“Y' AI ' NG' NGAH,YOG-SOTHOTHH' EE-L' GEBF' AI THRODOGUAAAH!”
当咏唱开始时,突然涌动起了一股冷风。那是什么?油灯的火苗哀伤地摇曳起来,阴影渐渐拢聚变厚,就连墙上的文字也几乎淡出了视野。与此同时,房间里漫起了一股烟雾,呛人的气味几乎完全掩盖了从远方深井里飘来的恶臭;这气味与他之前闻到的味道非常相似,但却要强烈得多也刺鼻得多。于是,他把视线从文字上移开,转而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接着,他注意到了地板上那只盛着不祥粉末的浅底酒杯里涌起了一股浓密的墨绿色云雾——这云雾混浊不清,而且大得惊人。那粉末——老天在上!那从“材料”架子上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怎么了?什么东西引起了这种变化?他之前咏唱了符咒——那对符咒的前一个咒语——龙之首,升交点——耶稣在上!难道……
医生觉得一阵眩晕,那些曾见过、听过、读过有关约瑟夫·柯温与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的破碎片段疯狂地穿过了他的脑海。“我再对你说一次,不要唤醒任何你没办法镇压下去的东西……随时备好那些咒语,若你不知所面对者何人,勿要继续。还有三个说那里面不是人……”老天保佑!究竟是什么东西藏在那团渐渐分离的烟雾后面?
Ⅴ
除开某些同情并支持自己的朋友外,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从不奢望会有人相信自己故事里的任何内容;因此除了那些最为亲密的朋友外,他从不会向其他人吐露这个故事。只有少数几个外人曾听旁人复述过这个故事,而听者中大多数都会付之一笑,并评论说医生肯定是老了。有些人建议他去休个长假,以后也不要再接手精神障碍方面的病人了。但瓦德先生知道这个经验丰富的医师所说的话就是恐怖的真相。他自己也曾在平房的地下室里见到过那个恶臭的入口。那个阴郁不祥的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正是威利特将虚弱无力的自己送回了家中。那天傍晚,他还曾徒劳地给威利特打过电话,而且在第二天又打了一次,但全都无人应答。于是,他只得在第二天中午开车回到了平房边。在搜索过房子后,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毫发无损但却昏迷不醒地躺在楼上的一张床铺上。威利特当时正喘着粗气。于是瓦德先生折回车里倒了一杯白兰地给他灌了下去。稍后不久,医生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尖叫着,大声喊道:“那胡子……那眼睛……上帝啊!你是谁?”早在医生的童年时代,瓦德先生就已与他相识,对于这个蓝色眼睛、举止端庄、胡子刮得很干净的绅士来说,这些举动实在颇为反常。
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平房里一切如旧。除了一些污渍与膝盖部分的磨损外,威利特的衣物依旧穿戴得很整齐,并不显得凌乱;只不过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些微弱但刺鼻的气味——瓦德先生记得儿子被带去医院的那天也曾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医生的手电筒不见了,但他的行李箱却还好好地摆在那里,里面空空如也——就和他带来时的一样。在做出任何详细的解释前,威利特头晕目眩地站起来,明显是费力强撑着走到了地下室里,试了试洗衣盆前那块至关重要的平板。但它却牢牢地卡在那里,并没有移动。于是他穿过房间拿起了前一天没有派上用场的工具包,从里面找出了一把凿子开始一块块地撬起了那些坚固的厚木板。平板下方那条光滑的混凝土依旧清晰可见,但却再也看不到任何开口或孔洞了。这一次再没有什么洞穴吐出毒气迷惑跟随医生一同走进地下室的瓦德先生了;厚木板之下只有平整的混凝土——没有吐出剧毒气体的深井,没有充满恐怖事物的地下世界,没有秘密书房,没有柯温的文件,没有散发着恶臭与哀嚎的竖坑,没有实验室,没有架子,没有凿刻在墙上的符咒,没有……威利特医生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他紧紧地抓住了比自己稍稍年轻的同伴。“昨天,”他轻声地问,“你看到它在这……你闻到它了?”待因畏惧和迷茫而呆若木鸡的瓦德先生最终鼓起勇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后,医生发出了一声介乎叹气与喘息之间的声音,同样点了点头。“那么,我会告诉你的。”他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都待在楼上能找到的最为阳光明媚的房间里。医生喃喃低语着将那个可怖的故事告诉了迷茫的父亲。当说到那团墨绿色烟雾从放在地上的浅底酒杯里升腾出来时,除了描述那团涌现出来的形状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讲述了;威利特太疲惫了,没办法再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全都困惑而徒劳地摇着头,其间瓦德先生冒昧地低声提出了一个建议,“你觉得再挖下去会有什么用处吗?”医生没有说话,当未知世界的力量如此极端地越过大深渊侵入进这一侧的世界时,任何人类的头脑似乎都没办法再回答这样的问题了。于是,瓦德先生继续问到。“但它去哪了呢?你知道的,它把你带到了这里,而且它还用某种方法封上了洞口。”但威利特依旧让沉默代替自己回应瓦德先生的问题。
但说到底,这并不是事情的结局。在起身离开前,威利特医生伸手掏出了自己的手绢,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一张纸片——这张纸片与他从消失的地下室里拿到的蜡烛及火柴放在一起,但他记得口袋里原本没有纸片。这是一张普通的薄纸,显然是从地下那个可怕的房间里的廉价便签薄上撕下来的;纸片上有一段用普通铅笔留下来的字迹——这肯定也是用便签薄旁的那只铅笔写下来的。纸片被草草地折在了一起,上面还微弱地残留着那种弥漫在神秘房间里的刺鼻气味,但除此之外纸片上并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其他世界的印记,那纸上所有东西全都是属于这个世界。但纸上的文字却透着令人困惑的秘密;因为那并不是在普通年代里使用的字体,而是那种只会在中世纪的黑暗时代里才会使用的、矫揉造作的字体。对于这两个瞪大眼睛努力辨认的外行人来说,这种字体几乎无法阅读;不过某些符号的组合方式倒是让他们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于是这两人立刻坚定地走出了房子,回到了瓦德先生的车上,命令司机先去寻找一处能够安静用餐的地方,然后再开往小山上的约翰·海依图书馆。那张简短但潦草的便条如下所示,而它包含的秘密也给这两位饱受惊吓的老人指明了新的方向。

想在图书馆里找到与古文书学有关的优秀指南并不困难,因此那两个人在成堆的指南间一直忙到了路边大枝形吊灯亮起了傍晚灯光的时候。直到最后,他们找到了需要的东西。这些字符的确不是异想天开的发明创造,而是历史上一段非常隐秘的时期里使用的普通书写体。它们是流行于公元八或九世纪的尖头撒克逊小体字。这不由得让人回忆起了那段粗鲁而野蛮的时代——当时有许多古老的信仰与仪式在基督教这张崭新的皮壳下悄然涌动;偶尔,在不列颠的苍白月光见证下,人们会出没在卡利恩与赫克瑟姆地区的罗马遗迹中,或是哈德良长城的破败高塔边,举行着离奇怪异的仪式。这些词句是用那个野蛮粗俗的时代还能记得的片段拉丁文书写完成的,它的内容是:
“Corvinus necandus est.Cadaver aq(ua) forti dissolvendum,nec aliq(ui)d retinendum.Tace ut potes.”
可以将之粗略地解译为:“柯温必须死。其尸首必须溶在镪水里,不得有任何存留。保持沉默,勿要言语。”
这个结果让威利特与瓦德先生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他们遇见了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虽然两人都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有所表示,却根本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做出反应。特别是威利特,此刻他接纳新的畏惧感觉的能力已几乎被消磨殆尽了。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安静而无助地坐着,直到闭馆时间才被迫离开了图书馆。之后,他们无精打采地坐在车里回到了珀斯帕特街上那座属于瓦德家族的老宅里,然后漫无目的地一直交谈到了深夜。医生休息到了第二天早上,但却一直没有回家。甚至直到星期天中午,被派去打探艾伦博士下落的侦探们打来电话的时候,医生还待在瓦德家的宅子里。
那天中午,瓦德先生穿着一件晨衣正一面紧张地踱着步子,一面亲自答复着侦探的电话;当听到侦探们表示自己的调查报告已接近完成的时候,他命令这些人第二天一早就赶来向他汇报。看到这方面的事情有了进展,威利特与他都觉得很高兴;因为不论是谁写下了那张小体字的便条,那个必须被杀死的“柯温”无疑就是那个蓄着胡须、带着眼镜的陌生人。查尔斯也曾非常害怕这个人,并且还在那封语气慌乱的信件里要求医生一定要杀死他,并且将他的尸体溶解在酸液中。此外,一些居住在欧洲的古怪巫师在给艾伦寄信的时候也会用“柯温”这个名字;甚至他可能也将自己看成是那个早已死去的死灵巫师所留下的化身。而现在,又有一个新的、完全未知的东西留下信息要求他们杀死“柯温”,并且将他的尸首溶解在酸液里。这之间的联系太过明白确定,不太可能是虚假伪造的;况且,那个自称是“哈钦森”的家伙不也在唆使艾伦策划杀死查尔斯么?当然,那个蓄着胡子的陌生人永远也不可能收到那封信;可读过信中文字的叙述便不难发现,艾伦已萌生了对付那个年轻人的念头——倘若他变得过分“拘谨挑剔”的话。毫无疑问,艾伦必须被逮捕拘押起来;即便不用采取严格的管理监视,但他们依然必须限制他的活动,以免其对查尔斯·瓦德造成任何伤害。
那天下午,父亲与医生赶到了海湾边的医院里,再度拜访了年轻的查尔斯,怀抱着一丝希望,试图从唯一一个他们能找到的消息来源那里再获取一些关于核心秘密的零散信息。威利特严肃而简略地向他讲述了自己发现的一切,同时也注意到自己每多描述一部分发掘出的真相,查尔斯的脸就多苍白一分。当描述到那些盖着的竖井与关在里面无可名状的杂种怪物时,医生尽可能地调动起了戏剧效果,试图看到查尔斯表现出恐惧退缩的神情。但查尔斯并没有退缩。于是威利特顿了顿,开始愤慨地述说那些被关在竖井里的东西忍饥挨饿的惨状。他斥责年轻人毫无人性、令人震惊,但对方只是用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讥笑回应了他的谴责。查尔斯已经彻底放弃了“地窖并不存在”的虚伪托词,而且还从这件事情里看出了某些阴森恐怖的玩笑来;他仿佛被某些事情给逗乐了,开始沙哑地低声窃笑起来。接着,他用加倍可怕的粗哑嗓音低声回应了威利特的叙述。“该死的家伙,它们的确吃,但它们不需要吃!这才是稀罕的地方!你说一个月没有食物?先生,您太谦虚了!你知道么,这就是为什么可怜的老惠普尔和他义正词严的夸夸大话那么可笑了!他会杀掉一切东西么?外面来的声音已经让他几乎聋了,他根本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井里的东西!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它们就在那里。让它们见鬼去吧!从柯温死掉算起,这些该诅咒的东西已经在那下面嚎叫一百五十七年了!”
可是,除了这几句话,威利特没能再从年轻人那里探听到其他的信息。不过,他依然觉得毛骨悚然,并且差点就相信了年轻人的话——虽然这与他的意愿完全不合。随后,他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希望其中的某些事情能惊吓到自己的听众,让他不再摆出那种泰然自若的愚蠢姿态。看着年轻人的面孔,最近几个月带来的变化让他不由得感到了某种恐惧。的确,这个年轻人曾从天空中唤来过无可名状的恐怖。但当医生提到那间写满符咒、摆放着绿色粉末的房间时,查尔斯头一次表现出了些许的反应。当听说了威利特在便签簿上读到的文字时,年轻人的脸上渐渐显露出了一种狐疑的神色。他谨慎地做出了温和的回应,说那些笔记全都是过去留下来的,对于任何不曾深入了解魔法历史的人来说,它们都不可能有任何重要的意义。“但是”,他补充说,“你如果知道咒语去唤起我倒在杯里的东西,那你就不可能站在这儿向我说起这些事情了。那是118号。如果你在另一个房间里看过我的目录册子,我相信你肯定会大受震动。我从没唤起过它,但那天你们来平房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我正准备这么做。”
于是,威利特讲起了自己诵读过的咒语,接着又提到那股涌起来的墨绿色烟雾;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查尔斯·瓦德的脸上显露出了真正的恐惧神情。“它来了,而你还活着?”当查尔斯嘶哑着大声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音似乎挣脱了束缚,就像坠进了洞穴深渊一般发出了奇异的共鸣。这时,一个灵感突然闪过了威利特的脑海。他相信自己看清了局势,用自己在一封信上看到的警告回敬了对方。“118号,你说?但你忘了,墓地十有八九已调换所有墓碑。在询问前,你永远没法知道!”接着,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抽出了那张用小体字书写的便条,将它展现在了病人的眼前。对方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因为查尔斯·瓦德立刻昏了过去。
当然,这场谈话是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否则医院里的精神病医生肯定会指责父亲与医生在纵容鼓励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所以,威利特医生与瓦德先生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将昏过去的年轻人搬了起来,安置在了躺椅上。在恢复的过程中,病人多次咕哝着说自己必须立刻找到奥恩与哈钦森;因此,看到他的意识完全恢复后,医生警告查尔斯这些奇怪的家伙中至少有一个对他怀有强烈的敌意,而且还曾向艾伦博士建议要杀死他。但医生的警告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效果,而且早在医生揭示出这件事情之前,他们的病人就已经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了。在这之后,他不再说话,于是威利特与父亲很快便告辞了;在走之前,他们告诫他要小心蓄着胡子的艾伦,但年轻人只回答说那个人被非常安全地看护着,即便他有伤害人的念头也无法付诸实现。说这话的时候,查尔斯发出了一种近乎邪恶的轻笑,让人听了不由得觉得颇为悲痛。他们不担心查尔斯会写信给那两个居住在欧洲的可怕怪人,因为他们知道医院方面会拦截所有寄出去的信件进行审查,并且不允许邮寄任何语气疯狂或看起来离奇怪诞的信函。
但是,关于奥恩与哈钦森的事情——如果他们的确是被流放的巫师——有着奇怪的后续。在这段时间经历过许多恐怖之后,威利特有了某些模糊的预感,他找到了一家国际剪报社,让他们收集这段时间里在布拉格与东特兰西瓦尼亚发生的任何值得注意的犯罪与事故;于是,在六个月后,他意识到自己从收集并翻译过的各种剪报中找到了两条非常有价值的新闻。其中一条新闻报道了一起发生在布拉格的建筑坍塌事故:有一座位于布拉格市最古老城区里的建筑在晚上完全地倒塌了,与此居住在这座建筑里的邪恶老头也失踪了——此人名叫约瑟夫·纳德卡,自人们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独自居住在那座房子里。另一条新闻则报道了一场发生在拉库斯东部、特兰西瓦尼亚山区里的大爆炸:这场爆炸彻底摧毁了声名狼藉的费伦奇城堡,同时也消灭了所有收容在里面的居民——当地的农民与士兵均对城堡的主人有着非常糟糕的议论,倘若不是这一事件终结了城堡主人那比任何普通人记忆更加漫长的一生,他很快便会被召至布加勒斯特接受严肃的问讯。威利特坚信那个留下小体字便条的人肯定有着更为强大的武器;在将柯温留给医生处理后,写下便条的人可能亲自去寻找、对付奥恩与哈钦森了。至于他们的最终命运,医生一直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去设想。
Ⅵ
第二天早晨,威利特医生匆忙赶到了瓦德的家中,以便能在侦探抵达时出现在汇报现场。他觉得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艾伦——或者说柯温,如果认定那种心照不宣的转世论是合理的话——消灭或拘禁起来。而且,在坐着等侦探们过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向瓦德先生透露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他们俩都坐在楼下,因为家人们已逐渐开始回避楼上的那些房间——那里始终模糊地萦绕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感觉;一些年长的仆人认定这种嫌恶的感觉肯定与那张消失了的柯温肖像所留下的某些诅咒有关。
九点钟的时候,三个侦探赶到了房间里,并立刻汇报了所有需要讲述的事情。遗憾的是,他们并没能按照约定找到布拉瓦人托尼·戈麦斯,也没能找到任何与艾伦博士的过去或而今下落有关的线索;但他们设法在当地收集了大量与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人有关的个人印象与事实。波塔克西特的居民大多都将艾伦看作是一个隐约有些不太自然的家伙,而且人们普遍相信他浓密的淡茶色胡子是染过的假胡子——后来侦探们在平房中属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顶类似的假胡子与一副墨镜,这也不容争辩地证实了这种说法。他的声音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忘却的低沉与空洞——与他有过一次电话对话的瓦德先生也可以充分地证明这一点;而且即便透过那副漆黑的角质架墨镜,他的视线仿佛仍旧透着恶意。一家零售店的商人在与艾伦进行协商的时候,曾见过他的笔迹,商人说那字迹看起来非常潦草和古怪;侦探们也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些看不出写了些什么的铅笔便条,并交给那个商人进行了辨认,核实了这一情况。当谈到前一年夏天发生的吸血攻击案件时,大多数闲言碎语都把艾伦而非查尔斯说成是真正的吸血鬼。此外,侦探们还询问过一些官员——那些因为卡车抢劫案的可怕后续而特地前往平房进行问讯的调查人员——并从他们那里获得了另一些说法。这些人并不觉得艾伦博士有多么邪恶,而且他们还认为艾伦博士才是那座阴暗古怪农舍里的实际领导者。由于会面的房间非常阴暗,他们没办法看清楚艾伦博士,但他们知道,如果再见到那个人自己一定能认出来。他的胡子看起来有些古怪,而且他们觉得他带着黑墨镜的右眼上方还留着一点儿伤疤。当侦探们搜索艾伦房间的时候,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有明确价值的东西——仅仅收获了一个假胡子、一副墨镜和几张铅笔写的潦草便条。但是,威利特看到便条后立刻发现这些便条与柯温留下的古老手稿有着相同的笔迹,也和他在那座消失的恐怖地下洞窟里找到的、在不久前由查尔斯写下的大量笔记有着相同的字迹。
随着汇报工作逐渐展开,威利特医生与瓦德先生开始触及到一种深刻、微妙并且暗暗加剧的强烈恐惧。而当随之而来的、模糊却疯狂的想法同时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时,两个人几乎是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墨镜与假胡子——潦草的柯温笔迹——古老的肖像画与画上的细小疤痕——那个现在关在医院里、性情大变的年轻人就有着这样一个疤痕——还有电话里那个深沉空洞的声音——瓦德先生记得,自己的儿子当初在房间里大声咆哮的不正是这种可怜的嗓音么?他还曾声明说会减少这种腔调。有谁见过查尔斯与艾伦同时出现?是的,那些官员们见过一次,但后来呢?艾伦一离开,查尔斯不是就立刻抛掉了自己逐渐增长的恐惧心理,完全搬进平房里生活了?柯温——艾伦——查尔斯——究竟通过怎样一种亵渎神明、怪异可憎的方式让两个不同的时代以及两个不同的人融合在了一起呢?那幅肖像与查尔斯之间那令人憎恨的相似之处——它不是曾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一切,让视线随着那个年轻人游移么?为什么艾伦和查尔斯都在模仿约瑟夫·柯温的笔迹,即便一人独处,没有人看守的时候也是如此?还有那些人从事的可怖行径——那个装满恐怖事物、最终消失不见的地窖让医生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那些关在恶臭深井中饥肠辘辘的怪物;那些可怕的符咒与它们造就的难以名状的结果;威利特口袋里发现的那张小体字便条;那些始终在谈论坟墓、“盐”与发现的书信与文件——这一切都通向哪里?到了最后,瓦德先生想到了最为理智的举动。在意识到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时,他坚定了决心,交给侦探们一件东西,让他们展示给那些之前见过艾伦博士的小店店主,那个不祥之人。那件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那不幸的儿子,而瓦德先生用墨水小心地在照片上画上了侦探们在艾伦房间里找到的那副笨重的眼镜与尖尖的黑色胡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瓦德先生与医生一直待在气氛压抑的宅邸里,等待着侦探们的消息。那块空空如也的嵌板一直在楼上的书房里狞笑着,恐惧与邪恶的氛围渐渐在房子里聚拢起来。随后,侦探们赶了回来。是的。经过修饰的照片与艾伦博士的确有几分相似。瓦德先生的脸变白了,而威利特也跟着用自己的手绢擦了擦被冷汗浸透的眉头。艾伦——瓦德——柯温——将这些人放在一起考虑时,事情就变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了。那个孩子究竟从虚空里召唤来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又对他做了什么?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这个因为查尔斯太“拘谨挑剔”而想要除掉他的艾伦究竟是谁?为什么他准备除掉的目标会在那封语气慌乱的书信里附言要求医生必须用酸液完全溶解消灭对方?为什么那张没人敢去想象来源何处的小体字便条也要求他必须用同样的方式消灭“柯温”?当最终阶段到来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转变?威利特收到查尔斯那封慌乱书信的时候——年轻人整个早晨都非常紧张,然后事情发生了一个转变。他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地溜了出去,然后又醒目地回到了家里,大摇大摆地经过了那些雇来保护他的人。他是在什么时间出去的呢?或者,等等——是什么东西找到了他?那个在没人看见他出去的情况下,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东西——是否说明一个怪异恐怖的“影子”正在试图寻找到那个担惊受怕、实际上从未踏出房门一步的本人呢?管家不是说他也曾听到过一些奇怪的声音么?
威利特立刻摇铃召来了管家,低声向他询问了些问题。可以肯定,结果不是什么好事。管家听到了些声音——尖叫、窒息、某种类似喀嚓声、咯吱声或者重物撞击的响动,或者全都有。接着,当查尔斯先生一言不发大步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显得不一样了。当说起这些的时候,管家颤抖了起来,嗅着从楼上打开的某些窗户里飘下来的污浊空气。恐怖已经进驻了这座房子,只有务实的侦探们才无法完全体会到它的存在。但即便是他们也感到了焦躁不安,因为这桩案件的背景里隐约有某些让他们极端厌烦的东西。威利特飞快而仔细地思索着,出现在脑海里念头也都非常的可怕。好几次,当医生脑中闪过一连串新的、可怕的、越来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时,他几乎失声到喃喃低语起来。
接着,瓦德先生做了个手势中止了整个会议。除了他与医生之外,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此时刚到中午了,但这座被幽灵困扰着的宅邸却被阴影给吞没了,仿佛即将入夜一般。威利特开始非常严肃地与房屋主人交谈了起来,他要求瓦德先生将大量的后续调查工作都留给他来进行。因为,他预计这其中会有某些非常可憎、令人不快的元素;作为一个朋友而非查尔斯的家人,医生觉得自己能更好地承受住它的影响。作为家庭医生,他必须有自主的权力,而他要求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不受打扰地在楼上那间废弃的书房里待上一段时间——书房里那件古老的壁炉饰架已逐渐在自己周围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怖氛围,甚至比约瑟夫·柯温的肖像还停留在墙体嵌板上狡诈凝视着房间的那段时候更加强烈。
怪诞的病态想象与将人逼疯的联想如同洪水般从各个方向倾倒进瓦德先生的脑海。在这些汹涌泛滥的思绪中,他觉得头晕目眩,只能默许了医生的提议;半小时后,医生将自己反锁进了那间人人回避的房间,与从奥尔尼庭院里搬运来那块墙体嵌板待在了一起。查尔斯的父亲一直在外面静静地听着房内的动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听到了一些移动器物、翻箱倒柜的摸索声音;最后,他听见了撬动的声音以及一些嘎吱嘎吱的响动,仿佛有人正在打开一扇卡得很紧的碗橱门。接着,里面传来了一阵压低声音的惊叫,然后是某种带有鼻息的呛声,接着之前打开的东西又被砰的一声匆匆关上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门里传来要钥匙的响动,接着威利特出现在了大厅的门边。面容憔悴苍白的他向瓦德先生要了些木头,准备在房间南面那座真正的壁炉里点起炉火。他说火炉并不够用;而安置着电线的原木也排不上什么用处。虽然满心疑惑,但瓦德先生却不敢多问问题,而是配合地下达了命令。一个仆人抱来了一些粗壮结实的松木,走进书房将它们放进了炉栅后的炉室里。接触到书房里污秽的空气时,仆人明显地颤抖了起来。与此同时,威利特来到了楼上那间废弃的实验室里,从里面拿走了一些六月份搬家时遗留下来的杂物。所有的东西都被装在一个遮盖着的篮子里,因此瓦德先生从未看到他拿走了些什么。
接着,医生又将自己锁进了书房里。过了一会儿,穿过窗户的烟囱里冒出了滚滚的浓烟,于是人们意识到他在里面点起了炉火。之后,书房里又传来了一阵摆弄报纸时发出的响亮沙沙声,接着又传出了那种古怪的橇动声与嘎吱嘎吱的响动;紧接着,门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跌落声——这让所有的偷听者不由得心头一凛。接着,威利特压低声音惊呼了两声,随后里面又传来了一阵拖动东西时传出的沙沙声——那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可憎感觉。最后,烟囱口被风吹散的烟雾变得漆黑呛人起来,那些奇怪的味道如同窒息,像是有毒的洪水一般泛滥开来,所有人都由衷地希望天气变化能帮助他们驱散这些烟雾。瓦德先生觉得有些头晕,于是几个仆人结成了一小群监视着那可怕的黑烟,预防它突然猛袭进房间里。在等待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烟雾似乎变薄了,闩着的门后又传来了一些难以辨认的刮擦声、清扫声,以及其他细碎的响动。直到最后,在砰地关上了门里的某个橱柜后,威利特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他面容苍白,显得既悲伤又憔悴,手里还提着那只他从楼上实验室里拿下来、一直用衣服遮盖着的篮子。他把窗户打开了,大量纯净、健康的空气涌进了那间曾被诅咒过的房子,与一种新的、有些古怪的消毒剂味道混合在了一起。那件古老的壁炉饰架依旧安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萦绕在上面的邪恶似乎已被驱除,如今它安静而庄严地挺立在那块洁白的墙体嵌板上,仿佛约瑟夫·柯温的画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夜幕渐渐降临,但这一次,阴影里不再潜伏着恐怖,仅仅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郁。医生从不告诉其他人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对瓦德先生说:“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有许多种魔法。我做了一个大净化仪式,这对那些睡在这座房子里的人更好一些。”
Ⅶ
威利特医生的“净化”简直是一场磨难,几乎和在那座消失了的地窖里漫步时一样让他的神经饱受撕扯。最明显的证据便是年老的医生一到家就完全瘫倒了。之后那三天里,他一直待在房间里休息,但后来有些仆人嘟哝说听见他在星期三的下半夜悄悄出了门——当时外门被轻轻地打开了,然后又轻轻地关上了。幸运的是,仆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不然星期四《晚间公报》上的一条新闻将会遭来不少的闲话。
北角区盗墓者再现
自韦登家族的墓场惨遭卑鄙地蓄意破坏算起,北墓地已经平静了十个月的时间,但今日凌晨这种平静被再度打破。守夜人罗伯特·哈特在今日凌晨又发现了一名夜间窃贼。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当时他从自己的住处向外扫视时,看到一盏提灯或手电筒发出的光芒出现在西北角不远的地方。开门后,哈特看到不远处的电灯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拿着小泥铲的人影。他立刻开始追赶,并看见对方仓促逃到了主干道上。但在接近或抓住对方之前,嫌犯已跑进了街道里并消失在了阴影中。
与去年发生的第一起盗墓案类似,这个闯入者在被发现之前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瓦德家族墓场中的一处空地上留下了一点点被浅浅挖掘过的迹象,但挖掘的大小完全达不到坟墓的尺寸,也没有打扰任何已下葬的坟墓。
哈特无法描述窃贼的模样,只知道他是一个个子矮小的人,可能还留着络腮胡子。他认为三宗挖掘事件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源头;但考虑到第二起事件极端野蛮粗暴——嫌犯不仅掘出了一个古老的棺材还暴力地粉碎了坟墓的墓碑——第二警局的警官有不同的看法。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去年三月,当时有人尝试在地下埋藏一些东西,但却被挫败了。警方当时认为私酒贩子在挖掘一个储存私酿的地窖。莱利警官认为第三起事件可能属于类似的情况。第二警局将尽全力抓捕这伙再三犯下暴行的恶徒。
星期四,威利特医生休息了一整天,仿佛是为了从某些已经过去的事情里恢复过来,又像是在为某些即将到来的事情鼓起勇气。入夜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给瓦德先生。这封信在第二天早晨送到了瓦德先生的手上。有些眩晕的父亲在看过这封信后陷入了长长的沉思。自星期一听取了令人困惑的报告,经历险恶不祥的“净化”后,饱受惊骇的瓦德先生一直没管工作上的事。但在看过医生寄来的信后,他仿佛找到了某些能够让自己镇定平静下来的东西——可在其他人看来,这封信似乎预示着绝望,而且似乎还道出了全新的谜团。
罗得岛州,普罗维登斯市
巴恩斯街10号
1928年4月12日
亲爱的西奥多:
我明天将要做一件事情。而在做这件事情前,我觉得有些话必须先与您说清楚。我所做的事情将为我们这一段恐怖经历画上句号(因为我觉得不会再有人挖到我们所知道的那个可怕地窖了);但是,如果我不特意告诉您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话,恐怕您不会为此感到丝毫宽慰。
你我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因此,当我暗示你某些问题最好还是留在一边、不去探索时,我想你不会不信任我的判断。你最好不要再去思考与查尔斯有关的任何事情,务必不要告诉他母亲任何超出她猜测之外的事情。明天我拜访你的时候,查尔斯会从医院里逃走。这就是所有人需要记住的事情。他已经疯了,而且已经逃走了。当你不再用他的名字打印信件给他母亲时,你可以逐渐地将发疯后的这部分事情和缓地说给她听。我建议你去大西洋城和她会面,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在这件令人震惊的事情过去后,你会需要一段时间休息,而我也会休息一段时间。我会去南方过上一段时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打起精神。
因此,当我拜访你的时候,不要再问任何问题。有些事情可能会出错,但如果出现了差错,我会告诉你的。不过,我不觉得它会出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查尔斯会非常非常安全。他现在已经很安全了,比你想象得更安全。你也不需要再去担心艾伦,不要去思索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他的存在和约瑟夫·柯温的肖像画一样,也是过去了的事情。当我拉响你家门铃的时候,你或许会肯定地相信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或你的家人将永远不再为小体字便条上的内容感到困惑了。
你必须坚强起来、不再悲伤,让你的妻子也一同坚强起来。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对你来说,查尔斯的逃跑并不意味着他将会恢复正常。他染上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疾病——看到他的生理及心理上的转变,你肯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外,不要奢望能再见到他。记住,他绝不是一个魔鬼,甚至都不曾是一个真正发疯的病人;他只是一个热切、勤奋而又好奇的孩子;对于历史与秘密的热爱最终害了他——记住这些,这是唯一值得你宽慰的事情了。他碰巧发现了一些凡人不应该知道的东西,触碰到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去触碰的历史;一些东西从那段历史里扑了出来,吞噬了他。
说到接下来的事情,我请求你必须无条件地相信我。事实上,查尔斯的命运早已注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比方说,大约一年后想出合适的说法解释这个结果;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你可以在你位于北墓地的家族墓场里给他立一块墓碑——就在你父亲坟墓西面十英尺的地方,面向着同样的方向——那块墓碑可以象征着你儿子真正安息的地方。你不需要担心它下面埋葬着任何怪物或调包者。那个坟墓里埋葬的骨灰将来自于你那尚未转变前的骨肉——真正的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婴儿——那个臀部有橄榄色胎记,胸口与前额上不曾打上邪恶女巫印记的查尔斯。查尔斯从未做过任何真正的恶事,却因为他的“拘谨挑剔”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内容。查尔斯将会逃走,一年之后,你便可以为他立上墓碑。明天不要问我问题。请记住,你家族的荣耀就如同过去一样,从未被玷污过。
致以最深切的慰问,劝您保持坚毅、平静与顺从。
我永远是你最诚挚的朋友
马里努斯·B·威利特
于是,1928年4月13日,星期五的早晨,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来到了科南尼科特岛上属于韦德医生的私人医院,并在房间里拜访了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虽然年轻人并没有要回避来访者的意思,但却摆出了一副愠怒的阴沉表情;他似乎不愿意说话,即便威利特明白地表达出了试图与之交流的意愿。威利特发现地窖的那段可怕经历显然在他们之间产生了新的难堪,因此在不自然地客套了几句后,两个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接着,查尔斯发现医生那张面具般的脸孔后似乎隐藏着从未有过的可怕意图,于是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分新的局促不安。病人显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意识到自上次到访之后事情出现了变化,因此这个一直关切挂念他的家庭医生如今变得冷酷起来,执著地想要向他复仇。
查尔斯的脸色变白了。接着,医生首先开口说话了。“我们发现了更多东西,”他说,“我必须开诚布公地警告你,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继续挖,遇到了更多挨饿的可怜宠物了?”年轻人讥讽地回答道。显然他在最后关头仍然试图继续虚张声势。
“不,”威利特缓缓地回答道,“这一次,我们不需要继续挖下去。我们让人去寻找艾伦博士,而他们在平房里找到了一副假胡子和墨镜。”
“好极了,”焦虑不安的病人努力机智地回敬道,“我相信它们比你现在有的胡子和眼镜更和你相配。”
“它们或许和你非常相配,”医生一面思索着一面平静地回答道,“事实上,它们的确曾和你非常相配。”
当威利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仿佛乌云遮住了太阳;但地面上却并没有任何的阴影。查尔斯冒险回答道:“这就是你为什么怒气冲冲地要找我算账?或许有人发现偶尔装成两个身份会非常有用处呢?”
“不,”威利特严肃地回答,“你又错了。如果有人想要扮演两个角色,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他有权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要他不杀掉那个将他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人。”
查尔斯惊跳了起来。“好吧,先生。你寻得了何物?欲意何为?”
在继续回答前,医生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挑选组织自己的词语,给予一个更有力的回应。
最后,他面无表情缓慢而严肃地回答道:“我在一个原本安置着一幅画的古老壁炉饰架后面的橱柜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我烧掉了它,把剩下的灰烬埋葬在了属于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坟墓里。”
疯子突然噎住了,从坐着的椅子上弹跳了起来。
“我诅咒你,你还曾与谁提及此事?——在整整两个月之后,我还活着,有谁会相信那是他。汝欲意何为?”
虽然个子不高,但当威利特用一个手势让病人镇定下来时,却显露出了一种公正的威严气势。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不是普通的事情——这是超越了时间的疯狂,是从世界之外而来的恐怖。没有哪名警察、没有哪名律师,没有哪个法庭,也没有哪个精神病医生能彻底明白和解决这个问题。感谢老天在我的身体里闪现了一丁点儿想象力的火花,让我在想通整件事情时才不会误入歧途。你骗不了我!约瑟夫·柯温!因为我知道,你那当诅咒的魔法是真的!”
“我知道你编织的魔法这些年一直徘徊在世界之外,牢牢地抓住了这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子孙;我知道你如何将他引诱进过去的历史,让他从遭人厌恨的坟墓里唤起了你;我也知道他一直将你藏在实验室里,而你也一直在研究现代的事物,并在夜晚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外游荡。你戴上了胡子和眼镜,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你与他之间那亵渎神明般的相似之处了!当他终于因为你洗劫世界各地坟墓的可怕举动而与你大吵大闹时,我知道你决定做些什么,我也知道你计划之后要做些什么,而且我知道你已经做到了。”
“你摘下了自己的胡子与眼镜,骗过了房子周围的警卫。他们以为是他回来了,当你勒死并藏起他的尸体后,他们以为是他从房子里走了出去。但你没有估计到你们两个的脑子里装着的是不一样的思想。你是个蠢货!柯温,你以为一点点视觉上的相似就足够了。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语言,声音和笔迹的差异呢?你知道的,这是完全行不通的!谁留下了那张小体字便条,这一点你比我清楚,但我警告你那张字条不会白费的!有些令人憎恨的亵神之物必须被消灭,我相信那个留下这些话的人会去处理奥恩与哈钦森的。你们中的一个曾经说过‘万勿唤起你无法驱离之物’。过去,你曾被阻止过,或许用的是那种方法,而现在,你自己的邪恶魔法或许会再次阻止你。柯温,一个凡人不能够践踏自然法则却不受任何限制,你所编织的一切恐怖会反过来将你彻底消灭。”
但医生被打断了,他面前的东西突然发出了一声拼死的嚎叫。他现在孤立无援地待在海湾里,没有武器,而且知道任何的肢体暴力举动都会召来许多护工协助医生。于是约瑟夫·柯温转而向他的一位古老盟友寻求帮助,用食指划起了一系列秘教动作,同时抛掉了假装出来的嘶哑,用他那低沉、空洞的声音咆哮出了一个可怖符咒的前几个词:“PER ADONAI ELOIM,ADONAI JEHOVA,ADONAI SABAOTH,METRATON……”
但威利特却要比他快得多。狗群开始在外面的院子里咆哮,一道凛冽的寒风突然从海湾吹了过来;就在此时,医生开始用严肃、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声调开始了他始终在背诵的词句。这是以眼还眼——用魔法还以魔法——让结果来说明他在那座深渊里到底学到了什么!于是,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用清晰的声音开始那段曾唤起小体字便条作者的符咒。这次他吟诵的是符咒第二部分——那段以“龙之尾”,也就是降交点起始的咒语。
“OGTHROD AI' FGEB' L-EE' HYOG-SOTHOTH'NGAH' NG AI' YZHRO!”
当第一个词从威利特口中吟诵出来时,率先吟诵起咒语的病人突然顿住了。那怪物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臂疯狂地继续舞动着;接着,他的双手也被牢牢地制住了。当“犹格·索托斯”这个可怖的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那不仅仅是在溶解,更像是在转化和重现;威利特闭上了自己眼睛,唯恐还没来得及诵念完剩下的咒语就先一步昏厥了过去。
但他没有昏倒,那个有着数世纪不洁历史、并掌握着无数禁断秘密的人再也不会侵扰这个世界了。那超越了时间的疯狂已经退却,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事件也画上了句号。在步履蹒跚地走出这间可怖的病房前,威利特医生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一直谨记在脑海中的东西并没有差错。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他已经不需要用酸液完成最后的工作了。就像一年前那幅应该被诅咒的肖像画一样,约瑟夫·柯温最终瓦解摊洒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层蓝灰色的细微粉末。
(竹子 译)
异星之彩 The Colour out of Space
在洛夫克拉夫特于1926年至1927年间创作的大量小说中,这部中篇小说写于1927年3月,是这一时期内所创作的最后一篇。许多评论家都在猜测查尔斯·福特对此文的影响,因为他的作品提及了许多陨星和相似源头的外星生物入侵情节,而洛夫克拉夫特是直到3月底才开始阅读福特的《诅咒之书》(1919年)。本篇小说中,洛夫克拉夫特大幅拓展了对新英格兰地形地貌的想象,将这次小说的背景设置在乡野。埃德蒙·威尔逊通常不看好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但这次发现书中所描述的原子辐射对生物影响的情节极具价值。后来,洛夫克拉夫特将此文直接提交给了《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 ),该杂志主编痛快地接受了这篇小说,却仅支付洛夫克拉夫特25美元。
阿卡姆西部地区,群山高耸,山谷中森林茂密,林中深处还从未有人涉足。幽深狭窄的山谷中,树木倾斜得厉害,缓缓流淌的狭窄溪流从未触及过太阳的光晕。缓坡上坐落着古老破败的农场,低矮又布满苔藓的农舍在岩脊的背风处永久地沉思着新英格兰的古老秘密。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归于空无,粗大的烟囱崩裂坍塌,贴木瓦的两侧危险地垂在低矮的斜折屋顶下面。
古老的居民早已离去,外来人也不愿在此居住。法裔加拿大人曾尝试过在此定居,意大利人也尝试过,波兰人来了又走。究其原因,并不是因为某些看得见、听得到或能够解决的东西,而某些想象中的东西才是症结所在。这里总会给人不好的联想,就连晚上也不会让人有个安稳的梦境,外来者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对此处敬而远之吧。老阿米·皮尔斯所记得的那些有关奇异日子的事情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他的脑子这些年来一直有些奇怪,但他却是唯一一个仍然留在这里,也是唯一曾提及过那些奇异日子的人;而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家紧挨着一大片旷野和环绕阿卡姆的公路。
山上曾经有一条公路穿过山谷,径直通向那片现在被称为枯萎荒野的地方。但人们现在已经不用那片土地,而是新修了一条蜿蜒向南的道路。旷野里杂草丛生,却也能够依稀找到原有小路的痕迹,毫无疑问,即使一半的凹陷处注满水从而成为新的储水池,也仍然会有一些遗迹保留下来。那时,这片阴暗的森林将会被伐尽,清澈蔚蓝的水面倒映着蓝天,荡漾着粼粼的波光;而那片荒凉的草原将会永远被埋在深深的水底。那些怪异日子里的秘密也会同古老的海洋传说,以及原始星球上所有的秘密一起埋藏在水底。
当我进入这片山地和山谷去考察新水库时,人们告诉我此乃邪恶之地。而在阿卡姆时,人们就已经同我这样讲过。这里是一个充斥着女巫传说的古老小镇,因此我认为,数个世纪以来,这里邪恶的事情一定是祖母们悄悄向孩子们讲述而流传下来的。“枯萎荒野”这名字对我来说是非常古怪和夸张的,都不知道它是怎样变成这些清教徒的民间传说的。但是后来当我亲眼看到杂乱、向西延伸的幽暗山谷和斜坡时,除了那些古老的神秘传说,我不再怀疑这里的一切。我看到这片荒地时,正值清晨,但树木的阴影一直潜伏在那里。树木长得过于茂密,枝干过于庞大,根本不适合作为健康的新英格兰木料。昏暗的山谷之间异常寂静,地面上布满潮湿的苔藓,多年的腐败物铺在了上面,因此地面都是软绵绵的。
在开阔的区域,主要是旧公路沿线附近的山坡上坐落着一些小农场;有时会看见农场建筑依旧矗立着,有的地方只有一两座农场,而有些地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烟囱以及逐渐被埋没的地下室。野草和荆棘丛生,鬼鬼祟祟的野生动物在灌木丛中穿梭,发出沙沙的响声。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不安和压抑的阴暗之下;所有的触觉都感受到了虚幻和怪异,似乎视角的某些要素或是色彩的明暗对比都被扭曲了。我不再惊讶外来者拒绝居于此处,因为这里根本无法让人入睡。这里像极了萨尔瓦托·罗莎的风景画;像极了恐怖传说中某个被禁止打开的木版画。
即使如此,这一切远不及枯萎荒野那般糟糕。当我偶然来到宽阔的山谷底部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这怪异的名字——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名字能够适合这里了,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够称得上这个名字;就好像是诗人目睹这里后而特地撰造的名字。视线所及之处,我想这一定是火灾肆虐后的结果;五公顷的暗灰荒地仰面朝向天空,就像森林和田野里被酸性物质蚕食而形成的大块斑点,但为什么这块荒地上再也没有长出新的生命?它主要位于古老公路沿线的北侧,略微占据了南面的一小部分。我竟莫名地不愿意接近这片土地,但最终因为我的工作需要,还是穿过了这里。这片广阔的荒地上没有任何植被,只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粉尘和灰烬——似乎从未有风将其吹散。靠近这片荒野的树木呈现出病态、发育不良的样子,枯死的树干或竖立着、或溃烂在荒地边缘。当我快速地走过这片区域时,看到右面的地上散落着旧烟囱坍塌后的瓦砾以及一个古老的地下室,还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暗废井,从那里面飘出的污浊蒸气与太阳的光线怪异地嬉戏着。即使远处那片广阔、漆黑的林地与这里相比起来,也更易于接受;而我也不再惊异于阿卡姆人那些恐怖传说。附近没有任何房屋或是建筑遗迹,即使是在过去,这也一定是个孤僻荒凉之地。黄昏时分,我害怕再次穿过这片不祥之地,便沿着南面那条弯曲的小路迂回到小镇。我茫然地希望天空上能够聚拢一些云朵,因为对于头顶那空荡深邃天空的恐惧早已深入了灵魂。
晚上的时候,我向阿卡姆地区的老人们询问了那片枯萎荒野,以及很多人闪烁其词悄声说着“奇异日子”指的是什么。我只知道这些神秘的事情远比我想象得时间近很多,除此之外,我未能得到任何满意的回答。这并非是古老的传说,而是那些讲述者有生之年所经历过的。事情发生在八十年代,有一家人突然失踪或是被杀害了。讲述者的话可能并不准确,因为他们都告诉我不要在意老阿米·皮尔斯那些疯狂的故事。听说他独自住在古老破旧的农舍——而那是树木最先开始变得浓密的地方,第二天,我就去找到了他。那里古老得竟令人感到害怕,并且已经从中渗透出历经岁月的老房屋特有的难闻味道。我敲了很长时间的门,他才终于听到,当他拖着脚步怯怯地走向门的时候,我能判断出他并不想见到我。他没有我所预料的那般虚弱;但他的眼睛怪异地低垂着,不整洁的衣着和灰白的胡子使他看起来非常憔悴和消沉。由于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讲述他的那些故事,我便假装为公事而来;告诉了他有关我的调查事项,并含糊地询问了他一些关于该地区的问题。他远比我以为得要机智和渊博,他和我在阿卡姆地区交谈过的所有人一样,能够很快就明白我所说的内容。他和这个即将建成水库的地方的乡下人并不一样。他并不反对周围数英里的古老森林和农田即将要被清除掉,不过若不是他的房屋位于即将改造成湖泊的地域范围之外的话,也许他也会抱怨不满的。他在这古老幽暗的峡谷已经居住了一辈子,而如今面对着这里即将被毁灭的命运,他所表现出来的却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它们最好现在就沉没在水底——最好自那些奇异的日子就被淹没。说出这句话后,他原本就沙哑的声音更加低沉了,而此时他的身体前倾着,右手的食指也开始颤抖地指点着,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这个故事,他杂乱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细语,即使当时正值夏天,我也听得一遍遍地战栗。在他杂乱的讲话中,我经常要打断他,使他回到话题当中;他还会说些科学性的问题,而这些见解则是他凭着对专家们谈话内容的残留记忆得来的;或者在他叙述的逻辑感和连贯性出现问题的时候,填补上这些空缺。当他讲完之后,我便不再怀疑为何他的大脑会有些错乱,也不奇怪为何阿卡姆地区的人们会对那片枯萎荒野言之甚少了。在日落之前,我匆忙地赶回酒店,因为我不想头顶星辰之际行走在外面;第二天,我回到波士顿辞去了工作。我无法再次走进那片昏暗混乱的古老森林和斜坡,也无法再次面对那个枯槁的枯萎荒原了,以及分崩离析的碎石旁那口幽暗的深井。现在,很快就要开始修建水库,而所有古老的秘密都将会永远安全地被埋藏在这片水域下。但即便如此,我相信我再也不会深夜去探访那地方——至少,不会在那些不祥的星星悬挂在天空时去造访;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去喝阿卡姆地区这座新城的水。
老阿米说,一切都是从那块陨石的坠落开始的。此前,自女巫审判后便再无任何疯狂传说,这片西部森林的骇人程度还不及米斯卡塔尼克地区那个小岛的一半——邪灵在一块奇异的、比印第安人还古老的石头祭坛旁进行的女巫审判。在那些奇异的日子到来之前,这片森林中从未萦绕着鬼魂,黄昏时分虽说怪异却也未曾那般骇人。一天中午,天空中浮现了白色的云朵,紧接着,空中响起了一连串的爆炸声,森林深处的山谷中升起了一股浓烟。夜晚之际,阿卡姆地区内所有的居民都听说了有一块巨石从天空坠落而至,落在了内厄姆·加德纳房屋的水井旁。那栋整洁的、坐落在肥沃的花园和果园中的白色房子,正是后来的枯萎荒野所在之处。
内厄姆来到小镇上,把天降石头的事告诉了村民,又顺便去造访了阿米·皮尔斯的家。阿米那时才四十岁,对一切怪诞离奇的事情都非常感兴趣。第二天早上,内厄姆和他的妻子同来自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三位教授匆匆地前去查看那个从未知星球来的“奇怪来客”,令他们惊讶的是,内厄姆说那个东西显然没有前一天那般庞大了。它变小了,内厄姆边说边指着裂开地面上那个巨大的褐色土堆,以及他前院古井附近那片被烧焦的草坪。教授们解释称石块并没有缩小,而且一直保持着它的热度,内厄姆说到了晚上时,这块石头还会发出微弱的光亮。教授们用地质专用的小锤试探了一下石头,发现它异常柔软,就近似于塑料的质地;随后,他们并未削下石块,而是凿出了一小块准备带回学校进行检测。他们从内厄姆的厨房中借了个旧桶来装石块样本,因为样本虽然很小,它还丝毫没有冷却。在回程的路上,他们在阿米家歇了歇脚,而皮尔斯太太发现那个石块样本变得越来越小,并把水桶底部给烧坏了。的确,石块样本并不是很大,但可能采集样本时就比他们所认为地少了些。
第二天——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1982年6月——那几位教授再次兴致勃勃地出发了。他们途径阿米的住所时,告诉了阿米那块样本所发生的怪事——石块样本放在玻璃烧杯之后,便完全消失了,就连烧杯也一起不见了,这几位学识渊博的教授们还说这块怪异的石头与硅元素有着吸引力。在井然有序的实验室里,样本石块所发生的反应令人难以置信,把它置于木炭上加热时,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从中释放出任何气体;置于硼砂珠中又是完全呈阴性;很快又证明它在任何温度下都不会挥发,包括氧氢吹管中的高温;将其置于铁砧,则会表现出极高的延展性,并会在黑暗中发出明显的光亮。但在整个过程中始终没有冷却下来,这份样本很快让整个大学陷入了兴奋之中;而且,加热后放在分光镜下,呈现出了很多不同于已知正常光谱上的颜色。大家激动地谈论着所发现的新元素、奇怪的光学反应,以及科学家们面对未知事物感到困惑时常说的那些内容。
尽管它非常热,实验者还是将它置于坩埚内用各种试剂对其进行试验。水对它未产生任何作用,盐酸也是一样。硝酸甚至是王水与它作用时也仅是在表面嘶嘶作响、液体四溅,还是未能将其攻破。在回想这些事情时,阿米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当我提到一些常用溶剂的使用顺序时,他还是回想到了。他们那时使用了氨水、氢氧化钠、酒精、乙醚、气味难闻的二氧化硫以及其他各种试剂;但是,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石块质量逐渐变轻,温度也略微有所降低,但不变的是,各种溶剂仍然无法将其攻克。毫无疑问,它属于一种金属。首先,它具有磁性;将其浸入到酸性液体之后,在铁陨石上似乎留下了魏德曼花纹的模糊痕迹。在冷却到一定程度后,就将该实验转移到玻璃烧杯中继续进行加热时,把所有的石块碎屑全部放入其中。第二天早上,石块样本和烧杯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木架上一块烧焦了的痕迹显示出它们原本存放的位置。
这些都是专家们路过阿米家时告诉他的,而且这次他再次与教授们一道去看了那块“星外来客”,这次他的妻子并没有一同前往。此时,陨石明显缩小了,即使是那些睿智的教授也无法质疑这一事实。逐渐缩小的石块所处的褐色空地周围都已经凹陷了;它前天还足足有七英尺长,如今只剩下不足五英尺了。石块还在散发着热量,教授们仔细观察了它的表面,并用锤子和凿子取下了另一块更大的石块。这次,他们凿得很深,当他们将一小块石头取下时,发现石块的中心与其他部分并非同一材质。
他们发现,似乎有一个巨大的彩色球体镶嵌在石块之中。球的颜色类似于某些奇特的陨石光谱的条纹,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他们只是通过类比才将其称之为“颜色”。球体质地光滑,轻轻敲击感觉似乎很脆,而且中间是空的。其中一名教授用锤子猛烈地敲打了一下,球体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就碎裂开了,然而里面并没有喷出任何物质,球体被戳破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在陨石中间留下一个约三英尺的球形空心,大家都认为随着石块外围逐渐消失,还会有更多的小球被发现。
然而,这一猜测是白费心思的,他们试图通过钻孔的方式寻找其他球体,但却毫无所获。最后,教授们便再次带着新凿出的那块样本离开了;而这块样本和之前实验室中那块一样令人不解——几近可塑性、会散发热量、具有磁性、能够发出微光、在强酸性溶液中会微微冷却、具有未知光谱、在空气中会逐渐消失、遇到硅化合物时两种物质最终会同时消失,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已知物质的特征;实验的最后,大学的科学家们不得不被迫承认,他们无法确定陨石的属性,只知道它并非地球之物,而是外太空的一块碎片;它具有外太空的此般属性,并遵循着外太空的规律。
那天晚上,当地下起了一场雷暴雨。第二天,当教授们再次赶到内厄姆家后,所见景象令他们非常失望。由于这块石头一直具有磁性,内厄姆又说它一直在持续地“吸引闪电”,因此它一定具有某种特殊的导电性能;一小时之内,闪电击中前院的犁沟六次之多,而且暴雨结束后,古井旁只剩下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坑洼,周围陷落的泥土将其堵上了一半,除此之外,地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挖掘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科学家们证实石块确实彻底消失了。一切行动都失败过后,科学家们便只好回到实验室再次对正在消失的、被小心翼翼包裹在铅制容器里的剩余碎片进行实验。这块碎片维持了一周的时间,直至它消失的最后,科学家们也并未获得任何有价值的发现。碎片消失后,并未留下一点残余物。霎时间,教授们都几乎不敢确定他们是否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来自深不可测的外太空的神秘残余物;那个来自其他宇宙或是其他不同物质、力量与实质构成的领域所留下的怪异信息。
阿卡姆地区的报纸在学校的资助下,自然对此事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并派出记者与内厄姆及其家人就此进行交谈;至少有一家波士顿日报也同样派来了新闻记者,因而内厄姆很快便成了这个地区的名人。当时他大约五十岁,身材清瘦、性情和蔼,与妻子和三个儿子共同生活在山谷舒适的农庄里。内厄姆夫妇与阿米夫妇有着频繁的来往;这些年的交往下来,阿米一直对内厄姆称赞有加。他似乎对自家能如此受到瞩目颇为骄傲,并且在接下来的数周内经常谈论着这块陨石。那年的七八月份非常炎热,内厄姆在他那片横贯查普曼斯布鲁克的十英亩牧场上辛劳地收割干草;他的运货马车嘎吱作响,在阴暗的小路间轧出深深的辙印。相比往年,今年的劳作让他感到格外的疲惫,而他也真正体会到了岁月催人老。
随后,到了收获水果和庄稼的季节。梨子和苹果渐渐成熟,内厄姆声称他的果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水果个头儿大得惊人,而且色泽异常,由于产量巨大,内厄姆又额外订了些木桶预备盛装即将收获的水果。然而,水果渐渐成熟,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失望,因为那些外表光鲜貌似香甜的水果中没有一个是能吃的。一股苦涩和恶心的味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原本香甜可口的梨子和苹果中,即使是咬上一小口,都会让人一直恶心反胃。各种瓜类和番茄也是如此,内厄姆就这样悲伤地看着自己的作物全部损失掉了。他迅速地将事联系起来,认为是那块陨石污染了土壤;然而幸运的是,他将大多数的农作物都种在了公路沿线的高地上。
那年冬天来得早,又异常寒冷。阿米见到内厄姆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些,而且发现他开始面露忧色。他的家人也是如此,似乎都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定期去教堂做礼拜或是参加各种乡村社交活动了。虽然他们一家人偶尔会说身体越来越不好,心里总是莫名地感到不安,但却始终找不出这种沉默和忧郁的理由。而内厄姆自己给出了最明确的说法——他说自己被雪地里的一些脚印扰乱了心绪,这些脚印只不过是冬天里常见的红松鼠、白兔和狐狸所留下的,但这位忧虑的农民却声称自己看到了与大自然规律不相符的东西。他也从没有说清那是什么,却认为它们并没有松鼠、野兔和狐狸应有的习性特点。阿米本来对他所说的东西毫无兴趣,直到一天夜里,他坐着雪橇从克拉克街角返回内厄姆家的路上。当时皓月当空,一只野兔突然窜过了马路,兔子跳跃的距离似乎比阿米或是他的马还要远,而且倘若当时没用缰绳勒紧那匹马,它就会被吓得跑掉了。自那之后,阿米便开始相信内厄姆所讲述的一切了,但却很好奇为何加德纳家的狗早上总会是那副害怕的模样、甚至瑟瑟发抖;到后来,更是连吠叫的精神都没有了。
二月份,来自梅多山的麦格雷戈家的孩子们正在外面猎杀土拨鼠,在距离加德纳家不远处的地方抓到一个非常怪异的土拨鼠。它的身体比例似乎发生了些许难以名状的变化,而土拨鼠脸上正呈现着不该有的表情。孩子们被吓坏了,立即将它扔了出去,而这个奇怪的故事很快就传到了村镇中。但是,马匹都会避开内厄姆家的房子走,这已成了公认的事情,而构成这一连串传说的要素就这样快速成型了。
人们声称内厄姆家附近的积雪融化速度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都快,而且早在三月份的时候,人们在位于克拉克街角的波特杂货店里讨论着惊恐的事情。斯蒂芬·赖斯早上经过加德纳家的时候,发现森林附近泥土中冒出的臭菘都长到了公路对面。在这之前,人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臭菘,那颜色更是怪异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它们的外形极为奇特,所散发的恶臭令马接连地喘着粗气、更是令斯蒂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当天下午就有几个人来看这些生长得异常的植被,他们都认为健康的世界中绝不应该存活此类植物。人们常常提起秋天时结的那些坏果子,内厄姆家的土地有毒素的消息就这样广泛地流传开来。当然这一切都归咎于那块陨石;几个农民想起大学里的那几位教授曾发现这块石头有些蹊跷,便将此事告诉了他们。
教授们在某一天造访了内厄姆,但并不是由于那些疯狂的故事和传说——这些与他们所推断和从事的领域是相违背的。这里的植被确实很古怪,所有臭菘的形状、气味和颜色都有些奇怪。这或许是由于陨石中的某种矿物元素渗入土壤造成的,但这些物质很快就会被冲刷掉。关于那些脚印和受惊的马匹——当然,这也只是些乡野粗谈,关于陨石现象的讨论势必会由此展开。关于这些民间流言,那些科学严谨的人也无能为力,因为那些迷信的乡下人什么都谈论,什么都相信。因此,在那段怪异的日子里,教授们一直轻蔑地旁观着这一切。只有一位教授,一年半之后为警局分析两小瓶灰尘样本时才回想起,臭菘怪异的颜色与大学分光镜下陨石碎片所展现出来的异常光带很相似,而且与镶嵌在陨石中心的那个球体的颜色也很相似。这份样本分析中,最初也呈现出了相同奇怪的光带,后来却都消失了。
内厄姆家附近的树木都较早发了芽,夜晚时分,树枝都在风中不详地摇曳着身姿。内厄姆家今年才十五岁的二儿子撒迪厄斯发誓称,没有风吹拂,那些树木也都会肆虐地舞动;但就算是流言都不会传播这么不可信的东西。然而,空气中的确弥漫着不安的感觉。加德纳全家人都养成了偷听的习惯,虽说不是去听那些可以名状的声音。事实上,更确切地来说,偷听似乎是在他们意识不那么清晰的时候所产生的。不幸的是,这种情况愈发严重,直到后来大家都说“内厄姆一家有点不太对劲”。刚刚长出的虎耳草也呈现出另一种奇特的颜色,虽然和臭菘的颜色不同,但明显是相互有关系的;人们对此也是同样前所未见的。内厄姆采了些花来到了阿卡姆,并将其展示给报社的编辑看,但这位要员只是写了篇文章来委婉地嘲笑了那种植物,而那其中确是深深地隐匿着村民们的恐惧。内厄姆认为那些数量庞大、生长过快的蛱蝶的行为与虎耳草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而他将这一切告诉给了一个无动于衷的城里人,事实证明这种决定是错误的。
到了四月,村民们掀起了一股狂热之风,他们开始不经过内厄姆家的那条公路,最终使得这条公路被完全弃用。原因是那些植被,所有的果树都开着颜色怪异的花,就连石质土壤和邻近的牧场上也都是那种怪诞的花,只有生物学家才能将其与本地区应有的植物群落联系起来。除了绿色的草地及枝叶,到处都充斥着病态的色彩;随处可见浓密、色泽鲜艳的植被,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寻不到这种颜色的踪迹。兜状荷包牡丹成了一种不祥的威胁之物,血根草在扭曲的色彩中恣意地生长。阿米和加德纳一家人觉得大多数色彩都有种熟悉感萦绕心头,不禁想到了陨石中那个易碎的球体。内厄姆在他那十英亩的牧场和高地上耕种,但却将自家房子附近的地空了出来。他知道在那儿播种也是徒劳的,而且,他希望夏天长出来的那些怪异植物能将土壤中的毒素完全吸收掉。他现在几乎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也习惯了周围那些等待他去倾听的感觉。邻居们都绕着他家走,这让内厄姆很受折磨;然而他的妻子更是备受煎熬;孩子们每天都在学校,情况还要好一些;但对于那些传言,也会不禁感到恐惧。撒迪厄斯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为此受到了最为严重的影响。
五月悄然而至,各种昆虫开始出没,内厄姆的住所俨然成了一个充斥着爬行动物和嗡嗡声的噩梦。大多数生物的外形和移动方式都非比寻常,而且它们的夜间活动习性也与之前人们所掌握的规律大相径庭。加德纳一家开始在夜间进行观察——随意观察任何方向寻找着什么……但他们也说不出是在观察什么。就在那时,他们才承认撒迪厄斯关于那些摇摆着的树木的说法是正确的。加德纳夫人是第二个从窗口看到这一现象的,她看到了一棵枫树在月色下那臃肿的枝干。那夜根本没有风拂过那些枝条,而树枝确实是在舞动着;那一定是树木排出汁液而产生的结果。一切生长着的东西都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但下一个发现怪事的可不是内厄姆家的人,他们已经对那些诡谲之事见怪不怪了。一个来自博尔顿怯懦的木材商人瞥见了他们没有看到的东西,那天晚上他无视乡村的谣言,经过了内厄姆家。阿卡姆地区的报刊用简洁的篇幅概括了商人所讲述的事情;包括内厄姆在内的所有村民也都是首先从报纸上得知的消息。那晚夜色朦胧,只有马车上微弱的灯光,但在山谷中一处农场附近——大家都知道那一定是内厄姆的家,夜色却没有那么昏暗。远处昏暗的亮光似乎是从草地、枝叶、花朵等植被中散发出来的,然而刹那间,一小簇磷光悄悄地在谷仓附近的院子里移动。
直到那时为止,草地似乎还未受到影响,奶牛也自由地在内厄姆家附近的草场上吃着青草,但到了五月底的时候牛奶就开始变质了。内厄姆随即将牛群赶到了高地上去,由此才解决了这一问题。不久后,草地和树叶的变化显然可见。所有青翠的草木逐渐变成灰色,而且异常脆弱。如今阿米成了唯一会来访的客人,但他来得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而自从学校放假后,加德纳一家就彻底与外界隔绝了联系,只是偶尔会让阿米替他们到镇上办点事。他们的身体健康状况愈发糟糕,精神状态也萎靡了许多;因而当大家听到加德纳夫人发疯的消息后,也并没有感到诧异。
这事发生在六月,距那块陨石坠落此地大约过去了一年的光景,这个可怜的女人对着空中漂浮的某种东西大吼大叫。她的胡言乱语中尽是些动词和代词,连一个具体的名词都没有。有东西在移动、在变化、在漂浮,耳朵在声波脉冲作用下隐隐作痛,而这些脉冲又并不全是声音。某种东西要被拿走了——她体内的某种东西被消耗殆尽——有种不该出现于此的东西牢牢地附着在了她身上——必须有人来阻止——夜里没有任何东西是静止的——墙和窗户都在移动。内厄姆并没有将她送到当地的精神病院,而是让她在房子附近一带活动,只要她不伤害自己和其他人。即使她的神色有所改变,他也无动于衷。但孩子们开始对她产生恐惧,撒迪厄斯被她做的鬼脸差点吓晕,内厄姆这才决定将她锁在阁楼里。到了七月份,她就不再说话,而是开始用四肢爬行,那个月还没结束时,内厄姆竟产生了奇怪的念头——他的妻子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他现在清晰看到的情形就和当初附近那些怪异植被一样。
此前不久,马儿就焦躁不安、受惊逃窜。夜间的某种东西惊扰了它们,使其在马棚里剧烈地嘶鸣和踢打着。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使他们安静下来;当内厄姆打开马棚门时,它们就像受惊的野鹿那般蹿了出去。内厄姆花了一周的时间才寻回全部的四匹马,然而,这些马匹相当失控,而且已经毫无用处。某种东西潜入了它们的大脑,为了不让马遭受痛苦,内厄姆只好将其如数射杀。内厄姆向阿米借了一匹马来运干草,但却发现那马匹不愿意接近谷仓。它惊恐地嘶鸣着、退缩着,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就将马赶到了院子里,几个人合力将沉重的四轮马车拖到干草蓬附近,以便晾晒干草。在此期间,植被始终在逐渐变灰、变脆,树上结的果实也是灰色的,果实非常小且食之无味。紫苑和黄花开出了灰色畸形的花朵,前院的玫瑰、百日草以及蜀葵长势邪恶,仿佛是亵渎神明的东西,因而内厄姆的大儿子泽纳斯将它们都连根拔起了。那些怪异肿胀的昆虫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就连离开巢穴、飞往树林中的蜜蜂也都难逃一死。
到了九月,所有的植被都迅速化成了灰色的粉末,内厄姆担心在土壤中的毒素被吸收殆尽之前,树木就会死掉。他的妻子现在常会发出惊恐的尖叫,以至于他和孩子们的神经一直都紧绷着。现在,他们规避了人群,孩子们再也没有去学校。阿米也不常来到访,有一次却第一个意识到井水已经变质了——充斥着一股邪恶的味道,既不是恶臭也不是咸味,因而阿米建议内厄姆在高地上重新挖一口井,直到土壤恢复正常为止。然而,内厄姆却无视了这一忠告,因为他那时已经对这般奇怪而且不愉快的事情变得麻木了。他和孩子们继续冷漠而又机械地饮用着被污染了的井水,吃着匮乏而又难吃的饭菜。在一个个漫无目的的日子里做着那些乏味而又徒劳的事情。他们都在麻木地听天由命,就好像他们的半个灵魂已然行走在另一个世界——两边无名的士兵把守着那明确而又熟知的归途。
撒迪厄斯在九月份的时候去过一次水井,随后便疯掉了。他是提着一个水桶去的,回来时水桶却不见了,就只是尖叫着挥舞着手臂,疯癫地傻笑或是小声嘟囔着“井下有移动着的颜色”。一家人中有两个都疯掉了,但内厄姆却对此表现得很无畏。他放任撒迪厄斯四处乱跑了一个星期,直到他开始跌倒且会伤到自己的时候,才将他关在了阁楼里的一个房间中,仅和他母亲隔着一个走廊。他们在各自上了锁的房间里恐怖地互相尖叫着;小莫文被这情形给吓坏了,他幻想着他们正在用一种不属于地球的可怕语言交流着。莫文的想象力变得异常丰富,哥哥曾经一直是他最好的玩伴,而哥哥被关起来之后,他就变得更加不安了。
几乎与此同时,家畜也开始死亡。家禽先是变成灰色,很快也死了,切开后会发现它们的肉质又干又硬,还散发着恶臭的味道。猪也长得异常肥硕,随后就突然开始发生了一些令人发指的变化,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它们的肉自然也没法食用,内厄姆对此也黔驴技穷了。同村的兽医都不愿意靠近他家,而自阿卡姆赶来的兽医也坦白对此症十分困惑。随后这些猪的颜色泛灰,且变得非常脆弱,最后渐渐衰弱而死,它们的眼睛和嘴鼻都严重变形。这些都无从解释,因为这些猪并没有食用过那些受感染的植被。之后,轮到奶牛遭殃了;一些地方的奶牛肢体或是全身开始变得异常萎缩干瘪,随后就令人惊恐地散架了。最后的结果——就只有死亡了——它们和那些猪一样,经历着变灰、变脆的过程。由于以上所有的情况都发生在被封锁密闭的谷仓里,因此不可能是毒物所致。那些四处游荡的生物也无法通过叮咬来传播病毒,因为地球上没有什么猛兽能够穿过如此坚硬的屏障。那就一定且只能是自然疾病了——但人们无法猜出到底是什么疾病能造成如此后果。收获的季节来临之际,那地方无一动物幸存,因为家畜和家禽都已经死了,而狗也跑得无影无踪。总共有三只狗,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从此音讯全无。家中的五只猫也早已离开,但根本没人注意到它们的消失,因为那地方似乎连老鼠都没有了;而此前这里只有还没疯掉的加德纳夫人宠着那些猫。
10月19号这天,内厄姆步履蹒跚地来到阿米家,并带来了可怕的消息。可怜的撒迪厄斯死在了阁楼的房间里,而且死亡的方式难以名状。内厄姆在农场后面围着栅栏的家族空地上挖了个墓,将儿子的尸体放了进去。应该没有东西从外面进入儿子的房间,因为铁栅栏窗户和锁着的门都完好无损,就和发生在谷仓里的事情一样。阿米和妻子尽最大努力安慰了饱受打击的内厄姆,但与此同时又因害怕而战栗不已。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似乎萦绕着内厄姆一家以及他们所接触的一切。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来自未知领域的气息,难以名状或是根本就不可名状。阿米极不情愿地陪着内厄姆回到家中,并尽力安抚哭得歇斯底里的小莫文。泽纳斯倒是不需要什么安慰,只是他最近什么也不做,就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前方,任由父亲差遣;见此光景,阿米觉得命运对自己太仁慈了。有时,小莫文的哭喊声得到了微弱的回应,那个声音来自阁楼。内厄姆回应困惑的阿米说,他的妻子现在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了。夜幕降临后,植被中开始闪着微光,树木在无风的情况下摇曳着身姿,阿米成功地脱身了;即使是出于深厚的友谊,也无法让他再待在那个地方。阿米确实很幸运,因为他并没有变得更爱幻想,即便如此,他的思维较以前也稍差强人意了;但他若是将周围的一切迹象相互关联起来,并且认真思量这些事,那他也一定难以逃脱变成疯子的宿命。夜幕时分,他急忙赶回家中,那个疯女人和那个焦躁孩子的尖叫声在他耳边骇人地回荡着。
三天后,内厄姆一大清早就闯进了阿米家的厨房,但阿米当时不在家,内厄姆便断断续续地向皮尔斯太太讲述了那件恐惧的事情,着实把皮尔斯太太给吓坏了。这次是小莫文出事了,他失踪了,昨天夜里他带着提灯和水桶出去提水,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这些日子以来,莫文身体一直很虚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就是对着所有东西大吼大叫。那时内厄姆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还没等到他跑过去孩子就已经不见了。当时,内厄姆认为灯和桶也都一起消失了。但天亮时,在树林和田野里搜寻了一整夜的内厄姆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时,他在水井附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很明显那是一堆铁的熔化物,而且肯定就是那盏提灯;旁边是手柄和弯曲的铁环,它们都呈半熔状态,似乎在暗示着这就是那个水桶的残迹。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内厄姆陷入了想象之中,而皮尔斯太太却是大脑一片空白;阿米回到家后听说了此事,也没能给出任何猜测。莫文消失了,就算告诉周围的人也没有用,而且他们如今都躲着加德纳一家;告诉阿卡姆的城里人就更没有帮助了,他们都在嘲笑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撒迪厄斯死了,现在莫文也失踪了,某种东西正在蹑手蹑脚地侵入,等待着被人感知发现。内厄姆知道自己也将死去,但如果他的妻子和泽纳斯能活下来的话,他想拜托阿米照顾他们。这一定是某种审判;虽然他也想不出是什么,因为他一直都在按照上帝的指示而问心无愧地前行。
阿米已经有两周多没有见过内厄姆了;他担心内厄姆发生了什么事,克服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后便来到了加德纳家。大烟囱上并没有烟冒出,就在那时,阿米意识到这里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整个农场的状况令人震惊不已——灰色枯萎的草和树叶铺满了地上,从古墙体垂下的藤蔓就只剩下脆弱的枯枝,光秃秃的大树满怀恶意地伸展在九月惨白的天空下,阿米能感觉得到这种恶意来自倾斜的树枝中某种微妙的变化。万幸的是,内厄姆还活着。他身体十分虚弱,躺在低矮的厨房的沙发上,但意识却很清醒,还能向泽纳斯作出些简单的指示。屋里冷得要命,看到阿米冷得直打哆嗦,内厄姆便哑着嗓子叫泽恩斯多加点儿柴火。这里确实急需柴火;那个宽大的壁炉里面什么都没有,沿着烟囱吹进来一股冷风,吹得煤烟灰到处乱飞。后来,内厄姆问阿米多添了些柴火是否感觉舒服了些,阿米这才细看了内厄姆的状况。最终结实而粗壮的绳子也会有断了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农夫显得万分可怜。
阿米巧妙地向内厄姆询问着,但也没能得到关于泽纳斯的确切信息。“在井里——他住在井里——”这是从他那个脑子混乱的父亲那里所能得知的一切。随后,阿米突然想起内厄姆发疯的妻子,于是他便转而询问他妻子的信息。“娜比?问她做什么?她就在这里啊!”可怜的内厄姆的回答令阿米惊讶不已,阿米很快意识到他必须亲自去寻找了。离开沙发上胡言乱语的内厄姆之后,阿米去取了挂在门旁钉子上的钥匙,爬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阁楼。那上面空间狭小且鸦雀无声,让人感到极为压抑。映入眼帘的有四扇门,只有其中一扇门是锁着的。阿米用拿到的钥匙逐一试验着,在试到第三把钥匙的时候门被打开了,一阵摸索过后,阿米推开了那扇低矮的白色房门。
由于窗户很小,而且被粗木质栏杆给堵上了一半,因此屋里光线十分暗,阿米根本看不清铺着木头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房间里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味,阿米只好退到另一个房间,透了口气才折返回这个房间继续前行。他再次踏进这个房间时,看到墙角处有某种黑色的东西,而看清楚那东西的同时,他就被吓得尖叫了起来。此时,他觉得一团阴影瞬间遮住了窗户,片刻之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可恶的气流给撞了一下。各种奇怪的颜色在他眼前跳跃着;倘若不是当前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知觉,他一定会想到陨石里那个被地质专用锤敲碎的球体,以及那些春天里萌生的病态植被。然而他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面前亵渎神明的怪物,很明显这个怪物与年轻的撒迪厄斯和那些家畜遭遇了同样难以名状的命运。但更糟糕的是,这个可怕的东西在瓦解的同时还在缓慢地移动着。
阿米没有再向我细述这一场景,而墙角处那个会移动的东西再也没有出现在接下来的叙述中。有些东西是不能提及的,有些时候人性的行为会遭到这种定律残酷的审判。我想那个阁楼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会移动的东西了,任何负责的人都不会将那种东西留下,那只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恐怖之境。面对这种情形,除了阿米这个愚钝的农夫外,任何人都会被吓得晕厥或是疯癫了。阿米意识清晰地穿过那扇低矮的房门,将那个被诅咒的秘密锁了起来。现在要去看望内厄姆了;他需要吃饭、再收拾一下,然后将他送到某个能够得到照料的地方。
阿米刚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就听到下面砰的一声,他甚至认为是突然被打断的尖叫声,他紧张了起来,想起刚才在楼上那个恐怖的房间里擦过他身边的湿冷水蒸气。他当时的喊叫声以及进入房间内的举动是唤醒了什么?一种无名的恐惧油然而生,阿米停住了脚步,他听到楼下仍有响动。很明显是一种沉重的拖拽声,让人感到非常恶心黏腻,就像是某种凶猛的、不干净的物种吮吸的声音;杂乱的感觉到了极致,令阿米不由得联想到在楼上所看到的东西。天哪!他到底误入了一个何等恐怖的世界啊?阿米此时既不敢后退也不敢前进,吓得站在狭窄的楼梯上瑟瑟发抖。整个场景的每一处细节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声音、可怕的预感、阴影、陡立的狭窄楼梯——仁慈的上帝啊!……他看到视线内所有的木质构架明显地发着微光;阶梯、边角、暴露在外的车床,以及房屋横梁全都如出一辙!
突然,外面的马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叫,随即就是一阵惊慌而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马和马车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阿米惊慌地站在黯黑的楼梯上猜测着究竟是什么把马给吓跑了。但事情还没完,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好像是一种液体飞溅的声音——是水——一定是那口井。他刚刚把“英雄”留在了井边,而且没有用绳索拴住。一定是马受惊逃窜时,马车的轮子撞到了旁边石头而落到井里发出的声音。那些古老得令人厌恶的木质构架依然闪着苍白的磷光。天啊!这座房子得有多久了!房屋主体建于1670年以前,而复斜式屋顶则是建于1730年之前。
此时,楼下的地板上依然可以清晰地听见一种微弱的刮擦声,阿米紧握着一根从阁楼里捡来的粗重木棍以发生什么不测。他慢慢地鼓起勇气走下了楼梯,然后大胆地朝厨房走去。但是他停在了半路上,因为他所寻找的已经不在那里了。它朝阿米过来了,勉强地维持着生命。阿米也说不出来它到底是自己爬过来还是被外力拖拽而来的;但事实是它即将死亡了。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刚刚的半小时内,但崩溃、灰化、瓦解的过程早就开始了。它脆弱得吓人,身上干燥的碎片甚至不时地在脱落。阿米无法触碰它,只能恐惧地望着那张扭曲的面孔。“那是什么,内厄姆——那是什么!”阿米小声问道;内厄姆张着他那龟裂、肿胀的嘴唇吃力地回答:
“没什……没什么……那颜色……燃烧起来了……又湿又冷……但是却燃烧了……它在井里……我看到了……是一股烟……就像去年春天的那些花……夜间在井里发光……撒迪、莫文和泽纳斯……从所有事物中汲取生命……在那块陨石中……它一定是来自那块石头……摧毁了一切……不知道它想要什么……大学的那些教授在石头里挖出的球形物……他们将它粉碎了……它们的颜色一样……那些花和植物的颜色一样……一定有更多的种、种子在这里生长……我在这个星期第一次看见它……它一定是在泽纳斯身上获得了力量……泽纳斯……是个精神饱满的大小伙儿……它能摧毁你的思想,然后……将你燃烧……在井水里……你说得对……井水坏掉了……泽纳斯再也没从井边回来……他脱不了身了……有什么吸引住了你……你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但是没用……自从泽纳斯被它抓走之后,我经常看到它……阿米,娜比呢?……我的脑子不行了……不知道多久没喂她了……要是我们不小心点儿,她会被抓走的……只是个颜色……到了夜里,她的脸上会出现一样的颜色……它在燃烧着、吮吸着……它来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个教授就这样说过……他是对的……阿米,你要当心,它还会吞噬更多……直到把所有的生命都吸干……”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说话的那个东西无法继续了,因为它已经彻底地瓦解了。阿米将一块红色的格子桌布盖在了那堆残迹上,然后摇摇晃晃地从后门走向了田地。他爬上通往十英亩牧场的山坡,沿着北面的公路又穿过树林,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家中。他不敢经过那口吓跑马匹的水井;他曾透过窗户观察过那个水井,没发现井口边缘缺少石块。而且当时那辆马车被马拖走时,并没有掉下来任何东西——水花四溅的声音一定是来自其他什么东西——那东西杀死了可怜的内厄姆之后,又钻回了井里……
阿米回到家时,马匹已经拖着马车先到了,因而他的妻子一直都很担心他。阿米都没来得及安抚自己的妻子,便即刻动身前往阿卡姆,向有关当局告知了加德纳一家都已死亡的事。他没有详细讲述所有过程,鉴于人们已经知道了撒迪厄斯死亡的消息,便仅提到内厄姆、娜比的逝世;他还说,他们死亡的原因似乎与促使家畜死亡的怪异疾病相同。除此以外,还称莫文和泽纳斯都已经消失。阿米在警局接受了大量的询问,最后被迫无奈又答应带领三名警察去往加德纳农场,随同的还有一名验尸官、法医和一名曾治疗过患病动物的兽医。阿米极为不情愿,因为当时已经是下午,他害怕晚上到达那个受诅咒的地方。但毕竟有这么多人和他一起,让他感到有些许宽慰。
这一行六人乘坐了一辆双座敞篷马车跟在阿米的马车后面,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抵达了灾害肆虐的农场。虽然各种骇人的场面对警察们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但看到阁楼上和楼下红色格子桌布下面发现的东西时,没人能够保持镇静了。整个农场呈现着枯槁荒凉的景象已经很恐怖了,但那两个破碎的东西却超越了所有的人类设限。没人敢长时间地盯着它们,甚至连验尸官都承认这里没什么好检验的。但他自然还是可以取些样本回去分析的,所以他便忙着采集样本——那两个装有粉尘的小瓶送到大学实验室之后,便产生了一个令人非常困惑的实验结果。在分光镜下,两个样本都呈现出一种未知的光谱,这其中有很多令人困惑的光带与去年那块奇怪的石头产生的光带极其相似。释放光谱的这种特性在一个月后就消失了,之后灰尘样本就主要含有碱性磷酸盐和碳酸盐两种物质了。
倘若阿米知道他们打算当场探个究竟,他就不会把那口水井的事告诉他们了。太阳就快要落山了,他焦急地想要离开此地,但又忍不住紧张地望向那个石头井栏,一个警察见状便向他询问水井的问题,他便说出内厄姆一直在害怕井里的某些东西——害怕到他从未想过去那附近寻找莫文和泽纳斯的下落。之后,他们立即将井里的水排干,并开始了彻底地勘察,他们将一桶一桶散发着臭味儿的水拖上来,然后泼在了旁边潮湿的地面上,阿米只好畏惧地等在一边。警察们忍着井水那股恶心的味道,直到最后再也坚持不住,便都捂住了鼻子。这个过程所耗费的时间并没有像他们预计的那么久,因为这口井的水位非常低。也没必要详述他们所发现的东西,莫文和泽纳斯确实都在井里,尽管还只剩下些骸骨;同时还发现了一头小鹿和一只大狗的残骸,以及许多小动物的骨架。不知为什么,井底的淤泥和黏腻物似乎能够透水,而且还在不断地冒着泡。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长杆插到井底的淤泥中试了一下,无论将木杆插得有多深,都没有触碰到任何坚硬的物体。
夜幕将至,灯被移至屋外,但井里看似没什么东西可以发掘了,于是大家就都回到了屋里,坐在古老的客厅里商谈着什么。此时,天上悬挂着一轮幽灵般的半月,而月光闪烁的光亮笼罩在外面枯槁的荒野上。大家面对整个情形感到困惑不已,并且无法找到令人信服的理由证明这口井与那些奇怪的植被状况、家畜和人类所感染的未知疾病,以及莫文和泽纳斯在井里离奇死亡有什么关系。他们听说过这个流传在坊间的谣言,但是他们仍旧无法相信任何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发生。毋庸置疑的是那块陨石污染了土壤,但那些未曾吃过土壤里长出的东西的人也患病了,这就是另一方面的问题了。难道是那井水的缘故吗?非常有可能,这样看来,对井水进行采样分析或许是个好主意。但究竟是怎样的疯狂才会使得两个孩子都跳进了井里?他们的行为太相似了——那些碎片表明,他们都曾经历过变灰、变脆直至死亡的过程。为何所有的东西都会呈现灰色而又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呢?
