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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译注_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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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①。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②。杀人众者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③,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④,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⑤,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⑥,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⑦。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①税民:向百姓征税。②成积:成堆。③毁恶:说人的坏话。④富于春秋:意指年纪还轻。春秋,代指年龄。⑤谴举:谴责和荐举,实即指惩罚和奖励。⑥拱:拱手,谓闲适,无所事事。⑦揆:研究,参议。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①,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②,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③?且固我哉④?”赵高因曰:“如此殆矣⑤!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⑥,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⑦,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⑧,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①繇:通“徭”。徭役,此处指服徭役的民工。②燕乐:在寝室安居。③少:轻视,看不起。④固:鄙陋。⑤殆:危险。⑥傍县:旁县,邻县。⑦审:真实情况。⑧案:审讯法办。

是时二世在甘泉①,方作觳抵优俳之观②。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③,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④,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⑤。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⑥,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⑦,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⑧。朕非属赵君⑨,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⑩,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①甘泉:汉宫名。②觳抵:同“角抵”,角力。优俳:古代的杂戏表演。③疑:通“拟”。比,即势力接近,不相上下。④擅:专任,独揽。⑤期年:一周年。⑥弑(shì,式):下杀上古代谓之弑。⑦图:指提前防备,设法对付。⑧绝:隔绝。⑨属:托付。这里有依靠的意思。⑩列势:地位,权势。属郎中令:交给郎中令赵高查办。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①,居囹圄中②,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逢龙,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③,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④。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令行逆于昆弟⑤,不顾其咎⑥;侵杀忠臣,不思其秧;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⑦,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麇鹿游于朝也。”

①拘执束缚:被捕后套上刑具。②囹圄:监狱。③日者:指不久以前。④不吾听:即“不听吾”。⑤行逆:倒行逆施。昆弟:兄弟。⑥咎:祸患。⑦寤:通“悟”。觉悟,醒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①,不胜痛,自诬服②。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之地狭隘③。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⑤,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湖、貉⑥,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⑦,平斗斛度量文章⑧,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①榜掠:严刑拷打。②诬服:冤屈地招供服罪。③逮:及,正赶上。④行:派遣,派出。⑤官:用如动词,授官给……人。⑥貉:通“貊”。⑦克画:指尺度和衡器上刻下的标志。克,通“刻”。⑧平:统一。斛(hú,胡):量器,一斛为十斗。文章:即文字。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①。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②。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③,几为丞相所卖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⑤,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⑥:“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①更:更替,轮流。②辞服:招供认罪。③微:没有。④几:近,差不多。⑤五刑:古代的五种轻重不等的刑罚,对其内容历代说法不一。⑥中子:次子。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①,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②,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③,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④,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⑤,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⑥,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⑦。”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①惑:受盅惑而迷乱。②斋戒不明:指在斋戒时不够虔诚。③弋猎:射猎。④劾:弹劾。贼杀:杀害。⑤不辜人:无罪之人。⑥不享:不享用祭祀品,即不接受祭祀。⑦禳:祈祷以消除灾祸。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①,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即因劫令自杀②,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③,授之玺。
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④,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適⑤。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⑥,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①乡:通“向”。②劫:强迫。③卷六《秦始皇本纪》谓“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④请病:询问病情。⑤不適(dí,敌):不加抵抗。適,通“敌”。⑥自系其颈以组:这是古代君主投降的礼节。组,丝带。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①,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適立庶②。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③。

①《六艺》:即“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归:旨归,要旨。②废適立庶:废掉嫡长子而立庶出之子。適,通“嫡”,指扶苏。庶,指胡亥。③周、召:指周公姬旦,召公姬奭。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王学孟 译注

【说明】在这篇传记中,主要记述了蒙恬和他弟弟蒙毅的事迹。在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大业中,他们的祖父蒙骜、父亲蒙武,都是秦国著名的将领,为秦国攻城略地,出生入死,夺得了几十座城池,为始皇统一中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蒙恬做了将军,大败齐军,屡立战功。始皇兼并天下后,他又率领三十万人的庞大队伍,北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土地,修筑长城一万余里,风风雨雨、烈日寒霜,驻守上郡十余年,威震匈奴,受到始皇的推崇和信任。蒙恬在外担当军事重任;蒙毅在内为始皇出谋划策,被誉为忠信大臣。
佞宦赵高犯罪当诛,是由蒙毅依法经办的。始皇念及赵高平常办事勤勉尽力,又赦免了他。从此结下怨仇。始皇巡游会稽,中途驾崩,封锁消息。李斯、赵高、胡亥暗中策划,迫使公子扶苏自杀,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赵高曾私下侍奉胡亥,深得胡亥宠幸。赵高趁机捏造罪名,日夜毁谤蒙氏,终于把蒙氏兄弟处死。
全文均以概括简练的笔法,客观地记述了蒙氏兄弟的一生事迹。使蒙氏的忠与赵高的谗佞奸诈相互对比,相互映衬,使两者形象,忠之所以忠,奸之所以奸,就更加突出、鲜明了,从而表达了作者的爱憎。
蒙恬自杀前说:“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把自己的罪归咎于挖绝地脉、受到上天应有的惩罚。后来有些史家指责太史公记载“失辞”,是“演说报应”,宣扬迷信。其实赞语末“何乃罪地脉哉”一句,是可以说明太史公并不迷信。这是把蒙恬不愿直接指陈杀害自己的罪魁祸首、有意转换说法,做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解释,表现蒙恬当时复杂的内心世界。这是一种含蓄、委婉、不露声色的表现手法。这种文学的表现手法,《史记》其它篇章中不乏佐证。作者有意为之,是借以揭露统治者残害功臣的罪行,而不是有意地宣扬迷信。
本传篇末批判了蒙恬在人心未定,痍伤未瘳的情况下,修筑长城、驰道“阿道兴功”,而不顾百姓疾苦,表现了作者的政治态度和关心人民疾苦的思想。

蒙恬,他的祖先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来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做到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担任秦国的将领,攻打韩国,占领了成皋、荥阳,设置了三川郡。庄襄王二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了三十七座城池。秦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三座城池。始皇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二十座城池,设置了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叫蒙武,蒙武的儿子叫蒙恬。蒙恬曾做过狱讼记录工作,并负责掌管有关文件和狱讼档案。秦始皇二十三年(前224),蒙武担任秦国的列将,和王翦一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了项燕。始皇二十四年,蒙武又攻打楚国,俘虏了楚王。蒙恬的弟弟叫蒙毅。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蒙恬由于出身将门做了秦国的将军,率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授给他内史的官职。秦国兼并天下后,就派蒙恬带领三十万人的庞大军队,向北驱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修筑长城,利用地理形势,设置要塞,西起临洮,东到辽东,逶迤绵延一万余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曲曲折折向北延伸。烈日寒霜,风风雨雨,在外十余年,驻守上郡。这时,蒙恬的声威震摄匈奴。秦始皇特别尊重推崇蒙氏,信任并赏识他们的才能。因而亲近蒙毅,官至上卿。外出就陪着始皇同坐一辆车子,回到朝廷就侍奉在国君跟前。蒙恬在外担当着军事重任而蒙毅经常在朝廷出谋划策,被誉为忠信大臣。因此,即使是其他的将相们也没有敢和他们争宠的。

赵高,是赵国王族中被疏远的亲属。赵高兄弟几人,都是生下来就被阉割而成为宦者的,他的母亲也以犯法而被处以刑罚,所以世世代代地位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办事能力很强,精通刑狱法令,就提拔他担任了中车府令。赵高就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导胡亥决断讼案。赵高犯下了重罪,秦王让蒙毅依照法令惩处他。蒙毅不敢枉曲法令,依法应当判处死刑,剥夺他的官籍。始皇因为赵高办事勤勉尽力,赦免了他。恢复了他原来的官职。
始皇打算巡游天下,路经九原郡,直达甘泉宫。就派蒙恬为他开路,从九原到甘泉,打通山脉,填塞深谷,全长一千八百里。然而,这条通道没能完成。
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冬天,御驾外出巡游会稽,依傍着大海,向北直奔琅邪。半途得了重病,派蒙毅转回祷告山川神灵。没等蒙毅返回,始皇走到沙丘就逝世了。始皇逝世的消息被封锁了,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这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经常侍奉在秦始皇左右。赵高平常就得到胡亥的宠幸,打算立胡亥继承王位,又怨恨蒙毅依法惩处他而没有袒护他,于是就产生了杀害之心。就和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策划,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拥立之后,派遣使者,捏造罪名,拟定公子扶苏和蒙恬死罪。扶苏自杀后,蒙恬产生怀疑,又请求申诉。使者就把蒙恬交给主管官吏处理,另外派人接替他的职务。胡亥用李斯的家臣担任护军。使者回来报告时,胡亥已经听到扶苏的死讯,当下就打算释放蒙恬。赵高唯恐蒙氏再次显贵当权执政,怨恨他们。
蒙毅祈祷山川神灵后返回来,赵高趁机表示替胡亥尽忠献策,想要铲除蒙氏兄弟,就对胡亥说:“我听说先帝很久以前就选贤用能,册立您为太子,而蒙毅劝阻说:‘不可以。’如果他知道您贤明有才能而长久拖延不让册立,那么,就是既不忠实而又盅惑先帝了。以我愚昧的浅见,不如杀死他。”胡亥听从了赵高的话,就在代郡把蒙毅囚禁起来。在此以前,已经把蒙恬囚禁在阳周。等到秦始皇的灵车回到咸阳,安葬以后,太子就登极即位做了二世皇帝,赵高最得宠信,日日夜夜毁谤蒙氏,搜罗他们罪过,检举弹劾他们。
子婴进言规劝说:“我听说过去赵王迁杀死他的贤明臣子李牧而起用颜聚,燕王喜暗地里采用荆轲的计谋而背弃秦国的盟约,齐王建杀死他前代的忠臣而改用后胜的计策。这三位国君,都是各自因为改变旧规丧失了他们的国家而大祸殃及他们自身。如今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而国君打算一下子就抛弃他们,我私下认为是不可以的,我听说草率考虑问题的人不可以治理国家,独断专行、自以为是的人不可以用来保全国君。诛杀忠良臣子而起用没有品行节操的人,那是对内使大臣们不能相互信任而对外使战士们涣散斗志啊,我私下认为是不可以的。”
胡亥听不进子婴的规劝。却派遣御史曲宫乘坐驿车前往代郡,命令蒙毅说:“先主要册立太子而你却加以阻挠,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诚,罪过牵连到你们家族,我不忍心,就赐予你自杀吧,也算是很幸运了。你反复地考虑吧!”蒙毅回答说:“要是认为我不能博得先主的心意,那么,我年轻时作官为宦,就能顺意得宠,直到先主仙逝,可以说是能顺应先主的心意了吧。要是认为我不了解太子的才能,那么唯有太子能陪侍先主,周游天下,和其他的公子比起来,相差太远了,我还有什么怀疑的。先主举用太子,是多年的深思积虑,我还有什么话敢进谏、还有什么计策敢谋划呢!不是我借口来逃避死罪,只怕牵连羞辱了先主的名誉,希望大夫为此认真考虑,让我死于应有的罪名。况且顺理成全,是道义所崇尚的;严刑杀戮,是道义所不容的。从前秦穆公杀死车氏三良为他殉葬,判处百里奚以不应得的罪名,因此,他死后给予评定为‘缪’的称号。昭襄王杀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死伍奢。吴王夫差杀了伍子胥。这四位国君,都犯了重大的过失,而遭到普天下人对他们的非议,认为他们的国君不贤明。因此,在各诸侯国中名声狼藉。所以说:‘用道义治理国家的人,不杀害没罪的臣民,而刑罚不施于无辜的人身上。’希望大夫认真地考虑!”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图,听不进蒙毅的申诉,就把他杀了。
二世皇帝又派遣使者前往阳周,命令蒙恬说:“您的罪过太多了,而您的弟弟蒙毅犯有重罪,依法要牵连到您。”蒙恬说:“从我的祖先到后代子孙,为秦国累积大功,建立威信,已经三代了。如今我带兵三十多万,即使是我被囚禁,但是,我的势力足够叛乱。然而,我知道必死无疑却坚守节义,是不敢辱没祖宗的教诲,不敢忘掉先主的恩宠。从前周成王刚刚即位,还不能完全脱离小儿的背带和布兜,周公姬旦背负着成王接受群臣的朝见,终于平定了天下。到成王病情严重得很危险的时候,公旦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祈祷说:‘国君年幼无知,这都是我当权执政,若有罪过祸患,应该由我承受惩罚。’就把这些祷祠书写下来,收藏在档案馆里,这可以说是非常诚信了。到了成王能亲自治理国家时,有奸臣造谣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已经很久了,大王若不戒备,一定要发生大的变故。’成王听了,就大发雷霆,周公旦逃奔到楚国。成王到档案馆审阅档案,发现周公旦的祷告书,就流着眼泪说:‘谁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呢!’杀了造谣生事的那个大臣,请周公旦回归。所以《周书》上说:‘一定要参差交互地多方询问,反复审察。’如今我蒙氏宗族,世世代代没有二心,而事情最终落到这样的结局,这一定是谋乱之臣叛逆作乱、欺君罔上的缘故。周成王犯有过失而能改过振作,终于使周朝兴旺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而不后悔,最终落个身死国亡。所以我说犯有过失可以改正振作,听人规劝可以察觉警醒,参互交错地审察,是圣明国君治国的原则。大凡我说的这些话,不是用以逃避罪责,而是要用忠心规劝而死,希望陛下替黎民百姓深思熟虑地找到应遵循的正确道路。”使者说:“我接受诏令对将军施以刑法,不敢把将军的话转报皇上听。”蒙恬沉重地叹息说:“我对上天犯了什么罪,竟然没有过错就处死呢?”很久,才慢慢地说:“我的罪过本来该当死罪啊。起自临洮接连到辽东,筑长城、挖壕沟一万余里,这中间能没有截断大地脉络的地方吗?这就是我的罪过了。”于是吞下毒药自杀了。

太史公说:我到北方边境,从直道返回,沿途实地观察了蒙恬替国修筑的长城和边塞堡垒,挖掘山脉,填塞深谷,贯通直道,本来就是不重视百姓的人力物力。秦国刚刚灭掉其他诸候的时候,天下人心尚未安定,创伤累累尚未痊愈,而蒙恬身为名将,不在这时候尽力谏诤,赈救百姓的急难,恤养老人,抚育孤儿,致力从事于百姓安定生活的工作,反而迎合始皇心意,大规模地修筑长城,他们兄弟遭到杀身之祸,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哪里是什么挖断地脉的罪过呢?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①。恬大父蒙骜②,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③。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④。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⑤,与王剪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①先:祖先。②大父:祖父。③作置:设置。④书狱:指在审理案件时做记录工作,犹现在审理案件时的书记员工作。书,写,记载。这里是做记录的意思。狱,官司,诉讼。典文学:指负责管理有关文件和狱讼档案等项工作。这种工作实际是文书工作。典,主管,执掌。文学,文献典籍。联系“书狱”,这里的“文学”显然不是泛指,应该是指与法律、刑狱有关的文件和材料。⑤裨将军:副将,偏将。裨,辅助。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①。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戌狄 ②,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③,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④。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⑤。暴师于外十余年⑥,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⑦。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⑧。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⑨,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①拜:授予官职。②戎狄:泛指我国西部、北部少数民族。③用:以。制:设立。险塞:犹“要塞”,形势险要的设防要地。④延袤(mào,冒):绵延不断。袤,长,长度。⑤逶蛇(yi,夷):即“逶迤”。弯曲而延续不断的样子。⑥暴(pù,铺)师:指军队遭受风雨日晒。暴同“曝”。日晒。⑦振:通“震”。震动、威慑。⑧贤之:认为蒙氏贤良。⑨参乘:陪乘的人。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①。赵高昆弟数人②,皆生隐宫③,其母被刑僇④,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强力⑤,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⑥。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⑦。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⑧。毅不敢阿法⑨,当高罪死⑩,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①诸赵:指赵氏王族的各支派。疏远属:远房的亲族。②昆弟:同母兄弟。③隐宫:即宫刑。因受宫刑而被阉割的人需一百日隐于荫室养伤,所以称隐宫。《索隐》引刘氏云:“盖其父犯宫刑,妻子没为官奴婢,妻后野合所生子,皆承赵姓,并宫之。故云‘兄弟生隐宫’,谓‘隐宫’者,宦之谓也。”《集解》引徐广曰:“为宦者”。④刑僇(lù,陆):即“刑戮”,犯法受刑罚或处死。僇,通“戮”。⑤强力:指办事能力强。⑥举:提拔。⑦喻:教、教习。决狱:审理、判决狱讼。⑧法治:依法审理。⑨阿(ē,婀)法:不按法律办理。阿,这里有歪曲、违背的意思。⑩当:依法判处。敦:勉,尽力。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①,直抵甘泉,迺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山堙谷②,千八百里。道未就③。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④,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⑤,未反⑥。

①道:路经,经由。②:同“堑”。挖掘。堙:填,堵塞。③未就:没有完工。就,完成。④并(bàng,棒):依傍,沿着。⑤祷山川:祭祀山川之神,祈求保佑。祷,向神灵祝告祈福。⑥反:同“返”,返回。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①,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已也,因有贼心②,迺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③,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④,更置⑤。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⑥。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⑦,怨之。

①雅:平素,一向。幸:宠爱。②贼心:杀害人的恶毒之心。③阴谋:暗中策划。④属吏:交给主管官吏处理。⑤更置:易换,代替。⑥这一句《史记会注考证》引方苞曰:“‘胡亥’二字衍。”舍人:任有职务的门客。⑦用事:当权、执政。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①,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②,则是不忠而惑主也③。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④。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⑤,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⑥,举劾之⑦。

①先帝:指始皇。②俞:通“愈”。越,更加。③惑:迷惑、蛊惑。④系:拘禁。⑤丧:丧车,灵柩。⑥求:搜罗,寻求。⑦举劾:列举罪过而弹劾之。劾,揭发罪状。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①,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②,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③。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④。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⑤,独智者不可以存君⑥。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⑦,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①秦派王翦攻赵,赵遣李牧、司马尚禦之。秦利用郭开“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迁中了秦国的反间之计,使赵葱、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被杀。(详见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②“燕王喜”句:此句指燕太子丹派荆轲以献秦王仇人樊於期人头和燕地督亢地图的名义刺杀秦王政事。按燕王喜十四年、秦王政六年(前241),秦派蔡泽使于燕,以明秦不欺燕;蔡泽事燕三年后,燕太丹质于秦,以明燕不欺秦。燕王喜二十三年、秦王政十五年(前232),太子丹自秦逃归,并着手准备刺杀秦王。燕王喜二十七年、秦王政十九年(前228)荆轲辞太子丹入秦谋刺秦王(详见卷八十六《刺客列传》)。这里不说燕太子丹“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盖燕王喜是当时燕国的国君。阴,暗地里。倍,通“背”。背弃。秦之约,指燕与秦互不相欺之约。③这一句是指前221年,秦伐齐,齐王建听信国相后胜的意见,向秦国投降。详见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故世忠臣,指前代忠臣。④变古:改革陈规、归制。殃及:遭受祸害。殃,祸害。⑤轻虑:草率地考虑问题。⑥独智:刚愎自用,自以为是。⑦节行:节操、品行。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①,令蒙毅曰:“先生欲立太子而卿难之②。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③!”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④,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⑤,为羞累先主之名⑥,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⑦;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⑧,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⑨,故立号曰“缪”⑩。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⒀。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⒁。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①乘:乘坐。传:驿车,传达命令的马车。②难:责怪,非难。③图:考虑。④顺幸:遂顺心意、获得宠幸。没世:死,一直到死。⑤饰词:粉饰言辞。⑥羞累:以牵连先主的名誉为羞耻。⑦贵:推崇,崇尚。⑧杀三良:以三位良臣为秦穆公殉葬而死。见卷五《秦本纪》。三良,指子车奄息、仲行、鍼虎。⑨罪百里奚:百里奚原是秦穆公用五张黑公羊皮从捉住他的楚人那里赎回来并“授之国政”的(见卷五《秦本纪》),其获罪为秦穆公所杀事,不见于史而《风俗通·皇霸篇》有载。⑩立号曰“缪”:谥号叫“缪”。“缪”作为谥号,有二音二义。一是音、义均同“穆”,为美谥;二是音、义均同“缪”,为恶谥,有缪误的意思。蒙毅认为是恶谥。因攻邯郸事,白起与秦王意见不合,被赐死。(详见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太子少傅费无忌以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后又诬陷太子谋反,楚平王召太子太傅伍奢责问,伍奢劝平王不要听信谗言而疏远骨肉之亲。费无忌又进谗言,谓不杀伍奢父子终为国患,平王遂杀伍奢及其子伍尚。详见卷四十《楚世家》、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⒀吴王夫差与伍子胥政见不合,太宰嚭日夜在吴王面前谗言蛊惑,伍子胥被赐死。详见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⒁籍:通“藉”,狼藉。引申为名声很坏。一说“记其恶于“史籍”。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①,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②。”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③。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④,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⑤,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⑥,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⑦,公旦自揃其爪以沉于河⑧,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⑨。有罪殃,旦受其不祥⑩。’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⒀。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沉书,乃流涕曰:‘孰为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⒁。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⒂,内陵之道也⒃。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⒄,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⒅,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⒆,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⒇,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21):“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22),城万余里(23),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①君:古代对男子敬称。②法及:按法律牵连到,株连。③功信:功劳,忠信。④倍畔:即背叛。倍,通“背”。畔,通“叛”。⑤义:此指君臣大义。⑥襁褓:包裹婴儿的小被。⑦殆:危险。⑧揃(jiǎn,剪):剪下,剪断。爪:手足的指甲。⑨执事:指掌管国家大事。⑩不祥:罪殃。记府:收藏文书史册的地方。大事:此指叛乱。⒀周公旦奔楚事卷三十三《鲁周公世家》载有此事,而先秦典籍则无此记载。⒁《周书》即《逸周书》,旧题《汲冢周书》。必参而伍之:一定要参错互交地多方询问、反复审察。⒂孽臣:作孽、谋乱之臣。暗指赵高。⒃内陵:内部自相残害。陵,欺侮,侵犯。⒄桀杀关龙逢:桀是夏末暴君,作酒池糟丘,通夜饮酒,关龙逢劝谏不听,被杀。《庄子·人世间》、《荀子·解薮》、《吕氏春秋·必已》、《韩诗外传》均及其事。⒅纣杀王子比干:殷纣王荒淫暴虐,比干屡谏,被纣王剖心而死。(见卷三《殷本纪》卷四《周本纪》。⒆咎:罪责。⒇诏:皇帝的命令文告。(21)喟然:叹息的样子。太息:叹息。(22)属:连接。(23)城:护城壕沟。

太史公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①,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②,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③,务修众庶之和④,而阿意兴功⑤,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⑥?

①亭障:边塞堡垒。②痍伤:创伤。未瘳:尚未痊愈。③存孤:慰问孤弱。④务修众庶之和:致力于百姓安居乐业。⑤阿意:迎合君主心意。阿:曲从,迎合。⑥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哪里是因为断绝地脉的罪过啊。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张耳、陈馀的合传。在这篇列传中,主要记述了他们从以敬慕为刎颈之交到反目成仇的史实,不虚美,不隐恶,采用先杨后抑的手法,使得善、恶俱张,功过分明。
本文以张耳和陈馀的相处关系为主脉,以其贤德名誉为支流,起笔就记述张耳之“贤”,陈馀“非庸人也”。他们忘年羁旅,“相与为刎颈交”。极力渲染其友谊非同一般,高尚可贵,而这友谊又是在艰苦斗争之中凝结而成:屈处监门,忍辱负重;同谒陈涉,北略赵地;共佐赵王,得为将相;邯郸脱险、兵败李良……。他们共尝艰难危厄的苦辛,分享胜利与成功的欢乐,真可谓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挚友。与此同时,作者又从不同的角度写他们的贤德与才干。秦闻二人“ 魏之名士”,悬重金以“求购”,陈涉闻其贤,“见即大喜”,都是从侧面表现他们名誉早已远播。为陈涉设计“据咸阳以令诸侯”而成帝业的方略,反衬出他们的远见卓识。请缨北略赵地,共立武臣为王,又从正面表现他们的韬略。行文至此,作者把他们的亲密友谊与令人钦佩的贤德才能推上了峰巅。然而,笔锋陡转,突写张耳困守钜鹿,陈馀拥兵自保,不肯相救,二人友谊出现裂痕;解围之后,张耳收缴陈馀印信,造成友谊的彻底破裂。项羽分封,张耳为王,陈馀为侯,使二人矛盾激化,大动干戈,誓不两立。汉王召陈馀击楚,陈馀竟以“汉杀张耳”为条件。行文至此,什么贤名、友谊,已荡然无存,一下子又把他们跌入谷底深渊。
这种先杨后抑的手法,极其深刻地揭示了张、陈贫贱艰难之时相与诚信,显贵之后以利相倾这种前后不一的处世态度,从而生动地刻画出他们的性格转变过程,发人深省,具有深刻的认识意义。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岂非以势力交哉?”这一针见血的剖析,不仅切中了他们的交往实际,也道出了用这种妙笔所揭示的主题。

