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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心如铁】阎皇脔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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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想到。
被人形容寡情冷心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深爱一个女人,深爱到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地步。
他身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掌握了天下苍生的生杀大权,睥睨万物,却唯独掌握不了她……他倾尽所有深爱的女子。
他从没想到,也未曾想过,却已经不可自拔地……深爱上了她,一个恨他,就连片刻都不愿多待在他身边的倔强可人儿……

楔子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么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方未白凝残月。
  ——《张先·千秋岁》

第一章

  你飞奔经过身畔
  柔软的青丝彷佛丝缎般滑过指尖
  残留一丝似有若无的馨香……
  在京城,繁华热闹的首善之地,没有人不知道步相府的名号;或许可以说在这天底下,步家就是权势与地位的象征,他们历经三朝的苦心经营,终于在朝廷之中奠定了不可轻易动摇的根基。
  在步家,有人为官,有人经商,彼此之间的默契绝佳,善用各自的资源当作对方的后盾,每年赚进不少的财富,所以在民间有一种说法,那就是在这天底下最富有的人并不是皇帝,而是富可敌国的步家。
  急促却轻快的女子脚步,踩碎了一地金红交错的落叶。
  时序入秋,空气中透著寒凉的气息,红枫与金黄的银杏叶一片片地飘散在地上。步永嫣不知道白己究竟闯进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这片林子就像迷宫似的,她打转了半天,却—直找不列出口。
  闯祸了!
  她紧抱著怀中的琵琶,匆忙的脚步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愕然地看著眼前的小石亭,才惊觉自己根本就不曾逃离过这个地方。
  这里明明就是皇宫大内,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片迷宫似的林子呢?她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将怀里的琵琶抱得更紧了。
  或许,她根本就不该莽撞行享,误闯了禁地,而被卫兵追缉。要是一个弄不好,她个人安危事小,只怕还会丢了步家的颜面!
  对于自己身为步家人,步永嫣心里总是感到骄傲万分。虽然她只不过是—一个远房的亲戚,但从小就被老太君收养,被当成自家人一样抚育。
  她一定要在别人发现之前,赶快回到太后殿,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为步家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听说,皇上对于他们步家在朝廷之中拥有显赫的势力感到不悦,不断地传出有意削减步家党羽的消息,为了这件事情,步家几位长辈都感到非常担心,一直在想办法拉拢他们与皇上之间的关系。
  最后,他们决定要将女儿送进宫里,如果她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等于持有了一张护身符,步家就能够继续在朝廷之中生存下去。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芙容姊姊入宫之前闯下不可弥补的祸事呀!
  步永嫣转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不安地瞧著四周的环境,落叶早就将她曾经走过的路给掩没了,她深吸口气,挑了一条小径,打算再试试自己的运气,说不定,这条小路能够让她找到出口——
  「如果没有人替你带路,你休想走出这片林子。」一道低沉浑厚的男性嗓音从她背后扬起。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她一大跳,她停下脚步,怯怯地回眸觑了来人一眼,只隐约看见了他被凉风拂动的衣袍一角。
  「对不起,打扰了!」说完,她匆匆转身,拔腿就跑,心里有一种闯了大祸的感觉——
  就是这低沉的嗓音!命令士兵追缉她的,就是这男人!
  原本她是要悄悄潜进后宫的,却没料到闯进了这片美丽得令人屏息的林尹,惊扰了这个躺在书斋卧椅上沉思的男人。
  她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淮,但见他能够唤动宫里的禁卫军,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才对!
  「站住,把脸转过来。」男人压沉了嗓音说道。
  他低沉的嗓音中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严,步永嫣停下脚步,深吸了口气以为壮胆,缓缓地转过头,还是把小脸压得低低的。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住在这皇宫之中的人究竟是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吗?好奇他们会不会吃人吗?」男人笑哼了声,语气中含著浓浓的嘲讽意味。
  「不是……」
  「要不然呢?你究竟在好奇什么事情?」男人挑眉觑著她,好奇她这妮子到底还能把头压得多低。
  「我好奇……听说皇帝的后宫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另外还有三千佳丽,个个国色天香,我想瞧瞧她们是否真的那么漂亮……」她说得好小声,真希望他干脆别听见算了!
  「怎么?你想要与她们较劲吗?」他听说最近有一批秀女要进宫,她也是其中之一吗?
  「当然不是!」她急忙摇头澄清,「是我一个即将进宫的姊姊,她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比别的妃子差劲,好让自己心里有个底。」
  「她是哪个府上的千金?」他笑问道。事实上,他对她的真实身分比较感兴趣。
  「不能说,我不可以出卖她。」她摇了摇头。
  「要是我保证守口如瓶呢?」他提出了诱人的条件。
  步永嫣思考了半晌,最后依旧用力地摇头。「还是不能说。她只长我半岁,从小就照顾我,我绝对不能出卖她。看你一身尊贵打扮,怕也是皇帝跟前的人,要是我告诉了你,你跑去告诉皇帝,皇帝就会觉得我姊姊有怨妒较劲之心,到时候他不宠爱我姊姊的话,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这妮子未免太会想,也想太多了吧!男人扬唇一笑,「难道你不想跟那位姊姊一起进宫吗?」
  「不想。」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他好奇地挑起眉。
  「不想就是不想,哪有为什么呢?」她说得斩钉截铁,反而觉得他好奇陉,两个人才不过初次见面,就硬要人家回答他一堆问题。
  她抬起眸正视他,一双如星辰般闪亮的美眸闪动著不驯的光芒。
  这时,追随至男人身边的内官忍不住扬声斥道:「放肆的丫头!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
  「退下!没要你说话,就别多嘴!」男人冷冷一喝,扬手示意尾随而至的禁卫们退到一旁。
  步永嫣看著原本跋扈的内官乖乖地退下,心里更好奇眼前男人的真实身分。他的体态修长且高大,身穿一袭白色的常服,并没有多余的纹饰,却显得尊贵无比。如镌刻般的脸庞上挂著微笑,但那淡淡的笑意却渗不入他那双冰冷熠亮的黑眸之中。
  她不知道当他睁开眼睛时,眼神看起来会如此慑人——他在书斋中闭目养神时,她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好奇他睁开眼睛的模样,却没料到会如此凌厉,令人不敢迎视。
  男人定定地凝视著她粉嫩的俏脸,她看起来有些苍白,还有点慌张不知所措。明明看起来就一副胆子不大的样子,却有胆量闯入不被允许进入的禁地,她那双彷佛会说话的明亮皓眸……看起来竟有些顽强不驯呢!
  她真是一个令他感到矛盾,却又觉得有趣的女孩!
  「如果我告诉你入宫之后,你可以得到皇帝的宠爱,得到数不尽的好处,你还是不想入宫吗?」他语带诱哄。
  「不想。」她依旧摇头,不为所动。
  「你与你的家人可以得到荣华富贵,以及世人们的艳羡,对于这样的条件,你一点也不动心吗?」
  「只要姊姊入宫之后能够过得快乐,我就满足了。」她从来都没有妄想过……不敢妄想自己得到比现在更多的幸福美好。
  哪怕只是多一点点,她都觉得自己会遭到天谴!
  看见她无欲无求的天真笑脸,男人一瞬间脸色黯沉了下来,他勾唇一笑,神情是不怀好意。
  步永嫣被他沉锐的眼眸瞧得心头发慌,她总觉得他看著她的眼神好奇怪。彷佛就像—只野兽要将她吞噬似的。
  这时,一阵骚动似远若近地传来,或许是因为这个林子被设了阵法,人的声音也变得不太真切,无法判断远近。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去看看。」男人淡声吩咐一旁的内官。
  「是!」内官匆匆地转身潜入一条幽径,过了一会儿,便回来禀告道:「启禀主子,是太后殿那儿派宫女出来找人。听说被太后邀进宫里弹奏琵琶的姑娘不见踪影,她们正在四处寻找呢!」
  「是你吗?」男人看著她怀里抱著的琵琶,淡淡地开口。
  步永嫣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住的小兔,不知道他这条毒蛇接下来到底是要一口吞了她,还是继续跟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最后,她点了点头。「对,是我。我出来了那么久,太后娘娘一定很担心,才会派人来找我吧!」
  「那你走吧!」他出乎意料地爽快道。
  她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干脆就放过她。见机不可失,她紧抱著怀里的琵琶,拔腿跑过他的身畔,往他所指的那条小径离去。
  男人勾唇微笑,定眸瞅著她纤细的背影,当她越过他身畔之际,那一头柔软的青丝彷佛丝缎般滑过他的指尖,残留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馨香。
  她以为逃出这座迷林之后,就等于从他的掌心中逃掉了吗?
  如果她真的那么认为,未免就太过天真了!
  这时,一旁年纪较为老迈的内监总管李公公上前说道:「启禀皇上,这名女子私自闯入『飘香林』,应该要将她定罪才是!」
  男人觑了手下一眼,耸了耸宽肩,「不必了,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这场游戏,朕要慢慢玩下去。」
  一直以来,他就不是最受父皇疼爱的皇子。他排行老六,不如几位哥哥受重视,也不若弟弟们因为年幼而受到更多的关爱。
  但他没有得到父皇重视的主要原因,是他太过于成熟冷静。就连他自己的母后都曾经私底下抱怨过他这个儿子太深沉老练,诡谲的心思令人捉摸不透,只好敬而远之。
  但三年前,父皇驾崩之前,在遗旨上写明了继承帝位的皇子人选,出乎意料地,他的名字出现在那份遗诏上。
  黑阎半闭黑眸,慵懒地坐在软轿之上,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那件事情,心里觉得好笑。他只怕永远都忘不掉那天他的兄弟们一脸不敢置信的错愕表情……或许在他们的心底,他们每个人都比他更有资格,而且更有可能坐上那张皇帝的龙椅宝座吧!
  宫仆抬著软轿娴熟地穿过凝祥门,步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太后平时起居的景仁宫。
  看见皇帝驾到,宫女们赶紧跑进去禀报太后。
  太后徐氏没想到儿子会心血来潮,突然前来向她请安。她一直都不懂性情中庸的自己,怎么会生出像他这样冷静世故的儿子,她不喜欢被他那双寒眸盯住的感觉,凉飕飕的,直教人打从心底发颤。
  黑阎并不是不晓得母亲对自己的嫌恶想法,所以自从继位之后,他除了按照时节定省之外,从来不造访景仁宫,他们母子几乎可以说是最熟悉彼此的陌生人。
  他走进殿阁之中,向母后行了简单的请安礼仪,便在宫女准备的金锦交椅上坐下。
  「皇上今天怎么会有空来看哀家呢?」
  「朕有件事情要问母后,想必母后应该知道答案才对。」
  「到底什么事情是哀家知道,而令皇上感到好奇的呢?」这下子换徐氏心里感到好奇了,这天底下只怕没有任何事情能教她这个儿子感兴趣的吧!到底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能教他特地前来询问?
  「前两天母后在景仁宫举办了一场寿宴,朕行了祝贺礼后便先行离去,不知道母后邀请了一位弹琵琶的姑娘……母后应该知道她的身分才是!」他的语气平淡,眸光深沉得令人瞧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弹琵琶的姑娘?皇上指的是嫣儿吗?」
  「嫣儿?那是她的名字吗?」
  「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嫣儿呢?」
  「朕想知道她是哪个府上的千金。听说她在母后寿宴时弹奏过琵琶,想必母后应该知道她的身分。」
  徐氏点头微笑,「哀家当然知道。她是步相爷所收的义女,是步家远房的亲戚。听说她父亲是位弹奏琵琶的师傅,所以她的琴技堪称天下一绝,哪天应该让皇上也听听看才对。只是……皇上怎么会突然对她感到兴趣呢?」
  「朕怎么从来都没听母后提过她?」黑阎客套地问道,心想这也难怪,他们母子除了平日的问安之外,生活起居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她是步相爷引荐的。听说她家前几代祖先也是朝廷重臣,算起来也是名门之后。嫣儿的模样清秀伶俐,心地也善良,这几年在宫里见多了斗争权谋,哀家很想要她这样的可人儿陪在身边,所以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她召进宫来陪伴哀家,等过两年她的年纪到了,就把她指给朝廷的俊彦大臣,让她有个好归宿……到时候还要请皇上赐婚呢!」
  说完,徐氏微微一笑。像这样跟自己儿子谈天的贴心感觉,她还是头一遭感受到呢!
  「不,朕帮不上这个忙。」他冷冷地说,黑眸深沉一敛。
  「怎么会帮不上呢?皇上又不是没帮臣子们指过婚,只要皇上一道圣旨,说明指婚的对象——」
  黑阎冷冷地打断母后的话,「这些事情朕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母后费心指导。但就是这门婚事,恕朕难以照办。」
  「为什么就是这门婚事不行呢?」徐氏心里感到纳闷,「难道皇上是嫌嫣儿的出身不好,不想替她指婚?哀家刚才说过了,她算得上是名门之后……」
  「那倒不是。」说完,他站起身,微笑颔首,「如果母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朕就先离开了。至于母后提起指婚的事情……不是朕不乐意照办,而是她根本就不需要指婚的对象。」
  徐氏心里纳闷极了,看著儿子大步离去的轩昂背影,除了感到—头雾水之外,心里也忍不住暗叹,这辈子只怕没有人可以真正接近他的心吧!就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不曾觉得有一时半刻贴近过儿子的深沉心思……
  数十年来,步家在朝廷之中领袖群臣的地位从未有过改变,三代的经营带给他们丰厚的利润,民间有人传说他们步家有一座大仓库,仓库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财宝,就算挥霍十辈子都花不完。
  这种说法或许是夸张了一点,但距离真正的事实也不远。为了继续保有如此庞大的财富,并且不断地增加,他们步家简直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最近,步家人忙著张罗女儿进宫的事情,为了妥善打点宫里的每个人,好让女儿进宫之后可以大展手脚,得到人望,步家特地从收藏之中挑出小而精贵的珍品,好当成礼物赠送给需要他们帮助的人。
  就在大夥儿忙成一团的这时,宫里传来了皇上的口谕。
  「皇上……你再说一次,皇上……真的要驾临我们步府?」步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著通报的管事。
  「没错。李公公特地派人过来,要我们赶紧准备迎接圣驾,皇上随时都会抵达。」
  「传口谕的人呢?我要亲自见他,把事情问个明白……」
  「那人已经回宫覆旨了。老爷,我们该怎么办?皇上随时都会驾到,步家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待过圣驾,不赶快准备的话,只怕到时候会手忙脚乱。」老实的管事担心地说道。
  「皇上即位后就与步家疏远,我还在担心该如何拉拢步家与皇上的关系,没想到就从天掉下这个大好机会!」步显心里的高兴完全表现在得意的脸上。他转头对管事吩咐道:「快点传令下去,把府里最好的器具拿出来,手脚俐落一点!对了,去吩咐小姐要好好打扮,说不定皇上是为了芙容而来……这倒说得通,咱们家的芙容生得是国色天香,称得上是京城第一美人呢!皇上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才会突然说要来的吧!那真是太好了……」