验尸官坐在窗户附近一直看着院子,他率先注意到井里闪烁着的光亮。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土地,可恶的地面上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这并非是来自闪烁着的月光,而是一种更加明亮的光线;似乎是从那口幽暗的井里照射出来的,照映着地上那些从井里排出的废水洼。这束光线的颜色异常奇特,正当大家都聚集到窗前张望时,阿米被惊吓得猛烈颤抖。因为这种灰蒙蒙的瘴气所发出的怪异颜色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看到过这种颜色,现在恐惧地去想这一现象意味着什么。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曾在陨石中那个邪恶易碎的球体内看到过这种颜色;在春天里那些长势疯狂的植被中看到过;而且早上在那个发生了怪事的可怕阁楼里,他似乎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从那个装有木栏的窗户里也看见过这种颜色。而后一股湿冷、令人厌恶的水汽便和他擦身而过,接着,内厄姆就被带有那种颜色的东西夺走了生命。内厄姆在死前也是这样说的——是那球体和植被。内厄姆死后,院子里的马便挣脱逃跑了,而且井中传来了水花四溅的声音。现在,那口井又在这黑夜里喷射出那如恶魔般苍白的光。
多亏了阿米头脑警觉,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还能进行科学性的思考。他竟然想到了白天看到的湿冷水蒸气,以及夜晚水井处闪着磷光的水汽,显然它们是同一种色彩。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与自然规律背道而驰——接着,他想到了遭遇不幸的内厄姆的恐怖遗言,“它来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位教授也曾这样说过……”
拴在屋外枯树上的三匹马此时正在疯狂地嘶叫和踢打着,马夫准备开门去做些什么,但阿米却将颤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要出去,”他小声说道,“外面正发生着更多我们所不知道的事。内厄姆说过,井里的东西会将人吸干。还说那东西来自一个球体,就像去年六月份坠落在这里的陨石中的球体。它吮吸生命然后燃烧,其颜色就像现在外面那道光的颜色一样,你几乎看不见也无法描述那到底是什么。内厄姆认为它靠吮吸一切活物为生,并在不断地变强大。他上周还见过这东西,就像去年大学教授所说的一样,它从遥远的太空坠落于此。它形成和运作的方式都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它是自远处而来到这里的。”
正当屋内的人们犹豫不决之际,井里喷射出的光线变得愈加强烈,被拴着的马匹也愈加疯狂地踢打及嘶鸣着。那一刻确实骇人之极——这座古老又受了诅咒的房子本身就极其恐怖,四具怪异的残骸还摆放在屋后的柴火棚中——两具是从房屋中发现的,而另外两具则是从水井中打捞上来的;而房屋前面那口黏腻的水井中正喷射着未知的邪恶彩虹。阿米冲动地制止了马夫的行为,但他忘记了自己在那个阁楼里被那湿冷的彩色水汽擦身而过后并未受到任何伤害,但或许他这样做也是正确的。没人知道那晚外面到底游荡着何物;虽然这一来自遥远世界的亵渎神明的东西还尚未伤害任何意志坚强的人,但很难预料在最后时刻它会做出些什么。随着它的逐渐强大,被云层遮住了半边月光的天空下,它实现自己目标的日子指日可待。
突然,窗户附近的一个警察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气,其他人都望向他,随即他们迅速循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在那某个地方他们闲散的目光被突然攫取住了。无需用语言赘述所见的景象,同时再也不必质疑那些流传在坊间的谣言,后来所有人都同意永远不会在阿卡姆地区提起有关那些奇异的日子所发生的一切。有必要说明的是:当晚那个时间并没有起风。虽然在不久后确实刮过一阵风,但那时绝对没有任何风拂过。甚至连枯萎发灰的芥菜叶子,以及四轮马车顶篷的穗子都丝毫未被扰动。但就在这扣人心弦的时刻,院中所有树木的枝条都在摆动着,它们如痉挛般病态地抽搐着,在月空的云层下如癫痫般剧烈地抖动着;在有毒的空气里无力地张牙舞爪,像是地下有某种外来的无形之物在恐怖地缠绕拉扯着那些黑色的树根。
在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后,一片乌黑的云朵遮住了月亮,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此时大家却同时大叫了一声;叫喊声中夹杂着深深的恐惧,十分低沉沙哑,其整齐划一的程度就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恐惧感并没有因树枝的安静而削弱,就在这可怕的黑暗瞬间,人们看见树梢上蠕动着成千上万个光点,喷射着昏暗而邪恶的光线,就像圣艾尔摩之火一样簇聚在树梢,或是圣灵降临节上从门徒头顶滚落的火焰。这些非自然光线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群食腐萤火虫围着一块受诅咒的沼泽地跳着恶魔般的萨拉班德舞;阿米认得并惧怕这些光,其颜色和那个无名的入侵者是一样的。井里散发出来的磷光变得愈发明亮,这令蜷缩在屋里的人们有一种世界将要灭亡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远远超越了人类能够创造出的所有想象。那些光亮不再像之前那样照射出去,而是喷薄而出;那道怪异的无形光束从井里喷射而出后,似乎直接涌向了天空。
兽医被吓得瑟瑟发抖,他走到门前将一块多余的沉重门闩加在了门上。阿米也在颤抖,他希望大家能够注意到那些树的亮度正在不断增强,由于惊吓过度,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拉住别人并用手指给大家看。外面马匹的嘶吼与踢打变得异常恐怖,但这座老房子中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了任何回报而前去冒险。随着时间的流逝,树木上的光亮愈加强烈,而那些躁动的枝干似乎越来越向竖直的方向伸展。此时,水井处的木头也开始闪烁着光芒;一名警察缄默不语地指向西面石墙附近同样开始闪耀着光亮的木棚和蜂房。不过他们的那辆四轮马车似乎并未受到影响。紧接着,道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躁动和马蹄声,为了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米立即将灯熄灭了,随后便意识到是那些狂躁的马匹折断木桩,并拖着马车逃走了。
发生了如此震惊的事情后,大家反而开始尴尬地轻声交流起来。“它已经开始吞噬附近一切活物了。”验尸官低声说道。却没人回应,但那个曾经下到井里的人暗示说一定是他当时拿着的那根长棍搅动了井下某种无形之物。“太可怕了”,他补充说,“那水井根本就没有底,尽是些淤泥和气泡,感觉有什么东西隐匿在下面。”阿米的马仍在外面的道路上嘶叫踢打着,而当阿米畏缩地讲出自己杂乱的思绪时,那些马匹发出的震耳欲聋声几乎将其主人微弱的声音给掩盖住了。“它来源于那块石头……在井中成长……它以万物为生……以他们的思想和身体为食……撒迪、莫文、泽纳斯、娜比……最后的内厄姆……他们都饮用了井里的水……它因他们而变得强大……它来自外遥远的彼方,那里的东西与此处不同……现在它要回家了……”
这时,突然爆发了一束异常强烈的未知色彩的光芒,将自己交织扭曲成某种奇怪的形状——每位目击者之后对此的描述都截然不同;正当此时,可怜的“英雄”发出了一种人们自古往后从未听过、也不会再听到的马叫声。在低矮的客厅里,每个人都用手堵住了耳朵,而阿米既害怕又感到恶心,便转身离开了窗口。语言根本无法表达所发生的一切——当阿米再次望向窗外时,发现那匹不幸的马蜷缩在洒满月光的地面上纹丝不动了,四周还散落着马车的残骸。人们第二天将它埋葬了,而这就是“英雄”的最终宿命。但此刻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就在此时,一个警察轻声地叫大家注意那恐怖的东西已经深入到了屋里。因为没有灯光,能很清晰地看到整栋房子中都弥漫着微弱的磷光。木质地板、破地毯的碎片,以及小窗户的棱框上都开始发光。磷光在裸露着的角柱上恣意游荡着,在搁板和壁炉上闪烁着光亮,所有房门和家具也都无一幸免。亮光在不断地增强,如今大家都很清楚,为保住性命一定要离开这栋房子了。
阿米带着他们来到了后门,一行人沿着那条小路穿过山野,通向了那块十英亩的草场。他们似在梦中一般步履蹒跚地走着,直到走至远处的一块高地上,才敢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很庆幸有这样一条小路,如此就不必经过那口井从前路离开了。若是还要经过那个发光的谷仓和木屋就简直太可怕了,还有那些有着恶魔般外形、粗壮多节的果树也在闪着光芒;但幸运的是,它们的枝干总是在高处扭曲缠绕。当他们穿过查普曼河上的粗面桥时,几块浓黑的云朵正好遮住了月亮,因此大家是摸索着走到那片开阔草场的。
当他们回头望向那座山谷以及远处加德纳的住所时,他们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整座农场都闪烁着骇人的未知色彩;树木、建筑物,甚至是那些还未完全变灰变脆的草地和药草全都散发着光芒。树枝正朝向天空舒展着,枝头则簇拥着邪恶的火焰;骇人的火焰同时也蔓延至房屋、谷仓以及木棚。这场景简直就是富泽利画作中的景象;井中喷射出的神秘毒素形成了一束怪异的虹光,发着光亮的无形之物笼罩在一切事物之上——以它所在的宇宙不可辨识的韵律沸腾着、感知着、跳跃着、闪烁着、伸展着,邪恶地冒着气泡。
随后,那骇人的东西就像是火箭或流星一样径直地射向天空,没有一点预兆;人们还没来得及有个喘息或大喊的机会,它就已经毫无痕迹地消失在夜空中,同时在云层中留下了一个规则的圆洞。在场的人永远都不会忘却这一场景,阿米这时茫然地注视着天鹅座的星群,那些未知的色彩就在天津四闪烁的地方融入了银河系之中。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山谷中噼噼啪啪的响声吸引到了地面上,然而在场的目击者称那绝不是爆炸声,就只是木头撕裂而产生的噼啪声。不管怎样,结果都是相同的:在那个眼花缭乱的狂热瞬间,那座惨遭厄运、被诅咒的农场里非自然的火花和物质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光芒;几个目击者的视线顿时变得模糊,爆炸产生的浓烟夹杂着颜色怪异的碎片直冲云霄,我们的宇宙一定是抵触这些东西的;它穿过迅速聚成一团的水汽,沿着刚才那束虹光留下的轨迹,同样转瞬即逝了。人们身处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根本没有人敢再次回到农场一探究竟;仿佛源自星际太空的狂风无情地呼啸着,而且咆哮得愈加强劲,不断地肆虐着、疯狂地鞭打着田野与扭曲的树木。瑟瑟发抖的人们意识到,这种天气状况下没法借着月光看看内厄姆的农场到底怎么样了。
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以至于大家都未提出任何见解,那七个颤抖的人沿着北面的公路朝阿卡姆蹒跚而去。阿米要比其余人的状态更差,他祈求他们先将自己送回家中,而不是直接回到镇上。他不想再一个人穿过那片漆黑的、狂风呼啸的树林。他很惊讶大家能够幸免这场灾难,但他却一直被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永久地折磨着,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从未提及此事。在那座狂风肆虐的山上,其他人冷漠地转过头时,阿米看了一眼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荒谷中他不幸的朋友曾居住的地方。就在那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虚弱地从地面升起,然后又沉入了那个地方——那正是不久前那个巨大无形的恐怖之物冲上云霄的地方。那只是一道色彩——却绝不是属于天上人间的色彩。因为阿米认得那颜色,而且知道那些坠落的微弱残余物一定还潜伏在井里,阿米自此再也没有安宁度日过。
阿米再也不会靠近那个地方;那件恐怖的事情距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阿米从未再去过那里,而且他很欣慰新建的水库将会把那里彻底埋没。对此我也应该高兴,因为我不喜欢经过那口废弃水井时,看见井口周围阳光色彩被改变的样子。我希望水库的水永远都是深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永远不会饮上一口那里的水,而且从此以后,我也绝不会再来阿卡姆了。那天和阿米一同的那群人中有三个人第二天一早便回到农场看那片废墟,但那称不上是废墟——只剩下烟囱上掉落的砖块、地窖上的一些石头、散落在各处的矿物和金属的垃圾,以及那口邪恶水井的井沿。阿米那匹死去的马被他们拖走掩埋了,随后又将阿米的马车返还给他,如今此处万物俱灭、毫无生机。剩下的只有一块淹没在灰尘之下的五英亩骇人荒地,而且从那之后这块荒地上就再也没有生长出任何东西。时至今日它仍在天空下蔓延伸展,就像树林和田野里被酸性物质腐蚀的一大块斑点,尽管民间一直流传着与之相关的谣言,但几个曾经瞥见过这里的人将它称为“枯萎荒野”。
流传在坊间的谣言总是十分怪诞,但是如果那些城里人和大学里的化学家有兴趣分析那口弃井中的水,或是分析那些似乎不会被风吹散的灰色粉尘,这些流言就会变得更加古怪。植物学家也应该研究一下那片土地边缘植株矮小的植被,或许这样他们就能解释为什么枯萎会循序渐进地不断蔓延,可能一年仅一英寸。人们说,每值春天来临之际,附近药草的颜色就会有点不对劲,而且冬天的雪地上也常会留下某些野生生物奇怪的足迹。那块枯萎荒野之地的积雪似乎也没有别处的厚。在这个汽车盛行的时代,少有的几匹马也会在那死寂的山谷中受到惊吓;而且猎人们也不能指望让他们的猎狗接近那片灰色荒地。
人们说,此事给人们的心智也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内厄姆死后的几年里,许多人变得很古怪,但却一直缺乏勇气离开此地。后来那些意志坚定的人都离开了,只有些外来者试图居住在这个破败的古老农庄里。尽管他们也没能留下来;他们有时感到很诧异——那些奇怪的荒野魔法故事到底给予了人们怎样的洞察力。他们声称在那个怪异的乡村里,他们经常会做一些骇人的噩梦;那片漆黑的荒野当然会让人产生几近病态的联想。旅行者们在这些幽深的沟壑里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画家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用画笔描绘着那片异常浓密的树林——其神秘之处不仅在于视觉上的冲击,更多则是精神上的冲击。我对自己那次单独跋涉所产生的感受十分惊奇,当时阿米还没有向我讲述这个故事。夜幕将至,我茫然地期望着空中的云朵能够聚拢在一起,因为头顶上那深邃无垠的夜空产生的恐惧感已经沁入我的灵魂。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经过,不要问我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只能去问阿米;因为阿卡姆地区的人不会再谈起那段怪异的日子,而且那三位曾目睹过陨石和其中彩色球体的教授都已与世长辞了。一定还存在着其他球体,那个获取了能量的球体逃走了,但也许还有一个没来得及逃脱的。毫无疑问它还在井底——当我看到那口毒害的井口上方的太阳光时,我就知道那阳光的色彩并不正常。村民说,每年都会有一些土地枯萎,所以至今为止那里也许还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着、同时需要营养的供给。但不管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它都必须依附于某物或是其他什么易于传播的东西身上。难道它缠绕在了那些向着天空张牙舞爪的大树根部吗?如今流传在阿卡姆地区的一个流言就是那些粗壮的橡树一反常态地在午夜摇曳着枝条、闪烁着光芒。
天知道那是什么,根据阿米的描述那东西应该是一种气体,但它却并不是遵循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律。这种东西并非是我们在天文台记录下的底片或是望远镜下闪现的那些宇宙和恒星,也不是天文学家们能够测量出的空中轨迹和维度。它只是外太空的一种色彩——这骇人的访客来自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无形领域——那里的存在向我们揭示了一个黯黑无际的外域深渊,同时令我们头晕目眩、四肢麻木。
我很怀疑阿米是否在有意欺骗我,但我不认为这些故事像村民之前告诉过我的,仅是些疯狂的胡言乱语。一些恐怖的东西随着那块陨石一起来到了山谷之中,尽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却仍然存在于此。我很欣慰新的水库将要将此处掩埋,同时我也希望阿米能够安然无恙,他目睹了太多骇人的场景——它所产生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的。阿米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他清楚地记得内厄姆死前说的话——“逃不掉的……它吸引住了你……你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没用……”阿米是一位如此善良的老人——等水库施工队开始施工时,我一定要给总工程师写封信让他多留意一下阿米。我可不想他会变成灰色、扭曲、脆弱的怪物,这场景可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令我难以入睡。
(张琦 译)
后裔 The Descendant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作品,可能作于1927年春,因为洛夫克拉夫特在那时声称要“对伦敦进行详尽的研究”。这篇文章当时仅被收录于《死灵之书》中,后于1938年首次由R.H.巴洛在《草叶》(Leaves )杂志上出版。
每当伦敦教堂钟声响起时,一个男人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他独居在格雷客栈,伴他左右的仅有一只条纹猫,人们都说他是个“无害的疯子”。他的房间里装满了最单调乏味、最为幼稚的书籍,但他会长时间地沉浸在那些脆弱的纸张中;而他从生活中所寻找到的全部经验就是不要思考。出于某种原因,思考对他来说是一件极恐怖的事情,而且遇到任何能够刺激他想象的东西就好像是瘟疫来临,他都会刻不容缓地逃离消失。他身材瘦弱、头发灰白、满脸皱纹,但有些人说他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老。恐惧将狰狞的爪子搭在他的身上,一种声音就会令他吓得突然跳起、目光呆滞、额头布满汗珠。他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此事的问题,因而避开了自己的朋友和同伴。以往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曾是个学者和唯美主义者,而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深感惋惜。多年前,他就与这些昔日友人断绝了来往,也就没人确定他是否离开了这个国家,还是只躲起来潜心研究着某一个冷僻领域。迄今为止,他已经在格雷客栈住了十年之久,只字不提自己曾经去过何处,直到那晚,年轻的威廉姆斯带来了《死灵之书》。
威廉姆斯年仅二十三岁,是个幻想家;而他一搬进这所古老的房子,就察觉到隔壁房间那个皓首苍颜的人有一种奇异感和宇宙气息。威廉姆斯强迫自己和他交朋友,就连他的那些老朋友都不敢如此;而且对于压制着这个枯瘦、憔悴的观察者和聆听者的恐惧深感惊叹。他一直都在观察、倾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不只是用耳、眼来观看及聆听,而是用思维,他几乎一直都在无休止地阅读钻研那些欢快、无趣的小说,想以此克制心中的某些东西。但只要教堂钟声一响起,他就会堵住耳朵,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而陪伴他的那只灰猫也会同时哀号,直到最后的钟声回荡着、逐渐消失殆尽。
尽管威廉姆斯努力地想让其邻屋说出些有深刻意义或是隐秘的事情,他都缄口不言。老人做不到像他那样的仪貌,但也会挤出笑脸、轻声说话,也会兴奋狂热地闲聊些琐事;他的声音时时刻刻都会增大、变得低沉,直到最后变成一种尖锐、不连贯的假声。他的研习深刻且全面,就连最琐碎的摘要附注都记录地清楚明白;当威廉姆斯听说他曾在哈罗及牛津学习过时,也并没有感到惊讶。后来得知他正是诺瑟姆勋爵,而他在约克郡沿岸拥有一座古老的、世袭的城堡,关于那地方有许多怪异的传言;但威廉姆斯试图谈论那座城堡以及其罗马起源时,他拒不承认那地方有什么异于寻常之处。谈论到有传言称在那里的地下室中凿出了形成于北海的坚硬崖体时,他甚至尖声嗤笑起来。
事情就这样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晚上,威廉姆斯带回来一本臭名昭著的《死灵之书》,此书是由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他十六岁时便知道了这本骇人的书籍,那时他正对奇异之事逐渐展露喜爱之情,这使得他向钱多斯街书店中一位弓着背的老书商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人们一提及此书就惊慌失色。老书商告诉他,由于牧师和立法者颁布法令,反对此书流通于市面,因而这本书如今仅有五本尚存;并全都由那些曾经敢于阅读里面可憎的黑色字体的看管者担惊受怕地藏匿起来了。但如今,威廉姆斯不但得到一本,还以极其荒唐的低价将其购入。这是在克莱尔市场所管辖的一个肮脏区域内,一家犹太店铺购买的,他之前常来买些稀奇的玩意;而且当他发现这一宝贵之物时,几乎可以想得出那位沧桑的老利未人在胡须的掩饰后面笑着的样子。这本书的皮革封皮极为厚重,上面还有醒目可见的黄铜扣子,而且价格简直低得荒唐。
他只瞥了一眼标题,就足以令他欣喜若狂了,模糊的拉丁文本中有一些图解更是令他在头脑中回忆起最为紧张不安的记忆。他觉得十分有必要将这本厚书买回家解译其中含义,因而当他匆忙地带着这本书走出店门时,那个老犹太人在他背后令人不安地暗自发笑。但当最后安然无恙地返回自己的房间时,他却发现,自己虽然身为语言学家,也对那些黑体字和掺杂的方言无能为力;为此,他只能不情愿地去找那位陌生的、受了惊吓的朋友求助,来帮他解读这些邪恶的中世纪拉丁语。诺瑟姆勋爵当时正对着他那只条纹猫愚蠢地傻笑,那年轻人一进去,他被吓得猛然跳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那本书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而当威廉姆斯念出书名的时候,他就彻底地晕厥了。他再度恢复意识时,便讲述了自己的故事;疯狂地低声讲出了令他发疯的、不可思议的臆想,唯恐他的朋友不赶快烧掉那本可憎的书,然后将它的灰烬撒出去。
诺瑟姆勋爵低声说道,在一开始就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不是他探索地那么远,那东西就不会对他的头脑产生影响。他是家族中第十九代男爵,要是注意到那些模糊的传说,那这一家族的历史渊源真是久远的令人不安而又难以置信;这个家族的传说自撒克逊时代前就开始流传,那时,第三奥古斯塔军团随后又驻扎在罗马治下的不列颠中的林敦姆,某个名叫路奈乌斯·伽比尼乌斯·卡皮托的护民官因为参加了某种与任何已知宗教无关的仪式,而被兵团立即驱逐。据传言,伽比尼乌斯偶然间发现了一个悬崖边的洞穴——怪异的种族聚集在这里并在黑暗中结起了旧神之印;不列颠人对这些异族人只有恐惧,还知道他们是西方已经沉没了的一块伟大土地上最后的幸存者;而那座岛上就只剩下了围墙、环状建筑以及神殿,其中最雄伟的就是巨石阵。有传说称,当然其真实性还无法确定,伽比尼乌斯在那个被禁的洞穴上面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还设法拥有了一个皮克特和撒克逊、丹麦人和诺曼人都没有能力摧毁的家族;又如一些不言而喻的猜想——这个家族中涌现出了一位黑王子敢作敢为的同伴、同时也是他的中尉,并被爱德华三世授予诺瑟姆男爵头衔。这些事情都不能够确定,但仍旧广为流传;并且实际上,诺瑟姆堡垒的石砌建筑竟与哈德良长城的石造建筑惊人地相似。诺瑟姆勋爵小时候在城堡中较为古老的那部分区域睡觉时,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并养成了始终如一的习惯——回顾自己对于梦境的记忆——若隐若现的场景、图案以及印象,然而他的生活经历中从未有过此类景象。他因此成为了一个幻想家,愈发觉得生活枯燥乏味且难以令人满意;也成为了一个探索家,寻找着现实世界领域中并不存在的奇幻领域与曾经所熟悉的某种关联。
诺瑟姆年轻时,头脑中的想法尽是:我们这个真实有形的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不详的构造中的一颗微粒;而未知的领域正在各方面推进并渗入这个已知的现实世界;成年之后他也依次吸取了正规宗教与玄妙的神秘之事。然而,这些都不能使他寻得安逸与满足;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乏味与限制愈发地令他抓狂。九十年代期间,他开始涉猎撒但教,自此一直贪婪地痴迷于所有教条和理论,只要那看似有希望能够摆脱狭隘的科学阐释与一成不变、枯燥乏味的自然定律。他饶有兴致地阅读书籍,诸如伊格内修斯·唐纳利对于亚特兰蒂斯的虚幻描述一书;尽管晦涩难懂,却依旧痴迷于查尔斯·福特先驱理论的奇异现象。他会踏上几里格的征程去追随异常惊奇的神秘乡村传说,也曾走进阿拉伯半岛的沙漠寻找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仅在传闻中出现过的无名城市。他的心中升起一种热切的信念——在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扇能够随意进入的大门,只要能够找到它,就会让他随意进入外部的深渊,而正是那里的回声一直在他记忆深处隐隐作祟。那扇门可能就在现实的世界中,也可能只存在他的思想和灵魂中。也许他未完全探索的头脑中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这能够唤醒他在被遗忘的领域中年老时及其未来的生活;能够将他与群星、无限的时空以及超越一切的永恒相连接。
(张琦 译)
《死灵之书》的历史 History of the Necronomicon
本文写于1927年9月,灵感来自于罗伯特·W.钱伯斯的小说集《黄衣之王》。此文原本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弄罗伯特·W.钱伯斯的恶作剧,虽然以论文的形式书写而成,但事实上全部都是虚构的内容。1937年,本文以小册子的形式发表。
《〈死灵之书〉的历史》的手稿。
《死灵之书》原名《阿尔·阿吉夫》——阿拉伯人常用“阿吉夫”这个词指那些出现在夜晚,被怀疑是恶魔们的哭嚎与咆哮的声音(也指那些晚间由昆虫发出来的声音)。
此书由也门萨那的一位名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的疯子诗人编著。据说此人在倭马亚王朝(大约公元700年前后)享誉盛名。他曾走访过古代巴比伦的遗迹以及一些位于孟菲斯城地下的秘密地点,并在阿拉伯南部的大沙漠独居了十年的时间,古时候人们称那片地方为“鲁卜哈利”,即“虚空”,而现在人们称那里为“达哈玛”,即“深红”。据说那片沙漠里生活着许许多多恶灵守卫与致命怪物。那些自称曾经穿越过这片沙漠的人常常会讲述出许多沙漠里出现的难以置信的怪异奇景。在晚年的时候,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到大马士革定居,并在那里完成了《死灵之书》的编写工作,随后于公元738年死亡(也有人称他消失了)。书中记载了许多恐怖且自相矛盾的事情。生活在十二世纪的传记作家伊本·赫里康声称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最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看不见的怪物抓住,然后被活生生地吞噬掉了,有一大群被吓得目瞪口呆的路人目击了此事。有许多事情都能体现他的疯癫。此人自称见过埃雷姆——传说中的千柱之城,而且还在某个无名沙漠小城的地下发现了一个比人类还要古老的种族所留下的令人震惊的秘密与历史。然而,他终究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穆斯林,崇拜着某些他称之为“犹格·索托斯”与“克苏鲁”的未知存在。
在公元950年前后,《阿吉夫》一书已经在当时的哲人们之间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但这些传播都在暗中展开,并未公开。君士坦丁堡的特奥多鲁斯·菲利塔斯将其翻译成了希腊语,并命名为《死灵之书》。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有些实验者受它的鼓动进行了一些可怕的尝试,最后牧首米哈伊尔下令查禁并焚烧了此书,从此之后关于它的传闻一直晦暗不明。但是中世纪1228年,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编译了一份拉丁文译本,这份译本曾两次印刷出版——其一是15世纪的哥特字体版(有证据证明是在德国印制的),其二则是17世纪版(可能是在西班牙印制的),两个版本都没有任何的识别标志,只能根据内文的排版印刷方式来推测印刷的时间与地点。在拉丁语译本出现后不久,1232年罗马教皇格里高利九世查禁了此书的拉丁语版本与希腊语版本,这也引起了部分人的注意。根据沃尔密乌斯所做的序言记载,此书的阿拉伯文原版早在他那个时期就已经遗失。有人曾在某个塞勒姆镇居民的图书馆里看到过此书于1500年至1550年间在意大利印制出版的希腊语译本,但1692年那座图书馆被付之一炬,而从此之后就再无人见过。迪伊博士曾将此书译为英语,但从未付印,现存的文本只有从他的手稿里复原的一部分残本。其拉丁文版本尚有副本留存于世。其中,大不列颠博物馆里锁藏了一本十五世纪印行的版本;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中存放了一本十七世纪印行的版本;另外哈佛大学怀德纳图书馆,阿卡姆镇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图书馆,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图书馆中则各保存有一本十七世纪印行的版本。可能还有为数众多的副本仍被秘密地收藏着。据称一位著名的美国百万富翁收藏了一本十五世纪印行的版本。另一个真假不明的谣传宣称,塞勒姆的皮克曼家族保留有十六世纪的希腊文本,即使这个谣传属实,该书也与艺术家R.U.皮克曼于1926年初一同失踪了。大多数国家和所有有组织的教会分支都严格查禁了此书,阅读此书会导致可怕的后果。相对较少的一部分公众知道,罗伯特·W.钱伯斯的早期小说《黄衣之王》就是从这本书的传言中得到的灵感。
(竹子 译)
远古的民族The Very Old Folk
洛夫克拉夫特于1927年万圣节之夜读了维吉尔所著的《埃涅阿斯纪》(1921年),这篇“小说”就是他因此书而做的一场梦。本文是摘自洛夫克拉夫特于1927年11月2日写给唐纳德·旺德雷信中的内容,文中回忆罗马历史内容的构词严谨慎重,令人印象深刻。旺德雷可能是在允许《科学快照》(Scienti-Snaps ,1940年夏)出版此文时,将其标题拟为《远古的民族》的。
1927年11月3日星期四
亲爱的梅尔莫斯:
……所以你还在钻研令人厌恶的那个年轻的亚洲人瓦瑞乌斯·阿维图斯·巴西安努斯阴暗模糊的过去吗?啊!我所讨厌的人中没有几个能比得过那只该死的叙利亚老鼠!
我最近精读了詹姆斯·罗兹所翻译的《埃涅阿斯纪》——此前,我从未读过这个版本,这要比我看过的其他任何版本的诗篇——包括我那已经去世了的叔父克拉克博士未经出版的译文,都要更忠实于普布利乌斯·马罗所要传达的原意。维吉尔的这篇作品以及万圣节前夜山上的巫师集会事件带给我的幽灵般思想,使得我在上周一晚上做了个关于罗马时期的梦——梦境极其清晰、栩栩如生,还预示着隐匿的巨大恐怖;我着实确信自己应该哪天把这写进一篇小说中。小时候,我还会经常梦到罗马时期的故事——我曾作为一名军事保民官跟随神圣的尤利乌斯一晚上走遍高卢——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梦了,而现今的这个梦境却以非凡的感染力打动了我。
那是一个傍晚,隶属于州的庞培罗小镇中,落日的余晖如烈烈燃烧的火焰一般,此处就位于近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脚下。那时一定是共和国晚期,因为仍旧是元老院的地方总督管辖该行省,而不是皇帝特使;日期则是十月三十一日(十一月初一的前一天)。小镇北边的山丘笼罩在了夕阳绯红和金色的光辉中,西下的太阳透着微红的光晕,神秘地撒在了粗劣新建的石砌建筑及灰泥建筑上,还有灰尘遍布的广场,以及东边稍远些地方的环形木头墙。成群的居民——爱好广泛的罗马殖民者、毛发粗糙的罗马化土著,以及明显的二者混血,都穿着相似的廉价羊毛长袍——少数戴着头盔的几个军团士兵混在其中,以及居住在附近身披粗制斗篷、胡须黑亮的巴斯克族民——都挤在少数铺着小路的街道和广场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拘束局促地前行着。我刚下了轿子,是由伊利里亚的轿夫们一路抬着从伊贝鲁斯南面的卡拉古里斯匆匆而来。我是一个名为L·凯里乌斯·鲁弗斯的省级财务官,地方总督普布利乌斯·斯克利波尼乌斯·利波将我召来此地,而他也只是前几天刚从塔拉哥纳来到这里任职的。士兵们都是来自第十二军团的第五步兵队,听命于军事保民官塞克斯图斯·阿塞里乌斯的指挥;而负责整个区域的副将——巴尔布提乌斯也是从卡拉古里斯的永久驻地而来的。
这次军队聚集在此的原因是笼罩在群山间的莫名恐怖。所有的小镇居民都对其恐慌不已,因而请求卡拉古里斯向此处派遣军队。此时正值秋季里最可怕的时节,山里的野人们正准备着可怕的仪式,虽然目前来说,这只是村落里流传的谣言。他们是一支非常古老的民族,居住在山上的高地,说着一种巴斯克人都不理解的、没有条理的语言。人们很少能见到他们;一年中有几次,他们会派一些矮小的、黄皮肤的斜眼通讯员(看着像斯基泰人)下山,用手势表明想要与商人做交易;每年的春季和秋季,他们都会在山顶举行邪恶的仪式,发出的嚎叫声和祭坛熊熊的火焰会使小镇陷入一种恐怖状态。长久以来一直如此——每年的五月初一和十一月初一的前夜,都会有镇民消失,从此音讯全无。当地的牧羊人和农夫并不是出于恶意地低声议论着那个远古的民族——在这两个骇人的集会前夜,远不止一个茅草屋会自此人去屋空。但今年的恐惧尤为强烈,因为人们知道那个远古的民族如今对庞培罗勃然大怒。三个月前,五个矮小的斜眼交易者下山来到这里,在市场中发生了争吵,结果有三个人被杀害了。余下二人一言未发地回到了山里——而这个秋天,一个镇民都没有消失。这种豁免更是一种威胁,根本就不像是那远古的民族在集会日赦免了他们的祭品。这简直是好得超乎寻常,因而镇民们恐惧之极。好几晚,山上都会传来沉闷的鼓声,最后民政官提贝里乌斯·安内乌·斯提尔波——他有一半的当地血统,决定派遣巴尔布提乌斯从卡拉古里斯带领一个大队于集会的那个恐怖夜晚将其一举消灭。然而,巴尔布提乌斯冷漠地拒绝了,他认为镇民们的恐惧是毫无根据的空谈,而且山上族人们那令人厌恶的仪式也与罗马人毫无关系,除非我们的镇民遭受了危险。尽管我似乎是巴尔布提乌斯亲密的友人,却反对他的说法,并坚称自己深入研究过黑暗的禁忌传说,而且我认为那个远古的民族有能力将难以名状的毁灭迁怒于小镇——那毕竟是罗马人的居所,还居住着众多我们的镇民。
在申诉的是民政官的母亲希尔维娅,她是个血统纯正的罗马人,父亲名叫M.希尔维乌斯·辛纳——曾随西庇阿的军队来到过此地。因此,我派了一个名为安提帕特的奴隶去给总督送了封信,那奴隶可是个敏锐的希腊的小家伙,结果总督留意了我的请求,遂命巴尔布提乌斯调用第五步兵队,由阿塞里乌斯统领去往庞培罗;并于十一月初一的前夜黄昏时分进入山中,无论发现何种不知名的秘密祭神仪式,全部剿灭——如果可能的话,将这些犯人送至塔拉哥纳的地方长官法庭。然而,巴尔布提乌斯还是反对此决议,随后就有更多的信件接踵而至。我给总督写了多次信件,他也因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最终决定亲自走进那恐怖的山中一探究竟。最后,他带着随从和侍者行进至此地;那里的谣言已经足够让人难以忽视且心神不宁了,因此,他坚决要下令剿灭这次集会。总督希望能和一个研究过此类问题的人共同商榷,因而命我与阿塞里乌斯的步行大队同行——而巴尔布提乌斯也坚持他的反对意见,他实在是认为,极端的军事行动会在巴斯克部落与安居者之间引发危险的情绪波动。
所以,秋天披着神秘的落日余晖的群山中,我们都在这里了——老斯克利波尼乌斯身着他的托加·普莱泰克斯塔长袍,夕阳金色的光芒照在他闪亮的秃头以及长满了皱纹的凶狠的面孔上;巴尔布提乌斯的头盔和胸铠闪闪地反射着光亮,他双唇发青、沉默的紧闭着,能看得出他在抵触此番行动;年轻的阿塞里乌斯胫甲擦得发亮、露出优越的冷笑;还有好奇的人群——镇民、军团士兵、部落族人、农夫、扈从、奴隶以及侍从。我自己好像穿着一件普通的托加,上面也并没有什么可辨识的特征。恐惧感席卷了小镇,小镇居民和村民都不敢大声说话,而利波的随行人员已经到了近一周,好像也发觉了些难以名状的恐怖。老斯克利波尼乌斯看起来十分忧郁,而我们这些后到来的人还在尖声叫嚣着;而那喧闹的声音仿佛与这地方格格不入,就像是在一个死亡之地又或是某种神秘神灵的庙宇。
我们走进总督的帐幕中,进行了一次严肃的会议。巴尔布提乌斯坚持自己的反对观点,阿塞里乌斯虽然极其蔑视所有的土著,但也认为大举进攻刺激到他们并不妥当。两位士兵都坚称,我们可以通过不作为的方式与少数殖民者和文明的土著僵持,也要好过清剿那可怕的仪式,从而遭到一大群部落族民和村落群起而攻的危险。但一方面,我再次请求采取行动,并主动提出会在行动中一直与步兵大队随行。我指出,这些野蛮的巴斯克人极其狂暴且性情不稳定,无论我们如今采取何种措施,与他们的小规模冲突迟早是难以避免的;而且过去的时间可以证明他们对我们的军团来说,并不是危险的对手;而罗马人民的代表们一味地容忍这些野蛮人是不妥当的,也不应该只寻求于共和国所要求的、通过公正和威望的判决对其进行干涉。更何况,另一方面,一个行省成功的管理主要取决于文明居民的安全和善意,他们将商业和繁荣的任务寄托于当地的管辖机关,而且他们流动的血液中夹杂着大量我们意大利的血统。这些人,尽管从人数上来讲,是一小部分群体,但却是我们能够永远依靠的坚实臂膀,他们的合作将会使行省牢固地束缚在元老院统治权及罗马人民的统治之下。此次向罗马人民提供保护是我们刻不容缓的责任,也会令我们从中受益;即使行动要受到一点阻碍、遇到一点小困难(说到此处时,我讽刺地看向了巴尔布提乌斯和阿塞里乌斯),而且这也只是中断了一下卡拉古里斯帐幕里的饮酒作乐和斗鸡。我毫不怀疑自己的研究,小镇和庞培罗居民即将遭遇真切的危险。
我读过许多出自叙利亚、埃及以及神秘的伊特鲁里亚小镇的卷轴,还曾在内米湖毗邻的森林中,在狄安娜神殿里与残忍的祭司们长谈。在那集会的山上,可能会有令人震惊的灾难被号召而至,而那灾难本不该出现在罗马人民的领土上;若是我们此番已经知道了却还纵容他们的集会,就背离了我们祖先的传统作风——A.波斯图米乌斯执政官曾经处死了许多举行酒神节的罗马公民;此事一直记录在《元老院禁酒神令》
(1) 中,且刻在了青铜石碑上,以儆效尤。若不及时遏制,在仪式的进程中可能会召唤出什么强大的东西,那时就连罗马兵团的铁标枪都难以抗衡;而且若是提前准备攻击,一个大队的力量足以制服那些参与仪式的人。我们仅需逮捕那些实际参与的人,放过绝大多数的旁观者,这样会有相当多赞同仪式的村民减轻愤懑之情。总之,无论是何种原则和策略都需要我们坚定地采取行动。我敢肯定,普布利乌斯·斯克利波尼乌斯牢记自身对罗马人民尊严的保证及义务的履行,才会坚持派兵出征,还要求我随行,尽管巴尔布提乌斯和阿塞里乌斯一直在持反对意见——他们那般说话的样子哪像是罗马人,更像是个粗野之人,可能他们的观点看似是不错的选择。
西下的落日现在已经非常低了,整个小镇都鸦雀无声,仿佛笼罩在了虚幻而又邪恶的魔法之中。总督普布利乌斯·斯克利波尼乌斯对我的话语表示了赞同,并命我临时担任百人队的队长;巴尔布提乌斯和阿塞里乌斯都同意了,前者要比后者显得更加有气量。黄昏的余晖洒在荒凉的秋季山坡上,整齐而又恐怖的鼓声从远处的山上传来,韵律怪异而又可怕。为数不多的几个士兵被吓坏了,但还是在严厉的命令下,列队前行;整个军队很快就走到了小镇东边的宽阔平原。利波和巴尔布提乌斯坚持和大队一起前进,但我们还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当地人都不愿来引领我们走向上山的道路。最后,一个名叫维凯利乌斯的年轻人答应至少带我们走过山麓丘陵,他可是个血统纯正的罗马人。随后,我们开始在暮色中行进,一轮弯弯的细月在我们左手边的森林上空一直摇晃着。而最令我们不安的则是巫师集合会即将举办的事实。大队到来的消息一定已经报告到山上了,即使那时还没有得出最终决策,但大军来袭的谣传却丝毫没有对他们产生影响——不祥的鼓声一如以往,就好像参加仪式的人们有着某种特殊的理由,无论罗马人是否朝他们进军,也都置若罔闻。
我们进入山中上升的隘口时,那鼓声愈加震耳,两边陡坡上的树林将我们围在了一片狭小的空间内,树干在我们摇晃的火把发出的光亮下,显得怪异而荒诞。除利波、巴尔布提乌斯、阿塞里乌斯、两三个百人队长和我之外,其他的人都在徒步前进。后来,道路变得既陡又狭窄,骑马的人也被迫下马徒步行走。尽管在这样一个恐怖之夜,不太可能会有匪帮出没,但还是留下了十人组成的小队看守马匹。有时,我们好像是看到了附近树林中躲藏的人影,但爬了半小时之后,陡峭、狭窄的山路给这样一大队人——总共有三百多人——的继续前行造成了极大的困难。随后,完全出乎意料的恐怖之事发生了——我们听到下面响起了十分可怕的声音,就在拴着马匹的地方,它们尖叫着……不是嘶鸣声,而是尖叫……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看守马匹的士兵的声音,因此我们无从得知那些马到底为何会这样。与此同时,前方几座山顶的篝火都燃烧了起来,所以,恐惧似乎早已在我们的前后隐匿好了。我们这时要找年轻的向导维凯利乌斯,却发现他在一摊血泊中蜷缩着、面色狰狞,手中拿着一把短剑——那是从副百人团长德奇米乌斯·维布拉努斯的腰带上抢走的;他脸上的表情异常惊恐,就连勇敢的老兵看了一眼之后都吓得面色苍白。当马匹尖叫起来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就已经自杀了……他这辈子自从出生就生活在这里,也知道人们关于那些山中的流言蜚语。这时,所有的火光开始变暗,士兵们由于恐惧发出的叫喊声与拴着的马匹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明显地可以感觉到空气变凉了,要比正常的十一月末的气温突变很多;而这种气温的骤降好像是由什么可怕的震动引起的,我不禁由此想到了巨大翅膀的扇动。现在,整个军团都立在原地,火光逐渐地消失;而此时,我觉得自己透过银河幽灵般的光亮,看到了天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暗影轮廓——他经过了英仙座、仙后座、仙王座以及天鹅座。倏然,天空中所有的群星都失去了光亮——即使是前方明亮的天津四和织女星,以及在我们后面孤零零的牵牛星和北落师门。与此同时,所有的火把都一起熄灭了,整个军团的人都因此被吓坏了,不停地尖叫着;而此时,就只剩下高耸的山顶上那令人厌恶的、可怕的祭坛圣火还在熊熊燃烧;那地狱般猩红的火焰现在正幻化成疯狂的、难以名状的巨型怪物——就算是在弗里吉亚的祭司或是坎帕尼亚的老太婆之间广为流传的所有秘密传说中,也未曾出现过如此的怪物。黑暗中,恶魔般的鼓声愈发升高、响彻天际,甚至盖过了人们的尖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夹杂着恐惧感的冰冷寒风蓄意地从那禁忌的山顶向我们袭来,无情的冷风缠绕着每一个人;大队中的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挣扎着、尖叫着,就像拉奥孔和他们的儿子们
(2) 。好像就只有老斯克利波尼乌斯·利波默默接受着这一切,他在尖叫声中表达出的话语,至今仍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古老的邪恶——那古老的邪恶……出现了……终于出现了……”
之后,我便醒了。这是近些年来我所做过的最为生动的一场梦,源自潜意识深井中那长期被触及、被遗忘了的部分。那个大队的最终命运并无记载,但至少那座小镇是保住了——百科全书中记载:庞培罗至今犹存,它如今的西班牙名称是潘普洛纳……
您的哥特式文学巨头
盖乌斯·朱利斯·威勒斯·马克西米努斯
(张琦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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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马元老院于公元前186年发布命令,在全意大利禁止酒神节。
(2) 此处指特洛伊祭司拉奥孔与他的儿子被海蛇缠绕而死。
伊比德 Ibid
本篇小说写于1928年,洛夫克拉夫特将此文放入信中一起寄给了莫里斯·W.莫,1938年,莫里斯在业余杂志《渊源河流》(The O-Wash-Ta-Nong )中发表了此文。小说的引语很可能是摘自莫伊高中学生的真实文章,引出了整篇文章的内容。然而,真正讽刺的焦点并不是无知学生的愚笨行为,而是学者的骄傲自大。本篇小说写作手法有点古怪,是洛夫克拉夫特继《回忆塞缪尔·约翰逊博士》《老臭虫》与《甜美的艾门嘉德》之后的第四篇幽默小说。
“……正如伊比德在其著名的《诗人传》中所说。”
——摘自一位学生的作文
认为伊比德是《诗人传》作者的错误思想时有发生,即使在那些自认为学识渊博的人之间也是如此,这一点谬误有必要在此修正。本文中常识性问题应均由Cf.负责。另一方面,伊比德的巨作就是著名的《前揭书》——书中完备地罗列出了潜在的希腊罗马式表达;尽管作者当时年岁已高,但所述内容的精准程度仍令人称赞。有一篇不实报告——近代书籍中常会重述这一错误观点,甚至要早于冯·施维因克普夫不朽的鸿篇巨作《意大利的东哥特史》——书中称伊比德是个罗马化的西哥特人,于公元410年随阿道夫游牧部落定居在了皮亚琴察。再怎么强调其谬误性都不为过;自冯·施维因克普夫以后,利特维特和贝特诺尔都用不可辩驳的要点证明,这位独立的人物显而易见是个纯正的罗马人——或者,至少也是在那个衰败、血统混合的时代产生的一位真正罗马人——他就像吉本所描述的波伊提乌斯,称“他是最后一位加图和西塞罗能够承认是同胞的人”。他就像波伊提乌斯、就像他所处时代所有杰出的人士一样——出生自伟大的阿尼奇安家族,而其血统能够准确地、洋洋得意地追溯至共和国时期的所有英雄。他完整的名字——遵从那个时代的风俗,因而既冗长又浮夸,遗失了古罗马人简洁命名法的三名法历史——据冯·施维因克普夫所阐述是盖乌斯·阿尼奇安·马格努斯·弗里斯·卡米卢斯·埃米利安努斯·科尼里乌斯·瓦勒里乌斯·庞培伊乌斯·尤利乌斯·伊比都斯;而利特维特却认为其中的“埃米利安努斯”应替换成克劳狄乌斯·德奇乌斯·尤尼安努斯;但是,贝特诺尔却彻底反对以上说法,他认为伊比都斯的全名应该是马格努斯·弗里斯·卡米卢斯·奥里留斯·安东尼努斯·弗拉维乌斯·阿尼奇安·佩特罗尼乌斯·瓦伦提尼安乌斯·埃吉都斯·伊比都斯。
他是位杰出的批评家、传记作家,于公元486年出生在高卢——克洛维结束罗马统治不久后。尽管他在雅典的学校接受了修辞学与哲学的训练是不争的事实,但罗马与拉文纳却还在一直争夺他出生地的荣誉,而在一个世纪前被狄奥多西所镇压的运动范围明显经由公众给肤浅地夸大了。公元512年,在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的开明统治下,我们认为他是在罗马教授修辞学的老师,并于公元516年和庇里乌斯·努曼提乌斯·波姆巴斯特斯·马西利努斯·迪奥达姆图斯共同担任执政官。公元526年,狄奥多里克去世,伊比都斯便从公众生活中退出,并开始创作他的鸿篇巨著(他纯正的西塞罗写作风格是古典作家文体的一种复兴,就像在伊比都斯之前一百年享誉盛名的克劳狄乌斯·克劳迪亚努斯使用的格律),但随后又被召回皇室,作为一名宫廷修辞学家教授狄奥多里克的侄子狄奥达图斯。
维蒂吉斯篡夺皇室政权时,伊比都斯失去了宠信,而且曾一度被囚禁在监牢之中;但由贝利萨留斯统率的拜占庭—罗马军队到来之际,很快便恢复了他的地位及荣誉。整个围攻罗马的过程中,他一直英勇地服役于防卫军队之中,之后又跟随贝利萨留的鹰旗去往阿尔巴、波尔图以及奇维塔韦基亚地区。法兰克人围攻米兰之后,伊比都斯被选派陪伴学识渊博的达提乌斯主教共同前往希腊,并于公元539年与他共同居住在科林斯。大约公元514年,他移居至君士坦丁堡,并在那里得到了查士丁尼大帝及查士丁二世的宠信。他年龄虽高,提贝里乌斯和莫里斯两位皇帝却一直向其表达尊敬之情,并对他的不朽做出了极大贡献——特别是莫里斯皇帝,令他高兴的是伊比都斯将其出身追溯至古罗马,而事实上他是出生于卡帕多西亚的阿拉比苏斯。在这位诗人101岁的时候,莫里斯皇帝确认将其著作用作帝国学校的课本,这一荣誉给老修辞学家带来了压力,此后不久,他便在圣索菲亚教堂附近的家中安然逝世,那一天是公元587年,九月初一的前六日,享年102岁。
尽管意大利时局动荡,他的遗体仍被送回至拉文纳的克拉瑟郊区进行了埋葬,之后却被伦巴族人斯波莱托公爵挖出对其进行嘲讽,并将伊比都斯的头盖骨献给了奥赛里斯国王用作饮宴杯。这一头盖骨在伦巴底族的国王中骄傲地世代相传,一直到公元774年,查理曼大帝占领了首府帕维亚,他的头骨才从败寇德西德里乌斯手中抢走,接着落入法兰克征服者手中。罗马教皇利奥正是用这个英雄的头盖骨盛装油膏,主持神圣的罗马皇帝加冕仪式的。查理曼将头盖骨带回了位于艾克斯的都城,不久后将其赠送给了撒克逊教师阿尔昆;公元804年,阿尔昆逝世,头骨就被送至他英格兰的亲属那里。
征服者威廉发现这个虔诚的阿尔昆家族将头骨安置在一个修道院的壁龛里(他们认为这头骨的主人,是个用祷告摧毁了伦巴底人的圣者),而且他对这年深日久的头骨十分尊崇;然而,那些克伦威尔的粗暴士兵于1650年毁坏了爱尔兰的巴利罗夫修道院(1539年,亨利八世破坏英格兰的修道院时,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将头骨秘密地送到了这里),但他们却没有毁坏这神圣的遗物。
一位哭泣的霍普金斯列兵将头骨据为己有,而不久之后,他又为了一口新产的弗吉尼亚香烟而将头骨换给了安歇在耶和华中的斯塔布斯。斯塔布斯在1661年时,送其儿子则鲁巴贝尔去往新英格兰寻找发迹的机会(因为他认为王政复辟时期的氛围对一个虔诚的年轻自耕农来说很不利),并将圣伊比德——或者更应该说是伊比德兄弟,因为斯塔布斯厌恶天主教的一切——的头骨作为护身符给儿子带走了。一抵达塞勒姆的岸上,则鲁巴贝尔就在靠近城镇水泵的地方建造了一间不太大的房屋,并将头骨放在了靠近烟囱的碗柜中。然而,他还是没能完全幸免于王政复辟时期的影响;在此期间,他痴迷上了赌博,并最终将头骨输给了从普罗维斯登来访的自由民以拜尼土·德克斯特。
德克斯特的房屋位于小镇北部——今天的北大街和奥尔尼街的交叉区域,而他赢来的那具头骨就放在了屋内。菲利普王战争期间,科诺彻特值此之际于1676年3月30日袭击了这栋房屋,这位精明的酋长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庄严又高贵的头骨不是平凡之物,而他此时正与康涅狄格州的一个佩克特派系谈判,便将其作为结盟的象征赠予了他们。4月4日,科诺彻特被殖民者抓获并被即刻处死了,而伊比德那庄严的头骨却自此又开始了一番颠沛流离的漫漫长路。
佩克特人在之前的一场战争中已经兵力受损,因此无法给予正在遭受侵袭的纳拉甘西特人任何帮助;1680年,一位来自奥尔巴尼的荷兰皮货商彼得鲁斯·范沙艾克,只花了两盾便收购了这个高贵的头骨,而且他认出了刻在上面几近磨没的细小伦巴底字迹,并由此得知了其价值(他认得古字体的能力,也许可以解释为那是17世纪新尼德兰皮货商的重要成就之一)。而那上面的文字正是罗马修辞学家伊比都斯:

不幸的是,一个法国商人让·格勒尼耶从范沙艾克那里偷走了这件圣物;这个法国商人是一名狂热的天主教信徒,一直在母亲膝下被教育要尊敬圣伊比德,因此能够认出那头骨。一个新教徒占有这件圣物令格勒尼耶心生愤恨,于是在一天夜晚用斧头敲碎了范沙艾克的头,并带着缴获物一路向北方逃去;然而,却被混血的船夫米歇尔·索瓦尔谋害了性命、夺走了圣物头骨——没有文化的索瓦尔没能认出这件圣物,只把它放在了相似的藏品当中,但那些藏品都是些近期的物件。
1701年,索瓦尔去世后,他的混血儿子皮埃尔将头骨与其他东西一起交换给了索克人和福克斯人的几名使者,此后这件圣物就被挂在了酋长的圆锥形帐篷外;历经了一个世代之后,来自朗格拉德岛的查尔斯——在威斯康星的格林湾建立了交易场所,对这件圣物怀着尊崇的态度,便花费了许多玻璃念珠将其赎回;在他之后,伊比德的头骨几经易手,有时会在温纳贝戈湖前的殖民地中进行买卖,有时会出现在门多塔湖附近的部落中;19世纪初期,在梅诺米尼河岸与密歇根湖畔的密尔沃基市新设立的一处交易场所中,一个名叫所罗门·朱诺的法国人最终将它收入囊中。
随后,头骨又落入另一个名为雅克·卡博什的殖民者手中,1850年,在一场象棋还是扑克牌赌局中,他将头骨输给了一个新来的殖民者汉斯·齐默尔曼;齐默尔曼自此一直把头骨用作酒杯,直到有一天他沉醉于杯中之物,鬼使神差地将酒杯扔到了自家门前台阶下的草地小路上——结果,却在那儿滚进了一个土拨鼠洞中;等他清醒过来时,怎么也找不到那神圣的头骨了。
世世代代都过去了,这位罗马的执政官、诸位皇帝的宠臣,又是罗马教会的圣徒——盖乌斯·阿尼奇安·马格努斯·弗里斯·卡米卢斯·埃米利安努斯·科尼里乌斯·瓦勒里乌斯·庞培伊乌斯·尤利乌斯·伊比都斯神圣的头骨就这样被埋没在发展着的城市土壤之中。起初,土拨鼠都会心怀崇敬的用黑暗仪式祭拜它;随后,这些低下、拙劣的挖洞者在雅利安人入侵之前,就完全不顾那头骨仓皇而逃了。地下修建了排水管,却绕过了它;房屋拔地而起——2303栋或者更多——最终,在一个命运之夜,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微妙的大自然心醉神迷般剧烈地颤动,就像是在那个地区曾经的饮料中翻起了泡沫一样,贬低了高贵者、抬高了低劣者——然后,快看啊!玫瑰色的黎明中,密尔沃基的市民们醒来时发现,曾经的草原变成了高地!宽广无垠的区域如今都已隆起,埋藏在地下多年的奥秘终于能够重见天日。在那里,整个嵌在裂开的路面上,那泰然自若、泛着白色的神圣之物——有着执政官般的威势、犹如穹顶般形状的——正是伊比德的头骨啊!
(张琦 译)
敦威治恐怖事件 The Dunwich Horror
《敦威治恐怖事件》完成于1928年夏季,最早刊登在1929年4月的《诡丽幻谭》杂志上。这篇氛围渲染得极好的故事是洛夫克拉夫特前往马萨诸塞州中部的漫长旅行的直接产物。他先是去阿瑟尔镇拜访了W.保罗·库克,然后被H.华纳·穆恩带去了“熊窝”(现实中存在的一处岩石耸立的瀑布),接着前往威尔布拉汉镇拜访了伊迪丝·米尼特,这地方地理上十分靠近敦威治村。不过,该故事情节的许多元素脱胎自其他人的作品,如亚瑟·马钦的《伟大的潘神》、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的《温迪戈》等等。小说在读者中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1929年4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蛇发女怪,九头蛇,还有喀迈拉——那些关于塞拉伊诺与鹰身女妖的可怕故事——迷信之人也许会在头脑中编造出它们来,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它们只是某种文字记录,是种象征,而原型就在我们之间,这点从未改变。否则,为什么但凡清醒之人都明白它们的故事是虚构的,却偏偏都要受其影响?我们天生就会对这些造物感到恐惧,是因为觉得它们能对我们造成肉体上的伤害吗?噢,并非如此!这种恐惧根植于更古老的土壤。它们先于身体而存在——抑或说,就算没有身体,它们的存在也不受影响……我们在此提及的这种恐惧纯粹是精神性的——它没有实在的对象、却很强大;即使在我们纯洁无辜的婴儿时期,它也占据了我们的大脑——这几点都很难解,而要解释它们,也许能让我们洞悉世界形成前的历史,至少,得以一窥人类存在之前的幽暗时光。”
——查尔斯·兰姆《女巫及其他暗夜恐惧》
I
如果有人在马萨诸塞州中北部旅行,在艾尔斯伯里高速公路上迪恩地区附近的岔道口走错了方向,他就会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古怪乡镇。这里有一条曲折的土路,上面车辙密布,两旁则是荆棘缠绕的石墙,随着地势变高,道路也越来越窄。这里到处可以看见森林,其中的树木大得有些反常,而野草及荆棘生长之繁茂,在经过开发的定居点颇为罕见。但另一方面,这里的庄稼地却全是一副贫瘠的模样;稀稀疏疏分布其间的房舍风格也统一得惊人,全都显得老旧、肮脏又破败。在墙皮剥落的门廊前、散布着石块的倾斜草地上,时不时能瞥见几个面容苍老、神情孤僻的人在探头探脑地看着你,不知为什么,行人会不太愿意向他们问路。这些人一声不吭、鬼鬼祟祟,仿佛你和他们说话就会触碰到什么禁忌似的,最好还是远离为妙。地势一路抬高,道路延伸进了茂密森林上方的群山间,在这里,那股莫名令人不安的氛围更加强烈了。那些山峰的形状圆得过分、对称得过分,太不自然,令人倍感不适。那些山顶上大都围绕着一圈圈古怪的高大石柱,有时候,你能看见那些石柱在天空中映出格外清晰的剪影。
沿路上,深得可怕的山涧与峡谷纵横交错,还有一些制作粗糙、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木桥。当路势再次转为下坡,周围成了一片片沼泽地——这地方令人本能地生厌,在夜里,当北美夜鹰在看不见的地方鸣叫,多得反常的萤火虫蜂拥而出,随着牛蛙断断续续、古怪嘶哑的鼓噪声起舞时,这地方甚至叫人害怕。米斯卡塔尼克河的上游河段窄细而波光粼粼,在头戴圆冠的山峰脚下如巨蛇般诡异地蜿蜒着,又朝山间攀爬而去。
随着山峦越来越近,比起围绕着石柱的山顶,森林繁茂的山体侧面变得更加引人注目。这黑暗而陡峭的山体仿佛压顶而来,令行人不愿靠近,可又没有别的路可以绕开。穿过一座有屋顶的桥后,你会看见在河流与圆山那近乎垂直的山壁之间挤着一处小村庄,村里的一座座房屋有着腐朽的复斜式屋顶,建筑风格一看就比邻近区域更古早,让人惊讶。走近一看,你也不能放下心来,因为这些房屋大多已被废弃、摇摇欲坠,而一所拥有破尖塔的教堂成了邋遢破旧的商业设施。你会害怕穿过那条阴暗的桥上通道,可又别无选择。一旦过了桥,你就很难不闻到村庄街道那股隐约的令人不适的味道,仿佛沉积了数百年的腐朽发霉之气。当你离开这个地方,沿着一条窄路绕过山脚、穿过邻近的乡野,重新回到艾尔斯伯里公路上时,一定会感到如释重负。以后,你可能会发现,这村庄就叫敦威治。
外乡人总是尽量不去敦威治,而且,从过去某个恐怖的历史时期开始,人们就把通往该地的路标统统拆掉了。按照一般的审美标准,敦威治的风景其实非常优美,然而,这里却没有蜂拥而至的艺术家或避暑的游客。两个世纪以前,当你还能一本正经地讨论女巫血统、撒但崇拜以及森林里的精怪的时候,人们惯常以这些东西为借口,对该地敬而远之。在我们这个崇尚理性的时代——1928年的敦威治恐怖事件发生以后,一些人心系该地区及全世界的福祉,把相关消息封锁了起来——人们则出于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刻意回避着该地。也许有这么个原因——尽管不适用于对它一无所知的外乡人——同大多死气沉沉的新英格兰穷乡僻壤一样,当地的居民在退化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如今已堕落得令人生厌。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自己的种族,因为堕落和乱伦,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生出了明显的缺陷特征。他们的平均智力低下得可怜,此外,他们的历史充斥着公然的道德败坏,半公然的谋杀、乱伦及各种简直不可言说的残暴邪恶行为。当地的旧贵族,也就是1692年从塞勒姆乔迁徙而来的两三家名门,比起堕落的一般人,多多少少还保持着较高的水准;不过,这些家族的许多支系也已深陷平民肮脏的泥潭,他们身上与出身门第有关的也就只剩下早被他们辱没的姓氏了。维特利和毕晓普家族的一些人倒是仍会送他们的长子去哈佛或米斯卡塔尼克求学,但这些长子中,几乎没人会再回到自己及先辈出生的这片腐朽的复斜式屋顶之下了。
没有人能讲清敦威治究竟发生过什么,哪怕是对之前那场恐怖事件有所了解的人。不过,有古老的传闻说,曾有一些印第安人在那里搞过亵渎神灵的仪式和秘密结社,从巨大圆山的阴影中召唤出了禁忌的造物,而且,他们进行纵欲狂欢式的祝祷时,地底还传来了轰隆隆的崩裂巨响作为响应。1747年,阿拜贾·霍德利教士刚刚调到敦威治的公理会教堂时,曾以撒但及其鬼怪爪牙就潜伏在附近为题,进行了一场令人难忘的布道,当时他如此说:
“我们必须承认,那些亵渎神灵的地狱恶魔的存在,已是不可否认的常识:阿撒泻勒、布泽勒尔、别西卜、彼列,现存于世的许多可信之人都曾亲耳听见他们受诅咒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不到两周之前,就连我本人都察觉到,自家屋后的山里透出了明显的邪恶能量。那里嘎嘎躁动、轧轧作响,还有呻吟声、尖叫声、嘶嘶声,全非地上的造物可以发出的声响。那些声音必定来自唯有黑暗魔法才能发掘、唯有魔鬼才能开启的洞窟。”
进行这场布道之后不久,霍德利先生便销声匿迹了。但后来,那篇布道以文章的形式于斯普林菲尔德发表,至今仍可查到。之后,年复一年都有人报告说听见山里发出了怪声,这桩事至今仍是地质学者与地文学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有其他传言说,石柱圈围绕的山顶附近会飘来恶臭的气息,而当你站在谷底的某些特定位置时,能够隐约听见如疾风呼啸般的声响。还有些人想弄清“魔鬼舞场”到底是如何形成的——那是一片受诅咒的荒凉山腹地带,没有树木、灌木,甚至寸草不生。此外,这里有大量的北美夜鹰,一到温暖的夜晚就鸣叫不停,令当地人闻之色变。当地人发誓说这种鸟是死神的化身,它们在等待死人的灵魂出窍,当垂死之人挣扎着苟延残喘时,它们便配唱般发出诡异的齐声嘶叫。若是它们抓住了逃逸而出的灵魂,便会立即拍翅而去,同时发出魔鬼狞笑般的啁鸣;但如果它们失败了,就会渐渐地陷入一片失望的死寂。
当然了,这些传说既老套又荒谬,因为它们是从古老的时代流传下来的。敦威治确实古老得离奇——它比方圆三十英里内的所有社区都拥有更长的历史。住在村子南部的人至今仍然能望见毕晓普古宅的地窖墙壁和烟囱,那房子建于1700年。另外,瀑布下面的那处废弃的磨坊修建于1806年,已经是这地方能看见的最现代的建筑物了。这村子发展不起工业,19世纪的产业革命运动在这儿只是昙花一现。最古老的要数山顶上那一圈圈雕工粗糙的巨型石柱,但人们普遍认为它们不是后来的定居者建造的,而是出自印第安人的手笔。在那些石柱圈里,以及哨兵岭上那块形如桌台的巨石四周,堆积着累累白骨,于是人们大都相信那些地方曾经是普克姆塔克部落印第安人的坟场。不过,许多人种学者认为这种说法荒诞不经,坚信这些骨骼属于高加索人种。
II
1913年2月2日,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五点,威尔伯·维特利出生在敦威治地界上一座只有部分房间住了人的大农舍中,那地方位于村外四英里的山脚下,距离其他任何村屋都有一英里远。人们之所以记得这个日期,是因为那天正逢圣烛节——不过古怪的是,敦威治村民是以另一种名义庆祝这个日子的;此外,那天附近的群山中响起了怪声,而且头一天夜里全村的狗都通宵达旦地吠个不停。鲜为人所知的是,他的母亲出自维特利家族堕落的支系,是个有些畸形、毫无魅力的白化病患者,当时三十五岁,跟她那半是疯疯癫癫的年迈父亲住在一处。她父亲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些极为可怕的小道消息说他沾染了巫术。据其他人所知,拉维尼娅·维特利没有丈夫,但这一带的风气一贯如此,所以她也没有抛弃这孩子。不过,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村民们便恣意发挥想象。奇怪的是,她似乎对这个肤色黝黑、长相酷似山羊的婴儿颇感自豪——他与她那病态的苍白皮肤与红色眼睛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人曾听见她絮絮叨叨着古怪的预言,说这孩子有不同凡响的力量,将来必成大器。
拉维尼娅会念叨这种话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她本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常常在暴风雨中于山间徘徊,还想阅读她父亲那些气味难闻的大部头古书——这些书是两百年间在维特利家族中代代相传下来的,如今已老化散碎、蛀满虫洞。她没有上过一天学,但老维特利给她灌输了满脑子支离破碎的古代学问。由于老维特利有鼓捣黑魔法的恶名,人们向来畏惧这座偏僻的农舍;再加上拉维尼娅十二岁时,维特利太太因未知的原因惨烈地死于非命,令这地方愈发地不受欢迎了。由于被其他村民孤立,又受到父亲各种古怪的影响,拉维尼娅喜欢沉溺在宏大的白日梦以及不同寻常的消遣中。况且,她闲暇时几乎不用打理家务,毕竟这地方很久以前就没有一个整洁有序的规矩样儿了。
威尔伯出生的那天夜里,人们听见了一声可怕的尖叫,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群山的噪鸣与犬的吠叫,但是,没人听说哪个医生或者稳婆去为他接过生。邻居们也对他的降生毫不知情,直到一周之后,老维特利驾着雪橇穿过雪地进入村里,语无伦次地把这事儿讲给了聚在奥斯本杂货店的那帮闲人听。这个老头儿变得不同往常了——他那混沌的脑子里似乎多了些鬼鬼祟祟的秘密;他平时是旁人害怕的对象,此刻却仿佛在害怕别的什么——然而,他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寻常家务事烦心的男人。而自始至终,他都流露着一丝自豪的情绪,正如他女儿后来那样。关于孩子的父亲,他说过一番话,事隔多年后仍有一些人记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要是拉维尼娅的儿子随他爸,他就会长成你们想象不到的模样。你们别以为他爸只可能是这附近的人。拉维尼娅读过些书,见过一些你们大多数人只在故事里听过的东西。我估计,她男人是你们在艾尔斯伯里公路这头能找到的最棒的丈夫了。关于那些山啊,要是你们知道得有我那么多,就不会在乎什么教堂婚礼啦,她也不会。告诉你们吧,总有一天,你们这些人会听见拉维尼娅的儿子在哨兵岭上呼唤他父亲的名字!”
在威尔伯后出生后一个月内就见过他的人,只有老泽卡赖亚·维特利——尚未堕落的维特利家族的一员,以及厄尔·索耶的同居“老婆”玛米·毕晓普。玛米之所以登门拜访他们,纯属出于好奇,后来从她那儿放出来的种种传闻也说明她不虚此行。但泽卡赖亚去那儿,完全是为了送去老维特利从他儿子柯蒂斯那儿买的两头奶牛。打那以后,人口稀少的威尔伯一家便开始不断地买牛,直到1928年才停止。正是那一年,敦威治恐怖事件开始又结束了;不过,维特利家那摇摇欲坠的谷仓里似乎从未出现过挤满牲畜的情况。有一段时间,人们实在好奇,于是偷偷去数了他家到底有多少只牛——那些牛通常在老农舍后面的陡峭山坡上吃草,看起来挺危险——结果却发现,无论他们怎么数,那些牛也不超过十或十二只,且每只苍白虚弱、仿佛患了贫血一般。他家的牛群当中显然蔓延着某种瘟疫。也许是因为放牧地的草不干净,也许是它们吃了那间肮脏谷仓里某些致病的菌类和草料,结果就是维特利家牲畜的死亡率格外高。人们发现那些牛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伤口或溃疡,乍看有些像切口;而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有那么一两次,个别访客觉得在头发花白、没剃胡子的老维特利,还有他那邋邋遢遢、一头卷发的白化病女儿的脖子附近,他们疑似看见了相同的疮痕。
威尔伯出世后的那个春天,拉维尼娅又继续像往常那样在山间游荡了,而且总是用不成比例的畸形胳膊抱着她那肤色黝黑的孩子。自从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见过那孩子之后,他们对老维特利一家子的兴趣也就渐渐淡了。尽管那孩子似乎每天都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成长着,人们也懒得多嘴说些什么。威尔伯的生长势头确实惊人,不到三个月,他的体形和肌肉力量达到了普通一岁小孩很少达到的水平。他的动作和声音里,也透露着一股普通婴儿身上极其罕见的克制与审慎,所以当他七个月大,开始能够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迈步行走的时候,没人真的感到意外;这时他的步伐还有些蹒跚,但一个月后就变得稳健了。
在那之后不久——万圣节的那天——午夜时分,哨兵岭的峰顶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焰,那地方正是古代坟场中央的那块像桌台一样的古老岩石的所在之处。塞拉斯·毕晓普——他是尚未堕落的毕晓普家族的一员——提到,在火光出现的一个钟头前,自己曾看见威尔伯步伐坚定地登上了那座山,后面跟着他母亲。他的话激起了纷纷议论。当时,塞拉斯正在把一只走散的小母牛赶回牛群,却在昏暗灯笼的照耀下瞥见那两个人影一闪而过,令他一时间忘了手上的活计。他们几乎悄无声息地匆匆穿过矮树丛,塞拉斯看得瞠目结舌,因为他觉得他俩似乎是一丝不挂的。但后来他又不确定那男孩是否裸着身子,因为他可能围了一条流苏带子,还穿了一条短裤或长裤。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威尔伯是活着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他总是穿戴整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凡别人导致他衣衫不整或者险些衣衫不整,似乎都能让他大为光火、如临大敌。在这一点上,他与他那邋遢的母亲与祖父大相径庭,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直到1928年的恐怖事件发生后,人们才猜到了最合理的原因。
第二年的一月,村民又对他们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兴趣,纷纷议论说“拉维尼娅的黑皮肤耗崽子”才十一个月大就会说话了。他说话的样子有些不同寻常,一来是因为他的口音和这一带的人普遍不同,二来是因为他说话时完全不存在幼儿那种稚拙的口齿不清——一般哪个三四岁的小孩能说得这样好,就是值得骄傲的事了。这男孩挺沉默寡言的,但当他开口时,话里似乎总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敦威治居民丝毫不具备的东西。这种怪异感并不在于他说话的内容,甚至和他运用的简单词语无关,而是隐隐约约与他的腔调,或者与体内的发声器官有着什么关系。他的面部特征也一样,尽管他像母亲与外祖父那样下巴过短,却过于早熟地长着高挺的鼻子,再加上那双大而深黯、神似拉丁人的眼睛,令他看上去就像成年人,还透着一股几近不可思议的智慧。尽管外表出类拔萃,他却显得特别丑:那对厚嘴唇,那毛孔粗大、泛黄的皮肤,粗糙的卷发,还有那过分长的耳朵,都几乎令人联想到山羊或是别的什么动物。没过多久,他被当地人讨厌的程度就毫无疑问地超过了他的母亲和外祖父,所有关于他的猜测,都牵涉到老维特利当年沾染过的巫术,以及他是如何站在那圈石阵中央,一面尖声呼喊着犹格·索托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一面在手里摊开一本巨书,引起地动山摇。狗特别憎恶这男孩,每次面对它们充满恨意的吠叫,他都不得不采取各种各样的自卫措施。
III
这段时间,老维特利继续不断地买牛,尽管他家的牛群并没有显著地扩大规模。他还砍伐木材,修缮了自家农舍平日里没有使用的部分——这座尖顶房子空间宽广,后半部分几乎快被掩埋在岩石耸立的山体中,而在以往,一楼那三间保持得最完好的屋子就足够他和女儿使用了。这样一个老迈之人竟能完成如此繁重的活计,不得不说他体力惊人;而且,虽然他有时仍会疯疯癫癫地念念叨叨,但手下的木工却似乎是精心考量后做出的成果。早在威尔伯诞生之初,他就开始动手,突然就把诸多工具棚中的一间整理就绪,给它装上墙板,还挂上了一把结实的新锁。之后,他在修复楼上的废弃房间时表现得更加一丝不苟。他甚至用木板封住了重修的房间的所有窗户,这显得太狂热了——不过许多人说,瞎费工夫去修葺那些房间本身就是疯了。相对好理解一点的是,他专程重修了楼下的一间房给刚出世的外孙用——有好几位访客都见过这间房,不过,他没让任何人接近楼上那些用木板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他在这间屋子的墙边装上了高大结实的书架,仔细地按照顺序在上面摆满了他所有的腐烂古书,还有平时里散乱堆放在各个房间角落里的那些书。
“这些书对我起过些作用。”他在生锈的炉灶上做好糨糊,一边修复一页黑体字写成的书页,一边这么说,“但对这孩子会更有用。等他能读了,就会需要它们,因为他以后要学的东西就全是这些啦。”
当威尔伯一岁七个月大时——当时是1914年9月——他的体形和能力简直都叫人惊惧了。他有四岁小孩那么高,口齿利索且流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智慧。他能在田野与山间奔跑自如,且在他母亲四处游荡时总是陪着她。在家时,他就埋头苦读外祖父书里那些古怪的图片和图纸,在一个个漫长又寂静的下午接受老维特利的教导和盘问。这时房子的修葺也快完成了,见过它的人都不免疑惑,为什么楼上的窗户要封上坚实的厚木板门?那扇窗户位于房屋背侧东面山墙的末端,紧挨着山体;而且,他还修了一条从地面通向这窗户的加固过的木头走道,没人能想象这玩意儿究竟有何用。这项工程快完成时,人们留意到,那座威尔伯出生时曾经紧锁、加了硬木板的无窗旧工具棚如今又被弃置了。棚屋的门只是无精打采地开着,而有一次厄尔·索耶去老维特利家卖牛时,曾经偶然走了进去,然后闻到了一股十分令人恶心的气味——他斩钉截铁地说,除了在山顶上的印第安人坟地一带,自己此生再也没闻过那样的恶臭,这气味绝对不是任何正常的、地球上的东西能散发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敦威治居民向来就不以家室整洁、气味清新闻名。
接下来几个月平静地过去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所有人都发誓说,山间那些神秘的怪声近来慢慢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1915年的五朔节
(1) 时,地面发生了震动,甚至连艾尔斯伯里的居民都感觉到了;当年的万圣节,地下又传来了古怪的咆哮声,哨兵岭的峰顶还随之燃起了火焰——人们说,这是巫师老维特利一家在搞鬼。威尔伯继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等他四岁时,外表看起来已经和十岁的男孩无异。现在的他常常如饥似渴地独自阅读,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他越来越矜持寡言,而自他出生以来的头一回,人们开始刻意地议论起他那张形似山羊的脸庞,说那张脸上渐渐显露出了邪恶的气质。他有时会蹦出一两个意义不明的陌生词汇,还用古怪的韵律吟诵,令听者莫名地不寒而栗。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狗特别讨厌他这件事。如今,出于安全起见,他穿过乡间时不得不随身携带手枪。由于开过几次枪,他在本地的养狗人家当中更加不受欢迎了。
为数不多的几个访客前往老维特利家时,常常遇见拉维尼娅独自一人待在楼下,而楼上回荡着古怪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她从来不肯告诉别人,她的父亲和儿子在楼上做什么,不过有一回,当一个卖鱼的小贩半开玩笑地试图打开通往楼上的紧锁之门时,她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后来,小贩告诉聚在村里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他好像听见了楼上有马蹄踏地板的声响。那帮闲人陷入了思考,联想起那扇门及走道,联想起迅速消失的牛。然后,他们想起了关于老维特利年轻时代的传闻,还有相关的传说——只要你在恰当的时间向某个异教神祗献祭一头小公牛,就能从地底召唤出一些诡异之物,不禁寒毛倒竖。在此之前不久,人们已经发现村里的狗不仅是极度厌恶威尔伯本人,而是对整个老维特利家的宅子都又憎又怕起来。
1917年战争爆发之际,乡绅索耶·维特利作为当地征兵委员会的主席,发现就连在敦威治青年中凑齐够格送去训练营的人都很困难。政府对这种区域性体质退化的兆头感到担忧,于是派遣了一队官员与医学专家前往调查——当时读过新英格兰的报纸的读者也许还记得这件事。正因为那次调查见了报,才引起其他媒体的注意,让他们追踪起维特利一家的事迹来。《波士顿环球报》和《阿卡姆广告报》刊登了周末专题报道,天花乱坠地描绘了小威尔伯的早熟,老维特利的黑魔法及其满书架的怪书,还有古老农舍被封锁起来的二楼与整个敦威治地区的怪事、群山发出的怪声。当时威尔伯年仅四岁,外表却已如同十五岁的少年。他的脸颊与唇上长出了黝黑的粗糙绒毛,声音也开始变粗变哑。
这两家媒体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是厄尔·索耶亲自带去维特利家的,他还提醒他们留意那股奇特的恶臭——当时他们发现,恶臭似乎来自被封锁的二楼。他说,那味道就和当初农舍修葺完毕时,他在废弃的工具棚里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甚至和他偶尔在山上的巨石圈附近隐约嗅到的臭气很相似。当敦威治的村民读到这些故事时,不禁为文章中出现的各种明显错误而不屑嗤笑。他们同样很不解的是:老维特利买牛时付的钱是极为古旧的金币,那些写报道的人为什么要对此大惊小怪。老维特利一家在接待媒体人士的过程中毫不掩饰对这些人的厌恶,但他们毕竟不愿招致更多的注意,所以也没有粗暴地赶走记者或者拒绝采访。
IV
接下来的十年时间,维特利家历年的所作所为和当地村民普遍的病态习惯难以分割——当地人有古怪的风俗,坚持在五朔节和万圣节狂欢庆祝。每年的这两天,他们都会在哨兵岭峰顶点燃火堆,这时山岭便会发出越来越剧烈的咆哮。而一年四季,他们都在那所遗世独立的农舍里干着诡异又不祥的勾当。每当这种时候,如有访客上门,便会听见被封锁的楼上传来声响,可明明维特利一家人都在楼下,人们难免好奇:他们献祭一头牛的过程通常有多快,或者说有多慢。还有人议论说要向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投诉,但这事不了了之,毕竟敦威治村民向来不喜欢招惹外界的注意。
大约在1923年,威尔伯十岁了,而他的头脑、声音、体形以及长了胡子的脸庞无一不像成年男子。这时,老旧的农舍开始了第二轮大改造。这回的修葺都是在房舍内部进行的,而根据弃置在外的木料,人们得出结论:威尔伯及其外祖父把屋内的所有隔断都拆卸了,甚至包括顶层的地板,从而使一楼和尖顶合为了一整个巨大的开阔空间。他们同样拆掉了庞大的中央烟囱,并在锈迹斑斑的排烟口里重安了一根薄锡皮做成的火炉烟囱。
次年春季,老维特利留意到,每逢夜里,从冷春谷飞到他窗前的夜鹰越来越多了。他似乎认为这个征兆具有重要意义,告诉奥斯本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
“它们在应和着我的呼吸鸣叫呢,”他说,“我猜,是准备好来抓我的魂魄了。他们知道我的魂儿快出窍了,可不想错过。等我去了,伙计们,你们就会晓得它们得没得逞。要是它们得逞了,就会唱个没完、笑个没完,直到天亮。要是没得逞,它们就会安静下来。我在等着它们呢,有时候它们为了捉个灵魂也得狠狠地打上几架啊。”
1924年的收获节
(2) 之夜,威尔伯·维特利鞭打着家里仅剩的一匹马,穿过黑暗的村子,到奥斯本杂货店里打了通电话,邀请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紧急出诊。医生到时,发现老维特利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无论心跳状态还是那沉重艰难的呼吸,都说明他大限将至。他那畸形的白化病女儿和古怪的长着胡子的孙子就站在床边,同时,头上那深邃空洞的二楼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响——那是一阵节奏分明的涌动与拍打声,宛如波涛在冲刷平坦的沙滩。不过,最让医生心神不宁的,还是外面那一阵阵鸟叫:那里似乎聚集起了庞大无比的一群夜鹰,它们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地嘶鸣着,诡谲地呼应着将死之人微弱的呼吸。霍顿医生接到紧急电话后,极为不情愿地出了诊,到这里后,他觉得这整个片区都太不自然、太离奇了。
快到一点时,老维特利醒了过来,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息,一边对他的外孙挤出了几句话。
“要更多的空间,威尔,赶紧准备更多的空间。你在长大——而它长得更快。它很快就能服侍你了,孩子。用完整版第751页上的那段长咒,打开通往犹格·索托斯的门,然后一把火烧了那监牢。地球上的火现在已经烧不坏它了。”
他显然已经疯得不轻了。他稍稍屏息,这时外头的夜鹰群随着他放缓的呼吸齐齐改变了鸣叫的节奏,远处的山间也似乎传来了躁动的怪声,而他又补充了一两句话。
“要按时给它喂食,威利,注意量要给够。但别让它长得太快,连这地方都容不下了。要是你还没打开通往犹格·索托斯的门,它就撑破了这地方,或是跑了出去,这事儿就完了,白忙活了。只有从天外来的那几位才能让它繁殖、发挥用处……只有它们,旧日支配者,当它们想回来的时候……”
但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再次喘起了粗气,外面的夜鹰则学着他的节奏鸣声一变,吓得拉维尼娅尖叫起来。他就这样喘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嘶哑地抽出了最后一口气。外头鸟群的骚乱在不知不觉中褪成一片死寂,而霍顿医生抚下死者缩拢的眼睑,遮住了他呆滞无神的灰色眼睛。拉维尼娅抽泣起来,威尔伯却只是咯咯笑出声,与此同时,群山深处也回响着隐约的鼓噪声。
“它们没抓到他。”他用低沉的嗓音喃喃道。
这时,威尔伯在他专注的领域内已经堪称真正博学多闻的学者了,而且,由于经常与遥远外地各种藏有珍稀古老禁书的图书馆有书信联系,在图书馆员之中他也相当有名了。当地发生了几起儿童失踪案,他显然又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敦威治的居民对他的厌恶与恐惧与日俱增;但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手上那些年代久远的金子,人们对他的质疑声都沉默了下来。说到金子,他外祖父在世期间就一直定期用金子购买越来越多的牛,他现在仍是如此。如今他外表已经非常成熟了,身高甚至达到了正常成人的极限,而且看似还有超越这个极限的趋势。1925年的某天,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一名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学者登门拜访了他,离开时脸色苍白、不知所措,而那时,他已经足足有六又四分之三英尺高了。
这些年里,威尔伯越来越看不起他那有点畸形的白化病母亲,最终不许她在五朔节及万圣节跟他一起进山了。而1929年,这个可怜的女人向玛米·毕晓普诉苦,说她害怕他。
“我知道他的很多事,但都不能告诉你,玛米。”她说,“但现在,有很多事情连我都不知道了。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或者准备干什么。”
那年的万圣节,群山的躁动声比往年都更加响亮,哨兵岭上也一如既往地燃起了火光。可人们的注意力更多是被一大群夜鹰吸引了,今年它们异常地迟迟没有南迁,且似乎都聚集在了维特利家黑灯瞎火的农舍附近,并且有节奏地尖叫着。午夜过后,它们高亢的鸣叫猛然变成了一种极度嘈杂的狂笑声,响彻整个乡间,直到黎明时分才安静下去。之后它们便散去,匆匆飞往南方了,而它们本该在一个月前就南迁的。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村里似乎没有任何人死掉,不过那天以后,就没人再瞧见过可怜的拉维尼娅,那个身体畸形的白化病人。
1927年夏季,威尔伯修缮了农场里的两座棚屋,并开始把他的书本和财物搬过去。没过多久,厄尔·索耶便告诉奥斯本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维特利家的农舍又开始新一轮的改造加工了。威尔伯正在封锁一楼的门窗,而且似乎要把这一层的内墙都拆掉,正如他外祖父在四年前拆除了二楼的所有隔断一样。他住进了其中一座棚屋,而索耶觉得他看似异常地焦虑不安、心惊胆战。人们普遍认为,他多少知道他母亲是怎么失踪的,如今也没几个人会踏近他家附近了。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七英尺,且并没有停止增长的迹象。
V
接下来的冬天,发生了一件大怪事:有生以来头一回,威尔伯出了敦威治村。他虽与哈佛大学的怀德纳图书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大英博物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以及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图书馆通了书信,却没能借到他极其渴望的那本书,于是,他最后亲自出发,就这么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操着粗野的口音,前往离他最近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去查看那本书了。那时他身高已近八英尺,肤色黝黑、面如山羊,仿佛是一只石像鬼。他拎着从奥斯本杂货店新买来的廉价行李箱,于某一天出现在了阿卡姆,希望查阅一本由大学图书馆加锁保护起来的可怖书卷——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著、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翻译,于17世纪在西班牙出版的《死灵之书》的拉丁语版本。他以前从未参观过城市,可除了径直走进大学校园外,他全然没有别的打算。进校门时,看门犬对他流露出了异常强烈的愤怒与敌意,对他狂吠不已,龇着白牙、狂躁地冲向他,却被扯紧的锁链束缚住,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走了过去。
威尔伯手头有一本外祖父传下来的迪博士译著的英文版《死灵之书》,它价值连城,可惜残缺不全。当他一接触到拉丁文版,便开始对照两个版本,好找出他那残本缺失的第751页上的某个段落。这一点他没法客客气气地隐瞒图书馆长——正是那位曾去农场拜访他的饱学之士,亨利·阿米蒂奇(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文学硕士,普林斯顿大学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文学博士),现在,他礼貌地问了他一些刺探性的问题。威尔伯只得承认,他在寻找某种包含了“犹格·索托斯”这个可怕名字的公式或咒语,却发现两本书之间有矛盾、重复以及意义暧昧不明之处,令他摸不着头脑,判断起来十分困难。当他终于选定一段话,将其抄下时,阿米蒂奇博士不禁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翻开的书页:他左手边的书上,有一段内容极其危险,简直能令人丧失平静、精神错乱的拉丁文。
“不可思议,”阿米蒂奇在脑海中翻译了那段话,“人类并非地球最古老的主人,亦非最后的主人,亦非唯一行走于地上的生命与物质形式。旧日支配者昔在此,今在此,未来亦将永在此。它们并非位于我们所知的空间,而处于空间之间。在我们视而不见之处,它们行走无声,行走于原初之态、行走于异元之间。犹格·索托斯知晓何为门。犹格·索托斯即为门。犹格·索托斯既为钥匙,又为守门者。过去,现在,未来,皆于犹格·索托斯合而为一。它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从何处破壁而来,亦知晓它们将再度从何处破壁而来;它知晓它们曾于何处踏足地上,亦知晓它们仍踏足于地上何处,以及为何无人能目睹它们行走之姿。人类偶尔能嗅得气息,从而知晓它们在近处,却无法见识其身形。唯有它们在人类中留下的子嗣身上,能窥见其形貌特征。然而其人类子孙种类繁多,有的形似人类的幻象,有的从形象到质地与它们毫无相似之处。在咒语被念诵、按时举行呼嚎仪式的偏僻肮脏之处,它们无形无迹地穿行着。风中是它们喋喋的语声,大地呢喃着它们的意志。它们压垮森林,碾碎城市,森林与城市却看不见摧毁它们的手。冰冷荒漠中的卡达斯识得它们,而人类何曾识得卡达斯?南方冰漠与海洋中的沉没岛屿中有石头,上面雕刻着它们的印记,可有谁见过深海中的禁忌之城,或是被海草与藤壶缠绕的封印之塔?伟大的克苏鲁是它们的表亲,却也仅曾隐约窥见它们。呜呼!莎布·尼古拉丝!闻见污秽臭气,你便知它们来了。它们的手掌已扼住你的咽喉,你却毫无觉察。它们的居所就在你戒备森严的家门之内。犹格·索托斯是开门的钥匙,是诸多空间交汇之处。人类如今支配的所在,是它们曾经支配的所在,而它们即将支配人类如今支配的所在了。夏去冬来,冬去夏来。它们耐心地强势以待,终有一日将统治此间。”
阿米蒂奇博士读着这段话,联想起了他听过的关于敦威治及该地有可怖幽灵的传闻,还有威尔伯·维特利身上那股阴暗、恐怖的气质——这来自他那可疑的出生及弑母传闻——然后感到一阵刺骨的恐惧扑面而来,犹如涌自墓穴里的黏稠冷风。眼前这个弯腰伏案、形如山羊的巨人仿佛是另一个星球或次元的产物:他看上去只有一部分属于人类,而和他有亲缘关系的,是某些潜伏在黑暗深渊中、如巨大的幻灵般无边蔓延的东西,其存在超越了力量与物质、时间与空间。这时,威尔伯抬起了头,开始用古怪而洪亮的腔调讲起话来,仿佛他的发声器官不同于人类。
“阿米蒂奇先生,”他说,“我想我得把这本书带回家。里面有些东西,我得在特定环境下才能弄懂,在这儿却不行。如果要用那些繁琐规矩来阻止我,那就是天杀的罪过了。让我把书带走吧,先生,我发誓别人不会发现的。我不必说您也知道,我会好好保管它的。这本迪博士版本会破成这样,并非我的错……”
他在图书馆长的面庞上看见了坚定的反对,于是止住话头,自己那张山羊似的脸也流露出了一丝狡猾。阿米蒂奇本已打算任由他复印所需要的部分书页,但突然间想到了这可能导致的后果,不禁又在心里叩问了自己一遍。要把通往这样一个亵渎神灵的外层空间的钥匙交给这样一个家伙,责任实在太过重大。维特利看出了他心有疑虑,于是故作轻松地回道:“好吧,既然你不肯就算了。也许哈佛不会像你这么小题大做。”他不再多话,起身便走出了大楼,弯腰穿过了每一扇门。
阿米蒂奇听见那只体型庞大的看门犬狂暴地吠了起来,然后透过窗户,注视着维特利像只慢跑的大猩猩一样穿过他视野中的一小片校园。他想起了自己曾听过的一些疯狂的传闻,又忆起了《广告报》曾刊登过的那些周末专题故事:那些东西,还有他造访敦威治时从那儿的乡巴佬村民口中偶然得来的传闻。不属于地球的无形之物——或者,至少它们不属于三维空间的地球——散发着恶臭,气势汹汹地游荡于新英格兰的幽谷中,并在山巅令人憎恶地徘徊不去。长久以来,他都感觉传闻所言非虚。而现在,他似乎能察觉到那入侵而来的可怖之物的某个部分就在他的附近,而自己仿佛瞥见了一个曾经沉寂的远古噩梦卷土重来,可怖的黑暗即将支配一切。他毛骨悚然地哆嗦了一下,将《死灵之书》重新锁好,可房间内仍有一股来历不明的不祥恶臭。“闻见污秽臭气,你便知它们来了。”他念叨着书里的话。没错——这股气味就和不到三年前他在维特利家农舍曾嗅见的气味一样,当时令他几欲作呕。再回想起威尔伯,他那山羊似的脸、浑身不祥的气息,阿米蒂奇不禁嘲笑起敦威治村里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传言来。
“乱伦?”阿米蒂奇自顾自地喃喃出声,“上帝啊,那帮蠢货!即便把亚瑟·马钦的《伟大的潘神》给他们看,他们也只会觉得那仅仅是桩敦威治常见的伤风败俗之事!可又是什么——那个在这三维空间地球之上或者之外,却能对这里施加影响的受诅咒的无形之物——威尔伯·维特利的生父,又是什么?他在圣烛节出生,刚好是1912年五朔节的九个月后,那时人们纷纷议论地下涌出了怪声,就连阿卡姆都能听见——五朔节之夜,在山顶上行走的到底是何物?十字架节那天究竟出现了什么可怖之物,将它自身捆绑在了一个半人半怪物的血肉之躯上?”
接下来的数周里,阿米蒂奇博士开始四处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关于威尔伯及敦威治的无形幽怪的信息。他和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取得了联系,后者曾在老维特利弥留之际上门看病。医生复述了老维特利临死前说的几句遗言,令阿米蒂奇陷入了深思。他又去了敦威治一趟,却没获得任何新鲜的消息。不过,他仔细研究了一番《死灵之书》,特别是威尔伯迫不及待要找到的那一部分,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些可怕的新线索,直指向冥冥中威胁着这个星球的陌生邪恶势力,以及它的本质、手段还有欲望。他和波士顿的好几位研究古老传说的学生聊过,又写信咨询其他地方的学者,结果陷入了越来越深的迷惘,而这种迷惘渐渐地变为警觉,又缓缓地转化成了极为强烈的精神恐惧。夏日将至,他隐约感到,针对潜藏在米斯卡塔尼克山谷上方的可怕之物,以及世人称为“威尔伯·维特利”的这个骇人的存在,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了。
VI
敦威治恐怖事件本身发生在1928年的收获节与秋分日之间,而阿米蒂奇博士正是它可怕开端的见证者之一。另外,他也听说维特利古里古怪的剑桥之行,以及他拼了命地想从怀德纳图书馆借走《死灵之书》。不过他的努力都以徒劳告终,因为阿米蒂奇已经用最强烈的语气向所有负责保管那本可怕古籍的图书馆员发出了警告。威尔伯在剑桥时神经质得吓人:他焦虑地渴望着那本古籍,可又同样焦虑地渴望回到家中,仿佛害怕离家太久会造成某种后果似的。
八月上旬,事件发展出了意料之中的后果:8月3日凌晨,阿米蒂奇突然被大学校园里那条狂野的看门犬暴躁凶猛的吠声给吵醒了。它时而发出低沉、可怖的咆哮,时而发疯似的嗥叫,音量一波高过一波,但中间不时会出现长长的停顿,令人恐惧。接下来,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喉咙里传出了一声尖嚎——这嚎声几乎惊醒了阿卡姆半数的睡梦中人,恐怕还会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这样的叫声,绝不可能发自地球上的生物,甚至不可能发自地球上的任何东西。
阿米蒂奇赶紧胡乱套上衣服,匆匆穿过通向学校大楼的街道和草坪,沿路看见还有一些人赶在了他的前头,并听见图书馆方向依然回荡着防盗警报的尖啸。一扇窗户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月光下张开的血盆大口。不管不速之客是谁,它的确已经成功闯了进去:因为犬吠声和尖叫声越来越弱,混成一股低啸和呻吟,而此刻毫无疑问正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一种直觉警告阿米蒂奇:目前发生的场面,不宜让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看见,于是,当打开前厅的门锁时,他以管理者的身份挥手示意围观的人群向后退去。在这些人当中,他瞧见了沃伦·赖斯教授和弗朗西斯·摩根博士。之前,他曾将自己的推测和担忧告诉过这两人,于是他招手让这他们陪同他进了门。屋里的声音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只剩下看门狗那警觉、低沉的呜呜声,可阿米蒂奇此时注意到,灌木丛里的夜鹰突然开始齐声高鸣,且鸣叫的节奏有规律得可怕,仿佛是在模仿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声。
大楼里充斥着臭气,一股阿米蒂奇教授太过熟悉的臭气。三人快步穿过大厅,冲向一间小型家谱类图书阅览室,那股低沉的呻吟声的源头。有那么一秒钟,谁也不敢打开灯,然后,阿米蒂奇鼓足勇气,猛地按下了开关。三人中的一人——不知是哪位——在看见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桌子和翻倒的椅子中间,四仰八叉地倒着的那团东西时,惊声尖叫起来。赖斯教授则表示,当时他有一瞬间完全失去意识,只不过没有跌倒在地罢了。
那团东西几乎有九英尺高,侧卧着蜷缩在一汪黄绿色的恶臭黏稠脓液中。狗撕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衣物,还扯下了一部分皮肤。它还没有死,只是无声地抽搐着,胸脯痉挛似的重重起伏着,节奏与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夜鹰疯狂的尖叫声整齐划一。皮鞋和衣物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屋里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个空空的帆布袋子,显然是被扔在那儿的。中央的桌旁落了一把左轮手枪,弹夹空空却没被卸下,这后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它的主人没有开火。不过在眼下,那团东西本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令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要说人类的笔墨无法描述眼前的场面,这说法恐怕有些陈腐老套又不够贴切,但我们可以换个更合适的方式形容:凡是对外貌和轮廓的概念囿于地球及三维空间的普通生命形式的人,都无法生动地想象出那东西的模样。毫无疑问,它部分是人类,有着非常像人的双手和脑袋,以及那张山羊似的、没有下巴的脸,一看就是维特利。可它的躯干和下肢令人难以置信地古怪畸形,若不是套着肥大的衣物,它行走在外时必然早就被人拦下来消灭了。
它腰部以上的部分有一半像人类,除了胸口——此刻,看门犬仍然警觉地把尖利的爪子搭在那里——该处的肤质如同那种长有裂纹的鳄鱼皮革。它的背部是驳杂的黄色与黑色,令人隐约联想到某种覆满鳞片的蛇皮。然而,腰部以下才是最糟糕的部分:因为从这里开始,一切类人的特征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怪诞。此处皮肤上浓密地覆着一层粗糙的黑毛,且腹部以下长着约二十条长长的灰绿色触须,末端还伸着红色的吸嘴,此刻疲软地耷拉着。这些触须以古怪的方式排列着,仿佛遵照了某种对称关系,但这种关系出自地球乃至太阳系都不知晓的宇宙几何学。它的髋部两侧各有一圈粉红色纤毛围成的椭圆,仿佛是一对形态原始的眼睛;它没有尾巴,却长了一根象鼻或是触手似的东西,上面长有一圈圈紫色的环形纹路,而种种迹象显示,这是一只未发育完全的口器或咽喉。它的下肢,除了长着黑毛以外,和史前的巨大蜥蜴颇为相似,足底既非蹄、亦非爪,而是长着棱纹的肉趾。随着这东西呼吸的节奏,它的尾巴与触须也规律地变幻着颜色,似乎对它那非人的一部分血统而言,这是一种正常的体液循环现象。触须上的绿色明显地越来越深;同时尾巴上的紫环之间,原本的黄色正渐渐变成病态的灰白。这东西没有真正的血迹,只是涌出黏稠而恶臭的黄绿色脓液,在地板上流淌出了一道痕迹,而它本身正古怪地褪着色。
三人赶到场后,这垂死的东西似乎被惊醒了,它没抬起脑袋或转过头,嘴里却喃喃念着什么。阿米蒂奇博士虽未对它的话做任何书面记录,但信誓旦旦地断言它说的不是英语。最初的几个音节完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说到最后,断断续续地蹦出了几个词,显然出自《死灵之书》,也就是它一直求而不得的那本亵神之作。它的话音越来越低弱、消失无声,与此同时,外头夜鹰有节奏的尖鸣却越来越高昂,透着一股邪恶的期待和雀跃。
它的喘息终止了,看门犬则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嚎叫。瘫倒在地的这团东西那山羊般的黄脸起了些变化,大大的黑色眼睛凹陷了下去,令人毛骨悚然。窗外,夜鹰刺耳的鸣声戛然而止,而围观人群喁喁议论的话音之上,又传来了鸟群受惊乍起的呼啸声与拍翅声。月影之上,这群长了羽毛的观望者如黑云般飞腾着掠过,狂热地追赶它们守候多时的猎物去了。
突然之间,看门犬猛地立起来,发出叫人心惊胆战的一吠,然后焦急地从它之前进来的那扇窗户一跃而出。外面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喧哗,而阿米蒂奇博士冲着他们喊道,在警察或验尸官到达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他庆幸的是那扇窗户太高,人们无法窥见里头的情况,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所有的深色窗帘。这时,两名警察到达了现场。摩根博士在前厅接待了他们,出于替他们着想的缘故,他劝他们在法医来到、盖上尸体之前,暂时别进那间充斥着臭气的阅览室。
与此同时,地板上发生了可怖的变化。那尸体在阿米蒂奇博士与赖斯教授的眼前收缩、瓦解了,那场面和速度简直难以言述。不过,这么说应该没错:威尔伯·维特利的身体除了脸与手之外,一定几乎没有什么属于人类的成分。等验尸官到达时,被玷污的地板上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发白的物体,而那股可怕的恶臭也几乎消失了。维特利显然没有颅骨,也没有其他骨骼——至少,没有任何真正的、稳定成形的骨架。这一点,他应该是像他那不为人知的父亲。
VII
然而,这只是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幕。官员们迷惑不解,走完了关于事件的一道道程序,适当地对媒体和公众隐瞒了一些异常的细节,并派人前往敦威治和艾尔斯伯里调查威尔伯·维特利的财产,并通知他可能存在的继承人。他们发现敦威治乡间陷入了相当大的骚乱,一是因为那些圆形石阵围绕的群山地底的躁动越来越厉害了,二是因为维特利那木板封锁的农舍里,透出了愈加严重的罕见臭气,传来了越来越大的涌动声与拍打声。维特利出门期间,是厄尔·索耶在替他照管马和牛,可怜后者如今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官员们找了足够的理由,没有进入那间恶臭的封闭宅第,只去死者生前起居的地方——即最近才修葺过的那几间棚屋——进行调查,且仅仅去了一次。他们向艾尔斯伯里的法院提交了一份沉闷冗长的报告,而关于死者继承权的归属问题还在漫长的争议解决过程中,毕竟在米斯卡塔尼克河谷上游,姓维特利的人——堕落的,还有没堕落的——多得数不胜数。
在被维特利用作桌子的老旧橱柜上,官员们发现了一件令人十分困惑的东西:一篇用古怪文字写成的冗长手稿,记在一本大块头账簿上头,根据中间的间隔、墨水及笔迹的变化,官员们判断它为某种日志。经过一周的争论之后,这本手稿和死者的其他古怪藏书被一起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供学者研究及尽可能地翻译。然而,就连最优秀的语言学家也很快意识到,这些文字的意义是难解的谜团。然而,威尔伯和老维特利常常拿来付账的古老金子,却没人发现它们一丝一毫的踪迹。
9月9日的夜晚,恐怖事件终于爆发了。傍晚时分,山间便响彻了那种怪声,夜幕降临后,狗疯狂地吠叫起来。10日,早起的人们发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异样的臭气。七点左右,乔治·科里家的年轻雇工卢瑟·布朗清晨赶牛前往十亩草场,走到冷春谷一带时,却发疯似的冲了回来。他跌跌撞撞走进厨房的时候,几乎已经吓得身体痉挛;外面院子里的那些牛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用蹄子挠地,又是惨兮兮地哞哞叫唤——它们是跟着这男孩一路跑回来的,同他一样吓得魂不守舍。卢瑟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试图把事情的原委讲给科里太太听。
“科里太太,往山谷上头去的那条路上有怪东西!那玩意儿难闻极了,而且路边的灌木和矮树都被压倒了,就好像有座房子从路上碾过去了一样。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路上还有脚印,科里太太,很大很大的脚印,有桶底那么大,全都深深陷在地里,就像是被大象踩过似的,但踩出这脚印的东西看起来绝不止四条腿!我逃跑之前,看清了一两个脚印,每个上头都有从一点发散出去的线条,就像很大的蒲扇——有任何蒲扇的两三倍大——被重重按在了地上。还有,那股气味太糟糕了,就和巫师维特利家附近的差不多……”
说到这里,他犹豫着停下了,战栗不已,仿佛刚才将他吓得逃回家的东西仍让他记忆犹新。科里太太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更多的东西,于是开始打电话给左邻右舍,就这样,在恐怖事件进入主题前,它的序曲奏响了。当她打给萨莉·索耶时,角色却从报信人变成了倾听者——萨莉·索耶是塞斯·毕晓普家的管家,而后者的宅子离惠特利农舍最近。事情是这样的:萨莉·索耶的儿子琼西昨夜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去了维特利家后头爬山,而当他看到那宅子,又看见毕晓普先生当天通宵放牧在附近草地上的牛群后,顿时吓得拔腿冲回了家。
“是啊科里太太,”萨莉那颤抖的嗓音透过电话线传来,“琼西刚刚跑回来,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说老维特利家被炸飞了,木料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屋里放过炸药似的。只有底楼没被炸光,但到处都盖了一层焦油似的东西,难闻极了,而且还顺着被炸断的檩条边缘往地上滴。院子的地上还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印子,比野猪的脑袋还大,上面也盖着黏糊糊的东西,就和被炸飞的屋子上头的玩意儿一样。琼西说这印子一路延伸到了草场上去,在草上碾出了一道很宽大的痕迹,还有个大谷仓也被压垮了。那印子路过的地方,连石头墙都全倒下了。”
“他还说啊,科里太太,说他尽管吓坏了,但还是想着要替塞斯照管牛。然后他在山谷上头、靠近魔鬼舞场的那片草地上找到了那些牛,但它们的样子可怕极了。有一半的牛不见了,剩下的近一半血都快被吸干了,身上还有疮口,就像拉维尼娅生下那黑崽子以后,惠特利家的牛身上一直都有的那种疮口。塞斯刚刚出去瞧他的牛了,但我敢打包票,他绝对没胆量靠近巫师维特利家的房子!那一大条碾痕出了草场后通往哪儿,琼西没来得及细看,但他说,他觉得那东西是朝山谷里通向村子的那条路上去了。
“我跟你说吧,科里太太,有些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了。而且我就觉得威尔伯·维特利那个黑小子就是搞出它的祸根。那家伙已经得了应得的报应。而我一直都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是人类。我觉得,他和老维特利一定是在那木板钉死的房子里头养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甚至比他更不像人类。敦威治向来都有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到处走动——活着的东西,既不是人,人眼也最好看不见!”