张耳,是魏国大梁人。他年轻的时候,曾赶上作魏公子无忌的门客。张耳曾被消除本地名籍,逃亡在外,来到外黄。外黄有一富豪人家的女儿,长得特殊的美丽,却嫁了一个愚蠢平庸的丈夫,就逃离了她的丈夫,去投奔她父亲旧时的宾客。她父亲的宾客平素就了解张耳,于是对美女说:“你一定要嫁个有才能的丈夫,就嫁给张耳吧。”美女听从了他的意见,终于断绝了同她丈夫的关系,改嫁给张耳。张耳这时从困窘中摆脱出来,广泛交游,女家给张耳供给丰厚,张耳因此招致千里以外的宾客。于是在魏国外黄做了县令。 他的名声从此更加大起来。陈馀,也是魏国大梁人,爱好儒家学说,曾多次游历赵国的苦陉。一位很有钱的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很了解陈馀不是一般平庸无为的人。陈馀年轻,他就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张耳,两人建立了断头不悔的患难情谊。
秦国灭亡大梁时,张耳家住在外黄,汉高祖还是普通平民百姓的时候,曾多次追随张耳交往,在张耳家一住就是几个月。秦国灭亡魏国几年后,已经听说这两个人是魏国的知名人士,就悬赏拘捕,有捉住张耳的人赏给千金,捉住陈馀的人赏给五百金。张耳、陈馀就改名换姓,一块儿逃到陈地,充当里正卫维持生活,两人相对而处。里中小吏曾因陈馀犯了小的过失鞭打他,陈馀打算起来反抗,张耳赶快用脚踩他,示意不动接受鞭打,小吏走后,张耳就把陈馀带到桑树下,责备他说:“当初和你怎么说的?如今遭到小小的屈辱,就要死在里吏身上吗?”陈馀认为他说的对。秦国发出命令文告,悬赏拘捕他两人,他俩也利用里正卫的身份向里中的居民传达上边的命令。
陈涉在蕲州起义,打到陈地,军队已扩充到几万人。张耳、陈馀求见陈涉。陈涉和他的亲信们平时多次听说张耳、陈馀有才能,只是未曾见过面,这次相见非常高兴。
陈地的豪杰父老就劝说陈涉道:“将军身穿坚固的铠甲,手拿锐利的武器,率领着士兵讨伐暴虐的秦国,重立楚国的政权,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复存,使断绝的子嗣得以延续,这样的功德,应该称王。况且还要督察、率领天下各路的将领,不称王是不行的,希望将军立为楚王。”陈涉就此征求陈馀、张耳的看法,他二人回答说:“秦国无道,占领了人家的国家,毁灭了人家的社稷,断绝了人家的后代,掠尽百姓的财物。将军怒目圆睁,放开胆量,不顾万死一生,是为了替天下人除残去暴。如今刚刚打到陈地就称王,在天下人面前显示出自己的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率兵向西挺进,派人去拥立六国的后代,作为自己的党羽,给秦国增加敌对势力。给它树敌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分散,我们的党羽越多,兵力就越强大,如果这样,就用不着在辽阔的旷野荒原上互相厮杀,也不存在坚守强攻的县城,铲除暴虐的秦国,就可以占据咸阳向诸侯发号施令。各诸侯国在灭亡后又得以复立,施以恩德感召他们,如能这样,那么帝王大业就成功了。如今只在陈地称王,恐怕天下的诸侯就会懈怠不相从了。”陈涉没听从他们的意见,于是自立称王。
陈馀再次规劝陈王说:“大王调遣梁、楚的军队向西挺进,当务之急是攻破函谷关,来不及收复黄河以北的地区,我曾遍游赵国,熟悉那里的杰出人物和地理形势,希望派一支军队,向北出其不意地夺取赵国的土地。”于是,陈王任命自己的老朋友,陈地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担任左右校尉,拨给三千人的军队,向北夺取赵国的土地。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到各县对当地杰出的人物游说道:“秦国的乱政酷刑残害天下百姓,已经几十年了。北部边境有修筑万里长城的苦役,南边广征兵丁戍守五岭,国内国外动荡不安,百姓疲惫不堪,按人头收缴谷物,用簸箕收敛,用来供给军费开支,财尽力竭,民不聊生。加上严重的苛法酷刑,致使天下的父父子子不得安宁。陈王振臂而起,首先倡导天下,在楚地称王,纵横两千里,没有不响应的,家家义愤填膺,人人斗志旺盛,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县里杀了他们的县令县丞,郡里杀了他们的郡守郡尉。如今已经建立了大楚国,在陈地称王,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向西攻击秦军。在这时不成就封侯大业的,不是人中的豪杰。请诸位互相筹划一番!天下所有的人一致认为苦于秦国的暴政时间太长久了。凭着普天下的力量攻打无道昏君,报父兄的怨仇,而完成割据土地的大业,这是有志之士不可错过的时机啊。”所有的豪杰都认为这话说得很对。于是行军作战、收编队伍,扩充到几万人的军队,武臣自己立号称武信君。攻克赵国十座城池,其余的都据城坚守,没有肯投降的。
于是带兵朝东北方向攻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规劝范阳令说:“我私下听说您将要死了,所以前来表示哀悼慰问。虽然如此,但是还要恭贺您因为有了我蒯通而能获得复生。”范阳令说:“为什么对我哀悼慰问?”蒯通回答说:“秦国的法律非常严酷,您做了十年的范阳县令,杀死多少父老,造成多少孤儿寡母,砍断人家脚的,在人家脸上刺字的,数也数不清。然而慈祥的父辈孝顺的子女没有人敢把刀子插入您肚子里的原因,是害怕秦国的酷法罢了。如今天下大乱。秦国的法令不能施行了,然而,那些慈父孝子就会把利刃插进您肚子而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哀悼慰问您的原因啊。如今,各路诸侯都背叛了秦廷,武信君的人马即将到来,您却要死守范阳,年轻的人都争先要杀死您,投奔武信君。您应该迫不及待地派我去面见武信君,可以转祸为福就在而今了。”
范阳令就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说:“您一定要打了胜仗而后夺取土地,攻破了守敌然后占领城池,我私下认为错了。您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不去攻打而使城邑降服,不通过战斗而夺取土地,只要发出征召文告就让您平定广阔的土地,可以吗?”武信君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蒯通回答说:“如今范阳令应当整顿他的人马用来坚守抵抗,可是他胆小怕死,贪恋财富而爱慕尊贵,所以他本打算走在天下人的前面来投降,又害怕您认为他是秦国任命的官吏,像以前被攻克的十座城池的官吏一样被杀死。可是,如今范阳城里的年轻人也正想杀掉他,自己据守城池来抵抗您。您为什么不把侯印让我带去,委任范阳令,范阳令就会把城池献给您,年轻人也不敢杀他们的县令了。让范阳令坐着彩饰豪华的车子,奔驰在燕国、赵国的郊野。燕国、赵国郊野的人们看见他,都会说这就是范阳令,他是率先投降的啊,马上就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了,燕、赵的城池就可以不用攻打而投降了。这就是我说的传檄而平定广阔土地的计策。”武信君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蒯通赐给范阳令侯印。赵国人听到这个消息,不战而降的有三十余座城池。
到达邯郸,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部队已经进入关中,到戏水地区又败下阵来;又听说为陈王攻城略地的各路将领,多被谗言所毁,获罪被杀,又怨恨陈王不采纳他们的计谋,不能晋升为将军,而让他们做校尉。于是就规劝武臣说:“陈王在蕲县起兵,到了陈地就自立称王,不一定要拥立六国诸侯的后代。如今,将军用三千人马夺取了几十座城池,独自据有河北广大区域,如不称王,不足以使社会安定下来。况且陈王听信谗言,若是有人回去报告,恐怕难免祸患。还不如拥立其兄弟为王;否则,就拥立赵国的后代。将军不要失掉机会,时机紧迫,不容喘息。”武臣听从了他们的劝告,于是,自立为赵王。任用陈馀做大将军,张耳做右丞相,邵骚做左丞相。
派人回报陈王,陈王听了大发雷霆,想要把武臣等人的家族杀尽,而发兵攻打赵王。陈王的国相房君劝阻说:“秦国还没有灭亡而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这等于又树立了一个像秦国一样强大的敌人。不如趁此机会向他祝贺,让他火速带领军队向西挺进,攻打秦国。”陈王认为他说的对,听从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里,软禁起来。并封张耳的儿子做了成都君。
陈王派使者向赵王祝贺,让他火速调动军队向西进入关中。张耳、陈馀规劝武臣说:“大王在赵地称王,这并不是楚国的本意,只不过是将计就计来祝贺大王。楚王灭掉秦国之后,一定会加兵于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进军,要向北发兵夺取燕、代,向南进军收缴河内,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样,赵国向南依靠大河,向北拥有燕、代,楚王即使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强制赵国。”赵王认为他们讲的对,因而,不向西发兵,而派韩广夺取燕地,李良夺取常山,张黡夺取上党。
韩广的军队到达燕地,燕人趁势拥立韩广做燕王。赵王就和张耳、陈馀向北进攻燕国的边界。赵王空闲外出,被燕军抓获。燕国的将领把他囚禁起来,要瓜分赵国一半土地,才归还赵王。赵国派使者前去交涉,燕军就把他们杀死,要求分割土地。张耳、陈馀为这件事忧虑重重。有一个干勤杂的士兵对他同宿舍的伙伴说:“我要替张耳、陈馀去游说燕军,就能和赵王一同坐着车回来。”同住的伙伴们都讥笑他说:“使臣派去了十几位,去了就立即被杀死,你有什么办法能救出赵王呢?”于是,他跑到燕军的大营。燕军的将领见到他,他却问燕将说:“知道我来干什么?”燕将回答说:“你打算救出赵王:”他又问:“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 ”燕将说:“是贤明的人。”他继续问:“您知道他们的意图是什么?”燕将回答说:“不过是要救他们的赵王罢了。”赵国的勤杂兵就笑着说:“您还不了解这两个人的打算。武臣、张耳、陈馀手执马鞭指挥军队攻克了赵国几十座城池,他们各自也都想面南而称王,难道甘心终身做别人的卿相吗?做臣子和做国君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只是顾虑到局势初步稳定,还没有敢三分国土各立为王,权且按年龄的大小为序先立武臣为王,用以维系赵国的民心。如今赵地已经稳定平服,这两个人也要瓜分赵地自立称王,只是时机还没成熟罢了。如今,您囚禁了赵王,这两个人表面上是为了救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军杀死他,这两个人好瓜分赵国自立为王。以原来一个赵国的力量就能轻而易举地攻下燕国,何况两位贤王相互支持,以杀害赵王的罪名来讨伐,灭亡燕国是很容易的了。”燕国将领认为他说的有道理,就归还赵王,勤杂兵就替赵王驾着车子,一同归来。
李良平定常山以后,回来报告,赵王再派李良夺取太原。李良的部队到了石邑,秦国的军队已经严密地封锁了井陉,不能向前挺进。秦国的将领慌称二世皇帝派人送给李良一封信,没有封口,信中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得到显贵宠幸。李良如果能弃赵反正归秦,就饶恕李良的罪过。使李良显贵。”李良接到这封信,很怀疑。于是兵回邯郸,请求增加兵力。还没回到邯郸,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外出赴宴而归,跟着一百多随从的人马。李良远远望见如此气魄,认为是赵王,便伏在地上通报姓名,赵王姐姐喝醉了,也不知他是将军,只是让随从的士兵答谢李良。李良一向显贵,从地上站起来,当着随从官员的面,感到很羞愧。随行官中有一个人说:“天下人都背叛暴秦,有本领的人便先立为王,况且赵王的地位一向在将军之下,而今,一个女儿家竟不为将军下车行礼,请让我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已经收到秦王的书信,本来就想反赵,尚未决断,又遇上这件事,因而发怒,派人追赶赵王的姐姐,杀死在道中,于是就率领着他的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不了解内变,武臣、邵骚竟被杀死。赵人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能够逃脱。收拾武臣的残破军队,得到五万人。有的宾客劝告张耳说:“你们俩都是外乡人,客居在此,要想让赵国人归附,很困难;只有拥立六国时赵王的后代,以正义扶持,可以成就功业。”于是寻访到赵歇,拥立为赵王,让他住在信都。李良进兵攻击陈馀,陈馀反而打败了李良,李良只好逃回去,投奔秦将章邯。
章邯领兵到邯郸,把城里的百姓都迁到河内,摧毁了城郭,荡平了所有的建筑物。张耳和赵王歇逃入钜鹿城,被秦将王离团团围住。陈馀在北边收集常山的残余部队几万人,驻扎在钜鹿城以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城以南的棘原。修筑甬道与黄河接连,给王离运送军粮。王离兵多粮足,急攻钜鹿。钜鹿城内粮食已尽,兵力很弱,张耳多次派人召陈馀前来救援,陈馀考虑到自己的兵力不足,敌不过秦军,不敢前往。相持了几个月,不见救兵,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您结为生死之交,如今赵王和我将要死于早晚之间,而您拥兵数万,不肯相救,那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哪儿呢?假如您要信守诺言,为什么不和秦军决一死战?何况还有十分之一二获胜的希望。”陈馀说:“我估计即使向前进军,最终不光救不成赵,还要白白地全军覆没。况且我不去同归于尽,还要为赵王、张先生向秦国报仇。如今一定要去同归于尽,如同把肉送给饥饿的猛虎,有什么好处呢?”张黡、陈泽说“事已迫在眉睫,需要以同归于尽来确立诚信,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呢!”陈馀说:“我死没什么顾惜的,只是死而无益,但是我一定按照二位的话去做。”就派了五千人马让张黡、陈泽带领着试攻秦军,到了前线便全军覆没了。
正当这时,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聚代地的兵力一万多人赶来,都在陈馀旁边安营扎寨,却不敢攻击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了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粮缺乏,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于是打败了章邯。章邯带兵溃退,各国诸侯的军队才敢攻击围困钜鹿的秦国军队,于是俘虏了王离。秦将涉间自杀身亡。最终保全钜鹿的,是楚国出的力啊。
这时赵王歇、张耳才得以出钜鹿城,感谢各国诸侯。张耳和陈馀相见,因责备陈馀不肯救赵以及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馀恼怒地说:“张黡、陈泽以同归于尽责备我,我派他们带领五千人马先尝试着攻打秦军,结果全军覆没,没有一人幸免。”张耳不信,认为把他们杀了,多次追问陈馀。陈馀大怒,说:“没有料到您对我的怨恨是如此的深啊!难道您以为我舍不得放弃这将军的职位吗?”就解下印信,推给张耳。张耳也感到惊愕不肯接受。陈馀站起身来上厕所了。有的宾客规劝张耳:“我听说‘天上的赐予不去接受,反而会遭到祸殃’。如今,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祥。赶快接收它!”张耳就佩带了陈馀的大印,接收了他的部下。陈馀回来,也怨恨张耳不辞让就收缴了大印,于是疾步走出去。张耳就收编了他的军队。陈馀独自和他部下亲信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湖泽中打鱼捕猎去了。从此,陈馀、张耳就在感情上产生了裂痕。
赵王歇又回到信都居住,张耳跟随着项羽和其他诸侯进入关中。汉元年(前206)二月,项羽封诸侯为王,张耳向来交游很广,很多人替他说好话,项羽平常也听说张耳有才能,于是分割赵国的土地封张耳做常山王,设立信都,并把信都改名为襄国。
陈馀旧有的宾客中很多人规劝项羽说:“陈馀、张耳同样对赵国有功。”可是项羽因为他不随从入关,又听说他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他,把赵王歇迁都代县,改封为代王。
张耳到他的封国去,陈馀更加恼怒,说:“张耳和我功劳相等,张耳封王,只有我封侯,这是项羽不公平。”待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馀便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道:“项羽做为天下的主宰,却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分封给将军们去称王,把原来称王的都迁到坏地方,如今,把赵王迁居代县!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以南皮作为您遮挡防卫的屏障。”田荣打算在赵国树立党羽用以反对楚国,就派遣了军队听从陈馀的指挥。因此,陈馀调动了所属三个县的全部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败逃,想到各诸侯之中没有可以投奔的,说:“汉王虽然和我有老交情,可是项羽的势力强大,又是他分封的我,我想投奔楚国。”甘公说:“汉王入关,五星会聚于井宿天区。井宿天区是秦国的分星。先到的,一定功成霸业。即使现在楚国强大,今后一定归属于汉。”所以,张耳决定奔汉。汉王也回师平定了三秦,正在废丘围攻章邯的军队。张耳晋见汉王,汉王以优厚的礼遇接待了他。
陈馀打败张耳以后,全部收复了赵国的土地,把赵王从代县接回来,又做了赵国的国君,赵王对陈馀感恩戴德,分封陈馀为代王。陈馀因为赵王软弱,国内局势刚刚稳定,不到封国去,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国相的身份驻守代国。
汉二年(前205),汉王向东进击楚国,派使者通知赵国,要和赵国共同伐楚。陈馀说:“只要汉王杀掉张耳,赵国就从命。”于是汉王找到一个和张耳长得相像的人斩首,派人拿着人头送给陈馀。陈馀才发兵助汉。汉王在彭城以西打了败仗,陈馀又觉察到张耳没死,就背叛了汉王。
汉三年,韩信平定魏地不久,就派张耳和韩信打破了赵国的井陉,在泜水河畔杀死了陈馀,在襄国追杀了赵王歇。汉封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逝世,谥号叫景王。张耳的儿子张敖接续他父亲做了赵王,汉高祖的大女儿鲁元公主嫁给赵王敖做王后。
汉七年(前200),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脱去外衣,戴上袖套,从早到晚亲自侍奉饮食,态度很谦卑,颇有子婿的礼节。高祖却席地而坐,像簸箕一样,伸开两支脚责骂,对他非常傲慢。赵国国相贯高、赵午等人都已六十多岁了,原是张耳的宾客,他们的性格生平豪爽、易于冲动,就愤怒地说:“我们的国王是懦弱的国王阿!”就规劝赵王说:“当初天下豪杰并起,有才能的先立为王。如今您侍奉高祖那么恭敬,而高祖对您却粗暴无礼,请让我们替您杀掉他!”张敖听了,便把手指咬出血来,说:“你们怎么说出这样的错话!况且先父亡了国,是依赖高祖才能够复国,恩德泽及子孙,所有一丝一毫都是高祖出的力啊,希望你们不要再开口。”贯高、赵午等十多人都相互议论说:“都是我们的不对。我们的王有仁厚长者的风范,不肯背负恩德。况且我们的原则是不受悔辱,如今怨恨高祖悔辱我王,所以要杀掉他,为什么要玷污了我们的王呢?假使事情成功了,功劳归王所有,失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汉八年,皇上从东垣回来,路过赵国,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馆舍的夹壁墙中隐藏武士,想要拦截杀死他,放到隐蔽的地方。皇上经过那里想要留宿,心有所动,就问道:“这个县的名称叫什么?”回答说:“柏人。”“柏人,是被别人迫害啊!”没有留宿就离开了。
汉九年,贯高的仇人知道他的计谋,就向皇上秘密报告贯高谋反。于是把赵王、贯高等人同时逮捕,十多人都要争相刎颈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自杀?如今这事,大王确实没有参予,却要一块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替大王辩白没有反叛的意思呢!”于是被囚禁在栅槛密布而又坚固的囚车里和赵王一起押送到长安。审判张敖的罪行。皇上向赵国发布文告说群臣和宾客有追随赵王的全部灭族。贯高和宾客孟舒等十多人,都自己剃掉头发,用铁圈锁住脖子,装作赵王的家奴跟着赵王来京。贯高一到,出庭受审,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予了,赵王确实不知。”官吏审讯,严刑鞭打几千下,用烧红的铁条去刺,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但始终再没说话。吕后几次说张敖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不会有这种事,皇上愤怒地说:“若是让张敖占据了天下,难道还会考虑你的女儿吗!”不听吕后的劝告。廷尉把审理贯高的情形和供词报告皇上,皇上说:“真是壮士啊!谁了解他,通过私情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我和他是同乡,一向了解他。他本来就是为赵国树名立义、不肯背弃承诺的人。”皇上派泄公拿着符节到舆床前问他。贯高仰起头看看说:“是泄公吗?”泄公慰问、寒喧,像平常一样和他交谈,问张敖到底有没有参予这个计谋。贯高说:“人的感情,有谁不爱他的父亲妻子呢?如今我三族都因为这件事已被判处死罪,难道会用我亲人的性命去换赵王吗!但是赵王确实没反,只有我们这些人参予了。”他详细地说出了所以要谋杀皇上的本意,和赵王不知内情的情状。于是泄公进宫,把了解的情况详细地作了报告,皇上便赦免了赵王。
皇上赞赏贯高是讲信义的人,就派泄公把赦免赵王的事告诉他,说:“赵王已从囚禁中释放出来。”因此也赦免贯高。贯高喜悦地说:“我们赵王确实被释放了吗?”泄公说:“是。”泄公又说:“皇上称赞您,所以赦免了您。”贯高说:“我被打得体无完肤而不死的原因,是为了辩白张敖王确实没有谋反,如今张王已被释放,我的责任已得到补救,死了也不遗憾啦。况且为人臣子有了篡杀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纵然是皇上不杀我,我的内心不惭愧吗?”于是仰起头来卡断咽喉而死。就在这时,他已经在天下闻名了。
张敖被释放不久,以娶鲁元公主的缘故,被封为宣平侯。于是,皇上称赞张敖的宾客,凡是以钳奴身份跟随张王入关的,没有不做到诸侯、卿相、郡守的。一直到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宾客的子孙们都做到二千石俸禄的高官。张敖,在高后六年(前182)逝世。张敖的儿子张偃被封为鲁元王。又因张偃的母亲是吕后女儿的缘故,吕后封他做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小,就分封张敖其他姬妾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逝世后,吕氏族人为非作歹,不走正道,被大臣们诛杀了,而且废掉了鲁元王以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后,又分封原来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延续张氏的后代。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在社会传说中都是贤能的人;他们的宾客奴仆,没有不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在所居国,没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然而,当初张耳、陈馀贫贱不得志时,彼此信任,誓同生死,难道不是义无反顾的吗?等他们有了地盘,争权夺利的时候,最终还是相互残杀,恨不是把对方消灭。为什么以前是那样真诚地相互倾慕、信任,而后来又相互背叛,彼此的态度是那样的乖张、暴戾呢?难道不是为了权势、利害相互交往吗?虽然他们的名誉高、宾客多,而他们的作为恐怕和吴太伯、延陵季子相比,就大相径庭了。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①。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②,去抵父客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④,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⑥,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⑦,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⑧。

①亡命:因逃亡在外,消除本地名籍。亡,无。命,名。②亡其夫:逃离她的丈夫。一说“其夫亡”。③抵:投奔,投靠。父客:父亲旧时宾客。④请决:要求离婚。⑤宦:做官。⑥儒术:儒家学说。⑦妻:以女嫁人。⑧刎颈交:誓同生死,患难与共,断头无悔的深厚交情。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①,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②,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③,陈馀欲起,张耳蹑之④,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⑤:“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⑥,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①布衣:指平民百姓。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故以“布衣”代指平民。②购求:悬赏缉捕。③笞:用竹板或荆条抽打。④蹑之:指踩他的脚以示意。蹑:踩,踏。⑤数:列条数落、批评。⑥诏书:皇帝的命令文告。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①,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②,存亡断绝③,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④,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⑤,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⑥,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⑦,自为树党⑧,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⑨。”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①被:同“披”穿或披在身上。坚:坚固的铠甲。锐:锐利的兵器。②社稷:指国家。社:土神。稷:谷神。以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后来就把社稷作为国家政权的代称。③存亡断绝:使灭亡的国家复存,并使断绝的子嗣得续。④监临:监督察看。⑤罢(pí,皮):使……疲困,劳乏。⑥瞋目:睁大眼睛怒视。张胆:放开胆量。⑦六国:指当时的齐、楚、燕、韩、卫、赵。后:后代。⑧树党:结为朋党。⑨解:瓦解、懈怠。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①,愿请奇兵北略赵地②。”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③,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④,南有五岭之戍⑤,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⑥,以供军费,财匮力尽⑦,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⑧,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⑨,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候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⑩,余皆城守,莫肯下。

①桀:优秀、杰出。②略:夺取,攻占。③残贼天下:残害天下百姓。贼,害。④长城之役: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大将蒙恬率军三十万人(一说五十万,又一说二十万),北筑长城。西起临洮(今甘肃省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省辽阳市),绵延万余里,徭役不息,民力消耗殆尽。⑤五岭之戍:始皇曾派兵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是为五岭之戍。一说五岭为: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⑥头会箕敛:按人头向官府交纳粮食,用簸箕收敛。言赋税之重。⑦匮:缺乏,不足。⑧雠:仇敌,仇人。⑨张大楚:陈胜建立的农民政权,国号为“张楚”,这里指扩大楚国的势力。张:扩大,伸展。⑩下:攻占,降服。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①,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②,不可胜数③。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刃公之腹中者④,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候畔秦矣⑤,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①窃:私下。②黥:古代一种肉刑。用刀在额颊等处刻字,再涂以墨。也叫墨刑。③胜:尽。④(zì,自):剌入,插入。⑤畔:通“叛”。背叛,反叛。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①,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②。君何不赍臣侯印③,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④,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①檄:古代用于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②距:通“拒”。抗拒,抵御。③赍(jī,机):携带。④朱轮华毂:彩饰的车子。朱轮:红漆车轮。华毂:采绘车毂。毂:车轮中心的圆木。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①;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②,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③。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④,不王无以填之⑤。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⑥,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⑦。”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①却:退却。②徇地:带兵巡行占领土地。③筴:计谋。④介居:独处,独居。介:间隔,隔开。⑤填:通“镇”。安定。⑥不:相当于“否”。⑦时间(jiàn,建)不容息:时间紧迫,不容稍许停留,犹豫。间:间隔。息:呼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①,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②。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③,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①族:灭族。②又生一秦:又树立一个像秦国一样强大的敌人。③徙系:迁移囚禁。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①。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②。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③,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④:“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⑤。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⑥,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⑦,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⑧,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①趣:通“促”。急促,赶快。②计:策略。③间出:空暇外出。④厮养卒:干杂活的兵。⑤壁:营垒。指军营。⑥杖马箠:拿着马鞭子。杖:持,拿着。箠:鞭子。⑦参:三。⑧左提右挈:相互扶持,协助。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①,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②。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③,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④,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①遗:给予,赠送。②伏谒:拜见尊者,伏地而通姓名。③羁旅:寄居作客。④独:唯,只能。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①。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②。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③,饷王离④。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⑤:“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⑥。”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⑦,安知后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⑧。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⑨,至皆没。

①夷:荡平,摧毁。②军:驻扎、驻军。③甬道:通道,战壕。属:连接。④饷:运输军粮。⑤让:责备,责怪。⑥十一二相全:十分之一二的获胜希望。⑦要:需要。⑧顾:顾惜,顾念。⑨尝:尝试,试探。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馀旁①,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②,诸候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钜鹿者③,楚力也。

①壁:营垒。这里是驻扎、安营扎寨的意思。②解:溃退。③存:保全。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①!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②,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③’。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④。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⑤。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郤⑥。

①望:怨恨,责备。③印绶:印信,权力凭证。绶:系印纽带。③以上二句,语见《国语·越语》,当是俗语。意思是上天赐予的不去接受,反而会遭到祸殃。咎:灾祸。④麾下:将帅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古代用以指挥作战的旗帜。⑤趋:疾走,快步而行。⑥郤:缝隙。比喻感情上的裂痕。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①,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②,而徙赵王歇王代。

①雅游:久习于交游。雅,一向,素来。②《史记会注考证》引钱泰吉曰:“‘县’下‘以’字衍。《汉书》无。”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①,请以南皮为扞蔽②。”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③,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④。东井者,秦公也⑤。先至必霸。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⑥,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①假:借。②扞蔽:遮挡护卫的屏障。扞:护卫,遮挡。③归故:老交情。④五星聚:也叫五星连珠。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同时见于一方,附会为吉祥征兆。⑤以上二句的意思是,井宿的分野是秦国。古人认为地上区域的划分和天上一定的区域相对应。天区的变化预兆地上区域的吉凶。天上为分星,地上叫分野。⑥还定三秦:回师平定三秦。三秦:原秦地,后分为雍王、塞王、翟王所治。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①,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王②,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①德:感念恩德。②傅:辅佐。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①。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①谥:古代帝王、大臣等有地位的人,死后加的带有褒贬意义的封号。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蔽①,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詈②,甚慢易之③。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④,乃怒曰:“吾王孱王也⑤!”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⑥,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出血⑦,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⑧,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皆高祖力也⑨。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⑩。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主,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①袒:解去外衣露出短襦。以示恭敬。蔽:带上套袖。:革制的袖套,用以束衣袖、射箭或操作。②箕踞:席地而座,伸开两足,状如簸箕。这是傲慢不敬的坐式。詈(lì,力):骂,责骂。③慢易:轻慢不恭。④为气:性格豪爽,易于冲动。⑤孱(chán,禅):软弱。⑥今王事高祖甚恭:事出汉七年,而在直接引语中称高祖,殊失当。盖高祖为刘邦死后的庙号,当比谥号更晚。这种情况下文尚有多处。《汉书》同传中称之为“皇帝”或“帝”是对的。⑦啮(niè,聂):咬。⑧先人:对死去的长辈的称呼。⑨秋毫:鸟兽入秋新长出来的细微之毛。以喻微细。⑩倍:通“背”,违背。污:玷污,连累。坐:入罪,定罪。这里指担当所犯的罪责。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①,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②,要之置厕③。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①上:皇帝。②壁人:把人藏于夹壁墙中。③要之置厕:栏截杀死放置在隐蔽处。要:半途拦截。厕:通“侧”,旁边。引申为隐蔽处。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①。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②,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③!”乃车胶致④,与王诣长安⑤。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⑥,皆自髡钳⑦,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⑧,曰:“独吾属为之⑨,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⑩,剌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13),素知之。此故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14)。”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15)。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16)。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17),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18)。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①上变告之:向皇帝秘密报告贯高谋反。②刭:用刀割脖子。③白:辩白,洗刷。④车:带有笼子的囚车。胶致:囚笼栅槛密切牢固。致,密。⑤诣:前往;到……去。⑥贯高与:《史记会注考证》引中井积德说,此三字疑为衍文。⑦髡(kūn,昆)钳:一种剃去头发而用铁圈束颈的刑罚。⑧对狱:回答审问。⑨属:等人,等辈。⑩榜笞:捶击,鞭打。剌剟(duō,多)剌。而:你。(13)邑子:同乡人。(14)不侵:不受侵辱。然诺:答应,允诺。(15)节:符节,凭证。箯舆:竹编的舆床,类现在竹床。(16)不:相当于“否”。(17)三族:说法不一。一说父昆弟,已昆弟,子昆弟;一说父、子、孙。此处从父母,兄弟、妻子。论:依法判处。以:通“已”,已经。(18)本指:原意。指,通“旨”。状:情况。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①?”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②,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③,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④,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⑤,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⑥,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①审:确实。②多:推重,赞美。③塞:得到补救。引申为尽到责任。④绝:断。肮:喉咙。⑤尚:高攀婚姻。这里特指娶公主为妻。⑥钳奴:遭受剃发,用铁圈束颈的人。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①,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①诸吕:指吕后的侄儿吕产、吕禄等人。

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①,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②,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③。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④,后相倍之戾也⑤!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⑥。

①厮役:为人驱使的奴仆。指干勤杂活计的奴仆。②始居约时:当初贫贱不得意时。约:紧缩节俭。引申为贫贱。③顾问:顾虑,顾及。④乡:同“向”。从前,过去。⑤戾:乖张,暴戾。⑥殆:大概,恐怕。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一篇是魏豹、彭越的合传。《史记》中的合传,多以类相从。他们都曾在魏地,都曾“固贱”,“南面称孤”,心怀二志导致身首异地:这是他们命运的相似之处。但是,作者对二人的处理,其笔法却有明显的差异。
首先,是详略不均。叙魏豹略,有如蜻蜓点水,笔墨极省。写彭越详,婉若泼墨成画,笔墨饱和而酣畅,是极富功力的。
彭越出身江洋大盗,却极富军事才能。起初“少年”劝他起事,他以“两龙相斗,且待之”而拒绝。一年后,在“泽间少年”及其众人强请之下方才答应。面对一伙乌合之众,他以“后期者斩”予以约束;以“诛最后者一人”杀一儆百,震慑了这伙亡命之徒。作者通过几个特定的细节,表现了他的深谋远虑和卓越的军事才能。
其次,是侧重点不同。写魏豹侧重于反复无常,时反时从。郦生说魏豹一节,则通过魏豹之口,道出汉王“慢而侮人”、“非有上下礼节”的待人态度,正与豹之反复叛汉为因果。写彭越重在记述其功。从沛公击昌邑始,他就助汉击楚,于济阴大破楚军,得魏地十余城。其后又复下昌邑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最后率师大会垓下,攻破楚军,立为梁王。他“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太史公的赞语,对功名闻天下的彭越是十分中肯的。
《史记》中的许多故事写得悲壮惨烈,从而带有浓重的悲壮色彩和悲壮的气氛,形成悲剧性的历史人物。彭越以他卓越的军事才能,攻城略地,屡立战功,不怕挫折,辗转南北,一生轰轰烈烈,仅仅因汉王征兵未亲自前往,就获罪汉王,又被吕后设下圈套,遭到夷其宗族的可悲下场。作者给予悲壮美的描写,产生悲壮美的效果。而魏咎,在兵临城下的紧迫关头,他为百姓身家性命的安全着想,提出降服条件,谈判成功后自焚而死,给人以气概豪迈、悲壮慷慨的感受。

魏豹,原是六国时魏国的公子。他的哥哥叫魏咎,原来魏国时被封为宁陵君。秦国灭亡魏国,就把他放逐外地废作平民百姓。陈胜起义称王,魏咎前往追随他。陈王派魏国人周市带兵夺取魏国的土地,魏地被攻占后,大家互相商量,想要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混乱,忠臣才能显现出来。现在天下都背叛秦国,从道义上讲,一定要拥立魏王的后代才可以。”齐国、赵国各派战车五十辆,协助周市做魏王。周市辞谢不肯接受,却到陈国迎接魏咎。往返五次,陈王才答应把魏咎放回去立为魏王。
章邯打败陈王不久,于是进兵临济攻击魏王,魏王派周市到齐国、楚国请求救兵。齐、楚派遣项它、田巴带领着军队跟随周市援救魏国。章邯竟然击败了援军,杀死了周市,包围了临济。魏咎为了他的百姓身家性命的安全,提出降服的条件。谈判成功,魏咎就自焚而死。
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给了魏豹几千人马,回去夺取魏地。这时项羽已经打败了秦军,降服了章邯。魏豹接连攻克了二十多座城池。项羽就封魏豹做了魏王。魏豹率领着精锐部队跟着项羽入关了。汉元年,项羽分封诸侯,自己打算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往河东,建都平阳,封为西魏王。
汉王回师平定了三秦,从临晋率兵横渡黄河,魏豹就把整个国家归属汉王,于是跟随着汉王攻打彭城。汉王战败,回师荥阳,魏豹请假回家探望老人病情,回国后,就马上断绝了黄河渡口,背叛了汉王。汉王虽然听到魏豹反叛的消息,可是正在忧虑东边的楚国,来不及攻打他,就对郦生说:“你去替我婉言劝说魏豹,如果能说服他,我就封你为万户侯。”郦生就前去游说魏豹。魏豹婉转地拒绝说:“人生一世是非常短促的,就象日影透过墙壁的空隙那样迅速。如今汉王对人傲慢而侮辱,责骂诸侯群臣如同责骂奴仆一样,一点也没有上下的礼节,我没法忍耐着去见他。”于是汉王派韩信去攻打魏豹,在河东俘虏了魏豹,让他坐着驿站的车子押送到荥阳,把魏豹原有的国土改制为郡。汉王命令魏豹驻守荥阳。当楚军围攻紧的时候,周苛就把魏豹杀了。

彭越,是昌邑人,别号彭仲。常在钜野湖泽中打鱼,伙同一帮人做强盗。陈胜、项梁揭竿而起,有的年轻人就对彭越说:“很多豪杰都争相树起旗号,背叛秦朝,你可以站出来,咱们也效仿他们那样干。”彭越说:“现在两条龙刚刚搏斗,还是等一等吧。”
过了一年多,泽中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前去追随彭越,说:“请你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拒绝说:“我不愿和你们一块干。”年轻人们执意请求,才答应了。跟他们约好明天太阳出来集合,迟到的人杀头。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迟到的有十多人,最后一个人直到中午才来。当时,彭越很抱歉地说:“我老了,你们执意要我当首领。现在,约定好的时间而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头,只杀最后来的一个人。”命令校长杀掉他。大家都笑着说:“何必这样呢,今后不敢再迟到就是了。”于是彭越就拉过最后到的那个人杀了。设置土坛,用人头祭奠,号令所属众人。众人都大为震惊,害怕彭越,没有谁敢抬头看他。于是就带领大家出发夺取土地,收集诸侯逃散的士兵,有一千多人。
沛公从砀北上攻击昌邑,彭越援助他。昌邑没有攻下来,沛公带领军队向西进发。彭越也领着他的人马驻扎在钜野泽中,收编魏国逃散的士兵。项籍进入关中,分封诸侯后,就回去了,彭越的部队已发展到一万多人却没有归属。汉元年秋天,齐王田荣背叛项王,就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信,让他进军济阴攻打楚军。楚军命令萧公角率兵迎击彭越,却被彭越打得大败。汉王二年春天,汉王和魏王豹以及各路诸侯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领他的部队三万多人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十几座城池,急于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魏王豹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魏王的后代。”就任命彭越做魏国国相,独揽兵权,平定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溃退,彭越把他攻占的城池又都丢掉,独自带领他的军队向北驻守在黄河沿岸。汉王三年,彭越经常往来出没替汉王游动出兵,攻击楚军,在梁地断绝他们的后援粮草。汉四年冬,项王和汉王在荥阳相持,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项王听到这个消息,就派曹咎驻守城皋,亲自向东收复了彭越攻克的城邑,又都归复楚国所有。彭越带着他的队伍北上谷城。汉五年秋,项王的军队向南撤退到夏阳,彭越又攻克昌邑旁二十多个城邑,缴获谷物十多万斛,用作汉王的军粮。
汉王打了败仗,派使者叫彭越合力攻打楚军。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军,不能前往。”汉王举兵追击楚军,却被项籍在固陵战败。便对留候说:“诸侯的军队不跟着来参战,可怎么办呢?”留候说:“齐王韩信自立,不是您的本意,韩信自己也不放心。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战功累累,当初您因为魏豹的缘由,只任命彭越做魏国的国相。如今,魏豹死后又没有留下后代,何况彭越也打算称王,而您却没有提早作出决断,您和两国约定:假如战胜楚国,睢阳以北到各城的土地,都分封给彭相国为王;从陈以东的沿海地区,分封给齐王韩信。齐王韩信的家乡在楚国,他的本意是想再得到自己的故乡。您能拿出这些土地答应分给二人,这两个人很快就可以招来,即使不能来,事情发展也不致完全绝望。”于是汉王派出使者到彭越那里,按照留候的策划行事。使者一到,彭越就率领着全部人马在垓下和汉王的军队会师,于是大败楚军。项籍已死。那年春天,封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
汉六年(前201),彭越到陈地,朝见汉高祖。九年,十年,都来长安朝见。
汉十年秋天,陈豨在代地造反,汉高帝亲自率领部队前去讨伐,到达邯郸,向梁王征兵。梁王说有病,派出将领带着军队到邯郸。高帝很生气,派人去责备梁王。梁王很害怕,打算亲自前往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被他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捕。不如就此出兵造反。”梁王不听从他的意见,仍然说有病。梁王对他的太仆很生气,打算杀掉他。太仆慌忙逃到汉高帝那儿,控告梁王和扈辄阴谋反叛。于是皇上派使臣出其不意地袭击梁王,梁王不曾察觉,逮捕了梁王,把他囚禁在洛阳。经主管官吏审理,认为他谋反的罪证具备,请求皇上依法判处。皇上赦免了他,废为平民百姓,流放到蜀地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县,正赶上吕后从长安来,打算前往洛阳,路上遇见彭王,彭王对着吕后哭泣,亲自分辩没有罪行,希望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下来,和他一块向东去洛阳。吕后向皇上陈述说:“彭王是豪壮而勇敢的人,如今把他流放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杀掉他。所以,我带着他一起回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彭越的门客告他再次阴谋造反。廷尉王恬开呈报请诛灭彭越家族,皇上就批准,于是诛杀了彭越,灭其家族,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出身贫贱,然而他们象卷席子一样,占有了千里广阔的土地,南面称王,他们踏着敌人的血迹乘胜追击,名声一天天地显扬。胸怀叛逆的心志,等到失败,没能杀身成名而甘当阶下囚徒,以致本身被杀戮,为什么呢?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尚且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耻,何况称王道孤的人呢!他们之所以忍辱不死,没有别的缘故,由于他们的智慧、谋略高人一筹,只担心不能保全自身的性命。只要他们能掌握一点点权力,其政治风云变幻,就能施展他们的作为,因此被囚禁起来而不逃避啊。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①。其只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迁咎为家人②。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③,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④,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⑤,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⑥,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⑦。约定,咎自烧杀⑧。