第二章

  那天,她真的被吓坏了!
  一直到现在,步永嫣都还是余悸犹存——想到那双仿佛会灼人心魂的黑眸,她就从心底不由自主地打起冷颤。
  他到底是谁?不会追究她私闯禁地的罪名吧?
  步永嫣穿过一条回廊,来到灶房门外,收起了紊乱的心思,准备踏进灶房,步相府里老一辈的下人们都是看著她长大的,她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相形之下,从小跟她称得上是姊妹淘的芙容就差了一点,她没看出她从宫里回来之后,脸色惨白的异状,逼问不到她想要的消息,就一脸悻悻然地掉头走人。
  她想,芙容一定是因为要入宫心里紧张,才会看起来那么不高兴吧!毕竟皇宫内苑是一个莫测高深的禁地,更何况还有那个可怕的男人呢!
  还好要进宫的人不是她!步永嫣轻喟了声,提起裙襦跨过灶房的门槛,迎面而来的是在灶房里待了二十多年的张嬷。
  「嫣丫头,你来灶房做什么?」张嬷正忙著吩咐家奴搬出一些珍藏在库房里的金碗玉盘。听说府里将有贵客,大夥儿忙成了一团。
  「芙容姊姊说她嘴淡得很,想吃碗甜雪,说我做的最好吃,要我来灶房亲手做一碗给她吃。」步永嫣冲著胖呼呼的老妇人一笑。
  听她这么说,张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她每次都这么说,根本就是故意把你当成下女使唤!说你做的好吃,硬要你做,可是做好了又说不想吃了,我看她根本就不安好心眼。」
  「张嬷,你不要这么说嘛!芙容姊姊说她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要我做食物给她吃。你每次都把她说得像坏人一样,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说著,她不高兴地嘟起了小嘴,像受了委屈似的。
  「可是……唉,你这天真的丫头,老是把你的芙容姊姊当好人,我只希望你哪天别真被她给害了才好!」
  「芙容姊姊才不会害我!」说著,她两片白嫩的脸颊都鼓了起来,一双明亮的美眸也瞪得圆圆大大的。
  看她这丫头还真的生气了,张嬷心里怜惜,这丫头从来都只为别人的事情操心……她慈爱地笑道:「好好好,你要做甜雪是不?张嬷我去替你拿需要的蜜饯过来。你看还需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张嬷我一次替你拿齐。」
  「不必了,谢谢张嬷。」颔首称谢后,步永嫣开始准备做点心的前置工作,灶房里的夥计也跟她都混熟了,生动把一些必备的锅碗瓢岔让给她,还不时凑过来告诉她一些独家妙方。
  她一直都觉得步相府里的下人个个心肠都好得不得了,不过芙容却说什么都不喜欢他们,这一点教她觉得纳闷极了。
  从小,在步相府中,她一直都被视为最无害的人,对待她就如同亲娘般的厨娘老是说她好欺负,说她凡事都不敢与人相争,才会让步家人把她吃得死死的,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但她总是觉得步家人对她好,芙容姊姊更是将她当成妹妹看待,有时候还会给她一点东西,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争取的。
  她爹临终前曾经交代过,他要跟著娘走了,以后她就只有孤单一个人,没人保护,势必会受到许多苦难。如果不学会坚强,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幸好,在她身边,总有许多人对她好……
  一名灶房的小厮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永嫣小姐,你这碗甜雪做好之后,端到祥麟轩去吧!」
  「祥麟轩?那不是芙容姊姊的阁楼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你端过去就对了!」
  「是,我知道了。」地点点头。正好这时候张嬷端了一碗蜜饯过来,交给了她……
  奇怪了!怎么突然要她把点心端到祥麟轩呢?那里一直以来那是招待府里贵客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呢!
  步水嫣端著一碗刚做好的甜雪,穿过通往祥麟轩的阶梯,一路走来,看见了几张生面孔。她不记得步府中有这些看起来身手矫健的护卫,她走过他们面前时,他们平静冷淡的表情,教她以为自己就像不存在似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心里不由得慌张了起来,低著头匆匆地走过他们面前,一颗心就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
  该不会是她在宫里的事情被相爷知道了,所以要审问她吧?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怕得不敢告诉任何人,除非,是宫里来了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步永嫣心跳得更快了。
  抬起眸,她看见相爷站在祥麟轩门外,一双老锐的眼眸紧盯住她不放,应该是特地在这里等她的。
  「老爷。」她在他面前福了福身。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想见你,不过我可是先警告你了,进去之后凡事小心一点,千万别给我出任何差错。」步显以极冷淡的语调说道。
  「是……」步永嫣点点头,不知道他神情为何如此不悦,更不知道他所指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看眼前的阵仗,来头只怕不小吧!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吓得两腿都快要发软了,她硬著头皮走进开启的大门,在她进去之后,两扇门随即被人紧紧地从外头扣上了。
  她吓得赶紧回头,想要开口喊人,却在这时被一道沉冷的男人嗓音给唤住了。
  「既然进来了,就走过来一点吧!」
  「你到底是谁?」她吞了口唾液,往屋里走去,努力地克制住颤抖的双手,一双大眼透出了满满的疑惑。
  「把你手上端的东西放在桌上吧!」男人又道。
  她依言将那碗甜雪放下,好奇地探头想要看清楚藏身在帘幕之后的高大身影,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因为这男人的嗓音听起来是如此熟悉……
  黑阎扬唇一笑,从绛紫色的帘幕后走了出来,一双沉魅的男性瞳眸直勾勾地盯住她不放,肆无忌惮地彷佛想要直接看穿她。
  是他!
  看著眼前那张略显冷酷薄峭的俊美脸庞,步永嫣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府里看见那日在林子里遇见的男人。
  他……他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张嬷说相府里来了贵客,说的就是他吗?天哪!他不会……不会是特地来追究她那天私闯禁地的罪行吧?
  「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指他自己吗?步永嫣顿了顿,最后老实地摇头,「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那你知道要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
  「现在朕以皇帝的身分再问你一次——如果能让你享用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得到朕的呵护宠幸,你愿意进宫吗?」
  「不要!」她用力地摇头,感觉自己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他是皇帝?!老天爷,她真的闯祸了!
  「不要?」他眯细黑眸,浓眉淡淡一挑。
  为什么他每次听到她说不肯进宫,脸色看起来就好阴沉,似乎很不高兴?
  她嗫嚅地解释道:「要进宫的是芙容姊姊,不是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进宫,从来没有。」
  「就算朕要你进宫,你还是一样坚持吗?」他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
  「我……要进宫的是芙容姊姊,不是我!」她急得快哭了,为什么他老是问她进不进宫?她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呀!
  黑阎阴冷地眯细了眸子,对于她不知变通的坚持感到深深的不悦,他一步步逼近她,眨眼间就将她逼到了角落。
  「不要过来,我要喊人罗!」她伸出手,试图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他冷不防地揪住她纤细的膀子,就像一只迅猛的老鹰叼住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
  「你叫啊!看你叫破了喉咙,会不会有人来救你?」他邪气地挑起眉,根本就不怕她的威吓。
  步永嫣心里明白他说的是真的,柔嫩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你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你问朕想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朕需要得到你的同意?」他扬唇笑哼了声,「一直以来,朕无论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得到对方的同意;你也是一样,你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伸出大掌轻抚著她肩畔柔软的秀发,动作非常温柔,彷佛是在安抚著她,但轻泛在他黑眸中的邪炽笑意却教她不寒而栗。
  她站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在他的盯视之下失去了力气。
  老天爷!救救她吧!她好害怕……
  黑阎可以从她的眸光中看出她抗拒的意冈,他敛眸巡视著她小脸上的每一寸。
  说起来,她的模样长得并不特别漂亮,如果硬要从她那张小脸上寻找过人的优点,大概就是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吧!
  当她用那双美眸娇怯地看着人,就像一只可怜又惹人疼爱的小兔,只是当有人要接近她时,却又会遭到她充满敌意的对待。
  然而,她充满戒备的态度,却意外地挑起了他的兴趣,也意外地令他想要占有她,完完全全地占有,就算他想做的事情会狠狠地伤害她,他都觉得那根本就无所谓。
  突然,他扣住了她白嫩的颈项,俯首攫吻住她红嫩的小嘴,强硬地将她一手提起,让她必须要很用力地踮著脚尖,才不至于双足悬空。
  步永嫣一时之间无法反应过来,她的脑袋仿佛被狠狠碾过一般,一片空白,教她几乎无法判断他正在对她做什么。
  「唔……」
  终于,她反应了过来,伸手想要推开他,不料却被他越吻越深入,他灵活的舌尖强硬地撬开了她不情愿的嫩唇,狂烈地挑逗吸吮著她粉嫩的幽口,贪啜著她口中甜美的津汁……


