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_3
吃着炒面,叙着旧,两人常笑得格格的特别高兴。回忆使他们亲近,沉湎在一种甜美、温暖的情绪中。晚饭吃完,朱妈来将碗盘和筷子收 走。听着不绝如缕的雨曲,欧阳素心忽然显得心神不宁。她开了床头柜上一只奶油色的收音机。电台那么多,一个接一个。她调拨了一会儿, 不是广告,就是京戏、申曲、滑稽戏或是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她“啪”的又关上了收音机,缥缥缈缈叹息了一声。 家霆想:她可能又要像上次一样播放贝多芬的《命运》了。谁知,没有,她只是用眼看着那不断溅打在亮晃晃窗玻璃上的雨水。雨水正像 泪水似的在玻璃上淋漓流泻。 她忽然推开窗户放进风雨来。雨,溅湿了她的衣服;风,吹得她的黑发飘飘飞动。她却伸开双臂像迎接和拥抱风雨,又似要让风雨驱散心 上的什么痛苦。她才十七岁,又这么美丽,怎么有这么多的负担呢? 家霆上去,轻轻给她关上了窗户。她向他笑笑,说:“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淋淋风雨!……真凉快!真舒服!” 家霆想找点话题谈谈,想起了那天看到过的画室,说:“欧阳,能让我看看你的画吗?” 欧阳素心说:“当然可以!”她去开了那扇通向画室的门,风趣地说:“看看我新画的一幅巨作吧!”她“啪”的开了电灯。 他跟着她走进了有着松脂油香的画室。画室洁净,又极杂乱,放着一只长沙发,有一只堆满了杂物的长条桌。此外,是画架画布、帆布画 凳。墙上、地上挂放着许多幅油画,有风景,也有人像、静物,多数没有画完。有一幅风景画上只胡乱涂上了各种色块。 他看到了在画架上的那幅她新完成的杰作。 油画的色彩漂亮极了!令人着迷。画得随心所欲,飘飘欲仙,富于灵气,温暖、朦胧,把人带人梦一般的意境。她写意而不拘泥于写实。 云和雾气扑朔迷离,使一切都变得如梦似烟,令人产生微醺的感觉。画上有海,海中有山,山在深深浅浅虚虚实实的云雾之中。海平线上堆积 着沉甸甸压在海面上的乌云,风盛云涌,似有无声的闪闪雷电在震颤。海天弥合,若接若离,清新透明的空气似在抖动。蓝幽幽的云雾露出空 豁,晃动着光束。光束摇曳生姿,荡漾开去,变幻着色彩,是童话世界与梦幻意境的化身。有一轮光束给乌云镶上了金边,是隐而未露的太阳 的光?使人真盼着一个金色的太阳快点喷薄而出。 她说:“喜欢吗?是我们争辩了《战争与和平》后那夜我画的,一直画到第二天早上,整整一夜没睡。” 她画的是什么呢?像是仙境,给人缥缈、幽远的印象。除了神秘的变化着的海、山、云、雾、天空、光束,还有山上的花。花,一定是山 杜鹃,开放得如火如荼,鲜艳极了。 他赞叹地说:“啊,美极了!真是一幅奇异的杰作!可惜我能有感受,却说不出。我觉得这里充满了你的想象,不然绝不可能这么美!你 能告诉我,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她爽朗地笑了,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画的是我想追求的东西,也许是和平?是幸福?是爱?是美?是真理?……总之,是最最美好 的东西,也是在我想象和感觉中缥缥缈缈的东西。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战争破坏了!” 是呀,画上的云团和雾气似有形似无形,它们凝滞、移动、消逝,光线穿插环绕,在向四方扩散。淡紫色的、蔚蓝色的、紫红色的、银灰 色的色彩和光辉闪耀璀璨,画上边蕴含着美,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一种震慑人心的美!他看着画,对她说:“你像个哲学家了!但,为什么这 样悲观?” “艺术家应当是哲学家,用颜色、光线和形象来表现思想和感觉,发掘它的意义和价值。可惜我还做不到。” “应当给这幅画起一个美丽的名字!” “我早就想好了,画名是《山在虚无缥缈间》,行吗?”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幅画,色和光的运用是非常神奇的。听着雨声哗哗,感到画面上的云雾飘浮波动,高山似隐似现。这使他记起,战前在 南京潇湘路家里在雨中或在云雾缭绕的黎明远眺紫金山的情景。有时狂风暴雨骤然而至,阳光收敛,一切变为迷茫。云雾如浪涛,似有无声的 音乐在飘响。画,真美,可惜太虚幻了!又好像尚未画完。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又将他带出画室回到房里。然后,站到窗前,呆呆地看着雨水泼刺刺地在窗玻璃上喷溅,默默无言。 雨哗哗在下,奏琴般地敲打着窗前的树叶,连绵有声,不断如缕。在渺渺的夜空下,雨水一定正泛流在房顶和马路上。家霆也说不出自己 今夜来要达到什么目的。他只是想看看欧阳素心,同她谈谈,跟她一起消磨一个夜晚,看看她那双神奇的跳跃着希望的火苗的眼睛。他心里也 渴望着今晚能得到她一个许诺,哪怕是点一下头或默认似的笑一下也好。他想把自己在感情上交给她,同样也希望她能给予回报。雨声使他的 心感到压抑。他凝望着她,感叹和惊讶她在那幅画上所表现出的天才。她默默无声地坐着,听着雨声,似乎生活在空虚之中,模样像他看到过 的法国画家雷诺阿画的一幅《罗曼?拉科小姐像》,只不过,她比那位贵族小姐还要耐看得多,朴素、自然而高贵。 忽然,雨,变小了。他觉得不应该回去得太晚,心里像有浪潮澎湃,想说的话总觉得难以出口,但他终于鼓足勇气说:“欧阳,我以后能 成为你的好朋友吗?” 欧阳素心用一种含着感情的眼光望着他,说:“你唤醒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和思念。你怎么还这样说呢?” 感情是很难表达的,它超越了语言。他觉得这就是满意的答复了,说:“我走了!”心里是舒畅的。他的心沉浮在一个饱满而欢悦的情感 世界里。 她看看窗外快要停歇的小雨,说:“雨恐怕还要下,你就早点回去吧!” 她把自己用的一把讲究的花伞递在他手里,送他下楼。楼下客堂里的门虚掩着,听得出里边有客人热闹地在讲话。她冒着雨送他到了门口 ,替他关铁门,身上的毛蓝布旗袍都淋湿了。临别时,他看到她白皙的脸上有一种亲切迷人的微笑。她对他轻声妩媚地说:“什么时候想看到 我,就给我打电话吧!” 家霆第二天精神抖擞。 昨晚的事,他每一想起立刻有一种幸福的感觉。白天在学校里,下了课他老是想唱唱歌。有这样高兴的事,真想告诉给别人知道。但想起 程心如对他的冷静的劝告,想起余伯良那种起哄的孩子气,他就又不想告诉他们了。 下课放学回到家里以后,发现异常的静悄。既无牌声,也无留声机京戏唱片声和谈笑声。“小娘娘”告诉他:“除了你爸爸,人都去西爱 咸斯路吃晚饭了。” “西爱咸斯路”指的是方立荪新买的花园洋房。 家霆到爸爸房里,见童霜威睡着,他就不惊动爸爸了。踮脚走路,见桌上有一幅爸爸写好的草书放在那里,细细一看,是抄录的文天祥的 《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于人日浩然,沛乎塞苍冥……”笔走龙蛇,大气磅礴,他似乎能明白爸爸的心意。看看睡着的童 霜威,心想:爸爸一定心情不好,寂寞无聊,所以睡了。心里感到一阵难受。 他回到三楼房里,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竟将珍藏着的妈妈的遗像拿出来看了半天。照片是在苏州寒山寺照壁墙前几树杏花旁拍摄的 。妈妈柳苇在褪色发黄的照片上带着向往的神情在微笑。翻转照片,他又诵读起照片背后那四句用铅笔写的诗来了:“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 妖娆各占春。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看着照片诵着诗时,他禁不住心里发酸了。 他现在一人单住一间房,比同戏迷表哥方传经同住一间房要好得多了。安静、自由,闻不到传经有时喷人的酒气;看不到传经一个接一个 大声打哈欠;更听不到传经一遍又一遍扭扭捏捏哼京戏、听唱片……此刻,看着妈妈的照片,他流着泪从心里面把自己的高兴无声地倾诉给妈 妈听。他觉得照片上的妈妈似乎是欢乐的。 看着照片,他想起舅舅和杨秋水阿姨来了。幸而有这张照片,还能看到妈妈的模样。他决定以后要把这张照片给欧阳素心看,在适当的时 候将妈妈的事也告诉她。 想起了舅舅和杨秋水阿姨,他忽然有一种强烈地想再看看他们的愿望。昨天刚见过欧阳素心,今天他又想再见到她,同她在一起是一种甜 蜜的幸福。可是,有顾虑:欧阳素心说过,她的继母是一个“生性像长着浑身螫毛的荨麻一样爱刺人的女人”。这使他警惕:绝不能天天去找 欧阳素心,免得被她的继母嚼舌。他想:尽管舅舅叮嘱我不要再去找他,但我悄悄去一次怕什么呢?我要去看看舅舅,也看看杨秋水阿姨,将 爸爸现在的情况告诉他们。那天舅舅打电话来时,太匆促,也说得太简略,他一定是非常不放心的。再说,我也要同舅舅商量一下,该叫爸爸 怎么办才好?这样一想,他决定再到沪西去一次。 他下楼对“小娘娘”说:“我出去有点事,不在家吃饭了。爸爸醒来,请你对他说一声。”说完,迈步走出后门。 在弄堂口他大吃一惊,看到那手戴金戒指的黑胖矮子,穿着短打在对面马路边上站着抽烟。但对他似乎并不注意。他有心试试,快步流星 地走,在马路上绕来绕去,看看背后有没有人跟踪。试了一会儿,并没有人盯梢,他走到汽车站,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就走了。 照上次的走法,又到了永康纱厂劳工夜校门前了。使他高兴的是:杨秋水阿姨仍旧坐在上次的老地方在同一些女工不知谈些什么。已是黄 昏,他凑上前去,在门口叫了一声:“杨阿姨!” 见到家霆,杨秋水戴着眼镜的清秀白净的脸上露出欣喜,起身来到门口,说:“嗬,是你呀!……”又问:“来干什么?”不等家霆回答 ,又说:“你一定还没有吃过晚饭吧?在前边等我一会儿,我把这里的事了一了,我们一同去吃饭。” 他点点头,见杨秋水很忙,独自离开夜校,在前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弄堂附近等着。身边一只水泥垃圾箱开着盖,有个背筐拾垃圾和香烟头 的小孩在翻动垃圾。近旁一个小便池里臭气熏天。这一带比起市区热闹地段,显得特别贫穷、破陋与寒伧。 只过了不到十分钟,杨秋水出来找家霆了。近前后,她热络地轻声问:“家霆,找你舅舅?” 家霆点点头,补充说:“也看看您。” 杨秋水和蔼地笑了,说:“你舅舅叮嘱你不要来的呀!他早搬走了,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严厉责怪的意思,拍 拍家霆的肩膀,说:“走,我们去吃馄饨,一路谈谈。” 家霆听说舅舅不在,也不知在哪里,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失望,说:“杨阿姨,我怕舅舅不放心我们,所以来看看他同他说说的。他不在我 就同你说。你要是见到他,把我的话转告他。”说着,简单将有人监视等情况说了。 杨秋水挽着他的胳膊听他说完,皱着眉说:“你爸爸的胆量太小了!他受监视是真,但这事放在你舅舅身上,是一定会努力想出摆脱监视 的办法来的。当然,你爸爸年岁大些,又养尊处优惯了,人对条件的要求不同,这也不能太苛责他。”稍停,又叮嘱说:“看来,你爸爸也只 有照现在这样办了。小心提防,等到有机会马上想法走。” 他们在上次家霆见到柳忠华舅舅的那条弄堂外的横街上,走进一家吃馄饨的小店里去。生意不太好,顾客少,店里兼卖大饼油条。家霆抢 着买了两副大饼油条,杨秋水叫了两碗菜肉馄饨,家霆又抢着付了钱。杨秋水笑了,说:“怎么?怕阿姨穷请不起你?”她从店老板娘手里将 钱取回交给家霆,自己又付了钱。家霆只好由她。 两人坐下,邻座无人。家霆忍不住说:“杨阿姨,我来也是想看看您的。您能多讲点妈妈的事给我听听吗?” 杨秋水亲切地看着家霆,家霆感到她像个母亲。她叹口气说:“可以的,但我需要想一想。将来,总有机会讲给你听的。今天,我心情不 宁。你知道吗?就是上次你见到的那个银娣,她的娘死了!” “她娘死了?”家霆感到太突然了,立刻又想到了金娣,太凄惨了,这家人家太不幸了!他难过地说:“前不久还见她到仁安里去的,怎 么死了呢?”他脑际浮现出金娣娘病恹恹的样子。 老板娘端了馄饨来。馄饨一只只很大,汤上飘着葱花和猪油,散着热气。 杨秋水用汤匙舀馄饨吃,轻声地说:“银娣和她娘逃难到了上海后,本来都在牛庄路大慈难民收容所的。银娣是个聪明伶俐又上进的小姑 娘。难民所里,不但上文化课,也进行抗日教育,她表现很好。因为长得好看,难民所里混杂在难民中的流氓要欺侮她。那时我正在难民所里 工作。我们开除了流氓,恢复了秩序。我们用移民垦荒的名义,送过几批难胞离开上海,有的到嘉定、清浦、常熟一带去参加江南抗日义勇军 ,有的到浙江温州转往皖南去新四军里参加抗战。银娣本来也要送走的,因为她妈妈有严重的心脏病,没能去。难民所里将她母女输送到了纱 厂。她娘身体本来不好,去仁安里方家回来后,知道大女儿死了,老是恨自己对不起女儿,哭得不停。这不,昨天夜里,突然叫喊心口疼,打 了几个滚就死了。” 家霆听到这里,哼哼地呻吟了一声,匙里一只馄饨掉到桌上,问:“银娣怎么办呢?” 杨秋水边吃边说:“她死了,银娣又有麻烦事。她那粗纱间的拿摩温给一个同‘七十六号’有关系的招工头拉皮条。招工头看中了银娣, 纠缠了好几次。娘一死,银娣单身住工房更不方便,很怕随时会被那招工头侮辱。我想给她换个厂或者另外找个地方落落脚,还没有门路,所 以心里烦得很!” 听杨阿姨一口气谈了这些情况,家霆忽然心上萌发了一个念头。他本来在那天第一次见到银娣和她娘时,就决心要尽力给她们一些同情和 帮助的,一直没有如愿,心里老像欠缺了什么。现在,银娣的娘死了,银娣孤孑一人,面临可怕、尴尬的处境,他觉得拿出自己的力量来帮助 她是义不容辞的。他忽然想到了欧阳素心,他说:“杨阿姨,我认识一个女同学,她家里很阔绰的。倘若,我将银娣介绍给她,在她家帮佣, 你看是不是行?” 杨秋水说:“那当然行!至少暂时也可帮助她渡过困境呀!”但又问:“你这女同学家是干什么的?” 家霆如实根据自己知道的作了介绍,说:“我马上先打个电话问问她,你看好不好?” 他们匆匆将馄饨和大饼油条都吃了。杨秋水陪家霆到附近一家小烟纸店里借打电话。巧得很,欧阳素心在家。 家霆在电话中说:“欧阳吗?我想求你一件事……”他将银娣的情况扼要讲了,说:“倘若让她去你家帮佣,给你做做伴,我看你是一定 会喜欢她的。她长得还真有点像你呢!” 欧阳素心笑了,说:“天老爷,你真有趣!怎么会突然想出这么一件怪事来找我?”见他态度恳切,她最后说:“我同爸爸商量一下,我 看是可以的。我们是缺少一个勤快可靠、识点字能送茶待客的人。我一定努力办。” 他觉得她是一诺千金的,放下电话,欣慰地说:“事情看来是一定成功了!”又说:“等她到了欧阳家,我要劝欧阳给她条件,让她继续 上学。环龙路上,有个夜间补习学校,她可以晚上去补习。”他说这话时,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对金娣一家补偿歉仄的好事,使他减 轻了心上的负担。 他同杨秋水阿姨约定了明天再见面的时间,并且商定了带银娣去欧阳素心家帮佣的步骤。然后,又陪杨秋水说了一会儿,才告别回家。 天空,像黑色的锦缎,使人有一种难以解脱的沉重压力罩在头顶。在路边等公共汽车时,周围有世俗的喧嚣:小汽车的喇叭声,脚踏车的铃铛 声,小贩的叫卖声……忽然,一幢楼房里不知谁家有人在弹奏曼陀铃,清脆的乐声随着秋风在夜空流泻,欢跃的音波,卷起了家霆心上的风雨 。弹的是《义勇军进行曲》。抗战初期,这支歌响彻云霄,无论城乡,无论东西南北,处处都听到人在高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现在,“孤岛”充塞靡靡之音,环境险恶,很少听到这支激动人心充满雷声与怒涛的歌曲了!今夜,听到了它,感染力更强,使家霆想起 了抗战初期许多往事。弹奏者是什么样的人呢?家霆屏息静听,心头动情,饱含激奋。公共汽车靠站了,他由着别人往上挤,站住脚跟不动。 他恋恋不舍,不愿向这最强音告别,仍在静静倾听,停留着准备再等下一辆车。他珍惜这沸腾的乐声,沐浴着金风,许多激动的思想在心头荡漾。。txt小./说天堂wW w.xia oshuotxT.net 第二卷 帘卷秋风,意外遭逢 五 转眼来到了冬天。 童霜威处于被暗中监视不敢随意动弹的蜗居情况下,心情十分恶劣。 这种恶劣,当然也同国内和国际形势有关。 国内蓬勃的抗战高潮似乎已经过去。汪精卫降日以后,敌伪不断在广播和报纸上以“反共”为日军停止进攻及变“反蒋”为“拥蒋”的条 件。明眼人当然看得出这是一种诱降的手腕。日军自从占领武汉以后,进攻似乎不那么凌厉了,战局形成一副拖拉相持的状态。被软禁似的这 种生活什么时候才能解脱?童霜威烦躁、痛苦极了。 国际形势,比童霜威预卜的也糟得多。九月初,德国闪电战进攻波兰,波兰节节败退。英、法虽然立即对德国宣战,但没有给波兰切实的 军事援助,不到一个月,华沙沦陷,波兰宣告覆亡。希特勒出兵波兰时,那晚家霆买了一张号外带回来给爸爸看,童霜威曾很高兴地说:“英 法终于同德国打起来了!德国是同日本一条战线的,英法也势必会同中国站在一条战线上了!以后,就看美国怎么了!美国拥有雄厚的实力, 对于中国,口头上有时好像表示同情,实际上战略物资又去卖给日本,态度上也是迁就日本。现在,只希望美国的态度能有个改变了。” “美国的态度会不会改变呢?”家霆问。 童霜威摇头叹息:“日本狼子野心,时刻想排斥英美等西方列强在亚洲的势力实现霸权。现在日本、德国、意大利都很得势,都很猖狂, 谁要是看不到这点,迟早是要吃亏的。可叹美国好像还很麻木!什么时候她不麻木了,态度也就会改变了。” “英、法军事上能抗住德国的闪电战吗?” “我看总不成问题吧。”童霜威乐观地说。 可是,事实证明,童霜威的估计完全错了! 下一步欧洲战局如何发展?童霜威觉得自己是很难估计了。这些日子,他常默诵南宋宇文虚中的七律排遣心中的不快: 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 传闻已筑西河馆,自许能肥北海羊。 回首两朝俱草莽,驰心万里绝农桑。 人生一死浑闲事,裂眦穿胸不汝忘。 宇文虚中南宋高宗初年时出使金国被扣留,后遭杀害。这首诗中,第三句的“西河馆”有个典故:春秋时,在平丘之盟中晋人扣押了鲁国 的季孙如意。晋叔鱼劝季孙如意投降,说:“鲋(叔鱼)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这句的意思是,听说金人将要软禁自己。第四句的“北 海羊”则指的是苏武牧羊坚贞不屈的典故。童霜威每当诵着这些诗时,就会感到心地畅快,情绪悲壮。他方寸已乱,自己写不出诗来,胸臆间 的块垒,只有借诵念他人的诗才能发泄了。 弄堂外的监视,一直没有撤除。究竟是每天都有人监视,抑是偶尔有人来监视?弄不清。童霜威有一种八公山下草木皆兵的感觉,可怕的 威胁一直无形地像彤云密布在心上。 江怀南托人转请方立荪给带过两次苏州的吃食来。说他在苏州,公务繁忙,未到上海,所以没有来看望。童霜威本来也不想见他。心里怀 疑江怀南可能知道仁安里二十一号受到了监视,所以不来。这个人是十分精灵圆滑的。 方立荪有一次带回过消息,说:“我从丁老太爷那里,听说妹夫你是被‘七十六号’监视着的。监视的人同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全有 关系,报告捕房也无用。‘七十六号’的警卫总队长吴四宝是个凶神恶煞,原来也是上海青红帮里的人。他杀人不眨眼,现在绑票勒索,厉害 得很,什么人都不在他们眼里。你处处要特别谨慎小心。” 家霆托程心如向看弄堂的阿三打听消息。阿三做着手势胆小怕事地说:“那个戴金戒指的黑矮胖和他一伙的人,一个葫芦头,一个小眼睛 ,经常轮流在弄堂口和弄堂里转。神得很!忽而去了,忽而又来了!像《封神榜》上的土行孙!” 听到这样一些话,童霜威十分紧张,仿佛自己被一张拖天扫地的大网罩住了。逃脱没有希望,怎么办呢?他六神无主,终日惶惶然、噩噩 然。 这是十一月二十四号。他早上迟迟起来,听到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小翠红”,还有二十三号里的陈太太已经打起麻将来了。但又忽然有 了“老虎头”的声音。“老虎头”搬走了,打麻将三缺一了,方老太太只好去请隔壁的陈太太来。陈太太的先生做米生意,很发财,是有身价 的人家。但“老虎头”舍不得这里的麻将,常常赶来凑一脚。今天,“老虎头”来迟了。童霜威听到方丽清在说:“我让你打!我手气今天太 背!等一会儿,换换手气再打。”“老虎头”客气了几句,好像是坐下打牌了。方丽清仍留在那里看牌。一早就听“啪!”“啪!”“哗啦哗 啦”的麻将声,童霜威心里更加烦躁。 早点后,他翻开“小娘娘”送来的当天的报纸,万万没有想到翻到社会新闻版,一条触目惊心的新闻加了花边框刺激着他的眼睛: 昨日上午巨泼来斯路血案 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长郁华遭暗杀 (本报讯)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八时许,居住法租界巨泼来斯路一号之公共租界高二法院刑庭长郁华,循例出门,拟往法院办公,正 上自备包车之际,遭预先埋伏在该处之歹徒二人开枪狙击。郁氏不及躲避,被击中三弹,一中胸部,一中腰部,一适中心窝,穿入后背。郁氏 痛倒在地,血如泉涌。车夫当时冲上前将开枪歹徒之手抱住。但被凶手挣脱逃跑,凶手曾向车夫开了一枪,慌乱间未曾打中。车夫追至蒲石路 口,见凶手奔上“8741”号汽车逃走,急向巡捕房报告。俟探捕赶来,凶手早已无影无踪。郁氏因伤及要害,在送往医院途中与世长辞。郁氏 早年肄业于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法科。回国后历任司法行政部刑章司第三科科长。据云被刺与今年七月二十二日袭击《中美日报》社时被捕之暴 徒被判刑之事有关。郁氏日前曾收到恐吓信一封,要承审此案的郁氏撤销原判,宣告无罪,否则与渠本人不利。但郁氏坚决不为恶势力威胁所 屈服,仍维持原判,将上诉驳回,遂遭毒手云。 郁华,童霜威是认识的。他有个弟弟叫郁达夫,有点名气,是位做小说的。郁华在日本留学时,也曾将他弟弟带到日本读书。郁华为人耿 直,衣着朴素,一口浙江富阳口音的普通话也还萦绕在童霜威耳边。看到他遭歹徒暗杀的消息,童霜威先是恨“七十六号”日伪特工的残暴无 耻,又痛心郁华的死。接着,却又感到身上发冷、两手发凉,产生一种惧怕的心理,可恨的汉奸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 他有一种窒息感,窒息感是由恨和怕交织成的。放下报纸,在阳台里边,隔着明晃晃的玻璃门望着那块灰蒙蒙的被周围楼房屋顶分锯成不 规则形的天空,愁闷地又想起去年深秋在香港湾仔蛰居时的心情了。非常后悔回到“孤岛”上来。就是向人借钱也应当到重庆去的嘛!无论如 何,那里总比这里好得多的嘛!心里十分痛苦:自己未始不算老谋深算,为什么下错了这步棋呢?“棋差一着满盘输”,真不堪设想呀! 他背着手开始在房里来回蹀躞,嘴里又轻轻吟起诗来:“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 忽然,他听到方丽清在同一个男的在说话。话声、笑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边走边说,是到房里来了。男的“哈哈”笑着,笑声淹没了话 声。一听熟悉的笑声,童霜威心一惊,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方丽清陪着胖得像面包似的谢元嵩走进房来。童霜威明白:虽然我一再叮嘱任何客 人来都不见,方丽清为了要我下水附逆,对谢元嵩是当“贵宾”看待的。这不,她竟亲自陪着戴黑呢帽、脚步蹒跚、衔雪茄烟的谢元嵩来了! 童霜威心里真是生气。自从那天通电话后,他明知是得罪谢元嵩了,可没想到谢元嵩竟忽然又来了,这只九头鸟!这只白虎星!他今天突然又 来,干什么呢? 只见谢元嵩张着蛤蟆嘴拱手打哈哈:“哈哈,啸天兄!久不见面,你可好啊?今天来看看你,叙谈叙谈。哈哈,如果不是见到嫂夫人,险 险要吃闭门羹!楼下一个小姑娘,哈哈,偏说你不在!哈哈……”他那两只蛤蟆眼里泛着得意的神色,气色很好。一件崭新的黑呢大衣和花呢 西装都做工讲究,只可惜穿在他身上有点不相称。 方丽清少有的热情殷勤,不但倒茶,还拿出香烟、端出果盘。她有些事还是很聪明的,见谢元嵩来,感到又有人来劝童霜威了,高兴得红 着脸说:“啊,啸天不通人情世故,不识相!你是他好朋友,多劝劝他,多劝劝他!”说完,就又放心地去对面方老太太房里打麻将去了。 童霜威像喝了一碗苦药,又加喝了一杯烧酒一瓶酸醋,也不知心里嘴里是什么味儿。请谢元嵩在小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另一只小沙 发上陪着,知道吵和骂、板脸和冷淡都不是办法,叹口气说:“元嵩兄,我身体一直不好,心脏、血压都有病,必须静养。你我相交过去不错 ,这一次,你是害苦了我了!” 谢元嵩脱下黑呢帽,露出秃顶,眨眨蛤蟆眼,似是老实得不能理解,说:“怎么?啸天兄,我还以为你经过这么一段韬光养性,对有些事 一定早想通了呢!哈哈,如非我代你在‘六大’上签了个名,你能平平安安无事享福到今天?今天报看了吧?郁华出事了!我知道你跟他不错 ,这人我也认识。书呆子气!好哕,他这下不做书呆子也迟了!” 童霜威皱眉,谢元嵩的话无法受用。 谢元嵩的雪茄烟味又随喷出来的烟雾弥漫一房,叫童霜威闻了头晕。他咂咂嘴说:“现在,你也该出山施展抱负了!我这人,说真心话办 真心事是出名的,你完全应该信任我。你没注意到吗?和平是大势所趋,反共也是大势所趋。汪先生的建议事实已经被重庆接受。不过汪先生 认为不妨直接谈判,重庆他们则主张通过国际调解谈判。汪先生主张公开反共,蒋先生主张隐蔽点反共,如此而已。区别并不大。蒋先生是心 里想和,嘴里不敢言和;汪先生则是心口如一,为国家民族着想。说来说去,坏在共产党手里!要不,和平也许早实现了!” 童霜威吐了一口闷气,耳朵里嗡嗡响,天冷,胁下仍淌出汗来。 谢元嵩观察着童霜威的表情,从果盘里扦一只金丝蜜枣放在嘴里,嚼着说:“中国现在的处境要得到挽救,惟一的药方是与日本从速恢复 和平。我这人,一向最老实、最诚恳,你是知道的。我对啸天兄你诚恳,你也应当对我诚恳。我今天,是专诚代表汪先生来看望你的。”说着 ,将个枣核“噗”的吐在痰盂里。雪茄灭了,他又擦火柴点雪茄大口狂吸。 童霜威被他大胆坦率的汉奸言论惊呆了。听他说是代表汪精卫来看望的,也辨不清真假,这个开口“老实”、闭口“真心”的人,历来叫 人难以捉摸。佯作没听清他讲的话,自顾自地说:“元嵩兄,我只想有一个安居的环境,不要给我威胁,我希望能办到这一点。别的事我都无 兴趣!” 谢元嵩吸了一口雪茄,爽快地点头:“哦,好办!好办!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嘛!汪先生正忙于筹建国府还都的事,正想仰仗各方同志一起 努力!希望同你见见面、叙叙旧,谈谈和运。我是奉命先来劝驾的。明天下午如何?约定时间,派车来接!” 啊!听得出真的是汪精卫派他来的。童霜威心跳加速,说:“元嵩兄!我的态度你早已知道!是否不要强人所难?请代转告,我健康状况 不好。有你关照,我想会谅解的。” 谢元嵩咧开蛤蟆嘴笑笑,笑得无声,有点狡猾,又似乎挺憨厚,忽又叹口粗气,说:“啸天兄,玩政治的人都是滑头,都有手腕,都会变 魔术。像我这样规规矩矩、实心实意肯说老实话以诚待人的傻瓜不多,这你最了解。汪先生希望同你见面,不去不但失礼,而且失策。干什么 事都是迟不如早!比如瓜分一条猪,先来者吃腿肉,后来者可能只剩猪头猪尾猪杂碎了!请客你不张嘴,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何苦来哉?倘 到那一步,唉,老朋友,你的处境真的危险了!” 童霜威心上一刺,感到了严重的威胁,想到了郁华的死,仿佛看到了淋漓的鲜血。但,此时此地,去同做了汉奸的汪精卫见面,是万万不 可以的。他们已经盗用了我的名义,如果再深陷下去,将不可能被局外人谅解了,横下心说:“‘与其不逊也,宁固!’我身体不好,需要养 病,确不能也不想过问政治。失礼有请包涵了!” 谢元嵩虽然仍咧开嘴打着哈哈,已经感到劝得没有劲道了,像拿出杀手锏似的突然用打雷似的声音说:“啸天兄!你这个玩政治的人,真 是滑头!真有手腕!真会变魔术啊!我太傻了!上你当了!” 真不知从何说起!童霜威像吃了一只钻天椒,又吃了一块老姜,再加吃了一头辣蒜,开不得口,气得发抖,神情似是在问:你怎么啦?… … 谢元嵩大摇其头,吃了大亏似的,振振有辞地说:“并非我危言耸听!你是老于宦途的人,应当知道政治无情!你既然口口声声身体不好 ,不想过问政治,何以口上一套,暗中一套?”他两只蛤蟆眼不怀好意地盯着童霜威的眼睛,气势逼人地说:“你与重庆地下人员秘密勾结的 事,别以为人不知道。天下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哈哈……” 童霜威遽然色变,立刻想到了在“皇冠”同张洪池见面的事,心一虚,嘴上嗫嚅着说:“啊,啊,你是何所指呀?莫须有!莫须有!” 谢元嵩咬着雪茄哈哈一笑,摇头晃脑:“哈哈,你说你不会赌钱,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大赌客!哈哈,你的赌注押在重庆那一方了,对吧? 我为人老实,你对我太不诚恳了!我要奉告一条新闻:‘七十六号’最近正在展开特工战,一个我们的老熟人带着特殊使命来到上海,你可知 道?” “谁?”童霜威脱口问,心里发寒。 “你又想欺我老实人了?你庇护他、支持他、同他秘密勾结,还要问我吗?” “没有的事!你指的是谁?”童霜威虽这样问,心里打鼓,早已猜到是谁了。 果然,谢元嵩哈哈朗笑,说:“张洪池!叶秋萍派来的!” 童霜威像当头挨了一棒,又像淋了一盆冰水,浑身发颤,心里明白:糟透了!自己的处境确乎危险到极点了!他们已经知道张洪池到了上 海,看来是正在要抓张洪池吗?……他定了定神,又变得坦然了。张洪池,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是的!叶秋萍是有信给我的,但我一点也没有 帮他们干什么,哪会牵连到我呢,说:“莫须有!张洪池你我都认识,他同我没有关系,我也没有同他有什么政治牵连!” 谢元嵩伸伸懒腰,脸上变得特别厚道、特别愚蠢似的,说:“啸天兄,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他打了个哈欠,显得疲倦,“听不听由你了 !你是否能不再固执己见了?” 童霜威摇摇头,沉默不答,怎么答呢? 谢元嵩蹒跚地站起身来,搔搔秃顶,拿起身旁茶几上的黑呢帽顶在头上,咧嘴咯咯笑着说:“我是白做了一趟鲁肃,只有回去如实报命了 !” 童霜威也站起身来,说:“元嵩兄,抱歉之至,请多海涵吧!” 谢元嵩有汽车停在弄口。他送谢元嵩下楼到后门口,没有再送。送走了“瘟神”,童霜威两腿发软地上楼,独自回到房里。方丽清跟着进 房来了,用眼斜睨着他,问:“谈得怎么样?” 童霜威摇头,背手踱着方步,看也不看她,生气地说:“我是不该回上海来的!我是被他害,也被你害了!你早放我走,也不至于有今天 !” 方丽清听了,涨红了脸,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人家长的是比干的七窍玲珑心,你长的是一颗戆大的秤砣心!你是把些老朋友都得罪光 了!江怀南得罪了,谢元嵩又得罪了。神仙领路你不走,你偏要做走麦城的关老爷,我看你将来懊悔也来不及!” 童霜威心里强烈的反感又升起来了。唉!死女人!出家做和尚的想法突然又浓烈起来。他忍住气恼,不去回答她,也不理睬她,却从抽屉 里取出了一个信封,坐下来,将前些天自己用草书抄录的《正气歌》装入信封。打开墨盒,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冯村的地址。拿出信笺,打算写 一封短信给冯村。 方丽清站在那里,又气又没趣,把脚一跺,走出房去,“砰”的带上了门。 童霜威不去理会,专心致志写信。信上要冯村将他抄录的《正气歌》代呈“髯公”转交“原在丁家桥之店号”。“髯公”指的是于右任。 “原在丁家桥之店号”是指中央党部,中央党部战前原在南京丁家桥。他听说上海租界和重庆通信是由香港转,并不检查。但为了谨慎,他信 上未署名。他想:那张伪中委的名单肯定在重庆报纸上是会公布的。我寄这去,是表明心迹,也是作一番洗刷。他决定写完后,等下午家霆放 学回来,叫家霆秘密将信发出。 当天晚上,童霜威心情特别不好。上午同谢元嵩一番谈话,使他预感到要有厄运降临。 他当然还想不出会是什么厄运。 得罪汪精卫这伙汉奸,已无法挽回,也不愿去挽回,因为降日做汉奸的事是宁死也干不得的。张洪池这个倒霉的家伙,看来是被“七十六 号”逮捕了!不知会怎么样牵连到我?童霜威的心,像放在天上的一只风筝,晃晃悠悠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断线飞走或者一头栽跌下来,老 是提心吊胆。 二楼上的麻将牌声仍像每天一样在响,有时疏落,有时紧促,间或有几下猛然奋起的“啪啪”声。戏迷方传经房里的留声机,一遍又一遍 播放梅兰芳的《贵妃醉酒》。戏迷正在学这个唱段,一遍一遍放得童霜威耳朵里都要生老茧了,心里烦躁。 家霆回来,按照爸爸的嘱咐,到弄堂口的烟纸店里买了邮票从邮筒里悄悄发出了那封寄到重庆给冯村的信。发信回来后,家霆到爸爸房里 陪伴爸爸,听爸爸讲了上午谢元嵩来的情况,父子俩都愁眉苦脸,想不出万全之计。 童霜威心事重重,呆呆发愣,老是好像在皱眉思索问题。 平时,只要打麻将,吃晚饭就无定时,一般总是很迟才开饭。今天,因为厨师傅胖子阿福的儿子有病,胖子阿福晚上要请假回去看看,所 以六点多钟开了饭。童霜威下楼吃晚饭时,只吃了半碗饭,就不想吃了。平时,在饭桌上,他乐意听听方老太太、“小翠红”和方丽清她们说 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或者谈些牌经,讲些外边市面上的山海经,解解寂寞和无聊。今天晚饭时,听她们叽叽喳喳谈的是:有个在上海做了 三十多年店员的潘姓老人,迷恋赛马赌博,把全部积蓄都买了香槟票,最后输得身上只剩一条短裤,跳黄浦江自杀了!……这使他忽然想起了 那天去“好莱坞乐园”时,谢元嵩说的人生是场赌博的话!触动了心思更加不快。他想:我是不能利令智昏落千秋骂名的!……勉强嚼下了碗 里的饭,独自踽踽上楼到房里去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家霆发现爸爸有点异常,心里不安。本来,买了璇宫剧院的话剧票约欧阳素心看话剧的。见爸爸愁闷,决定不出去了。晚饭后,见方丽清 和方老太太等上楼了,他打电话到环龙路欧阳素心家。接电话的是银娣。银娣自从到欧阳家去帮佣后,情绪挺好。欧阳一家觉得她勤快伶俐, 模样长得也好,干干净净的,还识些字,都很喜欢她。家霆将金娣被炸死等往事告诉了欧阳素心,欧阳待银娣更好。她代银娣交了学费,每周 有三个晚上,让银娣到环龙路的“环龙补习学校”补习功课。见是家霆打的电话,从语气里听得出银娣的高兴。 家霆说:“告诉欧阳,我临时有事不能去璇宫剧院看《葛嫩娘》了,叫她也别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银娣问,“要不要叫她接电话?” “不用了,明天我同她谈。你马上代我转告就行。” 他挂上电话,打算上楼到爸爸房里去同爸爸谈谈,安慰一下爸爸。谁知,正走出客堂要上楼,忽然听到后门厨房里胖子阿福、娘姨阿金和 “小娘娘”方丽明一片声嚷嚷起来:“不在家!不在家!”“你们做什么?”……接着,听到“啪啪”的打人声,“叮当”的碗盘砸碎声,胖 子阿福的“啊呀”、“哎哟”声,“小娘娘”方丽明的惊叫声,汇成了一片。 家霆心里一惊,冲到厨房旁一看,只见六七个穿短打的彪形汉子在厨房里,手里都攥着手枪。胖子阿福倒在地上抱着头哼叫,“小娘娘” 和阿金被一个拿枪的汉子用手枪指着站在壁角里发抖。满地碎瓷碗片。四五个汉子正冲出厨房往楼上去。 一阵寒噤缠绕全身,有种不祥的预兆阴风般钻进骨腔。家霆登时想到了暗杀。想到爸爸的生命在危险之中,家霆什么也不管了!他一咬牙 ,拼命往楼梯上跑,一把揪住正往楼上冲去的第一个上楼的黑衣暴徒,嘴里向着二楼高叫:“爸爸!有强盗!有强盗!……强盗上楼了!…… ” 黑衣暴徒凶狠异常,回身猛地一拳打在家霆脸门上,后边一个暴徒顺手又是一拳、一脚,将家霆骨碌碌摔下了楼梯。家霆“哟”的一声, 捧住了脸,头里发晕,鼻血滴滴答答淌下来。一瞬间,几个暴徒都冲上楼去了。 家霆疼痛难忍地呻吟着要爬起来。又一个暴徒上来,揪住衣领将他拖到客堂间,猛地将他膀子一拧摔在地上,狠狠踢了他一脚。朦胧中, 他好像看到胖子阿福和阿金、“小娘娘”都来到客堂问里了。一个穿旧西装的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子,手里攥着枪恶狠狠监视着他们。 楼上的人都被驱赶到打牌的那问房里。童霜威房里被查抄得兜底朝天,箱子、抽屉、橱柜……信件、纸片……乱糟糟地翻扔得一地。 童霜威在手枪威逼下,在黑夜中被绑架走了。 在楼上被反锁在方老太太房间里的人,隐约听到童霜威的声音吆喝:“要我去哪里?……”他仿佛是在挣扎。后来,杂乱的脚步声下楼了 ,听到吹口哨,暴徒们一窝蜂走了。 暴徒们走后,家霆挣扎着起来,要打电话报警,拿起话筒,才发现电话线已经割断。 家霆用手帕捂着脸,鼻血还在流,跑上楼去。方丽清在房里呼天抢地地大哭,嘴里像唱山歌。家霆好像听到她哼的是:“阎王注定三更死 ,断不留人到五更!……”又边哭边说:“我早说他敬酒不吃一定要吃罚酒呀!……我早说他得罪了朋友要现世报的呀!……叫我哪能办!哪 能办?……”她那哭声真像无线电里常常播出的申曲《哭妙根笃爷》的哭法。又听到她对方老太太说:“打电话,找小阿哥来商量!”还说: “要不要打电报给江怀南,让他来看看怎么办,他过去一直是啸天的贴心人!” 家霆感到厌恶,心里火烧火燎。他肯定爸爸是被“七十六号”特工绑架走了。他们会不会杀害他呢?怎么才能救爸爸出来呢?现在到哪里 打听爸爸的下落呢?唉,真是无能为力啊!飞来的横祸,出乎意外,但也在可料之中。怎么办呢?他一筹莫展。 他头里发晕,被打青了的眉骨和鼻梁处仍在疼痛,脑后也肿了一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作料瓶。他伤心地走上三楼,回到房里扑在床上号啕痛 哭起来。/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 e t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一 (1940年1月——1940年3月) 热爱祖国是中国人民的历史传统。从古到今,汉奸、卖国贼始终是最被鄙视和唾弃的民族败类。 对民族存亡命运的历史责任感,对侵略者奋战到底的铁石意志,为保卫祖国而不惜牺牲一切的正气,是我们当年用劣势武器坚持抗战的强大精 神力量。 ──摘自创作手记 一 童霜威老是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 有时,半夜醒来,月色如霜,树权隐翳,四周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他疑是身在梦中,用牙咬咬手指,疼;用手掐掐大腿,也疼。看看宽 广的寮房四壁,四壁空空,但自己的一件獭皮领大衣挂在东墙,西边一只小床上睡着的那个监视者也在打鼾。看看木桌,桌上青灯和《金刚般 若波罗密经》等经书俱在。一杯清茶和笔墨纸砚也在,顿然醒悟:不是梦!他就恻然了。 常常失眠,感到血压、心脏不适,手脚有时冰凉。天气寒冷,棉被虽厚,他仍觉得“罗衾不耐五更寒”,有一种凄凉心情。即使睡着,也 是乱梦颠倒。每当黎明,在他困倦得将能入睡时,又听到了磬声和木鱼声。磬声如流水涮心,木鱼声笃笃笃笃,似都在催他起床。于是,他恍 然如听到和尚的诵经声,明明暗暗,沉沉浮浮,高低参差,荡漾入耳。这时,他常能想象得出,抗战爆发前此地的佛事与香火盛况。寒山、拾 得的金塑神态柔和恬静。那时,晨钟震荡,香烟袅袅,古老沉重的木鱼声伴随着鱼贯而行的群僧上殿。院中一株玉兰树虬枝粗干,花开得洁白 如玉。……但抗战爆发苏州沦陷,经过日寇轰炸与烧杀,一场兵燹,寒山寺里的老和尚和小和尚跑了不少。当年如织的游客,也很少见了,成 了一个有点破落的寺庙,一副败颓荒芜景象。荒烟衰草,使人有荆棘铜驼之感。 白昼时,西北风吹扫,青石丹墀里,香纸、烟尘与枯枝败叶齐飞。方砖地上,枯死的苍苔散碎漫漶,四周阒然。除了偶尔看到二三个、三 四个和尚外,主要就是经常在他身边转的那个“监视者”了。他不爱看这个壮实的中年人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这人似乎从不会笑,也不会说 话。当然,也不是哑巴!他讲话是苏州口音,必要时,也说几句话,只不过,他是从不闲谈的。当然是个“七十六号”的特工,他是公开来陪 伴监视的。有一天,童霜威看到他在擦拭一支手枪。他侍候童霜威,像一个当差的,很殷勤,很周到,问或也见外边有人来找他,鬼鬼祟祟地 不知谈些什么,估计是特工之间的正常联系吧。他既是“七十六号”派遣的监视者,自然要定期向“七十六号”报告情况的。他倒也不是整天 在童霜威身边,童霜威在寒山寺内是可以“自由”的。只是,他叮嘱过:“童委员(大约他们认为童霜威是“中央委员”才这么叫的吧?),你 千万不要出庙门!如果出去,安全上出了问题,就是你自己负责了!”话,听来是一种关心,实际是一种威胁。童霜威明白:是划地为牢! 每当想起去年十一月二十四号晚上被绑架,童霜威还浑身发麻发凉。 他被那伙歹徒架出仁安里时,见外边弄堂口停着两辆黑色小汽车。被架上了后一辆汽车,一个说苏北话的歹徒用黑布蒙住了他的眼。汽车 呼呼地开了很久,他猜:一定是在向沪西歹土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驶去。后来,听到车子停了,揿响了喇叭,似乎是开了铁门,汽车又往里开 ,听到有人说话似是盘问什么。然后,好像又过了些关卡,最后,车子“嗤”的一声停了。 童霜威眼上蒙的黑布被拿下来了。灯光耀眼,他揉揉眼,看到那个说苏北话的特工,穿的西装,戴的棕色呢帽,身强力壮,神气十足,用 一种假客气的态度做着手势说:“请!” 童霜威下车,看到是在一幢高高的洋房门口,站着许多警卫人员,穿的都是绿色的军装,只是没有青天白日帽徽,全副武装。洋房的窗口 ,都安装着厚厚的防弹用的铁窗门。 这就是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吗?他听说“七十六号”的房子原是军事参议院院长陈调元的私人花园洋房,日军占领上海后,占有了“歹土 ”上这幢房子,后来拨给丁默村、李士群做特工机关用的。他想不到自己如今会进这儿来了! 被引进了楼房,灯光下,见通到楼上的楼梯口有一道铁栅栏门,也有人警戒着。童霜威被向左引进到楼下一个灯光雪亮装着烟囱火炉的大 厅。大厅里有富丽堂皇的沙发、地毯、丝绒窗帘,摆设新颖,像个会议室,又像个会客室。上方,令人注目地挂着两面青天白日的党旗和一张 总理遗像。童霜威不禁想:这真是欺世盗名了! 一张圆桌上,有一只方形玻璃缸饲养着美丽花哨的热带鱼,成群的热带鱼在里边游动。童霜威忽然叹息:唉,我像这些鱼了!不,也许不 如呢!鱼还在缸里游,我很难估计会被怎么折磨了。 刚在沙发上坐定,出乎意外地看到一个女招待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上来奉茶、敬烟,态度十分殷勤。 讲苏北话的歹徒始终站在一边未走。童霜威心里恐惧不宁,紧张地想:他们是“先礼后兵”,既来此地,是凶多吉少了!火炉烧得很旺, 他身上和手脚都冷,心里悲愤。忽然,听见皮鞋声“橐橐”响,有人进来了。 两个人出现在面前。前边一个个子不高,骨瘦如柴,穿的双排扣尖领西装,大约三十四五岁,宽额角,眼里有血丝,两颊潮红,体质虚弱 ,眼睛白多于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他咳嗽,有点神经质地伸出了苍白干瘦的手来同童霜威握,嘴里的话是湖南口音:“啊,童委员 !久仰了!久仰了!” 童霜威立刻想到:一定是丁默村!听人说起过,丁默村是湖南人,本在南京军委会调查统计局做第三处处长,他个子矮小,大家叫他“丁 小鬼”,是个阴险冷酷的特务。一见果然有这印象。 后边那个,是在“好莱坞乐园”见过面的李士群。李士群今天穿的丝绵袍,同丁默村在一起,更显得他年轻白胖。他依然满面春风,笑眯 眯的,恭恭敬敬,抢先上来作了介绍,说:“这是特工总部主任我们的丁默村老大哥!他是六届一中全会任命的中央常务委员。可惜童委员你 没有出席这次会,不然大家早相识了!” 两个纵恣暴戾的特工总部头子像两个幽灵。尽管脸上带笑,有时丁默村目光像蛇,李士群的目光像铁钩,使人一看就毛骨悚然,想到暗杀 、拷打、绑票和血腥味…… 童霜威没奈何地伸出手去,丁默村的手冰凉,手汗淋漓。李士群伸出手来,童霜威又勉强一握。李士群的手绵软,轻轻一碰就缩回去了, 连握手都是虚伪的。童霜威心里不快,他明白:这种人是没有心肝的!掏出手帕来擦手。 三人坐下,苏北口音的特工出去了。 丁默村不停咳嗽,说话似乎吃力,开口单刀直入。他的笑容像一种嘲笑,叫人厌恶,说:“童委员,我们是不得已才把你请来的。抗战前 途渺茫暗淡,非和平运动不足以解决中日间的战争,也惟有和平运动才能拯救即将覆亡的中国。你已经参加和运,是中央委员,是我们的同志 了,又出尔反尔,口口声声羞与我们为伍。你对和运的看法太错误了吧?你看──”他指指墙上的总理遗像和党旗,“我们同挂五色旗的维新 政府是不同的,我们是悬挂国民党党旗和孙总理遗像的。和运正在进行,国府正在筹建,需要有铁的纪律。请你来商量,是不是转变一下态度 ?”说着,请童霜威吸烟,童霜威不吸,他自己点火吸烟,一吸烟又呛咳起来。 李士群也点火吸烟,脸上装得充满诚意,用手乱挠头发,说:“我们等待得太久了!脚踩两条船不行,面上一套,暗中一套,对重庆热, 对我们冷,更不应该!我们不聋不瞎,已经仁至义尽。今天要摊牌!说穿了,目的两个:第一,请表表对和运的态度;第二,请把同重庆的秘 密关系说出来!” 童霜威想:你们这些混蛋醉心个人权势,忘了民族大义,跳进火坑做汉奸,我是不想跳这个火坑的!本想闭口不说话,又觉得不能不说, 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嘴里发苦,尽量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身体不好,在沪养病,不问政治。参加和运,是谢元嵩自作主张代签 的名,我不知道。至于同重庆之间,秘密关系是没有的。我的职务,抗战前已辞掉了。” 丁默村态度咄咄逼人,脾气显得急躁,装出来的冷冰冰的宁静口吻消失了,咳着嗽用手拍着膝盖声调残忍地说:“假话不必说,我们要听 真的。” 李士群连连点头:“假话反倒不如不说!” 童霜威又气又急,明白面对两个崇拜暴力与血腥的汉奸特工头子,难打交道。此时此地,为了维护自己的身分,不至于受害,必须用点策 略了,说:“我想能见见汪先生……同他谈谈……” 丁默村忽然冷静些了,一定是腹中在做文章,用一种阴郁的态度,两只蛇眼舔着童霜威说:“本来,汪先生是想同你谈的,你拒绝了。现 在,太迟了!只能同我们谈了!” 李士群用力吸着香烟,唇上挂着得势而不怀好意的微笑,好像能看穿童霜威心思似的说:“请不必害怕,我们办事,也是看人而定的。在 ‘七十六号’里,杀一个在上海从事秘密恐怖活动的共产党和渝方特务,比杀一只鸡容易。刑具也一套套应有尽有。但有身分的人,不会在肉 体上折磨的,我们是会特别优待的。明天就打电话给你太太,要她放心,让送些衣物来。” 丁默村呛咳着说:“对不转向的人,不外是杀、关和放三个办法。有声望地位的,我们尽量不开杀戒。但必须说真话,有好的表现!奉劝 老兄,要懂得:给我们请出来后长期给予优待的大人物,如果再放出去,即使回到重庆方面去,他们也是不会信任的。”说完这番话,他笑起 来。李士群也开朗地“哈哈”笑起来。 两人这些话,倒使童霜威一颗悬着的心放松了一些,想:是呀!杀我不难,但杀我有什么用,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既盗用了我的名义给 我加了个伪中委的头衔,打自己耳光的事他们是不愿干的。那样影响不好!他们当然希望我真心落水才对他们有利呀!想着,他决定还是用闭 口战术,不说话,也不动感情,来一个让人莫测高深。 后来,谈话继续不下去了,童霜威对丁默村的阴险毒辣和李士群的残忍虚伪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晚,童霜威被“请”到三楼上一个有沙发也有张棕垫小床的房里睡觉。一盏高吊着的电灯,灯光被笼在浅蓝色的纱罩里,溢出的光线匀 洒在床上和桌上,像一层秋霜。疲惫不安地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从窗户里望出去,看到西面有幢石库门楼房,四周有骑马楼;东首,有一幢 西式平房,看到有穿黄军衣戴红字白底臂箍的日本宪兵。他明白:“七十六号”操纵在日寇手里是一点也不错的了。 开始了被软禁的痛苦生活。看不到日历和钟表,看不到报纸。膳食不错,每天由一个日本厨师亲自送来。他好像知道童霜威会日文,每次 来,总是用日语说:“请用饭!办得不好,请多多包涵。”童霜威想:连厨师都是日本人,说明了什么呢?难道怕中国厨师不可靠? 囚禁的生活憋气极了。这期间,丁默村不再露脸,李士群来过几次,有时候,笑眯眯,有时候神色可怕。看来,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确 实在第二天给方丽清打了电话。方丽清也让方立荪派了绸缎庄的店员按约定时间,到指定地点送了衣物。李士群来,关于“和运”照例说的是 那些套话;对于同重庆的秘密关系以及同张洪池的交往,盘问得很多。有一天,谈到叶秋萍,当童霜威表示一问三不知时,他大声吼叫,牙咬 得咯咯响:“蒋介石给你嘉勉信的嘛!叶秋萍那个王八蛋给你写了密信的嘛!你当我们是寿头!”童霜威才明白:张洪池带来交给他的两封信 在被绑架时,已被“七十六号”特工抄获交给李士群了。他真后悔那时没毁掉这两封惹祸的信。但他确实对内情一无所知,李士群的“软”与 “硬”也就达不到任何目的了。 大约囚禁了一个来月。天越来越冷,童霜威的心情也越来越萧索。开头,每天吸烟,痛苦地吸了一支又一支,吸得房里烟雾腾腾。不久,他又 不吸烟了!后来,他也说不出是几月几号,只估计新的一年已经开头。这期间,他对人生常有一种悲观出世的看法,更加向往那种青灯红鱼, 在名山古刹中沉浸在香云缭绕、祥云掩涌的意境中去皈依佛门的超凡生活了。他对苏曼殊①、李叔同②突然好像理解得多了。尽管出家的原因 不同,出家的心情是可以揣摸的。他每日闭目端坐,嘴里念念有辞,无声地背诵过去读过的诗文,模样像一个人定的老僧。其实,心里毫不平 静,时常风波浩荡、汹涌澎湃。想念家人以外,死了的柳苇、军威,不知情况的柳忠华、冯村,在重庆和香港的熟人,都走马灯似的不断出现 在脑际。越是苦恼,想摆脱一切去当和尚的欲望越强烈。 ①苏曼殊(1884--1918):近代文学家,广东香山人, 留学日本,漫游南洋各地,能诗文,善绘画,出家为僧。 ②李叔同(1880--1942):早期话剧活动家、艺术教育家。浙江平湖人,一九一八年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 李士群来希望他表态,他总是反复地说:“我已经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不能纠缠红尘,只愿遁人空门。我今后决心与世无争,不涉政治 ,愿能容许我到寺庙里削发为僧。” 李士群奇怪了,瞪着双眼,目光像铁钩钩住童霜威,问:“做和尚?出家?为什么要做和尚?” 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佛法大如天,禅门深似海!我早想解脱尘世一切烦恼,坐香参禅,大慈大悲,赎罪修身。我早年曾在苏州寒山寺数 次进香许愿,如今为了还愿,渴望进入空门。” 李士群拼命吸香烟,突然似乎好心好意地劝告:“人生在世,放着荣华富贵、声色美酒不享受,要去做和尚吃斋,岂不太冤枉?其实,你 只要点点头,说几句老实话,金钱地位都又飞来了,何必那样想不通?” 童霜威暗想:我自幼熟读孔孟,早些年又研究过宋儒之学,孔子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说:“三军可以夺 帅也,匹夫不可以夺志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成仁取义,是做人之道。父亲在日,也常教诲:“爱国莫为人后”,汉奸我是无论如何不 做的!和尚我倒是做定了!说:“我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不会改变,不会追悔!”说完,闭目打坐,像一个人定的老僧。 终于,一天晚上,李士群来了,客气地说:“童委员,汪先生要见见你,我们一起去!” 这次,没有用黑布蒙眼,坐上一辆新型的帕卡德汽车,出了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虽是夜里,在耀眼的灯光下,却看得出那些穿绿军衣的 警卫严阵以待的情景。刺刀和枪支闪闪发光,层层设立的门岗,牢固的黑铁门,有着通电的铁丝网的围墙。围墙边架设着机关枪的碉堡。 李士群用一种京戏《群英会》上周瑜向蒋干炫耀武力的态度问童霜威:“童委员!你看看我们的实力可雄厚否?” 童霜威心里正想看见了汪精卫要说些什么,听李士群这样问,既不愿肯定地回答他,又不愿得罪他,王顾左右而言它地说:“汪先生府邸 在哪里?” 汽车出了“七十六号”大门向南行驶,一下向西转到了愚园路上,开足马力疾驶。 李士群用手指指前面,说:“快到了!愚园路一一三六弄,原来是王伯群的公馆。” 王伯群本是交通部长。好像是在民国二十年,他在上海做大夏大学校长时,为了娶该校一个校花为妻,在愚园路造了一所花园洋房准备金 屋藏娇,被邹韬奋办的《生活周刊》揭露出来,当时还将那幢房子拍了照片发表在《生活周刊》上,轰动了京沪。童霜威当时身在司法界,注 意过这件丑闻。现在听李士群讲起王伯群,不禁想起往事。现在这房子被日本人用来“金屋藏娇”了! 一会儿,汽车转进一条长长的弄堂。弄内有岗哨,围墙上有铁丝网、了望哨。汽车驶进去,绕过挂着“大日本沪西宪兵队”牌子的几间房 子,看到里边有一幢幢独立的小花园洋房。每一幢房屋围墙上都加装了铁丝网,门窗也都装上了铁栅。汽车在一幢建筑华丽精美、灯光雪亮有 绿军衣武装警卫站岗的楼房前停下。 李士群先下了车,说:“到了!” 童霜威本有一种梦境里的感觉。见到汪精卫时,梦的感觉更强烈。是在汪精卫的大客厅里。厅中央有一只装着马口铁管子的花盆炉。炉火 熊熊,房里很暖。墙上一个大镜框里挂着一张孙总理的相片,两边还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客厅里的摆设,与南京汪公 馆里的气氛不同,似乎有一种要做面子故意摆阔的派头。这情景也与在武汉中央银行大楼里见到汪精卫时不同。那时,汪精卫对抗战消极悲观 ,讲话涉及抗战总是顾虑重重,有难言之隐。这次见到汪精卫,童霜威觉得汪精卫的架子大了。他穿一套深色西装,白衬衫上打条黑领带。谈 到抗战时,反对的语气变得坚定、凶恶了。奇怪的是汪的脸上很疲乏,富于表情的脸上情绪经常起落变化,心情不宁、神情恍惚以及矫揉造作 的神态常常流露。童霜威不禁想:看来,做儿皇帝是不会顺心的,“挂羊头卖狗肉”也是只能色厉内荏的。 汪精卫似乎并不想听童霜威说什么,既不多作客套,也不叙旧,就急于长篇大论发表演说了。他用一种开导的语气滔滔地说:“国父中山 先生说过:中国革命如果不取得日本的谅解,是不会获得成功的。我认为: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是日华共存的基础。民国十四年, 总理逝世,我是在场的。他临终时,嘴里还说:‘和平,奋斗,救中国’,我们怎么能不为和平、救中国而奋斗?” 童霜威想:唉,你们都抬出孙中山往自己脸上贴金,自封为中山信徒。可是,总理临终讲的和平,同你今天讲的和平是一码事吗?总理是 叫你来做汉奸的吗?但脸上不露神色,眼睛看着汪精卫那双滋润白皙、秀窄修长的手,见手上的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圆而带珠泽。 只听汪精卫又说:“自抗战以来,最使我痛心的一件事,是有共产党人来夹杂在里头。我之离开重庆,十之八九是因为有共产党人夹杂在 里面。最近共产主义流毒,蔓延更凶!……”他周身摆动,不断搓手。 童霜威不禁想:唉,你这大政客呀!一切都是根据你玩政治的需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民国十四年你任国民政府主席后,在联共的问题上 调子唱得多高呀!你说过:“一堆堆战死的尸骸,没有共产派与反共产派的分别”,你说过:“谁主张分裂的,绝非总理的信徒!”那时,你 这些慷慨激昂的演讲,引起过不少人拥护。但不久你又变得反共了!抗战之初,你也唱过高调,在民族危亡的今天,你却觍颜事敌了。人说你 汪精卫反复无常,一点也不冤枉啊! 汪精卫仍在滔滔不绝:“……中日两国当此世界危疑震撼之时,应该谋相结合,不以东亚纳此漩涡之中。中日两国如在现在结束战争,开 导和平,日本固可以有举足轻重之地位,中国尤可因此休养生息。我一直在希望重庆抛弃成见,立即停战,共谋和平,实现……”他挥舞着苍 白的手。 童霜威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想起过去听说的一件事:中山先生病危,家属和随从人员都在榻前请训,总理睁开乏神的眼睛盯着汪精卫说: “我死后,敌人必来软化你们。你们如不受软化,敌人必将加害你们。你们如贪生畏死,最后又难免不受敌人的软化。”后来有人谈及,总理 是最了解汪的为人的。汪为人,动摇、投机,又有野心。总理只因其才可用,又是多年相从,而且相信在他自己的精神感召下,汪才可以不入 歧途。一旦总理本人死了,就再没有人能够约束这匹有野心的劣马了。想起这件往事,童霜威不禁心潮起伏。 汪精卫似乎发现他心不在焉,朝他看看,说:“我很忙!今天抽空谈话,是希望本党忠实的同志本着既往合作的精神,能破除成见,相与 聚首,精诚团结,共商国是,一同还都!过些时,我将去青岛开会,商量取消北方的临时和南京的维新两组织,容纳各党各派参加国民党,以 三月三十日为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之期。啸天兄,对你,我们是要好好借重的啦!这点你可以放心!”他讲到这地方,广东腔更浓,耸肩搓手。 见童霜威没有反应,又朝童霜威看看,眼睛里含有不快和责怪,摆动着手说:“不要有那种错误的正统观念嘛!我本来是国民党的副总裁!以 后还都,唱党歌,做纪念周,挂总理遗像,读三民主义等等,都是保留不变的啦!五权分立也是不变的啦!……打不下去,重庆的态度也是会 转变的嘛!有朝一日,如果蒋先生愿意停战回到南京来,我愿让贤出洋!这是我为救国、救我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从事和运的初衷!本党同志, 都应该理解的嘛!”说到这里,他忽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两条眉毛显得有点倒八字了。 战前南京政界人士有相当一部分都认为汪精卫外表谦和而心地狭窄,懦弱自卑而又要出人头地,处世圆滑,为人虚伪,听了他的一番话, 童霜威这种感觉更深刻了。听到这里,空气沉滞,童霜威觉得自己不能再一言不发了,说:“我的情况,谢元嵩是知道的。我……” 他刚提到谢元嵩,忽见汪精卫眉头一皱,生气时有点女性的娇横。李士群在一边猛吸着香烟也脸色难看。 汪精卫愤激地说:“那人阴险卑鄙,不必提他!” 李士群帮腔插嘴:“败类!杀坯!” 童霜威莫名其妙,猜不出为什么提到谢元嵩,汪精卫和李士群会破口大骂。谢元嵩怎么啦?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愣了一愣 ,又沉默不再说话。 汪精卫烦躁不安,看看手表,忽然弯弯绕绕、波诡云谲地说:“你早年在日本学法,日本知道你的人是不少的。前几天,影佐祯昭①还提 起过你,认为应当多有些你这样的有学识有声望的人参加和运。但暗中如与重庆勾结,以吾辈为可欺,就辜负期望了!”说到末一句时,脸色 严厉起来。 ①影佐祯昭:原为日本大本营陆军省中国课课长。一九三九年八月,日本成立“梅机关”,以影佐为机关长,任务是监护汪精卫汉奸集团 、扶植汪精卫筹组中央政权。一九四。年三月,汪伪政权登场,“梅机关”相应改称为日本驻汪伪政府最高军事顾问部,影佐任汪伪国民政府 最高军事顾问,具有至高权力。此人日本投降后押于东京国际军事法院监狱,一九四八年病死狱中。 童霜威心中想:真是羊肉没吃,沾了一身臊,说不清楚了!他的政治阅历和社会经验,使他学会了用一种圆滑、和缓的态度来达到他不做 汉奸又不至于吃无谓之苦的目的。他把头摇摇,说:“我一直想说明一件事,也提一个要求。要说明的是我同重庆确无秘密联系也无秘密工作 。要提的要求是:超然于政坛之外。我年来血压、心脏有病,健康每况愈下,早已看破红尘,对人生毫无乐趣,心力交瘁,常常不能自持。倘 能允许遁人山门,效法苏曼殊、李叔同,远离繁华世界,清净无为,四大皆空,晨钟暮鼓,修心养性,或尚可安度余生。否则,六根不净,徒 为孽障,尘缘缠身,热火中烧,生命将如朝露,去日无多。窃思倘能释放回家,不胜感企,自当闭门谢客,百事不问;倘不能释放,请同意霜 威去名山大刹削发为僧。今后余生愿厮守佛经,与青灯佛龛为伴!” 汪精卫似有不满,皱起眉头,又似强自克制:“啊啊”一声,向李士群看看,说:“士群,你看如何?总之,仍加优遇是必要的。”他又 频频搓手,脸上摆出一种政治家的虚伪风度来。 李士群吸着香烟,脖子缩在大衣领子里,皱皱眉,苍白的胖脸上似在思考,眼里有猫头鹰一样的磷光,说:“我们在苏州已经建立了苏州 站,如果一定要去寺庙,也可以。”他又对着童霜威似乎诚心诚意地说:“何必去做和尚呢?如果一定想去寺庙里住住,就去寒山寺休养休养 吧!总希望能够不辜负汪先生的耐心等待。……” 见面和谈话在不了了之的情况下结束。大家都不痛快。过了几天,一天早上,李士群突然出现了,态度客气,说:“童委员,我是来给你 送行的。请到苏州寒山寺去住住治治病吧!但请只在寺里盘桓,不要外出,以免安全上出问题!”又介绍一个冷脸的中年人:“这是老董,由 他照顾侍候。” 中年人有张毫无表情的脸,沉默寡言却卑躬得很。 李士群又问:“需要什么东西吗?” “请通知我家里,给我加点御寒的衣服,还有我的诗书、笔墨纸砚以及刻镂金石的刀具,我还想要点佛经。” 李士群表示都可办到,随后送去。当天午饭后,一辆蒙着深蓝纱窗帘的黑色汽车,由冷脸的中年人陪同童霜威离开上海,沿公路到苏州城 西十里的枫桥镇,去寒山寺。冷脸的中年人是苏州人,有时听他轻轻在哼苏州滩簧。车行迅速,颠簸在凹凸坑洼的公路上,去到苏州。 啊,一切真像在梦中,一场不可捉摸、神奇莫测的梦!通过汽车纱窗帘的缝隙,一眼看得到战火留下的痕迹,有残垣断壁,有弹痕、废碉 。苏州那些倚水而居的人家,门上有的贴着用红纸剪的日本太阳旗,红色已经褪解,估计还是苏州刚沦陷后不久维持会贴的。童霜威感到刺眼 ,也感到触目惊心。一路上,除了看到“仁丹”、“若素”、“大学眼药”等等广告外,常看到日本军人,有成群结队在走的,马匹上驮带着 辎重物资,也有三五结伙在逛荡的,荷枪实弹在站岗的。终于,像战前那年,由江怀南陪同来逛寒山寺时一样,他又看到劫后重逢的有着一千 几百年历史的寒山寺古刹那斑驳剥落的黄色照壁墙了!那次是春天,这次是严寒时节,环境无比凄凉。 童霜威穿着长袍外加獭皮领大衣,围着围巾,戴着礼帽,在西北风中,笼着双手,走进寒山寺去。 “古寒山寺”匾额的山门依旧,通过林木凋尽的小院,石板路通向森森然的大雄宝殿。枯草老树,几只冻饿的麻雀在檐头叽啾,一片萧瑟 。几棵黄栌、红枫已经只剩几片变色的枯叶了。墙边有几畦冻得萎缩发蓝的塔棵菜。陪同来的“冷面人”请他到一间寮房休息。 他心境像寒冬一样悲凉。看到了右侧一间宽大洁净的寮房里已经安排得整整齐齐:床、桌、椅、柜,文房四宝,盆壶杯盂及碗筷等生活用 具,一应俱全。房子古老陈旧了些,砖地格外阴冷。陪伴的“冷面人”搭了个小床在房间西头做伴。“冷面人”一定早来“安排”过了。寺里 几个面黄肌瘦的和尚似已与他相熟。一会儿,他提来了开水瓶,泡了茶,生上了通红的炭火盆,自己像个下人似的缩到一边去坐着了,只卑恭 地说:“童委员,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来到寒山寺,处处都能触动回忆中的情思。尤其是柳苇娟秀的面容和两只深邃的、傲视一切的黑眼睛,总是萦绕在眼前。十八九年前,一 个美丽的春天,与柳苇在这寒山寺里一起观看过俞曲园重写勒石的张继《枫桥夜泊》诗碑,他和她曾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这首七绝应当怎样解释 ;四五年前与方丽清同来游逛寒山寺时,方丽清毫不了解他的感情,曾嘀嘀咕咕抱怨:“这么个破庙一点也无意思!……”两三年前,由江怀 南陪同来到寒山寺时,大雄宝殿上善男信女正在匍匐叩头。现在,这里冷冷清清,阒无人声,看来香火已断,真是不胜沧桑! 想起同江怀南游苏州的往事,他心头留有隽永美好的印象。只是想起自己同江怀南之间有过的那些不便公开的暖昧交往,又联想到今天江 怀南堕落成为汉奸,他又有忏悔,一种难用言语表述的忏悔,梗塞心头,既有痛楚,也有不快。 童霜威在寒山寺住下了。并没有削发为僧,却不抽烟,不喝酒,吃素斋;不看报,不问身外一切事,甚至不管是几月几号,颇有带发修行 的味道。这是一种囚禁的生涯,只是能离开血腥的“七十六号”也就差强人意了。不准走出寺庙,经常有“冷面人”陪伴在身边,无法同人谈 天。在这种时候,他特别认识到自由的可贵。寺里一些饥寒交迫黄皮寡瘦的和尚,似乎都避着他,常远远地用一种奇异、畏惧的眼光看着他。 他寂寞极了,情绪消沉,一颗心确实如同死灰了。夜晚常常孤灯只影,捧着线装本的《坛经》《因明》《金刚经》《无量寿经》《弥陀经》… …逐张翻阅,似懂非懂。面上平静,心里波澜滚滚。到夜晚睡觉,思前想后,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和朋友,战前和战后的种种酸甜苦辣的经历 ,平凡与不平凡的遭际,特别是被杀害了的前妻柳苇,战死在南京的胞弟军威,在上海的儿子家霆……都像放电影似的出现在心上。每当夜雨 潇潇,听着雨声,更有“半夜窗前十年事,一时随雨到心头”的感觉了。 不让他走出寒山寺就近到枫桥镇去看看,他心里总有怅怅的感觉。他是多么想再看看柳苇家的故居啊! 在那故居里,新婚以后,他和柳苇在一个月夜,无语对坐,默契于心。夜静可爱,诗意盎然。那故居现在什么样子了啊!他是多么想到枫 桥镇和枫桥上再拾起当年的旧梦沉醉在其中啊!他是多么想下着雨时打把油纸伞在青石板路上彳亍,听着雨声落地,听着雨声敲伞,听着桥下 水声潺潺啊! 当年,初识柳苇时,在枫桥镇的运河边上望见寒山寺时,柳苇讲:清代顺治年间,诗人王渔洋在一个春夜坐船到了枫桥镇。夜色曛黑,风 雨漫天,王渔洋摄衣着屐,举起火把登岸,径上寒山寺门,题了两首七绝:“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 第几桥。”“枫叶萧萧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题诗毕,掷笔回船,衣履尽湿,一时以为狂。 听柳苇讲了这个故事,他就背诵了王渔洋这两首诗,到今天,也仍然记得。 柳苇当然还说过别的故事。 是第一次逛寒山寺,大殿中央排开宝案,案上规矩地摆着宝幢法器、烛台香炉、经卷圣水,烟雾迷绕,香火窒人。站在大殿一侧的堂屋里 ,柳苇陪他看着寒山和拾得那造型古朴、生动自然、袒胸露腹、赤足蓬头的塑像。站着的是寒山,手拿莲花,坐着的是拾得,双手捧着净瓶。 他问:“寒山寺的得名是由于寒山在此吗?” 她点头说:“是啊,考之姚广孝记称:在唐朝元和年问,有寒山子,冠桦布冠,着木履,披蓝缕衣,掣风掣颠,笑歌自若,来此缚茆以居 。后来游天台寒岩,与拾得、丰干为友,终隐而去。希迁禅师在此建伽蓝,遂额日寒山寺。寒山是个诗人,有《寒山子诗集》流传后世。拾得 据说是个孤儿,由天台山国清寺高僧丰干收养,起了个法名叫拾得。传说他两家本是七世冤家,仇深不共戴天,但从他们这一代起,由高僧丰 干点化为僧,消除怨仇,亲如手足。在寒山寺住持,也成了有名的高僧。” 他笑了,说:“故事真是美妙!看来佛家主张以慈悲祥和救苦救难为主义,主张消除仇恨,化干戈为玉帛,所以有此传说。” 她也笑了,说:“可惜人世间不太平!就拿寒山寺说吧,一千多年来屡建屡毁,多数毁于战争。元代末,毁于战火,清朝咸丰十年,全寺 再次毁于战火。现有建筑,都是清朝光绪、宣统年间重建的。在嘉靖中,铸过一口大钟,并且造了一座楼,把大钟挂在楼里。可是后来大钟据 说也被日本人劫盗去了。所以康有为题寒山寺诗,曾有‘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枫’之句。到日本明治年间,有位从寒山寺归国的日 本和尚,为寻这口钟一,遍访日本各地,未能觅到。于是他化缘铸钟,一式铸了两口,一口留在日本,另一口送来到寒山寺,就是现在这口铸 钟。” 啊!现在,他每天常在寺里徘徊。这是冬天,连秋虫的“ququ”“唧唧”之声都没有了,只间或有鸟雀“吱──”的一声从树中飞出又飞 向遥远不可知的地方。但他却常仿佛依稀听见柳苇在秋夜的月下吹箫,洞箫袅袅,声人心扉。 青灯古佛,看着金身褪色尘土堆封蛛网攀结的寒山、拾得塑像,看着整个残败失修的古刹建筑,看着凋零寥落只间或有香烟缭绕的寺院景 象,童霜威眼泪常想夺眶而出。往事多么不堪回首,多么不堪回首! 他明白,这种难以忍受的死一般的、沙漠上一般的寂寞,是他们逼迫我就范“悔悟”的手段。正因如此,必须经受得住这种在劫难逃的磨 难。想通了这一点,他有时就能清醒地自持,对一切采取安之若素的态度了。 他尽量想使自己悟解人世的虚幻,超脱痛苦与烦恼,四大皆空,变成个不动感情的人,苦的是心里办不到。他学老僧盘腿打坐入定,闭上 眼也仍是胡思乱想。他想起了战前死在苏州的章太炎,早年曾以大勋章作扇坠,到总统府诟骂袁世凯包藏祸心,一生七次被追捕,三次入牢狱 ,革命之志终不屈挠。为了逃避追捕,一次曾悄悄地到浙江余姚,躲在一所寺院里。太炎先生坚决主张抗日,曾说:“日本侵略者想要灭亡中 国。中国人民当加紧研究本国灿烂文化,发扬民族主义精神,唤起爱国主义思想。”而今,他死后厝棺苏州,看到日寇铁骑践踏,岂能瞑目? 寺院内不知哪个和尚有一盆盆景放在殿旁。是一棵圆柏,苍老龟裂的主干,老态龙钟。紧贴枯干却从底部又发出了蟠曲婆娑的新枝,伸展 向上,蓊蓊蔚蔚。有时,他在这棵盆景前默默伫立,觉得自己太像这棵圆柏,生命虽在,但被围栽在一只狭小的“盆”中,已经苍老龟裂,何 时能发新枝? 遐想虽多,有一条是坚定的。处境哪怕如同囚犯,能不做汉奸,他就觉得欣慰。这该是柳忠华说的人生的选择吧?他不能辜负自己的清白 初衷,不能做国家民族的罪人,不能帮助日本帝国主义和汉奸卖国贼为虎作伥。为了达到保持操守、保持大节的目的,他宁可吃苦受难,哪怕 要下十八层地狱! 在寒山寺里接受煎熬,从往事的回忆上,使他更坚定了信念,要贯彻初衷。 开头,有个姓裘的面容清癯的老中医,被“冷面人”请来到寒山寺给童霜威把脉看病。童霜威素知“吴医”一向享有盛名。从元末综合各 家名医之长而成名的戴思恭开始,出了不少妙手回春的医生。戴思恭在明初洪武年问曾被征召为御医,医道高超,由他创始,“吴医”形成一 个医派,在中医里影响很大。这个老中医七十多岁了,他来,面上笑容可掬。开药方,总是先服两三剂试试,然后再开新药方,由那个冷面的 中年人用药罐煎药侍候。裘老先生除治病外,话不多,例行公事,一星期由马车接来一次,又由马车送走。老中医的医道很高明,服了他的药 后,童霜威感到心跳得不那么快了,头也不那么晕了,人也舒服了点,心里对老中医很是感激。 一天,裘老先生又来看病。 童霜威说:“老先生,医道高明,我服药后遍体爽快,十分感谢!” 老中医捻着白胡须点头,恭谨地致谢,说:“夸奖!夸奖!愧不敢当!”忽又说:“见到尊驾的字,笔迹流利酣畅,章法自由不羁,龙飞 凤舞。想求一幅墨宝,不知可否?” 童霜威明白,是自己写了一些草书,有的放在桌上,有的贴在墙上,被他看到了,所以想索取的,慨然应允,说:“当然可以!” 他走到桌旁,勺水磨墨,饱蘸墨汁,铺开宣纸,当场挥毫,将刚来寒山寺时填的一首词,写成一个屏条: 一天香云绕碧山,心随乌飞烟散。只因庭园残,爱上禅林凭栏杆。起家立业在江南,凤舞龙蟠钟山,而今栖霞岭,已经几度血斑斓? 字写得草,监视的“冷面人”看了半天,从表情揣测,是读不成句。老中医显然能欣赏,看了一遍,连声称赞:“好!好!好!”接着, 叹息一声,拱手说:“先生真是‘出世犹垂忧国泪,居寺仍作感时诗’呀!”对童霜威格外恭敬。 后来,老中医连声道谢后,带着那幅字走了。童霜威发现不会笑的中年人跟出去同老中医不知说些什么。童霜威明白:一定是问老中医他 写的什么。他想:是的!我这首诗里,是寓含着我对被囚的悲愤,也寓含着我对铁骑践踏及南京大屠杀的仇恨的。却含蓄而不明显,你这条猎 狗又能逮到些什么?老中医对他说的话,使他仿佛得到了一种极大的鼓励。中国人,人心不死,行将人土的白发老者也如此,太可珍贵了! 可惜,从那,老中医不来了,换了一个年轻的西医,是个战战兢兢不敢同他说话的人,有话只同“冷面人”说。童霜威明白一定是那幅字 连累了老中医,心里不免抱歉,也不知老中医会遭到什么厄运,只能自己警戒,今后更加要学那大殿两侧堂屋内的小型木雕五百罗汉一样,不 声不响,一言不发。 偶有日本军人来到寒山寺,估计是慕名来的。来后就在寺内顶礼膜拜。有时把军马也牵进来拴在树上拉屎撒尿。日本人常用参拜神社的礼 节参拜菩萨,敛手到了佛像前,先“啪!啪!啪!”拍三下巴掌,然后双手合十,低头默祷。有日本人来,陪伴的“冷面人”就来吩咐童霜威 :“日本人来了,不要出去吧!”语气平和,态度很好,童霜威也就在寮房内打坐养神或阅读经书,间或也从桑皮纸已经破裂的窗隙里张望出 去,可以看到穿黄呢军大衣佩军刀迈八字步大皮鞋踩地“夸夸”响的日本军官,也有带着武器背一个猫皮背包和一条毯子,带一个腰圆形钢精 饭盒的日本陆军士兵在外边经过。有几次,还听到日本兵大喊大叫,他听得懂日语,是在叱骂和尚。 只要见到日本人,他就想起了死在南京保卫战中的弟弟童军威,一股仇恨侵略者的心火燃烧在胸膛。他想:侵略者对中国百姓大肆屠杀, 残酷成性,完全有违大乘佛教救世学说,偏又号称信奉佛教,来拜佛祈求菩萨保佑,岂不可恨又可笑!一种痛心、仇恨、愤怒、恐怖交杂的感 情涌满心头,久久不能平歇。 有一天,陪伴的“冷面人”来,问童霜威:“童委员,能帮庙里和尚刻个庙印吗?” “庙印?” “是啊!住持老和尚早跑得不知去向了,庙印找不到了。现在日本皇军来叩头礼拜,拿出护身符请求庙僧加盖庙印,没有庙印不好打发。 日本人来礼拜,用军用券作布施,和尚可以用来买米维生。” 童霜威点头答应,拿出刻图章的刀具,用和尚给的木块刻了一方庙印,上用篆体刻了“大慈大悲”四字,外加“苏州寒山古寺庙印”八个 字,心想:唉,对禽兽不能喻之以理,借佛祖或可使他们少开杀戒。刻了这方庙印交给和尚,他觉得心里反倒舒服了一些。 他深深感到:人在战争环境下,对自己的命运,对未来的种种,全都是把握不住的,一切都是特别不确定、特别模糊的。一天复一天,老 是像在梦中,又老是清醒地认识到:不是梦!童霜威在寒山寺里,以一种舍身的姿态以空无的观念默默生活。他不但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也 不能预卜自己的命运。他心里总有一种可怕的暗影威胁着,时常深深悲哀。 有一天,下着晶莹的细雪,空间充满了灰蒙蒙的荒凉的意境,听不到爆竹声,也没有发现一点点热闹的感觉。那个陪伴的“冷面人”,望 着漫天的风雪,独自轻轻哼着苏滩,一会儿,用一种寂寞无聊的声调告诉他说:“童委员,明天就过年了!” 啊,明天就要过年了!冰冷的雪,笼罩着苍穹,从不会笑的中年汉子的声音和面容里,他窥察到连这个“冷面人”也有一种心神摇惑阴郁的心 境。愁绪哽咽着他。过年,又引想起多少沉落在他心底的事!但他不能当着这个特工的面表露感情。他木然端坐,似乎一切都无动于衷。txt小_说天_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二 在寒山寺里,日子难过,也好过。 过了白昼,是夜晚;过了夜晚,又是白昼。 这年冬天奇寒,成群觅食的白脖子乌鸦常结队“呀呀”叫着飞过天空。三五只失群落伍了的乌鸦,有时栖息在寺院内的大树上哀啼,使人 想到厄运来临,也不时使童霜威想起张继《枫桥夜泊》诗上“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名句。 阴历年时,常有雨雪。霏霏雨雪中,童霜威除了看书诵经外,就是思念往事,思念家人,在思念中消磨排遣光阴。岁暮天寒,风像幽灵般 地吹来吹去。听到风声唿哨,心情更加低落。他觉得自己真是个被世界抛弃、被众人遗忘的出家人了! 他读《楚辞》中的《哀郢》①,津津有味:“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鼌吾以行。……羌灵魂之欲归兮, 何须臾而忘反。……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愁其相接……” ①《哀郢》:屈原《楚辞》中《九歌》里的一篇。《哀郢》是为楚国郢都被攻破而哀伤。由于郢都失陷,屈原追想起自己当年离郢和向东 流放的情形,抒发了思念之情。 此时此地,他觉得特别能体会三闾大夫的心情。 他曾不止一次地思索:为什么汪精卫和丁默村、李士群他们能答应我的要求,让我到寒山寺里来呢? 当然,想通也很容易。他们已经透露了嘛!像我这样的人,杀了没什么作用,不杀则可利用。他们既已盗用了我的名义加上了伪中委的头 衔,杀了影响不好,何如秘密软禁起来,等我“悔悟”“转向”!外界不明真相的人,是不会知道我的真实情况的。关在“七十六号”里,影 响也不好。听说日本人早训示“七十六号”,不得逮捕与日本方面有关系的中国人!何谓有“关系”?我是留日的,有日本朋友,丁默村、李 士群之流难道没有顾虑吗?倒不如按照我自己提出的要求,放到这苏州孤寂的寒山寺来。我既有此请求,他们这样做,反倒对我显得优待。从 汪精卫那天的话里听来,日本方面由于我早年在日本留学并同日本人有过交往,可能知道我的态度而又希望我附逆。这就迫使他们只能逼我落 水,不能随便杀我。再说,他们怀疑我同叶秋萍、张洪池有秘密勾当,可能也要弄清。 如果我不屈服,痛苦的囚禁生活要延长到哪一天呢?真是事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想到这些烦恼事,他心乱如麻了。 过旧历年,很少听到爆竹声,在寒山寺里也没有过年的气氛。想起战前在南京潇湘路过年或在上海方家过年的热闹情景,想起前年在香港 那个与日本人关系密切的大商人季尚铭家过年的情景,恍若隔世,更是不堪回首。 年初五上午,陪伴的“冷面人”用一口苏州话告诉他:“童委员,明朝你太太要来看望你了。上头已经打了招呼。是特别优待,有什么事 要关照家里的,可以先想想好。” 自从到寒山寺来,也想念方丽清,但确实想得不算太多。每当想起身陷牢笼的处境,总怨恨方丽清。如果不是方丽清,何至于陷入今天这 种危险、难堪、可怜的境地!想到方丽清时,他心里有股怒火。现在听说明天方丽清要来看望他了,却又突然有点原谅她了,觉得她也很可怜 。他想象,她一定是容颜苍白,思念着他,经常以泪洗面,充满了忏悔心情。这一夜,月亮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是一片朦胧的青光,寺庙大雄 宝殿前的小院里水洗过似的明亮。他觉得夜特别长,竟真有“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之感。 半夜里,落雪了。风刮大树,发出可怕的呜呜声。有些树枝发出“噼啪”的声音折断了坠落下来。枝断的声音在童霜威听来,很像一个老 人的骨骼被折断。这使他感到身体的虚弱衰颓。风吹窗棂,“格格”作响。舍利塔上的塔铃在冷风中颤抖低泣,扰得他心绪凄凉。雪映窗纸, 寮房里白生生地通明。炭盆火灭了,他下半夜两脚冰凉不能入睡。短夜消逝,第二天一早,早早起来,穿上丝绵长袍,踏着厚棉鞋,打开门看 ,外边早已一片银白,井上成了个黑窟窿。寺庙大雄宝殿前的小院里,有个瘦弱的小和尚在扫雪,“簌簌”地响。寺院顶上,树梢上,到处积 雪。小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地下,他不禁暗想:似这般天气,她恐怕不会来了。 早餐是“冷面人”哼着苏滩给他煮的香油素挂面,外加鸡蛋。鸡蛋不算荤腥。据说有个老和尚吃鸡蛋时做过诗说:“老僧送尔西天去,免 在人间受一刀!”来寒山寺后,每当吃到鸡蛋,他常想到这两句可笑的诗,心想:人间太苦,像鸡蛋尚未变成小鸡,在浑浑噩噩时上了西天, 确比有了知觉后挨上一刀要幸福得多。我可惜太清醒了!如今被软禁在这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既非凡人,又非和尚!画地为牢,受人监 视,还不知到头来落得个什么下场,真太可怜!这样想着,心里酸楚,急切地想早点见到方丽清,好多少能了解点外边情况,也多少可以在感 情上得到点慰藉,更可以问问家霆的种种。但不愿被“冷面人”看出,面上装得依然十分平静,若无其事。吃了挂面后,仍在寮房里闭目打坐 ,嘴里无声地默诵《哀郢》。 雪渐渐停歇,总该有上午九十点钟光景吧?听到远处寺门外有人声马嘶,估计来了马车。一会儿,去外边张望的“冷面人”突然回来了, 一掀棉门帘走进寮房来。平时没有表情的脸上,此时也有一点喜色,献殷勤说:“童委员,太太来了!还有一位江厅长!” 童霜威心里一愣:江怀南?是呀,江怀南是在苏州做“维新政府”的“江苏教育厅长”的呀!是他陪丽清来了?如果放着是方丽清一人来 此,他是会出去迎一迎的,听说来的还有江怀南,他就犹豫了。想了一想,决定在床上打坐。他宁愿以一种摆脱凡心、超凡出世的姿态来会见 江怀南。当然,他心里明白:方丽清能来,也许是江怀南出力疏通的关节。想起这,他又觉得江怀南总算还讲交情,不枉过去相交一场。也体 谅地想:丽清不让他陪伴着来,独自从上海租界来苏州,恐怕也是不放心、不方便的呀!……他对“冷面人”点了点头,“呣”了一声。身子 动也未动,眼睛也仍闭着。 一会儿,听到零乱的脚步声了。 又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和人声已经到了寮房门口,有人掀帘进来了。走在前面的显然是方丽清。他尚未睁眼,只闻到一股喷香刺鼻的脂粉 香水味。后边的当是江怀南了!只听到江怀南高叫一声:“秘书长!贵体康泰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怀南在此给您拜年了!” 童霜威睁开眼来,见江怀南深深九十度鞠躬,恭敬非凡,双手提着些盒装糕点、瓶酒之类礼品,走去放在桌上。方丽清正生疏地保持着距 离站在门里远远凝望着他,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见她穿一件灰背大衣,颈项里围了一只上等银狐围脖,狐狸的玻璃眼珠子冷森森地闪着光。 她胭脂唇膏通红,天冷,脸吹了风气色显得更好,美艳极了,嘴里正幽幽喷着热气。圆圆白净脸的江怀南穿一领皮袍,外加一件上等黑马裤呢 的披风,手执呢帽,较前又微微胖了一些,颇有些官架子地含笑恭立。 童霜威点头为礼,佯作平静地说:“你们来了!坐!坐!” “冷面人”跑过来倒了两杯茶,并不监视,客气地做了请喝茶的手势,转身走了出去。出去前,像打招呼地说:“前边,来了些皇军,来 烧香拜佛的……”意思是:犯不着到前边去。 方丽清和江怀南都在椅上坐下。方丽清用眼四面张望,皱皱眉头,鼻子嗅嗅,嫌房里空气不好,摸出搽了香水的手绢捂在鼻上,接着就说 :“啊呀,啸天,你怎么胡子留得像印度阿三了?龌里龌龊,多不卫生!难看死了!” 童霜威不禁想:唉,这个女人! 江怀南似乎要把话岔开去,说:“秘书长,早想来问安了,好不容易,今天才能重睹尊颜。” 方丽清用小手绢拭眼,似乎有点想流泪,插嘴说:“多亏了江厅长,托了他的老丈人丁啸林,费了大力气找了‘七十六号’。要不然,哪 能来得成!” 江怀南谦逊恭敬:“秘书长过去对我恩重如山,实在无由报答。”他指指桌上的礼品:“今天带了些吃食来,里边有秘书长喜欢喝的英国 三星斧头白兰地,恭请哂纳。” 方丽清的手绢仍捂着鼻子和嘴,语气埋怨:“都是你呀,落到这种地步!害得我七荤八素有苦只能往肚里吞!这么大的风雪天,还要到这 破庙里来吹风!”她咕咕哝哝,也听不清讲些什么,话声被呜咽着的哭声淹没了。 外边院子里,有皮靴的橐橐声,估计是些日本军人在走路。 童霜威心里烦躁,叹一口气,尽量克制,使自己平静下来,想:人与人要互相了解何其难哪!与她婚后相处也已时间不短了,可是她对我 可说是毫不了解。我们精神上毫无交流,总是格格不入。我们在气质、性格、是非、利害、需求、兴趣上也总难和谐相容。行动上和感情上总 是难以配合和互相体谅。你看,她今天到这里来,说了些什么呀?真是岂有此理! 江怀南想打圆场,一脸谄媚劝解的神态,说:“唉,师母,请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流泪,不要流泪!外边有日本人,听到庙里有哭 声等会儿有了麻烦不好办。” 方丽清依然哭哭啼啼,似乎她今天来就是要来哭的,嘴里也仍在颠三倒四地嘀咕:“你自己倒一个人在这里惬意!你怎么不替我想想?你 是寿头,人吃荤腥你吃糠!……”只不过听说有日本人,哭声倒是放低了。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当!当!当!”钟声响了! 江怀南竖起耳朵说:“啊!敲钟?” 方丽清也止住了哭泣,倾听钟声。 钟声洪亮,万籁和鸣,余韵悠长,颤音在空中久久不息,似在唤醒六道生众的痴妄迷梦。 童霜威面上坦然无动于衷,心里在纳闷:寒山古寺,虽然自古以来以钟声闻名,“攲枕遥闻半夜钟”、“愁杀寒山寺里钟”,但抗战爆发 苏州沦陷后,钟声大约还没有响过。自己软禁在此,也从未听到过钟声。有过几次,站在大钟前沉思,也很想轻轻敲它一下或重重撞它一下, 都不敢碰它。今天,怎么有人敲钟了? 只见江怀南起身从桑皮纸糊着的格子窗户破隙处向大殿方向张望了一下,说:“有些皇军在双手合十礼拜菩萨。看来,是皇军在敲钟!” 钟声继续“当!当!当!”在悠扬响亮地传来。 江怀南看见寮房里空气紧张,童霜威和方丽清似乎都被这突然由日本军人乱敲的钟声震住了,都沉默住不声不响。他想使空气轻松轻松, 豁达地说:“提起这钟,我战前在吴江做县长时,到苏州来游寒山寺,听人说起过一个精彩的传说:有一年下了特大暴雨,天像决了口漏了似 的,哗哗哗哗,寒山寺四周都被滔滔洪水淹没了!这天,当家和尚寒山和拾得愁眉苦脸站在庙门口,看到不知哪里漂来一只大钟。钟口朝上, 摇摇晃晃,像船在漂浮。显然是天赐神钟。和尚们一起来打捞,可惜怎么也捞不上来,铜钟动也不动。拾得一拍巴掌,拾了根竹竿一撑,纵身 跳进钟里,要把铜钟撑近崖边。谁知铜钟忽然随风而去,载着拾得漂走,转眼间不知去向了!” 