①诸公子:贵族子弟。②家人:平民百姓。③徇:攻点,夺取。④畔:通“叛”,背叛,叛乱。⑤乘(shèng,剩)古代一车四马叫乘。此指兵车、战车。⑥反:同“返”,返回。⑦约降:约定条件而后降。⑧烧杀:焚身而死。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①,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②,汉王闻魏豹反,东方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③,能下之④,吾以万户侯封若。”郦生说豹⑤,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⑥。令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⑦,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荥阳⑧,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①还定三秦:回师平定三秦,三秦,原秦地,后分封给雍王、塞王、翟王所治。②绝:断绝。津:渡口。③缓颊:婉言劝解或代人说情。④下:引申为说服。⑤说:劝说,说服。⑥白驹过隙:极言光阴迅速,就像日影透过墙壁的空隙一样。白驹,犹日影。一说像骏马飞驰过狭窄的通道。⑦詈(lì,力):骂,责骂。⑧传(zhuàn,赚)诣:乘坐着驿站的车子到……去。传:驿车。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钜野泽中①,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桀相立畔秦②,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①渔:打鱼。②桀:优秀,杰出。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①,后期者斩②。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③,设坛祭④,乃令徒属⑤。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⑥,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①旦日:明天。②后期:误期,迟到。③引:拉,拽过来。④坛祭:在高台上祭奠。⑤徒属:徒众,众属。⑥略:攻占,夺取。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①,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②。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汉)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③,略定梁地。

①王:分封为王。②毋:无,没有。③擅:专,独揽。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①,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城皋,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②,以给汉王食。

①游兵:流动出击。②斛: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①。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②,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③,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候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遂破楚。(五年)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①蚤:通“早”。②傅海:沿海一带土地。傅,通“附”。附着,靠近。③捐:抛弃,放弃。

六年,朝陈①。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②。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③。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④,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洛阳。有司治反形已具⑤,请论如法⑥。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洛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洛阳。吕后白上曰⑦:“彭王壮士,今徒之蜀⑧,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今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⑨。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⑩。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①朝:朝拜,朝见。②让:指责,责备。③为禽:被拘捕。禽,同“擒”。擒拿,捕捉。④掩:乘人不备而进袭或逮捕。⑤有司:专管某一方面的官吏。反形已具:谋反的证已具备。⑥论如法:依法判处。论,判罪。⑦白:下对上告诉,陈述。⑧徒:迁移。⑨舍人:侍从或宾客。⑩奏:进言或上书。族:灭族。夷:诛杀,消灭。国除: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①,南西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②。怀畔逆之意,乃败,不死而虏囚③,身被刑戮④,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⑤,况王者乎!彼无异敌,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⑥。得摄尺寸之柄⑦,其云蒸龙变⑧,欲有所会其度⑨,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①席卷:像卷席一样全部占有。②喋血:形容经过激战而流血很多。③不死:不自杀。④戮:斩,杀。⑤已:通“以”。⑥以上二句意思是说智慧、谋略高人一筹,只怕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⑦尺寸之柄:比喻极小的权力。柄:权柄。⑧云蒸龙变:云气蒸腾,蛟龙变幻。比喻政治风云变幻。⑨会其度:施展他们的作为,实现他们的愿望。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王学孟 译注

【说明】本传主要记述了黥布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他在项羽领导的起义大军中,是个屡建奇功的战将,勇冠三军,“常为军锋”。然而,他为项羽坑秦卒、杀义帝又是行不义、施暴虐的帮凶。战场上叱咤风云,生活上却又因疑生妒,终于惹祸杀身。他就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奇人。
汤谐评论说:“此文自始至终,一片奇气。”(《史记半解·黥布列传》)实乃中肯之评。
作者着笔,落墨生奇。英布犯法黥面,本来是灾祸及身,他却“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为初验相士之言而高兴,真是奇人奇语,使“奇气”开始就笼罩全篇。江洋大盗出身的黥布响应陈胜起义,兵不过数千,当秦军消灭陈胜,挫败吕臣时,他却引军击秦获胜,又是一奇。投奔项氏,常为军中冠军。“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可见他用兵也奇。他升迁也奇,很快即被项羽立为九江王。至此相士的奇语便完全“应验”了。作品的结构严整而紧密,无懈可击。
作者还以奇妙的手法描写了黥布与项羽、刘邦的关系。项羽令布坑秦卒、杀义帝,他毫无是非之辨,忠实执行,可谓毫无二心。但项羽击齐,征兵九江,他却“称病不往”,仅派几千人马前去敷衍,奇人又做出奇事。终于使随何利用他和项羽间出现的裂痕,乘隙而入,以致不得不叛楚归汉。他牵制楚军数月而兵败,只身与随何间行归汉。刘邦召见他时,却踞床洗足,令人倍感新鲜奇特。黥布被羞辱得怒悔交集,几欲自杀。回到宾馆,见“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又使黥布“大喜过望”。以奇法制奇人,可见刘邦深谙“对症下药”的真谛。以奇笔生奇华,又足见太史公奇笔下的功力。
黥布反汉后,薛公答滕公问,也令人惊奇的叫绝。“是故当反。”真乃惊人之语。为汉王剖析黥布可能采取的上、中、下三种策略后,并断言黥布一定“出下计”。果真被薛公言中,这又是奇言妙语。薛公也不愧为奇妙之人。
满篇“奇气”,云蒸雾绕,而通篇又不见一“奇”字,岂非太史公之妙笔生奇么?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秦朝时是个平民百姓。小时候,有位客人给他看了相说:“当在受刑之后称王。”到了壮年,犯了法,被判处黥刑。黥布愉快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看了相,说我当在受刑之后称王,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吧?”听到他这么说的人,都戏笑他。黥布定罪后不久被押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专和罪犯的头目、英雄豪杰来往,终于带着这伙人逃到长江之中做了群盗。
陈胜起义时,黥布就去见番县令吴芮,并跟他的部下一起反叛秦朝,聚集了几千人的队伍。番县令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章邯消灭了陈胜、打败了吕臣的军队之后,黥布就带兵北上攻打秦左、右校的军队,在清波打败了他们,就带兵向东挺进。听说项梁平定了江东会稽,渡过长江向西进发,陈婴因为项氏世世代代做楚国的将军,就带领着自己的军队归属了项梁,向南渡过淮河,英布、蒲将军也带着军队归属了项梁。
项梁率师渡过淮河向西进发,攻打景驹、秦嘉等人的战斗中,黥布骁勇善战,总是列于众军之首。项梁到达薛地,听说陈王的确死了,就拥立了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楚怀王迁都到彭城,将领们和英布也都聚集在彭城守卫。正当这时,秦军加紧围攻赵国,赵国屡次派人来请求救援。楚怀王派宋义担任上将军,范曾担任末将军,项籍担任次将军,英布、蒲将军都为将军,全部归属宋义统帅,向北救助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之畔杀死宋义,怀王趁势改任项籍为上将军,各路将领都归属项籍统辖。项籍派英布率先渡过黄河攻击秦军,英布屡立战功占有优势,项籍就率领着全部人马渡过黄河,跟英布协同作战,于是打败了秦军,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军屡战屡胜,功盖各路诸侯。各路诸侯的军队都能逐渐归附楚国的原因,是因为英布指挥军队作战能以少胜多,使人震服啊!
项籍带领着军队向西到达新安,又派英布等人领兵趁夜袭击并活埋章邯部下二十多万人。到达函谷关,不得入,又派英布等人,先从隐蔽的小道,打败了守关的军队,才得以进关,一直到达咸阳。英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前锋。项王分封将领们的时候,封英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
汉元年(前206)四月,诸侯们都离开项王的大本营,各回到自己的封国。项王拥立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却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在半路上偷袭他。这年八月,英布派将领袭击义帝,追到郴县把他杀死。
汉二年,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王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征调军队,九江王托辞病重不能前往,只派将领带着几千人应征。汉王在彭城打败楚军,英布又托辞病重不去辅佐楚国。项王因此怨恨英布,屡次派使者前去责备英布,并召他前往,英布越发地恐慌,不敢前往。项王正为北方的齐国、赵国担心,西边又忧患汉王起兵,知交的只有九江王,又推重英布的才能,打算亲近他、任用他,所以没有攻打他。
汉三年,汉王攻打楚国,在彭城展开大规模的战争,失利后从梁地撤退,来到虞县,对身边亲近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不配共同谋划天下大事。”负责传达禀报的随何近前说:“我不理解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替我出使淮南,让他们发动军队,背叛楚国,在齐国把项王牵制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汉王给了他二十人一同出使淮南。到达后,因为太宰作内主,等了三天也没能见到淮南王。随何趁机游说太宰说:“大王不召见我,一定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使我得以召见,我的话要是说的对呢,那正是大王想听的;我的话说的不对呢,让我们二十人躺在砧板之上,在淮南广场用斧头剁死。以表明大王背叛汉国亲近楚国之心。”太宰这才把话转告淮南王,淮南王接见了他。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上书大王驾前,我私下感到奇怪的是,大王为什么和楚国那么亲近。”淮南王说:“我面向北边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随何说:“大王和项王都列为诸侯,北向而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他亲自背负着筑墙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应当出动淮南全部人马,亲自率领着他们,做楚军的前锋,如今只派四千人去帮助楚国。面北而侍奉人家的臣子,本来是这个样子吗?汉王在彭城作战,项王还未曾出兵齐国,大王就应该调动淮南所有的人马,渡过淮河,帮助项王与汉王日夜会战于彭城之下。大王拥有万人之众,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这是垂衣拱手地观看他们谁胜谁败。把国家托付给人家的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吗?大王挂着归向楚国的空名,却想扎扎实实地依靠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可是,大王不背弃楚国,是认为汉国弱小。楚国的军队即使强大,却背负着天下不义的名声,因为他背弃盟约而又杀害义帝。可是楚王凭借着战争的胜利自认为强大,汉王收拢诸侯之后,回师驻守城皋、荥阳,从蜀、汉运来粮食,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分兵把守着边境要塞,楚国要想撤回军队,中间有梁国相隔,深入敌人国土八九百里,想打,那么又打不赢,攻城又攻不下,老弱残兵辗转运粮千里之外;等到楚国军队到达荥阳、成皋,汉王的军队却坚守不动,进攻又攻不破,退却又逃不出汉军的追击。所以说楚国的军队是不足以依靠的。假使楚军战胜了汉军,那么诸侯们自身危惧,必然要相互救援。一旦楚国强大,恰好会招来天下军队的攻击。所以楚国比不上汉国,那形势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大王不和万无一失的汉国友好,却自身托付于危在旦夕的楚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疑惑。我不认为淮南的军队足够用来灭亡楚国。只要大王出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牵制,只要牵制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可以万无一失了。我请求给大王提着宝剑归附汉国,汉王一定会分割土地封赐大王,又何况还有这淮南,淮南必定为大王所有啊。因此,汉王严肃地派出使臣,进献不成熟的计策,希望大王认真地考虑。”淮南王说:“遵从你的意见。”暗中答应叛楚归汉,没敢泄露这个秘密。
这时,楚国的使者也在淮南,正迫不及待地催促英布出兵,住在宾馆里。随何径直闯进去,坐在楚国使者的上席,说:“九江王已归附汉王,楚国凭什么让他出兵?”英布显出吃惊的样子。楚国使者站起来要走。随何趁机劝英布说:“大事已成,就可以杀死楚国的使者,不能让他回去,我们赶快向汉靠拢,协同作战。”英布说:“就按照你的指教,出兵攻打楚国罢了。”于是杀掉使者,出兵攻打楚国。楚国便派项声、龙且进攻淮南,项王留下来进攻下邑。战争持续了几个月,龙且在淮南的战役中,打败了英布的军队。英布想带兵撤退到汉国,又怕楚国的军队拦截杀掉他,所以,和随何从隐蔽的小道逃归汉国。
淮南王到时,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就叫英布去见他。英布见状,怒火燃胸,后悔前来,想要自杀。当他退出来,来到为他准备的宾馆,见到帐幔、用器、饮食、侍从官员一如汉王那么豪华,英布又喜出望外。于是就派人进入九江。这时楚王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部队,杀尽了英布的妻子儿女。英布派去的人找到当时的宠臣故友,带着几千人马回到汉国。汉王又给英布增加了兵力一道北上,到成皋招兵买马。汉四年七月,汉王封英布为淮南王,共同攻打项籍。
汉五年(前202),英布又派人进入九江,夺得了好几个县。汉六年,英布和刘贾进入九江,诱导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后,就调动九江的军队和汉军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于垓下。
项籍一死,天下平定,皇上置酒设宴。皇上却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治理天下怎么能任用这样的人呢。随何跪在皇上面前说:“当陛下带兵攻打彭城时,项王还未曾出兵去齐国,陛下调动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能凭这点兵力夺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一到,陛下就如愿以偿,这是我的功劳比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还要大呀。可是陛下说我是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这是怎么回事呢?”皇上说:“我正考虑您的功劳。”于是就任用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就剖符做淮南王去了,建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英布。
汉七年,英布到陈县朝见皇上。汉八年,到洛阳朝见。汉九年到长安朝见。
汉十一年(前196),高后诛杀了淮阴侯,因此,英布内心恐惧。这年夏天,汉王诛杀了梁王彭越,并把他剁成了肉酱,又把肉酱装好分别赐给诸侯。送到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猎,看到肉酱,特别害怕,暗中使人部署,集结军队,守候并侦察邻郡的意外警急。
英布宠幸的爱妾病了,请求治疗,医师的家和中大夫贲赫家住对门,爱妾多次去医师家治疗,贲赫认为自己是侍中,就送去了丰厚的礼物,随爱妾在医家饮酒。爱妾侍奉淮南王时,安逸舒缓、不慌不忙地谈话之间,称赞贲赫是忠厚老实的人。淮南王生气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呢?”爱妾就把相交往的情况全都告诉他。淮南王疑心她和贲赫有淫乱关系。贲赫惊惧,借口有病不去应班。淮南王更加恼怒,就要逮捕贲赫。贲赫要告发英布叛变,就坐着驿车前往长安。英布派人追赶,没赶上。贲赫到了长安,上书告变,说英有造反的迹像,可以在叛乱之前诛杀他。皇上看了他的报告,对萧相国商量,相国说:“英布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恐怕是因结有怨仇诬陷他。请把贲赫关押起来,派人暗中验证淮南王。”淮南王见贲赫畏罪潜逃,上书言变,本来已经怀疑他会说出自己暗中布署的情况,汉王的使臣又来了,有了相当的验证,就杀死贲赫的全家,起兵造反。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皇上就释放了贲赫,封他做了将军。
皇上召集将领们问道:“英布造反,对他怎么办?”将领们都说:“出兵打他,活埋了这小子,还能怎么办!”汝阴侯滕公召原楚国令尹问这事。令尹说:“他本来就当造反。”滕公说:“皇上分割土地立他为王,分赐爵位让他显贵,面南听政立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反呢?”令尹说:“往年杀死彭越,前年杀死韩信,这三个人有同样的功劳,是结为一体的人,自然会怀疑祸患殃及本身,所以造反了。”滕公把这些话告诉皇上说:“我的门客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很有韬略,可以问他。”皇上就召见了薛公。薛公回答说:“英布造反不值得奇怪。假使英布计出上策,山东地区就不归汉王所有了;计出中策,谁胜谁败很难说了;计出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皇上说:“什么是上策?”令尹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传一纸檄文,叫燕国、赵国固守他的本土,山东地区就不再归汉王所有了。”皇上再问:“什么是中策?”令尹回答说:“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庾的粮食,封锁成皋的要道,谁胜谁败就很难预料了。”皇上又问:“什么是下策?”令尹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财宝迁到越国,自身跑到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无虑了。汉朝就没事了。”皇上说:“英布将会选择哪种计策?”令尹回答说:“选择下策。”皇上说:“他为什么放弃上策、中策而选择下策呢?”令尹说:“英布本是原先骊山的刑徒,自己奋力做到了万乘之主,这都是为了自身的富贵,而不顾及当今百姓,不为子孙后代考虑,所以说他选用下策。”皇上说:“说的好。”赐封薛公为千户侯。册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就调动军队,亲自率领着向东攻打英布。
英布造反之初,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恶打仗了,一定不能够亲自带兵前来,派遣将领,将领们只害怕淮阴、彭越,如今他们都死了,其余的将领没什么可怕的。”所以造反了。果真如薛公预料的,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出逃,死在富陵。英布劫持了他所有的部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调动军队在徐、僮之间和英布作战,楚国分兵三路,想采用相互救援的奇策。有人劝告楚将说:“英布擅长用兵打仗,百姓们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和敌人作战,一旦士卒危急,就会逃散。’如今兵分三路,他们只要战败我们其中的一路军队,其余的就都跑了,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忠告。英布果然打败其中一路军队,其他两路军队都四散逃跑了。
英布的军队向西挺进,在蕲县以西的会甀和皇上的军队相遇。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就躲进庸城壁垒,坚守不出,见英布列阵一如项籍的军队,皇上非常厌恶他。和英布遥相望见,远远地对英布说:“何苦要造反呢?”英布说:“我想当皇帝阿!”皇上大怒,骂他,随即两军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河,几次停下来交战,都不顺利,和一百多人逃到长江以南。英布原来和番县令通婚,因此,长沙哀王派人诱骗英布,谎称和英布一同逃亡,诱骗他逃到南越,所以英布相信他,就随他到了番阳,番阳人在兹乡百姓的民宅里杀死了英布,终于灭掉了黥布。
皇上册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将领们大多因战功受到封赏。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所载被楚国灭亡的英国、六国皋陶的后代吗?他自身遭受黥刑,为什么他能兴起发迹的那么疾速啊!项氏击杀活埋的人千千万万,英布常常是罪魁祸首。他的功劳列于诸侯之冠,因此得以称王,也免不掉自身遭受当世最大的耻辱。祸根是由爱妾繁衍出来的,因妒嫉而酿成祸患,竟使国家灭亡。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①。少年,有客相之曰②:“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③。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④?”人有闻者,共俳笑之⑤。布已论输丽山⑥,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⑦,迺率其曹偶⑧,亡之江中为群盗。

①布衣:指麻布衣服,以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因以指代平民百姓,这里即是指代义。②相:看相,相面。用观察人的容貌等特征推算其命运的迷信活动。③坐法:犯法被判罪。坐,因犯……罪。黥:墨刑的别称。用刀在额颊处剌字,再涂以墨。④几:近似,差不多。⑤俳笑:戏笑。俳:戏。⑥论:判罪。⑦徒长:罪犯的头目。桀:优秀,杰出的人物。交通:来往,交往。⑧曹偶:等辈,一伙人。曹:辈。偶:类。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①。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迺以兵属项梁,渡淮南②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①妻:以女嫁人。②渡淮南:据《史记会注考证》,“淮”下“南”字疑衍。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①。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②,迺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迺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③。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④。

①冠军:列于诸军之首。是说他骁勇善战为众军之最。②定死:确实已死。定:的确,确实。③降:使……投降。④数:屡次,多次。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①。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②,遂得入,至咸阳。布常为军锋③。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①坑:挖坑活埋。②间道:小道,隐蔽的路。③军锋:军队的前锋。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①,各就国②。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迺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③。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①戏(huī,挥)下:主将的大旗,即帅旗之下,引申为部下。戏,同“麾”。军中指挥的旗子。②国:诸侯封地。③阴:私下,暗中。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①,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②。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③,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④,又多布材⑤,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①畔:通“叛”。背叛。②佐:辅佐,扶助。③诮让:责怪,遣责。④与:亲附,倚重。⑤多:推重,赞美。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天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①:“不审陛下所谓②。”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③,留项王于齐数月④,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迺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⑤:“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⑥,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迺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⑦,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⑧。”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⑨。”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⑩,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迺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13)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14)。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城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15),分卒守徼乘塞(16),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17)。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18),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①谒者:为国君掌管传达禀报的人。②审:详知,明悉。陛下:此语本是臣子对帝王的尊称,刘邦尚未称帝,称陛下以讨欢心。③倍:背叛,反叛。④留项王于齐数月:据卷七《项羽本纪》,项羽去齐而后有彭城之战,汉败彭城而后才有随何之说。⑤说:游说,劝说。⑥斧质:古刑具。置人于砧板上,以斧砍之。质:砧板。⑦书:信。御者:君王的侍者。不敢直达于王,由侍者转呈,以表敬意。⑧窃怪:私下感到奇怪。⑨乡:同“向”。面向,面对着。⑩板筑:筑墙的用具。板:筑墙用的夹板。筑:夯土的杵。(11)骚:通“扫”。扫数出动,指投入全部力量。(12)垂拱:垂衣拱手,比喻毫不费力。(13)负:背,背负。(14)背盟约:指项羽违背楚怀王与诸侯“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15)深沟壁垒: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指防御坚固。(16)守徼乘塞:防守边界和边塞险要的地方。徼:边界。乘:登上。(17)恃:依靠,凭借。(18)裂地:分割土地。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①。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②,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③。”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④。

①舍传舍:住在宾馆。前“舍”为住。传舍:旅馆、宾馆。②构:结成,造成。③走:归向,同力。④间行:走小道,隐蔽的路。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①,召布入见,布(甚)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②。于是迺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③。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城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①踞床洗:蹲踞在床边洗脚。踞:蹲坐。洗:指洗脚。②过望:超出自己的希望。③妻子:妻子和子女。④幸臣:被宠爱的臣子。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①,谓何为腐儒②,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③。”迺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④,都六,九江、卢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①折:折损,贬低。②腐儒:迂腐保守,不合时宜的读书人。③图:考虑,思改。④剖符:帝王授权或职务的凭证。可以一分为二,各执其一,以示信用。

七年①,朝陈。八年,朝洛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粱王彭越,醢之②,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③,候伺旁郡警急④。

①七年:卷八《高祖本纪》和《汉书·英布传》均作“六年”,高祖会诸侯于陈。②醢(hǎi,海):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③部聚:集结,布署。④候伺:守候探察。

布所幸姬疾①,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迺厚馈遗②,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③,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④。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⑤,言布谋反有端⑥,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国相。国相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⑦。”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⑧,发兵反。反书闻,上迺赦贲赫,以为将军。

①疾:病。②馈遗:赠送。③语次:谈话之间。④传(zhuàn,篆):驿站的马车。诣:往,到……去。⑤上变:向皇上上书报告谋反事态。⑥端:征兆,苗头。⑦微验:私下探察。⑧族:灭族。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①,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②,南面而立万乘之主③,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④,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筴之计⑤,可问。”上迺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⑥,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⑦,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⑧,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⑨?”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迺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①竖子:小子。对人鄙薄的称呼。②疏爵:分别赐予爵位。疏:分。③万乘之主:万辆兵车之主。本指天子,这是说被分封的王和诸侯的规模势力像天子。④“往年”下二句:韩信、彭越均在汉十一年春被杀,黥布同年七月反叛,不当称“往年”,又称“前年”。而《集解》引张晏曰:“往年,前年国耳,使文相避也。”⑤筹筴:策划谋略。筴,“策”的异体字。⑥传檄(xī,希):传递檄文。檄:征召、晓喻或声讨的文书。⑦敖庾:粮仓。⑧重:辎重。此指贵重财物。⑨是:这。指代黥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①,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②。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①厌兵:厌恶作战。②散地:古兵家认为在自己领地与敌人作战,士卒在危急时容易逃散。

遂西,与上兵遇西会甀。布兵精甚,上迺壁庸城①,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②,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③,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④。

①壁:藏于壁垒,坚守不出。②陈(zhèn,阵):同“阵”。作战时的战斗队列。③绐:哄骗,欺骗。④率:大致,一般。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①,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②,何其拔兴之暴也③!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候,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④。祸之兴自爱姬殖⑤,妒媢患⑥,竟以灭国!

①《春秋》:编年体史书,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②被:遭受。③拔兴:迅速兴起。拔:猝然。暴:突然。④僇:耻辱。⑤殖:繁衍,孳生。⑥妒媢:嫉妒。媢:妒。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王学孟 译注