第三章

  「送她进宫。」黑阎走出祥麟轩,投给步显冷冷的一瞥,「三天后,朕会派人来接她,最好那个时候你已经改变她的心意,否则……」
  一抹森冷至极的微笑泛上了他的嘴角,似乎接下来的话不需要他再多说,步显心里应该有数才对。
  步显确实非常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他是已届花甲之年的老人,但他的儿子却还太过年轻,在朝中的势力尚未稳固,只要稍有差池,他步家在朝中经营三代的势力将会毁于一旦。
  「可是,她只不过是个奴婢……」
  对于步显的说法,黑阎似乎感到相当不悦,锐眸冷冷一眯,「你敢说朕的女人是个奴婢?!」
  这个提示只怕是再明显不过了,步显赶紧改口,拱手道:「是臣说错话了,请皇上放心,三天之后,皇上绝对会在宫里见到嫣儿。」
  「最好是这样。」黑阎笑哼了声,拂袖而去。
  「皇上,那小女……」
  「你女儿就不必进宫了,朕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不必白费心机。」说完,不等步显回答,黑阎率领一干侍从大步离去。
  「是,老臣知道了。」步显拱手送驾,略显尖刻的老脸垂得低低的,眼神之中透出了一丝阴沉。
  事情的发展太出乎他的预料——怎么可以呢?要进宫的人怎么可以是别人,而不是他的女儿呢?
  糟糕……这真是他生平遇过最糟糕的坏事!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补救,他绝对不可以让步家辛苦经营三代的家业毁于他的手上!
  又圆又亮的银月高高地悬挂在夜空,照得枝头上的绿叶也泛著闪亮的光泽。
  今晚,皇宫里空置已久的绛雪轩特别热闹。
  步永嫣坐在花厅中的交椅上,看著几个宫女不断拿出新衣裳在她的身上比对,一件接著一件,一件比一件漂亮华贵。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美丽的衣衫,一时之间,步永嫣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些鲜艳的颜色弄得眼花撩乱了。
  虽然步相爷夫妇在名义上是她的义父母,步府的下人也会称她一声「永嫣小姐」,但大夥儿都心知肚明,她的身分只比一般下人强些,在步相爷夫妇眼中,她不过也是一个可供差遣的丫鬟。她的衣服都是芙容丢弃不要的衣裳,过分华丽的衣饰根本就不适合她,但她别无选择,府里好心的女红嬷嬷总会替她稍作修改。
  只是偶尔嬷嬷改得比原来的别致好看,芙容就会不太高兴,总是会找藉口再把衣裳要回去——不是自己要穿,而是想办法将衣裳毁掉。
  她心里舍不得,却总不忘对女红嬷嬷道歉,说她费尽心思替自己改造的美丽衣裳,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嬷嬷总是骂她傻,说这又不是她的错,别挂在心上,下次她一定要做更漂亮的衣裳给她穿,存心要气死芙容小姐。
  后来她才发现,不只是芙容不喜欢这些下人,其实他们也不太喜欢芙容这个小姐。对于他们之间针锋相对的情况,她除了有点不解之外,有时候也觉得挺有趣的呢!
  「这些都是给我的?」
  步永嫣不敢置信地看了香儿一眼。她是特别被派来伺候她的宫女,听说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呢!
  香儿笑著点头,「对。在娘娘进宫之前,皇上特地吩咐女红们赶工制衣,严令说速度要快,但给娘娘的衣裳却不能有丝毫马虎……娘娘你瞧,香儿进宫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看过比这更美丽细致的衣裳呢!」
  「我不需要那么多衣裳,做那么多根本就是浪费了。」她不知道黑阎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欺负了她之后,才想要拿这些漂亮的衣裳做为补偿吗?
  那她不要,这些东西她根本一点儿都不想要!
  「娘娘,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在这皇宫里,有多少妃子想要这些赏赐而不可得呢!」
  香儿熟络地指挥底下的宫女把成箱成柜的衣饰归位,七、八名宫女来回地穿梭,每个人都打从心底欢迎新主子的到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初更的梆子声,眼看时候已经不早了,香儿却无论如何都不让主子更衣上炕歇息。
  她说皇上可能会驾临绛雪轩,如果这时候先让主子睡下,到时皇上看到的是一个长发凌乱、眼皮浮肿的女子,兴致一定会大打折扣的。
  听了香儿的话,步永嫣乖乖地坐在轩里的交椅上等待,并不是因为要等黑阎大驾光临,而是她根本也睡不著。
  入了夜的后宫,除了宫女偶尔穿梭来回所发出的衣物悉卒声之外,悄静得教人感到心里发慌。
  她想起了入宫的前一夜,只有府里的下人们替她高兴庆祝。那天晚上,芙容并没有出来与她辞别,听说她身体不适,根本就下不了床榻,她想要去探望她,却被委婉地拒绝了……
  不知过了多久,香儿从殿门外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福了福身,「娘娘,你该歇息了。香儿替你宽衣。」
  「可以睡了吗?你不是说皇上会来吗?」
  「那只是香儿的猜想。娘娘是皇上亲自点选进宫的,身分跟一般的妃嫔不同,香儿猜想娘娘进宫第一天,应该会受到皇上的宠幸才是,不过香儿刚才去跟几位姊妹探听过了,皇上在二更的时候去了姜妃的寝宫,今天应该不会过来这里,所以娘娘请歇息吧!」
  香儿的神情有些失望。哪个宫女不喜欢自己的主子受宠?这代表著自己在宫里的地位同时也可以受到重视。如果主子诞下皇子,以后就连在宫里走路,人们都要让一让呢!
  「嗯。」步永嫣不知道婢女的心思,轻轻地点头,被动地任由香儿与几名宫女替她更衣,卸下头上的珍玉宝饰。
  她抬起清澄如水的美眸,望著铜镜中照映出来的娟秀脸蛋,觉得一切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教她没有真实的感受。
  他不来也好,所谓的「宠幸」,就是那天他对她做的那回事吧!她不懂……为什么是她?他们仅有过一面之缘,为什么他非要她进宫不可呢?实际上,芙容姊姊比她美上千百倍呢!
  那天晚上,张嬷帮她净身时,看见她腿边已经半凝干的血迹,直说那是「大喜」,可她只觉得身子里好疼,隐隐约约还泛著一种被扯裂的感觉。
  她说不喜欢那种感觉,张嬷笑著骂她是傻女孩,说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女儿家嘛!总会疼上那么一次……
  「娘娘,你请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情就唤香儿—声。」香儿笑着说完,伸手将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放下,重重密密地掩好。
  侧身躺在香枕上,步永嫣几乎无法从纱帐之后透视外面的景物,空气之中飘散著淡淡的薰香,香儿说这是为了让她可以好眠。
  但她怎么睡得著呢?
  突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的心好乱,今晚一定会失眠吧……
  或许是助眠的薰香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她太累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承不住眼皮沉重的压力,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在宫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好静、好静……
  不只是香儿,后宫的妃嫔们都在猜想步永嫣会受到皇上如何的宠爱,只怕是会将她捧在掌心,细细地呵疼吧!
  但没有。
  从她进宫之后,黑阎没有一次临幸过她,半个多月过去,她就像被遗忘在绛雪轩似的,就连一开始偶尔会上门来聊天的妃子也渐渐不来了。香儿说她们根本就是见风转舵,知道皇上不宠爱她之后,逃得比什么都快,怕是根本不敢开罪姜妃吧!
  姜妃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无数次了,她似乎是后宫的大红人,模样生得娇媚动人,生长在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因为如此,得到黑阎相当程度的喜爱。
  听说姜妃非常不喜欢其他妃子老往她这里跑,而她自己则称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她们来绛雪轩陪她喝茶聊天时总会到处逛逛,看到漂亮稀奇的玩意儿,就会连骗带哄地要她把东西送她们,最后都是被香儿硬拦了下来,要不,她这绛雪轩早就成了一间空屋子了。
  用过了午膳,步永嫣坐在天井中的小亭里调著略微走调的琴弦,就在这时,香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娘娘,皇上……皇上说要见你呢!」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恐耽搁了大事。
  闻言,步永嫣微蹙起灵秀的眉心,心里有些讶异。进宫那么久,她都要以为黑阎早就忘记她这号人物了呢!
  那天,模样圆润清秀的武妃曾经含蓄地提醒过她,皇上的后宫佳丽众多,忘了其中一、两个,是常有的事情。
  她还在想,自己大概就是被遗忘的那一个。
  「召见我?有说是什么事情吗?」想到黑阎那双阴沉的眸子,她的心口忍不住紧了一紧。
  「我也不清楚,是一位公公过来传话的,他要娘娘快点盛装打扮过去大殿,片刻也不能耽搁。」说著,香儿拉起主子就往屋里走去,一路上还吆喝著其他宫女过来帮忙。
  在宫里,主子是否受到皇上宠幸,攸关她们这些下人的荣辱,说什么都要想尽办法把自己的主子推销出去才可以。
  「可是他又没说是什么事……」步永嫣努力想要跟上香儿飞快的脚步,一名宫女顺手接过她怀里的琵琶,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按到了妆台前,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替她妆点了起来。
  香儿从衣箧中挑选了一套嫩黄色的衣衫,回头笑吟吟地说道:「娘娘,宫里就是这样,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咱们就只有听话的份儿。娘娘,你喜欢这件衣衫吗?还是香儿再替你挑选另外一件……」
  这阵子,他的心里总是有些懊恼。
  自从接了步永嫣进宫,他就觉得心头不舒坦,总是恼恨自己的冲动莽撞。
  他明明最痛恨步家一门在朝廷为非作歹,正想除之而后快,没想到却亲自招进了一个祸害。
  无论步永嫣是一个多么胆小柔弱的女子,她在步相府长大,受到步显的养育,只怕有一天也是他的心头大患。
  偏他就是克制不住冲动,一种想要将她留在身边的冲动,但在这同时,他却又深自感到懊恼,矛盾的心情令他一直抗拒著不想驾临绛雪轩,不想承认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自招祸害的错误。
  刚接见完来朝的使臣,黑阎不发一语地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心里想著来使刚才说的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一定要先发制人!黑阎心里盘算著。一直以来,他总是能够洞烛机先,在灾祸发生之前防范于未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骚动,守在殿外的卫士们联手阻挡想要闯入的人。「娘娘,皇上刚才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你一定是弄错了。」
  「可我的侍女明明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怎么可能会弄错呢?」步永嫣柔嫩的语调中透出不解。
  「让她进来。」黑阎沉声吩咐,阴沉的脸色更加冷淡三分,敛著眸,盯著步永嫣缓步入殿。
  「你来做什么?」看样子她还精心打扮过呢!
  「我……听说……你……」步永嫣听到他的问题,不禁有些怔愣。
  怎么……真的是她弄错了吗?
  「娘娘,不可直呼皇上为『你』,要用尊称。」站在黑阎身边的老人,同时也是皇宫大内的总管太监李公公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知道了。我听说皇上……召见我,所以我就过来了。」
  「娘娘,不可以说『我』,要自称臣妾才可以。」
  「是。臣妾……」
  他根本就没有召见她!一瞬间,她曾经令他动心的清兹秀丽的脸容,忽然让他感到反胃,「这是步显教你的吗?」
  「什么?」
  「谎称朕宣召,擅自闯入大殿的伎俩,是步显教你的吗?」他曾经以为她与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他终究还是看错了。
  「我……臣妾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因为你入宫之后,朕一直都没有到过你的别院,你一时心急,就想出这种拙劣的伎俩,是吗?」
  「我没有!」
  「出去!朕现在不想见到你!」
  「你不想见到……臣妾,为什么……为什么要……」她颤著声问,心里充满了不解。
  「你想问为什么要召你入宫,是吗?」黑阎挑眉冷冷一笑,别开冷淡的视线,懒得再看她一眼。「如果你现在立刻出去的话,这件荒谬的事情朕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我是真的以为……没有任何人教我,我是真的以为你要召见我,我没有说谎,那位公公真的是这么说的……你可以讨厌我没关系,可我不要你以为我因为想要争取你的注意而撒谎!」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讨厌自己竟然因为害怕而双腿发软。
  「你说就算朕讨厌你也没关系?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你是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要罗?」在这宫里、在这天下,他所说的话就代表了一切!
  「对!」她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强硬加诸在她身上的,她从来都没有强求过,从来没有!
  「你以为自己说得那么无欲无求,朕就应该心软相信你吗?」黑阎勾唇一笑,冰冷的眼神似乎在嘲弄她的天真。「你错了,你越是说自己无所求,朕就越讨厌你!出去,朕不想再多看你一眼!」
  他冰寒的言词几乎教她的魂魄都感到颤抖,被他当场给予难堪,步永嫣只能露出柔顺的微笑,福身道:「遵旨。」
  她一脸难过地转身往外步去,却在这时,被他冷冷地唤住。
  「记住,以后没有朕的宣召,不准踏进大殿半步。」
  「臣妾谨遵皇上旨意。」她闷闷地说完,加快了脚步往殿外奔走,从来没有感到如此难堪过!
  步永嫣走后,大殿中弥漫著近乎冰冻的沉默,最后是黑阎身边的李公公开了口。
  「皇上,嫣妃娘娘看起来不像是会撒谎的人。」
  「她是步显身边的人,谁说得准呢?」黑阎冷笑了声,心里的懊恼更加深了一分。
  「那就让奴才去替皇上查查吧!」李公公温和地笑了笑,「这当然不是皇上下的令,皇上是九五之尊,说的话就是圣旨,当然不会错怪别人。可要是奴才手下真的出了一个会假传圣意的家伙,当然是非揪出来不可了!所以,调查这整件事情的真相,是奴才的职责,皇上,您说是吧?」
  黑阎笑哼了声,果然不愧是待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的随侍,竟然将他没说出口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红叶落尽,秋去,寒冷悄悄来临。
  入宫才不过几天的光景,步永嫣却觉得已经过了一生一世。深宫里的日子总是寂静又漫长,虽然香儿与一干宫女都努力要逗她开心,可是,她的心总觉得沉沉的,有点想念……过去单纯的美好。
  御花园中,一株早开的寒梅吸引了她的注意,花朵是轻轻淡淡的白色,近看却又像是浅红色的。她心里不懂,为什么明明就是同一种花儿,远看近看却竟然有两种颜色……
  「听说,你那天自己跑去见皇上,是吗?」姜妃带著一票拥护自己的妃嫔命妇们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的身后。
  步永嫣闻声回眸,下意识地想找香儿,却想到她刚才说要替自己拿添暖的袍子,回绛雪轩去了。
  「你怎么不说话?嫣妃妹妹,亏你出身步相府,竟然连这一点规矩都不懂!要是你的轻举妄动,教皇上以为我们这些后宫嫔妃个个都不懂事,那该怎么办才好?」说著,姜妃一行人气焰高张地将她逼退了几步。
  「我做什么是我的事,跟你们无关。」步永嫣一个不慎,往后踩上了泥地,心想回去之后大概又会被香儿叨念——她交代过在宫里千万要维持仪态的完美,就连绣鞋都不能沾上一丝尘泥。
  「你说什么?跟我们无关?」姜妃似乎觉得她的话很好笑,与一群同伴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你当然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派人打听过,你名义上是步相爷的义女,实际上所做的事跟一般奴才没两样,要是跟你扯上关系,岂不是要教我们纡尊降贵,配合你这个奴婢吗?」
  姜妃一句句说著,一步步朝她逼近,终于将步永嫣逼到了梅树旁,梅树尖锐的枝桠勾住了她的肩袖,她急著想要扯开,细致的布料却应声而裂,这个情形又惹得姜妃一群人笑得花枝乱颤。
  「瞧瞧你这个样子,依我看,你根本就不适合这高贵的皇宫,以后自己识趣一点,皇上不想见到你,就别不要脸地自动送上门去!哼,竟然还自己跑到大殿去求见皇上……丢不丢人哪?!你这丫头最好明白自己的身分……」
  这时,姜妃身旁的人似乎发现情况不对,著急池揪了揪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你拉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她明明就做了丢人的事情——」这时,姜妃终于知道武妃揪她衣袖的理由了。
  「她去见朕是很丢人的事情吗?」黑阎刚才在书斋里闷得心烦意乱,想出来御花园散步,没想到就撞见了眼前的情况。他睨了步永嫣一眼,见她咬著唇,一双美丽的眸子之中盈满了泪水。
  「臣妾参见皇上!」姜妃吓得脸色惨白,赶紧福身请安。
  「那天确实是朕宣她进大殿的。朕有些话想对她说,所以把她找去了……对于这件事情,你有意见吗?」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她——」
  「你是想说朕在骗人吗?」黑阎眸光一沉。
  「可是……」
  「你不把朕的话当回事,是打算欺君吗?」
  「臣妾不敢!」
  「既然不敢,就别让朕再听到半句闲言,否则朕绝不轻饶!」
  「是,臣妾知道了。」姜妃咬著唇,状似委屈地低著头,眼神中却又透出对于步永嫣的暗恨。
  她千料万算,都没想到这么多天不曾去见步永嫣一回的皇上,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维护她!
  步永嫣揪住了被枝桠勾破的衣袖,有些吃惊地看著黑阎,心里正觉摸不清头绪,就被他瞪了一眼,「你还不过来?」
  「我……」她愣愣地望著他朝自己伸出的大掌,迟疑了半晌,终于提起裙襦,快步往他走去。
  黑阎强硬地握住她不肯交出的纤手,根本就不管她心里有点抗拒,拉著她转身就走。步永嫣忍不住回眸觑了姜妃等人一眼,虽然被欺负的人是她,但此刻姜妃惨白的花容看起来却有点可怜。
  渐渐地,跟随在黑阎身后而来的宫仆们挡住她的视线,她才收回目光,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得好热、好紧……