方丽清专心在听,叽咕了一句:“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江怀南自顾自地讲故事:“原来,铜钟向东方漂去,飘洋过海,到了日本!日本人想尽办法把钟拉上了岸,拾得就在日本的庙里住下了。 寒山想念拾得,染了重病。这时,请来能工巧匠,仿照那只漂来的铜钟的样子,铸了一口大钟,挂悬在寒山寺的钟楼上。每天每夜,寒山在寺 里敲钟。说也有趣,钟声竟会飘洋过海,传到日本寺庙内去。拾得听见了钟声,知道是寒山想念他、呼唤他的钟声,就也‘当当’敲响铜钟作 为回答。这样,两人虽在两个国家,一衣带水,相隔几千里,但不断的钟声,使两人心心相通,情谊永存。” 讲到这里,方丽清似乎听故事入迷了,感动地说:“啊,还有这么个传说?” 江怀南借题发挥了,说:“是呀,我近来常想,中日两国,是兄弟之邦!这个民间流传的故事就是明证。中日之间应当和平,不应当打仗 。今天到寒山寺来,听到友邦军人敲钟,使我极为感动。看来,在过年的时节,这是一种祥和之气,也是友邦军人祈祷中日和平的虔诚心意。 拙见不知秘书长以为然否?” 童霜威心里生气,想:做了汉奸的人真是处处都像汉奸,也处处要想尽办法替自己贴金。就这么一个胡编出来的传说,加上日本军人跑到 寒山寺里来乱敲钟,就会发出这么一通汉奸谬论!中日两国民众的友好交往源远流长,中日两国确实也应睦邻友好。可是日本明治维新后为实 行田中奏折不断侵略欺凌中国。这些年来,占我东三省,占我华北,蚕食野心,贪得无厌。中国忍无可忍,爆发了救亡的全民抗战。敌人手握 屠刀,烧杀奸淫,无所不用其极,利用汉奸敲骨吸髓助纣为虐。在这种时候,身为中国人,置身沦陷区敌人铁蹄之下,却来侈谈和平,谄夸双 手沾满血腥的敌寇爱好和平,真是毫无中国人的骨气!毫无心肝!……但不愿反驳,闭上双眼,作老僧入定状,似乎听而不闻。 钟声仍在“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那伙日本军人敲得起劲,乱七八糟地敲,嘻嘻哈哈起哄喧嚣。 方丽清还是坐在那里嘀嘀咕咕:“……打什么断命仗!杀千刀的仗!早点和平了多好!” 童霜威突然睁开眼来,朝她看看。见她那银狐围脖上狐狸的两只玻璃眼珠子又冷森森闪着光了。他压着心里的不快,对着方丽清问:“家 霆,他好吗?” 方丽清冷漠地点点头,看得出心里不高兴:“有吃有穿养着他,怎么不好?‘隔层肚皮隔层山’,旁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他不会亲热 我,我也不会拿他当儿子!”马上又嘀咕起来:“你怎么也不问问姆妈和雨荪、立荪他们?只知道问你自己的宝贝儿子!大家都为你牵肠挂肚 提心吊胆,你就只记挂着自己那个杀千刀的宝贝儿子?” 童霜威两道眉都纠到一起了,心里十分不受用。这女人还是那么漂亮滋润,但也还是那么不明事理! 方丽清继续发牢骚:“你的宝贝儿子,从你不在家后,晚上常常出去!有女人常常打电话来!听说交了女朋友了!传经碰到过,说他陪女 朋友逛马路。年纪轻轻不学好,呒出息!现世报!” 江怀南观察到童霜威心里冒火,岔开话题说:“秘书长可能有所不知。那谢元嵩,他既参加了和运,又背叛了和运,竟在你被请到‘七十 六号’后不久,突然不告而别,到香港去了!” 童霜威把眼疑惑不解地朝江怀南看着。 江怀南语气带有惋惜和怨尤:“据说,现在已经去了重庆!此人无情无义,朝秦暮楚,不讲交情,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大滑头!他到了香港 ,不但在香港报纸上发表文章,大骂和运,还在香港报纸上公布了汪先生、周佛海他们同友邦谈判的密约,糟糕得很!” 童霜威十分吃惊,稍停才平静下来,想:怪不得那次见到汪精卫时谈起谢元嵩,汪精卫和李士群都破口大骂。原来谢元嵩突然又离开上海 跑了呀!看来,连我被囚至今也是受了他的牵连了呢,这个开口闭口“老实”、“诚恳”的滑头!他瞒着我替我签名,盗用了我的名字害苦了 我,又奉命一再劝我落水附逆。可是结果自己又突然跑了,我却身陷囹圄在此倒霉受罪!真是从何说起!……越想,心里越像有蚂蚁爬、有火 灼,不禁问:“他为什么要跑?” 江怀南摇着头:“谁知道呢?他突然失踪后,外界传闻,有的说是僧多粥少他嫌重要的肥缺内定给了别人,油水不大,他又同周佛海有矛 盾,愤而出走的;有的说是他主张汪应当与蒋合作,现在见汪脱离了合作轨道另搞一套,他就有跳出圈子之意;也有的说,他感到汪无力量解 决中日问题,失望而出走的。总之,此公向来神鬼莫测。看来大智若愚,实际城府极深,别人是无法猜度他的葫芦里卖什么药的!” 方丽清在一边插嘴骂了起来:“杀千刀的!他临走前还借了怀南一大笔钞票,一声不响就走了。” 江怀南苦笑,笑得故意好像气度恢宏,是做给童霜威看的,说:“那倒没有什么,人去交情在嘛!我为人历来是讲交情的。他突然写信给 我,约我由苏州到沪一晤,当面说:‘南京“维新政府”不久将寿终正寝、树倒猢狲散了!你这“维新政府”的江苏省政府教育厅长,眼看快 要下台。我有心助你一臂之力,在汪先生组成国民政府还都后,分得一杯羹。不知是否有此兴趣?’我听后,当然感激,他便说有急需,拟与 友人筹建一个公司做生意,要我暂挪一笔款项借给他。款子数目不小,但看在当年交情分上,我如约给他将支票送去。谁知他上楼就撤梯,第 三天,人竟逃之天天了!” 童霜威闭目听着,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谢元嵩相交以后,上他的当本来不是一次了。许多事都一起浮上脑际,特别想起在“好莱 坞乐园”时谢元嵩说的:“其实,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命运押上去,有胜有败。不过,人生不赌博有什么意思呢?赌赢了就能享乐!我这人是 喜欢赌一赌的!赌赢了的那种乐趣,是无法形容的!”童霜威想:谢元嵩确是政治舞台上的一个赌徒呀!他是算输了还是赢了呢?他本是汪系 的人,跟着汪精卫卖力,到了上海,又帮汪逆拉人落水。这是下了一次赌注,但突然又逃跑了!是因为感到输了才逃亡的呢?还是认为逃离“ 孤岛”去到重庆,把赌注下到那里赢了可以捞取更多的好处呢?……头脑里乱糟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感到自己被谢元嵩出卖得好苦!江怀 南损失了一笔钱,那是他做了“维新”的汉奸,又想重新投靠汪精卫,咎由自取!可是我,纯粹被谢元嵩当作了下赌注的筹码。他瞒着我替我 签名参加汉奸的伪“六大”,不外是讨好汪逆,表示他拉到了我这样一个人物落水,对“和运”作出了贡献。他替汪逆作说客来劝我落水与汪 逆见面,也不外是同一用意。我未曾动摇,结果被绑架、软禁至今。他却自由自在,突然远走高飞去抗日大后方了。真是个七十二变的孙悟空 啊! 那些日本军人大约已经走了。钟声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寒山寺里又变成一片死寂。 童霜威“唉”地叹了一口气,把头直摇。 方丽清用一种鄙夷埋怨的神情,睁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看着童霜威说:“谢元嵩这个赤佬,坏是坏,但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哪像 你呀!你是个捧金碗讨饭的戆大!人家想在上海做官就在上海做,不想在上海做官就到重庆去做。你呢?你开口闭口不做汉奸,落得个关在庙 里来修行,合算吗?重庆会给你官、给你钞票吗?‘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呢?你叫做一步走错,满盘皆输!道道地地的赔本生意! ” 童霜威像被她泼了一头脏水,心里烦透了,只能嘴里念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用右手食指仿照木槌敲着木鱼打拍子, 一句又一句。他要用念佛来克制自己的痛苦与烦恼。他对方丽清银狐围脖上的两只凶恶的玻璃眼珠子反感透了,觉得那就像方丽清的心,冷森 森的,恶毒又卑琐。他不爱看! 江怀南忽然叹一口气,用十分关切、十分亲热的语气恳请地说:“秘书长,今天我陪师母来,是家岳丁啸林帮助走了门路,找了李士群才 能来的。他们有个好意,要我陪师母来劝劝您。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又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以秘书长您的名望地位,汪先生 寄望甚殷。新政府的组成在即,人员名单即将确定,还都日期也已定在三月下旬,良机千载难逢,除国民党外,还有不少政党的领袖都参加了 ,济济一堂!” 童霜威念着佛,耳朵不能不听,听到这里,又气又好笑,想:什么济济一堂呀?“社会民主党”的党魁汉奸江亢虎,他的党听说连一个党 员也没有;“国家社会党”的汉奸诸青来和“中国青年党”的汉奸赵毓松都是些低档的马路政客,完全是花钱买来替汪精卫的“和运”吹喇叭 抬轿子的!算什么东西! 只听江怀南劝道:“人生一世,草生春夏,该有远虑,应知近忧。身在宝山,何必空手?是否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让师母带个回信给 他们?” 见江怀南又厚颜来劝说,满口奴颜婢膝的汉奸谬论,童霜威强自忍耐,闭着双目,一言不答。 方丽清看不过去,怨怪地说:“人家怀南一片好心,费了多少事,出了多少力,陪我来苏州看望你。你不要让人好心无好报抹一鼻子灰呀 !你一向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盘不知重,也该学学本事,懂得风从哪里起,雨从哪里落!不为自己着想,也该多为我想想呀!再说,怀南 的厅长快下台了,你要是出来,也可以帮帮他忙,替他弄个肥缺呀!张三有钱不会花,李四会花又无钱!你这个张三呀,真气死急死人了!” 听她口上“怀南”叫得亲热,又见她对江怀南那种亲昵体贴劲儿,更听她说出来的话句句有刺,童霜威真想拍桌子破口叫她“滚”!终于 ,还是忍住了气愤,闭着眼仍旧在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江怀南觉得方丽清的话过火了,又见方丽清当着童霜威的面脱口而出一声一声“怀南”地叫,眉眼神情间又老是流露出一种暧昧,心里发 急。他是个聪明机灵的人,见童霜威老不说话,面部神情有时又表露出一种强自克制的气恼,明白童霜威已经心如死灰。在寒山寺被软禁并没 有能使他产生畏惧或悔悟。明白今天来是达不到目的了,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今天来,确是想规劝童霜威回心转意,好对自己的前程有利 ,顺便借此机会早早把方丽清邀到苏州欢聚几天。他本以为童霜威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说不定已经战战兢兢,想不到来后竟碰了钉子,心里 不快,咳嗽几声,说:“秘书长,我是诚心一辈子给您做心腹人的!像唱戏一样,坏的配角能把主角砸下去,好的配角能把主角抬起来。秘书 长如果出山。我是供您驰驱的。这次来后,不知哪天才能再来看望了!刚才的话,都是出于真心,请秘书长三思斟酌!” 方丽清在一边,气红了脸,仍朝童霜威发泄怨尤:“你不要顾前不顾后,顾三不顾四。鬼迷张天师,把好话都当耳旁风。这次你再不听劝 ,你一辈子在庙里当老和尚,我也只好不管你了!” 江怀南听方丽清说得绝情,在一旁忙顺势说好听的:“师母好说,师母好说!我明白你是希望秘书长快点回心转意,好和你一同回去,纯 粹一片好心。但千万不要着急,我们改日可以想法再来。” 不料童霜威铁硬地吐了一句:“以后,不必再来看我!”说毕,闭目静坐,不再睁眼。 话谈到这种地步,似乎只好不再往下进行了。 江怀南又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同方丽清作了个眼色,方丽清又掏出手绢拭眼泪。两人站起身来,看看外边,雪花又在飘飞了,乱琼碎玉 铺得满地都是。 方丽清最后发泄:“这么大的风雪天特地来看你,想不到你良心给狗吃了!……”说着,呜呜地哭起来。接着,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钞 票,放在童霜威身旁,说:“带来给你的零用!” 但,童霜威像已入定,闭眼无声,长袍棉鞋,胡须很长,仔细看他,比遭绑架时苍老得多了。 江怀南恭恭敬敬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说:“秘书长保重,我以后再来!”他劝解着在揩眼泪的方丽清:“师母,不要难过了!早点走吧 。这条路上不大安全,有时有便衣队!前不久还出过事打死过一个东洋人。”说着,他同方丽清掀帘走出寮房,向前走去。 外边,飞雪纷纷扬扬,愈下愈大了。“陪伴”童霜威的中年冷面人,掀开棉门帘朝里张望了一下,见童霜威坐在那里闭目不动,他又赶着出去 送江怀南和方丽清出庙门。看着他们,上了等候在庙门外的那辆马车,马车蹄声“嘚嘚”地走了。这时,寒山寺苍黄色已经斑驳淡褪的照壁墙 外,静静的空间,都让白雪填满。雪花随风旋舞,溶入迷茫的空际。远处枫桥镇那面,混沌一片,天地一色。风雪迷漫中,不一会儿,马车连 影子也看不到了。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三 童家霆始终处在一种十分压抑、激动的感情中。 爸爸被绑走后的第二天,他照常去慕尔堂学校里上课。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同学们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是昨天不小心碰伤的。课间休 息时,程心如同他在一起,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慰藉地说:“家霆,昨晚的事,我今晨已经听看弄堂的阿三说了!你爸爸给绑架走了, 是不是?” 家霆想哭,忍住没淌眼泪,简单将昨晚的情况讲了一些。说:“详情晚上我告诉你。” 程心如哼了一声,说:“一定是‘七十六号’干的事!这下,恐怕危险了!”说完,叹气,胖胖的脸上布满阴云。 晚上,家霆吃了饭,找了余伯良去仁安里十五号程心如家见面。心如的爸爸到《大美晚报》馆上夜班去了。他妈妈是个瘦小体弱十分和善 的妇女,平时操劳家务,买菜、烧饭、洗衣、缝补……整天忙忙碌碌,对儿子的好朋友总是特别客气。三个人在程心如的小房里关起门来谈心 。听家霆含泪详细讲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前前后后有关的一些事。三个高中一年级学生都热血沸腾。 程心如手攥着拳头气愤地说:“孤岛形势是越来越险恶了!我爸爸已经对我说过:如果形势再坏下去,他打算想办法带我走,离开孤岛去 抗日,决不在此地受敌伪的威胁和残害了。” 家霆问:“是从香港去重庆吗?” 程心如摇头,说:“不!你别以为要抗日只有到重庆!现在上海四周近有淞沪郊区的游击队,远有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武装活动,苏南许多 县里也有新四军的游击队。另外,过长江到苏北,有新四军,去皖南泾县一带也有新四军。听我爸爸说,上海各界派代表去慰问过两次。” 家霆想:你也太小看我了,好像就你知道这些。他马上想起了死去的妈妈柳苇,也想起舅舅柳忠华和杨秋水阿姨。但他觉得这些都是不能 乱讲的,就闷住不作声了。 余伯良听得有滋有味,问:“新四军打过大胜仗吗?” 程心如说:“当然!去年,虹桥飞机场遭到袭击,毁了好几架日本飞机,就是他们干的!” 家霆说:“心如,你有这方面的报刊杂志拿点给我和伯良看看不好吗?”说这话时,他想起了在香港时,给他补习的黄祁老师常给他看许 多进步报刊的事。共产党在武汉出的《新华日报》那时连爸爸也是能看到的。 程心如站起身来,走到他爸爸住的那间房里去了。一会儿,抱来了一叠杂志和报纸,有《译报周刊》,有《民族公论》《每日译报》,有 《良友》画报,也有英文《大美晚报》……上面都刊登了报道新四军的文章和照片,有的是一个叫杰克?贝尔登的美国记者写的,他到皖南采访 过。有新四军作战和缴获战利品的照片,还有上海去的慰问团向新四军献锦旗的照片。《每日译报》上还登了群众捐献运动收到捐款人捐款的 长长名单。 程心如说:“只找到这么一些,有些不知给我爸爸收到哪里去了。”说起他爸爸,他脸上有尊敬和骄傲的神色。 家霆和余伯良翻着心如捧出来的报刊,心里既高兴又激动。家霆又逗起了思念:舅舅柳忠华和杨秋水阿姨他们在上海一定很忙。可是却又 再也见不到舅舅,杨阿姨也叮嘱我不要再找她。爸爸出了事,我也不能找到舅舅商量,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阢陧。……翻看着杂志,说:“心如 ,你这些事以前怎么不早说,也不早把这些报刊拿给我们看看?” 程心如笑着,带几分严肃地说:“家霆,老实告诉你吧!我那时听说你爸爸是个大官儿,可是又想:他为什么住在‘孤岛’不去大后方抗 战呢?这样的人,说实话,是可能做汉奸的。有些事有些话就不想乱说了!现在,知道你爸爸不肯做汉奸、被绑架这些事,我又知道你是个爱 国的热血青年,同你讲讲就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家霆叹了一口气,落下泪来,十分伤心。 程心如诚恳地劝慰他说:“现在,你也别急,托人走门路打听打听,看看怎么办?不过,我想,既被绑架,就很危险了,如果不肯当汉奸 ,被杀被害都可能。不过,萧伯纳说过:‘生使一切的人站在一条水平线上,死使卓越的人露出头角来!’我觉得,一个中国人,宁可死,也 是不能当卖国贼的!这点,你父亲也许能办得到。” 家霆愤然点头:“我想,他是能办到的!如果他被杀了!”他湿润着眼眶激昂地说:“我一定要给他报仇!要是有支枪,我要想法找到汪 精卫,一枪送他的狗命!” 余伯良带三分天真地说:“万一你爸爸被逼迫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下了水呢?” 程心如在他肩上打了一拳,责骂他说:“你乱七八糟胡说些什么!” 家霆气红了脸瞪着余伯良,恨恨地说:“他绝不会落水的!我了解他的为人!假若,他投降做了汉奸,他就不是我的父亲!我就远远离开 他,独自去闯荡江湖!”说完,泪水哗哗流得满面。 余伯良着急了,说:“家霆,我那是胡说八道,你别听到心里去。”他嘴里咂咂有声,一副自谴的神态。 程心如安慰地拍着家霆肩膀,热情地说:“家霆,不要难过!我想,中国绝大多数人都是爱国的!做汉奸的败类在四万万五千万人里到底 是少数。你这点不要担心。我在想,为了报复‘七十六号’绑架了伯父,我们今晚写一批痛骂敌伪的传单准备散发一次,而且要到热闹的南京 路上散发,你们赞不赞成?” 家霆擦干眼泪,振奋地说:“当然赞成!” 余伯良兴高采烈,点头说:“太好了!说干就干!”但又问:“南京路上人那么多,怎么散发呢?” 程心如笑笑,胸有成竹地说:“白天我就想过了。你们知道那个慈淑大楼吗?慈淑大楼下边是大陆商场。慈淑大楼有一面朝着南京路闹市 。慈淑大楼里我去过。它楼上有精武体育会,也有医生的诊所、律师的事务所,还有学校。上楼下楼很方便。我本来想:就到那上边去,到楼 梯旁靠近南京路的窗口里,将传单撒下去!下边是人头济济的南京路,一定会引起轰动。” 家霆的兴致也起来了,说:“太好了!” 程心如摇摇头突然接着说:“可是不行!我后来特地去侦察了一下,发现那些临街的窗户都是钉死了的,开不开。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就 是四楼上的女厕所。我去侦察过,女厕所隔壁是男厕所。那男厕所可惜窗口不是面临南京路的,女厕所却有窗朝着南京路。但我们却不能钻进 女厕所去撒传单呀!这就是个难题了。” 家霆立刻想到了欧阳素心。自从昨晚爸爸被绑架后,他就想把不幸的事告诉欧阳素心。他有把握地说:“不要紧!我想,我来找欧阳素心 办,你们看好不好?” 余伯良拍巴掌:“当然好!对了!找她干!我们陪她去!” 程心如却严肃地说:“她不会泄露秘密吗?” 家霆斩钉截铁说:“绝对不会!” 程心如盘问地说:“家霆,你最近同她关系有进展吗?” 家霆腼腆地说:“老同学了!我心里喜欢她,可是说真的,也没谈恋爱。” 程心如思索着说:“上次听你介绍,她父亲也是政界的人物,怎么也在上海住着呢?” 家霆说:“弄不清!反正欧阳素心好像也不大爱管她父亲的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程心如不客气地问。 家霆被心如严肃正经的表情引笑了:“让我说一件她的事给你们听吧!有时候,她心里烦闷,看到穷人又同情,就带上许多零钱,从家里 逛到霞飞路,一直沿霞飞路逛到善钟路。遇到叫花子就给钱,一路给下去,一直到把袋里的钱给光,才又走回家来。” 余伯良欣赏地说:“她心地善良!让她也参加我们的‘爱国党’吧!这下我们有了四个党徒,还有女的,我看不错。” 家霆想起了舅舅柳忠华那天说起党派的那段话,说:“这次发传单,就不用‘爱国党’的名义了!国民党、共产党都有那么多人,我们组 织这个‘爱国党’有什么意思?人家看了署名,靠不住会好笑的!干脆我们在传单上不署名,谁看了传单都会知道是爱国的中国人干的,反倒 好!” 程心如点头:“家霆的话有道理,我同意!我们这个‘爱国党’让它完蛋算了!”又说:“我们就干吧!让欧阳素心参加,一起去散发传 单,我觉得不错。家霆,今夜我们把传单写好,明晚散发,好不好?欧阳的事由你去办!” 家霆点头:“明天下课后,我同欧阳约定地点见面,同她谈谈。我估计她一定同意,绝无问题!” 程心如去一张玻璃书橱顶上拿下几叠红、黄、绿色的纸张来.用刀裁成一条条的。家霆用笔起草传单内容。三人又一同确定传单上写些什 么,不外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民族败类大汉奸汪精卫!”“打倒无耻的汉奸特工总部七十六号!”“抗战到底!抗战必胜!” “向抗日蒙难的烈士致敬!”“以血还血!杀尽汉奸!还我河山!” 三人加油干,每人写了百把条。程心如说:“够了!不能太多!”三人分手,家霆也就走回家去。 爸爸不在,他更怕进这个“家”了。这一天,仁安里二十一号空气阴沉,消失了麻将牌的哗哗声,也听不到戏迷方传经放京戏唱片声了, 只听到方丽清常常哭泣。方立荪、方雨荪加上方老太太以及“小翠红”、“老虎头”、巧云等,都在方丽清房里谈心,劝慰。家霆回来时,已 经十点多钟光景了。他不知该怎么办,到方丽清房里去劝慰方丽清吧,怕碰钉子讨没趣;不去吧,又觉得说不过去。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上三 楼自己房里去看书算了,却在楼梯口碰到弥勒佛似的方立荪。方立荪头上戴顶黑缎瓜皮小帽,这种帽子如今戴的人越来越少。方立荪有时还喜 欢戴,他剃的光头,戴这种帽子舒服。他腆着大肚子,酒气熏人,见到了家霆,咳嗽了一声。 家霆叫了一声:“小娘舅!” 方立荪用牛眼瞅瞅他,说:“到哪里去玩了?你父亲出了事,你娘伤心得要死要活,你也该在家里蹲蹲呀!” 家霆不好回答,只好听着训愣住不做声。 方立荪继续训斥:“你父亲是只敲不响的钟、打不响的鼓!人家好心好意请他当上宾他不干,硬要拿鸡蛋碰石头!现在落得个尿盆扣在头 上,弄不好还要丢性命。你娘是破屋又遭连夜雨。我们这些做亲眷的也受牵连!唉!”他长叹一声,“就怕船到江心补漏迟了!” 家霆听了生气,只好不说话,眼见方立荪打着饱嗝,挺着肚子进盥洗室了,他正想要上三楼,见“小娘娘”方丽明急急忙忙一阵风从楼下 跑上来,气急慌忙地说:“电话!电话!……说是从姐夫那里打来的,让姐姐接电话!” 家霆一听,一怔,心里复杂得很,见方老太太扶着头发蓬松的方丽清从房里出来了,要往楼下去。后边方雨荪、“小翠红”等也都跟着。 又见方立荪腆着大肚子从盥洗室里急急忙忙系着裤带出来了。 方立荪大声说:“我来接电话!你们在边上听着好了。” 楼梯上的人一窝蜂往楼下走。家霆跟在最后边。大家都守在客堂问旁的电话机前,听方立荪拿起听筒讲话。 方立荪用平时少有的客气谦恭语气说话:“喂,哪里?噢噢噢,我叫方立荪!是,童霜威是我妹夫……对,对对……”对方的声音听不很 清楚,呜里哇啦,讲了一通,只听得方立荪连声“噢噢噢”“呣呣呣”“对对对”,最后又问:“他人好吗?” 对方的回答,可能是说很好,让放心。 方立荪点头,巴结地说:“明天准六点钟,我们将衣物送去!”接着,对方电话先挂,方立荪也“克”地挂上了电话。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方立荪:“怎么了?”“说些什么?”方丽清坐在红木椅上又用手绢捂住眼睛嘤嘤哭了起来。 方立荪吐了一口气,说:“勿要紧的!勿要着急!是‘七十六号’来的电话!一切优待,人也很好!叫妹妹放心!说是明天下午六点钟让 派一个可靠的人准时到沪西兆丰公园门口给妹夫送衣物,让把冬天的衣物送齐全,还有啸天看的那些诗书!吃的用不着送!” 方老太太拭着眼泪问:“啥时候能放回来?” 方立荪把头摇摇:“回来?回不回来那就看他自己了!” “小翠红”好心地安慰说:“姆妈不要急。立荪不是说他去托丁啸林去打听打听说说情吗?总会有用的。现在知道人是在‘七十六号’, 快托丁啸林去讲讲吧!” 方立荪看看哭泣的方丽清和方老太太,拿下头上的瓜皮小帽,用手搔搔光头,说:“老鼠要偷油,猫儿要吃腥!像童霜威这种不识相的戆 大只会自作孽!他是个吃戗不吃顺的人!我看现在被人抢亲强抬进了花轿,看他嫁不嫁人?他要是肯点个头同人家拜天地,也许明天后天就能 坐汽车大摇大摆回来;要是还是牛脾气,‘七十六号’不吃你这一套!”说完,连连摇头。 方雨荪一脸晦气,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说:“商量商量,明天派谁送衣物去。” 他话刚出口,家霆在一边说:“我去!我来送衣物去!” 没有人答理他,好像谁都没有听见他说话。 方立荪朝着方雨荪说:“明天再商量吧!” 于是,一伙人围着方丽清又从楼下上楼了,将家霆独自孤零零地丢在楼下。 家霆既没趣又伤心,更不甘心明天不给爸爸送东西去。他觉得是他该做的事,他想见见爸爸,他想问问情况。所以他也跟着上楼。见大家 都在方丽清的房里像开会似的嘁嘁喳喳,他就也走进方丽清房里去,对方丽清说:“姆妈,明天,我来给爸爸送东西去!” 真奇怪,大家本来在说话的,见他进来,都闭了口。听他这样说,方丽清也没理睬他。 方立荪弹起眼珠厌恶地看看他,硬邦邦地说:“用不着!你办这种事不老练!一部真经要让法师念。派郑金山去送,他送稳妥!” 家霆生气,站在一边浑身不带劲,只得走出方丽清的房,自己上了三楼,关上房门伏在床上痛哭了一场。 啊,多么孤单呀!孤单得像一只失群的鸟儿陷身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一样。此时此地,如果见到舅舅柳忠华多么好!舅舅在哪里呢?怎么 才能找到他呢?他转眼又想起了欧阳素心。此刻,如果欧阳素心在身边多好,可以向她倾诉自己心里的痛苦。但是,此刻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好凄凉啊!他突然又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少了爸爸,我现在很像一个遭到强盗洗劫变得一无所有的人了,我的前程似乎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 了。欧阳素心知道了,会像以前一样瞧得起我吗?我既然丧失了匹配她的条件,我还应该同她加深关系吗?……他想着,心里难过,也很踌躇 。最后,终于又想:唉,欧阳那么纯洁善良,我怎么能这样乱想去贬低她呢? 他困乏了。脱衣上床,钻进了冰冷的被窝。关了电灯,房里暗了,对面人家的电灯光映进屋来。耳边听得见不知远处哪家打麻将的“啪啪 ”声和“哗哗”声。他很挂念爸爸,尽管刚才方立荪接电话后说是“优待”,他意识到爸爸不屈服是必定要吃苦的。他闭上眼刚睡着,便梦见 爸爸一身血污,仿佛受了酷刑在呻吟。从小已经失去了妈妈,现在怎么能再失去爸爸?流着苦泪,他惊醒过来,对面人家的电灯光仍射在床前 像白霜一般。怎么办呢?怎么救爸爸呢?真是无计可施啊! 辗转反侧,脑里一分钟也不得安宁。先前听大舅妈“小翠红”说:方立荪要去找丁啸林。丁啸林这个海上闻人,同日本人来往不少,听说 他给“七十六号”介绍了不少徒弟去做特工,同“七十六号”当然是有密切关系兜得转的。但他能说情让“七十六号”释放爸爸吗?爸爸要是 同意落水附逆,当然会平安释放,如果坚贞拒绝落水,恐怕是回不来的了。 一夜七想八想,第二天一早,他头里昏昏沉沉地去学校上课。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这种天气增加了人心里的不快。 上午四节课,都是马而虎之听过去的。中午,他不回仁安里吃饭,在慕尔堂旁边的一家烟纸店里借打了一个电话给欧阳素心。欧阳素心上 学去还没有回家,接电话的是银娣,轻声说:“小姐一会儿就会回来吃中饭的。” 他叮嘱银娣:“欧阳回来了,让她立刻到环龙路霞飞路口白俄开的‘白拉拉卡’西菜店同我见面。” 银娣一口答应。挂了电话,他匆匆搭车赶到“白拉拉卡”去。 他昨晚本来决定傍晚找欧阳素心谈撒传单的事,然后陪欧阳素心同程心如、余伯良见面一同去慈淑大楼撒传单的。但昨晚接到“七十六号 ”的电话后,他如受寒流袭击,迫不及待地想早点见到欧阳素心,沐浴一下温暖的太阳和和煦的风,得到一些慰藉和安抚,以减轻一点艰难和 不幸的沉重负担。 坐公共汽车又转电车,他急急忙忙赶到“白拉拉卡”,本以为是会先到的,不料欧阳素心已经背对着马路站在附近一家外国人开的照相馆 门口在看橱窗里的照片等候着他了。 欧阳素心戴顶自己编织的带有一个大绒球的尖顶白绒线帽,穿件银灰色的海勃龙短大衣,围一条黑色羊毛围巾,漂亮得使走过的人都回头 看她。其实,她穿得朴素,并不花哨。真像伊索寓言里讲的:“美丽的鸟之所以美丽,不一定由于它有美丽的羽毛。” 家霆心里高兴,飞步跑过去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已经到了!” 她笑笑,没有回答,忽然指指照相馆玻璃橱窗说:“看,有趣不?”忽然发现他脸上的伤了,说:“啊,你怎么啦?” 他没有回答,抬眼一看,橱窗里一个金边大镜框,里边是希特勒的半身戎装相,国社党的制服胸前佩着铁十字章。希特勒额上一绺歪歪的 尖发,唇上一撮短髭,两只歇斯底里的眼睛凶狠闪光,面目可憎也可笑,却威风凛凛。他厌恶地说:“这个崇拜尼采超人哲学和达尔文弱肉强 食理论并创始法西斯主义的魔王,长得像个小丑,可恨他竟想主宰全世界,将战火烧红了欧洲!” 欧阳素心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懂吗?这是家德国人开的照相馆。不过,我听说,并不真是德国人,老板是被纳粹党驱逐出来的德籍犹 太人。可是,最近,看到希特勒在欧洲疯狂得势,就把希特勒当祖宗供起来了。你说这是愚昧还是狡黠?” 他摇摇头,说:“兼而有之,肉麻当有趣,可悲也可怜!”又说:“走吧,到‘白拉拉卡’去。” 两人一起向“白拉拉卡”走,到了“白拉拉卡”门口,欧阳素心指指橱窗说:“看呀!这里也有有趣的事,真是咫尺之间也能看到世界风 云哪!天下怎么能平静?” 家霆一看,橱窗里用金边镜框摆着一张斯大林的巨幅画像。斯大林浓眉大眼,风度翩翩的头发,威武的胡子,胸前悬着勋章,脸上带着微 笑。他不禁笑了,说:“嗬,是有意思。两家邻居,各人挂各人的,像唱对台戏。不过──”他沉吟着问:“‘白拉拉卡’的老板不是白俄吗 ?” 欧阳素心点头:“是白俄呀!听说是个大贵族呢!但被赶出来流亡在上海许多年了。论理,是应当仇恨斯大林的,可是现在却摆出了斯大 林的像对付邻居的希特勒呢!” 家霆思索着说:“是啊!无论如何,俄罗斯总归是他们的祖国嘛!……”他觉得有很多的感想,一时又说不出来。 罗宋大菜,迅速便宜,价廉物美,中午顾客很多。欧阳素心推开玻璃门朝里一看,进去吃饭没法谈话,说:“家霆,人太多了,进去没法 谈话。”她好像不想进去。 家霆点头,说:“人太多了!我今天要告诉你些秘密,陪我啃面包吧!” 欧阳素心笑了,笑得很甜,那双眼睛又好像在跳动着希望的火苗了,说:“走!买两个罗宋面包,我们进法国公园里去啃!”她走进“白 拉拉卡”,一会儿攥着两个两头尖的罗宋面包出来了。 天,突然下起了蒙蒙的小雨花。雨丝又细又密,像是编织得十分精致的一张半透明的无边无涯的蛛网。 欧阳素心仰脸朝天上看看,说:“毛毛雨不会使衣服湿透的。走吧,我喜欢在雨中踯躅。” 法国公园里,在寒冷阴霾的冬日,游人稀少。天热时,常有些父母和保姆带了小孩来玩耍,现在不见踪影了。夏天时,碧绿清澈的池水, 现在混浊了,漂浮着腐败的落叶和灰尘。本来苍翠葱茏的法国梧桐,早已枝丫光秃秃地像老妪干枯的指掌,默然伫立。 两人冒着寒风并肩谈话,干啃着咸味的硬罗宋面包。 欧阳素心着急地说:“家霆,快说吧,什么秘密事?” 家霆先详详细细把爸爸前晚被“七十六号”绑架的事说了。 淋着碎雨花,欧阳素心静静听了,着急地说:“怎么办呢?”她眼圈发红,“我是估计你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昨天上午和昨天晚上 我两次打电话,都说你不在。现在,你打算怎样呢?”她看看他脸上的伤痕,心里难过。 家霆摇摇头,莫衷一是,说:“唉,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忽然像经过充分考虑似的说:“欧阳,我想,今后我的人生道路不会是平坦的 。我也没有一个有地位的爸爸可以依靠了!本来,我在小时候,爸爸对我说过:等我长大了,到了高中或者大学,就送我出国去留洋。但现在 ,像一场春梦醒来,这些都似乎谈不到了。继母一向对我冷淡,如果爸爸有了三长两短,她一定会马上同我断绝关系的。那时,我会怎么样? 自己也难以预卜。我总有一种预感,要经历很崎岖的生涯,才能闯出自己未来的路来。也许,会成功;也许,会失败。因此,我……” 欧阳素心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家霆。眼神饱含责怪,也似有诧异。她突然说:“你同我讲这些什么意思?” 家霆有点嗫嚅了,说:“我是如实地把心里想的告诉你。昨夜,我想得很多,一夜也没睡好。我觉得,我们是老同学、好朋友,认识你我 感到幸福。但正因为这样,我也愿意你幸福,不愿让我的不幸连累了你。” 欧阳素心秀雅美丽的脸上忽然变得惨白了,说:“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势利、爱虚荣、不讲情义,是吗?” 冰凉的细雨中,家霆惶恐了:“没有这意思,我是说──”他越想辩解,越是说不清了。 欧阳素心伤感地把头摇摇,蓦然垂下眼帘,用一种哀怨多情的声调说:“家霆,你应当了解我。我不是那种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如 果你有喜悦,我愿分享你的一半;如果你有痛苦,我为什么不能分担你的一半?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也许我们之间有缘分!我喜欢你!没有任 何条件地喜欢你。只要你上进,只要你始终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只要你永远对我好。我,永远是你的最好最好的朋友!” 家霆灵魂感动,心里发热,鼻子发酸。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话回答她,语言是显得这样无力。稍停,他发自内心地说:“欧阳,我感谢你, 但我不需要人怜悯,你不要可怜我!” 她摇摇头:“家霆,人的一生是难以逆料的。幸与不幸的来临,有时不由自己做主。你现在确是不幸!但我会不会也有不幸的遭遇呢?谁 知道?谁能说?你怕我是可怜你,但如果连同情怜悯的感情都没有,又怎么行呢?” 公园里人寥若晨星,雨丝飘拂,风瑟瑟吹动着路边地上潮湿的落叶,两边是脱尽落叶的法国梧桐,积着雨水的柏油路上明亮如镜。 欧阳素心和他偎靠着向前走,迎着冷雨。前边有一对在窃窃私语的爱侣绕到一棵常青树背后去了。在那树背后,夏天时池畔有个喷泉,会 喷溅出晶莹银色的水花来。现在停止了喷水,空间充满了寒冷和冬天的凄凉。 不知为什么,他们信步也走到一棵大常青树后面来了。 这里避风,常青的落地大雪松,碧绿苍翠,被雨水一洒更有生气,枝叶上沾着细雨珠像缀满了珍珠玻璃花。 欧阳素心停住脚步,她乌黑油亮的黑发上沾着雨珠像戴着闪烁钻石的美冠。她凝望着家霆气质轩昂的脸和燃烧的眼睛,忽然退缩,但又悄 然靠拢家霆,扔掉了手里吃剩的面包,浑身像起了火一样的灼热,用双手抱着他的肩膀。他也扔掉了手里吃剩的面包,猛地回抱着她。刹那间 ,他叫了一声:“欧阳!”亲着她的脸,吻她。他发现她淋满雨丝的脸上在流泪,而他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了。为 什么哭呢?爱情的复杂是讲不明白的。 稍停,他们手拉着手,像两个小孩,在雨中离开那棵葱茏的雪松。带着一种纯洁、欢乐的幸福感情。 细雨拂脸,他亲切地问:“能永远爱我吗?” 她没有回答,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睫毛上是白色的碎雨珠,像是在说:“难道还需要我回答吗?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会永 远爱你吗?” 心里洋溢着幸福和纷乱,也洋溢着茫然与不安。是一种交杂着甜和辣的感情,也许稍带着苦味。他俩走着,走到公园开阔的中心地带来了 。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到公园东南面的全景。那里,远处一切都缠裹在淡淡的乳白色的雨雾中,雾气氤氲,像大海一样动荡着。 四周无人。家霆把关于传单的事讲了。像讲一个使人激动的爱国故事,一个进发着青春和勇敢火焰的故事。 欧阳素心酣畅淋漓地笑了,认真地说:“好呀!好呀!我参加!我干!我一定干好!”她脸上泛着红晕,变得更美了。 “你不会害怕吧?”家霆带点玩笑地问。 “试一试吧!”欧阳素心收敛了笑容,“我想,我会干得很漂亮的。”她脸上表露出聪慧颖悟,嘴角上挂着坚定的毅力。 他们又踱出公园去。细雨停了,衣服都早湿了。各自都要赶回学校去上课。欧阳素心准备回家换件衣服。两人分手,约定晚上准八点钟在 慈淑大楼后门口见面。 下午,只有两节课。家霆下课后回到仁安里二十一号,进了后门就听到麻将声了。厨师傅胖子阿福正同在淘米的娘姨阿金聊天,自来水哗 啦啦响。胖子阿福前天晚上给打伤了左胳臂,左臂用根绷带吊了起来,左脸上也有一处乌青块。 家霆皱皱眉问:“楼上谁打牌呀?”他想象不出这种时候怎么家里还会出现牌声。 阿金说:“老太太陪你娘在打小麻将,让她散散心。” 家霆上楼,心里记挂着给爸爸送衣物的事。到了二楼楼梯口,碰见“小娘娘”方丽明端了一只紫铜空暖锅下楼,家霆向她打听,说:“小 娘娘,给我爸爸送衣物的事不知怎么了?” “小娘娘”低声说:“郑金山刚刚来过,让他去送衣裳,他已经走了。” 家霆心里生气,想:什么事都把我撇在一边。又想,好在已经给爸爸把衣物送去了,也就是了。听着方老太太房里的牌声和说笑声,叹了 一口气,走上三楼,到自己房里做功课,想:不管身处逆境多么痛苦,一定要把功课学得更好,逆境中未尝没有慰藉和希望。 但,做着功课,心里一会儿想念爸爸,一会儿又想念欧阳素心。回味着在法国公园里甜蜜而匆忙的相会。欧阳素心说的话,使他感到温暖 、感到幸福,总觉得自己恐怕不能给她幸福,感到歉仄和空虚。又想:唉,我这幸福指的是什么呢?难道不就是指的名利、地位、金钱等等形 成富裕生活的因素吗?可是,是否有了这些就是幸福,没有这些就没有幸福呢?倘若这样,爸爸为什么不做汉奸呢?妈妈为什么当年宁可被枪 杀在南京雨花台呢?舅舅为什么要坐监牢,出来后又东躲西藏吃苦耐劳呢?……显然,有的幸福并不是能用金钱、名望、地位等等这些物质生 活来换得的。它也许是一种崇高的信仰,一种崇高的感情,一种崇高的精神。……这样想的时候,他才逐渐安心。 做完了功课,天色已晚,到楼下客堂间里看看挂钟,已经六点半了。他到厨房里,自己找了个碗,同厨师傅胖子阿福说:“阿福!我晚上 有事,先吃饭行吗?” 爸爸给绑架走了,阿福挨了打,对家霆的态度倒是变得比往常好了,爽气地说:“好好好!” 他用大碗给家霆盛了一碗饭,舀上了红烧肉和塔棵菜,浇上了汤,递给家霆,说:“不够再添。” 家霆独自到客堂间吃饭,草草吃完,就去程心如家。 心如也提早吃了晚饭,见家霆来了,问:“怎么?谈成了吗?她同意?” 家霆得意地答:“当然!”将同欧阳素心约定的经过讲了一遍。正讲着,余伯良来了,听了经过,说:“太好了!我们早点去,等着给她 保镖!” 三人一起步行到慈淑大楼去。程心如穿了件大衣,传单仍旧由程心如独自带在身上,危险的事他总是喜欢独自先往身上揽的。 慈淑大楼一共七层,在南京东路山东路的东首,下面一二两层是顾客拥挤的大陆商场,出售百货。三层以上全部出租给一些私人或公司、 学校、团体使用。这幢大楼抗战前据说是花了一百六十万银元建造的,是上海有名的首富──英籍犹太人哈同遗孀罗迦陵的财产。 三人步行走到了慈淑大楼的后门。是吃晚饭时分,附近人不多,只有一伙小孩在捉迷藏,大声喊叫,玩得高兴。才七点四十五分。程心如 说:“我们在这里等她一刻钟。她会准时来的吧?” 话音刚落,家霆用手一指,兴奋地说:“看!她已经先来了!” 欧阳素心正站在不远处,那儿避风也不惹人注目。她泰然自若,美丽的脸上燃着一个轻淡的微笑。她一定刻意打扮过,显得格外明艳照人 ,一袭合体剪裁的西式套装,衬出玲珑浮凸的身材,跃动着青春的活力。像一片浮云,冉冉地飘过来了。 余伯良惊叹:“嗬!真漂亮!” 心如歉意地说:“想不到她这么早就来了!” 四人站着讲话,家霆作了介绍。程心如指派地说:“这样吧,我来陪着欧阳先上楼看一看地点和位置。” 谁知,欧阳素心笑了,说:“一切不用费心了!我提前来了一会儿,上去仔细看过了。把东西交给我吧!你们三个在南京路山东路转弯口 上等着我好了。” 家霆和心如、伯良都笑了,她真是个办事一板一眼的有心人啊! 余伯良夸奖地说:“想不到你还很内行哩!” 家霆殷勤地说:“我来陪你上去!”他招呼程心如和余伯良:“你俩到前面南京路上等着瞧吧!” 欧阳素心摇头,笑着对家霆说:“你也无需去!我独自行动方便些。”她从程心如手上接过用手帕扎着的一包传单,同她带着的一只金边 蓝羊皮的手提包夹在一起,笑着说:“再见!”话声刚落,就飘忽地走进慈淑大楼左侧的一个后门上楼去了。 程心如对家霆和余伯良夸赞地说:“她真不错!走吧,我们从山东路赶快绕到前边南京路上去。” 天已暗黑下来,是万家灯火的时刻。三个人脚步匆匆,一会儿就走到了人潮如涌、市声沸扬、喧嚣杂乱的南京路上。南京路上,华灯初上 ,街中央车水马龙,高大的双层公共汽车和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在疾驶。商店多彩的玻璃大橱窗里霓虹灯红红绿绿变幻着光彩。马路两旁,各 式各样的行人摩肩接踵。三个人装作不介意地老是昂首抬眼盯着慈淑大楼四楼的窗口。不一会儿,只见从那临街的窗口里纷纷扬扬甩出一把一 把彩色的传单来了! 色彩不同的传单,像雪花飘飘,在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夜色中,翻动着,散开着,抖抖索索,忽高忽低地飞降下来,美丽极了。 程心如在拥挤的人流中故意尖声高叫:“啊!看呀!那是什么?” 家霆和余伯良也跟着高叫:“看哪!”“看哪!” 路上的行人都停住脚步抬头在观看。有人在叫:“传单!传单!”许多人都挤着、跑着去抢那些慢慢飘落的传单看。热闹的南京路上乱成 一团,连马路中央的车辆也堵塞了。看得到捡着传单的人有的脸上带着激动,有的将传单珍贵地揣进口袋匆匆离去。 程心如和家霆、余伯良三个在南京路的转弯口上等着欧阳素心,情绪十分兴奋。历来撒传单,数这次的效果最好了。因为是在热闹拥挤的 南京路上呀! 一会儿,见欧阳素心左顾右盼从容地笑着来了,三个人都飞也似的迎上去。 程心如从心里夸她说:“你干得真好!” 欧阳素心的眼里闪着快活的光彩,向他们微笑。 他们三个决定赶快离开慈淑大楼附近护送她回家。匆匆走在路上的时候,欧阳素心忽然对家霆说:“对了,有件事今天中午我忘记告诉你 了。你想不到吧?谢乐山走了!” “走了?”家霆奇怪地问,“到哪里去了?” “听说跟他父亲去香港了。他在学校里领了一张肄业证走了,走得挺秘密的。” “是吗?”童家霆纳闷地摇头,“他跟谢元嵩突然秘密地走了?”他确实觉得人世间出乎意外的事太多了。 txt 小_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四 从爸爸被绑架以后,家霆始终处在压抑、烦恼、激奋的情绪中,心里常像有把残忍的尖刀在挑剜。 郑金山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到沪西兆丰公园送衣物给童霜威后,童霜威一直渺无音讯。家霆在郑金山送衣物去的当夜,回家后问过方丽 清:“郑金山送衣物去人家怎么说?” 方丽清阴阳怪气看看他,似乎像见了只苍蝇,厌烦得连回答一个字都吝啬,却嘀咕了一句:“你哪把你爷放在心上呀!在外边白相到这么 晚才回来!” 家霆明白向她是打听不到详情的,只好第二天中午回家找机会去问大舅妈“小翠红”。 方雨荪中午总是和洋行里的外国人一起,在西菜馆里吃公司大菜①不回来的。家霆到大舅妈房里找她时,“小翠红”正在绣枕头上的芍药 花。大舅洋行里的跑街沈镇海在房里同“小翠红”聊天。那只波斯种大白猫在“小翠红”脚旁的地毯上睡觉。 ①公司大菜:一般包括一汤、一菜或二菜,外加面包果酱之类,供洋行职员吃的西菜“份饭” 沈镇海是大舅方雨荪喜欢的职员。一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平时方雨荪和“小翠红”有事都喜欢差使他做。他总是和和气气,一副讨人欢喜 的样子。他是浙江宁波人,一口宁波话,见到家霆平日也总是热情打招呼,找几句话说说。 家霆问“小翠红”:“大舅妈,昨天郑金山给我爸爸送衣物,不知详细情况是怎么样的?” “小翠红”告诉他:“郑金山带了一大包衣物和一只小箱子,按照约定时间前去,到了兆丰公园门口,手拿一张《新闻报》作暗号。六点 钟时,来了一辆黑色小汽车,‘哧’地一煞车,上边跳下来一个穿短打的胖子,将箱子和包袱一拿,跳上汽车就开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唉!”家霆眼泪夺眶而出,“爸爸陷身‘七十六号’,以后生死难卜,怎么办呢?” “小翠红”善心善意地安慰他说:“家霆,不要急!菩萨会保佑的!”叹口气又说:“他不做汉奸,是有良心的中国人!” 沈镇海也说:“不要急,吉人天相嘛!” 家霆拭着泪水。他理解爸爸,爸爸是有热血的。抗战前,在南京,有一次爸爸带他到一个陈列馆去,里边陈列着许多辛亥革命牺牲的烈士 的遗像、血衣、遗书和遗物,有烈士受酷刑、被砍头的照片。爸爸对他讲起从前辛亥起义、北伐、讨袁等等的事情时,流下了眼泪,说:“我 们活着在享受,他们早被有些人遗忘了!”爸爸现在陷身魔窟,会成为烈士吗? “小翠红”十分善良地叹口气说:“唉,家霆!这几天,我也常想着你的事。天下人心不一样,有红的有黑的,有善的有恶的,谁也难说 将来她们会怎么待你。不过,你记着,我这个大舅妈会对你好的。要是有一天你有难处,大舅妈一定会偷偷帮你忙的。” 给大舅妈一说,家霆反倒心酸了,也不做声,闷头跑出房去下楼到学校去了。 这样,连续一个多月里,家霆老是丧魂落魄,吃不香也睡不稳。爸爸出事后,他同欧阳素心约定:每星期只在礼拜六晚上见一次面,平时 互相也不通电话,免得遭人闲话。只有一次例外,就是撒传单后的第二天,在《大美晚报》第一版上登了一条显着的加小花边框的新闻: 昨晚南京路闹市有人撒抗日传单 【本报讯】昨晚八时左右,南京路慈淑大楼前,有人散发大批抗日传单,路人皆纷纷抢阅。俟工部局警探驱车赶来,传单已被抢拾一空, 撒传单者已无影无踪云。 家霆估计是程心如爸爸写发的新闻。看到这段新闻,他心里血液循环得飞快,简直想伸开双臂欢呼,特地送去给欧阳看了。欧阳素心当然 也高兴得脸都绯红了,两人兴奋了好一阵。 但,不能天天见到欧阳,家霆心里总是十分悬念,像有小虫在心上爬,难受得很。见到欧阳,可以谈心事,谈见闻,谈小说,谈电影…… 见不到欧阳时,只有苦闷加上苦闷,郁郁不乐。他想见欧阳,很像一个被病折磨的人想见医生。住在方家,忍受多数人的冷淡、歧视,更使他 每天都像在火上受煎熬。 转眼,过了元旦,民国二十九年降临。他感到新的一年可能会给他带来更可怕的经历,心情老是像飘荡在海中的舢板,痛苦得无处落根。 心中常常燃烧着强烈的憎恨,难以发泄。 一月初的一天,下午放学回来,偏偏撞见一场人为的装神弄鬼,家霆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回仁安里二十一号时,进了后门,在厨房里碰见娘姨阿金。这个女佣人自从爸爸遭绑架后,对他也比从前好了。看到他回来了,阿金好 心地对他说:“不要上去了!出去玩玩吧!上边老太太请了个巫婆在‘关梦’呢。” 家霆不懂什么叫“关梦”,也没见过巫婆,说:“我上去看看。” 上去时,见二楼楼梯口点燃着香烛,摆着蒲团,已经有人叩过头焚化过钱箔、纸钱了。烟火气刺鼻。方丽清房里人声嗡嗡,不知在干什么 。“小娘娘”方丽明围着蓝色的“波俏”,正呆呆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家霆跨步上前,朝方丽清房里张望,只见巫婆约有五十多岁年纪,小脚,头上梳的发髻,穿一件阴丹士林蓝布棉袄,下边是黑棉裤,端坐 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闭眼像睡熟了,嘴里在咿咿呀呀,两手也在舞蹈着,唱得不太清楚,有时又能听清大概的意思。房里,方丽清坐在一张 沙发上,蓬着头发,敞着衣领,哭得不断用手帕擦泪。方老太太在一边陪哭劝解。戏迷表哥方传经穿件新的缎面丝绵袍,毕恭毕敬跪在巫婆面 前的一只沙发背垫上,低着头像在听训。“小翠红”在一边低头站着,背朝着门口,看不清她的表情。 细听时,巫婆唱山歌似的,唱的是:“……两边挂着八盏灯,八个仙人两边分!张果老骑驴送我来,我是你亲娘钱兰芬……” 方老太太哭声沙哑,叫传经:“快,传经!给你娘叩头!” 戏迷传经马上咚咚叩头。 巫婆自顾自地又唱:“叫声儿子你是听,你将来做官有前程!荣宗耀祖全靠你,你是一根擎天柱撑住了方家门!你爷靠你靠得住!你苦命 娘娘也该把你当亲生!叫声丽清你是听!你无儿无女太可怜!你像水上浮萍没有根!” 方丽清抽抽搭搭哭将起来。 巫婆高唱:“你阿侄对你亲热有缘分,千好万好要好自家人!我把他过继给你当亲生,你老来靠他有福分!” 家霆听不下去了,回转身来,憋着气想上三楼去,转身同“小娘娘”的眼光碰在一起。“小娘娘”平时是个不多说话的人,此刻她的眼光 是同情的,家霆刚走几步要上楼,“小娘娘”却轻轻跟上来,说:“刚才你有个电话,是环龙路一个小姐打来的,要你回来马上打个电话去。 ”又轻轻补充说:“阿姐她们关照过我,以后你的电话叫我不要接!你放心,只要有电话,我会接的。” 家霆谢了“小娘娘”,心上的痛苦悲伤无法发泄,千愁万恨,堆上心来,有四面楚歌的感觉。巫婆唱的那些,看来是装神弄鬼,实际是一 场阴谋,目的是让方丽清对她自己娘家的侄子方传经好。……不许“小娘娘”接外边打给我的电话,也是有心对付我的。他心头布满了苦闷和 酸楚,又奇怪:今天是星期三,上星期六晚上刚见过面的,怎么今天欧阳素心又来电话了?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上了三楼,到了自己房里,将数学习题匆匆做了,估计二楼的巫婆该已走了,也估计快吃晚饭了。这些天,他尽量在家里吃饭。自从爸 爸被绑架后,他意会到今后方丽清是会不给零用钱或紧扣零用钱的。出去在外边吃饭,哪怕是吃一碗面,也是要花钱的。同欧阳素心在一起, 他根本还没花过什么钱,但又不能不放些钱在身边以防万一。他想到这些,心里烦恼,打算过一会下楼吃饭,饭后就到环龙路去找欧阳素心, 看看有什么事。现在,他觉得只有从欧阳素心那里才能得到人世间的温暖慰藉和人生的乐趣了。 他百无聊赖地走近大床,想躺下看书,发现枕头不知被谁翻过来了。真奇怪,平时枕头总是放得好好的,今天谁来翻动了? 他将枕头拿起来再翻过来将正面朝上,发现枕下有个纸包。将纸包拿在手里拆开一看,纸包里放的是二十块钱。咦?谁放的钱呀?一想, 明白了!一定是大舅妈“小翠红”放的。中午,“小翠红”说的话他还都记得清清楚楚。大舅妈是个周到细致的人,她一定是想到我可能没有 零用钱了。大舅妈也知道方丽清她们的为人,她一定也能估计到我的处境。但,无论如何,钱是不能拿她的!家霆想了一想,把钱又包起来放 在袋里,决定下楼去还给大舅妈。 下了楼,听见戏迷表哥方传经又在放留声机唱片了。他到“小翠红”房里,见轻声地开着无线电,电台播的是广东音乐《平湖秋月》,凄 凉缠绵的曲调,惹人愁绪。“小翠红”独自寂寞地抱着波斯种的白猫坐在小沙发上。她每逢头疼,就将眉心掐出一道鲜红的红印。眉心一道红 印,将脸衬得更白。衣领未扣,眼睛哭得红红的,长长的睫毛瑟瑟颤动,倦慵懒散。 家霆明白:刚才巫婆唱的一些话,大舅妈听了也是不好受的。他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大舅妈!”说:“大舅妈,纸包是你放在我枕头 下面的吧?” “小翠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的眼里包含着泪花,将手中抱着的白猫放到地上。白猫懒洋洋地在地毯上又趴下了,不断舔爪子 。波斯种的白猫长得漂亮,雪白的长毛,大刷子似的尾巴,红宝石似的眼睛。每天都拿小鱼拌饭喂它。可是不让它出去,白猫似乎情绪不好, 寂寞、孤单,很少活动,老是睡觉。“小翠红”忽然说:“家霆,先前一出假戏你看清了吧?是预先串通了巫婆演给我们看的!刺了你,也刺 了我。你懂得为什么要这样吗?因为你不是方家的人,怕方家的财产落到外人手里,所以决定要将传经过继给你娘做儿子了!她们又看不起我 这个堂子里出身的苦命女人,时时刻刻要提醒我,让我做人下人。我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又像根压在大石头下的竹笋。站在矮屋檐下,只能 低下头。我对谁都是一片真心,她们却总还要当面鼓背面锣地敲我!”说完,晶莹的泪珠缓慢地滴下来。 家霆只好实心实意地劝她:“大舅妈,不要难过。先前的事,我也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呢?只有忍着,我一定要自己争气!” “小翠红”点头,拭去眼泪,忽然起身“啪”地关了无线电,说:“家霆,说是你在外边交了女朋友了,是不是真的?” 家霆脸刷地红了,说:“是过去在南京时的老同学。” “小翠红”好心地叮嘱说:“现在世道也开通了!但年纪轻,结交女朋友也不好。你现在应当好好读书,将来上个好大学。你爸爸已经落 难了,你更要好好上进!” 家霆想,同她也说不清楚,点点头说:“大舅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一定会努力上进的,您放心!”说着,他将纸包放在沙发扶手 上,说:“钱,大舅妈,您收下。我感谢您!我现在有,不需要。” “小翠红”忽然流泪了,说:“家霆,你别看不起我!我这钱不脏。你知道,我命苦,在这世上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也没有一子半女。方传经 ,他不会孝我,我也老觉得他是个荷花大少爷,只会捧坤伶①,玩票②,听说近来还上赌场赌博、去燕子窠里抽大烟。他是不会有出息的败家 子!我喜欢你,我们都是受人欺的,你将来是会有出息的。我命苦,也不指望你别的。只要你自己上进,做个好人。将来我死了以后,如果你 有时还能想起有过这么一个可怜的大舅妈,给我这孤魂野鬼烧点纸钱,你就是报答我了!”说到这里,泪水像断线珍珠哗哗流下来。 ①捧坤伶:即捧女伶。 ②玩票:旧社会,许多富人或子弟,爱好京剧,组织“票房”,可自费排练、演出京剧,叫作“玩票”。 家霆给她哭得心酸了,说:“大舅妈,您别哭呀!别哭!你对我好,我知道!” “小翠红”起身,把纸包塞到家霆袋里,说:“你要是看得起我大舅妈,就收下零用。以后,我随时会给你的。要是瞧不起我,你就不收 。从今以后你不认我这个大舅妈好了!” 她态度坚决,语气诚恳,话又说得绝。家霆只好将钱收下。家霆是个从小没有得到母爱的人。“小翠红”刚才的一番话里,带着一种母亲 的温情,使家霆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刹那间,心里颤抖了一下,泪水慢慢凝聚到眼角,凝成泪珠滚落下来,不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 受。在四面荆棘的方家住着,有了“小翠红”这种关怀,仿佛得到了一个有时可以避免风暴和刺痛的庇护港。这正是他最需要得到安慰和帮助 的时候,他感到像有一把熨斗,在熨平他心上痛苦的皱褶。 他后来同大舅妈“小翠红”一起下楼去吃晚饭。 晚饭后,克制不住心里的渴望,决定去环龙路同欧阳素心见面。找个机会,他悄悄走出了衡堂口。但站在弄口一想:贸然前去不好,还是 先通个电话。 他到弄口附近的酒店里借打电话。来接电话的是银娣。酒店里人声嘈杂,他只好捂住一只耳朵听电话。 他轻声地说:“啊,银娣,小姐在吗?叫她接电话。” 出乎意外的是,银娣紧张地说:“给你打过电话,有事谈。快来,好吗?” 他愣了一下,说:“好,我马上来!你在门口等我。” 银娣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家霆心里不宁,闷闷地嘘一口气,脑海中像有晦暗浑浊的迷雾在昏昏然地飘浮,想:唉,她发生了什么事呢?心里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 头绪来。带着小跑奔向公共汽车站,想:好在到那里就知道了! 天已黑了,马路上十分热闹,走着穿各式衣着的男女。戏院门口亮着彩灯,有新编的绍兴戏在上演。舞厅门口霓虹灯变幻着色彩,听得到 鼓声乐声。一些餐馆灯光灿灿,门口有小汽车,空气里似乎飘荡着酒肴味。路上有两个人不知为什么打架,围了一大群人在看,拥塞了一大串 三轮车和黄包车。卖晚报的小孩拼命在叫喊。 他匆匆赶到环龙路那幢墙上有爬山虎枯藤的花园洋房跟前时,看到银娣已经等在门口。门灯亮着,当她从铁门旁出来刚一露脸时,家霆吓 了一跳。这简直就是复活了的金娣呀!跟她姐姐金娣一模一样了!从第一次见到银娣到现在,时间不算长,银娣的变化却这么快!她胖了一点 ,穿着合身的衣服,头发像她姐姐以前一样黑亮,长长的睫毛,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眼目清明像两潭池水。她同金娣真像孪生姐妹一样, 也正因这样,她同欧阳素心眉眼也像,只不过欧阳比她身材高,体形匀称。而她,显得小巧玲珑些。欧阳洋气些,她土气一些。家霆见了银娣 ,想起了金娣和往日的一些旧事,不觉微喟地叹了一口气。 家霆开门见山,焦灼地问:“银娣,发生了什么事吗?” 银娣紧张、神秘地说:“我必须要赶快让你知道这家人家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家霆惊诧地问。 “欧阳筱月当汉奸了!” “什么?”家霆又像挨了当头一棒,什么坏事都降临了!急躁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血在进流,心怦怦跳。 “我听到了客人同他的谈话,还有欧阳筱月夫妻的谈话!”银娣语气急促,含有仇视和蔑视。 “欧阳素心知道吗?”家霆痛心地问,他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仿佛看到谁将一堆污秽的东西全部撒泼在纯洁的欧阳素心身上,使他几乎 要晕厥了。 “她本来不知道,”银娣说,“但是昨天她知道了!中午,她同欧阳筱月大闹了一场,坚决反对父亲做汉奸。晚上,她同她父母又一起大 吵了一场。今天中午又同她父亲好一场拼命,闹得天翻地覆。她反对,但是没有用,她痛哭,现在睡了,锁上了房门,这两天饭也没有好好吃 ,我很担心她会出事。欧阳筱月夫妇午后坐汽车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家霆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放在面前了。飞来横祸!怎么会想到欧阳素心的父亲突然会附逆做了汉奸了呢?怎 么会料到欧阳素心会遭到这样的不幸呢?欧阳素心怎么来处理自己同她父亲的关系?我又怎么来处理这些关系?欧阳素心能同一个汉奸父亲生 活在一起吗?我能爱一个可耻的汉奸的女儿吗?……矛盾啊!矛盾!痛苦啊!痛苦!他感到六神无主了,不知所措了,沉吟着说:“啊!银娣 ,你告诉我这件事,很好!但是……我怎么办呢?” 他似是自言自语,却又万分不放心欧阳素心,关切地问:“她要紧吗?不会出事吧?” 银娣在门灯光影里脸色严肃,但似乎很有决断地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她?” 他也决断地点头,说:“对!在这种时候我应当去看看她!”他心里是这样爱她。在她处境如此困难、心情特别晦暗失望的时候,他应当 毫不踌躇地在她身旁。但是,他应当怎么为她出主意?他自己又应当怎么处理眼面前突然发生的这种尴尬、艰难的局面呢?真是一点把握也没 有。心里越乱,越不知该怎么办。他嘴里不断自言自语地呻吟:“唉!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想不到银娣忽然说:“我昨天遇到柳叔叔了!他说:她父亲做汉奸。她不一定能反对得掉。只要她反对汉奸,她就是个好人。她有一个汉 奸爸爸,她无罪,怪不得她。谁叫她投胎投在这个人家的呢?你是她的老同学,在这种时候,不应当丢掉她,应当鼓励她,让她坚强,做个好 人!” 听银娣讲话头头是道,这么老练,家霆完全出乎意外。银娣比起她姐姐金娣来可是大不一样了。是她同杨秋水阿姨,不,还有舅舅柳忠华 接近,所以能这样的吧?听杨秋水阿姨讲过,银娣在难民收容所里是学过文化的,后来又在劳工夜校上课,看来,她懂得许多道理。她说昨天 她见到了舅舅,怎么会见到的呢?真是太奇怪了!人生,意外的事太多了!难道他们之间是保持着联系的吗?他脱口而出,问:“银娣!你昨 天是怎么碰到我舅舅的呢?在哪里?” 银娣回答:“我昨天去上夜校,在路上遇到的。”她显然是滴水不漏,给家霆一种她想保守机密的感觉:天下哪有这样希奇的巧事呢? 家霆急切地问:“他对我爸爸被绑架的事和我同欧阳素心的情况都知道吗?”他估计,银娣是会把这些都告诉柳忠华的。 银娣点点头。 家霆伤感地说:“唉,银娣,我现在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只有舅舅,我却还见不到他!” 银娣沉默着,没有做声,稍停,说:“小姐是个好人!我虽在她家帮佣,她待我像姐妹一样。人还说我长得有点像她哩!我要急着把一切 告诉你,是觉得你该安慰安慰她,你也该及时知道她家的情况。柳叔叔他也是要我及时把这告诉你!” “他没有谈到我爸爸的事?” “没有。”银娣说,“他只说,事情已经如此,只有看发展了。要你坚强些,也要你努力上进,争口气。他说,这是不幸的事,但对你是 一种磨练的机会,可能反而有利于一个人的成长。” 家霆觉得银娣年龄比自己小,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点也不小。他对她的看法完全变了。怕在门口久谈不好,说:“银娣,你带我进去吧 ,我去看看欧阳!” 他跟随银娣跨进了大铁门,夜色中花园里晦暗安静。冬日的树木光秃秃的,阴影憧憧。空气里可以嗅到那种从潮湿的草地里散出来的凉气 。走进楼下房里迎面碰见朱妈。朱妈招呼着说:“童少爷,你来了?小姐在楼上。” 她让银娣带着上楼,欧阳素心反锁着房门。银娣敲门说:“小姐,童少爷来了!” 先是毫无回音。银娣又“笃笃”敲门。 门“呀”的一声开了。家霆看到欧阳素心披散着长发、哭肿了眼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黑色缎面的旗袍,衬得肤色雪白。旗袍的缎面在灯 光下闪闪发亮,增加了她的光彩。她的眼睛周围有淡蓝的晕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见到家霆,她用一种深沉的胸音说:“你怎么来了?”说这话时,她瞅瞅已经离开正在下楼的银娣的背影,说:“是银娣通知你来的?” 家霆点点头随她进房,两人坐下。看到欧阳素心伤心悲恸的神色,家霆心里难过,说:“我不能不来!” “你一切都知道了?”她问。 家霆点头,说:“是的,我们都太不幸了!各有各的不幸。”他情绪黯然,为安慰她,强打精神,把话说得平静。 欧阳素心忽然失声痛哭起来,伏在床上,哭得那么伤心,似乎一场冰雹、一场风暴砸毁、摧毁了她的一切。她的面容憔悴了,像一朵盛开 的鲜花遭到了霜冻。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不断抽搐。 家霆恨不得能分担她致命的痛苦,劝慰地说:“欧阳,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感到自己的言语苍白无力,不足以安慰欧阳素心巨 大的悲伤,叹口气心酸地说:“欧阳,哭没有用!我们是不是能想想什么办法解决一下这种不幸呢?……让我们面向太阳,把阴影留到背后去 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抬起了头,掠一掠散乱了的黑发,叹口气摇着头失望地说:“迟了!一切都迟了!他已经陷进深渊里去了!已经无法挽 回了!”说着,泪水潸潸流在脸上。 家霆近前亲切地说:“欧阳,到底是怎么的?他怎么好好的要做汉奸呢?他不怕被人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吗?” 欧阳素心摇摇头:“我早有些怀疑了!常有些他的朋友来,他也同那些人出去交际。但没有想到他竟真的会落水附逆!汪精卫组建伪国民 政府,内定让他干财政部次长兼苏浙皖税务总局局长。我继母说这是个肥缺!他早年在日本时,和周佛海在鹿儿岛第七高等学校和京都帝国大 学都是同学。我那继母又是个贪财虚荣的女人,怂恿着他,就干出秦桧般的事来了。” 家霆对欧阳素心曾说过的一些话及有时曾流露出的苦闷情绪似乎有点理解了,问:“你反对了?他怎么说?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讲话他 应当听的呀!” “在他心目中,我还是孩子!他在政治上的事才不听我的呢!”欧阳素心伤心地拭泪,“家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真恨透了,也急 死了!我可以死,但承受不了这种耻辱和痛苦!” 家霆心里暗忖:如果是我,我一定大闹天宫!实在不行,就脱离关系!但这样的话,他此时不愿说,说了徒然刺激欧阳素心,于事无补。 她一个未曾独立的少女,离开了家能到哪里去?他叹口气说:“心里乱极了!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如果我能负担你,还好办!可是,我现在也 在风雨飘摇中,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你继续反对吧,好好劝劝他!如果能劝他带你离开上海,走!去香港,就比这样好!” “不行!”欧阳素心泄气地摇头,“他鬼迷心窍了!我已经大吵大闹过,甚至想到死!什么话都说过了,一点用也没有!知道他要做可耻 的汉奸,却无力改变或控制这种事,真太痛苦了!况且,他过去是那样爱我,我也那样爱他!” 家霆突然想: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同欧阳一起走!让欧阳同家庭脱离关系。但又想:唉,到哪里去呢?我没有自己的家,方家是不 能住的,难道能出去流落街头?本来冲动,逐渐冷静下来了,叹口气说:“唉,欧阳!本来,倘若你离开家同他断绝关系也是办法,或者我们 一起出走,去香港,到重庆,隐姓埋名,我们可以不读书,可以过最贫穷艰苦的生活,可以找工作自食其力,我们可以像鸟儿似的出去飞!只 要有一股爱国的正气,其它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不要!但这些想法都太不现实!现在,我爸爸命运不定,生死难卜,我也不能离开孤岛,我们是 无处可去的。” “是呀!可是,我怎么办呢?我感到心里空虚,脸上羞耻!像坠在海里无所依靠,像心上给尖刀划开了口子!”欧阳素心睁大了失神的双 眼,仰脸望着黑黝黝的窗外,似是要向上天寻问答案,呻吟着说,“我痛苦得难以生存下去了!” 家霆心里焦急,劝慰、鼓励着说:“不,欧阳!这一向来,我在痛苦中常常思索,痛苦与欢乐,像光明与黑暗,人应当懂得怎样适应,才 懂得怎样生活。”他想起先一会儿银娣讲的舅舅柳忠华谈的话了,说:“欧阳,真是祸不单行,我们确实都是厄运缠身了。我的家和你的家在 这场战争中好像都崩溃、破碎了。就像我们的国家一样!”他看见欧阳素心的眼里淌下了泪水,继续说:“你父亲的事,你一定要继续反对。 只要反对,我们就顶天立地问心无愧。他堕落,由他自己负责,你爱国,你就是值得夸赞的中国儿女!你应当坚强!目前只有忍耐,再苦也忍 耐!到我们一旦能自立的那天,我们就飞!” 欧阳素心仰望着天,脸孔背向灯光,惨白的嘴唇颤动,稀薄透明的泪水蒙住她的双眼。她心里有无数难以倾泻的痛苦,只能用泪水来洗涤 。 稍停,她突然说:“家霆,你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可爱!” “我是问为什么?” “还用问吗?”他诚恳地回答,“因为我爱上了你,我就觉得你可爱!是无需要讲理由的,一千种理由都说不清这种爱的。我认为你可爱 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你一切都好,一切都可爱!” 她似乎思索了一下,突然又说:“家霆,你不会因为我父亲是这样可耻,就看不起我吧?” 家霆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她,亲着她的脸颊,吻着她的黑发,说:“不会的!欧阳,不会的!” 她哭了,也拥抱他,却表现着自己的稳重,将泪水洒在他的肩上。 两个人的灵魂似乎溶化在一起了,彼此的命运似乎谁也难以逆料。但在她的心里,蕴藏着一个家霆估计不到的伤感的念头。t?xt_小_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三卷 钟声回荡,寒山寺沧桑 五 凄凉、冷落的寒山古寺内,童霜威读着佛经,并无法克制心头熊熊燃烧的烈火。 愤怒使人暴躁,烦闷使人抑郁。这些愤怒和烦闷的情绪,像戈矛利器似的在摧残童霜威的身体和精力,破坏他的健康,销毁他的锐气。他 的心头总有一盆烈火在自焚似的耗去他的生命。他虽然不断地吃药,只要生气时总感到心脏不适,也感到血压不稳,头晕头疼。 方丽清和江怀南那次来到,丝毫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反感和憎恶。他将江怀南带来的酒和糕点等都赏给了陪伴的“冷面 人”,将那叠方丽清留下的钞票也全部给了“冷面人”,说:“你恐怕也要养妻子儿女吧?都拿去吧!身外之物,我概不需要!” “冷面人”先不肯收,见他是诚恳的,酒和点心悄悄地喝了吃了,钞票也偷偷地收了。眼里闪烁出喜悦的老鼠似的贼光,对童霜威的态度 变得更恭敬了。 古朴、荒芜、残破的寺院,在冬天里更加显得缺少生气。寒山古寺,只要没有日本人来,总常常是一片死寂。日本军人偶尔来到,又总是 皮鞋声“喀喀”,马蹄声“嘚嘚”,人喊马嘶,钟声也会被“当当”乱敲。唉,连钟声都变了!过去寒山寺那种迷人的钟声在哪里?那种神秘 、缓慢、发人深思、悠长广远、震撼人心灵的钟声在哪里哟! 童霜威在死沉沉的寂寥中,心里悲凉仇恨,在日本人来践踏朝拜时,又感到一种异国入侵的哀伤。他虽然总是不言不语,总是除了披览佛 经、诗书之外,常常像老僧入定似的打坐,可是心头浪花千叠、惊涛拍打,极不平静。 日子一天一天逝去,春天要来了。 枯寂一冬的树上已经萌含着嫩芽,饱寓着生机。有早归的大雁,排成长长的“人”字,“咕啊咕啊”地叫着向北飞,过去一批,又一批, 连夜里都能听到雁鸟带着离愁别绪的哀鸣。自然界凛冽的寒冬快要过去了。有紫色剪尾的燕子呢喃飞来,在寺庙的檐下衔泥筑窠。啊,江南又 将是群莺乱飞、杏花春雨的季节了呢! 虽然被软禁在寒山寺的庙墙内,童霜威还是能想象得到在日寇铁蹄下江南锦绣大地上中国百姓的深重苦难。 他印象最深的是从上海被送到寒山寺来的那天。在汽车经过苏州城北遥望虎丘山时,正逢夕阳西下。天气寒冷,刮着西北风,夕照的红日 将一抹斜晖射在古老的虎丘塔上,塔上斜矗着一面日本国旗,白色的旗中央一个通红的圆,在猎猎飘飞。是一个非常非常深刻的印象:侵略者 的旗帜挂在被占领了的苏州上空!啊,国难!国难!无限悲痛和耻辱,给了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深刻印象。 现在,春天快来了。人心还是冰冷的、冻结的。大殿一侧有两大丛芭蕉,春天来后,必然又是绿油油地布满一院的清阴,使人爽心明目。 听到雨打芭蕉时,淅淅沥沥的细雨蕉声,会使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恐怕只能是一种凄恻、忧愤,因山河破碎而觉得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吧? 他想起柳苇。当冬天没有什么花的时候,过阴历年,柳苇最喜欢水仙花。水仙花每一朵像一颗星星,美极了。到了春天,柳苇就爱不胜收 了,苏州的花在春天里是姹紫嫣红多种多样的。 那年,同柳苇在春天里逛过苏州阊门内皋桥东的吕祖庙。好像是在农历四月中吧。绕过那些低矮古老、青砖黛瓦龙脊的民房。民房都开着 老虎窗或豆腐干天窗,屋前是幽深古雅的小巷,屋后,临着洗衣洗菜的小河,望得见河上历尽风霜的石桥。脚下踩着被路人鞋底磨得溜光圆滑 的碎石路面。庙前的花市热闹极了!花农和花贩都推车挽篮来卖花。当时,香客、游人、乞丐、娼妓们都来吕祖庙烧香膜拜。许多打扮得涂脂 抹粉珠光宝气的女人都在买花,要买的是“千年蒀”。 他说:“咦,为什么偏要买这种花?” 柳苇说:“‘蒀’和‘运’两字同音,买了‘千年蒀’,千年有好运,图个吉利嘛!” 他哈哈笑了:“我们也来买一束,求求好运!” 她笑着点头:“好,买一束!可惜,靠这样祈求好运,恐怕解决不了中国受外敌欺凌的问题!” 柳苇的话是对的。买“千年蒀”的苏州人数不清,谁真正得到了好运呢?那些当年买了“千年蒀”的人,像柳苇,早已死了,我则囚禁在 这里。有些不相识的人,恐怕在战火中早已死在日寇炸弹、炮弹、枪弹和刺刀之下。活着的,现在不也都在水深火热之中,遭受亡国奴的惨痛 过着铁蹄下呻吟的生活吗? 思绪像姑苏那些小小的古老石桥下流淌不断的清水,割不断,也拦不断。 他无限感慨。近来,更是常读《离骚》。读着《离骚》,他常喜欢无声地在心里吟诵记在心头的无锡元末着名山水画家和诗人倪瓒的一首 诗: 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 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 元末,着名的画家郑所南画了一幅兰花。兰花悬在半空,不着泥土。那是因为国土惨遭异国统治者的蹂躏有所寓意的吧?倪瓒看到了这幅 画,题了这首七绝。他的想法是格外奇特的。在他眼里,兰花已不成其为兰花,而化成了茅草。是肃杀的秋风摧残了它。不仅如此,他的思绪 还驰骋到了整个江南。那里,一片凄凉,所有的生气全部销蚀。透过这两旬诗,童霜威仿佛听到了倪瓒发出的浩叹:啊!国土沦丧,众芳芜秽 ,南宋遗民那复国的心意也被消磨殆尽了。可是,郑所南是“心不改”的,他没有忘记故国。他画着《离骚》,借兰草抒情,用的不是墨,是 泪水!他赞美郑所南,也是在表达自己的民族气节与对国家的忠贞感情。 童霜威每一吟诵,就沉浸在一种高尚的情操中。这种情操,使他对过去宦途中的种种遭逢,对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经历作了回顾,也作了评 判。他畏缩过,他后退过,他虚伪过,他贪心过,也在一定程度和一定范围中同流合污过。他营过私,沽名钓誉,曾想欺名盗世,也曾向往高 官厚禄。有些事使他后悔,有些事使他惭愧,有些事使他脸红,有些事使他痛心。他觉得,目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个中国人,汉奸是 绝对干不得的!最后一道心上的防线,他要坚守,也能坚守!他遭受的折磨,使他痛苦,以至使他对生并不留恋,对死也并不恐惧。寒山寺几 个月的软禁,促使他反省得到的结论是:不管用什么理论来乔装打扮,汉奸总是汉奸。他要像柳忠华所说的在人生中选择。选择什么呢?做爱 国者,不做汉奸!做汉奸会得到眼前的近利,将遗臭万年!一个中国人能辜负中国人的气节和良心吗?当然不能!他是学法执法的人,对是非 抉择清醒! 早年,他一直崇敬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林觉民、方声洞的遗书他都能背诵。年轻时,参加革命,他有过勇敢不怕死的经历。民国二年二次 革命失败后,他在上海,夏天时险遭密探侦捕。当时,革命党人正在开会,楼下被包围了。他急中生智,脱了上衣和长裤,翻三楼阳台到隔壁 ,赤膊短裤趿鞋摇扇,下楼从后门走出,佯作是乘凉看热闹的人混出弄堂,到码头混到一只日本商船上,亡命日本。那时是不怕死的。现在, 当他决定舍弃安危与苦乐来扞卫自己的良心与民族气节时,他觉得应当像文天祥一样大无畏,被囚土室秽气浸人二年以上,仍能养浩然之气。 有了这种决心,反倒能平静下来了。 惊蛰过了。蜘蛛悬垂下来在屋角吐丝结网。躺在床上,看着蜘蛛结网,百折不回的韧劲,使他得到启发。小小的蜘蛛,能不气馁,何况人 呢! 闲来,他用笤帚扫地,一下,又一下,扫除寮房前、寺院里的尘土、碎草、败叶、枯苔。一下,又一下,“刷!”“刷!”有时使他想起 了战前在南京潇湘路一号时,看到和听到被叫作“老寿星”的门房刘三保扫地的声音。他当然不知道刘三保已经勇敢地死在南京城陷后的大屠 杀中。他只是怜悯地想:唉,瘸腿的老头儿不知怎么了?他现在对过去的佣人们似乎加深了感情。 从岁末到三月的漫长过程中,像经过了一次涅盘。心中的风雨,并不是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庙里的一些和尚,一定是被谁吩咐过的,都避 着他,谁也不同他说话。他也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理任何人。 但,他觉察到:“陪伴”他的“冷面人”,在起变化。“冷面人”肯定是“七十六号”的特工,而且一定是亲信,不然,不会受信任。这 个陪伴者,老是引他想起伪满皇帝溥仪身边的那个日本高级顾问“御用挂”吉冈安直。“挂”这个字,在日文中说来并不难解,如“联络挂” 就是联络人;“兵器挂”就是军械股、军械科的意思。但“挂”到“御用”上,实在是侵略者的创新,这个“挂”掌握在吉冈手里,挂在溥仪 身上,就监视、包办了溥仪的一切。这个“冷面人”,童霜威明白就是“挂”在我身上的日伪特工,对他不能不战战兢兢、刻意小心。此人脸 冷话少,但逐渐起了变化,脸和态度不那么冷了,也说点话了,对童霜威好像“放心”些了,并不紧紧监视着他。有几次,出去有事,就叮嘱 童霜威:“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童委员你在庙里可以随便走走,出去就不安全,一个人自己当心些!”有时,问童霜威:“童委员,想吃点 什么?我给你办!”看来,这种生活他是感到冷静、单调、无聊的。当童霜威扫地时,有时他抢过扫帚说:“我来扫!”有时他说:“歇一会 吧,别累着了!”看童霜威吃得少,他会说:“怎么不多吃一点?”晚上炭火灭了,他也会歉意地问:“冷吗?” 有变化,当然好。童霜威并不奢望这种坏人会对他开什么恩,但看惯了冷脸,能起些变化,总比不变好。童霜威感到:“冷面人”常常是 在冷眼观察他。每当想起老中医的事,童霜威就心里警惕:这种人是不讲感情的。他们一定都杀过人,身后跟着的冤鬼不少,对这种人要注意 。虽然发现“冷面人”起了变化,仍旧从不主动找“冷面人”谈什么。 一天晚上,夜寒寂寞,四下无声。“冷面人”喝了些童霜威给他的三星斧头白兰地酒,突然兴致高了。面孔发红,眼睛迷糊,同童霜威聊 起了苏州的种种。说到了苏州被占领前遭到大轰炸的可怖情况,说到苏州被占领后满街都是被杀死的中国人的情况,又说:“在这寒山寺附近 ,死人就不少,大冷天女人都给脱得光条条的先奸后杀了!” 童霜威不敢答理他,默默听着。一会儿,上床睡之前,他突然看着在挑灯芯的童霜威问: “童委员,你为什么不肯出来做大官?做大官多舒服,要钞票有钞票!要房子有房子!要女人有女人!哈哈,你不知是怎么想的?……” (童霜威想:不少汉奸恐怕都是这样想的吧?) 童霜威毫无表情地答:“他们告诉你我不肯出来做大官的吗?” “是啊!”“冷面人”用一口苏州官话说,“不然能这么优待你啊?‘七十六号’里杀的人可多了!共产党、国民党,都有!” (童霜威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想谈,又不能不谈。这个看守突然变得热情了,而且似是怀着好意问的,怎么能拒之于千里之外?) 童霜威说:“你觉得我该不该干?” “啊哈,钞票是好东西!当官有权有势!你又有太太少爷,何必要让自己关在庙里吃苦头?”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呀,我也懂,但我不能!”童霜威说,“人是有灵魂的!不能亵渎自己纯洁的灵魂!” “冷面人”听不懂:“怎么呢?”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是中国人!我不愿意做亡国奴,也不愿意做卖国贼。”童霜威说出这番话后,突然感到自己胆太大了,何必向 一个小汉奸对牛弹琴呢?倘若他去报告呢?他注意着“冷面人”的表情,表情是漠然的。 (童霜威想:唉,无知、愚昧,蠢到该懂的道理、该有的民族感情和民族自尊心都没有了,多么可怜又可恨!) “冷面人”懒洋洋地打哈欠:“这些话,我懂,但我不在乎!” 童霜威点头:“是啊,寺庙里有副对联,说:‘愿得佛手双垂下,摩得人心一样平。’人心不同,作为也不同啊!” “冷面人”好像对他的话并不介意。过了一会儿,笑着说:“哈哈,你们有钱人,反正手边有钱,不像我们穷,要活命,不做汉奸吃什么 ?” (童霜威想:是呀!穷,要活命,就不惜做汉奸了!这难道是出了这么多汉奸的答案吗?不!再穷也不应是做汉奸的理由!做汉奸的并不都 是穷人!有民族气节的也并不都是富人!) 童霜威发现这小汉奸是个有奶便是娘的家伙,沉默着,不想多说什么了。 后来,“冷面人”换题目谈了,告诉童霜威说:“我有个表哥是李士群手下的红人──警卫总队长吴四宝的结拜弟兄。我是他介绍进‘七 十六号’的。端人的碗,听人的管,混口饭吃。”这话似是替自己辩解,又似是一种炫耀,不易分辨。 童霜威听了不响。 “冷面人”兴致很高,酒意烧得他想开口说话:“你知道吗?‘七十六号’里,李士群是这个──”他竖竖大拇指,“丁默村那个屁主任 ,我们叫他‘丁小鬼’!他同他的一帮人,现在吃不开了!东洋人喜欢的是李士群!” (童霜威想:奴才!奴才!) “冷面人”谈得兴起:“‘七十六号’现在是李士群的一统天下。我们都给他卖命!这几个月,他同‘丁小鬼’针尖对麦芒,忙得很,把 你一直晾在这地方。现在,听说‘丁小鬼’被排挤出‘七十六号’了!你的事,我看他也要管管了!” 童霜威无意中从“冷面人”的闲谈中察觉到了“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两个特工头子的矛盾,知道了两条走狗在厮咬火并。但听到这个小特 工炫耀得意的语气却厌烦鄙视,关心的是“冷面人”说的“你的事,我看他也要管管了”,忍不住问:“我的事,他怎么来管管?” “这是我猜的!现在,国府快要还都了!总不能老是把你放在庙里陪菩萨呀!” “什么还都?”童霜威明知故问。 “汪主席带领国民政府回南京!听说是三月三十号。童委员,你真想不穿,到南京去做大官不比在庙里修行好?” 童霜威想:“夏虫不可以语冰”!闷声不响。 “我们苏州这里,”“冷面人”说,“原先,维新政府七个师的绥靖军,现在东洋人把它也移交给汪主席了,改称和平军。第一师和第二 师都仍驻在苏州对付游击队。听说他们想来占寒山寺驻点兵,不过东洋人还没有答应。这里皇军是小林师团。皇军要是答应他们来驻兵,我们 就不能在庙里住了!” 那晚,谈了这些,引起童霜威很多思索,一夜也未睡好。“七十六号”里特工头头争抢肉骨头;快要沐猴而冠做儿皇帝的汪精卫;换汤不 换药的伪和平军;一切受制于日本侵略者的汉奸的可怜相……当然,思索得最多的是自己的下场。“冷面人”说得对:长期晾在这寒山寺里似 乎是不可能的,李士群是会“管一管”的。他会怎么来“管”呢? 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人梦了,梦见走在一条黑暗、阴湿的街道上,有浓雾,没有灯光……后来,又醒了,睁着眼看着晨曦将 白光照耀在纸糊的木格子窗户上。绝未想到,第二天有了一件想不到的遭遇。 第二天,下着瓢泼大雨,滴滴答答的檐头水发出单调的响声,使人听了心情惆怅。风刮着,摇晃着大树的桠权,使大树发出叹息和呻吟的 声音。午后,他午间跏趺入睡(盘腿坐睡)方醒,起身喝茶,掀开棉门帘走出去,站在门外廊下呆呆看着寺院被雨水浸湿的围墙、残破而尚未生 出绿叶的树木、稀烂的泥地,浑身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忽然听到寒山寺门外照壁墙方向有汽车马达声。倾盆大雨,来汽车干什么?一种习惯养 成的小心谨慎的心态,使他回身走进寮房,不打算在外露脸。心里又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来找我的呢? 陪伴的“冷面人”突然脸色紧张匆匆来了,说:“童委员,来客了!坐日本皇军的汽车来的!是东洋人!”说着,匆匆出房去招呼去了。 童霜威听了,心里一紧,“东洋人”,“坐日本皇军的汽车来的”,是谁?他没有做声,坐在床上,摊开面前放着的一本佛经,危然坐定 ,手指轻捻腕上挂的一串念珠,定下心诵读起来。 哗哗的风雨声中,脚步声和人声响起在耳边,有皮鞋声,也有雨鞋声正在一拥而来。不多久,棉门帘一掀,一个戴鸭舌帽的陌生人,估计 是个保镖,站在门外。“冷面人”恭敬得弯腰点头地领着一个两鬓花白短小精瘦留牙刷胡的西装客人进来了。这种日本人,从身材、胡子、鸭 子步、动作,一看就能知道国籍。他穿一件显得紧小的黑大衣,面上带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嘴唇四周都显铁青色,眉毛和鼻子底下的牙刷 胡显得特别黑。他有个轻轻搓手的习惯,见到童霜威后,亲热、缓慢地微微躬身,用比较流利的南京口音的中国话说:“啊,童先生,久违了 !”说着,将两瓶日本着名的滩酒“天下春”放在桌上,“两瓶酒,一点敬意!” 