【说明】本传记载了韩信一生的事迹,突出了他的军事才能和累累战功。功高于世,却落个夷灭宗族的下场。注入了作者无限同情和感慨。
他登坛拜将后与刘邦的一篇宏论,使韩信崭露头角,显示了他的雄才大略,高瞻远瞩的胸襟。井陉一战正面表现了卓绝而奇特的军事才能。他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持一面红旗,说:“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旗,立汉赤帜。”并传令今日破赵会餐。仗还没打就预料必胜。他不仅具体布置骑兵的行动计划,连敌军“空壁逐我”也肯定无疑,难怪将士们都不相信。接着他又派出万人的先锋队,“出,背水阵”。显然万人的先锋队伍,背水布阵是不合常规的,是违反兵书战策的,所以连敌军也“望而大笑”。随后竖起大将的旗帜和仪仗,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然而两军相接,赵军果然倾巢出动功击韩信的军队,韩信诈败,抛旗弃鼓,等到他的骑兵乘虚冲入赵军营垒,换上汉军赤帜后,韩信率众拼死反扑,迫使赵军想退回营垒,“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诚如韩信所说:“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这正是韩信知己知彼,据实灵活地运用战策的结果,足见其胸中韬略之一斑了。
潍水之战,着墨虽少,却表现了韩信的智慧。龙且不听进谏,倨傲而又刚愎自用,进兵与韩信夹潍水布阵,韩信“壅水上流,引军半至,击龙且,佯不胜,还走。”等到龙且率军渡水,追韩信时,“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使得龙且军大半淹死水中,激烈的战斗中杀死龙且。韩信总是根据实际情况,安排作战部署,让敌方作出错误的判断,以智取胜。
本文细节描写非常精彩。韩信受胯下之辱的细节,不仅画活了屠中少年的个性特征,而且也很好地描写出韩信的心理特征。大量的心理活动,都在他“熟视”、“蒲伏”之中表现出来。而刘邦见到韩信请求为假齐王的上书时,骂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用脚踩他以示意时,他突然醒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这一戏剧性的细节描写生动而又风趣地把刘邦不拘礼节,流氓成性,头脑绝顶聪明、灵活,以及他随机应变的能力、情态都画活了。刘邦的形象不是呼之欲出了吗?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为平民百姓时,贫穷,没有好品行,不能够被推选去做官,又不能做买卖维持生活,经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人们大多厌恶他。曾经多次前往下乡南昌亭亭长处吃闲饭,接连数月,亭长的妻子嫌恶他,就提前做好早饭,端到内室床上去吃。开饭的时候,韩信去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一怒之下,居然离去不再回来。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大娘漂洗涤丝棉,其中一位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拿出饭给韩信吃。几十天都如此,直到漂洗完毕。韩信很高兴,对那位大娘说:“我一定重重地报答老人家。”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的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是个胆小鬼罢了。”又当众侮辱他说:“你要不怕死,就拿剑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低下身去,趴在地上,从他的胯下爬了过去。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粱率军渡过了淮河,韩信持剑追随他,在项粱部下,却没有名声。项粱战败,又隶属项羽,项羽让他做了郎中。他屡次向项羽献策,以求重用,但项羽没有采纳。汉王刘邦入蜀,韩信脱离楚军归顺了汉王。因为没有什么名声,只做了接待宾客的小官。后来犯法判处斩刑,同伙十三人都被杀了,轮到韩信,他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说:“汉王不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吗?为什么要斩壮士!”滕公感到他的话不同凡响,见他相貌堂堂,就放了他。和韩信交谈,很欣赏他,把这事报告汉王,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汉王并没有察觉他有什么出奇超众的才能。
韩信多次跟萧何谈话,萧何认为他是位奇才。到达南郑,各路将领在半路上逃跑的有几十人。韩信揣测萧何等人已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汉王不任用,也就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报告汉王,亲自追赶他。有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是恼怒又是高兴。骂萧何道:“你逃跑,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说:“你追赶的人是谁呢?”回答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各路将领逃跑了几十人,您没去追一个;却去追韩信,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杰出人物,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人。大王果真要长期在汉中称王,自然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没有可以和您计议大事的人了。但看大王怎么决策了。”汉王说:“我是要向东发展啊,怎么能够内心苦闷地长期呆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决意向东发展,能够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不能重用,韩信终究要逃跑的。”汉王说:“我为了您的缘由,让他做个将军。”萧何说:“即使是做将军,韩信一定不肯留下。”汉王说:“任命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要把韩信召来任命他。萧何说:“大王向来对人轻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军就像呼喊小孩儿一样。这就是韩信要离去的原因啊。大王决心要任命他,要选择良辰吉日,亲自斋戒,设置高坛和广场,礼仪要完备才可以呀。”汉王答应了萧何的要求。众将听到要拜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要做大将军了。等到任命大将时,被任命的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任命韩信的仪式结束后,汉王就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道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指教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趁势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难道敌人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谁强?”汉王沉默了好长时间,说:“不如项王。”韩信拜了两拜,赞成地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呀。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吧。项王震怒咆哮时,吓得千百人不敢稍动,但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生病的人,心疼的流泪,将自己的饮食分给他,等到有的人立下战功,该加封进爵时,把刻好的大印放在手里玩磨的失去了棱角,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说的妇人的仁慈啊。项王即使是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放弃了关中的有利地形,而建都彭城。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将自己的亲信分封为王,诸侯们愤愤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移到江南僻远的地方,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国君,占据了好的地方自立为王。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横遭摧残毁灭的,天下的人大都怨恨,百姓不愿归附,只不过迫于威势,勉强服从罢了。虽然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的民心。所以说他的优势很容易转化为劣势。如今大王果真能够与他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有什么不可以被诛灭的呢?用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有什么人不心服口服呢?以正义之师,顺从将士东归的心愿,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击溃呢?况且项羽分封的三个王,原来都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打了好几年仗,被杀死和逃跑的多到没法计算,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项王狡诈地活埋了已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留存,秦地的父老兄弟把这三个人恨入骨髓。而今项羽凭恃着威势,强行封立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而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酷法令,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要大王在秦地做王的。根据诸侯的成约,大王理当在关中做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掉了应得的爵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发动军队向东挺进,只要一道文书三秦封地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汉王特别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谋划,部署各路将领攻击的目标。
八月,汉王出兵经过陈仓向东挺进,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前205),兵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河南王,韩王、殷王也相继投降。汉王又联合齐王、赵王共同攻击楚军。四月,到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溃散的人马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在京县、索亭之间又摧垮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叛汉降楚,齐国和赵国也背叛汉王跟楚国和解。六月,魏王豹以探望老母疾病为由请假回乡,一到封国,立即切断黄河渡口临晋关的交通要道,反叛汉王,与楚军订约讲和。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王豹。魏王把主力部队驻扎在蒲坂,堵塞了黄河渡口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故意排列开战船,假装要在临晋渡河,而隐蔽的部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浮水渡河,偷袭安邑。魏王豹惊慌失措,带领军队迎击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地,改制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领兵向东进发,向北攻击赵国和代国。这年闰九月打垮了代国军队。在阏与生擒了夏说。韩信攻克魏国,摧毁代国后,汉王就立刻派人调走韩信的精锐部队,开往荥阳去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十万人马,想要突破井陉口,攻击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赵国,在井陉口聚集兵力,号称二十万大军。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计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豹,生擒夏说,新近血洗阏与,如今又以张耳辅助,计议要夺取赵国。这是乘胜利的锐气离开本国远征,其锋芒不可阻挡。可是,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饷,士兵们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烧火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眼下井陉这条道路,两辆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进的军队迤逦数百里,运粮食的队伍势必远远地落到后边,希望您临时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隐蔽小路拦截他们的粮草,您就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坚守军营,不与交战。他们向前不得战斗,向后无法退却,我出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荒野什么东西也抢掠不到,用不了十天,两将的人头就可送到将军帐下。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他二人俘虏。”成安君,是信奉儒家学说的刻板书生,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骗诡计,说:“我听说兵书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超过敌人一倍就可以交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数千。竟然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已经极其疲惫。如今像这样回避不出击,强大的后续部队到来,又怎么对付呢?诸侯们会认为我胆小,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不采纳广武君的计谋。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了解到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谋,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领兵进入井陉狭道。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隐蔽小道上山,在山上隐蔽着观察赵国的军队。韩信告诫说:“交战时,赵军见我军败逃,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军,你们火速冲进赵军的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说:“今天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意回答道:“好。”韩信对手下军官说:“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造了营垒,他们看不到我们大将旗帜、仪仗,就不肯攻击我军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退回去。”韩信就派出万人为先头部队,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战斗队列。赵军远远望见,大笑不止。天刚蒙蒙亮,韩信设置起大将的旗帜和仪仗,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抛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地。河边阵地的部队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再和赵军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耳新已进入河边阵地。全军殊死奋战,赵军无法把他们打败。韩信预先派出去的两千轻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的时候,就火速冲进赵军空虚的营垒,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竖立起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这时,赵军已不能取胜,又不能俘获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垒,营垒插满了汉军的红旗,大为震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落荒潜逃,赵将即使诛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兵前后夹击,彻底摧垮了赵军,俘虏了大批人马,在泜水岸边生擒了赵王歇。
韩信传令全军,不要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于是就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军营,韩信亲自给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着,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众将献上首级和俘虏,向韩信祝贺,趁机向韩信说:“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和背后靠山,前边和左边临水’。这次将军反而令我们背水列阵,说‘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我等并不信服,然而竟真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啊?”韩信回答说:“这也在兵法上,只是诸位没留心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素没有得到机会训练诸位将士,这就是所说的‘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在这种形势下不把将士们置之死地,使人人为保全自己而战不可;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就都跑了,怎么还能用他们取胜呢?”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好。将军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呀。”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要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办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资格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没有资格谋划国家的生存’。而今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有什么资格计议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在秦国而秦国却能称霸,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蠢,而到了秦国就聪明了,而在于国君任用不任用他,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果真让成安君采纳了你的计谋,像我韩信也早被生擒了。因为没采纳您的计谋,所以我才能够侍奉您啊。”韩信坚决请教说:“我倾心听从你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俗话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选择’。只恐怕我的计谋不足以采用,但我愿献愚诚,忠心效力。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然而一旦失掉它,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自己在泜水之上亡身。而今将军横渡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生擒夏说,一举攻克井陉,不到一早晨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诛杀了成安君。名声传扬四海,声威震动天下,农民们预感到兵灾临头,没有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好的,吃好的,打发日子,专心倾听战争的消息,等待死亡的来临。像这些,都是将军在策略上的长处。然而,眼下百姓劳苦,士卒疲惫,很难用以作战。如果将军发动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要战恐怕时间过长,力量不足不能攻克。实情暴露,威势就会减弱,旷日持久,粮食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一定会拒守边境,以图自强。燕、齐两国坚持不肯降服,那么,刘项双方的胜负就不能断定。像这样,就是将军战略上的短处。我的见识浅薄,但我私下认为攻燕伐齐是失策啊。所以,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虽然如此,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安定赵国的社会秩序,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的牛肉美酒,用以犒劳将士。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姿态,而后派出说客,拿着书信,在燕国显示自己战略上的长处,燕国必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之后,再派说客往东劝降齐国。齐国就会闻风而降服。即使有聪明睿智的人,也不知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如果这样,那么,夺取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求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果然立刻降服。于是派人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用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就封张耳为赵王。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国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在行军中安定赵国的城邑,调兵支援汉王。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地围困在荥阳,汉王从南面突围,到宛县、叶县一带,接纳了黥布,奔入成皋,楚军又急忙包围了成皋。六月间,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有滕公相随,去张耳军队在修武的驻地。一到,就住进客馆里。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臣,骑马奔入赵军的营垒。韩信、张耳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军旗召集众将,更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震惊。汉王夺取了他二人统率的军队,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国相,让他收集赵国还没有发往荥阳的部队,去攻打齐国。
韩信领兵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顺了。韩信打算停止进军。范阳说客蒯通规劝韩信说:“将军是奉诏攻打齐国,汉王只不过暗中派遣一个密使游说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停止将军进攻吗?为什么不进军呢?况且郦生不过是个读书人,坐着车子,鼓动三寸之舌,就收服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军率领数万大军,一年多的时间才攻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为将多年,反不如一个读书小子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就率军渡过黄河。齐王听从郦生的规劝以后,挽留郦生开怀畅饮,撤除了防备汉军的设施。韩信乘机突袭齐国属下的军队,很快就打到国都临菑。齐王田广认为被郦生出卖了,就把他煮死,而后逃往高密,派出使者前往楚国求救。韩信平定临菑以后,就向东追赶田广,一直追到高密城西。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兵马,号称二十万,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田广和司马龙且两支部队合兵一起与韩信作战,还没交锋,有人规劝龙且说:“汉军远离国土,拼死作战,其锋芒锐不可挡。齐楚两军在本乡本土作战,士兵容易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亲信大臣,去安抚已经沦陷的城邑,这些城邑的官吏和百姓知道他们的国王还在,楚军又来援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齐国城邑的人都纷纷起来反叛他们,那势必得不到粮食,这就可以迫使他们不战而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而且援救齐国,不战而使韩信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如今战胜他,齐国一半土地可以分封给我,为什么不打?”于是决定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下令连夜赶做一万多口袋,装满沙土,堵住潍水上游,带领一半军队渡过河去,攻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我就知道韩信胆小害怕。”于是就渡过潍水追赶韩信。韩信下令挖开堵塞潍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一多半还没渡过河去,韩信立即回师猛烈反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部队,见势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跑了。韩信追赶败兵直到城阳,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了。
汉四年(前203),韩信降服且平定了整个齐国。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面的边境与楚国交界,不设立一个暂时代理的王来镇抚,局势一定不能稳定。为有利于当前的局势,希望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正当这时,楚军在荥阳紧紧地围困着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在这儿被围困,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凑近汉王的耳朵说:“目前汉军处境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机册立他为王,很好地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可能发生变乱。”汉王醒悟,又故意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何必做个暂时代理的王呢?”就派遣张良前往,册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军失去龙且后,项王害怕了,派盱眙人武涉前往规劝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对秦朝的统治痛恨已久了,大家才合力攻打它。秦朝破灭后,按照功劳裂土分封,各自为王,以便休兵罢战。如今汉王又兴师东进,侵犯他人的境界,掠夺他人的封地,已经攻破三秦,率领军队开出函谷关,收集各路诸侯的军队向东进击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不肯罢休,他贪心不足到这步田地,太过份了。况且汉王不可信任,自身落到项王的掌握之中多次了,是项王的怜悯使他活下来,然而一经脱身,就背弃盟约,再次进攻项王。他是这样地不可亲近,不可信任。如今您即使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替他竭尽全力作战,最终还得被他所擒。您所以能够延续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啊。当前刘、项争夺天下的胜败,举足轻重的是您。您向右边站,那么汉王胜,您向左边站,那么项王胜。假若项王今天被消灭,下一个就该消灭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反汉与楚联和,三分天下自立为王呢?如今,放过这个时机,必然要站到汉王一边攻打项王,一个聪明睿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做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官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脱下他身上的衣服给我穿,把好食物让给我吃,言听计用,所以我才能够到今天这个样子。人家对我亲近、信赖,我背叛他不吉祥,即使到死也不变心。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的盛情!”
武涉走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想出奇计打动他,就用看相的身份规劝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看相技艺。”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用什么方法?”蒯通回答说:“人的高贵卑贱在于骨骼,忧愁、喜悦在于面色,成功失败在于决断。用这三项验证人相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看看我的相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随从人员暂时回避一下。”韩信说:“周围的人离开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只不过封侯,而且还有危险不安全。看您的背相,显贵而不可言。”韩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蒯通说:“当初,天下举兵起事的时候,英雄豪杰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有志之士像云雾那样聚集,像鱼鳞那样杂沓,如同火焰迸飞,狂风骤起。正当这时,关心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而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胆涂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郊野外,数不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事,转战四方,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像卷席子一样向前挺进,声势震动天下。然后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于成皋以西的山岳地带不能再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统领几十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抗拒楚军,凭借着山河的险要,虽然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以至遭受挫折失败,几乎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叶两县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尽勇乏了。将士的锐气长期困顿于险要关塞而被挫伤,仓库的粮食也消耗殆尽,百姓疲劳困苦,怨声载道,人心动荡,无依无靠。以我估计,这样的局面不是天下的圣贤就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当今刘、项二王的命运都悬挂在您的手里。您协助汉王,汉王就胜利;协助楚王,楚王就胜利。我愿意披肝沥胆,敬献愚计,只恐怕您不采纳啊。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双方都不受损害,同时存在下去,你和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成那种局面,就没有谁敢轻举妄动。凭借您的贤能圣德,拥有众多的人马装备,占据强大的齐国,迫使燕、赵屈从,出兵到刘、项两军的空虚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心愿,向西去制止刘、项分争,为军民百姓请求保全生命,那么,天下就会迅速地群起而响应,有谁敢不听从!而后,割取大国的疆土,削弱强国的威势,用以分封诸侯。诸侯恢复之后,天下就会感恩戴德,归服听命于齐。稳守齐国故有的疆土,据有胶河、泗水流域,用恩德感召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前来朝拜齐国。听说:‘苍天赐予的好处不接 受反而会受到惩罚;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反而要遭祸殃’。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
韩信说:“汉王给我的待遇很优厚,他的车子给我坐,他的衣裳给我穿,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车子的人,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衣裳的人,心里要想着人家的忧患,吃人家食物的人,要为人家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够图谋私利而背信弃义呢!”蒯通说:“你自认为和汉王友好,想建立流传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这种想法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百姓时,结成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交情,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使得二人彼此仇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人头逃跑,归降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击,在泜水以南杀死了成安君,身首异处,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要好的。然而到头来,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贪得无厌而人心又难以猜测。如今您打算用忠诚、信义与汉王结交,一定比不上张耳、陈余结交更巩固,而你们之间的关连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件重要的多,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辅佐勾践称霸诸侯,功成名就之后,文种被迫自杀,范蠡被迫逃亡。野兽已经打完了,猎犬被烹杀。以交情友谊而论,您和汉王就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了,以忠诚信义而论也就赶不上大夫文种、范蠡与越王勾践了。从这两个事例看,足够您断定是非了。希望您深思熟虑地考虑。况且我听说,勇敢、谋略使君主感到威胁的人,有危险;而功勋卓著冠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一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吧:您横渡西河,俘虏赵王,生擒夏说,带领军队夺取井陉,杀死成安君,攻占了赵国,以声威镇服燕国,平定安抚齐国,向南摧毁楚国军队二十万,向东杀死楚将龙且,西面向汉王捷报,这可以说是功劳天下无二。而计谋出众,世上少有。如今您据有威胁君主的威势,持有不能封赏的功绩,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信任;归附汉国,汉国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大的功绩和声威,那里是您可去的地方呢?身处臣子地位而有着使国君感到威胁的震动,名望高于天下所有的人,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说到这儿吧!让我考虑考虑。”
此后过了数日,蒯通又对韩信说:“能够听取别人的善意,就能预见事情发展变化的征兆,能反复思考,就能把握成功的关键。听取意见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决策失误而能够长治久安的人,实在少有。听取意见很少判断失误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惑乱他;计谋筹划周到不本末倒置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扰乱他。甘愿做劈柴喂马差事的人,就会失掉争取万乘之国权柄的机会;安心微薄俸禄的人,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所以办事坚决是聪明人果断的表现,犹豫不决是办事情的祸害。专在细小的事情上用心思,就会丢掉天下的大事,有判断是非的智慧,决定后又不敢冒然行动,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俗话说:“猛虎犹豫不能决断,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去螫;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安然慢步;勇士孟贲狐疑不定,不如凡夫俗子,决心实干,以求达到目的;即使有虞舜、夏禹的智慧,闭上嘴巴不讲话,不如聋哑人借助打手势起作用’。这些俗语都说明付诸行动是最可宝贵的。所有的事业都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抓住而容易失掉。时机啊时机,丢掉了就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地考虑斟酌。”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勋卓著,汉王终究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规劝没有被采纳,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被围困在固陵时,采用了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领军队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夺取了齐王的军权。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韩信到了下邳,召见曾经分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母,赐给她黄金千斤。轮到下乡南昌亭亭长,赐给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召见曾经侮辱过自己、让自己从他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用他做了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当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杀掉他没有意义,所以我忍受了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项王部下逃亡的将领锺离昧,家住伊庐,一向与韩信友好。项王死后,他逃出来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锺离昧,听说他在楚国,诏令楚国逮捕锺离昧。韩信初到楚国,巡行所属县邑,进进出出都带着武装卫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高帝采纳陈平的计谋,假托天子外出巡视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派使臣通告各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要巡视云梦泽。”其实是要袭击韩信,韩信却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曾想发兵反叛,又认为自己没有罪,想朝见高祖,又怕被擒。有人对韩信说:“杀了锺离昧去朝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锺离昧商量。锺离昧说:“汉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你想逮捕我取悦汉王,我今天死,你也会紧跟着死的。”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忠厚的人!”终于刎颈身死。韩信拿着他的人头,到陈县朝拜高帝。皇上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押在随行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说的‘狡兔死了,出色的猎狗就遭到烹杀;高翔的飞禽光了,优良的弓箭收藏起来;敌国破灭,谋臣死亡’。现在天下已经平安,我本来应当遭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就给韩信带上了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改封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忌自己的才能,常常托病不参加朝见和侍行。从此,韩信日夜怨恨,在家闷闷不乐,和绛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感到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怎么竟肯光临。”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般人为伍了。”皇上经常从容地和韩信议论将军们的高下,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韩信:“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上说:“你怎么样?”回答说:“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您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俘虏了?”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俘虏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里漫步,仰望苍天叹息说:“您可以听听我的知心话吗?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谈谈。”陈豨说:“一切听任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管辖的地区,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而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就怀疑了;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大怒而亲自率兵前来围剿。我为您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取得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雄才大略。深信不疑,说:“我一定听从您的指教!”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领兵马前往,韩信托病没有随从。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您。”韩信就和家臣商量,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完毕,等待着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位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他的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了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吕后打算把韩信召来,又怕他不肯就范,就和萧相国谋划,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说陈豨已被俘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有病,也要强打精神进宫祝贺吧。”韩信进宫,吕后命令武士把韩信捆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杀掉了。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以至被妇女小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高祖从平叛陈豨的军中回到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韩信临死时说过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高祖说:“那人是齐国的说客。”就诏令齐国捕捉蒯通。蒯通被带到,皇上说:“你唆使淮阴侯反叛吗?”回答说:“是。我的确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有自取灭亡的下场。假如那小子采纳我的计策,陛下怎能够灭掉他呢?”皇上生气地说:“煮了他。”蒯通说:“哎呀,煮死我,冤枉啊!”皇上说:“你唆使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通说:“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的时候,山东六国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事,一时天下英雄豪杰象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他的帝位,天下英
杰都来抢夺它,于是才智高超,行动敏捷的人率先得到它。蹠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正当这时,我只知道有个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的事业的人太多了,只是力不从心罢了。您怎么能够把他们都煮死呢?”高祖说:“放掉他。”就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是平民百姓时,他的心志就与众不同。他母亲死了,家中贫困无法埋葬,可他还是到处寻找又高又宽敞的坟地,让坟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的确如此。假使韩信能够谦恭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在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子孙就可以享祭不绝。可是,他没能致力于这样做,而天下已经安定,反而图谋叛乱,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么。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①,贫无行②,不得推择为吏③,又不能治生商贾④,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
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⑤。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①布衣:平民百姓。以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因此以“布衣”指代平民。②无行:品行不好。③推择:推举选用。④治生商贾:以做生意维持生计。⑤晨炊蓐食:提前做好早饭,端到室内床上吃掉。蓐:草席。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①,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②。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③,岂望报乎!”

①母:对老年妇女尊称。漂:在水里冲洗丝棉之类。②竟:到底、完毕。③王孙:公子,少年。对年轻人敬称。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①,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②。”众辱之曰③:“信能死④,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⑤。”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⑥。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①屠:以宰杀牲畜为业的人。②中情:内心。③众辱:当众污辱。④能死:不怕死。⑤袴:通“胯”,两腿间。⑥蒲伏:同“匍匐”,跪在地上爬行。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①,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②,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③,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轻,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④?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⑤。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知奇也。

①戏(huī,挥)下:帅旗之下,即部下。戏,同“麾”。军中指挥作战的旗子。②干:求取。③坐法:因犯法而获罪。④上:皇上。此实指汉王刘邦。此时刘邦尚未一统天下,不该称“上”,应改为“王”。以下多处如此。⑤说:同“悦”。喜欢、高兴。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①,信度何等已数言上②,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③,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④。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⑤。”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⑥,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⑦,设坛场⑧,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①行:等,辈。一说行(xíng,形),走(在半途)。②度:揣测,估计。③谒:进见,拜见。④国士:国内杰出的人物。⑤顾:但。策:指“长王汉中”和“争天下”两种策略。⑥素慢:一向傲慢。素:向来。⑦斋戒:古人祭祀等大典前,先行沐浴、更衣、独宿、素餐以清心洁身,表示敬重。⑧坛场:指拜将场所。坛:土台。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①,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②,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③:“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暗噁叱咤④,千人皆废⑤,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⑥,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⑦,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⑧,不居关中而都彭城⑨。有背义帝之约⑩,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13),唯独邯、翳、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14),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15),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16),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17)。”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①谢:谦让。②乡:同“向”,面向,面对着。③贺:赞同,嘉许。④暗噁:满怀怒气。叱咤:呼喊,咆哮。⑤废:伏,偃伏,不敢动。⑥呕呕:温和的样子。⑦刓(wán,完)敝:在手里玩弄,磨损。⑧霸:称霸。臣:使……臣服。⑨都:建都。⑩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没有按“先入关者王之”的约定办事。有:又。迁逐义帝置江南:灭秦后,项羽假尊义帝,而自己立为西楚霸王,派人迁义帝从盱眙至郴,并暗地令九江王等击杀之。特劫于威强:只是在淫威下勉强屈服。⒀这一句是指章邯等投降项羽时,有秦军二十万,投降后被虐待,有怨言,项羽把他们全部活埋在新安城南。坑,挖坑活埋。⒁秋毫:秋天鸟兽新生细毛。喻微细。⒂法三章:即约法为“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⒃失职:指失去应得的封地和关中王的职权。⒄传檄:发布文书、文告。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①。汉二年,出关②,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①定三秦:公元前206年,刘邦用韩信计,暗渡陈仓,打败雍王章邯入咸阳,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②关:函谷关。

汉之败却彭城①,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②,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③,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④,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⑤。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①却:退,退却。②绝:断绝通路。③说:规劝。④木罂缻(fǒu,否):木制盆瓮。⑤禽:同“擒”。捉,捕捉。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①,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②,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③,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④,从间道绝其辎重⑤;足下深沟高垒⑥,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西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⑦。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⑧。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①涉:渡。②喋血:形容激战而流血很多。③樵苏后爨(cuàn,窜):师不宿饱。意思是谈临时打柴割草,烧火做饭,士兵们很难安饱。樵:砍柴。苏:割草。爨:烧火做饭。④假:借。⑤间道:隐蔽小道。辎重:军需物资,此指粮草。⑥深沟高垒:深挖战壕,加高营垒。⑦十则围之,倍则战:语出《孙子·谋攻》:“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倍则分之”。意思是说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一倍于敌人,就可以和他对阵。⑧罢:通“疲”。

韩信使人间视①,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②,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③,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飱④,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⑤:“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⑥,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⑦。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⑧,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⑨。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没泜水上,禽赵王歇。

①间视:暗中探听,窥伺。②萆:通“蔽”,隐蔽。③空壁:全军离营。④裨将:偏将,副将。⑤详:通“详”,假装。⑥大将旗鼓:主将的旗帜和仪仗。⑦陈:同“阵”,打仗时的战斗队列。⑧平旦:天刚亮。⑨复疾战:此三字疑衍。⑩逐利:追夺战利品。遁走:潜逃。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①。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②,(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③,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④?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⑤,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①购:悬赏征求。②效:呈献,贡献。首虏:首级和俘虏。③以上二句语见《孙子·行军篇》:“丘陵堤防,必处其阳面而背之。”意思是说,行军布阵应该右面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后面临水。倍,背靠,背向。④以上二句语出《孙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意思是说,把士兵置之死地,就没有其他选择,只有拼死战斗,死中求生而获胜。⑤素:一向,平素。拊循:抚慰,顺从。引申为受过训练,听从指挥。士大夫:指一般将士。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让攻燕①,东伐齐,何苦而有功②?”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③。今臣败亡之虏,何足权大事乎④!”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⑤,非愚之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⑥,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⑦。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顾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振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⑧。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⑨,矿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⑩,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⒀,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⒁,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⒂。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服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①仆:自我谦称。②何苦:即若何,如何。③以上两句为当时流行俗语。图存,谋划国家生存大计。④权:权衡。引申为计议。⑤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虞被晋所灭,百里奚被晋所俘,作为陪嫁臣随秦穆公夫人入秦,逃走后被楚国人在宛地捉住,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授之国政”,秦穆公遂霸。见卷五《秦本纪》。⑥委心归计:倾心听从你的计策。⑦以上四句为当时流行俗语。⑧以上三句意思是说,农民们予感到兵灾临头,停止耕作,只图跟前享受,静静地听凭命运的安排。辍耕:停止耕作。释耒(lěi,磊),放下农具。耒,犁上木柄,指代农具。褕衣:好衣裳。褕:美。⑨情见势屈:真情暴露,威势要受到挫减。见,同“现”。出现。⑩案甲休兵:停止战争。甲:铠甲。兵:武器。飨:宴请。(yì,亿)兵:用酒食慰劳士兵。,醉酒。首:向,向着。⒀咫:八寸为咫。⒁諠言者:指辩士。⒂靡:草随风倒。引申为降服。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①,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②。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③,易置之④。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①行定:往束救赵途中,安定百姓。②传舍:客舍,宾馆。③麾:军中指挥作战的旗子。④易置:更换,改换职位。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①,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②,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③?”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④。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已,乃亨之⑤,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①独:只,只不过。间使:密使,暗中派去的使臣。②伏轼:乘车人把身子俯在车前横木上。③竖儒:蔑视读书人的称呼。④罢:撤除。⑤亨(pēng,烹):同“烹”。煮。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①。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②,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③、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④,皆虏楚卒。

①未合:尚未交战。②穷战:全力以赴地作战。穷:尽,极。③地战:在本(国)土作战。④追北:追赶败逃的敌军。北:打败仗后往回逃跑。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①,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②,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③,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等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④。”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①假王:王的暂时代理人。②发书:打开书信。③佐:辅佐。④变生:发生变故。指可能引起韩信背汉。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①。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②,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③,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④,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⑤。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合,参分天下王之⑥?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⑦,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⑧!”

①戮力:合力。②必:相信,信任。③倍:背弃。④须臾:片刻。引申为延续,拖延。⑤权:秤砣。比喻决定轻重的关键、作用。⑥参(sān,三):三。⑦画:计策,谋略。⑧幸:希望。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①:“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②,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③,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④。”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⑤,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⑥,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⑦,熛至风起⑧。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⑨,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⑩,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⒀,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⒁,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⒂,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⒃,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⒄,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⒅。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⒆,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⒇,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21)。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22),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23)。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24)。”

①相人:给人看相。②骨法:骨相,骨格。③参:参验,考察。④愿少间:希望周围的人暂时回避。间,间隙。⑤“相君之面”与下文“相君之背”都是双关语。面:向着汉王。背:是背叛汉王。暗示背叛汉王好。⑥桀:杰出,高出。⑦鱼鳞杂沓:像鱼鳞一样密集地排列。杂沓:众多的样子。⑧熛:迸飞的火焰。⑨折北不救:屡战屡败,不能自救:折,挫折。⑩内府:府库。容容:摇摇,动荡不安的样子。悬:悬挂。⒀输:献纳。⒁鼎足:因为鼎足是三只脚,以此借喻上文“三分天下”的局势。⒂乡:同“向”面向、面对着。⒃案:安定。⒄深拱揖让:高拱双手,以示谦让。⒅以上四句当为俗语。《国语·越语》有“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句。卷八十九《张耳陈余列传》亦引之。咎:祸害。⒆刎颈之交:即使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生死交情。⒇奉项婴头而窜:此事不见记载。(21)此句为当时俗语。(22)震主:使君主感到威胁。(23)略不世出:谋略出众,世上少有。(24)念:考虑。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①,计者事之机也②,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③,鲜矣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⑤,失万乘之权⑥;守儋石之禄者⑦,阙卿相之位⑧。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釐之小计,遗天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⑨;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⑩。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①听:指听取意见。候:征候,征兆。②计:指反复计虑。机:关键。③听过:听取意见,不能作正确判断。计失:考虑问题失误。④鲜:少。⑤随:顺从。引申为安心。厮养之役:贱役。干勤杂活计。⑥万乘之权:指万乘之国的权柄。⑦儋石之禄:俸禄少。儋:担。禄:官俸。⑧阙:缺。引申为失掉,放过。⑨虿(chài,去声“柴”):蝎子一类毒虫。⑩指麾:用手势示意。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①,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下,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已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②,故忍而就于此。”

①国:都城。指下邳。②无名:没有意义。

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①,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②,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倍。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①行:巡视,巡察。②巡狩会诸侯:天子数年到各诸侯国巡行视察一次,所到之处,各国诸侯要到指定地点朝见天子。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①。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②,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③,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无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④,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⑤。人言公之畔⑥,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⑦,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⑧,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⑨,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⑩,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众皆贺。国相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⒀,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⒁。

①不朝从:不朝见,不从行。②鞅鞅:通;“怏怏”。不满意,不服气,郁闷失意的样子。③不:相当于“否”。④辟:退避。使周围的人离去。⑤信幸臣:亲信,宠幸的臣子。⑥畔:通“叛”。⑦从中起:从京城起事为内应。⑧弟:但,只管。又写作“第”。⑨诸官徒奴: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⑩上变:上书皇帝告发非常之事。党:通“倘”,或者、万一。绐:欺骗。⒀儿女子:妇女小孩子。⒁夷:诛灭。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①。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呼,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②,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③,天下共遂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④。”乃释通之罪。

①自夷:自取灭亡。夷:灭尽。②纲绝而维弛:比喻国家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纲,网上总绳。维,系物的大绳。③鹿:与“禄”偕音,比喻皇帝之位。引申为政权。④置:赦罪,释放。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①,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②,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③,则庶几哉④,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⑤。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⑥,乃谋叛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①行营:四处寻找、谋求。②冢:坟墓③不伐已功二句,语本《老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伐与矜,都有夸耀自满的意思。④庶几:差不多。⑤血食:受享祭。古代祭祀,宰杀牲畜做祭品,所以叫血食。⑥集:通“辑”。安定。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纪淑敏 译注