第四章

  阎皇脔奴
  软嫩的嘤咛勾动著男人最本能的渴望
  狂烈的快感几乎要将人吞没
  只想在你身上完完全全释放——
  「怎么?怕了吗?」黑阎回眸问著跟在他身后的娇人儿,被他握在掌心里的小手,感觉有点冰冷。
  她摇了摇小脑袋,想要否认,却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既然要待在宫里,你迟早要习惯这种事情。」他口吻淡然地说道。
  「可是……」她黯然地敛眸不语。
  「你想说自己不是心甘情愿入宫的,所以不需要、也不必要学会习惯吗?」说完,他挑起眉睨了她一眼。
  「我……不敢这么想。」她确实是没那种想法,但不想待在宫里却是事实。只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除了他的身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没那么想最好。」他不悦地闷哼了声。
  「你为什么……要替我辩护?那天明明就是我自己闯进了大殿,为什么你要说是自己召见我的呢?」
  「朕……高兴。」他迟疑了半晌,终于昂起刚毅的下颚,完全就是任意妄为的高傲神情。
  其实是因为那天她离去之后,他总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后来李公公发现一名手下神情有异,追问之下,才知道整件事情是姜妃与其他妃子联手戏弄她的,她根本就没有说谎。
  不过,他不愿在她面前承认自己误会了她,所以刻意摆出骄傲的姿态,不肯轻易认错。
  「难道只要你觉得高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吗?」她柔嫩的语气中透出了幽怨,因为她也是他「任性」之下的受害者。
  「朕……」他猛然住口,冷哼了声,硬是不肯在她面前赔罪,就算是被她误会也无妨。
  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他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烦,有点闷,想要见到她,见到她之后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情。
  见他半晌答不出解释,步永嫣心里一恼,就像个倔强的孩子般,想要抽回被他紧握住的小手。「放开我……」
  她讨厌他!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期待他说些什么话来安抚她,可至少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他一时高兴之下,强要进宫的女人!
  如果他说喜欢的话……如果他肯说有一点点喜欢她,或许,她可以觉得释怀,或许她就会觉得后宫的岁月不再度日如年。
  但他没有!
  黑阎直勾勾地瞅著她微微涨红的娇颜,硬是不肯放开她柔嫩的小手。
  怎么可能呢?缭绕在他心中不去的眷恋感觉……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如此简单就勾起了他心中的悸动?
  就算她是一只豢养在他身边,随时都可能咬断他脖子的老虎,他都不肯轻易放手!
  「放开我……」步永嫣没发现他黑眸中闪动著炽热的光芒,一味地想要挣脱。「如果皇上没有要紧事情的话,臣妾要回寝宫去了。」
  这时,像只无头苍蝇的香儿终于看见了主子,一时喜出望外,抱著暖裘匆匆地跑了过来。
  「娘娘,原来你在这里!香儿去了梅树旁看不见你,心里快要急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让黑阎心情一沉,眸光顿时转黯,他放开了步永嫣纤嫩的小手,「你走吧!」
  步永嫣一得到松放,就像是一只得到自由的鸟儿,迫不及待地转身从他身边飞奔逃离……
  「娘娘,刚才皇上跟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他为什么都不来看你?」香儿一边替主子穿衣添暖,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没有。」步永嫣摇摇头,心里有点难过。
  为什么……明明是她急切地想要挣开他的手,然而,当他真的放开她,她的心里竟然感到一阵失落?
  难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是希望他握住她的手不放吗?
  「那……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看你?」
  「没有。」
  「那娘娘也没有求皇上要抽空到咱们绛雪轩来罗?」
  「也没有。」她依旧只是摇摇头。
  香儿觉得自己根本就是白问了,主子的答案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娘娘,你为什么不懂得把握机会?刚才跟你面对面说话的人可是皇上耶!」
  「那又怎样?」
  步永嫣有点不高兴地噘起嫩唇。自从她进宫之后,每个人都在提醒她黑阎是皇上,是她绝对不能反抗的天子丈夫,可她宁愿他不是……
  「娘娘,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里是皇宫,如果可以得到皇上的宠爱,就代表咱们绛雪轩以后前途无量……」这时,香儿忽然住了嘴,看见有人往她们这里走过来,「娘娘,那不是皇上身边的李总管吗?他正带著人往这里走过来了呢……」
  该死!
  明明他就不想让她走,为什么要逞一时之气,眼睁睁地看著她走掉呢?
  回到书斋之后,黑阎忍不住对自己生起闷气。
  记得她与他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间书斋里。
  那时他正闭目假寐,听见门外传来异样的声响,没想到一睁开眼,看见的会是一张灵秀白嫩的脸蛋。
  她那双彷佛小白兔般又圆又大的无辜美眸,深深地吸引住他,他不假思索,立刻起身追逐!
  「皇上……」
  一道娇嫩的嗓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黑阎蓦然回眸,看见步永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匆忙地跑进书斋,见到他背门而立,似乎有些惊讶。
  「你来做什么?」他看著她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脸色一沉,心想外面的人是死光了吗?否则怎么没有人阻挡她呢?
  他没料到门外的守卫早就被李公公藉故调走了!
  「我……我……」她瞥见他那双阴沉的眸子,被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会又有人骗你说朕要召见你吧?」
  她摇摇头,「李公公说你人不舒服,好像病得很严重,可是又不肯让太医看看,要我过来劝劝你……」
  「你觉得朕看起来像生病的样子吗?」
  「不像。」她很老实地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朕的身体好得很,不劳你担心。」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下身段。
  「那……那一定是李公公搞错了,臣妾告退。」说著,她大大地鞠了个躬,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转身就要跑走。
  为什么宫里的人都喜欢说谎骗她?步永嫣心里好懊恼,因为她觉得自己好笨,老是被人骗!
  「慢著!」他忽然出声唤住了她,「你先别走,朕发现自己头真的有点昏,双腿无力,两眼昏花,好像真的生病了……」
  「怎么会?你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她飞快地跑过来扶住他,而他也当然不客气地把高大身躯的重量加了一半在她身上。
  「可是,朕现在觉得头好像更昏,眼前的东西好像都在打转……一定是生了很重的病,才会这样的,是不?」他故意装出虚弱,并且故意反问她。
  被他这一问,步永嫣心慌意乱地摇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赶紧扶著他在卧榻上躺好。「你不要紧吧?我去教人唤太医过来帮你诊脉。」
  说著,她转身就要跑开,却被他一手拉住了。「不需要。你只要陪朕在这里好好躺著就好了。」
  「陪你躺著就能治病吗?」她露出了不信的表情。
  「对。」他硬是将她揽进怀里,强迫她一起躺下。
  他心里暗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罚李总管的欺君之罪呢?还是应该奖赏他的擅作主张?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放开她,有力的长臂锁住她纤细的腰肢,沉声道:「朕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你应该多吃点,太瘦了。」
  「我天生就是这样,吃再多都不长肉。这一点大概是遗传到我娘吧!她身子不好,很容易生病。」
  这么说来,她也很容易生病吗?黑阎眸色一点,碰触她柔嫩软颊的大掌力道收敛了些,似乎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娃娃。
  「你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我娘的身子骨很弱,勉勉强强才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她一直想再生个弟弟或妹妹跟我作伴,可是爹说什么也不肯。」
  「你爹一定很疼爱你娘吧?」
  「嗯,爹常说如果没有娘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娘也说她是为了爹,才会活著的。」
  「朕有很多兄弟姊妹,可是却没有半个值得信任,防著自己人就像在防贼一样,倒不如孤家寡人,还省得烦心。」说著,他耸耸宽肩,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可是,至少他们还活著。」
  「朕不是说过了吗?有这些兄弟还不如没有。」
  「可是,我却很想有兄弟姊妹,有比较好……」说到最后,她低垂小脸,神情有点幽怨,「爹死去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他明知道我只有一个人,明知道我会受到许多折磨,可是,他是为娘而活的,他不能没有娘,所以娘去世之后不到两个月,他的身体就渐渐衰弱,抛下我走了……他明明知道的,却还是走了……」
  「所以,你就想如果有兄弟姊妹的话,或许比较不孤单吗?」他注视著她的神情显得好温柔。
  「我不想要一个人……偶尔,我心里会埋怨爹,怨他为何如此狠心,我不想一个人活下去……一个人总是好孤单、好寂寞。」
  「现在不是有人陪你了吗?」
  「谁?」她直觉地反问,不料却招来他恼怒的瞪视。
  她这妮子说话未免太直,也太不讨人疼爱了吧!黑阎伸出长臂,用力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你看清楚,是在你面前的人,是朕陪著你!难不成你现在还想说自己是一个人吗?进宫当了朕的妃子之后,你还想说自己依旧是孤单的一个人吗?」
  「我……没这么说。」她将小脸埋在他怀里,轻声说道。
  他宽阔的胸膛充满了慑人的力量,刚强而阳麝的男性气息一丝丝地钻进她的鼻息之间,她虽然感到有点紧张,却莫名地觉得安心。
  「记住,你是朕的。」他压沉了嗓音在她耳畔说道,言语之中充满了对她的独占之情。
  他磁性的嗓音彷佛会慑人般,令她不由得震了一震,但她依旧低著头,默然不语,只是怯怯地,伸手抱住了他。
  「抱著你会比较好吗?」她问。
  「那当然。」
  他微微一笑,俯唇在她的头顶轻轻一吻,不愿相信怀里的小白兔可能有一天会变成反噬他的猛虎。
  她不会的……她只是一只柔弱需要怜爱的小兔子……
  那天之后,黑阎几乎是天天晚上都到绛雪轩去,临幸的次数之多,简直就到了专宠的地步。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宫里传开,大臣们也都知道要三不五时巴结贿赂一下步永嫣,但她不懂得官场上这一套收受贿赂的肮脏手法,有时候过分坚持的拒绝让她得罪了许多大臣。
  许多人都在心里嘀咕她不识大体,殊不知这就是她获得黑阎专宠的最大原因,因为她够真、够单纯。
  原本步显对于自己的女儿未能进宫耿耿于怀,但知道步永嫣在宫里受到皇上宠爱之后,大感惊喜。恰巧最近步家就像惹上了衰神一样,诸事不顺,他得到了一个可靠消息,有一个耿直不识相的谏司捉住了他在江南收取官员贿赂的证据,准备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
  为此,他特地进宫求见得宠的嫣妃娘娘,她是他所收的义女,无论如何都应该要给他三分情面才对。
  但他料错了,他才一开口,就遭到步永嫣的拒绝。
  「不可以!老爷,嫣儿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你只要稍微动一点手脚,抽掉其中一本奏章,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发现那本奏章是你拿掉的,不是吗?」步显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大感吃惊。
  「但窃取皇上要批阅的奏章是不对的事情。」
  「不管到底是错是对,你就当是为了步家……如果让皇上看到那本弹劾奏章,步家辛苦建立的声势只怕会岌岌可危。」
  「到时候我会替老爷求皇上开恩的!」
  这么说来,她就是不肯答应罗?!步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开恩?你以为皇上是你随便说两句,就会改变心意的人吗?进宫的人应该是芙容才对,如果进宫的人是她,那就一切麻烦都不会有了!」
  「老爷?」他眼光中透出的恨意教她不由得心脊一寒。
  「别忘了,你是个孤女,是我们步家辛辛苦苦把你抚养长大的,现在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不,嫣儿还是不能答应,这件事情嫣儿办不到……可如果步家真的遇上了麻烦,嫣儿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不必了,哼!」
  步显气冲冲地走了,心想当初要是二王爷元庸当上了皇帝,或许他们步家就不会面临如今的窘局。
  果然,当年无论如何,他们家族都应该要尽力辅助二王爷当上皇帝才对……
  他总是嫌她太瘦,老是掂著她纤细的手臂说她不长肉,所以只要他下了朝,总是逼她与他一起进膳,让他看看她到底吃了多少东西。
  用过了早膳,他把她留在御书房里,不让她离开。他命人替她准备一些容易吃的零嘴,要她在一旁看书陪他,要不也可以弹弹琴。
  步永嫣看著宫人将一叠叠奏章堆到了他的案前,心里忽然想到了忿怒离去的义父,小声地问道:「皇上……会看过每一本奏摺?」
  「你问这个做什么?」黑阎从奏章中抬起眼瞅著她。
  「我……只是好奇而已。」她心虚地笑了笑。
  黑阎扬唇一笑,「不一定。每天发生的大事朕在早朝时就听大臣上奏过,批阅奏章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所以,你不是本本都看罗?」一丝雀跃的光芒从她的美眸中绽出。
  「对。这就是你感到好奇的事情吗?」他反问。
  「嗯,不过现在都懂了。」说完,她把小脸埋进书卷里,随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渍红枣吃著,总算放心了一点。
  如果黑阎不是每一本奏摺都看,那就代表他可能不会看到那本弹劾义父的奏章。
  就算他真的看了那本奏章,步家算是三朝元老,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会求他网开一面的。
  看著她几乎把小脸贴在书卷上,黑阎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对她说了谎,他会看过每一本奏章,哪怕里头记载的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只要是有关于国家政务,他绝对不掉以轻心。
  他知道她见过了步显,也知道有一名江南的谏司写了一本奏章要弹劾步府,他绝对会好好利用的。就凭步氏一门在朝中作威作福了三代,就凭步显与他二哥元庸过从甚密的关系,他就绝对不会饶过……

第五章

  每天练琴早就是步永嫣的习惯,但她已经好几天不曾碰过心爱的琵琶了,因为那天在弹奏《菩萨蛮》的时候,因为运指一个不小心,弹断了最细的么弦,还在指尖割伤了一道小口子。
  为此,步永嫣心里难过了好几天,甚至在琴弦断掉的时候泪洒当场,最后黑阎只好很无奈地要李总管把琵琶拿走,免得她看了又伤心难过。
  但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令她喜出望外的事情,那就是步芙容透过了太后的安排,进宫与她相见。
  「芙容姊姊,嫣儿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傻丫头,这怎么可能呢?你是我最爱护的妹妹,无论如何,姊姊也要想办法见到你呀!」
  「要入宫一定很难吧!否则姊姊也不会过了好几个月才来看嫣儿……」说著,步永嫣愣了一愣。
  她已经进宫几个月了吗?心里似乎没什么真实感呢!只觉冬去春来,时间飞快地在黑阎宠溺她的时光里度过。
  他很凶,可是,大多数时候都对她很好;托他的福,这两、三个月来,她增胖了不少,香儿说她多长点肉比较白润好看。
  「你心里在怪我那么久不来看你吗?」芙容热络地牵起她的手,娇媚笑道:「你也知道姊姊先前身体微恙,大夫说我是受了风寒,你是要伺候皇上的人,怎么可以被我的病给传染了呢?这两天我的病才刚好,就急著进宫来瞧你了,你不会在心里埋怨姊姊吧?」
  「当然不会!」
  「让姊姊瞧一瞧……真是可怜的妹妹,瘦了一大圈,看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憔悴多了呢!」
  「有吗?我没感觉自己瘦了。」明明就是胖了不少。
  「其实你根本就不想进宫的,是不是?嫣儿,你的性子单纯善良,根本就不适合过皇宫的生活,这里充满了尔虞我诈的陷阱,你是无法应付的,是不是?」她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存心教步永嫣来不及回答。
  「芙容姊姊,我……」步永嫣看著芙容娟秀的脸庞,一时之间有点迷惘。
  不知为何,她想要反驳说宫里的生活并没有想像中困难,这里的人偶尔还是有人情味的。
  就像那天,姜妃差遣宫女送来了一小碗食脍莼鱼羹,听说莼菜在农历四月生茎而未长出叶子,叫做雉尾莼,是莼菜之中第一肥美的,用鱼脍配上这时的莼菜做羹,其味更是鲜美。
  姜妃的娘家位于江南,每逢这个时节就会派人特地送来当季的莼菜,虽然姜妃与她先前有点过节,但送羹时却不忘算她一份,并且命宫女转告她,说不想被视为小心眼的人,以一小碗鱼羹表示心意。
  见步永嫣支吾不语,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芙容媚然一笑,亲热地拉著她,就像一直以来对待她的慈爱模样。
  「姊姊实在不忍心看你继续这样痛苦下去,让姊姊帮你吧!我一开始就应该要这么做才对,没阻止你进宫是姊姊的错,让姊姊有机会弥补这个错误,想办法让你出宫,好吗?」
  出宫引步永嫣吃惊地瞪圆美眸,一瞬间,她想到的并不是离开这座华丽堂皇的宫廷之后,她会感到多么不舍,而是如果她离开皇宫的话,就代表了她也必须要离开黑阎!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吧!芙容姊姊,嫔妃进了宫之后,除非是死了,否则根本就不可能出得了宫廷的呀!」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没错,就是死了才能出宫,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让你出宫去。」
  「芙容姊姊,我……」
  「你放心,姊姊当然不是真的要你死掉,只需要动一点小小的手脚,就可以顺利接应你出宫了。」
  「可是……」步永嫣心里充满了犹豫。如果……如果黑阎发现她是装死的话,那该怎么办?
  他生气的样子……好吓人呢!
  「放心,姊姊会帮你先找好落脚的地方,只要事情进行顺利,再过没多久你就可以出宫,只要避一阵子,等风头过了之后,你就可以像平常百姓一样出来走动。你想想,皇上的后宫有多少绝色佳丽,他哪会记得还有你这号人物呢?」芙容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轻拍了拍。
  闻言,步永嫣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不太喜欢芙容说黑阎会轻易地把她忘记,就算只是假设,她也不喜欢。
  芙容看著她,露出满意的微笑。从小,步永嫣这个胆小鬼就像跟在她身后的跟屁虫,凡事以她马首是瞻,从来不敢反抗她所说的话。
  当然,她一定是用非常客气的请求语调,当个心肠好、容貌美的芙容姊姊,否则怎么会把她这个小傻瓜骗得团团转呢?
  「不!」
  「嫣儿,姊姊有没有听错?你是在说自己不想出宫吗?」
  「对,芙容姊姊,对不起,嫣儿真的不想出宫。」她不想离开这里!虽然她知道后宫中充满了斗争,自己也一定还会再被骗,但她就是不想走,这是在步家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属于自己归处的美好感觉……虽然她很爱哭,而只要她一哭,黑阎就会板著脸骂她,但她知道他其实是拿她没辙。
  芙容没想到自己好话说尽,竟然会被她拒绝——果然她爹说得没错,受宠的嫣妃娘娘非但不会是他们步家的帮手,反而会害了他们!
  她扯开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拉著步永嫣在锦榻上并肩坐下。「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呢?姊姊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来,跟姊姊说说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咱们姊妹好久没有谈心了,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对姊姊说吧……」
  最近,朝野之间沸沸扬扬地流传著一种说法,那就是民间传说二王爷元庸才是真命天子,理应要拥护他登基为帝才对!
  对于这种说法,黑阎一笑置之,许多大臣忧心这流言会造成天下动荡不安,连袂恳请圣上派人查出流言的出处,做出适当的处分。
  表面上,黑阎不动声色,实际上早就已经调派人手暗地里做出处置,他做事一向不喜欢打单惊蛇,有趣的游戏他喜欢慢慢玩。
  「启禀皇上,您吩咐奴才的事情办好了!」这时,李公公带著人抱著步永嫣的琵琶走进书斋。
  黑阎抬眸瞥了他一眼,「为何会这么慢呢?只不过是一条细细的琴弦,你却耗去了大半个月,不怕朕治你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吗?」
  闻言,李公公赶忙拱手回报道:「回皇上,嫣妃娘娘那把琵琶乃是绝品,就连使用的琴弦都是由巧匠细心捻成,奴才催过制弦的师傅,请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一条新的么弦,但这位师傅脾性特拗,说他宁可开罪皇上,也不愿呈上次等的弦线,坏了整把琴绝妙的音色。」
  「那位师傅的脾性倒与她挺像的嘛!」黑阎笑哼了声,扬手示意李公公平身,「传朕的旨意,赏给这位师傅百两黄金,要他再多做几副弦线,免得下次弦断了,又有人要难过半天。」
  「是,奴才这就去办。」说完,李公公躬身告退。
  「事情都办好了吗?」
  「是的,请小姐放心,奴才全部都按照小姐的吩咐去做,已经在她要喝的参汤里动了手脚……她的婢女一定料想不到御膳房会交给她一碗有毒的汤药。」
  「很好,这下我就不信她还能跟我抢!」
  「只是小姐……要是被查出来怎么办?」
  「你在说笑吗?刑部的官员跟我爹都有一点交情,只要皇上不追究,咱们就可以随便找个人顶替上去,到时候谁会知道呢?放心,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嫔妃,死何足惜?皇上一定也不会将她放在心上才对。」
  「那倒是,从没听说有哪位君王把他的妃子放在心上呢!」
  「当然,她根本就不是那个该进宫伺候皇上的人,今天会有这种下场,怪不了谁……」
  说完,芙容轻轻地笑了出来,其实她根本没有那么想进宫,只是她不服……不服自己怎么会输给步永嫣那个胆小又怕事的妮子!
  她怎么会只是想当一个小小的嫔妃呢?她爹说,只要事成之后,她就算想当皇后都可以呢!
  看见心爱的琵琶补好了弦,那妮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真是的,她老是咬著嫩唇,一副就快哭出来的楚楚可怜模样,教他看了就莫名其妙感到心烦意乱。
  这下他帮她把琴修好了,她总该可以不哭了吧!
  那家伙除了哭之外,大概什么也不会做……不,她还会做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忤逆他。
  这本事她可厉害得很呢!
  打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存心要惹他不高兴,但他还是狠不下心肠,每次看到她哭,他的心就乱成了一团。
  他带人抱著琵琶走进了绛雪轩,却在门口就碰到香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见到了他,连忙说道:「皇上,不好了!嫣妃娘娘她……她病了!」
  「病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阎心里忽然泛过一阵不祥的预感,大步冲进内室,看见步永嫣柔弱的纤细身子就像断了线的傀儡般侧躺在炕缘,一头柔细的发丝流泄而下,半掩住她苍白的小脸。
  他飞快地抱起她,大掌捧住她渐渐失去温度的嫩颊,胸口有一瞬间疼痛得就像碎裂般难过。
  「嫣儿?你醒醒,嫣儿!」
  「皇上,任您怎么喊、怎么唤都是没用的,娘娘……她一直昏迷不醒,奴才们试过了各种方法,就是唤不醒她。」
  「那还不快点召太医引快召太医!」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是……奴才这就去!」说完,香儿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这时候的步永嫣只觉得好痛苦,她感觉好昏、好沉,彷佛身子被灌满了铅水般,丝毫不能动弹,她好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你这家伙!振作一点,朕不允许你死!振作一点!」黑阎牢牢地拥住了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和逐渐冰凉的她,大掌握住了她纤嫩的小手,将自己身上的内力源源不绝地传送给她。
  只要能够维持住她最后一丝余息,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在黑暗之中,步水嫣听见了有人在喊她。
  为什么要在她耳边大吼大叫呢?她只不过是想要好好睡一觉而已,她只不过是累得不能动弹而已啊!
  她真的好累,再也坚持不下去……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一直都不懂……不懂娘为什么拖著病弱的身体,也要活下去,她说爹需要她,所以就算只是多享有片刻的生命,她也要活下去。
  「该死!太医怎么还不来?!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了,快去召太医,就算是死的,也要给朕弄活过来!」
  可是,多活一刻,不就多了一刻的痛苦吗?
  当年,她才不过七岁的嫩娃儿,看著娘每天辗转于病榻之上,明明就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却老是跟爹说感觉好多了,再过两天一定可以痊愈。
  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就连爹,她都一起带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他们都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嫣儿,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著朕哪!」
  她不要……她不要睁开眼睛,一旦清醒,又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还要装出坚强活下去的样子。
  她好痛苦……她不想醒……她不是娘,还有爹可以牵挂著,她呢?谁可以令她牵挂,而又有谁会牵挂著她呢?
  夜尽,月儿将沉。
  东方的天边透出了一丝黎明的曙光,虽然殿内摆放了足够温暖的火炉,但空气中依旧沁著一丝清晨的凉意。
  一整夜,黑阎都坐在步永嫣的炕旁,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昏迷不醒的她。
  一整夜,绛雪轩里都是人来人往,无论是太医或是宫女,个个都如临大敌,无不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丢了嫣妃娘娘的宝贵性命,他们几条贱命搞不好就会被拿来陪葬。
  直到半个时辰前,步永嫣的情况渐渐稳定,太医宣布无大碍之后,黑阎才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个人将她抱在怀里。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回天乏术了!
  一想到她脆弱的生命可能在他面前逝去,黑阎忍不住紧咬森牙,大掌用力地握成了拳头,忿怒的心情不言可喻。
  他大掌握住了她柔嫩的小手,依旧感觉到她从指尖透出冰凉,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片刻也不肯松放。
  她看起来好苍白,柔嫩的肌肤看起来几乎呈现透明的状态,仿佛随时都可能从他的面前消失……
  不!他绝不放手!
  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一个人可以在这深宫内苑之中陪伴他……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决定要她入宫,不计任何代价,就算她会恨他,他都不想对她放手!
  这时,李公公看了看外面阴暗的天色,悄声走到了主子的面前。
  「皇上,您一夜未歇,是否应该趁早朝之前稍作歇息呢?」
  「不必了,朕就直接从这里去朝殿吧!」
  「可是……」一夜未歇,身子怎么受得了呢?
  黑阎不高兴听见有人反驳他的决定,阴沉的黑眸冷冷一扫,「朕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教手下的人去准备吧!」
  「是。」李公公躬身领命,知道此时此刻无论是天大的事情,只怕都不能令主子离开嫣妃身边吧!