童霜威吃了一惊,凝望着来人,脸有些熟,一时没认出是谁,立刻“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不是吉野吗?他点点头,猜不透来人葫芦里 卖的是什么八卦丹,说:“啊啊,啊啊!” 西安事变前的那一年冬天。在南京时,有一夜,日本总领事馆有个名叫吉野的“中国通”来潇湘路一号看望童霜威,说他也是日本东京帝 国大学的学生,来叙叙同窗之谊的。其实,在童霜威的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么个人。后来,吉野在谈话中大放厥词,谈到什么:中国对内力不能 制共,对外力不能御苏,中国应当与日本提携,反共防苏,由日本代庖对付苏俄。……当时,童霜威听了不能苟同。结果,谈得不欢而散。事 情过去已经四年多了,想不到今天居然会在姑苏寒山寺里重逢。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心里油然地想:咦!日本人亲自出马了!显然,吉兆是 不会有的!好端端的这个吉野又出现了!他想干什么? 童霜威心里在想,脸上的表情紧张起来,布满了阴云,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有心让对 方莫名其妙。 “冷面人”忙着沏茶敬客,泡好茶识相地出去了。 吉野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下,轻轻搓着手,他的嗓音浑厚,微笑着说:“今天风雨很大,我真是像唐诗中说的:‘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餐 ’了!为了要看看老朋友,送两瓶好酒就顾不得风雨了。” 他出口文雅,满面是笑,童霜威心里十分狐疑,望望两瓶日本酒,暗想:“防人之心不可无”!难道是要用毒酒来毒死我?日本人是善于 玩这一套残酷可怕的把戏的。听吉野这么说,他做了个合十手势,说:“啊,感谢得很,只是心脏血压不好,又已信佛,早已不喝酒了。” 吉野仍旧微笑,笑得非常虚伪,让人难受。这种日本人!倘若他们虎着脸,凶相毕露也许比虚伪的笑还叫人好受些。他不再谈酒,转换话 题说:“我来苏州有些公事,晴气庆胤①中佐让我致意。” ①晴气庆胤(1901--1959):当年执行日本参谋本部命令,一手操纵和指使汪伪特工总部的罪魁祸首。一九三一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一 九三八年为大特务土肥原贤二的助手。一九三九年二月起指挥特工总部,与李士群关系特别密切。一九四。年担任汪伪政府军事顾问。 “晴气中佐?”童霜威说,“素昧平生啊!”他表现出的冷淡,迟钝的人都能觉察到。 “啊,他本来是大本营指定援助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负责人,现在将改任国民政府军事顾问。他要我告诉阁下,对于阁下 在此修行的事,他是刚刚知道不久的。让你吃苦了,很抱歉。” 童霜威想:不可多说话!且听他如何讲!脸上平静,未置可否。 吉野轻轻搓搓手,说:“国府日内要还都南京。叨在同学之谊,又有旧交,阁下早年负笈日本,一向在国民党中无派无系,又是法界泰斗 ,在知识界素孚人望。对蒋介石早有不满,晴气中佐要我来奉劝童先生惠然归附到新政权旗帜之下,致力于和平运动,埋首于日中局面之打开 ,不知童先生能否欣然应诺?” 听他语气,这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似已有转变。转变看来还是由于中国的抗战造成的。像一个好打架的青皮流氓碰了硬钉子撞得头破血流 后,也只好冷静地考虑停止厮打的问题了。童霜威把头摇摇,说:“鄙人体衰多病,归依于佛,无心问世。恒修佛法,彻悟佛道,但愿回家将 息,不愿再入尘世。倘蒙转达,将十分感谢。” 吉野捧起热茶来喝,听着窗外的急遽风雨声,点头说:“明白了!但阁下应知,我们日本懂得中国的民族意识是不可征服的,诉诸武力解 决不了这场事变。日中应当亲善,像兄弟之邦才是共同的出路。新政权将来势必会具备全华性格。这是纯正国民党及修正之三民主义的产物。 中国朝野,现在是厌战的。和平,总是令人向往的。童先生同日本的关系素有渊源,为中日和平亲善干它一番,岂不是很有意义很值得的吗? ” 大雨倾注,像是在狂击大地,从风雨中树木的摇晃声听来,树枝一定都在乱舞胳膊。院子里的瓦缸给雨点打得“滴滴当当”地响,也听得 到水流声。童霜威心上起着风雨,摇摇头说:“我虽未削发,但礼佛以后,与遁入山林为僧相同。在此养性,如同扑去了万斛俗尘,确实不想 再不自量失迷本性了!”他心里烦恼,觉得吉野的纠缠难以忍受。 吉野有些急躁,话变得有些沉重、尖锐了:“阁下与其将来被动,不如现在主动的好!” 童霜威明白话里有威吓,有刀光枪影,想:这个东洋鬼子,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那次谈话是不欢而散,今天恐怕又是如此了!也不做声, 尽量平静,手里数着佛珠。 吉野似乎觉察到自己的急躁了,忽又和缓下来,搓搓双手,说:“现在,国府要还都。童先生南京的故居,在战火中未受损失,保存得很 好。想不想回去看看?或者回去住住。有此要求,可以提出!” 童霜威强捺住性子,想:唉,俗话说:“硬竹子缠不过软皮条”,同他只能来软的,垂目合掌摇头说:“阿弥陀佛!让你操心了。愧甚! 愧甚!” 对方不得要领,又说:“想同周佛海先生见面谈谈吗?他也是京都帝大的。我们学的法律,他学的经济。他是有见解的中国大政治家。他 认为支那同日本作战,战必大败,和不致陷于大乱,是很有见地的。童先生愿意见面,可以提出。” 童霜威摇头,显得迟钝忧郁地数着佛珠说:“潜心修行,心如止水,不必了。阿弥陀佛!” 窗外的风雨声如在鞭挞倾泻,有大树桠权折断声,有雨水落地的“沙沙”声。吉野斜陵着眼睛看着童霜威,脸上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了 ,习惯地搓搓双手说:“好大的风雨,我特来看望,难道是空跑一趟?如果我的话不被接受,”他咳了一声,加重语气地说:“就只能看作是 敌对的态度了!我见到晴气中佐,如何向他交待?” 童霜威心上忽然产生出一种厌世的感觉。长期的囚居,不断的威逼,非人的折磨,残酷的侮辱,他觉得人生太痛苦了!吉野如今语气生硬 凶恶,使他痛恨,想: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但尽可能地采用打太极拳的方式,说:“心即是佛!我在心 里常为国家民族的灾难祈祷!愿为众生受无量苦。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与其寡信,不如勿诺!我已参透红尘,摒弃七情六欲,请斡旋转陈 吧!拜托了!” 吉野站起身来,说:“明白了!那只好再见了!不过,我想,就是顽石,也要叫它点头的!”他站起身来,也不握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礼 帽,走到门口掀开棉门帘向外走去。临走却又回身微微点一点头。 童霜威也不送他。他懂,这种日本人有两副面孔,既傲慢又讲礼节,既凶横又狡猾。但中国自古以来,为国家民族殉难死节的志士多矣, 我又何必临难苟免?一瞬间,竟有一种决心等待死亡降临的决心与感觉。他觉得这个日本人由于在政治观念和人生价值观念上的看法截然不同 而构成的障碍,是可能会给他带来更恶劣的待遇甚至死亡的!他想:啊,人生的轨道真是无法预测!也没有比人生更难的艺术!死亡当然可怕 ,耻辱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我已活够了!倘若要死,快点死吧! 风雨声中,听到庙门方向汽车马达发动声,然后是一种汽车驶行远去的声音。他嘘了一口气,心情激动。直到陪伴的“冷面人”来了,他 仍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情绪之中。 “冷面人”轻声哼着苏滩来了:“……哪个罗裙不扫地,哪把扫帚不沾灰……”进房后,说:“童委员,东洋人走了!好像不高兴!” 童霜威冰冷地沉默,闭着眼数佛珠。 “冷面人”说:“送了两瓶东洋酒!”他翻看把玩着桌上的两瓶“天下春”。这个酒鬼,毫不掩饰他对酒的嗜爱。他一定是希望童霜威像 上次一样,将酒送给他,对他说:“酒!你拿去喝吧!” 但,童霜威没有做声,心想:这两瓶一定是毒酒!如果我同吉野谈得知心,答应落水附逆,吉野也许就会将酒带走。现在,吉野将酒留下 ,是打算毒死我的!酒,我当然不会喝!也不能送给人喝! “冷面人”见童霜威正襟危坐,紧闭双目,数着佛珠,没趣地将酒仍放在桌上,轻轻走出房去。 从吉野走后,直到黑夜降临,童霜威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风雨潇潇,天黑得早,点着油灯,听着风声喧哗、雨声淅沥。风雨中有几只失群的乌鸦在寺院树上“呀呀”哀叫。童霜威感到寮房里潮气 令人窒息。屋前沟里的水,潺潺地响,也听到树枝放荡而狂悖的碰撞声。“冷面人”给他端了一碗有鸡蛋和素鸡的挂面来。他毫无胃口,放着 没吃,埋头躺下睡了。紧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炭盆上烧着铁壶,青幽幽的火舌从壶底舔上来。铁壶里的水开了,壶盖“嗞嗞”地翕动,白色的水汽云雾般地摇曳着升上来。 他头脑里也像摇曳着烟云,乌七八糟地乱想。想到会被押回“七十六号”去处死,也或许会在这寒山寺里遭到毒手!……总之,那就永别 了!不由自主地特别想念儿子家霆了。可爱的孩子!这几个月不知怎么过的?又想起了一连串自己难忘的人。 忽然,闻到了刺鼻的酒味,喷香的酒味。又听到了有人咂酒品味的那种馋酒的声音。 他突然警觉:准是“冷面人”在开酒,在喝日本人吉野送的“天下春”!这个贪杯的小特工,真是不要命了!相处的日子长了,虎落平阳 受狗欺,他胆子也忒大了!知道我不喝酒,自己竟动手开酒喝了!万一是毒酒呢? 童霜威想从床上坐起来劝阻,又一想:来不及了!他已经喝了!唉,这个小汉奸!一定活不成了!……他想得很可怕,明天一早,“冷面 人”会七窍流血浑身发青地死在床上。 一定的!一定会这样的!死个小汉奸当然没什么,中国人的败类、社会的渣滓!死了倒好!但,中毒而死也太恐怖了!他死,当然与我无 涉,他是自己找死的!童霜威索性假装睡熟了。闻着喷香的酒味,听着“冷面人”不但喷香地咂着嘴喝了酒,而且将本来放在他床前桌上的一 碗挂面也端去呼噜噜地吃了。然后,打着饱嗝儿,上了床,鼾声不久与风雨声一起伴奏而来。 半夜里,风停雨住,只有檐上轻微缓慢的滴水声。童霜威胡糊涂涂地入睡了。梦中,听到了寒山寺的钟声:“当!当!”钟声回荡,敲得 他心跳血沸。他惊醒过来,钟并没有响。嘴干舌燥,心头涌塞着酸楚与对往事的忆念。疲乏地睁眼到了黎明,晨光来临,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 刻,房里是一片柔和的鱼肚白。“冷面人”仍在打鼾。咦!小汉奸没有死?没有中毒? 后来,“冷面人”起床了。叠被时,见童霜威醒了,说:“童委员,两瓶东洋酒,我想,嘻嘻,你是不喝的!昨晚有点受寒,开了一瓶喝 ……酒不错!东洋的!真不错!” 童霜威明白:酒里并没有放毒,是自己多虑了。想:我攥在他们手里,要杀我什么方法不可以用?当然不一定非要用酒来毒我哕!……好 吧!什么厄运都来吧!他用一种豁出去的态度准备迎接难以预测的未来。 他对“冷面人”说:“老董!既然酒好,剩下的那瓶东洋酒,你也拿去喝了吧。”[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四卷 电闪雷鸣,生死善恶在搏斗 (1940年3月——1940年9月) 暗杀常伴随战争俱来。在战争中,有人为正义牺牲,有人为不义送命;有人为爱国而死,有人为卖国而亡。一样是死,价值迥异;一样流 血,意义不同。 战争残酷可怕,但和平不能靠祈求和恩赐。不能不加选择地从敌人手中去接受诓人的和平! 冯村从重庆寄来过一封信。信在途中走了一个月光景才到,并且经过邮检,信封是剪开过又用邮检封条封上的。信里说:“来谕敬悉,嘱 转之件已照转。”冯村没有谈自己的近况,却用双关语劝童霜威:“在‘孤岛’既然拮据,来此谋生为佳。”爸爸既然在囚禁中,信也无法送 给他看。读了冯村的信,家霆很想念冯村。回忆起往昔相聚的日子,反而心上更添惆怅。爸爸的事,信上不好写。他只好不复冯村的信。 转眼民国二十九年的春天降临了。爸爸的事渺渺无讯。三月三十日,汪精卫的伪国民政府以“还都”名义在南京成立。那天,上海租界上 ,许多大、中学生罢了课。有的还举了“打倒汪精卫傀儡组织”等标语,到街上游行,散发了讨汪传单。家霆学校里无人组织发动,他和程心 如、余伯良都没有参加游行,但知道当天有些学校的学生有过抗议行动,他们都感到高兴。 四月里,租界上有的报纸转载了重庆国民政府通缉汉奸一百多人的名单。从汪精卫起,伪政权各院、部、会首要一个不漏,大快人心。四 月中下旬,有的报上又登出了八路军、新四军发表的讨汪救国通电,指出:汪逆的“和平”就是投降,汪逆的“反共”就是灭华,宣布“誓率 全军为祖国流最后一滴血,驱逐敌伪,还我河山”。讨汪抗日的声浪在“孤岛”上铺天盖地,把汪逆“和平、反共、建国”的叫嚣全部淹没了 。 五月里的一天傍晚,程心如和余伯良在弄堂里对着二十一号的楼上叫,把童家霆叫下楼来。在弄堂里,程心如对家霆说:“明天是礼拜天 ,上午要做大礼拜!下午,我们一起到胶州路孤军营里去看望八百壮士和谢团长①,(①谢团长:谢晋元,广东蕉岭县人,黄埔军校四期步科 毕业,死守四行仓库时是副团长,后擢升团长。)你去不去?欧阳去不去?” 程心如和余伯良两人,“八?一三”抗日战争爆发时在上海,他们对谢晋元团长率领的八百壮士特别有感情。那时,上海战事已临尾声,坚 守在苏州河畔四行仓库②的八百壮士坚守四昼夜后,因孤军无援,接受英、美当局的劝告,避免无谓牺牲,奉命退入租界,在胶州路建立了一 个营房。上海人称之为“孤军营”。这支孤军被公共租界当局圈禁时只剩了三百七十一人③,仍由谢晋元统率。他们虽然丧失了自由,仍过着 有组织的集体生活,每天举行晨操,上政治课讲述爱国抗日言论,还排演抗日反汪的话剧。为了升国旗,有的士兵被租界当局派来监视的万国 商团中的白俄士兵打死打伤和凌辱过。各界人士、新闻记者、学生、市民有不少都纷纷常去孤军营慰问。 ②四行仓库:大陆、金城、中南、盐业四家银行共有的仓库,矗立于上海苏州河北岸。 ③坚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实际并非满额,当时仅一个加强营四百三十余人,经过战斗撤入租界时就只有三百七十一人了。 程心如和余伯良都不知道欧阳素心家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这一向来,欧阳素心和家霆一直没有见面。 欧阳素心一直拒绝再见家霆。寒假期间,她到香港姑妈家去了。回来后,吩咐过银娣和其他佣人,凡童家霆的电话一律不接;人来找,也 一律不见。她有心避开家霆。有一次,家霆下午等在她校门附近。她装作没有看到,匆匆跳上一辆三轮车走了。她给家霆写过一封短信,说: “我不愿使你不幸!我也不愿使我痛苦!想挽回已经发生了变化的现状是办不到的,让我们分手吧!把我彻底忘掉!……”家霆给她写了好几 封信,她再也不回信。家霆痛苦极了,却不想把这告诉好朋友。 听到程心如和余伯良要去孤军营,家霆激动地说:“啊,好极了,我跟你们一起去!”他想起抗战爆发后,从南京到了安徽南陵,以后又 到武汉。那时武汉正盛行唱那支歌颂八百壮士的歌曲:“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你看 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家霆常常唱,一唱就热血沸腾。今天程心如提出了好建议,他当然双手拥护。他说:“欧阳素心忙,不邀 她了吧,我们三个一同去!” 余伯良诧异地瞅着他说:“约她一起去不好吗?为什么撇开她呢?” 程心如也朴实地说:“我想她一定会愿意去的,我和余伯良好久都没见她了。” 但家霆摇头,说:“下次再邀她吧,这次我不想邀她。” 程心如似乎领悟到了一些什么,同余伯良都不再做声,露出一种想说些什么又未说的表情。 接着,三人商量到孤军营去该带什么东西去慰劳孤军。想来想去,一会儿想送点书,一会儿想买点什么纪念品,一会儿想送点慰劳品。 最后,程心如下决断地说:“我有个好想法。依靠我们三个的经济能力,送不了太多的钱和物。我们只有把我们的爱国热心捧去送给他们 。那样,才有点意义!” 余伯良不解地问:“心怎么送?” 家霆一点就通,恍然大悟地说:“啊!我有点明白了!我们把那张《大美晚报》带去送给他们,对不对?” 程心如笑了,说:“对!这就想到一起去了!那张晚报上有我们撒传单的事,虽然没提我们的名字,事是我们做的!欧阳不去,这慰劳品 里也有她的一份。送给孤军,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心,不比送别的东西好吗?” 余伯良笑了,拍巴掌说:“太好了!就这么办!就这么办!”他满心喜悦,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兴奋地怀着一种崇敬与激动的心情到胶州路孤军营去。天气是醉人的温暖,迷人的春天通过路边绿树的新叶,慷慨地 散布着芳香的气息和活力。家霆还特地在花店里去买了一束通红、美丽的月季带去。 孤军营所在的地方,原是胶州路公园的一角。孤军营门口架着铁丝网,有神色郁闷的万国商团的士兵荷枪实弹警戒着。透过死样的静寂和 站岗士兵枪上冰凉银亮的刺刀,可以隐约窥见孤军营里有绿色的树木,灰色的墙垣。这里使人感到异样,公园原有的气氛没有了,有的是监狱 那种苦难、屈辱、沉闷的气氛。春天的一点绿色,被刺刀、围墙、铁丝网禁锢住,显得黯然无光。 万国商团,是上海租界特有的一个武装组织,约有一千七百人的样子,是个从一开始建立就替西方殖民者在上海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里 服务的半军事组织。一八五三年刚成立时,人数很少,到一九○○年就扩充到千把人了。在清朝时,从一八五一年到一八六四年问,他们帮助 过清朝政府攻打过太平天国起义军。那时,太平天国起义军占领过江南全部,小刀会也在一八五三年克复过上海县城。民国十四年“五卅”运 动时,万国商团又帮助过英帝国主义镇压中国人民的反帝爱国运动。商团的团员服装配备讲究,枪械精良,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参加万国 商团中华队的人,大部分属于洋行职员。这部分人在“八?一三”抗日战争中,在公共租界上巡查放哨。面对日本侵略者在华界肆虐,他们表现 出来的爱国精神,并不落人后。因为他们究竟都是中国人!当八百壮士被困守在四行仓库时,弹尽粮绝,商团的中华队就曾想法给过接济。现 在,孤军被囚禁在胶州公园的一角里了,万国商团扮演了“狱吏”“狱卒”的角色,家霆和心如、伯良看到这些商团的士兵,都从心里泛出厌 恶和怨恨来。 程心如带着头上前,老练地说:“我们都是学生,来看望谢团长的!” 一个背着枪的白俄商团士兵,蓝眼睛,黑络腮胡子,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三个高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神气活现地用流利的上海话吆喝: “不行!不能进!”他目中无人。 家霆跨上一步,质问:“为什么?”他明白所谓“孤军营”实际是一个变相的监狱,心里不是味儿,但知道来慰问是可以的。 另一个脸颊红润的白俄也挥手驱赶,用上海话说:“不能进就是不能进!”态度相当蛮横,显然是无理刁难。 有几个中年人,穿得很体面地从孤军营里出来。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穿西装的胖子,一个穿灰毛料长衫的矮子,还有一个穿黑衣戴银十字架 的神父。一看就知道都是来慰问孤军的。这加强了家霆和心如、伯良的勇气:人家能进去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白俄太势利,难道因为是年轻 的学生,就故意拦阻? 看到一个中国籍的商团士兵站在一边,脸上比较和气,心如和家霆、伯良一起都走到他面前,笑脸恳求说:“让我们进去吧,好不好?” “谢谢你了!”“我们是特地来表表心意的。” 到底都是中国人,他没有就应允,却也没有就拒绝。 程心如继续赔笑:“我们只进去看一看谢团长,表达一下慰问的意思就出来,请帮帮忙吧。”说着,用眼指指那两个白俄,说:“同他们 说说情吧!” 家霆扬扬手里的花束说:“我们把花交给他们了马上出来,决不久待!”他表情热烈,看得出心里在燃烧。 余伯良调皮地说:“中国人总要帮帮中国人的!求求你了!我给你敬个礼行不行?” 那商团的中国士兵点头笑笑,看来他是有爱国心的,被三个年轻学生诚恳的态度打动了,叫着两个白俄的名字笑笑说:“让他们去一下吧 !”又对程心如和家霆、伯良说:“到里边登记一下,快点出来!不要多停留!” 三个人竭力抑制着快乐,走进孤军营,见一间门房,里面有商团的外国人,也有一个似是传达的瘦瘦的孤军营的人。那人穿着草绿色军服 ,没戴军帽也没徽章,剃的光头,一副军人的架势。程心如上前说明了要来看望谢团长并慰问勇士们的意思。家霆拔笔填写了登记簿,就被那 人亲切地邀到隔壁一间类似会客室的房里等待。那人匆匆走了,估计是去通报去了。 在这间简陋朴素只放着些椅子的小房里,家霆同心如、伯良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个广场的一角。广场上,竖着旗杆,旗杆上是空空的 。家霆恍然明白:由于日本军方的抗议和英国租界当局的禁止,孤军营升悬国旗的斗争实际是失败了。忧伤压住了他的心,使他感到一种没着 落的空虚,感到非常凄怆,茫然若失。正在这时,他看到有一队光着头的孤军正在绕场跑步。整齐地在叫:“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声音雄壮悲凉。微风摇曳着绿树,场地上的草皮浓浓淡淡,使场地显得坑洼不平。跑步的脚步声“夸嚓夸嚓”似在发泄着愤怒,单调的“ 一二三四”声似在控诉着自由的丧失,撩乱了家霆的心。他两眼逐渐湿润,缓慢地滴下了泪珠,心里难过地想:唉!他们为什么要搬到租界上 被缴械囚禁起来呢?他们应当死守在四行仓库血战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呀!宁可死!宁可死!他们本来是英雄,应当有一个壮烈 的死!可是,如今却手无寸铁,被看守着。他们的过去,说明他们是英雄!可是他们的今天,太悲惨了!蒙受的耻辱与委屈太深重了!……也 不知为什么,看到被囚禁着的四行孤军,他心里特别伤心,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他拭干了泪,吞下屡次升到喉头上的呜咽,在一种幽怨愠怒的情绪中,先听到了脚步声。转眼,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瘦瘦中等个儿的军人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笔挺的腰杆。穿一套草绿军装,没有戴军帽,一定是军帽上有帽徽所以不准戴吧?家霆想:这一定是谢晋元团长了!但 又觉得跟报刊和画报上见到过的照片不像。他和程心如、余伯良不约而同地肃然迎上前去。 程心如恭敬地说:“是谢团长吗?” 家霆和余伯良也尊敬地注视着来人。 来人微笑,亲切地伸出粗壮的大手来同他们握,握得非常用力,说:“对不起!谢团长正带领着弟兄们在跑步上操!我叫上官志标,是团 副!” 家霆将手里一束芬芳鲜红的月季花双手捧着献上去,说:“上官团副!我们是三个高中学生,请接受我们对八百壮士的敬意!我们是来向 八百壮士致敬的!你们视死如归,名震中外,是民族的傲骨、中国的骄傲!炎黄的好子孙!我们崇拜你们!”说完,他深深一鞠躬,忽然鼻子 发酸,心里也发酸,顿时泪水涌流。他恨自己太懦弱!为什么要哭?但又止不住要哭。他发现,心如和伯良也流泪了。 他的话充满感情,程心如和余伯良受了感染,也同时深深鞠躬。他的话当然也感动了上官志标团副。 上官志标团副的眼圈红了,历尽风霜的黑黝黝的脸上刚劲而又痛楚,似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心。他眼里像喷吐火焰,接过花,说:“谢 谢你们!我们很惭愧!没有战死在沙场,却奉命撤退到了这里!对不起全国民众!……”两行冰冷的泪水流在他的脸颊上,他马上用手拭去了 。 “不不不,你们已经尽到了军人的职责!”程心如满怀热情地从心里吐出话来,“你们打得非常勇敢!你们是奉命撤退的!” 给心如这一说,刹那间,四个人的眼睛又都湿润了。 家霆想:是呀!要叫我是孤军,我是宁可战死的!但,怎么能苛责他们呢?心如的话是对的! 上官团副已经恢复了镇静,用嘶哑的声音带着感情地说:“我们四行孤军,现在的处境,随着‘孤岛’形势的恶化而恶化!但有上海各界 代表、爱国的团体来支持,我们是永远坚贞不屈的。‘孤岛’各界给予我们的精神慰问与物质馈赠,对我们都是极大的鼓舞!”他的语气铿锵 有力,“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说完,他虽然没戴军帽,却严肃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这里的每一秒钟,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三个年轻人细细咀嚼,热血澎湃地细细咀嚼。 程心如突然从袋里掏出折叠着的一张报纸来,说:“上官团副,请收下这张报纸吧,这里有我们的一片心!一片中国人的爱国心!”他将 报纸双手递过去,并且指着那条南京路上有人散发抗日传单的花边新闻,说:“请看看这条新闻就明白了!” 上官志标团副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仔细而迅速地阅读了这条花边框新闻。但从他那清瘦的黑脸上看得出,他仍没有懂得是怎么回事。 程心如老练地说:“上官团副,我们要走了!万国商团不同意我们久待。请替我们向谢团长致意!向全体壮士致意!” 他同家霆、伯良一起要走。就在这要走的片刻,他轻声凑近上官团副的左耳说:“上官团副,这个秘密我们愿意告诉您,这传单就是我们 三个和另一个姓欧阳的女学生一起撒的!上海虽然是‘孤岛’了,我们抗日的心是不死的!中国人的心不死,中国就不会亡!” 家霆也想说点什么,这时只见门口出现了两个万国商团的外籍士兵。家霆不说话了。程心如也不多说了,招呼家霆和伯良说:“走吧!” 说完,他带头,三个人都向上官团副鞠躬告别。 他们看到:捧着鲜花捏着报纸的上官志标团副矫健笔挺地在门口站着,静默地动着感情凝视着他们,举花向他们招呼,似在向他们致敬! 上官团副没有说话,眼神里的钢铁意志和受到的鼓动,却给三人留下了永难忘怀的印象。 三人大步走出令人压抑、窒息的孤军营来,走到灿烂的阳光下。啊!“孤岛”已经没有春天,被禁锢的孤军营里更加没有春天。五月的阳 光徒然使人焦躁和烦恼,三人心里回荡着尚难平静的浪涛。 家霆叹口气说:“唉,我想来想去,八百壮士还是当初在四行仓库血战到死的好!现在,毫无自由,比坐监牢相差无几,要想抗战也不可 能。连升国旗都有人被万国商团打死打伤,真太令人难过了!……”说这话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爸爸。爸爸被囚禁在苏州,怎样了呢?过阴 历年的时候,方丽清突然不见了。后来,才听大舅妈“小翠红”说:方丽清被江怀南邀约到苏州去了,因为打听到爸爸在苏州,江怀南走了门 路托了人,特地邀她去探望的。方丽清去了不少天,快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由苏州回来。家霆向她打听爸爸的情况。她只阴阳怪气地说:“ 多亏江怀南找了门路,见了一面,身体不错,就是他想做和尚,不想回家!他不识相,人家当然也不肯放他!”方丽清态度冷冰冰,讲的话不 明不白,家霆问她也问不出头绪。结果,还是大舅妈“小翠红”打听到了情况,转告了家霆:“你爸爸还是不肯做汉奸,所以‘七十六号’和 东洋人不放他。他在一个庙里修行,胡子很长,整天念佛。”又说:“有人看守着,但算是优待的。在庙里可以走动,就是不准出来。”…… 现在,想到了爸爸,家霆心里十分复杂。爸爸的处境不也像孤军差不多吗?不,处境一定更坏!他会怎么样呢? 想到爸爸,家霆哀伤,沉默起来了。 程心如和余伯良听了家霆的话,都认为说得有理。不过,程心如设身处地地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上边下命令叫他们撤退,当然一定 要撤的。再说,当时已经弹尽粮绝了,保存几百个士兵的生命,有朝一日再出来打日本不比无谓牺牲好吗?” 家霆和余伯良也都承认心如讲的有道理。三人到了一趟孤军营,身上好像注射了一种能使精神振奋的药剂,也像偿还了一笔爱国的欠债, 头脑清醒,浑身蒸腾起热力来。骨归途中,余伯良特别愉快轻松,突然带着责怪和遗憾地说:“今天,无论如何该让欧阳素心也来的。她来, 一定会像我们一样,浑身像被一个看不见的电池充了电那么带劲的!” 程心如也点头同意,说:“是呀!是该同她一起来的!” 但,尽管两个好朋友用眼瞅着他,家霆佯作不在意,没有做声。 家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欧阳素心。今天没能同她一起来,实在太可惜了!他沉湎于旧情之中,满心难过,想:欧阳啊,欧阳!你为什么这 样呢?他觉得当欧阳同他交往时,他感情上富有、满足;当欧阳离开了他,一切快乐全消淡飞逝了。爱,不是应当双方都坚守不渝的吗?为什 么你要这样呢?那晚,我不是已经把我的心向你剖析了吗?是的,有一次,你说过:“如果一个人为利己而爱,就不是真爱!真爱,应当要舍 得自己付出牺牲!”那么,你现在不再愿意接近我,显然在你是一种自我牺牲了!你能知道我是多么痛苦吗?晦暗浑浊的迷雾常在我心上昏昏 飘浮,憋着激情和苦闷千思百想总因得不到你的爱而郁结得要爆炸。想着想着,他心里火辣辣的难忍难耐。唉,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想法再同 她见见面,同她好好谈谈。无论如何,我不能失去她! 三个人分手各自回家已经快近傍晚。二楼上,方丽清等仍在“噼噼啪啪”打麻将。令人想到她们都在输赢的境地中眼睛发亮,满脸兴奋地 在谈笑风生。家霆轻轻迈步上了三楼,在自己房间里做了数学习题,又复习了英文单词和语法。到楼下“小娘娘”叫喊吃晚饭了,才下楼到客 堂间里去。 客堂间里,亮着电灯,正在开饭。方老太太、大舅方雨荪、方丽清、“小翠红”、戏迷表哥方传经、“小娘娘”,还有沈镇海,今天因为 麻将搭子不够,三缺一,是方老太太叫“小翠红”打电话把沈镇海叫来打牌的。他们七个加上家霆,刚好一桌。厨师傅胖子阿福和娘姨阿金等 将荤菜、素菜和汤碗摆了一桌。大家上桌正动筷吃饭,忽然,后门铃响,阿金跑去开门,一会儿,只见方立荪挺着大肚子像个无锡大阿福似的 来了。 方立荪蹒跚地一进客堂间,家霆发现他气急败坏神色不好,丧魂落魄,像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感觉可能大家都有了,每双眼睛都像聚光灯 似的盯着他。 方老太太惴惴不安地说:“立荪,来得正好,快吃饭吧!有事吗?你怎么?” 听她一说,“小娘娘”已经抽签似的站了起来,让出了位子,打算去厨房拿一副干净碗筷来。 但方立荪摇摇头,用手止住了“小娘娘”,说:“你们吃吧,我不想吃,回去再吃。”他在旁边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下,双眼失神,掏出 香烟点火大口猛吸。 方雨荪满脸黑气,紧张地看看方立荪的脸,问:“立荪,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方立荪脸色铁青,两眼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之色,左脸颊有点痉挛,说话声音紧张,泥菩萨似的坐在那里叹口气说:“丁啸林被暗杀 了!归天了!我刚从他公馆来,头都给斧子劈烂了!”说完,又大口吸烟。 “丁啸林?”方雨荪几乎是见了鬼似的尖叫起来,放下了象牙筷,“斧子劈的?” 一桌上的人惊吓、唏嘘的都有。方老太太放下汤匙瞪大了眼睛问:“你老头子被暗杀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方丽清夹的一筷炒腰花掉在桌上,战栗着说:“哎呀!谁这么大的胆呀!杀千刀!怎么得了?” “快说说吧!”方雨荪催促着方立荪。他有胃病,一吃惊,就打嗝。干脆饭也不想吃了。 “小娘娘”方丽明照往常的规矩忙着给方立荪倒了一杯茶来敬在茶几上。家霆同桌上其他几个没有做声的人一样,吃惊、好奇,闭口不说 话,只是他心里想:丁啸林这样的坏人,死了活该! 只听方立荪喝着茶说:“死的不单是丁老太爷,他那个嫁给江怀南的女儿丁芝兰,也给劈成‘陆稿荐’①的酱肉了!” ①陆稿荐:上海有名的酱肉店,出售的酱肉颜色是红的。 房间,门敞开着。家霆望着心如住过的那间空房默默出神。他注意到,墙上贴着的一篇从《大美晚报》上裁剪下来的朱惺公在《夜光》上 发表的题为《将被“国法”宣判“死刑”者之自供──复所谓“中国国民党铲共救国特工总指挥部”书》仍在那里未动,好像新搬进来的住户 也不想把它撕去。朱惺公被暗杀已经快十个月了。人不在了,文章仍在,浩气常存!看到心如家的空房,看到被暗杀了的朱惺公的这篇充分表 现了民族气节的文章,使家霆和余伯良都引起许多动心的回忆和感慨。 当时,家霆就决定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杨秋水阿姨。 第二天,是星期三,下午,家霆打电话到“职业妇女俱乐部”找杨秋水阿姨,俱乐部里说她不在。晚上,又打电话,恰好她在。听到是家 霆打的电话,她很高兴,语气里有喜悦和笑声,使人仿佛能看到她近视眼镜片下两只意志坚强又慈和含笑的眼睛。 她朝气蓬勃地说:“不要不放心,我很好!一切都好!……只是太忙,忙得脚不落地!……呵呵……” 家霆征求意见:“我来看看您好吗?” 杨秋水热情奔放地说:“当然好!本来我也要找你的。这样吧!明天,星期四晚上七点钟,你准时来好吗?我等你,想陪你看一场话剧。 ” “什么?看话剧?” “对!看《夜上海》!新上演的话剧,据说反映了上海的真实,黑暗与光明同在,庄严与无耻并存!很值得一看!” 家霆兴奋地答应了,心里感到温暖、欣慰。杨秋水阿姨这么忙,还要陪他看一场话剧。他又感到在杨秋水阿姨身上有一种母亲的爱了。 这一夜,方丽清由方老太太、“小翠红”和沈镇海陪着打小麻将,一直打到夜深。麻将牌声吵得家霆睡着了又被闹醒。牌散后,家霆刚合 上眼,忽然又被二楼大舅方雨荪的吼声闹醒。吼声中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砰”,似乎是个花瓶;“嘭”,好像是个热水瓶。 方雨荪平时一生气总是满面乌云噘起了嘴,方丽清和“老虎头”她们背后笑他生气时嘴上能挂油瓶。他平时关了门发火,打“小翠红”也 是关了门干的,很少见他这样大叫大吼摔物件的。隐约听到他骂骂咧咧,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似是说:“……不要面孔!”“坍我的台!…… 沈镇海……”又听到大舅妈“小翠红”的哭泣声和说话声,隐隐约约,似是在辩解什么。 吵闹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家霆一颗心悬着在听,他不忍心听到大舅妈“小翠红”挨打受骂,却又觉得无能为力。听到方老太太和方丽清都 起身去劝了,叽里咕噜,嘁嘁喳喳,也听不清说些什么,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家霆实在困乏了,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方雨荪照常去洋行里上班。大舅妈“小翠红”一直在自己房里关上房门哭泣。家霆匆匆去上学时,出门看到了大舅方雨荪。 方雨荪脸上黑气更重,一张脸像拉长了好几寸,冷酷得能杀人。 中午,家霆回家,见方老太太和方丽清都阴阳怪气,麻将牌也停了。大舅妈“小翠红”还是关着房门不开。家里像有了丧事。方雨荪中午 也没有回来。 家霆心里同情大舅妈,下午放学回家后,趁方雨荪不在,又趁方老太太和方丽清在楼下客堂间里聊天嗑瓜子,找个机会就踅进大舅妈房里 去,想劝劝她。 进去时,见“小翠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只波斯种的白猫呆呆望着窗外出神。她眼哭肿得像桃子,身边茶几上甩着一本被撕成碎片 了的《啼笑姻缘》。房里地上,碎玻璃碴儿、碎热水瓶胆……同水搅和在一起,枕头、被褥也摔在地上,她都没有收拾。见家霆进来了,她忽 然又流起泪来,用手帕拭眼。 家霆关切地问:“大舅妈,什么事呀?”顺手将一只未摔碎的香水瓶拾起来放在桌上。 “小翠红”摇摇头,带着绝望的神情,两眼望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发愣,叹息地说:“怎么对你说呢?好的家庭是天堂,坏的家庭是地 狱!你大舅疑心病大,连毁誉从来不可偏信的道理都不懂!粪缸越淘越臭,无事生非,他还得意!”说着,伤心得泪水成串地挂下来。 家霆注意到大舅妈“小翠红”额上有一处伤,心里不忍。听她说了一些,他心里似乎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没法排遣,只能安慰地说: “大舅妈,您不要伤心!” “小翠红”听了安慰的话,反倒更伤心了,说:“我的事同你也说不明白。我是个苦命人!为什么命这样苦?要不是打仗,家乡给东洋人 占了,我真情愿一人回乡下去种田!……”她将抱着的波斯种白猫轻轻放到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沁出来,看得出她是在感情的漩 涡里挣扎。 家霆更加同情大舅妈了。大舅妈平时待他好,他对大舅妈也有感情。血缘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理解和相处。在方家住着,幸亏有“大 舅妈”,才使他的日子好过些。现在,大舅妈遇到了不幸,使他难过。他弄不清大舅妈同沈镇海之间有没有什么暧昧的事,也不好问她。但他 对大舅方雨荪冰冷阴暗的性格和傲慢专制的态度反感,平时对方老太太、方丽清、“老虎头”等,包括戏迷表哥方传经因为大舅妈是堂子出身 而轻视她的情况也不顺眼。大舅妈的生活,确实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也像她喂养的正在屋角地毯上睡懒觉的波斯种白猫。吃的穿的都不 坏,但是关在笼子里、关在房里苦得很。只是马上又想:我不也像一匹被拴在柱子上的马吗?被拴在哪里就只能在哪里吃草!哪天我才能去掉 拴在头上和绑在柱子上的绳索自由飞跑呢? 他忍不住劝解地说:“大舅妈,您要想得开点,身体要紧。”说着,去屋角拿笤帚,说:“我来把这些地上的东西扫一扫。”又将枕头和 被褥抱起来放到床上。 “小翠红”停住哭泣了,拭掉泪水,点点头,说:“谢谢你,家霆,你去做功课吧!让我一人独自静一静!”说着,站起身来,从家霆手 中抢过笤帚,说:“我自己来扫!” 家霆感到无能为力,人世间的事太复杂,许多事他都是难以处理的。见大舅妈说得诚恳,他只好同大舅妈告别,走出房去上了三楼,回到 自己房里。 他拿出物理习题来做,头脑里还在想着大舅妈额上那条伤痕,伤痕的形状像一把残忍的尖刀。大舅和大舅妈之间的夫妻生活似乎正在幻化 为尘土,这是他的一种预感。大舅和大舅妈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婚姻呢?他还想不明白。但他似乎很能理解大舅妈说的“坏的家庭是地狱”的 话。外边是个晴天,有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也能听到远处有人家在打牌的声音。弄堂里有两个小孩踩着轮式冰鞋在溜冰,隆隆的声音吵人得 很。有挑担卖油炸臭豆腐的小贩在高声叫卖。……他已经习惯于在不安定中寻找安定了,一口气做了三道很难的物理计算题。但忽然又听到二 楼大舅妈房里响起了方雨荪的吼骂声。 方雨荪回来了!吼声比夜里还高:“沈镇海!……”“家丑外扬!……”夹杂着难听的诟骂声。家霆想象得出方雨荪那种火冒三丈的架势 ,不禁又想:倘若我在大舅妈房里没出来,少不了要看他的脸色或者也挨他的辱骂了。 “砰!”“啪!”方雨荪在掷东西了。是桌上景德镇的蓝瓷瓶,还是五斗橱上那些香水瓶、花露水瓶?抑是窗台上托盘里放着的苏州盆景 ?盆景中的老树桩头,枯干虬枝,像经受过漫长岁月风霜雨雪的侵蚀,清秀古雅,尚有生机。如果“砰”地一砸,怕是活不成了吧? 大舅妈“小翠红”的哭声又清晰地传来了。 家霆心里烦恼,赶快做完了习题,决定不在家里吃晚饭了。他打算出去,在外边小馆店里吃一客排骨菜饭,或者吃碗咖哩牛肉面,然后按 时如约到四川路“职业妇女俱乐部”找杨秋水阿姨。 楼下的吵吼声、哭泣声、摔碎玻璃器皿声继续传来。家霆一溜烟地从三楼下来,离开了仁安里,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按照约定的时间,家霆到了“职业妇女俱乐部”。 六月天的四川路上,这时十分热闹。男男女女春装、夏装混杂着穿,服饰色彩丰富。乱哄哄的人流,快速的车辆,一片匆忙、拥挤景象。 “职业妇女俱乐部”门口的水果摊上小贩在叫卖水蜜桃,报摊上去买晚报的人不少。 家霆兴致勃勃地上了楼。在一间放了好几张写字台的大办公室里,找到了杨秋水阿姨。大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别人都下班了,她还正忙着 在向一个年轻的穿黑布旗袍的女人好像交代什么事情。她自己穿一件蓝布旗袍,旗袍显得有点宽大。见到家霆来了,她看看手上的表,亲热地 招呼着,说:“好!你真准时!坐一下。”她用手指指一只椅子,“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好马上走!” 家霆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办公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一段用钢笔抄写的文字: 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 瘦的诗人将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 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钢笔字写得娟秀挺拔。这段话家霆记得,是鲁迅的散文诗《秋夜》中耐咀嚼的一段。压在玻璃板下,算是作为座右铭的吗?他体味着这段 意味深长的话。起先不知这张办公桌是谁的,但看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只信封,上面写着杨秋水的名字,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杨阿姨的办公桌 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杨阿姨写的字呢。真想不到她的钢笔字竟这么流利,这么漂亮!一段座右铭又使他似乎加深了对杨秋水的了解。 杨秋水同年轻黑衣女人悄悄在说话。家霆又转眼去看墙上用图钉钉着的一张永安、先施、国货公司等五十几家大小厂商捐助大宗日用品的 大表格,捐助的日用品真不少。抗战初那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精神在这上面仍在表现,家霆感到欣喜。看了一会儿,见杨秋水同年轻 的黑衣女人谈完,黑衣女人走了。杨秋水款款地移步过来。 家霆站起身来,说:“杨阿姨,我是吃过晚饭来的,您恐怕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吧?” 杨秋水笑了,点头说:“给你猜中啦!不要紧的!等会顺路买两只面包,带到剧院里啃就行了。”她过来收拾着桌上的一些簿册等物塞进 抽屉,用锁锁上,说:“家霆,告诉你一个你想不到的情况。后天,我要离开‘孤岛’走了!其实,我并不想走,我舍不得离开工作。但怕我 有危险,一定要我走,也只好走。走后,再见面恐怕要不少春秋了。所以我决定抽空陪你看一场话剧。”说着,她微微对家霆一笑,拿起一只 小巧的黑色手提包,说:“走吧!” 听说杨秋水阿姨后天就要离开上海,家霆愣了。怀着一种他未曾公开说出来过的孩子对妈妈的感情,他不但依依不舍,而且觉得失去得太 多了。他怅怅地,觉察到杨秋水阿姨平常似乎是个很少顾念私情的人,就更能体会到今晚陪他看话剧的这种深厚的关切和情谊了。 他理解到:恐吓信和可怕的断手,都是严酷的现实。杨秋水留在上海是非常危险的,赶快离开“孤岛”暂时到外地去避一避,十分必要, 也是惟一应该这么办的方法。可惜,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他心里交汇着留恋、伤别、怅惘的情绪,以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 用两只充满感情的明亮的眼睛凝望着杨秋水阿姨,无限留恋。 杨秋水明白这一点,同家霆走下楼来,仍旧笑着说:“家霆,有点舍不得我走吧?其实不必,我走,应当高高兴兴送我。我们这一代和你 们这一代的人,责任很重,忧患很深。为了抗日救国,要像庄子说的:‘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来吧!”她把家霆当作孩子,在楼梯上搀着 家霆的手,说:“高高兴兴,笑着陪阿姨看一场戏。然后,高高兴兴地互相祝福、分别。” 家霆发现她的心灵深处充溢着一种随时会喷射出来的光和热。 她的手是温暖的。家霆也感染到了她乐观爽朗的豪情壮志。紧握住她的手,他仿佛依稀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许是刚会迈步的时候吧 ,妈妈柳苇也曾经这样搀着他的手,同他一起走过的。 四川路上的店家里,有的已经亮灯了。金灿灿的灯光和嘈杂的车声、人声以及商店播放的收音机里的歌曲声、评弹声、申曲声、广告声混 成一种热烈、吵闹的气氛。他们离南京路很近了,经过一个弄堂口,突然路边走出一个穿米色旗袍的女人,猛地撞了杨秋水一下。 杨秋水一个趔趄,手提包掉在地上了。家霆忙给杨阿姨把手提包拾起来。他奇怪穿米色旗袍的女人为什么这样鲁莽。 那女的随口说了声:“啊,对不起!”也没让人看清她的脸面,就闪身混进人流中去了。 杨秋水也感到蹊跷,从家霆手中接过手提包,回身张望那个女的,说:“真奇怪,这女人怎么这样的?” 正说着,忽然弄堂里窜出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猛地冲到杨秋水和家霆面前,突然急急转过身来拔出了手枪,“砰!”“砰!”开 枪了!忽然,后边那一个也“砰”地开枪了!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喧哗的街声中传来,显得特别尖厉、剧烈,就像汽车轮胎的爆破声,也像一声又一声惊雷。家霆思想毫无准备,有点晕头 转向!突然被刺耳的枪声震撼,看到杨秋水阿姨“哎哟”一声,眼镜跌落在地,颓然地用手捂住腹部,倒了下去。通红的鲜血从她腹部涌淌出 来。一瞬问,滴滴答答,洒满在路边地上。 周围的行人一下子像炸了窝、开了锅,四散纷乱地奔跑。女人的惊叫声,皮鞋的橐橐声响成一团。家霆在杨秋水身边,脑子从惊惶与慌乱 中清醒过来,想马上扑去将杨阿姨抱起来,又一想:不!首先应当抓住凶手! 他满心悲痛与愤恨,瞥见穿西装的两个凶手正在仓皇飞奔,他拔腿不顾一切地勇敢追上去。 两个凶手狡猾狠毒,在人丛中分成两路一左一右钻过人流的缝隙向前逃跑。 家霆用尽浑身的力气,一边追一边高叫:“抓凶手!抓凶手!”“抓强盗!”“抓杀人的汉奸!”…… 他无法同时抓两个人,死命盯住右边那个凶手飞步追赶上去。他认清这凶手是先开枪的那个。 天,已经暗将下来了,但商店橱窗和店面中的灯光明亮。灯光照耀,看得出前面逃跑的凶手手中有枪。听到有警笛声使劲地在吹响:“曜 ──曜──”,估计是巡捕来了。 有些行人听到家霆叫喊,要拦阻凶手,凶手竟朝天“砰”地打了一枪,又回过头来朝家霆“砰”地开了一枪。子弹“嘘”地从家霆头上飞 过,前后左右的人丛更乱了。家霆眼里冒火,心里冒烟,不顾一切地拼命继续追赶。 人丛逃散开了,露出了前面人行道和马路边上的一片开阔地带。家霆跑得很快,眼看距离缩短。凶手又打了一枪,但未打中家霆。家霆继 续高叫:“抓住他!抓住他!”…… 奔跑着,已到四川路宁波路口的转角处了。有一辆黑色小汽车停放着。家霆声嘶力竭叫喊着、飞跑着,清晰地看到汽车门一开,穿西装的 凶手老鼠似的钻进车去。汽车马达发动,“呜──”一阵风地疾驰而去,险险撞倒了路边一个走路的人。 家霆浑身满脸都是淋漓的汗水,喘着气,欲哭无泪,无处求援。凶手跑了!未能抓到。杨阿姨被枪击后浑身是血,不知怎么了?他心里明 白:伤势一定是十分严重的。先一会儿,他看到了她那痛楚的面容,也听到了她惨痛的呻吟。他急着又飞跑回去,想赶快送她上医院。 枪声早吸引来了一个黑胡子、黄绸缠头的印度巡捕和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黑痣的中国巡捕,刚才的警笛该是他们吹的。逃散的行人现在 又聚拢来围观着刚才枪击处地上的血泊。家霆跑回来钻进人丛,杨秋水已经不在,地上留下的鲜血有一大摊和滴滴答答两小摊。他强忍住心头 的悲痛,噙着眼泪,将先前目击的情况告诉了巡捕。从脸上有黑痣的中国巡捕口中知道:刚才已有热心的行人和一个巡捕,用黄包车将被刺倒 地的杨秋水送到最近的山东路上的仁济医院去了。 印度巡捕用上海话说:“伤的地方不要紧,在肚皮上,人也有知觉,救得活的!” 听他这么说,家霆感到安慰,带着小跑向仁济医院去。天已黑了,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他赶到医院,听说病人已经送进手术间抢救,他马 上借打电话到“职业妇女俱乐部”。幸好,还有人接电话,他将杨秋水被刺的情况谈了。那边说:马上来人!家霆又立刻跑上二楼等候在手术 间门外。他感到浑身骨架都像散了似的,疲劳极了。 哥罗方的药水味,刺激着他的鼻孔。穿白衣戴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进进出出。一个白衣护士出来时,家霆泪湿着眼眶上前问她: “请问,伤势严重吗?” 护士先是沉默,看到家霆焦灼和悲痛的样子,终于说:“一共中了三枪!流血过多,弹头已经取出,但严重的是──” “严重的是什么?”家霆落着泪追问。 “子弹头可能有毒!正在送去化验。” 浑身是汗的家霆,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冰水,挨了一声雷劈。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蚀着他的心,好凶狠毒辣的日寇和汉奸啊!他泪水从眼里簌 簌流下,心里酸痛,几乎忍不住要放声痛哭。他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的跃动,有一面铜锣在头里猛击,脑袋像要炸裂了。他垂下了头, 把脸埋在冷冰冰的手里。 这时,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来了,都是与“职业妇女俱乐部”有关的人。其中一个,家霆认出就是先一会儿杨秋水向她交代事情的那 个穿黑旗袍的年轻女人。 她认识家霆,关切地走上来,脸色苍白、悲戚,向家霆详细问了情况。家霆叙述时,其他人也走上来听。穿黑旗袍的年轻女人,不断用手 帕拭泪。从其他人的表情上,也看得出他们对杨秋水的感情。 一个戴眼镜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额上静脉鼓胀,眼瞪得大大的,愤怒地在自言自语:“暴力恐怖,毁灭不了正义的斗争!卑鄙的刽子手,对 一个手无寸铁的爱国妇女,竟然伤天害理加以残害!天地不容!” 又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先完,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子弹头确实有毒! 杨秋水从手术间里被护士推出来时,家霆同大家一起围上去看望。杨秋水全身罩着雪白的被单,她那白得素净的面容现在变得惨白,少了 光泽的眼眶发黑,衬得两只近视的眼睛深凹憔悴。她的眼镜没有了,体力衰竭。上了麻药,像沉睡着,又像已经长眠,紧闭双眼,默默无言。 家霆实在忍不住,哭出了声。他感觉得到杨秋水阿姨内心的钢铁意志,非常想扑上去拥抱她。但护士要大家冷静,不要刺激伤者,将杨秋 水送进病房里去了。 这一夜,天气炎热。家霆没有回仁安里,他与“职业妇女俱乐部”里的两个女职员一同在仁济医院里守夜。 快到黎明的时候,杨秋水恢复了知觉,勉强睁开眼来,对着家霆和大家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很悲伤,她竟不同寻常地笑了一笑,力竭地说 :“不要……为我悲伤,我是……随时……准备着……牺牲的……”转眼她又昏迷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后,她无声地离开了人间。咽气前,她 看着家霆,像想留下几句话似的,但嘴唇颤颤动了几动,来不及说出什么话来就去世了。 家霆扑在杨秋水阿姨的遗体旁,大哭了一场。他感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一个母亲。 早晨,家霆像大病了一场,疲乏到极点地回到仁安里方家,打算到三楼房间里拿了课本去上课。不巧,迎面在后门口碰到手拿一把折扇穿 白西装去洋行上班的大舅方雨荪。 方雨荪叫住了他,用两只古怪冷酷的眼睛瞅着他,说:“你昨晚怎么没回家睡觉?在哪里过夜的?” 家霆一时觉得说不清,顺口答:“在同学家!” 方雨荪鼻子里哼了一声:“年纪不大,不要在外面瞎胡调!” 家霆气得耳朵也红了,顶嘴说:“我才不会呢!” 方雨荪凶恶地瞪他一眼,大声说:“不要嘴硬!我是过来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我一看就清楚!” 家霆本想回他一句:“你好好管管你那个专门在外边捧坤伶的戏迷儿子去吧!”话到嘴边吞下去了,何必呢?有什么用呢?他不做声,心 里明白:在方家住着,无风也会起浪的,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呢? 只是,在哀悼杨秋水阿姨的心情中,遇到方雨荪,又使他想起了大舅妈“小翠红”。大舅妈“小翠红”痛苦而毫无意义的“生”,何如杨 秋水阿姨激昂而勇敢的“死”呢?同一时代,同一地点,同样的两个女人,可是境遇、遭逢、道路……多么不一样啊! 杨秋水壮烈牺牲后,家霆一直在同悲伤搏斗。 按照约定,星期六傍晚,家霆陪舅舅柳忠华到“白拉拉卡”等待欧阳素心,会见时,柳忠华脸上露出异常悲戚的神态,对他说:“后天上午 ,你杨阿姨下葬,我不能去参加了!你下午放学后去时,代我诚诚恳恳鞠三个躬吧!” 家霆不禁说:“杨阿姨下葬,舅舅,您是应该去的!” “是呀,家霆!”柳忠华的眼神和脸色刹那间都变了,深情地说,“我应该告诉你,你杨阿姨也就是你舅母!她是我的妻子!” “什么?”家霆耳朵里轰了一声,木头一样地愣着两只眼望着舅舅。舅舅双眼红了。啊!舅舅!啊!舅妈!真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呀! 舅舅柳忠华说:“……可是,我不能去!我不能让敌人发现我同她之间的关系。你舅妈的熟人里出了叛徒。据我所知,下葬时,特工总部 是有人窥伺监视的。” 家霆默默点头,心上,像刮起了一场呼啸咆哮的暴风雨。 后来,欧阳素心冉冉地来了,同柳忠华谈得很融洽。她答应在下礼拜,当她父亲欧阳筱月从南京回来时,打电话同柳忠华约定时间,陪同 柳忠华见欧阳筱月。 吃完罗宋大菜,柳忠华走后,家霆同欧阳素心在霞飞路上徜徉。漫步时,家霆将杨秋水阿姨被暗杀的事告诉了欧阳素心,只是一些他认为 不宜说的话都没有说,包括杨秋水就是舅母这样一些事。他约欧阳素心后天参加杨秋水阿姨的葬礼,欧阳素心立刻同意了。 杨秋水阿姨被葬在沪西一所公墓里的那天,下着毛毛细雨。下葬的事都是由“职业妇女俱乐部”的人办的。 公墓里,尽是一个个墓碑,满目荒凉,杂草丛生。偌大的墓地里,死气沉沉,墓园的围墙刷上了白石灰,给人一种幽静安宁的感觉。 家霆和欧阳素心带着一束花下午去时,葬礼早已完毕,人已散去。他俩带着阴郁不快的心情走在墓场里,看到周围杂草中稀稀落落开放着 一些黄色、白色、蓝色的野花,形成彩虹般的色彩。牛毛细雨中,夏天的风吹拂,似在窃窃私语。草尖晃动,树叶摇摆,有不知名的小鸟在啼 叫。这里似有悠长的叹息,也有万般悲哀,但又似有沸腾的激情和奔腾跳跃的冲击,用无声的形式在表达。 找到了杨秋水阿姨的墓了。她墓上有一块美丽精致的大理石墓碑,除了姓名外,上面镌刻着两行金字: 生如春花之灿烂, 死如秋枫之壮丽。 来到墓地,家霆心中时时翻滚着烫人的溶液,真想放声痛哭,把心中郁积的痛苦和压抑抛向无限的空间,但他勉力克制住了懦弱的泪水。 他觉得:刚强的舅母不喜欢他流泪! 欧阳素心穿了一件藕合色香镂空花薄纱的旗袍。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旗袍角,她显得素静典雅,娴静、端庄。 细密的雨丝在空间织成了一片乳白色的网。虽是夏天,在牛毛细雨中,似乎渗藏着不露声色的凉意。雨水洒落在绿色的蔓草上,草尖绿得 透亮;雨,洒落在路上,路变得泥泞起来了。 家霆同欧阳素心沐着雨丝,在墓前鞠躬,恭敬地献了一束鲜花。那花,洁白和淡黄的花瓣衬着浓黄的花蕊,给人无限雅洁的感受。当看到 家霆十分依依地鞠了六个躬的时候,欧阳素心奇怪了,轻声地问:“你怎么鞠六个躬呀?” 家霆没有回答,凝神似在思索。 她问:“你在想什么?” 家霆自言自语地说:“我在想生命长短的问题。有的人活得长,却在干坏事;有的人活得短,却为了干好事。但活得长的,未必幸运;活 得短的,未必会被人遗忘,关键在于你干了些什么。我想,她是不朽的!” 欧阳素心忽然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合在脸上,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是啊,生命不在长,而在好!” 炎夏悄悄地溜走了。蝉声稀少了,蛙声也不像盛夏时鼓噪得那么热闹了。 秋初,早晚天气比较凉爽。天上常常明净无云,显得特别晴朗和清新。夏季美丽的色彩似乎已经开始褪色,但还看不到黄叶和红叶。寒山 寺内的大树上,有时成群的楝雀飞来停歇,又成群“轰”地飞走了。夜晚,窗前阶下,瓦砾堆里,大树根旁,都有秋虫哀鸣,终宵不停。于是 ,寂寞惆怅的感觉又会袭人童霜威的心头,引起他无限的愁绪。 那天,“冷面人”带着几分高兴地告诉童霜威:“童委员,今天下午,我们要动身回上海了!”话声里带着欣悦,看来,“冷面人”在寒 山寺里住够了,对于能回繁华、热闹的上海去很满意。 事出突然,不无惊诧。 童霜威佯作平静,故意无动于衷地问了一句:“回去干什么?” “冷面人”摇摇头:“不知道!”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他说:“童委员,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东西吧!” 忽然要回上海,不能不引起童霜威心头的波动。听到“冷面人”走进走出嘴里轻轻哼苏滩,他克制住感情,上午照样闭眼打坐,实际自己 在脑际自问自答: “这次回去以后会怎样呢?” “谁能预卜!也许是继续软禁?也许他们又有什么新的策略?……当然,继续纠缠我是免不了的,一定要有充分的准备!” “唉,应该怎么办呢?难熬的岁月!长夜漫漫,何以待旦?” “在这种时候,利用他们的心理,我应该扞卫我的信念,不做汉奸!还是文天祥说得好:‘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哲人日已远,典 型在夙昔。’” 自问自答,在童霜威脑中早已反复无数次了。现在由于突然又要被送回上海,思绪更纷乱复杂了。像临战前夕,心里有难耐的紧张,有焦 灼的不安,搅得他痛苦不堪。 要离开寒山寺了,他心里有凄恻的感情,是一段像在梦中的生活哟!往事如烟,柳苇的笑声、箫声……甚至方丽清和江怀南的身影容貌… …都在脑里闪动。一场噩梦就要过去,另一场新的噩梦眼看又要来临,他感到沉重,感到百不耐烦。 正因这样,童霜威觉得血压升高,头里发晕,手脚发冷,浑身不舒适。心脏跳动得比平时快得多。自己把把脉,心跳得那么急,感觉上就 更难受了。他怕自己病倒,强自克制,不断数着佛珠,嘴里念佛,使自己宁静下来。 下午,来了一辆由一个穿短打的黑瘦子驾驶的黑色小汽车,“冷面人”替他提着物件陪他上了车。这次,除了“冷面人”,没有别人押送 。车子离开寒山寺,掠过枫桥镇旁,那留下过他足迹和记忆的古老破落的小镇,近旁长着高高的野草,灰黑色拥挤的平房墙壁剥落,在阳光下 ,显得格外寒酸,一幅破败荒弃的景象。童霜威留恋地看了一眼,小镇流水似的就在眼前闪过了。车子不走苏州城里,绕过城外,沿着铁路旁 向东的公路走。城外十分荒凉,一片兵荒马乱后的气氛。一些破衣烂衫满面忧愁的穷苦农民提篮挑筐脚步匆匆,一些日本兵在兵营外边牵着棕 红色的军马溜达。古老的苏州城墙上,有用蓝底白字漆刷的大字标语口号:“日支合作建设全面和平”,口号似通非通,也弄不清是日本人写 的还是汉奸讨好主子写的。汽车沿公路驶行时,看到铁路上有运兵的军车,一些日本兵粗声粗气野蛮地高唱着军歌。瞩目远望,一块一块的田 野里,庄稼长得稀稀落落,杂草丛生。田里站着七歪八倒的稻草人,有成群的麻雀在田间啄食,起飞。 该是快收割的季节了。有三三两两的农夫在田地里忙碌。最奇怪的,是一路上在沿铁路的地方,被渠道、水沟所分割的田野上,连绵不断 地密密插埋着竹篱笆。童霜威明白了:这是防止人接近铁路。看来,是有中国人在破坏铁路呢!不然,何至于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插埋这些竹篱 笆? 路边,荒草萋萋的小河浜里,绿水在阳光下粲然闪烁。远处一些被竹林和树木围住的小村子,死气沉沉,村口有土冢累累的乱坟岗,叫人 看了心里发寒。锦绣的江南水乡哪里去了?如今呈现在童霜威眼前的大地,像是大病后一个疮痍满身奄奄一息的老人了。每逢经过铁路沿线的 小站附近,总是看到穿黄军衣的日本兵荷枪放哨,刺刀明晃晃的,把守着铁路。那种“国破山河在”“往来成古今”的感触布满心头。童霜威 不愿再向车窗外张望,过了一会儿,干脆闭目打起盹来。也许是晚上着了凉,他觉得有点伤风似的,打了好几个喷嚏,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 酸的。 他半醒半睡地闭目打盹,约摸过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颠簸的公路上进入上海了。 太阳正被浮云遮掩,上海附近那些楼房,远远看去,肮脏,破旧。他看到了高高悬挂在一些楼房上的日本旗,看到了一些墙壁上刷着的日 本药品广告:仁丹、若素、大学眼药……伴随着军事侵略,经济侵略当然来了。然后,又看到了“日支亲善,共同提携”、“日支团结建设大 东亚”一类的大标语口号了。 童霜威尽量使自己平静,脸上不流露任何情绪。这是他在寒山寺“修行”学到的本领。于是,又闭上了眼,盘算着走到目的地后,怎么应 付即将来临的一场新的磨难。 终于,他看到,又回到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来了。 七十六号里,一切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比从前防范得更严密了。紧紧关闭着的乌黑而牢固的铁门,仿佛不让杀气腾腾的气氛泄露出来。墙 上,围着密密麻麻通电的铁丝网,谁也别想钻进去。穿草绿色军装的警卫队全副武装,约摸有一个班。在坐着童霜威的小汽车驶抵大门前时, “冷面人”亮了亮一张通行证,铁门“咯吱”一声开了。铁门里面,有两座钢筋水泥碉堡,架设着机枪。汽车驶进去后,到了第二道铁门,“ 冷面人”报了一个号码,出来的几个警卫,有一个拿着一本贴着照片的簿子,验明后,做了个手势,铁门又开了,汽车开进去。童霜威瞥见, 前面东边就是那座楼下有客厅自己被在三楼软禁过的高洋房了。同刚被绑架到此地时不同,旁边新建了一幢西式平房,门口有两个日本宪兵在 张望。看来,是日本宪兵队办公的地方。想起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出名的凶残暴戾,童霜威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这时,汽车“嗞”的一声,已 经在高洋房前停下了。 “冷面人”帮童霜威提了东西,一起送到门卫跟前,估计是要等门卫检查后再拿进去。他空着手陪童霜威进去,楼梯口一道铁栅栏门前有 几个便衣特工在警戒。“冷面人”上去打了招呼,陪童霜威上楼。到了三楼,仍旧是先前童霜威住的那问窗户上有铁栏杆的房间。房里的摆设 :床、桌、沙发都未变,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停滞着的。童霜威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也有一种似乎刚离开不久又回到原地的感觉。 “冷面人”又恢复了他擅长的没有表情的样子,说:“休息一下吧!”就匆匆走了。他话少了,脸上的“冷”又增强了。 童霜威吁了一口气,真像唐三藏去西天取经要经历一个又一个的磨难呀!谁知他们又出什么新花样呢? 一会儿,“冷面人”来了,端来了洗脸水,让童霜威洗了脸,他端着洗脸水又走了,一个字未说。童霜威觉得这不是好的征兆。他疲乏地 躺到床上去,擤着鼻涕,感到有点伤风,心里不适。血压高,头上老像有个紧箍箍着似的。他横一横心,爽性什么也不想地闭眼又打起盹来。 傍晚,刚醒来,听到有人声。一个浙江口音响起在耳边,很熟悉。一会儿,穿深灰法兰绒长袍的李士群吸着香烟进房来了。有个保镖的站 在门外。李士群心宽体胖,更加满面春风,笑嘻嘻的,进房后,拱拱手,说:“啊!童委员!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童霜威从床上坐起,故意先谈病,蔫蔫地说:“心脏、血压都不好!” 李士群在小沙发上坐下了,目光像匕首一般投来,打量着童霜威,开朗地说:“啊!你蓄起胡须来了!在苏州寒山寺将息得还不错吧!侍 候得好不好?我是再三叮嘱过要优待的!要是没有照我的话办,我来惩办他们!”他看来是有意撇开童霜威的病不谈。 童霜威见他谈些什么“优待”之类的话,想:你又何必假惺惺,说:“天天看看佛经,打打坐。‘浮世沧海远,去世法舟轻’ ①,我早已 心如古井,尘世诸事,一概不问,衣食诸项,均不介意。” ①此为唐朝诗人、天宝进士钱起之诗《送僧归日本》中的两句。 李士群端详着童霜威的脸,似在窥探,大口吸着烟说:“这次请你回来,是因为晴气庆胤中佐要同阁下见见面。他是在影佐少将指挥下指 导特工总部的日本朋友。在他同你谈话之先,他要我先劝告阁下,希望阁下不要固执,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童霜威心里想:看来,日本人又要亲自出马了!你们如果继续软磨,我也只有继续打太极拳,装得心平气和地说:“我已是无用之辈了! 钻读经书,更加消极出世。健康状况又江河日下,对一切皆无所求,只盼回家养疴,不问俗事,金钱利禄,当然更无兴趣,请多谅解。” 李士群有点冒火了,眼闪白色亮光,忽然脸露残酷神色,用手乱挠头发,说:“我想请你见见一个人!你的老熟人!”话出有因,语气锋 利。 童霜威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表态,依然脸上装得呆板,无动于衷。 李士群对着门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一甩,发出“啪”的一个指响,房门口有个粗壮高大的保镖马上立正站在门口。李士群厉声说:“把 人带来!” 脚步声响,童霜威抬头看时,不由得心里一惊,原来是化名张化龙的张洪池呀!张洪池由两个保镖陪着,出现在门口了。他穿一套深咖啡 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依然蓬松,两眼也依然好像是在生气,脸上却有一种恐惧不安加上谄媚讨好的神态。见到童霜威,他出乎意外地一怔 一惊,愕然愣在那里,停步不前了。 李士群像对待一条狗似的招招手,用下巴示意他坐在对面一张小沙发上,说:“坐吧!坐吧!” 张洪池局促不安地坐下了,脸上尴尬得难看。李士群递根烟给他,他接过了烟,李士群又将吸剩的半截烟蒂递给他点火。他贪婪地点火吸 烟。烟点着了,他手拿半截烟蒂不知是该还给李士群好还是不还的好,一副可怜相。 李士群笑笑做着手势说:“你们是老熟人哕!互相谈谈嘛!”他的语气、话声和笑容总叫人觉得不怀好意,也不知真假。 童霜威沉默不语,张洪池尴尬地笑笑,像是讨好李士群,但两眼仍像生气。忽然,嘴对着童霜威,眼睛和脸色是在谄媚李士群,说:“童 秘书长,忠臣不事二主的思想我本来也有。其实呢,汪主席也是国民党的领袖,谁正确我们就该跟谁走!抗日,我本来也是有决心的。可是, 抗不抗得下去?抗日对谁有利?都要考虑!如果抗下去是亡国,如果对共产党有利,就必须放弃!”他又大口吸烟,恨不得一口气把一支烟吸 光,喷着烟说:“经过反省,我是决心宣誓签署和平运动誓书了!童秘书长,你是老前辈,这些都该比我懂!你说是吧?”他在这种时候,充 分表现了一个“无冕之王”的口才、敏捷和那种强词夺理的口吻。 童霜威平静地毫无表情,只在偶尔瞥一瞥眼时,可能使李士群感到他对让张洪池这样一个原来叶秋萍的爪牙来作说客似乎不愉快。 李士群以一种上司的风度对张洪池挥挥手,打发叫花子似的说:“你回去吧!我和童委员再谈谈。” 张洪池毕恭毕敬地起身,躬身招呼,出房由保镖陪同走了。看来他还在囚禁中并没有得到自由呢。 李士群解释说:“童委员,我李某人衷心希望我们一同都是跟随汪主席从事和运的革命同志。我知道,说穿了,你是怕背汉奸的骂名。其 实,完全可以不必忌讳。前些日子,日本在华一些首脑请吃饭。那天,周佛海发表演说时,有段话说得理直气壮。佛海说:‘重庆各人自命民 族英雄,而将我等看作汉奸。我等则自命为民族英雄。盖是否民族英雄,纯视能否救国为定。我等确信惟和平足以救国,故以民族英雄自命。 但究竟以民族英雄而终,抑以汉奸而终,实系于能否救国。如我等以民族英雄而终,则中日之永久和平可定;如以汉奸而终,则中日纠纷永不 能解决。’当时,听者动容,你对他这段话怎么看?” 童霜威在听李士群转述这段话时,只觉得血往脑里涌,针往耳里戳,暗忖:汉奸真是汉奸!厚颜无耻,其心可诛。不愿回答李士群的问题 ,又因过分激动、气愤与紧张,头疼,心区也隐隐作痛,脸上依然装得平静,却禁不住不断用手揉搓太阳穴,抚摸胸部。 李士群忽然站起,不满地说:“童委员!走!我陪你到隔壁房间里去看看!”他语气带点凶横,又带点气恼。 他陪童霜威走进了三楼一间紧闭着的房间。门一开,看到房很大,阴森森,空气里有陈旧的焚烧过纸钱、锡箔的烟火味。 童霜威一眼看到供桌上一排排祭奠着的四十多块白色的灵牌,灵牌上用毛笔写的是人名、死期和地点。 李士群用手指点,装得沉痛地双掌合十,喃喃自语,似在祈祷。忽然说:“这里祭祀的是除了共产党外,重庆和我们双方牺牲的特工人员 的灵位。我常来这里为死者祈祷冥福。同是中国人,死而恩仇共!我有时也到寺院里去,向敌我双方人员的亡灵谢罪。” 童霜威不禁惊讶地想:唉,人的内心真是复杂!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奸魔王,看来也是色厉内荏,怕的是因果报应呢。他连重庆的特工也 在祭奠,因为他本来就是从那些人里跑过来做汉奸的,他是心怀恐惧怕冤鬼找他索命呢。杀人者人必杀之!他也总在担忧自己将来未必有好下 场吧? 正在想,只听李士群忽然咬牙切齿,神经质地厉声继续说:“你可以看到,不管怎么,一味慈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目前的处境是:不是 你死,就是我亡;我不杀人,人要杀我!怎么办呢?”他用两只凶恶的眼盯着童霜威,“对反对我们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杀!杀!杀!” 童霜威毛骨悚然,胁下出汗,只有闭口不语,装呆卖傻,但脸色难看,心跳得更快了。 李士群好像冷静下来了,又陪童霜威回房。他似乎明白遇到的是个棉花套子裹着的铁器了,忽然狞笑,说:“童委员,本来我可以陪你去 看看这里的刑讯室。但我觉得看了对你的心脏、血压不好,就免了!不过,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你如果再执迷不悟,什么样的后果都是该你自 己负责的。至少,我们可以永远把你软禁下去,直到你回心转意!”说这些话时,他瞪着眼,咬着牙,完全像个凶神恶煞,像个流氓地痞。这 个人从表情到性格、内心都是变幻无常的。说完,也不打招呼,大步跨出房去。 暂时,好像又渡过了一次磨难。痛苦的是猜不到下一步会是怎么?他躺上床去,心中又气恼又怨恨,更有恐惧。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心 口发闷,手脚冰凉,额上淌下虚汗,脸上潮红,明白自己是要病倒了。他忍耐了一会儿,浑身越来越难受,觉得不好,挣扎着朝门外大声叫嚷 :“喂!我……病了!我……病了!”他怕自己的病会出问题,也希望用病能来帮助他少受点折磨。 出乎意外,在门外阴暗处守护着的正是“冷面人”。他跑进来,脸上毫无表情地问:“怎么了?” 童霜威断断续续说了症状。“冷面人”给他倒水,将随身带来的物件中的药瓶取出,给他服了治心跳过速的药和降压药。童霜威服着药, 刚才的气愤、紧张与恐惧仍揪着他的神经。他忽然感到头里一阵抽搐,身上发热,就昏迷过去了。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时,童霜威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军装的日本中佐,约摸四十岁光景,身材笔挺,光着头没戴帽子。乍 一看,面目清秀,有两只精明的眼睛。细细看,就使人感到残忍可怕,连笑容都是虚伪、冷酷、凶狠、毒辣的。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身穿西装 戴眼镜的老头,花白头发,提个方形的皮药箱,模样一望而知是个医生。 中佐用日本话说:“童先生,我是晴气庆胤!……”略停一下,似在观察童霜威的反应,又说:“我想,我说日本话你是听得懂的!”这 个“七十六号”的日本太上皇,面上带笑。 童霜威衰弱地没有说话。 晴气用日本话介绍提药箱的日本老头,说:“请来了福生医院的冈田大夫!” 冈田恭敬鞠躬,用日本话说:“童先生,我来替你检查治疗。” 童霜威依旧默默不响,满脸痛苦不适的样子。 冈田打开皮药箱,给童霜威用口表量温度,发现童霜威发着高烧,又取出听诊器,先给童霜威听心脏听肺部,一边听一边说:“唔,杂音 !唔……”后来,又拿出血压器,给童霜威量血压,说:“啊,很高!血压很高!……”他的态度和善,也很关切。 检查完了,他从皮药箱里拿出些药瓶来,又拿出些透明纸的小口袋来,从药瓶中往小纸口袋里各倒了一些药片、药丸,用日文对晴气轻声 说:“很严重!心脏不好,血压高……肺炎.高烧,需要好好治疗!” 童霜威闭眼躺着,隐约又听到晴气同冈田用日语轻轻交谈,不知是商量些什么。 童霜威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但心里明白:自己确实是病得不轻了。他想:我也许会就这样死的!什么人都不知道,无声无息地就死在“ 七十六号”里了!家霆不在身边,方丽清电不在身边,孤孑地就在这冰凉阴暗的囚室中死去! 他怆然地悲从中来,泪水盈眶,又清醒地用手拭去了泪水,横下心来,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情,想:死吧!就这样死吧!“人生一死浑闲 事”①!临难毋苟免,死就死吧!不做汉奸,我于心无愧! ①人生一死浑闲事:此为南宋宇文虚中诗《在金日作》中的一句。他出使金国被扣留,后遇害,此诗表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感情。 他闭着眼念着佛,使自己心绪平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真又有点昏迷了。人们听到他嘴里喃喃叫着儿子的名字:“家霆!……家霆!……家霆!” 他的病情是严重的。当晚,被用担架抬下楼去,由一辆大汽车将他送到了虹口日本福生医院去住院治疗。<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一 (1941年3月——1941年10月) 抗日战争时期南京遭到日本侵略者大屠杀时,当时上海英文《字林西报》上曾谴责日军暴行说:“这些凄惨的事实……要成为若干世纪的 读物。” 抗战八年,中国军队伤亡三百八十余万人,人民伤亡达一千八百余万人,财产损失和战争消耗折合一千多亿美元。但中国军民共歼日军二 百六十余万,日本在整个祸及亚太各国的侵略战争中有三百多万人丧生,而且日本是世界上惟一遭原子弹轰炸的国家。 战争不仅使被侵略国家的人民蒙受灾难,也给侵略国家的人民带来极大的不幸。 一 童霜威绝对想不到在这中日战争进行快四年的时候,在这民国三十年的初春,自己竟会又在南京潇湘路一号的公馆里生活着了。 从去秋经过冬天到今年年初,他一直在上海虹口日本医生冈田开的福生医院里治疗、养病。冈田俊一医学博士有精湛的医技,上海的日本 军界要人,有病都喜欢请他治疗。他的医院是一幢三层楼的花园洋房,并不大,条件很好。医生、护士都是日本人。 童霜威住进医院以后,一直卧床治疗。肺炎很顽固,一度快要康复,忽又转重,反复了两次,而且发炎部位相同,恢复极慢,到年初才又 逐渐痊愈。 对冈田医生,童霜威抱有好感。冈田态度和善,从他口里童霜威才知道:冈田的妻弟石黑一郎与自己是东京帝大时的同班同学。据冈田说 :“童先生可能忘了,早年在日本时,有一次在东京杉并区三谷町石黑家里我们是见过面的。……”啊!他一提起,童霜威那记忆的深井被搅 动了,是遥远的事了!似乎恍惚还有点印象,印象当然已经模糊,但确实存在着,石黑一郎有个妙龄的妹妹,梳着油亮的“高岛田”①,( ① 高岛田:日本妇女的发型。)穿着木屐,走起路来“格格格”响。 同冈田相处几个月,没有别人在场时,童霜威发现这个医生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反战思想。冈田谈到:日本有不少人都反对同中国打仗,只 是不敢公开说。冈田谈到,由于战争,日本国内人民的生活十分痛苦。冈田更说起,他的大儿子参加上海战役时在宝山阵亡了。说起儿子,冈 田言谈间极为悲痛。冈田更流露出一种对童霜威的尊敬,说:“一个人应当爱他自己的国家!童先生是很受我敬重的。”尽管冈田说了这些话 ,童霜威始终沉默,不敢信任日本人。他也摸不清这个日本医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他也相信,十个指头不是一般齐,日本人里确实有不少 像宫崎滔天①(①宫崎滔天:日本人,是孙中山、黄兴的好友,曾尽力支持孙、黄革命。)那样全心帮助过中国的好人;也确实是有不少人真 正主张中日友好、反对日本对华发动侵略战争的。可恨日本的法西斯政权黩武侵略。日本的军国主义分子也不少,坏人同好人混在一起,一时 很难分清,他就也不想多同这种日本人谈心了。治病期间,冈田对童霜威悉心医疗。童霜威长期卧床,身体虚弱,肺炎逐渐康愈,血压、心脏 情况改善后,按照晴气的叮嘱,本是不允许童霜威离开病房出来的。幸有冈田从医学和人道的角度力争,准许童霜威在医院的花园里拄着手杖 散步,晒晒太阳、吹吹风,活动活动筋骨,才有利于童霜威健康的恢复。 有一天晚上,晴气庆胤突然来了。在童霜威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像个标准军人似的端坐着,微带笑容,眼光却残酷锐利,说:“童先生的. 病已经康复,应当祝贺!国府还都已快一年,你也应当在南京的好!你南京潇湘路的公馆已经可以居住,同从前一样,可以过平静舒适的生活 ,可以好好休养身体。”他态度和气,话却句句是命令式的。 这一步棋比软禁在苏州寒山寺里更毒!当然是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 三月里的一天,童霜威被一个日本宪兵和那个在寒山寺陪伴过他的“冷面人”一起陪送到南京。坐的是京沪铁路火车上一个头等包厢。然 后,在下关火车站下车,坐一辆派来迎接的小汽车来到了潇湘路一号。 童霜威心里明白:日寇与汪逆采取这种鬼蜮伎俩,目的是用长期监禁与软化,使他的意志逐渐消沉,思想情绪发生变化,能表示忏悔而后 落水附敌。这使他不能不想起一九一○年春天汪精卫谋刺清朝摄政王载沣的旧事来了:当时,谋刺事泄,汪精卫被捕,按照清廷刑律,是要判 处极刑的。可是民政部大臣肃亲王善耆感到革命党人遍天下,杀几个革命党人不足以消灭革命,不如收买人心、从轻处治有利,只判处了汪精 卫终身监禁。善耆还多次到狱中探视汪精卫,与他谈论政治表示倾慕,并赠送书籍等,目的是羁绊网罗汪精卫。果然,汪精卫感恩戴德,表示 了忏悔。后来,汪精卫回忆起旧事时,总说善耆是“伟大的政治家”,有“救命”之恩。现在看来,汪精卫也是在如法炮制了! 童霜威已经很难描述当时又见到石头城和紫金山、玄武湖的心情了。那天,凄风苦雨,虎踞龙蟠的石头城,春光烟水气中的后湖,苍茫萧 瑟。在下关车站和挹江门见到不少日本哨兵和岗卫,说明南京城内的警卫权仍在日本手中。回首前尘,处处似是梦境。小汽车赴潇湘路时,一 路上,童霜威恍若隔世,只见断瓦颓垣、荒烟蔓草,城北十分荒凉。到潇湘路口时,见那条本来由大柳树分列两旁的潇湘路上,大柳树已被砍 伐得所剩不多。柳枝快要发芽,柳条微带绿意在风雨中拂扫摇摆。潇湘路一号的公馆洋房,包括朱红大门、刷过柏油的竹篱笆,分别未满四年 ,已经显得陈旧衰朽。于是他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八月十五日敌机轰炸后仓惶离开南京时的情景了。那时,曾徘徊各室,若不忍离。当时曾 想:如今一别,不知何日能再回来?现在,竟真的回来了!遗憾的是在被胁迫囚禁的状态下回来的。真是何曾想到! 远远望见潇湘路一号洋房的墙上被用黑漆刷上了“大日本蓖麻籽株式会社”的大字。这些大字一定是早两年漆刷去的,已经被日晒雨淋浸 蚀得暗淡无光了。门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中文和日文合写的木牌,有一人多高,上写“大日本蓖麻籽株式会社”字样。童霜威透过雨水进溅的 汽车玻璃窗,目睹潇湘路一号越来越近,一种腾云驾雾般的缥缈感觉顿时又缠罩全身,历历往事,多么不堪回首! 小汽车停在潇湘路一号门口,代替当年门房“老寿星”刘三保来开门的,是一个矮矮的日本兵。进入潇湘路一号后,他发现原来的门房间 里和尹二住的下房里都有日本的卫兵。楼下住房,包括会客的客厅、吃饭间、家霆原来的卧室、冯村原来的卧室等全部仍由那个“蓖麻籽株式 会社”占住,但这株式会社的人多数是日本军人。他记得江怀南说过:叶秋萍和管仲辉公馆的房子也由“蓖麻籽株式会社”占住着。他立刻敏 感地觉得这个“蓖麻籽株式会社”不像一个商业公司。会不会是日本的特务机关呢?倒有些像!不然,为什么有许多日本军人却要打出一个“ 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招牌来呢?南京也并不盛产蓖麻籽呀!看到日本人,想起这些事,他在故居里迈着沉重的步子,只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种异 邦气氛,一种日本帝国主义者入侵的使人难以忍受的气氛。 他被送上二楼。在走廊里每跨一步,在楼梯上每踏一级,就似乎看见当年在这里见过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见一声声熟悉的声音。那是 汽车夫尹二给他提着公文皮包……那是“老寿星”刘三保在大门口“嗞嗞呀呀”地闩铁门……那是秘书冯村在说:“秘书长回来了?”……那 是方丽清在笑着叫他:“啸天!……”那是已经战死在南京的胞弟军威在叫他:“大哥!……”那是可爱的儿子家霆跑着迎上来在叫:“爸爸 !……”那是风韵犹美的庄嫂在“波俏’’上擦着手叫他:“先生!……”那是在广东坪石被日机炸死的丫头金娣给他端来了西洋参茶……过 去和现在,死者和生者,听着风声、雨声,声声由耳入心,他不禁黯然神伤。 但,何尝想到梦中更会有梦呢? 童霜威心力交瘁地迈着蹒跚的步伐上了二楼。 从前,二楼有他和方丽清的大卧室,也有他放着二十四史书箱和铜鼎钟彝一类古玩的书房和小会客室、贮藏室、盥洗室。现在,他清晰地 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是他日思夜想的爱子──家霆!这是梦吗?难道真是梦? 家霆长高了!肩膀更宽了!是个更加挺拔的十八岁的有着美男子气概的青年人了。他一定是被风雨声中夹杂着的汽车声以及人声脚步声惊 动得从早先那间放着二十四史书箱的书房里闪身走出来的。他穿一套藏青的学生装,挺身站立,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混合:有愤怒, 有仇恨,有怀疑,有忧虑。 当童霜威猛抬头,刚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在面前时,童家霆已经急步走过来了:“爸爸!是您?爸爸!您好吗?我……我真想念极了!” 童霜威泪眼昏花地看着儿子,抱着儿子。儿子也紧紧搂着父亲并且使父亲察觉到他是在抽搐、哭泣。童霜威不禁也老泪纵横。他看看身后 ,日本宪兵并没有陪他上楼,陪他上楼的仍是在寒山寺一直“陪伴”着的“冷面人”。此刻,“冷面人”仍在,手里拿着一些童霜威随身携带 来的物件。童霜威站在楼梯口,越过儿子家霆的肩上望过去,书房里早已空空洞洞,原有的摆设基本没有了,只剩下了些桌椅之类。早先富丽 堂皇的那间大卧室门敞开着,里边也是空荡荡的,方丽清陪嫁购置的家具、摆设都没有了,放着一张大床和一些椅子。窗户紧闭,凄风苦雨正 拍打着窗栊。盥洗问里的白瓷砖墙,已经糟践得破损残缺,镀镍的水龙头锈得失去了光泽。 远处传来雨中小火车驶过的汽笛声,“呜──呜──”和“轰隆轰隆”声,如泣如诉。啊,小火车倒恢复了! 