【说明】本传是韩王韩信(不是淮阴侯韩信)、卢绾、陈豨三个人的合传。这三个人原来都是刘邦的亲信部下,和刘邦的关系都非常好,卢绾更是和刘邦世代友好,而且能“出入卧内”,“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但最后他们都举旗反叛,并且大都勾结匈奴,以和汉朝对抗。通过这篇传记,作者似乎在告诉我们: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是什么使他们由亲密的朋友变成仇敌的呢?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两点原因:
其一是争权夺利。权力斗争是统治集团内部分裂残杀的主要原因。刘邦刚刚开始起义有两个劲敌,一是强秦,一是项羽。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他招降纳叛,网罗人才,对自己联盟内某些人的不恭也能容忍。但等到天下已定,就开始大肆诛杀功臣,且不说韩王韩信、卢绾、陈豨,就连淮阴侯韩信、黥布、彭越等劳苦功高的人,也未能幸免于难。刘邦对这些人的猜忌使他们成为惊弓之鸟,他们明知造反要被杀,但是还得挺而走险,因他们都是当时极有才能的人,实在不甘心束手就擒。
其二是刘邦谋士们的怂恿,反臣谋士们的挑拨,使得本来就已紧张的关系更加恶化。例如陈豨的造反与刘邦的大臣周昌有很大关系,周昌看到陈豨宾客车骑甚盛,便向皇帝汇报,怀疑陈豨要造反。而卢绾的造反,他的谋士张胜也起了很大作用。这些在本传中都有详细的记载。
韩王韩信是原来韩襄王的庶出孙子,身高八尺五寸。到了项梁拥立楚王的后代楚怀王的时候,燕国、齐国、赵国、魏国都早已自己立下了国王,只有韩没有立下后嗣,所以才立了韩国诸公子中的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以此来占据平定原韩国的土地。项梁在定陶战败而死,韩成投奔楚怀王。沛公带军队进攻阳城时,命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降服了韩国原有地盘,得到韩信,任命他为韩国将军,带领他的军队随从沛公进入武关。
沛公被立为汉王,韩信随从沛公进入汉中,就说服汉王道:“项羽把自己的部下都封在中原附近地区,只把您封到这偏远的地方,这是一种贬职的表示啊!您部下士兵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他们都踮起脚尖,急切地盼望返回故乡,趁着他们锐气强盛向东进发,就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时,就答应将要韩信为韩王,先任命他为韩太尉,带兵去攻取韩国旧地。
项羽所封的诸侯王都到各自的封地去,韩王韩成因没跟随项羽征战,没有战功,不派他到封地去,改封他为列侯。等到听说汉王派韩信攻取韩地,就命令自己游历吴地时的吴县县令郑昌做韩王以抗拒汉军。汉高祖二年(前205),韩信平定了韩国的十几座城池。汉王到达河南,韩信在阳城猛攻韩王郑昌。郑昌投降,汉王就立韩信为韩王,常带领韩地军队跟随汉王。汉高祖三年,汉王撤出荥阳,韩王韩信和周苛等人守卫荥阳。等到楚军攻破荥阳,韩信投降了楚军,不久得以逃出,又投归汉王,汉王再次立他为韩王,最终跟从汉王击败项羽,平定了天下。汉高祖五年春天,汉高祖就和韩信剖符为信,正式封他为韩王,封地在颍川。
第二年(前201)春天,高祖认为韩信雄壮勇武,封地颍川北靠近巩县、洛阳,南逼近宛县、叶县,东边则是重镇淮阳,这些都是天下的战略要地,就下诏命韩王韩信迁移到太原以北地区,以防备抵抗匈奴,建都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封国紧靠边界,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境较远,请允许我建都马邑。”皇帝答应了,韩信就把都城迁到马邑。在这年秋天,匈奴冒顿单于重重包围了韩信,韩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处求和。汉朝派人带兵前往援救,但怀疑韩信多次私派使者,有背叛汉朝之心,派人责备韩信。韩信害怕被杀,于是就和匈奴约定好共同攻打汉朝,起兵造反,把国都马邑拿出投降匈奴,并率军攻打太原。
高祖七年(前200)冬天,皇帝亲自率军前往攻打,在铜鞮(dī,堤)击败韩信的军队,并将其部将王喜斩杀。韩信逃跑投奔匈奴,他的部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王的后代赵利为王,又收集起韩信被击败逃散的军队,并和韩信及匈奴冒顿单于商议一齐攻打汉朝。匈奴派遣左右贤王带领一万多骑兵和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以南地区,到达晋阳时,和汉军交战,汉军将他们打得大败,乘胜追到离石,又把他们打败。匈奴再次在楼烦西将地区聚集军队,汉高祖命令战车部队和骑兵把他们打败。匈奴常败退逃跑,汉军乘胜追击败兵,听说冒顿单于驻扎在代谷,汉高祖当时在晋阳,派人去侦察冒顿,侦察人员回来报告说“可以出击”。皇帝也就到达平城。皇帝出城登上白登山,被匈奴骑兵团团围住,皇帝就派人送给匈奴王后阏氏许多礼物。阏氏便劝冒顿单于说:“现在已经攻取了汉朝的土地,但还是不能居住下来;更何况两国君主不互相围困。”过了七天,匈奴骑兵逐渐撒去。当时天降大雾,汉朝派人在白登山和平城之间往来,匈奴一点也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帝说:“匈奴人都用长枪弓箭,请命令士兵每张强弩朝外搭两支利箭,慢慢地撤出包围。”撤进平城之后,汉朝的救兵也赶到了,匈奴的骑兵这才解围而去。汉朝也收兵而归。韩信为匈奴人带兵往来在边境一带攻击汉军。
汉高祖十年(前197),韩信命王黄等人劝说陈豨,使其误信而反。十一年春天,前韩王韩信又和匈奴骑兵一起侵入参合,对抗汉朝。汉朝派遣柴将军带兵前去迎击,柴将军先写给韩信说:“皇帝陛下宽厚仁爱,尽管有些诸侯背叛逃亡,但当他们再度归顺的时候,总是恢复其原有的爵位名号,并不加诛杀。这些都是大王您所知道的。现在您是因为战败才逃归匈奴的,并没有大罪,您应该赶快来归顺!”韩王韩信回信道:“皇帝把我从里巷平民中提拔上来,使我南面称王,这对我来说是万分荣幸的。在荥阳保卫战中,我不能以死效忠,而被项羽关押。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等到匈奴进犯马邑,我不能坚守城池,献城投降。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现在反而为敌人带兵,和将军争战,争这旦夕之间的活头。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状,但在成功之后,一个被杀一个逃亡;现在我对皇帝犯下了三条罪状,还想在世上求取活命,这是伍子胥在吴国之所以被杀的原因。现在我逃命隐藏在山谷之中,每天都靠向蛮夷乞讨过活,我思归之心,就同瘫痪的人不忘记直立行走,盲人不忘记睁眼看一看一样,只不过情势不允许罢了。”于是两军交战,柴将军屠平参合城,并将韩王韩信斩杀。
韩信投靠匈奴的时候,和自己的太子同行,等到了颓当城,生了一个儿子,因而取名叫颓当。韩太子也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婴。到孝文帝十四年(前166),韩颓当和韩婴率领部下投归汉朝。汉朝封韩颓当为弓高侯,韩婴为襄城侯。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时,弓高侯的军功超过其它将领。爵位儿子传到孙子,他的孙子没有儿子,侯爵被取消。韩婴的孙子因犯有不敬之罪,侯爵被取消。韩颓当庶出的孙子韩嫣,地位尊贵,很受皇帝宠爱,名声和富贵都荣显于当世。他的弟弟韩说,再度被封侯,并多次受命为将军,最后封为案道侯。儿子继承侯爵,一年多之后因犯法被处死。又过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被封为龙额侯,继承了韩说的爵位。
卢绾是丰邑人,和汉高祖是同乡。卢绾的父亲和高祖的父亲非常要好,等到生儿子时,汉高祖和卢绾又是同日而生。乡亲们抬着羊酒去两家祝贺,等到高祖、卢绾长大了,在一块读书,又非常要好。乡亲们见这两家父辈非常要好,儿子同日出生,长大后又很要好,再次抬着羊酒前去祝贺。高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被官吏追拿需要躲藏,卢绾总是随同左右,东奔西走,到高祖从沛县起兵时,卢绾以宾客的身份相随,到汉中后,担任将军,总是陪伴在高祖身边。跟从高祖东击项羽时,以太尉的身份不离左右,可以在高祖的卧室内进进出出,衣被饮食方面的赏赐丰厚无比,其他大臣没人能企及,就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事功而受到礼遇,至于说到亲近宠幸,没人能赶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啊。
汉高祖五年(前202)的冬天,已经击败了项羽,就派卢绾另带一支军队,和刘贾一起攻打临江王共尉,将他击败。七月凯旋而归,跟随皇帝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之后,在诸侯中不是刘姓而被封王的共有七个人。高祖想封卢绾为王,但又害怕群臣怨恨不满。等到俘虏臧荼之后,就下诏封将相们为列侯,在群臣中挑选有功的人封为燕王。文武群臣都知道皇帝想封卢绾为王,就一齐上言道:“太尉长安侯卢绾经常跟随皇帝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封为燕王。”皇帝下诏批准了此项建议。汉高祖五年八月,就立卢绾为燕王,所有诸侯王受到的皇帝宠幸都比不上燕王。
汉高祖十一年(前194)秋天,陈豨在代地造反,高祖到邯郸去攻打陈豨的部队,燕王卢绾也率军攻打他的东北部。在这时,陈豨派王黄去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部下张胜出使匈奴,声称陈豨等人的部队已被击败。张胜到匈奴以后,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年不断。现在您想为燕国尽快消灭陈豨等人,但陈豨等人被消灭之后,接着就要轮到燕国,您这班人也要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让燕国延缓攻打陈豨而与匈奴修好呢?战争延缓了,能使卢绾长期为燕王,如果汉朝有紧急事变,也可以借此安定国家。”张胜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就暗中让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一起反叛,就上书皇帝请求把张胜满门抄斩。张胜返回,把之所以这样干的原因全部告诉了卢绾。卢绾觉悟了,就找了一些替身治罪处死了,把张胜的家属解脱出来,使张胜成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遣范齐到陈豨的处所,想让他长期叛逃在外,使战争连年不断。
汉高祖十二年,东征黥布,陈豨经常率军在代地驻扎,汉派遣樊哙攻打陈豨并将其斩杀。他的一员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处互相交通情报,商议策划。高祖派使臣召卢绾进京,卢绾称病推托不往。皇帝又派辟阳侯审食其(yì jī,亦基),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并顺便查问燕王部下臣子。卢绾更加害怕,闭门躲藏不出,对自己宠信的臣子说:“不是刘姓而被封为王的,只有我卢绾和长沙王吴芮了。去年春天,汉朝把淮阴侯韩信满门抄斩,夏天,又杀掉了彭越,这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帝重病在身,把国事全部交给了吕后。而吕后是个妇女,总想找个借口杀掉异姓诸侯王和功高的大臣。”于是卢绾还是推托有病,拒绝进京。卢绾的部下臣子都逃跑躲藏。但卢绾的话泄露出一些,辟阳侯听到了,便把这一切都报告了皇帝,皇帝更加生气。后来,汉朝又得到一些投降的匈奴人,说张胜逃到匈奴中,是燕王的使者。于是皇帝说:“卢绾真的反了!”就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把自己所有的宫人家属以及几千名骑兵安顿在长城下,等待机会,希望皇帝病好之后,亲自进京谢罪。四月,高祖逝世,卢绾也就带领部下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受到匈奴的侵凌掠夺,总是想着重返汉朝。过了一年多,卢绾在匈奴逝世。
在高后时,卢绾的妻子儿女逃出匈奴重投汉朝,正赶上高后病重,不能相见,住在了燕王在京的府邸,准备在病好之后再设宴相见。但高后竟去世了,未能见面。卢绾的妻子也因病去世。
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卢绾的孙子卢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向汉投降,被封为亚谷侯。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当初是什么原因得以跟从高祖。到高祖七年冬天,韩王韩信反叛,逃入匈奴,皇帝到平城而回,封陈豨为列侯,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率领督统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这一带戍卫边疆的军队统归他管辖。
陈豨曾休假回乡路过赵国,赵相国周昌看到陈豨的随行宾客有一千多辆车子,把邯郸所有的官舍全部住满。而陈豨对待宾客用的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礼节,而且总是谦卑恭敬,屈已待人。陈豨回到代国,周昌就请求进京朝见。见到皇帝之后,把陈豨宾客众多,在外独掌兵权好几年,恐怕会有变故等事全盘说出。皇帝就命人追查陈豨的宾客在财物等方面违法乱纪的事,其中不少事情牵连到陈豨。陈豨非常害怕,暗中派宾客到王黄、曼丘臣处通消息。到高祖十年(前197)七月,皇帝的父亲去世了,皇帝派人召陈豨进京,但陈豨称自己病情严重。九月,便与王黄等人一同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了赵,代两地。
皇帝听说之后,就一律赦免了被陈豨所牵累而进行劫掠的赵、代官吏。皇帝亲自前往,到达邯郸后高兴地说:“陈豨不在南面占据漳水,北面守住邯郸,由此可知他不会有所作为。”赵相国上奏请求把常山的郡守、郡尉斩首,说:“常山共有二十五座城池,陈豨反叛,失掉了其中二十座。”皇帝问:“郡守、郡尉反叛了吗?”赵相国回答说:“没反叛。”皇帝说:“这是力量不足的缘故。”赦免了他们,同时还恢复了他们的守尉职务。皇帝问周昌说:“赵国还有能带兵打仗的壮士吗?”周昌回答说:“有四个人。”然后让这四个人拜见皇帝,皇帝一见便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小子们也能带兵打仗吗?”四个人惭愧地伏在地上。但皇帝还是各封给他们一千户的食邑,任命为将。左右近臣谏劝道:“有不少人跟随您进入蜀郡、汉中,其后又征伐西楚,有功却未得到普遍封赏,现在这几个人有什么功劳而予以封赏?”皇帝说:“这就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了!陈豨反叛,邯郸以北都被他所占领,我用紧急文告来征集各地军队,但至今仍未有人到达,现在可用的就只有邯郸一处的军队而已。我何必要吝惜封给四个人的四千户,不用它来抚慰赵地的年轻人呢!”左右近臣都说:“对。”于是皇帝又问:“陈豨的将领都有谁?”左右回答说:“有王黄,曼丘臣,以前都是商人。”皇帝说:“我知道了。”于是各悬赏千金来求购王黄、曼丘臣等的人头。
高祖十一年(前196)冬天,汉军在曲逆城下攻击并斩杀了陈豨的大将侯敞,王黄,又在聊城把陈豨的大将张春打得大败,斩首一万多人。太尉周勃进军平定了太原和代郡。十二月,皇帝亲自率军攻打东垣,但未能攻克,叛军士卒辱骂皇帝;不久东垣投降,凡是骂皇帝的士卒一律斩首,其他没骂的士卒则处以黥刑,在额头上刺字。把东垣改名真定。王黄,曼丘臣的部下所有被悬赏征求的,一律都被活捉,因此陈豨的军队也就彻底溃败了。
皇帝到达洛阳。皇帝说:“代郡地处常山的北面,赵国却从山南来控制它,太遥远了。”于是就封儿子刘垣为代王,以中都为国都,代郡、雁门都隶属代国。
高祖十二年(前195)冬天,樊哙的士卒追到灵丘把陈豨斩首。

太史公说:韩信、卢绾并不是一向积德累善的世家,而是侥幸于一时随机应变,以欺诈和暴力获得成功,正赶上汉朝刚刚建立,所以才能够分封领土,南面为王。在内由于势力强大而被怀疑,在外倚仗着外族作援助。因此日益被皇帝疏远,自陷危境,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最终迫不得已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在他年轻的时候,每每称赞,倾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后来他率领军队守卫边疆,招集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了实际。周昌怀疑他,许多过失也就从这里产生了,由于害怕灾祸临头,奸邪小人又乘机进说,于是终于使自己陷于大逆不道的境地。唉呀,太可悲了!由此可见,谋虑的成熟与否和成败如何,这对一个人的影响太深远了!


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也①,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②,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③,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④:“项王王诸将近地⑤,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⑥。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⑦,及其锋东乡⑧,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⑨。

①孽孙:庶出的孙子。②楚后:楚王的后代、继承人。③诸公子:庶出的王子们。横阳君成:指韩成,以其曾被封为横阳君。故称。④说:游说。⑤王诸将:封诸将为王。⑥左迁:降职。⑦跂:通“企”。踮起脚尖。⑧东乡(xiàng,象):向东进军。乡,通“向”。⑨略:掠夺,夺取。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遗就国,更以为列侯①。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②。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余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③,王颍川。
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④,所王北近巩、洛,南近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⑤,乃诏徒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人,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徒治马邑⑥。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⑦。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①更:改。②距:通“拒”。抵抗。③剖符:古时帝王授与诸侯和功臣的凭证。剖分为二,帝王和诸侯各执其一,故称剖符。④材武:有材力而又勇武。⑤劲兵处:屯强兵的地方,即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⑥徙:迁,移。⑦让:责备。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①。(与)其将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②,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余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③。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④,闻冒顿居代(上)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⑤。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⑥,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⑦,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①亡走:逃跑。②苗裔:后代。③车骑:骑兵和战车部队。④追北:追击败逃的军队。⑤遗:赠送。阏氏:单于的正妻,地位等于汉之王后。⑥全兵:指全用弓箭长矛等进攻性武器。⑦傅:通“附”。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①,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②,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③,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④,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于吴也⑤。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⑥,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①畔亡:背叛逃亡。畔,通“叛”。②擢:提拔。闾巷:街巷,代指平民百姓。③荥阳之事:指荥阳之战,在此战中韩信被项籍俘获投降。④种,蠡:指文种、范蠡。⑤偾:倒覆,僵仆。⑥痿人:瘫痪的人。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①;及至颓当城,生子,因名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②,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颓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余坐法死③。后岁余,说孙曾拜为龙额侯,续说后。

①太子:指韩太子,即韩信的儿子。俱:一道同行。②吴楚军时:指汉平定吴楚七国之乱的战争,事在景帝三年(前154)。参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等。③坐法:因犯法而被判罪。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①。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②,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③,有吏事辟匿④,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常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⑤,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①同里:同乡。②亲:父母。此处指父亲。太上皇:指汉高祖刘邦的父亲。③布衣:平民的穿着,以之代指平民。④吏事:官吏的事务,此指被官吏追拿。⑤萧、曹:指萧何、曹参。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①,乃使卢绾别将②,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③。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④,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亦且为虏矣⑤。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清族张胜⑥。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⑦,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⑧,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①以:通“已”。②别将:单独率军,不同于以前跟从高祖。或谓带领另一支部队。③觖望:因不满而怨恨,犹言怨望。④如:往……,到……。⑤且:将。⑥族:满门抄斩。⑦寤:通“悟”。醒悟、理解。⑧间:间谍。

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①,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②,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③。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④,自入谢⑤。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

①裨将:副将。②往年:去年。③属任:托付而任用之。属:委托,交付。④幸:希望。⑤谢:赔礼道歉,谢罪。

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①,边兵皆属焉。
豨常告归过赵②,赵相国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③,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④,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①赵相国:误,应为代相国。见王先谦《汉书补注》。②常:通“尝”。曾经。③擅兵:指掌握兵权。④覆案:反复追查。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①,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②,上谩骂曰③:“竖子能为将乎④?”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⑤,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⑥。”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⑦。

①诖误:贻误,连累。②谒:拜见。③谩骂:乱骂。谩,通“漫”。④竖子:对人轻蔑的称呼,犹金之“小子”。⑤羽檄:插上羽毛的紧急文告。⑥贾人:居货待售之人,指坐商。⑦购:为缉捕在逃者而重赏征求或重金收买。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破豨将张春于聊城,斩首万余。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①。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②。更名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③,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代、雁门皆属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于灵丘。

①勃:指周勃。②黥:同“剠”。古代肉刑的一种,即墨刑,以刀刺人面额后用墨涅之。③麾下:部下。麾:军旗。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①,以诈力成功②,遭汉初定,故得列地③,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④;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⑤,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⑥。於戏悲夫⑦!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①徼:侥幸。权变:随机应变。②诈力:欺诈和勇力。②列地:分割土地。列,通“裂”。③魏公子:指战国时魏国信陵君无忌。④疵瑕:毁责,过失。⑤无道:暴虐,没有德政。⑥於戏:通“呜呼”。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张连科 译注

【说明】本传是秦末和楚汉相争之际齐国田氏家族的一篇合传,以田儋在反秦战争中首难建齐,故以“田儋列传”名篇。在《史记》中,和其它的《列传》相比较,篇幅较短。但容量较大,它写了当时田氏家族的十几个人物,描绘了当时齐鲁大地上多起重大事件。这篇列传以齐国的兴衰成败作为主线,并以此统领全篇。由于本篇所写的人物多、事件多,倘若没有一条主线的话,很容易使人读后感到枝叶繁生,不着边际,而司马迁在描写的时候抓住了齐国兴衰成败这一线索,围绕这一线索来展开矛盾冲突和故事情节。这是本篇的第一个特点。本篇的第二个特点是,描写的人物虽多,但集中笔墨,重点突出。主要写了三个人物,即田儋、田荣和田横。对于田儋,重点写他起事时的足智多谋,刚勇果断。他借杀死犯罪家奴要报告官府得知为由,杀死狄城守令,迅速起兵以响应陈涉。对于田荣,虽然也表现了他的勇敢坚强,但主要写他对个人恩怨斤斤计较,不能以大局为重,最后以此而失败。在田儋、田荣、田横三个人物当中,司马迁最敬仰,因而描绘用力也最多的是田横。在田横的苦心经营之下,齐国由原来千疮百孔、破落不堪的海隅之地,成为一个有千里之地、二十万精兵的强大诸侯国。当时,郦食其曾这样对高祖刘邦说道:“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田横在楚汉相争之际的作用,是牵制了楚王项羽,并在客观上为汉王刘邦最后平定天下开辟了道路。但田横的失误在于他太诚实了,他相信了郦食其的话,解除了历下的守备,这样就使韩信的偷袭一举得逞,而齐国也由此一败涂地。另外,汉朝统一天下的大势又确实是不可阻挡的。所以,当时在田横的面前就只有两条路,一是投降,一是死亡。如果投降了汉朝,田横能够有高官厚禄,富贵如故,但是他却宁愿选择了死亡。司马迁用浓墨重彩,满怀同情地写他的死。在死之前他从容、镇定地洗沐一新,然后自刎。更为可悲可叹的是他的两个随从和五百部下,知道田横自杀而死之后,也都和他一样,从容慷慨地自杀就义。作者司马迁受过宫刑,更反复思考过死和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他在最后饱含深情地慷慨叹道:“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这是多么深重的历史遗憾!

田儋是狄县人,战国时齐王田氏的同族。田儋的堂弟、田荣的弟弟田横,是当地有势力的人物,而且宗族强盛,很得人心。
在陈涉开始起兵自称楚王的时候,派遣周市攻取并平定了魏地,向东打到狄县,狄县固守县城。田儋假装绑住自己的家奴,带领着手下的年轻人去县府,称在拜见县令之后杀死有罪的家奴。在拜见县令的时候,他们乘机杀死他,然后又召集有势力的官吏和年轻人说:“各地诸侯都已经反秦自立,齐地是古代封建的诸侯国,而我田儋,是齐王田氏的同族,应当为王。”于是,田儋自立为齐王,并且起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撤走以后,田儋乘机带兵东进,夺取并平定了齐国故地。
秦将章邯带兵在临济围攻魏王咎,情况紧急,魏王派人到齐国来求救。齐王田儋带领军队援救魏国。章邯在夜间让兵马口中衔枚,趁夜幕的掩护进行偷袭,把齐魏联军打得大败,在临济城下杀死田儋。田儋的堂弟田荣收集田儋的余部向东逃跑到了东阿。
齐国人听说田儋战死的消息之后,于是就拥立以前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丞相,田间为大将,以此来抗拒诸侯。
田荣在败逃东阿的时候,章邯进行围追阻截。项梁听说田荣情况危急,于是就领兵来到东阿城下,并且一举击败章邯。章邯往西逃跑,项梁则乘胜追击。但田荣对齐人立田假为齐王一事非常气愤,于是就带兵回去,攻击追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丞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在此以前已到赵国求救,也就留在赵国不敢回去了。田荣于是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任丞相,田横为大将,平定了齐地。
项梁追击章邯以后,章邯的军队反倒日渐强盛,于是项梁就派遣使者通报齐国和赵国,要两国共同发兵攻打章邯。田荣说:“如果楚国杀死田假,赵国杀死田角、田间,那我们才肯出兵。”楚怀王说:“田假是我们同盟国的君王,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来投靠我们,杀了他是不合道义的。”赵国也不愿意用杀田角、田间来和齐国作交易。齐国人说:“手被蝮蛇咬了就要砍掉手,足被蝮蛇咬了就要砍掉足。为什么呢?因为倘若不这样的话,就要害及全身。而现在田假、田角、田间对于楚国、赵国来说,并不是手足骨肉之亲,为什么不杀掉他们呢?况且若是秦朝再得志于天下的话,那么不仅我们要身受其辱,而且连祖坟恐怕也要被人挖出呢。”楚国、赵国都不肯依从齐国,齐国也非常生气,最终也不肯出兵援救。章邯果然击败了楚军,并且杀了项梁,楚军往东溃逃,而章邯也就乘机渡过黄河,围攻赵国的巨鹿。项羽前往援救赵国,由此也就非常怨恨田荣。
项羽已经保全了赵国,又降服了章邯等秦朝将领,西向入咸阳进行杀戮,灭了秦朝,然后又分封诸侯王。于是他把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治所在即墨。齐国将领田都因跟随项羽共同救赵,接着又进军关中,因此项羽立田都为齐王,治所在临淄。前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他在项羽正渡河救赵的时候,接连攻下了济北城池多座,然后带兵投降了项羽,项羽因此立田安为济北王,治所在博阳。田荣因为违背项羽不肯出兵援助楚、赵两国攻打秦朝,因此不能被封为王;赵国将领陈余也因为失职,没有被封为王,这两个人都很怨恨项羽。
项羽既已回到楚国,所封诸侯也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地。田荣派人带兵帮助陈余,让他在赵地反叛项羽,田荣自己也发兵抗击田都,田都逃到楚国。田荣扣留了齐王田市,不让他到胶东的治所。田市手下的人说:“项羽强大而凶暴,而您作为齐王,应该到自己的封国胶东去,若是不去的话,一定有危险。”田市非常害怕,于是就逃跑去胶东。田荣得知后勃然大怒,急忙带人追赶齐王田市,在即墨把他杀死了。回来又攻打济北王田安,并且把他杀死。于是,田荣就自立为齐王,全部占有了三齐之地。
项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十分恼怒,于是就起兵北伐齐国。齐王田荣被打得大败,逃跑到平原,平原人把田荣杀死了。其后项羽就烧毁荡平了齐国都城的城郭,所过之处都大加屠戮,齐国人无法忍受,互相聚集起来反叛他。田荣的弟弟田横,收募起齐国的散兵,得到好几万人马。反过头来在城阳攻打项羽。而在这时,汉王刘邦带领诸侯的军队击败楚军,进入彭城。项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放开齐军回去,在彭城对汉兵发起攻击,接着就是与汉军的多次交锋,在荥阳相持不下。因此田横再次得以收复齐国大小城邑,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田横自为丞相辅佐他,并专断国政,所有政事,无论大小,皆由田横决定。
田横平定齐国三年之后,汉王刘邦派郦食其到齐国,向齐王田广和丞相田横游说,要他们归顺汉朝。田横认为此事可行,就解除了齐国在历下对汉军的防备。汉将韩信本来带兵将要向东攻打齐国。齐国起初曾派华无伤、田解带领军队在历下驻扎以抗拒汉军,等到汉使者到来,就废弃了守城的战备,放任兵士饮酒,并派使者与汉朝讲和。但汉将韩信在平定了赵国、燕国之后,用蒯通的计策,越过平原,突然出击,打败了齐国在历下驻扎的守军,接着又攻入临淄。齐王田广、丞相田横见汉军突然出现,非常生气,认为自己被郦生出卖了,立刻烹杀郦生。齐王田广往东逃到高密,丞相田横逃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向城阳,将军田既带领军队驻守胶东。这时,楚国派来龙且带领军队救助齐国,齐王田广与龙且在高密会师。汉将韩信与曹参在高密大破齐楚联军,杀死楚将龙且,俘虏齐王田广。汉将灌婴继续追击,又俘虏了齐国守相田光。灌婴继续进军,到达博阳。而田横听到齐王田广已死,就自立为齐王,转过来与灌婴交战。在嬴下,田横的军队被灌婴打得大败。田横逃到梁地,投归彭越。这时,彭越拥兵梁地,在楚汉之间保持中立,又像为了汉王,又像为了楚王。韩信在杀死了楚将龙且之后,接便命令曹参继续向胶东进军,在这里大败田既并在战斗中杀死了他;韩信又命灌婴追击齐将田吸,在千乘将他击败并斩杀他。这样,韩信便平定了齐地,向刘邦上书,请立自己为齐国假王,刘邦也就因势立韩信为齐王。
过后一年多,汉王刘邦消灭了项羽,就自立为皇帝,封彭越为梁王。田横害怕被杀,就带领他的部下五百多人逃入海中,居住在一个小岛之上。汉高祖刘邦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认为田横兄弟本来就平定了齐国,齐国的贤士大都依附于他,如今要让他流落在海中而不加以收揽的话,以后恐怕难免有祸患。因此就派使者赦免田横之罪并且召他入朝,田横却辞谢说:“我曾经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生,现在我又听说郦生的弟弟郦商是一个很有才能的汉朝将领,所以我非常害怕,不敢奉诏进京,请求您允许我做一个平民百姓,呆在这海岛上。”使者回来报告,高祖立刻下诏给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将要到京,谁要敢动一下他的随从人员,立刻满门 抄斩!”接着又派使者拿着符节把皇帝下诏指示郦商的情况原原本本地高知田横,并且说:“田横若是来京,最大可以封为王,最小也可以封为侯;若是不来的话,将派军队加以诛灭。”田横于是和他的两个门客一块乘坐驿站的马车前往洛阳。
在离洛阳三十里远,有一个叫尸乡的地方,这一天田横等人来到此地驿站。田横对汉使说:“作为人臣拜见天子应该沐浴一新。”于是就住下来。田横对他的门客说:“我田横起初和汉王都是南面称孤的王,而现在汉王做了天子,而我田横却成了亡国奴,而要北面称臣侍奉他,这本来就是莫大的耻辱了。更何况我烹杀了人家的兄长,再与他的弟弟来并肩侍奉同一个主子,纵然他害怕皇帝的诏命,不敢动我,难道我于心就毫不羞愧吗?再有,皇帝陛下召我来京的原因,不过是想见一下我的面貌罢了。如今皇帝就在洛阳,现在我割下我的头颅,快马飞奔三十里的功夫,我的容貌还不会改变,还是能够看一下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说完之后,就自刎了,命两个门客手捧他的头,跟随使者飞驰入朝,奏知汉高祖。汉高祖说道:“哎呀!能有此言此行,真是了不起呀!从平民百姓起家,兄弟三个人接连为王,难道不是贤能的人吗!”汉高祖忍不住为他流下了眼泪。然后高祖拜田横的两个门客为都尉,并且派两千名士卒,以诸侯王的丧礼安葬了田横。
安葬完田横之后,两个门客在田横墓旁挖了个洞,然后自刎,倒在洞里,追随田横死去。汉高祖听说此事之后,大为吃惊,认为田横的门客都是贤才。高祖听说田横手下还有五百人在海岛上,又派使者召他们进京。进京之后,这五百门客听到田横已死,他们也都自杀。由此更可以了解田横兄弟确实是能够得到贤士拥戴的人。

太史公说:蒯通的计谋实在是厉害呀!它既搞乱了齐国而又骄纵坏了淮阴侯,最后又害死了田横、韩信这两个人!蒯通擅长于纵横之说,曾写书论战国时期的权变方策,总共八十一篇。蒯通与齐国人安期生要好,安期生曾谋求项羽任用他,但项羽不能采用他的策谋。后来项羽又想封他们二人爵位,但他们不肯受爵,就逃走了。田横节操高尚,宾客仰慕他的高义而愿意随他去死,这难道还不是至为贤能的人吗?我根据事实把他的事迹记录在这里。但是非常可惜,当时没有善于绘画的人,没有把他的容貌和业绩描画下来,什么原因呢?


田儋者,狄人也。故齐王田氏族也①。儋从弟田荣②,荣弟田横,皆豪③,宗强,能得人。
陈涉之初起王楚也④,使周市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详为缚其奴⑤,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⑥。见狄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自立,齐,古之建国⑦,儋,田氏,当王。”遂自立为齐王,发兵以击周市。周市军还去,田儋因率兵东略定齐地。

①故齐王:从前的齐王,即春秋末年和战国时期的齐王。②从弟:堂弟。③豪:强横有势力的人。④本句指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涉率领戍卒反秦,自立为王,国号为“楚”的时候。⑤详:通“佯”,假装。⑥欲谒杀奴:想报告官府之后,杀掉有罪的家奴。《集解》引服虔语云:“古杀奴婢皆当告官。儋欲杀令,故诈缚奴而以谒也。”谒(yè,业),拜见。⑦古之建国:古代因受封而建立的国家。

秦将章邯围魏王咎于临济,急。魏王请救于齐,齐王田儋将兵救魏。章邯夜衔枚击①,大破齐、魏军,杀田儋于临济下。儋弟田荣收儋余兵东走东阿。
齐人闻王田儋死,乃立故齐王建之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以距诸侯②。

①枚:古代行军时,士卒口衔的用以防止喧哗的器具,形状如筷子。③距:通“拒”,抵抗。

田荣之走东阿,章邯追围之。项梁闻田荣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军东阿下。章邯走而西,项梁因追之。而因荣怒齐之立假,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假亡走楚①。齐相角亡走赵;角弟田间前求救赵,因留不敢归。田荣乃立田儋子市为齐王,荣相之,田横为将,平齐地。
项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项梁使使告赵齐,发兵共击章邯。田荣曰:“使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肯出兵。”楚怀王曰:“田假与国之王②,穷而归我③,杀之不义。”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④。齐曰“蝮螫手则斩手⑤,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今田假、田角、田间于楚、赵,非直手足戚也⑥,何故不杀?且秦复得志于天下,则龁用事者坟墓矣⑦。”楚、赵不听,齐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果败杀项梁,破楚兵,楚兵东走,而章邯渡河围赵于巨鹿。项羽往救赵,由此怨田荣。

①假亡走楚:田假逃跑到楚国。②与国:相与同盟、患难相救的友好国家。③穷:困窘,处境艰难。④市:交易,做买卖。⑤蝮:蝮蛇,一种毒蛇。螫:毒虫刺人。⑥手足戚:有血缘关系的亲戚。⑦龁(yǐhé,倚河):侧齿咬,引申为毁伤。用事者:掌权的人,指反秦起义的首领们。

项羽既存赵①,降章邯等,西屠咸阳,灭秦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更王胶东②,治即墨③。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入关,故立都为齐王,治临淄。故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④,引兵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博阳。田荣以负项梁不肯出兵助楚、赵攻秦,故不得王;赵将陈余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羽。

①存赵:保全了赵国,使之没被秦军攻陷。②徙(xǐ,洗):迁移,调动。③治:指王都和地方官署所在地。④下:攻克。

项王既归,诸侯各就国①,田荣使人将兵助陈余,令反赵地,而荣亦发兵以距击田都,田都亡走楚。田荣留齐王市,无令之胶东②。市之左右曰:“项王强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市惧,乃亡就国。田荣怒,追击杀齐王市于即墨,还攻杀济北王安。于是田荣乃自立为齐王,尽并三齐之地。
项王闻之,大怒,乃北伐齐。齐王田荣兵败,走平原,平原人杀荣。项王遂烧夷齐城郭③,所过者尽屠之。齐人相聚畔之④。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于城阳。而汉王率诸侯败楚,入彭城。项羽闻之,乃齐而归⑤,击汉于彭城,因连与汉战,相距荥阳。以故田横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而横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①就国:到达自己的封地。②之:到,往。③烧夷:烧平。④畔:通“叛”。背叛。⑤(shì,是):通“释”。放弃。

横定齐三年,汉王使郦生往说下齐王广及其相国横①。横以为然,解其历下军。汉将韩信引兵且东击齐②。齐初使华无伤、田解军于历下以距汉,汉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平③。汉将韩信已平赵、燕,用蒯通计,度平原,袭破齐历下军,因入临淄。齐王广、相横怒,以郦生卖己,而亨郦生④。齐王广东走高密,相横走博(阳),守相田光走城阳,将军田既军于胶东。楚使龙且救齐,齐王与合军高密。汉将韩信与曹参破杀龙且,虏齐王广。汉将灌婴追得齐守相田光。至博(阳),而横闻齐王死,自立为齐王,还击婴,婴败横之军于嬴下。田横亡走梁,归彭越。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韩信已杀龙且,因今曹参进兵破杀田既于胶东,使灌婴破杀齐将田吸于千乘。韩信遂平齐,乞自立为齐假王⑤,汉因而立之。

①郦生:指郦食其。②且:将要。③平:媾和。④亨:通“烹”,指古时一种用鼎锅煮死犯罪的酷刑。⑤乞:请求。假王:暂时行使权力的诸侯王。

后岁余,汉灭项籍,汉王立为皇帝,以彭越为梁王。田横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高帝闻之,以为田横兄弟本定齐,齐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罪而召之。田横因谢曰①:“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及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②!”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状③,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④。

①谢:推辞。②族夷:满门抄斩。③持节:手持皇帝的符节。既代表皇帝又能证明自己的身份。④乘传:乘坐驿站的专用马车。诣:到……。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①,横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②,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③,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④,犹可观也。”遂自刭⑤,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⑥!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⑦,皆自刭,下从之⑧。高帝闻之,乃大惊,以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兄弟能得士也。

①厩置:马房。②南面弥孤:面朝南称王。③北面事之:因臣子拜见皇帝皆面朝北,北云作为臣子侍奉皇帝。④败:坏,变质。⑤自刭:自己以刀割颈而死。⑥以:代指原因,缘故。⑦冢:坟墓。⑧下从之:倒进坟坑中陪葬。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①,其卒亡此两人②!蒯通者,善为长短说③,论战国之权变④,为八十一首。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⑤,项羽不能用其筴⑥。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⑦。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

①骄淮阴:骄纵坏了淮阴侯韩信。②卒:最终。③善为长短说:想把事情说长就能证明长,想把事情说短就能证明它短。意即纵横捭阖,能言善辩。④权变:机变,随机应变。⑤干:求取。⑥筴:通“策”。⑧列:叙述,论列。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张连科 译注

【说明】本传是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四个人的合传。这四个人都是刘邦手下能征惯战的将领,所以司马迁把他们放在一起来描写。在描写的时候,作者既注意到同中之异,也注意到异中之同。例如,他们四个人都为大将,这是相同点;但是他们所带领的兵种不一样,这是相异之处。樊哙率领步兵,攻城野战,多次率先登城。而夏侯婴则是率领战车部队,南征北战,虽然攻坚步不如兵,然而却可以横扫千里,长驱直入,刘邦之所以能迅速入关,攻破咸阳,这里有夏侯婴的一份功劳。灌婴作为当时最为年轻的大将之一,在楚汉相争的关键时刻被任命为骑兵将领。在垓下,灌婴带领骑兵追击仓皇而逃的项羽,并在东城彻底打垮了他,部下五人共同斩下了项羽的头颅。于是,对刘邦威胁最大的敌人也就被彻底消灭了。又如,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四人都出身下层,这是相同点;但是这四个人原来所从事的职业又不尽相同,这又是相异之处。樊哙原是一个杀狗的屠夫,灌婴原是一个贩卖布匹的小贩,而夏侯婴则是原沛县官府中的马车夫,作者不露声色地写出了这些生活经历对其以后事业的重大影响和在未来军事活动中所起的作用。因为他们都出身卑微,所以他们才忠心耿耿地追随刘邦南北转战,无论环境如何险恶,处境如何艰难,他们都毫不动摇。再如,樊哙等四人都对刘邦一片赤诚,这是相同点;但他们四人和刘邦的关系却不大一样,这又是相异之处。相对而言,樊哙和滕公夏侯婴与刘邦的关系更为密切一些,因为他们是贫贱之交,故旧知己,所以在刘邦犯了错误时,他们能够予以补正。比如,在刘邦战败,为了使自己逃命,要扔掉自己两个孩子的时候,夏侯婴及时地把他们拉上车子,使他们免于一死;在黥布造反,刘邦又因病委靡不振的时候,樊哙闯宫力谏,使刘邦重振精神,带病出征,平定了叛乱。由此可见,他们对刘邦事业的成功,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在《史记》的最后,司马迁曾有一段对樊哙等人的总评价:“攻城野战,获功归极,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这也许正是作者写这篇传记的主旨所在吧!