“昨晚,地下又出了怪声,而且琼西听见冷春谷的夜鹰吵吵嚷嚷地闹到了天亮,所以一点儿没睡着。然后,他仿佛听见巫师维特利家附近也隐约传来了一些动静:类似撕开或者拉扯木头的声响,就好像远处有个大木板箱子被扯开了。就这么被闹腾着,他直到天亮都没睡着。但他必须去维特利家附近,瞧瞧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吧,这下他瞧够了,科里太太!这事儿很糟糕,我觉得全村的男人该集合起来做点儿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可怕的东西在晃荡,还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不过,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你家卢瑟有没有注意到,那一大条碾出来的痕迹通向哪儿去了?没有?好吧,科里太太,如果那些印子是在山谷这一头的路上,而且现在都还没到你家,我估计它们是朝山谷里头去了。一定会的。我一直都说,冷春谷不是什么干净正经的地方。不管夜鹰还是萤火虫,它们表现得都不像上帝的造物。而且人们说,如果你站在谷里合适的位置上,‘岩石瀑布’和‘熊窝’之间,就能听见奇怪的东西呼啸还有说话的声音。”
中午时分,村里整整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集结起来,巡视起了刚刚变成废墟的维特利农舍和冷春谷之间的路段与草场。他们心惊胆战地查看了那些巨大的恐怖脚印,惨遭残害的毕晓普家的牛群,古怪而臭气熏天的农舍废墟,还有草场和路边被碾压过的植被。不论被释放到这个世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毫无疑问,它已经去了那巨大而阴森的山谷的底下:因为那里路旁的所有树木都被碾弯,而陡峭悬崖边缘的灌木上也被压出了一道巨痕,仿佛有一座房子遭遇了雪崩,从几近垂直的峭壁上的茂密草木中滑了下去。崖底一片寂静,只飘来一股隐隐约约、难以分辨来历的臭气。所以,也难怪这些男人都只愿待在崖边争论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不愿下到崖底、去那未知的巨石阵怪物的巢穴里挑战它了。他们带上的三只狗起初叫得十分张狂,可靠近山谷时,却仿佛胆怯起来,不肯再前进。有些人打了电话给《艾尔斯伯里抄本》,可该报纸的编辑对敦威治的荒唐传说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就此事撰写了一篇幽默文章,没过多久,美联社还转载了这篇报道。
当晚所有人都回了家,而各家各户都尽可能地把房门与谷仓严防死守起来。不必说,谁家都没把牛放养在外面的草地上了。凌晨两点左右,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被狂乱的狗叫声与一股臭得骇人的气味惊醒了。他家就位于冷春谷的东沿,而全家人一致觉得,他们能听见一阵模模糊糊的飒飒涌动声从外面的某处传来。弗赖伊太太提议打电话给邻居们报信,埃尔默正准备照做,却被一阵木头迸裂的声响打断了思路。那声响显然是从谷仓传来的,而紧接着,那里又响起了牛群凄厉的尖叫声和踩踏声。屋里的狗淌着口水,紧紧蹲靠在早已吓呆的一家人脚下。埃尔默在习惯的强迫下点亮了一只灯笼,但他很清楚,如果此时出门去那黑暗的农场,只有死路一条。女人和孩子们低声呜咽着,一种残存的莫名的自保本能告诉他们:如果大哭出声,他们就性命不保了。最后,牛群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弱,变成一股可怜的呻吟。接下来,又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声音——喀嚓喀嚓的折断声,砰砰的碰撞声,以及噼里啪啦的声响。弗赖伊一家人在客厅里抱成一团,一动不敢动,直到最后的回声也消失在了远方的冷春谷底。然后,在马厩里传来的阴森呻吟声和深夜谷中夜鹰狰狞的尖叫声里,塞利娜·弗赖伊踉踉跄跄地走到电话跟前,竭力把最新的可怕进展广而告之,这也意味着恐怖事件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二天,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人们战战兢兢地聚集到一起,沉默着来回巡视了那可怕之物曾经出现过的地方。从山谷到弗赖伊家的农场间新增了两条巨大的碾痕,光秃秃的地表上到处都是可怕的印子,而那座红色老旧谷仓的一侧则已完全塌陷。仓内的牛只剩下四分之一是能数出来的。其中一部分已被扯成了稀奇古怪的碎片,且存活下的牛都只能射杀掉了。厄尔·索耶提议去艾尔斯伯里或者阿卡姆求援,可其他人固执地认为这么做也是徒劳。老泽布伦·维特利提了个阴暗疯狂的建议,说他们应该在山顶上举行某些仪式。这人来自一户徘徊在正经与堕落之间的维特利家分支,这家人很注重传统,而他所记得的在巨石阵中颂咒的仪式,跟威尔伯及其祖父的那些巫术并没有关系。
在这座深受冲击的村子里,人们太过消极被动,根本无法有效自保,而黑暗降临了。有那么几回,关系较亲近的几家人选择聚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阴沉的黑夜;但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夜间严守门户,徒劳地持着上了膛的火枪,再把干草叉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而已。不过,除了山间依然传来怪声之外,什么也没发生;而每当白昼来临,许多人都盼望那新来的可怖之物就这么迅速消失了,正如它来得如此突然一样。还有些胆大之人,甚至提议主动出击、去山谷底下一探究竟,不过大部分人都不肯行动,他们也没敢身先士卒地做个表率。
夜幕再度降临,各家各户再次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不过,已经没那么多人害怕得要拥作一团了。第二天早晨,弗赖伊和塞斯·毕晓普两家人都说昨夜他们养的狗躁动不安,且远处还传来了隐约的声音与臭气。清晨,人们出门去查探,然后恐惧地发现,哨兵岭周围的一圈路上出现了新的巨型碾痕。和之前的情况一样,道路两侧的植被也被压坏了,这意味着那怪物的体型庞大得惊人;此外,从碾痕能分辨出,那巨大如山的怪物朝两个方向移动过,仿佛它来自冷春谷,又几乎沿着原路折返了。在哨兵岭的山脚下,人们看见陡壁上的灌木丛中被劈开了一道宽达三十英尺的碾痕,直通向山顶;当人们发现,哪怕最接近直角的极陡峭的位置,都没能躲开这道不可阻挡的碾痕时,不禁纷纷倒抽凉气。不论那怪物是什么,它竟然能爬上几乎与地面呈90度的岩石峭壁。前往探查的人们通过更安全的路线登上了山顶,这时他们看见,碾痕在这儿走到了头——或者不如说,是从这里调头返回了。
正是在这里,每逢五朔节前夜和万圣节,老维特利一家会在这块形似桌台的石头上点燃地狱魔焰般的篝火,举行他们那可怕的仪式。而现在,以这块石头为中心,那巨大如山岳的怪物划着大圈横冲直撞,它留下的压痕上覆盖着黏稠恶臭的残留物,和残留在维特利农舍废墟里的那种黏着的焦油如出一辙,而怪物正是从那地方逃脱的。人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然后,他们朝崖底看去。显然,那怪物几乎是沿着上来时的路线下去了。猜测也徒劳无益,事情至此,理智、逻辑以及正常的动机思路都不适用了。只有老泽布伦可能对眼下的情况做出些可靠的分析,或是提出还算合理的解释,不过,他并没有和这些人一同前来。
星期三的晚上像以往一样开始,但结束的方式就远远没那么乐观了。那晚,山谷里的夜鹰嘶吼得异常不依不饶,以至于很多人都无法入睡,而凌晨三点左右,所有的共线电话都颤抖着鸣叫起来。接起电话的人都听见另一头传来了夹杂着恐惧与疯狂的尖叫声:“救命!噢,上帝!……”一些人仿佛听见惊叫声退去后,另一头紧接着响起了碰撞声。然后,便是一片死寂。没有人敢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人知道电话是谁家打出的,直到第二天清晨。接了电话的人家开始给线上的各家各户打电话,最终,他们发现只有弗赖伊家无人接听。一小时后,当一队匆匆集结起的村民手持武器奔往位于山谷尽头的弗赖伊家时,真相揭晓了。现场很恐怖,但这也并不意外。地上出现了更多的碾痕和巨大的脚印,可房屋已经不在了,它已完全塌陷,像个蛋壳一样,而废墟之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残留着恶臭与黏稠的焦油。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自此从敦威治蒸发了。
VIII
与此同时,在阿卡姆一间房门紧闭、书架环绕的屋子里,恐怖事件再次暗暗地揭幕,进入了一个不那么喧嚣、但更加骇人的新阶段。威尔伯·维特利那本奇怪的手写本记录或日记之前被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供人翻译,然而不论古代语言专家还是现代语言专家,都对其又是困惑又是担忧。就连这本手稿用的字母属于哪种语言,都没有一个权威人士能给出答案,尽管人们认为,它大体上类似美索布达米亚平原上使用的那种杂糅了各种成分的阿拉伯语。语言者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文字是由生造的字母表写成的,为的是达到加密的效果;不过,任何已知的密码学手段似乎都不能解密这段文本,哪怕他们已经假设手稿可能是用任何一种既存的语言写成的,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过各种尝试。至于从维特利家搬来的那些古籍,虽然它们读来十分有趣、引人入胜,在某些方面似乎还能给哲学家及科学家提供一些崭新却可怕的研究思路,但在解读那份手稿上没起到任何作用。其中有一本自带铁制搭扣的古书,又是用另一种未知的字母写成的——这种字母与手稿的字母大不相同,且很像梵文。老旧的手稿最终被交给了阿蒂米奇博士全权处置,一来是因为他在整桩维特利事件中扮演了特殊的角色;二来是因为在古代及中世纪的神秘学用语领域,他拥有广博的语言学知识与技能。
阿米蒂奇想到了,这种字母表可能是某种被禁的教团秘密使用的文字,流传自古老的时代,且从萨拉森巫师那里继承了不少仪式与传统。不过,他没把这一点当回事:毕竟,他推测这种字母在此只是被用来给某种现代文字加密而已,因此没必要追究这种符号本身的来源。他认为,考虑到这本手稿是大部头,其作者应该不会自找麻烦,用母语以外的语言来写下它,更别提使用什么特殊用语和咒文了。于是,他一开始就假设作者用的是英语,以此为基础来尝试破解手稿。
见到同行们屡次受挫,阿米蒂奇博士明白,这个密文相当艰深复杂,简单的手段不可能破解它,连尝试的价值都没有。整个八月下旬,他都一头沉浸在庞大的密码学知识里头,查遍了他所在的图书馆里的所有资料,夜以继日地埋头于各种艰深的书籍中,包括特里特米乌斯的《密码术》,吉安巴蒂斯塔·德拉·波尔塔的《书写中的隐蔽字符》,德·维吉尼亚的《密码条约》,福尔克纳的《秘密信息之艺术》,戴维斯与希克尼斯写于十八世纪的论文,以及其他公认的当代权威学者如布莱尔,冯·马滕还有克吕贝尔的《密码学》他一边研读这些书,一边尝试破解手稿,最后,他总算确信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世上最精妙机巧的密码,它由一组组像乘法表一样排列、相互对应的字母构成,搭配任意的密钥以传达信息,但这些密钥只有最初编写它的人才知道。在阿米蒂奇阅读的那些书籍中,似乎古书比近现代的书更具有参考价值,于是他得出结论:手稿采用的密码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无疑是由一群神秘学实验者历经久远的时光传承下来的。有好几次,他似乎快要看见真相的曙光了,却都遭遇了始料未及的障碍,以挫败告终。接着,九月将近时,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兆头。有些字母总是出现在手稿的某些位置,如今他可以毫无疑问地确定它们的真面目了;此外,手稿的确是以英文写成,这点已经显而易见。
9月2日晚,阿米蒂奇博士终于攻破了最后一道重大障碍,接着,头一次通读了一段威尔伯·维特利的笔记。正如所有人推测的那样,这东西确实是本日记,从其笔调一看,写下它的古怪之人显然具有渊博的神秘学知识,在一般意义上却教育程度低下、文墨不通。阿米蒂奇破解的第一段长文写于1916年11月26日,读来简直让人极为惊惧不安。他记得,在那时,这段文字的作者是个实际年龄为三岁半,外表却像十二三岁的孩子。
“今天学了召唤千军万马的阿克罗咒语,”手稿是这样写的,“不喜欢这个,山丘有反应,空气没反应。楼上的比我长得快,比之前想的还快,而且好像没长地球的脑子。伊拉姆·哈钦斯的柯利牧羊犬杰克想咬我,我打死了,伊拉姆说如果他可以会杀了我。我想他不会。祖父昨晚一直让我说Dho咒语,我好像看见两个磁极之间的内部城市。等清理地球的时候,我得去那些个磁极,如果到时我还不能用Dho-Hna咒语突入的话。拜祭仪式的时候,空气里的它们告诉我,还要很多年我才能清理地球,我想到时候外祖父都死了,所以我应该把从Yr到Nhhngr的所有平面所有角度还有所有咒语都学会。外来的它们会帮我,但没有人血,它们没法显形。楼上的看起来会成形不错。当我比划出维瑞之印,或者对它吹出伊本加泽粉,就能看见它一点点,它几乎有些像五朔节夜里山丘上的那些。另一张脸可能渐渐磨损,我想知道等地球清理光了,没有地球生物了,我看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千军万马阿克罗咒召出来的它说我也许会变形,因为外面有很多事要做。”
清晨来临时,阿米蒂奇博士已是一身冷汗,沉浸在狂乱的恐惧中而毫无睡意。他整夜都没有离开那份手稿,一直伏案于电灯下,用颤抖的双手一页接一页地翻过书页,尽量迅速地破解着密文。他已经给妻子打过电话,紧张不安地告诉她今晚不回家了,而次日当她为他送来早餐时,他几乎一口也未能下咽。整个白天,他都在阅读手稿,唯有需要再次用上那复杂的密钥时才停下来。送到眼前的午餐与晚餐他也仅仅动用了少量。第三天将近午夜时分,他在椅子里睡着了,可很快就被一连串的噩梦惊醒了,那些梦正如他刚刚揭开的真相以及围绕人类的危险之物一样可怕。
9月4日上午,赖斯教授与摩根教授坚持要来探望他,然而离开的时候,两人都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当晚,他上了床休息,却整夜半梦半醒。星期三——也就是第二天——他接着翻看起手稿,并且着手做了大量的笔记,既针对他正在破译的段落,也针对业已破解的部分。当晚凌晨,他在办公室里的安乐椅上小憩了片刻,但没等天亮又开始动工了。午后的某个时候,他的医生哈特韦尔上门看他,执意让他停止手头的工作。他拒绝了,还告诉医生,读完这份手稿对他而言极其重要,并保证等到时机合适,他会做出解释。
当晚,暮色四合时,他总算细细读完了这份可怕的手稿,筋疲力尽地瘫在了椅子里。妻子为他送来晚餐时,发现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然而,当他看见她的视线正朝他的笔记游移时,还是足够清醒地厉声叫了出来,让她走开。他还剩力气走回家,可显然需要医药治疗,于是哈特韦尔医生被立即召来了。医生扶他上床的时候,他只能不断地喃喃重复一句话了:“可是,上帝啊,我们又能做什么?”
阿米蒂奇博士入睡了,可第二天,他半是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没有对哈特韦尔作出任何解释,可在稍微清醒些的时候,他表示自己必须和赖斯及摩根进行一次长谈。他还有更狂乱的表现,着实把人吓得不轻,包括狂热地呼吁人们立即摧毁某间农舍被封锁起来的二楼里的某个东西,以及荒唐地指出,一支来自异元空间的可怖古老种族将要杀光地球上的一切人类、动物与植物。他叫嚷说这个世界正处于险境,因为旧日支配者想将它扫荡一空、将它拖离太阳系乃至物质构成的宇宙,拽进另一个位面或者相位与实体中,而数百万个纪元以前,它就是从那里坠落而来的。有些时候,他又唤人取可怕的《死灵之书》以及雷米吉乌斯的《恶魔崇拜》过来,似乎对这两本书抱有希望,想从中找出咒语以制止他幻想出来的危险之物。
“阻止它们,阻止它们!”他如此大喊着,“维特利家的人想放它们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告诉赖斯和摩根,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我们的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怎么制作那种粉末……8月2日以后,从威尔伯在这儿死掉的那天起,就没人喂过那东西了,凭它那速度……”
可是,尽管阿米蒂奇已达73岁高龄,身子骨却很硬朗。睡过一夜后,他的症状已经消退,人也没发高烧。他在星期五苏醒,头脑清明,可脸色沉重,因为恐惧噬咬着他,同时他还感觉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周六下午,他一有力气便去了图书馆,并且召集赖斯和摩根来此会合。那天下午和晚上,三个男人绞尽脑汁做出了种种最狂野的猜想,展开了最绝望的辩论。从书架上,从平时严加看管的库房中,他们取来了大量古怪而可怕的书籍,又发狂般匆匆抄下了多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图示和咒文。他们心头丝毫没有怀疑。毕竟,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这三人都亲眼看见了威尔伯·维特利倒在地上的尸体。只要见过那场面,任谁也不会觉得那本手稿的内容只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哪怕只是分毫的怀疑。
在是否要向马萨诸塞州警察报案这件事上,他们的意见有所分歧,但最终决定不报警。这件事情中牵涉了一些东西,人若非亲眼见证过,绝对不会相信——这一点,也已经在威尔伯一事的后续调查中得到了证实。三人讨论到当天深夜才散场,然而并没有得出定论。但星期日一整天,阿米蒂奇都在忙着对比配方、勾兑从大学实验室里取来的化学品。他越是回想那份令人胆寒的日记,就越是怀疑对威尔伯留下的那东西发动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没有作用——他一无所知的是,那个威胁着地球的东西,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冲出来,造成令人难忘的敦威治事件了。
星期一来了,阿米蒂奇博士也不过是重复着星期日的过法而已,因为手头的工作需要他进行没完没了的研究与实验。每重翻一次那本可怖的日记,他就可能要对计划进行一下调整,而他明白即便如此,事到临头仍会存在很多的变数。到星期二,他终于拟定了一系列行动计划,并觉得自己能在这周内前往敦威治一趟。然而,星期三时,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发生了。在《阿卡姆广告报》某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挤放着一则转自美联社的故意逗乐的小幅报道,说敦威治走私酒横行的社会风气终于孕育出了一个旷古烁今的怪物。阿米蒂奇很是吃惊,只能打电话给赖斯和摩根。当晚他们讨论到深更半夜,第二天则各自风风火火、手忙脚乱地进行了一通准备。阿米蒂奇知道他即将招惹上一些能力强大的可怕之物了,然而除了这么做,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来赶走其他人招惹来的更加强大、更加可怖的东西。
IX
星期五一早,阿米蒂奇、赖斯与摩根便乘汽车去了敦威治,于下午一点左右抵达了村子。那日天气不错,可即使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片饱受折磨的地区,那古怪的圆形山顶与阴影笼罩的幽深山沟上方,似乎依然盘旋着一股寂静而可怖的不祥之兆。时不时地,在天空的映衬下,你能瞥见一些山顶上围绕着一圈圈荒凉的石头。在奥斯本杂货店,当他们发现这里弥漫着一股缄默的恐惧时,便知道一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很快,他们便得知埃尔默·弗赖伊一家惨遭灭门了。他们花了整个下午,开着车走遍了敦威治村,向当地人打听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场景时,心中的恐惧不由得陡升:弗赖伊家阴沉的废墟以及残留不散的焦油般的黏液,他们家院子里那些亵渎神灵的脚印,塞斯·毕晓普家受伤的牛,还有出现在各处植被上的巨大碾痕。在哨兵岭攀上爬下的那两道碾痕在阿米蒂奇看来更是具有可怕的意义,另外,他久久凝视了山顶那块形似祭坛的阴邪的石头。
最后,三人决定找到今天早晨从艾尔斯伯里赶来的州警察——他们是接到弗赖伊家惨案的报警电话后过来的——尽可能地和他们交换一下意见。然而,他们发现这事想得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他们压根儿没能在任何地方找到这几名警察的踪迹。警方共来了五人,可眼下,弗赖伊家院子里的废墟旁只停了一辆空车。当地人都和这些警察谈过话,一开始,他们也和阿米蒂奇一行人同样困惑不解。然后,老山姆·哈钦斯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用手肘推了推弗莱德·法尔,指向附近那片朝天空张着大口的阴湿幽深的空谷。“上帝啊,”他抽了口凉气,“我跟他们说过别下那山谷去,没承想有人看见那两道印子、闻到那股味儿,大中午的听见夜鹰在底下叫成那个样子,居然还敢下去……”
在场的不论当地人还是外来客,听了这话都不寒而栗,且每个人似乎都不自觉又紧张地倾听起什么来。阿米蒂奇这下真正见识了那可怖的怪物及其骇人之行,自觉的责任感令他颤抖起来。夜幕终会降临,届时,那巨大如山的怪物就会沿着它可怕的路线轰隆隆地爬来。Negotium perambulans in tenebris……老图书馆长在心中演练了一遍他早已背下的咒语,同时捏紧了手中纸,上面写着一些他尚未背下的备用咒语。他检查了下手电筒,确保它能用。他旁边的赖斯则从小旅行包中抽出一瓶金属装的喷雾杀虫剂;与此同时,摩根从盒中掏出了一把大猎枪,尽管他的同行已经提醒过,任何物理武器对那东西都无效。
阿米蒂奇读过那可怕的手稿,因而痛苦地熟知他们将会看见什么样的东西。可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给敦威治的村民,免得增添他们的恐惧。他只盼望能够一举解决掉那玩意儿,省得让外界知道这种可怖怪物的存在,哪怕是丝毫。暮色四合,当地人便开始四散回家去了。他们急着把自己关在屋里,哪怕之前的例子已经证明,那个能压折树木、碾碎房屋的怪物只要想出手,任何人类的锁具和门闩都无法阻挡。见三名外来客打算驻守在山谷附近的弗赖伊家废墟,他们纷纷摇头,当他们离开时,几乎已经做好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三人的心理准备了。
那天晚上,群山之底响起了咆哮声,夜鹰也令人胆战心惊地嘶叫着。冷春谷里间或吹来一阵阵风,给凝重的夜间空气增添了一股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这股气味,三名访客倒是曾经闻到过,当时,他们就站在那个以人类的形态活了十五载半的濒死怪物身边。可他们预想中的怪物并没现身。不论山谷底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此刻它选择了按兵不动,而阿米蒂奇告诉同伴们,若在黑暗中尝试发起攻击,就和自杀无异了。
微弱的晨曦降临了,夜晚的噪声随之停止。这是灰暗而荒凉的一天,空中不时降下淅沥小雨,而西北方向的群山之巅堆积起了越来越多的云。从阿卡姆来的三人拿不准该怎么做了。弗赖伊家有几座建在主宅之外的棚屋幸免于难,他们便在其中一座底下避雨,讨论是该明智地原地等待,还是该主动出击,进入山谷去追踪那只无名的巨大猎物。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远方的地平线处隐约传来了雷鸣,一片电光在云后闪烁,然而一道分叉的闪电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劈过,仿佛落进了那受诅咒的山谷。天空变得十分昏暗,三人只盼望这场风暴来得猛去得快,雨后天晴。
外面仍然阴森黑暗,一个小时后没多久,路的另一头不知为何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片刻过后,十几个惊魂未定的男人冲进了他们的视野。这些人一边跑,一边叫喊,甚至歇斯底里地呜咽着。其中一个领头的开始哭喊出了一些话,当他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时,阿卡姆来的三人大惊失色。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挤出了这么几句话,“它又来了,这回是白天!它出来了,出来了!现在就在外面走动,只有天知道它啥时候会找上我们所有人!”
这人喘得说不下去了,但另一人接上了他的话。
“差不多一个钟头前,泽布·维特利听见电话铃响了,结果是科里太太打来的,她是乔治的老婆,就住在路口那边。她说家里的雇工卢瑟看见大闪电后,就出门去赶牛回家,免得它们遭遇暴风雨。接着,他就看见山谷口的树木全都折倒了——山谷的另一头——还闻见了恶息,就和上周一早晨那些大印子上发出的臭气一样。科里太太说,卢瑟说他还听见了波浪涌动似的沙沙声,肯定不是那些弯折的树丛和灌木发出来的。突然之间,路边的树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倒下了,泥地里还出现了可怕的脚印、泥水飞溅。但是,告诉你们吧,卢瑟压根儿没瞧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是看见树和灌木弯倒了。
“接着,经过毕晓普溪的方向,溪上的桥可怖地嘎吱嘎吱响了起来。他说,他能听出那桥上的木头都快崩裂了。这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见什么东西在那儿,只见树林和灌木都弯折了。这时候,那股沙沙响的声音走远了——是朝巫师维特利家和哨兵岭的路上去了——卢瑟胆子大,跑到一开始发出那声响的地方看了看。地上全是泥和水,天空也暗沉沉的,雨水也把地上的印子冲得差不多了,但山谷口附近,树木折倒的地方,地上还有很多吓人的印子,就和周一他看见的那种一样大。
这时,头一个说话的村民又激动地插起嘴来。
“可眼下的麻烦不是那个——那只是个开头。泽布拔出电话后,所有人都在线路上听着,这时候,塞斯·毕晓普家的电话插进来了。他的管家萨莉做好厮杀的准备了——她刚刚看见路旁的树林弯折了,还说听见一阵含糊的声响,就像一头大象正喷着气、踏着重步朝她家走来。然后她站起身,说突然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气味,而她的儿子琼西尖叫起来,说这气味就跟他周一在维特利家废墟附近闻到的一模一样。这时候,几只狗全都又是狂吠、又是呜咽。
“接着她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尖叫,说路旁的棚屋塌陷了,仿佛是被风吹垮了似的,但当时的风势根本没有那么大。每个人都屏息听着,我们能听见很多人都倒抽了口凉气。突然间,萨莉又叫了起来,说前院的尖木桩栅栏就这么碎掉了,可他们压根儿没看见是什么把它弄坏的。然后,线上的所有人都听见琼西和老塞斯·毕晓普也叫出声来,萨莉还尖叫着说,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撞上了房子——不是闪电之类的,而是房子前面的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撞上来,可透过前面的窗户,你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然后……然后……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起了更深的恐惧。阿米蒂奇尽管内心动摇,还是鼓起足够的勇气催促这人说下去。
“然后……萨莉大叫道‘噢救命,这房子要塌了……’我们从电话里听见了可怕的巨响,还有一连串的尖叫……就和埃默尔·弗赖伊家被攻击的时候一样,只是更惨……”
这人住了嘴,另一人又开口了。
“就是这么多了,电话里再没传来别的动静或者叫声,一切就像静止了似的。我们这些接到电话的人开着汽车、马车,尽可能把身体健全的男人都集合起来,去科里家看了看。然后我们来这儿,就是想问问你们觉得怎么做最好。我只是觉得,这就是上帝对我们做了坏事的惩罚,没有凡人可以阻挡它。”
阿米蒂奇认为,主动出击的时机已经到了。他毅然对这群犹豫不决、胆战心惊的乡下人说道:
“我们必须找到它,孩子们。”他尽量用上了最可靠的语气,“我认为,我们有机会铲除那个东西。你们知道那家姓维特利的是巫师——这么说吧,那东西就是巫术搞出来的,也只有用同样的手段才能摧毁它。我看过威尔伯·维特利的日记,还读了他以前读过的一些奇怪的古书,然后我觉得我找到了正确的咒语,可以驱除那东西。当然,这种事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值得一试。那东西是隐形的——我早就知道——但我在这个远距离喷雾器里装了药粉,也许能让它显形一秒钟。待会儿我们就试试看。那东西十分可怕,但假如威尔伯没有死,他恐怕已经招来了更加可怕的怪物。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这个世界差点儿遭遇了多大的危机。眼前,我们只需要对付这一个就行了,而且那东西没法繁殖。不过,它确实有很大的危害性,所以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解决它。”
“我们必须找上它——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它刚刚摧毁的地方开始跟起。选个人领路吧,我不熟悉你们这儿的路,但我想应该有近路可抄。怎么样?”
这群人互相推诿了一阵子,然后厄尔·索耶小声开口了。在越来越小的雨中,他伸出一根脏污的手指,指了指方向。
“我想,你们走那儿去塞斯·毕晓普家最快——穿过那底下的草地,趟过低处的小溪,然后爬过卡里耶家的牧草地和外头的木材厂。出去以后上面有条路,那儿就离塞斯家很近了,就在路对面不远处。”
阿米蒂奇与赖斯、摩根开始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这群当地人则大多慢慢地跟了上来。天空比之前亮些了,昭示着风暴已经渐渐消退。当阿米蒂奇不经意地偏离方向时,乔·奥斯本提醒了他,并迈到前头,带他往正确的路走去。人们渐渐显出勇气和自信来;不过,在他们抄的近路的尽头,那覆满林木、几近垂直的陡壁处暮光沉沉,而他们需要像登梯般攀援那些巨大的古木,这对他们的勇气和自信着实是种严峻的考验。
当他们最终爬上一条泥泞的大道时,发现太阳已经破云而出了。这儿离塞斯·毕晓普家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已经出现了弯折的树木以及他们绝不会看错的可怕碾痕,说明那东西曾在此经过。被压弯的树木附近就是屋子的废墟,他们只花了几分钟来查看它。弗赖伊家的灾祸在此完全重演了,坍塌的住宅与谷仓里都找不到任何活人或尸体。没人愿意在这恶臭的空气与焦油般的黏液中间久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一个方向走去:那道可怕的印记通往的地方,正是维特利家农舍的废墟,以及顶部坐落着祭坛的哨兵岭。
当这群人路过维特利家的废墟时,都明显地不寒而栗,他们的热情似乎也重新夹杂起了犹疑。要追踪一个庞大如山的隐形怪物,且它还怀有魔神般歹毒的恶意,这事绝非玩笑。在哨兵岭山脚的对面,那道印记离开了大路,而峭壁上则新出现了一道碾压的痕迹,就在它之前上下山顶留下的宽阔碾痕的旁边。
阿米蒂奇拿出一只放大倍数颇高的袖珍望远镜,眺望那绿色的陡峭山坡。然后,他将望远镜递给了摩根,因为后者的视力更好。盯了一会儿后,摩根尖声惊叫起来,把望远镜给了厄尔·索耶,然后指了指山坡上某个特定的位置。索耶和就大多数没用过光学设备的人一样,笨拙地拨弄了它好一会儿,但最终在阿米蒂奇的帮助下对准了焦。接着,他发出了比摩根更加惨烈的叫声。
“全能的上帝啊,那里的草和树在动!在往上挪——慢慢地挪动,朝山顶爬去,天才知道是为了什么!”
于是,恐惧的种子似乎在人群中散播开来。追踪那无名怪物是一回事,但找到它跟前去则是另一回事。那些咒语也许有效——但万一它们无效呢?一些人开始质疑阿米蒂奇是否真有那么了解那怪物了,而他好像也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答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正在接近大自然最禁忌的,完全不属于清醒的人类应该体验的那部分领域。
X
最后,只有来自阿卡姆的三人上了山——须发尽白的老阿米蒂奇博士,头发已呈铁灰色的敦实的赖斯,还有相对年轻、身材瘦长的摩根博士。他们耐心地传授了一番望远镜的调焦和使用方法,把它交给了留在大路上的胆怯的村民。当他们往山上爬去时,村民们则交替使用望远镜,紧紧地观望着他们。山路崎岖难行,阿米蒂奇不止一次需要别人帮扶才能继续。在艰难跋涉的三人的上方远处,一道巨大的碾痕在蠕动,昭示着那只怪物正如蛇般谨慎地蜿蜒上行。
来自尚未堕落的维特利分支的柯蒂斯·维特利拿到望远镜时,只见阿卡姆三人组绕了个大弯,远离了那道碾痕。他告诉其他人,那三人显然打算登上一处比山顶略低的高峰,而灌木丛上的碾痕还要经过相当的距离才能抵达那里,届时他们就可以俯瞰它。结果证明,他说得对。三人爬到稍高的地方后,没过多久,那隐形的怪物就从底下经过了。
望远镜传到韦斯利·科里手中时,他大叫出声,说赖斯正端着那瓶喷雾器,而阿米蒂奇在调节它,接下来一定有事要发生了。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因为他们想起了那瓶喷雾器的作用,是让那可怕的隐形怪物极为短暂地显形。有两三人闭上了眼睛,但柯蒂斯·维特利一把抢回望远镜,把倍数调到了最大。他看见赖斯站在制高点之上、碾痕的后方,有很可观的机会洒下那功效强大的粉末,达到极好的效果。
在没有望远镜的人看来,山顶只是瞬间乍现了一团灰云而已,体积与一栋普通的大宅相当。柯蒂斯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扔掉手中的望远镜,让它落进了路上深及脚踝的烂泥里。他踉跄着要倒下,若不是旁边的两三个人及时抓住他扶稳,他已经跌到地上去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声细如蚊地呻吟道:“噢,噢,伟大的上帝啊……那个……那个……”
人们嘈嘈切切、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只有亨利·惠勒想到把望远镜抢救起来,将上面的污泥擦干净。柯蒂斯已经无法用连贯的语句讲话了,就连一点一点地回复都困难。
“比谷仓还大……全身都是蠕动的带子……可怕的家伙,形状有点像鸡蛋,但大得吓人,长着几十条桶一般粗的腿,走动的时候有一半都不用迈步……那东西形状不是固定的,跟肉冻一样,就是一团紧紧缠在一起的蠕动的带子……身上到处都是凸出的眼睛……长着十几二十只说不清是嘴还是鼻子的东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就跟火炉管一样粗,全都摇来摆去,一会儿张开一会儿闭上的……全身都是灰色,还长着蓝色或者紫色的环形纹路……老天在上啊,最上头还有半张脸!”
回想起刚才的画面无疑给柯蒂斯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他来不及再说什么,就彻底地昏了过去。弗雷德·法尔和威尔·哈钦斯将他抬到路边,放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亨利·维特利一面发抖,一面将捡起来的望远镜对准了山头,想看清上面的东西。透过镜头,他能辨认出三个小小的人影正在陡峭的山坡上拼命朝山顶跑去。只有这些,再没别的了。接下来,每个人都听见后方的幽深山谷中,甚至从哨兵岭的灌木丛中,腾起了一阵古怪而不合时宜的声响。那是数不清的夜鹰在尖叫,它们刺耳的齐鸣中似乎潜藏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邪恶的期盼。
厄尔·索耶取过望远镜,报告说三个人影已经站在了山脊的最高处,几乎跟那块形似祭坛的石头一样高,却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说,其中一个人影似乎正以固定的节奏将手挥到头顶上方;而且,索耶描述的同时,人群仿佛听见远方传来了一阵类似音乐的声响,就像他正配合手势在高声吟唱似的。他们在遥远的山顶上形成了古怪的剪影,必定是道无比怪诞又震撼人心的奇观,可眼下没人有心思欣赏。“我猜他是在念咒语。”惠勒一边悄声喃喃道,一边抢回了望远镜。夜鹰疯狂地嘶鸣着,奇怪的是节奏时快时慢,和远方人有节奏的手势全然不同。
突然间,阳光好像暗淡了下来,尽管空中并没有肉眼可见的云层。这现象十分奇怪,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时,群山之底似乎也酝酿起了隆隆的咆哮声,与一阵明显来自天空的轰隆声遥相呼应,古怪地混杂起来。闪电在空中划过,而惊奇的人群寻找着风暴将至的迹象,却一无所获。阿卡姆来的三人念的咒语清晰起来,而惠勒透过镜头,看见他们全都一边有节奏地诵咒,一边挥举着胳膊。远方农舍的方向传来了狂野的犬吠声。
天光继续暗淡下去,而人群则惊疑地注视着地平线。天际的蓝色渐渐加深,变幻成了一片紫色的暗影,朝隆隆低啸的群山压顶而来。闪电再次划过,似乎比先前的更明亮了,而在它的照耀下,人们仿佛看见远方那块形似祭坛的石头旁边显出了一团雾蒙蒙的东西。此刻,没人再看望远镜了。夜鹰继续不规律地鸣叫着,而敦威治的村民们感受到大气中仿佛充满了某种难以衡量的恶意,不禁警觉起来。
没有任何预警,周围忽然响起一阵阵深沉、嘶哑、刺耳的语声,但凡听见过这种声音的人,恐怕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段可怕的记忆了。这声音绝非出自人的喉咙,因为人类的器官不可能发出这样扭曲反常的音色。要不是能确切地听出这声音来自山顶那块祭坛似的岩石,人们肯定会以为它是从地狱传来的。其实它几乎不该被称为“声音”,因为它的音色比最低的低音还低沉可怕,直击意识的底层,直击人心中远比耳朵更敏感的恐惧;然而,你又不得不称之为“声音”,因为它隐隐约约又无可争辩地夹杂着一些语句。这声音比回荡在上空的咆哮声与雷鸣声都要响亮,人们却看不见它的来源在哪里。凭借想象,山脚下的人们推测这里可能存在一群看不见的东西,于是面容痛苦地抱作一团,仿佛他们即将受到什么攻击似的。
“耶格那依……耶格那依……斯弗斯科纳……犹格·索托斯……”空中回荡起了可怕而沙哑的声音,“伊布斯克……赫耶——恩格科德勒……”
那强劲的语声进行到这里,突然变得断断续续,仿佛空中正发生着一场精神力的交战。亨利·惠勒全神贯注地盯着望远镜,可仅仅看见山顶之上、天幕映衬之下,那三道诡异的人影全在疯狂地挥舞胳膊,比划古怪的手势,同时他们吟诵的咒语正逼近高潮。而那股夹杂着词语的雷鸣般的沙哑声音,究竟是来自人心中如地府暗渊般的恐惧或其他感情,来自外太空未经探明的意识体,还是来自人们模模糊糊、长期潜伏的原始本能?眼下,它们开始重聚起力量,再次变得连贯起来,进入彻底的终极的狂热状态。
“厄—牙—牙—牙—牙——厄牙牙牙牙……厄啊……厄啊……救……救……救命!救命!……父—父—父亲!父亲!犹格·索托斯!……”
但语声戛然而止了。村民们面如死灰地站在路上,仍为那几个毫无疑问是英语的词句震惊不解,它们方才如滂沱的雷雨般,从那块可怕的祭坛状岩石处狂热地倾泻而下——尽管那里空无一人——然后,没人再听见一句英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仿佛要撕开群山的可怖爆裂声,吓得所有人原地跳起。这阵震耳欲聋的灾难般的巨响究竟是来自地心还是天空,没有一人能够分辨出。紫色的穹顶闪过一道闪电,直劈向那块祭坛状的石头,接着,一股浪潮般的无形能量与无法言述的臭气从群山中奔流而下,涌向乡间的四面八方。树木、草地、灌木纷纷狂怒般地摇曳起来,而山脚下那群胆战心惊的村民则被致命的臭气熏得差点儿窒息,几乎要倒在地上了。远方的犬在狂吠,绿草和绿叶都枯萎成了一种古怪而病态的灰黄色,而田野上、森林间,到处都撒满了夜鹰的尸体。
臭气很快就消退了,但那些草木再也没有恢复原状。这天,这座可怕的山丘之上以及附近的植物都透着古怪又不祥的气息。柯蒂斯·维特利刚刚恢复意识时,只见阿卡姆来的三人正从山坡上缓缓走下,沐浴在恢复了明亮与洁净的阳光中。他们沉默而肃穆,仿佛因为回忆起刚才的场面而深受冲击——他们所目睹的,甚至比把山脚下这群当地人吓得战战兢兢的场景更加可怕。面对人群七嘴八舌的提问,他们仅仅是摇头,然后重复强调了最关键的一个事实。
“那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阿米蒂奇说,“它原先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就分崩离析成了什么东西,而且再也没法重组了。正常的世界不可能容下这种东西的存在。只有它身体最小的组成部分,才是我们的常识能理解的物质。它就和它的父亲一样——而且,它身体的大部分也回它父亲身边去了,那是在我们物质世界之外的某个未知的领域或者维度,某个未知的深渊——之前那些亵渎神灵的人类通过最卑劣的仪式,才召来了它们,在那些山上短暂地显了形。”
短暂的沉默之后,可怜的柯蒂斯·维特利本已四散的碎片般的意识渐渐拼凑了回来,于是他发出一声呻吟,双手抱住了头。方才消退的记忆似乎重新涌现了,之前吓垮他的可怕场景再次令他迸发出恐惧的叫声。
“噢,噢!我的上帝啊!那半张脸——那东西顶上有半张脸……上头长着红眼睛,还有白化病人一样的卷头发,而且没下巴,就和维特利家的人一个样……那东西像章鱼、像蜈蚣、又像蜘蛛,但头顶有半张人脸,长相和巫师维特利一样,只不过巨大无比……”
他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这时全体村民都盯着他,他们还没有理解他的话,因此比起恐惧,更多的是感到困惑不解。只有老泽布伦·维特利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些陈年往事,只不过他之前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他开口了。
“十五年前,”他说道,“我听老维特利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听见拉维尼娅的孩子在哨兵岭的山顶上呼喊他父亲的名字……
可乔·奥斯本打断了他,继续向阿卡姆三人组追问。
“那它到底是什么?小巫师维特利又是怎么把它凭空召唤出来的?”
阿米蒂奇小心地斟酌着他的回答。
“它——这么说吧,基本是种能量,而且并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那种能量能够依据某些自然规律活动、生长、成形,但那些规律并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自然。我们不该把这种东西从外面召进来,只有一些特别邪恶的人和特别邪恶的教团才想这么做。威尔伯·维特利体内也有一点儿这种成分,多到足以让他成为一个魔鬼、一个发育极快的怪物,也是因此,他的死状特别可怕。我准备烧掉他那本受诅咒的日记,而你们如果够明智,也该炸掉山顶那块祭坛形状的石头,还要把周围一圈圈的石头全部拆掉。就是那种东西,召来了巫师维特利家最感兴趣的怪物——他们出于未知的目的,计划把那些怪物引来这个世界、显出形体,然后摧毁所有人类,再把地球拖到某个未知的空间去。
“可是,我们刚刚赶回去的这个家伙——是维特利家养大的,因为它将在他们可怕的计划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它长得又快又大,原因就和威尔伯长得又快又大一样——但它比威尔伯更甚,因为它体内有更多属于另一个空间的成分。你不必问威尔伯是怎么把它凭空召唤出来的,他没召唤它。它是他的孪生兄弟,只不过比他更像父亲。”
(敬雁飞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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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5月1日被称为“五朔节”,是欧洲庆祝春天到来的最古老并且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2) 英国和一些英语国家将每年的8月1日视为收获节。
暗夜低语者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本篇小说首次发表在1931年8月出版的《诡丽幻谭》上。小说写于1930年2月24日到同年9月26日,作品的起源可以回溯至1927年甚至更早以前,那时洛夫克拉夫特平生第一次到访佛蒙特州,他深深沉醉于那里未被破坏的美好景象,于是有感而发,写下了一篇意味深长的文章《佛蒙特州的最初印象》,这篇文章后来便被编入了本篇小说之中形成一体。小说的背景设定是主人公亨利·埃克利的农家住宅,他的朋友韦什特·奥顿和亚瑟·古迪纳夫也住在那里。在本篇小说中,洛夫克拉夫特巧妙地将冥王星的发现融入到故事中去,事实上在洛夫克拉夫特开始撰写这个故事之后的一个月,冥王星的发现才被正式公之于众。
1931年8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I
我还牢记着,直到最后那一刻,我也没有看到任何实际存在的恐怖场景。如果说我的这一推论是源于我的内心冲击——也就是那根最终压垮我的稻草,逼迫我逃离孤独的埃克利农庄,在黑暗中驾驶着一辆别人的车,驶过佛蒙特州的山丘——那么也就忽略掉了我最后这段经历中那些最明了的事实。尽管我已经将亨利·埃克利的秘密和我的推测尽可能地分享出来了,然而我看到的和听到的事实,以及这些事实对我产生的真实的影响,使我直到现在也无法判断自己得出的那些可怕的推断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因为,毕竟埃克利的消失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人们没有在他的房子里发现任何异常,除了里里外外的墙壁上都是子弹的痕迹。一切迹象仿佛都在表明,他只是像往常那样出门去山里闲逛,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屋子里没有留下客人来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那一堆恐怖的汽缸和机器曾经在书房里堆放过的证据。埃克利曾经极其惧怕那些连绵起伏的绿色山丘和绵延不绝的小溪流水——那里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也都存在跟他类似的病态的恐惧。而且,这些怪癖也能充分解释他那些奇怪的行为和对生命终止的恐惧。
据我所知,整件事情始于1927年11月3日的那场史无前例的佛蒙特州洪水事件。我当时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担任文学专业的讲师,这所大学坐落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阿卡姆。那时的我对新英格兰地区的民间风俗有浓厚的兴趣,是个热心钻研的业余研究者。就在洪水事件刚刚发生没多久,铺天盖地的报道便充斥了整个新闻界,新闻内容除了报道人民生活如何艰难困苦,社会各界如何团结救济,还报道了很多相当奇怪的事情,比如在洪水泛滥的河流之中漂浮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些报道引发了我的一些朋友的好奇,他们纷纷讨论起这些神秘漂浮物,并且来找我,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启发。我很高兴他们能够如此严肃认真地对待我关于民间风俗的研究,但同时也尽我所能去贬低了那些疯狂而又模棱两可的传说故事。在发现有很多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坚信那些传闻背后存在某些隐晦又扭曲的事实基础时,我不禁觉得可笑。
后来,这些传说开始真正引起我的注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看到了剪报上的消息。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听别人口头转述的一则奇谈,来自于我朋友的母亲写给他的一封信,在信中他母亲提到自己在佛蒙特州的哈德威克的见闻。见闻的内容跟其他的新闻报道在本质上如出一辙,不过,综合所有的传闻故事,能发现这些故事发生的地点集中在三个独立的区域:第一个区域跟威努斯基河有关,这条河流经佛蒙特州首府蒙彼利埃市附近;第二个区域附属于西河流域,位于康涅狄格州的温德姆县,在佛蒙特州的努凡镇之外;第三个区域则是帕苏姆斯克河流域,位于林登维尔的咯里多尼亚县,也在佛蒙特州。虽然传闻中也提到过其他河流和分支,但是最终都归结为这三个流域。乡下人之间流传的那些故事里,无非就是看到一个或者多个非常奇异又令人不安的东西漂在洪水里,沿着人迹罕至的山上流下来。很多人都倾向于将这些事情跟那些古老的已经快要被遗忘的隐秘传说联系起来,很多老年人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传说又重新传播开来。
那些看到水中漂浮物的人都认为自己看到的东西是长着器官的躯体,而且在过去从未见过。虽然在洪灾爆发的悲惨时期,水流中裹挟着人类的尸体是正常的现象,但是那些亲眼目睹水中奇怪躯体的目击者们却坚持认为,虽然那些躯体的尺寸大小和外部轮廓跟人类有相似之处,但他们能断定那绝不是人类的。目击者们还说,那些物种也不是整个佛蒙特地区任何已知的生物。那些生物通体都是粉红色的,长度大约有五英尺,身体表面长有外壳,上面长着很多对巨大的背鳍和膜状的翅膀,以及多组节肢,而在正常情况下应该长有头的位置,却长着一颗结构复杂的椭球体,上面覆盖大量短小的触须。不同地方的人们看到的漂浮物竟然具有惊人的一致性,这一点让我印象很深刻。不过一想到那些曾经传遍了整个山区的古老传说,这些东西便不那么令人震惊了,因为那些传说已经被描绘得很生动了,或许还添加了相关目击者们的想象在里面。而我当时认为,那些目击者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相当天真幼稚又头脑简单的乡下人罢了,而他们看到的漂浮物,也只不过是在激荡的漩涡中面目全非、泡发肿胀的人类尸体或者农场里的动物尸体,因此便没有理会那些乡下人把本已要被遗忘的民间传说跟这些东西异想天开地联系在一起。
那些古老的民间传说本身具有很奇异的特性,内容反映出其受印第安神话故事的影响,然而又表达得隐晦不清、闪烁其词,因而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当代的人们遗忘了。虽然我从来没有真正去过佛蒙特州,不过通过研读伊莱·达文波特写下的极其珍贵的著作,我对这些古老的民间传说已经很了解了。伊莱·达文波特在他的著作中使用了大量口头材料,这些口头材料大多记录于1839年之前,受访者是那些最古老的一代美国人。我惊讶地发现,这本著作中写到的那些传说故事,跟我在新罕布什尔州访问过的那些年长的乡下人口中描述的传说惊人的相似。将其中的内容进行简单的总结会发现,里面暗示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怪物物种,它们通常潜伏在偏远的山脉中,或是山脉最高峰上面的丛林深处,或是黑暗的山谷之中,山谷里有从无名的源头流下来的溪流。这些生物深居简出,几乎不可能被发现,但是仍然有很多人说能够证明它们真实存在过,他们曾经去连狼群都避之不及的遥远地方探险,就在那些山坡上,在深深的山谷和陡峭的峡谷中,他们曾经发现过那些神秘的生物。
那些探险者们在小溪边的泥土里和裸露的地表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和爪印,还有一些石头摆成的奇怪的环形阵列,旁边长满了杂草,但是都快要枯死了,整个景象包括石块堆放的位置以及整体造型也不像是自然能够形成的。还有人发现了一些位于群山之中深不可测的洞穴,洞穴通向外面的洞口被建造者给堵上了,很明显是故意为之,并非偶然。洞穴的外面还有很多奇怪的脚印,显示那些洞穴的建造者们曾经来回进出过洞穴,这里的脚印数量明显比别的地方要多,不过不知道那些探险家对脚印方向的辨别是否准确。不过探险者们见过的最可怕的现象,就是他们之中有人曾经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在黄昏时分的偏远山谷里,或者在那些位于正常登山路线上的陡峭密林里,看到某些东西。
如果探险者们对那些偶然现象的描述并没有那么一致的话,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令人不安。然而事实上,几乎所有的传言都有很多点相似之处,比如,有的探险者声称自己发现的生物是一种身形十分巨大、通体淡红色的螃蟹类生物,身上长了很多对腿,后背的中间位置长了一对巨大的类似蝙蝠身上长的翅膀。有的时候,这种生物走路会用身上所有的腿一起爬行,有的时候它们就只用最后两条腿走路,前面的那几对腿就用来搬运大的物体。有一次,探险者们发现这种生物大量出现,它们组成一队,在森林里的一条浅浅的河道里缓慢地行进,三只组成一排,井然有序。还有一次,探险者们发现这些生物中的一只在飞——那是一个夜晚,它先是从一座光秃秃的孤山山顶上起飞,挥动着背上巨大的翅膀,满月的月光一下子映出了它的轮廓,它随即便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总的来讲,这些生物似乎对人类爱答不理,不会接近人类,然而有那么几次,有几个爱冒险的人的失踪也跟它们有关。那些人要么是把自己的房子建得离某些山谷太近了,要么是把房子建得比某些山顶高太多了。渐渐地,很多地方便成了默认的不适宜居住的地方,这种观念已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甚至形成此种观念的最初原因都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人们仅仅是望向某些附近的山崖便会吓得浑身颤抖,即使他们尽量不去回忆有多少人曾经失踪过,又有多少农庄被烧成了灰烬,埋葬在那可怕、低矮的绿色山坡之中。
不过根据那些最古老的传说,那些生物好像只会伤害侵犯它们领地的人类。在后来的传说中,才渐渐提到它们开始对人类产生了好奇,并且试图在人类的世界中建立自己的秘密基地。很多传说中都提到,早晨的时候,人们会在农庄的窗户周围发现形状奇怪的爪子印。在那些明显能看出那些生物去过的地方附近,也偶尔会发生人类失踪的事件。除此之外还有些传闻提到:那些独自走在丛林小路和货车车道上的旅行者们有时会听到某些嗡嗡的声音在模仿人类的声音对他们说话,并向他们提出令人吃惊的提议;而在那些房屋庭院紧挨原始密林的人家里,小孩子们常常会被他们听到或看到的东西吓得惊慌失措。在最后出现的传说中,不可思议地提到了一些隐士和居住在偏远地区的农民,他们在自己人生中的某些时间段经历了令人厌恶的精神转变,自那之后其他人都对他们避之不及,并且私下里说他们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那些奇怪的生物。在1800年前后,一个位于东北部的郡里,甚至指责、诅咒那些古怪并且不受欢迎的隐居者,将他们看作那些令人厌恶的生物的同盟或是代理人的行为逐渐流行开来。在这些传说产生之后,迷信思想逐步消退,与那些可怕的生物有紧密联系的地方也逐渐被人们遗弃了。
至于那些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自然也是说法各有不同。通常人们提到它们的时候会说“那些东西”或者“那些古老的东西”,不过也有一些其他的叫法曾经在不同地区短暂流行过。或许大多数清教徒移民索性将这种生物直接当作了魔鬼的亲信,并以此为基础进行了一些充满敬畏之心的神学方面的猜测。而那些保留了凯尔特神话观念传统的人们——主要是那些在新罕布什尔州居住、有着苏格兰与爱尔兰血统的人们,他们的家族曾经获得了温特沃思总督的殖民许可,最后定居在了佛蒙特州——这些人都含糊地将这些生物与那些邪恶的精灵,以及在沼泽和丘陵里生活的“小人”联系在一起。他们还会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零碎的咒语来保护自己。不过在各种说法之中,还要数印第安人的观念最不可思议。尽管不同的部落内部流传着不同版本的传说故事,然而这些故事在一些关键的细节上还是明显一致的,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种生物不是从我们所在的地球孕育出来的。
彭纳库克人的神话故事将那些生物描述得最为连贯和生动。在他们的神话故事中,把那些生物称作是“长着翅膀的东西”,说它们从天空中的大熊座飞来,并在我们的星球上寻找山脉开矿,从而得到了一种无法在其他星球上找到的矿石。然而它们并不生活在那些矿山之中,神话故事里说,它们仅仅在那里建造了一些前哨战点,然后就带着大量的矿石一直向北方飞去,飞回它们自己的星球。它们只会伤害那些与它们过分接近或者试图去窥探和监视它们的人类。地球上的动物们并不担心会被它们捕杀,而是对它们带有本能的憎恨和敌意,因而都刻意躲避它们。它们不能吃地球上的任何动物或者其他食物,从来都是从其他的星球上将食物带到地球来。接近它们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有的时候会有一些年轻的没有经验的打猎者们误入了它们所在的山脉之中,便再也没能回来。如果在夜里的森林中遇到它们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它们会试图模仿人类说话的声音,发出类似蜜蜂的嗡嗡声。它们知道地球上所有的语言,包括彭纳库克人、休伦人以及五组同盟的人,然而却好像不需要拥有或者使用自己的语言。它们彼此之间用头部交流,靠着头部不同方式的颜色变化去表达不同的意思。
不过当然了,所有这些无论是白种人的还是印第安人的神话故事,都在19世纪渐渐消失了。偶尔也会有些神话故事再次死灰复燃,不过也都很快销声匿迹了。后来,佛蒙特州人的生活习惯逐渐稳定下来了。根据某个固有的习惯,他们形成了固定的行走路线和适宜居住的地点,然而越来越少有人能记起究竟是怎样恐惧和逃避的心理促使前人制定下了这样的习俗,甚至人们都不记得祖先们曾经怀有这样一种恐惧或者逃避的心理。现在的大多数人只是简单地知道丘陵中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危险的,那里的土地贫瘠,也种不出什么赖以生存的食物,并且一般说来住在那里也是相当不吉利的。同时他们也知道,通常情况下,最好能远离那些地方。最终,受到传统风俗和经济利益的影响而形成的生活习惯深深地留存在了那些被人们认可的聚居地上,因而不会再有人因为任何理由走出自己所在的安全地区。那些可怕的生物曾经出现过的丘陵也因此被荒废了,再也没有人去过那里,不过这倒不是人们刻意为之,而仅仅是无意识的行为。除非是在某些极为罕见的、局部发生的恐慌时期,不然只有那些喜欢大惊小怪的老奶奶们以及那些喜欢回忆过去的耄耋老人还会喃喃地说起那些居住在丘陵禁地里的生物。不过那些老人们也认同一个观点,那就是现在没有必要再去惧怕那些生物了,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环境和居住地点,也会待在自己的居住地不擅自出走,也就不会再去那些生物曾经选择的领地了。
我过去的阅读经历,以及从新罕布什尔州收集到的民间故事中,已经让我对这些传说故事十分熟悉了。因此当洪水期间的奇异见闻开始流传的时候,我很容易地猜到这些传闻是基于多么富于想象力的背景之上。为此,我费了很大一番工夫向我的朋友们解释这些东西。然而当看到几个喜好争论的朋友还是坚持认为这些报道里可能还有包含某种真实的内容时,我对此感到十分可笑。这些朋友努力指出那些早期的传说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传说的内容也具有相当的一致性。同时,介于从未有人真正勘查过佛蒙特州内的群山的事实,因此断言那中间可能居住着什么,或者没有居住着什么,都不是一件明智之举。即使我向他们保证这些神话全部同属于一个广为人知、适用于绝大多数人类的固定模式,并且是由人类那能够创造出同类型幻想的早期想象经历决定的,他们也不愿向我的观点妥协。
我发现,如果我试图去跟那些我的反对者们争论是毫无意义的。即便是我知道,佛蒙特地区的神话故事跟那些广为人知的、将自然界人格化的神话故事在本质上并没有很大的差别。那些将自然界人格化的神话故事里,充满了古代世界里的各种神话人物,例如法翁、德律阿德斯和萨堤尔,还有生活在近代希腊的kallikanzari
(1) ,以及在荒凉的威尔士和爱尔兰地区生活的奇怪、矮小又可怕的穴居种族,生活得十分隐蔽。我也知道,如果我向那些反对者们指出另一个更加具有惊人相似性的例子,也是同样无济于事的。这个例子讲的是生活在尼泊尔山区的部落相信,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最高处的冰层和岩石山峰之间,潜伏着一种可怕的“米·戈”或者“令人讨厌的雪人”。果不其然,当我向他们提出这个例子的时候,他们又转而使用这个例子作为反驳我的依据。他们声称,这种传说的存在恰好暗示了某种古代传说确实存在过,也就是说,这表明我们的地球上曾经确实存在过某种奇怪又古老的物种,在人类产生并统治了它们的生存区域之后,不得不被迫躲藏起来,可以想见,虽然它们的数量在不断递减,但是依旧存活到了相对较近的时期,甚至有可能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幸存下来的物种存活于世。
我越是嘲笑那些反对我的朋友们的理论,他们就越是固执地坚信这些理论。而且,就算是没有这些遗传下来的古代神话传说作支撑,最近的报道也太过于清楚、统一、详细了,而且用一种理智到近乎平淡的方式讲述出来,这一点实在是令人没有办法完全忽视。有那么两三个对报道内容狂热追捧的极端分子甚至宣称,这些报道暗示着在古老的印第安神话故事中提到的那些隐居的生物很有可能不是起源于我们所在的地球。他们甚至还引用了查尔斯·福特所著的离奇夸张的书中内容来为自己辩护,声称书中提到曾有很多从别的世界和外太空来的空中旅行者经常造访地球。不过,大多数反对者都只是些浪漫主义者。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坚持试图将那些异想天开的认知搬进现实世界中来而已。这些认知中就包括“潜伏的小人”一说,源于亚瑟·马钦曾经流行一时的恐怖小说杰作。
II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和那些反对者们的激烈辩论很自然地被媒体发现,最终以写给《阿卡姆广告报》的书信形式刊登出来。部分书信又转而刊登在了佛蒙特州各个地区的新闻报刊上面,其中就包括那些在洪水时期出现各种奇怪见闻的地区。其中《拉特兰先驱报》用了半个版面的篇幅刊登了从我和反对者双方书信中提炼出的内容摘要;而《布拉特尔伯勒改革者报》则是将我写过的有关历史学和神话学的研究总结中的一篇完整地再次刊登了一遍,并在旁边的一个名为“流浪作家”的反思专栏里附上了一些评论,这些评论的观点是支持和赞同我对那些传说所持的怀疑态度的。等到1928年春天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成了佛蒙特州人人皆知的名人了,尽管我之前还从未去过那里。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叫亨利·埃克利的人给我寄来了一封挑战信。这封信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并且让我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开始对那片葱绿色的山崖和淙淙的森林小溪感到着迷。
现在我对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了解大部分都是从我和他的邻居以及独子的往来书信中得来的。在去拜访过他那座位置偏僻的农庄之后,我与他的邻居以及他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独子互通了许多信件。通过这些信件,我发现他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而且在当地十分显赫的家族,这个家族曾经培养出许多法官、律师、行政官员以及有教养的农场主。不过,到了埃克利这一代人的时候,他的家族在精神思想上逐渐从实际事务转向了纯学术性质的研究,而他已经是最后一位留守在故乡的家族代表了。他在佛蒙特州州立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在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民俗学等领域都有颇有名气了。然而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这个人,他也没有在跟我联系的过程中透露很多关于自己的细节。可是就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认定他是一个品格良好、才智过人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同时又是一个远离了世俗世界和人情世故的隐居者。
尽管他在信中描述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我却立刻不由自主地拿出了比对待其他反对者更加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他。我这么做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他曾经真的非常接近那些真实发生的奇异现象,他曾亲眼目睹并接触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因而才做出了一些奇异又荒诞的猜想;另一个原因是,他能像一个真正的科学研究者那样,愿意将自己的研究结论放在一个待论证的位置上。而且,他从不将个人的偏好置于首位,而是一直坚持使用那些他认为是确凿的证据作为自己的研究依据,指导自己的研究工作。他的这些做法都非常难得。然而,我还是从一开始就觉得他的观点是错误的,只不过这些错误也是聪明的错误,也值得赞扬。除此之外,我也从未像他的朋友们那样,将他的想法以及他对那些葱翠却荒凉的群山表现出的恐惧全都归因于他的神经错乱。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一定背负着很多的故事,同时也知道他描述的一切肯定存在着某些有待考察的奇特背景,不过我感觉这些背景肯定和他想象出来的那些荒谬的缘由没有什么关系。可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他寄来的一些材料和证据,而正是这些证据开始让我对这件事情的认知发生了改观,也让那些奇异传闻的源头变得扑朔迷离。
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埃克利介绍自己的那封长信尽量完整地誊写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说明他的观点。而且,这封信也已经成为了我思想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这封信现在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但是里面的每一个不详的字句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并且在这里我有必要重申,我相信这封信的作者埃克利先生是一个神志健全、头脑清楚的人。以下就是他寄给我的那封信的内容,当我展开它的时候,信纸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字体像是古人所创,内容艰涩难懂,很显然,它的作者埃克利先生与身外的世界没有什么联系,一直过着一种安静的学者生活。
乡村免费邮递2号信箱汤森镇,温德姆县佛蒙特州1928年5月5日马萨诸塞州,阿卡姆索顿斯托尔大街118号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收
尊敬的先生:
您好!我曾经饶有兴致地读过1928年4月23日的《布拉特尔伯勒改革者报》,那上面刊登着您的一封信,内容是您对去年夏天的洪水事件报道中奇怪生物尸体消息的看法,以及这些报道与流传在本地的古怪民间传说中的描述具有一致性的情况。我能够理解,您作为一个局外人,自然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去发表观点。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流浪作家”的评论文章也赞同您的观点。原因很简单,但凡是佛蒙特州内受过教育的人都会普遍地产生跟您相同的想法。我现在已经五十七岁了,就在我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进行相关研究之前,我也是抱着跟您相同的态度去看待这些事情的。然而,就在我进行了广泛的研究,并且反复钻研了达文波特的著作之后,我的想法开始产生,并且这些想法驱使我去了附近的部分人迹罕至的山林里进行实地勘察。自那之后,我对这些奇怪的事情的想法发生了彻底的改观。
最初指引我开始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是那些年长又愚昧的老农民告诉我的许多怪诞又古老的传说。但是,研究进行到了现在,我却更希望自己当初根本就不会去接触这些东西。我可以毫不自谦地说,人类学与民俗学的课题正是我所熟悉和擅长的领域,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我曾在大学里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习相关的内容,也跟大多数在这一领域享有盛名的一流专家相熟,比如泰勒、卢伯克、弗雷泽、卡特勒法热、默里、奥斯本、基思、布勒、G.艾略特·史密斯等等。对我来说,听到这个世界上还潜藏着某些与人类一样古老的秘密种族的故事也丝毫不稀奇。我还阅读了那些刊登在《拉特兰先驱报》的重印本,上面有您本人书写的信件以及您的反对者写的信件。所以,我想我已经了解了您现在跟反对者们的争论目前正停留在哪个阶段上。
但我现在想说的是,虽然从道理上讲,几乎所有的证据和推理都是有利于您这一边的,但是我恐怕还是要告诉您,您的反对者们或许要比您更接近事实的真相。甚至您的反对者们也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接近事实的真相。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仅仅是停留在理论的层面,因而不可能知道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如果我对于这件事情的了解和他们一样少的话,我就不会觉得他们现在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就会完全站在您这一边。
您一定能感觉到,我已经啰嗦了很长的时间,还没谈到我想说的重点上去,这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已经害怕再谈论起那些可怕的事情了。但我最终还是要向您表达此封信的核心内容,那就是我确实发现了有把握的证据,能够证明那些可怕的生物真的就居住在那些人迹罕至的高山丛林之中。尽管我并没有亲眼见到新闻报道里讲的那些漂浮在洪水里的尸体,但是我过去曾经真的见过像它们一样的东西,不过此时我很害怕谈论自己是在什么场合下见到它们的。我见过它们的脚印,甚至最近我还在我家附近见过那种脚印(我住在汤森镇南边埃克利家族的老宅里,就在黑山的边上),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现在才敢鼓起勇气告诉您。我也曾无意中听到丛林之中的某些地方传来了某些声音,而这些声音我甚至都不敢开始在信中提及。
我在一个地方反复地听到了那些声音好多次。于是我就拿了一台留声机放到了那里,那台留声机里有刻录设备和一张空白的蜡盘,那些生物发出的声响就被刻录在了蜡盘里。我很想让您尝试着听一下我刻录下来的声音。我曾用播放设备给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听过我录制下来的声音,其中的一个声音几乎将他们吓得瘫倒在地,因为这个声音他们曾从自己的祖母那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祖母们曾一边讲述一边模仿那些声音(就是达文波特曾在书里提到过的密林里的嗡嗡声)。我知道当有人说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时,大多数人会怎样看待他。但是我希望您能够在下结论前先听一听我刻录下来的那些声音,同时也去问一问那些在边远地区生活的人们对此声音作何感想。如果您能够解释说这些声音只不过是些很稀松平常的声响,那样最好,但是您一定会跟我一样感受得到,那些声音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什么东西。您也知道的,无风不起浪,那些声音一定不可能是凭空发出的。
现在,我写信给您的目的并不是要向您发起一场辩论,而是向您提供一些我认为您一定会深感兴趣的信息。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下交往,在公开的场合里,我还是会支持您的观点。因为某些情况让我意识到,人们对这些事情了解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现在的研究工作已经完全变成私人行为了,我也绝不会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任何观点从而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更不希望人们根据我的研究去寻找我曾探索过的那些地方。我想说的是,真的有一些非人类的生物在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并且在我们人类之中还有些为他们服务的间谍正在收集我们的信息。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真实情况会更加可怕。这些信息是一个可怜的家伙告诉我的,如果他神志健全的话(但是我认为他的确是清醒正常的)。他也是为那些生物服务的人类间谍中的一员,我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部分的线索和资料。可是后来他自杀了,不过我有理由相信现在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间谍存在。
这些生物来自另一个星球,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存活,也能在其中飞梭穿行。它们的翅膀虽然笨拙但有力,能够借助某种方法抵抗以太,使得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飞行。但是这些翅膀对方向的控制力很弱,所以在地球上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这封信看到这里,您还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疯子,打算不理会我说的一切的话,我会在将来的信件中详细地向您解释。据我所知,这些生物来到地球是为了寻找一些深埋在矿山之下的金属矿,而且我想我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们不去干涉它们所做的事情,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如果我们对它们太过好奇的话,它们会对我们做些什么。不过当然了,一支装备精良的人类军队能够彻底摧毁它们的矿区,而这也正是它们所担心的事情。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冲突,就会有更多的这种生物会从地球之外的星际空间来到地球上支援它们,会有许多,数量多到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届时,它们就会轻易地征服地球。但是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这么做,因为它们觉得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它们宁愿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我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它们太多的秘密,因此它们可能想要除掉我。我在东边圆山的密林中发现了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面还刻着一些已经部分磨损的我不认识的象形文字。就在我把这块大石头搬回家之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如果它们认为我已经搜集到太多关于它们的信息,它们就会杀掉我,或者把我带离地球,带到它们来的地方。它们偶尔会带走一些人类学者,用这种方式来时刻保持对人类世界的了解。
谈到这里,就引申出我向您写信的第二个目的了。换句话说,我想极力地劝阻您同反对者们进行激烈的争论,希望您不要再将这件事情公开化了。人们必须远离那些生物出没的群山,为了能够达到这个目的,现在公众对这件事情的好奇心就不能再被你们的争论唤起了。如今推销商和地产商已经大量地涌入佛蒙特州,他们在荒芜的土地和山脉搭建起廉价的平房向人们推销,并带着大批的观光客到那里看房,天晓得危险是不是已经临近了。
我本人很是希望继续与您保持联系,如果您愿意,我会试着把我的那张唱片和黑色的石头(照片拍不出细节,因为上面磨损太厉害了)一并寄给您。我说“试着”,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些生物有能力影响我这么做。村子附近的一座农场里,有个叫布朗的家伙,他平日里总是阴沉着脸,行为鬼鬼祟祟,我觉得他应该也是为那些生物服务的间谍。它们正在试图一步步切断我与咱们这个世界的联系,因为我对它们的世界知道得太多了。
它们有各种各样令人吃惊的方法侦察我在干什么。您甚至很有可能都收不到我寄给您的这封信。如果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的话,我想我就不得不离开这一带的乡村,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地亚哥,和儿子一起住。但是,要离开自己出生的故乡,离开延续了六代人的家族宅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因为那些生物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我也不敢再把房子转手卖给别人。它们似乎想要拿回那块黑色的石头,并且毁掉我用留声机刻下的声音记录,但是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去保护这些东西,我不会让它们得手的。我养的大型警犬总能将它们吓退,因为目前它们的数量还不多,而且它们行动起来也很笨拙。就像我说的,它们的翅膀并不擅长在地球上作短距离飞行。我就快要破译出那块石头了——通过一种可怕的方法——您在民俗学方面的丰富学识或许能为我提供一些被我遗漏的线索。我认为您应该很清楚那些关于人类在地球出现之前的恐怖神话,那些故事讲述了是犹格·索托斯和克苏鲁的轮回传说,《死灵之书》里就提到过这些神话。我曾经见过一本这本书的复印版,而且我还听说您那里也有一本,就妥善地保管在你们大学的图书馆里。
最后,威尔马斯先生,我认为我们各自的研究工作会对我们双方都有很大的帮助。可是我也不希望让您陷入任何危险之中,因为我想我应该提前警告您:拿到黑色的石头和录音之后,您的处境将陷入危险。但我也认为,您会为了获得知识而甘愿冒这个风险。不管您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开车到努凡镇或布拉特尔伯勒邮寄给你,因为那两个地方的快递运输方式更加值得信任一些。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生活过得相当与世隔绝,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再雇佣仆人或帮手了,那些可怕的生物总是在晚上试图接近我的房子,那些看门犬总是叫个不停,因此没有人愿意待在我的家里当仆人。不过我还是很庆幸在我妻子尚在人世的时候,我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陷得如此之深,因为这可能会把她给吓坏的。
真心地希望我的这封信没有过分打扰到您,也希望您会决定继续与我保持联系,而不是把我写给您的这封信当作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扔进垃圾桶里。
您忠实的,
亨利·W.埃克利
附言:我还将自己拍摄到的某些照片额外冲洗了几份给您,我想这些照片有助于证明我在这封信里谈到的一些事情。我探访的那些老人们都认为这些照片真实得可怕。如果您有兴趣看看,我也可以很快寄给您。
很难描述我第一次看完这封奇怪的来信之后内心的感受。平常我读到的那些反对者们的论调都相当平庸无趣,但总能逗我发笑,遵照常理,我应该对这封比那些理论更加夸张荒谬的信件报以更大声的嘲笑才对。然而这封信件所用的语气却透着某些奇异的力量,让我不得用一种充满矛盾的严肃态度来对待它。这倒不是因为我在某个瞬间真的相信了他的话,认为地球上真的存在着从别的星球来的隐藏的生物种族,而是在我经过了几番严肃认真的怀疑之后,竟然开始对他产生了奇怪的信任感,觉得他不仅神志健全,而且态度相当真诚。并且我也相信,他确实在跟某些真实但很不正常的现象作斗争,这些现象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只有通过这样充满想象力的方式来表述。我反复思考了很久,感觉实际情况可能和他想的并不一样,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件事情也不像是毫无研究价值。总之这封信给我的感觉是,这个人似乎对某些事情过分激动和惊慌了,但我也并没有认为他所有的话都是毫无缘由的胡言乱语。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表述非常清晰而且富有逻辑性。而且,毕竟他所说的情况跟某些古老的神话故事,甚至是最夸张的印第安人的神话故事,都令人困惑地相吻合。
而且我相信,他可能真的偶然在群山之中听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声音,也真的找到了那块他在信里提到的黑色石头,这些事情都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但是他以此得出的那些结论也太过疯狂了,而这些结论可能也是受到了那个自称是外来生物的间谍、之后又自杀了的男人的启发。这样便能很容易地推理出,那个男人一定是彻底疯掉了,但是他向埃克利说的那些反常的、不合逻辑的话却使得天真的埃克利相信了他的故事,因为埃克利原本就长期进行民俗学的研究工作而对此类事情半信半疑。至于事情最近的发展,比如那些住在他附近的粗陋的乡下人也像埃克利一样,以为他的房子会在午夜被某些离奇神秘的东西包围,因此他才无法留住任何仆人和帮手。不过当然了,那些看门的警犬确实应该在夜里叫过。
至于那张刻录了声音的蜡盘唱片,我除了选择相信他确实是通过他所说的方法得到的之外,别无他法。而且那张蜡盘里肯定是记录下了某些声音,而我猜测那些声音或许是某些动物发出的,容易让人迷惑,误以为是人类发出的声响;也可能是某些行踪隐蔽、只在夜晚出来活动的人类交谈时的声音,而这些人甚至可能已经退化成低等的动物了。想到这里,我又想到了那块刻着象形文字的黑色石头,并开始推测它到底意味着什么。然后我就想起了那些埃克利说他准备寄给我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样的照片,能让那些老人们感到那么可怕又那么确信无疑?
我又重新读了一遍那封字迹潦草的信件,然后产生了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我的那些轻信了新闻报道的反对者们的观点或许比我自己认为的要更加接近事实。毕竟,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荒野群山之中,或许真的存在某些外貌畸形的野人,尽管连那些传说故事中也从未提及这种来自外星球的怪物。那么,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出现在泛滥洪水里的奇怪的生物尸体也就不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样说来,如果认为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最近的新闻报道背后都有大量的现实基础,是否会显得过于草率和冒昧呢?尽管我早已放下了这些疑惑,可是亨利·埃克利仅仅靠着一封如此疯狂的信件就让我重新拾起了这些想法,我不禁感到惭愧不堪。
最后,我还是回复了埃克利的信,在信中我采用了一种友好的语气表达了我对他的来信的兴趣,并请他提供更多的细节。他的回信几乎是立刻就随着返程的邮政车送到了我的手上。他在信中像他之前许诺的那样,夹带了几张用柯达相机拍摄下的场景和物品,照片上展示的画面正是他在之前的信中提到的东西。当我把这些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扫了它们一眼,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惊骇感,那种感觉仿佛是在接近某些被禁止接触的东西一样。因为尽管大部分照片都很模糊,却有一种很强烈的暗示的力量,而且它们本身确实是真实的照片,这一事实又将这种可怕的力量进一步地加强了。通过这些真实的照片,我能够直观地观察到上面呈现出来的景象,而且我相信,我看到的这些照片都是不包含任何偏见、差错或谎言的。
我越是盯着这些照片看,就越觉得我先前对埃克利以及他在信中说的那些事情的判断太过严厉,所做出的评价也有失公允。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照片是一些明确的证据,能证明在佛蒙特州的群山里的确存在着某些神秘的东西。而且这种东西远远超出了我们对寻常事物的认知程度和范围。这些照片里面最可怕的就是一张脚印的照片了,那张照片拍摄的背景是一片阳光照耀下的荒芜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小片泥地,脚印就在这片泥地上。我只看了一眼就能够辨认出,这张照片绝对不是手法粗劣的伪造品,因为照片里轮廓清晰的鹅卵石与草叶的尺寸大小都很清楚,这就让二次曝光之类的造假把戏几乎无法实现。我刚才说照片里的影像是“脚印”,其实如果说成是“爪印”的话应该更加贴切。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办法很确切地描述出这个印迹,只能很保守地说它非常像是螃蟹之类的东西的爪子,而且它的头尾方向我也很难辨别出来。这个印记踩得并不深,也不像是刚踩上去没多久的样子,但能看出它的尺寸似乎与人类脚掌的平均大小差不多。从中心点开始,有数对锯齿状的钳子向相反的方向分布。如果说这个生物身上只有这一种运动器官,那么它的运动方式也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还有一张照片,很明显是在一个很深的阴影里使用相机的定时曝光功能拍摄下来的。照片里有一处林地洞穴的入口,有一块形状规则的圆形石头堵在了洞穴的门口。洞门前的土地光秃秃的,可以辨认出上面有一些奇怪的密集的痕迹,交织成网状。当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张照片时,我不安地发现,这些痕迹放大后和上一张照片中的脚印非常相似。我要说的第三张照片显示的是一座荒山的山顶,上面竖立着很多石头,那些石头的摆放方式很像是德鲁伊教仪式里的环形石阵。这个神秘石环附近的草经过踩踏,已经被压倒和退化了,但是我拿着放大镜去仔细观察这张照片,也没在里面找到任何脚印。从照片上那些无人居住的山脉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照片所拍摄的地方确实极其遥远,连绵起伏的山脉构成了照片的背景,向远处延伸,直到消失在模糊的地平线。
如果说这些照片中的那些脚印最令人不安,那么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则是那块在圆山的密林里发现的黑色大石头。很明显埃克利是在他书房的桌子上拍下这张照片的,因为我看到照片的背景里有很多排书籍以及一幅弥尔顿的半身像。那块黑色的石头与相机保持垂直,轮廓很不规则,表面弯曲,宽大约一英尺,高大约两英尺,语言很难对这个物体的表面或者整体的形状进行准确描述。我甚至都无法想象它是依据一个多么古怪的几何学原理切割出来的,我这里说它是切割而成的,因为在上面的确有人工切割的痕迹。此外,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样能够让我感觉如此怪异的东西,并且如此确定地相信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至于石头表面上刻的象形文字,我只能辨认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就是这一两个我辨认出的符号就足以让我大惊失色了。不过这些符号当然也不排除伪造的可能,毕竟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读过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编写的那本可怕而又可憎的《死灵之书》,而那几个我辨认出的符号在书里出现过。不过即便如此,这件事情还是令我不寒而栗,因为过去的研究经历让我很自然地将这些符号同那些最令人胆战心惊和渎神的传闻联系在了一起,那些传闻里讲述了早在地球和太阳系内其他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疯狂事物的传说。
剩下的五张照片中,有三张拍摄的是一些沼泽和山丘的场景,那些场景里似乎存在着某些隐匿而危险的住民居住过的痕迹。另外一张照片里是地面上的一个奇怪的记号,那个记号的位置就在离埃克利的房子很近的地方。他说拍摄这张照片的前一天晚上,听到看门的警犬叫得比平时要凶得多,当天清晨时分他就在自己的房子附近看到了这个记号。照片拍得相当模糊不清,因此单凭这张照片是没有办法得出什么肯定的结论的,不过可以看得出它的轮廓跟那些在荒芜的山地里拍到的痕迹或爪印很相似。最后一张照片拍摄的是埃克利自己的家,他的房子建造得很整齐,涂成了白色,共分两层,还带一个阁楼,房子看上去特别古老,感觉至少得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了。门前的草坪被维护得很好,有一条两边镶着石子的小路通向一扇雕刻得相当雅致的前门,那扇门颇有乔治王朝时期的风格。草坪上有几只身形壮硕的看门警犬,正蹲坐在一个面色和蔼的男人附近。那个男人留着很短的灰色胡子,我猜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埃克利本人了,而这张照片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拍摄的,因为从照片中能看出来他的右手里握着一个球形按钮,按钮由一根软管连接至相机,那个按钮可以控制相机进行拍摄。
仔细地看完那些照片之后,我又转而开始阅读那封冗长的、最近才写完的信。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恐怖深渊之中。在之前的那封信中,埃克利只是粗略地提到过他在某些山林中遇到的怪事,而在这封信里,他展开了详细的描写。他将自己在夜里偶然听到的声音和话语大段大段地誊写在信中,用很长的篇幅去描述他在黄昏时分在山上茂密的灌木丛里看到的粉红色东西。他还讲述了一个可怕的关于宇宙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他将自己的渊博学识和那个自称是间谍、后来又自杀了的疯子的话融合在一起,从而提炼出了这个可怕的故事。我在信中看到了某些我曾在别处听说过的、连接着最令人胆寒的事物的名讳和词句,例如:犹格斯、伟大的克苏鲁、撒托古亚、犹格·索托斯、拉莱耶、奈亚拉托提普、阿撒托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贝斯穆拉、黄色印记、利莫里亚—卡斯洛斯、布朗,以及Magnum Innominandum
(2) 。同时,我感觉自己被拖拽进了无可名状的万古永世,以及不可思议的巨大维度,那是古老的外太空的存在,那是《死灵之书》的作者也只能用最模糊的方法去猜测的世界,是那些来自外界的存在恣意横行的古老世界。信中的文字向我讲述了那些原初生命生活的深渊,还有从那些深渊中汩汩流淌出的溪流,就在那些溪流之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分支,最终与我们地球的命运纠结交汇在了一起。
我感到头脑一阵眩晕,我简直不能相信,过去自己一直努力地向世人解释,那些最反常、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说是可笑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却开始将自己的认知推翻,选择去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一系列能够证明那些生物真实存在的重要证据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势不可挡;而埃克利的研究态度又是那么冷静而严谨,并且他对这件事情的想象是不包含那些疯狂的、狂热的、歇斯底里的、过度夸张的思辨之外的态度,因此对我的想法和判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我将这封可怕的信件读完并放在一边时,我便能够理解他心中的恐惧,并决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阻止人们接近那些耸立在荒野里的、鬼怪出没的群山。再回到现在,时间已经冲淡了我脑海中对这件事情的印象,并且使我有些怀疑自己过去的亲身经历与那些可怖的疑惑,但我仍然不会去引述那些埃克利信里的内容,甚至不会将那些内容写在纸上。我感到很庆幸,现在我跟埃克利的通信,以及他寄给我的蜡盘和照片都已经消失了,并且我也希望那颗在海王星之外的新的行星永远不会被人们发现,很快我就会解释这其中的原因。
就在我认真研究了埃克利寄给我的信件之后,我便不再参与关于佛蒙特州恐怖事物的公开辩论。不过之前那些反对者们还是会公开向我提出质疑,我选择不再去回应他们,或者是向他们许诺自己会在将来向他们作出回应。在我的努力下,最终,这场争论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在五月下旬和整个六月,我一直与埃克利保持着书信联系,然而,偶尔也会出现信件丢失的情况,因此我们就不得不去努力回忆各自的立场,并靠着脑中的记忆费力地重新写一遍。总的来说,我们一直努力去做的事情,就是对各种隐秘的神话传说交流彼此的看法,进而把那些出没在佛蒙特州的恐怖事件和上古世界的传说整理出一个更加清晰的关联和脉络。
首先,我和埃克利已经基本达成共识,认为那些偏远山林里的生物和那些出没在喜马拉雅山脉里的可怕的米·戈是同一种东西,是同样具有肉身的恶魔。另外,我们还做出了一些关于动物学方面的有趣推测,为了进行相关研究我不得不向我们大学里的德克斯特教授求教,尽管埃克利曾经跟我强调过,不能向任何我们两人之外的人透露我们之间的事情。如果说我违反了我们之间的规定,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我认为当前的状况下很有必要发布一个警示,警告人们远离佛蒙特州的偏远群山,并且同时警告那些勇敢的探险者们,不要去喜马拉雅山的群峰里探险了,因为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计划去征服那里的高峰。我认为,这么做比保持沉默更有益于公众的安全。此外,还有一件我们需要明确的事情,那就是破译那些刻在那块散发着邪恶力量的黑色大石头上的象形文字。如果我们能破译成功,或许能使我们掌握某些过去从未有人知晓的、更加深刻又令人眩晕的秘密。
III
月底的时候,那张蜡盘唱片终于送来了。这一次埃克利选择从布拉特尔伯勒走海运邮寄到我手中,因为信件丢失的事件发生之后,他便觉得他家北部的铁路支线的运输状况已经不能够再次信任了。他愈发强烈地察觉到自己的身边存在越来越多的间谍行动,尤其是在我们丢失了几次信件之后,这种感觉得到了更加强烈的印证。并且他告诉我,他能够确定现在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暗中为那群隐匿的生物服务,做它们的工具和代理人,监控他的行动并通报给它们。在这类人中,他第一个怀疑的是个名叫沃尔特·布朗的农民,这个阴沉乖戾的家伙在山坡上一处靠近密林的破旧小屋里独居,有人经常看见他似乎在布拉特尔伯勒、贝洛斯福尔斯、努凡以及南伦敦德里等市镇的街头巷尾晃荡,同时做出一些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举动。他在信中肯定地说,有一次在某个场合下,他还碰巧在偷听到的可怕对话中听见了布朗的声音。另外,他还曾在布朗的房子附近发现过一个脚印或爪印,这或许是尤为不祥的一点:因为,那个痕迹就在布朗的脚印不远处,挨得太近了——而且,布朗的脚印还正对着那个痕迹的。
因此,埃克利开着他的福特车,穿过佛蒙特州荒凉的乡间小路,到达了布拉特尔伯勒港口,从那里将蜡盘唱片通过海运邮寄到了我这里。信中还夹带了一张便条,在便条里他向我坦白他现在已经害怕独自一人穿过那些小路了,除非是在天亮的时候,否则他都不敢去汤森镇买生活用品。他反复声明,除非是居住在距离那些可疑的寂静群山非常遥远的地方,否则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会有任何用处。他还告诉我,他很快就要搬去加利福尼亚和他儿子住在一起了,尽管对他来说,放弃一个汇聚了自己所有回忆和祖先感情的地方是件很难的事情。
我从学校里的行政办公楼里借来了一部播放机,并在将那张蜡盘唱片放进播放机之前,又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埃克利寄给我的各种信件,从中找出对于这张蜡盘唱片的相关解释。他说这张蜡盘唱片是在1915年5月1日的凌晨1点钟左右录下的,位置是在一个被封住的山洞洞口前。黑山从里氏沼泽中隆起,其西部山脉的茂密森林之中有一个山洞,这张蜡盘唱片就是在这个山洞前刻录下来的。那附近总是会回荡着一些不正常的声音,正是因为如此,埃克利才会带着留声机、录音机和空白的蜡盘到那里,希望能捕捉到一部分声音。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流行于欧洲的隐秘传说中提到,五月前夕的时候,会有可怕的午夜拜鬼仪式,因此在5月1日凌晨去录音可能会比其他时候去更有可能捕捉到那些声音。最后的结果果然没有令他失望,他成功地得到了部分录音。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在那个地方听到同样的声音。
不同于大多数在森林里偶然听到的声音,这张蜡盘唱片上记录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举行仪式的声音,其中包括了一个明显听起来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但埃克利一直没能确定那是谁的嗓音。那个声音应该不是出自信中提到的间谍布朗,因为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修养良好的人。不过,蜡盘唱片里记录下来的第二个声音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因为那是一种像是被诅咒了的嗡嗡声,音色与人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然而却是发出了人类的语言,更加令人震惊的是,那些英文词汇还带着一种学者的腔调,并且相当精通语法。
埃克利寄给我的几样东西,包括播放机和口述录音设备,都不能一直维持正常的工作状态,时好时坏。而且,当时埃克利录音的位置也不利于捕捉到清晰的声音。一是因为他离声音发出的位置比较远,二是因为洞穴被封堵,那些生物举行仪式的声音大都被挡在了洞穴里。因此,蜡盘唱片里能够记录下来的声音着实有限,都是零散的声音片段。埃克利还同时寄给我一份手抄本,里面的内容是他认为他能够辨认出的部分英文词句。就在我调试好播放机准备播放之前,我又重新浏览了一遍这份手抄本,里面的词句并不是直白地表达恐怖感,而是带有一种隐晦的诡秘,然而这些词句的来源以及那些生物获取它的方式却给这份抄本附带上了无法用文字表述的神秘的恐怖感。现在,我将在这里默写下所有我能记得的部分,并且我能够肯定我的记忆是准确无误的,因为我不仅认真读了那份手抄本,而且还用心地将那张蜡盘唱片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听过。因此那些词句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绝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我忘掉。
(这里听到的是一些我无法辨认的声音)
(一个有教养的男性人类的声音)
……是森林之王,哪怕是……以及来自冷原部落的礼物……因此,从夜空里的黑洞到宇宙里的港湾,再从宇宙里的港湾回到夜空里的黑洞,永远赞美伟大的克苏鲁、赞美撒托古亚、赞美那连名字都不能够提起的神。永远赞美它们,永远赞美伟大无疆的森林之王黑山羊。耶!莎布·尼古拉丝!那孕育千万子孙的黑山羊!