童霜威紧抱着儿子,置身梦境的感觉又来了,松开双臂咬咬嘴唇,叹息得眼眶发热,问:“家霆,是做梦吗?” “啊,爸爸,不是做梦!”家霆回答。 家霆已经克制住了悲伤,望着变得衰老、苍白了的爸爸,爸爸的花白胡须,长得有三寸多长,他看了觉得伤心。他扶着童霜威到卧室里, 说:“爸爸,您坐一下吧!”扶童霜威在床上坐下,凝视着父亲说:“爸爸,您老了!” 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童霜威心情复杂。无论如何想不到,怎么会在南京、在潇湘路一号故居里突然又看见自己的儿子呢?儿子怎么会跑 到这里来了呢?他心里懊丧,想:唉,孩子啊!你可曾想到,你爸爸是不愿做汉奸卖国贼才落到今天这种可怜境地的呀!爸爸我一人陷身虎口 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了呢?你一来,不是使事情更复杂了吗?他怨怪儿子到南京来,脸色严峻起来,说:“唉,家霆,你怎么到南京来了呢 ?”语气里充满责怪。 “冷面人”老董将东西放下,又去楼下搬东西了。他似乎并不担心父子俩谈些什么。本来嘛,是他们的天下,怎么会怕你们跳出他们的手 掌心呢? 家霆见“冷面人”下楼去了,将双手的袖子往上一掳,露出手腕。手腕上有绳子捆绑擦破皮肉的伤痕,说:“爸爸,您看!”他目光里溅 射出仇恨和倔犟。 童霜威顿时心里都明白了! 家霆轻声关切地问:“爸爸,您没有屈服吧?” “当然!”童霜威点头,“他们将我绑架来,是想造成一种我已在南京供职的印象,可恶之至呀!” “爸爸,您真好!”家霆欣喜地含着泪花,说,“一个多星期前,有他们的人找到方立荪,说是爸爸您身体不好,准备回南京住,要方丽 清也回南京陪伴侍候。这是从去年她到苏州见到您后,第一次传来的关于您的消息。您不在,她照样打麻将、逛公司、听申曲、买跑马票,高 兴得很。消息传来后,他们方家一些人一商量,结果是由方立荪去回绝,说他妹妹身体不好,不能到南京。大舅妈‘小翠红’知道后,悄悄告 诉我说:方立荪说,可以由我来南京陪伴侍候您。四天前,我就出了事。” 童霜威哼了一声,似是呻吟,又似叹息。 家霆继续说:“我下午从学校放学回家,走在汉口路扬子饭店附近,路边停着一辆蓝色小汽车,三个壮汉过来,要我上汽车,我不肯,他 们突然一把揪住我往车上推。我挣扎、反抗,被他们捆住双手用布塞住口,绑架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然后,同我谈话,说您身体不好,马 上要回南京潇湘路住,要我陪伴侍候。随后,前天夜里派了两个人将我铐着手蒙着眼睛送上火车,放在一节车厢的小房间里押到南京潇湘路这 里来了,还告诉我,您今天会来。我将信将疑,也不知您到底怎么了?想不到您竟真的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拭着泪水。 童霜威连连摇头,听完,“唉”了一声,说:“这下,他们多了一个人质了!”又吁口气说:“今后,不但是我,把你也牵连进来了,怎 么得了?说实话,宁可你继母来,也不愿你来呀!” 家霆也叹了一口气:“他们告诉我,您生了一场大病,在病重昏迷时,曾多次叫唤我的名字。” 童霜威一把又抱住儿子。家霆也抱住父亲,说:“爸爸,没什么大不了的!您是个有民族气节的中国人!有您这样的爸爸,我同您一起生 、一起死,也心甘情愿。且看他们怎么发落吧!” “冷面人”又上楼来送箱子物件,打断了家霆的话,但放下物件,他又走了。 父子俩沉默起来。这房子打扫过,只是打扫得很马虎,依然户牖尘封,天花板上、墙角有蜘蛛结的旧网。看到蛛网,童霜威心头又涌起被 软禁在苏州寒山寺时那种用“韧”来激励自己的感情了。他看看这间卧室,床仍是原来的,被褥全不是旧日之物了。早先这间卧房里,有方丽 清的银台面和全部银器,豪华舒适,如今的布置,简单寒伧。窗外,风雨击撞玻璃,似喘息,似咆哮。 童霜威轻声微喟:“原来是我们的家,现在已经不是的了。” “是啊,我们的家早已经给毁了!”家霆叹息。 “我们都没有自由了。”童霜威轻声说,“我怀疑楼下的蓖麻籽株式会社可能是个日本特务机关!” 家霆点头:“是呀,都是日本鬼子!有军人,也有便衣!”他又问:“刚才陪您来的是?” “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一个小爪牙!在苏州寒山寺就是他一直陪伴监视的,你要注意!” “爸爸,无论如何,我同您在一起了,这我高兴。我要告诉您许多事情。”家霆恨不得立刻把长时间里的一切都告诉爸爸。方家的情况变 化不大;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事要告诉爸爸;舅舅柳忠华通过欧阳素心介绍已经在同欧阳筱月一起做生意的事,也要告诉爸爸。他说:“爸爸 ,首先是您的身体,我要您好好保养身体。” “冷面人”上楼送热水瓶来了,说:“童委员,以后,伙食还是由我给你在下面厨房里做。少爷也来了,可以一同侍候你。上边关照过: 你闲来无事,可以下楼在花园里散散步,逛逛,种种花草,前边池塘还可以钓鱼。我会给你准备钓竿的。但你身体不好,外边也不安全,所以 就不必外出了。要用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买,让少爷给你出去买也可以。”他说到这里,恭恭敬敬对着家霆说:“少爷嘛,当然可以出外走动 。其实将来在南京上学多好!现在,南京很热闹了!看电影、逛新街口的商场,玩玩名胜古迹都可以。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就是。” 这个苏州人,自从在寒山寺同童霜威处过一段时日,现在只要他主子不在,由“冷”似乎变得“热”一些了。说完,他恭恭敬敬又下楼去 了。 童霜威默然无语。童家霆明白爸爸是继续被软禁,但听说自己可以出外走动,倒有点出乎意外,心想:我倒要找机会出外遛遛,看看南京 城现在是什么模样?又不禁想:如果有机会,我也要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看看舅舅给妈妈立的墓碑。…… 童霜威百无聊赖,禁不住站起身来踱步。他走近窗口,想看看风雨中故园的情况。从楼上雨水淋漓的玻璃窗里望下去,早先锦绣一般的两 亩多地的花园里,现在是一片荒芜。风雨中,被雨濡湿了的竹林中,翠竹东倒西歪,原来那些亭亭如盖的雪松和虬生苍碧的龙柏,都已被砍伐 掉了,剩的树桩孑然孤立。前边,流动着潮湿雾气的清水塘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像个伛偻的老人披着蓑衣蹲在灰蒙蒙的芦苇丛中。自从潇湘 路上盖了这幢洋房,这株树就存在,它经历过一个个春夏秋冬,见到过这里的盛衰,也看到了这里经历的战乱和发生的一切。可惜它不会说话 ,不然,它将会叙述多少故事呀! 花园中央的琉璃瓦八角亭,早先色彩绚丽,现在倾坍成一片废墟了。原先平整如茵的草坪乱草蔓生,有一棵被砍倒的大树躺在那里腐烂。 野草已将一条通往清水塘边的煤屑路遮没。竹林旁原先堆满柴火的柴房也被拆毁,搭上了一排幕棚。早先的汽车间敞开着,当然已经没有尹二 驾驶的“雪佛兰”了,门边放着的是一辆日本军车。风雨中,整个花园,惨淡孤寂,罩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潇潇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个不 停。 童霜威和家霆静静站在窗前,钻心的疼痛袭上心头。童霜威不禁想起了元朝萨都剌的词来了:“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 胜已非畴昔。……”他倦慵地呆呆回转身来,叹息一声,轻声对家霆说:“唉,我是学法执法的人,讲的是司法独立机四级三审①或三级三审 ②那一套,那时对司法界的一些黑暗丑恶现象也多有不满,但现在他们是无法无天,杀人、关人随心所欲!亡国奴是宁可死也做不得的!”说 完,苦笑一声摇头,“我太书呆气了!” ①四级三审:国民党政府的法院组织法,以县司法科或县法院为第一级,地方法院为第二级,高等法院为第三级,最高法院为第四级。 三审者,简易案件,以县司法或地院简易庭为一审,地院为二审,高院为三审。 ②三级三审:国民党法院组织法后来修订,改为三级三审。地院为一审,高院或高分院为二审。最高法院或最高分院为三审,同时也是 三级。简易案件,不得上诉第三审。 家霆轻声问:“他们这样做打算把您怎么样?” 童霜威苦着脸说:“还不明显吗?软禁在此,既可继续盗用我的名义,又可杀鸡吓猴。他们采取了古代匈奴对于苏武的办法,希望我效法 李陵。如今把你又弄来做了人质,他们就更放心更得意了。” 家霆咬着牙说:“爸爸,该怎么办呢?” 童霜威穷愁地说:“如今身不由己,只能从长计议了。过去,中山先生逝世前曾语重心长地说过:革命党人不能被敌人软化。气节,我是 奉若神明的!就像你舅舅提示我应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其实,他不说,我也懂!人生,大不了一死就是。我不怕!只是你不该来 。你来,解除了我一些寂寞,却增加了我许多牵挂。何况,你又荒废了学业。” “不是我要来……” “是的!这些干特工的人,最会打听人的隐私,他们一定知道我疼爱的是你。” 听爸爸这么说,家霆伤心,眼睛发酸,却无法拿出安慰爸爸的话语和方法来。 从此,父子俩在潇湘路一号故居的二楼上开始了痛苦的、自己无法主宰命运的生活。 一晃,个把月流水般过去。来时仍一片枯黄草地的花园,如今换上了绿色的新装。前边池塘边上的杂草中,散散落落地冒出些“步步登高 ”和鸡冠花的茎叶来,虽未开花,也会使童霜威和家霆想起门房兼花匠的“老寿星”刘三保来。当然,这已经是被日军杀死的刘三保在南京陷 落前撒下的花籽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子孙了。“老寿星”刘三保当年在城陷落前后的那段往事,童霜威和家霆并不知道。但这星星点点零零碎碎 摇晃着点头的“步步登高”和鸡冠花,却会随着春风有时拂动童霜威和家霆的情思,使他们回想起战前花园里花卉繁盛时的那段美好的和平时 光。 有一天,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红嘴红爪雪白羽毛的鸽子。鸽子飞来后突然停歇在已经倾圮和被拆毁的八角琉璃亭的废墟上。在那里伫留了 很久,侧着头东张西望,有时“咕咕”叫着在地上啄食些什么。这引起了家霆许许多多童年时的回忆。尤其想到了西安事变时那个傍晚在屋顶 上挥舞红绸赶鸽子飞的事。啊,逝去了的难忘岁月呀!啊,飞来的鸽子会不会是离开南京前残留在鸽房中的十几只鸽子中的一只呢?它难道是 来寻找故居和当年的伙伴的吗?当年的鸽房早已无影无踪了,那些鸽子的命运后来在战火中不知如何了? 家霆在二楼的窗口怅望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鸽,浮想联翩。直到楼下一个“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日本兵拾起砖头砸过去,白鸽才惊得“ 扑楞楞”拍翅飞去,飞得远远的看也看不到了。家霆不禁仇恨地盯了那矮个儿的日本兵一眼。这些东洋侵略者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刺 激着中国人的神经呢?多可恨、多可恶啊! 站在二楼窗口远眺近望,已经成了童霜威父子消磨时日的一项例行公事了。 从二楼家霆住着的那间早先是书房的玻璃窗口和阳台上张望,童霜威和家霆瞥见东面潇湘路二号管仲辉公馆那幢日本式的二层楼住宅正在 修葺,有些瓦工在屋顶上换瓦,有些壮工在修整花园。三号邻居叶秋萍的公馆里,住着些日本人,大约也是“蓖麻籽株式会社”的。可以看到 有日本军人和便衣坐着宝蓝色的小汽车或军用车进出。童霜威的沧桑之感,又涌上心际。战前潇湘路上这两家近邻: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管仲 辉、中央党部党务调查处处长叶秋萍,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俩,两年多前在香港见到时,叶秋萍春风得意,管仲辉在弃军经商。现在,叶秋萍 肯定是在重庆。管仲辉呢?他的公馆在动工修葺,大兴土木,是要供给日本人住还是给哪个新贵居住呢? 从住着的二楼下去,如今在楼下专门开了个小小的边门供童霜威父子使用,以便与“蓖麻籽株式会社”隔开。出边门走下已经朽塌了的水 泥台阶,可以走到乱草丛生的花园中去。当然,外出是不可能的。大铁门的门房里有“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日本兵把守,四面经过修整加固的 竹篱笆上,也都绕着电网。童霜威不喜欢见到日本人,尽量不下楼,总是在二楼上的各房间里踱来踱去,作为散步。闷来时,有时凝望着远处 的紫金山与北极阁、鸡鸣寺遐想;有时凝望着古台城沉思。往昔的岁月,在司法院、司法行政部及中央党部、中惩会里办公、开会、做纪念周 以及去中山陵谒陵的往事……熟人、亲友的面容……柳苇和军威的死去……与方丽清生活的愉快与痛苦……甚至庄嫂、尹二、刘三保的下落, 无不翻江倒海地在心头搅起波澜。他常同儿子谈心,谈伤心的事与高兴的事,谈值得怀念与不值得惦记的人,让时光似水般流逝。但春暖以后 ,外边的阳光与和风吸引着他。天晴时,他终于由家霆陪着下楼了。“蓖麻籽株式会社”的那些日本人,不知忙些什么,不大在花园里出现。 陪伴侍候的“冷面人”偶尔来看看,见他们父子俩在花园里漫步也不上来干扰,办好了饭就请童霜威和家霆上楼去吃。这已是个无花的花园了 。他们在零乱冷落的旧日花园里无聊地踩着野花散步,或拿了钓竿到前边清水塘边垂钓。池塘旁草丛中散落着野生的花儿,有步步登高的黄花 ,有石竹的粉红小花,有鸡冠的深红花朵。花儿像遭过劫难似的,跻身在野草里,像挨过饥饿似的瘦弱,像遭过风暴和践踏似的七歪八倒。 啊!战前,家霆常在这里垂钓,尹二和“老寿星”刘三保都教过他怎样装饵、怎样“打塘”①。清水塘水面绿绸般平滑,水色青如碧玉,漂着 浮萍,塘里的鱼儿常跳出水面来嬉戏。鱼钩常甩出水面钓起银色的活蹦活跳的鲫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南京沦陷了,被远隔重洋 的一个小小军事强国用铁蹄强占了。一切也都变了。回忆使人心里沉重,想起往日徒然伤心。可是不想又怎么可能呢! ①“打塘”:将米炒焦,有了香味,下到池塘中的某一个地方,吸引鱼来,叫“打塘”。 天还凉,鱼不大上钩。这时,父子俩会悄悄地交谈。家霆谈些来南京之前上海的情况,童霜威谈些苏州寒山寺的生活。有时也会沉默地产 生一种“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①的心绪。是呀,如果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东游西,多么好呀! ①唐朝诗人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诗中的两句。 空气里搀和着泥土、青草与苔藓的气味。就在这种垂钓的时间里,家霆将舅舅柳忠华的事和舅母杨秋水被暗杀的经过都告诉了爸爸。杨秋 水的死,使童霜威震惊。柳忠华的情况,也使童霜威担心。 童霜威疲倦而带着感情地说:“你舅舅是个叫人猜不透的人,但有一条可以肯定:他决不会给敌伪办事。我看,他是要利用欧阳筱月。做 汉奸的人多数是为了得利,给他们利就可以利用他们。你舅舅干的自然不会是蠢事,更不会是坏事。不过,我怕他是在冒险!” 童霜威从来看不到报纸,对外界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他明白敌人是用愚民政策,用封锁使他不了解外界的种种,好软化他。儿子来到身 边,他知道了不少外边的形势,使他更向往自由了,也使他更感到心灵的枯燥了。 一连多少天,常细雨纷纷。今天,有点阳光,父子俩又在清水塘边垂钓了。说起悄悄话后,家霆终于将天天憋在心里想吐露又不愿吐露的 事──他同欧阳素心的关系,告诉了爸爸。 从儿子吞吞吐吐的叙述中,童霜威发觉儿子已经同欧阳筱月的女儿欧阳素心发生了爱情。这真像听一支悠扬的曲子,音节之间出现拖长的 停顿,令人心焦;旋律中有疑问和迷失;爱情的主题被引进,昂扬挣扎,忽又下泻,痛苦而沉重。童霜威不赞成儿子早早就谈恋爱,更反对儿 子同一个汉奸的女儿建立恋爱关系。听完,他摇头说:“啊,你要慎重!不要草率!”他心里苦恼。 家霆察觉到爸爸感情的变化,迟缓、犹豫地说:“不,爸爸,您真不知道她有多么好!她善良、纯洁,她是反对她父亲落水的!”他将欧 阳素心全部情况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告诉了爸爸,又将柳忠华关于欧阳素心的话也说了,目的是要使爸爸回心转意。 童霜威咬咬嘴唇,叹口气,说:“子女当然无罪。可是……我们两家的情况都很不幸。我的处境,现在你的处境,都如此恶劣。你来到我 的身边,她也并不知道。将来怎样,谁也难以预料。她父亲已经落水附逆,她的处境也不佳妙。我就怕你们的相处不会带来幸福呢!”他怕伤 儿子的心,不愿多说,家霆却已经感觉到了。 家霆像许多同龄的年轻人一样,血气方刚而又幼稚单纯,说:“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创造的!不幸是可以靠自己改变的。爸爸,我想写封信 给她,我自己出去寄发。一个多月来,我没有出去过。我觉得应当出去逛逛看看,我也要想想和试试,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脱离眼前的困 境。” 童霜威警惕地摇头:“不要太单纯了,孩子!他们说是准许你自由,实际我看是假的,很可能是一种骗局,目的是看你外出后到哪里活动 。我是‘江湖越老越寒心’,他们所有的话我都是要打上问号打上折扣的。” 家霆认为爸爸说的有理,但又想:我这样一个高中学生,已经在他们手掌中了。出于笼络和恩赐的目的,给一些在南京购物、游玩的自由 ,也不是不可能的。因此,固执地说:“如果是这样,验证验证也好。明天我就外出,看看是否有人跟踪盯梢?”他心里记挂着欧阳素心,一 心想晚上写封信给她,告诉他自己的遭遇,明天可以外出发信。他更从“冷面人”老董挂在童霜威房里的一份日历上(他们给这份日历目的是什 么?难道是想用日历促使爸爸时常想到岁月的逝去、囚居的苦痛而放弃自己的信念?)看到明天是清明节了!他多么想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寻找 妈妈柳苇就义的地方,找到舅舅立的那块石碑祭奠妈妈啊!只不过,为怕触动爸爸的愁绪,他没有说。 父子俩收竿打算回去休息,看见一对燕子,正呢喃地兜着圈子飞向二楼阳台。原来紫燕正在阳台的门楣上筑窠呢。燕子都在筑窠,童霜威 不禁暗暗伤心:我的家在哪里? 他心头发酸,指着剪尾飞旋的燕子正要同家霆说点什么,却见“冷面人”老董带着两个人来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鬓泛 白,穿的是古铜色短打,扎足裤,黑布鞋。一看他那嘴角上露出的一颗金牙和唇上两撇胡子,童霜威和家霆顿时认出是保长夏得宜。 这条地头蛇就住在近旁,看他的模样,混得不错。两撇胡子过去像是京戏《盗双钩》中武丑扮演的杨香武式的,现在改得有点像日本人的 牙刷胡了。他面色红润,一见童霜威,老远打躬作揖,高声谄笑着说:“啊,童秘书长!你老人家还都了!恭喜恭喜!”又忙着介绍跟在他身 后一个戴日本军帽穿西装的年轻人说:“小二子,叫童秘书长呀!”得意地告诉童霜威:“这是我的那个二儿夏金贵呀!如今就在这儿‘蓖麻 籽株式会社’机关里协助皇军办点公事。嗨嗨,要不是听他说,还不知童秘书长你已经还都了呢!哈哈!” 童霜威战前就不喜欢这个保长,现在见他十分热情巴结,只是说的话句句不中听,又不好不马虎敷衍一下,只是点点头“呣呣啊啊”了一 下,什么也没有说。 夏保长垂着双手眨着狡猾的眼,说:“童太太呢?太太怎么没还都?” 童霜威不动声色地答:“她在上海。” 夏保长手指指潇湘路二号的方向,说:“现在,南京太平啦!二号管主任他参加和平回来好几个月了。如今是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副院长 ,比以前又升官啦!正在修房子,公馆修好马上搬来了。童秘书长你也还都了!嗨嗨,就不知道三号里的人回不回来?” 听说管仲辉已经回南京好几个月了,童霜威心里既吃惊又奇怪。哎哟!怎么回事呀?但一是不愿向夏保长打听,二是在“冷面人”面前总 仍是尽量装得迟钝和脱离尘俗。心里虽有许多想问的事,忍住未问,也不回答,只反问:“你现在在哪里得意?”心想:这家伙准是个小汉奸 ! 夏得宜得意地龇着金牙笑笑,谦恭又自负:“哈哈,哪谈得上得意呀!我们这号人,剜棵蒜苗补棵葱,不占便宜可也不能吃亏,是吧?如 今我在南京市保甲指导委员会有了个委员的名义,嗨嗨,也算跟随汪主席的和平出点力,也给友邦皇军出点力,哈哈。” 童霜威听了,心里更烦,闷声不语,想摆脱这个小汉奸拔步回去。没想到家霆在一边忍不住了,开口问:“夏保长!过去我们家的尹二、 庄嫂和刘三保他们怎么了?” 夏得宜朝家霆看看,笑着高声说:“哈,这不是少爷吗?如今这么大了!”他忽然摇头皱鼻子:“你不问起他妈的三个坏蛋倒还罢了,要 说起他们呀,能气死人!尹二和庄嫂偷了你们公馆里不少好东西早早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也早翘辫子了!瘸腿的刘三保在皇军来到的 那个夜晚,拿刀杀皇军,还放了一把火烧你们公馆的房子。要不是皇军开枪毙了他,救灭了火,你们潇湘路一号公馆早片瓦无存了!这个老浑 蛋!” 童霜威想:啊!刘三保是干下了抗日的事被杀死了!倒不禁有些悲惜。又想:尹二、庄嫂如果真的拿了些东西跑了,也不能怪他们。兵荒 马乱,他们不拿东西也不会存在。只是他们说不定在南京大屠杀中也遭到了杀戮,不禁也有几分悼念。 家霆听了,心情比爸爸更加激动和伤感。他觉得从夏保长口里倒是可以知道些情况的,想问问小叔军威的情况,又一想,不便问,改口说 :“这个‘蓖麻籽株式会社’是专门买卖蓖麻籽的?” 夏得宜朝他的二儿子夏金贵看看,又朝“冷面人”看看,嘻嘻笑笑,说:“皇军的事,不好说,不好说!嘻嘻!”转过话头说:“童秘书 长,你现在还都了!我听说,要是以后你愿意把家搬来,人家皇军愿意迁走。将来府上公馆的房子如果修理,可以交给我来操办!二号管公馆 就是交给我操办的。保险给修得富丽堂皇,叫你和太太、少爷十二分满意。” 童霜威心里冒火,鄙视这个小汉奸,但不想得罪小人,脸上尽量平静,打着哈欠,点头说:“啊—啊—啊—”又说:“我身体不好,隔天 再谈吧,我想去休息一下。”他指指“冷面人”,说:“老董,你们谈谈吧!你们谈谈!”又对家霆说:“家霆!扶我上楼去,我怎么感到头 里不舒服?” 他和家霆走了,留下了“冷面人”和夏得宜父子在花园里。 见到了夏保长,谈起了管仲辉,又谈起了刘三保、尹二和庄嫂,虽然情况都略而不详,却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思索、揣测,回想得很多、很多。[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 txt.net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二 从二楼窗口向紫金山方向望去,云雾蒸腾,紫金山只露出一个墨色的山尖,像海浪翻滚中的蓬莱仙岛。云团和雾气变幻着形状和色彩,朦 朦胧胧,缥缥缈缈,使家霆不能不立刻想起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神奇的油画。 啊!他的心头,充塞了一种奇异的感情。山尖一时裸露,忽又在云雾中消失。欧阳说的幸福、爱情、和平、真、善、美……一切都像这样 的吗? 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情波涛。 清明时节雨纷纷,夜里一直下着蒙蒙的针尖雨,到早晨,雨才停歇。外边,树上、草上、花上、地上都是湿淋淋的。 半夜,楼下“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汽车,响了好几阵,也不知日本人忙些什么事,吵得人睡不好。 一早醒来,童霜威走到儿子房里,见家霆凝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出神,对儿子说:“唉,大约是清明了吧。昨夜,我又梦见了你小叔军威, 也梦见了你那早已离开人世的妈妈柳苇!……”他带着凌晨的倦意,说话时声音伤感。 约摸九点钟光景,家霆刚想出外,“冷面人”上楼来了,给童霜威送来了一封方丽清的信和装在另一只封袋里的一叠钞票,还有一藤包衣 物。 “冷面人”恭敬地说:“童委员,我们特工总部南京区办事处在颐和路二十一号,派人送了这封信、这笔钱和这些衣物让你收下,请打个 收条。” 童霜威让家霆写了个收条给老董。 “冷面人”老董又讨好地说:“童委员,恭喜你!上边说:今后可以会客,可以让客人来看望你。今后也给你订了两份报纸,一份是上海 的《新申报》,一份是南京的《民国日报》。以后,有报纸看了。” 童霜威想:有意思!这是想造成我在南京“供职”的假象呀!准许会客,我有什么客可会?看报是好的,可是看的是日伪报纸,对我进行 和运宣传罢了!……也不做声,却将方丽清带来的一叠钞票从信封中取出,分了一小叠递给“冷面人”,说:“买点酒喝!” “冷面人”装作不肯,连连摇手:“啊,不能,不能!” 童霜威把钞票塞到他手里,说:“没人知道的,拿着吧!” “冷面人”不声不响收下了,看得出十分高兴。他轻声哼着苏滩下楼,带走了收条。 “冷面人”一走,家霆说:“爸爸,你给他这么多?” 童霜威看看儿子,说:“多给点钱,少点麻烦!” 方丽清的信未封,童霜威急急抽出信来看。信是方丽清那种一只只像螃蟹爬似的钢笔字。 方丽清在信上说: ……知悉你在南京一切都好,极为欣慰。带上老法币五百元,供你零用。上海物价大涨,我们缺少财源,只出不进,总将坐吃山空。听人 说南京鲫鱼和蔬菜均比上海租界便宜,你日常可以多吃点滋补身体。你在南京居住,我本极想前来陪伴,但千思万想,来与不来,决定于你的 态度。如你决定参加国府留在南京办公,我随时就来!如你仍像现在固执不化,如何能让我来京?我自幼娇生惯养,愿做人上之人,不愿吃苦 受罪。你放着千载难逢之机会不要,怎样对得起我?现在,有眼光之人都在找官做。南陵县的王汉亭也已高升为暂编第十三师师长,驻防皖南 。像你名声在外,只要肯做,一定大展鸿图。见信后,务望三思,有好的决定立即告我,免我再三失望。潇湘路一号房屋,常挂在心。现你居 住,可以照管,我也放心了。夜里要让人看看玻璃门窗关上没有?不然玻璃容易打碎!听说楼下住户是日本公司,一定有钱。可否同他们交涉 一下,既然长期住房,应该付些房租才对,不能使我们过于吃亏。姆妈和雨荪、立荪两家均好。立荪生意兴隆,财源茂盛。雨荪洋行生意不佳 ,正在准备同人合作做赚钱生意。他们都附笔问好。江怀南先生现在新任江苏锡箔税局局长,有时在苏州,有时在上海。到上海时常来看望, 并让向你问安。此人是个有良心的好人。此信和款及衣物也是请其托办的。…… 读了方丽清的信,童霜威说不出是酸是辣还是麻,感情十分复杂,差点要骂出声来,气闷地把信朝地上一甩,鼻子里哼了一声,啼笑皆非 。 家霆明白爸爸是看了继母的来信不高兴,拾起信来放在桌上,问:“信上说些什么?” 童霜威把信递过去,恨恨地说:“你看看吧!这个女人!哼!”他心里想:方丽清这封信看来是写了经人改过的。既无错别字,有些话还 不一定是她能写得出来的。是谁改的?不是方立荪就是江怀南,很可能是江怀南!江怀南又当上什么“江苏锡箔税局局长”了,好呀!焚化给 孤魂野鬼的锡箔,伪政府这些汉奸也要设个“局”来统起来抽税了!自然又是个敛钱搜括的肥缺!听家霆说,江怀南的岳父丁啸林被暗杀送了 命,看来他又找到别的后台了,所以又是新官上任了!此人真会钻营呀!心里想着,无限感叹。 家霆已将信看完,非常生气,闭着嘴闷不作声。他见爸爸已经态度鲜明,不愿再火上加油增加爸爸的不快了,但年少气盛还是说了一句: “这信撕掉算了!” 童霜威真的将信拿起来,“哗”“哗”几下撕得粉碎,然后站到窗口眺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哼哼唧唧吟起诗来。家霆听到他吟的是:“…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 家霆同情爸爸,又觉得无从安慰。他昨夜写了一封信给欧阳素心,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又决定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看看妈妈的牺牲处和舅 舅埋的墓碑。这时说:“爸爸,我走了!想在外边多逛逛,回来恐怕是要在下午了。” 童霜威突然好像意会到家霆会干些什么似的,叮嘱说:“家霆,今天是清明,我想,中华门外的雨花台,太远也太冷僻,你无论如何不要 去。你去,我不放心的。你还是在鼓楼、新街口一带转转,在热闹的地方看一看的好。” 家霆点头,怕爸爸不放心,说:“爸爸,不能去的地方我就不去,您放心好了。”他离开爸爸,整整衣服下楼。 宽大结实的楼梯通向楼下。他下楼后,见“冷面人”老董正在厨房前面与两个穿西装的人聊天。“蓖麻籽株式会社”很怪,常有些外边的 人进进出出,年轻人、老年人、男女都有。一些日本军人,有时穿军装,有时也穿便衣,又有些汉奸像夏金贵之流在协助日本人办事。因此, 常常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见家霆像要外出的样子,“冷面人”走上前来了。 家霆先开口,故意装得轻松愉快地说:“我想出去玩玩,南京好几年没玩过了,老是蹲在楼上也太闷了!” “冷面人”点点头,善意地谄笑着说:“行行行啊!家里送了钞票来了,是?就有钱玩了!”看来,先一会儿爸爸赏了些钱给他,起了作 用了。 家霆笑着点头:“是啊,被你说着了!回头见!”话声刚落,就迈步向大铁门走去。“冷面人”也陪着他过去。大铁门旁的门房里坐着的 是一个日本兵。“冷面人”不知打了个什么招呼,家霆出去,他毫不阻拦,像没有看到似的。家霆走出大门,立刻感到自由轻松,但想起爸爸 的囚禁生活,又感到一阵悲哀。 家霆走出了潇湘路,向左转,沿着柏油路走到过去熟悉的百子亭、高楼门一带来了。路上行人稀少。百子亭、高楼门一带显然在南京城陷 时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激战,但又到处可以看到一种战后的疮痍气氛与现象。到处是垃圾,有的房屋似乎是拆毁的,门窗俱缺,墙倒屋塌,野 草没胫,也有些墙上有累累的弹痕。在这清明时节,一些被细雨滋润过的菜园和空地已经缀满绿色,仍掩盖不住凄凉寥落的气象。行人罕见, 车辆也少。战前,这条路上,家霆常同谢乐山骑脚踏车经过。那时,这一带有日本领事馆,马路很洁净,小汽车很多。一些种菜园的农户把菜 园种得碧油油的。现在,井井有条的菜园子也看不到了。 他又听到小火车的“呜—呜”叫声了。 南京城里的小火车,起自下关江边,经过新民门、三牌楼、鼓楼、国府路、中正路至中华门外的马家山与宁芜路接轨,线路横贯全城,噪 声很大。火车经过时,沿路人家都受震动。汽笛“呜—呜”,传得很远,浓烟、煤灰飞扬散落,小火车来时,路口的行人和车辆都要停止等待 ,人们把它叫作“南京一怪”。可是今天家霆见到了感到十分亲切。战前,在南京上学时,孤寂的夜晚,小火车的汽笛声,常常催眠曲一样地 催他人梦。现在,他迎着小火车的叫声往前跑,那是一个大坡。小火车的铁路在上边。越过铁道下坡,是通向丹凤街的安仁街。他远远看到坡 上等待着一些行人和黄包车。一会儿,小火车“乞卡乞卡”驶过来了,车上扯着一面触目的日本旗,是军车!车上满载着穿黄军衣的日本兵, 刺刀闪闪发出寒光,疾驶而过,留下了隆隆的车轮声。这刺激了他,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他本有坐小火车到中华门外去的打算,现在觉得爸爸 叮嘱得对,不能冒冒失失到中华门外的雨花台去。当年日寇占领南京时,报上登载过:中华门内外,战况十分激烈,房屋毁得多,人被屠杀的 也多。雨花台一定荒凉冷僻,不摸清情况怎么去得?他打消了去雨花台的意图,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脚下踩着潮湿的路面,双手插在裤袋 里往前迈步。 他落落寡欢地走上大坡,越过铁道下坡走到安仁街去。过了安仁街,是丹凤街。人比较多些了,街边一些低矮拥挤的小店有的开着业在做 生意,小贩在叫卖。但比起战前,也像少了些什么。是少了什么呢?好像是少了一种热闹的气氛和情绪。从人们冷漠的、经过风霜和战火的脸 上,透露出一种愁苦的心思。一些衣衫褴褛的菜农在卖菜;一些面有菜色的男女在烧饼铺门口等着烧饼出炉;一个牵驴子的老头买了一根油条 塞到驴子嘴里给驴子吃;一些闲人在杂货店门口抽烟聊天。 一家门口挂满长锭、纸钱的锡箔店生意极好,出售一盒盒的锡箔和一串串的长锭,还有纸钱、冥币,许多人都在购买。家霆猛然意识到: 南京城陷时遭到过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今天清明岂不正是家家户户扫墓祭奠亡灵的日子?又敏感地想:怪不得江怀南做了汉奸的江苏锡箔局局 长哩!日寇杀了那么多中国人,使锡箔生意茂盛起来,汉奸竟连这笔钱财也要搜括了中饱私囊孝敬敌人,真是狼心狗肺了!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想起了妈妈柳苇,想起了叔叔军威,想起了死在粤汉路日机炸弹下的金娣,想起了死在潇湘路一号的“老寿星” 刘三保,又想起了牺牲在上海的舅妈杨秋水,心里酸疼,忽然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在店里买了五串长锭、一盒火柴。 他并不迷信,却感到这是表达思念与哀悼的一种方式。当他提着长锭走出店门时,又忽然想:在哪里焚化呢?带回潇湘路一号吗?当然不 合适。那,只有在外边把五串长锭火化了再回去吧!他有一种布满全身的哀伤悲愤的心情。这种心情使他浑身热血滚滚。想起死去的人,想起 南京城的沧桑,想起同爸爸一起被软禁在潇湘路一号的这种苦难生活,简直一刻也不能忍受。 路边潮湿肮脏,到处有垃圾堆。一些拾荒的穷瘦小叫花子在翻拣垃圾。他一路上始终在注意有没有人跟踪盯梢。结果发现,并没有人盯梢 。他想:敌伪们的注意力是放在爸爸身上,只要将爸爸囚住,他们就达到了目的,也就羁绊住了我。我,一个中学生,他们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无人跟踪,他倒感到轻松了不少。 他提着长锭,带着火柴,向鼓楼方向走,为了去发信,也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焚化长锭。他估计鼓楼必然会有邮局。一路上陆续看到不少人 来来往往。天色阴霾,灰白色的云团如同柔软、蓬松的棉絮飘浮在天空。那来去匆匆的行人脸上,也都阴沉沉的,从平静麻木的外表上透露出 刚毅、坚韧和悲恸。行人们三三两两,有的手里拿着折断的绿色柳枝,有的提着香烛、锡箔或长锭以及插在坟上用的纸幡纸钱,有的则还戴着 孝。佩着黑纱箍的、穿着白布鞋的、拴着白腰带的,仿佛有的是刚要去上坟祭奠,有的则已经踏青上坟归来。 不!恐怕不是上坟吧?他想:南京大屠杀中死了那么多人,被日寇杀死在江里、集体屠杀后集体秘密掩埋的人就不计其数,哪里去找什么 坟呀!恐怕也正同我一样,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心灵上的祭奠与抗议吧?啊,这雪白的孝装!这银亮的锡箔和长锭!实际是无声的示威的东 西了。 他觉得今天出来得真是巧!在清明节的时候,才能更明显地看到南京城老百姓的悲愤反抗与哀怨伤痛情绪,才能看到中华民族不死的民心 !尽管大汉奸汪精卫、周佛海之流“还都”了,建立了伪政权,尽管南京城仍在日寇的刺刀与铁蹄之下,但百姓们的心是不会跟他们走的!南 京城的中国百姓绝不是日本的顺民! 战前,在南京,清明前后上坟是被民间当作头等大事看待的。上坟必备酒菜。今天没有看见人家携带酒菜。清明时节,也正是放风筝的好 时光,旧时的南京,到处看到人放风筝。家霆小时候也放过装着苇簧飞上天空会“曜曜”响的蝴蝶风筝。那时,小学同学中有首儿歌:“杨柳 生,放风筝;杨柳死,踢毽子。”今天,却没有看到天上有冉冉飞升的风筝。当然,也许是天阴要下雨的原因吧?还是铁蹄下连孩子也少了闲 情逸趣呢? 想着想着,他眼眶发热,记起了过去读过的一首诗: 南北山头多墓田, 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 血泪染成红杜鹃。 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可能在南京沦陷时都曾是流过血、横过尸的屠场,他的心战栗了,直想落泪。 终于,彳亍着走到鼓楼附近来了。南京的人口似乎真是猛地少了很多。鼓楼附近,也异常冷清了。战前,鱼贯驶行的一辆辆“江南汽车公 司”的公共汽车不见了。现在,只偶尔看到有一辆日伪“华中都市公共汽车公司”的公共汽车老牛破车般地驶过。有时,也可以看到小轿车驶 过。他站在路边,注视着小轿车里坐的人。有一辆坐的是日本军人;有一辆坐的是个戴眼镜穿长衫的胖子,估计一定是个沐猴而冠的新贵;有 一辆坐的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样子也像日本人。 他看到在日本仁丹的大广告牌旁,街边有一个小邮局,漆着深绿色的门窗,就提着长锭去到邮局,买了邮票,摸出寄给欧阳素心的信来, 贴上邮票投入信箱。 发掉信后,少了一件心事,他又走出邮局,在附近逛逛看看。鼓楼附近,战前那些宣传“新生活运动”和拥护老蒋的蓝底白字大标语牌都 拆除了。现在立了些新的标语牌。一块蓝底白字的大标语牌上写的是“以反共为和平建国之必要工作,望海内外同胞共喻此旨──中国国民党 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另一些大标语牌上蓝底白字写的是:“善邻友好,共同防共”“中日合作,共同建设新秩序”“协助政府实现和 平、恢复治安”“拥护汪主席和平奋斗救中国”,他不愿意再看这些汉奸口号,又向旁边走去。 附近一带都是断壁残垣,一些毁掉的房屋和墙基上的枯草丛中,都已萌发出新绿的野草来了。他忽然记起,从前这里有个当铺。当铺朝马 路的一面大粉墙上写着个大“当”字,大得惊人。当铺门口还挂着个大木头的“当”字招牌。当铺的门坎很高很高。他没有进去过,但看到拎 个包袱进当铺的人都要高高提起腿来跨进跨出。现在,当铺早没有了,变成断垣残壁了。汉奸的标语牌临马路高高竖着,正好可以遮挡一下后 边龇牙咧嘴的断垣残壁。他不禁想:一定都是南京陷落时被日寇破坏的房屋吧?战争留下的创痕,从破碎的砖土缝里,从残缺的矮墙上,从已 经钻出了杂草、背阴处长满了苔藓的屋基上都可看到。他站在那里发呆,不禁产生了刺心的遐想。 忽然,发现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黄包车,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黄包车夫,戴个破毡帽,正在那堆断垣残壁旁火化一堆锡箔。地,湿漉 漉的。车夫的脸面看不清楚,一根接一根地擦火柴点燃了锡箔。看着锡箔冒着黑烟和白烟起火燃烧,车夫突然跪倒在湿淋淋的地上,对着那堆 残垣断壁的废墟恭恭敬敬叩下头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跪在那里伤心地动也不动,失神地凝望着黑色、灰白色的锡箔灰飘飞碎灭。 啊!看来,车夫一定曾有亲骨肉死在这儿!是在南京城陷时死的?啊!一种同情心油然而生,家霆不禁移步上前,站着观看。他忽然也有 在这儿把五串长锭火化掉的心愿了。五串长锭,一串给妈妈柳苇,一串给小叔军威,一串给金娣,一串给“老寿星”,一串给杨秋水舅妈。他 忽然又后悔起来:先一会儿为什么不买六串呢?应当更有一串焚化给那些无人祭奠烧纸的遭到日寇屠杀了的不知姓名的同胞们呀! 一边想,他一边迈步上前,就在那黄包车夫跪着的地方附近,放下了长锭,然后,用一只手遮住风,另一只手“嗤”地擦燃火柴,点着了 长锭。 长锭起火燃烧了。家霆微喟着,在长锭前面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嘴里说:“妈妈、舅妈、小叔!金娣、‘老寿星’!今天清明,我祭你 们来了!” 那人力车夫忽然站起身来,转身似乎要走了。家霆抬头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个人的脸,车夫也正在打量他。车夫的眉眼、身材、举止都有点 熟悉,但脸色黧黑、胡子拉碴的,又好生疏。家霆忍不住盯着看了又看,忽然发现车夫用一种奇特的眼光也紧紧瞅着他不放。 天又降雨了,纤细的雨花、雨丝散碎洒下来,若雾若烟。 像触电一样,几乎是在同时,两个人都“啊哟”一声,互相认出了对方。 “啊哟!你是尹二!你不是尹二吗?”家霆心里想哭,上前几乎要抱住人力车夫,声音哽塞了,眼眶发热了。但,这怎么是尹二呢?当年 尹二的风貌、面目已不复存在了,完全变了!家霆伤心又喜悦地说:“啊,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你变得太多太多了!见到你真高兴啊!” “啊哟!你是少爷!你是家霆呀!你长这么大了?”尹二高声同时说,但他似乎又突然缺少了热情。他脸上不带笑容,不像当年尹二那样 调皮、喜欢开玩笑的样子了。他瞬即皱着眉用一种带有距离的姿态问:“你怎么在南京?你老子也来南京了吗?” 家霆一时真的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迟迟疑疑地说:“啊,他在南京!啊,不!……他……”他觉得很难用三言两语把爸爸的事说清楚。 非常奇怪!尹二用一种多疑、冷漠、敌视的眼光看着家霆。他先一会儿叫那一声“啊哟”时的一点热情,似乎完全消失了。蒙蒙细雨中, 他突然毫不理睬家霆就迈步要走了。他离开断垣残壁的废墟堆,走向路边停放着的那辆人力车旁去。看来,现在他是靠拉这辆破烂的黄包车在 维生糊口呢。 家霆在细雨扑面中“咦”了一声,有点伤心。满腔热情得到的怎么竟是一盆冰水呢?见到了尹二,使他记起了许许多多战前小时候在南京 的往事。那时,尹二在他家拉包车,很喜欢他。尹二还教过他一首有趣的绕口令呢:“吃橘子,剥橘壳。九个橘子九个壳。橘壳噼里啪啦丢在 东边隔壁毕家屋角落。”绕口令一直没有忘记。现在,尹二怎么啦?…… 家霆追上几步,高声说:“尹二!你怎么啦?” 尹二立定脚步,黧黑的瘦脸上蕴含怒气,两眼凶恶,鄙视地看看家霆,没有说话,他还是想走,不想多理睬家霆。 风雨扑面,家霆急匆匆地说:“尹二,为什么不理我?你怎么啦?” “你们升官发财,还是做你们的老爷、少爷去吧!”尹二铁青着脸,生硬地说,“老子不想高攀!”说完,转身又走。 家霆似乎有点明白了,追着靠拢他轻声解释地说:“唉!尹二!你知道吗?我爸爸不肯做汉奸,我和他是从上海被绑架来南京的!他就被 软禁在潇湘路!……”他恨不得有一百张嘴同时说话,好把事情讲得有条有理一清二楚,可是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往下讲了,只嗫嗫嚅嚅地说 :“今天清明,我是第一次从潇湘路出来。我刚才是烧化长锭给我亲生的妈妈、小叔军威和金娣、‘老寿星’他们的!……我……”说着,他 动感情了,眼眶红了,泪水和细雨丝痒痒地在脸上流动。 尹二似乎怔了一怔,眼神可怕,生硬地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寿星’死了?二先生和金娣都死了?”战前,尹二他们是习惯把童 军威叫作“二先生”的。 “是的!”家霆简单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尹二听着,昂起脸来,脸上伤心,像要仰天长啸,叹口气摇着头:“唉!二先生是个好军人!他本来该是可以一步步高升做个出色的师长 、军长的!太叫人难过啦!” 变成了轻雾的细雨,被风吹扑到人的脸上好像扑粉似的。远处近处包上了晕糊糊的外壳。家霆扼要地将童霜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尹二顺 便问起方丽清和秘书冯村的情况,家霆也都如实说了。两人蹲了下来,叙谈起来。 尹二听着,一直看着家霆坦率明亮的眼睛和面容,态度变了,紧绷着的冒着黑气的脸上和缓下来,咬牙切齿地说:“浩劫呀!浩劫呀!永 生永世难忘的仇恨呀!那年冬天,南京城给鬼子杀得血流成河了呀!紫金山活埋了几千人,雨花台杀了几万人!上元门、凤凰街、上新河那些 地方杀了几万人!汉西门一次杀了上万人!八卦洲渡江的多少万人全给用机枪扫了!……八岁的女孩和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都给强奸了!你可能 不知道我的遭遇吧?”说着,他将自己怎么在南京沦陷前与庄嫂结了婚,同“老寿星”分别后回到棚户区夜里被拉了佚,怎么上了狮子山抗战 ,怎么被俘,怎么在下关中山码头遭到集体屠杀,怎么左臂中弹斜身纵跳到滔滔江中泅上了江心洲,又怎么利用黑夜拼死泅到对江登岸,被一 户农家援救。养好伤后,隔了一段时日,在南京秩序好了一些后,又回到了城里,都简单讲了。讲完,尹二指指面前的断垣残壁和废墟,说: “我那苦命的娘是死在这里的!已经是第四个清明了。”说着,两行热泪挂了下来。 针尖细雨蒙蒙地越发紧密了。 家霆忍不住关切地问:“庄嫂,她怎么了?她好吗?” 尹二纠眉看看降雨的天空,突然说:“家霆,你想见她不?”他脸上露出凶恶残忍的表情,有些吓人,家霆以前从来没有在尹二脸上见过 。尹二当年是爱笑的,一笑就咧嘴,露出雪白的整齐的牙齿。他说:“现在人家不叫她庄嫂,都叫她尹嫂啦。你想不想见见她?” 家霆连连点头,热情地说:“当然哕!我常常想你们的哕,我想见见她!” 尹二直通通地指指黄包车,说:“上车吧!我拉你去见她!下雨了,我来拿油布。”他让家霆上车,先在车座下取出两块雨布,一块挂在 车棚上给家霆遮挡住身子,一块披在身上,说:“跟我去看看她吧,她见到你一定会高兴的。但是,见到她可不要害怕呀,她毁容啦!”说着 ,尹二拉起黄包车,在雨中奔跑起来。 雨,突然由蒙蒙变为潇潇,又由潇潇变为哗哗了。家霆坐在车上,看到尹二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了,心里不忍,说:“尹二,我们找个地方 躲躲雨再走吧,好不好?” 但,尹二不睬,拼命飞跑,脚步声“噔噔”地响,仿佛是用拼命飞跑在发泄心上的无限仇恨。 家霆坐在车上,心里不禁想:啊!战争使人起的变化多大呀!原先的尹二,是个漂亮、明朗、健壮、喜欢说俏皮话的小伙子呀!如今,怎 么从外貌到性格都变了呢?又想:是呀!他的遭遇是死里逃生、九死一生呀,他能不变得阴暗、瘦削、苍老、充满杀气吗?他当然仇恨鬼子和 汉奸啰! 因为能马上要见到庄嫂,啊,不,是尹嫂了,家霆心里有几分欣慰。回想起来,那时候,尹嫂待他真是不错。有时,也有一种像妈妈对孩 子的感情,晚上给他来盖被,白天给他缝掉了的扣子、补破了的袜子,关心冷暖和饥饱。……真想不到今天出来竟会这么巧,不但遇到了尹二 ,还能见到尹嫂。如果不是清明,如果不是尹二在给他娘烧锡箔,如果自己不是到鼓楼寄信,如果自己不也是要烧化长锭,说不定见面的机会 就错过了。天下事常常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呀!如今,马上要见到尹嫂了,该多兴奋呀!但尹嫂毁容了,怎么回事呢?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了呢?她怎么毁容了呢? 雨,由哗哗又变成霏霏了,使远处近处的房屋、树木、街道都沐浴在淡灰色的雨幕中。 尹二拉着人力车,抄着近路,已经到了小铁路旁那条通往棚户区的泥泞道路上了。被雨水浸湿的地面,水漉漉的,嗞嗞咕咕一踩一脚泥, 又滑又烂。两边是小水沟,流着潺潺的水,长着杂草、野菜的荒地,汪着一摊摊的水。尹二拉着车,闷声不响,始终在飞跑。 车子终于拉进了棚户区。这里住的依然是些穷人:拉人力车的、补伞的、补锅的、卖豆腐的、挑铜匠担的……只是经过大屠杀和离乱,穷 街坊们如今人少了一大半。有些棚户新修葺过,有些旧棚户的住处已经倾塌破烂。 一会儿,尹二把车拉到一个周遭种了不少碧绿的菜秧的棚屋门前。这里有一口没有井栏的水井,井边一家棚户的墙上不知是谁用黑墨画了 一只大眼睛。那意思是警告不识字的人注意:此地有井!危险!别掉下去。 尹二放下了车子,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说:“家霆,到啦!”他又敲敲关着的门,说:“尹嫂,开门!看看谁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家霆正从车上下来。尹二说:“外边下雨,进去坐吧。地方小,你不要嫌弃!” 家霆进了棚屋,一下就吓呆了。 在这小小的一间简陋破旧的棚屋里,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旧灰布衣裳,素素气气的。她只有一只左眼,右眼是一个空窟窿,可怕的 空窟窿!她脸上有两条深刻的刀痕,一条斜砍在鼻梁和左脸颊上,一条笔直地砍在左颊和左嘴角上,恐怖极了! 是庄嫂吗?是的!也不是!过去的庄嫂,挺秀的黑眉毛,白白的脸,眼里总闪烁着动人的光泽,身上也有风韵。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变得 像影片《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那样的丑怪模样了。 家霆不由得“啊!”的一声,双脚胶在地上怔住不动,心里发憷发麻,眼眶酸涩了。 庄嫂忽然认出是谁了,叫了一声:“少爷!你是家霆呀!”眼睛里潸潸流下了成串的热泪。接着,就双手蒙住脸站在那里呜呜地痛哭起来 。 尹二进来了,劝说道:“别哭了!哭干什么呀?家霆来了,该高兴呀!谁还想到能活着见面呢?”他脱光了上衣,露出精瘦但是有力的肌 肉,用旧毛巾擦身,去床头取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穿上。 重逢的凄楚和惆怅,是无法冲淡的。庄嫂畅快地哭着,半边脸上全是泪水,全身伤心地抽搐着,嘴唇颤动。 家霆算是冷静下来了,上前说:“庄嫂,啊,尹嫂!别哭了,别难过!……”语言是这样苍白无力!能用什么样的话才能安慰遭到如此残 酷摧残的尹嫂,使她不再难过呢?家霆只觉得心里发苦发酸,泪水也溢出眼眶来了。 尹二叹口气说:“唉!当年撤退,我们这些穷人全给甩下了!下地狱也没这么苦哇!南京城里,尸骨如山,鬼子杀了多少人啊!我们这些 壮丁,训练了也不发支枪拼一拼,真亏心啊!”说着,又突然神秘地问:“家霆,你说,蒋委员长什么时候能带着兵打回来?” 家霆也是为了安慰他,点点头,说:“鬼子总要给打跑的!……我看再过几年总能打回来的!” 尹二詈骂道:“他妈的!汪精卫这狗×的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了!这条鬼子的走狗,我真想宰了他!” 尹嫂阻挡他说:“唉,轻声些!你总是……” 尹二喘着粗气:“我憋够了!在家霆面前说说,没事!” 空气中弥漫着雨腥味。三人一起挤坐在木板床上。小棚屋里,墙上糊着旧报纸,床腿用砖垫得很高,怕潮湿。一只破竹篮里装满了嫩绿的 野荠菜,看来是尹嫂新从野地里挑挖来的。一只破葫芦瓢里有些黄色的六谷粉,一只旧淘箩里有些淘过的碎米。木板床上被絮破旧,一些盆、 锅、碗、勺连同瓶瓶罐罐也都残破。两个大破布包袱包着的估计是些旧衣物,一只破小板凳和些旧鞋堆在床下。窗台上,两只锈了的空洋铁罐 蓄着泥土长着两株迎春花,星星似的金黄的花朵给小屋里添了一点盎然的生机。物价上涨,谋生艰难,沦陷区贫穷百姓的生活,从这间棚屋里 就可以看到。尹二和尹嫂的日子很困苦啊! 家霆静静坐着,心潮起伏,听尹嫂叙述她在南京城陷时的苦难经历:……被日寇从难民区里劫走,为抗拒受辱自己毁容遭到敌人军刀的劈 砍。敌人以为她死了,但她并没有死。天黑后,挣扎着爬到一家本地人的门前,被一个信佛的白发老奶奶扶回去包伤、喂食,残留下一条性命 。两个多月后,大屠杀后的南京城,到处还可以看到人骨和骷髅。讨着饭回到棚户区来,看到原来住的棚屋仍在,又过了些日子,意外地看到 尹二竟生还着归来了! 她说着,说着,说到伤心处泪水涟涟。家霆陪着唏嘘,只有尹二钢打铁铸般地木然坐着,眼珠直挺挺地盯着挂满尘埃与蛛网的屋角,是仇 恨太深的缘故吧? 最后,尹二发自胸臆地长叹一口气,说:“别光顾着哭了!我们是拆屋还基的人①,有眼泪要咽在肚里!东洋鬼子,天火烧、地火爆的! 这仇反正总要报!”说这话时,他两眼冒火,脖子上青筋鼓胀,嗓音嘶哑。 ①拆屋还基的人:南京方言,指有骨气的人。 家霆心笃笃进跳,点头说:“是呀,尹二这个仇一定要报!只可惜──”他懊丧地说:“爸爸现在被软禁着,我被绑架来陪伴着他,跟囚 犯相仿,我们还不知以后会遇到些什么倒霉的事呢!” 尹二瞪着大眼生硬地说:“要是我,不是死就是跑!大不了死吧?能想法跑就得跑!”说到这里,又通情达理地说:“唉,当然,你爸爸 他年岁大,又是个让人侍候惯了的大官,他要跑一定不容易!但,总也得想想办法呀!要叫我是他,宁可自己死了,也得把个儿子放出去!不 该让儿子也拴在鬼子汉奸手里呀!”说到这里,见家霆脸色难看,似是受了刺激,又变了话题对尹嫂说:“刘三保刘大叔死啦!他死得有种! ”就将听家霆讲的“老寿星”死的情况给尹嫂讲了。 尹嫂听了,独眼里又扑簌簌落下眼泪来了,告诉家霆说:“自从离开潇湘路,一直不敢再去。夏保长是个汉奸,天打五雷轰的,尹二怕他 找事报复呀!”说着,将夏得宜和他儿子在南京城陷落前的一些事都讲了。 家霆听着尹嫂讲,看着尹二与尹嫂生活窘迫艰难的境况,怕等会儿匆匆离开忘了,把身边带的钱全部掏出来,递在尹嫂手上,说:“尹嫂 ,一点钱,收下用!我带的不多,以后找机会再给你们送些来。” 尹嫂不肯,将钱还到家霆手里,说:“不行,家霆,这钱不能拿!” 尹二更硬,纠起眉说:“家霆,你要是可怜我们,就不必!南京城里,该可怜的穷人太多了!棚户区里的人大半都讨过饭,现在老的小的 讨饭的也不少。再说,如今青皮流氓、蜈蚣百脚,全都被日本鬼子收来当汉奸了。我要是肯卖国,去给鬼子和汉奸开车也不是没人要。我是顶 天立地的中国人,不给他们干事,才这么穷的!你不要可怜我们!” 尹二一番铿铿锵锵的话,将家霆急得脸通红。他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固执地将钱又全塞到尹嫂手里,说:“尹嫂、尹二,你们听着,如 果你们还看得起家霆我,还有点交情,就收下这点心意。要是不给我面子不收,就等于当面骂我!我马上将钞票全撕掉!” 见他说得诚恳,好心的尹嫂不忍心了,说:“好好好,家霆,我收下!收下!”说着,她又拭眼泪,从家霆手里接过了钞票。 尹二似乎满腔热血在沸腾,又似有满腔心里话要倾吐,忽然轻轻挨着家霆说:“家霆,几年不见,你出落得像个大人了。听你说的话,你 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我高兴。你一定要做个好人!要爱国!要恨鬼子和汉奸!现在的南京城,汉奸骑在老百姓头上,日本人又骑在汉奸 头上,哪个汉奸部门都有日本顾问在做太上皇!老百姓像亡国奴太可怜了!我告诉你,我这一家,我这一生,都叫敌人给毁了呀!我活着,就 是为了要报仇!……”说这话时,他两眼充血,咬咬嘴唇,嘴唇裂出血来了。 尹嫂突然阻止他说下去,用手拽他:“尹二!你就少说点吧。” 家霆诚恳地说:“不要紧,尹嫂!尹二对我说什么都没关系。”尹二过去总爱笑着说一些温和的逗人乐的讥诮话,现在,尹二变得不会笑 了,使家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尹二点头,豪爽地说:“对!家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你虽是少爷,我一直喜欢你。告诉你实话吧!我是个血性人,时时刻刻在想 到报仇。我留着胡子,戴着毡帽头,是怕夏得宜那条地头蛇!他儿子也是汉奸!这些汉奸,说他不是人,五官俱全;说他是人,偏偏缺少心肝 !只要有机会,我就要他们的狗命!日本人凶,死了就不凶了!汉奸坏,死了也就干不了坏事了!我什么也不怕!一条命换它几条命合算!” 他眉毛扬起来,脑门上出现一条条深纹,眼光炽烈。 尹嫂听尹二这么说,惊得低声“嘘”了一声。 家霆看着尹二,不禁想起战前有一次尹二给他讲的上海那个与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爱国司机胡阿毛的故事来了。 尹二深陷在激动的感情波涛中,一切好像都豁开不管了,继续说.“家霆,告诉你!前年冬天,我拉车在城南门西柳叶街附近,有个喝醉 了的日本浪人叫我拉车,被我在僻静处用刀子宰了!我这是替我娘报的仇!去年秋天夜里,我拉了一个小汉奸,这家伙是汉奸警政部里的一个 爪牙,车子拉到升州路附近冷僻处,也被我用刀捅了!我那是替尹嫂报的仇!今天,我知道刘三保大叔也被鬼子杀了!我的仇还要报下去!我 要再杀下去!不杀到鬼子汉奸完蛋那天不算完!” 家霆见尹二的话说得冷静、坚决,威风凛凛,不由自主地嘘了一口气,太惊人了!也太令人敬重了!棚屋檐头的滴水声沉重地在答答响, 令人想起风、雨、雷、电,家霆的脸色变得苍白激动,心头奔马似的不能平静。 “你不会嫌我吧?我变成一个会杀人的凶手了!”尹二瞅着家霆的眼睛问,他脸上在痉挛。 尹嫂嘤嘤地在一边哭了,她是个善良和顺的女人。这种哭泣,感情十分复杂。 家霆听了尹二的叙述,被刺激得浑身发烫,心猛跳,血奔流,肃然起了敬意,忍不住说:“尹二!我佩服你!你是个响当当的中国人!但 你要小心!鬼子和汉奸处处有眼,敌人很凶恶,你可不能大意!” 尹二朴实地点头:“我知道!我平时拉车总只在城北,每年就那么一二次到远离城北的地方。他们凶恶,我也机灵!我常想,中国人嘛! 要能每个人都起来拼命,会落到今天这种惨局吗?” 家霆点头,发自肺腑地说:“是啊!”刹那间,他想得很多,很多。 尹二忽然走到门边,开门看看天色。雨停了,灰色的云团密布天空。他关上门回身说:“家霆,今天见面,我十分高兴!你要原谅,我和 尹嫂没办法好好招待你。” 家霆明白他的心意,抢着说:“不,那何必!我以后还要给你们送点钱来的!” 尹二忽然又变得生硬了,语气粗鲁地说:“不!家霆,听着!以后,千万不准再上我这儿来!我刚才对你说了那些,是要你明白,你来没 好处,对你对我们都没好处。我们今天见一次,很好!再多见,没必要!好在,后会有期吧!大家保重!你听到吗?” 家霆只好点点头,心里却发酸。 尹二直通通地说:“你答应我!” 家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他懂得尹二的性格。 尹嫂在一边,深情地说:“让家霆再多坐一会儿走!” 尹二摇摇头,说:“不必了!大家越是难舍难分越是不好。雨停了,家霆也该回去了。他第一趟出来,老是不回去不好!他爸爸要不放心 的。” 家霆站起身来,心里缠绕着离愁别绪,说:“好!那我回去了。”他走到尹嫂面前,忽然拥抱住尹嫂。这亲热异乎寻常,以致尹嫂的眼睛 里涌满了泪水,伤心地发出了微喟。尹嫂也像拥抱自己孩子似的抱住了家霆,呜咽起来。 家霆深情地说:“好尹嫂!你保重!” 尹嫂抽搐着松开了双臂,不断用手背拭泪,说:“你好好保重!好好孝顺你爸爸。” 尹二叹口气,说:“家霆,我已经变成一个不会笑的人了!打从那次看到江边日寇大屠杀以后,我就笑不出了。看到尹嫂被鬼子害成这副 模样,知道了我的娘是怎么死的以后,我更笑不出了!亲手杀了那两个狗娘养的,我更不会笑了!今天,见到你,我都拿不出个笑脸来对着你 ,你别怪我!” 家霆流泪了,猛地一把抱住尹二强壮结实的肩膀和胳膊,说:“好尹二!怎么会怪你呢?你保重!千万保重!” 家霆同尹嫂道别,走出棚屋。尹二坚持要拉洋车送家霆到安仁街口的小火车铁道旁,然后让家霆自己走回潇湘路去。家霆只好答应。家霆 在小火车铁路旁下车后,看着完全改变了性格和外貌的尹二拉着空洋车飞也似的远去,他硬起心肠忍住悲泪,心头涌起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 ”的感情。 啊!战争毁了那么多东西,但美好的人、美好的心灵,实际是再毁也毁不了的! 针尖雨,又纷纷洒下来了。清明节啊!使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节啊!**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三 五月榴红,初夏翩临。管仲辉以“军事委员会委员”、“军事参议院副院长”、“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校务委员”的身分,突然又被任命为 新成立的“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他在南京时被安排住在首都饭店豪华的房间里。这房间“还都”时周佛海夫妇住过,后来周佛海西流湾 八号的住宅修复了,搬离首都饭店,把这房子给管仲辉住,显然意味着优遇。“清乡委员会”在南京马台街,但不过是虚设门面,真正的权力 机构是设在苏州十梓街信孚里的“清乡委员会驻苏州办事处”。管仲辉既被任命为“军务处处长”,自然只能像一匹马套上了笼头给牵到苏州 去了。 管仲辉自己揶揄自己,也自己安慰自己:反正,汪精卫的伪官也值钱也不值钱。说它“值钱”,因为虽是汉奸的官儿,抢官做的孬种还真 不少;说它“不值钱”,因为到底是被人唾骂、让日本人当猴子耍的傀儡。而且,“空心大老倌”多,随便胡诌一个名义,封你一官半职,头 衔好听,实权寥寥。 管仲辉很清楚:所谓“海军部长”,仅能指挥一条普通内河航行的小火轮那么大的“卫民号”兵舰。这条“兵舰”已经老掉牙了,纯粹是 象征性的破玩意儿。所谓“航空署”,哈哈,一共仅有三架破教练机,其中有两架还不敢上天,怕上了天会倒栽葱摔下来。管仲辉明白:日本 人,肚里疙瘩多,最精明不过了,绝不会让你汪精卫真正“建军”的!反正,既做汉奸,目的不外乎是捞钱、刮地皮,想尽方法吃喝嫖赌享受 !自己来此,也乐得混天度日、花天酒地,不必认真。但自从被任命为“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后,他却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 管仲辉想起奉命来做汉奸的事,常常心里好笑。他想: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场大赌博中,我不过是个小筹码!我算 是祸呢?还是福呢? 去年春季,有一天,天气醉人,到处有残春媚丽的光景使人流连。他在重庆何应钦①公馆的一次宴会上遇到了叶秋萍。他显得冷淡,保持距离 ,不卑不亢。叶秋萍却非常热情、谦虚,问了他的住址,说要专诚去看望。 ①何应钦:字敬之,贵州兴义人,蒋介石的主要军事助手之一。此时是军委会参谋总长,并兼任军政部长。 过了一天,叶秋萍果然在晚上热情去看望他了。不但看望,送了泸州坛装的曲酒和宜宾糟蛋,同他叙了旧,大谈南京战前潇湘路时代的生 活,并且在谈得融洽以后,突然矜持而又亲切地说:“慎之兄,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特殊任务,委员长同我讲,让你担任最合适。” 管仲辉满腹狐疑,莫名其妙地瞅着叶秋萍,猜不透他宝葫芦里卖的什么希罕药。 叶秋萍近视眼镜下,两只蛇眼带着一种逼人的猜度和审视,慢声细语地说:“我们在上海和南京的地下组织绝大部分被敌人破坏了!汪逆 又玩了‘还都’的把戏。沦陷区京沪一带的工作,委员长认为比任何地方都重要,但又不容易找到一个很适当的人。后来还是委员长提到了你 ,认为你很适宜。真不简单啊,像这样伟大的领袖,日理万机,还想得到你,是很光荣的!” “啊,这种事我可干不了!”管仲辉像被火烫了一下,马上摆手摇头,“鄙人还是像现在这样平平稳稳的好!” “不,你干确实最适宜了!慎之兄,请莫推辞。” 管仲辉心里警惕,想:你叶秋萍的事,我得时时提防上当。又想:好呀!看来是要派我去沦陷区了!你们只要有送死、跳火坑的差使,就 想到了我管某人!守南京,让我去;现在,到沦陷区,又让我去!真是何其毒也!更一想,我现在宦途失意,做生意也不发财,老蒋他居然心 中还有个我,能想到用我,到底说明我管某人还不是无能之辈。这一想,又有点飘飘然了,问:“为什么说我合适呢?其实,秋萍兄,我看你 自己亲自去才最合适了!” “慎之兄,不要说笑话了!事情不明摆着的吗?”叶秋萍一本正经地说,“第一,你在日本有点影响,也有朋友;第二,汉奸里你的熟朋 友不少!” 管仲辉插嘴说:“你的熟朋友也不少!” 叶秋萍好像没有听见,继续说下去:“第三,你本来沾点亲日派的光,你曾是何敬之的亲信。” 管仲辉骂了一句,说:“混账王八蛋!别提他了!他做他的参谋总长和军政部长,我经我的商,我算什么他的亲信?” 叶秋萍一双眼睛冷冷的,温文尔雅地继续说:“第四,你现在不得意,肚里怨气大;第五,宝眷在上海租界上;第六,你以前同特务工作 没有任何关系,而你我本是南京潇湘路上的邻居,关系不错,以后联络方便……” 管仲辉心里暗骂一句,想:天晓得!谁跟你关系不错?假话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叶秋萍又说:“第七,人家认为你这人讲吃讲玩,食不厌精,嫖赌不拒,对你不易产生怀疑。” 管仲辉听了,心里生气,但又不能不承认。叶秋萍老谋深算,说的有点道理,只好愣怔住不做声。 叶秋萍阴阳怪气地又说:“委员长认为你外表敦厚而内秀,是个不露头角的能人。过去虽有过反对他的活动,但他始终是原谅你的,对你 也是看重的。” 管仲辉想:放屁!,脸上却咧嘴在笑,一句不吭,只是“啪!”“啪!”拔手指骨,眨着眼睛说:“不去可以吗?” “是委座的决定!”叶秋萍掏出手帕来擤鼻涕,说,“是怕去要送掉性命吗?” 管仲辉憨厚地笑笑,夸口地说:“当年南京城我都守过,下地狱也不会怕了!不过,要不是委员长派我去,我是不去的!我如今弃军从商 其实也很不错,何必去冒风险?再说,‘飞鸟尽,良弓藏’,拼死守了南京城我也没得到点什么嘉奖,反倒打入了冷宫,我对世事也早心灰意 冷了!” 叶秋萍听得出他是发牢骚,毫不理会,却说:“我前前后后都为你设想过,你去绝对没有任何危险。因为你不像别人。以你的身分,可以 公开地去,大大方方地与他们往来,一定会受到他们欢迎。至于日本人方面,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决不会出任何问题。我们过去私交敦睦,我 可以向你保证,决不会存心把你送进罗网的!” 管仲辉打起哈哈来,军人脾气地说:“可是,这一来,我不是成了你叶老板的部下了吗?” 叶秋萍连忙摇头,说:“岂敢岂敢!你是站在朋友立场上给党国辛劳。你的个人自由我们不干涉。保持朋友关系,彼此都方便。这些,委 员长召见你时,我想,他会训示的。他如果让我谈,我再同你研究。” 管仲辉拔着手指骨想:嗬,老蒋他还要召见?心里倒有点激动,又想:不答应看来也是“牛不饮水强揿头”了!反正,军人为了打胜仗是 只讲目标不讲手段的。狡诈、欺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军人在作战时,往往要采用这些手段来取得胜利的。你们派我去南京,我就捧了圣 旨去!至于真做假做,是这样做还是那样做,就一切由我了!我也确实有点想念在上海租界上的老婆和孩子了,做生意也没意思,靠不住我是 时来运转了呢!就默认了。 那晚,气候使人困懒,浓黑的夜色有一种郁闷、倦怠的肃静。叶秋萍走后,他感到疲倦,昏昏沉沉不想动弹。从都城饭店楼上房间的窗口 望出去,有黑黝黝的山岩,莽苍苍的竹树,点点灿灿的灯光。他将叶秋萍送的曲酒喝了一些,吃了些宜宾糟蛋,带着酒意,心里涌起一种难耐 的紧张。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哼起了《失街亭》:“两国交锋龙虎斗,各为其主统貔貅……” 想不到第二天下午,叶秋萍竟坐车来邀他了,说:“一起坐车到官邸去吧!委座要召见垂询,并有训示!” 管仲辉马上随叶秋萍同去。去后,老蒋虽然严肃,但态度亲切,显得高兴,一开口就夸奖了一句,说:“你很好!”接着说:“我现在决 定要你去京沪,今后一切责任归我负,你要绝对相信我。任务由叶强同你详细谈。你以后需要钱用,缺什么东西,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对他说 。他会随时报告我的。”接着,让侍从取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张他光头戎装戴白手套手握指挥刀的半身侧面坐像,咖啡色的,上面已经亲笔写 上了“管仲辉同志惠存,蒋中正赠”字样,说:“唵唵,做个纪念!”又将侍从送来的一张一万元的支票递给管仲辉,说:“这些钱你作为特 别费用吧!”这次召见,其实并无“垂询”,也无太多的“训示”,就算结束了。临别,老蒋劲气内敛地说:“汪逆那边,日子不好过!‘还 都’之年,皇天不佑,水旱灾同时而来,我不迷信,但这是气数!”又拉着管仲辉的手说:“早点动身!对你我放心得过,放心得过。走的时 候不必再来见我了。等将来胜利后,再见面吧!” 尽管“召见”得匆匆促促,时间不长,也未留饭,给的特别费手面又不大,管仲辉仍有点兴奋。回沦陷区去已经确定。随后,叶秋萍把管 仲辉请到自己在上清寺的公馆里吃晚饭。吃饭前后,将去的任务反反复复作了交代。 叶秋萍掏出手帕来擤鼻涕,说:“任务主要有三条。第一条,要在汪精卫那里占个职位,运用关系,设法掩护在上海、南京活动的同志, 不使再遭到破坏。已被捕的,要设法营救出来。只要能救出来,出来后让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也行。第二条,找机会在适当时机对跟着汪 逆投敌的人进行联络,告诉他们,领袖是很关怀他们的。只要他们做的事对得起国家,于国家有益,将来都可以宽恕的。第三条最重要,在江 南地区敌后活动的力量除了我们的忠义救国军外,大部分地方都是新四军占领着。去后,要想尽办法,限制、打击他们的发展,努力消灭他们 。” 管仲辉喝了点酒,有点燥热,双手放在自己那凸出的大肚子上,拨弄着手指头想:行啊!说由你说,做由我做,应承着就是。但佯作为难 ,先叹了一口气,搔搔拔了顶的光头,留后路地提出问题,说:“反共这一条,我当然双手赞成,细细一想,任务很艰巨啊!我是个武人,说 话粗直,你别见笑!我想立牌坊,如今却要我去当婊子。当婊子总得做些不要脸的事。到了那里,万一身不由主,万一情况有变,免不了干了 些良莠难分的事,怎么办?” 叶秋萍眼镜片下两只阴丝丝的眼瞅着管仲辉,白净瘦长条脸上皮笑肉不笑:“不必有顾虑嘛!任务并非硬性规定,可以看实际情况相机行 事便宜从事嘛!到那里后,变化必然很多,应当根据环境变化而变化。古时候还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何况今天!我随便打个比方 :你只要能掌握到兵权,必要时,他们让你杀些我们的人,你也就放手杀给他们看!才可以取得他们的信任嘛!你要是不肯杀,岂非露馅了? ” 管仲辉听到这里,倒是愣了一愣,头皮发麻,暗想:干特务的真凶辣!同叶秋萍一谈,心里有底了。有这一招,等于有了护身符,危险性 大大减少,干脆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了。 又过了几天,叶秋萍在珊瑚坝飞机场送管仲辉上飞机去香港转坐轮船赴沪。临上飞机,叶秋萍还叮嘱管仲辉到上海后,注意同汪伪警政部 长、特工总部负责人李士群要拉拢好,说:“李士群同日本参谋本部关系密切,是实力派!抓住他和特工总部,可以使大后方和沦陷区的特务 工作联成一片。李士群有野心,凶狠狡猾,但能利用一定要利用!” 管仲辉坐的是中央银行运钞票的道格拉斯飞机。半夜十二点起飞,凌晨三点半钟到香港。在香港住了一些时日,了解了上海、南京方面的 各种情况以及日本、汪伪的许多动态。管仲辉纵情声色,又公开在一些熟人面前谈了不少主张和平、反对继续抗日和反蒋、反共的言论。十一 月中旬,搭乘美国塔虎脱“总统号”邮轮到了上海租界,故意躲躲藏藏地住在家里,却又不自检点地出入赌场、舞厅。 通过原来在上海的一些熟人穿针引线,半推半就作了些假姿态,终于有一天由周佛海出面,派李士群去看望了管仲辉,邀请管仲辉到南京 去与汪精卫见面。 管仲辉少不了忸怩作态,佯作不肯。 李士群拍胸脯:“啊啊,慎之先生!参不参加和运是一回事,看看老朋友是另一回事。老朋友见见面总是应该的!” 管仲辉一到南京,先被招待住在东亚俱乐部。汪精卫、周佛海都下了请帖请去赴宴。日本最高军事顾问影佐、经济委员会顾问青木也来赴 宴。汪、周和两个日本人十分热情,慰勉有加,谈得十分融洽。席间有些话却令管仲辉十分吃惊。 汪精卫蹙着倒八字眉,心神不宁地用广东官话大谈了一通爱中国、爱日本、爱东亚的理论后,周身摆动地问:“重庆的民众希望和平吗? ” 管仲辉顺着他说:“那当然!” 汪精卫脸朝着戴眼镜在大口喝酒的周佛海冲动躁急地说:“佛海!重庆的民众都希望和平,我们治下的民众却都希望抗战,不可不注意啊 !” 周佛海是个嗜酒而且酒后话很多的人,感情也好激动,没有回答汪精卫,干了一杯酒,忽然对管仲辉用一口湖南腔大声说:“现在,一部 分中国人想杀我!这就是共产党和重庆分子。一部分日本人也想杀我,这就是日本少壮派中主张用军事灭亡中国不主张我们上台的人。我都有 证据!”他对着戴眼镜剃光头的影佐和微胖带笑的青木苦笑笑,“中国人想杀我,证明我不是抗日主义者;日本人想杀我,证明我不是汉奸! ”他红着脸嘴唇颤动着说:“慎之兄!你说是不是?”他酒喝多了,胃痛了,用右手不断揿揉肚子。 管仲辉想:真会鬼扯!也真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不断点头:“当然!当然!” 倒是城府很深的影佐,见汪精卫搓着手不断皱眉,笑着圆场:“啊哈,大家酒都喝多了。不谈那些!不谈那些!” 很有趣,第二天,南京的《民国日报》、上海的《新申报》和《中华日报》,在头版显要位置都刊出了“管仲辉将军来京参加和运,汪主 席设盛宴洗尘接风”的新闻。隔了一天,马上送给了管仲辉一份“国民政府特任令”,任命为“军事委员会委员、军事参议院副院长、中央陆 军军官学校校务委员”。三个头衔虽一望而知其“空”,但李士群说是最高军事顾问影佐建议的,地位都很高。汪精卫还立即命令军委会给管 仲辉将潇湘路二号的公馆尽早修缮一新,好让管仲辉将在上海租界上的家眷接到南京住。 管仲辉可不是个傻瓜。到南京一看,心里噼噼啪啪打了小算盘。他先住东亚俱乐部,后来又住首都饭店,款待得不错。可是见汪精卫的“ 国民政府”名义上是建立了,实际上只是个政令不出南京城门的小朝廷,虽可助纣为虐,连南京的几个城门都由日本兵把守。长江未开放,由 日本海军统驭。粮食统制权、京沪铁路的路权、南京城内的警卫权,都在日本人手里。偌大一个六朝胜地、十代名都的古金陵,经过三年半前 一场世上少有的大屠杀,元气恢复不了。白昼冷冷清清,夜晚凄凄惨惨,电灯稀稀拉拉像鬼眨眼,如何可以住得?潇湘路二号的公馆,修一修 当然好,但上海租界上的房屋他是不愿放弃的。李士群表现得十分豪爽,将大西路上一幢花园洋房让给管仲辉做公馆,并按照汪精卫的批示, 送了管仲辉一辆新式别克小汽车。管仲辉也给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送了一个大钻戒和一批香港带来的舶来用品。有了上海大西路的花园洋房, 管仲辉干脆住在上海花天酒地起来,只偶尔到南京在首都饭店里住住。 没想到五月里“清乡委员会”成立,汪精卫自兼“委员长”,任命管仲辉为“军务处处长”。管仲辉觉得给自己一个“军务处处长”的职 务比起“军事委员会委员”和“军事参议院副议长”来,简直太“小”了!比起捞到了“清乡委员会秘书长”的李士群,自己也显得太吃亏了 !但也无可奈何,军务处处长是个硬碰硬的职务。管仲辉怀疑这是日本军方对他的“考验”,他不得不舍弃上海的声色犬马,由李士群陪着来 到苏州,并且同日本军事顾问、新近由中佐升为大佐的晴气庆胤见面。李士群以“清乡委员会秘书长”名义兼“苏州地区清乡委员会办事处主 任”。但办事处真正负责人是晴气大佐,他也是李士群的后台老板。“清乡”是日本侵华战略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日军只掌握了城市和几条 主要交通线,广大乡村都在新四军和抗日游击队控制下,甚至上海、南京近郊也有抗日武装活动,日军在华北正大规模发动“扫荡”,在华中 就决定“清乡”,提出以沪宁铁路沿线作为“清乡实验区”,以苏州为中心,向四面展开。 管仲辉心里暗想:日本人和汪精卫让我干这差使是对我不信任。他很明白,这次“清乡”,既要清新四军,又要清忠义救国军。如果我清 了忠义救国军,就得罪了重庆,势必只好死心塌地跟他们走到底了。他狡猾地想:行啊!好在叶秋萍有言在先,让日本人和汪精卫怀疑总是危 险的,要我清乡我就清!管你青红皂白!管你谁死谁活!但人有才能容易犯忌,庸碌倒能平安。我要尽量少露锋芒。 他发现晴气不过是个大佐,自己挂中将领章向晴气敬礼不大像话,故意降低两级,挂上一副上校领章。李士群看了觉得奇怪。等到领会到 他的用心,格格笑了,说:“老兄,我一直还以为你是个粗心大意的人,看来,你的心比头发丝还细啊!”他心里一惊,假装糊涂,脸上露出 傻笑,也不辩解,却装出好像受到了夸奖很得意的样子。 他来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苏州,看到的是一番破落凋零的景象。苏州和京沪铁路沿线一些城镇一样,满街都贴着标语口号:“肃清共 匪,确保治安”“拥护和平、反共、建国”“保证清乡工作顺利进行”“人人参加清乡!清乡个个有责!”“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由苏 州办事处领导的伪军有些是日本人历年来收编的土匪,有些是释放的俘虏,有些是投敌的部队,有些是招募的青皮流氓无业游民,武器窳败, 训练极差,战斗力很弱。清乡的主力是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烟俊六大将派来的日本登部队的六个大队。不过日军不归办事处指挥,每次出动 都要由目光阴鸷笑容冷酷的晴气大佐点头。 日军希望用中国人打中国人,轻易不肯出兵。在常熟东南地区,忠义救国军不少,常对西北面的新四军根据地进攻。同是抗日军人,但重 庆部队又总是同新四军磨擦。战斗常常是以日本军对付重庆军队、重庆军队对付共产军、共产军对付日本军这样三种情况循环出现,形式多样 ,持续不断。 晴气不断同管仲辉和李士群研究清乡的步骤。可是每当日军大部队出动时,新四军往往总是事前安全转移不知疾风流水般地吹流到哪里去 了。到了七月,天气特别炎热。原来在清乡区里活动的新四军大部队,大部分开始向苏北地区安全撤去,日军和伪军干脆在清乡区乱抓乱杀老 百姓谎报战果了。管仲辉在一次清乡战斗后,去阳澄湖边的一个小村庄视察。看到房舍全烧了,几十具尸体中多数是妇女老幼,抓到的几个“ 共产军”,实际是种田的农民,一个个都已被拷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了。缴获的所谓新四军的“军粮”,数量很少,品种很多,连绿豆、赤 豆都有,看来是从农家抢来的一些粮食,并不是什么“军粮”。他心里有数:连日本兵也是一样,他们不想打硬仗,只想杀点中国老百姓,既 无危险,又可吹嘘战果。 管仲辉出了一点力,又尽了一点心,庸庸碌碌又不急不慌,混了一个半月,想:假戏可不能长期真唱,要适可而止。见德国进攻苏联,苏 德大战爆发,他觉得希特勒可能是犯了个大错误。在“清乡”工作上,他决定抽腿了!装作伤风感冒又有风湿痛,回上海去过周末,一去就是 五六七八天。回到苏州也是天天寻欢作乐:到书场听评弹,到妓院寻花问柳,到狮子林品茶,去观前街吃喝。不久,听到晴气大佐的闲言碎语 了。晴气大佐是个特别精明的人,目光多疑,脸上常有残忍的表情,对李士群说:“管处长对清乡不负责任也太过分了吧?他太无能了!太喜 欢寻欢作乐了!这样的人不行的!” 李士群好意地规劝管仲辉,把晴气的话告诉了他,瞪起双眼说:“你我不见外,我才实话实说。现在,大军人一个个参加和运的已经不少 ,郝鹏举、李长江、孙殿英、公秉藩等等都是带了兵过来的。以后一定还有。老兄你资历深、职位高,还是要给日本人一个好印象才行!” 管仲辉早感到李士群很想把军务处处长的职务攫去给自己的亲信干,落得投其所好,装着傻笑“啪”“啪”拔着手指骨,摇头说:“我这 人,大的才能是没有的。人都叫我‘福将’,说我打仗不挂彩,逢凶能化吉,大难能不死。我全靠自己的八字好吃饭。说实话,清乡这种事, 我不是不想干,实在是干不好。再说,人生在世,谁不喜欢吃喝玩乐?你要是讲交情,给我在日本人面前美言几句。天这么热,放我离开这个 苦差使回上海或南京去花天酒地,那我真是阿弥陀佛感谢不尽!” 白胖的李士群拿他没办法,只好笑眯眯地摇摇头说:“好吧!你这职位人家想干还干不到。老兄要真不想干,我只好给老兄想想办法!” 有了他一句话,管仲辉就颇有到南京看看潇湘路二号公馆的想法了。他听说潇湘路二号公馆修整一新,连花园也全重建好了,公馆里已经 由军委会派人布置停当。想起有一天晚上乘凉闲谈时,听晴气和李士群都谈起童霜威也住在潇湘路的事,并听说了童霜威的情况。管仲辉回南 京前,对晴气和李士群说:“我同童霜威过去交情不错,我去劝劝他!再说,我也要去看看我的公馆。” 这样,从苏州回到南京潇湘路二号故居,正是下午。 管仲辉就“一马离了西凉界”,从苏州回南京潇湘路来了。 从苏州回到南京潇湘路二号故居,正是下午。 管仲辉回首前尘,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在新整理好的花园里转了一圈,看繁花争艳、绿树葱茏,听鸟鸣枝头、蝉鸣叶丛,心旷神怡。又将修整一新的楼上楼下看了一番,对布 置比较满意,有点踌躇满志。 军委会已经派来了副官、勤务兵,也招来了厨师 醒来时,见天变了。燕雀在暮霭的天空中回绕翻飞,乌云笼罩,空气闷热得烫人。和老妈子以及汽车夫。他心情轻松,美美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见天变了。燕雀在暮霭的天空中回绕翻飞,乌云笼罩,空气闷热得烫人。他汗水淌得不停,觉得饿了,叫副官关照厨房提前开晚 饭。 正喝酒吃饭时,天上“轰隆隆”一阵闷雷,接着大点的急雨鞭子似的凶猛抽打下来。天本来热,下了大雨,凉快了些。一阵骤雨过去,他 站在楼下客厅的门前用牙签剔牙,见几只蝙蝠逮虫子,绕着房檐飞来飞去。天暗下来了,花园里有些地方积了水闪着明镜般的亮光,树木花草 都湿淋淋的。他打算到一号童霜威那里去谈谈,吩咐副官:“我要到一号童霜威公馆去看看他。你先去联络一下,联络好了,快来陪我去。” 副官是个唯唯诺诺模样文弱的年轻人,答应一声乖乖地去了。他刚走不久,管仲辉就听到了刺耳的空袭警报声。声音响得门窗仿佛都震动 ,像个泼妇呼天抢地地号哭。 管仲辉吓了一跳,大叫:“勤务兵!勤务兵!” 勤务兵跑来了。管仲辉问:“怎么回事?放警报?” 勤务兵是个老兵油子,说:“报告管副院长!是防空演习!” 管仲辉不禁想起了四年前参与防守南京时听到警报声的情形,说:“还没有听说有重庆飞机来炸,乱放警报干什么?” 勤务兵立正回答:“这警报从还都就试放过,怕的是渝蒋飞机来空袭。演习演习,以防万一,出了告示的!” 管仲辉吁了一口气,檐头滴水声已经凄然,加上刚才揪心的警报声使他扫兴。他在楼下客厅里踱来踱去,身上、额上不断淌汗。看看花园 里,暗黑中的树木像鬼影憧憧。 一会儿,副官回来报告,说:“联络好了,请副院长去。” 管仲辉打听情况,说:“一号那里设的是个日本的什么特务机关?” 副官回答:“打的是‘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招牌,实际过去是个日本军事特务机关,如今听说是调查收集情报的,什么情况都收集。” 管仲辉暗忖:鬼子真是鬼子!侵略中国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在南京城还设这种情报机关!汪精卫他们明明把国卖得一千二净了,还要 老着脸皮自我辩解,就是用一万张嘴我看也无用!所幸我是奉命来做汉奸,不然岂不天天像泡在辣椒水里坐在火山口上?这样想着,突然不想 穿军装了,对副官说:“等一下,我换了便装再去,凉爽点。” 他到房里换了西装,见天上又在下雨了,他让副官打了手电筒和雨伞,陪他冒雨到潇湘路一号去。副官问他是不是派汽车送一送,他说: “就这么一点路,我要逛着走去。”其实,他是因为潇湘路一号楼下有日本特务机关,不愿招摇。 雨点沉重飙急,暗黑中处处一片淅沥声。地上溅水,皮鞋和裤脚全湿了。走进潇湘路一号朱漆剥落的大铁门,见大门两侧的大灯罩左侧那 个碎了,像人瞎了一只眼,有种潦倒衰败的气象。门房里点着蜡烛,坐的是日本兵,有个苏州口音的中年瘦子在恭恭敬敬迎候着,请管仲辉上 二楼去。管仲辉明白这准是监视童霜威的“七十六号”特工。 管仲辉在童霜威卧室里见到童霜威时,忽然心头浮起一种同情。烛光下,在陈设简单寒伧的房间里,童霜威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下 着夜雨的黑黝黝的窗外。窗怕溅雨,关闭着,房里闷热。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玻璃上纵横的眼泪似的雨水。在看些什么呢?童霜威回转 身来了。管仲辉看到童霜威原来那气度不凡的轩昂气概和堂堂仪表变了!蓄着花白零乱的胡须,头发也长,面容较前瘦了。因为防空演习,电 灯没有,点着蜡烛。烛光闪烁,房里更多了一种冷落凄凉的气氛。童霜威伫立在那里,像一个幽灵。 见管仲辉来了,童霜威脸上竟毫无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毫无感觉,眼里却有愠怒幽怨之色。管仲辉不禁想起守南京时那夜在自己公馆里见 到童霜威的胞弟童军威的情景来了!想:这家姓童的,兄弟俩倒都是硬汉! 管仲辉热情地说:“啸天兄,听说你在这里,我特来看望!别来可好?”他满面红光,又肥又胖,掏手帕擦汗。 童霜威点点头,以手示意,请管仲辉坐。 管仲辉在椅子上坐下,对副官和那中年说苏州话的瘦子说:“你们去吧!在下面等着,我在这里谈谈。” 中年瘦子对副官说:“走,到下面我房里坐吧。”他陪副官轻轻下楼去了。 管仲辉寒暄说:“啸天兄,身体可好?” 见他热情亲切,冒雨夜访,又念起旧谊,童霜威觉得不能再不开口,说:“谈得上什么好呢?心脏血压都不好,行尸走肉罢了!早听说你 来了,可我是被软禁在这里,处境与你不同啊!”见管仲辉嫌热,递了把扇子过去。 管仲辉看看空空的四壁,擦着汗扇着扇子,说:“啸天兄,你我知己,我对你不能不讲心里话。你的为人,我得夸一声:好!但其实你不 必自己苦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劲草遇到疾风也要偃倒。你是文官,何必学谢晋元守四行仓库?‘过刚则折’,古之明训,智者不为的呀! ” 童霜威不禁肃然端坐,问:“慎之兄,你是来作说客的?” 出乎所料,管仲辉摇着扇打个哈哈,轻轻地将椅子往前挪,靠近童霜威耳朵小声神秘地耳语说:“他们有这意思。