舞阳侯樊哙是沛县人,以杀狗卖狗肉为生,曾经和汉高祖一起隐藏在乡间。
当初跟从高祖在丰县起兵,攻取了沛县。高祖做了沛公,就以樊哙为舍人。接着,他跟随沛公攻打胡陵、方与,回过头来又镇守丰县,在丰县城下,击败了泗水郡郡监所带领的军队。再次平定沛县,在薛县西部,击败了泗水郡守所带领的军队。在砀(dàng,荡)东,樊哙与章邯的部下司马(rén,仁),交锋,击退敌军,斩敌首十五级,被赐爵为国大夫。樊哙经常跟随在沛公的身边,沛公在濮阳攻打章邯的军队,攻城时他率先登城,斩首二十三级,被赐爵为列大夫。他跟从沛公攻打城阳,又是率先登城,同时还攻下了户牖(yǒu,有),打败了秦将李由的军队,斩敌首十六级,被赐上间爵。在成武,樊哙跟随沛公围住了东郡守尉,击退敌军,斩敌首十四级,俘虏十一人,被赐爵五大夫。跟从沛公袭击秦军,出兵亳(bó,博)南,在杠里击破了河间郡守的军队。在开封以北又大败赵贲的军队,因为在战斗中英勇杀敌,率先登城,杀死一个侦察兵的头目,斩敌首六十八级,俘虏二十七人,被赐卿爵。在曲遇,随沛公攻破杨熊的军队。攻宛陵时,率先登城,斩首八级,俘虏四十四人,被赐爵,封号贤成君。跟随沛公攻打长社、(huán,环)辕,断绝了黄河渡口,向东攻打尸一带的秦军。又向南攻打犨邑的秦军。在阳城打垮了南阳郡郡守吕(yǐ,以)的军队。再向东攻打宛城,率先登城。再向西攻郦县,因为樊哙击退敌军,斩首二十四级,俘虏四十人,沛公对他再加封赏。进军武关,来到霸上,杀秦都尉一人,斩首十级,俘虏一百四十六人,收降卒两千九百人。
项羽驻军戏下,准备进攻沛公。沛公带领一百多骑兵来到项营,通过项伯的关系面见项羽,向项羽谢罪,说明自己并没有封锁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入关中的事。项羽设宴犒赏军中将士,正在大家喝得似醉非醉的时候,亚父范增想谋杀沛公,命令项庄拔剑在席前起舞,想乘机击杀沛公,而项伯却一再挡在沛公的前面。这时只有沛公和张良在酒席宴中,樊哙在大营之外,听说事情紧急,就手持铁盾牌来到大营前。守营卫士阻挡樊哙,樊哙径直撞了进去,站立在帐下。项羽注视着他,问他是谁。张良说:“他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称赞道:“真是个壮士!”说罢,就赏给他一大碗酒和一条猪前腿。樊哙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拔出宝剑切开猪腿,把它全部吃了下去。项羽问他:“还能再喝一碗吗?”樊哙说道:“我连死都不怕,难道还在乎这一碗酒吗!况且我们沛公首先进入并平定咸阳,露宿霸上,以此来等待您的到来。大王您今天一到这里,就听信了小人的胡言乱语,跟沛公有了隔阂,我担心天下从此又要四分五裂,百姓们都怀疑是您一手造成的啊!”项羽听罢,沉默不语。沛公借口要去上厕所,暗示樊哙一同离去。出营之后,沛公把随从车马留下,独自骑一匹马,让樊哙等四个人步行跟随,从一条山间小路跑回霸上的军营。却命令张良代替自己向项羽辞谢。项羽也就至此了事,没有诛杀沛公的念头了。这一天若不是樊哙闯进大营责备项羽的话,沛公的事业几乎就完了。第二天,项羽带领军队进入咸阳,大肆屠戮,立沛公为汉王。汉王也就封樊哙为列侯,号临武君。后又升任郎中,跟随汉王进入汉中。
当汉王回军平定三秦的时候,樊哙单独带兵在白水以北攻打西城县丞的军队,又在雍县之南攻打雍王章邯的轻车骑兵,都打败了他们。跟从汉王攻打雍县、(tái,台)县县城,率先登城。在好畤(zhì至)攻打章平的军队,攻城时樊哙又先登城。带头冲锋陷阵,杀死县令一人,县丞一人,斩首十一级,俘虏二十人,升先郎中骑将。跟随汉王在壤东攻打秦军的车骑部队,击退敌人的进攻,升任将军。在进攻赵贲的军队时,在攻取郿(méi,眉),槐里、柳中、咸阳的战斗中,以及引水灌废丘的敌军,樊哙的功劳都最大。到了栎(yuè,月)阳,汉王把杜陵的樊乡赐给樊哙当作食邑。跟从汉王进攻项羽,血洗了煮枣。在外黄,击败了王武、程处所带领的部队。接着又先后攻打邹县,鲁城、瑕丘和薛县。项羽在彭城把汉王打得大败,全部收复了鲁、梁一带的地盘。樊哙回军到荥阳,汉王又给他增加了平阴两千户作为他的食邑,以将军之职守卫广武。一年之后,项羽带兵东去。樊哙又跟从汉王攻打项羽,攻取了阳夏,俘虏了楚国周将军的士卒四千人。把项羽围困在陈县,把他打得大败。樊哙血洗了胡陵。
项羽死后,汉王立为皇帝,因樊哙坚守城池和出击作战有功,又加封食邑八百户。跟随高祖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并俘虏了他,平定了燕地。楚王韩信发动叛乱,樊哙随从高祖到陈县,逮捕了韩信,平定了楚地。高祖改赐列侯的爵位,与诸侯剖符为信,让他们世代相传不绝。高祖把樊哙以前的食邑除去,赐食舞阳,号为舞阳侯。樊哙又叹以将军之职跟随高祖前往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从霍人一直打到云中,都是樊哙和绛侯周勃等人共同平定的,于是又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来,樊哙又率领人马袭击叛臣陈豨和曼丘臣的军队,襄国大战,在攻取柏人县时,率先登城,又降服平定了清河,常山两郡的二十七个县,捣毁了东垣县城,以此功升任左丞相。在无终、广昌,击破了綦毋卬(áng,昂),尹潘的军队,并且活捉了他们二人。在代南,击破了陈豨手下的胡人将领王黄所带领的军队。接着,又进军参合,攻打韩王信的军队,他所带领的将士斩杀韩王信。在横谷,大败陈豨的胡人骑兵部队,斩杀了将军赵既,俘虏了代国丞相汉梁、郡守孙奋,大将军王黄、太仆解以及将军等十人 。和诸将领共同平定了代地的乡邑七十三个。在此之后,燕王卢绾起兵造反,樊哙以相国之职带兵攻打卢绾,在蓟县之南击破卢绾丞相所带领的军队,平定了燕地共十八个县,五十一个乡邑。于是高祖又给樊哙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确定他作为舞阳侯的食邑共五千四百户。樊哙跟从高祖征战时,共斩敌人首级一百七十六个,俘虏敌兵一百八十八人。他自己单独带兵打仗,打垮过七支敌军,攻下过五座城池,平定了六个郡,五十二个县,并俘虏过敌人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以下到三百石的官员十一人。
樊哙因为娶了吕后的妹妹吕须为妻,生下儿子吕伉,因此和其他将领相比,高祖对樊哙更为亲近。
以前在黥布反叛的时候,高祖一度病得很厉害,讨厌见人,他躺在宫禁之中,诏令守门人不得让群臣进去看他。群臣中如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不敢进宫。这样过了十多天,有一次樊哙推开宫门,径直闯了进去,后面群臣紧紧跟随。看到高祖一人枕着一个宦官躺在床上。樊哙等人见到皇帝之后,痛哭流涕地说:“想当初陛下和我们一道从丰沛起兵,平定天下,那是什么样的壮举啊!而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您又是何等的疲惫不堪啊!况且您病得不轻,大臣们都惊慌失措,您又不肯接见我们这些人来讨论国家大事,难道您只想和一个宦官诀别吗?再说您难道不知道赵高作乱的往事吗?”高祖听罢,于是笑着从床上起来。
后来卢绾谋反,高祖命令樊哙以相国的身份去攻打燕国。这时高祖又病得很厉害,有人诋毁樊哙和吕氏结党,皇帝假如有一天去世的话,那么樊哙就要带兵把戚夫人和赵王如意这帮人全部杀死。高祖听说之后,勃然大怒,立刻命令陈平用车载着绛侯周勃去代替樊哙,并在军中立刻把樊哙斩首。陈平因惧怕吕后,并没有执 行高祖的命令,而是把樊哙解赴长安。到达长安时,高祖已经去世,吕后就释放了樊哙,并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
汉惠帝六年(前189)时,樊哙去世了,谥号为武侯。他的儿子樊伉代其侯位。而樊伉的母亲吕须也被封为临光侯。在高后时,吕须也掌管政事,十分专断,大臣们没有不怕她的。樊伉代侯九年之后,吕后去世了。大臣们诛杀吕氏宗族和吕须的亲属,接着,又杀死了樊伉。舞阳侯这个爵位中断好几个月。等到汉文帝即位,这才封樊哙的妾所生的儿子樊市人为舞阳侯,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和食邑。樊市人在位二十九年死去,谥号为荒侯。他的儿子樊他广继承侯位。六年之后,舞阳侯家中舍人得罪了樊他广,非常怨恨他。于是就上书说:“荒侯市人因为有病而丧失生育能力,就让他的夫人和他的弟弟淫乱而生下他广。他广在事实上并不是荒侯的儿子,因此更不应当继承侯位。”皇帝下命令把此事交给官吏去审理。在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时,注销了樊他广的侯位,降他为平民百姓,封国食邑也一并撤除了。

曲周侯郦商是高阳人。在陈胜起兵反秦的时候,他聚集了一伙年轻人四处招兵买马,得到好几千人。沛公攻城夺地来到陈留,过了六个多月,郦商就带领将士四千多人到歧投归沛公。跟随沛公攻打长社,率先登城,赐爵封为信成君。跟随沛公攻打缑(gōu,勾)氏,封锁了黄河渡口,在洛阳东面大破秦军。跟着沛公攻取宛、穰两地,另外又平定了十七个县。自己单独率军攻打旬吴,平定汉中。
项羽灭秦之后,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给郦商信成君的爵位,并以将军的职位担任陇西都尉。郦商自己单独率军平定了北地和上郡。在焉氏打败了雍王章邯部下所率领的军队,在栒邑打败了周类所率领的军队,在泥阳打败了苏驵所率领的军队。于是汉王把武成县的六千户赐给郦商,作为他的食邑。他以陇西都尉的职位跟随沛公攻打项羽的军队达五个月之久,出兵巨野,和钟离昧交战,因激战有功,沛公授予他梁国相印,又增封食邑四千户。以梁国相国的职位跟随汉王与项羽作战达两年又三个月,攻取胡陵。
项羽死了以后,汉王立为皇帝。这一年的秋天,燕王臧荼谋反,郦商以将军的身份随从高帝去攻打臧荼。在龙脱大战时,郦商冲锋陷阵,率先登城,在易下击败臧荼的军队。因杀敌有功,被升任右丞相,赐给他列侯的爵位,和其他诸侯一样剖符为信,世世代代永不断绝,以涿邑五千户作为他的食邑,封号叫涿侯。以右丞相之职单独带兵平定上谷,接着又攻打代,高祖授予他赵国的相国之印。以右丞相加赵国相国的身份带兵和绛侯周勃等人一起平定了代和雁们,活捉了代国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员共十九人。凯旋之后,以将军的身份担任太上皇的护卫一年零七个月。然后又以右丞相之职攻打陈豨,捣毁东垣城墙。又以右丞相之职跟随高帝进攻反叛的黥布,郦商领兵向敌人前沿阵地猛攻,夺取了两个阵地,从而使汉军能够打垮黥布的军队。高帝把他的封邑改在曲周,增加到五千一百户,收回以前所封的食邑。总计郦商一共击垮三支敌军,降服平定六个郡、七十三个县,俘获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以下到六百石的官员十九人。

郦商在侍奉孝惠,高后时,因身体不好,不能料理政事。他的儿子郦寄,字况,与吕禄很要好。等到高后去世时,大臣们想诛杀吕氏家族,但是吕禄身为将军,统领北军,太尉周勃进不了北军的大营。于是就派人威胁强迫郦商,让他的儿子郦况去欺骗吕禄。吕禄相信了郦况的话,就和他一起出去游玩,使得太尉周勃才能够进入军营,控制北军。这样,才杀掉了吕氏家族。也就在这一年,郦商去世了,谥号为景侯。他的儿子郦寄继承了侯位,天下人都说他出卖朋友。
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吴、楚、齐、赵等诸侯国联合起兵造反,皇帝任命郦寄为将军,围攻赵城,但十个月都没有攻克。等到俞侯栾布平定了齐国前来助战,这才拿下了赵城,扫平了赵国。赵王刘遂自杀,封国被废除。景帝中元二年(前148),郦寄打算娶景帝王皇后的母亲平原君为妻。景帝大怒,把郦寄交给司法官吏去审理,判定他有罪,剥夺了侯爵爵位。景帝把郦商的另外一个儿子郦坚封为缪侯,以延续郦氏的后代。缪靖侯郦坚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康侯郦遂成继位。郦遂成死去之后,儿子怀侯郦世宗继位。郦世宗去世之后,儿子郦终根继承侯位,任太常,后来因为犯法,封国被撤消。

汝阴侯夏侯婴是沛县人。开始在沛县县府的马房里掌管养马驾车。每当他驾车送完使者或客人返回的时候,经过沛县泗上亭,都要找高祖去聊天,而且一聊就是大半天。后来,夏侯婴担任了试用的县吏,与高祖更加亲密无间。有一次,高祖因为开玩笑而误伤了夏侯婴,被别人告发到官府。当时高祖身为亭长,伤了人要从严惩罚,因此高祖申诉本来没有伤害夏侯婴,夏侯婴也证明自己没有被伤害。后来这个案子又翻了过来,夏侯婴因受高祖的牵连被关押了一年多,挨了几百板子,但终归因此使高祖免于刑罚。
当初高祖带领他的徒众准备攻打沛县的时候,夏侯婴以县令属官的身份与高祖去联络。就在高祖降服沛县的那天,高祖立为沛公,赐给夏侯婴七大夫的爵位,并任命他为太仆。在跟随高祖攻打胡陵时,夏侯婴和萧何一起招降了泗水郡郡监平,平交出胡陵投降了,高祖赐给夏侯婴五大夫的爵位。他跟随高祖在砀县以东袭击秦军,攻打济阳,拿下户牖,在雍丘一带击败李由的军队,他在战斗中驾兵车快速进攻,作战勇猛,高祖赐给他执帛的爵位。夏侯婴又曾经以太仆之职指挥兵车跟从高祖在东阿、濮阳一带袭击章邯,在战斗中驾兵车快速进攻,作战勇猛,大破秦军,高祖赐给他执珪的爵位。他又曾指挥兵车跟从高祖在开封袭击赵贲的军队,在曲遇袭击杨熊的军队。在战斗中,夏侯婴俘虏六十八人,收降士兵八百五十人,并缴获金印一匣。接着又曾经指挥兵车跟从高祖在洛阳以东袭击秦军。他驾车冲锋陷阵,奋力拼杀,高祖赐与他滕公的封爵。接着又指挥兵车跟从高祖攻打南阳,在蓝田、芷阳大战,他驾兵车奋力冲杀,英勇作战,一直打到了霸上。项羽进关之后,灭掉了秦朝,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与夏侯婴列侯的爵位,号为昭平侯。又以太仆之职,跟随汉王进军蜀、汉地区。
后来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夏侯婴随从汉王攻击项羽的军队。进军彭城,汉军被项羽打得大败。汉王因兵败不利,乘车马急速逃去。在半路上夏侯婴遇到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收上车来。马已跑得十分疲乏,敌人又紧追在后,汉王特别着急,有好几次用脚把两个孩子踢下车去,想扔掉他们了事,但每次都是夏侯婴下车把他们收上来,一直把他们载在车上。夏侯婴赶着车子,先是慢慢行走,等到两个吓坏了的孩子抱紧了自己的脖子之后,才驾车奔驰。汉王为此非常生气,有十多次想要杀死夏侯婴,但最终还是逃出了险境,把孝惠帝、鲁元公主安然无恙地送到了丰邑。
汉王到了荥阳之后,收集被击溃的军队,军威又振作起来,汉王把祈阳赐给夏侯婴作为食邑。在此之后,夏侯婴又指挥兵车跟从汉王攻打项羽,一直追击到陈县,最后终于平定了楚地。行至鲁地,汉王又给他增加了兹氏一县作为食邑。
汉王立为皇帝的这一年秋天,燕王臧荼起兵造反,夏侯婴以太仆之职跟从高帝攻打臧荼。第二年,又跟从高帝到陈县,逮捕了楚王韩信。高帝把夏侯婴的食邑改封在汝阴,剖符为信,使爵位世世代代传下去。又以太仆之职跟从高帝攻打代地,一直打到武泉、云中,高帝给他增加食邑一千户。接着又跟随汉王到晋阳附近,把隶属于韩信的匈奴骑兵打得大败。当追击败军到平城时,被匈奴骑兵团团围住,困了整整七天不能解脱。后来高帝派人送给匈奴王的王后阏氏好多礼物,匈奴王冒顿这才把包围圈打开一角。高帝脱围刚出平城就想驱车快跑,夏侯婴坚决止住车马慢慢行走,命令弓箭手都拉满弓向外,最后终于脱离险境。以此功,高帝把细阳一千户作为食邑加封给夏侯婴。又以太仆之职跟随高帝在勾注山以北地区攻打匈奴骑兵,获得大胜。以太仆之职在平城南边攻击匈奴骑兵,多次攻破敌阵,功劳最多,高帝就把夺来的城邑中的五百户赐给他作为食邑。又以太仆之职攻打陈豨、黥布的反叛军队,冲锋陷阵,击退敌军,又加封食邑一千户。最后,皇帝把夏侯婴的食邑定在汝阴,共六千九百户,撤消以前所封的其它食邑。
夏侯婴自从跟随高帝在沛县起兵,长期担任太仆一职,一直到高帝去世。之后又作为太仆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和吕后非常感激夏侯婴在下邑的路上救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紧靠在皇宫北面的一等宅第赐给他,名为“近我”,意思是说“这样可以离我最近”,以此表示对夏侯婴的格外尊宠。孝惠帝死去之后,他又以太仆之职侍奉高后。等到高后去世,代王来到京城的时候,夏侯婴又以太仆的身份和东牟侯刘兴居一起入皇宫清理宫室,废去了少帝,用天子的法驾到代王府第里去迎接代王,和大臣们一起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夏侯婴仍然担任太仆。八年之后去世,谥号为文侯。他的儿子夷侯夏侯灶继承侯位,七年之后去世。儿子共侯夏侯赐继承侯位,三十一年之后去世。他的儿子夏侯颇娶的是平阳公主,在他继承侯位十九年时,也就是元鼎二年(前115)这一年,因为和他父亲的御婢通奸,畏罪自杀,封国也被撤消。

颍阴侯灌婴原是睢阳的一个贩卖丝缯的小商人。高祖在刚刚起兵反秦,自立为沛公的时候,功城略地来到雍丘城下,章邯击败了项梁并杀死了他。而沛公也撤退到砀县一带,灌婴以内侍中涓官的身份跟随沛公,在成武打败了东郡郡尉的军队,在杠里打败了驻守的秦军,因为杀敌英勇,被赐与七大夫的爵位。后又跟随沛公在亳县以南及开封、曲遇一带与秦军交战,因奋力拼杀,被赐与执帛的爵位,号为宣陵君。又跟随沛公在阳武以西至洛阳一带与秦军交战,在尸乡以北地区击败秦军,再向北切断了黄河渡口,然后又领兵南下,在南阳以东打垮了南阳郡郡守吕的军队,这样就平定了南阳郡。再往西进入武关,在蓝田与秦军交战,因为英勇奋战,一直打到霸上,被赐与执珪的爵位,号为昌文君。
沛公被封为汉王之后,汉王拜灌婴为郎中之职。他跟从汉王进军汉中,十月间,又被任命为中谒者。跟从汉王还师平定了三秦,攻取了栎阳,降服了塞王司马欣。回军又把章邯围在了废丘,但未能攻克。后又跟随汉王东出临晋关,降服了殷王董翳(yì,亿),平定了他所统辖的地区。在定陶以南地区与项羽的部下龙且、魏国丞相项他的军队交战,经过激烈的拼搏,最后击败敌军。因功被赐与列侯的爵位,号为昌文侯,杜县的平乡被封作他的食邑。
以后又以中谒者的身份跟随汉王拿下砀县,进军彭城。项羽带领军队出击,把汉王打得大败。汉王向西逃跑,灌婴随汉王撤退,在雍丘驻扎。王武、魏公申徒谋反,灌婴随从汉王出击,并打垮了他们。攻克了外黄,再向西招募士卒,在荥阳驻扎。项羽的军队又来进攻,其中骑兵很多,汉王就在军中挑选能够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举原来的秦朝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他俩对骑兵很在行,同时现在又都担任校尉之职,因此可以担任骑兵将领。汉王准备任命他们,但他们二人说:“我们原为秦民,恐怕军中士卒觉得我们靠不住,所以请您委派一名常在您身边而又善于骑射的人做我们的首领。”当时灌婴年龄虽然不大,但在多次战斗中都能勇猛拼杀,所以就任命他为中大夫,让李必、骆甲担任左右校尉,带领郎中骑兵在荥阳以东和楚国骑兵交战,把楚军打得大败。又奉汉王命令自己单独率领军队袭击楚军的后方,断绝了楚军从阳武到襄邑的粮食供应线。在鲁国一带,打败了项羽将领项冠的军队,部下将士们斩杀楚军的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败柘公王武,军队驻扎在燕国西部一带,部下将士们斩杀楼烦将领五人,连尹一人。在白马附近,大破王武的别将桓婴,所统帅的士兵斩都尉一人。又带领骑兵南渡黄河,护送汉王到达洛阳,然后汉王又派遣灌婴到邯郸去迎接相国韩信的部队。回来到敖仓时,他被升任为御史大夫。
在汉王三年(前204)时,灌婴以列侯的爵位得到了杜县的食邑平乡。其后,他以御史大夫的身份率领郎中骑兵,隶属于相国韩信,在历下击败了齐国的军队,他所率领的士卒俘虏了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迫使敌兵投降,拿下了临菑,活捉齐国守相田光。又追击齐国相国田横到嬴、博,击败齐国骑兵,所率领的士卒斩杀齐国骑将一人,活捉骑将四人。攻克嬴、博,在千乘把齐国将军田吸打得大败,所率士卒将田吸斩首。然后跟随韩信引兵向东,在高密攻打龙且和留公旋的军队,所率领的士卒将龙且斩首,活捉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领十人,自己亲手活捉亚将周兰。
齐地平定之后,韩信自立为齐王,派遣灌婴单独率军去鲁北攻打楚将公杲的军队,获得全胜。灌婴挥师南下,打败了薛郡郡守所率领的军队,亲自俘虏骑将一人。接着又进攻傅阳,进军到达下相东南的僮城,取虑和徐城一带。渡过淮河,全部降服了淮南的城邑,然后到达广陵。其后项羽派项声、薛公和郯公又重新收复淮北。因此灌婴渡过淮河北上,在下邳击败了项声,郯公,并将薛公斩首,拿下下邳。在平阳击败了楚军骑兵,接着就降服了彭城,俘获了楚国的柱国项佗,降服了留、薛、沛、酂、萧、相等县。攻打苦县,谯县,再次俘获亚将周兰。然后在颐乡和汉王会师。跟随汉王在陈县一带击败项羽的军队,所率领的士卒斩楼烦骑将二人,俘获骑将八人。汉王给灌婴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羽在垓下大败,然后突围逃跑,这时,灌婴以御史大夫之职受汉王命令带领车骑部队追击项羽,在东城彻底击垮了他。所率领的将士五人共同斩杀了项羽,他们都被封为列侯。又降服了左右司马各一人,士兵一万二千人,全部俘获了项羽军中的将领和官吏。接着,又攻克了东城、历阳,渡过长江,在吴县一带打败了吴郡郡守所率领的军队,俘获了吴郡郡守。这样,也就平定了吴、豫章、会稽三郡。然后回军,又平定了淮北地区,一共五十二个县。
汉王立为皇帝之后,又给灌婴加封食邑三千户。这一年的秋天,他以车骑将军之职跟从高帝击败燕王臧荼的军队。第二年,跟从高帝到达陈县,逮捕了楚王韩信。回朝之后,高帝剖符为信,使其世世代代不绝,把颍阴的两千五百户封给灌婴作为食邑,号为颍阴侯。
此后,灌婴又作为车骑将军随从高帝到代,去讨伐谋反的韩王信,到马邑的时候,奉皇帝命令率军降服了楼烦以北的六个县,斩了代国的左丞相,在武泉以北击败了匈奴骑兵。又跟随高帝在晋阳一带袭击隶属于韩王信的匈奴骑兵,所统帅的士卒斩杀匈奴白题将一人。秦皇帝命令一并率领燕赵、齐、梁、楚等国的车骑部队,在硰石打败了匈奴的骑兵。到平城的时候,被匈奴大军团团围住,跟随高帝回军到东垣。
在跟随高帝攻打陈豨的时候,灌婴受皇帝的命令单独在曲逆一带攻击陈豨丞相侯敞的军队,大败敌军,所率领的士卒杀死了侯敞和特将五人。降服了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等地,攻克了东垣。
黥布造反的时候,灌婴以车骑将军之职率军先行出征,在相县,大败黥布别将的军队,斩杀亚将、楼烦将共三人。又进军攻打黥布上柱国的军队和大司马的军队。又进军击破黥布别将肥诛的军队,灌婴亲手活捉左司马一人,所率士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击敌人的败将残兵一直到淮河沿岸。因此,皇帝又给他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户。讨平黥布之后,高祖还朝,确定灌婴在颍阴的食邑共五千户,撤销以前所封的食邑。在历次大战中,灌婴总计随高帝俘获二千石的官吏二人,另外自己率部击破敌军十六支,降服城池四十六座,平定了一个诸侯国、两个郡、五十二个县,俘获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的官吏十人。
灌婴在打败了黥布回到京城时,高帝去世了。灌婴就以列侯之职侍奉孝惠帝和吕太后。太后去世以后,吕禄等人以赵王的身份自置为将军,驻军长安,妄图发动叛乱。齐哀王刘襄得知此事以后,发兵西进向京城而来,说要杀死不应该为王的人。上将军吕禄等人听说之后,就派遣灌婴为大将,带领军队前去阻击。灌婴来到荥阳,就和绛侯周勃等人商议,决定大军暂时在荥阳驻扎,向齐哀王暗中示意准备诛杀吕氏的事,齐兵因此也就屯兵不前。绛侯周勃等人杀死诸吕之后,齐王收兵回到封地。灌婴也收兵从荥阳回到京城,和周勃,陈平共同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于是就给灌婴加封食邑三千户,赐给黄金一千斤,同时任命他为太尉。
三年以后,绛侯周勃免除丞相职务回到自己封地上去了,灌婴担任丞相,撤销了太尉之职。这一年,匈奴大举入侵北地、上郡,皇帝命丞相灌婴带领骑兵八万五千人,前去迎击匈奴。匈奴逃跑之后,济北王刘兴居造反,皇帝下命令灌婴收兵回京。又过了一年多,灌婴死在丞相任上,谥号为懿侯。儿子平侯灌阿继承了侯位。二十八年以后死去,儿子灌强继承侯位。十三年之后,因为灌强有罪,侯位中断了两年。元光三年(前132),天子封灌婴的孙子灌贤为临汝侯,让他作为灌婴的继承人。八年之后,灌贤因犯行贿罪,封国被撤消。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丰沛,访问当地的遗老,观看原来萧何、曹参、樊哙、滕公居住的地方,打听他们当年的有关故事,所听到的真是令人惊异呀!当他们操刀杀狗或贩卖丝缯的时候,难道他们就能知道日后能附骥尾,垂名汉室,德惠传及子孙吗?我和樊哙的孙子樊他广有过交往,他和我谈的高祖的功臣们开始起家时的事迹,就是以上我所记述的这些。


舞阳侯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①,与高祖俱隐。
初从高祖起丰,功下沛,高祖为沛公,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②,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复东定沛,破泅水守薛西,与司马战砀东,却敌③,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击章邯军濮阳,功城先登④,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复常从,从攻城阳,先登。下户牖⑤,破李由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从攻围东郡守尉于成武,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军,出亳南。河间守军于杠里⑥,破之。击破赵贲军开封北,以却敌先登,斩侯一人⑦,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军于曲遇。攻宛陵,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从攻长社、辕,绝河津⑧,东攻秦军于尸,南攻秦军于犨。破南阳守于阳城。东攻宛城,先登。西至郦,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⑨。攻武关,至霸上,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①为事:为生,为挣饭吃的职业。②从:本文中一般指跟随刘邦。③却敌:杀退敌军。④先登:率先登城。⑤下:攻克,攻占。⑥军:率军驻扎,拒守。⑦候:军候:军队中负责侦察敌情的军官。⑧绝河津:指封锁了黄河的重要渡口平阴津。⑨赐重封:增加封赏。

项羽在戏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①,谢无有闭关事②。项羽既飨军士③,中酒④,亚父谋欲杀沛公⑤,令项庄拔剑舞坐中⑥,欲击沛公,项伯常(肩)〔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⑦。”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⑧。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⑨,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⑩,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13)。既出,沛公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等四人步从,从间道山下归走霸上军,而使张良谢项羽。项羽亦因遂己,无诛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14),沛公事几殆(15)。
明日(16),项羽入屠咸阳,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哙爵为列侯,号临武侯。迁为郎中(17),从入汉中。

