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_4
屋左有个土井,家霆跑过去趴在井沿上张望,水已干到井底,只得空手回来。 走在烈日下,看到旱魔肆虐,家霆心里烦躁,真希望天能亮起闪电,劈开晴空,突降暴雨。当然是妄想,天上一丝风也没有,热得随时能 叫人窒息。童霜威由家霆和柳忠华搀扶,忍着干渴和疲劳,坚持赶路,好不容易,傍晚到了一个名叫茨沟的小地方,找店住宿。 茨沟的街上有人在卖吃的。一个小摊,卖的是榆皮面蒸馍,每斤十五元;柿糠面蒸馍,每斤十元;兰草根蒸馍,每斤九元;麻糁饼,每斤 八元;棉子饼,每斤七元。另外,还罗列着韭菜根、花生壳、柿蒂、蔗皮、枣核、红薯秧……另一个小摊卖的是肉冻、凉粉块一样的东西。家 霆上去看看,架子车夫轻轻用手拽了他一把,家霆就不再看了。离开那摊子后,架子车夫说:“可吃不得!如今,听人说,这一带人肉也吃了 !这种肉冻里边就有人吃出带指甲和阴毛的肉丁!” 家霆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吃人肉?” “是啊!”架子车夫叹口气说,“发生不少了啊!连杀亲生女儿吃的都有了啊!” 家霆不禁感到眼面前看到的真是一幅人间地狱的惨景!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茨沟有许多鸠形鹄面逃荒的难民,正在村口卖儿鬻女。一个这么热的天还带着破棉袄的挑担男人,将个脱得精光瘦得像干柴的五六岁小男 孩,头上插着稻草放在筐里,用手背拭着泪叫卖:“行行好吧,积个德!买个男孩吧!”一对中年夫妇浮肿得眼睛成了一条线,带着个十多岁 的打辫子的黄瘦姑娘跪在道旁。姑娘闭眼蜷蜷着,头上插着草,见到家霆、柳忠华和童霜威斜背着一串馍,那男的高叫:“十二个馍换个大姑 娘!……”还有一个男的,瘦枯得也分不清他是中年还是青年了,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孩,头上也插着草,伸出一双枯枝一样的手,哽咽着竟争 似的高叫:“十个馍!俺这个只要十个馍!老天爷要收人!没法活命,只好卖亲生骨肉啦!”叫着,泪水从干枯的眼眶里流出来。这些卖儿卖 女的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衣服落满尘土,灰黑色的脸上布满凄苦,眼里洋溢乞求哀告的神色。 童霜威看着那些耷拉着头蹲在墙角衣衫褴褛卖儿卖女的灾民,不禁泣下,连连摇头说:“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叹气说:“唉,日 寇封锁了海口,切断了铁路,不然,救济粮总会快些运到的!可叹的是一个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有自己的政府,可是政府给百姓干的事 也太少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怎么能够想象?这还怎么抗战?” 柳忠华和家霆将身上的馍取了一些下来,分给三处卖儿女的一处两个。童霜威也取下身上的馍给每一处加上一个,说:“能不卖就尽量别 把儿女卖了吧!” 那些卖儿卖女的虽然千恩万谢,但这点馍馍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家霆心里难过,说:“早知此地这样,多带些馍来就好了!”说这话时,他不禁想到了欧阳素心。欧阳在上海时,常带了零钱在霞飞路上 走。一路遇到乞丐就施舍,直到把钱给完才独自踽踽走回家来。倘若在这里,见到这么多灾民,她怎么办?想到这些,家霆心里酸楚,觉得自 己不像这些在饥饿水火中的灾民,固然幸运。但光是幸运不能救他们一救有什么用呢?这种幸运有什么意思呢? 他正在想,听到舅舅柳忠华用一种少有的激动语气在回答他刚才的话,说:“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他们!靠给他们一点馍吃也救不了 他们。” 家霆真诚地看着舅舅说:“是呀,我也懂。人,太不平等了!但怎么办呢?” 柳忠华轻声地抑制住激动:“当然不反对做好事。但根本的办法是让广大老百姓有饭吃。让广大老百姓有力量来救灾,来抗战!抗住天灾 !消灭人祸!”他对着家霆雄辩地说:“在共产党领导的区域里,也不是没有天灾,但那里没有人祸,天灾不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这里的问题 完全是由于既有天灾,更有人祸造成的。归根结底,政治太腐败了,处处使人感到它不是好好在抗战,它是在践踏百姓!天灾人祸使人民活不 下去,抗战也只能大受损失。”他是很少有过这么激动的。说这番话时,两眼像要冒火。 他话声虽轻,童霜威还是听清了,长叹了一声。 家霆引起了思索。其实这些日子路上的见闻,他自己是应当得出同样结论来的。现在舅舅挑明了,就更感到确实是这样。他十分泄气,看 看爸爸,见童霜威也皱着眉头。他不禁想:历尽艰险,千里迢迢,跑到大后方,一片热心热情换得的却是看到了这些不能忍受的惨绝人寰的黑 暗景象。如果当初听了舅舅的劝告到淮北、苏北去,一定不会见到这种情况的。可是,现在,想这些多不现实,到四川还很远,只好再走着往 下瞧了。 夜里,在一家肮脏的小客栈里过夜。客栈门口,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脸像骷髅,手捧饭碗,装的是花生壳,一面不断咀嚼一面艰难地伸 颈下咽。一双双像从地狱里出来的鬼魂的眼睛,发出渗淡的绿光,好像生命之灯行将熄灭。童霜威让家霆和柳忠华拿些钱给这几个人要他们去 买些柿糠面蒸馍一类的东西吃。客栈里的墙是纸糊的竹桶子。隔房住的是两个奸商模样的胖子。夜里,招了两个用红绿头绳拴大长辫子的姑娘 陪睡,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月光极好,从纸糊窗格扇上洒落进房里来,斑斑驳驳,正如家霆烦乱伤痛的心。他发现,不但自己一夜未睡 好,连爸爸和舅舅也是一样没能睡好。太像生活在十八层地狱中了。 第二天一早,又继续赶路,人困顿得懒洋洋的。一路上,始终没有见到过那种“哞哞”牛叫、“喔喔”鸡啼、炊烟升起的农村景象。赤地 千里,一片荒原。大地上到处呈现着伤痕。卖灾民吃的那种“粮食”的小商贩不少,卖儿卖女和乞讨的难民极多。童霜威叫家霆将各种“粮食 ”都买一点做样品带着,说:“唉,我一到重庆,就要向中枢反映,为灾区难民呼吁,让中央知道这里灾情的严重。” 太阳如火,空气灼人。道路两旁,稀疏矮小的庄稼又出现了,但大片经过飞蝗啮食,只留下了茎秆。有的茎秆上还爬着未曾飞走的蝗虫, 一片凄凉景象。 以后,一连两三天,在途中都见到过赤身裸体的死人,也弄不清是饿死后被人剥去衣服的,还是打闷棍打死后被人抢得精光的。童霜威、 柳忠华和家霆带着架子车夫清晨不敢早走,傍晚早早找地方住下,以免出事。挂在身上的馍馍,早已干裂发酸,但一路上无处可以买到吃的, 大家就凑合着啃干馍起早穿过死亡区,精疲力尽地,一天又一天地走到了离洛阳六十里的彭婆镇。 在彭婆镇睡了一夜,架子车夫一早就走了。童霜威感到消除了一些疲乏,柳忠华和家霆觉得彭婆镇的情况尚好,吃的不成问题,劝他再休 息两天,多睡睡。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柳忠华和家霆去洛阳城里走一次。柳忠华是想去看看情况、找找熟人,打听一下从洛阳到西安怎么 走法。家霆主要是去洛阳找银楼店出卖一些金首饰,换些现钞用,顺便也到洛阳看看。他们三人从合肥大安集过封锁线到达上派河后,在上派 河的旅店里,柳忠华找做生意的人用伪钞兑到了一些法币,又出卖了一只五钱重的金戒指。到阜阳时,家霆也给一路同行的商贩买去过一只四 钱重的金戒指。但一路上,钱已快用完了,估计洛阳一定有银楼,所以家霆带上欧阳素心的一对金镯和一个金锁片,同舅舅一起去洛阳。 两人换上了体面的衣服。柳忠华穿了条派力司西裤,白衬衫;家霆穿了哔叽藏青西裤,天蓝府绸衬衫。通过客店老板向人借了一辆自行车 ,付了押金和租费,柳忠华骑着车带着家霆上了路。 从彭婆镇向北沿公路走了约摸十几里,沿着淙淙南去的伊水走,看到了龙门,看到了公路边上出名的龙门石窟。虽然天旱,占着在水边的 光,公路边上高大的合欢树正开着鲜艳的须状红花。这里山清水秀,伊水波光粼粼,滔滔流淌在两山之间。抬头西望,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洞 窟和佛像、雕像布满山崖,还有宝塔,壮观极了。 多么巨大的石窟群呀!上千的洞窟,几万尊佛像,洋洋大观,家霆何曾见过,不禁唏嘘地“啊”了一声。 柳忠华停下自行车,家霆从后座上跳了下来,一起抬脸欣赏。 柳忠华拭着汗说:“家霆,这就是北魏到唐朝用了四百多年才雕成的龙门石窟艺术珍宝。不能不看一看!爬上去太费时间,向前走一走站 着远远地浏览一下吧。” 家霆十分兴奋:“好,舅舅,我真想看一看呢!” 阳光白花花的,汗出得不停,热风吹到脸上、手臂上、皮肤上火辣辣地疼痛。他们离开公路走了一段仰首观望,仿佛看到了光怪陆离的古 代社会。一尊高大的卢舍那,比一层楼还高,目光爱抚,温雅敦厚,微微含笑,庄严而又智慧;一尊托塔天王的石像,威武持重,脚下踏了一 个丑态百出的小鬼;一个刚强勇猛的力士像,怒目横生,握拳推掌,似要搏斗;一个释迦牟尼的座像,长耳垂肩,高髻俊鼻,华丽端庄,左手 屈着三个指头,食指朝下,右手并拢五指,若有所思。但有的佛像已经残缺不全,有的缺了脑袋,有的只剩底盘。 家霆不禁说:“破坏得太厉害了!真可惜!” 柳忠华说:“从很早开始,有些外国冒险家就勾结中国奸商盗窃中国的文化珍宝了。英国、美国的博物馆里都有不少中国的瑰宝。这里看 得出也是被偷盗过的。中国人自己保管不住自己的珍宝,这是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家霆眼光严峻,说:“败家子当了家,家也就败了!”说这话时,他不但觉得这个国家当政的是些败家子,而且忽然想起了仁安里方家的 那个戏迷表哥方传经了。 柳忠华语气变得深沉,说:“你现在应当有所了解了!你的妈妈柳苇,就是因为看到这个国家是被败家子当家,所以她才要革命的。甚至 为此献出了她的生命。现在,国共是在合作抗日,只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共产党。这河南,反共就很厉害。因为中原地带处于四战之区, 豫北、鲁西、鲁南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淮南、苏北、豫南、鄂东是新四军的根据地。共产党抗日的地区正在发展,不好好抗日的顽固派反倒一 心想对共产党下毒手。据我所知,八路军驻洛阳办事处已被蒋鼎文、汤恩伯之流查封,他们还逮捕了不少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这样做,当然 是秉承上边的旨意。这对抗日有利吗?他们在干些什么?你现在可以得到答案了吧?” 家霆思索着,看着龙门石窟的那些石佛,叹息说:“我看,就是爸爸,他也得到答案了!我觉得他感到疲劳,主要是精神、思想上的疲劳 。” 柳忠华点点头,表示同意家霆说的,指着那尊大释迦牟尼像问:“家霆,你知道那个释迦牟尼佛两只手的姿势是什么意思吗?” 家霆摇头,说:“不知道。” 柳忠华闪烁着充满智慧的眼睛,说:“左手食指朝下,是指着十八层地狱警诫世人,右手五指并拢,是要普渡众生,把信徒送入九重天堂 。”又说:“佛教徒把这些石像看成佛,我们这些不信仰宗教的人,却可以把它当成古代文化和古代生活的再现。你不觉得吗?许多石像都像 善良的长者,天王和力士多像抗侮除暴的将军和士兵,妖魔小鬼,不就是大大小小的污吏国贼吗?” 家霆看着舅舅一双富有经验、洞察人生的眼睛,觉得有启发,点头说:“是呀!只是把扬善抑恶的希望寄托在菩萨身上,太渺茫了!” 柳忠华点头说:“是的,家霆,一路上,我们吃了很多苦,但对我们包括你爸爸来说,是值得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万里路上的所见 所闻,是一本活书,死书上读不到的。我在想,也许,这一段长长的艰难的路程,会影响你爸爸的后半生,也会影响你的将来。这种好处,今 天也许还看不到,将来是一定能看得到的。” 家霆不禁点头。他觉得自己从小养尊处优,生长在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抗战爆发后,从南京去到安徽,后来从安徽南陵到武汉,又 从武汉到广州、香港,路上吃过些苦。到上海后,寄居在继母家,又因爸爸被绑架软禁,使自己在许多事上都有了一些解悟。但是自己究竟同 百姓接触太少,对社会下层情况了解太少。是这次到内地,才算真正看到了中国的许多严重弊病,看到了中国农村的贫穷和农民的痛苦。家霆 说:“舅舅,我相信您的话。站在这里,看了一下龙门石窟,我心里潜藏着一股自豪的情感,感到对祖国更热爱了。我们确实是个伟大的文明 古国。你看,古代的人,用锤,用凿,面对着大自然,能在山岩石壁上一锤一凿地雕刻出这么大、这么多、这么精美的石像。这种耐心、信心 和恒心,这种技艺,岂不惊人?抗战依赖的不也正是这种精神吗?我们做子孙后代的,应该无愧于祖先,胜过前人。这使我有一种强烈的责任 感。刚才你提到了妈妈,我这种责任感更强烈了。舅舅,虽然我肯定你是共产党,但我一直没有真正问过你。你也一直没真正告诉过我。你是 共产党员吗?” 伊水静静地流,听得见流水抚摸沙滩的细语声。 柳忠华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诚恳地看着家霆,没有回答。七月强烈的阳光透过草帽照耀着他那被晒黑了的脸庞。脸上的皱纹如同 刀刻似的刚健有力,风尘之色平添了他神情中的刚毅。 他没有回答。稍停,说:“走吧,家霆,我们赶路,上洛阳!” 家霆要踏一程,由他骑车带着柳忠华走。柳忠华就一跃上车斜坐在后座上。 由于开封陷敌,黄河改道,在黄河新道西岸的邙山陵上,日寇已建立了桥头堡。河南半壁河山,都化作了饥馑和战火交逼的地区。无数灾 民,都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一路上,常看到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的难民在踉踉跄跄前行。公路上尘土滚滚。 家霆骑着自行车,骑呀骑呀,约摸一个多钟点,到了洛阳南郊的“关帝冢”来了。关帝冢,相传是埋葬三国时蜀汉五虎上将关羽首级的地 方。有一座古庙,古柏成林,郁郁葱葱,一些烧香的游客正在进出。 家霆过去看《三国演义》时,就知道关羽首级由曹操葬在洛阳郊外的事。这时说:“舅舅,看看关帝冢,好吗?” 柳忠华赞成,说:“好,停车,进去看看。” 两人将车锁在庙门口,向庙里走去。进了庙门,有一条石板甬道在柏树林中通向大殿。只见庙里驻着军队,养着马,马粪遍地,军队士兵 晒的衣裤拴绳晾在古柏上。有的大兵赤膊脱下军衣正在逮虱。大殿左边,架起大铁锅在烧饭,柴火黑烟弥漫殿前。 两人到大殿里看,大殿已很破旧,灰尘蛛网到处可见。少数来烧香的人只是叩头插香后就匆匆离去。一些麻雀蹦蹦跳跳在地上啄食,被人 一惊,又都“呼”地飞走了。只见殿中央供的是头戴旒冕的摄天大帝关羽塑像,一边周仓,一边关平。关羽像并不是“面如重枣”的红脸,而 是敷了金色。有趣的是关平的塑像,有须。同往常见到的画像上的关平完全不同。画像上的关平,年轻俊美,白面无须。 家霆惊讶地说:“奇怪!怎么关平的像是这样的?有胡须!” 柳忠华用草帽扇风,笑着说:“其实,那些画像可能是源于京剧舞台或者是根据想象绘的。真正按历史说,这个塑像倒可能逼真些。按关 平死时的年岁,按当时的习俗,关平是该有胡须的,绝不会是一个雪白粉嫩的小伙子。” 两人到殿后看关帝冢,冢像一座小山,冢前矗立着一块刻有康熙五年敕封号的大石碑。碑上镌着“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林”十 五个大字。周围,被军队糟踏得臭气熏天,不但脏乱,马粪马尿和人粪人尿更多。一些古柏,有的已遭斧砍刀伐,好像是劈作柴烧了,凋零破 落。几个面有菜色的火头军正在煮饭。米是霉烂的,冒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另一边火上架柴用铁桶在熬的是发了黄的老韭菜。韭菜老得像枯草 ,熬烂了发出怪臭味,令人掩鼻。 柳忠华皱眉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两人走出关帝冢的庙门,上了自行车。柳忠华带着家霆骑,晒着太阳,冒着热汗。大约十一点钟光景,到了洛河北岸着名的九朝故都①洛阳。 ①九朝故都:洛阳建过都的王朝,有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唐、后梁、后唐、后晋,其实是十个朝代。但人们常不把一个 很短促的后晋王朝包括在内,故说“九朝故都”。 洛阳在家霆的想象中应当是繁荣、华丽的,实际不然。房屋古老,街道窄小,街上行人虽熙熙攘攘,市面并不繁荣。大约由于轰炸,市里 萧条。柳忠华和家霆在南门附近一家饭馆旁约定:柳忠华骑着自行车去寻找两个熟人,家霆去找银楼兑换金子。两人约定下午两点钟再到原地 会面。 分手后,家霆朝大街上走去,遇到卖报的,顺手买了张报纸。报上有北非英军与德军作战的战讯,也有汝南田赋管理处科长李东光贪污库 粮被扣押的案情报道等。他也来不及细看,将报纸折叠了塞在袋里,打算带回去给爸爸看。正走着,忽然听到汽笛“呜呜──”响了。一听是 紧急警报声,街上行人立刻纷纷逃跑。家霆人生地不熟,不知往何处去,一会儿,街上宪兵出现戒严。无处下防空洞躲避的人都只能站在街两 边屋檐下缩着身子。家霆站在一家糕饼店的屋檐下,心里焦急,不知警报要延长到什么时候,只怕误了事。天上也不见有空军起飞应战,不知 敌机来会轰炸成什么样子。既担心舅舅,又担心自己。他问站在身旁的一个挽篮卖公鸡的乡下人:“老乡,这里常轰炸吗?” 老乡是个干瘪的瘦子,三十多岁模样,篮里的一只黑公鸡又瘦又老,点头“呣”了一声,说:“听说日本飞机来下过蛋!弄不清,俺是从 谷水来卖鸡的。” 家霆向他打听有没有银楼,老乡也弄不清。家霆只有耐心站着等待。还好,不过半个时辰,放解除警报了,日机没露脸也没来轰炸。警报 一解除,家霆拔腿就走,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 谁知,大街上正在贴告示,迎面拥来一些士兵押着两个人去枪毙。四面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后边也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两个死囚, 年龄都在三十左右,被剥光了上衣,其中一个泪涟涟的,两人嘴里都勒着铅丝,是怕他们喊叫。五花大绑,插着用红笔打了√的死标,被连拖 带拽地拉着在大街上向南走,去执行死刑。 有拎糨糊桶贴告示的士兵走过。家霆跑到街边有人围观的糨糊未干告示前看时,见告示上披露枪决的两人,一个是“纠众哄抢粮食犯”, 另一个是“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看到“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家霆心里一沉,感到天更热了。他根本没想到黄金在此地会严禁买卖,而 且要枪毙。今天来洛阳,是为的卖金子!卖金子的事办不成了,路费怎么办呢? 他拭着大汗,戴着草帽,离开贴告示的地方,也不拟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了。自己寻思:如果有银楼必定在这条大街上。顺着大街东张西 望朝前走,一路走一路寻找。果然,走出去百把米,看到一家银楼店在路边。银楼店的门面,在全国似乎都差不多:高高的砌花的楼面,一个 阴森而又堂皇的大玻璃门,大门两边的宽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银盾、银杯、银盘等各色银器和首饰。家霆走到跟前,看见门口挂着牌子,上 写金价按官价收购,每两一百元,饰金每两一百二十元。 家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离开上海时,上海金价黑市较战前涨了十五至二十倍。这里的金子官价却这么便宜。这种官价谁会把金子卖出 来呢?更重要的是自己今天来卖金镯和金锁片,是为了做路费。如果按“官价”将金饰卖给银楼,得到的钱根本不够路上花的。而且,又怎么 忍心用这样低的价钱将欧阳素心的金饰胡乱卖掉呢?他心里发憷,一头走进了银楼店。 银楼店里面冷冷清清,高高的柜台上放着一把黑算盘,一个胖圆脸的人穿件旧夏布背心在扇扇子。看来是银楼店的老板,脸相有点狡猾, 眼光冷静,正在无聊地坐着想心思。 家霆走近柜台,老板头也不抬。 家霆低声用商量的口吻说:“老板,我是沦陷区的学生从上海来去四川读书的。盘缠没有了,带得有点金饰,你们收不收?” 胖老板硬声硬气没好脸色地说:“照官价就收,不照官价是我祖宗的也不收!你没看到?正在枪毙人呢!他们自己在界首、漯河、洛阳套 购黄金,爱卖多少价就卖多少,都合法!小民百姓做点生意就是犯法!这不,今天杀人了!算什么世道?” 胖老板火气大得很。家霆听他的口气,倒觉得还不是毫无希望。家霆说:“老板,我实在是需要钱用,一点首饰你收下,没人知道的。” 老板昂起大阔脸,把头直摇,扇起扇子说:“好鞋不踩臭狗屎,我可不愿嗑瓜子嗑出个虱子来。我看得出你说的是实话,可现在人心不古 。稽查处的特务老爷,设过圈套来让人上当:他揣着金子来,说让用黑市收买,你说不行,他跟你磨牙,磨来磨去,你若答应了,他就把证件 往外一掏:‘对不起,跟我走!’要是不想下大牢,就敲你个昏天黑地的大竹杠!” 家霆着急了,说:“老板,我可不是这种人!” 老板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不说了。原来,玻璃门开,闪身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头发中间分线,镶着金牙,灰布衬衫,草绿军裤 ;矮的脸色红润,粗眉大眼,蓝裤子,白布衫。他们似乎是有目的来的。进来后,大声问老板:“怎么?在做黑市买卖?” 老板急得脸发白,额上冒汗,摇头摆手,说:“没……没……” 两人瞅瞅家霆,个儿高的咄咄地问:“你要卖金子给老板?” 家霆心里一怔,预感到有些麻烦了,说:“什么也没卖!” “你是哪里来的?”粗眉大眼的矮子问。 家霆不愿回答,回身想走。矮子一把拽住,说:“问你呀!哪来的?” 家霆甩脱了他手,悻悻地说:“你管得着吗?”又要走。 镶金牙的高个儿一把拦住,气势逼人:“看你到银楼来,就明白想干什么。快说,是从哪里来的?” 家霆如实地答:“上海!” “好呀,从沦陷区来的!”矮子像条水蛭紧紧叮住不放,“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到重庆上学的!” “要检查检查!”镶金牙的高个儿话锋锐利,“谁知道你是不是日本鬼子派来的汉奸。”说着,要上来搜身。 家霆冒火了,心里憋堵得像塞了一大块黑淤泥,回了一句嘴:“你们才是汉奸呢!”话音刚落,却被高个儿“啪”地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家霆脸气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他性格倔强,抡起拳来,一拳向高个儿头上打过去。他长得体格匀称、 结实,矫健、灵活,高个儿出乎意外,挨了狠狠的一拳,跌跌绊绊倒退了好几步,险险仰面跌倒在地上,马上掏出了手枪。这下,矮子也动手 了,同家霆打成一团,高个儿上来也用枪管戳打家霆。 两打一,在银楼里干了起来。如果一打一,家霆不在乎,一打二,就吃力了。不一会儿,家霆鼻子上挨了一拳,淌下血来,腹部、胸部、 腿部都挨了踢打。最后,被高个儿和矮子死命揪住,手像铁钳一样,将他掀翻在地。打架声引得银楼店后面老板的家眷老老少少都跑到前边来 了。但只敢看不敢做声。两个特务掏出绳子将家霆双手反绑起来,搜索家霆全身。结果,在家霆口袋的手绢包里,摸出了一只金锁片和一对金 镯。 镶金牙的高个儿得意地说:“怎么?赖得了吗?人赃俱获!”他转脸吆喝那个愁眉苦验一直躲在柜台后的胖老板:“快!跟老子走!上稽 查处!不老实招供,叫你皮开肉绽!” 拥在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 家霆和银楼店的胖老板被两个稽查处的便衣押出银楼店时,胖老板的女人跟在后边哭号:“冤枉呀!你们不能胡乱抓人呀!” 家霆被反绑着双手,鼻血仍在淌,浑身伤疼。他愤怒得简直能把牙齿咬碎,却无法摆脱厄运。他心里着急:舅舅不知在哪里?等一会我不 能按约定的时间地点去会面,怎么办?他真意想不到自己来到洛阳,竟会成了犯人被反绑着通过大街让押到稽查处去。 他在思索着怎么办?怎么办?……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五 那是一个绝顶痛苦、忧郁的下午。 在洛阳稽查处的大牢里,家霆戴着手铐坐在散发着霉气的潮湿稻草堆上,嘴角泛出咸腥味儿,身上挨打挨踢的地方在“嚯嚯”跳疼。 稽查处的大牢晒不进太阳,阴暗、压抑、肮脏。外边天燥热,牢里却阴凉。墙上无窗,高高屋顶的瓦片中有块窄长的玻璃天窗透进光亮来 ,光是惨白的。积满污垢的墙壁上有鼻涕,有血迹,淌着眼泪似的汽汗水。一只装尿粪的破木桶在角落里放出刺鼻的臊气和臭味。大牢里关的 人很多,同家霆关在一个号子里的人却不多。除他之外,一共只有三个年轻人,也都戴着手铐。银楼店胖老板被关在另外的号子里去了。家霆 关进来后,通过同难友交谈已经知道:三个年轻人是从叶县青训班①里逃出来又被捕的,都上过刑了,据说可能要送回去。 ①叶县青训班:实际即外界所说的“叶县青年集中营”,汤恩伯自兼任。 家霆心里纷乱极了,再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奇特得不可思议的遭遇,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蹲进监狱。他想起了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 特工总部的狗特务。先是气愤,怎么这里的特务也这样横行霸道?世道也太黑暗了!接着,又着急,急的是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舅舅找不到 我怎么办?爸爸身体和精神都不好,等着不见儿子回去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哪里又怎么办?接着,又想:狗特务会把我怎样呢?会乱加罪名? 会吞没金锁片和金镯?会用酷刑折磨我?……这些坏蛋什么坏事做不出来?越想越可怕,越想越不安。他觉得这一向由于所见所闻沉淀在身体 里的不平与愤懑,像炸药似的在一定的热度下要爆炸了。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想得很多,也很杂乱。忽然,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充塞胸臆。他想:离开沦陷区后,一心指望参加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抗战,一心指望看到 一片光明灿烂充满欢乐的景象,何曾想到完全是失望。这样的政府领导抗战怎么能够迅速取得胜利?即使抗日胜利了,腐败黑暗到这样又怎么 办?它能救中国吗?它能使中国富强吗?它能使中国人幸福吗? 想到这些,他更痛苦了。 终于,他觉得决不能听任特务暗害或者虐待。想来想去,决心唬一唬这些特务了。此时此地也只有唬一唬他们是惟一的方法了。其实,刚 刚关进来之前就该用这办法的。但现在也还不迟。爸爸到底是有地位的人,现在只有抬出爸爸来解救我了。 家霆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牢房的木栅栏前大声对着管牢房的一个当兵的叫嚷:“喂!过来!叫你们的稽查处长来!对他说,我找他!” 当兵的走过来,朝他瞪眼,吼他说:“滚你妈的!乖乖坐一边去!”他以为家霆开玩笑。 家霆狠狠瞅着他,说:“你知道少爷我是谁?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你们乱抓人,把我抓来了!我要找蒋长官和汤长官跟你们算账!你快给 我通知你们稽查处长来。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兵的挺着胸膛,立得笔直,半信半疑,见家霆那股认真劲儿,想了一想,忽然转身带着小跑走了。 一会儿,先前抓家霆来的镶金牙的高个儿来了。家霆一拳打得他不轻。他头上贴着块纱布,此刻仍旧弹眼竖眉地对着家霆怒气未消,龇牙 吼着说:“怎么?企进了大牢还要蹦蹦跳跳?小心老子剥了你的皮!” 家霆鄙视地瞪他一眼,说:“我得跟你直说,你抓了我要是再不放,过一会准有人来找你们!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是中央要人,他跟汤 长官是至交,我们来洛阳是要找蒋长官派汽车送我们去重庆的。你要是放了我,刚才算是闹了一场误会。要是不放,等着吧!看是你治了我还 是我治了你!” 他一番话,搀了许多水,听来却不像假的。高个儿特务有点傻眼,转转眼珠,咂咂嘴,觉出滋味来了。不信吧,怕出事;信吧,怕上当。 上下打量着家霆,见年轻人的相貌、风度、服装都像是那么一回事,拿不定主意,掏出香烟来抽。冷冰冰像根旗杆似的挺立在那里。 家霆趁热打铁,说:“怎么样?你想栽赃害我,可办不到!你把我的金饰还我,马上放我,就不计较。刚才的事一笔勾销。因为我也打了 你。要是再把我关在这里受罪,绝不饶你。” 高个儿心里吊桶七上八下,闷闷抽烟,仍不做声。 家霆干脆说:“怎么?不信?那好办,你陪着我,我打个电话到一战区长官部去找我蒋伯伯!我告诉他我跟我爸爸来了,我给抓到稽查处 大牢里来了,你看看他怎么办吧!” 家霆心里确实想好了,如果准许他打电话,就一定这么办,找蒋鼎文,自我介绍一下爸爸,告这特务一状。事出无奈,只能这么办。他估 计,真的打了这个电话,蒋鼎文绝不会站在小特务一边,一定会让稽查处释放我的。 他话说得真,高个儿特务不能不信,还是犹豫不决,硬着嘴龇着金牙说:“也许,你是这么一回事儿!可是,你买卖黑市黄金,又有政治 嫌疑……”他是想找借口卸罪,在胡乱编造罪行了。 家霆冷笑:“栽赃陷害!我可不怕!”他追逼高个儿说:“你放不放?” 高个儿仍没拿定主意,却没料到,脚步声响,踢踢踏踏,有几个人来了。家霆转脸张望,只见当头走的是个黑黄脸皮的军人,后边跟着的 是舅舅柳忠华。柳忠华身后,又跟着几个稽查处的军人。一看模样,就知是为什么事来的。 家霆喜悦地高叫:“我在这儿!” 镶金牙的高个儿特务试出滋味来了,惶恐不安,像矮了一截,鬼影似的缩到一边去了。 柳忠华过来了,挺有架势地说:“快把人放了吧!”又对家霆说:“我到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找蒋长官,他不在,遇到厉筱侯秘书长,他给 这里打了电话。” 牢门开锁了,家霆手中的手铐也取掉了。家霆浑身舒畅,高个儿特务悄悄溜掉了。家霆想:唉,在这种黑暗的世道里,幸亏还有点特权能 解决问题。不然,又怎么办?但又想:可是这种特权值得骄傲还是值得惭愧呢?看到同牢房关着的三个年轻人都仍戴着手铐蹲坐在潮湿的稻草 上,他心里的舒畅顿时又变成了沉重。 黑黄脸皮的中年军人未开口先笑地向家霆表示歉意,说:“啊哈,委屈了!委屈了!事先,也不知道。多包涵吧!” 家霆向柳忠华说:“锁片和手镯都给他们拿去了!” 柳忠华说:“已经交给我了。”他同黑黄脸皮的军人握手,对家霆说:“走吧!我们走!” 两人心里一样,都觉得稽查处像个肮脏有血腥味的炼狱,要赶快离开。走出有卫兵站岗的稽查处大门,满头大汗地走在阳光下,柳忠华将 停在门首的自行车开了锁推着说:“家霆,上车,我带着你,边骑边说。”又问:“伤不重吧?” 家霆说伤不重。时间不早,两人怕童霜威着急,骑车从原路匆匆赶回彭婆镇。 家霆兴奋地问:“舅舅,您怎么会突然来到的呢?” 柳忠华被太阳晒得红黑的脸上有忧郁的影子,像是遏制住烦躁地说:“我去找两个熟人,结果,才知都早被逮捕了。时间还早,我决心找 你,找到银楼店,听说你出了事。我很着急,想:只有抬出你爸爸来解决问题了。我觉得去找稽查处未必有用,决定干脆找第一战区长官部。 虽知你爸爸同蒋鼎文不熟,但顾不得了,假定是你爸爸的秘书,我去说是找蒋鼎文,蒋不在,去西安了,我就找他的秘书长厉筱侯①。厉是蒋 鼎文的智囊。听说蒋鼎文与汤恩伯在河南唱对台戏,都怕有地位的人说他们的坏话,都拼命在礼贤下士、扩大影响。这种小事找他,当然一个 电话就解决了问题。厉筱侯还说明天要派汽车到彭婆镇接你爸爸和我们到洛阳并送我们上火车去西安。我也推辞不得。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事情就是这样。” ①厉筱侯:当时,蒋鼎文的秘书长姓李。这是小说,故未用真姓。 家霆恍然大悟,说:“可是金子没卖掉怎么办呢?” 柳忠华轻捷地骑着车绕避过迎面来的一些灾民,说:“好办。明天托厉筱侯派人去卖掉就行了!何必非要在这里自己去卖呢!”他问:“ 你左边脸上都肿了,给打得不轻呢,疼吗?” 家霆那双眼睛的两道阴影中,浮现出一种似乎是在想着一些很不使他愉快的往事,说:“都是些皮上的硬伤,我经受得住。是两个特务, 要是一对一,我准打得他趴下求饶。” 柳忠华笑笑,说:“匹夫之勇!” 家霆只好也苦笑,叹口长气。他觉得抗战以来,遭遇奇特,见闻很多,这场战争在潜移默化地处处给自己启示和思考,说:“是呀,靠自 己一个人我确实感到无能为力。我独自离开了那个可怕的监狱,可是恐怕还有不少无辜的好人还关在里边。因为关的是我,所以放了。如果我 没有这样一个爸爸呢?不也仍关在里面吗?真是暗无天日啊!”他不能不又想到和他同关在一个牢房里的三个青年。他将三个青年的情况告诉 了柳忠华。 柳忠华语调沉重地说:“你能想到这点,这次牢就算没有白坐了!”他明白,中国正在抗战,战争给人种种考验。这场战争使有些人的灵 魂破裂,也会使有些人在战争中分化、聚合,为国家民族前途奋斗。人的灵魂中的某些东西会毁灭,但某些东西也会萌发、再创造。从这点来 说,战争──这个人类互相残杀的怪物,却成了一种催化剂。 只听家霆热情、激动、坦率地又说:“还不仅仅想到这一点呢!我在牢里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这个国家和这个政府,越想越痛苦。” 柳忠华很注意地听着,放慢了车速,拭着汗说:“你是怎么想的?” 公路上日光强烈,路侧依然同他俩去时一样,经常看到逃荒要饭的难民拖老带小蹒跚地走着,满目凄凉。 家霆真挚、严肃地说:“唉,我想:这样的政府领导抗战怎么能够取得胜利?我又想,即使将来抗日就算是胜利了,这样的一个腐败黑暗 的政府它能救中国吗?它能使中国人富强幸福吗?中国应当向何处去呢?” 柳忠华骑着车,从家霆的语气里能想象得到他的表情,喝彩地说:“家霆,这场战争暴露了种种社会政治和经济生活上的问题。你越来越 清醒越来越有思想了!你的问题想得好,想得深刻!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 家霆直率地说:“当然回答了!我的答案是它不能!” “那怎么办呢?” “我还没有想好!”家霆坦率地答,“您说呢?” 柳忠华骑着车回头看看家霆,见家霆的脸上稚气和秀气少了不少,现在经过一路上的风吹日晒以及艰难遭遇,脸上变得坚强有力了。他朝 前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你就继续从生活中去寻找答案,再去想!想想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人生?想想谁能救中国?怎样才能救中国?通 过自己亲身经历和大脑想过的事,每每比人家告诉你的要印象深刻而且正确得多!” 晚霞火烧似的红得耀眼,朵朵的云都像是在炽热地燃烧。他们俩轮流骑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彭婆镇。 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的司令部设在洛阳西工第九营房。蒋鼎文的秘书长厉筱侯是个很会替蒋鼎文交际应酬的智囊。第二天上午,果然派 了一辆小汽车到彭婆镇来接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一起去洛阳,并且给安排在专员公署里摆设讲究、挂着雪白圆顶朱罗纱蚊帐的上房中住宿。来 接童霜威一行的是一个方脸的很注重仪表的邢副官,浙江人,恭恭敬敬,讲究礼貌。 刚住定,厉筱侯亲自看望童霜威来了。 童霜威由柳忠华和家霆陪同一起见了厉筱侯。他听说过厉筱侯这个人,知道是蒋鼎文的亲信,参与蒋的机密,蒋鼎文有事都喜欢找他商量 。现在见面,寒暄既罢,见厉筱侯穿了白绸长衫,虽有点官僚模样,但长得面目清癯,讲话又轻又慢,待人温和,未言先笑,倒颇感到亲切。 向他道谢了释放家霆和派车接来此处的事,厉筱侯却一再致歉,说是事前未能知道,很失礼,很对不起,并说午问要设宴给童霜威接风洗尘。 接着,同童霜威闲谈起来,问童霜威有什么要求。 童霜威讲述了自己从上海脱险要去重庆的情况,说是希望今晚就能启程西去。 厉筱侯介绍情况说:“陇海路由洛阳到郑州的东段,路轨早拆掉了。西段的情况是由洛阳可以安排坐火车到灵宝,时间是一整夜。但距灵 宝一里的大铁桥被日军打了两千多发炮弹早轰毁炸断了,火车不能通行。由灵宝到常家湾有三十里路要徒步走路。常家湾有装运煤炭和铁路器 材的列车,冒着敌人炮火闯过潼关。太危险,人不能搭乘。所以到常家湾可以骑牲口经阌底镇、潼关到华阴。由华阴就可以上火车经西安到宝 鸡,然后由宝鸡入川。”他客气地说:“可以派个副官陪送到华阴,请放心。但既已来了,应当休息几天再上路,何必如此匆匆?” 童霜威谢了他,两人又摆谈起来。 厉筱侯问起到河南的观感。童霜威直言不讳地说:“河南灾情太重!令人目不忍睹,但还照纳粮课,军纪又坏,怎么得了?” 想不到厉筱侯揉着脸口气轻慢,不断点头,说:“啸天兄看得极准,说得极是。汤恩伯治军无法度,军纪废弛。河南的事,蒋铭三①长官 以大局为重,总是相忍为国,但完全无用!召集会议,汤不来参加;打电话去,汤也不接。确实很不像话!” ①蒋铭三:蒋鼎文,字铭三。 童霜威在界首时,听褚之班说过蒋鼎文与汤恩伯不和的事,没想到情况比自己估计的严重得多。从厉筱侯的话里,就已听出蒋、汤二人确 实已经闹到了不能见面的程度了,心想:这样还怎么抗日?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是呀!听说老百姓有的讲:‘不愿日本人来烧杀,也不愿 汤恩伯的军队来驻扎!’实在令人痛心。” 厉筱侯摇着折扇,点头说:“汤恩伯的部下,借口防谍,凡所驻扎的村庄,妇孺老弱可以留下,成年男子一律迫令离村往别处寄宿。村中 粮食、牲口及细软也不许外运。壮年男的既去,妇女、财产就一任驻军支配了!所以民怨沸腾。而汤恩伯恣戾骄横,眼睛长在额头上。谁向委 座告他都无用!铭三长官要辞职,委座又不准。于是,一切只能维持现状。” 童霜威明知蒋鼎文也不是好货,但更明白最高当局一贯作风就是鼓励他的部下将帅不和,便于分化控制。觉得厉筱侯讲的话纯粹是偏袒蒋 鼎文攻击汤恩伯,目的在于希望我到重庆后,给蒋说好话,给汤说坏话。暗想:我才不想介入你们的老虎打架哩!心里却着实担心河南的大局 与灾情,不禁忧虑地说:“唉,别的办不到,河南灾民嗷嗷待哺,赈济事业总该是要办的。不然,死亡人数必然要与日俱增。就怕日寇趁机进 攻,局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厉筱侯点头笑着说:“啸天兄说得中肯。省政府的报灾电早已拍到中央,可是中央认为是谎报滥调,严令河南的征实不得缓免。现在终于 派来了查灾大员。查灾大员有一个同蒋长官私交颇好,他同啸天兄你也是老熟人。今天中午,正拟设宴给啸天兄和他一同接风,大家也好叙谈 叙谈。” 童霜威听了心里先是难过,想:赤地千里,哀鸿遍野,人已饿死这么多,现在才派人来查灾,这真是急惊风碰到慢郎中了!又听说查灾大 员是老熟人,不禁问:“是谁呀?” 厉筱侯说:“毕鼎山毕委员呀!” 童霜威心里一怔,立刻不悦,心想:天下如此大,可又如此小!眼前顿时出现了毕鼎山那拔顶的脑袋,脸上疙疙瘩瘩的粉刺,嘴里叼着烟 斗,一口湖北口音……想:真是冤家路窄呀!谁料想今天会在此地与他相逢呢?战前在南京中惩会时的许多往事立刻都呈现在眼前,当时从中 惩会和司法行政部被排挤出来,都同这个脸上带笑工于心计的c.c.干将分不开的呀!这个毕鼎山,正经的事办得拖拉、马虎,有利可图的事 从不放过,是个财迷心窍的污吏。虽去法国留过学,学会的只是跳舞、玩女人。西装穿得笔挺,皮鞋擦得雪亮,像个新派,偏又十分迷信星相 巫卜。河南这么大的灾荒,派这个浑蛋来查灾,岂不是拿人命开玩笑!想到这里,心里生气,又想:他来,一定对人不会说我的好话!但观察 厉筱侯的表情、态度,似乎也觉察不出毕鼎山挑拨的痕迹,才又定下心来,说:“啊,他还在中惩会吧?” 厉筱侯点头说:“是呀!这次来的查灾大员,有监察委员,也有中央惩戒委员,还带了一些随员来查灾。昨天刚到,昨晚省府已经宴请过 了。日内他们拟到有些地方转一转。毕委员的新夫人是留美的,据说同蒋夫人关系密切。他同铭三长官在西安见了面,他们是有私交的。铭三 打电话来让我好好接待。我今晨偶然同他谈起你,才知你们是老熟人。中午便宴,就我们三个,没有外人,正好畅谈畅谈。啸天兄,你见到的 情况也正好向他讲讲。” 听说毕鼎山有了留美的新夫人,并且同上头扯上了关系,童霜威不禁诧异。毕鼎山原来的太太是湖北人,战前在中央政校受过训的,是死 了还是离婚了?童霜威明白,厉筱侯是要他在毕鼎山面前讲讲汤恩伯的坏话,但不想同毕鼎山见面,推辞道:“筱侯兄,天热,旅途劳顿,我 身体又不适,怕吃油腻,外加今晚又要上路。我看,中午的事就免了吧!” 推三阻四,厉筱侯一定坚持。最后,童霜威仍只好答应赴宴。 中午时分,柳忠华和家霆在专署住处,由厉筱侯派的邢副官陪同吃饭,招待得很丰盛。家霆在吃饭时,将金饰取出,托邢副官代为卖掉。 邢副官一口应承。童霜威则早早就由厉筱侯派车接去赴宴去了。 原来,酒宴并不设在司令长官部,是设在洛阳东郊十二公里处的名胜白马寺里。 童霜威到达时,毕鼎山已经先到了。天气炎热,他未穿西装,脱了白绸长衫,身穿一套白夏布短衫裤,手摇纸扇,气色盈和,颇为潇洒。 数年不见,脸上粉刺依旧,不但未见老,反而发了胖,显得滋润了,要不是挺出了肚子,该说是变得年轻了。见到童霜威,他亲热地握住手, 挺胸腆肚,连声说:“啊,啸天兄,你老了!你老了!”一股做作劲儿,使童霜威感到肉麻。 白马寺据传是中国第一座佛教庙宇,建于东汉,背负邙山,南临洛河。寺院大门口甬路两旁对立着两匹石马,古刹黄墙,茂林高塔,风景 幽美,只是天太旱,树木叶片稀落,蝉声也极少。 酒宴,设在毗卢阁旁的一个小院树荫下,大树葳蕤。虽然雕梁画栋已经褪色,石板缝中长着青草,朱颜剥落的廊柱间结着蛛网,但布置了 些大盆兰花、金鱼草、海棠之类,环境依然宜人。外边烈日下地皮晒得滚烫,这里倒还凉爽。散列着一些藤椅,茶几上摆设着鲜果之类;一只 红木圆桌,几只蓝花圆瓷凳,已经放好杯箸,用绿纱罩罩好一些冷盘。一套孔雀蓝的餐具特别讲究:葫芦式的酒壶,白玉雕花的双环酒杯,闪 烁着奇光异彩。一些穿军便服的副官、勤务兵,加上两个涂脂抹粉的女侍在旁侍候。有的摇扇驱赶苍蝇,有的随时递上洒了花露水的手巾把给 客人擦手擦汗。 童霜威同毕鼎山寒暄了几句,厉筱侯请他在藤椅上一起坐下。勤务兵来致茶敬烟。 厉筱侯说:“啸天兄,天气热,知你怕吃油腻,毕委员也说近来油腻吃多了,所以决定在洛阳名胜白马寺里大家聚聚,办点素斋,请大家 尝尝。” 一张紫红的木案上放着许多拓下的碑文,毕鼎山在一张一张翻看,看来,是厉筱侯送他的东西。毕鼎山的脸上陡然较从前多了一重自尊自 贵的矜持神色,可能是被特派来作救灾大员使他这样的吧?童霜威放眼过去,见毕鼎山看的是一张元代碑刻,摇头摆尾地在欣赏。 厉筱侯正在一边介绍白马寺的来历,说:“东汉时,汉明帝梦见一个顶有白光的金人在宫殿内飞行。醒来说梦,朝臣说这是西方的神,其 名日‘佛’。明帝就派人去西方拜佛求经。派去的人到了大月氏,正好遇到了传教的大竺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便邀二人来京都洛阳,并为 两位高僧建造了白马寺供他们讲经。” 毕鼎山一边衔着烟斗欣赏一张碑拓,一边挥扇问:“为什么叫白马寺?” 厉筱侯介绍说:“传说从大月氏驮运佛经、佛像来的是白马,所以叫白马寺。”又说:“等一会儿,我们可以到天王殿、大佛殿、接引殿 等各处看看。山门内东西两侧还有两位高僧──迦叶摩腾和竺法兰的墓冢。大雄宝殿内的三世佛、二天将、十八罗汉都值得一看。” 童霜威见毕鼎山身为救灾大员,来到灾情严重的河南,摆出一副悠闲而欣然自得的架子,似乎是来游山玩水研究名胜古迹的,很不顺眼, 心想:这个官僚!攀附c.c.,现在又攀得更高了!只可惜河南灾民碰到这样一位救灾大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心里有气,闷声不说话 ,只是挥扇,身上仍不断冒汗。 只见勤务兵捧了几个大西瓜来,两个女侍将用刀切开的一牙牙红瓤西瓜,用盘盛了娇滴滴地端上来请用。 毕鼎山脸色红润,看得出他营养富足、血脉旺盛。他坐着藤椅,压得身下的椅子“咯吱咯吱”响。大口咬着西瓜,鲜红如血的西瓜汁顺着 嘴角滴淌下来,夸赞道:“旱年的西瓜确实是甜!好!在重庆可是吃不到的!”一牙西瓜只咬几大口心子就放下了,再换一牙吃,讲究得很。 童霜威也吃着西瓜,忍不住叹口气说:“瓜确实是甜,只怕河南产瓜的地区已经都旱得结不成瓜也缴不出钱粮了吧?”他说这话时望着厉 筱侯,其实话是说给毕鼎山听的。 厉筱侯是个精明人,脸上平和,微笑未答。毕鼎山听出童霜威话中的含意来了,辩解地说:“啸天兄,你是刚从沦陷区来,形势恐怕不甚 了了。你一定以为河南灾情十分严重,其实灾情确有,倒也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厉害。河南历来地瘠人贫,自古迄今,有灾之年百姓艰难,无 灾之年,百姓也艰难。抗战已经五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抗日嘛,出人出钱出粮是公民的义务,主要应怪日寇侵略,铁蹄践踏,炮火横飞 ,造成了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偏偏又来了些天灾,外加奸商投机取巧,囤积粮食,放剥皮钱,就给政府增加了困难。我们此番来豫,是来作 全面考查的。以偏概全不行,吵吵嚷嚷也不行,只有仔细慢慢调查,才能有正确结论。自古救灾无善策,何况有战争!此事难矣哉!中国地大 人穷,连菩萨也是难当的,何况凡人!哈哈!” 童霜威听他一番谬论,肚子都要气破了,说:“鼎山兄,河南灾情与百姓的困苦自然同日寇侵略密切有关,但照你的说法,似乎河南的灾 情并不十分严重,你下去看了没有?我是从界首步行来到洛阳的。一路上,逃荒的人络绎不绝,卖儿卖女的见到不少,人与人相食的情况已经 发生,饿殍处处,赤地千里,确是人间地狱。不但天灾严重,更有十分严重的人祸。”他本来想提汤恩伯的名字,这是厉筱侯所希望的,但又 一想: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就未提名了,接着说:“只怪日本人,只怪老天爷,只怪奸商,我看是不全面的。你的责任很重!在这白马寺名胜 地乘凉吃西瓜,是看不到灾情的!饥民对你们抱着极大希望。不能再慢吞吞考查了!应当赶快请中央拨大量赈款和救济粮来救灾!也应当赶快 建议停止向河南人民征粮征丁了!” 毕鼎山听得出童霜威话中的不满和不快,将块咬剩一大半瓜瓤的西瓜扔在地上,接过女侍递来的洒了花露水的雪白毛巾擦手拭嘴,脸上露 出莫测高深的笑容,说:“啸天兄忧国忧民,钦佩之至。但河南很大,你也没有都去看一看,这也就是我先一会儿说的以偏概全了!你可能不 知道,豫省今年之征实征购,进行颇为顺利。据省田粮管理处负责人说,征购情况极为良好,各地人民均罄其所有,贡献国家,试想,如果真 正如你所说的人间地狱,征实征购能顺利进行吗?老兄何必过分杞忧?” 童霜威心里气得像噎着一块巨石,知道同毕鼎山争辩,完全徒劳。此人历来固执得很,他那颗心早就结了一层厚茧,是个麻木不仁的家伙 !只好忍住气停止吃瓜,也接过女侍递来的白毛巾拭手,闷不作声,抬脸看着一棵荫翳莽莽的古松。那亭亭的枝盖在旱天依然葱茏,给人一点 绿色的舒适之感。 只听毕鼎山得意地又叼上烟斗挥扇扇风,说:“这次来,在西北公路上,汽车路过秦岭陕西留坝县庙台子,那里有张良庙,依山傍水。由 山脚蜿蜒而上直达山巅,海拔二千多米,有楼阁亭殿、廊厅屋舍一百数十间。登临览胜,妙不可言。殿内有留侯张良金身塑像,我在那里焚香 求签。得到一根上中签:‘嘉谷如珠稗草青,桑柘阴阴遮小径。看遍天涯千万里,奇卉异花春色新。’解日:‘求名迢迢,病保无凶,婚姻匹 配,媒妁相从,年景大熟,官运亨通。’我觉得这签上说的真准!一二句指的是河南目前有灾,第三四句写的是灾情并不可怕!我看指的是明 春就可以否极泰来,年景大熟了!你们解解,是不是这么个意思?”说着,用右手捻掐着脸上疙疙瘩瘩的粉刺。 厉筱侯连连点头,敷衍奉迎地说:“是啊是啊,我看这签是有这么个意思。” 童霜威记得那年西安事变,毕鼎山在南京花了三十块大洋在夫子庙请瞎子徐半仙给老蒋批了个命,说老蒋一定能逢凶化吉。后来,老蒋果 然从西安脱险回来了。从那,他当然更信星相这一套了。但现在,他以救灾大员身分来豫,不去体察民情巡视灾区,却视而不见地胡说什么灾 情并不严重。而且迷信求签,认为明春可以否极泰来年景大熟,怎么得了?……心里一肚子不受用,又觉得同毕鼎山抬杠也无用。自己刚从沦 陷区来,得罪他也大可不必。但要自己附会他去胡说八道,心里也不愿意。因此,闷声不响。 厉筱侯见空气不太融洽,毕鼎山似有不悦,马上说:“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吧!”他张罗着请毕鼎山和童霜威都在圆桌上坐 了。好在是圆桌,也无所谓首席了。他自己在下首陪了,叫快点上菜、斟酒。 酒菜都好。童霜威一直没有说话,毕鼎山也没有说话。只听厉筱侯在那里讲些洛阳城的名胜古迹传闻轶事消遣:什么西城外面的周公庙呀 ,西晋石崇的金谷园呀,唐朝李德裕的平泉别墅呀,北宋邵康节的安乐窝和司马光的独乐园呀……他说得无味,童霜威也听得无味。 毕鼎山夹着冬菇吃,忽然问童霜威:“啸天兄,沦陷区的情况怎样?” 童霜威简单将情况讲了一下。 毕鼎山嚼着腐竹忽然又说:“啸天兄,好像还是在三年前的这时候,我们在重庆,听说你落水了!哈哈!” 他话未说完,像留个尾巴。童霜威心里明白:是对刚才那种不快的报复。面对暗箭,心里气恼,生硬地说:“我衷心拥护抗战!此次是脱 险归来,并非附逆归来!” 毕鼎山用手搔搔拔了顶的秃头,哈哈笑笑,面呈讥讽之色,说:“是啊是啊。可是那时候,汪逆精卫在上海召开什么‘六大’,重庆报纸 上确实登了那批落水附逆的伪中委名单,标题是‘一张狗名单’!哈哈……” 见他近乎当面辱骂,语气讽刺,有一种不露锋芒的老成和工于心计的狡诈,童霜威只觉得心里冒火,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沦陷区三年多,遭遇到 那么多曲折坎坷希奇古怪的经历,自己苦苦用了韬晦之计,拼着一死,才得脱险。到重庆以后,如果原来的政敌都像毕鼎山这样来看待自己, 误解难免,传闻难辩,岂不可恨!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悲哀,却又觉得于心无愧,脚正不怕影斜,因此理直气壮地说:“张睢阳①有诗说:‘忠 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我这人讲的是民族气节,决不偷生。敌伪盗用名义,其心可诛!我在上海从未参加过他们的任何会议!” ①张睢阳:即张巡(709—757),唐开元末进士,天宝中为真源县令,安史乱起,他坚守睢阳不降,壮烈身殉。 毕鼎山轻酌慢饮,喝了几杯酒,脸色潮红,仍在大口吃着盘里的素什锦,笑笑说:“是啊是啊!我听谢元嵩说过,听他说过……” 童霜威心里既惊又气:谢元嵩?谢元嵩在参加汪伪“六大”后,因为分赃不均等原因,忽然离沪去港转赴重庆。这个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变化莫测的人物!他不但真的落水附逆过,还陷害了我!可是当我被监视软禁时,他却自由自在地到重庆了!真是一笔糊涂账!他到重庆当然 是为自己洗刷的。可是他会说我些什么呢?当然是不会说我什么好话的。这么想着,浑身冒汗,问:“谢元嵩说了我些什么?” 毕鼎山摇摇头,自顾自地举杯喝酒,若有深意地说:“时间长了,我也记不得了!哈哈,来来来,啸天兄,大驾不是要到重庆吗?来来来 ,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厉筱侯是个见貌辨色的人,也在一边鼓动着喝酒干杯,连说带笑打圆场。童霜威窝着一肚子火,感到头晕、血压高,却又不能不举起杯来 。他明白:毕鼎山也并不想过分刺痛打击他,只是为了报复点了他一下,意思到了,就想鸣金收兵了。但毕鼎山这一撒手锏也真厉害,使童霜 威情绪烦躁,心绪不宁,几乎难以终席,更加憋着气不做声了。等到酒席上的菜大致上完,端上了甜菜冰糖红枣莲子汤和橘瓤银耳羹时,童霜 威就推说天热头晕,身体不适,起立告辞。厉筱侯命副官派车送他回住处。当他同毕鼎山握手分别时,发现毕鼎山打着饱嗝,握着他的手,又 亲热得十分肉麻了。 他对毕鼎山的这一套是早就熟悉的。战前在南京,那时,毕鼎山之流将他排挤出中惩会时,面上也始终是同他握手言欢的。 童霜威因过度疲乏,加上同毕鼎山见面引起的不快,造成了血压、心脏的不适,服了药,找了医生诊治,在洛阳休息了几天,才继续起程 。 空气中散布着火车头煤烟的焦臭,绿色的信号旗摇晃,火车鸣响汽笛。晚上,由洛阳往西开出的火车轰隆轰隆驰往灵宝。 怕空袭,实行灯火管制,车站一片漆黑。只看到车头上升起的一团团白色的蒸汽化为长龙,随风飘向后边。 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三人由厉筱侯派的那位浙江籍的很注意仪表的邢副官带卫兵送上的火车,在一节公事车里占了一问包厢。临走,厉 筱侯说是临时有紧急公务,未到车站送行。童霜威猜测,很可能是毕鼎山说了些什么坏话,也可能是那天中午吃饭时未曾满足他的意图攻击一 番汤恩伯。虽不想计较,心里总不愉快。好在有邢副官伴送,觉得还差强人意。 陇海铁路,有人说它在灾民心目中好像是释迦牟尼的救生船,灾民盲目地以为登上火车向西就能离开灾区逃到乐土上去。车站附近,铁道 两侧都住着灾民。有的在几尺高的土堆上挖了洞藏身,有的是露天搭点小棚居住。满眼是破破烂烂既像人又像鬼的男女老少。当火车停在站上 要开,灾民们就蜂拥而上攀爬到火车顶盖上挤在一起。喧闹的嗡嗡的人声,夹杂着连珠炮似的吵骂声,充塞耳朵。手持短棍的警察大声吆喝驱 赶,婴孩在放号啼哭,处处有喊声和呻吟声响彻在酷热的夜空中。 这列火车除掉童霜威等坐的一节公事车外,全是没有顶盖的货车或闷罐车。货车上,有的装的是堆得高高的牛皮。挤到牛皮上边蹲着的人 多得像爬在蜂巢外的蜂群,随时好像能被风吹刮下来。 火车在关中大地上向西奔驰,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孔隆孔隆”震撼着两侧瘠薄的黄土坡岭和瘦骨嶙峋的山峦。车窗外,是黑黝黝的原野 ,偶尔有点灯火,像游荡的萤火。 童霜威和家霆从车窗外望,不禁同时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从武汉到广州途中坐火车的历程。那次途中,金娣被炸死在坪石站的竹林旁。想 起这,家霆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欧阳素心和在上海的银娣。经历了抗战以来这五年颠沛流离的人生历程,这次目睹了中原受灾害煎熬的大地苍 生,家霆感到情思被战祸侵扰。这宇宙和大地该祈求和欠缺的只有一个愿望,这愿望就是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他感到自己力量 的荏弱无力与内心的寂寞痛苦,看到这些自己无力扭转和改善的惨状,他让无声的叹息像惊雷似的在心上翻滚。 经过了一个整夜,从瞌睡中苏醒,醒来又打瞌睡。天明时分,火车到了灵宝。这里离陕西省已经不远了。灵宝大桥被日寇炸断了,火车到 此为止,须步行三十里路到常家湾。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随邢副官一起下了火车,已有四个兵士牵了马在站上迎接。童霜威心里明白:从此 向西,经过潼关要到华阴才能再上火车西行。而由此过潼关是目下陇海铁路上最艰难困苦的一段。 难民这一带似乎更多,火车站里外,布满了河南口音伸手乞讨的灾民。 童霜威不禁叹气说:“唉,怎么这么多灾民呀?”他不能明白:毕鼎山难道一路上竟视而不见? 邢副官身材瘦长,有一张一本正经、深思熟虑的方脸,用浙江官话介绍说:“到这里的灾民,大部分盘川钱已经用光,火车交通又断了, 只好流落乞讨。这里买一个标致的十四五岁的姑娘,只要花一百多块就行,有秘密的人肉市场!” 灵宝火车站屋顶洞穿,墙壁上全是弹洞,都是日寇大炮、飞机轰毁的。车站有便衣人员在进行检查盘问,也有军装邋邋遢遢的兵士检查物 件,翻箱倒箧,兼带抄身,连女客也不放过。还有将女客带进近旁屋子里去抄身的。有的人经过检查就被扣押起来。 邢副官和几个接到电话牵马来迎接的兵士陪童霜威等走出车站去。人未盘问,物件未受检查。 柳忠华问邢副官:“这里为什么查抄得这么紧?”家霆注意到舅舅眼神中那种警惕性。 邢副官说:“有的奸商装成难民夹带鸦片,也有奸商雇灾民给他们带鸦片的,将鸦片塞在肛门里的也有。要钱不要命!此外,稽查处也在 执行特殊任务!” 出了车站,童霜威、柳忠华、家霆和邢副官一起上马,所带行李物件都携带在马背上,由四个兵士每人牵一匹马沿陇海路一侧的大车道向 西走去。几个兵士带了水壶和作干粮的馍馍。中途有时在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影,对岸有高高的塬头,深深的沟壑,起伏连绵,也可以看到 黄河两岸淤出了大片河滩。河滩辽阔,河水在中央河道里汹涌澎湃,水上掀起浪花,卷起漩涡,黄得像泥浆,潺潺地流。太阳光射在上边,发 出金子般的颜色,一片黄蒙蒙的。看到黄河,使家霆想起中华民族的祖先最先在这里繁衍、生息,用勤劳和智慧创造出民族灿烂的古老文化。 黄河的宽广与气魄象征着民族精神,黄河像负载着沉重的历史在前进。这使家霆血管里的热血在冲荡,他不禁惊叹、沉思,仿佛听到一种无声 的召唤。 走走歇歇,傍晚抵达阌底镇。听说阌底镇这些天日寇没有打炮,邢副官建议晚上住一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所谓小客店,客房是没有 屋顶的。阌底镇,到处是断垣残壁、废墟土丘和灰烬垃圾,所有房屋的屋顶早被对岸日寇炮火轰掉,只有四周残存的墙壁可以挡风。客店老板 供给高梁席子铺在地上给旅客席地而卧。怕引起对岸日寇注意,不准点灯点蜡。所好天上有灿灿的星光,可以照亮。天热,大家用凉水洗了脸 、擦了身子,童霜威先躺下了,方脸的邢副官陪着他聊天,家霆随舅舅柳忠华出外逛逛。两人逛到开阔处,向远方对岸了望,隐约看见黑糊糊 的山影隔着宽阔的黄河耸立,影影绰绰似乎能听到黄河的水声。家霆忽然听到舅舅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家霆是很少听到舅舅叹气的,忍不住问:“舅舅,您怎么啦?” 柳忠华挽着他肩膀,语气的冷峭,令人悚然,说:“你在灵宝车站听到和看到了吧?稽查处在执行特殊任务!不少想去陕北的青年,能想 得到遍地都是陷阱和罗网吗?” 两人不敢远走,一路谈着又匆匆走回来,同童霜威和邢副官一起躺下来憩息。家霆睡不着,睁眼数着天上的星星,觉得这种没有屋顶的战 地露天客店真是罕见,又想起舅舅在嘹望黄河对岸时的叹息,不禁想起了在洛阳稽查处大牢里一同关押的三个青年,心里更加不宁。刚要合眼 ,忽然听到“轰!”“轰!”震天般响,对岸日寇又打炮了。家霆马上去扶爸爸起身。 邢副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高声大叫:“不能在此地过夜了!”马上叫起几个兵士让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一起上马,说:“今夜 辛苦一下,闯过潼关去!” 炮声沉闷地轰响,看得到对岸闪动的火光。炮弹飞啸着落在远处,震得灰土狼藉,地面剧烈震动。仓促离开阌底镇后,炮击越来越猛烈, 远远仍可看到对岸黑黝黝的夜空下,山峰巨大的身影如同隐伏着的怪兽。炮击的火光在闪耀,炮弹落在阌底镇近旁时,感到大地在脚下震动。 邢副官在马上介绍说:“对岸同蒲路终点风陵渡日军,一直想渡过黄河、夺取潼关、截断陇海路,几乎每天要向潼关打炮。” 天上虽有星星,夜色仍旧浓黑。偶尔能看到萤火虫一闪一闪在四处飘荡。听着炮击,在黄河边古老的道路上行走,感受到的战争气氛特别 浓烈。黄河在深夜中,拥着凝重的、沉甸甸的一河黄汤,在苍穹下模模糊糊像巨龙一样蜿蜒着,微微闪着亮光,响着似有似无凄凉呜咽的汩汩 水声,能将人引入回忆,引来沉思,引进梦境。 家霆骑在一匹驯服的棕色马背上,颠颠晃晃,想:舅舅说过,在黄河那边,就有八路军在浴血抗日。延安,就在陕北。舅舅说过:国家民 族的希望在那边,河的那一边有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只是现在被封锁着,日本人在封锁,国民党也在封锁。那边是什么样子呢?他有一种神 秘的感觉。在马背上,经过一段陡峭的堤坝附近,又想:也许抗战胜利了,中国就能变得美好一些了吧?远眺星空下的黄河,马蹄嘚嘚,脚下 踩着坚实的黄土地,他仿佛觉得自己是沿着祖先所留下的足迹在走,心头涌出一种无法形容和表达的渴望和向往。…… 明天黎明时分能到华阴,可以上火车经过西安到宝鸡,然后转由西北公路由陕人川了。此后一路将比较顺利平坦了吧?黑夜如磐,他在马背上 困倦疲乏,艰辛有如登山。听着马蹄声响,走在崎岖的荒径上,有散落的虫鸣在路边唧唧夜语,也偶尔听到蛙声咯咯。离人间地狱的灾区渐渐 远了,他心里既有长途跋涉快要步人坦途的欢欣,又有风风雨雨被噩魇折磨触刺造成的痛楚。在静寂中,他的心上充满了祷祝的感情。他似乎 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温柔轻巧得像一阵清风擦过耳际,朦胧的黑暗里,看到了那张脱俗、洁白的深镌在他心上的脸。他牵起怀念的情意,感 到轻微的晕眩,心事喑哑,不禁心里微喟地低语:“啊,欧阳!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们的童年呢?我们的往昔呢?我们什么时候能再 相见?”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一 (1942年8月一1942年9月) 抗战时期的陪都重庆,一方面有庄严的战斗,一方面有可耻的腐化。 有人形容当时重庆的政治空气:“是一沟肮脏的死水,春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摘自创作手记 一 漆黑、潮湿、温暖,夜里下着四川常有的那种淅沥小雨,清晰地敲打着屋脊屋瓦。 有蚊虫像轰炸机嗡嗡地在飞。住在重庆上清寺一家中等旅店楼上的客房里,到处有嘁嘁喳喳的人声。家霆内心无限寂寞。重庆夏天酷热早 有所闻,没想到八月上旬的天气竟会热得使人窒息。先一会儿,用木盆打了温水洗了个澡。现在,浑身衣裤又都已汗湿。旅店是去年经历大轰 炸后重新修建过的。简易楼房,搭在斜坡上,从前面看,是比较整齐的店房,从后面看,却是个用粗毛竹搭起来的危楼。楼梯上非常龌龊,痰 渍、烟头、碎纸、积垢都有。二层楼的“国难房子”——竹片和黄泥夹的墙壁,刷上了白石灰。竹片夹壁上开着大窗户。窗户外边是宽阔的走 廊。走廊上,可以看到青幽幽湿淋淋的竹枝“噼噼噗噗”地响着雨声。有不知名的虫子在竹根附近哼哼唧唧。向远处张望,可以望见山城一角 夜景。点点繁星似的灯盏。附近的路灯因为供电不足,只看到红色的钨丝在暗夜中闪着微光。白天看到的重庆市区脏乱无序的情景,在夜晚, 不见了。夜重庆倒是有点迷人的。 桌上,点着陶器菜油灯,油碟子里放着三根灯草芯。家霆坐在一把竹制的旧式太师椅上,倚着临窗的一张竹制三屉小桌,正给欧阳素心写 信。 童霜威早早的已经放下蚊帐睡了。他疲乏了。坐私商的长徐汽车来重庆,一路抛锚,一路修车。好几次,车子险险从深谷陡岩上翻下去。 一路颠簸,一路风尘,使他今天在中午抵达重庆住进旅店后,就感到精疲力竭,血压、心脏都不适了。下午,买了几份报纸阅读,又服了些降 压药和心脏药,在旅店里休息。家霆按照冯村的住址去到都邮街找冯村。原来,那地点是个书店──“渝光书店”。冯村是渝光书店的经理兼 总编辑。他恰好外出,不在家。家霆等了一会儿,见冯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给冯村留了一张条子就回来了。 回来时,经过上清寺邮局,打听了一下,听说同沦陷区通邮。在皖豫两省交界的界首,皖浙两省交界的屯溪等地,本来都有邮政员工设立 的转运站或转运所,即使有战事,也能设法绕过中日两军的对峙地点,将内地邮件运进沦陷区,并将沦陷区邮件运回内地。邮局的人说:“由 重庆寄往香港的信也可以试寄,只是有时信件会遗失,不保险。” 家霆觉得这是喜讯。他见上清寺街道上,有家“三六九”汤团铺比较洁静。天快黑时,他带了碗去买了些甜咸汤团,给童霜威和自己当作 晚饭。江南风味,吃汤团引起他对上海的一些思念。他决心要给欧阳素心写封信。虽然他不知她的生死存亡。现在,听着爸爸平静的鼾声,又 听着轻细的雨声,取出藏在身边带着的欧阳素心留下的“天涯海角毋相忘”七个字的纸条看看,他心潮翻滚,忍不住摊开信纸就提起笔来了。 他觉得好像是在同欧阳素心面对面地亲切谈心。当他写信时,欧阳素心两只好像老是跳动着希望火苗的眼睛,象牙一般光洁的雪肤,黛云 一般乌黑的长发,善良灵巧而脱俗的容貌以及慧心纨质、感情丰富的动态,都顿时出现在他眼前。他忍不住要把分别后的一切思念与一切遭逢 都用含蓄而使她能了解的语言告诉她。 信,他打算寄到上海环龙路去给银娣,让银娣转给在沦陷了的香港的欧阳素心。他顾不得信是否一定能到达欧阳素心的手上。只要有一点 希望,他就渴望把自己的行踪送去,也想通过信件得到她的消息。他更决定一式再抄一封,直接寄往在日寇铁蹄下的香港。双管齐下,也许总 能使信到达吧? 信写得这样的长,长得像他这一向走过的崎岖行程。信写得这样的乱,乱得正如同他此刻的纷纭思绪。他在将别后的思念和从离开上海的 一路艰辛,过封锁线,跋涉灾区,过潼关,越秦岭到达“天府之国”的情况作了叙述。写得虽乱,感情真实。 他继续写道: ……忠华舅舅同路,到蓉城的第二天晚上,突然提出:“我要走了!……”走前对我说:“到目的地,定会像一路见到的那样,会看到许 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战争使该腐朽的东西更腐朽,也引发、刺激了新的生机。能看到这点,就不会消极悲观。”他与我们分别, 飘然而去,说:“终有一别,同路到此,我已放心了,就分手吧!”离开舅舅时,我泪雨纷纷,他在潜移默化中使我懂得的事太多!他说:“ 别哭,以后再见,希望你又有了长进!”爸爸问他去哪里,他没有说。我明白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只好互道珍重。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 ,我不禁想起了葬在上海的舅妈。爸爸对他的评价是:“有远见,有真知,有道德修养,讲起话来令人信服。作风正派,与人交往,值得信赖 。”爸爸是很少对人有这么高的评价的。少了你,又少了他,我心里又多了一块空虚。我像面对浩渺无边的大海,谛听着惊涛拍岸的声音,有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不知哪天才能填补心上的空白。 欧阳,我们互相理解,互相重感情,互相都懂得尊重别人。在一起时,我们心上都闪耀着欢乐之光。美丽的东西,战争能毁掉不少,但它 永远不能全部将美丽的东西毁光!要有这种信心。我们的幸福并不缥缈悠远,你在油画上希冀的东西,我们完全可以靠自己去争取。我不能没 有你,不能失去你。舅舅劝过我,要我在大时代中,不要沉浸在个人的悲喜中不能自拔,应当使自己的思想感情找到依托,变一人的呻吟为大 众的呼声。但我办不到。总是想念你,想得要死。我已经理解到什么叫失去,后悔在过去没有及时留住那不应错过而应留住的幸福时光。我想 ,惟一正确的道路和办法,是使我俩重新又在一起。现在刚来,一切未定。只要安顿下来,你就来!爸爸也是这意思。那时,我立刻给你写信 ,我们犹如两条斜线,应当汇在一个相交点上。你一定要答应我这要求…… 写到这里,有两只耗子在阴暗的墙角里吱吱打架,搅断了他的情思。家霆“嘘嘘”赶走了老鼠,凝望窗外,烟雨浓密,夜色漆黑,细雨的 沙沙声与屋檐的滴漏声同童霜威的鼾声起落跌宕。他心里凄恻,坐在灯前,想起了许多伤心的往事。他用放在油碟子里的一根小竹片儿,剔剔 灯芯,使灯火旺起来。刚想动手再往下写信,先是听见下边似乎有人说话,话声里有个熟悉的口音。接着,听见走廊上有皮鞋“橐橐”响,他 心里一动:难道是冯村舅舅来了? 站起身来,掩上信纸,走到房门口。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狭窄的竹廊上迎面走来。一点不错,这熟悉而使他感到十分亲切的身 影正是冯村!家霆兴奋得心里像打鼓。他下午去找冯村时,那么渴望能见到冯村,结果失望了。回来以后,又是多么希望冯村快来。分别快五 年,多少次梦里相逢,现在,冯村终于出现在面前了!家霆激动得眼眶湿润了,颤声叫了一声:“冯村舅舅!” 冯村也认出家霆了,用一种喜悦、热情的声音叫唤他:“啊!家霆!我的小家霆!”他疾步上来,用手拍着家霆的背,瞧着家霆兴奋地说 :“你长得这么高大了!街上遇见,真不敢认了呢!” 两人拥抱在一起。在油灯的光辉下,家霆看到:冯村老了不少,眼角多了些鱼尾纹,似乎也胖了一些。脸色黝黑,两只好思索的眼睛也依 然光芒闪闪。他穿一条灰色西裤,一件白府绸衬衫,手里提着湿淋淋的雨伞和一只公事皮包。家霆欣喜若狂地朝床上睡熟的童霜威高叫:“爸 爸,爸爸!冯村舅舅来了!快醒醒!” 毛竹片编成的竹床下支撑的两只马架“咯吱咯吱”响了。帐子一掀,露出了坐起身来的童霜威的脸。 冯村热情叫了一声:“秘书长!”他放下手中的雨伞和公事包,上前去握童霜威的双手。 在这同时,童霜威也叫了一声:“啊,冯村,你来了!”声音嘶哑,疲劳加上激动,都在嘶哑的声音里表达出来了。他握紧冯村双手,然 后,下床来趿上了鞋,取一条毛巾拭着汗说:“唉,‘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①唐朝诗人戴叔伦五律《江乡故人偶集客舍》中的两句) !武汉一别,流水数年,国家离乱,人事代谢,何曾想到今日在此重相见?”说毕,眼眶发涩,竟落下泪来。冯村也动了感情,说:“秘书长 ,古人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②曹丕《又与吴质书》中的句子。)长期以来,山川相隔,‘孤岛’形势 险恶,一直担心您的安全。现在您和家霆万里迢迢,平安抵达,可喜可贺。但中途如果给我来一电报,我无论如何也要启程去迎接的。现在, 我已将书店楼上一间房打扫干净,请秘书长和家霆就搬去居住。那里比这里洁净些,生活上也还方便。” 童霜威见冯村的语气态度十分诚恳,同在南京、武汉时一样,点头说:“那好,那好!只是下雨,又已住下了。今晚我们就在此叙叙离情 别愫,谈谈各自的遭遇。我也要听你讲讲重庆的情况。明天白天再搬去吧!你看如何?” 冯村点头说:“那也好!巴山夜雨,就在这里挑灯夜谈吧!” 家霆脸上一直在笑,面容舒展,说:“我来泡茶,听你们说!”说完,忙着去洗茶杯、拿茶叶,用开水沏茶。 童霜威坐在床上搔痒,那坦克车似的臭虫刚才叮得他大腿上全是疱块。他端详着冯村,问:“你到现在仍然独身?” 冯村在对面一张竹椅上坐着,笑笑说:“日寇未灭,何以家为?既无合适的人,重庆居也大不易啊!” 童霜威点头又问:“两位老人都好?” 冯村摇头:“都先后在武汉去世了。武汉沦陷,当时我在前方采访,他们也未逃来四川。现在妹妹一家也仍在武汉。”见童霜威听了似乎 有些伤感。冯村看着家霆感慨地说:“啊,家霆真的长大了!身材挺拔,气度恢宏,真叫人高兴!”他接过家霆递来的茶杯,对童霜威说:“ 秘书长!我真想知道你在上海的经历呢!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汪逆在上海开伪‘六大’,重庆报上登过伪中委名单,其中有您,我就不信。后 来,果然不见再有您在这方面的消息。收到过您的一封信,内附抄录的《正气歌》,我知道您的心意,当即按您嘱咐送给于右任院长并请他转 给中央党部了。一次,偶然见到叶秋萍。我问起他您的情况,他倒说:‘附逆不确,绑架是真。’以后,谢元嵩摆脱敌伪羁绊逃出‘孤岛’从 香港来到重庆,我特去看望打听您的消息。但他说久未见面不知情况。” 童霜威听到这里不禁想起在洛阳见到毕鼎山的情景,气愤地问:“谢元嵩现在怎样了?这个王八蛋!我要找他算账呢!”简单讲了上谢元 嵩当的种种。 冯村大为吃惊,说:“啊,原来如此!他被打发走了,名义上是奉派去美考察。” 童霜威恨得咬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记得管仲辉在南京时是告诉过他的。管仲辉的消息不假。 冯村接着说:“我一直挂念你们,知道‘孤岛’情况特殊,您滞留租界十分危险,看到那里暗杀绑架层出不穷,时刻担忧,一心希望您早 日离开。现在,终于见到了,真是高兴!” 童霜威将在上海的遭遇前前后后枝枝叶叶如实讲了,真像一篇冒险故事,讲得激奋时,面红耳热,讲得悲恸时,壮怀激烈。家霆在一边坐 着,有时给爸爸递茶,有时也补充情况。 终于,喝着茶,听着雨,促膝拊掌,将上海时那段曲折离奇但是合情合理的经历全部讲完。接着,在冯村的唏嘘声中,又简略讲了一路上 的艰难困厄与河南人间地狱的真貌。 听罢,冯村被一种深沉、博大的爱国热情和匹夫的忠贞撼动了。冯村觉得在童霜威身上,有了大量的与战前同他所接触时未曾发现的东西 。是战争给了他变化?他平静地叙述逝去的时光,叙述生与死的搏斗,没有渲染在被敌伪特工总部绑架后面临死亡的过程如何残酷与艰难,但 已经足以使听者从他的叙述中看到这种血淋淋的处境而感到痛苦,感到晦暗得透不过气来。战争造成的人生苦难,给了他强刺激,却激发出了 他身上蕴藏着的很少暴露的闪光品质。经历过死亡的威胁,他对死似乎已失去了畏惧。他心上似乎涌出了一种要以战胜苦难来取得安宁的姿态 来对待和迎接一切不幸。尽管肩负沉重,心情也沉重,他却在用脊梁顶着重负。终于,从沦陷的“孤岛”千山万水踏破险阻来到大后方了。 冯村感动地说:“啊!脱离了虎口,迢迢万里跋涉颠簸来到重庆,真不容易啊!我真想不到今天会突然坐在面前听着您谈这几年的曲折经 历呢!秘书长讲的事,太使我激动了!”冯村对柳忠华的情况也极关心,知道柳忠华在成都飘然告别,遗憾地说:“啊,他如果也来重庆了, 该多好啊!民国二十六年冬在武汉分手,瞬忽快五年了,很想念他啊!” 蒙蒙细雨,用叹息和呻吟似的凄凉音乐打破了夏夜闷热、抑郁的沉静。 童霜威问:“冯村,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还好吗?” 夜深沉,雨忽然下大了。雨声淅沥响,黑暗的夜空里,烟水雾气中布满了刷刷的雨箭。 冯村音调里带着回忆,说:“当年武汉分别后,我改行从事新闻事业了,在几个报馆里做过记者和编辑。武汉会战时,到过鄂东前线,到 过长沙。后来又到过鄂北老河口五战区,到过山西战场。反正看到光明,也看到黑暗,轰炸、牺牲、伤兵、担架、尸体、血污、溃败,与不屈 不挠、视死如归,都搅和在一起。” 童霜威想:怪不得那时冯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听到这里,问:“有人说八路军在华北游而不击,事实是否这样?” 冯村笑笑,喝着茶说:“置身于华北敌后战场,周围都受敌人的包围封锁,即使想‘游而不击’,事实上也办不到。日军的主要打击对象 ,早就移到八路军身上了。新四军当然也是一样。他们是坚决抗战的部队。能在敌后站住脚扩大地盘扩大力量不靠抗战怎么行?可歌可泣动人 心弦的事太多了啊!”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摇头,“这几年,现实教育了我,出于忧国忧民,说了些真话,写了些实况,老是有人想给我扣 红帽子。皖南事变后,《中央日报》对中共改称‘奸党’,重庆各学校和机关团体因共产党嫌疑被特务逮捕的就有几十人。其实我哪是什么共 产党!我接触的人左中右都有!有理讲不清,我决定不做记者了,筹款办了个书店,股东的面很广。但戴有色眼镜的人仍把我看作是左倾文化 人。现在,处境也不佳妙。如今,特务横行,可怕又可恨!重庆大学商学院院长马寅初并不是共产党,敢说点真话罢了!前年底被捕,前不久 在国内外舆论压力下,才被释放。但也像你在上海似的,仍软禁在歌乐山大木鱼堡五号他家里。” 童霜威不禁皱眉,想起了战前南京潇湘路的邻居叶秋萍,说:“叶秋萍一定十分得意了?” 冯村严肃地点头:“当然!他是中央执行委员会下设调查统计局的负责人。军统、中统,一属军,一属党,是左右臂,与明代的东厂、西 厂相似。现在特务为非作歹,中统就有二十万人以上。老百姓心上都装了暗锁,不愿随便开口。那是我做记者时,一次在个会上遇到叶秋萍, 他当面笑着警告我,叫我不要太左。我笑答:‘盯我梢的人是盯错了!你看我能像共产党吗?’他说:“不像就好!”说完,笑起来。 雨声转小,黑洞洞的窗外,有腾腾的雾气,似云,似烟。邻室有人在大声叫:“茶房!” 童霜威问起司法界的情况。 冯村尽量详细地讲给童霜威听:“居正住在莲池沟司法院内的公馆里。有一次我去看望他,他叹气说:‘司法行政部本来属于司法院,现 在隶属行政院去了。什么五权宪法?司法院是五权中一个空权了!我这司法院长还有什么事可干!’早先人家说司法院是湖北同乡会。现在, 司法院全体职工一百七十多人,湖北人只占一半了。那一半,主要都是c.c.的人。因此,上下左右明争暗斗,一塌糊涂。司法现在实行党化 !法官训练所从前年开始,受训的都不是原来学法律的,而是中统特务人员,受训后一律派充各省的战区检察官,任务是‘锄奸肃反’,归叶 秋萍领导。” 空气里传来熏蚊子的苦艾草的味儿。一缕清香夹杂着苦涩的烟味在潮湿的空气中飘,飘。邻室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童霜威关心地问:“中惩会和司法行政部的情况呢?” 冯村不愿刺激童霜威,尽量平静地说:“中惩会的实权在毕鼎山手里。他同太太离了婚,新太太是个留美归来的基督徒,在励志社当副总 干事,据说通天。这条裙带关系最了不起。有人说:《红楼梦》上护官要靠贾、薛、王、史四家,中央护官也要靠蒋、宋、孔、陈四大家。毕 鼎山是还要飞黄腾达的。司法行政部的实权落在战前代替你的那个彭一心手里。此人也是c.c.的,臭名远扬。他太太丢在沦陷区,如今成立 了伪组织,将中央党部秘书处那个有名的‘花瓶’杨女士做了抗战太太。彭一心对您颇不友好,连见到我也不答理,可笑得很。” 童霜威 听到这里,像冰水泼心,感到司法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随口问:“于右任情况怎样?” “此老您倒是可以去看看他的。”冯村说,“他为人比较公正,但态度不太鲜明,有时比较严正,有时又有些暖昧。去春纪念屈原,文化 界人士发起将端午定为诗人节,于胡子也签名当了发起人。我还记得宣言里有这样的句子:‘诗人眼看着明媚的山河被敌人蹂躏,横行霸道的 奸臣向敌人献媚,他的愤怒的歌,可以叫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听见了发抖。……目前是考验屈原精神的最突出的时代。……山林河水为中华民 族唱起了独立自由的战歌,在古老的土地上中华儿女迎接着新生的岁月……’很大胆吧?” 滂沱的雨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旅店里喧嚣的声音也开始平歇,一切变得静了,檐上的滴水声迟缓地“滴滴答答”未停。家霆一直 静静听着,这时起身给爸爸和冯村斟茶,又去灯上拨亮灯芯。 童霜威再问了些往昔熟人的动态。冯村都一一作了回答。又谈了一会儿前方战况和重庆琐事,不外是:每星期一上午照例做纪念周,唱“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背“总理遗嘱”,谈谈“以空间换取时间”……国民政府在上清寺国府路,中央党部也在上清寺。军委会就在储奇门原 重庆行营,行政院在歌乐山,监察院在金刚坡。物价飞涨,法币贬值,官场中人许多对战争都已感到厌倦。“前方吃紧,后方紧吃!”重庆是 发国难财的官商寻欢作乐之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与前方成了鲜明对照。香港紧急撤退时,孔祥熙(①孔祥熙(1880一1967):字庸之,山西 太谷人。此时任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的家眷包了专机,连洋狗、马桶都带上飞到重庆。派系倾轧变本加厉,有人骂老蒋“不是民族英雄 ,是家族英雄”。 听了这些一团糟的情况,童霜威头里混乱,不禁更加心寒气短,冷冷坐着。他伤心:抗战初期一度激发出来的那种扞卫中华民族要把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精神振奋的状态,在国民党和中央要人中荡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早已是变本加厉的萎靡不振、暮气沉沉和贪污腐化一类 世态了。怎么得了呢? 家霆问起空袭情况。冯村说:“去年夏天,日机空袭重庆,酿成五里长的公共防空洞近万人窒息死亡的大惨案。去年一年炸得十分厉害。 今年以来,在华日机因太平洋战事大批调走。美国和苏联来的飞机增加了,重庆空防力量增强,放过一次警报,日机却没能进城投弹。”这大 概就算是差强人意的消息了吧?谈到此时,已经夜深,灯也加过油了。童霜威觉得想知道的大致已经知道,听了冯村的介绍后,在这暑热的深 夜,感到百无聊赖。雨一停,天就燥热,他心里烦乱,不禁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方步,征求冯村意见地说:“已经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艰难! 你看我该怎么办?” 他提出的是一个分量十分重的问题,是一个要冯村拿出对策来的问题。冯村思索着,终于说:“秘书长,您来了,这儿对您当然比在沦陷 的上海好。从长远看,我有一个建议,但不知当不当说?” 童霜威朝冯村看看,这个他以前的秘书,那时他喜欢冯村的机灵与善于体会他的心理,这次他却喜欢冯村的直率与坦诚。他说:“说吧! 我就是要听听你的建议嘛!” 冯村点头,发自内心地说:“从长远看,我要劝您在看看情况后,经过深思熟虑,为中华民族和人民着想,考虑在政治上离开国民党另立 门户,另找出路。但从现在来说,您新来乍到,还是要先立定脚跟。” 窗外的雾,淡淡的,像是淡蓝色的,在随风灌进屋里来。 童霜威点头沉着地斟酌说:“长远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我的意思就是问你现在怎么先能立定脚跟?” 冯村明白:童霜威思想深处充满着矛盾,尽管他在对待日伪的事上有远见和定见,但在与国民党的关系上,他灵魂深处是存在着另一个世 界的。他明知这个党的那些人不对,但不忍与之决裂。明知什么是黑暗和光明,又怕光明刺眼。于是,常常显得矛盾,妥协。这可能同他过去 从小读的那些孔孟之书和后来研究过宋儒之学的影响有关吧?明哲保身以及封建道德上的一套深深植根于他的脑海之中。冯村也不想多逼他, 就知心知意地回答说:“看来,还是先找一找于胡子看看能否安排一个职务。司法界的那批人不找也罢。” 童霜威点头说:“c.c.我是深恶痛绝的。司法界那伙留法派、英美派我也不会去同他们狼狈为奸。也许今后我真的是永远要脱离司法界 了。司法党化,特务管法,与我学法用法的初衷完全违背,我绝不想去那里沾什么油水分什么赃!” 冯村叹口气,他明白童霜威的心态,说:“您来到了重庆,应当在报上发条消息。这件事我可以去办。当然,不宜给您在左的报纸上发。 我可以托《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的熟人,给发一发新闻。报上一登,形成影响,有利于站定脚跟。您再到处跑跑,看看昕听,再作决策 ,您看如何?” 童霜威原来在脱离虎口飞出上海时曾考虑过到重庆要向记者发表谈话的事。现在,想法改变了。国共之间的磨擦,使他觉得如实说出自己 是依靠柳忠华等的帮助而离开“孤岛”过封锁线的,那样不会有利。如果不如实说,讳言这一切,他也不愿意。何况重庆的种种都使他泄气, 也不想沽名钓誉,他觉得没有向记者发表谈话的必要了。他叹口气对冯村说:“好吧!你看着办吧。” 家霆看到爸爸脸上泛出一种十分疲惫与失望的神色,明白爸爸的心情不好,劝慰道:“爸爸,我看冯村舅舅说的办法很对,照他的话办吧 !我们明天搬到他书店楼上去住。” 童霜威点点头,踱近窗口,看着黑黝黝的天空和雾气缭绕的空间,觉得胜利、前途……一切都好像这雾夜中的风景,看不清也说不明在哪 里,是什么样?思绪像在阴暗之处徘徊。他忽然低声吟起诗来,声音充满感情:“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独立 三边静,轻生一剑知。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 是刘长卿的一首诗。家霆和冯村都熟悉。此时此地,童霜威吟出这首诗来,当然心情是有所寄托的。窗外,黑沉沉的,有着轻淡的夜雾在飘荡 。一幅会变幻的缥缈的夜景像巨画一般嵌在窗框构成的镜框里。原先有的一点零散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很少的几盏。每熄灭一 盏灯火就使人觉得夜色深暗了一层。雨已停了,外边的一切好像在水里浸过似的,湿得能挤出水来。漆黑空寂的苍穹,像黑色的大海,无边无 际,无声无息地流动,使人产生少有的孤单和恐怖感,风尘岁月就似乎在这种摸不到而感觉得到的黑暗波涛中在流耗、消逝着。(/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二 童霜威带着家霆,由冯村张罗着迁到都邮街渝光书店楼上住以后的第二天,《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果然都发表了他脱险来到重庆的 新闻。新闻每则虽只有二百多字,但措词恰当,写得很好,大致说明了他坚贞不屈逃离“孤岛”前后的情况。一早,报上发了消息,使童霜威 感到高兴。那一天,他主要是同家霆出外逛逛,看看重庆的市容,用“入境问俗”的态度了解了解民情。就像抗战爆发那年初到武汉时一样, 打算先到处看看,熟悉熟悉,然后再去拜访熟人。 古城重庆,历史悠久。相传夏禹分全国为九州时,在梁州有巴蜀地区。其中的“巴”,位于两江汇合处,就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地方。因为 江流弯曲,像一“巴”字。隋朝时,古时的嘉陵江叫渝水,渝州之名就用了五百多年。重庆也就简称为“渝”。这是一座山川秀丽的山城。 赤日炎炎的山城,热得像一座大火炉,坡坡坎坎,确是“山高路不平”,但颇有战时“陪都”的气势。轰炸少了,市面繁荣。到处人头济 济,歌舞升平,看不到什么紧张昂扬的战争气氛。公共汽车不多,乘客拥挤。人力车不少,上坡时,车夫几乎挨着地一步步艰难移动;下坡时 ,车夫飞起来,两脚几乎不踮地,靠双臂和身体的重量取得平衡驾驭着车辆,行人必须提防被撞着。上清寺附近,开设了几家漂亮的咖啡馆和 大饭店,街上操着下江口音的人很多。常有些军官挽着涂脂抹粉女人的膀子招摇过市。 从两路口到曾家岩那段马路上,有一家“都城饭店”,装饰着霓虹灯,生意兴隆。楼上旅馆,楼下是餐厅和冷饮处,门口放着晚舞七点开 始的海报。这里与河南灾区相比,差别真是太大了。在陪都的有些人真是享福! 在重庆上半城中心都邮街广场修建的“精神堡垒”附近,是重庆城的繁华区。“精神堡垒”是方形的,有七丈七尺高,分五层,像个炮楼 ,顶悬国旗。为防轰炸,涂成了灰黑色。倒使人刚看到时会想起战争,但看多了也就不在意了。银行,不少集中在陕西街附近。这里使人想起 上海那种熙熙攘攘的交易所、股票买卖,想起金融家、经纪人、掮客和操纵市场的大人物。 走到朝天门,更能领略山城的风味。童霜威和家霆对这一带最有兴趣。密密麻麻的人群从一级级数不清的很陡很窄的石阶上上下下。周围 脏乱无序,房屋破旧,傍水而居的棚户密集,俯瞰长江和嘉陵江交汇,视野辽阔。江上,宽广深厚的江水静静地流。有重浊的轮机的闹音和汽 笛的长鸣在震响。轮渡往返, 还有些小划子来回。江水洄旋,对岸朦朦胧胧,看到的都是密集的鳞次栉比、肮脏破旧的房舍和麇集在江边的船只。 这里真是富有重庆特色的地点。用白布包着头赤脚穿草鞋抬“滑竿”的佚子,两个人像抬轿子似的用竹子做的兜子抬着一个客人在上坡下 坡,爬坡上坎,十分费力。滑竿走在平路上,坐的人上半身比下半身高。上坡时则人的形体会颠倒过来,悬在踏板上的脚往往比头高得多。抬 滑竿的脚夫,赤胸裸背,大汗淋漓。初看到这种景象,家霆觉得人间实在太不公平。坐滑竿被抬的人,衣冠楚楚,轻松悠闲,抬滑竿的却像在 走火焰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挑筐背篓的农夫在狭窄、热闹、用石条铺垫的小路上拥来挤去。物价贵,乞丐多。有穿便衣的人掏出派司要无票看电影,在影院门口同检 票的闹架,有军人在小饭馆里砸盘子和碗,使人感到乱糟糟的。橘柑早已上市,有的通红,有的青里泛黄。甘蔗也成捆在小摊上出卖。用竹竿 搭起篷屋的一溜饭摊,挂着“开堂”的牌子,门口大铁锅里煮着豆花,出售堆尖的“帽儿头”米饭。小客店门口,家家挂着“未晚先投宿,鸡 鸣早看天”的纸灯笼招徕客商。 童霜威和家霆发现:汤团这儿叫汤圆,白面饼叫“锅盔”,馄饨叫“抄手”,酒酿叫“醪糟”,切薄的牛肉片叫作“肺片”。到处可以看 到红色的辣椒,闻到刺鼻的麻辣味。有些小菜馆在杀兔子,雪白的兔子血淋淋杀了扔在门外街道上,四脚还在颤动。茶馆店很多,坐满了聊天 、吸烟、看报、下棋、打扑克、看手相和面相的男男女女。有的茶馆里还有瞎子说书。这一切构成了四川特有的地方气氛,使童霜威和家霆感 到新鲜、古怪。“天府之国”富庶而又贫穷,前方和后方的差别与距离,战争与和平的矛盾统一,五光十色而又扑朔迷离的尘世现实,复杂的 感受,难以把握和捉摸,也难以确定和认清,只能在心头激起一阵阵莫名的触动。 逛了几乎一天,午饭和晚饭都是在街上饭馆里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天擦黑时浑身汗湿疲乏地回到渝光书店楼上。小楼,开了窗就能闻到煤 臭。开了电灯,见钨丝发红,既不亮也不灭,有等于无。刚洗完脸擦过身,冯村匆匆来了。童霜威扇着扇子说:“这灯怎么回事?” 冯村笑了,说:“供电不足,就出现了这种奇迹:既不死,又不活,像这世道一样。有人做诗说:‘电灯虽设光常无,更有自来水易枯, 名实不符君莫怪,此间究竟是陪都!’” 童霜威和家霆不禁都笑。 冯村简单问了童霜威和家霆白天出外逛游的情况,告诉童霜威说:“我已经给监察院打了电话,找了于院长的季秘书,(①季秘书:当时 于右任的秘书姓李,这是小说,故未用真姓) 本来想约好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去同于胡子见面。但听说是您到了,季祥麟去问了老于,胡子说请您晚上就去。他等候着您。” 童霜威出乎意外地说:“那不是马上就得去吗?”听说于胡子欢迎他去,心里感到温暖,忍不住说:“好!马上走!” 他换衣去时,没忘了河南的那包“粮食”,从箱子里取出来,用手帕包了提在手里,打算带去给于右任看。 夜网撒罩,屋里的灯光射出来照亮了外边的花坛、树丛。四川有名的大银行家康心之公馆的后花园里绿色更浓。有披着藤蔓、青苔的假山 石,有曲折的卵石小径,有高大的黄桷树,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幽静、雅致。 童霜威由季秘书迎接了他,在康心之公馆后花园里那幢洋房的楼下客厅里同于右任见面。这时是晚上八点半钟,于公馆客厅里客人不多。 客厅里挂着些雅致精美的字画。有一幅泼墨山水,气韵浑厚而妙趣天成,特别引人注目。童霜威进客厅后,除了两个陌生的陕西人外,见到了 中央委员唐诗开、立法委员屈平、监察委员向天骥等。戴眼镜、秃顶、矮小又留小胡子的向天骥,是以“才子”出名的苏州人。抗战爆发那年 ,童霜威在武汉到老于公馆里见到过他,后来到了香港,在香港那个同日本人有密切关系的大富商季尚铭公馆里也见过他。他究竟是个什么样 的人物?无从捉摸。官场中的人物每每都是这样的,何况是在战乱年代。不管他也罢!童霜威带笑一一握手寒暄。 向天骥特别热络,打着哈哈说:“啊,啸天兄,今天看到了报纸,才知道你脱险来渝了!刚才还同于院长在谈你哩!” 于右任笑容可掬,眯着眼,捋一捋大胡子,从大沙发上站起身来。他穿一件秋葵色香云纱单衫,模样大致未变,只是比四年半前在武汉那 次见面时略为苍老了些,步态显得稳重而有点蹒跚。他同童霜威微笑握手,一口陕西话:“啸天,你来了!很好!很好!”话虽不多,童霜威 听来亲切受用。 季祥麟秘书要让于院长同童霜威能有一个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恭敬地在边上说:“院长,到隔壁书房里谈谈吧?” 于右任点头,和童霜威一起走边门到了隔壁书房里。书房里飘散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书橱和竹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有些线装书翻开着摊在 一张办公桌边。这书房似乎是老于给人写草书留墨宝的地方。房间的墙壁用黑色镶板镶起,散发着一种雅致、友好的生活气息。房中央放着大 红木桌,上面是文房四宝,铺开着雪白的宣纸。季秘书送他们到了门首,就回身走了。 童霜威忽然发现办公桌上一只大玻璃匣里,放着一枚大炮弹壳。他记起来了!这是辛亥革命时攻陷南京北极阁时用过的一枚炮弹壳,是件 胜利纪念品。当年中山先生赠给老于的。老于题过一首诗,请人镌刻在炮弹壳上。现在,这炮弹壳他又带到重庆来了。童霜威不禁上前看看那 藏在大玻璃匣内的炮弹壳,只见篆刻犹在,已生绿色铜锈,题词是: 当年奉赠兮何意 今日追怀兮堕泪 平不平兮有时 百折不回兮此物此志 此民元总理所赐也敬为旬以志之 民国十八年六月二日于右任书于南京。 童霜威忽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回过头来,看着桌上的纸笔,说:“雅兴依旧?” 于右任笑笑,请童霜威在一边沙发上坐了,自己也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叹口气说:“我在监察院多年,本想运用这个职权,做点澄清吏 治的事,可惜贪污盛行,日甚一日,特务不法,司空见惯。徒有虚名的监察院,管不了坏人。倒是写写字、吟吟诗,可以陶冶性情、排遣不快 。”他声音有些喑哑。 听他话有牢骚,童霜威想:于胡子是有涵养的人,尚且牢骚满腹,政局及世事令人不满可想而知。先问了一下:“老高和芝秀、望德(① 老高和芝秀、望德:于右任的夫人高仲林,女于芝秀,子于望德。)他们都好?” 于右任左手慢吞吞捋胡子,右手摇扇,说:“好好!好!”却就关切地问起童霜威在沦陷区脱险来渝的经过来了。 来了个女佣敬茶。敬了茶退出,童霜威就将在上海及来四川的前前后后扼要讲了,对谢元嵩的卑鄙,也作了坦率的剖陈。于右任慢慢扇着 扇子仔细听着,不时“唔唔”点头。对谢元嵩的事却未置可否,突然问:“我那南京宁夏路二号的房子不知是否还完好无恙?” 童霜威表示在南京是遭软禁,情况不知。 于右任慢慢点头,说:“中国人自有心肝!你在上海,写了《正气歌》寄来,我就明白你的心迹了!总算现在平安来到了陪都,可喜可贺 啊!” 童霜威觉得自己讲了那么多,老于只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很不满足,又将河南灾情强调了一下,说明救灾如救火,现在灾民早已嗷嗷待毙 ,田赋征实及兵役都不减免,调查大员刚去调查,还不知哪天才能拨款救灾,如何得了?看到重庆歌舞升平的样子心里难过。说着,将手里的 手巾包解开,把里边的观音土、麻糁饼、笮草、棉子饼、蒺藜面馍、榆皮面馍……十几种灾民的“粮食”摊在于右任面前。 于右任听了看了,吁口长气,摸摸大胡子,说:“是呀是呀!触目惊心呀!我也听人来说过了,监察院查灾的也派去了!可是,”他用左 手食指向上指指,“根本不相信河南有大灾,说是省政府虚报灾情,严令河南的征实不得缓免。你该知道,谁都觉得自己不能问事,因为谁问 了事都不算。事无巨细,都得他亲笔下手谕才有人去办呀!”说着,于胡子又吁了口气,却没有说出一句义正辞严的话来,也没有说出一句该 怎么办的话来。