第六章

  下了朝,黑阎匆匆地赶回绛雪轩,因为他接获通报,得知步永嫣的情况再度恶化,好几次都差点没了气。
  「你们不是说毒性已除,不碍事了吗?」黑阎气急败坏地咆哮。
  太医们个个胆战心惊,生怕稍有不慎,就赔上了宝贵的脑袋。「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这毒的性子狡诈,娘娘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调养,才能够将体内的毒性完全去除。」
  「真的能痊愈吗?」
  「回皇上,是的。」
  「完全的痊愈吗?」他冷厉质询的嗓音微微扬起,「回答朕,你能够完全治愈残留在她体内的毒吗?」
  「一定可以,只不过娘娘需要定期服药,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娘娘的玉体一定可以完全康复。」
  「绝对要完全康复才可以,听见了吗?无论用多珍贵的药材,都一定要完全治好她!」
  「臣谨遵圣旨。」
  太医退下之後,黑阎好半晌不说话,脸色阴沉,忽地,砰地一声,他扬起长臂一拳击在宫柱上,发出了好大的巨响,硬实的柱身因此凹陷了一个大洞,朱漆斑驳脱落。
  李公公在一旁看了心急,生怕主子伤了自己的身子,连忙上前劝说道:「皇上请息怒,千万别因此气损了龙体。」
  「她不可以……无论如何,就是不能动她!这家伙的身子骨那么单薄柔弱,哪能够受到丝毫的损伤呢?」黑阎眯细冷眸,绽露出一丝近乎杀意的凶光,「来人!就算把整个皇宫掀过来,都要把那个下毒的人给揪出来!」
  一会儿昏睡,一会儿清醒,这种情况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步永嫣已经快要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清醒的,或者自己根本就不曾清醒过。
  她的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有时沉如千斤重,有时候却又轻得像是会随风飘走,身不由己的感觉好痛苦。
  一直以来,她总是不懂,不懂母亲对於父亲的依恋,但此刻,当她睁开双眼的刹那,看见黑阎那双深邃的黑眸正紧紧地盯住她时,她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了。
  就算是多享有片刻……就算只是片刻都好,她都想多看那双深邃凌厉的黑眸一眼,只是多看一眼都好!
  「皇上?」她轻轻地开口,稍微挪动了下身子,想要与他强壮的胸膛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但他却不许她这么做,有力的臂膀一揽,硬是将她牢牢钉在自己的怀抱之中,「不要说话,你需要多休息。」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觉得好累,浑身……没有力气。」在他的怀里,她感到好紧张,就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所以朕才说你需要多休息。」他很想直接教她闭嘴别再多问,因为无论她问得再多,他也不会告诉她。
  他已经教所有下人都封口,对於她中毒一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她的胆子向来不大,要是知道有人要毒杀她,绝对会吓坏她的。
  「只要多休息就好了吗?」她怯怯地问,心里总觉得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平常不同,教她感到有点不踏实。
  「那当然。」他闷哼了声,不再接话。
  「我不想死。」她小声地说,天外飞来一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对他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只是得了风寒而已,死不了的。」他一副「你想死还没那么简单」的不屑表情。
  见他恢复了蛮横跋扈的样子,步永嫣非但不怕,反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才是她熟悉的他,除了蛮不讲理之外,还有点瞧不起人。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休息的。」
  「那最好。」他冷哼了声,长而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她,以男性刚硬的下颚摩挲著她柔软的发顶,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好,她醒了……
  清晨,天犹未亮,大批禁卫军涌进了鼎鼎大名的步相府邸,仔细地搜查任何有关於叛变的证据。
  「大人,请您看这个!」一名校卫带著手下抬来一个大箱子,掀开了硬被撬开大锁的箱盖。
  「龙袍!?」负责领队搜索的吴将军大吃一惊,转头望向步显,「这是属於皇上的宝贵物品,怎么会在你的府里出现!?」
  「这……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步显措手不及,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这……这是要给二王爷的……请将军饶命!步显只是一时想不开,做错了事,请将军饶命!」
  「这些话请步相爷去向皇上说吧!」说完,吴将军大手一挥,命令手下将这个列为叛变重要证据的箱子抬回去。
  听见了有人推开门扉的声响,步永嫣从睡梦中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晴朗的天光从窗外迤逦而入。
  看这天色,应该已经过了卯时吧!
  她回过神,看见了黑阎背光而立,淡淡的翦影将他原本就高大伟岸的身躯衬托得更加慑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凝重。」她小声地问,看见他同时也在看她。
  「没事。」黑阎摇头,侧身坐在炕边,「今天感觉身子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就算胸腹之间依旧隐隐作疼,她也不愿告诉他,不想……让他担心吧!
  黑阎知道她在骗他,她柔嫩的小脸看起来依旧如此苍白,眉心还微微地锁拧著,应该是身上还有些地方在疼吧!
  但他又何尝不是呢?今天一早,他派出去的军队查出了他二皇兄以及步显的叛变证据,虽然心里早就有数,但当他亲眼瞧见那件私制的龙袍时,心情还是不免沉了一沉。
  「那就多休息,朕不吵你了。」他只是想看看她……说也奇怪,每次看见她那张娇怯柔嫩的俏颜,他的心情就会感到平静。
  「嗯。」她点点头,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累?好几次,她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下坠,仿佛就快要掉到地狱般令她害怕,如果不是听见了他呼喊她的声音,或许,她根本就回不来了吧!
  他喊著她的低沉嗓音,听起来总是好温柔,教她舍不得不回应,所以,无论她走得多远,一听到他喊她,还是会回来……
  她究竟昏睡了多久?
  今天一早醒来,步永嫣终於感觉清醒了,她勉强地撑起虚弱的身子,定睛看清楚四周。
  或许是没人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吧!房里空无一人,门外却有宫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就是今天了吗?」
  「是呀!没想到步家一门风光了数十年,竟然会落到今天这种下场。」
  「可是,娘娘不也是步家人吗?那她……」
  「娘娘是皇上宠爱的妃子,当然会没事。不过除了娘娘之外,步家一门几乎没有人可以逃过一死,想起来真是令人不胜欷嘘。」
  「听说二王爷逃掉了,人还没捉到吗?」
  「听说皇上派禁卫军严密巡逻,还有调派军队在全国各地搜索……照这情况看来,应该是还没捉到人吧!」
  「这些事情娘娘都还不知道吧?」
  「那当然,皇上吩咐绝对不能让娘娘知道这些事情,否则娘娘要是知道步家一门都要被问斩,一定会受不了的……」
  蓦然,正在说话的宫女噤了声,因为她发现主子不知道什麽时候醒了过来,她就站在隔帘之後,一双美眸不敢置信地圆睁著,早就没几分血色的娇颜,此刻更是惨白得吓人……
  终究,她还是晚了一步。
  步永嫣由宫女扶著孱弱的身子赶到刑场时,苍白的脸容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晕倒似的。她看见了围起刑场的白布已经沾上了飞溅的鲜血,那红艳的颜色染在白布之上,教人触目惊心。
  「不……」她挣开宫女搀扶的手,急著想要冲上去,却在这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後头揽住。
  「不要过去!」黑阎一听说她醒来,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却没来得及在她目睹鲜血之前阻止她,对此,他不禁厉声斥责一旁的宫女,「该死!不是教你们把人看好的吗!?」
  一干禁卫宫人莫不噤若寒蝉,被主子凌厉的神情吓得脸色苍白,生恐自己的下场就像白色围布之内的人一样。
  步永嫣听见了他熟悉的浑厚嗓音,用力地挣开了他,虚弱的身子晃了一晃,最後被宫女给扶住。
  「你想瞒著我,把步家人统统处决掉?你怎么可以……他们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待他们?」
  对於她的质问,黑阎的脸色异乎寻常的冷静,「他们早就该死了。自从登基之後,朕就一直想要处理掉步家这个心头大患。他们结党营私,在官场上作威作福,简直就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这样的乱源,朕怎么可以放著不管呢?」
  「可是你杀了他们所有人!为什麽?为什么!?」她用尽最後一丝力气朝他大吼。
  「朕想做的事情,不需要特别对你解释理由。」说著,他伸臂就要将她搂进怀里,「过来,那种血腥的场面不适合你看。」
  「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她挣脱他的箝制,就像一只刺蝎竖起了全身戒备,令人难以接近。
  面对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态度,黑阎冷怒地眯起黑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擒拿住她纤细的手腕,硬是将她拉回面前,俯首以近乎贴靠的距离直瞅著她倔强的美眸,「别想惹朕生气,你真的以为凡事都能由得了你吗?」
  「你可以杀了我。」
  「休想!」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他们都死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为什么要活著?我不要!」一想到步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步永嫣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滑落双颊。
  听到她这种说法,黑阎恼怒地眯起眼眸,沉声道:「跟朕回去。」
  「不要!」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别使性子,跟朕回去。」他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地将她腾空抱起。
  退候在一旁的大臣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君王如此生气,一个个胆战心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要!」她激动地哭叫,扬起纤手掴了他一巴掌。
  瞬间,鲜明的掌印浮现在他的脸颊上,一旁的护卫见状,立刻冲上前打算保护主子,却马上被喝退。
  「住手!谁敢动她一根寒毛,朕绝对不饶!」黑阎眸光冷冷一眯,沉声低喝,「统统退下!」
  不只是护卫,就连步永嫣也被他震住了。她愣愣地看著他脸颊上的红印,一瞬间,泪眼迷离,她快要看不清楚他锐利的双眸,却觉得身子仿佛快要被他揉碎。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吗?你以为留我活命,我就会对你怀抱感激之情吗?不会的!我恨你,我恨你!除非你将我杀了,否则只要我活命的一天,我就会一直恨你!」
  听完她近乎嘶喊的恨语,黑阎扬唇一笑,淡然地耸耸肩,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要花那么多力气来恨他。
  「就算如此,朕还是不想让你死。」
  闻言,步永嫣顿时崩溃了,她无助地哭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是不肯放过我?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让你一直不肯放过我……」
  黑阎敛眸冷冷地瞅著激动嘶吼的她,无动於衷地回道:「你必须活著。你要恨也好,要怨也罢,你就是必须活著!」
  她美眸圆睁,愣愣地瞪著他冷绝的脸庞,豆大的泪珠凝在眼眶,无言地诉说著她此刻内心的脆弱茫然,却又对他如此深恶痛绝!
  「朕不许你死!无论你有多不愿意,朕都不许你死!」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我?我不要进宫的……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进宫的呀!」
  「该死!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黑阎冷冷地眯起冷眸,绽出了一抹几近痛恨她的光芒,扬声喝道:「来人,把娘娘带回宫去!」
  他将步永嫣交给几名宫女,吩咐一队武功高强的禁街随侍在旁,严令要是丢了人,他们就提著脑袋来见他!
  步永嫣被一群宫人七手八脚地塞进轿子里抬走,她一直掉著泪,哭得伤心欲绝,那可怜的模样教在场的人都不禁要为她一掬同情的泪水。
  唯一表情没有动静的,大概就是被她视为铁石心肠的黑阎。他冷冷地扫视了刑场一遍,开口道:「传朕旨意,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缉拿二王爷,绝对不能让他逃了!」
  这时,一名文官站出来回道:「启禀皇上,听说二王爷一向与北方的蛮族交好,有没有可能他会往北方逃去呢?」
  黑阎闻言,冷眸一敛,沉声道:「调派一队精兵封锁边界,生要见人,死,朕要见尸!」
  将领们接令离去,在场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
  再迟钝的人,都能够听出主子语调中几乎滴得出鲜血的杀意……
  他总是在寻觅著,寻觅著一个能令他安心待著的地方。
  皇族的生活看似享尽了荣华富贵,实际上,皇宫却是一个比战场更可怕的地方,他用尽心机获得了最後的胜利,却输掉了过平静生活的权利。
  最後,他用了最多心力照料呵护的小兔子,还是变成了随时都可能撕断他喉咙的猛虎。
  黑阎缓步走进绛雪轩,来到了内室,看见步永嫣紧揪著锦被,蜷在暖炕的角落,他坐上炕边,朝她伸出大掌。
  「你身子好些了吗?」
  「不要碰我!」她掀开了被子,在她手中赫然是一把匕首,那锐利的刀锋隐隐闪动著杀意。
  看著她手中的匕首,黑阎扬起唇角,淡淡一笑。
  「你想杀朕吗?那么,你的利刃应该搁在这里——」他强硬地握住她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一刀穿过朕的心脏,立刻取朕的性命,让朕连召唤手下的机会都没有,你就可以趁宫人发现朕的尸体之前,一走了之。」
  步永嫣感觉自己被他紧紧握住的纤手好熟、好烫,他掌心源源不绝传来的温度仿佛就快要烧灼了她。
  她敛下美眸注视著他宽阔的胸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想到他的心口被自己一刀穿刺,她就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记住了吗?要取一个人性命最快的方法是刺中心脏,要快、要狠、还要准确无比,不能有丝毫的犹豫。」
  「放开……」听他诉说谋杀自己的方式,仿佛只不过是料理俎上肉般轻而易举,步永嫣却反而感到心慌。
  「记住了吗?你的刀要刺在这里。」他收缩了大掌的力道,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紧。
  「放开我……放开我!」她心里越听越慌,用力地想要抽回被他箝制的手腕,不想再受到他话语的影响。
  「你怕了吗?」他放开了她,含笑的嗓音中似乎有一点嘲讽。
  「我不怕!」她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大吼。「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残忍!」
  「残忍?你真的知道残忍的人究竟是谁吗?」他直勾勾地瞅著她,仿佛他指控的人就是她。
  「当然是你这个残忍无情的暴君!」
  闻言,黑阎扬唇冷笑,高大的身形俐落地翻下暖炕,顺手拉拢了下微乱的外袍,转身深沉地瞅了她一眼,「真希望你在知道真相之後,还能坚持自己的答案。」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步永嫣感觉心里仿佛被人狠狠地划了一刀。
  他的神情看起来好悲伤……
  他唇畔明明勾著一抹微笑,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是悲伤的?
  不,不可以!步永嫣不断地摇头,劝服著自己不原谅他,绝对不原谅他!
  老爷、夫人,还有芙容姊姊……那天,她还在这里与自己聊著近况,亲热地拉著她的手,肩并肩地坐著谈心。
  可才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们就都死了……
  她不原谅黑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原谅他!