(一个模仿着人类说话的嗡嗡声)
啊!莎布·尼古拉丝!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人类的声音)
它已经穿过森林之王,正在……七与九,走下缟玛瑙铺成的台阶……供奉深渊之中的神灵阿撒托斯,是您将奇迹交付于我……挥舞着夜之翼飞越太空,飞越那……到达犹格斯星,它是最年轻的孩子,独自在那黑暗的以太边缘波动旋转……
(嗡嗡的声音)
……走出去,走到人类之中去,找到通向他们的道路。深渊之中的神灵也许会知道。奈亚拉托提普,万能的使者,一切事情都必须向它禀报。而它将会幻化成人类的模样,戴上蜡质的面具,将躯体隐藏在长袍之中,从七日之地降临,去嘲笑……
(人类的声音)
奈亚拉托提普,万能的使者,穿越虚空为犹格斯带来奇妙愉悦之人,百万受恩宠者之祖先,高视阔步,于……之中穿行……
(蜡盘转到了最后,声音停止了)
这就是我播放蜡盘唱片后听到的一切。我的内心升起一丝恐惧和犹豫,不情愿地放下唱臂,听着一开始蓝宝石唱针刮擦唱片边缘的声音。很高兴自己最先听到的是人类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又很模糊,但那是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声音,很浑厚,好像还带有一点儿波士顿口音,肯定不是佛蒙特州当地的山民。我听着这微弱却又挑动心弦的声音,似乎在埃克利仔细撰写的抄本上找到了一样的文字。男人的声音开口用波士顿口音吟诵道:“耶!莎布·尼古拉丝!孕育千万子孙的黑山羊!”
这时,我又听到另一个声音。虽然我当时已经读过埃克利的信,早有心理准备,但直到如今,每当回忆起那个撼动我内心的声音时,我依然会颤抖个不停,因为实在是太震撼了。后来,我向其他人描述过这张蜡盘唱片上的录音,但所有人都认为我描述的蜡盘唱片里的声音不过是些劣质的伪造品和胡言乱语。可是,他们毕竟没有亲耳听过那张该受诅咒的唱片,也没有读过埃克利的信,尤其是那第二封令人毛骨悚然同时充满恐怖细节的长信。如果他们听过、看过,没准儿他们的看法会有改变。说到底,全是怪我自己一直听从埃克利的话,没在其他人面前播放过那张蜡盘唱片。而更让我觉得无比惋惜的是,我们的往来书信也全都丢失了。但是,我听过那个声音,有着明确的直观感受,又了解蜡盘唱片的背景及相关的情况,因此对我来说那个声音着实令人恐惧。它紧接在那个人类的声音之后,仿佛是一种仪式性的应答。在我的想象中,那似乎是一种回荡在位于世界之外、凡人无法想象的地狱里的恐怖回音,穿越过不可思议的深渊最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距离我最后一次播放那张亵渎神明的蜡盘已过去了两年多,但直到现在,这两年来,我仍能听到那恶魔似的微弱嗡嗡声,那声音就像是第一次传到我耳边一样。
“耶!莎布·尼古拉丝!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可是,虽然那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但我至今都无法准确分析它的特征,更无法具体地将其描述出来。它听起来就像是将一只令人嫌恶的巨大昆虫发出的嗡嗡声,硬生生挤压成了一种异类种族使用的语言——虽然吐字清晰,但我敢肯定发出这种声音的器官肯定与人类,甚至与一切哺乳动物的声带都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那种声音不论在音色、音调、振幅还是泛音上,都显得相当怪异,与任何人、任何地球生物所发出来的声音都截然不同。第一次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时,我几乎被吓昏了过去,只能头晕目眩、心不在焉地继续听着蜡盘唱片播放剩下的部分。而等到这个嗡嗡声开始诵念那段较长的话语时,那种在早前听到较短部分时感受到的无以复加的邪恶感觉更加强烈了。直到最后,蜡盘唱片在那个操着波士顿口音的人类所发出的清晰声音中戛然而止,而我仍呆呆地坐在原地,长久地盯着那台自动停下来的机器。
然后,我又挣扎着反复听了很多遍那张令我目瞪口呆的蜡盘唱片,并且对照着埃克利信件中的注释,竭尽全力地分析其中的内容,并写下自己的想法。如果现在让我把我们得出的所有结论都说出来,那将是一件既令人惶恐又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我们达成一致的观点,那就是我们两人都认为,我们发现了一条可信的线索,或许可以通过这条线索探寻到某些神秘又原始的人类宗教,以及这些宗教所奉行的某些最令人厌恶的最原始的习俗。我们很容易就发现,这些隐匿的外来生物似乎与人类中的某些成员结成了某种古老又精心安排的同盟关系。然而,我们还不知道这种同盟关系延伸的范围有多广,也不知道同盟目前的状况和先前时期的状况相比产生了什么变化,因为我们找不到任何实际的办法和线索进行推测,顶多就是为我们留下了无限的空间,让我们去进行各种恐怖的胡思乱想和猜测。似乎在人类与那些难以名状的无尽虚空之间,曾经在某些明确的时代里,建立起了某种可怕的、古老的联系。这就意味着,那些发生在我们地球上的亵渎神明的事件,或许是从那颗围绕在太阳系边缘、暗淡无光的犹格斯星上传来的。但是从我们目前发现的情况来看,犹格斯或许只不过是某个恐怖的星际种族的前哨,它们真正的源头还在更远的地方,甚至远在爱因斯坦认为的时空连续统一体和人类已知的最远的宇宙之外。
另一方面,我们还在继续讨论那块黑色的石头,并试图选择一个最妥当的方法,将它运送到阿卡姆。因为埃克利认为,如果让我去拜访他进行这些噩梦般的研究的地方,是极不明智的做法。出于某种原因,埃克利一直都不敢去信任任何一种普通的或者是人们正常会选择的运输路线。经过了一番考虑,最后,他决定亲自带着那块石头穿过乡村前往贝洛斯福尔斯,到了那里之后,再将那块石头装上火车,通过波士顿—缅因州铁路系统运输,途径基恩、温琴登以及菲奇堡等地,最终到达我这里。尽管这个方案会让他不得不独自一人驾车,经过一些比平常驶往布拉特尔伯勒的主要干线更加可怕的地段,例如更加偏僻的乡间小路和密林遍布的山路,他还是坚持这么做。埃克利告诉我,上次给我邮寄蜡盘唱片和播放机的时候,他曾注意到有一个男人在布拉特尔伯勒邮局的邮件收发处附近徘徊,并且这个男人的表情和举止让埃克利觉得颇为不安。他还注意到,那个男人似乎非常焦虑,甚至都不能跟邮局的工作人员好好交流。紧接着,那个男人便搭上了托运蜡盘唱片和播放机的火车。经历了这些让他不安的事情之后,埃克利向我坦白,在他收到我的回信,明确得知我已经顺利收到了蜡盘唱片和播放机之前,他一直都不能完完全全地安下心来。
就在6月的第二个星期里,又发生了一起丢失信件的事件——我寄出的另一封信又失踪了。埃克利一直等不到我的信,便给我寄来了的一封语气焦虑的信件询问,我才知道信寄丢了。自那次丢信事件之后,他叮嘱我不要再把信件寄到汤森镇去,而是将邮寄地址改为布拉特尔伯勒的存局候领处,等待他亲自去取。他说,无论信件到达的多么频繁,他都愿意开着自己的汽车,或者乘坐长途公共客车线(这条线路就在最近取代了铁路支线提供的慢车客运业务)到布拉特尔伯勒去亲自取信。我能够感受到埃克利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虑,因为他开始条分缕析地在信中描述那些令他感到害怕的细节,例如他家的看门犬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会咆哮得愈发频繁,以及清晨来临时,他又会在自家农庄庭院后方的小路和泥地里发现刚刚留下的爪印。还有一次,他告诉我他真的看到了一大排爪印,看上去是一大队生物留下的。这排爪印的正对面是一排由看门犬留下来的、同样密密麻麻又坚定有力的脚印,很显然它们当时形成了对峙的场面。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他还寄给我一张让我看了感到非常不安和憎恶的柯达照片。他在信中说,就在他发现那些爪印之前的那个夜晚,他家的看门犬狂吠了一整夜。
6月18日是一个周三,那天早晨,我接到一封来自贝洛斯福尔斯的电报。在这封电报中,埃克利告诉我那块黑色石头已经在寄给我的路上了,他选择了之前沟通过的波士顿—缅因州的铁路系统,由5508号列车负责运输。列车于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标准时间)离开贝洛斯福尔斯火车站,并于当天下午的四点十二分抵达波士顿北站。这样就可以大体推算出包裹最晚应该会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抵达阿卡姆。因此,整个星期四的上午,我都在等这件包裹。但中午的时候,那块黑色的石头还没有出现。于是,我给快递局打了个电话,却被告知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寄运给我的货物。我逐渐开始感到惊慌,并且立刻给波士顿北站的快递代理局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当得知我的货物根本没有出现在火车站时,我反而镇定了下来,并没有感到太意外。5508号火车前一天抵站时仅仅晚点了三十五分钟,但是列车上并没有任何邮寄给我的包裹。不过,快递代理局的工作人员向我保证会对此事展开调查。当天晚上,我连夜写了封信寄给埃克利,向他大致描述了事件的经过,然后才睡去。
我不得不说,波士顿警方的办事效率还是很值得赞扬的。因为就在我报案之后的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向我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并且快递代理局的工作人员在得知了事情经过后的第一时间给我打来了电话。根据搭乘5508号火车的铁路快递员回忆,那天似乎的确有一件蹊跷的事情发生,并且可能与我丢失的包裹密切相关。就在列车到达波士顿北站的前一天,下午一点钟左右的时候,当时列车停靠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基恩站,这位员工与一个说话声音十分奇怪的男人发生了一起争执。那个男人十分瘦弱,说话声音沙哑,衣着打扮土气,像个乡下人。
那个员工还告诉我,那个土里土气的男人自称名叫“斯坦利·亚当斯”,表现得十分激动,坚持说列车上有一个很沉的盒子是他的,然而他既不是该趟列车上的人,也不是列车公司通讯录里的登记在册人员。他的嗓音非常古怪,是一种很厚重又低沉的声音,而且还夹杂着嗡嗡声。而且在听到他的说话声之后,那名员工突然感到一阵极其反常的头晕目眩,并且变得昏昏欲睡。这位员工甚至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这次对话究竟是如何结束的了,不过他记得,直到火车开动要驶离站台的时候,他才开始逐渐清醒过来。波士顿快递代理局的其他工作人员还告诉我,这位员工虽然很年轻,但是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很长时间了,大家都对他的背景和为人十分了解,都觉得他是个非常诚实可靠的人。
得到这些消息的当天晚上,我去警方那里得到了那名员工的名字和住址,并且立即亲自去波士顿上门拜访了他。他是个性格直率、讨人喜欢的家伙,但是我也发现,除了之前已经描述过的情况之外,他再也讲不出更多具体的细节了。而且奇怪的是,他甚至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再认出那个跟他发生争执的奇怪的乡下人。在我意识到他已经不能向我提供更多信息之后,我立即回到了阿卡姆的家中,坐到桌子跟前开始写信,分别给埃克利、快递代理局、波士顿警察局以及基恩火车站的负责人各写了一封,直到凌晨才写完。我在信中告诉各方,我意识到这个有着奇怪声音,并且对那位年轻员工施加了古怪影响的男人在整场离奇不祥的包裹丢失事件中起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我希望基恩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能够配合我调取电报局的信息记录,从而发现更多有利于让我们了解那个男人的信息,以及了解他是在何时、何地以及如何开始向那个年轻职员开始询问的。
然而不幸的是,我不得不说,最后这些努力和调查都无疾而终。的确有人曾经注意到,6月18日下午的早些时候,那个有着奇怪嗓音的男子曾于出现在基恩火车站附近,而且还有另外一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男人跟他一伙,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箱子。但是目击者对那两个人一无所知,在那天之前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事发之后就更没有再遇到了。而且根据目前的调查显示,那两个人都没有去过电报局,也没有在电报局收发过任何信息。同时铁路局方面也查不到任何关于那块黑色石头被寄送到5508号列车的信息。埃克利当然也跟我一起加入了调查的行列,他甚至还亲自去了基恩火车站,向火车站附近的人们询问当天的事情。不过埃克利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相比于我而言,更有点儿宿命论。他似乎认为包裹丢失的事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是事态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一个充满威胁意味的不祥预兆。也就是说,他对重新找到石头也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他告诉我,那些隐匿在群山里的外来生物和它们在人类中选中的代理人,毫无疑问都会某种催眠书或者是心灵感应术。在一封信中他还暗示说,他甚至感觉那块石头已经不再存在于我们的地球之上了。就我个人而言,我对包裹丢失的事件感到相当愤怒。因为我觉得如果包裹没有丢失的话,自己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能从那些古老又模糊不清的象形文字中发现一些深奥的、令人惊异的东西,可是现在连这个机会也被切断了。倘若不是埃克利在这一事件之后紧接着又寄来一系列信件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恐怕这件事会在我心中反复想起,次次戳痛我的心,让我感到愤怒,无法释怀。埃克利在随后寄来的急信里告诉我,他发现整个群山里的恐怖情形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全新的局面,这一消息立即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IV
可怜的埃克利用颤抖着的手写下了一封手稿,信中他告诉我,那些神秘的外来生物已经对他开始了新一轮的逼近,而且这次的决心更加坚定。在每一个没有月亮或者月光暗淡的夜晚,埃克利家的看门警犬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甚至连埃克利在大白天开车经过一些僻静的小路时,那些生物都试图对他发动袭击。8月2日,埃克利驾驶自己的汽车回到自己的村庄,就在高速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时,他发现了一截树干横在路中间,同时,陪在他身边的两只大型犬开始疯狂地咆哮,这让他意识到附近肯定潜伏着某些东西。如果当时那两条大型犬没有陪在他身边,会发生什么呢?埃克利连想都不敢去想。自那之后,他无论去哪里,只要是出门,都会带至少两只忠诚又强壮的看门犬陪着自己。紧接着,在8月5日和6日,埃克利又经历了几次公路袭击事件,有一次甚至有人试图向他开枪,还好子弹只是擦过了他的车。当时车上的看门犬不停地咆哮,意味着对面的丛林中一定藏着某些邪恶的东西。
8月15日那天,我又收到一封埃克利寄来的信,信中他的语气颇为慌乱,也让我感到很不安。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埃克利能够暂时把自己孤僻寡言的行事风格放到一边,转而寻求法律的援助。他告诉我,在8月12日晚上到13日早上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的农庄外面子弹横飞,13日早晨,他发现自己那十二只看门犬中的三只已经中弹死去了。此外,路上还有大量爪印和脚印,其中还包括沃尔特·布朗留下的足迹。埃克利曾打电话到布拉特尔伯勒,想要再买更多的看门犬,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电话线就被掐断了。随后,埃克利便只好亲自驾驶汽车去了一趟布拉特尔伯勒,并在那里了解到电话线被掐断的原因。线路工人们在穿越努凡北部荒凉群山的密林里发现,主要的电话线缆在那里被割断了,并且作案手法熟练。他还告诉我,他在布拉特尔伯勒新买了四只强壮的猎犬,还为自己的大口径连发步枪买了几箱弹药,打算开车一并带回家。这封信是他在布拉特尔伯勒的邮局里写的,在没有任何延误的情况下,很顺利地就到了我的手上。
看完这封信,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发生了转变,由科学研究的态度迅速变为个人亲身感受到的惊恐和焦虑。我不禁为独自居住在偏远农场里的埃克利感到担心,同时也有点为自己的安全感到担忧,因为毕竟我现在已经与那些发生在群山里的怪事脱离不了关系了。那些生物的活动范围在不断扩张。我在心里想,它们会将我卷入那些恐怖的事件中去,甚至将我完全吞噬吗?我立即给埃克利写了回信,并在信里敦促他去寻求帮助,并且暗示他,如果他不愿意寻求外界的帮助,那么我就会自行采取行动。我还在信中提到,尽管我知道他不愿意将我牵扯进来,但是我仍然愿意亲自前往佛蒙特州,并协助他向有关当局解释当前的情况。然而,我收到的回复仅仅是一封来自贝洛斯福尔斯的电报,上面写道: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什么都不能做。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否则会给我们双方都带来伤害。等我解释。
亨利·艾克利
然而事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起来。我写信回复了埃克利的电报,但不久之后,埃克利便寄来了一封笔迹潦草的短信,信中告诉我一条令人惊骇的消息:他不仅没有收到我向他提议的那封信,更是从来没有向我拍过任何电报,更别提那封电报的内容很明显是对我的回复了。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埃克利急忙赶往贝洛斯福尔斯,在那里进行了一些仓促的调查工作,最后发现这封电报是由一个沙色头发的怪人发送的,那个人说话的嗓音很厚重,还带有古怪的嗡嗡声,但除了这些信息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了。邮局的工作人员向埃克利展示了那个怪人用铅笔潦草写下的电报原稿,但是埃克利根本没有见过那上面的字迹,那个人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电报的上埃克利的署名被写错了,把“A—K—E—L—E—Y”拼写成了“A—K—E—L—Y”,漏写了第二个字母“E”。这就不可避免地让人把这件事情与那些生物联想到一起,尽管危险已经愈发明显了,埃克利还是那么淡定地向我描述发生的一切。
埃克利还告诉我,又有更多的看门犬相继死去,因此他不得不再去买一些回来补充。而且,现在每到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和袭击者们都会展开枪战,枪战已经成了无月夜里的家常便饭,因此他还得补充一些枪械。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常能在道路与农场后方的区域里发现大量的爪印,其中还混杂着布朗的脚印,以及至少一两个穿了鞋的人类的脚印。埃克利向我承认,事态确实已经发展到了极其糟糕的地步。因此他打算不久之后或许该搬去加利福尼亚州跟自己的儿子一起生活,到时候不管能不能将这座老房子卖出去,他都顾不得了。但是,毕竟这座老房子是他唯一真正认为是自己家园的地方,难以割舍,想要离开绝非易事。因此他需要想方设法再在这里待得更久一些,他心想,或许自己可以试着吓跑那些入侵者,尤其是如果他能公开表示放弃所有努力,不再进一步去刺探那些生物的秘密的话。
看完这封信,我立刻回复了他,在信中我再次提到了向他提供帮助的建议,并告诉他我希望能亲自拜访他,并且协助他说服当局相信他所面临的可怕险境。他给我寄来了回信,这一次,跟过去模棱两可、容易让我猜想的态度不同,他对我的提议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反感。不过他也向我再次表达了自己想要再拖延一阵子的想法,他想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好,并慢慢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最终离开这个被自己几乎是病态地珍爱着的故乡。人们一直都在用怀疑与轻蔑的眼光看待他的研究和猜想,所以他最好还是不要引发村子里的骚动,安安静静地离开那里,免得让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地怀疑他的精神是否健全。他自己也承认,这样不正常的日子实在是过够了,但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体面地离开自己的家乡。
这封信是8月28日寄到我这里来的,我尽快给他写了回信并寄给他,信中我尽我所能地鼓励和支持了他的想法。显然,我对他的鼓励还是起了作用的,因为我发现,当他回信确认收到我的消息时,不像以前那样过多叙述自己的担忧和害怕的情绪了。不过尽管如此,他仍旧不太乐观,并且在信中告诉我,他认为最近一段时间那些生物没有来骚扰他,只是因为满月时节的明亮月光把它们给吓退了。他还祈祷着这段时间的夜晚不要出现太多乌云密布的情况,并且含糊地表达,当月亮开始亏缺时,他便会搬到布拉特尔伯勒去。于是我又写了一封洋溢着鼓励和肯定的信给他,想让他坚定自己的想法。九月五日,我收到了一封埃克利的信,但是从信的内容来看,这封信显然不是针对我上一封鼓励他的信而写的,而是继上一封信后紧接着寄来的。面对现在这封信,我再也写不出任何充满希望的回应了。鉴于这封信的重要性,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它的全文完整地引述下来为好,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回忆那份令人极其不安的手稿,然后记录下来。它的内容大体如下:
星期一
亲爱的威尔马斯:
对于你刚收到的上一封信而言,这是一封令人沮丧的附言。昨晚阴云密布,虽然没有下雨,但是也没有任何一丝月光能够穿透浓密的云层照射下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糟糕透了,虽然我们俩都曾有过侥幸地逃过此劫的想法,但是我感觉自己的死期还是越来越近了。午夜过后,我听到有些东西降落在了我的屋顶上,我养的所有看门犬都冲了出去,查看那到底是什么。随后我就听到了那些生物在房子附近猛扑、到处乱窜,还有一只试图从低矮的侧房跳上屋顶。那上面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我听到一阵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恐怖的嗡嗡声,紧接着又闻到了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是在同时,有好几颗子弹打穿窗户,险些打中我。我认为那些生物组建的大队人马一定是趁着看门犬被屋顶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的时候接近了房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了,我还不太清楚,但是我猜,恐怕那些生物一直在学习如何更好地控制自己身上那能够在宇宙空间里飞行的翅膀。我熄灭了屋子里的灯,然后利用几扇窗户当作射击孔,把步枪架在窗户上,向上方倾斜着扫射了一圈,估摸着子弹射击的高度应该刚好不会打中看门犬。扫射之后,它们当晚对我的袭击似乎是结束了。早上我出门,在院子里发现了几大摊血迹,血迹旁边还有几摊绿色而且黏稠的东西,那东西的气味是我所闻过的最糟糕的味道了。我又爬到屋顶去观察上面的情况,并在那里发现了更多的绿色黏稠液体。一共有五只看门犬被杀死了,它们不只是被袭击者杀害的,其中有一只很可能是我误杀的,我可能是瞄准得太低而击中了其中的一只,因为尸体的后背上中了一枪。现在,我正在修理经过一夜枪战后破损的窗户,并准备再去一趟布拉特尔伯勒购买更多的看门犬。我想那个养狗场的人一定会以为我疯了。过一阵子我会再给你写信的。我估计自己会在一或两周之后准备好搬家,虽然一想到要搬家的事就好像要杀了我一样。
埃克利急笔
然而,以上这封信这并不是埃克利在收到我的鼓励信件之前寄出的唯一一封信。第二天,也就是9月6日,早晨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他寄来的另一封信。他在信纸上写下的字迹潦草得跟发疯了一般,看完这封信之后,我整个人都泄了气,同时也陷入了彻底的困惑和迷茫之中,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这一次,我还是选择了同上次一样的方式,按照我的记忆尽可能如实地在这里引述这封信的内容。
星期二
云层还是没有散开,所以今夜仍然没有月亮。而且,月亮已经过了满月时节,开始逐渐亏缺了。如果我不知道它们会在电缆修好的同一时间再次将它切断,那我肯定会给房子街上的线缆通上电,再配上一个大探照灯来替代月亮吓退那些生物。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我甚至觉得写给你所有的信都只是出自我的噩梦或者臆想。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就已经够糟糕了,但是这次我要告诉你的事情,简直糟糕得无以复加。那些袭击我的生物和人类昨天夜里对我说话了。那些生物用那种应该被诅咒的嗡嗡声向我讲述了一些我根本不敢向你复述的事情。我的看门犬当时叫喊得厉害,但是我仍然能听见它们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看门犬的狂吠声,而且一旦它们的声音被狗叫声盖过了,就会出现一个人类的声音协助它们再次被我听到。不要卷入这些事件中来,威尔马斯,你要置身事外,这件事情比你和我曾经设想过的状况要可怕得多。那些生物现在不打算让我去加利福尼亚了,他们想要活捉我并把我带走,让我继续以某种理论上和精神上相当于活着的状态跟它们生活在一起。他们不仅会把我带去犹格斯,而且还会去犹格斯之外的地方,远离银河系,甚至可能是超越宇宙最后一道弧形边缘之外的地方。我警告它们,我绝不会任凭它们带我去任何它们想带我去的地方,也不会让它们用计划好的可怕方法带走我,但是恐怕我对它们的这些警告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我所居住的地方实在太偏僻,不久之后它们便能和夜晚一样,在白天的时候出现在我房子附近。又有六只狗被杀死了,而且当我今天驾车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穿过很多段被密林覆盖的公路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东西自始至终都在我附近跟踪我。
现在我觉得自己错了,我不该试图把播放机、蜡盘唱片和那块黑色的石头寄给你。你最好赶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毁掉那张唱片。如果我明天还能待在这里的话,我会再写一封信给你。当然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安排好要带走的书籍和其他的东西顺利抵达布拉特尔伯勒,并且寄宿在那里。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抛下这一切逃之夭夭,但是我头脑中有某些东西却阻止我这么做。我也可以悄悄地逃到布拉特尔伯勒,在那里我应该是安全的,但是我觉得去了那里和待在现在的家里是一样的,都像个关在牢里的囚徒。而且我好像知道了,即使我抛下这一切逃走,也跑不了多远。这一切都太可怕了,你千万不要搅和进来。
您的,
埃克利
收到这封可怕的信之后,我一整夜都睡不着觉,并且开始彻底怀疑埃克利的神志到底还有几分是清醒的。我认为那封信里所说的内容完全是疯言疯语,但是考虑到过去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我又觉得这封信的表达方式具有一种强大得可怕的说服力。这一次,我没有试图马上回复这封信,而是觉得最好还是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埃克利就能有时间回复我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了,到时候我再作打算。可就在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埃克利对我上次信件的回信。但是信中讲述的新情况却使得它带来的、任何名义上的回复都显得黯然失色。信纸上的字迹十分潦草,而且满是污渍,似乎是在一个相当疯狂和仓促的过程中写下的。现在我要把自己能够回忆起的信里的内容尽可能地复述出来:
星期三
威尔马斯:
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但现在再讨论任何解决方法都是毫无用处的。我已经彻底放弃反抗了。我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意志力去赶跑它们,因为即使我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选择逃跑,也无法彻底摆脱它们。它们还是会抓住我的。
昨天我竟然收到了它们给我的一封信。那是我在布拉特尔伯勒的时候,乡村免费邮递的邮递员给我的。信件从贝洛斯福尔斯打印出来并加盖了那里的邮戳,而信里写的则是它们将对我做些什么,至于具体的内容,我不能再复述给你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并且记得毁掉那张唱片。最近一段时间,夜里一直乌云密布,月亮也一直处于不断亏缺的状态。我真希望自己敢于去寻求帮助,如果有人肯帮我,说不定会让我打起精神,意志更加坚定一些,但是无论谁敢到我这里来,都一定会觉得我疯了,除非他们恰好遇到了某些证据。毕竟我不能完全找不到理由就要求别人到我这里来,因为我与所有人都断绝联系很多年了。
但是,威尔马斯,我还没有把最糟的情况告诉你,准备好迎接下面的噩耗吧,看完你会感到更加震惊的。而且,我现在告诉你的都是实情,那就是我已经真实地看到并且接触到了一只袭击我的生物,最起码也是触碰到了它身体的一部分。我的天啊,那东西真是太可怕了!当然,我接触到的是它的尸体,如果它活着我是绝不敢靠近的。今天早上我的一条看门犬跑来向我示意它发现了异常,随后我就在狗舍附近找到了那具尸体。我试图将它保存在木棚里,作为证据去说服别人相信我所言并非疯言疯语,但谁能想得到,不出几个小时,它就自行蒸发消失了。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你也是知道的,那些前段时间洪水暴发后出现在河里的尸体,往往也只能在洪水泛滥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才能看得到,过了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说见过了。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最糟糕的是,我试图把它的照片拍下来寄给你,但当我洗出相片时,上面除了小木棚之外竟然什么都看不到!这些东西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我能看到它,也能真实地触摸到它,而且它们也留下过脚印,因此它们肯定是由某些物质构成的实体。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物质呢?我没法准确地描述它的形状。它像是一只巨大的螃蟹,在某个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上,长了许多由厚实、黏性的东西形成的角锥状的肉环或肉瘤,上面覆盖着许许多多触角。我在之前的信中提到的那种黏稠的绿色液体应该是它的血液或者体液。现在每分钟都有更多的这样的生物降临到地球上来。
沃尔特·布朗失踪了,过去他经常在这一带的村子里的街头巷尾游荡,而最近我都没有看到他的踪迹。我猜测自己一定是在跟那些生物的激烈枪战中开枪打中了他,但那些生物似乎一直在努力将它们死去的或者受伤的同伴带走,所以布朗或许也在被我开枪打死后被带走了。
今天下午我去镇子上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恐怕它们已经不再接近我了,因为它们认为我肯定不会逃走了。我现在是在布拉特尔伯勒邮局里对你写下这些话。或许这次的通信就是永别了。如果我真的遇难,请你写信给我儿子乔治·古迪纳夫·埃克利。他的收信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普莱森特大街176号。但是你们千万不要到这里来找我。如果你在一个星期之后没有再次收到我的消息,也没有在报纸的新闻里看到跟我相关的报道的话,就写信给我的儿子。
现在我要打出手里剩下的最后两张牌了——如果我还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力去做的话。首先,我会尝试用毒气对付它们(我弄到了所需的化学物质,也为自己和看门犬准备好了防毒面具),如果这个办法不起作用,我就会去找治安官寻求保护。如果他们觉得我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就会把我锁进精神病院。我认为去精神病院里待着都比从家里等着那些东西来袭击我要好得多。也许我可以让治安官们注意我家房子周围的那些生物留下的脚印,虽然那些脚印都很模糊,但是每天早晨都会有新的脚印出现。不过,我猜治安官们也许会说那些脚印是我用某种方法伪造出来的,因为他们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家伙。
我一定要想办法找个政府的警察在我家里待上一夜,亲眼看一看我说的并不是疯话,但是那些生物可能会知道我的计划,然后在那个夜晚不靠近我的房子。现在只要我在晚上试图打电话,它们就会立即切断我的电线。这让架线工一直都觉得非常奇怪,而且他们甚至还怀疑是我自己在反复切断电话线,因此早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就不再愿意为我维修电线了。他们走了,就不能为我作证了。
我可以去找一些无知的乡下来人为我作证,教他们说证词,为我向治安官证明那些恐怖的事情都是真的,但是所有人听了我说的说辞之后都会发出嘲笑。因为毕竟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刻意避开我的住处了,因此不知道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也不了解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无论如何都没法让那些灰头土脸的农夫们走一英里的路来找我。而且,邮递员从他们那里听说了我找他们说证词的事情,也拿这事取笑我。我的天啊,如果我敢告诉他其实这些恐怖事件是真实的该有多好!我觉得我应该试着让邮递员也看到那些爪印,但是他从来都只是在下午的时候过来送信,而到那时那些脚印通常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如果我用一个盒子或者平底锅,盖在一个脚印上将它保存下来,邮递员肯定又会把那当成一个伪造的东西或者是我跟他开的一个恶意玩笑。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选择做一个隐士,这样的话人们就会像以前一样过来串门。除了那些无知的乡下人之外,我从来不敢向任何其他人展示那块黑色的石头和柯达相机拍下的照片,或者是播放那张蜡盘唱片。因为他们肯定会说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编造出来的,除了嘲笑我他们什么也不会做。但是我应该还是会试着向他们展示那些我拍过的照片。那些生物能够留下清晰的爪印,但是它们本身却并不能在照片上留下影像。今天早晨那东西消失殆尽前,居然没有一个除了我之外的人能亲眼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在意别人能不能看得到这些证据。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我甚至觉得精神病院也算是个不错的落脚之地。至少那里的医生们可以帮助我下定决心彻底远离并忘记这座房子。也许这才是唯一能够拯救我的方法。
如果你一周之后还是没有收到我的任何消息,就写信给我的儿子乔治。再见了威尔马斯,毁掉那张蜡盘唱片,不要卷入这件事情。
你的朋友,
埃克利
坦白地说,这封信将我投入了最黑暗的恐惧之中。我不知道该在回信中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潦草地写上几句不连贯的话,对他提出些鼓励和建议,然后用挂号信寄了回去。我记得自己在信里敦促埃克利立刻搬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并设法寻求当局的保护;我还记得自己说过,会带着蜡盘唱片赶过去,并协助埃克利说服当局相信他是神志清醒的。此外,我觉得自己在信中也提到过,到了该将这件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了,要警告人们警惕和远离潜伏在我们之中的异类。迫于当时我感受到的巨大压力,我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了埃克利所说的一切。不过,我还是认为他之所以没能给那只死去的怪物拍下一张照片,是因为他自己过于激动和兴奋,拍摄时滑动了相机才没有拍到,而并不是因为怪物本身具有某些奇异的特性可以让它在相机中隐形。
V
在我寄出那封慌张到语无伦次的信后,9月8日星期六的下午,我收到了埃克利的回信。这封信与以往他写给我的信存在很奇怪的反差:语气十分镇定,字迹也非常干净整洁,而且很明显是用一台新的打字机打出来的。在这封奇怪的信中,他再三向我保证他不会出事,并且邀请我去他那里。埃克利怎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呢?我想这一定预示着偏远群山里的恐怖事态发生了重大改变。现在,我会像以往那样,根据自己的记忆完整地复述这封信的里内容,并且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我尽可能地保留了这封信本来的写作风格。这封信盖着贝洛斯福尔斯的邮戳,而且,除了信的正文之外,连埃克利自己的署名也是用机器打上去的,而只有那些刚学会用打字机写信的新手才会经常犯这种错误。不过,信件的内容却非常准确,没有什么错别字,这便不太像是初学者的作风了。因此,我推测埃克利一定是在过去用过打字机,或许是他在大学里的那段时候吧,只是现在生疏了。虽然这封信勉强地抚平了我的情绪,让我微微放松些,但在这种放松之下却仍潜伏着一丝不安的感觉。如果说埃克利在万分惊恐的状态下仍然能够保持清醒正常,那么现在他放松镇定下来之后,是否依然能够保证自己是神志健全的呢?另外他所谓的“得到关系的改善……”究竟是指什么?整封信所表达的观点与埃克利以往的态度真的是截然相反!总之,以下就是那封信的大体内容了,仍旧是我根据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仔细誊写下来的结果。
佛蒙特州,汤森镇
1928年9月6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威尔马斯:
我现在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我可以告诉你,不必再受我之前所写之信的困扰了,你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也不必再为我告诉你的那些傻事感到焦虑了。我把那些事说成是“傻事”,主要是指那些在我极度恐慌的状态下写下的胡言乱语,而不是之前详细叙述的奇异现象。那些现象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且也足够重要。但是我的问题就在于,我以前对待它们选择的是一种非常不恰当的态度。
我记得在之前的信中,我跟你提到过那些袭击我的生物正在试图与我进行交流,并且进而与我进行面对面的沟通。昨天夜里,这种语言上的交流成为现实。为了回应某些信号后,我同意让那些围在外面的生物派遣一个信使进入我的房子与我交流,当然了,这里我需要跟你简单说明一下,这个信使是一个人类。他向我讲述了许多你和我甚至从未开始思考的情况,同时也向我清楚地证明了,我们之前完全误会和曲解了这些外来生物在地球上保持秘密领地的真实意图。
那些邪恶的神话传说里讲到,那些生物带给人类什么东西,然后又想要与地球保持怎样的联系,但这些内容似乎全都是一些对寓言的愚昧误解。当然了,这些寓言是由拥有不同文化背景和思维习惯的生物创造出来的,因而与我们所能想象得到的任何事情都存在很大差异。所以,我自己过去的那些猜测,和那些无知的农民以及野蛮的印第安人所做出的猜想一样,远远地偏离了事实的真相。那些我过去认为是病态的、可耻的而且极不光彩的事情,事实上是非常值得敬畏的,能够带来强烈感受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光荣的。人类在面对同自己完全陌生的异类时,永远会倾向于带有憎恶、恐惧或畏缩的感情色彩,而我之前对它们的种种猜测和评论也完全是处于这些不恰当的情绪之中。
现在,一想到我在好几个夜晚曾与它们产生过枪战和冲突,并对这些外来的又不可思议的生物造成了很多打击和伤害,我就感到无比的后悔和抱歉。如果我能在一开始就同意与它们进行和平又理智的对话该有多好!不过它们并没有因此对我产生任何怨恨,因为它们身体产生情感的组织与我们很不相同。它们是非常不幸的,因为它们在佛蒙特州找到的几个人类联络人都是地位很卑微的乡下人,例如已故的沃尔特·布朗,是他让我对那些生物产生了极大的偏见。然而事实上,它们从未故意伤害人类,反而总是被我们人类无情地错怪并遭到人类的窥探。有一伙邪恶的人组织了一个秘密的教团(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人与哈斯塔和黄色印记有关,以你对神秘学的了解,应该会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代表着从其他不同维度而来的可怕力量,致力于追踪并伤害那些生物。为了对付这些邪恶的人,那些生物采取了非常激烈的警戒措施——但这些措施并不是用来反抗普通人类的。顺便告诉你,我还了解到,我们之间丢失的许多信件并不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被那些生物偷走,而都是被那些怀有恶意的邪教密使们截断的。
那些外来的生物们想要的,仅仅是我们能与它们和平相处,互相之间不侵犯,此外它们还想增加与人类智者们的紧密交往。我们人类的发明与科学设备让我们得以不断扩展我们的知识领域与活动范围,这就使得外来生物们在地球上秘密维持必要前哨的想法越来越不可能维持,因此最后一项,在两个族群间建立智者层面的融洽关系就是绝对必要的。这些外来生物很希望能够更加全面地了解人类,也希望能让人类中的一部分哲学与科学界的权威更好地了解它们。在我们双方进行了知识上的交流之后,就会互相理解,进而化解所有的误解。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建立起一种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相处模式。那些认为它们在试图奴役或腐化人类的想法,是完全荒谬又可笑的。
现在,作为改善我们双方紧密关系的开始,那些外来生物们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我作为它们在地球上的主要解说人,因为我对它们的了解已经相当多了。昨天晚上,它们向我讲述了很多事情,让我知道了许多最令人震惊、最能拓展人类视野的事实,而且接下来,它们还会通过口头或者文字的方式向我传达更多的事实。现阶段,我还没被要求去外层空间旅行,不过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够在将来去外层空间看一看。那些生物们会使用某些特殊的方法协助我完成这样的旅行,而这样的旅行所带来的体验会超越迄今为止人类习以为常的所有经验。我的房子也不会再受到包围和袭击。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归正常,那些看门犬也不需要再为我服务了。现在,我不再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已经得到的知识与思想奇遇为我带来的丰富恩惠。而这样的体验,过去只有少数几个人曾分享过。
这些外来的生物可能是所有内在或外在时空中最奇妙的有机生命体,它们是一个跨越宇宙的种族的成员,并且相对于它们,其他所有的各类生命体都仅仅是基于它们退化而成的变体。如果要用术语去描述那些构成它们生命体的物质的话,它们就更加接近于植物而不是动物,而且它们还有某种类似真菌的结构。不过,它们体内还存在一种类似叶绿素的物质,并且使用一套非常单一的营养系统,这就将它们与真正的茎叶类真菌完全区分开来。事实上,构成这种生命体的物质形式,与我们宇宙之内的任何部分都完全不同,因为构成这种物质的电子有着与其他物质完全不同的振动频率。这也就是为什么尽管我们能够用肉眼看到这些生物,但是它们却无法被我们用已知世界中的普通相机和胶卷拍摄并成像的原因。然而,如果我们能够完全了解这些原因,那么任何一个出色的人类化学家都能调配出一种感光乳剂,在洗相片时使用,就可以记录下它们的影像。
这个物种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能以完整的物质形态穿越没有热量和空气的星际空间,但如果没有机械的帮助或者神奇的手术移植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在它们的种族中,只有少部分像佛蒙特州族群那样,长有能够抵挡得住以太的强大能量的翅膀。而那些在旧世界里的族群,居住在一些相当偏远的群山之中,就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抵达地球。这样的族群从外表上看,更接近于动物的生命形式,而且也与我们所认识的物质有着相似的构造,不过与居住在佛蒙特州的族群相比,它们更像是平行进化的产物,而非有着密切亲缘关系的同类。佛蒙特州族群的脑容量比现存的其他族群都要大,但这并不意味着居住在我们山区里的有翼种族就是进化到最高级的物种。它们相互之间通常通过心灵感应术进行交流,不过它们也有基本的发声器官,只要进行一点小型外科手术(因为它们在外科手术方面的专业性已经达到了令人类感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所以动手术对于它们来说实在是非常普通和日常的事情),它们就可以大致模仿那些依旧使用语言的有机体生物体所发出的声音。
在这些生命体的聚居地中,同我们地球相距最近的是一颗我们尚未发现的、几乎不发光的行星。这颗行星位于海王星之外,是太阳系中的第九颗行星,也就是太阳系的最外围。正如我们推测的那样,这颗行星就是在某些古老的、受监禁的著作中神秘暗示到的那个东西——“犹格斯”。只要努力促进同人类之间的精神层面的紧密交流,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景象:那些生命体会密切关注着我们的星球。倘若天文学家对这些思潮足够敏感,并且那些外来生命体也希望他们这么做的话,天文学家们就会发现犹格斯星球的存在,不过如果事情真如我所料,我将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当然了,犹格斯星只是冰山一角一样的踏脚石,因为这些生物的主体部分都聚居在一些有着奇异系统的深渊之中,而那些深渊完全在任何人类想象力的最远边界之外。在我们人类的认知范围内,认为时间和空间所构成的整体便是整个宇宙的整体了,然而在那些生命体的认知中,我们所认为的宇宙整体,不过是一个属于它们管辖范围内的、真正的无限空间里的一颗渺小的原子罢了。现在,任何一个人类的大脑所能认知的关于这个无限空间的知识,终于向我敞开了。而自人类出现以来,拥有过这些学识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五十个。
威尔马斯,一开始你很可能会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但是等到一个适当的时候,你还是会佩服我偶然发现的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希望与你尽可能地一同分享这个机会。为此我必须要告诉你成千上万件事情,但是这些事情都不能写在纸上通过书信跟你交流。以前的时候我一直警告你不要来找我。但是现在一切都安全了,我很高兴能亲自废止那些警告,并诚挚地邀请你来我这里。
你可以在你的大学开始一个新的学期之前,来我这里旅行一次吗?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保证你将体验到一段愉快得不可思议的旅程。来的时候记得带上那张蜡盘唱片和我寄给你的所有信件,咱们需要把这些材料放在一起进行研究分析,进而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庞大又完整的故事全貌。你也可以把那些用柯达相机拍摄的照片一并带过来,因为我最近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刺激了,似乎遗失了所有的底片和照片。不过,我还得为这些通过摸索与试探得来的材料填补上多么大量的事实啊,还有为了补充这些附加事实,我得有一个多么庞大的策划啊!
不要犹豫了威尔马斯,现在已没有人监视和刺探我了,你来找我的时候也不会遇到任何反常或是令你不安的事情。你就直接过来吧,我的汽车会停在布拉特尔伯勒火车站那里接你。请你做好尽可能长时间待在我这里的准备,并且期待着跟我一起整夜整夜地探讨那些超越所有人类想象的事情。但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件事情还不能透露给复杂的公众社会。
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列车服务相当不错,你可以在波士顿乘车的时候拿到一张时刻表。然后你就可以搭乘波士顿—缅因州铁路系统的列车到格林菲尔德,然后换乘短途列车抵达布拉特尔伯勒。我建议你搭乘一趟在时间安排上很方便的列车,那就是下午4点10分从波士顿开出的那趟列车。那辆车将于傍晚7点35分抵达格林菲尔德,随后在当天晚上的9点19分便会有另一趟列车离开那里,并于10点01分的时候抵达布拉特尔伯勒。只要是在工作日,你就能搭上这些列车。请告诉我你选好哪天来我这里,我会安排我的汽车在火车站外面随时接应你。
请原谅我现在是用打字机写信给你,但是你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我写信时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字迹因而愈发潦草了。所以我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书写长篇大论的手稿了。于是昨天的时候我在布拉特尔伯勒买到了这台新的歌罗娜牌打字机,现在看来它的使用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我十分期待你的回复,也希望能够在不久的将来见到你带着那张蜡盘唱片和所有的信件,还有那些柯达照片一起来我到这里。
预致谢意
你的朋友亨利·埃克利
尊敬的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收
马萨诸塞州,阿卡姆
米斯卡塔尼克大学
我拿着这封奇怪的、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信件反复阅读了一遍又一遍,并且进行了深入的思考,然而我却不能恰当地描述出我在阅读和思考时产生的复杂情绪。我曾说过,在读过信后,我便立刻放松了下来,但同时又隐约感到有些不安。但这样的表述仅仅是对我内心复杂多变的、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潜意识的感觉进行了一个粗浅的描述。事实上,我的内心思绪既包含着宽慰和放松,又包含着不安的担忧。首先,这封信与之前的一系列可怕的信件相比,内容上出现了几乎截然相反的变化,埃克利的情绪从彻头彻尾的恐惧变成了冷静的自鸣得意,甚至还带有些狂喜到得意忘形,这种变化简直犹如闪电般迅速,毫无预兆并且彻底,令我措手不及。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相信,在短短的一天之中,埃克利的精神和心理观念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何况他在周三的时候还给我写过一封狂躁到极点的简报。我还是觉得,不管那天夜里那些生物向他透露了多么令他感到宽慰的秘密,都不至于令他产生如此彻底的转变。在某些时刻,我的头脑甚至被一种相互矛盾的不真实感占据了,让我开始怀疑这些来自远方的信件所讲述的整段奇异故事是不是某种半虚幻的梦境,而这梦境的大部分内容都源于我头脑中的想象。然后我想起了那张记录了某些声音的蜡盘唱片,于是陷入了更加强烈的困惑之中。
不管怎么说,这封信似乎都与我所预想的任何情况都完全不一样!而当我仔细地分析自己对整件事情的印象时发现,它由两个有明显区别的层面构成。从第一层面来看,假定埃克利在过去是一个头脑清楚、神志正常的人,并且现在仍然是这样,那么在这种前提下,这种根本性的变化本身就显得过于迅速、过于令人无法想象了。从第二层面来看,埃克利自己的行为方式、处事态度以及语言表达都产生了远远超出正常的、可预料范围的变化。他整个人的个性和性格仿佛都经历了一场诡异的突变,而且这种突变是如此彻底,如果说他前后态度的巨变都是在他神志保持正常的情况下产生的,那么我就根本没有办法理解和调和他表现出的这两种对立的态度。不管是他在写信时的用词选择,还是单词的拼写习惯,都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我对于散文风格的文本有一种学术的敏感,因此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在最普通的反应和回应节奏方面出现了深刻的分歧。不过当然了,能让埃克利的情绪发生如此颠覆性转变的灾难或者启示,一定是极端强烈的!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封信似乎又很符合埃克利自己的风格。比如在他的信中同样有着跟过去一样的对探寻无限世界的热情,而这种热情跟那些守旧的学者风格的求知欲如出一辙。我不止一次或者说我有很多次,怀疑这些信件中有虚假部分,或者说在我和埃克利之外,还有某个怀有恶意的中间人替代埃克利与我通信。那么这次的信中对我的邀请,希望我能够亲自去检验这封信的真实性的做法,就能够证明这封信是真的吗?
星期六的晚上,我没有休息,而是一直坐在椅子上反复思考隐藏在这封信背后的含义和奇事。我的大脑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一直都要被迫面对一系列接踵而来的诡异事件,着实令我感到头痛不已。如今我又要带着跟过去同样的怀疑态度,重新开始研究一系列新产生的、令人震惊的材料,再度重复起之前在面对这些怪事的时候经历过的心路历程。我想了很久,一直到黎明之前的时候,我内心强烈的兴趣和好奇才开始渐渐取代了先前那种被困惑和不安占据的情绪。不论是疯狂还是理智,不论是本质上的转变还是心情上的放松,埃克利的确很有可能在自己敢于冒险进行的研究调查过程中产生了巨大的转变,或许某些情况的变化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他的处境不再危险了。不管这种变化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仅仅是他幻想出来的,都为他展现出了某些全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宇宙图景,以及超越了人类认知能力范围的知识。在见到这封信时,我那对于未知世界的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那种极力打破知识边界的想法深深触动了我的内心。我深深地认为,为了摆脱那些令人发狂的、令人厌倦的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和自然法则,与广博的外部世界取得联系,从而接近那些黑暗的、深不可测的、与无穷与终极有关的秘密,这样伟大的壮举当然值得一个人用生命、灵魂与理智去冒险!况且,埃克利也告诉我,现在已经不存在任何危险了。他现在热情地邀请我去拜访他,而不再像过去那样警告我远离他的住处。一想到他即将同我分享的那些秘密,我就感到非常兴奋。我们将坐在那间不久前还被围攻过的偏僻农庄里促膝长谈,身边放着那张可怕的蜡盘唱片和一堆我们过去往来的信件,其中包含了埃克利早前所做的所有推论,而埃克利本人前不久还与一个从外层空间来的密探进行了接触和交流,这一切场景对我来说都有一种几乎令人着迷到晕厥的强大魅力。
因此,在星期天的早晨,我给埃克利发了封电报。在电报中我告诉他,如果他方便的话,我将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三,也就是9月12日的时候前往布拉特尔伯勒与他会面。我接受了他的大部分建议,不过仅仅在选择列车线路的问题上没有接受他的安排。坦白地说,我并不希望自己在夜深时分抵达佛蒙特州的那一片阴森森的地区。所以我没有选择他建议的列车路线,而是自己打电话到火车站查询了时刻表,然后自行设计了另一套列车线路。我准备早起搭乘早上八点零七分开往波士顿的正点列车,这样就能够赶上九点二十五分开往格林菲尔德的那趟列车,最后于中午十二点二十二分的时候抵达格林菲尔德。这趟列车正好与一趟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列车相接,这样我就能够在下午一点零八分的时候抵达布拉特尔伯勒了。我这样的安排,会比在夜里十点零一分与埃克利会面,比与他一同乘车进入那片重峦叠嶂、深藏无穷秘密的山区要安全得多。
我在电报里简述了自己的行程安排,并且在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埃克利的回复,他认可了我的这一计划,我感到很高兴。他的电报内容如下:
我对你的安排很满意,将于星期三一点零八分与你会面。不要忘记带上蜡盘唱片、所有的信件和照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出行目的地。期待揭晓伟大的启示。
埃克利
为埃克利发电报的人刚把电报发给他,就马上收到了收据。电报是一定要从汤森镇火车站派正式的信使,或者是借助电话网络系统发送,也就是说,埃克利家里的电话系统已经恢复正常了。之前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在怀疑这封令我产生无比困惑的信件到底是不是埃克利本人亲自书写,这样一来,萦绕在我心头的那些疑虑便全部烟消云散了。这让我整个人都感到非常放松,事实上,我几乎无法形容自己那时候已经放松到了什么程度,因为所有的疑虑都被深深地埋葬掉了。所以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好觉,睡得很沉很安稳。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一直忙着为这趟旅行做各方面的准备,内心十分急切。
VI
星期三的时候,我终于按照计划,开始了前往佛蒙特州的旅行。我随身带了一只小型旅行箱,里面塞满了简单的生活必需品和科学研究的资料,其中就包括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蜡盘唱片、我用柯达相机拍摄的相片以及埃克利寄给我的全部信件。按照埃克利的要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这次出门的目的地,因为我能意识到,即便事态已经出现了的最令人欣慰的转机,这仍是一件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极度私密的事情。我本人作为一名受过专业知识训练的、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的人,在与某些来自外层空间的陌生生物展开实际的精神上的接触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茫然失措。既然如此,那么谁又能知道如此有冲击力的事情,会对大批毫不知情、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普通人类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我在波士顿火车站换乘了列车,随后便开始了一路向西的长途旅行。列车逐渐离开我所熟悉的地方,进入那片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区域。恐惧与敢于冒险的期盼在我内心同时挣扎着,而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两方面哪一方面更突出。沿途我经过的地方有:沃尔瑟姆市、康科德市、艾尔镇、菲奇堡市、加德纳市、阿瑟尔镇。
我搭乘的列车在抵达格林菲尔德的时候晚点了七分钟,不过好在我需要换乘的北上快车也延后发车了。我匆匆忙忙地完成换乘,内心里产生出一种莫名紧张到窒息的感觉,伴随着列车的轰鸣声,穿过正午过后的阳光,列车驶入了一片我经常在信里读到、却从未涉足过的土地。在此之前我一生的所有时光都是在更加都市化与机械化的南部及沿海地带度过的,然而现在我知道火车正驶向一片完全不同的新英格兰土地,这片土地比我过去生活的城市原始得多也古老得多,并且尚未遭到人类的开发和破坏;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外来者,也没有工厂里冒出的黑烟,更没有广告牌和混凝土路,是一个在任何方面都没有经历现代化的地方。这里生存着古怪的土著居民,从世世代代的延续中幸存,他们深深扎根于此,最终成为这片土地真正孕育出的产物之一——这些代代相传的土著居民们保留着某些奇特而古老的记忆,并为某些鲜为人知、不可思议同时也极少被提及的信仰提供了丰富的土壤。
透过车窗,我可以时不时地看到阳光照耀下的蓝色的康涅狄格河。等到火车驶离诺斯菲尔德镇后,列车便从康涅狄格河上横跨了过去。不久,前方隐约浮现出了郁郁葱葱的神秘群山,后来列车员经过我这里,我才知道自己终于到达了佛蒙特州。列车员叮嘱我把表往回调一小时,因为北方的丘陵地区不使用最新的夏令时制。就在我将时针往前回拨一小时的同时,仿佛感到自己的日历也向前翻了一个世纪。
火车一直沿着靠近河岸很近的地方行驶,随后穿过了新罕布什尔州,我能看到远处陡峭的旺塔斯蒂凯山峰斜坡向我这里逐渐逼近,那片山峰集聚了很多奇异又古老的神话故事。随后,我的左侧出现了市区的街道,右侧的河流里出现了一个葱绿的小岛。人们纷纷起身,向车门处涌去,于是我也站起来跟上了他们。走下车门,我向上看去,看到了布拉特尔伯勒火车站里停靠的一排排长长的列车。
我观察了一会儿停在火车站门口的那一排正在等人的汽车,心中犹豫着,不知道到底哪一辆才是埃克利的福特车。然而,就在我找到埃克利的汽车之前,我的身份就已经先被别人发现了。不过显然这个认出我的男人并不是埃克利本人,他向我走过来,一边伸出手迎接我,一边用成熟稳重的语气询问我是否就是来自阿卡姆的艾伯特·N.威尔马斯。我判断他不是埃克利,原因是他跟我之前收到的照片上的人毫无相似之处。照片上的埃克利蓄着胡须、头发灰白,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要年轻得多,穿着打扮都很时髦,像个城里人,而且仅仅蓄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更像是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可是,他那有涵养的说话声却让我有一种模糊而又古怪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令我有些心神不宁,却又没办法回忆起自己曾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于是我便询问起他的身份,他解释说自己是埃克利的一个朋友,代表东道主埃克利从汤森镇赶来接待我。他说埃克利突然患上了某种哮喘方面的疾病,觉得自己不适合暴露在户外的空气里进行一趟长途旅行。不过幸好埃克利的病情并不严重,因此不会对我的拜访计划产生什么影响。这个男人向我介绍他自己的名字叫诺伊斯,我也不清楚这位诺伊斯先生对埃克利的研究和发现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向我暗示着,他只是一个对整件事情知之甚少的圈外人。我突然之间想到,埃克利曾经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居然还能找到这样一个随时都能帮上忙的朋友,着实令我感到有些诧异。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这点疑惑而停下前进的脚步,而是径直钻进了他指给我的那辆汽车里。根据埃克利之前在信中的描述,我原本想象着他的福特车会是那种老式的小型汽车,没想到是一辆外观清洁干净、款式新潮的大车,也就是说,这辆车显然是诺伊斯的。汽车前面挂的是马萨诸塞州的牌照,牌照上面还有当年那个十分好笑的“神圣鳕鱼”标志。因此我猜测,这位诺伊斯先生只是在夏季短暂居在汤森镇而已。
我在车里坐稳之后,诺伊斯也爬了进车里,坐在我身边的驾驶座上,然后立即发动了汽车。我很庆幸他并没有对我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紧张气氛,让我不想跟他进行过多地交流。我们顺着车道平稳地爬上一个斜坡,随后向右转进入了主干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小镇,让小镇看起来非常迷人。它就跟我少年记忆里的那些新英格兰地区的古老小镇一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慵懒地打着盹。那里的屋顶、尖塔、烟囱和砖墙错落有致地搭配在一起,它们构成的轮廓里有某些东西触动了我的心弦,让我产生了对古老祖先的怀旧之情。我甚至可以说,自己正站在一片区域的入口,这个区域仿佛被施了魔法,在漫长的时光里层层堆积,并且没有遭到外界丝毫的破坏。在这里,古老而奇怪的东西得以生长和长存,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它们从未被打扰过。
就在我们的汽车经过并驶离布拉特尔伯勒的时候,我的心中那种拘束与不安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因为在这片群山林立的乡野之地里,存在着某些模糊的征兆——这里到处都是高耸着的、凶险的、令人感到压迫感的花岗岩陡坡,上面郁郁葱葱地长满了树木,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某些隐晦的秘密,以及某些自远古时期存活至今的生物,而我并不知道它们是否会对人类的到访充满敌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一直沿着一条又宽又浅的河流行驶,这条河流是从北方某些不知名的山脉中流淌下来汇聚而成的。当诺伊斯先生说这就是西河时,我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因为我回想起来,以前在报纸上报道得沸沸扬扬的大新闻,也就是在那次洪水事件爆发之后,人们发现了大量长得像螃蟹一样的病态的生物,其中有一只生物的尸体就是漂浮在这条西河上,并被人们发现。
渐渐地我们周围的乡村景象变得更加原生和荒芜起来。我看到那些从遥远的过去遗留下来的古桥,令人生畏地悬架在山峰之间;沿着河流的方向有一条与之平行的铁路轨道,几乎已经被废弃了,上面似乎正散发着某种隐约可见的荒凉气息;我还看到很多令人生畏的巨大河谷,河谷的周围耸立起巨大的悬崖峭壁,那些鳞次栉比的山峰上面郁郁葱葱,树丛掩映之下是灰白色的朴实无华的花岗岩,一种新英格兰地区常见的原始花岗岩;山峰之间还有许多峡谷,从这些峡谷之间奔涌出很多不羁的湍流,这些湍流又汇聚到了河里,因此这条河流便承载了那些掩藏在这万千群山之中令人无法想象的秘密;路上时不时会有很多狭窄的岔路出现,但是都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因为它们往往都是在繁茂密实的大片森林中硬挤出来的一条小路。或许这些大片的森林中的古老树木上面,就隐匿潜伏着许多自然界的神灵。当我看到这一切时,我不由得想起埃克利曾经在信中提到过,他就是驾驶着汽车沿着这条路行驶时,遭到了他无法看清楚的神秘力量的骚扰。此时此刻我感同身受,毫不怀疑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很快,不出一个小时,我们便抵达了努凡这个古雅又精致的小镇。人类曾经凭借着无情的征服与彻底的占有,将现在我们所熟知的世界范围明确地据为己有,而这座努凡小镇便是我们与人类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在这之后,我们便舍弃了一切对于眼前的、有形的以及时间所能及的事物的依赖,进入了一片寂静而又不真实的奇妙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一条如缎带一般的狭窄小路,以一种仿佛是有知觉的、有意图的任性多变在无人居住的葱郁山丘和几近荒芜的空旷河谷间起起伏伏,蜿蜒曲折。除了我们乘坐的汽车发出的声响之外,我的耳朵里唯一还能听到的声音,便是那些从幽暗森林里的无数隐秘泉眼中流淌而出的奇妙溪流所发出的潺潺水声。
那些低矮的、半球形的山丘之间的紧密又狭窄的空间现在变得着实吓人,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它们的山势甚至比我根据传闻想象出的情形更加陡峭与险峻,同时也与那个我们所知的平凡的客观世界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那些人迹罕至的浓郁密林绵延在无人能及的峭壁上,似乎隐匿着一些怪异而又不可思议的东西。甚至我觉得就连这些群山所组成的轮廓也都暗含了某些早在亘古以前就已被遗忘的奇特意义,仿佛是神话传说中的巨人族留下的象形文字符号,而这个种族的往日光辉如今只存在于我们极少数的梦境深处。所有关于过去世界的传说,以及所有亨利·埃克利寄给我的信件和物品里提到的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一起涌入了我的脑海中,将此时此刻越来越强烈的紧张和危险气氛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我这趟旅程的目的,以及在它之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怪事突然一起向我袭来,让我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甚至超过了我对于那些奇怪的科学研究的热情。
我的向导诺伊斯先生肯定是已经留意到了我心神不宁的情绪,因为原本他只是偶尔开心地跟我聊聊沿途的景色,现在随着公路变得越来越荒芜、越来越不规则,我们的汽车也得减速通过颠簸的路段,他的言语也逐渐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他跟我说起乡间野外的美丽与神秘,并且在言谈间也向我透露了他对埃克利进行的民俗学说研究也有所了解。他礼貌地向我提出了一些问题,通过这些问题可以明显猜出,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进行某些科学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知道我带来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资料,然而他对埃克利最后所触及到的那些深奥而可畏的知识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称赞或是欣赏的情感。
诺伊斯先生的举止表现得非常令人愉悦,也很正常得体,体现出了一个城里人的素养。我本该因为他的表现而逐渐平静下来,打消心底的疑虑,但奇怪的是,当我们沿着蜿蜒颠簸的公路,穿过散布着山丘与密林的陌生荒野时,我感到自己的情绪反而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起来。有时候,诺伊斯似乎是在试探我,好像是想弄清楚我对这片土地上的可怕秘密到底了解多少。而且随着他每次跟我多说一句话,我都感到他说话的声音里带有一种模糊的、带有挑逗性的、又令人困惑的感觉,所谓的“熟悉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一些。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健康正常而且显得很有教养,但是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种普通的或者说健康的熟悉感。不知为何,我总会把这种熟悉的感觉与某些已经被我遗忘的梦魇联系到一起,而且我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辨认出了这种熟悉感,很可能会因此变得疯狂。倘若此时我找不出任何一个好的理由让我继续这趟旅行,那我很可能就会就此打住,掉头回家了。事实上,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因为我还记得,等我坚持着抵达目的地之后,就可以与埃克利本人展开一场冷静又科学的讨论了,而这样的讨论一定能够对我稳定心神、重新振作起来大有裨益。
此外,当我们驾车神奇般地在起伏不定的崇山峻岭中穿梭时,我仿佛感到这片土地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还透着一股异常的令人镇静的宇宙之美。时间似乎都迷失在了我们身后的迷宫里。在我们的周围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花海,犹如仙境一般,微风拂过,花海如同波浪般绵延起伏,那些存在于逝去岁月里的美好与可爱也一同重现在了这片美景里:盛开在秋季的色彩艳丽的花朵,镶嵌在古老的树林和纯净的草场边缘;在远处辽阔的空地上,渺小的棕色农庄蜷曲在巨大的古木密林之间,若隐若现地匍匐在那散布着野蔷薇花和葱郁草甸的垂直断崖下方。甚至就连太阳的光线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超凡的魅力,就好像有某些与众不同的氛围或蒸气覆盖在整个地区的上空。除了偶尔能在早期意大利艺术家们的作品背景之外,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索多玛与莱昂纳多的画作中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但只是通过远距离表现出的场景,而且是画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拱廊的拱顶上。而现在,我们就亲身置身于这样一幅巨大的画卷中,而且我似乎感到,身边这些奇妙的魔法是我生来就知晓的,甚至是从祖先那里继承而来的,虽然我曾经一直在徒劳地苦苦寻觅。
我们的车爬上一个大陡坡的顶端,并在那里旋转了一个钝角,然后就突然停了下来。在我的左边,是一片保养得很好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路边,草坪和路以一排刷成白色的石头为明显的边界。草坪里还矗立着一栋白色的、两层半高的房子,其庞大程度不同于一般的房子,还为整个地区增添了几分雅致。在房子的右侧后方还有一些毗邻的、以拱廊相连的建筑物,包括谷仓、棚子和风车之类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曾经出现在埃克利寄给我的照片里,所以当我看到路边用马口铁铸成的邮箱上刻着亨利·埃克利的名字时,我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在房子的后方有相当的一段距离,是一片树木稀少的平坦的沼泽地。在这片沼泽地的后面,有一面陡峭山坡拔地而起,上面覆盖着浓密的森林,山坡的尽头是参差不齐的、植被茂密的山顶。这个山顶我认识,就是黑山的峰顶,由此可以推测我们现在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了。
我正打算打开车门下车去取自己的小行李箱,诺伊斯让我稍等一会儿,他要先进去跟埃克利说一声我来了。然后他还补充说,他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已经不能再在这里多耽搁一分钟的时间了。说完他就飞快地走上通向房子的小路。我还是决定先从车里出来,伸伸胳膊和腿脚,放松一下,因为等我见到埃克利之后,会跟他坐着进行一场长时间的讨论。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是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过的他遭到围攻的现场,信中提到的可怕场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因此,我的焦虑和紧张的情绪再度达到了极点。说实在的,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跟那些外来生物和禁区世界扯上关系,我就对接下来的谈话怕得要命。
通常来说,与那些全然怪异的事物产生紧密的联系是令人感到恐惧而非激动的。更别说我已经联想到埃克利正是在这一小段满是尘土的道路上发现了那些可怕生物的踪迹,而且在经历过那充满恐惧和死亡的无月夜晚之后,埃克利还在这里发现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脓水。想到这里,我更是高兴不起来了。而且不经意间,我还留意到周围似乎连一条埃克利的看门犬都没有。难道他在与那些外来生物和解之后,就立即将所有的看门犬都卖掉了吗?如果换作是我,我可不会像埃克利那样,对那些生物承诺的和平相处那么有信心,也不会相信埃克利最后那封奇怪的信里提到的和平条约会有多么真诚和深厚。毕竟埃克利只是个简单朴素的、没有什么处世经验的人。或许,在这场新的联盟的表象之下,正涌动着某些隐藏得更深、而且也更加凶险的暗流呢?
伴随着我的思绪,我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满是尘土的路面,那上面曾经承载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过去的几天里一直很干燥,不规则的路面上留下了各种各样混杂在一起的痕迹。尽管这片荒芜的地区本应该没有什么人来,可现在我却看到路面上遍布着车辙。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模糊的好奇心,开始默默地回忆和勾画那些不规则的痕迹的大体轮廓,同时努力地抑制住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及其暗示的、不断涌现出的可怕幻象。在周围如葬礼般寂静的气氛里,在远方的溪流里隐约传来的含混不清又微妙的流水声中,层层叠叠的葱翠山峰和覆盖着黑色密林的断崖险境间,扼住了狭窄的地平线,弥漫着某些令人感到威胁和不安的气息。
这时一幅景象迅速地进入了我的意识中,令那些模糊不清的威胁和不断涌现的幻象似乎变得渺小平淡、微不足道起来。我刚才说过,我是怀着一丝模糊又悠闲的好奇心去打量着路上留下的各种各样的痕迹。但是突然之间,这种好奇心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令人晕厥的恐惧感扼杀了。因为,尽管那些尘土中的痕迹大多都很混乱,并且重叠在一起,不太可能吸引我那不经意的扫视,但我那焦虑不安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节,比如通向房子的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地方。同时我也绝望而又确定无疑地认出了这些细节所蕴含的可怕深意。在收到埃克利寄来的柯达照片后,我曾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凝视照片里那些属于外来者的爪印。啊,我说的绝不是空话。我对那些生物留下的令人嫌恶的痕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从爪印那模糊不清的方向也能看出,这绝不是属于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所能够制造出的恐怖。我绝不会在心中留存任何的宽容,允许自己有机会认错那些生物的爪印。客观地说,在我的眼前,的的确确存在着至少三处爪印,而且,留下的时间正是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些爪印跟那些从埃克利的家中进进出出、数目多得出乎我意料的模糊人类脚印混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这是那些活生生的来自犹格斯的真菌类生物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踪迹。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抑制住了内心想要发出尖叫的冲动。因为,假设我真的相信埃克利信里所说的情况,那么肯定还会发生更多我预想不到的事情。而且埃克利曾经在信中告诉过我,他已经与那些生物达成了和解。由此说来,如果有一部分生物来到埃克利的房子拜访他,就不能说是不正常的事情了。只是,我的恐惧感还是比这些自我安慰更加强烈。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真的能有人在第一次见到这些来自外空深渊的活生生的生物留下的爪印时,还能表现得无动于衷吗?就在这时,我看到诺伊斯推开了门,快步向我走来。我想,我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恐慌,因为我觉得这位亲切友好的诺伊斯先生对埃克利的研究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他一直在对禁区世界进行最深刻又最惊人的调查和研究。
诺伊斯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告诉我,埃克利得知我来的消息很高兴,现在正在准备见我,不过他得了突发性哮喘病,跟我沟通起来会比较吃力,可能会让他在未来的一两天里无法胜任一个称职的东道主。哮喘病发作的时候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而且总是伴随着令他虚弱的高烧和全身无力的症状。当这些症状持续发作时,他的身体状况根本就吃不消,因此他不得不压低声音说话,并且走动时也非常笨拙和虚弱。他的脚和脚踝也肿胀得很厉害,所以他只得将它们包扎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患上痛风的老守卫一样。埃克利今天的状况就很糟糕,所以我可能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过他仍然很渴望跟我进行交谈。我可以去前厅左手边的书房里找他,不过那里面的窗帘全都拉上了,因为他在生病期间不能接触到阳光,他的眼睛现在对光线非常敏感。
诺伊斯向我转达了这些信息之后,就跟我道别了,然后坐进他的汽车里开向了北方,而我也开始慢慢走向埃克利的房子。诺伊斯走的时候,房门是半开着的。我没有径直走进去,而是在距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将周边的情况仔细观察了一番,试图搞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产生了如此模糊又古怪的感觉。库房和谷仓看起来相当整洁、其貌不扬,并且我注意到埃克利那辆破旧的老福特车就停在那间宽敞的、没有上锁的库房里。就在这时,我终于找到了一直让我感到古怪的原因了。那就是这周围彻底的寂静。通常来说,一个农场里最起码会养各种各样的家畜,那么这些家畜就应该发出一些噪音,但是在这里,我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迹象。埃克利养的那些母鸡和猪都去哪儿了?埃克利曾经在信里提到过,他还养了几头奶牛,或许那几头奶牛是放出去吃草了吧,而那些看门犬也可能已经被卖掉了。然而,我竟然连一丁点儿母鸡发出的咯咯声和猪发出的咕噜声也没听到,这就真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我没有在小路上逗留太久,而是果断地走进了半开着的房门,并在进去之后把房门关上了。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理效应。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已被关进房子里的时候,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从心底里渴望着能马上逃离这里。倒不是因为房子里面看起来非常凶险不祥,恰恰相反,我觉得眼前这条优雅的殖民时代晚期风格的走廊建造得相当有品位,也非常欣赏它的设计者表现出的品位和修养。真正促使我产生逃跑想法的是某些更加细微的、难以琢磨的东西。或许,这种东西就是我闻到的某种古怪的气味。但是同时我心里也清楚,即便古老的农庄保养得再好,有点发霉的古怪味道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VII
我不想被这些阴暗的疑虑压倒,于是去努力回忆诺伊斯走之前嘱咐我的话,并且推开了我左手边那扇装着六块镶板与黄铜门闩的白色大门。进门之前我就想到里面的光线会比较暗,但是门后的房间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黑暗。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留意到刚才闻到的那种奇怪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同时,空气里似乎飘荡着某种微弱的像是幻觉一般的旋律或是颤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紧闭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亮,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我隐约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听到了一阵带有歉意的咳嗽声或者是低声说话的声音。我的注意力立即随着这些声音转移到了房间远处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张大大的安乐椅。在那片深邃的阴影里,我隐约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和一双手,都反着白色的光。他似乎在试图张嘴跟我说话,于是我立刻走上前去跟他问好。虽然光线很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埃克利本人,也就是邀请我进行这趟旅行的东道主。我曾反复仔细地观察过柯达照片里的埃克利,我认得他那张目光坚定又饱经风霜的脸,还有脸上参差不齐的灰白色的胡须,我绝不会认错的。
但是当我再次仔细地打量他时,我的心情却变得很复杂,掺进了焦虑和悲伤的情绪。因为我从埃克利的脸上能看出他病得很重,他的面部紧绷着、十分僵硬、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呆呆地盯着我。但是我知道,在这副面目之下,一定还隐藏着除了哮喘病之外的问题。我也想到,前一段时间他经历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那些事件制造出的紧张情绪肯定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健康。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击垮任何一个普通人吗?即使是比这个怀着大无畏的精神进行禁区世界研究的科学家更加年轻的人,恐怕也难逃崩溃的厄运吧。我想埃克利恐怕是在这种过度紧张和全面崩溃的状态里待了太久,以至于突然降临的和解和安慰来得太迟了,已经无法将他从这种状态中解救出来了。他骨瘦如柴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虚弱、毫无生气、十分可怜。他的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晨袍,并且用一条鲜艳的黄色围巾或是兜帽之类的东西遮住了头顶和脖子的上半部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这时,我注意到他正在尝试跟我说话,而说话的方式正是刚才跟我打招呼时发出的那种干咳般的低语。一开始那种低语的声音很难捕捉,因为他那一簇灰白色的胡子掩盖住了嘴唇所用的动作,另外他声音里的某些东西也让我感到极度地不安。但是在我集中注意力去听这种声音之后,竟然出乎意料地很快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说话的口音绝不是出自一个乡下人之口,甚至言语之间的斟字酌句也很得体,至少要比我通过我们之间的往来信件所预期的情况要好得多。“我猜您就是威尔马斯先生吧?请原谅,我现在不能起身迎接你。诺伊斯先生一定已经告诉你了,我病得很重,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让你按照原计划来到我这里。正如我在给你的最后一封信里所写的那样,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告诉你了,等明天我感觉好一些的时候会一一讲给你听。我们之间保持通信这么久,今天终于见到你本人了,我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当然,你也把那些东西一并带来了吧?包括柯达相片和那张蜡盘唱片?诺伊斯刚才把你的小行李箱放在大厅里了,我猜你已经看到了。恐怕今晚你在很大程度上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你的房间在楼上,就是这间房子的正上方,你能在楼梯的尽头找到浴室,浴室的门是开着的。餐厅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食物,你从右手边的门穿过去就到了,你想什么时候去餐厅吃东西都可以。明天我或许能尽好一个主人的职责,但是现在我浑身虚弱无力。
“在我这里你不要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你带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楼之前,可以先把那些信、柯达照片以及蜡盘唱片拿出来放在这里的桌子上。明天我们将在这里一起讨论这些东西。你也可以看到,我的留声机就放在那个角落里。
“不必了,谢谢你,你帮不了我什么。哮喘病已经伴随我很多年了。晚上之前你安安静静地回到这里来,我们或许能简单地谈一谈,然后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你的房间休息。我就在这儿休息,或许会整晚都睡在这里,我平常的时候也经常直接睡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的时候,我就会好很多了,就能和你一起研究那些急需我们研究的东西了。当然,你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所要面对的事物有着绝对惊人的属性。对于我们来说,以及对于这地球上的极少一部分人来说,时间与空间的深渊最终将在我们面前展开,这些知识将超越人类任何科学或哲学的概念范围。
“你知道吗?爱因斯坦错了,某些物体和力量能比光速运动得更快。通过某些合适的协助,我就可以在时间中任意穿梭,回到过去或者去向未来,从而真实地目睹和感受地球遥远的远古时代和未来的新纪元。你甚至无法想象这些生物将科学发展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它们能够对任何一个生命有机体的思想和身体做任何它们想做的事情!我非常期待着能够去访问其他的行星,甚至是别的恒星和星系。我访问的第一颗星球将是犹格斯星,它是离我们的地球最近的一个生命世界,而且上面全是那种生物。它就位于我们太阳系的最边缘的位置,是一颗古怪的黑暗的星球,而且,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之前在与你通信时一定也告诉过你,在合适的时候,这些生物将会直接与我们进行思想上的交流,并且引导人类发现犹格斯星,或者通过它们在人类中发展的盟友,给地球上的科学家们一个暗示,从而引导人类科学家们发现犹格斯星。
“犹格斯星上有许多宏伟的城市,城里高塔林立,其材料就是我试图寄给你的那种黑色的石头。那块石头也是从犹格斯星带到地球上的。犹格斯星距离太阳太遥远了,太阳的光照到它的亮度跟一颗普通的恒星的光亮差不多,但是那些生物根本不需要阳光,也不会在自己的大房子和寺庙的墙上修建窗户,因为它们拥有其他的敏锐的感官,阳光反而会混淆、妨碍甚至伤害它们的感官,因为它们最初来自于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之外的黑暗宇宙,那里不存在任何光亮。拜访犹格斯会令任何心智脆弱的人发疯——然而我即将要去那里了。犹格斯星上有很多神秘的巨石建成的大桥,大桥底下流淌着黑色的沥青河。那些大桥是由某些更加古老的种族修建起来的,早在这些生物从宇宙的终极缝隙里降临到犹格斯之前,这个种族就已经灭绝并被彻底遗忘了。如果任何一个人类能够一直保持头脑清醒并描述出他在犹格斯星上见到的景象,那么他就足以成为像但丁或者爱伦·坡那样的人物。
“不过请你记住,这个有着真菌花园和无窗城市的黑暗世界并不是真的那么可怕。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它似乎是可怕的。或许那些生物在远古时代第一次探索犹格斯星时,也像我们害怕它们的世界一样充满了恐惧。你知道,它们在很久之前就降临到犹格斯星上了。那个时候,传说中属于克苏鲁的时代还尚未结束,如今沉没在水底的拉莱耶还耸立在水面之上,它们记住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它们中的一部分也一直待在地球的内部,通过地表上某些无人知晓的开口连接,而其中一些开口就藏在佛蒙特州的群山里。在这些开口的下面,就是人类一无所知的生命体创造的各种伟大的世界。在那些世界里,被蓝色光芒点亮的昆扬、被红色光芒点亮的幽嘶和完全黑暗无光的恩凯。那可怕的撒托古亚就来自恩凯,你知道的,撒托古亚是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长得像蟾蜍一般的神创生物,在《纳克特抄本》《死灵之书》以及经由亚特兰蒂斯大祭司卡拉卡夏·唐保存下来的科摩利奥姆
(3) 神话体系中都有提到。
“不过我们还是以后再谈这些吧,现在肯定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你最好还是把那些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回到这里踏实坐下,我们再接着聊。”
我听从了埃克利的建议,缓缓地转过身去,拿起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出那些东西并存放好,然后上楼进了为我安排的房间。那些出现在路边的爪印在我的脑中仍然记忆犹新,而埃克利低声跟我讲述的那些话语更是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种种迹象都暗示着,他对那颗人类未知的、居住着真菌类生物的星球——禁忌之地犹格斯星——知之甚多,这种想法让我整个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剧烈。我为埃克利的病痛感到非常惋惜,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嘶哑的低语声虽然让人心生怜悯,但也同样也让我感到莫名的憎恶。如果他能在谈论犹格斯星及其阴暗的秘密时不表现得那么得意洋洋该有多好!
我来到埃克利为我准备的房间,里面布置得很好,让我感到非常满意。房间里既没有楼下那种发霉的怪味道,也感觉不到那种让人觉得心神不宁的振颤。我将我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房间里,然后走下楼去,和埃克利打了个招呼,并享用了他为我准备的午餐。餐厅就在书房的边上,而且,我还看到厨房也在同一个方向上稍远些的地方。餐桌上的食物很丰盛,有成排的三明治、蛋糕和奶酪在等着我去品尝。我还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套茶杯和茶托,旁边配备了保温壶,这让我很高兴,因为这说明埃克利都没有忘记给我准备热咖啡。我将眼前这些美味大快朵颐之后,为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咖啡,却发现在这一细节上的烹饪标准略有瑕疵:我在喝下第一勺咖啡时就尝出了一种略微有些辛辣的令人不悦的味道。于是,我把杯子放到一边,没有再继续喝下去。吃饭的时候,我想到埃克利一直都静静地坐在隔壁黑暗的房间里那张大椅子上,于是就走过去邀请他跟我共进午餐,但他低声说他这会儿吃不下任何东西。过一会儿,等他入睡之前会喝一点麦乳精,而这些麦乳精就是他今天一整天所要吃的东西了。
吃过晚餐后,我坚持自己收拾了餐桌,并在厨房的水槽里清洗了所有的盘子,顺便把我不喜欢的那杯咖啡倒掉了。随后我回到了黑暗的书房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埃克利附近的角落里,准备等他跟我开始一场他有兴趣的谈话。我带来的那些信件、柯达照片和蜡盘唱片还放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大桌子上,但是目前看来,我们的谈话是不会需要用到它们的。在我坐下不久之后,我甚至都忽略了那股之前闻到过的奇怪味道,以及刚才听到的奇怪的振颤声响。
我之前提到过,埃克利曾在他的一些信里提到过一些事情,尤其是在篇幅最长的第二封信里所讲的事情;而我从不敢转述和引用里面的文字,甚至不敢用文字去记录到纸上。这种犹豫的情形在那天夜里带给我更加强烈的压迫感,因此同样的,我也不会把那个夜晚我在偏远的群山中的黑暗房间里所听到的呢喃低语记录下来。我甚至丝毫不敢透露我所听到的沙哑的声音以及它带来的、呈现在我眼前的、来自宇宙的恐怖。很久之前埃克利就已经知道很多可怕的事情了,但是在他与那些外来生物和解之后所知晓的恐怖事件,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神志健全的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即使是到现在,我仍然完全拒绝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他向我暗示关于终极无穷的结构,关于不同维度的并置,关于我们所知道的宇宙时空在由无尽的宇宙原子连接而成的无尽链条中的可怕位置,以及由这一链条的每个环节组成的那个拥有弧度、棱角、物质与类物质电磁集合体的超级宇宙。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神志健全的人类能够如此危险地接近那基本实体的奥秘,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有机体的大脑能如此接近那超越了形式、力量与对称性的混沌中的绝对毁灭。从我们的谈话中,我了解了克苏鲁最初来自何处,也知道了为什么历史上有一半以上的伟大恒星都只是短暂地出现旋即消失不见。在埃克利与我交谈的过程中,他数次欲言又止、胆怯地暂停谈话,而在他的这些暗示中,我猜测到了那些隐藏在大麦哲伦星系和球状星团背后的秘密,以及古老的道家寓言掩盖下的黑暗真相。他向我坦率地吐露了杜勒斯的本质,同时我也从中得知了廷达罗斯猎犬的秘密,不过其来源无从知晓。众蛇之父伊格的传说对我来说也不再模糊不清了。而当埃克利向我讲述位于角度空间之外的可怕的核能混沌时,也就是那个《死灵之书》里仁慈地用“阿撒托斯”这个名讳去掩盖其可怕本质的混沌时,我感到了极度的厌恶。埃克利还向我具体澄清了那些秘密传播的神话故事里暗示的污秽梦魇,这一切都太令人震惊了。他的描述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病态的憎恶,这种憎恶完全超越了那些远古和中世纪的神秘主义者所能做出的、最为大胆的叙述。因此我不可避免地开始相信,那些第一批传播这些被诅咒的传说的人类,一定曾经与跟埃克利结盟的外来生物进行过交流,甚至可能曾经拜访过埃克利现在正打算去的宇宙之外的疆域。
埃克利向我提起了那块黑色的石头,以及那上面暗示的秘密。听了他的话,我不禁感到,自己没有收到那件邮递黑色石头的包裹是一件万分幸运的事情。而且,我对于石头上刻着的那些象形文字的内容也猜测得完全正确!而此时埃克利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一系列他无意中发现的可怕的事实。实际上,他不仅仅完全接受这些事实,而且他现在渴望着对这可怕的深渊进行更加深刻的探究。我很想知道,自从他最后一次给我写信之后,究竟跟什么样的生物进行了交流,而且,那些生物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否也跟他最初提到的那个密使一样,都是人类。这时,我的大脑神经已绷紧到了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步,并且开始在意这间黑暗房间里持续不断的古怪气味和那些不知不觉间不断加剧的隐约振颤,并在此基础上产生出了各种各样疯狂的想法。
夜幕正在降临,这时我不禁回忆起了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的那些发生在夜里的恐怖经历,这令我不寒而栗,并且下意识地想到,今晚也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同时我也很不看好这座农庄的选址位置,因为它就在那被密林覆盖的巨大山坡投射下的阴影之中,而这山坡就通往黑山那人迹罕至的峰顶。在得到埃克利的允许后,我点燃了一只小油灯,并将它的火光拨暗,然后放到了远处的一个书柜上,书柜的旁边有一尊阴森森的弥尔顿半身像。但很快我就对自己的做法感到很后悔,因为微弱的油灯让埃克利那张毫无表情的、紧绷着的面孔与无精打采的双手看起来极其怪异,如同死尸一般。我觉得他看起来似乎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了,但是偶尔又能看到他微微地点头。
埃克利对我说完那些话后,我完全无法想象明天他还能说出怎样一些更加深奥隐晦的秘密。不过最后的时候他还是向我透露了一些关于明天的谈话主题:他将会访问犹格斯星和犹格斯星之外的宇宙世界,甚至我有可能跟他共同参与到这场旅行之中。我一听到他说建议我一起参与这场穿越宇宙的航行时,我表现得惊慌失措。然而我的反应却让埃克利感到好笑,因为我发现,在看到我流露出恐惧神情之后,他的头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接下来,他非常绅士地告诉我人类该如何完成这场看似无法完成的星际真空旅行,而且已经有几个人类成功做到过。他的话似乎意味着,人类的确不需要用自己完整的身体进行这场旅行,因为那些外来生物已经找到了一种方法,借助它们那叹为观止的外科手术、生物学、化学以及机械技术,将人类的大脑和与之共存的身体构造分离开来,只带着人类的大脑进行旅行。
那些生物研究出了一种方法,能做到对人体不造成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将人体的大脑提取出来,并且还能保证剩下的人体器官在失去大脑的情况下继续维持活的状态。而那团赤裸的、小巧的大脑将被浸泡在一种液体里,装进用金属铸造的圆缸中,圆缸中的液体也会时常补充,一直保持加满的状态。而圆缸本身则是由某种从犹格斯星上开采出来的金属铸造的,能够隔绝以太,从而达到完全密封的效果。圆缸上有几个特定的电极接头,可以任意连接某些精心设计的仪器设备,从而为大脑提供视觉、听觉和语言这三种重要的机能。对于这些有翼的真菌类生物来说,携带着装有人类大脑的完好无损的圆缸穿越太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样一来,那些生物就可以在穿越星际空间,抵达任何一个建立着它们文明的星球之后,找出数量充足的可调整的设备与人类的大脑相连,从而提供其他的一些机能。因此,通过一些简单的装配工作,这些旅行中的人类大脑便能在横穿及超越时空连续体的每个阶段,都获得一套有着完整感官知觉和语言能力的新生命,不过这种生命形式是没有躯体的、纯粹由机械模拟的形式。这就好比是在旅行的过程中随身携带了一张留声机唱片,并在任何配有留声机的地方播放这张唱片,如此简单易行。这样的旅行方式当然不会存在任何的问题,埃克利也不会因此感到害怕。况且,这样的旅行不是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精彩地完成了吗?
说到这里,他那呆滞的、我原以为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双手竟然举了起来,然后指向了远处房间另一边一个很高的架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看到了那个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排金属圆缸,数量有接近二十个。我过去从未见过这种圆缸,它们大约有一英尺高,直径略小于一英尺,每个圆缸正面的弧形表面上,都镶嵌着三个等腰三角形的奇怪的插孔。其中有一个圆缸的两个插孔上连接着两个样式独特的机器,这两个机器就摆在圆缸的后方。不需要埃克利告诉我,我就知道这套设备意味着什么。我开始像得了疟疾一样浑身发抖。然后我看到埃克利的手又指向了一个很近的角落,那里杂乱地堆着一些复杂的装置,还有一些连接线缆和插头,其中有几个装置跟架子上那两个摆在圆缸后面的装置十分相似。
“威尔马斯先生,你看我这里有四种不同的设备,”埃克利又开始低声跟我说话了,“这四种设备中的每一种都具备三个不同的功能,所以这些设备一共就具备十二种功能了。你看那架子上摆放的圆缸,那些圆缸里总共装了四种不同的生物:其中有三个圆缸里装着人类,六个圆缸里装着不能依靠肉体在太空里航行的真菌生物,两个圆缸里装着从海王星来的生物(我的天啊,如果你能看看这些生物在它们自己星球上时是什么样子该有多好!),剩下的第四种生物是来自银河系之外的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黑暗星球的中心洞穴。在位于圆山里的主要基地里,你偶尔也会看到更多的圆缸和机器,这些装置里装着来自宇宙之外的生物的大脑,它们拥有不同的感官,而这些感官与你我所知道的一切感官都不相同。这些大脑来自于最遥远的外太空的同盟和探索家,通过这些特殊的装置,它们能够获得不同的感官和表达能力,这些感官和表达能力能够瞬间让它们适应,同时也让不同物种的听众理解它们想传递的信息。不同的宇宙里有不同的生物,它们也会建设各自主要的基地,例如圆山就是一个各个宇宙间交流广泛的基地。当然了,它们只借给我最普通类型的设备供我做实验使用。
“你过来,我给你指三台机器,你把它们取出来放到桌子上。第一台是那个高高的、前面安装了两只玻璃透镜的机器,第二台是那个带着真空管和音箱的盒子,最后一台是那个顶端有金属圆盘的设备。好了,现在你去找那个贴着‘B—67’标签的圆缸吧。你得站在那张温莎椅上才能够着那个架子。那个圆缸是不是很重?别担心。记住一定要确定是编号B—67无误。别去触碰那一台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缸,那个圆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正在与两个测试仪器连在一起。把贴着‘B—67’标签的圆缸放到桌子上,摆在靠近你刚才取下来的三台机器的位置,找到三个机器上的三个转盘式开关,并把它们都调到最左端。
“现在把那台带透镜的机器的电线接到圆缸顶部的插孔里,对,就是那儿!把带真空管的机器接在圆缸下方左手边的那个插孔里,然后把带金属圆盘的仪器连到外侧的插孔里。现在把机器上所有的转盘式开关转到最右端——先转带透镜的机器,再转带金属圆盘的那个机器,最后转带真空管的机器。这就对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一整套设备就相当于一个人类,跟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一样的人类。明天我将会让你体验其他的。”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当时会像奴隶一样完全听从埃克利对我说的那些呢喃低语,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判断埃克利的精神状态是疯癫还是正常。经历了跟埃克利之前的谈话后,我应该已经准备好如何应对所有情况了,但是埃克利指导我进行各种机器操作的过程像极了滑稽的哑剧表演,也实在像是典型的由癫狂的发明家和科学家构思出的怪诞奇想,虽然之前在与埃克利进行谈话时,我并没有心生疑虑,但是现在我开始有些怀疑了,因为埃克利喃喃地讲述的内容已经完全超越了一切人类社会的理念,但是我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难道在更加遥远的外太空里就真的不存在其他生物吗?难道能仅仅因为它们缺乏切实又具体的证据就断定它们荒诞不经吗?
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乱,感到头晕目眩。接着,我渐渐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一种混杂着摩擦和呼呼的声音,是从刚才连到圆缸上的三台机器里发出的。但是很快这种混杂的声音又完全消失在了彻底的寂静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我会听到一个声音从这些机器里传出来吗?若果真如此,那么我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它不是某个隐藏在别处、正在严密监视着我们的人,通过某些巧妙伪装的无线电设备对我们说话呢?直到现在,我仍不愿意为自己听到的东西赌咒发誓,我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似乎确实发生了些什么。
简而言之,那台装有真空管和音箱的机器开始说话了。通过它发出的声音可以判断,它说话的内容有一个重点,而且也具备思考能力。因此,毫无疑问这个通过机器说话的人就在我们的周围,而且正在观察着我们。那个声音很响亮,带有金属质感,毫无生气,并且在发音的每个细节上都显露出确定无疑的机器特性。这个声音不能产生音调或是情绪变化,而是带有极度的精确和从容,用一种类似刮擦的声音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
这套机器对我说:“威尔马斯先生,我希望我没有吓到您。我其实是跟您一样的一个人类,只不过我除了大脑之外的肉身现在正安全地存放在圆山内部接受适当的养生照顾,就在这间房间东面大约一英里半的地方。所以现在我就相当于是跟您在一起,我的大脑就存放在您眼前的这个圆缸里,同时我也可以通过这些电子振动器看到您、听到您的声音并且和您交流。一个星期之后我将踏上穿越宇宙的旅途,就像我以前曾经多次成功完成的那样。我也很荣幸这次旅行能够得到埃克利先生的陪伴,同时我也希望您能跟我们一同前往。我亲眼见过您,也听说过您的名声,还密切地跟踪了您与我们共同的朋友埃克利之间的书信往来。当然了,我承认自己的确是那些与来到我们星球的外来生物结成同盟的人类中的一个。我第一次遇见它们是在喜马拉雅山脉,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在许多方面给予它们帮助。作为回报,它们也让我体验到了仅有极少数人类才得以享有的经历。”
“如果我告诉您我已经到过三十七个不同的天体,其中包括行星、暗星还有一些不容易去定义的天体,您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吗?其中有八个天体在我们所处的银河系之外,有两个则位于我们这个弯曲的时间和空间的宇宙之外。所有这些对我来说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它们非常敏捷又熟练地将我的大脑和身体分割开来,并将我的大脑移走,整个操作过程甚至不能被简单地称之为外科手术。这些到访的外来生物有很多种提取方法,各种提取过程对于它们来说都非常简易顺畅,甚至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且,当大脑脱离人体之后,人的身躯将不再变老。在这里我需要补充一句,事实上,与人体分离之后的大脑可以依靠这些机械设备和偶尔更换的保存液带来的有限的营养供给,变成一个永远不朽的东西。”
“总之,我由衷地希望您能够下定决心同我和埃克利先生一起出发。那些外来生物们很渴望能够认识像您这样有学识的人类,同时也希望向你们真实地展现那些伟大的深渊,那些深渊大多数的人类只能在充满愚昧和幻想的梦境中才可以见到。第一次与它们见面的时候您或许会感到很奇怪,但是我知道您不会在意这些的。我认为诺伊斯先生也会跟我们一起去的,对,就是那个毫无疑虑地开着他自己的车把您带到这儿的那个人。他好几年前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我猜您一定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因为埃克利先生寄的那张蜡盘唱片里记录了很多声音,而其中的一个声音就是诺伊斯先生的。”
听到这里我大吃一惊,猛烈地惊跳了一下,于是那个声音停顿了一小会儿,才开始总结今天的谈话。“所以,威尔马斯先生,我会把我的提议留给您考虑,不过我只是再补充一句,像您这样一个对未知世界和民俗学有极大热情的人,真的不应该错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没有什么值得担心和害怕的。在所有的转变过程中您都不会感到痛苦,而且沉浸在这样一个完全机械化的感官世界中,有许多值得享受的东西。当这些电极断开连接后,大脑仅仅会进入一种格外生动和奇妙的睡眠状态。”
“现在,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或许需要中止谈话了,等到明天再继续。晚安,威尔马斯先生。您要做的只是把所有的开关都转回左边,而且不需要在意前两个开关的顺序,但您最好能把带透镜的设备的开关留到最后关。晚安,埃克利先生——请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准备好关闭那些开关了吗?”