只是两眼目光显得无神,脸上表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态,苦闷而又沉重。 童霜威不禁心里“唉”了一声,想:官僚!真是官僚!但转眼想到那只老于随身带到重庆来的炮弹壳和上面的题词,又原谅他了,心想: 胡子当了院长以后虽然历来有点内方外圆,也缺乏勇气,干事喜欢顺水推舟,但也确实只是一块被用来树树门面的元老招牌。他心里都明白, 口头却常无鲜明态度。属于监察院的事他管不了太多,不属监察院的事他又哪能插手?因此住口不讲了,心里懊丧得很,感到说了半天,等于 白说,颇有一种竹篮打水的印象。 他沉默着,用手帕将那些从河南带来的“粮食”又包起来提在手上。见于右任也沉默着,他本来想同于右任谈谈政情问问中央动态的,此 时也没有兴致谈了。许多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只好端起苦涩的茶水喝,一口,又一口。 稍停,童霜威终于忍不住了,又直率地说:“我间关万里,携子来到重庆,现在是寄居在当年的秘书冯村那里,很想有个立足之地。况且 ,来到四川,是为了抗战,不知先生是否能鼎力相助?” 于右任听了,似在沉思默想,眼睛浑浊无光,但很深很深,似有难于理解和言喻的东西。终于,点头说:“监察院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僧多粥少,何况是安排你的职务,哪能随便?我倒是在想:给你去找找孔庸之(①孔庸之:孔祥熙字庸之。)和许世英(②许世英:字静仁, 安徽人,曾任北洋政府总理、总长。抗战前夕任驻日大使。此时孔祥熙是赈济委员会主任委员,许世英是代主任委员。)。他俩负责赈济委员 会,让他们给你一个常务委员。那地位还比较合适。而且赈济委员会也管赈灾的事。你去也可以干些实事为灾民造福。你看如何?” 老于说得诚恳。童霜威想:孔祥熙现在是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掌握财经大权,炙手可热,又兼着赈济委员会委员长。绰号叫“许矮 子”的许世英是个从不得罪人的老官僚,是赈济委员会的代委员长。于胡子出面找他们,给我一个常务委员的头衔看来是能办到的。心里觉得 于右任出这个主意是实在的,心里不禁有几分感激,想想确也不能再苛求他。童霜威很懂得古人说的“古来材大难为用”的意思。一个人身分 地位高了,年龄大了,确难安排,谁想请个菩萨去供着呢?就点头答应,说:“请先生看着办吧!” 他意兴阑珊,总好像热风遇到了冷雨,想回去了。没料到于胡子站起身来,去那张大红木桌上掀开一卷卷写好的条幅,说:“啸天,你脱 险归来,下午我给你写了副对联作为纪念呢!”说着,抽出一副宣纸写好的对联展开来与童霜威共观。 童霜威看那上联是:“不信有天常似醉”,下联是:“最怜无地可埋忧”,上款是“啸天我兄雅属”,下款是“右任书赠”,并写着“民 国三十一年八月”的日期。那草书超凡人圣,龙飞凤舞。童霜威不禁感动,说:“谢谢!谢谢!”心里却忽然似乎对于右任又增进了不少理解 。这胡子,心情是十分沉重的。 他同于右任一起步出书房仍到前边客厅里坐。发现刚才的客人中,两个陌生的陕西人已经走了,别人都在,季祥麟也在。却又来了个新客 人,不是别人,正是蒙古族的中委乐锦涛。乐锦涛近视眼镜下的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仍然显得有点愚蠢的样子。童霜威记得同乐锦 涛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老于家里,是抗战爆发那年的冬天在武汉。一晃已是四年半以上了。现在,乐锦涛热呵呵地上来同童霜威握手了,说: “啊!啸天兄,看到报纸了,知道你脱险归来,真为你庆幸啊!四五年不见,你可老了不少,也比从前瘦了!” 乐锦涛的热情使童霜威心里舒服,亲切地向乐锦涛问了好。两人一起坐在左侧一张大沙发上。于右任仍在中间他固定坐着的那张大沙发上 像尊活佛似的坐了。天这么热,他布鞋里还穿着老式的布袜。别人摇扇,他此刻却不摇,只是有时用手摸摸头,有时一下又一下捋着美髯,默 默无声听着别人聊天。 童霜威来到客厅,原来在客厅里的唐诗开、屈平和向天骥加上乐锦涛就带着好奇和对下江一带的关心和怀念,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童霜威 京沪一带的情况来。童霜威少不了有问有答如实地讲了些上海、南京的情况以及自己的遭遇。于右任则在一边养神似的听着。约摸半个多小时 ,童霜威看看客厅壁上那只挂钟已快十点了,见于右任打着哈欠,就起身告辞。 于胡子对戴眼镜的季秘书说:“祥麟,派我的车送一送。” 季祥麟应了一声。乐锦涛也起身说:“我和啸天兄一起走。我们顺路!先送他到都邮街,再送我回家。我们一路还好谈谈。”看来,他是 要搭个便车,也想再多谈谈。两人随季秘书到了外边,坐上了那辆黑色的福特牌轿车,同季祥麟点头告别。汽车驰行在马路上。 乐锦涛靠近童霜威,轻声问:“你来,胡子怎么说?”他用眼镜片下两只金鱼眼瞪着童霜威。 童霜威斟酌了一下,明白乐锦涛指的是安排上的事,见他语气态度都诚恳,就也诚恳地轻声说:“院里庙小和尚多,他想给我找孔庸之、 许静仁在赈济委员会设法。” 乐锦涛听了,不以为然地把头摇摇叹了口气,以一种失意人同情失意人的姿态嗫嚅着说:“那就由大胡子去发慈悲吧!现在是无官不贪、 无商不奸。做官谋职要找派系和靠山,要依赖裙带,就苦了你我这些无实权、无靠山、无裙带的凡夫。赈济委员会并非净土,但常委和委员是 没有薪金的,只偶尔给点车马费。我们既贪不到污,能不为五斗米折腰吗?”说着,摸出一串檀香佛珠来在手里把弄,扬起一阵檀香的香气。 忽然迟迟钝钝地说:“我想给你出个主意。” 童霜威望着乐锦涛那一脸橘皮疙瘩和大蒜鼻子,说:“愿闻高见!” 乐锦涛像个蒙古喇嘛似的正襟坐着,说:“海上闻人杜月笙早年你们在上海不就是熟人吗?他现在住在重庆南岸的汪山,交通银行专为他 修了一幢宽大舒畅的别墅。后天,恰巧是阴历七月十五,杜先生的五十五岁寿诞。中央要人去的估计不少。明晚暖寿(①暖寿:生日的头一天 ,主人先宴宾客,宾客齐往祝贺,名日“暖寿”。),宴客的地点在城里上清寺的‘范庄’。那是杜的拜把子兄弟、川军师长范绍增的公馆。 他发了请帖给我,我给他秘书胡叙五打个电话让补张请帖给你,我们就一起去。此人有五蕴真智,神通广大,仗义疏财,现在仍是八面威风。 你来了,同他见见,岂不是好?” 童霜威当年在上海做律师和办报时,同杜月笙是有交往的。杜月笙这个靠投奔黄金荣贩毒起家的海上大亨,与黄不同,他有了地位后结交 政界,敬重文人和留学生,见面总是客客气气以朋友相待的。那时,在杜月笙上海华格臬路公馆的客厅里,挂了一副人家撰赠的对联。上联是 “春申门下三千客”,下联记不清了,好像是“土木堂前百万兵”。他挂这对联,俨然把自己比为春申君、孟尝君一类人物了。这个人确实复 杂,他过去干的事有的黑暗肮脏血腥得不能见人,但见到他时,却觉得他文质彬彬、行侠仗义,像个大慈善家。他是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对 抗日又似乎从“一?二八”开始就表现出一些爱国的血性。他是帮会头子,是商人、银行家,有几十个董事长、理事长一类的头衔,可又是政界 人士,是要人了!现职是赈济委员会常委。抗战爆发后,到香港住闲的一段时日,童霜威知道杜月笙在香港实际是老蒋私人驻港的总代表担负 特种任务,家住九龙柯士甸道,白天总是过海到香港,在豪华的高罗士打行大酒店办公同各方接触。那时,童霜威在香港,因为抱着隐姓埋名 的打算,根本不想去接触杜月笙。童霜威回上海后,那次张洪池约在“皇宫”咖啡厅见面,谈到“上海党政统一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主任 委员就是杜月笙。那么,现在该不该去同杜月笙见见面呢?……一个上海的“大亨”要比中央的一个巨公值价。对杜月笙这个矛盾复杂的人, 童霜威的心情也是矛盾复杂的。略一思索,感到自己现在孤单无援,前途茫茫,新来乍到重庆,无论如何不能自己也孤立自己。清高狷介得过 火,何如中庸一点的好。因此,欣然点头说:“好呀!本来是熟人,见见面好!”他此时倒对乐锦涛的关心有点感激了,觉得这个蒙古族的中 委,确实参明佛性,还是很厚道的。 车到“渝光书店”门前时,乐锦涛同童霜威约定明晚七点借车来同他一起去“范庄”。然后,童霜威下车同乐锦涛握别回到住处。上了楼 ,见家霆正同冯村在聊天,两人脸色表情有些异样。见童霜威回来了,都起身迎接,先问他去于右任处的情况。童霜威一五一十说了,并将乐 锦涛约去同杜月笙见面的事也说了。家霆见爸爸脸上有汗,起身给童霜威倒洗脸水,童霜威宽了衣,擦着脸和上身,对冯村说:“我对杜月笙 近几年的情况了解不多,尤其是他到重庆后的情况更不了解。你知道这方面的事吗?” 冯村给童霜威斟上一杯开水,介绍说:“杜月笙到重庆后,主要是在做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的董事长。这个公司究竟干什么,外人弄不清, 听说同孔祥熙和戴笠都有关系,生意做得很大。他上有委员长的倚重,又有孔、戴合作,生意自然好做。原先在港、沪的门徒,大都已来重庆 ,他又善于结交川帮袍哥,(①袍哥:红帮的变相组织,即哥老会。)一心想学梁山泊上的宋江做及时雨,听说他周围有些人建议他将来丢弃 ‘恒社’(②恒社:由杜月笙的大徒弟之一陆京士等在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发起成立的一个帮会社会团体,英文名字是:constant club(永久俱 乐部),社员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这种帮会组织,正式组织一个政党,以便在将来行宪时的国民大会上取得地位。他认为很对,所以正在尽量 网罗有名望的人想抬高自己。” 童霜威擦罢了脸,坐下来挥着扇子说:“是呀!这一套他当然是懂的。他战前在上海就常夸耀自己有‘八千子弟患难相从’。现在,既有 组党的打算,自然会招贤纳士。不过,他这样的人能组一个什么党呢?中国还有必要再增加一个青红帮的党吗?老蒋能同意他组党吗?……” 冯村点头表示同意童霜威的见解,说:“可是这种怪事确实有!四川社会一向是袍哥的天下。杜月笙来后,听说军统戴笠和他出面,约请各地 流亡到四川的帮会首领想成立一个大联合的组织,全名为‘中国人民动员委员会’。这事还正在进行呢!” 童霜威端起冯村斟的开水喝,有点疲劳和感慨地说:“本来,要去同杜月笙见面求他援手,我心里也很踌躇。可是冷静一想,连一枝之栖 都没有,又怎么在此抗战抗下去?况且,中央要人都在同他来往,我又何必惟我独清?” 冯村点头,说:“天下事复杂。杜这个人有罪恶,但听说在抗日救国上,他也有意无意地做了些好事。他是个会看潮流也识时务有点两面 的人物,同他见见,并非同他沆瀣一气,没有什么不好。”说到这里,他忽然脸色严肃地说:“秘书长,您去于院长公馆时,这里出了件怪事 !有个人来看望您,把家霆吓了一跳!您回来时,我们正在谈这件事。”他是看到童霜威回来休息了一下,心情似乎平静些了,才说这件事的 。 童霜威看看家霆,见家霆脸上神态仍旧有些紧张,问:“谁来看望我了?” 出乎意外的,家霆说:“我正要告诉您哩!您说怪不怪?是张洪池!” “张洪池?”童霜威像有条螫人的毛虫掉在脖子里,简直受不了,手里的杯子也险些松了手,大声说:“真是他?” 家霆点头:“当然是他!您走后,冯村舅舅也不在。忽然有人来找,我下楼一看,以为见到了鬼!吓了一跳!您看──”家霆将桌上一张 名片递过来,说:“这是他给我的名片。” 童霜威接过名片一看,果然是张洪池,衔头印的仍是“中央通讯社记者”。童霜威一拍桌子,说:“真是青天白日鬼魅横行了!他……他 怎么也会来了?……”也不知是气愤抑是紧张恐惧,手在发颤。 家霆继续说:“张洪池给了我名片,对我说:他也刚从上海来重庆不久。从报纸上看到消息,知道童秘书长也到了重庆,很高兴。他是通 过报社得到地址来看望的。又说:是叶秋萍局长派他来看望的,说叶秋萍要同您见面谈谈。” 冯村在一边插嘴说:“据说,张洪池有个妹妹也在他们机关里,是个‘花瓶’,同叶秋萍关系密切,张洪池所以很得叶的信任。” 童霜威皱着眉来回踱起方步来了,说:“真是一盆糨糊。我脱险来到重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谢元嵩来了!张洪池又来了!他们这种 人是不明不白的。谢元嵩且不说,这张洪池明明是投靠了‘七十六号’的呀!谢元嵩出国考察了,张洪池仍又是以中央社记者名义干特务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头脑并不简单,可这些事也太复杂得不可思议了!” 冯村好像在听外边街上小贩叫卖“炒米糖开水”的声音,这时说:“现在外边都知道有所谓‘曲线救国’。特务政治,他们要真就真,要 假就假。阴谋中有诡计,堂皇的幌子下有不可告人的罪恶。钟馗捉鬼,其实钟馗也是个鬼!看穿了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童霜威沉吟不语,稍停,说:“见叶秋萍是必要的。我本来就想见见他,看他怎么说。我等着他来!”烦躁地来回踱起方步来。 当夜,家霆没睡好。他发现爸爸也没睡好。天闷热无风,蚊子又钻进帐子来扰人,耗子常常出来啮物。整整一夜,父子两人都辗转反侧。 天下事每每有出乎意料的。 想不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杜月笙竟派戴眼镜、外表朴实和善的秘书胡叙五坐汽车来“渝光书店”楼上看望童霜威。不但下了晚上请吃暖 寿酒席的请帖,而且要陪童霜威马上去中国通商银行楼上同杜月笙见面。 胡叙五穿一件浅灰纺绸长衫,光着头,眼镜片下两只眼睛闪闪生辉,手拿一把折扇,态度谦和,说:“杜先生说:‘范庄’客人多,不便 说话,所以特请啸天先生现在就去见见面,可以先叙叙。” 这倒是童霜威所希望的。他听冯村说:杜月笙在香港沦陷前来重庆后,由于慷慨大方讲求友谊,博得了川帮银行界的好感。有一次,同美 丰银行老板康心如赌钱,康心如几乎把自己银行的本钱输光。当康心如胆战心惊地开出支票交给杜时,杜不动声色地擦火柴点火,把支票当面 烧了,说:“笑话!笑话!白相相的,老兄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从此,人都赞扬杜月笙豪爽够朋友!现在杜月笙派胡叙五来,童霜威 认为也确是“够朋友”!童霜威估计是乐锦涛打了电话给胡叙五后,胡叙五向杜月笙作了报告作出的安排。童霜威现在心里渐渐有数,冯村在 报上发了个消息,影响不小,以自己的身分地位,加上是从上海来的,过去与杜月笙熟识,杜月笙又历来讲究气度与尊贤,对于在野政界人士 或落魄的名士也都肯折节结交,就必然使杜月笙愿意同我先叙为快了。 童霜威对杜月笙这样做心里很满意,随胡叙五上了小汽车。 一路上,谈起杜月笙祝寿的事。胡叙五语气谦和地说:“国难时期,杜先生本来不愿过生日,加上他有气喘病,怕热,不愿多应酬。但禁 不住各界人士的盛情好意,许多院长、部长、省主席、总司令都送来了贺礼、礼金、祝寿文,只好勉为其难了。”他一口上海话,说得慢慢的 ,不愠不火。 童霜威不禁想起民国二十年夏天,在上海参加庆祝杜月笙在浦东高桥新建的杜氏家祠落成典礼的情景来了。那次,要塞司令部鸣礼炮二十 一响,国民政府和主席蒋中正都派代表去道贺,费用花了几百万银元,盛况真是空前。胡叙五的话,又使童霜威觉得杜月笙的本事确实在用人 之道上也表现出来。他以前用的秘书当中,有曾为袁世凯搞过筹安会的“六君子”之首的杨度,有当过徐世昌总统府秘书的徐慕邢,有当过监 察委员的杨千里等等。他使用秘书,常常表现出尊重和虚心,甚至执礼甚恭,使人乐于为他所用。见胡叙五说得恭恭敬敬、忠心耿耿,看得出 胡叙五确是杜的亲信、心腹。 两人坐汽车到了中国通商银行。童霜威知道,杜月笙一直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这银行本来总行在上海,现在迁到重庆来了。沿 着宽阔而不甚明亮的楼梯上了二楼。胡叙五请童霜威在一间铺着地毯窗户紧闭的房里坐下,说:“啸天先生,请等一等,我去告诉杜先生。” 外边阳光强烈,房里看不到阳光,幽暗、阴凉,窗关着有点气闷。这像是一间会客室,挂着淡青色窗帘,气氛颇像抗战爆发那年在武汉中央银 行同汪精卫见面谈话时的那间会客室。进口处放着一架灰绸屏风,桑葚色地毯,有四只檀木小沙发,沙发前是红木横茶几,上有香烟罐和烟灰 缸。靠窗放着一张大办公桌和一个保险柜。柜上有个红木的笑脸袒腹的胖罗汉雕像,还有一只宝蓝碎瓷大花瓶。墙上一架木头挂钟滴滴答答生 硬地响着。一个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来敬茶,退出去一会儿,就见胡叙五陪着细高个子的杜月笙来了。 比在上海以前见面时,杜月笙确是苍老得多了。头发已有花白的,脸色苍白泛青。他身材瘦高,体形单薄,颧骨高,两耳招风,眼露凶光 而又有笑意,文弱得很。穿一件轻飘飘的米色绸长衫,一进门拱拱双手,笑着用一口浦东音的上海话亲热地说:“啊,啸天兄!老朋友久不见 面了!你好哦?” 童霜威也连忙热情拱手,说:“好好好,杜先生,你好!” 坐下后,那中年人端着一杯水进来给杜月笙放在茶几上,又将一只小盘里的一管白色药粉也放在茶杯旁。胡叙五就带着那中年人轻轻退出 去了。 寒暄了一番,杜月笙微笑着说:“从报上,看到啸天兄你来重庆的消息,心里交关高兴。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我的小老婆老三前不久 也从上海来。我到西安去接她。刚好胡宗南请我去西北投资,我在西北转了一转,回来时间还不长。” 听他这样说,童霜威觉得上海、河南、陕西一带的情况他都一定了解得很多,就不多说什么了,只说:“路上辛劳倒不算什么,我在上海 苦头吃得却太大了!” 杜月笙点头,说:“晓得!晓得!所有情况我统统晓得!”伸出大拇指说:“你是这个,佩服佩服!”稍停,说:“我办了个中华实业信 托公司,想请啸天兄你挂个设计委员或者顾问的名义。每月奉送车马费。啸天兄你一向在司法界是有声望的人,希望给兄弟这个面子!”童霜 威想:啊,真客气啊!这也许又是杜月笙的一种本领吧。他给人帮助,同时还给人面子,使人好感,好像是人家帮了他的忙似的。心里不禁感 激,又忍不住想:唉,我已经堕落可怜到没有饭碗的地步了!他这是“雪中送炭”啊!遂点头说:“我初到重庆,立足未稳,这就谢谢你了! ” 杜月笙连连摇头,说:“自家人!自家人!不要客气!”又说:“我到重庆,也感到有的人对我冷淡。一日无权,人人都嫌!也算是世态 炎凉吧?有的人,你对他再好,他翻脸就能无情。我顶反对这样的人。我是最讲义气、讲交情、讲信用的!啸天兄,以后有什么事要兄弟帮忙 ,说一句话就可以。”说着,轻轻用右手拍拍胸脯。 童霜威见他说得诚恳,却又感到对他无话可说,见他有些发喘,拿起茶几上盘子里的那一小玻璃管药粉末往嘴里倒。玻璃管敲在牙齿上发 出轻轻脆响的“托托”声,白色药粉都倒在舌上了,用开水“咕嘟咕嘟”吞服下去。 童霜威见他身体这样坏,又在要祝寿的期间单独约谈,觉得不能不谢一谢,就说:“杜先生身体不好,还抽空约谈,深感盛情!” 杜月笙笑着摇头,忽然说:“啸天兄,我有件事想听听高见。我是顶喜欢听取一些政界见过大风大浪的名人的高见的。” 童霜威开门见山地问:“不知是什么事?” 杜月笙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带点神秘紧张地说:“是这样的,嗨嗨,你是国大代表!有人建议我说,以后国家行宪,要像英美一样实行 多党民主政治。我组织了多年的‘恒社’是个帮会组织,不灵光了!应当改成一个政党。你老兄看看,是不是该这样做?对不对?好不好?” 童霜威心里一怔,想:昨晚冯村讲的情况是真的了!看来,这是杜月笙目前的一件大心事。他今天约我来,确是想听听我的主张,说不定 我如果赞成,他就会把我也拉到这件事里去替他出力呢!觉得对这么大的事不能草率不负责任,思索了一下,说:“杜先生是想听我说逆耳的 真话呢?还是想听我说顺耳的假话?” 杜月笙有点激动,笑笑,说:“啊,那……当然是要听真话,逆耳怕啥?‘忠言逆耳利于行’嘛!” 童霜威坦率地说:“组党的事,恐怕要慎重又慎重!” “为啥?”杜月笙关切地侧耳听着,轻声问,又补充说:“啸天兄,今天我们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在这里讲的话,没有第三者,也不会 拿到台面上讲的。讲过就完,不必有顾虑!” 童霜威坦率地分析道:“问题很复杂。不说别的吧,就说如果帮会组织都变成了政党,全国一下子要产生出多少政党来?杜先生你带这个 头怕不合适!有了政党,就容易被人看作是有政治野心,势必要产生很多危险的成分!据我所知,不说别人,就说蒋委员长吧!他是个听到别 人组党就头疼的人。如果不是他授意,你要来公开组党,我怕……” 杜月笙“啪”的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说:“啊呀,啸天兄!你这番话确实是金玉良言!说得有道理!确实全是为兄弟着想的。我担心 的也就是这个!他们劝我组党的人是看不到这一点!你我既谈了这件事,就不见外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有一天,孔祥熙院长请我吃饭时 说的。他说:委座嫌四川帮会势力太大,说准备杀一两个青红帮头子压一压。孔院长不同意,说:人家又没有反对你,还拥护你,为什么要杀 ?这事才没有再议下去。唉,祸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摇头一点头之间。你想,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不讨好的触霉头的事?你这一谈, 我是有了主见了!” 童霜威沉默着,心里如车马奔腾想得很多。人都传说杜月笙和老蒋关系特殊。看来,这种关系虽有,并非没有矛盾、不会变化的。从杜月 笙对组织政党的怦然动心到忧心忡忡,从杜月笙今天话中的弦外之音听来,事情十分错综复杂。他觉得话不可说得太深,要适可而止。这时, 壁上那架挂钟“当!──当!”地敲起来了,一连敲了十一下。童霜威觉得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顺水推舟地说:“杜先生,今晚我和乐锦涛 委员约好去‘范庄’为你暖寿。你今天一定很忙,现在我就告辞了!” 杜月笙揿了一下茶几上的铃,起立拱手。胡叙五进来,杜月笙同他一起客客气气地送童霜威到门口,握手,又亲热拱手。 童霜威坐杜月笙的汽车回都邮街“渝光书店”。一路上心里还在想着、体味着杜月笙说过的那些话,尤其是“祸人福人,只是在他一摇头 一点头之间”。他觉得杜月笙这个江湖人物真是懂得人生三昧的了!只可惜,虽懂得却又不能排斥互相利用和复杂的矛盾。外界的人谁能料想 像杜月笙这样威势赫赫的“大亨”也会有这么又痒又痛的苦恼呢? 童霜威比较欣慰的是:自己来到重庆,总算可以有个落脚点了。尽管这样的落脚点既不光彩也未必长久,更不是自己名正言顺应该有的落 脚点,但总算是可以放一放两只疲惫的脚了。对于右任的应诺的兑现,他不敢十分相信。对杜月笙的应诺的兑现,他是完全相信的。杜月笙是 个讲究“够朋友”的人,以守信作为他取得信誉的资本。据传他常对人说:“一个人说话要言而有信,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办到,不然不如不答 应!”上海场面上的人都讲究守信才吃得开。人都知道杜月笙是说了话算数的。于大胡子说是设法在赈济委员会弄个名义,据乐锦涛说是没有 固定薪水的,只偶尔给点车马费,那有什么意思?如今,在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能挂个名,每月有车马费,才真的可以解决点问题。这样想着, 心里不由得宽松了一点。 正当中午,酷热难耐,山城的古老破旧的建筑常常排列在一个个山坡的斜面上,有些是用杉杆、楠竹和竹篾建成的平房。曲折蜿蜒的地方 被一丛丛翠竹或绿树遮掩着。热闹街道上,商场、餐馆、照相馆、理发馆、茶馆、酒店都有。汽车很快就到了都邮街“渝光书店”门口。 童霜威上了楼,见家霆独自在房里看报,他似乎在等候着爸爸归来。一见童霜威回来了,马上过来说:“爸爸,有人刚才让送了一笔钱给 您,叫我收下来交给您。”他递过一只密封的大封袋,外加一封信。大封袋沉甸甸的,一看而知里边如果装的法币,数字不小。 童霜威奇怪地问:“谁呀?”心里纳闷。 将信一看,顿时明白了。信上写的是: 霜威先生尊鉴: 兹聘请台端为本公司设计委员,从八月份起按月支付车马费。现将八月份车马费送上,请查收。 中华实业信托公司敬启 童霜威明白:这不过是杜月笙按月送他一笔钱用罢了!他有点欣慰,也有点委屈和悲哀,但却不能不为杜月笙这种工作效率和拉拢人的手腕竖 起大拇指。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三 在“范庄”为杜月笙暖寿、祝寿后隔了一天,中饭后,家霆出去预购中华剧艺社演出的话剧《法西斯细菌》的票去了。童霜威正在午睡。 上午,他想去看望冯玉祥,但冯村去电话联系,冯玉祥去北碚小住了,一时不回重庆。童霜威本来想到上清寺中央党部去看一看的。但不 知为什么,不想去了。不但不想去,而且决定不去。他觉得:论理,我万里迢迢脱险来渝,报上也都登了!中央党部应该派人来看望我的,如 果不理不睬,毫不关心,我也不想去攀附。我并不想低声下气向国民党乞求什么!我无派无系你们历来总是排斥我的!午饭后,因为困乏,躺 在床上假寐。夜里耗子作祟,从屋顶到地下,吵闹得很凶。半夜,他又梦见了方丽清和江怀南。方丽清对着江怀南笑,却板着那张漂亮的脸同 他嘀咕个不停,埋怨他不告而别,哭哭啼啼,最后在地上打滚,要同他拼命。……一夜都没有睡好。现在,午睡正酣,忽然被人叫醒。张眼一 看,啊!那个令人厌恶的“中央社记者”张洪池真的来到“渝光书店”楼上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张洪池手里提着个大纸盒,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新理过发,蓬松的头发上搽了发蜡,穿件白府绸衬衫、白西装裤,显得很精神。两只 老像在生气的眼睛微笑着露出狡黠的凶光:“童秘书长!别来无恙?” 童霜威一骨碌爬起来,尽管早已有了见到张洪池的思想准备,突然会见,仍禁不住有一种被毒虫螯了一口险险惊叫起来的感受和表情,只 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惊愕地扫了他一眼,说:“啊……是你!坐!请坐!” 张洪池在椅子上坐下了,将大纸盒放在桌上,说:“来过一次了!后来知道您这两天很忙,也在去给杜先生祝寿,所以迟到今天才又来。 ”童霜威听他这样说,心里厌烦,照顾礼仪地问:“叶先生好吗?在‘范庄’见到不少熟人,我本来以为也会在那里碰到他的。还真想去看看 他呢!” “我打个前站。一会儿,叶先生就从川东师范局本部来拜望您。”张洪池用手拍拍纸盒,说:“一套新的派力司西装,您穿一定可以合身 。是他让我特地为您准备的。傍晚有个宴会,他来陪您同去参加。” 童霜威心里蹊跷,问:“什么宴会?”心想:我的衣服体面的都丢在上海方家没带出来!亏他想得周到! 张洪池没有回答,摸出一包有玻璃纸包着的美国骆驼牌香烟,自顾自地点火抽了起来,喷着烟说:“童秘书长,您一定奇怪我张某人怎么 又来重庆了吧,?”他窥测着童霜威的表情。 童霜威直率地点头,说:“是呀!不过也想通了!你们干秘密工作的,本来就是真真假假神出鬼没的!”他不想在这问题上同张洪池结仇 或造成纠葛。 张洪池高兴地点头:“对了对了,正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是奉命在上海潜伏的,这您清楚!”他的表情忽然暧昧中带着谄媚,“童秘书 长,一向得到您照应,衷心感谢。我回来后,报告了您在上海时的坚贞不屈,也报告了您对我在‘孤岛’开展工作中给予的支持。所以叶局长 会向您表示感谢的哩!您是很了解我的!不,有些我干秘密工作的情况你当然不会知道的!有些事,在‘孤岛’时,只能真真假假,是策略, 一种策略!”他大声笑笑,又吸着烟,“哈哈,您同我也一样,哈哈,现在回想,您在上海时装病装得真像!哈哈,确是真真假假、神出鬼没 !” 童霜威明白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感到此人卑鄙达于极点。想起冯村说的张洪池同叶秋萍有裙带关系的事,不愿得罪他,点头“呣呣”,表 示敷衍,岔开问题问:“你不回去了吧?” “难说!”张洪池笑笑,两眼又像在生气,凶光外露,“需要回去,还是会回去的!” 在上海的事,双方似乎都不愿多说了,也都一切似乎有点心照不宣了。 童霜威整整衣,无话找话地说:“我本来是想看望叶强兄见见面谈谈的。这两天忙了一些,就拖下了。不知他今天什么时候来?” 张洪池看看手表,说:“快了快了!”正说着,忽然听见外边鸣汽笛放警报的声音:“呜──”像个泼妇撕开了嗓子叫唤。 童霜威大吃一惊,说:“呀!警报?空袭?”这是他到重庆后第一次听到放空袭警报,不免有几分惊惶。这同在南京听到演习警报心情迥 然不同。 张洪池点头,说:“不差!是空袭警报!” 正说着,听到飞机声擦空而过。张洪池跑到窗口,仰面朝天张望,说:“这是我们的飞机!是a.v.g.飞虎队(①a.v.g.飞虎队:一九 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人陈纳德招募美国失业空军人员组成american volunteer group(美国志愿航空队),简称a?v.g. ,并在“v”字中间画了一只有翅膀的老虎作为队徽,故人称“飞虎队”。一九四二年,美中组织同盟军,飞虎队改编为美国第十四航空队,陈 纳德任司令。)改编为美国十四航空队的飞机。现在空防力量强了,今年重庆还没被炸过。听人说起去年夏天重庆日机的疲劳轰炸,那种日子是 一去不复返了!”童霜威建议:“还是下楼找地方躲一躲的好!” 张洪池狠狠抽着烟,吐出短促的、密密的一串烟圈,摇头说:“其实不必!我估计,今后日机来炸重庆的机会不多了。日本在太平洋上同 山姆大叔作战太需要飞机了。重庆制空权与从前比目前已大大逆转。不必怕!不过,你既然害怕,我陪你下去找地方躲一躲也可以。”童霜威 匆匆将些重要东西及钱钞塞在一只小布袋里提着,刚要下楼,听见人声。 张洪池过去伸头向下张望,说:“啊,叶局长来了!” 童霜威迎出房门,见叶秋萍拄着“司的克”,由一个副官陪着正在上楼来。见到童霜威,叶秋萍含笑拱手,那口熟悉的浙江口音响起在耳 边:“啊,啸天兄!欢迎欢迎!欢迎你脱险来到陪都抗日!” 热烈的握手和寒暄,似乎当年在香港的一点芥蒂都烟消云散了。童霜威请叶秋萍到房里坐。见叶秋萍穿一套白哗叽西装,打着黑领带,仍 然温文尔雅,但近视眼镜下那双冷冷的眼睛一点未变,一脸的阴阳怪气也未变。只是人微微发福了,双鬓也出现了花白的头发,眉心间出现了 一种工于心计的皱纹。他端详着童霜威,颇有威仪。这场抗战,似乎使叶秋萍变得十分得意。他一坐定,张洪池和副官都退出房间,下楼去了 。 童霜威歉意地说:“秋萍兄,想不到还能在此见面。只可惜我这里是暂时借住的地方。长铗归来乎,住无家!你来,连茶也无法泡一杯敬 客。” 叶秋萍呵呵笑着摇头,回避实质性的“住无家”的问题,说:“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我是专程来拜望的。委座也听我向他报告了你的情 况。他命我致嘉勉之意。你,很了不起啊!从你身上体现了我党同志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决心啊!” 童霜威苦笑笑,想:“了不起”又怎样呢?来到重庆,没有住处,没有饭碗,最后只得依靠一个海上闻人!够可怜的了!“嘉勉”?在上 海时就得到过一封嘉勉信了,官样文章,例行公事而已!而且谁知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叶秋萍把我的事也当作你的功劳挂在嘴上在攫取你的 好处呢!“抗战必胜”!是的,国际形势的变化对抗战有利。但政治窳败,贪污盛行,文恬武嬉,特务凶横,派系倾轧,经济不景气……现在 哪谈得到“建国必成”?他想着,忽然又被空中隆隆的飞机声惊动,顿时又想起了空袭,说:“啊,秋萍兄,刚才放了空袭警报,要不要躲一 躲?” 叶秋萍走近窗口,朝天上看看,说:“去年夏天那种疲劳轰炸我看是不会再有了。天上是美国飞机。”他用手指指,又走回来坐下,说: “我看,不躲不要紧。重庆现在有强大的空防力量了!不必怕!” 童霜威不愿显得过于胆怯,又见他这样说,放了心,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又说:“我本来想就去看望你的……” 话没说完,叶秋萍打断他的话说:“你这两天忙,我知道。你去于院长那里和在中国通商银行以及‘范庄’见杜月笙的事我都听说了!咳 咳,这样我倒放心了。天下事常常靠机遇。可惜你来迟了一步,要不,委员长是一定会让你遴选为三届国民参政员的。只是这名单上月已决定 ,只能等下一届了!现在,杜月笙给你妥善安排了,非常好!我很高兴。” 童霜威心里先是一震:太可怕了!一举一动难道都在受监视?又恼恨:风凉话说得太可恶了,一种因为无派无系历来不为这些人看重的气 恼情绪又涌上心头。先闷住声不响,稍停,含有深意地说:“多亏杜月笙帮忙啊!到底是当年的老熟人了!他还是很讲交情的。不然,我来到 陪都,站起一直,睡倒一横,恐怕只能像河南的灾民一样无人过问了!” 叶秋萍听得出童霜威的不满,阴阳怪气地笑了一笑,说:“不会的,不会的!啸天兄,我今天就是来跟你叙叙旧谊的。这里有张请柬。” 他从西装日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了的请柬递到童霜威手里,说:“邀请阁下去歌乐山林森主席官邸参加庆祝美国第十四航空队成立的鸡尾酒会! ” 童霜威看看手中那张印得十分精致的请柬,只见中英文都有,每个字都烫了金。具名是宋美龄和陈纳德,邀请六点钟在歌乐山双河街林园 小礼堂参加鸡尾酒会。童霜威心里莫名其妙,想:这同我有什么关系?何以邀请我去?手里玩弄着请柬,沉默未语。 叶秋萍似乎看出这一点了,说:“啸天兄,你这几年不在 大后方,一切可能都陌生了。抗战困难目前仍旧很大很多,但已有不少转机。你应当参加些酬酢,看看好形势。今天这个会是小范围的, 但规格高,有蒋夫人出面,也有盟邦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出面。受到邀请是一种殊荣。你刚脱险来到重庆,应当享受殊荣。这就是我来邀请 你同去的目的。你从这也可体会到领袖和党国的德意。”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地说:“这种宴会,穿西装比较合适。我怕你旅途艰难,没带 现成西装,让张洪池送了一套来!”他抬眼看到桌上那只大纸盒,说:“对对对,就是这个!西装、衬衫、领带,连皮鞋都有。是让他仿照你 的尺寸去购来的。他会办事,我看一定合身。等会儿,你试一试。这片心意,你可是要领情的啰!” 童霜威觉得这种会没有意思,被感动的是叶秋萍态度如此诚恳友好,心想:是呀!近几年不但不在大后方,在上海、苏州、南京沦陷区里 也是过的囚徒生活,有这机会,看看也好,点头说:“确实,衣物带得极少,来此后,颇有衣履不周之感了!” 叶秋萍怂恿说:“试一试吧。” 童霜威打开大纸盒,将一套全新的浅灰派力司西装和一件白衬衫取出来,看到一双黑皮鞋和一条黑领带,说:“那我就试一试。”他连脱 带换,穿上了白衬衫,加上领带,又换上了新西装、新皮鞋,一切都合身。只是新皮鞋紧了一些,有些压脚。换衣时,他感到自己有点狼狈落 魄。穿毕衣裳,觉得合身,想象自己的仪表一定还不错,又恢复了点自信,对叶秋萍说:“确实很合身!你看如何?” 叶秋萍摸出烟吸,笑着点头说:“‘佛要金装’!一换衣,啸天兄你的轩昂气宇又出来了。” 两人说笑了一阵,童霜威忍不住说:“秋萍兄,我在‘孤岛’时,你让张洪池拿信找我,那封信害得我好苦,你知道吗?” 叶秋萍平平淡淡,说:“张洪池都说了。你的爱国热忱,坚苦卓绝,实在可敬。”说到这里,忽问:“管仲辉,听说你见到过?他情况如 何?” 童霜威如实把情况谈了。 叶秋萍听了,阴阳怪气地笑笑,说:“看来,他对你倒还不错。”别的却一句话也没多说。 童霜威想吸支香烟,但因为血压、心脏不太好,尽量戒绝,忍住了烟瘾,嘴里发淡,心里空虚。他知道干叶秋萍这一行的,都是“刀子心 、密封嘴”,他不多说的话你也别多谈。不想再说管仲辉,只是觉得对河南的灾情不能不讲一讲,为灾民呼吁,转过话题说:“秋萍兄,你对 河南的灾情不知清不清楚?我入川前,经过河南,真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说着,简单谈了种种惨象,说:“中央应当赶快停止征实征购 ,赶快惩办贪官污吏,赶快拨款运粮去救济。你如能将这情况从速向最高当局反映,真是胜造七级浮屠!”说着,从抽屉里将一手帕包“粮食 ”摊放在叶秋萍面前。天热,那些“粮食”的气味更难闻。 想不到叶秋萍脸色忽然变了,纠了纠眉,阴阳怪气地说:“啸天兄,中国如此之大,从古到今,灾情哪一年断过?反正,不是旱就是水, 不是东边有灾,就是西边有灾。何况又是国难期间,战乱势必加重了灾情。河南你路过之处今年可能是有些灾情,但无灾丰收的地方也不少。 不宜渲染,贻人口实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据我所知,委座十分重视,救济粮款早已大量送去,无需操心。况且,那里一战区蒋鼎文、汤恩伯都 是谋国忠诚的将才,一点灾情,他们也办得了!” 叶秋萍这种人,傲气、敏感,一会儿杨柳风,一会儿霹雳火,阴阳怪气,又喜怒无常,很难相处。童霜威心中暗想:混账王八蛋!但知道 对牛弹琴,对这种讳疾忌医置百姓生死于度外的人,不必再多说,说也无用,只好叹一口闷气,默然不响,干脆将那些河南带来的“粮食”收 了起来。然后,摸出手帕来拭汗。 忽然,听到放解除警报了。飞机声又响,叶秋萍眉飞色舞,说:“如何?我说敌机今天不可能来轰炸的吧?”言下之意是河南灾民的事他 也说得绝不会错,应当绝对相信。 听着解除警报声像一个巨人在发出郁闷深长的叹息,童霜威心里更加气闷。 歌乐山属中梁山脉中段,海拔五百公尺,在重庆西郊,距重庆市中心二十五公里。相传古代治水的大禹与重庆南岸涂山氏之女结婚时,曾 歌乐于此,所以得名。 双河街“林园”,本来是蒋介石修建的官邸。民国二十八年官邸落成,国府主席林森等前往祝贺,见这里风光秀美,环境清幽。林森说: “这块地方太好了!这幢房子也太好了!住在这里可以延年益寿。”见这福建老头捻须这么说,眼镜片下两只眼睛有十分欣慕之意,蒋介石当 即表示关心,谦虚地说:“这里就给林主席住!”因此,人们称这里为“林园”。林园大楼前有一个大客厅改成的小礼堂,有时中委们星期一 上午在这里举行总理纪念周,有时也借这里招待外宾或开重要会议。 叶秋萍陪童霜威上了他那辆闪闪发亮的黑色“别克”轿车。驰向歌乐山途中时,童霜威出乎意外地听叶秋萍谈到了冯村。叶秋萍话说得极 有分寸,却很凶恶,使童霜威感到冯村似乎正面临危险,心里隐隐为冯村不安。 叶秋萍声调低沉地说:“你以前那位冯秘书,不是个等闲之辈呢!他到八路军办事处去过,也参加过《新华日报》的座谈会和联欢会,我 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干过了些什么。啸天兄,你现在对他了解吗?” 童霜威明白,自己如果说对冯村不了解,无异是将冯村推入一个危险的山崖下去。硬着头皮说:“了解呀!冯村是个既正派又爱国的人! 可惜我现在不得意,否则,我还是要用他做秘书的。他做过新闻记者,认识些左派人士不足为奇,我看他是没什么问题的。秋萍兄,这点判断 你可以相信我!” 叶秋萍把头摇了又摇,侧过脸来说:“啸天兄,不要上当!他们就是会用这种手段使你上当的。我可以奉告阁下:冯村不简单!他是个嫌 疑分子!请你代我告诫他,必须悬崖勒马,停止活动!这是看在他过去曾是啸天兄你的秘书,才这样办的。不然,早有他的好看了!” 童霜威觉得为冯村开脱是义不容辞,说:“一定是弄错了!他的为人我知道!你们要慎重!” 叶秋萍手支着脸颊说:“我们的情报可靠。再说,张洪池也了解他。他们过去大学时代同过学。总之,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我们不能养 痈贻患!” 童霜威发现今天叶秋萍来,为冯村的事也是他的目的之一。看来,他是想让我警告冯村、约束冯村?还是想对冯村下毒手预先打我一个招 呼?猜不透!只好用保护冯村的态度和语气说:“秋萍兄,‘莫须有’三字古今都有!冯村此人我一向器重,你要手下留情。我也拜托你了! ” 叶秋萍两只锐利的眼睛又射出可怕的寒光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停止谈话,似乎一心在欣赏汽车窗外途中的风光。 到达“林园”的时候,见车辆拥挤,大多数是蓝色、黑色的小轿车和美军的草绿色吉普车,还有橘红色的福特牌旅行车,停成了一溜一溜 。估计来客总有三四百人。这里小路回环,竹树层层,楼房下的大厅和走廊里传出隐约的笑语声,清幽中蕴藏着深意,引起人朦胧的猜测和臆 想。厅前、路边栽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有一只大花坛上摆列着几十盆菊花,紫、黄、红、白色彩俱全。在下江,菊花这时离开放还早 ,可是在重庆,这些盆栽的菊花都盛开斗艳了。 童霜威和叶秋萍向前走去。在门口的签到簿上签了名。走廊水磨石地面上轻响着活泼脆亮的脚步声,听到阵阵模糊的闹哄哄的声音。来客 多数是军人,中年和青年的最多,有的还用英语谈天。也有中央的高级官员和夫人们,还有美国在华的官员们。那些夫人、太太和小姐们,都 浓妆艳抹,有烫发的、有披发的、有梳髻的,有旗袍、有西式裙装。有胖有瘦,有的有迷人的身段,身上散发着香水味。一个个娇滴滴、笑呵 呵。虽是抗战时期,却也不乏奇装异服。有的挽着男人的手臂,有的谈笑风生。天未傍黑,灯光已经闪烁,树影绰约,微风将汽油味、脂粉香 和湿润清凉的草木馨香送入鼻息。几个带了照相机的新闻记者,正用镁光灯泡照相。灯光一闪,人人注意,增添了不少热烈气氛。 叶秋萍陪童霜威进人大厅。大厅里一支乐队在演奏,是轻松、新颖而愉快的美国音乐。烟气弥漫,吸香烟的、吸雪茄的都有。童霜威立刻 在疏疏密密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些熟人。有的他认得,人家却未必认得他;有的仅有一面或数面之交;有的则比较熟。但一个有交情的也没有。 这些人中,有张群、张治中、王世杰、吴铁城、吴国桢、张厉生、贺耀祖、刘峙、贺国光、何浩若、黄仁霖……那个马脸、肤色黝黑、剑眉突 眼、 凶相毕露的戴笠也在,正同一个矮胖美国上校亲热握手,通过翻译在谈话。童霜威本来想上去同中央党部秘书长戴眼镜的吴铁城握握 手叙几句的。但见吴铁城正同几个年轻女人有说有笑,就不想上去了。他同叶秋萍一起向大厅的外走廊上走去。 大厅的外走廊里有t形的长桌,上面罩着雪白的台布,折成三角形的雪白餐巾和各色鲜花都分插在颈椎形玻璃瓶中。桌上放满了一盘盘各色 炸鸡、卤鸭、咸牛肉、冷火腿、猪排、色拉等等冷盘和花生米、拌干丝、凉拌蔬菜、各色奶油糕点,外加三明治。像一幅幅彩色的图案画,琳 琅满目。一摞摞空盘和刀叉放在一边等待着人们自己动手拿了去取食。刚调制好的加了冰块的橙黄色的鸡尾酒,由一些穿整洁白衣的仆欧用盘 端送到每个人的手里。童霜威和叶秋萍一人也取了一杯鸡尾酒。 天热,但厅里的电扇使空气清凉。地毯、壁灯、窗帘都透出雍容华贵的气氛。叶秋萍和童霜威偶尔同迎面碰到的人握手、点头。有的认识 ,有的只是脸熟并不认识。脚步声和说话声喧响着。天并没有全黑,灯光已显得特别明亮,眼角可以看到女人们耳朵上和脖子里的珠光宝气闪 烁。有一个穿紧身猩红色金丝绒旗袍的女人,年轻妩媚,陪着一个美国军官谈话,特别引人注目。 叶秋萍用嘴指指她,说:“啸天兄不认识吧?这是毕鼎山的新太太,名叫陈玛丽,励志社的副总干事,留美的。今天的来宾没有司法界的 ,除你之外,她算半个。很漂亮很能干吧?” 童霜威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麻是辣。 大厅地板上打过蜡,是为等一会招待美国人跳舞用的,光亮照人。看到这里的一切,不知怎的,童霜威又想到了河南的大灾,仿佛眼前闪 现出那光秃秃毫无绿色庄稼的干旱土地在炽热的日光下呻吟,无数待毙的饥民在火辣的骄阳下苟延残喘。 叶秋萍陪着童霜威在大厅左侧角落里亲密地闲谈。童霜威发现他谈话时心不在焉,常常远远地注视着戴笠的行动。童霜威明白:中统同军 统之间一直有着矛盾。从叶秋萍的眼神里,他能看出既有妒忌,也有恼恨。 一会儿,叶秋萍用下巴指指那些身材很高、肤色白里透红、挺肚子、穿着颇有风度的丝光咔叽空军服的美国军人,说:“他们吃了日本的 大亏,总算清醒过来了,认识到中国抗战的作用,认识到应当同中国站在一起打日本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英美两国将要自动取消在华不平 等条约。事情正在酝酿中,也许不久会要宣布重订平等新约!中国百年来所受各国不平等条约的束缚今后当可根本解除。国父废除不平等条约 的遗嘱也可完全实现。岂不可喜?” 童霜威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激动,点头说:“废除不平等条约争取中国独立自主,是中华民族一百多年来反对帝国主义,特别是反对日本 侵略的结果。听到这样的消息确实令人感到自豪。”他举举手中的高脚玻璃杯,对着叶秋萍说:“来,秋萍兄,喝一口!” 他同叶秋萍轻轻碰杯,喝了一口鸡尾酒。酒是冰冷的,味道复杂。鸡尾酒他不太习惯,咽下酒后,皱了皱眉。 杂沓的步履声始终轻轻地未曾沉寂。在美国军官身边,总看到有特别谦恭、尊敬、带着谄笑的中国男人和女人。美国军人在这儿似乎是“ 天之骄子”了!人们喝着酒,碰杯,对话,谈笑。也有男男女女互相在作介绍的,气氛非常热烈。 忽然,叶秋萍轻声问童霜威:“啸天兄,你看到戴笠没有?” 童霜威点头,他向大厅西侧看去。见穿军装的戴笠正同一个穿军装的佩戴着中校衔的军人在一起娓娓私语,似乎在谈什么神秘的事。那中 校身材挺拔,约摸三十几岁,脸色严肃,模样精干。童霜威点头说:“看到了啊,怎么?” 叶秋萍突然轻声说:“啸天兄,你注意:同戴雨农谈话的中校,你在上海、南京是否见到过他?是否在‘七十六号’里见到过他?”童霜 威仔细端详,摇摇头,说:“好像没有见到过。不认识!” 叶秋萍提示说:“军统原来有个京沪区的区长,后来被日本宪兵队逮捕投敌了,成了周佛海与戴笠之间秘密联系的一条渠道。现在听说此 人突然又来重庆了!我特地想请你确认一下。如果你脸熟,是在上海或南京见面的,那么,肯定就是这个人。你仔细再看看,想一想。” 童霜威恍然大悟:啊!你们中统和军统之间有矛盾。你今天邀我来,原来是别有用心怀着这样一个目的啊!仔细端详那个中校,见中校正 端酒在喝,同戴笠谈得亲密诡秘,脸孔确是陌生的。只好如实地说:“不认识!没见过他!”又解释道:“我在那边一直是被囚禁着的,见过 的人极少。” 叶秋萍思索着说:“这我知道。但你总是见过一些人的。听张洪池说,李士群为了要你屈膝,是将一些被逮捕的人有意给你看看炫耀他的 力量的。” 童霜威觉得无话可说,只好继续摇头。 叶秋萍脸上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使童霜威感到有点难堪。 就在这时,只听军乐队忽然停奏音乐,奏起了响亮的军号声。军号声昂扬、悠长、激奋。 军号声吸引了所有男女中外来宾。边上有一个军人在自言自语:“啊!这是中将莅临的军号!” 另一个军人在窃窃议论:“陈纳德只是空军少将呀!” 童霜威昂头看时,只见头上歪戴船形帽身穿美国丝光咔叽空军制服的陈纳德,帽上佩着金鹰,佩挂一星空军少将领章,胸前满挂勋标。他 用右手挽着宋美龄款款步入小礼堂来了。 皮肤黑黝黝的陈纳德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像只鹰隼,脸上有一条条垂直的皱纹,下颚的线条刚劲坚毅,令人感到他的军人气魄。他满面 是笑,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情。 天热,宋美龄身穿短袖蓝色软缎旗袍,却外罩黑披风,肩佩二星空军中将肩章,左胸前有一个镶有宝石的空军徽章大扣花。她两眼熠熠生 光,脸色雪白,戴着耳环,满头黛发多姿地梳成光滑的发髻,风度翩翩,面带微笑。优雅高贵、颐指气使的姿态蕴藏着魅力。小礼堂里肃静了 一阵,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刚一站定,宋美龄就脱下了黑披风,由一个侍从拿去。另一个侍从手捧托盘敬上斟满鸡尾酒的高脚玻璃杯。大厅里的仆欧也同时捧着托盘 送酒。宋美龄和陈纳德都拿起一杯鸡尾酒高高举起,碰杯,并向大家祝酒。笑容飞跃在人们脸上。瓶里的鲜花,空中的酒气,美国人的金黄头 发和蓝眼珠,水蛇般的女人的腰肢,勋标、勋章闪出的彩辉,西装革履洋溢着的文明……一切,都使童霜威感到是在一个洋化、光明、兴奋、 卫生、奢侈的社会里。可是脑际又摆脱不了河南灾区惨绝人寰的印象。他知道,在陕西,河南灾民们被截阻不许西行,当然更不许入川。灾民 大量流离死亡在路途中,未死的都得回到河南去!他们不会来侵扰重庆这种豪华、幽雅、安然的生活!河南的天灾,似乎是与此无涉的另一个 世界里的事了。那儿当然是受灾受难的中国土地与中国百姓,但确乎是离这里太遥远太遥远了! 宋美龄体形优美,短袖蓝色软缎旗袍下的线条撩人心弦,同陈纳德与大厅里的宾客们在碰杯、聚谈。有人自己动手,各取所爱,用小盘托 着吃的,用叉在进食、聊天。 厅外,天黑了,远处有雾气在升腾。婆娑的树叶把园中的灯光筛滤得像花皱纹似的充满诗意。厅内,灯光灿亮,童霜威觉得眼前的灯光有 点迷茫,人声飘沸,乐声高低抑扬,沉沉浮浮的,也许是血压高了吧?他想:抗战初爆发时,我曾觉得长期的承平生活似乎容易使人萎靡不振 ,暮气沉沉,甚至导致腐败,而抗战却激发人们去过朝气蓬勃、精神振奋的生活。可是,曾几何时,抗战初期有过的昂扬激情,早消逝殆尽了 。而今,战争还在延长,在重庆看到的,是超过于战前在南京时的腐化与奢靡了!战争仿佛反而促使国民党上层在加速腐朽的进程,这应该怎 么解决呢? 童霜威又有一种在梦幻中的感觉了。他发现叶秋萍心里不高兴。没等鸡尾酒会结束舞会开始,叶秋萍忽然提议:“啸天兄,我们走吧!” 童霜威无可无不可地跟叶秋萍离开了。他在鸡尾酒会上只喝了半杯酒,没有吃东西。现在,肚子突然很饿了,脚下的新皮鞋又压脚,脚趾 头很疼。参加这个会,他倒了胃口,心情不愉快,有被叶秋萍作弄了的反感。 夜色苍茫。孤寂升起的一弯冷月散射着银色的光华,大地昏沉,山城又是迷雾凄凄。一路上,坐在汽车中,童霜威心头那种梦幻似的感觉始终 没有消失。。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四 山城重庆的房屋多数都建在山上或山腰。陡峭的崖坡,一级级的石板阶梯,真是山高路不平,老是爬坡上坎。气压很低,天气炎热,使人 心胸沉闷。 中央党部终于派了c.c.大将方治来作礼节性的看望。高个儿瘦削的方治是桐城人,抗战前做中宣部长时,他和那位日本夫人住的洋房离 潇湘路不远,同童霜威常有点头之缘。抗战后,方治在家乡安徽做省党部主任委员,广西军队驻扎安徽,桂系掌握军政大权。他同桂系矛盾闹 得十分尖锐,最后狼狈离职到了重庆。如今正传说他要出任重庆市党部主任委员。“道不同不相为谋”,童霜威谢谢他来看望的好意,但什么 心里话也不同他说,也并未因他来就对c.c.有好感。 只是从方治闲谈中,童霜威听到了李宗仁从老河口他那第五战区司令长官任上坐小飞机来重庆花天酒地的消息,说是住在李子坝八号白崇 禧公馆。童霜威心中不禁一动。他同李宗仁当年北伐前后在上海相识,对李宗仁谦恭下士的态度印象不错。抗战后,从台儿庄大捷到五战区在 随枣会战和豫南鄂北会战的胜利,都使他对李宗仁有好印象。但方治说李宗仁离开前方来重庆花天酒地,他又有些反感。心情矛盾:想去看望 李宗仁谈谈时局,又觉得去也无聊。冯村知道了,说:“让我了解了解情况再说。”冯村当年做记者时到过五战区,又认识在上清寺的五战区 驻渝办事处处长杨忆祖,同杨忆祖联系后,才知是c.c.有意在造李宗仁的谣言。李宗仁因前方离不开未来重庆。杨忆祖是个头剃得光秃秃的 黑红脸军人,笑呵呵地恭敬有礼。同李宗仁联络请示以后,备了四色礼品来看望,特代表李宗仁问好,并表示欢迎童霜威到老河口去看看,说 那里附近有座海山,可以避暑,还有武当山名胜可以游览。童霜威虽然懂得这种“邀请”不过是一种客套,却觉得李宗仁这是“雨中送伞”, 已经值得欣慰了。 一连多天,童霜威总在外边访友。家霆闲来无事,除了看书,常在外边逛逛。从上海来到大后方,他抱着要了解、熟悉陪都的心理状态, 决心要好好睁眼看看这个重庆城。冯村对他说:“我实在太忙,你一个人就多看看吧!多看看就对大后方有个正确的了解了。” 家霆有时在都邮街逛逛中华书局,有时到兴隆街看看赶场的盛况,有时到两路口中央图书馆里找一个偏僻清静的角落坐下看看书。有时看 一场话剧或电影。也有时到朝天门江边散步,挤在那些头上缠白布的、脚下踩草鞋的、背上背背篼的本地农夫当中,吹吹长江和嘉陵江送来的 微凉的江风。当然,更随处跑跑,像个观光的旅客,也像个有心的记者。 朝天门旁有户人家养着一群鸽子。鸽子结队飞翔,在天上兜圈子。鸽子在飞,总使家霆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时的情 景。那时养了许多鸽子,他下课放学回家是每天赶鸽子练飞的。可是,童年的旧梦已经多么遥远了啊! 家霆在外边逛得多了,东张张,西望望,对重庆的面貌也看得更清楚了。这里有繁华热闹的街道,高楼深院的花园洋房,奸商权贵们在花 天酒地。更有破烂肮脏垃圾成山的小街小巷和用楠竹架在高坡上的竹架危楼。每隔一二里路,就有个卖自来水的管子,担水的人常排成长长的 长蛇阵,阻碍着交通。去年的疲劳大轰炸已经过了,但敌机轰炸破坏的断垣残壁仍在。奸商勾结官吏,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通 货膨胀,物价飞涨,政府颁布了“限价令”,不许货物涨价,市场上人心惶惶,抢购成风。在茶馆里,公开谈论现状,悲观失望牢骚满腹的人 处处都有。虽然严令禁赌,走过临街的房屋,常常可以清晰听见麻将牌声噼噼啪啪。明令禁烟,只要经过深宅大院附近,也可以闻到随风飘来 的鸦片烟香。江边那些门招灯笼上写着“未晚先投宿”的小客栈门口,掌灯时分,门口常隐约看到帘后闪现着一些卖淫的涂口红抹胭脂的烫发 女人。大饭馆里,政府下了皇皇布告整饬风气:请客菜肴不得超过六盘一汤,并且严禁饮酒。但令不行、禁不止!到处仍看到的是大吃大喝。 在上海歌楼舞场流行的一些歌曲,在重庆的跳舞厅和咖啡馆里也在流行,傍晚经过跳舞厅就可以听到里面吹奏着的靡靡之音。 家霆当然绝对想不到今天傍晚在闲逛时会突然迎面碰到了老同学谢乐山。 家霆是从两路口逛到曾家岩附近时经过都城饭店碰到谢乐山的。都城饭店生意兴隆,乐队正在吹奏着《满场飞》,一支在上海听得烂熟了 的歌曲。两年前,有一次同舅舅柳忠华见面,那时舅妈杨秋水还没被刺死,带家霆到一个名叫“绿野”的小舞厅里同舅舅见面,也听到过这曲 子。现在,都城饭店里一个歌女正在唱:“……勾肩搭背,进进退退……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害得我今晚不能安睡。……”舞场门口男男女 女进进出出。马路上,一辆辆小轿车驰过。舞场附近,一家溢出麻辣味的小吃店顾客很多。有个看相测字的小摊,围着些人在听那戴眼镜秃顶 的老头儿唾沫飞溅地算命论相。 忽然,家霆看到从闪亮着霓虹灯的饭店大门里,出来了一对男女。男的吹着爵士乐口哨,女的挽着男的右胳膊,亲昵地媚笑。穿得都很时 髦。 男的是淡褐色派力司西裤、雪白的衬衫,红底黑点领带,左手挽着一件藏青色西装上衣;女的是浅绿色连衣裙,披着烫过的长发,发 上扎了一根紫红色的缎带,笑声轻盈。 家霆仔细一看,男的矮矮的个儿,身体结实,西装分头。一看那蛤蟆眼和蛤蟆嘴,家霆就认出是谢乐山了。谢乐山的身材比过去高了一些 ,模样变化不大,越长越像他父亲谢元嵩了。 天下真大也真小!谁能料想,同谢乐山会在山城又相遇了呢。 谢乐山一眼也发现了家霆,倒是他先打招呼,惊奇地张大了嘴:“啊啊,哈哈,童家霆!你怎么也在重庆?where are you come from(你 从哪里来)?” 家霆明白:虽然《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刊登了父亲到渝的消息,谢乐山这样的花花公子,是不看报的。况且,重庆的报纸很多,就 是看报,也未必就看《时事新报》和《商务日报》呀! 家霆有点距离地说:“从上海来,刚到还不久。”语气生硬冷漠。他的心情复杂,想到了谢元嵩出卖爸爸的事,想到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 事,又看到那个头上扎缎带的少女表情上不希望谢乐山逗留谈话,摆出一种要挽着谢乐山快走的姿态,就更不想多说什么多问什么了。倒是谢 乐山说:“哈哈,我现在进了中华大学经济系。你呢?”他是自我介绍,显然也有炫耀,表示他是个大学生了!他喝了酒.说话时嘴里喷出浓 郁的酒气。 家霆摇摇头,诚实地说:“还没有安顿下来呢。反正,还得拿高中毕业文凭!” “啊……哈哈!”谢乐山带点醉态地笑笑,“老同学,我这人是‘宰相肚里好撑船’的!有空,请到中华大学来玩,我请你吃饭!家父到 美国考察去了!哈哈……”他语气里也仍在炫耀,喷着酒气。 家霆感到同他说话简直是受罪,想摆脱他迈步走了,点头敷衍地说:“好好!” 谢乐山被女的挽着右臂要拽走了,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我们的老同学在这里的可不少呢!你小时候养鸽子的搭档杨南寿当 上空军了!韦锋考上了军校,在湖南前线负了重伤险险送命。还有,哈哈,童家霆,你同欧阳素心不在一起?” 家霆摇摇头,坦率地说:“她在香港!” “胡说!”谢乐山耸肩膀,撇撇嘴,“你的sweet-heart,我是不会抢你的!她在重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家霆看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酒确是喝多了,不再说话。 谢乐山突然笑笑,挤挤眼做个鬼脸:“我成全你们!成全……”谢乐山打着嗝,摇着手做着再会的姿势被那女的挽着胳臂拖走了。这个花 花公子,在上海那样,到重庆更进一步了。 家霆愣愣站定,看着谢乐山和那少女的背影消失,心里滋味奇特。他明白,谢乐山是开玩笑,揶揄他,甚而可以说是报复他。但这玩笑却 搅动了他内心的安宁。如果欧阳素心真在重庆,该多好呀!他深深思念着她。她当初那样神奇地闯入了他的生活,后来偏又倏忽隐逝得无影无 踪。她在陷落了的香港,现在怎样了呢?香港陷落前,曾遭炮击,黑社会分子到处抢劫,日军进香港后见人就开枪,还大肆奸淫。港九粮荒, 出现饿殍。欧阳在战火中会怎样呢? 岁月多么急促,战前的事还如同昨天。童年、少年,在战争中瞬息都过去了,留下了多少怅惘和难忘的记忆啊! 家霆心里寂寞。在成都离开舅舅柳忠华后,寂寞感就开始强烈起来;到了重庆,寂寞感更加强了。爸爸忙,忙于为自己在重庆立定脚跟酬 酢,也忙于想触摸重庆的政治脉搏和政治动态。尽管他忙碌,总不断透露出一种受到冷落和淡漠以及见到不平与政治腐烂的失望感。因此,话 变少了,人也憔悴了。冯村舅舅工作忙,朋友多,家霆同他谈过几次话。他对家霆同从前一样亲切,但自从爸爸将叶秋萍的话告诉他以后,他 仿佛变得特别谨慎了,话说得不多。看得出听得出他对当局和重庆的一切不满,但却很少再发表慷慨淋漓的言论。家霆感到闲居着无所事事的 生活十分痛苦,也很不安定。真想快点上学。学校的暑假也快结束了,爸爸何去何从还没有定下来。他将在哪里入学?他感到茫然。同谢乐山 分手后,就是在这种心情压抑的状态下,回到“渝光书店”楼上的。 家霆上楼时,发现冯村舅舅正同爸爸在谈话。爸爸情绪不错,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在说:“吃了晚饭,我就去!” 家霆问:“爸爸,到哪里去?” 童霜威不无兴奋地说:“冯焕章(①冯玉祥(1882—1948):字焕章,国民党爱国将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领导人之一,这时是国民党 中执委常委、国民政府委员、最高国防委员会委员、军委会副委员长。)先生从北碚回重庆了,要我去谈谈。冯村给联系好了,今晚就去。” 冯玉祥,字焕章,家霆知道。家霆听到过流传的一些关于冯玉祥的故事:他身经百战当了西北军的总司令了,还替士兵理发。是他派兵把 清朝最末一个皇帝溥仪赶出皇宫的。家霆记得爸爸说过:冯玉祥是一级上将,但一直受老蒋排斥。冯玉祥主张抗日,同蒋虽是拜把子弟兄却政 见不合,战前在山东泰山隐居,读书习字、画画、写丘八诗,表示愤慨。家霆还记得抗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有一次跟爸爸到新住宅区宁夏路二 号于右任公馆去时,见到过冯玉祥。那是冬天,个儿高大、方脸盘胖胖的冯玉祥,头戴一顶灰色布帽,穿件旧蓝布棉衣,脚上一双布鞋,像个 大兵。讲话声音洪亮,是北方口音,慷慨激昂。后来,爸爸到宁海路二十一号冯玉祥公馆去看望,向他索过一幅彩墨画,画的是两个绿叶红萝 卜,边上他题了丘八诗:“红萝卜,真正甜,吃了气力如猛虎。如猛虎,去抗日!”后来,有一次,听到家里来了个客人同爸爸谈起冯玉祥。 那客人说:“冯焕章当年是个军阀!故意穿得那么朴素,全是虚伪!”爸爸不同意,回答说:“冯焕章是个‘知今是而昨非’的人,不能把他 同那些旧军阀同等看待。也有人叫他‘布衣将军’的!一个人如果老是穿得朴素,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都这样,假的也就是真的了!”…… 前些日子,冯村为爸爸去同冯玉祥联系,说冯玉祥去北碚小住了,爸爸很遗憾。听冯村介绍,说冯玉祥对大后方许多事都不满,敢仗义执言, 到处都作抗日宣传。没想到,今天冯玉祥又回来邀见了!从爸爸兴奋的表情上,家霆感到爸爸在目前这种心情下似乎是迫切想同冯玉祥见面听 他谈谈的。 童霜威在问冯村:“冯先生住在哪里?” 冯村说:“他刚到重庆时,住在巴县中学。但,那儿的房子被日寇炸毁了,他就搬到了歇台子村,在村西北的罗汉沟内,盖了一座小楼, 自己题名为‘抗倭楼’。歇台子村,从市区去,绕过浮屠关下去还有七八里,去也不方便。现在他借住在上清寺特园康庄二号。去,不太远。 ”听到这里,家霆脱口而出:“爸爸,我能同您一起去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童霜威说,“我带你去见见他。他总算是个不一般的大人物了!有人说他是‘倒戈将军’,实际他倒戈都倒得很对!他从 小在清朝军队挂上了名,但他反清;袁世凯要做皇帝,冯玉祥在袁的新军里任职,反袁倒戈;张勋复辟,冯玉祥又讨伐张勋攻破了北京;曹锟 贿选总统,祸国殃民,冯玉祥起兵讨伐曹锟、吴佩孚,任国民军总司令。不久,他派兵将清朝废帝溥仪逐出皇宫,大快人心!他提出了迎接孙 中山先生北上的主张。北伐时,他在西北集结旧部,通电响应,并被推为国民联军总司令。此后,他虽与老蒋换帖结盟,但始终受到蒋的排斥 。他一直主张抗日,喜欢和大兵、老百姓接近,为呼吁抗日做了不少工作。当然他并不是完人,但总的来说,这人不错!”说到这里,童霜威 朝着冯村说:“冯村,你也一起去吧!”这么说了,忽然想起叶秋萍那天在汽车里谈到冯村的一段话,马上变了主意,说:“啊,不,你还是 不去的好!” 冯村知情解意地说:“你们久不见面,也该长谈谈。我还有点事,就不陪着谈了。等一会儿,我给你们带路,送你们去。” 后来,吃晚饭后,临走之前,童霜威突然又把抽屉里一包从河南灾区带来的“粮食”拿在手里。家霆明白,爸爸是要带去给冯玉祥看看, 为灾区人民呼吁。 冯村陪童霜威和家霆去上清寺特园康庄二号。送到特园附近的一个路角上,冯村指着特园方向,说:“秘书长,我不陪你们进去了。一小 时后,我一定在这附近等你们,一同回去。” 童霜威点头说好,带着家霆同冯村分手,去冯玉祥的住处。 窗外,有棵桂花树正开着花播着醉人的香气,轮廓朦胧的云片,浮滞在碧蓝的天上。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花草丛中吱唧呜叫。冯玉祥很热情 ,握手热情,方脸膛上表情热情,说的话也热情。他该是六十岁了,看上去红光满面,精力充沛,体态稳健,坐在藤椅上腰板如同石壁一样挺 拔。说一口北方话,毫无家乡安徽巢县的口音。 他穿一套发了黄的旧白老布的中式短褂裤,布鞋,新剪的平头。短褂嫌紧,裹着身子,穿着十分简朴,带着土味。胖胖黑黑的方脸盘加上 两条浓眉显得威武。声音洪亮,在楼下一间小会客室里同童霜威父子交谈。这间小会客室里,桌上有笔砚,铺着宣纸,有不少写成了的条幅、 对联一卷卷地放在桌边。也有些线装书、洋装书堆放在桌上和竹书架上。 冯玉祥不抽烟,不喝茶,也不敬人香烟。副官来敬了两杯凉开水给客人。冯玉祥要童霜威喝点凉开水,又要家霆也喝点凉开水,说:“天 太热,你们喝一点,凉快凉快!”又说:“听说童先生来了,很高兴。真想听你谈谈沦陷区的情况。” 童霜威很快就扼要把沦陷了的上海、苏州、南京等地的见闻和自己遭难脱险的情况以及日寇的凶残、汪逆的卖国逐一讲了。 冯玉祥听了,满脸义愤,说:“从中国历史的角度看,抗战是国人经过百年挫折之后重新挺胸屹立、变次殖民地为独立主权国的重大契机 。因此虽然百万以上将士慷慨捐躯,几千万同胞流离失所,锦绣山河半成焦土,但付出这种代价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童霜威点头表示完全赞 同。 冯玉祥转了话题说:“我们大家把汪精卫弄成副总裁,是瞎了眼,应该向国民认罪!”又激动地说:“这个卖国贼其实早就露原形了!武 汉沦陷前,在武昌。”他回忆道:“有一次开最高国防会议,蒋介石、汪精卫、白崇禧和我四个人谈话。汪说:‘说抗战就可以了,还说要抗 战到底,这怎么讲呀?’我说:‘把所有的失地都收回来,不但东三省,就是台湾什么的,都要交还我们,并且日本帝国主义要无条件投降, 这就是抗战到底!’汪逆气得脸通红,扭脸对蒋介石说:‘做梦做梦!’我站起来说:‘做梦?是做梦!你知道吗?有人做梦是当主人,有的 人做梦是当奴才!’这次谈话不欢而散。那是我与汪逆最后一次见面。”说到这里,他抚勉童霜威说:“童先生,你算得是个真正的中国人! 我下午写好了一副对联,应当送你作为礼物!” 他坐椅旁的茶几上放着一只铁磬,一个木槌。他像和尚敲木鱼似的敲了两下。一会儿,进来了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冯玉祥抬眼瞅了瞅秘书,慢声地说:“下午我写的那副对联呢?我要送给童先生。” 那位年轻的秘书去书桌上从一大卷宣纸中找出了一副对联拿过来展开在童霜威和冯玉祥面前。童霜威和家霆见这副对联的上联是:“要想 着收咱失地”,下联是:“别忘了还我河山”。写的是隶书,苍劲有力。 秘书去将对联放在桌上,打开砚台盖,舀水磨墨。冯玉祥起身,在笔筒里取毛笔舔墨,在对联上落了款,写的是:“霜威先生,希望你发 扬爱国精神!”下面是:“冯玉祥,三十一年九月”。 桂花的馨香从窗外随风悄悄传来,沁人心肺。秘书轻轻走了出去。 冯玉祥脑门上现出了几道深深的皱纹,说:“我这次到北碚缙云山,住在接官亭后面的一间草房中,同陈铭枢(①陈铭枢(1889--1965): 字真如,国民党爱国将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领导人之一)住在一起。你认识他的吧?” 童霜威点头,说:“过去在上海、南京都见过面的。” 冯玉祥说:“你有空可以看望看望他,大家谈谈。张荩忱(②张荩忱:张自忠,字荩忱。生前为抗日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右翼 兵团总司令。抗日战争中,一九四二年五月鄂中战役牺牲于湖北宣城南瓜店,葬于重庆北碚梅花山)牺牲已经两年多了,陵墓竣工,我和陈真 如同往北碚吊唁他。他是为国为民死的。我这副对联就是在凭吊他时,在他墓前想成的。” 童霜威心里感动,说:“冯先生,你战前在南京时送我的一幅画,我常惋惜因为战争丢失了。今天这副对联,我拿回去将来一定裱了挂起 来。” 冯玉祥猛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闪出了愤怒的光芒,苦笑笑说:“唉,你挂我想当然不会成问题。不过,确实有人因为挂了我的对联被特务 秘密逮捕入狱的呢!你刚到重庆,对这怕还了解不多吧?”他将写好的对联递到童霜威手上,走回来,仍旧坐在藤椅上。童霜威将对联交给家 霆拿着。父子俩又在冯玉祥对面的藤椅和木椅上坐下。 冯玉祥气哼哼地说:“现在是特务世界,利用特务来毁坏爱国人士。特务成了太上皇,代替日寇来自己杀自己。蒋介石说‘黑是白’,谁 也不能说‘黑是黑’,完全希特勒作风,专制独裁。他们就知道反共,造谣来骂共产党。可是我说:我同共产党交朋友,没有吃过亏;同蒋介 石拜把兄弟,可给他弄得我好惨。蒋这个人,排斥异己,他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知有我,不知有公;只知有家,不知有国!所以抗战给他 领导得这样糟。我常想,中国必须提倡一种利他精神。凡事只要利他不利己,国家的一切事情就好办了!可不能像《三国演义》上的曹操:‘ 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童先生,你以为如何?” 童霜威点头,问:“冯先生看这抗战形势怎样?” 冯玉祥气概不凡地把头向后一仰,说:“现在,日本飞机来轰炸得少了,由于敌后牵制了许许多多日军,日本又忙着在同美国作战,前方 一时还没有大的战况,又由于同美国站在一边了,有的人就过于乐观了,好像形势好得了不得了。当然,从长远看,我冯玉祥也认为只要坚持 抗战日本总要失败的。但如果看不到国民党的腐化不争气,那就是睁了眼说瞎话。现在重庆的大官、大商、大军人吃喝嫖赌朱门酒肉臭。当兵 的呢?吃不饱、没衣穿,挨打骂,病死的很多。当军官的没有不吃空缺的,军纪很坏。这种军队怎么打胜仗?我今年二月写了军队中的弊病三 十五条当面交给蒋介石,希望他认真查、认真办、认真改。可是屁的下文也没有!” 童霜威不由得高高地挺起胸脯,吐了一口闷气。家霆心里也像流动着火热的岩浆。 冯玉祥右手做着愤激的手势继续说:“我听说日本为了准备今后长期同美国打,正想竭尽全力处理中国问题,尽快迫使我们投降,这就一 定会要采用军事、政治两种手段,以后必定还有恶战,也必定还有招降活动,甚至日本也可能会采用促使国共矛盾激化的手段。形势是不能盲 目乐观坦然处之的。有见识的爱国的国民党人,应当为坚持抗战、团结、进步,发挥自己的作用。” 童霜威见冯玉祥的分析合情合理,激动地用赤诚火热的语言把河南的灾情、军队的扰民害民、高级将领骄横跋扈贪赃枉法的黑暗情况,以 及毕鼎山之流的调查、河南仍在征实征粮征丁等情况,老老实实地讲了。 家霆在一边听了,也热血滚滚,有时插嘴补充情况。 冯玉祥听到汤恩伯的情况时,哼了一声说:“他是‘天子门生’!×他祖宗!”看得出他气得要爆炸。全部听完,他吁了一口气,恼恨得 像火山爆发似的说:“我想,走遍世界也看不到有这样的政府吧?我真为中华民国不胜危惧!这种做法如果不把人心全部失掉是誓无天理!” 他那炸雷似的洪亮的语调凝聚着他沉重激昂的忧虑。 童霜威忽然将那用手帕包着的“粮食”解开摊在冯玉祥面前,说:“焕章先生,我这次来,特地带了这件‘礼物’送您表示致意。因为我 知道,你是敢于为民请命的。我力量微薄,初到大后方尚未安身,下情难以上达。只有请你为河南灾民登高一呼了!” 冯玉祥看着那些“粮食”,用手一块块拿起来细看,又将一块观音土掰了一点放在嘴里咀嚼,忽然眼眶红了,爽快地点头说:“好好好, 你这是最珍贵的礼物!我明知,我说话现在也不会起作用,我还是要说!一定要说!明天,我就把你这包礼物去转送给我那把兄弟!我要叫他 用嘴亲自尝一尝!”他站起身来,将手巾包扎好放在身边茶几上。然后,忽然掏出手帕来拭泪。 童霜威动感情了,觉得自己尽了心。到重庆后,他同于右任、叶秋萍都作过长谈,但惟有今晚同冯玉祥谈到现在,他才感到有一种消除心 头压抑轻松了一点的感觉。他说:“冯先生,今后我要努力学你!以我单薄的力量,为坚持抗战和国家的团结、进步发挥作用。”他觉得在人 生的竟争和赌博中自己是一个失败者,但在人生应当作出正确的选择上,自己却不是一个弱者。说这点话时,他心情是悲壮豪放的。 窗外的桂花香,仍长久地飘浮在空气中,似乎永远不会散去,吸入胸中,遍体舒服。童霜威和家霆看见冯玉祥听了很高兴,说:“童先生 ,你说得好!我们应当都这样做!” 后来,同冯玉祥告别,冯玉祥送到门口,用大手重重拍拍家霆肩膀,说:“青年学生是中国的青年主人,中国的希望在你们肩上!”他话 说得不多。家霆手里攥着冯玉祥写赠爸爸的那副对联,听了冯玉祥的话,觉得心里热呼呼的。 外边,夜色浓黑,天有雨意。家霆随童霜威走出冯玉祥住处来到马路上。远处、近处全都模模糊糊,像是罩上了透明的黑雾。黑雾像无形 的网神秘地飘游,昏暗、阴沉。街灯阴暗,光线发红。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像鬼火眨眼,山岗、树木都影影绰绰看不清。 童霜威沉默着。家霆知道爸爸心里很不平静,是在思索什么。他看到刚才冯玉祥拭泪时爸爸的眼圈也是红的。他觉得此时此刻他是了解爸 爸心情的。同冯玉祥见面,听冯玉祥讲了那么多的话,可以思索体味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父子俩急匆匆走着,走到了路角同冯村约定见面的地 方了。奇怪,空荡荡的没有人。站了一会儿,童霜威说:“咦,怎么的?冯村他没有来?” 家霆迈步向四周看看,忽然瞥见阴暗处一条肮脏的臭水沟旁堆放着垃圾,飘来一股腐烂的气息。就在那阴暗的角落里,有个穿衬衫短裤的 人一闪。家霆顿时提高了警惕,回来挪步走近童霜威身边,说:“爸爸,有人盯我们的梢!” 童霜威轻声紧张地说:“是吗?”又说:“难道冯村出事了?”他语气焦灼,他忘不了叶秋萍同他说过的话。他那天参加鸡尾酒会回来, 同冯村已经说过。但冯村笑着说:“叶秋萍一定误会了!哪有他说的那些事呢?要是有条件,我真想在政府里干个公务员。要是秘书长你有了 好的职务,我就干脆跟着你仍当秘书算了!我做过记者,来往的人自然左、中、右都有。中央要人也是可以成把抓的呀!他为什么神经过敏呢 ?再说,这社会的现实,也总不能使人闭眼不见、对一切都来歌功颂德呀!秘书长,有机会你给他讲讲,我冯村如今不爱过问政治了!我还订 阅《中央日报》呢!天天都看的!……”他的话似幽默讽刺又似乎很认真。 但现在童霜威很怕冯村出事,冯玉祥刚才就对特务的事说了不少。冯村一向守信用,他讲定一小时后来接我,不会不来的呀!这么想着时 ,他心里十分难过,顿时担心冯村已经出事被秘密带走了。他想: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一定要上下奔波营救他!他低声对家霆说:“走 !我们回去!看看冯村到底怎么了?” 童霜威和家霆匆匆启步。阴暗处那条臭水沟旁的人影果然也移动了。两人也不管他,匆匆迈步,远远的盯梢的人果然像个尾巴似的跟着。 快走近公共汽车站时,恰好一辆公共汽车开来停站。 家霆对童霜威说:“爸爸,快!上车!” 当车门开时,有乘客下车,家霆拥扶着童霜威刚一上车,车门“砰”地一关,车子“呜”地发动开走了。从车窗里,看到黑黝黝的窗外那 个盯梢的坏蛋正跑着赶到车站上来。可惜太迟了,他被甩掉了。 随便坐了两站路,父子俩下车,走回都邮街去。满头大汗,到了“渝光书店”楼上,高兴地看见冯村正在房里坐着,穿了汗衫看报。家霆 喜悦地说:“啊,业冯村舅舅,你在这里悠闲啊!” 童霜威也欣慰地说:“我们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没有去?” 冯村笑着说:“准时去了!可是那里竟有‘义务随从’盯梢!我觉得不好,只有离开算了!将他甩掉,就先回来了。” 童霜威叹口气,恼怒地跺脚说:“唉,真成了魍魉世界了!”txt=小_说[_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八卷 长江奔腾,山城白雾茫茫 五 九月下旬,重庆的大雾天气更多了。 早晚时分,有时雾气氤氲,像是流动着的透明体,轻纱一般,笼罩着江面,笼罩着山峦,笼罩着山城。迷雾开豁的地方,才露出缥缥缈缈 的建筑物、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和山岩、树木的轮廓。雾,有时乳白色,有时浅灰色,像烟,又不是烟;像云,又不是云。人在浓雾中行走, 特别郁闷,特别迷茫和孤单。 雾中在崎岖陡峭的石级上行走,艰难地逐级攀登,似乎这种攀登永无尽头,使人分外疲劳。 雾,扑在脸上,睫毛、头发都湿漉漉的沾上了细水珠,皮肤也滑腻腻的像淋上了胶水。这种时候,晚上月亮出来了,月光会给雾气增加凄 凉和寒冽的银光;早上,太阳出来了,会像是一个托在远处海上的孤孑的火球,似乎无法与这将天地掩盖涂抹成白茫茫混沌一片的浓雾搏斗。 山城的雾,成了一个象征。仿佛迷漫的白雾遮掩了许多卑劣肮脏见不得人的勾当,仿佛中国的命运是处在一种缥缈得难以明朗的阢陧状态 之中。有时,听得到雾中的江涛声、人声、车声,却看不见水,看不见人,看不见车,使人在雾中生活,害怕浓雾会遮掩了前边那些深渊,也 怕雾中突然会飞驶出将人撞倒的车辆。即使是白昼,也会产生在黑夜中的心态。 来到重庆,仅仅不过一个半月,家霆已经感到厌倦、痛苦而失望了。在沦陷区时的生活像是一个逝去的噩梦。现在,重庆的生活,使他感 到像从一个旧的噩梦又走进了一个新的噩梦之中。 他同情爸爸,发现到重庆后的一个半月中,爸爸一直是在为思想上的寄托和生活上的出路奔走。最后,爸爸受到了冷落。赈济委员会常务 委员的事没有谋成,结果是送了一个“委员”的空衔,没有固定工资,只在逢年过节时可以送点特别费或车马费。那么,生计就只能主要依靠 “中华实业信托公司”那个“设计委员”的挂名差使按月拿“车马费”当作薪水了。他知道爸爸并不想挂个空衔拿干薪,更不乐意拿杜月笙的 钱,但却没有一个真正合乎他发挥才能的岗位。爸爸像是被遗弃了!燃烧在胸膛的抗战烈火,到重庆后好像老是被人用凉水在一盆一盆地浇泼 。火焰快被扑灭了,心里的愤怒却更高涨了。 思想上的寄托,就更可怜了。除了从冯村处,从那次在冯玉祥那里,得到过一些安慰和鼓舞外,目睹的是不平的世事,腐化的宦途,崇美 媚外的丑态,豺狼虎豹般的作威作福。耳闻的是上层的腐败,小民在呻吟,艰难的生活,特务的横行,不愿做亡国奴的人在受苦受难。从童霜 威无数次的摇头叹息之中,家霆能体会到爸爸内心有多么痛苦。他察觉爸爸在变,当然也掌握不准爸爸想的全部。 有一次,他见爸爸同冯村谈话时,愤愤地说:“如果让我能再从年轻活起,我就会懂得怎样做人怎样生活了!” 又有一夜,睡下后,父子闲谈,他听到爸爸自言自语地说:“忠华不知现在在哪里?他在干什么?”后来忽然又叹口气,说:“唉,要是 你生母现在还活着,该多好啊!……”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家霆明白,爸爸透露的仅仅是一点点,他所想的,一定更深、更远。整个家,像一只在战争中航行在炮火横飞的洋面上的小舟。家霆感到 无法为爸爸解除困境、排遣烦恼。 家霆也想念舅舅柳忠华,不时反啮、回味着舅舅在由上海入川途中讲过的一些话。在这种对生活充满厌倦、痛苦和失望的时候,他才最感 到舅舅说过的那些话的可贵。舅舅的话常常余味无穷,引起思索。有时,家霆想拿冯村舅舅来代替忠华舅舅。凭了解与感觉,冯村舅舅的思想 确是进步的,绝不是一个如他自己所标榜的“如今不爱过问政治”的人。冯村舅舅可能是因为形势恶劣,必须谨慎小心。爸爸似乎明白这一点 。自从叶秋萍给了劝告和警告后,爸爸对冯村说过:“谨慎小心,锋芒不宜太露,自投罗网的事不能做。”又说过:“你的处境看来不好,但 如果出了事,我一定竭尽全力护着你。”人同人之间,相交贵在知心。爸爸与冯村之间,似乎就有这种默契。这种默契在家霆和冯村之间也存 在。当家霆将在南京见到尹二和庄嫂的事告诉冯村时,他看到冯村两眼充满感情,后来说:“地狱里是有勇士用头颅去撞开铁门的!我希望到 胜利后能在南京再见到尹二!” 又有一晚,当家霆把与柳忠华舅舅一路来川的情况告诉冯村时,也谈到了忠华舅舅讲的许多深刻的话。冯村听了,最后点头说:“家霆, 记住他对你说的话吧!他的话有道理!你应当鉴别比较,懂得政治。但是,他的话你不要随意对别人说。现在,需要的是自己心中有数。环境 险恶,到处有鹰犬,必须谨慎小心。”家霆了解冯村舅舅的心。冯村舅舅不能同他多谈什么知心的、进步的话,他谅解冯村。 家霆有迫切为抗战献出全身力量的愿望。他本来向往着大后方应当是高燃抗战烈火的熔炉。在这里,可以投身抗战的滚滚洪流中去。只要 能这样,哪怕付出牺牲,再吃苦,再受累,也心甘情愿。谁料到重庆竟是眼前这般模样?家霆无法出力、无法献身,十分痛苦。无法摆脱,甚 至造成了精神上的懊丧。来到重庆,因此就泛起乡愁,思念上海,思念江南水乡。难道是一种思乡病吗?英文上叫作“home-sick”的!他想念 南京,确有辛弃疾词里写的“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心情。常怀念小时候在潇湘路一 号和在大石桥学校里的情景。甚至夜深梦醒,怅念起雨花台妈妈的墓碑和那些杀人的荒野覃坪。……他想念上海,特别想念交往亲密的欧阳素 心和不知去向的程心如,甚至伶俐的银娣,舅妈杨秋水和大舅妈“小翠红”的坟墓。 欧阳素心在香港怎么样了呢? 那天匆匆遇到谢乐山时,谢乐山插科打诨似的开了一个玩笑。逗得家霆格外想念欧阳素心。寄发给她的信,也许要很久很久才能到达她手 中吧?不,也许根本在中途失落永远不会到达她的手里吧?她是已在战火中死去,还是仍很好地活在世上?她是仍在香港漂泊还是已经离开了 香港?谁知道呢?谁能说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离合悲欢。战火燃烧蔓延,人间的生离死别就加剧了进程增大了数量。思念欧阳素心时心头 的忧烦与不安,使家霆老是有一种像在浓雾里行走心里积贮着郁闷和惆怅的感觉。李白的诗:“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 摧心肝。”家霆觉得恰切地表达了他的思念。 家霆迫切要求赶快能上学。虽然,他一直在刻苦自学。到重庆后,又设法购到了高三的课本预习,也大量在阅读文学、历史等书籍。但不 进学校,没有学历。中学都已开学了!再耽误蹉跎怎么得了?谢乐山上了大学了,向他炫耀的神情和语气还在眼前。家霆好胜,一心想赶快结 束高中考入大学。偏偏,一切又决定于爸爸的部署。现在,爸爸受到冷落,还借住在“渝光书店”楼上,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家霆不忍催促爸 爸。看着月份牌上的日历一天一天撕了一张又一张,心里的焦急又是难以忍受的。 终于,今天晚饭后,冯村来了。家霆听到童霜威在同冯村商量去向时作出决定了。 童霜威用斟酌的语气说:“看来,抗战仍是不要我来出力,我是不可能有什么发挥抱负的地方了!”他看看那副尚未裱过已被家霆用图钉 钉在墙上的冯玉祥赠的对联,说:“像冯焕章都只能挂着空衔住闲,我这样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不想再出去奔走折腰了。在重庆住着,也觉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冯村,你说我带着家霆怎么办?” 冯村先是沉默,半晌,说:“雾季开始,重庆的轰炸估计不会像以前那么厉害。但日寇狗急跳墙,以后未必不再来空袭。这里居住条件差 ,物价贵,生活也不好。秘书长和家霆住在这里既不舒适,也不方便。而且,家霆也该快点入学了。”家霆插嘴说:“是呀!到哪里好呢?” 冯村思考得很周密地说:“秘书长,我当然希望您在重庆,我可以随时见到您聆听教益。可是,如您所说,在这里住着,也没太大意思。 我倒建议您带家霆住到江津去。那是一个美丽洁净的小城,盛产橘柑,离重庆近,坐船来回方便。一百几十里路,半天多就到。生活安定,便 宜。我有个熟人,是个银行家,名叫邓永刚,江津本地人。抗战军兴后,下江人到了江津,他很热心公益,喜欢结交名流,专门腾出了房子低 价或免费借给下江人住。秘书长如去江津,他是会热心照应的。” 童霜威叹口气,站起来背着手踱步。战前在南京官场中有过的畸零、孤单感又浓烈地回来了。他似在思索,问:“那里我还有熟人吗?” 冯村点头说:“有!您还记得吗?战前,有个郑琪,有一年到南京看望过你,是法官训练班毕业的,听过你讲课,自诩为是您的门生。他原在 重庆,大隧道惨案时,爹娘老婆和子女全死在隧道里了。孤孑一人,现在是江津的法院院长。此外,就是我对您说过的李思钧了!战前中惩会 的总务科长,太太在逃难来川时途中病故。当年中惩会那个‘景泰蓝花瓶’女秘书钱敏敏做了他的填房太太。李思钧在江津当了县党部书记长 。” 童霜威皱皱眉头,他对李思钧印象不好。又因提起“景泰蓝花瓶”钱敏敏,想起了毕鼎山,毕鼎山当年同钱敏敏的风流艳事是人所皆知的 。 冯村接着说:“江津有个国立中学,办得不错。听说校长是法国留学生。家霆可以在那里上学。我想,秘书长如果到那里,退一万步说, 挂牌做大律师也未始不可。而且,可以着作。目前特务无法无天,依您在司法界的名望,从法学观点谈法,必然不同凡响。您不是答应冯玉祥 先生要为坚持抗战和团结进步出力吗?这实际是最好的出力。您的大着,渝光书店可以出版的嘛!” 给冯村这样一说,童霜威动心了。家霆是该上学了。自己战前就开始动手写的《历代刑法论》一直未写完,写了的部分书稿也留在方丽清 家一只箱子里未带出来。但写书的愿望,一直存在。到江津去,就是写书也好呀!通过抗战开始迄今这五年多的经历.他觉得:人在战争中, 有时确实难以完全自己驾驭自己的命运。但也认识到,尽管如此,在某种情况下,人也不是毫无作用的。人每每还是可以用自己的努力来改变 或改吾处境的。人,不能消极无为!自己能从敌人魔爪里逃脱并且来到大后方,就是明证。这使童霜威在面临选择时,感到去江津是正确的。 他有了一种精力和抱负有所寄托的感觉。 柳忠华说过的一些话,冯玉祥说过的一些话,都敲响在他心头。他觉得历史并不是一条环行路。回到国民政府身边来了,并不是寻找归宿 ,而是可以一切从头开始的。无论再有多少磨难,他也会有一种新的虔诚的信念去对付。他脑际突然闪过一棵巍巍耸立峥嵘多姿的老树──南 京中央大学梅庵里的那棵大名鼎鼎的“六朝松”。多少朝代了,风霜雨雪,却依然有着生机,顽强地茁生着枝叶。 童霜威终于慨然地点头说:“对!冯村,你的建议对!我看,到江津去,是一个好办法。”他回脸问儿子:“家霆,你看怎么样?” 家霆早已心里面盘算过了。冯村的设想十分周到,经历过长期不安定的颠沛,早渴望能同爸爸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了。他迫切希望爸爸能 安下心来恢复身心上的创伤,也渴望自己能有个好的学校读完高中。家霆说:“我看,到江津去好!” 事情迅速这么决定了。其实,不这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最后,童霜威拍板说:“好!就这样定了吧!冯村,你先写信同那位邓永刚先生联系一下,然后,我们就去江津!”他心里感到:对浑沌 的过去应当舍弃了,以后,该是一个清醒的未来。 冯村走后,家霆见爸爸在灯下坐在桌边呆呆望着黑黝黝的窗外。秋虫的鸣声像一支乐队嘈杂起落地传来。童霜威忽然提起笔筒里的毛笔, 打开墨盒,舔上墨汁,取出一张信笺纸,随手写下了一首七绝。 家霆走上前去,看到爸爸写的是: 雾气升浮遮远山, 长夜迷漫星月暗。 流水送走官场梦, 空余豪情心却寒。 啊!啊!像川江的激流一样,深处汹涌,表面平静。这难道是爸爸经过筛选留在心间的沉淀吗?……家霆忽然感到心里发酸,他明白爸爸 写这四句诗勾画出了蜩螗的心情。 他不愿爸爸坐在那里继续沉浸在消沉的情绪中,提议说:“爸爸,出去散散步吧!时间不迟,今晚月色很美。” 童霜威“呣”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站起身来,洒脱地说:“好!出去走走吧。” 离开人烟稠密的热闹街道,他们向江边走去。街上,房屋和篱墙在夜色中融为一体。不知哪一家传出了胡琴声,有人在唱京戏。唱的是老 生,声嘶力竭非常悲凉。山坡街道有些倾斜,一些矮小的房屋里,传出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和女人的唠叨声。…… 这一夜,有天灯似的月亮,但山城的雾气逐渐在加浓,灰色的、白色的雾气,在夜网中泛出蓝色的基调。映着银色的月光,雾气缭绕在屋 舍、梯坎、竹丛、树木之间。那些白昼碧绿青翠的竹丛,密密匝匝。雾气在摇曳多姿的竹子绿叶上凝聚成细微的泪珠,时而无声地跌落。远山 在雾气中,缥缥缈缈,若有若无。在昏昏沉沉朦朦胧胧的白雾和夜色构成的蓝色基调中,凭借月光,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有些山岗上的小楼里 射出的金灿灿的灯光。那金灿灿的灯光,似乎可以使人解除一些压抑。 暑热已经过去,在这九月初秋,越走近江边,越是风凉。父子俩也不说话,都默默踯躅,各想各的心事。家霆远望,忽然好像眼前看到的 缥缈景色正是在环龙路欧阳素心画室里那幅油画上的意境。只不过,那画的是清晨,而眼前,是夜晚。 快走到朝天门码头时,只见雾气已经深深淡淡地弥漫了江面,将对岸的灯火与一切遮掩得若隐若现。微风送来江水的腥味,传来江水的奔 腾声。忽然,看到天空中有人放的“孔明灯”正在冉冉升飞。 “孔明灯”像照明弹,又像水晶球似的与月亮争辉,在黑色的天空中缓慢地飞行、升高。是从遥远的旷野里升起的,晶光四射,太好看了 。家霆用手指着说:“爸爸,看呀!孔明灯!真美!” “孔明灯”,在四川传说是诸葛孔明发明的:用轻竹篾作骨架,扎成小灯笼形状,四周和顶部都用油浸的白桑皮纸糊严实。灯的底部支架 上放一只装着菜油和灯芯草的小碗。用火点亮油灯后,热空气向上猛烈蒸腾,将灯笼里的冷空气驱净,“孔明灯”就会渐渐腾空而起,自由自 在地在夜色中飞行。四川的习俗,丧家斋醮,放‘‘孔明灯”,是招魂指路的意思。但,逐渐也有年轻人用放“孔明灯”当作一种消遣,像放 风筝一样具有玩乐欣赏的性质了。 童霜威立定脚步,仰脸看着“孔明灯”冉冉飞行,说:“听讲这本是三国诸葛亮作战时,为了夜战发明了作信号用的。后来,不再用于战 争,就给民间用了。要是所有用在战争上的东西都用在和平上,该有多好!这灯很美!但假如是作战的信号、敌机投弹轰炸的信号,我们站在 这里,恐怕也欣赏不了它的美了。” 朝天门下,沐着月色,光斑明灭、变幻无定的滔滔江水在雾气中呜咽着潺潺地流。黑暗的水面,幽幽像水银一般,闪着阴森森的光。白雾 漫江,茫茫的,朦朦胧胧的,烟气似的逐渐扩大、弥漫着。天,有点朦胧;地,也有点朦胧;月光、星光,也朦胧。沿着石级往下去江边,水 天浑然连成一体,幽深而又神秘。来往的人,都像影子。从高处望下去,下边澎湃交汇的长江与嘉陵江是黑咕隆咚的。 远处,河坝上面的梯坎旁,有棚户区。附近,有一小堆火,火光冲破浓雾闪烁着。火舌舔舞,冒着白烟,远远随着轻风传来凄厉的“呜呜 呵呵”的哭声。有女人的哀哭,还有小孩的恸哭,同唧唧的虫声和夜风拂动野草发出的沙沙声搅和在一起。 啊,在这月光明亮而又多雾的暗夜里,哭声令人听了分外心涩。哭声像眼前的浓雾似的紧紧缠绕着他们。 这准是在给过去大轰炸里死去了的亲人在焚化锡箔送点冥币表心意吧?去年,前年,大前年,重庆都遭到过日机的灭绝人性的大轰炸。有 时一次来一百多架飞机,烧夷弹毁了半个市区,临河坝的棚户区全烧光过。前些时,家霆来江边漫步,也见到过焚化纸钱有人啼哭的情景。今 夜,听着哭声,看着火光,心里哀怨悱恻的感触更深。家霆心在战栗,不禁叹了一口气。 雾真浓,像烟似的,是从地里、江里冒出来的?还是像从半空中轻轻盈盈地飘下来的? 童霜威意兴索然,忽然停步,说:“不下去了!回去吧。” 家霆却不想回去。他忽然听到哭声停止,在江边另外一个方向,随着微风传来了清晰动听的口琴声。口琴声悠悠扬扬,如烟如云,像是丝 丝缕缕缥缥缈缈的思绪缓缓飘升,颤悠在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里,虚虚幻幻地回荡而来。而那有浓有淡、纷纭缠绵的雾气,仿佛撕扯着不尽 的琴音,轻拢慢捻,如幽咽,如裂帛,飒飒飕飕, 啊,月光下水涛边神奇悦耳的口琴声哟!此时此地,透过江边的雾霭随风飘来,使家霆两只脚像胶住了似的不能动弹了。 家霆转身侧耳,微喟地说:“哎,爸爸,您听口琴声!……您听呀!……多么美!” 童霜威听着动人心弦的口琴声,口琴声袅袅动听。蓝色的明月夜,雾气弥漫的江边之夜,纯洁、美好的口琴旋律,抑扬顿挫,起伏在雾气 中,使人心上产生一种神圣的浪潮在拍打着心扉。他不禁站定脚步同家霆一起静静聆听。 过了一会儿,口琴忽然换了一个曲子。家霆一听,心动了!多么意外啊!口琴吹奏的动人曲调是家霆熟悉的! 家霆身上洋溢着勃勃生气,散发着青春气息,口琴声在他听来,像是在忧郁地诉说,诉说着逝去的童年,诉说着失去的情爱,诉说着那在 环龙路上发生过的一个神奇的夜晚……他说:“爸爸,口琴吹的歌我熟悉!我要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吹奏?” 江水在雾海中流,月光也在雾气中的水上流。雾气茫茫,湿润得像有微不可见的粉尘扑面。听着口琴声,口琴声似乎是灵魂的叹息,有眼 泪和深情,沁上爱的芬芳,一直电传到全身,钻进了心灵深处。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使他感动的音乐声。 家霆有一种奇特的预感。吹口琴的一定是他熟识的人。但却是一种再也不敢相信的预感。 他让爸爸慢慢走下石级,自己飞快地从石级上带着跳跃飞奔下去,直奔江边,透过白雾,冲向江边,冲向口琴声传来的地方。 口琴声仍在传来,又反复从头在吹那支歌了。他听得出口琴吹出的歌声中有思念、有回忆、有忧郁、有孤单。他眼前出现了童年时唱这支 歌的情景,仿佛自己躺在校园里碧绿的草坪上和同学一起在唱这支歌,更记起了在上海时那个神奇的夜晚他到环龙路去时,听到楼上亮着灯光 的窗口里传出的口琴声以及后来他和她一同在回忆早年的欢乐时合唱这支歌曲的情景: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啊,往事如梦,萦绕不绝,牵情扯魂,仿佛非常遥远,却又感觉很近。是谁在高悬明月的夜晚、雾气茫茫的江边会用口琴吹奏这支优美熟 悉的曲子呢? 家霆跑得喘着气,到了江边。江水漩流,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响声。两脚在光滑崎岖的大块鹅卵石上奔跑,脚下的鹅卵石硬得硌脚,十分 难走。蓦地看见江边凸起的一块巨大的光岩上有一个人影。透过缥缥缈缈的薄雾,看清在这块峥嵘嶙峋的大岩石上,面对浩瀚的大江,月光下 ,一张矮矮的画凳上坐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双手托着口琴在吹,似陶醉在音乐之中。她的面前放着画架,画架上有未完成的油画。啊! 这是一个来画月下雾中江景和远山的女郎。看不见她的脸,优美的背影却十分熟悉。江水在流,白雾在飘,她坐在巨石上,夜色、白雾和银缎 般的江水衬得她遍体放射着神秘的光辉。口琴吹奏出的音乐似在为奔腾打漩的江水作着伴奏,奇妙极了。比一张杰出的油画,比一张摄影的杰 作,要美不知多少倍!家霆忽然止步了! 就在这时,家霆看到脚步声惊动了坐在大光岩上穿着黑旗袍外罩一件浅色短外套的女郎。她回转脸站起来了,显露了纯洁无瑕的侧影。啊 !明眸、皓齿,俏丽焕发的面容,丰满适中的体态,浑身散发出的迷人光彩,一切的一切,都使他认出:是欧阳素心!一点不错,确确实实是 欧阳素心!她像沉浸在音乐的大海中,享受着童年感情的重现,又像是被祥云和青烟掩涌围绕着,将凌空飞向苍穹。雾气飘移,四外浑沌,山 影天光似有若无,是幻觉吗? 家霆愣在江边,一动也不动,几乎屏住了呼吸,像雕塑一样。但,他听到她在愣怔了一下以后,忽然爆炸似的叫了起来:“啊,家霆!”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像在跳动着希望的火苗了。 “欧阳!”家霆冲上前去。 不顾一切,他们在月下闪电似的拥抱在一起。心与心撞击,恨不能将彼此的情爱吻进永恒。别后的忧患、焦灼、痛苦、寂寞,都被这霎时 间遍及每一根神经的欢欣冲刷得干干净净。听着江水在为他们欢笑,让夜雾为他们遮上一层薄薄的帷帘。啊,人生有时真像魔术师在变魔术; 人生,有时又真像戏台上在演戏;人生,有时更像是一场美梦,出人意料,神奇莫测。 “真是你吗?欧阳!”家霆的眼眶湿润了,他感到欧阳素心的心房在激跳,眼泪扑簌簌地流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呢?想死我了!我 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呢!”他忽然悟到谢乐山那天说的是真话并不是开玩笑了。他紧紧地搂住她,吻她芬芳柔软的黑发。“真是你吗?家霆 !”欧阳素心一双情意深切的眼睛凝望着他,松开了手,取手帕拭泪,伤心地哽咽着说,“你怎么也在重庆呢?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 也不了!……”她又把脸扑向他的怀里,双手握住他两条坚强有力的臂膀。 “爸爸就在后面!”家霆抚慰着她,原来以为是虚幻的想象,现在成了炽烈的激情。他说:“他见到你一定非常非常高兴!”说这话时, 他看到在不远的雾气中,童霜威正蹒跚迈着步伐走来。他大声高喊:“爸爸!您看呀,素心在这里!