第七章

  阎皇脔奴
  失去了你的陪伴
  灵魂仿佛被人恶意地剜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日日夜夜承受著被割离的痛苦
  忍受著想念另一半的煎熬……
  一连两天,黑阎将自己关在书斋之中,足步不出,就连早朝都休停了两天,大臣们议论纷纷,猜想大概是二王爷的叛变给了皇上太大的刺激。
  他躺在铺著兽皮的长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只有他心里知道,他的心根本一点都不平静。
  步永嫣那个不知好歹的妮子!
  她说他残忍……他真的如她所说,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暴君吗?
  如果他是暴君,早就将不听话的她打进天牢,极尽所能地折磨她了!
  但他没有,不是吗?他尽了所有的努力,就只是为了保住她……他想要保护的人就只有她了!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呢?口口声声说恨他,却不知道想要杀掉她的人,就是她视若亲姊的步芙容!
  「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一名年轻的公公受了总管的指示,在门外扬声通报。
  「退下!没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来打扰!」黑阎冷冷地说。
  这名年轻的公公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更进一步地说道:「可是……嫣妃娘娘她……情况有点不对劲,总管大人说一定要请皇上亲自过去瞧瞧。」
  该死!那妮子到底要把她自己折磨到什么地步,才会甘心满意?
  黑阎怒气冲冲地来到绛雪轩,还没进门就看见了一群宫女担心地聚集在门外,看见皇上驾到,她们纷纷退到一旁。
  「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黑阎一进花厅就看见了满桌子不曾动过的饭菜,而她就坐在窗边,失神地望著窗外,仿佛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对翅膀,可以逃出生天。
  步永嫣看见他不断地逼近,倔强地抿起嫩唇,直到他大掌擒住了她纤细的手臂,才不得已地开口道:「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你为什么不用膳?他们说你已经两天没吃了。」黑阎冷笑心想,或许她折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
  「我不想吃,我只想离开这里……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开!」
  「你就真的那么痛恨朕?你想要朕死,是吗?」他咬牙切齿,每一个低嗄的音节都仿佛是从他的齿缝间迸出。
  她虚弱地闭上美眸,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消极的态度彻底地惹恼了他,黑阎猛然揪起她细瘦的膀子,强迫她站起来,「好,你想杀朕是吗?那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到底想做什么?」步永嫣吃了一惊,急著想挣脱他。
  黑阎冷不防地抽起一旁禁卫傍身的长剑,交到她的手里,「你不是想杀朕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一剑划破朕的喉咙,或是你要一剑刺穿朕的胸口都可以,你动手吧!」
  「皇上——」李公公与一旁的宫人禁卫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息,急忙地想要上前阻止。
  「谁都不准过来!」黑阎陡然扬声喝退了众人,一双凌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她,「你只有这次机会,快点动手!」
  握著冰冷的剑柄,她不禁打从骨子里泛凉,步永嫣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不要……」
  「你怕杀了朕之後,会被卫兵们捉起来吗?你放心,朕现在就下旨,无论朕是生是死,谁都不许动你半根寒毛!」
  「你让我走……求你让我走,好不好?」她双手一松,长剑应声跌落地面,脆弱的泪水夺眶而出,就连娇嫩的嗓音都变得破碎。
  她下不了手……她下不了手杀他!
  「不。只有这一点,朕办不到!」他对她绝不放手,绝不!
  「那就让我死!你不杀我没关系,只要我一直不吃,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会死!」
  「你——」他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深吸了口气,冷笑道:「好,你想走是吗?朕让你走!」
  「你是说真的?」
  「君无戏言,朕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到!过来!」说完,他硬是揪起她纤细的膀子,将她按到摆满食物的桌案前坐下。
  「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你最好把自己养得强壮一点!想要恨朕,你也要有那个力气才行!」
  他有力的大掌掐得她好疼,仿佛恨不得将她给捏碎一般,从他的动作之中,她感受到—种压抑的怒气。
  她看著眼前满桌的食物,好半晌没有动静。
  见她一直都没有用膳的意愿,黑阎黑眸冷冷一眯,低沉的嗓调也跟著冰冷起来,「你最好听话一点,不要等朕後悔让你出宫——」
  不等他把话说完,步永嫣急忙伸手捉起了一只鸡腿,凑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狼吞虎咽地把嘴里的肉吞下,差点给噎著了。
  她绝对不允许他反悔!她绝对不能让他找到反悔的藉口!她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身边!
  「慢点吃,别噎到了。」他瞅著她,冷淡地说道。
  闻言,她瞬间有点愕然。是她听错了吗?他淡然的语气中仿佛透露了对她的关心之情……
  步永嫣回眸看著他深竣的脸庞,发现他也在看著她,那双总是冰冷的黑眸深邃得几乎要将她的灵魂给吸噬了一般。
  「待在朕的身边,真的令你如此痛苦吗?」他露出了一抹苦笑,仿佛这句话不只是在问她,同时也在反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如此悲伤呢?
  一时之间,她的心口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疼痛,隐隐约约的抽疼,却几乎快要夺走她的呼吸。
  「是的,我宁愿待在一群恶狼之中,任由它们将我生吞活剥,也不愿待在你的身边。」她刻意以最平淡的语调缓慢说道。
  「是吗?朕知道了。」他淡淡一笑,转身大步离去,不教她看见自己脸上沉痛至极的神情……
  月静,夜深沉。
  黑阎不让宫仆掌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斋的长椅上,望著窗外圆月的银亮月光照亮了一室。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皇室之中,他就像是一匹孤狼,不特别亲近谁,谁也亲近不了他。
  兄弟与大臣们都形容他是个行事果断、性情孤傲的君王,注定要被孤立在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宝座,终了一生。
  黑阎蓦地冷笑了声,或许,这真的是他命中注定的,虽然他心里曾经怀抱过一丝希望,然而就在他极力想要挽留的时候,她却说连一刻都不愿多待在他身逞……
  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冷冷地侧眸望向门口,看见了一缕纤影怯怯地推开书斋大门。
  看见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她吓了一跳,却强忍住没喊出声。
  「有事吗?」他转回眸,淡淡地问道。
  步永嫣敛下美眸,小声地问道:「我只是想来问你……什么时候……我可以……走?」
  「朕既然已经答应让你出宫,就绝对不会反悔。」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走?」
  「你就真的连一刻都不愿多待?这座宫廷真的让你如此痛恨,就连片刻你都不愿多留?」他一动也不动,大掌紧紧地握住扶把,结实的手背上隐隐浮动苦筋脉。
  「是的。」她点点头,站在门边不敢接近他半步。
  「你说你不愿一个人,现在步家被抄了,你一个人……能去哪里?」
  「哪儿都好,只要不是在後宫之中,哪儿都可以!」
  「就算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也无所谓?」
  「是的。」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一阵冷风蓦然向她袭来,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把门甩上,将她擒住,强硬地按在长椅之上。
  「朕问你最後一个问题——你是谁的人?你究竟是属於谁的?」
  她别开美眸,拒绝回答他这个尖锐而且敏感的问题。
  她是他的妃子,他说过她属於他!
  她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却故意不回答他:他男性沉麝的气息,近得教她无法控制住自己飞快的心跳。
  黑阎扬起一抹冷笑,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拒绝他吗?「朕要让你知道,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的人究竟是属於谁的!」
  说完,他大掌一伸,近乎蛮横地撕碎了她胸前的衣料,俯首咬住了她白嫩的纤颈,一点儿都不怜惜地吮咬著她柔嫩的肌肤,不消片刻,只见被他吮咬的地方一片殷红,彷佛滴得出鲜血般。
  「不……」她双手用力想要推开他,可面对他高大强健的体魄,她那一点力气根本使不上作用。
  黑阎一掌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地钉在长椅之上,毫不留情地继续撕碎她身上的衣料,一时之间,幽静的暗室中不断传出裂帛的尖锐声响,以及女子反抗的喊声。
  「不要!你住手!住手——」蓦然,她瞪圆了美眸,未竟的话语还梗在她的喉头,她却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一种被烈火灼穿的疼痛,没有任何的前戏、没有任何的爱抚,他扯碎了她的亵裤……
  他系好了衣带,转身走出书斋大门,抬眸看见了一轮饱满的银月高高地悬挂在暗夜,心痛地闭起双眼。
  他不想这样的……他根本就不想这样伤害她,却还是把她伤得那么深……
  「皇上!?」李公公穿过林径,走到书斋前,看见主子脸上沉痛的神情,不禁感到担忧。
  「朕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胸口梗著一颗烧灼的石子,吞不得,吐不了,一阵又一阵地剧烈地灼痛著他的胸口。「还不够吗?朕对她……还不够好吗?」
  「让奴才帮您吧!皇上,这件事情就让奴才替您分忧解劳吧!」李公公体察主子内心的痛苦,拱手自请接下这个重大的任务。
  黑阎转头望著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半晌无语……
  那夜,他派人连夜将她送到近郊的离宫,起初她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直到马车进了锺粹宫,她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骗她!他根本就不肯放她走……他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方式,换了一个地点,依旧是将她向禁了起来。
  「让我走!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步永嫣激动地想要夺门而出,却被几名宫女联手拉住,守卫见情况不对,急著将大门给掩上。
  「娘娘,请不要这样,这是皇上的旨意,你只能待在这里,在接到皇上的旨意之前,我们不能让你走。」
  「他说谎!他说要让我走的!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不能……」她捉住了一名宫女的手,哽咽地祈求道。
  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绝对不可以!
  「娘娘,这是不可能的,你已经进宫成了皇上的妃嫔,除非是死,否则是绝对离开不了皇宫的。」
  「那就让我死!」她激动地大喊,却在这时,被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娘娘,就让奴才在这儿陪你,不好吗?」李总管笑著自後厅步出。
  步永嫣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他,一时大为吃惊,「李公公,你怎么也……」
  「奴才为娘娘说话,惹怒龙颜,就被赶出宫了。娘娘,你就让奴才跟在你身边伺候吧!」
  「可是,你是我的长辈,要你伺候我……还是让嫣儿把你当长辈伺候吧!」她原本激动的情绪被他四两拨千斤给转移了。
  「娘娘果然是一个善良又贴心的可人儿,心软得跟豆腐似的。」李公公笑叹了声,摇了摇头,「还是让我伺候娘娘吧!你也知道我在宫里当差了那么多年,一时之间没有主子可以伺候,可能会老得很快,搞不好一下子就会死掉了……娘娘,你忍心让我减短寿命吗?」
  「可是……」
  「说不定我本来还有二十年可活,结果失去了生活重心之後,短短两个月就撒手人寰……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老头我该怨谁呢?唉……只能怨自己不中用,才会让人家觉得自己老了……」说著,李公公自顾自地哀怨了起来,越叹越大声,生恐步永嫣没听见似的。
  看著眼前老人可怜的模样,步永嫣一时心软,连忙点头,「好好好,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真的?」听到这种话真是教人太高兴了!
  「嗯。」她又点头,有点迟疑地说道:「可是,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做——」
  「唉,人老了果然还是……」李公公又开始有模有样地叹气。
  「好好好,你做、你做!只要你别哀声叹气,我身边的细琐杂事就都由你打点吧!」她真是服了他了!
  「那太好了,我想自己一定可以再多活个几十年,真是谢谢娘娘的大恩大德!」李公公笑得合不拢嘴。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呢?喔,姜是老的辣,这句话果然说得一点都不错。
  步永嫣一时之间啼笑皆非,实在没看过这么赖皮且不服输的老人。
  算了,有人可以在这里陪陪她……也是好的。