说到这里谈话就结束了。我机械地遵从了那个声音的要求,关掉了三个开关,却依旧精神恍惚,并且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疑惑。当我听到埃克利低声跟我说话,让我把桌子上的所有设备都放回原位时,我的头脑仍然沉浸在眩晕之中。埃克利并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发表任何评论,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评论能够充分表达我超负荷的身心。我听到埃克利跟我说,我可以把油灯带到自己房间里去,因此我猜想他或许是想独自一人歇息在这片黑暗之中。也的确到了他该休息的时候了,因为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们都在谈话,即便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也会感到筋疲力尽。我强忍着头晕跟埃克利道了一声晚安,虽然我当时随身带了一把很不错的袖珍手电筒,但还是拿着油灯走上了楼梯。
我心里还是有一丝高兴的,因为我终于可以离开楼下那个总是弥漫着奇怪气味和模糊的振颤感的书房了,但是一想到自己目前身处的环境,以及即将遇到的外来势力,我就还是摆脱不了那种混合了恐惧、危险以及关于宇宙的不正常现象的可怕感觉:这个地区是一片偏僻的荒野;那个黑压压的、神秘的、被密林覆盖的山坡就矗立在这栋房子后面很近的地方;房子旁边的路上留有很多奇怪的脚印;埃克利待在黑暗里,饱受病痛折磨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对我喃喃低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圆缸和机器;还有,尤其是那个让我进行奇怪的手术,并参加更加奇怪的旅行的邀请。所有的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是如此全新和陌生,它们突然之间接二连三地发生,涌入了我的生活,带着一种逐渐累加的力量冲击着我,消耗着我的意志,甚至还几乎耗尽了我的体力。
我想起那台机器告诉我的话,一路开车带我来这里的诺伊斯先生居然是留声机唱片里记录的人类声音之一,而且是作为人类司仪参加了那场诡异的拜鬼仪式,这着实令我感到震惊,不过我事先的确也从他的声音里觉察到了一丝模糊的、令我厌恶却又熟悉的感觉。另外一个令我感到震惊的事情是,不管什么时候我停下来想要分析这件事的时候,我对东道主埃克利表现出的态度也让自己难以置信。因为尽管在过去的书信来往中,我本能地认为埃克利跟信中透露出的样子应该是一样的,然而在我真正跟他见面交流之后,此时此刻,我却发现这个人跟信中的他截然不同,而且令我感到排斥和厌恶。他饱受病痛折磨,这本该唤起我对他的同情,然而实际上正相反,看到他那副样子反而让我觉得不寒而栗。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僵硬、呆滞,简直就像是一具死尸,而且,他那没完没了的呢喃低语更是让我感到嫌恶,甚至觉得那声音根本就不是人类发出的。
我突然间意识到,埃克利发出的那种呢喃低语的声音似乎跟我之前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奇怪的是,尽管他那被胡子遮住的嘴唇几乎动不了,但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有着一种潜在的力量和穿透性,根本不像是一个哮喘患者应该发出的喘息声,这实在令我诧异。虽然我跟埃克利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房间的距离,但是我仍然能够听懂他说话的意思。有那么一两次,我甚至能感到,那声音虽然模糊却似乎带有某种穿透力,就好像是埃克利的声音其实并没有那么有气无力,只不过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我却无从猜测。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从他说话的声音中觉察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而此刻,当我试图重新衡量整件事情时,我觉得自己能跟着这种感觉回溯到一种潜意识中的熟悉,就像是我能从诺伊斯的声音里觉察出模糊的、不祥的感觉一样。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暗示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听到这种声音的。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我绝对不会再在这里多待一夜。我对科学的热情已经在恐惧和嫌恶中消散得无影无踪。此刻,除了尽快逃脱这张由病态和反常的揭示所编织的网之外,我什么都不想做。我现在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已经能够确定,人类和宇宙之间的联系的确是存在的,但是也不意味着正常的人类就应该涉足其中,而那无疑是需要远离的。
某些亵渎神明的力量似乎包围着我,令人窒息地压下来,压迫着我的各种感官。睡觉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所以我仅仅熄灭了油灯,然后和衣而卧。虽然我这么做显得有些荒唐,但是当时我确实已经做好准备应付某些未知的突发事件:我的右手紧紧地握着我带来的左轮手枪,左手则紧紧地抓着埃克利给我的袖珍手电筒。楼下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我可以想象出,我的东道主埃克利现在一直如死尸一般僵硬地坐在黑暗里。
当我听到从房间某处传来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时,我甚至产生了模糊的感激之情,庆幸自己还能听到一点正常的声音。不过这也提醒了我,让我想起了这个地区的另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特征——这里没有任何活的动物。我可以肯定,这附近没有任何农场里养的牲畜,而且现在我还意识到,我连野外的生物在夜间活动时应该正常发出的声音都完全听不到。要不是远方还有一些我看不见的溪水在流动时发出不祥的、潺潺的声音,我会觉得这一片寂静太过反常了。这是一种来自于星际间的沉寂,同时我也在想,是怎样一种产生于星际间的、触不可及的瘟疫在威胁着这片地区。我回想起古老的神话传说里常说,狗和其他的野兽总是厌恶外来生物,同时也开始思索那些留在小路上的痕迹可能透露着什么。
VIII
没想到我一走神就陷入了昏睡。不要问我睡了多久,也不要问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多少是纯粹的梦境。如果我告诉你,我在某一时刻醒了过来,并且听到和看到了某些事情,你一定会说,那个时候我还在梦中没有醒来,而且,直到我最后冲出农庄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时间我一直都在梦中。当时我冲出房子,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木棚,我记得之前在那里见过一辆老福特车,而后,我钻进车里,紧紧地攥着方向盘,在那些生物出没的群山里疯狂而又漫无目的地疾驰,最后,经历了好几个小时的颠簸和曲折,我最终穿越了险恶的密林,抵达了一个小村庄,而这个小村庄后来证明是汤森镇。你当然也许会无视我所说的一切怪事,并且认为所有的柯达照片、蜡盘唱片里的各种声音、圆缸和其他设备发出的各种声音,以及其他类似的证据全部是我编造的谎言,都只是我借用现在已经失踪的亨利·埃克利自导自演的一场骗局。你甚至还会认为,整个事件都是埃克利和其他的怪人合作,精心制造的一起无聊又愚蠢的恶作剧。也就是说,正是埃克利自己在基恩火车站偷走了黑色石头的快递包裹,并让诺伊斯制作了那张可怕的蜡盘唱片。然而奇怪的是,诺伊斯的身份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确认,虽然他肯定经常在埃克利的周围地区活动,但是埃克利家附近地区的所有村民都说完全不认识这个人。我现在特别希望自己能在逃跑前停顿片刻,记录下诺伊斯的车牌号码,又或许我什么都不做才是更好的选择。因为不管你怎么说,也不管我有时会如何尝试着去说服自己,有一件事情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那些令人憎恶的外来势力一定就潜伏在那些几乎是不为人所知的群山里。而且,那些势力还拥有很多渗透进人类世界的间谍与密探。因此,从今以后我想要做的一切事情,就是与这些势力以及它们的人类密探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我把整个事件都告诉了治安官,然后就跟随搜索队赶到了埃克利的农庄。但是,等我们到达那里时,埃克利早就没影儿了,任何线索都没留下,只看到书房角落里的安乐椅旁边扔着他宽松的晨袍、黄色的头巾以及裹脚布,也不知道屋子里有没有其他衣物被他带走。不过他饲养的看门犬和家畜确实都消失了,而且房子的外墙和部分内墙上都发现了奇怪的弹孔。但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可疑的线索。屋子里甚至都没有找到圆缸和机器,我用行李箱带来的证据也不见了,连那个奇怪的气味和模糊的振颤感都消失了,甚至连小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也没有了,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怪东西。
从埃克利的家里逃出来之后,我在布拉特尔伯勒待了一周,并找了各种各样认识埃克利的当地人询问关于他的事情,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消息让我更加坚信整件事并不是一场虚构的梦境或者幻觉。我发现了种种奇怪的事实:埃克利的确曾经购买过大量的看门犬、军火和化学品,而且他的电话线也总是被莫名其妙地切断,这些事实都是有记录可查的。同时,所有认识他的人,包括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儿子,都承认他偶尔会对奇怪的研究发表评论,并且这些评论和研究存在着某种相互吻合的统一之处。市民们都一致认为他疯了,而且不假思索地断定我们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是他在精神错乱时设计的狡诈骗局,甚至可能还得到了一些古怪的合伙人的教唆和协助。然而,那些地位低贱的乡下人的说法跟市民们就完全不一样,他们全都维护埃克利曾经对他们说过的每一个细节。埃克利曾经给一部分村民展示过他拍摄的柯达相片和那块黑色石头,也为他们播放过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蜡盘唱片,那些村民都觉得那些脚印和奇怪的嗡嗡声响跟古老的神话传说里描述的并无二致。
那些村民们还说,在埃克利发现那块黑色的石头之后,他们便开始在埃克利的农庄附近越来越频繁地发现某些可疑的情况与声音。现在,除了邮递员和其他临时拜访的、心智坚定的人之外,其他人纷纷回避那个地方。众所周知,黑山和圆山都是经常闹鬼的地方,我甚至都找不到一个曾仔细探索过那里的人。从很久以前,就会偶尔发生当地人在那片地区失踪的事情,而这些失踪人口里现在也增加了那个几乎过着流浪汉生活的沃尔特·布朗,埃克利曾在写给我的书信中提到过这个人。此外,我还遇到了一个农夫,他自称曾经在洪水事件里亲眼看到泛滥的西河里漂浮的古怪尸体,当时新闻报道河里有好几具尸体,他见过其中的一具。不过他描述的故事实在是太令人困惑了,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
离开布拉特尔伯勒时,我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踏入佛蒙特州半步,而且我也非常确定,自己将会遵从这个决定不动摇。那些荒山野岭肯定是可怕的宇宙种族建立的秘密前哨。报纸上称观测到了位于海王星之外的第九大行星时,我便更加确定自己的结论。正如那些外来势力曾经说过的那样,那颗行星一定会被人类观测到。天文学家们用一个恰当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命名了这颗新的行星:冥王星。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有没意识到“冥王星”这个名字有多么恰当。毫无疑问,我相信这颗行星就是黑暗的犹格斯星。而当我试图去搞清楚,为什么犹格斯星上的可怕住民会选择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用这种方式让地球上的人类发现它们的星球,我不禁不寒而栗起来。这些恶魔般的生物可能正在逐步采取一些新的策略,目的是危害地球和地球上的居民,虽然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或许只是我的幻想罢了,但都是徒劳。
但是,我还是要把那个夜晚在埃克利农庄里发生的恐怖事件的最终结局讲出来。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穿着衣服躺在床上很久之后,终于陷入了混乱的昏睡,虽然只是打了个盹,但是那段睡眠里充满了奇怪的梦,让我瞥见了很多怪异又荒诞的风景。我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我,但在那一刻,我很确定自己是清醒的。我产生的第一个混乱的感觉是,我察觉到了卧室外面的大厅地板上发出了一阵隐晦的嘎吱嘎吱声,然后就是一个笨拙地摸索门闩的低沉声音。然而,这些声音几乎在一瞬间就停止了。后来,我才开始产生真正清晰的感觉,我听到了卧室下方的书房里传来几个不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并且我断定他们是在争论着什么。
我仔细倾听了几秒钟之后,便完全清醒了过来,因为如果在听到那些声音之后,还会产生任何试图继续睡下去的想法都是荒谬可笑的。我听到的声音声调多变,很是奇怪。但是,只要有任何人听过那张被诅咒的蜡盘唱片,都能毫无疑问地听出其中的至少两个声音。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我知道此刻自己正跟那些来自深不可测的太空的无名怪物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因为我十分清楚,我听出的那两个声音,正是那些外来生物在与人类沟通交流时发出的那种亵渎神明的嗡嗡声。那两个声音存在个体上的差异,音调高低不同,口音不同,语速也不一样,但是都属于同样令人憎恶的种类。
我听到的第三个声音毫无疑问来自那个会发出声音的机器,那个机器跟某个装有与人体分离的大脑的圆缸连接后,就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我确信自己不会认错这个声音,因为在今晚跟埃克利的谈话过程中,我曾听过这个声音,响亮、富有金属质感又毫无生气,是一种没有任何音调和情绪变化的刮擦声和咔哒咔哒声,带有冷峻的精准与考量,绝对令我难以忘记,也不可能记错。当时,我并没有停下来细想,所以毫不怀疑地认为那个刮擦音就源于之前跟我交谈过的圆缸和装置。但是稍后我又想到,只要是连接上那个能发出声音的机器,任何一个人类的大脑都能发出那个相同的声音,而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语言的种类、节奏、语速以及发音等细节上的区别。在这场可怕的讨论中,我还听到了两个真实的人类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人显然是个粗鲁的乡下人,我应该不认识,而另一个人带有柔和的波士顿口音,我想,他就是之前开车带我来到这里的诺伊斯先生。
我努力地想要听清楚它们的谈话声,然而房间的地板非常厚实和牢固,阻碍了声音的传导。不过我还是察觉到楼下的房间里能听得到很多刮擦和骚动的声音,还有在地板上拖拽摩擦的声响。这些声音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象到楼下的房间里一定有很多活的东西在动,而且数量一定远远超过我能够辨认出的那几个声音。我很难准确地描述自己听到的那种骚动,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合适的声音可以拿来跟这种声音相比较。楼下时不时地传来物体在房间里移动和穿行的声音,似乎是有意识的活物在活动。它们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坚硬的物体表面在地板上散漫地移动碰撞发出的咔哒声,就好像是兽角或者硬橡胶构成的粗糙表面在跟地板碰撞。如果换成一种更加具体但是不那么精确的比喻来说,就像是有人穿着宽松的、破裂开的木头鞋在打磨过的木地板上拖着脚走路,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至于是什么样的东西制造了这些声响,我实在不想去深究。
过了一会儿之后,我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区分出任何连续的对话,因为我听到的都是分散的单独的词句,其中还包括埃克利和我的名字,时不时地从下面的房间传来,尤其是那一套发声的圆缸和设备,更是反复提到了我和埃克利的名字。但是我并不知道连续的上下文内容,所以我们的名字所表达的意义便无从猜起。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仍然拒绝根据这些零散的词语去做任何明确的揣测,那些可怕的东西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暗示而非启发。我敢肯定,书房里的生物们正在召开一场可怕又畸形的秘密会议,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这场会议究竟在商议什么令人震惊的内容。虽然埃克利此前向我保证说那些外来生物对人类是友善的,但奇怪的是,我此时却明显感受到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恶意与亵渎的气息。
我又耐心地听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可以清楚地区分开不同的声音,尽管我还是捕捉不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声音所说的具体内容,但是我似乎已经能够领会其中一些说话者大体的情绪状态,例如:有一个嗡嗡的声音表现出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而那套圆缸设备发出的机械的声音——尽管是人造设备,声音响亮且规整——似乎处在一个从属和恳求的位置上;同时诺伊斯的声音里则透露出一种安抚和调和的语气。除了这三个声音之外的其他声音我就无法去尝试着解读了。但是,我并没有听到埃克利发出的那种我熟悉的的呢喃低语声,不过我也知道,他的声音那么虚弱,是肯定没有办法穿透结实的地板传到我耳朵里的。
我会试着写下自己所能听到的部分不连贯的词句和声音片段,并且尽我所能地将这些声音的发声者区分并且标记出来。起初,我能辨识出的一些语句是从那台能发出声音的机器中听出的。
(机器发出声音)
“……是我自己带来的……交回那些信和蜡盘唱片……了结吧……接纳……看到的和听到的……你真该死……并非人的力量,毕竟……全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缸……上帝啊……”
(第一个嗡嗡声)
“……我们停下的时间……渺小和人类……埃克利……大脑……说……”
(第二个嗡嗡声)
“……奈亚拉托提普……威尔马斯……那些蜡盘唱片和信件……拙劣的骗局……”
(诺伊斯)
“……(一个很难正确发音的单词或者名字,可能是N’gah—Kthun)……无害的……和平……几个星期……戏剧性的……以前就告诉过你……”
(第一个嗡嗡的声音)
“……没有理由……原计划……效果……诺伊斯可以监视……圆山……新的圆缸……诺伊斯的汽车……”
(诺伊斯的声音)
“……好吧……请便吧……在这里……休息……地方……”
(出现了好几个声音,无法分辨)
(有许多脚步声,包括那种特别松散的骚动声或者是咔哒声)
(奇怪的拍打声)
(汽车发动的声音,之后开远了)
(一片寂静)
以上就是我竖着耳朵捕捉到的对话的内容,当时我就在那片险恶的群山中、在那座外来生物出没的农庄里,僵直地躺在诡异的二楼的床上,穿戴整齐,右手紧握着左轮手枪,左手抓着袖珍手电筒。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当时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但是直到最后的回声也逐渐消散,又过了好一会儿,一种说不清楚的麻痹无力感一直让我整个人呆滞迟缓,动弹不得。我听到楼下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质康涅狄格州大钟发出从容的嘀答声,最后我辨认出了一个睡着的人发出的不规律的打鼾声。那一定是埃克利的声音,刚才那场奇怪的会议结束之后,他一定是打起了盹。而且我确实也认为他应该好好睡一觉。
可是我却拿不定主意该想些什么或者该做点什么。毕竟,我刚才听到的对话已经超出了之前我所了解到的信息范围,这又会引导我作何想法呢?难道我不知道那些无名的外来者现在应该已经可以自由地造访埃克利的农庄了吗?毫无疑问,埃克利肯定也对它们的意外拜访感到惊讶。然而,从我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却存在着某些东西让我感到无穷的寒意,同时也激起了我心中最奇异、最恐怖的猜疑,让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地醒过来,并证明刚才我听到的一切都只是梦境。我觉得自己在潜意识里一定已经捕捉到了某些东西,只是我的感官还没有辨别出来。但埃克利又会怎样呢?难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吗?如果这一切意味着对我会产生任何害处,那么他难道就不会对那些外来生物表示抗拒吗?楼下传来他平静的打鼾声,似乎正在嘲笑我脑中所有的那些被突然放大了的恐惧。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埃克利是被那些外来生物利用了,它们将埃克利作为引诱我带着信件、照片和蜡盘唱片来到这片群山里的诱饵?因为我们已经窥探到了它们太多的秘密,所以它们正打算一石二鸟,一举将我们两个人都毁灭掉呢?此刻我再一次回想起埃克利在倒数第二封信和最后一封信之间发生的态度上的巨大转变,是那么的突兀和不自然。我的本能告诉我,这其中一定有蹊跷,眼见并不为实,或许我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那杯我没有喝下去的味道怪异的咖啡,会不会有某些躲在暗中的、我不知道的生物在里面下了药?我现在必须立刻跟埃克利好好谈一谈,并且恢复他的理智,不要被那些生物操控。它们向埃克利承诺会向他揭示宇宙的秘密,以此迷惑住他,但是现在他必须恢复理智,我们必须在一切还不算太晚之前逃离这里。如果他的意志力不够强大到让他下定决心跟那些生物决裂,并重获自由,我可以帮他。或者就算我不能说服他离开这里,最起码我可以自己离开。我敢肯定,埃克利一定会允许我开走他的老福特车,然后将它留在布拉特尔伯勒的某个汽车修理厂里。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辆车就放在小木棚里,门也没有上锁,并且大开着,显然是因为埃克利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我相信那辆车的性能可以随时满足一次说走就走的行程。虽然在晚上跟埃克利谈话的过程中和过程后,我都对埃克利产生了短暂的反感情绪,但是此时那些情绪都已经完全消散了。他现在的处境跟我很相似,因此我们必须紧紧地团结在一起。我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也很不忍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给叫醒,但是我知道自己必这样做。照现在的状况,我是不能在这个地方一直待到明天早上的,那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最后,我感觉自己终于可以活动了,于是我积极地伸展身体,恢复了对身体肌肉的控制。我十分谨慎地从床上爬起来,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而非下意识的行为。我找到并带上了自己的帽子,拿上我的小行李箱,然后借着手电筒的光向楼下走去。我感到很紧张,右手依旧紧紧地攥着那把左轮手枪,用来保护左手里同时拿着的手电筒和行李箱。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表现得如此警觉,其实我此刻只是去叫醒这座房子里的另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居住者而已。
随着我半踮着脚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我能够更加清楚地听到沉睡者的打鼾声,并且察觉到那个声音来自我左边的房间,那个房间是一间我没进去过的起居室。而我的右边就是书房了,里面漆黑一片,刚才我听到的各种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门并没有闩上,于是我将它径直推开,顺着手电筒的光线找到了鼾声的源头,最终将光线照到了睡觉的人的脸上。但是就在下一秒钟,我急忙关掉了手电筒,并且像一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踱回了大厅里。这一次我的谨慎举动不仅仅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更是有据可循。因为,睡在那张长椅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埃克利,而是之前驾车带我来这里的向导诺伊斯!
此时我无从猜测周围的真实情况,但是常识告诉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在吵醒任何人之前,尽可能地查明一切。回到大厅后,我轻轻地关上了身后起居室的门,并插上了门闩,希望能尽量降低吵醒诺伊斯的可能性。接着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黑暗的书房,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埃克利。不管埃克利是睡着还是醒着,他应该会待在那张角落里的大椅子上,那里显然是他最喜欢的休息场所。当我走近时,我手电筒的光线照到了屋子中央的桌子上,上面摆着那些令人厌恶的圆缸中的一个。那个圆缸上面连接了具备视觉和听觉的设备,旁边还放了一个能发出声音的机器,随时都可以与圆缸连接。我猜想,这个圆缸一定是我刚才听到的那场恐怖会议中发出声音的那个圆缸,里面装着一个人类的大脑。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产生了一股反常的冲动,想要把那个发声的机器连到圆缸上,听听它会跟我说些什么。
我猜这个圆缸现在一定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了,因为连接在圆缸上的视觉设备和听觉设备一定不会忽视我手电筒发射出的亮光以及我踮着脚走路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敢乱动这套设备。而且我不经意间发现,这个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缸上有埃克利的名字,它正是我之前跟埃克利夜间谈话时看到的摆在架子上的圆缸,而且埃克利还叮嘱我不要去碰。如今我再想起这个瞬间,总是为自己当时的胆怯感到遗憾和后悔,如果自己当时能够鼓足勇气把发声装置连到圆缸上该有多好!天知道它会向我吐露什么样的秘密,并且向我解释我对它的身份的可怕疑虑和问题。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没去碰它,或许对我们都有好处。
接着,我把手电筒从桌子转向了书房的角落。我本以为埃克利应该就躺在那张大安乐椅上,却困惑地发现椅子上空无一人,更别提是醒着或睡着了。那件我熟悉的老式晨袍从椅子一直垂落到地板上,几乎覆盖了整个椅子。晨袍的附近散落着那条黄色的围巾和那些我觉得很奇怪的大块裹脚布。就在我犹豫着,试图去推测埃克利会去哪里,他为何突然丢掉了自己在病房里必须要穿的病服的时候,我注意到,房间里的奇怪气味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振颤感觉也全都消失了。这怪味和振颤感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奇怪的是,我突然想到,这些现象我都只在埃克利的周围发现过。在那个时候,他坐着的地方,气味和振颤感最强烈,然而除了他所在的书房,甚至只要是出了书房的门,就完全感受不到。于是,我停了一会儿,将手电筒漫无目的地在黑暗的书房里照来照去,同时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这些奇异现象该作如何解释。
我多么希望自己当时能悄悄地离开那里,不要将手电筒照回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但事实是,我并没有悄悄地离开,我捂着嘴巴发出了一声尖叫。我的尖声一定惊扰到了大厅那头正在睡觉的诺伊斯,尽管并没有完全吵醒他。我的尖叫声和诺伊斯并未被打断的持续鼾声,是我在这座充满了病态的农庄里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声音最后消散在了这座闹鬼的高山那覆盖着黑暗森林的山峰之下,在这片阴森森的乡间土地上,在偏远的葱翠群山和仿佛在低声诅咒的潺潺溪流里,穿越宇宙的恐怖全部聚集于此。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连滚带爬地疯狂逃跑,竟然都没有丢下手电筒、行李箱和左轮手枪,简直是个奇迹,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事实上,当时我努力保证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先撤出书房,再撤出农庄,一路拖拽着自己的身体和那些行李物件安全地逃到小木棚里的老福特车上,然后开动了这辆堪称古董的老汽车冲进了无月的黑夜里,向着某个我也不知道的安全地点急驰而去。之后的那段旅程就像是爱伦·坡或者兰波作品里的一段精神错乱的描写,亦或是多雷的画作里描绘的癫疯景象。不过最终,我还是想方设法回到了汤森镇。到此为止我终于摆脱了那场噩梦一般的经历。如果我的头脑和神志依然是坚不可摧的,那么我就感到万幸了。有的时候我很害怕年复一年的时间会带给我什么,尤其是后来那颗新的行星“冥王星”被如此离奇地发现之后。
我在之前已经提到过了,就在我还在埃克利的屋子里时,我拿着手电筒在房间里照了一圈,最后重新照回了那张空的安乐椅上。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把椅子上还摆放着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在松散堆放的晨袍旁边,因而并不怎么起眼。那些东西一共有三个,但是等调查员们到达现场之后,并没有发现其中的任何一个。正如我从一开始说的那样,其实并不存在任何实际上的可视的恐怖,真正的恐怖是它们让人推断和联想出的东西。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仍然会在某些时刻半信半疑,几乎就要相信别人的话了,以为自己所有的经历都只是梦境,是神经过于紧张而产生的错觉和幻想。
我在埃克利的椅子上看到的那三个东西,构造精致得令人憎恶,上面安置了精致的金属夹子,能让它们附在某些有机体的上面,至于那些有机体到底是什么,我已不敢再做任何猜测。不管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我都希望,虔诚地希望,它们只是一个艺术大师制作的腊制品。伟大的上帝啊!那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呢喃低语者,那可怕的气味,那振颤的声音!它是巫师,是间谍,是叛徒,是外来者……那可怕的、刻意压低的嗡嗡声……一直放在架子上的那个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缸里的东西……可怜的人啊……那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外科手术技术、生物学技术、化学技术以及机械技术……”
那些放在安乐椅上的东西,自始至终都完美得天衣无缝,即使每个最微小的细节都惊人地相似,它的身份,就是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面孔与双手!
(战樱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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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可能是指Kallikantzaros,一种在安纳托利亚神话故事中出现的恶毒的小妖精,生活在地下,仅在圣诞节之后的十二天才会到地面活动。
(2) 拉丁语,意为不可提及的伟大存在。
(3) 科摩利奥姆(Commoriom),由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创作,虚构的史前内容系列小说。
疯狂山脉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这篇引人入胜的故事是洛夫克拉夫特生平创作中最好的作品之一。故事发生在南极大陆,洛夫克拉夫特从小就痴迷于此,曾对南极考察活动发表过专题文章。洛夫克拉夫特还于1928年至1930年期间跟随海军探险队进入过南极。小说中频繁提及尼古拉斯·罗瑞克喜马拉雅群山的绘画,可见洛夫克拉夫特在纽约尼古拉斯·罗瑞克博物馆观看罗瑞克画作时,受到很大的震撼和启发。当《诡丽幻谭》杂志拒绝刊载此文时,洛夫克拉夫特很受打击。直到1936年洛夫克拉夫特的经纪人将此故事寄给《惊骇科幻小说》(Astounding Stories )杂志后,这部小说才得以在当年的二、三、四月刊上连载。
1936年2月《惊骇科幻小说》中的插画。
I
我必须站出来说明发生过的一切。因为如果没有正当的反对理由,科学家们是不会听从我的劝告,从而放弃进入南极大陆、冰盖钻探融化作业、搜索远古化石标本等一系列计划已久的周密考察活动的。这些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埋在心里,更何况我知道,就算说出一切又如何呢?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对于我所揭露的真相,怀疑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些听起来夸张荒诞的故事便是事实本身,如果撇开这些不说,我就真的无话可说了。那些尚未公开的照片——经过普通拍摄或航拍——画面清晰鲜明,都是有力的佐证。但是,照片拍摄时距离太远,也许还是有人会怀疑照片是巧妙伪造的。也许还有人会说钢笔素描画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尽管艺术方面的专家可能也留意到钢笔画奇怪而陌生的技法,并对此大惑不解。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得仰仗科学界那些德高望重的人物。一方面他们不会人云亦云,而会依据那些尽管令人毛骨悚然但是真实无疑的材料证据,或者从那些至今都难以解释的原始远古神话传说中得到启发,来判断我所说的是否属实;另一方面,我也希望依靠他们自身的影响力,去阻止人们对那片疯狂山脉采取的任何鲁莽草率或不知天高地厚的计划。因为像我和我同事这样来自不知名大学的小人物,在这些诡异至极或反自然的事件上,显然没什么话语权。
况且,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还算不上什么专家。作为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探险队中的一员,我是一名地质学家,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确保在南极大陆不同地点对深层岩石土壤取样时的作业安全。作业时用到的钻探设备是由我们大学工程系教授弗兰克·H.帕波第设计发明的。我无意在其他领域开创先河,有所建树,但是我确实也希望借助这套设备,沿着前人走过的地方,能采集到他们曾用常规方法无法获取的样本。公众从我们发表的报告中可以知道,帕波第教授发明的这套钻探设备,技术上有极大的创新性突破,极其轻巧便携,将自流井原理和小型钻岩机钻探原理完美结合,足以应对任何不同硬度的地质结构。钢制钻头、组合钻杆、汽油发动机、折叠式木制井架、爆破装置、电缆,用于清除岩屑的螺旋钻,组合起来长达一千英尺、直径五英寸的套管,及其他相关配件。配有七只雪橇犬的雪橇,三架就可以全部装完;这主要是因为设备大部分材料为铝合金,节省了不少重量。四架大型多尼尔飞机,特别为此次南极考察定制,可适应南极高原上不同海拔高度的飞行,而且飞机上加装了帕波第教授设计的燃料保温装置和快速启动装置,足以将我们整个探险队从南极冰架边缘的基地送往内部任何适宜地点,在这些地点上也备有充足的雪橇犬。
我们打算在南极一个暖季期间——如有必要,还会延长——气候允许的条件下尽可能多地进行考察活动。考察范围主要集中在山区和罗斯海以南的高原上。沙克尔顿、阿蒙森、斯科特、伯德都曾对这些区域进行过不同程度地考察。飞机能进行长途运输,极大地方便了我们更换营地地点。我们在拥有不同地质特征的地点驻扎营地,希望发掘出大量之前未曾发现的地质样本;特别是前寒武纪时期的标本,迄今为止南极大陆还只出土了极少的一部分。我们也希望能尽可能多地收集地面上层不同种类的化石岩石,因为曾经在这片死寂荒芜的极寒地带居住的史前生命,对我们了解地球的过去有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众所周知,南极大陆曾一度处于温带甚至热带,植被繁茂,动物多样,如今仅剩地衣、海洋动物、蛛形纲动物和企鹅还存活在南极大陆北部边缘地带。我们希望能更准确、更详细地揭开这里更多的生物信息。当钻出物中有化石成分的迹象时,我们会顺着钻孔继续爆破,收集满足条件大小合适的样本。
根据钻出的地面上层土壤或岩石迹象,确定钻探深度,但钻探都集中在裸露或半裸露的地表——也就是斜坡或山脊区域。再往山下些的地方,结冰厚度能达到一英里甚至两英里。尽管帕波第提出了一套可行性方案,将铜电极沉入一片钻孔内,汽油发电机发电,电极通电后可融化一定范围内冰层,但是我们不能为了融化厚厚的冰层就动用我们的钻探设备。这套方案,我们也仅仅是在考察中进行过实验性尝试,并未投入真正应用。但是现在,尽管我们从南极返回后就发出过各种警告,斯塔克韦瑟—摩尔科考队却不顾这些警告,一意孤行决定采取这一方案。
公众是看了《阿卡姆广告报》杂志和美联社一系列新闻报道,以及后来帕波第和我发表的文章后才得知我们这支米斯卡塔尼克考察队。队伍里主要有四位成员,均来自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帕波第,生物系的莱克,物理系的埃尔伍德(同时也是位气象学家),我来自物理系,还是名义上的领队——除此之外,还有十六个助手,中间七位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研究生,九位是技术精湛的工程师。这十六个助手中,十二人会开飞机,十四人会使用无线电报设备。包括帕波第,埃尔伍德和我,有八个人懂罗盘导航和六分仪导航。另外,还有我们的两艘船——木制,前身是捕鲸船,改装加固过,适合冰面航行,有辅助蒸汽——也都配有船员。内森尼尔·德比·匹克曼基金会与一些专项捐款资助了这次考察活动;尽管公众对此次南极考察关注甚少,但我们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雪橇犬、雪橇、设备、扎营装备和五架飞机上未组装的零部件,被运往波士顿港后,会在那里装船。这次科考装备齐全,在物资补给、饮食生活、运输和扎营方面,从之前的那些优秀探险者那里吸取了不少宝贵经验。可能也正是这些探险者们威名赫赫的缘故,我们这支探险队虽然规模挺大,却未能引起什么社会关注。
正如新闻报道所说,我们在1930年9月2日从波士顿港起航;沿线南下经过巴拿马运河,停靠萨摩亚,塔斯马尼亚岛的霍巴特,在霍巴特进行最后一批补给。考察队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此之前去过极地地区,因此我们都非常倚重我们的船长——J.B.道格拉斯,双桅帆船“阿卡姆号”船长,兼任海上船队总指挥;乔治·托芬森,三桅帆船“米斯卡塔尼克号”船长——两人都是南极水域经验丰富的捕鲸船船员。熟悉的地貌离我们越来越远,北方天空中的太阳离地平线越来越低,太阳在天空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行至南纬62度,我们第一次看见了冰山——形似巨大桌面,边缘锋利垂直——在即将进入南极圈前,冰原冰给这次航行增加了不少阻力,10月20日穿越南极圈时,我们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仪式。在热带航行许久后面对极地气温的骤降,确实让人一下子难以适应,但是我尽量调整自己以适应即将到来的更为严寒艰苦的环境。很多时候,大气效应严重扰乱着我的视界;那栩栩如生令人震惊的蜃景——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远方的冰山竟变成异域城堡的一隅。
我们在海中继续破冰前行,幸好冰块并不密集也不厚实,终于在南纬67度东经175度的地理位置再次进入开阔水域。10月26日早晨,南方出现清晰的“陆地轮廓”,临近中午,我们都激动不已,白雪为顶巍峨耸立的群山跃入眼帘。我们终于接近这片神秘未知的空寂之地了。这些山峰显然是由罗斯发现的阿德英里勒尔蒂山脉,我们需要绕过阿代尔角,沿维多利亚地东岸航行至预期营地,位于南纬77度9分的麦克默多湾旁的埃里伯斯火山脚下。
最后一段航程风景十分震撼,令人遐想联翩。西方天际耸立着荒凉神秘的山峰,太阳在正午时分低挂北方天际,或在午夜时分逼近地平线,倾洒大片红光,映照在泛着幽幽蓝光的冰块和水域,或是照在山坡上偶尔裸露的黑色花岗岩之上。南极的凛冽冷风穿越高耸的山峰,阵阵呼啸而来;在冷风静止时,仿佛隐约能听见一种狂野似笛声的乐响,音域宽广,我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安,甚至是害怕。此时此景让我不禁回想起那位亚洲画家尼古拉斯·罗瑞克,他笔下那些透着古怪劲儿画作,让人心烦意乱;更让人不安的是,我竟然想到那位阿拉伯疯子阿尔哈兹莱德所写的《死灵之书》,书中提及的远古传说中的那片邪恶冷原。我曾在大学图书馆中看过这本可怕的书籍,后来对此感到非常后悔。
11月17日,我们经过富兰克林岛,西方天际的山脉暂时消失了;第二天看到了罗斯岛上的埃里伯斯山和特罗尔山,以及更远处的帕里山。冰架低低的白色边缘向东延伸;如同魁北克的悬崖峭壁一般树立,高度达两百英尺,在此结束向南航行。下午我们驶进麦克默多湾,停靠在冒着浓烟的埃里伯斯火山背风处,临近海岸的海面上。埃里伯斯火山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火山渣,山峰高达一万两千七百英尺,背靠东方天际,像极了日本画中的神圣富士山;其身后如幽灵般耸立的特罗尔山,海拔一万零九百英尺,是座死火山。埃里伯斯火山仍不时喷涌着阵阵浓烟,考察队中的一个研究生助手——聪明,年轻的丹福思——指着白雪皑皑的山坡上流淌的岩浆,说此火山于1840年被发现,七年后爱伦·坡受此启发而创作出一首诗歌:
——像火山岩浆在无尽地奔腾,那硫磺的狂潮滚下了耶涅山,在极地那世界尽头的国度;它一面悲吟,一面滚下了耶涅山,在北极那荒寒的领土。
丹福思读了很多有关荒诞诡异题材的书籍,经常谈论起爱伦·坡。我本身对爱伦·坡也很感兴趣,这源于爱伦·坡唯一的一部有关南极的长篇故事——充满诡异神秘色彩的《亚瑟·戈登·皮姆的自述》。空寂的海岸上,背后巍峨耸立的冰架,无数可笑的企鹅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扑打着翅膀;海水中可见肥硕的海豹,游动或往大块缓慢移动的冰块山上爬。
借助小船,最终在短暂午夜过后的9日凌晨时分,我们艰难地在罗斯岛成功登陆,从每艘船上各拉一条绳索,准备采取裤形救生圈的方式卸下物资补给。尽管斯科特、沙克尔顿都早在我们之前考察过此地,但第一次踏上南极土壤,我们的心情仍是异常激动而复杂。我们位于火山山坡下冰冻海岸上的营地只是临时的;大本营仍设在“阿卡姆号”船上。我们卸下所有的钻探设备、雪橇犬、雪橇、帐篷、供给、汽油罐、融冰装置、普通摄像机和航拍摄像机、飞机零部件和其他必要物品,包括三台携带式无线电报设备(其他的在飞机上),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南极大陆任何地点和位于“阿卡姆号”上的大型电报设备取得通信。“阿卡姆号”上的电报设备则将新闻报道稿通过《阿卡姆广告报》杂志旗下位于马萨诸塞州金斯波特角的大功率无线电收发站向外界发布信息。我们希望在南极的一个夏季期间完成此次考察任务;但是如果不能完成,我们将在“阿卡姆号”上过冬,在冬季结冰来临之前“米斯卡塔尼克号”则往北行驶进行补给,等待下个夏季来临。
我在这里就不赘述我们前期的准备工作了,这些报纸上早有报道:在罗斯岛几个地点成功钻探,帕波第的钻探设备为我们提速不少,甚至在坚硬的岩石层也毫不费力;小规模尝试融冰设备;利用雪橇,带上物资补给危险攀登冰架;登顶冰架,安营扎寨,组装好五架飞机。科考队成员的健康状况——二十个人和五十五只阿拉斯加雪橇犬——非常好,虽然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碰上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严寒天气或极端恶劣风暴。大多地区,气温计在华氏0度和华氏20度或25度以上区间内波动,在新英格兰地区的过冬经验让我们很好地适应了目前这种恶劣气候。冰架上的营地是半永久性的,用来贮存汽油、物资、炸药和其他物资。四架飞机足以运送科考所需的设备,第五架飞机和一名飞行员以及两名船员留在这个营地,以防我们在损失四架飞机的情况下,仍能借助第五架飞机安全回到“阿卡姆号”。我们在此物资贮存营地向南六百英里至七百英里南极高原上搭建了一处永久营地,这里远处有比尔德莫尔冰川,之后当飞机运送完科考设备后,我们会用其中一至两架飞机来往于此物资贮存营地和永久营地。尽管几乎所有传闻都提到从高原席卷而下的那些骇人狂风和风暴,我们还是决定不再搭建中转营地;基于经济性和效率性的考虑,我们决定冒险试试。
无线电报里提及的那场四小时连续不间断的惊心动魄的航行,发生在11月21日,我们飞越西面耸立着巍峨群峰的冰架,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听得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大风只是一时影响了飞行,而且无线电罗盘成功带领我们穿越了一片迷雾。航行至南纬83度和84度之间时,前方出现大片高耸地带,我们知道这是到了比尔德莫尔冰川,世界上最大的山谷冰川,冰冻的海洋变换成了褶皱冰川和群山地貌。我们终于进入了这片亘古不变的白色终南之地啊,当我们意识到这件事时,注意到东面遥远的南森山山峰,直插天际,几乎高达一万五千英尺。
在南纬86度7分、东经174度23分,冰架上成功搭建一处永久营地,雪橇的灵活性和飞机的短距离飞行,让我们可以快速移动,在不同地点都完成了高效钻探爆破作业;11月13日至15日,帕波第带领两名研究生——格德尼和卡洛尔——雄心勃勃地试图向南森山上攀登。我们所在位置大概在海拔八千五百英尺左右,在某些地点,地面冰雪层向下钻十二英尺,便能触碰到坚硬的土地,我们在很多地点使用了融冰设备和沉管爆破设备,收集到不少矿物标本,这在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前寒武纪花岗岩,比肯砂岩的成分证实了我们的猜想,和西面主体大陆结构一致,却和东面南美地区有少许差异——我们当时认为这里由于罗斯海和威德尔海交汇,从而导致一小块陆地从主体大陆分离,尽管伯德一直对这一假说持否定态度。
钻探后爆破挖凿出的某些砂岩中,我们发现有很多值得一提的碎片——大量蕨类,海草类,三叶虫,海百合和像舌形贝和腹足类等的软体动物——所有这些生物似乎都在南极远古历史中大量存在过。莱克将爆破后钻出的三枚板岩碎片拼凑在一起后,还发现了一种奇怪的三角形条纹记号,最宽处直径达一英尺。这些碎片来自靠西近亚历山德拉皇后山脉;莱克,作为一位生物学家,似乎察觉出这些记号的不同寻常之处,不过在我这个地质学家看来,这不过是普通的沉积岩扩散作用形成的印记。因为板岩也不过是沉积岩挤压后形成的一种变质构造,而其中原有的某些印记经过挤压发生变形扭曲也很正常,我看不出对此还有什么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意义。
1931年1月6日,莱克、帕波第、丹福思、六名学生、四名工程师和我,乘坐两架飞机飞过南极点上空,中途遭遇高空强风,幸好最终未演变成风暴,我们迫降一次。正如报纸上所说,这是一次空中飞行观察;之后的几次飞行,我们主要是想勘查这些从未有人涉足的地区的地形地貌特征。但开始这一次飞行可以说是令人大失所望;尽管我们又看到了那些美轮美奂近乎逼真的蜃景,但这在海上航行时就提前经历过。远处群山就像被施了魔法的城市,飘浮在空中,午夜低垂的太阳常常将整个白色世界变成金色、银色和猩红色交融的国度,宛如邓萨尼勋爵的梦境。多云的日子,积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和天空几乎合二为一,地平线仿佛消失不见,飞行时方向都难以分辨。
最后,我们执行原计划,四架飞机向东飞行五百英里后,在那里搭建一个新的营地,当时还错误地以为,营地是建在那块分离出来的小块陆地之上。这样,在这里获取的样本,将是一个很好的对比材料。我们的健康状况依然保持良好;酸橙汁缓解了总是吃罐装腌制食品导致的营养不良,而且气温也一直在华氏0度以上,我们不用穿上最厚的皮毛保暖外套。此时正值盛夏,如果我们做得足够快速仔细,应该在三月以前能完工,这样就不必再熬一个只有漫长极夜的无聊冬季。从西面刮过几次大风暴,但在埃尔伍德指挥下,我们用大雪块给飞机垒起了风障,还加固了营地,人和物都没什么损失。
外界也知晓我们向新营地转移的理智计划了,可是在转移之前,莱克仍执拗地坚持向西进发——确切地说,是向西北方向——进行一些考察。似乎他对板岩上出现的三角形条纹图案已经思考了许久,并决定无论如何还是放手一试;那些图案的出现明显和地质年代不符,这极大地激起了莱克的好奇心,他强烈地希望能再向西进行更多的钻探和爆破,因为那些三角形图案碎片显然来自那里。他不知为何坚信那些图案是某种未知的庞大生物留下的,这种生物目前无法归为任何一类,而且高度进化,但是带有这种图案的岩石却异常古老——寒武纪或者更确切地说前寒武纪——那时不用说高度进化的生物,除了单细胞或最多三叶虫以外其他任何生物都不存在。这些岩石碎片,上面那些奇怪的图案,肯定有五亿到十亿年的历史了。
II
尽管我们还没提到莱克想要借此颠覆整个生物界和地质界认知的疯狂想法;但想必莱克西北勘查计划的无线电报一定引起了外界的纷纷猜测,毕竟那里至今还从未有人进入过,甚至都无从想象是怎样一番景象。1月11日到18日,莱克、帕波第和另外五人乘坐雪橇开始了首次西北钻探勘查之旅——在穿越其中一条冰压脊时损失两条狗——并发掘出更多的太古代板岩样本;连我也越发感兴趣了,那些异常古老的地层之中竟然还蕴藏着数量如此众多的化石。这些板岩中含有的一些非常原始的生物化石,与现代认知也并无多大矛盾,只不过这些生物似乎本来应该到前寒武纪时期才出现;这次南极考察活动时间如此紧张,我看不出莱克坚持继续西进勘查的必要性——而且还征用了四架飞机,带走了众多人手和整套设备。但是最终,我并未否定莱克的计划;即便莱克强调他非常需要我地质方面的建议,但是我并未同行。他们走后,我、帕波第和另外五个人仍留在原地,开始制定向东转移的最终计划。我们需要一架飞机前往麦克默多湾补充足够的汽油,但是这可以暂时先缓缓。我身边还留有一架雪橇和九只雪橇犬,在这死寂无人的地界,任何时候没有交通工具都是极不明智的。
你们应该还记得,莱克小分队一直在西进过程中用机上的短波无线设备传回电报;我们的南方营地和位于麦克默多湾的“阿卡姆号”上的设备可以同时捕获信号,后者再用五十英里长波设备将电报发往外界。莱克小分队于1月22日下午4时发回第一封电报;我们在两小时后收到,莱克说他们在离我们三百英里的地点降落,进行了一次小规模融冰钻探。六小时后,我们收到第二封电报,莱克在电报中兴奋地说道,他们正忙着钻孔下沉井筒;收集到的板岩碎片中,也发现了那些让他大惑不解的奇怪记号。
三小时后,莱克在发回的电报中说,他们冒着刺骨寒冷的大风再次起飞;我发电报告诉他说反对进一步的冒险行动,莱克只是草草回复说,为了新的样本发现,任何冒险都是值得的。我眼看他兴奋到几乎发狂却无能为力,他这是在拿我们整个考察队去赌;那里满眼雪白,神秘莫测,暴风雪频发,可能一直延伸到玛丽皇后地和诺克斯地,足足有一千五百英里,而想到他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往地下越钻越深,越钻越深,有怎样的危险和邪恶在黑暗中默默潜伏着啊,这让我更加心神不宁。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莱克在飞行中又发回一封电报,字里行间透出的兴奋之情无以复加,这几乎瞬间将我的不安一扫而光,要是之前和他同行该多好。
“晚上10点5分。飞行中。暴风雪过后,前方出现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山脉。算上高原海拔,应该与喜马拉雅山高度持平。位置在南纬76度15分、东经113度10分。左右延伸至远方。可能存在冒着浓烟的火山口。所有山顶呈黑色,无积雪。飓风,无法靠近。”
之后,帕波第、其他人和我都凝神屏息地守在无线电报设备前。七百英里外的庞然山脉激起了我们心中的探索热情,大家非常高兴,我们考察队,尽管不是我们本人,正是这最高山脉的发现者!半小时后,莱克再次传回电报。
“莫尔顿的飞机迫降在山麓高原之上,无人受伤,飞机或可修复。以后如有必要,会转移至另外三架飞机返回或继续飞行,现在无需负重飞行。山脉高到无法想象。除去所有辎重,我将搭乘卡罗尔的飞机进一步上山观测。最高峰肯定超过三万五千英尺,就连珠穆朗玛峰也完全没有可比性。卡罗尔和我操纵飞机升空时,埃尔伍德用经纬仪计算山峰高度。之前对这些山峰的推测可能有误,地质构造上似乎存在分层现象。可能是前寒武纪地层,同时混有其他时期地层。山峰轮廓古怪——峰顶可见规则立方体轮廓。南极低垂的太阳发出金红色的耀眼光线,一切看起来盛大壮观极了,宛如睡梦中的神秘之地或是通往秘境的禁忌之门。此刻真希望你和我在一起。”
尽管都已经到了休息时间,守在无线电报设备前的听众没有一个想要离开。想必麦克默多湾的物资贮存营地和“阿卡姆号”在收到电报后也是差不多的反应;道格拉斯船长祝贺大家这一重大发现,物资贮存营地的谢尔曼也发报表示祝贺。当然我们对损失飞机表示遗憾,并希望飞机能顺利修复。晚上11点,莱克发回另一封电报。
“和卡罗尔飞越山麓处那些最高山峰。目前天气下不敢尝试真正的主山脉最高峰,可能之后有机会再试。在目前海拔高度再向上攀爬十分吃力,但是值得一试。山脉极其高大,挡住视野,看不到山后景象。主峰高度超过喜马拉雅山,而且十分古怪。山脉似乎是前寒武纪时期板岩,还有不少其他时期的拱起地层。不是火山作用形成的。两侧延伸,视野不能及。两万一千英尺以上无积雪。最高山峰的山坡上构造十分奇怪。四面垂直的巨大扁方块结构,低矮的长方形石块组成的城墙,仿似罗瑞克画中悬崖峭壁上依势而立的古代亚洲城堡,远看极为震撼。再飞近一些,卡罗尔觉得那些可能是由更小的石块构成的,但也可能是风化造成的。石块边缘大多破损,棱角全无,大概历经了数百万年风雪侵蚀气候变迁才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有些部分,特别是靠上的部分,石块颜色明显比裸露的山坡颜色要浅,所以原来可能是透明的。近处飞行时还发现了很多洞口,有些洞口十分规则,呈方形或半圆形。你一定要来实地看一看。我好像在一座山峰的峰顶看到了一段城墙。高度大概在三万英尺到三万五千英尺。我们飞行在两万一千五百英尺的高空,彻骨的寒冷。风呼啸而过那些洞口,发出风哨声和笛声。目前为止飞行还算安全。”
仅半个小时后,莱克又发回了一连串电报,并表示想要徒步攀登那些高峰。我回复他说,如果他能派回一架飞机,我将立即和他一同前往。帕波第和我还需要重新调整燃油方案——既然这次考察路线出现了变化,那么相应的燃油补给地点和方式也得调整。很显然,莱克如果在那些山脚下搭建新的营地,无论是钻探实验还是空中观测飞行都需要大量的燃油;至少在这个夏季再向东飞行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我联系了道格拉斯船长,让他尽可能多地从船上卸下汽油,并乘坐我们早先留在那里的雪橇,给我们送到冰架上来。从莱克所在位置到麦克默多湾,也需要规划一条新的最短飞行路线,好穿越那片广阔的未知区域。
莱克后来回复说,他决定将营地搭建在莫尔顿山飞机迫降的地方,飞机修复工作也已经着手展开了。冰层很薄,到处可见裸露出的黑色地表,他打算做几次钻探爆破后,再乘坐雪橇勘查或攀登探险。他提及所见的整个场面是那么壮观,巍峨的群峰,就像在世界尽头筑起的一排排高墙,直插天际,他的心情激烈复杂,难以言表。埃尔伍德的经纬仪测出最高的五座山峰高度从三万英尺到三万四千英尺不等。地形上显露出明显的风蚀现象,这让莱克很紧张,因为这说明这里出现的狂风,比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大风都要猛烈得多。营地离山麓地区较高山峰五英里多一点。我几乎察觉出他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不安和警惕——即使中间隔了七百英里的冰雪荒原——他催促我们加快速度,好和他会合,尽早将那片新发现的奇怪区域勘探完毕。经过一天漫长艰辛的快速勘查,又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他现在应该准备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莱克和道格拉斯船长分别在相距甚远的三个营地,一同开了无线电会议;并决定由莱克派回一架飞机接上帕波第,另外五个人和我带上尽可能多的燃油,前去和他会合。剩下的燃油问题,再根据我们制定的向东转移计划,晚些时候再讨论也不迟;莱克那里已经有足够的燃料可供近期营地取暖和钻探工作。南方营地肯定需要再进行燃料补给;但是如果我们推迟向东转移计划,要到下个夏季来临时才用得上。而且莱克还需要派一架飞机勘查好他山下营地和麦克默多湾之间的飞行路线。
帕波第和我打算短时关闭,要是有必要的话,长久关闭我们所在的营地。如果我们真的要在南极过冬的话,那很可能就直接从莱克那里的营地飞到“阿卡姆号”,不需要再中间返回我们这里的营地。一些锥形帐篷已经用厚实的雪块加固过,但是我们决定仿照爱斯基摩村落一样把帐篷弄得更牢靠些。莱克那里有充足的帐篷,即使加上我们这拨人也够用。我发电报告诉莱克,帕波第和我再干一天后休息一晚就可以向西北进发。
那天下午4点过后,我们就没怎么好好干活了,因为莱克发来了最离奇夸张,当然也是让他兴奋到难以抑制的信息。刚开始进展并不顺利;空中飞行时,在那些近乎裸露在外的岩石中并未发现他想要的太古代原始地层迹象,可明明不远处那些巍峨耸立的山顶上就出现了大量这类地层结构。空中看到那些岩石显然是侏罗纪和早白垩纪科曼齐系砂岩或二叠纪和三叠纪的片岩,很多岩石裸露在外的部分可见明显光泽,应该含有坚硬的板岩煤。这无疑让莱克十分失望,因为他一直想要发掘出五亿年前的化石标本。显然,他如果想再次发掘出那些带有奇怪三角形记号的太古代板岩,那必然得乘坐雪橇从他所在的山麓地区前往远处那些巍峨陡峭的主体山峰。
不管怎样,他决定在山麓那里再做些常规钻探;他安排五个人竖井钻探,剩余的人负责搭建营地和修理飞机。附近的一块质地柔软的岩石——离营地四分之一英里的一块砂岩——成为第一个取样点;钻探十分顺利,几乎没用辅助爆破。过了三个小时,在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爆破后,他们听到钻探那边传来人群的叫喊声;年轻的格德尼——钻探那边的领头——飞奔回营地,带回了令人惊喜的消息。
他们钻到了一处洞穴。刚开始钻到的砂岩下方出现了科曼齐系石灰岩脉,中间含有大量化石,有头足类动物、珊瑚、刺海胆、石燕贝目生物,偶有硅化的海绵和海洋脊椎动物骨骼——可能是硬骨鱼、鲨鱼、硬鳞鱼骨骼。这些发现本身就具有重要意义,这是他们西进以来首次发现的脊椎类动物化石;但是当钻头继续往下钻穿过石灰岩层后,似乎到达了一个空心地带,钻探成员更加期待,更加兴奋。一次规模较大的爆破后,揭开了这里深藏地底的秘密;五尺宽、三尺厚,参差不齐的裂口出现在眼前,中间是石灰岩空心,恐怕大约是在五千万年前,南极那时仍是热带气候,地下水不断侵蚀形成的。
空心洞穴只有七八英尺深,但是向各个方向延伸开来,里面气流微微流动,说明这里必然存在一个更为庞大的地下空间。洞穴顶部向下生长的钟乳石和地面向上生长的石笋密密麻麻,一些钟乳石和石笋经过长年累月的生长,已经连在一起形成石柱;但是最重要的是,地面上发现大量的贝壳与骨骼,有些地方的通道都几乎被堵住。高大的蕨类植物和真菌遍布的中生代丛林,以及苏铁、棕榈和原始被子植物茂盛生长的第三纪森林冲积形成了这里成堆的遗骸,包括白垩纪和始新世很多代表性的化石和其他时期化石,相信古生物学家们不花个一年半载是难以彻底清点归类明白的。软体动物、甲壳类动物、鱼类、两栖动物、爬行动物、鸟类及早期哺乳动物——大的、小的、已知的、未知的。怪不得格德尼大喊着飞奔回营地,也怪不得大家都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冒着刺骨寒风奔向井架,因为那里正通向地球的内部,一个已经消逝的久远过去。
莱克在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几句话,让年轻的莫尔顿跑回营地赶紧发出去。这是我收到的关于此次发现的首次报告。报告里说能辨认出的有早期贝类、硬鳞鱼和盾皮鱼骨骼、迷齿亚纲类和槽齿类残骸、沧龙巨大头骨碎片、恐龙椎板和骨板、翼手龙翼骨、始祖鸟残肢、中新世鲨鱼牙齿、原始鸟类头骨以及其他原始哺乳类动物骨骼——如古兽马、剑齿兽、恐角兽、始祖马、真岳齿兽和雷兽。未发现乳齿象、大象、骆驼、鹿、牛科动物之类的近代动物骨骼;莱克得出结论,认为最后一次冲积发生在渐新世时期,中空洞穴内保持这种干燥、死寂、封闭的状态至少已经有三千万年之久。
另一方面,这些古老的原始生物化石数量之多,实在非同寻常。洞穴石灰岩层中化石如杯状海绵明显指向白垩纪科曼齐系时期,不会比这更早;但是洞中的化石碎片,包括一直以来被认为比科曼齐系时期早得多的大量生物化石——像原始鱼类、软体动物、珊瑚这些甚至可追溯到志留纪或奥陶纪时期。这说明在这个中空的世界里从三亿年前到三千万年前,一直连续有生命出现。至于渐新世以后,当洞穴封闭后,生命又延续了多久,则无从推测。不管怎样,后来在大约五十万年前,更新世出现了可怕的冰川——和洞穴年纪比起来,不过像是昨天一样——彻底终结了这所有的原始生命。
莱克可没仅仅发回这一封,还没等莫尔顿返回钻井,又派人穿过雪地带回了另一条信息。莫尔顿就坐在一台飞机里的无线电报设备前;将信息传送给我——给“阿卡姆号”再给外界——包括后续莱克派人送回的一系列补充说明信息。那些关注报纸上有关此次科考报道的人可能还有印象,当天下午科学界看到这样的信息是怎样的沸腾和激动啊——这多年后又引发了斯塔克韦瑟—摩尔科考队的组建,但是我必须要站出来予以劝阻。我想我还是把莱克发回的信息原封不动地公布出来为好,我们营地的无线电报员已经将莱克那些铅笔草稿翻译好了。
“爆破后福勒在砂岩和石灰岩中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岩石中发现了和之前太古代板岩相似的三角形条纹图案,说明这种生物繁衍生息了六亿年,直到白垩纪科曼齐时期,形态大小都无明显改变。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科曼齐时期的这种生物,反而显得更加原始或者说有某种程度的退化。请媒体发布时务必强调此次发现的重要性。对生物界来说,此次发现犹如爱因斯坦之于数学和物理学界的意义。可以提供我之前的勘查结果和补充内容。正如我推测的一样,在太古代细胞出现以前,地球上已经上演了一轮或者多轮有机生物的兴衰史。早在几十亿年前就已经进化和分化。那时地球还年轻,任何生命形式或普通原生质生命结构都还无法生存。那么,问题是,在这之前,进化又是在何时何地如何进行的呢?
“接上。检查了大型陆地和海洋爬行动物以及原始哺乳动物残骸,发现骨骼上有创伤和伤口,并不像是已知的任何时期掠食性动物或食肉性动物造成的。主要有两类——直线贯穿形成的孔洞和劈砍造成的切口。出现一两例骨骼被利落切断的现象。带伤的样本不多。已派人回营地取手电。准备从钟乳石丛中砍出道路,扩大搜索范围。
“接上。发现奇怪的皂石碎片,约六英寸宽,一英寸半厚,不同于此地的任何地质构造。呈绿色,无法判别地质时期。出奇的有光泽和规则。形状似五角星,五个角尖端破损,内角和表面中央有裂痕。中央未开裂部分,有光滑小坑。很好奇它形成的原因和风化过程。可能是奇特的水蚀作用造成的。卡罗尔拿放大镜观察,试图找到其他的地质特征线索。表面有小点排列而成的规则图案。我们在观察这些皂石碎片时,一旁的雪橇犬显得很烦躁,似乎极度厌恶这种皂石。是否散发特殊气味,还需后续进一步观察。等米尔取来手电筒后,我们就开始探查这片地下空间,之后再报告。
“晚上10点15分。重大发现。奥兰多和沃特金拿着手电筒,于9点45分发现巨大桶状物化石,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植物,要么是某种未知的过度发育的海洋辐射动物。矿物盐显然良好地保存了它的生物组织。似皮革般坚硬,但某些部位又异常柔软。两端及周围有破损现象。长六英尺,中间宽三点五英尺,向两端逐渐缩小至一英寸。桶状物周围有五条隆起的脊。脊侧面有破损,中间似乎有细茎生长。脊之间沟中结构十分奇怪。类似齿状梳或翼,可如同扇子般收缩或展开,只有一个尚保存完好,展开近七英尺长。这让我想到远古神话中的某些怪物,特别是《死灵之书》里提到的传说中的远古者。这些翼上有膜,翼骨里有腺状管。翼骨末端翼尖上明显有细孔。主体躯干两端已破损萎缩,无法猜测里面或破损的是什么。等返回营地需要进一步解剖分析。无法判断是植物还是动物。很多特征都极为原始,令人难以置信。已派所有人去砍断更多的钟乳石,看能不能发现更多这样的化石样本。发现了更多带伤的骨骼,对这些骨骼的调查可以再等等。雪橇犬有些麻烦。它们对新发现的这具样本简直忍无可忍,要不是把它们带到离样本足够远的地方,估计早就冲上来撕碎样本了。
“晚上11点30分。德尔、帕波第、道格拉斯请注意。最最重大发现——我更愿意称其为空前绝后的发现。“阿卡姆号”必须立即通知金斯波特总台。这种奇怪的桶状生物生活在太古代时期,在岩石上发现了它留下的痕迹。米尔、布德罗和福勒在地下距离洞口四十英尺位置发现了十三具或者更多这样的桶状生物。它们之间混有异常圆润的皂石,比之前发现的要小——呈五角形,除了个别地方,几乎无裂痕。其中八具样本保存完好,所有附带器官都在。所有样本已运至地面,并把雪橇犬隔开很远。这些雪橇犬看到样本就像疯了似的。稍后会附上更精确的描述。媒体必须准确报道相关内容。
“样本全长八英尺。桶状躯干上有五条脊,长六英尺,中央最宽处有三英尺半,两端最窄处有一英尺。深灰色,有弹性,极其坚韧。脊之间有相同颜色膜翼,处于合拢状态,展开长达七英尺。翼骨呈管状或腺状,浅灰色,翼尖有小孔。膜翼展开边缘为锯齿状。躯干中央周围一圈,垂直生长的五条脊最高点上,各生长一条手臂或触手,浅灰色,有弹性,紧紧靠拢在躯干上,展开后长度超过三英尺。类似原始海百合的触手。触手根部直径三英寸,六英寸后分叉成五支,八英寸后又分别分叉成五支,末端逐渐变细,成为细小的触手或卷须,因此每个触手主干上总共有二十五个触手。
“躯干顶端,颈部鼓胀,呈浅灰色,似乎有鳃。颈以上应该是头部,浅黄色,类似海星,呈五角星形,长有三英寸纤毛,五彩缤纷。头部大而鼓,各顶角之间距离约二英寸,各顶角上又分别生长有三英寸长的淡黄色软管。头顶正中开口可能是呼吸通道。软管末端呈球状,淡黄色薄膜回卷包裹在软管上,有红色虹彩晶状球体,显然是眼睛。头部五个顶角之间的夹角中长出稍长些的红色软管,末端有相同颜色鼓起的囊状物,受到挤压会打开,呈钟形,最大直径为二英寸,内有尖利白色齿状物。可能为嘴。所有这些软管、海星状头部顶角都紧靠向下;软管和顶角紧贴颈部和躯干。惊人的弹性和坚韧性。
“躯干底部结构和头部对应,但是功能不同,表现得更为粗糙。浅灰色膨胀伪颈,无腮,伪颈以下有淡绿色似海星状五角星形肢体。躯体五个顶角上长有肌肉发达结实的腿,四英尺长,直径从根部七英寸逐渐缩小至末端两英寸半。腿末端有淡绿色膜状物,上有五条脉络,呈三角形,长八英寸,最宽处有六英寸。从十亿年前一直到五千万或六千万年前,这些脚蹼、鳍或伪足在岩石上留下了那些三角形记号。五角星形肢体的内角上长有两英寸淡红色软管,从根部三英寸逐渐缩小至末端一英寸。末端有小孔。所有部分似皮革般异常坚韧,却又富有弹性。显然四英尺长带有脚蹼的五角星形肢体是用于海底或其他地方移动的。移动时,需要调用极其庞大的肌肉群。所有这些部分都紧贴在伪颈和肢体底部,和顶端一样。
“无法肯定是动物或植物,但目前倾向于动物。可能是高度进化的辐射动物,但尚保留某些原始特征。局部特征上有些出入,总体上看非常像棘皮动物。可能生活在海洋,但膜翼的存在又很难理解,不过也可能是用于水中滑动。结构上的对称性又与植物类似,有植物特有的上下结构,而不是动物的前后结构。进化开始于极其久远的时期,甚至比迄今已知的太古代最简单原生质出现的时间还要早,所有关于起源的猜测都有问题。
“完整的样本,与远古神话中的某种生物惊人地相似,它们曾经也生活在南极以外的地方。德尔和帕波第都曾经读过《死灵之书》,也看过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基于此书创作的那些梦魇般的绘画,所以当然明白我说的远古者指的是什么,传说远古者曾经或玩笑或错误地创造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学生们总认为对远古热带辐射动物的病态想象催生了神话里的这些生物。威尔马斯口中的史前传说也是如此——如克苏鲁系的信徒等等。
“广阔的研究领域将被开启。从样本上取样研究发现,大约在晚白垩纪或早始新世时期这些生物就被埋在这里。它们身体上长满石笋。我们清理石笋非常用力费劲,但好在它们身体异常坚韧,没有受到伤害。竟能奇迹般地保存完好,这显然要归功于石灰岩的石化作用。除此之外,目前尚无其他发现,后续会再展开搜索。眼下问题是,如何在没有雪橇犬的协助下将这十四具样本带回到地面营地。因为雪橇犬吼叫得异常凶狠狂躁,我们也不敢让它们随便靠近样本。九个人——三个人留下管住雪橇犬——尽管风刮得厉害,但应该能拖动三架雪橇。必须建立与麦克默多湾之间的航线,开始运送物资。在休息前我要着手解剖一具样本。真希望这里有个真正的实验室。德尔最好为阻止我西进勘查的行为道歉。首先是世界最高峰,然后又是这些东西。如果这不是此次考察最大的收获,我都不知道还能是什么。我们开拓了新的科学领域。祝贺你,帕波第,是你的钻头打开了洞穴。现在,“阿卡姆号”,请复述我的报告,好吗?”
帕波第和我在收到这封电报后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其他同伴的兴奋之情一点也不亚于我们。电报机嗡嗡作响,不断传来电报,我们的电报员麦克泰格,即时翻译出一些关键要点,待莱克那边发报一结束,就根据自己写下的关键点整合成一份完整的电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发现划时代的历史意义。“阿卡姆号”报务员按要求复述电报内容后,我立即向莱克发去贺电;留守在麦克默多湾物资贮存营地的舍尔曼也随后发去贺电,还有“阿卡姆号”上的道格拉斯船长。然后,作为此次考察队的领头,我又加了几句评语,随后“阿卡姆号”就转发给了外界。我们所有人都异常亢奋,哪还顾得上休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尽早赶去莱克的营地。所以当他发来电报说,由于突然刮起的狂风,无法派飞机返回时,我感到非常失落。
但是一个半小时后心情就由失落转为兴奋了。莱克发回了更多信息,说已经将样本成功转移至营地。这些样本重得让人难以置信,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拉到地面;但是九个人还是合力搞定了。现在,一部分人在离营地有一定安全距离的地方,用雪块砌起围墙,将雪橇犬拉进去,方便喂养。除了莱克打算解剖的一具样本,其他的都放在营地不远处冻硬的雪地之上。
解剖比预想的要困难得多;新搭起的充当实验室的帐篷内,点燃汽油炉后,室内温度提高,挑的这具样本因此变得柔软富有弹性——一具健硕完整的样本——但依然如皮革般坚韧。莱克十分为难,显然需要非常暴力才能在这具样本身上切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但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尽可能地保护内部精细结构不被破坏呢?的确,还有另外七具完好的样本;但是也不能胡乱地使用样本吧,除非洞里还能源源不断地发现新的样本。因此,他移走这具完好的样本,又将另一具破坏严重的样本拖进来,这具样本尽管主体躯干两端的海星状结构还在,但其中一条脊已经残缺不全。
莱克很快通过无线电传回了实验结果,但实验结果却越发让人不解,这激发了大家更大的兴趣。解剖器材非常有限,难以精确地切开样本奇怪的身体组织,光这点就够我们惊叹和疑惑的了。现行的生物学恐怕要重新修正,因为这种生物显然不是任何已知的细胞发育学说所能解释的。历经四千万年岁月,内部组织仍完好无损,几乎没有矿物取代现象发生。这种生物组织天生就如同皮革般坚韧、耐腐、难伤分毫;应该是由某种我们无从想象的无脊椎动物进化而来。刚开始莱克发现样本表面是干燥的,但随着室内温度升高,样本未受伤的那面开始慢慢变得湿润,同时散发出刺鼻性气味。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深绿色黏液,但显然和血液起着相同的作用。解剖进行到这里时,三十七只雪橇犬已经被关进了离营地很远尚未完工的围墙内;但即使相隔如此之远,雪橇犬对这种刺鼻性的气味还是有着激烈的反应,表现得极为不安,并疯狂地咆哮。
这种奇怪的生物依然很难归类,解剖后并未发现更多线索,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所有关于外部器官的推测都是正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归为动物;但是内部器官又显示了很多植物特征,莱克完全搞不懂了。这种生物拥有消化和循环系统,并通过底部海星状躯体上的淡红色软管排泄废物。粗略看来,呼吸器官吸入的是氧气而非二氧化碳;有迹象显示,存在多个储气气室,而且能从外部气孔呼吸切换为其他至少两套发育完全的呼吸系统——腮和毛孔。这种生物还具有两栖动物的特征,可以在没有空气的环境下长时间休眠。发声器官似乎和主呼吸系统存在某种联系,但其表现出的古怪特征又让人十分费解。发音清晰,每个音节完整发出,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但是应该能发出一种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肌肉系统也过度发达。
它们的神经系统高度进化,非常复杂,莱克对此感到十分惊恐不安。尽管它们的某些方面特征古老而原始,但是体内的一组神经节和神经中枢,充分说明他们在某些方面得到了高度的进化。五叶大脑,惊人的发达;而且还有迹象显示其存在感觉器官,部分感觉通过头部坚韧的纤毛感应,完全不同于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生物。可能它们拥有五种以上的感官,因此它们的习性特征,也难以从现存的任何相似生物中推断出来。莱克认为,它们的感觉一定高度灵敏,在远古世界里有着精确分工;与今天的蚂蚁和蜜蜂非常相似。繁殖后代方式类似孢子植物,特别是蕨类植物;翼尖有孢子囊,显然是从某种叶状体或原叶体演变而来。
但是现在给它们命名,显然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它们看起来像辐射动物,可是显然又不仅仅是辐射动物。它们部分表现为植物特征,四分之三又是动物结构。起初生活在海洋,外形上的对称性和其他一些特征明确地证实了这一点;但是无法确定它们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演变。毕竟,膜翼的存在,说明它们可能一直都具备飞行能力。在一个新生的地球上它们是怎么完成如此高度复杂的进化的呢?又怎么能将足迹留在久远的太古代岩石上的呢?这种种异常让人摸不到头绪,莱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远古神话中提及的旧日支配者,传说它们来自于群星之中,降临在地球上以后,玩笑般或错误地创造了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也想起某些诡异的传说,这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学英语系的一个研究民俗的同事曾经提起的,说是这些来自外太空的生物或许藏身在一些偏远荒芜的群山之中。
莱克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些前寒武纪岩石上的记号,是这些样本尚未高度进化的祖先留下的;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自己推翻了这个武断的推论,因为越是古老的岩石上,进化得反而越完全。而且,历史晚期留下的轮廓表明,它们没有更加进化,反而存在某种程度上的退化。它们的伪足变小,整体形态似乎变得更加粗糙更加简单。此外,检查神经和器官后发现,它们一度拥有更为复杂的结构。萎缩或退化得十分严重。所有这一切疑问都无从解释。因此莱克只好又回到神话传说中去,好给这些生物暂定一个的名字——半玩笑地将它们称作“远古者”。
大约凌晨两点半,莱克决定先休息一小会儿再继续工作,他将被解剖的样本用防水帆布盖起来,离开了用作实验室的帐篷,还饶有兴趣地去看了看室外那些完好的样本。在南极强烈的阳光持续照射之下,它们的身体组织稍微软化了一些,一两具样本的头部及其上面的软管有舒展的迹象;但气温仍然维持在华氏零度以下,莱克认为短时间内它们应该不会腐烂。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这些未被解剖的样本全部移在一起,并用一顶闲置的帐篷盖住它们,遮挡住太阳光的直射。而且,这样也能防止气味飘到雪橇犬那里,雪橇犬尽管已经被隔在老远开外的围墙里,但是一直这样不停地狂叫也不是个事儿。那里围墙上的雪块越垒越高,近乎四分之一的人手都已经加入了这场垒墙运动。远处的高山之上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狂风,为了防止帐篷被大风刮走,莱克又用雪块将帐篷的边边角角压住。眼看着骤起的狂风即将冲向这里,在埃尔伍德的监督下,莱克他们用积雪重新加固了帐篷、雪橇犬的围墙和飞机遮蔽处向山的那一面墙。飞机避风处之前搭建得十分匆忙,只是用雪块简单地垒了垒,高度完全不够;因此莱克只好把其他地方的人手都抽来加固这里。
4点后,莱克终于准备结束工作了,还建议我们也休息一下,他们等飞机避风处的墙垒得差不多了就去休息了。莱克通过无线电和帕波第又随便闲聊了一会儿,再次对帕波第夸奖了钻探设备的出色性能,不然也不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埃尔伍德也发电表示了问候和赞扬。我也热情地祝贺了莱克,坦言他坚持西进勘查的计划是正确的;并决定第二天早上10点通过无线电再联系。如果那时狂风已经过去,莱克会派飞机来接留在我这里的人员。结束联络前,我向“阿卡姆号”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让他们先不要向外界发布今天的电报内容,因为所有信息似乎都太过标新立异,在未进一步证实之前,最好不要引起公众的猜疑。
III
我猜,那天晚上没有谁能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无论是对莱克新发现的激动,还是对越来越大的风势的担忧,都搅得人难以入眠。大风猛烈而狂乱,连我们都忍不住想象,莱克营地那里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他们的营地就在那片未知的群山山脚之下,正好位于山上顺势而下的大风风口之上啊。早上10点,麦克泰格醒来后,按照前一晚约定,试图通过无线电与莱克取得联系,但西方刮来的大风干扰了电波信号,无线电通讯受阻。不过,我们与“阿卡姆号”取得了联系,道格拉斯告诉我们,他也同样无法联系上莱克。他对刮起的大风一无所知,因为尽管我们这里已经是狂风肆虐,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但是麦克默多湾那里却只是起了些微风。
一整天我们都焦急地等在无线电机前,每隔一段时间就联系莱克那边一次,但都没有任何回应。接近正午时分,西面一阵暴风突起,我们不得不先考虑自己营地的安危;但暴风最终还是平息了,只是在下午2点时又起了一阵不小的狂风。3点以后,暴风彻底平息,我们联系莱克也更加频繁了。莱克那里有四架飞机,每一架飞机上都配有性能良好的短波无线电设备,我们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灾难可以同时损毁所有的无线电设备。石化般的平静仍在继续;但想到莱克那里曾被如此猛烈的暴风肆虐蹂躏,就忍不住往最差的方向猜测。
6点,我们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而肯定,与道格拉斯和索芬森通过无线电商量过后,决定还是前往莱克那里调查情况。留在麦克默多湾物资贮存营地的谢尔曼和另外两名水手,还有一架飞机,可以随时投入使用;现在似乎正是动用这架飞机的紧急时刻。我通过无线电联系上谢尔曼,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驾驶这架飞机,和另外两名水手一道赶来南方营地这里和我们会合;而且天气状况也适宜飞行。我们接着讨论了由谁前往调查;最终决定还是全体一同前往,并带上我们这里的雪橇和雪橇犬。看起来运载量不小,但对这架巨型飞机来说,因为本身就是特别为应对沉重设备运输情况设计的,所以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在这期间,我仍然不时通过无线电试图与莱克取得联系,但都徒劳无功,杳无音讯。
谢尔曼与水手冈那森和拉尔森,于7点30分起飞;飞行中报告了几次,都说一切顺利。午夜时分抵达我们这里的营地,所有人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单单一架飞机想要飞越南极冰原,而且沿线又无其他营地,怎么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但我们似乎也别无选择,而且没有人打退堂鼓。凌晨2点,装机基本完成后,大家稍事休息,凌晨4点又爬起来,完成最后的打包和装机收尾工作。
1月15日早上7点15分,飞机向西北方向飞行,麦克泰格驾驶,机上还有十个人,七条雪橇犬,一架雪橇、燃料及食物补给、无线电设备等其他东西。空气清澈,周围相当安静,温度适中;向莱克提供的营地所在经纬坐标顺利航行。我们真正担忧的是航行的终点,在那里我们将会发现些什么或者我们什么都发现不了;因为之前向莱克营地发去的所有呼叫,都只有无声的回应。
那次四个半小时的航程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之中,因为它在我的整个生命中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它代表了我的丧失,在我五十四岁时,丧失了永久的安宁和平静,这本是任何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所拥有的,从熟悉的自然和自然法则中所能获得的。从那时起,我们十个人——特别是学生丹福思和我——面对的世界中将永远潜伏着无数的恐惧和死亡,时时刻刻,无法抹去分毫,而如果可以,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提起这个秘密。报纸刊登了我们飞行中发回去的简报;里面记录了这次连续航行中在高空遭遇的两场猛烈大风,看见了三天前莱克留下的一座破败的井架,还有阿蒙森和伯德注意到无际冰冻高原上大量奇怪的松软雪柱在风中翻滚。后来,我们看到的,已经不能用正常语言再向外界传达清楚;再后来,我们不得不严格筛查我们要发布的内容。
水手拉尔森首先注意到前方出现的尖峰林立的锯齿状山脉。他的惊呼声将飞机上所有人都吸引到窗前。尽管我们向前飞行的速度并不算慢,但前方山脉的高度却不见明显增长;因此,我们意识到那些山脉必定在遥遥的远方之外,正是因为它们那无与伦比的山体高度,才让我们即便相隔万里,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阴森矗立在西方天际的山脉确实在一点一点升高;我们看见冰雪中裸露的黝黑荒凉的群峰,在泛着红光的南极阳光照耀之下,山峰背后的天空之上冰晶云五彩斑斓地闪烁,一幅多么梦幻奇妙的景象啊!但在这壮观的景象之中,似乎一直萦绕着一种气息,似乎某种惊天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开启和揭露。就好像那些噩梦般的荒凉尖峰是通往禁忌之地的邪恶塔门,通往一个时间、空间和维度都极其遥远而陌生的异世界。我总觉得这里处处透着邪气——这片疯狂山脉的山坡之下、阴影之中隐藏着一条被诅咒的无尽深渊。山脉背后的云层泛着微光,缥缈不似人间,这里似乎属于世外之地,并非地球生灵所能靠近;这同时提醒我们,这片千万年来从未被打扰、杳无人迹的终南之地,绝对的偏远、孤立和荒凉,早就在千万年之前就已死去。
年轻的丹福思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山峰高处那些奇怪的规则轮廓上——如同一块块立方体垒起来的,莱克也曾经提起过,说这让他联想到罗瑞克细腻的画作,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上躺着的古老寺庙遗址,这的确所言非虚。这里神秘莫测,宛在人世之外,和罗瑞克笔下风貌倒真有几分相似。十月份第一次看见维多利亚时,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不安也同样爬上了心头,因为这里与远古神话中的描述实在太过相像了;与传说中的邪恶冷原竟也有着危险而惊人的相似。传说冷原位于中亚地区;但人类——或者说人类祖先们——有些记忆太过久远而缺失,所以某些传说很可能最初是起源于亚洲的或者人类未知的更古老的恐怖土地、群山和寺庙。少数神秘主义者甚至大胆推测,残缺不全的《纳克特抄本》起源于更新世以前,还说撒托古亚的信众如同撒托古亚本身一样,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冷原,无论它存在于何时何地,都不是我愿意进入或靠近的地方;我也不喜欢一个满是莱克提起的庞然怪物的世界。那时,我特别讨厌自己曾经读过《死灵之书》,还曾和大学里的那位博学的民俗学家威尔马斯就此讨论过多。
当我们靠近那些山脉,开始辨认那些高低起伏的山麓地带时,渐渐变白的天空上突然出现奇异的蜃景,之前我心中已经混乱不堪,蜃景的出现让我不安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过去数周之内,我已见过几十次极地蜃景,一些和面前的幻景一样看起来神奇而逼真;但是面前出现的蜃景是不同的,总是隐隐地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恶阴沉味道。在翻滚的冰晶云之间,那些高大的城墙、堡垒、尖塔高低错落,恍若迷宫,时隐时现,这让我浑身战栗不已。
这些建筑不是人类所熟悉的,甚至远超出人类的想象,如黑夜般黝黑的巨石大片绵延开来,几何上颠倒错乱,散发着诡异至极、邪恶不详的气息。有些圆锥体顶部被截断,上面又立着许多高大圆柱体,圆柱体上到处都有凸起,顶上常常覆盖着一层层薄薄的扇形碟状体;如同桌子般平整的奇怪石台,似乎是大量长方形石板或圆形碟状体或五角体堆叠而成的。圆锥体和角锥体有的独立存在,有的顶端上还有圆柱体或立方体或顶角削去的圆锥体和角锥体,偶尔还有五个一组簇拥在一起的尖塔。所有这些疯狂的建筑,似乎通过管状天桥一座接一座彼此相连,天桥悬于半空,尽管高度不一,但相同的是,都高得令人发晕,这巨型建筑群的庞大规模,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和压抑。一般的极地蜃景再奇怪,到底也和北极捕鲸人斯克斯比于1820年看到并画下的那些蜃景差不多;但是此时此刻,前方直耸天际的未知黑色山顶,记忆中关于古老诡异世界的发现,都让我们每个人心头笼罩上一层阴影,多少都能觉察到某些邪恶气息,凶险而未知,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之中。
尽管蜃景在消散的过程中,那些原本噩梦般的尖塔和圆锥体扭曲变形得更加丑陋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但它有消散的趋势,这让我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当所有的蜃景消散在白茫茫翻滚的云海之中后,我们再次将目光投向地面,发现即将抵达本次航行的终点。前方未知的山脉如同巨人修建的可怖城堡,拔地而起,令人目眩神迷,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一眼分辨出山脉那奇怪的规则轮廓。我们飞过最低的山麓地带,在雪与冰之间的小块高原平地之上看到一些黑点,那应该就是莱克营地和钻探的地方。五六英里外有一片更高的山麓地带,更远处的那些可怕群山,高度超过喜马拉雅山,看起来更加巍峨森然。最后,罗普斯——替换麦克泰格操纵飞机——对准左手方向的黑点开始降落,那里的规模看起来像是一座营地。此时,麦克泰格发出了考察队最后一条未经任何删减的无线电报。
当然,大家看到后续发回的电报,已经变得十分简短,信息量明显不足。降落后几小时后,我们极其慎重地发了这样一份电报,莱克的小分队被前一天或前一天晚上的狂风彻底摧毁。十一人死亡,年轻的格德尼失踪。人们考虑到我们发现这一悲惨事件时所受到的沉重打击,所以也并未对这份报告的简短含糊缺乏细节有什么不满,并相信了我们的说辞,因为狂风肆虐破坏了所有人的尸体,所以尸体根本无法运回来。说实在的,我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即使我们处于那样的悲痛、无助和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中,报告中的任何细节都与实际情况完全不同。我们撒了个弥天大谎,因为谎言背后隐藏的是我们不敢也不愿提及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警告人们远离那片无法言语的恐怖世界,我现在都不会说半个字。
狂风的威力确实是巨大的。即使没有其他事故,莱克小分队的全体成员能否安然度过这场狂风,也是未知数。风暴,和它挟裹而来的冰粒,其威力一定比我们之前遭遇的都要可怕得多。飞机遮蔽处——残破不堪——几乎被彻底粉碎;远处的井架完全散架。地面上飞机和井架上的金属部分都被刮得锃亮,两顶边缘被雪块加固过的小帐篷被完全吹倒,瘫倒在地。散落的木质结构上油漆被刮蹭殆尽,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坑,地面上所有的痕迹都被一扫而尽。我们也没发现任何可以带出来的完整太古代生物样本。不过从一堆散落在地的残落物中发现了一些矿石样本,包括几块淡绿色皂石碎片,它们奇怪的五角星形状和上面圆点排列成的模糊图案引起了我们许多猜测对比;一些化石骨骼上有那种诡异的典型伤口。
雪橇犬没有一只幸存,莱克他们匆匆搭建的雪橇犬围墙几乎被破坏殆尽。有可能是狂风造成的,但靠近营地那一面围墙,尽管处于背风面,却遭到更严重的破坏,说明这是某种疯狂的野兽试图突破围墙向外冲撞后留下的。三架雪橇全部失踪,我们试着这样解释,可能是狂风把它们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钻井附近的钻探和融冰设备严重损坏,无法抢救修复,所以我们就用它们堵住莱克炸开的那个连接着远古时空的口子。我们也把损坏最严重的两架飞机留在原地了;因为剩下的人中,只有四个人算得上是真正的飞行员——谢尔曼、丹福思、麦克泰格和罗普斯——而丹福思看起来精神严重受创,不再适合驾驶。尽管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被吹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是带回了能找到的所有书籍、科研仪器和其他一些零碎物品。备用帐篷和毛皮外套要么不见了,要么破得不成样子。
大约下午4点,大规模搜索无果后,我们只能判定格德尼没有活着的可能性了,我们发送了一封措辞谨慎的电报给“阿卡姆号”,再传给外界;我认为我们表述得挺好,不动神色又含糊其辞。我们说了很多关于我们带去的雪橇犬的事,和莱克之前说过的一样,它们靠近那些生物样本时变得十分狂躁和不安。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提到,它们靠近那些奇怪的淡绿色皂石和其他一些东西时也是同样的反应;其他东西诸如科研仪器、飞机、营地和钻井附近的许多设备,设备中的某些部件被狂风吹得松动、移动或是破坏,那这场狂风到底是有多好奇,难道想看明白这些设备是什么工作原理吗?