不过,你我交情深,我 这人你是知道的,虽是武人,不会拿你当云梯踩着爬城墙的!我要尽量助你一臂之力!” 童霜威如坠五里雾中,思索着说:“慎之兄,那好!今晚你来看我,我很感激。你我就叙叙家常,不谈我的事吧!” 管仲辉想:此人真是书呆子气十足!本来也并不想劝童霜威下水附逆,自己的事又不好同童霜威明言。刚才说的那些话,只嫌童霜威太傻 太直,一头撞在墙上不会转弯,想传授他一点诀窍,听童霜威这样说,又不好过于坚持了,点头说:“好好好,叙叙家常,叙叙家常。”但仍 想指点指点童霜威,话头一转,说:“谢元嵩可是个聪明人。我在重庆见到过他!他说:在汪精卫那里做汉奸好像打麻将,坐在牌桌上的人从 来不决定自己的牌怎样打法,而由坐在身后看牌的人从后面把手伸过他们的肩头,来替他们摸牌出牌,作决定。不过,只要能赢钱,做汉奸的 就心甘情愿了!所以汉奸并不少。哈哈,他在那边大骂日本人大骂老汪和汉奸们,像个忠臣烈士似的,有趣得很!” 提起谢元嵩,童霜威心头烧起了无名火,问:“他在干什么?” “听说给了他一笔考察金,去美国考察了。” 童霜威咬牙想: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是变化多端,却运气亨通。他是实实在在做了汉奸的,到重庆却不吃亏。我被他害了,到现 在软禁挟持在此,如同阶下之囚,真是从何说起!气得耳朵发热,头也晕了,发牢骚说:“真是世无天理!他在上海是落了水又突然走的…… ”忍不住将自己怎么受他作弄的情况扼要说了。 管仲辉用右手三根指头敲着桌面,说:“是啊,啸天兄,他是个站在海边也不湿鞋的人,你何必偏要用湿手沾干面落得个甩也甩不脱的处 境呢?” 童霜威不禁沉思,但决定不谈这个问题了,听着雨声击窗,问道:“慎之兄,那边情况如何?”这“那边”当然指的是重庆。 管仲辉笑笑:“怎么说呢?轰炸太可怕了!雾季还好,一过雾季就提心吊胆。前年最厉害,几乎夷平了重庆城。前年五三、五四两天,一 下子炸死炸伤六千人左右。物价飞涨,小公务员叫苦连天。至于做纪念周、唱党歌、背总理遗嘱,连同官场的吹牛拍马,派系复杂,人事纠纷 ,门户倾轧,一如过去。我们那些熟人,都仍是当官的当官,做老爷的做老爷。贪污腐化更盛,特务气焰更高。共产党很活跃,有报纸,有办 事处。不过这里在反共,那里也在反共,只不过这里是明着叫,那里是暗中反。哈哈,现在那边占便宜的是两条──” 童霜威问:“哪两条?” 管仲辉放下扇子,掏手帕擦脸,附身过来耳语说:“第一条是抗战抗下来了。日本人的残暴烧杀,激起了中国人的抗日决心,并未像汪精 卫他们预料的那样,支持不住要垮台,更未像日本人的如意算盘,以为让老汪‘还都’后,重庆就要动摇。日本人对老汪这点很失望啊!现在 看来,四川是天府之国,养得活下江去的人。蜀道又难,山高路远。哈哈,汪精卫一伙到了南京,更刺激了老蒋。共产党又整天唱高调、打游 击,牵制监督,不抗也不行。外加指望世界形势起变化寄希望于美、英、苏俄!于是,抗战就拖到了今天。现在,苏德一火并,这抗战当然更 要抗下去的!” “第二条呢?” “日本人本来想速战速决,一下子席卷中国。有人认为日本很快能灭中国,谁想到蛇要吞象并不容易。听说日本陆军一共不过四十九个师 团,三十八个师团牵制在中国!如今兵力分散,力不从心,除铁路线和大城市外,无法驾驭,心腹地带像江南都有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其它 地区可想而知。所以,大的攻势基本停顿,陷在泥淖里拔不出腿来。日本人里有一派倒是急于想和了!你也是知道的,在香港,这种来往和联 系是从来没有中断的。” 见管仲辉说得这么大胆坦率,童霜威既出意外又极吃惊,但了解此人的军人性格,也就不奇怪了。听管仲辉的叙述,觉得有理,忍不住又 问:“你推测这大局前途,有哪种结果?” 管仲辉摇摇扇子,又放下扇子拔着指关节,笑笑说:“我把听到的周佛海的推测讲给你听听如何?有一次在他公馆里闲谈,他说:不外五 种结果。一是在汪蒋合作之下实现全面和平!” 童霜威摇头,说:“不可能吧?” 管仲辉继续说:“二是汪去蒋来实现全面和平!” 童霜威摇头,说:“怎么可能!” 管仲辉说:“三是蒋下台实现中日和平!” 童霜威又摇头,说:“我看也不可能!” 管仲辉说:“四是日军进逼重庆,或重庆自行崩溃!” 童霜威心里不以为然,没有表态,脸上也无表情。 管仲辉说:“五是日本不能支持,自动撤兵,表面重庆反攻胜利,实则共产党得势以俄代日!” 童霜威仍未表态,反问:“他认为哪种可能最大?” 管仲辉笑笑,说:“他说,最希望第一种,其次第三种,但可能性都很小。第二种是他们所企求的,但似乎也不容易。第五种,以日方情 况看,则较可能,但就令人忧虑了!” 童霜威想:汉奸站在汉奸地位上胡思乱想,岂能想得准确!有意地说:“他这些推测实际是觉得前途渺茫呀!慎之兄,那你呢?” 管仲辉得意地挤眼笑笑,说:“我是不管这些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哈哈!春秋时军事家吴起说过:‘战胜易,守胜难’,日本现 在正是这样。也许第六种是眼前这种局面还要不死不活拖下去!”也反问:“你看呢?” 童霜威说:“你这看法我也有!只是,不管未来如何,中国人总是该做个中国人!”说到这里,童霜威推心置腹地说:“来此观感如何? ” 管仲辉笑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沉吟了一下,答:“国难!国难!”又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甚至一蟹不如一蟹了!” 童霜威见管仲辉似乎实心实意,感叹地说:“慎之兄,你是守过南京的将领,你不该来!” 管仲辉哈哈笑了一声,脸上放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点点头,忽又吞吞吐吐地说:“啸天兄,你为人厚道,也不能太……你记得吗 ?在南京时我就说过你这人太君子了!脾气得改改。你是有学问的人,该懂得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我看谢元嵩就很‘神’,所以不吃亏!你也别把到这里来当汉奸的人看作清一色!我 这话,哈哈,已经太明白了!哈哈……”他用直率而又曲折的笑声把下面的话全淹没了。 童霜威不禁一字一句咬嚼着他这些神神道道的话,体味着,似乎有了几分明白,又似乎仍不很明白,又问:“那边国共关系如何?” “哈哈,我是从来不认为也不希望这种关系好的!何敬之做参谋总长,今年一月,秉承最高当局的旨意,叫顾祝同、上官云相在皖南抓了 叶挺、杀了项英,消灭新四军。我听汪精卫夸赞过,说这是办了件好事。可惜!共党不好对付!皖南消灭了,如今又在江南、苏北扎下了根。 以后,南京这儿反共,重庆那儿也反,一个明枪,一个暗箭,反法不同,宗旨相似,哈哈!” 外面,雨声淅沥。忽然,又响起了“呜──”的解除警报声。夜里人静,警报声特别清楚悠长。 管仲辉站起身来,踱着方步,习惯地拔着骨节“啪啪”响,说:“防空演习完毕了!其实,还从未有飞机来轰炸,有这演习,说明东洋佬 和老汪他们心虚,害怕!听到警报的呜呜声,我既想起了守南京时的情景,又想起了在重庆时的情景。今天见到你,潇湘路夜雨,促膝谈心, 真又恍然如在梦中。战争年代,这种际遇也不容易啊!” 听他这么一个自命为武人的军人,讲起话来带着诗意和感情,童霜威不禁想:晏子说,“言莫若信,人莫若故”!管仲辉虽来落水附逆, 今天也是来作说客的,但并无害我之心,说话也自坦率,与谢元嵩确实不同,因而礼貌地问:“嫂夫人和女公子他们要搬到南京来吗?” 管仲辉肥头大耳地直摇头,咧嘴笑着说:“兔子尚有三窟,我何必把家搬来?偶尔来住住玩玩罢了!我上海租界上的公馆住着舒服。可怜 的南京城啊!──”他见雨停歇了,去将窗户“砰”地开了,吸了一口扑面清凉的空气,说:“太荒凉了!住着也总是叫人想起许多往事。兵 灾以后,杀人盈城的地方鬼太多,是住不得的!” 电来了,电灯又亮了。童霜威“噗”地吹灭了蜡烛,叹口气说:“我还不知要在此被软禁到哪一天!在此也无日不思念上海租界呢!” 管仲辉忽然挪步踱回来,又坐在童霜威对面,靠近身子说:“啸天兄,我看我可以给你一条锦囊妙计!” 童霜威瞅着他,想起了抗战爆发那年七月,管仲辉送锦囊妙计的事,目光似是问:什么锦囊妙计? 管仲辉轻声神秘地说:“你身体不?ctxt小xiaoshuo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四 管仲辉来过后的第二天傍晚,天擦黑时分,家霆正在楼上童霜威房里同爸爸对弈。象棋,是家霆从新街口买回来的,倒是用来给童霜威解 了些寂寞。 忽然,“冷面人”老董急急上楼来了,说:“童少爷,有个年轻漂亮穿和服的日本小姐来了!颐和路二十一号来电话通知过的!说是专门 来看望你的。她在楼下!” “年轻漂亮的日本小姐?”家霆放下手里的一只刚想跳过界河去的马,对童霜威说:“爸爸,我下去看看!” 他心里想:咦?真奇怪!谁呀?脑海里一闪:难道是欧阳素心?不!她不是什么日本小姐呀,但不是她会是谁呢?一定是她!难道她化了 装来了?这可能吗? 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想欧阳,但第一封信发出后,渺渺无讯,未曾收到过她的复信。写了第二封信去,仍旧不见音讯。现在,会是她来了吗 ?不,不会的!她娇生惯养,家里未必会肯让她来南京!再说,信上也没有叫她来。他信上用暗示的语气告诉她:这儿是有日本人和上海“七 十六号”特工总部的人监视着的,随便跑来也不可能会见的。那么,她怎么会来呢?但,这是谁呢? 家霆一颗心忐忑进跳着走下楼去。“冷面人”跟在后边,说:“她带了上海‘七十六号’的公事信由颐和路二十一号办事处介绍来的。手 里提着个收音机,门房里的日本兵在盘问。” 家霆暗想:如果是她,一定是找了她父亲才弄到了这种介绍信穿了日本和服来的。想到欧阳能在他和爸爸一同被软禁的情况下从上海租界 上亲自到南京来,心里怀着一种又喜又爱又感激的心情,但如果真是她,却又觉得她不该来。 天,在一瞬间暗下来了。门房间亮着灯,灯光从门里射出来,将外边洒亮了一片。灯光里,闪烁着欧阳素心的身影。她穿了一件色调鲜艳 的日本和服,正在用日本话同门房间里的日本兵在讲些什么。 家霆心里一热,喜叫一声:“欧阳!……”跑上前去。如果此刻只有他和她,他一定早就冲上去拥抱她了。他的心猛烈地狂跳,几乎忘掉 了一切,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似在燃烧。 欧阳素心回转脸走来。银色的灯光闪在她的背后,她同家霆之间是暗的,彼此几乎看不清脸面,但他看到了她丝织和服里风姿绰约的身材 。应当说,日本女子的和服是具有强烈的东方美的:彩带束腰,广袖长裙,显得高雅绮丽。但此刻作为敌国的女性服饰,一种抗日的民族感情 ,使家霆忍受不了欧阳素心穿这种服装。家霆原谅地想: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到南京这种由日寇和汉奸盘踞着的城市,如果不穿日本和服, 能毫无危险性吗?……但立刻又想:她穿了日本和服遇到像尹二这样的中国人,不也一样是有危险性的吗?一想,感情又矛盾了。 欧阳素心用娴熟的日本话不知对日本门卫说了些什么。日本兵客气地点头招呼。然后,家霆见欧阳素心又闪身站在灯光里朝他可爱地抿嘴 笑笑,示意他快帮着去提她带来的提包、小箱子和一只艺妓舞香扇的日本花绸包袱包着的无线电。他看到她脸上的汗水泛光。 他又看到她掏小费给停在门口的那辆汽车的司机,打发那辆汽车走了。她像风一样轻地走过来了。他上前去提物件,“冷面人”也讨好地 上来帮着提东西,陪她上楼。 爱情像一团火焰在他心里加温,他喜悦地问:“你今天从上海来的?” 她点点头,紧挨着他,用轻得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问:“欢迎吗?” “你怎么会来的呢?”他问出口了,却又感到在“冷面人”的身旁不该问这问题。 但她回答得很技巧也很真实:“说不清!反正,我来了!好像有一股力量吸着我来,不来不行!” 他对她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心里感到有许许多多话恨不得立刻都同她讲。 他和“冷面人”将欧阳素心的物件都拎到了他住的卧室里。这里早先是童霜威的书房,如今他住着。童霜威在隔壁原先的卧室里住,两间 房相通,中间的门关着。家霆是对欧阳素心说也是对“冷面人”说:“今晚,你就住在这间房里!我到隔壁房里,同爸爸睡。”然后,他对“ 冷面人”指指欧阳素心说:“老董,等会儿她同我们一起吃晚饭。” “冷面人”见是日本小姐,格外巴结,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去添菜!”说完,匆匆离开下楼去了。 家霆见“冷面人”走了,一把抱住欧阳素心,紧紧地亲了亲她。像是在咀嚼幸福,立刻又告诉欧阳素心:“这就是‘七十六号’派来的人 !”又说:“你来了我真高兴!”但又鄙夷地瞅瞅欧阳素心穿的和服,说:“快把日本衣服换掉吧!洗洗澡,换了衣服我陪你去见爸爸!对面 ──”他用手指指,“就是盥洗室。”天热,他觉得她一定需要洗一洗了。 欧阳素心明白他是因为仇恨日本人所以厌恶她穿日本和服,没有做声,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好,我先洗一洗,再换换衣。" 家霆将开水瓶给欧阳送到盥洗间去,又回来开门到隔壁房里去了,将欧阳素心留在房里去洗脸、更衣。他到了爸爸房里,说:“爸爸,欧 阳素心从上海来了!” 童霜威正在纳闷,诧异地说:“怎么说是日本小姐呢?” “她会日语,化装成日本姑娘来了!”家霆思绪复杂地说,“我已经叫她快洗一洗,换了衣再来见您。” “她来做什么呀?”童霜威摇头,带有责怪地说,“生逢乱世!我们又是这种处境!一个女孩子!……她其实不该来!” 家霆默然,但说:“她既然已经来了,爸爸,您就别说那些了!我希望爸爸您能对她好一些。您见了面就会知道的,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姑 娘!” 童霜威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摸出万金油来往太阳穴上搽,叹了一口气,说:“是呀,她可能是非常好的!只是,如果不是生在她那样的 家庭里就好了!” 家霆又默然了。盥洗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欧阳素心关着门在洗濯。他说:“爸爸,这些话您可不要当着她的面说。她自尊心非常强,这 是她伤心的事。我只希望您能对她客客气气,那就行了。” 童霜威点点头,又闷闷地叹一口气,烦恼地说:“今晚怎么睡?” 家霆做着手势:“我来陪您睡,她睡我的房。”说完,听到盥洗室水声停了,欧阳素心的脚步声回房了,他就又开了通向自己卧室的那扇 门走到隔壁房里去了。 他见欧阳素心动作迅速,已经换去了日本和服,穿上了一件夏季穿的闪闪发亮的丝质黑色旗袍。灯光下,她温柔纯真地看着他,略带忧悒 ,但雪白的皮肤衬着黑旗袍,异常美丽。 家霆似乎能体会到她的心情,轻声亲切地说:“啊,你累了吧?你是怎么来的?真想死我了!” 她面上平静内心激动地说:“我只想,你在地狱里我也应该下地狱!实在无奈,我找了爸爸。他现在在清乡委员会又兼了个福利处处长的 职务,同日本顾问晴气和李士群都有交往。这不,我就请了假设法来了。我总想能看看你,哪怕看上一眼就死也愿意。”说这话时,盈盈的泪 珠涌上了眼眶。她从皮夹里取出洁白的小手绢来拭眼。 家霆深深感动,叹了口气,说:“是啊,我还不知哪天才能离开这儿回去呢?学校里的课业也荒废了。” “我接到你信后,已经找人给你请了假,同学校里打了招呼。你如果能回去,继续上学是没问题的。” “真想回去啊!可是办不到。我真恨啊!”家霆怒发冲冠,紧紧攥着拳,瞬即又说:“欧阳,你不该穿日本人的服装来的!假冒日本人出 了事多不好。再说,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中国人多么恨日本人,穿这种衣服不但不安全,反而可能出危险!” 欧阳素心点头,抑制住痛苦地说:“是呀,我想偏了!只以为穿日本和服可能安全一点。没想到在火车上,我坐在那里,人家都不愿意挨 着我坐。在下关下火车时,向人打听颐和路,那人也给我脸色瞧,明明知道也说不知道。” 见她梳完了头,家霆说:“走吧,欧阳!到隔壁房里,看看我爸爸去。”他拉着她的手,她却甩脱了他的手。他走到侧门,欢叫:“爸爸 ,欧阳素心来了!” 欧阳素心随着家霆,像一片云似的飘飘出现在门口,看着头发、胡须都很长的童霜威。童霜威的脸色苍白,威严,身材稳健。她恭敬地叫 了一声:“童老伯!” 童霜威被眼前这女孩子美丽脱俗的风度与容貌惊住了,想:呀!怪不得家霆着迷!确实是一个少见的可爱的女孩子!朴素、大方、典雅, 带点傲气,又十分灵敏、智慧。她能一个人设法化装成日本少女来南京看家霆,这就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呀!想着,心态变了,说:“啊,你 就是素心!好啊!知道你来看我们,很高兴!你快坐呀!” 欧阳素心像只小鸟似的依着童霜威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说:“老伯,我给您带了一只收音机来,好给您解解寂寞。您可以收听些广播。 您等着,我去给您拿来。”说着,她轻快地走到隔壁房间里去。一会儿,就把那只艺妓舞香扇的日本花绸包袱包着的无线电和另一只手提皮包 抱来了,解开包袱,抱出一只乳白色的收音机来,微笑着对家霆说:“明天就给伯父安个电插子吧。”她转向童霜威:“伯父,我猜,您一定 欢喜我带这个礼物来的!是吗?” 童霜威感到心里温暖,点头说:“当然,当然欢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欧阳素心似乎是有意要使童霜威高兴,又打开手提皮包,取出一只金翠镶嵌的深黄色古玩小葫芦来,说:“老伯,还给你带来了一样礼物 ,是我们家里的!这小葫芦里养着一只会叫的蝈蝈。”说着,她把葫芦转开,果然有一只蝈蝈露出头和触须爬了出来。她又将蝈蝈放进葫芦, 说:“老伯,你听!它唱得多么好听。”她孩子气地将小葫芦放近童霜威的耳边,说:“好听吗,老伯?” 童霜威听到:蝈蝈正振翅弹唱出一种“瞿(口旁)瞿(口旁)”的音乐声,清脆悦耳,点头说:“好听!好听!”他笑了。家霆发现爸爸本来 是从来不笑或极少笑的,现在的笑容是从心里泛上脸颊的。家霆不知为什么,竟想淌眼泪了。 欧阳素心像个可爱的女儿似的说:“老伯,蝈蝈很好喂养,不费事。每天给一点点南瓜、豆芽或者萝卜什么的,它就当饭吃了,可以一直 喂养到明年春天还活着。能过冬,冬天放您被窝里别让冻着就行。”说着,将小葫芦塞进童霜威的手里,说:“老伯,您收下。” 童霜威暗想:唉,多么惹人爱的女儿!想来她父亲一定是把她当作掌上明珠的。可是,唉,他为什么要落水呢?为什么不替这样可爱的女 儿多想想呢?他有些感慨,接过欧阳素心递来的小葫芦,说:“好!我收下!谢谢你,素心!” 家霆发现并且感觉到爸爸对欧阳素心的感情,就在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完全变了。心里真高兴呀!在一旁开心地说:“欧阳!你带了什 么给我呢?” 欧阳素心笑了,说:“你等不及啦?我给你带了好些吃的东西来,还给你带了你该读的课本和一些书来。说实话,就算给你带的东西重! 但想到我们是老同学,又想到一句西洋格言:‘不受痛苦,得不到胜利;不踩荆棘,得不到王座;不背负十字架,得不到皇冕!’再重我也只 好把它拖来了!” 听她说得有趣,童霜威和家霆都笑了。他们同时觉得她有一样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感情世界。 空气很融洽。后来,“冷面人”开晚饭来了。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欧阳素心将从上海带来的咖喱鸡、宁波露笋、冬菇鸭、烤麸等罐头开了 ,还把两个罐头给了“冷面人”。吃饭时,“冷面人”给童霜威送来一张粉红色的烫金请帖,是“留日同学会”发的,邀请后天中午在“迎宾 馆”聚餐。 “冷面人”讨好地说:“童委员,后天中午有汽车来接。” 童霜威手拿请柬,掂着分量,想:好呀!对我的软禁又放松一步了,岂不奇怪?对了,又是个圈套!看来似是一个聚餐会,如果我参加了 ,也就是落水了!说不定报上又要登些什么了!马上对“冷面人”说:“不!老董!你快去打招呼。我身体不好,不能去!”天热,他额上冒 汗。 说完这话,他的情绪变了。吃饭时,一句话未说,胃口也不好,吃了大半碗饭,就搁下了。默默地摇扇,郁闷着,使人很容易感觉到他的 不快。因此,连欧阳素心也感到在这种时候,不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同家霆埋头吃饭。 “冷面人”将吃剩的晚饭收走后,童霜威依旧默默无言,沉浸在抑郁、愤怒的情绪中。家霆同欧阳素心陪他坐着。为了打破铁一般沉重的 气氛,欧阳素心先谈了上海初春时的许多惊人暗杀案。最突出的是三月里“七十六号”制造了三起震动中外的大血案:一次是在深夜暴徒们跑 到江苏农民银行宿舍集体枪杀了十几个职员;一次是在中国银行宿舍,绑架了近两百人;另一次是袭击中央银行上海驻地放了定时炸弹,炸死 炸伤多人。到了四月里,在胶州路孤军营里,八百壮士的团长谢晋元也被刺死了!租界上已经成了无法无天的杀人世界。 家霆听着,计算时间,发生这些事时,正是自己被“七十六号”绑架送来南京的时候。那时报也看不到,也不接触人,这些消息当然都不 知道。听到这些日伪特务横行的事后,童霜威父子心情都很压抑,感到天气热得遍体如焚。 家霆后来问起舅舅柳忠华的情况,说:“欧阳,我舅舅做生意的情况怎样了?” 欧阳素心靠窗口坐着,带点娇慵困倦地好像在数天上的星星,说:“你可能想不到吧?生意好像做得不小!现在你那仁安里的大舅方雨荪 也搭了伙,还有一个你们家认识的人,名叫江怀南的,也搭了伙。方雨荪就是江怀南介绍的。江怀南常到我们家,就认识了你舅舅。现在,他 们都是兴茂贸易公司的股东老板了。” 童霜威也在窗边坐着。夜晚,暑气仍热腾腾地笼罩在空气中,从窗口吹进来的风也不凉爽。听到这里,他皱皱眉,问:“他们在做什么生 意?” 欧阳素心摇头,坦率地说:“我不想管,弄不清楚。好像是在上海收购棉纱、棉布、西药等禁运物资,然后运到杭州,再越过封锁线运往 浙江富阳等地,到那儿换取桐油、木材等物资。还将上海的西药、钢材等以及从浙江、安徽那一带贩来的桐油、土纸等紧张物资,运到江南和 苏北,换取棉花、土布、烧酒。反正是贩来贩去赚钞票。” 从南面安仁街那边,传来了小火车的尖利急促汽笛声和火车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隆隆地响,单调而疲惫。 童霜威不禁问:“这么运来运去容易吗?日本人不管?” 欧阳素心似乎不想多讲,又似乎并不知道得太详细,但语气充满鄙视和气恨:“依我看,日本人和汉奸都要钱!钱能通神呀!说是日军以 ‘大日本战地御用商’名义给发搬运证呢!”有蚊子在叮她,她用手“啪”的打死了腿上的一只蚊子。 清水塘边和花园草丛中的蛙声阵阵,叫得喧闹。童霜威想:是呀!她说得有理!但日本人、汉奸勾结在一起做生意,江怀南、方雨荪同欧 阳筱月一起狼狈为奸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柳忠华他也卷进去了,是干什么?童霜威敏感地想:忠华不是见利忘义的人,他本来也不是商人。如 今,通过家霆找到素心的父亲来干这种勾当,决不单纯。会不会是利用日寇、汉奸给新四军走私搞物资?他们贩来贩去,过封锁线,一会儿沦 陷区,一会儿国军防守的地区,一会儿又是新四军活动的地区,真是神通广大。一时,思念起柳忠华来了:在汉口时敌机轰炸声中的交谈,在 香港湾仔寓所的见面,在上海时他在伪《新申报》上写的赠言,都如在眼前。童霜威想:唉,如果能见到他,同他谈谈多么好!他是个有能耐 的人,对什么事都有主见。想念着柳忠华,他就呆呆地不言不语了,起身伫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光,看着皎洁的一弯娥 眉月,沉思默想起来,用扇子扇赶蚊子。 见爸爸这样,家霆点上一盘蚊烟,又问欧阳素心:“银娣好吗?” 欧阳素心点头,摇着扇子说:“好!她有本事能使家里人人都喜欢她,我自然更喜欢她。她聪明,仍在上补习学校。我有种感觉,好像你 舅舅跟她很知心,不是泛泛的关系。” 家霆没有点头。他能意会到欧阳素心的感觉是正确的。他问:“你有什么感觉?” “呣,有一点!”她笑得带点顽皮,带点心眼儿,“我常想,你为什么先后介绍这样两个人给我?又常想,你是那样地痛恨日本人和民族 败类,可为什么?”她突然停住不说了,笑一笑,缄默起来。 一瞬间,舅舅柳忠华和舅妈杨秋水的面容又浮上家霆的心头。舅舅和舅妈之间的爱情一定是有一段曲折的经历的。舅舅坐牢坐了漫长的岁 月,舅妈一定是在等待着他的。可是,他们多么不幸,相聚短促竟又生离死别了,真像一曲悲歌!想起这种种,他有点心酸,他觉得不好回答 欧阳素心的问题,就岔开话题对欧阳素心说:“欧阳,明天,你陪我到中华门外去一次好吗?” “去干什么?”她坐在窗边,似乎闻到了风从玄武湖里散播过来的荷花和莲叶的清香。 “那里埋葬着我的母亲,我要让你见见她,也让她看看你。” “那当然好。”她乐意地点头回答,似乎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事。偶尔飘来的荷花、莲叶清香使她陶醉。 他看着欧阳素心。她坐在窗前,沐浴着银样的月光,那美好的容貌,高贵庄重的仪态,活泼温柔的韵味,使他心头涌起幸福的潮汐。他向 她微笑,她也回他以微笑。用不着说话,情意畅通交流。他心里有爱情,真希望时光永驻,停顿在这种甜美隽永的感情和意境之中。他想起了 拜伦的一首诗中的两句: 她在美中步履姗姗, 像星空和无云的夜晚。 后来,那夜,欧阳素心回房放下珠罗纱帐子睡了。 家霆在爸爸房里陪童霜威睡。父亲和儿子两人亲密地睡在一头。夏夜,月光明镜似的照来,透过窗户,透过蚊帐,射在床上。这时,外边 ,月光一定正像透明的面纱,笼罩在玄武湖和古台城上,普照着烟雾。露水一定正悄悄地在降落。花园里,月光与树影也一定在一起晃动,闪 烁在清水塘上。繁密的蛙声与虫声纷杂地传来,家霆想:欧阳素心这时一定也没有入睡,月光一定也照在她床上,她一定也在看着月光,听着 蛙声与虫声。他真想此刻能同她仍在一起偎依着谈心,永无休止地偎依着,永无休止地谈着。不,不必谈,就是不说,只要无声地偎依着坐在 一起,就是甜蜜和幸福!……他发现爸爸翻着身也没有睡熟。月亮像一盏银色的天灯,照得窗栊透明。他见爸爸正睁眼看着窗户外一只庞大的 蜘蛛网出神。那八卦似的大网上有一只在苦苦挣扎的飞虫,好像是一只“金牯牛”,被蛛网粘住了,正拼命想挣脱。一只大蜘蛛在网中央觊觎 着,想等待飞虫精疲力尽了马上扑上去吐丝将它拴裹起来。但是,飞虫挣扎得凶,终于,破网飞走了! 家霆兴奋地问:“爸爸,您没有睡着?” 童霜威“呣”了一声,说:“是呀,我在想你的舅舅,想得很多。”他嫌热,又“噗噗”地扇起扇子来,“你把舅舅的情况告诉欧阳了吗 ?” “没有。”家霆回答,“但她聪明,会有感觉的,不但对舅舅,对银娣也是那样。”说到这里,问:“爸爸,您觉得欧阳怎样?” “我很喜欢她。”童霜威发自内心地说,“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真是一个十分可爱又懂事的姑娘。只是──”他叹息一声, “她的父亲太对不起她了!” 家霆心里也叹息,嘴上没有说出来。他理解爸爸对于儿子同欧阳筱月的女儿恋爱还是不太同意的,想:只好依靠欧阳的为人和我的坚决使 爸爸同意了。他告诉童霜威说:“爸爸,明天,我想同欧阳到雨花台去,寻找一下舅舅给妈妈立的那块墓碑,我们雇马车去。我打听过了,那 里现在可以去,也有游人了,没问题的。” 童霜威沉默了一会儿,又叹息一声,说:“好啊!” 月光迷离,家霆看见爸爸朝天睡着,张着双眼,心里明白:爸爸一定又勾起了许多回忆,今夜一定又是睡不好了。他劝慰着说:“爸爸, 您不要多想了,好好睡吧!也许,管仲辉会帮忙的。只要能回到上海仁安里,我就设法找到舅舅,跟他商量,我们就可以设法秘密逃跑。” 童霜威思考着说:“是啊,我是打算按管仲辉说的办啊。身体本来不好,我要装得更不好。这次,倘若真有机会不被软禁,拼着死,我也 要冲出牢笼去!”稍停,又唏嘘一声,“你那继母,太无情无义了!我在这里,她哪管我的死活?其实,我也并不想她来,她来,除了逼我落 水附逆,别无其它目的。但她要来,是不难办到的!她将你推进了火坑,自己却一定天天又在上海打麻将逛公司了!心肝全无!” 家霆明白:爸爸是有感而发,只能再劝慰着说:“她不来也好,一家人都拴在这里更糟!” 童霜威没有做声。在这夏天的夜晚,过了半夜,暑气渐消,窗外有微微的清风吹来拂动蚊帐。花园里月光下的虫叫声“口瞿口瞿”“吱吱 ”传来,似乎带点秋意。童霜威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家霆,记得不?四年前这时候,南京初遭轰炸,我们正离开南京到安徽南陵县去。 你还记得那夜行船上的情景吗?” 家霆轻声微喟地答:“记得。” 于是,那青弋江夜行船上的橹声,船桅上的一盏灯,水声,夜鸟惊叫声,船工夫妇轻轻低语声,一时都涌上心头。抗战爆发四年间的种种 不平凡的经历,也都像烟云似的掠过眼前,既遥远又似只是昨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家霆陪欧阳素心像出去郊游似的离开潇湘路一号。 欧阳素心穿得特别朴素,一件浅天蓝色的短袖阴丹士林旗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妩媚、和谐。淡雅每每衬得人更美,天然也使少女出落 得大方。她有一种平静的高傲,很惹人注目。 “冷面人”恭敬相送。他可能感到有管仲辉这样的大人物来看望,又有欧阳素心这样的日本小姐是家霆的女朋友,可以预卜到童霜威的命 运不会太坏,脸上居然也笑眯眯的了。门房间里的日本兵对欧阳素心笑着用日语交谈,好像是问欧阳素心怎么改了装束。光脑袋的年轻日本兵 笑得很和气,也点头鞠躬,彬彬有礼。 离开潇湘路一号走出路口时,家霆笑着打趣说:“欧阳,真想不到,你的日本话讲得跟鬼子一样好!连弯腰打躬,也像东洋人!” 欧阳素心用美丽的眼睛看看他,说:“是吗?” 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蝉声悠扬,气温很高。穿出潇湘路,笔直步行到中山路口上,恰好遇见一辆敞篷破旧马车。车上是一个花白头发戴破 草帽、穿破汗衫的马车夫。讲了价钱,包了马车,说明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在雨花台等候两小时后再原路回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鞭丝斜袅,马蹄嘚嘚,破旧的马车在中山路上颠动着向南驰去。路上行人不多,汽车、人力车、马车也不多。一早就炎热,蝉声在路两边 一些绿树上远远近近地鸣响。盛夏的太阳发挥着威力,闪着耀眼的金光,更衬得四下里景物的冷寂,荒凉。 欧阳素心叹息说:“啊!变化太大了!昨天从下关一下火车,就感到南京变了!同我记忆中的南京不一样,总觉得没了生气,没了笑声, 人人脸上挂了一层灰。有些地方是断垣残壁,有些地方看不到人烟,有些地方使我想到战争和杀戮。我们家战前住在中山东路,房子听说烧毁 了!早先,房顶上有个铁皮制的风信鸡,风一来,会转动,该也不在了。明后天,找时间你陪我去故居凭吊一下。” 马车夫是个历尽沧桑的老头儿,脸上的皱纹像松树皮,上身裸露的肌肉像被太阳灼焦了似的,闷头赶车。 家霆问他:“老伯伯,夫子庙现在怎么样了?” 老头儿摇摇头:“夫子庙烧光啦!除了剩个聚星亭还在,别的都没有啦。” “老伯伯,南京失守时您在城里吗?”欧阳素心问。 老头儿好像无所顾忌,说:“当时躲在南边云台山乡下,光知道城里烧杀奸淫,过了两个月回来,知道的事比听到的更厉害。”他唉声叹 气,“杀的人堆起来比山还要高哪!我回来很久了,夜里还没人敢上街,哭声还到处都有。” 家霆轻声地叹口气,说:“如果有鬼魂的话,南京城的鬼比人要多得多了!欧阳,你想到没有?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也许都躺过死人, 流过中国人的鲜血。” 欧阳素心似乎心里涨满伤感,惨然地说:“我真想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里!” 家霆看着她善良的眼睛,遐想地说:“是啊,是希望有那么一天!再也没有侵略者和卖国贼,再也没有屠杀和奴役,再也没有流血和离散 ,再也没有眼泪和仇恨!” “该有什么呢?”她凝思着问。 家霆认真地说:“留下的只有爱,只有美丽的家园、幸福勤奋的生活,只有我和你之间的甜蜜!” 她微微笑了。他觉得她笑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鲜花,只是她的微笑为什么带着淡淡的哀愁呢? 家霆觉得能理解她笑中的哀愁,叹口气说:“唉!现在,当然全是幻想和空想。中国在被侵略,中国人在被奴役和屠杀,只有抗战!不能 像路边这些标语牌上写的什么‘和平’!和平需要善意!也许只有抗战,只有杀死鬼子和汉奸,才能换来以后的和平。” 欧阳素心点头,但脸上那一丝带着哀愁的微笑也消失了,她的嘴唇变得苍白起来。 坐在敞篷马车上,虽然晒着太阳,但很舒适。童年时的欢乐与喜悦,都涌上心头,又一同回忆起儿时南京的情景,谈起南京夏日的一些风 俗来了。 家霆说:“南京那时有个风俗,立夏那天,大人要叫小孩骑在门槛上吃豌豆糕,说是吃了可以不疰夏。那时,我家有个女佣是南京人,总 要我那么干。”他问欧阳素心:“你小时候骑过门槛没有?” 欧阳素心摇头,笑着用南京话说:“傻乎乎的小把戏才会骑门槛,我可没骑过。但过端午时,南京叫作娃娃节,那时,我们女生抽屉里都 有彩色丝线、小剪子,我们用彩线缠裹出五彩的粽子。我最爱那些装咸鸭蛋的五彩小网兜、小红绒花和用零碎缎子做的小香袋了。” 家霆笑了,也撇南京话说:“这些小丫头玩的东西,我可不喜欢。” 欧阳素心说:“阴历六月初四放荷花灯呢?喜不喜欢?六月初四南京人说是荷花生日,做了荷花灯点着了蜡烛放在水上漂,说是给荷花做 生日。夜晚荷花灯一盏盏漂在水上,真美极了!” 边忆边谈,家霆约定:除了陪欧阳素心去烧毁了的故居看看外,再一同到大石桥畔的母校去看看旧址。老同学谈起当年学校里的生活,有 谈不尽的话。 马车蹄声嘚嘚,经过比较热闹的新街口。广场中心有一个新迁置来的孙中山铜像,两米多高。家霆不禁想:汉奸汪精卫装得好像他是中山 信徒。中山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如果像汪精卫这些卖国贼这样努力,中国不就彻底完了吗?新街口商店较多,有个商 店正放唱片,一个日本女声妖声妖气在唱:“支那之夜哟!支那之夜哟!……”街边一个白发老太婆拄着拐杖在大声吆喝着讨钱。一家米店门 口拥着些人,好像是卖平价米。一辆汽车上有日本人带着个时装年轻中国女人下车进饭馆。 马车在新街口没停留,继续向南。马不停蹄,一直走到中华门来了。这里人多,店摊不少,乱糟糟的。 马车夫指指中华门,说:“城墙上炮弹枪弹打的洞看到了吧?那些烧焦了的工事看到了吧?这一带,当时战事可激烈了,涂满了血,堆满 了死人。城墙有好几处都给炮轰坍了,好些店面都是这两年新修的。” 搏战的风涛似仍存在。家霆和欧阳素心循着马车夫的手指,看着城墙上的弹洞和已被拆毁的犬牙交错的工事,当时的惨状历历如在目前, 似乎能想象当年这儿伏尸喋血、墙垣呻吟、弹孔沥血、死者呼号的情景。 有一家卖包子的小店,放着两张破旧油垢的小木桌,门口火上蒸着笼屉,冒着热气,里边有个伙计在和面擀皮儿包包子。隔壁是一家卖本 地月饼的糕点铺。家霆说:“欧阳,买点南京本地月饼带去野餐吧,好吗?” 欧阳素心赞成:“这几年吃的都是广东月饼、苏州月饼。南京月饼虽不好吃,也该尝尝了。”她叫马车夫:“老伯伯,停一停!我们买点 吃的。” 靠街边停了车,两人一起下车。没想到,一下车,立刻拥上来六七个小叫花子,一个个都伸手讨钱。欧阳素心叹了口气,像天女散花似的 一个个给了钱。两人同去那小铺里买了些荤五仁、素椒盐的本地月饼,又在隔壁一家小酒店里买了些咸鸭蛋和熟香肚、盐水鸭,店家都用荷叶 分开给包了。恰好见有提篮卖荷花和莲蓬、嫩藕的,欧阳素心买了一束红白相间的荷花,又将莲蓬、嫩藕都买了些。上马车时,欧阳素心将月 饼和鸭蛋、莲蓬等都分了一份给赶马车的老伯伯,马车夫千恩万谢。 出中华门又朝南行。西边有一片废墟,一男一女两个穷人家的小孩在瓦砾堆里拾石子玩耍,使人由废墟想到南京沦陷时遭到毁灭的旧事, 心头凄凉。 终于,马车踽踽行到气象森然的雨花台下来了。 雨花台共有三个山岗,东面一个,中间一个,西面一个,除了蝉声吵人,一片幽静。虽是阳光蒸晒的晴天,却总使人感到天低云重,光景 惨淡。 两人要马车夫等候,捧着荷花,提着吃的,向前走去。热风吹拂,遍地是丛生的蔓草,摇动的树梢投下斑驳游移的阴影,灰青色的石头上 布满了苔藓。这地方历来公开和秘密杀害的人多了,在心理上给人造成了一种恐怖压抑的感觉,在环境上也给人一种苍郁而阒无声息的印象, 使人想到黑夜里的枪声、残酷的活埋、血淋淋的刀劈、累累的白骨…… 先看了北宋进士杨邦义剖心处的碑文。杨邦义不肯投降金人,被剖心杀死。风化了的碑文读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碑文上有“俾曜忠灵于国 步艰难外侮日亟之时,国人等亦瞻慕而兴起乎”的句子。杨邦义剖心处旁,有辛亥革命阵亡将士人马冢刻石记事。荒草没胫,久已无人来凭吊 了。 又走到雨花台下的方孝孺墓前来了。 方孝孺墓也是苍苔覆盖,凄凉地屹立在那里。周围有几棵挺拔的青松虬生多姿,墓旁有石栏。见到这墓,家霆想起前一段时间,爸爸讲起 过杨邦义和方孝孺的故事。杨邦义是因为金兵攻下南京时被捕不屈,大骂金帅完颜宗弼被开膛剖心杀死的。方孝孺本是明太祖的大臣,辅佐太 子。明成祖靖难后,命方孝孺草诏,他披麻戴孝执笔写了一个“篡”位的“篡”字。明成祖说:“你不怕灭九族吗?”方孝孺答:“十族何妨 ?”结果真的灭了十族,连老师一家都被满门抄斩。家霆想:爸爸好端端想起了杨邦义和方孝孺,也是从自身的遭遇有感而发的吧?看着墓, 心里凄恻起来。 上了雨花台。乾隆皇帝题的“天下第二泉”的石碑仍在。这雨花台啊!真是“其旁冢累累,其下藏碧血”。远处山岗山坡间,绿草萋迷的 荒冢数也数不清,令人产生空虚孤寂的沉思。这个名胜去处,现在也有用芦席搭的茶棚,也有出售一元钱一蒲包的五彩卵石的小贩。但游人稀 少。几个卖五彩卵石的都同时拥上来纠缠着兜生意。 欧阳素心对家霆说:“买点做个纪念吧!”她付了钱给一个颤颤巍巍拄拐杖的跛老头,从一蒲包石子中挑了十几块精美的五彩卵石,将其 余的还给老人,说:“最好的我都挑了,这些还您,再卖给别人吧!” 家霆来到这里,看到了远处乱草漠漠、荒冢累累,神魂不定,心里悲痛,想起了妈妈柳苇,哀伤不已。站在那里,双脚像铸定了似的。阳 光下,碧绿的乱草坡岗,像睡熟了一般,蓝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中午的气温熏人,有一种古怪的鸟不知躲在哪棵小树上啼叫,声音像是一声 声的悲哭,啼得人心里悱恻难受。 欧阳素心看着洪荒之地似的乱坟岗黯然神伤,似看到有魂魄在荒山野岭间徘徊飘荡。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家霆,伯母怎么会葬在 这里的呢?”她显然是疏忽了。昨晚家霆约她上坟,她一时没有想到别的。但现在,触景生情,她想:雨花台过去是枪毙人的地方呀!……是 怎么回事呢? 家霆回过身来,用两只俊气、坚定的眼睛看着欧阳素心,说:“欧阳!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告诉你。今天,我要对你说。……” 一缕轻柔的黑发在额前飘动,欧阳素心的脸色因吃惊突然变得苍白,说:“家霆,告诉我吧!凡你愿意说的我都爱听;凡你不愿告诉我的 我可以不问。” 家霆同欧阳素心找块树荫下的干净草地席地而坐。欧阳素心静静听着家霆含泪的叙述。 天下真是常有这种复杂得意想不到的事呢!听着叙述,欧阳素心也落泪了。听完,她捧着荷花站起身说:“走,家霆,我们好好找一找吧 !可是这么大的雨花台,你知道墓碑是在哪里吗?” 家霆摇摇头,说:“还是抗战初在武汉的时候,冯村舅舅告诉我的,没谈具体地点。后来,我问过舅舅,他说是从主峰西下,有一片空草 坪,那儿埋葬的被杀害的人最多!”天热,他满面是汗。 欧阳素心捧着那束纯洁高雅红白相间的荷花,说:“我们从主峰西下,好好找一找!”她庄重地注视着远处,脸上闪出善良的光辉,自然 地流露出一种不经意的温柔,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使人感到她的性情温柔,却意志刚强。 两人一起踩着沙砾的土地和荒草、卵石,从主峰西下,踏着长满青苔的羊肠小道,跨过高高的野草、荆棘。有凹凸不平的坡岗。有一些破 碎断裂的青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走着走着,在岗峦和绿树环抱中,果然有一片绿毯似的空草坪。 欧阳素心惊呼起来:“看哪!该是在这儿了!” 家霆挽着她的手,像两个孩子似的,两人奔跑着到草坪上去。草坪坑洼不平,杂草里开着野花。有些地方,草深没胫。是这儿流的血多了 ,所以野草长得特别茂盛吗?周围可以瞥见草中一些馒头似的荒坟,有的已经倾塌坍裂,被野狗、野兔扒开的洞孔中,露出白骨和骷髅。不远 处正有一条野狗豺狼似的在草丛中蹿跃。家霆就地拣起一块卵石掷过去把狗赶走。南京城遭大屠杀时,日本兵连狗也不放过,用枪打死不少。 这一定也是条劫后余生的狗吧?它一条后腿是瘸的,尾巴显然给人砍掉了,热得伸出鲜红的舌头,跳跃着溜了。 忽然,欧阳素心拭着汗叫了一声:“看!” 家霆定神一看,果然,在西侧一个土坡旁的野草中,竖着一块约摸一尺多高的石碑,经过风吹日晒和雨雾霜雪,石碑已经显得色泽灰淡, 但上边深镌的字迹还是清晰的。 两人上前看时,果然上面写的是: 献给柳苇 廿?一?八 家霆双膝一屈,伏倒在地,流泪跪拜在碑前,呜咽地说:“妈妈,我和素心看您来了!……” 欧阳素心恭恭敬敬将一束美丽芬芳的荷花献在碑前,九十度深深鞠了三个躬。 这时,有只美丽洁白的蝴蝶在草丛中颤颤地翩跹起舞,忽然摇摇晃晃飞过来了,围着他们飞了一圈又飞走了。啊,在这附近,开放着一些 黄色、红色的野花。是花儿吸引了蝴蝶,还是妈妈柳苇的精灵化成了蝴蝶? 天空蔚蓝,太阳照耀着绿色的平静、凄凉的空草坪,使野草显得生气勃勃。岗上扶疏叠翠的一些绿树寂寞地肃立。叫声古怪的鸟儿不知躲 在什么树丛中,又在悲啼哀鸣了。 家霆站起身来,心里漾起了一种神圣感,说:“欧阳!我以我有这样一个母亲骄傲,因为她有高尚的品格。品格是难下定义的,但它却是 人最宝贵的东西。”说这话时,他又想起了杨秋水阿姨,不!杨秋水舅妈! 欧阳素心低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说:“家霆,我羡慕你!……”她似乎想讲些什么,又没有讲。忽然,她指着墓碑说:“咦 ?墓碑上还写着‘廿?一?八’,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呢?是伯母的忌日,还是你舅舅立碑的日子?” 家霆想了一想,摇头说:“都不是!妈妈死,是在一个秋天。舅舅来立碑,也是夏秋之际。” “那是什么意思呢?” 家霆皱眉思索着,忽然好像大彻大悟了,说:“呀!你看,这三个字组叠起来是一个‘共’字呀!也许,这是替妈妈立的碑,也是给所有 死在这里的他们的党人立的碑呀!” 欧阳素心点着头缓缓地说:“家霆,我明白了!一切我都明白了!”她激动得脸也红了,眼里闪着希望的光焰,说:“相信我吧!我不会 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的。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介绍你舅舅和银娣给我了。我知道,他们不是简单的人!如果你认为有些事不便告诉我的话,我 已经说过,我绝对不问。但我要尽力帮助他们。为了你,也为了正义。” 家霆感到欧阳是误解自己了!确实,许许多多的事,对舅舅和银娣,自己也没有真了解,许多也仅是感觉和猜想,怎么说得清呢! 家霆诚恳地说:“欧阳,不要误解。我决不是有什么事故意隐瞒欺骗你。我们之间,既然相爱了,就不应当隐瞒什么。我完全信任你,就 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想不到,欧阳素心忽然拭泪了,在感情的浪涛中颠簸着,脸上的表情似是要把一些冲击着她心灵之门的秘密的烦忧倾吐出来,说:“家霆 ,我有一件事,一直隐瞒着你。我现在要告诉你,不考虑任何后果!” 有一只苍鹰展翅在天空翱翔。 太阳发红,给周围的崖峰坡岗都抹上一层血色的光辉。四下死寂,仿佛在这块杀人盈野的草坪上,所有的生命都停止了喧嚣和骚动,显得 空旷与寂寥。 家霆吃惊地看着她,发现她美丽的嘴唇在颤抖,脸色在阳光下变得分外冷峻,家霆安慰地说:“啊,欧阳!什么事使你这样激动呢?告诉 我。” 欧阳素心突然忍住泪水变得矜持起来了,说:“我知道你仇恨日本!可是,我是半个日本人!” “半个日本人?”家霆面部肌肉痉挛起来,感到十分痛苦,太缺少思想准备了! “是的,半个日本人!”欧阳素心由于激动,脸上显出淡淡的红晕,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水在日光下闪亮,说:“我已经去世的妈妈,是 日本人,她的骨灰葬在长崎。她是日本长崎人,战前就送去葬在日本长崎的。我知道你恨日本人,恨汉奸!我也觉得日本侵略中国,汉奸可耻 可鄙,但偏偏……”她哭泣起来,“我是下了决心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的。我爱你,但不能对不起你!为什么日本偏要侵略中国同中国打仗呢? 为什么欧阳筱月偏要落水附逆呢?我真受不了!我早说过,我们之间这样是不会有幸福的!我这次来看你,也是向你告别来的!……”说着, 她伤心极了。 家霆刹那间全都明白了。过去一些没当一回事的疑团如今有了答案:欧阳素心卧室里的那幅日本富士山风景油画;那些日本小摆设;她说 话时偶尔有过的吞吞吐吐;她的日语那么流利;她穿和服那么像个日本少女……直到那次她坚决不愿再相见的态度,现在都明白了,但他也惊 呆了。啊!他心里是这样热爱欧阳,可是眼面前的事实却这样残酷!他在感情上遇到了两种难以调和的矛盾冲突,又搀和着凭吊妈妈涌在心头 的悲痛与凄怆,一时竟愕然不知所措。想到爸爸如果知道欧阳素心是半个日本人后一定也会产生犹豫时,他更惘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家霆十分怅惘!也许人生总陪伴着怅惘?家霆恨恨地“唉”了一声,脸上带着迷惑的沉思。他没有说话,可是这一个脱口而出的“唉”声 ,所有情绪都表露无遗了! 欧阳素心凝视着他,不再多说,忽然却平静下来了。她似乎变得若无其事,似乎刚才并未发生过那件事,说:“走吧!回去吧!” 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一起走着。回到等候着的那辆马车上,才想起刚才带的所有野餐用的吃食,都放在那块石碑旁忘了拿,更忘了吃。 瘦骨嶙峋的老马,蹄声寂寞地一路“嘚嘚”敲响。回到潇湘路一号,已是下午四点。家霆心里有事,显得沉闷抑郁。欧阳素心却正常得反 常,依然陪童霜威谈话,热络络地把去雨花台的情况说给童霜威听。 晚饭后,外边,是一个清静凉爽的夏夜。有清风吹来玄武湖里的荷花香,有皎洁的明月光。从楼上窗口望下去,前边清水塘的水面上映着 被水波揉破了的月亮倒影,银白的亮光漾开去,漾开去。蛙声鼓噪,败落的花园草丛中有纺织娘在低吟浅唱。萤火虫拖着绿色的小灯笼似的尾 巴在飞舞。……静谧的夜里使人感到黑暗处潜伏着许多不静谧的东西。 家霆邀欧阳素心到楼下花园里散散步,她却摇摇头,说疲倦了,想早点休息,就回房去了,并且叮嘱家霆:“有事明天谈,今晚别打搅我 !” 后来,家霆听到她下楼不知去干什么。家霆感到头疼,早早陪童霜威睡了。童霜威只以为儿子去雨花台触动了伤心处,又疲累了,也未过 问。 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家霆到欧阳素心房里去,看到她不见了,有一封留在床上的信。急急拆开一看,上面写的是: 家霆: 我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别怪我,也别为我担心。天下无不散的相聚。千思万想,还是这样分手的好。 说过的话我都会做到。我们永远总是要好的老同学。 为我谢谢伯父,祝他健康幸运!并请他原谅我不告而别。欧阳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五卷 “听夜声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五 方立荪晚上在四马路广西路口会乐里书寓①(①书寓:高级妓院的代称,又叫“长三堂子”。)里吃花酒。会乐里是上海滩有名的销金窟 ,弄堂内全是高等妓院。每家妓院门口都吊挂着白底红字的灯招,上面写着红妓的名字招徕客人。方立荪常在这里宴客,请日本人,也请“宏 济善堂”的客户。昨晚酒宴结束,时间迟了,他夜里就在那里留宿了。虽已九月,天气炎热,他一夜都未睡好。 早上十点多起身,妓院里的娘姨送来了小笼包子和豆浆油条,他胡乱吃了一点,头里晕糊糊的。打了电话到西爱咸斯路公馆叫汽车来接。 接电话的是“老虎头”,啰啰嗦嗦,开口就责问:“昨天是双日,你为什么不回家住?你一天到晚‘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知道自己 玩女人、图痛快,就做事不留情!我是吊桶落在井里!瓦片永无翻身日了!”话未说完,呜呜哭将起来。 方立荪嫌她讨厌,在电话里大声吆喝:“一早上就触我霉头!哭哭哭,哭你娘的×!你马上叫汽车夫阿陈把车子开来!保镖也要来!车子 开到四马路广西路口等我,越快越好!”说了,“啪”地挂上电话。 他是个谨慎人,从来不让车子到妓院来接他。过去没有汽车时,他有辆自备人力车。车上装有电石灯和响铃,晚间光亮夺目、铃声叮当。 曾有妓院里的相好在夏天要他派车子坐了“兜风”,他也从不答允。现在,买了汽车,有了保镖,他仍是老规矩,汽车只给自己坐。到自己认 为应当秘密的去处,也不让汽车夫和保镖知道他的行踪。有时,他到日本人家里去,离开一截路下车,让汽车夫和保镖等着,宁可自己走了去 ,也不让汽车夫和保镖知道他去日本人那里干什么。虽有危险,他也还是觉得这样好。 后来,那辆“福特”汽车由汽车夫阿陈驾驶着来了,保镖“阔嘴巴”荣生也同车来了。汽车停在四川路广西路口,他上了车,让开到汉口 路仁安里去。 他这一向,财运高照,人更胖了,走路也更蹒跚。昨天下午在虹口虬江路上一家日本人开的“御料理”里设宴请“宏济善堂”的两个日本 人吃饭。同时,也请了支持“宏济善堂”的日本上海特务机关机关长陆军原田少将的辅佐官德本中佐,目的是请上海特务机关能给予“大日本 战地御用商”或“嘱托商”名义核发“物资搬运出入许可证”,让“宏济善堂”的鸦片烟能贩运到外地及内地国民党统治区去。在请这些客人 时,他又特地加请了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警卫总队长吴四宝。 吴四宝,江苏南通人,是个满脸横肉四十开外的黑大块头。年轻时,在上海公共租界跑马厅当过牵马僮,后来替巡捕房办些事,也替一个 英国人开过汽车。因为在上海牵涉到一件杀人案,浪迹山东,到军阀队伍里当过兵。过了些年,回到上海,拜丁啸林的师弟青帮通字辈大流氓 季云卿做了老头子。他像个凶神恶煞,不怕死,不要脸,成了青帮里的亡命之徒,人提起他都牙齿发冷,含糊三分。他同李士群搭上线后,成 了李的心腹,同李士群结拜为异姓兄弟,李士群开口闭口叫他“四宝哥”。战争使他变成了铁石心肠。他杀人不眨眼,在“七十六号”里又安 插了自己一伙流氓兄弟结成一帮,见钱眼红,什么坏事都干,绰号“杀人太保”。在帮李士群反丁默村,将丁默村排挤出“七十六号”中,为 李士群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就更加狂妄,常说:“哪个瘪三敢同我穷爷为难,穷爷一个个请他吃卫生丸!我吴四宝当汉奸就要当个痛快!” 方立荪因为拜过丁啸林做老头子,同季云卿也熟识,凭这点关系和他搭上了边。本来,他是不想去沾吴四宝的,但吴四宝指挥他的徒子徒 孙,到各处售吸所和土膏行登门拜客,迫使缴纳月规钱,为这还打伤过“宏济善堂”的人,也用手枪威胁过一些土膏行的老板。吴四宝又在沪 西开了一爿吗啡厂,雇用了些高丽浪人勾结日本宪兵队里的密探贩毒售毒,方立荪就不能不敷衍、讨好吴四宝,同他拉拉关系了。 加上,近来方立荪越来越感到自己在政界应当有个亲近的靠山。眼面前放着的那个妹夫童霜威,偏偏是个死人额骨头,僵得很也硬得很。 如果童霜威肯在汪精卫手下当大官,自己沾光之处一定不少!他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越感到需要政治上的靠山。当初,他主张将妹妹 嫁给童霜威,本来是打过这算盘的。如今,童霜威被软禁着,自己不闻不问,岂非放着家里的自来水不用要去河里挑水喝? 比如吴四宝这种粗坯吧,如果,自己妹夫在南京是个部长,就不必买他的穷账了!所以,同方丽清商量过几次后,他决定走吴四宝的路子 ,亲自陪方丽清一起到南京走一趟,去看看童霜威,带些吃的去,好好再下力规劝一番,让方丽清在南京陪童霜威住上几天。“好汉也怕枕边 风”!他认为目前东洋人很得势,德国人打苏联也打得很顺手。苦海无边,方丽清去劝劝,童霜威也该回心转意了。 他早些天给吴四宝送了礼,讲了情况,提了要求,说明打算陪妹妹去南京看看童霜威。吴四宝十分爽气,瞪着眼睛点头拍胸脯:“你妹妹 同去不方便,不去算了!你老兄去当然可以!一句话,包在兄弟身上!”稍停,突然弹着黑眼珠又说:“不过,你是大富翁了!再说,又替东 洋人一道做黑货生意。你自己去,万一渝蒋方面的特工下毒手,那也危险。我派两个弟兄送你到南京去!……” 方立荪是个精明人。昨天中午请客,特地请了吴四宝。既叫吴四宝领情,又是摆出些东洋人来给吴四宝看看。意思是:我方立荪同东洋人 是有交情的,非等闲之辈!你不要小看了我,不买我的账! 果然,一顿饭吃得非常热闹。吴四宝兴高采烈,酒灌得很多,黑脸泛红,眼露血丝。临走,瞪着两只凶光毕露的大眼,对方立荪拍胸脯说 :“方兄!明天下午,我就派人送你去南京!中午一点钟,你在西爱咸斯路府上等着,我派人来!但要保守秘密,不要对人说,免得出事。现 在渝蒋的地下人员狗急跳墙……不提防不行!” 这事,方立荪昨晚打过电话告诉了妹妹方丽清,说明自己今天要去南京,行前见面再谈谈。现在,打算亲自去仁安里二十一号看看、谈谈 ,然后回西爱成斯路家里吃中饭,等着“七十六号”派人来陪着去南京。 他到了仁安里,“小娘娘”方丽明正在厨房里帮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忙着办饭。见他来了,都各自叫了他一声。听见楼上麻将声, 他明白又在打牌了,心里不禁想:这个小妹呀!真是个一心无牵挂的福人! 方丽清、方老太太正同仁安里十号的康太太和九号的孙师母在打小麻将。这一向,“小翠红”总是郁郁寡欢犯心口疼和头疼,自从方雨荪 怀疑她同洋行里的青年跑街沈镇海“不干不净”以后,沈镇海再也不来了。方雨荪自己在外面又租了小房子包了一个百乐门舞厅的红舞女,常 常不回来过夜。说他是有心冷落“小翠红”也可,说他是借这因头自己又在外边胡调更可。“小翠红”夏天“疰夏”,吃不下睡不着,人一天 比一天瘦削。方老太太和方丽清拉她打麻将,她能推托尽量推托,总是爱独自睡觉或者坐在房里膝上蹲着那只波斯种白猫绣枕套,一针又一针 。再或,看戏迷方传经书架上的那些张恨水、包天笑的小说。她不多答理人,大家也不多答理她。今天,方立荪来,要同方丽清谈话商量去南 京的事。方丽清才去“小翠红”房里,叫“小翠红”出来帮她代打几副牌。方丽清就陪小哥方立荪到了自己房里。 方立荪敞开绸长衫衣领说:“下午,我就去南京了!你带给妹夫的东西交给我好了!” 方丽清刚才一副“全求人”正快要做成,方立荪一来,打扰了牌兴,坏了手气,人虽下了牌桌,心里不高兴,古怪起来了,噘噘嘴,说: “我想了一想,他也不缺啥。上次,江怀南托人带信去时送去过一笔钞票。他关在那里,又不能吃喝嫖赌,钞票一定还在。要吃东西,他那宝 贝儿子也在身边,可以替他在南京买!还带东西去做啥?我知道,你是想他再出来做官,你好找靠山!你要带啥就自己带些去!” 方立荪拭着汗斜眼看看妹妹,心里不是滋味,说:“妹妹,这就是你莫名其妙了!我们是兄妹,我这趟去南京,全是为你好。你们是明媒 正娶的夫妻,总该团在一起。他现在落难,我去劝劝他。他开窍了,就又可以飞黄腾达。他当了大官,你不又是官太太了!这笔账要会算!火 到猪头烂,你对他亲热些,他才容易转弯。你对他冷淡,有什么好?你怎么说得这样难听?好像去南京不是为你,而是为我?我给他要带些茶 叶、火腿、糕点去的,但我带是我的义,你带是你的情!你不懂?” 方丽清板着脸,漂亮的两颊绯红,说:“童霜威是个半截身子人土抬不上轿子的寿头!我真后悔你们那时做主要我嫁给这么个瘟生!”说 着,因为吃了亏,一脸怒气。 方立荪本不是个镴枪头,在上海生意场上和青红帮里混久了。处处不愿吃亏,又斜眼看看方丽清,说:“你这话就又错了!打开天窗说亮 话吧,你别以为你现在同江怀南的事我同雨荪一点不知道。你是我妹妹,我们少不得庇护点。我也要劝你妹妹一句:江怀南不管他多能干,他 比起童霜威来,也只是个──”他伸出小指,“小官!童霜威只要肯对汪精卫点头鞠个躬,马上就十六人大轿坐起!江怀南还是要拍他马屁靠 他高升的。你不要近视眼,鬼迷心窍!” 给方立荪一顿抢白,方丽清哑口无言了,想想哥哥的话也对,嘴上仍不服输,说:“我是个心去意难留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你不要乱 捅窗户纸。你到南京,想对他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自己做主好了!我都不管!东西吗,我这里有人家送的一盒西洋参,你带去给他泡水喝!” 说着,去橱里拿那盒江怀南送的西洋参,递给方立荪,说:“我要去叉麻将了!” 妹妹娇生惯养,脾气一直别扭,方立荪是深知的。拿了西洋参,看着方丽清又去打牌了,方立荪心里不太受用,也懒得去打麻将的房里同 方老太太说一声,就独自踽踽下楼去了。 坐汽车由保镖“阔嘴巴”荣生陪着回到西爱咸斯路家里,方立荪踏进门在楼下客厅前的走廊里,迎面见到“老虎头”正从那里经过。“老 虎头”哭得两眼像两只红桃。见他来了,又落泪了,佯作没看见,扭着屁股,迈着一双“改组派”的小脚,往自己卧室走。方立荪做生意最讲 究吉利,出门上路也讲究吉利,看到女人哭,觉得触霉头,一肚子的气,像个凶神似的虎着脸走进“老虎头”的房里,二话不说,对着“老虎 头”脸上“啪”的一个耳光,连刚才受方丽清的一股气也出在“老虎头”身上了。他嘴里说:“好呀!你这个坏女人!你敢触我的霉头?我今 天要出门,你偏偏要哭丧!给我不吉利!我要打掉你的晦气!” “老虎头”披头散发,横倒身子往地上躺,蹬脚挥手又哭又叫。女用人和巧云都跑来了。女用人吓得不敢劝说。巧云心里高兴,嘴上甜, 袅袅婷婷劝着方立荪到客厅里坐,讨好吉利地说:“好了好了!打发打发!一打就发财!打过了,就不要再打了!一家一个主、一庙一个神嘛 !今天你要出门,中饭烧了你喜欢吃的腌炖鲜、油炸虾,好好吃一顿再出门,大吉大利!” “老虎头”仍睡在地板上大哭大叫,也听不清嘴里是在抑扬顿挫地哭唱些什么。方立荪听了仍是皱眉,气得坐在沙发上哼哼,中饭也不想 吃。巧云好说歹说劝着方立荪喝了点酒吃了点菜。一会儿,方立荪倒想睡午觉了,但看看客厅里的自鸣钟,已经快一点了,只好不睡,将带到 南京的礼品和随身衣物放在一边,静静等着“七十六号”来人。 钟“当”地敲了一下,门铃“丁零零”响了。一会儿,“阔嘴巴”荣生进来了,垂手说:“老板,有个瘪嘴,自称人叫他‘瘪嘴阿四’, 是‘七十六号’派来陪同你到南京的,在门口!” 方立荪觉得吴四宝言而有信,说:“请他进来!” “瘪嘴阿四”当年嘴上好像同人打架时给铁器击过一下,凹下一块。他穿套半新的帆布西装,衬衫领子翻在西装衣领上,一看是个闹事生 非的白相人。到客厅后,他眼睛一直在骨碌碌打量着百宝格上放着的那些值钱的摆设:青花古瓷瓶、翡翠玉佩、二龙戏珠牙雕、五彩珐琅盘… …虽没说话,脸上的神态却好像是赞叹:啊!真阔气呀! 方立荪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用人敬了茶和烟,“瘪嘴阿四”催方立荪动身,说:“方老板,时间不早,可以动身了!我陪你去,一切放心 !” 方立荪思索了一下,说:“好!”却又说:“我让‘阔嘴巴’荣生也送我一道去!”他是想起吴四宝那天的话,觉得再带个自己的心腹保 镖放心些。 “瘪嘴阿四”也不说不行。三个人一起走出房屋到大门外,准备坐汽车夫阿陈开的那辆福特牌轿车去火车站。巧云满面春风地跑到大门口 来送,站在门里看着方立荪上车。 谁知,方立荪正拉开汽车门要上车时,突然,路畔驰来一辆黑色小车,一阵风先后跳下三个人来,拔出手枪,大声拦住了汽车。保镖“阔 嘴巴”荣生见势不好,刚拔出枪来,就被对方“砰”“砰”两枪,打得鲜血进流滚倒在地。汽车夫阿陈喊了一声“救命”!也挨了一枪血溅椅 座。三个暴徒用枪指住方立荪和“瘪嘴阿四”,绑票似的将二人一起推上了他们那辆黑色汽车,方立荪见情况不妙,凭借着正在家门口,突然 推开一个暴徒,纵身跳下汽车。转身要逃进家里去,嘴里高声大叫:“强盗!强盗!” 就在这时,手枪“砰”地响了,也不知是走火还是怕方立荪挣扎逃跑,这一枪正打在方立荪的大腿上。两个绑票的跑上来一边一个用力一 夹,将方立荪拖尸般地挟上了汽车,汽车“呜”地一溜烟开走了。 巧云在大铁门边眼见到这一幕情景,吓得趴倒在地面无人色,嘴里喃喃祷告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那死了的“阔嘴巴”荣生躺在血泊中, 仰面朝天像个“大”字。方立荪伤口留下的鲜血滴滴答答淋了一地。真可怕呀!汽车夫阿陈被一枪打在脸上,子弹穿过鼻子从颈后出来,这时 满面满身是血,挣扎着跌跌撞撞走下了汽车,嘴里“哎哟…‘哎哟”,一会儿又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等到警察听到枪声急忙赶来,被绑票的 方立荪已经早不知去向了。 方立荪被一枪打在大腿上,本来应该无事,偏偏这颗子弹打断了大动脉血管,血滴滴答答流得很多。他的嘴被塞上了一块手帕,言语不得 ,神智倒还清醒。起先不明白遭谁绑了票,但见车子飞快向沪西开,心里就有点奇怪了。不久,车子到了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他更奇怪。那 三个绑票的连同“瘪嘴阿四”一起将他抬着下车,送到一间房里,让他躺在一张床上。看到“瘪嘴阿四”那副轻松快乐的样子,方立荪明白了 :我是触霉头上了吴四宝的当了!这“瘪嘴阿四”是做鱼饵来钓我这条大鱼的呀! 有个中年医生来进行包扎,方立荪哼着听他摆弄。刚包扎完,见门口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壮汉,胖脸上油光满面,布满血丝的双眼游移不 定,手指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大戒指。这不是“杀人太保”吴四宝吗?方立荪心里一沉:好呀!果然不出所料!伤口疼痛,他感到自己像只屠宰 场里快挨刀杀的猪羊了,呻吟着说:“四宝哥!我们是青帮师兄弟,有话好说!你要高抬贵手啊!” 吴四宝笑笑,笑得凶狠。这一向,他绑票的事干得不少:绸业银行的卢允之,绑后给了三万元“保款”;银行资本家许建萍,被绑后,索 取了十万元“保款”。方立荪这块大肥肉到手,吴四宝觉得是请了个财神菩萨来了,岂能不高兴?又岂能轻易丢掉财源? 吴四宝咧着嘴说:“方老板!管山吃山,管水吃水!私交归私交,公事要公办啊。我是奉命逮捕你的!你与渝方有关系!有反对汪主席的 言行!你倒说说看,你要到南京去做什么?有啥秘密任务?” 方立荪像当头一连挨了几棒,昏昏沉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万想不到一下子自己怎么成了与重庆有联系、有反对汪主席的言行、有 秘密任务的渝蒋分子了?他呻吟着哀告说:“天地良心!完全没有的事!四宝哥,你积点阴功!大水哪能冲起龙王庙来了呀?” 吴四宝笑笑,又毒又辣,朝方立荪看看,眼神阴险,使方立荪浑身汗毛立正,心里恐怖得往外冒冷气。他对边上的“瘪嘴阿四”和几个壮 汉歪歪嘴。一伙人七手八脚将方立荪抬到了一间刑讯室里。刑讯室地上潮湿,散发着血腥气,到处摆着刑具:老虎凳、阔皮鞭、灌水器、吊环 、电刑器、水桶、绳索……方立荪心里明白:遇到了瘟神,皮肉要吃苦了! 方立荪懊悔极了:我真不该去沾吴四宝这种坏蛋的!为什么要自己把屁股送上去挨他的板子呢?为什么要往“七十六号”的圈套里钻呢? 我自己要去与虎谋皮、引狼入室,我自己要将恶鬼请进门来,能怨谁? 吴四宝不见了,“瘪嘴阿四”上来,翻脸不认人地问:“姓方的!说!要钞票还是要性命?” 方立荪没有回答。他明白,这是黑吃黑!看来,要敲竹杠!这下是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他想:给点钱消灾化祸我愿意,但狮子大开口漫 天要价吃大亏我是不干的!真没料到啊!“七十六号”绑票会绑到我方立荪头上来了! “瘪嘴阿四”手里拿起一根阔皮鞭,见方立荪不回答,“啪”“啪”在方立荪肥胖的身躯上甩了几鞭。方立荪杀猪般地痛叫起来。 “瘪嘴阿四”又甩了两鞭,说:“放心!伤不着筋骨的!要是不识相,我只好这么甩下去!” 吴四宝又进来了,吆喝“瘪嘴阿四”:“不要乱打!”他飞扬跋扈地对方立荪笑笑,说:“我可以帮你说说情,但你要先承认同渝方有关 系,写封信回家,让家属出钞票疏解了结。要是听我的,照这么办,就有回去的希望。不然,‘七十六号’是进来容易出去难。要钱不要命, 值得吗?” 方立荪脸涨得血红,想:这是要屈打成招好漫天要价逼我出巨款赎票呀!一肚子的气,摇头说:“你们无中生有,东洋人要不答应的!四 宝哥,你得放手时须放手,不要错打了算盘星,将来大家在上海滩不好见面!”他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仍在淌血。血流得太多了,人虚弱乏力 ,渐渐有点迷迷糊糊了。 吴四宝龇龇嘴:“想拿东洋人吓我呀!好,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谅你也不知道你穷爷的厉害!”他从“瘪嘴阿四”手里夺起皮鞭亲自抽打 ,打了十来下,见方立荪只是哼哼,却不说话,发火说:“看来,横针不拿,竖线不动!好吧!你不答应这条件,天气热,给你先灌点冷水风 凉风凉!要是你胃口好,冷水吃得消,再灌洋油!” “瘪嘴阿四”同另外两个壮汉上来动手,用一只漏斗插在方立荪嘴里,揿着他手脚,捏着他鼻子,提把水壶往漏斗里浇水。水“咕噜噜” 冒泡,都从喉咙口直呛进嗓门里去了。方立荪剧烈呛咳起来,大声哼哼:“啊哟!”“啊哟!”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吴四宝的黑胖脸上冷酷无情,眼睛里放射着恶狠狠的凶光,问:“承不承认?答不答应?我是奉命行事没有办法!旋你不圆我要砍得你圆 !老兄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方立荪衰弱地睁开了眼,哆哆嗦嗦地问:“你们……要……多少钞票?”他对钞票的门槛最精!要他多出钱他心疼,怎么也舍不得!像做 生意一样,他想打听打听价钱。 吴四宝觉得有点苗头了,笑笑说:“你大发横财,买洋房,买汽车,银行里有保险柜放金银财宝,天天花天酒地,肥得透油。我手下有过 调查,一笔账清清楚楚。我也不要你太多,你付五十万也算是向‘七十六号’缴点孝敬费吧!讨价还价你免开尊口,这不是做鸦片生意!” 一听吴四宝开价五十万,方立荪明白事情棘手了!这么多钞票,是要他倾家荡产,割他的肉,挖他的心呀!方立荪伤口仍在流血,面色苍 白泛紫,感到不能支持了,闭着眼呻吟,像醉成一摊泥似的,鼻翼急促地翕动,说:“我……我不行……了……”一下昏厥过去。 吴四宝是个蛮横的粗坯,杀人、闻血腥气都是家常便饭,嘴里骂骂咧咧:“你胖得像条猪,壮得像条牛!你死不了!……”见方立荪似乎 真的昏厥了,又叫“瘪嘴阿四”:“快!掐人中!快!再泼凉水!” 一会儿,方立荪微微动弹,又眨了眨眼。 吴四宝狞笑笑,说:“我说你是假装的嘛!来!”他指挥手下:“冷水往鼻孔里灌!” “瘪嘴阿四”和另外两个壮汉,又将方立荪揿住,只不过插在嘴里的漏斗换成了插在鼻孔里的两根橡皮管。冷水呼噜噜从方立荪鼻孔里灌 进去,呛到肺里,方立荪又昏死过去了! “瘪嘴阿四”看看方立荪的狼狈模样,对吴四宝说:“是只烂泥菩萨,一碰就碎了!看样子不灵光了!”又看看方立荪大腿上包扎的纱布 早已被血染得湿淋淋了,说:“伤口好像蛮厉害!” 吴四宝也看出方立荪已经奄奄一息,上前翻翻他的眼皮,骂道:“死赤佬!钞票多得木佬佬,还是一钱如命,自己找死!”他对“瘪嘴阿 四”说:“关照医生来,好好医一医!明朝再说!”其实,吴四宝心里明白,医生是医不活方立荪的了!想:其实,不该让他翘辫子的!也怪 他自己实在太不中用了! 方立荪遭到绑架后,方家的人都像被剁了尾巴的猴子,焦灼暴跳。傍晚时分,汉口路仁安里方家的人都聚到西爱咸斯路来了。 “老虎头”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躺在床上不起来。她怨怪巧云:“你是只白虎星呀!有了你家里就不得安呀!你在门口看到人家绑 票也不上去拼命呀!……”又哭嚷着:“要是我呀!……我一定把他抢回来了呀!……只有你这个没良心的‘白虎星’呀!看着他被绑票也不 管呀!” 那巧云,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招待着方家的人到客厅里坐,口口声声怪“老虎头”不该在方立荪出门时乱哭乱闹触了方立荪的霉头 ,说:“立荪顶怕人哭丧,‘老虎头’偏要哭呀!这下她把立荪哭到绑票的手里去了呀!……都怪她这根哭丧棒哭得不吉利呀!”说完就哭, 哭了再说,颠来倒去。 客厅里,方老太太不断嗫嗫嚅嚅祷告菩萨保佑。她和方丽清也不断地哭哭啼啼。“小翠红”跟着来了,在一旁陪着落眼泪。她是不能不落 泪。不落泪,婆婆、小姑和男人都要不满的。再说,她心地善良,见人伤心自己也会伤心。她心情很坏,哭泣落泪,实际也是哭自己呀! 方雨荪哭丧着脸,嘴嘟得能挂只油瓶,坐在沙发上闷不作声。戏迷方传经被喊着一起跟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方老太太呜呜咽咽地哭,默 默无声地暗暗在哼京戏,哼的是《马鞍山》①中钟元甫的一段原板:“人老无儿甚凄惨,似狂风吹散了满天星。黄梅未落青梅落,白发人反送 了黑发人。我的儿啊!……”这是他新学会的一出戏,哼着哼着,打起哈欠来。 ①《马鞍山》:这出京戏写俞伯牙和钟子期结为知音,一年后,伯牙再来会钟子期,钟已死。伯牙遇到上坟的钟子期之父钟元甫,钟元 甫向俞述说了子期至死不忘俞的经过,俞摔琴以报知音。 方丽清为了撇清干系,嘀嘀咕咕一边流泪一边说:“他要去南京,不要他去,他偏要去!说起来是为了我去,其实,他是为了希望啸天上 台好替他撑台面。现在出事了!这责任我是不能负的……呜呜……” 方老太太劝慰女儿:“丽清,谁也没有怪你呀!你说这些做啥?他不到南京未见得就不出这件事呀!树大招风,人怕出名,他遭人忌了呀 !上海滩上的绑票都是为了钞票呀!……”说着,捶胸顿足哭将起来。 方雨荪听哭声听得腻了,烦躁得跺脚大吼:“你们不要哭了好不好?” 大家哭声停了。 方雨荪分析说:“捕房人也来过了,现场也看过了,送到医院去的汽车夫阿陈也讯问过了,巧云也讯问过了。看来,这绑票的不会是‘七 十六号’的人!‘七十六号’常干绑票的事,但吴四宝同立荪有交情,又是他拍胸脯答应派人送立荪的!送立荪的那个‘瘪嘴阿四’也被绑走 了!我看,保不住是渝蒋干的事!立荪做的黑货生意实在也太招风!这种绑票要是为敲点竹杠还罢,要是不为钞票,是为了政治原因,就更危 险了!你们说,我这分析有没有道理?” 大家都点头说有道理,其实谁心中也无数。 只有方丽清说:“要是政治原因,那反倒好!像啸天关在南京,人家也不敲竹杠。就怕绑去是为了敲竹杠!那破财蚀本就太不合算了!” 她是处处想到钱的。 方雨荪皱着眉叹气,说:“现在依靠巡捕房一点盼头也没有,只好自己找门路想办法了!我去多托几个认识的场面上的人,让各方打听。 先弄清人在哪里。只要能平安回来,破点财也要忍痛牺牲,是不是?” 方老太太精明地说:“立荪这下子人突然不在,他的钱有多少,放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宏济善堂’那边,他的头寸不要全给人吞下 去了。雨荪,你说怎么办?” 方雨荪点头,说:“是呀!”他转脸问在哭着擤鼻涕的巧云:“他银行保险柜上的钥匙在哪里?密码你知道不?金条、存款别的地方还有 吗?家里有没有?” 巧云尖声叫喊起来:“啊哟!我怎么知道?他自己就像只保险柜!钱钞的事是不让我管的!也许‘老虎头’知道,我是一点私房也没有! ”说毕,又大哭起来。 方老太太不耐烦了,吆喝:“还要哭!还要哭!俗话说: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立荪倒了霉,都是你们两个不贤慧!你同‘老虎头’ 把首饰全拿出来救立荪!” 巧云又尖叫:“首饰‘老虎头’比我多!叫她拿!她不是大老婆吗?”说着,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起来。 方雨荪叹口气:“可惜江怀南在苏州,不然,有他帮着跑跑更好。”说完,他要去打电话叫出租汽车,决定出去跑一跑,说:“我去叫辆 出租汽车,出去找找熟人!” 方丽清突然插嘴说:“传经,你去电话局打个长途电话到苏州给你江家爷叔,叫他快点赶来上海,就说有要紧事!” 戏迷方传经一直在沙发上坐着打瞌睡,这时醒了,站起身来,说:“好!”像蹬马似的走了。他早想找个机会离开了。 一会儿,出租汽车来了。方雨荪匆匆上车走了。方家的人全都留在西爱咸斯路吃晚饭。到夜里九点多钟,大家正在焦急,方雨荪满脸黑气 地回来了,一进客厅,大家就七嘴八舌地问他打听到消息没有。 方雨荪叹气说:“怪事怪事!托了好几个人,都打听不到消息。其中一个是黄金荣①老太爷的门徒,人叫他‘闹天宫长赓’,他同‘七十六号 ’吴四宝他们常有来往。前些时,绸业银行卢允之被‘七十六号’绑票,据说是他从中接洽,后来花了三万块保释了,卢允之送了他一万块! ” ①黄金荣(1867--1953):上海最大的青帮头子。 方丽清古古怪怪地叫起来:“发疯了!这么多钞票!又不开钞票印刷厂,怎么一下子就送这么多钞票出去?” 方雨荪铁青着脸说:“妹妹,这还是便宜的!你就别打岔了!听我说,事情很棘手呢!” 方老太太愁眉苦脸:“雨荪,快说呀!” 方雨荪板着脸做着手势说:“‘闹天宫长赓’给我去打听,刚刚给了回音,他去托了吴四宝。吴四宝说:‘七十六号’也正在找方立荪和 他们的‘瘪嘴阿四’。他同立荪有交情,可以帮忙。现在已经有了点线索,确是重庆方面干的。但是他派了许许多多弟兄出去打听,要先付五 万元酬劳费。结果,‘闹天宫长赓’千讲万讲,减少到三万块!另外再给五千块酬谢‘闹天宫长赓’。” 方丽清又叫嚷起来:“哎呀!要这么多钞票?狮子大开口,你要杀杀价的嘛!这价钱太吃亏了!” 方雨荪摇头叹气,皱眉说:“救命如救火!不能顾什么吃亏不吃亏了!难道立荪的身价不值三万五千块?我也巴不得一文不付,但那能行 吗?这笔钱明天我就想法先筹了送去。” 方老太太心疼地叮嘱说:“雨荪,你看着办吧!只要立荪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有他这个人在,就有金山银海!” 方雨荪点头说:“说定明天上午送这笔钱,明天下午就可以给确定的回音。” 大家似乎有了一线希望。十一点钟光景,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还有方雨荪和“小翠红”叫了出租汽车回汉口路仁安里去。 第二天早上,方雨荪给“闹天宫长赓”送了钞票。中午,江怀南由苏州来了,也立刻帮着到外面去跑,托熟人打听情况。傍晚,在汉口路 仁安里,方雨荪一个人先回来了,嘴嘟得高高的,近视眼镜下一脸的晦气更重。 方老太太急着问:“回音来了吗?” 方雨荪先点点头,又突然摇摇头。 方老太太知道不好,心“噗噗”跳得飞快。 方丽清上来追问:“怎么了?” 方雨荪长叹一声,脸像朽了的大蒜瓣,摇头说:“打听到立荪他已经给撕了票了!”说着,眼眶红了。 “什么?”方老太太听了,鬼哭神嚎,忽然一头栽倒在地,额上肿起个乌青块,人事不省。儿子、女儿连忙将她扶起,方丽清急着给她搓 揉额上的肿块。“小翠红”、“小娘娘”等也连忙铺床的铺床、抬人的抬人,将方老太太抬到床上,守在边上哭哭啼啼。 掐人中,掐指尖,用冷手巾搭额,好一会儿,方老太太才苏醒过来,问:“尸体在哪里?” 方雨荪叹气:“这些赤佬门槛精得很!口口声声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口口声声是好心帮忙性质,可是在钱的问题上寸步不让。要 打听尸体在哪里,还要先付三万块酬劳金!” 方丽清脸色绯红,又厉声尖叫:“热昏头了!” 方老太太委曲求全,哭着点头:“好吧!再还还价。实在不行,三万也可以!拿立荪西爱咸斯路的房子先抵押一笔款子用了再说。幸好房 契他交在我手里。倾家荡产,我也要把立荪尸体找回来!都是怪他自己呀!要发这个断命的横财,做这种黑货生意。是现世报呀!”说完,连 连哭着顿脚。 方雨荪点头,哀愁地说:“那我拿房契先去抵押,弄笔钞票来。”说完,等着方老太太起床开柜,从首饰箱里取出房契,接过房契,匆匆 又走了。 深夜,方雨荪与江怀南都先后回来了,在仁安里楼下客堂间里坐着等“闹天宫长赓”的电话。 十二点多钟,电话铃声“丁零零”响了。“闹天宫长赓”如约打电话来,给了回音,说:“吴四宝派了几十个弟兄多方打听,才知道方立 荪的尸体放在新开张的东亚殡仪馆里,明天一早就可以去领。,’又说:“吴四宝和我都很难过!四宝哥要我深深表示哀悼。” 接过电话,方雨荪浑身冒汗。在客厅里坐在太师椅上,半晌做不得声。 江怀南用手在拔日本式的小胡髭。他蓄了这种日本式的小胡髭,方丽清夸过他“更有气派”了。他绸缎衫裤笔挺,举止仍旧潇洒,目光也 十分机灵,听了电话内容,忽然一拍大腿,说:“雨荪兄,我看他们这是害死了人看出殡!” 方雨荪愣在那里,不由点头。 江怀南忽又叹口气说:“唉,雨荪兄,你和我,可也要当心啊!这世道,谁知是怎么回事?” 方雨荪像具僵尸,灯光下,脸色发青发暗,脸上的肌肉牵动着,一跳,又一跳。 方立荪的死讯,童霜威和童家霆是从报纸上和收音机里陆续知道的。 先是看到了上海的《中华日报》,这张汉奸报上的简短社会新闻,说富商方立荪在要启程去南京时,突遭绑架,疑系渝蒋蓝衣社所为。后 来,又看到报纸上的连续报道,说方立荪的尸体已在东亚殡仪馆发现,据东亚殡仪馆说:是头一天晚上,由几个男女冒充死者家属用汽车将尸 体送到殡仪馆来的。经过验尸,尸体身上有遭鞭打的伤痕,大腿中过一枪,动脉打断,流过大量的鲜血,肺部有淤血、呛水情况……《中华日 报》说是重庆分子干的。 听说方立荪被绑架并死亡,童霜威和家霆都很惊讶,却并无悲伤。 家霆说:“我早想过,他迟早会出事。这种昧良心发国难财与敌伪勾结贩鸦片的奸商,不会有好结局的!” 童霜威感叹地说:“我不太相信报应,但天下事每每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又似乎很有因果关系了。方立荪想在这场战争里捞一把,结果自 己的命倒给捞走了!”他忽然问家霆:“报上说他是在要来南京时被绑架的,他来南京干什么?” 家霆思索着说:“还不是为了贩鸦片,当然也许会顺便看看你,再来劝你下水!” 自从欧阳素心不告而别,写了信去未曾得到答复,家霆情绪很坏,内心说不出的痛苦,话少了,饭量小了,有时怅望着天空叹气。他想得 很多,觉得信仰是无法强迫改变的。爸爸不做汉奸,就是明证。他恨日寇和汉奸,也是明证。他想起学校生活:慕尔堂那扇硕大无朋的大门敞 开着,台上牧师讲经,大风琴咿咿呀呀鸣个不休,赞美诗歌声盈耳,阳光从七彩玻璃长窗里射进来,照耀着唱经台那一角。学校里规定学生必 须在星期日做大礼拜,平时也要参加圣经班和唱诗班,可是越这样,他越不想信仰基督教。他不信神!更厌恶强迫!……他爱欧阳素心,可偏 偏欧阳的父亲落了水,母亲又是日本人。他明显地感到自己不能违背信仰,所以在爱和恨中蕴含着矛盾。怎么来排除这种矛盾?怎么来处理这 种矛盾呢?他惶惑得很。 童霜威问明究竟,也看到儿子心情不好,体会到儿子心里的想法,想:欧阳素心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又想想欧阳素心是欧阳筱月和日 本女人生的,却又觉得儿子就这么同她散了也好。但,白昼听着欧阳素心带来的收音机,晚间听着放在枕下葫芦里喂养的蝈蝈叫,想起欧阳素 心来后短短相聚的情景,又总是觉得摆脱不了对这女孩子的记忆。这真是个会讨人欢喜的少女!家霆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女朋友,是一种幸福。 人生的际遇太难说了!如果家霆同她断了,也许以后就永远再也遇不到这么理想、可爱的女孩子了,那不是会有终生遗憾吗? 比如柳苇,当相聚时,曾有过龃龉,甚至分手各奔东西了。但后来,直到现在,只要想起她,或拿方丽清来同她比,就感到那分手是终身 遗憾了。 这样想时,童霜威又觉得不应当在家霆这么伤心沮丧时再说什么使家霆不愉快的话了。另一方面,他想:我,难道就永远这样被囚禁着, 过这种地狱般的灰暗、凄凉的生涯吗?管仲辉教了我“锦囊妙计”,我为什么不赶快试一试呢? 柳忠华在武汉时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常常咀嚼玩味:“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事上都存在着一个选择的问题。关键是看你如何作出正 确的选择!”在投降与不屈之间,在冒险潜逃与苟且偷生之间……童霜威感到自己面前放着的抉择是严重的,但必须作出正确的选择!他终于 暗暗下定了决心。 童霜威本来想把自己这种决心告诉家霆,又一想:虽是亲生儿子,还是不先告诉他。告诉他,在敌人面前,他所流露出的焦灼也许就不那 么真实了。适当的时候再告诉儿子吧,现在不但不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连暗示都是无利的。 这个阶段,思虑多了。对家霆和欧阳素心的事烦了心,听家霆谈起在雨花台找到柳苇墓碑的事,又触动了种种痛心的回想,加上被囚居的 心情一直不好,童霜威的血压、心脏又常有不舒适的感觉。他决定装出病情十分严重,装得逼真。现在,当从报上和收音机里知道了方立荪的 死讯后,他感到是一个好的借口,一个好的“病因”。 这天晚上,他对家霆说:“无论如何,方立荪的死,使我吃惊,也使我难受!这一个多月来,我老是感到心脏和血压都不适,今天特别严 重,你快扶我躺下。” 家霆连忙扶他躺下,将药给他吃了。 童霜威喘着气说:“儿子,我很懊悔,一连走错了几步棋!如果听你舅舅的劝告,当初不回上海就好了;回上海后,如果不顾一切,不顾 经济困难,设法走了或后来早点冒险离沪,也好了。但犹豫、胆怯,结果造成今天的困境,我好悔啊!” 家霆劝解着说:“不!爸爸,那两步棋是错了,但您的路子没错!您到今天也没有屈服!” 童霜威装得异常衰弱地说:“儿子,我要对你说几句话。我的病好像很重!如果我万一病况沉重,你不要急!” 家霆不禁流泪了,说:“爸爸,不会的!您不会的!”但瞬即又说:“我恨透他们了!如果您有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找他们报 仇!我要想尽办法暗杀汪精卫!” 童霜威没料到儿子会有这种想法,马上“嘘”的一声,叫他轻些。童霜威从家霆的双眼里看到一种仇恨的光芒,意识到家霆的性格。如果 真有那一天,家霆是会这么干的!即使他没有枪,用一把刺刀他也会那么干的!童霜威也说不上自己是震惊还是感叹了,心里复杂得很,说: “别那么想!那是白白送命!办不到的!我只是叮嘱你,如果我万一有什么不好,比如病重了,你不要着急。我总在想,我们一定要争取回到 汉口路仁安里去。也许我病重了,倒会放我回上海的!” 家霆伏在床边,说:“爸爸,您先别想那些!” 童霜威喘息着说:“拿纸笔来!你给我代笔写封信给汪精卫,就说:童霜威病情严重了,要求回上海治疗,并在家中住,便于家眷照顾。 信末注明是代笔,明天你外出寄发。” 家霆说:“求他吗?这个汉奸卖国贼!” 童霜威叹气:“这不算求!我并不对他屈膝,也不跟他卖国,我只是要争取自由。” 家霆去拿纸笔,不禁犹豫地问:“称呼他什么呀?这信不好写!” 童霜威思索了一会儿,变了主意,颓然地说:“本可以不写他的姓名的。但我想,你的话是对的!不写这信了!我反正是病了,病重了, 他们总会知道的。看他们怎么办吧!” 从第二天起,童霜威开始躺着,中饭和晚饭都吃得很少,“冷面人”老董来看了两次,显得有些着急。后来,家霆发现他在门房里打电话 。 当晚,有个穿西装的陌生人陪着一个医生来给童霜威看病。童霜威闭眼躺着,胡须头发长长的,脸色苍白,皱着眉,左手抚着心脏部位, 似乎痛苦不堪,人很衰弱。查了血压,血压高一些;听了心脏,那个穿西装的胖胖的中年医生说,心脏跳得快。那医生似乎觉得病人的病情确 实不轻,说:“就这样检查,有些严重的心脏病是查不出的。看样子,病确实有,还不轻!要注意!”他留下了药,叮嘱要好好静养,也要好 好照顾。 童霜威的病情确实越来越严重了。“冷面人”一连两天都常来看望。他见家霆十分焦灼,又见童霜威有时闭着眼似乎在昏迷,嘴里常呻吟着叫 喊:“回家!……回家!……”txt小xiaoshuo说天堂www/xiaoshuotxt.n et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一 (1941年10月一1942年1月) 中国人民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抗击和牵制了日本的大部分兵力,打乱了日本侵略者的战争部署,使它无法“北进”,使苏联能避免东西两线 作战的被动局面,也推迟了日本的“南进”计划,支援了美、英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和东南亚战场的作战。中国人民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作出 了巨大的牺牲和不可磨灭的贡献。 ──摘自创作手记 一 人的生活际遇难道常常总是这样周而复始来来回回重复的吗? 童霜威如今又由家霆陪着回到上海虹口冈田俊一医学博士开设的日本医院里来了。 童霜威在南京病得似乎相当严重,冈田被邀请到南京潇湘路给他检查诊治,最后说:“还是由我把他接回上海住在我的医院里观察、治疗 的好!” 终于,十月底,一辆小汽车由“冷面人”陪同,将童霜威父子送到南京和平门车站上了火车,将童霜威扶上了头等卧车的一间包厢里送到 了上海。然后,又用小汽车由“冷面人”将童霜威陪送到虹口冈田博士的医院里。 童霜威在二楼朝南的一间病室里独自住着,架设了一张小铁床由家霆陪伴。