第八章

  她是如此急迫地想要逃离他身边,却没料到,她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逃到了另外一个,依旧……还是远离不了他。
  圆月当空,星子们相较之下失了颜色。
  步永嫣坐在小轩窗边,心爱的琵琶就搁在一旁,上头的琴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
  在她昏迷不醒时,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她却动也不动,除了小轩外的流水声,她的四周静悄得近乎令人窒息。
  好静……刚才香儿一直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天南地北的话题都搬了出来,但她还是觉得好安静……她们明明就说个不停,但她却觉得那些声音丝毫进不了她的耳朵……
  这时,李公公正好走进小轩,看见她这副失神的模样,笑道:「娘娘,怎么好一段时日不见你练琴了呢?」
  「我不想弹琴。」
  「为什么?娘娘琴艺过人,弹奏出来的琴音动人心魂,不弹岂不是浪费了吗?」
  步永嫣苦笑摇头,「我爹曾经对我说过,琴声会泄漏一个人真正的心思,我怕……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会弹奏出什么样的琴色,我怕听见……」
  「你不是怕听见琴声,而是害怕听见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是吗?」
  内心的想法被人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步永嫣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沉默地垂下小脸,咬著嫩唇不语。
  「你知道这琴弦是谁替你换上的吗?」
  一阵久久的沉默之後,步永嫣终於缓慢点头,「我知道,是他。」
  「对,是皇上下的令。但你知道吗?为了补你这琵琶的琴弦,公公我可是快要跑断两条腿,才找到那位巧匠,还冒著被皇上砍头的危险,让那位巧匠慢工出细活的把弦给做出来的。这会儿可好,弦替你换好了,你却怕这怕那的不弹琴了,唉……」一声追著一声的叹息从老人口中逸出,似乎故意要让她有罪恶感。
  知道自己枉费了老人一番心意,步永嫣确实觉得很对不起,小脸压得低低的,呐声道:「对不起,李公公,嫣儿实在不知道你为了这把琴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如果我知道的话……」
  「就会很珍惜吗?」老人突然不叹气了,矍烁的双眼定定地注视著她。
  「那是当然的!」她用力地点头。
  「我真希望可以把一切的真相说给你听,或许你和他就不需要这么折腾……」
  步永嫣立刻就知道老人所说的那个「他」是谁,心里突然有了抗拒,别开了柔嫩的小脸,「你不需要替他说话,我不会听的。」
  「就是知道你不会听,瞧,老头儿我嘴巴闭得多紧哪!我当了那么多年内监总管,什么不行,守口的功夫倒是一等一。」他露出和善的微笑,话里似乎另有玄机。
  看著老人脸上的笑容,步永嫣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感到不太踏实。「李公公,你会在这里一直陪嫣儿的,是不是?」
  「只要娘娘不嫌弃老头儿没用,多在这里住几年也无所谓。」
  「谢谢公公。」
  「谢什么?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我还要感谢你呢!娘娘,你在这里多歇会儿,我等会儿帮你端药汤过来。」
  「嗯。」她笑著点头,目送老人离去,抬起美眸看著天边的月色。
  又逢十五的夜晚,月儿就像玉盘似的,盈亮而且圆满。
  转眼间,她到锺粹宫已经一个月了!
  从上次生病之後,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听太医说是她原本的体质就虚弱,只要妥善调理半年,就能够恢复康健。
  那么,盘踞在她内心不去的孤单,她可以归咎於身子不舒服的缘故吗?她觉得自己好不争气,怎么会……怎么会觉得寂寞呢?
  明明就是她坚持要出宫的,是她坚持不肯待在他身边的,为什么……一颗心就像失去了依绊般,孤单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抬起美眸,看著高挂在夜空中的银月,心里不懂,为什么……月儿每逢十五依旧能够如此圆亮?
  她的心却像缺了一角,无论如何也补足不了缺憾似的……
  忽地,她敛下了美眸,不敢再直视月亮的光芒。入秋了,那圆满的银色月光看起来教人感觉冰冷,也是应该的吧!
  然而,那一阵阵的冰凉,却随著夜风的吹送,无法阻挡地沁进了她的骨子里,凉透了她一身……
  日照西落,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原本有著宫女内人以及禁卫军穿梭走动的皇宫也逐渐静悄下来,掌灯的内人依序亮起一盏又一盏宫灯,明亮的灯火却熟闹不了令人窒息般的静悄。
  同样的银色月光,也照落在皇宫深苑之内,随著夜晚的流逝,悄悄地滑到了西边的天际,半隐在宫殿的长檐之後。
  书斋中,黑阎坐在御案前批阅著奏章,除了在一旁伺候磨墨的人之外,他挥退了多余的奴仆,皇宫里的寂静到了这里,更是肆无忌惮地张狂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沉默,几乎快要到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地步。
  「奴才参见皇上。」
  「平身吧!」黑阎见到了李公公,似乎并不觉得讶异,只是淡淡地颔首道:「一切都还好吗?」
  「托皇上的福,所有的事情都还算顺利。」
  「她身子的状况呢?好些了吗?」
  「娘娘按时服药,前两天请太医把过脉,太医说娘娘脉象渐稳,应该再过不久毒性就会褪尽。」
  「在她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前,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知道吗?」
  「奴才知道了。」
  「回去吧!不要让她发现。」
  「奴才告退,请皇上多保重。」说完,李公公就像来时一样,悄静无声地消失在阴暗的角落。
  这时,黑阎停下了手中的毫笔,抬眸看著烛火在他的面前一字排开,随风不断闪耀的火光,明明不停闪动著,却相形之下更教人觉得沉静。
  他记忆中的皇宫有那么安静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想起了那天,她匆忙地跑了进来,急得像是有什么猛兽在她身後追赶似的,原来是李公公骗她说他生病了。
  知道他病了,能够令她如此担心著急吗?
  为了留住她,他竟然很没志气地在她面前装病……那天,她告诉他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
  那为什么要离开他身边呢?她宁可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愿在他身边,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吗?
  昨天,他接到了北方边关传来的军报,说羌突人无故大举入侵,镇守边关的军队已经吃了几场败仗,因为对方似乎对己方的情势非常了解,初步研判是出了内奸。
  他心里知道,那个内奸就是他二皇兄。这几年来,他二皇兄执掌了一师军队,对於皇军如何行军布阵了若指掌。
  今天早朝,他下令要御驾亲征,出发的日子就订在三天之後,他打算要亲自将二皇兄元庸捉回中原,将他治罪。
  只是这一仗,他的胜算不大,因为他最初所懂的兵法谋略,是他在年少时受元庸指导的……
  所以二皇兄才会不服吧!
  明明一开始是自己懂得比较多,最後却是他这个弟弟当上了皇帝……黑阎轻笑了声,眸中绽出了一丝幽光,心想经过了那么多年,到底鹿死谁手,现在还不知道呢!
  红叶落尽,天候转变得非常寒凉,听身边经验老道的宫女嬷嬷说,大概再过不久就会下雪。
  李公公上个月初替她弄来了一大箱保暖的衣物,其中还有一件雪白的暖裘,质地轻巧柔软,漂亮得教她舍不得穿在身上。
  李公公听她说根本舍不得穿,责骂她傻气,硬是规定她天气冷一点的时候就要把暖裘披在身上,不然他就要生气了!
  她说自己不怕他生气,因为他真的对她很好,结果他立刻使出老招术,一会儿说自己老得管不动年轻人,一会儿又说自己再活也没多久时间了……她只好乖乖地穿起暖袭,享受它带给自己的温暖感觉。
  转眼,就到了冬至,天空一片灰蒙。
  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求李公公给她表现的机会。许久没进灶房,她有点生疏了,但区区一锅腊八粥是绝对难不倒她的。
  她陆续地加进了紫米、红枣、枸杞等东西,不时低头看著炉里的火,不让它烧得太烈,慢慢地熬炖。
  看锅子里粥的分量,应该足够李公公和宫女们吃吧!
  灶房之中白烟袅袅,她脱去了袄子,就算只穿著单薄的衣裳都不觉得寒冷,雪白的小脸被热辣的火给熏红了。
  炉里的柴火发出了烧裂声,除此之外,她感觉四周好静。她转头望出窗外,看见一片又一片的白色雪花缓缓飘落。
  她还在纳闷为什么四周会如此安静,原来是从天而降的雪片吸去了声音,才会让乾净的空气之中沉静得犹如死寂一般。
  好静……仿佛就连一声轻叹都能够在她的心里造成巨响……
  步永嫣黯然地低敛美眸,不知道自己的心里为何会感到惆怅……
  就在这时,一双男人的黑色长靴出现在门口,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粥的味道真香,能够分朕一碗尝尝吗?」黑阎修长的身影半倚在门边,一抹淡淡的微笑轻挂在唇畔。
  听见这熟悉的低沉嗓音,她吃惊地抬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著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
  「怎么?只是一小碗也舍不得分给朕吗?」黑阎走进灶房,低著头避开了悬挂在横梁上的乾货,他一身尊贵的气质,与这个飘散著食物味道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他却仿佛一点儿都不在意,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朝她逼近。
  看著他唇畔扬著笑意,好像他们只是许久不见的朋友在寒暄著,可是她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说不出话来。
  她咬著唇,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没用,再见他的第一面,竟然就像个哑巴似的无法言语。
  怦……怦怦……
  那是什么声音?她已经好久不曾听到了……是她的心跳声吗?
  难怪她总觉得好安静,就算一大群宫女在她的身边笑闹,她依旧觉得有一种声音仿佛从身边消失了一样。
  原来,是她的心跳……自从离开宫里,她的心就像死寂了般,再也没有跳动的感觉……
  她的胸口,好热;一股酸呛的泪意就快要涌上她的眼眶……
  不可以的……她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在他面前哭出来……
  「朕不知道原来你也会下厨,这粥闻起来真是又香又甜。」他走到了她的身边,探首望了眼炉上的那锅粥。
  她说不出话,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明明就没有碰触到她,她却感到了他强烈的存在感,仿佛威胁般挥之不去。
  黑阎侧眸睨了她一眼,温柔地微微一笑,「只不过是分朕一小碗粥,你不会这样小气吧?」
  「粥……还没煮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
  「那朕就在这里等你把粥煮好吧!」他耸耸肩,笑退到一边,似乎故意装作没听出她声音中的不对劲。
  「你先出去,粥一时半刻还不会好。」
  她竟敢教他出去?闻言,黑阎不禁失笑,她或许是第一个敢命令君王的女子吧!
  「朕就在这里等,不差这一时半刻。」
  「会等很久……」
  「朕说过了,朕不介意等。」
  她被他反驳得无话可说,只好埋首继续专心煮粥,但一颗被扰乱的心根本就静不下来。
  他们之间明明就没有人开口说话,却仿佛有一种脉动不断鼓澡著,她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正紧紧地盯住自己。
  每一次,她要拿取食材时,总要经过他的身边,她必须要很努力才可以克制住自己不要看他。
  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著她呢?她见到他的最後一眼,是在他的怀抱里,他用身体惩罚著她,那时的他,看起来忿怒到了极点!
  步永嫣翻遍了盛装食材的的小碟,却怎么都找不到最後一种食材,最後,终於在他的身旁看见了那个碟子。
  她犹豫了半晌,终於鼓起勇气走到他的面前,屏住呼吸越过他的身畔,想要不碰到他而捞到那个小碟子,却不料一个失手,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立刻被他紧紧搂住。
  「放开我……」
  她低叫著,但黑阎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俯唇吻著她白嫩的颈项,温热的大掌充满眷怜地爱抚著她的背脊,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怀里。
  步永嫣知道自己应该要抵抗,可是,当她抬起美眸,望进他那双仿佛深潭的眸子,看见了深藏在他眸底的悲伤,一瞬间,她只想紧紧地抱住他,感受他的存在。
  她总觉得他会离去……只要她此刻一放开手,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开口,但他们的心跳以及呼吸声却足以填满那空白的沉默。他反身将她放坐在桌畔,解开她身上的衣物,近乎膜拜地轻吻著她身上每一寸白皙的肌肤……
  步永嫣煮好那锅粥,已经是一个时辰後的事情了。
  「对不起,李公公,我想这锅烧焦的粥还是不要吃了,要不你再等一个时辰,我再煮一锅,好吗?」
  「不不不,娘娘,这锅粥好,腊八粥就是要有一点焦香味才好吃,公公我就是喜欢吃这种味道的粥。」
  「那……下次我一定会好好注意,不再让粥烧焦了。」
  「那也要皇上没来才……可以。」最後两个字,他说得非常小声。
  完了,明明交代过自己嘴巴要守紧的——
  听到他提起黑阎,步永嫣一时俏颜绯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他来这里的事……大夥儿都知道吗?」
  「呃……知道一点点啦!毕竟是皇上嘛!呵呵……」李公公乾笑了几声,赶紧舀了碗烧焦的粥吞下——焦掉的粥果然不太好入喉。
  闻言,步永嫣低敛美眸,沉默不语,一丝丝说不出口的惆怅,盘踞著她的心底,总觉得他也好寂寞……
  虽然他没说,但她感觉得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用沉郁的黑眸凝视著她,仿佛想对她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对了,娘娘,皇上告诉过你了吧?」终於辛苦地吞下了满口焦苦的粥,李公公抬头问道。
  「他要对我说什么?」
  「皇上没对娘娘说要御驾亲征的事情吗?」
  「御驾亲征?」她吃惊地瞪圆了美眸。他没说啊!
  「没错。皇上为了消灭北方的羌突国,决定御驾亲征……只不过听说这场硬仗不好打,据探子回报,二王爷逃到了羌突国,给了对方不少有利的情报,害我军节节败退——真是该死的奸人!」
  「怎么会……」她以为叛变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却没想到,紧接而来的竟然是一场胜负未定的硬仗!
  「要不是二王爷出卖军情,我军也不会接二连三打败仗。虽然我军将领在知道情况後紧急改变了战略,不过接连的败仗让官兵们士气低落,所以皇上才会决定御驾亲征。你知道吗?在继位之前,皇上可是沙场上的常胜将军,他精通兵法谋略,再狡猾的敌人都休想从他手中讨得便宜。」说著,李公公骄傲地哼了几声,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主子厉害。
  这时,步永嫣根本再也听不进任何话,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想著黑阎就要带兵打仗,而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无动於衷,甚至比想像中还要担心他的安危……


第九章

  策马狂奔。
  步永嫣心里好著急……会不会迟了呢?她反反覆覆想了好几遍,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来,但当她回神之际,她已经在这马背上,不停地奔驰,希望可以赶得上送他出征。
  最後,在京城之外的十里亭,她终於看见了军队,心里还没来得及多想,她策马奔入军队,差点被当成入侵者逮捕,最後,是他看见了她,扬手要所有人退到十尺之外。
  「你来做什么?」他注视著她的眸光非常平静,实际上在他平静的眸光之中,闪动著一种炽热的情愫。
  他发现这是自己最常问她的问题。也不知道该说她这妮子单纯,还是天真得过了头,别人对她说了什么,她都照单全收,所以,他常常可以看见她像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到他的面前。
  或许下一次,他也应该要如法炮制骗骗她……
  「我……我来……」
  「你究竟来做什么?」
  步永嫣感觉心口好热,也不管他到底会怎么想,大声地说道:「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安凯旋回来!」
  「为什么?朕还以为你会诅咒这场战争,诅咒朕打败仗,横死沙场,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这才应该是你心中想愿的,不是吗?」
  「才不是!」她不经思考地衙口而出。
  「喔?」他扬唇一笑,邪气地挑起眉。
  「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如果真的想要你死,我不早就动手了吗?」她咬著唇,强忍住不争气的泪水。
  怎么办?他都还没正式出兵,她就已经开始为他担心了!
  「那倒是。如果你想杀朕,大概朕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赔吧!」他耸耸宽肩,将生死说得轻松容易。
  但她却不喜欢听他说到「死」这个字,她闷闷地低头,转身要翻上马背,「话说完了,我要回去了。」
  他却伸手擒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强迫她回头正视自己,「等朕凯旋归来之後,你回朕身边吧?」
  「不,我不能。」她依旧低垂著小脸,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并不想要朕死,不是吗?」他低沉的嗓音中透出一丝急切,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禁微微地收紧。
  「对,但我不能回你身边,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你不是讨厌一个人孤零零的吗?朕也不喜欢,所以,让朕陪你,好吗?」他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过一个女人——事实上,他不曾求过任何人,只除了她!
  「不可以!」她大声地吼了出来,那近乎撕碎的痛苦嗓音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自己。「我不能替步家人报仇,但我却能惩罚我自己……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在一起!」
  「因为你想惩罚自己,所以连朕也要跟著一起受罚吗?」
  「不,我罚的是自己!」
  黑阎冷笑,她以为他就好过吗?
  「你真的在乎过朕吗?」
  「我……」
  「如果,今天死的人是朕,你会伤心吗?」
  「你不会死!」
  「这就是你的回答?」他挑起眉睨了她一眼,唇畔的微笑有些苦凉,「但朕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如果今天被杀死的人是你,朕会受不了……他们不该动你的!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他们的死期会来得晚一点。」
  「我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步永嫣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弄胡涂了。为什么……为什么强者如他,竟然会露出寂寞痛苦的神情?
  黑阎扬唇微笑,大掌捧住了她的後脑,俯首在她的额心烙上了轻轻的一吻,「朕答应你会平安归来,但有一个条件——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後,朕会打赢这场战争,然後,朕要你的回答。如果到时候你依旧不愿回到朕的身边,朕就放了你,无论你要飞多高、飞多远,都由你去。」
  自他离去之後,月缺,月又圆,转眼间,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每一天,总有不同的消息从北方传回来,有人说皇军打了大胜仗,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却也有人说皇上受了重伤,差点不治。
  到底哪一个消息才是正确的,步永嫣根本无法判断,她拜托李公公时常回宫里探听消息,才知道原来皇军真的打了胜仗,黑阎确实也受了伤,不过只是一点皮肉伤。
  自他离去之後,她的心,仿佛悬荡在半空中般没有著落。
  就快了……他给她三个月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这次,他不再跟她虚晃一招,而是明白地告诉她,如果不肯回到他身逞,就要让她离开。
  她能去哪儿呢?如果连锺粹宫都待不了,她还能去哪儿呢?步永嫣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每次一想,她的心就乱成一团。
  「娘娘,喝药了。」这时,李公公带著宫女端药进来。
  闻到熟悉到了极点的苦药味,步永嫣忍不住拧起眉心,一脸嫌恶地看著那碗自己已经喝到反胃的药汤。
  「李公公,你为什么总是要我吃药呢?每天要吃掉一帖药,说是要给我补身子,可是我已经觉得好多了,为什么你还是要我喝药呢?」
  「娘娘,补身子的药当然要长时间服用才会有效果嘛!」这个问题,李公公已经回答得非常熟练了。
  「那为什么不是炖些清甜的汤,或者是鸡汤?你给我喝的药是不苦,但每天吃,我都想吐了。」
  「想吐?」李公公的语气不自然地扬起,神情变得有点紧张,「娘娘,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坦?想吐的情况持续多久了?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找太医来把脉?」
  完了完了!他忘记问太医这帖药孕妇能不能吃……要是嫣妃娘娘有了身孕,因为吃药的关系而危害到她肚子里的龙种,他的人头可能就要跟身体说再见了!
  哼哼,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如果那天主子在灶房里什么事情也没干,那才有鬼呢!
  步永嫣不知道他到底想歪到哪里去了,美眸一瞪,小嘴不悦地噘起,「我没事,你不要那么紧张。你只要告诉我,这帖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就好了。」
  「娘娘,原来你是想要喝甜汤?这有什么问题,你把这碗药喝掉,公公我立刻就吩咐下人去准备。」
  「你不要转移话题!告诉我,这帖药是做什么用的?」
  「原来娘娘是想要喝鸡汤?也好,鸡汤补身,娘娘确实需要多喝一点。娘娘,你把药喝了,我这就去……」
  突然间,步永嫣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劲,「你给我喝的不是补药,是治病的药,对不对?」
  「呃……这个嘛……其实也不算啦!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啦!说到底呢,其实也没啥好说的……」
  「李公公,如果你不把话说清楚的话,我以後就再也不喝药了!」
  听到她说不喝药,李公公心里急了,「娘娘,这千万使不得!如果你不喝药的话,留在你体内的毒——」
  「我体内的毒?我什么时候中毒了?」
  「就是上次……上次……娘娘,你就饶了我这个老头吧!皇上交代过不能告诉你的。」
  「你不说,我就不喝。」
  「娘娘……」
  李公公在心里叫苦。虽然这娘娘性子单纯又善良,不过一旦拗起脾气,就连他那个身为天下至尊的主子都要退让三分,更何况是他这个老头呢?