……”他搀着欧阳,说:“快!见到你太 高兴了!快让爸爸看看你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奇特的遭遇!过一会儿就讲给我们听听吧!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月色晶莹,江水在欢畅地奔流向前,白雾在江面上像轻烟又像棉团似的浮动翻滚。在这初秋的夜晚,在辽阔的江边,可以看到那在天上飞 行的两盏“孔明灯”,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仍逗留在空中,划破了长空的黑暗,放射着光芒,在飘飘荡荡。远方的山,在虚无缥缈间正若隐 若现…… 1986年10月─1987年6月完稿于成都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一 (1943年1月一l943年5月) 从一八四○年鸦片战争起,到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一○九年间,是中华民族灾难深重、危机四伏的时代,帝国主义列强发动 了一系列大规模的侵华战争。在这些战争中,除了抗日战争是中国取得了胜利之外,其他的战争中国都无一不败。在这部以抗日战争作背景的 小说中,我歌颂了抗战,但也不能不写出抗战时期大后方的芸芸众生相和黑暗同光明搏斗的状况,目的是有利于构成一幅比较真实的宽阔画卷 。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哈哈,童秘书长,在我这里,鸡汤你尽管放心喝。我内人炖的鸡汤,是真正的鸡汤,哈哈,绝不是鸡的洗澡水!……”渝江师管区的李参 谋长,壮健、快乐,说话急促、响亮,他在江津以爱吃闻名,谈起吃来,头头是道。他用大勺给童霜威舀了一碗鸡汤,又撕了一条鸡腿放在童 霜威面前的蓝花碟子里,说:“我内人炖鸡汤,杀鸡时将母鸡颈部以上的皮连同鸡冠、鸡眼、鸡嘴全部刨去,鸡屁股连同尾巴尖统统不要,毛 固然要拔净,煮汤之前,先要给鸡好好洗个澡。”童霜威喝着鸡汤,听到这里,忍不住诧异,问:“洗澡?”灯光下,他瞅瞅蓝花碟子里的鸡 腿,鸡腿油光光、亮灿灿。 “是呀!”李参谋长又哈哈笑了,说:“煮一锅沸水对人葱姜黄酒,把鸡放入,用丝瓜筋擦洗。这一洗,鸡骚味固然消除,鸡身上的陈年 老垢也就不再存在。这锅鸡的洗澡水要倒掉,再换上清水熬煮出来的鸡汤,就香气扑鼻、鲜美无比了。馆子店里的鸡汤或是别人家的鸡汤我从 来不喝,因为那是道道地地的鸡的洗澡水,绝不是鸡汤。哈哈,只有我家里的鸡汤,才是不折不扣的鸡汤。'宁可食无菜,不可食无汤',怎么 样?秘书长,您尝了觉得如何?” 童霜威捧着碗,喝着鸡汤。鸡汤里是加了茉莉花的,以花入菜,确实清香扑鼻、味道鲜美,点头哼哼:“嗨,是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 ”心里却忽地又泛上一阵恶心,觉得自己过去确实喝过无数次"鸡的洗澡水”,太糟糕了!常把"鸡的洗澡水”当鸡汤来喝,岂不可笑。饮食之道 ,真是一门学问。他看看李参谋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膛和蛮牛一般健壮的身体,不禁暗想:这个军人真有福气。抗战军兴五年半了,现在前方 仍在血雨腥风。听说他抗战初上过前线,负过伤,后来就没再在前方打过仗,如今缩在后方讲究烹调之术,吃吃喝喝,多么自在!老百姓说"前 方吃紧,后方紧吃”,可真不错呀! 正想着,听见李参谋长又说话了:“童秘书长,今天请您便饭,是因为中美、中英签订了新约,英美废除了在华特权,这是中国人奋斗了 百年的结果,不能不庆祝。但我知道您食量不大,让内人一共只做了四只菜。除了茉莉鸡汤外,都是我们山东的名菜。山东人总是想念我们山 东的嘛!川菜吃够了,我想请您吃吃山东菜也要得。您看,先前这只大冷盘实际是只曲阜孔府的名菜:'八仙过海闹罗汉'!拼成冷盘的八种小吃 是海参、鸡肫、虾、火腿、鸭掌、鱼肚、兔腰、冬菇。拼盘中央这个'罗汉'按例该用一只罗汉鸡来做,为了避免与鸡汤重复,改用了罗汉饼。 ” 量霜威刚才吃罗汉饼时,只觉得有点像江苏扬州驰名的"狮子头”,听了介绍,才明白。 李参谋长指着桌上那盘红烧猪大肠说:“这是'九转大肠'。据说当初济南九华楼酒店做的这道菜,客人品尝后纷纷称赞c有人说:?道家善 炼丹,有九转仙丹之名,食此佳肴,可与仙丹媲美,就叫“九转大肠”吧。'从此,成了一道名菜。” 童霜威认为这道菜庸俗、肥腻,但又觉得这大肠先煎、后炒、再烧、出勺入锅反复多次,佐料有豆蔻、肉桂、葱姜丝等,又撒上了碧绿的 香菜末,确有特色,不禁点头,说:“这只菜确实色、香、味俱佳。古人说十煎熬燎炙,齐味万方',用不同的烹饪方法做出不同口味的菜肴, 全靠手艺。可惜我战前本有两本烹饪古籍,一本是明代江南华亭人宋诩撰的《宋氏养生部》,一本是清朝袁枚撰的《随园食单》,都丢在南京 丧失于战火。不然,宝剑献英雄,拿来奉赠,岂不是好。”说完,勾起旧事,叹息一声,若有所思。 李参谋长听童霜威这么说,摇摇头,笑道:“秘书长,我话还没说完。四道菜你已见了三道,这第四道菜马上会端来。那可是我家乡鲁南 的一道古代名菜。我想,你刚才讲的两部书上准不会有,您虽见多识广,未必尝过。哈哈……” 童霜威不禁问:“是道什么菜呢?” 忽见李太太脸上带笑亲手捧着一只大砂锅进饭厅来了,砂锅热气腾腾,刚从火上端下来。后边跟着的一个勤务兵,将一个木板垫子搁在桌 中央。李太太放下了锅,砂锅里仍在"咕嘟咕嘟”翻滚着冒泡,透出一股香味。朝锅里看时,只见碧绿的香菜撒满在面上,再细看时,似乎锅里 有羊腿,也有鱼块。 童霜威说:“啊呀,李太太,今天太打扰了!” 李太太穿件黑绸隐花驼绒旗袍,是个肤色白里透红已经发了胖的中年妇人,个儿不高,笑起来像无锡泥人儿,一副富态的样子。她一边取 下围裙,一边连声客气:“打扰什么呀,怠慢了!菜做得不好!”她让那个挺机灵的小勤务兵给童霜威斟满酒。尽管童霜威说不会喝酒,勤务兵 仍给童霜威的酒盅里倒了一些表示尊重。李太太就在席上一侧坐下陪着,用勺往砂锅里舀鱼给童霜威,神情生动地说:“尝尝,尝尝。这是鲤 鱼块,沾了鸡蛋清油里煎过的。四川i鲤鱼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羊腿也是费了大事去白沙镇买来的。”童霜威这才明白,砂锅里是鲤鱼煮羊 肉,想:这菜真怪,我走南闯北吃了无数酒席,鲁、川、扬、粤、湘、闽、徽、浙八大菜系加上北京菜、上海菜,风味都尝过,何曾吃过什么 鱼烧羊肉,真是希奇古怪了! 正在想,李参谋长咧嘴哈哈笑了,说:“牛皮可不是吹的,这只古菜是我太太的拿手好戏,轻易不做给人吃的。秘书长是贵客,才这么招 待。你吃吃看,鲜不鲜?” 童霜威喝了一口汤,笑着说:“鱼烧羊肉,平生真是第一次吃,味道很好,很好!” 李参谋长笑着摇头,说:“哈哈,这只菜可不能叫作'鱼烧羊肉',它的名字就叫'鲜'!” 童霜威没听清,问:“叫什么?” “鲜!”李参谋长说,“春秋时,齐国易牙擅长烹饪调味。他创制的鱼腹藏羊肉'一菜,闻名天下。但到我们鲁南,老辈都把鱼与羊肉合煮 ,叫作'鲜'!” “鲜?”童霜威恍然大悟,笑道,“哦,哦,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个很鲜,字的道理了!古时,没有'味之素',鱼羊合煮最鲜,就产生了这 个?鲜'字,对不对?看来,《辞海》和字典上该把这道古菜的解释列入才好呢。”说着,吃了起来。火功好,鱼和羊肉极嫩,调料也好,去了 腥膻,保留了鲜味。他一面吃一面称赞:“真好!真好!”李太太听了高兴得那张脸更像弥勒佛了。 童霜威面前勤务兵给斟得满满的一盅酒,只喝了一点点。李太太又去厨下张罗,让勤务兵端来水饺。 童霜威说:“免了吧。很饱了,太丰盛了!” 李参谋长笑道:“其实我们只是偶尔这么吃一次。现在美国兵大批来华,人家的膳食标准可高啦!规定每天每人要吃一磅半肉,二两猪油, 四个鸡蛋,两斤蔬菜,一磅水果,四两白糖,半两茶叶,还有牛油、咖啡都由飞机空运来华。听说昆明的黄牛、鸡蛋搜购一空。比起美国大兵 来,我们不算奢侈。” 童霜威勉力再吃水饺。肉馅搀了虾米和榨菜丁,脆生生的。李参谋长一口一只,风卷残云吃了满满一大盘。童霜威吃了七八只就饱了。勤 务兵打来手巾把子,两人离席去客厅里坐。李太太命勤务兵端着新泡的一壶茶,拿了一盘广柑、一盘橘子来敬客。一线绢丝般的金泉从茶壶嘴 里注入童霜威的瓷杯,金色的茶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着湿润的色调,喷发清香来。天早黑了。初冬时节,四川多雨,檐沟注水滴滴答答,叫下 江逃难来四川的人听了,顿时会想起"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那首唐诗,触动归念,产生凄凉萧索之感。听着雨声,童霜威感到空 气阴冷、潮湿,想起自己一个曾做过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的人物,卸任后遭遇坎坷,如今只挂着个有等于 无的国大代表空衔,沦落在一个小县城里,一事无成,岂不悲哀!他心潮澎湃,坐在沙发上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李参谋长这间客厅里中央挂着的是新裱的于右任的草书屏条,写的是唐代诗人李白的一首五绝《劳劳亭》:“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劳劳亭是南京古时着名的惜别之所,又名望远亭,宋朝改为临沧观,为三国时吴国所筑,在南京中华门外的劳劳山上。古人送客至此,无 不举手劳劳,折柳相赠。童霜威记得战前在南京,有一次曾与监察院长于右任同游此古迹。去年秋天时,童霜威刚到江津不久,认识了李参谋 长。李参谋长托童霜威向于右任索取墨宝。童霜威写了信寄给过去的秘书冯村,让他持信去向于右任代李参谋长絷字。冯村办成了这事,李参 谋长十分高兴,马上裱了挂起。现在,童霜威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看着老于的这幅字,心里萌发了一种怀念南京的心情。于胡子写这首诗 是什么意思呢?看来,他羁旅四川也是在思念南京呢! 勤务兵将刚才放在饭厅里的炭盆端来,放到客厅里。炭火旺,空气里马上弥漫了一阵刺鼻的火炭味。寒冷的潮气被驱赶走了,客厅里暖和 些了。 忽然,外边院子里人声喧哗,有个尖利的女声号哭起来。那哭声,使人想到是从凄楚、哆嗦着的嘴唇里发出来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 见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快步进来,轻轻向李参谋长说了些什么,李参谋长夫妇都急匆匆地过去了。对话声嘀嘀咕咕,女人的哭声由高变低,断断 续续悲啼,终于忽又停止。过了一会儿,人被劝走了,声音远了。李参谋长敞着军服领走进来,神色难看,似有心事,在童霜威右边的沙发上 坐下来。 刚才那阵女子的哭声,使童霜威纳闷儿。他本来想起身告辞,但见外边雨声仍在哗哗响,便想等雨停歇了或小些了再走,就闷闷地喝起茶 来。 李参谋长用牙签剔牙,打着饱嗝儿也喝起茶来,陪童霜威摆龙门阵,说:“秘书长,来江津已经三个多月了吧?” 去年十月初来,瞬忽确已三个多月了。童霜威点头:“是啊,赋闲在此,无所事事。江津地方不错,生活安定、便宜,有点像世外桃源。 但蹉跎岁月,总不免感慨万端。”说着,剥了个红皮橘子吃了起来。 李参谋长喝了些酒,话多了,说:“童秘书长,您来江津后,交往的人不少。从重庆和外地来的人不说,在本地听说刘县长、法院院长郑 琪、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报社刁社长等都去看望过您,报社编辑和国立中学有的教师也去拜望您。您已引起了稽查所长鲁冬寒的注意,您可 知道?” 童霜威一愣。提起鲁冬寒,面前马上出现了一个穿军便服,面孔白净,有双阴险的小眼睛,胡髭剃净后露出铁青肤色的东北人的身影来了 。鲁冬寒当然是军统特务,来看望过,毕恭毕敬,低声细语,用一种仰慕、求教的态度询问在写的那本《历代刑法论》是什么内容?打算在哪 里出版?原来他是在窥伺我啊!忍不住气愤地说:“可笑!连我这样的人特务也要监视?” 李参谋长笑笑:“他们都是太上皇,都有上方宝剑。拿我李永安来说吧,我是军校毕业黄埔系的,可是也不放过,对他们也得敷衍,不然 就不知什么时候会有麻烦。我要奉告您一件事:三天前,鲁冬寒找我,就坐在您现在坐的这张沙发上,向我了解您的情况。我推说不清楚。他 说:'据我所知,你们关系不错,应当有所了解的。'说着,指指墙上这幅于院长的字,说:'这不是你托童某人索取来的墨宝吗?'嗬,您看, 连这他都清楚。” 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李参谋长喝茶说:“我问他:'童某人有什么问题吗?'他说:'此人从沦陷区来到大后方,未受重用,不无不满。听说来江津是要闭门着书 立说的,还摸不清要写的是什么,不可不注意。'他问我同您接触时,听您谈过些什么。” 童霜威看着炭盆里通红的炭火,心中生气,胁下淌汗,暗想:特务真是无空不入,问:你怎么答的?” 李参谋长哈哈笑了,笑得有点狡猾,“我说:童某人中央要人里老朋友很多,军统的戴笠,中统的叶秋萍都有交往。我是有意唬他,一提 戴老板,这家伙顿时像要屁滚尿流,我是想替您摆脱这条恶狗哇!” 他说得幽默,童霜威苦笑,叹息了一声又问:“后来呢?” “他仍要我在同您接近时,了解了解您对时局的看法。强调这只是属于正常的了解,属于他的工作范围,叫我别看得太严重,更要我保守 秘密,切勿外传。” ……窗外雨声急骤,阵阵雨箭撒豆子似的打在屋瓦上和庭院里的芭蕉上,声音清脆动听。童霜威忽然感到鲁冬寒这种特务使自己睁开了眼 睛,对当前国家政治上的许多事都看得更清楚了,也感到自己正在写的那本《历代刑法论》太学究气,没有什么意思。正因如此,写时常常辍 笔,一直也未完稿。而心里酝酿着的另一本《三朝三帝论》,是想写唐朝武则天、明朝朱元璋和清朝雍正这三朝三个皇帝的特务政治的,却在 心胸间跃动不已,呼之欲出。此时此刻,如果摊开纸张,拈起笔墨,一定能洋洋洒洒落笔千言。文章之道,如果心中无所感,是写不好的;心 中有真情实感,想借文章抒发,才能下笔若有神。刹那问,他几乎要下决心放弃《历代刑法论》而来动手写《三朝三帝论》了。 他如梦如幻地沉思着,听到李参谋长说:“童秘书长,刚才说的事别放在心上。您是棵大树,鲁冬寒不是花和尚鲁智深,他拔不起垂杨柳 的。况且,您也无缝给他这只苍蝇叮。我只是知无不言,不告诉您心里过不去。有件事我是前几天才弄清的,令弟不是叫童军威吗?” 童霜威又出意外,仿佛又看见弟弟军威浓眉下那两只正直发光的大眼睛了,点头痛心地说:“是啊,舍弟五年前守南京,城陷时英勇牺牲 了。怎么?你们认识?” 李参谋长点头,沉痛地说:“是啊,说起来我同令弟还有过一段交情。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十月里在伤兵医院,我本来是八十八师的一个营 长,在上海参战负伤,伤势较重,迄今仍有弹片留在左肺。令弟军威是教导总队在上海八字桥作战负伤的。在医院我们病床相邻。他为人极好 ,见我伤重,对我颇多照顾。他的一只怀表当时就是为我卖掉换鸡蛋给我吃了的。后来他伤未痊愈就归队了,听说参加了保卫南京的城防战。 我带伤归队,也去到南京,但未见到他。八十八师守雨花台,打得十分惨烈,我徼俸死里逃生。后来辗转到了四川,听教导总队的熟人说他准 是在南京殉国了,我总忘不了他。您到江津后,我起先未在意,后来觉得姓名似乎有点关系。前几天听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谈起,才知军威确 是令弟。我这人素来讲情义,这就不能不对您亲近三分了。” 到江津后,初见李参谋长,只是一般酬酢。又听说李参谋长平日常找当地绅粮打牌,赢了则散,输了就不许人走,一定要那些绅粮把钱都 输出来才同意散。他身体好,麻将连打四十八圈也不累,那些绅粮多数抽鸦片,瘾上来了就没法支持,只得输了讨饶。童霜威觉得他明摆着是 以势压人用赌博的方法敛财,对他印象不佳。只是碍于情面,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见面才客客气气。但今夜听他推心置腹讲了鲁冬寒和军威 的事,觉得此人确实讲义气,也就产生了好感。只是被军威的事勾起了愁肠,听着雨打芭蕉声,不禁黯然地说:“唉,感谢盛情!”接着,把 听说军威在南京牺牲的情况大致讲了一些。 李参谋长表示哀悼,酒后激动,突然叹气骂了起来:“妈的,不去想这些,吃吃喝喝打打牌倒还心平气和,只要想起这些事心里就燃烧起 一把无名火。抗战之初,我的爱国热情有万丈高,令弟和我都是一样的热血男儿。可是这几年,看到这国家这社会的黑暗腐败,看看人都那么 坏,我早就泄气了!我们卖命,你们贪污!去你妈的吧!上边这些当政者为什么要把中国弄成这样子?他们太对不起为抗战牺牲的志士们了!” 从好到坏,一个人的性格会有那么大的空间,那么大的跳跃,这使童霜威不禁感慨了。童霜威忍不住拿起茶几上的美国骆驼牌香烟,擦火 柴点燃了一支。这是随美军拥人中国的一种高焦油的浓味烟,现在正时髦。烈性烟刚抽一口,他就呛咳了。 李参谋长也点了一支烟,满面义愤地说:“刚才您一定注意到了吧?有个女人上门来哭。我把这事说给您听听:前年十二月底,远征军入 缅甸作战,为了要打通滇缅和中印公路。但英国既看不起我们,又怕我们的军队开进他的势力范围,态度暖昧。直到去年二月耒,日军进逼仰 光,战事危急了,英国才不能不向中国求援。中国远征军配合英军奋力作战,三月间同古一役,远征军第五军第二百师戴安澜等部重创日军; 四月仁安羌一役,击溃了日军,毙敌一千二百多人,克服仁安羌救出英军七千人。后因日军增援,切断我军后方联络线,戴安澜师长战死,远 征军不得不分别退入国境和印度。这样,打通滇缅路的战役失败了。我有个表弟叶海东,在远征军中是个师政治部主任,在缅甸卡萨中弹阵亡 ,尸骨都没有下落。他家有半身不遂的老母,遗下了妻子和三个未成年的子女,都住在重庆。人一死,万事皆空,拿了点抚恤本就不够维持, 偏偏遇上扒手给偷了一大半,物价飞涨,一家重担都压在年轻的妻子身上。真叫爱国的抗日军人寒心哪!他的未亡人竞被生活所迫,先是沦为娼 妓,接着竟精神错乱了。刚才哭着来的是他的大女儿,走投无路昨天由重庆来找到我门上了。我给她安排了住处,给了她些钱打发她回去。说 实话,我既不开银行,也不开公司,他这一家五口的重担压到我身上我也招架不住。可是我打发她走,心里也不忍啊!她这一家今后怎么办哪? ……”说到这里,李参谋长脸涨得通红,他长叹了一声,大口大口地喷烟。 童霜威听了,心里侧然,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想说什么,只是沉重地呷茶,吸烟。 雨声沙沙,声音小了。童霜威看看手表,九点钟了。他原来心爱的那只金怀表,离开上海时丢在方丽清那里了。这只手表是在重庆寄卖行 里买的旧进口货,“浪琴"牌,不准,一天总要快几分钟。他意兴阑珊地起身告辞。李参谋长叫了一声:“唐副官!”那佩带上尉领章的高个儿 副官马上进来了。 李参谋长说:“拿雨伞和电筒送秘书长回去!”他热情地同童霜威握手。李太太也来了,讲着客气话,一同送童霜威到大门口。外边,雨 后黝黑的天空下,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黄荆街上空洞洞的极少行人。漆黑的夜,只有小客店"鸡呜早看天"的灯笼纸招和卖麻油担担面的小挑 子上的灯火,鬼怪似的眨着眼睛。童霜威住在南安街,过了比较热闹的小什字街,坚决不要唐副官再送,自己独身悠悠地踱回住处去。 今夜,李参谋长家的这顿晚饭和谈的一些话,使他心里很乱。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过了灯光较为集中的小什字,这里有一家挂着"毛肚开堂 "牌子的小店还在做生意。围着桌子有些吃客脚踩在板凳上,袒怀跷腿,将那些切成片的牛杂等一箸箸地浸入火锅中涮来吃,热腾腾传来一股麻 辣、鲜香的气味。又走到黑暗笼罩着的街道上了,他心情压抑。在黑暗中仿佛能看到鲁冬寒两只阴险的眼睛,也仿佛能听到那父亲战死异国、 妈妈沦为娼妓并发了疯的孤苦女儿的哀哀哭声……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无聊又惆怅。 他最近常感到住在这个小县城里太寂寞无聊。正因为寂寞无聊,才不得不同小城中各式各样的人来往应酬,包括今晚到李参谋长家做客。 他未始不懂得"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的道理。但国事家事烦心,总是排遣不开。今晚吃了一顿别致的"鲜"菜,喝了讲究的茉莉花鸡汤,论 理是可以舒服、愉快地过一个夜晚的。谁知一些煞风景的事扰乱了兴致,归来时,心情比去赴宴时更蜩螗了。雨飘飘蒙蒙的又下开了,蛛丝似 的雨丝尽往人身上粘,昏暗的路灯倦倦地照着湿润润的路面。他两脚泥水,走到了南安街九号住所门前,不过才九点来钟。门已紧闭,他"嘭嘭 "敲门。 来开门的是老钱,瘦精精矮矮小小的苏州人,一口吴依软语,面上总带着讨好人的可怜的微笑。战前,他原是苏州的说书艺人。抗战了, 夫妻俩带了个两岁的女儿逃难,辗转来到四川江津落户。找不到,就成了看门的,捞间门房住住。这南安街九号里边,前院是旧式的几进大砖 瓦住房,对称形的每一进两侧都有一套正屋和起居室,全是给下江逃难来江津的人住着。过了这几进大砖瓦住房,有个圆圆的月亮门,那里边 林木蓊郁,是个花园。花园中央,有幢西式楼房,那是当地财主邓永刚邓六爷的住宅。东北角里是二些下人住的平房。外边的几迸房子都是邓 六爷的不动产。邓六爷颇有点爱国心,也爱结交下江来的名流。童霜威来后,同邓六爷虽是初识,他却将一套本来空着留了接待亲友的正屋和 起居室连同家具摆设全部让给童霜威住,不收房钱。童霜威本来感到住在这里,有点像是给邓六爷当"门房”,但不住又怎么办?只好屈尊。好 在自慰的是大门口有老钱夫妇是正式的门房。老钱的女人钱嫂兼带着给他当老妈子,办几只可口的江南菜,洗洗浆浆衣裳,打扫一下房间,生 活比较方便,也就安下心来。 “秘书长回来了?”老钱笑脸打躬招呼,马上吆喝住在门房间里的女人:“钱嫂,快去倒茶!”他落魄了,对人情世故都懂,如今是尽量 用卑微来换口饭吃,其情可悯。 童霜威止住了老钱,说:“不用了,你们睡吧。他知道钱嫂可能带孩子已经睡了。这对夫妻感情特别好,只是生活艰难。老钱除做门房外 ,兼带给逃难来此的下江人办办红白喜事。谁家死了人,都要找他去帮忙,给死人穿寿衣是他的"拿手好戏";谁家结婚、做寿,少不了他跑进 跑出。有些杂事比如搬家、护理病人,跑腿出力的事,都可以找他干。他自命是个"公共佣人”。因为笑口常开,做事负责,人都喜欢他。原本 只有一个小孩,生活尚可维持。去年春天,钱嫂又生了一个女儿,物价高涨,日子就更不好过了。童霜威看到钱嫂,常会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 路时家里的庄嫂。她俩年岁相仿,外貌都善良,手脚也一样利落。想到庄嫂,对钱嫂就多了一点体贴,宁可让她少做点事,宁可给她多一点报 酬。举凡吃的、穿的、用的,有不要的就一古脑儿都给钱嫂和老钱拿去派用场。这也是下江人照顾下江人的一种普遍有的心理和感情吧。 回到住处,开了灯,看看手表,童霜威立即去缸里舀水,搀上热水瓶里的开水洗脸、洗脚。江津的电厂,每晚供电只到九点半钟,九点半 钟鸣笛停电熄灯。桌上虽然放着钱嫂早已准备好了的油灯,火柴盒也放在灯旁,但童霜威喜欢在每天熄灯前把脚洗好。这住处,南端前后是一 大一小两问卧室。一间大的童霜威住,一间小的,是儿子家霆周末从江津对岸得胜坝国立中学回家来时睡的。居中一间书房兼带会客,北端是 一大间附有餐间的起居室,通着厨房。室内,白壁莹洁,陈设简单。此刻,隔一道二十码宽的走道,在对面屋里住的农民银行经理朱鹤龄家, 卧室里灯还亮着,鸦雀无声。童霜威知道:朱鹤龄嗜赌如命,每天都在外面打麻将或玩牌九,赌到深夜甚至天明才回来,睡一觉或干脆不睡擦 把脸又去上班。这赌博,在江津十分盛行。连被看作是教育家的法国留学生国立中学校长邓宣德,都是热衷于方城之戏的赌客,常常在熟人家 里赌通宵。有人把打牌赌钱叫作"抗战”,常有这样的玩笑对话:“今晚去不去我家'抗战'?” “去!'抗战'岂能后人!” “今晚'长期抗战',通宵!我准备了'迫击炮',有'云南炮弹',恭候大驾!” “太好了!我正感冒,一定去领教!” “迫击炮"是鸦片枪,“云南炮弹"是云南红土。 烟、赌政府都明令严禁,但在江津的街道上夜间走过,总会从一些人家的门缝窗隙里飘出鸦片烟味和哗哗的牌声。后园里邓六爷家有个不 知什么亲戚就抽鸦片,邓六爷家的牌声经常像潮声哗哗。前面几进院子中,朱鹤龄爱赌不说,前边法院院长郑琪和被服厂厂长田绍曾两家,在 夜间都常有鸦片烟味从卧室里传出来。据说,郑琪的岳母有烟瘾,田绍曾喜欢借烟具来逢场作戏。闻到鸦片味,听到赌声,童霜威总不免想起 战前在南京时,从潇湘路一号到丁家桥中央党部一路上看到的那些宣传"新生活运动"的大牌子。现在,抗战五年半了!由于败退西南,丢失大片 国土,“新生活运动"早已是虚应文章气息奄奄了。 他刚洗完脚,回身进卧室关上了门,倒了杯开水喝,不料老钱披着衣来敲门了。看来,他是睡下去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才来的。童霜威开 了门,见他手里拿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的信,讨好地说:“秘书长(童霜威再三叮嘱他别这么叫,应该叫"童先生”,他却坚持不改),您有封 信,挂号的,下午来的。您看,我差点今晚忘了交给您了,要误了您的事就糟了!” 童霜威接过信来,一看笔迹,就知道是冯村从重庆寄来的,对老钱说:“好好好,你快回去睡吧。”心里急切地想看冯村的信,等老钱走 了,就关门去灯下拆开信来。这个战前他心爱的秘书来信说: 霜公我师钧鉴: 岁首年初,恭维燕居鬯吉诸事顺遂为祝 为颂。所嘱打听欧阳小姐之事,经多方联系寻觅,仍未能有确凿下落。(童霜威想:唉!她到哪里去了呢?怎么一点讯息也打听不到呢?)家 霆托付在《大公报》刊登寻人广告已连登三天,现将报纸附上一张,供阅,尚难估计是否能有回音。(童霜威想:唉,是呀!是呀!)如有音讯, 自当立即奉告。故特奉闻,请勿为念。 《历代刑法论》不知已完成几许?目前特务及贪官污吏无法无天,我师能结合历代刑法,从法学观点抨,必然不同凡响,读者自能大得启 发。此书定稿后请即赐下,如无特殊情况,安排印刷出版当无问题。(童霜威想:晚饭时,听李参谋长谈了鲁冬寒的事,我简直一心只想写《三 朝三帝论》了!但现在看来,《历代刑法论》也并非毫无意义,出书不易,时不可失!)只是考虑到当今现实,此书不宜过于直露,(童霜威想: 对呀!我自会多用曲笔!)否则图书审查会恐难以通过,望我师善于掌握。 近一二年来,日寇集中兵力残酷扫荡敌后 军民。最近见一材料:日寇华北派遣军参谋长安达十三夸耀:“华北碉堡已新筑成七千七百余个,遮断壕修成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长。 ”足见日寇军事重点之所在是在何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整个战局发生了对中国抗日战争有利的变化。但由于当局政治上强化法西斯统治, 经济上民生凋敞,军事上奉行观战避战的消极政策,犬、批将领陆续投敌.正面战场上,鄂西、常德、广东、闽浙、湘北等战役中,均未作有 力之抵抗。时局沉闷,大后方现局阢陧,令人忧愁忧思,确是黎明已启、前途困难,不知我师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敬祈赐教。(童霜威想:冯 村写信好谈政治,此地有鲁冬寒这样的恶狗,去信要叫他注意!) 弦月已上,市嚣盈耳,心情寥落,思念之情犹如潮水,言不尽意,匆匆搁笔,敬颁大安。 受知 冯村谨上 民国三十二年一月十二日 童霜威刚看完信,电厂拉笛,一会儿,电灯熄灭。他点上油灯,将信又看了一遍,心潮起伏,头脑里很乱。不知什么时候,雨又在潇潇下 了。檐头的滴水声单调而有规律地滴答不停。脚凉了,他拉开被褥,吹灭油灯,躺上床,盖上被子。天气的阴冷令他特别郁闷,睁大了眼睛仰 卧着,面对一屋子的空荡和冷清,忽然有一种"罗衾不耐五更寒"的寂寞意绪。 同方丽清的婚姻,常使他想起在报上看到过的一句格言:“选择一位妻子,正如作战计划一样,只要错误一次就永远糟了!”日本人称婚 姻为"柔道"——以退为进的艺术。对于方丽清,他简直忍耐得够了。三个多月前,他一到江津,就给上海汉口路仁安里方丽清发了一封长信。 告诉方丽清,他为抗战已经到了大后方。除了谴责方丽清的无情无义刻薄贪吝之外,也触及了方丽清的隐私,指摘了方丽清与江怀南狼狈为奸 ,一心要害他"下水”。严正直率地提出:“在上海时,你曾说要离婚,现在我决定同意,已正式在此间法院办理手续。” 这两年,由于下江人抛下妻子单身来到大后方许多都找了"抗战夫人”,要办理同原配离婚手续的人不少,法院适当控制,批准离婚一般都 要双方同意。但由于童霜威是法界名人,江津法院院长郑琪自称是童霜威的门生,方丽清的情况特殊,与她有暧昧关系的江怀南又是附逆的汉 奸——汪伪江苏锡箔局的局长。婚姻问题涉及政治就好办得多了,不到二十天童霜威就办成了离婚手续。方丽清一直不复信。童霜威可以想象 到那封长信到达后在仁安里方家不啻是丢下一个大炸弹。他微微感到一种快意,在"孤岛"时装作半瘫痪住在方家受的窝囊气总算吐了一些出来 。他明白方丽清是不好回信也不会回信的,也明白江怀南是会给方丽清摇羽毛扇出谋划策叫她不加理会的。山河远隔,谁也奈何不了谁。婚是 离了,他感到轻松。但一切最终还是取决于政治,就看这场战争谁胜谁败了。如果日本败了,汪逆垮台了,方丽清和江怀南也就完全输定了, 其他一切也就都谈不到了。他在政界这么多年,深深懂得人同政治分不开,必须依附于政治。每每,人的命运和成败无法决定于自己个人,而 是由其所依附的政治来决定的。 天冷,脚在被里冰凉。听着雨声,他心头十分寂寞。几年以前,他绝不会想到如今老境会如此凄凉。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把他的生活完 全改变了。从刚才冯村信上提到的寻找欧阳素心的事,他不由得想起了儿子家霆。 三个多月前,到达江津后,他就着手给家霆办理在国立中学入学的事,找了校长法国留学生邓宣德。经过考试,家霆插班进了高三,在江 津对岸得胜坝的中学男生分校上课,平时住校,周六傍晚摆渡过江回江津,星期天下午回校。父子俩舐犊情深,分开后,童霜威不免感到孤单 。今夜这种孤单的感情更强烈。他多么希望儿子在身边,能同自己谈谈心以解除心中的烦忧啊! 他明白:三个多月来,儿子的心情很恶劣,都是欧阳素心引起的。 儿子同欧阳有浓烈的友谊,又深深恋爱着欧阳。这种感情在沦陷的上海、南京时,他就深知了。后来,欧阳去香港了。当日寇攻占香港后 ,家霆同欧阳断了联系,不知欧阳吉凶下落。谁料去年初秋九月刚到重庆,却偶然在重庆朝天门码头下的江边与欧阳素心又重逢了!那真是宛如 梦中,在雾气氤氲的江边,在滔滔江水的浪涛声中,重逢既有欢乐也有悲伤。 但是,欧阳素心没有谈她同家霆别后的遭逢,她也没有肯把自己的住址说出来。更出人意外的是当夜她就不声不响地走了,无影无踪,像 突然消失了的一个影子。 她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这样呢?她确实是被这场战争毁掉了幸福、和平生活的一个!她难道有不能告人、无法表达的悲惨遭遇? 是的,那夜重逢,她哭了。什么也不多说,哭得非常伤心。后来回想,是欢乐的泪,似乎更是悲伤的泪,有难言之隐的泪。 于是,她像一个谜似的无从猜测,像一阵清风似的消失了。 留给家霆的只有思念和痛楚。 童霜威也不能不常想念起这个可爱的女孩,不能不常想起在沦陷了的南京初次同欧阳见面时,所感受到的美好感情。想到她送的那藏在镶 金葫芦里的蝈蝈,想起那只当时十分需要的收音机,想起玄武湖荷花清香随风飘来时,坐在月光下的欧阳美丽可爱的侧影,想起那赖以进人大 后方作为旅途盘缠而尚未归还她的首饰…… 但,今天冯村来了信,欧阳仍旧杳无音讯,她到哪里去了呢?想到这里,童霜威忽然记起刚才冯村信中附来的刊登寻人启事的那张《大公 报》没有看,忙披衣起来,摸身边桌上的火柴,重新点起油灯,将信中附来的报纸打开看将起来。 那则醒目的寻人启事是: 欧阳:为何不告而别?劳我日夜苦思。有 事均可妥善解决。亟盼重见,望勿毁我。请函江津 南安街九号霆。 一寒气小针般地麻麻酥酥地蜇人。童霜威叹了一口气,吹灭油灯,重新躺下。启事是刊登了,估计不会有什么反响。欧阳是个有个性的女 孩子,她既然不告而别了,恐怕很难轻易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人生本来就像一个谜,许许多多事是得不到解答的。欧阳不告而别的"谜"什么时候能解开呢?……童霜威躺在床上 遐想,心里骚动,头脑里乱极了。欧阳素心美丽的面容刚消失,死去了的弟弟军威的面容又浮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鲁冬寒阴险的胡髭铁青 的白净脸又取代了军威的面容。走马灯似的,家霆、冯村、方丽清、江怀南……战前和沦陷后潇湘路一号的旧事,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 囚禁,寒山寺风雪中的钟声,过封锁线步入上派河时的兴奋,河南天灾人祸人间地狱的见闻,大后方重庆令人失望的现实……都纷至沓来,盘 据在思绪之中,缠绕不散。有不平和愤懑,有豪情和消沉,有忆忧,有怜悯,说不清酸甜苦辣咸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他怀疑自己血压又升高了,老是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响,虽困倦又睡不熟。墙角柜下,有老鼠在打架,“嘘"了几声,才归寂静。冯村 的信,使他有一种共鸣的感觉,他不禁回顾起战前在南京时的情景了。那时,他只是偶尔感到冯村有点左倾,但不明显。抗战五年多来,冯村 这种左倾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不但如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自己受冯村的感染也越来越多了,甚至发展到今天,变成"共鸣"了。 这当然也同受他那死在雨花台的前妻、家霆的生母柳苇的弟弟柳忠华的感染有关。自从同车来大后方,与忠华在成都别后,就未听到过他的下 落。今夜,想起柳忠华,他不禁深深思念。从柳忠华和冯村这样一些人的身上,使他仿佛能看到共产党人的那种正直、正义及脚踏实地的作风 。 他突然感到悟出了一条真理:怪不得冯玉祥、张澜、沈均儒之流,甚至海外侨领陈嘉庚等都表现得左倾了!这是当局逼出来的,也是时局造 成的。人们面临抉择,这就是一种最根本的抉择! 昼夜递嬗,好似大海的潮汐。这一夜,雨下了一宿。任凭黑夜的纱幕笼罩住自己模糊的心灵,童霜威睡得很不好,烦躁、忧悒而且气恼。t xt+~小<说+天>堂wW w.xia oshuotxT.net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二 流光消逝,无穷无极、莫测高深的岁月啊! 童家霆随爸爸童霜威到达表面宁静但暮气沉沉的小城江津后,进了高中三年级。 这个国立中学,校本部在县城里,全部是女生,男生分校在对江得胜坝。得胜坝是个小镇,由江津去要坐木船摆渡。几江很宽,江水湍急 ,夏季水大时,落后的小木船摇橹摆渡要花半小时至一小时。男生分校一共只有六个班,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各两个班。学校设在得胜坝外 的蜘蛛穴山上。山上有当地大姓李家和熊家的两座祠堂。李氏宗祠在山中央,成了食堂、礼堂和办公室;熊氏宗祠在山下,就做了学生宿舍。 山顶开出了几块平地,大的一块做了操场,其余的空地盖上了六大间毛竹打桩、竹片编成篱笆糊上泥巴做墙加上稻草顶的教室。那是非常简陋 的抗战时期的中学了。从大城市来到这里的家霆,论理对这种艰苦的生活一时是不能适应的。这里早晨喝的稀饭散发着霉昧,喝慢了就添不到 了。下粥菜是一人十来粒盐豌豆。午饭和晚饭吃的是"八宝饭”,饭里鼠屎、稗子、砂土、谷子都有。菜不是无盐少油的辣椒莲花白,就是煮萝 卜或牛皮菜。吃了这种饭真像"水浒"中鲁智深说的"嘴里淡出鸟来”。学生个个面有菜色。晚上在教室里自修,每人点一盏两三根灯草芯的桐油 灯,油灯昏暗无光,冒着黑烟,映着衣衫褴褛瘦削苍白的人脸,使家霆想起但丁《神曲》中的"地狱篇”。但家霆一切都忍受并适应下来了。他 只要想到离开了沦陷区,这是在大后方抗战,而且自己必须赶快读完高中,就有了一种责任心和紧迫感,什么苦都不在话下了。他喜欢闻一多 的诗《园内》中的几句:少年对着新生的太阳, 背诵他生命的课本。 啊!”自强不息"的少年啊!谁是你的严师? 若非这新生的太阳? 正因为阴天多,雨天多,太阳少,他更喜欢这几句诗了,常常用来自励。 他那间极小的寝室里住四个人,都是同班的同学。除他外:一个是"老大哥"施永桂,一个是"博士"靳小翰,一个是"南来雁"邹友仁。施永 桂比家霆大四岁,老成持重。靳小翰戴副近视眼镜,挺渊博,所以得了"博士"绰号。邹友仁喜欢拉胡琴唱京戏《坐宫》,一开口就是"我好比, 南来雁……失群飞散……”,所以大家叫他"南来雁”。入学不久,家霆同他们处得很好。他们见家霆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博览群书,从上海 教会学校里学的英语又特别棒,给他一个"秀才"的绰号。大家都是家在沦陷区的流亡学生,“相濡以沫"是必然的。 每逢星期六下午,家霆总要由得胜坝回江津家中,为的是看看爸爸。每到周末,童霜威也总是让钱嫂做些红烧肉之类的好菜让家霆回来"打 牙祭”,还用玻璃瓶装了让家霆带些回去给同房的好友吃。平时,每逢这天下午,家霆总是兴匆匆地准备着回家。可是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使家霆心情沉重。 那是因为"博士"靳小翰的哥哥靳海文牺牲了。靳海文是得过勋章的空军少校,先后在武汉和重庆击落过敌机五架,但最近在沙市附近的空 战中阵亡了。战争给人造成的痛苦真大!靳小翰早年丧父,寡母抚养他们兄弟成人。昨天,小翰收到在北碚一所中学里教书的母亲寄来的快信, 告知他了噩耗。小翰哭了一夜,决定马上请假去北碚看望、安慰妈妈。大家凑钱给他做路费。为赶搭去重庆的早班船,天还未亮,家霆和"老大 哥"施永桂就送他到江边摆渡。江水滔滔,夜黑茫茫,家霆心头郁结着一种伤感和同情结成的疙瘩,回校后始终沉浸在郁郁寡欢的状态中。上午 上课时这样,午后上完两节复习课决定回江津时仍这样。 天,阴沉沉。他步行下山,沿着曲折的阡陌和小径走向得胜坝。坝上正是赶场天,挤满了农民,这时还未散。空气里弥漫着酒味、酒糟味 和小馆店里的辣椒、韭菜、煮肉味。场上的担子、背篓、小摊上,放满了红色的柿子、绿色的蔬菜、鲜红的辣椒,木架子上挂着卖剩的猪头和 已不新鲜的膘肥皮厚的猪肉。头缠白布、脚踏草鞋穿蓝布大褂的农民,背着筐、牵着羊、赶着猪熙来攘往地挤满了那条青石板的正街。卖草药 的人在天花乱坠地吹牛招徕顾客,围着许多人看。家霆无心去看那些热闹,将喧闹声、猪叫声抛在背后,脚步急促地穿小路走到了江边。 江边全是大鹅卵石,凹凹凸凸,踩在上面叫人脚板疼。摆渡的木船停在江边已经装了半船人,船老板要等人装得满满的才开船。家霆跃身 从跳板上船,在船舱人丛中找了个靠边的地方挤着坐下。船夫马上来向家霆收了船钱。江风寒冷,船上一批陌生人的脸,有的善良,有的麻木 ,有的醉醺醺,有的阴沉沉。身边一个军人有点面熟。他穿套半旧黄棉军装,少校领章,黄脸膛,慈眉善目,三十来岁。家霆朝他望望,他也 望望家霆。他在吸烟,一口一口地吸得有味,似在思索。一会儿,船开了。家霆忽然脑里一闪,想起来了。抗战爆发那年,逃难由安庆坐"大贞 丸"到武汉时,在船上曾碰到一个在上海作战腿上负伤的伤兵,拄着拐杖。他当时让家霆跟他们同唱《松花江上》,唱着唱着,大家都流泪了… … 时间的长河总是悄无声息地淹没一切,记忆却常将那些早已沉入河底的碎片涌出水面。家霆怕认不准,抬头又朝少校看看,偏偏少校吸着 烟对家霆笑了,点头招呼着说:“年轻人,好像认识呢!”一口南方话,好像是无锡、常州一带的口音,更引起了家霆的记忆:是他!确实是他 呀! 家霆招呼着说:“是呀,是在从安庆到武汉的那只难民船'大贞丸'上吧?” “对!你长高了,长大了!怎么会在这里的呢?我记得你父亲是个当官的。他在重庆还是在这里?” 水声汩汩,似在倾诉哀怨和凄凉,波浪使渡船摇晃,江面的水光刺眼,波涛混浊。家霆简单把自己的情况讲了。 船工目不旁视,紧把着舵,在同湍急的江水搏斗。 “我们营部就在江津城里文庙旁边,等会儿下了船上我那里去吃晚饭,好好叙谈叙谈。”吕营长态度亲切,叫人对他有好感。少校递一张 印得粗糙的名片过来: 但家霆心境不好,只想早点回家看看爸爸,说:“下次去吧。今天有事,急着赶回去。” 吕营长爽气地说:“好吧!有空一定来。我讲 义气好交朋友。你该算是老朋友了!那年在船上,你给我的印象很深。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挂中校衔的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吗?就是那个贪 污酒精纱布的坏蛋,我们要将他捆住丢到江里去的。” 风刮在脸上很凉。舵工划着橹一叶扁舟在江上随波疾驶,斜直地流向江津城。家霆清楚记得:在"大贞丸"上,那个中校伤兵医院院长,带 了女人坐在大菜问里,将纱布绷带给儿子做尿布,将药棉随便糟踏,点酒精灯下挂面吃。伤兵们露天在甲板上,裹着肮脏的绷带,伤口化脓了 也不能换药换纱布。伤兵们忍无可忍,冲进大菜问捆住他殴打,要将他扔下江去。……想到这里,家霆说:“记得呀,他怎么啦?” 船头水声"咕噜咕噜"响,江水中的漩涡泛着泡沫,船离江津越来越近了。 吕营长苦笑笑,将烟蒂丢进江中,说:“他就在得胜坝伤兵医院做院长,现在是上校啦!我刚才去那医院看望营部一个生病的事务长,程福 同早不认识我啦!那医院,妈的,面上还干干净净,骨子里可是个地狱。伤兵医院是肥缺,程福同勾结一伙人,大量盗卖药物、酒精、纱布和药 棉,良心给狗吃了,不知贪污了多少钱,这小子肥透啦! 家霆忿忿地说:“怎么没人告他办他?” 吕营长苦笑笑:“贪污的事现在见怪不怪了!他有后台,老鼠就成了千里马!住院的伤兵无钱无势半死不活,谁敢得罪他?”谈话没再继续 下去。船上一个女人抱的婴孩拼命地又咳又哭,大约是那个头缠白布吸旱烟的老头吐的浓烟呛了婴儿。一个壮汉有一张挺英武的脸,也许是个 唱川戏的?老在重复地哼着戏:“云山叠叠(呀)江水茫茫,弟兄分别各(啊)一方……”一遍又一遍,叫人听了不耐烦。一个筐里背猪娃的中年 农民,酒喝红了脸,在跟一个年纪相仿的伙伴絮絮叨叨争论,剑拔弩张像要打架。一个头戴礼帽的下江人老是咳嗽,将痰吐到江里去。…… 江声浩荡,摆渡的木船顺流而下快到江津的岸边了。江津沿江的那些吊脚楼,那些拥挤的鳞次栉比的进屋,那些爬坡的石级,和那些布满 鹅卵石的江岸都在眼前。家霆无意中看到由重庆到江津的民生公司的小轮船正好抵岸卸客,忽然又想起了靳小翰。小翰这时该到重庆了吧?到 重庆转公路汽车去北碚,今夜总可以抵家了,母子见面该有多少辛酸?忽然,在一种疲倦而期待归家的心态中,因想起重庆,想起人的生死, 想起人生的虚幻,想起遭遇的坎坷,欧阳素心的脸庞闪电似的又出现在脑际。 生命的钟摆沉重地在那里移动,多少悲欢离合!她哪里去了呢?我的欧阳! 只要想起欧阳素心,心里就难过得要命。他这种年岁,正是最痴情的时候。心中爱情泛滥,往事难忘,能超越年月而同今天衔接,历历如 在眼前。上海环龙路上欧阳素心家楼上灿灿的灯光;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白俄开的"白拉拉卡"罗宋大菜馆里动听的小夜曲;慈淑 大楼上撒下来的五颜六色的传单;法国公园里那棵大雪松后边的拥抱,霞飞路上肩并肩的漫步;沦陷后南京潇湘路一号欧阳突然来到的欢聚; 雨花台寻觅妈妈柳苇埋骨处的情景;那只嵌着螺钿的首饰盒的赠予;直到去年九月下旬,在重庆嘉陵江与长江汇合处雾夜中的意外重逢,无一 不像放映电影似的一遍遍多次在眼前闪现。 啊,多么难忘的人,多么难忘的事! 想到这些,不能不像心里灌满了醋似的发酸,不能不像走了神似的怔忡。当木船忽然撞到岸上,船工高叫:“到哕!”家霆才像苏醒过来 似的同吕营长一起走下船去。 吕营长又邀他了:“走吧,小老弟,到我那里坐一坐认认门喝杯茶再回去吧!” 家霆固执地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答应以后一定去看望,又留下了南安街九号的住址给吕大鹏,两人分了手。 从河坝登石级穿过拥挤的人流,走进江津北门往热闹的小什字走的时候,家霆一路仍不断思念着欧阳素心,再也摆脱不开这蜂拥浮动的情 丝缠绕。 欧阳怎么会突然不告而别、突然失踪了呢?真太奇怪了呀!去年九月下旬,在江边美丽而又布满烟岚云雾的茫茫夜色里,同欧陌素心突然相 逢以后,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但她说那是欢喜的泪。大家都出乎意外,事先决没有想到会在重庆相遇。相遇后,爸爸也是那样高兴。当问 她在香港怎么能独自突然来到重庆时,欧阳当时哽咽着说:“我要把我遇到的事告诉你。” 可是,重逢的欢愉压倒了一切,没有来得及谈往事,也没有想到要立刻追问她的遭遇。她只快乐地听着爸爸谈脱离魔掌从上海逃脱敌伪羁 绊到四处的情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完全像从前一样。 欧阳没有变,仍旧美丽、亲切。但是,后来回想,她心中确实像有什么秘密,像有什么深层的痛苦和为难。她抿着嘴双眉间拥着愁云,语 气间有着顾虑,吞吞吐吐。问她住在哪里,她说:“明天你就知道了。”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明天告诉你。”她是用一种打哑谜的口吻说 这些话的,当时仅仅以为是她故意用这样一种说话增加情趣的。事后想想,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晚,她是在江边作画,带着画具、画布和画架。画布上已涂抹了月下的山景、江水与山城的灯火,构图新颖。但迷迷茫茫的缥缈虚无, 却与在上海她家中见到过的那幅《山在虚无缥缈问》的油画异曲同工,气氛神秘离奇。她走时,画具连同未完成的画都带走了,一个字未留, 一句话未多说,一件东西也没留下。 那夜,月光时而晶莹,时而朦胧,从云端里出来的月亮,在江上照出粼粼的银光。她似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本来,她好像感到很幸福, 哭停以后,心情变得舒畅些了,所以说:“我要把我遇到的事告诉你!”可是,这话未引起注意,只以为有的是时间,迟早会听她说的,安知 她突然说走就走了!谈得热烈高兴的时候,她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了,说:“今夜,我还是回去,明天我再来。” 问她:“你住在哪里?”"明天你就知道了!”"送你回去吧。” “不要!” 说这"不要"两个字时,她那透露着秀丽和智慧的脸庞上表态坚决,坚决得让你无法扭转。 最后,终于还是送了。她只答应送她一程,送到"精神堡垒"附近时,她说:“我住的那个熟人家,不喜欢我带生人去。你就别送了!” “为什么?他们是干什么的?” “你别问!明天我一起都告诉你!” 话说到这里,似乎再不应该逼她了。怅惘地看着她背着画具,在街灯的光芒下隐没。 她头电没有回,一声告别的话也没有说。 后来想起来,她那双活泼的眼睛当时是带着一种隐约的痛苦的。为什么?无从揣测。 第二天,整整一天,她没有来。 从此,她失踪了,再也不知她在哪里!只剩下了珍藏在箧底的欧阳赠送首饰时留下的纸条"天涯海角毋相忘"七个字,陪伴着家霆。每当看到 这七个字时,会带来一种痛苦、心酸的感情。 是什么原因呢?几百遍一千遍想过,无从解答!无从解答呀!过了小什字街,经过"江声电影院”,从中央银行门口走过向右转,径直在大街 上走着,家霆怀念欧阳素心的思绪连绵不断。 欧阳不是那种寡情少义的人,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背弃忠贞的爱情。她是个富于牺牲精神的女性,可以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决不会去损害别 人为了自己。可是现在,当她可以得到幸福也可以将幸福赐给我的时候,为什么出此下策呢? 她一定有难言之隐,一定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是什么事呢?她是怎样从香港独自逃出来的?重庆没有她的亲人,她在重庆是怎样谋生的? 谁知道呢! 走到南安街口了,天阴丝丝地撒下一些细细的碎雨花来了。有人在招呼家霆:“大少爷,回来了?”一口软绵绵的苏州话打断了家霆的情 思。 家霆一看,是老钱那张营养不良的笑脸,他挽着那个七岁的大女儿正站在路边。家霆不喜欢人叫他"大少爷”,可是这个老钱和他家钱嫂, 你说上一百遍,他也不会改口的。家霆只好承受着,点头招呼说:“回来啊。”又问:“我父亲在家吗?” “在在在!”老钱一手拿只酱油瓶,看样子是去拷酱油的,“有客人!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夫妇俩,刚来不久。” 家霆对李思钧和他老婆——那个在南京中惩会里被叫作"景泰蓝花瓶"的女秘书钱敏敏印象都不好。李思钧战前在南京时是中惩会的总务科 长,家霆以前听童霜威说过:“李思钧这个人势利眼!”到江津后,又听人说他是个"党棍”,冷酷、暴躁,浑身党气和小官僚架子。虽然到江 津后,在童霜威面前,李思钧表现得很尊重,总拧不过家霆先人为主的印象。李思钧的太太在逃难到途中患盲肠炎死了,钱敏敏嫁给了他。钱 敏敏徐娘半老了,戴副眼镜,画眉毛,脸上粉涂得特别白,穿高跟鞋,烫了个"狮子头”,那副打扮和昵态叫人看了很不舒服。见了童霜威,嘴 里老是喜欢讲讨好的话,听了腻味。听说李思钧夫妇在,家霆心里厌烦,跨进家里客厅,见李思钧夫妇正在东边两把红木椅子上坐着,只好招 呼。李思钧夫妇也都客客气气地点头。家霆觉得不能不陪一下客人,就往西边一张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童霜威脸上是一种关心、爱怜儿子的神情,问:“今天怎么回来得迟?” 其实也并不迟,可能做父亲的盼望儿子早归,所以觉得迟了。家霆只好笑笑不回答。家霆走得身上热了,将学生装领口解开,掏手帕擦脸 ,听见李思钧问:“你们学校,学生对邓宣德满意不满意?” 校长邓宣德,花白头发梳得异常光滑,一个留山羊胡子穿紧身西装的老头儿。早年在巴黎一个什么大学攻读心理学的。比较开明,不大多 管事,原先在教育界有点名望和地位,译过些《心理学概论》之类的书。他不大向学生讲政治,甚至在每星期一的纪念周上也不爱讲话,要讲 也只是简单谈谈时局,不外是盟军打得不错啦,轴心在走下坡路啦等等。听说李思钧和稽查所长鲁冬寒对他深为不满。他俩同到学校参观过, 嫌学生在墙报上埋怨政府贪污腐化和抗战不力是"左倾”,嫌学校里的国民党、三青团没有活动,“工作未曾开展”,又嫌学生在县城里演出曹 禺的话剧《蜕变》义卖救灾,说《蜕变》是"替异党作宣传”。据传他们向上边打了不少小报告,指摘邓宣德"放纵学生”,邓宣德却并不买账 ,关系很僵。 听李思钧这么问,家霆点点头说:“还好!”他回答的是实话,学生们对邓宣德印象不算坏。他这人对学生不用高压手段,很少用开除、 记过的办法对付学生。他也不贪污学生的公费。 李思钧似乎不满意家霆的回答,对着童霜威说:“邓宣德这个人非换掉不可!我们是主张邵化来做校长的。……” 家霆感到坐在那里听李思钧谈这些不合适,站起身来说:“爸爸,我去里边看看。”又对李思钧和钱敏敏说:“你们请坐。”他走进自己 那问静悄悄的卧室,穿堂风将北面起居室的一扇门吹得"咿咿哑哑"响,隐约仍可以听到外边客厅里李思钧、钱敏敏和爸爸的谈话声。 他卧室的桌上,放着一封厚厚的冯村来的挂号信。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急忙将信和报纸看了。那种猜不透的、迷惘的、寂寞等待的情绪又 弥漫心头,心像裂开了似的痛苦。似乎在看水里的云影飘荡,空落落地摸不着边际。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呆呆坐着,思绪又飘渺起来。 客厅里的谈话声又传来了。钱敏敏在讲话,压低了声音,似是在说一件秘密,家霆却能大致听清楚:“秘书长……续弦的事还是考虑一下 的好。周秀珍……人很不错……我们给您介绍。……”李思钧也平静地插话:“您年岁也大了,孩子也大了……总得有个人照顾照顾解解寂寞 。” 家霆警觉起来:原来给爸爸做媒来了!急切想知道爸爸态度怎样。那个周秀珍,他知道,也常在江津街上见到,是县里一所女中的校长,县 党部委员,一个又白又胖的老处女。四十来岁,老是穿件蓝布旗袍,短发齐耳,脸上常常微笑。听说对学校的教师和学生特别严厉,常当着学 生面训斥教师,平时不准学生看"闲书”,绝不许师生打扮,年轻女教师谈恋爱也不允许。很小的事就常开除学生。因为白胖,学生给她起的绰 号是"猪油”。 只听童霜威在说:“啊啊,我一时还没有这种打算呢!” 钱敏敏的声音:“秘书长,您看看这前面院子里的郑琪,他的媒也是我做的。郑太太是银行出纳,二婚,不像周秀珍是老小姐。郑琪他老 婆孩子那年在重庆防空洞大惨案死了后,他伤心透了,做法院院长,人给他取了个'冷面院长'的绰号。去年结婚后,变了,哪天不是乐呵呵的 。……” 家霆似并不一定反对爸爸续弦,但经历过方丽清这样的后母,自然对这种事总有由本能产生的一种说不出的反感。尤其是钱敏敏夫妇来做 媒,做的又是他对印象不好的"猪油"周秀珍,心里更不舒服,像置身在湫隘闷人的境地中。 总算,听到童霜威的话了:“谢谢你们了,这件事以后再谈吧。”家霆不想再听他们谈话了,通过边门由自己的卧室走进童霜威的卧室去 。 写字桌上,摊开着纸张笔墨。一看就知爸爸在写《历代刑法论》。看样子,李思钧夫妇来时,爸爸正在写,临时搁下笔去会客的。他替爸 爸将毛笔插入笔套,将铜墨盒盖好。再一看,见有一只大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挂号寄来的。抽开一看,出乎意外的是张委任状:“委任童霜 威为国史馆筹委会委员”。他心里有些高兴。自从来大后方后,爸爸受到冷落,现在这张委任状突然从天而降,怎么回事呢? 家霆又寂寞无聊地踱回自己卧室里去,心里想:我该写封复信给冯村舅舅,请他继续寻找欧阳,也要请他设法了解忠华舅舅在哪里。人, 并不是对所有的东西都敢奢望的。家霆始终记得欧阳素心曾经讲过一则小故事给他听:屠格涅夫有一次外出,遇见一个乞丐伸着枯瘦的手可怜 地向他讨钱。屠格涅夫决定给钱,把手伸进口袋,忽然发现糟了,钱包没有带!只得怀着十分愧疚的心情,拉着乞丐那肮脏的手握了握,说:“ 啊呀,真对不起!”乞丐却紧紧握着屠格涅夫的手说:“啊,兄弟,谢谢你,你已经给得太多了!有你的这点诚意就足够了!” 是呀!家霆现在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贫穷的乞丐,多么需要欧阳,多么需要忠华舅舅,需要他们给那么一点感情上的施舍呀!只要知道他们在 哪里,只要他们能突然出现在可以触摸的面前,就够了!那一切都满足了!人在感情上需要的满足有时是超越一切的。正如靳小翰昨天因为他哥 哥战死而号啕痛哭时,好友们对他的安慰终于减轻了他的伤心。小翰在家霆和施永桂送他上船时,深情地红着眼圈说:“谢谢,谢谢你们。” 平时大家是从来不讲客气的好朋友,可是此时此刻,小翰的一声"谢谢"却如此深情。他不用"谢谢"怎么来表达他的满腔感情呢? 生活的真谛难以捕捉、难以理解,更难以揭示它永恒的奥秘。生活中的遭遇也一样。 家霆陷入了一种难以摆脱的压抑与苦闷之中。所好,这时李思钧夫妇走了,童霜威走进房来。”冯村的信看了?”父亲问儿子,在椅子上 坐了下来。 “看了。”家霆在自己床上坐着,问,“爸爸,您看怎么办?” 童霜威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只有继续找。我思前想后,很怕这女孩子会不会出什么事。现在特务太多了,她是从沦陷了的香港来的, 她父亲欧阳筱月又是那样一个人物。” “狯出什么事呢?”家霆惊叫起来。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能不承认父亲阅历多,政治上有经验,推测并非一定是捕风捉影。他满面愁 云了。 童霜威又叹了一口气:“我本想找叶秋萍打听一下欧阳。但让冯村去找,不合适。叶秋萍怀疑冯村是共产党,我虽作过解释,未必有用。 ” 家霆沉默,叹了一口气。欧阳失踪的事寻找渺茫,心头的辛酸也更浓了。 童霜威好像是有心岔开话题,不想让儿子太沉浸在焦虑之中,说:“昨天,突然收到一张委任状。是个新成立的机构,实际也是个养老院 ,不知谁开恩,竞想到了我。” “您猜是谁在帮忙?” 不知道。我这人没有靠山,没有派系,可有可无。国史馆筹委会主任委员是张继,张溥泉①同我是泛泛之交,不会想到我的。”童霜威说 到这里,问家霆,“你看我要不要辞去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的设计委员?说实话,接受那个聘书,我一直心里不是滋味。杜月笙给我个名义无非 是招贤纳士抬高自己的身价。但现在有了国史馆的差使,钱虽不多,你我二人生活也不致困难到哪里去。我想写信给杜月笙,辞掉这个设计委 员算了。你说呢?” 看爸爸的意思是在培养、锻炼儿子的能力,家霆点头说:“我赞成爸爸的想法,但国史馆的委任状刚到,还摸不清底细,倒不如过一度看 看情势再说。好在要谋一个名义是困难的,要辞去一个名义是容易的。” 童霜威听了点头,说:“对!对!”他很满意儿子的思虑周密,儿子马上快二十一岁了。抗战爆发那年,还是个玩鸽子、集邮、打鸟枪、爱 骑自行车的初一学生。可是抗战五年半,孩子在战争中经历了战前无法想象得到的风雨雷电,终于长大成人而且富有一定的人生阅历了。同他 商量问题,每每可以有所得益。这使童霜威高兴。 ①张继,字溥泉。 童霜威估计刚才李思钧夫妇在客厅里谈的话儿子一定听到了,故作不介意地说:“刚才李思钧夫妇来,说起要我续弦的事,你也许听到了 吧?” 家霆点头,觉得对爸爸不必讳言。 童霜威苦笑笑:“我同方丽清离婚了,教训很多。主要问题是互相太不了解,商人家的女儿眼睛里只有钱。她比我年轻得多,当初嫁我不 外是看中了我的地位和经济。我倒霉了,她就变了。同她离了婚我感到轻松。续弦的事我一时还不想谈,婉谢了他们的好意,想必你也听到了 ?” 家霆又点点头,感到不好说什么。他明白爸爸是向他作解释,要他放心,就转换题目说:“爸爸,刚才听李思钧的话,似乎我们的校长要 换已是确定的了?” 童霜威点头,说:“这些事你回校不必讲。邓宣德此人爱打麻将是有缺点,但那个邵化,是我战前在南京时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在天津 市党部做过委员。听人说此人品德不好,为人厉害。这些年,他没能爬上去,却做了国立中学校长。中国的教育怎么弄得好?”说着叮咛道: “家霆,你在学校千万少管闲事,把书读好最要紧,墙报上写文章要注意,不要乱投稿。” 家霆投稿的事,是来江津后进了中学就开始了的。当时,初从沦陷区来大后方,心中的热火燃烧。有一夜,不禁写了一首诗,题为《抗战 的烈火》寄给重庆《大公报》副刊,想不到很快就刊登了出来,全校轰动。入校后,教国文的赵腾老师——一个大脑袋、头发蓬松、穿旧蓝布 长衫的中年人,对家霆特别好,鼓励家霆把从沦陷区到大后方一路上的见闻追忆出来,说:“能发表就发表一下,不能发表留作自己的人生记 录也有意义。况且,写作的过程可以是磨炼思悫、锻炼毅力、提高写作水平的过程。”家霆依照他的话,以《问关万里》为题,开始写作,写 了一万多字。但赵腾老师前月底突然说家有急事要去重庆,匆匆动身走了。一走就没有消息。为了怀念他,家霆写了一首诗《光明的怀念》, 大胆地寄到重庆《新华日报》去,但没有下文。又写过一首诗寄给重庆一个《前线》杂志,也如黄鹤飞去。《抗战的烈火》发表,童霜威知道 。现在,问起投稿的事,家霆如实地说:“最近没有投了!” 童霜威赞许地点头:“那就好!”他目光迷茫而深沉,说:“特务太多!我不喜欢我的孩子谨小慎微,却又不愿你惹来麻烦。”说着,将在 李参谋长家吃饭听说鲁冬寒窥伺的事讲了,说:“对这些躲在暗处要害人性命的恶鬼我很反感,我们抗战是反法西斯。,可是老蒋自己都在效 法希特勒!这怎么行?” 提起鲁冬寒,家霆想起了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丁默村李士群和在苏州、南京及上海监视爸爸的"冷面人”。这些蛇蝎似的特工叫人恶 心,想起连爸爸这样的人特务也要跟踪,不由得闷闷嘘了口气,说:“来到大后方,太叫人失望了!”他不由得把路遇吕营长谈起得胜坝伤兵 医院的事告诉了童霜威。 四川这种时节天暗得早,不知什么时候,一弯冷月升起在天际,天色已经暗将下来。厨房里传来钱嫂烧的菜肴的香味,钱嫂在北端餐厅里 喊:“秘书长、大少爷,吃饭了。” 钱嫂能干,做的菜昧浓厚而不油腻,味清鲜而不淡薄。她父亲曾在苏州有名的挂着"乾隆始创"招牌的"松鹤楼"当过厨师傅,所以她靠家传 能烧一些味道很好的苏州菜。童霜威对这一点是很欣赏的。 今天,童霜威和家霆一起走出卧室端的餐间里去,见钱嫂正在盛饭,桌上热气腾腾地放着一荤一素和一只大汤钵,荤菜是一只卤鸡蛋烧肉 圆,素菜是一只冬菇炒笋片,一只大汤钵里是清炖的鸡汤。白嫩的母鸡在大汤钵中歪着头、曲着翅、翘着屁股,恰似在盆中洗澡。童霜威猛地 想起了在李参谋长家喝茉莉鸡汤的事,心想:糟了!我没有给钱嫂讲一讲给鸡洗澡的事,今天要喝鸡的洗澡水了!想到这里,他不禁看着那只鸡 苦笑摇头了。 钱嫂把两碗雪白的米饭盛好放在桌上,诧异地看着童霜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家霆奇怪,爸爸为什么突然看着桌上的鸡汤摇头苦笑,问 :“爸爸,你笑什么?” 童霜威坐下来吃饭,笑着叹口气说:“好吧,我来讲给你们听。”t.xt.小`说`天.堂w w w.x iaoshu otx t.net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三 旧历年的气氛十分浓郁。江津街上许多人家的门上都贴着住在东门外支那内学院①的欧阳渐大师手写的红纸春联:“乾坤万里眼,天地一 家春。”欧阳大师那苍老有力的独出一家的书法,人都赞赏。 旧历年前后,赌风大炽。那夜,邓宣德在柳鸣枝家通宵"抗战”,四个宪兵突然光临,当场给邓宣德上了手铐带去宪兵队队部。道貌岸然的 邓宣德斯文扫地。不少本地士绅的子弟都是邓宣德批准进入中学读书的,他们都给邓宣德喊冤。同邓宣德认 过本家的邓六爷立刻出面找了些本地绅粮、名流联名作保,也来找了童霜威。邓宣德很快就释放了。 ①支那内学院,原在南京,抗战后迁至四川江津,创办人欧阳渐(1871——1943),字竟无.江西宜黄人。这所佛学院以"育通才宏至教"为 主旨,讲经宣教,培养物学研究人才,翻译编校刻印了一批佛学典籍。 校长,自然做不成了。据说,邓宣德去重庆了。教育部立即任命邵化来做校长。邵化带了一批班底来到,学校正逢寒假,邵化有充分时间 做好掌握全校的工作。 童家霆寒假在江津同爸爸一起居住。他的好友们:“博士"靳小翰回北碚陪伴母亲了;"老大哥"去重庆看望朋友了;"南来雁"邹友仁的父母 在南温泉摆香烟摊做小生意,他也回南温泉了。家霆陪着爸爸,清晨远处雄鸡高唱时就起床,爸爸看书,他也看书;爸爸写《历代刑法论》, 他就写《间关万里》。每当写作时,往事涌上心头,五味俱全。战争中造成的创伤与哀思,那些死去的人,难忘的 人,同自己生活有过瓜葛的人,都一一浮现脑际。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时光的涵义。岁月飞逝而去,有些事已经像一出戏落了幕,有些 事却仍在虚无缥缈间回荡,似随风的浮云不知会飘向何处。而种种关注与忧思还不知何时会休止,还难卜命运有多少曲折变幻。有时,他想: 大后方的生活难道就是这样平淡乏味这样阴暗寂寞?未来大后方的时候,他曾幻想过来到以后该是火热沸腾的抗战生活。就像抗战初期他在武 汉时见到过的景象:到处是激动人心的抗战歌声,到处可以看到街头在演抗的小剧,到处可以听到人们慷慨激昂谈前方的战局。当时,他还是 个孩子。如今,已是高三学生了。多么渴望为抗战献出自己的身心和力量,想不到大后方竟是这样令人消沉和萎靡。 读读书,写写东西。疲乏了,落日西沉,晚霞在明净、寒冷的天空里闪烁时,他陪童霜威散步,有时逛到东门外的公园和体育场去。在临 江的公园里,可以看看几江打着漩涡的江水和江上缓缓行驶的木船。有时逛到西门外,那里有陈独秀的墓,头年五月陈独秀因心脏病死在江津 。他是中共第一任领袖,但却不是个好领袖。一九三二年十月被国民党逮捕后,囚禁到抗战爆发才释放出狱。他背离共产党,晚年贫病交加死 在江津,无声无息。大概那些变成可有可无的人死后总是这样的吧?看到他的墓,童霜威不说什么,家霆也没有什么感触。去了一次,也就不 再去了。西门外,值得看的是大片的橘柑林,也可以看到湍急的江水无尽地流泻。天上烟云浮动,满山郁绿苍蓝,童霜威常常苦闷地叹息,虽 不多说什么,寂寞无聊的情绪溢于言表。家霆似乎能体会到"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当时醉酒狂放,驱车走人绝途哭泣而返的那种苦闷的感情了。 他还年轻,胸怀热血,并不消极颓废,却不能不厌恶江津这种死水般的生活。 童霜威的客人不少。来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像李参谋长、邓六爷等是结交名流,像郑琪、李思钧等可能是怀念一点旧关系表示点尊重 ,像鲁冬寒是来侦探,像江津的报社的人是来约写应景文章。只是童霜威一直婉言辞谢,不愿在这张三青团办的八开小报上写同他的身分不合 的文章。既不想胡乱地廉价地歌功颂德,也不想无事端端地招惹是非。意外出现的杂事也不少,逃难来川的下江人,在江津的死后埋葬没有地 皮。下江人决定办一个"义民公墓”,要有声望的人出来向县政府及当地士绅募捐并划定公墓地界。当然找到童霜威,请他出面同县长接洽。年 关近了,下江难民穷得难以维生,早就有人来请求童霜威写信同重庆赈济委员会联系,请求拨一笔救济款发放,他这个委员似乎也只能起这点 作用。江津被服厂是个给军队制造被服的工厂,厂长田绍曾是下江人,童霜威就去看望,请求尽量多安插一些生活困难的下江人进厂干活。此 外,索取墨宝、请求题写招牌的人也有,找童霜威来谈谈心、聊聊时局、喝喝茶的也有。童霜威怕这些干扰,又觉得如果真的一个人都不上门 ,处境就更凄凉。每天会会客,聊聊天,散散步,睡睡午觉,看看书,写点文章,日进三餐,倒也挺好打发'现在儿子放寒假了,旧历年也到了 ,回想前尘,感慨万端。《全唐诗》里有过两句诗:“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岁暮天寒,他摆脱不了迟暮的心情。 家霆的思想在自由飘荡,了解爸爸心情,却无法劝解和为爸爸排遣这种心情。因为他也一样寂寥、哀愁,心情与阴霾低沉的天色相仿。大 后方的不景气局面和魑魅魍魉的众生相使他泄气,欧阳素心的失踪使他悲伤。 他无聊时,有时同看大门的老钱聊天。老钱说起话来绘声绘色,常使他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时家里的那个司机尹二。两个人长相迥然不 同,尹二高大壮实,老钱瘦小猥琐。但两个人对他都亲切,两个人说话都幽默有趣。 家霆最后一次见到尹二,是前年清明在沦陷了的南京。尹二在拉人力车,为了报仇正在暗中找机会刺杀日寇和汉奸。他现在怎么样了?因 拒绝日寇强奸,自己剜眼毁容遭到日寇刀砍劫后余生的尹嫂好吗?沦陷区的同胞水深火热,何时我们才能回去同他们见面? 老钱那张青黄瘦削总是带着微笑的脸,使家霆深深同情他。生活困苦,他总是讨好地对人笑。是为人而笑的,是为了求生而笑。”嗨嗨"地 笑得仿佛他生活得十分愉快,像舞台上的丑角似的,即使内心辛酸也总是抖出笑容使人发笑。他告诉家霆:“嗨嗨,我是江津城里的'包打听' ,是'千里眼'、'顺风耳'。江津城里什么事我都知道。”只是他很有分寸,该说的、能说的他说;不然则一句不露。他有时讨好地笑盈盈地摆 些"山海经"给家霆听:农工银行襄理罗元斌赌钱输多了,挪用公款给查出来,昨天丢了饭碗了!渝江师管区秦司令看中了江声舞台的坤角凤蕊, 礼拜天秦太太带了些兵到后台亲自动手将凤蕊打得鼻血直流。上礼拜三河坝枪毙一个杀人犯,这人和另一个同伙拦路杀了一个老头,谁知老头 身边只有五斗米的钱。杀人后怕事发被捕,这人又杀了同伙灭口,五斗米三条命。 今天,老钱告诉家霆一件轰动的事。说这件事时,脸上笑容没有了,语气沉重。”大少爷,得胜坝那个伤兵医院你知道吗?前天上边来人 检查工作,院长伤天害理,为了打扮门面,也为了怕人控诉揭发,一早将些半死不活的重伤号抬到江边树林里搁在地上。检查大员走后,夜里 将重伤号抬回,发现好些野狗在那里吃人,有的重伤号连肚肠都给野狗扒出来吃了。……” 家霆听了,气愤极了,说:“这院长真该枪毙!”他忽然想起该去看望一次吕营长了。他是个守信的人,说了话总要兑现。前些时答应了 吕营长要去看望,没有去,觉得不应该。现在听老钱讲了伤兵医院的事,更想去找吕营长谈谈。 老钱见家霆听了这事气愤,马上说:“我嘴快,大少爷,其实这种事跟我们都没关系,我告诉你是让你解闷,知道点江津发生的故事,并 不想惹是生非。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也不必告诉秘书长了,免得他听了也生气。我知道,你们都是讲正义的人。世道不好!其实比这种事更黑暗 的也多的是。像秘书长这样的大人都未必管得着,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百姓更屁用也没有!” 家霆离开老钱回去,见爸爸午睡未醒,留了张条子在桌上,决定去吕营长那里走走。 出了门,朝文庙那儿去。天色阴霾,颇有雨意。从南安街到文庙,不太远。走了一程,看到了文庙的红墙。红墙旁空草地上,有一伙小孩 在踢小皮球,嘻嘻哈哈很高兴。家霆朝前再走,刚想打听吕营长的营部所在地,已看见文庙旁那条街上一处旧瓦房门口,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竖 牌子,上写"渝江师管区一团二营营部"的字样,门口有个卫兵站岗。上前说了找吕营长,出来了个勤务兵通报后将家霆请进里边去。 里边是个小院,一棵黄桷树,几棵芭蕉。房屋破旧,坑坑凹凹的砖墙。地方不小,不见人影。地上生满了苔藓,窗户糊着的桑皮纸多半破 破烂烂了。几根绳子上晾着些旧军衣军裤。一看就是驻着军队,糟踏得不像样子。阴沟附近尿味熏天。从小院穿过一条屋旁的小过道往里走, 里边又有一进旧瓦房。院落的规模同前院相似,也是空荡荡的,只听见有哗哗的牌九声和吆喝、欢笑的人声。家霆心里懊悔,不该来的。为什 么要来呢?看来,吕营长正在赌钱。刚想转身对勤务兵说:“我不找你们营长了,我回去了!”没料到勤务兵在门边招呼了一声,吕营长就从 那问牌九声"啪!”"啪!”响的房间里出来了,见了家霆拱着拳说:“啊呀,小老弟,你真的来了!怠慢怠慢!”他身上有股香烟熏染的气味, 好难闻。酒喝得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 热情地将家霆请到隔壁一间房里去,吕营长大声叫勤务兵:“快,泡壶茶来!” 吕营长的住房看上去又大又简陋,墙角挂满蜘蛛网,地上潮湿,撒满雪白的石灰,摆设简单:一只木板床上放着铺盖,被头肮脏,乱成一 团。靠墙的一边贴着发了黄的旧报纸,床前一张破旧老式的木桌,上边零乱地放着牙刷、无敌牌牙粉、墨水瓶、玻璃杯、饭碗、旧瓶罐、钢笔 ,几本破烂的《薛刚大闹花灯》《三箭定天山》等连环画。一把旧扶手椅和一把旧红木椅放在一边,一只木制洗脸盆架上放着一只花花绿绿的 旧脸盆。脸盆里半盆污水泡着条发了黑的手巾。屋角放着一只破箱子和一只旧柳条包。吕营长抱歉地请家霆在扶手椅上坐下,说:“哈哈,平 时牌九我是不赌的。今天,看到报上德军在苏联继续溃败,为了高兴,才被他们拉去赌的。偏偏又赢了一些,哈哈,晚上我请客,去'桂香斋' 吃排骨面。” 家霆说:“我放寒假了,特地来看望你。晚饭得回去,父亲等着。” 勤务兵送来了泡好的一壶茶,将桌上两只脏玻璃杯用茶水略为涮了涮,就给家霆和吕营长斟上了茶。吕营长似能看出家霆心里想些什么, 说:“我这里生活条件差,当兵的单身汉嘛,马马虎虎。你是学生,对赌钱看不惯吧?其实,日子过得无聊,这些人都是上过前线死里逃生过 来的,打过仗的人跟没见过死人的人不同,大家赌一赌耍一耍不算什么。听说你们校长也爱打牌,出了事,是不是?”他又高叫勤务兵,掏出 几张钞票扔给勤务兵,说:“快!买点橘柑、花生来!” 家霆说:“不吃不吃!”勤务兵已拾起钱走了。家霆把邓宣德换成邵化的事说了,指出:听说邵化比邓宣德坏得多。 吕营长喷着酒气,说:“俗话说:好人不在世,祸害活千年。这话一点不差。”他把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用担架将重伤号抬到江边树林, 有的被野狗咬死掏出内脏来吃了的事讲了,知道家霆已经知道,他气愤地拍着桌子说:“真后悔当年没把这鬼儿子扔下江去!”又大声擤着鼻 涕说:“告诉你吧,我写了信到上边告状,检查大员来可能是我写了那封信的原因。可是来了有屁用,反倒害得几个弟兄给狗咬成那样子。俗 话说:麻雀也有大胆的时候!现在,我也是豁上了,打算再写信告,请求上级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家霆问:“有用吗?” 吕营长摇头叹气:“上上下下都是乌鸦一般黑,不过他马王爷三只眼我也不怕,告了再说。” 勤务兵捧了一堆橘子和一大包花生来,放在桌上,回身走了。吕营长要家霆吃,家霆剥开了一只橘子吃起来。隔壁的牌九声和喧哗声仍在 传来,空空的两进大院似乎也仅这点人。 家霆不禁问:“你这儿怎么看不到兵呢?一营总得有三百个兵吧?” “兵?”吕营长喷着酒气哈哈笑了,“我是营长,隔壁赌牌九的有副营长、连长、连副、排长,另外,还有几个班长、伙夫、勤务兵,统 共三十一员大将。” “那怎么回事?” 吕营长摇摇头,酒意浓重的脸上咧嘴笑着说:“小老弟,你是少爷,父亲当官,不知道吃饭的困难。我们这渝江师管区是负责训练壮丁输 送新兵的。现在那点军饷,一个营的养不活一个连,你说怎么办?” 家霆愣在那里,不明白吕营长说的是什么意思。 吕营长解释道:“小老弟,你我不见外,我对你不说假话。这两年,我们从上头到下头,都是这样的做法。要看新兵花名册,都满额满员 ,实际上,差不多是光杆司令,团部里除了团长、团副和勤务兵、伙夫外,没有一个新兵。我这营部同别的营部一样,只三十人左右。这样, 那点可怜的军饷才能养活我们。我们上头,师管区的秦司令和李参谋长他们,主要靠吃空额,他们吃大的,我们吃小的。上行下效嘛,也只有 这条路,能怪谁呢?” 他说得诚实,似内疚又无可奈何。 家霆不禁叹息,问:“万一要你们将训练了的新兵送到前线,没有兵,怎么办?” 吕营长大口抽烟,红着脸喷着酒气,说:“小老弟,我不该瞒你。说实话,这也是伤天害理的事,听了可不要看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呀! 我这人,也是军校出身,我家里都在沦陷区没出来,谁要说我不爱国不抗日,我死也不能承认。为抗战,我流过血险些送了命,到今天也没成 家。可是如今,我不同流合污也不行,这叫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陷在烂泥河里,只能香臭不分、随波逐流。”家霆说:“你讲一讲吧,我 倒想听听。” 吕营长粗声大气地说:“这事我自己还没干过,也不是我们的发明创造,是团长出的主意。团长又说上边虽没吩咐这样做,但允许'八仙过 海,各显神通'。说别的师管区就是这么干的。反正,上次奉命限期送新兵三百名到昆明去补充五十三军,是副营长赵安邦去的。他是个在前线 差点送过命的人,死人看多了,心也狠了。带了所有连、排长和班长、老兵们,从江津开始,一路上抓壮丁。夜里择荒凉、冷僻处人家敲门, 有男人出来开门抓了就走。抓到壮丁后,先剃光头换上军衣,接着狠狠一顿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老老实实乖乖顺顺的,然后进行训练。只 要会立正、稍息、'一二一'就行。一路行军,一路抓,一路训练,雪球越滚越大。晚上新兵全部脱了裤子光屁股睡,免得逃跑。想逃跑的马上 杀鸡吓猴,军法从事,当众枪毙。快到昆明时,还缺二十三个人。怎么办?赵安邦本事不小。路过一个小镇正逢赶场,他让几个排长和班长去 叫了二十三个挑担、推车卖粮食、卖蔬菜、卖柴火和水果的,说是军队要买,让挑了送来。挑来后,如法泡制:剃光头、换军衣,狠狠打一顿 杀威棒,所有东西全部没收劳军,发了笔小财,人数凑得整整齐齐。” 家霆听了心里难受,不解地问:“这些胡乱抓来的壮丁移交给五十三军后不会揭露吗?” 吕营长用手搓着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隐痛,摇摇头:“揭露有屁用,彼此彼此,他们自己也拉壮丁!新兵去了马上也该上前线了,接受新 兵的谁管这种闲事。” 家霆无话可说。刚才吕营长带着酒意说的一番话闻所未闻,连同伤兵医院的黑暗内幕,听了真是惊心动魄。江津这个小城看来平静,实际 却像川江的江水一样,面上平静,里边水势凶猛,到处漩涡。从这小城的种种看到大后方的腐败,使他哑口无言。他下意识地从布满斑斑污点 的桌上拿起花生剥食。吕营长肯说出这些是诚恳的,也说明对同流合污并不甘心,但似又心灰意冷无法摆脱。他遗憾吕营长深陷在这种肮脏可 怕的黑暗勾当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办,就只有沉默了。 吕营长讲了这些,看到家霆的沉默,明白家霆在想什么,说:“小老弟,老实告诉你,我宁可上前线,也不愿呆在后方。我这人本来并不 坏,现在变坏了!真的,变坏了!吃喝嫖赌我都干,没办法呀,我是个浑蛋了!” 家霆脱口说:“你不坏,我相信。以后你就还是做个好人,别干不好的事。” 吕营长笑笑点头:“小老弟,做人难哪,没办法呀!人都那样,你偏要这样,他们会恨你、害你!你年轻,不懂!” 隔壁房里的牌九声和喧哗声一直不断。这时,忽然一个穿棉军装的矮胖子出现在房门口,高声喊:“营长,大家等着你哪!不能赢了钱就跑 呀,快来吧!” 家霆明白是下逐客令,代吕营长赶客人了,站起身说:“你快去吧!我回去了。” 吕营长却把桌上的橘皮向门口那个矮胖子扔去,正好掷在他脸上,说:“走走走,赵安邦!我有客!”对着家霆说:“别管他!今晚,我一 定请你吃晚饭。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家霆看出吕营长心情不好,想留客多谈谈,但他不想坐了,坚持告辞,由着吕营长把他送出大门。 外边,阴霾的天空又洒小雨花。 家霆回到南安街九号,进了门,见钱嫂正在门口过道里做"风鸡”。杀好的鸡,毛不拔除,将花椒五香八角同盐炒热后塞进鸡肚,用绳捆紧 ,挂在通风处吹晾,然后蒸了吃。见家霆回来了,钱嫂笑着说:“大少爷回来啦!”忽又笑笑说:“有客人在呢!女中的周校长,打扮得花枝招 展,真要命!”她的笑容里含有另一层意思,家霆可以意会。本来嘛,江津的事,“包打听"老钱哪一件会不知道呢!家霆朝里边走,鼻里嗅到 一阵随风飘来的鸦片烟香,也弄不清是法院院长郑琪家里还是被服厂厂长田绍曾家传出来的。他皱皱眉继续往里走。他对周秀珍本来印象不好 ,听了钱嫂的话心里更不是味,觉得这个"猪油"一向禁止教职员和学生打扮,如今自己却打扮了送上门来真太可笑。他正走着,恰巧见童霜威 在送周秀珍出来,迎面相逢,他就闪身往旁边让。童霜威送周秀珍过去,也没给家霆介绍。 周秀珍今天穿的是件新墨绿色绒线外套,胖脸上涂了太多的雪花膏,脚上是双平跟新皮鞋,黑亮黑亮,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身上香得俗气 。钱嫂说的"真要命”,大约来源于她脸上过多的雪花膏和身上过浓的香气。童霜威将周秀珍默默送到门口,微微招呼就回来了。见家霆等在那 儿,说:“你回来啦!”同儿子一起进屋。两人在书房坐下,家霆把到吕营长处的见闻简单说了,又把伤兵医院的事也讲了,气愤地说:“爸 爸你看,这些黑暗现象如何得了?” 童霜威摇摇头,叹气说:“晚唐动乱时代,诗僧贯休痛恨黑暗现实有诗说:谁信心火多,多能焚大国。'意愤言激,说明了一个真理:能得 人心者国家统治可以久长,失人心者,民众的心火可以把他焚烧成为灰烬。'七七'军兴以来,面对的寇侵略,决心都要抗战,老蒋抗战了,人 就拥护他。本来,抗战到了今天,国际形势越来越有利于中国,理应大得人心,可是却相反。人们都深锁愁眉,对国家前途感到迷茫,什么事 也唤不起人们的热情。贪官污吏存在外国银行里的美金据说有好几万万,上行下效,什么坏事都出现了,我经常为这些丑恶现象叹息。只是我 不得意,又上了年岁,困居在江津这种小地方,又能怎么?”说到这里,深深吁了一口气。家霆黯然,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些事又引起爸爸心中 不快,岔开话题说:“刚才周秀珍来啦?” 童霜威看得出儿子对周秀珍含有敌意,解释说:“是来找我写字的,女中的校牌要换一块。我谢绝了,她却把宣纸留下来了。”说着,指 指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卷雪白的宣纸。 家霆意在言外地说:“这女校长,解聘过两个谈恋爱的年轻女教师,恨不得让人都做老处女。可今天,脸上粉涂得像曹操,身上香水洒了 一瓶,钱嫂都看不顺眼了。” 童霜威厚道地解释:“雪花膏是搽得太多了,衣着还是挺朴素的。你可能是上次听李思钧夫妇说要给我介绍,所以对她印象不好。其实不 必。她来,以礼相待,别的事我是不作考虑的。” 家霆想起前天看到爸爸练草书,在纸上翻来覆去写的是陆放翁的诗:“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 泫然。”对照刚才爸爸说的话,隐约明白爸爸的心情。爸爸是在思念葬在雨花台的柳苇妈妈,这种思念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与方丽清的相处 及离异而愈来愈深。他觉得自己不应当在周秀珍的问题上刺激爸爸,一时间,心头充满悔意。 童霜威似乎不太介意,忽然拿起桌上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大公报》,说:“看看报纸吧!社评叫作《看重庆,念中原》,上面有篇通讯叫作 《豫灾实录》,是《大公报》记者从河南叶县寄发的,写的倒是真情实感。去年河南大灾,饿死几百万人,今年灾情继续扩大。前些时,褚之 班从界首来信讲了灾情,想找我为他在重庆谋一枝之栖。其实,他哪想得到我的处境!《大公报》的社评,如果我写,可不是像它这种小骂,我 是要大骂的!” 重庆的报纸由轮船带来,四时左右就能送报,有时则两三天积压了一起送。这次送的《大公报》和《中央日报》,是积压了三天的报纸, 厚厚一叠。家霆拿起《大公报》来翻看。去年暑热时经过河南灾区见到赤地千里的惨象又重现眼前,心里难过,说:“其实,到饿死了几百万 人才来报道,也太迟了。社评写得不错,可是只不过是看一看、念一念,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童霜威摇头说:“刚才你外出时,《江津日报》的一个编辑来看我,说《大公报》因为登了这篇社评,已被罚停刊三天!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 家霆脱口而出:“法西斯!” 童霜威叹息说:“是呀,不能这么公开说,实际是这么一回事。一方面在进行反法西斯战争,一方面在培植树立法西斯,岂不矛盾?'防民 之口,甚于防川'!毕鼎山去年作为大员视察河南,回来说假话隐瞒真相,上边十分得意。听李思钧说:毕鼎山做国民党的中央委员已成定局, 真是誓无天理。《大公报》同政学系关系密切,历来小骂大帮忙',可是'小骂'也不允许,说点真话也要处罚。腐败的政治中外古今历来都是这 样的!” 家霆浑身热血沸腾,头脑里很乱,闪过的都是亲眼目睹和耳闻的刺心情景。大后方腐烂成这样,腐烂的程度又这么严重、这么快。颇像烂 梨烂苹果,今天上面只不过是个小黑点,你不把它挖掉,明天就是个大黑窟窿了!烂得精光也是很快的!抗战还在进行,这种局面如何得了?他 年纪虽轻,忧国忧民之思满布心头,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暗下决心,《间关万里》一定要把它写完,把河南的大灾荒如实记录下来。 父子俩枯坐在那里,各想各的。钱嫂提了几只风鸡过来,用晒衣的竹叉将风鸡悬挂在廊下。廊下本已挂了不少熏肉一、腊肉,钱嫂早些天 又学四川人将胡萝卜切成连格花挂起来风干,现在连同风鸡琳琅地挂起来,增加了过年气氛。童霜威和家霆看着钱嫂挂风鸡,都没说话。随着 过年气氛的浓厚,许多记忆回来了。他们都沉浸在逝去的岁月中年关前后发生的难忘的人和事中间去了。/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四 农历年后,不等过正月十五元宵节,童家霆就因开学离开江津家中,回得胜坝学校去上课了。 新来的校长邵化带了亲信教官来,还带了些贴身学生来,要在学校里建立一种专横统治。学生们人心惶惶,到处沸沸扬扬。家霆听了心里 忐忑,感到邵化的来到预示着一种窒息的开始。他把想法向童霜威讲了,童霜威持重地说:“邵化虽无交情,还是知道我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的。你也不要参与闹事,最重要的是埋头读书,高中顺利毕业,赶快考大学。” 家霆没有做声,爸爸的话也对也不对,读书当然重要,人总得有点正义感吧?在一个邪恶的环境里,怎能闭眼不看、张耳不闻呢?他想不 到离开了日寇汉奸魔爪下的上海奔向大后方,追求到的是这种生活。心里真像沾上了蒲公英那种毛茸茸的种子,拂也拂不去,难受得要命。 童霜威并不懂得儿子心里所想的全部。在儿子返校时,又叮嘱:“孩子,还是每星期六下午早早渡江回家来吧。我很寂寞,你回来,我要 高兴得多。你能顺顺利利上学、毕业,我就无牵无挂。这场抗战迟早要胜利,胜利了我们一同回南京潇湘路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我们从沦陷区 逃出来,可不容易。大后方我们不满意,但又能怎么办?没有办法,只有忍受!”说到这,他摇头,心里酸溜溜了。家霆没有点头,他在沉思 。俊秀但是带着英武之气的脸上,露出那种使童霜威会想起柳苇的眼神和气质。看到家霆这种酷肖母亲的眼神和气质,童霜威不禁又感慨万端 了。 回校的那天傍晚,行前发生了一件事。说来也巧,老钱拿来邮差刚送到的一封信,是谢乐山从重庆来的,写得不长,却提到了一点欧阳素 心的情况: 家霆仁兄如晤: 惠书悉。欧阳素心我认为定在重庆无异(疑)。上月初,一晚我在七星岗上兴隆街附近,曾见到她。当时她与一个军人在一起匆匆同行。军 人约三十余岁,身材高大,模样未看清。因为隔了马路,我在这边,她在那边。我想上去招呼,欧阳似有心回避。街上人多,又是夜晚,等我 过去,竟失之交臂,后来再没遇见过她。我曾向当年的老同学韦锋等打听,均不知她的行踪。劝老兄不必痴情。她既然有了别人甩了你,时下 这种事不少,老兄何必想不开!见你信中伤感,我也为老兄难过,不能不劝劝老兄。 我一切均好,读大学不过是为了混张文凭以便将来出国留学。家父在美考察一切也好,大约不久将回国旅(履)新。 帮不上忙,十分抱歉。 祝 幸运 弟 谢乐山上 这算是欧阳素心失踪后头一次知道的一点踪影了,依旧是没头没脑的踪影。看来欧阳确在重庆,她为什么这样神秘地消失了呢?家霆怅怅 ,童霜威也怅怅。钱嫂端来了蛋炒饭和一碗榨菜蛋花汤给家霆吃了动身。下着小雨,天气令人抑郁。家霆匆匆吃了饭打着油布伞提着一个包走 后,童霜威看着灰茫茫的天空,更感寂寞。天,似有雪意,但四川江津一带是不下雪的。大门口,老钱轻轻在哼弹词开篇,哼的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他用嘴学着弹三弦打过门:“叮叮睐冬冬冬味叮……”这使童霜威想起被囚禁在苏州寒山寺里时,监视自己的"冷面人"常常哼苏滩的事 。不愉快的回忆勾起的情思使他更加惆怅。他不禁微喟地诵起晚唐诗人高骈的诗《闻河中王铎加都统》来了:“炼汞烧铅四十年,至今犹在药 炉前。不知子晋缘何事,只学吹箫便得仙。” 先一会儿,看到谢乐山的信时,他同家霆一样被信上提到的欧阳素心的行踪所牵引。此刻,他的心思全放到谢乐山提到的有关谢元嵩的讯 息上来了。他想:谢元嵩民国二十八年在上海附逆陷害了我,当我被敌伪绑架囚禁时,他却因为在汪逆处未捞到大官做悄悄逃到了重庆,俨然 民族英雄,拿到一笔出国考察费去到美国做了寓公。如今他忽然又要回国履新了,会给他什么官儿做呢?这个面上笑呵呵开口闭口说自己是老 实人的坏蛋,始终春风得意,而我呢? 《闻河中王铎加都统》这首唐诗,童霜威过去早已读过,但未介意。最近闲来无事深入考据了一番,遂有新的解悟。如从四句诗表面上来 说,不过是讲:自己炼汞烧丹四十年,依然是凡夫俗子,无法飞升,不料王子晋只是学会吹箫,就成仙去了(王子晋是秦穆公时人善吹箫,结果 成仙)。好像高骈叹息的只是这种炼丹修仙的事,然而从诗的题目一看,高骈是借题发挥另有所指。 童霜威查过《资治通鉴》,看到《唐纪》僖宗乾符六年引归传云:四年,贼陷江陵,杨知温失守,宋威破贼失策。朝议统帅,卢携称高骈 累立战功,宜付军柄,物议未允。(王)铎廷奏:'臣愿自率诸军荡涤群盗。'朝议然之。五年,以铎守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江陵尹、荆南 节度使,充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新唐书'高骈传》云:骈失兵柄利权,攘袂大诟,即上书谩言不恭,诋铎乃败军将。”才明白高骈写这首七 绝是因对王铎升官不满而抒发胸臆的。如果高骈不用《闻河中王铎加都统》作这首诗名,那真是使后世读者难以猜测了。童霜威觉得当时高骈 因为做不到统帅而怨艾,未免俗气。而且对王铎做了统帅气恼,也未免小气。但此时此刻,想到谢元嵩这样的人竟总是一个不倒翁,明明做过 了汉奸,依然能出国考察回来履新,怎能叫人心服?又怎能叫人不对这种世道深恶痛绝? 所以,童霜威望着阴沉沉飘洒雨丝的天空,不由自主地吟诵着这首算不得高明甚至有点庸俗的诗,反倒觉得可以发泄一点不满,得到一点 解脱。由此,他不禁又想起了宋高宗时考取进士的詹义留下过一首《登科后解嘲》的七绝:“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佳人问我年 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詹义这首打油诗并无诗味,却幽默讽刺俱全,此刻诵来,也正符合童霜威的心境。默诵着,不禁哑然失笑,想:唉 ,我真是既潦倒又老态了!无聊到竟靠这些歪诗来聊以自慰了,真是不堪回首啊! 天上寒冷的细雨,仍在滴滴答答下着,雨点簌簌地打在院子里一棵玄羚木上,一种四川特有的阴暗潮湿的寒意包围着他。天暗将下来了, 钱嫂端了饭菜来放在桌上,过来招呼他去吃晚饭。不知为什么电厂停电,钱嫂点上了那种牛油做的红色土蜡烛,烛光摇晃,配着雨声,他默默 吃饭,下意识地想着旧历年期间来拜年的许多人的名字、容貌和谈话内容。一碗饭就饱了,起身拿热水瓶往脸盆里倒水洗脸,老钱忽然在眼前 出现。 老钱衣服被雨淋湿了,头发耷拉在额前,裤腿挽着,满面是讨好的微笑。平时,常常都是钱嫂开饭后,回家照顾孩子并烧菜,改由老钱来 收拾碗盏,给童霜威打洗脸水。现在,老钱来了,见童霜威已在洗脸,连声歉意地啧喷:“啊呀,喷啧,秘书长,我来迟了!啧啧,您自己在倒 水洗脸了!”马上又解释:“我刚从东门外支那内学院来,欧阳大师病得很重,我去帮忙,替他请了柳鸣枝医生去。柳医生说:大师七十二了 ,体弱,病不好治,该要准备后事才好。”听说欧阳大师病了,童霜威详细问了病况,打发老钱回去吃饭,由着老钱将碗筷等收拾走后,独自 走回书房,擦火柴点上了油灯。他听人说起过欧阳渐的一件事:抗战爆发,南京危急,欧阳渐决定入川。有人劝他:“日本人是信佛的,你是 居士,何必躲避?”欧阳渐回答:“我是佛教徒,也是中国人!”爱国正义之心溢于言表,使童霜威对他有了很好的印象。他决定明天去看望 欧阳大师,又想到应当拍个电报给冯村,让他将大师病重的事通知程涛声,表示欢迎程涛声来江津小聚。 支那内学院的院友众多,像梁启超、梁漱溟等都是。程涛声一向自认是欧阳渐的弟子,执礼甚恭。童霜威早年同程涛声有一定的交往。来 大后方,还未同程涛声见过面。两个月前,收到冯村来信,说在冯玉祥处遇到程涛声,程涛声托他致意,希望以后一定见见面。冯村信上说: “程先生现亦赋闲,但关心国是,颇有见地,常与国民党内左派人士交往,终非等闲之辈。”童霜威静极思动,倒极想同程涛声见面畅谈。程 涛声自从反蒋后,一直不得意。抗战后,在武汉被蒋召见,蒋对程说:“你可以到重庆去,以后在家多读点书!”实际是告诉程涛声:只许你 在家读书思过!妙在程涛声到重庆后真的闭门读书,摆出一副只知读书不问政治的姿态来。不过,童霜威明白:程涛声这是韬光养晦之计,可以 摆脱特务的监视,可以使老蒋放心,求得自己的安全自保。程涛声终非池中之物,他是不会委分守己的。听冯村说:程涛声念佛学经,家里案 头罗列着《藏要》《竟无内外学》等。前年有特务据此向蒋介石报告后,蒋说:“这样好!这样好!”从那,监视程涛声的情况似乎放松了。 民国二十一年,童霜威同程涛声在"一?二八"事变后曾有过一次长谈,多少算有些交情。此时此地,他热切希望能从同程涛声的相会中得到 些新的启示。看看夜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童霜威揭开墨盒,在油灯下写了一份电报稿给冯村:“欧阳大师病重望速告程振亚先生并盼即陪同 振亚先生来津探视我处可住。”写完,斟酌了一下,怕程涛声不来,将"病重"改为"病危”。柳鸣枝让给大师准备后事,用"病危"并无不妥。他 拿了些钱,附着电文走到大门口,找到正抱着小女儿吃饭的老钱,说:“吃完饭,马上给我发个急电到重庆!” 老钱应了一声,放下饭碗,将小女儿交给钱嫂去抱。童霜威忙说:“吃完饭再去!”老钱却笑着说:“回来再吃的好!”他懂得人的心理 ,揣好电文和钞票,撑开雨伞蹬着水淋淋的地面出门,奔向电报局去。 三天后的那个下午三点钟,冯村果然陪程涛声坐船由重庆到达江津了。 童霜威将自己的卧室让给了程涛声住,自己住到了家霆的卧室里,给冯村在书房里搭了一张帆布行军床。见到冯村陪程涛声来到,童霜威 心里十分兴奋,让老钱马上设法找人到对岸得胜坝通知家霆请假回来同冯村见见面。 同程涛声十年不见,程涛声苍老得多了,额上、眼角都有皱纹,旧的黑呢大衣,半旧的深灰西装,外加一只衔在嘴里的烟斗,头上戴顶却 尔斯登帽,那副广东佬的派头没有变,那口广东腔的官话也没有变,那双眼镜下的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没有变。 “啸天兄,十年没有见啦!”寒暄开始,程涛声握着童霜威的手,他到底是个军人,保定军官学校二期并且去日本大森浩然庐军事学校留 过学的,说话似乎并不多动感情,脸上总是笑笑的。 “是呀,振亚先生!”童霜威倒有点动感情了,人事沧桑,一言难尽。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后,程涛声和李济深等积极支持蒋 光鼐、蔡廷锴率十九路军举行淞沪抗战,与蒋介石、汪精卫的妥协投降政策进行斗争。结果这年秋,程涛声就受蒋、汪排斥,辞掉行政院副院 长职,放洋出国,去欧洲游历了。从那以后,第二年,程涛声曾两次到福建筹划反蒋事宜,并策划联共反蒋,在十一月二十日,李济深、程涛 声、蒋光鼐、蔡廷锴、黄琪翔等在福州成立了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反蒋。福建人民革命政府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和中 国工农红军签订了抗日反蒋协定。民国二十三年一月,福建人民政府在蒋介石优势兵力围攻下失败,程涛声被迫流亡香港,又到欧洲、苏联游 历参观。后来抗战爆发了,国共合作了,程涛声却始终得不到起用,得不到为抗战出力的机会,至今仍是赋闲浪迹,岂不可叹!童霜威请程涛声 坐下,感慨地回顾说:“振亚先生可还记得民国二十一年淞沪抗战爆发后,在上海华懋饭店的那次交谈?” “记得啦!记得啦!”程涛声喝着钱嫂泡了送来的盖碗茶,说,“那时候,我们都是反对亲日派的,都是有正气的爱国的中国人啦!” 童霜威又不禁感慨了,感到是程涛声对自己的很高的评价。他记得:淞沪抗战时,自己确实还是怕战争扩大、怕中国难以同日本决胜的。 但自己也始终认为日本不断侵略中国,根本谈不到什么提携!日本应当退出东北和华北。中国民众抗日情绪高涨,日本如果不断进逼,中国人迟 早是要抗战的。那样必然对中日两国都不利。”一?二八"淞沪抗战时,见到十九路军抗战的英勇,民众狂热的支持,童霜威不能不热血澎湃。 那次,带方丽清由南京到上海过周末,听说程涛声住在外滩华懋饭店,童霜威专门去看望。早在"九一八"事变后,程涛声曾任京沪卫戍司令长 官兼淞沪警备司令,当时童霜威在上海做教授,曾在一些场合同程涛声多次见过面。