“冷面人”依然住在医院里监视。到医院以后,“冷面人”通 知家霆不要外出,只可以在医院里侍候父亲。家霆陪伴爸爸住在日本医院的病房里,屋顶令他窒息,四周的墙使他感到像座牢房。他觉得有无 形的纵横交错的沟壑禁锢住脚步,心里被爸爸的病和这种可恶的环境折磨得十分痛苦。 但他认识到陪同病重的爸爸是必要的,一起被幽禁也是一科特殊的生活经历,为了爸爸,他应当付出牺牲。 医院里有日本病人,家霆同童霜威跟谁也不答理,尽量避开日本人。家霆只要看到日本人,心里就生出刻骨的仇恨,住在日本医院里,心 里有说不出的烦躁。 虹口区本来在抗战爆发前就是日侨集中地区。家霆还记得有一年跟爸爸到上海玩时到过虹口。那时,虹口有日本人的小学校,在马路上看 到一伙伙日本小学生男男女女都穿着制服上学。北四川路一带,沿街每隔十几家店面,就有一家日本“御果子商”和“御料理”之类的店铺。 穿鲜艳色彩和服的日本女人和日本浪人、披黄袈裟的日本和尚都招摇过市。常见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夸嚓夸嚓”跨着八字步巡逻。现在, 虹口当然更是日本人的天下。即使给家霆自由,他也不想出去溜达。他心里最挂念的是爸爸的身体、病情和心绪了。 虽然,离开南京回到了上海,家霆觉得处境毫无改善。家霆心里老是记挂着欧阳素心,记挂着舅舅柳忠华,记挂着上学的事,常常想到被 暗杀葬在公墓里的杨秋水舅妈,连仁安里方家的舅妈“小翠红”他也惦念。自然,这一切都没有眼面前爸爸的病那样使他担心,使他悬念。只 要爸爸能早日康复,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从南京能回到上海,他微微觉察出爸爸似乎有点喜悦。他也想:难道这是让爸爸回到仁安里去的 先兆?爸爸的身体状况这样坏,他们轻视他,也许就会让他回家。可是,如果爸爸的病逐渐好起来了呢?到那时,会不会又被押解回南京去呢 ?……他从南京来时,将欧阳素心带给他的课本和书籍全带来了。那些书里,有小说,也有诗,陪伴着患病的爸爸,寂寞孤单,课本和书成了 他的知心朋友。 书中有一本精装的《希腊神话》。他看着希腊的神话,就想起那次晚上到环龙路欧阳素心家去,在欧阳房里,见到这本《希腊神话》翻开 书页摊放在她的写字桌上,树影映在书上、桌上,清风徐来、书页轻轻翻动的情景。 《希腊神话》中有一则故事,他过去也读过,并且也知道“普罗克拉斯突司的床”是一句西欧人常用的成语,意思是“逼人就范”。现在 ,与爸爸一同住在日本人的医院里,行动毫无自由,再读这个故事,感受更深,联想也更多了。 普罗克拉斯突司传说是海神的儿子,他开设了一个黑店。店内有两张铁床,一张非常长,一张特别短。有人来住店,他就让个子矮小的客 人睡在长床上,对客人说:“这床对于你太长了,让我把你弄得更适合些!”说着,就用力把客人的身体拼命拉长,直到客人被他折磨死了才 罢休。遇到身材高大的客人,他就让这样的客人去睡短床,并且说:“朋友,对不起,这床对你太不合适了,不过我有办法!”说着,就用锯 子锯去客人从床上伸出来的腿脚,把他折磨死。最后,希腊英雄蒂修司到雅典寻访父亲时,误人了这个黑店,普罗克拉斯突司又想如法炮制, 逼人就范,却被英雄的蒂修司制服,强迫他睡在短床上,锯掉了他的腿和脚,惩治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坏蛋。 家霆想:唉!爸爸始终是住在日本人、汪精卫和“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黑店中呀!他们想逼他就范,用尽了卑鄙的手段。但,哪里有个 蒂修司来惩罚这些天杀的坏蛋呢? 后来,又想通了,抗战的中国人民就是蒂修司!中国人有蒂修司的英雄精神,就能惩罚这些坏蛋。抗战如果胜利了,这些坏蛋一定都会受 到惩罚的。 有了这种想法,家霆感到日本人冈田开的医院完全是个黑店了。冈田这个干瘪的瘦老头儿,尽管彬彬有礼,说话和善,鞠躬如仪,家霆却 百不顺眼,心里想:东洋人!没有好的!说不定也是日本的什么特务! 他发现冈田对爸爸的态度很好,看病很细致,知道爸爸从南京潇湘路又回到上海住院,是冈田的建议,心里总觉得不知这是敌伪安的什么 圈套,抱着怀疑的态度。有一次,见冈田同爸爸谈心,用的日语,他听不懂。事后,问童霜威:“刚才,日本老头讲些什么?” 童霜威回答时态度是漫然的:“他说他的二儿子八月份在华北冀省进行扫荡时又阵亡了。他说,他爱日本,也爱中国,爱交中国朋友,他 希望中日之间不要打仗。打仗对谁都不利。但可惜他只是个医生。他医活一个人,要花费许多心血和时间,可是在战争中,放一阵枪炮就能打 死几十人、几百人。他感到伤心。” 家霆想起刚才冈田黯然无光的眼神和面部颤动的情绪,还有哀愁悲伤的语气,警觉地说:“爸爸,您别多同他说什么!要防日本人不安好 心。” 童霜威躺在床上,默默点头,觉得儿子的叮嘱很对,不禁想:一场战争正在激烈进行,处在两个敌国之间的人,谁对谁都不敢信任了!… …从直觉上,他感到冈田医生确实有点反战思想,也常表示友好。但万一冈田是伪装,有什么罪恶目的,不是上当了吗?对日本人不能轻信, 绝对不能轻信!这样想着,心里特别警惕起来。 住在日本医院里,见到日本医生和护士,见到悬挂在墙上的日本风景画,童霜威不免想起当年在日本留学时的一些情景来了,有一年,也 是深秋初冬季节,与日本同学在京都郊外秋游。那些日本友人都还是融洽可亲的。山上有潺潺的清流,半夜下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声与水声 混成一片,难辨是下雨还是水在流淌。一夜秋雨,第二天清晨气温骤然下降。山上枫叶如火,有古色古香日本风味的寺庙,林木幽深,坐在山 上溪谷间野餐,用溪水洗手洗脸,水性润滑。远眺山景,有一种超然出世之感。……那次,冈田的妻弟石黑也在,他还高声吟咏了镰仓晚期女 诗人永福门院的和歌: 竹子枝头群雀语, 满园秋色.映斜阳。 萧瑟秋风荻叶凋, 夕阳投影壁问消…… 啊,那时何尝想到日本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一步步得寸进尺要灭亡中国,那时候又何尝想到中日之间会爆发一场旷日持久杀人盈野的大战 ?童霜威不禁感慨系之。 童霜威多数时间,是躺在床上卧床休息。又恐这样下去身体更加衰弱,有时晴天就装得十分衰弱地挣扎着起来,由家霆扶着下楼在花园里 的草坪上蹒跚散步。外边的海阔天空和新鲜空气引诱着他,清风和阳光沐浴着他,更使他向往自由。 童霜威对冈田说过:“我已经老朽昏聩无所作为了。只希望能回家养病,了此残生。……实在非常想念自己的家!” 冈田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的想法,没有说什么。 是他做不了主,还是他认为病情不宜离开医院?抑是他奉命监视用医院代替囹圄进行软禁? 其实,童霜威是知道自己的病的。病确实有几分,但装到了八九分。心脏病是难以确切查清的,冈田也老是说童霜威的病严重。像冈田这 样的医生,也许是知道而不明说,也许是带有心理作用受了他这样一个病人的蒙混,还是冈田对心脏方面的病症并没有精湛的技巧和经验?总 之,冈田是尽心尽力在为他治疗的。对他的病表现出一种关切的态度,他觉得这种关切不像假装出来的。 童霜威难以忍受无休止的、无尽的软禁生活。在苏州寒山寺,是这样;在南京潇湘路,也是这样;在冈田开设的这所医院里更是这样。尤 其从家霆读给他听的报上,他知道了继英国驻军撤离上海公共租界后,美国总统罗斯福又下令撤退在华美国海军和美国侨民。上海英美籍商人 纷纷结束业务,大量抛售房地产。上海公共租界似乎不会永远存在,日美之间似乎颇有将会开战的迹象。美国似乎可能卷入战争,童霜威内心 更加焦灼。如果要去香港,势必要早去;假使延迟下去,万一国际形势发生变化,就是能回到汉口路仁安里,也会像瓮中之鳖无处可去了。他 真是十二分的焦灼。 人,有时候在情绪上会这样:忍受,忍受,再忍受,许许多多愤激积累在一起,越积越多,终于,到了某一天,实在忍无可忍,就像火山 喷发似的,会“轰”的一声突地而出。 童霜威,现在的情绪也正是如此。他觉得所有生命在历史的长河中看,都只是昙花一现。它们的价值是在消失之前要散发出光芒来。不然 ,生如同死,生不如死! 在冈田俊一的医院里整整一个多月,他本来的希望落空了。当他将病按照管仲辉的“锦囊妙计”装得越来越严重时,他被从南京转移到了 上海。他期望着会放他回仁安里,终于失望了。在冈田的医院里,在冈田和“冷面人”的面前,他自己试验过:一会儿装得病好一些了,满心 希冀会放他回家去;一会儿又装得病更重了,也满心希冀会放他回家去。他并且向冈田明确表达了这种希望和要求,说:“冈田博士,你是医 生,我想,你会同他们说的,会让他们放我回家治疗和休养的。回去,有家的温暖,经过长期的治疗,也许我会逐渐好起来的。如果不能回家 ,我也许会死在这里的!”他这样说的目的,是希望冈田会向“七十六号”的幕后指挥者晴气庆胤大佐反映。 冈田怎么想?冈田有没有同晴气他们说?“冷面人”有没有向上边反映?他都不清楚。 他也想象不出:管仲辉许诺的助他一臂之力,做了没有?他明白:管仲辉与谢元嵩不同。管仲辉答应了他的事,是会办的。难道他管仲辉 的话不起作用?这又想不明白了。 童霜威用冷漠的态度,造成了一堵无形的自我保护的围墙,用来抵御外界的袭击。再装病,他觉得已无可再装。如果像《水浒》上的宋江 装疯那样,打滚、吃屎……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种本事。而且,敌伪奸诈狡猾,装疯未必能瞒得过敌人的耳目,反倒会弄巧成拙。他对继续这 样再在冈田的医院里被无限期地软禁下去,绝对忍受不了!他甚至常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如果自己真没有能力逃脱灭顶之灾,这样的生, 倒不如死!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儿子家霆倒可以脱出牢笼了!如今,家霆学业荒废,也等于被软禁着,何必让儿子与自己一同殉葬呢? 当然,童霜威也想过:自杀,太傻!大可不必。 那,怎么办呢?不用苦肉计是不行的了。需要冒险!要拿自己的身体来冒险!但既然自己连自杀的念头都萌生过,又何在乎冒险呢! 童霜威深深感到:在战争环境下,人对自己的命运,对未来,全都是把握不住的,都是特别不确定、特别模糊的。但现在,他觉得人也不 能听任命运的摆布呀!他不时想起在南京潇湘路一号时,有天夜晚躺在床上看到过的那幕金牯牛挣脱蜘蛛网羁绊的情景。金牯牛黏在蛛网上, 拼死挣扎终于撑破了蛛网飞走了。蜘蛛的网破了一个大洞,它又重新织网,织得那么耐心、迅速!生存斗争多么激烈,使他每一想起就得到某 种解悟,也得到了力量和信心。 人生真是选择啊!童霜威决定了选择!决心既下,他决定用连家霆都被瞒着的手段来试一试自己定的苦肉计。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早上天色灰暗阴郁,气候寒冷;中午变得晴朗了,有了阳光。冈田带日本护士来给童霜威听诊时,“冷面人”也来了 。童霜威忽然说有些气闷,想到楼下花园里散散步透透气。冈田替他用听诊器听了心脏,又查了血压,然后陪他下楼。那是一道宽宽的旧式楼 梯,由二楼通到楼下。楼梯的橡木板被打过蜡擦得锃亮,楼下地上铺的是镶木条的地板。当家霆扶着童霜威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时,童霜威忽 然摇摇晃晃一个忽闪,“啊!”的一声惊喊,脚踩空了,双手一伸,身子一侧,猛地一头栽了下去。只见他那本来肥胖略带蹒跚的身子骨碌碌 从楼梯上连颠带蹿地滚下去了。 家霆“啊!”的一声惊叫,叫得又急又惨,气急慌忙地冲下楼去。 冈田和“冷面人”及护士也惊叫起来,“通通通”地跑下楼去。 童霜威眼前飞舞着数不清的金星,疼痛、发晕。他脸上带伤,满面是血,不省人事,长长的胡须和长发上、眉毛上都沾着鲜血。他这一跤 是由上边一头栽滚下来的,跌得很凶!使人看到死亡正在这个本来有病的人身边轻步潜行。 家霆嘴唇惨白不断颤动,满脸痛苦,泪水流淌,哭叫起来:“啊,爸爸!我不好!我没有扶住您!我没有扶住您!……”他内心经历了一 种从未有过的震颤,这种震颤又形成了一股感情的巨浪,撞击着他的每根神经。他号啕哭着,悲痛地自谴着,悔恨为什么竟会让爸爸摔了这么 重的一跤!他害怕会在爸爸身上出现什么不幸,连脸色都变得煞白了。 冈田和“冷面人”,连同被这种意外惊动而来的日本护士,和家霆一起抬起童霜威回到病房里放在床上,童霜威仍然不省人事,紧闭双目 。 冈田慌了手足,又是翻眼皮,又是把脉搏,又是听心脏,让护士取麻黄素针注射,拿臭氧来给童霜威嗅闻,再拿亚硝酸异戊酯吸入剂来。 护士给童霜威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童霜威的额上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淤血处乌青的一大块,还擦破了皮,鼻子淌血,手和手臂、腿部也有擦 伤。一阵慌乱,许久,童霜威才苏醒过来。但他的牙齿常常“格格”发抖,两手痉挛,人极衰弱,始终闭着眼,好像处在谵妄状态中。家霆连 声叫唤,他也不答。他偶尔张眼,目光也异样,似乎有点痴呆、迟钝,脸上肌肉也显得木讷。 冈田认为:病人心脏不好,血压也高,这一摔跤,很可能脑部震荡,甚或会有脑伤,病况值得忧虑,需要继续观察。 从此,童霜威手举不起来,大小便和穿衣脱衣全靠家霆照顾了。起床自己不能独自行走,需要人扶,才能颤颤巍巍地走,有时还会摇晃像 要跌跤。他变成一个半瘫痪了,说话也不清楚,口水从嘴角流淌下来自己也不知道,两眼常常闭着,面部表情呆滞,连吃饭都要家霆一口一口 喂,吃得也很少。 最伤心的,自然是童家霆。他的心空荡荡的,感到无论什么东西都仿佛是空的、抓不住的、无可依靠的。他那种悲恸、伤心的神色,是任 何人一看就明白的。他脸色变得苍白,眼皮浮肿,是焦灼、失眠、泪流综合造成的一种面容。他忧心忡忡地问冈田:“我爸爸还能复原吗?” “他病得这样怎么办呢?” 冈田搔着白霜似的鬓发,瘦老的脸上也是忧心忡忡:“就怕脑部损伤,可是仪器设备不够,脑伤有些情况是难以判明的。只是从现在的症 状看,他伤得太重了!确实一定是伤了脑子!” “他会永远半瘫痪成为一个废人吗?” 日本老医学博士面露难色,也夹杂着同情:“医生只能尽量给他治病,很难预卜永远。病情是会发展变化的。” 家霆在这种时候,觉得感情和岁月都受到了残酷的蹂躏,就忍不住痛心地流泪了。 病房里,一盏二十五支光的电灯泡整夜里高悬,由于电压不定,昏黄的灯光总是颤颤抖抖的。守在爸爸身边,家霆深夜看到电灯时,总担 心爸爸的生命会像这昏黄的灯光,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熄灭。啊!天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痛苦不幸的遭遇呢?…… 隔了一天,有个穿西服的陌生人来,同冈田医生和“冷面人”老董都作了谈话,又去看望了童霜威。 童霜威躺在床上,有点痴呆地睡着,额上包着纱布,脸上手上涂着红药水,胡须很长。头发本来很长,因为额上有伤,剃了一绺,他的模 样、色彩都很吓人。有人来,他像死了似的躺着,也没睁眼或动弹一下。 又过了一天,冈田单独对童家霆用比较流利的上海话说:“由我提出建议,他们决定让你爸爸回家去住。我知道你父亲是很想回家的。我 给些药你带回去给他服用,希望他渐渐能好起来。青年人!你父亲是个道道地地的中国人!他这次跌跤,我认为实际是他想自杀!这点我发现 了,但我没有对别人说!我懂得他为什么想自杀!我是尊敬他的!” 嗬!日本人里也有好人的呀!家霆接受了日本老头的好意,对爸爸和自己能够回汉口路仁安里感到欣慰。只是想到爸爸已经半瘫痪,又悲从中 来泪流满面了。\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二 童霜威回到汉口路仁安里方家后,成了一个半瘫痪,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由家霆扶着在沙发上坐坐,脸上痴呆木讷,反应迟钝。他 这种狼狈落魄的模样,引起了方家各个人各种各样的反应。 厨房间里,胖子阿福和娘姨阿金嘁嘁喳喳,有同情也有惊讶,更像散播新闻似的在弄堂里将童霜威的病况告诉了张家,又告诉李家。 “小娘娘”方丽明是个不多管闲事不爱多说话的人,也被姐夫的模样吓呆了。她有点同情姐夫和家霆,但她在方家无足轻重,只好更加沉 默寡言。 “老虎头”现在带着孩子又搬回仁安里二十一号楼下客堂间隔壁的厢房里住了。由于方立荪的死,她一直哭哭啼啼,叹自己命苦。现在看 到童霜威半瘫痪了,想起平时盛气凌人,傲气十足的方丽清也没落得什么好遭遇,心里反倒想开了一些,变得不那么伤心了。 童霜威躺在二楼那间过去与方丽清同住的卧室里。如今,方丽清叫家霆来陪他爸爸睡,古古怪怪地说:“你们亲爷亲儿子生来亲热,老娘 让给你们睡!”她单独搬到三楼去住了。家霆只好将自己放在三楼房里的物件全部搬到二楼来。但他突然发现自己那只小皮箱被人翻抄过了。 检查物件,除了放在空雪茄烟盒子里的妈妈柳苇的照片和小叔军威那块用血写了“一死报国”四字的手帷外,一切都在。家霆找遍各处,都无 影无踪。他心里冒火。猜测一定是方丽清干的!方丽清就是这样一种人,她能狭隘得锱铢必较:她能下毒手毁掉一切她认为应该毁掉的东西而 无所顾忌。依家霆的性格,真想当面去质问她。但想到爸爸病伤严重,现在刚回仁安里来,怎么能闹?再说,万一方丽清不承认,徒然被动, 只好吃哑巴亏,将怒气吞在肚里,闷声不吭。可是两件珍贵的纪念物被毁去了,家霆怎么能想得开、忘得掉呢?家霆气愤又依恋,只好偷偷拭 眼泪。 童霜威的突然归来,完全出乎方丽清的意外。那天,方丽清正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仍在打麻将,忽然听说童霜威由家霆扶着被用小汽车送 回来了。她先是有三分高兴,待等看到的是回来了一个半瘫痪的带点痴呆的老头子时,她“哇”的一声哭了。不是哭童霜威,是哭自己。她一 直在嘀嘀咕咕、哭哭啼啼:“你看他呀,胡子头发这么长!额头上包了纱布,脸上涂了红药水,龌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人看也不敢看 !真丢面子!”“真是活见鬼!他路也不能自己走了!吃饭上厕所也要人服侍,人是三分明白七分糊涂!今后怎么办呀?”“我这一向,不是 左眼跳,就是右眼跳。我晓得,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现在是破财和灾难一道来!我的命怎么这样苦?”“他这样活着回来,倒还不如死在外 面的好!” 方老太太心疼女儿,见童霜威回来像个“铁拐李”,心里也又气又恼。自从方立荪死后,由于方立荪平日为人精明,怕“露财”,财产的 事守秘密,做假账,在“宏济善堂”的股子和存款等等都被人吞没了。方雨荪去找过盛老三,盛老三回答了三个字:“弄不清。”方立荪的财 产有多少,在哪里,更没人知道。方立荪靠做鸦片发的横财,像做了场投机生意突然破产了,钞票都飞得无影无踪。原来他经手的全家生意, 也成了一笔糊涂账,像一场春梦醒来,方家只剩下一爿方老头子传下来的绸缎庄生意可以继续撑点门面。办了丧事,卖了西爱咸斯路的房子, 巧云像坐“特别快车”似的跟一个从前在舞厅里结识的做热水瓶胆生意的旧相好做姨太太去了。方老太太将传宝领了回来,交给“老虎头”带 。方老太太的心里本来难受,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童霜威又半瘫痪着回来了!方老太太真是吃不消。她这一年老了许多,额上多了皱纹 ,松弛的两颊上长了许多老人斑。她当着女儿和儿子方雨荪的面拭眼泪:“唉,我真像只无脚蟹团团了!叫我哪能办?”“我作了什么孽呀? 死了个儿子已经塌了天,现在女儿又碰到这种倒霉事!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办?”“我真恨不得去跳黄浦江,眼一闭倒还清净点!” 方雨荪一张脸也像老阴天,嘴上能挂油瓶,总是闷闷不说话。他觉得一切都不顺利,交了厄运。瑞士万利洋行的老板说上海生意不好做, 形势又多变,突然决定收业回瑞士了。方雨荪的洋行买办当然也就完了。他庆幸,幸亏与江怀南一起,同原来大华贸易公司的老板柳明一起合 组了一个兴茂贸易公司,生意做得比较发达。想起生意是靠汉奸欧阳筱月的牌头,而且江怀南也是个汉奸,心里本来总有点不大受用。但自慰 的是贸易公司哪一方面的生意都做,将本求利,不管你国民党、共产党还是日本人,什么地区需要什么就做什么生意。这同方立荪做鸦片生意 完全不同,是正正经经的经商,他就心里踏实了。但近一向来,家里大祸临头:兄弟立荪死后,“小翠红”偏偏在一月前又病倒了。“小翠红 ”好哭泣,多梦,眩晕之外伴以恐惧,面色苍白,精神倦怠,耳鸣肢麻,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老中医给她检查,诊脉浮弱无力,说她阴阳气 血俱虚,说这是一种疑难病症,拿出《金匮要略》给方雨荪看,医书中说:“邪哭,使魂魄不安者,血气少也,血气少者属于心,心气虚者, 其人则畏。合目欲眠,梦远行而精神离散,魂魄妄行。”老中医认为病不太好治,需慢慢服药调养。方雨荪又请了个英国医生卡尔逊来给“小 翠红”治病。卡尔逊是个白发老头,出诊价很贵,一周来两次,也说病不好治,要慢慢来。“小翠红”一病倒,方雨荪觉得是个负担。自己在 外边租了小房子有了新欢,心里也有点歉意,不免想:在沈镇海的事上可能我过于怀疑敏感了,又想想“小翠红”平日为人的好处,也有点悔 意。心情本来不好,加上童霜威瘫痪着回来,他更是一肚子气,觉得方家过去的鸿运忽然都烟消云散了,心里懊丧得要命。看到母亲和妹妹怨 气冲天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想:唉,怪来怪去,要是不打仗,没有这场战争,童霜威还在南京得意,立荪也不会去同日本人做什么鸦片生意! 这些凄惨事都不会发生。如今一个霹雳接一个霹雳,叫人怎么吃得消?但他究竟是个在外面跑跑的人,有点算计,对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说:“ 事到如今,白布已经涂上黑墨了,有啥法子!只有算另外一笔账,快点给他医治。能治好,花点钞票也值得!不然,就是亏本生意做到底了! ” 方丽清嗡着鼻子:“治不好呢?” “还没有治,怎么知道治不好?我过去听人说过: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和补阳还五汤调理,有的瘫痪病人是治得好的。”方雨荪劝告妹妹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抓紧找医生治!不要放着河水不洗船!” 方雨荪这样说,当然也多少是受点“小翠红”的影响。听不听在你们!他皱着眉就出外忙他的事去了。 “小翠红”病在床上,听说童霜威和家霆回来了,先是一喜,后来又听说童霜威成了个半瘫痪,不由得产生同情,难过起来。 方雨荪在外边忙碌,又租了小房子,“小翠红”虽病,方雨荪仍很少回仁安里住。“小翠红”全靠“小娘娘”方丽明送药送水和送饭照顾 。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只是偶尔来看望一下或者虚情假意地来问问病情。戏迷方传经,名义上是“小翠红”的儿子,平时本来就不 答理“小翠红”,“小翠红”病了,他更不来看望了。方传经整天在外边胡调,常常传来不少“闲说”。但方老太太在方立荪死后更疼爱长房 长孙,认为方家今后传宗接代、荣宗耀祖全靠传经了。明知他在外边不干好事,也不准人讲。方传经对“小翠红”冷淡,方老太太认为是天经 地义。方传经已经“过继”给方丽清当儿子了!童霜威和家霆都不知道。由于这关系,家霆回到仁安里方家以后,立刻感到了人情冷暖和世态 炎凉,像掉进了冰窖似的,觉得难以容身。家霆明白:在方家,最关心同情我的只有大舅妈“小翠红”。 当晚,饭后,家霆见方雨荪不在家,觑便就到大舅妈“小翠红”的房里看望她。 家霆进了大舅妈亮着电灯的房间,见那只美丽的波斯种白猫在床边“喵喵”叫唤,露出一种十分寂寞孤独无主的样子。 家霆绝未想到:孤零零躺在床上的大舅妈,已经变成这般模样。她两眼大而失神,原来自皙细嫩的面孔现在苍白发青,颧骨高耸,头发蓬 乱,一床刺绣软缎面子的被絮下,是一个十分瘦弱的身子。耳上两只碧绿的翡翠耳环也卸掉不戴了。过去她戴着这副漂亮的耳环,脸色自得滋 润,眼珠也衬得黑亮,人都夸她可爱。 家霆过去在方家,一直有那种呼吸不畅、人要萎黄的感觉。他觉得大舅妈过去也是这种感觉。现在,大舅妈真是被毁掉了!家霆几乎要哭 出来,这里有他对大舅妈的感情和同情,也有他对自己的遭遇的悲哀。 家霆克制住悲伤,说:“大舅妈,您病了?” “小翠红”勉强想对他笑,笑不出来,嘴角牵动,眼眶里反而涌出了眼泪,说:“家霆,你们回来了,我总算放心了!”说完,呜咽抽搐 起来,泪水滴滴答答落在枕上,“谢谢你还记得大舅妈,还来看我!” “我在南京和虹口时也常念着您,但不知道您病了。”家霆为了要安慰大舅妈,转变话题,将在南京和被转移到虹口的经过简略讲了。 “小翠红”听了,点头,家霆讲完,她突然问:“家霆,如果我死了,你回来了,会到我坟上给我行礼化点纸钱给我的吗?”灯影下,她 脸上的表情凄凉,气息微细。 “大舅妈!”家霆难过地说,“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您不会的!” “小翠红”伤感地摇摇头:“不,你记得我以前对你谈过的话吗?我对你,也就这么一个指望。” “记得!” “那么,一言为定!”她的眼光似乎将要被来临的死亡遮蔽住了。 家霆落泪了,执拗地说:“不!您的病一定会好的!” “不会好的了!”大舅妈“小翠红”说,“其实,死的人不见得比活的人苦!我死了,也只是像一盆洗脚水给泼了就是了!他们方家不会 可怜我的。”她面容痛苦,额上有冷汗。 房里静得很,只有桌上的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响,只有波斯猫偶尔在寂寞地叫,只有“小翠红”的啜泣声。 家霆关切地问:“大舅妈,您生的什么病?”他望着“小翠红”苍白的脸和弥漫着阴霾的眼睛,觉得“小翠红”对生活存在的那点热望, 全部都已化为冰水了。 “小翠红”衰弱地摇摇头:“我是个苦命!过去算命的早说我是短寿,活不到老的。本来,我常想起你,希望我病了你能来!可怜人见到 可怜人总是亲三分的。后来,我怕在我死之前你来不了,现在好了,你终于来了!死之前能见到你,太高兴了!” “您会渐渐好起来的!”家霆安慰她说,“不要相信算命的瞎说。”他说了一些劝解鼓励的话,但看着“小翠红”的病容,觉得大舅妈的 病真是重了。 “小翠红”反倒关切地问起童霜威的病来:“你爸爸半瘫了,我也不能起床去看他,你给我问问他好。菩萨保佑他!我真希望他能复原。 他同我不一样,他是个能当官的人,又有学问又不肯做汉奸,是个好人。再说,大舅妈不放心的是你。你爸爸倒了霉,你就可怜了。大舅妈懂 得这一点。这家姓方的,我早看穿了!”她头脑清楚,但面无血色。 家霆给她一说,心酸了,说:“我就怕爸爸永远这样,我真是急死了!” “小翠红”点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她那双少了神采的眼瞳上有一层光亮的泪水迎着电灯射来的光线熠耀。她说:“是啊,我在床上胡思 乱想,也为你这苦命的孩子担心。我是在想你该怎么办?我知道,如果你父亲万一有三长两短,你在方家是住不下去的。他们是容不下你的。 你还没有自立,那时你就难办了。所以,我想过,我以前说的话是算数的。我可以帮助你。” 家霆奇怪地看着大舅妈,不太明白她指的“帮助”是什么。但觉得大舅妈善良、心地好。这种善良使她在病重得这样的时候,仍闪耀出一 种母性的美。 “小翠红”喘息着说:“家霆,我有私房,主要是首饰,还有一笔钱,是很早就藏下的。没有别人知道的。我已经把它放在我身上了。我 在想:如今是金钱世界,没有钱不行。我死了,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给。我不能让纨祷子弟拿我的血汗钱去玩女人抽鸦片上赌场。我把它趁早拿 给你,全都给你。你拿去好好放着,只要用在正道上,怎么用都行。有了钱,方家对你不好,你就可以不在乎了,我也可以放心了。”说着, 她从被窝里摸出一个缝得很精致的绿绸小包来。小包有拳头那么大。她说:“家霆,快拿着!” 家霆不肯。钱,他确实是需要的。爸爸的钱全被方丽清掌握在手上,爸爸以前就是因为考虑到钱才没有去香港的。现在,爸爸需要治病, 方丽清会不会又吝啬得不肯多掏钱呢?自己同爸爸住在方家,身边无钱,日子实在难过呀!但大舅妈的私房钱。怎么平平白白地可以拿呢?何 况,她又病成了这样!家霆感动地说:“大舅妈,我不能拿!你放着,你的病很快会好的。” “不,钱是不能带到土里去的!”大舅妈凄然地摇头,“家霆,卖命钱来得可怜,但不是偷来抢来的。你是看不起我,认为我下贱,是吗 ?” “不!”家霆赶快辩白,“不是的!我觉得您对我的好,比钱更宝贵。您对我的关心,我早感激不尽了!我现在,不需要钱,您应当放着 !” “那你先代我放着!我好了你再还我。”“小翠红”呻吟着说,“你接着!听话!”她说话吃力,十分衰弱。 家霆仍在摇头,偏偏在这时,听到皮鞋声“橐橐”响了,有人上了楼好像是就要走进房来。这是大舅方雨荪那熟悉的皮鞋声,家霆瞬即警 惕起来。 “小翠红”将绿色小绸包连同消瘦的手臂一起缩藏进被窝里去。家霆站在那里看到,方雨荪阴沉着脸,陪着一个银丝头发微红皮肤的英国 医生进房来了。 家霆叫了一声:“大娘舅!” 方雨荪似理非理似应非应,用一种冷冷的声调应酬般地哼了一声,侧脸对床上的“小翠红”说:“今天我不放心,又把卡尔逊请来了。” 他用英文请西装笔挺提着一只牛皮药箱的英国医生坐。 “小翠红”先是沉默,接着说:“不必再请医生了!我的病不会好的。”她闭上了眼,似乎想摆脱一切。 家霆看到自己站在那里很尴尬,只好退出房去。走出房,恰好碰到方老太太,见家霆从“小翠红”房里出来,老太婆冷着脸,用两只精明 的眼睛扫着家霆,关照说:“家霆,以后不要随便进去!你大舅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 家霆明白方家的人有意冷落大舅妈,也明白方老太太嫌弃他,没有做声,迈步回到自己房里。 他进房时,见灯光下,方丽清正坐在小沙发上,一脸古怪。童霜威仰面躺在床上,带点木讷。两人都不声不响,只听到对面人家二楼房间 里的麻将声海潮般地传来。房里的气氛很不和谐,童霜威倒还平静,方丽清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有杀气。家霆进房以后,方丽清不言不语地站起 身来,像阵青烟似的忽然走了。 家霆走到爸爸床前,轻声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童霜威声调嘶哑,轻声吐了一个字:“钱!” 家霆心里像有荆棘在戳刺,心里明白:方丽清的事多半同钱有关,一定是又为钱的事同爸爸在嘀嘀咕咕。不由得“唉”地叹了一口气,想 :大舅妈“小翠红”要将私房钱全部给我,说“钱是不能带到土里去的”;方丽清却为钱的事老是斤斤计较。爸爸病伤成这样子,她还为钱的 事喋喋不休折磨他,真是毫无心肝!想着这些,心里烦透了。 对面方传经房里轻轻传来留声机的唱片声。方传经整天在外边“忙”,很少在家里露面。只要在家,留声机一定在放京戏唱片,对童霜威 和家霆回来,他不管不问,似乎是方家惟一的一个不闻不问不表态的人。现在,戏迷表哥传经回来了,大声打着哈欠,又在关门放京戏唱片了 。锣鼓胡琴响成一片,放的是露兰春唱的《天霸拜山》: 镖客路遇马兰关, 一见此马喜心间, 无有大胆的英雄汉. 不能到手也枉然。…… 家霆那时同戏迷表哥一房住的时候,听这张唱片听熟了。露兰春是有名的坤角,擅长演时装戏,唱黄天霸的武生戏人都叫绝。大流氓黄金 荣开设共舞台,长期聘露兰春挂正牌,她遂被黄金荣用暴力霸占为妾。但露兰春厌恶黄金荣,千方百计下堂求去,离开黄金荣,宁可嫁给了一 个不太出名的唱老生的安舒元走了。大舅妈“小翠红”对京戏是熟悉的,过去她就爱听露兰春的唱片,讲起露兰春的遭遇来也津津有味。现在 ,病倒在床上,听到这唱片,她会有什么感触? 家霆忍不住把刚才去看大舅妈“小翠红”的事轻轻讲给童霜威听。他觉得死神已在敲响大舅妈的房门,讲着大舅妈的事,心里伤感起来。 童霜威静静听着,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只是什么也没有说,似乎疲劳了,闭上了眼,像老僧入定的模样。 家霆心里很不踏实,头绪纷繁:他担心爸爸的病,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念欧阳素心,渴望同她见一面;他记挂着学校的课业,自 己脱课这么久了,复不复学?想到老朋友余伯良家里去一次,见见老朋友谈谈别后情况,问问学校情形;又想到大舅妈的病如此沉重,不知能 不能痊愈?他感到像坐了一只小船,在大海洋上飘来荡去,四面望不到边,天际布满乌云,好像要来暴风雨,也不知会不会翻船。 见爸爸闭眼睡了,家霆在灯下拿出纸来,写了一封非常深情的信给欧阳素心,告诉她情况,说希望同她约定时间见面好好谈谈。然后,他 也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熄了电灯,在爸爸身边轻轻睡下了。 对面打牌的那家人家的灯光,雪亮地照耀过来,虽熄了灯,房里仍明亮得可以看清人的面目,看清床、橱、椅、沙发。睡到半夜,家霆正 熟睡着忽然被爸爸用手推醒了。 家霆醒来,睁开了眼,借着对面人家照耀来的灯光,看见童霜威睁着两只大眼正瞅着他。听见蝈蝈叫:“口瞿口瞿口瞿!”那是欧阳素心 送爸爸解除寂寞的蝈蝈葫芦放在爸爸枕边。蝈蝈正在欢叫。家霆看着爸爸的眼睛。真奇怪!爸爸两只眼很精神,与那天摔伤前不一样,与摔伤 后更完全不同。他清晰地听到爸爸的声音,亲切而机警地说:“家霆!醒醒!到我这头来睡,我们谈谈。” 家霆一唿噜坐了起来,压着嗓门惊奇地说:“爸爸,怎么?” 对面人家打通宵麻将,搓牌的声音像海潮喧嚣激荡。 童霜威神秘地把食指朝嘴上一放,示意家霆禁声,说:“儿子,告诉你!我那一跤是故意跌的!” “这我猜到了!爸爸。”家霆不禁把冈田说的话也讲了。 “我摔得不轻,但并没有伤到脑子,只是外边皮肉有点硬伤。我也没有瘫痪,也能顺畅地讲话。你放心吧!不要着急!”说这些话时,童 霜威脸上的痴呆、木讷全不存在了。 “那您?” “我是假装的!不然怎么能回来呢?你,还是要继续装作着急,懂吗?千万别露马脚!西洋镜拆穿不得了!” “啊!──”家霆完全明白了,真是又喜又惊呀,说:“爸爸,我真太高兴了!”但,不禁又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在他面前原 来笼罩在头上的乌云忽然消散,露出了阳光。 “是呀!事不宜迟,我们应当逃!赶快坐海船去香港!” 爸爸提起了海船,提起了去香港,家霆眼面前仿佛出现了碧蓝碧蓝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仿佛看到发怒咆哮的大海,撞击、跳跃、激 荡、摇晃,几万吨的邮船,在海中显得特别微小,费力地在狂乱的海浪中挣扎前进。 “怎么走呢?”家霆有点迟疑了,他想起了钱的问题,“严重的是现在没有钱呀!” 本来,方丽清将首饰藏在一只皮箱中的首饰盒子里的。童霜威曾想配把钥匙把首饰取点放在手里。可是方丽清早把首饰存到银行保险箱里 去了。她是只“铁公鸡”,一根毛也拔不下来的。 “你大舅妈如果再把她的私房钱和首饰给你,你就收下,告诉她:算是我借她的,将来一定加倍奉还。她是个善心人。当然,走的事和我 假病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她,但可以告诉她,我们需要钱用,比如治病。而且,可以对她说,你想一个人到内地去,到大后方去读书,要她帮助 ,叫她别对人说。”童霜威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霆默默点头,觉得可行,说:“但,要走,不简单,许多事都要张罗,也不能给他们姓方的人知道。” “当然不能!包括你的继母!她是个利欲熏心的人,只知钱钱钱。昨天一回来,别的不说,除了埋怨我,就是哭穷,说什么金价两千多一 两了,大米黑市价两百块一石了,要问她拿钱是一文也拿不到的!让他们把我看作废人吧!从明天起,你先去学校复学上课,课余的时间侍候 我,多给人家一点假象。每隔几天陪我去医院找一次医生。将来,我们走的时候,就利用看病来脱逃。” 家霆心里几乎要叫绝了,说:“啊,爸爸,太好了!”又说:“我就不复学了吧!许多事都要办,我在家里照顾你,我们可以尽快走!” “不,正因为要走,你必须去复学,懂吗?给人一个你我绝不会走的印象才行呀!” 家霆点头,体味领会爸爸的心计,明白了,问:“爸爸,你打算怎么办呢?” 在对面打牌人家那一百支光大灯泡的照耀下,童霜威两眼发亮,兴奋地压低了声音说:“所以,我急着今夜要同你谈呀!你必须赶快设法 了解到你舅舅柳忠华的真实情况,我看他做生意要认识欧阳筱月,是有他的某种抗日的目的的。那么,你就告诉他:我决定走,请他帮助我们 。你把全部情况都可以告诉他,我对他是有了解的,我相信他!把我们逃离‘孤岛’托付给他,就有了依靠,懂吗?” 家霆点头,冲动地说:“我发现楼下电话机旁方雨荪贴着的一张表上,有个兴茂贸易公司的电话号码,后边写着‘柳明’的名字,电话号 码是97342。一定是舅舅同他们合办的公司现在改名叫兴茂贸易公司了。我明天就打电话找舅舅!”但又忧心忡忡,“总要等到你额上和面部的 伤好了才能走吧?不然,一认就会被人认出来的。” 童霜威思索着眨动眼睛,点头说:“对,你的想法很好。这样吧,定在十二月十号光景,我们走,你看好不好?那时,我额上、面上的伤 一定都痊愈了。带把剃刀去看病,预先在小旅馆里开个房间。到小旅馆里,剃去胡子长发,换上衣服,戴上眼镜,化了装就上船。神不知鬼不 觉!让你舅舅照这时间安排我们走。神仙也想不到的!” 家霆尽量想把困难和问题想足,说:“如果看病不回来了,方家不是立刻就知道了吗?” 童霜威笑笑,说:“我也想过了。预先写好一封信寄发给你继母,佯作是绑票的人的口气,要她筹款十万元到沪西静安寺赎票,让他们当 作我像方立荪一样遭到了绑票,就万事大吉了!一布迷魂阵,包括‘七十六号’在内,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要外国轮船出了吴淞口,又 过了厦门鼓浪屿,我们就自由了。等从香港去重庆时,再写信同他们打招呼。”他说着,话声里有十分得意。 家霆一切都出乎意外,爸爸把一切都想得非常熨帖了。今夜从睡梦中被叫醒,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奇遇。他真像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 刻,忽然“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赞叹地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爸爸,我这些天来,从没有现在这样高兴过。”说着,也不知为什么 ,一边笑,一边眼眶酸涩地流下泪来。终于在枕上抱着头啜泣起来。 童霜威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们现在还处于危险中,既不能哭泣,也不能高兴。你明天赶快找你舅舅。最重 要的是听听他的意见,一切都想得周到些,就会走得更顺利些。唉!”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人生的事,难以逆料。抗战爆发,我何尝想到会 有这么多的坎坷艰险?现在,我老是想着两句诗:‘万里飞腾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风尘’①。锋镝牢囚都经历过了,胆子反倒似乎变大了!” ①这是明末抗清爱国志士夏完淳的一首诗中的两句。 这一夜,父子俩都非常兴奋,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黎明,家霆刚睡熟不久,忽然感到童霜威又用手在摇动他,将他摇醒,轻轻对他说:“家霆,你听!” 家霆侧耳听时,隔壁大舅妈房里有人声,门外边楼梯口也有人声嗡嗡,似乎发生了什么紧张的事情。 家霆脑里火花一闪,觉得有事,不放心大舅妈“小翠红”了:难道她病情恶化了?掀被起床,穿衣趿鞋,说:“爸爸,我去看看!” 他急匆匆跑出房去看望,只见方丽清、“老虎头”都起来了,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脸上严肃、紧张,站在“小翠红”房门口嘁嘁喳喳。 戏迷表哥方传经打着哈欠,扣着长衫衣钮,走出房来去盥洗间漱洗,姨娘阿金和“小娘娘”,也在楼梯口死气沉沉地站着。大舅方雨荪正从楼 下上来。那只不识相的波斯种白猫正巧“喵喵”叫着走过来想往方雨荪腿上擦身子,没料到方雨荪凶狠厌烦地甩起一脚将白猫骨碌碌踢下楼去 。白猫“喵!”的一声惨叫,跌到楼下去了。 方雨荪恨恨地说:“晦气猫!送掉它!不养了!”他阴沉着脸,满面黑气,说:“给殡仪馆打了电话了!”看样子,是打完电话从楼下上 来的。 家霆惊呆了。悲伤猛烈地震撼着他:难道大舅妈真的死了?真的就这样去了?真是不愿信不能信又不能不信!何曾想到回来就遇到这样不 幸的事?心里难过,想进房去看看,见方老太太从房里出来堵在门口,当然不能进去,只好犹犹豫豫站在那里。这时才发现:方雨荪手里攥着 个绿色小绸包。家霆心里一怔:不是大舅妈贮藏私房首饰和钱钞的那个小包吗?昨天晚上大舅妈诚心诚意要交给他,他没有接。现在,落在方 雨荪手里了!估计,大舅妈昨晚是预感到自己病入膏肓了,所以急于要将绿色小绸包交出来的呀。可是,一切都晚了!大舅妈不在了!绿色小 绸包也落在方雨荪手里了!说不定方雨荪会把这些首饰送给他在外面租了小房子宠爱着的女人呢!大舅妈“小翠红”死后能瞑目吗?看来,绿 色小绸包里的首饰什么的,大多不是她嫁给方雨荪后方家给的,很可能是她从前私藏了带来的。因此昨晚大舅妈说:“你是看不起我,是吗? ”昨天没有收大舅妈的绿色小绸包,结果,反倒伤了她的心了,真太不应该呀!现在,为了去香港,正需钱用。原来计划想今天收下来,作为 向大舅妈借用以后由爸爸加倍归还的,现在也成泡影了。人世间的事为什么每每总有盈缺,总有蹊跷,总有遗憾?总是常常只差那么一小步? 家霆心里懊丧极了,站在一边,丧魂落魄。 听到方雨荪气呼呼地在对方丽清和“老虎头”们说:“贱货!自己作死!我花了这么多钞票请了英国医生,卡尔逊开的药她都没有吃!你 们进去看看,药,她全藏在枕头里!她等于是自杀!有心叫我火烧眉毛破财死人触霉头!” 方老太太刚才从房里站到门口来,此刻又转身进房捧出一堆进口货的药瓶、药盒和药片,摇着头,嘴唇发抖。看样子,她是去给死了的大 舅妈搜身的,骂着说:“看看吧,这个死人!作不作孽?这么多外国药白白浪费掉,一颗也不吃!真是白虎星!”看见“小娘娘”方丽明在楼 梯口站着,又喝骂“小娘娘”:“你,你瞎了眼吗?叫你服侍她,她不吃药你怎么不知道?” “小娘娘”吓得脸孔发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小手绢拭眼泪。 家霆叹气,不能在大舅妈死去后到她房里见她一面,实在抱歉。他心上流着泪,决定回爸爸房里去,心里也说不出滋味有多复杂。大舅妈 这种自杀方法也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她为什么要这样自杀呢?看来,死亡虽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大舅妈一定觉得她过的生活比死亡更难受, 她就不想活了。她缺少的是什么呢?她难受的是什么呢?爸爸的假自杀是因为陷身在敌人手中需要自由。大舅妈呢?她生活在方家这样一个大 家庭中,没有她需要的东西,却有使她不想活下去的东西。于是,这个美丽、善良有过悲惨身世的纤弱女人,永远地走了,选择了一条永远长 眠的路,像一阵轻风似的逝去了。 想着这些,家霆心里酸酸的,自己好像大病了一场,提步走回房去。 这时,他看见童霜威不声不响,又像痴痴呆呆地躺在那里了。他就也警惕起来,提醒自己:小心!决不能露出破绽来!人世复杂,布满斗争。 要生存,就不能单纯呀!#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三 早上,家霆到了余伯良家里。 余伯良见到家霆,高兴得笑出声来,一五一十问了家霆的遭遇。除了爸爸的真实病情外,其他家霆都如实告诉了好朋友。见到余伯良,家 霆才知道,学校初中部仍在慕尔堂,因为太拥挤,高中部已经全部迁到慈淑大楼四楼去上课了。家霆约余伯良同路去学校办复学手续。幸亏欧 阳素心托人去学校里给家霆请了假说明了情况,教务处办手续的老师都有爱国心,知道家霆家里出了事,问了问缘由,家霆简单地说了父亲病 重瘫痪被释放回家的经过,并且说明自己自学了课本,能跟得上班。他本来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教务处的几位老师都很同情,破格同意家 霆立刻来校跟班复学上课。 办好复学手续,余伯良留校上课,家霆决定第二天开始入学。他同余伯良分手,在街边烟纸店里借了个电话打到欧阳素心家去。他虽然一 早就将昨晚写给欧阳素心的信贴上邮票投入了仁安里弄口马路边的邮筒,心里仍禁不住想念,终于希望能同她通个电话。但电话通了,那边接 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女用人,说:“小姐不在!” 家霆想:是呀!欧阳这时候该在学校里上课嘛!问:“银娣在不在?” 对方说:“银娣出去了!” 家霆不愿多说什么,只好挂上了电话。 天冷,有风,他在街边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抽空独自到万寿殡仪馆吊唁大舅妈。昨天,没能见到大舅妈“小翠红”的遗容,他心里 悲戚抱憾,今天无论如何要去见这最后一面。他再也听不见“小翠红”那甜润略带沙音的声音了,再也看不见她那可亲的笑容了。他挤上了电 车去殡仪馆。 他还清晰记得去年年初的一天,大舅妈头疼,眉心掐出一道红印,对他说过:“……只要将来我死了以后,你有时还能想起有这么一个大 舅妈,给我这孤魂野鬼烧点纸钱……”曾几何时,她果真生命消逝、魂归九泉了。家霆心里哀伤,他铭记住大舅妈“小翠红”对他的好处。在 殡仪馆附近,有家卖香烛、冥币等的小店。他掏钱买了锡箔、元宝和一盒冥币,走进殡仪馆里去。他不迷信,但这是大舅妈“小翠红”生前的 要求,他要实践诺言,不能失信;他也要表达心意,寄托哀思。人有时候是会做自己不愿做而又觉得应该做的事情的。 他知道,大舅妈的遗体,一早由万寿殡仪馆派车子接到了殡仪馆,也知道方雨荪带了方传经蜻蜓点水似的到了一下殡仪馆就会走的,方老 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都不打算到殡仪馆来。遗体停放一天,听说买的是一具红桧木棺材,明天就人殓下葬了。啊,从此天上人间两茫茫 !他怎么能不留下她死后一瞬的印象保持到永远? 家霆提着一盒冥币和两串锡箔、元宝,进了殡仪馆,问清了灵堂在哪里,正要绕过邻厅一家全身缟素哭泣着的男女身边,走向西边那间放 着大舅妈遗体的小厅里去,忽然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掠过:是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 殡仪馆里阴沉沉的,仿佛处处都吹拂着阴风,使人心里凉丝丝。从天井里望上去,天低云重,有不知谁家痛彻心肺的哭声,使人悲伤。死 者家属的白色孝衣,蓝绸金字的孝幛,黄色、白色的素花,死人肃穆的遗像,袅袅冒烟的高香,幽微通亮的长明灯,构成了殡丧的凄凉气氛, 处处神秘,处处飘荡着死气。 家霆“呀”了一声,仔细看时,一点不错!是大舅洋行里原来的跑街沈镇海呀! 沈镇海正在那间小灵堂里向停放的尸体鞠躬。那儿冷冷清清,停放着大舅妈“小翠红”的遗体,没有亲属,没有故友。也不知是在什么微 妙的心情支配下,家霆突然决定回避,向东边一个灵堂走去,在那里避一避。稍过了一会儿,见沈镇海穿灰长袍的身影匆匆地又从眼前闪过, 沈镇海走了。他凝望着沈镇海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头还荡漾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是感动?是同情?说不清,只觉得大舅妈死了,人还来 悼念她,悼念这样一个孤零零的弱者,这里面就有高尚的情愫。 他怀着哀痛、惋惜、不安的心情,急急走到停放大舅妈遗体的小灵堂里,一颗心猛地缩紧了。只见玻璃罩里的停尸台上,大舅妈“小翠红 ”仰面睡着,宁静安详。她已经换上了蓝色软缎的寿衣。她本来苗条,现在死后身体收缩变得更短小,似乎是被生活中连续不断的磨难耗尽了 她的体力。这是她今生最后一次化装了!十分瘦削的脸上涂着脂粉,掩饰不了憔悴和痛苦;涂着唇膏的嘴唇微张,像有话说却说不出。她没有 了脉搏,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眼泪,一点没有生前的那种美丽和灵秀气了。有一朵洁白的绢花,放在玻璃罩上。家霆意识到:一定是刚才沈镇 海来献奉的。 灵堂外的天井里,放着用金银纸和彩色蜡光纸扎成的洋房、轿车、男仆、女佣和各式家用冥器。洋房是三层楼的,楼厅里还扎了个麻将桌 ,桌上一副麻将牌,边上几个女的牌客。风,阴丝丝地吹,纸糊的冥器上的飘带呼啦啦响。这难道就是方雨荪他们对“小翠红”表露的最后一 点心意?…… 家霆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大舅妈说,有许多事情想替大舅妈做,已经来不及也谈不到了!永远用不着了!心里的波涛翻荡着错综复杂的感情 。他在停放在尸体前面的一只焚烧纸钱的铁盆里擦火柴焚化了冥币和锡箔元宝,轻声在心里说:“大舅妈!我来送您了!”说着,心里更加难 过起来。 他心里千头万绪,忽然从大舅妈的死,又想到了死去的杨秋水舅妈。啊!两个不同的舅妈,他对她俩都怀有感情,可是她俩多么不同啊! 这里边,可以思索、回味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他不想多留,不愿意在这里万一遇到方家的人。而且,他还急着想去找舅舅柳忠华,又急着想早点办完了事回去侍奉爸爸,他又想同欧阳 素心见见面,同银娣见见面,事情实在太多了。他心里烦乱,在“小翠红”灵前诚心诚意鞠了三个躬,匆匆离开。 人虽离开,头脑里仍总萦绕着刚才见沈镇海来殡仪馆鞠躬的事,眼前总清晰地看到那朵洁白的绢花。想不清沈镇海同大舅妈之间是什么关 系。其实,又何必去多想呢!人同人之间的感情是神奇微妙的。就拿他对大舅妈“小翠红”来说,他有一种对长辈的感情,有一种感激大舅妈 同情和关心他的心理,却也好像混杂着一种不可捉摸的难以形容的异性之间的特殊感情。他总觉得大舅妈是很美很可爱的。当然,他对她绝无 非分的邪想。但他觉得所谓“爱”,本身就是一种特殊复杂的东西,也许用化学分解方法也是分解不出它有多么复杂的。大舅妈“小翠红”已 经流星似的殒落了!生前,她同沈镇海之间也许有过什么,也许并没有什么。在她死后,沈镇海怀着情感来悼念她一下,献上一朵洁白美丽的 绢花,这也合情合理,值得同情。追究,又何必呢? 家霆又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了。一家小照相馆的橱窗里,放着许多着了色的男女明星照。这些电影明星:周曼华、袁美云、陈云裳、 白云、袁绍梅、王引、龚稼农、金焰、韩兰根……一个个都笑着,笑得很高兴。人的笑似乎只有停留在照片上才是永恒的吧?……他在一家卖 炸茨菰片、冰雪酥等零食的小店里借打电话,拨了号码,问:“是兴茂贸易公司吗?我找柳先生接电话。” 很顺利,一会儿,柳忠华来接电话了。一听是家霆的声音,他就机警敏捷地说了:“哦哦,我知道了!我有客人!这样好不好?晚上七点 你再打电话来!我们好好谈谈。”说完,“克’’地挂上了电话。 人生的事真难想象,舅舅本来东躲西藏似的十分神秘,曾几何时,现在却公开以大商人的面貌出现了。同舅舅柳忠华联系上了,家霆非常 高兴。他猜:舅舅那里一定有什么人在,说话不方便,所以语气平静不带感情,匆匆挂上了电话。同舅舅约定晚上七点再电话联系以后,他又 打电话到欧阳素心家去。 这次非常巧,是银娣接的电话。听到是家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含蓄有所指地问:“你好吗?” 家霆也有所指地回答:“还好!你好吗?” “好!” “她呢?她好吗?” 银娣有分寸地说:“也还好!上学去了。” “我想同她见见面。” “不知为什么,对我说,不想再见你。” “是吗?”家霆心里烦恼,觉得难堪,似在探询什么。 “呣”语气里饱含同情。 家霆明白了,不甘心地说:“那你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见不见由她,好不好?” 银娣又“呣”了一声,说:“一定。”她的话声信赖而友好。 “舅舅常来吗?”家霆问。 “常来。”银娣的话不卑不亢,简洁得无懈可击。 “他好?” “好!”银娣这更加简单的回答,使家霆明白她旁边可能有人,不便多说。又似告诉家霆,她知道的仅此而已。 别的似乎都不好深问了,家霆只得结束电话了,说:“好,再见吧!” 他挂上了电话,心里按捺不住的“谜”又浮起在心头: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银娣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若明若暗,家霆心里有想法。 可惜想归想,没有听舅舅亲口说一说,总是不踏实的。他决定晚上如能见到舅舅的面,一定好好问一问,求个水落石出。 付了电话钱,从小店里出来,家霆真想到欧阳素心的学校里去找她。终于克制住了,想:我已去了信,等她看了信再讲吧。于是,他搭电 车回汉口路仁安里。 绝对想不到,刚下电车走到汉口路远远望见仁安里的时候,忽然发现欧阳素心围一条浅灰围巾,穿一件黑色骆驼绒旗袍,服饰简朴洁净, 手提一只钱包,正站在街边等候。她身姿柔韧妩媚,又带有青春朝气。 家霆喜出望外,快步跑上前去,说:“是你?欧阳!你在等我?” 欧阳素心唇边透出笑影,说:“不在等你,难道我爱吹西北风?”她目光无邪,风姿淡雅秀丽。 他爱欧阳素心,爱她会说这类幽默的话。见到欧阳素心这样.他以为双方之间的芥蒂完全消失了,高兴地随口问:“你没有上课吗?”他 知道她不爱缺课。 欧阳素心摇摇头,说:“上了数学和英语,历史老师生病请假,我就来了。你们出来了,回了家!天大的事,我能无动于衷吗?”她讲话 常常这样合情合理。 “你接到我早上发的信了?”家霆奇怪地问。 “没有啊!”欧阳素心睁大了眼睛,“早上发的,哪就能收到?我昨晚听说老伯和你回来了。想了又想,不能不来。打电话给你,一次给 一个男的挂了,一次是个女的说你不在,出去了,我就决定来这里痴等。” “你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如果不诚恳,我就告诉你很好;如果说真话,我应该说:不好!” 家霆听了心里难受。没法约欧阳素心到仁安里二十一号方家坐,说:“欧阳,走吧!太想跟你长谈了。我们到‘白拉拉卡’吃中饭,到法 国公园去散步!” 欧阳素心点头说:“公园就不去了。我们到‘白拉拉卡’吧,那里十点钟开始营业。这时人少,我们谈到中午正好。”她的话使家霆感到 有一种坚强果决隐藏在温柔和平静下面。 家霆从她的话里分辨不出她是忙呢还是不愿去法国公园,点头说好。在汉口路石路口上叫了一辆三轮车到“白拉拉卡”。一路上,家霆将 同欧阳素心在南京潇湘路分别后的种种情况讲给她听,最后追究地问:“欧阳,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欧阳素心笑笑。看得出她的心里并不平静,她的笑容带着疲乏,说:“一样要分别,说与不说也差不多。”她那深沉活泼的眼睛像会说话 ,潜台词似是:啊,家霆,还用得着问吗?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家霆叹气说:“嗨,怎么差不多呢?从那天你走开始,到今天,我心里总像有了一个伤口,随时想起就要疼痛流血。你难道想不到还是看 不出?” 欧阳素心努力平静实际激动地说:“我只怨这场战争。如果不是战争,我的命运也许要好得多。对于我来说,这场战争是我父亲的祖国和 我母亲的祖国之间的战争。但是偏偏我父亲又做了背叛他祖国的事,而我认识的你,却又是一个爱国者。于是,一切更复杂了!复杂得像一个 解不开的死结了!”她的双眸闪射出忧郁沉思的光芒,“我不愿意别人为我付出牺牲,我也不愿意带给人不幸。当我意识到我自己对人不祥的 时候,就只能选择我认为较好的道路走了。” 家霆着急地说:“欧阳,我感到我不能没有你!是的,坦率地说,你告诉我的关于你的一些情况确实使我吃惊过,但我……”他奕奕的眼 睛喷薄出十分坦率真诚的神情。 欧阳素心忽然任性地打断他的话,挥着手说:“别谈这些了,好吗?我求求你!” 三轮车从喧闹的石路穿出去通过四马路到了八仙桥。靠近八仙桥附近,市声繁嚣,巡捕手持警棍在驱赶无照的小贩,脚步声、车辆声和吼 叫声沸沸扬扬。白底红字的土耳其按摩浴的灯招,醒目地悬挂在马路旁按摩院的上方,招徕顾客。《大世界》游乐场前,拥挤着人的浪潮。 家霆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只见她脸色苍白严峻。家霆纯朴地说:“唉,你怎么啦?” 欧阳素心一字一声地说:“家霆,别以为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要让我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五彩梦再续下去。不,不是的!梦已经醒了,碎 了,我不是为那来的。但我在南京时留给你的信上说过:‘我们总是要好的老同学’,这点是不变的。我说过话是算数的。我今天,是以老同 学的身分来看望你的。至于别的,请忘了吧!” 家霆有点着急,又有点生气,说:“欧阳!” 但欧阳素心十分任性的面容使家霆退让了。欧阳素心阻止他说:“我本来是不来的。昨晚听我父亲说起老伯的情况,知道你们回家了,老 伯瘫痪了,我就不能不来看看你了。我设身处地为你想过,现在,你的处境很恶劣,当然更不是考虑什么个人问题的时候。你需要清醒,需要 理智,这是我对你要说的心里话。这话里不搀杂别的用意。我们应当像要好的老同学那样好好谈谈,为你的处境想想办法,你说是不是?” 家霆心里非常激动。他倔强,现在感觉欧阳素心还要倔强。他爱她,就只好闭住嘴任凭一颗心激烈跳动。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他心里 也冷飕飕的,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欧阳素心的话,又觉得她是真诚的、善良的,说的话都在理。她在他与她的爱情中,注入了一种高尚的东西。 目前他需要的确实是清醒,是理智,不是感情用事。现在,处境很坏,前途艰难,要离开上海还有意料不到的险阻。这种时候,再沉湎在恋爱 之中,既不是时候,也无法妥善处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关系。欧阳讲她说的是心里话,不搀杂别的用意,是真的。这么想着,他不但不气恼, 反倒更觉得欧阳素心实在是太善良、太司爱了。 三轮车绕过有轨电车“当当”响的金陵东路口,又转到电车“当当”、汽车衔接的霞飞路上来了。一家商店的无线电在播放陈云裳唱的歌 曲:“……风光最好上林春,吉日良辰,桃花宫里召承恩,宫娥引,今日叩天阍……”一家跳茶舞的小舞厅里正奏着配上爵士乐拍子的广东音 乐《杨翠喜》,月琴的弦声如泣如诉。 三轮车到了环龙路口的“白拉拉卡”,家霆同欧阳素心下了车,又看到了那张摆在橱窗里的斯大林的大幅半身像了。斯大林翘着胡子仍旧 在笑,笑得很开朗。站在路边,斜睇过去,德籍犹太人开的照相馆里也仍陈列着飞扬跋扈的希特勒巨幅照片。自从六月下旬,希特勒德国进攻 苏联,苏德战争爆发后,七月间英苏订立了共同对德作战协定。只是德寇攻势凌厉,在战争初期就占领了苏联大片领土。德军夺取了乌克兰的 大部分,侵入了顿巴斯,围攻列宁格勒,威胁了莫斯科。家霆和欧阳素心打算走进“白拉拉卡”吃罗宋大菜时,见那家照相馆的翘胡子德籍犹 太老板,穿得很体面,挺着大肚子,满面矜持地笑着,正站在门口得意地装饰橱窗,并高声同一个胖外国女人嘻嘻哈哈地调情戏谑,两人不禁 立定了脚步。 欧阳素心嫣然一笑,带着轻蔑地说:“看到吗?德国店的翘胡子犹太老板近些日子都是这样高兴。有一天,我还看到他到‘白拉拉卡,门 口,往橱窗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是因为希特勒打了胜仗,存心趾高气扬欺侮邻居!” 家霆不禁感慨,说:“其实,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当年,拿破仑远征俄国,一直打到莫斯科,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都写了,最 后仍是一败涂地。” 欧阳素心也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跟一个国家的关系太大了!其实,犹太人并不被希特勒承认,白俄也并不被斯大林承认。他们都是 被驱赶出来流落在异国他乡的可怜人。能在这场战争中捞到什么好处呢?” 家霆思忖着说:“也许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对祖先、对祖国、对诞生地和山河的向往和依恋?也许是无国籍的人也都想有个国籍找 个靠山?也许是荀子所说的‘性恶’在人们头脑里的反映?” 德籍犹太老板翘着胡子朗朗大笑,动手在摸胖外国女人的大腿,女的笑着逃进店里,男的追了进去,就像一只大公鸡追逐母鸡。欧阳素心 和家霆不想再看,一起推开涂着白漆的玻璃门,走进了“白拉拉卡”俄式西菜馆。 店里空荡荡的,每张桌上都整整齐齐放着作料瓶、菜单,铺着雪白的台布。时间早,他俩是第一对客人。空气里仍热烘烘地充满了洋葱、 奶油、牛肉、番茄酱等的混合香味。白俄老板大约在厨房里忙碌,胖老板娘头上扎着羊毛三角巾,穿着厚羊毛衫和格子羊毛裙,配着高统靴。 她是个忍气吞声的老女人。也许当年是个贵族小姐?年轻时一定曾经有过海水一样的蓝眼睛,挑逗人心的白皮肤,青春肉感的身材。但现在已 经臃肿肥硕,眉眼间全是粗糙的皱纹了。长期流落在异国异乡的生活,使她落得了一副叫人怜悯的神色。她送上了菜单,家霆点了菜,就又同 欧阳素心谈起来。 欧阳素心关心地问:“家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家霆踌躇而矛盾。他不准备对欧阳素心隐瞒任何事情,可是现在想起爸爸的叮嘱,觉得不能将爸爸要逃走的事泄漏天机。这样,就势必要 对欧阳素心进行欺骗、隐瞒了,这使他痛苦。在踌躇、犹豫、矛盾的心理下,他说话也不流畅了,思路也混乱迟钝了,说:“我……我已经复 学,明天就去学校上课。” 留声机又在播放音乐唱片了,是贝多芬作曲的《欢乐颂》。一个女高音在唱,歌词该是席勒的。家霆听不懂德文,但知道歌词有这样的句 子:“欢乐女神,圣洁美丽……你的力量能把人类重新团结起……”啊,尽管德苏在打仗,两家毗邻的店里又各自在橱窗里供着斯大林和希特 勒的半身巨像,可是白俄开的店里却播放的是德国人作的歌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说明音乐本来该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吗? 欧阳素心听着音乐,关切地问:“老伯的病有希望能好吗?” 家霆又只能吞吞吐吐了:“谁知道……他能不能好呢?”他感到一个人并不想说谎,尤其不想向亲爱、信任的人说谎,却又不能不说谎, 是最痛苦的事了。 欧阳素心叹一口气,爽朗地说:“我为你想过,家霆,像你,还是离开上海的好。‘孤岛’目前的处境越来越坏,可能还要更坏。你住下 去不好。如果老伯病能有些好转,你们该偷偷地想办法冒险偷跑。如果他的病恶化了,有什么不幸了,你就该自己一个人走。你后母的这个家 ,你是住不下去的。你一个人离开‘孤岛’,无牵无挂地到海阔天空里去遨游,到大后方去上大学,青云直上,做国家的栋梁,是惟一的康庄 大道。你认为我的话对吗?” 看到欧阳素心坦诚关心的态度,家霆心里感激,几次想把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甚至想讲:“欧阳,将来,我们一块到大后方去吧!”但 他讲不出口,走的事既要机密,又冒险。而且,只要想起落水了的欧阳筱月和欧阳素心的日本母亲,他就气短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忍住了 ,只点头说:“你为我想得很周到,我感激你。” 欧阳素心用手将一头乌亮的长发向后一拢,美丽的黑发衬得她妩媚的面容更可爱了。她叹口气说:“是啊,有趣的是,我能为你想得很周 到,却不能为我自己想出一条路。” 家霆听了,难过地说:“欧阳,我也想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就暂时还这样生活着,读你的书。只要我有一天闯出一条路来了,我立刻 告诉你,我们就一起去创造人生,创造幸福,你说好不好?”他的态度和语气充满了诚恳的同情和爱恋。 白俄老板娘端着托盘送罗宋汤和炸牛肉饼上来了,还送来了面包和果酱、白脱。 欧阳素心用匙喝着汤,说:“家霆,忘掉过去那些该忘掉的事吧!别管我了,你走你的路去,不要犹豫!” 家霆真诚地说:“欧阳,你应当了解,我少不了你。” “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我们作为知心朋友,似乎更好。今天,我就是用知心朋友的资格来找你的。” 家霆默然了,一口一口喝着汤。汤淡而无味,盐瓶放在面前,他连盐也懒得去撒。 有一对中年男女客人推门进来了,坐在远处角落里,那女的脸给冷风吹得红红的,就像苹果。 欧阳素心用刀叉切开牛肉饼,说:“家霆,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是我送你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你收下。” “什么东西?” “你不要打开!”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日本式的长方形嵌螺甸的乌木小盒子,有大半块砖头大。木盒很精巧,拼凑起来,严丝合缝,像 锁住了似的掰不开。只要懂得开启的窍门,立刻可以很方便地拆开。她说:“我来教你怎么打开。”她教了一下方法,说:“你收下,里边是 我的首饰。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离开上海了,就打开它,卖掉!我是希望你备而有用,有备无患。” 不知什么时候,留声机上的唱片换了,换的一张是俄国的民歌曲子,粗犷、豪放、活泼,充满生活气息。 家霆想起了大舅妈“小翠红”的绿色小绸包。他意会到,这是欧阳素心的宝贵心意。唉,目前确实需要!但是,怎么能收呢? 家霆摇头不接,说:“欧阳,我不能收!” 欧阳素心爽朗得像个男孩子,说:“这不就说明我们是泛泛之交了吗?如果我们是知心的老同学,你有什么理由不收呢?这里边有我的心 ,有我的祝福,也有我的期望。”她的声音似流水汩汩,“人同人之间的感情和心意,如果仅仅能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我已经觉得是值得 悲哀的了!你还怎么能不收呢?你知道,也许,以后我们就不一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为什么?”家霆吃惊地睁大了两只明亮的眼睛。他不愿意听她用这种悲戚的语调说话,听了心里哀伤。 “不为什么。”欧阳素心用一种强行克制住的安详的神态回答,“我厌恶我那个家!也许,我会离开我的家到天涯海角去漂泊的!” “你打算到哪里去?”家霆急切地问,内心充满焦灼。也许,欧阳仅仅不过讲的是年轻少女的遐想,但他隐约意识到这种遐想的分量和爱 情的黯淡前景了。 “是呀,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似乎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并不反对抗战,谁叫日本侵略中国的呢?但我的一切都被战争毁了。本来我天 真地想望着和平,可是现在,我想,就是真有和平降临,我也不会有什么幸福了!”她的心在叹息,“我自己现在也还不知道我会到哪里去! ”欧阳素心脸上有梦幻中的表情。她的眼光里含着复杂的语言,说出来的似乎只是一点点。 “你不能消沉,欧阳!”家霆诚心诚意地亲切劝慰着。他十分难受,心在胸膛里猛烈跳动,血液在血管里也突然流得更快。他说出来的只 是全部心意中的一点点。他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她、帮助她。 欧阳素心凝望着他的眼睛,点头:“你放心吧!”她又把小盒子递过来,交到家霆手上,说:“不要拒绝我!拒绝我,我是要伤心的。它 是干净的,多数是妈妈生前的东西,不是我父亲现在给的。”她已垂下睫毛,将那对浸在水雾中的眸子深掩起来,又是似乎有许多话不曾说出 口。 她的话太令人感动,也太令人心碎了,家霆几乎要流泪,听她说得如此真诚,珍重她的感情和心意,只好接过小木盒,坦率地说:“是的 ,现在和未来,我确实需要钱用。但,这,将来是一定要还你的。……”他看到欧阳素心一种特殊的眼光,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总是不放心刚 才欧阳素心说的那些情绪阑珊的话语,又问:“欧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欧阳素心放下刀叉,任性地摇摇头,说:“别管我了吧,生逢乱世,谁知道生命之舟会将我载到哪里去呢?尽可能忘了我吧!”说到这里 ,她用一种激动的语气又说:“啊,忘了告诉你了,你舅舅和银娣都很好,这你放心!”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和表情说话呢?家霆心里一刺,他觉得欧阳素心在舅舅柳忠华和银娣的事上,同自己一样,确 是有所猜测和了解的,点头说:“我感谢你对他们的帮助。” 欧阳素心苦笑了,说:“好朋友是不该说客气话的。银娣长得有点像我,她有本事使家里人都喜欢她。”她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严肃了, “不过,我对他们有个要求,请你代我便中转告──” 家霆莫名其妙地望着欧阳。 欧阳素心自顾自地说:“他们,如果要干什么,都可以,我不干涉!但如果可能,请他们对我的父亲必要时能手下留情!我知道他是中华 民族的败类,可是感情上,我受不了!……”说到这里,她眼圈忽然红了,长长的睫毛缀满泪水,显得格外晶莹。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心,使家霆感到惊心动魄,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见欧阳素心忽然站起身说:“家霆,我──走了!” 她起身,向家霆伸出手来。 家霆没有伸手去握。他不愿她走,坐着不动,用恳求的声音问:“难道就这样走了?”他轻声带感情地说:“你应当知道,我十分珍重你 对我的情谊。我一直感到这种情谊像夜里的篝火,周围越黑,显得越明亮。我不愿这堆火熄灭。” 她那洁白的脸上泛着微笑,用手将浅灰的羊毛围巾的一头甩到肩上,潇洒又豁达地说:“我们第一次在此相聚,最后一次也在此分手,这 就是有始有终了。你听!” 他侧耳听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美得醉人,似是月白风清之夜,在吐露爱情、倾诉衷肠,沸腾着狂热的等待,祈求着醉心的幸福… …是的,真巧!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也是这神奇的旋律。 他黯然了,看到她的表情,明白留不住她。他站起身,说:“让我送送你!”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喉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似的。 但欧阳素心摇摇头,用刚强的声音说:“不,家霆,不必了!”她又伸出手来,带着感情地用英语说:“keep—well!”① ①keep—well:保重。 他同她紧紧握手,感到她的手在颤抖。他望着她那盈盈如梦的眼睛,心里明白:“这个任性的少女作出了决定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了。他 也用发自内心的声音带着哽咽回答她说:“保重!” 推开弹簧玻璃门出来,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出了店门,她匆匆在人丛中钻进雨幕,头也不回。他望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 淋着雨,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逐渐消失。他突然想到她的那幅油画,那幅朦胧、虚幻、迷离、充满遐想的油画。难道幸福真的像那云雾中 虚无缥缈的远山? 淋着雨,他眼里蕴藏着悲伤,心碎片片。他觉得这世界阴沉,凄凉。他觉得他和她彼此之间常常不用多说就能互相了解;同时,彼此有时 却又这样难于互相了解。 晚上七点钟,同舅舅柳忠华通过电话后,家霆在外滩公园临江的一只空连椅上坐着等待舅舅来到。 这里,离舅舅的那家贸易公司不远。贸易公司在沙逊大楼上租有写字间,从那里来到外滩公园,只需要一刻钟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天冷,中午又下过雨,地上还有点潮湿,外滩公园里游客寥寥。晚饭时间,人更加少。只看见一个醉了酒的花白头发的老年人,穿件驼色 破长袍,嘴里哼着京戏:“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笼着手缩着脖子在江边看江水。一阵风来,枯叶毫不费力地到处沙沙响。花坛里面, 花草早已凋尽,只剩下残枝在风中战抖。这个公园是上海最早建立的一所公园,建成于一八六八年,从前公园门口曾由英帝国主义主持竖立过 一块“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的牌子。在中国的土地上,由中国百姓出钱,用中国苦力建造的公园竟不让中国人进去游览,还将中国人与狗相提 并论,进行侮辱,当然引起中国人的公愤。经过六十年的反对和斗争,才拆除了那块辱华的牌子,准许中国人入园。现在,家霆坐在江边,不 禁想起了上海这段几乎尽人皆知的历史。如今,公共租界的英军已在八月撤走,美侨和美国海军陆战队也已在十月、十一月基本撤走。风闻英 国正派专轮来上海加速撤侨。风云险恶,过去在上海不可一世的英、美势力走了!日本帝国主义却要来填补空白!黄浦江上,靠近江水东去的 方向,可以看到深灰色的日本兵舰上狰狞的太阳旗在迎风猎猎飘飞。天在暗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已经灿亮,黄浦江上水声潺潺,雾气正在升 起。看到江水东流,想到不久要跟爸爸坐船驶出吴淞口去到香港,家霆心里充塞了豪情壮志。 他正张望着公园进口处,盼着舅舅来到。一会儿,就看到了柳忠华戴灰礼帽穿黑西装大衣的矫健身影。他轻轻迎上前去,在凛冽的江风中 喜悦地招呼了一声:“舅舅!” 柳忠华快步过来了。他衣履讲究,人也显得气派,亲热地用力攥着家霆的手,说:“啊,家霆,经过严峻考验了吧?见到你安然无恙,我 就放心了。”他指指江边那张连椅,“走,坐着谈。”他左手里提了一包东西,现在把那包东西一扬,说:“我带了面包,还有熟牛肉。当晚 饭边吃边谈吧!”他冷静,可是情感充沛,使家霆深深感到可以信赖。 两人面向江水坐下,天虽寒冷,特别安静。柳忠华拆开纸袋,取出牛肉、面包递给家霆,两人吃将起来。 家霆问:“舅舅,你好吗?”问这话时,他不禁想起了长眠在公墓里的杨秋水舅妈。 柳忠华点头说:“好!很好!”他十分精神,从神态气色看,确实极好。他解释说:“上午你来电话时,正好江怀南和方雨荪都在我身边 ,他们正在谈你爸爸的情况。下午,我又有要紧事,只好约在晚上通电话见面了。” “他们怎么说?”家霆问。 “说你爸爸已经半瘫痪了。”柳忠华说,“家霆,你把详细情况说说吧!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问谈最多的话。” 家霆一见舅舅,就感到舅舅亲近、真挚、精明,仍给他一种平生曾经历过许多危难却处之泰然的印象。除了服饰,舅舅同以前丝毫没有变 化。家霆把爸爸同自己的遭逢,甚至在南京雨花台找到妈妈柳苇墓碑的事都一五一十扼要讲了。只留下爸爸现在半瘫痪意图逃跑的事,打算第 二步说。 柳忠华嚼着面包夹牛肉,静静听完。最后,带点兴奋地说:“好了,你们父子都出了事,我一直挂心,却又无法援手。一是担心安全,二是担 心你爸爸受不受得住折磨。现在,我放心了。他大节不亏,太好了!”他左手拿面包吃着,右手挽着家霆的肩膀,说:“我讲件真事你听:江 苏泰县海安镇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韩国钧①,民国十一年起当过江苏省长,德高望重。前不久,日寇占领海安,他逃避不及身陷敌手,日寇要 他出山做汉奸。他停放了一具空棺材在家,表示决不变节。日寇用军刀指着他威胁,他神色不变,被囚禁着,宁死不屈。此人你爸爸认识,你 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 ①韩国钧(1857--1942):字紫石,力主抗战。一九四一年九月在江苏海安陷敌。敌伪逼他出任伪江苏省长,他拒绝。日寇东台司令达马指 责他:“和共产党关系密切,和国民党亦有来往,为什么不受日军之请?”他答:“老朽是中国人,宁死也不当一天亡国奴!”达马用指挥刀 和手枪威胁,他怒斥道:“吾八十余老翁,死何足畏,陷敌图生,誓不为也,请即枪毙!”日伪无可奈何。敌退,他抑郁成疾,一九四二年一 月逝世。陈毅为他挽联:“贤哲云亡念江淮危局藐藐吾怀若有失;民心未死忆商山故迹悠悠君恨不难平。” 家霆被舅舅讲的事吸引,点头说好。 柳忠华继续说:“你爸爸反对汉奸的和运,坚持气节,同韩国钧是一样的。和平,当然可爱!但对付侵略者,只有坚持抗战,用战争来消 灭战争然后取得和平。别的路是没有的!经过这次考验,在这个问题上,你们父子的认识一定更坚定了吧?” 家霆体味着舅舅的话,感到舅舅说得真对、真好。舅舅说的同尹二、庄嫂他们的感受,并无不同。对这场战争,拥护抗战的都会同意这种 看法。汉奸大叫和平,实际是为日本的侵略服务,反对抗战。但欧阳素心她的看法是怎么回事呢?她并不反对抗战,她是反感日本侵略的。由 于她有过一个日本母亲,又有了一个落水的父亲,她感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了。她哀自己的不幸,认为战争毁了她的幸福,所以她特别渴望一种 没有战争的生活。不能说她的这种渴望不对,人应该有这种渴望。但只有渴望,没有行动,理想实现不了;面对侵略,不追求用战争消灭战争 ,只向往和平,是会迷惘消极的。可惜我以前同她在一起,我缺乏舅舅这种深刻简明的表达、启发能力。如果那时我能这样同她探讨,我相信 她是会在思想和心灵上得到抚慰和解脱的。想到这些,家霆感到遗憾,望着面前奔腾流逝的黄浦江水荡漾着寒意在夜色中喘息,他也心潮起伏 。 家霆正在沉思,听到柳忠华在问:“你爸爸的身体折磨成这样了,怎么办呢?我认为,日伪是因为见他是废人了,才释放他的。他身体如 果好了,还会又生枝节的。你们既脱出了虎口,也仍在魔爪中。他处境仍很危险,千万不可大意。” 听舅舅说得这样中肯,家霆已经听出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禁不住问:“舅舅,你同欧阳筱月和江怀南、方雨荪这些人都裹在一起,到 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上的船舶都像憧憧的黑影,有汽笛和哨子声在响,江水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回音。冷风凛冽,柳忠华翻起了大衣领子,看着家霆说:“家 霆,这些事别问!你不要为舅舅担心,懂吗?” 家霆默默点头。有时候,没有回答的本身也是回答。家霆决定抓紧时间,他将爸爸的情况和打算要走让他找舅舅的真实过程全部告诉了柳 忠华。 柳忠华大口吃完了夹着牛肉的面包,兴奋地说:“这我才真正放心了。他要走,我当然出力。他带着你离开‘孤岛’才算脱险。现在风云 变幻,像把头埋在沙漠里的鸵鸟是不行的。风传港沪之间的航路客运可能要断,你们想在十二月十号左右走,我看宜早不宜迟。再提前几天吧 !我估计,那时他伤口也该好了。我来购票,作好安排,让银娣同你联系,好不好?” 家霆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钻戒交到柳忠华手里,说:“舅舅,把这卖掉买票!” 傍晚,因为要来见舅舅,他打开了欧阳的小木盒,发现那些金饰、钻石、珠宝光华夺目,熠熠生辉,里边竟有五只金戒,一只钻戒,一副 珍珠项链,一对翡翠镶金耳环和一只金锁片、一对金镯。另外,盒底有一张纸条,上边写着七个娟秀挺拔的钢笔字:“天涯海角毋相忘”。家 霆将这件事告诉了童霜威,童霜威没有说话,但家霆看得出爸爸心里是很感动的。 现在,柳忠华接过钻戒,钻戒很大,足足有半个克拉。没等舅舅问什么,家霆便把同欧阳素心之间的事告诉了柳忠华。 柳忠华默默听完,也不知是安慰还是怎么,说:“她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不谈恋爱,我也赞成。保持住你们的友谊吧!到底年岁还小。” 见家霆表情有些懊丧,又说:“家霆,当前最重要的是‘走’,一切服从这一点,暂时就不要为别的事分心了。”忽然又说:“她出生在这样 一个家庭,并不是她本人的意愿,不应由她负责。她只对她自己的为人与行动负责。在沦陷区的并不都是顺民;在大后方的并不都是抗日人士 ;日本的军阀同日本人民要区分开。正如,同汉奸混在一起的人,有的是为了抗日却不是为了卖国。你以后还是应当关心她。” 舅舅这番话,家霆觉得开窍,不禁又将欧阳素心在“白拉拉卡”提出的那个要求转告了柳忠华。 柳忠华听了,没有做声,稍停,沉重地吁了一口气。 江上风大,雾气氤氲。天完全黑了,江水上泛着一些船只的苍黄灯光,对岸雾气与夜色中的浦东模糊一片,点缀着星星似的灯火。远处杨 树浦江边码头一带,有日本军舰的黑色身影。家霆心头惆怅。欧阳素心给他的初恋的甜蜜,曾使他感到幸福;同她分手,又使他感到不幸。但 他懂得:此时此地,为了和爸爸逃离上海,一切要服从于“走”,不为别的事分心是十分重要的。他用理性的堤坝拦住了感情泛滥的潮水。 他翻上大衣领,接近舅舅,挽着舅舅的胳臂,同舅舅一边走一边继续刚才未了的谈话。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四 童家霆在短短不到十天里,连续受到两次目瞪口呆的“打击”。生活似乎总是这样无情,惟有坚强的人才能立定脚跟。 第一次,是他给银娣打了个电话。那是同欧阳素心在“白拉拉卡”分别后的第三天夜晚,因为他不能见不到欧阳素心,他也不放心她。谁 知在电话中,银娣说:“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呢!她突然到香港去了!” 家霆像当头给泼了一盆凉水,问:“哪天走的?” “今晨突然走的!” “她怎么去香港了呢?” “弄不明白,事先她什么也没有说。” “是她叫你要告诉我的吗?” 银娣回答,语气里带着同情:“不,她临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显得很伤心。” 啊!爱情!难道就这么无声地消失了?仅留下了一阵寂寥空旷的回声使人想起就会心酸? 家霆大声问:“怎么回事?” “弄不清楚。她说走就走了,听说有个姑母在香港,她也许是去那里继续读书。” “有地址吗?” “有,我告诉你!地址是香港东区跑马地东山台12号。” 家霆记下了欧阳素心的地址就想起:东山台是香港东区跑马地直上的一座小山,由中环经过湾仔,通过湾仔夹道的岔路,沿着柏油路直上 ,便到了这风景优美的半山区。这里后面是大山,正面对着九龙。大海就在不远的眼前。近旁都是漂亮的洋房,一幢幢散落在山麓及半山问。 现在,欧阳素心去那里了!她为什么匆匆飘然而去了呢? 后来,大约是有人来了,银娣突然匆匆挂断了电话。家霆放下电话,心里纷乱,险险大哭起来。他这才明白欧阳素心留下的那个纸条上写 的“天涯海角毋相忘”是什么意思。但,已经迟了!此时此刻,他不禁又想起了欧阳素心画的那幅取名为《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油画来了。多 么朦胧变幻的神奇的画呀!欧阳是用她精神中最朦胧的部分,用那变幻的色和光构成景物来比拟人生的吧? 想着这些,他更黯然神伤了。 深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美丽神奇的幻景。梦醒时,幻景消逝,眼前依然好像看到汹涌的海、花朵般的云彩、缥缈 的山和飘忽的雾、隐约透露的阳光。心里有一种沁凉、澄明、蔚蓝、幽香的感觉,却也带来几分淡淡的忧郁。 第二次,是欧阳素心离沪一星期后的一天晚上,银娣从霞飞路上借烟纸店的电话机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急急地约他在“白拉拉卡”附近 会面。见面后,匆匆告诉他:“你舅舅让我告诉你,香港的船不通了!他明天──七号,星期日,上午八点在外滩公园老地方同你见面。” 原来,上个月东条英机上台组织日本新阁后,因为他是个力主在亚洲排斥西方势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军人,日英、日美、日荷关系 都更加紧张。英国政府加派战舰增援香港和新加坡等远东殖民地,并派专轮来上海加速撤侨。十二月初,刚开到上海的荷兰邮船“芝沙辣克号 ”,突然接到香港急电,来不及在上海卸货,又匆匆开回香港,驻沪英商太古、怡和两轮船公司也停止发售客票,限所有在上海的轮船一律开 回香港。接着,往来上海、香港的英国“皇后号”邮船、美国“总统号”邮船和荷兰的“芝沙连加”等邮船都不再开来上海。上海对外洋的交 通基本断了!只有不定期航行的一艘法国轮船和悬挂巴拿马旗的“雷梦那号”,“马拉松号”,“鲍亚卡号”三艘货船来维持了。 