第十章

  与步永嫣约定三个月的时间尚未到来,黑阎就已经打赢了与羌突的战争,在他灵活运用兵法,招招狠厉的情况之下,羌突国很快就无招架之力,就算他们有元庸的帮忙,结果也同样是要落败。
  这几年的经历迥异,早就已经注定他与元庸的命运不同,能力当然也早就有了悬殊,只是元庸一直都没有察觉这一点,才会败得如此凄惨。
  凯旋的军队尚未抵达京城,他却迫不及待地带著一票亲信护卫先赶了回来。
  他依照他们的约定,平安归来了!
  她究竟会给他什么回答呢?
  是走?或留?
  黑阎高大的身躯昂立在锺粹宫门外,迟迟不敢踏进门内,仿佛门内豢养了一只会吃人的野兽,令他望而生畏。
  他心里明白,在这门内教他惧怕的并不是可怕的野兽,而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爱得越深,心里却也更加害怕。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了!
  「皇上,您不进去吗?」一旁的将领问道。
  「不了,回宫吧!」
  这时,看守宫门的内人拱手问道:「请问皇上,需不需要奴才通报嫣妃娘娘一声——」
  「不必了,我跟她之间……大概就只能这样了吧!回宫吧,还有好多事情等朕去处理呢!」
  说完,他翻身上马,掉头狂奔而去,一票护卫也跟著上马奔随在主子的身後,马蹄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生平第一次,他黑阎当了逃避现实的懦夫……
  他来了!
  就在门外!他就在门外!
  步永嫣已经顾不得下人们如何看待自己,纤手高高地拎起襦裙,快步地奔向宫门口。
  她的心窝好热,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就快要胀裂……
  她想见他!
  那天李公公的话直到现在都还在她的耳边回响,他告诉了她,把黑阎为她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地告诉了她!
  「他呢?皇上呢?」来到大门,她看不见任何人,只见一阵尘埃慢慢地从她面前飘落。
  「皇上……娘娘,你来迟了一步,皇上前脚刚走,你後脚就到了,真是不巧啊!」守门的宫人叹道。
  他走了?他就这样走了?
  步永嫣感觉浑身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空了。
  他竟然就这样走了?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来到了这里,不见她一面就走了呢?
  一瞬间,所有等待的心情都转成了失望,她犹自顾打起精神,微笑问道:「是不是宫里有什么急事,让他不得不先回去呢?」
  「那倒没听说,奴才们也不知道。主子们的事情,我们这些奴才都是雾里看花,瞧不仔细。」
  这时,李公公在里头也听见了消息,赶忙追随出来,却没料到自己一到大门口,看到的是却是泪流满面的步永嫣。
  「娘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公公我去替你找太医来诊诊脉……来人,扶娘娘回去休息!」
  步永嫣用力地摇头,表示自己不是因为身体不舒坦而哭,豆大的泪水如雨串般不停滑落双颊。「李公公,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求你告诉嫣儿,到底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娘娘,你别只顾著哭,把话跟公公说清楚,公公才好想办法帮你呀!」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主子总是拿她没辙了!
  听见了李公公的话,她反而哭得更伤心了。「他一定是厌烦了……因为我是那么坏的人……因为我对他那么坏,所以他不要我了……他走了!公公,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要,就这样走了……」
  回宫之後,成堆的政务等著黑阎处理,除了战争期间国内发生的大小事情之外,他在朝上接受了羌突人正式递出的降表,以及将他二皇兄交给宗人府论刑,然而,这些事情却都远不如「那件事情」教他心烦。
  「不肯用膳?为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找太医去诊脉呢?」黑阎气急败坏地低吼。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妮子总是能够惹出事情教他心烦?而他却偏偏无法置之不理——
  李公公拱手道:「回皇上,娘娘说她没事,就是不肯进膳。她还说……说她乾脆把自己给饿死算了。」
  「什么!?」黑阎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句话,眯细了阴沉的黑眸,似乎对於自己所听到的话感到相当不悦。
  「是娘娘自己这么说的,不干奴才的事呀!皇上——」
  李公公话还没说完,只见他的主子就像一阵迅疾的风般刮过他的身旁,大步地往外冲去。
  唉……这到底该说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还是「一物还有一物克」呢?
  她的心里,总有一点忐忑。
  虽然李公公说只要她这么做就一定有用,可是,她真的不确定黑阎是不是真的会来,为她而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他,想苦他为什么不来?是不肯来,还是不想来?是小是……就像她害怕的那样,他真的将她给忘记了?
  在他的後宫中有三千佳丽,他身为九五之尊,享有大底下最尊贵美好的一切,就算缺她一个小小的妃嫔,又有何妨呢?
  忽地,她听见了声响,抬起美眸看见黑阎满脸怒意地冲了进来,他眯起眼眸盯著她,久久没有开口。
  「你回京那么久,为什么不来看我?」她小声地、幽怨地说。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用膳?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统统一次说给朕听吧!」
  他可以达成她一切的要求——除了她要离开他之外,她所有的想愿他都可以替她达成!
  她抬眸瞅著他著急担忧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地开口道:「你是真的会心疼我,是吗?」
  「该死,你在玩弄朕吗?」
  「这不是玩弄,是试验,我想试试看你是否真的会心疼我,而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她扬起嫩唇,露出了恬静的微笑。
  「什么结果?」他心口没由来地紧了紧,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听到她说出什么答案。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澄亮如水的美眸故意左右顾盼,转移话题道:「你喂我吃饭好不好?」
  「你还没回答朕,到底你所说的结果是什么?」
  「我好饿……从昨天就没吃饭,我想自己现在一定饿到站不起来了吧!」说著,她抬起美眸冲著他嫣然一笑。
  「你还敢说!」这女人总是有本事教他又气又恼!黑阎走到桌边端起一碗早就准备好的小米粥,一口接著一口地喂著她。
  真是的!才多久不见,她又明显消瘦了,那双又圆又大的美眸,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大,隐隐地泛动著哭过的湿红泪光。
  她哭什么呢?该哭的、想哭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黑阎在心里冷哼了声,又舀起一瓢粥凑到她的唇边。
  这次,她却不张口含住,反而有些幽怨地开口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对我说实话呢?」
  「你想听朕说什么?该说的,朕不都对你说了吗?」他线条冷竣的脸庞露出了难得的腼腆神情,故意别开脸不看她。
  「你没有。你对我的好,统统都没说。」
  「哼。」他还在逞强,硬是不肯开口承认。
  「李公公说得对,我真的受到你莫大的宠爱。那天,我与姜妃闹得不愉快,被宫里争宠暗斗的场面给吓坏了,你派人暗示姜妃一定要对我示好,我後来才知道,那天只有我吃到那碗尊菜羹……果然是只有进贡给皇帝的美味,真的好好吃喔!」她笑眯了美眸,似乎想起了那天的美味。
  「你喜欢吃的话,朕派人再做。」他闷问地说。
  「只要我喜欢,你就会帮我办到,是吗?就连琴弦也是吗?你不想我难过,命人将琴弦补上……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说呢?」说著,她红了眼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蛋。
  「哭什么?」他无奈地叹了声,伸出长指拭去滑落她颊畔的泪水,「只不过是一碗尊菜羹,需要哭成这样吗?」
  「还有芙容姊姊的事情!」她冲口而出,泪珠子掉得更凶了,「芙容姊姊是真的要杀了我……你知道芙容姊姊是真的要把我给杀了,所以你才会那么生气,是不?听李公公说,我中毒昏迷的时候,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除非必要,否则绝不离开我半步……」
  他闷吭了声,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想告诉她知道她的生命受到危害,他何止是生气而已,他简直愤怒到快要发狂的地步!
  「可你总是不说,让我误会你那么深……」说著,她更是泪如雨下,整张小脸没有一处不沾满了泪水,看起来好不狼狈。
  见状,黑阎无奈地笑叹了声,拿起一旁的绢巾替她擦泪,「你不是肚子饿了吗?现在你到底是要哭还是要吃呢?」
  「我……对不起。」她哭著扑进他的怀里,彷佛一个迷路了好久,终於找到回家路途的孩子,「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承认了,没有他,她真的觉得好孤单。
  仿佛被人恶意地剜去一半的灵魂,剩下的一半,日日夜夜承受著被割离的痛苦,承受著想念另一半的煎熬。
  她只是倔强的不肯说出来,她真的好想他……
  他不来看她的日子,好痛苦,也好难捱!好几次,她都快要放弃尊严,想要开口求他了!
  黑阎伸出一只修长的健臂紧紧地搂住她,胸口激荡不已。「别哭……你这一哭,朕心都乱了。」
  「像我那么死心眼,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胆小鬼,真的值得让你如此呵护宝贝吗?」她抽噎著问。
  「朕再问你一次,如果你进宫之後,可以得到朕的宠幸,天底下最显赫的荣华,以及数不尽的好处,你还是不想进宫吗?」
  「不想。」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闻言,黑阎的脸色瞬时黯沉下来,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她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答案,气愤地搁下粥碗,起身拂袖而去。
  哼!这妮子简直不知好歹!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是坚持说不想进宫,真是……快要把他给气坏了!
  「你不要走!」她急切地唤住了他。
  「哼!」他从鼻端逸出一句冷哼,依旧大步往外走去。
  「你不要走嘛!」她楚楚可怜的嗓音听起来就像快哭出来一样,「求你,不要走……」
  闻声,黑阎定住脚步,赌气没有回头看她,「为什么教朕别走?你不是说不想进宫吗?可见你还是把这座宫廷当成华丽的牢笼,随时都想从朕的手中飞走,不是吗?」
  「我飞不走。」她小声地说,心跳得好快,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那么羞人的话。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他愕然回眸。
  「我是被你宠坏的小兔子,已经被你惯坏了,外面的世界再也不适合我生存,我根本就……离不开了。」
  她不想离开,也不能离开……他。
  承认自己没有他就不行,没有他就活不下去,这些没志气的话远比说爱更令她觉得难为情。
  「那你现在到底是想怎么样?」他闷吭了声,努力维持表情的严肃,只是眼角的笑意透露出他内心的窃喜。
  「我想在你身边……哪儿都好,我只想要待在你身边。」说著,她勉强地支撑起虚弱的身子,一步步地往他走去。
  忽地,一阵晕眩袭来,步永嫣失足跌入了他及时伸出的怀抱之中,她纤手捉住他的衣襟,抬起美眸,朝他担心的脸庞露出了一抹心虚娇怯的笑容,「我浑身没力,好像……真的饿坏了。」
  「你这家伙——」他忍不住又气又怜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只小兔子以後要再敢这样虐待自己,看朕怎么整治你!」
  「无论你想如何『整治』我,也都应该先把我喂饱才行吧!」她吐了吐嫩红的小舌,语带玄机地撒娇道。
  闻言,黑阎唇畔扬起一抹邪恶的微笑,横臂将她腾空抱起,俯首在她耳边低语道:「放心吧!无论是你甜美的小嘴或者是『那儿』,朕都会负责把你喂得饱饱的。」
  她立刻就听懂了他话里的嗳昧,粉嫩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纤细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颈项,埋在他的怀里羞得说不出话来。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她咬著唇,掩不住满脸通红的羞意,心想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原来她心里也很期待他的「整治」,否则她会被他说成是好色的女孩的!
  她是的,她是如此地想念他强而有力的拥抱,喜欢被他揉进胸膛里的亲昵感觉,可是,这么好色的念头绝对不能被他知道……


尾声

  秋意正浓,林子里飘散著金红交错的光影,女子绛紫色的绣鞋踩碎了一地颜色斑烂的落叶,快步地穿越过树林。
  又是一个秋。
  步永嫣走到了书斋外,从半掩的冰花阁扇窗之中,她看见了男人专注在卷宗上的深沉脸庞,娇嫩的唇畔勾起微笑,心里充满了骄傲。
  是的,他是她的夫君,是这个天底下最疼爱怜惜她的男人……
  「站在外面看什么?快点进来。」黑阎早就发现了她,抬起黑眸与她的视线正对。
  「嗯!」她笑著点头,抱著琵琶推门而入。
  「外面天气那么凉,你愣站在外面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黑板朝她伸出大掌,温柔地笑问。
  步永嫣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纤嫩的小手交到他宽厚的掌心之中,立刻被他拉进怀里,牢牢地抱著。
  「说,你刚才在看什么?」他强硬地勒索她的答案,不允许她以甜美的笑容蒙混过去。
  「不说,我不说!」她唇抿微笑,柔软的身子躲进他怀里最舒服的角落,抬起美眸,瞅著他故作生气的脸庞。
  最後,她才悄悄附在他耳边,说她在看他。
  她说站在那扇窗外发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打从第一次在这书斋见到他,他闭眼沉思的峻睿脸庞就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以为听了这些话之後,他会大大地取笑她一番,可是没有,他敛眸深沉地注视著她,那仿佛会吸噬人心魂的黑邃眸光将她瞧得心慌意乱,整个人感到不知所措。
  「你喜欢朕吗?」
  「喜欢,最喜欢你了。」
  「朕也是。如果没有你,朕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说他在这世界上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好好呵护她!
  「为了你,我会好好活在这个世上,请你一定要好好爱护我,一定要好好爱著我才可以。」
  「朕答应你。」那有什么困难呢?
  「另外,你也要好好爱护我们的皇儿才可以。」她一语双关。
  「你是说……」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嘛!你还没回答我呢!」她兴奋地期待他的反应。
  「朕……」
  他诧异的神情惹得她娇笑不已。看著她灿笑嫣然的秀丽容颜,黑阎微微一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怜爱,知道自己终於找到了他深爱的女子,一个他可以安心栖息的处所。
  窗外漫天的红叶,就在深秋之际悄悄地转成嫣红,女子的笑声最後消没在男人深吮的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