所以,这次相会,两人在华懋饭店有了一次倾心的夜谈。 分别时,程涛声曾说:“啸天兄,以后我还要多多借重你!”想不到不久他就下野了。往事如烟,童霜威想起自己这十年来的坎坷遭遇,觉得 像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只说:“振亚先生,请先休息休息。好在你下榻在此,我们可以从容长谈。” 那天,程涛声洗洗脸、喝喝茶,说是要休息一会儿。他在床上一躺,一眯眼就好像睡着了。不过十分钟又醒了,一咕噜爬起来,说:“睡 得好香!我马上去看看大师!”说完,他就由老钱陪同去东门外支那内学院看望病危的欧阳大师去了。 他走了,童霜威同冯村亲密地谈起来。使童霜威高兴的是冯村给他悄悄带了些书刊报纸来,冯村说:“这些可能你是看不到的,所以我给 你带来看看。本来像《新华日报》和《群众》,我曾想用《中央日报》裹了寄您的,又怕不妥,所以没那么办。”童霜威谈了《历代刑法论》 即将杀青,又谈了谢乐山来信的事。冯村说:“欧阳素心的事很奇怪,会不会同军统有关?杜月笙同戴笠关系密切,秘书长您是不是写封信给 杜,托他打听。现在凡是那些不正常的事都同特务机关有关。叶秋萍处也可以托一下。我总觉得这件事太神秘了!” 童霜威思索了半晌,说:“给杜月笙写信,请他帮助寻找这样一个孤身在重庆的女孩子——就说是我未过门的儿媳,这没问题。给叶秋萍 写信,我怕要你办不合适。”说到这,问冯村:“你最近处境还好吗?” 冯村笑笑,眨眨两只好思索的眼睛,习惯地用手拢拢头发,说:“怎么说呢?表面上似乎平静无事,可是我知道并不太平。不过,别为我 担心,我会善自处理的。您给叶秋萍写信,我就拿信找他。我坦然些,反倒好。” “你这次陪程涛声来江津,不会有什么吧?” “没关系''冯村豁达地笑笑说,“我知道您想同他见见面,怎能不陪他来呢?”他确实一向都能了解童霜威的心意,战前做秘书时就是这 样,“这次来,我们说走就走,事先未宣扬,并不惹人注意。欧阳渐是他老师,病危他来很正常。您是我的老师,我来江津也不是第一次,没 问题的。我觉得您同程涛声深谈一番有好处。据我所知——”他压低了声音说:“在来江津之前,他在重庆和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组织过民主 同志座谈会,座谈时事。我觉得您同他谈谈有必要。” “组织什么民主同志座谈会,不危险吗?” “是带有秘密性质的,并不吹号打鼓。”冯村说,“小范围里的人才知道,关心国是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您在沦陷区忠贞不阿,又来 大后方,冒的风险我看够大的了。他们谈谈国是该有伺罪?” 童霜威心想:是啊,我是个曾经沧海的人,大风大浪经得多了,又何必胆小怕事得如此呢!说:“我是想同他好好谈谈。我在此心情不好, 孤陋寡闻,思想苦闷,一言难尽。找个能谈知心话的人也少有。你陪他来了,真是高兴……” 他话未说完,立刻不说了。因为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外穿黑呢大衣里边是黄棉军服的人走过来后,正在外边张望。他眼前一闪,认出是 稽查所长鲁冬寒,马上轻轻对冯村说:“注意!来的这个是稽查所长!”说着,踅出屋去,在外边客厅迎着鲁冬寒说:“啊,来了吗?” 鲁冬寒十分谦恭,拄着"司的克"说:“霜老,没有事,来看望看望您。” 其实,旧历年时,他来拜过年了。童霜威明白,他是跟着程涛声的来到而来的。这条狗!消息真灵通!冯村把他们估计得太低了。童霜威对 着外边大声叫喊:“钱嫂!” 钱嫂放下手里针线活来了,应声道:“我马上泡茶。” 鲁冬寒在客厅里坐下,“司的克"像把军刀似的放在两腿中间,双手握着"司的克"的柄,正襟危坐,满面笑容地问:“听说霜老这里来了客 人?” 童霜威点头说:“对,程涛声来了!” “啊呀,果然是程先生来了!”鲁冬寒笑着说,“我是慕名已久,还不认识程先生呢,他现在在里房?” “他去支那内学院看望欧阳大师去了。”童霜威厌恶鲁冬寒皮笑肉不笑的说,“年来他笃信佛家学说,对欧阳大师执礼甚恭,大师病危, 他不能不来。” 钱嫂端了茶放在鲁冬寒身边的茶几上,说:“请用茶!”鲁冬寒端茶微微喝了一口,点头说:“plan,是呀!有人陪他一同来的吧?”童霜 威明白冯村陪程涛声来,也已经引起特务注意,毫不隐瞒 地说:“啊,是我从前的秘书冯村,两人同了路,冯村是来看望我的。” 鲁冬寒又连连点头:“程先生住在霜老你这里吧?”见童霜威点头,说:“久慕程先生之名,很想拜见一下,希望霜老能够引见。我下次 再来。” 童霜威似无所谓地说:“可以嘛!你再来就是。” 似乎无话可说了,鲁冬寒识相地起身告辞,说:“霜老,我走了。” 童霜威不咸不淡地说:“我不送了。”看着鲁冬寒的背影消失,进房对冯村说:“刚才听见没有?这种狼狗,我最厌恶。” 冯村笑笑说:“无孔不入!来得也真快!我真把他们估计低了。”他笑得有点勉强,形势的严重是感觉到了的。 童霜威长吁一口气:“空气令人压抑。在孤岛上如此,到大后方仍如此。不过,鲁冬寒也许仅仅是例行公事来侦伺的。” 两人抛开这件事造成的不快,又喝着茶闲谈起来。到晚饭时分,老钱陪程涛声回来了,说起欧阳大师脉搏微弱,恐将不起。童霜威也不胜 唏嘘。钱嫂准备了丰盛的晚饭,程涛声胃口很好,大口吃肉,大口嚼饭。童霜威谈起了鲁冬寒的事,程涛声哈哈笑了,说:“我知道老蒋是不 放心我的。其实他是自己吓自己。他现在大权在握,手里有那么多军警宪特,我是条光杆,何必如此胆怯!”他那广东腔,把"光杆"说成了"广 柑”,把"胆怯"说成了"大脚”,叫人听了发笑。 当夜,又是下雨,雨声像叹息,像呻吟,淅淅沥沥,调动人的愁思。估计雨大,摆渡危险,家霆是回不来了。冯村说要外出看望李思钧和 钱敏敏夫妇,他们战前是中惩会同事,打着伞就走了。童霜威明白冯村的用意:既是便于让我同程涛声放怀畅谈,也是放个烟幕弹给鲁冬寒看 。李思钧是县党部书记长,同李思钧交往自然在鲁冬寒眼里是没有问题的。冯村的机灵使童霜威满意。 又是停电,在程涛声下榻的卧室里,两人挑灯夜谈。程涛声告诉童霜威从冯村处知道了他在沦陷区的经历和来大后方的情况,极为钦佩。 童霜威真实地谈了自己的苦闷与彷徨。谈话渐渐深入,程涛声告诉童霜威:“听说蒋介石写的一本《中国之命运》不久将出版。这书其实是陶 希圣代笔的。叫陶希圣代笔,固然因为陶是根笔杆子,更重要的是因为陶历来反共。书的内容别的还无所知,强调反共是必然的。这本书此时 此地出版,当非偶然。看来,去年美国一次给了三亿美元的贷款,英美大力支持国民政府,蒋在得到英美的贷款援助和武器装备后,别有用心 又想公开反共加强独裁了!” 对面农民银行经理朱鹤龄家突然响起了麻将声,哗哗的像海潮拍岸,一阵一阵传来,有时"啪""啪"的响个不停。朱鹤龄约了朋友在家通宵" 抗战"了。 童霜威说:“国共合作抗战到今天,两个人抗战总比一个人好吧?可是其中一个既要抗日又要往另一个自己人身上捅刀子,怎么行!。” 程涛声喝着茶说:“其实,抗战开始不久,老蒋就利用全国上下一致对外的形势,一直在进一步加强专制统治,想在抗战中消灭共产党。 这主要表现在老蒋个人独裁势力的膨胀上。他在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后,当了国防最高委员会委员长,可以不依平时的程序而以命令随时处理 党政军一切事务。他修改了军委会原来的组织大纲,废除了原来设置的三到五人的常委会,改成一切事务都由委员长决定负责。现在遍地特务 ,都是对付老百姓的。这几年抗战在一种相持局面中,湖南、湖北、浙赣沿线、缅甸前线确也打了些仗,但口寇主要是在敌后扫荡共产党的军 队,进行'三光'政策。你可能不清楚,单单去年和前年,敌后消灭的日伪军就有三十几万人,那里的情况十分艰苦。不承认人家共产党,能行 吗?” 童霜威赞可说:“为了抗战和民众的利益,弭止内战,发展各种抗日实力,始终是当务之急。”他想起了柳忠华夫妇在上海进行的地下斗 争,想起自己离开上海得到共产党的帮助,颇有体会。 程涛声做着手势又说:“现在,农村经济衰败,民族工业破产,税捐名目繁多,商业投机猖獗,物价猛涨,货币贬值,官僚资本利用抗日 大发国难财,老百姓怨声载道,想必你也看到,听到不少吧?”雨声哗哗,夹杂着麻将声,十分急促,檐上水声急急淌流,巴山夜雨,气势萧 森。 童霜威点头说:“当然!” 程涛声说:“啸天兄,说实话,我们年岁都不轻了。我们为自己个人的荣辱与前程,又有多大的意思。到这把年纪,该多考虑的是国家民 族的命运问题了!我早年曾经拥蒋反共,可是后来就悟今是而昨非,该怎么不该怎么心里都有一本账。我仰慕你是有识之士,饱学而爱国,我们 是能推心置腹的。如蒙不弃,意成为莫逆之交。” 童霜威感动地说:“振亚先生不弃,自当从命。” 对过朱鹤龄家的牌声夹杂着隐约的谈笑声,在雨中传来。 程涛声忽然起身踱步,四面看看,忽又坐下,说:“啸天兄,冯焕章对你是很推崇的,同我谈起过你。这次来之前,我就想:一定要同你 开诚布公,以心换心,畅谈国是。现在,同你一谈,果然你也是热血之士。我当年参加同盟会是一九。六年,那时是考入了广东黄埔陆军小学 第二期,同学中都是些热血男儿,所以武昌起义爆发后,赴武昌参战,我们不少同学都被编人中央第二敢死队作战。现在,国事如此,仍需要 当年的这种精神。如果以后有这种机会,希望你我一同并肩,不知意下如何?” 童霜威既在意内,又出意外。在意内的是自己同程涛声谈话原希望找条苦闷的出路,意外的是程涛声竞如此坦率、大胆。一时却为难了。 江湖越老越寒心!心想:啊呀,我吃谢元嵩这个浑蛋的上他的当已经不止一次了!对人岂能不提防一些!万一你程涛声又是这种角色,我怎么受得 了?况且,你程涛声虽有声望,现在实际也很潦倒,特务盯着屁股转。我处境不好,比你好像还略胜一筹。你自然为找出路不惜背水一战,我 划得来吗?一时,既不愿放弃这种机会,又顾虑重重了;怕得罪了程涛声,又怕失去良机,略一犹豫,点头含糊地说:“承蒙厚爱,自当追随 骥尾。” 程涛声说:“现在太寂寞了,有的朋友想约些志同道合者弄个时事座谈会,谈谈心,谈得有兴趣的话可以经常谈谈。不知你有兴趣不?” 他把"寂寞"说成"积木”,“志同道合"说成"吱咚稻割”。童霜威听了,说:“我很赞成,不过我在江津,地方小目标大,公开来参加这些活动 怕不合适。我当一个拥护者吧!” 程涛声可不是糊涂人,在童霜威略一犹豫的时候,似已看出童霜威的谨慎与动摇了。他眼镜片下的两只锐利的眼睛一眨,忽然笑了,高颧 骨的脸盘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说:“好呀好呀,以后一定借重。不过,现在我处境还艰难,这不是吗?刚来江津,特务就盯上我了。我们一切 都得特别慎重啊!” 对面朱鹤龄家的麻将在洗牌,压住了雨声。 开放的闸门似乎突然关闭了!童霜威是感觉得到的。他老于世故饱经沧桑在宦海中起伏沉浮过无数次,岂能没有这点敏感。只是,想起在" 孤岛"上谢元嵩的当,仍心有余悸。既然程涛声缓了口气,留下从长计议的时间再慎重斟酌,还是有利的。不过觉得未能听程涛声再深谈,有点 遗憾。这点遗憾荡漾心头,像浮云蔽日阴霾难开。童霜威连连点头,说:“今后愿常常聆教,常常聆教!” 以后的谈话,变得不像先一会儿那么畅开而且亲密了。程涛声似乎谈得无味了,常打呵欠,有时还看手表。过一会儿,冯村冒雨打着伞回 来了。童霜威让钱嫂打来了洗脸水和洗脚水,劝程涛声休息。 程涛声倒下去就睡着了,鼾声如雷,一阵一阵由隔壁传来。童霜威想: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同冯村点起煤油灯在书房谈话,冯村 就坐在为他搭的行军床上。 稍停,冯村轻声问:“刚才你们谈过了?” 童霜威把谈的大致说了,但没有提自己的犹豫不决,只说程涛声讲以后一定借重,但他处境艰难,一切都得特别慎重。 冯村听了,默默点头,稍停说:“谈话似未深入,他说的也是真话。” 童霜威问冯村同李思钧夫妇见面的情况。冯村笑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只是礼节性的拜访,他们也是礼节性的招 待。最后告诉我:总裁所着《中国之命运》一书要出版了,说这是抗战建国之宝典,博大精深,要虔诚研读等等。” 朱鹤龄家麻将声和谈笑声一直不断,使人可以想象得出一伙赌钱的男女有多么兴奋。外边天色漆黑,雨箭溅地"啪啪"有声,叫人仿佛看到 雨水在地面上默默流淌。童霜威心里挂念家霆,不知家霆会不会在这时候正在过江的渡船上。孩子的性格他了解。听到冯村来了,家霆是完全 有可能不考虑危险而在黑夜大雨中仍过江来的。如果这时候在渡船上,雨急水险,几江一定在奔腾咆哮、浊浪翻滚,江上一定黑蒙蒙、雾茫茫 ,船和天色、江水融成一片,出了事怎么办啊! 蓦地,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爸爸!冯村舅舅!” 这是家霆,他打一把伞,却仍浑身淋得透湿,黑发披搭在额上,站在厅前阶下。他回来了! “啊呀,啊呀!”童霜威心疼儿子,“今夜你不该过江的嘛!该明天早晨回来的。这种夜晚过江,太危险了!” 冯村也喷啧地迎上去,说:“快点换衣,免得受凉。” 家霆却乐呵呵地收着伞说:“'雨后春笋满林闹,淋雨一夜一尺高'!这种雨淋了会长个儿的。”说着,靠墙边放下雨伞,要去换衣。童霜威 笑着纠正:“雨后春笋满林闹,一的春风一尺高',哪是什么'淋雨一夜一尺高'!” 家霆幽默地笑着说:“这是我改的一句诗,不必墨守成规嘛!古人的诗改来为我所用有何不可!”说着,跑进起居室里换衣去了。童霜威笑 了,他和冯村见到家霆回来都高兴非凡。这时的雨声,侧耳听来,如低吟着生命的旋律。蒙蒙的雨,还在飘飘洒洒、纷纷飚飚,使许许多多浓 浓淡淡的梦境,深深浅浅的记忆,滴滴点点的情思都随着雨丝和雨声漫出脑际。两人静静地喝着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一会儿,家霆换了干衣一阵风地走回来了。冯村说:“家霆,我带了一卷外文报纸给你,让你多了解些外情。” 家霆高兴,说:“我是溜回来的。信带到时已很迟了。邵化管得凶,请假不会准。今晚下雨,地上烂,明晨不会升旗。我决定溜,向同学 打了招呼,万一有事会替我掩盖的。我明天一早赶回去,上午误两节课不要紧。” 童霜威说:“你这孩子,该请假的事请个假不好吗?偏要溜回来!”。冯村打量着家霆,虽只短短几个月不见,家霆脸上、身上又起了些 变化。神态问更英俊老练了,身材更结实了。他明白,欧阳的事使家霆痛苦,并没有使家霆受到断丧。他让家霆也在帆布床上坐下,去热水瓶 里倒了杯开水递给家霆,说:“喝一点暖暖身子。”隔屋程涛声鼾声如雷,阵阵均匀地传来,给淅沥的单调雨声和"啪……'啪"的牌声添加了伴 奏。家霆喝着开水问:“打鼾的是程老伯吗?他该改名叫程鼾声了!”说得童霜威和冯村都笑。 家霆回来,在书房里搭的行军床只好童霜威睡了,家霆则和冯村睡到家霆本来的卧室里去。那是一张大床,二人可以抵足共眠。天气寒冷 ,家霆的脚在被里毫无热气。听着烦人的雨声、鼾声、麻将声,两人先谈了一下欧阳素心,又谈了一下程涛声的来到及鲁冬寒的窥伺。家霆问 :“冯村舅舅,你现在处境怎么样?” 冯村轻声说:“放心,他们没有理由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胡乱迫害我的!” 家霆叹口气,把学校换了校长的事讲了,谈了邵化来后的感受说:“令人窒息的空气简直使我受不了。” 冯村劝解:“争取如期毕业离开这儿去上大学吧,别吃了特务的亏。抗战初期那种比较好的国共合作的局面,现在早被当局毁坏,并且进 一步在毁坏。你应当牢记当年你妈妈的牺牲,自己要时刻小心。” 那夜,雨一直下着,像哭泣。牌声也响了一夜。冯村和家霆又谈了一会儿,睡着了。家霆过于兴奋反而睡不熟了,昕着雨声、牌声和鼾声 ,头脑里想着欧阳素心。做起梦来,仿佛看到她打一把雨伞正在一条幽长的小巷里彳亍地走着……第二天一早五点多,仍在下雨,墨黑墨黑, 家霆轻轻起床,冯村熟睡着,隔屋程涛声大声打鼾,书房里童霜威也有微微的鼾声。对屋牌声未断。家霆轻轻摸纸笔,也不点灯,草草写了个 纸条留下,说明自己回校了。然后,摸黑走到外边,拿起雨伞,匆匆到大门口叫醒老钱开门。 家霆走后不到两个小时,东门外支那内学院派人来报告:欧阳渐大师在早晨七时去世。冯村急忙陪程涛声和童霜威赶去吊唁。第二天清晨 ,程涛声由冯村陪同乘船回重庆,童霜威到船码头送行。临走,程涛声约童霜威有机会到重庆走走,说:“啸天兄,如果你来,我们可以找机 会和一些老朋友聚聚叙叙。”他把"聚聚叙叙”,说成了"嚼嚼驱驱”。 船起航时,天刚蒙蒙亮。雾气中,船码头上人声嘈杂,卖醪糟鸡蛋的、卖油条豆浆的小摊上都点着电石灯。童霜威忽然瞥见稽查所长鲁冬 寒正坐在一个小摊上吃油条,低着头,头缩在大衣领子里。 船"呜"地鸣着汽笛,似在哀号哭泣地走了。童霜威打着手电筒,在雾中独自由河坝向台阶上走,一级一级十分吃力。\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一卷 光怪陆离,小城抗战众生相 五 夜里总是下雨,令人疲惫,压抑。 床垫是用毛竹片编成的,底下支着的两只竹马架已经旧了,一翻身就"吱咯吱咯"呻吟。 家霆躺在竹床上辗转反侧,在黑黝黝的寝室里,倾听着屋外清脆的雨声,心事沉重。 昨天晚自习时,训育主任马悦光把家霆叫到办公室,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下,不怀好意地看着家霆,十分严肃。马悦光是邵化带来的人。来 的第一天,家霆就起了绰号:邵化叫"吊死鬼”,马悦光叫"马猴”。大家都公认起得惟妙惟肖。”马猴"瘦精精的,目光锐利,眼窝深深,高颧 骨、瘪腮。忽然,他开口了:“听说你成绩很好,爱看书报杂志,最近看了些什么书报?”"《唐诗三百首》。”"看共产党的报纸没有?”"没 有!”"你敢说没有?这是什么?”"马猴""哗啦"拉开抽屉,“啪"地将一张《新华日报》扔在家霆面前。家霆心里冰凉,啊,怎么这报会到他 手里来了?这《新华日报》是冯村上次从重庆带来的,家霆拿了六张带到学校给施永桂、靳小翰他们看的。是谁偷了一张送到"马猴"这里来了 ?家霆一时有些惊慌,瞬即镇定下来了,说:“啊,是这啊,拣来的!”"马猴"阴沉地笑笑:“哪儿拣的?”"四天前,到得胜坝赶场买点吃的 ,路上拾到的!”"你滑头!我有'耳报神'!你必须如实说:报纸是谁给的?哪些人看过?”他忽然声音柔和了,“你老实地说,我们会器重你的 。你高三了,得到邵校长器重,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你要权衡利弊,明天我再找你谈,这事不算完!” 蚊帐未挂,过冬蚊子已出来叮人了,“啪"地打了一下没打到。家霆烦躁,“吱咯吱咯"又翻了个身。雨声"沙沙沙”,身上有湿润的凉意。 拉开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着身子,心里充塞着不安、气恼,像有股火焰要喷发。 邵化一来,原来的训育主任、总务主任、军事教官全换成了他的人。”马猴"四十多岁,据说抗战前在安徽安庆做过中学校长。他是走了门 路,由邵化过去的一个熟人推荐给邵化的"教育家”。本在重庆一个美专当副教务主任,放弃副职来干这正职,情绪很高。总务主任有黑压压的 络腮胡,姓陈,大家叫他"陈胡子”。据说本是做西药、糖精生意的,给邵化干过囤积居奇放比期的勾当,是邵化敛钱的一根"扒子”。军事教 官姓蓝,骨骼粗大,圆头圆脑,一对三角眼,军校十六期毕业,是邵化的"抗战夫人"的哥哥,既是邵化的小舅子,大家就叫他"蓝舅子"了。 邵化来后,高三出现了两个插班生:一个黄脸瘦子叫邢斌,在高三二班;一个黑不溜秋健壮的小伙子像个打手,名叫林震魁,在家霆所在 的高三一班。两人来后,很特殊,合住一问小寝室,东钻西窜,到处跟人摆龙门阵交朋友。《新华日报》被偷,出现在"马猴"抽屉里,家霆怀 疑同林震魁、邢斌有关。六张《新华日报》五张在施永桂那里,一张没看完的藏在枕芯里,是谁偷去献功的? 家霆住的二号寝室很小,同房的"老大哥"施永桂、"博士"靳小翰、"南来雁"邹友仁都可靠。现在,“博士"和"南来雁"睡得很甜,家霆烦躁 得睡不安,施永桂的床紧靠着他,感觉到了,轻声说:“'秀才',我打听清楚了。邢斌、林震魁是'吊死鬼'带来的走狗,每月拿津贴,专打小 报告,报纸肯定是趁我们房里无人时偷去的。他俩跟教官'蓝舅子'一样,常在吹熄灯号前后到各寝室门口偷听学生讲话。” “我心里沉重得很,明天'马猴'再找我谈怎么办?” “老大哥"想得很周到:“坚持咬定大前天赶场时,在石桥东边卖炒米糖开水的摊子旁从地上拣到的。注意,千万别说是藏在枕芯里的,就 说随手扔在床上的,我可以给你作证。至于在石桥附近拣到报纸的事,我来找'博士'说定,让他作证。我们咬得牢,他能怎么样?严重的是今 后……” 家霆担心地说:“我们的读书会今后怎么办?'马猴'注意我了,我能再去找章星老师吗?” 这个读书会,读的都是进步书。书,都撕去了书皮和目录,换上牛皮纸封面,写着《新尺牍大全》等假书名,或者干脆撕了些《江湖奇侠 传》、《日剑三侠》的书皮贴换在上面。 竹床"嘎吱嘎吱"响,施永桂似乎烦躁得也在翻身,说:“读书会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书,我先收起来,暂时看了。章星老师那儿,也 不要去。” 雨声仍在沙沙响。忽然,每夜经常听到的铃铛声,又清脆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滴铃滴铃"的铃铛声中,还夹杂着"哐啷哐啷"的铁链声 和"托托"的蹄声。这是西边牛角沱煤矿运煤的骡马和犯人的队伍,经过学校前边山下传来的声音,声音动人心魄。家霆和施永桂都默不作声了 。在黑暗中,听到夜雨中的铃声,心里凄恻。家霆轻轻问:“'老大哥',为什么他们总是夜晚运煤?”施永桂说:“挑煤炭担子的,听说有的 还是政治犯。是稽查所长鲁冬寒和他的上级重庆稽查处里的人利用职权合伙同开煤矿的袍哥勾结,利用囚犯作劳力挖煤运煤赚钱的。见不得人 ,白天怕出问题,所以夜晚干。” “犯人脚脖上拴铃铛干什么呀?” 怕逃跑呀!拴铃铛逃跑容易发现,押送的丘八可以开枪射击。” “骡马拴铃铛干什么?” “路窄,拴上铃铛等于远远向来人招呼。对面要是来了人或骡马,可以停下等待,免得堵塞。” “老大哥"的话,使家霆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来了。这件事一直萦绕在他脑际。那晚,一觉醒来,月光像一匹银色的柔纱,从天窗里垂 落下来,将寝室照得清幽幽的。忽然,透过蚊帐,发现"老大哥"蹑手蹑脚悄悄爬起来了。他回头似在看别人是不是睡着了,悄悄踅出寝室去了 ,十分神秘。家霆忙穿衣趿鞋悄悄尾随。夜深人静,四下无声。”老大哥"匆匆下山。月光明亮,能看清他的身影、动态。家霆利用大樟树挡住 身影,闪身远远追踪。由宿舍下山,走出去二百多米处,有条青石板小路一直向南通往得胜坝;又有一条自西而东的青石板小路和往得胜坝的 小路成十字形的,就是从牛角沱通往辰溪的另一条青石板路。”老大哥"向那儿跑去。这时,运煤队的声音近前了,骡马和囚犯的黑影及押解队 伍的士兵刺刀上银亮的闪光,都隐约看清了。忽见一棵桐树后闪出一个人来,同施永桂站在一起,低声不知说些什么,一起向小路上走去。谁 呢?银色柔纱般的月光里,是个女人的身影,修长身材,齐耳短发,是章星老师!啊?奇怪了!章星和施永桂关系是密切的,读书会他俩是负责 人。但深更半夜约定在这干什么?月色神秘而诱人,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一个黑影从野坟地旁的树后蹿出来。家霆隐藏着,透过微弱的月光瞥 清是谁了,心"咯噔"一沉,是"马猴"呀!半夜三更,他在盯章星和施永桂的梢吗?心里紧张,伏身不动。”马猴"一会儿竞躲躲闪闪回身走了, 往他住的办公室附近的宿舍走了。 运煤的骡马和囚犯队伍,在士兵押解下过来了。铃铛声、铁链声和骡马的蹄声,越来越近。家霆躲在山下一丛竹子里,见章星和施永桂走 近那两条青石板小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忽然停步等着。一会儿,见施永桂同押运的两个丘八不知交涉些什么,好像是要求什么,两个荷枪的丘 八不答允,骡马和囚犯队伍也没停顿,继续向西去了。 月色里,一切都朦胧、迷离。章星和施永桂折返了不知低低说了些什么,就分开了。章老师住处是山中央,她诡秘地急匆匆绕梯田上的田 埂走了,“老大哥"也诡秘地由原路回来。家霆从竹丛中闪身而出,一把拽住他,打着四川腔说:“嗨,你搞啥子名堂?”他先是吓了一跳,认 出是家霆,拖长了声音说:“啊,是你呀!”"我都看见了,告诉我,你们干什么?” 老大哥"显然不肯说真话,说:“章星老师心脏不好,人给了个土方,说要在这种季节里,半夜在野外路边上找'泽漆麻',用它的根叶煎水 喝。我陪她在找,你看!”他手里果真拿着几株草药。 “施永桂,你真不讲交情,这是骗我!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又不是傻瓜!” 施永桂平时老成持重,却沉不住气了,烦躁地说:“家霆,别逼我了。这件事你知我知,对谁也别说。我求你!我本想告诉你的,因为需要 你也帮着出力,现在你看到了就等于告诉过你了。到需你出力时,就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不知道吧?刚才'马猴'在跟踪监视你们呢!” “什么?”施永桂像要跳起来,“他看见了?”听家霆讲了情况后,施永桂叹口气说:“他要是追查,只有咬住说找'泽漆麻'了。这坏蛋! ,,又说:“轻轻地回去睡吧,不要惊动任何人,连'博士'和'南来雁'都别惊动。人问,就说我俩泻肚!” 从那到现在,一晃半个月了。”老大哥"夜里又出去过两次,都没瞒家霆,也都是在听到遥远处运煤队的声音一响就走,到铃铛声渐渐消失 在天边才回来。”老大哥"是个好人。家霆刚入学时,邹友仁生过一次急性痢疾,多亏"老大哥"和"博士"关心照顾,端屎倒尿不说,还卖掉了自 己的毛线衣买了一瓶"痢特灵"治好了邹友仁的病。家霆知道后,自己有两件毛衣,就将一件送给了"老大哥”。同"老大哥"这样的人有了真挚的 友谊,使家霆生活中有了温暖。中国的问题在哪里?希望在哪里?”老大哥"常有精辟的见解。对他,是绝对可以信赖的。听着雨声滂沱,想起 明天"马猴"还要找去谈话,又想起邵化来后学校里起的变化,家霆心里七上八下。”老大哥"施永桂似乎窥察到家霆的心事,说:“沉住气,好 好睡吧。不要急躁,愁也没有用,要策略地同他们较量!” 夜雨后,晨雾中时隐时现的四周山峦被洗得碧绿碧绿。在远处的农舍上空,随风飘着淡淡的炊烟。水汽升腾在田野间。早自习时,教室里 不断有人咳嗽、打喷嚏。复习外语的人都到田埂上朗读去了。家霆摊开数学课本,刚做复习题,“马猴"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说:“童家霆, 来!”真像根藤蔓似的会缠人!他一叫,施永桂就对家霆作了个眼色,意思是:“去吧,照昨夜谈的办。 进了"马猴"的办公室,“马猴"在一把太师椅上坐着,把昨天的话炒了一遍冷饭。见家霆没有表情,问:“你对同学说我是'揪着你的耳朵 擤鼻涕',是吗?”他的"耳报神"真厉害!昨晚回宿舍后,家霆是跟施永桂和小翰他们说过这话的,准又是林震魁等偷听了打的小报告。 家霆说:“说啦!我觉得拣了一张破报纸的事,怎么老缠着没完?” 他笑笑:“愿意跟着我们干吗?想好了没有?对你可是大有好处的。” “不是问那张报纸的事吗?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兴趣,也不想有出息。” “马猴"两只精明的眼睛好像在说:“唔,我看透了你是说谎!”慢悠悠地说:“你什么都一推了之!拣到的报纸会偷藏在枕芯里?”"是哪 个不要脸的胡乱打小报告?报纸我是随手扔在床上的,你问施永桂他们都知道。” “马猴"将信将疑:“我当然可以调查。可是你的谎话漏洞太多。说是拣的,拣了为什么带回来?” “好奇嘛!这种报难得看到!” “马猴"的声音又冷又硬,像鞭子在寒夜里抽打了一声那样:“哪里拣到的?说具体!” “去得胜坝时在石桥上那卖炒米糖开水的摊子旁边。”"把地点讲清。” 家霆想:幸亏"老大哥"仔细想得具体,要不,就糟了,说:“石桥东边的地上。” “谁证明?” “我同靳小翰一起去的,他该可证明。” “马猴"起身,指着一只椅子:“好,你坐在这里别动。我把施永桂、靳小翰找来。你不许插话,是真是假,一问就知。”他"啪"地开了窗 户,用手向一个在操场上晨读英文的学生"喂"的一指!”快去把高三一班的施永桂、靳小翰找来!”那学生跑步去了。”马猴"关上窗子,洋洋 得意:“马上诚诚实实对我说,我不处分,还信任你。要是说谎,一切你自己负责,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想牵着藤蔓叶子动,家霆心里踏实,摇头不做声,两人像两军对峙。一会儿,施永桂和靳小翰来了,在门口高叫:“报告”。”马猴"说 :“进来!”他俩进来了,施永桂立正站着,靳小翰吊儿郎当倚在门边。”马猴"问靳小翰:“你哪天同童家霆到得胜坝赶场去的?”"博士"昂 着头:“常去,最后一次——”他故意装作在想,“是五天前。”嬉皮笑脸不在乎的表情。 “马猴"看看他:“童家霆拾到过一种报纸没有?” “是张《新华日报》吧?重庆报童手里多得很,公开发行,没什么希奇。他少见多怪,拾了要看一看。放着是我,路不拾遗。”靳小翰说 得轻松,却堵住了"马猴"的嘴。 “是在石桥南边拾到的吧?”"马猴"耍花招了。”石桥南边?不不不,是在东边!” “拣回来后,报纸放在哪里?” 靳小翰眨眨近视眼:“好像扔在床上,我没看!”。 “马猴"问施永桂:“你是高三的中队长,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新华日报》放在哪里的?” 施永桂模样十分老实,讷讷地说:“好像随手甩在床上,后来就不见了,谁也没当回事,是童家霆拣来的。这报纸重庆的确多得很。” “马猴"像鸭子吞了个大螺蛳,卡在长脖子里一时说不出话来,板脸说:“观众看到魔法师变戏法是高兴的,但我可不是爱看魔法师变戏法 的观众。你三个似乎是串通好了的。这事还要调查,不算完。”接着,就"训育"开了:“我懂得,你们认为社会太黑暗,国民党太腐败,就不 满现状,思想左倾,是不是?哼!左倾是危险的!邵校长决心严密防范这些问题。我们这个国立中学,以前马马虎虎,邵校长知道有过共产党活 动。这方面的情况一定弄得清的。”他踱着方步,“什么书报可看,什么犯禁不可看,要分清。你们读了《中国之命运》没有?” 家霆和小翰都沉默,只有施永桂装得那么老实地立正回答:“报告!读过了!” “马猴"来劲儿了:“施永桂很好!这是蒋委员长——”他像个小丑似的,很可笑地立正,又稍息,“——的着作,你们都应当好好读一读 ,应当关心中国的命运嘛!” 家霆怕他再"训"下去,说:“早自习的时间都占了,今天还要测验数学哩!” “马猴"铁面无私地说:“爱听,我要讲;不爱听,我也要讲。”然后,三人才被"大赦”,临放又叮嘱:“这次算了。只是给了你们点颜 色,可不要开起染坊来啊!必须懂得,你们应该当一个被训育主任信得过的好学生。” 这天,上午课排得满满的,三人也没再谈"马猴"找岔子的事。下课时,邹友仁等关心地上来探问,有林震魁在,三人都没吱声。中饭后, 施永桂说:“家霆,你去找窦平到山顶逛逛,我约小翰、'南来雁'同你们在山顶见面。” 中饭和晚饭后散步,是习惯,一般都是几个好朋友一起到山顶或四周逛逛。蜘蛛穴山顶风景很美,远处有碧绿的橘柑林。葱茏的橘柑林中 ,树上已有绿色的橘柑。要是到了秋天,橘柑树上点点红火似的结满了累累的橘柑,真太美了!平时,学生们常站在山上欣赏着映照在几江上的 夕阳和西天的彩霞;有时,在大黄桷树下迎风伫立,眺望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雾气缭绕的村庄。如果夜晚月色好,这儿就会有"星垂平野 阔,月涌大江流"的景色了。家霆约了窦平到山顶上去。其实,“山顶"仅仅是个高岗。刚走到岗下,迎面就见到了"老大哥"、"博士"和"南来雁 ”。五个人边走边谈兴致勃勃地往山岗上爬。窦平是个东北流亡学生,放声唱起了《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博士"说 :“别唱了!唱得人心酸干什么?”他把早上"马猴"叫去对证训话的事说给邹友仁和窦平听。听完,邹友仁骂了一声:“妈的!”窦平说:“以 后,倒要格外小。我们传看的书怎么也不能让’狗'衔去!”施永桂说:“对了,约你们来逛,就是商量一下这事。大家看,以后该怎么办?” 家霆的心,好像飞翔着,追逐着缥缈的记忆。 读书会,是"老大哥"他们在高一时秘密组织的。那时,永桂、窦平、小翰、友仁四个都爱好文学,后来就在国文教师赵腾帮助下组织了读 书会。赵腾老师三十多岁,大脑袋,高高的个儿,戴副黑边眼镜,脸上常有开朗的笑容,体格匀称,有一头浓密蓬松的黑发,常穿旧蓝布长衫 ,有时穿蓝布学生装。他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成都人,四川话很好听,讲课吸引人,批改作文认真,同学都喜欢他。永桂后来常去他寝室聊 天,知道他结过婚,没有子女,妻子在重庆教中学。他博学多才,有正义感,给永桂、窦平、小翰、友仁介绍很多进步的中外作品,谈一些新 鲜、正确的观点。组织读书会由赵腾辅导大家读书,赵腾有个约法三章:第一,秘密。他说:“你们都是进步青年,大家都对当今的社会不满 ,共同的奋斗目标是要求抗战、要求进步、要求团结、反对独裁、贪污、倒退和分裂。大家都忧国忧民,渴望能读到些好的进步书籍和报章杂 志来广知识,增进对大局的了解,好做有用的人才。但现在动辄给人扣红帽子,特务又多。因此,我们这个读书会要秘密。”第二,不要急于 发展人参加。他说:“不要自己随便拉人进来。因为那样要出问题,而且书也不多。我可以从重庆弄些书报杂志来给大家传阅讨论,不可随便 给读书会外的人看。”第三,你们同我之间不宜表现得过于亲密。他说:“要防止引起坏人怀疑,甚至引起县里稽查所和县党部的注意。”家 霆来校后,在同"老大哥"加深了解后,因为窦平被学校安排迁出了二号寝室,家霆搬进二号寝室,让家霆参加读书会阅读方便,所以破例吸收 了家霆,赵腾老师在同家霆接触后也很喜欢他。家霆阅读了许多以前没有读过的书:《中国的西北角》、《红星照耀着中国》、《塞上行》、 《华北前线》、《士敏土》、《母》、《石炭王》……但,以后就发生了赵腾老师匆匆离开而又渺渺无讯的事。大家非常怀念他,家霆心里一 直怀疑赵腾老师可能是共产党,怕是国民党特务暗害了他。虽无根据,没有信息总是怀念。 接着,寒假开学来了个穿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国文教师章星。据说是教育部里一个什么人向学校推荐,从重庆应聘来的。章星来后 不久,就同施永桂也像赵腾老师一样亲密了。一天,施永桂和家霆在章老师处聊天,施永桂提出了过去组织读书会的事,说:“现在赵腾老师 走了,希望章星老师像赵老师一样给我们指导阅读。”章星马上答应了。每一本好书每一张进步报纸或每份杂志,都像一盏暗夜里的明灯,五 个人依然袭用了赵腾老师的“约法三章”,一切挺好。谁料,邵化使学校里弥漫了恐怖气氛,使读书会的事竟颇为棘手了。 现在,“老大哥"提出要大家商量读书会的事,“博士”第一个就开口了,毫不在乎地说:“怕什么,照样不变,只要秘密,不让‘狗'发 现就行!” 跨过一片草丛,踩着沙砾碎石,逛上山岗。有一条潺潺的泉水,绕过一块洼地向下流淌。五个人在水边席地坐了下来。家霆说:“只怕秘 密不了!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东窜西跑,紧盯紧咬,今后我们要尽量避免公开在一起,免得引起注意。章老师那儿,也只准让永桂一个人悄 悄去联系,别人都别往外跑,免得连累她。”邹友仁、施永桂和窦平都点头说对。窦平是条大汉,虎头虎脑,一副固执、倔强的神气。他身强 力壮,胳膊、胸脯隆起肌肉疙瘩,一生气脸就红,五个人中他年岁最大,二十三了。十多岁时,他就从关外流浪到关内,又从华北流浪到四川 。来国立中学上高中前,单身闯荡过。干过小工,帮川江上的木船拉过纤。在重庆抬过滑竿,吃过许多苦。为人正直,就是性格有些粗鲁。这 时,攥着碗大的拳头说:“邵化一来,‘八宝饭'每顿都不够吃,‘什锦粥'更稀了。于豌豆和牛皮菜里一点点油星星也没有。这都是邵化带来 的总务主任陈胡子的德政!光是退让可不行!要是软弱,他们就达到目的了;咱偏不软弱,他们举拳也得看看打的是块豆腐还是块石头!” “博士"学究式地说:“这符合阿基米德定理。” 家霆说:“你的话痛快,但蛮干不行,读书会的活动还是得暂停。 几江边上,有拉纤的船夫唱着动听的“江号子”,号子声随风飘来:“……伙计们,快上前啊!……太阳的光已上山巅!……啊哟哟啊哟哟 ……”大家都静静谛听。施永桂点头说:“家霆的话值得注意,不能蛮干。我们多联络些同学不吃他们那一套还是有用的,至少要使他们干坏 事有所顾虑。鲁迅说过:'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灭这厨房,则是现在青年的 使命。'我们要巧妙地干。”他背诵鲁迅那段名言时,不知为什么,家霆听着竟觉得血也热了。 “博士”靳小翰老是在地上拔起一些野草藤蔓随手扯断了玩,说:“大家快想点办法吧,只要想出一个好办法警告邵化和他的狐群狗党, 使他们以后有所顾忌,我就出力干!” 窦平出主意说:“先打两条‘狗'怎么样?” 邹友仁拍着巴掌:“妙!可是不能明打,要暗打。”他长得又矮又黑,厚嘴唇,显得憨,是个 慢性子。”博士"常说他"三锤子砸不出一个响屁”,现在对打"狗"倒颇有兴趣。 家霆说:“明打,我们又得被'马猴'叫去训话了!暗打怎么个打法?” 窦平说:“既是暗打,就得利用黑夜来打。” 施永桂忽然来劲了,说:“对!夜里打,叫两条‘狗'以后夜里不敢出来咬人"说这话时他朝家霆看了一眼。家霆忽然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了。 他那夜和章星老师一起在十字路口等待骡马和囚犯运煤队的情景,又浮现在家霆眼前了。”老大哥"是嫌邢斌和林震魁这两条"狗"碍事。是呀, 两条"狗"常常出人不意地出来咬人,谁说他们半夜不会出来逡巡呢?打一打,叫"狗"老实些,确有必要。家霆提议说:“我有个好办法,你们 看行不行?”刚要说,“博士"突然从地上拾起块碗口大的石头,大声嚷了起来:“狗!”话音刚落,石头脱手飞出,扔在右边的杂树乱草丛中 。 琼霆和大家回头一望,可不是吗。黑不溜秋的林震魁不知什么时候跟上高岗来了,躲在右边坡旁浓绿的杂树乱草丛中。他探头探脑站起身 来了,恼火地大声说:“靳小翰,你他妈的干什么?差点砸了老子的脑袋,这么大的石头能开玩笑吗?” “博士"揶揄地朝林震魁打招呼:“老子还以为是条黑狗呢,哈哈……” 大家哈哈哈地笑开了,开心的笑声在山间回响着。”打狗"的事,突然被一件外来插入的事耽搁了。那天,男生分校全体学生接到通知:过 江到校本部听冯玉祥将 军演讲,并参加献金大会。冯玉祥是为发动节约献金救国运动来江津的。 上午十点,冯玉祥来演讲,上了台。台下聚集了县里好几个学校的男女学生:体专的、艺专的、女中的、国立中学的都有。人黑压压的, 将大操场挤得满满的。学生们整整齐齐排队站在下面,家霆在前排离台很近。冯玉祥那高大粗壮的身材穿着一套干净宽大的灰布衣,戴一顶鸭 舌便帽,足登黑布鞋。邵化和其他一些人,包括女中校长周秀珍等站在冯玉祥身边,比他足足要矮一头半。自从去年初秋在重庆见面后,瞬忽 半年多了。冯玉祥那张方脸上两腮鼓得圆圆的,面色依然健康,声音也依然洪亮。一听他的声音,家霆就感到亲切。站在台下,听着冯玉祥生 动而有鼓舞力的讲话,他心里想:冯玉祥历来都尊重有学问的人,他同爸爸早就认识,又有去年那次谈话。他到了江津,爸爸很可能已同他见 过面了。家霆暗暗作了决定:散会后,找个机会溜回家去,听听爸爸跟冯玉祥谈了些什么。 冯玉祥讲了将近两个钟点的话。讲他因为看到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实在可怜,又加上军政部和财政部整天都在嚷着"没钱没钱”,所以决 定发起节约献金救国运动。起初自己卖字献金,后来到处演讲,发动民众,民众捐款非常热烈,也捐了很大的数目。因为大家都懂得有钱出钱 、有力出力来抗日救国的道理。他讲了许多动人的献金事例:有的人把自己母亲留给孙女作嫁妆的四十石谷子折合法币十万元献给了国家,自 己不愿说出名字。有的县商会的人不肯多出钱,学生们就向商会的人跪下了,叫他们要救国家不要只管自己。有的老太婆把她祖母留给她的银 镯子都献了出来。镯子是黑绿色的,这是她们家一辈传一辈在家切猪草染上的绿色。在有的小县里,民众献了金戒指一千二百多只,军鞋一万 二千双,黄谷三万石。在成都华西坝,向大学生讲话后,男女学生把身边的钱都拿出来献给国家了。有的穷学生把毛衣和棉袍也脱下来献了。 天气冷,冻得打冷战。冯玉祥两手叉腰含着泪说:“我当然不能剥穷孩子的衣服,不肯接受他们的捐献。可是这些纯洁的青年,他们爱起国来 ,连命也不要!中国老百姓的良心里,有的是文天祥、史可法,若不发掘,是无法看见的。……” 听着冯玉祥的演讲,家霆又热血沸腾了。会议结束后,献金开始,窦平和施永桂等同全班同学酝酿了一下,决定全班绝食三天,节余伙食 金献给前方将士。 家霆同意这样做,但想到同学们绝大多数都是十分穷苦,有一部分还没有家。没有任何亲友在大后方的流亡学生,如果真的三天不进食, 那本来已很瘦弱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就想:我还是回一次家,同爸爸商量,带点钱回去,好让同学们不致真的三天不吃饭。他又想起了欧阳 留下的首饰,想取出最后一只金戒指捐献出来,用欧阳素心的名字。他相信:欧阳如果参加这大会,是一定会把首饰都捐献出来的。 献金大会场面热烈,许多人都从手指上抹下金戒指捐献出来。跑上台去献金的人更多。冯玉祥背着手站在台上,大声说:“同胞们!我把我 在成都兵工厂做的钢铁戒指带了一些来。这种戒指上面刻有'献金救国'和'冯玉祥赠'等字,献一个金戒指,就给一个钢戒指留下一个纪念抗战 的东西。当年德法战争时,德国军费难办,就想出用钢铁戒指换金戒指和宝石戒指的办法。五六百万只戒指也能值很多钱。到了第一次世界大 战后,一个钢戒指就值十万、二十万元了!可见纪念的价值是很大的!”他在那里,将一只盘子里放着的许多钢戒指分递给捐献金戒的人,一人 一只。 会场上人们情绪激动,有些乱了。家霆对施永桂悄悄说:“'老大哥',我要溜回去一下,你给照顾着些。”他觑个便悄悄走了。经过会场 后面时,眼睛感到一刺。在后面人丛里,他看到稽查所长鲁冬寒像个幽灵似的夹在人丛中,不动声色地张望着台上的冯玉祥。家霆向南安街九 号走去,快要到家了,却在路口突然遇到了吕营长。吕营长高声叫家霆:“小老弟,你怎么今天就回家了?”他是知道家霆每逢周六下午才回 家的。 家霆如实告诉了他听冯玉祥演讲并参加献金会的情况。 吕营长忽然说:“小老弟,我正要找冯玉祥。我上告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的状子,像小石头丢进了汪洋大海,水花也不起。只有拼着命再 告。听说冯玉祥敢替百姓讲话,我一定要把状子送到他手上。冯玉祥住在东门外电灯公司里。那里边有讲究的招待要人的住处。我本可去找他 。听说稽查所派人在那儿监视,禁止人近前,我又不想去了。我向你们家看门的老钱打听,说冯玉祥来后上你家看望过你父亲。” 家霆老实地说:“我还不知道。但父亲是认识他的。” “这不就行了!我把状子交给你,你代我找机会递一递,好不好?” 家霆有点为难。按吕营长说,冯玉祥已经看望过爸爸,那么他们还会见面吗?何况吕营长说冯玉祥住在电灯公司,有特务监视,就不免有 点为难。但他是个热血青年,想到吕营长要办的这件事是正义的,就排除顾虑了,说:“好吧,我跟你去拿你的状子。” 吕营长说:“哈哈,小老弟,我随身带着呢!”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封厚厚的状子,说:“要写的都写在上面了!你只要说是有一个渝江 师管区的营长吕大鹏亲自写的就行了。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豁上了等着看下文呢!”说着,对家霆拱拱手,说:“小老弟,拜托了!” 家霆把信揣进口袋,见吕营长脸色不好,眉眼间颓丧,问:“你过得顺心吗?” 吕营长似笑非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唉,大后方住腻了,看不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干和不干都不行,天天生气。我宁可早日上前线 !” 家霆关心地呜噜了一句:“军人是该上前线,只是前线总是危险。” 吕营长笑笑:“其实未必。我也想过:留在后方当然安全,送到前线不外两个可能:受伤和不受伤。不受伤无须担心,受了伤也是两种可 能:轻伤和重伤。轻伤无须担心,重伤仍是两种可能:能治好和治不好。能治好无须担心,治不好还是两种可能:不死和死。不死当然不用担 心,死了的话么——也好!因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眼一闭、腿一伸,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后两句话时,他的神态、语气 都是调侃的,对家霆作了个怪脸。 家霆被他逗笑了,心里却有点苦味。吕营长同家霆打个招呼,说:“我还有事,小老弟,再见吧!我的状子千万别忘了递!”说着,迈步走 了。 家霆独自往家里走。抱着小女儿的老钱和坐在小板凳上忙着择空心菜的钱嫂在门口看见了他,老钱报喜似的说:“大少爷,你回来了!告诉 你,冯玉祥来发动献金,我和钱嫂商量后,将她娘留给她的一根发簪送到电厂献给冯玉祥送给抗日将士去了!这发簪我们再穷也没舍得卖了花用 。现在,为了抗日早点胜利,我们献出来一点不心痛。”家霆听了,心里感动。老钱又说:“昨天冯玉祥来看秘书长了。嘻嘻,冯玉祥一到江 津,找他告状伸冤的人好多好多,听说把电厂门口都挤满了。”钱嫂插嘴说:“大少爷,今天我炖了真正的鸡汤,可不是鸡的洗澡水啊!你回来 得正好,我马上就开饭!”家霆径直走进书房,见童霜威正在写那本《历代刑法论》,案头堆满了书卷和资料,他叫了一声:“爸爸!” 见家霆回来了,童霜威十分高兴,说:“好呀,你怎么这时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冯玉祥来了,今晚我要回看他,你正好陪我同去。” 家霆坐定,把听冯玉祥演讲和参加献金的事讲了,又把回来想取点钱并且拿一个欧阳的戒指去捐献的事讲了。童霜威说:“钱,把我手里 有的都拿去,欧阳的戒指你看着办!” 家霆问:“听说昨晚冯老伯来过,谈了些什么?” 童霜威摇头说:“有趣得很,他来看我,除了他带的秘书和副官外,陪伴的人一大批。李参谋长来了,李思钧来了,刘县长来了! 县参议会议长来了,鲁冬寒也来凑热闹。还谈什么!只是寒暄了一番,又被那伙人众星拱月般抬走了。临走,我对冯焕章说,我要去回看他 。我确是想同他谈一谈。” 家霆听说昨天冯玉祥来时鲁冬寒也来了,把刚才开会时看到鲁冬寒的事讲了。童霜威皱眉听着,想到了程涛声同冯村走时在江边河坝船码 头上见到鲁冬寒的事来了。鲁冬寒苍白、阴险的面容和两只诡秘的小眼睛使他厌恶,说:“汉朝的十常侍,明朝刘瑾的东厂、西厂,清朝雍正 的血滴子,恐怕也没现在军统、中统这种水银泻地无空不入的伎俩了。我是一定要把这些事说给冯焕章听的!”家霆没有回校。当晚七点半, 童霜威带家霆到东门外电灯公司看望冯玉祥。 电灯公司的客房在江津算是接待贵宾的地方,比较宽敞,外边有会客的客厅,里边是卧室。客厅里陈设着沙发、桌、椅、茶几,其实也并 不讲究。进电灯公司的时候,有些人貌似接待,实际是稽查所安排的人。因为告状要求伸冤的太多,昨天起远远就有些宪兵和军警穿着便衣, 将告状伸冤的人驱散了。童霜威带着家霆,稽查所的人认识。冯玉祥的副官昨天到过南安街九号,也认得。见了名片,马上客气地请进去到客 厅坐下。 客厅里倒是清静。副官敬上沏好的香茶,冯玉祥满面春风地大步出来了。他没有戴帽,穿的仍是家霆上午看到的那套干净、宽大的灰布衣 。家霆叫了一声:“冯老伯!”他高兴地请童霜威和家霆坐下,兴致勃勃地说:“啊,童先生,我刚来时,找到这儿的县太爷谈献金的事,他 说:'想发动献金捐款恐怕不容易。'我说:'你放心吧!他们捐千千万,你摸不着,我也摸不着;他们一文不捐,你穷不了,我也穷不了!你不要 管那些,请你把此地父老们和军队、机关、学校的首长请来,我同他们谈谈就成了。'这不,我的话没有错!今天一天,就献了七十多万!”说 到这里,笑着对家霆说:“早上我演讲时,看到你站在台上的!” 家霆说:“是的,听了冯老伯的演讲,我同大家一样都十分感动。” 童霜威想:从抗战到现在,冯玉祥一直没有事干。表面上党政军里挂着些空头衔,但几乎一点权也没有。开会时他都持不同意见,蒋当然 讨厌他。他向来爱动不爱静,老是闲着怎么憋得了,就单枪匹马发起献金,动员各界人士为抗日出钱。这种精神实在司敬。但这也只有他的声 望地位才能这样干,换了别人,上边既不叫干,下边局面也打不开,说:“冯先生,你这面大旗打开一号召,当然会一呼百应。除了汉奸卖国 贼,中国百姓哪个不爱国!而且,大家相信你冯先生不会贪污,拿出钱来交给你放心。” 冯玉祥摸着头挥着大手说:“对!账目是绝对清楚的。我起初自己卖字献金,每月收的钱都直接送给蒋介石,并且都有收据。如今献金有专 人管理,一丝不苟。” 童霜威急着想同冯玉祥谈谈心里话,就转换话题说:“冯先生,昨天人多,无法深谈。最近的时局使人不安,不知先生有何指教?”冯玉 祥本来兴奋的激情,听到这话在脸上消失了,胸中似滚动着难以平息的浪潮,鼻孔里仿佛喷出了两道怒气,滔滔不绝地说:是呀!把嫡系部队、 美式装备部队都放在陕西北部包围着八路军,好像不怕鬼子,就怕八路军,真是怪事!前不久,蒋忽然问我:关于共产党的事,你有什么意见? 我想了想说:你这样的虚心,我有话就不能不说了。我看最重大的事也就是关于共产党的事。共产党要求多编几个师抗日,要向中央要饷要粮 要子弹,为了抗日应该发给他们。不能幻想共产党可以压服,压是压不服的。只有从抗日上出发来考虑团结的问题,不要分裂和倒退。只要团 结了,国内和国际的观感马上就不同了,敌人也就马上害怕。不过这件事情非得你自己当家不可,不要同恐共病的人商议,更不要同仇共病的 人讨论,自己毅然决意地拿定主张把这件事早日办好。只要这件事办好了,全国的事就算办好了一大半,你也就不朽了!”童霜威说:“冯先 生这样说,他怎么表示的呢?” 冯玉祥说:“我劝告蒋先生,共产党敬百姓一尺,我们要敬百姓一丈,争着替百姓服务。他那天居然点头说:'喳喳喳,好好好!'可是,我 心里明白,我的话他历来左耳进、右耳出。早在民国二七年十二月,蒋在重庆邀见周恩来等,就说过他要坚持取消共产党。他说:'我的责任就 是将两党合成一个组织。”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一切均无意义。'从一九二八年到现在,蒋和他的左右一天到晚以为我准是共产党,或者以为 我是共产党的尾巴。其实,我是为了抗的反对侵略,为了国家的统一、团结和富强。”说到这里,冯玉祥把大脑袋摇了又摇,“我来时,听说 九十军、五十七军的好多部队都已调到了陕西,又听说何应钦、白崇禧、胡宗南等要开作战会议了。《中央口报》在大力宣传马列主义已经破 产、中共必须解散。蒋先生的《中国之命运》出来后,我看了这本书,就料到会有好戏唱的。”童霜威忧心忡忡地问:“会自己打起来吗?” 冯玉祥那张淳厚的面孔上露出一种坚毅的神态,忽然站起身来,忽然又坐下往沙发背上一靠,压得座下的弹簧"吱吱"响,说:“抗战以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磨擦不断发生,只是战前剿了十年共也剿不了人家,现在谁相信能达到目的?吃亏的是抗的大业。自己害自己,自己打 自己,不要日本人亡我们,我们自己就亡了我们。禁止人家抗日,取消人家抗的的资格,简直是神智不清。说到这种事,我心里就冒火!” 童霜威点头说:“冯先生觉得我们应当怎么办?” 冯玉祥朝童霜威脸上看看,见那张脸上神态真诚,叹息一声说:“要改变错误政策,恢复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①。我看,除了国民党外的 政治力量以外,还要联合一切不满现状的国民党人共同奋 ①一九二四年一月,孙中山在广州主持召开了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大会确立了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 策。 斗!”说到这里,问:“我听程涛声说,他上次来江津,已经跟你大致谈过了?” 童霜威想:冯焕章到底直爽,说话清清楚楚,使人听了感到像浓雾中透入一道阳光,心里舒畅了。对比下来,程涛声说话含蓄,有时转弯 抹角,谨慎小心,点头说:“是的,他来,我们谈过。”说到这里,想起上次与程涛声谈话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心里怏怏,又模棱两可了, 想:如今特务横行,反共的声浪高嚣,我是深有不满,忧国忧民,感到政治上没有出路。但立即偏向左边去值得吗?是要费斟酌的。”老大嫁 作商人妇"的事干不得吧?心中想着,叹息一声说:“程涛声来,想不到此地稽查所一直在监视他。我送他上船归去时发现,稽查所长也在船码 头上。” 冯玉祥听了,瞪圆了眼睛,气哼哼地说:“是吗?”忽又摇摇头,“不过,也不奇怪。我到眉山县发动献金时,就有特务人员向当地绅士 造谣,说我发动献金是绑票式的,把你请去非捐多少钱不可,不捐就不放你回去,鼓动绅士们逃到乡下去。我在新津县时,特务多得很,打着 幌子说是维持会场秩序,其实是破坏献金。这次来江津,听说特务对商会的人说:'最好你们不要献金,看冯玉祥有什么法子!'我明白,我来这 里,特务也在监视。”见童霜威点头,又说:“我来后,有些喊冤的人来,状子递了一大堆。此地军政部的监护队,把百姓的菜拔了五六船运 到重庆去卖。那些士兵进城到戏园子看戏,不买票,同这里维持秩序的军警督察处的士兵开枪打了起来,把百姓打伤了二三十个,有这样的事 没有?” 童霜威点头说:“确有此事,发生在去年我们刚来不久的时候。”接着不禁说:“唉,这种事多得很哪,管也难!”他知道冯玉祥好管闲 事,有些是非之事就不愿多说了。 家霆这时却插得上嘴了,他年轻气盛,初生之犊,讲话无顾虑,先讲了伤兵医院的事,递交了吕大鹏的状子,又将听吕营长讲的渝江师管 区的事说了,更谈了鲁冬寒监视爸爸的事。正讲着,不料听到人声和脚步声,正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副官陪着鲁冬寒进来了。 一见鲁冬寒,家霆停止了讲话。冯玉祥外表厚道,其实是个绝不糊涂的精明人。这时,见鲁冬寒满面微笑又跑来了,心里窝着火。他早认 识这个稽查所长了,忽然好像不认得地对副官说:“我正陪童先生谈话呢,你怎么把生人带进来了?” 听冯玉祥的语气,一看冯玉祥威严的态度,童霜威明白要有精彩场面了。果然,鲁冬寒一听,马上满面献媚,躬着身子连连点头,说:“ 啊!冯副委员长,是我,鲁冬寒,昨天来过,今天一早也来过。”"啊,你是军统的是不是?怎么样?有事吗?”冯玉祥问,颇有当年做总司令 时的威仪。 “没有……啊……是来看望冯副委员长的!”鲁冬寒诚惶诚恐,朝童霜威望着,似是请童霜威说几句情。 童霜威拗不过情面,话中有话地说:“他确是稽查所所长,昨天陪冯先生你到我那里去的人中有他。” “啊!”冯玉祥点点头,铁着脸对鲁冬寒说,“我身体好,用不着多看望,没事你就回去吧!我跟童先生要好好谈谈呢!你不必奉陪了!” 说着,不再理睬鲁冬寒。见副官将十分狼狈的鲁冬寒带出去了,他咧开嘴对童霜威父子笑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把白开水一仰脖"咕咚咕咚" 喝了个够,说:“我性子直,这还是客气的。要不,能用棍子把狗打出去!”他笑着亲切慈祥地对家霆说:“来,家霆,你再接着往下说。当 然,我只希望能了解些情况。”他扬扬吕大鹏的状子,“解决问题,找我告状,我是心有余力不足的!”[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一 (1943年6月——1943年7月) 我想通过生与死的严峻搏斗,来体现历史的凝重。 “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在那段"前方老打败仗,后方乌烟瘴气"的战争岁月中,人生海洋中的风暴、震啸、急浪、漩 涡、礁石,随时会出现;复杂的天象,曲折的航道,变幻的气候,总常会展现在生命之路面前。 ——摘自创作手记 一 欧阳素心的下落仍旧渺渺无讯。 冯村从江津回重庆后,来过信给童霜威和家霆。他到中华大学找了谢乐山,详细询问了谢乐山瞥见欧阳的情况,但就像谢乐山信上所说的 那么一点点,并无其他漏写的情况。冯村曾花费了好几个夜晚,到七星岗上兴隆街附近伫候,希望侥幸撞见欧阳素心,可是失望接着失望,欧 阳素心隐没在茫茫人海中无处可觅踪迹。冯村拿了童霜威给杜月笙的信去找杜月笙的秘书胡叙五。童霜威在信上托杜月笙向军统打听欧阳素心 的讯息。戴眼镜、圆脑袋的胡叙五很客气,约定电话联系。后来.他在电话中告诉冯村:军统答应帮助寻找,需费些时日或能打听到消息。 给叶秋萍的信丝毫未起作用。冯村拿了童霜威的信找叶秋萍,请叶秋萍帮助寻找欧阳素心。叶秋萍本人未见,让秘书代见,态度冷淡。隔 了几天,冯村打电话去询问,秘书平淡地回答:“找过了,没有找到。” 冯村在信末结束时说:“情况确像大海捞针,使人心情懊丧,我当继续努力。” 一直珍藏着的欧阳素心留下的"天涯海角毋相忘"七个字的纸条,家霆常一遍一遍地看。纸条已经摩得发毛卷角了。'看着纸条,往事难舍, 怎么能不更加思念欧阳呢? 心事缭绕在欧阳素心身上。在看到雾中的青山时,就会想起欧阳在上海环龙路那间幽静的画室里绘的那幅油画《山在虚无缥缈问》;在淋 洒霏霏细雨时,会想起在上海法国公园里那棵常青的落地大雪松后面,那段甜蜜的回忆。当时,欧阳乌黑油亮的黑发上沾着雨珠,像戴着闪烁 钻石的美冠,眼里像闪着青春的火苗。他和欧阳雨中离开那棵葱茏的雪松时,带着的一种纯洁、欢乐的幸福感情,迄今仍使他温暖。 家霆是个克制力很强的人,他能意识到毕业班的大考和毕业会考以及大学考试这三个"关口”,要通过是严峻的。能不能通过这三关,关系 到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不能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痛苦、消沉的情绪中蹉跎岁月。他仍旧使自己驱散心上的凄凉与思念,安心地听课,安心地复习 ,安心地迎接将要来到的"三关"考试。早上,他与"老大哥"施永桂、"博士"靳小翰等起得很早,去读英语。晚上,大家又一同睡得很迟,在冒 着黑烟的桐油灯下做代数和解析几何的习题。 只是,邵化加给学校的法西斯气氛,总是在威胁侵犯着他本来不平静的心。 那天下午,有一节自习,家霆在茅草顶的竹笆屋教室里做物理题。从窗户里向外看去,天空被破棉絮般的浓云布满了。教室的门开着,微 风袭袭吹来,不断翻动面前桌上的书页,不由使家霆想到第一次在欧阳素心家,在她房里看到晚风从窗口里吹进来拂动桌上那本书页的事了。 正在凝神,“马猴"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说:“童家霆,来!”家霆只好跟着他到办公室去。 说的内容,是想诱家霆说说同学中哪些人思想左倾,也想逐个了解班上同学的情况。他的眼神在搜索中带有挑剔,甚至用表扬的口气给家 霆戴高帽子,说:“你是很好的嘛!前些天献金,你表现得很突出,班上绝食三天捐献,你怕大家饿了,掏钱买了大批大饼、油条和红薯给班上 同学充饥,听说还悄悄化名捐了个金戒指,说明你富有正义感和爱国。我问你的事都很重要,你应当如实告诉我嘛!” 教官"蓝舅子"平日对学生非训即骂、横眉竖眼。”马猴"平日对学生态度尚好,但家霆嫌恶他的纠缠,说:“我不爱管闲事,我只管我自己 。功课太重,我自顾不暇。” “马猴"笑容相向,要家霆坐下,腔调变了,说:“其实,青年时代,思想左倾并不奇怪,年轻人不满现状也不奇怪。我也不主张对青年人 用高压政策。同你谈这些,你不要紧张,也不要反感。我是训育主任,职责所在,应当多同学生接触,多谈心。” 家霆心里想:这家伙!真是硬软手段都用到了。 “马猴"又说:“现在正在抗战,非常时期。训育主任总得让学生懂得如何在非常时期不触犯校规、刑律的道理。老实告诉你吧,你们平时 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 家霆马上想起了两条"狗”,恨得咬牙,又不禁想起了"马猴"那夜也跟踪章星和施永桂的事,虽闷不作声,心上却波涛汹涌。 “马猴"眼里有一种变幻着的光彩,问:“你在想些什么?”家霆没好气地说:“想物理习题!” “马猴"笑笑:“施永桂这个人怎么样?”"他不错,功课挺好,人也老实。” “他半夜里有过起床到外边逛悠的事吗?”"不知道。” “马猴"眼里透着冷笑:“有人看见的,向我报告过。” “确实不知道。”家霆心里恨死邢斌、林震魁了,一定是两条"狗"提供的线索,“有些人无事生非,胡七八扯乱打小报告恐怕也是有的。 比如上次我拣到张报纸,不就交给你了吗?” “马猴"笑笑:“我越发肯定你不简单了。你很有思想,也很有头脑,很有应付我的策略呢!” “你把我占有了,其实我什么也不懂。” “从另外一个角度和立场上说,你倒是一个坚定可靠的人,不泄露一点你认为不该泄露的秘密。” 家霆朝他看看,装作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马猴"咯咯地笑了,说:“我想收买你,但我明白无用。我只是想试试你。现在试过了 ,你是一个挺有主见和信念的学生,可贵。我也不逼你。但你自己要多注意。学校里很复杂的呀!你可以好好体味体味我的话。” 家霆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觉得这人很厉害,提醒自己:要十倍百倍地注意,无论如何在他面前不能松一点口、露 一点蹊跷。他装作平静地说:“如果没有事,我要回去复习物理了。” “马猴"笑笑,说:“一会儿施永桂会来的。我刚才通知他在我同你谈话后隔一会儿叫他也来,我还要同他谈话。你可以在边~l听着。听 听对你也有好处。” 家霆心里纳闷:他找施永桂谈什么呢?怕是谈那夜的事吧?唉,真糟!……正想着,果然永桂出现在门口了,高叫:“报告!” “马猴"清了清嗓子:“进来!” 施永桂进来了,先打量了家霆一眼,家霆故意显得平静。”马猴"居然客气地指指一只凳子,说:“你坐!”施永桂就坐下了。 “马猴"发动突然袭击了:“施永桂,你是中队长,是个好学生,我是信任你的。有件事我要问你。有两次夜晚,运煤队经过我们这儿蜘蛛 穴山下的时候,你睡觉后又爬起来出去干什么?” 施永桂装出思索,说:“我夜晚睡觉的呀。当然,也出寝室上过厕所。” “要诚实嘛!”"马猴"说,“我是有'耳目的!'你们读过希腊神话吗?希腊神话上的'百眼神',不分昼夜总轮流张着五十二只眼睛不闭。哈 哈,我的'百眼神'向我报告过。” 施永桂机灵地说:“邢斌、林震魁的话不可靠。” “不可靠?”"马猴"笑笑,“我问你,熊氏家祠宿舍前东边有棵大樟木树,是吗?”见施永桂点头,又说:“那就对了!从那里看你,你看 不见人,人可看得清你。这能不可靠?” 家霆想:“马猴"这坏蛋,虽似老练,却考虑不周,他无意中泄露了两个机密,既泄露了两条"狗"是他的"百眼神”,又泄露了大樟木树是 两条"狗"窥察的地点。只听"马猴"又说:“我的耳目是可靠的嘛!有一天夜晚,我亲自去了,看到了你施永桂,不但你,还有你——”他突然指 指家霆。家霆脸都红了,胁下淌汗,心想:糟!那夜我以为他没看见我呢!原来,他没有走,继续躲藏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哩! 施永桂忽然点头,很老实地说:“啊,对了,有那么回事。” “马猴"的目光扫来扫去,说:“还有一个女的,我点穿了吧——教国文的章星老师。” 家霆和施永桂强作镇定,家霆心想:不承认不行。可是,老实说也不行。因此,轻声嘀咕着说:“啊,我当什么事呢,是为了'泽漆麻'嘛 。” “什么'泽漆麻'?”"马猴"嘘了口气。 施永桂解释说:“章星老师有病,心脏不好,得了个土方,要在这季节的半夜里,在野外路边上找'泽漆麻'。这是种草药,用它的根g-卜 煎水喝,有特效。女老师夜半独自找'泽漆麻'当然不行,我是班长,陪她找草药。” “马猴"突然问家霆:“是吗?” 家霆点头:“是这么回事,我是好奇偷偷跟着看的。”"马猴"倒似乎有点信了,问:“挖到了没有?” 施永桂好像是为了留一手:“难找,挖到了一些,很少。” “马猴"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啊,是这么回事。我找你们来就是要弄清情况。我还没有向邵校长报告。既然你们没什么问题,我也不准 备报告了。邵校长强调治乱世用重刑,治坏学生也要舍得下手。我觉得你们两个都不错,是采取爱护态度的。你们可能不知道,蓝教官是军统 的,是个喜欢见风就下雨的人。碰到他跟遇到我可不一样。……哈哈……”他用几声异样的笑吞没了下面的话。 家霆心里转着轴想:真是"老虎数念珠”,说得好听,讨好我们。勉强忍住反感听下去。 “马猴"站起来踱着方步,又讨好地说:“劝你们注意:一是夜半老是起来违反学校作息制度,不好!人要看到了又要来向我报告的。二是 找'泽漆麻'当然无可指摘,要防止同女老师过于接近,引起闲话!”他突然对施永桂说:“你是我心目中的好学生,要特别注意。” 施永桂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装得十分老实地说:“是啊,马主任,您说得对。不过,'身正不怕影斜',邢斌、林震魁他们无论怎么说, 事实总是事实。” 家霆胁下刚才都叫冷汗湿透了。这时说:“马主任,我们以后注意就是。现在,我可以回去自习了吗?” “马猴"和颜悦色,但有命令口气:“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听清了没有?” 家霆和施永桂走出"马猴"的办公室,吐出了一口胸中的闷气,家霆骂了一声说:“坏蛋!” “老大哥"也骂了一声,说:“这家伙也可能在注意章星老师了!他曾经在晚上去章老师处,东拉西扯一坐两三个小时,也不知目的何在。 章星老师很厌烦他。” 家霆气愤地说:“可要叫章星老师小心啊!以后,我们暂时不去或少去章星老师那里才好。我看'马猴'很阴险!” 施永桂也有些沉重,但轻声决断地说:“无论如何,先打两条‘狗'!” 决定打"狗"!研究了怎么打,要达到什么目的?要问些什么问题?布置就绪,只等机会。 施永桂说:“打了‘狗'以后,大家都绝口不提打的这件事!但要在同学中宣传,让大家都知道邢斌和林震魁是邵化的两条'狗',每月拿津 贴,专干特务勾当,孤立他们!” 偏巧,晚自习后,机会来了。晚自习以后,临睡之前,照例学生寝室里十分热闹。学生们用两三根灯草做芯,点着了桐油灯。拉二胡奏刘 天华《病中吟》的,唱戏的,唱歌的,聊天的,洗脚的,打闹的,都在苦中作乐。窦平的歌声最高,也最凄凉,他总是唱《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邹友仁也照例拉起京胡引吭高唱:“我好比——南 来雁,失群飞散……”突然,“博士"靳小翰回到寝室,他侦察来了消息:邢斌、林震魁偷偷摸摸都到"马猴"办公室里去了。”博士"到窗前偷 听,听不清讲些什么,发现"蓝舅子"也在,四个人是在商量什么事儿。这可是个好机会,天又不下雨,行动方便。商量完事儿以后,邢斌和林 震魁一定会从办公室下山回寝室来睡觉的。靳小翰说:“本'博士'宣布:机不可失!马上行动!”吹了熄灯号,“马猴"办公室里的油灯仍亮着 ,纸糊的窗子上映出人影,四个"瘟神"还在议事。施永桂、窦平、家霆、靳小翰、邹友仁五人决定出马。准备了长绳索和短绳子之外,窦平把 他从伙房里悄悄拿来的两条伙夫用的蓝围裙也带着,大家都用旧衣裹住了头,卷起裤脚,光着脊梁,将衣服翻过来披在身上,在领口扣上了钮 扣,一起去到邢斌、林震魁回来必经的大黄桷树和山坡上的野坟堆里设下埋伏。 夜色沉沉,四野空气清爽宜人,到处隐藏着一种黑黝黝的神秘感。五人分了工:“老大哥"和"南来雁"在路上两人横拉一条绊马索;家霆和 "博士"与他们相距十多步,再横拉一条绊马索。窦平是大力士,指定他专门对付健壮得像打手似的林震魁。靳小翰会画画,掏出粉笔来,给每 人在脸上横七竖八画了几道直线。说也有趣,一张脸上加了几道粉笔线,对面也认不出谁是谁了。大家都悄声叫好,忍住笑等待着"狗"入陷阱 。 这夜,老天爷帮忙,特别黑暗,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躲在疏疏落落的槐树林子里,风瑟瑟一吹,凉爽得很。四外寂静,有不知名的虫 子此起彼落奏鸣得热闹。听到遥远处农家偶有犬吠声。”博士"等了一会儿,急躁了,说:“我再去侦察侦察!”他刚想挪步再去"马猴"办公室 左近侦察,听见了"嚓嚓"的脚步声,又传来了轻轻的歌声,邢斌吹着口哨,林震魁在哼歌哩:“……也是微云,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只不见 去年的游伴,只没有当日的心情。” 施永桂轻轻"嘘"了一声,手打招呼意思是说"来了!来了!”大家马上屏息等待。 果然,两条"狗"来了!前边邢斌,后边林震魁,踉踉跄跄,走着下坡路,急匆匆往回宿舍的路上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绊马索起效了!第一道防线是施永桂和邹友仁的,只见邢斌一个狗吃屎"哟"的一声,张着两臂"乒"地滚着栽倒在地上,嘴里嚷嚷:“他妈的 ,谁?谁?”接着,林震魁也"哎"了一声,跳舞似的"咕咚"栽倒在家霆和小翰面前。说时迟,那时快,窦平带头扑向林震魁,狠狠用拳头揍了 几下,家霆和靳小翰连忙上去帮忙。窦平打了几拳,用蓝围裙将林震魁的脑袋包起来,家霆和靳小翰也将林震魁的双手用短绳反绑起来。这家 伙有股牛劲,到底有窦平对付,加上跌倒在地经不住三个人的一顿揍。他刚想喊叫,当脸门又挨了窦平一拳。窦平变了嗓音故意用四川话尖声 说:“再吼吼叫叫?老子揍死你。”他孬种了,低声哼着,不敢再动弹。家霆在黑暗中,回头看时,见邢斌早给施永桂和邹友仁用蓝围裙包住 了头,双手也反绑起来了。 两条"狗"挨了揍,头被套住了,手被绑住了,不敢吱声,都变老实了,被牵到野坟地里。四外无声,只有野坟地里的小虫"吱吱""吱吱"呜 叫。家霆和施永桂、靳小翰、邹友仁四个都闭嘴不说话,让窦平一个人变着嗓音用四川腔讲话。但靳小翰两手不闲,一会儿在邢斌腿上掐一把 ,一会儿用鞋底抽林震魁的脊梁一下,发泄仇恨。两条"狗"心里一定估计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敢吱吱唔唔地轻声哼哼,怯声怯气讨饶。邢斌哀 求:“饶了我们吧!要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们,请多包涵,以后一定注意。”但他忽然出人不意地伸出手来将窦平的脚摸了一下。这坏家伙,他 想摸摸是谁呀!幸好窦平机警,将脚一缩,狠狠在邢斌脸上打了一拳,打得这个狡猾家伙"哎呀""哎呀"哀声求饶。 窦平开始审问:“你们跟邵化啥子关系?”邢斌推托:“没什么关系。” “不老实!”窦平用力撕邢斌的耳朵,又用力扭林震魁的耳朵。两条"狗"都"啊呀""啊呀"地叫。 邢斌说:“早先,邵化在合川做中学校长时,我们是他学生。他带我们转学到这里,我们就跟来了。” 窦平变了声音:“你们都拿津贴,对不对?” 邢斌闷声不响,林震魁哀声抵赖:“扯啥把子哟,硬是没有拿哟!” 邹友仁气得揍了他一拳,家霆也"啪"地打了他一巴掌。他又哼了起来。 窦平变着嗓音说:“你们别捂着鼻子闭眼睛。你俩是核桃命,只服铁锤敲?老实讲,拿了津贴没有?” 林震魁点头,邢斌也点头。他俩不想用嘴说出来,可又不敢不承认。 窦平用四川l话说:“你们以后拿津贴吃油大我们不管。如果有心跟大家作对,打小报告乱开黄腔,叫我们活不下去,那就对不起了,要有 一天再落到老子手里,哼哼!老子的话你俩听明白了没有?” 两条"狗"连忙说:“听明白了!”"听到了!”窦平又说:“二天不准到各寝室乱窜乱跑!吹熄灯号后,不许出来活动!不许偷听同学说话! 做得到吗?” 两条"狗"自然不敢说做不到,弓着腰不断点头。 窦平说:“你们才两个,我们人无数。同我们作对,没好结果的。以后,邵化他们要你们打小报告,就说一切没问题。井水不犯河水。不 然,叫你们爹妈断子绝孙。”真是"驴子不捂眼不推磨”,两条"狗"低着脑壳连连点头。窦平问:“今夜你们在商量些啥事情?”邢斌说:“商 量在学生里发展三青团员的事么!这是邵化叫办的。邵化让马悦光兼管发展三青团的事,准备每班发展几个,要我们物色人选。” “还谈了啥子?” “邵化想让大家办壁报。通过壁报,找找左倾的学生。” 家霆心里想:听说邵化要来,各班壁报自动都停了。高一新生一般都不愿多事;高二总是跟着高三干的。现在高三的两个班是想等着看一 看,看看邵化有些什么花招。大家对邵化有戒心,看来这戒心对了! 窦平又问:“还谈了啥子?” 两条"狗"都不吱声。施永桂做手势将他俩分开。窦平和家霆拽着林震魁往前跑了一小段。他见将他和邢斌分开了,心里害怕,说:“别拽 别拽,我说!我们还商议了要注意监视童家霆,看他跟谁接触,也要监视施永桂和靳小翰。这都是蓝教官的主意。” “还有呢?”"没有了!”大家相信了他讲的。因为邢斌正在那边招供,供的同林震魁 一样。 窦平轻轻附身问施永桂:“还有事儿要问吗?” “老大哥"附耳不知同他说了些什么,只听窦平又变着声问:“那个徐望北,是个什哭着腔回答:“他是县党部的干事兼录事,写得一手好 毛笔字,很巴结邵化。县党部派他在邮局检查信件,也派他同邵化联络在学校里加强党务工作。” “他为什么常来学校?” 林震魁要表现自己,抢着说:“蓝教官怀疑徐望北在追求章星。邵化说:'也许可能,不过他们是表亲,主要是接近接近了解了解,这事我 知道。'“ 家霆听了,心里奇怪。章星老师怎么跟徐望北密切交往?她这位表亲可不怎么样啊! 窦平威严地变着嗓音说:“今天就到这。今后你俩不准胡踢乱咬!叮嘱的话听清没有?”两条"狗"连连点头。窦平说:“我们走了,你俩怎 么办呢?教你们个办法。我们把你俩分开,离开三十步。我们走后,隔半小时你俩自己爬到一块儿,手不是反绑着的吗?背对背,你给他解, 他给你解,解开了回去睡。不准声张,不准报告,听到没有?” 邢斌和林震魁当然还是点头。窦平拽着林震魁到一块野地,把他揿得蹲在地上。五个人一阵风跑回寝室,赶快用湿毛巾拭去脸上的粉笔线 ,大家像打了胜仗似的高兴,轻轻脱衣上床,兴高采烈又安安静静地躺着。 但,以后事情会怎么发展?谁心里也无数。 不久,从牛角沱到辰溪的运煤队又经过山下青石板小路了,听着那"滴铃!滴铃!”的声音,也说不出为什么,家霆心里压抑,久久不能人 睡。 清晨,吃早饭时,伙房工人抬着两只比轿子还大的盛满薄粥的木桶放到食堂天井里。粥又稀又少,八个人一桌站着吃,每只桌上小瓦盆里 盛的一点点腌牛皮菜已经腐烂,议论纷纷的人不少。家霆草草喝了一大碗薄粥,看见同学们已在抢着用木瓢刮桶底了,也没吃饱,洗洗碗筷匆 匆爬坡到教室里去。 第一节,章星老师仍像往常一样地来高三一班上国文课。 三十多岁的章星老师,看上去给人一种宁静、清高的印象。她长得很一般,气质上却使人感到美。她朴素得毫不修饰打扮,墨黑的头发虽 短,却风韵有致。她平口不是穿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就是穿浅蓝色洋纱旗袍。可能由于生活的清苦和她沉湎在工作和书本中,面容略显苍 白,身材略嫌瘦削。她平时较沉默,少说话,也很少见到她笑。间或笑,也是淡淡的微笑。但同学们都喜欢她,主要是爱听她讲课。她不但能 把国文课本上俞平伯的《灯影桨声中的秦淮河》讲得使人沉湎于思乡情愫之中,激起抗日激情,也能把曹丕的《典论》这样一类艰深枯燥的课 文讲得生动有趣。当然,在向几个读书会的学生讲起作品来时,因为无拘无束,就讲得更动人了。有一次,她讲鲁迅的诗:“大野多钩棘,长 天列战云。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情情……”简直使家霆到了神往的地步。在家霆的印象中,她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是一个关心爱护学生的老 师。由于参加读书会的关系,家霆等对她特别亲近,她对这几个学生也特别亲切。家霆也说不出为什么,见到她总会想起郭沫若《女神》那首 诗中的序诗: 女神哟!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同的人。你去,去在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 把他们的心弦拨动,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自从发生了《新华日报》事件以后,家霆和小翰等都避免再上她那里去了,只有施永桂以班长的 身分收发作文本,还同她保持着联系。施永桂将分散在几个人手里的书报杂志集中交还章星老师收藏,章老师也嘱他通知:暂停读书会的活动 ,不要去她那里。早上,章星老师来上课,态度平静,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快下课时,她忽然说:“同学们,昨天,邵校长找我谈话,要 国文老师发动同学们仍旧把各班的壁报办起来。我就来放一遍留声机。这壁报怎么办?怎么才符合邵校长要求,大家可以考虑考虑,我做国文 老师的不来'越俎代庖'。你们都是高三的同学,年龄也都不小了,什么事都该有主见,可以自己研究一下。”她讲得有点不着边际。下课号一 响,夹着课本就走了。 她走后,“老大哥"对家霆作了个眼色。家霆假作闲逛,走出教室,与"老大哥"走到西侧一处岗子上,这儿可以看到远处依山势而筑的稀稀 落落掩映在竹林中的农舍。家霆轻轻问:“永桂,章老师的意思,壁报我们该办还是不办?” “老大哥"说:“办!当然办!”"你怎么知道?” “课前,去她那里拿批改过的作文本时,她建议我们:壁报办,政局时事暂不必谈,可以集中谈谈伙食问题,建议成立伙委会推选学生自 己管理伙食。学生体弱,伙食太坏,不允许邵化的亲信陈胡子再贪污中饱。她说,可以到各班联络一下,遵命办壁报,但写稿含意要深刻,语 气可和缓,要讲究策略。” “不是说邵化想从办壁报上来找左倾的学生吗?” “暂不谈政局时事正是为了这。利用他要我们办壁报来改善生活条件,你不觉得巧妙吗?” 家霆心里折服,说:“妙极了!”又说:“这下窦平一定满意,他准会在壁报上打第一炮的。学生自己办伙食,监督陈胡子,不让他吸血 ,太好了!”家霆得意忘形,忽见"老大哥"摸摸左耳。这是约定的暗号,要家霆注意。家霆立刻收敛起兴奋。原来林震魁站在教室门口正在瞅 着呢!昨夜"两条狗"挨了揍,今晨吃早饭时见到他俩,都像霜打过的茄子显得萎了,脸上似乎有心事。但现在朝家霆瞅着时,眼神却带着讨好, 似乎是说:我猜昨夜揍我俩的一定有你,司我们也不想惹你们,大家互相都心里明白装糊涂吧!家霆装作毫不介意地和"老大哥"打打闹闹,说笑 着回到教室里去。 这时,忽然看到一个穿褐色旧西装打黑领带的大高个儿经过教室门口往西边走去。这个大高个儿,是县党部的徐望北。这家伙,家霆见过 多次。他总是铁板着脸,又到学校里干什么?忽然,他身后过来了章星老师,徐望北停步稍等十——十,同章星一起往西去了。他是到章星住 处去了!家霆不禁又纳闷了。 下一节数学课,家霆想让脑子静下来,可惜办不到。脑子里浑浑沌沌,无法专心听讲。数学老师姓蒋,福建人,年岁老掉了门牙,说话像 拉风箱。他讲解析几何本来枯燥无味,这时家霆更听不进去了。老在想着章星老师的事,觉得这人奇怪。她是来接替赵腾老师职位的,据说重 庆的教育部的人介绍了她来,徐望北也介绍了她来。家霆问过施永桂,施永桂说:“弄不清楚。不过,章老师是好人,你放心。”家霆对徐望 北的印象可坏了。过去邓宣德做校长时,他也偶尔来过。邵化决定来校上任前,他来过一趟。家霆亲眼见到他在学校里到处看学生办的壁报。 那时,有些壁报上颇有些针对时弊指摘当局的"投枪"一类的杂文,诸如《投机与囤积》《通货膨胀何时休?》《谈大批将领投敌》《民主何在 ?》……其中《民主何在?》一文就是窦平写的。没想到,徐望北看了,竞动起手来"哗哗"把壁报全撕了!当时,学生上去质问:“为什么撕? ”徐望北板着脸轻轻巧巧地说:“新校长邵化要来了,难道用这样的壁报欢迎他?我是县党部的,有权这么做!以后这样的壁报不准办!”他把 撕下来的壁报卷起带走了。其中,也有家霆在班上的壁报《盍旦》上写的一篇杂文《论楚怀王》,是读了郭沫若话剧剧本《屈原》后有感而写 的。看样子,徐望北是讨好他的主子。可是章星老师竟跟这样一个人交往,也许是她无法不敷衍他?要不,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家霆当然知道政治情况复杂,好人坏人有时混在一起。国民党、三青团公开挂牌子,有的特务却是暗藏的身分。共产党人在重庆的头面人 员旗帜清楚,一般的共产党员夹杂在群众里,却不挂招牌。过去对赵腾老师,家霆怀疑他是共产党。后来,对章星老师,也有点怀疑,问过"老 大哥”,他却说:“弄不清。反正她跟赵腾老师一样好。”施永桂比家霆老练、有主见。而且,他过去接近赵腾,现在接近章星都比家霆多。 靳小翰、邹友仁和窦平也对章星与徐望北交往大惑不解。因为信任施永桂,又对章老师本人印象好,就不追究了。家霆心里却总是有个未解答 的方程式。他把神思拉回到数学课上来,聚精会神地听着蒋老师用那咬硬蚕豆似的福建官话讲枯燥的解析几何。 中午,吃罢午饭,施永桂轻轻招呼说:“'秀才'!走,散步!”两人走到办公室祠堂后的大片竹林里,看看四边无人,家霆忍不住把早上看 到徐望北来和对章星老师的看法讲了。这也是试探"老大哥”,想从他嘴里听到关于章星老师的情况。可是施永桂持重地说:“你不是读过鲁迅 先生的《纪念刘和珍君》一文的吗?鲁迅形容过刘和珍的为人。鲁迅说: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人,无论如 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人不可貌相,更不可从一些表面现象来判断一个人。章星老师不是一般的人, 她像刘和珍一样,办起事来是有一种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的。你将会了解她。” 体味着施永桂的话,似有所解悟,又似不可捉摸。家霆相信,“老大哥"对一个人有这么高的评价总是不会错的。又问施永桂:“读书会的 事你和章老师商量过了吗?什么时候能恢复?'狗'给揍了一顿,似乎老实些了!” 施永桂摇头说:“别急。时局常有风云变幻,我们必须谨慎。邵化代表的是县党部、稽查所、宪兵队。不能轻易往虎口里送。我们反抗, 可以使他们的欺压有所顾忌,也能使那些看不清他们真面目的同学能看得清并且思索何去何从。但策略必须重视。最重要的是防止裸露。急躁 每每有害,耐心不可缺少。”"老大哥"的父亲是个老中医,在他童年时就死了。他从小家贫,亲友资助上了小学。抗战爆发,在从浙江到大后 方的逃难途中,母亲死于轰炸,他流浪到了重庆,被收容在难童中学里。初中毕业后,当过铁工厂的学徒、杂工,后来才考进了这个享受公费 的国立中学。平时不露锋芒的"老大哥”,说这番话时,慷慨激昂,面部仿佛出现了一种光彩,使家霆从心里面喜欢他,觉得"老大哥"在思想上 越来越成熟了。是读书会里读的书启示了他,还是赵腾老师和章星老师同他接触得多影响了他?家霆忍不住说:“'老大哥',我听你的!” 施永桂诚恳地看看家霆,说:“你是信赖我的,你把你母亲牺牲的事都告诉了我。我也信任你!我们互相之问有深刻的了解和情谊。正因如 此,我正想跟你谈谈呢!我本是一个愚昧无知的青年,后来起了变化。从前,当未接触赵腾老师之前,我常吟诵屈原的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可是后来逐渐懂得多了,认识到:我们的希望,我们所想追求的一切,都是在延安,不是在这里。” 去年夏天,家霆与忠华舅舅一同骑马在黄河边古老的道路上行走,舅舅说过,在黄河那边就有八路军在浴血抗口,延安就在陕北。舅舅说 过:国家民族的希望在那边!……河的那边,有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啊,多么向往啊!家霆急急忙忙地说:“你?'老大哥',你已经参加 了?” 施永桂没有点头也不摇头,说:“你有那种想法和愿望吗?”见家霆点头,他说:“让我们抱着同样的信念干,你能同我完全一致吗?” 家霆热血沸腾,说:“能!我一定能!”他突然对"老大哥"真正了解了,过去常嫌他胆小怕事,他不爱出头露面,有时在一些场合表现得谨 小慎微是有原因的啊! 竹日散发着清香,有鸟雀在竹林中"吱啾"欢叫。施永桂看着鸟雀飞来飞去,说:“你有正义感,有热情和热血,坦率爽朗,但性子急躁, 有点诗人气质,好打抱不平。有时任性,像把火燃烧似的!这要注意。现在'马猴'他们总在注意你,得加倍小心。” 家霆剖心沥胆地说:“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有些事你对我还保守秘密不讲呢,叫我心里老揣着把打不开的锁!” 施永桂说:“这你不要计较。你要相信,到需要时,你一切都会明白的。今夜,就需要你帮我把风,做一件事。” 竹林里,地面湿润。天,阴沉沉的,稀疏的竹枝被风吹得瑟瑟抖动。家霆急切地瞅着施永桂的脸,说:“快讲吧!什么事?” 施永桂突然说:“你可能要大吃一惊:赵腾老师,他被秘密逮捕了!” 家霆"啊"地惊叫了一声,急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在离开这学校以后,由此地到重庆的轮船上。” 羔他现在在哪里?” “他差不多每夜都经过这里。”"什么?” “被逮捕后,先押在重庆稽查处大牢里。后来,又转到牛角沱的监牢里。” 家霆吃惊了,继续听着"老大哥"讲:“鲁冬寒串通商人勾结上司稽查处的特务,在牛角沱开了个大煤窑。这一段就拿被关押的犯人做无偿 劳力,挖煤、运煤。因此,赵腾老师现在常常半夜从我们这山前的青石板小路上经过。” 家霆突然有些明白了:啊,半夜里"老大哥"和章星老师是为了看望赵腾老师去的呀!不禁问:“章老师认识赵老师吗?” 施永桂点头:“今夜,没有月光,我们要利用夜色同赵腾老师见一次面。” “不能救他吗?” 施永桂难过地摇头:“动过这脑筋,不行。通过公开途径由重庆红岩村提出,他们一定是不认账并且可能会立刻采取残酷手段秘密处决的 。事实上,皖南事变逮捕的人,到今天还被关在集中营里。要是秘密营救,每次押送的武装士兵有六名。这儿是渝江师管区的地带,枪声一响 ,很不好办。何况,他腿上还拴着铁链和铃铛。他们随时可以开枪'格杀毋论'的。” 家霆心头哽咽,急切地说:“我也想看看他!” “老大哥"叹口气说:“你的心我了解。可是,你知道,我们看他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要向他拿一样东西。” “拿一样东西?”家霆诧异地问。 老大哥"点头:“对,他突然被捕,太仓促了!有样要紧东西藏在他头脑里,没能交出来。现在必须拿到它!早几天,好不容易同他联系上了 。他已经看到了章老师和我,当然明白我们要的是什么。那夜,也是漆黑抹乌,我假装过路人,在青石板小道上等候着。路很窄,运煤队的骡 马和犯人挨身而过,我和章星老师故意说话让他听着。我们说着双关语让他知道,我们要他把东西交出来。他挑煤经过,我又特意用手电筒照 了一下章星老师的脸,也照了一下他的脸,这就算联系上了。他看到了我们,是信得过的,会把东西交出来的。” “能问一问是什么东西吗?” 除了章星老师,连我也不知是什么。估计,他会利用经过我们面前时,把东西扔出来的。虽然以前在运煤队前露过脸,我们可以改变服饰 。为了避免引起押运士兵怀疑,又怕赵老师扔下的东西体积小不好找,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因此,今夜要你同去,你也可以看看他。要注 意他扔下的东西,哪怕一个小纸团,只要拾到手,就算大功告成。” 家霆说:“章星老师半夜出来活动,不方便。其实,你我两人也可以了。” 过来了。”老大哥"说:“要谈的就这些。来吧,采些竹芯回去泡水喝。” 竹芯是竹子刚抽芽还未展开的嫩叶片,绿得透明,它清火解毒,味道清香。家霆和"老大哥"一人采了一大把。t xt 小 说 天 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二 天,阴沉沉,下起霏霏细雨来了。远处梯田问,有扑朔迷离的薄雾。雾在流泻,弥漫、回荡在橘柑林和山峦之问,它遮住了人们的视线, 挡住了山,隐没了路,遮住了浩瀚的几江,使人们的眼前泛现出一片茫茫的白色。 下午,有两节空堂。有人兴高采烈地在谈报上登载的关于空军英雄周至开的报道。空军第四大队中队长周至开单机起飞,驱退入侵梁山机 场的日机,击落敌轰炸机三架,击伤多架,创造空战光荣纪录,叫人听了兴奋。”博士"说周至开是他哥哥的好朋友,说到周至开的事,他特别 兴奋。 这两节空堂,多数同学用来自习,也有人在写壁报稿。班上的壁报名字仍旧叫《盍旦》,是赵腾老师在时取的名字。他说过:“盍旦,一 种鸟名。盍旦鸟在天将亮之前夜鸣。它叫了以后,东方就露出鱼肚白,天就亮了。它是追求光明的象征。”赵老师走了,大家认为这名字好, 仍保留这个壁报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赵腾老师。自从知道赵腾老师被捕,并且常常夜间在运煤队中经过山下青石板小路后,家霆脑际老是出 现赵老师的面容,仿佛看到他那蓬松着黑发的大脑袋,那热情的眉眼表情和嘴角的浅笑,又似乎老是听到耳边在重复着他有一次说过的话:“ 童家霆,一个人不能坐等别人把社会环境改造好了,才开始选择自己的目标。你如果忧国忧民,发现国家存在着什么严重问题,你就应当自己 首先起来为之奋斗,把"老大哥"摇头:“危险确有,不能不这么办哪!她必须露脸,赵老师才信得过呀!” “为什么?” “老大哥"没回答,说:“万一遇到人,还是那句借口:我们是帮章星老师挖'泽漆麻'的!” 家霆心里纳闷:赵腾老师交出的是什么东西呢?为什么他见到章星老师就可以信得过呢? 见家霆点头,“老大哥"说:“为了牵制押运的丘八,也为了多磨蹭些时间,今夜,我佯装酒醉,好挡住运煤队的道。听到运煤队那铃声一 响,就起来到十字路口等候。” 家霆突然想到地说:“那我们三个够吗?” 竹林里一片沉寂,抬头张望,透过被树叶割碎的天空,看到有铅样的彤云遮闭了上空,天有雨意。”老大哥"说:“到十字路口去拿东西是 够了,要对付'狗'还不够。我也准备好了,对付'狗'是要借窦平、靳小翰和邹友仁的力量一用的。” “跟他们说了吗?” “还没有。你记得上次'马猴'不小心透露出的那个情况吗?邢斌、林震魁是躲在宿舍东边大樟树下居高临下监视我们的。今夜,要让窦平 、小翰和友仁埋伏在那儿再打一次'狗'!最近这两条'狗'好像收敛了,实际'狗'心未死,说不定夜里还会监视我们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 家霆说:“'马猴'这坏蛋,却供给了我们情报,你这步棋精彩。但是,我们的事告诉窦平他们三个吗?” “老大哥"脸上很诚恳地说:“他们可以信任。但目前没有必要让大家都知道。等到需要知道时,会让他们知道的。目前,只能说帮章老师 挖'泽漆麻'。他们只要能对付'狗',将'狗'吓跑,就完成任务可以去睡觉了。” 有脚步声传来,“老大哥"警惕地回头张望,是些散步的同学走它当作自己的事业目标。不要自卑个人力量的渺小,只要懂得团结更多的有 识之士,一起战斗,生命就会充实而有意义。”可是,谁能料想啊!赵腾老师竟被秘密逮捕作为囚犯在忍受惨无人道的折磨了!……家霆思索着 ,神思恍惚,只好强制自己定下心来写壁报稿。他同"老大哥"等商定:有意识地和同学们个别接触,谈论伙食必须改善,发动大家写稿。家霆 自己就执笔写一篇貌似心平气和实际内容尖锐的稿件,题为《对伙食的感想和建议》。”感想"谈的是伙食每况愈下的现状,“建议"是提出必 须成立伙委会,由学生自己推选信得过的同学办伙食,要邵化表态并照办。家霆随意起了个"为众"的笔名署在稿件上。大家谈起伙食问题,谁 都没有忌讳,谁都很气愤也很敢说。有趣的是连林震魁也在教室里跷着二郎腿,慷慨激昂地说伙食如何如何不好,大骂陈胡子贪赃枉法,害得 大家肚里一点油水也没有,肚子里整天唱"空城计”。他骂得口水飞溅,也许是出于真心,因为这同他的切身利益有关。再说,都是邵化的走卒 ,也不能就不狗咬狗呀!可是,家霆心里防他一手,怕他是'假话,引大家上钩。又想:既然你林震魁也骂骂咧咧,总比闷声不吭好,就故意说 :“林震魁,你也写一篇嘛,把你刚才说的写上!”林震魁却不干了,连连摇头,尴尬地笑着说:“我写不来,也写不好。你们写了,就代表 我了!”家霆故意说:“行,我把你的意见全写上,带你署名。”见家霆这样说,他一脸为难,连声说:“不不不!”找个机会就溜走了。见 他那副狼狈样,大家都哈哈大笑。 家霆正埋头写抄稿件,忽然,去小便的"博士"风风火火回来了,叫嚷着说:“学校出布告了!高二有两个同学给记了大过!”邵化来后,亲 自用"违犯校规"等理由,已经无理处分过好几个学生了。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怎么一回事?”有的人已 经出门奔下坡岗去办公室前构布告栏看布告去了。教室里的空气紧张,秩序也乱了。 博士"靳小翰说:“昨晚熄灯号后,'蓝舅子'到高二的九号寝室偷听学生谈话,谁知有个大水盆放在寝室门口。'蓝舅子'在黑暗中偷偷摸摸 跨进寝室,'哐'一脚踩翻了水盆,'哗啦'泼得脚上、腿上湿淋淋的。” 大家听了,哄笑起来。”博士"继续说:“'蓝舅子'发火了,昨夜在九号寝室里追查时,动手打了一个同学的耳光。今晨又到高二查这事, 说是胆敢侮辱教官云云。结果查明了是谁放的,放水盆的两个人都记了大过。现在布告贴出来了。” 大家气愤地议论纷纷。这个说:“到底谁不对啊?是偷听的不对还是学生不对?”那个说:“放盆水有什么错啊?不是你'蓝舅子'自己偷 偷摸摸踩进水盆里去的吗?怨谁?”又有人说:“'蓝舅子'凭什么打人耳光?” “博士"说:“高二同学中激起了公愤。'蓝舅子'专门体罚学生!前天上军训课时,在沙滩上罚两个高一的学生双手平举步枪弯蹲着腿晒太 阳!高一学生也恨死他了。布告栏那里嚷成一片声了,说要去找学校当局讲理。” 犬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又扯开了。有的说:“对,是该找学校讲理!”有的说:“太欺侮人了,法西斯!”有的说:“这'蓝舅子'军校毕业 后,不上前线,依靠裙带风到学校里来耍威风。要由着他这样横行霸道,今后日子怎么过?”有的说:“把他赶走,让他滚蛋!” 家霆心里气愤,看着教室窗门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和纷纷扬扬的牛毛细雨,胸里感到湿热郁结。见"老大哥"坐在一边沉默着思索,心里就提 醒自己了:今夜有重要任务呢!可不能节外生枝出岔子影响了夜里的大事啊!最好能平平静静暂时不出事,等今夜把同赵腾老师见面的事办妥了 再说。这么一想,就不吱声了。 可是,“博士"不了解这一点,见"老大哥"和家霆不说话,高声嚷道:“你们俩怎么闷声大发财?不气愤吗?” 家霆沉住气说:“当然气愤,可是光气愤有什么用呢?要从长计议嘛!看看应当怎么办。想得周全些,不要一哄而起,又一哄而三二的窦平 他们刚好拿了壁报去张贴,壁报上对陈胡子开了炮,要他公布账目,指摘他做了手脚,提出要学生自己管理伙食。这下布告栏那里闹翻了天! ” “博士"催促:“说得快点行不行?” “南来雁"说:“'马猴'躲着不出面,教务主任许平连影儿也不见!”这矮小的老头儿——教务主任许平是邓宣德赏识的人,一个有点学问 但不爱多管闲事的老老好。邓走后,他很少讲话、露面。实际并不起教务主任作用,只不过排排课表,自己兼一点化学课。平时来了就躲在办 公室里,上完课就回家。他负担重,小孩多,在附近农民家租房住,有空常在家整理菜地。他是时刻准备着被邵化免职的。 “南来雁"继续说:“结果,'陈胡子'和'蓝舅子'出来了,陈胡子'哗啦'将壁报撕了。大家围上去,窦平同陈胡子闹起来了,叫我来搬救兵 !” “博士"顿脚:“嗨,搬救兵你还不快讲!”果然,听到下边办公室那儿人声鼎沸。”博士"把手中画笔一扔,说:“走哇!这还了得!快支 持高三二班去!”他一号召,同学们七七八八都跟着他出教室,一条龙地向下边办公室方向跑去。 家霆急忙看看"老大哥”,用眼睛问:怎么办? “老大哥"皱了皱眉,忽然跑到门口大声招手:“靳小翰,你们大家停一停!”大家脚下煞车,靳小翰转身跑过来几步,问:“怎么?”" 老大哥"像下命令:“你留下!还有——”他指指另两个在写稿的同学:“你和他,也留下来!”又指指家霆,“你也留下来,别人都可以去!你 们快把壁报赶好,马上贴出去,用这来抗议陈胡子撕壁报不比什么都好吗?我们的《盍旦》只功亏一篑了!” 没有他后几句话是留不下"博士"的。他一说,“博士"认为在理,马上说:“对,我立刻划拉划拉,保证三分钟内完工!”家霆也说:“我 只剩一个尾巴了。”家霆有心草草收兵,好下去支援窦平他们。 散。那样,可对付不了'吊死鬼'!” “老大哥"真有主见,这时接着说:'秀才'的话对!大家不要急着就闹。现在,不是要出壁报吗?壁报是学校让办的,就用壁报来达到的的 。除了改善伙食,用壁报把蓝教官的跋扈揭露出来,反对他的法西斯作风,反对学校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处分学生。……”正谈到这里,看见林 震魁突然又走进教室来了。施永桂闭上了嘴。”博士"故意上去,说:“林震魁,看到下边的布告没有?” 林震魁看看大家的脸色和眼神,感到孤立。挨揍后,同学中传开了他和邢斌每月拿津贴,更没有人多沾他俩了。有的见了他俩远远就咳着 嗽:“咳咳,‘狗'来了!……当心,有‘狗'!”现在,他心里明白"博士"是挑弄揶揄,站起身说:“没有没有!