至于那十四具生物样本,我们表述得含糊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说过我们发现的唯一一具样本已经破损不堪,但这具样本也足以让我们证实莱克的描述是多么精确可信。报告中极难不掺杂个人情感——所以我们没有提及发现的样本数量或发现的具体过程。那时我们就已经暗暗下定决心,报告中绝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那就是莱克小分队的某些人是不是都疯了。但事情看起来却足够疯狂,六具残缺不全的样本被小心地直立着埋进九英尺厚的积雪中,上面还建有五角星形的坟墓,坟墓上装饰的圆点图案,和那些中生代或第三纪地层中发现的奇怪淡绿色皂石上的圆点图案竟然一模一样。莱克提到的剩下的八具完整生物样本都不见了。
我们报告时措辞非常小心,尽量不引起公众恐慌;所以丹福思和我几乎都避免谈论第二天飞越那片山脉的航行经历。事实上,只有极轻的飞机才有可能飞越那片极高的可怕山脉,也幸好那次航行只有我和丹福思两个人。凌晨1点返回营地时,丹福思几近崩溃,不过还是坚持住了嘴巴紧闭不发出声音。都不用劝他不要给别人看我们画过的素描和带回的其他东西,除了我们商量好的报告内容外,我们决定不向外界透露我们看到的任何事,我们把拍摄的胶片也都藏好,仅留作后续研究使用;所以这部分内容,帕波第、麦克泰格、罗普斯、谢尔曼和其他科考队成员与外界一样,都是不知道的。事实上——丹福思比我更加守口如瓶;因为他看到的——或者说他认为他看到的——对我甚至都不曾吐露过一个字。
公众知道的报告中,也描述了那段艰难的攀升过程;证实莱克所言非虚,那些巨峰确实是太古代板岩和其他古老褶皱地层构成的,自白垩纪科曼齐时期起就一直保持不变;对那些立方体和城堡做了些常规描述;一些洞口显示有石灰岩脉;我们推测某些经验丰富的登山者也许能通过一些山坡和山隘翻越这些山脉;并表示山脉另一边可能连着一片和这些山脉一样神秘古老亘古不变的超级高原——海拔两万英尺,高原上怪异的岩石刺破薄薄的冰层突出,高原和这些陡峭的最高山峰之间有着地势渐渐下降的山麓地带。
到这里的报告内容都是真实的,营地上其他人也对此表示满意。我们离开了十六个小时——比我们所说的飞行、降落、勘探和岩石采集需要花费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们解释说这是由于逆风飞行才减缓了我们的速度;也的确降落在山脉远些的山麓地带。幸好到这里的内容听起来都非常真实平淡,因此也没有其他人想要沿着我们的路线再飞一次。如果真有人打算这样做,我会不惜余力地去阻止——而且我也不知道丹福思又将会是怎样的反应。我们离开以后,帕波第、谢尔曼、罗普斯、麦克泰格和威廉森忙着维修那两架状态好些的飞机;不知道为什么操作系统像是被谁动过似的,但好在总算修好了。
我们大家决定第二天一早装好所有飞机就尽快返回之前的营地。尽管不是直线飞行,但这是抵达麦克默多湾最安全的路线;因为直线飞行会穿越一大片未知的死寂大陆,反而可能带来更多的危险和不测。鉴于考察队成员大量罹难,钻探设备悉数被毁,再继续考察下去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疑虑担忧恐惧重重袭来——这些我们未向外界提及——我们那时只想逃离这片死寂疯狂的终南之地越快越好。
正如外界所知,返程非常顺利,并未遭遇更多灾难。飞机经过不间断地快速飞行,于第二天傍晚时分——1月27日——全部安全降落在之前的营地。28日,飞回麦克默多湾,中途短暂停留了一次,是因为经过了南极高原大冰架上空时遭遇大风袭击,航行方向出现失误。五日后,“阿卡姆号”和“米斯卡塔尼克号”,搭载剩下的所有人员和仪器设备,破开逐渐变厚的冰面从罗斯海起航,维多利亚地上西方耸立的群山似在嘲讽,云海翻滚的南极上空传来如同广域笛声的呼啸风声,彻骨的寒意迅速逼近灵魂最深处。不出两周,我们彻底离开了南极地区,谢天谢地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被诅咒的噩梦般的世界,那里自物质在这个星球尚未冷却的地壳中翻滚游荡之日起,生与死、空间和时间之间就在未知的远古时代缔结下了邪恶渎神的盟约。
我们返回后,就一直致力于阻止人们进入南极探险,却将猜测和怀疑深埋心中。年轻的丹福思,即便精神崩溃如此,也从未向他的医生胡说过什么——的确,我之前也说过,他觉得只有他自己看到了某种东西,甚至对我都不说的某种东西,尽管我觉得他要是说出来,精神状态会好很多。这会减轻和放松他紧张的精神状态,因为可能他看到的不过是早先惊吓之余产生的幻觉。这是我从他为数不多的精神混乱的时刻得出的结论,他嘴里喃喃地念着些毫无逻辑的字句——可是一旦他清醒过来,又强烈地否定他说过的一切。
阻止人们南极探险是极为艰难的事情,而我们的极力阻挠可能刚好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了人们对此更多的关注。我们应该想到人类的好奇心是从来都不会止步的,我们的发现一旦公开,必然激起人们长久以来对未知的向往和探索。莱克那些关于奇怪生物的报告,激起了博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前所未有的高涨热情;尽管我们都还没有公布那些从被埋藏的生物上取下的样本或是发现这些生物时拍下的照片。我们更没有公开那些带有奇怪伤口的骨骼化石和淡绿色皂石;丹福思和我小心翼翼地妥善保管着在那片超级高原上拍下的照片和速写图,以及我们怀着恐惧心情抚平并装进口袋带回来的东西。如今,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正在组建,方方面面准备得都比之前我们的探险队要周全很多。如果不加以阻止,他们势必直入南极最深地带,在那里融冰钻探,再次发现我们早已知晓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甚至可能终结现有世界的一切。所以现在我决定无所保留地和盘托出——尽管不可避免地要再次提及那片疯狂山脉背后隐藏的不可言说的终极恐惧。
IV
只要记忆一回到莱克营地,我立刻就会感到非常恶心难受,记起那时真正的发现——记起那些隐藏在可怕山脉背后的其他东西。我一直试图逃避具体细节,一直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以及可能得出的结论。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就快速地带过余下的部分吧;余下没有说出的是,莱克营地惨剧的真实情况。我已经说过营地遭受的狂风袭击,残破的避风处,错位的设备,我们带去的雪橇犬的狂躁反应,消失的雪橇和其他东西,人和狗的死亡,格德尼的失踪,六具埋葬的生物样本,尽管它们来自四千万年前,结构被破坏,但是身体组织却依然安然无恙。我不记得我是否有提到那些死掉的雪橇犬,我们检查它们尸体时发现少了一具雪橇犬的。我们当时对此并未多想,直到后来——事实上,也只有丹福思和我还记得。
那些我隐瞒下来的事情关键部分就和这些尸体有关,与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有关,那些细节也许可以解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又难以置信看似混乱的景象。那时,我竭力转移其他人对这些细节的注意;因为那样会更简单——更正常——将一切归咎于莱克小分队中某些人精神的突然失常。这样说来的话,那些来自巍峨山脉的邪恶狂风,足以将身处那片神秘荒芜世界的任何人逼得发疯。
最不正常的,当然是那些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人和狗都一样。他们曾经一定有过某种激烈的打斗,然后被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残忍地撕碎开来。我们判断,所有受害者都是被勒死或撕裂致死的。显然是雪橇犬最先挑起了战争,我们这样判断是因为,那些匆忙搭建的围墙上的孔洞,是由内向外用力冲破导致的。这些围墙原本就离营地很远,就是因为这些雪橇犬表现出对那些古老生物的极度憎恨,但是看起来这样的预防措施并未起到什么作用。狂风怒吼的天气中被独自留在围墙之中,围墙不够高又不够结实,雪橇犬一定是冲破围墙逃出来了——很难说是因为受到狂风的影响,还是受到那些可怕生物样本散发出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气味的刺激。那些生物样本,当然,用帐篷防雨布盖起来了;但是低垂的南极日光仍一直照着防雨布,而在光照带来的热量的作用下,莱克也提到过,那些样本原本结实粗糙的身体渐渐松弛和舒展开来。或许是狂风吹跑了盖在它们身上的防雨布,而挤在一起的样本尽管年代久远,散发出的刺鼻气味仍旧越来越明显。
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惊人地可怕,令人作呕。我想我还是先压下这种恶心,继续说完最令人难受的部分——我必须先申明一点,基于丹福思和我的现场观察和合理推断,失踪的格德尼和这令人作呕的可怕惨剧并无关系。我说过,尸体被撕扯得非常恐怖。但是,我得补充一点,有些尸体甚至以一种极度诡异、冷血无情、惨无人道的方式被切割破坏。狗和人都一样。所有较为健壮、肥硕的尸体都被四等分或二等分,仿佛是一个细心的屠夫将最结实的肌肉组织一点一点分离切割开来;尸块附近奇怪地洒满盐粒——应该是从破损的飞机补给物资箱中拿过来的——这勾起了我们最恐怖的联想。某种东西曾走到飞机遮蔽处,并从那里拖出了飞机,但是狂风风势太过猛烈,抹去了这种东西留下的所有痕迹。从尸块上粗暴撕扯下的衣服碎片散落一地,但看不出什么线索。被毁的围墙背风的一角,雪地上还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我们隐隐感觉到些什么,但这并没多大用处——因为那些痕迹完全不像是人留下的,痕迹上似乎有一些化石上的那种图案,莱克过去几周一直在谈论的那种图案。置身于那片疯狂山脉,任何人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想象力。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发现格德尼和一只狗不见了。但是我们到遮蔽处后才发现,我们失踪的是两个人和两只狗;那顶用作解剖室的帐篷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调查过那些可怕的坟墓后再走进这顶帐篷,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帐篷内的布置与莱克离开时并不一样,临时搭起的解剖台上防水布盖着的生物样本已经被移走。事实上,我们已经意识到那被以一种奇怪方式埋葬的六具生物样本中的一具——散发着明显的恶心气味——可能正是莱克解剖过的那具生物的一块块身体组织。解剖台上面和周围,放满了其他东西,我们也很快认出了那些东西是什么,那是一块块的尸体,被以认真而笨拙的手法解剖过的,一个人和一只狗的尸体。为了照顾生者的感受,我在这里就不提及人名了。莱克的解剖器材都不见了,但是我们发现了解剖器材被仔细清洗后留下的痕迹。汽油炉不见了,但是汽油炉位置的周围奇怪地散落着很多用过的火柴棒。我们将这些散落的人和狗尸体碎块分别安葬在死去的其他十个人和三十五只狗旁边。解剖台上留下的奇怪污渍,周围散落的被胡乱扯散的插图书籍,我们对此毫无头绪,无从猜测。
这就是在营地看到的最可怕景象,但是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同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消失的格德尼,一只狗,八具完好的生物样本,三架雪橇,一些器材,带插图的科技书籍,文具,手电筒和电池,食物和燃油,加热装置,备用帐篷,皮毛衣物等等,也都超出了正常的理解范围;一些纸张上滴洒的墨迹,营地和钻井附近设备上留下被玩弄过的奇怪痕迹。我们的雪橇犬也十分厌恶这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设备。橱柜被翻乱,里面的一些食品消失不见,一堆罐头盒被一种最难以想像的方式在最难以想像的位置上打开。大量散落在地的火柴,完好的,不完整的,被折断过的或者使用过的,又构成了另一个小的谜团;我们还看到两三顶帐篷的帆布以及一些皮毛衣物散落一地,被撕开成奇怪的布块,似乎笨拙地想要尝试着做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人和狗被残忍地解剖,破损的古老生物样本被以那种疯狂的方式掩埋,但这些都不过是这难以想象的疯狂行为的冰山一角。我们小心地拍下帐篷中大部分疯狂残暴的混乱场景;希望这些照片能证实我所说的,筹备中的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能因此放弃他们的南极之行。
在遮蔽处发现那些尸体后,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拍照留存,然后想要打开雪地上那一排呈五角星形的坟墓。我们忍不住注意到这些坟墓以及坟墓上面的圆点图案,都和可怜的莱克提到的那些奇怪淡绿色皂石是多那么相似;而当我们自己在一堆矿石中发现了那些皂石时,才意识到事实的确如此。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些东西的整体形状让人不情愿又不得不联想到那些古老生物海星形状的头部;我们也认为,这样简单的联想肯定让原本就高度紧张的莱克一行人变得更加敏感。就连我们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被埋葬的古老生物时,都感到异常恐惧和震惊,帕波第和我甚至不由得联想起我们看过和读过的那些惊人的远古传说。我们觉得,这些古老的生物样本,历经几十亿年而不朽,加之从死寂巍峨山脉刮来令人窒息的永不停歇的狂风,莱克一行人必定是被逼得发疯了。
说到这里,可能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将整个事件归结于某些人——而格德尼作为唯一可能的幸存者——发疯所致;但是我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我们所有人都相信这样的推论,可能我们心中还有着其他一些疯狂猜想,而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又怎么会轻易说出那些疯狂的想法呢。谢尔曼、帕波第和麦克泰格下午又驾驶飞机仔细搜索了周边所有区域,拿望远镜观察目之所及更远的地方,试图找寻格德尼和其他下落不明的物体;但是一无所获。他们报告说高大的山脉向左右无限延伸开来,在高度或是轮廓上并无明显变化。一些山顶上的规则立方体和城堡构造显得更加粗犷和简单;更加像罗瑞克画中的那些亚洲高山上的遗迹。黝黑无雪的山顶上的神秘岩洞,似乎和山脉一样无穷无尽,一直绵延到远方之外。
尽管我们已经被吓得够呛,但是尚存的科学热情和冒险精神还是蠢蠢欲动,想去看看这片神秘的群山之上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未知在等待着我们。正如我们那份措辞谨慎的报告中所写的一样,经过一整天的恐惧惊吓和疑惑不安,我们于午夜时分终于安顿下来;我们决定第二天早晨,驾驶减重过的飞机,带上航拍相机和地质探测设备,一次或多次飞过那些山峰看看。我们最终决定,由丹福思和我进行第一次飞行,我们在早上7点醒来,打算早点出发;尽管强风——我们在发给外界的电报中也提到过——将我们的起飞时间延迟到近9点。
我前面已经重述了那次飞行经历,我们含糊地将飞行经过告诉留在营地的其他人——接着又传给外界——等我们经过十六个小时返回营地的时候,那些出于善良而省略的细节空白,现在却不得不被残忍地填补上,告诉你们我们在隐匿的群山之中真正看到的是什么——我们仅仅瞥见一角,丹福思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我真的希望丹福思能坦白他自认为只有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尽管可能只是一种幻觉——就是那一眼彻底击垮了他自己;但是他强烈反对这样做。我只能复述他喃喃念着的那些毫不连贯的只言片语,我们亲身经历了那场近在眼前的真实恐惧,他凄厉地惨叫,然后我们迅速逃离那片狂风肆虐的山脉,在飞机上时丹福思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口中还念念有词。复述的那些只言片语将留在最后讲述。如果我揭露的事实,比如某些古老的恐惧可能尚潜伏于世,都不足以打消人们进入南极深处——或者说打消窥探那片神秘禁忌、荒凉空寂的冰冷高原之下的秘密——那么如果再将那些不可言说、无法衡量的邪恶再次带回世间,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已经尽力了。
丹福思和我,研究了帕波第下午飞行时做的记录,用六分仪测量发现,在营地右手边不远正好有处最低的山隘,海拔大概两万三千或两万四千英尺。确定了这个方向,我们便登上减重过的飞机开始了飞行。我们营地所在的那片高原山麓地带,本身海拔就有一万两千英尺;因此我们实际飞机攀升的高度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高。不过,随着飞机高度上升,我们仍能深刻地感受到,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气温也变得越来越低;为了保证下方的能见度,我们飞行时又必须打开机窗。当然我们穿上了最厚的毛皮衣物。
当我们靠近满是裂隙的积雪和冰川线以上那些邪恶的黑色禁忌之峰时,我们注意到山坡上越来越多的奇怪规则构造;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罗瑞克那些怪异的亚洲绘画。这些饱受风吹日晒的古老岩石层完全证实了莱克的报告,证明从地球历史上古老得惊人的时期开始,这些尖峰就一直矗立在这里——也许已经超过五千万年了。他们鼎盛时期又曾有多高,完全无从猜测;但是这一区域的所有特征都表明,这里的气候不会对岩石产生太多影响,甚至还会减缓寻常的岩石风化过程。
但是最吸引也最困扰我们的是那些山坡上出现的规则立方体、城堡和岩洞。当丹福思驾驶飞机时,我用望远镜对他们进行了观测,并拍下了照片;有时我也会换下他进行驾驶——尽管我在航行方面也就是个业余水平——这样丹福思也会有机会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些奇怪的规则体大多是淡色太古代石英岩,完全不同于山坡上大部分地表岩石结构;这些构造某种程度上实在是规则得近乎诡异——但可怜的莱克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正如他所说,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在强烈的风化作用下,这些规则体的边缘已经破损磨圆了;但是它们本身却是异乎寻常的坚固和结实,并没有完全毁坏消失。这些规则体,尤其是靠近山坡上的,似乎与周围山坡表面上的岩石成分一样。整体排列分布看起来像安第斯山脉上的马丘比丘遗迹,或是1929年牛津—费尔德博物馆在基什发掘出的古老基墙;丹福思和我有时会觉得那些是一块块单独的巨人石块,莱克曾提到他们一行人中的卡罗尔也有这样的感觉。这些规则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老实说,我毫无头绪,这让作为地质学家的我感到非常自卑。火山口附近常常会形成规则的岩石形态——像爱尔兰岛上著名的巨人堤——尽管莱克怀疑可能有冒烟的火山口,但是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片广阔区域中并没有类似火山的地质构造。
靠近洞穴的地方那些奇怪的规则体尤其多,洞口形状也十分规则,我们也有些猜不透是为什么。正如莱克报告中所说的一样,洞口多近似方形或半圆形;仿佛是天然的洞穴经过某双神奇的手塑造后形成的更加规则对称的形状。这些洞穴数量之多,分布之广,世所罕见,说明这一区域中的石灰岩层一直在不断溶蚀,产生无数孔道,形成蜂巢般的复杂结构。空中匆匆一瞥并没能看到洞穴内部情况,但内部显然没有生长钟乳石和石笋。洞穴外部,靠近洞口的山坡表面,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平整而规则的;丹福思认为,山坡岩石表面风化形成的裂纹和坑洼更像是某种不同寻常的图案。营地上呈现的恐怖怪诞的种种场景仍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甚至隐约感到,这些坑洼和那些淡绿色古老皂石上的奇怪圆点图案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性;而被埋葬的那些古生物的冰雪坟墓上竟然也同样地复制了那些圆点图案。
飞机渐渐攀升,飞过较高些的山麓地带,向事先选好的那处相对较低的山隘飞行。飞机继续飞着,我们偶尔望向下方的冰雪世界,想象着我们是否仅凭以前那些简单的登山装备就敢攀登这些山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虽然也有大的裂隙和其他险要地势,但是应该难不倒像斯科特、沙克尔顿或阿蒙森那样的雪橇探险队。一些冰川似乎一直向上不断延伸,一直到狂风肆虐的山隘,当我们到达事先选择的那处山隘时,那里的冰川情况也毫不例外。
当飞机准备穿过山隘,将要进入那片杳无人迹的世界时,我们内心强烈的期望难以用语言形容,尽管没什么道理认为山那边会和山这边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这些屏障般的山脉的山顶上,充满诱惑的乳白色云海之中,总有那么一丝不易捕捉和难以说清的邪恶神秘。或者说更像是某种心理象征和美学联想——掺杂着异域风情的诗篇和绘画,以及某些人们一直回避谈论的古老禁忌神话。甚至连狂风都带着一丝邪恶力量;有那么一瞬间,狂风在众多空旷的洞穴中进进出出,似乎带来了某种有着广域音调的奇怪哨声或笛声。这种喑哑的乐声让人十分难受,就如同其他任何相关的阴暗记忆一样,是那么复杂又难以捉摸。
上升的过程中,由气压计得知,我们现在到了两万三千五百七十英尺的高空;已经离积雪的山坡很远了。此时只能看到裸露的黝黑岩石山坡,棱纹冰川的起点——但是由于那些奇怪的立方体、城堡和回音不断的洞穴的存在,眼前的景象便多了一分反常离奇甚至梦幻的感觉。一路沿着那些高峰往上看去,我觉得我能看到莱克提到的那座山峰,那座壁垒耸立在山顶上的山峰。壁垒半隐在极地大雾之中;或许,正是这些雾气让莱克刚开始以为看到了火山。山隘浮现在我们眼前;山隘口因为常年饱受风吹,十分光滑,但两侧山崖却呈锯齿状突出,地势十分险要。后方可见的狭窄天空中水汽翻涌,被低低的北极日光照亮——天空下的那个神秘遥远世界,人类从未得见其真容。
再过几英尺,我们就能看见那里。但是在山隘口争相扑来的狂风的怒吼声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丹福思和我,要想让对方听见除了大喊大叫别无他法,只能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我们又上升了几英尺,飞越了那条重要的分界线,即将触摸到地球那从未公开过的古老而陌生的秘密。
V
当我们穿过山隘以后,面对着眼前的景象,我想,丹福思和我是不约而同大声尖叫了的,心中交织着敬畏和惊奇,恐惧和怀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然,我们已有的正常知识理论,在那一刻好歹稳住了自己的心智。或许我们想到了科罗拉多州诸神花园里风化的怪异岩石,或者亚利桑那州沙漠里风化形成的奇怪对称岩石。或许我们还稍微想起了我们看到过的蜃景,比如我们那天早晨飞往这片疯狂山脉途中看到的那样。当我们亲眼看到这一片无边无际饱经沧桑的高原,看到那一片似乎无穷无尽的有着几何结构的巨石迷宫,看到这些巨石迷宫断裂破败的顶部露出冰盖,而巨石迷宫的大部分则被埋在最厚可达四十或五十英尺的冰盖之下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回归更为正常的理论依据来做出比较正常的解释。
这幅宏伟壮观的景观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完全颠覆了我们所熟知的任何自然法则。在这里,在足足两万英尺高的平坦高原之上,至少从五十万年前以来,气候就开始变得恶劣,并不适宜生物生存,但是这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整齐巨石建筑结构,恐怕也只有一种绝望的心理自我防御,才挣扎着不愿去承认这样的巨石结构不是人为有意建造的。我们曾认真分析过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区域的立方体和壁垒结构绝不可能仅仅是自然作用的结果。要不然,这里长久以来处于冰封的酷寒之中,那时人类都尚未从大型类人猿进化出来,这一切又怎么可能?
但是,现在关于这里形成原因的其他所有推测,都似乎不可避免地要被推翻,这一片由方形、弧形和有角度的巨大石块建造的迷宫的出现,将一个再也无法否认的事实推至面前。显然,之前出现在蜃景里的那片渎神之城有着真实存在的原型。那些令人厌恶的蜃景有着切实的源头——上层空气中漂浮着层层冰晶云,而这里的巨石遗迹不过是经过再简单不过的云层的光反射作用,被投影到山的另一边。当然,蜃景是扭曲夸张的,有些在真实源头中是不存在的;但是,当我们看到它的真实源头,却感觉比那些投影到远方的蜃景更加阴森恐怖。
这片广袤的巨石石塔和壁垒,有着不同于人世的雄伟壮观,它们屹立至今,大约有几十万年——或许几百万年——的历史,不断地被狂风暴雪所侵蚀。当我们看向下方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般的景象时,“世界之冠……世界屋脊……”所有这些惊叹不断涌向嘴边。我又再次想起诡异的远古神话,自我第一眼看到死寂的南极世界时,脑海之中就不断徘徊着——可怕的冷原,米·戈或是喜马拉雅山区可恶的雪人,《纳克特抄本》及它上面暗指的在人类出现之前的某种生物,克苏鲁信众,《死灵之书》,极北传说里变化无穷的撒托古亚,以及比撒托古亚更加变幻不定的星之眷族。
这些巨石建筑向四面八方绵延开来,似乎没有尽头,更不见稀疏;的确,当我们顺着高大山脉下左右两条低矮山峰看去,除了我们才飞过的那个山隘左侧一块地带以外,巨石建筑群并没有任何减少的趋势。或许,我们来到的这片区域,也不过是某个无限庞大的世界的一角而已。山麓之上也同样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奇怪的巨石结构,与山巅上那片建筑群相连,成为其前哨地区。山脉这一侧和另一侧分布着同样密集的巨石结构和洞穴。
巨石迷宫的大部分由高大城墙构成,城墙位于冰盖以上的部分高达一百英尺到一百五十英尺,厚度五英尺到十英尺不等。城墙大部分由黑色原始板岩、花岗岩或砂岩的巨石块构成——大部分石块尺寸为四乘六乘八英尺——尽管有些地方像是从凹凸不平的前寒武纪板岩岩床直接开凿出来的。许多建筑大小不一;既有无数蜂巢状庞大建筑,也有单独的小型建筑。这些建筑总体趋于圆锥形、尖锥形或形似梯田的阶梯形;尽管也有许多完美的立柱体、立方体、立方体群和其他长方形结构,还零星分布一些带棱角的建筑结构,呈五角形,类似现代防御要塞。建造者熟练运用了拱形结构,或许这些建筑全盛时期还存在许多穹顶结构。
这座城市风化程度相当严重,尖塔林立的冰盖表面散落着许多从高处坍塌下来的石块和碎石碎片。透过透明的冰层,我们可以看到这片庞大尖塔群的下部结构,注意到下面有许多冰封的石桥,石桥将远远近近的尖塔悬空相连。冰盖上方城墙上的破洞,或许那里曾经也有着这样类似的石桥。飞近些我们能看到不计其数的巨大窗户;有些窗户是紧闭着的,原本木质结构已经石化,大部分窗户大大敞开,看着有些不祥和凶险。大部分的建筑遗迹,当然,房顶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高低不平和边角被磨圆的屋脊;但是仍有一些,比如圆锥形或尖锥形或其他样式的建筑,周围有更高的建筑保护,尽管表面也满是裂痕和坑洼,但还是保留下了完整的形状。通过望远镜,我们能看到上面似乎有横幅雕饰——雕饰上也有那些圆点图案,这样看来,曾出现在那些古老皂石上的圆点图案,应该还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
很多地方的建筑已经完全坍塌,地面上的冰架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地质原因裂开深深的缝隙。一些地方的巨石建筑物风化严重,只露出冰盖上一点点遗迹。之前看到的那片空白地带,从高原内陆一直到山麓脚下的大裂缝中,也就在我们穿过的那个山隘口左侧大约一英里的地方,那里是完全没有任何建筑的;我们猜测,可能是一条古老的大河河道,也许在第三纪时期——数百万年前——河水汹涌地穿过城市,灌进高大山脉下的无底深渊。当然,也从未有人深入过那里,深入到那些洞穴和沟壑之中,自然也从未有人揭开过深藏地底的秘密。
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当这些人类历史以前的久远时空中就已存在的恐怖建筑遗迹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是多么目眩神迷,惊讶不已,而当时我们又是怎样强作镇定的呢?我们当然也知道哪里——年代顺序、科学理论或者我们的自我意识——一定错了;但竟然还能保持冷静,继续驾驶飞机,细致快速地观测,并小心地拍下了一系列照片,这些照片无论是对我们自己还是整个世界都有极其巨大的意义。那时,我想,是我自身坚定不移的科学精神起了作用;尽管我感到完全的迷茫和恐惧,但内心深处仍旧渴望揭开这里更多的远古时期的秘密——想弄清楚到底是怎样的生物曾建造和居住在这片雄伟的城市之中,这些生物如此密集地生活于此,又和当时的世界或者说其他时代存在怎样的关系。
因为,这里,绝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在地球未知的某段古老历史之中,这里一定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然而这里早已在地球几度沧桑变迁中消失了踪影,很久之后,人类才从类人猿渐渐进化成能直立行走的种群,在某些荒诞的神话中才得以找到关于这里的些许记录。
这座第三纪时期的巨大都市,如庞然大物一般横躺在高原之上,与之相比,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和利莫里亚、康莫尼亚和乌兹洛达隆、洛玛尔大陆上的奥兰欧都像是现在——甚至是昨天的事;这座大都市完全可以和人类历史前出现的神秘渎神之城相提并论,比如伐鲁西亚、拉莱耶、米纳尔之地的伊伯,还有阿拉伯半岛上的无名之城。当我们飞越一个又一个荒凉巨塔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甚至觉得这座失落之城与营地发生的种种疯狂恐惧存在某种联系。
为了减少飞机载重,飞机油箱并没有加满;因此我们飞行时必须规划好合理的航线。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降低至一定的飞行高度,那里风势缓和,观察了地面上很大一片区域——或者说,空中很大一片区域。山脉似乎没有尽头,与山麓相邻的可怕的巨石之城似乎也是漫无边际。我们向各个方向分别飞行了五十英里,迷宫般的巨石之城并无多少变化,仿佛死尸一般躺在永久冰冻的冰盖之上。尽管也发现几处明显不同的地方,比如,那条宽阔的河流穿过山麓地区,向山脉和山麓之间的峡谷深处倾泻而下,峡谷口那里的那些雕刻图案。峡谷河水入口处的岬角醒目地雕刻成石柱;石柱上的脊状拱起,给丹福思和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来得令人厌恶和疑惑。
我们还看到一些星形空地,显然是公共广场;还注意到地势上有所起伏。高耸的山丘,内部常常被掏空,像是某种凌乱的高大建筑;但是至少有两座山丘不是这样的。其中一座久经风吹日晒后只剩下一小点土丘;另一座上面则仍矗立着一座华美的尖锥纪念碑,是直接从坚固岩石中开凿出来的,比较像佩特拉城河谷里那著名的蛇塚。
离开山脉向高原内陆飞行,我们发现,这座沿着山麓建造的城市,尽管长的似乎没有尽头,但却不是无限地宽。飞过大约三十英里后,那些怪异的石头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再过十英里多一点,便看到一片无垠荒原,上面没有任何人为建造的痕迹。不远处的那条宽阔凹陷的地带似乎是那条大河的河道;荒原上更加崎岖不平,地势似乎在不断抬高,最终消失在西边的浓雾之中。
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着陆,但是怎么也不能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神秘的巨石建筑却不进去一探究竟,反而转身离开吧。所以,我们决定在航线附近的山麓平坦地带降落,再下机进行徒步考察。尽管平缓的山坡上有些地方还散落着许多石头废墟,但是降低飞行高度后很快找到了几处适宜降落的地点。我们选择离来时穿过的山隘最近的那处平地,因为返回营地时还需要穿过这个隘口,于下午12点30分降落在坚实的雪地之上,这里没有其他障碍物,返回时也可快速起飞。
似乎没有必要用积雪修建防风墙,因为我们毕竟只下去一小会儿,而这里又没有强风;因此我们只固定住了飞机的起落架,给一些设备关键部位做了保暖处理。我们脱掉了厚重的飞行皮毛保暖外套,只带了些小型装备,包括便携式指南针、手持相机、些许食物、大笔记本和纸张、地质勘探的锤子和凿子、样本袋、攀岩绳索、大功率手电筒和备用电池;这些装备来的时候就被装进飞机里了,想着万一成功着陆,我们可以拍些地面上的相片,画些草图或地形图,从裸露的山坡或山洞里采集些样本。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多余的纸张,所以可以像猎犬追兔游戏一样边走边留下纸条做标记。这样万一我们进入到一些洞穴内部,如果内部气流比较平稳的话,我们就可以用这样快速简便的方法,而不需要在岩石上凿出记号,从而比较快速行进进行勘查。
我们踩着坚硬的积雪,小心地向下方那座在西方白色雾气中隐现的巨大迷宫中走去,这时我们的心情,就像四个小时前即将穿过凶险的山隘时一样,仿佛什么神奇的事物正等在前方,异常激动和迫切。的确,我们对巍峨群山掩藏着的这个惊人秘密并不是全然陌生;但是,当双脚跨过这些原始石墙,可能是在数百万年前——任何已知的人类种群尚未出现的时候——被某种智能生物建造的,带着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不同寻常色彩,我们心中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敬畏和丝丝恐惧。尽管在这个海拔高度,空气稀薄,行走变得迟缓;但是丹福思和我都觉得自己没问题,能胜任接下来的任何勘查工作。没走多远,我们就看到一处几乎与积雪齐平的破烂废墟,在一百六十五英尺至二百四十八英尺开外,还有一座已经没有了房顶的高大壁垒,保留着完整的五角星轮廓,高十到十一英尺。我们朝着那座壁垒走去;当双手最终触摸在那些风化的巨石之上时,我们觉得自己和某个早已被遗忘的隐秘时空之间建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近乎渎神般的联系。
这座壁垒,五角星形顶角之间距离约三百英尺,由大小不同的侏罗纪砂岩石块堆砌而成,石块表面大小大都在六乘八英尺。墙上有一排拱形孔或者说是窗户,宽约四英尺,高约五英尺;沿着星形壁垒顶点和内角对称分布,距冰冻地面约四英尺。通过这些拱形孔,我们发现墙体足足有五英尺厚,壁垒内部没有隔墙,内壁上有疑似带状雕刻画或浅浮雕的痕迹;之前当我们低空飞过这些壁垒和其他类似建筑时,就有过这样的怀疑。壁垒往下的墙上可能也有这样的雕刻,但是现在都被厚厚的冰雪封住了。
我们爬进一扇窗户,发现内壁上的壁画雕刻几乎消失殆尽,无从查看,但是我们也没有尝试打开冰封的地面。之前的飞行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很多建筑中结冰并没有这么厉害,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些房顶完好的建筑,里面地面可能没有结冰,正好可以看到地下的建筑结构。在离开这座壁垒之前,我们仔细地拍了照片,研究了一下无灰浆粘结的墙体,却完全搞不明白。多希望帕波第在这里,他的工程学知识或许能为我们答疑解惑,在遥远的远古世界里,这座城市的居住者是怎样用那些巨大石块建立了这座城市及其边缘一带的啊。
再往下走半英尺,我们才到达真正的城市中心,背后狂风在直耸天际的山峰间穿梭怒吼,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们眼前的奇异景象,除了在诡异变幻的梦境之中解释得通外,怕是再难想象。远处西方天际白色雾气不断翻滚,那座石塔林立的阴暗之城就那样横在云雾之前;一路上简直是一步一景,一步一惊。它是蜃景里的石头之城,如果不是留存下来的照片,我都不敢相信它真的存在过。大部分建筑和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座壁垒构造相似;但是这座城市中心的建筑外形之奇特夸张,非语言所能描述。
这里的建筑千奇百怪,变化多端,宏伟壮观,充满着陌生的异域风情,拍下的照片也难道其一二。一些建筑的几何形状甚至在欧几里得几何体中都难寻踪迹——各种被截短的不规则圆锥体;各种比例失衡的阶梯结构;鼓起来的奇怪圆柱体;破碎的柱群;诡异的五角星结构或五条脊线结构。当我们走进去些,通过冰盖上某些透明的地方向下看去,这些看似散落无章的建筑都通过高低不同的石桥互相连接在一起。城市中似乎并没有整齐规则的街道,唯一的一条在左侧一英里开外,那是远古河流流经城市后留下的河道。
通过望远镜,我们看到许多带状雕刻画和圆点图案都已被磨掉,我们只能够勉强想象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时期——尽管大部分屋顶和塔顶都没了踪迹。整体看来,城市的街道和巷道十分复杂弯曲;都位于峡谷底部,那些悬空的建筑或拱形的石桥,可能是它们与隧道唯一的不同之处。当南极北方低垂的太阳散发的红色光芒透过西方天际翻滚的浓雾洒向冰层时,冰下的一切看起来宛若梦境;偶尔太阳光线被挡住,整个空间又变得昏暗阴郁,透着些微邪恶的意味,语言难以形容当时的感觉。我们甚至觉得身后山隘之间怒吼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变得更加狂野与险恶。进入城市的最后一段道路变得格外崎岖陡峭,一块巨大的岩石伸了出来,坡度让我们怀疑这里曾有过一段阶梯。在冰层之下,一定有着一级一级的阶梯或类似的结构。
当我们攀爬过那些倒塌的建筑,甩下那些遍布裂缝和坑洼的石墙,终于进入这座迷宫般的城市时,巨大的无形压迫感笼罩在我们身上,我只感到自身是多么的渺小无助,只能再次感叹那时我们竟然还能勉强保持住镇定。丹福思变得神经兮兮起来,开始胡乱猜测,也许这里和营地里发生的惨案有关吧——我对此非常不满,因为我自己忍不住注意到,这些噩梦般诡异的太古代建筑遗迹越发符合他的猜测。这些猜测又进一步诱发了他的其他想象;在一处——某处遍布碎石的小巷曲折的角落深处——他坚称自己在地上看到了某种令他不安的痕迹;而在其他地方,他又不时停下脚步细细聆听,觉得自己听见了某处传来的微弱声音——一种沉闷的笛声,他说,和风刮过岩洞的声音非常相似,但又有一些微妙的差别。周围建筑和阿拉伯花纹式样的壁画上反复出现的五角星图案,仿佛将某种邪恶的事实推至面前;我们下意识里几乎可以肯定,某种远古生物是这座不洁之城的缔造者和居住者。
不过,我们心中科学和冒险精神的火焰一息尚存;我们机械地收集着样本,从各个建筑上出现的不同的岩石切下大小合适的小石块。我们希望尽可能多地采集样本,来更好地确定这里的地质年代。所有建筑外墙上的石块似乎都早于侏罗纪和科曼齐时期,而所有的岩石都晚于上新世。那么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正行走在的这座城市已经死去了至少五百万年或者更长时间。
在高大巨石阴影的迷宫之城之中,我们遇到合适的墙洞就会停下来研究建筑内部结构,观察是否有合适的入口。有些墙洞太高,而有一些里面的废墟已经被冰雪吞噬,就像早先山麓上那处没有屋顶的荒凉壁垒一样。有一处建筑内部很宽敞,看起来不错,能通向地底深处,但是我们找不到下去的路。碰到一块窗户上的木板,已经石化,上面植物图案依稀可辨,年代十分古老,令人印象深刻。这些植物是来自中生代时期的裸子植物与针叶树——特别是白垩纪时期的苏铁植物——还有些是第三纪时期的扇叶棕榈和早期被子植物。所有的植物都不晚于上新世。木板——边缘那里以前似乎有铰链——后来可能用途发生了改变;有的靠近深深的窗洞外侧,有的则靠近内侧。所有的木板都是被嵌进去的,原来可能有金属栓索的位置上还残留着锈迹。
不久我们看见了一排窗户——位于一座高大的尖顶尚存的五棱椎体建筑上——建筑内部保存完好,十分宽敞,地面由石板铺就;但窗户太高,如果没有绳索便很难安全降落。我们虽然带着绳索,但不想为了二十英尺的高度就动用,除非必要——特别是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原本就给心脏增加了不少负担。这间巨大的房间可能是大厅或礼堂什么的,当我们的手电筒往里照时,发现四壁有横条宽幅雕刻画,线条粗犷陌生,令人震惊,中间又穿插着同等宽度的阿拉伯花纹壁画。我们在这里仔细地留下了标记,如果找不到更容易的入口,打算就从这里进去。
最终,我们还是遇到了希望中的那种入口;那是一扇六英尺宽、十英尺高的拱门,门口连着一座悬空石桥,距离现有冰面约五英尺。拱门里通常都被建筑上层地板碎石堆满,但是这里还算保存完好。因此可以通过西面左手边一段长方形台阶进入这栋建筑里。石桥对面是另一扇拱门,通向一栋破旧的柱形建筑,没有窗户,拱门上方十英尺有奇怪的凸起。里面一片漆黑,拱门看起来就像是无底深井上的口子。
成堆的碎石使得进入左手边的高大建筑变得更加容易,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渴望已久的机会,我们仍旧踌躇了好一会儿。尽管我们已经身在这样一片古老神秘的世界,但是真正进入其中一栋尚存完好的建筑,却是另外一回事,因为里面或许更加古老,或许会有更多邪恶的秘密展现在眼前,这需要的并不是一丁点的勇气。不过最终我们还是决定进去;我们爬过高高的碎石堆,进入左手边那扇向内越来越宽的拱门。门后地面由大块板岩石块铺就,似乎是条又长又高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有壁画装饰。
走廊上又有无数拱门,通向其他地方,我们意识到这里内部可能极其错综复杂,必须得边走边做标记。在这之前,我们行走的时候都是一边拿着罗盘,一边回看背后高塔间露出的巍峨山脉的影子,确保我们不会迷失方向;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开始认真地做些标记来辨别方向了。于是,我们把多余的纸张撕成大小合适的纸条,装进一个袋子,由丹福思随身携带,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本着节约至上的原则使用。这种方法也许能避免我们迷失方向,因为这座古老建筑的内部气流还算平缓。如果有强气流出现或者我们的纸条用完了,大不了再在岩石上凿记号,这样虽然单调缓慢,但也更安全。
我们进入的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广阔,几乎无从猜测。不同建筑物之间的连接频繁而紧密,除非有坍塌或断裂,冰层似乎又不曾侵入进这里,我们很有可能通过冰下的石桥从一栋建筑进入另一栋建筑。通过冰面透明的地方往下看时发现,所有冻在冰层里的窗户都是紧闭的,似乎这里被遗弃之前窗户被全部关上了,直到后来冰层渐渐侵蚀建筑下层。确实,我们也有种模糊的感觉,这里并非是由于突发灾难或是渐渐衰落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更像是在某个远古时期,这里的居民有意地抛弃了这座城市。难道是这里的居民预测到冰河时期的到来,然后全部撤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吗?至于冰川形成的具体自然地理条件只能等待日后研究。不过,并没有明显的冰川迁移现象。可能是长年累月的积雪;或者大河泛滥的洪水,抑或巍峨山脉间古老冰坝破裂,造成了如今我们眼前的景象。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给想象插上了翅膀。
VI
要是一点一点细致完整地讲述在这座幽深死寂的蜂巢般远古建筑物里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繁琐累赘;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深穴里,经过无数漫长的年代,第一次回响起了人类的足音。那些不断出现的壁画里面,经研究发现,潜藏着更多可怕的秘密和细节。我们在闪光灯下拍了很多壁画,这些照片将证明我所说的一切,但可惜的是,我们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胶卷。所以当胶卷用完后,我们只能在笔记本上简略地画下一些壁画关键特征。
我们进入的这栋建筑,内部空间开阔,装饰精美,在那样遥远的远古时代竟能建造出如此华丽而庞大的建筑,这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虽然建筑内墙并不如外墙那样厚实,但是墙的下方部分保存得十分完好。内部结构错综复杂,地面高度变化毫无规律;要不是我们一路用纸条做标记,那么可能从一开始就完全迷失方向了。我们决定先看看更为破败的建筑物上层结构,大概往上爬了一百英尺,到达最高层,房顶已经全部坍塌,房间空对着南极天空,地面满是积雪和废墟。我们往上爬的过程中,并没有遇见楼梯,都是一些陡峭的棱纹石块的斜坡或斜面结构。房间形状应有尽有,大小不一,有五角星形、三角形,甚至完美的正方形。大多数房间地板面积约三十乘三十英尺,高度约二十英尺;但是也有些房间面积更大。我们仔细检查过建筑上层和冰层情况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探查埋藏在冰层以下的建筑下层,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进入的确实是一座迷宫,无数的过道,连接着数不清的房间,可能还不仅仅是这栋建筑,可能向外一直延伸到无限广阔的区域。周围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厚重巨大,显露出逼人的气势;而无论是建筑的外形、尺寸、比例、还是装饰和结构,都隐约有着与人类社会全然不同的特征。很快我们从壁画上的信息了解到,这座可怕的城市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年之久。
我们还难以解释是怎样的工程学原理保证了这里建筑的怪异平衡状态,建造者又是怎样搬动使用那些巨石的,尽管拱形结构在其中显然起到了一定作用。我们走过的所有房间都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可拿,我们也更加确信,这座城市是被有意遗弃的。几乎所有墙壁上都有雕刻;雕刻从地面一直到屋顶,雕画呈水平带状,宽三英尺,中间交替出现同样宽度的阿拉伯几何图案雕花。也有其他排列方式,但是这种相互交替排列还是占了大多数。不过,经常能看到在一条阿拉伯几何图案雕花带中,会出现一组平整的长方形方框,方框内有圆点图案排列。
很快我们辨认出,壁画的雕刻者技法娴熟,华丽精美,有极高的美学造诣;尽管看起来完全不同于人类的任何一种传统艺术。其制作之精美,是我见过的任何雕刻都无法媲美的。尽管这些壁画数量众多,但在复杂的动植物细节上都刻画得十分传神,栩栩如生;其他的图案也是极尽繁复精美。阿拉伯几何花纹运用了深奥的数学原理,所有的花纹曲线和角度显示出复杂的五面对称性。这些雕刻构图上有着悠久的传统,透视法的运用也很特别;但是它们显示出的高超艺术水准,尽管中间隔了悠久的岁月,依然深深地打动了我们。壁画上的雕刻图案是各种物体的剖面二维轮廓图,显示出雕刻者具备一定的思考分析能力,这是在任何远古种族身上所不曾见过的。陈列在博物馆的艺术品很难和这些壁画进行比较。你们在我们拍下的这些壁画照片中可能会发现,这些壁画倒像是极端未来主义者提出的某些异常超前荒诞的构想。
未风化墙壁上的阿拉伯式样花纹线条深入墙体达一到两英寸。而带有圆点图案的长方形边框图案——显然是用某种未知的远古语言和文字题写的铭文——深入墙体一英寸半,上面的圆点图案比整个边框还要深半英寸多。而雕画带则采用下沉式浅浮雕,雕画底部深入墙体两英寸。一些地方还有上色过的痕迹,但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大部分颜料早已剥落消失了。我对这些雕刻越研究越感到钦佩。尽管这些图案在雕刻上严格遵循着一定的传统规则,但是仍能看出创作者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和高超的绘图技巧;事实上,那些创作上的传统规则本身就强调要刻画出事物的本质或反映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差异。同时,除去这些显而易见的优秀特征,似乎还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涵义。总有一两处不时挑动着你的神经,仿佛它们一直在隐隐地强调着什么,但是这或许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或文化背景,甚至一种全新的感官,才能明白其传达出的深切涵义。
这些雕刻显然反映的是创作者生活的那个远古年代的生活,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们过去的历史。似乎这个远古种族对自己的历史极为痴迷——尽管可能是巧合,但却十分有利于我们的研究——这些雕刻提供了异常丰富的信息,我们完全顾不上别的,一个劲儿地拍照临摹。一些房间内的图案排列会被大面积的地图、天文图和其他科学设计图所打断——这些图形简单直接地证实了我们从墙壁雕画上得出的结论。在说明证实了什么结论之前,我只希望,那些相信我言论的人们,你们能保持住应有的理智,不要被好奇心冲昏了头。如果说我所说的一番话不仅不能起到劝阻的效果,反而激起了你们对那个死亡与恐怖之城的向往,这又是多么可悲啊。
高大的窗户和十二英尺高的厚实大门会阻断墙上连续的壁画雕刻;偶尔也能看见石化的木板——有细致的雕刻和抛光处理——都是木门或窗户上的。上面的金属固定件早就脱落不见踪迹,但是有一些木门还在,所以当我们在房间之中穿梭时,有时还不得不用力推开这些木门。带有奇怪的透明玻璃的窗框——大多为椭圆形——各处能看到一些,但是数量不多。常常能看到墙上凹陷的巨大壁龛,一般是空的,但偶尔也有一些奇怪的物件,是那种绿色皂石雕刻的,要么破损,要么太不起眼没被带走。墙上其他的一些小洞,显然和机械设施有关——供暖、照明等等——在很多雕画中也展现过。天花板较平,有时会镶嵌绿色皂石块或其他砖块,大部分已脱落。有的地面上也镶嵌着这样的砖块,但大部分都只是铺着简单的石板。
正如我之前所说,所有的家具和可携带的东西都不见了;但是雕画上显示这些响彻着回声空洞如坟墓一般的房间内,以前一定摆放着某些奇怪的东西。冰盖以上的楼层,地面上有厚厚的乱七八糟的碎石;但是越往下走,这种现象就越少见。在一些低楼层的房间和走廊里,只有些沙尘或是积土,有些地方甚至都像是被新近打扫过,异常地整洁干净。当然,如果有裂缝或坍塌,也是和上层一样凌乱不堪。中庭——高空飞行时其他建筑里也有——的存在使得整栋建筑物内部并不是完全漆黑一片;所以在上面楼层时,除非研究壁画时需要,都不太需要手电筒。然而,冰盖以下的楼层里,光线变得昏暗;很多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当我们慢慢深入这座死寂无人迷宫般的建筑里时,种种情绪、记忆和印象不断闪过脑海,庞杂而混乱,困惑而无望。这里惊人的古老和噬人的荒凉特质原本就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智,又加上营地才发生种种无法解释的惨剧,以及我们周围诡异的壁画刚刚揭示的真相,简直是雪上加霜。当我们看到那处完好的壁画那一刻,所有其他模棱两可的解释都土崩瓦解,我们面前只剩下那唯一的可怕真相——这个真相丹福思和我并没有蠢到想都没想过,只是我们都小心地避免将这种想法传达给彼此。千百万年以前,当人类的祖先还仅仅是古老的原始哺乳动物的时候,当恐龙还称霸欧亚大陆热带大草原的时候,是谁缔造并居住在这座死亡之城?现在,它们的真实面目将被揭开,再也容不下其他侥幸的猜测。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深信另外一种可能性并紧紧抓住这种想法不放——无论是丹福思还是我——这些随处可见的五角形图案不过是远古时期对自然界某种五角形生物的文化或宗教崇拜;就像克里特文明中装饰图案里的神圣公牛,埃及文明中的圣甲虫,罗马文明中的狼与鹰,以及其他野蛮部落中的动物图腾。但是这种一直以来带给我们安全感的信念被残忍地打破,我们被迫面对事实的真相,这足以颠覆我们所有的理性信仰,可能你们很多人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即便现在,我将要明确地将这一真相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仍不免诚惶诚恐,惴惴不安,也许我的确没有必要这样。
恐龙时代就建造和居住在这座恐怖之城的生物确实不是恐龙,但是却要糟糕得多。恐龙比起它们来说不过是一群新生的愚蠢生物——这座城市的缔造者远比恐龙要有智慧和古老得多,几乎十亿年以前,它们活动的痕迹就留在了岩石上……那时地球上的生命还只是些无固定形态的多细胞原生质……那时都尚未有真正的生命出现。它们才是地球生命的创造者和奴役者,毫无疑问,它们正是那些可怕邪恶的远古神话的原型,连《纳克特抄本》和《死灵之书》中也只敢隐晦提及的存在。它们就是伟大的远古者,当地球还年轻的时候,它们从群星之中降落——它们的形体进化过程对我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它们的强大力量也绝非这个星球所能孕育。仅仅一天之前,丹福思和我还看到过它们历经数万年不腐的化石残躯……而可怜的莱克他们甚至还亲眼看到过它们完整的身体。
但是仅凭这里我们能分辨出的人类史前历史的地质特征,也很难说明白它们的历史发展进程。我们面对这样的真相,受到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惊吓,不得不暂时先停下来恢复镇定,当我们再次启程,打算系统性地勘查这里的时候,都已经过了3点。我们之前看到的壁画是它们相对较晚时期的作品——大概两百万年前——根据地质、生物和天文特征推测出来;艺术水准要远远落后于后来我们发现的壁画,在我们穿过冰盖下方石桥后发现的一些更为古老的建筑里。有一栋直接从岩石中开凿而出的建筑,其建造时间似乎可以追溯至四千万而且很有可能五千万年前——早始新世或晚白垩纪时期——展示了无与伦比的高超浅浮雕雕刻技艺,比我们之前看到的任何壁画都要来得震撼。因此,我们一致认为这里是其中最为古老的建筑。
如果不是有这些很快就会公开的照片为证,我一定不会说出我的发现和推理得出的结论,免得人们以为我疯了。这些明显是早期风格的壁画上讲述的故事——其他星系中的行星上长着星形头部的超自然生物——也可以说是它们自己奇妙的神话故事;但是之中混杂的一些图案非常奇怪,很像人类在数学和天体物理学上最新发现的图形,这点我也说不准是为什么。还是让人们看过我将要公开的照片后自己去思考吧。
自然,我们看到的每组壁画都只是讲述了这一个完整故事中的一个片段;而这些片段也并不是按照时间发展顺序出现的。在一些巨大的房间内,壁画上的故事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但是其他情况下,一个按照年代顺序讲述的故事可能会占据一系列的房间和走廊。最美妙的地图和图表则雕刻在深渊里的一处岩壁之上,那里的地势甚至比地球最古老的地层还要低——有一个岩洞,大约两百英尺见方,六十英尺高,无疑是教育中心之类的地方。壁画中有些主题会反复出现在不同的房间和建筑里;显然它们经历的某些历史事件或某些历史时期,相当受当时的雕刻者或者说居住者的欢迎。但是,有时相同的主题又被演绎成不同的故事版本,也许这可能有助于它们解决矛盾争端与调和分歧。
我还是为当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能推测出如此多的内容感到惊奇。当然,直到现在,我们也并未了解多少;而且很多都是后来通过照片和素描图得出来的。但是可能正是这些后期的研究——模糊记忆复活,加之天性的敏感,以及最后他不愿向我袒露的自认为看见的可怕一幕——直接导致了丹福思目前精神崩溃的状态。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说出这一切;因为我们如果不公布整个事件的过程,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有效的方法可以警告世人,而向世人发出警告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南极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时空错乱,自然规律被打破,某种力量仍在暗中蛰伏,这使得我们一定要不惜一切阻止世人对南极的进一步探险活动。
VII
完整的事情经过,目前为止已经破解了一部分,很快会公布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正式公告里。这里我就挑重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无论是否是神话传说,壁画上讲述的正是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生物从宇宙降临至毫无生机的初生地球的故事——不仅是它们,还有许多其他的外星生物,比如说在某个时机为了开辟新的疆土到达地球。这些生物似乎可以依靠巨大的膜翼在星际之间自由穿行——这竟和很久以前一位古生物研究的同僚向我讲述的某些奇诡的山间传说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在海底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海底建造了一座座神奇的城市,而且依靠不知是怎样的能量定律运转的复杂机械,与不可名状的可怕敌人进行过激烈的战斗。显然,它们所掌握的科学技术远远超过今天的人类,尽管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些早已普及的复杂机械。一些壁画上说,它们曾在别的星球上过着高度机械化的生活,但是发现那样单调的生活无法满足其情感上的需要,遂逐渐离开。它们的身体组织异常坚韧,生理需求极其简单,即使没有特殊加工的食物,甚至没有衣物,当然也只是偶尔在抵御环境威胁时才会需要衣物,也能很好地生存下去。
最开始是用来吃,后来是为了些其他原因,它们在海底第一次创造出了地球生命——根据代代流传下来的方法,用适宜的物质创造出了生命。歼灭了来侵犯的其他宇宙生物后,它们开始了更为复杂精细的实验。它们在其他星球上也是如此;不仅创造出了必需的食物,还创造出了某种多细胞原生质块状生物,这种块状生物在催眠作用下,细胞组织能临时变化成各种器官,成为理想的奴隶,从事任何繁重的体力劳动。这些黏性块状生物毫无疑问正是那本可怕的《死灵之书》作者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在书中不敢明说的生物“修格斯”,甚至作者本人,这个阿拉伯疯子都未提及修格斯还曾出现在地球上,可能只有当人们在嚼食某种含生物碱的致幻药草后,才可能在梦境里遇见可怕的“修格斯”吧。当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远古者合成了简单的可食生物,培育了一大批修格斯之后,就放任其他的一些细胞组织的发展,这才长成各种各样的动植物;远古者只是将任何不好管教的生物全部消灭殆尽。
修格斯身体膨胀后能举起巨大的重物,在它们的帮助下,远古者本来修建的低矮城市迅速扩张,一座座巨型建筑拔地而起,形成壮观震撼的巨石迷城,后来也同样在陆地上建造了类似的城市。这些具有高度适应性的远古者在宇宙中其他星球上时也多生活在陆地,海底的这座城市可能也因此保留了大量的陆地建筑风格。我们研究壁画上那些远古城市建筑的时候,包括空旷走廊上壁画里的建筑,我们注意到一种奇怪的巧合,这令我们十分震惊,即使在我们自己心中,都没有尝试去解释这种巧合性。我们现在行走的这座城市中的建筑,其上方结构大多在很久以前风化,如今只剩下无数的废墟,但是在那些浅浮雕壁画中却可以看到建筑物真实的面貌;如针般簇立的尖塔,某些圆锥和尖锥塔顶上的精美饰物,柱状建筑顶端层层叠叠的薄扇形结构。之前当我们快要抵达莱克那悲惨的营地时,一副蜃景曾越过那些疯狂山脉浮现在我们的眼前,在那副诡异不明的蜃景中可不就真真切切地显现过这些建筑的上方结构吗?然而这座死亡之城的上方结构实际上不早就在千万年前已经坍塌毁灭了吗?
远古者的生活,无论是在海底,还是后来部分迁移至陆地上,都够写好几卷大部头的书了。那些生活在浅水区域的远古者,继续开发自己头部五条主要触手末端眼睛的潜力,进行雕刻和书写,方式极不寻常——是用一种针状物体在防水蜡层表面上书写。而生活在深海中的远古者,尽管驱使一种奇怪的发光微生物为其照明,仍会使用自己头部那些有着特殊感官的五彩缤纷的纤毛来补充视力上的不足——这种特殊的感官可以帮助远古者临时应对无照明的紧急情况。壁画上显示,深海城市中的雕刻和书写方式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似乎雕刻表面有化学覆膜处理——可能是用来保护发光物质——但是无法从浅浮雕画面中清晰辨别。这些远古者有时在海里游动——依靠身侧海百合状手臂——而有时又依靠下方的伪足触手进行挪动。偶尔会使用一对或多对扇形可折叠膜翼进行长距离滑行。在陆地上行走主要依靠伪足,但有时也会利用膜翼向高处或远距离飞行。海百合状手臂上生长的纤细触手,在肌肉和神经的双重控制下,弹性与韧性十足,可以精确操作物体;灵巧的触手可以保证在所有艺术和手工创作时都能发挥出最高水平。
它们的身体坚韧得惊人。即便在高压的海底深处似乎也能毫发无伤。除非受到暴力攻击,它们极少死亡,葬身墓地也非常少。壁画上显示,它们死后被竖直埋葬在上刻铭文的五角星形坟墓,这让丹福思和我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不得不努力平复心情。这些生物能进行孢子繁殖——和莱克所说的蕨类植物类似——但是它们的身体却异常坚韧,寿命极长,几乎没有繁衍后代的必要,除非有新的殖民地出现,它们也不主张大规模繁殖原叶体。幼体成长速度很快,而且会接受令人难以想象的高素质教育。知识和艺术备受推崇并高度发展,形成了一套传承不息的风俗和制度,这我会在后文中详细叙述。这些风俗和制度会根据海洋还是陆地的不同居住环境而发生细微变化,但其基础和本质却不会改变。
虽然能像植物一样从无机物中吸收营养;但是它们却更喜欢有机物,尤其是动物。它们在海底时会生食海洋生物,但在陆地上会烹饪后再进食。它们会捕猎,也圈养肉食类动物——宰杀时使用尖锐的工具,之前我们考察队在一些骨骼化石上发现的奇怪伤口就是这些工具造成的。远古者能承受各种极端气温;自然状态下能在低于冰点的水中生活。当寒冷的更新世来临——大约一百万年前——它们陆地上的居民也不得不采取特殊措施御寒,例如人工供暖;最终致命的严寒天气还是将它们逼回了海里。传说,它们在宇宙中飞行时,吸收某些化学物质后,几乎不需要再进食、呼吸或取暖;但是冰河世纪来临时,这种特技早已失传。总之,在没有人工供暖的情况下,它们再也难以独自活下去。
由于没有配偶的需要,身体结构又与植物相似,远古者并不像哺乳动物一样需要组建家庭;但会选择群体居住在一起,选择标准是居住空间的舒适度和——从壁画上群居者从事的工作和娱乐方式中推测——相同的生活习性。房间布置上,它们将所有东西放置于巨大房间的正中央,所有墙壁留作装饰。照明系统,陆地上住房的话,是依靠一种工作原理可能是电化学的设备来实现的。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海里,它们都使用某种奇怪的桌椅,还有一种类似圆柱框架结构的躺椅——因为它们休息时是直立的,只需要收缩回触手——另外还有一种架子,上面放有铰链装订成册的东西,表面有圆点图案,应该是它们的书籍。
他们的政府组织复杂,很可能是社会主义,尽管从我们看到的壁画上来看,这一点还无法断言。城市内部之间的贸易往来都十分频繁;某些小的五星形物体,上有雕刻图案,充当货币流通。之前考察队发现的那些小的淡绿色皂石就是这种货币的碎片。尽管城镇化程度很高,但是仍保留有一部分农业和大部分的畜牧业。还有采矿业和极小部分的制造业。旅行十分频繁,但永久性移民情况比较少见,除非种族扩张时的殖民运动需要。个体单独移动时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因为无论是在地上、空中还是水里,远古者似乎都拥有惊人的移动速度。行李重物有役兽拉动——水中是修格斯,陆地上后期则是各种千奇百怪的原始脊椎动物。
这些脊椎动物,以及各种其他生命形态——植物、海洋生物以及飞禽走兽——远古者创造了最初的具有生命的细胞,然后任其发展,最后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而这些细胞之所以能无拘无束地生长发育,不过是还没有与地球远古统治者的利益相冲突。那些不听话的生物会被彻底清剿。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远古者衰落时期的壁画上出现的一种蹒跚而行的原始哺乳动物——有时会被当作食物吃掉,有时会被当作小丑取乐,但这种原始哺乳动物已经初具类人猿和人类的特征。在建造陆地上高塔时,巨石块搬运常被指派给巨大的翼龙——而古生物学家目前甚至对这种翼龙还一无所知。
远古者在经历了地球上各种各样的地壳运动带来的地质巨变和灾难后,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尽管它们建造的第一批城市中大多或者说全部都在太古代以后消失不见,但是它们的文明或者说历史的传承却从未中断。它们最初是降落在地球上的南冰洋,那时可能月球才刚刚从相邻的南太平洋中脱离出地球。壁画上的一幅地图显示,当时地球表面完全被海水覆盖,水下的巨石之城从南极地区不断向外扩张,数量越来越多。另一幅地图表明,南极点周围开始出现了一块干燥的新生大陆,尽管主要居住地仍设在最近的海底之中,但还是有一部分远古者试着在这块新生大陆上生活居住。随后的地图讲述了这块新生陆地发生的分裂和漂移,一些大陆块向北移动,竟和后来泰勒、魏格纳与乔利等人提出的大陆漂移说不谋而合。
随着南极大陆的升起,一系列剧变随之而来。一些海底建造的城市被全部破坏,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另一个种族——一个形似章鱼的陆生种族,可能正是传说中人类历史以前出现的克苏鲁眷族——不久也从无限的宇宙中降临地球,并向远古者发动了一系列可怕的战争,而且还一度将远古者全部逼回海里——当时远古者陆地居住地数量一直在增加,这次战争的惨败对它们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后来双方达成和解,新生大陆归克苏鲁眷族,海洋和旧大陆仍归远古者所有。陆地上新的城市被建造——而其中最宏伟的一座位于南极,因为这里是它们最初抵达地球的地方,毋庸置疑有着威严而神圣的地位。从这时起,正如从前一样,南极一直是远古者文明的中心,那里曾由克苏鲁眷族建造的城市则被全部推倒重建。后来南太平洋上的陆地一夜之间突然全部沉没,那座可怕的拉莱耶石城和宇宙章鱼种族也随之全部沉入海底,这样远古者又再次统治了整个地球,只不过它们一直都在隐隐畏惧着某种东西,连远古者自己都不愿提及的某种东西。后来又经过一段时期的发展,它们的城市遍布全球各个大陆和海洋——因此在我即将发表的专题中也提到,推荐一些古生物学家尝试用帕波第研制的钻探设备,在各个不同的区域尝试系统性的钻探考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古者渐渐从海洋迁移到陆地;新生大陆不断从海底升起,迁移变得更加频繁,但是海底的城市却从未被完全废弃。向陆地迁移的另一个原因是修格斯,海底生活离不开修格斯的帮助,但是远古者在培育和管理修格斯时却出现了新的困难。远古者在壁画中也伤心地承认,它们如今已经不知道如何从无机物中培育新的生命了;因此只能不断改造已经存在的生物来为自己所用。陆地上的爬行动物被证明有不错的可塑性;但是海里的修格斯,不仅能进行分裂繁殖,而且还意外地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智力,这十分危险,将来必成大患。
在远古者的催眠下,修格斯一直以来将坚韧且无固定形状的身体临时变成各种有用的肢体和器官;但是如今修格斯有时会模仿过去催眠作用下的变形经历,自主地进行变形。它们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尚未完全发育的大脑,似乎有了独立的意识,有时甚至会激烈地反抗远古者的指示。壁画中刻画的修格斯形象,让我和丹福思感到非常恐惧和厌恶。它们一般就像果冻一样黏在一起,没有固定形状,看起来就像一堆泡泡;变形成球状时,平均直径可达15英尺。但是,它们的形状和大小总处于变化之中;可以自主地或是遵循主人指示,临时不再发生变化,或者模仿主人的视觉、听觉和发声器官进行相应的变化。
进入二叠纪时期,大约两亿五千万年前,修格斯似乎变得极其难以控制,海底的远古者动了真格,试图发动战争镇压他们。壁画上显示,战争中的修格斯杀死敌人时,通常会先砍掉敌人的头颅,再用黏液包裹起来致其死亡,尽管这场战争发生在无比遥远的远古时期,但是那些战争场景看起来仍让人心惊胆战。远古者使用一种奇怪的武器,干扰物质的分子结构,镇压反叛的修格斯,并且最终大获全胜。随后一段时间,修格斯被武装的远古者再次驯服并削弱了实力,就像美国历史上西部牛仔顺服野牛一样。反叛的修格斯身上显现出另一种能力,它们可以离开海水生活,但是这种能力并不被远古者鼓励使用;因为在陆地上,它们尽管非常有用,但是管理起来却更加麻烦。
到了侏罗纪时期,外太空中新的物种入侵地球,远古者再次陷入危机——那是一种半真菌半甲壳类生物,来自最近刚被发现的遥远的冥王星;正是北方山野传说中提到的某种生物,喜马拉雅山间传说中的米·戈或是叫做可恶的雪人。远古者定居地球后第一次想要离开地球,打算在外太空与这些入侵者开战;但是当一切准备妥当后才发现它们已经无法离开地球大气层了。不管它们曾经掌握着怎样的星际穿越秘密,如今都已无人知晓了。尽管还不够能力对付海底的远古者,但米·戈最终还是把北方大陆上的远古者全部赶走了。慢慢地,远古者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南极居住地。
我们注意到,这些壁画中描述的克苏鲁眷族和米·戈,它们的物质组成似乎完全不同于远古者。他们可以进行变形和重组,这在它们的敌人远古者身上绝不可能,因此它们可能起源于更加遥远的宇宙深处。远古者,尽管拥有坚韧的身体和独特的生命形态,但严格来说还是物质的,必定起源于一个时空连续体;但是其他生物最初起源于哪里,只能全凭猜测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这些入侵外敌并非只是神话中的虚构存在,它们真的与地球毫无干系,并且拥有特异的能力。可以想象得到,可能远古者也会编造出某种宇宙体系,为自己偶尔的战败找借口;因为很明显,它们有着十分强烈的历史自豪感,不容其出现任何败笔。可是奇怪的是,它们的历史中却未提及某些先进强大的种族,这些种族也曾辉煌一时,在某些诡异的传说中都有出现。
壁画上的地图和画面展现了漫长岁月中地球的地质变迁情况。因此,我们现存的科学观点可能需要重新修订,而一些科学上的大胆推论也将得到证实。正如我之前所说,泰勒、魏格纳与乔利曾提出过一种假说,认为最早的南极超级大陆在离心力作用下破裂成无数小的大陆块,而后这些小的大陆块黏着地表进行漂移——像非洲大陆和南美大陆互相吻合的轮廓线,巨大山脉之间相同的挤压隆起方式等都证实了这一假说——但是壁画上的内容无疑是这种假说最为有利的证据。
地图上显示,一亿年或更久以前的石炭纪时期,地球上大陆块出现缝隙和裂口,最终导致非洲大陆从原本由欧洲(远古神话中称作伐鲁西亚)、亚洲、美洲和南极洲连在一起的超级大陆中分离出去。其他的一些地图上——其中最重要的一张说明了五千万年前我们身处的这座死城的建立——已经很明显地显示出各个不同大陆块了。晚期地图——大约在上新世时期——已经非常接近今天的地图,除了当时阿拉斯加还和西伯利亚连着,北美通过格陵兰和欧洲连着,南美通过格雷厄姆地和南极连着。石炭纪时期的地图上,所有区域——无论是海底还是陆地上——都标有象征着远古者巨石城的符号,但是较晚时期的地图上,能非常明显地看到,城市在逐渐向南极地区收缩。而到了上新世时期,除了南极大陆和南美大陆尖端区域,地图上已经没有任何陆地城市的标记了,而在南纬五十度以北也再没有任何海底城市了。此时的远古者,对地球的北部已经知之甚少,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偶尔还会挥动一下巨大的扇形膜翼,侦察一下漫长的海岸线情况。
山脉突然间的隆起,离心力作用下撕扯开来的大陆,陆地或海底爆发的地震以及其他的一些自然灾害,造成城市覆灭的记录屡见不鲜;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灾后得到重建的城市却越来越少。而我们身处的这座死寂的大都市似乎是远古者最后的文明中心;由于当时一场剧烈的地壳运动彻底摧毁了不远处更早建立的一座更加雄伟的城市,才在白垩纪早期新建了这座城市。似乎这一区域一直都被视为最神圣之地,第一批抵达地球的远古者就定居此地,当时这里还是一片汪洋的大海。后期建立的这座新城——壁画上能看出这座新城的许多特征,但是其巨大的规模,沿山脉方向各足足延伸一百英尺,已经超出了我们飞行观测的最远距离——据说保留了早期建造的那座海底之城的一些神圣石块,这些石块几经地壳变迁,才最终露出海面。
VIII
丹福思和我对所到之处看到的任何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兴趣和特殊的敬畏之情。到处都有可供研究的丰富历史资料;关于这座陆地上的城市,我们也幸运地找到了一些相关的壁画,壁画位于一栋晚期建筑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道大的裂口,稍微破坏了一些壁画,可以看出壁画的雕刻水准已经大打折扣,但是壁画显示,远古者的历史要延续得更长,比从之前从那幅上新世时期地图推断出来的时间还要长。这是我们仔细检查的最后一处地方,因为一个新发现让我们迅速地转移了研究重点。
我们现在位于地球上最诡异、最恐怖的角落。这里是地球上现存陆地中最古老的一块;我们越来越坚信,这片恐怖高原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噩梦般的冷原,就是《死灵之书》作者阿拉伯疯子都不愿提及的所在。这条巍峨山脉绵延不绝——起始于威尔海岸路德维希地,差不多跨越了整个南极大陆。山脉真正高耸的部分,从东经60度南纬82度到东经115度南纬70度,在南极高原上有如一道巨大的弧线,凹面正对着我们的营地,一端一直延伸到狭长的冰封海岸之上,威尔克斯与莫森经过南极圈时都曾瞥见那些起伏的山峰。
但是大自然更为鬼斧神工、阴森恐怖的得意之作远远不止这些。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些山峰的高度远远超过喜马拉雅山,但是壁画上却指出这并非地球之最。而真正意义的最高峰,壁画提及它时,有时支支吾吾,有时又带着明显的厌恶和恐惧。似乎存在着一处远古陆地——月球脱离地球,远古者自群星之中降落地球后,自大海升起的第一块陆地——远古者觉察到那里存在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巨大邪恶力量,都刻意远离那块陆地。远古者降临之前,那块远古陆地上的城市似乎被突然遗弃,而在远古者降临之时,那里的城市早已坍塌毁灭。科曼齐时期,地球上发生第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这一地区发生地质突变,喧嚣混乱中一座座凌厉尖峰迅速升起,插向天空——地表之上也因此多了这条巍峨恐怖之极的山脉。
如果壁画上的比例是正确的,那么这些可怕的山脉一定超过四万英尺——比我们之前穿越的那片令人震惊的疯狂山脉还要高得多。这些可怕的山脉似乎从东经70度南纬77度一直延伸到东经100度南纬70度——离我们所在的这座死城不到三百英里,如果不是被浓雾挡住,我们应该能在西面隐约看见它们森冷的山顶。在玛丽皇后地那长长的南极圈海岸线上也同样能看见这条山脉的北端。
一些远古者,在历史衰落后期,曾奇怪地对着这条山脉祷告;但仍然不敢靠近或是猜测里面潜藏着什么。没有人见过那些山脉,而当我们感受到壁画上传达出的对那些山脉的恐惧之情时,我也祈祷最好没有人能看见那些山脉。那些山脉下的海岸线上分布着一群小的山峰——沿着威廉二世地和玛丽皇后地的海岸线——感谢上帝,还从未有人成功登陆和攀登过那些山峰。如今我不再质疑那些远古传说和恐怖的存在了,不再嘲笑那些壁画雕刻者的想法了,它们认为那些时而闪现在阴森群山之巅的闪电并非只是单纯的闪电,某座山峰顶上发出的能持续照彻漫长极夜的光芒,也一定非同寻常。纳克特传说里,冰冷荒漠之上的卡达斯突然间变得如此真实可怕。
但是我们眼前的景象,即使少了一丝不可名状的诅咒之意,但也丝毫不减其诡异的气质。这座城市建立后不久,山脉就成了重要神殿的所在,壁画上很多地方都显示,这里还曾尖塔林立,美轮美奂,直入天际,如今我们却只能看见满眼的断壁残垣。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的天然洞穴开始逐渐形成,被远古者改造成神殿的附属建筑。后来地下水不断侵蚀冲刷这片地区的石灰岩脉,形成各种洞穴和通道,将这座山、山麓地区和山下的平原全部连接起来。许多壁画都讲述了远古者深入地底探险的经历;并发现了流淌在地底深处的阴森海洋。
这处巨大的黑暗深渊,无疑是由远古大河冲刷形成的,这条大河发源于西面那些不可言说的恐怖山脉,在远古者所在的山脉处转弯,最终汇于巴德地和托滕地之间威尔克斯海岸线上的印度洋。渐渐地,河水一点点侵蚀掉弯道处山脉的石灰岩层,向下不断靠近由地下水形成的岩洞,和地下水一道,冲蚀出一处巨大的深渊。最终,所有河水全部灌进被掏空的群山,只剩下向印度洋流淌的干涸河床。我们发现远古者把很多后期的城市都建立在这条河床之上。河水在山麓伸出的陆岬处向下流淌,向深渊无边的黑暗之中倾泻,远古者清楚这里发生的过往后,凭借一贯高超敏锐的艺术修养,在这块陆岬地上雕刻了华美的尖塔。
这条远古大河,河上曾横跨着不计其数壮观的石桥,而在之前的空中飞行观测时发现,如今只剩下早已干涸的河床。在这一地区漫长悠久的历史的各个阶段,都能看到这条大河的身影,因此它在壁画上的位置也很好地帮助定位;我们也才得以快速而仔细地绘制好地图,并标示出一些突出特征——如广场和重要建筑——好帮助我们走完剩下的路程。我们在心中很快勾画出这里一百万年、一千万年甚至五千万年以前的风貌,那些壁画中清晰地刻画了当时的建筑、山脉、广场、郊区、自然风光和第三纪繁茂的植被。想必那一定一番奇妙神秘的美景,我久久地沉浸在想象中,几乎忘记了心头的那一抹压抑,黏滞的、不祥的、混合着透过冰层的微光,在这死寂遥远的远古巨城,变得更加稠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一些壁画上也能感受到时刻笼罩在这里居民心头上的那种窒息的恐惧;一些阴森的场景反复出现,画面中远古者似乎非常害怕,瑟缩后退,当面对某种东西的时候——而壁画上从未敢刻画出那种东西的面貌——只能看出那种东西会出现在大河之中,暗示它们是从西面那座恐怖的山脉中而来,之后顺着大河经过藤蔓摇曳多姿的苏铁森林,最终出现在远古者的城市之中。
在这栋建筑晚期雕刻的壁画上,我们就大致推测出远古者最终选择弃城而逃的原因。即便晚期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和热情投入艺术创作,但想必其他地方也存在着许多同一时期的壁画;而后来,也确实有证据表明,有更多的壁画存在。但是,这是我们进入这座城市后第一次看见的唯一大型完整壁画。我们本来打算再多看看其他地方的壁画;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情况急剧变化,我们不得不改变了勘查目的。壁画并非无穷无尽——当远古者发现它们长居此地的愿望变得不再现实的时候,所有的壁画雕刻工作就会全部中止。而最终导致它们希望破灭的便是冰河期的到来,地球上大部分地区受到影响,而两极自此以后终年积雪不化——同样也终结了传说中北极洛玛尔大陆和北方净土文明。
难以确定南极地区究竟是在哪一年开始变冷的。现如今,认为冰河期大概开始于五十万年前,但两极地区的酷寒天气应该比这还要早。所有的定量分析都有猜测的成分在内;但是这些晚期拙劣的壁画一定不超过一百万年的历史,而城市被遗弃的时间一定远远早于更新世开端时期——五十万年前——从整个地球地质年代划分上来看。
在晚期拙劣的壁画上,也能瞥见一些端倪,地表所有地方的植被都开始变得稀疏,远古者的乡下休闲生活也不像以前那么丰富多彩了。房间内开始出现供暖设备,冬季出行时,开始裹上厚厚的皮毛外套。一系列装饰有边框图案的壁画(这些晚期的带有边框的壁画常常出现中断现象)描绘了它们开始陆续向更温暖地带迁移的场景——一些逃往近海处的海底城市,一些通过山麓地下错综复杂的石灰岩洞穴网,躲进了相邻的黑暗深渊中。
最后,似乎大多数的远古者都迁移到了相邻的这处深渊之中。当然部分原因在于,这片区域一直是远古者心中的圣地;但更多的是因为,远古者希望继续前往参拜山上修建的似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神殿庙宇,陆地上的城市既能作为夏日行宫居住,又能充当地下交通的中转地。为了便于两地之间往来,远古者们又重新修缮了沿途通道,包括打通老城与深渊之间地下的直接通道——我们反复推敲,在之前那份导航地图上仔细标记出通道进出口的位置,经过观察分析,我们发现至少有两条通道在我们探索范围之内;它们都在这座城市靠近山麓一带,一条朝向远古河道,距离我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一条在相反方向,比前一条距离我们要远上一倍。
似乎深渊两边也有一些干燥地带;但是远古者仍然选择将新的城市建在水下——明显是因为水下温度相对稳定,温暖舒适。这里的海水深入地底,地底传出的热量可以保证远古者一直安全地生活在这里。而远古者刚开始只能短暂地——最终发展到全天候——生活在水下;因为它们的鳃从未完全退化消失。许多壁画上还显示,这些水下居民常常前往水底其他城市走亲访友,又常常在远古大河水下游戏沐浴。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漫长极夜的种族来说,水下的黑暗环境也完全不成问题。
尽管这些晚期壁画不如以前精美,但上面描述的海底新城建立的过程,仍然如同史诗般有着恢弘壮丽的旋律,十分震撼人心。远古者计划得非常科学;从满是洞穴如蜂巢般的山脉中开采不会溶解的坚硬岩石,从海底近邻城市请来娴熟的工匠,根据完美的设计图建造了海底新城。这些工匠带齐了所需的一切工具——修格斯组织细胞,可以培育出举起和搬运巨石的生物,还有一些原生质,可以变成发光体用来照明。
最终,黑暗的海底形成一座规模庞大的巨大城市;建筑风格与地面城市相仿,建造时运用了精确的数学理论,建造工艺几乎能与地面城市相媲美。新培育的修格斯能变化出巨大的体形,同时拥有惊人的智力,能快速反应和执行主人的指令。这些修格斯似乎可以模仿远古者发声,并进行会话交谈——如果莱克解剖时的推断是正确的话,应该是一种类似广域音调的笛声——而且这些修格斯更多地按照口头指令,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通过催眠行动。然而,它们仍然还在远古者的掌控之中。发光体的照明作用也十分有效,远古者在海底并不能像在地面上一样,可以看到熟悉的美丽极光,这些发光体几乎弥补了远古者的这种失落感。
尽管技法上存在不同程度的退步,但艺术创作与装饰工作仍备受重视。远古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种艺术水准的下降;很多地方,它们也和那位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的做法一样,将地面城市里那些精美的壁画转移到海底新的城市,那位罗马大帝,在其文明衰落之际,也曾抢夺希腊和亚洲最好的艺术品,将拜占庭首都修建得辉煌无比,远远超过自己民族所能达到的艺术高度。但是远古者这些壁画雕刻的转移量并不是很大,很显然它们一开始并未想完全遗弃地面上的城市。到后来完全遗弃的时候——一定是发生在两极进入更新世后不久——远古者已经对现状得过且过——或者说也不想管那些古代雕刻有什么艺术价值了。但不管怎样,我们身处的这座荒寂的城市,里面的壁画还未遭到大规模的剥落迁移;尽管连同其他可携带物体,最好的独立存在的雕像都被带走了。
正如我前面所说,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从墙上的壁画推测出了一部分故事内容。壁画上描述了远古者来往于两座城市的场景,夏季在地面城市,冬季在海底城市,有时会与南极以外的海底城市进行贸易往来。这时,远古者可能已经意识到地面城市逃不过终将覆灭的厄运,因为壁画上很多地方都表明寒冰正在侵蚀城市的迹象。植被开始减少,冬季积雪即使到盛夏都不能完全融化。爬行动物的家畜几乎全部死亡,哺乳动物生存得也异常艰难。为了维持地面城市的运转,远古者不得不培育一种耐寒的无固定形状的修格斯;在以前远古者是不愿意这样做的。远古大河不再奔流,海洋上层区域的生物,除了海豹和鲸鱼,几乎全部销声匿迹。鸟类全部飞走了。只剩下丑陋的大企鹅。
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就只能全凭猜测了。新的海底城市又存在了多久?它还如死尸般躺在永恒的黑暗里吗?海水最终全部冰冻了吗?南极以外的海底城市又是怎样的命运?是否有远古者顺着不断生长的冰盖往北迁移了呢?现存的地质学中并未提及它们的存在。可怕的米·戈是否还威胁着南极以外的大陆?即使到了今天,在人类无法到达的那一片黑暗无光的深渊之中,是否有人能说清可能还有什么在其中徘徊吗?那些生物似乎能承受任何程度的水压——居住在海边的人们有时能钓出奇怪的东西。上一代探险家博克格尔文克看到的南极海豹身上出现的那种神秘残暴的伤口,就真的是杀人鲸造成的吗?
莱克发现的那些生物样本已经超出我们推测的时间范围了,因为其周围的地质环境说明它们肯定生活在地上城市历史上最早的时期。根据发现位置上的地质情况来看,它们至少有三千万年的历史了;我们推测在它们生活的年代,海底的新城,甚至那些洞穴本身,都尚未出现。他们记得的是更久远的岁月,那时遍地生长着茂盛的第三纪植物,地面的年轻城市刚刚焕发生机,城中艺术氛围浓厚,一条壮阔的大河从巍峨山脉中流淌下来,一路向北奔腾进远方的热带海洋。
我们仍不断想起这些生物样本——特别是从莱克那惨遭蹂躏的营地里凭空消失的八具完好样本。这一切总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我们将这些古怪归结于某个成员的发疯——那些可怕的坟墓——那些一起不见了的东西——格德尼——这些生物样本异常坚韧的身体,壁画中描述的种种奇怪行为……丹福思和我在短短几小时里看到了太多东西,都要相信这些关于远古世界的描述了,我们决定对这些耸人听闻的可怕秘密保持沉默。
IX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看过那些衰落时期的壁画后,立即改变了我们的行动目标。这当然与我们新发现的通道有关,通道可以直接通向地底深处,那里我们之前都还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我们迫切地想要找到并进入这些通道。我们根据壁画上的信息推断,顺着我们附近任何一条通道,再往下直走大约一英里,就能到达深渊那黑暗无光的悬崖边缘;再顺着远古者修整过的道路,继续向下就能抵达隐藏在黑暗中的海洋沿岸。一旦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处深渊仿佛一下子充满了无穷的诱惑,我们根本无法抗拒这种诱惑——但是我们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我们想去一探究竟,就应该立即采取行动。
当时是晚上8点,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备用电池能让我们可以奢侈地一直亮着手电。我们之前在冰层下的建筑里研究和临摹壁画时,手电几乎连续亮了至少五个小时;而剩下的干电池只能支撑四个多小时——除了特别有趣或是难走的地方,如果一般只使用一只手电的话,我们也许能支撑更长时间。在这些地底巨大的洞穴中,如果没有照明,简直寸步难行,因此我们放弃了破译去往深渊沿途遇到的壁画。当然,我们心中也有打算,日后再次造访这座城市,进行为期数周的详细调查研究和拍摄工作——好奇心早就战胜了恐惧——但是当下,我们必须得加快步伐。用来做记号的纸条远远不够,我们又不愿意浪费备用的笔记本或是素描本;但最后我们还是用了一大本笔记本。如果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我们就只好在岩石上凿记号了——即使我们真的迷失了方向,我们也能靠这种方法在每条通道中试一下,最终找到正确的道路回到地面。我们急切地向最近的那条通道出发了。
我们根据壁画绘制的地图显示,最近的通道入口距我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这之间的一座座建筑仍在冰层以下,但似乎可以从中穿过。入口位于地下室——靠近山麓一带——是一座五角星形建筑的地下室,这座建筑显示是一处公共场所,可能用来举行某些仪式,我们试图回想之前空中飞行观测过程,来确定这座建筑的位置。但是并未想起曾看到过这种建筑,因此我们推测,这座建筑上面已经严重坍塌毁坏,或者坍塌后倒进之前我们注意到的那些冰川裂缝之中。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通道很可能被堵死了,我们只能向另一条较近的通道——位于北面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古河道阻止了我们尝试更南的那条通道;事实上,如果较近的两条通道都堵住了,不知道剩余的电池还能不能支撑我们尝试背面的另一条通道——距离北面较近的那一条通道还要远一英里。
依靠地图和罗盘,我们在这座昏暗的迷宫中穿行——穿过完整或残破的房间和走廊,爬上斜坡,穿过建筑上面楼层和之间连接的石桥,又爬下来,遇到堵死的过道和成堆的碎石,沿着异常整洁的完好道路快步前行,走错路又原路折返(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同时带走作标记的纸条),有时会经过一些天井,日光倾泻而下——沿途墙上的壁画不断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一些壁画上一定讲述了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我们想着日后还会再来研究,这才让我们经过它们时目不斜视,没有停下脚步。偶尔我们也会放慢脚步,打开第二只手电筒,快速扫一眼这些壁画。如果我们手上还有多余的胶卷,一定停下来拍下某些浅浮雕壁画,但是临摹耗时耗力,当时是绝对不可能的。
现在我犹豫要不要继续讲下去,或者说要不要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讲下去。但是,我必须坦白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消世人继续前往南极探险的念头。我们几经辗转终于到达了离通道入口很近的地方——先是穿过一座二楼的石桥,到达一堵尖墙的顶端,又从那里往下走至一条破旧的过道,墙上雕刻着众多衰落时期繁复的仪式场景——大约晚上8点半,年轻的丹福思那敏锐的嗅觉首先感受到了某些异样的气味。如果我们带着狗的话,可能狗会更早觉察到这种气味,并发出警告。一开始,我们也说不清原本纯净的空气到底哪里不对劲,但是几秒钟过后,记忆迅速识别出这种气味。让我勇敢地讲出来吧。有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很淡很弱,但却和我们之前在营地打开的那座坟墓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那座可怕的坟墓中埋葬的是莱克解剖过的生物,散发出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当然,那时我们并没有迅速得出现在我告诉你们的这个结论。我们想到了几种可能性,小声地讨论了好一会儿。最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退缩,反而打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已经走了这么远,因为前方某种可能出现的危险就后退,这并非我们所愿。不管怎样,我们的猜测结果都太过疯狂,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正常世界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非理性的直觉告诉我们,要将手电筒调暗——再也顾不上瞧墙上的晚期壁画,而此时这些壁画似乎也在阴恻恻地睥睨着我们两个——我们踮起脚尖小心地走过杂乱的地板,爬过成堆的碎石。
事实证明丹福思的眼睛和鼻子都比我强得多,当我们从那些几乎被堵住的拱道向下层房间和过道走的时候,同样是丹福思最先注意到碎石堆上的异样。这些碎石堆千万年后按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当我们小心地调亮手电后,发现碎石上似乎有某种东西经过后留下的长条痕迹。高低不平的杂乱碎石上显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在一些稍微平整的地方,显示曾经有被重物拖拽经过的迹象。甚至我们觉得那看起来好像平行的痕迹,就像跑道一样。我们在这里再次停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次停歇期间,我们闻到——几乎同时——前方传来的另一种气味。矛盾的是,这是一种不那么让人恐惧却又非常让人恐惧的气味——这种气味本身并不可怕,可是在此时此地却显得异常惊悚……当然,除非,格德尼……因为那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汽油气味——日常生活中的汽油。
在这之后我们怎么还能坚持继续往前走,这只能留给心理学家去解释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营地惨剧的肇事者一定已经爬进了这座冰下漆黑的古城,因为再也不可否认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眼下或者说不久以前——正等在前方。然而最终我们不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焦虑——或者说是自我催眠——或者说出于对格德尼的一种责任——或者说是其他什么——促使我们继续向前。丹福思再次念叨着他认为自己在上面小巷转角看到的那些痕迹;隐约听到的笛声——尽管这种笛声更像是狂风在无数洞穴间穿行而过时发出的声音,但是莱克的报告说明可能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丹福思当时觉得这种笛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我呢,则念叨起我们在营地看到的可怕景象,不见了的东西,唯一的幸存者到底是有多疯狂,又是怎样翻越巨大的山脉,进入这座未知的远古石城的呢。
但是我们并不能向对方,甚至向我们自己说清楚这些。我们停下来时,关闭了所有的手电,注意到黑暗中有一束光线从上方照进来。我们机械地前行,有时会打开手电探路。一路上不断有碎石挡路,而汽油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碎石越来越多,非常难走,然后我们发现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之前空中飞行时看到的大裂缝,我们悲观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我们从这里甚至到不了那间可以通向深渊的地下室。
我们站在堵死的走道里,打开手电,光线照过刻有怪异图案的墙壁,发现还有几处拱门,里面也不同程度地被堵住了;从其中一扇散发着汽油味的拱门——盖过任何其他气味——显得与众不同。再仔细往里看,很明显里面的碎石最近才被清走。不管前方到底潜伏着怎样的恐惧,无疑这是通往它的最直接的一条路径。我想你们能理解,我们在踏出这下一步之前,又停了很久很久。
我们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这扇拱门,但是里面却令人大失所望。地面满是碎石,但看得出是一间雕刻过的地下室——标准的正方体空间,边长大约二十英尺——里面并没有什么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东西;我们本能地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却一无所获。但是,丹福思眼光犀利,发现地面的一处碎石上有被动过的痕迹;我们将手电调到最亮。尽管光照下我们确实看到某些零碎的东西,我却非常不愿意提起它们,因为它们暗示着某些可怕的事情。那是一堆被弄平的碎石,上面随意散落着一些东西,一角曾经被泼过大量汽油,不然在海拔如此之高的高原之上,也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气味。换句话说,曾有人在这里扎营——可能是和我们一样的探险者,发现通向深渊的路被堵死,就临时在这里搭建了营地。
我还是说得更清楚些吧。我们发现的散落在碎石上的东西都来自莱克的营地;一些罐头盒,和之前在营地看到的一样,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剖开,很多用过的火柴棒,三本带有插图的书,都多多少少被弄脏了,一个空的墨水瓶,装在一个有图和使用说明的纸盒里,一支断了的钢笔,一些被剪成奇形怪状碎片的皮毛衣物和帐篷帆布,一节包着说明书的用过的电池,一个折叠匣子,里面有暖炉,还有揉成一团的纸张。光看到这些就够糟糕的了,但当我们展开那些纸团,看到纸上的东西,我们感到不能再糟糕了。之前在营地里,我们曾在纸上看到过那些令人费解的圆点图案,但是在这座远古石城黑暗的地下,竟然再次看到那些圆点,惊慌的情绪几乎瞬间吞没了我们。
也许是疯了的格德尼,模仿那些淡绿色皂石上的圆点图案,正如他在那些诡异的五角星坟墓上留下的圆点图案一样,同样在纸上也画下了那些圆点图案;很可能他也早早地草草画下这里的地图——有些地方准确有些地方不太准确——勾出了这座城市附近的大致轮廓,从一个偏离我们路线的用圆圈标记的地方出发——那里在壁画上显示曾经有一座圆柱形高塔,高空飞行时看到的那一处巨大的圆形深坑——一直走到这座五角星形建筑,之后进到这些通道。我想再次说明的是,他或许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地图,因为和我们自己手上的地图一样,都是从冰下的这座迷宫中那些衰落时期壁画上临摹下来的,但并不是我们临摹的同一壁画。一个艺术白痴是绝对画不出这样的草图的,尽管画得匆忙粗糙,但是利落怪异的画法,远远超过晚期壁画所运用的技巧——也只有这座死城全盛时期的那些远古者才具备那样的绘画特征和高超技巧。
一定有人觉得这之后我们竟然还不逃命,绝对是疯了;因为目前得出的结论——尽管听起来极其疯狂——却是肯定的,我甚至都不敢向已经读到这里的读者坦白这个结论。或许我们真的是疯了——我不是也说过那些可怕的山峰就是疯狂山脉吗?但是一直有某种精神在支撑着我们——或许不是那么的极端强烈——就像在非洲丛林中亡命追踪危险野兽,就为了拍到一张照片或是研究其习性的人们一样。我们几乎被吓得半死,手脚不能动弹,但是最终心中燃起的探索热情和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当然,我们也没打算直接面对那种——或者说那些东西——我们知道它们来过这里,但觉得它们现在已经走远了。它们现在一定发现了另一条相邻的通道,到达了深渊,而某种黑暗正在深渊中等待着它们——那是它们从未见过的深渊。或者如果另一条通道入口也被堵死,它们或许会往北走,继续寻找其他入口。我们记得,它们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也可移动。
回想起那个时刻,我都说不清当时我们心中又翻涌起怎样的情绪——眼前的状况转变得如此之快,我们的期望显得更加醒目。我们当然不想直接碰上那些可怕的东西——但是不可否认,潜意识里我们也希望,能隐蔽在一个安全地点观察那些东西。或许,我们仍然极度渴望亲眼看一看那处深渊,尽管在这之前我们有了另外一个目标,要去看看那张被揉皱的地图上那个圆圈代表的地方。我们立即认出在早期壁画中显示,那里曾有一座巨大的圆柱形高塔,但是我们在空中飞行时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圈。尽管草图画得仓促,但是画中的这座巨塔仍让人震惊,巨塔冰下的建筑也一定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或许它代表着一种我们从未遇到过的建筑奇迹。根据壁画上的描述来看,这座巨塔年代十分久远——是这座城市第一批建造的建筑之一。巨塔内部的壁画如果还在,其存在的意义毋庸置疑。而且,这座巨塔可能是连接上方世界的一个枢纽——比我们小心翼翼走过的那条路线要近得多,可能它们自己也是通过那里进入冰下的。
不管怎样,我们仔细研究了这张草图——与我们猜想的一样——然后沿着上面的路线向圆圈代表的地方折返;这条路线上之前已经有人往返过一次了。另外一条通往深渊的入口也在前方。这一路上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和我们之前走到死胡同碰到的情况差不多;除了我们越来越靠近地面,尽管是往下走向巨塔地下室方向。我们时不时发现脚下碎石上有动过的痕迹;后来我们远离汽油味笼罩的区域后,再次隐约闻到一阵一阵更加讨人厌恶的持久不散的气味。当我们离开原先走过那段路后,我们有时会用单支手电照看墙上几乎无处不在的壁画,那几乎是远古者最主要的艺术表现方式。
大约晚上9点30分,我们穿过一条有着拱顶的过道的时候,地面上的结冰现象越来越多,似乎这里离上方冰层也不远了,拱顶越来越低,前方光线变得越来越明亮,我们关掉了手电。似乎我们到达了圆圈代表的位置,而且离冰层上方也确实不太远了。走道尽头的拱门,在这座巨城里竟然出奇得低矮,但尽管如此,我们看到门外的景象竟雄伟壮观得惊人。门外有一片巨大的圆形区域——直径足有两百英尺——里面散落着无数的碎石废墟,分布着许多和我们所在的拱门一样但都被堵死的拱门。墙壁上——无处不在——全都被雕刻上巨大的螺旋带状结构;尽管恶劣的气候不断侵蚀着这里,但其展现出来的雄伟壮观仍远远超过我们平生所见。碎石残渣的地面早已被冰川侵蚀,而这里的冰层之下到底还埋有多深啊。
而这里最显眼的还是那条巨大的石头坡道,坡道入口为了避开其他拱门,猛转了个弯后,沿着圆柱形高塔内墙盘旋上升,与一些巨塔外部附属结构或是古代巴比伦建筑塔庙相似。我们之前在空中匆匆飞过,被墙上的怪异雕刻所吸引,以致没注意到这条坡道,所以才有了后来寻找另外一条通向冰下通道的打算。帕波第也许能解释这里的工程力学原理,但是丹福思和我就只能叹为观止了。到处掉落着巨大的房梁和石柱,但是看不出它们是起什么作用的。这条坡道一直上升到这座巨塔现存的顶端——如此暴露在空气当中,还能这样?已经非常难得了——也正是由于坡道的遮挡,才保存下来了墙上巨大诡异的雕刻画。
当我们从拱门中走进这座巨塔有些昏暗的塔底——五千五百万年的历史,无疑是我们见过的最古老的建筑——坡道在那一面墙上一直上升到足足六十英尺高,抬头往上看,只觉目眩神迷。我们记起飞行时看到这里结冰厚度达四十英尺;因此也只看到上方大约二十英尺高的断壁残垣,而原形墙体的四分之三幸运地被旁边一排更高的废墟挡住,得以存留下来。根据壁画上的描述,这座巨塔原来位于巨大的圆形广场的正中央;大约有五百或六百英尺高,靠近顶端有一层层的圆形结构,边缘有一排细针状尖塔。巨塔墙体大多向外而不是向内倒塌——非常幸运,要不然,内壁上坡道也不能幸免于难,里面也会被堵死。事实上,坡道也确实受到了重创;然而里面被堵住的拱门似乎最近被清理过。
不消片刻,我们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其他人一定是从这里下去的,尽管我们在其他地方用纸条也做了标记,但是按理说从这里同样也可以上到外面。巨塔顶部废墟离山麓飞机停靠地和我们原先进入的那栋阶梯状建筑的距离都差不多,所以可以以此为中心,在冰下展开勘查。奇怪的是,我们这时竟然还在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勘查——即使在看过各式诡异离奇的画面,猜想过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之后。当我们小心地穿过地面上乱七八糟的碎石后,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呆若木鸡。
一直被挡住没看到的是,在坡道低低地向外急转的地方,整齐地放着三架雪橇。它们——莱克营地上不见了的三架雪橇——被粗暴地使用过,应该是被拖着在无雪的碎石地上走了很久,也在一些无法拖动的地方,被反复搬起过。上面的东西被有条理地仔细打包捆绑,而被打包的东西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汽油炉、燃料罐、工具包、食物罐头、防水帆布包着的一堆书,还有一些包着的未知物品——它们都是从莱克营地带过来的。在地下室看到那些散落在地的东西后,其实我们心里早就预感到会看到眼前这一幕。但是当我们靠近雪橇,打开那个特别让人不安的帆布包裹后,真正令人震惊的一幕才出现在眼前。似乎和莱克一样,这些东西也热衷于收集样本;因为包裹里就有两个样本,都被冻得发硬、完好地保存,脖子处的伤口还涂着黏合剂,被小心地包着。它们是年轻的格德尼和失踪的那条雪橇犬的尸体。
X
可能很多人会说我们真够无情、真够疯狂的,在亲眼目睹了这样的残忍后,竟然还想着什么往北的通道和深渊。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并非立即就起了这样的想法,而是因为一件特别的事情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而这也完全颠覆了我们之前的所有推测。我们给可怜的格德尼盖上帆布,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一种声音再次将我们拉回现实——我们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在穿越山岬往下降落的时候,那时身后万里高空之上狂风在高山之间呼啸而过,隐约听到过这种声音。声音单调而熟悉,但是在眼下在这远古死寂的空城之中再次听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恐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们一直坚信的宇宙万物的生长规律将再次被击打得粉碎。
莱克报告中提到的这种有着广域音调的奇怪笛声,总让我们想着会不会再次听到——而自从目睹莱克营地发生的惨剧之后,我们听到每一次风声,也确实忍不住想入非非——或许它原本就属于我们所在的这座死寂空城。另一个时代的声音就埋葬在另一个时代的墓地吧。然而事实上,这种声音彻底打碎了我们心中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们默认南极内陆是一片不毛之地,和月球一样,任何正常的生命形态都不可能在这里生存。我们听见的声音却并不是那些深埋地下不腐不烂近乎渎神般存在的远古生物,在永不落的南极太阳照耀下苏醒后发出的笛声。相反,这是再普通不过、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我们在离开维多利亚地还在海上航行时,在麦克默多湾就一直听到过的这种声音,但是我们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本不该在这里的啊。简单来说——那不过是一只企鹅发出的沙哑叫声。
声音是从我们过来时那条通道的相反方向的地下深处闷闷地传来的——而另一条通往深渊的通道也在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地下还有一只活着的水鸟——这片陆地地表早就了无生机可言——这可能是唯一的解释;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看看这种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这种声音不断响起;有时似乎还不止一只在叫。为了找到声源,我们从一扇碎石差不多被清理干净的拱门进去;并用纸条标记走过的地方——我们忍着恶心从雪橇上的帆布包裹中又扯出来一些纸——再次走进黑暗之中。
地上的结冰越来越少,我们注意到地面碎石上留有被拖拽的痕迹;丹福思发现一处脚印,我就不用过多解释那是什么脚印了吧。企鹅叫声传来的方向正是地图和罗盘计算出来通往深渊的那条北边通道,我们高兴地发现地面正好有一条通道,不用过桥,而且通往地下室的道路似乎也是通畅的。地图上显示,通向深渊的通道起点正是这处地下室,地下室所在的金字塔形建筑我们在空中飞行时曾看到,好像保存得还算完好。一路上,就着一支手电的亮光,我们照例看到无数的壁画雕刻,但是并未作片刻停留。
突然,一团白色影子出现在道路前方,我们赶忙打开第二支手电。奇怪的是,我们在这次行进的过程中,却没有了早先的那种对于隐藏着的未知的恐惧。
那些东西将补给留在那座原型巨塔里,一定是打算到了或者深入深渊之后再折返的;但是,我们已经没了最初的警戒,就像它们在这个地方从未存在过一样。这个摇摇晃晃行走的白色东西,高六英尺,但是我们立即意识到它并非它们中的一员。那些东西长得更大也更黑,而且根据壁画的描述,且不说它们下体生长着的奇怪海生触角,它们在陆地上行走的速度也非常快。但是要说这个白色东西没吓到我们,那也是假话。我们确实一瞬间被一种原始的恐惧紧紧扼住咽喉,这种恐惧要比我们对那些东西的理性想象带来的恐惧要尖锐得多。但恐惧又转瞬即逝,因为那白白的一团很快就向我们左侧拱门摇摇摆摆地走去,那里还有另外两只同伴在沙哑地叫着,正在不断催促召唤它。它不过是一只企鹅——但却是一种未知品种的巨型企鹅,比任何已知的帝企鹅体形都要大,更可怕的是,它通体雪白,连眼睛都没长。
当我们跟着这只企鹅进入拱门,将两只手电都打开照向那三只企鹅时,它们一点也没有惊慌的迹象,我们发现其他两只也是同样通体雪白,没有眼睛的未知巨型企鹅品种。它们巨大的体形让我们想起远古者壁画中雕刻的企鹅形象,很快推断出这些企鹅的祖先正是远古企鹅——它们在冰川时期到来之前,撤退到地底更温暖的地方,而长久的黑暗使得它们皮肤上色素退化,双眼也萎缩退化,仅留下两条细缝。它们现在的栖息地一定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深渊,一定是这样;这也证明深渊里面一直处于恒温状态,并且适宜生物生存,这瞬间将我们的好奇心推至顶点,同时我们也开始各种胡思乱想。
我们同样疑惑的还有,这三只企鹅为什么离开了他们一贯栖息的地方。这座空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它们不可能季节性地迁徙至此,而且对于我们的经过,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只有那些东西经过时才能惊吓到它们,也太奇怪了。难道是那些东西会攻击或者捕食这些企鹅?我们怀疑这些企鹅是否和雪橇犬一样,也同样极其厌恶那些东西散发的刺鼻气味;因为它们的祖先显然和远古者相处得十分友好——只要深渊中还存活着远古者,这种和睦友好的关系就一定还保持着。非常遗憾的是——追求科学的热情重新在身体内燃起——我们没能拍下这些异常的生物,我们很快超过它们,任由它们在身后嘶哑地叫着,继续向深渊前行,前方一定就能找到深渊,路上偶尔出现的企鹅脚印让我们更加确信。
不久,我们走过一段又长又矮、下降得很厉害的无门过道后,我们确信离这条通道的出口越来越近了。我们又经过两只企鹅,也听到前方还有其他企鹅在叫。终于走到过道尽头,眼前的巨大空洞,让我们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一个向上张开的完美半球,深入地底;足足一百英尺宽五十英尺深,里面一圈上有许多低矮的拱门,只有一处例外,打破了这里的对称平衡,那里距半球顶点有十五英尺,是一个漆黑的拱形洞穴,便是深渊的入口。
在这个巨大的半球里,凹面上有类似远古天空的雕刻,尽管不是很精美,但是还是令人震惊,几只白色大企鹅摇摇晃晃——这显得十分怪异,反应冷淡呆滞。洞穴入口往里还有一段陡峭向下的路,入口处凿有奇怪的门楣和门框。站在这神秘的洞口,我们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流,或许还带着一些湿润的水汽;我们猜测着除了企鹅之外,还有怎样的生物生活在这无际的深渊、蜂窝状的高原以及巍峨山脉之中。我们还猜测,莱克最先在山顶看见的雾气,和我们自己在城墙盘踞的山顶看见的薄雾,是不是就是这无人到达的地底深处的水汽,沿着无数曲曲折折的通道蒸腾升到高空形成的呢?