家霆如约在外滩公园准时见到了戴灰呢帽穿黑呢大衣的舅舅。柳忠华的神情有点紧张,把对港客运基本断绝的情况扼要同家霆讲了,说: “去香港是困难了!局势不妙,蹉跎不得,你们必须离开上海。现在只有一条路,我想马上安排你们到新四军地区去!” 家霆出乎意外,问:“那是在哪里?”他问这话时,不禁想起了程心如,估计程心如是跟他父亲到新四军地区去的。当时,不好细问。 柳忠华说:“淮北或者苏北。” “路线呢?怎么去法?” “目前,苏南敌伪仍在开展‘清乡’。路线未定。可以坐火车到镇江,然后坐木船过江到仪征,进入新四军驻地。也可以从上海坐去苏北 的夜班火轮,到海门县的青龙港登岸,走到二甲镇,进入新四军驻地。我们运货去也是可以这么走的。” 家霆听了,不禁问:“这样走,有危险吗?” 柳忠华神情严肃地说:“危险当然总是有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点险,怎么飞出‘孤岛’去呢?就是坐船到香港,事实上 也是有危险的呀!过吴淞口,日寇就要上船检查的。” 家霆心里翻腾,说:“舅舅,我马上回去把这些都告诉爸爸,看他怎么说。他有了决定,我马上告诉你。” 柳忠华点头,临分手时,叹了口气,说:“家霆,我估计,你爸爸可能是不会同意的。这样吧,无论如何,你好好劝劝他。我看,去比不 去好。留在‘孤岛’总是在敌伪的魔爪中。他因为犹豫,已经吃足苦头了,这次可不能再踌躇。今晚七点我等你的电话。你只说‘好’或‘不 好’。同意走,说‘好’,否则就说‘不好’。” 家霆心事重重,别了舅舅,匆匆赶回仁安里去。这几天,尽管空气里常飘溢着煎给童霜威喝的苦药味,方家又开始热闹了。方丽清和方老 太太、“老虎头”常打麻将,牌搭子有时是仁安里的邻居,有时是江怀南。留日本式小胡子的江怀南常常来看望童霜威。童霜威虽有点痴呆木 讷,态度是和蔼的,听觉也较正常。江怀南消息灵通,牢骚满腹,看到童霜威成了废人,他讲话反倒没有顾虑了,什么话都肯说。家霆回到仁 安里时,急着想同爸爸谈谈,偏偏江怀南坐在童霜威床边正在海阔天空。家霆只好在一边坐下,听着他闲聊。 “听说,汪主席现在肝火旺,脾气极坏!七月里,经过日本一再催促,德国和意大利宣布承认国民政府,但一面承认一面却很冷淡。意大 利派的大使戴礼尼到了上海,迟迟不去南京递交国书。后来,到了南京,又不正式出面接洽,汪主席只好在外交部宁远楼设宴请他来吃饭。谁 知约好了时间,戴礼尼失约未来,气得汪把满屋子的茶具、花瓶、台布都摔在地上。” 家霆想:当狗汉奸是没人看得起的!也明白江怀南本是北洋余孽汉奸梁鸿志的“前汉”──伪“维新政府”的官吏,现在虽努力钻营成了 汪精卫“国民政府”的官吏,在这种“两朝元老”的汉奸心里,汪精卫这个“后汉”是篡了梁鸿志“前汉”的权和位!他对自己从“前汉”的 “江苏省教育厅长”变为“后汉”的“江苏锡箔局局长”看来是心怀不满的。 见童霜威温和、木讷地听着,没有说话。 江怀南手上捧只茶杯,说:“我听梁鸿志私下说过:王克敏在北京组织临时政府,日本人向他要十样东西,他还价给五样,结果日本人要 了八样去。他在南京组织维新政府,日本人向他要十样东西,他还价给八样,结果十样都被日本人要了去。汪精卫呢?日本人伸出手来还没有 开价,他就主动拿出十样东西来讨好日本人,结果日本人马上加码要加五样,要了十五样去。可惜,尽管汪对日本人有求必应,日本人希望他 能拿出中日全面和平来,他却拿不出来,日本人还是不高兴。” 家霆想:汉奸也会贬汉奸!……见童霜威仍旧温和地听着,没有说话。家霆站起来,给童霜威将床前茶几上的一只小茶壶里对满了开水, 却故意不给江怀南对水。 江怀南好像毫不介意,他似乎是在观察童霜威的动态、表情,说:“秘书长,我是在想,陪你谈谈,讲点什么给你听听,可能有利于你的 恢复。养病之道,要不急不躁,哈哈,要心平气和。我是天天祈祷你早日康复能鲲鹏展翅的啊!”说着,又朝童霜威脸上看,好像还想谈些什 么。 但,那边方丽清和方老太太在房里叫喊了:“江局长呀!快来叉麻将吧!”“牌桌摆好了!” 自从方立荪和“小翠红”死后,方雨荪经常在外边租的小房子里同那个舞女过,很少回来。方老太太常说打打小麻将可以给方丽清解点寂 寞,方丽清常说打打小麻将可以给方老太太和“老虎头”解解寂寞。这样,又常常打牌了。她们确实一上麻将桌子,就忘掉一切烦扰了。此刻 ,方老太太的叫喊声,充满兴奋。 江怀南站起身来,说:“啊啊啊,我去……啊啊……她们三缺一!”说着,起身带着谄媚的笑容走了。 家霆轻轻骂了一声:“讨厌!汉奸!”见江怀南走了,心里兴奋,马上去将门插上,坐在爸爸床边上,轻声将与舅舅柳忠华会面的全部情 况如实讲了。 童霜威听了,脸色变了。上海到香港的轮船客运基本停了!惟一剩下的一艘法国邮船是不定期的,怎么办?这一来,去香港的打算完全落 空了!他叹了一口气,频频摇头,声调悲戚地说:“唉,太糟糕了!” 等到听家霆将柳忠华的建议一讲,他又叹了一口长气,摇头说:“啊,怎么行呢?” 说这话时,他不禁回忆起抗战爆发那年,在武汉因躲空袭警报初遇柳忠华时的情景来了。那次,柳忠华曾说:“以前,你自命中间,实际 是中间偏右!也许,现在,你可能算是一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又说:“当然,我希望你能从明哲保身的那种思想情绪里跑出来,将来,能 不做中间派!做一个国民党的左派!”童霜威心里叹息,紊乱如麻,想:现在,我不肯去淮北或苏北,忠华一定又要说我确实不是国民党里的 左派了吧?但他嘴上又重复咕噜了一句:“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呢?”家霆虽然也觉得去淮北和苏北不够理想:那里没有熟人;不比大城市,是落后贫苦的地区;常发生战斗,不安定;去后 ,同欧阳素心可能就要断绝音讯……但无论如何,首先是要逃离“孤岛”,到那里才是真正逃出了虎口,因此,说:“您是怕危险吗?” 童霜威摇头,目光呆滞地说:“危险,当然也是危险,更重要的是我去干什么?共产党的地区,我没有根基,难以安身立命。不但没有根 基,我去那里,是将我已有的根基也全部毁弃。这场战争我被毁掉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毁掉更多的东西!不能饥不择食啊!我是国民 党人,如果离开上海,只有到大后方去!才是惟一正确的道路!” 家霆烦躁地说:“可是,现在香港去不成了啊!” 童霜威又叹了一口气:“是呀!但我总在琢磨,既然去苏北、淮北能有路,去大后方也必然会有别的路的。有人就有路!还是要找你舅舅 ,请他设法。一样是冒险,我宁可冒这个险也不去冒那个险。而且,我考虑的事很多!比如你,我是希望把你带到大后方去的。到重庆你可以 上大学,将来还可以想法出国留洋。到苏北、淮北,你就上不了大学。更何况,去重庆,是可以一劳永逸的。那里远离战火,顶多是日机去轰 炸,还可以在防空洞里躲躲。在苏北、淮北,敌伪的清乡、扫荡,是不会断的。管仲辉上次在南京,谈到过这些事。我希望冒险离开‘孤岛’ 后能安定一些。如果冒险去了,又更不安定,天天听枪炮声,就非我所愿了。” 听爸爸周密思考地说了一大套,家霆忍不住把心头蕴藏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天真地说:“爸爸,你说,共产党同国民党哪个好?” 童霜威摇头叹息,说:“怎么说呢?家霆,这是信仰问题。一个人应该有信仰,也会有信仰。但这种信仰应当通过自己的认识来建立。老 实告诉你,对国民党,我并不觉得好,甚至觉得它很不好,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虽是国民党员却并不积极的原因。但因为我已参加了国民党,而 且它是执政的党,我就不能不混在大家中间跑。” 家霆插嘴说:“就像我在慕尔堂里做礼拜、读《圣经》、唱赞美诗似的,是吗?” 童霜威没有答理,只是无限感慨地继续说:“共产党,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喜欢。但严重的是国民党正在腐化,共产党却在拼命上进。 不过,共产党那种严密的组织,那种只顾党的利益、不顾个人利益和个人自由的做法,那种不讲或少讲人情一切从阶级斗争观点出发的言行, 都使我望而却步,使我无法去信奉。如果到他们的区域里去,我怕我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啊!” “妈妈为什么会信仰并且为此献身的呢?” “那是她的选择!辣椒我不爱吃,湖南人和云、贵、川的人‘不可一日无此君’!大蒜我不爱吃,山东人当宝贝!共产党的理论不能说是 没有吸引力的,何况它又有那么多为民先锋的党人!唉,这种事很复杂,不谈了吧!” 家霆只好默然了。 童霜威朝儿子看看,安慰地说:“你已经十九岁了。也长成了!信仰的问题,爸爸希望你慎重考虑,自己妥善选择。但我最希望的是你能 不玩政治!你最好学点工业技术。我对政治是玩够了!不希望你再像我一样痛苦。”他的声音里有寂寞和惘然。 见爸爸的态度坚决,说的话是深思熟虑过的,家霆明白:只有同舅舅再去商量。他去拔掉门上的插闩,听到“啪”“啪”的牌声中,江怀 南正在放肆地大笑。家霆既因欧阳素心的突然去到香港,感到内心空虚与不安,又因爸爸的一时无法脱逃而六神无主。看看五斗橱上的座钟, 已经十二点半了,对面方老太太房里嘻嘻哈哈打麻将的人吃中饭看来还早。他等不及了,就去楼下盛饭和菜上楼来喂爸爸。安排好童霜威午睡 后,他就拿起课本做起数学习题来。 整个星期日的下午,都在无聊与心情忐忑中度过。晚上,他如约跑上街去,在石路上一家估衣店里借了个电话打给柳忠华。 柳忠华一定正守候在电话机旁,铃声刚响,他就拿起了话筒,问:“怎么样?” 家霆回答:“谈过了,他说:‘不好’!” “打算怎么办呢?”柳忠华问,语气里有无可奈何又深深惋惜的味道。 “他说还得找您想法。他还是决定到老地方去!”家霆像打暗号似的说,“他说:有人就有路!这事还是要找您!” 柳忠华微喟地说:“好吧!我想想办法再说。”他的语气是诚恳果断而又为难的。 家霆挂上了电话,回到仁安里二十一号。牌声仍在哗哗响,他到房里,轻声将刚才打电话的经过讲了。父子俩默默无言。童霜威呆呆睡着 。灯光下,家霆发现前几天爸爸同他两人在一起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比较焕发和舒畅的容光消失了。童霜威似乎又陷入了幽居软禁时的苦恼与 抑郁中了。家霆找着话谈,想给爸爸排遣点寂寥,谈着闲话,最后将欧阳素心去香港的事告诉了爸爸。这件事,他放在心上好多天,一直没有 同爸爸讲,今晚终于讲了。 只见童霜威闷闷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欧阳素心送的奶油色无线电,怅怅地说:“我想,这孩子是为了不愿在家里住 才出走的!可惜我处境如此,不能对她有丝毫帮助,反倒得到了她不少好处。她独自去了香港,叫人太不放心了。现在是乱世,战争总是使得 人无法支配自己的命运。她一走,恰巧沪港之间的客运就断了,她怎么办呢?” 从童霜威的话里,家霆听得出:爸爸对欧阳素心是关心的、喜欢的。童霜威讲的这些话,他也都想过,越想越牵挂,却只能让愁闷与忧郁 罩满心头,脑海中似有晦暗浑浊的迷雾在昏昏然地飘浮,只有用回忆来填补空虚、抚慰思念。 这一夜,父子俩睡得很早。睡在床上,都睡不熟,各自在想各自的心事。 童霜威听着枕下葫芦里的“蝈蝈”在振翅“口瞿口瞿口瞿”呜叫,心事浩茫,辗转反侧。柳忠华建议他去苏北或淮北,他由得想起了柳苇 。在苏州、在南京,他都无数次地想起过柳苇。尤其是家霆同欧阳素心去雨花台凭吊回来后,家霆同他讲起情况,他更在那夜整整一宿摆脱不 了对柳苇的思念。但今天这种思念是非常特殊的。老有一种幻觉,好像柳苇在面前对他皱着眉头,一双傲然昂起的向往的目光,芬芳、素雅、 清新的气质,如黛多姿的黑发,好像她在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我走一条路的!过去不会,今天仍然不会!” 童霜威记得,是遥远的以前,两人在上海发生龃龉的阶段。有一次,他怪她说:“以你的环境和地位,你完全可以过得很舒适。可是偏要 破坏自己的安宁,脱离属于你的社会,放弃幸福的家庭。你将无路。可走,这是何苦?” 柳苇用一种叛逆的眼光瞅着他说:“是的,你的所谓过得很舒适,就是要我成为一个太太小姐,把我关在家庭里、赶进厨房里做一只花瓶 !但你知道,我根本不想追求个人的安逸和虚荣!根本否认和鄙视这些!我只相信,我是在自救,尽我的社会责任,也在找人类的出路!” 想这些干什么呢?童霜威无从回答,但头脑里总是缠绕着柳苇那双美丽、深邃的黑眼睛,一双永远像在责怪他、谴责他的眼睛,使他感到 气短,遗恨无穷。唉,生活真像一只丝袜,断了一根线头,一连串的网眼就一起散光。他叹着气。现在,叹气成了家常便饭了。 家霆也是没有睡着。心上那根激动的弦失了控制。眼睛已经酸疼疲乏,还在翻身,还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的是如果爸爸耽误了这次走 的机会,会不会忽然又再出事?一会儿想:像江怀南这种坏蛋有没有害人之心?一会儿想:欧阳素心到了香港,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她在香港 人地陌生将会怎样?欧阳是在什么心情之下去香港的呢?她对我以后会怎样呢? 家霆当然想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觉得能到大后方去将来上大学是比较好的。但对不能马上离开“孤岛”,总感到遗憾。何况,是舅舅 的建议,他总觉得舅舅的建议是不会错的。矛盾纠结在心里,他感到苦闷得要爆裂了。直到方老太太房里的牌声停歇,他无声地在枕上数着数 字,从一数到了八百多,才迷迷糊糊睡熟。 昏昏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天色仍还漆黑,家霆忽然被一声“轰隆隆”的巨响震醒。他感到童霜威在用手推摇他,并且在说:“家霆,醒醒 !听!什么声音?是炮声吗?” 家霆猛地坐起,听了,惊讶地说:“晦!爸爸,像炮声!” 炮声又轰隆隆传来,声音也不太远,仿佛来自东面黄浦江的方向。 童霜威警觉地轻声说:“怪了,怎么回事呢?”话声刚落,听到“轧轧”的声音,他说:“听!飞机!”一种战争的恐怖立刻攫住了他。 确确实实是飞机声。家霆开了电灯看钟,钟上长短针正指着四点多。他说:“爸爸,会不会是萝卜头在举行演习?”他也陷入了战争降临 的惊惶中了。 对面楼上一些窗口里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亮了。恐怕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家都在阢陧不安吧? 童霜威沉吟着说:“有可能,但无事端端在这时候演习扰民干什么呢?”他听到隆隆声还在传来。 家霆无法回答,觉得困乏,“啪”地又关上了电灯,说:“爸爸,不去管它!睡吧,到早晨我去打听打听。” 童霜威听着又传来的飞机声,打着哈欠,说:“睡也睡不着了,天也快亮了吧?” 家霆打着哈欠说:“还有一会儿呢!”他想睡,也被炮声惊得心头波澜迭起睡不着了,一种风云骤变的预感侵袭着他,使他惶惶然,心想 :怎么回事呢? 隐约的飞机声仍在远处盘旋。童霜威突然说:“会不会是日本要向英美开战来占领上海租界了呢?”日美之间虽在进行谈判,但日本同英 美之间的战争必将爆发,这一谣传很久以来一直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此刻,童霜威不禁敏感地猜测到这上面去了。 家霆摇头说:“萝卜头敢吗?不会干这种蠢事吧?” 童霜威深沉地说:“军国主义,有什么不敢的?现在,日本在对华战争中,碰到一个苦闷,就是不能速战速决。表面上看,它力量强,占 了许多地方。实际上,深陷在中国的泥淖中拔不出脚。它要转移视线,想对英美作战,借此寻找战争的出路,也借此配合德、意轴心。目前, 趁着英国无力东顾、美国的军事实力还没有增强,先下手为强,想实现它梦想已久的大东亚共荣圈。它完全会冒险的!” 家霆折服地听着爸爸分析,不禁激动地点头说:“爸爸,有可能呢!黄浦江里,有英国兵舰,也有美国兵舰,我看到过的。会不会是打起 来了?” 炮声又传来,但只是孤零零的一声,响过就悠然了。天蒙蒙透出亮光,飞机声也在远处浮荡消逝。曙色苍茫,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 。家霆也不再睡了,起身穿衣穿鞋,说:“爸爸,我上街打听打听消息。” 童霜威不做声,安息养神似的懒洋洋仰面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他心里悬着,当然希望儿子快去打听一下。 家霆穿上大衣,梳梳头上的黑发,正打算开门出房走下楼去,谁知房门一开,见江怀南站在楼梯口。这个汉奸昨晚打牌到一点钟光景才散 ,估计是给方老太太和方丽清留他住在方雨荪的房间里了。“小翠红”去世后,方雨荪根本不回来,但房里床铺仍然整齐地放着。江怀南前几 天打麻将就在这睡过一次。一见家霆开了门,江怀南双手笼在绸缎丝绵袍子的袖子里就走上来了,问:“醒了吗?” 这当然指的是童霜威,见家霆点头“呣”了一声,江怀南闪身走进童霜威房里来了,说:“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家霆本来要上街去打听消息的。听江怀南这么说,就不打算马上走了,回身跟进房来。 只见江怀南对着躺在床上的童霜威说:“我听着炮声是在东面,像是黄浦江上的方向,刚才匆忙爬起来打电话,到报馆的熟人处询问,才 知真的是日本对英美下手了!停泊在黄浦江上的一只英国炮舰已经被打沉,一只美国炮舰升起白旗投降了!” 尽管童霜威有点怀疑可能发生日本向英美宣战的事,听了江怀南的报道,仍觉得犹如晴天霹雳。但童霜威捺下激动,平静地看着江怀南。 江怀南脸上紧张。他却毫无表情,只想:哼!谁想在战争里捞点什么,谁也会在战争里断送些什么。 江怀南一边说,一边心里震惊,白净脸上,因为昨夜欠觉,流露出疲乏无力的神情。此刻眼里布满血丝,两颊泛红,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 抖,说:“唉,日本在于蠢事啦!花旗美国是能乱碰乱打的吗?今天日本对华战争还没有解决的希望,为什么又要去同拥有强大国力的美利坚 硬碰硬呢?真是薛刚大闹花灯乱打一气!很可能害了自己又害了我们这些主张和平主张中日亲善的中国人了呢!” 家霆想:你算什么中国人?不要脸的汉奸!见江怀南忐忑不安,心里感到痛快,悄悄看爸爸时,只见童霜威依然平静,带着木讷,一个字 都没有答。 江怀南独自说得也无味了,觉得童霜威确实是伤了脑,反应迟钝的人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显得倦乏,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我得回苏州。离开不少天了,回去看看!……” 家霆不想听他再多啰嗦。恰巧,江怀南起身到隔壁他昨夜住宿的房里去了,家霆悄声对童霜威说:“爸爸,我漱洗一下就出去看看,等一 会儿直接去学校了。早点,我让‘小娘娘’来喂你!”说完,提起了帆布书包带捆住的一叠课本和练习本,去盥洗间匆匆洗漱了,就走下楼去 。 方老太太和方丽清、“老虎头”等昨夜睡得迟都未起身,炮声也惊不醒她们。戏迷表哥传经通宵未归,最近他们父子好像都一个样,他也难得 回来住。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在厨房里忙着将油氽果肉、炸黄豆、火腿片等装在盘子里做早饭菜。“小娘娘”方丽明手拿一杆秤,正同 一个女的跑单帮的米贩子讲好了价钱,在收买米贩子带来的大米。米贩子的米,比米店的平粜米①贵得多,只是不必去排队,质地也好。米贩 子都是从上海附近川沙、南汇、宝山等县冒险越过日寇封锁线偷运米粮进租界的。被日军发现,有的剥光衣服跪在冬天的西北风中示众,有的 还遭到枪杀。这个女贩子满面,霜,在内衣和外衣之间穿了一件特制的装大米的衣服。衣服上缝成一根根管状,塞满了大米,又穿了一条肥大的 裤子,宽大的裤脚里也灌满了大米。女贩子脱下裤子,将塞在裤里的大米倒在一只脸盆里准备过秤。家霆对“小娘娘”说:“‘小娘娘’,我 要出去,爸爸的早饭拜托你了!”见“小娘娘”和善地点头说好,他就出后门走到弄堂里去。 ①平粜米:上海租界成为孤岛后,由于内地粮食来源断绝,工部局邀集绅商巨子、社会闻人组织平粜委员会,从越南采购西贡米进口,专 供平粜之用,称为平粜米。 外边,细雨蒙蒙,雨丝裹着寒意,袭进人的肌肤里层,天气阴霾,同人的心情一样。空中像笼罩着一层灰色的烟幕,难道“孤岛”上的人 命运要更加暗淡可悲? 弄堂里,东一簇人,西一撮人,互相在传告、述说着拂晓前后炮声、飞机声的事。表情既兴奋,又紧张,也有忧虑。有乐观的,也有悲观 的。谈的不外是日本对英美宣战了,黄浦江上打沉了一只英国炮舰,另一只美国炮舰投降了。有人在说:“公共汽车和电车都已经停驶,交通 只能靠‘11号汽车’①了!”也有人在预测:“看来,萝卜头今天要开进租界来了!” ①11号汽车:指步行,两脚步行,好像在写“11”两个字。 弄堂里,有的人家在垃圾箱旁焚烧书籍,看来是怕日本人进租界后会抄家,将抗日的书籍赶快烧掉。 家霆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值得再听的新鲜事,立刻带着阢陧不安的心情走到马路上去。 马路上也是东一堆人西一堆人在嘁嘁喳喳。男男女女都有。男的看样子多数是去上班或特意出来打听消息看看情况的。女的多数挽着空篮 子,一看而知是出来买菜的主妇。家霆找着人丛凑上前去听听情况,也同弄堂里的人谈的大致相仿。沿街的南货店、烟纸店、酒店都上着排门 ,人心惶惶。有雇黄包车在急急忙忙搬家的,是从公共租界搬到法租界去。法奸贝当投降德国后,组织了伪政权,法国本土已被德军占领,上 海法租界像个海外孤儿,由于日法之间没有战争关系,法租界在有些人心目中,似乎比公共租界要安全得多。但马路边上有人在闲谈,说法租 界当局已经派出大批安南巡捕沿爱多亚路架设了铁丝网,禁止人拥进法租界了,又说法租界和南市毗连的铁门也已全部关闭。 家霆心里七上八下,沿石路朝北向南京路方向走,见一家出售平粜米的店家排门紧闭,好多人带着空布袋在店门口排成了一字长蛇阵,等 待售米。一家卖煤球的店门口也有人抢着在买煤球。再往前走,经过浙江兴业银行的门口,见拉着铁栅门,一些要提取存款的户主正在银行门 口大声叫嚷、“砰砰”敲门,要银行赶快开业付款。一家大南货店,平时生意兴隆,柜台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罐头、纸盒、瓶酒以及海味、红 枣、桂圆之类的食品,今天未卸排门,贴了一张纸条,上写:“今日本号盘货,休业一天。”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脸色仓皇。家霆最关心的是日本兵进租界的问题了。一路上,却没有见到一个日本兵,向人打听,也都说没有看到日 本兵。家霆想:到嘴的肉日本人何必急着马上吃。他叹息着,心里明白:无论如何,日本兵是一定要开进租界来了!以后,“孤岛”沦亡,沉 没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潮水中,原来在上海租界上的中国人过的将是更加黑暗、悲惨的亡国奴岁月了。心里充满仇恨,涌塞了一种悲壮的情 绪。忽然觉得欧阳素心去到了香港,看不到、过不到这样的生活,是一种幸福。为了这,他宁可她走。 家霆在一个卖粢饭团的小摊上,买了一只包油条和白糖的粢饭团,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向学校所在的慈淑大楼方向走去。 忽然听见有些人在惊叫:“东洋兵!”“东洋兵!”只见一辆日本军用卡车风驰电掣般开过来,“嗤”地停在路边。军用卡车上堆着许许 多多刚印好的日军报道部编的《新申报》。日本军车上的几个穿黄军衣的日本兵撒传单似的散发报纸。有些路人在抢拾报纸。家霆凝望着那些 日本兵,心里仇恨,为了好奇,也上前拾了一张报纸。边走边看,见报上有日本向英美两国宣战的消息,有日军昨日用海空军突然袭击珍珠港 获得辉煌大捷,击毁击伤美国许多军舰和飞机的消息,也有日军今日黎明在黄浦江中击沉英国炮舰“彼得烈尔号”和美国炮舰“威克号”升起 白旗投降的消息。他看完了报上的消息,心里发泄不出的愤怒更加强烈,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甩起一脚,踢到了被雨水洒得湿漉漉的 路边去。 他又向慈淑大楼走。当看见慈淑大楼灰色的七层楼房身影时,忽然又想起同程心如、余伯良一起等着欧阳素心从楼上将传单撒下来的情景 了。那是多么峥嵘豪放的举动!可是现在,欧阳素心去香港了,心如跟他父亲到抗日地区去了,上海公共租界形势突变,日军铁蹄眼看马上要 进来践踏在中国人头上了!真是不胜感慨啊! 蒙蒙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天仍阴沉沉。路上见到的人,脸也都阴沉沉。路面潮湿,天气有些冻手冻脚。慈淑大楼南面是个公墓,上 海人通常叫它“外国坟山”。此刻,他也不知为什么跑到那里转了一圈。是因为从公墓想到了为抗日而英勇牺牲了的杨秋水舅妈吗?也许是的 。公墓里冷冷清清,有些十字架东歪西倒。往昔,过阴历年时,这里有花市,专卖红色鲜艳的天竹子和黄色喷香的腊梅花。家霆记得刚回上海 那年,大舅妈“小翠红”、方丽清、巧云和他一起到这里买了好些天竹子和腊梅花回仁安里插花瓶。那时候,方立荪还没有同日本人和汉奸盛 老三勾搭在一起,谁也料不到他后来会既发横财又送了命。那时候大舅妈“小翠红”风韵玲珑,谁也想不到她会这么快不在人世!那时候,当 然谁也想不到巧云会又成为别人家的姨太太。……人事沧桑,死别生离,变化真是太大了啊! 家霆吃完了粢饭团,在一种难以形容的纷乱情绪中走进光线幽暗、阴森森的慈淑大楼后门,踏上楼梯走到四楼自己的教室里去。大楼里人 异常地少,阒静无声。到了四楼,见来学校上课的人也十分稀少,多数人是害怕外出?还是忙着在马路上张望?啊。不!公共汽车和电车全停 驶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路又截断了,人当然不会来得很多了。宽大的教室里一共不过五个同班同学,全是男的,一个女的也没有来。余伯 良也在,家霆闪身刚朝门口一站,余伯良马上欢叫:“童家霆!我去约你来学校,‘小娘娘’说你已经走了,怎么现在刚到?” 家霆没心回答,将手里一叠用帆布带捆住的课本和练习本往课桌上一放,对着余伯良叹了一口气,说:“唉,以后,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 像以前一样地上课了呢!”说着,内心痛苦,戚然想掉泪。 听他这样说,同学们有的叹气,有的露出愁闷和气恼。余伯良忽然用粉笔在黑板中央端端正正写了四个大字:“最后一课”! 他一写,家霆心里更难过了。 过去,在国文课本上读过法国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当时也感染到这篇文学名着中那种国土变色的凄凉心情。可是,今天, 此时此地再来回想这篇名作时,感受更亲切更深沉了。眼看,日寇要来了!以后,也许一定要取缔那些富有民族精神、爱国抗日、反对卖国和 楬橥气节和骨气的课程内容,代之以奴化教育的吧?学校里一定会让日本人或汉奸来教日文日语的吧?家霆虽然与《最后一课》中写的主人公 完全不同,小时候并不逃课,从小学到高中功课一直很好,并没有那种后悔过去未曾好好用功读书的憾意,但仇恨敌人即将来到的思想,使他 内心像被刀刃刺伤流着鲜血。他看着“最后一课”四个大字,眼眶发热,心里发酸。余伯良写的正是他心里想的。今天,可能是来上最后一课 了呢! 啊!多么悲痛、多么屈辱、多么令人留恋的最后一课啊! 有两个同学也在黑板上跟余伯良一样,用粉笔加写了“最后一课”“最后一课”……将整块黑板都写满了。然后,其中一个名叫黄玉书的 同学突然哭了起来,抽搐着趴在课桌上耸动着肩膀呜呜出声。他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同学。 他出声一哭,家霆泪水忍不住哗哗流下来了。他正想去安慰黄玉书,却听见站在窗口俯瞰下边南京路的余伯良忽然高声大叫:“来看呀! 萝卜头来了!” 大家一起跑到窗口。四层楼的窗下是南京路。平日车水马龙行驶着双层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小汽车的南京路,行人拥挤、商店集中十分 热闹的南京路,此刻,宽广的马路上空荡荡,店家都不开门。远处从外滩方向列队走过来一支人数众多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当头是一杆海军太 阳旗,正在举行声威赫赫的入城式。 那些打着日本海军太阳旗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一色穿蓝色海军陆战队的制服,戴着钢盔,全副武装,奏着震慑人心的军乐,正以分列 式的队形,在宽阔平坦的南京路上耀武扬威地迈着八字步行进。 啊!日寇来了!进公共租界来了,“孤岛”彻底沦陷在日本帝国主义者手中了,更黑暗严酷的岁月来临了! 家霆同余伯良肃立在一起,心上淌血,眼噙热泪。余伯良忽然咬牙切齿轻轻对家霆说:“要是有一把传单,我一定撒下去!”他一定是想 起了那天同欧阳素心一起来撒传单的事。 家霆点头,拭去泪水,想:要是有手榴弹,我也一定扔下去!刹那间,忽然脑际闪过尹二仇恨满腔的面容。啊!发誓要杀死敌人报仇的尹 二他怎么了?他和尹嫂在南京好吗?此刻,家霆忽然感到对尹二那种怒火冲天的情绪更理解了。 日本海军的军乐声,不知奏的是个什么军歌,节奏粗暴,似咆哮,似爆炸,听来特别狂热,野蛮。 家霆叹息一声,恨恨地说:“今后要在铁蹄下生活了!”看着眼前的场景,他觉得国耻真是比个人的耻辱更叫人难受。国耻牵连四万万五 千万同胞,国耻使子孙万代蒙尘。他心底里不禁呼喊:中国!中国!你什么时候能变得强盛起来收复国土不被帝国主义欺侮呢?你什么时候能 使中国人在世界上扬眉吐气呢?你什么时候能使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顶天立地做主人呢?啊,啊!看到日本帝国主义的士兵昂首阔步践踏横 行在“孤岛”的土地上,“夸夸”的脚步,像踩在他的头上和心上,他痛苦得简直不想活了。 正沉浸在痛苦中,忽然,听到教室门响,有人来了。 家霆回头一看,不禁叫了一声:“啊!戴老师!” 他一声喊叫,余伯良、黄玉书等也都转过身来,同声叫道:“戴老师!” 戴老师是个头发花白胡子也花白的老头子,瘦削、矮小、戴副黑边框眼镜。眼镜的黑边框大,更衬得他的脸小、头小。他家里人口多,负 担重,从穿着上也看得出来,总是穿的破布鞋,寒冬时节,仍穿着一件薄薄的古铜色骆驼绒袍。袍子边沿和袖口全破损了,像被虫咬过似的, 剥蚀着,丁丁挂挂。他平日为人古板,不苟言笑,严肃得过分,考试时批卷打分很紧,对学生在课堂上说笑或者背书时提示别人等一类事情, 都要厉声教训,同学们大都不喜欢他。但今天,戴老师来了,大家对他的感情完全不同,叫他“戴老师”时,听得出每个学生对他都是十分尊 敬、十分亲切的。 戴老师弓着背,嘴里嘘着热气,冷得搓着双手,一本国文课本夹在胁下,进了教室,歉意地用一口浙江湖州口音的官话说:“我迟到了! 住得太远,今天没有电车也没有公共汽车,从大西路那边步行来的。我是从不迟到的!” 家霆想:戴老师啊!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谁会再计较你的迟到呢?家霆和同学们明白戴老师的脾气,他来就要上课的。也不想再俯瞰耀武 扬威列队进租界的日本侵略军了,家霆和余伯良、黄玉书等都连忙离开玻璃窗前,回到自己的课桌后坐下来。 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军乐声仍在急风暴雨般地传来。戴老师依然那样古板,似乎听而不闻,在讲台桌上摊开国文课本,用手扶扶眼镜架,扫 视了一下坐在下边的稀稀落落的学生,说:“人来得很少啊!”忽然,看见了黑板上写的“最后一课”的字样,他忽然背过身去,掏出一块破 旧的白手帕来,用手扶住眼镜架,擦拭起眼睛来。啊,戴老师哭了!稍停,他回过身来,无限感触地说:“是啊!是最后一课了啊!”他用桌 上的粉笔擦将未写“最后一课”的地方擦拭干净,却不去擦掉那些“最后一课”的字迹。在擦拭干净了的地方,写上了“新亭对泣”四个字, 说:“上课!大家翻到课本后边第一百○三页上,今天讲《新亭对泣》这一课。” 老古板的戴老师,平时讲课文一直是顺着往下讲的,今天怎么跳过许多课选讲后边的这一课了呢? 家霆翻到一百。三页,见课文一共选了两则《世说新语》上的故事。《新亭对泣》是第一则。课文极短,全文不过一百多字: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日:“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惟王丞相愀然变色日: “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课堂里肃静无声,日本侵略军的军乐声已隐约远去。 又有七八个同学陆续来了。他们迟到了,但一来就安心地坐下听讲,都非常专心。教室秩序从来没有这样严肃、安静过。 戴老师瘦黄苍老的脸上特别庄重,黑边眼镜下两只眼睛在放光,声音蓦然也比平时洪亮了几倍,说:“本文选自《世说新语》。新亭,又 叫劳劳亭,在今天南京市南面,三国时东吴所建。作者刘义庆,是南朝刘宋时彭城人。宋武帝永初元年袭封为临川王,历任多种军政要职。现 在我来讲讲这篇短文的背景。” 他讲课,平时家霆感到平淡。今天他的语气却抑扬顿挫,蒸腾着热力;他眼睛注满了兴奋,吐出来的字像扔出来的石头;用丰富的感情, 神采奕奕地感染着学生:“西晋愍帝建兴四年,匈奴族刘曜攻破长安,愍帝投降,西晋覆亡。次年,琅琊王司马睿,即晋元帝,在江南建康建 立东晋,开始了南北方对立的局面。当时,由北而南的士族官吏,一部分如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祖逖等是主张抗战恢复中原的,但多数只想 偏安江南苟延残喘。《新亭对泣》正反映了南下的士族官吏截然不同的两种思想情况。周侯指周凯,袭父爵为武城侯,故又称周侯,是属于唉 声叹气之辈的。王丞相指王导,是慷慨激昂有用抗战光复中原之志的。对比鲜明!” 家霆明白戴老师为什么今天要选讲这样一篇短课文了。他听着讲,看着课文,只觉得身上热血进流,受到启发,心里痛快,有异乎寻常的 满足。 戴老师慷慨激昂地说:“……要抗战!要光复神州!决不作楚囚之对泣!眼泪应当吞在肚里!把力量用到抗战上去!”他讲的是课文,又 好像在讲今天的时局、今天的责任。 真奇怪,短短一百多字的一篇古文,此时在家霆身上竟会产生这么神奇的力量。他感到戴老师讲的正是他此刻十分需要听的课文。听着, 听着,眼眶湿润了,心上身上血液里都被注射进一种渴望同敌人拼一拼死活的激情。课文浅显易懂,讲完,也就可以背熟了。他见余伯良、黄 玉书等全部来上课的十几个同学,都比平时十倍专心地听讲。从大家脸上的表情,他能看到他们的心在跳,血在进流。 家霆忽然心里十分忏悔:过去,为什么对戴老师不那么热爱呢?多么好的一位爱国老师呀!他竟是这么一位有感情的热血充沛的老人,平 时可一点也不了解呀!在面临敌人铁蹄践踏的关键时刻,他像一把稀世的宝剑光辉闪闪地露出了锋刃!平时为什么看不到老师有一颗金子般的 心呢? 戴老师讲完课文,突然掏出那块破旧的白手帕来,左手扶起眼镜架,右手去拭面颊。家霆看到: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老师的鼻梁正流下来 。教室里静得针尖落地也能听清。戴老师在啜泣!一刹那间,家霆也泪流满面了。同学们也都落泪,年纪最小的黄玉书,又伤心地趴在课桌上 哭泣起来了。家霆突然想起,听说黄玉书的大哥是航空员,在杭州笕桥机场上空与日寇飞机空战时流血阵亡的。 哭泣了短暂的一会儿,戴老师止住了流泪,忽然说:“作楚囚对泣容易,就是讲完了这篇课文,懂得了应当去光复神州而不应当相视流泪 的道理后,我们也仍是不禁要泣下。但,哭没有用!同学们,记住今天我这最后一课上讲的话吧。也许,今后我不会再来教你们的国文了。谁 知道会不会派日本人或汉奸来给你们进行奴化教育呢?但你们只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五十八岁的国文老师给你们上过这样一堂课,那我也算没有 白教你们这些学生了。” 家霆心里火辣辣地发热,真想上去热烈拥抱戴老师呀。他又有在南京见到尹二夫妻时的那种感情了:战争能毁灭许许多多东西,不能毁灭 美的思想,美的人和事!侵略者能用铁蹄占领中国的土地,但他们想征服中国人的心那是妄想! 戴老师要下课走了。他用粉笔擦拭去了他写的“新亭对泣”四字,但仍保留着黑板上的所有“最后一课”的字样,用一种依依不舍的声调 说:“同学们,再见了!下课。” 平时,老师来上下课,总是由班长叫喊:“一──二──三!”“一”是学生起立,“二”是向老师鞠躬,“三”是老师还礼后学生坐下 。今天,班长没有来。上课时,没有人叫“一──二──三”,此刻,家霆忽然起立,代替了班长高叫:“一──二──三!” 所有学生,一同肃然起立,向戴老师恭敬地鞠躬,目送着戴老师飘然走出教室。 家霆见戴老师瘦削的背影已从教室门口消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课桌上的课本、练习本大步追了出去。 他在下楼梯的地方追上了衣衫褴褛的戴老师。高叫:“戴老师!”快步走上去。 戴老师慢慢回过身来,瞅着他立定了脚步,脸上似乎是问:“什么事?” 家霆鞠了一躬,将一本练习本翻到空白处,递了过去,恳求地说:“戴老师!请给我留几句话作纪念吧!”他本想告诉戴老师,他将来可 能会离开“孤岛”到大后方去的。但话到嘴边,咽住没说。 戴老师从长袍胸襟上取下他插着的一支黑色旧“新民”钢笔,在家霆练习本上,用流利的钢笔字写了两句话:“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然后,写了“童家霆同学留念”,在下边签上了名,转身下楼去了。 余伯良从后面走过来,追问:“家霆,你在干什么?” 家霆将手里练习本上戴老师写的两句话给余伯良看了。 余伯良一跺脚说:“唉,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也要找戴老师写几句!”话音刚落,他已经“通通通”地下楼去追赶戴老师了。 家霆独自下楼。走出慈淑大楼时,看到街口已有横枪站立、面目狰狞、穿黄军衣的日本陆军在放哨。街头上出现了刚张贴的“上海方面大日本 陆海军最高指挥官”署名的铅印中文布告。围观的人很多,家霆挤上前去看。布告上说日军进驻公共租界,是为了“确保租界治安”。从语气 上看,似乎日本是要“保护租界”而并不是要接收租界,而且,仅以公共租界为限,法租界不在其内。布告上要求公司、商店、游乐场、影院 、戏院、舞厅、书场……一律照常营业,各项公用事业更不许中断。对洋商所办的工矿企业,要派人“保管”,悬挂的英、美国旗要卸下来。 除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个银行外,其余各银行和钱庄,一律开业。看来,日本侵略者是攥着杀人的刀枪、戴上不动声色的假面具在攫取 “孤岛”了。\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六卷 战云迷漫,遮断望海路 五 十二月八日珍珠港事件发生后,报上不断陆续登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消息:日本海军在十二月九日将英国远东舰队的旗舰“威尔斯亲王号”击 沉于南中国海;十二月九日,日军占领九龙炮击香港,同时又在马来亚登陆;十二月十九日,日本兵舰驶入马尼拉湾,占领关岛,在婆罗洲登 陆,占领槟榔屿;十二月二十三日,日军占领了威克岛……敌伪报纸上每天都兴高采烈地登载着“皇军”的“捷报”。跑马厅里,日本特制的 巨大宣传气球,经常悬挂着醒目的巨幅标语:“庆祝九龙陷落”①“皇军赫赫战果关岛陷落”“热烈欢呼威克岛陷落”……看到这些捷报,家 霆心里总是泛起仇恨和不安。仇恨日寇的猖狂,不安于日本为什么在军事上如此得利。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家霆和许许多多在“孤岛”上的人 一样,始终在惶惶然的心情下生活着。 ①陷落:“陷落”本是一个贬义词,但当时日军所有 标语均用“陷落”而不用“进占”。 想同爸爸一起离开上海去大后方的事搁浅了。童霜威既然不肯冒险去淮北或苏北,未经妥善安排,就妄想冒冒失失去大后方当然不行。日 本袭击珍珠港之前,柳忠华本想通过沪港之间的货船上的海员,将童霜威和家霆带往香港。谁知事未办成,日本已向英美宣战。在这同时,日 军已在十二月八日进攻港九,去香港的设想立刻成了泡影。 童霜威既然一时无法离开“孤岛”,只好继续装病。珍珠港事件发生,世界上壁垒分明,中国已与英美苏等国站在一边,孤立的状态有了 改变,童霜威心里兴奋。虽然那些日本得胜的消息使他泄气,但他总抱有一种日本将来一定会失败的希望。 每隔一些日子,家霆总是雇一辆出租汽车或三轮陪童霜威到仁济医院看病。童霜威行走不便,靠家霆扶,又靠手杖,连拖带拽,在人心目 中简直是一个半死的废人,复原似已毫无希望。其实他心里想的是:“翻手作云覆手雨,当面输心背后笑”。有时,听对面房间戏迷方传经在 放谭富英的京戏唱片《击鼓骂曹》,那唱词中有这样的句子:“……似蛟龙困在浅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动,会冲风云上九重……”就引起无限 遐想,受到了鼓励,觉得在漆黑的暗夜中远处有灿灿的灯光,韬晦的耐心更充足了。 柳忠华很忙,家霆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半个月的时候,通过银娣安排,才同舅舅在法国公园里见了一次面。 那天,下着霏霏小雨。下午五点半钟,家霆来到公园,在约定的那棵亭亭的大雪松旁同舅舅见面,不由又想起了同欧阳素心在这里漫步、 交谈、相聚的情景。往事历历,旧情悠悠。香港正战火漫天,日寇同英国守军包括英军和印度兵正在激战。从敌伪报纸上看到:占领九龙的是 日本第二十八军第三十八师团和海空军及辅助部队,香港整个被包围了,居民没有食物,没有饮用水,香港总督杨慕琦爵士拒绝投降,铜锣湾 汽油库发生大火,日军正拟向筲箕湾一带过海登陆,中环、湾仔一带已经落下炮弹。 家霆仿佛可以想见,本来应是香港热闹狂欢的圣诞节快到了,现在却是死亡、哀号、警报、火焚和枪炮声布满人间。他仿佛看到:夜晚的 香港,一闪闪的火花不断在山间出现,一朵朵火花不断落在海的对面,火焰遮满了半天,探照灯的白光像长蛇一样在空中摇摆。 欧阳素心在香港怎么样了呢?还有,黄祁先生怎么样了呢?残酷无情的战火会波及到她和黄祁先生的安危吗?欧阳素心送给童霜威的那只 蝈蝈,童霜威一直非常喜爱。前几天,一个晚上,蝈蝈突然死了。家霆看到爸爸手里攥着葫芦,在灯光下看着已经僵硬了的蝈蝈,怅然久之。 后来,将葫芦交给家霆,怀念地说:“好好给我留着吧,作个纪念。香港炮火连天,不知她怎么样了?” 家霆觉得,每个人的一生也像一场战争──多灾多难的漫长战争,无尽无休的痛苦战争。他心头沉重,思绪绵绵。原先,曾庆幸过欧阳素 心离开了上海;现在,又怨怪自己为什么事先没有察觉到欧阳要去香港而阻拦她成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唐诗上李商隐 《锦瑟》中的两句,他觉得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有一些使家霆大惑不解的事正在发生。比如,日军开入公共租界后,突然又全部撤退了,并且立刻开放交通、恢复生产和市面,让上海公 共租界基本保持了日军占领前的状态,连学校里上课也可以同从前一样,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日军控制租界后,立即下令严禁沪西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擅自在租界上杀人捕人,并说“违者重惩不贷”,又是怎么回事 ? 再比如,汪伪办的《中华日报》在十二月十三日竟刊登了汪精卫通缉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警卫总队长吴四宝的“命令”,上面说:“吴四宝 肆行不法,作恶多端,着即通缉讯办”。外边纷纷传说:吴四宝已经抓到,被押在虹口北四川路日本宪兵队本部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园里游客稀少,家霆打了一把黑布洋伞,在约定的那棵大雪松旁,看见柳忠华没戴帽子,西装大衣外罩着米黄色的风雨衣,急匆匆地冒 着小雨来了。这里,是家霆同欧阳素心曾经表白永远相爱的地方,触动了他许多美丽而哀愁、伤感又甜蜜的记忆。现在,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但怅怅的情绪很快被同舅舅见面的快乐和兴奋遮盖了。家霆心里有一连串的问题要问舅舅。雨,转眼忽然停歇。家霆收起洋伞,同柳忠华踩 着湿润的地面,在一条冷僻无人的小径上漫步,亲密地谈起来。 天空中有低沉的乌云,风将云块拉长、匀开、扩大。刺骨的寒风掠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似乎因畏惧寒冷瑟瑟抖动。喷水池周围的水 面上结着透明薄冰。气候这样恶劣,却因环境幽静、舅甥相聚带来了美好时光。 家霆急切地说:“舅舅,爸爸要我问问您,我们离开上海有没有希望?爸爸和我都憋坏了!时间仿佛被拽住了,凝固了,一分一秒都难熬 ,天天都想能见到您,问一问。”他年轻俊秀的面孔即使焦灼也散发着青春气息。 柳忠华新理过发,一头干燥、粗硬的黑发熨帖地在左侧分缝向两侧后边梳去,人显得很精神,不急不慌地安慰家霆说:“希望当然有!不 要急,告诉你爸爸,听说由于上海市区人口在三百万以上,日本认为租界人口过度集中,市民的生活物资供应给他们带来了很大困难,想疏散 人口。大约不久要发表公告:凡是中国人要由上海警戒线外迁居界内的,要日本宪兵队许可。由界内迁出的也要日本宪兵队许可。但是回籍的 人不受这项限制。你懂得我说这个的意思吗?” 家霆想了想,摇摇头,说:“还不太明白。” 柳忠华扬扬眉毛,摸出香烟来吸,说:“就是说,以后,可以利用敌人要疏散人口的心理,用回籍的名义离开上海。懂吗?” 他轻轻一点,家霆笑起来,说:“啊,啊,我明白了!” 柳忠华两只深邃透彻的眼睛袒露着真诚,说:“也不要急三天五天十天八天了!反正,我时刻关心着你们的。只要机会成熟,安排妥当, 就可以飞!安心等待。而且,我也有可能要走,倘若一起走,岂不是更好?” 听说舅舅也有可能要走,家霆十分高兴,眼里流着火样的热情,说:“舅舅,您如果同我们一起走,多好啊!您是说,有可能一起去重庆 ?” 柳忠华吸着烟笑笑,揽揽家霆肩膀,说:“呣!” “为什么?” “又要问为什么了?”柳忠华摇摇头,“需要去嘛!那里也有生意可做的嘛!” 家霆只好不谈这个问题,但问:“舅舅,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怎么这么厉害呀?这样打法,日本在东方,德国在西方,会不会平分天下 了呢?我们的抗战能胜利吗?” 柳忠华看看家霆带着焦虑的眼睛,说:“舅舅不是星相家,但舅舅的看法是:我们必须有信心和决心。只要有信心和决心,一定能打败日 本。日本这次先发制人,开始当然会占便宜。但日本陆军的主力百分之八十仍被牵制在中国战场上,是它的致命伤。在华北,日寇华北方面军 总司令冈村宁次用十几万兵力扫荡,失败了,承认肃清八路军非短时期所能奏效。在山东,烟俊六率部五万围攻鲁南抗日根据地损失很大。这 些天,湖南长沙正在激战。日本首相东条发表谈话,说:‘重庆如能改变其意志,则日方极愿接受其任何和平建议。日本虽与重庆交战五年, 但仍视中国为姊妹国而未改变其与重庆言和之心情。’你知道他这番话的意思吗?” 家霆和舅舅走着的柏油路上,有些低洼处积储着雨水。附近的花坛上有枯萎了的菊花残枝。光秃秃的法桐上飞来一只白头翁,响亮婉转地 呜叫,叫得枯寂的四周都有了生气。 家霆说:“是想引诱重庆投降?” 柳忠华宽宽的前额使人感到他的智慧和渊博,笑笑说:“对,他们知道共产党是不会和平投降的。汪精卫老早就不断在发出‘宁渝合作共 同反共“中日全面和平’的叫嚣了,是日本主子叫他这么喊叫的。日本想在中国把陷在泥淖中的两条腿拔出来。我们偏不让他拔,要他没顶、 淹死!西方有些人有偏见,中国也有些人有偏见,看不到中国抗战对世界的贡献,好像仗要全靠人家打。其实,中国人挑着重担,是最早起来 反侵略反法西斯的。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你说是吗?” 每次同舅舅谈心,家霆都能像呼吸到新鲜空气似的感到兴奋和舒畅。舅舅的话富有力量,家霆点头说:“舅舅,您说得对!”又问:“最 近,我有好些问题还想不出道理来。舅舅,您说:为什么军进了租界又撤走,一切都仍让工部局出面,仍让租界上基本维持过去的状态?” 他们经过一排御寒的玻璃花房,花房里储放着怕被严寒冻坏的珍贵树木和花卉。隔着灰暗的玻璃,可以看到还有鲜花在暖房里开放,使人 想到春天,想到温暖的季节里五彩缤纷、绿树成荫的公园。 柳忠华解释说:“日军岗哨林立,租界人心惶惶,生产凋敝,市面衰落,他们要一个死城一样的上海背上大包袱干什么?维持原状,保持 上海‘国际都市’的外貌,对日本有利,何乐而不为呢!这是鬼子聪明的办法,可以用‘王道乐土’的精神来麻醉上海人,免得以侵略者自居 引起上海市民的反抗和反感呢!” “这是一套假把戏?” “当然!日军司令部张贴布告说,如有政治恐怖事件发生,日本可以进行封锁,可以拘禁人质。日本又查封了商务、中华、开明、世界、 大东五大书店;派出大批鹰犬检查各级学校教科书,汪伪正在根据敌伪需要重编教科书。为了节电,商店霓虹灯取消了,马路上的红绿灯取消 了,公共汽车和电车傍晚六点就停驶了。你看吧,一步一步会紧起来的,假把戏是要露出真原形来的。” “他们对‘七十六号’下的命令以及逮捕吴四宝是为了什么呢?” “‘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是知道的吧?”柳忠华刚强下撇的嘴角咂了一声,说,“以前日本人利用‘七十六号’破坏租界秩序杀害 抗日分子,现在租界落到他们手里,自然反过来要维持租界秩序了。对抗日分子,日本宪兵特务可以直接采取行动。‘七十六号’坏事做尽人 人痛恨,禁止他们乱来可以收买人心。吴四宝这条恶狗,名声太坏,日本又不愿意让他权力太大,该杀时杀了就是。连李士群这条豺狼,听说 同日本宪兵和周佛海都有矛盾,到有朝一日他无足轻重的时候,步吴四宝后尘也是可能的。” 公园中央那片草坪,平坦广阔,现在是苍黄一片。草坪在春天来到时,就会返青疯长,变得满眼葱绿。草坪西侧,围绕着一丛丛小树林, 春天以后,也会绿荫沉沉。但现在是凋零孤寂的,因为没有可爱的绿叶。只有一棵硕大无朋的老枞树,它得天独厚,像披着青铜的铠甲,充满 生气,傲对严冬,似乎不畏风霜雨雪,既向往阳光和春日,但也不祈求恩赐,它有一种充满自信力的不屈姿态。 家霆被那棵老枞树吸引,凝望着大树,听着舅舅解释,心里的一些疑问都得到了圆满的回答,不禁说:“舅舅,您知道,爸爸老是催我设 法找找您,问问您何时能走。他对您非常信任。每次您对我谈的,我回去后都一字一句告诉他听。他听了,总还要问:‘他还说些什么?’好 像听不够似的。爸爸现在白天总不说话,到了半夜里我们就轻轻谈心,什么都谈。每天也只有在半夜谈心的时候,使他和我感到快乐。今天回 去,半夜里我们又有的谈了。” 柳忠华温和地笑了,说:“是呀,他是够寂寞的。但你说他对我非常信任,他在政治上却总有自己的定见。我劝他去淮北或苏北不过是为 了脱离虎口,他也并不肯去。现在,你们哪天才能离开上海,还难以预定,得等待机会。但反正只要有岸,就能靠船,只要靠船,就能上岸。 他总能走得掉的。他真是要像孟子说的要继续‘苦其心志’了!可惜我虽然现在以公开的商人身分在活动,仍不能到仁安里去看他。方雨荪、 江怀南他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再说,我也要警惕敌伪的鹰犬。以后有事,银娣会找你。但你尽量不要找我和她。谨慎无害,你说是吗? ” 阴沉沉的天空,似乎还要下雨。家霆点头说:“舅舅,我照办。”同舅舅见了一面,爸爸让打听离开上海有没有希望的事已经问过舅舅了 ,自己心中的一些问题也得到解答了。家霆知道舅舅不但非常忙,而且不愿意被人知道他们是舅甥关系,久同舅舅在一起不好,他说:“舅舅 ,您快走吧!” 柳忠华点点头,忽然从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来,说:“带给你爸爸,说是我给他的。” 家霆接过小册子来一看,原来是一本《达摩气功和五禽健身法》,他说:“干什么?” “四马路上旧书店里买的。”柳忠华笑着说,“你爸爸整天卧床,身体会虚弱的。最好半夜里锁上房门,让他每天练上三十分钟。这也是 为走做准备,免得将来要走的时候,路都走不动。” 跟舅舅在一起,即使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也像身边有一片阳光似的叫人感到温暖、明亮。家霆笑了,说:“忘了告诉您,其实,这一 向,锁上门睡了,半夜里他是几乎天天起床伸腿抬胳臂的。他也说:‘整天睡着别把我真的给睡毁了!’” “那我就放心了。”柳忠华说,“好,家霆,天下事,弯路总比直路长,叫你爸爸继续韬光养晦吧!我走了。”他亲切地用手拍拍家霆的 肩膀,拍得那么用力,似乎不这样用力表达不出他的感情似的。 家霆在一瞬间,忽然又感到舅舅的眼睛跟妈妈柳苇太相似了。他很气愤地想把妈妈的照片被方丽清毁去的事讲给舅舅听,可是舅舅已经迈 步,他又怕引起舅舅对杨秋水舅妈的怀念与伤感,就把话吞住未说,看着舅舅穿风雨衣的身影匆匆向法国公园的边门走去,走去,直到被大树 、假山石整个遮挡住。然后,他怅然地又踱到那背后有个喷泉的常青树──雪松背后来了。 天因为阴霾,已有向晚的意思。突然,又蒙蒙下起蛛丝般的冬雨。他又来到这地方了!宛若当天,这天气,这地点,这氛围,这一切,都 使他不能不记起那天他在这里拥抱欧阳亲吻她的情景。 那天,她那淋满雨水的脸上流着眼泪,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鬓发的香气。 他仿佛又听到了欧阳素心的声音:“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会永远爱你吗?” “啊!家霆,这不会是在梦中吧?” 啊,啊!欧阳!现在,你在炮火横飞的香港怎么样了呢?你安全吗?你好吗? 心,带着伤感。脚下的草地一片枯黄,令人想到冬夜凄凄的寒霜,离春天还很遥远很遥远,小北风飕飕吹来,他打了一个寒噤。香港的陷 落似乎就是日内会发生的事。陷落以后,残酷的日寇能不烧杀奸淫吗?谁能说,谁知道啊!战争,早使那些侵略者的士兵变成野兽了!在兽性 驱使下,他们什么卑鄙可怕的事做不出来呢?家霆不能多想,也不愿多想,他只是有一种负疚的心理。他爱她爱得这样深沉,曾向她信誓旦旦 地宣称过“我会永远爱你!”可是,他却向她隐瞒了要陪爸爸离开上海去大后方的打算。最后一次分别时,如果他向她透露了这一点,并且对 她说:“欧阳,让我们一起走吧!”那,也许她就不会去香港了吧?可是竟没有说,怎么对得起她呢?现在,她陷身在可怕的战火中,怎么对 得起她呢?他清楚自己已经陷入一个糟糕的情感死角,但是怎样才能解脱? 有一个戴鸭舌帽、穿旧西装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在附近闲逛,模样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看他脸上愁苦的表情,使人想到生 活的艰难。这人不知想干什么,彳亍着,无所适从。法国公园里有时是有人来自杀的,难道这人是来找个这样的归宿?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挽着 臂走过,女的一身素净打扮,男的一身深色装束。他们笑着,笑得十分高兴。一样的人间,有苦有乐,各不相同。 家霆离开了雪松背后,向法国公园通向环龙路的出口走去。在这里,每走一步路都会想起欧阳素心,会想起同她在这里漫步的情景。他不 禁想起念过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的几句: 和你离别,多么像严冬的天气, 离开你这飞逝岁月的欢乐! 我看到日月无光,我觉得冷冰冰的! 到处是残冬一片荒凉萧索! 他在嘴里无声地吟着诗句,伤心地深切感受到她的善良:当他比她更不幸时,她会为了安慰他带着笑容出现在他身旁,即使是在南京被软 禁时,她也毅然设法去了。当她比他更不幸时,她却怕有损于他而违心地离开了他。她的哲学也许是:假如幸福必须要你付出牺牲,就让我先 去牺牲吧!可是,这种“善良”徒然造成了双方的痛苦,她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呢! 走着,走着,经过环龙路,远远可以看到欧阳素心家的那幢花园洋房了。……又走着,走着,走到霞飞路环龙路口了。他忽然下意识地想 去看看“白拉拉卡”。 仿佛听到欧阳素心好听的声音在耳边说:“……你知道,我有时很寂寞,非常寂寞!但以后,也许我不会再那么寂寞了!” “白拉拉卡”仍在眼前,正在吃晚饭的时候,有些顾客进出。玻璃门开时,闻得到里面散发出来熟悉的洋葱、蕃茄牛肉汤的香味,隐隐传 出留声机播放的舒伯特《小夜曲》的乐声,勾起了他新鲜的回忆。那充满音乐、烛光的美好日子逝去了,她已经随云霞和清风而远去。 “白拉拉卡”的玻璃橱窗里仍放着斯大林穿元帅服的大画像,微笑里含着严厉。家霆站在那里,凝望着大画像出神。斜着看过去,德国籍 犹太人开的照相馆橱窗里,也仍供着希特勒小丑似的大照片。希特勒两眼凶光毕露,神态歇斯底里。家霆不禁想:出了希特勒这样一个好战而 又专制的法西斯魔王,悲剧的日尔曼民族又把这个疯子奉为“天王圣明”,使本国和他国的人民受到多大的灾难呀!如果让希特勒赢得战争, 也就是让屠杀南京的日本刽子手胜利,世界文明将会倒退到黑暗的世纪中去。战争残酷,但阻止侵略者发动战争已经失败,侵略和反侵略的大 战正在搏斗,空谈和平有什么用!只有打赢敌人才是惟一出路了。战争的发展已使世界上形成德、日、意轴心与美、英、苏、中之间的大战。 中国抗战的命运已同盟国的命运绑在一起。由于日本同苏联之间没有宣战,而且有中立条约,斯大林的大画像还可以放在这橱窗里同希特勒的 巨照对垒着。将来呢?将来总不会永远这样的吧?你死我活的战争正在进行。人类在大流血,苏联现在丢失了大批城市和土地,但德国这条毒 蛇能吞掉苏联这头大象吗?吞不掉的!如果哪一天德国照相馆橱窗里的希特勒像突然消失了,也许就是世界人民的幸运了吧?家霆对斯大林并 没有特殊的好感。此时此地,却希望斯大林的大画像就这么放在橱窗里,永远放在那里。 家霆离开了“白拉拉卡”,由法租界通过重庆路绕道进入公共租界回汉口路仁安里去。天,已经黑下来了。公共汽车和电车停驶。由于汽 油要供日本军用,出租汽车停驶了,私人汽车减少了,马路上只有三轮车和黄包车,空荡荡的。由于通知“节约电流”,商店没有霓虹灯了, 五色闪烁的霓虹灯广告和招牌黯然无光,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瞎了眼。店家早早打烊了,住户的灯泡都换小了,本来被称为“不夜城”的上海 ,在这夜色浓黑的时候,变成了阴间。家霆忽然想起了鲁迅杂文集《准风月谈》中的那篇《夜颂》,仿佛自己是在用“看夜的眼睛”发现了“ 惊人的真的大黑暗”。他看见一家舞厅里边还在传出靡靡的乐声和“崩嚓嚓”的鼓声,彩色的灯光十分幽暗,门口有招贴写着“奉谕本厅晚舞 于十时前结束”。他突然觉得这正是鲁迅所说的“人肉酱缸上的金盖”“鬼脸上的雪花膏”。他心里更加憎恶这种真正的黑暗,更有一种强烈 地追求真正光明的愿望了。 家霆走着,过了八仙桥到了云南路口附近,想赶快回到仁安里吃晚饭,也免得爸爸不放心。正脚下生风,经过一家卖生煎馒头的小店,忽 然听到警笛“嘘──嘘──”吹响了,远处出现了黑色的警车和大批军警。仔细一看,黄军衣的都是日本兵。一看而知是发生什么“恐怖案” 了!家霆心里着急,正想拔脚飞奔离开是非之地,看见一些黄包车和三轮车都停下了,街上的行人也站住不动了。想到日军贴出的通告上说: 凡一个地段发生“恐怖案”,行人、车辆必须立即停止不动,就只得在路边一家烟纸店门口站住了脚,心里急得打鼓,想:万一日寇封锁起这 个地区来我回不了家怎么办呢?正着急,见一个左臂缠个红色臂章的人飞跑而过,后边跟着几个人上来吆喝着追捕。一会儿,卡车开来了,车 上下来一些巡捕卸下铁刺、沙包将路口堵封起来。一些日本宪兵牵着凶恶的狼狗出现在附近。家霆心里叹息:糟了!被封锁在里面了!记得日军 司令部张贴的布告曾说:“接近案件发生地点,得施以长期封锁,直至破案之日为止。”家霆更加焦灼,假如封锁在这里,一天两天还能支撑 ,时日长了,怎么忍受?想到爸爸,更不放心。站在那里,心乱如麻,继续张望。 幸好,是一场虚惊,并不是真的发生了“恐怖案”,是日军举行的封锁演习。一会儿,只见汉奸扮的戴红臂章的假凶犯已被“逮获”,鸣 笛撤销封锁,卡车、军车等等都驶走了,交通恢复,前后不过一小时。家霆如逢大赦,庆幸徼倬,连忙急急匆匆赶回仁安里去。 他到了仁安里,进了二十一号后门厨房里,听见楼上仍有噼噼啪啪的麻将声。厨房里胖子阿福在埋怨:“这顿夜饭要啥时候吃?菜热了冷 ,冷了又热,一只只都成了糨糊了!” “小娘娘”方丽明在炉子旁边站着,不声也不响。见家霆回来了,说:“楼上有个客人在你房里,坐了快一个钟头了,拼命抽香烟,也不 走。刚刚在叉麻将的阿姐来关照:客人不走,不开夜饭!” 家霆问:“客人是谁?”这么长的时间,从来没有爸爸的客人,也不会有爸爸的客人。难道又是“七十六号”有关的人来找麻烦?听说有 客人,蓦然使家霆有一种“黄鼠狼来给鸡拜年”的恐怖感。 “小娘娘”摇摇头,说:“弄不清。穿的西装,面孔蛮凶的。阿姐见了他,他非要见你爸爸。” 家霆听了,更不放心,快步上楼,直朝爸爸房里去。一进房,立刻一惊,倒抽了一口冷气:呀,是张洪池呀! 张洪池,在“七十六号”里同童霜威见面的事,童霜威原原本本全告诉过家霆。家霆感到这人像只蝎子,像条蜈蚣,是条毒虫。许久许久 ,不见他,也未听说过他,早将他忘了。现在,他又突然出现了,来干什么?他吸的香烟真多,房里烟雾腾腾,烟味呛人。 张洪池西装外穿的是件新花呢大衣,皮鞋雪亮,似乎并不落魄。两只老像生气的眼睛始终未变,叫人看了总是心里麻辣辣、凉丝丝的。 家霆心里对方丽清十分不满:你只顾打牌,就将爸爸独自留在这里躺着,就让张洪池这样的坏蛋在这坐着,也不来陪伴照看一下,真是岂 有此理!走进房后,张洪池一双凶恶的老像在生气的眼睛骨碌碌朝着家霆射来。家霆尽力克制自己,平静地点了点头,就去照看爸爸,给童霜 威往床前小几上的小茶壶里斟开水,喂童霜威喝了两口。 张洪池想起这是谁了,说:“啊,霜老,这是你的公子呀!对了,过去见过面的!在从安庆到汉口的轮船《大贞丸》上,在香港也见过面 。不过,现在长大了,真是一表人材了!” 童霜威木讷地躺在那里,没有做声,脸上痴呆。看来,张洪池来后,童霜威用的是装呆装傻的静默战术在应付。 家霆忧心忡忡地说:“家父身体不好,脑部受伤,走动不便,也不大能说话,半瘫痪了!”说话的目的是想下逐客令。 张洪池大口吸着香烟,喷着烟点头说:“是呀!刚才见到霜老时,我吓了一跳,怎么胡子头发这么长!而且,头上缠着绷带……”他做着手 势,似乎是说童霜威有点麻木痴呆的意思。 家霆暗想:爸爸头上的伤本来也是可以不缠绷带了,但他还要缠着,这倒好,能增加些病情。朝着张洪池叹口气说:“家父血压、心脏都 不好,又受了伤,从楼梯高处一跤摔下去,就成了这样子。” “听说了!听说了!”张洪池咂嘴说,“很可惜啊!但,令尊病得这样,令堂怎么还打麻将?倒是丢得开、放得下呢。” 家霆明白张洪池询问的话意,摇摇头恨恨地说:“她是我的继母。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这种人,是不会心疼的!现在是我在照顾家父 。”说着,问:“张先生有什么事吗?家父医嘱需要静养!他脑部不好,听话说话都还不行。” “我是来看看的!”张洪池大口吸烟,贪婪得很,“没有事。本来想谈谈的,霜老不能谈,只好不谈了。”忽然两道烟气从鼻孔里冒出来 ,说:“对了,有件事,问问你也行。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你记得的吧?在香港时,一次我到湾仔你们住处去,碰见过一个人,年纪比我大几 岁,前额很宽,两只眼很有精神,头发粗硬。是香港《港声报》的记者。此人现在不知在哪里?” 家霆吃惊,格外警觉起来:好呀!张洪池难道是在给日本人和汪伪特工总部当鹰犬?好端端打听舅舅干什么?难道舅舅已经引起了敌人的 注意?心里着急,也有些慌乱,机敏地掩饰住了,睁大眼似在思索地说:“谁呀?我怎么记不得了?” “不,好好想想,会记得的。那天,很热,他穿的短袖白衬衫、黄咔叽短裤,同你们一起吃饭。此人那时到过上海,回港后写过不少文章 报道上海的情况。” “啊,我有点想起来了!”家霆皱眉思索着说,“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个客人。我想,总一定还在香港啰!” “不!”张洪池捏着烟屁股吸了一口,摇头说,“他在上海!有一天,我偶然见到他坐在一辆小汽车里,穿得很阔气!水獭领的皮大衣… …” 家霆摇头:“自从家父病倒后,没有人来看他了!世态炎凉,像你,还来看他,是少有的。” 张洪池把烟蒂丢进痰盂,火热的烟蒂接触到水“咝”的一声熄灭了。他似乎觉得面对一个病人、一个毫不知情的年轻人,只好走了,站起 身来,说:“好吧,我走了。” 童霜威一直平静地躺在床上,像段木头。这时仍旧动也不动,像段木头。 家霆摆出送客的姿态送张洪池,一直将张洪池送到后门外,才像送走了瘟神似的心里轻松了一点。匆匆回到楼上,准备侍候爸爸吃晚饭。 感到香烟味太浓,“砰”地打开了一扇窗透换新鲜空气。 忽然,见童霜威向他作眼色。家霆走到床前屈膝伏在爸爸床前,只听童霜威轻声地说:“这个王八蛋!不安好心!但他一事无成。你要想 法早点秘密告诉你舅舅,叫他谨慎小心!看来,是不是敌伪在注意他了?” 转眼,过了新年,到了一月下旬。 走,依然渺渺无讯。好难熬的时日啊! 隔天夜里,方老太太找到家霆,用两只精明的眼睛瞅着家霆,说:“要吃饭,就要半夜排队买米。你年轻力壮身体好,排队也要去一个。 明早五点起来,到广西路南京路口的米店接阿金的班。” 家霆明白:方丽清不愿自己出面来讲,让方老太太出面。自己要吃饭,去排队也应该,应了一声:“好,我去.!” 那天,是一月二十四号。清晨很冷,窗户上结着冰花。家霆四点半钟起身,夹起几本上课要用的课本,打算去广西路南京路口米店门口排 队。天还墨黑,衡堂里冷冷清清,看衡堂的阿三在扫地,这个有鸦片烟和白面瘾的老头子,弓着腰,咳着嗽,扫一下,咳几声,吐口浓痰,形 成一种凄然而又令人恶心的韵律。 家霆出仁安里,借着远处路灯光,看见一辆漆着“普善山庄”字样的大卡车装满了冻饿路毙的十几具乞丐尸体,正好驶过停在对面马路边 。几个收尸的汉子,跳下车来,将路边一个冻死的破衣烂衫盖着麻袋的男尸,拎脚拽臂地拉起甩上卡车去。尸体早已冻僵,“砰”地掉在车上 发出震响。几个汉子爬上车去,卡车“呜”地又开走到别处收尸去了。这种情况,入冬以后常常见到,但最近更多,天天都有。 家霆急急走到那家米店门口,远远看到黑压压一大条长蛇阵。半夜就在排队的男女老少,站在凛冽寒风中,已经好几个小时了。熹微的晨 光和昏黄的路灯光下,见米店门口挂着的一块小黑板上,写着平价米的价格和限购数量。家霆发现娘姨阿金正挤在队伍里,大约排在第十多名 的位置上,头发蓬松,满面疲乏。 家霆上前,说:“阿金,快回去睡吧,我来替你。”他接过阿金手里的空米袋和钞票。 阿金把位置让给家霆,从人龙里挤出来,说:“谢天谢地,你来了!我真是腰酸背疼吃不消了!”她对家霆提早前来,很满意,临走说: “我回去,七点半钟,叫‘小娘娘’来接你的班。” 米店要九点才开门,一些半夜里就来“烧头香”的男女老少,愁眉苦脸的、叹息的、骂骂咧咧的、冻得笼起手缩着脖子跺脚的、闷声不响 抽烟的都有。家霆本来排在十几号。到六点钟光景,天色亮了,陆陆续续又来了许许多多人。不知怎的,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人群像个大漩 涡似的搅在一起,漩涡中的人叫喊的、诟骂的、挥动臂膀扭动身子的都有,像一群地狱里的冤鬼在争吵叫嚷。家霆前面的人逐渐多起来,好不 容易他紧紧抱住了身前的一个瘦子,他身后的一个老头又紧紧抱住了他,约略数一数,自己变成三十多号了!只好心里叹气。 又一会儿,前边一个排队的花白头发老头子,模样像个小学教员,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像是他女儿,来给父亲送两根油条吃。油条 刚递到老头手上,忽然斜刺里钻出了一个披麻袋的蓬首垢面的小瘪三,出其不意一把将两根油条抢过去,一根塞在嘴里、一根捏在手上远远跑 开了。小姑娘气得大骂:“瘪三!”老头子苦笑笑,说:“算了!算了!回去吧,我不饿!……” 这一向,在马路上抢东西吃的事一天到晚都有。巡捕没法管,路人也不想管。人要有吃的才能活命,抢吃的“瘪三”不是在死亡线上挣扎 也不至于公开动手干。被抢的人总比抢吃的人似乎境况好一点。这样,被抢的人只好自认倒霉,抢吃的人也不觉得不应该抢,碰到谁真要打几 下就挨几下也可以。但这种情景却使家霆感到一种世纪末的状况,有一种在读《圣经》最后一卷《启示录》中以象征性语言描述世界末日时的 难以形容的心态。 一会儿,两个手里拿着篾片的巡捕来维持秩序了。来买平价米的人也更多了。因为来迟了,有的就要加进长蛇阵里来,这就乱成一锅粥了 。排队的人都一个个死命地你抱紧我、我抱紧你。巡捕凶神恶煞般地用篾片没头没脑地挥打维持秩序。乱一阵,平歇一阵;又乱一阵,再平歇 一阵。然后,一个巡捕掏出粉笔在每个排队的人左肩上挨次写上号码。家霆肩上写的是“53”号。 前面那个瘦子手上的表七点半钟了,“小娘娘”没有来,八点半钟,“小娘娘”还没有来。快到九点钟的时候,“小娘娘”方丽明来了! 她抑郁的面容上眼睛周围有淡蓝的晕圈,一定是走得急,脸上泛着红晕,用手拭着唇上的汗。家霆心里早急得要命,上课迟到了,但明白方丽 明来得迟总有道理。她本人是不会故意迟来的。 家霆说:“‘小娘娘’,你来了!我去上课了!” 方丽明接过他手里的空布袋和钞票,挤到队伍里代替了他,说:“家里出事了!她们叫我不要来。我想,你要上课,还是来了。” 家霆见“小娘娘”脸色紧张,连忙心里不安地问:“什么事?” “小娘娘”皱眉轻声地说:“你不知道吗?传经除了赌钱玩女人,早就偷偷抽鸦片有了瘾了!这事一直瞒着,现在戳穿了,家里一早闹得 一塌糊涂。他爷打了他两个耳光,他竟一皮鞋踢得他爷腿上出血。你外婆哭得死去活来。方家气数是尽了!”说着,她挥手:“快去上课吧! ” 听了这些话,家霆才懂得为什么大舅妈“小翠红”死前说过:“我不能让人拿我的血汗钱去玩女人、抽鸦片、上赌场!……”当时,还以 为指的是大舅。看来,大舅妈早知道传经的事了。 家霆明白“小娘娘”方丽明赶来让他去上学,完全是一片好心。他用感激的眼光望着她,说什么好呢?只好什么也不说。家霆听说方家已 经决定:过些日子就要把“小娘娘”嫁给郑金山做填房去了。方立荪死后,郑金山在绸缎庄当家,更加走红,拜了方老太太做寄妈①,是方家 的贴心支柱。他年岁可以做“小娘娘”的父亲,听说浑身有牛皮癣。最近,一再催着要“小娘娘”结婚过门,“小娘娘”哭过好多次,不愿意 ,却又不能不嫁。“小娘娘”长得不算标致,但善良得美在骨头里,“小娘娘”是个可怜人呀!为什么善良的人总常这么可怜呢? ①寄妈:即干妈。 家霆夹着书闷闷地匆匆向慈淑大楼方向跑。肚子饿了,但不想脱课。见一家大饼油条铺在炸油条,有不少人在等候,他就不想买了,急急 带着小跑赶路弯到南京路上,顺着南京路向东走。奇怪,平时南京路上这时已经车辆很多,行人也熙熙攘攘了,今天却不见车辆,行人也拥在 前边。 忽然,发现前边路两边站着的人都立定脚步在引颈张望。有的在说:“来了!来了!”有的在说:“是从北四川路那边来的!”有的点点 戳戳,有的踮脚伸头。 家霆昂首张望,他个子高,看见前边南京路上两边人行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人头攒动,乱乱腾腾。两边两条人流中间,空荡荡的宽阔 马路上,正有许许多多人走过来。这些人麇集着,浪潮似的在慢慢地淌过来。隐隐约约看到有日本海军陆战队那种太阳旗在飘拂,也隐隐约约 听到有军乐声,仍旧是那天日本海军陆战队举行人城式时吹奏的一种粗犷、蛮横、刺激人神经的军乐声。接着,看清了,有手攥步枪刺刀上膛 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分列两旁,刺刀亮得耀眼。更看清了,在马路中间走的是在日军刺刀逼迫胁压下游行的一大批外国人:多数是黄头发、白皮 肤、蓝眼睛的白种士兵,也夹杂着一些身材高大的黑人士兵。像溶岩流泻似的,过来了。 家霆匆匆挤向前边,顺路向拥挤着的人们打听:“是怎么回事?” 一个路人摇摇头,似乎是知道而不想说。另一个路人说:“出布告了:美国俘虏,游行示众!” “这么多美国俘虏?” “是啊!”边上一个尖鼻子男人说,“是日本兵舰从太平洋上运来的。有一千多俘虏呢!全是美国兵。听说是在威克岛俘虏的。东洋人要 宣传打了大胜仗,押着俘虏游行给大家看。已经兜了一圈了!我刚才在北四川路那边碰到过,现在兜到这里来了。” 正说着,被刺刀押解着游街的美军俘虏快到面前了。密密麻麻,队伍既想保持着整齐,却又零乱。队伍在挪动,越来越看得清楚了。这是 一长列战败、憔悴的队伍。即使有鼓声咚咚的日本军乐伴奏,也像一支送葬的队伍,看上去凄凉、落魄。大多数白种士兵都态度严肃、面容污 浊、满腮胡髭。有不少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有的很颓丧,有的眼神露出惊恐、惶惑与不安。有的负了伤,身上有斑斑发黑的血污,绑着 、吊着绷带,由同伴用肩膀搭扶着在迈步。有的垂着头眼露仇恨;有的在冷冷地东张西望,好奇地看着马路两边的店号、楼房;也有极少数在 队伍里昂首阔步,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姿态……肃穆、悲惨,使人怜悯。 押解的日本兵全副武装,残忍无情,铁青着脸,狰狞地做着手势,晃动刺刀,命令俘虏走,快走。 这是一支沉默、疲劳、狼狈,在遭受凌辱、虐待的俘虏队伍。看到这样一支耻辱蒙尘的队伍,有一种深沉难耐的刺激在叩击着人们的心。 啊,战败了就要遭受到这样丑恶的作弄吗?他们是不该战败的!他们该光荣地在弹火殷红、硝烟弥漫中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的!他们不该被俘 ,落到凶暴的敌人手中。 边上有些人跟在日本兵后面在呼叫口号。这些是穿便衣的日本人呢,还是花钱雇来的汉奸?只听得呼叫的口号是: “打倒英美帝国主义!” “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 “白种人滚出亚洲去!” 啊,天下事就是如此奇妙而难以预测。英国的绥靖主义与美国的门罗主义政策造成的恶果,由他们自己的孩子在欧洲和亚洲各地的战场上 承受吞食了。 口号声继续在叫嚷: “建立东亚新秩序!” “庆祝威克岛陷落的赫赫战果!”…… 马路两边拥挤着观看战俘游街的人那么多,但没有谁跟着喊的。这是一种难耐的沉默。是同情弱者?是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的体现?是抗 日的情绪在支援?是对美国人的好感?……家霆觉得自己的心里很矛盾、很复杂。他从小就仇恨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这里面当然也包括美 国。但在程度上,似乎觉得美国比英国还要好一些,而日本是最坏的。日本帝国主义,从“九?一八”“一?二八”到“七七”“八?一三”积累 下的仇恨更多更深了。正因为这样,当日本人用这种挑拨中国人起来仇恨白种人的手法来达到他们侵略中国和亚洲的目的,就看得更透,心里 更不以为然了。何况今天,中国正与美英又站在同一个与日本作战的战线上,这种感情当然更复杂了。在这种时刻,叫他来兴高采烈地站在日 本兵一边,仇恨、羞辱美国战俘,作为一个中国人,他是不肯也不愿做的。更何况,他心底里有一种对战俘的同情。这些年轻的美国兵,突然 爆发的战争,将他们推到了死亡的边缘。他们离开父母亲人,远戍海外,逃过了战火中的死亡,有的还流过鲜血,却落入了凶残的日本武士道 军人手中。家霆为他们的生命担忧,对他们的不幸有一种深切的同情。这些已被缴械放下武器听人宰割的美国战俘,拖着疲乏的脚步,流露出 恐惧绝望的情绪,身上污垢,有的带伤。这些美国父母的儿子,正在他的眼前作死亡的游行。这些孩子曾为他们的祖国而战,曾为打击日寇的 突然袭击而战,不幸战败了,也许是在弹尽粮绝情形下被俘了。他们无罪!但在毫无人道充满兽性的日本法西斯军人手中,他们将会怎样? 家霆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在胶州路孤军营里的八百壮士。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就接收了孤军营,处死了一些人,将一些人送去南京囚 禁,又将一些人运到日本去做劳工。想起了这,他心上那种神圣的同情心和爱国心揉搅在一起,变得更强烈了。 美国战俘在枪刺下的游行示众在继续。给家霆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惊心动魄。他注意到:马路边那么多看热闹的中国人,神色严峻, 眼里都流露着不忍的光芒。 有一个一步一步在队伍中逐渐走近来的美国战俘,与众不同。他大约不满二十岁,唇上的胡须还是金黄的茸毛,昂着头抬着脸,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与家霆正好相对。他忽然微微友好地对家霆笑笑,这笑容只是在一瞬间就像火焰熄灭似的消逝了。也许这根本不是笑,但家霆当时 感到这是友好的笑。啊,这样年轻的士兵,他的妈妈呢?他的爸爸呢?他有爱人吗?有兄弟姐妹吗?在这种时候,他还在善意地笑。他是意识 到现在美国与中国已经有了共同的命运?共同在一起战斗?并肩站在一边?他是认为美国人与抗日的中国人是应当互相理解互相同情的?会不 会他的父母曾经结识过中国的朋友,所以他从小对中国有过美好的感情?……说不清!但也许是这样,也许是这样。 家霆忽然感到同这个年轻的美国战俘有了共同的欢乐与痛苦。家霆望着这坦率得带点天真的美国人,想回报他一个同情、友好的微笑,可 是笑不出来。但他的眼神和表情显然使美国战俘明白他的心意了。美国战俘突然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组成了一个“v”字放在唇上,瞬即又放 下了。 这是什么意思? 家霆立刻就懂了!这是“victory”的“v”字呀!这是说:胜利!我们迟早终于会胜利的呀! 啊,啊!胜利!胜利!我们的胜利! 押解战俘的日本兵没有注意。像传电似的,家霆不被人知地用手指做了一个“v”字在唇上放了一放,还给那年轻的美国兵温和深情的一瞥 。 他看到那美国兵又微笑了,淡淡的笑容像绽开了一朵不会凋落、不会消失的花。于是,家霆也还给他一个同情友好和鼓励的微笑。 人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只要互相看上一眼,笑上一笑,用一个简单的手势,就会默然无声地交流的。哪怕是国籍不同的人也是一样。 长长的美国战俘的队伍流水似的在日军刺刀的寒光下押解着向前。 这一天,特别冷,天上有浓密昏暗的云团,还有刺骨的风。t-xt小说天堂 www.xiaoshuotxt.net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一 (1942年6月一1942年8月) 天灾与人祸常常结伴而来。 战争,应该算是最大的“人祸”,它不但用自己本身带来的伤害与毁灭力量肆意摧残人们的和平生活,而且由于它的降临,天灾来到后, 人民同天灾抗争的力量变小了。人类的渣滓会更有机会利用战争攫取利益,草菅人命。 在写战争时,我希望从更广阔的视野来探求战争和人的关系。 ──摘自创作手记 一 傍晚,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地沿着京沪路由上海向南京驶行。 这是慢车,小站都停车,停车也没个准时。拥挤、嘈杂、空气混浊的三等车厢里,柳忠华和童霜威紧紧挨坐在一起。童家霆独自在车厢的 另一头占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时而看看不远处的爸爸和舅舅,时而凝神杂乱地想着一些事情。火车的窗户被拉下了百叶扇,有的没有百叶扇的 窗户,用黑布帘遮着。旅客在火车上不许开窗张望窗外。窗外,是苦难中的江南水乡。“清乡”正在继续。窗户外不让人张望,至少不是一种 “皇道乐土”的气氛吧? 六月天,已经闷热得难耐。窗户被遮盖着,像闷罐车似的,使车厢里的氧气稀薄,车厢内的温度也更高,人都在出汗。高声闲谈的很少, 默默吸烟的很多。三等车厢里的人,多数是离开上海被疏散回乡的穷人,或是跑单帮的小商贩。回乡的人,携老带小的不少。有个婴儿老是在 哇哇哭闹,干可能是妈妈奶水不足。有个白发老头儿在咳嗽吐痰,咳得叫人嗓眼儿里发痒。还有个年轻人在唱电影明星陈云裳在《木兰从军》 影片中的插曲:“月亮在哪里?月亮在哪厢?……”唱得五音不全,既不成腔,又不成调。 家霆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上,又好像有阳光在上面跳跃了。他有一种飞鸟逃出囚笼、鱼儿逃出网眼的欢乐激奋心情。爸爸和舅舅一定也是这 种心情。生活中常有风霜雨雪,常有乌云压顶,但一切都挡不住阳光普照。一旦乌云和风雨被阳光驱走,一切都又将变得美好起来。 他不能不再想起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神奇的油画来了。画上的意境老是萦绕在他心头。欧阳素心对和平、对美好理想的向往何其缥缈悠远! 但美好的一切难道不能依靠百折不挠的努力去攫取吗?那不应当是缥缈悠远的东西,应当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关键只在你是否能不失望、不悲 观、不怕牺牲,倔强地去进取。他遗憾不能把这想法同欧阳素心说说,这使他心里感到难受。 看着爸爸坐在那里戴了一顶舅舅早给准备下的旧巴拿马草帽,架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的是一套商人的那种挺俗气的半旧纺绸大褂,花白的 长胡子已经剃得精光,花白的长发也早剪成了平顶头,想起上午十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的事,家霆就有些兴奋,又有些后怕。 十点钟时,按照约定,家霆陪童霜威在仁济医院看病,突然陪爸爸坐三轮车到了“东方旅馆”,在三楼上的345号房间里见到了柳忠华。 是间大套间,铺着蓝色地毯,大床上叠着绸缎面子的被褥,五斗橱上安着屏风式的镜子,摆设着讲究的桌椅。房里香烟的烟气缭绕。外问 一桌麻将,四个男人麻将打得起劲,嘻嘻哈哈的。童霜威和家霆到后,进了房,打牌的人好像只顾专心打麻将,不闻不问也不理睬。柳忠华把 童霜威和家霆领进里边一间房中,说:“外边都是自己人,掩护我们的,你们放心。”接着对童霜威说:“火车中午十二点在北站开,我们早 一个钟头去就行!现在,给你动动‘手术’。” 他和童霜威进了盥洗室,让家霆在外边房里坐在沙发上看小报。一会儿,童霜威出来了,留蓄的长胡子已经剃光,长长的花白头发改成了 平顶头。家霆笑了,说:“哈哈,一点也不像了!”照照镜子,童霜威自己也笑了,对柳忠华说:“哈哈,你真行!” 柳忠华笑笑说:“当年在苏州监狱里,学会了理发,这本事想不到今天还有用。”他拿一副平光眼镜给童霜威戴上,又将早已准备下的衣 服拿给童霜威换上,说:“这样,真的不好认了!” 早些日子,家霆曾同舅舅柳忠华约定在善钟路附近的三友浴室见面。柳忠华定好了一个房间。家霆来,两人假作洗澡,商定了走的步骤: 路线是离开上海坐火车到南京,去芜湖转往合肥。在合肥过封锁线。随身要带的衣物等,由柳忠华去采购存放。一些零碎的东西,由家霆秘密 从仁安里转移出来。又约定了行期和见面的地点。 现在,看到舅舅给爸爸化了装,家霆非常高兴,问:“舅舅,一切都安排好了?” 柳忠华点头,说:“万事俱备了。”却去桌子抽屉里拿出信纸、信封来,说:“不是打算写封信玩弄一下障眼法吗?快写吧。” 家霆笑了,接过信纸,摸出笔来,胸有成竹地将同爸爸一再商量过的意思改换笔迹写在纸上,一挥而就后将信递给柳忠华说:“舅舅,您 看看!” 柳忠华接过信来一看,写的是: 童府宝眷台鉴: 童氏父子已被请来暂住,并加优待。见字后请台端于本月二十四日晚六点送新法币①现钞十五万元至霞飞路盖世宫咖啡馆见面洽谈。过时 不候,不许报警,否则童氏父子生命安全将不再保证,顺颂 台安名不具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二十一日 ①新法币:即伪中储券,当时汪伪发行伪钞,规定法币与伪币的收兑比率为二兑一。 柳忠华看后,笑了,将信递给童霜威看。 童霜威看了,苦笑笑,叹口气点头说:“唉,不得已而为之!对付坏人不用坏办法又怎么办?”叮嘱家霆说:“就这样发掉吧。”问柳忠 华:“二十四日,如果顺利,我们已经过封锁线了吧?” 柳忠华点头说:“该已过了。”又说:“这样一来,至少是起了缓兵之计的作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今天午后已经在开往南京的 火车上了。” 柳忠华自己早化了装,穿上了蓝布长衫戴了眼镜。他让家霆也改装,拿出一只患眼疾戴的单眼罩来,叫家霆蒙住右眼,又让家霆穿上一条 蓝布西裤和一件白衬衫,说:“我们三人的身分:姐夫是开旧书店的老板,我算是姐夫旧书店的账房。旧书店倒闭了,回老家合肥去的。家霆 就说是高中学生,因为生活困难,有肝脏病,回家乡合肥的。”他说着,从身边摸出三张身分证和三张临时通行证来,说:“都是朋友帮忙弄 的。上面职业,姐夫和我都填的‘商’,家霆填的是‘学’。姐夫这张照片还是前些年拍的,家霆交给我时,我觉得不太像,但现在姐夫胡子 一剃、头发一剪,同照片还是有点像的。注意!上火车和到合肥东乡大安集之前,我同姐夫一伙,家霆单独一伙,但我们互相照顾着,不要离 远。” 他想得周到、细致,使童霜威惊服、放心。看到他备下了身分证和临时通行证,童霜威更佩服他神通广大。 童霜威近半年来,度日如年,天天想离开上海,却一个月接一个月地失望。他一直在关注着世界局势和国内战况。国际上,德苏战争继续 在大规模进行,德军在莫斯科附近遭到失败,苏军似乎逐渐在强大起来。在北非,德国同英国正在沙漠上激战拉锯。太平洋上,日本海军的攻 势发展到了顶点,但盟国在太平洋上的退却停止了,相持阶段已经到来。在国内,一月间,日军进攻长沙,遭到挫败。