我……看是看了,弄不清怎么 回事。”转身想溜,不知谁故意嚷嚷:“你不要走,你谈谈!”话音未落,林震魁已狼狈走了。大家哄笑起来,赶走了"狗”,人人心里痛快。 见林震魁走了,“老大哥"马上说:“大家快写!早点将《盍旦》贴出去。” 家霆说:“对,我的稿马上抄好了。” “博士"说:“我抓紧画壁报题头!”他会写美术字,会画水彩画和漫画,历来壁报上的美术装饰是他一手包办。 班上的同学电都欢声笑语,有的说:“我这就赶写一篇稿评评出布告这件事,题目叫《评牛头不对马嘴的布告》!”有的说:“我写一篇 《反对偷听》!”有的说:“我写一篇《谈狗》!”有的说:“我出个题目:《热烈欢送蓝教官上前线杀敌》,谁写?”大家嘻嘻哈哈一阵笑 ,埋头复习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忽然,“南来雁"踱方步似的走进教室来了,瓮声瓮气地说:“下边闹起来了!”他头发和衣服都被细雨淋湿了。 “老大哥"忙问:“怎么了?” “南来雁"说话慢:“高一、高二的同学围了一大堆看布告。高那两个同学,本来写了一大半,也都抓了纸笔坐下。别人都一阵风地向布告 栏跑去。家霆等在这儿用飞快的速度赶编壁报。 家霆第一个交卷,说:“'博士',交给你了!”说着,向施永桂打招呼:“永桂,我下去看看。” “老大哥"点头,对靳小翰说:“'博士',你完成后马上带他们张贴,越快越好。我也下去看看!”说着,和家霆一起顺坡向下边的布告栏 跑去。路上,他轻声说:“'秀才',这事乱闹或大闹都不行,要适当克制,站在理上,叫邵化他们被动。要达到我们成立伙委会的目的,浇一 浇'陈胡子'和'蓝舅子'的气焰。”家霆点头。 牛毛细雨已经停了。两人急忙跑下去时,只见布告栏前人头攒动。人群中央,“陈胡子"正同窦平面红耳赤地在大吵大闹。穿绿军装佩武装 带的蓝教官在指手画脚,帮着"陈胡子"打嘴仗。窦平周围一大伙学生也在帮着窦平点点戳戳。学生的情绪汹汹涌涌,像波涛冲击岩石。”陈胡 子"和蓝教官涨紫了脸、口沫横飞,正在想用凶恶的眼神和语句阻挡怒涛。 “……快去上自习!这样胡闹成何体统!”蓝教官摆出教官架子,挥手要学生散开。 “学校的事有校长和我们管!学生不能干涉!”"陈胡子"放声怒吼。 学生嚷嚷成一片,大家都流着汗。窦平虎头虎脑,声音最响:“你们乱处分学生,把伙食办得不如猪狗食,却还要撕壁报!我们忍无可忍了 !”有人在嚷:“撤销布告上对高二两个同学的处分!”也有人在嚷:“要求学校对撕壁报的事件进行处理!”不知从哪里有人高叫了一声: “罢课!”顿时,“罢课!”"罢课!”众人的声音像山呼海啸,震得人人的心像要跳出胸膛,血都沸腾了。 “蓝舅子"低估了学生,横眉竖起三角眼,大吼:“谁敢挑动罢课?开除!” “陈胡子"也想威胁:“早听说你们中问混杂了坏人!谁敢说罢课?” 话,像石头扔进了沸水锅,锅里的沸水溅射出来了。后边的学生拥挤前边的,前边的学生都挤到蓝教官和"陈胡子"身旁来了。推推搡搡, 有喊的,有骂的,有想动手打的。蓝教官和"陈胡子"连声吆喝:“你们想干什么?”"不准推!” 窦平被后边的同学拥得一肩撞在蓝教官胸脯上,蓝教官"哎哟"一声,挥起巴掌,恶狠狠"啪"地打了窦平一个耳光。家霆一见,浑身发烧。 学生们"啊!”"啊!”哄叫起来。窦平捂着苍白的脸,鼻血流了下来。他瞪大了眼,攥起拳头,向闪身往"陈胡子"背后逃避的蓝教官正要挥手 回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右臂。家霆看到,是"老大哥"!”老大哥"高声说:“窦平!克制一下!” 学生见蓝教官打了窦平,齐声哄叫:“反对教官打人!”"揍死他!……'打!”蓝教官自知理亏,惊慌失措。窦平鼻血涂得一脸,怒目相向 ,蓝教官和"陈胡子"像过街老鼠,想从学生堆里钻出去逃跑。可是学生围成的圈子里三层外三层,他俩像被网裹住逃脱不了。放在别人来阻止 性如烈火的窦平,是阻止不了的。施永桂的话窦平听。窦平左手拭着鼻血,右手捏拳对蓝教官说:“要讲打,我三拳就能打断你的脊梁骨!…… 我等着看学校惩不惩凶!不惩凶,我得打还!” 家霆站在施永桂和窦平身旁。依家霆的性子,恨不得和同学们冲上去,一起将蓝教官和"陈胡子"揍个半死。但家霆懂得"老大哥"这时劝阻 是相当高明的。窦平一还手,势必将蓝教官打得遍体鳞伤不可收拾,事情闹得太大了,说不定邵化会将宪兵队什么的都找来,学生会受损失的 。再说,今夜的重要任务也可能受影响;蓝教官挨打后,就有了互殴的借口。现在,是教官打了学生,将学生打得血流满面,是非很清楚,更 易引起公愤,邵化也讲不出理来,可以要求学校惩办打人凶手蓝教官和撕壁报的"陈胡子”。家霆觉得自己完全懂得"老大哥"的意图,也懂得他 这个人能不露面是决不显山露水的。所以,家霆举起右臂像呼喊口号似的高嚷:“同学们,要求学校惩办打人凶手!要求学校处理撕壁报的坏蛋 !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这一说,同学们冷静下来,不再嚷打了。有的高叫:“开除打人凶手!”有的高呼:“不要打人凶手做教官!”……这边正在吵吵嚷嚷不 可开交,将围在中央脸上流汗的蓝教官和"陈胡子"逼得狼狈不堪。那边,“博士"带了两个同班的同学已经编抄好《盍旦》来张贴了。家霆回身 一看,“博士"在壁报栏上方先贴上了一条用美术字写的大标语:“严惩打人凶手蓝教官!撤换贪污主任'陈胡子'!”有人高声喝彩。学生们差 不多全拥到这儿来了,密密麻麻黑鸦鸦,足足有三百人。一见"博士"等贴的壁报,大家又"嗬""嗬"哄叫起来。蓝教官、"陈胡子"被推推搡搡挤 在学生中间,更加胆战心惊。 一些在学校里的教职员和伙房工人,都早已出来观看了。有的看看就走了,有的还远远站着作壁上观,没有上来干涉的。教职员工们都知 道蓝教官和"陈胡子"是邵化的亲信,也都知道这两个坏蛋一个飞扬跋扈,一个贪污中饱私囊把伙食办得很糟,见学生这样,都给予同情,心里 痛快。邵化平日像兔子三个窝,有时在县党部里,有时到校本部,有时在江津县城他公馆里,有时到这儿来。今天,他不在。能来劝阻拉架的 只有训育主任马悦光。马悦光挺乖巧,竞没露面。邢斌和林震魁那两条"狗”,早吓破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马悦光的办公室窗户紧闭,实际从 窗户里是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的。家霆猜,“马猴"一定在那里朝外张望。家霆举目逡巡,看到章星老师和教数学的蒋老师等都站在远处冷眼旁 观。转瞬问,就不见章星老师了,不知她是回住处去了还是怎么。就在这时,听到有学生嚷嚷:“看,邵化来了!”"吊死鬼来了!” 家霆回身朝同学瞩目处一看,果然,邵化同一个人一起,由蜘蛛穴山下沿着湿润的青石板小道向山上走来了。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谁?仔细 一看,看清楚了,是徐望北!又是这个穿褐色西装不见笑容的徐望北! 邵化来了,蓝教官和"陈胡子"像盼到了救命观世音菩萨,用力挤着想冲出学生的包围圈。蓝教官嘴里嚷嚷:“放我走!”"陈胡子"也大声 狂叫:“校长来了!我要找校长!”窦平把臂一拦:“走?没那么容易!”蓝教官和"陈胡子"一见窦平的气势,都像漏了气的皮球。学生们也都 不让他俩走,铁桶似的紧紧围着他俩。同学们见邵化和徐望北来了,胆大的故意把口号叫得震天响:“反对教官打学生!”"反对总务主任撕壁 报!”"严惩打人凶手!”"反对胡乱处分学生!”"要求成立学生伙委会改善伙食!”有胆小的,见邵化来到,站在前边的忙把身子往后边缩。 极少数三青团员,有想改善伙食的就不吱声,有的却在轻声嘀咕:“乱闹什么呀!”"校长来了就别这么闹了!” 邵化穿一套浅灰派力司中山装,手拿一根"司的克”,在学生们的口号声和鼓噪声中,顺着青石板小道的石阶,带着大高个儿徐望北一步一 步地上来了。他剃的平头,皮肤白里透红,脸上长满酒刺,表情阴阳怪气,两眼一大一小,看起人来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也真有趣, 他一出现,“马猴"也从办公室的门里走出来了。看来,“马猴"机灵,怕邵化责怪他为什么学生闹事他不出场。他出了办公室的门就迎着邵化 和徐望北迅步走去,似是向邵化报告什么。 学生仍在"哦""哦"起哄,有的仍在叫口号。家霆见"老大哥"用手一碰窦平,说:“找邵化去f,'又悄声对身后站着的"博士"和"南来雁"说 :“让大家看住那两个坏蛋!” 窦平出着热汗,脸上涂着未擦净的鼻血,被簇拥着向邵化、徐望北和"马猴"所在的方向走去。 “马猴"一定已经把事情扼要向邵化报告了。邵化见一大伙学生拥着满面鼻血的窦平上来,皱着眉,脸上更加阴阳怪气了。他装出关切地摆 着手说:“你,快去洗洗脸躺一躺吧!满脸是血,很不雅观。事情由学校调查后处理。一切我会管的!” 窦平不依,说:“蓝教官打人,我的血在面上摆着,还要调查什么?我要求惩办打人凶手!” 一群簇拥着窦平的学生马上哄叫起来:“立刻处理!”"惩办打人凶手!” 邵化用"司的克"指指蓝教官和"陈胡子"被包围的地方,高声说:“把人放了!”他装作心平气和,“有问题可以商量。非常时期,用公费 让你们上学,闹事可不行!学校是求学的地方,不容许闹事。我要提醒大家,这个学校很复杂,你们年轻幼稚,别受坏人利用。今天的事要相信 我邵化来处理!”他咳了一声,又说:“先把教官和陈主任放了,你们有要求可以提嘛!这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他指指窦平。 窦平昂头说:“窦平!” 邵化点头:“好,是东北人吗?Ⅱ母,鼻子淌血我看见了,快去歇歇。你们的壁报不也出了吗?我们得看一看,研究研究!要给我们些时间 来解决问题嘛!大家看,我这样说在不在理?” “马猴"见邵化来了,又活跃了,在边上插嘴帮腔说:“邵校长是教育家,言出必行,大家散了吧!把蓝教官和陈主任放了,大家都回教室 去,不要影响读书。” 大个儿徐望北居然也在一边说:“大家散了吧!听邵校长的话!” 窦平挺身上前一步,说:“我们可以散,但学校明天一定要答复!” 邵化脸上阴沉得像头顶上灰暗的天空,居然爽气地冷冰冰说了两个字:“可以!” 学生纷纷散了。蓝教官、"陈胡子"满脸仇恨灰溜溜地从学生包围圈中走出来。家霆和大家一同向回教室的路上走去。西边天际凝聚着浓密 的灰云,天有大雨的迹象。辽阔的山野间,覆满橘柑林的山峦,变得朦胧不清,犹如一片将要呼啸的浪涛。家霆心里不禁想:为什么邵化这么 爽快呢?有什么阴谋诡计吗? 往常,这些家乡沦陷的游子,心头酝积得最多的是乡愁。夜晚在宿舍里,临睡前,常常唱《思乡曲》:“月儿高挂在天上,光明照耀四方 ,在这个静静的黑夜里,忆起了我的故乡……”只要思乡了,大家对前方老打败仗,后方乌烟瘴气牢骚就更多了。今天下午,出了"陈胡子"撕 壁报和蓝教官打人的事后,熊氏宗祠改成的寝室里气氛紧张,大家忘了思乡,下午发生的事成了谈论中心。”南来雁"也不拉胡琴唱"我好比南 来雁"了。蓝教官当然不见影子,邢斌、林震魁也不知去向。可能,两条"狗"正在邵化的办公室里参加议事,也可能他们不敢早早回来睡。他们 虽不在,在家霆感觉上,老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一双双鬼眼在闪烁窥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天,擦黑时分下起了"沙沙沙"的小雨,雨声清 脆地打在大黄桷树叶上,打在屋顶上。 点灯的桐油少,大家都没掌灯。天闷热潮湿,每间寝室里,蚊子嗡嗡叫,学生都摸黑坐着摆龙门阵。除了极少数还想置身事外的人,大家 都在揣测明天邵化怎么答复,怎么处理。谁也不认为邵化会处分他的舅子,谁也不认为邵化会撤换他的心腹总务主任。事情如何发展呢? 施永桂和家霆心事重重。 家霆的心事复杂。最担心的是"马猴”。这坏蛋,看到他那种令人云山雾罩的表演,总觉得此人不简单。想到他上次夜里跟踪的事,家霆更 不安了。他会不会下毒手?家霆晚饭后同施永桂谈过。”老大哥"说:“我也担心这,同章老师研究过。她说'要防备!接受赵腾的教训,我们会 尽早得到消息尽早采取预防手段的。”'家霆有点不解,说:“他真要下毒手,我们怎么能早早知道呢?”施永桂似乎也回答不了,家霆也只好 又纳个闷葫芦。 比下午发生的事更使家霆挂心的,是今夜要见赵腾老师了。今夜要从赵腾老师那里取到那件重要物件了!心情紧张,只要一想到夜里听到" 滴铃……'滴铃"的铃铛声,只要一想到夜里要采取的行动,家霆的心就像打鼓似的咚咚蹦跳。望着木栅的玻璃窗,窗外漆黑的夜色中雨丝正在 飘拂,玻璃窗上淋漓地交错着雨水凝成的泪痕。家霆用一种等待的心情盼着同学们早点安睡,盼着能在夜深人静时远处响起每夜都能听到的运 煤队的铃铛声、铁链声和蹄声。 淅淅沥沥的雨啊,带着一点初夏夜晚的潮热,在无边无际降落。飘飘洒洒,近乎无声。雨大时,像有千万条针线,密密地把漆黑的天地都 严实地缝合在一起。在这种时候,几江江水的汹涌流淌声是听不到的,全被雨声盖没了。家霆和"老大哥"、"博士"、"南来雁"都躺在床上。” 博士"还在火冒三丈地谈着下午发生的不平事,一而再,再而三。他咬牙切齿地说:“浑蛋的'蓝舅子',最好将他赶跑!他是邵化的一条大腿, 砍不掉也得一棍打瘸他!” “南来雁"咯咯笑了,竹床"嘎吱嘎吱"响。他瓮声瓮气慢吞吞地说:“对!砍不断也要叫他拄拐杖。” “博士"从床上支起身子,插科打诨地说;"邵化决不会拿出'辕门斩子'的气度来对待'蓝舅子'的,明天答复如不满意,干脆趁大家都在火 头上,发起赶走教官!到处贴上大标语!我想好了一句上联,'秀才'你来对个下联贴在他门口好不好?” 家霆问:“上联是什么?” “既是军人为何贪生怕死躲在后方享清福?”……秀才',你就对个下联吧!”邹友仁说。 “好,我来试一试!”家霆想了一下说,“我对:若非孬种理应鼓足勇气跑上前线杀敌人!” 邹友仁说:“精彩!”"博士"和"老大哥"也被逗笑了。 “博士"说:“还有横批更精彩呢!横批是'马革裹尸'!”大家又笑。 外边,雨仍在飘飘洒洒,雨声时紧时松。有蚯蚓在墙角砖缝下呻吟。可以想象得出,此刻山屹梁上的树木、梯田、橘柑林和小路,都被细 密的雨幕和夜色遮蔽成混沌一片了。几江的灰黄色的湍急而有漩涡的江水,漂浮着泡沫、树叶、柴草,转着弯在奔腾地流。”老大哥"惦记地说 :“窦平怎么还不来?” “博士"霍然从床上坐起,说:“我找他去!” 话声未落,只听见门"吱呀"一响,窦平高大健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寝室里没有点灯,窦平一进来,“吱嘎"朝"老大哥"床上一坐,就哈哈 笑起来了。”博士"和"南来雁"也都下床挤到施永桂和家霆竹床上坐。”博士"性急,埋怨地说:“还笑呢!你再不来,我要去找你了!” 窦平又咯咯笑了:“你们猜,敝人在干什么?”"老大哥"说:“别打哑谜了,快说吧!” 窦平说:“天老在哭,依我估计,两条'狗'不会淋着雨往外跑。下午出了事他们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夜咱根本不必在大樟木树下等 他们。……” 家霆打断他的话说:“别大意失荆州了!万一'狗'去了呢?”窦平说:“去不了啦!刚才,我见他俩悄悄摸进宿舍来了,鬼魂似的踮着脚怕 人看见,悄悄踅进自己那间小房,轻轻掩上了门,灯也不敢点。我想,干脆让他们出不来,省得咱淋雨空等,就轻轻上前,把他们门上的锁锁 上了。这下,别说现在他俩出不来,明天早上也出不来,除非将门踢破。不过,门很牢,踢破也不容易。” “博士"咧嘴笑:“这一手漂亮!”家霆和施永桂、邹友仁也都笑了。 施永桂点头说:“窦平把'狗'锁住,干得好。那你们安心睡吧!” 窦平说:“下午的气还憋在肚里,睡不着,我就盼着黑夜快过去。天亮后,明天看邵化怎么办?他要是不处分'蓝舅子',我决不甘休!非出 这口气不可!” 施永桂忽然说:“只是为了出自己的一口气,就什么条件什么后果也不考虑了吗?得有一个目的,不能蛮干,也不能乱干。” “老大哥"话说得高明,大家都在思索。”老大哥"又说:“快睡吧!不早了,别的寝室也静下来了。明天的事看情况找对策。估计不会很顺 利,必然有艰苦的交涉在前面啊!” 四下里,只有雨声散落在各处,发出各种各样轻的、重的、脆的音响来。窦平站起身说:“好,我去睡了。”他轻轻踮脚走了。 空气湿得能捏出水来。”博士"和"南来雁"也回到自己床上去了。家霆和施永桂默默无声地躺着,听着雨声滴答,等待时间到来。时间这东 西最怪,你盼它快过去,它偏慢得要命;你希望它慢点走,它却消逝得飞快。一会儿,“博士"又"咯吱咯吱"咬牙了,“南来雁"又打起他波浪 式的鼾声来了。周围非常静,家霆不知"老大哥"在想什么,躺在竹床上,脑际不断浮现出过去同赵腾老师相处时的片段回忆。仿佛看到他穿一 件旧蓝布长衫,戴黑边眼镜,用手掠一掠大脑袋上的浓密黑发,脸上带着笑容说:“童家霆,那本书看完没有?觉得怎样?”又仿佛听到他有 一次在朗诵诗句:“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家霆心酸了,明白像他这样被秘密逮捕了的人,命运难以预卜。脑海里又突 然浮出幻影,似乎看到赵老师蓬首垢面,眼镜也没有了,肤色苍白,涂满煤黑,满脸胡髭,穿着破烂的衣服,脚上拴着铁链,系着铃铛,挑着 沉重的煤炭担子,正在骡马和囚犯组成的运煤队中艰难地走在青石板小道上,迎着扑面的风雨,满身水淋淋……想着想着,眼眶湿润了。 见"老大哥"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家霆担忧地悄声问:“天气恶劣,现在还听不见声音,会不会今夜运煤队不来了?” “老大哥"似乎也愁闷,轻轻说:“等着吧!” 就在这时候,从天而降似的,在雨声中,遥远处传来了渺不可闻的铃铛声。家霆兴奋地轻轻一个鲤鱼打挺,下床趿鞋,见"老大哥"也坐起 来了。 “老大哥"压低嗓子兴奋地附耳说:“来了!”他将早就准备下的两顶蓑笠从床下拿出来,递给家霆一顶,自己戴上了一顶。两人悄悄出了 寝室掩上了门,心上打着小鼓,摸黑绕着回廊小道走出了熊氏宗祠宿舍。 外边,漫天是淅淅沥沥的雨水,雨一点没有停歇的意思。有小风裹着细雨往身上、脸上扑来。戴着蓑笠撩起裤腿,在黑水洋般的夜色中, 衣裤很快就湿了。雨和夜色,简直像一面天罗地网裹着两个人。家霆用巴掌抹着满脸的雨水,跟着施永桂迈开大步挟风裹雨地向山下青石板小 道方向走,不禁想:好大的风雨,章星老师一个女人,独自出来,多艰难啊!听到了铃铛声,她现在该也和我们一样正向同一方向在走吧? 远处,暗夜中荒凉的几江上,一定有一只渡船靠在江边。船上点着半明不灭的一盏小灯,星星似的在浓黑的天地间一闪一闪,这算是目光 所及范围中惟一的一点萤光般的光明了。周围的山峦全部融没在黑暗和细雨之中,使人想起杜甫写雨的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家霆跟着"老大哥"高一脚低一脚深深浅浅地走着,运煤队的铃铛声越来越清晰。在这夜雨的时分,铃声特别 凄怆,铁链声和蹄声也逐渐听清了。自从知道赵腾老师在这运煤队里以后,铃声听来有了一种和从前更加不同的感觉了。原先,夜间听到铃声 ,心里也有难以形容的凄侧,却不像现在这么沉重。现在的夜雨闻铃,使人心碎肠断,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早已和雨水混和在面颊上了。血沸 腾着,家霆心里像有火在燃烧。今晚,漆黑的雨夜,能看见赵腾老师,能看清他的面孔并且让他也能看见我吗?……雨声和"滴铃"的铃声中, 铁链的"哐啷"声和"托托"的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看到赵腾老师的时刻快到了!运煤队正由西向东走来。心像要从嗓门里跳出来,感情也更 激奋更难以控制了。 不知何时起的雾,纱一样的在空间缭绕。家霆的两条眉毛上挂满了水珠,潮湿的蓑笠上也在滴水。突然,树后出现了一个披风雨衣的人的 身影。 “老大哥"和家霆迎上前去。黑暗中,接近了,见章老师穿着湿透了的风雨衣,风雨衣裹着她纤弱的身材,使她变得比平时多了一些英武之 气。天虽黑,在迎面时,发现她苍白的脸上,两只很美的眼睛黑得发亮。一见面,她第一句话是:“啊,你们浑身都湿透了!”她的声音带着 感情,有不安,也有安慰。她从手里递过来一束"泽漆麻”,分了些给家霆,又分了些给施永桂,说:“我提前来了一会儿,'泽漆麻'已经采到 了!”她想得真是周到。 斜风细雨,三个人一起走,要赶在运煤队来到前在十字路口同运煤队碰面。脚步匆匆,脸上水花晶莹。初夏的夜雨,也是冰凉沁人的。一 股清爽的夹杂青草树叶味的雨腥气扑鼻而来。道旁梯田的水沟里,响着汇集的雨水经过缺口冲入田间去的沙啦声,间或有些蛙鸣声"咯咯"传来 。运煤队里传来的铃声、铁链声和蹄声,像一曲哀伤而沉重的交响乐,越来越响地奏起在耳边。终于,三个人到达青石板小道的十字路口了。 他们没有停步,由施永桂带着头向西插去,迎着运煤队来的方向在青石板小道上向前走去。有心在狭窄小路上同运煤队迎面相遇,使小道 堵塞,耽误些时间,然后好通过同押运士兵的谈话,让赵腾老师看到是谁,好拿到他要交出来的重要物件。 果然,施永桂当先,章星老师随后,家霆在最后,三人同运煤队迎面在狭窄的青石板小道上相遇了。听到施永桂打起四川腔,装得像个醉 汉似的说:“你们……啷格……不先吆喝一声嘛!” 一个丘八上来,凶狠地开口就骂:“格老子,耳朵聋听不见铃声吗?” 家霆用四川话回嘴:“骂人做啥子啊!不要急嘛!这路两边不好下脚,我们退回去让你们就是。” 施永桂故意打着酒嗝,说:“章星,童家霆,你们退就退!老子不退,路是大家走的嘛!” 章星老师说:“施永桂!童家霆!让让让!” 家霆在细雨飘拂的夜色中,睁大两眼想寻找赵腾老师,只见青石板小道上黑压压一长串,有骡马,有押运的丘八,有囚犯棚5儿辨得谁是赵 老师呢?家霆高声说:“章星!你退回去,退到十字路口等着我们!我和施永桂靠边挤着让一让就是!” 背枪的凶恶的丘八不愿意了,厉声说:“不行,这么窄的路啷格能挤啊?把骡马挤到两边摔下去,你们负不了这个责!快退回去!” 施永桂仍打着酒嗝说:“格老子,老子喝了酒头里晕糊糊,退不回去了。我站到下边烂泥地里让你们!”说着,他真的往下边田地里一站 ,烂泥陷到了他的脚脖子。他这样做,是想挨近运煤队好先同赵腾老师联络呀! 家霆和章星老师连忙往后退。退到十字路口,等着运煤队在面前过去。家霆想:“老大哥"是第一关,我们就算第二关。在十字路口一个一 个地顺序看,一定会看到赵腾老师的。运煤队里几个押解的丘八,骂骂咧咧,“快走!”"快!”手执鞭子打得"啪啪"响,驱赶着骡马和犯人又 开始走动了。在鞭子的驱赶下,运煤队走得很快。家霆紧盯着从面前过去的犯人看:第一个,不是赵腾老师;第二个,又不是;第三个,仍不 是!他心里紧张极了。在雨中咽着唾沫,急切地观察、等待。 一个中等个儿的犯人走过家霆的面前,朝章星老师和家霆看看。忽然,他在滑溜溜的小道上"乒"地滑了一交。挑的一担煤从他肩上"哗嚓" 滑下来撒了一地。他正摔在家霆和章星老师之间,摔得很重。家霆以为是赵腾老师,“哎"了一声忙去扶他。细细一看,是个不认识的有白胡子 的陌生人。他这儿刚一摔交,押运的丘八就过来了:“鬼儿子!”骂声刚落,皮鞭像雨点似的"啪!”"啪!”打在犯人的背上。章星和家霆怀 着同情心,扶着犯人起来。忽然,家霆感到黑暗中犯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橘柑。啊!怎么一回事呢?一个想法立刻像火花一闪亮在心上:会不会 就是今夜我们要来取的那个重要物件呢?可这只橘柑有什么用呢?天黑,又洒着雨,看不清,也没有时间看清。家霆灵机一动,迅即将湿淋淋 的橘柑朝裤袋里一塞。那个白胡子犯人早巳爬起来,在丘八的皮鞭下,不断用双手将洒了的煤块捧入箩筐,挑起担子,脚上响着铃铛和铁链声 ,拔步在雨中走了。 心中怀着一种异样的感情,看着那人走远了,在黑暗的雨线中消失了背影。家霆浑身湿透,和章星老师站在十字路口。家霆忍不住深深叹 了一口气,沮丧地说:“奇怪,怎么没有?” 章星老师也叹了口气,说:“是呀,没有!” 黑糊糊的天空,像一只满是砂眼的锅底,雨丝在筛落下来。施永桂跑过来了,把脸凑在家霆和章星之间,轻轻说:“没有赵老师。今夜, 白来了!唉,怎么的呢?” 家霆急忙说:“有件怪事:刚才一个白胡子犯人在我和章老师跟前摔了一交,我去扶他,他悄悄塞了一只橘柑在我手里……”话未说完, 章星老师忙说:“一个橘柑?快!童家霆,拿给我看!” 家霆将裤袋里的橘柑拿出来。橘柑冰凉,橘皮湿湿的。家霆递到章星手里。她说:“一定就在这里了!一定在这里!”语气带着欣慰,又说 :“带回去看吧!”又挂念地说:“不知赵腾怎么没有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是无法回答的问题呀,家霆和施永桂都沉默着。 施永桂终于说:㈠陕回去吧!章老师,我和家霆送你一程。天太黑了,这倒霉的雨,老是下得不停。” 章星老师也不拒绝,说:“你们俩没有雨衣,可受罪了。但希望这个橘柑里有我要的东西l,, 三个人匆匆向回来的小路上走。雨仍旧扑面飞来,调皮地将水珠洒在脸上、脖子里。虽是六月天,夜晚淋了雨仍可以冻得人打'颤。白昼中 午时的暑天余威,毫不存在了。 黑夜中的雾气雨帘遮拦了视线。运煤队逐渐远去,铃声像远在天边似的,终于听不见了。 三人踩着泥水和沾满雨水的野草、岩石,抄小道走向西边章星老师的宿舍去。中学的教师,有家属的大部分是在得胜坝镇上或对江县城里 自己租屋居住。章星老师是住在学校里的惟一单身女教师。她的宿舍在靠近高三教室西侧那片房屋里。在她的寝室周围,有总务处的贮藏室, 有两个单身教师的寝室。学校新近又将"马猴"的寝室安排在不远处。现在,已是半夜,雨仍在不停地"沙沙"下,到处偃灯熄火。脚踩过被水浸 泡透了的长着小草的地面,发出"噬嵫"的水声,常赶得青蛙跳出来。绕过一些槐树丛,快走到通向章星老师寝室的一条小路时,章星老师轻声 说:“你们回去吧。” 施永桂和家霆立定了脚步。施永桂说:“章老师,您回去吧。我们在这站着,等您到了寝室,点亮了灯,我们就回去。” 章星老师刚说了一声"好!”忽然,家霆吓了一跳。发现在身边那棵老槐树旁边,站着一个黑黝黝的披雨衣的人。家霆说:“呀!谁?”施 永桂也问:“谁?”章星老师停住脚步,又回身走了过来。 那人的手电筒一亮,又熄灭了。天哪!家霆心急如火!看清了,是"马猴"!这坏蛋躲在这儿监视着呢!啊,家霆真想握着拳头上去狠狠揍他一 顿。但他忍住了,知道不能冒失,冷冷地说:“你在这干什么?” “马猴"过来了,用一种异常平和的声音说:“学校今夜不平静!本来这一片分工让蓝教官查夜。我说我住在这儿,分给我吧。章星老师— —”他转身说:“你们是采集'泽漆麻'的吧?采集到了没有啊?” 听来觉得话里有话,可又估摸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听章星老师平静地说:“采到了一些,多亏这两个学生帮忙。这是个偏方,要下雨天 半夜采集的'泽漆麻',治病效果才好啊!”听得出章星是耐着性子回答的。假戏也要真做嘛!果然,施永桂扬扬手里的"泽漆麻"说:“天太黑了 。不然,你就看清这草药是什么样子了。”"马猴"也不知心里安的什么机关,说:“你们这两个学生,我对你们印象不坏。不过,闹事儿可得 注意,不要乱闹。事儿闹大了不会有好处的,你们得要注意。还有,你们回寝室,说不定会碰上邢斌、林震魁,同学之间要和气,不要闹起来 半夜三更惊动全校!”章星似乎不爱听,说:“你们别多谈了。我,回去了。太迟了!” 她的脚步声和身影轻轻地远了。家霆也不想听"马猴"哕嗦,心里好笑:你"马猴"知道个屁!”两条狗"早给窦平反锁在寝室里了。家霆说: “我们得回去睡了。雨淋得身上凉冰冰的,都起鸡皮疙瘩了!” 施永桂说:“马主任,我们回去睡了。”他有个本事,在学校这些主任、校长、教官面前,总是特别老实,特别有礼貌。 “马猴"说:“去吧!我也要回去睡了。”他背着手冉冉走了。 雨仍在下,雨星凉森森地落到头上。家霆觉得一颗灾星悬在上空,不知会有什么祸殃要降临!他脚步沉滞,和施永桂往熊氏宗祠寝室这边走 ,绕的仍是小道。施永桂忽然长吁一口气,说:……秀才';我心里不踏实呢!'马猴'今夜又监视我们。他的话越说得平和没有火气,我越不踏 实,老觉得有些捉不到、摸不到的可怕东西在我们周围。我不是胆怯,是觉得要警觉啊!” 家霆紧锁双眉地懊丧地说:“是啊,真倒霉!事儿反正麻烦,我看'马猴'一定会报告的。真想象不出会怎么样!” 夜色在流动,到处如有无形的黑墙,阻挡着,又阻挡不住。 家霆脑子里乱糟糟的,又说:“我想,明天,我们干脆发动同学们把事闹大,转移目标,赶走蓝教官!事儿闹大了,就是'马猴'报告了邵化 什么,邵化也顾不上追究了。你说怎么样?” 施永桂叹气说:“不行不行!事闹大了,邵化狗急跳墙会下毒手的。他们干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你没听说过?有些学校风潮闹大了,最后总 是抓人、开除!” “那怎么办呢?” “唉,可惜马上不能再去找章老师商量。这么大的事要我们拿主意太难了。可是回去找她,再遇上'马猴',更糟了!” 两个人浑身湿透,十分小心地悄悄钻进了熊氏宗祠宿舍。所幸,既未遇见"狗”,也未碰上"蓝舅子”。他俩轻轻进了二号寝室取下蓑笠, 脱下了湿衣裤,用毛巾擦干身子,换上了干衣,便匆匆躺下。 黑暗中,“博士"仍在咬牙。他曾开玩笑地说:“我是为社会的黑暗和不平咬牙切齿!”邹友仁也仍在打鼾,像拉风箱。他也慢吞吞地笑着 说过:“我是为了唤醒民众而在黑暗中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家霆盖上散发出霉昧的被子,身上仍凉津津的,心里很复杂。他知道:“老大哥"一时也是睡不着的。没能见到赵腾老师,使他心里凄楚又 遗憾。今夜那只绿色橘柑是怎么回事?任务算完成没有?”马猴"会采取什么行动呢?明天,邵化会怎样答复学生的要求? 心中充塞着不安与忧虑。仿佛听到几江的江水在奔腾流淌。脑子里交杂着许多问号,终于在"沙沙沙"的雨声中睡熟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鉴于学校形势,家霆决定下午不过江回家。早上,雨停了,操场泥泞,没有升旗,远山近岭,云封雾锁。 在熊氏宗祠寝室里,学生们像往常一样,天亮以后陆续起床漱洗。邢斌、林震魁起来,门仍反锁着。他俩在屋里伸出手臂来,拿着钥匙哀 求:“x x x,谢谢你给开开门!”"×x,帮帮忙!”谁知,没人理睬,被叫的人和周围的人,都装作听不见,有笑的,有唱的。急得两条"狗" 七窍生烟。最后,高二一个姓金的绅粮家的少爷清早来学校,他是住在得胜坝家里的,一早来上课,见学校罢了课,准备回去,到了熊氏宗祠 寝室,经不住邢斌、林震魁请求,给他们开了门,才将两条"狗"放了出来。 早饭照例是喝不饱的"什锦粥”。大约为了表示学校有心要改善伙食吧?早饭从每桌一点臭烂牛皮菜改为一碟油炒豌豆,豌豆是先煮熟后炒 的,里面有一点点油星味。炒时油委实太少了,豆子多数都炒得焦糊了。尽管如此,比腌牛皮菜强得多。吃粥时,大家议论起来。”博士"说: “好苗头!好苗头!”"南来雁"说:“不反抗一下,连这点油星星也没有。”窦平敲着饭碗走到家霆桌旁来,说:“听说'蓝舅子'到江边迎接邵 化去了,早饭后要紧急集合。我们要看看'吊死鬼'怎么答复?”大家心里都打着问号,等着揭晓。 所谓"食堂”,也是"礼堂”。下雨时星期一举行纪念周,就在这儿行礼如仪唱党歌听训话。这是李氏宗祠进门来有明柱的祠堂大厅。开饭 时摆上一个个方桌,开会时将方桌挪到一边叠起来。方桌是竹制的,很轻巧。大厅做"食堂"的时间长了,在这雨后潮热的天气,空气里弥漫着 一股馊昧。平时,吃早饭时,“马猴"和蓝教官都会露脸,站一站或者巡视一下,今天早晨蓝教官去接邵化了,“马猴"也不见面。邵化的公馆 在对江县城里。昨天天黑后开完会,据说"蓝舅子"送到江边,他在徐望北护卫下冒雨回去了。他今天还没有来,学校里表面还平静,实际却像 一场紧锣密鼓的戏快开场了,空气使人压抑。 喝粥的声音"沸沸"响,议论的声音也震得食堂里发出"嗡嗡"的回音。忽然听到有同学嚷嚷:“邵化来了!'吊死鬼'来了!”一嚷,大家一窝 蜂都跑到食堂大门外向下张望。家霆也忙捧着碗往大门外拥去。 穿着灰色中山装的邵化拄着"司的克”,正向山上走来,后边跟着的,一个是穿褐色旧西装的徐望北,另一个是挎武装带穿绿军装佩上尉衔 的蓝教官。再后面,还有两个腰挂"盒子炮"的宪兵。家霆心里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邵化带了人马来,是为了保驾,还是为了镇压?假如他 很顺利地答应学生的正当要求,不会采取这样的阵势吧?……正在想,见同学们也有同样的预感了。有的说:“看!带宪兵来了!”有的说:“ '吊死鬼'要耍硬的了!”施永桂不知什么时候早已走在家霆身边了,说:“来者不善!”家霆点头"Ⅱ母"了一声,说:“你看他会怎么办?” “老大哥"将碗中剩粥一口喝尽,自言自语:“他不用高压倒还罢了,一用高压非出事不可。你没看到同学们的情绪吗?” 只见窦平迈着大步过来了,说:“看到了吗?宪兵也带来了!你看'蓝舅子'走路那副架子没有?得意忘形,有恃无恐!”他攥着右拳拍着左 掌说:“我心里埋着火药!要是再欺压,非爆炸不可!”窦平脸上那刚毅的线条和愠怒的神色,像暴风雨来临前浓云密布的天空。家霆意会到今 天决不会是平静的了,草草喝完了碗里的粥。 “博士"也过来了,学着电视剧里诸葛亮的口气说:“宪兵光临,不出山人妙算,三天之内,这蜘蛛穴上定有一场恶战也!”话虽滑稽,却 没有人笑。 家霆发现施永桂心情沉重,问:“'老大哥',怎么办?”他的眼睛盯着正在走上山来的邵化一伙。”老大哥"抬脸看看家霆,将家霆用眼色 引到一边,轻声地说:“看事情的发展吧!糟的是我现在没法去同章老师商量了!” 家霆说:“走吧!到教室里把碗筷放掉,等着看吧!' 两个人回到教室,将碗筷放进竹子课桌的抽屉洞里,坐在位子上拿出了书本,心里不安。不一会儿,听到在吹号了,吹的是高昂的紧急集 合号。号声像一个催命鬼在大叫,使已离开食堂纷纷回到教室、寝室的学生从山上、山下都向操场上跑。操场泥泞,邵化已经站在旗杆旁的大 青石上掏出手帕拭汗了。”马猴"、蓝教官、"陈胡子"、徐望北站在他身旁,两个穿草绿军衣的宪兵戴着粉红色的上士军衔牌子,佩着盒子炮, 护卫在两旁。一些教职员和伙房工人零零落落挤在布告栏附近。各班整队,大家只好站在烂糟糟的泥地上。 人头攒动,嗡嗡嘤嘤,空气压抑。家霆站在队伍里看见章星老师也来了。她站在布告栏附近,脸上毫无表情。再看看邵化,那吊死鬼似的 脸上罩满杀气,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凶光毕露。学生整队以后,他举目扫视,将三百多学生一张张阴暗的、营养不良的脸看了个遍,目的是威慑 学生。接着,干咳了两声,演说起来了:“今天,先谈伙食问题。物价飞涨,伙食不能尽如人意。非不为也,乃不能也!总务主任并没有贪污, 不可胡说!学生成立伙委会,俟条件成熟后可以同意。方法是:由学校批准伙委会成员,在总务主任统筹下发挥作用,避免各自为政。须提醒的 是:国家收容流亡学生上学,你们理应感恩思源,不应聚众闹事。倘有害群之马,惟恐天下不乱,胆敢肇事罢课,国有国法,校有校规!”说 到这里,他突然"司的克"一指窦平,咆哮起来了:“你不就是东北流亡学生窦平吗?出来,站到前边来!” 窦平出乎意外,虎头虎脑地从高三二班队伍里站了出来。看得出来,他是强忍住怒气的,脸色因气愤变得毫无血色。这是个雨后的阴天, 微风拂动他的头发,他像钢打铁铸似的笔直立在那里,两眼瞪着邵化。 邵化盯着窦平上下一打量,说:“窦平,昨天的事我已查清。你先打了教官,教官忍无可忍无意碰了你的鼻子,你就煽动学潮,想用罢课 威胁学校,真是岂有此理!为了严肃校纪,不处分不足以平众愤。学校决定给予你大过处分,以儆效尤。布告一会儿就张贴,现在先向大家宣布 一下。窦平你必须好好反省!过去,本校在前任邓宣德放纵下,校风很坏。我们掌握可靠情况,学校里可能有坏人潜伏作祟。已与稽查所、宪兵 队取得联络。一有发现,立即逮捕!”他用威吓的语调和表情对着大家,又说:“学校实施军训,学生对教官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更不得 侮辱殴打。今后,如再发生与教官对抗或破坏军训之行为,今天处分窦平就是一个先例。学校决不姑息养奸!” 家霆气得七窍生烟,按捺不住,也听到周围同学中发出的一片不满的嘁嘁喳喳声。 邵化的镇压太突然了!他完全背弃了昨天的诺言。大家一时竞被震慑住了,没有人说话。家霆察觉窦平的脸色惨白,咬唇强忍住愤怒,像一 枚快要爆炸的炸弹,冷冷地立在那里。章星老师的脸色也异常苍白。施永桂立正站在前边左侧,沉默着,脸上是不平静的。 人格的侮辱,比肉体的疼痛更难忍受。邵化的话,像冰水撒进了油锅。窦平忽然开12了,他脸红到脖子根,用震耳的声音对着邵化抗议道 :“蓝教官打了我,昨天人人有.目共睹,你今天不但不处分打人凶手,反倒记我大过!这公平吗?难道因为他是你的舅子,你就维护他?难道 我是一个家在东北沦陷区的流亡学生,无权无势,你就这么欺侮我?我抗议!”说到这里,他回头对着全体同学说:“你们说说公道话吧!我求 求你们!这样欺压人能行吗?”他这条大汉,声泪齐下,使人感到他的骨节在"咯咯"响。 意识深处的神经,像引线被触发了。正义感使家霆真的爆炸了,简直粉身碎骨也不顾了!他忽然走出队伍,用冰雪崩裂似的声音说:“窦平 说得对!他昨天被教官打得淌鼻血,我们都是看到了的。为什么包庇教官反而处分窦平,太不应该!” 邵化站在青石板上,脸都气歪了。蓝教官在他身旁,气急败坏,像要发作。两个宪兵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站着队的学生群上空飞扬着激 愤、不平的声浪和"嗤嗤"的嘘声。窦平一号召,家霆一带头,响应的人立刻动起来了。 家霆继续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昨天学校答应处分蓝教官,今天忽然变卦了!学校里出现了宪兵,是想威吓我们吗?有热血有心肝的同 学站出来!我们抗议!要求撤销对窦平的处分!也撤销昨天对高二两个同学的无理处分!严惩打人凶手蓝教官!让学生管理伙食、改善伙食。要是学 校蛮不讲理,我们就罢课抗议!”人群中愤愤不平的声浪更高,起了风暴。家霆话出口了,又冷静了一点,陷入感情和理智的矛盾:冒失了!事 先也没有同"老大哥"商量,就放了一炮!后果如何?确实已经无法考虑了。他偶然瞥见章星老师,她的脸色不好,笼罩着愁云。家霆觉得,我这 样也许已经造成了难以收拾的局面。但是,我不能让窦平孤立无援遭受冤屈和欺凌呀!……事情也正像家霆料到的,在他之后,紧跟着"博士"" 南来雁"等都站出来了。学生队伍像火山突然爆发,“哗啦"一下全乱了。高三、高二的队伍先乱,学生们都高叫:“罢课!”"罢课!”有的嚷 嚷:“抗议!”有的嚷嚷:“反对处分窦平!”"严惩打人凶手蓝教官!”学生一散,操场上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面对学生的强烈不满和反抗 ,邵化强作镇静。徐望北和"马猴"好像在劝他从青石上下来,避进办公室去。他摇摇头,站在青石上还在凶恶地高叫:“不准罢课!谁带头罢课 立刻开除!”又高叫:“散会!大家回教室照常上课!”回答他的是学生的一片嘘声。看看实在已无法收拾局面,邵化只好带了他那伙亲信匆匆 窜进办公室去了。两个宪兵拔出了盒子炮,也匆匆跟着走了。他们一定是去酝酿阴谋去了。学生们互相聚合着,议论着,怒骂着,像火石撞击 着冒出火星。窦平、"博士"和其他许多同学,都上来围着情绪仍在激动的童家霆,好像他是一个英雄,向他表示同情、支持、慰问和感谢。大 家谈了一会儿,都各自散了。家霆心里很乱,渴望找"老大哥"谈谈。学校很不宁静,到处有人声,喊的、叫的、骂的。家霆突然看到:“老大 哥"在前面走,忙赶上几步,追上了他,说:“我忍不住了!我为窦平抱不平,就那么做了!你看,怎么办?” “老大哥"脸色难看,似乎疲劳,但平静地说:“当火山爆发时,谁也挡不住岩浆迸流的。你不出来讲,别人也会出来讲的。窦平他们高三 二班已经宣布要罢课大闹了。他们的中队长刚才通知我,要我们班也采取一致行动……”他话没说完,看到高三二班门口围了一堆人,传来"打 打"的声音。家霆说:“发生什么事了?”"老大哥"说:“你去看看去!我们分头做点联系同学让大家齐心的工作。我们暂时少在一起,我好留 一点余地。你先同窦平他们好好干起来。”说完,就走了。 家霆点点头,离开了施永桂上前去看。只见邢斌已被窦平等几个同学打倒在地,满身泥土,正在讨饶,嘴里像含着青果似的说:“我…… 我决不破坏!……我不管!……别再打了!”窦平不知说了些什么,闪开了身子。邢斌爬起来像个被猫放了的老鼠,蹿着身子跑了。引起一阵哄 笑,有人拾起石块朝邢斌身上扔去。 噪音声浪在冲击,像沸腾的油锅里的油在飞溅。家霆能感染到同学们打"狗"的痛快情绪,他说:“干吧!罢课!赶教官!我负责回去发动高三 一班。我们一致行动,有难同当!” 窦平感激地又上来一把攥住家霆的手说:“童家霆,我忘不了你!我是豁上啦,大不了蹲大牢!”他眼眶湿润了。有的高三二班的同学说: “要抓把我们大家都抓去!”有的说:“先赶教官!目标就集中在教官一人身上!”也有的说:“带两个宪兵就想弹压我们三百学生?做梦!” 家霆和大家一样激动,又清醒地感到危机四伏,有一种驾舟在狂涛中沉浮前进的感觉。家霆说:“窦平,我们快分头干!只要大家齐心,就不怕 邵化!只怕一盘散沙五分钟热度。现在各班同学都很气愤,我们要使大家团结起来对付邵化。我马上回班上去写标语欢送蓝教官上前线!” 离开窦平时,高三二班的同学已经分头到各班游说,发动大家坚持罢课并且驱赶教官去了。家霆匆匆往教室跑,想找"博士"帮着写标语。 一进教室,见同学们正围着"博士"看他写大标语呢。”博士"用扁笔写美术字,白纸黑字,将对联写得像一副挽联: 既是军人为何贪生怕死躲在后方享清福?若非孬种理应鼓足勇气跑上前线杀敌人!家霆想再找施永桂,施永桂不在教室里。刚才从施永桂说的话看来,他是同情罢课的,认为高压必然会引起爆炸。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会不同大家一起的。他很可能是找机会看望章星老师商量什 么去了。多么希望他回来后拿出点主见来呀!现在,各班都已经自己在爆炸了,就炸吧!炸成什么样以后再说!家霆觉得自己和窦平二人都是有危 险的。邵化什么恶毒的做法干不出来?但已经开了弓,射出的箭怎么止得住拉得回呢?以后会怎样?已无法计较盘算了。家霆决定像窦平说的" 豁上了!”决定到每间教室、每间寝室里去,发动大家坚持罢课,坚决赶走特务教官"蓝舅子”。 其实,无须谁再发动。干柴上投下了火星,总是会起火燃烧的。什么事有了带头的,担风险的,别人跟着干也就比较容易了。有了窦平带 头,更有了家霆出头,跟着干的人都分外有劲,全校很快贴满了大标语:“坚决要求严惩打人凶手蓝舅子!”"反对无理处分窦平!一定要由学 生自己管理伙食!热烈欢送蓝教官上前线抗日!”……”博士"写的那副对联贴在李氏宗祠的大门口。一批学生由南来雁"带着,拿着大标语到县 城里和得胜坝街上去张贴了。窦平真的豁上了,他有组织能力,以高三二班名义同各班协商。各班都推出了代表组织了罢课委员会。他是主任 委员,家霆是副主任委员。这一切,都在一个多小时里办成了。罢课委员会正式贴出了一张"罢课声明"在布告栏里,邵化带了蓝教官和两个宪 兵看了声明”,马上匆匆到对江县城里去了。邢斌、林震魁失踪了。据说也过江躲到县党部里去了。留下了那个总是板着脸不笑的徐望北,像 是作为邵化的耳目,留下来监视学生闹风潮的。他躲在"马猴"的办公室里,同马悦光一起并不露面。”陈胡子"走迟了一步,被学生看管起来, 理由是要查清他的账目。他被看管,学生们吃饭就不会发生问题。那些在外边租屋住的教师,学校一闹风潮,都在家呆着不来了。学校成了学 生的天下。高三二班立刻选了一个五人伙委会,同伙房的伙夫一起掌管起自办伙食的大权来。高三二班提出:以后每个班轮流选出伙委会,管 理一个月的伙食。家霆忙着同窦平商量事儿,心里老记挂着施永桂。窦平说:“'老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胆小怕事不好!他怎么不见了?”家霆 离开窦平,见到仍在教室里写标语的"博士”,问他见到"老大哥"没有,他摇摇头。一种不安全的感觉老是无声无息地压在家霆的心上。胆怯, 倒没有;忧虑,是浓重的。因为无法预料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快近中午,家霆在教室后的小路上,意外地见到了施永桂。家霆快步迎上前 去,发现他脸色疲惫。家霆问:“'老大哥',你到哪里去了?” 他抓住家霆的手腕,看看家霆说:“我到章星老师那里去了一次,也正想找你呢!” 家霆看着他苍白泛黄的脸色,问:“有什么事吗?” 他点点头说:“我马上有件要紧事急等去办。我们找个地方谈几句。”奇怪,家霆发现他的眼神里流露着悲戚。 天,阴沉沉的,远处雾蒙蒙。两人蹲在潮湿的梯田田埂上开始谈心。家霆还没顾上问他有什么要紧事急等去办,他先开口了,说:“我不 放心你和窦平呀!老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邵化阴险毒辣,他是要镇压要报复的。我烦心的是怎样才能保护你们。想来想去缺少办法,不能不 去找章星老师。” 家霆忙问:“她责怪我和窦平吗?” “老大哥"摇摇头,说:“她肯定了你们的勇敢精神和正义感,也肯定了这样一来,会使同学们进一步看穿邵化之流的真面目,受到教育和 锻炼。邵化和他的爪牙以后也可能收敛一些。但是,她认为本来可以更策略些。现在自然已经来不及了。她不主张使罢课坚持下去,她认为到 适当时候可以复课,目的是保护同学们。一战退兵后,可以转入长期斗争。” 家霆听了,对"老大哥"的话体会不深,思索着,没有做声。施永桂突然又说:“她想同你当面谈一谈。学校里现在那些'狗'走了,你马上 快悄悄去一下。” 家霆心里兴奋,忍不住又问:“昨夜那个橘柑?” 没等家霆讲出来,施永桂疲惫的脸上更悲戚了,说:“昨夜的橘柑里藏着章老师要的一封信,赵腾老师被捕前未来得及将一些事作交代。 但是 "老大哥"的语气和脸色为什么那样难看呢?家霆急着问:“怎么啦?” “赵腾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已经被秘密杀害了!他死前托别人办了这件事。”施永桂悲伤地说,看得出痛苦抓住了他的整个身心。 家霆好像雷轰头顶,心里苦涩,愣着说不出话来,热乎乎的泪水顿时遮住了双眼。他拭着泪说:“我马上到章星老师那里去!”他心里急 切地想去看看那封信。赵腾老师那蓬松着头发戴着眼镜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中了。 出乎意外的,施永桂拍着家霆肩膀亲切地说:“你去,要注意,别让章星老师太伤心了。你要知道,赵腾老师是谁?他,就是章星老师的 丈夫呀!” 啊!家霆一下子全都明白了。那夜雨中的铃铛声、铁链声和马蹄声呀!那在刺刀皮鞭下与骡马一样运煤的政治犯队伍呀!他仿佛能看到,夜雨 潇潇,一灯明灭,当运煤队在山下青石板小道上经过的时候,章星老师半夜未眠,听着铃铛声和铁链声,是怎样在寄思于同志和亲人的了!心里 空落落的,简直想放声哭一场,但他强忍住了。离开施永桂,他急切地穿过小径,向章星老师的寝室走去。t xt 小 说 天 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三 章星老师孤寂地伫立在寝室前茂盛的竹丛前,若有所思。她身后远处,是起伏的坡岗,有团团雾气在树木和梯田间游移,有不知名的鸟懒 懒在叫。 童家霆随章星老师走进她那间布置得简单朴素的房里时,心里镇静得多了。章星老师虽然脸色不好,苍白,眼圈异样,却很平静。为什么 还要用懦弱的眼泪去刺激她呢? 家霆心有歉意,因为一时的冲动和冒失,事先未同她和"老大哥"商量,捅了大漏子。现在,在她如此悲伤的时刻,还要为我和窦平的安全 操心。他坐在章星老师小书桌对面的一张凳子上,默默无言。章星静静地倒了一杯开水给家霆,说:“我先要告诉你,根据赵腾老师过去对你 的了解,根据我来后对你和你家庭的了解,我和施永桂一向是非常信任你的。” 也说不出是怎么的,家霆动感情了,泪水哗哗流了满面。有兴奋、激动和欣悦,也有因为怀念赵腾老师引起的悲伤,又有对死去了的妈妈 柳苇的思念和对不知去向的忠华舅舅的怀想。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又说:“一切施永桂都告诉我了。你和窦平在操场上面对邵化的表现我也亲眼见了。你们的朝气和勇敢可贵。说明读书会的同学们,是 有觉悟的。但是,这几天,我们之间的交往不方便,也怪我平时同你们谈得不够,我没能把你应该知道的道理告诉你们。同邵化斗争,不顾一 切只图出一口气,不问后果,是不行的。国民党假抗日真反共,进步的人在国统区,就是要隐蔽精干。像你的母亲,她被敌人杀害了,是很可 惜的。应当像树木的根芽似的埋在地下,到春天时发芽生枝开花结果。” 家霆点着头,想:对呀!…… 房间里布置得淡雅,气氛就像章星老师的人一样,清秀、文雅。雪白的粉墙上有一幅兰花,带有韵味感,使人仿佛能闻到一阵扑鼻的幽香 。 章星老师又说:“为了使同学们能适当改善一下政治和生活的恶劣条件,提高大家的认识,斗争是必要的,但不能蛮干。暴露自己,引来 镇压,被敌人一网打尽了,队伍散了,群众泄气了,就什么也谈不到了。所以,要有理,有利,有节。有节,也就是适可而止!决不可以在力量 悬殊下只图痛快。有时,退却是为了进攻。你现在快高中毕业了,应当懂得这些道理。过去,我们有过惨痛的教训。” 家霆心服地点头。这样精辟的话,过去谁也没有讲过。家霆思前想后,更明白了。”老大哥"就是因为懂得要隐蔽埋伏,才分外谨慎的呀! 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厚叠作文簿,面上的一本掀开着,是章星老师用红笔正在圈点批改了一半的一本。她的蝇头小楷毛笔字,像她的人 一样的俊秀。 章星老师又说:“还不清楚邵化会不会下毒手。如果仅仅是记过之类的校规处分,都不要紧;如果开除,就比较麻烦;如果要逮捕、陷害 ,那就得立刻走!无论如何,窦平比你危险。但什么事都不会束手无策的,这点要有信心。” 家霆点头。 章星老师说:“我建议你赶快过江,争取你父亲对你的支持,也争取他支持学生。他还是有一定的力量的。能支持你,你的处境就能好一 些;能支持学生,买平和大家的处境也会好一些。你应当说服他。我想,任何有正义感的人对邵化的坏事都会反对的!” 家霆有信心地说:“等会儿我就过江回家。我会把实情告诉父亲的。我想,能争取到他的支持的!” 章星老师说:“那好!此外,依我们看,国民党自己内部派系斗争狗咬狗很厉害。邵化遇到了这种情况,支持他的人有,反对他的人必然也 有。这么一个中学,是他们争夺的地盘。你们的这件事,发生在昨天,爆炸在今天。在昨天发生这件事后,我们就想利用这件事看看狗咬狗。 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工作,也许会有助于收拾残局。你提高点警惕,施永桂随时会把消息通知你的。” 像一丝闪电似的阳光,射进家霆波涛翻涌的心里,家霆又点点头。但,终于忍不住了,章星老师丝毫不谈自己的事,却克制住痛苦讲这么 多深刻的道理给我听。她的内心世界,是一座蕴藏量多么大的感情的宝库呀!但我怎么能不安慰她一声并表示我对赵腾老师的哀悼呢?何况,又 多么想看看那封信。家霆终于说:“章老师,我来之前,永桂讲了赵腾老师的事,我很难过。”说到这里,泪水顺着腮流下来了。 章星老师用手势阻止家霆再说什么,又拍拍家霆的手背,用端庄的包含悲痛的大眼睛望着家霆,说:“昨夜橘柑里有一封短信,信是用香 烟里的锡纸卷着塞进橘柑里藏着的。信是用什么木签、针尖一类东西蘸着炭黑写在一张残破的白纸上的,告诉我:赵腾被杀害了!并将老赵死前 要交代的事告诉了我。” “这塞橘柑到我手中的白胡子老头是什么人呢?” 章星老师垂下了眼睑。她的睫毛是湿润的,脸上似乎泛着一层圣洁的光泽。她摇头说:“不知道!”又叹息一声说:“从武汉失守后,反 共闹磨擦一直没有停歇,而且越来越凶。实际都是破坏抗战,危害国家。其实,赵腾的事我早有思想准备了!” 家霆忽然发现,章星老师好看的眼角上,突然好像有了鱼尾纹了。她心酸,只是不想表露。 屋外坡岗上,有一缕风儿轻轻拂过竹丛,竹叶瑟瑟响。忽然,章星警觉地说:“脚步声!有人来了!” 是有脚步声,家霆有些紧张。章星老师说:“不要紧,就说我在劝说你不要闹事,谁来也没关系!”说着,她从窗户里向外一张望,忽然 说:“他来得巧!我正盼着呢。” 家霆站起来问:“谁?” 窗口的一角,从洁白的布窗帘的缝隙里,瞥见了一个高大的穿褐衣的身影。家霆刚"呀"了一声,门上已经"笃笃"敲了两下。章星老师说: “徐望北!”又对着门说:“进来!” 家霆的心吊在嗓子眼里。门已经开了。那个穿褐色旧西装的大个儿,老是板着脸的县党部干事徐望北出现在面前了。见到家霆,他倒像挺 熟悉似的,说:“啊,童家霆在这儿?” 家霆对他心里反感,发现他满脸倦容,好像熬夜未睡的模样。他来干什么?家霆看看章星老师,章老师的态度使家霆坠入五里雾中,她似 乎对徐望北很亲切,毫不见外,说:“童家霆,我的表兄徐望北,不过,多数人都不知道。” 她这么一点,家霆思想感情上的疙瘩一时仍解不开,也理不出头绪来。听到徐望北问章星:“已经同他谈了?” 章老师点点头。徐望北好像完全知道家霆的心思,两只眼尖锐地朝家霆看看,突然对着家霆和蔼地说:“我来撕过你们办的壁报,你很仇 视,是吗?《盍旦》上有你写的一篇稿子,题目叫作《论楚怀王》,你那是学郭沫若影射当今的吧?靳小翰他们也有这样一些一把就能揪住辫 子的文章。这在邓宣德做校长时问题不大。邵化来,就是文字狱的把柄了!不撕能行吗?”家霆真想不到,这样一个大个儿,说起话来竟轻轻柔 柔,他的话说得有点幽默,却突然使家霆感到对他从心底里亲近起来。家霆没有说话,愣在那儿。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呀!他的话有一种触动心灵 引人深思的力量。 徐望北居然又说:“你勇则勇矣,可是太缺乏经验了。你赵腾老师被捕后不久,你写过一首诗寄到重庆《新华日报》,又悄悄写过一首诗 ,题为《乌云笼罩着青春》,寄到重庆海棠溪一个名叫《前锋》的杂志编辑部里去,对不对?” 家霆吓了一大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瞪大了两只眼哑口无言。 徐望北自己拿杯子倒了一杯开水,转身说:“危险哪!我是党部派在邮局检查邮件和投寄的书报的特派员呀!《前锋》是谁办的知道吗?这 是中统开设的一个诱捕进步青年的陷阱呀!” 扑朔迷离,却又如此现实。家霆鼻尖和腋下都出汗了,发现自己真是个冒失鬼。 徐望北又缓缓地说:“年轻人,不要吃惊,不要忏悔。说真的,你挺不错。但现实生活很残酷,不能任性,要学会沉着,学会策略。头脑 复杂点!你以前仇视我。现在,我就得劝你:不要光从表面看人,要善于看到人的心!不要光会从表面上表现得慷慨激昂,要学会深沉地工作。 诸如昨天的事,冒冒失失,愣头青,'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后果呢?” 章星一直坐着,静静地听。这时说:“童家霆,这不是责怪你,是在同你淡心。”她大约看到家霆难堪,所以这样说。 但家霆真心诚意地说:“我懂得的似乎确实比以前多了!” 徐望北关切地看着家霆说:“这就好。邵化是可能想逮捕窦平和你的,至少也想开除你俩的,你想到过没有?” 家霆神情振奋,头脑清醒地说:“现在,当然想到了。” 徐望北喝着开水,说:“我来,是同你章老师分析形势来的。你听着,未必懂,但不必问。” 章星说:“又有什么新的情况?” 徐望北点头说:“有!我也已经同他接上头了!” 章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几乎是不可见的欣悦的表情,说:“要是昨夜不拿到那信,真不敢想象!他来找我,我哪敢信他的话呢!” 徐望北说:“老赵出事后,他断了线,找得好苦啊!”章星点头动感情地说:“他真不简单!” 家霆脑子里朦朦胧胧,听不懂他俩说的是什么。只听徐望北继续说:“邵化硬要留下我来,要我和他随时注意学生的动静。又说:'一定要 把那两个为首煽动学潮的学生想法抓起来。'我劝邵化说:'过刚则折,还是策略点好。诸葛亮七擒孟获,对学生有时也要用点怀柔政策!'邵化 说:'为什么?'我说:'依我看,可怕的不是这些冒失的出头鸟,这样的人多数不是异党。可怕的是我们根本没发现的那些不露头的真正异党分 子!说不定有的还想乔装改扮披上保护色,所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邵化说:'对,高见!高见!我办党务多年,实际也有些体会!'他在一边也 发言了(家霆想:这个他'是谁呢?),说:'邢斌、林震魁等乱打小报告干涉太多,徒然引起学生反感,自己反而孤立,提供的事实也常难准确 。神仙下凡先得问土地。今后,要一方面多培养可靠的耳目,一方面仔细查访,才可长期使学校平定。窦、童之流,要恩威并用,使之就范。 平歇学圣情绪后,既维护了你的威信,博得大多数学生同情,又可避免事态继续扩大。这里离重庆不远,事态发展,邓宣德会卷土重来,觊觎 妄想之徒也会有攻击的口实,影响值得注意。'邵化似乎颇为同意了,偏偏他那小舅子蓝教官不愿意了,说:'老子非报这个仇不可!老子去找稽 查所和宪兵队,宁可不干了也要出口气!'邵化熊他说:'千怪万怪,你不该动手打学生!你闯下大祸,害得我来收拾残局,你还要自作主张?现 在社会上有些人一天到晚民主民主吵得凶,光天化口随便抓学生就那么容易?稽查所长鲁冬寒同我和县党部是面和心不和,我不要他看笑话!' 蓝教官才不吭声。召化问我:'老徐,你说怎么办?'我说:'听说邓宣德下了台并不死心,仍在重庆上下活动,攻击你不遗余力。事态如果扩大 ,必然又给他提供了口实,大事不如化小为宜。确实,昨天如果不撕壁报不打学生那就好了。马主任刚才的话,我倒觉得很有学问!'邵化沉默 不语,但看得出,马和我的话他都听人心里去了,最后说:'马主任,你设法和学生谈判,试一试!能谈成先复课最好,免得走极端!”'听着这 些话,早先家霆心中那些烦躁、顾虑和担心,开始有些减弱了。 章星老师说:“看来,一时还不可能对窦平和童家霆下毒手?”徐望北很有把握地点头:“晦,要下毒手,事先也会得到消息的。现在, 县城里,得胜坝街上和学校里都会出现油印的传单。传单是'告全国新闻界各报馆、监察院、军委会调查统计局、教育部及各界父老兄弟姐妹书 '。这传单一出现,形势更会有些变化。”家霆心里想:有意思!谁印发的传单呀?连什么军统局都写上了,是怎么回事呢? 徐望北嘴角上吊起一丝微笑,继续说:“传单写得很短,措词尖锐,指出邵化在江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任用私人做总务主任,贪污学生 公费克扣伙食,又任用小舅子蓝某做教官,蓝某打着军统幌子欧打欺压学生,引起罢课,在得胜坝和县城里造成很坏影响。目前学校风潮正在 蔓延,学生怀念前校长邓宣德。邵化等正勾结稽查所、宪兵队想进行弹压。呼吁新闻界主持正义,又呼吁有关部门调查处理。”他喝干了杯中 的开水润着喉说:“这传单到处一撒,再往重庆一寄,就是报纸不登,邵化可也要收敛了!这一下杀手锏,真妙极了!” 家霆听了,心里高兴,想:是谁干的呢?这么快,这么有预见,又这么巧妙! 只见,章星老师看看徐望北,平静地说:“盆里有水,桌上有肥皂,快洗洗手吧。” 徐望北一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的油墨,马上说:“啊,你真细致!”他马上拿起肥皂把手伸到盆里洗起来,边洗边说:“ 我打算马上到县城里去找邵化,劝他适可而止先平歇舆论。”听到章星问:“你真认为这传单能起这么好的作用?” 徐望北点头,搓洗着手说:“当然!打蛇要打七寸。先一会儿,他叫施永桂去找他。他让施永桂带一批传单到得胜坝和县城里秘密散发,却 又叫施永桂拿了传单秘密到县党部送给邵化。我见他写了个纸条,大体是说:据了解,在学校和得胜坝上发现并收集到了这种传单。估计县里 和重庆也许都会出现,要邵化注意,并说他正在安抚学生,避免事态扩大,以免渔翁得利。” 章星老师仔细听着,这时说:“好!疑兵之阵一布,邵化感到四面楚歌,也许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徐望北说:“是呀,他可真有本事,真真假假,不急不慌。下一着棋看三步!”他开了门,将盆里的脏水"哗"地泼了。 家霆起先听了半天,恍恍惚惚没听清他们谈的那个"他"是谁,后来听清他们谈的是"马猴"了!但实在难以想象:怎么可能会是马悦光呢?但 又怎么不可能呢?唉,的确太幼稚太单纯头脑太简单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了多少意料之外而又合情合理的事啊!他不好问,默默听着不做声 ,心里想:生活真像万花筒啊!人世问有许多事情并不像数学上的一次方程一样,只有一个解! 离开章星老师和徐望北后,走到屋外。田野的雾不知在何时已退尽了,空气新鲜、洁净。家霆有一种幸福感,感到天特别蓝,树木庄稼特 别绿,吹来的风也是香甜的,连远处翻着泡沫转着漩涡流淌的几江水,看上去也觉得生动可爱了。他决定马上过江回家找爸爸谈。 童家霆匆匆摆渡过江,满身是汗地赶回南安街九号家里。一进大门,看见骨瘦如柴的老钱背着那个小女儿,正弯着腰在教坐在小板凳上的 大女儿识字。见到家霆回来了,老钱走上来轻声神秘地向他打招呼,说:“啊呀,大少爷,你闯祸了是不是?”' 家霆有心从老钱这里了解点近况,好去见爸爸,问:“怎么啦?”老钱噘嘴指指里边,做了个生气的模样,示意是童霜威在发脾气,说: “县党部书记长李思钧来过,稽查所所长鲁冬寒也来过,都来告你的状,把秘书长气得脸色都变了。你要是下午再不回来,秘书长就要派我过 江把你找回来了!” “他们说我些什么?” “弄不太清,我是听钱嫂说的,她给客人倒茶时好像听到客人说什么你带头闹罢课,学校闹风潮是坏人捣鬼……” 家霆无心再多听老钱讲什么了,离开老钱走向住处。 童霜威正伏在桌上看报,家霆进去,叫了一声:“爸爸!”童霜威回过身来,脸上气色难看,表情沉郁,眉眼问充满愠意,开口就说:“ 你回来啦!你不回来我电要找你回来!怎么?你在学校里带头闹风潮了?” 家霆在爸爸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尽量使自己克制,说:“爸爸,你听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好?”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发生和发展 如实讲了一遍。最后说:“事情就是这样,我并不想闹事,但我实在忍受不了!” 董霜威神色不快,叹气摇头说:“李思钧、鲁冬寒都来过了。他们是为了你对着我来的。尤其鲁冬寒,李思钧不过说是你可能要被开除, 要我赶快开导你,鲁冬寒言下之意是打个招呼,说万一为平歇风潮,可能要抓几个为首的肇事者,也是不得已的事。你的处境危险了!你要知道 ,我如今不过是有点空名望、空地位,这种特务,他才不在乎你呢!要真是对你下了毒手,我又有多大能耐能保护你?” 家霆觉得爸爸说的话是真诚的,说:“爸爸,我知道您是希望我做一个正直的、有正义感的爱国青年的。你在沦陷区的表现也为我做了一 个榜样。来到大后方,你和我一样都很失望。我在学校里实在是忍受不了那种法西斯的重压才爆炸的。现在,.他们想下毒手,我也能估计得 到。但我不怕!一个人应当敢做敢当!如果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幸,请爸爸不要为我难过。你能管我就管,我不能管或管不了那我也了解爸爸 的心。”说到这里,家霆心里难过加上气愤,眼睛都红了。 童霜威吐心吐肺地说:“孩子,你怎么这样说呢?爸爸怎么能不管你呢?我只是怪你事先什么事都不同我商量,什么事都不先告诉我,冒 冒失失去闯下这样大的祸,是会影响你的前途的。这下,我看你高中难以毕业了!被开除十分可能,杀鸡吓猴嘛!当然,逮捕我觉得还不至于。 那天,鲁冬寒来,说了些软中带硬的话后,我也硬话软说告诉他:我的儿子我知道,我不护子,但无中生有地乱来一气,我也不会答应!” “鲁冬寒怎么表示?” “他笑笑,没说什么。”童霜威叹口气,“欧阳已经不见了!我不能连你也失去。”他语重心长,“不过,家霆,不要再参加闹风潮了。我 马上带你去找李思钧,他到底过去是在我手下干过事的人,同邵化有些密切关系,托他转圜,争取不开除你,我看办得到。” 想不到家霆把头摇摇。童霜威看到家霆那酷肖妈妈柳苇的脸上,那种倔强不屈的性格又在眉眼、神情间透露无遗了。他明白:儿子是不愿 意跟随自己到李思钧那里去的。 果然,家霆斩钉截铁:“爸爸,我不去!您知道,我不能抛开同学们,只求自己一个人的解脱。我们学生没有错,错的是邵化他们。他们贪 赃枉法,为非作歹。我希望爸爸主持正义,站在我们学生这一边。我当然不希望被开除,甚至被逮捕,我也同样不希望同学被开除被逮捕。如 果我只顾自己,不顾大家,我岂不成了卑鄙可耻的小人?” 童霜威沉默起来,儿子的话打动了他的心。儿子确实长大了,是一个有正气的人,使他欣慰。但儿子的这种耿直、执拗,会不会导致与他 死去的妈妈柳苇同样遭遇的不幸命运呢?童霜威想:我,只不过是想使儿子摆脱当前在风潮中的危险处境,可是儿子却要我站到学生一边支持 学生,我怎么能做得到呢? 只听家霆又说:“爸爸,我听说,现在到处都在散传单揭露事情的真相。现在,学生怀念邓宣德。听说传单已经寄到重庆,满天纷飞。新 闻界肯定也会主持正义的。报上如果一登,邵化想勾结县党部、勾结稽查所和宪兵队镇压也会力不从心的。爸爸,您可以联系本地一些有声望 的人一起同情、支持学生的嘛!只要事情处理得合理,风潮当然会平歇的。您说呢?” 童霜威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摇头说:“怕不行哪!”"怎么呢?” 本来,比如李参谋长,对我还是可以的。可是上次冯玉祥来,你在电厂将渝江师管区拉壮丁、吃空额等老底一揭,听说冯玉祥见到渝江师 管区的司令和李参谋长时,红着脸好一顿训。事后,他们要查是谁跟冯玉祥讲的。查来查去怀疑到我和你了,说那晚我带你去看过冯玉祥,密 谈,你又同师管区的一个营长有来往。反正,这事显然得罪了李参谋长。最近,他从不上门。” 别的人还不少嘛!比如,邓六爷,他还是讲正义的;比如被服厂田绍曾厂长,比如法院院长郑琪,都有子女或亲戚在学校里的嘛!他们是了 解学生吃不饱、邵化任用私人、乱处分学生等学校情况的。” “唉!”童霜威心里烦躁,“我到江津,不求闻达,委屈苟安,只想宁静致远、淡泊明志,可是如今你却招惹这许多麻烦使我烦心!”钱 嫂开好了饭,来叫童霜威和家霆去吃饭。父子俩一起到吃饭的厅里去,谈话又继续下去。菜虽很好,有荤有素,家霆想起了学校里的同学们, 吃得无味,说:“其实,爸爸,您也不是不关心国事的人。冯玉祥、程涛声来,您都想同他们谈谈,也都谈得很高兴。我平日听您谈的话,您 一直是在关心时局忧国忧民。我始终认为爸爸现在您是没有遇到机会,有机会您还是会像大鹏鸟一样展翅飞翔的。您还并不老,应当对抗战、 对中华民族贡献力量。学校这种情况,您就完全不管?” 啊,童霜威感觉子出言不凡,心中赞叹了,默思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出神。半晌,点头吐出一口闷气,说:“好 吧!我去奔走奔走。我先找李思钧,为你们开脱,劝他转劝邵化做事不要过头。再找其他熟人,让大家同情你们,给邵化之流施加点压力。但这 事能办到什么程度,不敢说!而且,你们应当适可而止,不要逼得邵化之流狗急跳墙。你说怎么样?” 家霆表示满意,心里觉得目的达到,亲热地说:“爸爸,您说得对!”他心里思念着学校里的同学,打算吃完饭后就回去。看了看天气, 天气阴暗,似乎又有雨,说:“那,爸爸,等一会儿你出去后,我就回校去了。” “为什么还要回校呢?”童霜威停住夹菜的筷子,也看了看天色,说:“要下雨了!你在家里安分住住算了。你不去,我说话也有用一些; 你去了,我怕风潮闹得更大那才难办呢!” “我不去不安心。”家霆一脸诚挚地说,“我去,克制自己就是了!两军对阵,我不能当逃兵呀!” 童霜威明白儿子下了决心的事是拧不回来的,又重重叹口气说:“你一定要回去我也不拦你。不过别年轻气盛,凡事要讲点策略,不要莽 撞蛮干,不要打人骂人,一个人出头的事千万不要干,也劝告同学们不要那样干,一切都要集体来干。散发传单那种事倒是厉害的,那叫造舆 论,多多往重庆造!也要在此地争取同情,让每家子女回家找父母、亲戚支持,像你回来找我这样。”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有种没奈何的神情 。 家霆看着爸爸,笑了,说:“谢谢爸爸指点!” 童霜威嚼着饭说:“这叫做'鸡抱鹅,没奈何'!我怕这样纵你,会使你以后闯更大的祸也未可知。” 家霆心想:许多事我都没告诉您呢!你要是知道了,恐怕更要担心害怕了,嘴上诚恳地说:“不会的!爸爸,我一切自知小心。”爸爸从反 对到支持,又从支持到指点策略,起了很大变化,使他心里欣慰而又踏买。 这时,天降起雨来了。先是长空飞满雨星,纷纷扬扬,一会儿蚕豆大的雨点"噼里叭啦"地砸下来,大雨倾盆了。 饭吃完后,童霜威看看大雨,说:“这么大的雨,你就明天回校也可以。我来出去一趟。” 家霆摇摇头,笑笑,说:“不,我现在回去才好!” 他将一把好的黑洋伞递给童霜威,将另一把黄油布伞给自己用,说:“爸爸,时机紧迫,我们一同出去再分道扬镳吧。” 走出南安街九号,大雨已湿了裤脚和鞋袜。告别爸爸,看着爸爸带点蹒跚的背影消失,家霆才向西门外鲤鱼石摆渡处走去。雨声在伞上跳 跃响动,水气和雾气在远处飘动。这使他忽然想起那次在上海,同欧阳素心合打过一把伞走在涤尽尘嚣的环龙路上。是一个细雨如丝的傍晚, 灯光里,斜射的雨丝中,走着的行人和驶过的车辆被雨幕和树影遮得影影绰绰。那天,欧阳吟诵了一首海涅的诗,他还记得那有趣的诗句是这 样的: 在你的面颊上,是炎热的夏天;在你的心儿里,却是冰冷的冬天。我最爱的人儿!这些都要改变。你脸上将是冬天,你心里却是夏天。但现 在,除了"啪啪"的雨点和寂寞的天空,什么也没有。txt小xiaoshuo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四 灰蒙蒙的厚厚的雨云,仍在向广阔的天空铺展。天总是潮湿闷热,阴晴相间,夜里也总是降雨。 贴满罢课标语的蜘蛛穴山上山下,到处散散落落地有踯躅着的学生。住在县城和得胜坝街上的教师们,都不到学校里来了。住在学校里的 极少数教师也不见露面。 鄂西激战已经一月余了。这些日子,第六战区以十四个军的兵力阻止日寇六个半师团进攻,进进退退,终于恢复了所失阵地,给日寇以一 定的消耗,毙伤日军万余人。报上常在报道战果,却没有眼前学校的罢课受学生注意。 罢课坚持着,学生仍在画漫画、贴标语,并且"没收"了训育处的油印机也印起仿制的传单到处散发,也往重庆邮寄。连由县城开往重庆的 火轮上,也贴满花花绿绿的传单和漫画。学生罢课委员会的代表们,发动子女回家做父母的工作,争取同情,到县城的校本部进行联络,扬言 三天之内邵化不给满意答复女生也立即罢课! 这是第二天上午,家霆和窦平被训育主任马悦光找去"谈判”。两人经过操场到李氏宗祠马悦光的办公室里去。 家霆心情十分复杂。有时,在这种尖锐、复杂搏斗似的生活中,一天所学到的东西确实"胜读十年书”。怎能想到"马猴"不但不是坏蛋而且 是这样一个人呢?又细细一想,他哪点像猴子呢?其实一点也不像,给他起绰号是损他的。真懊悔给他起了那么一个难听的绰号"马猴"了。 家霆思前想后,凭着自己已了解的情况加上想象、分析,找到了马悦光的"轨迹”。许多事情一件件像电影放映时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呈现在 眼前: 他,一定是同赵腾老师有联系的。赵腾失踪后,他失去了联系。为了寻找关系,他不能等待。既然赵腾是立足这个中学的,那么,这学校 里必然会有留下来的人。他自然千方百计来到这个中学。 终于,发生了《新华日报》事件。邵化要查,他一定以为通过报纸可以找到线索。他追逼,牢牢不放,并想通过考验,看看是不是能找到 他要找的人,可不可以发现线索? 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是邵化掌握的。当他感到我是可靠的时候,有意透露"狗"的活动,也透露蓝教官是军统特务,这是打招呼。 他一定是从邵化那里听到徐望北是检查邮件的。那时,他对徐望北也不了解。所以他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警告我不许投稿。现在想想,他讲 的许多话都是很有意思的双关语了。 他听到邢斌、林震魁报告施永桂在夜间运煤队经过时的举动后,他自己也想了解一下情况,夜问就发生了"跟踪"的事。他可能也是知道运 煤队里有政治犯的,这很难估计了。他为打"狗"提供条件,让我们避开"狗"的追踪,自己却在暗中窥探保护。他同我关于"泽漆麻"的谈话也是 含有深意的嘛!他一定早就开始肯定章星、施永桂和我是他要找的人呢! 蒙霆向马悦光的办公室走去,虽然估不透马悦光怎么干,但心里透明透亮。窦平却心中无数,虎头虎脑地说:“童家霆,'马猴'是个坏家 伙!我们去,看他怎么谈?态度好,就谈,态度坏,不吃他那一套!” 家霆心中有底地说:“他同邵化不同!不能再莽撞了!要学得乖巧点。跳高或跳远时,需要后退一步再跑;伸出拳头之前,也每每需要把手 臂先缩回来。” 窦平用一种钦佩的眼光看着家霆,使家霆感到自己曾用类似的这种眼光看过施永桂。窦平说:“'秀才',你的话有理!我一定耐着性子!说 实话,我也不希望开除和逮捕,只要成立伙委会的事学校同意,能改善大家的生活;只要'蓝舅子'打人的事是非分清,让学校保证他今后不随 意欺压学生,我自己吃些亏不在乎!” 两人理直气壮地走进了马悦光的办公室。说也怪,家霆看了看他,好像重新真正认识了他。他的样子绝不难看,他精神焕发,既不凶狠也 不邪恶,态度大方、平静。他要家霆和窦平坐下,给一人倒了一杯开水,说:“学生起了火,我训育主任只好做消防队,找你们两个罢课委员 会的负责人来,想同你们谈一谈复课的事。我想,是谈得拢的。我从来不把你们看作坏学生,更不把你们看作是别的什么。因为我认为你们不 是!浑水里乱摸鱼是捉不准的。你们是比较单纯的青年学生,我喜欢你们。这一点,我会向邵校长说清楚的。” 话说得真妙。家霆开门见山地问:“学校方面能接受我们的条件吗?” 马悦光善意地看看家霆:“谈判不必跑马拉松!该想到的我都给你们想到了,桌上有张协议书八条。你们看看,如果同意,我再去请示邵校 长。他点了头,双方签了字,你们就复课,好不好?”说着,他起身指着办公桌上一张写满毛笔字的协议书,说:“来,你们来看。” 家霆和窦平上前去看,见写的是: 经训育主任马悦光与学生代表窦平、童家霆商谈,协议八条如下,立即执行: 1.学生方面自本协议签字日起立即复课; 2.学生方面负责将校内外此次张贴之标语、漫画、传单等全部毁除,不再印发、张贴、邮寄有关此次罢课事件之任何宣传品: 3.学生方面立即恢复总务主任之行动自由; 4.学生方面应将此次罢课引以为戒,今后应维护校长威信,恪守校规及军训纪律; 5.学校方面同意学生选举伙委会管理伙食改善。生活; 6.学校方面保证不处分此次带头罢课的学生代表; 7.学校方面负责今后督促军事教官严格管理但不得体罚学生,并收回处分窦平及高二学生的决定; 8.学校方面给予各班学生以出壁报的权利。 窦平读了一遍,出乎意外地满意,似乎提不出太多意见。他转脸朝家霆瞅着,仿佛问:“你看怎么办?”家霆心里想:咦,真想不到事情 急转直下!马悦光拟这八条,花费的脑子比谁都多,周到,符合心意。但却故意说:“我们要拿回去给同学们看看。” 马悦光点头:“可以!”又双关地说得有滋有味的:“文字的协议不可没有,但也不能全相信、依靠它。事情复杂,邵校长一心认为学校 里有异党分子,也可能有汉奸。他是个会用铁腕的人。因为不想事态扩大,才对你们客气些。因此,有些条文含混些或不符合心意,过分挑剔 也就不必要了。重要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我是夜长梦多,所以希望这个协议的通过能顺利些。” 家霆觉得,他是在把这些事透露给我们知道。 马悦光又说:“俗话说:'猫和猫能相处,猫和老鼠难攀亲!'现在,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我想,抓紧办好不好?” 象霆体味着他的话,说:“可以!”窦平也点头表示可以。 马悦光笑了,从容不迫地说:“我喜欢青年人的活力和朝气,但你们应当在自己身上不断地生发和积聚力量,冷静、机敏、坚韧不拔。作 为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最重要的是当一个好学生。我是从爱护青年才说这些话的。” 家霆笑了。真有趣,他讲的话就像八卦图,可是我听得明白,说:“我们以后要做好学生!” 马悦光脸上浮现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说:“我想,以后我们会谈得来的,你们以后要做好学生的决心我要报告邵校长的!”窦平用一 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家霆。他不了解马悦光,正面话也是要作为反面话听的。他一定觉得家霆的话也很玄。- 外边,有同学在大声叫:“窦平!童家霆!”听出是"博士"、"南来雁"他们的声音。他们一定是不放心,所以在外边高喊助威。家霆给窦平 做手势:“你去,跟他们说一说,我们马上就谈完了,免得他们不放心。” 窦平应了一声拔步外出。他这里刚出门,马悦光忽然笑着向家霆点点头。一股热浪"轰"地冲上了。家霆洋溢着喜悦,也笑着点头,觉得心 是相通的。 这天半夜里,又下开了霏霏的小雨,蚯蚓在草丛泥土缝中被雨水淋得断断续续哀鸣,荒村的狗吠声也时而响起在耳边。这正是四川多雨时 节。在蜘蛛穴下的青石板路上,那支士兵押运的由囚犯和骡马组成的运煤队伍又在淅沥的雨声中,在漆黑的暗夜中从西向东负荷着沉重的煤炭 路过了。铃声先传来,然后,慢慢地,铁链声、骡马的蹄声接着传来。一下下都仿佛敲打在家霆心上,久久地鸣响在耳际,萦回不断。 家霆仰面躺在竹床上,周围是昏天黑地的夜。他清醒地沉默着。穿着旧蓝布长衫的赵腾老师戴着眼镜、头发蓬松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 仿佛听到赵老师在说:“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立刻,又出现了那摔倒在面前递橘柑过来的白胡子犯人的身影。赵腾老师 是不在人世了!今夜,在这运煤队伍中,白胡子的革命者一定又正在皮鞭下迈着艰难的步伐吧? 家霆的心凄恻哀痛,却又充满着信念和希望。同寝室的"博士"又在咬牙了,“南来雁"也在打鼾,家霆感到"老大哥"施永桂并没有睡着,听 到他有轻微的唏嘘声。家霆明白:他心里想的一定和我一样。 就在那一个夜晚,当运煤队的铃铛声在迷茫的黑暗中远远逝去后,家霆又听到了几江汹涌的江水在默默中奔流的"哗哗"声。它引人想起黎 明时船夫在江上拉纤时唱的"川江号子”。家霆似乎领会到了生与死搏斗的严峻,一种神圣的献身感情在心中萌发。他觉得自己突然更成熟一些 了。 学校里的风潮似乎要平歇了,谁知风云突变,第二天早饭后,想不到竞发生了一件绝对意想不到的大事。 早晨,仍旧下着毛毛雨。吃早饭时,家霆、"老大哥"、"博士"都还没有起床,托"南来雁"吃早饭时替他们用缸子盛点稀饭带回来。”南来 雁"去得迟。忽然,他慌忙跑回来了,说:“快快快,不得了啦!你们快起床来看!……” 家霆第一个翻身起来,问:“怎么啦?” “老大哥"也赤膊起身,穿上旧衬衫问:“发生什么事了?”只有"博士"仍旧像熟睡着。 “南来雁"喘息着说:“我想,可能是中毒了!喝了粥吃了早饭的人,都在剧烈呕吐。从上边饭厅一路下来,到这宿舍里,人全站在路边哇 哇地吐,脸色都变了!有的喊肚子疼,蹲在路边站不起来了!” 家霆和"老大哥"都随"南来雁"急急跑出寝室。”博士"听到,也马上跟着跑出来。只见确像"南来雁"形容的那样,从上边半山食堂附近起, 沿路上到教室那里,沿路下到寝室这里,都有人在弯腰呕吐。有的捧着肚子蹲着,有的站立,有的互相搀扶,真是惊人。谁也没有见到过这种 景象。 “南来雁"说:“我上去得迟,见喝粥的人都在吐了,就没敢喝。大家都说:准是谁在粥里下了毒!” “博士"说:“我看准是邵化这浑蛋派人下的毒!他恨我们,要破坏……” “老大哥"说:“先救人要紧!小翰,你赶快到得胜坝镇上请徐校医来!”校医住在得胜坝,平时她总在校本部,每周只到男生分校来一次 。罢课后,她当然干脆不来了。” “博士"应了一声:“好!”空着肚子迈步朝下山的路飞也似的跑步去得胜坝了。 家霆心里火烧火燎,说:“我去发动未中毒的同学都来救护中毒的人,把中毒的人都集中扶到寝室睡下。” 施永桂老练,向"南来雁"说:“你去饭厅,把稀饭桶找人保护起来,不让破坏。再舀些稀饭赶快过江,找卫生所化验。看看中的什么毒, 有了结果,问了解毒方法马上回来。最好能买药带回来!”"南来雁"说:“买药的钱呢?”他连摆渡的船资也没有呢!家霆把身边的钱掏给了" 南来雁”,说:“我写张纸条,你到南安街九号找我父亲,请他筹点买药的钱由你买了药带来!”说着,从衬衫口袋上取下钢笔,从口袋里掏 出小纸片写了一张便条。 他把纸条递给了"南来雁”,忽然又对施永桂说:“永桂!我看,在这里干等不行,靠我们自己也不行。人命关天,是不是组织人把中毒最 重的同学干脆立即送过江去,请县政府收容救命?” 正说着,只见马悦光和章星老师踉踉跄跄从上边沿着山路跑着来了。马悦光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十分着急,老远招呼着说:“童家霆、施 永桂,这很像是中了毒!呕吐、腹痛、腹泻,我看,快把重病号送过江去让卫生所抢救。放在学校里既无医生也无药物,耽误了时间可不行。” 章星老师也是满脸焦急,说:“得赶快组织一个抢救队,马上行动!马上动员没病的同学抬重病号过江。” 施永桂对尚在等待的邹友仁说:“那,你就快找个同学一同办稀饭化验的事吧!买药的事就不办了!” 邹友仁将家霆写的条子还给家霆,飞步就向上边饭厅方向跑。这里,马悦光、章星和施永桂、童家霆马上分头去组织抢救队。马悦光去组 织未中毒的伙房工人,章星和施永桂到教室一带去找未中毒的同学,家霆到宿舍里发动未中毒的同学。大家忙了一阵,中毒太重需要立刻渡江 抢救的学生,有窦平等二十七人,其中有的已昏迷不醒。组编成一支五十多人的抢救队,包括伙房工人和学生,连背带抬,由马悦光、章星和 施永桂带领,立即下山到得胜坝摆渡过江。商量好在抢救重病号的同时,买了解救药品由施永桂及时送回来。 重病号转移到对江后,学校里还有大批轻病号和没中毒的同学。家霆感到自己应当留在学校里,不能离开,又重写了一张纸条给爸爸,让 施永桂如在必要时可以去找童霜威支持。 章星老师临走时,心情沉重地轻轻对家霆说:“我看确实像是有人在稀饭里下了毒。这件事出现得蹊跷,说不定是邵化之流玩了什么鬼!老 马拟稿你们同意的协议书八条,邵化本来同意,忽又完全推翻了,说:'不同意,不能让步!'据老马说:昨晚,蓝教官和邢斌鬼鬼祟祟回来过。 会不会是他们干的坏事呢?这事他不便挑明,只有先救人要紧了。不过,我怕邵化要借这件事做文章了!你要特别谨慎小心!” 抢救队抬着、背着重病号走后,家霆在山上看着队伍远去,心中一阵凄凉。他头脑里思索起来了:为什么突然发生这样严重的事呢?发生 了这件事邵化会怎样?越想越苦闷烦躁,有一种"山雨欲来凤满楼"的感觉笼罩心上。 到山下请校医的"博士”,浑身汗湿地跑步回来了。他带来了住在得胜坝的校医徐秀伟。徐秀伟是物理老师朱启的太太。两夫妇一样都有点 本事。男的课讲得好,女的医术也不坏。两个人都一样老实,也一样都被生活重担压得抬不起头。他们有两个孩子,但一个男孩风瘫,一个女 孩肺病。平时两人在家,总找点可怜的活路干,赚钱贴补家用。据说朱启天天半夜起来给附近一家伤兵开的面馆揉面切面,也给人家代写书信 、刻木图章。徐秀伟则替人家打针、织毛线衣、补衣服、绣花。现在,徐秀伟气喘吁吁地来了,问了详情,由家霆和"博士"陪着到寝室里看望 中毒较轻的学生。徐秀伟问了病情,翻看了好几个学生的眼皮,看了舌苔,看了症状,最后说:“看来是急性中毒!但不化验还难说是中的什么 毒。我觉得有点像砒中毒:剧烈呕吐、腹痛、腹泻。为怕误了病,赶快去买点生鸡蛋给大家吃。如是砒中毒,能有好处。” 听徐医生这样讲,家霆马上同"博士"找了些同学分头筹钱,自己又找了几个本地绅粮家的同学借了钱,马上派人到周围农家收购鸡蛋。 又忙了好一阵:照顾泻肚的同学上厕所,扫除呕吐出来的脏物,找人给大家去煮开水送开水。徐医生和家霆分头在病号集中的寝室里护理 病人。这时,有的腿快的同学,已将收集到的鲜鸡蛋陆续送来了。徐医生和家霆就把鸡蛋敲开一头,让中毒的同学吮吸吞食,每人二枚。忽然 ,家霆听到有"橐橐"的皮鞋声和听不清的说话声,似乎来了些人。家霆刚想从五号寝室走出去看看是谁,意外地看到蓝教官和鲁冬寒带着四个 宪兵出现在门口,并且六个人都走进寝室里来了。 “啊,童家霆,你在这里啊?”蓝教官神气活现,突然盯着家霆问:“咦,你怎么好好的一点事儿也没有啊?” 家霆感到他眼中有刺、话中有话,说:“我早上起迟了,没有吃稀饭:所以没中毒。” “啊,那真太巧了!”蓝教官朝鲁冬寒看看,似乎用眼在交谈,说,“鲁所长,这就是童家霆!这次闹风潮的英雄,倡导罢课的学生代表! ” 鲁冬寒阴沉的脸上毫无表情,白皙的脸上刮光了的胡髭,乌青地衬得他那表情更加冷森森,两只细小的眼睛也不正视家霆。其实,他早认 识家霆,这时抹下了脸,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家霆听蓝教官话里带着挑拨和陷害,冒火地说:“现在发生了中毒事件,你蓝教官来不要大摇大摆七嘴八舌,你该像我们这样做点实事, 使中毒的同学早点脱险才对!” 想不到蓝教官忽然凶相毕露了,不怀好意地说:“中毒?不是还没有化验吗?你怎么知道是中毒?既是中毒,当然是人放的毒哕!谁放的? 你知道不?” 见他栽赃了,家霆气愤地反驳:“谁放的毒谁自己。心中有数!”"我看你心中是有数!”蓝教官高叫,“如果是中毒,这么多人都中毒了 ,偏偏你例外,不是太奇怪了吗?而且,谁也没有说是中毒,你却脱口而出漏了馅。不明真相的人会这样说的吗?嫌疑太大了!你这个一贯要把 水搅浑的家伙!” 家霆不能忍受,脸都红了,说:“你血i21喷人!” 谁知,鲁冬寒开口了,说:“童家霆,你带头闹风潮,给学校造成的损失很大。闹闹闹,又闹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情,我们是要仔细调查破 案的。这件事,任何在校的人都不能说没有嫌疑,你也在内。我们一同过江,我要同你好好谈谈。” 家霆明白:一张网已经罩在自己头上了。真是暗无天日啊!他大声责问鲁冬寒:“是要抓我吗?” 鲁冬寒阴丝丝地回答:“现在还没有!如果该抓,我们有的是手铐。你跟我们走吧!” 家霆心里想:估计有爸爸在,他们还不能把我怎么样!不存在的事总是不能成立的。这一想,倒坦然了。出祠堂,下山去得胜坝,蓝教官和 四个宪兵随后跟着,样子很像押解犯人。家霆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跟着鲁冬寒沿着印有深深辙印和骡马凸凹蹄印的小路,朝得胜坝走。走到远 处,回首望时,见熊氏宗祠门口有好些同学扶病在张望。”博士"怅怅站在那里,徐校医也怅怅站在那里。家霆在稽查所里被拘留了整整一星期 。算是优待,未进牢房,住的是一间潮湿阴暗的小房,有张竹榻,但无蚊帐,被蚊子叮得浑身是疙瘩。有人一天送三餐饭,家霆一再提出希望 通知家里,未得答复。 所谓"调查”,是鲁冬寒亲自三次讯问。每次讯问,鲁冬寒的态度不坏也不好,他就像一只无感情的冷血动物,脸上冷冷的,阴沉得可怕, 说话轻轻的,声音不大,却使人起鸡皮疙瘩。问的问题,老霄是同样那几个:“你为什么那天偏偏不去吃早饭?是否你事先知道了什么?”"你 现在当然已知道这是一次放毒的事件了,可是那时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肯定这是放毒?你的根据是什么?”"现在经过化验,确是砒中毒,毒是不 是你放的?”"你为什么思想左倾?”"你知不知道这学校里谁是异党分子?谁是汉奸?”家霆受了折磨,不由想起了一句西洋的谚语:“河里 的鱼一上岸就会渴死。”如今,特务是把我当作一条鱼了!他们要我离开水,让我渴死。 对于鲁冬寒颠来倒去的讯问,家霆也只能颠来倒去地回答。他心里好像油煎,真咽不下这口气。拘禁一星期,家霆感到时问像一张砂纸, 慢慢地想把自己浑身的棱角都打磨光了。 天气闷热,常常说晴不晴,说阴不阴。从小房的窗口看到灰蒙蒙的天上,有时能隐约见到的头无端地发白,像个月亮,真是白昼也有暗夜 的感觉了。 一星期后的一个晚上,鲁冬寒突然进了小房,坐在竹榻上,说:“童家霆,现在先放你回家。但有两不准:第一,不准对外边人讲这里的 一切情况;第二,学校里已经将你开除!(家霆一惊,心头像被猛地戳了一刀。好呀!竟将我开除了!窦平他们呢?啊,他们一定糟了!)你以后不 准再与同学联系来往,不准再插手学校的事。说实话,我们还是看令尊的面子才对你宽容的。没有刑讯,没有拍你一巴掌。但你的嫌疑并未完 全消除,我们也许随时还会再找你回来问问什么的。” 家霆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做声,只能在肚子里咬牙切齿。心想:能放出去就好!心里急切地想了解这一周来,外边发生了些什 么?学校里情况怎样?同学们怎样?还有人被捕被开除吗?只有赶快回家,看看爸爸,从他那里一定可以知道些情况的。他离开稽查所,出门 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的字样:“重庆卫戍区总司令部稽查处江津稽查所”,忽然感到那一个个扁方的字形都像一张 张鬼脸,非常狰狞可怕。 马路黝黑,路灯灯泡坏了,只剩下电线杆伶仃伫立。胸膛里郁积着委屈、怨恨,墨染的沉沉夜色使他心里充满忧郁。他脚步匆匆,一口气 走到了南安街。 当他跨进九号大门时,在往炉子里用火钳夹煤球的钱嫂看到了他,惊喜地高叫:“啊呀,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大少爷,你回来了!”马上 关切地问:“听说你给稽查所抓去了,是真的吗?现在放你回来了?”她那善良的脸上充满关切,使家霆感到温暖,“怪不得今天一早,邓六 爷园里大树上的喜鹊老是'喳喳'叫,我就知道有喜事!阿弥陀佛!” 家霆点头回答她的好心,问:“我爸爸好吗?他在里面吗?” “好好好!”钱嫂点头微笑着回答,有一种欣慰,“秘书长在里边,可把他急坏了!你快进去吧!我来给你弄东西吃。” 家霆回答:“我吃过了,不吃了。我进去了。”同钱嫂打个招呼,就心跳着走回家去。 书房电灯下,见到童霜威时,家霆发现爸爸气色不好,显得憔悴,眼泡有点浮肿,家霆说:“爸爸,我回来了!”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 此刻心里反倒不那么激动了。原来,他想见到了爸爸自己可能是会流泪的。现在,坚强得一点也没有想流泪的感觉了。 童霜威却是十分激动的。走了上来,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见儿子这么冷静,他仍然抑止不住地说:“啊呀,孩子!你真把我急坏了!现在 ,整个形势是暗中在反共,共产党的代表在重庆谈判,一个问题也未谈成,周恩来等都离开重庆回延安了。所有的事扣上红帽子就倒霉。怎么 样?吃苦没有?他们怎么待你的?” 父子俩在椅子上坐下来,钱嫂提了瓶开水来,要给家霆泡茶。家霆谢了她,让她把水瓶留下,给爸爸茶杯里斟了水,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坐 下,把七天的经历全部讲了。最后,问:“爸爸,你知道学校里的情况不?” 童霜威点点头叹气说:“你是放出来了!我费了好大的劲,能找的人都找了。可是你两个同学:窦平和靳小翰都出了事。窦平还是中毒极重 的,说他放了毒故意又假装服了毒的。你那个好朋友施永桂来找我主持正义,可是特务是不管青红皂白的,说两人都是要犯,听说用了重刑, 都有了口供,早送到重庆稽查处大牢里去了。” 家霆听到这里,忍耐不住了,说:“真是誓无天理了!”他气恼得想哭,说:“我完全明白了!他们放了毒,接着就栽赃镇压!你看,抓的 就是窦平和我还有靳小翰,因为最仇恨的就是我们三个!窦平和我最先反抗他们,靳小翰写了大标语,又撒贴过传单,邵化和蓝教官一定非常恨 他。真恶毒啊!他们一定是被重刑屈打成招写出口供来的。” 童霜威叹息说:“唉,木已成舟了。你们学校复课了!邵化、鲁冬寒由李思钧陪着来过一回,算是给我一个面子,说中毒的事上边很重视, 不能不秉公处理,有嫌疑的学生总得调查清楚,不然不好交代。又说校有校规,为了整肃校纪,不能不开除你,希望我能谅解。反正是要我默 认就是了!” 家霆体内升腾起一股炽热得能熔化一切的愤怒烈焰,他高昂着头,仍掩饰不住内心深处那种沉重的孤独和锥刺的痛楚。突然流下泪来,而 且潸潸满面了,说:“我恨这些坏蛋!我要永远恨下去!”但又冷静下来了,问:“爸爸,施永桂不知怎么了?” 在童霜威那憔悴和带着不快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说:“我知道你同施永桂好。你被捕后,他来过两次,一次是为窦平 、靳小翰被捕的事求我援救;后一次来时留了张纸条给你,说第二天要去重庆,但第二天去重庆的那只船,在小南海触礁沉没了!” “啊!”家霆好像当头被猛击了一棍。 “是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会有这么巧的事!”童霜威说,“我特地把报纸留着给你看的呢,川江水险,小南海那地方常有 船出事。但怎么偏偏施永桂坐了这条船?唉!”童霜威去书架一l将一张放在那里的《中央日报》拿来递给家霆。 家霆含着泪将报纸打开,上边一条花边新闻,重霜威用毛笔打了个黑框框,新闻写的是: 【本报最后消息】 昨日由江津驶渝之"民渝"轮,于上午十一时驶抵小南海险区时,因轮机陈旧,过滩时用力过骤,不胜水力,损坏后于江 心触礁,不幸翻覆沉没,船上乘客近三百人,在激流中大半丧生。水性娴熟者有十数人免遭没顶外,迄至今日凌晨本报截稿时止,已捞起尸首 八十余具。 像一声惊雷,炸得他头昏眼花,家霆呜咽起来,说:“爸爸,施永桂留的纸条呢?” “啊,你看,人老了,心情不好,就这样丢三忘四的。我刚才说要拿给你的,一转眼又忘了。”童霜威去房里写字桌抽屉里,找出一张折 着的纸条递给家霆,说:“这我看了,好像他是和你的一个老师一起走的。” 家霆没有就回答,急忙接过纸条一看,确是"老大哥"的字,写的是: 家霆:相信你是会出来的!校中情况你出来后当会了解。由于有要事,我随星师明晨即乘民渝轮赴渝。未能握别,十分遗憾,后会有期! 永桂留条 啊!家霆又目瞪口呆了。沉没的船上不但有施永桂,还有章星老师呢!可是他们都没有好水性,在川江湍急凶险的激流中是难以逃生的。这 么说,难道就真的永别了? “那个'星师'是谁?”童霜威问。 家霆忍着悲痛回答:“一个非常好的老师,教国文的!”他头脑里翻来覆去地想:从永桂的信上看,他一定是随章星老师匆匆转移了。很 可能是窦平、小翰都被捕了,怕被牵连;也可能是察觉到邵化和鲁冬寒之流要下毒手。从永桂的留条上看,他说"后会有期”,就是说明他们走 了,并非三两天就会回来的。那么,他们足属于转移则绝无问题了。再说,那封从白胡子犯人手里得来的信,章星老师也一定是立即要转上去 的吧?她去为了这,也是可能的。章星老师和"老大哥"竞这么不幸!小南海的礁石,你为什么这样残忍?川江的湍流,你为什么这样无情?想起 章星老师和"老大哥"死于非命,身上带着秘密,家霆泪水再次湿了脸颊。 唉,唉!丢下了我,我怎么办? 那天,章星老师谈话时的情景犹在眼前,但,现在烟尘消殒,泥泞荆棘,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了!你们离开了我,学校开除了我,我怎么 办?他爆发似的大哭起来。 童霜威似乎能了解儿子的悲戚,其实也不了解儿子为什么这样痛心疾首。他对儿子内心深处埋藏的秘密知道得太少了,喟叹地安慰着说: “乱世人命不值钱,这川江上翻船死人的事常常发生。家霆,事已如此,不要难过了。古人诗云:'尝恨知音千古稀,那堪大子九泉归'①,但 人生赋命有厚薄,天地无穷,人生难卜,强求不得的。” ①唐钱起《哭曹钧》诗。 家霆沉默着,没有回答。爸爸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痛苦只有靠他自己克服,别人无法帮助。逝去的事,像一个残破飘零的梦。 “呜!——”汽笛呜叫,电厂在九点半钟的时候要停电,这是在警告用户快点蜡烛或者油灯。 这一夜,父子一同睡在童霜威卧室的大床上,二人抵足共眠,谈到夜深。当童霜威打起鼾声来时, 家霆仍醒着。睡在床上,从窗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夜间的星空,他真想在星空中寻找未来的 梦。他的眼一直睁到天明。他心里有个想法 :我要到小南海附近去找"老大哥"和章星老师的尸体,我也要设法找徐望北同他联系,我更要到重庆去探监,看望靳小翰和窦平,给他们送些 吃食和零用……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二卷 风波浩荡,夜雨闻铃肠断声 五 日月风尘埋下了沉冤!即使是短短的一些时日,也刺心锥骨,使童家霆难以忍受。 在这种心情下,盟军七月十日登陆西西里,使意大利政治发生激变这样的好消息,也未使家霆心里有多么高兴。 鲁冬寒的"两不准"还像两把刀子架在家霆头上,威胁着他,他却决定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当然,必须注意策略,注意技巧,不再傻于蛮 干。 最初,他想过要去小南海附近两岸寻找"老大哥"和章星老师的尸体。听说县里有些人去寻亲属尸首的都失望而归,原因是川江水急,尸首 大部都已沉没水底或冲向下游不知何处去了。捞起来的尸首,由于天热,有的已无法辨认,有的捞上来后已很快腐烂变质,都及时作了掩埋处 理。