进入洞口后,我们看到通道——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宽度和高度都差不多十五英尺;两侧墙壁、地面、拱顶都铺着巨石块。两侧墙壁上稀稀疏疏地刻有一些衰落时期风格的方框图案雕刻;里面整体结构和壁画竟然都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地面很干净,只除了一些风化的石屑,上面留有企鹅向外走和那些东西向里走的痕迹。越往里走,温度越高;很快我们就脱掉了身上厚重的外套。我们一直在想这里会不会有岩浆活动的迹象,或者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海水会不会是热的。走了一会儿,发现通道大小也没多大变化,但人工铺就的石块就看不见了,只剩下裸露的被修正过的坚硬岩石地面。有时通道坡度会发生变化,变得非常陡峭,这时地面上就会出现凿刻的一条条沟。我们好几次都注意到通道两边还连着一些小的通道,这些小的通道在地图上并未有记录;但是这些通道都很窄,不足以干扰我们的回程路线,而且万一我们从深渊返回时碰到什么危险,还可以逃进这些通道临时避一避。那种独特的无可名状的气味变得极其明显。明知道前方有危险在等着我们,还偏要冒险进入通道,这无疑是一种自杀式的愚蠢行为,但是要知道,总是有些人,对未知的渴求总是比疑虑担忧来得强烈得多——事实上,也正是这种渴求让我们来到了这片无人的极地荒原。我们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几只企鹅,我们猜测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深渊。壁画显示,我们再往下走大约一英里就能到达深渊,但是之前在洞中行进的实际经历告诉我们,壁画的比例并不可靠。
大约又走了三分之一英里,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变得极其刺鼻,我们在通道两侧出现的洞口上仔细地留下标记。洞口并没有太多水汽,明显是因为缺乏冷空气对流。温度在急速升高,而当看到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时,我们没有一点惊讶。里面有从莱克营地拿来的皮毛衣物和帐篷帆布,但是我们并没有多作停留,去仔细研究那些被诡异地扯成奇形怪状的布片。再往前不远,两侧出现更多更大的洞口,我们推测这里大概是到了山麓地带地下的那些蜂巢状的洞穴。这里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中,竟然混有另外一种同样刺鼻的气味——我们猜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尽管我们想过这也许是某些腐烂的生物,或者某种未知的地下真菌散发的气味。再之后,通道变得惊人的宽敞,这是壁画上未曾出现过的地方——地面抬高,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天然洞穴;大约七十五英尺长五十英尺宽,洞穴周围又连着无数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虽然远看这个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但当我们打开两支手电,就着灯光自己观察时却发现,几处和蜂巢状区域相邻的石墙都是被人为打通的;这些石墙很粗糙,高高的拱顶上长满了钟乳石;但是岩石地板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而且几乎没有碎石和石屑什么的,就连灰尘都很少见。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通道,这里周围出现的洞口是最多的,这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而另外一种刺鼻气味在这里变得尤其强烈;几乎掩盖住了其他所有气味。这里透着的那股怪异,包括那被打磨得几乎发光的地板,都让我们感到非常费解和恐惧,这远远超过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可怕的事情。
我们正前方的通道最为规整,而且相对来说,那里的企鹅粪便也最多,这让我们在这诸多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中分辨出正确的路线。但不管怎样,如果再次出现这样复杂的情况,我们决定还是在身后留下纸条作标记;因为再根据地面灰尘中留下的痕迹前行,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了。当我们进入正前方的洞口后,打开手电扫过墙壁——这里的壁画出现根本性的变化,这让我们惊讶着停下了脚步。我们当然知道,这一时期的远古者,在雕刻这些通道内的壁画时,技艺已大不如前;而我们之前走过的通道内的阿拉伯花纹雕刻壁画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现在,在这更深处的通道里,出现的这些雕刻却令人难以理解——雕刻的整体质量和局部特征,都出现了灾难性的下降,这种惊人的倒退在之前的壁画上从未出现。
这里的壁画雕刻得十分拙劣粗糙,缺乏细节表现。雕刻画分布在横条石板上,往石板里下沉,和那些早些时候见到的方形边框图案保持在一条横线上,但是上面浅浮雕表面的高度却比边框图案还要低。丹福思推测这是因为浅浮雕被二次雕刻过——是一种将原有雕刻清除,再在上面重新雕刻的手法。这些雕刻画完全是一种装饰,没有任何意义,极其普通;由一些简单的螺旋线条和折线组成,大致还是遵循远古者的五分法的数学原理,但是与其说是对这种传统的继承,倒不如说是一种滑稽的模仿。但是一直久久徘徊在脑海中的是,隐藏在技巧之后的那种细微但极其陌生的审美倾向——这种陌生的差异,丹福思猜测,可能是二次雕刻耗时持久,所以逐渐偏离了传统。很像远古者的艺术,但是某种程度上又非常不像;这总让我想起帕米拉帝国文明中那些和罗马风格似像似不像的粗陋雕刻。那些东西经过这里时,也曾在这些横幅雕刻前停留,因为在一块特点最显著的雕刻画下方的地板上还躺着一节用过的电池。
因为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来仔细研究这些壁画,我们匆匆扫过这些壁画后又赶忙重新启程;尽管我们也不断用手电照射墙壁,确认还有没有风格上的其他变化。再没发现其他变化,尽管壁画开始集中出现在一些地方,而非分散开来,这是因为墙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洞口,洞内地面十分平整。我们能看见和听见的企鹅变少了,但我们总觉得似乎从遥远的地底某处传来了一群企鹅的叫声。那种新的令人费解的气味异常刺鼻难闻,我们几乎都闻不到另外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了。前方出现一股股水汽,表明温度反差在加大,而我们应该离深渊那不见天日的悬崖也越来越近了。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竟然在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了某个庞然大物——显然不是企鹅——我们再三确认它是不动的以后,才打开了第二支手电。
XI
讲到这里我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事到如今,我本不该还如此激动;但是有些经历和印象太过刻骨铭心,心中的伤口无法愈合,当记忆被重新打开时,只会令当初的痛苦和恐惧更加深刻。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在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了某些庞然大物;但是我想补充的是,一股怪异的浓烈气味直冲鼻孔,还混合着那些东西不久前留下的那种不可名状的臭味。在两只手电筒的亮光照射下,我们终于看清了这些庞然大物的真面目,我们胆敢靠近,仅仅是因为我们看见,老远就看见,这些庞然大物早就失去了攻击性,和可怜的莱克营地里那些可怕的五角星坟墓中挖出的六具标本一样。
事实上,它们也确实和营地里发现的那些样本一样,身躯已经变得残缺不全——尽管它们身下还有一滩深绿色的黏稠液体,说明它们才死去不久。这里躺着的仅有四只,但是根据莱克的报告,至少有八只在我们之前进入了这里。我们完全没有想到遇到它们的场景会是这样的,那么在这黑暗之中到底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争斗啊!
企鹅,会发起集体进攻,会用尖锐的喙猛烈攻击敌人;我们听到远处很多企鹅的叫声,肯定这附近有一处企鹅的栖息地。难道那些东西闯入了企鹅的栖息地,从而招致企鹅的疯狂追赶和攻击吗?但是当我们靠近后发现,地上尸体的伤口说明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企鹅的喙根本都不可能刺穿它们坚韧的身体组织。而且我们见到的巨大的瞎企鹅看起来都是那么温顺。
难道,它们之间曾经发生过内斗,逃跑的那四只杀死了地上的这些?如果是这样,它们又逃到哪里去了?它们难道就在附近,随时可能攻击我们?我们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不时向两旁的通道里张望。但不管是怎样的争斗,企鹅们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才跑到了惯常活动区域以外的地方。而这场冲突一定发生在远处的深渊之中,离企鹅栖息地不远,因为这附近看不到任何企鹅居住的迹象。我们想,或许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追击,弱势的一方试图返回存放雪橇的地方,但不幸的是,它们被追上,并被杀死在这里。我们似乎都能想见那幅情景,两拨恐怖到不可名状的生物互相追赶着冲出黑暗深渊,受到惊吓的企鹅则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摇摆着身体试图逃跑。
我说过,我们极不情愿地慢慢靠近地上那一摊支离破碎的尸体。天哪,真希望我们从未靠近过它们,只是转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那地面光滑的邪恶通道,远离那些被刮掉又重新模仿雕刻的拙劣壁画——在我们目睹那些东西之前,在我们被那些东西折磨得从此不再轻松自如地呼吸之前,我们应该什么都不顾转头就逃跑的。
当手电筒的光同时照向地上的那摊东西时,我们很快明白了它们为何变得如此支离破碎。地上的那些尸体曾被残忍地撕咬、碾压、扭扯、割裂,但是斩首无疑给了它们最致命的一击。带有触角形似海星的头颅全都无一幸免;再靠近些,我们才看到那些头颅是被怎样恐怖地撕裂开来的,那是来自一种近乎地狱般的可怕力量。伤口流出的暗绿色脓液在地上流了一大片,散发着阵阵腐臭气味;但是一种新的更为陌生的恶臭却几乎掩盖住了原先的这种腐臭气味,这种气味比我们一路走来经过的任何地方闻到的都要强烈和刺鼻。当我们离那摊尸体非常近的时候,马上明白了那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恶臭气味来自哪里——丹福思记起了他刚刚看到的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刻,那些讲述了一亿五千万年前白垩纪时期远古者历史的雕刻。他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声尖叫起来,尖叫声在雕刻着可怖画面的拱顶长廊里久久回荡。
我紧跟着也尖叫起来;因为我也曾见过那些古老的壁画,画面中的远古者也是断肢残躯,瘫倒在地,全身都被可怕的黏液紧紧包裹,当时看到那些画面时我就心里直发怵——在那场可怕的修格斯反叛战争中,修格斯残忍地屠戮远古者,将远古者的头颅全部吞噬。即使在那么久远的远古时代,修格斯都已经如此臭名昭著,如噩梦般可怕。修格斯的模样和所作所为,不应该被任何人看见,或是被任何生物描述。写下《死灵之书》的阿拉伯疯子都神经兮兮地保证地球上不存在修格斯,也只有那些嗑药后的人才会在半真半假的幻觉中看见它们的模样。无定形的原生质能模仿任何形态、任何器官、任何生长过程——一团鼓囊囊的黏稠细胞泡——大小十五英尺的扁球体,富有弹力,可无限延展——听话的奴隶,城市的建造者——变得越来越暴戾,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适应水陆两栖生活,模仿能力也越来越高超——天哪!那些近乎渎神的远古者是有多疯狂,才敢使用这些恶魔,才敢雕刻出这些恶魔的模样?
现在,当丹福思和我看见那些才留下不久的泛着光泽的黑色黏液,正厚厚地包裹着无头死尸,散发着一股新的臭得难以想象的浓烈气味时——在二次雕刻的墙上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这些黏液画下的一组组圆点图案——我们这才知道真正的恐惧是什么,真正的恐惧有多深,又有多满。并不是对于那四只不见的远古者的恐惧——因为我们知道它们不会再伤害我们了。可怜的怪物!毕竟,它们本身并不邪恶。他们也不过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生物体系中的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罢了。大自然和它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如果任何人仍自作聪明打算一意孤行前往那片死寂或者说沉睡的南极荒原,悲剧将再一次降临。
远古者甚至都不野蛮——说到底,它们做了什么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寒冷地方惊醒后发现,周围早已改朝换代面目全非——或许一群带毛的四足动物还在朝着自己疯了一样吼叫,自己只能盲目抵抗,还有一群身着怪异的白色猿猴拿着冰冷的器械死死地对着自己……可怜的莱克,可怜的格德尼……可怜的远古者啊!到死都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它们那种处境之下,难道我们就会和它们的反应不一样吗?天哪,多么智慧啊,多么执着啊!他们惊醒后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和壁画中自己先祖和同类生活的环境竟会如此不同!是辐射动物或是植物也好,是怪物或是从群星降临的也罢——不管它们是什么,毫无疑问它们就是人!
它们翻越冰雪覆盖的山峰,过去这里的山坡上还修建着一座座庙宇神殿,它们还曾到此参拜过诸神,山间还长着郁郁葱葱高大如巨木的蕨类植物。它们发现地面上修建的巨城早就荒废多时,被冰川侵蚀,再无人烟,它们和我们一样,仔细观察着墙上残留的壁画,希望从中获得一些线索。它们发现可能还有同类活着,这些从未谋面的同类可能还生活在黑暗的深渊之中,它们于是试图前往深渊打探情况——然后发现了什么?当丹福思和我看到那些被黏液包裹着的无头死尸,死尸旁边墙上被刮去重新雕刻的壁画,还有壁画上黏液刚刚画成的一组组圆点图案时,所有这一切全部瞬间闪过脑海——我们似乎这才明白,最终是哪一方取得了胜利,躲进了周围还有企鹅栖息的黑暗深渊,在那座海底之城存活至今,而那从深渊升起的一股股不断翻滚挣扎的惨淡雾气,似乎在无声地回应着丹福思的尖叫声。
当我们意识到是谁留下这些可怕的黏液和无头死尸时,极度震惊之下,我们有如雕像般石化,一动不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我们交流看法时,才知道在那一刻,丹福思和我的想法竟然惊人的一致。似乎我们就那样站了几千万年,但实际上也不过短短十秒或十五秒。那些可怕的惨白雾气向前翻涌,倒似乎真的像是被深处的庞然大物搅起来的——接着传来一种声音,让我们立即改变了之前的所有计划,而僵硬的我们也似乎瞬间被解除了魔咒一般,拼命地向地面上的空城飞奔,跑过那些茫然无措呱呱乱叫的企鹅,沿着冰下的巨石过道回到巨大的圆形遗迹,再沿着古老的螺旋形坡道向上冲出地面,回到日光之下,回到理智之中。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种声音打乱了我们之前的所有计划;因为这种声音正是可怜的莱克解剖报告中提到的,是我们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丹福思后来还告诉我,这正是他在冰上建筑物之间的小巷转角处听到的那种沉闷声音;和高山上大风穿梭于洞穴之间形成的笛声惊人的相似。似乎这很愚蠢,但是我还是想多说一点;即便只有丹福思和我想法一致。尽管丹福思也有过一些提示,但我们都读过某些书籍,让我们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世纪以前,爱伦·坡在写作《亚瑟·戈登·皮姆的自述》期间,可能意外地知晓了某些禁忌背后的真相。还记得在故事中出现过的那个与南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未知而可怕的词语吗?还记得那个在这危险的大陆深处,一群巨大如幽灵般出没的雪白大鸟不停尖叫的词语吗?“Tekeli-li!Tekeli-li!”不错,我们认为我们听见的正是这种声音,不断向前翻滚的白色大雾背后突然传来这种声音——一种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
在完整听到三个音调或者说音节之前,我们就已经飞速往回逃了,尽管我们知道如果远古者愿意,以它们的速度,能杀死任何它们想杀死的人,绝不留下任何活口,我们也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是我们还怀着微弱的希望,因为它们本身并不好斗,或许它们会放过我们,转而俘虏我们,展示给其他同伴看;如果是出于科学研究的好奇心就好了。毕竟,没什么是它们害怕的,所以也就没必要非要伤害我们。此刻我们已经无处可躲,我们边往回跑,边打开手电转头看,大雾正在渐渐散去。我们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完整远古者吗?此时再次传来那种阴郁的笛声——“Tekeli-li!Tekeli-li!”
然而,追击者实际上并没有追上来,或许是受伤了。但是我们不敢冒险,因为很明显它们是被丹福思的尖叫声引过来的,而不是为了躲避其他敌人的追击。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至于那些更加难以想象、更少被提及的噩梦般存在的下落——那些如同山丘般高大的原生质,喷吐着恶臭黏液,占领了深渊,又派出小分队在山中探索各条通道,并刮去原先远古者留下的壁画重新雕刻——我们再也无暇顾及;一想到奄奄一息的远古者——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可能会被再次抓捕,再次面对未知的命运,突然让我们感到非常痛苦。
感谢上天,还好我们的速速没有降下来。那些翻滚的雾气又开始变浓,向前推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我们身后迷路的企鹅这次似乎异常惊慌,嘎嘎乱叫,争先恐后地逃窜,与之前我们经过它们时的冷漠反应完全不同,这让我们非常惊讶。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再次响起——“Tekeli—li!Tekeli—li!”我们都错了。那东西并没有受伤,不过是在看到地上死去的同伴和旁边墙上一组组黏液圆点图案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那些圆点图案传达着怎样可怕的信息——但是莱克营地出现的墓地告诉我们,它们对死者怀有最深的敬意。我们胡乱地照着手电,发现前面正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个巨大洞穴,洞穴中还连着许多通道,我们很是庆幸,终于远离那些被刮去重新雕刻的诡异壁画了——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些壁画时,就已经舒了好大一口气。
在这个复杂的洞穴之中,或许我们能摆脱后面的追击。洞穴中有几只雪白的瞎眼企鹅,它们对即将到来的东西显然恐惧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我们将灯光调暗,仅够我们看清道路就好,就这样一直笔直地向前走,那些大雾中被惊吓过度的企鹅,大声地嘎嘎乱叫,或许能掩盖我们的脚步声,挡住我们逃跑的通道入口,让追击者迷失方向。当翻滚的大雾填满这个巨大的洞穴时,在许多异常光滑整洁的通道之间分辨出那条堆满碎石的崎岖主通道,也绝非易事;而且,根据我们的推测,在紧急情况下,远古者虽然可以启动某种特殊感官,从而在黑暗中自主活动,但这种感官并非绝对完美可靠。事实上,我们自己也非常紧张,生怕慌张之下走错了路。当然,我们认定要笔直地往前走,这样才能回到地面上的空城;因为万一在这些山中地底如蜂巢般的通道中迷路,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而最终我们活着从地下爬出地面,也证明那东西确实走错了路,而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却撞进了正确的通道。光凭企鹅也不可能,但是再加上大雾,就帮我们迷惑了后面的追击者。那一刻,幸运之神眷顾了我们,翻滚的水汽恰好弥漫开来,要知道这些水汽一直在变化,随时有可能消失。事实上,有一瞬间水汽的确消散不见,就在我们将要离开那些有着恶心的二次雕刻壁画的通道,到达巨大洞穴的时候;所以在我们打算调暗灯光,混入企鹅群中,好逃脱追击之前,尽管那时我们极度绝望和恐惧,还是第一次回头偷瞥了一眼那东西。如果说我们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躲开追击是命运的仁慈,那么回头这一眼绝对谈不上任何仁慈;因为那匆匆的一瞥,恐惧就从此伴随了我们的一生。
我们之所以回头,或许只是一种想要看清猎杀者是谁、还有多远的猎物本能;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想要弄明白自己的某种奇怪感受。逃跑过程中,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逃跑上,不可能再去观察和分析具体的细节;但是即便如此,大脑还是对鼻子闻到的气味表现出了好奇。后来我们意识到——我们离那些黏液包裹着的无头死尸越来越远,那里散发的臭味本来应该越来越淡的,却随着追赶我们的东西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浓烈。无头死尸瘫倒的地方,弥漫着一股新留下的臭味;按理说这时我们闻到的应该是远古者身上散发的那种无可名状的臭味。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相反,我们闻到的却是那种新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刺鼻气味,随着追击者每次的吼叫,这种气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所以我们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似乎是同时回头的;但是,我们肯定是看到同伴回头后下意识地跟着回头了。我们回过头,将手电调到最亮,灯光穿透暂时变薄的大雾;我们这样做,不知道是出于想看清追击者真面目的本能,还是潜意识里想要晃晕追击者,好再调暗灯光混入前方混乱的企鹅群中。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这远远超过了俄尔普斯或是罗得的妻子
(1) 往后偷看的那一眼付出的代价。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再次传来——“Tekeli-li!Tekeli-li!”
我还是要讲明——尽管这样的叙述让我几乎难以承受——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尽管当时我们甚至都不敢告诉身旁唯一的同伴,自己双眼看到的一切。我的语言难以表达那幅恐怖景象的千万分之一。当时意识已经变得模糊,我甚至想那一刻究竟哪里来的理智,还能让我们按照计划调暗灯光跑进那条正确的通道,回到地面上的空城。我想这一切都是在本能的促使下完成的;理智显然已经失去作用;但不管是什么拯救了我们,我们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理智在我们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丹福思完全崩溃了,后来我恢复意识后,只记得丹福思神志恍惚地反复疯狂地念着一些词语,词语之间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丹福思一路歇斯底里地念念叨叨,穿过嘎嘎乱叫的企鹅群,进入前方的拱形通道,然后——感谢老天——终于穿过了这条拱形通道。他一开始肯定不是这么歇斯底里的——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还活着,还能埋头往回跑。我忍不住这样想,如果当时但凡有一秒钟,丹福思没控制住自己发出了声音,结局又会有多可怕。
“南站下——华盛顿下——公园街下——肯德尔——中央站——哈佛……”可怜的丹福思一直反复念叨的是一段我们都相当熟悉的地铁站名,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新英格兰,从波士顿到剑桥之间的一段地铁站名。而这反复念叨的熟悉站名,前后毫无联系,难以让我放松。我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恐惧,因为它暗示着一种极其丑恶的东西。我们回头时,本以为如果大雾消散些,我们能看到一具快速移动的庞然大物;至少我们清楚那具庞然大物是什么。我们看见的——大雾就像算计好的一般确实变得很稀薄——却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远比想象的还要丑恶不堪。那实实在在就是科幻小说家笔下“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最形象的比喻可能是,站在月台之上看见一辆巨大的地铁向你急速驶来——从远方奔驰而来的火车头阴森可怕,还闪着奇异的各色光芒,就像活塞填满气缸,瞬间塞满了隧道。
但是我们不是站在月台上。我们在往回逃,后面紧追着像柱子一般却极富弹性的怪物,它那恶臭的五彩斑斓的黝黑头部似乎近在咫尺,瞬间塞满了十五英尺的通道;移动速度惊人,来自深渊的惨白水汽被它推动着,不断地变厚,不停地翻涌。这骇人丑恶的怪物,比任何地铁都要巨大得多——一堆原生质肿泡的无定形聚合体,微微泛着光,前方泛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地形成又分解,就这样直直地向我们冲来,碾过企鹅群,迅速划过早已被它们清理得干净光滑的地面。那怪异嘲讽般的叫喊声再次响起——“Tekeli-li!Tekeli-li!”我们终于记起来了,记起来这就是魔鬼般的修格斯——被远古者赋予了生命、思想、可塑性极强的身体,没有语言,只能通过一组组圆点图案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样也不会说话,只能模仿以前的主人发出声音。
XII
丹福思和我记得我们到了那个刻满壁画的半球形洞穴;沿着之前留下的纸条标记,走过这座死城中的许多房间和过道;但这些仿佛是梦醒后残留的零星片段,我们当时浑浑噩噩,理智耗尽,不记得一路上的细节,也不记得是怎样走过来的。我们似乎飘浮在一个混沌的世界或者空间之中,没有时间,没有起止,也没有方向。当我们到达巨大的圆形遗迹时,灰蒙蒙的光线让我们清醒了一些;但是我们没有再靠近角落里的雪橇,或者再看一眼可怜的格德尼和那条雪橇犬。它们葬身在这座陌生而巨大的陵墓之中,我希望直到地球终结的那一天,他们都不再受到任何打扰。
我们在原形遗迹那巨大的螺旋形斜坡向上攀爬时,第一次感到极度的疲惫,这种疲惫感让我们几乎喘不过气,这是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疯狂奔跑后所导致的结果;但我们要回到外界正常的阳光和天空之中,所以即便前方道路仍有倒塌的危险,我们也绝不会停下脚步。从这处斜坡离开这座死去的城市,我们隐隐觉得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当我们气喘吁吁爬上六十英尺高的螺旋形斜坡时,我们看了一眼身旁那死去一族早期留下的一长列史诗般精美的壁画——那是五千万年前,远古者写下的告别。
最终,我们爬了出来,我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堆之间;西面还残留着一段更高的弧形石墙,目光越过东面坍塌凌乱的建筑,看见更远处巍峨山脉那一座座阴森的山峰。南面地平线上,极地午夜低垂的太阳散发的红色光线,正透过废墟间的裂缝照向我们。在极地这相对熟悉的景象对比之下,这座噩梦般的空城,显得格外沧桑和死寂。头顶天空上乳白色冰尘云翻滚变幻,寒意在此刻迅速逼近心脏。我们疲惫地放下背包——之前拼命逃跑时只是一味本能地死死抓住背包不放——穿上厚重的外套,费力地爬下巨石堆,跌跌撞撞地穿过古老的巨石迷宫,向山麓地带飞机停靠的地方走去。关于逼着我们疯狂逃离地底黑暗的秘密和古老的深渊,我们都只字未提。
不到一刻钟,我们就找到了通往山麓地带的那一段陡峭斜坡——可能以前这里是有阶梯的——我们之前就是从这里下到冰下的,站在这里,能看到前方高高的山坡上稀疏的废墟之间飞机那黑色的身影。我们沿着这处高坡爬了一半,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向下方古老而神秘的巨石之城——看向它向西延伸的神秘轮廓。此时,远方的天空上清晨的薄雾刚刚消散;冰尘不断地翻滚腾空变幻,仿佛在嘲笑着我们,某个瞬间似乎要变化成某种诡异的图案,却又不敢太过清晰直接地显示出来。
奇怪的空城背后出现一条漫长的白色地平线,隐约可见一排蓝紫色山峰的轮廓,那针尖般的尖峰仿佛飘浮在西方玫瑰色的半空之中。宽阔的古河道从发光的天际在高原上蜿蜒而下,犹如一条不规则的暗影绸带。好一会儿,这绝美不似人世的景象让我们惊叹不已,但很快隐隐的恐惧又开始爬上心头。因为那条蓝紫色轮廓代表的正是地球上的禁忌之地——那是地球上最高的群山,也是地球上邪恶的聚集地;藏着无数无可名状的恐惧和太古时期的秘密;它们是远古者壁画上都不敢明言的禁地,远古者有意回避着山脉,也只是敢对着山脉祈祷;地球上从未有活着的生物踏进那里,不祥的闪电常常在此出现,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极夜下的整个高原——这无疑是邪恶冷原之上可怕的古城卡达斯的所在,是就连最古老的传说也只敢隐晦地提及的所在。我们是第一个亲眼看到这里的人——我希望,天啊,我们也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如果这座史前古城壁画上的地图和图画讲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些蓝紫色的群山离我们其实不到三百英里远;然而遥远的雪线以上群山尖锐的山峰轮廓,就像一颗即将升入陌生天际的巨大外星上锯齿状的边缘。它们的高度,肯定是任何已知山峰所无法超越的——直直地插进稀薄的大气层,气态精灵的住所,就算有鲁莽的飞行员飞行时经过,之后莫名的坠机,可能也很难有机会活着去讲述看到过的景象。看着远方的一座座蓝紫色山峰,我紧张地想起壁画上的某些场景,上面暗示正是从眼前的这些群山的山坡间某些东西顺着流淌的远古大河顺流而下进入城市——我在想远古者这样隐晦地刻画那些东西,它们如此惧怕这些群山,是明智的还仅仅是因为愚蠢呢?我想起来远方的群山一定向北一直延伸到玛丽皇后地海岸;道格拉斯·莫森的探险队曾经离这条山脉不到一千英里远;我希望道格拉斯他们没有越过海岸边的小山恰巧看见背后的这条可怕山脉。我当时心中思绪万千,极度紧张——丹福思看起来更糟。
我们还没走过那座五角星形建筑遗迹,到达我们的飞机时,心中的恐惧就已减轻了不少,但是再次飞越高山显然仍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向东望去,山势陡然上升,深黑荒凉的山坡上建筑废墟密密麻麻,让我们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罗瑞克画中亚洲的景象;而群山之中还遍布如蜂巢般错综复杂的洞穴,洞穴中可怕的无定形生物蠕动着肮脏恶臭的身躯,甚至可能到达山顶,我们想到还要再次飞越群山,再次看到那些一点都不普通的朝向天空的洞穴,听到洞穴间狂风呼啸而过带来的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不禁再次恐慌起来。更糟糕的是,我们清晰地看见几座山峰的山顶之上弥漫起大雾——可怜的莱克还曾错误地以为那是火山作用——想起不久前逃离的那片大雾,我们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还有形成大雾的水汽的诞生之地,那充满恐惧近乎渎神般存在的地底深渊。
飞机状态一切良好,我们费劲地穿上厚重的飞行外套。丹福思成功启动飞机引擎,顺利起飞,离开这座噩梦般的城市。在我们下方,和我们初次相见时一样,巨石建筑群似乎无边无际——不宽,却极长,异常古老——我们开始上升,转向,测试穿过山隘的风向。高空肯定有强气流,因为山顶上空的冰晶云瞬息万变;但是,我们需要穿过的山隘,两万四千英尺的高度上,实际飞行并没受影响。当我们靠近山隘口时,两侧的山峰再次发出响亮的奇怪笛声,我注意到丹福思操纵杆上的双手在颤抖。尽管我的驾驶水平有限,但是那时,驾驶飞机穿过两山之间的山隘,我也许比丹福思做得更好;当我示意他换我驾驶时,丹福思并没有反对。我努力保持镇定,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死死地盯住山隘口后方的那一角淡红色天空——极力制止自己看向山隘两侧山顶上蒸腾的水汽,多希望自己能像经过塞壬居住的大海时的奥德修斯他们一样,用蜡封住自己的耳朵,这样就听不见风带来的讨厌笛声了。
但是丹福思,虽然不再驾驶飞机,他原本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再也保持不了镇定。我感到身边的丹福思时而看向后方逐渐远去的可怕城市,时而看向前方洞穴密布立方体林立的山顶,时而看向两侧废墟零落的荒凉积雪的山麓地带,时而又看向头顶风云变幻的天空,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扭来扭去。当我正聚精会神地穿越山隘时,丹福思疯狂的尖叫声吓得我差点失去了控制,我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扭动操纵杆。但很快,我恢复了镇定,安全地穿过山隘——可是丹福思恐怕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我说过,丹福思从不愿说出,那时他到底是因为看到了怎样的恐惧,才不受控制地疯狂尖叫起来——我非常肯定,就是那一眼导致了丹福思精神的全面崩溃。当我们穿过山隘,到达山的另一侧,慢慢下降往营地方向飞行时,在怒吼的风声和轰鸣的引擎声中,我们曾互相大声叫喊着交谈过几句,但是内容大多和我们离开那座噩梦般的城市时说的内容一样,我们发誓保守住这里的秘密。有些事情,我们一致认为,一丝一毫都不应该被世人知晓和讨论——如果不是为了阻止斯塔克韦瑟—摩尔考察队或其他人的莽撞行为,我们也绝对不会再次提起这些事情。为了人类的和平与安宁,地球上某些黑暗死寂的角落,某些尚未涉足的地底深处,就不要去打扰吧;免得沉睡的怪物再次苏醒,近乎渎神般的存在从寄居的洞穴之中出发,征服更多更大的领地。
丹福思一直说自己那一眼看到的不过是幻象。他坚持,他看到的景象和那条笛声回荡、大雾缭绕、内部如蜂巢般错综复杂的山脉上的立方体巨石和洞穴,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看到了西面那座连远古者都只敢远远祈祷的蓝紫色山顶,山顶翻腾的云雾之间某些极其诡异邪恶的景象。丹福思看到的很可能是巨大压力之下造成的幻象,很可能是前一天在莱克营地看到的那一场蜃景所致;但是那景象是如此逼真,丹福思直到今日仍难以摆脱。
极少数的情况下,丹福思会喃喃自语,话语之间毫无关联,意义不明,像“黑暗深坑”“雕刻的边缘”“原始修格斯”“没有窗户的五棱体”“无可名状的圆柱体”“远古灯塔”“犹格·索托斯”“原始白色胶状体”“外太空色彩”“翼族”“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阶梯”“原始、永恒、不朽”以及其他一些奇怪的概念;但是当他恢复意识后,会否认自己说过的一切,说这都怪自己早年读过的那些离奇诡异的书籍。丹福思,的确,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胆敢从头到尾阅读锁在我们大学图书馆那本虫蛀的《死灵之书》副本。
当我们飞越山脉时,天空上方肯定已经是水汽弥漫,变幻莫测;尽管我没有看向山顶,但能想象得出那里的冰尘形状会变得多么怪异。偶尔经过无数翻滚云层的反射、折射、放大,远处的景象又会变得多么逼真,想象力这时完全补全了整个画面——当然,丹福思当时并未反应过来,恐怖的存在具体是什么,他当时还未能调出曾经的阅读记忆。他不可能一瞬间就看到那么多东西。
当时,他只是不断地尖叫着重复,疯狂地重复叫喊着那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词语:
“Tekeli-li!Tekeli-li!”
(令有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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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圣经》中的故事,上帝打算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毁城之前上帝派天使带领罗得一家离开所多玛,并告诫他们不能回头看,但罗得的妻子回头看了一眼,变成了盐柱。
印斯茅斯的阴霾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本篇小说写于1931年11月至12月,当时洛夫克拉夫特想要尝试不同的写作方法,并验证哪种方法最好,之前的版本只有一些片段(见《〈印斯茅斯的阴霾〉的弃稿》)。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提到印斯茅斯镇是在《塞勒菲斯》中,主要原型是纽伯里波特——一个美国马塞诸塞州的海边小镇,他在此篇小说中重现了当时整个小镇的隐隐衰败。故事的一些细节和欧文·科布的《鱼头》和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的《古代巫术》有相似之处。这篇小说曾经被《诡丽幻谭》拒稿两次,直到1936年,才由威廉·克劳福德远见出版公司首次出版,而且只是出版在装订粗糙的小册子上。
《印斯茅斯的阴霾》的打字稿。
I
1927年到1928年的那个冬天,联邦政府的官员们开展了一项奇怪又神秘的调查,专门调查了出现在马萨诸塞州的海港古镇印斯茅斯的某些情况。民众们最早在二月听说了这方面的消息,因为当时发生了一系列的大规模突袭事件,很多人被逮捕,惊扰了各方。当局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进行了一些适当的预防措施,然后就开始有计划地焚烧或者炸毁了一大批位于荒凉的滨水区的房屋。那些房屋大都斑驳破裂、满是蛀虫,恐怕早已无人居住。那些不好到处打听小道消息的人对此事并不在意,因为当时美国颁布了禁酒令,对酒精宣战,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间歇性爆发的大规模暴乱,大家都以为这只是诸多暴乱的其中一次罢了。
然而,那些热衷于打探小道消息的人们则对此事件大感兴趣,是因为逮捕人数之多令人称奇,动用的警力之多也异乎寻常,对罪犯们的秘密处置更是戒备森严。更奇怪的是,罪犯逮捕之后没有进行任何的开庭审判,也没有报道任何对他们明确的指控,他们也没有被关押进全国任何一所普通的监狱里。有些报道里含糊地提到了传染病和集中营,后续又有报道猜测罪犯们被分散关押在各个海军和陆军的监狱里,但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言论,没有得到证实。渐渐地,印斯茅斯镇的人口不断减少,几近废弃,直到最近才逐渐出现了一些复苏的迹象。
很多自由组织对此事的处理十分不满,怨声载道,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官方对他们长时间的秘密谈话。他们中的一些代表还被带去参观了某些集中营和监狱。结果,回来之后他们就变得不再关心此事,统统保持缄默,转变之快令人咋舌。虽然新闻记者们看上去更难对付,但最后其中的大部分人还是向政府妥协了。只有一家小报逃过了政府的追击,因为这份报纸风格狂野又荒唐,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正是这家小报曾在报道里提到了一艘水下深潜的潜艇朝魔鬼礁外的海底深渊发射了几枚鱼雷。这条新闻是偶然在一些水兵经常去的地方收集到的,听上去似乎真的有些牵强附会,因为毕竟那处低矮的黑色魔鬼礁离印斯茅斯港还隔着一英里半的距离。
当地人和居住在附近镇上的人们私下里经常议论纷纷,但对外界却三缄其口。人们一直谈论着日薄西山、几近荒废的印斯茅斯镇,窃窃交谈着发生在那里的疯狂又可怕的故事,谈论了上百年,以至于从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没有什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新内容可谈了。许多事情教会了他们守口如瓶,因此现在也没有必要再额外地施加给他们任何压力。况且,他们知道的事情实际上也微乎其微,因为印斯茅斯镇其实覆盖着大范围的盐碱滩,贫瘠荒凉、荒无人烟,居住在周边内陆地区的人们很少会真正涉足那里。
但是,最终我还是下定决心要去挑战一下这一禁忌许久的话题。不过我内心很清楚,这一事件的结果官方已经调查得很彻底了,因此,即便我暗示说那些被吓坏的搜查人员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么东西,也不会给公众带来任何额外的损害,最多不过是让他们感到又震惊又厌烦罢了。况且,搜查过程中发现的物证也能用多种方法来解释。我甚至都不知道,整个故事里他们到底告诉了我多少,我也有许多理由希望不要继续深挖下去,因为我和这一事件的联系不比任何一个局外人更加密切,但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出关于那里的可怕画面,必须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因此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终于,在1927年7月16日的清晨时分,我发疯般地逃离印斯茅斯镇,然后惊魂未定地向政府申请展开调查并采取行动,整个事件才得以公之于众。在事情仍热度未退,悬而未决时,我愿意保持沉默;而现在时过境迁,它已经成了一个过时的话题,公众对它也已经提不起感兴趣了,我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古怪而强烈的欲望,想要告诉你们我在那个谣言四起、邪云密布、充满了死亡气息、不敬任何神灵的海港中度过的惊心动魄的几个小时。只是简单的讲述就能帮助我恢复自信,宽慰自己,因为我并不是第一个向某种极具传染性、犹如梦魇般可怖的幻觉屈服的人。同样,这也能帮助我在今后面临可怕的选择时能下定决心。
过去我从未听说过印斯茅斯镇,就在我第一次,也是到目前为止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当时我为了庆祝自己即将成年而进行了一场新英格兰地区的旅行,想在那里观光游览,进行古文物研究,同时寻根问祖。一开始,我计划直接从古老的纽伯里波特一路玩到阿卡姆,因为那里是我母亲的家族的故乡。我没有车,所以路上只能坐火车、电车和大巴车,一路上都在寻找最便宜、最省钱的路线。纽伯里波特的居民跟我说,想去阿卡姆只能坐火车。我到了车站售票处却因为车费昂贵而一直犹豫不决,而就在这时,我第一次从一名售票员口中听说了印斯茅斯。那名售票员一脸精明、身材强壮,从说话的口音能听出他不是本地人,他似乎可以体谅我努力省钱的心思,便告诉了我一个其他人从未告诉过我的办法。
“我觉得你可以搭乘那辆旧旧的大巴车,”我能听出他的话里有些犹豫,“不过,这里的人一般都不愿意坐那辆车,因为那辆车开往印斯茅斯,你可能听说过那个地方吧,大家都不愿意选择这条线路。一个名叫乔·萨金特的印斯茅斯人在经营这条线路,但我猜,他在这里或是阿卡姆从来都没揽到过生意。我甚至都感到奇怪这条路线怎么还能运营得下去,票价已经非常便宜了,但是车上从来没见超过两三个人,只有印斯茅斯的本地人会坐,别的地方的人根本不会坐这趟车。车从广场出发,就在哈蒙德药店前面,如果时刻表没变的话,每天早上10点和晚上7点发车。那车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堆废铜烂铁,反正我是从来没坐过。”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说那座被可怕的阴霾笼罩的印斯茅斯镇。任何一座像印斯茅斯这样从未出现在普通地图上,或是列入新近旅游指南上的小镇,都会激起我极大的探访兴趣,而售票员的闪烁其词更是激发了我想去那里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当时我就觉得,印斯茅斯镇肯定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才会让周边地区的人都不愿意接近,而这就更值得外人关注了。如果去阿卡姆的路上能经过那里,我倒是很愿意在那里停留一下,所以,我拜托售票员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印斯茅斯的信息。对此,他表现得十分谨慎,而且语气有些飘忽不定,感觉有些夸大其词。
“你是说印斯茅斯镇吗?唉,那是个很古怪的小镇,就在马努赛特河的河口附近,过去差不多是座像样的城市,在1812年战争之前是个很不错的港口城市,但一百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没落。现在那里已经没有火车经过了,波缅线也根本不经过那里,从罗利延伸过去的支线也早在几年前就停运了。
“我猜啊,那里的空房子甚至比在那儿生活的人还多,除了能搞些捕鱼的行当,别的也没有能值得一提的生意可做。大家都在这里、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做生意。过去那里还经营着好多家工厂,但现在都关门了,只有一家黄金精炼厂还在勉强维持运营。
“不过,说起那家精炼厂,以前的时候倒是做得挺大,厂长是老马什,应该比克罗伊斯还有钱。老马什是个古怪的老家伙,像是在家里生了根,从来没见他出来过。听说,他晚年得了一种皮肤病,要么就是身上的哪个部位残疾了,反正不愿意出门见人。最开始创建这家工厂的人是奥贝德·马什船长,是老马什的祖父。老马什的母亲可能是外国人,因为有人说她来自南部海洋的某个小岛。五十年前,一部分当地人听说马什家要娶一个来自伊普斯威奇的女人为妻时,发动了一场骚乱。他们总是这么对待印斯茅斯人,这儿和周围一带的人总是想竭力掩饰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统。不过在我看来,马什的儿子和孙子长得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我曾经还让别人把他们指给我看,不过说到这儿,我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没怎么见过老马什和他的大儿子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印斯茅斯?不过,年轻人,你也不要太把这里人说的话当回事儿。他们是很难对像你这样的外人打开话匣子的,但是一旦开了口,就不会停下来。我猜,在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在谈论印斯茅斯的事情——虽然大部分都只敢在私下里悄悄地说——而且,我觉得其实他们心里怕得要死。如果你听了他们谈论的故事,其中有一些甚至会让你觉得可笑,比方说,他们说马什老船长和魔鬼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从地狱带出了许多恶魔,并让这些恶魔在印斯茅斯镇生活;还有人说,在1845年前后,码头附近有人发现了某种魔鬼的祭拜仪式和可怕的祭祀仪式。不过,我可是个从佛蒙特州的潘顿来的人,对这种谣传根本不屑一顾。
“不过,你倒是可以跟一些年长者打听一下发生在海边那块黑色礁石上的故事,老人们都管它叫魔鬼礁。平日里的大多数时候,它都会露出水面一大截,即使水面上涨也从不会没过它很深,这就让人很难断定它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岛屿。传说中有的时候会有很多的魔鬼出现在魔鬼礁上,它们会待在礁石顶部的某些洞穴附近,有时懒散地坐在洞口,有时在洞口窜来窜去。魔鬼礁的表面高低起伏,很不平整,高出海面的时候能有一英里多宽。在过去还有船只往来经过那个港口的时候,水手们为了避开它,宁愿绕远路,也不想靠近。
“就是因为这个,水手们从不会从印斯茅斯镇的海港驾船出海。但是马什船长却会偶尔在晚上退潮的时候登上魔鬼礁。因此引得那些水手们对船长极度厌恶。我猜想马什船长可能真的去过魔鬼礁,因为我敢说那块礁石的构造很是不同寻常,或许引起了他的兴趣,也有可能他只是试图登上礁石寻找海盗们留下的赃物,找没找到也说不定;还有传言说他是去跟恶魔们打交道。不过事实上,我猜那块礁石的坏名声全都是从马什船长自己口中传出来的。
“不过这些故事都是发生在1846年大瘟疫之前的事儿。在那场瘟疫过后,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数量锐减,少了将近一大半。瘟疫爆发的原因一直没能调查清楚,有可能是从中国或者其他地方驶回的船只带来的传染病。当时的情况简直是糟透了,印斯茅斯镇到处都发生着暴乱和各种各样恐怖的事情,我相信还有很多消息没有传到镇外,瘟疫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也被彻底毁了,再也没缓过来,现在印斯茅斯镇的人口数量应该连三四百人都不到吧。
“但是吧,当地人这种想法背后的真正原因其实纯粹就是种族歧视——我并不是说我在指责那些抱有种族歧视观念的人,因为连我自己也十分讨厌印斯茅斯镇的人,并且从未想过要去那里一趟。从你说话的口音我能听得出你是个来自西部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新英格兰地区的船只过去曾到过非洲、亚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各个地方的奇奇怪怪的港口,那些船只偶尔也会带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你可能也听说过,有个塞勒姆人竟然带回了一个中国老婆,在科德角到现在还住着一群从斐济群岛来的人。
“其实,印斯茅斯人自己也同样不简单。盐沼和溪流将印斯茅斯镇同其他地方分隔开来,我们也不能断定都有些什么东西在那里进进出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二三十年代,马什船长将自己仍在运营的三艘船召回时,船上肯定装载了某些奇怪的标本。现在的印斯茅斯人的长相也都带有某些很奇怪的特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那些特征,但就是让你看了会感到毛骨悚然。你如果搭乘萨金特开的车,就能看出一些我难以描述的特征。他们中的有些人额头很奇怪,窄窄的,鼻子扁平,眼球凸出,他们会直直地盯着你,就好像他们的眼睛永远也不会闭上一样。他们的皮肤也不太对劲,粗糙得像是结了一层痂,脖子两边也全是干瘪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堆着。他们年纪轻轻时就开始谢顶,到了老年就更糟糕了。不过说实话,我就没见过他们那边有年长一些的人。我猜他们在照镜子的时候都能把自己给吓死!连动物都讨厌他们,在有汽车以前,他们的马也老是不听话。
“不管是这一带的人,还是来自阿卡姆和伊普斯威奇的人,都不愿意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他们来我们的镇上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冷漠,要是有人想去他们的地盘上捕鱼,他们也会表现出一副很疏远的样子。但是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里的鱼竟然出奇得多,对比之下,周围其他地区却什么鱼都没有。如果你想要单独一个人去他们的地盘上捕鱼,你就能知道他们会怎么赶你走了!印斯茅斯镇上的人以前都坐支线的火车来镇上,支线取消后,他们需要先走一段路到罗利,之后再坐火车,不过他们现在都搭乘那辆大巴车了。
“印斯茅斯镇上有家旅馆,名字叫吉尔曼旅馆,但我觉得肯定不怎么样,所以不建议你去那儿住。你最好在这儿住一晚,然后搭乘明天早上10点的车,这样你就能赶上晚上8点去阿卡姆的夜车。几年前,有一名工厂的巡视员在吉尔曼旅馆待过一段时间,结果遇到了不少糟心事儿。据他描述,旅馆里好像住了一群奇怪的人,因为他能听见其他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然而大多数客房都是空的,因此那些声音简直把他吓得直哆嗦。他说自己听到的说话声像是一种外来语言,但最可怕的还是那个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正常,就像是什么东西喷溅出来了一样,吓得他根本不敢脱衣服睡觉。最后他只能苦等了整整一夜,天一亮就退房逃走。他回忆说那个说话的声音几乎一夜都没停。
“那个名工厂的巡视员名叫凯西,他从印斯茅斯镇逃回来之后说了很多在那里的见闻,比如印斯茅斯人是如何死死地盯着他看,就像在监视他一样;他还发现马什家的精炼厂是个十分古怪的地方,就开在马努赛特河下游瀑布边的一座旧磨坊里。他说的内容跟我之前听到的传闻基本吻合,比如账册残破缺页,任何一笔交易连个清楚像样的账都没记,等等。你也听说过,从来都没有人知道马什家族到底是从哪儿搞来那么多金子用于精炼的,因为他们似乎就没怎么在自家航线上采购过原材料,可是就在几年前,他们竟然装运出了一大批金锭,重量惊人。
“以前也有传闻说,一些印斯茅斯港的水手和精炼厂里的工人偶尔会偷偷地售卖一些样式奇特的外国首饰,也有那么一两次,路人看到马什家的女人们身上也佩戴了一些类似样式的首饰。因此人们便开始猜测,老船长奥贝德在一些异教徒控制的港口进行交易,买来了那些饰品;尤其人们还发现,他总会订购一些玻璃珠子和小饰品,例如一些以前出海远航的海员和异国土著们交易得来的玩意儿。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过去和现在一直坚信,老船长在魔鬼礁上找到了海盗的藏宝室。这就说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在老船长去世之后的六十多年间,以及内战结束之后,印斯茅斯港就再也没有一艘真正的大船出过海,可是马什家族这么多年来竟然还在购买那些用来跟土著们交易的玩意儿,主要是玻璃和橡胶之类的便宜货。可能印斯茅斯人天生就是喜欢戴那些饰品引得别人关注吧,天知道,他们已经和南海上的食人族以及几内亚的野蛮人一样糟糕了。
“1846年发生的那场大瘟疫几乎夺走了印斯茅斯镇上所有上等血统人的生命。可是现在,那些上等人的数量竟然可疑地增多了,马什家族和其他富人还是跟以前一样,都坏透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印斯茅斯镇上的人总说他们那里有四百多人,但其实整个镇上并没有那么多人。我猜,他们就是南方人嘴里说的那种‘白人垃圾’,目无法纪,狡猾奸诈,净干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勾当。他们总能捕到大量的鱼类和龙虾,然后用卡车运出去售卖。真是邪了门,你说为什么所有的鱼都单单聚集在印斯茅斯镇的港口,从来都不往别的地方去呢?
“根本没人能了解印斯茅斯人的行踪,这就给公立学校的教员和人口普查员带来了很大困扰。你应该能想象到,喜欢四处打听消息的陌生人在印斯茅斯镇会有多不受欢迎。我不止一次亲耳听到有商人或者政府的官员在印斯茅斯镇失踪了,还有传言说有人在印斯茅斯镇上发了疯,现在被送到了丹弗斯。他们肯定是对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把他给吓疯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在印斯茅斯镇过夜。我以前从来没去过那儿,以后也不想去。我们这里的人肯定也都建议你不要去那里,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在大白天去那里待上一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如果你单纯就是为了旅旅游,看看那些古旧的东西,印斯茅斯倒还真值得一去。”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在纽伯里波特的公立图书馆用了很长时间查找与印斯茅斯镇相关的资料。我本想从当地的商店、餐厅、汽车修理厂或者消防站之类的地方找人打听一下关于印斯茅斯镇的消息,却发现他们的嘴闭得比售票员料想的还要严实,或许这里的人就是天生沉默寡言吧,不过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跟他们软磨硬泡。我感觉他们对我总是隐隐约约怀着一种猜疑的态度,这让我很是困惑,好像只要是对印斯茅斯镇感兴趣的人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正常人一样。后来我在基督教青年会住了下来,会里的人也同样劝我不要去那样一个荒凉沉默、颓废衰败的地方,我在图书馆里打听的人给我的回应也差不多是这个态度。显然,印斯茅斯镇在那些受过教育的人眼里,只是一个城市没落衰败的例子,传说和故事只不过是将那里的情况过分夸大了而已。
我从图书馆书里找到一本《埃塞克斯郡史》,里面对印斯茅斯镇的记载也微乎其微,只是提到印斯茅斯镇始建于1643年,在独立战争爆发之前,一直以造船业闻名于世;后来到了19世纪初期,那里的海运业已经十分发达,仰仗马努赛特河的优势,还发展成了一个小型的制造业中心,但是里面几乎没有提到爆发于1846年的那场大瘟疫和暴乱,仿佛那是一段埃塞克斯郡的耻辱史。
我一直认为历史记录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没有料到对印斯茅斯镇的衰败史竟然记录如此之少。自打美国内战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上的工业生产厂家就几乎只剩下马什家族的精炼公司一家独大了,除了传统的渔业之外,金锭贸易成了唯一得以幸存的大型产业。由于商品价格下跌,大型公司出现,导致竞争加剧,因此捕鱼业的收入也变得越来越差,不过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鱼群数量却从未减少过。外地人几乎从不在这里定居,似乎曾有一批波兰人和葡萄牙人试图在这里定居,却被当地人用很古怪又极端的方式赶走了,这些历史证据都被小心地掩饰起来,至今无迹可寻。
不过我感觉书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里面隐约提到的与印斯茅斯镇有关的奇怪珠宝。很显然,这些珠宝曾经给那里的人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并被保留了下来,其中有几件样品被分别收藏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博物馆和纽伯里波特历史学会的陈列室里。有关这些珠宝的描述不多,看上去单调乏味又平淡无奇,而对我来说却隐约潜藏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有种古怪的东西在暗中吸引着我,让我不得不去想它。所以,尽管当时时间已晚,我还是决定去亲眼看一看那件保存在当地的展品,听说是一件体型很大、设计比例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一件女式冕状头饰,当然前提是有人能安排我进展厅。
图书管理员给了我一份介绍函,让我转交给历史学会的馆长安娜·蒂尔顿小姐,她就住在附近。见到她之后,我向她简单解释了拜访的缘由,然后这位很有教养的女士就把我领到了已经闭馆的学会展览馆。还好当时的时间也没有太晚,我提出参观的要求便不会显得太过无礼。进入展馆开始参观之后,我不得不说里面的确有不少有价值的收藏品,但基于我来到这里的初衷以及当时的心境,我的眼睛很快便注意到了角落橱柜里的那件奇异的展品,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它静静地躺在紫色天鹅绒的垫子上,尊贵又奇异,超凡脱俗,虽然古怪陌生,却异常华美,并不需要对美学有多高的敏感度,便能体会到它的美,美到让人不禁屏住呼吸。直到现在,我仍然很难用语言去描绘它的样子,不过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它应该是某种头冠。这顶头冠的前部很高,轮廓很宽,不太规则,看上去有些古怪,造型设计就像是专门为一个椭圆形的头部定制的。它的材质应该是以黄金为主,但透出的光泽又比黄金再浅一些,这样的光泽可能暗示了制作者在材料中加入了一部分同样光彩的金属,并将它们熔炼成了某种奇特的合金,但具体是哪一种合金我们无从知晓。这件头冠饰品保存的状况十分完好,能清晰地看出是手艺高超的手工匠人以高浮雕的手法雕刻,头冠的表面刻有不同寻常的图案,部分图案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还有一些图案看上去应该和海洋有关。这件作品魅力无穷,即使花上好几个钟头去细细地研究也是值得的。
我盯着它看的时间越久,就越为它感到着迷,然而这种着迷的感觉同时又让我感到思绪不安,很难去界定或描述。一开始,我以为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头冠表现出的那种古怪的异域风格,因为我过去见过的艺术品要么属于某些已知国家和种族的风格,要不然就是热衷于现代派艺术的人为了去刻意地挑战大众的认知而创造出的作品,然而,这顶头冠则完全不同,它表现出的创作技巧已经非常成熟,并且接近完美,然而这种创作技巧我却闻所未闻,它与我所了解过的东方和西方文化、古代和现代文化中的风格也都存在很大的差别,仿佛是从另外一个星球造出的艺术品。
然而,很快我便意识到,我的不安感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潜在原因,就是那些通过图形与数学方式表达出的奇怪意象。所有的图形都暗示着,在时空之中存在着遥远的奥秘和无法想象的深渊。浮雕上单调的水生动物图像也几乎变得阴险起来。浮雕上的其他图案还包括许多传说中的怪物,半鱼半蛙,诡诞凶恶,丑陋无比,令人厌恶,这种感觉萦绕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消散,仿佛来自我的记忆深处。这些图像好像唤起了某些在人类的躯体深处那些记忆功能非常接近祖先的某些细胞和组织。我甚至会忍不住地想象,这些对神明不敬的鱼蛙怪物体内,充溢着未知的终极奥义和非人的邪恶。
不过,与这顶华丽的头冠形成诡异反差的,是它简短而单调的历史来源。蒂尔顿小姐告诉我,时间要追溯到1873年的一天,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印斯茅斯人将它抵押给了斯台特街上的一家当铺,价格离谱得可笑,然而不久之后这个醉汉便在一次口角引发的打斗中被杀。然后历史学会的人就直接从当铺老板手里得到了这顶头冠,并立刻安排了一场与其价值相当的高档展出,展出的标签上注明其可能的发源地为东印度群岛或印度支那地区,不过坦白讲这种说法只是个假设。
关于这顶头冠的真实发源地到底为何方,以及它为何现在会存放在新英格兰地区,蒂尔顿小姐在对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说之后,倾向于认为它原本是某些外国海盗掠夺到的部分宝藏,而老船长奥贝德·马什恰巧发现了海盗的藏宝地,应该也见过这顶头冠。因此,马什家族在一听到这顶头冠的存在后,就立即不停地出高价想要将其从历史学会的人手里买回,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蒂尔顿小姐这一猜想是正确的。直到现在,马什家族里的人还是反复要求购买这顶头冠,但是历史学会的人一直坚持拒绝将其出售给他们。
就在蒂尔顿小姐在带我离开展馆的时候,她明确地告诉我,在这一带,马什家族的财富是从海盗的宝藏里得来的观点在有教养的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虽然她本人从未真正去过印斯茅斯镇,但她对待阴霾笼罩下的印斯茅斯镇的态度跟那些厌恶那里的人一样,他们都厌恶从文明社会堕落到如此地步的印斯茅斯镇。此外,她还向我保证那些关于崇拜魔鬼的谣言经证实是确实存在的,一伙特殊的秘教崇拜者已经在印斯茅斯镇逐渐发展壮大,势头很旺,已经对正教会形成了压倒趋势。
她告诉我,据传那个秘密组织被称为“大衮秘教”,听起来毫无疑问是一个从东方传来的低级异教,传入时间在一个世纪之前。当时印斯茅斯镇的渔业已经面临衰落。但是秘教传入之后,渔场中鱼的数量便开始慢慢回升了,而且后来一直没有减少,因此那些头脑简单的平民们便开始信奉该秘教,其发展便显得顺其自然了。后来该秘教就不断发展壮大,如今已是印斯茅斯镇上最有影响力的教会,甚至一并取代了共济会,将总部设在了新格林教堂的共济会大厅里。
说到这里,我便明白了为什么虔诚的蒂尔顿小姐一直有意避开这座破旧衰败的古镇,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绝佳的理由。但对于我来说,印斯茅斯镇带来的却是全新的刺激。除了之前我一直期待着从那里了解到让我感兴趣的建筑和历史知识外,现在我还开始对那里的人类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待在基督教青年会的小房间里,整整一夜都兴奋得无法入睡。
II
第二天上午快到10点的时候,我便已经提着一只小旅行袋来到了老集市广场上的汉莫顿药房前,等待着开往印斯茅斯的大巴。随着大巴抵达时间的临近,我注意到街上其他地方的人都在闲逛,又或者走进了广场另一边的“理想午餐”。很显然,那位售票员并没有夸大这里的人们对于印斯茅斯以及其住民的厌恶之情。过了一会儿,一辆通体灰突突的破旧长途小公共汽车沿着斯台特街缓缓驶来,拐了个弯,停在我身旁的路边。我的直觉立刻告诉我,这就是我等的车,而我的猜测立刻就得到了证实。车的前挡上有张字迹模糊不清的牌子“阿卡姆——印斯茅斯——纽伯里波特”。
车上只有三名乘客,他们皮肤黝黑,衣冠不整,面色阴沉,而且看上去还很年轻。当车停稳后他们笨拙地踉跄着走下车,开始沉默地,甚至几乎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向斯台特街。随后司机也走了下来,我注视着他走进药店买了些东西。我想他就是售票员口中的乔·萨金特。然而就在我注意到更多细节之前,一种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并且不可抑制的扩散开来。这让我突然间意识到,当地人不愿意乘坐由他驾驶,甚至是有他乘坐的大巴,去往此人及其同族居住的地方,着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司机走出药店的时候,我依然注视着他,更仔细地观察着,并试图确定我那种令自己都感到邪恶的感觉的来源。他是一个身材消瘦并且有些佝偻的男人,身高接近六英尺,穿着破旧的蓝色便服,戴着一顶磨损的灰色高尔夫球帽。他的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但是,当一个人没有看到他那木讷又毫无表情的脸,而仅仅看到在他脖子两侧那些奇怪的、深深的褶皱时,很容易高估他的年纪。他长着一个狭窄的脑袋,突出的、水汪汪的、似乎从来没有眨过眼的蓝色眼睛,鼻子扁塌,前额和下巴都向后缩,耳朵似乎没有发育完全。他长着又长又厚的嘴唇,粗糙灰白的脸颊毛孔粗大可见,而且几乎没有胡子,除了一些稀疏的黄色毛块不规则地卷曲着。而且脸上的一些地方,形状显得有些奇怪,就像是因为某种皮肤病脱皮造成的。他青筋暴露的双手显得很大,并且呈现出不同寻常的青灰色。手指与手掌相比短得有些不成比例,而且似乎半握着拳。当他走向公共汽车时,我注意到他那特别古怪的蹒跚步态,而且也注意到他的双脚巨大得超乎寻常。我越是注意他的双脚就是奇怪,这样一双脚是如何买到适合的鞋子的。
这个家伙的油腻感更让我觉得讨厌。而且我敢肯定,他在码头工作或者经常在那周围闲逛,因为他身上带着许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气味。或许他身上还流淌着某种我无法推测的外国血统。他的怪异跟亚洲人、波利尼西亚人、黎凡特人甚至黑人都不相似,但我可以明确看出为什么人们会觉得他怪异。我自己则更倾向于认为那是某种生物上的退化,而并非什么外国血统。
当我意识到车上除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乘客的时候,我感到有些遗憾。我不喜欢与这位司机单独上路。但当发车时间明显的接近时,我克服了自己的不安,并且跟着他上了车,递给他一张钞票,并且惜字如金地喃喃道“印斯茅斯”。他一言不发地找给了我四十美分,并且好奇地打量了我片刻。我找了一个离他最远,并且与其同侧的后排座位坐下,因为我想在行车途中观看海滨的风景。
终于,那辆破旧的汽车在一阵颠簸后开动了,在排气管喷出的一团废气中,隆隆地驶过斯台特街两旁的老旧砖房。看着单路两旁的行人,我发现他们都避免注视公共汽车——或者至少是避免看起来在看它。而后,我们就左转进入了主干道,道路变得更加平稳顺畅了。开过在早期的共和国时期建造的庄严老宅子和更加古老的殖民时期的农庄,穿过格林低地与帕克河,最后驶入了一段漫长而单调的乡村海滨旅途。
那天的天气温暖又充满阳光,但是在我们前进的过程中,沙、草和矮小灌木的景观变得越来越稀少荒凉。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湛蓝的海水与普拉姆岛的沙滩,当我们突然转下从罗伊和伊普斯威奇的主干道沿着的狭长小路继续前行时,还沿着靠近海滨沙滩的公路开了一段。一路上放眼望去,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房屋,而且根据路上的交通情况推断,这附近几乎无人问津。那饱经风霜的矮小电线杆上仅仅架着两条线路。偶尔,我们会穿过横跨潮沟的粗糙木桥,桥下潮水冲刷而出的沟壑蜿蜒地切入内陆深处,进一步造成了该地区的隔离与孤立。
偶尔,我会留意到一些已经干枯死去的树桩与矗立在流沙上摇摇欲坠的基墙,他们会令我回忆起过去在某本历史书籍上读到的古老故事,回忆起这里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乡野。据书上记载,当地的一切于1846年因印斯茅斯的瘟疫爆发而变得面目全非,那些头脑简单的当地人则认为这一切都与一股邪恶的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事实上,这是由于当地人肆意砍伐近海树木,破坏森林造成的,这一举动毁坏了土壤最佳的天然保护,造成了水土流失,也为潜藏在风中的砂石打开了大门。
不久后,普拉姆岛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而留下了我们左侧辽阔空旷的大西洋。我们狭长的道路开始陡然攀升,而当我看到前方车辙交错的道路沿着高高耸立的荒凉山峰直至天际时,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就好像我所在的大巴会一直向上攀爬,完全背离这里正常的世界,并且最终与神秘的天空以及其中未知的奥秘融为一体。海水的气味中似乎夹带着不祥的味道,而那驾驶者佝偻僵硬的背影和他狭窄的脑袋也开始变得愈发的可憎。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后脑勺也和他的面部一样,除了一些小块的黄色毛发分散在粗糙的灰色头皮上外,几乎没有什么毛发。
然后,我们抵达了山顶,也看到了其后伸展而开的河谷,陡峭而绵长的山壁一直延伸到金斯波特角,陡然转向了安海角,而马努赛特河则在其北方的不远处缓缓注入海洋。目光穿过前方朦胧的迷雾,我能够看到远方地平线处隐约可见的海角轮廓,并依稀辨别出上面那座有很多古怪传说的古宅。但此时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却被近在眼前的图景俘获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置身于被诸多谣言所笼罩的印斯茅斯镇了。
那是一个占地广阔、建筑密集的小镇,但却因看不见一点活物而显得死气沉沉,全无一点生气。似老树根般盘结繁复的烟囱林中也仅仅有几缕单薄的青烟升腾,三座没有刷漆的塔尖在大海方向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其中一座已经明显坍塌损毁,其他两座同这座一样,塔顶上的钟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黑洞洞的深渊。大片紧凑的摇摇欲坠的藤条屋顶和尖顶的山墙拥挤在一起,无不清晰散发着令人不快的腐朽残破的气息。而当大巴终于开始沿着现在的道路向下行驶时,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很多屋顶已经完全坍塌了。那里也有一些巨大的乔治亚式房屋,有着斜脊屋顶,圆形的顶阁以及带栏杆的“望夫台”。这些建筑大多远离水滨,而且保存尚算完整。一条长满杂草、锈迹斑斑的铁轨从这些房屋中延伸出去,并一直伸向内陆,两侧切斜的电线杆上已不见电线的踪影。还有一些通向罗利以及伊普斯威奇的老旧运输轨道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别。
靠近海滨的区域腐败得最为严重,尽管我在最中央的地带看到了一座保存相当完好的砖石结构的白色钟楼,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工厂。海港长期被沙子填满,而外围则是古老的石质堤坝。在那里我依稀辨别出了几个坐着的渔夫,而在那堤坝的尽头好像有一座过去的灯塔遗留下来的基座。这道屏障的内侧形成了一条沙嘴,在上面我看到了有几座破旧的小屋,几艘停泊靠岸的平底渔船,以及散乱的捕虾笼。河流翻滚着经过带有钟楼的建筑物,然后转头奔向南方,在防浪堤坝的末端汇入大海,而这里似乎就是海港里唯一的深水区域了。
码头上残留的遗迹随处可见,它自海岸上延伸而出,一直刺入海中,末端已经坍塌成为了废墟,而其南端最远处的部分腐烂得最为严重。尽管正值涨潮期间,我还是可以在遥远的海面上分辨出一条稍稍高于海平面的黑色长线,那里似乎潜藏着一种奇怪的险恶气息。而我知道那里就是魔鬼礁。在我观察它的时候,一种微妙而神奇的被召唤感似乎叠加在了厌恶与排斥之上,在心中散开。而更为古怪的是,我发现这种暗示似乎比那厌恶的第一感觉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在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行人,不久之后,我们就开始在那些被不同程度损毁的荒芜农场间穿行。随后,我注意到一些有人居住的房屋,这些屋子有着用破布修补的窗户,院子里四处散落着死鱼以及贝壳一类的垃圾。有那么一两次,我看到了面容枯槁的人们在贫瘠的田地里无精打采地耕作,或者是在充满腐鱼臭味的沙滩上挖蛤蜊,还看见几群满身泥垢、长相如同猴子般的小孩子在长满杂草的门阶附近玩耍。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似乎比那些看起来阴森的建筑物更让人不安,几乎每个人都有着某种古怪的面孔或者行为,让我本能地感到厌恶,却又无法确定为什么,也不能理解这种感觉。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们这种典型的体型特征让我联想起了某些以前在书中或者在某个特别恐怖或忧伤阴郁的氛围里看到过的图像,但是这种类似回忆的感觉一瞬而逝。
当大巴行驶到地势更低的地方时,我开始可以在这种诡异的死寂中捕捉到远处传来的持续的瀑布水声。那些未上涂料的倾斜着的房屋变得更加密集了,排列在道路两边,这一系列的变化都显露出了比我刚刚经过的地方更加都市化的趋势。前方的全景收缩成了一片街景,在某些地方我可以看到一些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的鹅卵石街道和砖砌成的人行道。而现在所有的房屋显然都已经荒废了,可那些偶尔出现的裂缝,摇摇欲坠的烟囱和地窖的墙壁,仿佛还在诉说着这些建筑群曾经的光景。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弥漫着那种久久不散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很快,十字路口与岔路口开始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左侧的道路通向没有铺设柏油和砖石的海滨区,那里衰败落魄、脏乱不堪。而右边道路上的景象却依旧显露着以往的繁华与庄严。直到目前为止,我所在的地方才显露出一些有人居住的样子。我陆续看到了一些挂有窗帘的屋子,以及偶尔可见的停放在路边的破旧汽车。虽然大多数的房子还是19世纪早期的木石结构,十分古老,但路面和人行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这些房子明显经过适当的修复和完善,依旧适于居住。作为一个业余的古文物研究者,置身于这样一个保存完整又丰富的遗迹之中,甚至几乎让我忘记了嗅觉上的厌恶,还有各种反感的情绪。
但是在我抵达目的地之前,对一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之情。大巴到达了一处开阔的广场,或者是一个道路向四周辐射的中心,那里的道路两旁各有一座教堂,中心有个荒废的环形绿地,此时我正看着右边岔路的路口处那座巨大的柱状教堂。建筑物上粉刷的白色涂料已经变成了灰色,并且在不断脱落。山墙上黑金两色的牌匾也已经字迹难辨,我仅能模糊地看出“大衮秘教”,这里就是被异教腐化的前共济会大厅。就在我费力地破译着刻在上面的铭文时,我的注意力被街道对面教堂传来的沙哑刺耳的钟声所吸引,于是我飞快地转向我这一侧的窗户,向窗外望去。
那声音来自于一座由斜塔组成的石头教堂。一眼看去就可以发现,它建成的时间明显比大多数的房子都要晚,是以一种笨拙的哥特式风格建造,并有高得不成比例的基座以及装有百叶窗的窗户。尽管我看到的这一侧钟表面盘上的指针已经不知去向,但那一声声沙哑侧耳的钟声依旧告诉我,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紧接着,我所有关于时间的念头都被一幅来势汹汹的图像抹杀得一干二净,那图像是那么尖锐强烈又充满无法理解的恐怖,而在我弄明白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被牢牢地摄住了心神。教堂地下室的门敞开着,向我展示着里面长方形的黑色深渊。而当我望向那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看起来穿过了那个长方形的黑洞,浸入我的脑海中,烙下了一个短暂却如同梦魇般的印象。这更加令人发狂,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通过分析来驱散我内心的恐惧。
那是个活物,是我进入整个城镇后,除了司机外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如果当时我的情绪更稳定一些的话,我会发现在那东西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随后我意识到,那显然是位牧师,穿着某种非常特殊的教服,那多半是大衮教修改了当地教堂仪式礼制后引进的服饰。而在我一瞥后就抓住我的潜意识,并让我莫名恐惧的东西应该是他头戴的高高的三重冕,那东西与前一天晚上蒂尔顿小姐给我看的东西一模一样。这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他那模糊不清的脸和穿着长袍、步履蹒跚的样子更是给了我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祥之感。我很快就断定,没有什么理由让我觉得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伪记忆。一个当地的神秘教团让其成员穿戴一种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或许与埋藏于地下的宝藏有关——而被社区居民所熟知的独特头饰,难道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街道上零星出现了一些长相令人讨厌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单独行走,有的两三个一起,但都保持着沉默。随着大巴咯咯作响地向前行驶,我看到在摇摇欲坠的房屋底层偶尔会开有商铺,上面挂着肮脏简陋的招牌,还有一两辆停在马路边上的卡车。瀑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显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前面有一条相当深的河峡谷,上面横跨着一条宽阔的带有铁栏杆的公路桥,而桥的另一端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当大巴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桥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向两侧望去,注意到在两侧都有一些修建在长满杂草的断崖边缘以及向下一些的位置上的工厂。峡谷中的河流的水量相当充盈,在我右侧的上游我看到了两个水汽升腾的瀑布,而在位于我左侧的下游则至少还有一个。在这里,水声已经大到震耳欲聋了。随后,我们穿过河流来到巨大的半圆形广场,在右手边一个有着圆形屋顶的高大建筑的前面停了下来。这座建筑的表面依旧有着黄色的涂料残留,挂着一个有一半被抹去的招牌,以此来告诉来客,这里是“吉尔曼旅馆”。
我终于能离开这辆大巴车了,并对此深感欣慰,便拎起行李袋走进了破旧的旅馆大厅,立即准备登记入住。在这里我只能看到一个人——一个没有我所说的“印斯茅斯外貌”的中老年男人——不过,我并不打算向他询问任何困扰着我的问题,包括关于那些曾经发生在旅馆里的离奇事件。我走出了旅馆,在外面的广场上闲逛。我来时乘坐的大巴早已离去,于是我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了周围的景象。
一条笔直的河流在鹅卵石铺就的空地一侧缓缓流淌,另一侧是一座有着大约一千八百年历史的半圆形斜屋顶砖结构的建筑,从那里开始,有几条街道分别向东南部、南部和西南部辐射而去。街道上清一色的低功率白炽灯微小而昏暗,尽管我知道夜里的月亮会很明亮,但还是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在天黑前出发。这里建筑物的保存情况尚佳,其中有几家正在营业的商店,其中还有一家是第一国民旗下的连锁店。除此之外,还有阴郁凄凉的餐馆、一家药店、一家鱼类批发经销商店,以及城镇中唯一一家产业——马什炼油公司的办公室。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大约有十个人,四五辆汽车及数辆货运卡车分散在路旁。不必说,这里就是印斯茅斯的城镇中心了。向东望去,我可以看到蔚蓝色的海港,以及在其衬托下的三座美丽的乔治亚风格的尖塔遗迹。而在海滨方向,河岸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座白色的钟楼,而在那下方应该就是马什炼油公司的工厂。
出于某些原因,我决定先去连锁杂货店打听些消息,那里的工作人员应该不太可能是这里的土著。杂货店只由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孩负责,他的友善和开朗让我感到欣喜,因为他可以提供更可靠而且令人愉快的信息。他似乎非常渴望交谈,而从交谈中我很快就发现,他并不喜欢这里,不管是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还是这里鬼鬼祟祟的住民。任何外来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他来自阿卡姆,寄宿在一个来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里,并且一有休息时间就跑回家乡去。他家里的人并不赞成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公司调他到这里任职,同时他也不想放弃这份工作,所以就来到了这里。
他说,在印斯茅斯没有公共图书馆,也没有商会,但我可以在周围逛一逛。我来时经过的路就是费德勒尔街。在那条街道的西侧是保存完好的老式居住区,布罗德街、华盛顿街、拉法叶街以及亚当斯街,而在东侧则是靠近海滨的贫民区。就在这贫民区的主干路上我可以找到乔治亚风格的教堂,但那里已经废弃多时了。他提醒我,我在那个区域中走动的时候最好不要让自己太过显眼,尤其是在河流北岸的区域,因为那里的人们阴郁易怒,并且充满敌意。曾经就有外地人在那里失踪了。
对于外人来说,那里几乎成为了禁区,因为他们曾经付出过相当惨痛的代价。例如,外人最好不要在马什炼油厂周围徘徊,也不能在还在使用中的教堂附近闲逛,更不能在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衮教大厅附近逗留。那些教堂非常奇怪,在其他地方他们各自的教派都会极力否认他们,这里的牧师会穿着奇怪的服饰,举行诡异的仪式。他们的信条既属异端又异常神秘,甚至包括暗示他们的信奉者可以通过绝妙的转化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肉体获得一定程度上的永生。阿卡姆卫理公会亚斯立教堂年轻的主事牧师华莱士博士曾经非常严肃地叮嘱他不要加入印斯茅斯的任何教派。
至于印斯茅斯的住民们,那个年轻人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相处。他们几乎像穴居动物一样神出鬼没,而且很难想象他们在那些断断续续的钓鱼时光之余是如何打发时间的。但根据他们消耗的酒水数量来看,或许在白天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酒精作用下神情恍惚地瘫倒在床。他们似乎在某种友谊或者共识的驱动下阴郁地聚集在一起,蔑视眼前的这个世界,就好像他们已经集体进入了另一个更加美好的领域一样。他们的外貌,尤其是那些从不见眨眼甚至是闭上的瞪大的双眼,委实让人瞠目结舌;他们说话时发出的声音也令人作呕。当他们在教堂中吟诵经文的声音在夜间回荡的时候,那绝对是一段可怕的经历,在每年的4月30日和10月31日这样的重大节日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非常喜欢游泳,并且经常在河里或者海港中游泳。比赛游到魔鬼礁是非常常见的,并且似乎所有人都对这项辛苦的运动乐此不疲。回想起来,在公众场合一般只能看到比较年轻的人,而在这之中年纪最大的也往往都是最丑陋的。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像旅馆里的老员工,他们的长相就没有什么异样。人们很好奇,这里大部分土著老去以后都是什么样子,也有人说这种“印斯茅斯外貌”是一种隐性的疾病,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严重。
当然,在已知的疾病中只有非常少见的几种才会使成年个体的生理结构产生巨大且强烈的变化,甚至涉及到像头骨这样的骨骼的变形。但相比之下,还没有一种会导致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上整体的面部畸变。年轻人们隐晦地指出,人们很难了解到这件事情的真相,因为不管一个外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从未有可以与印斯茅斯土著相结识的先例。
年轻人还很笃定,一定还有比能够见到的更加恐怖的怪人被锁在某处,人们有时会听到奇怪的声响。据说水滨区河流北岸那些摇摇欲坠的茅舍和错综复杂的地下暗道连接,那里才是那些畸形者真正的聚集之地。如果这种人真的有任何一种外国血统的话,那也是不可能有迹可循的。当政府人员或者其他外界的人来到这里时,他们会把那些特别让人难以接受的畸形者藏起来。
我的线人说,向印斯茅斯的任何土著询问当地的情况都没有用。唯一一个可能开口的是位年纪很大的老者,他长相正常,住在城镇背部边缘的一处救济院中,总是在消防站周围闲逛。这位老者名叫扎多克·艾伦,已经九十六岁高龄,头脑有些不清楚了,是镇上有名的醉鬼。他很奇怪,总是鬼鬼祟祟的,还经常回头向后看,好像是害怕什么东西。但当他清醒的时候,没人能劝说他向陌生人开口。然而,他从来无法拒绝任何人向他提供的一瓶最爱的酒,而一旦他喝醉了,就会开始模糊不清地向人吐露那些令人震惊的记忆。
尽管如此,从他那儿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他所有的故事全都疯狂荒诞,破碎的片段暗示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或者恐怖的事情,而这些事情的唯一来源也只能是他的想象和幻觉。从来没有人相信他,但土著仍都不喜欢他酒后向陌生人胡言乱语。而且,如果被别人看到同他攀谈也会不安全。那些最疯狂和荒谬的谣言很有可能就是出自于他之口。
有一些不是土著的常驻居民不时反映,他们瞥见了一些可怕的东西,但生活在老扎多克的故事和丑陋的土著之间,这种幻觉十分流行似乎也不奇怪。从没有非土著的居民在夜间外出,人们普遍认为这样做是不明智的。而且,这里的街道昏暗得令人发指。
至于营生方面,印斯茅斯的鱼产量多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但是相对的也因为产量丰厚,价格下降,竞争也愈发激烈,导致当地人从中获得的利润也越来越少。当然,城镇中真正的生意还要数炼油。他们的办公室也在这个广场上,离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仅有几墙之隔。老马什从来没露过面,但是据传他有时会坐在窗帘紧闭的汽车上到工厂里去。
关于马什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城镇里早已流言四起。他曾经是个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直到现在人们还说他会穿着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华丽礼服,而且这衣服能巧妙地掩饰他的缺陷。他的儿子们原来在广场的办公室负责管理,不过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他们了,可能是因为没有重要的买卖,所以转而把主要事物交给年轻人打理了吧。他的儿女们看起来长相都很奇怪,据传言他们的健康状态每况愈下。
马什的其中一个女儿,是令人讨厌的、长相丑陋的女人。她穿戴一大堆奇怪的珠宝,这些珠宝与三重冕散发着同样的异国气息。我的线人告诉我,他曾多次听到她谈及某个属于海盗或者恶魔的秘密宝藏。牧师或者是神父——不管他们现在叫什么——也戴着这种风格的头饰,但平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们。那个年轻人并没有亲眼看到其他的首饰,但是据传在印斯茅斯还有很多类似的珠宝。
马什家族和镇上的其他三个声名显赫的家族一样都深居简出,其他三个家族分别是韦特家族、吉尔曼家族以及埃利奥特家族。他们都居住在华盛顿街的豪宅里,而且据说有几个因为长相的原因而被禁止外出的亲戚,他们秘密地藏匿在宅子里,并且对外宣称都已经故去了,甚至都在有关部门完成了备案和登记。
那个年轻人还告诉我,很多街道的标志已经不见了,因此他给我画了一张粗糙但是详细的手绘地图,并且清楚地标注出了城镇里的标志性建筑。我感觉这会对我很有帮助,于是我在端详了一会儿以后便把它装进了口袋,并且再三感谢年轻人的帮助。鉴于我所看到唯一一家餐馆的环境极度恶劣,因此我在杂货店里买了充足的奶酪饼干和姜片作为接下来的午餐。我决定,我的计划将是沿着主要的街道参观,并且同我能遇到的非土著攀谈,而后坐8点的大巴前往阿卡姆。我发现这个城镇的现状就像是衰退后的社会的一个夸张又有着象征意义的缩影。但考虑到自己并不是一位社会学家,我又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建筑物上。
尽管在印斯茅斯狭窄昏暗的道路上我倍感迷惘,我还是开始了系统性的参观。穿过桥,转向轰鸣着的瀑布,我近距离的经过了马什炼油厂,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工厂该有噪音,确实非常奇怪。这座工厂坐落于陡峭的河岸上,一侧紧邻一座桥,而另一侧则靠近街道交汇的广场,我想这里应该是最早的城镇中心,在独立战争后才被现在的城镇广场取代。
重新穿过中心大街的大桥,横跨河谷,我走进了一个完全废弃的街区,这里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坍塌陷落的复折式屋顶连在一起,形成一条参差不齐的奇妙的天际线,而在那之上升起了一个身首异处的古老教堂的塔尖,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中心大街上的一些房屋还有人居住,但大多数已经用木板紧紧地封死了门窗。沿着没有铺砌石砖的小巷,我看到了很多荒废的小屋都敞开着漆黑的窗洞,这些小屋很多都因地基下沉而呈现出危险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这些窗户看起来就像是幽灵般可怕,我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走下去,转向东方,走向海滨区。当一栋栋废弃的房屋连成片,聚成整个荒废城市的时候,那种恐怖的气息是呈几何倍数爆炸性增长的。看着那种充斥着无数空洞的窗口和死亡气息的无尽街道,再联想到其阴暗表面下更黑暗的空间已经被蜘蛛网、蠕虫和怨念占领,就会让人生出一种任何信念都无法驱散的恐惧和厌恶。
费什街与中心大街一样因被遗弃而荒芜,但不同的是,这里还剩下一些砖石结构的库房尚能保留健全。而沃特街除去曾经是码头的那些面向大海的缺口外,几乎是费什街的复制品。一路走来,除去远方防浪坝上星星点点的渔夫的影子,我没有看到任何活物,除去海港中潮汐翻覆时海浪的脆响以及马努赛特河瀑布的轰鸣声外,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座城镇让我的神经越来越紧张,当我从沃特街大桥上步履蹒跚地往回走的时候,经常偷偷回头张望。而根据年轻人给我的草图,费什街已经成为了废墟。
在这条河的北岸,沃特街上正在营业的鱼罐头作坊、冒着炊烟的烟囱、打着补丁的屋顶、不知来源的偶尔的声响、凄凉的街道和未铺砌的小巷中蹒跚步行的声音,无一不显露着生命存在的痕迹。但我似乎感觉这里要比废弃的南面区域更让我感到压抑。首先,这里的人们比城镇中心区域的人更加丑陋和不正常,因此我好几次邪恶地想起某件极其荒诞的事情,又都不知是因何而生。毫无疑问,印斯茅斯人展现出来的异国特征要比内陆人明显。如果这种“印斯茅斯外貌”确实一种疾病,而非血缘因素引起的话,那么这里也许还隐藏着更加严重的病例。
有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细节就是那些我听到的模糊声音的来源。正常来说,应该是在那些看起来还有人居住的房屋中传来的。可实际上,在那些木板紧紧封死的房屋中,传出来的声音却更加明显。我听到了木头吱吱呀呀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模糊沙哑的噪音,这让我想起了杂货店里那个男孩提到的隐藏于地下的通道。突然间,我发现自己非常好奇这里居民说话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在这个区域,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听到过一句话。
在中心大街和洽奇街上稍作停留,匆匆欣赏两座古老教堂的残缺之美后,我便加速离开了这位于水滨区的肮脏的贫民区。原本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再经过那个曾经瞥见其地下室内令我产生无名恐惧的牧师或者神父所戴冕冠的教堂。而且,那个杂货店的年轻人告诫过我,那个教堂,也就是大衮秘教的大厅周围的居民对陌生人十分警惕。
因此,我继续沿着中央大街向北面的马丁街行去,随后转向内陆,安全地穿过了新格林教堂北面的费德勒尔街,然后走进了北面衰退的贵族街区布罗德街、华盛顿街、拉法叶街以及亚当斯街。
尽管这些庄严古老的大道都是污迹斑斑的,但他们的高贵在榆树荫的遮蔽下并没有消失。一座座宅邸吸引着我的视线,其中的大多数都用木板圈围住了疏于照料的园地,但每条大街上都有那么一座或者两座宅邸展露出有人居住的样子。在华盛顿街,四五座修复完善的宅邸连在一起,那里的草坪和花园无不显示出主人的精心照料。其中最奢华的一个,有着宽阔的阶梯花圃,一直延伸到拉法叶街上。根据我的猜测,这里就是老马什的家,那个炼油厂的所有者。
在这些大街上,同样看不到任何活物,我甚至发现印斯茅斯从未出现过一只猫和一条狗。而且即使是在保存最完好的宅邸,里面三层的窗户以及屋顶通风窗都是紧闭着的,这是另一个让我疑惑不解的谜团。整座笼罩在缄默和死亡气息的城市中,鬼鬼祟祟和藏匿似乎再正常不过,而我也从未摆脱那种被别人监视的感觉。似乎那些诡秘的,永不眨眼的眼睛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当我左边钟楼的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我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我依然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传出钟声的低矮教堂。沿着华盛顿街,我来到了河边,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新的区域——以前的工厂和商会。我注意到前面有一个工厂的废墟,也看到了其他更多的建筑。有一个旧火车站的遗迹,以及我右边横渡峡谷的铁路桥。
我来到一座标有警告标志的不知名的桥,但我冒险走过去,再度来到了南岸,生命活动的痕迹又出现了。那些鬼鬼祟祟、蹒跚的古怪之人盯着我看,而那些正常一些的面孔则冷漠又好奇地看着我。印斯茅斯变得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我走过佩因街,走向广场,渴望着能在没有到达车站之前,或者在发车时间以前,就随便搭上一辆邪恶的大巴,去往阿卡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在我左边摇摇欲坠的消防站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衣着普通、面色通红、胡须茂密、眼睛水汪汪的老人,正与两个衣衫褴褛的长相并不怪异的消防员攀谈。这个人一定就是扎多克·艾伦,那个讲述着印斯茅斯可怕又离奇的古老传说的半疯老人。
III
我觉得自己身边肯定有鬼,在暗处隐匿着一股神秘又恶毒的力量,不停吸引着我,促使我改变了主意。从很久之前我就下定决心专注于建筑学领域的研究而不关心其他,因此我当时几乎是飞奔着冲向了广场,想要赶紧跳上一辆能尽快离开这座城市的汽车,远离这个弥漫着衰败和死亡的气味并不断溃烂的地方。可是,这些想法却在我一看到扎多克·艾伦的时候发生了改变,我的脑子里很快产生了新的想法,动摇了之前的决定,让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这个老头儿无非就是会对我神神叨叨、语无伦次地说些荒诞离奇的故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不过他还警告我,如果被当地人发现我和他说话,可能会给我带来危险。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这个跟他接触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一想到这位老人见证了印斯茅斯镇的衰落历史,过去的岁月还印在他的脑海里,他仍然记得那时兴旺发达的海运业,船只的频繁出入往来,兴旺的工厂高速运转,我就没有理由直接走人。毕竟,那些最荒诞离奇的传说可能也是由基于事实的现实事物衍生而来的,更何况,老扎多克亲眼见证了印斯茅斯镇九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理智和谨慎,年轻的自我主义充斥着我的头脑,我已经开始幻想着能跟他好好喝上一顿廉价的威士忌,借着酒精的作用跟他套出一些夸张的胡言乱语,进而挖出一段真实的印斯茅斯镇历史。
我知道此时此地都不适合同他攀谈,因为这毫无疑问会引起那些消防员的注意,进而阻止我跟他接触。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设法搞到一点威士忌(禁酒令实行的时候,买卖酒是违法的),正好杂货店里的小伙子告诉过我有个地方的酒水十分充足。做好这些准备之后,我就可以装作一副非常随意的样子在消防站周围溜达,等待老扎多克习惯性地出来散步的时候,制造一场与他的偶遇。年轻人跟我说扎多克经常感到不安,平日里几乎不会在消防站附近徘徊超过一两个小时。
想搞到一夸脱的威士忌对我来说还是挺容易的,不过让我破费不少。卖酒的地方就在艾略特街上靠近中心广场的地方。店铺里卖酒的伙计看起来脏得很,眼睛圆瞪,有典型的印斯茅斯人长相,不过行为举止倒是挺有教养的,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像我这样偶尔来这里找乐子的陌生人吧,当然,除我之外肯定还有一些卡车司机或者黄金买主之类的人来过。
买完酒之后,我拖着步子走过佩因街,绕过吉尔曼旅馆,再次回到了中心广场上。就在这时,我终于无比幸运地看到了扎多克·艾伦,他依旧高大瘦削,衣衫不整地待在那里。于是我马上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向他那边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让他注意到我,随后我便拐进韦特街,向着我能想到的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我用余光看到他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充满了对酒的渴望。
我照着杂货店里的年轻人给我准备好的地图继续往南走,目的地就是我之前曾到过的,如今早已完全废弃的海滨区。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能看到站在远处防波堤上的渔夫们,只要再往前走几个街区,他们就完全看不到我了。到时候我随便在废弃的码头上找个地方坐下,就能放心地跟老扎多克聊天了。快走到中心大街之前,我听见老扎多克在身后喘着粗气小声地叫我:“嘿,先生!”我便放慢脚步等他赶上来,同时又摇晃了几下酒瓶子引诱他。
走到沃特街的时候,我试图向他打听一些事情来探探他的口风,却发现这个老头儿的嘴巴闭得比我想的要紧得多。我们南面是大片的荒芜之地,遍布着残垣断壁和东倒西歪的废墟。就在这些摇摇欲坠的砖墙之间,面向大海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处野草丛生的缺口,水边石堆上有一层苔藓,勉强可以坐下,北边还有一座废弃的仓库,外人看不到这边,正是可以坐下来悄悄地进行秘密谈话的好地方。于是我带着老扎多克穿过废墟,随意坐在了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周围死寂又荒凉,氛围阴森可怕,鱼腥味浓烈扑鼻,令人作呕,但我决心排除周围的一切干扰专心跟他谈话。
如果我乘坐八点发车的大巴去阿卡姆,从现在开始还可以跟他聊四个小时,于是我一边给这个老酒鬼多灌一些酒,一边开始吃自己的廉价午餐。我谨慎地给他倒酒,一边期待能借着酒精的作用从他嘴里多套出些胡言乱语,一边又不希望他醉得不省人事。大约喝了一小时,老扎多克那咬紧的牙关终于开始松动了,但令我失望的是,他说的尽是些不相关的话题,完全不提及任何与印斯茅斯镇有关的事,更别提那被邪云遮蔽的印斯茅斯历史了。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新闻,摆出一副对新闻报道颇为熟知的模样,站在哲学的高度,用一种土气的、说教式的语气来分析那些新闻。
眼看着两个小时过去了,一夸脱的威士忌就快要见底儿了,我还是没能从老扎多克口中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于是我琢磨着要不要先把他留在这里,只身一人再去买一点酒回来跟他继续聊。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情况出现了转机,老头喘着粗气,突然转移了之前那些散漫的话题。我赶紧把身子倾向他,警觉地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此刻我背对着弥漫着鱼腥味的大海,而他则面对着那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让他之前游离的眼神紧紧盯住了远处那座低矮的魔鬼礁。那处耸立于水面上的暗礁此刻被阳光照射着,看上去有些迷人。可是这样一幅景象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愉悦,因为他开始小声地嘟哝着各种诅咒的话,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同时,他的眼睛还是一直狡猾地斜睨着那片暗礁。随后他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我的外套领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些我绝不会听错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那里被诅咒了,一切邪恶都汇集在那里,深水从那里涌出。地狱之门——深埋在一个触不可及的海底。老船长奥贝德犯下大错,从南太平洋上的小岛找到了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
“那时候,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好。生意不景气,磨坊里也没有客人光顾,即便是新磨坊也是如此。1812年战争期间,我们镇上所有的好人都被一艘海盗船上的海盗给杀光了,不过那些人也有可能在‘伊利兹号’和‘游侠雪号’双桅横帆船上,然后随着船一并失踪了,而这两艘船都是吉尔曼家的。奥贝德·马什家还有三艘船—‘哥伦比亚号’双桅帆船,‘海蒂号’双桅横帆船,以及‘苏门答腊女王号’三桅帆船。他是唯一一个还继续做东印度和太平洋贸易的人,不过在1828年的时候,埃斯德拉斯·马丁的‘马来之傲号’三桅船也出过海。
“没有比奥贝德船长更坏的家伙了,那个撒但的老走狗!呸,呸!我还能记得他说过,在很遥远的地方,说那些顺从地接受苦难的基督徒都是蠢货。说他们应该像印度人一样,去拜一些更好的神,神会回报人们的献祭,会给信徒带来鱼群,会真正回应人们的祷告。
“马特·埃利奥特先生是他的朋友,也爱唠叨这些话,不过他反对人们做任何异教徒的举动。他提到过一个大溪地东面的岛屿,那儿有许多古老的石头遗迹,没人知道关于这些遗迹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纳佩岛和加罗林群岛上的东西,刻在上面的面孔,像是复活节岛上的巨大雕像。那附近还有一个小火山岛,岛上也有很多遗迹,不过遗迹上的雕刻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到处都刻着很多恐怖的怪物,不过这些遗迹都已经被侵蚀了,看上去仿佛曾经在海水里泡过很久。
“唉,马特先生说那儿的本地人总能得到他们想要的鱼,身上戴着许多用某种奇怪的金子做的亮闪闪的手镯、臂环和头环,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物,例如像鱼一样的青蛙,或是青蛙一样的鱼,姿态各异,简直就像是人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这些首饰的,而且就连当地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附近的岛屿都打不到鱼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有抓不完的鱼。马特和奥贝德船长也都觉得这事儿很奇怪。此外,奥贝德还发现,每年都会有一些当地的帅气小伙和漂亮姑娘失踪,而且那里也看不到任何老年人。还有,他觉得有些当地人的长相即便是以卡纳克人的标准来衡量也非常奇怪。
“最后是奥贝德弄清楚了那些异教徒的秘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秘密的,不过最先肯定是从跟土著们换取金子饰品开始的,然后他再伺机询问他们如何得到的这些饰品,能不能再帮他多弄一些之类的,最后终于跟他们打听到了老酋长瓦拉基亚的故事。除了奥贝德自己之外,没人会相信那个长着黄色皮肤的老魔鬼说的话。但是奥贝德船长能读懂别人的想法,就像读书一样简单。哈哈!我每回这么跟别人说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说的话,年轻人。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你长了一双跟奥贝德一样的眼睛,目光同样锐利,同样能够读懂人的想法!”