①因:通过。②闭关事:指刘邦进入咸阳之后,想在关中为王,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许其它诸侯进入(参见卷八《高祖本纪》以下情事参见卷七《项羽本纪》)。③飨:用酒肉款待。④中酒:酒兴正浓之际。⑤亚父:是项羽对范增的尊称。⑥坐中:此指酒宴之上。坐,同“座”。⑦参乘:即“骖乘”,乘车时居于车右,也叫陪乘,如同后来的近待警卫人员。⑧卮酒彘(zhì,至)肩:一大杯酒一条前猪腿。卮,盛酒的器皿。彘,猪。 ⑨暴(pù,瀑)师:指军队露宿。⑩隙:缝隙。这里指感情上的不和。解:解体,即四分五裂。如:往……,到……。(13)麾:通“挥”。挥手,招呼。(14)微:非,没有。谯(jiào,叫)让:谴责,责备。(15)殆:危险。(16)明日:第二天。卷七《项羽本纪》作“居数日”。(17)迁:升任。

还定三秦,别击西丞白水北①,雍轻车骑于雍南②,破之。从攻雍、城,先登。击章平军好畤,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车骑壤东,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下郿③,槐里,柳中,咸阳;灌废丘,最④。至栎阳,赐食邑杜之樊乡⑤。从攻项籍,屠煮枣。击破王武,程处军于外黄。攻邹、鲁、瑕丘、薛。项羽败汉王于彭城,尽复取鲁,梁地。哙还至荥阳,益食平阴二千户⑥,以将军守广武。一岁,项羽引而东。从高祖击项籍,下阳夏,虏楚周将军卒四千人⑦。围项籍于陈,大破之。屠胡陵。

①西丞:西县县丞。②雍:前一个“雍”指被项羽封为雍王的秦降将章邯,后一个“雍”是地名,指雍县。③下:攻克,攻占。④最:功劳最大。⑤食邑:卿大夫的封地,即采邑。收其税赋而食,故名食邑。杜之樊乡:杜县的樊乡。⑥益食:增加食邑。⑦周将军:指周殷,因其叛楚降汉,故称其周将军。

项籍既死,汉王为帝,以哙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功反燕王臧荼,虏荼,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哙从至陈,取信,定楚。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①,世世勿绝,食舞阳,号为舞阳侯,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攻反韩王信于代②。自霍人以往至云中,与绛侯等共定之③,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与曼丘臣军,战襄国,破柏人,先登,降定清河、常山凡二十七县,残东垣,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尹潘军于无终、广昌。破豨别将胡人王黄军于代南,因击韩信军于参合。军所将卒斩韩信,破豨胡骑横谷,斩将军赵既,虏代丞相冯梁,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卜)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反,哙以相国击卢绾,破其丞相抵蓟南,定燕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④,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①剖符:古时帝王授与诸侯和功臣的凭证,剖分为二,帝王和诸侯各执其一。②韩王信:是战国韩襄王的后代,不同于淮阴侯韩信。③绛侯:指周勃。④别:指自己作为主将单独率军,不同于上之“从”,跟随刘邦。

哙以吕后女弟吕须为妇①,生子伉,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②,诏户者无得入群臣③。群臣绛,灌等莫敢入④。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⑤,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⑥?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①女弟:妹妹。②楚中:宫中。③户者:看守宫门的人。④绛:指绛侯周勃。灌:指灌婴。⑤排闼:推闯开门。闼,门。⑥顾:难道。绝:临终诀别。

其后卢绾反,高帝使哙以相国击燕。是时高帝病甚,人有恶哙党于卢氏①,即上一日宫车晏驾②,则哙欲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③。高帝闻之大怒,乃使陈平载绛侯代将,而即军中斩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④。至则高祖已崩⑤,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①恶:说人的坏话。党:结党。②此句是说,假使皇帝在某天去世,宫车晏驾,是对皇帝死亡的一种避讳的说法。③戚氏:指刘邦的宠妃戚夫人。④诣:到……。

孝惠六年,樊哙卒,谥为武侯①。子伉代侯。而伉母吕须亦为临光侯,高后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代侯九岁,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须婘属②,因诛伉。舞阳侯中绝数月。孝文帝即位,乃复封哙他庶子市人为舞阳侯③,复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子他广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④,今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诏下吏⑤。孝景中六年,他广夺侯为庶人⑥,国除。

①谥:古时帝王,贵族,大臣,士大夫死后,依其生前的事迹给予的称号。武:是给能征惯战者的谥号,《谥法》云:“克定祸乱曰武。”②婘属:通“眷属”。③庶子:古称非正妻所生的儿子为庶子。④为人:此指行人道,即生育下一代的能力。⑤下吏:交给有关官吏去审理。⑥庶人:平民百姓。

曲周侯郦商者,高阳人。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①,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余,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于歧。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从沛公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洛阳东。从攻下宛、穰,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定汉中。
项羽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商爵信成君,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将定北地、上郡。破雍将军焉氏②,周类军栒邑,苏驵军于泥阳。赐食邑武成六千户。以陇西都尉从击项籍军五月,出巨野,与钟离昧战,疾斗③,受梁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相国将从击项羽二岁三月,攻胡陵。

①略人:强制拉人入伙。②雍将军:指雍正章邯部下的将军。③疾斗:指奋力拼杀。

项羽既已死,汉王为帝。其秋①,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五千户,号曰涿侯。以右丞相别定上谷,因攻代,受赵国相印。以右丞相赵相国别与绛侯等定代、雁门,得代丞相程纵,守相郭同,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②。以右丞相击陈豨,残东垣。又以右丞相从高帝击黥布,攻其前拒③,陷两陈④,得以破布军,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①其秋:指高帝五年,即公元前202年的秋天,这年的七月臧荼反。②太上皇:指刘邦的父亲太公。③前拒:前沿阵地。④陈:同“阵”。

商事孝惠、高后时,商病,不治①。其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②,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③,令其子况绐吕禄④,吕禄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是岁商卒,谥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称郦况卖交也⑤。
孝景前三年⑥,吴、楚、齐、赵反,上以寄为将军,围赵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栾布自平齐来,乃下赵城,灭赵,王自杀⑦,除国。孝景中二年⑧,寄欲取平原君为夫人⑨,景帝怒,下寄吏⑩,有罪,夺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坚封为缪侯,续郦氏后。缪靖侯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怀侯世宗立。世宗卒,子侯终根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①不治:不能料理事物。②北军:汉朝驻守京师的部队,因驻扎在长安城北,故名。③劫:强制,强迫。④绐:欺骗。⑤卖交:出卖朋友。⑥孝景前三年:即景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⑦王:指赵王刘遂,刘邦的孙子。⑧孝景中二年:即景帝中元二年,公元前148年。下句“吴、楚、齐、赵反”事参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等篇。⑨取:同“娶”。平原君:景帝王皇后的母亲臧儿的封号。⑩下寄吏:把郦寄交给法吏去审理。坐法:因犯法而被判罪。

汝阴侯夏侯婴,沛人也。为沛厩司御①。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与高祖语,未尝不移日也②。婴已而试补县吏③,与高祖相爱。高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高祖。高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④,告故不伤婴,婴证之。后狱覆⑤,婴坐高祖系岁余,掠笞数百⑥,终以是脱高祖⑦。

①厩:马房。司御:掌管养马驾车的人。②移日:日影移动,形容时间较长。③已而:不久。试补:试用充任。④重坐伤人:官吏伤人,知法犯法,故加重治罪。⑤狱覆:狱辞翻覆。刘邦说没伤害夏侯婴,夏侯婴也这样证明,但法吏认为夏侯婴是原告,因此被判为“诬告反坐”。⑥掠笞:用鞭、杖、竹板拷打犯人,以问供词。⑦脱:开脱,免于刑罚。

高祖之初与徒属欲攻沛也①,婴时以县令史为高祖使。上降沛一日②,高祖为沛公,赐婴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婴与萧何降泗水监平,平以胡陵降,赐婴爵五大夫。从击秦军砀东,攻济阳,下户牖,破李由军雍丘下,以兵车趣攻战疾③,赐爵执帛④。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军东阿、濮阳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军开封,杨熊军曲遇。婴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⑤。因复常奉车从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因复奉车从攻南阳,战于蓝田、芷阳,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项羽至,灭秦,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婴爵列侯,号昭平侯,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①徒属:徒众,属众。②上:指高祖。③趣攻:急速进攻。趣通“促”。急、快。④执帛:此与下“执珪”:都是爵位名。⑤匮:匣子。

还定三秦,从击项籍。至彭城,项羽大破汉军。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①,载之。汉王急,马罢②,虏在后③,常蹶两儿欲弃之④,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⑤。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

①鲁元:刘邦的女儿(鲁元公主)。②罢:通“疲”。③虏:指项羽的军队。④蹶:踏,用脚推。⑤面:面对面。雍树:当时方言,指抱小孩子。意思是小孩子抱着大人的脖子,像吊在树上似的。雍:通“拥”。

汉王既至荥阳,收散兵,复振,赐婴食祈阳。复常奉车从击项籍,追至陈,卒定楚①,至鲁,益食兹氏。
汉王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婴以太仆从击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更食汝阴,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至武泉、云中,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②,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③,冒顿开围一角。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骑句注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骑平城南,三陷陈,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以太仆击陈豨、黥布军,陷陈却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①卒定楚:最后终于平定了楚地。②追北:追击逃跑的败军。③厚遗阏氏(yān zhī,烟支):送给阏氏(即匈奴王后好多礼物)。

婴自上初起沛,常为太仆,竟高祖崩。以太仆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后德婴之脱孝惠①、鲁元于下邑之间也,乃赐婴县北第第一②,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崩,以太仆事高后。高后崩,代王之来③,婴以太仆与东牟侯入清宫④,废少帝⑤,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邸⑥,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复立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赐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颇尚平阳公主⑦。立十九岁,元鼎二年⑧,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①德:感恩戴德。②县北第:指京师宫庭北面的住宅。县,古指京城及周围千里之地。③代王:指刘邦的儿子刘恒,即后来的汉文帝。④东侔侯:指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兴居。事见卷九《吕太后本纪》、卷十《孝文本纪》。清宫:清理宫。这里指清除宫廷中的吕氏残余势力。⑤少帝:吕后把吕氏子假称惠帝嫔妃所生,此人名刘弘,封为常山王,后立为帝,史称为少帝。⑥法驾:天子的车驾。代邸:代王的住宅。⑦尚:指臣子娶君主的女儿,有高攀之意。⑧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元鼎,汉武帝第五个年号。

颍阴侯灌婴者,睢阳贩缯者也①。高祖之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败杀项梁,而沛公还军于砀,婴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尉于成武及秦军于杠里②,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军亳南、开封、曲遇,战疾力③,赐爵执帛,号宣陵君。从攻阳武以西至雒阳,破秦军尸北,北绝河津,南破南阳守阳城东,遂定南阳郡。西入武关,战于蓝田,疾力,至霸上,赐爵执珪,号昌文君。
沛公立为汉王,拜婴为郎中,从入汉中,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下栎阳,降塞王④。还围章邯于废丘,未拔。从东出临晋关,击降殷王⑤,定其地。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赐婴爵列侯,号昌文侯,食杜平乡⑥。

①缯:丝织品的总称。古称帛,汉称缯。②中涓:皇帝的亲近侍从官。③疾力:英勇作战,奋力拼杀。④塞王:指秦降将司马欣,他被项羽封为塞王。⑤殷王:指赵将司马卯,亦为项羽所封。⑥杜平乡:杜县的平乡。

夏以中谒者从降下砀,以至彭城。项羽击,大破汉王。汉王遁而西①,婴从还,军于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从击破之。攻下黄②,西收兵,军于荥阳。楚骑来众,汉王乃择军中可为(车)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③。”灌婴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军后,绝其饷道④,起阳武至襄邑。击项羽之将项冠于鲁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公王武,军于燕西,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⑤,连尹一人。击王武别将桓婴白马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南,送汉王到雒阳,使北迎相国韩信军于邯郸。还至敖仓,婴迁为御史大夫。

①遁:逃跑。②下黄:夺取了黄、黄,指外黄县。③傅:辅佐。④饷道:运送军粮的通道。⑤楼烦将:指骑射精熟、武艺高超的骑兵将领。楼烦,是古西北少数民族,特善骑射,因此当时军中称善骑射者为“楼烦将”。

三年①,以列侯食邑杜平乡②。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击破齐军于历下,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菑,得其守相田光。追齐相田横至嬴、博,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齐将四人。攻下嬴、博,破齐将田吸于千乘,所将卒斩吸。东从韩信攻龙且、留公旋于高密,卒斩龙且,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③。

①三年:即汉王三年,公元前204年。②前已云“食杜平乡”,此处又云,所以王先谦认为前为衍文(见《汉书补注》)。③亚将:副将。

齐地已定,韩信自立为齐王,使婴别将击楚将公杲于鲁北,破之。转南,破薛郡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博)〔博〕阳,前至下相以东南僮、取虑、徐。度淮,尽降其城邑,至广陵。项羽使项声、薛公、郯公复定淮北。婴度淮北①,击破项声、郯公下邳,斩薛公,下下邳,击破楚骑于平阳,遂降彭城,虏柱国项佗,降留、薛、沛、酂、萧、相。攻苦、谯,复得亚将周兰。与汉王会颐乡。从击项籍军于陈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②。
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历阳。渡江,破吴郡长吴下③,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

①度:同“渡”。②益:增加。③吴:指吴县。下有“遂定吴”之吴,指吴郡。吴郡郡治在吴县。

汉王立为皇帝,赐益婴三千户。其秋①,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相,破胡骑于武泉北。复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石。至平城,为胡所围,从还军东垣。

①其秋:指高祖五年,即公元前202年的秋天。

从击陈豨,受诏别攻豨丞相侯敞军曲逆下,破之,卒斩敞及特将五人①。降曲逆,卢奴、上曲阳、安国、安平。攻下东垣。
黥布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别将于相,破之,斩亚将、楼烦将三人。又进击破布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别将肥诛。婴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户。布已破,高帝归,定令婴食颍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②,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①特将:才能杰出,能够单独率军作战的将领。②凡:总共,共计。

婴自破布归,高帝崩,婴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吕太后。太后崩,吕禄等以赵王自置为将军,军长安,为乱。齐哀王闻之①,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②。上将军吕禄等闻之,乃遣婴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行至荥阳,乃与绛侯等谋,因屯兵荥阳,风齐王以诛吕氏事③,齐兵止不前。绛侯等既诛诸吕,齐王罢兵归,婴亦罢兵自荥阳归,与绛侯,陈平共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于是益封婴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三岁,绛侯勃免相就国,婴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④,匈奴大入北地、上郡,令丞相婴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匈奴去,济北王反⑤,诏乃罢婴之兵。后岁余,婴以丞相卒,谥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强代侯。十三年,强有罪,绝二岁。元光三年⑥,天子封灌婴孙贤为临汝侯,续灌氏后。八岁,坐行赇有罪⑦,国除。

①齐哀王:刘襄。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②不当为王者:指吕禄兄弟。刘邦曾有遗言,“非刘者勿王”,因此曰“不当”。③风:通“讽”,示意,暗示。④是岁:这一年,指汉文帝前元三年,即公元前177年。⑤济北王:指齐悼王刘肥之子刘兴居。⑥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⑦赇:贿赂。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①,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②,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③,岂自知附骥之尾④,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⑤?余与他广通⑥,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

①适:到,往。②素:平素,这里指平素的为人。③鼓刀:屠宰敲击其刀有声,故称操刀为鼓刀。④附骥之尾:指跟随刘邦打天下。⑤德流子孙:此指他们封侯之后,子孙后代都得到恩泽。⑥通:指有交往。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张连科 译注

【说明】本传是张苍、周昌、任敖、申屠嘉四个人的合传。(车千秋及以后几个人的传记并不是司马迁所作,而是后来褚先生的补作。)在这四个人当中,刻画得最为出色的是周昌和申屠嘉。从这两个人身上,可以看出太史公刻画人物的深厚功力,特别是以人物的语言和行动表现人物性格这一点上,更是后人学习的榜样。例如有这样一节,云:“(周)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休息时间,夫妻拥抱在一块儿,今天看来,本无可厚非,但周昌入内,本应“非礼勿视”,却被他看到了,所以只有逃跑了事。偏偏又遇上了一个颇不检点的皇帝,追上之后,还要骑在他周昌的脖子上问他。在这里有两个关健的句子,一是“骑周昌项”,一是“昌仰曰”。前一句只是捎带着一笔,用一个动作,就把刘邦的流氓气质刻画得维纱维肖;后一句只用了三个字,就把周昌那耿直、刚强、不屈不挠的性格刻画得非常突出。本来臣子对皇帝讲话应该低头垂手、恭恭敬敬,而周昌要骂皇帝,还挺直了脖子,看准了皇帝,面对面地骂,这就更加鲜明地表现了他的性格。司马迁是语言大师,用个性化的语言来塑造人物更是他的老本行。比如,在立太子的问题上,周昌和刘邦的意见不一致,本传中这样写他:“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周昌本来就口吃,再加上是在非常气愤的时候,所以就口吃得更加厉害,作者以“期”、“期”的口吃声来写当时周昌的情态,很确切地表现了他憨厚,正直,但口齿不清的特点。由此更可以看出司马迁在运用语言方面的深厚功力。

丞相张苍是阳武人,他非常喜欢图书、乐津及历法。在秦朝时,他曾担任过御史,掌管宫中的各种文书档案。后来因为犯罪,便逃跑回家了。等到沛公攻城略地经过阳武的时候,张苍就以宾客的身份跟随沛公攻打南阳。后来张苍因为犯法应该斩首,脱下衣服,伏在刑具上时,身体又高又大,同时还有一身如同葫芦籽一样肥硕白皙的皮肤,凑巧被王陵看见,惊叹张苍长得好。因此,王陵就向沛公说情,赦免了他的死罪。这样,张苍便跟随沛公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沛公被立为汉王,进入汉中,不久又还师平定三秦。陈余打跑常山王张耳,张耳投归汉王,汉王就任命张苍为常山的郡守。又跟随韩信攻打赵国,张苍擒获陈余。赵地被平定之后,
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国,防备边境敌寇。不久,又被调任赵国相国,辅佑赵王张耳。张耳死后,辅佐赵王张敖。然后又调任代国相国,辅佑代王。燕王臧荼谋反时,高祖带兵前去攻打,张苍以代国相国的身份跟随高祖攻打臧荼有功,在高祖六年(前201)中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后来,张苍被升任为管理财政的计相。一个月之后,张苍以列侯的爵位改任主计,他担任这个职务达四年之久。此时萧何担任相国,而张苍是从秦时就担任柱下史,非常熟悉天下的图书和各种簿籍,再加上他很精通计算、乐律和历法,因此就命令他以列侯的爵位在相府办公,负责管理各郡国交上来的会计帐簿。黥布谋反未成而逃跑,汉高祖就立他的儿子刘长作淮南王,命令张苍为相国来辅佐他。十四年(应为十六年)之后,张苍调任御史大夫。
周昌是沛县人,他和堂兄周苛都在秦时担任泗水卒史。等到汉高祖在沛县起兵的时候,打败了泗水郡的郡守、郡监,这样,周昌、周苛二兄弟也就以卒史的资历追随沛公,沛公命周昌担任一名管旗帜的职志,周苛暂时在帐下当宾客。后来他们都跟从沛公入关,推翻强秦的统治。沛公被封为汉王,汉王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前203),楚军在荥阳把汉王团团围住,情况紧急,汉王悄悄逃跑出围,命令周苛留守荥阳城。楚军攻破了荥阳,想任命他为将领,周苛痛斥道:“你们这些人应该赶快投降汉王,不然的话,很快地就要做俘虏了!”项羽听罢大怒,立刻就烹杀了周苛。于是,汉王就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经常跟随汉王,并且多次击败项羽军。因此,在高祖六年(前201)时,周昌和萧何、曹参一起受封,周昌被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为国捐躯的原因,也被封为高景侯。
周昌为人坚忍刚强,敢于直言不讳。自萧何、曹参等人对周昌都是非常敬畏的。周昌曾经有一次在高帝休息时进宫奏事,高帝正和戚姬拥抱,周昌见此情景,回头便跑,高帝连忙上前追赶,追上之后,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道:“你看我是什么样的皇帝?”周昌挺直脖子,昂起头说:“陛下您就是夏桀、商纣一样的皇帝。”高帝听了哈哈大笑,但是却由此最敬畏周昌。等到高帝想废掉太子,立戚姬之子如意为太子时,许多大臣都坚决反对,但是都未奏效。后来,幸好张良为吕后定下计策,使高帝暂时把此事放下。而周昌在朝廷中和皇帝极力争辩,高帝问他理由何在,因为周昌本来就有口吃的毛病,再加上是在非常气愤的时候,也就口吃得更加厉害了,他说:“我的口才虽然不太好,但是我期……期……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陛下您虽然想废掉太子,但是我期……期……坚决不能接受您的诏令。”高帝听罢,很高兴地笑了。事过之后,吕后因为在东厢侧耳听到上述对话,她见到周昌时,就跪谢说:“若不是您据理力争的话,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
此后,戚姬的儿子如意立为赵王,年纪十岁,高祖担心如果自己死后,赵王会被人杀掉。当时有一个名叫赵尧的人,年纪轻轻,他的官职是掌管符玺的御史、赵国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御史赵尧,年纪虽轻,但他却是一个奇才,您对他一定要另眼相待,他将来要代替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轻,只不过是一个刀笔小吏罢了,哪里会到这种地步!”过了不久,赵尧去侍奉高祖。有一天,高祖独自心中不乐,慷慨悲歌,满朝文武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这样。赵尧上前请问道:“皇帝您闷闷不乐的原因,莫非是为赵王年轻而戚夫人和吕后二人又不和睦吗?是担心在您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吗?”高祖说:“对。我私下里非常担心这些,但是却拿不出什么办法来。”赵尧说:“您最好为赵王派去一个地位高贵而又坚强有力的相国,这个人还得是吕后、太子和群臣平素都敬畏的人才行。”高祖说道:“对。我考虑此事是想这样,但是满朝群臣谁能担此重任呢?”赵尧说道:“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强耿直,况且从吕后、太子到满朝文武,人人对他都一直敬畏,因此,只有他才能够担此重任。”高祖说:“好。”于是高祖就召见了周昌,对他说:“我想一定得麻烦您,您无论如何也要为我去辅佐赵王,您去担任他的相国。”周昌哭着回答:“我从一开始就跟随陛下,您为什么单单要在半路上把我扔给了诸侯王呢?”高祖说:“我非常了解这是降职,但是我私下里又实在为赵王担心,再三考虑,除去您之外,其他人谁也不行。真是迫不得已,您就为我勉强走一遭吧!”于是御史大夫周昌就被调任赵国相国。
周昌走了以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高祖手拿着御史大夫的官印,轻轻地抚弄着说:“谁才是御史大夫最合适的人选呢?”然后仔细地看了看赵尧,说道:“没有人比赵尧更合适了。”这样,就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在以前也有军功和食邑,等到他以御史大夫之职跟随攻打陈豨立了功,被封为江邑侯。
高祖去世之后,吕太后派使臣召赵王入朝,相国周昌让赵王推说身体不好,不能前往。使者往返去了三次,周昌都一直坚持不送赵王进京。于是吕后很是忧虑,就派使者召周昌进京。周昌进京之后,拜见吕后,吕后非常生气地骂他:“难道你还不知道我非常恨戚夫人吗?而你却不让赵王进京,为什么?”周昌被召进京城之后,吕后又派使者召赵王,不久,赵王果然来到了京城。他到长安一个多月,就被迫喝下毒药死去了。周昌因此也就称病引退,不再上朝拜见太后。三年之后,他也去世了。
高后元年(前184)的时候,她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定下了保全赵王如意的计策,于是就除去他江邑侯爵位以抵其罪,并让广阿侯任敖担任了御史大夫。

任敖这个人,原来是沛县的一名狱吏。高祖还是一名普通百姓时,曾躲避官司,狱吏找不到高祖本人,便抓走了吕后,并对她很不礼貌。而任敖一直和高祖很要好,见此情景非常生气,就打伤了拘管吕后的那位狱吏。等到高祖开始起兵的时候,任敖就以宾客的身份跟随,后来担任御史,驻守丰邑两年。高祖立为汉王,向东进击项羽,任敖升为上党郡守。在陈豨造反的时候,任敖坚守城池,未被叛军攻陷,因功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担任御史大夫。三年后备免职,任命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去世之后,曹窋和大臣们共同诛杀吕禄等人,后被免去官职,任命淮南王相国张苍为御史大夫。

张苍和绛侯周勃等人共同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文帝四年(前176),丞相灌婴去世,张苍继任为丞相。
自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已有二十多年时间,当时正处在天下刚刚平定的时候,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都是军人出身,而唯独张苍从担任计相时起,就致力于探讨、订正音律和历法的工作。因为高祖是在十月里入关,灭秦到达霸上的,所以原来秦代以十月为一年开端的旧历法依然沿袭。他又推求金、木、水、火、土五德运转的情形,认为汉朝正值水德旺盛的时期,所以仍然像秦朝那样崇尚黑色。张苍还吹奏律管,调整乐调,使其合于五声八音,以此推类其它,来制定律令。并且由此制定出各种器物的度量标准,以作为天下百工的规范。在他担任丞相一职时期,终于把这一切都完成了。所以整个汉代研究音律历法的学者,都师承张苍。而张苍这个人又本来就喜欢图书,再加上他什么书都读,什么学问都精通,而尤其擅长音律和历法。
张苍对于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王陵感恩戴德。王陵就是安国侯。等到张苍当了高官之后,经常把王陵当作父亲一般侍奉。王陵死后,张苍已经是丞相了,但是每逢五天一休假的时候,总是先拜见王陵夫人,献上美食之后,才敢回家。
张苍担任丞相十几年之后,鲁国有个人叫公孙臣,他上书给皇帝,说汉朝属于上德旺盛时期,其征兆是不久将要有黄龙出现。皇帝下诏把此议交给张苍审鉴,张苍认为并非这样,把这件事扔在了一边。但是后来黄龙果然出现在天水郡的成纪县于是文帝就把公孙臣召到了朝廷,并任命他为博士,让他负责草拟顺应土德的历法制度。同时,改定元年。丞相张苍也就因此自行引退,推说年过多病,不再上朝。张苍曾保举某人作中侯官,但这个人利用不正当手段大搞谋求自己私利的事,皇帝以此责备张苍,张苍就告病退职了。前后算起来,张苍总共做了十五年的丞相才去职,在孝景帝前元五年(前152)时去世,谥号为文侯,儿子康侯继承侯位,八年之后去世。康侯的儿子张类继承侯位,又过了八年,因为犯下了参加诸侯的丧礼后就位不敬的罪名,爵位封邑都被撤消。
从前,张苍的父亲身高不足五尺,等到生下张苍,张苍却身高八尺,被封为侯,又做了丞相。张苍的儿子也很高大,到了孙子张类却又身高六尺多一点,因为犯法而失去侯位。张苍在免去丞相职务之后,年岁已经很大了,嘴里没有牙齿,只能靠吃人奶度日,让一些女人当他的乳母。他的妻妾众多,达百人左右,凡是曾经怀孕生育过的就不再亲近。张苍最后活到一百零几岁时才去世。

丞相申屠嘉是梁地人。他以一个能拉强弓硬弩的武士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羽,因军功升任一个叫做队率的小官。跟随高帝攻打黥布叛军时,升任都尉。在孝惠帝时,升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前179),选拔那些曾经跟随高帝南征北战,现年俸在二千石的官员,一律都封为关内侯的爵位,得封此爵的共二十四人,而申屠嘉得到五百户的食邑。张苍任丞相之后,申屠嘉升任为御史大夫。张苍免去丞相之后,孝文皇帝想任命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但是又说:“我很害怕这样做会使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窦广国这个人很有才能,而且品德也好,因此皇上才想任命他为丞相。但是孝文帝经过长时间考虑之后,还是认为他不合适。而高帝时候的大臣又多已死去,活着的人当中看来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就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就以原来的食邑封他为故安侯。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在家里不接受私事拜访。当时太中大夫邓通特别受皇帝的宠爱,皇帝赏赐给他的钱财已达万万。汉文帝曾经到他家饮酒作乐,由此可见皇帝对他宠爱的程度。当时丞相申屠嘉入朝拜见皇帝,而邓通站在皇帝的身边,礼数上有些简慢。申屠嘉奏事完毕,接着说道:“皇上您喜爱您的宠臣,可以让他富贵,至于朝廷上的礼节,却是不能不严肃对待的。”皇帝说道:“请您不要再说了,我对邓通就是偏爱。”申屠嘉上朝回来坐在相府中,下了一道手令,让邓通到相府来,如果不来,就要把邓通斩首。邓通非常害怕,进宫告诉了文帝。文帝说:“你尽管前去无妨,我立刻就派人召你进宫。”邓通来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脱下鞋子,给申屠嘉叩头请罪。申屠嘉很随便地坐在那里,故意不以礼节对待他,同时还斥责他说:“朝廷嘛,是高祖皇帝的朝廷。你邓通只不过是一个小臣,却胆敢在大殿之上随随便便,犯有大不敬之罪,应该杀头。来人哪,现在就执行,把他斩了!”邓通磕头,头上碰得鲜血直流,但申屠嘉仍然没有说饶了他。文帝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尽了苦头,就派使者拿着皇帝的节旄召邓通进宫,并且向丞相表示歉意说:“这是我亲狎的臣子,您就饶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之后,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之后,孝文帝去世了,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前155),晁错担任内史,因为受皇帝宠爱,地位很高,权力也很大,许多法令制度他都奏请皇帝变更。同时还讨论如何用贬谪处罚的方式来削弱诸侯的权力。而丞相申屠嘉也有感于自己所说的话不被采用,因此忌恨晁错。晁错担任内史,内史府个大门本来是由东边通出宫外的,使他进出有许多不便,这样,他就自作主张该凿一道墙门向南通出。而向南出的门所凿开的墙,正是太上皇宗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之后,就想借晁错擅自凿开宗庙围墙为门这一理由,把他治罪法办,奏请皇上杀掉他。但是晁错门客当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晁错非常害怕,连夜跑到宫中,拜见皇上,向景帝自首,说明情况。到了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丞相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道:“晁错所凿的墙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墙,而是宗庙的外围短墙,所以才有其他官员住在里面,况且这又是我让他这样做的,晁错并没有什么罪过。”退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非常后悔没有先杀了晁错,却先报告皇帝,结果反被晁错给欺骗了。”回到相府之后,因气愤吐血而死,谥号为节侯。儿子共侯申屠蔑继承侯位,三年之后去世。共侯之子申屠去病继承侯位,三十一年之后去世。申屠去病的儿子申屠臾继承侯位,六年之后,由于身为九江太守接受原任官员送礼而犯了罪,封国被撤消。
自从申屠嘉死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先后担任丞相之职。到了当今皇上的时候,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人相继为丞相,他们都是世袭的列侯,平庸无能,谨小慎微,当丞相只不过是滥竽充数而已。没有一个人是以贡献杰出、功名显赫而著称于世的。

太史公说:张苍的文章学问、音乐历法都很精通,是汉朝的一代名相。但是他却把贾生、公孙臣等人提出的采用正朔、改变服色的主张抛在了一边,而不加以实行,却偏偏采用秦朝所实行的颛顼(zhuān xū,专须)历,这是为什么呢?周昌这个人质朴、刚强、正直,是个像木石一般倔强的人。而任敖则是靠旧日他对吕后有恩德才被重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正坚毅、品德高尚的人,但是他却既不懂权术又没有学问,和萧何、曹参、陈平这些前辈丞相相比,恐怕就要逊色一些啦。