这样,家霆只好放弃了寻找尸体的打算。 他决定打听徐望北的下落,设法能见到他。为了这,他连续几天,都故意伪作寄信或买邮票到邮局去,希望在邮局碰上这个县党部派往邮 局检查邮件的特派员。可是,失望连着失望,没有见到徐望北的踪迹。 是什么原因呢?徐望北也出事了?他也转移了? 又不敢向爸爸明讲,也就无法托爸爸去打听。家霆只好把苦闷憋在心里。 有一天,从邮局回家,不巧在路上迎面碰到李思钧夫妇。他躲避不及了,爽性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李思钧摆出了长辈的态度,苦口婆 心谆谆教导起来了:“啊,家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南京时,你只有这么一点点高。我们是关心你喜欢你的。见你好,就高兴;见你不好 ,就难过。这次该'吃一堑长一智'了!以后,千万不要做出规犯界的事。你这是交上坏朋友了!思想左倾万万不行。要不是靠你父亲的老牌子, 靠我们大家出力,早押到重庆去了。该在家闭门思过,多读点书。《中国之命运》是委员长的重要着作,要多读!往后要循规蹈矩,安分守己, 懂吗?” 打扮得"老来少"的钱敏敏,头上居然用天蓝绸带扎了一根"处女带"打了个蝴蝶结。据说"处女带"是电影明星白杨这样打扮过的。她用绸带 扎发后,青年女性竞相效法。抗战时期条件差,这种打扮花钱少,仅仅一根绸带就添了不少妩媚。但钱敏敏年岁大了,头上扎根鲜艳的绸带叫 人看了滑稽。她也在一边帮腔:“是呀,家霆,往后别叫秘书长为你烦心了。这次要不是大家帮忙就糟糕了。往后,要听话!你李叔叔刚才说的 话要记在心上。” 他俩没有讲完,家霆已经拔步走了。家霆没有看到他俩的表情,那该是激动而尴尬的吧? 家霆在家里,苦闷得如坐针毡。过江去找马悦光吧?目前是绝对不行的。虽然,从爸爸处听说学校里人事无变动。马悦光该还在位上吧? 章星老师死了,马悦光会怎样?同马悦光之间的关系既挑明了又并未挑明,这种艰难时节找上门去,怎么行? 找徐望北!怎么找呢?家霆终于想:托吕营长吧!请他打听徐望北。 这天一早起床后,家霆就又到文庙附近渝江师管区一团二营营部去了。 情况同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差别。仍旧是门口的卫兵拦着讯问,仍旧是小勤务兵将家霆带进里边去。那个房屋破旧、地上生满了青苔的潮湿 小院仍旧肮脏、零乱。从这小院穿过一条屋旁的小过道往里走,里边又有一进旧瓦房,仍旧听到"哗哗"的牌九声和嘈杂吆喝的人声。 小勤务兵一通报,吕营长热情地从自己房里出来了。显然,他没有在隔壁房里赌牌九,头上包着一条白毛巾,脸色发红,热情地说:“啊 ,小老弟,你来了!我病了好几天了!来来来!”他招手,“快进屋坐!” 房里药香扑鼻,小木板床上的脏被窝掀开着,看来刚刚吕营长是睡着的。那张老式的木桌上,比上次见到时更杂乱,除了墨水瓶、脏饭碗 、钢笔、旧瓶罐、脏玻璃杯和连环画外,还放着药壶,一碗冒着热气熬好的中药汁液盛在一只粗瓷蓝花大碗里,上面架支筷子。苍蝇"嗡嗡"地 在叮饭碗。 家霆关切地问:“什么病?见好没有?”说着,在旧扶手椅上坐下,要吕营长快睡下。吕营长坐在床上,高叫:“勤务兵,快拿开水冲茶 !” 房里真是没有变化。红木椅仍在,只不过上面堆了一只西瓜和三四斤米花糖;木制洗脸盆架子上花花绿绿旧脸盆里,仍是半盆{亏水泡着一 条发了黑的旧毛巾;屋角的破箱子和另一只破柳条包也仍在,只不过灰尘积得更厚了。依然是屋顶的瓦背上一绺绺地垂着条状的尘埃,像是流 苏。惟一变化大的是木头格子窗户上,因为天热,原来糊的旧桑皮纸撕掉了,如今漏了空,苍蝇飞进飞出,风却不吹进来。屋里潮湿霉烂的气 味浓得刺鼻,叫人想去晒太阳。勤务兵斟水泡了茶走后,没等家霆开口,吕营长说:“小老弟!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去看过你,遇到你们南 安街九号看门的老钱。他告诉了我你的事。我们这里有个连长,他表弟刘智渐也在你们学校,你不熟?是的,他跟你不在一个班,也谈了你的 情况。我曾买了些吃的给你送去,想看看你。”他指指红木椅上的西瓜和米花糖,“可是,稽查所不让我看望也不给我转交东西。依我的火气 ,恨不得带上十几个弟兄砸了他门口那块特务牌子。后来一想,砸了牌子又怎么?就吞下了这口气。可心里一直在记挂你啊!你好吗?听说开除 你了,今后怎么办呢?” 吕大鹏深情厚意,家霆感动,如实把自己的情况讲了。吕大鹏一边听一边摇头,最后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还年轻,我劝你 怂恿你父亲,带上你去重庆住。现在重庆没敌机轰炸了!不像以前连炸几百次,死伤先后总有二三万人吧?现在已久不见重庆上空出现日机了。 你父亲有地位,到重庆给你再找个学校我看能办到。无论如何,多读点书有个学历总是好。在此地,闲住下去可不行。” 家霆点头表示对,用手挥赶叮药碗的几只苍蝇,正打算提出请吕营长打听徐望北的事,吕大鹏却叹了口气告诉家霆说:“小老弟,你一定 还不知道,我就要开拔了。” “走?”家霆问,“去哪里?什么时候?送壮丁去吗?” “才不会让我送壮丁哩!那是肥差,轮不到我的。我是去上前线!”吕营长回答,“日期未定,反正快了!让我到昆明报到,听说要准备配 合盟军打通中印公路,在缅北作战。现在,国际战局形势倒是不错,德寇在苏联斯大林格勒一败涂地后不那么顺利了,英美在北非打败了隆美 尔元帅,太平洋上形势好转,日寇在中国战场上泥淖越陷越深,只是大后方这个腐败的样子,太叫人痛心。战争把人命变得不值钱了!我对自己 这条命估价从来不高。在后方消磨意志,倒不如早点上前线痛快。” 家霆听到吕营长讲这些话,心头有些说不出的同情,闷闷叹了一口气。吕营长头疼,掐掐眉心皱皱眉头说:“上次你给我把信递交给了冯 玉祥,我很感谢。可是热心人招来麻烦多!不但屁用没有,听说状子由冯玉祥转给了军政部,还认认真真附了。一封信,结果呢?军政部将状子 转来转去转到渝江师管区来了。李参谋长把我叫去,大发雷霆,拍桌子狠狠熊了一顿,说我'吃里扒外'、'多管闲事',问我冯玉祥来是不是也 告了渝江师管区的状?我说没有。后来才知道那伤兵医院院长程福同跟我们师管区司令常有来往。结果,哼!现在是送我上前线!” 外面,是个阴晦的口子,天空低沉。如果在旷野处看,天空很可能像要一直压到地面似的那么令人窒息吧?忘了谁说过的:“太阳普照全 世界,但不是到处都有太阳的,更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太阳的。”这话太对了!家霆此刻的感情很特别,多么希望这阴沉、晦暗的天空忽然能有阳 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啊!但是,从吕大鹏撕去了桑皮纸的格子木窗洞眼里望出去,只使他想起了在稽查所被拘留时的铁栏杆窗户的情景。从那窗 户里看出去,只能看到阴郁的被分割成一条条的,块天空。他始终有一种受人欺压了的恼怒。此刻,忽然脸上热辣辣的,像是被人猛力掴了好 多巴掌,想反掴却无从下手。他心灵上掠过一丝哀伤,喉咙口泛起一阵苦涩和酸辛。 吕营长可能在发着烧,也可能是激动,两腮泛红,眼光对生活是冷漠、暗淡的,说:“天地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归宿!”他搔搔头长叹 一声,“不管后方、前线,都是漂泊,都是远离,都是走向未知"虚无地像是结束了自己的话,也像是给自己的未来下了一个悲观的结论。 打听徐望北的事还是要拜托吕营长,家霆就把来意讲了,说:“我希望你病好后,给我打听一下,最好能同他见到面,约定个时问,让他 定个地点同我见一次面。” 吕大鹏爽直地问:“看来你很着急,找他什么事?” 家霆为难了,说:“这我现在就不告诉你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吕大鹏是个讲义气的人,说:“我明白,准是你学校里闹风潮那些事, 是不?好吧,我马上就去给你办,尽快给你回音。办了,我马上去你家通知你。”说着,不顾家霆劝阻,竟就起床,整整衬衫,加上件军装上 衣,戴上军帽,捧起药碗,将一碗药"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吕营长有病,家霆当然不肯要他马上去。他却热心地说:“走吧,走吧,一同走!你回去,我去找他,找到找不到都来给你回音。”两人一 同走出营部。临别时,吕营长又好心好意地劝家霆,还是怂恿父亲把家搬往重庆,说:“这种小县城,坏事传千里。你在这里是抬不起头的。 换个地方去闯吧!从头来起,混个大学毕业,将来让他们看看。”说完,拔腿朝县党部方向去了。 一周多来的事,都使童家霆有一种陷入梦境之中的感觉,心上五味混杂。对历史的玄机、生活的深奥,觉得多少又明白了一些。身处夏季 ,却有严冬的感觉。回到家里,进了书房,见童霜威正在给人家求字的人写对子。见家霆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大笔,说:“去哪里了?” 家霆把看望吕大鹏的事说了,未提托吕营长找徐望北的事。接着把吕营长提的建议说了。 童霜威听了,沉吟着在书房里踱方步,思索着,过了一会儿,说:“唉,我再慎重考虑考虑吧。他的意见是对的。为了你,应当走!再说, 重庆究竟是陪都,比住在这小县里不一样。现在,日机想轰炸似乎也力不从心了。只是,要走,也有一些实际问题要解决。比如住处,比如你 的上学问题。事情未安排好之前,不宜声张。” 家霆点头说:“爸爸说得对。是不是我能先去一趟重庆?找找冯村舅舅,让他帮着想想办法。我也想去重庆稽查所大牢看望一下窦平和靳 小翰,也不枉相交一场。” 童霜威看着儿子诚挚的面容,听着儿子发自肺腑的声音,心里有的是寄居一隅的窘迫和无所着落的悲凉,说:“唉,你的心意我明白。可 是,你不能再惹事了!稽查处那种地方少沾为好!” 家霆央求:“爸爸答应我这一次吧!您给我托托熟人,我只是想见他们一次,看看他们怎么了?送点吃的和零用钱给他俩。他们无辜,只是 不像我有您这样一个有地位的爸爸。而且,也许,这就是同他俩最后一面了。如果不这样做,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童霜威心软了,点头说:“唉,我总是依着你、依着你,不知会把你纵容成什么样。以后,你可不能再交华盖运了,自己处处得谨慎小心 些。你去,带我的名片,我再给你写一封信给杜月笙的秘书胡叙五,让他找稽查处的人让你探监看望。这点小事我看胡叙五是办得通的。” 家霆点头应允,不由自主地深深嘘了一口气,似是想把胸中郁闷全吐出来。 童霜威从书架上拿下《历代刑法论》的厚厚一大叠原稿,感慨地说:“我这部书也快写好了,只剩下一点点了,我赶一赶,把它结束了, 再写个序就完成了。你在重庆时,为我带去给冯村,交给他出版。这部书命运多舛,从战前写到今天,拖的时间够长了,应当杀青了!也算是我 在江津赋闲的一点成就,做个纪念吧。”又说:“还机你到重庆,找到冯村,要他给找找房子,住处小些不要紧,只要地段好些,进出方便, 价钱不太贵,房屋不要太蹩脚就可以。我们去,最重要的是这一条。去不去,首先也决定在这一条。” 家霆应诺了,走上前去,翻阅着爸爸《历代刑法论》的手稿。开头战前写的那部分,纸质已经发黄。看到那一笔老练、工整的毛笔小楷, 家霆能体会到爸爸为这部书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工夫。家霆看得出爸爸去重庆的主意大致是定了,心里满意,说:“我去重庆,也想寻找一下 欧阳。” 童霜威不禁叹了一口气,说:“是呀,是该寻找。这孩子,我总悬念她。人海茫茫,她会到哪儿去了呢?唉!”说着,心里难过起来,“ 上次给杜月笙写了信,托他转托戴笠,说是正在查找,如石沉大海,没有答复。给叶秋萍写了信,却说不知下落,无法查找。你去,又怎能找 到她呢?” 家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潮被搅动了,一种淡淡的哀愁侵袭着他的心。 后来,两人闲聊起来。谈起物价飞涨,粮价最近每石米上涨一百四十元至一百六十元。童霜威又谈起盟国自卡萨布兰卡港会议后,制订了 先解决德意、后解决日本的战略计划,说:“事实上,中国在这场反法西斯战争中,历时最长,损失最大,独自拖住日本这么多侵略军,可是 西方盟国一直抱着一种轻视中国轻视东方的偏见,确实令人气恼。”又谈到庞炳勋①叛国投敌;谈到用美械装备的大军已调去准备闪击延安, 日前重庆《新华日报》刊登了朱德致蒋介石呼吁团结、避免内战的电文。……这些消息,有些是《江津日报》的编辑来说的,有的是童霜威从 邓六爷处听说的。总之,时局使人烦恼。童霜威拿起桌上的半包香烟,抽出一支,擦亮了火柴,两股青烟从鼻孔里冒出来。 家霆突然发现:爸爸又吸烟了!战前爸爸偶尔吸烟,在"孤岛"上海时,是见他吸过烟的。来大后方后,在外边应酬,有时吸一支半支,在家 里却未见他再吸烟了。可是,现在又见他在家里吸烟了。 ①庞炳勋:国民党中监委、河北省政府主席、冀察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 是儿子被捕使他痛苦和焦灼造成的?还是阢陧的时局使他烦恼和忧虑造成的?啊!可能都有呢。啊,爸爸又抽烟了!又抽烟了! 后来,吃中饭时,吕营长来了,请吕营长一同吃饭,他坚决不肯。家霆请他到自己卧室里谈。 吕营长说:“我去了,徐望北因为母亲生病,回了一次家,他家在重庆江北,刚刚回来。我去时, 他外出了,人家问我找他什么事,我胡扯了一通,说我有个远房表亲也叫徐望北,不知是不是他,特地来见见面的。等了好一会儿,徐望 北回来了。这人不会笑,我跟他两人轻轻谈了一会儿,我说是你叫我找他的,他板着脸摇头,说'我不认识'!” “不认识?”家霆几乎要叫起来。 “是呀,他说根本不认识你!后来,又说:'晦,这个学生我知道,不过我同他并无交往。”' 家霆气得脸色也变了,心想:是他怕事,还是不信任我?抑是不喜欢我用这种方式同他接触? 吕营长撇着嘴摇头:“我对他说,童家霆是我的小老弟,他想同你见见面。他马上说:'见面干什么?没有必要嘛!再说,我不愿同这种学 生交往!'见他态度恶劣,我知道你想见他是不行的了,就回来了。” 家霆思索着说:“好吧,算了!”心里想:徐望北在严峻的形势面前,这样做是对的。徐望北说:“见面干什么,没有必要嘛!”又说: “我不愿同这种学生交往!”话讲得很明白了,当然不能勉强。 吕营长见家霆的脸色不好,热心地说:“你找他到底有什么重要事!有事我替你办行不行?” 家霆摇头,说:“没有什么重要事,只不过是想向他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他既然认为没有必要,就算了!” 吕大鹏说完话,急着要回去躺躺。家霆见他满头大汗,脸仍发红,知道他可能还发着烧,歉意地送他出门,陪他走到路口才回来。同徐望 北的联系如此失望,家霆去重庆的心更切了。盼着能赶快去办一些应办和想办的事,好重新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 异常闷热的暑天里,当江津到重庆的班轮到达朝天门码头时,正是烈日高晒的下午两点半钟。 童家霆下船以后,提着一只装着爸爸手稿和随身用物的小箱子,又独自走在喧嚣、纷繁的重庆地面上了。 这里,同九个多月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密密麻麻的夹杂着挑筐背篓的农夫的人群,在狭窄的石阶上上下来往,仍旧是脏乱无序垃 圾满地,仍旧是重浊的轮机闹音和船上汽笛的长鸣在震响,仍旧是破旧的房舍麇集。 旧地重来,家霆忍不住想起了欧日素心。去年秋天的那个夜晚,在这附近看到天上亮灿灿的孔明灯,又在雾中听到口琴声。重见欧阳的往 事好像发生在昨天。他心里发酸,忍不住侧脸向朝天门下另一面的江边望了又望。 那夜,欧阳一双情意深切的眼睛凝望着他,伤心哽咽地说:“……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了!” 可是,她后来突然走了,像一片浮云,无处寻觅到她的踪影。啊,走到都邮街广场的"精神堡垒"附近来了。七丈七尺高涂成灰黑色的"精神 堡垒"矗在眼前,这里是重庆最繁华的街市,国货公司、华华公司、西大公司、邮电局、冠生园、中华书局都在街口,仍旧别来无恙。 终于,怀着心要跳出来的激情,童家霆来到了熟悉的"渝光书店”。一书店的店招改成于右任亲笔题写的了,那"渝光书店"四个字写得龙飞 凤舞、神采奕奕。家霆走进去,迎门的一张大书台上陈列着各种新书供人随意翻阅,有些顾客正在架上挑书。他见到了脸色黝黑的冯村。 “啊呀!家霆,你怎么来了?”冯村仍旧没有改掉他用手拢拢头发的习惯,说:“走走走,上楼去坐!上楼去坐!”他对柜台里的一个中年 人打了个招呼:“老甘,你照顾一下。”就带家霆走上楼去。这问熟悉的小楼,开着窗,能闻到煤臭,那盏到了晚问半明不灭的电灯上灰尘积 得很厚。这楼上,现在布置得像一间简易的会客室兼办公室了。家霆放下箱子,冯村忙着从热水瓶里往脸盆中倒热水,又对上一些凉水,将墙 上挂着的一条干净毛巾递给家霆,说:“看你满头大汗,赶快先洗一洗。” 家霆感到亲切,急急忙忙将自己近来的遭遇和来重庆的打算全部讲了,并且立刻开了皮箱,将爸爸用一块包袱包着的一大厚叠《历代刑法 论》的原稿递到冯村手上。 冯村两只好思索的眼睛闪着光,听了家霆的讲述,脸上平静,看得出他是在动脑筋。将童霜威的《历代刑法论》原稿翻阅了一下,点头说 :“前不久,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负责人潘公展宣布:必须遵照《中国之命运》精神从事写作,听说正准备查封大批进步图书,又公布了 一个'非常时期报社、通讯社、杂志社登记管制暂行办法'。看来,对出版社和书店也要加强控制。但秘书长这本书是写历史的,是学术性的, 虽然也论了政,有些地方有他的抨击和见解,估计不会有什么大风险的。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让书出版。”说着,站起身来,去一张办公桌 旁开一只小保险箱。冯村珍贵地将手稿放进保险箱,又锁起来,才在对面的椅上又坐下来,叹口气说:“抗日阵线内部国民党大搞磨擦,正面 战场作战消极,共产党的敌后作战得不到援助,闹风潮不问原因扣上一顶红帽子就能镇压。听说前两天教育部在开会。会议内容是加强各校训 导员的设置,配合军事教官和党团活动(家霆又突然想起了蓝教官和邢斌、林震魁),严密控制学生的思想和行动。这一切,都对你们不利,对 邵化、鲁冬寒等有利。” “太黑暗了!我们闹风潮遭到镇压完全冤枉!”家霆愤愤地说。一缕午后的斜阳洒落在窗前的椅子上,将家霆的脸照得发光。 “冤枉同大独裁者才无关呢!”冯村苦笑笑,“去年年底,反法西斯希特勒的影片《大独裁者》,卓别林主演的,在重庆上演。许多看过 的人都说:'真像真像!'像什么?像大独裁者嘛!唉,那片子居然一度被禁,后来厄于国外舆论才勉强放映的。自己不是大独裁者,像阿q怕人说 '秃'说'亮',心虚干什么呢?” 家霆感到冯村舅舅同去年夏秋之交在重庆见面时,起了极大的变化。那时,他似乎谨小慎微,话少,而且不说激烈的话。现在,却说得这 么有烟火气,什么原因?憋不住了嘛!就像我不也是一样吗?当我那天面对邵化的专横挺身而出支持窦平提出罢课,不也就是憋不住才这么做的 吗?唉,家霆拉回思绪,说:“冯村舅舅,你看,爸爸带我搬到重庆来住好不好?” 冯村点点头,说:“可以!”他不说"好”,却说"可以”,这就是说"来也行,不来也行"嘛。 “怎么呢?”家霆问。 “你是反正不宜在江津住下去了。”冯村说,“我想,你到重庆来上学吧。秘书长同你一起来当然可以。我有个朋友,是'民声新闻专科学 校'的创办人之一,我看设法让你进去还是有门路的。学新闻,你合适,不知你觉得怎样?” 家霆没想到冯村会给他出这么一个好点子。他突然想起那年在香港时,也是有冯村的介绍,才有黄祁那样的好老师哺育了他的。他对冯村 舅舅心里感激,冯村说黄祁在香港沦陷后就失去联系了。不知现在他好吗?家霆拉回思绪,激动地说:“学新闻,我愿意!我想为民喉舌!我想 用笔战斗!新闻记者可以用眼睛看到黑暗和光明,也可以用自己的心追求正义和真理!” “但必然是有风险的。”冯村警告似的说,“有过这次在江津的经历,你应当成熟一些,更加知道如何机智一些,更加知道如何在勇敢的 行为中带着谨慎。” 家霆点头:“是啊,我深有体会!” 冯村说:“我抓紧给找找房子。找到房子后,你们就搬来。说重庆不会再有轰炸了,也许过于乐观。前一向,日机还在袭川,万县、梁山 都丢过炸弹,重庆未必不来。但,日寇在走下坡路,空军要全力对付美国,重庆空防也较前加强了。大轰炸的阶段总是过去了。所以确也不必 为这担心。重庆居,大不易。不过江津太闭塞,秘书长来后,活动活动,得风气之先,在政治上找找出路也是好的。” 家霆见冯村不急不慌已将出书、迁渝和入学三件最重要的大事作了盘算和安排,这时就提出了想探监看望窦平、靳小翰和寻找欧阳素心的 打算,并且将爸爸写给胡叙五的信拿给冯村看。 冯村看了童霜威给胡叙五的信,说:“秘书长给胡叙五写信,是杀鸡用了牛刀,不必。我可以找到路子办这件事。不过,家霆,我不能劝 你不去探监,却又怕你惹麻烦。这样吧,你先找找欧阳;我来为你托人打听窦平和靳小翰的情况。然后再研究怎么办,好吗?” 家霆点头,冯村的慎重很对。天气闷热,当晚,冯村陪家霆在外边小馆子里吃了面。家霆住在小楼上,冯村要去设法弄张行军床来给家霆 睡,家霆坚决不肯。他觉得办公桌上可以睡,用席子铺在地上睡也凉快,以省去借床来再拆床搭床的麻烦。最后,冯村同意他睡在地上,给家 霆送了热水,才匆匆离开。 时间的长河总是悄无声息地淹没一切,记忆却常像钥匙似的要打开放置陈年旧事的仓库。夜晚,开着那盏钨丝发红的电灯,家霆睡在凉席 上,老是想念欧阳,一片怅惘攫住了他。家霆心里烦躁。岁月,磨损了一切,也磨损了他的心。天热得叫人汗淌不停,重庆真像个大火炉,比 起江津来热多了。 对街一家人家,有个女孩子老在唱歌,一遍遍地唱:“九宫幕阜发战歌,洞庭鄱阳掀大波,前军已过新墙去,后军纷纷渡."日罗。”家霆 在学校也唱过这支过去庆祝长沙大捷的歌,听得心烦,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江北中华大学找谢乐山。许久许久,实在疲劳 了,才昏昏入睡。 过了中午,在下午打上课钟后,家霆才在中华大学附近谢乐山租的一间屋子外等到了谢乐山。谢乐山不住简陋的学生宿舍,自己花钱租了 一间茶馆店楼上的空屋在外面住。他上午没有在校上课,隔夜在市里同学家参加par十y(舞会)跳到深夜,住在人家家里。上午一伙男女同学在 市里坐了小汽车兜风,到曾家岩园庭式的餐厅进餐,酒醉饭饱,意兴阑珊了,才回住处来,开锁打开了房门。 他吹着口哨,见到童家霆出现在面前,咧开跟他父亲酷肖的蛤蟆嘴说:“哈哈,失恋了?童家霆,我早料到你迟早会来的!”他发胖了, 白衬衫,红领带,乳色西装裤,分头上油搽得能滑跌苍蝇,说:“走,进房坐,你是来打听欧阳素心消息的吧?” 谢乐山的房间不大,有点奢华,却又凌乱。奢华的是床头挂了几套西装,墙上用图钉贴了些美国《生活》画报、《王冠》杂志上的半裸美 女照,桌上有些舶来香水、奶粉、水果糖罐头、玻璃牙刷;乱的是被子未叠,脏衣扔得到处,好几双鞋胡乱塞在床下。谢乐山让家霆在椅上坐 下,自己坐在床上继续说:“不过,sorry(抱歉),我没有新的讯息。” 家霆心里凉了半截,说:“你交游广,我想你或许又见过她。”"没有!”谢乐山摇头,“我们有些老同学在重庆,他们也都不知道欧阳的 踪迹。” “哪些老同学?” “'小黑皮'杨南寿在空军里,(家霆记得:杨南寿小时候家里养鸽子,春天比赛时,一只青毛拿过一等奖。)'尖头怪'你还记得吗?就是韦 锋呀!(家霆记得:韦锋小时候爱打架出名,父亲好像是个军官。)军校毕业,在湖南前线负过伤,不知怎的到了重庆进了军统。辛绥之,我们叫 他'老母吱'的那个合肥人,在警官学校;秦国权,父母在化龙桥开小杂货店,他好像在什么厂里干小差使,我见过他,混得不行,一副寒碜样 !” 谢乐山一口气报了四个名字,说到秦国权时,势利眼光使家霆反感。家霆问:“他们中间谁有可能知道欧阳的下落呢?” 谢乐山看看手表,似乎还要办什么事,说:“我同杨南寿、韦锋都见过不止一次面,欧阳失踪的事我也告诉他们了,他们都说奇怪。至于 另外两个,能耐不大,找他们也是白找。” 家霆让谢乐山把同学们的地址写给自己,心想:我何妨找找韦锋好设法去稽查处看看窦平和小翰。韦锋的地址是罗家湾军统局本部。但心 里的想法没告诉谢乐山。他怕谢乐山这人"水”,乱说乱讲。 谢乐山将地址写好交给家霆,打着哈欠,又看看手表说:“童家霆,现在你家老头子在江津孵豆芽干什么?应当叫他来重庆混混嘛!听家父 说过:你家老头子为人拘谨,做事畏首畏尾的。现在他在干些什么?每月收入怎么样?” 听他这样说,家霆想起了往事,心里冒火,耐住性子不去管他,却用同样语气说:“你家老头子在美国得意吗?什么时候回来?”谢乐山 炫耀了,亮亮腕上的金表:“快啦,你看!这是他从美国带给我的。还有这!”他亮亮腰上的玻璃皮带,“还有这!”他掀掀领带和西装,“也 都是他托人从纽约带回来的!” 家霆心里生出一种想赶快离开谢乐山的感情,又见他老是打哈欠看手表,就说:“看来,你困了,我走!谢谢你给我开了些老同学的地址, 如果以后有欧阳的信息,哪怕是一点一滴,也希望及时写信告诉我。” 谢乐山送家霆走出宿舍,洋腔洋调地同家霆握手作别,摆出一副美国兵的架势,用英语说:“good-bye!(再会)” 离开跨山枕水的江北,家霆在回来的途中,心里空虚。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在阴霾的天空中了。天,阴沉沉的,像一个忧郁的老人。 也许由于谢乐山谈到的一些老同学,使他除了想念欧阳外,一路上老在想童年时的旧事。多么眷恋童年、少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生活啊!天上,有 群鸽子在飞翔,洒下了快乐的哨音。哨音又使他想起战前在南京,战后在香港。 啊,人为什么总是要回忆?总是要回忆呢! 为了怕给冯村添麻烦,家霆在都邮街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排骨面,算把中饭、晚饭一顿吃了,在天色快暗将下来时,回到了"渝光书店"楼 上。 冯村在等他。家霆把同谢乐山见面的经过讲了。冯村安慰说:“再努力继续寻找打听吧。这事也真怪!你别急,急也无用。好在过不久你们 有可能搬来重庆,那时可以从长计议看看怎么寻觅。” 家霆觉得,自己一直在用憧憬和期待编织五彩斑斓的梦。其实很可能是自己欺骗自己,梦是要破碎消失的。他心里难过,却感谢冯村的好 意,把自己打算找韦锋探监的事说了。 想不到冯村脸色严肃地说:“你年轻,同这种人少来往的好。特务太可怕了!今天,我为你要探监的事跑了半天,稽查处在市中区石灰市, 是军统在地方的合法行动机构,大门朝罗家湾,后门朝大马路。情况是摸清楚了,我不能不告诉你一些坏消息。” 听到"坏消息"三字,家霆的神经绷紧了,睁大了眼等待冯村叙述。 冯村看着家霆,说:“我托了熟人,打听到由江津送到稽查处大牢的两个高中学生,都是作为'奸'和'伪'投毒罪送来的。'奸'是军统特务 的专用语,指中共;'伪'是指汉奸。窦平来时大口吐血,不到三天就死在大牢里了!” 家霆像咬破了苦胆,嘴里发苦。苦到心里,泪水盈眶地说:“他身体本来并不弱,那天中毒了,那么厉害!他们居然还逮捕他!居然还诬陷 他的中毒是为了隐瞒放毒故意装出来的。居然还将他移送到重庆来。他们被捕后听说受了重刑屈打成招的。窦平是东北流亡学生,万里迢迢为 了抗日,为了不做亡国奴,离开了亲人和白山黑水,可是却凄凉地死在监牢里!我真恨哪!我真太恨了!”说着,顿脚,无声地抽泣起来。 冯村站起来走到家霆面前,用双手拍着家霆的双肩,安慰他不要难过。 家霆拭去泪水,又挂心地问:“靳小翰现在怎么了?”"关在大牢里,还要审讯。据说要判重刑。” “没有罪也能判重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心上,家霆痛心地说,“我能去看看他吗?” 冯村摇头:“这类问题,不准看望!你不知道,稽查处不挂招牌,人称那地方是'军委会停车场',因为在石灰市,人一听'稽查处',就汗毛 立正。所以,你别去了。” 家霆心有不甘,知道冯村的话正确,只好打消去看望小翰的念头,也决定不找韦锋了。他对冯村说:“明天我再住一天,后天早上就回江 津。” 冯村点头:“也好。你先回去,好在也快到暑假了。我替你造一张假证件,介绍你进'民声新闻专科学校',成功了就通知你来注册上学。 最好那时房子能找成,你就可以和秘书长一同搬来重庆住了。至于书,那时我看已经出版了。” 冯村后来回去了,留下家霆独自在小楼上。夜里,附近不知谁家死了人,从楼上看下去,亮着灯,挂满彩色的绸幛,吊孝的,敲敲打打的 ,铃鼓铙钹铿锵一片,有哀哀的哭声作出幽幽扬扬的旋律飘来。哭声哀痛,含着古老的忧伤和苍灰色的诗意。家霆独自静坐,听着哭声,心里 痛楚。萦绕在他跟前已经死去的人影,有一大串,远的有妈妈柳苇和舅妈杨秋水、军威小叔、刘三宝、金娣,近的有赵腾老师、章星老师、施 永桂和窦平。这些人的影子,犹如冬天的雾一样,弥散开去,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空蒙蒙,使他心上留下了凄然的凭吊。 知道自己无法入睡,天又奇热,他独自走下楼去,朝江边走,走着走着,又走到朝天门附近来了。他沿着去年重逢欧阳的那条路走下去, 去寻找失去了的梦和当年的脚印。能看到大江黑乎乎横在那儿,江南江北灯火闪烁,像天上的星云。这夜,没有月亮,也没有孔明灯,当然更 没有动听的口琴声和欧阳的倩影,有的只是水声,“哗哗"奔腾流泻的水声。 离开重庆前,家霆寄了一个包裹的吃食到北碚给靳小翰那位在中学教书的母亲。这位献身抗战的空军烈士的妈妈,如果知道她的日子如今 蒙冤受屈羁身囹圄将会多么伤心。家霆改换笔迹写了一封未署名的信给靳伯母,告诉了她小翰的遭遇。他知道靳伯母并不在乎这一包裹的吃食 ,但他要表达自己的一片真心。无法将吃食送给狱中的好友,只有将吃食寄给靳伯母了。 回到江津时,已是下午。家霆进了南安街九号的门口,看到老钱。老钱打摆子打得脸皮又黄又白,披着衣,满面汗,身体十分虚弱。老钱 亲切地上来说:“大少爷,你回来了?昨天吕营长来看你,向你告别,没见到你,很难过。他上前线了!让我对你说一声。他说,只要不死,将 来总会再见的。他留了张照片给你!”他语气里带着钦佩。说着,进门房里拿出一张四寸照片递到家霆手里。 家霆接过照片,正面是吕大鹏的戎装照片,背后写的是"赠童家霆小老弟”,署名是"愚兄吕大鹏敬赠”,中间写的一行字是:“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t:xt.小``说".天 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一 (1943年8月——1943年12月) 战争,是带来残酷、流血、死亡的怪物,它无疑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但,一旦不幸发生了战争,用正义战争消灭非正义战争,换来和平, 常是必经之路。 有人说:“避免战争的惟一方法,就是凭借实力去要求公平和正义。”说这是"惟一方法”,值得商榷。但颂扬从事反对非正义战争者的勇 敢与无畏,是正确的。许多事实说明:有人在战争中用消极出世的态度去逃避战争的残酷,显然"此路不通”。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九月八日,重庆各报出了号外:意大利投降,新政府宣布对德作战,德、意、日轴心断了一条腿。 第二天一早,刚搬到重庆不久的童霜威,带着喜洋洋的心情决定带着新出版的《历代刑法论》去访友,家霆则在家等候着冯村来,好由冯 村陪同去"民声新闻专科学校"办理注册手续。 自从八月下旬童霜威带家霆由江津迁居重庆,瞬忽已经十多天了。 鹑村在陕西街余家巷二十六号给童霜威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房子。房主原本是做盐巴生意的四川商人,姓陈,男的发了财娶了小老婆另购了 新屋,将原来住的旧房划给大老婆名下。大老婆陈太太嫌房子多住不了,院子大,荒芜寥落,不安全,决定将远离正屋在院子西面的两间原来 供账房用的瓦屋出租。这房子原来空着,一些乡下的穷亲戚有的想来住,招惹的麻烦不少,租了反倒省心。陈太太指明要租给正派、可靠的人 ,还要家庭人口少,没有小孩的。冯村通过熟人介绍,看中了这处房屋,向陈太太介绍了童霜威的情况。陈太太听说是个有地位的人,仅仅父 子二人,表示欢迎。这大院子里,民国二十九年五月,日机狂炸重庆时,落过炸弹,将一座假山石和一幢小楼的一角炸得开了花,迄今仍未整 理。陈太太就在那次轰炸中炸断了一条右腿。如今,支着双拐行走。冯村洽谈房子期间,正巧八月二十三日敌机七十三架早晨分两批突然又来 空袭,其中四十七架窜入重庆上空投弹,虽被击落两架,许久未再经历轰炸的重庆居民又忆起了以前大轰炸的惨景,人心惶惶。陈太太就主动 找冯村谈,提出优惠条件:降低租价,借用家具。冯村做了决定,为童霜威预付了定洋。童霜威迁渝遂成定局。 八月二十三日的轰炸,使童霜威心上紧张了一阵,但综观大势,他认定日寇的空袭已是强弩之末,不必多忧。从小县城里迁居重庆,在江 津的下江人中间,引起一场小小的轰动。有的说:“童某人可能又要活跃政坛大展鸿图了!”有的说:“童某人有声望地位,听说是中央一些 要人请他去的。”有的说:“重庆和县里相比,有天渊之别,江津也只有童霜威有这种条件。” 童霜威久不得意,满足于这种虚荣。当人询及去重庆后的打算时,他含糊其词,只说:“呃呃,现在还不好说,还不好说!”或答:“一 些朋友让我去。江津闭塞,到重庆住住也好。”别人摸不着底细,只觉得更高不可攀了。于是,来看望、来请吃饭饯行的更多。久不见面的李 参谋长又热情请童霜威父子去喝"真正的鸡汤”。李思钧夫妇邀去家里摆席招待,叙旧奉承。法院院长郑琪,分外谦恭地请去家里吃送别宴,一 口一声叫童霜威"恩师”。他知道中华法学会第二届年会七月下旬在重庆中央文化会堂举行,讨论新法学的建立和法制精神的培养以及国际司法 、人才培植等,选举了居正、毕鼎山、彭一心等三十一人为理事,邵力子等九人为监事。童霜威未去参加会,也当选为理事,使他不胜羡慕与 敬重。他估计童霜威可能在法界依然要出山理政,所以一再说:“以后要请恩师仍像以往一样多多提携、栽培。” 临行前,请童霜威写字留念的人更多,包括稽查所长鲁冬寒在内。下江人里好多连不认识的也买了宣纸送来,求童霜威的"墨宝”。童霜威 不禁感慨。去年秋天由重庆来到江津的惨淡景象与今番去重庆时在人们心目中的分量相比,他似乎更能体会到人生三昧了。 去重庆,宦海沉浮,前途难卜,总不会比江津坏,则可以肯定。童霜威觉得人赖以生存而不泄气的常常是自己给自己以鼓励,实际也是自 己骗自己的一种方式。此刻,他在离开江津去重庆时,倒是颇有点踌躇满志了。江津对他,无所依恋,无论是这地方还是这儿的人,都如此。 他觉得离开江津去重庆,同去年离开"孤岛"到大后方一样,意味着又一个开始,又一个起点。他仍然希望自己能有所作为。 倒是老钱和钱嫂对他的送别,使他难忘。这一对下江难民夫妇.一年来,始终照顾着他和家霆的生活,产生了一种一家人的感情。这种感 情,他战前在潇湘路时对尹二、庄嫂、金娣、刘三保等是淡薄的,只是经历了战争,后来回顾起来,这种感情就变深了。而这一年来,老钱和 钱嫂同他和家霆之间是介乎一种主仆、友人、下江同乡之间的综合感情。他和家霆珍惜这种感情。 走前那晚,钱嫂做了一条糖醋鱼来。老钱说了吉利话:“这是'鱼跳龙门'、'富贵有余'(鱼)!”老钱又送了一张合家欢照片双手递上来, 是他和钱嫂抱了两个小女孩拍的,原是拍了寄到沦陷了的苏州乡下给老人看的。背后,老钱用不很熟练的毛笔字写了:“秘书长和大少爷赐存 感谢援手救济 姑苏断肠人老钱(玉仙)、钱嫂(黄秀英)敬呈”。他那"断肠人"和"援手"、"敬呈"等措辞大约都是他说书时学来的吧?童霜威和家 霆看了,心酸得不受用了。临走那夜,童霜威让家霆用红纸包了五百元,给钱嫂送去,老钱夫妇跑来退还。一再勉强,才将钱收下。但老钱后 来又独自跑来悄悄地说:“秘书长和大少爷,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稽查所长鲁冬寒一直要给我钞票,让我监视你们,向他报告你们的种种情 况,我起先坚决不干,后来他威吓我,我不敢不答应,但从来不收他的钱,人要有良心,有骨气。我向他报告,只说你们的好话,别的不说。 他也没办法。你们是好人,这事知道就行,请不要宣扬,我怕他报复。” 听老钱一说,童霜威和家霆都倒吸一口冷气,感到身上凉丝丝的。 次日清晨,老钱和钱嫂早早就起床做了早饭。送行的客人坐满了屋子。李参谋长派来帮着搬家的几个士兵由老钱带着押运行李物件上轮船 。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少,都在江边招手作别。童霜威和家霆难忘的是:船开得老远了,仍看到老钱瘦削的身影孑然立在那儿挥手拭泪。 离开江津前,家霆心情始终未曾开展。他每天埋头写作,将《间关万里》写完,总共十一万字,抄得整整齐齐的,拟作为人生旅途上的一 件纪念品。他曾经改换笔迹用化名给徐望北写过信,约了一个日子,希望能见次面。他觉得徐望北会猜到是谁的。到了约定的那天下午,他准 时到西门外鲤鱼石那个橘柑林里等待,却没有人来。对徐望北完全失望了,马悦光那里他不敢冒失。他明白:这些人谨慎,以大局为重,不会 做不理智的事,自己只有停止尝试。因此,随童霜威到达重庆时,他虽有一种脱离樊篱的感觉,鲁冬寒的"两不准"不再能威胁到他,他也有了 一个重新振翅飞翔的新环境,心情始终是郁悒的。 在余家巷二十六号两间半旧的瓦房里,冯村已经找泥瓦匠粉刷装修了一通。虽然比起江津的住房要小,在战时陪都,已难能可贵不太寒碜 。这里离陕西街银行区近,下余家巷的坡有一些整齐好走的台阶。交通、生活比较方便,地段很好。一间房作卧室,一问房会客兼作书房。童 霜威将于右任那副"不信有天常似醉,最怜无地可埋忧"的对联和冯玉祥的"要想着收咱失地,别忘了还我河山"那副对联都挂了起来,还加了一 幅在江津时一位江苏籍的老画家白忧天画的红梅。画不算顶好,笔触颤抖,但老画家是八十老人了,题了"寒香"二字,写了"八十老人白忧天封 笔之作”,颇为雅致。赠了童霜威这幅画后不久,白忧天就病故了,所以画也算得珍贵。字画一挂,屋里顿时变得优美了。童霜威舒口气说: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①住着再说吧!” 拄双拐的房东陈太太,四十多岁年纪,信佛拜菩萨,早晚都要敲木鱼念经,倒是很好很热情的。童霜威带家霆搬来住定后,去看望了陈太 太。陈太太见童霜威气度不凡,官场中人没有架子,非常高兴。在这以前,冯村曾提出希望让她家雇的女佣帮助童霜威父子做饭洗衣,被她拒 绝了。这时,她主动提出:以后可以让她家的女佣人侯嫂帮童霜威父子做菜做饭兼带洗衣,锅灶厨房等也用她的,每月由童霜威付些钱给侯嫂 作"外水”。童霜威很高兴,食住两样都解决了,别的都不足为虑了。虽然,侯嫂办的菜是川味,太辣,吃的饭是平价米煮的,砂砾、稗子较多 ,但童氏父子要求不高,可以适应。 初到重庆,住处安顿下来后,冯村总是悄悄带些刊物、书籍和《新华日报》来,家霆以前要想看的那本(red s十ar over c日ina)(《红星 照耀中国》)的英文本也带来了,有趣的是安着一个《中国之命运》的假封面。这天,冯村来,带来了两个好消息,童霜威和家霆一人二一个。 给童霜威的好消息是由"渝光书店"印行的《历代刑法论》出版了!冯村带了五十本样书来。书的封面是冯村自己设计的,用了童霜威手书的 "历代刑法论"五字作书名,浅灰色的衬底,美观、严肃而大方,是一本学术性书籍的样子。内文纸张虽然差些,黄色的纸张厚薄不匀,有些地 方印得模糊,但在非常时期,出书已是难能可贵。童霜威十分高兴。这些年来,恐怕只有从"孤岛"魔掌下逃脱出来时,有过这样的开心。捧着 心血凝成的着作,翻阅着书,书上的油墨味在他闻来也是一种清香了,感情激动,看着冯村说:“我要谢谢你。你这 ①宋苏轼七律《和子由渑池怀旧》中的头二句。 ②《red s十ar over c日ina》:美国着名作家和记者斯诺一九二八年第一次来华,一九三六年访问了我国陕北根据地,次年写了此书,宣 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革命斗争和工农红军的长征。此书后译为《西行漫记》。 不来救我于陈蔡了!” 冯村不断扇扇子,川江产的竹扇,细篾编成,五角形状,轻巧雅致,比折扇风大,比蒲扇省劲。冯村扇着扇子,拿出一包用报纸包好的法 币放到桌上,说:“这是书店付的稿酬,微薄不成敬意。本来尚可算是斗米千字,如今粮食提价,距离越来越大了。我知道秘书长手头不宽裕 ,虽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出书拿稿酬,古今中外都是一样,请哂纳。” 别的倒没什么,童霜威听到这番话,想起自己勉力撑持实际落魄的处境,却眼圈发热,强自压制,嗫嚅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为我印行 这书,既无利可图,且要负责任。我已十分感激,稿酬是不应拿的。” 冯村善于处理事情,打开话岔,不再谈稿酬的事,将稿酬递给家霆收起,先谈了"渝光书店"门口今天出了广告,宣传《历代刑法论》出书 ,又谈起家霆入学的事来了,说:“还有个好消息,是送给家霆的。明天上午九点,我来陪家霆到'民声新闻专科学校'去办理注册手续。” 童霜威喜笑颜开,家霆兴奋得脸都红了,问:“我那证件是怎么解决的?我插哪一年级?” 冯村手拢拢头发笑了:“我给你做了一个转二年级的证件,是印刷厂排印的,胡乱假写了上海一个大专学校的名义,好在从沦陷区来转学 的学生,证件什么样的都有。谁也弄不清上海有没有那个学校。校章是请人用肥皂刻的,倒也挺像。你在学校,就说是从'孤岛'转学来的即可 ,暂勿露馅,等到将来木已成舟问题也不大了。” 童霜威听了苦笑笑,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插班干什么呢?还是循序从头读上去的好吧?” 家霆说:“还是插班好!这学校三年毕业,我从二年级读起,再读两年就能毕业。说实话,我已经等不得了,老是读呀读呀,有什么意思! 我真想早点进入社会干起新闻记者来!” 冯村说:“家霆的话也有道理。他程度不错,这种新闻专科学校,是文科,家霆的中英文好,一支笔也强,知识面广,插班完全读得下来 。早点步入社会施展抱负也好。社会上能学到的东西可不是学堂里能学得到的。许多大记者、大文豪并不是学校培养出来的。” 童霜威思索着点头:“插班就插班吧。我在想,抗战进行了六年多,战局虽仍拖拉着,未必再要拖六年多了。早点出世锻炼锻炼也未始不 好。将来,有条件还是可以再出国留洋的。本来——”他对着家霆怅怅地说:“你小时候,我就准备着等你长大送你出国的,为你也积蓄了出 国的费用。但战局影响不说,给你那贪心的后母方丽清把钱全部吞掉了。只是,将来我只要有力量,还是要让你出国的。以后,少闯祸,多读 书。这个学校可不能再拿不到毕业证书了!” 家霆默默点头,感激地对冯村说:“冯村舅舅,明天上午我一早在家等着你,我们一同去注册。”他有一种飞燕见到了春天来到的心情。 第二天上午,童霜威带了一些新出版的《历代刑法论》出去拜访友人兼带送书。冯玉祥又出去发动献金了。程涛声不在重庆,冯村说他可 能秘密去广西桂林看望好友李济深①去了。童霜威决定先去看望于右任。有了这本书可以赠送,他感到自己迁到重庆,身分又恢复了三分,在 司法界依然会使人侧目而视了。尽管毕鼎山掌握了中惩会的实权,尽管彭一心掌握了司法行政部的实权,他们都靠拉帮结伙、逢迎拍马在贪赃 枉法,他们都没有司法方面的专门新着出版,政治小丑而已!司法界还是不能忽视我这样一个人物的。中华法学会在我缺席的情况下选出我做理 事,并不偶然。 他对司法界本已厌倦而且感到被排挤,早不想去占一席之地了,现在却又有了不甘心就此完全退出的想法。想起这些,他决定先送一批书 给些对自己关心的、自己尊重的及熟识的友人,听听意见和 反响,造造声誉。他是带着一种胆气较壮的心 ①李济深:此时任军委会驻桂林办公厅主任。 情出去的。 家霆在八点钟时,等来了冯村,两人一同到"民声新闻专科学校"去。这学校位于重庆闹市区保安路的基督教社交会堂。基督教社交会堂周 围,以前被敌机炸得一塌糊涂。除礼堂外,还能看到的是一大片大轰炸后残留下来的瓦砾。在被炸平了的空地上,新筑起的七八间平房,就是" 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的校舍,里边放着桌椅、黑板。 家霆随冯村去后,在一间小平房里,见到了穿西装的陈教务长,一个学者型的人,五十岁光景,上海口音。同家霆谈了话,问起家霆在上 海的一些情况以及途中来大后方的情况。好在家霆会讲一口娴熟的上海话,对上海也熟悉。外加去年来大后方时一路的情况与目前并无多大不 同。谈了一些,口头禅"好啊好啊"的陈教务苌高兴地点头:“好啊好啊,欢迎你!”他让一个会计模样的人帮家霆办注册报名、收费手续,并 且说:“抗战时期,一切从简。我们这里条件比较艰苦。课是下午七时上,你住处不远,还算方便。有些同学,住得远,由于交通不便,从下 午四点左右起,就得从郊区步行来校上课。由于发电机早被炸毁,我们晚上没有电灯照明,要点蜡烛上课。你对这些困难不介意吧?” 家霆摇头,说:“当然不介意。我只希望早点入学,多学到一点东西充实自己的能力。”他在得胜坝上学时,竹笆糊泥的房子、烂泥地、 桐油灯,都比这里简陋艰苦。 “好啊好啊!”陈教务长满意点头,“我们这里上课的教员有不少是新闻教育界的前辈,报界的总编辑、主笔,书店的总编辑,也有知名 作家,我想,你是会满意的。” 家霆见那几问作为教室的平房里,此刻坐着上课的是些男女小学生,感到诧异。冯村注意到了,说:“房子紧张,教室白天归小学用,下 午五时以后,才归'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用。” 陈教务长说:“很好笑吧?实际也很可悲。”他用幽默的语气说:“我的本家——教育部长陈立夫竟说'民声新专是共产党学校'!立案他不 批准,什么条件他都不给。所好我们这些办校的同人不在乎,大家努力募捐,师生一起努力,终于把学校办成了。你来上了课,就可以知道, 我们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学校!” 当家霆和冯村办好注册手续离开"民声新专"出来时,忽然迎面见到走进来一个短发齐耳卷一道曲边的漂亮女学生,个儿高高的,两条长腿 走路特别神气,皮肤雪白,一脸灵秀,穿件淡黄洋纱旗袍,衬得皮肤分外光洁,手里夹一叠书,浑身充满青春活力。 冯村显然碰到熟人了,叫了一声:“啊,燕寅儿!燕小姐!” “冯经理啊!”她笑容可掬,“你到我们学校里来干什么?”她那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说起话来格外悦耳。 冯村介绍家霆,说:“我的亲戚童家霆,他来报名注册。以后你们是同学了!” 燕寅儿活泼开朗,大方地点头,伸出手来:“好啊,欢迎欢迎!”家霆握一握她绵软的手,发现她的眼睛长得非常好看。睫毛黑长,左眼 好像有点毛病,却又无可挑剔,反倒使那双大眼变得更光彩、更妩媚了。 燕寅儿笑着,看得出她性格活泼乐天,问冯村:“你怎么好久不上我们家了?家父前些日子还惦念着你呢!他很寂寞,喜欢同你下围棋,也 喜欢听你聊天。” 冯村说:“要去的!要去的!” 燕寅儿说:“来吧!今天我有事,再会!”她同冯村点点头,又同家霆也点点头,微笑着像只小雀子似的蹦蹦跳跳走了。 家霆问:“谁?” 冯村说:“她父亲是同盟会员,安徽人,名叫燕翘,下半身麻痹瘫痪不能走路。你父亲也认识的。燕翘现在仍是中央委员,也是国民参政 员。” 家霆没做声。他好像曾听爸爸说起过燕翘这个名字。燕寅儿的活泼妩媚,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忽然感 到更想念欧阳了。如果欧阳在这里与自己同学那多好啊! 两人一同走到街上。家霆问冯村:“刚才陈教务长说'民声新专,立案不批准,将来毕业了文凭算不算?” 冯村幽默地说:“不承认的人是不承认的。但是,'民声新专'是个客观存在,毕业了你不承认我自己承认,这是没有问题的。将来,毕业 了,当新闻记者有的是门路,新闻界愿意要'民声新专'毕业生的有的是!这有个看法问题,自己应当如何看自己!” 家霆觉得自己这个被开除的学生,立刻能有学校上已经应当满足,就不做声了,想:反正我高中没有文凭,转学证书上的章也是肥皂刻的 。有一个学新闻的学校能早点走上社会,能早点实现我的心愿,那就很好。想着这些时,他又遗憾起章星老师和"老大哥"的死了,暗忖:新闻 界的人消息灵通,进步的也多,不知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回我已失落的? 在这种时候,同冯村走在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中,爬着坎坎,他内心感到寂寞、孤独,又忽然感到异常思念忠华舅舅了。忠华舅舅在哪里 呢?走着走着,走到人稀少的地方来了。 家霆忽然轻轻挨近冯村,悄声问:“冯村舅舅,你是共产党吗?”冯村惊异地看看他,看看四周,说:“莽莽撞撞乱问这种事干吗?我只 是个正直的人,无党无派。” “你知道忠华舅舅在哪里吗?” 冯村摇头:“不知道。以前你问过我了!” 家霆忽然心头抑制不住一种欲望,想让冯村真正了解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些藏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他觉得不能告诉爸爸,冯村舅舅却 是可以告诉的。并不是说他不爱爸爸,或对爸爸有什么距离。不!他爱爸爸绝对超出于爱冯村。可是心中这个与共产党有关的秘密,如果讲给爸 爸听,爸爸是会吓一跳的,爸爸可能是会责骂的;同冯村说,冯村舅舅是可以理解的,会支持的。他觉得自己同冯村间,还是隔着一层纸。如 果把心底这件秘密亮给冯村舅舅看,这层纸就捅开了,两人问会一点隔阂也没有了。冯村舅舅说不定会给他帮助,也把心里的真心话说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家霆说:“我们找个地方谈一谈好吗?我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两人故意走到人迹稀少的僻静处来了。附近正在修路,拥塞着人,这里不通车辆,行人也少。通过一片开阔地,能居高临下看到下边远处 一些树阴下,傍着山岩建造的一些古色古香的旧房子,fl口挂着鸟笼,种着盆花。这里并肩轻声低语无人听到,也无人会注意的。家霆一口气 将在得胜坝学校里参加读书会与施永桂在一起,先与赵腾老师后与章星老师的关系都讲了。 冯村静静听着,没有表情地听着。 家霆更把章星与施永桂不幸翻船遭难以及与徐望北联系未成的事讲了,说出了现在心中的苦闷。 冯村听了,看得出家霆的真诚,说:“家霆,你真的渐渐趋向成熟了。你的话加深了我对你的了解,我很高兴。” “我可不可以到化龙桥红岩村或者曾家岩五十号去请他们找忠华舅舅或者把我同赵腾和章星老师的交往讲出来同他们取得联系呢?” “啊,家霆!你这想法没有错。将来到适当时候,这些地方你也可以去,但现在不要急于冒冒失失那样干。你拿什么博得信任呢?现在情况 这么复杂,鱼龙混杂,你应当妥善稳当地追求进步,不要因为形势发生变化失掉关系就匆促乱找。你不要急,只要坚持自己走过的这条正路, 总会又和你的同志走在一起的。”他叹口气,“现在,你们刚来重庆,我不能不悉心尽力照应你们,帮你们办一些事情。但我要坦率让你知道 ,我现在处境很不好。特务确实已注意我,很难说他们是不是想把我抓到牢里去。我也有可能会离开重庆的,为的是避免无谓牺牲。我同秘书 长及你来往,对你们不好。过了这段时间,我要改变。那时,你应当理解。我宁可去同一些不怕涉嫌的国民党人士来往。那样,对安全有好处 ,不会蒙不白之冤!” 同一些不怕涉嫌的国民党人士来往?这好吗?”家霆不解地问。 “问题不在于同谁来往,问题在于为什么来往?谁影响谁?我来往,是不会受他们影响的。我也不是见了面就向他们宣传什么,我只是使 他们了解我能保护我。比如,刚才燕寅儿她的父亲燕翘吧,老先生是国民党的中委,忠于三民主义的。可是他对今天的贪污腐化深恶痛绝。他 喜欢我陪他聊天,不外是因为他半身瘫痪太寂寞,也不外是他有忧国忧民之心。这样,用不着我说什么,我只是把帚店里的书刊送他一些。他 喜欢听人念书报,我就念些给他听。我告诉他:现在办个书店很困难。像我这种人居然也招惹了中统的不满,有时盯我梢,似乎想找我的麻烦 。燕老就生气地说:“他们不敢!他们要是找你的麻烦,你来找我!我有机会就耷会上骂他们!” 家霆懂得,冯村这样说,是在教他怎样注意安全,不要莽撞,不要蛮干。冯村是什么人,这时他似乎更明白了。同冯村在一起,他感到亲 切温暖,有一种依靠。冯村舅舅说的话很对:“只要坚持自己走过的这条正道,总会又和你的同志走在一起的。”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还 要冯村舅舅再说什么别的呢? 他简直想拥抱冯村舅舅。当然,是在街上,远处有些人走来了,不能这么做。 两人后来分手了。冯村回"渝光书店”,家霆回余家巷口。家霆到家正是中午,见爸爸已经回来了,正在喝茶休息,扇着扇子。茶几上放着 一大叠已经用牛皮纸包扎好的《历代刑法论》,打算寄赠友人的。见家霆回来了,童霜威问:“办好了吗?” 家霆介绍了情况,拿起脸盆去院子里自来水龙头上打水回来洗脸,问:“爸爸,你去了哪些地方?” 童霜威说:“我想了一想,书不能都由我自己送,还是由邮局寄赠的好。所以买了些牛皮纸和绳子回来捆扎。上午只去了监察院,没见到 于大胡子。他住在歌乐山山洞小园,我无法去那么远,将书留给了季秘书。同季一谈,才知国史馆的名义是于胡子推荐了才给的。于胡子也算 对得起我了。在监察院又碰到不少熟人,坐到十点半钟,了解了些其他熟人的情况,我心里不痛快就回来啦。” “为什么不痛快?” “什么都不痛快!时下,这些人拍马的本事越来越大。比如对蒋介石,原先叫'蒋先生'就很尊重了,后来叫'总裁'叫'委员长',上个月林森 一去世,蒋马上代理国民政府主席,这些人立刻都改口一声一个'主席'了!这种时髦我真跟不上!” 家霆劝解道:“犯不着为这些不痛快。你不跟着叫我看也没什么。” “不是叫不叫的问题,而是卑鄙小人就能鸡犬升天。谢元嵩真地要回来了。人还没回来,官已安排好。你猜,他在美国玩了些什么把戏? ” 童家霆愣愣地望着爸爸,似问:怎么啦? 童霜威生气地扇扇子:“他在美国到处吹法螺,居然结识了一个美国牧师。通过牧师,在一个什么州立大学获得了荣誉法学博士称号。这 美国牧师当年在华传教,任过新生活运动总会的顾问,最爱中国的字画、骨董,据说谢元嵩这次去送了不少这类东西给他。现在回国,洋牧师 写信保荐,蒋就批了叫监察院于院长重视并予适当安排。信已转到了于胡子手里,季秘书把事情告诉了我,说于胡子有点不快,看批示后生气 地说:'岂有此理!”' “那会怎么?” “谁知道!”童霜威摇头拭汗,“中国官场的事,谁也猜不透。可是谢元嵩这个浑蛋,看到现在美国人吃香,他又找到美国佬做后台了。 真会投机!”说着,连连摇扇。 午饭,房东陈太太家的女佣人侯嫂送来的菜是:一只炒回锅肉,一只肉丝炒嫩姜丝,外加一只素榨菜汤。菜是不错,只是辣些,天热吃了 火气大。童霜威让侯嫂把菜端回去,说:“你的菜不错,但今天有事,不吃了,我们要出去吃。”家霆纳闷,见童霜威看看手表,说:“走, 家霆,我们今天去吃面,上'陆稿荐'!”他掏出一盒万金油来往额上搽,说:“你可能不知道吧?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家霆这才恍然大悟,爸爸又在思念死去的妈妈柳苇了。 冒着酷暑炎炎,两人浑身汗湿地到了"陆稿荐”。这是一家具有浓厚苏州风味的酒家,经营面食、江苏菜肴、酱肉酱鸡、油酥麻雀及各种卤 菜。”陆稿荐"在苏州出名,在上海也出名。重庆的"陆稿荐"是下江人开的,下江人抗战滞留四川,思念家乡,留恋家乡风味,来吃喝的很多。 童霜威和家霆走进馆店时,馆店里生意兴隆,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两个座位。坐定后,童霜威点了一碟油酥麻雀,一碟酱鸭,又点了两碗排 骨面,叹了口气说:“当年,同你母亲在苏州时,有一次去观前街,到'陆稿荐'吃面,她爱吃的是雪菜虾仁面或是鳝丝面,但这两种面,在重 庆都是吃不到的。今天我们吃排骨面来纪念她的生辰,只是她去世已经十二年了!”言下不胜悼念。 一会儿,菜来了,面也来了,两人吃将起来。童霜威说:“这里的卤菜本来以鲜香带甜、鲜嫩爽口为特色,享誉江南。现在到了四川,味 道全变了!东西一样,滋味不同,没吃头了。可是名气大,货色不好,人家也还是趋之若鹜,怪不得人要图虚名了。有了名声,总是值钱的。谢 元嵩从美国弄个荣誉法学博士头衔镀金归来,也是深谙此道了。”说毕,摇头苦笑。 见爸爸有些感慨,家霆有意岔开爸爸的思绪,问:“这店怎么起了个这样怪的名字?什么意思?过去我不懂,现在思索了半天也还是不懂 。” 童霜威说:“这还是你妈妈当年在苏州'陆稿荐'店里讲给我听的呢。想不到,一晃十几年,现在我来讲给你听了。人生的事,真难预料。 提起'陆稿荐'的店名,有段传说:清末苏州观前街上,有家陆记馆店,开张后因为酒菜没有特色,亏损很大,老板想典去酒店回乡务农。这天 睡觉,忽见一个道人来了,老板一看,这游方道士过去常来乞讨,不过现在穿得十分体面,仙风道骨、气度不凡了。道士说:'我是吕洞宾,特 来辞行,谢谢你平口经常接济。你曾送我一床草垫,我留在我栖身的悬桥之下,那是宝物,速去取来!'老板梦醒,赶到道士栖身的悬桥下,发 现道士已死,便购买棺木掩埋,把草垫拿回家,但看来看去,并无什么奇特,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最后将草垫扔在屋后柴堆上。哪知第二 天,厨师抱柴把草垫也抱到灶前,扯一把草塞进灶去,一股香味充满堂屋。锅内做的酱肉、酱鸭等异香扑鼻。老板忙将烧剩的草垫珍藏起来, 每次取一小节生火,不论做什么菜都特别味美可口。从此,陆家馆店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店名改为'陆草垫'。苏州一些文人说这店名粗俗,取 其谐音,改为'陆稿荐',名气就越来越大了!” 家霆听了,一边吃着油酥麻雀,一边连连点头,说:“原来如此!我看是陆老板生意萧条,编造了这样一个神仙故事招徕生意也未可知。” 童霜威笑了,说:“也有可能!不过,干什么都要有特色,说不定原来这陆老板用的厨子不行,没有特色,没有看家菜,后来雇的厨子在做 酱肉、酱鸭上有特色,所以兴旺起来。真正'陆稿荐'的酱四喜肉,颜色红艳,肥而不腻,吃到嘴里就化,确是与众不同有特色的。说到这里, 忽然触动情怀,说:“我这人,一生不算得意,主要原因就像做生意没有特色一样,在这魍魉世界,只好门庭冷落,不过我却安之若素!别人哭 笑我不管!” 家霆问:“怎么呢?” 童霜威挑着面条说:“有的人会吹牛拍马结党营私抬轿奉迎;有的人会高唱和平卖国做汉奸;有的人会装糊涂百事不问什么正事都不干; 有的人会翻云覆雨投机取巧出卖人;有的人会心毒手辣助纣为虐杀人不眨眼!……都各有特色。可是我呢?这些我都不会也不愿干!于是,只能 成为可有可无不需要的人了。像开了个店面,做不成生意。” 家霆能体会到爸爸的感慨,这是些牢骚话,又都是真话。见今天是死去的妈妈的生辰,爸爸触动情怀同心里伤感有关,自己心里也不禁耿 耿,劝慰道:“其实,您的特色是有忧国忧民之心!您爱国,有民族气节,希望国家富强。这特色,就值得人称道。” 父子俩闷闷吃掉了麻雀和排骨面。天热,酱鸭似乎有点变味了,两盘酱鸭只好剩下一大半。童霜威叫家霆去付了账,两人走出"陆稿荐”, 童霜威不禁又想起当年与柳苇同在苏州观前街"陆稿荐"里吃了鳝丝面带了一包酱肉、一包酱鸭回去给两个老人吃的情景了。家霆也因为思念起 母亲,连带思念起忠华舅舅和欧阳素心来了。太阳暴晒,日光耀眼,山城的闷热增加了父子两人心上的惆怅。正在这时,忽然迎面撞见一个熟 人:身材粗壮,脸上皮肤粗糙,一脸橘皮疙瘩,近视眼镜下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模样有点愚蠢,行动有点笨拙,热呵呵地说:“啊 呀,不是啸天兄吗?你什么时候来的重庆?” 童霜威一看,原来是中央委员乐锦涛呀!忙叫家霆:“快叫乐老伯!” 自从去年夏秋之交到重庆,在于右任公馆见到乐锦涛后,多蒙乐锦涛关心帮助出了个同杜月笙见面的主意,童霜威感情上对乐锦涛亲近了 不少,觉得这个喇嘛似的人还是很厚道很推心置腹的。这是途中相遇,马上寒暄起来,互问近好。 乐锦涛笑着打油说:“哈哈,啸天兄!好个重庆城,山高路不平!没有汽车坐,你我都步行!” 两人为这在路边哈哈笑了一阵。乐锦涛说:“华严经上云:'一念嗔心起,八万障门开!'嗔恙无忍,就是烦恼。我对一切事都能看得开,看 得穿,不烦恼。” 童霜威点头说是,向乐锦涛介绍了自己的近况。乐锦涛说:“好好好,你来重庆比在江津要好。你与我不同,你是有学问的人,迟早还是 要青云得意的。我已经老朽衰颓了,现在闲来无事,就是逛大街。今天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一本你的大作《历代刑法论》的广告,用大字写在 书店门口,我立刻想到了你,却不知你大驾已经在重庆了!” 童霜威说:“拙作刚刚出书,我正想寄奉一本请你指正呢!”心中却暗愧:啊呀,我送书却把他给忘了,真不应该! 国才童霜威谈近况时,同方丽清离婚的事没有说。谁知乐锦涛消息灵通,笑着说:“啸天兄,听说你去江津后,办了离婚手续,现今一人 独处,是不是?” 童霜威只好三言五语,把离婚的事讲了。 乐锦涛说:“佛经说:四大本空,五蕴非有,缘聚则合,缘散则离!听说尊夫人貌美而不贤,你这下解脱了,也许倒是清净。”他也介绍了 自己的近况,说:“我刚有些事去北碚回来,在北碚缙云山还看望了太虚法师听他讲了经。北碚缙云山风景秀丽,嘉陵江水色碧绿,北温泉可 以沐浴,我在缙云寺里住了一个月,人也发胖了。你不信佛,这我知道。但我劝你不妨到北碚一游,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哩!”说到这里,看 看站在一边始终沉默听着谈话的家霆,忽然似有什么话不好出口似的,说:“站在这里谈久了也太吃力。这样吧,改天我到你新居拜望,我有 事想与兄谈谈,我们好好再聊聊。” 两人告别分手。 家霆敏感地说:“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讲未讲。” 童霜威也思索着说:“晦!是好像这样。”心里不禁想:他想与我谈什么事呢?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二 童霜威怀着一种特殊的心情,独自购了车票,离开重庆,坐汽车去到北碚。 说他的心情特殊,是因为他并不感到高兴,也已没有当年游山玩水的兴致。为什么居然去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固然,他告诉家霆:“ 我想到北温泉去散散心,住二三天就回来。”实际,去却不仅是为了"散散心”,还有其他的目的。 那是十多天前的一个晚上,家霆去上学了,乐锦涛到余家巷二十六号来看望童霜威。 国民党五届十一中全会正好在重庆结束。这几年,共产党和一些名流及民主人士都一再提出应当实行宪政,延安还成立了各界宪政促进会 ,桂林、重庆方面这种呼声也高。蒋介石在大会上宣称:“准备在战争结束后一年内,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颁布。”这使童霜威感到一点 欣慰。一是战争的结束看来确是不会遥遥无期了;二是自己这个国大代表还不是完全空空的头衔。他又注意到蒋说:“中共问题是一个纯粹的 政治问题,应该以政治方式解决。”尽管蒋也大骂了一通共产党,派去包围陕北中共根据地的河防大军仍虎视延安驻扎在那里。但有这么一句 话,使童霜威感到形势可能不会太僵。在这次会上,通过了《国府组织法》修正条文:“国府主席为海陆空军大元帅,五院院长由国府主席提 请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选任。”选举蒋介石正式继任国府主席并兼任行政院长。童霜威觉得可笑:林森做主席时,主席空而无权,林森当了 十二年有职无权的元首,他自嘲自己是"监印官”。蒋自己作了主席,主席马上就有偌大最高权力。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这个"大独裁者"一个人 在操纵政权,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国民党是法无定规、权从人转的,童霜威不禁慨叹"法治"之沦丧。乐锦涛来,闲谈了一番五届十一中全会 会上的情况,说:“一样是和尚,有的和尚念的是假经!蒋主席反共这一条是不会变的。他说的话凡反共的都是真经,凡不反共的都是假经。” 说得童霜威呵呵大笑。 后来,换了话题,乐锦涛说:“啸天兄,与你相交,感到你为人有书卷气,规矩、正直而善良,是当今不可多得的君子。那天街头相遇, 公子在旁,有件事我未出口。从六号开始,又去开五届十一中全会凑数,没空前来。我这人历来不爱多事,如今却诚心想为你作伐,能成最好 ,不成电不要紧,希望能听我一述。” 童霜威摇头说:“啊,锦涛兄,我如今倒也清静惯了,何况很不得意,一时还不想续弦。谢谢好意,是不是免了吧?” 乐锦涛表情和语气都真诚而固执,说:“啊,佛门弟子恪守五戒、八戒或十戒,戒的犹只是'不邪淫'。你不信佛,正当的媒娶是人之常情 。我如今要给你介绍的绝非普通女子,而是一位高操、聪慧的天下奇女子。这事未必能成功,要看造化和缘分。我只是牵一根红丝线,希望天 下的好人终成眷属。因为我不忍见她十分消沉,又想到你一定也十分寂寞。学佛的人应普为一切生众解除苦难得到快乐。你们均不是风尘中的 俗人,我才多这件事。你就不要坚拒我于千里之外了!” 童霜威觉察到他的真诚,又对他所说的"天下奇女子"怀有好奇,就耐心地听乐锦涛继续介绍。 乐锦涛说:“事情是这样的:内子是你们江苏人,世家出身,她最爱的小妹名叫卢婉秋,今年四十二岁。早年,在南京国立东南大学哲学 系毕业,下嫁章铭华师长。铭华黄埔四期毕业,进过湖南人,抗战爆发后转战各地,功勋卓着。三年前,枣宜会战时,率部与日寇血战七天, 敌众我寡,援兵不来,身负重伤,在地图上写下遗言:'误国之罪,死何足惜,愿我同胞,努力杀敌。'日寇骑兵冲击,形势危急。他吩咐所部 突围,自己举枪自戕,壮烈牺牲,时年四十三岁。去年十二月,国府命令表彰并入祀忠烈祠……” 童霜威听到章铭华师长英勇作战身负重伤,居然还自责"误国之罪,死何足惜”,实在是严于律己,忠勇少有,肃然起敬。回想当时自己正 在沦陷了的"孤岛"陷身在敌伪魔掌之中,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往事历历,不禁叹了一口气。 乐锦涛继续说:“铭华夫妇,感情极好,人皆称羡。婉秋本来生性爽朗,是个情感极为丰富的人,铭华死后,却因感受太深,对人生心灰 意懒,一下子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她本是世家之女,钱财首饰维持生活尚无问题,但从此住在北碚闭门不与人交往。后来,吃素茹斋,诵佛 学经,在缙云山的缙云寺旁,赁得农家三间整洁小屋,独自居住,无异带发修行,成了四川人说的'斋姑娘'了!内子与我前去劝她离开那里来重 庆与我们同住。我们去过两次,她都坚持不肯。这次我又去,仍劳而无功。我见她对人生如此淡泊,心如死灰,与内子心里都十分难过……” 童霜威插嘴问:“没有子女吗?” “有个儿子,本在沙坪坝读大学,被征去做翻译了,随中国驻印军在印度。”乐锦涛接着又说:“内子出了个主意,因为平常听我谈起你 的才貌文章,她就问:能不能作伐,使你们两个有情人能结成伉俪?并且说:这事也只有请啸天兄帮助,即使不成也希望啸天兄劝解开导她一 下,使她不要太苦了自己,有伤身体。当然,这要劳啸天兄你亲自去趟北碚,作一次看望,见见面,互相交谈交谈,有个了解。有缘千里来相 会,我们想到把你和她联结起来.,本身就是一种缘分。这事我们不好先跟女方讲,所以先同啸天兄你坦率地交底,实在是因为你们都是极优 秀的人杰。她过去好读李清照诗词,其实自己的才赋不亚于李清照。” 童霜威听到这里,心上一动。近年来与方丽清处得多了,在上海到又与尘世中的凡夫俗子处得多了,像易安居士李清照那样俯视巾帼压倒 须眉,博览群书综观文史,独放异彩的女词人,使他不禁心向往之。并不一定就是想什么结为伉俪,但能认识一位这样的奇女子,谈谈心,也 感到是一种快慰。又想:过去我只觉得乐锦涛面目丑陋,觉得他可能愚蠢,其实人不可貌相,看他刚才这番话,说得多么有才气、有分寸! 想着,听乐锦涛又说:“她是很大方的!啸天兄,你去,我和内子写封介绍信带着,她一定不会失礼的。我看你在重庆也很空闲,北碚既有 温泉,缙云山又被称作'川东小峨眉',你何妨去一游悠闲几天,不知啸天兄意下如何?” 童霜威觉得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情不可违、义不容辞。主要不是为了续弦,而是有一种好奇心,一种侠义心肠,而且觉得能同这样一个不 同于一般的殉国将领的未亡人见见面,帮助一下乐锦涛夫妇了个心愿,也是成人之美。所以,终于在这十月艳阳天,独自乘汽车沿上清寺、歌 乐山、赖家桥、青木关直达北碚了。 北碚是重庆的一个风景胜地。童霜威早听说抗战期间,北碚名流荟萃,文风颇盛。十点钟,汽车到达,下了车,见街道整洁,比起重庆的 喧闹、肮脏不可同口而语,印象很好。童霜威决定按照乐锦涛的指引,到缙云寺去借住。 雇了一乘滑竿,由北碚顺着嘉陵江边的羊肠山径去北温泉,两个抬滑竿的壮汉徒步行走健步如飞。童霜威坐在滑竿上,有时身子向后仰。 一路瞰望缙云山,只见群峰高耸、巍峨峥嵘,云雾缭绕,岚光滴翠,美丽极了。不到半小时,就到达了北温泉。北温泉地势高于北碚,是一座 小山上的公园,背负葱茏的缙云山,前临翠绿的嘉陵江,早在千多年前,这儿就是游览胜地。江畔,有一断壁残岩,岩壁上镌有"第一泉"三个 草书,字体圆润,刻工精细。可惜荒草湮遮,已弄不清是谁写的。童霜威凝坐滑竿,一路欣赏水色山光,心情虽不急迫,但在滑竿上晃动得有 些害怕,加上天热,仍满头是汗。他回溯一下,抗战军兴以来,几乎已从未有过独自游山玩水的雅兴和机会了。现在却由于一种意外的遭遇, 忽然又漫游在山水之间,而且是有目的又似无目的地去看望一位抗日殉国的中将师长的未亡人,人生际遇多么奇怪。 到北温泉后,他决定不坐滑竿了。因为缙云山山势更高,他决定步行。向人打听,从北温泉一条山径,可以登缙云山。山,满眼是山,没 完没了的山的巨浪。山巅即是古刹缙云寺,他大步流星地踏上了山路。 童霜威来前早已寻找查考过有关缙云寺的记载。寺建于宋少帝刘义符景平元年。唐太宗贞观二十年,赐额"相思寺”。唐禧宗乾符元年,相 思寺经和尚宏济重建。宋太祖开宝四年,又重修过。宋真宗赵恒赐名"崇胜寺”。明代天顺年问,英宗朱祁镇改崇胜寺为"崇教寺”。万历年间 ,神宗朱翊钧依缙云山名,改崇胜寺为"缙云寺"献忠率领的农民起义军到此地后,烧毁了这座古寺,到清朝才又陆续重建成现在这般模样。一 路上,只见沿途密楠葱茏,古树参天,松涛滚滚,苦竹青幽。俯瞰山下,蜿蜒如带的嘉陵江,风光秀丽的北碚镇与它对岸的黄桷镇,铁桥飞跨 的观音峡,逶迤如浪的鸡公山,都尽收眼底。 童霜威一路找人指点,不时在太阳穴上搽点万金油,偶尔在山间坐下歇息一会儿,近中午时分拾级登山到达了缙云寺外。庙宇极大,树木 峥嵘,名僧太虚法师在这里办有"世界佛学苑汉藏教理院”,自任院长。使童霜威想起江津支那内学院今年已经去世了的欧阳竟无大师。他想: 太虚与欧阳渐都是出家人,佛教学者,都为弘扬佛学奋斗一生,但两人的观点颇有分歧和争议。谁是谁非,各有所宗。可见佛门之内也不平静 。人间战争频仍,也就不足为怪了。 缙云寺门前,有圣旨"迦叶道场"石牌坊一座,明朝万历三十年修建的。石牌坊结构仿木建筑,前边有两只石狮匍伏。童霜威手上挽着早已 脱下身的西装上衣,将松了的黑领带又整一整好,掏手帕拭汗,持乐锦涛的介绍信进入寺内。 寺内有天顺六年重修寺碑一座,清雍正年问修庙碑一座。两碑文字都已模糊得看不清了。石坊前有石照壁一座,上雕一兽,身披鳞甲,侧 有芭蕉,是麒麟。童霜威见有些游客正在瞻仰大雄宝殿,有的进去行跪拜礼。他走了一圈,看了看佛堂上写着的"昙花蔼瑞"四字和庄严的佛像 ,然后,取出信来找住持联系。 出来接待的知客僧四十岁光景,出口不俗。看了信,说住持法舫随太虚法师外出了,表示歉意,随即安排童霜威到后边净室居住,并让管 理饮食、住宿等的典座僧前来同童霜威见面,随后由小和尚上茶,又送来了香喷喷的素面。 童霜威独住一间小屋,自己舀水洗了脸,喝了茶,不由得想起在苏州寒山寺被囚居的情景来了。那时,读了不少佛学经书,目的不外是想" 转迷为悟"、"离苦得乐”,更坚定自己的不屈不挠信心,更坚强地使自己履苦如饴。同时,又以佯作消极出世的态度来抵御日本侵略者和汉奸 的进攻。那段锥心刺骨的日子哟!怎么忘怀得掉?在寒山寺里听到钟声激起心底涟漪的感觉,犹在眼前,回想起与柳苇一同在枫桥镇共同度过的 幸福时日,也犹在眼前。想起那些过去了的感情上的折磨和精神、肉体上的煎熬,童霜威觉得人生痛苦太多。早年,他在失意懊丧时常有过要 出家做和尚的想法,可是如今,却是来到缙云山去拜访卢婉秋劝她不要消极出世,应当回到红尘中来,岂不矛盾?只是人生也每每是在矛盾中 存在并进行的,是矛盾又不矛盾。《五灯会元》里有句谚语说:“泥佛不度水,木佛不度火,金佛不度炉。”佛犹如此,何况是凡胎的人!活在 世上,如果太消极,必然是走向毁灭自己的道路。等待着生命的结束,又有什么意思呢?有时候,死比生容易,生比死难。自己在"孤岛,陷身 魔掌时就是如此。当时简直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但终于没有用消极态度对待,而是用积极态度战斗的。正是这样,学佛经学佛性看是消极 ,实可积极,终于同忠华带家霆一同逃出沦陷区来到了大后方。这也就是选择。一样学佛读经,可以有出世与人世两种选择;一样生活,也可 以有积极、消极两种选择;一样面对厄运与逆境,也可以有克服和退让两种选择。我的选择显然是对的。此时,在古刹之中,看到和尚来去、 香客出入,闻到香烟触鼻,他忽然有一种想用生命直截了当地投入对世界与人生的体验,在活泼泼的体验中自见自性而开悟的愿望了。他觉得 对卢婉秋谈些这种道理,还是对她对自己都是有益的。 他向小和尚详细到卢婉秋住处的路途,知道离缙云寺不算远,是在缙云寺与狮子峰之间的一条岔路附近,就走出寺来,从寺侧林间幽径顺 路而上。 中午时分,十月的太阳本来还有点猛烈的余威,但大山披垂绿髯,这里气候凉爽,林幽竹翠,鸟儿鸣啭,树叶清香,安静而又凝满诗情画 意。山上凉爽,蝴蝶成双结队,翩翩飞舞,斑彩之美,难以形容。看到远处山峰峭壁高悬,蜷曲的老树挂在崖边,风光无限,童霜威也不感到 劳累了,坦然地迈步向前走去。 依傍山势,按照小和尚指点的路径,走着走着,看到了浓绿的树丛竹林问,一些农舍模样的房子出现在眼际。是建立在一块较平坦的山地 上的用竹笆建成的平房,白墙黑瓦,映着绿色的修竹和夹竹桃,分成两摊。一摊旧些,一摊新些。旧的一摊房屋多些,约摸五六间,新的一摊 不过三间屋,门窗漆了碧绿的颜色,窗户配了绿纱。门前一条小溪泉水弯曲流过,有石块砌的桥路,通向卵石曲径。 忽然,听到有悠扬的凤凰琴声,叮叮咚咚,弹着一曲空灵、崇高、超凡人圣的曲子,飘飘摇摇,行云流水般荡逸旋转在山林丛树之间,令 人有陷身梦境之感。童霜威向前走去,来到新建的三间绿窗小屋前,站在湿漉漉苔藓布满的岚岩旁,忽然听到有轻轻的女子歌声悠扬地传出来 ,侧耳细听,唱的是: “……人天长夜,宇宙腿阎,谁启以光明?三星火宅,众苦煎迫,谁济以安宁?大悲大智,大雄力,南无佛陀耶!昭朗万有,衽席群生,功 德莫能名!今乃知,惟此是,真正皈依处……” 童霜威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太虚法师写的《三宝歌》,作曲的是弘一法师李叔同。李叔同精于音乐,民国十九年与太虚同在厦门之闽南佛 教院执教。他持律谨严,后人推为近代律宗祖师。这歌是他配的曲子,很出名。无怪乎如此飘渺高洁,又如此不同凡响。童霜威来到此处,还 未见到卢婉秋却已听到歌声,可以想见其为人。他记得,李叔同当年有一首《满江红》热烈歌颂辛亥革命,他是十分欣赏的。还记得下阙是: “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花成精卫鸟,血心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真是慷 慨激昂,热血沸腾。可谁知李叔同几年后竞在杭州虎跑寺出家剃度当了和尚。奇人、奇女子为什么都会这样?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 童霜威的手指叩在门上了:“笃笃笃!”门是紧闭着的,安着绿纱的窗户则开着。歌声就是从窗里传出来的。他怀着急切的心情想看看来 开门的是怎样一个人。 门"吱呀"开了。童霜威突然感到眼前一亮。 呀!一个穿黑色旗袍、身材中等体型匀称的美丽女人站在面前。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满头乌发,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在脑后,乌发黑衣 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像施了粉一般。眉眼长得很美,有一种傲气与悲戚笼罩在脸上,素净而大方,高雅而又矜持。童霜威凭想象是绝对想象不 出这么一个卢婉秋来的。可是面前这个女性确实必是卢婉秋无疑。 她有一种冷峻的美,美得异常,没有开口,也在打量着童霜威,态度似是问:“找谁?” 也许童霜威的外表、气度给了她不坏的印象,她带着冷气的面容并没有表露出一种厌烦或拒绝的神情。童霜威礼貌地点了点头,开口说: “我是来拜访卢婉秋女士的。这里有封乐锦涛兄写的信。,'他将信递给门内站着的她,心里想:乐锦涛夫妇给我写的这封介绍信里写了些什么 呢?是怎么写的呢?信,是封了口的,自然是有的话不便给我看到,也自然是为了便于向卢婉秋说些可以不被我知道的话。反正乐锦涛夫妇总 不会写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的。这样倒好,我可以少些拘束,自然一些,随便一些。因此,声音不高不低,拭着额上的余汗,态度亲切有礼地 又说:“我住在缙云寺。”对方把信撕开,没有看完,就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地说:“请进来坐。” 童霜威进屋坐下,扑鼻闻到一股沁人的馨香味。屋内明窗净几,雅静得很,给人一种特别清洁的感觉。见卢婉秋坐下在细细看信,就打量 起屋里的陈设来。雪白的粉墙下首挂着一幅字和一幅画。一幅字笔走龙蛇,刚健流丽,自成一家,写的是李清照的《渔家傲》词,天接云涛连 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这是李清照乍失伴侣,弥天哀痛,而且国事日非,流离 异地,无子无女,身将何依,深痛当前、深忧以后之作。使童霜威从挂这幅字上似可窥察到卢婉秋的内心。一幅墨绿彩画,不知出自什么画家 之手,画的是竹林旁一所小庵,小庵仅露一角,只见竹林,不见人迹。题诗云:“深深竹林下,园庵最幽僻。高怀本恬旷,野趣助闲适。众人 奔名徙,浮世荣物役。岂知庵中乐,道胜心自逸。”诗画都颇有雅意。 雪白的粉墙上首却怪,挂的是一幅雪白无字亦无画的屏条,用白绫裱得十分精致,可是一片空白,叫人估不透猜不着是怎么回事。这奇女 子确实是奇! 童霜威再看看屋里,外问与里屋有门相通,用一块雪白的布帘.罗遮隔。外问是书房,又似是诵经的房间,临窗的一只桌上放着无数佛经 、佛学书籍,一盏煤油灯玻璃罩擦拭得透明透亮立在左侧,有只古瓶供着一束野菊立在右侧。桌上有讲究的文房四宝,还有一盘红得像火的橘 柑。西边有张小案,上面搁着一架凤凰琴,一杯清茶正悠悠冒着热气。刚才主人一定就是坐在这里弹琴吟唱的。东边沿墙,放着两只竹书架, 每只四层里里外外整齐地满满放着书籍。童霜威约略一看,多数是线装书,一只竹书架的底层,还放着一副讲究的围棋。书架旁的茶几上,则 是热水瓶和茶具。童霜威想看看有无木鱼,却未看到。主人肯定极爱干净,地上桌上窗上均是一尘不染。童霜威在一张竹椅上坐着,见卢婉秋 读完了信,脸上平静,掀帘进里屋去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干净的盖碗和一小筒茶叶,干净利落地将一撮茶叶倒进杯里,又去冲了开 水,放到童霜威身旁的几上,说:“请喝茶!”又将一盘火一样的红橘柑放到童霜威面前敬客,说:“请吃点!” 见她这样,童霜威明白既然泡茶待客,就是表示了不嫌弃请多坐自叮意思。乐锦涛夫妇已经写了信,无须再说明来意了。他对主人印象甚 好,但却像面对一潭绿水不知深浅,见主人在对面远处书桌前的竹椅上坐下了,就说:“这里真是人间仙境,一路走来,两眼美不胜收。” 卢婉秋点点头,虽然脸上依然是冷,眉眼问也依然是傲气与悲戚笼罩,却轻声细语地说:“再过些时候,在秋冬季节,如果由此攀登狮子 峰,可以观赏雾海奇景。早晨,茫茫雾海,银浪翻腾,蔚为奇观。倘若等待日出,不但能看到绯红的太阳在乳涛中跳跃着冉冉升起,还能看到 灿烂的光环,绝不亚于峨眉山金顶的佛光。” 见她肯说这样多的话,童霜威感到更自在些了,不假雕琢地问道:“缙云寺原名相思寺,我来之前查过典籍,说缙云寺即古相思寺也,寺 前多相思树,有相思岩生相思竹,形如桃钗,又有相思鸟,羽毛绮丽,巢竹树间。今日来时,知道相思岩在寺东香炉峰下,也见到了相思鸟, 只是竟连一棵相思树也未看到,不知何故?还有这相思竹不知与这门前的竹子有何不同?” 卢婉秋似乎并不嫌童霜威问得哕嗦,用手指指童霜威的茶碗,说:“霜老,请饮茶。这是山中特产缙云甜茶,味甘芳,养胃健脾,滋喉润 心,请试试。” 童霜威道谢,捧起茶杯,水还烫,喝了一口,清香可口。 卢婉秋自己也喝着茶说:“这问题我也答不好。有人说,当年相思寺曾遭火焚,相思树全被山火烧光了。有人说,缙云山上根本就不长相 思树,只有另一种红豆杉,只因有'红豆'两字,便与被叫作相思树的红豆树相混淆,皇帝糊涂,就错赐了寺名。至于相思竹,有人说就是夹竹 桃,'形如桃钗',相思岩前不少。另一种说法是相思竹就是苦竹。清人毛澄留有《相思寺》诗一首:'相思寺里相思竹,千般桃钗扫石尘。紫粉 难揩啼梦痕,翠环若伴苦吟身。巴娘曲罢远江雨,越鸟声多幽谷春。欲向灵山问迦叶,拈花何似散花人。'就是吟的这种苦竹。其实,这些考证 并无太大意义,知道这点我就觉得够了。” 童霜威微笑,发现卢婉秋确实既博学又有见地,忽地又想起了柳苇。她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一些共有的东西,如博学强记,如一样都那么美 丽,又迥然不同。这是个消极出世者,柳苇是个积极人世者。这个在带发修行,柳苇却为做共产党献出了热血和生命。此想彼想,既觉得柳苇 比卢婉秋要高,又觉得卢婉秋也自有她不平凡之处。由于想起了柳苇,引来了感伤和那种曾经沧海的感情。一时间,只觉得应当同卢婉秋好好 谈谈,了解她,并劝慰她,对于乐锦涛夫妇作伐的事,反倒抛到脑后去了。 童霜威又喝一口茶,指指墙上那幅雪白的无字无画的屏条,说:“卢女士,这幅屏条怎么没有画也没有字呢?我看到后想了很久,忽然悟 到战前有一年我去西安,游唐高宗和武则天合葬的乾陵时,见到与歌颂唐高宗的文治武功碑对称放置的是一块六米多高的'无字碑',上面当时 一个字也没有刻。这是武则天的特立独行。为了表示自己'功高德大'难以用文字来表达,故而立了这样一块无字碑于乾陵。我想,面前这幅空 白的屏条,也许应该是幅佛像,不知这推测是否有点道理?” 从她那乌亮、美丽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卢婉秋似乎感到对方不是寻常人了,带点肃然起敬的态度点头,说:“是呀,佛陀到底该怎样画呢 ?我见无数佛像,都将佛画得太丑陋粗俗,太像凡人了。与我心中的佛,相去太远。用这洁白的纸,我心中之佛,我自能看见映照在这纸上。 不但如此,在战场上为抗日而牺牲了的先夫,我觉得他与众多英烈,也是应当立地成佛的。我为他修心练性,为他诵经礼拜,我也能从这洁白 的纸上看到他音容的出现。” “啊,果然如此!”童霜威不胜唏嘘。见卢婉秋既然已经谈到了死去了的章师长,正好从这下手来进言劝她不要超脱红尘带发修行。因此 ,诚恳敬重地说:“章夫人(为了表示自己心上无邪,童霜威改口了),我来之前,听锦涛兄谈起你自从章师长为国捐躯后,转变了人生观。锦 涛兄夫妇对这极不放心。章师长为抗日战死沙场,他死得其所,重于泰山。现在抗战尚未胜利,日寇未灭,章夫人遽而如此消沉,未免与章师 长的抗日爱国初衷背道而驰。锦涛兄夫妇为之忧虑,希望你还是振作起来,不要既伤精神与心灵,又伤身体。应当多为神圣抗战考虑,为国为 民,哪怕尽一分义务也较现在这样与人隔绝为好。不知章夫人以为如何?” 谁知这话一说,卢婉秋脸上忽然更冷,悲戚与傲气也更足。先是低头沉吟,忽然说:“霜老,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我对战争,已经深恶 痛绝。战争使无数家庭生离死别,大地上滥开杀戒血流成河;战争使人性毁灭、道德沦亡,社会上肮脏龌龊。面对战争造成的苦难,我的忍耐 已到极限。我无力挽救众生于苦海,只有四大皆空,自外于战争,修行正果,弘法利世。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正是依此精神活 在人间准备了此余生的!何必为我忧虑?”童霜威看得出她的认真,不忍不劝,说:“其实,佛门虽有杀戒,现在的佛门弟子,即使在国内外有 很高地位的,也在心里常为国家民族的灾难祈祷。虽然未必能去从军作战,但绝不会做汉奸。为什么?因为意识到这场战争是日寇侵华造成的 。如不奋起抗战,只有做悲惨的亡国奴。我们开杀戒是由于敌人杀我们而引起的。日寇是侵略者,我们是被侵略者,战争的性质,在日本和德 意轴心是侵略战争,在我们及盟方,则是反法西斯反侵略的战争,不能等同而言,更不能笼统不加区别地反对战争。正因如此,我不能不来劝 劝章夫人,你尚年轻,又学识渊博,倘能利用本身才智,为抗战效力,比在这山野树丛之间,青灯一盏、佛经一叠,要有意义得多。”他说到 这里,动感情了,忽然谈起了自己在沦陷区里的往事,从在上海被敌伪特工绑架,到被囚居在苏州寒山寺诵读佛经,又转移南京潇湘路软禁, 一直讲到逃离沦陷区经过大旱的中原抵达大后方。讲的目的是要说明战争确也给自己带来了大灾难,也给百姓带来了大灾难,这是日本帝国主 义强加到中国人头上的战争。只有将反对日奉侵略的抗战进行到底才行,不能笼统地谴责战争的罪恶。也是为了说明自己虽有过这种生死选择 的危险经历,而且直到今天,依然生活艰难,仍没有消极泄气。目的希望卢婉秋能有所启发和回心转意。 童霜威温和地娓娓讲来,常有威严的表情。经历本来动人,卢婉秋听着听着,既为对方诚意所感,也为对方遭遇所动,态度和缓下来,脸 上出现了一种关切、尊重的神情。听完以后,凄然地说:“霜老,谢谢您讲了一首正气歌,使我很感动。怪不得姐姐姐夫在信上向我介绍,说 霜老不但是位饱学多才的前辈,而且是位置生死于度外的爱国者,这样一听,就明白了。我实在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见到太多的残忍与沧桑, 生命不过是一场悲剧。我确已看破红尘,这里是我在尘世中的天堂。在无常的法理看来,苦受固然是苦;而乐受,以至于乐极生悲,仍是逃不 了苦。人生是苦,这世界充满着苦,知苦而不贪欲乐,就不为境界所转移了。我念经,但不用木鱼;学佛,但不入空门。一切的一切,只求解 脱烦恼,得到平静,证人涅粲而已,请霜老谅解。” 童霜威忍不住说:“那时我在苏州寒山寺读经看佛书,也曾经消极过。后来,感到涅粲的用意,是要我们省悟世界无常,认识现实,不离 现实而努力,在世广修善行,改造自己烦恼染污的身心,使成清静功德所聚的生命。人生宇宙的一切,都是相依互存的缘起,人人与我都有密 切关系,人人对我都有重大恩惠,怎能抛弃大家不管而自己独自去解脱呢?人世越痛苦,我越感到需要自己出力去救济他们,愿为众生服劳, 愿代众生受无量苦。” “您是说我应当人世而不恋世,出世而不独善,能舍己为群,利度众生?”卢婉秋问。 “是的!所谓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这才算有佛陀的救世精神呀!”童霜威点头说。 可是卢婉秋脸上又深深笼罩着惨然悲戚的神色了,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说:“霜老的话是对的!只是我早已寂静无染,无欲无求,只求摆脱 无明烦恼,即使已入迷途,也不想走回来了。”说到这里,似乎有送客之意,轻声彬彬有礼地说:“今天辱蒙光i临,谨谢所赐。” 童霜威感到不好再坐,更不好再说,起身说:“章夫人,我明天再来,不知可否?” 卢婉秋既不拒绝也未肯定,只微微躬身,说:“谢谢,谢谢!”也弄不清她这"谢谢"是谢绝呢,抑是表示欢迎。 她恭敬地送童霜威到门外,黑衣乌发的美丽身影瞬即回身,进屋关上了门。啊!你这痛苦的美丽!童霜威打算走了。极目远望,群峰耸立, 林壑深秀,周围的迷人景色,像一幅气势宏大的山水长卷,悠然挂在面前。 他迈步下山向缙云寺走去,心头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怅怅感情,惋惜,凄然,意犹未尽,也有愤世嫉俗。同卢婉秋仅仅是第一次见面,他忽 然已感到难忘她那美丽的身影、乌黑的发髻和哀怨的大眼了!是的,她比起柳苇来,似乎逊色,而且太冷漠,但柳苇早已死在南京雨花台,她则 是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旧梦难寻,柳苇早不可再得,卢婉秋却可以匹配的。乐锦涛夫妇做媒,应当感谢他们的好意。只是卢婉秋消极出世似乎 已成定局,童霜威感到要使她回心转意重入红尘似乎很少可能,却又恻然于她过这种空虚无益的生活,似乎是在活埋自己,把自己囚禁在心狱 之中,怎么能不好好劝她一劝呢?想到这里,他不禁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在他心头翻腾得更多的是一种矛盾、复杂、愤慨与不平交汇的情绪。两鬓已皤,一年老一年,世态人情经历得太多,人问宠辱都已参破, 迄今仍在为缥缈的事业和前程苦苦张罗。刚才对卢婉秋说了那么多,其实自己心里有的旧愁新怨,也是意兴阑珊,也是意马心猿,也是伤怀消 极,何尝没有出世之想?只不过是强打精神,在宦海中沉浮,在人海中挣扎!想到这里,心里难过,游山观景的兴致一点也没有了,倒想起了一 首元人小令,无聊地吟诵起来:“不识字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大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 聪明越运蹇,志高如鲁连,德过如闵骞,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吟着吟着,独自摇头苦笑起来。 缙云寺庙宇很大,太虚办的佛学院,学生都是些小和尚和年轻的僧人。除讲授佛经外,也教些一般课读,提高和尚的文化。教师都是那些 有文化的老和尚。童霜威回寺以后,时候还早,不过四点钟光景。一个执事僧来访,看样子是统领全寺僧众的后堂首座僧。是位年岁较大气质 极好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自报了法名,童霜威未能记住。他极为虔诚地道歉,说太虚法师与住持法舫外出未归,招待不周,又出乎意外地说 要向童霜威"化缘”。童霜威正想要拿钱布施,老和尚却连连摆手,笑说:“不是不是!”听他说了原委,才知"化缘"是风趣的说法,缙云寺内 常请游客中的名流给佛学院的僧众讲演,把这说成是"化缘”。 老和尚笑道:“我们不要求布施金银钱财,只要求施主布施些文化知识。” 童霜威听了,赞许地点头:“真是名山大寺的风范,应当效劳!应当效劳!” 傍晚,他在佛学院向僧众演讲,讲的就是白天在卢婉秋处叙述的那段自己在寒山寺囚居学经的经历与体会,结合佛学,宣传了抗战救国的 道理。听讲的僧众,个个都为之动容。这天晚饭,送来的是讲究的素斋。童霜威吃了素斋,天已见黑,一天疲乏,无心再出去游逛,只想静静 休息一下,就在住的禅房里躺下睡了。 夜晚有月亮。月亮像天上一盏孤独的路灯。可以想见,清爽的月色洒进了树丛、飘洒在苍郁的山峦问有多么美丽。寺院里的树影又映在纸 窗上了,同在寒山寺的情况相仿,月色无声地溶解着人生的苦乐。猛地想起那年农历年前,方丽清由江怀南陪同来看望的事了,往事真如烟云! 又想起了白天同卢婉秋的会见与谈话。依然是卢婉秋苗条匀称穿黑色旗袍梳发髻的身影,依然是她悲戚、傲气的黑眼睛……他觉得此刻自己的 心情恰有一首怀古的元人小令可以表达:“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在叹息声中,他因疲乏而睡熟。 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敲打树叶,秋声搅心,就再也睡不着了。第二天,童霜威早早起来,心里记挂着卢婉秋。一看外边天 色阴霾,牛毛雨仍在纷纷扬扬飘洒,觉得这雨淋不透衣,沿途又有大树蔽雨,也不向和尚去借伞了,吃了碗素面,匆匆信步走出山门,沿着小 径,向卢婉秋住处走去。 外边,白雾迷漫,雾气在树丛、山峦间升腾潜漫,流光滴翠,雨丝拂面,雨露浸袜,郁蓝灰蒙的晨光在远处依着晨岚雾气而飘动。红豆杉 、香果树、飞蛾树,加上奇花异草,层层叠叠的浓绿、浅绿、淡绿、深绿,在白色的雾气中变得更加滋润,更加新鲜。眼睛舒适,心胸开放, 浑身凉爽得既有快意,也有些刺激。但这种凉爽也颇像卢婉秋美丽的脸上的那股冷气,使人感到既可近又不可亲。 童霜威在如梦的雾里,心里得到极大的自由和舒张。终于又走到昨天来过的卢婉秋的住处来了。脚下踩着青青苔衣,仍然是昨天的情景, 只是没有琴声,没有歌声。他快步走过石块砌的桥路,踏上卵石曲径,来到卢婉秋屋前,出乎意外地看到:绿纱窗外的玻璃窗紧闭着,房门上 挂着一把沉重的黑铁锁。 主人不在,她到哪里去了?一股怅惘泛起在他心头。世界的万事万物,是既可求又不可求、既可以理解又不可以理解的吗?正在徘徊,决 定归去,忽见邻舍里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姑娘,补丁的花短衫、黑色的旧长裤都还洁净,见有客人找卢婉秋,跑了上来,问:“找谁?” 童霜威说了是找卢婉秋的。 姑娘说:“卢娘娘一早就走了,上狮子峰看雾海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童霜威明白:卢婉秋未必真是去看雾海,是避不见面,免动凡心哪!他只好怅然而返。 山,巍巍从远方来,又巍巍然向远方去。沐着牛毛雨,在大雾中,脚踏雾絮,有时身在雾外,有时身在雾中,远望在雾气中被吞没了时隐 时现的苍翠的狮子峰,如大海中的岛屿。一道蜿蜒曲折的小径,像是天梯,是要把人引领进天外的世界里去么?童霜威忽然有置身仙境的感觉 。其实,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得到的东西未必太希罕,得不到或得到而又失去了的东西常会遗憾。卢婉秋,在他心上留下了一块空白,使他 在回到缙云寺后,心里一直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空虚。 童霜威决定再住一天,明晨再造访卢婉秋,如果仍不见面,就算人事已尽只好回去。那么,这一天怎么度过呢?他决定看看宋代状元冯时 行的遗迹。冯时行宋宣和初年在缙云山读书,自号"缙云先生”,宣和六年考中状元后,历任奉节尉、江原县丞、左奉议郎、石州知州等官职, 绍兴八年奉诏入朝,觐见天子。他主张抗金、反对议和。由于坚持抗战,不附和议,不合宋高宗偏安之意,也为奸臣秦桧所恶,绍兴十一年, 岳飞风波亭被害,冯时行也被罢官回乡,后来在缙云山侧办学。 童霜威带着凭吊冯时行的同情心游览遗迹。冯时行有一首题缙云山的七律:“借问禅林景若何?半天楼殿冠嵯峨。莫言暑气此中少,自是 清风高处多。岌岌九峰晴有雾,弥弥一水远无波。我来游览便归去,不必吟成证道歌。”诗写得平平,但想到他的为人,童霜威觉得诗昧也就 增加了一些。童霜威漫步游览了缙云寺右冯时行的洗砚池,逛了冯时行清晨迎着朝阳朗诵诗文而命名的洛阳桥。中午回寺,忽然收到家霆从重 庆发来的一份加急电报,电文是"有要事盼速归”。有什么事呢?童霜威想来想去得不到答案,觉得纳闷,决定仍按原计划进行。午后,休息了 一下,就又去寺左冯时行课余散步的相思岩游览。游览中,他忽然想:明天一早如果能见到卢婉秋,一定要同她谈谈冯时行。冯时行不信佛教 ,他诗中说的"我来游览便归去,不必吟成证道歌。”"证道"就是"悟道”,冯时行是不在缙云山出家的,他的坚持抗战不附和议,被黜后悲愤 办学,不消极而仍积极,难道不值得钦佩赞扬而对人有所启迪吗? 但,第二天清晨,童霜威去卢婉秋处,又扑了个空。依然是那个农家小姑娘,也依然是同样简单无情的回答:“卢娘娘一早就走了,上狮 子峰看雾海去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意思是很明白了。童霜威觉得无可强求,取出身边自来水笔,将小本子的纸撕下一张,想留个条给卢婉秋礼貌地告别,又觉得难以写什么 。终于突然想到,何不把冯时行的诗写了留给她呢?也许对她有些启示,也等于我当面又劝了她一次。就在小纸上将诗写了一遍,最后写上: “抄录冯时行七律一首请婉秋女史一阅藉作告别”,下边署上了"童霜威"的名字,交给了那个小姑娘。 离开缙云山时,心里惆怅,同来时心境迥异。