二月里,美国贷给重庆 五亿美元,英国也给了五千万镑借款。美国派了史迪威做蒋介石的参谋长。中国派了远征军人缅配合英军作战。三月份,敌伪报载:“渝蒋密 令各战区以党政军全力进剿八路军、新四军。”消息虽未必完全可靠,但他感觉到国共磨擦确实存在而且愈演愈烈,这使他极为担忧。从年初 开始,日寇在华北、冀东、晋东南大扫荡,矛头指向八路军。日寇和汪伪在苏北扫荡,苏南和浙江嘉兴、嘉善地区的清乡也在开展,锋芒是指 向新四军的。《新申报》和《中华日报》上常常刊登大批国民党将领投敌参加和运的消息:二月里是骑兵第一军第一师赵瑞及第五师杨诚部在 晋西投敌;四月里,山东省政府主席、三十九集团军副总司令孙良诚在鲁西南率六十九军暂三旅、特务旅全部及一批将领投敌,敌伪报纸上大 吹大擂宣传了一通。但老百姓更感兴趣的是四月十八日美机轰炸了东京,“让日本人也尝尝炸弹落在本土的滋味吧!”人们暗中传告着这个消 息,在愁苦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童霜威想去重庆的愿望更加强烈。只是,离开上海十分困难。起初,是柳忠华联系不到走的机会。好不容易,到了五月里,一天,柳忠华 突然同家霆在外滩公园见面,告诉家霆:“好了!我已经作了安排,我们一起由浙赣路走,到大后方。” 家霆喜出望外,但十分惊讶,问:“舅舅,怎么?您也走?” “上次你不是告诉我了张洪池的事吗?这个阴险的家伙,已经找到我了。不过他看到我的情况,加上欧阳筱月的抵制,他们还不敢就贸然 动手。他自己下了水,就不能肯定我同欧阳筱月混在一起到底是干什么。不过,总有危险,原来的事有别人干,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大后方,让 他水中捞月去吧!” “你走了,银娣呢?” “她仍在欧阳家,有人会照顾她的。” 谁知,商定了走的步骤,一切就绪,偏偏五月中旬开始,日寇沿浙赣路向金华、衢州进攻,《新申报》载,烟俊六集结了六个师团兵力发 动了攻势,路断了,走的计划立刻搁浅。时运蹇滞,童霜威和家霆感到极大的失望。 童霜威的日子太难过了。白昼装病,偶尔由家霆陪同去仁济医院治病,确确实实使人觉得他是个无用的废人了。方家本来势利,见他康复 无望,对他更加冷淡。倘若不是有家霆同柳忠华暗中联系,给他打气,使他怀着希望,这种黯淡的日子,童霜威是过不下去的。见他像个废人 ,方丽清态度十分恶劣。有麻将打时,高高兴兴,去四马路香粉弄买胭脂水粉,到三马路小花园鞋店里挑选绣花鞋或者由江怀南陪着去逛公园 、看申曲,也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劲头十足。可是见了童霜威和家霆,总是脸拉得一尺二寸长,古古怪怪嘀嘀咕咕。一会儿说:“你的病老 是不好,物价现在涨得这样,金价跳到三千五百块一两了!样样都有黑市,你叫我坐吃山空寅吃卯粮怎么办?”“人家以前请你去做官,你不 肯;现在你这副腔调,贴钞票人家也不要你了!你顾三不顾四害得我倒了大霉,叫我怎么办?”有一天,她干脆铁板着脸说:“你茶来伸手, 饭来张口,倒是写意。告诉你,我是‘没有闲钱补笊篱’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有离婚──拉倒!” 童霜威七窍生烟,忍耐住想:俗话说,禽有禽言,兽有兽语。我如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只能装痴装聋、不声不响。只在半夜里起来 活动时或夜深人静同儿子谈心时,会说:“哼!这个女人!目光浅,心术坏!好在我总是要走的。离开她,将来总得给她点教训。她一定要离 婚,我就离!感情早就没有了!” 上海公共租界上的情况越来变化越大,要走,问题也越来越多。 那是在准备从浙赣路走的时期,有一天半夜,家霆同童霜威商量:“爸爸,敌伪要废除法币使用伪币了。我们动身,在沦陷区要用伪币, 到了那边,又要用法币。到那时,法币已被伪币取代,市面上和手边都没有了,怎么办呢?” 童霜威点头思索着说:“只有设法藏些法币下来,以备将来过封锁线后到那边可以应急。最重要的是要将金子首饰带过去,到那边可以兑 换成钱钞用。同你舅舅商量商量,看这样办是否好?” 五月初的一天,家霆同柳忠华在霞飞路一家小咖啡馆里见面。 柳忠华说:“对,最重要的是将金子首饰带过去。至于法币,封锁线附近有专做兑换生意的人。现在藏一点留着带过去用当然可以。万一 就是没有,到封锁线附近再兑换也行。”柳忠华又叹息地说:“敌伪的统治越来越严了!正在搞保甲制度、推行连坐法。苏浙皖三省的清乡区 里颁发了良民证,无证者不许居住,还有所谓通行证,无证的不能放行。上海也要发市民证了。这种统治一环扣一环,再不走,怕是越来越困 难了,我们必须快走!” 谁也料不到,这次谈话后不多天,浙赣路忽因战争中断。一切准备都成了白费,童霜威和家霆愁得要命。 家霆上的中学,由于不愿意接受敌伪控制,撤离慈淑大楼,由一些教师出面,到大沽路找到了一些房子,办了个“养正补习学校”。这校 名是国文教员戴老师取的。家霆明白这就是“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的意思。校舍太少,学校采取了上下午分班制,只上半天课。家霆和 余伯良都是上午上课。家霆要到内地去,不能没有一张转学证,但又不能声张被人知道,为了怕爸爸出事,甚至连余伯良面前也只好一字不漏 。一天夜晚,他去到戴老师家,告诉戴老师自己要冒险去大后方,希望戴老师保守秘密给他弄一张转学证。 戴老师对那天在慈淑大楼上“最后一课”后请他题字的学生印象很好,一口答应说:“好!放心吧!不会被人知道的,我来办!”又鼓励 家霆说:“有你这样爱国的学生,我高兴。我老了,战争也不知哪年才能结束。也许我们将来见不到面了。但我相信,中国人是不会做亡国奴 的!抗战一定会胜利!你这样的学生,我喜欢!” 戴老师悄悄给家霆办好了转学证。家霆每天虽照常去上课,但心早飞到大后方去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躁。 听说浙赣路中断不能启行的第二天中午,仁安里看弄堂的阿三来了。他是被指定的甲长,来通知方老太太说:“童家霆和方传经都是适龄 男子,有担任自警团团员的义务。凡自警团团员,每天要到马路上轮值站岗两小时,让他俩今晚开始,每晚六点到八点到汉口路自警亭里站岗 !” 方传经平时早出晚归,不大照面。他本来热恋共舞台唱连台本戏的一个跳“四脱舞”出名的花旦筱艳红,在外边负债累累,常向方雨荪讨 钱,钱到手就光。方老太太常拿私房贴他,方丽清也给他钱用,都不够他挥霍的。他竟悄悄将客堂间里供着的一尊鎏金观音和方雨荪房里一只 玉碗以及“小翠红”生前戴的一只瑞士金手表都偷出去卖了。前一向,又一直闹着要同筱艳红结婚。方雨荪不准,父子闹了好几次。一晚,在 外边租了小房子同舞女居住的方雨荪早上回来,父子打闹起来。方雨荪说:“你不孝、忤逆!你不要脸,是个败家子!”方传经回嘴:“你呢 ?‘老猫溜房檐,辈辈往下传’!我是学你的!”方老太太和方丽清都上来劝。最后,方雨荪算是勉强迁就,刚表示一半儿反对一半儿肯,想 不到筱艳红突然去给伪中央储备银行上海分行的副经理当了三姨太。方传经失了恋,起初一些日子,像发神经似的在家里摔东西,哭闹。除了 吸白面外,不吃饭,像是绝食似的。这些日子,又出去看京戏、捧坤角了,扬言:“一定要娶个比筱艳红更漂亮的。” 听说要方传经和童家霆站岗,方老太太摸出一点钞票来塞给阿三,说:“阿三,帮帮忙吧!‘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家传经是大学生, 还有一个也是高中生,哪会站什么岗呀!你就派别人去站吧。” 阿三嫌钱少,说:“老太太,外明不知里暗,我这甲长难做呀!你家两个少爷一定不想站岗,倒也可以。我替你代雇两个人站一站。但这 点钞票太少。现在物价早晚不同,你拿得出手我还开不出口。你老太太就大方点吧!” 方老太太为了方传经,只好加钱,把阿三打发走。事后,家霆听到方丽清在同她娘嘀咕:“……以后站岗,让小赤佬自己去站,你出这笔 冤枉钱干什么?他的事你我都不要管!” 家霆听了,心里难过。但也像童霜威一样,把希望寄托到去内地上,一切也就都忍受下来了。 家霆住在方家,觉得这家人家简直像一个坟场。毫无生气,使人心灵寂寞,而且容易使人产生那么多的噩梦似的感受和印象。可怜的“小 娘娘”方丽明,正在筹办婚事,婚礼定在八月中秋。家霆看见“小娘娘”常常默默地在绣结婚用的枕套、拖鞋,满面愁容,有时还暗暗哭泣。 听娘姨阿金和厨师傅胖子阿福在厨房里说:郑金山是罗店人,家里过去死了的老婆常常挨他拳打脚踢,别看他脸上笑眯眯,脾气臭得要命。… …听到这些议论,又看到“小娘娘”办喜事有点好像在办丧事似的伤心,见她那种哀怨的逆来顺受的模样,家霆心里非常同情,只是不知怎样 才能帮助她,只好闭住嘴什么也不说。 生活黯淡无光,家霆特别思念欧阳素心。满腔的愤怒与压抑,多么希望有欧阳素心在身边可以倾诉。身陷漆黑无光的环境中,又希望欧阳 素心能用爱情和友谊之光给他照亮四周。欧阳素心恰似他生命中的阳光,不可缺少。香港被日军占领以后,前些时听说已经通邮,他从银娣那 里,知道欧阳家里给香港去过信,只是渺无音讯。家霆有时独自到外滩江边孤独地散步,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静静遐想;也曾到杨秋水舅妈的 坟前凭吊,看着墓碑上那两句意义深长的诗一般的镌语思索着人的生死,心事浩茫,忽然有一种解悟:一个人回忆过去可以帮助他了解人生, 但一个人要度过人生却需要他向前展望。他觉得没有理由消极悲观,更没有理由颓丧彷徨。 五月底的一天,跑马厅由敌伪操纵举行了“扑灭英美人侵略大会”,正养补习学校接到通知必须去参加,师生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的。学 校里为了应付,早一天出了一个通知:“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在跑马厅举行‘扑灭英美人侵略大会’,该日不上课,望全校师生参加大会,早 晨七时,在校门口集合整队出发。”那意思是:届时没人前去,怪不得学校。这种会,三月间,日本人和汪伪在上海跑马厅举行过一次,名日 “东亚民族大会”。当时,大汉奸陈公博、丁默村等都从南京赶来出席。会上,给日本歌功颂德,说日本“解放东亚,保卫东亚,战功彪炳, 所向无敌”,又把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受西方殖民主义者欺负、压迫的历史用来煽动中国人反对英美。英美固然是侵略者,但说日本是中国的 好朋友,爱国的中国人一听,就是强盗在骂别人是土匪了。这次的“扑灭英美人侵略大会”,当然也是换汤不换药。上午,家霆没有去学校上 课,却去跑马厅附近张望,看看他们玩些什么鬼把戏。 家霆逛到国际饭店和大光明电影院之间,在人丛中徜徉,不料背后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一扭头,见是舅舅柳忠华。家霆心里高兴,见舅 舅匆匆朝前走了,立刻跟上去,到了卡尔登电影院附近。 柳忠华转过身来,说:“巧极了,正要找你!” 家霆见舅舅满脸喜色,问:“舅舅,走的事有门路了?” 柳忠华点头,说:“做好准备吧!随时就走!这次的路,是去南京转往安徽芜湖到合肥。由合肥过封锁线,步行从六安、金家寨经过颖上 、阜阳到界首入河南。通过周家口、漯河、偃城、临汝到洛阳,沿陇海路入陕到西安,由宝鸡入四川。回去告诉爸爸,可以找地图看看这条路 线。目前,只有这条路比较通畅、安全了。” “具体怎么走法呢?” “到时候再说。合肥东南乡大安集有我一个好朋友的家。我们去,可以住。他们会送我们过封锁线的。我们就说是合肥东南乡大安集的人 ,回乡去的。到时候,我给准备好身分证和通行证。” 家霆高兴得想拥抱舅舅,说:“大概什么时候走?” 柳忠华笑笑:“反正快了,通行证等办好就走。最要紧的是机密。”说完,拍拍家霆肩膀,说:“我走了!”又叮嘱道:“你是想看看猴 子耍把戏吧?现在不太平,经常不定点地恐怖演习,无事尽量少外出。” 这次同舅舅见面后,又过了二十天。现在,家霆终于同爸爸和舅舅上了火车,像飞鸟似的逃出牢笼了。 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车厢里一片轻轻的叽叽喳喳说话声,聊山海经的,剥花生的,吸香烟的,喂婴儿奶和抱着小孩就地撒尿 的……汇成一股热腾腾、闹哄哄的气氛。苏州、无锡、常州都过了,正在向镇江去南京方向驶去。想起南京,家霆不禁带着一种深厚的感情想 起了同欧阳素心到雨花台寻找妈妈墓碑那天的情景来了。光阴荏苒,那是去年夏天的事,瞬忽快一年了呢。啊,妈妈,亲爱的妈妈,您被屠杀 在雨花台,如果死而有知,您现在又在敌人的铁蹄和汉奸的统治下长眠,您一定怨怒冲天,死不瞑目。想起南京,家霆眼前又出现了变得不会 笑的尹二和少了一只眼睑上带着刀疤的尹嫂。想起了南京,家霆又想起了死守南京如今尸骨不知在何处的小叔军威以及死在潇湘路的“老寿星 ”刘三保。因此,不能不连带想起早已被日机炸死在广东坪石的金娣。啊,往事远去,梦已荒芜,如果人有灵魂,是否也会消散?岁月在呼喊 ,谁又能遗忘历史和不朽? 家霆心情悲壮,人间世事难以预测,但现在,他是随同爸爸和舅舅在向一个新的天地去冲刺。爸爸,一个不满国民党的国民党员;舅舅, 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共产党的共产党人,他们竟在此时此地,一同结伴同行,逃离沦陷区,去到大后方。他们的道路和信仰不同,在抗日这点上 ,却是一致的。这就使得他们成了同行的伴侣。家霆看到爸爸在打盹,舅舅却似在深思。舅舅,在想些什么呢? 火车“轰隆轰隆”“嘁喀嘁喀”在前进。家霆怀着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想:如果顺利,明天这时候,该到合肥了。生命真是奇妙啊,它是不 那么容易被命运摧毁的!对坚强的人,对坚强的国家,对坚强的民族,都这样。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二 按照汪伪与日方签订的《汪日基本关系密约》,铁路为“中日合办”,实际是由日本军管,使坐火车的人心里增加了不少不安与恐惧。 火车抵达南京是下半夜,乘客都疲惫不堪,由下关车站下车。柳忠华提着藤包和小箱子,陪着背个包袱的童霜威到下关江边,打算坐小火 车到中华门外,再坐宁芜铁路的火车到芜湖。家霆提着物件远远紧跟。 南京在深夜里,像个鬼城,灯火稀少,破旧的瓦屋渗进了岁月黢黑的颜色,阴森凄凉。行人寥寥,漆黑无边,一派荒颓。先一会儿,车停 和平门时,从窗缝里向外张望,童霜威想起了玄武湖和潇湘路,想起了许许多多悲伤与欢乐的往事和不在眼前的人,想起了那些难以忘却的遭 遇。窗户遮挡着,车内暗,车外更黑,什么也看不清。车厢内十分闷热,哪个婴儿夜啼,哭得一直不停,做母亲的用块马粪纸板给婴儿当扇子 扇风,嘴里不断发出“噢噢噢”哄孩子的声音。童霜威不禁想到过去在南京时,见玄武门附近的住户里一些夏天分娩的产妇,常用新鲜荷叶托 着婴儿喂奶,也有将荷叶铺在床席中让婴儿睡在上面的。荷叶清香隔热,婴儿不生疮疖,也不哭闹。由此,忽又想到唐朝诗人韦庄的诗句:“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想到南京在日寇汉奸蹂躏下民不聊生的地狱景况,真是沧海桑田,不胜兴废之感。 从下关车站下火车后,童霜威同柳忠华一起走着,浑身冒汗。近处没有路灯,出了车站,穿过停放人力车、摆着小食摊、小茶摊和旅客充 寨的场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看到街边走过来几个光脊梁穿破裤乞讨的叫花子,个个蓬头垢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蓦然又有置身阴 间地狱里的感觉了。他摸了点零钱打发乞丐,同柳忠华和家霆前后拉开点距离往小火车站走去。 小火车要天亮时才有。离天亮还早,三人只好挤在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乘客中,在地上铺张报纸席地而坐,打着瞌睡,等待天亮。 家霆坐在童霜威身边转眼就趴在自己膝上睡着了。听着他均匀的鼾声,看到附近有一小队荷枪的日本兵走过。童霜威突然想起了明末的民 族英雄郑成功。郑成功不但到过南京,抗清时还率兵攻打过南京。清兵攻陷北京的第二年,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了南明王朝。当时,年轻的 郑成功随父郑芝龙率兵到了南京。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是福建人,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但郑成功有忠君爱民保国御侮的思想。不久,他父亲郑 芝龙降清,郑成功却起兵抗清。他与张煌言联合北伐,张煌言为前部,由崇明人江,攻克镇江,当时在清军统治下的父老都扶杖炷香出来欢迎 ,望见明朝衣冠,涕泪交下。次日,郑成功和张煌言会师瓜州,遥望石头城,聚拜明孝陵,恸哭誓师,三军都泣不成声。接着,发兵直抵南京 燕子矶旁的观音门,包围南京。但中了敌人缓兵之计,未能攻下南京,反而败退海上。 为什么想到了郑成功呢?是因为在南京触景生情?是因为抗日的民族感情联想到了古人?是因为想起了欧阳素心的母亲也是日本人?是呀 ,童霜威想:人是有思想的一种奇怪的动物,郑芝龙降清,郑成功却反对父亲这样做。郑成功母亲是日本人,郑成功却是中国的民族英雄。欧 阳素心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为什么要因为父亲落水或母亲是日本人就受到不公正的看待呢?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是够可怜的了!她独自跑到香 港去在战火中生死未卜,倘若她活着,多么需要人来关心、爱抚她。现在,我们看来是确实能飞出牢笼了。过了封锁线,到了大后方,我应当 叫家霆给她写信,让她摆脱不幸到我们身边来。 他内心过度兴奋,先前又在火车上打了盹,现在一点也不困倦了。头脑里颠来倒去,把昨天到现在已经想过无数遍的事又再思索起来。 他觉得这次脱险,一定会叫日本人影佐祯昭、晴气庆胤和汪精卫、李士群等汉奸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他决定到重庆以后,立即向记 者发表谈话,谈谈脱险经过,并将沦陷区和上海的情况都向大后方的民众介绍,激发他们的抗日热情。 这次走,当然也会叫方丽清大吃一惊。他眼前又浮起方丽清那酷肖电影皇后胡蝶的面容,但又同时浮起方丽清发火薄情时的两眼凶光和她 同江怀南打牌时嘻嘻哈哈的情景了。可恶而又无情的女人哟!如果知道我并没有被绑票,而是悄悄地到了重庆,她一定也会目瞪口呆的。她会 后悔吗?她一向花钱做事都讲究“合算”“不合算”,这次她又要觉得“不合算”了。这次非对付对付她!我要离婚,一定离!自从回到上海 到现在离开,受她的窝囊气真受够了。这个坏女人,既不能共安乐,更不能共患难,无情无义,真是艳如桃李,心如蛇蝎!对她,我早已毫无 留恋,是该同她算算总账了!想到这里,他反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 人好像只有到了艰难困厄的时候才容易更深刻地认识一个人。怪不得西方有句俗话说:“富贵顺利时围在你身边转的人未必是你的朋友, 只有你穷困艰难时帮助你的才是你的真朋友。”他看看柳忠华。柳忠华利用等待的机会也低着头打盹在保持精力。他觉得柳忠华应该说是个与 谢元嵩截然相反的“真朋友”了。多亏他啊!在精神上,在逃离上海的安排上,都幸亏有了他的支持。童霜威想起就不禁感动。但心里不禁又 捉摸:忠华在上海干了些什么呢?问他,既不便,他也未必肯说。反正,一定干的与抗日有关的事。现在,他随我到重庆,路上有了他,当然 方便得多,尤其是过封锁线,如果没有他,我同家霆是没法办的。但,他到重庆去是干什么呢?当然,他一定是奉派去重庆的。从上海的敌伪 报纸上看,大后方国共磨擦明争暗斗都有,事态复杂。柳忠华去到重庆,必然是离开一个艰难的环境又进入另一个艰难的环境,看到柳忠华额 上的皱纹,他忽然产生出一种同情的情愫,想:他要同我一路走,也许是希望一路上出沦陷区后我能给他一些方便。是的,到内地后,我是应 当尽力保护、帮助他的。 童霜威觉得这次飞出牢笼,像关公“过五关斩六将”,重重阻难,一波平了一波又起,真不容易。现在,还只刚到南京,在未过封锁线之 前,还不能说是平安无事。日本人和汪伪的特工十分厉害,谁知能不能平安到达合肥?谁知能不能顺利逃过封锁线?这样一想,心里又紧张起 来。 边上几个旅客的身上,汗臭味和脚臭味熏人。他们也都低头或将头伏在膝盖上打瞌睡。小火车站售票处的一盏半明不灭的电灯发出昏黄的 光,有卖葱油饼的小贩摆着小摊,在“当当”敲响平底铁锅叫卖,将一股葱油香散在空气中。远处江上传来江水潺潺声和船只上的哨音。看不 见江上情景,可以想象得到江上停泊着不少日本驻泊长江的舰艇。童霜威一时思绪连翩,记得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孙总理灵柩由北京运到南京 入葬,就是在下关飞虹码头上岸的。以后,飞虹码头就被叫作“中山码头”了。下关的江面,是中国的内河,现在听到的船只哨声、轮机声和 水声,该是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航行的声音吧?记得在战前,下关江面上,曾挤满过外国兵舰: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日本的……都有 过。那时,有人在小报上写过一首诗:“外国兵舰泊下关,挂的旗子东西洋,不知中国成何世,指点江山泪千行!”唉,泪千行,泪千行!好 一个泪千行啊! 他记得在附近原来有过招商局的房子,是些比较高的建筑,现在已无影无踪,没有楼房,也不见像样的店铺了。都毁于战火了!不禁感慨 起来。 柳忠华停止打盹了,挪过身子靠近他说:“你也打个盹吧。” 童霜威摇摇头,笑道:“不困不困!你再睡一会儿吧。” 柳忠华摸出香烟来,递一根给童霜威,两人点火吸了。烟味辛辣,此时吸了感到舒畅。童霜威看看自己身上的打扮,又看看四周环境,不 禁浩叹:人生,真是奇妙!何曾想到我忽然既能逃脱虎口却又落魄到这种境地!人挤着人,同柳忠华似乎无法谈话。他只有沉默着又胡思乱想 起来:过了封锁线后,给冯村打个电报,让他给我先张罗张罗,最好让他出川接我一接。这次脱险,如此艰难,到重庆后一定会引起一点轰动 。经历过两年多的折腾,他对名利地位之类似乎比以前淡薄得多了,确有一腔想贡献力量来抗日报国的要求积蕴在胸问,希望到重庆后能有个 职务,好安身立足。他想:如果中枢知道了我的情况,一定会体谅我的初衷,赞誉我的坚贞的。也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回顾在上海、苏州、南 京被软禁的岁月,他忽然又记起了上海的老城隍庙。战前有一年,同方丽清一起到上海过年,曾一同去游老城隍庙。在大殿东首有一幢三层大 厦。三层楼上供着十殿阎罗,一张张脸都十分可怕。阎王殿正中是“天子殿”。阎罗王正中端坐,一边是手执生死簿的判官,两侧是黑白无常 和牛头马面。烧香的善男信女叩头朝拜,香烟缭绕,衬得氛围更像阴间。大殿两侧有地狱各种酷刑:割舌,剜眼,锯人,用磨将人磨成血浆, 上刀山,下油锅,过奈何桥……那次游城隍庙,方丽清看了吓得胆战心惊,连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看了血淋淋、阴森森的地 狱景象,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何曾想到:日伪一手操办的特工总部七十六号是一个比这更加现实、恐怖的人间地狱。而自己竟在他们魔爪控制 下受尽煎熬等于上了刀山、下了油锅、走了奈何桥。现在,用了瞒天过海、金蝉脱壳之计,有了逃脱的希望,心里真是轻松愉快。逃出地狱, 经过折磨,身体比以前养尊处优时差了一些,心脏、血压一直有些问题,但并无大碍。此去巴蜀,从地狱回到人间,他想:我是可以好好再干 一番事业的! 他虽闻着汗臭、脚臭,跻身在下层百姓中,身上因汗水盐渍微微痛痒,心情却是欢畅的。 不久,天蒙蒙亮了,开始要售票了。柳忠华轻轻用肘撞醒了家霆,他去挤着买了三张小火车票,同童霜威和家霆一起进站上了小火车。 小火车的路轨和车厢,比起京沪路更显得狭窄。车厢里脏乱不堪,格外闷热。汽笛一鸣,火车头喷出的浓烟和煤灰呛得人咳嗽。火车横贯 南京城,向城南中华门开去。童霜威挤在人丛中,在小火车经过安仁街附近时,又想到了在潇湘路一号居住时经常听见小火车呜叫的情景了。 他见家霆正伸头在张望那片在小火车铁道旁边的棚户区。他明白,家霆此刻一定想起了尹二和庄嫂。他听家霆告诉他了尹二和庄嫂的情况。他 们现在怎样了?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他在如烟如云的思索中,挤坐在人丛中不声不响。小火车横贯南京城到达中华门的马家山后,三人又一同匆匆下车,拉开距离夹在人群中 购买宁芜铁路的火车票去安徽芜湖。 到芜湖已是下午,三人又急匆匆渡江到裕溪口,从裕溪口可以坐火车到合肥去。芜湖仍旧破落、拥挤。童霜威同家霆都想起了抗战爆发那 年,八月里从南京逃避轰炸来到芜湖打算去皖南南陵县的往事。现在,市面不如当年了,因是水陆码头,客货运依然拥挤。火车站、船码头上 都有荷枪站立的日本兵站岗。经过岗哨的人,都要向日本兵鞠躬。童霜威想:此时岂能逞匹夫之勇?为了顺利通过,学前面人的样,匆匆弯腰 ,上了轮渡。 轮渡是只破旧的小火轮。刚装了几十个中国人,忽然来了一伙全副武装的日本陆军,还牵着骡马牲口要摆渡。日本兵蛮横粗鲁,牵着骡马 登上渡船后,中国人被挤到了一角。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三人只好缩到船左侧边沿上站着。小火轮因为装了日本兵立刻开船。在宽阔的江面 上摆渡,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三人紧挨在一起,两边都挤着日本兵。童霜威真怕日本人开玩笑或发脾气动手将他们推下江去,只好将手牢牢拽 住船舷上的铁栏,两眼也不敢张望脚下滔滔的江水。心里只想:唉,这就是可悲的亡国奴生活呀!随时随地你都有被日本兵杀死或作践的可能 !随时随地你都能受侮辱、受欺凌!这是你的国土,但这国土已被日本强占,日本人才是主宰,岂不可哀?他感到家霆用手牢牢拽着他的衣襟 ,柳忠华又牢牢挽着家霆的臂膀,另一只手也牢牢抓紧船舷上的一根铁链,明白他们也有同感,不禁悄悄吁了一口气,想快点逃离沦陷区去参 加抗战的心情更迫切了。 总算顺利地上了从裕溪口到合肥的夜车。三人在车站买了些冷烧饼冷油条充饥。上车以后,看到淮南铁路线上的夜车仍像京沪路一样,封 闭着窗户,车厢里更加脏乱拥挤,非常闷热。三人总算都占到了位置,不像有些人就挤坐在中间过道的地上。童霜威掏出万金油来往额头上和 鼻下抹,见周围的人也都带着万金油和八卦丹或十滴水在擦抹或服用。空气混浊极了,有个中暑发疴的人老在哼哼唧唧,还在“哇”“哇”呕 吐。火车在一些小站停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到有“咯咯”的蛙声震耳响成一片,连带会想到此刻外边一定有月光、清风、绿水,如果乘凉该多 舒服。 火车老牛破车般驶行,有时突然停驶,一停就一两个钟点。听身边一个跑单帮的中年人讲:这条路常常遭到破坏,有时通有时不通。日本 运兵车被炸过一次,铁轨也被破坏过。车内本来还有昏黄的灯光,后来干脆灯也没有了。于是车厢里和车外一样,都是黑漆抹乌。到天亮时, 火车老牛般喘着气又停了,忽然有人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了外边浩瀚发黄的一片水色,在说:“到巢县了,已经看到巢湖了。” 巢县是冯玉祥的原籍。这个力主抗战与老蒋政见不合的国民党中常委、陆军上将、军委会副主席现在怎样了?想到了他,童霜威暗暗决定 :到重庆后我要去看望他。 巢县离合肥不远。听说已到巢县,车厢里的乘客情绪活跃,打盹的都醒过来聊天了。谁知,忽然来了个脸晒得黑黑的瘦子,是个铁路上的 人来吆喝:“人都下车吧!车子不到合肥了!只到巢县为止!” 柳忠华挤过去问:“车子为什么不到合肥?” 回答是:“前边路坏了!” 家霆也挤上前问:“我们票是买到合肥的,怎么办?” “在巢县先住下吧!” “车子什么时候能通?”有人大声问。 “问老天爷去!”那黑瘦子转身走了。 一片唉声叹气,车厢里的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提着、背着物件行李下车,童霜威心里焦急:唉,真不顺利!不由得想起李白《蜀道难》 中的诗句:“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朝避猛虎,夕避长蛇”,处处有危险,事事出意外,如何得了? 他同柳忠华和家霆一起带着物件夹在乘客中出站,想找个小客栈住。车站出口处,有穿黄军衣戴着白底红字臂箍的日本宪兵把守。童霜威 和柳忠华通过倒十分顺利。家霆经过,忽然被宪兵盘问扣留了。童霜威和柳忠华心里火烧火燎,远远在站外找了个隐蔽处伸颈张望。 童霜威激动地说:“糟了,怎么办呢?是不是注意到我们了?” 柳忠华心里叹气,却安慰地说:“我看,他们在大海里是捞不到我们这根针的!” 童霜威担心地说:“他会不会出事?” 柳忠华思索着说:“日本人的事,当然难说。不过,家霆有市民证和通行证,又机灵……”其实他心中也无数,怕童霜威受不了,只好安 慰。 两人正谈着,见家霆通过检查,跑过来了。从他脸上看,没事了。童霜威和柳忠华心里控制不住高兴。等家霆过来了,童霜威急急地问: “怎么回事?” 家霆笑笑,说:“萝卜头发神经,大约见我年轻,要盘问一番,无事找事,说我手里提的帆布包那帆布是军用品,问是哪里来的。我回答 :上海霞飞路上要多少能买多少。又问我去合肥干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上海?我说:上海疏散,让人回乡。我有肝病,回乡养病。宪佐是个中 国人,翻译给鬼子宪兵听了,鬼子宪兵说:‘开路开路’!” 一场虚惊,三人找了个离车站最近的小客栈住下,耐心等候。小客栈的门上贴着一副已经半旧的红纸对联,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 财源茂盛达三江”。是市面上商家最普通的春联了,贴在小客栈上其实有点不伦不类。但火车停开,小客栈光顾的客人很多。老板是个矮老头 ,笑脸迎人,会做生意。向他打听铁路情况,他说:“这段路常不平靖!好在鬼子要运兵,路断了马上抢修,修好就通车。你们别急,小店价 廉物美,不敲竹杠,吃住方便,你们就多住几天。” 老板说得轻松,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听了却心里沉重。童霜威想:只要未过封锁线,仍是在敌伪手掌里,随时有被抓回去的可能。为什么 偏偏这么不顺利呢?小客栈简陋,泥土地,矮门框,阴暗潮湿,床桌椅子都破旧。老板娘是个肥胖带笑的中年妇人,戳火捂灶,麻利地掌勺炒 虾。炒的韭菜小虾,碧绿的韭菜,鲜红的巢湖小虾,配在一起色泽鲜美。三人要了一盘韭菜炒虾,外加一盘红烧串条鱼。矮子老板颤颤巍巍地 用油腻的抹布来擦那肮脏的桌面,用手驱赶苍蝇。三人草草吃了点米饭,也不愿出去惹麻烦。天气晴热,只听客栈后边槐树上蝉声高唱,“知 了──知了──”,十分吵人。脱了外衣,都躺着休息扇扇子。 谁知,到了午间,店老板来了,说:“火车下午就通。我来告诉一声,做做准备,上车站去等着吧。”店老板是那种朴实的人,火车通了 ,旅客要走了,他倒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反倒替旅客高兴。 童霜威又兴奋起来。柳忠华去开了店饭钱,见住店的旅客纷纷离店到车站去了,三人仍分作前后走到站上去。早晨盘问过家霆的宪兵和宪 佐已经不在,又换上了别的宪兵,却没有盘问。下午两点钟,大家又挤上原来那列火车往合肥去。 大安集,又名大兴集,在合肥的东南乡,是个小站。火车到合肥之前先经过大安集。在傍晚时,三人从大安集下车,仍旧分成先后两批走 ,竟意外顺利地没有遇到盘查。童霜威不禁想:日本人少,中国地大。如果在此地有个关卡,还能截住我。这里不设关卡,我就闯出华容道离 自由不远了!心里有五分得意。 走在大安集上,柳忠华带头去找好朋友夏连仲。夏连仲原本是个在合肥东南乡教私塾的年轻私塾先生,在本乡很受尊敬。一打听,人都知 道,指点着方向,让到夏连仲家里找他。 大安集跟江南那种蹩脚的小集镇差不多,比起苏州的枫桥镇显得贫穷、荒凉。一共只有一条开着些小店铺的正街,两边都是些低矮、苍黑 、墙根长着青苔的瓦房。槐树、杨树上的鸣蝉疲乏无力地嘶叫,一些歪斜破烂的篱笆上爬满了黄瓜和豆角秧、牵牛花、藤萝。此时正是傍晚, 童霜威奇怪的是看见田地里、路边空地菜园中种的全是罂粟。正是夏季花开未败的季节,通红通红婀娜多姿的罂粟花,随着轻风摇曳,绿叶中 红花招展,鲜艳极了。更闻到不知谁家在熬鸦片,一股鸦片香味飘传入鼻。他明白:是敌伪推广种植鸦片的结果。由鸦片不禁想到了为发鸦片 财横死的方立荪。方立荪财迷心窍,卖了国害了人,只以为有钱万事足,结果是臭名远扬送了命,死后一场空! 童霜威唏嘘地对柳忠华说:“看哪!罂粟种得真不少啊!” 柳忠华点点头幽默地讽刺:“日本还正在宣传鸦片战争和《南京条约》是西方帝国主义使中国沦为半殖民地的开端。和尚骂贼秃,其实是 一路货!” 两人向前走,家霆保持距离跟在后面,按照路人指点的地址,到了一家小酒店隔壁的一进瓦房门口,柳忠华叫童霜威在门口稍候,他进去 找夏连仲。一会儿,夏连仲和柳忠华出来了,将童霜威请进去。柳忠华又向在后边路旁站着的家霆招手,三人一起到了夏连仲的住处。 童霜威打量着夏连仲,见他不到四十岁,布鞋、土布小褂裤,剃的平头,面容消瘦,体格结实。他浓眉大眼,面容开朗,说话声音很轻。 住处院里,一架瓜棚,半熟的南瓜垂垂坠挂。一棵大柳树上有懒蝉拖起声音呜叫。檐上麻雀吱吱喳喳。屋里简陋,一张木板小床铺着草席,桌 椅板凳都破旧,茶具、坛坛罐罐也很粗糙。看来像个不会料理生活的独身男人的住所。他忙着从大茶壶里倒了三碗冷茶招待客人,胸有成竹地 开门见山就说:“这镇上靠近铁路,来做鸦片生意的人多,出现三个陌生人并不引人注意。但住在这里到底不放心。鬼子虽不常来,伪乡长也 不太问事,但便衣汉奸常来溜达。喝完了水,我马上带你们走。到我堂弟夏连季家去。那村子离此五里地,共产党的游击队和国民党的游击队 现在都不去,鬼子汉奸也不去。你们到那住着,连季会带你们过封锁线的!” 见他说话有条有理,为人稳重、沉着、直爽,童霜威认为此人可以信赖,心里明白:夏连仲很可能是忠华一路的人。也不去问他,只是高 兴地点头说:“好好好,费心早点带我们去吧。”他将碗里的茶水一喝而尽,心想:看来,磨难快结束了!等会儿到了他堂弟家,过封锁线估 计就无问题了。天虽热,身上早已汗臭熏人,人也疲乏,心里一兴奋,什么都不在话下了。 柳忠华和家霆也喝尽了茶水。 夏连仲看看天色,说:“你们到我堂弟那里吃东西吧。我们走!这时人都在家里吃饭,赶路也看得清。” 他拿起一卷报纸包着的东西,帮童霜威提起东西,带着三个人走出家门。 离开大安集到了田野间,水稻田里蛙声咯咯,罂粟花成片在暮色中迎风摇曳,蚊子成团扑面,天已擦黑,萤火虫飞舞在田间。夏连仲闷声 不响独自领先在狭窄的田埂上向西面走,三人也跟着默默行走。 经过一个小村,房子毁了不少,不见人影,连个土地菩萨的小庙也倾塌了。有一片新坟地,一连十多个坟头,上边还有沾泥散落的白色纸 钱、纸挂。 夏连仲轻声回头说:“月初鬼子突然来烧杀过一次。……” 他说得平静,大家听了心里却不平静。 天暗下来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光灿烂。大约半个多钟点,到了一户农家。屋东边有个水塘,蛙声吵人。风一过,水在夜色中一闪一 闪,水面上的星星也晃动。走近前,只见有五六间茅屋在大树下。走到屋前空场地上,见场上堆着些碌碡、草垛,屋墙上粘晒着牛粪粑粑,场 上有几个男女老少在乘凉。 夏连仲手搭喇叭叫了一声:“连季!” 场上光着脊梁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农夫站起身走来迎着说:“到了吗?” 夏连仲介绍说:“来了!三位,按我给你讲的办。先住下,弄点吃的。给,我带了挂面来了!”童霜威才知道他手里抱的纸包是挂面。这 人委实周到极了,做事有板有眼,滴水不漏。 夏连仲逐一向夏连季介绍了柳忠华、童霜威和童家霆,又去亲热地招呼场上坐着的夏连季的父亲。夏连季叫他女人也来见了客人,又介绍 了在场上坐着的他的老父,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七八上十岁的孩子。他女人马上转身去屋里点灯烧水、打鸡蛋下挂面。 夏连仲也不多陪,同柳忠华去场上远处交谈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就走了。柳忠华回来轻声告诉童霜威和家霆:“放心吧!到了这里,大致 决无问题了。如果顺利,明晚可以过封锁线。” 三人到了茅屋里,屋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点着棉花捻芯的小油灯。飞进来无数蚊虫、飞蛾和黑色、青色的小咬。吃了鸡蛋挂面,农家睡 得早,老汉和两个孩子早去睡了。夏连季让女人也去睡了,自己去点艾草驱蚊,陪三人在堂屋里潮湿的地上铺上芦席一起睡。 童霜威忍不住问问当地的情况。夏连季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只说:“大安集鬼子让种鸦片,这里我不种!”又说:“这里鬼子汉奸 不敢来!”但又叮嘱:“有个姓夏的本家名叫夏寨,人都叫他‘寨子’,弄到点枪支,拉起了四十多人,要打天下,声言不跟共产党,也不跟 老蒋,要自己干!因为他打过鬼子杀过两个汉奸,虽有些扰民人倒也不仇恨他。他带着手下的人有时也到这里转转。” 听夏连季说起“寨子”,童霜威担心,只是没表露,心想:唉,趁早明晚离开这里,过了封锁线就安心了。他挨着家霆睡,临睡时欣慰地 拍拍家霆的脑袋,似是说:睡吧,孩子!苦难即将过去,一切都要越来越顺利了。他虽没说什么,家霆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夜深人静,听得见村后那条淝水的支流水声湍急,似在与草树上的萤火、青空中的星星诉说历史上美丽而哀愁的故事,说不完也说不断。 河边草丛中有水鸟的惊飞呜叫声。蛙鼓敲得十分喧闹,此起彼落,响成一片。 夏连季打鼾,打得很响。三个人都累了,就是打雷也不会影响睡眠。只是睡到快近拂晓,忽然童霜威和家霆都被枪炮声惊醒了。 机关枪声像爆豆子,小炮的声音轰隆轰隆,天地在震动。天已经全亮了,白光在窗棂上晃跳。 童霜威翻身一骨碌坐起,惊问:“怎么回事?”他见身边只有家霆在,柳忠华和夏连季都已不在了。他连忙起身趿鞋,同爬起身来的家霆 一起到门外去张望。见晨光熹微中,柳忠华同夏连季正站在场上向西北方向张望聆听。 是个晴天,日头散散淡淡的,无云,也无大风。蛙鸣未停,蝉声不绝,麻雀在草垛上逗闹翻飞,场边的一棵大槐树枝叶茂密,树干有点倾 斜,远看像个平举双臂的巨人耸肩站在那里。偶尔远处有一两声希罕的鸡叫,显得那么悠远、寂寥。牛栏、猪圈都是空空的,只有几只母鸡咕 咕咯咯在场边啄食。枪炮声仍在继续传来。 一会儿,夏连季不知去忙什么了,柳忠华走过来了,脸上平静,语气中有着焦灼,说:“近一向,合肥形势紧张,鬼子运了不少兵来。本 来以为要迟几天才打得起来的。现在看来,战事提前了。发生了战事,过封锁线就更危险了。日本人挖了很长很长一丈多宽的大深沟做封锁线 。本来,找了人护送,打通伪军关节,可以平安过去的。一打仗,就不行了!” 童霜威叹息一声说:“唉,真是好事多磨!‘行百里者半九十’啊!只以为已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谁料到了这里又是‘山穷水尽疑 无路’呢?” 家霆走过来了,说:“这仗会打多久呢?会不会波及这儿呢?” 柳忠华似在思索什么,没有回答。 童霜威忧忧惶惶地说:“还是冒险走吧!万一留下来又出变故岂非前功尽弃!” 柳忠华点头说:“我再同他们商量!” 田野晒在日光下,庄稼与稗草齐生,一片碧绿。一对喜鹊从老远的树丛中飞来,又“呷呷”叫着飞走了。枪炮声仍在传来,声音不近,也 不很远,叫人心里听了不安。 柳忠华告诉童霜威:“夏连季已经打算让妇女、小孩和老人去东边他丈人家避一避了。他想叫我们也去。” 童霜威沉吟着说:“我看,还是冒险过封锁线的好。我们三个人目标不小,在此人地生疏,不是土生土长,既有战事,逗留无益。” 夏连季的女人一早给煮了大米稀饭,又在锅上摊了葱花面饼,端着腌菜,上来邀大家进屋吃早饭。这是农家的上等款待,童霜威等却都吃 得毫无滋味。枪炮声响一阵又停一阵,扰人心绪。苍蝇很多,嗡嗡嗡的。三人正吃着,忽然听见外边一片杂乱的脚步和说话声,堂屋门口出现 了几个穿短打的人。为首的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壮汉,黑色香云纱上衣,黑布短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戴顶草帽,斜挎一支盒子炮,盒子炮上拴 着个长长的黄色丝穗头。后边跟着几个部下,有的攥步枪,有的提着红缨铁枪,也都戴着草帽,穿着短打,一个个横眉竖目。 童霜威心里含糊,放下粥碗。 当头的壮汉开口了,大声说:“我是‘寨子’!听说来了陌生人,特来看看。”他虎着脸,杀气腾腾,瞪着人,慓悍非凡。家霆一看,马 上想起了武侠小说上的刀客响马,不禁也放下了饭碗。童霜威想:糟了!遇到了地头蛇、乱世的草莽英雄,怎么打发呢?尴尬地看看柳忠华, 只见柳忠华放下手里的面饼,镇静地慢慢站起身来,似要上前说话。 正在这时,夏连季在“寨子”身后出现了,带着笑脸招呼道:“啊,是寨子哥啊!快坐快坐!”他做手势请“寨子”坐,说:“连仲哥说 过让我去跟你打个招呼,这不,正要去,你倒来了。我连仲哥,有封信让给你的呢!”说着,他快步从堂屋的一只旧木桌上拿起一张折叠了的 纸笺递给“寨子”。 “寨子”一直脚步未动,听到夏连季说起连仲,他就未再开口说话。接过纸笺,打开一看,想了一想,忽然挥挥手对部下说:“走!” 从他语气和态度来看,既不高兴,也不反感,只是好像卖了一个面子。夏连季送“寨子”一伙走了,回身进屋来,说:“幸亏连仲想得周 到,要不是留下了信,可麻烦了!” 柳忠华告诉童霜威:“这个人,想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称王称霸。他,抗日也是真的,但想打江山捞一把更重要。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有 人约束可以成抗日的力量,听任横行,就是土匪。夏连仲正在做他的工作,他也有点含糊,今天才算卖了面子。不然,出什么事都很难说。” 童霜威心情沉重,说:“所以我认为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家霆也说:“是啊,一样冒险,等着遭殃,不如铤而走险。” 柳忠华望望夏连季,说:“连季,今晚走能行吗?” 夏连季点头说:“我刚才就是去打听的。留下也不安全。只是不能走老路过封锁线了,要绕道走。兜个圈子绕过封锁沟去上派河。我妻弟 同我两人送你们。他路熟。傍晚启程,走一夜,明早可到上派河。兜圈子,一夜要走一百二十里,怕这位老先生──”他看看童霜威,“受不 了!” 童霜威忙说:“不不不,我能走。别说一百二十里,再多点也不怕。” 走的事定下来了。天气闷热,夏连季要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好好睡睡,养精蓄锐,晚上好赶路。 傍晚,他妻弟果然准时来了。这时,枪炮声仍在东北面响着。他妻弟是个短小精悍的青年,只是小时候害眼疾,落下个眼睛红肿多泪的毛 病。他同夏连季二人用两副大箩筐,将所有藤包、小箱子、包袱、帆布包都放在箩筐上,上面盖点干草、牛粪粑粑,叫童霜威和家霆不要再戴 眼镜了,让模样远看像乡下人。柳忠华早用树木给童霜威做了根手杖,说:“夜间行路,带着用吧。”五人一起上路。 从傍晚到天黑,夏连季和他妻弟挑担在前,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三人紧紧跟随。走的先是田间小径,后来全是荒岭坡地了。枪炮声仍在 远处隐约传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繁星眨眼,蛙鸣和草丛中小虫的呜叫声混成一片。夜风清凉,走得急促,大家仍淌着水汗。蚊虫扑面,脚 下扬着尘土,偶尔还听到远处柳树和杨树上有蝉声夜鸣,叫得声嘶力竭。幸亏是赶夜路,如果白昼在阳光暴晒下这么急促地赶路,一定更加疲 倦了。 走着走着,忽然家霆发现后边有个人紧紧跟着,心里吃惊,连忙告诉了舅舅和爸爸。 童霜威回头看了,说:“是个女人!” 柳忠华也看清了,确实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光着脚,衣服破烂,模样吓人。 夏连季回头看了一眼,说:“不碍事的。她是个疯子,去年鬼子到庄上烧杀,强奸了她,后来就疯了,常东跑西走的。给她点吃的,她就 不跟了。” 他妻弟停下担子,取了点干粮回头跑过去递给女疯子。黑暗中,果然见那女疯子停步不跟了。 大家心里给女疯子的事扰得不安,又继续前进。无声地走着,走着,只求安全,童霜威等不顾一切地随着夏连季和他妻弟绕开一切有敌人 的、危险的地带,向上派河方向疾走。一气走了足足三十来里,在一处有树木隐蔽的地方,才停下来休息。既不说话,也不吸烟,忍受着郁闷 、酷热的肃静。歇了一会,又重新上路。可能离战地远了,也许是战斗暂停了,枪炮声逐渐听不到了。 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在半夜以后,笼罩游荡在林木和低洼的坡地里。天上在无声地下着露水。他们仍旧一个劲地急急赶路。脚底疼了, 磨出了水泡。关节酸了,休息了一会儿再起来走路脚都麻木了。但这一切都不在话下。童霜威感到人的生命力真强,有时自己都不能估计出自 己为什么有这样坚韧不拔的生存意志。从被“七十六号”绑架到后来被软禁,从决心用自杀的手段来使自己形成假瘫痪到这次脱逃,又从这次 脱逃中的一次次闯过意外……回想起来,自己都是有一股民族精神在支持着已经衰老有病的身体。但终于支撑着走过来了。现在,似乎已是最 后的一场冲锋了,怎么能退缩呢?柳忠华和家霆两人,一个在他前面,一个在他后面,有时拉他一把,有时扶他一下。他能感到他们手掌上的 温馨与情意。他觉得凭自己的信心和决心,有力量在过封锁线时按照预定计划到达目的地。 兜来绕去,一共在途中休息过五回。厚重的露水湿了衣鞋。浑身发热,汗粘衣衫。天拂晓时,到了一个长满了灰灰菜、苇棵子的小山坡下 ,看到有座古墓,墓旁有几棵松树。夏连季和他妻弟放下挑子,大家又都坐下休息。 柳忠华看见家霆脱下鞋子正看脚底,脚底起了水泡,笑说:“抗战开始后,你们从安徽南陵到武汉,途中起过早,但那次听说是坐汽车。 这次是长途步行,艰苦得多,吃得消吗?” 家霆笑着点头,说:“有目标、有希望,什么艰难不平的路都能走下去。这比无路可走或者不知路在何方强多了。” 柳忠华觉得他答得好,笑着点头,抚抚他的肩膀,充满爱意。 忽然,家霆发现:身旁有一条早已废弃了的战壕,长满了青草,有红锈的钢筋从布满裂隙的水泥板断裂处裸露出来,一边还有些长满青草 已经塌陷的土坟堆。他说:“啊,这里打过仗!”随手拾起身边草堆里一个长满铜锈的步枪子弹壳在手里把玩。 “是呀!”柳忠华看着他手里的弹壳,用手指指左边说:“看哪,壕边还有块追击炮弹皮呢!” 在这儿作过战的人也许早已埋在地下化作泥土了吧?也许有中国抗战的士兵,也有日本侵略军,都长眠在这荒凉的古墓旁吧?这儿虽还是 沦陷区,但有时还在“拉锯”,属于边缘战区,日军还没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现在还能使奔离沦陷区的人在这里憩歇凭吊。这使家霆欣慰。 看到一些绿色幼松从旧战壕混凝土工事的缝隙里坚强地伸展出枝叶来,他觉得强悍的保卫着自己生存的那种抗争意志,在植物身上都如此,在 人的身上是更加无法扼杀的。 天刚有点蒙蒙亮,曙色苍茫,四下寂静无声,草上滚动着白色晶莹的露珠,小河沟里的绿水被风吹出了花纹。有好听的小鸟叫声“吱一吱 ”掠过空际。残星像闭上眼睛似的消失了,东方透出一点点红光,似乎一个火球快升起来了。雾气在消散,飘荡。晨风拂面,空气里散发着树 叶、野花和泥土的清香。景色并不好,童霜威却觉得此时此地风景美妙,意境更佳。他想起了那种“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①的意境。一 夜默默,这时心情特好。 ①这是唐朝诗人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的五律诗中的两句。 柳忠华从脸上发现了他高兴的情绪,轻声问夏连季:“连季,快到了吧?” 夏连季的妻弟揉着红肿多泪的眼睛,回答:“快了!封锁沟早就绕过来了,再走十多里地就是上派河!这里已是三不管地带,日本人和汉 奸是不大敢乱来逛悠的。” 家霆又在脱布鞋,发现脚下水泡破了,袜子已同脚底板上的肉粘在一起,血水沾湿了布鞋里子。他疼得咬咬牙将布鞋又穿上了脚。 天空晴爽、辽阔,渺渺茫茫。近处惊起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倏忽化作一群黑点消失在蓝天远处。旭日升起来了,光灿灿的,照着一片青 山绿水和野地。童霜威有着一种宽松、自憩的心境,觉得很满足、很宝贵,忽然高兴地笑了,说:“吸支烟吧!”他掏出香烟来,又分递香烟 给夏连季和他妻弟,也给柳忠华一支,朗朗笑着说:“忠华、家霆!从此,日本人和汉奸抓不到我们了!”说完,既兴奋激动又欢欣鼓舞,眼 眶湿了,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掏火柴“嚓”地点烟,深深抽了一口。 柳忠华和家霆都能体会到他的心情,也都高兴,满面是笑。 柳忠华说:“到了上派河,鬼子就拿我们没奈何了!”他也点火吸烟,吐出密密的青烟。 家霆兴奋地说:“到了上派河,好好庆祝庆祝!” 夏连季乐呵呵地笑着说:“走了一夜真够辛苦的吧?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城里人走不下来呢!”他也吸着烟,吐出一朵朵淡淡的烟云,显得 轻松。 过了几分钟,正打算起身再走,谁知刚起身,只见远处小山坡上迎面出现十几个穿旧灰军衣的丘八。要逃避也来不及了,但又不能立定不 动。夏连季和他妻弟带头折身就走。只听见对方枪栓声“卡卡”响,有人高声吆喝:“不许动!”“站住!”吼声未停,开枪了!“砰!”的 一枪,子弹掠过头顶,“嘘”地留下了吓人的尾声。 夏连季放下挑子跺脚:“糟了!好像是国民党的游击队!” 十几个游击队员飞快地冲过来了,嘴里连喝带骂,步枪都攥在手上。五个人只好停步不动。 为首的“丘八”是个红脸膛的瘦高个子,像个队长,跨着大步过来厉声盘问:“干什么的?” 柳忠华反问:“你们是哪部分的?”他瞅见这些穿灰军衣的丘八,军衣破旧,军帽上都有青天白日帽徽,胸前有符号,符号上写的是“蜀 山区游击大队”。 红脸膛见柳忠华气宇不凡,谈吐有点架子,含糊起来,态度和缓些了,但不甘心放掉到口的肥肉,说:“你管这干什么?反正是抗日的军 队。你们从哪里来?要检查!” 他一说检查,十几个丘八已经动起手来。两个挑子里的物件全部倾倒出来,开箱拆包,翻得乱七八糟。大的衣物倒不要,牙刷、毛巾、汗 衫、衬裤、奎宁丸……都塞进了口袋。 看到青天白日帽徽,听说是抗日的军队,童霜威放了三分心,又不敢全信,不愿暴露身分,心里胆寒地说:“好好好,你们需要的东西可 以慰劳!可以慰劳!”身外之物,在这功亏一篑的时刻他觉得全部损失也不可惜,只要人平安就行。 柳忠华的想法相同,明知他们是想捞点油水,将红脸膛一拽,说:“抽烟!抽烟!”他摸出烟来,童霜威也摸出烟来,给十几个在“检查 ”的丘八都敬了烟。柳忠华同红脸膛轻轻在一边谈了起来。 一会儿,物件“检查”得差不多了,家霆见欧阳素心送给爸爸的养蝈蝈的嵌金葫芦也被一个丘八塞进上身军衣里去了,他生怕这些人又上 来搜身。带作盘缠的那些欧阳的首饰都缝在他衬裤裤裆的夹层中,如果给抄出来抢去可就麻烦了!离四川还十分遥远,没有旅费可怎么去啊! 正在焦灼不安,幸好,条件谈妥了。红脸膛忽然高声吆喝:“弟兄们!这几位长官是要去四川跟着蒋委员长抗战的!不必检查了!我们抗 日辛苦,三个月没关饷,他们要给点慰劳。” “检查”停止。柳忠华已将一叠伪币加上法币,外加一只小金戒指交给了红脸膛,说:“沦陷区没有法币,我们带的也少,这点心意慰劳 弟兄们,不要嫌少!” 红脸膛还虚情假意客气了一番,终于将钱和戒指都收下,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临走,招呼着说:“好吧好吧!你们走吧!对直往前,上派 河不远了!” 童霜威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五个人又急急赶路。家霆心里气恼,倒不仅是因为丢失了欧阳素心那只镶玉嵌金的小葫芦和些七零八碎 的东西,更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的抗日游击队竟是这副模样,使他泄气。 太阳收去了缠绕在远山前的云雾,霎时原野更山清水秀了。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上派河。是广西正规军队驻扎的前沿驻地。广西军队 纪律尚好,胸前符号上写着不扰民的多项规定。经过检查盘问,童霜威公开了身分,顺利放行,到了镇上。 镇上有不少伤兵,是刚从与日寇交战的前线撤下来的。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断腿缺肢,担架搁在路边,看得出缺医少药,包扎得草草率率 。没有伤兵医院收容,打算抬进老百姓家里去,当兵的正同老百姓在交涉。见到这种情况,童霜威不禁皱眉对家霆和柳忠华说:“当兵的太苦 了!先前那伙地方部队虽然不好,但三个月不关饷,怪他们扰民也就不公平了!” 找了小旅店住下。夏连季和他妻弟怕战火蔓延立即告别要赶回家去。童霜威要给钱,他们坚决不收,匆匆就走了。童霜威猜得到他们跟柳 忠华是一路的人,心里感激。他听到家霆兴奋地用一种诗意的语言对着他舅舅在说:“唉,我们终于跨过死亡的深渊来到生命的大陆了!” 柳忠华没有说话。童霜威却快慰地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总算过去了!t××xt×小×说××天×堂www.xiaoshuotxt.net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三 由于疲劳、兴奋,童霜威感到身体不适。虽然上派河离战斗地区近,柳忠华和家霆仍陪他在上派河休息了几天,然后才继续上路。 他们雇了一辆高架车装载了行李物件,全靠起早步行,日行夜宿,向前赶路。每天步行多则百把里,少则三五十里,经过六安,坐了一段 木船到正阳关,又经过颖上、阜阳,走了足足一个多星期,到达了安徽与河南交界处的界首。天气炎热,三人脸也晒黑了,腿肚子走粗了,衣 履也显得狼狈了。 这一路,起早步行的差不多全是凭着战争和混乱发财的商贩和烟贩。商贩们,从沦陷区贩了钢笔尖、钢笔橡皮管、孟山都糖精、拜耳西药 、五金零件……往界首跑。烟贩们,乔装打扮成木工、骑自行车的单帮商人、挑担推车的小贩,随身携带鸦片,在锯子的木芯中、自行车的车 架钢管内、扁担芯中,轮胎里……都巧设机关夹裹着大烟膏,也都一窝蜂地往界首跑。一路上,住小店时,有的烟贩以为童霜威、柳忠华和家 霆也是贩烟土的,倒也不隐讳自己做的是烟土生意。待等知道童霜威等三人空着手上界首还要去洛阳,都替他们惋惜:“唉,有钱不赚白不赚 !带点黑货赚上几个当盘缠多好,你们真是太傻了!” 据说,鸦片贩到洛阳,价钱比界首要再高一倍,贩到西安,赚得更多,倘若贩到四川,能翻几番! 界首是个有点奇特的地方,非常热闹,处在两省交界点上。沿着热闹的大街走,由安徽省走着走着就走到河南省了。它东南属安徽,西北 属河南。这里属于以洛阳为中心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是驻在洛阳的蒋鼎文。但第一战区有相当大的实权掌握在副司令长官、第三十一集团军 总司令、豫鲁苏皖边区总司令兼四省边区党政分会主任委员汤恩伯手里。 界首似乎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沪、宁、华北通过商丘、徐州、蒙城、阜阳来的客商,都汇总到这里。街两边可以看到许多小摊,叫卖着 从上海贩来的日用品、香烟、杂货。也有一些店铺,卖的衣服、文具、钟表……全都是上海货,使得小小的界首畸形繁荣起来,妓院、酒馆、 旅店,吃喝嫖赌俱全,商业繁荣,得到了“小上海”的美称。 童霜威、柳忠华和童家霆到达界首,正是傍晚。暑热未消,气温仍高。街边的狗都伸着舌头。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商业街上,茶馆里灯火 辉煌,酒肉飘香,豁拳的、谈笑的,宾客满堂。旅店、客栈多数都已客满。柜台里站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在梳妆打扮,有的在搔首弄姿 ,招徕顾客。人把这种女人叫作“招牌”。旅店和客栈里,歌女卖唱的胡琴声音调嘹亮,哗啦哗啦的麻将声震人耳膜。说是禁娼禁赌,实际公 开都有。 家霆看了,摇头说:“想不到界首这样热闹,这样升平!真有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气氛呢!” 童霜威叹口气说:“是呀,你还记得抗战爆发那年从南陵县到安庆一路的情况吗?那时,抗战气氛还浓得多。现在,仅仅不过四年多,一 切好像都变了。此地的人似乎忘了抗战,想不到沦陷区老百姓的悲惨生活了!” 柳忠华的议论一直明白通俗,说:“在上海动身之前,我打听过这条路上的情况。这个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讨的小老婆有八九个, 刮钞票的本事很大,是个同共产党闹磨擦的专家。副司令长官汤恩伯,民国二十一年任八十九师师长在湖北黄陂一带剿共时,杀人如麻,曾用 机枪屠杀过革命青年和群众两三千人。他在这里,向河南及四省边区人民抓兵、征粮、要饷。自己花天酒地,老百姓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河 南人民有‘水’、‘旱’、‘蝗’、‘汤’四害并重的说法,更有老百姓干脆说:‘不愿日本人来烧杀,也不愿汤恩伯来驻扎。’把他与日寇 等同,民心愤激,可想而知。” 界首的小旅馆,依然保持着古风,门口悬挂着灯笼。一进门,即使客满了,老掌柜也起身迎接,点头哈腰,说明情况,执礼甚恭。三人双 脚沉甸甸的都抬不动,带了高架车夫转了一圈,找不到客店可住。天已黑了。三人和高架车夫站在一家酒楼门口,拭着臭汗,束手无策。倒是 围上来一些叫花子伸手乞讨,打发了,又上来,络绎不绝。 童霜威喟然叹了一口气,说:“汤恩伯之流,我也不认识。再说,看到、听到这种种情况,我更不想上门去找他们。但现在连个住处也没 有,不找也不行了。我看这样吧,我们随便找一个政府机关,我来出面交涉。只要有个住处,住上一宿,明天就走,好不好?” 柳忠华思索着说:“这样也好。” 家霆用手指着南面说:“刚才我看到有个什么物资管理处,在那边。去跟他们交涉一下,好在是夏天,有问空房住打打地铺也就行了。” 童霜威实在疲劳了,刚点头说行,忽见食客云集豁拳饮宴的酒楼里有人送客。步履杂沓,送出来一个穿山东纺绸长衫挺着大肚子的矮胖子 。灯光下,看到他长衫飘动,肩膀横阔,下巴上一颗黑痣上长着几根黑毛。他酒醉饭饱,一手用牙签剔牙,一手拿把折扇边走边扇。刚迈出酒 楼大门,同童霜威面对面瞧个正着。见到这张熟脸,童霜威不禁“哎”了一声。 只听矮胖子也高兴地嚷了起来:“啊呀,不是童秘书长吗?真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他打量着童霜威,只见童霜威斜背着一顶大 遮阳草帽,满面风尘,一身汗渍的衣衫,脚登一双旧布鞋,完全是落魄神态,边上站着的柳忠华和家霆也都同样狼狈,不禁追问:“啊呀,你 们是从哪里来呀?” 童霜威此地此时见到了褚之班,觉得世事真像车轱辘转,谁能想到在此地会碰到褚之班呢?心里高兴,说:“浮云一别后,流水四年间① 。往来成古今,一言难尽啊!”他给褚之班介绍柳忠华,说:“这是我的一个表弟。”又叫家霆:“快叫褚叔叔!”①唐朝诗人韦应物《淮上 喜会梁州故人》诗中有“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问”的诗句。此处,童霜威是风趣地将“十年间”改为“四年间”了。 家霆遵命叫了一声。他还记得抗战爆发那年,逃难到安庆,遇到褚之班在做地方法院院长,见面后连声说:“啊呀,难道中国真要注定会 亡给日本了吗?令郎相貌俊秀,但不知为什么,啊呀,长得简直像日本孩子。现在,我看到许多人家的孩子都长得像日本孩子,也不知主何征 兆?……”家霆对褚之班印象不好。方丽清同童霜威结婚,褚之班当时做上海地方法院院长,是介绍人。爸爸辞去中惩会委员兼秘书长和司法 行政部秘书长的职务,他虽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当时听说除了派系倾轧,就是同褚之班贪污爸爸要秉公惩处他是有关的。因此,虽然叫 了一声“褚叔叔”,却连笑容都露不出来。 褚之班挺着大肚子连连点头:“啊,公子这么大了!当年在安庆……”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下,“还只有这么高,现在已经是翩翩年少了! ”他又回到正题上来,“秘书长,是从上海来吗?夫人呢?没有来?” 童霜威点头,说:“她没有来!我是脱险离开沦陷区到重庆抗战去的!之班,你怎么会在界首的呢?” 褚之班苦笑笑,说:“唉,谁料到我会‘独在异乡为异客’呢?你们离安庆后,南京尚未失守,省府和法院就由安庆迁到了倒霉的六安, 迁移过程中,工作人员流散了一大半,有的请假离职,有的不辞而别。不久,南京失守,省级机关成了混乱不堪的烂摊子,大家都逃跑寻出路 。我也只好在安徽境内跑东跑西,最后光蛋一人,到了这里。官没有官,职没有职,钱没有钱。所好我是山东人,流亡的山东省政府寄食在此 。安徽既然没有我的啖饭之所,我就找同乡了。如今给了我个山东省政府参议的名义,混口饭吃。”说着,摇头叹息,把话打住,说:“看来 你们还没有找地方住下!请光临寒舍吧!能尽点地主之谊,是最高兴的了!” 童霜威想:天下事真有趣!我同他褚之班,不是冤家不聚首,也说不清同他到底算是好朋友还是算是对头。当年到安庆打搅了他,现在事 隔四年半,到了界首,又来打搅他。一边想,一边说:“好呀好呀!我们正准备找个地方吃住呢!去你府上方便不?” “方便!方便!”矮胖的褚之班用手指指西边大街亮着路灯的一侧,说:“就在那里,不远。去吧,去吧!见到面真是高兴。我也正想与 阁下叙叙旧,听你谈谈上海情况呢!” 褚之班带路,让架子车夫推着行李物件跟随,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一起到了他的住所。 是个中国式的小院。庭院里一些花树,都不高大。有些花盆,种了些兰草、海棠、万年红、寿星橘。檐下挂着鸟笼,里边是只八哥,见来 了人,在笼里扑翅跳跃。屋里,倒给收拾得明窗净几,有个年轻标致的烫发女人,穿的月白色旗袍,瓜子脸,长得娇小玲珑,上来敬茶,又去 吩咐一个十七八岁梳条油光大辫的漂亮丫头去备菜办饭。褚之班也没介绍。看模样,女人是他的家眷?童霜威暗想:褚之班家眷是在上海的呀 ?当年他到安庆做法院院长未带家眷,这一个准是在此地临时娶的压寨夫人了!只好装糊涂不问。褚之班叫丫头打水,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 都在院子里洗了一下。褚之班又让架子车夫将行李物件卸下搬到一间屋里,悄悄付了钱将车夫打发了,回来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喝着水谈起 话来。 童霜威简略地将自己在上海的遭遇讲了,并谈了逃出来的情况以及上海、南京的种种。 褚之班听了,有时咂嘴,有时拍腿,大为感慨,说:“过几天就是‘七七’抗战五周年了!但是沿海城市全在日寇制压之下。浙赣线上一 败涂地。滇缅路切断后,供应等等都很困难。这战事像一场无头官司要拖到哪年哪月,完全未可知。听你谈话,对抗战热情很高,可能你是从 沦陷区来的原因。我在后方呆久了,早已疲沓了。这几年,悟出了一条真禅:做人要庸碌。庸碌而无所作为是保身立命的要诀。因为凡是庸碌 之辈如今一个个都很得意,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什么抗战不抗战?别理会那一套!我的抗战热忱已经降到零度。有人劝我入川到重庆去 ,可我想:在此我还有个空头省政府参议干干,到重庆也许连这么个破饭碗也捧不到。啊呀!一动不如一静,算了!”说完,脸上消极。 听他语气低沉,童霜威情绪也受影响,点上一支香烟,身子仰在椅子上,默默望着窗台上一盆未开花的旱金莲,思绪被褚之班的话牵得很 远很远,叹口气说:“之班,是呀!这里倒很繁华,但抗战气氛确实不浓。你倒介绍点这里的来龙去脉给我听听。” 褚之班说话还是喜欢“啊呀啊呀”,一激动,说话时黑痣上的胡子不断抖动,摇头说:“啊呀啊呀!说不得的!这个第一战区,原先司令 长官是卫立煌,调走后,蒋鼎文来接替。蒋与汤恩伯一正一副,将帅不和,争权夺利,打成一团。其实他们都是真正的嫡系。可是蒋驻洛阳, 汤在叶县,已闹到不能见面的程度了。蒋贪污腐化,汤的绰号叫‘汤屠夫’。你我都是学法的!学法的到此是废物,无用!汤恩伯扰民害民的 事数不胜数。老百姓碰上了他正应了俗话说的‘人已死得苦,偏遇盗墓人’!他拉丁、派款、征佚,军纪坏,视人命如草芥,对部下官兵也一 样,可以凭喜怒随意处死。他玻璃台板下压着的座右铭是清朝胡林翼的话:‘要有菩萨心肠,要有屠夫手段’。民间小孩啼哭,老百姓说:‘ 汤屠夫来了!’小孩就不敢哭了。他杀人不用审判,动笔批上‘枪决’二字就行。你说要学法的人干什么?” 听他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童霜威脸色都变了。柳忠华默默抽烟,用一把扇子扇风。家霆听了,心里涌起嫉恶如仇的情 绪,捧起茶来一口一口地喝,仿佛要浇熄心上的火焰。 檐下笼里的八哥在叫,叫得机敏伶俐,但不悦耳。穿月白色旗袍的标致女人出来,在一张八仙桌上摆好杯盘碟筷,又闪身进里房去了。 稍停,童霜威吸着烟问:“汤恩伯的军队能打仗吗?怎么在这街上没见有伤兵?” 褚之班摇头:“好久没打什么大仗了!哪来许多伤兵?再说,界首是他们的门面,有点伤兵也关在伤兵医院里不准出来闹事的呀!汤的军 队听说每个军至少吃一千五百至二千名的空额。军队欺压百姓,百姓当然反对军人。军队贪污腐化,官兵能不怕死?” 童霜威问:“汤恩伯本人在这里吗?” 褚之班摇头:“我刚才说了,他在叶县。可是他在界首有个物资管理处,名义上说是管制物资以免资敌,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做投机 生意,经常派心腹跑上海、徐州、开封、济南和天津,去沦陷区抢购物资,回来大发其财。有人统计过,经常有一百多辆卡车,不分昼夜,从 界首开往川陕公路人川,其中当然也包括送礼的物资,到重庆去进贡。” 童霜威不明白了,说:“他这样干,沦陷区里日本人愿意吗?难道真同日本人有勾结?” 褚之班哈哈笑了,说:“啊呀,这种复杂案子交到我们手上,我们还真办不了!同日本人有没有勾结我可说不清,可是同汉奸分肥,是无问题 的。他派人同张岚峰①合作,在沦陷区实行武装走私,赚的钱可吓人了。确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①张岚峰:河南柘城人,汪伪军委会委员、第一军军长。 柳忠华一直听着,沉默着,这时说:“我也早听说,也不光是这里。浙赣路战事未起之前,那边顾祝同在第三战区也是同敌伪勾结一起做 生意的。这事情,本来如果是为了公,为了抗战,利用敌伪,从敌伪手中取得需要的物资,或利用敌伪达到抗战需要达到的目的,是完全应该 进行的。糟糕的是:不是‘天下为公’,而是天下为私!这种勾结就是狼狈为奸了!” 褚之班一直未注意柳忠华,没把他放在眼里,听了这段话,忽然刮目相看,说:“啊呀!你说得对!说得对!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童霜威和家霆听了柳忠华的话,心里的一层窗户纸像给捅破变得豁亮了,都一起点头。童霜威怕柳忠华再多谈什么,引起褚之班注意,就 又打开岔问褚之班:“把物资从这里往四川运,路上无碍吗?” 褚之班笑笑,说:“这事军统局的戴笠也插了手:水际交通统一检查权都在戴笠手里,三十一集团军运货的卡车还有谁会拦阻!汤和戴是 莫逆之交!穿连裆裤的!” 童霜威将烟蒂丢人痰盂,又接上一支烟,说:“汤恩伯的事,天高皇帝远,上边不知道?” 褚之班笑笑,好像关节痛似的自己捶腿:“汤是老蒋的宠儿!既是浙江同乡,又是日本士官先后同学,惟命是听。老蒋身边的权贵,大大 小小几乎都收过汤的重礼替汤说好话。汤敢为非作歹,还是因为委员长赋予了他权力。事情是明摆着的!” 童霜威心里气恼,觉得在沦陷区住了一段,回到国民政府治下,这才发现:抗了几年战,政权的腐化比以前又大大前进了不知多少步了! 他本来又想叹气,猛地克制住了。叹气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老是叹气干什么呢? 打油光长辫的丫头将饭菜开出来了,托盘里的菜很丰盛。烫发穿月白色旗袍的标致女人又出来张罗了一下。她俩回身走后,褚之班才在童 霜威耳边轻轻一笑,说:“这两年,河南老是有灾情,从战区逃出来的人也多,贩到界首来的女人不少,有的从良,有的为娼。上天有好生之 德,我是发善心做好事,在这里又缺人照顾,买了个小妾。不要见笑!蒋鼎文有八九个小老婆,我可只有这一个。哈哈,那个丫头也是我买的 ,你看如何?很不错吧?你是不是就带走?到重庆也好侍候你。这儿今年灾情更重,女人跌价,我在这里再买一个很方便的。” 童霜威连声“啊啊”,摆手说:“不不不!”心想:你是个法官,怎么也买丫头、买小老婆?看来,抗了这几年战,你的变化也不小! 因为童霜威不喝酒,就都一起吃饭。七八个菜都是从街上酒楼菜馆里定了派伙计送来的,不外是些鸡鸭鱼肉之类。 吃饭时,童霜威说:“之班,我明天就走。” 褚之班说:“啊呀,为什么急如星火呢?留下住几天,好好叙叙。机会难得啊!” 童霜威吐着鱼刺,说:“人说归心似箭,我则去心似箭!这次脱离虎口颇不容易啊!” 褚之班说:“既来之,则安之嘛!汤恩伯在叶县办了个讲究的招待所,知名人士来了,都热情招待,馈赠厚礼,装得礼贤下士,目的是要 人讲他的好话。在此地的物资管理处长,名叫韦鲁斋,是他亲信,我认识。我去给他打个招呼,他准会代表‘汤屠夫’请你吃饭,甚至请你到 叶县去逛一逛同汤见面,然后送上盘缠为你饯行派车将你送到洛阳或西安。那多方便!见你带了公子与寻常百姓一样起早赶路,我心里很不是 味。今晚你们好好睡一觉,这事明天交给我办就是了!”说着,给大家搛菜。 听他这样说,童霜威心情激荡开来了。本来,未始不想公开身分,找找熟人,弄辆汽车上路,既快又稳,自己身体又不太好,比在酷暑天 气里步行起早要舒适迅速得多。但听了刚才褚之班的一番谈话,心里对汤恩伯之流十分反感,觉得再上门去找他未免可耻,甚至自己又有了一 种新的想法:脱离大后方已久,在沦陷区里,一直闭塞。现在既要到重庆参加抗战,理应多看多听多了解。在这一路上,与柳忠华和家霆做伴 ,广广见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未始不是好事,何必去乞求汤恩伯之流给一杯羹?因此,对柳忠华说:“忠华,我想,还是不找他们派车 送的好。你说呢?” 柳忠华放下汤匙,连连点头,说:“对对对,不去麻烦他们的好。这一路,虽然艰苦,我们和家霆看看,都有好处。” 家霆吃着饭也说:“我也愿意走走。”他这一路上已经走出滋味来了,觉得人生行万里路也像读许多本无字的书,听褚之班讲了汤恩伯的 种种,完全能理解和尊重爸爸的心情。 褚之班是了解童霜威脾气的,看童霜威的表情和语气,又听了柳忠华和家霆的话,明白童霜威是不会让他找韦鲁斋的了,不等童霜威开口 ,尴尬地笑着说:“秘书长,我是一片好心!大热天,从此地去洛阳,足足七百里。他们俩年轻,你哪能经得起折腾。再说,从去年到今年, 大水大旱,蝗虫为害,灾歉之年,战争又加重了天灾人祸,老百姓倒了穷霉,路上也不太平。我们学法的人容易清高,其实众人皆醉,惟我独 醒又何济于事?你若是不吃他们的饭,不去叶县,我都可以跟韦鲁斋打招呼。可是,汽车,叫他们派一辆,那又有什么?”说完,又动筷给三 人搛菜。他是吃过晚饭喝过酒的。陪着吃饭,目的就是给大家敬菜。 童霜威明白褚之班确是好意,心里也深受感动,诚恳地说:“之班,不必了!我还是一路看看听听的好。我到重庆,人家一定要问我一路 上的观感,得便我倒想谈谈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他看看柳忠华和家霆又说:“路上,好在有他俩照应,不会成问题的。我把此行当作一次 考察,机会难得。我决心已下,今天打扰一夜,明晨就走!” 褚之班看着童霜威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发红的脸,又看看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髭,听了童霜威的话,他觉得童霜威身上有了些变化。是什么变化 ?还辨别不出,但确实是一种变化。他似乎颇有触动,一时竟无言对答。最后,才十分恳切地说:“唉,暑热袭人,你也上了年岁,身体又有 病,那,无论如何,也该在我这里休息几天再走!人生难得这样的重逢,也许今后就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了!”t-xt-小-说-天.堂ww w.xIaoshuotxt.。net 第七卷 天灾人祸,故国三千里 四 在界首休息了五六天。离开界首,童霜威、柳忠华和家霆三人,仍雇了辆高架车拉物件,起早步行,千辛万苦,一个多星期后,终于在夜 晚到达离洛、阳七十里的彭婆镇,住进了一个兼卖甜面条和咸面条的小客店。 所谓甜面条,是白水煮面条;所谓咸面条,是白水面条里加点盐加几滴油。 彭婆镇是个穷苦落后的小镇。一条破旧的街道又窄又小,房屋破旧,没有什么市面。夜里黑灯瞎火,有些人家点的油灯像鬼火。小客店是 一对黑瘦的中年夫妇开的,前边半间搭个小席棚卖面,后面有几间用高粱秸子隔开的小屋,供人住宿。也没有个床,只在地上铺上篾席给人睡 。小木窗棂上糊的报纸黄旧破烂,高梁秸的顶篷上挂着黑色的蛛网尘串,墙角砖缝里有时还出现可怕的翘起尾巴的蝎子。 三个人都累得腿酸背疼。童霜威上了年岁,身体又不好,格外觉得劳累。在彭婆镇找到这家小店住下以后,吃了一碗咸面条,觉得浑身像 散了骨架,弄点水洗一洗,就躺在高粱席上休息了。柳忠华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觉得没有热度,才放心了,坐着陪童霜威,让童霜威好好睡 一觉。家霆在外边同架子车夫算账:本来讲好是到洛阳的,听说洛阳常有日机空袭,不准备进城住。童霜威累了,打算在彭婆镇住两天休息休 息再赶路。家霆为人厚道,虽然不去洛阳了,仍照原来讲定的价钱付给了架子车夫。车夫当然满意。 这一个多星期步行起早,走烂了好几双草鞋,有想象不到的艰难困苦,也有想象不到的危险。不走不知道,走了这一程才知褚之班的劝告 确有道理。童霜威无论如何想象不到“水、旱、蝗、汤”四灾竟会将这本来古今闻名的中原大地糟踏成这样可怕的人间地狱,以致到了离洛阳 不远的彭婆镇,想起一个多星期来的经历,心头仍感到战颤,疼痛。 他们离开界首后,向西北走。雇着一辆高架车拉着行李物件。架子车夫,是个慓悍的汉子,黑脸上皱起核桃壳似的皮。他套着车袢,用两 只紫铜般的胳膊拉着高架车。他光着脊梁,只穿一条脏得发了黑的白短裤,汗流浃背地迈着大步。他们由架子车夫带路,步行到周家口,又由 周家口向西到漯河市。从漯河市过铁路线到郾城,然后向西北经安沟、襄城、郏县到临汝,由临汝又来到彭婆镇。 烈日当空,火辣辣的,地皮像给烧灼着。 在从界首到周家口的路上,行人不少,多数是逃荒要饭的和商贩。日寇打到了河南,烧杀奸淫,离战区近的地方,田地早已荒芜,百姓都 向河南西南流亡逃难。去年河南大旱,今年旱情更重,农夫已经无法生存,大批逃荒出外。逃荒的人携家带口,男的头扎黑污羊肚巾,挑着些 破烂物件或挑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离开家乡,盲目地流浪,一户户聚着、蹲着,端着黑碗,一路乞讨。看到灾民饥饿飘零的可怜景象,叫人心 酸。 正逢最炎热的暑天,日头毒辣辣,公路上灼热的尘土飞扬,公路两边种的高粱、玉米和粟子缺水,都卷着叶片,稀稀疏疏,萎瘪矮小,长 得像癞痢头似的。原来该是青纱帐起满目碧绿的景色,如今,高梁和玉米连不了片成不了“帐”,只看到迷漫浑黄的土地上,疏落地点缀着绿 色。 童霜威问一个挑着破棉絮、铁锅和小孩又带着女人逃荒的青年农夫:“是哪里的?” “杞县的。” “家乡不能呆吗?” 他摇头:“地老天荒,要有一点活路也不能出来逃荒啊!” “打算去哪里?” 那青年骨架大肌肉瘦,一看是饿成这样的,瓮声瓮气地回答:“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 “家有老人吗?” “有!年岁大了,没法出来逃荒,少锅断顿的,只能留下等死了。” 血泪的话,童霜威心酸,只能让家霆掏些钱给他。 烈日当空,白热的太阳太炽烈了,反而显得混浊不清。公路和大车路上也没个遮荫的地方。偶尔有搭着草棚卖小米稀饭和大米稀饭的摊子 。苍蝇嗡嗡地乱打转。所谓稀饭,只是稀薄的糊涂汤,很少米粒,价钱还贵得很。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带着架子车夫就靠喝点这种稀饭充饥 解渴。 日行夜宿,第二天到达周家口附近,忽然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怪声。张眼看时,三个人都惊呆了,只见公路上黑压压拥过来无边无际海浪 似的大片蝗蝻。这种飞蝗的幼虫,青黄色,有淡黑的花纹,还没长成翅膀,会爬会跳,倾轧拥挤着,有三四寸厚,漫地都是,足足有二三里地 面积,流水一般向东北面爬行,看了叫人汗毛直竖。可怕的情景,真是见所未见。 童霜威叹息了:“日寇还在肆虐,再加上这样的天灾如何得了?” 蝗蝻占了公路,童霜威等三人和架子车夫避也避不开了,只好迎着蝗蝻在公路上向前走。柳忠华和家霆走在公路上有意拼命用脚去踩蝗蝻 ,一脚下去,起码踩死十几只,但你踩你的,它爬它的。踩不尽杀不完。约摸十几分钟,那群黑压压绿浪似的蝗蝻,一起过了公路到两侧地里 去了。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蝗蝻都在嚼食庄稼,地里种的那点本来萎瘪矮小的高粱、玉米和小米,转眼间七歪八倒,绿叶都被啃得精 光。蝗蝻虽小,吃不饱似的蜂拥着又边吃边向前蔓延过去了。迎着蝗蝻刚才来的方向朝前走,只见路的两侧,庄稼像收割过似的一片精光。 家霆扶着心在战栗的童霜威向前走。柳忠华同那架子车夫正在边走边谈。架子车夫平时看上去不声不响,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其实不然 。他说:“去年,就大旱了,也闹蝗虫。飞蝗成片飞来时,天都被遮黑了,声音嘶嘶嘶哗哗哗,像落大雨似的,可骇人了!庄稼被蝗虫啃光了 ,许多人家都逮了蝗虫放在锅里炒熟了充饥。可是军粮还是照样征收。当兵的也吃不饱,有些兵像匪一样。上头还让百姓自带粮食工具去周家 口到开封之间挖深沟工程提防鬼子来。为挖深沟,民房拆了好多,祖坟也给扒了!其实那深沟并没什么用,百姓心里的怨恨呀,就没法说了! 今年又旱,春天从周家口到漯河的大道两边,隔不了多远,就能看到几具尸首,都是饿死的,也没人收敛,全叫野狗啃了!那个惨呀!说了也 叫人掉泪,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说着,他显得很生气,额上凸起青筋,黑脸都涨红了。 童霜威听了,闷闷无言,浑身是汗,脚下迈着步,心里因感慨想赋首诗。情绪不对,搜索枯肠,怎么也做不出诗,只是反复边走边吟起唐 诗来:“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晓月过残垒,繁星宿故关。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唐代诗人司空曙的这首五律,虽然写的是寒冬,现在正是酷暑盛夏,但童霜威觉得心情与感触以及心境都与诗中相似。只有吟着诗时,他 觉得还能发泄心中的痛苦。 铁路线上的漯河,在河南省大灾之年,依然灯火辉煌一片升平。路灯光线黯淡,如蒙云罩雾,但酒楼上电灯明亮,猜拳敬酒,胡琴声嘹亮 ,女招待、歌女,红绿满眼,梳妆打扮;旅馆里牌九、麻将聚赌,妓女进出,数量惊人。漯河是个市,比界首更繁华。找家小客店住了,茶房 马上来问:“要不要女人过夜,最漂亮的大姑娘一夜只要八十元。”柳忠华回绝了他。童霜威等三人带那架子车夫一起上街,到小馆店里炒菜 吃了一顿馍馍。 架子车夫提醒说:“从这再往西北去,灾情重,一路上可能买不到吃的,要买些馍带着上路当干粮吃。” 柳忠华问:“火一样热的天,买了馍就馊了,怎么带呢?” 架子车夫笑了,说:“买点麻绳,把馍一个个串上,斜背在身上起早,不容易馊,路上要吃掰一个下来就是。” 家霆依他的话,同柳忠华一起在馆店里买了六十多个馍。馆店门口卖馍的地方,防备灾民抢食,馍上都罩着网子。两人将馍馍用细麻绳分 串成三串。三人各背了二十多个馍,很像《西游记》里沙和尚挂的那串骷髅念珠。 小客店隔壁是家小铁匠店,一盘炉子,一台铁砧,一个白胡子老汉带着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徒工给人家的马挂掌,叮叮当当敲打,夜里敲到 半宿,黎明又敲打起来。听到铁锤打在砧上的声音,叫人心情,情沉重。加上蚊虫太多,客店里牌声和人声嘈杂,大家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出发向西北行。太阳还未升起,三人同架子车夫一起,走出漯河市郊。见路边挂着个“军警督察处”的牌子,有张办公桌, 两个当兵的坐着收钱,十几个荷枪的士兵站在一旁。一群客商和起早的行人,正拥在桌前交钱办手续。 架子车夫指指拥着人的地方说:“去缴钱吧!缴钱他们可以派兵护送。这一路,我不熟,听说不甚太平,常有打闷棍和抢劫的。” 童霜威听了,倒有点担心了,说:“忠华,去缴钱吧!有兵护送总好一些。” 家霆拔腿说:“我去办!”他径直跑到桌前,付了四个人的保护费。大家就在一边同那伙等候的人一起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点。火辣辣的太阳升起了,干旱的地面上沐着红光像着了火。懒洋洋走来六个军衣不整懒懒散散荷枪的士兵,由一个班 长似的人带领,大声吆喝:“走啰!走啰!”说着,大批等着护送的男男女女约摸有五六十人,一窝蜂地跟着动身了。六个荷枪的士兵开路先 锋似的同大伙一起走着,倒真有个护送的模样。 漯河往西北,大道两侧树上的树皮早被剥光。树多数全枯死了,枝杆有的也都砍断了。远处的垂杨柳,也被攀光了新枝,只剩下了粗脖子 的秃树干。高梁、玉米长得虽不好,倒已形成了稀稀疏疏的青纱帐,这是由于边上有条刚干涸的小河的原因吧?在青纱帐中的大车道上行走了 不过十几分钟,被护送的五六十人,走得快的在前边,走得慢的已经落后很远。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带着架子车夫走得不快也不慢,发现那护 送的六个兵士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是钻进青纱帐里打回票了!护送实际是个骗局,各人仍旧只好各走各的。 天上烈日熏人,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像要燃烧,人热得难受。公路上尘土飞扬,印满车轱辘印,路边的高梁、玉米叶子,有的卷着,有的 垂着头。人在阳光下走,头里昏昏沉沉。忽然,前边远处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撕肝裂肺地哀嚎:“救命!救命!” 童霜威一惊,立定了脚步。 家霆上前站到爸爸身边,说:“有人叫救命!” 柳忠华和架子车夫也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叫救命的呼喊声消失了。后边有些步行的人也听到了救命声,匆匆走上来了。大家合计着往不 往前走?走,有危险;不走,怎么办?终于,还是往前走了,心里是战战兢兢的。刚才,一声女人凄厉的求救声太可怕了! 走着走着,在青纱帐里绕了大约一刻钟,见路边歪倒着一辆空独轮车,车旁两摊鲜血,虽然太阳暴晒,血迹还很新鲜,但边上没有尸体。 架子车夫龇着牙说:“有人打闷棍!尸体准拖进青纱帐里去了。” 天虽热,听到他的话,看到两摊鲜血,使人心里发寒。大家只有快步赶路,想早点离开这种地段。 满天看不见云彩,太阳晒得草打蔫,树上残剩的一点叶子打着卷。又走了约摸一会儿,道路两旁的青纱帐没有了。一片严重的旱灾情景。 土地龟裂,裂纹有一指宽,水沟、土井都干涸着。路边,陆续看到死尸:一个是白发老太婆,裸着身子脸朝下伏倒在地,干瘪枯瘦;一个是男 人,破衣烂衫,有只红了眼的瘦黑狗正在啮食尸体的胸脯。苍蝇嗡嗡乱飞。 整个空间闷热得像刚烧过一场天火,汗流浃背,嗓眼里冒火,嘴唇绽血。天太热,斜挂在身上的馍,贴近胸背的部分都被汗浸湿了,要经 常将馍转动着换换方向,外边的朝里,里边的朝外。早饭、中饭都是将馍从麻绳上掰下,一边走一边啃。在漯河装的水壶,到下午水就喝光了 ,口干舌燥,四肢酸懒。一路上,既没有卖水的也没有卖吃的。原野死寂,被旱魔摧残得毫无生气。烈日暴晒,四外荒凉。大地好像一具躺卧 着的骷髅,用哀戚的神态,敞着焦干的胸骨,向残酷无情的天空哀诉,祈求降下甘霖。 家霆见爸爸嘴渴得厉害,瞥见路边不远处有些农舍,像个小村庄。拿了水壶想去讨点水喝。跑进村里,不见狗吠,不闻鸡啼,看不到牲畜 ,只见人去屋空,一盘大石磨倾斜在地,乱石垒的墙崩坍龟裂,麦秸苫的门楼斑驳脱落。户户的门和窗洞都用土坯封住,一片死寂,一个人影 也没有。估计人早逃荒走了。一棵老榆树剥光了树皮,树下,隆起无数新坟,有的已被野狗扒开,露出了破衣襟和人发。还有白碜碜的骨骼, 叮满了苍蝇。村庄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被一场未放枪炮的战争毁灭了,像一片不生草木的沙漠和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