老扎多克的嘟哝声越来越小,我听出了他真实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凶险,尽管我知道这些夸张的故事只是他神志不清的酒后之言,但是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先生,我想说,奥贝德也明白,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普通老百姓闻所未闻的,而且就算是他们亲耳听说了也会觉得难以置信。卡纳克人好像一直在用他们那里大量的年轻人和处女祭献给某些生活在海底的类似神的东西,然后作为回报,那些神灵赐予他们恩惠。他们就是从那个布满废墟的小岛上跟那些神灵会面的,那些神灵看上去似乎是些半蛙半鱼的怪物,就跟我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些图案似乎是一回事,或许就是这些东西吞噬了那些被祭祀的处女们,从而产生了那些传说故事。这些神灵还在海底建造了各式各样的城市,那座岛屿就是从那里形成的。每当海面下降,岛屿突然出现冒出水面的时候,就能看到还有一些活的东西生活在那些石头建筑里。卡纳克人就是这么知道它们生活在那里的,然后立即同它们进行了接触,不久之后就达成了交易。
“这些东西喜欢活人祭品。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不过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和水面上的世界断了联系。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如何处置祭献给它们的活人祭品的,估计奥贝德本人肯定也无心去打听这事儿。不过这些对于异教徒来说都无所谓,因为有一段时间他们过得很艰难,几近绝望地渴望任何东西。他们会每年两次固定——分别在五朔节和万圣节前夕的时候,送的时间尽量保持规律——给那些海里的东西送一批年轻人过去,有时候也会附送一些他们雕刻的小饰品。而那些海里的东西许诺给他们的回报是足量的鱼——它们能把鱼从海里的四面八方召集过来,或者是一些像黄金一样的东西。
“对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当地人会带着祭品,划着独木舟,去那座小火山岛上跟那些东西会面,回来的时候就能带着像黄金一样的首饰了。一开始,水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去大的岛,但是后来它们就随心所欲地去它们想去的岛屿了。而且它们似乎很喜欢和人类混在一起,还喜欢在五朔节和万圣节这样重要的节日里,跟人类一起参加祭祀活动。你看,它们能够在水里和陆地上都自如地生活,那我猜想,它们应该就是所谓的两栖动物了吧。卡纳克人警告它们说,如果其他岛上的人类看到它们,就会想方设法地将它们驱逐回海里。但是它们回答说它们对此毫不担心,因为只要它们不嫌麻烦,就能够一举消灭所有的人类,不管是谁都难逃此劫,方法就是画出某种特定的符号,也就是消失的旧日支配者们曾画出过的那种符号。不过它们还是嫌麻烦,所以如果有人类登上它们居住的小岛,它们就深潜到水下去。
“卡纳克人最开始跟那些长得像青蛙一样的鱼相处时,还会觉得有些反感,但是最终他们学会了用新的眼光来看待它们。人类跟水里的那些怪物们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因为毕竟所有的生物都是从水中衍生出来的,只要自身发生一点改变,就可以再次回到水里生活。那些东西还告诉卡纳克人说,如果人类跟自己混种繁衍,生出的东西一开始会长得像人,但后来就会慢慢长得越来越像它们,最后就会回到水中生活,变成海底那些东西中的一员。年轻人,我这会儿说的话非常重要,那些跟人混种后的东西变成鱼人之后,会回到海里生活,并且永远都不会死。除非是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杀死,否则它们永远都死不了。
“对了先生,自打奥贝德知道这个秘密起,那些岛上的人类居民就都带有那些深海怪物的血统了。随着那些居民的年纪变老,这一血统会变得愈发明显,因此他们便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有一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离开陆地,进入水中生活,他们就会离开自己居住的地方。不过也有例外,有些居民会变得很不正常,还有一些居民永远也无法完成进化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大多数居民还是能够像它们说的那样完全进化。有些混种生物一出生就跟那些东西长得相似,这样他们的进化过程就会比其他混种开始得早,还有一些混种生物一直在岛上待到七十岁也不能彻底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在那之前,他们通常都会进入水里开始尝试性的旅行。那些已经去过水里的混种生物可以经常回到陆地上,因此那里的人甚至能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聊聊天,因为他们的曾曾曾祖父在好几百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从陆地到水陆两栖的进化了。
“那些混种生物对死亡的概念一无所知,只有在以下情形它们才会感到害怕:在乘独木舟去跟其他海岛的岛民打仗,并在战争中死掉的时候;被当作祭祀品献给住在海底的神灵的时候;被蛇咬伤的时候;得了瘟疫或是什么急性病的时候。在它们能进化到进入水里生活的状态之前,这些情形带来的改变都让它们担惊受怕。它们懂得有得必有失的道理,认为将来得到的配得上它们为此失去的。我觉得奥贝德在细细地回味了老酋长瓦拉基亚的故事之后,一定也认同这个道理。老酋长瓦拉基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海底生物血统的人,因为他出生于上流贵族家庭,只能与其他海岛上同样高贵的家族通婚。
“老酋长瓦拉基亚给奥贝德看了很多关于海底生物的仪式和咒语,还带他去见了一些已经开始变种的居民,它们已经开始进化得跟人类的模样相去甚远了。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带奥贝德去见刚从水里回到陆地的混种生物。快要分别的时候,老酋长瓦拉基亚给了奥贝德一个十分有趣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用铅块或者其他材质做成,并告诉他,只要用这个东西,就可以在水里的任何地方把那些居住在海底的混种生物吸引到海面。方法就是将它扔进水里,同时做出正确的祷告。瓦拉基亚希望这种能吸引混种生物的东西可以分散到各地,这样任何想要寻找它们的人都能找到它们隐居的巢穴,如果它们愿意的话,还能帮它们回到陆地上生活。
“马特很讨厌这件事,想让奥贝德离那个岛远一点,但奥贝德一心想要发大财,尤其是在他发现能从混种生物那里得到黄金一样的东西,熔炼成一些很有特色的物品时,这种欲望就变得更加强烈了。就这么过了几年,奥贝德攒了足够多的像黄金一样的东西,买下韦特街的那间濒临倒闭的磨坊厂,然后自己开了一家精炼厂。然而他并不敢把那些东西按照他得到时的原样卖出,因为人们见到之后就会产生疑问,不停地问他。不过他家的船员们倒是能够时不时地从他手里得到一两件,拿的时候每个人都承诺会闭口不提并且好好保存,但转手就偷偷倒卖掉了。奥贝德也会从中挑选出一些跟人类的首饰模样尽量接近的,让家里的女眷们佩戴。
“后来到了1838年,当时我才只有七岁,有一天奥贝德惊讶地发现,岛上的那些居民竟然在他出海的时候被杀光了。杀戮的动机应该是其他岛上的居民听说了那里的秘密,然后到达那里把金子一样的东西全部掠夺走了。我猜,那些掠夺者们手上肯定有那些古老的魔法符号,也就是那些海底生物们唯一害怕的东西。在大洪水泛滥的时候,海底会抛出一些小岛到海面上来,那些岛上有很多遗迹,卡纳克人就会秘密地到那些岛上去。那些虔诚的海底生物们在临死前尽可能地销毁了无论是主岛还是那些小火山岛上的所有东西,除了一些太大的它们无法推倒的东西之外。偶尔在一些地方还能找到一些小石块,很像是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上面刻着跟万字符很相像的符号,或许那就是旧日支配者们留下的印记。岛上的原住民都被杀光了,像黄金一样的东西也没了踪迹,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周围岛上的卡纳克人提起此事,他们甚至都不承认那个岛上曾经有居民生活过。
“很显然,这一事件对奥贝德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他唾手可得的生意从此断了财路。而且这一事件对整个印斯茅斯镇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在渔船出海的日子里,只要船长获利,船员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印斯茅斯镇上的大多数居民在艰难的时期会表现得如同绵羊一般软弱又逆来顺受,不过情况真的已经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了,因为能够捕到的鱼越来越少,磨坊里的生意也十分惨淡。
“那段时间奥贝德开始咒骂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说他们跟愚蠢又软弱的绵羊没两样,遇到困难只会对着上帝祷告,却什么用也没有。然后他告诉镇上的人们,他认识的一些人拜的神会回应祷告,并且还会给予一些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如果有人愿意支持他,站在他这一边,只要人数足够多,或许他就能从那些神灵那里获得一定的权力,并且带回足量的鱼和用不完的金子。那些在‘苏门答腊女王号’上工作过的船员们见过那个岛上的生物,他们当然都知道奥贝德说这话的意思,因此都急切地想要跟随奥贝德去接近那些海里的神灵,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奥贝德所说的权力是指什么,所以大家就开始问他,他们该做什么才能信仰它们,并且带给自己好处。”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的身体开始颤抖,嘴里的话也开始含糊,情绪慢慢低落下来,陷入了一种忧虑不安的缄默中。突然他紧张地扭头向自己身后望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又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块黑色的礁石。我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不回答我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我意会了他的想法,让他自己安静地喝完剩下的酒。我对刚刚听到的这段荒诞离奇的故事很是着迷,我想这其中一定蕴含着一种原始又简单的寓言,而这个寓言正是基于印斯茅斯镇上的种种怪现象,然后经过想象力的精心加工,就立刻变得天马行空,还零星带着异域传说的色彩。我从未想过这样离奇的故事会有什么现实的来源,但是老扎多克的叙述里确实也透出了一种真实的恐怖感。我想我的恐惧感来源于之前在纽伯里波特看到的那顶奇异的头冠,跟他说出的那些奇怪的首饰颇为相似。或许那些装饰品真的来自于某个奇怪的岛上,也有可能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统统是奥贝德自己编造出的骗局,因为我并不认为这个糊涂的老酒鬼能想出这样离奇的故事来哄我。
我把酒瓶子递给老扎多克,他直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真没想到他喝下这么多威士忌之后身体竟然还扛得住,连他那高亢又略带喘息的嗓音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听不出丝毫的含混。他用舌尖舔了舔瓶口,把空酒瓶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低下头开始打盹儿,同时伴随着轻声的自言自语。我赶紧弯下身子把头凑过去,不想漏听他说出的任何一个词,我隐约看到他乱糟糟脏兮兮的胡须下,带着一丝讥笑。是的,他的确是在说话,但我能听得出的只有一些只言片语:
“马特很可怜……他一直坚持反对……他曾尝试拉拢人们站到他这边来……和那些传教士们进行过多次长时间的谈话……无济于事……他们把公会的牧师从印斯茅斯镇给赶走了,卫理公会派的信徒们也离开了……浸礼会意志坚定的牧师巴布科克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上帝耶和华之怒,我那时健壮如牛,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大衮和阿什脱雷思,彼列和别西卜,金牛和迦南人与非利士人的偶像,巴比伦的恶煞,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
(1) ”
他又停了下来。我看着他那迷蒙的水蓝色眼睛,担心他已经醉得神情恍惚了。于是我就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让他清醒一下,结果他突然把头转向我,带着令人惊讶的警觉,然后快速说出了一些更加晦涩难懂的句子:
“你不相信我?嗯?哼哼哼——那你说,年轻人,为什么奥贝德船长和其他二十个奇怪的人总是在死寂的黑夜里划船去魔鬼礁,嘴里还大声唱着什么圣歌,他们唱的声音那么大,如果顺风,整个印斯茅斯镇的人都能听得见。你倒是告诉我原因?还有,告诉我为什么奥贝德总是从魔鬼礁另一边的峭壁上,就那个直直扎进海底的峭壁上,扔一些很大很重的东西到海里?告诉我他拿着瓦拉基亚给他的那个用铅做的新奇玩意儿在干什么?嗯?年轻人?他们在五朔节都庆祝些什么?到了万圣节又庆祝什么?为什么那些过去做过水手,现在在新教堂里做牧师的家伙,穿着奇怪的袍子,身上戴着奥贝德带回来的金子样的东西,啊?”
说到这儿,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露出凶光,狂躁不安,脏兮兮的白胡子像触电似的立了起来,他邪恶地呵呵笑了起来,看到这一幕的我简直吓坏了,颤抖着往后退步。
“嗨、嗨、嗨、嗨!你开始明白了吧,嗯?或许你也想像我一样。在过去,到了晚上的时候,我还能从我家的房顶看见海面上的东西。哦,我告诉你,小孩子能听懂的话很多,我能一字不落地听到跟奥贝德船长有关的所有传言,还有那些到过魔鬼礁上的居民的传言等等。嗨、嗨、嗨!我曾经爬到自己家的圆顶阁楼上,架起我父亲做海员用的望远镜,从那里面就能看到魔鬼礁,上面爬着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但是只要月亮一升起来,那些生物就消失了。我看见奥贝德和其他船员坐在一艘平底小渔船里,但是他们纵身跳入深水里去,就在远离魔鬼礁的另一端,再也没有回来……你想做个小孩子,一个人悄悄在圆顶阁楼里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东西?……嗯?嗨、嗨、嗨、嗨……”
老扎多克开始变得歇斯底,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安,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把粗糙的大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颤抖,但肯定不是出于高兴的原因。
“假设有一天晚上,你看见奥贝德把他的船划到了魔鬼礁旁,向水里扔了一些又大又重的东西,随后第二天镇上的一个年轻人就突然从家里失踪了,换做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想?有人再次看到过海勒姆·吉尔曼吗?连他的一根毛儿都没见着!有人吗?还有尼克·皮尔斯、露利·韦特、阿多尼拉姆·肖斯维克、亨利·加里森,他们都去哪儿了?啊?嗨、嗨、嗨、嗨……那些东西比划着手语沟通……它们真的长着手……”
“对了,先生,就在那个时候,奥贝德的生意又重新发达起来了。镇上的居民们都看到他的三个女儿戴着金子一样的东西,她们以前从来没有戴过。烟也再次从精炼厂的烟囱里冒出来,厂子又活过来了。其他人也跟着奥贝德富起来了,鱼群也开始大量涌进港口,而且都是非常适合捕捞的品种,你都不知道我们需要多大的货箱才能装得下那么多的鱼,我们把这些鱼卖到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去。也就是那个时候,奥贝德把铁路支线引入了印斯茅斯镇。有些金斯波特的渔民听说这里鱼多得捕不完,就驾着单桅帆船过来捕捞,可是竟然都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那个时候,印斯茅斯镇的居民们开始组织成立了大衮秘教,并且从髑髅地骑士团的手里买下了共济会大厅作为主会场……嘿、嘿、嘿,马特·埃利奥特是共济会的信徒,曾经反对共济会出卖他们的大厅给大衮秘教,但那时候他已经被排挤出局,没人搭理他了。”
“你要记着一点,我从没说过奥贝德的目的仅限于维持他在卡纳克岛上的交易。我不认为他从一开始没想过要和那些怪物混种。他肯定心想着只要把年轻人扔进水里变成鱼,就能获得永生。他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去换取那些金子一样的东西,而且我猜只要大家短期之内获得了金子就会乐此不疲,毫不在意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过后来,到1846年的时候,镇子上终于有人开始为自己考虑了。因为已经有太多居民陆续失踪,数量多得惊人。星期天的时候,教会里充满了内容疯狂的传教和密谈,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那座魔鬼礁。这其中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因为我告诉了行政委员莫里我在家里楼顶用望远镜看到的事情。后来有一天晚上,奥贝德带领一些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驾驶着几艘平底小渔船出海,去那座礁石上聚会,后来我就听到船与船之间传来了枪声。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一起进了监狱,镇上的每个人都在猜测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会被定下什么罪名。我的天呐,就在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时候……也就是几个星期的时间吧,奥贝德他们被关在监狱里,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能往海里扔什么东西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扎多克显得害怕又疲惫,于是我就让他自己默默待了一会儿,不打扰他,然而其实我一直在焦急地看手表,因为离我赶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潮水这会儿已经由退潮变为涨潮了,波涛拍案的声音似乎将他唤醒了。我对涨潮感到很高兴,因为涨了潮水就能盖过那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这时他又开始喃喃细语,我赶紧凑上前凝神细听。
“就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我看见了它们……从我家的圆屋顶上……那些东西成群结队……蜂拥而来……爬上整个魔鬼礁,游到印斯茅斯镇的港口,沿着马努赛特河逆流而上……我的天呐,那天晚上在印斯茅斯镇的街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它们摩挲着我家的房门,但是我的父亲没有开门……后来,父亲拿上他的步枪从厨房的窗户里爬出去,试图去找市政委员莫里,看看他能做什么……外面尸横遍野,不时听到将死之人的呻吟……枪声、尖叫声……老广场、镇广场和新格林教堂一片哀嚎……监狱的门被打开……公告……叛国罪……那恐怖的一夜过去之后,居民们出来发现几乎有一半的人口都失踪了,官方声明失踪人口死于瘟疫……活下来的居民们要么加入奥贝德和那些东西的阵营,要么就只能保持沉默,没有其他选择……我再也没有得到任何父亲的消息……”
老扎多克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愈发用力了。
“等到天亮,街道就被打扫干净了,但是难免留下一些痕迹……奥贝德控制了局面,声称形势发生了变化……大家都要在聚会时跟他们一起拜神,还要腾出一些房子供客人享乐……那些生物想跟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混种,就像它们对卡纳克人做的那样,而奥贝德觉得没有必要阻止它们这么做。奥贝德已经迷失很远了……对这件事就像着了魔一样。他说既然那些生物给我们带来了鱼和财富,那么它们就应该得到渴求的东西……”
“在外人看来,我们镇上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我们还识趣,就应该避免跟陌生人发生关系。我们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必须立下大衮之誓,随后其中一部分人还要立下第二条和第三条誓言。那些愿意提供特殊帮助的人,就可以获得特别的奖赏,比如金子之类的东西。但是记住,不要妄想跟那些东西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在下面还有几百万个那样的东西存在。它们宁愿待在下面,而不是选择爬上来消灭人类,但是,万一他们真的无处可去,被逼上岸,就绝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没有跟南海上的人一样的符咒,能靠着符咒杀死那些东西,另一方面,卡纳克人也永远无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们了。”
“只要它们需要,我们就必须祭献给它们足够多的祭品,一些原始的装饰品,还有镇上专门为它们准备的充足的落脚处,得到了这些满足,它们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它们还禁止印斯茅斯镇上的人跟外面的人接触,以防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如果外人来这里打听也不准说。所有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都要忠实地遵从大衮秘教的命令,信教的孩童将获得永生,前提是要回到母神许德拉和父神大衮的身边,因为那是我们物种的发源地……在拉莱耶的宅邸中,克苏鲁等待入梦……”
很快,老扎多克就陷入了彻底的地胡言乱语状态,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可怜的老人啊,酒精到底让他陷入了多么深重的幻想之中呢?再加上他对周围破败怪异又病态的环境的憎恶,他那充满想象力的大脑里现在已经只剩下幻象了,实在是可悲啊!然后,他开始低声抱怨,两行泪水划过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了他那浓密的胡须里。
“老天啊,自打十五岁开始,我都看到了些什么啊,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那些失踪的印斯茅斯人,和那些自杀了的印斯茅斯人——还有那些把实情告诉阿卡姆、伊普斯威奇及其他地方的印斯茅斯人,外人听说了印斯茅斯镇的事情之后都觉得是印斯茅斯人疯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听了我告诉你的故事也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是,苍天啊,我所见过的事情——他们在很久之前就想杀死我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于是我第一个接受了奥贝德提供的第二条大衮之誓,除非他们的评委能证明我有倾向向他们说明我知道的事,否则我可以免除一死……但我不会立下第三条大衮之誓,我宁愿死,也不会立……
“到了内战的时候,印斯茅斯镇的情况更加恶化。那些在1846年之后出生的人慢慢长大了,然后就变成了那些东西。我很害怕,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听过相关的消息,在我的生活中也再也没见过它们,没有纯血的。之后我去参军,只要我有一点胆量,还长点脑子,我就不应该回来,而是逃得远远的,住到离印斯茅斯镇很远的地方。但是后来镇上的人写信跟我说,家乡的情况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可怕了。我推测,这种转变应该得益于1863年的时候,政府派征兵官驻扎在了印斯茅斯镇。但是战争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没有了军队的庇护,情况就又开始恶化了。印斯茅斯人开始变得颓废堕落——工厂和商店也都关门了,港口停滞、船只停运、铁路废弃——但是它们……从未停止过在那块被诅咒的魔鬼礁游进游出。镇上有越来越多阁楼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了,从本应该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听到奇怪声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外地人对我们这儿也有他们自己的传言。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能推断,你已经从那些外地人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印斯茅斯镇的传说了吧。我知道,他们会说,他们偶尔能亲眼看到一些在这里发生的怪事,或者说说那些奇怪的珠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从什么样的地方流入印斯茅斯镇,看上去很粗糙,没有经过好好熔炼。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没有人会相信印斯茅斯镇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他们说那些像金子一样的饰品是海盗掠夺到的财宝,还说印斯茅斯镇上的人允许自己与外国人通婚,身体上有什么残疾或其他的病;也有传言说印斯茅斯镇的当地人会尽可能地把外地人从镇上赶走,还会警告偶尔到访的外地人不要乱打听,尤其是夜里的时候不要乱跑。拉车的牲畜停滞不前,马还不如骡子——但是自从印斯茅斯人有了汽车,一切又都回归正常了。
“1846年的时候,奥贝德船长娶了第二个老婆,但是镇上压根儿没有人见过这个女人——有些居民说奥贝德本人其实并不想娶她为妻,是那些东西强迫他那么做的。结婚之后,奥贝德跟那个女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从外貌上看,跟我们这些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从小就在欧洲留学。在这个女儿长大成人回国之后,奥贝德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对印斯茅斯镇完全不知情的阿卡姆男人。现在,别的地方的人已经不愿意和印斯茅斯人打交道了。巴纳巴斯·马什现在接管了老奥贝德的精炼厂,他是奥贝德娶的第一个老婆的孙子,也就是大儿子阿尼色弗的儿子,但这个阿尼色弗的老婆跟奥贝德的二老婆是同类,从不出门。
“因此,巴纳巴斯是人类跟那些生物生下的混种,现在也差不多快要接近外形变化的阶段了。他现在再也闭不上自己的眼睛了,整个人的外形开始变得跟人类差别很大。镇上的人都说,他现在还穿着人的衣服,但是很快就会到水里生活。也许他已经尝试着体验过水中的环境了——有时候混种会在自己足够熟悉水里的生活环境之前,先去水下找出一些小符咒带在自己身上。镇上的居民们已经有九年时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那可怜的老婆会作何感想——她从伊普斯威奇来,五十多年前,巴纳巴斯向她求婚的时候,差点被镇上的人处以死刑。1878年,老奥贝德去世,他的后辈人全部从镇上消失了——第一个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后辈们……鬼才知道都去哪儿了……”
涨潮的声音这会儿已经越来越近了,渐渐地,老头儿的情绪也随之变化,从之前的伤感悲悯,变成恐惧戒备。他很紧张,时不时地扭头向自己身后看,或是瞟一眼海面上的礁石。虽然他告诉我的故事荒诞又疯狂,但他举止中若有似无的焦虑不安却也影响到了我,让我不禁产生了相同的不安。老扎多克哆嗦得更厉害了,讲话声音也抬高了一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壮胆。
“嘿,你、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如果让你住在这个镇上,你会有什么感觉?这个镇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衰败和死去,被木栅栏关起来的那些怪物在黑暗的地窖和阁楼里不停地爬来爬去、惊声尖叫。嗯?换做是你,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听到从大衮秘教的教堂大厅里传出嚎叫声,你会作何感想?你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嚎叫吗?你想亲耳听听在每年的五朔节和万圣节从魔鬼礁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吗?嗯?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疯了吧?呵呵,先生,让我告诉你吧,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说话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他癫狂躁动的声音让我焦虑不已,坐立不安。
“诅咒你,别那样盯着我!你的眼神跟它们一模一样!我敢说,奥贝德·马什现在肯定下了地狱,而且永世无法翻身!呵呵……在地狱里,我敢说!你抓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
“哦,你啊,你这个年轻人?啊,就算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现在我也要准备说了!你就在这儿坐好了听我说啊,孩子,这事儿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我跟你说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打听过任何事,但其实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怖吗,嗯?啊,真正的恐怖就是——那些鱼一样的魔鬼之前做过的事情不是最可怕的,它们将来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它们不断地从自己的发源地携带一些东西到印斯茅斯镇,这件事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不过后来行动的频率慢慢降低了。河的北边,沃特街和中心大街中间那片地的房子里,全是那些东西,它们和它们带来的魔鬼——等它们做好了准备……我说,等到那个时候……你听说过修格斯吗?
“嘿,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跟你说我知道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什么——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了……呃……啊……啊!啊……!!!”
老头儿突然发出了可怕又野蛮的尖叫声,简直差点把我给吓得晕过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那一片泛着鱼腥味的大海,脸上满是恐惧,仿佛希腊悲剧中戴的面具。他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不放,我转过头去想看看他到底在死死地盯着什么看,但他依旧没有松手。
转过头去之后,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不停涌上来的海水和泛起的层层涟漪,比远方掀起的大浪更近一些。老扎多克突然用力地摇我,于是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恐惧到僵硬的面庞逐渐陷入混乱和慌张,他的眼角不停抽搐,牙齿打颤,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终于我听清了他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耳语:
“快离开这里!它们看见我们了——这辈子都远离这里!别再傻等了——它们已经发现了——快逃啊——快啊——逃离印斯茅斯镇……”
又有一道大浪撞击在过去码头留下的松散石质建筑上,随即老扎多克的低语突然间又变成了惊声尖叫,那尖叫声毫无人性,令人毛骨悚然。
“咿——啊……啊!……”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松手放开了我的肩膀,然后疯狂地冲向镇上的街道,一路踉踉跄跄地沿着那堵已经损毁的仓库高墙向北边跑去。
我扭头看了一眼海面,却什么也没看见,就起身沿着老扎多克疯跑的方向走去。等我走到沃特街,继续向北看,老扎多克·艾伦却已不知去向。
IV
我几乎无法形容这段小插曲带给我的感受,那是一种沮丧与疯狂、怪诞与恐怖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尽管杂货店男孩的话已经为我做好了铺垫,但现实仍让我感到困惑和不安。虽然这个故事充满了幼稚和荒唐,但老扎多克的那种几近疯狂的认真和恐惧,与我先前就形成的对这个城市的厌恶,还有那种似有似无的阴影笼罩着这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我的不安之感愈加强烈。
以后我可能会对他所讲的故事进行研究和筛选,然后提炼出一些因素组成历史寓言故事。但现在,我只想暂时把它从我的记忆中删除。我的手表告诉我现在已经7点15分了,而去往阿卡姆的大巴将在8点驶离城市广场。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我快步穿过荒芜的街道,走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屋,走向我登记的旅馆,去取回我寄存的行李,并搭乘前往阿卡姆的大巴。同时我尽可能地控制我的思想,试图不去想那些离奇和偏激的故事。
那些古老的屋顶和破旧的烟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赋予了神秘的美丽和祥和,我忍不住时不常的回头瞟一眼。虽然我很乐意离开印斯茅斯,离开这个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地方,并且希望搭乘着不是由那个丑陋的萨金特驾驶的大巴。但我却并不着急,因为经过我的计算,再有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到达乘车的广场,所以我还有时间去观赏那些待在安静角落里的建筑物,去细细品味上面的细节。
我试图从杂货店男孩提供的地图上找出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最终我选择放弃斯台特街转而穿过马什街,从而去往城镇广场。从福尔街的转角处,我看到开始有零散的人,在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而当我最终到达城镇广场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闲逛的人都聚集在吉尔曼旅馆的门口。当我到旅馆大厅提取寄存的行李时,他们那些水汪汪的凸出的眼睛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此刻所想的,只是希望在这群让人不愉快的生物中,没有一个会是我接下来旅途的同行者。
大巴早于预定时间到达,在不到8点的时候就载着三名乘客停靠在了路边。人行道上一个长相邪恶的人在司机耳边嘟囔着说了几个模糊不清的词。随后,萨金特在扔下了一个邮包还有一些报纸后走进了旅馆。我曾在到达纽伯里波特的那天早上和车上的几位乘客有过一面之缘,他们蹒跚地走到人行道上与一个流浪汉用一种微弱的喉音模糊地交谈,我可以发誓,那绝不是英语。我上了空无一人的大巴,并且坐在与我来时相同的座位上。才刚刚坐下,萨金特就走了过来,用一种独特的令人厌恶的嗓音,那种从喉咙中发出的古怪的声音对我嘟囔。
我的运气糟透了。大巴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尽管从纽伯里波特出发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但现在却不能坚持到阿卡姆了。他还告诉我,发动机今天晚上也不能修理好,而且这里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载我离开印斯茅斯,不管是去阿卡姆还是别的任何地方,萨金特对此深感抱歉。我今晚只能寄宿在吉尔曼旅馆了,也许店员会给我打个折,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一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感到头晕目眩,一想到要在这个衰败又昏暗的城镇过夜,我就感到异常恐惧。下了车,我再度走进旅馆大厅。前台一位长相奇怪的夜班招待员告诉我,我可以用一美元的房费享用位于顶层的428房间,那里非常宽敞,但是没有自来水供应。
尽管我已经在纽伯里波特听了很多这家旅馆的传闻,但我还是不得不住下来。登记付款以后,那个孤僻又有些酸臭的店员拿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而我则跟着他,爬了三层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落满灰尘的毫无生气的走廊。428是一个阴暗的背街房间,有两扇窗户,房间里有一些光秃秃的廉价家具。窗外是一个有着低矮砖砌围墙的昏暗院子,放眼望去,远方是向西伸展的破旧的房屋屋顶以及乡间湿地。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盥洗室,那里就像是一处令人沮丧的古代遗迹。古老的大理石面盆,锡制的浴缸,昏暗的电灯,以及在所有的管道装置周围都装有的发霉的木镶板。
天色尚早,我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广场上,打量着四周,企图找到一个吃晚餐的地方。当注意到我这样做的时候,那些病态的流浪汉们向我投来了奇怪的目光。由于杂货店关门了,所以我只能把目光聚集到了我以前避开的那家餐厅上。那里有一个有些佝偻的男人,狭长的脑袋上一双从不眨动的双眼瞪得浑圆。与他同在柜台后面的还有一个鼻子扁平,双手笨拙又十分厚实的乡下女人。当看到这里大部分食物都是罐头和包装食品的时候,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对于我来说一碗蔬菜汤和一些咸饼干就已经足够了,因此,很快我就离开了那里,并且返回我在吉尔曼旅馆那索然无味的房间。走进旅馆前厅,那个面相邪恶的店员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服务台旁边,路过那里时,我顺手拿了晚报和一本油渍斑斑的杂志,来消遣晚上的时光。
随着暮色渐深,我打开那台光线微弱的电灯,转到那张廉价的铁架床上,开始尽我所能继续读那本我已经开始读的书。我觉得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健康的忙碌状态是非常明智的做法,因为这样可以让依旧身处印斯茅斯的我不去郁闷地沉思这座古老并且反常的城镇的诡异之处。从醉酒的老汉那里听来的疯狂的故事,并不能保证我做一个愉快的好梦,而且我感觉我必须尽可能把他那双狂野的、水汪汪的眼睛从我脑海里驱逐出去。
而且,我也不能老是回味那个工厂检查员对纽伯里波特售票员讲述的关于吉尔曼旅馆的异样,以及那里房客在夜间传出奇怪的声音的事情。同样也不应该总是在脑海中闪现那个带给我无法解释的恐惧的黑暗教堂门口三重冕下面的面孔。但这太难了,我想如果这个房间不是如此阴暗发霉的话,让我的思绪远离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可能还会容易一些。事实是,这里令人窒息的霉臭混合着城镇中普遍弥漫的鱼臭味,让人不由自主把注意力集中在与死亡和腐烂有关的事情上。
另一件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我房间的门上没有门闩。而门上依旧还留有清晰的印记表明那里曾经有一个门闩,并且是最近才被拆下的。毫无疑问,这一情况就像这个破旧旅社里的其他情况一样,显得并不正常。于是在紧张情绪的驱使下,我开始四处翻看,并在衣橱的门上发现了门闩,而且跟门上留下的痕迹比对看来,大小似乎正合适。为了从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寻求一点安慰,我开始用钥匙环上一直带着的三合一工具中的螺丝刀把这个门闩转移到房门上。这个门闩非常合适,当我确定了它在我睡着后可以牢固锁好房门的时候,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其实可能并没有威胁让我真正可以用到它,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形式的安全措施都让人倍感安慰。我还发现,在连通房的两个侧门上也有门闩,于是我把它们也都插上了。
尽管我没有脱衣服,但还是决定读书直到困倦了以后再脱掉外套和鞋子,然后解开衣领躺下。我从旅行袋中取出一支便携式手电筒放进裤兜里,以便当我在黑暗中醒来时可以看清手表。然而,睡意却没有如期而至。当我终于停下分析我的想法时,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但却让我感到恐惧的声音。我开始紧起来,并再一次尝试去读书,但事与愿违。
过了一段时间,我仿佛听到楼梯和走廊里时不时嘎吱作响,好像是有人正在走动,我以为是其他房间也开始有客人入住了。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别的声音。同时我感觉到,这些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在极力隐藏未果后发出的声音。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并且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尝试入睡。这个镇上有很多奇怪的人,毫无疑问还有几起失踪事件,难道他们是因为钱财而被人在旅社中杀死了吗?不,应该不是的。因为可以肯定的是我看起来并不是个有钱人。又或者镇上的居民真的如此痛恨好奇的参观者?难道是我这个好奇的参观者如此明显的观光,频繁地拿着地图询问,引起了土著们的关注与敌意?紧接着我意识到,我正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以至于一些胡乱的声响就能让我几乎失去理智,浮想联翩。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为了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而感到后悔。
直到最后,我已经疲惫不堪,但却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于是我起身确认了我新安装门闩的房门已经锁好,并且关上房灯,重新系好衣领,穿上外套和鞋子,然后把自己扔到了既硬又凹凸不平的床上。在黑暗中,夜里非常模糊的噪音也会被放大,同时那些不愉快的念头又重新涌上我的心头。我有些后悔自己把灯关上了,但又累到不想再起身去打开它。然后,经过一段漫长又沉闷的时间,又有新的嘎吱声从楼梯和走廊传来,这阵柔和又明显的声音似乎使我所有忧虑的念头得到了证实。真是该死!紧接着,我清晰地听到,自己房门上的锁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钥匙转动着——有人在尝试打开我的房门!
之前的恐惧让我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骚扰,危险确实来临了。我虽然不知道危险的由来,但我本能的警惕起来,并且盘算着,不管事态如何发展,我都需要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占得先机。然而,当模糊的线索带来的危机感突然变成实实在在的险境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化作一种近乎实质的力量几乎要把我压垮。我没有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这种试探是会一场误会。我所能想到的对方的目的全都是邪恶的,我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待着入侵者的下一步行动。
过了一会儿,那小心的试探停了下来,我听到北面的房间被人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随后,我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尝试着打开我房间连通房的门锁。当然,那里的门闩挡住了他,然后我听到了闯入者离开时踩着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响。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轻柔的打开门锁的声音传来,我知道,那是有人入侵了我南面的房间。而那闯入者在又一次尝试打开连通房房门未果后,踩着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离开了。这一次,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直走到了楼下,我想小偷已经意识到,我房间所有的门闩都插好了,并且暂时放弃了他的企图。
我开始迅速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并且发现自己的潜意识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害怕一些威胁了,因为我已经事先花了很久的时间准备可能的逃生路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个笨手笨脚的在我门后摸索的闯入者是一个我无法正面对抗的威胁,我只能出其不意地从这里逃走。我知道,我必须尽快从这家旅社逃出去,而且必须要寻找通往前厅的楼梯和走廊以外的通道。
我缓慢地站起身来,慢慢地打开手电,企图打开房灯,以便挑选我需要的东西装进口袋,然后扔下行李箱逃跑。但是当我按压开关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灯没有亮。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电被切断了。很显然,一场有预谋的神秘的邪恶行动正在大规模进行着,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当我站在那里,手停留在那个已经不起作用的电灯开关上思考着的时候,我听到嘎吱声再次传来,同时还有一些模糊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在交谈着。听了一会儿以后,我不确定那更低沉的声音是什么,因为其中嘶哑的吼叫声和音节松散的叫声几乎和人类的语言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这时我对那个工厂检验员提到的、曾在这个衰败的令人厌恶的建筑中所听到的声音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手电的帮助下,我往口袋里装满了东西。之后我戴上帽子,踮起脚尖走到窗边,试图找到下去的方法。尽管国家已经有了明确的安全规定,但这旅馆的外墙上依旧没有消防梯,而从我的窗户到外面铺有鹅卵石的院子足有三层楼高。紧挨着旅馆的左右两边,有一些古老的砖砌商用建筑,那些倾斜的屋顶与旅馆四楼的高度和距离比较合适,完全可以跳过去。通过观察我发现,无论想要跳到那些屋顶中的哪一个,我都需要去往与我有着两墙之隔的房间。现在我需要选择往南,或是往北。于是我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计算我选择不同方向转移的成功概率。
我决定,绝不能冒险从走廊过去。因为走那里,我的脚步声肯定会被听到,而且从那里进入房间将会无比艰难。我计划从房间侧面的连通门过去,那里相对薄弱,如果我用暴力朝门猛撞的话,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冲开插着门闩的连通门。考虑到这家旅馆的建筑材质和衰败的程度,我想这是有可能实现的。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举动,必须依靠绝对的速度,在任何一个敌人用钥匙打开房门抓住我之前到达窗口。于是,我开始了行动。为了尽量减小声响,我一点一点地把桌子推到门前,抵住自己的房门。
我知道自己成功逃出的机会非常渺茫,并且做好了迎接一切不幸的准备。因为即使我逃到了对面的房顶,也并不意味着渡过了危机,接下来我还需要到达地面,然后逃出城镇。但也有一些对我有利的因素,临近房屋那荒废和半坍塌的情况就是一个,那敞开着的众多黑洞洞的天窗就是我的逃生之路。
根据杂货店男孩给我的地图,我认为逃出城镇最好的路线在南边,因此我第一次将目光锁定在了房间南面的连通门上。通过观察我发现这扇门是朝里开的,而当拉开门闩的时候,我发现门的另一边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此我不得不放弃这条路线。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床架挪到门前抵住,以此来阻挡可能从隔壁房间发动的攻击。北面的门是向外开的,我试着开了一下但是失败了,它应该是锁着的或者是从另一侧插上的。因此这边可以作为我的逃生路线。如果我能顺利到达佩因街的房屋屋顶,并且成功下到地面的话,我或许可以快速穿过庭院以及相邻或者对面的房屋,逃到华盛顿街或者贝茨街上。或者在佩因街的边缘向南转,逃到华盛顿街上。不管怎么路径如何,我都计划转到华盛顿街上,然后快速地离开城镇广场的范围。而且不论如何,我都会避开佩因街,因为那里的消防站可能是昼夜开放的。
我心里盘算着这些,目光远眺越过面前破败的屋顶,看向那片在皎洁月光笼罩下的不洁的大海。漆黑的河谷就像一道刀口,劈开了我右侧的整幅画面,废弃的工厂和火车站像藤壶一样顽强地屹立在悬崖边上。在它后面,锈迹斑斑的铁路和罗利路穿过一片平坦的沼泽,长着低矮灌木的高地如岛屿般星星点点的点缀在上面。在我左边,小溪穿过的乡野则要更近一些,一条通往伊普斯威奇的狭长小路在月光下散发着白色的微光。但从我现在的位置看不到旅馆南侧那条通往阿卡姆的路,同时也是我选择的逃生之路。
正当我为了何时从北门开始行动而犹豫不决,以及如何尽量减小撞击的声音来降低被人听到的可能而迟疑的时候,脚下那些模糊声音的主人,正伴随着楼梯更大的嘎吱声向上走来。一束亮光从门缝一闪而过,走廊上的木板也因不堪重负而开始发出呻吟声。那可能是说话声的源头到达了我的门外,并开始急促有力地敲击我的房门。
在那一瞬,我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等待着。那段时间短暂又仿佛是永恒,随后周围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鱼腥味突然急剧攀升。接着敲门声又响起了,持续不断而且愈发用力。我知道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于是我拉开北面连通门的门闩,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准备撞开它。敲门声越来越大了,这正合我意,希望这可以掩盖住我撞门的声音。终于我开始行动了,我一次又一次用左肩撞击木门,完全无视反震力和疼痛感。尽管这该死的门比我预期的要结实得多,但我没有放弃。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的噪音也越来越大了。
几番努力之后,我最终突破了连通门的阻碍,但同时我也意识到,门外的人一定也听到了。紧接着,房门外的敲击变成了猛烈的砸门,同时从我两侧的房间都传来了钥匙开门的不祥之音。我慌忙地穿过新打通的通道,并且抢在北面的房门被打开之前成功地插好了门闩。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了第三间房的方向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而那里的窗户,正是我跳到对面屋顶的唯一希望。
那一瞬间,我万念俱灰。因为我被困在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可以作为出口的房间里了。而更糟的是,当我在手电晃过的一瞬间无意瞥见先前闯入者试图开门时在地板灰尘上留下的痕迹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尽管万分绝望,但我的潜意识仍驱使着我的身体,浑浑噩噩地撞向下一个连通门。仿佛那是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盼着神能帮助我打开这道门闩,让我能冲到下个大厅,在房门被打开前将它插上。
绝对是出于幸运,我暂时得到了救赎。因为我面前的这扇连通门不但没有锁,更是半开着的。我瞬间冲了过去,用右膝盖和肩膀抵住了已经微微开启的房门。很显然我的行动出乎开门者的意料,房门毫无阻力地关上了,然后我轻车熟路地插好了门闩。正当我得空喘息的时候,我听到另外两扇房门的敲击声减弱了,随后我用床架挡住的连通门处传来了嘈杂的声响。很显然,大部分攻击者已经闯进了南面房间,并正在从侧方发动攻击。而就在同时,北方的房门传来了钥匙的声音,我知道更近的威胁一触即发。
房间北面的连通门敞开着,但我目前无暇顾及已经插进钥匙的北面房门了。我能做的只是关上并且插好两侧的连通门,然后将床架拖过去抵住一个,再挪动衣柜堵住另一个,最后搬来盥洗盆挡住通向走廊的房门。我知道自己必须相信这些权宜之计可以为我争取足够的时间,让我可以爬出窗户然后跳到佩恩街的屋顶上。但即使是在这危机的时刻,我最直接的恐惧却并不是源于薄弱的防御措施。我不停地颤抖着,因为尽管我可以不时地听到这些追踪者发出可怕的喘息声、咕哝声以及一些间隔奇怪的低沉吠叫,但我从未听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发出过清晰或者我能听懂的声音。
在我移动家具并冲向窗户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沿着走廊跑向我北面房间的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我察觉到南面房间的击打声已经停止了。很显然,我的大多数对手已经将他们的精力集中在进攻直通向我的脆弱的连通门。窗外,月光照亮了下方的屋顶,我这才看清即将跳向的地方,那里非常陡峭。我也这才意识到,这一跳将是九死一生。
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我选择两扇窗户中靠南的那个,并且计划降落在屋顶的缓坡上,然后借助最近的天窗逃到地面。一旦我得以进入一座破旧的砖结构建筑,我就需要开始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追捕。但我希望可以在到达地面后躲进阴暗的庭院,然后借助阴影跑出敞开的大门。然后跑到华盛顿街上,并最终从南方逃出城镇。
北面连通门已经摇摇欲坠了,我看到那里的门板已经出现了裂纹。很显然,围攻我的人开始使用一些重物作为破门锤了。但床架还能够坚持一会儿,为我多争取一点时间,让我可以逃出去。打开窗户的时候我注意到,窗的两侧都有结实的丝绒帷帐,用黄铜圈挂在一根杆子上,而且在百叶窗的外面还有一个大的凸起。我猛地一拉帘子,将杆子和帷帐一起拽了下来,迅速将黄铜圈套在凸起上,然后将帷帐抛出窗外。帷幔完全打开了,垂到毗连的屋顶上,而黄铜环和凸起也足够承受我的重量。于是我爬出窗户,沿着临时的绳梯趴下,将病态的恐怖的吉尔曼旅馆永远留在了身后。
我降落在陡峭屋顶的松动石盘上,然后安全地抵达漆黑的天窗。我抬头看了一眼我逃出的窗口,那里仍然是漆黑一片,我还可以看到在大片破败烟囱的另一边,大衮教堂、浸礼会教堂和公会的灯火不祥地跳动着。从我这里看去,楼下的院子里似乎没有人,我希望我可以在大多数敌人们都发觉之前就逃离这里。我用袖珍手电照了照天窗,看到那里并没有向下的台阶。但我所在的位置距离地板并不算太高,于是我扒着边缘爬进天窗,然后跳了下去,落在了散落着老旧箱子和木桶的灰突突的地面上。
这个地方阴森得让人害怕,但我已经无暇注意这些。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我开始四处寻找楼梯,同时也瞥了一眼手表——凌晨2点了。我试探着踩了踩楼梯,它吱吱呀呀地叫着,但似乎还可以支持我通过。于是我飞快地跑下楼梯,经过谷仓似的第二层,一直到达地面,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完全废弃的建筑中清晰可闻。我来到了一层的大厅,在那里的尽头我看到一个泛着微光的矩形物体——通往佩恩街的大门。而在大门的另一个方向,我发现在还有一个敞开着的后门,于是我跑过去,跳下五级石头台阶,跑进一个铺着鹅卵石的杂草丛生的院落。
尽管月光没有照射到这里,不使用手电筒我还是可以分辨出逃跑的路线。吉尔曼旅馆的一些窗户微光摇曳,我甚至能听到里面入侵者到处寻找我的混乱声响。我悄没声儿地走到华盛顿街那侧,并且看到了几扇敞开的大门,于是我选择了最近的跑了进去。里面的大厅漆黑一片,而当我最终来到大厅的另一端时,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后门紧紧关闭着,根本无法打开。我决定试试别的建筑,看看能否穿过去。于是我摸索着回到了院子里,但在靠近大门的地方我猛地停住了。
吉尔曼旅馆的一扇侧门打开了,一大群可疑的怪人从中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他们用一种低沉尖锐的噪音交流着。而我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那绝对不是英语。这些身影像无头苍蝇般四下搜寻着,这让我感到欣慰,因为这表明他们并不知道我逃到了哪里。但尽管如此,他们的身影还是让我一阵战栗。他们面容模糊,无法辨认,但他们佝偻的身子和蹒跚的步态却足够让人心生厌恶。最糟糕的是,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穿着奇怪的长袍,并且头戴着一顶我颇为熟悉的三重冕。随着他们分散开穿过整个院落,我的恐惧感也在逐渐增强,因为我不禁去想,如果我不能在街这边的房屋中找到出口将会怎样。鱼腥味也愈发浓重了起来,我甚至怀疑自己会在其中晕倒。我再次摸索着来到大街上,推开了门厅的大门来到另一个空旷的房间中,窗户都是没有窗框的百叶窗。借助着手电的光亮我笨拙地摸索着,并发现我可以打开一扇百叶窗。于是我马上顺着窗户爬到外面,然后小心地把窗子关上,并恢复成原样。
现在,我已经到达了华盛顿街,此时街道上空旷至极,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也没有除月光外的任何光亮。然而,在远处的几个不同方向,我能听到一些沙哑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一种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的奇怪的拍打声。显然,我依旧不能松懈。我很庆幸这里像很多落后的农村地区一样,习惯在月光明媚的夜晚关上所有街灯,而且月光也足以让我辨别罗盘上的方向。尽管有一些声音是从南边传来的,但我将仍然坚持自己从那个方向逃跑的计划。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沿途有足够多的废弃房屋,可以作为我躲避追捕者的掩体。
我悄悄地沿着毁坏的房屋快步前行。由于在之前艰难地攀爬中我丢掉了帽子,头发也因为逃命而弄得蓬乱不堪,因此我在这个城镇中显得不算显眼了。即使一头撞见几个流浪汉,也完全有可能不引起丝毫注意地走过去。在贝茨街上,我为了躲避两个步态蹒跚的身影而躲进了一个前门打开的门厅,而后我又回到了路上,走向南面华盛顿街和斜着穿过的艾略特街交汇处的十字路口。虽然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但从杂货店男孩给我的地图上,我不难看出这里很危险,因为月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于此,驱散了每一寸阴影。同时我又不能绕开这里,因为回头和绕路就更有可能被发现,也意味着要推迟逃离这里的时间。留给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明目张胆地穿过这里。于是我尽可能地模仿着印斯茅斯人经典的蹒跚步态,并且告诉自己,没有人或者至少没有一个追捕者会在这里。
很明显,这群追捕者是有组织的,但我至今仍无法想明白他们追捕我的原因是什么。我可以感觉到,在这座城镇里有什么不寻常的活动正在开展,但观其程度,我可以确定,我从吉尔曼旅馆逃走的消息还没有扩散开来。同时我也知道,我在逃离那些老建筑的时候留下了灰尘的痕迹,而那群从旅馆追出来的人势必会跟着痕迹追到这里来,因此我必须尽快从华盛顿街转移到南面别的街上去。
正如我所预料到的一样,开阔的地上月光明亮,我甚至都能看到中央像公园一样留有绿色铁质栏杆的遗址。我可以听见在城镇广场方向,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声或者是咆哮声正逐渐增强。但幸运的是,这附近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南街微微倾斜的下坡路直接通向海滨区,而且因为下坡路非常宽阔,视线可以毫无阻碍望向大海。我希望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行的时候,没有人从远方抬眼瞥向这边。
我前进的脚步畅通无阻,而且也没有什么新的噪音预示着我被发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海的方向,脚步却不经意慢了下来。在街道的尽头,海水在月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在防浪堤的更远处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那是魔鬼礁。而当我看到它时,我不禁想起了在过去三十四个小时内听到的可怕传说。这些传说中,魔鬼礁被说成是一条通向充满难以理解的恐怖和不可思议的畸形人聚集地的通道。
随后,我看到远处礁石上毫无预兆地泛起断断续续的闪光。那亮光非常明显,绝对不会看错,而这在我心中激起了难以言明的盲目的恐惧。我的肌肉在恐惧中紧绷起来,但某种神秘的力量将我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毫无意识地留在原地。更糟的是,在我身后东北方向的吉尔曼旅馆那高耸的圆顶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间隔和持续时间都长短不一的亮光,那毫无疑问是某种应答的信号。
我意识到自己的身影在这里是多么突兀,易于辨认,于是我重新控制自己的肌肉,继续着自己轻快的、假装蹒跚的步子;与此同时,南街开阔的街道让我可以一直盯着那块可怕的不吉利的礁石。我无法想象那信号在传达着什么讯息,可能是某种与魔鬼礁有关的仪式,又或者是有什么人乘船到达了那个险恶的地方。现在我转向左边,绕过枯萎的绿植,依旧凝视着在夏夜幽幽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还有那无法识别的神秘信号。
也就是那时,一个可怕的景象触动了所有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彻底摧毁了我最后一丝理智,让我穿过那如同张着大嘴要将我吞噬的漆黑门洞,那如死鱼眼般凝视着我的窗户,那荒凉的如同梦魇般的街道,发疯般地向南跑去。因为当我终于看到近处,魔鬼礁与岸边之间那片月光照耀下的海域中,并不是空着的。那是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争先恐后地向着城镇游来,并且尽管我身处甚远,只有一瞥工夫,我也可以非常确定地看到,那些在水中翻腾的脑袋和手臂变异成了难以言表,甚至是无法想象的畸形模样。
在穿过一个街区之前我停下了疯狂的奔跑,因为在我的左边开始有似乎是组织追捕的喊叫声传来。同时还有脚步声,与旅馆中一样的喉音交流的声音,还有一辆隆隆作响的汽车沿着费德勒尔街呼哧呼哧地向南行驶。在那一瞬间,我所有的计划全都改变了。因为如果我面前南方的高速公路被封锁了的话,那我就必须找到逃离印斯茅斯的另一个出口。我停了下来,并且钻进一个空着的门厅躲了起来,感叹自己能在追捕者们沿着平行的路追上来之前就离开月光照耀的空旷之地有多么幸运。
但接下来思考的问题就没有那么令人欣慰了。既然追捕者已经来到了平行的另一条街上,很显然他们并没有直接跟踪我。他们并没有发现我,只是根据计划简单地推测并试图阻断我的逃跑路线。也正是因为他们不能确定我会从哪条路离开,那么所有能够离开印斯茅斯的道路都有会类似的巡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只能从远离任何道路的乡野逃离这里,但我如何才能从环绕这里的沼泽和迷宫般交错的河流谷底离开这里呢?一时间我的大脑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仅因为逃跑的希望渺茫,也因为无处不在的鱼腥味突然快速变得浓重起来。
然后我想到了那条通往罗利的废弃铁路,它从河流峡谷边缘的废旧火车站开始,穿过杂草丛生的乡野一直延伸向内陆。镇上的人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因为它荆棘丛生,几乎不可能通行。相较于所有大路,那里几乎是逃亡者最不可能选择的道路。我曾在旅馆的窗户外看到过那条铁路,并且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与走向。但有一个隐患,就是铁路的前半段是可以从罗利路看到的,而且城镇里的大部分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我也许可以从灌木丛中缓缓地爬过去。无论如何,这将是我唯一的逃脱路径,除了尝试,没有别的办法。
我再一次拿出了杂货店男孩提供的地图,借助着手电筒的灯光,开始在我藏身的荒废大厅中规划起逃生的路线。第一个问题是,我如何才能到达那条古老的铁路,就现在看来,最安全的路径应该是穿过巴布森街,然后向西转到拉法叶街。这期间我可以一直沿着边缘前行,不会经过同之前一样的开阔地带。然后向北再向西,沿“之”字形先后穿过拉法叶街、贝茨街、亚当斯街和班克街,中途会绕过河流峡谷,最终到达我从旅社窗户中看到的废弃车站。而我之所以选择走巴布森街,是因为我既不想回头再次经过那个开阔地带,也不想向西沿着一条同南街一样宽阔的大街前行。
再次启程,我穿过街道,来到右手边,缓缓地侧着身行走,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巴布森街。费德勒尔街上的嘈杂声仍在继续,我向身后瞥了一眼,看到在我刚刚藏身的屋子边上出现了一点亮光。这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华盛顿大街,于是我开始安静地小跑起来,相信运气不会让我被任何追捕者发现。在巴布森街的拐角处,我警觉地发现有一栋房子竟然还有人居住,窗上挂的窗帘就是最好的证明。但窗里没有任何亮光,于是我有惊无险地溜了过去。
我的行踪最有可能会在巴布森街和费德勒尔街的交汇处暴露,因此我尽可能沿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因坍塌而高低不平的建筑物边缘前进,两度在身后噪音增加的时候躲进门厅里。前面又有一块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明显的开阔地,但遵照我的路线我并不用穿过它。在我第二次停顿的时候,我察觉到那些模糊不清的声音有了新的分布。当我小心翼翼地从掩体中探头张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汽车飞快地穿过开阔地带,沿着艾略特街向外驶去,那条路与巴布森街和拉法叶街都有交集。
因为突如其来的加重的鱼腥味,我暂停了观察,并且在味道减轻后再次探出头来,我看到一群笨拙佝偻的身影蹒跚着向同一个方向走去,我知道这一定是在伊普斯威奇公路巡逻的人群,因为那条公路是艾略特街的延伸。我还瞥见两个穿着长袍的人,其中一个还带着尖顶的冕冠,在月光下闪耀着白色的光辉。那人的步态异常奇怪,让我感到一阵恶寒,因为他看起来是在跳跃着前进。
当最后一群人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我又开始了行动。飞奔到拉法叶街的拐角处,非常匆忙地穿过艾略特街,生怕被前面队伍的掉队者沿着那条大道追上来时撞见。虽然我听到远方城镇广场处传来一些喧闹的说话声,但还是安然无恙地走完了这段路。我现在最害怕重新走过那条在月光照耀下的南街——从那里可以看到海上的风景——我不得不鼓起勇气去面对这一严峻的挑战。我的身影很容易就会被人看到,而那些游荡中搜索我的人可以很容易从远处看到我。最后我决定,我还是应该放慢步伐,像之前一样模仿印斯茅斯人普遍的蹒跚步态穿过这条街。
当水面再次出现在我视线内的时候——这一次是在我的右边——我决定还是不去看它了。但我无法抗拒那种诱惑,于是在我模仿着蹒跚的步态走向前面的阴影时,我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瞄了一眼。尽管我或多或少期盼能有船只,但水面上却看不到一条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艘停泊在废弃海港的划艇,上面装载着用帆布遮盖着的体积很大的物体。而上面的划桨者,尽管在这么远的距离只能模糊辨别,也依旧可以看出有着令人厌恶的丑陋面容。水中依旧可以看到一些游泳者,而在远方的黑色礁石上,我可以看到有微弱持续的亮光,虽然不像之前那样闪烁发着信号,但它奇异的颜色是我无法准确定义的。吉尔曼旅馆高大的圆顶在前面倾斜屋顶上方的右侧孤零零地冒出,此时完全笼罩在黑暗中。鱼腥味被一阵仁慈的微风吹散了一瞬,但又紧接着来得更猛烈了,让人几乎发狂。
我还没穿过马路,就听到了一群人低声嘟囔着从北面沿着华盛顿街走来。当他们走到距离我只有一个街区的开阔地带时,也就是我在第一次瞥见那月光下令人不安的景象的地方,我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他们像狗一般佝偻的身体和野兽一些样畸形的面孔让我感到万分惊悚。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个人用类似人猿的方式移动着;他用自己长长的手臂频频支撑地面。还有一个穿着长袍带着冕冠的身影几乎是蹦跳着前进的。我判断这伙人就是我在吉尔曼旅馆的庭院中看到的那群,也是一度紧紧追踪在我身后的那伙人。当其中一些身影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时,我几乎吓得不能控制自己了,但仅存的一丝勇气和理智让我勉强保持着蹒跚的步态,并且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我。但即使他们发现了我,我伪装的策略也成功地骗过了他们,因为那群人并没有改变前进的路线,说着那种我根本听不懂的可憎语言叽叽喳喳地穿过了月光下的开阔地带。
当我再一次进入阴影中,我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弯着腰小跑的姿势,沿着倾斜的房屋继续逃亡,不断将这些茫然注视着黑夜的残破建筑甩在身后。我沿着大街西侧的人行道,从最近的转角拐到贝茨街上,然后沿着南侧的建筑继续前进。接下来我又路过了两栋仍有人居住的房屋,其中一栋楼上的窗户中还能看到微弱的灯光,但也就仅仅如此,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当我到达亚当斯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安全多了,但当一个身影突然从我面前黑漆漆的门洞中闯出来的时候,我感到惊悚万分。最后结果证明,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根本构不成威胁,就这样我有惊无险地到达了位于班克街的仓库废墟。
这条河谷边的街道上死气沉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瀑布的咆哮完全掩盖了我的脚步声。我还需要弯着腰小跑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那个废弃的车站,而不知为何,沿途这些砖头堆砌起来的高耸的仓库墙看起来比前面经过的私人住宅更让人毛骨悚然。最后,我终于看到了那座古老车站的拱形大厅,或者说是它剩下的部分。并径直走向了铁路的方向。
铁轨已经锈迹斑斑,但大部分保存得比较完整。腐烂的枕木还未到达一半之数。在这样的路面上行走或者是奔跑都非常困难,虽然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也花费了不少时间。有一些路段的铁轨沿着河谷峭壁的边缘,延伸到横跨峡谷的廊桥部分,悬空的高度令人目眩。我的下一步行动将根据面前这座桥的状况决定,如果它能够经得住我,那我将从这里过去;否则,我就得冒着更多被发现的危险,选择走最近的那座保存完整的公路大桥。
这座古老的宏伟大桥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灵似的光芒,我可以看到,至少在可视的几步氛围之内的铁轨保存得相当完全好。进入廊桥,我开始用手电筒照亮,也许是我惊动了这里的住民,我几乎被从身边飞过的蝙蝠群撞倒在地。在路程的后半段,一个危险的缺口几乎挡住了我的去路。几番犹豫之后,我最终选择了孤注一掷,而幸运的是,我成功地跳了过去。
当我从那可怕的隧道中走出来的时候,阔别已久的月光让我倍感欣喜。老旧的轨道在水平穿过里弗街后,转向了一片越来越像是乡村的地区,而随着我越来越远离印斯茅斯,那种腥臭味也渐渐变淡了。从这里开始,杂草和密布的荆棘成为了我的阻碍,它们残酷地撕扯着我的衣服,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很庆幸,因为它们给我提供了掩体,防止我被远处的人看到。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很长一段路都会暴露在罗利路的可视范围内。
很快我就到达了沼泽区,这里只有一条小路能够通行,它位于长满杂草的堤岸上,而这里的杂草也相对稀疏一些。接下来就到了有点类似岛屿的高地,铁路从这里的一个露天坑道中穿过,而其中早已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其实我很高兴在路线的这部分能有这些障碍物做掩体,因为从我旅店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段路距离罗利路其实非常近,近到让人坐立不安。在这之后,罗利路将会穿过铁路,而在之后路段上都会与我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但我还是需要加倍小心。不过到目前为止,铁路上还没有巡逻队伍,这让我感到自己十分幸运。
在进入坑道之前,我回头瞥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追捕者。衰败的印斯茅斯的那些古老尖顶和屋顶,在仿佛具有魔力的黄色月光下闪烁着缥缈的微光,我不禁想象着在阴影降临在印斯茅斯之前,这里昔日的繁荣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接着,在我收回望向城镇的目光,看向内陆的时候,某些躁动的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呆立在原地。
我看见或者说我想象着自己看见了,在南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些东西令人不安的上下起伏着。通过细微的迹象我断定,那一定是从城镇中沿着平坦的伊普斯威奇路涌出的一大群人正在前进。现在他们离我距离还很远,无法看清细节,但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支队伍前进的模样。他们起伏涌动得太厉害了,在西边的月光下闪耀着过于明亮的光芒。尽管逆着风声,我还是可以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那一种野兽才能发出的刮擦声和嘶吼声,甚至比我最近听到的那群追捕我的人发出的声音还要可怕。
各种不愉快的猜想闪过我的脑海。我想到了那些藏身于水滨附近、历史悠久的残破窝棚中长相极端丑陋的印斯茅斯人,我还想到了我曾见到的那些无名的游泳者。如果算上我看到的那些人群,再加上那些推测中覆盖了其他道路的追捕者,这次参与追捕的人数,对于像印斯茅斯这样一个人口稀少的城镇来说,实在是多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我面前这样一群人员如此密集的追捕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那些古老的、未经探测的窝棚里真的挤满了扭曲的、没有登记在册的未知生命?或者有一艘我没看到的船,载着一大群外来者抵达了地狱般的魔鬼礁?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在这儿?如果说这样一个庞大队伍在伊普斯威奇路上扫荡着,那么其他道路上的巡逻队伍也会增员吗?
我现在已经进入了灌木荆棘丛生的露天坑道,而当我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挣扎着前行时,那该死的腥臭味又一次笼罩了我。难道是风向突然转变成东风,从海上吹向城镇了吗?我的结论是,一定是的。而现在我听到从那个直到刚才为止都非常安静的方向,开始传来可怕的喉音和低语,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一种类似拍打或者是脚步的声音。而且不知为何,这种声音唤醒了我脑海中对于某个最令人厌恶的形象的记忆,让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就是这种东西正在远处的伊普斯威奇路上起伏地前进着。
接着恶臭和声音都变得更强烈了,这让我浑身战栗,停了下来,并且非常庆幸自己能有这个露天坑道作为掩体。我想起来了,罗利路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非常接近老铁路的,然后折向西边再分岔。我能感到有些东西正沿着罗利路向我这边移动,看来必须紧贴地面躺下,直到他们走过并且消失在黑夜中。感谢上帝这些东西并没有带着狗来追踪我,当然可能在如此浓重的腥臭味中狗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尽管我知道,这些搜寻者将会从我前方不足一百码远的地方沿着道路穿过铁轨,但蜷缩在这片沙地的灌木中,还是让我感到非常安全。我可以看见他们,但他们绝不可能发现我,除非有什么倒霉的奇迹发生。
看着他们从我眼前经过,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看到在月光下,他们将会涌过的空地,并且没来由地觉得那个地方一定会被他们彻底污染。他们可能在所有印斯茅斯人中算是最丑的那类了,丑到人们想从记忆中抹除。
正想着这些,腥臭味就扑面而来了。野兽般的叫声和嘶哑的吠叫声喧闹得仿佛要冲破天际,而这些声音没有一点人类语言的痕迹。这些是我的追捕者发出的声音吗?他们真的没带狗吗?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还真的没有在印斯茅斯境内看到一头低等动物。那些拍打声和脚步声真的非常可怕,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发出这种声音的堕落生物。我想我会一直闭着眼睛,直到这些声音从西方彻底消失。这群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他们对着空气声音嘶哑地吼叫着,地面也几乎随着他们节奏奇怪的脚步颤抖。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并且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睁开眼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恐怖了,我至今仍不愿提起。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恐怖的现实,还是一场噩梦。也许在经过我近乎疯狂的呼吁后,政府做出的举动证实了那的确是现实。但那些荒芜的、被诅咒的、散发恶臭的街道,摇摇欲坠的尖顶以及腐败的屋顶在荒唐疯狂的传说笼罩之下会在这个地区内产生一种奇怪的力量。所以谁能保证那不是我在经历了这座阴影笼罩的闹鬼古老城镇所有的一切后,被这种神秘的魔力催眠而产生的幻觉呢?又或者说,真的有一种切实存在的、会导致疯狂的细菌,潜藏在印斯茅斯的阴霾深处?谁能在听了老扎多克·艾伦讲述的传说后还能分清现实与幻境呢?政府的人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可怜的扎多克,也无从推断他到底去了哪里。疯狂从何而来,现实又是从何而来?有没有哪怕一点儿可能,近来我所有的恐惧都是错觉呢?
但我必须试着说出那天晚上我在嘲弄的月光下看到的一切。我蜷缩在废弃铁道所经过的露天坑道中,蜷缩在荒野的灌木丛中,看见他们簇拥着从我面前沿着罗利路跳跃着路过。显而易见,我想要保持眼睛闭着的决定失败了。那是注定要失败的,毕竟有谁能在一群呱呱叫着的来历不明的物体就在自己身前一百码走过的时候,还能闭着眼睛蜷缩在灌木中?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应该在考虑了我之前经历过的一切后再做一次预估。所有追捕我的人都犹如恶魔一般畸形,所以我不是本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才去看看那些完全不正常的东西,或者说是去看看更加畸形的东西了吗?直到那些刺耳的喧闹声明显地从正前面方传来的时候我才睁开眼睛。然后我就意识到,当他们走到与铁轨交叉的坑道截面时,将有很长一段路程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视线内,而我也无法再克制那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决心无论当黄色月光揭开他们神秘面纱时将呈现怎样恐怖的景象,我都要看一看。
这是生命的终点,无论我在地球表面上的生命还有多少时间,这都是生命的终点。终结了我所有精神上的平静,也终结了我对于自然科学和人类智慧的信任。这是我永远无法想象的事情,永远。即使我把包括老扎多克疯狂故事中所有内容在内能收集到的信息汇总在一起,再做出猜想,也不能与我所见到的——或者我认为我看到的——恶魔般的,亵渎神明的现实相提并论。为了推迟直接明确地写下那是什么,我已经尽量用暗示性的形容作为铺垫。这个星球真的能孕育出这样的东西?难道人类的肉眼真的能看到这样活生生的物体?这不是迄今为止,只有在高烧的幻觉和离奇的传说中才能出现的东西吗?
我看到它们仿佛无止境地涌过,跳着、蹦着、嘶吼着、吠叫着,以非人类的姿态通过幽灵般的月光照笼罩着的空地,就像跳着在最怪诞的噩梦中才能出现的荒诞而邪恶的萨拉邦德舞。它们中有一些戴着高高的三重冕,上面装饰着散发着白色金光的金属饰品;还有一些穿着奇怪的长袍;而它们的领头者穿着条纹裤子,佝偻的身体在黑色的外套中恐怖地向后隆起,在那个暂且算是脑袋的没有形状的东西上,扣着一顶男士毡帽。
它们身体表面的大部分皮肤都是灰绿色的,只有肚皮是白色的;皮肤光亮又光滑,但后背的脊柱上却长满了鳞片;外貌隐约透露出类人猿的特征,头部却很像鱼类;眼睛巨大而肿胀,无法闭合;脖颈的两侧长着鱼鳃,不断开合;爪子很长,覆盖着蹼膜。它们毫无规律地跳动着,有时用两条腿跳,有时用四条腿跳。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庆幸它们只长了四条腿,而没有长更多。由于面部僵硬又呆滞,它们之间的交流靠的是一种类似蛙声和犬吠的语言,用来传递它们那模糊又阴暗的情感。
不过,尽管它们个个长得如此怪异,我对它们的长相却并不感到陌生。我太了解它们是什么东西了,因为我在纽伯里波特看见的那只邪恶的头冠上面的图案还鲜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啊!它们正是那顶头冠上雕刻着的不知源起的图案啊,亵渎神明,半鱼半蛙,鲜活又恐怖!就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我在黑暗的教堂地下室里见到的戴着头冠的驼背祭司,心里不禁感到恐慌。这些生物的数量之多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我看来,它们的数量无穷无尽,而我短暂的一瞥看到的数量也只能算是它们中的极小一部分。就在下一秒,我突然间第一次陷入了晕厥的状态,仿佛是神善意地将我与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V
天亮了,下着蒙蒙细雨,我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趴在长满野草的铁路上。我挣扎着爬起来往前走,前面的路上鱼腥味已散去,散发着雨后新鲜泥土的味道,没有人走过。印斯茅斯破旧的屋顶和摇摇欲坠的尖塔像是阴森森的暗影,在东南边若隐若现。周围荒凉的盐沼泽地里看不见任何活的东西。我的表还在走,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想通,但我隐约觉得背后隐藏的什么更让人毛骨悚然。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邪云密布的印斯茅斯,我的手脚已经累到痉挛,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尽管累到虚脱,饿得不行,心里还惴惴不安,但休息了好一会儿后,我发现自己能走了。我慢慢地往罗利走,一路泥泞。天黑之前,我走到了一个村落,在那儿蹭了顿饭,借到了几件能穿的衣服。然后我连夜搭车去了阿卡姆,第二天就急切地去见了当地的政府官员,谈了很久,后来又找了波士顿的官员。现在,对于这几次会谈的后续进展,大家都很熟悉了,为了将来能正常生活,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然而,也许我是突然疯了,也许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也许还会出现更惊奇的事。
出于人之常情,我取消了原定行程中后续大部分的行程,放弃了观光、参观建筑,连之前一直很想去的探亲寻根之旅都没去成。我没敢再去参观那件奇异珠宝,据说还保存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博物馆里。但是,在阿卡姆的那段时间里,我倒是得到了一些家族族谱的资料,我一直对这些信息念念不忘。收集资料的时候太仓促,如果有时间再编辑一下,肯定会很有收获。拉帕姆·皮博迪先生是当地历史学会的馆长,他很客气地帮助了我,我跟他说起我外祖母叫伊丽莎·奥恩,1867年在阿卡姆出生,十七岁时嫁给了来自俄亥俄州的詹姆斯·威廉逊,他对这一点的兴趣非同一般。
我的一个舅舅多年前好像也来过这里,跟我一样,寻根访祖,而当地人闲谈时总会提到我外祖母的家族。皮博迪先生告诉我,我外祖母的父亲本杰明·奥恩内战结束后不久就娶妻了,因为新娘的家世很奇怪,过去大家对这段婚姻一直津津乐道。听说新娘是新罕布什尔州马什家族的孤儿,跟埃塞克斯郡的马什家族是堂亲,但她一直在法国念书,对自己的身世也不是很了解。当地有一位监护人一直往波士顿银行给她汇钱,同时还支付她法国家庭女教师的工资,但当地人都不知道那位监护人叫什么。后来那名监护人无缘无故地失踪了,于是法庭判决那位家庭女教师变成了监护人。这位法国女士已经离世,不过她生前沉默寡言,其实本可以通过她知道更多内情的。
但最让想不通的是,在新罕布什尔州有名望的家族中找不到这个年轻女子登记的双亲——伊诺克与莉迪娅·(梅泽夫)马什。大多数人都认为,她可能是马什家族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女,从她那双眼睛就可以断定,她一定遗传了马什家族的血统。很多谜团都随着她的早逝深埋地底。我祖母出生时她不幸去世,只有我祖母一个孩子。我对马什这个名字没什么好印象,而这个名字竟然也曾出现在自己的族谱上,真是让人厌恶,而皮博迪又说我也有着一双马什家的眼睛时,我心里更烦闷。不过,这些材料肯定有用,能收集到,我还是很高兴。另外,奥恩家族史有详细记录,我还做了详实的笔记,列了一个书单,上面都是一些相关的书。
我从波士顿直接回到了托莱多市的家中,之后在莫米市休养了一个月。九月,我开学回到奥伯林学院,继续念完最后一个学年,我一直忙于学业,积极参加活动,直到第二年六月,偶尔只有政府官员来找我,谈论起我之前的请求,谈起已逐渐开始的清理行动,我才会想起那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恐怖经历。七月中旬,我逃出印斯茅斯正好一年,我去了克利夫兰市,和先母的家族成员住了一个星期,我看了一直保存在这里的各种记录和一些家传资料,并对比了我新搜集到的族谱资料,想看看画出的族谱上面的亲属关系到底是什么样。
我并不喜欢做这些,威廉森家族病恹恹的,总是让我觉得压抑。小时候,母亲从不让我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但是外祖父从托莱多市来看我们的时候,她还是很欢迎的。外祖母出生在阿卡姆,她总是怪怪的,有时我甚至会怕她。因此,人们发现她莫名其妙不见踪影的时候,我都不难过。听说在我八岁的时候,她的长子自杀了,她悲伤过度,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我舅舅道格拉斯去了一趟新英格兰后便开枪自杀了,也是因为这趟旅行,阿卡姆的历史协会才会有他相关的记录。
道格拉斯舅舅很像外祖母,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他俩都目光呆滞,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眨一下,因此我总会没有理由地感到紧张不安。不我母亲和沃特舅舅长得不像外祖母,更像我外祖父,但沃特舅舅的儿子,可怜的表弟劳伦斯过去简直与外祖母长得一模一样。他身体不好,被送到了坎顿市的一家疗养院,常住在那里。我已经有四年没见过他了,沃特舅舅之前说他的状况很糟糕,身体不好,精神状况也很差,两年前他母亲去世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我外祖父和沃特舅舅现在住在克利夫兰市的祖宅里,在这儿总是能想起过去的事,我很不喜欢,想赶紧完成。我外祖父给了我很多威廉森家族的记录,还跟我说了很多传统,奥恩家族的资料都在沃特舅舅那儿,有笔记、信件、报纸、遗物、照片、图画,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
看到外祖母奥恩的书信和照片,我对家族祖先们开始感到害怕。我一直都不喜欢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他们已过世多年,但现在看着他们的照片,那种厌恶感和抗拒感越来越强烈。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慢慢地,我会下意识地把他们和某些东西做比较,我之前一直拒绝对比,甚至想都不想往那边想。从他们脸上典型的神情中,我发现了之前没关注过的信息,细想下去会吓死人的信息。
最可怕的一刻发生了,舅舅带我看了外祖母奥恩的首饰,现在存放在市中心的保险金库里。有些首饰制作很精巧,很吸引人,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着奇奇怪怪的老物件,是从神秘的外曾祖母那里传下来的,舅舅不太想让我看。理由是,首饰上面的图案很奇怪,甚至会让人觉得讨厌,据他所知,没人在公开场合戴过这些首饰,只是外祖母过去常着迷地盯着它们看。一些模糊的传言说这些东西会带来噩运,而我外曾祖母的法国家庭教师也说过,外曾祖母只有在欧洲才可以佩戴这些首饰,但是在新英格兰,绝对不行。
舅舅极不情愿,叮嘱我不要被那些奇怪吓人的图案吓到,慢慢地拿出了那些东西。艺术家和考古学家看过了这些东西,都赞叹它们精美,充满了异域风情,但没人能鉴定出它们的材质,也没人能确定它们属于哪个艺术派系。箱子里有两只臂环,一顶饰冠,一枚胸针,饰冠上的图案用了浮雕的手法,刻得很夸张,常人难以接受。
听舅舅讲这些事,我一直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我越来越害怕,脸上也绷不住了。舅舅停下来,关切地看着我,我让他继续,他显然又很不情愿。他拿出那顶冠饰,像是在期待我的反应,但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事情的真相远超乎我的想象,我以为自己能够面对那件首饰了,但我仍悄无声息地晕倒在地,就像一年前在杂草丛生的铁道上一样。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在了阴郁可怕的噩梦中,我不知道真相中有多少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有多少我癫狂的幻想。我的外曾祖母来自马什家族,虽然身世并不清楚,她嫁给了阿卡姆的男子,而老扎克之前不也说过,奥贝德·马什和他妻子有一个女儿,他使了些阴招,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生活在阿卡姆的男人吗?那个老酒鬼不也曾念叨过我的眼睛长得很像奥贝德船长吗?阿卡姆历史协会馆长也曾说我的眼睛遗传自马什家族。难道奥贝德·马什是我的外曾曾祖父?那么谁是我的外曾曾祖母呢?也许这只是我的胡言乱语。可是我外曾祖母的父亲,不管他是不是奥贝德·马什,竟能轻易地从印斯茅斯水手那里买到这些像是黄金的首饰。我外祖母和自杀的道格拉斯舅舅目光呆滞的神情也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肯定是我臆想出来的,印斯茅斯的邪云影响了我的思维,让我产生了这些疯狂的臆想。但是,道格拉斯舅舅为什么会在去了新英格兰寻根后开枪自杀呢?
后来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抗拒着这些疯狂的想法,但是很难做到。我父亲为我在一家保险公司谋了份差事,我尽量让自己关注枯燥无味的工作。但从1930年到1931年的冬天,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一开始只是偶尔做,梦的内容也很模糊,但几个星期后,开始频繁做梦,梦境也越来越清楚。
梦里有一片宽阔的水域,水底有长满水草的巨石堆成的巨大的廊桥和房屋,我像是在其中游走,旁边有怪异的鱼一起游。慢慢地,一些图像越来越清晰,我总是惊恐地醒来。但在梦里,我并不害怕看到它们,因为我穿着它们那不同于人类的衣服,跟它们一起沿着水底游走,在邪恶的海底神殿中和它们一起祷告。
梦里还有很多事我想不起来了,每天早上醒来时只能记得零星一些,如果我敢把零星的碎片写下来,别人绝对会认为我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我感觉到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拉扯我,想把我从目前正常健康的生活拖向未知的黑暗深渊。这股力量一直在发挥着作用,我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好,容貌开始变丑,最后我不得不辞了职,像个病人一样生活,时间漫长,与世隔绝。某种神经系统的怪病在折磨着我,有时我几乎无法合眼。
我开始在镜子中观察自己的容貌,警惕一丁点的变化,我的容貌被怪病一点点摧毁,我有时甚至不忍心细看。但是我觉得,这背后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更让人想不通的事。而我的父亲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样貌的变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甚至是有些害怕。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我正在慢慢变得跟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一样?
一天夜里,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我在海底见到了外祖母,她住的宫殿有一层层台阶,散发着磷光,里面的花园里长满了奇怪的珊瑚,交叉簇拥在一起。她热情地接待了我,但是感觉她的热情中带着嘲讽。她已经蜕变了,就像那些进入水中的人一样。她告诉我,她并没死,而是去了一个她死去的儿子知道的地方,那里也是她儿子命中注定的归宿,但是他唾弃那里,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个地方注定也是我的归宿,永远无法逃脱。我会一直活下去,和这里的同伴一起,它们早在人类还未出现在地球上时就已居住在这里,而且永远也不会死去。
我还见到了她的外祖母。八万年来,普斯亚莉一直都住在伊哈—恩斯雷,奥贝德·马什死后,她又回到了这里。地上的人类向海底发射死亡鱼雷,并没有摧毁伊哈—恩斯雷,只是受到一些打击,并没有被彻底摧毁。深潜者永远不会被摧毁,被遗忘的上古者所使用的远古魔法也只是会影响到它们。它们现在只是稍作休整,有一天,只要它们还记得,它们会按伟大的克苏鲁所期望的再度崛起。到那时,它们建立的城市会比印斯茅斯还伟大。它们计划带上对它们有用的东西扩张,但现在,它们必须再一次等待。地上的人类因为我而死,为此我必须忏悔,但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就在这个梦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修格斯,我尖叫着醒了过来。早晨起床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印斯茅斯人”。
直到现在,我还想像道格拉斯舅舅那样开枪自杀。我随身带着一把自动手枪,差点就要开枪,但一些梦阻止了我。我心中的恐惧感在慢慢消失,我觉得我被慢慢引至未知的海底深处,不再感到恐惧。在睡梦中我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一些奇怪的行为,但醒来时更多的是兴奋,而非恐惧。我觉得我不需要像大多数人那样等到完全蜕变,真到那时,我的父亲或许会把我关到疗养院,就像我可怜的表弟一样。我很快就能去海底追寻那了不起的、前所未闻的荣耀了。噢—拉莱耶!克苏鲁—弗达根!噢!噢!不,我不能自杀,我生来不是为了杀死自己的!
我要制定一个计划,帮表弟逃出坎顿市的疯人院,然后我们一起回充满奇迹的印斯茅斯。我们会游向海中阴郁而黑暗的礁石,潜进黑色的深渊,游到伊哈—恩斯雷,那里有巨石建筑和无数圆柱体。我们将在深潜者的巢穴中,在奇迹和荣耀中永远生活下去。
(战樱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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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出自《圣经·旧约·但以理书》5:25,意为“你时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