他感到心里疲乏,不想步行了,雇了乘滑竿直到北碚。一路上似乎总看到卢婉秋那双傲气又 悲戚的黑眼睛。 抵达北碚,才十点钟,童霜威到兼善公寓,找了个二楼上的房间休息。他未来北碚之前,早听说冯玉祥来北碚就常住兼善公寓。这里清洁 幽静,他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吃了中饭,然后就搭车赶回重庆。他实在想不出家霆会有什么重要事打急电来催他回去,很怕是家霆得了急病 ,所以虽留在北碚休息,心里也很不定。 洗了脸,喝了茶,轻快地走出房间到楼下,打算上街去逛逛,看看这北碚实验区的面貌,无意中却在兼善公寓门口,碰见了方脸盘高颧骨 戴着近视眼镜的程涛声。程涛声穿件夹克衫,手执一卷报纸,走路有点八字步,微笑着点头上来说:“啊呀,啸天兄,你怎么到北碚来啦?” 童霜威避而未答,碰见程涛声出乎意外,高兴地说:“振亚先生,上月就听说你去广西了嘛,怎么是在这里呢?” 程涛声哈哈笑了,说:“是我开了一个声东击西的玩笑,放的空气!我说我要去广西,军统就要忙乱一阵。我没去,他们却先派了人去了。 其实,我是到这里来读佛学书的。北碚水色山光好。我是远离尘嚣来追求清静的。” 原来程涛声也住兼善公寓二院二楼,两人就一同去到程涛声房里谈心。 - 坐定以后,泡了一壶茶。程涛声说:“大作《历代刑法论》我已经拜读,写得很好呀!现在,国民党法无定规,有的人可以随心所欲。特务 横行,又根本不要什么法律依据,更加上刑不上裙带至亲,怎么能振奋人心争取抗战早日胜利?大作看来是在论史,是专门性学术着作,其实 用心良苦,颇多对当今权贵逆耳之言。你这书是有爱国民主思想的,我读后颇受教益,应当祝贺。” 听程涛声这样说,童霜威意识到他确实是读过《历代刑法论》了,就将自己本来打算写一本《三朝三帝论》的计划讲了。 程涛声大口喝着茶说:“哈哈,这本书如果写完出版,必然轰动,只是恐怕你就家无宁日了。再说,如今要出版,也很困难。我看,你如 有写这书出版的胆量和决心,倒不如干些实事。” “干些实事?”童霜威凝望着程涛声,想听他说些什么。 程涛声说:“是呀,国民党被一些人弄得乌烟瘴气日益腐败,专制独裁世界难找,实在应当促进它实行民主改革啦!我们都是主张抗日的国 民党内真正忠实于孙先生提出的三大政策的三民主义信徒,应当在国民党内部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同当前逆时代潮流的一些人和 事斗争,谋求国民党组织的彻底改革。”说到"斗争"两字时,他把"斗争"念得像"捣针”,声音很高,使童霜威吃了一惊。 童霜威一想:真大胆!也真有了不起的想法!他感到这次谈话是上次江津之谈的继续,显然比在江津时诚恳而且坦率得多了。鉴于上次的教 训,由于对当前时局的不满与忧虑,再加上自己的不得志,童霜威感到,此时此地,应当像冯村在去年八月我刚抵重庆时提示过的:“从长远 看,我要劝您在看看情况后,经过深思熟虑,为中华民族和人民着想,考虑在政治上离开国民党另立门户,另找出路。”那么,程涛声的谈话 就不是可听可不听的了。显然,程涛声他们,似乎都有一种打算,一条道路。他们这批国民党左派,已经跑到前面去了。我这中间派,难道一 直要在中间游荡,左也不要你,右也不要你(要当然也不会去!),这多可怜哪!因此说:“振亚先生,你说得好,请往下讲!” 程涛声突然笑笑,欲擒故纵地说:“江津那次见面,我要谈的已经谈了,今天要讲的也讲了。如果你确有决心,请多体会我的话,也请再 作等待,做些应该做的事。我想到适当时候,我们是一定会携手并肩(他念作'小手奔加')一同有所作为的。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童霜威宁愿今天有这样一个结局,心中想:是呀!看来,我的出路说不定是在这里!为官荣贵,只不过多吃些筵席,安插些相知,住洋房, 坐汽车,玩女人,银行里有钱,箱笼里充实,有什么意思!真正为抗战出点力,为国家民族前途出点力,也出出胸中这点不平之气,那才是做人 之道!想到这里,连连点头,说:“相信!相信!但愿能如先生所言。” 后来,两人一同吃了午饭,程涛声突然说:“啊,我把重阳节都忘了!原来你到北碚是来登高游览的?”童霜威顺水推舟地点头,把在缙云 寺住了两天游了缙云山的情况谈了,当然隐去了看望卢婉秋这一段,风趣地说:“重阳登高,饮菊酒,佩茱萸,吃重阳糕,从古相停,可是我 这次是'独在异乡为异客',除了登高四望,既未饮酒,也未吃糕。”程涛声约童霜威再一同盘桓两天,童霜威把家霆电报拿出来,说明急欲赶 回重庆,表示了心中的焦虑,午饭后就与程涛声握别。 在往南回重庆的途中,童霜威在公共汽车上,一边静观窗外景色,一边沉思默想:这次来北碚和缙云山,委实太有意思。我是以一个既积 极又消极的中间派规劝已经皈依佛家完全消极遁世了的卢婉秋,希望她回返积极的。可惜未能奏效。遇到了程涛声,他表面上虽也信佛读经, 实际却是在高叫"捣针"和"小手奔加”。他是一个应当消极却能十分积极的政治家。他三言两语就将我说服了。同样一个世界上,不同的人正在 演出不同的角色!卢婉秋那样是不足取的,有机会我还应当劝她。而我,虽仍犹豫,已不惶惑。我的道路也许会有危险,但地藏大士说:“地狱 未空,誓不成佛。”用佛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心来做个正直的党人,我的心是会安的。我的精神也是会得到寄托的。我将不会感到空 虚,我也将生活得有意义。 他脑际不知为什么,老是出现卢婉秋壁上那张既无字又无画的屏条。卢婉秋确实是个富于神秘色彩的冷艳而又贞洁的奇女子。从缙云山带 回的怅惘,刹那问在思索这些问题时似乎消散了一些。 只是,他挂心的是家霆那份急电。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既是急电,肯定是严重的事呀!_t_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三 十点多钟,童家霆到设在都邮街街口的邮电局,打了急电到北碚缙云寺给爸爸童霜威以后,心情非常恶劣地从邮电局走了出来,打算回家 。 天气阴沉沉的,他从邮电局出来时,从玻璃门上看到自己悲郁的面孔。他隐隐感到在他记忆的极深处,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挣 扎着呼唤着拼命地想钻出来。那是对冯村过去和同他在一起时的那些岁月和事情的回忆,都是些难以忘怀的回忆。 战前,家霆小时候,冯村在南京潇湘路做童霜威的秘书时,同家霆的感情是很好的。有一次,他带家霆去玄武湖租了小船钓鱼。那天钓到 好多大鲇鱼,回来时划的小船离岸有一丈多远时搁浅了,真急人啊!冯村脱掉皮鞋和袜子往岸上远远一甩,卷起裤腿下水,背起家霆就上了岸。 抗战爆发后到了武汉,那次在东湖的谈话是难忘的。是冯村将妈妈柳苇死的秘密讲给他听。…… 然后是在重庆见面,几次动人的有启示的谈话。半个月前,村翻阅了《间关万里》的原稿,满意地说:“好啊,我太高兴了!《生活文艺》 里有我的朋友,我拿去交给他们看能否连载。”隔了几天,来说:“家霆,他们决定用了,只是可能有些删节。祝贺你!”啊,冯村舅舅的关 心和爱护岂是能轻易忘怀的? 冯村在家霆心里是一片光明,但现在冯村快像一面要被打碎的镜子,闪闪灼灼的光彩将破灭了。 家霆用茫然的目光看着面前摩肩接踵的店面、房屋,望着街上来来往往拥挤的人群和自行车、人力车,额上出汗,心里布满忧郁和伤感。 好诡异的人生!一切常常扑朔迷离!他意识到情况险恶,现在只有希望爸爸快回来拿主意,好赶快想法营救冯村舅舅。早上,家霆在家里为晚报" 重庆今昔"栏赶写文章。这个专栏每天刊登一篇关于重庆的知识性、趣味性短文,六百至一千字。晚报总编辑是"民声新闻专科学校"的兼职教授 储忠侨,冯村的熟朋友,他教新闻采访课,看中了家霆的采访才能和文字功力,又受冯村嘱托,给家霆练笔的机会,特约家霆固定写这个连载 。家霆刚把文章写完,“渝光书店"的会计甘汉江急火火地跑来找到家霆,见童霜威去北碚了,慌慌张张告诉家霆:“冯经理出事了!” 甘汉江这人,脸色古板,其实内心充满激情。他平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家霆知道他是冯村的贴心人。他现在激动得说话像打机关枪,告 诉家霆:冯村失踪已经两天了!失踪之前,有个姓张的中央社记者找过他,谈了很久。这姓张的,听说是中统的。现在据了解,冯村确是被中统 秘密抓走了。大约关押在中山二路川东师范学校内的中统重庆首都实验区行动科牢房内,请霜老立即想法救他一救。 听到甘汉江谈起姓张的中央社记者,家霆马上想到了张洪池那两只老像在生气的眼睛和"格格"的笑声。这个坏蛋',一会儿记者,一会儿特 务,一会儿在沦陷区当了汉奸,一会儿在重庆又恢复了原来身分,变来变去,跳来跳去,真是个特殊人物啊! 家霆焦急地问:“怎么肯定知道他被中统逮捕了呢?”"我们通过一些熟识的关系调查过了!” “是用什么罪名抓他的呢?” “偷偷摸摸秘密抓人,军统和中统都在干。既是秘密抓,自然无须要什么罪名。冯经理无党无派,为人正直,一心只是想把书店办好。为 了事业,偌大年岁,一直独身,连婚都没有结。他是个大好人!快救救他才好。我们书店的股东也有一些大人物,我们自然也设法救他,这请放 心。” 家霆心里难过。自己固然在洛阳、在江津都被逮捕过,可是由于有爸爸在,被囚禁的时间短,也没有受过刑罚。窦平、靳小翰被捕,则受 了重刑,一个死了,一个毫无音讯。冯村如今被捕了,他会怎么样呢?既是秘密逮捕,比公开逮捕更坏。怎么办呢?越想心里越酸楚,只好对 甘汉江说:“甘先生,我马上去发急电,让家父回来。你放心,一定努力救他!” 甘汉江急匆匆回去了,家霆就赶来打电报。发出电报,估计爸爸一定及时赶回来。但自己心里却觉得这事爸爸回来了怕也难办,心里空落 落的。 失踪!冯村失踪了!在这之前,欧阳素心也失踪了!冯村的失踪,一定是叶秋萍下毒手的。可是,欧阳素心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呢?人海茫茫 ,相处过的人,生离死别的太多了!混杂着悲哀与痛心的情绪,他茫然地迈着步子,感到两腿都非常沉重。特务的凶残与可怕,使他背脊凉丝丝 的,额上的热汗也仿佛全变成冷汗了。除了等候爸爸回来之外,简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本来想就近到"渝光书店"去一下,告诉甘汉江电报已 经发出,可又感到少惹特务注意为好,就不打算去了,决定回余家巷住处吃午饭。正在彷彷徨徨走,听到后面有个好听的女声在叫他:“喂, 童家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燕寅儿。燕寅儿浑身鲜亮,洋溢着青春气息,她脸上总是乐呵呵的,人世的忧愁、烦闷似乎与她无缘。她劲头十足, 连走起路来那两条漂亮的长腿都带弹性。她今天没穿旗袍,白衬衫,黄咔叽裤,头发上扎一根天蓝色的处女带,显得格外年轻活泼,引人注目 。自从在民声新专同学后,有过不少次接触,家霆同她已经很熟。家霆喜欢这个女同学的真诚无邪和直率大方。她有点男孩子脾气,似乎很喜 欢同家霆接近。家霆转过身来,等着她走过来,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逛书店的,没什么好书可买。看到令尊的《历代刑法论》,要不是令尊给家父寄了一本,我真可能买一本回去呢!”燕寅儿说,“ 令尊的这本书,家父夸说写得不错。” 童家霆打起精神同他笑笑,其实笑得有点苦,说:“是吗?” “阁下好像不太高兴?”燕寅儿机灵地已经注意到童家霆的笑容很勉强了。 “是啊!”家霆如实回答,“是不太高兴。” 燕寅儿忽然感兴趣了,说:“走!我们上茶馆喝茶去好不好?我渴死了,真想牛饮!一个女学生独自上茶馆喝茶有点别扭,碰到你正好,陪 我去行吗?你让我解解渴,也许我能帮助你解解忧。”她话说得风趣,始终笑容可掬。 家霆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心里忽然一亮:啊!她是熟识冯村的!她父亲又是国民参政员、老同盟会员。这件事告诉她托托她,由她找她父 亲燕翘出出力岂不是好?这一想,倒觉得应当陪她喝茶了,说:“好吧!我们去茶馆喝喝茶聊聊天吧。” 两人就近到了一家名叫"晓园"的旧式茶馆店,里边墙上贴着副红纸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里全是躺椅,瓷杯盖 碗,屋后有扇门通风,茶馆凉爽宜人。生意不太好,也许是被咖啡店和一些类似咖啡店的新型茶室抢了生意,茶客不多。茶客们,有的躺在靠 椅上嗑葵花子或咬着干炒蚕豆和花生.,有的撑起身子慢拂盖碗啜茗摆龙门阵,有的吸着叶子烟吞云吐雾,悠闲得很。 两人找了个边上无人的清静地方坐了下来。燕寅儿像个男孩子似的对着茶博士大大咧咧叫了一声:“幺师!”①叫完,却脸红了,朝家霆笑。 ①幺师:四川称茶堂倌为"幺师”,“幺师"也即"茶博士”。 她实在太渴了,巴不得马上能大口喝到茶水。 “茶来哕!——”过来上茶碗的茶博士,又瘦又矮小,是个有点白胡子的老头,白布缠着头,穿套干干净净的白褂蓝裤,围着围裙,双手连 碗带盖捧着摞得高高的十几副盖碗,稳稳当当地过来。 燕寅儿要喝杭菊花茶,家霆也要了杯杭菊。茶博士在几上摆好茶碗,一会儿右手提着一只大铜茶壶快步来冲茶了,他扬臂运腕将那把十几 斤重擦得锃亮的铜壶高举得与肩相平,娴熟地左手揭开茶盖,壶口的沸水银龙似的一个弧线准准地直射进茶碗中间,滴水不漏,水斟得刚好齐 到碗口,不多不少,一点不溢出碗外。在这同时,茶碗盖轻轻盖在茶碗上,老头已经转身去别的桌上掺茶去了。他的一举一动,稳稳当当,富 有节奏。 燕寅儿看了,赞赏地说:“怎么样?真是艺术吧?我看,你那'重庆今昔'连载,也可以写篇重庆茶馆的今昔。在这山城,每天在茶馆里消 磨时间,聊天办事的,何止几千上万人。这种'幺师',你说他平凡也平凡,实际却身怀绝技。我听说好些作家、记者、演员常常都在茶馆里泡 ,你不妨就写写他们和茶馆,准有人看。” 家霆觉得题目出得不错,热情地说:“你来写吧!好不好?那个连载以后就由我们合作如何?” “君子不掠人之美!”燕寅儿笑了,“以有合作机会的。我想一定会有的!”她急着喝热茶,脸上出了汗,用一种对家霆十分友好的眼光 和态度看着家霆,改换话题说:“喂,言归正传,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的眼光和态度里,似乎有超出一般关心的情意,家霆忽然感到她有点像欧阳素心关心自己时的神情了,心里有点警惕,说:“唉,我遇 到了一件非常难过的事!” “什么事呢?”燕寅儿又喝了两口热茶,茶烫,她实在太渴了。她脸又红了,说:“说出来,如果我能帮助,一定尽力。” 家霆终于压低嗓子,将冯村突然失踪的事如实讲了。 燕寅儿听了,愣了一愣,皱皱眉。杭菊花被开水泡开了,一朵朵洁白淡黄,鲜花开放似的在杯里水中,很美。茶博士提壶又来掺水,一道 银水龙划一道曲线,从家霆背后飞流直下,将燕寅儿喝去一半水的茶碗斟满。开水浇下来时,好像要烫了家霆的耳朵,氤氲的水汽在茶碗上稍 瞬即逝。等茶博士走后,燕寅儿带着气愤,认真地说:“我等会儿回去,就同我父亲说!现在特务真横行霸道。父亲对冯经理印象很好,他一定 会出力托人办的。你放心!”她很豪爽,说话有一股侠义气概。 家霆表示感谢,说:“冯村,我是叫他舅舅的。他战前是我父亲的秘书。后来做过新闻工作,所接触的人左中右都有。他为人正派,是个 无党无派有正义感的人。他会出事,真是太奇怪了!他老家是武汉,父母都已去世,只有个妹妹一家在武汉。他在重庆举目无亲……” 家霆说这些,目的是要使燕寅儿对冯村有一个无党无派的印象。谁知燕寅儿打断了他的话,率直地说:“我不管那些,他就是共产党我也 要叫父亲救他。我对特务这一套秘密抓人的恐怖做法反感。你先别急,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她确实是真渴了。家霆一口茶也没有喝,她见家霆碗里的水比她碗里的凉,说:“你不喝?我就喝了!”端起家霆的茶碗吹了几气,“咕 嘟咕嘟"喝干了,站起来说:“童家霆,我也等不得了,我马上回家去办这件事,好在今晚上课还要见面,有消息我随时会告诉你。” 两人匆匆分手,燕寅儿修长、敏捷的身影一会儿就混在转动的人流中消失了。家霆站在那里,望着她远去,忽然对燕寅儿的侠义与豪爽产 生了一种好感。这个带点男孩脾气的女孩子,倒确是适合做个新闻记者的。女孩子带点男孩脾气,家霆并不觉得好,妙在燕寅儿一方面带点男 孩的豪迈与直爽,一方面却确确实实又是个女孩子。她有女性温柔妩媚富于同情心的善良品格,她的美丽的笑容中有一种对男性的吸引力。这 种笑容,欧阳素心也常有。童家霆转身拔步回余家巷。他因为在等待爸爸回来之前,能先托燕寅儿办一办救冯村的事感到欣慰。 一天匆匆过去。晚上在民声新专上课时,见到了燕寅儿。燕寅儿主动告诉他:“家父决定让家姐燕姗姗拿他名片去找中统和军统的人。他 说首先要保住冯经理别遭毒手被杀害,然后再进一步设法救他出狱。” 家霆曾听燕寅儿说起过她的"姗姗大姐”。燕寅儿说她这个姐姐十分能干,交游广阔,在一家民办报纸做采访主任。姐夫于浩本是一个中学 校长,不幸在民国二十九年秋天的一次大轰炸中负伤去世。”姗姗大姐"实际排行第二,燕寅儿的大哥燕东山,是齐鲁大学内科毕业的,私人开 业。医术很好,就是跟嫂嫂感情不好,嫂嫂又有严重心脏病,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燕东山就成为一个嗜酒酗酒借酒浇愁的人了。现在,听说 燕姗姗出面去办冯村的事,家霆感到放心,热切盼望着爸爸快从北碚归来。 但,第二天上午,燕寅儿来余家巷了。从她面部的表情,家霆察觉情况不妙。果然,燕寅儿美丽的黑眼睛里闪着义愤的光芒,告诉家霆: 姗姗大姐昨晚连跑了三个地方,都不得要领。军统与此事无涉,确是中统干的。听说冯经理的问题很严重,说他同共产党、左倾文化人都有联 系,牵涉到替共产党送情报的事,是叶秋萍下令逮捕的。大姐回来跟爸爸谈了,都觉得棘手。 家霆几乎叫嚷起来:“说冯村舅舅送情报完全是胡扯!他对我说过:做经理需要交游广阔。书店的股东里,军界、政界的人郡有!” 燕寅儿浅浅的眉峰展露出她柔中有刚的个性,两只乌亮的瞳仁神光闪闪,说:“你也别急。反正,我再催促爸爸和大姐想办法。我想,伯 父也该回来了吧?” 家霆说:“我想今天一定会回来的。昨天的急电论理晚上也该到了!”他忽然问:“大姐她的观点是'右'还是'左'?” 燕寅儿笑了:“是'中'!她在大学里是学新闻的,认为做记者应当不偏不倚、不党不派,应当公正,才像'无冕之王'。她是个自由主义者, 说实话,我也正是受她影响才进民声新专的。我看没有职业比做记者更有意思的了。” 家霆默默思忖,燕寅儿讲姗姗大姐的话,值得咀嚼。他一时还不能完全理清这段话的内容,觉得不对,又难以用凝练中肯的几句话来说明 是非。同燕寅交不长,已在麻烦她姐姐搭救冯村,一下子就来挑剔也太不礼貌。从燕寅儿日常言谈中,他感到燕寅儿也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不 再做声,心里想到冯村在特务手里,说不定已经动了酷刑,心里难受,叹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坐立不安。 燕寅儿看得出家霆的痛苦与烦恼,见他情绪不好,也不多坐,热情地安慰了几句,表示一定找父亲和姐姐继续出力,然后告辞。她走了。 家霆觉得该留她一留。留她下来谈谈总比自己独自苦闷的好。同燕寅儿谈话还是挺有味的,她的心地透明得好像叫人一眼能看穿,讲话时没有 顾忌、隐讳,也没有做作,纯情、纯真。他猛然感到,近来的相处,使她和他,两个本来陌生的青年人,产生了一种相互的吸引,是一种建立 在互相信任和友好关心上的并非男女之爱的友情,这使他在心上产生一种宁静和快慰。 从早到下午,家霆始终在烦躁不安与苦恼等待中度过。直到暮霭悄悄爬上窗户涂暗了玻璃,童霜威突然归来,家霆才感到一点安慰。同爸 爸在吃晚饭时,家霆把冯村的失踪与托燕寅儿搭救冯村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讲了。晚上,他没有去民声新专上课,留下来同爸爸商量该怎么办。 童霜威听了家霆的叙述,认识到冯村的被捕肯定是叶秋萍下的毒手,张洪池也在中间起了坏作用,估计到这次搭救将很艰难。他沉默着, 回忆着许多往事。终于,气愤填膺地叹着气说:“为了搭救冯村,我要尽一切力量!不管怎么样,非把他救出来不可!”家霆问:“爸爸,你找 谁?” “当然先找叶秋萍,解铃还须系铃人嘛!”"万一他不买账呢?” “我要多找些人,像于右任、冯玉祥、居正、杜月笙,都立刻找。于管监察,居管司法,冯主持正义,杜有他的邪门歪道和不可低估的势 力,我都先找一找,然后再考虑找别的人。” “爸爸今晚去看望一下燕翘老伯不好吗?他已经开始办这件事了。您同他见见面,一是再当面托托他,二是也好多个人计议。”童霜威点 头。提起燕翘,使他想起一些往事。童霜威与老同盟会员里极有威信的赵声①是江苏丹徒同乡,赵声比他年龄要大七八岁。辛亥革命前,有一 年,童霜威在南京拜见过赵声。赵声身材魁伟,长面竖眉,声音洪亮,模样威严。当时在南军新军三十三标任标统,大家称他为"活关公”,年 轻人都崇拜他。正是在赵声住处,童霜威第一次见到了燕翘。当时燕翘刚从清朝监狱里出来,背上还拖着一条大辫子。那是晚上,在灯光下看 见他满面胡须,形容憔悴,讲话声音刚劲有力,给童霜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①赵声(1881——1911):近代民主革命者。字伯先,江苏丹徒人。一九。二年江南陆师学堂毕业,次年游历日本。归国后在江阴训练新军 。一九。六年在南京参加同盟会,一九一一年四月与黄兴领导广州起义(黄花岗之役),不久病逝于香港。 赵声一九一一年四月与黄兴一同领导广州黄花岗起义失败后,去香港积忧成疾,常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句,痛哭流涕, 不久即抑郁病逝。一晃二十几年,童霜威在南京又因友人之邀到过一次燕翘家里。燕翘已经半身瘫痪,住在南京鸡笼山下考试院附近。那次见 面,谈些什么已记不清了。但燕翘家客堂里挂的一幅条幅却使童霜威再也忘不了。 那是赵声亲笔写的一幅条幅,裱得素净精美,挂在墙上,写的是: 录旧作《送皖南友人吴樾①北上》七绝一首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如今尚有灵。相见襟期一潇洒,朔风吹雨太行青。燕翘老弟 留念丹徒赵 伯先书于白下 这首七绝是吴樾去北京谋刺清朝五大臣前赵声送赠的。吴樾之去北京,大有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赵声又将这首诗写赠给同是安 徽人的燕翘,自然寓含鼓舞勉励之意。燕翘在辛亥革命成功事隔二十几年之后仍挂这幅条幅,自然是作为一个老同盟会员永志不忘的意思。这 使童霜威不禁 ①吴樾(1878——1905):近代民主革命烈士,安徽桐城人。一九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在北京东站谋炸出洋考察宪政的清朝五大臣。弹发, 载泽、绍英受伤。吴樾在爆炸中牺牲。 肃然起敬。童霜威听人说过:燕翘这人一直还保留着一股当年的豪气,也敢仗义直言,对现实多有不满。到底半瘫痪了,虽有参政员头衔 ,只是将他当元老一般养着,点缀门面,毫无实权,说话常等于不说。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有不少熟人,是块老牌子,拉他出来自然是好,因 此点头说:“好,家霆,你马上陪我去吧!” 燕翘住在小什字水巷子附近,离余家巷不远。晚饭后家霆陪童霜威到那里时,燕寅儿去学校上课 了,燕姗姗也未回来。燕东山同父妹等不住一起,他同有病的妻子住在较场口附近,不常回家。燕翘正坐在轮椅车上,与一个侍候他的年 轻男仆下围棋。见有客人来了,一盘黑子白子的残局仍放在身旁短几上。童霜威注意到,当年在南京挂着的那幅赵声的条幅仍悬挂着。只不过 ,年代久了,屏条早已发黄陈旧了。 家霆还是第一次见到燕翘。童霜威同燕翘多年未见,见燕翘虽老了不少,脊背挺直,坐在那里,看不出是下身瘫痪。他剪的平顶头,面容 苍老、清秀,两只眼炯炯有神。见童霜威带儿子来了,显得极为高兴,“哗啦"推掉棋子,说:“啊,童先生,我记得你是喜欢诗词的。我闲来 无事,近年也读点诗词。我这是'老来博弈岂荒耽?饱食终嫌不用心。藉免出门撞扰扰,犹胜午枕梦沉沉。'哈哈,老朽了!老朽了!” 童霜威热情同他握手,说:“'世途黑白混难分,翻覆输赢总未真。'棋中的学问太大了!翘老!一别多年,我是才从江津迁来重庆的。从冯 村处知道你的近况,与女公子又同学。这就更想念了,寄上过一本拙作,想已收到?” 坐定,男仆来上茶。燕翘说:“童先生,你那本书写得极好。我读过了。既有丰富的史料,也很有见地。我们这个国家,从古到今确实都 既说有法而又从不依法办事。封建时代,皇帝的金口就是法,他要杀人,杀人就合法。你的书里用了历朝历代许多有名的冤案作例,痛快淋漓 。当年,我们革命,也正是要革掉清朝的腐败和那些混账的做法。可谁想到媳妇成了婆,有野心,想独裁,还是用的老黄历!” 童霜威叹口气摇摇头,说:“翘老感慨得对,我今天来,是为了冯村的事来烦请翘老鼎力相助的。听小儿说,翘老已经在出力营救了,不 知情况如何?”。 燕翘生气地摇头:“难哪!冯村有时来我这里,陪我下下棋,聊聊天,我很喜欢他。他对时局有时不免不满,依我观察,意见并不错。这次 被捕,出我意外。我找了些特字号的熟人,打听到确是叶秋萍亲自下令捕的,还说问题严重,是个大案。要释放,我看颇费周折。我再努力, 你也去努力。我们两方面一同来出力,你看好不好?” 童霜威只得点头,心想:也只能如此!他是个老同盟会员,国民参政员,可是老了。时下当局对这些老人嘴上说"尊重"实际是"丢弃”,他 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正在沉吟,只听燕翘说:“我想,最后一条路,是我来写信给最高当局,让他来干预。不过,我也明白,他对这种事是怂恿支持的,叶秋 萍这种坏东西,那时候一定不承认抓了冯村。他们这种事干得多啦!当年,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个的嘛!” 童霜威黯然,觉得心上全是皱纹。家霆听了,打了一个寒噤。童霜威想:燕翘的话已经说得很道地了,就用商量的口吻问:“翘老,你说 ,你这封信早一点写好呢还是晚一点写好?” 燕翘说:“写信容易放人难!我是想早写,可是,同小女姗姗一商量,怕的是一写这信中统反倒来个不承认,事情就僵了。万一他们暗中将 冯村杀了,也是可能的呀!倒不如暂时不写,先从各种路子上来营救,把那留到最后来办。” 童霜威说:“翘老的话确有见地,那就这样办吧。我马上去叶秋萍住处找他!过去我们在南京是邻居。” 燕翘点头赞成:“好啊,救人如救火!童先生,你有空请随时来谈。”又看着家霆对童霜威说:“听小女讲起过你的公子,说他中文外文都 好,尤其是文笔极有功底。今天见到,发现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真叫人高兴。以后,有空请常来玩吧!” 童霜威和家霆都谢了燕翘,同他握手作别,由年轻的男仆送出大门,来到灯火闪烁、馆子和商店林立的街上。 到了街上,童霜威的主意变了,说:“家霆,要跑的地方很多。我想,还是明天我找监察院或杜月笙借一部汽车用用,一是方便,二是别 让人家觉得太寒碜。现在人情势利,不坐汽车,到门房挡了驾反而不好。” 家霆心里对搭救冯村固然十分着急,不能不认为爸爸说得有道理。爸爸身体并不好,又已上了年纪,让他走路、挤公共汽车东颠西跑,自 然不行。于是,点头说:“好!我们回去。” 父子俩情绪低沉地走回余家巷去。 这一夜,家霆乱梦颠倒。一会儿,梦见窦平站在蜘蛛穴山上高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一会儿,又梦见冯村在监牢里被特务在 狠狠拷打……有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口对准冯村……第二天,童霜威打电话从杜月笙的秘书胡叙五处借到了一辆汽车,是一辆半新的福特 牌汽车,比起童霜威战前在南京潇湘路拥有的"雪佛兰',蹩脚得多了。再蹩脚到底是汽车,坐着它跑一圈方便得多,也排场得多。只是,童霜 威下午回到余家巷家里时,心事阢陧,人也疲劳,见到家霆就说:“劳而无功!劳而无功!” 原来,先到两路口川东师范中统局找叶秋萍不在,又到国府路一七十八号住处找叶秋萍,也未能找到。递了名片,门房说他去成都了,问 什么时候回来,门房答:“不知道!”看样子,门房倒不是说谎。叶秋萍这种人反正不会老是蹲在家里的。童霜威只能懊丧地去歇台子找冯玉 祥。 汽车出重庆市区,绕过复兴关,再驰了七八里路,到了歇台子村。这是个小镇,正逢赶场,非常热闹。挑筐背篓的农民乱纷纷地挤来挤去 ,小镇那条街是用大石条铺垫的,本来狭窄,加上街面顶上又遮起了瓦篷,阴暗潮湿。在歇台子村西北的罗汉沟内,冯玉祥盖了一座简陋的小 楼,自己题名为"抗倭楼”。童霜威到"抗倭楼"前,又失望了!冯玉祥也不在,又到下边县里发动献金去了。 怎么办?童霜威叫司机把车开到莲池沟司法院内找居正。这湖北佬,在公馆里未去办公。见了面倒是寒暄了一番,态度不错,也感谢了童 霜威赠书。但当童霜威提到冯村的事后,马上退避三舍了,说:“啊,中统方面我倒没有知交呢!这种事怕是不好办的。……”看他这样,童霜 威决定走了,居正客气地送到门口,只说:“有空常来坐坐,来谈谈。” 童霜威离开居公馆,叫司机把车开到监察院找到了于右任。于右任心情不好,他虽未说,童霜威明白外边的传言是可靠的:林森死后,未 将国府主席给老于却由蒋自兼,而且堂堂监察院连打个苍蝇都有困难,老于当然心里生气。于右任对冯村的事表示同情,答应设法,但如何设 法没有谈,只捋着大胡子说:“你那个冯秘书,我记得!是个好青年哩!”随后,又告诉童霜威:“你的《历代刑法论》写得很好。那天,复兴 大学校长张友山来,我拿着书对他说:'你们放着这么个大学者不聘多可惜!法学院或文学院应当请他去讲学的嘛!'友山说,下学期一定聘请你 去做教授,每周讲几节课。我看,啸天,他们聘你,你不要拒绝。” 童霜威倒被于胡子这点诚恳的关心感动了。这时,已到午饭时间,予右任留他吃午饭。于公馆照例吃饭总是一圆桌坐得满满的。老于自家 的人就他自己和季秘书,食客却很多,多数童霜威都不认识。吃的也仍是小米稀饭和馒头,桌上十几个盘碟,有炒菜也有小菜。一个副官把司 机邀去吃饭。童霜威匆匆吃完后,敷衍几句就向于右任告别,驱车去中国通商银行找杜月笙。 在那里,见到了胡叙五。光头戴眼镜的胡叙五,态度总是十分谦和、热情。他告诉童霜威:“杜先生在南岸汪山,有什么事,可以去汪山 ,或者由我转达都可以。” 童霜威想:有些话见面反而不好讲,不如让胡叙五转述。把冯村的事说了一遍,提出希望杜月笙设法营救。 胡叙五点头,说:“我一定尽快转达。只是军统的事好办一些,中统的事可能要多费些周折。”说到这里,特意殷勤地说:“上次就是您 那位冯秘书来托代打听令媳的事。后来军统方面倒是给了回音的。说是仔细查找过了,没有这个人的音讯。” 童霜威谢了他的关心,心里懊丧,觉得自己过得浮浮沉沉,有如浪里行舟,想:就怕冯村的事,将来中统给个回音也说"没有这个人的音讯 ”,那就棘手了! 最后,童霜威告别胡叙五,由原来的车子把他送回余家巷。他厚厚地给了司机小费。这天从上午跑到下午,简直是竹篮打水,毫无所得, 不禁怅怅。所以,见到家霆开口就说"劳而无功”。 家霆给爸爸倒茶,听爸爸讲了经过,也觉得情况不妙,心里忧戚。 童霜威喝着茶坐在那里,叹息着说:“现在,是特务世界,特务比人要大三级!想不到我竞无用到这种地步!”他感到到处都受到牵掣,被 牢牢套住了四肢,无法动弹。 见爸爸泄气,家霆只好劝解:“其实,爸爸也不必懊丧。我看,你托了别人,别人也需要时间去办,一时不可能就有回音的。等两天再催 催,看怎么答复。再说,叶秋萍那里,爸爸不如写封信给他。信佰总是能收到的,看他怎样答复!” 童霜威点头说:“唉,为了冯村,我只有写封信给这个王八蛋!”说着,走向写字台前,揭开墨盒,拿起笔筒里的毛笔,铺开信笺写将起 来,脸上有悒郁和不快。 家霆站在童霜威身边,看着爸爸写信。天色有点暗,他给爸爸开了电灯,见写的是: 秋萍我兄大鉴: 久未晤面,思念良深。弟上月已自江津迁至重庆余家巷二十六号居住,昨日造访,适蒙大驾外出,怅甚怅甚。兹有一事恳托…… 正在写,忽然有脚步声走近门边。父子俩一同回头看去。童霜威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身材高高非常神气的姑娘。两只好看的眼睛闪烁着光 芒。她是特意打扮过的,神采飞扬。 家霆叫了起来:“燕寅儿!”忙给燕寅儿介绍,说:“爸爸,这就是燕寅儿!” 燕寅儿大方、热情地叫了一声:“童老伯!”移步进门。 童霜威停止写信,端详起这个女孩来了。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欧阳素心,这个女孩子长得也这么可爱。从她对家霆的微笑和态度猜 度,他感到这个女孩子似乎很喜欢家霆。是啊,家霆是个漂亮的青年,教养好,有才干,是讨人喜欢的。但家霆别因为见了燕寅儿就把欧阳忘 掉了啊!童霜威对欧阳素心有感情,觉得欧阳可怜。现在,欧阳在哪里呢?…… 只听燕寅儿说:“家父让我来看望童老伯,有件关于冯经理的事,他让我对童老伯说一下。……” 童霜威请燕寅儿在门边的一张椅上坐下,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和蔼可亲地说:“好好好,说吧。” “家父请童老伯设法托一下您的一位熟人,说让他和他太太设法,可能搭救冯经理有效。” “是谁呀?”家霆给燕寅儿倒了茶来,在燕寅儿左边一张椅上坐下问。 “毕鼎山!”燕寅儿说,“家父说,毕鼎山战前与童老伯是同事,一定是很熟识的。” 童霜威差点七窍冒烟,捺住性子问:“找他?有用吗?” “有用!”燕寅儿说,“他是大将,现在掌握中惩会的大权,又一直是兼着法官训练所的所长。法官训练所大量收的是中统的特务人员, 是依照党务人员从事司法条例参加受训的。司法党化嘛,所以他与叶秋萍和中统的关系十分亲密,说话自然管用。而且——” 童霜威想:唉,我对司法界既疏远又孤陋寡闻,不正是毕鼎山之流的排斥造成的么!想不到,他已经成了参天大树了!又听着燕寅儿继续往 下讲。 燕寅儿说:“更重要的是,毕鼎山的太太陈玛荔,她是蒋夫人喜爱的亲信。原在励志社挂名当副总干事。后来,去掉了励志社的职务,一 下子任命了两个新职务:一个是三青团中央团部女青年处处长;一个是中央图书杂志审查会的副主任,实际还兼着战时新闻检查局的副局长。 她现在同许多首要人物有来往,她的工作同中统要打交道,又是个通天的女人,人家都恭维她、巴结她。” 童霜威鼻子里不由自主"哼"了一声,忆起了去年同叶秋萍在重庆歌乐山双河街"林园"参加鸡尾酒会时,见到的那个穿紧身猩红色金丝绒旗 袍的年轻妖媚的漂亮女人了。那天,叶秋萍向他介绍过这位毕鼎山的新太太的。谁想到,今天为了冯村,自己竞要去求毕鼎山和他的新夫人了 呢!想起这些,心里好不受用。 燕寅儿说:“家姐为冯经理的事,找了不少人。最后,她认为,如果找陈玛荔和毕鼎山——其实要找陈玛荔,也许不动声色、不落痕迹就 能顺利办成。同家父商量后,决定让我来向童老伯禀报一下情况。家姐也认识陈玛荔,只是没有什么深交。老伯这边出面找陈,效果会好些。 ” 家霆一直听着。这时,皱眉思索。他明白爸爸同毕鼎山的关系不好,也明白爸爸为人狷介,不愿卑躬屈膝去乞求毕鼎山。可是燕寅儿提的 建议可能有效,怎么办呢? 只听童霜威点头说:“寅儿!谢谢令尊和令姐了!我考虑一下,看看怎么进行好。请令尊和令姐也继续帮帮冯村的忙。”说这话时,他声音 有些沙哑。在家霆听来,爸爸是控制着感情做出决定的。家霆被这种感情激动了,明白:爸爸为了搭救冯村,是不顾一切的,把自己的什么自 尊心、面子都丢到一边去了。 后来,房东陈太太家的女佣侯嫂用托盘送晚饭来了。为了便于家霆上课,晚饭总是早早就吃的。童霜威和家霆坚决留燕寅儿吃晚饭,燕寅 儿大方地留下吃了晚饭。童霜威同她谈话,感到这女孩不仅长得好,而且确是大家风度,极有教养,说话有分寸,礼貌很周到,谈吐表露出渊 博而有才华。虽不免聪明外露,确是个极可爱的女孩子。晚饭后,家霆与燕寅儿一同去学校上课。天又下起小雨来。童霜威孤身一人,意兴萧 索。摆在眼面前的事是找毕鼎山夫妇帮助。怎么去找?他想:既然找毕鼎山不如找陈玛荔,就找陈玛荔为好。找陈玛荔,我前去倒不如让家霆 代表我找燕姗姗陪同前往。家霆办事已经很能干很老练了。让他代表我去面陈一切,如果对方给面子,就同我自己前去完全一样;如果不给面 子,也有个回旋余地。作出了决定,他内心仍感到一种难言的悲哀,既有失意,也有怨尤和伤感。 绵绵的雨飘洒着,使他想起去年秋天同冯村在一起时的那种灰暗的心情和日子。但去年秋天还并不这样苍凉。《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四 毕鼎山、陈玛荔的公馆在上清寺、曾家岩口,附近就是中央党部。这一带,住的要人不少。 晚上,家霆没有去学校上课,换了整洁的衣服,由燕姗姗陪同来找陈玛荔。 从上清寺公共汽车站下来,走在路上,燕姗姗像讲故事地说:“陈玛荔本来叫陈玛丽,后来将'丽'改成了'荔'。这时候,毕鼎山一般总不 在家。他在外边常有应酬,老不正经,喜欢到都城饭店或嘉陵宾馆跳舞。陈玛荔却不同,爱跳舞但不随心所欲。她每每只在蒋夫人举行家庭舞 会时才去参加。她处处学蒋夫人,也是讲究穿戴、讲究饮食,吸烈性香烟。烟瘾很大,像英国名牌烟"茄立克"、三五牌、"白锡包"等都不爱, 爱吸的是美国的进口(骆驼牌)。她爱看美国电影,爱听小提琴独奏曲,也爱看京戏,爱用舶来化妆品。 手指甲和脚趾甲都涂蔻丹,经常打扮得十分俏丽。但在一些会议上露面或到机关里去时,有时也特别素静大方。” 家霆明白:燕姗姗在使他了解陈玛荔这个女人。家霆同姗姗大姐还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早就熟识了,一见面就学燕寅儿叫燕姗姗"大姐”。 姗姗大姐做报馆的采访主任,养成了"自来熟"的本领。她该有三十五、六岁了,长得年轻,一副职业妇女的样子,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有一副 讨人喜欢给人好感的外表,穿得朴素,但风度洋派,潇洒得很。不是那种华丽、美艳的人,却像玉兰花似的,给人素雅的美感。她不胖不瘦, 不高不矮,齐耳的短发,白净的脸皮,两只乌亮的大眼睛同燕寅像。她好像很喜欢家霆,把家霆当作弟弟似的带着,l隘进陈玛荔公馆的门时, 还叮嘱家霆:“这个女人很高傲,在美国留过学,上的是文特贝尔大学,有很多洋脾气:讲究礼貌,讲究仪表,讲究守时,讲究效率。今晚, 是我预先打电话同她约定的时间……”燕姗姗看看手表,夜光手表正指着七点缺三分,说:“正好!我们到达时一分也不差!记住,她忙,不宜 多坐,把事谈完,我们就走!” 陈玛荔、毕鼎山的公馆,看来可能是哪位川军将领或四川实业家的房子借给他们住的。在这天色已暗的时分,看到这种在重庆属于要人居 住的青砖公馆洋房,使家霆明白毕鼎山确实是走红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有个司机坐在车里。燕姗姗一看车号,轻声说:“是中统 局的汽车,有客人在里边。” 家霆佩服燕姗姗的机灵、聪敏和对车号的熟悉,觉得这本领包括她刚才在路上介绍陈玛荔时所掌握的丰富背景材料,都是做一个名记者必 备的条件。跟着燕姗姗正往里走,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边匆匆走出来。近前了,映着门房的灯光可以看清这人约摸三十七八岁,留着对 分的西装头,有两只看上去叫人觉得他在生气的眼睛,右手夹着香烟。家霆心中一惊,马上认出:是张洪池!就是那个中央社记者兼着叶秋萍部 下特工职务的张洪池。这个神秘人物,冯村的被捕显然同他有关。他到陈玛荔公馆来干什么呢?家霆怕被张洪池认出,忙掏手帕假作拭脸,随 着燕姗姗走向门房,避开了张洪池,然后走进陈玛荔的公馆里去。 “啊,你们很准时啊!”陈玛荔见到燕姗姗和家霆时,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晚报,第一句就用满意的口吻这样说。她的国语带着上海口音。 这是一问宽大的、布置得简洁又很有艺术气息的客厅。地板打了蜡,光灿灿的,看来是可以用来开par十y用的。墙上一边挂着两幅风景油 画。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挂着一张陈玛荔的全身巨幅油画像,神采风韵,飘飘欲仙。像框讲究,金色叶穗的阔边古色古香。一套沙发上蒙着墨 绿色布罩,一只小圆桌上有景泰蓝花瓶,小茶几上有一套西式花瓷茶具,还有彩色烟灰缸和一罐三五牌外加一包骆驼牌香烟。此外,中问一张 奶油色大横几上,排列着满满的原版外文书和许多中文书籍,还有不少《life》(《生活》画报)、《reade。diges十》(《读者文摘》)、 (crown)(《王冠》杂志)等美国杂志。精装书里有《圣经》,中文书里有童霜威的《历代刑法论》。家霆想:爸爸那天寄书给毕鼎山时,是抱着 一种讽刺态度去寄的。当时,哪想到为冯村的事竞要来找他们帮忙。 三人都在沙发上坐下。燕姗姗介绍了家霆,家霆把爸爸的信交给了陈玛荔,陈玛荔抽出信笺来看。家霆打量起陈玛荔来了。这女人,脸不 太漂亮,却窈窕、华贵而有风韵。总该有三十出头了吧?却显得很年轻。她头发梳成一个小圆髻,旗袍裁剪得非常合身,苗条而丰满,配上高 跟鞋显得亭亭玉立。 “哦哦哦。”陈玛荔从茶几上拿起骆驼牌香烟来,抽出一支,用打火机"啪"地点燃了,看了信,吸着烟,朝家霆看看,点着头,声音飘飘 柔柔,“令尊和我们,关系是很好的,我知道!(家霆想:关系好什么?)令尊的大作我们也早收到了,很钦佩啊!不过,关于这件事——”她扬 扬手里的信,“我在你们来之前,了解过情况,恐怕不是很容易办的。人到底在哪里,也摸不准。我想,我来努力一下,你们对外也不必声张 。过些时候,我给你们个回音,怎么样?” 态度不冷也不热,听来似乎有点应付、打发的味道。 燕姗姗忽然说:“玛荔处长,这件事别人办不行,你办一定能行。这个冯村,为人极好,太冤枉了!你就帮这个忙吧。” 陈玛荔听燕姗姗这样说,有点高兴,却岔开话题,吐着烟说:“姗姗,你是个人才,我是最爱才的。我老想劝你到中央社,如果你到中央 社,我让他们重用你,让你出国去做特派员。你们那个报纸是没什么前途的。” 燕姗姗摇头笑笑说:“不行啊!让我做个自由主义者吧!我喜欢做个无党无派、不偏不倚的记者。再说,我的英文不流利。倒是他——”他 指指家霆,“他是在上海教会学校渎过的,年轻有才,英文中文都棒!等他从民声新专毕业了,你好好栽培他吧!” “哦?”陈玛荔突然好像才发现家霆的存在和不凡的风度了。她吸着烟,看着家霆,看得那么仔细、认真,竞使家霆有些不舒服了。她那 不太漂亮的面庞在烟雾吞吐之间,透着一股坚定、自信,有一种成熟、世故的风韵。她用上海话问:“你是上海人?”她忽然注意到他的那双 眼睛了!啊,这双多年轻、多清澈、多明净的眼睛哟!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家霆点点头,用上海话说:“我生在上海,在上海住过多年。”陈玛荔突然用英语说:“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上海来重庆的?”家霆用英语 回答后,陈玛荔用英语说:“好极了!你的发音很好。”她变得高兴起来了,说:“我见了上海人就亲三分!”又突然看着家霆笑笑,用英语说 :“你非常漂亮!”大约在这时,她发现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风度翩翩,确是一个英俊的美男子。但这句话却使家霆不太受用了。 燕姗姗听了,也笑了。她明白,这种话美国人说说极平常。这位玛荔处长真是美国脾气!她为了引起陈玛荔对家霆的重视,有利于把冯村的 事办好,指着茶几上那张晚报,说:“玛荔处长,你没注意吗?你可能看过童家霆写的文章哩!这晚报上有个专栏——《重庆今昔》,每天都是 他写的连载哩!” “啊啊啊……”陈玛荔确实更重视了,她揿灭烟蒂,去拿起那张晚报,看了一看。晚报上《重庆今昔》栏里,用"家霆"署名写的一篇文章 是《山城茶馆花絮》。她说:“我看了!从文化角度写的,写得很有趣,很有意思。”她看着家霆微笑,“看来,你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名记 者!” 家霆谦虚地摇头笑笑。陈玛荔却问起家霆的情况来了,从年龄问到学校,从爱好问到志向。谈了一会儿,家霆乏味得很,只记挂着冯村的 事,把话转到正题上来,说:“我是从小把冯经理叫作舅舅的。那时他是家父的秘书,他太冤枉,是个非常好的人。陈处长(他本来想叫她"伯 母”,觉得她太年轻了,只好依燕姗姗的叫法了),望您一定……” 陈玛荔打断家霆的话说:“家霆,别叫我什么处长,叫我aun (姑母、姨母)吧。我想这样——”她的态度已经变得非常亲切了,看着家霆 说:“我去努力办!你好在已经认识我这里了,后天,星期四,下午三点钟,你来,我把办的情况告诉你。” 事情似乎有了较好的变化,家霆心里高兴,看看燕姗姗,似乎是征求意见:我们是否可以告辞了?燕姗姗会意地站起身来,说:“玛荔处 长,我们回去了,谢谢你。” 陈玛荔已经闲闲地又点燃了一支"骆驼牌”,呛人的烟味,使人受不了。她吸这种烈性烟,一口牙齿却洁白如珍珠,不知是什么道理。她也 没有挽留,临别,亲切地对家霆说:“好吧!后天下午,我等着你。” 走到外边,夜色漆黑,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燕姗姗忽然说:“看来,家霆,她算是应承了。不过,她这种人,既老练,又能干,也忙 得很,见的事多了,有时就像四川话说的不免有点'水'。这件事就怕她不放在心上。你后天下午三点一定要准时去,多催催她,免得靠不住。 ” 家霆答应着,心里觉得燕姗姗真是热心、诚恳,说:“大姐,我知道您忙。这事太麻烦您了。以后来,我就不用您陪了。我一定准时来找 她!” 他们分手时,燕姗姗同他握手,说:“家霆,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以后,有空常来我们家里玩。我们一家,不仅寅儿,我想都会欢 喜你的。”说着,她好意地朝家霆笑笑。笑容,很亲切,使家霆感到她话中有话,话里似乎带着一种希望,希望家霆与她的妹妹寅儿能够要好 。是不是这样呢?是不是太敏感了?家霆还回答不出。 按照约定的日期和时间,家霆又出现在陈玛荔那在重庆算得精美讲究的客厅里了。 茶几上,放着一大堆书,横七竖八,看样子,陈玛荔刚才坐在沙发上正在翻阅。家霆发现她今天打扮得素净,看上去却特别顺眼。她一头 黑发,未梳发髻,长发披肩,穿一件合身的茶色旗袍,配的是高跟鞋,身边有一只书本大小的黑色皮夹。她的打扮有点像个大学生,但高贵的 派头难以形容。看到家霆准时来到,她表示高兴,看看手上的金表,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人守时守信,你能守时,说明你很有教养,我喜 欢。” 上次来时,茶也没有。今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送来了两杯喷香的咖啡,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端详着家霆,态度十分友好,眼光流波闪烁,说:“家霆,你的事我确实办了!但你的冯村舅舅,问题严重。他是一只往灯上乱扑的飞蛾 。现在关押在一个秘密地点。由于主事的人去成都了(家霆想:这是指叶秋萍吧?),必须要等他回来才能找他解决问题。按规定,中统不能捕 人,其实他们也像军统一样捕人。不过捕了人总不肯承认。因此,不能把事情弄僵,急是急不得的。”"但,冯村舅舅是个好人!” “好人?”陈玛荔笑了,“怎么好法?对谁好?”"如果中国人都像他,抗战早胜利了!” 她笑出声了,露出一口皓齿,说:“你说这种话真像个孩子!别急吧,等几天,我们再碰次面,你说好不好?”她要家霆喝咖啡,自己却慢 悠悠地在吸骆驼牌香烟。 家霆端起咖啡,心想:也只能这样了。真是"急惊风偏遇慢郎中”,说:“好,谢谢aun十!”喝了一口咖啡,甜得太腻,糖放多了。听到 家霆彬彬有礼地叫她"aun十”,陈玛荔又笑了,她夹烟和吸烟的姿势娴熟、优雅,用英语说:“我喜欢听你叫我aun十!你是个讨人欢喜的男孩 子!”接着,却问起家霆和燕姗姗的关系来了。家霆如实作了回答。陈玛荔笑着问:“你同燕寅儿在谈恋爱?” 家霆连忙否定,诚实地说:“没有,仅仅是同学!” 她又笑了:“其实,你这年龄,也是该谈恋爱的时候了。她一定很漂亮吧?” 家霆只好微微笑笑,又摇摇头,问题使他难以回答。心里却想起欧阳素心来了,心想:等冯村舅舅的事办完了,或者托托陈玛荔再帮着寻 寻欧阳也好。正想着,记起了燕姗姗上次的叮嘱,站起身说:“aun十,您忙,我回去了。” 谁知,陈玛荔笑了,吸着烟说:“别走,我是忙,但今天下午这时间是留给你的。我们该好好谈谈。你看,咖啡只喝了一口呢!”她语气 十分亲热,像个aun十,也像个大姐姐,出乎家霆意外。 家霆只好仍旧坐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陈玛荔突然指指身旁几上堆得高高的那些书,说:“你看,这是将要取缔的一百多种剧本,不准出版,也不准演出!你看,aun十的权力大 不大?” 家霆斜眼看去,堆放着的剧本中有郭沫苦的《高渐离》、曹禺的《原野》,还有田汉、熊佛西、洪深、阳翰笙等的剧本。他不喜欢陈玛荔 骄傲、自夸的语气,问:“为什么要取缔这么多呢?” 陈玛荔笑笑,将烟揿灭:“有个内部检查手册,凡不符合的就取缔!报纸要检查付印的大样。对共产党和那些跟着往左边跑的进步人士,只 有把他们的嘴巴贴上橡皮膏封严才老实。”她说这话时,轻松随意,透过她美艳的嘴唇说出来,使家霆产生一种反感。他沉默了,又微微喝了 一口甜得发腻的咖啡。 陈玛荔忽然问:“听说令尊为冯村的事找了杜月笙,是吗?”家霆诚实地点头。 陈玛荔笑了,亲切地说:“其实,中统的事现在找他用处不大。我不是中统的,你来找我倒是或许有用。我告诉你吧!蒋主席下了个手令给 中统局,要中统就帮会问题作出建议,以便中央决定对帮会问题做出适当决策。这事杜月笙也知道。他现在揣摸不透上头对帮会的态度是什么 ,是不愿多惹是非的,对中统的事,他更不敢去碰。即使答应给你们办,也是嘴上说说,这点你要心中有数。”家霆叹口气说:“所以,aun十 ,我只有指望您了!” 陈玛荔笑了,带感情地望着家霆,说:“相信我,我把你的事当作我的事。”她忽然说:“家霆,你喜欢诗吗?” “喜欢!”家霆点头回答。 “背首英文诗我听,好吗?”她说,“短的!选你喜欢的背诵一首。” 家霆感到她是在测试他的英语水平,想了一想,说:“那我就背诵一首。”他背道: ere are words like freedom(有许多像自由这样的字眼swe的 and wonderful 十o say. 说起来真是美妙动听。 on my ear十s十rings freedom sings 自由在我的心弦上all day every day.每天从早到晚歌唱不停。 ere are words like liber十y有许多像自由这样的字眼a十 almos十 make me cry.听起来几乎要使我哭泣。if you ad known wa十 i know 假如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you would know why. 你就会晓得这是为什么道理。 他发音准确,诗句念得铿锵悦耳,音调抑扬,带着深沉浓厚的感情,脸上仿佛有一种向往和探求的神情。当他背诵完,陈玛荔赞叹地用英 语说:“太好了!聪明的年轻人!”她忽然惊叹于他的文雅的举止,浑身上下那种光辉四射的恬静了,说:“家霆,你是很有才华、很能干的。 我要好好培养你。你将来一定是可以出人头地通过做名记者成为大人物的。你知道,'无冕之王'这职业是最好的上天梯!你有极好的条件,仪表 、教养、中英文的基础都好。其实,我做你的aun十实在太年轻,不过这不要紧,我愿意把你当作好朋友。我愿意帮助你!但你应当听我的话, 我可以把我的许多宝贵的人生经验作为忠告使你知道。你能体谅到我的这种好意吗?”摸不清她话里的含意有多么丰富了!是什么意思呢?有些 话是好理解容易理解的,有些话不那么好理解和容易理解。摇头是不礼貌的,家霆只有点头。 陈玛荔又点燃一支烟,亲热地说:“你将来,毕业后,,要做一个名记者,我可以介绍你到中央社!你可不要受燕姗姗的影响,她那样,其 实没有前途。当然,她的活动能力很强,她也很漂亮,又死了先生,有不少人,什么党派的都有,都喜欢她。所以她采访起来也比人方便,办 起事来也常路路通。但政治上,她这样是不会得意的。现在,国际战局形势很好,意大利完了,德国在走下坡路,第二战场如果开辟后,欧洲 形势会改观。日本同美国在太平洋上硬拼,等待着日本的必然是大失败。中国的抗战虽然仍艰苦,最后胜利是不容怀疑的了。战争为人们出类 拔萃创造了好机会。蒋主席是伟大的民族英雄,国民党领导抗战博得民众的衷心拥戴。你出身于世家,令尊是国民党人,你应当继承衣钵,做 三民主义的信徒。有这一条,我保险你将来前途无量。” 家霆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得出她的确是真心实意一片好心,又面临着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的局面了,说:“我现在还是学生,有 些事只好等毕业后再讲了。” “不不不!”陈玛荔笑着摇头,似乎感到家霆的天真幼稚,说:“你到底年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劝你,从现在起,就要走自己的路! 迟起步不如早起步嘛!过些时,我找人介绍你参加国民党。现在有些年轻人,一天到晚爱骂国民党腐败。腐败确实有,正像一棵树上总有烂果子 的。但烂点果子算什么?烂果子不会使果子树跟着烂的。你对国民党要有信心!你在学生时代就该出名,让名字被新闻界和文化界都知道。我可 以出些题目提供些条件让你写文章。我能给你拿去发表,出书也方便。到适当的时候,你可以到美国留学。你说,你有了这个aun十好不好?” 家霆仿佛被她逼到门边了!要么挤进来,要么退出去。为了冯村舅舅,怎么能"出去"呢?怎么能使陈玛荔不快呢? 家霆斟酌了又斟酌,含糊而模棱两可地说:“谢谢aun十!”却岔开话题,用礼貌的态度说:“毕老伯战前在南京时我曾经见过。那时我还 小。一晃这么多年,他见到我恐怕记不得了。他现在一定也很忙吧?” 陈玛荔喷一口浓浓的青烟,平淡地笑笑说:“我们各忙各的,各人不管各人的事。”她脸上的表情对毕鼎山似乎有点鄙视,突然神情阴冷 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怨艾说:“不谈他吧!” 家霆敏感地想到,她和毕鼎山可能是很不协调、很不幸福的。童霜威说过:毕鼎山贪污腐化,在法国除了跳舞玩女人,什么也没学到,是 靠蝇营狗苟爬上去的。姗姗大姐也介绍过毕鼎山是"老不正经”。谈毕鼎山既然会引起不愉快,家霆只好沉默着不说话了。陈玛荔将吸剩的半支 烟揿灭,高贵、淡妆的脸上倏地收敛了一些刚才的幽怨和愠怒,说:“我喜欢年轻人,同你在一起,使我想起年轻时的一些事,我感到快乐… …”她似乎本来还想讲什么,结果没有讲。她的情绪不稳定了,似乎已经扫了兴。家霆感到自己应当走了,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告辞。 陈玛荔没有再留,站起身来,忽然说:“我要送你两套你穿了一定非常好看的衣服!” 家霆感到突然,也感到奇怪,说:“啊,不不不!” 但,陈玛荔已经去横几上把一只装衣服的纸盒拿来了,说:“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穿这种衣服一定非常好看。一套是美军的 橄榄绿毛料空军服,一套是美军的丝光咔叽空军服。是我从美军那里弄来的。现下最时髦的!只是有的人穿了不好看。而你,穿了一定非常漂亮 。” 家霆摇头,他从来不喜欢接受人家的馈赠,说:“不不不,aun十,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有衣服,我不要!” 她笑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少爷!当然不会没有衣服。这是我的一分心意。你怎么能不领aun十的情呢?收下,不收我就不给你办事!听我的 话!乖!……”她简直把家霆真当小孩子了。 家霆感到真难对付,被陈玛荔将装衣服的纸盒硬塞到手上,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耳朵也红了,说:“那怎么能行呢?” 她摇摇头,爱怜地看着家霆,说:“我一点也不是说假话!确实是因为上次见到你后,看到人家穿这种衣时,我觉得你穿了一定非常英俊, 所以才想到要送衣给你的。下次来,你就穿这衣服中的一套来,好吗?” 家霆未置可否,心里尴尬。 她又郑重叮嘱:“记住!下星期二下午五点,准时来,一定要穿我送你的衣服来,我希望那天我能把冯村的事办成了,告诉你好消息!我们 可以庆祝一番。” 她提到冯村,像打出了一张王牌,家霆觉得只能答应,就点头了。他离开了陈玛荔,一路上都在想:陈玛荔为什么这样?他觉得陈玛荔的 态度、眼光和有些话,有时有些暖昧。如果这样,这使他不安,也使他厌恶。但怎么该往那种事上去想呢?这种沾染美国风的女人,就是很热 情很大方很随便的嘛!他感到她有时确实像个aun十,有时像个大姐姐,她也许确是愿意帮助我,也认为我优秀。她坦率地告诉了我,她是右的 ,她希望我按照她的指点也往右的路上走。但我有我的选择。愿冯村舅舅能够得救。以后,我是不会同她很亲密的。 家霆回到家里,见到了童霜威,发现爸爸正伏在桌上写东西。他急着想把今天同陈玛荔谈的话都告诉爸爸。当然,有关陈玛荔的一些有点 暧昧的眼光、态度和言语是无法讲的,讲的只是一些大致的情况,最后说:“她约我下星期二下午五点再去,希望那时冯村舅舅的问题已经解 决。” 童霜威听说后,点头说:“那就好了!看来,陈玛荔倒还通情达理。”又感慨地说:“她谈的杜月笙的事看来也不是捕风捉影。我真想不到 ,搭救冯村,我竞心有余力不足到这种地步!” 家霆走到桌边,突然吃惊地发现,原来爸爸在开始写他那本一直想写而始终犹豫不决而未写的《三朝三帝论》了!稿纸上端,爸爸写着《三 朝三帝论》五个大字作书名,苍劲中见秀隽,流畅中带疏狂。在家霆眼中,五个字闪闪发出寒光,使他想到小说中形容荆轲在秦时,图穷匕见 ,宝剑飞跃出来,熠熠如电去取秦王头颅的描述。童霜威见儿子发愣,笑道:“我可不能'避席畏闻文字狱,着书都为稻粱谋'啊!我这书是为冯 村写的!”家霆明白:爸爸开始写这书,不是草率决定的,是时局、国事、冯村被捕的事促成的!他感到激动。望着爸爸日渐苍老仍坚强挺拔而 未衰颓的面容和身影,一刹那间,他竟热泪盈眶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二,下午五点钟,童家霆第三次准时去到陈玛荔公馆。他学校里上课请了假,心里估计今天一定会有冯村舅舅的好 消息。 家霆是个守信的人,遵嘱换上了那套美军橄榄绿毛料空军服。对着镜子,他自己也觉得这套衣服确实抬人,使他看上去既英俊健康,又十 分潇洒,倜傥得很。那种橄榄绿发出柔和的光,衬得人遍体生辉。美国人在战时把最好的衣料、式样、颜色献给军人。好像也是吸引人去献身 的一种手段吧?家霆走近陈玛荔公馆门口时,看到停着一辆蓝色的小汽车。经过门房,走进青砖洋房到了那问熟悉的客厅时,闻到一阵优雅的 香水味。他眼前红光一闪,看到陈玛荔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他了。 陈玛荔今天一身红。火红的旗袍上,是一件瘦腰身的火红西式短上衣,脚上是一双火红的高跟鞋,身边放着一只火红的带金链的皮夹,涂 着口红,分外艳丽。她坐着对家霆笑,用英语说:“我的孩子,你真守时!你穿这套衣,太漂亮了!我注意到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说着, 站起来,卖弄地问:“我穿这套衣服好看吗?”家霆有点窘了,应付着说:“好看!” 她笑了:“走,今晚我们一起享受享受。我陪你去吃晚饭,还看一场电影!”说着,走近过来,香水味更浓烈了。她提着皮夹,说:“走 吧!”家霆完全出乎意外,说:“呀,aun十,冯村舅舅的事怎么了?” “啊,出乎意料,叶秋萍到今天还没有回来。”陈玛荔摇着头,“据说,近几天一定会回来。回来我就办,你放心。”她补充说:“别把 今晚约你出去纯粹当作是玩,今晚我带你去的地方,也许能见到一个人。能见到他,救冯村就有希望。”她说得神秘,使家霆不能不跟着她走 了。 出了门,原来蓝色小汽车是停放着等她的。上了车,陈玛荔说:“盟军招待所!”司机似乎很熟悉,点头"晦"了一声,汽车飞快地驶行在 马路上。陈玛荔介绍说:“盟军招待所属于军委会战地服务团,实际就是属于励志社的。我曾是励志社的副总干事,同他们有点老关系。现在 ,招待美军的费用大得很。那里吃得舒适些,我们可以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家霆心里不快活。冯村的事使他心里有疙瘩。陈玛荔的作为又使他感到像一个谜。哪有什么心情去吃饭。何况,他历来不喜欢沾人家的光 。连在上海那次初遇到欧阳索心在"白拉拉卡"吃饭时因为身边没有钱,当时都使他红了脸。今天,随着陈玛荔去吃饭,多么别扭。他处在一种 不好说也不好问的被动境地中,只好抱着客随主便的态度,进了嘉陵宾馆附近的那个美军出入的"战服团"招待所。 充溢着乡下浓汤和蕃茄牛尾汤香味的餐厅,很大很大,布置得洁净明亮,约摸有二十多只小圆桌,每只小圆桌上都罩着雪白的桌布,摆设 着花瓶和鲜花,陈列着调料瓶和锃亮的刀叉。音乐正播放的是《蓝色的多瑙河》。墙上贴的是一些色彩鲜艳印刷精美的美军宣传画,宣传报国 和扞卫民主自由,宣传从军的人马上有工作、有收入,能到欧洲、亚洲和中国旅行。白衣侍者好像都认识陈玛荔,见到她带了客人来,特别恭 敬。时问还早,只有西边屋角一只圆桌上坐着两个戴船形帽的美国军人在喝啤酒吃冷盘。 刚坐下,侍者拿来了菜单,恭敬地站在一边。陈玛荔看着英文菜单,说:“我来做主点菜好吗?”家霆点头说:“谢谢!”陈玛荔夹着英 语向侍者点菜,点的是:蔬菜浓汤、冷盘、白汁桂鱼、英国铁排鸡。又用上海话对家霆说:“改吃蜡烛鸡好吗?是一道俄国菜,要皇磊油作馅 心,外面卷一层鸡脯肉,外形像一支蜡烛。俄国人不敢恭维,这道菜蛮好。你也许没有吃过?” 家霆确是没有吃过,只好点点头。 陈玛荔最后又点了布丁和咖啡,叫了两小杯红葡萄酒,说:“这地方不错吧?” 唱片换了《圣母颂》,家霆忽然又想起与欧阳素心在上海"白拉拉卡"里吃饭谈话的情景了,不由地一边点头,一边神思飘荡起来。她看着 他,问:“你怎么啦?” 家霆连忙回神,笑笑说:“没怎么呀!”他的脸显得非常敏睿,眼深沉明亮,笑起来好看,坐的姿势有风度。 你似乎不太高兴?”她说,“今晚,我想让你高兴高兴的。把你冯村舅舅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吧。我看得出你对他的感情。我答应貅搿盏鞘 昙釜簧器。警来的美军渐渐她又把他当孩子了!家霆只好点点头。达"术日天千川州多了,门口老有汽车声、吉普声,进来的美军散散落落坐满 了好几只桌子。侍者已将红酒、冷盘和浓汤端上来了。家霆将白巾展开铺在膝上,用瓶插软纸拭净了刀叉和汤匙。高脚杯的玻璃哩竺翼最盂的 辉映凝聚到杯边的一星亮点,犹如红宝石戒指映眨薹惑譬眼。她同他碰杯,用英语说:“祝你快乐!”花影迷离,酒色鲜红i警磊了一口酒,两 颊渐次泛出红色。家霆只是用嘴碰了碰玲珑剔透的高脚玻璃杯,他不会也不爱喝酒。 她笑眼望着他,说:“adnis!我以后叫你adnis,好吗?”家霆问:“adi?”他在上海上教会学校时,读过英文的希腊神话。a。是 希腊神话里的一个美男子,他是司美和恋爱的女神维纳斯的爱人。 她笑笑,开心地说:“是呀,adnis!我喜欢你叫这个名字!”难以回答,家霆只好仍旧笑笑,显得拘谨。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心里都没 有空隙要用她的感情来填补,也不感到自己应当同这样一个aun十发生什么超乎寻常的情感。他觉得局面很糟。陈玛荔只喝了几匙汤就推开了盘 子,侍者收去汤盆。她用叉选着芦笋吃。家霆见她这样,汤也不喝了,吃起冷盘里的鲍鱼来。她忽然神秘地问:“adonis,你有隐瞒我的事没 有?”"adonis"的名字似乎她已做主确定了。 家霆为难了,指的什么事呢?本来嘛,我的事你知道得不会多的,我也没有向你好好谈过我自己。是指的什么事呢?因此问:“您指什么 ?” 陈玛荔笑笑:“《生活文艺》上开始在发表一个连载《间关万里》是你写的吧?” 家霆"哟"了一声,说:“怎么?您看到了?我还没有见到呢?他们早说要发表,我以为发表还早呢!” “我是今天上午见到的!刚出刊。”陈玛荔吃着冷盘里的牛肉说:“你的文章我也看了,文笔很好,但不该写这样的东西。我感到再往下写 ,写到河南灾情等等,估计你要揭短,我不希望你那样做。这对国民党不利,对抗战不利,会帮共产党的忙。更糟的是《生活文艺》的背景可 疑,不该在它上面发表文章。” 家霆露出一点愠色来了,闷闷吃着冷盘。 陈玛荔语气缓和过来了,说:“以后,你写了好的东西,拿来交给我,我给你送到好的刊物上去发表。当然——”她笑着看家霆, “adonis,你发表东西我总是高兴的。这说明你是聪明有才能的,年纪轻轻,出手不凡,前程远大!” 家霆总是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很不自然,却又怎么也自然不起来,只好也笑笑说:“记不清是谁说的了,我记得有这样一句话:'最弱的人, 集中精力于单一目标,也能有所成就;反之,最强的人,分心于太多事务,可能一无所成。'我其实很笨,并不聪明。只不过,那个阶段能集中 精力,才写了点东西。像现在,有了冯村舅舅这种事分心,简直书也读不下去,文章也不想写了。” 她又笑了,脉脉地看着家霆说:“上帝赋予你了才能,应当珍惜。对于我来说,我的人生好像包括两部分,过去的是一个梦,未来的是一 个希望。我曾热衷于我的事业,希望使事业成为我的喜悦,使喜悦成为我的事业。可是,梦醒来却未能给我喜悦,我只有把喜悦寄望于未来。 希望能看到你成功,成为一个名记者,成为我私人的朋友,甚至能成为我贴心的助手。我能为你的成功出一分力,我愿意把你的事业看作是我 的事业。你懂得我的意思吗?”她说话常常一泻千里,看得出才思的敏捷与思维的丰富。家霆感到她的眼光里蕴含着一种他说不清也不愿去想 的光波,坦然地摇头,但语气平和地说:“不太懂。” 她宽宏地笑了,带嗔地说:“好吧,你以后能懂就行!” 这样谈谈说说,吃完了晚饭。其实,差不多每道菜都剩了一些。最后吃了布丁喝咖啡了,餐厅里的桌子坐满的已占大半了。陈玛荔看看腕 上的金表说:“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去看《卡萨布兰卡》,影片是美军空运来重庆的,在隔壁放映厅里放映。男主角亨佛莱?鲍嘉专演铁汉;女 主角英格丽?褒曼美得叫人动心。我看过一遍了,这是陪你看。” 家霆说:“不看了吧!我想早点回去。自从冯村舅舅出了事,我心情一直不好。”他是说的实话,也是用这话催促陈玛荔出力。说出口以后 ,想到陈玛荔说的"今晚我带你去的地方,也许能见到一个人。能见到他,救出你冯村舅舅就有希望”,忍不住问:“您说的也许能见到的那个 人,会在这儿吗?” 她笑了,说:“我真想抽支烟,可惜这儿不能吸!”又说:“等会儿看电影时,也许能见到他。反正,一同去看看《卡萨布兰卡》吧!” 她似乎喜欢把与他的交往弄得浪漫而神秘。家霆简直没奈何了,只得由陈玛荔摆布了。 这时,进来一个年轻的约摸二十六、七岁的美国人,戴一副眼镜,穿一套西服,眼光犀利,似乎有敏锐的观察力,步履轻快,看得出他的 精明强干。陈玛荔轻轻向家霆说:“adonis,这个就是美国《时代》杂志的记者十eodore wi十” 正说着,美国记者过来了,同陈玛荔握手寒暄,家霆听到他们互相问好。美国记者到另一桌上去坐了。陈玛荔说:“这个人,我检查过他 的稿件,他是不受欢迎的。年初,他到河南去了一次,从洛阳未经检查,就把电报发往纽约,报道河南大灾,说老百姓正在饿死,夸大耸动。 消息在美国传播,蒋夫人正在美国活动,十分生气。他后来求见蒋主席,说什么河南人吃人,狗也吃尸首,灾荒纯属人为,未对灾荒进行控制 等等,蒋主席大发雷霆。这使我想到你写《间关》,你是不是该把后面的部分删一删、改一改?”家霆忍不住了,说:“aun十,你不知道!我 是亲眼目睹的,我经 过河南大灾的无人区,真是人间地狱!今春《大公报》发的通讯和社论《看重庆,望中原》并不失实。事情有过而无不及” 四周"嗡嗡"的人语,像荡起的波涛似的浮动。陈玛荔看着家霆的眼睛,不再说什么了。她似乎已经察觉到家霆是有个性的,她不愿使家霆 不愉快,说:“好了,adonis,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今天本来是出来找快乐的。我是想使你高兴高兴的。怪我不好,“她用英语说:“不 该去谈这些不相干的事。” 侍者拿账单来时,家霆抢先掏钱,陈玛荔笑笑,说:“你付他们也不会收的。这里有我的户头,他们会记账的。”又说:“你这孩子,太 见外也太要强了!” 后来,两人同去看电影《卡萨布兰卡》。放映间里,大部分是美国军人,也有些西装革履的中国人。熄灯看电影时,家霆始终没有说话, 专心看着。影片的故事引起他很大的兴趣。陈玛荔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影片故事写的是一九四。年巴黎陷落后,一个名叫里克的人为了逃避 法西斯迫害,来到北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开酒店度日。一天,他的情人伊尔莎跟她现在的丈夫,两个反法西斯的地下工作者避难来到酒店, 他不顾个人安危,巧妙地帮助伊尔莎夫妇摆脱德军追捕安然出境。影片中的主题歌《时光流转》,曲调特别动人,却不知为什么,曲调和歌词 又使家霆深深地想念起了欧阳。 那"也许能见到一个人"的事,看来是一场玩笑。陈玛荔没有提,家霆也不再提。家霆怀疑:是陈玛荔编了出来骗他,让他陪着"过一个愉快 的夜晚"的!有什么办法呢? 电影散场后,陈玛荔用汽车送家霆回余家巷。车子停在上边陕西街口。分别时,她轻声用英语说:“adonis,今天快乐吗?” 家霆礼貌地点头,有分寸地说:“aun十,谢谢!”接着又问:“我什么时候再听您的回音?” 陈玛荔说:“下星期二吧,下午三点。” 她的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家霆怅怅地回到家里。童霜威正在灯下写书。家霆把不得要领的情况告诉了童霜威。父子俩都感到怅怅。童霜 威将燕寅儿晚间来过留下的条子和一些讲义、资料交给家霆。家霆看见留条写的是: 今天你未上课,发的讲义望收。另外附的资料是给你写《重庆今昔》用的。我估计你心不定连找资料的情绪也没有,所以代你在图书馆借 了些资料,用毕归还,勿遗失。你写一篇重庆城门的史话如何?你看,我老爱替你出题目做文章!希望明晚上课时见到你能听到冯经理的好消息 。 看了留条,家霆心里感动。过了一会儿,家霆强自定下心来,在灯下替《重庆今昔》栏赶写《重庆城门史话》,心里纷乱。冯村舅舅能不 能被释放?似乎一点把握也没有。陈玛荔的种种,使他有直感却又无从肯定捉摸。他痛苦的是:心里的事,无从告诉别人。如果欧阳素心在, 她是惟一可以被告诉的人。可是,欧阳在哪里呢?自从冯村出事以后,反倒把找欧阳的事放下了!可是,内心深处,他对欧阳是哪天也没有忘怀 过的呀。{t}{xt}{小}{说}{天}{堂w w w.x iaoshu otx t.net 第三卷 禅林觅知音,雾都多凶险 五 天,总是彤云密布,阴沉沉地下着冷雨。 空际飞飘雨星,纷纷扬扬,沾满头发,濡湿衣衫,地上也总是水淋淋、潮济济的,两只脚踩上去非常难受,裤腿也常溅着泥浆。夜里,蒙 蒙细雨随风无声无息地洒到天明。潮湿的气息,使童家霆身上发冷,心里也发冷。寂寞和凄凉,总弥漫在心上,久久不去。 叶秋萍始终未回重庆。童霜威给他写的信,他没有作复。为了冯村,童霜威又跑了些熟人的地方,有时淋得浑身湿透了回来。跑的都是些 司法界的熟人,有的答应帮忙,却没有下文。官场上这种答应了不办的做法并不为奇。陈玛荔的努力也没有结果,似乎必须等叶秋萍回来,冯 村的事才会有着落。 家霆无法摆脱对冯村舅舅的挂念。怎么办呢?童霜威去催于右任。但老于心情不好,去成都小住了。他让季秘书专诚来看望过童霜威,说 :冯村的事已经托人去说项了,只怕未必立刻奏效。季秘书带来一张八行宣笺,说:“院长让送给您的,是他去成都前填的一篇词。”童霜威 拿来过目,写的是《浣溪沙园》:“歌乐山头云半遮,老鹰岩上日西斜,清筝哀怨起谁家?依旧小园迷燕子,翻怜春雨泪桐花,王孙绿草又天 涯。”季秘书走后,童霜威再读于胡子的词,心想:连他都感到失意与不快,何况于我?不过他也不枉生一口大胡子,还有骨气!在诵词时,触 发了更多的愁思。 杜月笙那里,胡叙五亲自来看望过,还带了些礼物带来了一封用杜的名义写的很周到很客气的信,说:“所嘱之事已恳托主事者,请释锦 注。”童霜威自从听家霆讲了陈玛荔谈杜月笙的事,心里明白杜月笙的信不过是江湖上的政治手腕,算不得数的。 家霆陪童霜威一天下午又去燕寅儿家拜访燕翘。燕姗姗和燕寅儿都在家。姗姗陪燕翘正在下棋,见童氏父子来了,燕翘停下棋来,叫寅儿 敬茶。 老头儿是参政员,开了国民参政会三届二次大会。谈起冯村的事感叹系之,说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叶秋萍,说愿意担保冯村决非问题人物 ,希即推情释放,但无下文。他对谈参政会的事很有兴趣,这次会上通过了一个"对于何应钦①军事报告及 ①何应钦:当时是军政部长。 关于报告中涉及第十八集团军部分之决议案”,指摘"第十八集团军未能恪守军令政令统一之义”,要共产党取消红军,受国民政府军委会 统辖等等。这是个反共的决议案,在何应钦作报告时,中共参政员董必武当场驳斥并退席,以示抗议。身为老同盟会员的燕翘对于国共老是磨 擦十分厌烦,说:“大敌当前而兄弟阋于墙,令我心烦。如今,共产党羽毛已丰,同日寇作战仗打得很不错,地盘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多, 不承认它,那是开玩笑!想马上消灭它,比西安事变前不知要难多少倍,太不切实际! 我们的国民党,贪污盛行,腐败加剧,通货膨胀,物价暴涨,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如今在延安边上部署了大批精锐封锁共产党,共产党 也部署了军队防备。要是大家都一心一意先抗日,有些事等胜利了再说,岂不是好?我是连做梦也想早点回下江去,年岁大了,等不得啦!可是 ,我在参政会上讲了这意见,有人鼓掌,有人反对,还有人冷笑。我生气了,通过决议那天,我没有去!” 童霜威能体会到燕翘的一片心。他是老党人,当然爱国民党,可是他能清醒地看清形势,而且关心抗战大局。他的主张当然像个国民党里 的中间派,但也有点偏左。这可能同他的做记者的女儿燕姗姗标榜自由主义有关吧? “ 燕姗姗在一边插嘴说:“国民党太不争气!美国舆论对中国议论纷纷。听说史迪威派来做蒋主席的参谋长后,同蒋意见不合。他认为如果不 改变中国的政治,就不可能在中国建立起有战斗力的军队。他从来不讲国民党的好话,还主张把援华的军火武器分给共产党。史迪威是美国杰 出的指挥官和步兵战术家,中国通。他的主张在美国颇有影响。美国朝野都有人指摘将二十万精锐军队包围延安不用来对日作战,还说美援除 了被贪污盗窃外,许多军用物资都囤集着打算将来用来打共产党。为了这,蒋说史亲共,关系紧张。” 燕翘说:“姗姗是消息灵通人士。我的新闻来源主要靠她。像我这种半残的老人,除了给我点空头衔外,平时是无人理会的。幸亏有这么 个女儿,还不致使我像耳聋眼瞎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燕寅儿亲切偎依在燕翘身边,风趣地说:“所以我也要学新闻当记者呀!” 燕翘笑了,笑得开心,看得出他疼爱这个可爱的小女儿。他亲热地把燕寅儿叫作"猫”,说:“猫!给我把茶端来!” 家霆看着燕寅儿把茶端给父亲喝,心想:这家人家和谐幸福,为什么叫燕寅儿"猫"呢?可能因为他爱猫,而燕寅儿又可爱得像只小猫? 童霜威听了燕翘的话,说:“翘老,我比你年轻,但已是道道地地的耳聋眼瞎之辈。因为赋闲在家,什么事都没有得干。前几天,去开了 一次国史馆的会,像泥塑木雕般坐了两小时,研讨来研讨去怎么写国史?简直就是要写家史,写一人史!最后说下次再研究。会上打盹睡觉的有 ,聊天摆龙门阵谈牌经的也有。那是个养老院,养些耳聋眼瞎之辈抬轿子的。平时,我消息来源太少,到你这里谈谈,既广视听,又开茅塞。 ” 燕姗姗说:“童老伯是有名望的法界权威,可是却等于赋闲,太气人了!其实,能者应当多劳。只是我们的蒋主席兼职太多了。有人统计, 他兼着行政院长、总统等等主要职务不算,更多的是兼着军官学校校长、步兵学校校长、炮兵学校校长、交辎学校校长、工兵学校校长、骑兵 学校校长、海军学校校长、陆军大学校长、军医学校校长、中央政校校长、中央大学校长……大概兼了三十七个校长。有趣吧?” 大家哈哈笑了一阵。 童霜威接着说:“对国事我也很忧虑。抗战初起,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我在武汉见到于右任时,他对我说过:国共合作救中国,合则两益 ,离则两损,是历史的鉴戒。团结起来,动员群众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样兄弟阋墙是绝对不行了!这话说过已经六年了,抗战则快六年 半了,他这话在我脑子里印得很深。我觉得确是说得好,只是可惜做得不好。在这中问,我认为主要责任总是该由国民党来负!执政的是我们, 力量比人家强大,老是用欺压的态度,老是想用杀人灭口的态度,怎么行?” 燕翘点头叹口气说:“是呀。其实,国民党该自己励精图治。你的政治清明,百姓拥护。你的抗战努力,军事胜利。日寇被打败之日,你 蒋某人就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的威信人家毁不了,只怕自己毁自己!你有威信,民心所向,你还怕什么共产党反对呢?可是,自己不争气, 弄得骂声载道一塌糊涂,能怪谁?” 燕寅儿插口说:“现在最失民心的是特务横行!”她那略带磁性的声调特别清晰入耳。 燕姗姗深刻地说:“其实也不仅特务!现在是政治上腐败,经济上溃烂,军事上无能,百病丛生!” 家霆一直沉默,这时说:“确是百病丛生。各种病里,最严重的是恐共病和仇共病。恐共和仇共,并不可能把共产党怎么样,却造成了特 务政治,使百姓受害。特务就是害这种病的人指挥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就是生这种病的表现。” 燕翘听了,说:“你一直沉默着,我就在想,你的文章《间关万里》等等,我都读了,都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听见你说话呢?你一开口, 果然不负我之所望,说得挺有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喜欢家霆的感情。 燕寅儿玩笑地用四川话说:“人家口才可好呢!到我们家来似乎有点拘束,成了乖娃娃,所以才嘴上贴了封条。” 燕姗姗笑着对妹妹说:“他不像你,到哪里都叽叽喳喳像只小雀子!” 童霜威也笑了,说:“寅儿在我那里话也不多。”他觉得寅儿讨人欢喜,这家人家也好,却不由自主地又惦起了欧阳素心。他终于又提起 了冯村的事,说:“冯村现在也不知怎样了?真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忧!”说着摇头,“特务的气焰太盛了啊!” 燕姗姗气愤地说:“我曾经不止一次考虑过,想干脆通过报纸把这件事捅出去,发则消息说'渝光书店'经理冯村失踪了,据云是被秘密逮 捕了。用这来取得舆论的支持,给特务施点压力,看他们能不能释放。可是,同父亲商量后,怕弄巧成拙,弄不好会送冯经理的命。中统来个 不承认完全可能,或者干脆暗害了他也完全可能。于是,只好等待陈玛荔出力了!” 燕翘说:“特务的事,难以摸底。要干干脆脆把冯村放出来,除非有蒋的手令,这手令,是无法去拿到的。说实话,我们也不算太小的人 物,可都是徒有虚名,特务是不买账的。姗姗的意见对,只好等一等,叶秋萍回来了,看陈玛荔怎么办。陈是通天的人,她有力量。童先生, 你可以再去当面找找她。”说着,叹气,“不是投鼠忌器,参政会上我早把冯村被捕的事捅出来臭骂他们一顿了!” 童霜威和家霆也只好沮丧地点头。这次在燕家的谈话,使童氏父子对这家人的印象更好了,觉得这家人正派、待人真诚,给人温暖。但冯 村的事没有下文,父子二人的心情总是波动。每当秋雨霏霏,尤其夜雨绵绵的时候,听着雨声和远处江上轮船闷声闷气发出的短促尖利的汽笛 声,心里总是十分难受。 家霆不是不想常常去找陈玛荔。为了冯村的事,恨不能天天都去催促陈玛荔,或者从她那里及时得到叶秋萍是否回来了以及冯村怎么样了 的消息。可是,他有一种敏感,使他对多去接近陈玛荔感到不妥。难以恰切说出这种敏感,甚至有时怀疑自己这种敏感是否真实。他却不能不 警惕地提醒自己: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心里这个秘密他无法对人诉说。对爸爸,不能说;对姗姗大姐和燕寅儿,也不能说。对陈玛荔,他也并 不全是反感。她对他确实热情、坦率、关心。她说要在冯村的事上帮助他似也是真的,并不虚伪。反感是在于陈玛荔那种右的党气,那种有时 过分亲昵和暖昧得难以说清的态度。这两样都是他受不了的。但,现在为了冯村,还是只有找她,怎么办呢? 为了逃避,家霆向陈玛荔要了电话号码,用打电话的方式隔几天打一次电话去。起初,她在电话中,总是约定时间,要家霆到她那里去。 家霆总是推说忙,有事。几次一来,她也不再勉强了。虽然,保持着风度,态度仍和蔼亲切,只是说:“好吧!这件事你放心!我答应了的事总 是会努力办的。” 家霆同陈玛荔保持着电话联系,他认为比较巧妙,也意会到这可能会得罪陈玛荔,心里有时又隐隐觉得抱歉,但没有办法!不这样又怎么办 ? 想不到,叶秋萍竟到十一月下旬也没有回重庆,冯村的事只好耐心等待。为这,家霆有时抑郁得想痛哭。望着昏沉沉下雨的天空,老觉得 天像一口阴沉沉的铁锅笼罩了一切。到了夜晚,天就是一口黑铁锅,笼罩得更密更严更叫人透不过气来。夜雨秋灯,心里恻恻,神经始终绷得 紧紧的无法松弛。 幸亏有燕寅儿,每天去学校里上课能够见面,平时又常常来往。两人很谈得来,常常为了给报刊写文章和完成老师的命题作文一同进行采 访。又能一同玩玩,到国泰电影院看看电影,到抗建堂、青年馆看看话剧。中央青年剧社演出的《大地黄金》《金风剪玉衣》,中国艺术剧社 演出的《杏花春雨江南》和《戏剧春秋》,都是燕寅儿把票买来请家霆看的。燕寅儿兴趣广泛,豪放温柔,快快乐乐,给人的感觉如箫管般悠 扬,又如鲜花般芬芳。她天真无邪,同她在一起容易使人愉快。使家霆忧虑的是:她有一股热情,有时不自觉地表现出对家霆有一种爱。是爱 情吗?当然可能是的。为了这,家霆曾决定:还是应当同她保持距离的好!也决定过:我应当早早把欧阳的事告诉她。告诉她,除了欧阳,我既 不可能爱上别人,也不应该爱上别人。但每当自己心里苦闷,见到燕寅儿热呵呵的态度和赤诚一片的关切后,话就难以出口了。当一个姑娘, 她并没有向你表白什么,你却先来向她表示拒绝,既不礼貌也不应该。粗鲁的、可笑的冒昧,家霆觉得不能做。何况,燕寅儿那种有教养的大 家气度和她的天真无邪能使你无法往别的方面多想。她对有些同学,无论男女,也是那样大方热情,无代价地给人家以从精神到金钱上的帮助 ,同人家一起出去采访。这样,使家霆就不能不听之任之了。因为,他感到自己确实也喜欢同她在一起,她能鼓舞人上进,使人昂扬奋发。同 她在一起,他能暂时抛开因冯村的被捕和欧阳的失踪引起的忧伤和烦恼,他能拿起笔写作,他能不致于消沉得只想蹲在家里阅读书报杂志。 他记得一位哲人说过:“在生命的劳苦黯淡中,乍然看见一样美丽的东西,同时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必定与那分美丽相缠相绕,那就是 爱!”于是,他只能在这种清晰的友情、朦胧的爱中同燕寅儿保持节制地来往、相处。不管燕寅儿怎样想,家霆心中都是对爱情保持着心防, 保持着警戒的。 当然,天下事谁也想不到命运会有多么神奇,天下会有多少巧事。 那天午后,家霆被燕寅儿硬邀去看川戏。家霆对这没有兴趣。他在江津时,曾到演川戏的"江声舞台"看过一次川戏。戏园小,叶子烟和香 烟味熏人欲呕。看了一出《八阵图》,见那演陆逊的武生武功不怎么样,蹬马、舞枪、耍翎子都不精彩,对场面帮腔不习惯,觉得吵闹,没看 完就出来了。所以这次燕寅儿邀约,家霆说:“不去了吧,我不爱听戏!” 谁知,燕寅儿笑着说:“非看不可!今天下午是名丑角会演,在机房街鼎新舞台,现在叫悦和戏院了。有些戏一定精彩,你知道,我为什么 邀你去看?” 家霆也笑了,说:“准是你又给我替'重庆今昔'想了个题目,写戏!” 燕寅儿闪着那对扇子般的睫毛说:“你还真是聪明,果然如此!但写川戏题目太大,我给你出了个小题,就叫《川戏丑角今昔》你看如何? ”说着,从小手提包里掏出一大张纸来,说:“给,这是替你收集的一些关于川剧丑角的资料。你自己再去图书馆找一点。看了下午的戏,我 看写个上下篇也不难!” 家霆接过纸来看,上面写的是川东戏丑角分类,罗列了武丑、老丑、袍带丑、龙箭丑、方巾丑、婆子丑、神怪丑、小生丑、娃娃丑、襟襟 丑、褶子丑、烟子丑等十几项,有的一看就明白,有的不好懂。家霆一看,“烟子丑"下注的说明是:“扮演的是各类农夫、劳工之类,大都具 有善良而风趣的性格与优美品德,如《荷珠配》中之赵旺等。”"龙箭丑"下注的是:“扮演的是出征、狩猎的暴君昏王,如《三伐宋》中的宋 康王,《采桑封官》中的齐宣王等。” 家霆心里感激,说:“为什么你偏爱川戏又要专看丑角戏呢?”"你可别小看了川东戏艺术,一样东西像一个人一样,不接触你是不会了解 它的。做记者兴趣应当广泛,知识应当丰富,你不该把川东戏排斥在外。至于丑角戏,我并不特别爱好,只是听说川戏中的丑角喜笑怒骂、冷 嘲热讽俱全,特地来看看试试。” 后来,家霆就同燕寅儿一起去悦和戏院看川东戏了。节目一共四个:《顺天时》、《打胖官》、《议剑献剑》和《归正楼》,家霆都不熟 悉。倒也好,不熟悉更新鲜。戏园子本来就不讲究,开戏后抽烟的人多,嗑瓜子的人多,聊天和哄笑的人多,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秩序不好, 喧闹得很。但几出戏确有特色。演《顺天时》,丑角表演土行孙,巧妙运用矮子身法,半个小时的戏一直栽"矮桩”,使人以为这丑角个子生来 就那么矮小,谁知剧终他突然站了起来,由矮变高,还了自己本来面目,博得了满堂彩。 演《打胖官》时,丑角演胖官,和官太太有段十分精彩的台词:官太太问:“县衙里的所有差役哪里去了?” 胖官答:“收捐讨税去了。” 官太太:“嗨,哪有那么多的捐税?” 胖官:“你岂不闻民国万岁(税)万万岁(税)!”这是丑角即兴插科打诨,却引起掌声如雷。表演《议剑献剑》时,演曹操的竟是丑角。曹 操从王允手中接 剑观赏时,双手背剑从肩后亮出,分别侧起左右腿,口中赞道:“好剑!好剑!”脚尖踢剑出鞘,这样一个"双朝天腿"的绝技,不仅表现了 曹操胆大妄为和狡诈的性格,也突出了宝剑这一道具在戏中的重大作用。功底深厚,造诣不凡。 最后一出折子戏《归正楼》,丑角演的是个乞丐邱元瑞,有一段精彩的唱:“那高楼住它做啥?窟(四川方言,音"哭”,意为"住"、"蹲") 桥洞免得漏渣渣;那牙床睡它做啥?坝地铺免得绊娃娃;那高头大马骑它做啥?那打狗棍拄遍千家;那绫罗绸缎穿它做啥?穿襟襟挂绺绺风流 潇洒;那嘎嘎(四川方言,意为"肉")吃它做啥?喝稀饭免得塞牙巴……”这本是折喜剧,通过穷乞丐演唱出来的那种愤世嫉俗的悲凉之情,使 人难忘。 家霆和燕寅儿一起看得满意,散场出来,陷身人的漩涡中,已是五点多钟。天上又在落雨了,路人中打着雨伞的不少。两人淋着雨,踩着 湿烂的路,快步往前走。有个报童跑上来,问:“《新华日报》要不?”家霆掏钱买了一份折叠了塞在口袋里。两人并肩走着走着,到公共汽 车站,好不容易挤上了车。 车子老牛破车慢慢腾腾颠颠簸簸开到了市中区黄家垭口实验剧院附近,要转车了,两人走下车来,雨却越来越大了。两人走过一家杂货铺 ,又一家小吃店,又一家牛肉馆,到了一家咖啡馆门口。家霆说:“进去坐一下吧,等雨停了再走。” 燕寅儿说:“好,干脆在这儿吃点东西,等会儿就直接去学校上课吧。” 两人头发上、身上带着雨水进了咖啡馆。咖啡馆很大,布置得幽雅,摆着盆花,挂着镜框,可惜仍是香烟味充塞空间,也缺少音乐。一张 张小圆桌,排得较挤,靠里边有一长溜火车座。客人不少,只有最里边靠墙角有只桌子空着。家霆和燕寅儿挤进去,占了那张桌子,坐下点了 两杯咖啡和四块奶油蛋糕,打算当晚饭吃。外边雨声"哗哗"响了。下的是一阵急雨,鞭子似的抽打。从家霆和燕寅儿坐的地方远远透过店面大 玻璃橱窗望出去,只见外边街上打着伞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些未打伞的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或跑或走。 两人吃起蛋糕来。家霆掏出口袋里的报纸同燕寅儿一起看:日军大举进犯常德地区,已进占南县、公安及松滋分头西犯。……敌军三万人 围攻冀鲁豫解放区遭粉碎,俘敌伪五千人。……山东敌二万人围攻山东解放区被粉碎,前后毙俘敌万人,解放赣榆城。燕寅儿吃着蛋糕说:“ 看报得把《中央日报》加上《新华日报》一同看,这就两面的情况都知道了!” 家霆说:“《中央日报》假话太多,真话太少。共产党抗战的事他都不登。如果没有《新华日报》,只看《中央日报》,简直不知道共产 党也在抗日,而且在拼命抗日。真是封锁得太过分了!刚才那报童你注意没有?卖《新华日报》给我们时东张西望,怕的是宪兵、特务抓啊!” 外边雨声"哗哗"的更响了。燕寅儿喝着咖啡说:“幸亏我们进来喝咖啡。如果还在街上,怕不成了落汤鸡了。” 家霆点头说:“是啊!……”他下意识地隔着前面的大玻璃橱窗怅怅地看着外边的倾盆大雨,无意中瞥见大玻璃橱窗外,走过一个打伞的女 人。看到这打伞的人,他"啊"的一声把一切都忘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嘴里轻轻微喟地叫了一声:“欧阳!” 确实是欧阳!欧阳素心穿的还是去年九月在雾气茫茫的江边穿的那套衣服:黑色的旗袍,上身罩着一件浅米色的短外套。她打的是一把黑洋 伞。刚才,她经过这咖啡馆的大玻璃橱窗时,曾朝玻璃橱窗里望了一望。绝对是她!不会看错的! 家霆浑身激动、兴奋得发火,血都沸腾了。他不顾一切地从最里边的桌位上快步冲出来。啊,多么长久的寻觅、思念和期待!多么哀伤的失 去和挂念!如今,她却奇迹般出现在眼前了!会看错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也不管燕寅儿如何惊讶地望着他,家霆从桌子之间和咖啡馆的顾客之间挤着冲出来,一直冲到了大雨滂沱的门外。 可是,迟了!太迟了! 雨,无情地"哗哗"下着。被雨水冲刷得亮光光的人行道上和街上,到处都是湿淋淋的雨伞。行人们东来西往一晃而过,无法看见他或她的 脸,只有那些撑开着的雨伞:黑色的洋伞,黄色的油布伞,暗红色的、蓝色的油纸伞,像无数只香蕈、蘑菇在雨雾之中波浪般地飘移。 家霆冒着大雨,向左面估计的方向朝前飞奔,朝一把撑着黑色洋伞的行人奔去。那是个女的!跑近面前,唉!不是!是个中年女人,穿的是蓝 布旗袍,不是欧阳。 雨伞,在街道两旁和街中央匆匆聚合,又匆匆分离、远去。 啊,啊,欧阳!正如水面吹一阵风留不住任何痕迹,来无踪去无影。你在哪里?怎么你又隐去了呢?啊,啊,欧阳!我到哪里去找你?我怎 么才能同你再见面呢?啊,啊,欧阳!你为什么又不见了呢?你为什么这样铁石心肠呢? 一切都像是谜,一个难解的神奇之谜! 他站在雨中,淋着冷雨,心里发凉,想起了徐志摩的几句诗:我守候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你的脸,你的柔软的发丝;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枯死——你在哪里? 太消极颓丧了!但这时的心境就是这样。 淋着"哗哗"的大雨,像挨了一顿雨的鞭打,家霆走回咖啡馆,浑身湿透。当他站立在燕寅儿面前时,脸色苍白,满脸愁云,懊丧得使开朗 的寅儿十分吃惊。她关切、惊讶而好奇地问:“童家霆,你怎么啦?” 雨水从家霆的头发梢上静静滴落,他没有回答,坐了下来,只是哀伤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脸。 她又问:“告诉我,怎么啦?”语气是异常焦灼、关心的。他放下了捂脸的手。她看到他的脸变得疲乏而伤感。她用温柔的语调同情地又 说:“也许,我能帮你点什么?”他摇摇头,伤心地说:“你没法帮我什么的!” “假如你把我当作你的朋友的话,你应当告诉我。”她诚恳地说,带着男子气概。 他终于悲伤地轻声喑哑地讲述了自己与欧阳素心的故事。寅儿静静地听着他叙述,渐渐的,眼里布满雾一样的忧郁,咖啡早冷了,她啜饮 着,将苦涩的咖啡喝干了!脸颊陡然发烫又骤然发凉,清澈的眼里射出同情和悲戚的光来。他发觉燕寅儿是从未有过这种表情的。平时,她总是 乐呵呵的,仿佛能自己找到生活中的阳光与温暖,可是现在听了他讲的故事,她却变了。 “啊,我还没有经历过爱情!可是,你的爱情故事使我太感动了!”她说,“可惜我没有能见到欧阳,我真想见见她!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 姑娘啊!我想,如果见到了她,我同她一定是能成为好朋友的。” 她没有说过多的安慰他的话。因为她明白:什么话在此刻都不可能减轻家霆的痛苦。她同他一样,陷在那解不开的谜中了。欧阳素心究竟 在干什么呢?为什么突然要避而不见呢?啊,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她住在什么地方呢?真是太神秘、太奇怪了!”我一定要找到他!”家霆 无根据但有决心地说,声音像宣誓一样。 “我愿意帮助你一起找!”燕寅儿说,“可是全重庆市人有九百五十万人。汪洋大海中怎么去寻找呢?” 晚上,他俩没有去上课。家霆已经没有心思去上课了。燕寅儿觉得自己不应自私得丢下家霆独自去上课。雨,后来停歇了。他俩一路走回 来,默默地,谁也不再说什么。家霆随着人潮走动,希冀在摩肩接踵中抖落心中的寂寥。人与人,挨得太近,就常常互挤互撞。一个路人的伞 柄无心打在家霆头上,使他好疼。但他深爱的欧阳给他的伤害,使这点疼痛他也顾不上介意了。燕寅儿将他送到余家巷的口子上才回去。他能 感受到她的女性的温柔和关怀。 天已经漆黑,路灯鬼火似的半明不灭。从夜色里走下石级到余家巷二十六号,回到家里,家霆见爸爸开了台灯,埋头在大堆书籍、资料里 孜孜地在写他的《三朝三帝论》。见到家霆回来,童霜威问:“你今天一下午上哪儿去了。这里收到了一封信,是作急件送给你的。你快拆开 看看。我问了送信人,说是毕鼎山的太太给你送来的。” 他们家有个习惯,父亲不拆儿子的信,儿子也不拆父亲的信。看样子,童霜威觉得信里写的事可能同冯村有关,所以急着想知道。 家霆站着将信拆开。一只封着的讲究的白信封上写着娟秀的钢笔字。这种白信封是进口的美国信封。信封上写的是"送呈童家霆先生亲启” ,下边署了"内详"二字。撕开信封,见一张雪白的道林纸信笺上没有称呼,写的是: 冯事已有下文,明日下午三时请来面谈。 下面签了个漂亮的英文花体名字缩写"m.c.”。 家霆将信给童霜威看了,说:“明天下午三时我准时去!”他感到这次不能用打电话的方式了。 童霜威忧心忡忡:“不知是吉是凶!”又说:“给你留的晚饭在菜橱里,在电炉上热一热吃吧。” 家霆说:“吃过了。”其实,他只在咖啡馆里吃了些蛋糕。他急着去换身上的湿衣。换好衣出来后,告诉童霜威:“爸爸,我今天下午见 到欧阳了!” “什么?”童霜威几乎一惊,连忙说,“哦?见到她了?她好吗?”家霆将经过如实全都讲了,最后丧气地说:“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 这样?” “是啊!”童霜威慨叹地说,“她这样做,既苦了自己又苦了你和我,一定是有难言之隐,这孩子,历来有个牺牲自己的精神。为了人家 ,她可以牺牲自己。她不愿同你见面,怕的也是为你考虑的呢。唉,我担心,她会不会落入了什么坏人手里?这世道,黑社会、袍哥、特务、 宪兵……牛头马面,陷阱太多。她无亲无眷,一个年轻的弱女子,又那么美丽,谁能料到她会有什么不幸的遭遇?这事我早琢磨过不知多少遍 了,不想挑明,不想讲出来,讲出来徒然使你更着急。我要劝你,我们要努力再找。也要清醒,她可能陷身不幸之中,也许已经被毁了。我们 也可能难以找到她,或者找到了她也无法救她。你应当振作,不要为这伤了精神和身体,不要为这误了求学和未来的事业。” 家霆其实脑子里也有过爸爸类似的想法,只是不愿往这上面想。听到爸爸这么说,忍不住流泪了,说:“爸爸放心,我挺得住!”他忽然 撇开了欧阳素心的事,说:“爸爸,我想马上先去打个电话给陈玛荔,问问冯村的情况,然后明天下午再去详谈。好不好?”童霜威想了一想 ,说:“也好也好!我也是急切想知道冯村的 事究竟怎么了,哪怕一点点消息也好。快去打电话吧!” 家霆辞别爸爸,出了家门,爬过湿滑的石级往上面走。他带着小跑急切想赶快同陈玛荔通电话。好不容易,好说歹说,夹着请求,在一家 报关行里借到了电话打。 陈玛荔熟悉亲切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了:“啊,是adonis啊!你好!其实,我估计到你会打电话来的。”声音依然是热情的。 豫霆急急地说:“下午,我出去了!” “是呀!我的汽车路过机房街一带时看到你的,同你在一起的那个漂亮小姐就是燕姗姗的妹妹吧?我看到你脸上有幸福的笑容!玩得很高兴 ,是吗?” 家霆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说:“aun十,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我和爸爸心里都很不安,我先打这个电话,问问您关于我冯村舅舅的事怎 么了?” 她故意吊胃口:“明天见面时我们详谈吧!我们可以出去玩玩,边玩边谈。” “很想先知道一点情况。不然,我心里简直没法安定下来了。”"好吧,给你透个信。他的事很严重,不可能就出来。关于这方面的情况, 明天我们详谈并且商量怎么办。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生了重病,高烧不退。我在想,燕姗姗的哥哥燕东山是名医,给我治过病,医道不错 。你是否找燕寅儿和燕姗姗,托她的哥哥去给冯村治一下病?” “病有危险吗?”家霆着急地问,“什么病?” “晦,不好好医治当然很危险。什么病弄不清。”陈玛荔说,“所以我建议你找燕东山去给他诊断治疗呀!你要知道,我完全是信守诺言为 你才多这种麻烦事的。”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能!”陈玛荔说,“燕东山可以作为医生,由我设法让人带他去。有个中央社的记者张洪池,这令尊是认识的吧?你第一次上我这里 来时,可能在门口见到过他,是不是?他后来谈起过你们父子的。他答应可以带医生去一次。这是看了我的面子才这样的哩。至于你,是不能 去的。” “能送点东西,比如吃的什么给他吗?” “他病得不轻,送什么吃的呢?主要是要请高明的医生给他治病。” 家霆心里难受,只好说:“我立刻设法请燕东山去看病。明天什么时候让他去呢?”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处。我们商量后让人陪他去。你要知道,我正在设法弄一种美国的新药。这种新药叫盘尼西林,很难弄到,但能救 命!”末了又叮嘱孩子似的说:“你还是穿我送你的那种空军服来,好吗?我爱看你穿那种衣裳!” 话说到头了。家霆答应后,同陈玛荔告别,挂上了电话,马上又打电话给燕寅儿。燕寅儿在家,家霆把同陈玛荔联系的情况讲了。寅儿爽 快地说:“哥哥的事,我负责找他,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这样吧!明天你三点同陈玛荔谈后,打电话给我,再约定时间,让哥哥去探望冯经理给 他治病。” 事情这么定了。家霆回到家里把全部情况讲了。童霜威听说冯村在囚禁中病重,心里不快,背着手来回踱步。半晌,去菜橱中拿酒瓶。那 是一瓶封着头的泸州大曲,还是刚由江津回重庆时冯村送来的。童霜威平时不喝酒,战前在南京时只是偶然伤风感冒或心情特殊时喝点英国的 三星斧头白兰地。但今夜,却打开了酒瓶,倒了些酒,独自闷闷喝将起来,长叹着说:“只怪我处境寂寥,人事萧索,眼见冯村身陷囹圄,却 无从援手。人情冷热,世态炎凉,我心里太清楚了。来重庆这些日子,来看望我的人不是没有,但不太多,而且大人物亲自来的可以说一个也 没有。我为冯村跑了不少人家,一点效果也不见。'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人非草木,怎能无动于衷?”说毕,怆然泪下,“我 也不能老是独自坐在家里写书了!我要自己主动些了!我要选择主动!你懂吗?”家霆也感痛心,说:“忠华舅舅去年在成都同我们分手时说过: '到目的地,定会看到许多痛心事,但也要看到希望在前。战争使腐朽的东西更腐朽,也引发刺激了新的生机,能看到这点,就不会消极悲 观。'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他将爸爸劝慰了一番,觉察到爸爸刚才讲的话的分量,爸爸讲的绝对不是醉话。后来,他让爸爸睡了,自己寂寞无 聊地坐在灯下。这时,雨又潺潺下开了。院子里草丛、墙缝中有秋虫哀鸣合唱。他想着冯村,想着欧阳素心……想到了遥远的南京潇湘路夜雨 时风扫柳树枝的瑟瑟声,想起了上海环龙路,那幢华丽的攀满碧绿爬山虎藤萝和翠叶的花园洋房楼上画室里那幅奇妙的《山在虚无缥缈问》的 油画。……他想唱歌,唱那只在江津得胜坝国立中学里学会的歌。歌词是: 我走遍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呀,你在何处?…… 这歌,无论歌词还是曲调,都能抒发他此时的感情与忧伤,能表达他的心境与思念。但是,他不能高声唱也没有唱。他就这样木然地坐着 ,直到深夜。 第二天中午,出了明亮的太阳。下午三点钟,童家霆穿了丝光咔叽空军服又是一分不差地准时到了陈玛荔带点豪华气派的客厅里。 陈玛荔装束娴雅,穿的就是客厅里她那幅全身大油画上的衣服,神采风韵非同一般。客厅里有了她栩栩如生的全身巨幅画像,又有了她活 生生的本人存在,变得明亮、辉煌,气氛活跃而神秘。她看到家霆时,高兴地笑了,说:“adonis,你真准时,守时的人必定有信义。”又赞 赏地说:“你穿这套衣服太妙了!使我想起许多往事!”她站起来马上拎起手提皮夹,说:“走!这里等一会儿有人要来,我不想见!我们去慈云 寺谈,那儿幽静。车子在外面等着。”蓝色轿车的司机对陈玛荔十分恭敬。开了车门,让陈玛荔和家霆上车。他好像事先已经知道要到慈云寺 ,没听到陈玛荔吩咐,已驱车飞也似的向储奇门摆渡处进发了。 她搽的香水,香得使人昏晕。家霆还不知道慈云寺是什么地方,只估计是处名胜。一路上,有司机在,他觉得冯村的事不便谈,沉默着, 听陈玛荔介绍慈云寺。 陈玛荔说:“慈云寺在南岸玄坛庙的狮子山上,听说是唐朝开始建造的。清朝乾隆年间又重建。依山傍岩,西临长江,风景极好。我以前 听蒋夫人说她去过,印象不错。闻名已久,所以今天特地去看看。” 家霆问:“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吗?” 她说:“听说,寺殿正中,有一尊玉佛,重三千多斤,是我国现有的最大玉佛之一,当初是从缅甸迎来的。寺内荷花池畔有一株叶树繁茂 的菩提树,据说全四川仅此一株。菩提树佛经上称之为'圣树',你过去见过没有?” 家霆说:“菩提树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见过。”陈玛荔风趣地说,“所以要去看看呀!”她掏出香烟来抽,点火吐出浓烟,笑着问:“怕烟吗?” 家霆笑笑点头说:“如果要我老实地说,怕!” 她今天是经过精密化妆的,妩媚大方,丰润的涂着口红的唇边挂上一丝朦胧的富于女性魅力的微笑,说:“待客之道,客人怕烟,我就不 吸!”她摇开了车窗,笑着将一支刚吸了一口的骆驼牌香烟扔到了窗外。 他笑了。 她看着他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个孩子,那么年轻、明亮,无忧无患。” 于是,她似炫耀又似亲热地谈了一些政治上的事和一些她工作上的事,使家霆感到她是怕冷淡了客人,所以才无话找话在讲。她热情奔放 的谈风,使人感到她是一个既有魄力又有能量的女人。她谈起:蒋夫人最近很忙,也许将随蒋主席出国去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汪在制装……她谈 起有些美国人是合作得很好的,像陈纳德;有些美国人却常拆中国的烂污,像史迪威和那个记者西奥多?怀特。但这无足轻重。美国为了它的利 益,只会支持蒋主席,决不会真正全力去支持共产党的。这点必须看到! 然后,她突然说:“adonis!你的《间关万里》连载出的那几万字又出来了。我已读了!你没有听我的劝告。说实话,你的文章跟西奥多?怀 特今春从河南回来向美国发的电讯和文稿相差无几,很不好。怀特的文章,蒋主席看了是很生气的。” 家霆平静但是倔犟地说:“aun十,我说过,那全是我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一点虚假也没有。我正在学新闻,也开始在学做记者,我要有 记者的良知和良心。” 两人都沉默了。汽车到了储奇门,向南岸摆渡。这里,人渡和车渡是分开的。车子开上渡船,摆渡相当费事。两人坐轮渡过江后,等着车 子摆渡,都只说了些闲话。江边风大,车子顺利过了江,两人上车,司机继续疾驰。两人才又谈起来。 陈玛荔凝视着家霆,有一种关切,说:“我不是要同你争辩。我只是说,你应当爱国!” “我当然爱国!”家霆真诚而坦然地说,“正因为我爱国,所以才如实写。我是希望国家好,人民少受点苦难,抗战早的胜利。我们这个 国家灾难深重,从我小时候就是内忧外患。可是现在仍是内忧外患。我怎么能无动于衷?”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陈玛荔摇头,用一种爱护家霆的语气说:“我早夸你是有才华的。正因如此,我要你把才华用到正道上来。千万不要 站到对立面去,不要接受左的一套的影响。乱世出英雄,这场战争会使许多记者出名得利的。你要好自为之!”见家霆没有点头,她说:“我 知道,年轻人有个通病,总是喜欢偏激、激进,总是喜欢把辱骂政府当作进步,总是喜欢心怀不满,总是容易同情反对党。但你想过没有?你 要有成就该依靠谁?这个国家这个政府谁在做扣站在反对的立场和对立面的人是容易遭到不幸的。甚至就会像冯村一样。你应当有所选择!” 家霆心里倔犟地想:可不,我当然知道怎样选择!说:“难道不让人讲话?” “讲话可以,但不能乱讲!” 家霆沉默了。今天来不是来争辩的,是来为营救冯村舅舅出力的。他克制住自己的不快与激动,闷不吱声,只是既然陈玛荔提到了冯村, 他就说:“我希望等会儿您详细把冯村舅舅的情况告诉我。” 陈玛荔矜持地点点头,她也沉默了,情绪似乎没有刚才高了。她一定是个性格很强的女人,拂了她的意,当然不高兴。 沉默了半晌,汽车终于到达了慈云寺下。两人下车一起拾级走上山去。茂林翠竹,景色宜人。阳光被云团遮住,天气忽又阴沉。远处江上 及对岸重庆市区似有淡淡的白雾缭绕飘动。慈云寺已经破旧,显得败落衰颓,黯然无光,结构倒是别具一格,跷鳌悬铃,雄伟壮观。 她伸出手来,说:“adonis,扶着我!”她穿的高跟鞋。 家霆说:“好,aun十!”他扶着她的手腕,她却让他挽着她的臂膀,说:“今天只可谈景色,不再谈那些使我扫兴也使你不高兴的话了, 好吗?” 家霆笑笑,说:“我并没有不高兴。”却马上问:“aun十,您快谈谈冯村舅舅的事吧!” 她摇摇头,说:“你对他真关心!这说明你是个讲情谊的人。我喜欢这样。”说着,侧脸看着家霆,说:“叶秋萍回来了!我找了他,但冯 村的事确实严重。中统和军统都在注视他。只不过中统先下了手罢了。中统曾会同重庆国民党市党部一再干涉过'渝光书店'的业务,审查过账 目,特别注意经济上的来踪去迹,看看是否共产党给了资助。只是没有漏洞。要冯村参加国民党,发了表给他,冯村不肯填表,却说:'信佛教 不一定非做和尚,而做和尚的却不一定都信佛教。'他交游广阔,来往的人什么党派都有,人都说他这人不错。这就更可怕。这次抓他,说是抓 到了他的铁证。” “什么铁证?” “谁知道!反正抓人总说有铁证的。听张洪池说,沙坪区发现了一本《评》的书,怀疑同冯村有关系。” 家霆皱眉为冯村辩护:“不会的吧!他确实无党无派,他的朋友也许有左的,但国民党里的熟人更多。他过去做记者时可能写过些被当局看 作是左的文章,正像您看我的文章也不满意。可是,我会是共产党吗?他也不是呀!” 陈玛荔说:“他们说冯村狡猾,什么也不承认。而且,党、政、军里给他去说项的人确都有。不过,捉人容易放人难。中统抓了他总不肯 草草罢休。现在他病重,我本想让他保释,中统不同意,说事未弄清。我说:'人死了怎么办?'他们说:'死了该他自己负责!'所以,我只好想 出个办法,先把他的病治好,再走下一步棋!” 迎面走下来一个行脚僧模样的游方和尚,总有四、五十岁了,瘦得皮包骨头,僧衣破旧,补丁叠着补丁,擦肩下山去了。 家霆焦灼地说:“aun十,您一定得救他的命!我真怕他会死在牢里!” 陈玛荔立定脚步,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些精美小玻璃瓶装的针药说:“看!这是半打盘尼西林,从盟军那里好不容易才设法弄来的。美国最 新发明的药。别人弄一针都很困难,可以救命!我怕交给中统的医生靠不住,这药他们会贪污下去的。你交给燕东山,他医术高明,又不会贪污 这药。冯村不会死的!adonis,你说,我为你想得是不是够周到了?”她将药递到家霆手里,说:“收着,交给燕东山吧!今晚八点钟我派车接 他去给冯村治病。” 家霆对陈玛荔心里怀着一种深深的感激,恭敬地说:“谢谢aun十!” 慈云寺的寺门外侧,俯卧着一尊巨石青狮。有两个尼姑手持佛珠,正在寺门外远眺滔滔的长江。从上往下看,江水滚滚,如同一条玉龙, 船只往来如梭。 陈玛荔忽然笑着说:“注意没有?这里既有僧,也有尼!这是全国少有的僧、尼合住的'十方丛林'。全国各地僧尼南来北往,有的去朝拜九 华山、普陀山,有的来朝拜峨眉山,都可以在此驻脚。这一点我很欣赏。其实上帝安排在这世界上有男也有女,硬要使男女隔绝,或者用宗教 使男女成为苦行者,那又何必?” 家霆"啊"了一声说:“不是您告诉我,我可没注意到呢!” 她露出碎玉般的皓齿笑了,指指寺门旁僻静处一块大青石,说:“休息一下吧!不该穿高跟鞋来的,我累了。” 她同家霆都在树阴下那块平坦的极大的青石上坐下。她从提包里摸出香烟来,用打火机燃着,吸了一口。在她眼里,他风度翩翩,身材适 中,有双非常有神的眼睛,眉毛挺拔,五官轮廓英俊秀气,浑身似乎光芒四射。她忽然叹了口气,用英语说:“adonis,我想好好同你谈一谈 。” 家霆想:炎呢?他从她很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异样的光彩。 她慢慢地用英语说:“我应当坦率地说,我跟你可能有缘分。许多人讨好我,却从来得不到我的注意。因为感情不能从市场上寻找。可是 ,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后,我就非常喜欢你,你没感觉到吗?” 家霆吃惊了,保持距离地说:“aun十,在冯村舅舅的事上,我非常感谢您,非常!”他想用这种晚辈对长辈的称呼和态度来同她保持距离 ,约束住她。 “我曾经不止一次生过你的气,不知怎么的,我都原谅了你。”她赧然一笑,风姿迷人,“有一种感情,常常是莫名其妙的,说不清的。 但这种感情我珍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眼里有些忧伤,痞调有点低沉沙哑了,“我当年在美国是爱过一个美国年轻人的,一个战斗 机的驾驶员,我叫他adonis。不知为什么,见到你后我觉得你太像他了。虽然他是美国人,但他喜欢诗,有一双梦幻似的黑头发,发型像你, 身材像你,笑起来像你。你穿了美国空军服更像他。”她刚丢了一支烟,却又摸出一支烟点着了火。”他在美国?” “不,他随航空母舰在荷属东印度群岛附近作战时,被日舰击落牺牲了!那使我非常伤心。”稍停,她叹了一口气,“现在,你该了解我为 什么这么愿意见到你并与你同在一起了吧?” 见她睫毛眨动,眼眶湿润,家霆产生了几分同情。初恋的丧失对于任何人都是痛苦的。但他不知怎样劝解她,只"啊"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 陈玛荔把染渍着红色唇印的香烟夹在指间,那最后一丝袅袅的烟雾蔓延开来,说:“歌德说过:'爱情和愿望,是造就伟大事业的双翼。' 也许,愿望越渺茫,爱情越炽烈。这些天,我已无法安心。当然,感情指引我这一条路,理智却指向另一条。天下事不可强求。在这样清静的 地方,我愿意让你知道我心地的洁净。世界上其实没有绝对的纯洁,重要的是真诚和信任。真诚和信任会使人变得纯洁。我并没有损害一个年 轻人的用心。” 家霆忍不住说:“aun十,我会真诚待人,也会信任您的。”他想打断她的话,换一个话题了。 “不!”陈玛荔摇头,有一种凄凉的微笑,“这样不够。我希望你不要逃避我,不要同我有那么远的距离。人有时总是想把心底的秘密吐 出来告诉别人求得一种舒畅的。这样的人并不好找。我选择了你。我们应当成为知心朋友,可以无话不谈,互相爱护和帮助。将来,当我扶持 你有名望有地位后,你不要忘记我或背叛我。”"我想,我会尊重您的,aun十!”家霆文不对题地说,他有点惶惑不安了。 “尊重当然是要的。我更希望我们能变得亲密起来,将心换心。” 家霆感到为难,想:反正,我只要自己有所不为,有所选择,我不会堕落,这是我有自信的。因此仍旧不改称呼地说:“aun十,我很感谢 您对我的帮助,我愿意将来回报您。对帮助过我的人,我是永不该忘记的,我只希望您能再努力帮助把冯村舅舅救出来。” 陈玛荔注意地听着他的话。她喜欢他的气质、容貌、风度以及他在谈话中表露出的智慧和才能。她站起身来,摇头说:“人都觉得我很得 意,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并不快活。我还摸不准你的心,但我已经把心里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你了。对异性的吸引是动物的本能,不过心灵 的吸引是人类独有的。我不能要求你承诺什么永久的东西,天下也许欠缺一切永恒的东西。我愿意成为你的不同于一般的好朋友,而且时间要 尽量长些。今天的谈话我不太满意。感情不能当作礼物赠送,我可以期待它能慢慢被接受。走吧!”她看看手上的金表,“我们逛一逛。以后 ,倘若我要见你,你可不能老是故意逃避我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好像从水底里发出来似的。 家霆想:无论如何,以后我是更要逃避更要保持距离了!但没有说。 两人一同进寺内去逛。 在寺内荷花池畔,果然看到了那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了。阳光这时出来了,树叶和树间摇曳着晃动的光点。陈玛荔和家霆站在树下,她挽 着家霆的臂膀笑着幽默地说:“听说释迦牟尼是在菩提树下成佛的,你年纪轻轻,有时却很像个佛门弟子。你快祈祷,让我们一起也成佛吧! ” 家霆开玩笑地说:“好!我愿四大皆空,立地成佛!” 她笑了,说:“如果你在这里做了和尚,我就到这里来劝你还俗。”她这也是玩笑。家霆却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弛忽然说:“我们在此地一起盟个誓吧!”"你又不是佛教徒!” “佛教属于东方。”她说,“我要你盟誓,今天谈的,只有你知我知,对谁也不讲。” 为了叫她放心,家霆慨然地说:“好!我盟誓!” 两人一起离开了菩提树。西斜的阳光溅泼,白亮亮、蓝湛湛的一片苍穹。慈云寺建筑面积很大。面临长江,两角有高耸人云的钟鼓楼,大 雄宝殿中央,高悬着黑漆朱书的"慈云法苑"、"法轮常转"等匾额。果然,看到了那尊从缅甸来的巨大玉佛了。玉佛造型生动,保存完好,有和 尚在一边敲磬念经。游客很少,但也有在大殿里跪拜的。家霆兴趣索然,陈玛荔好像也逛得无趣。. 走到高处,看到暮霞凝血一般喷射,江上闪闪有无数金屑银片浮起。陈玛荔说:“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又说:“我今天老是像在说梦话 。不过,有时人在梦里,要比醒着的时候快乐、美好。”家霆没有回答。 他们上了汽车。一路上,当着司机的面,陈玛荔变得很严肃,只说:“今晚八点,你让燕东山等在诊所,药你交给他带着。我请张洪池届 时坐我的这辆车接他去看病,然后再派这车送他回去。”她让车子将家霆送到下石级去余家巷的街口旁,同家霆告别,脸上的笑容是十分甜蜜 、亲热的。 当晚,八点整,果然张洪池到燕东山在民生路的诊所,将燕东山接到囚禁冯村的地方给冯村治了病。家霆和燕寅儿晚上十点多钟在燕东山 的诊所等候到了燕东山回来。听他说:冯村的病很重,可能是肺炎,高烧不退,有时昏迷。注射了盘尼西林,可望缓解。他还留下了消炎退烧 药品给他定时服用,并约定明晚再去给他注射盘尼西林。又说,看模样,似乎上过重刑,有内伤,人很衰弱,只听他昏迷中老是呻吟,嘴里反 复地说:“不!……不!……” 家霆听了,眼含热泪。冯村舅舅的病不至于危及生命吧?有没有希望能出来呢? 他同寅儿分别,独自回家,急着想把这些情况告诉爸爸。夜雾已起,街上空气潮润,地下湿漉漉。望着从低矮窗户里依稀透出的昏黄灯光 ,看到远处雾中活动的朦胧人影,他有一种但丁在《神曲》诗中描述过的凶险的地狱中行走的感觉。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四卷 种种奇遇,处处荆棘 一 (1944年2月——1944年4月) 战争给人以灾难。 当人面对灾难时,必须坚强。”经不起不幸乃不幸之最。”这是说:莫向不幸屈服,人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无畏地向不幸挑战,改变灾 难,消除灾难! 一 人生有许多事真像做奇异的梦,想也想不出料也料不到。童霜威如今与军委会委员长汉中行营主任李宗仁及他的驻渝办事处长杨忆祖一同 坐着小轿车,由重庆到达成都游览,就有这种感觉。童霜威早向往天府之国锦绣蓉城了。这座有两千多年悠久历史的文化古城,汉时,蜀郡蚕 桑发展,织锦工艺发达,官府统一管理大量官奴从事织锦,在南门外设立锦官城,流经城南的府河被称为锦江。所以锦官城名闻遐迩。秦汉以 后,成都一直是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抗战以后,这里华西坝集中了许多大学,从下江来的文人政客也都在此居住。城市繁华,生活 似比重庆要胜上一筹。最令童霜威向往的是名胜古迹:浣花溪旁的杜甫草堂,松柏掩映的诸葛武侯祠,东郊濒临锦江的望江楼,百花潭北岸的 古老道观青羊宫……历代文人留下的诗文极多。唐朝大诗人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有将近四年时问定居在成都。流传至今的一千四百余首杜诗 中,有八百多首是在四川写的,其中许多名篇都写于成都。童霜威素来喜爱杜诗,也同情杜甫的遭遇。多么想看看"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 的杜甫草堂遗址!多么想看看杜甫诗中吟诵过的"蜀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的武侯祠!又多么想体味一下春雨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 官城"啊! 那天晚上,杨忆祖突然陪同由汉中乘小飞机到重庆参加军事会议的李宗仁到余家巷来看望童霜威。童霜威正独自在家研墨写《三朝三帝论 》,对李宗仁的热情来到,心里不免感动。李宗仁还特地带了汉中产的两包黑木耳、天麻馈赠。 李宗仁同童霜威的交情其实并不深,只是在民国十九年春天,李宗仁站在冯玉祥和阎锡山一边,同蒋介石进行了中原大战,任"中华民国陆 军"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并进军武汉。7月,被蒋击败,到民国二十年五月,李宗仁又联合粤系陈济棠反蒋,任第四集团军总司令。到十二月, 李宗仁和胡汉民、陈济棠等在广州发出通电,要蒋下野,蒋介石被迫辞去本兼各职。李宗仁到南京参加了国民党第四届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会 议。当他在南京时,童霜威同他有过些来往。他看望过童霜威,童霜威也看望过他。他那反蒋及主张抗日的态度,虽使童霜威当时认为炙手, 但反蒋及抗日都有道理。李宗仁曾有一篇《焦土抗战论》的文章,在民国二十二年发表在报上,许多报纸都转载了,焦土的立论虽不免偏颇, 抗日的决心是坚定的。”一?二八"后,童霜威到广西游览桂林,见抵制日货十分彻底,当时李宗仁盛情招待,童霜威曾向新闻记者发表谈话, 赞誉不让劣货销售的做法,赞美了李宗仁。李宗仁这人表面给人一种朴实、诚恳、虚心的印象,又有礼贤下士之风,为人确也比较忠厚,像个 长者。身为军人,从来不殴打辱骂下级和士兵,都给了童霜威好印象。所以《历代刑法论》出书后,童霜威给李宗仁和杨忆祖都寄了书。 现在,童霜威正在失意之中,余家巷的住房简陋狭小,汽车只能停在上边陕西街口路边,来客要拾级上下。李宗仁亲自来看望,实是出于 意外。自然有一种虽未表达却蕴藏心中的知遇之情。谁知,李宗仁不仅是来看望,也不仅是表示了感谢赠书,他对《历代刑法论》颇多赞扬, 还邀童霜威一起到成都游览,说:“啸天兄,我特来约你明日同去蓉城小游。久闻成都物华天宝,风景秀丽,总无机会。如今我在汉中,名义 上虽然负责指挥第一、第五、第十三战区,事实上日常待决的事务极少,与在老河口管第五战区的忙碌生活迥然不同。日长无事,简直有髀肉 复生之叹,趁来渝开会之便,成都有个熟人邀去住几日。我就想到请你同去,不知有此雅兴否?”童霜威历来爱游山玩水。这一向,有一件差 强人意的事,就是复兴大学校长张友山专诚送来了聘书,聘童霜威为法学院教授,开《历代刑法论》选修课,并为历史系讲"评史论古"选修课 ,让寒假结束开学后每周去北碚夏坝讲课两次,每次两节课。这事先是磋商过的,校方本要请童霜威为中文系讲《唐诗宋词》选修课,但童霜 威提出开设"评史论古"课,校方同意了。这样,就是每周连续讲课四小时。答应了复兴大学的聘请后,童霜威决定辞去赈济委员会的那个空头 委员,也辞去杜月笙那中华实业信托公司设计委员的职务。他写了一封信给赈济委员会,又写了一封信给杜月笙请胡叙五转交,表示了感谢之 意。他内心对杜月笙怀着感谢,但觉得自己有自己的身分,同杜这样的人还是不亲不疏最好,靠杜月笙施舍终是可悲。辞去了这个职务,不拿 杜给的"车马费"了,心里坦然得多。童霜威这一度因冯村的事仍在苦闷之中。冯村的病脱离危险后渐渐痊愈,陈玛荔也设法给家霆代转送过几 次食品、衣物及零用钱,只是事情仍旧拖着。如今,快过农历年了,也还难以看出很快就会释放的迹象。所以他想:与李宗仁同去成都一游, 散散心,何乐不为?好在去的时间很短,家霆独自在家,上课、吃饭,一切正常,无须挂念。而且,童霜威心里还有一件事,听家霆从谢乐山 处得悉:谢元嵩已经由美国回来,监察院有人抓他在上海附逆的辫子,他自己识相,就去成都做寓公了。听说成都一家大学聘他作了教授。他 的住址是永安街三十五号,与画家徐悲鸿的住处不远。童霜威对谢元嵩恨之入骨,早先听说谢元嵩由美回来后,仍要飞黄腾达,愤愤不平。现 在知道谢元嵩并未到监察院任职,也没有新的任命,比较欣慰。想到自己在上海被他害得好苦,后来又被他出卖,对谢元嵩的那份仇恨总是无 法发泄。真恨不得见了面咬他两口。现在,有了去成都之便,就想抽个时问前去当面痛骂他一场,出出心中之气。 因此,当李宗仁当面邀约去成都时,童霜威对李宗仁说:“德邻先生厚爱,自当从命。我对芙蓉城也早心向往之了!晋人左思在《蜀都赋》 中说:'既丽且崇,实号成都',南宋陆游曾写诗说:'老天白首欲忘归',能去一游,真是幸事!” 这样,李宗仁戎装佩三星上将衔,披了黑斗篷,杨忆祖穿二星中将军装,穿黄呢军大衣,与穿西装外加黑呢大衣戴礼帽的童霜威一同坐小 轿车,沿重庆到成都的公路,经青木关、璧山、永川、隆昌、内江、资中、资阳、简阳而到成都。有了杨忆祖和司机同去小游,李宗仁副官也 未带。 招待李宗仁的,是抗战开始前两年被蒋介石以"剿共不力"的罪名撤职罢官的川军师长饶颂天。他瘦黑矮小,光头高颧骨,除了两只鹰隼似 的,看不出是军人。虽然息影成都,仍是各方权威袍哥拥护的"总舵把子”,是"仁"字堂的"坐堂大爷”,所以依然威风赫赫,带着几个姨太太 过着骄奢的退隐生活。公馆在桂王桥东街,是那种中西合璧建造的庭园房屋,有洋房,有平房,有小巧玲珑的花园假山石。李宗仁来到,他对 所有来客都暂停会见,把一幢洋房的二楼全部腾出,给李宗仁、童霜威、杨忆祖都安排了讲究的卧室,吃饭都安排了川菜风味的上等酒席,一 般总是八个围碟、十个正菜、四个热吃、五道点心。饶颂天酒量大,谈风健,气管炎、肺气肿严重,还吸鸦片,也不忌烟酒。看那样子,不是 长寿之人。他那身体不能陪同游览,只能在家应酬。这样反倒少些客套。来到成都的第二天上午,李宗仁、童霜威和杨忆祖就乘坐由重庆来的 自备轿车由饶府派了一个青年管家导游。 李宗仁主张先玩武侯祠,征求意见说:“啸天兄,你看好不好?”童霜威笑着说:“德公是军事家、政治家,武侯也是军事家、政治家, 今人拜古人,先谒武侯祠当然好。” 李宗仁哈哈笑了,那张高颧骨、阔嘴巴的脸上有三分得意,说:“啸天兄过奖了!过奖了!” 杨忆祖也赔着笑,点着头。这是个对李宗仁忠心耿耿的办事处长,为人比较厚道,脸皮黑红,身材魁梧,军帽下剃着光头,挂着金闪闪的 两颗星,威风凛凛。只是在李宗仁面前,由着李宗仁同童霜威谈,自己像个副官似的,不甚讲话,却时时处处照顾着李宗仁的一切。 车到武侯祠,三人下车,由饶府的青年管家带路跨入武侯祠。武侯祠坐北朝南,主要建筑落在一条中轴线上,经过大门、二门,先到刘备 殿、过厅,再到诸葛殿。刘备殿的正殿有刘备的泥塑贴金坐像,东西偏殿是关羽、张飞塑像。殿前左右两廊有文臣武将彩色塑像共二十八尊。 东廊文臣以庞统为首,西廊武将由赵云领先。诸葛亮殿正中为武侯贴金塑像,手执羽扇,栩栩如生,西侧是他的儿子诸葛瞻和孙子诸葛尚的塑 像。三人在殿前殿里站了一会儿,童霜威特别喜欢赵藩写的一对匾联,不禁站着看了又看。那对联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①。 李宗仁见童霜威老是在吟阅这副匾联,也伫立看了两遍,忽地说:“不审势即宽严皆误,说得对啊!”忽又自言自语:“蒋先生不知来此 看过这副对联没有?” 童霜威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佯作未听见,没有答理,心里却想:这副对联的寓意和哲理都很深,指的古人,说的今人。今天的人确是 可以得些启发的。 三人在青年管家导游下,又经过桂荷池西,穿过绿竹掩映的红墙夹道去看刘备墓园。那墓封土有十多米高,周围达一百八十米,有"汉昭烈 皇帝之陵"石碑在前。刘备于公元二二三年病逝在白帝城 ①赵藩(1851一1928):云南人,白族,清末曾两任四川按察使,长于书法及题咏,后来赞助过辛亥革命。民国后做过云南省图书馆馆长。 永安宫后,五月运回成都,八月葬在这里。 童霜威说:“这种君臣合庙的情况真是少见!有意思的是明明是刘备墓,却被叫作武侯祠。千秋后世,臣反而压倒了君!可见世人对诸葛亮 的崇敬,也说明一个人主要应是依他的功绩,对民众的贡献,他的人品、道德、文章来评价的。而不仅仅因为你是皇帝,百姓就尊奉你!” 李宗仁注意地听了,颔首笑道:“有见地!有见地!……”他似乎想借题发挥讲些什么,吞住了没有讲。稍停,却又笑着说:“刘备宽厚待 人,从不忌才,所以他能有诸葛亮悉心辅佐。我们有的人,多疑而忌才,亲小人而远贤臣,最怕臣属功高震主,是不可能像诸葛亮这样得人敬 重的!”见童霜威微笑点头,又说:“有件事很有趣,接替我任五战区司令长官的刘峙,是个胆小而屡战屡败的庸才,可是蒋先生说:“刘峙 指挥作战是不行,但是哪个人有刘峙那样绝对服从!'哈哈,有趣不?” 童霜威听了,摇头说:“不仅有趣,而且可悲!”稍停又说:“从历史上看,凡是爱用奴才的人,每每是暴君或昏君。桀纣是暴君,阿斗 是昏君。” 李宗仁咧开阔嘴笑笑,没有说话。只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离开武侯祠,驱车到了西郊浣花溪畔的杜甫故居——草堂。这是杜甫在公元 七五九年冬天,流寓成都时结庐而居的寓所,先后在这里住了近四年,写诗二百四十余首。五代前蜀时,写那首"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 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的大诗人韦庄,寻到了草堂遗址,重结茅屋,使之得以保存。此后历代都有修葺扩建,可惜保护得不 好,园林内虽清幽别致,竹林与树木茂盛,小溪蜿蜒,但颇有一种衰颓、寥落的凄凉景象。童霜威想起杜甫为避战乱在此地的落魄失意与贫寒 闲散,想起了杜诗中的惊惶凄苦及勉强作出的悠闲疏放,不禁心上感慨,甚至觉得自己此时更能体会杜诗中的感情与抒发。 去年由沦陷区来到大后方,途经成都,行程匆匆,成都的名胜古迹一处都没有游赏。同柳忠华是在成都分别的。从那,就不知他的下落了 。现在来到成都,在草堂想到了杜甫诗中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童霜威不禁牵动思念,心潮汹涌。 他记得当年在杜甫草堂前面有一株古楠,杜甫曾前后专为这株楠树写过三首诗。其中《枯楠》一首表露的是:楠木乃栋梁之材,却无良工 赏识;那种贱材榆木,反被做成金露盘为朝廷重用。原诗已记不清,诗意却还在。想着这首诗,又想着自己的不得意,童霜威不由自主地寻找 起那棵楠木来了。原来的古楠自然早该不在,但远处确有一棵楠树亭亭玉立。四川的土壤据云适合楠树生长。说不出为什么,看到有这么一株 楠树葱茏苍翠挺立在那里,童霜威心中感到一种欣慰。 李宗仁逛草堂不像逛武侯祠那么有兴趣,只是说:“荒凉得很!有点破落了!”又告诉童霜威:“我在老河口前后住了五年。老河口附近酌 武当山,据说明朝皇帝曾封之为五岳之王,我在炮火战争戎马倥偬中,偶发雅兴,曾数次去游玩武当山。层峦叠翠之中,宫阙如云,壮观美丽 。前年初秋,我曾想邀你去游游武当,你未能去。可惜现在到了汉中,无法再邀你去同游武当了。武当风光,比这里要有个看头。” 草草看了草堂,汽车又开到青羊宫去。 青羊官即唐玄宗幸蜀时所居行宫,原是天宝中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所建使院。当时应是非常华丽的。唐玄宗去后,臣下不能再住,因此改 为道观。在成都通惠门外南面百花潭北岸,是成都最大最古老的道观。现存殿宇建筑是清代重建,主要建筑有灵祖楼、八卦亭、三清殿、斗姥 殿等。 三清殿里供三清贴金泥塑巨型坐像,左右有十二金仙坐像。殿内香案前有两只铜羊。其中一只单角铜羊,是清朝雍正元年铸造,形象古怪 :虎爪、牛鼻、鼠耳、龙角、蛇尾、马嘴、兔背、羊胡、鸡眼、猴颈、狗腹、猪臂。另一双角铜羊,外形就是真羊,是清代道光九年所铸。 童霜威和李宗仁、杨忆祖一起看了两只铜羊,都夸那只单角铜羊怪异少见。青羊宫不大,兜了一圈,李宗仁已无兴趣。有卖腊梅的少女来 兜售。童霜威不禁想起南宋时陆游调任成都府路安抚司的参议官,只领俸禄,无事可做,与自己干那国史馆委员的闲差一样。那时,陆游总是 骑了小马在青羊宫、浣花溪这一带饱看梅花,呆呆地若有所思。他晚年回到绍兴后,还常回忆成都看梅的情景,写诗道:“当年走马锦城西, 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童霜威掏钱向少女买了一束腊梅,腊梅幽香袭人。闻着梅香,心里忽有一种难以诉说的忧伤,也不知是伤往事,还是忧国家。 做向导的饶府青年管家介绍说:“青羊宫向来以花会出名。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李老君生日,在这里举行庙会,又因传说这天是'花朝', 百花同时开放,所以称为花会。一千多年来相沿成俗。可惜长官来早了,要是迟些日子来,花会可有个看头了。” 李宗仁听了,笑着对童霜威说:“我到底是军人,在这抗战之中,头脑里放的总是军政大事。虽想风雅一下,花花草草还是吸引不起我多 大兴趣。成都名胜古迹虽然不少,上午速战速决玩了三个地方,似乎已经兴趣索然了。不知啸天兄如何?” 童霜威一上午匆匆跟李宗仁"速战速决”,忽然觉得同李宗仁一起游览,颇有点像《儒林外史》上马二先生的游山玩水,比走马观花还不如 。不知为什么,有些疲乏了,说:“是啊,年轻时我酷爱游历于山水与名胜古迹之间,如今一是年岁大了些,二是与德公一样,也是满脑家国 事,不胜苦闷情,所以玩兴也就小了。”说完,唏嘘一声。 李宗仁似乎注意到了,对杨忆祖说:“我们回饶公馆吃中饭吧。 下午休息休息,我想同啸天先生在家谈谈。” 回到饶公馆吃饭,饶颂天和三姨太、四姨太热情迎迓接待。三姨太原是唱四川扬琴的,四姨太是高中毕业学生。两人长得有点相像,三姨 太老式打扮,四姨太新式打扮,都很会劝酒敬菜。摆的一桌酒席十分丰盛,最后是吃毛肚火锅。有水牛的毛肚、牛肝、牛腰、鸡鸭血、猪脑花 、猪脊肉、鳝鱼片、莲花白等盘碟,用麻油加调散的鸡蛋清在火锅里烫了蘸食。大家都听健谈的饶颂天摆龙门阵,一会儿说成都正在赶建大飞 机场,风雨无问,限期赶成;一会儿又谈起军政部在成都成立教导团集中训练四川各地参加远征军的知识青年,打算送去缅甸作战。……李宗 仁食量极大,吃了火锅毛肚,居然又打了四个生鸡蛋在火锅里烫熟,都大口吃了,真是颇有军人风度。 童霜威饭后午睡片刻,起身后洗了脸,见杨忆祖来了说:“德公也醒了,想请先生去谈谈天。” 童霜威去到隔壁李宗仁房里,见李宗仁神采奕奕地在看报纸,觉得他精神真好。先一会儿,童霜威睡午觉时,李宗仁还在隔壁同杨忆祖聊 天,现在童霜威小睡醒来,他却早已醒来在看报了,笑着说:“德邻先生,怪不得你在台儿庄打仗调度有方,连时间的运用也一环扣一环,紧 凑不凡。” 李宗仁起身谦和地给童霜威斟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请童霜威在沙发上坐下,说:“啸天兄,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可以倾心交谈。上 午我听你说'满脑家国事,不胜苦闷情',不知为什么事,我可以帮助的吗?”他的态度朴实、关切。 童霜威见他忠厚诚恳,忍不住把冯村的事讲了,最后说:“特务为非作歹,权势过人。国家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李宗仁听了,问:“这个冯村,肯定不是共产党吗?” 童霜威明白李宗仁历来反共,所以说:“他做过我秘书,是个我信得过的人。” 李宗仁点头,说:“无论如何,我来托人办一办。当然,未必一定立刻见效。但多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好的。”又说:“不择手段,豢养特 务,这种暴政,罄竹难书,是由来已久的了。但现在确是更厉害了!一人当国,耍权术,排除异己,当然要靠特务来做爪牙,真叫人为中国担忧 。”他这指的谁,童霜威一听就明白。 童霜威说:“去年十一月,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申明东北、台湾、澎湖群岛等都应在战后归还中国。接着罗、邱、斯德黑兰会议, 宣言一致要给德国以最后打击。德日的失败是必然的了。中国的抗战使蒋先生地位越来越高,也使人越发担心他一人独裁。他独裁,国家不可 能统一富强,百姓也不能有安居乐业的的子过。”李宗仁点头,说:“蒋先生的为人,我是深知的。国家在大兵之后,疮痍满目,哀鸿遍野, 当国者如再以国事逞私欲,事情更办不好。”说到这里,他似乎想改换话题了,说:“抗战胜利终究只是时间问题,我最担心的是胜利后,苏 俄和中共将变成我们最头痛的难题,不知你是否这样看?” 董霜威听得出李宗仁话中的反共气息,心想:我们虽都看到了战争胜利后问题可能更多,看法却明显不同。你反共,我却觉得国民党腐烂 得太厉害,共产党正在大发展,反共解决不了中国的实际问题。我同你何必在这问题上深谈?就敷衍着说:“很想听听德公高见!” 李宗仁大口呷着茶说:“我在重庆时,曾与英国大使和邱吉尔驻华军事代表卫阿特将军讨论过,我认为:西方国家与苏联,由于政治制度 不同,战前已成水火,战时才暂时携手。一旦大敌消灭,必定又会针锋相对。为减少战后的困难,第二战场千万不要过早开辟,应让苏德拼死 纠缠,最后德国投降,苏联也元气耗尽。这样,二次大战后的世界便要单纯多了。” 童霜威大吃一惊:为了反共竟会有这样奇特的想法,心中不以为然,脸上没有表露,只说:“不过,这样一来,战争旷日持久,欧洲各国 百姓固然受罪,亚洲战局也要拖延时日,对中国抗战,恐怕也不利。德国如早败亡,苏联回身对付日本,对中国也有利。” 李宗仁右手握着拳摇头:“不不不,中国首先应当看到的是一个共产党的问题。从历史上看,战胜一场战争并不难,难的是处理战后问题 。战后中国存在的国共问题,这种困难将甚于战时百倍。如果把苏联削弱,对我们将来处理中共问题绝对有利。而且,盟国千万不必要求苏联 对日参战,免得将来苏联出了兵,进入我国东北在日本问题上分一杯羹,也会使中共问题引起中苏纠纷。”他说话时十分自信。 童霜威发现李宗仁主见很强,谈的话都从反苏反共考虑,并不是从抗战及反法西斯战争考虑,怀疑李宗仁的这些想法,可能如今中枢最上 层的军人从蒋介石开始都一样。也猜测李宗仁这次从汉中来重庆开军事会议说不定发表过这种论点,不禁为抗战的可能继续拖延时日以及即使 胜利以后战局必然更为棘手而忧虑了。见李宗仁望着他似乎等待他的评语,只好似是而非地说:“德公确有独蓟见解,独到见解!” 李宗仁听了,高兴地咧开宽嘴,笑笑说:“我是在汉中空闲无事,才有工夫对今后中外大局的演变作一番冷静的思考。”忽问:“啸天兄 ,你早年留日,对日本熟悉,有个问题倒想请教:我认为德国一旦投降,日本不久也必然屈膝。但美国人却认为日本民族性强悍,德国败后日 本还会打下去,直到最后。不知你以为哪种看法正确?” 童霜威说:“日本民族笃信武士道,是事实。现在他困兽犹斗,军事上给中国的压力仍很大。到他真正失败时,进攻日本三岛或进攻东北 ,按常理估计,自然要付出高昂代价。但历来无论中外,'兵败如山倒'是军家常例,主帅丧失斗志,将士就会解.甲。如果德国战败,日本势 必气馁,即使不想投降,最后恐怕也由不得它自己做主了!所以,早点打败德国,还是必要的。” 李宗仁好像未注意到童霜威这最后一句话的真实用意,说:“在战争史上,未有攻不破的要塞。日本侵华企图征服中国,本身就是一个不 可补救的错误。'兵凶战危',古有明,日本的大政方针出发点已错,玩火自焚是理所当然的。”说到这里,他又起立给童霜威斟茶,忽然说: “啸天兄,你久负才名,我对你的文章与见解,早就钦佩。有件事早想向你提出,又不知你是否能俯允,所以未曾冒昧。这次同游成都,在途 中交谈了不少,颇为投契,双方了解更多。你在重庆赋闲,我深为不平,想请你到汉中去。行营建制上有秘书长一职,现尚空缺,大驾如去屈 就,好经常面聆教益,不知尊意如何?” 童霜威感谢李宗仁的好意,但心中暗想:汉中行营实际是个虚设机构,无实际职权,让李宗仁干这差使,目的是把他明升暗降调离有实权 的五战区。你李宗仁在汉中坐冷板凳,我何必去陪坐?而且,此人虽然待人比较忠厚诚恳,看来不无野心。他的礼贤下士,未始不是想今后有 所作为。可是他对自己过于自信,又坚决反共,看不到时代发展的趋势,看不到人心的变化,却又未必肯听人劝导。与他谈心,终不如与冯玉 祥、程涛声那样亲近。保持一个情谊似比去做他的幕僚为好。且我现在已经不愁生计,离开重庆去到偏僻的汉中,也是得不偿失。因此,婉谢 说:“感谢德公厚爱,只是我目前已经接聘复兴大学,出尔反尔不好。且正在写《三朝三帝论》,需在重庆查阅资料。小儿又在上学,将他一 人丢下也不放心。是否请俟诸异日,再供驰驱?” 李宗仁缓缓点头,遗憾地说:“那好,那好。我所以犹豫的,是汉中虽然民俗淳朴,确实闭塞,怕贻误大驾蹉跎年华。既然如此,只有以 后借重。我想,以后总是会有机会合作的。” 谈到这里,杨忆祖进来了,拿来了崭新的大笔、砚台、墨锭和大张的宣纸,说:“饶公馆没有大笔,这是特地去买来的。不知合用否?德 公想请童先生留一幅墨宝作为游成都的纪念。” 童霜威听了,心里高兴,说:“好好好,我马上就写。” 杨忆祖在桌上放好笔砚,铺好宣纸,舀水替童霜威磨墨。 童霜威饱蘸墨汁,思索了一下,在宣纸上满怀激情和才气,如洪峰奔泻地写着: 殊方又喜故人来,重镇还须济世才。常怪偏裨终日待,不知旌节隔年回。欲辞巴徼啼莺合,远下荆门去鹚催。身老时危思会面,一生襟抱 向谁开?随游锦官城录杜部《奉侍严大夫①》七律呈德邻先生雅正。 童霜威 民国三十三年二月 李宗仁与杨忆祖在一边看着童霜威挥毫写字,一边看一边赞好。写完,李宗仁咧开大嘴哈哈笑了,说:“兄弟是军人,不懂得诗。不过了 这诗里的有些含意还是懂得的。哈哈,很好,谢谢。” 童霜威注解似的说:“严武当年,史书载其善于治军,'虏亦不敢接近'。德邻先生抗战初期大 ①严大夫:指严武(726-765),华阴人,初为拾遗,后以军功封郑国公。 捷于台儿庄,在五战区期间也是战绩辉煌。我这是借杜甫的诗献给你,聊表对抗日名将的仰慕及知己之情,字是写得不好的,做个纪念罢 了。” 后来,饶颂天来了,走路轻飘飘。他鸦片瘾大,此时,大约吸足了鸦片来的,显得精神抖擞,谈风更健。但谈的不外是关于成都的吃喝、 成都的典故、当年川军将领间发生的一些纠纷,并且建议明天该到望江楼和宝光寺去看看。童霜威听得无味,见李宗仁也听得无味,幸好不久 就亮灯开晚饭了。饶颂天请大家下楼去吃饭,照例又是摆了酒席,大吃大喝一场。 只是在吃酒席时,忽然送来一个急电。杨忆祖看了,立即在席上将电报送给李宗仁看了,说:“重庆办事处来的,说军委会请德公立即回 去,还有重要事要商议。” 灯光映得李宗仁那张酷似农夫的脸明晃晃的,灯光也映得他军装领口的三颗金星亮闪闪的。李宗仁看了电报,笑笑说:“嗬,盯得真紧!… …”想说什么却没说,吃着盘中由饶颂天三姨太夹了敬来的怪昧鸡,对杨忆祖说:“晚饭后就启程吧!”说着,歉意地对童霜威说:“啸天兄 ,抱歉之至。本想邀你来悠闲几天好好谈谈的,没想到戎马倥偬,才来却又要走。这样吧,我建议你就在此再住住玩玩。”他转向饶颂天说: “请你代我招待招待了!” 饶颂天放下酒杯,连忙说:“自然,自然!童委员来到,寒舍生光。一定请再多住住。我这里有车有人,可以陪你游览。可以将成都没游过 的地方都看一看,还该去都江堰、青城山一游!倘若想去乐山、峨眉,也极方便。” 童霜威正吃着樟茶鸭子,心想:也好!来此一趟不易,我还未见到谢元嵩。望江楼也早想能游一游。就在这里留上一二天吧!因此点头说: “德公军务在身,颂天兄又这样盛情,我就再留一二日,看看望江楼并访问一下熟友就回去。” 晚饭后,李宗仁雷厉风行,收拾了东西就同杨忆祖上车返回重庆。临别,童霜威送他上汽车。他紧握着童霜威的手,模样十分朴实诚恳, 说:“成都之游,虽然时间短促,很尽兴。承赐墨宝,我会裱好挂起来的。我说过,以后要借重。我没有别的优点,但历来能对人推心置腹, 重才如渴。希望以后勿断联系。冯秘书的事,我不会忘,回重庆当即去办。” 童霜威见他这番话情深意长,不禁感动。同李宗仁握别后,又同杨忆祖握别,看到那辆轿车驰远了,才同饶颂天等一起进屋。第二天上午 ,是个阴天,饶公馆派小汽车送童霜威去东门外游锦江河畔的望江楼,并让昨日伴游的青年管家陪同导游,童霜威婉谢了。他宁可独自一人前 去,可以更自由自在些。 他把望江楼想得很美,可能是由于那里有唐代女诗瓜薛涛遗迹造成的印象吧?那里有一口薛涛留下的古井。薛涛一生爱竹,在诗中称赞竹" 虚心能自持"、"苍苍劲节奇”。后人为纪念薛涛,在"薛涛井,,望江楼畔种了许许多多竹子。薛涛早岁住在万里桥西百花潭,中年移居浣花溪 旁,晚年住在碧鸡坊。相传薛涛生前在浣花溪、碧鸡坊兴建有浣笺亭和吟诗楼,早已圮废。这口古井,传是薛涛汲水制诗笺用的。薛涛,字洪 度,原籍长安,随父宦居蜀中,自幼才智出众。她能诗善文,谙练音律,时称女校书,与她同时的名诗人元稹、白居易、杜牧等对她都很推崇 ,写诗与她唱和。在《全唐诗》里有《洪度集》一卷八十九首,说明她的诗作大部散失。这更使来寻幽访古的童霜威有一种悼失之情了。 出东门口约四华里,到了望江楼。翠竹夹道,岸柳石栏,亭阁相映,极有诗情画意。童霜威独自看了那儿有清朝康熙六年成都知府翼应熊 手书"薛涛井"三字的古井,用手摩娑井栏,不胜怀古之幽总。看了清人石刻的薛涛画像,薛涛很美。不知怎么的,使他想起了死去多年的妻子 柳苇。柳苇的才华,如果向诗文方向发展,肯定也是个在诗文上有造诣的才女呢!据说薛涛死后葬在这一带附近,坟墓早已湮没不知去向。柳苇 死在雨花台,柳忠华给她在死难处立十-'v碑,但尸骨也早不知湮没在何处了!想起这些,心里发酸,意兴阑珊。忽又想起在缙云山上带发修行 的卢婉秋,更加游兴扫尽。 游客不多,他却感到清静宜人。他走到那座高大的矗立在锦江岸边的木质结构的"崇丽阁"里来了。这该是清朝建立的吧?鎏金宝顶,回廊 环绕,因为可以望江睹景,民间称之为"望江楼”,反倒把原名压倒了。他望一下锦江的江水,江水很小,岸边有挖掘的痕迹,也胡乱散放着些 大石块和石鼓模样的东西。早听说:政府听人举报,说锦江里有张献忠当年兵败时埋下的金银财宝,所以调了抽水机来抽水挖宝,只是劳而无 功,看样子,现在已放弃不挖了。他又慢慢踱到了"濯锦楼"畔。楼阁枕江而立,四面均有门窗, 像船形,周围花木扶疏。再走到旁边,是吟诗楼,大约是依据薛涛生前的吟诗楼修建的吧?四面敞轩的吟诗楼,在竹影树阴之中,别有一 番雅趣。在这里,想起了薛涛的名诗:“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不禁又忆起了柳苇。 他刚踏上回廊,迎面有一个游客走来,定睛一看,实在喜出望外,高叫一声:“啊!振亚先生!是你啊!” 遇到的正是程涛声。他也是独自在此游览,高兴地说:“啸天兄,你怎么独自也在成都呢?” 两人一同走到江边。四边无人,水声潺潺,翠竹摇晃。童霜威如实将李宗仁邀来小游的经过讲了,也说了李宗仁要邀去汉中行营任职自己 婉辞的经过,更说了自己日内就回重庆,将到复兴大学任教的事。 程涛声听了,高兴地说:“我来这里,是来开民主宪政促进会的!其实,你不是国大代表吗?你也参加一个吧!” 童霜威问:“民主宪政促进会?” 程涛声做着手势说:“是呀,上月我们在重庆江家巷迁川工厂联合会大礼堂开了宪政问题座谈会。各界名流有六十多人参加。这是通过座 谈时事联系和团结一些上层人士和各界名流,从事民主宪政运动,敦促当局实现民主政治,早日实施宪政,来争取抗战形势好转。现在,成都 要成立民主宪政促进会了。邀我来,我也就独自来了!下午开会,上午偷得片刻闲,我特来拜访薛涛来了!”他把"薛涛"念成"学童”。 童霜威心情激动,说:“上次北碚别后,我在重庆,曾到你住处去了两次,都没碰到。你夫人说,你是游方和尚,四处云游,连她也不知 你在何处。” 程涛声哈哈笑了:“我确爱走走游游,但也是跟盯梢的特务开开玩笑,让他们捉摸不定。他们盯我,我不见了;不盯我,我就出来了!” 说毕,又哈哈捧腹,却突然问:“啸天兄,听说你以前那位秘书被秘密逮捕了?” 童霜威气愤之至地讲了冯村的事,叹息一声说:“洪秀全有诗说:'擒尽妖邪归地网,收残奸宄落天罗。'往昔读时,只觉得过于愤激直露 ,近来却觉得恰如其分!不是有这种深切感受,他也不会寻求救国真理在广西桂平金田村起事了!” 程涛声注意地听着,说:“是啊,你去找那位司法院长居正出力营救你的秘书,必然一点用也没有。你可能不知道,上个月他在中央文化 运动委员会演讲宪政问题,我决定去听听他的高见。你知道他怎么说?他竟说:'讲一句老实不客气的话,现在宪政的基础需要建筑在国民党身 上,说得清楚一点,就是建筑在总裁身上。'哈哈,你说,这是什么话?他真是'老实'得可笑,也老实得愚蠢!”两人都耻笑了一番,也不想再 游览了,决定回去。童霜威用汽车送程涛声到住处。程涛声住在春熙饭店。那在成都和"沙利文"、"静安别墅"、"成都饭店"等都算是着名的旅 馆,设备还算讲究,服务也较周到。两人约定下午一同去参加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才握手告别。t-x-t_小_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四卷 种种奇遇,处处荆棘 二 同程涛声分别后,童霜威决定到谢元嵩处去一趟,然后,第二天回重庆。 这次,同程涛声相处,童霜威觉得非常愉快。 第一天,他同程涛声在下午一起参加了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的成立大会。会议在东城根街锦春茶楼里举行。门口停着不少小轿车,也有不 少包着白铜、黄铜车辕撑着黑白绸子车篷的人力车摆满街边。这是座老式的楼庭,古色古香,楼下一排桐树苍翠碧绿,楼上为了要明亮,开着 电灯,照得玻璃门窗亮晃晃的。茶楼今天布置得像会议室,宽大的厅堂里整齐地放着桌椅,四周摆着美丽的盆景和万年青、迎春、兰草,显得 清静、洁净、幽雅。会上的气氛很热烈。童霜威看到了第一届国民参政会时就遴选为四川省参政员的无党派名流邵从恩老人和着名爱国人士、 教育家张澜,也看到了依照国民参政会组织条例第三条丁项①遴选为第一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李璜。李璜是青年党的。童霜威对张澜是久仰 的了。张澜清末曾被保送日本留学,就渎于东京宏文书院。在留日期间,他反对留学生为慈禧祝寿,并倡议慈禧退朝还政于光绪,被清朝驻日 公使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押送回国。辛亥革命成功后,四川成立了军政府,张澜被任命为四川军政府川北宣慰使。民国四年,他曾联络川军第 三师 ①这丁项指的足:“曾在各重要文化团体或经济团体服务三年以上,着有信 响应蔡松坡讨袁。民国六年,任过四川省长,以后就做了好几年成都大学校长。”九一八"后,张澜曾参加抗日反蒋活动。饭参政员后,在 参政会中, 他对国民党一党专政、蒋介石的个人独裁以及 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反动政策,进行了公开的抨击。据说,军统对他常进行监视。童霜威听说:救国会、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青 年党、职教社和一些民主人士组织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口号是"贯彻抗日,实践民主,加强团结”。张澜以无党派民主人士身分参加民主政团 同盟,现在被推选为主席。在成立会上,发言的人不少,都提出了实践民主精神,结束国民党独裁统治,在宪政实施以前,设置各党派国事协 议机关的言论。听到这些发言,童霜威感到这些人的胆量真大,也觉得这些发言个个针中时弊,确为促使抗战早日胜利并使国家大局改观所需 要或努力同事.信颦久着之人员。” 他不禁想:像张澜、邵从恩这样的老人,张澜年龄比我大十几岁,他们为了国家民族,思想、行动都不像老人,选择了一条激进的路,我 却总是有些前怕狼后怕虎,不能按照自己的良知选择正确的路走,是为什么? 他对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情况简直毫无所知。程涛声告诉他:那时你还在上海未到大后方来。是民国三十年春天,皖南事变发生后局势严 重,大家感到为了应付这样严重的局势,必须有个组织,所以就有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 童霜威不禁问:“在重庆竟能公开成立这样一个组织吗?” 程涛声笑了,说:“当然不行!大独裁者哪能容许。因此当时是秘密的,派了一个人到香港去办一个《光明报》,借以宣布成立了这么一个 组织。谁知,立法院长孙科在香港,看到《光明报》后,立刻招待记者,说重庆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组织。事既如此,张澜他们几位政团同盟领 导人,就义不顾身在重庆举行了一个公开招待会,邀请部分国民党和共产党参政员以及社会和报界人士宣布重庆有这么个组织,并且已经成立 多时了。木已成舟,又都是些头面人物,大独裁者气得没有办法,不承认也只好默认了!”他把"大独裁者"说得像是"歹徒惨哉”,听了叫人发 笑。 听了这些,童霜威非常佩服这些人的勇气。参加中国民主政团同盟的"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实际就是当年的"第三党”。使他不能不想 起了他认识并交往过的第三党创始人邓演达。邓演达早在民国二十年就被蒋介石杀害了。那时,他思想上曾接近"第三党”,只是他并不公开表 露自己的思想而已。自从邓演达被杀害后,他就更以无派系的超然态度自居了。但现在,他却隐隐责怪自己了,感到自己的启悟太迟,行动太 缓。一个人或少数人单独要做一件带有危险性的事,常常会胆怯,有一大批人在一起做一件带有危险性的事,就总会胆壮。正像游行队伍,带 头的每每是要身先矢石的勇士,尾随的大批人流,却会有一种安全感。童霜威在参加了成都民主宪政促进会成立大会后,从思想和心态上都起 了变化,感到:我不能再冬眠了!我应当出来依照我本心的意愿,按照当前我对国事的愤慨说我应说的话,做我应做的事了! 与此同时,他为自己的不得志仍感到气恼。他倒并不热衷于想凭自己同当局唱对台戏来换得自己的什么利益,像战前管仲辉在南京潇湘路 教他的办法。那时,管仲辉说:“我劝你,立刻唱唱高调骂起来。只要你一骂,看吧,马上就引起上下和四面八方注意。莫说一个国大代表, 就是再给你重新任命一个秘书长或者委员,也十分可能。”政界许多人都是靠"捧"与"骂"取得政治资本爬上来的。他那时骂了一下汪精卫,果 然换得了一个国大代表。现在的事仍是一样。但童霜威的心胸却有些变了。自从在上海经过敌伪羁绊的生死考验,自从在中原大地上见到了人 间地狱,自从在大后方看到了处处黑暗与腐败,自从因儿子闹风潮和冯村被逮捕尝到了特务横行的滋味,他不能不为中国的现状和未来忧愁忧 思。人生几何?江山万代!富贵荣华与我又有多少可羡之处?他并不想通过"骂"来博得些什么,但确是想跟着一些忧国忧民的志同道合者,为救 中国、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出一分力,创造一个好的现在和未来。 成立会在午间聚餐后结束了。会散后,童霜威坐饶府的汽车陪程涛声回到春熙饭店。程涛声打算次日晨回重庆,两人在春熙饭店程涛声的 房里又谈了很久。童霜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涛声。当做了决定性的选择后,他有一种从大雾中跑出来走到灿烂阳光下的感觉。他谈得透彻 而大胆,激动而明白。 午后市声喧嚣,“叮当!叮当!”是人力车的踩铃开道声,“瞠啷啷啷"是拨浪鼓的货郎担儿,“啷!啷!啷!”是卖糕担在敲竹梆,“嗒嗒 嗒嗒,砰!”是楼下左近素面馆在打锅盔的声音,都从临街的窗口里传进来。 程涛声看着他,说:“啸天兄,我们互相信任。听到你这番话,心里很高兴。为了中国,我早是什么也不怕的了!与周恩来、董必武他们中 共的人也有接触,很受教益。这当然有点冒险,你暂时还不一定这样做。但我们正在筹建一个组织。建立一个国民党民主派的组织,去团结国 民党内爱国民主人士参加抗日民主运动的条件已经成熟,可以着手这件事了!我对你有了解,有的人对你也有了解。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就会吸 收会员参加活动。让我们一同携手为了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而努力吧!我可以告诉你,谭平山、杨杰、朱蕴山、王昆仑等这些你也认 识的老朋友都在。我们这个组织名称为中国国民党民主同志联合会,也许会改为三民主义同志联合会。” 听程涛声说了"有的人对你也有了解"这句话,童霜威不禁问:“是谁对我也有了解?” 程涛声说:“钟放呀!你不认识吗?” “钟放?”童霜威想,我何尝认识这么一个人呢?想了又想,摇摇头,说:“我还想不起是谁呢!” 程涛声说:“他有一次对我说,他了解你的为人。” 有卖报的报贩在楼下街边叫唤:“买报!买报!全家五口生活无着服毒身亡的新闻!总府街发生抢劫案强盗被击毙的新闻!”有附近茶楼上" 开水!搀起——”的吆喝声,纸烟、瓜子的叫卖声,饭馆里汤瓢敲打锅儿声,鲜菜下锅的"嗤啦"炸响声,喝酒搐拳的吼叫声,戏园子里的锣鼓声 ,都从临街的窗口里传进来。 童霜威仍想不出这个"钟放"是谁,心里纳闷,像揣着个谜似的解不开,只是又想:我也早是个有地位名望的人,认识我而我不认识的人并 不少,问:“这个钟放多大年岁了?” 程涛声说:“说不准,大约四十几岁,不到五十岁吧。中等个儿,你们江南口音,一个很沉着坚强的人。” 童霜威依然想不出"钟放"是谁,心里想:反正,以后总会认识的吧!就也不去多想了。当晚,两人同在春熙路上小吃店里吃了晚饭,才分手 告别。他觉得这次成都之游十分值得。 童霜威在饶公馆又住了一夜,准备第二天早晨由饶公馆派汽车送去找谢元嵩。这一夜,可能是由于白天同程涛声谈多了,动了感情,夜晚 ,又喝了点浓茶,睡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失眠了。那柬在青羊宫向卖花少女购得的腊梅插在桌上花瓶内,发出幽香,夜晚特别醉人。但饶 颂天房里传来的鸦片烟香,很快就将腊梅的香气全部冲没了。夜里,听到极细微的小雨声,滴滴答答。接着,听到乞丐讨饭的哀啼声:“善人 老爷,锅巴剩饭!……”又听到小贩遥远、凄凉的喝卖声:“热——鸡蛋!”"盐茶鸡蛋!”"香油卤兔!”"汤圆!——”"椒盐粽子啊热哩—— 呃——”更听着"瞠!瞠!瞠!”三更锣响。童霜威忽然想起了抗战爆发前那年,应吴江县长江怀南之邀到苏州游玩的事。那夜,也睡不好,老是 听着邻室的牌声,又静听着馄饨担敲着"笃笃!笃笃!”的竹梆声。早晨醒来,听到一个清脆动听的卖花少女的卖花声,心里那种怅然,同现在 差不多。江怀南早落水做了汉奸了!方丽清现在怎么样了?…… 低沉模糊的喧哗嘈杂之声,像流水一样向远处展开,怎么也睡不着。过去的事都像演电影似的展开在眼前了。童霜威就这样一直熬到听到 锣声"瞠!瞠!瞠!瞠!瞠!”打了五更,开电灯看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左右。思索着明天上午去同谢元嵩见面算账,更睡不着。直到又听到运粪车 的轮子压在坎坷不平的街面上发出的"隆隆"声,估计天快亮了,却忽又疲乏得睡熟了。 睡醒来时,已是八点多钟,鼻子里又闻到鸦片烟香。童霜威明白可能是饶公馆的主人在抽早上的一遍鸦片。童霜威马上起床。见童霜威起 来了,一个俊俏灵巧的马上打来了洗脸水和漱口水,接着,又端上香茶。然后送上了几色早点:担担面、红油抄手、八宝油糕、醪糟汤圆。那 个年轻管家上来问清了童霜威要去的地方,让小汽车送童霜威到永安街找谢元嵩。 早晨的成都,街上依然市声喧嚣。狭窄的街边上菜贩拥挤,陈列着鲜嫩蔬菜,水泄不通。一些喊卖"辣辣菜""菜——豆花——”"椒麻—— 笋子——……'大头菜丝子"的小贩,与一些敲竹梆卖"马蹄糕"和"蒸蒸糕"的小贩到处吆喝。小食摊摊上,一股葱花、花椒、猪杂味扑鼻冲来, 好像是卖"肠肠儿粉"的,也有腥膻的"羊肉汤锅”,卖醪糟鸡蛋和汤圆的摊摊,卖凉粉、素面和锅盔的摊摊……童霜威坐在小汽车里,故意开了 一点车窗,便于欣赏这与重庆既相仿又不同的成都早晨市容。 汽车转来绕去,终于驰到谢元嵩住的地方——永安街三十五号来了。没想到这是一个当铺!当铺名叫"鼎信”,赫赫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 门上密密麻麻钉满铁钉,像个监狱似的阴森可怖。门口的招牌有一尺多长,上面写了个黑色大"当"字。 童霜威让司机等着,自己下车走到当铺门口,想:莫非家霆把谢元嵩的地址写错了?是个当铺呀,怎么会住在当铺里呢?心里想着,脚下 已迈进了当铺的高门槛,只见一男一女两个穿得破烂寒酸的人正在当东西。柜台高过人头,柜台上装设木栏留有一个方孔。从方孔里,可以看 到朝奉冷冰冰的脸,也可以将当的衣物递进去,将当票和钱钞递出来。 童霜威犹豫了一下,本想不问了,又一想,谢元嵩这人专会干些出人意外的事,谁能肯定他一定不在这里呢?因此走上前去,朝那方孔里 问:“谢元嵩在这里吗?” 谁知,留山羊胡子戴老花镜的老朝奉见童霜威服饰讲究,气度轩昂,竟十分客气地说:“请问尊姓大名,从哪里来?” 童霜威递过一张名片,老朝奉在老花眼镜下看了,马上更客气地用手指指:“他,他……本来在这后边住,前些日子刚迁到隔壁三十七号 楼上去了。请大驾到那里一找便是。” 童霜威点点头回身走出当铺,心想:谢元嵩真会捣鬼!怎么原先住在这么个像阴曹地府似的当铺里?又一想,当铺的老朝奉态度十分谦恭, 难道谢元嵩会是当铺的老板?正想着,已经到了三十七号门口。一看,更迷惑了!门口是个刚粉刷好的封闭的店面式样的房子,似乎还刚开张, 但已经挂着"蓉盛企业有限公司"的一块长招牌。有一扇铜把手的玻璃大门已经开了。童霜威走进去,见里边倒像个生意场所,摆着些桌椅,一 个涂脂抹粉的年轻女人坐在一张类似会计账房用的桌子旁敲打算盘写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数点一些木箱里的瓶瓶罐罐,那是些美国 瓶装咖啡、菊花牌淡奶、克宁奶粉之类,也有一纸箱骆驼牌香烟。另一边沿墙堆放着一些纸盒,内装红红绿绿的玻璃牙刷、玻璃裤带,一望而 知都是美军的物资。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见童霜威进来了,女的娇声娇气问:“找谁?”男的也上来问:“什么事?” 童霜威把名片一递,说:“我找谢元嵩。” “啊啊啊。”男的客气起来:“他在楼上,我上去通报。”说着,拿了名片就往后边的门里进去了,只听到"冬冬冬"脚步上楼的声音。女 的客气地请童霜威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忙着"噼噼啪啪"打算盘记账了。 一会儿,只听楼梯响,男青年下来了,非常客气:“请上楼吧!他刚起来。” 童霜威也不多说,跟着青年人进后门上楼。想起过去的事,对谢元嵩充满怨恨,想:见到了他,我一定得好好训他一通,然后要同他把些 问题弄清,要他赔礼道歉…… 楼梯既窄又陡,也破旧了。正迈步上楼,脚下踩得扶梯"叽叽咕咕"叫,只听得上边谢元嵩的声音异常亲热地在高叫:“啊,啸天兄,别来 无恙!别来无恙!” 抬脸一看,谢元嵩正在上边楼梯口迎接着呢。他挺着肚子,瞪着两只蛤蟆眼带着笑意,一张蛤蟆嘴笑得像弥勒佛。他不断拱着手,似在祷 告,连声说:“啸天兄!啸天兄!见到你真是高兴!真是高兴!”他矮胖秃顶皮肤光溜溜的样子没有变,只是肚子似乎更大童霜威觉得谢元嵩说假 话脸不红,同他简直越说越说不明白了。他居然厚颜无耻地说什么"我跟你是一样的呀!”一样在什么地方呢?童霜威脸都气白了,大声说:“ 你同我不一样!你是同汪精卫一伙的!你还为他当说客硬要拖我下水。你是帮凶!怎么一样?” “啸天兄,此言谬矣!”谢元嵩吸着烟仍旧咧着蛤蟆嘴"咯咯"地笑,“怎么不一样呢?现在你我都在大后方了!你我都在拥护抗战,怎么不 一样呢?殊途可以同归嘛!况且,我的事你并不清楚,我也无须向你剖白解释了。试想,如果最高当局不清楚,会派我出国考察?会让我平平安 安在此安居?本来监察院是要让我官复原职的。我对那里的人事倾轧不感兴趣,弃而不就。你是智者,这些无须我来解释了吧?所以我说是误 会嘛!再说,陶希圣又如何?他是真正落了水又出来的。他现在多受重用,《中国之命运》不就是他出力代写的吗?” 童霜威的嘴给堵住了。是呀,官场的事,翻云覆雨,朝秦暮楚,有什么理好说呢?但仍心有不甘,忍不住气汹汹了:“你的事我可以不管 ,也不想管。但你把我害了以后,自己到了重庆,只顾往自己脸上贴金,却对我进行污蔑。你太卑鄙了吧?” 墙上大照片中,瞪着蛤蟆眼的美国荣誉法学博士谢元嵩,眼光似乎在张望、讽刺。 谢元嵩"咯咯"笑笑,敲着雪茄烟灰,轻松而似乎十分诚恳老实地说:“啸天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那么做过,要讲贴金,我倒是给 你贴了金。我说:童某人真是了不起!为了不肯下水,坚贞不屈,很可能会被敌伪杀害成为烈士!你不感谢我,反倒指责我,未免失之于公允了 吧?” 童霜威被他搅得十分烦躁,说:“你别胡扯了!你在我从前的秘书面前说:你同我久未见面,不知情况。你何曾为我贴什么金说什么好话? ” 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打条淡蓝花领带,仍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印象。 童霜威心里憋气,“拳头不打笑脸”,对谢元嵩这种老滑头、老牛筋、老脸皮,有什么办法呢?但也不想回礼,手未拱,话未说,迈步上 了楼,到了谢元嵩那问卧房里,仍旧板着脸没有招呼也没有说话。 房里浓烈的雪茄烟味熏人。迎面墙上有张十六英寸的大照片,谢元嵩瞪着蛤蟆眼穿戴了美国荣誉法学博士衣冠摄的。模样似炫耀似显示。 另一面墙上有个条幅,写的草书倒颇雄浑俊逸。谢元嵩对陪童霜威上楼来的年轻人说:“快泡茶来!这是童秘书长!” “什么童秘书长!”童霜威不满地顶了一句,也辨不清谢元嵩是讽刺还是吹捧,自己气鼓鼓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元嵩拿雪茄自己点火吸烟,又敬童霜威一支,童霜威皱眉摇头未接。谢元嵩依旧笑笑的,忽然无穷感慨:“啸天兄,'孤岛'一别,四年 多了吧?你我知己,我真是常常想你,常常想你。” 童霜威差点气噎了,说:“知什么己?你害得我好苦,差点让我送了命,你难道如此健忘?” 谢元嵩微微笑着说:“误会!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说完,吐口白烟,摇了摇头。 “怎么误会?”童霜威训责道,“你诓我进入圈套,拖我下水,害得我被敌伪绑架,九死一生!难道不是事实?难道你毫不明白?”年轻人 油头粉面,上楼来送茶,并提了只热水瓶来放下。谢元嵩等他把茶敬在童霜威面前了,摆摆手,叫青年人下去,才说:“啸天兄,你是这个!可 敬可佩!”他竖起右手大拇指,“我到重庆后,处处都说你了不起,都夸你是爱国忠贞之士,难道你不知道?我跟你是一样的呀!我们都是摆脱 敌伪羁绊,冒生命危险才能来到大后方抗战的呀!” 谢元嵩笑着雪茄:“就算依你这样说,也不能说是坏话吧?” 童霜威前年夏天在洛阳见到毕鼎山时,因为辩论中原灾情,与身为救灾大员的毕鼎山冲突时,毕鼎山曾经语带辛辣,言外之意是听谢元嵩 说过些什么坏话,所以尖锐地说:“我失之于什么公允?你在毕鼎山那个混账王八蛋面前是怎么污蔑我的?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难道忘 了?毕鼎山当我面就是用你的毒箭污蔑我的!” 谢元嵩软绵绵地笑,不瘟不火,模样十分老实:“唉,你这就上了毕鼎山的当了!他同你之间从前就不和么!他是个无风也要起浪的人,肯 定是他要污蔑你,拿我作替死鬼,害得我们鹬蚌相争,挑拨我俩关系。哼!将来我可要找他当面算账的。啸天兄,我老实,你也老实,老实人总 是要吃亏的。你可既不要误会,也不要上当啊!” 一件使童霜威十分生气、十分冒火的事,被外表老实憨厚的谢元嵩笑着三下五除二,竞弄得他不知如何再兴师问罪了。童霜威嘴干舌燥, 捧起茶来,喝了一口浓得发苦比药还难入口的茶,闷闷叹了一口气。 谢元嵩看出火候了,吸着雪茄,赔着笑说:“啸天兄,天下人要都像我这样宽厚,天下就不会有战争了。我是宁可退避三舍息事宁人的。 因为住在成都,不然早去看望你了,真想念你啊!我们一向交称莫逆,我真想同你合作老老实实干点事业哩!” 一听谢元嵩又谈"合作”,童霜威像见了蛇蝎忙不迭地说:“不不不,不不不!”他想起了战前在南京时,由于谢元嵩的圈套,碰到了江怀 南;在"孤岛”,由于谢元嵩的圈套,自己落入敌伪手中。如今,诡计多端的谢元嵩居然又谈合作,安知他要抛个什么圈套出来?他能不心惊胆 颤?冷笑着说:“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不识人了!现在,我虽愚鲁也还知道区分好坏,谨防上当!” 谢元嵩打着哈哈,诚恳异常地说:“哈哈,啸天兄,你这不是说我的吧?我想你是不会这样看我的。我这人历来老老实实,历来诚恳,历 来爱说真心话、爱办真心事,从不做伪君子。我是想邀你办一张报,你是办报的老行家了!我看你现在很不得意,也未曾被人重视。我呢?也一 样,现在连星期一上午的纪念周都不必去做了。总理遗嘱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也快忘光了。我们来办一张报纸,定能如鱼得水!也定能让人 刮目相看!定能有所作为!战争乱世,中外古今英雄都要善于利用,你我何必做庸人老是要仰人鼻息呢?” 听他又搬出"老老实实"、"真心话"、"真心事"这套经来念,还提出了三个"定能”,童霜威简直吃不消,摇头讥讽地说:“唐朝贞观时的疯 癫诗僧寒山曾有一首诗流传民间,说:“'我见百十狗,个个毛零学,卧者乐自卧,行者乐自行,投之一块骨,相与睚喋争,良由为骨少,狗多 分不平。'敌伪将我囚禁在寒山寺中时,我曾想起过这首诗。听你刚才的话,似乎对抢骨头很感兴趣。你想抢,就敲锣开张好了,我不参与!” 谢元嵩"咯咯"一笑,吐口浓烟说:“办这张报,我一人势孤力单,有啸天兄你一起,我们就可以造成千军万马的声势。办报的资金、房屋 、登记的问题都不难,名字已经想好,叫《老实话》!你说妙不妙?人都爱听老实话的嘛!现在这当局全爱说假话、听假话,我们就来个老实话! 你知道的,我是个最老实的人,最爱说真心话的人。你不但是法界泰斗,还有一根刀笔!听说你写的《历代刑法论》出版了,反响很强烈哩!有 你来写重要的社论,一定是笔扫处扫到谁谁就讨饶,指向哪哪就求情。我现在是无处找这样一支大手笔,何况你又有声望地位。你看,我们合 作如何?”他指指墙上的大照片,“民主时代了!在美国,我也能得到支持。有这合作,将来,我们,哈哈,想做官就做官,想发财就发财!想 组个政党分一杯羹也不困难。要不然,怕将来很难在政界立足了!” 听他这样说,看到他"咯咯"笑时,眼里露出的一丝狡黠的光,童霜威颇有反感。把他这种人谈的,同程涛声等的谈话相比,顿时感到有高 下文野之分了,他坚定地摇摇头说:“不了吧,我确实毫无兴趣!我现在已应聘到复兴大学任教授,自己也打算继续写写东西,无暇再来办你那 种《老实话》了!” 谢元嵩微微点头,揿灭雪茄说:“也好!这事暂且搁一搁,你再考虑考虑,随时我们再谈,反正我是诚心诚意的。我这人你应该信得过。我 是从不会使人吃亏上当的。” 童霜威听了恶心,嘴干了,端起茶来喝,苦得皱眉。谢元嵩亲热地替他斟水。 童霜威见他这样,此时气只好渐渐消了,问:“听说你如今在大学里任教?” “啊,没有没有!听说我在美国奥立荷大学得了荣誉法学博士头衔,好几个大学来请我聘我。但——”谢元嵩摇头晃脑,“'教授'者,'教 瘦'也!物价飞涨,穷教授如何干得?我到成都住,是因为这里屹喝玩乐一应俱全,现在也没有空袭了,完全可以享受享受。'教瘦'的买卖,干 不得!干不得!” 童霜威说:“隔壁那个'鼎信'当铺是你开的?” 谢元嵩仰面笑了:“哈哈,还记得香港那个大阔佬季尚铭吗?他就是开当铺的。这倒启发了我,使我开了窍。'鼎信'者'顶信'也,顶顶讲 信用!我这人就是做生意也同在政界一样,顶顶讲信用!从美国回来后,原说分块肉给我。谁知僧多粥少,该给我的肉没有给,一气之下,我就 到了成都。坐吃要山空呀!想起了季尚铭,我找点熟人一合计,有人给我撑了腰,就开了个当铺,月息大三分,典押期限一年。看来,既救了穷 人,我也有点好处。” 童霜威又问:“楼下商行也是你开的?” 谢元嵩又笑了,“同两个朋友合开的。现在打仗离不开盟军,做生意也离不开盟军。美军越来越多,军用物资排山倒海。成都造了大飞机 场,美军招待所多的是。同美军串通一气,走私、贩卖黄金美钞和手枪,那些东西有人敢做,我是反对的。但美国香烟、羊毛军毯、蚊帐、美 军干粮、奶粉、罐头以及玻璃擦、裤带、剩余军装等等,都是民生必需品嘛!这生意完全应该做。有人会经营,我只不过借此消遣而已!哈哈哈 !”他笑得括辣松脆。 童霜威打量起这问卧室来了。在当前情况下,算是间条件极好的住房了。墙新粉刷过,那张大照片是谢元嵩炫耀身价用的,连框占了一面 墙的四分之一。再看那幅草书,写的是首五言诗:“楼小能容膝,檐高老树齐。开轩平北斗,翻觉太行低。”字写得相当好,但并非名家,裱 得也不精致。童霜威忽然想到:是袁世凯的一首名诗呀!当初,袁项城开缺回籍回河南家乡后,表面上披蓑戴笠,莳花种草,寄情于山水虫鱼之 间,似乎无心于政治,实际上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政治活动,随时都打算东山再起。这诗充分表达了他当时不甘寂寞待时而起的野心。看来,这 个谢元嵩,也野心勃勃呢!房里一些家具也还整齐,大橱上还有穿衣镜。一张旧式红木大床上有两床蜀绣被面的被子,铺成两个被窝,另一个也 不知谁睡过的。童霜威不禁问:“嫂夫人呢?” 谢元嵩衔着雪茄,不清不楚地说:“仍在上海。当时我走,冒着生命危险,只带了乐山同走。她在上海倒也不错,房子她可以照顾。”说 到这里,问:“听说你离婚了,是吗?” 童霜威点点头,叹口闷气,说:“确有其事。” 谢元嵩打哈哈:“其实,没有老婆牵挂,自由自在,也是福气。”童霜威也没理会,见茶几上有本书放着,顺手拿来看看。一看,书名是 《厚黑学》,作者叫李宗吾,很不熟悉,翻了一翻,说:“这本书倒未听说过呢!厚黑学不知是门什么学问?” 谢元嵩又擦火柴点烟,一本正经地说:“难道没听说过这本书?是本名着呢!全书分经与传两卷。经是谈既厚且黑、必厚必黑的道理,仿老 子《道德经》五千言体为之;传则叙事,罗列了种种论据,有点像《左氏春秋》。” 童霜威还是不太明白,倒有点兴趣了,问:“何谓厚黑呢?” 谢元嵩吐口浓烟,哈哈呛咳了,说:“李宗吾认为人要成功,秘诀在于脸皮厚心要黑才行!所以论述这门脸厚心黑的学问遂叫做厚黑学。他 认为三国时代的曹操、孙权、刘备都各有其厚黑的一面,但偏而不全,且不彻底,所以都未能完成统一大业。” “那谁是厚黑得最彻底的人呢?”童霜威问。 “他上溯到楚汉相争时的项羽与刘邦,认为项羽之失败,全由于他的厚黑太不彻底,所以尽管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名,还是要垮台。 只有刘邦,既脸厚又心黑,所以终于使项羽自刎于乌江,自己成了汉高祖。” “这怎么说?”童霜威不解地问。 “刘邦这人当打了败仗楚兵追急时,他心黑到能亲手把子女推下车去,好让车子轻快些便于自己逃脱。若不是从臣拼命抢救,则惠帝和鲁 元公主早就死掉了。这种心黑的程度可谓了不起。当楚汉两军战于荥阳成皋时,项羽天天骂阵,刘邦老着脸皮不敢应战,厚颜无耻地说:'我宁 斗智不斗力。'到了项羽要烹太公来要挟刘邦时,刘邦能心黑皮厚到不但不顾父亲死活,竞对项羽说:如果你要把我父亲煮了吃,'请分我一杯 羹!'所以五年之后,他就做了皇帝。” 童霜威觉得可笑,问:“李宗吾是何许人也?” 谢元嵩说:“是四川自贡人,自号'厚黑教主',比你我要大七八上十岁。早年参加过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做过中学校长,也做过、四川 省的议员,在成都住过二十来年,干过省教育厅的督学,学问大约不错。啸天兄,你觉得此人有点道道吧?我读此书,常把老蒋和汪兆铭厚黑 方面的事想了又想,倒觉得颇有意思,可惜他没有写!哈哈,颇有意思。” 童霜威摇头不以为然地说:“世风日下,只怕这种厚黑学再来泛滥,坏人就更多了。况且,从治学来看,此人的论述也极浅薄偏颇,太牵 强附会了!人的成功失败全归之于厚黑,太不科学。也许他是玩世不恭,但却贻害于人,格调也低下。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又办教育的人,而今来 写这种拙劣的害人文章,未免太等而下之了!”说这话时,心里想:唉,你谢元嵩,原来就够坏的了!如今又在看《厚黑学》,要再把厚黑精髓 学去,怕今后更要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了! 大约谢元嵩已经听出看出童霜威对《厚黑学》不以为然,也不再谈了,问:“啸天兄,你来成都干什么的?” 童霜威不想如实告诉他,说:“一是游览,二是听说你在成都,来找你谈谈的。”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说:“我走了!车子还在下面等着 。我明天就回重庆了。” 谁知,谢元嵩起身一把抓住,说:“不不不,啸天兄,你不要走!一别多年,见面不易,岂能匆匆就分别。这样吧,你有汽车,我们何不去 宝光寺看看呢?你一定没去过!对了,那里可以吃上等的素菜,我们再多谈谈,我请你吃素席,也算向你赔罪。我想来想去,在上海的事我只错 在一样,就是走时不告而别。但当时形势已不可能邀你同走。不过,我们都是忠贞之士,我这人也历来肯虚心自责。我们理应像以前一样友好 。我向你道歉、赔罪。我们同去宝光寺一游。” 谢元嵩这人就有这种厚黑本事,童霜威拗不过他,终于两人坐汽车出成都北行,去新都宝光寺了。 在汽车中,两人相处的气氛比原先好得多了。童霜威问:“上海汪伪方面的情况现在如何?” 谢元嵩衔着雪茄挺着肚子,哈哈笑了,用两只蛤蟆眼机灵地望着童霜威说:“我同他们势如水火,现在何从知道他们的情况"童霜威不觉也 笑了,说:“你消息向来灵通,见闻也广,我只是随便问问。” 谢元嵩说:“大局还不是明摆着的!意大利投降后,日本人与那伙人也一定更悲观了吧?前一阵,在广播上,汪兆铭常常发表谈话诱降,听 说,也秘密派过人到重庆谈判。他们打的如意算盘还是一起携手反共。所以日军总是在大量与共军作战。只是反共固然要反,现在去同日本谈 和,只有傻瓜和疯子才会这么干!如今,美军在太平洋上打得好。所罗门群岛日军退路已受威胁,小笠原群岛也要完蛋。我替汪精卫他们悲哀的 是:无论如何,他们总是不行的了!不过,听说有些聪明人也正在找路子与重庆沟通,为将来找退路。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总是有所得有所失 的。他们这些年在上海、南京,声色犬马,享乐也享够了,金条也捞够了。不能说不实惠呢!”说到这里,问:“那个江怀南你知道他的情况 吗?” 微胖身材、中等个儿的江怀南那张伶俐的白净脸又出现在童霜威眼前了。童霜威冷冷地回答:“不知道!我来时,他仍是汉奸的锡箔局长! ”提起江怀南,许多往事涌上心头,童霜威皱起眉来吁口气说:“此人不足道!一个卑鄙小人!”又问:“听说南京、上海敌伪很怕美机去轰炸 。但我看美机迟早会去轰炸,担心的只是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中国百姓,在轰炸中怕要遭殃了!” 谈谈说说加上沉默,不多一会儿,到了新都,往城北行,远远只见竹木葱茏,坐北朝南庙宇巍峨,四周有红墙环护,绿水萦绕。谢元嵩用 手一指,说:“到了!宝光寺,我国南方四大寺院之一,建于唐代,这是清朝康熙年间重建的。” 汽车在庙门前"福"字照壁旁停下,童霜威和谢元嵩下了车。让司机就近停车等候。童霜威取出钱来,赏给司机作小费,说:“你自己玩耍 一下,找个地方吃午饭吧。”自己随谢元嵩在"宝光禅院"四字的匾下走进寺庙去。 天上有群不知谁家喂养的鸽子在绕着圈子奋翅高飞,无拘无束,迎风振翮,追着光流,陡折天外,使童霜威想起了南京、香港时看到的鸽 群。俱往矣,记忆为什么如此清晰? 一进山门,见一边塑的是个白发土地,另一边是个穿明代衣冠戴乌纱着紫袍的官员。童霜威奇怪了,问:“这是谁呀?” 谢元嵩咧嘴笑了:“这是当地鼎鼎大名的状元杨升庵,明朝正德年间的状元。后来因为不识时务'议大礼'触怒了嘉靖皇帝,被充军到云南 ,死在戍所。庙里将他塑像在此,既慰民望,得民心,又使状元替菩萨看门,抬高宝光寺的身价。这叫一举两得。只是这位杨大人明明可以当 大官享尽荣华的,偏要直言乱谏,落得个充军下场,未免失算。也是厚黑之道不到家的缘故吧?” 童霜威有意刺他一句,说:“那你还要办个报叫《老实话》干什么?” 谢元嵩仰脸大笑,笑得捧腹:“啸天兄不必为这担忧。我这人虽是老实,很懂分寸,也识时务。说老实话,首先也要有个口的,要看看起 什么效果。像杨升庵,他不是老实,是傻,楞头青的事能干得的么?得不偿失的事是不能干的。所以,啸天兄,你别怕吃亏,我们还是一同合 作办报吧!把报一办,我们就开始组党!你我都是党魁,同国共两党分庭抗礼。你看这点志气该不该有?” 童霜威大摇其头,要他再同谢元嵩"合作”,况且又是干这种荒唐事,他觉得太可笑了,说:“我们来此,还是好好游览一下,别的以后再 谈吧!” 谢元嵩笑笑,说:“好好好,以后再谈。” 穿过挂着"尊胜宝殿"匾的天王殿,走过舍利塔,再经过七佛殿,到了大雄宝殿。大雄宝殿东边有个建筑独特的罗汉堂,平面是"田"字形, 内塑三佛、六菩萨、五十祖师、五百罗汉。那五百罗汉,同真人一样大小,形态各异,造型绝妙。 谢元嵩说:“看吧!这些罗汉衣着、姿态、面貌、表情各具特色,绝不比杭州灵隐寺的逊色。来吧!我们来依照年庚点点罗汉像,看看自己 点到的是哪个罗汉,就是我们的金身,好看看今后的鸿运如何。”说着,他随意从一个罗汉数起,往下一直数着,说:“数到第五十四个,就 是我的金身!” 一数,竞数到了个大肚子胖罗汉,胖罗汉咧嘴在笑,模样真跟谢元嵩有点像。谢元嵩哈哈大笑,说:“好啊好啊!我的金身在此!既年轻, 又快乐!大腹便便,一副富贵气!看来,今后还大有可为哩!来来来,啸天兄,你也数数!” 童霜威被他怂恿得兴起,笑着说:“好呀,我也来数。”他随意由一个罗汉数起,数到第五十五个时,不禁愣住了。这个罗汉竞穿着清代 官服,而且留着黑须,全是一副俗者模样。看不出有什么超凡出世的仙姿佛骨!他惊讶道:“呀!这个罗汉怎么竟是清代衣冠?”谢元嵩"格格" 笑了,说:“这是顺治皇帝!你来看。”他指指又一座清代衣冠的罗汉塑像说:“这是康熙!这两位万岁爷塑了金身在此跻身罗汉之列。他们有 了金銮殿上受膜拜的权利还不够,还要在此跻身寺院罗汉之中,受善男信女的膜拜。你了不起啊!金身竟是皇帝!可见将来必有一番了不起的鸿 运。来吧来吧,啸天兄,我们合作办报吧!我到美国去了一趟,美国的政坛人物靠办报发迹这一条给我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办《 老实话》。你我同做社长,有福同享,如何?” 童霜威不想同他再在办报的事上纠缠,岔开话题说:“你看,这里的楹联有的很好啊!你看这一副——” 谢元嵩看时,这副镌刻在柱子上的楹联,写的是:退一步看利所名场,奔走出多少魑魅; 在这里听晨钟暮鼓,打破了无限机关。 谢元嵩说:“这是劝人出家出世的说教,使人悲观,不可取!况且,对得也不精彩。其实我早说过: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政治舞台就是赌场 。上了赌场却不赌,能行吗?” 他这一套又来了!童霜威听了厌烦,说:“唉!我并不出世,却也看穿了利所名场的折腾,更不愿把政治当作赌博来看!” 谢元嵩不笑了.说:“既不出世,又看穿了利所名场,这是条什么路呢?” 童霜威心想:“夏虫不可与语冰”,我怎么同你说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就少说几句算了!因此敷衍着看看表,笑道:“走吧!你不 是说这儿素斋好么?我们去吃午饭吧。” 两人后来去吃素席。谢元嵩说他要请客,择价格昂贵的菜点了许多。可惜那些素菜,偏偏都要取了许多荤菜的俗名,居然也有鱼翅、海参 等山珍海味之类的名堂,而且价格昂贵。明明是豆腐皮染了红色,偏要冒名顶替"油煎仔鸭"、"烧鹅";明明是洋芋,却要混充"红烧狮子头…… '糖醋桂鱼";明明是魔芋,却要冒充海参;明明是面筋,偏要假充"肉片”。什么三鲜熊掌豆腐、鸡淖海参、群虾戏珠、翡翠鸡丁……无一不是 冒牌货。在童霜威感觉上,这些菜名也充塞了一种吃斋者羡慕吃大鱼大肉者的用心。吃了素斋,感到既不如干脆吃荤菜有昧,反倒蒙受了欺世 盗名之嫌。见谢元嵩拣素菜中的蘑菇、香蕈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胃口不佳。 吃罢素席,谢元嵩嘴里说要会东,拖拉着并不掏钱。童霜威也不想让他请客,快快掏钱付了账。然后,又让饶公馆的车子送谢元嵩回去。 谢元嵩一路上仍旧大谈合作办报的事,童霜威心里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决不再上你的当了!”因此,分手时,尽管谢元嵩仍旧十分 亲热,仍旧紧紧握手,仍旧说:“啸天兄,这件事确实大有可为,你考虑考虑后,我们再联系。”童霜威心里却想:我同你之间,恐怕这是最 后一次聚叙了吧! 同谢元嵩分别后回饶公馆的路上,童霜威忽然感到一阵空虚。其实何必来找谢元嵩呢!这种人,你接近他就要有损失。原来想同他交涉一番 的,结果呢?他狡赖得精光,一点目的也未达到,反倒请他吃了顿饭,用汽车陪他玩了一趟宝光寺。这种人哪!他vi口声声说要"合作”,要一 同办报,是真心呢,还是为了表示假的友好来平复过去的怨尤呢?难说!这种人始终是真真假假的,叫你猜估不透,叫你沾上了他就要吃亏。我 来找他,又同他打起交道来也仍是太傻了,还是远远离开他的好!这么想着,童霜威反倒独自苦笑起来了。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四卷 种种奇遇,处处荆棘 三 天亮了,又天黑;太阳一次次地缓缓升起,又一次次地急急西下。这就好像说:没有永恒的好事!好事总是来得又迟又晚,却去得匆匆,自 然界也是这样?在这多雾的四川,天亮得晚,太阳常常被雾挡住看不见。童家霆的心情在遭遇了一连串的不幸事件的摧残与刺激后,就不能不 变得更痛苦晦涩了。晚上,下了课,童家霆独自走回家去。夜雾氤氲,周围像一片黑水汪洋,他觉得自己像被卷在忧患的漩涡中挣扎。 冯村的病渐渐好了,释放却遥遥无期。一年一度的农历年又到了了年前,家霆与爸爸商量着想给冯村送些钱物和吃食去,但没有成功。他 打电话给陈玛荔,陈玛荔告诉他:“你们别胡乱托人!胡乱托人会把事情弄得更糟!……”陈玛荔没有明说,童霜威猜测:可能是李宗仁托了谁 干涉这事,可是中统不买他的账!陈玛荔指的可能是这件事。本来,办一件事,找错了人,反而坏事。这道理童霜威懂。他很后悔将冯村的事托 了李宗仁办。 家霆在年前按照谢乐山提供的地址到罗家湾军统局的局本部找小学时的同学韦锋,想托韦锋帮助,给在稽查处大牢里的靳小翰送些吃食和 零花钱。假如可能,还想同小翰见一次面。他同韦锋小学同学时打过架,关系不好,是硬着头皮去的。偏偏韦锋出差去贵州了,没有见到,只 落得满心凄凉地回来。 过年了,他不禁又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人、朋友、老师和自己有过密切联系的人。他买了一束鲜花走到江边扔进江水,让鲜花顺流而下祭奠 亡魂,聊表悼念的心意。这是一种心灵上的自我慰藉和对死者的悼念方式。看着那束鲜花随波远去,他的思绪飘飘缈缈,却又不禁深深想念起 仍在人间却无法寻找的欧阳素心和在狱中不能见面的冯村舅舅来了。 过了一个十分寂寞、十分悒郁的农历年,童家霆又长了一岁。看见爸爸早上起来,枕头上洒满了脱落下来的花白头发,怅怅地用手将脱发 拾掇在手掌中一起丢人痰盂,表情上充满了那种迟暮的惆怅之感,家霆的心也是酸酸的了。过年那些天,来拜年的客人不多,童霜威也不愿出 去拜年,只是初一那天,带着家霆到断了腿的房东陈太太家里去坐了一坐,说了些吉祥话,作为礼节上的应酬,并谢谢房东在生活上的关照。 后来,又去曹家巷程涛声住处,想去谈谈。可是程涛声去自贡看灯会,说是一个月才能回来。童霜威就带家霆到燕翘家去坐了一坐。燕翘家从 老到小都分外热情,坚留着吃了中饭,燕翘还陪童霜威喝了一盅酒。饭后,家霆婉谢了燕寅儿邀约去看电影的好意,陪爸爸回到余家巷家里。 童霜威想得周到,对家霆说:“陈玛荔那里,你还是去一趟,带我的名片去,给她和毕鼎山拜个年。没有办法呀!为冯村的事还得求她。” 家霆遵嘱去了。这一向,他始终避免同她接触,只打过电话,从未上门。他很怕陈玛荔又出什么新的花样。所好,去时,陈玛荔家客人很 多。客厅里留声机正放着华尔兹乐曲,有两三对男女在跳舞,十分热闹。陈玛荔穿戴耀眼,精神百倍地在招待客人。见了家霆,在门口接过童 霜威的名片,亲切但是矜持,说:“请代向令尊拜年!”然后留他跳舞。他推说不会。她笑着说:“哪天我教你,今天人太多。”他借机告辞 ,她握了握他的手,用了用力,眼睛里似乎是说:“下次你一定还要来!” 年后,学校放完寒假开学了。童霜威去到北碚,大学里对他很优待,在江边一幢小洋房的二楼上分配了两间房给他住用休息,并说:“如 果把家迁来也可以,省得来回跑"听说那幢洋房本是个川军旅长的别墅。旅长生前坏事做得不少,老来带了姨太太息影林下,在这小楼里念佛诵 经,想安度晚年。谁知洋楼里常常闹鬼,旅长受惊死后,房子成了"凶宅”,一直空着。复兴大学租来作教职工宿舍,一个生物系教授不迷信, 认为"鬼"是旅长心理作用造成的。他迁到楼下住后,也没听说再闹鬼。所以现在二楼装修后,就将朝南的两问房分给童霜威去住了。童霜威倒 没有想把家迁去。因为家霆要在重庆上学。但北碚校内有个住处,方便得多。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回去可以住上两天,就接受了这房子,由 学校派人布置了一番。这次去北碚前,他告诉家霆:“我去讲课,打算在学校里住几天,同一些熟人也见见面。”在复兴的教授中,他有好几 个熟人。 这样,家霆独自在余家巷住着,心情就更寂寥了。 房东陈太太,早一l或夜晚,除了敲木鱼念经,有时要出来散步,拄着双拐,踽踽而行。拐杖戳着地面,“橐橐"、"橐橐”,凝重、缓慢, 富于节律,听来单调、落寞。在这种时候,每每是家霆写文章的时候。他正和燕寅儿通过采访打算写一写田赋征实中的弊病。两人归纳出有八 个弊病:征购昆淆、实物转移、量器差异、衡器紊乱、标色虚假、包商狡诈、运商昧骗、上下其手同流合污。商定由家霆写前四个弊病,燕寅 儿写后四个,通过燕姗姗的关系,把这篇文章找报刊发表出来。 这一向,家霆有意在尽量避免同燕寅儿过于亲密,过多接近。他喜欢燕寅儿的热诚坦率、纯洁无瑕,喜欢她的亲切、乐观和富有朝气。她 天生带有一种富有教养的恬静典雅,同她在一起,人会高兴起来振作起来。正因如此,当燕寅儿对他同对待别人不一样时,他就在心里提醒自 己了:注意!别伤害一个这么好的少女!你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爱她的。如果让她误会了或者害得她加深了情愫使她痛苦,你怎么对得起欧阳素心 ,又怎么对得起她,他已经在那天把欧阳素心的事如实全部告诉了她,并且向她表示:除了欧阳,他不可能再爱任何别人。没有欧阳,他是多 么的痛苦。他要寻找到欧阳并等待欧阳。他发现,听到这些以后,在寅儿光彩照人的坦诚的脸上,曾一时掠过一片阴云。以后,她仿佛若无其 事了。她同他的相处没有起任何变化。她仍旧常常笑得很高兴。尤其是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说有讲,像一只美丽的跳来跳去鸣声悦 耳的小鸟。 有时,她陪他打着伞在雨中的街道上信步徜徉,谈论时局,评论当天报纸上的版面及标题,谈论诗歌和戏剧,谈论未来。有时,在茶馆里 一起讨论课堂上教师讲授过的课程内容,或者研究写作的题目和文章的提纲。 燕翘老伯似乎很喜欢家霆,这是家霆感觉到的。只要家霆去了,他总要笑着说:“家霆,你来了吗?怎么不常来玩呢?”然后,他要同家 霆谈时局、谈国事,有时夸奖家霆"有见地”。一次,当着家霆的面说:“我觉得用'倜傥'两字形容你真是最恰切了!你父亲有你这么个儿子真 是好福气!”这以后,燕寅儿开玩笑,把家霆叫作"倜傥"了,正如家霆开玩笑叫她"猫"一样。 大姐姗姗也喜欢家霆,甚至使家霆感到她是有意想促成妹妹寅儿和他成为一对。她总是弄些话剧票、电影票来,一次总是两张,要寅儿同 家霆一同去看,还说:“将来,等你们毕业了,我来设法,让你们合办一个刊物,或者同进一个报社。”又说:“你们以后写文章,可以合写 ,同署两个名字。未毕业前要先在新闻界打开局面。未毕业前,我就让你们得到锻炼。这样,毕业时出路就宽了。”即使是爱喝酒常常一醉方 休的燕东山,接触虽少,对家霆印象也好。他常忧国忧民,同家霆能谈得合拍,对燕寅儿说:“你得多跟着家霆学学,他读过的书比你多,中 文英文也都比你好!”, 家霆喜欢这家人。但怕使燕寅儿陷得太深,也怕使自己陷得太深,就尽量少去燕家。学校同学里有些爱跳舞的,周六开pa十v,燕寅儿说: “来!'倜傥',我教你跳舞。新闻记者哪能不会跳舞!”家霆跟她学了,也跟她去同学家跳舞,但跳了几次就不跳了,仍采取逃避和疏远的办法 。有时,燕寅儿走路像带着弹性似的来了,对他说:“'倜傥'!我父亲和姐姐都问,你为什么最近不去我们家?他们还以为我跟你吵架了呢!你 能不能今天去一趟啊?”家霆听了,也只是笑笑,说:“'猫'!我实在太忙了!找时间我一定去!”却总是尽量拖着不去。 今晚,就是这样。上课时,他特地挑了个最后排靠门口的座位。一下课,就匆匆离开座位蹿了出来。他不想同燕寅儿一块走,匆匆出了校 门。雾气模糊,空中散发着沉闷呆滞而潮湿的气息。他心中为爱情和噩梦似的遭遇而痛苦。想到爸爸去了北碚,此刻余家巷家中只有自己单独 一人,冷冷清清,外加一种对欧阳素心的思念,这雾使他又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往事,使他又一次地想到朝天门码头去看看。他陷在若有若无的 遐思之中朝东北方向走去。过去的时光,那些与欧阳素心在一起时的甜蜜时光,在回忆中总是无限芳馨,又总是变得时断时续游移不定。缠绕 在他心上的爱情与痛苦,希冀与失望,使他的心干渴,使他的灵魂好像沉沦在炼狱之中。他走着走着,终于踯躅到朝天门码头来了。 天墨黑,既无月亮,也无星星。雾气满江,雾团像波浪翻腾,遮住了对江远处。有星星点点鬼火似的灯光,散布在白雾空隙处。江水咆啸 奔流。除了季节不同,除了天上没有美丽的"孔明灯”,一切都同去年秋天那次晤面时相仿。当然,更没有欧阳素心动人心弦的口琴声。她在沉 默中飘然而去,浪迹天涯,没有留下一句话或一个字。她哪里去了?啊,欧阳! 道路上拥挤、嘈杂,人们匆匆闪过,神色呆板。家霆怀着忧伤,独自走回来。身边有些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背背篓的撞了他一下,他也没 有在意。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性的背影非常熟悉,步伐也非常熟悉。夜色漆黑,又有雾气,那背影被夜色与雾气混杂遮 掩,忽露忽隐。看见了却又并不真切,仍在眼前又似要隐没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