汉武帝时丞相很多,就不一一记名了,也不记录他们的出身、籍贯、生卒年以及品行、事迹等等,暂且记下武帝征和年间以来的丞相。
车千秋丞相是长陵人,他去世之后由韦丞相接替。韦丞相名贤,是鲁国人。他因为谙于读书而担任小吏,然后逐渐升官到大鸿胪之职。曾经有相面的人给他相面,说他可以官至丞相。他有四个儿子,也让相面的人给他们相面,相到第二个名叫韦玄成的儿子时,相面的人说:“这个儿子大富大贵,日后可以封侯。”韦丞相说道:“即使我当了丞相,被封为侯,继承侯为的是大儿子,这二儿子怎么会封侯呢?”后来,韦玄果然当了丞相,因病逝失,而它的大儿子因为犯罪,按照当时的法律,是不能继承侯位的,因此立韦玄成。韦玄成当时假装精神失常,不肯为继承人,但是最终朝廷还是让他继承了侯位,还赢得了封侯将临而让给别人的好名声。后来因为骑着马径直闯进宗庙,被判为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降爵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以前的封邑依然享有。在韦丞相去世之后,由魏丞相接替他的职位。
魏丞相名字叫魏相,是阴济人。由文职小吏升到丞相之职,但是他这人喜好武艺,他要求自己的部下都要佩带宝剑,并且规定只有佩带着宝剑才能上前奏事。若是有没带宝剑的下属官吏,有事需要入内汇报,以至于要向他人借一把宝剑带上,才敢进府。当时的京兆尹是赵君广汉,魏丞相上奏皇帝,说赵广汉犯了应该撤职的罪过,赵广汉派人挟制魏丞相,想得到免罪的许诺,但是魏丞相坚决不答应。然后赵广汉又派人威胁魏丞相,把丞相夫人涉嫌杀死侍从婢女一事抬了出来,私下里奏请重新追查,并且派遣下属官吏士卒到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府的家奴婢女严刑拷打,追查此事。最后问出的结果是死去的婢女并非是魏夫人用利器所杀。这样,丞相的司直繁先生就上奏皇帝,说京兆尹赵广汉威胁丞相,诬告丞相夫人残杀婢女,派遣官吏士卒包围搜查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家人,犯下了残害无辜的不道之罪。同时又查出赵广汉擅自逐遣骑士的情事。因罪行重大,赵广汉被判处腰斩的死刑。其后又有掾使陈平等人揭发检举中尚书,涉嫌擅自劫持、威胁当事人,被判为不敬之罪,致使长史以下数名官员都被处死,还有一些人被处以宫刑,下蚕室。而魏丞相最后在丞相的职位上因病去,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也是因为骑马闯进宗庙,犯下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降爵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依然享有以前的故地封邑。魏丞相死去之后,御史大夫邴(bǐng,丙)吉接替了他的职位。
邴丞相的名字叫邴吉,是鲁国人。因为喜欢读书和好法令而官至御史大夫。在孝宣帝时,因为和皇帝有旧交的缘故,被封为列侯,接着又做了丞相。他对事理非常明了,而且有超乎常人的聪明和智慧,被后世所称颂。他在担任丞相期间因病去世,儿子邴显继承了爵位。后来邴显也是因为骑马闯进宗庙,犯下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降爵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的爵位,但依然享有以前的故地封邑。邴显做官一直到太仆之职,因为为官昏乱不明,自己和儿子都有营私舞弊、贪赃不法的行为,被免官,降为平民。
邴吉丞相去世以后,由黄丞相接替他的职务。从前长安城中有个善相面的人,名字叫田文,他和当时都未做高官的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在一家作客时见了面,田文说道:“现在这里的三位先生,将来都能做丞相。”后来,这三个人果然相继为丞相。这个人怎么看得这么清楚啊!
黄丞相名字叫黄霸,是淮阴人。因为喜欢读书而担任官吏,官至颍川太守。治理颍川时,用礼义条例和教令来教喻感化百姓。若是犯有重罪应当斩首的,暗示其情节使其自杀。教化大行于世,名声远近皆知。孝宣帝特意为此下了一道制书,称:“颍川太守黄霸,用宣布国家的诏令来治理百姓,达到了道路之上不拾丢失的东西,男女分途而行,在监狱之中没有犯重罪的囚犯这种地步。特赐给关内侯的爵位,黄金一百斤。”这样,他就被皇帝征调到京城任京兆尹,后来官至丞相。在担任丞相期间,又是以礼义治理国家,最后病死在丞相任上。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被封为列侯。黄丞相去世之后,皇帝任命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了他的职位。于定国丞相已经有廷尉传,在《张廷尉》一传的叙述之中。于丞相去职以后,御史大夫韦玄成接替了他的职位。
韦玄成丞相就是前边所说的那个韦贤丞相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封爵,后来因犯法失去了列侯的爵位。韦玄成从小就喜欢读书,对于《诗经》和《论语》都很精熟。做官到卫尉之职时,升任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先生被免职之后,韦玄成担任了御史大夫。在于丞相请求告老还乡,皇帝答应他离职之后,韦玄成又成为丞相。皇帝以他旧日的封邑扶阳为名,封他为扶阳侯。数年之后,因病去世,孝元帝亲自参加他的丧礼,给与的赏赐特别丰厚。韦玄成治理国家和同不立异,能够随从世俗、上下浮沉,但是有人称他是阿谀奉承,投机取巧。相面的人很早就说他应当代替其父,继承侯位,但是他得到侯位之后又失去了。接着,他又再次游宦,东山再起,官至丞相。同时,他们父子两个人都做丞相。他们父子都为丞相,当时人们都传为美谈,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相面的人事先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韦丞相去世之后,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了他的职位。
丞相匡衡是东海人。他好读书,曾经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因家境贫寒,他要靠给人作工来糊口。他才能低下,多次参加朝廷选拔人才的考试,但是都没考中,等考到第九次时才凑合着考中了丙科。对于经书,由于他多次应考不中的缘故,所以非常谙熟。后来,他做了候补平原郡文学卒史。又过了好几年,郡里的人都对他不尊敬。这时,御史征调他进京,以候补百石官属的身份被荐举做郎官,补做博士,拜为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欢《诗经》,就升任匡衡为光禄勋,让他身居皇宫之中担任老师,教授皇帝的侍臣,而皇帝也坐在他的身边听讲,非常喜欢他,因此,他的地位也就一天比一天高贵起来。御史大夫郑弘因为犯法被免官,匡衡先生就继任为御史大夫。一年多之后,韦玄成丞相逝世,匡先生又继任为丞相,被封为乐安侯。在十年之间,他不出长安城门而官至丞相,这难道不是遇到好机会和命中注定吗?
太史公说:我曾经反复地思索,读书人四海游宦,以求取高官厚禄,但是能够得到封侯的人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做到了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也就下台了事。这些人已经做了御史大夫,离丞相的位置就还有一步之遥了,他们心里希望丞相立刻死去,自己好取而代之。还有些人大搞阴谋诡计,暗中诋毁中伤,想以此来登上相位。但有的人等了好久,却得不到它;而有的人没等多久就登上相位,被封为列侯:这也许真是命运的安排吧!御史大夫郑先生等了许多年没有登上相位,而匡先生却担任御史大夫未满一年,韦丞相就去世了,立刻他就取而代之,难道这个位置是可以用智巧得到的吗?而那些有圣贤一般才能的人,穷困潦倒多年而不受用,这实在是太多了!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①。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②。有罪,亡归③。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④,解衣服质⑤,身长大,肥白如瓠⑥,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⑦,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⑧。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⑨。
迁为计相⑩,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①好书律历:喜欢书籍、音律,历法计算。②此句云张苍掌管皇宫之内的各种书籍档案。柱下,殿柱之下,此指皇宫中的国家藏书处。③亡归:逃跑回家。④坐法:因犯法被治罪。⑤质:同“锧”。古刑具,铡刀的垫座。⑥瓠(hú,胡):葫芦瓜。此指葫芦瓜籽。⑦淮阴侯:指韩信。⑧徙:调任。⑨食邑: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卿大夫的封地,即采邑。收其赋税而食,故名食邑。⑩迁:此指升任。用算:应用数学。十四年:此处应作“十六年”。(据王先谦《汉书补注》)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①,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②,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③。苛骂曰:“若趣降汉王④!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⑤。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⑥: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①从兄:堂兄。②汉王四年:此处误,应作“汉王三年”,《汉书》作“汉王三年”。③将:带兵,为将领。④若:你们。趣:赶快。⑤亨(pēng,砰):通“烹”。古代一种用鼎锅煮杀人的酷刑。⑥六年:指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萧、曹:指萧何、曹参。

昌为人强力①,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②,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③,高帝逐得,骑周昌项④,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⑤。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之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⑥。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⑦。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⑧。”

①强力:刚强不屈。②燕时:闲暇休息之时。③还走:转身逃跑。④项:脖子。⑤惮:敬畏、惧怕。⑥留侯策:张良的计策,指请出“商山四皓”来辅佑太子,以巩固太子的地位。详见卷五十五《留侯世家》。⑦期:无义,像口吃之声。⑧微:若非,不是。几:近,差不多。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①。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②。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③,何能至是乎!”居顷之④,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郤邪⑤?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⑥,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①即:假使,若是。 万岁之后:指皇帝死后。这是一种避讳的说法。 ②符玺御史:专门负责掌管皇帝符玺印章的御史。 ③刀笔吏:负责抄抄写写的小吏。古人用竹、木片写字,写错了就用刀削去改写。故称。 ④居顷之:过了不多久。⑤郤:同“隙”,不和,有怨。 ⑥左迁:降职。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①,曰:“无以易尧②。”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①孰视:注目细看。孰,同“熟”。 ②无以易尧:此云担任御史大夫一职,没人比赵更合适。易:替换。

高祖崩①,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②,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③,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征④,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后五岁⑤,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⑥,乃抵尧罪⑦,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①崩:指帝王之死。 ②三反:往返三次。 反,同“返”。 ③谒:拜见。 ④征:被召到京师。 ⑤后五岁:周昌死去五年之后,即高后元年,公元前184年。 ⑥画:谋划,计策。 ⑦抵尧罪:指免去赵尧爵位,以当其罪。抵,当。

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①,吏系吕后,遇之不谨②。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不)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①辟吏:因犯法而躲避官吏的追捕。辟,同“避”。 ②不谨:不郑重、不礼貌。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①,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②。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③,弗革。推五德之运④,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⑤,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⑥,天下作程品⑦。至于为丞相,卒就之⑧,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①四年:指汉文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76年。 ②绪正:整理调度,使之有秩序。 ③岁首:一年的开端。 ④五德:指金、木、水、火、土。运:运行变化。 ⑤吹律调乐:吹律调乐:吹奏律吕,调谐乐调。 ⑥百工:各种工匠。 ⑦程品:规则。 ⑧卒就之:最后终于完成了它们。

张苍德王陵①。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②。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③,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④。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⑤。张丞相由此自绌⑥,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侯,大为奸利,上以让苍⑦,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⑧,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⑨,国除。

①德王陵:对王陵感恩戴德。 ②父事王陵: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王陵。③洗沐:即休息日。汉制,官员们五日一洗沐休息。 ④见:同“现”。 ⑤更元年:改元称元年,文帝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改称下一年为元年。 ⑥绌:通“黜”(chù,处),贬斥。 ⑦让:责备。 ⑧孝景前五年:即汉景帝前元五年,公元前152年。 ⑨不敬:无礼。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①。苍年百有余岁而卒。

①不复幸:不再亲近,即不再同房。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①,迁为队率②。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③。”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①材官:英勇善战的士卒。蹶张:以脚踏弩,使之张开,此处指能拉开强弓的大力士。 ②队率:队长。率,通“帅”。 ③私:偏爱。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①。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②。文帝尝燕饮通家③,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④。”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⑤,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⑥,吾今使人召若⑦。”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⑧,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⑨,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⑩,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①私谒:以私事拜见。②巨万:万万。③燕饮:很随便地饮酒作乐。燕,通“宴”。④吾私之:我对他有偏爱。⑤檄:文书,书面命令。⑥第:但,只。⑦今:即,立刻。⑧徒跣:赤脚而行。⑨大不敬:不敬皇帝的罪名,这是个死罪。⑩度:估计,推测。节:符节,古代使者持之以作为凭证的信物。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①,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②,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③。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堙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④。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⑤,有罪,国除。

①二年:即汉景帝前二年,公元前155年。 ②谪罚:寻找过失加以处罚。 ③堧(ruán,阳平“软”)垣:宫外的矮墙。 欧血:吐血。⑤送:指送礼品。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①,娖娖廉谨②,为丞相备员而已③,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④。

①列侯继嗣:列侯的继承人。 ②娖娖:持重拘谨的样子。 ③备员:充数 ④发明:发扬光大。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①,为汉名相,而绌贾生②、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③,明用秦之“颛顼历”④,何哉?周昌,木强人也⑤。任敖以旧德用⑥。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①文学:指文章和学问。②贾生:指贾谊。③正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表示“应天承运”,须重定正朔。服色:指车驾、服饰所应采用的颜色。④颛顼历:指秦朝所采用的以十月为岁首的历法。⑤木强:质直倔强。⑥旧德:往日的恩德。指早年曾保护过吕后一事。

孝武时丞相多甚①,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②,且纪征和以来③。
有车丞相④,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⑤。”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⑥,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①由本段开始一直到本篇结束,据《索隐》云,是褚少孙等人所补。②起居:作息,举止,谓日常生活。③征和:汉武帝的第十个年号,从公元前92年至公元前89年。④车丞相:指车子秋。⑤封:指封侯。⑥即:假使。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①,丞相奏以免罪②,使人执魏丞相③,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侍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④,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⑤,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⑥;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⑦。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⑧。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①赵君:指赵广汉。②免罪:此指应该免职的罪名。③执:挟制。④贼杀:残杀。⑤繁(pó,婆)君:不详何人。⑥不道:即无道,是一种可以判处死刑的重罪。⑦要斩:即腰斩。古代的一种酷刑。要,同“腰”。⑧蚕室:监狱名,受宫刑者居住的地方。因为犯人受宫刑之后,畏惧风寒,所以在室内生火,温暖如蚕室,故名。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①,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②,身及子男有奸赃③,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④,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①有旧:指有旧交情。②秏乱:昏乱不明。瞀(mào,冒),与“瞀”通,蒙昧不明。③子男:儿子。④善相工:本领出众的看相者。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①。化大行②,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③,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①风晓:通过暗示,使其知道情节的严重程度。②化:指教化。③此句不知所指,《史记》中并无有关的记载。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①,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②,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浮沈③,而见谓谄巧④。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①薛君:指薛广德。②乞骸骨:一种谦词,指因年岁较大自请退休。③容容:同“庸庸”。指与世和同,并不标新立异。④见谓谄巧:被人称之为阿谀奉承,投机取巧。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①。才下②,数射策不中③,至九,乃中丙科④。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征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⑤,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余,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①佣作:给人干活,当雇工。②才下:才能低下。③数射策不中:多次参加朝廷的考试但没有考中。射策,古代的考试方法之一,由主试者出试题,写在简策上,应试者作文对答。④丙科:等外名额,备用。⑤县官:指皇帝。古人认为王畿内县即国都,王者主宰国都官天下,故称之为县官。

太史公曰①: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②,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③。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④,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厄不得者众甚也。

①太史公:这是续作者的假冒之辞,并非司马迁。②深惟:深思。③冀幸:希望。物故:死亡。④郑君:指郑弘。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张连科 译注

【说明】本传是郦食其、陆贾、朱建三个人的合传。这三个人的共同特点都是有一副伶牙利齿,能言善辩,嘘枯吹生,大有战国时代纵横家的遗风。尽管他们有共同之处,但是其成就和贡献却不尽相同。朱建远不能和郦生、陆贾同日而语,他充其量不过是豪门贵族的食客或幕僚而已。本传中记录朱建的主要情事就是在得到一个邪恶小人——辟阳侯审食其——的金钱之后,如何帮他活命的经过,和作者称他的“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刚好相反,是否因作者与朱建之子关系很好而强为之美言呢?而郦生、陆贾二人在刘邦统一中国、征服南越以及后来平定诸吕的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并且他们也不完全是靠摇唇鼓舌来博取功名的,他们还有非凡的政治远见和卓越的军事见解。例如,在汉王三年秋天,当时“汉王数因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食其详细分析了天下形势,认为楚军内部空虚,正是进攻的好时机,所以他又进一步向刘邦进言:“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而收取荥阳,占据敖仓之后,也就稳住了中原;中原是中国的基础,所以稳住了中原也就为统一中国打下了基础。后来形势的发展也正和郦生所预料的一样。再如陆贾,他针对刘邦认为自己的天下是“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的思想,提出了“逆取顺守,文武并用”,才是“长久之术”的观点,并总结了历代王朝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教训,写出了《新语》一书。它不仅促进了汉朝的安定和发展,而且为后代的开明政治提供了经验。另外,他还出使南越,劝说尉他归顺汉朝,为国家的统一也作出了贡献。所以,司马迁曾这样说:“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这也许正是作者写这篇列传的主旨吧!

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他非常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穷困潦倒,连能供得起自己穿衣吃饭的产业都没有,只得当了一名看管里门的下贱小吏。但是尽管如能,县中的贤士和豪强却不敢随便役使他,县里的人们都称他为“狂生”。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反秦起义的时候,各路将领攻城略地经过高阳的有数十人,但郦食其听说这些人都是一些斤斤计较、喜欢烦琐细小的礼节,刚愎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的小人,因此他就深居简出,隐藏起来,不去逢迎这些人。后来,他听说沛公带兵攻城略地来到陈留郊外,沛公部下的一个骑士恰恰是郦食其邻里故人的儿子,沛公时常向他打听他家乡的贤士俊杰。一天,骑士回家,郦食其看到他,对他说道:“我听说沛公傲慢而看不起人,但他有许多远大的谋略,这才是我真正想要追随的人,只是苦于没人替我介绍。你见到沛公,可以这样对他说,‘我的家乡有位郦先生,年纪已有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是狂生,但是他自己说并非狂生。’”骑士回答说:“沛公并不喜欢儒生,许多人头戴儒生的帽子来见他,他就立刻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在里边撒尿。在和人谈话的时候,动不动就破口大骂。所以您最好不要以儒生的身份去向他游说。”郦食其说:“你只管像我教你的这样说。”骑士回去之后,就按郦生嘱咐的话从容地告诉了沛公。
后来沛公来到高阳,在旅舍住下,派人去召郦食其前来拜见。郦生来到旅舍,先递进自己的名片,沛公正坐在床边伸着两腿让两个女人洗脚,就叫郦生来见。郦生进去,只是作个长揖而没有倾身下拜,并且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掉秦国?”沛公骂道:“你个奴才相儒生!天下的人同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们才陆续起兵反抗暴秦,你怎么说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生说:“如果您下决心聚合民众,召集义兵来推翻暴虐无道的秦王朝,那就不应该用这种倨慢不礼的态度来接见长者。”于是沛公立刻停止了洗脚,穿整齐衣裳,把郦生请到了上宾的座位,并且向他道歉。郦生谈了六国合纵连横所用的谋略,沛公喜出望外,命人端上饭来,让郦生进餐,然后问道:“那您看今天我们的计策该怎么制定呢?”郦生说道:“您把乌合之众,散乱之兵收集起来,总共也不满一万人,如果以此来直接和强秦对抗的话,那就是人们所常说的探虎口啊。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的地方,现在城里又有很多存粮。我和陈留的县令很是要好,请您派我到他那里去一趟,让他向您来投降。他若是不听从的话,您再发兵攻城,我在城内又可以作为内应。”于是沛公就派遣郦生前往,自己带兵紧随其后,这样就攻取了陈留,赐给郦食其广野君的称号。
郦生又荐举他的弟弟郦商,让他带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到西南攻城略地。而郦生自己常常担任说客,以使臣的身份奔走于诸侯之间。
在汉王三年(前204)的秋天,项羽攻打汉王,攻克了荥阳城,汉兵逃走去保卫巩、洛。不久,楚国人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造反,就分出一部人马前去营救。淮阴侯韩信正在东方攻打齐国,汉王又多次在荥阳、成皋被项羽围困,因此想放弃成皋以东的地盘;屯兵巩、洛以与楚军对抗。郦生便就此进言道:“我听说能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可以成就统一大业;而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统一大业不可成。作为成就统一大业的王者,他以平民百姓为天,而平民百姓又以粮食为天。敖仓这个地方,天下往此地输送粮食已经有好长时间了。我听说现在此处贮藏的粮食非常多。楚国人攻克了荥阳,却不坚守敖仓,而是带兵向东而去,只是让一些罪犯来分守成皋,这是上天要把这些粮食资助给汉军。当前楚军很容易击败,而我们却反要退守,把要到手的利益反扔了出去,我私下里认为这样做是错了。更何况两个强有力的对手不能同时并立,楚汉两国的战争经久相持不下,百姓骚动不安,全国混乱动荡,农夫放下农具停耕,织女走下织机辍织,徘徊观望,天下百姓究竟心向哪一方还没有决定下来。所以请您赶快再次进军,收复荥阳,占有敖仓的粮食,阻塞成皋的险要,堵住太行交通要道,扼制住蜚狐关口,把守住白马津渡,让诸侯们看看今天的实际形势,那么天下的人民也就知道该归顺哪一方了。如今燕国、赵国都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打下来,而田广占据着幅员千里的齐国,田间带领着二十万大军,屯兵于历城,各支田氏宗族都力量强大,他们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的阻隔,南面接近楚国,齐国人又多诈变无常,您即使是派遣数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一年或几个月的时间里把它打下来。我请求奉您的诏命去游说齐王,让他归汉而成为东方的属国。”汉王回答说:“好,就这样吧!”
汉王听从了郦生的计策,再次出兵据守敖仓,同时派遣郦生前往齐国。郦生对齐王说道:“您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吗?”齐王回答:“我不知道。”郦生说:“若是您知道天下人心的归向,那么齐国就可以保全下来,若是不知道天下人心归向的话,那么齐国就不可能保全了。”齐王问道:“天下人心究竟归向谁呢?”郦生说:“归向汉王。”齐王又问:“您老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呢?”郦生回答:“汉王和项王并为向西进军攻打秦朝,在义帝面前已经明白地约定好了,先攻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汉王先攻入咸阳,但是项王却背弃了盟约,不让他在关中称王,而让他到汉中为王。项王迁徙义帝并派人暗杀了他,汉王听到之后,立刻发起蜀汉的军队来攻打三秦,出函谷关而追问义帝迁徙的处所,收集天下的军队,拥立以前六国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立刻就给有功的将领封侯,缴获了财宝立刻就分赠给士兵,和天下同得其利,所以那些英雄豪杰、才能超群的人都愿意为他效劳。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来投归,蜀汉的粮食船挨着船源源不断地顺流送来。而项王既有背弃盟约的坏名声,又有杀死义帝的不义行为;他对别人的功劳从来不记着,对别人的罪过却又从来不忘掉;将士们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也得不到封爵;不是他们项氏家族的没有谁得到重用;对有功人员刻下侯印,在手中反复把玩,不愿意授给;攻城得到财物,宁可堆积起来,也不肯赏赐给大家;所以天下人背叛他,才能超群的人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因此天下之士才都投归汉王,汉王安坐就可以驱使他们。汉王带领蜀汉的军队,平定了三秦,占领了西河之外大片土地,率领投诚过来的上党精锐军队,攻下了井陉,杀死了成安君;击败了河北魏豹,占有了三十二座城池:这就如同所向无敌的蚩尤的军队一样,并不是靠人的力量,而是上天保佑的结果。现在汉王已经据有敖仓的粮食,阻塞成皋的险要,守住了白马渡口,堵塞了大行要道,扼守住蜚狐关口,天下诸侯若是想最后投降那就先被灭掉。您若是赶快投降汉王,那么齐国的社稷还能够保全下来;倘若是不投降汉王的话,那么危亡的时刻立刻就会到来。”田广认为郦生的话是对的,就听从郦生,撤除了历下的兵守战备,天天和郦生一起纵酒做乐。
淮阴侯韩信听说郦生没费吹灰之力,坐在车上跑了一趟,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取得了齐国七十余座城池,心中很不服气,就乘夜幕的掩护,带兵越过平原偷偷地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兵已到,认为是郦生出卖了自己,便对郦生说:“如果你能阻止汉军进攻的话,我让你活着,若不然的话,我就要烹杀了你!”郦生说:“干大事业的人不拘小节,有大德的人也不怕别人责备。你老子不会替你再去游说韩信!”这样,齐王便烹杀了郦生,带兵向东逃跑而去。
汉高祖十二年(前195),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带兵攻打黥布有功。高祖在分封列侯攻臣时,很是思念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带兵打仗,但立下的军功没有达到封侯的程度,皇帝就为他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又改食邑在武遂,侯位传了三代。在元狩元年(前122)的时候,武遂侯郦平因伪称皇帝的命令,骗取了衡山王一百斤黄金,犯下的罪过应该街头处死,但恰在此时,他因病去世,封邑也被撤消。

陆贾是楚国人,以幕僚宾客的身份随从高祖平定天下,当时人们都称他是很有口才的说客,所以伴随在高祖的身边,常常出使各个诸侯国。
在高祖刚把中国平定的时候,尉他也平定了南越,便在那里自立为王。高祖考虑天下初定,中国劳苦,就没有诛杀尉他,还派遣陆贾带着赐给尉他的南越王之印前去任命。陆生到了南越,尉他梳着当地流行的一撮锥子一样的发髻,像簸箕一样地伸开两腿坐着,接见陆生。陆生就此向尉他说道:“您本是中国人,亲戚、兄弟和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而现在您却一反中国人的习俗,丢弃衣冠巾带,想用只有弹丸之地的小小南越来和天子抗衡,成为敌国,那你的大祸也就要临头了。况且秦朝暴虐无道,诸侯豪杰都纷纷而起,只有汉王首先入关,占据咸阳。项羽背叛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们都归属于他,可以称得上是强大无比。但是汉王从巴蜀出兵之后,征服天下,平定诸侯,杀死项羽,灭掉楚国。五年之间,中国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而是上天辅佐的结果。现在大汉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不愿意帮助天下人讨平暴逆,汉朝将相都想带兵来消灭您。但是天子爱惜百姓,想到他们刚刚经历了战争的劳苦乱离,因此才暂且罢兵,派遣我授予你南越王的金印,剖符为信,互通使臣。您理应到郊外远迎,面向北方,拜倒称臣,但是您却想以刚刚建立,还没有把人众收拢起来的小小南越,在此桀傲不驯。倘若让朝廷知道了此事,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带领十万人马来到越地,那么南越人杀死您投降汉朝,就如同翻一下手背那么容易。”
尉他听罢,立刻站起身来,向陆生道歉说:“我在蛮夷中居住得时间长了,所以太失礼义了。”接着,他又问陆生:“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有德有才呢?”陆生说道:“您似乎比他们强一点。”尉他又问:“那我和皇帝相比呢?”郦生回答:“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扫平强大的楚国,为整个天下的人兴利除害,继承了五帝三皇的宏伟业绩,统理整个中国。而中国的人口以亿来计算,土地方圆万里,处于天下最富饶的地域,人多车众,物产丰富,政令出于一家,这种盛况是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而现在您的人众不过几十万,而且都是未开化的蛮夷,又居住在这局促狭小的山地海隅之间,只不过如同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您怎么竟同汉朝相比!”尉他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我不能在中国发迹起家,所以才在此称王。假使我占据中国,我又哪里比不上汉王呢?”通过交谈,尉他非常喜欢陆生,留下他和自己饮酒作乐好几个月。尉他说:“南越人当中没有一个和我谈得来,等到你来到这里之后,才使我每天都能听到过去所未曾听到的事情。”尉他还送给陆生一个袋装包裹,价值千金,另外还送给他不少其它礼品,也价值千金。陆生终于完成拜尉他为南越王的使命,使他向汉称臣,服从汉朝的管制约束。陆贾还朝之后,把以上情况向高祖汇报,高祖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生在皇帝面前时常谈论《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听到这些,高帝很不高兴,就对他大骂道:“你老子的天下是靠骑在马上南征北战打出来的,哪里用得着《诗》、《书》!”陆生回答说:“您在马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您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商汤和周武,都是以武力征服天下,然后顺应形势以文治守成,文治武功并用,这才是使国家长治久安的最好办法啊。从前吴王夫差、智伯都是因极力炫耀武功而致使国家灭亡;秦王朝也是一味使用严酷刑法而不知变更,最后导致自己的灭亡。假使秦朝统一天下之后,实行仁义之道,效法先圣,那么,陛下您又怎么能取得天下呢?”高帝听完之后,心情不快,脸上露出惭愧的颜色,就对陆生说:“那就请您尝试着总结一下秦朝失去天下,我们得到天下,原因究竟在哪里,以及古代各王朝成功和失败的原因所在。”这样,陆生就奉旨大略地论述了国家兴衰存亡的征兆和原因,一共写了十二篇。每写完一篇就上奏给皇帝,高帝没有不称赞的,左右群臣也是一齐山呼万岁,把他这部书称为“新语”。
在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用事,想立吕氏诸人为王,害怕大臣中那些能言善辩的人,而陆生也深知自己强力争辩也无济于事,因此就称病辞职,在家中闲居。因为好畤一带土地肥沃,就在这里定居下来,陆生有五个儿子,他把出使南越所得的袋装包裹拿出来卖了千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从事生产。陆生自己则时常坐着四匹马拉的车子,带着歌舞和弹琴鼓瑟的侍从十个人,佩带着价值百金的宝剑到处游玩。他曾这样对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好,当我出游经过你们家时,要让我的人马吃饱喝足,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每十天换一家。我在谁家去世,就把宝剑车骑以及侍从人员都归谁所有。我还要到其他的朋友那里去,所以一年当中我到你们各家去大概不过两三次,总来见你们,就不新鲜了,用不着总厌烦你们老子这么做了。”
吕太后掌权时期,封诸吕为王。诸吕专揽大权想劫持幼主,夺取刘姓的天下。右丞相陈平对此很是担忧,但是自己力量有限,不能强争,害怕祸及自己,常常安居家中反复思索。有一次,陆生前去请安,径直到陈平身边坐下,在这时陈平正在深思,没有立刻发觉到陆生到了。陆生问道:“您的忧虑为什么如此深重呢?”陈平说:“你猜猜看,我究竟忧虑什么?”陆生说:“您老先生位居右丞相之职,是有三万户食邑的列侯,可以说富贵荣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应该说是没有这方面的欲望了。然而若是说您老有忧愁的话,那只不过是担忧诸吕和幼主而已。”陈平说:“你猜得很对,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呢?”陆生说:“天下平安无事的时候,要注意丞相;天下动乱不安的时候,要注意大将。如果大将和丞相配合默契,那么士人就会归附;士人归附,那么天下即使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国家的大权也不会分散。为国家大业考虑,这事情都在您和周勃两个人掌握之中了。我常常想把这些话对太尉周勃讲明白,但是他和我总开玩笑,对我的话不太重视。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建立起亲密无间的联系?”接着,陆生又为陈平筹划出几种对付吕氏的办法。陈平就用他的计策,拿出五百金来给绛侯周勃祝寿,并且准备了盛大的歌舞宴会来招待他;而太尉周勃也以同样的方式来回报陈平。这样,陈平、周勃二人就建立起非常密切的联系,而吕氏篡权的阴谋也就更加难于实现了。陈平又把一百个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送给陆生作为饮食费用。陆生就用这些费用在汉朝廷公卿大臣中游说,搞得名声很大。
等到杀死了诸吕,迎立孝文帝登上皇帝的宝座,陆生对此出了不少力。孝文帝即位之后,想派人出使南越。陈平丞相等人就推荐陆生为太中大夫,派他出使南越,命令南越王尉他取消了黄屋称制等越礼行为,让他采用和其它诸侯一样的礼节仪式。陆生出使之后,依此行事,皇帝的要求都达到了,所以文帝很满意。关于此事的具体情节,都记录在《南越列传》中。陆生最后以年老去世。

平原侯朱建是楚国人。开始他曾经担任过淮南王黥布的国相,但因有罪而离去。后来他又重新在黥布手下干事,黥布想造反的时候,问朱建怎样看此事,朱建极力反对。但黥布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而是按照梁父侯所说的去做,于是便起兵造反。等到汉朝平定叛乱,杀死黥布以后,听说平原君朱建曾经劝黥布不要造反,同时他又没有参与造反的阴谋活动,就没有诛杀朱建。有关此事,在《黥布传》中有记载。
平原君朱建这个人能言善辩,口才很好,同时他又刚正不阿,恪守廉洁无私的节操。家安在长安。他说话做事决不随便附和,坚持道义的原则而不肯曲从讨好,取悦于人。辟阳侯审食其品行不端正,靠阿谀奉承深得吕太后的宠爱。当时辟阳侯很想和平原君交好,但平原君就是不肯见他。在平原君母亲去世的时候,陆生和平原君一直很要好,所以就前去吊唁。平原君家境贫寒,连给母亲出殡送丧的钱都没有,正要去借钱来置办殡丧用品,陆生却让平原君只管发丧,不必去借钱。然后,陆生却到辟阳侯家中,向他祝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不解地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你祝贺我干什么?”陆生说道:“以前你一直想和平原君交好,但是他讲究道义不和你往来,这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现在他母亲已经去世,您若是赠送厚礼为他母亲送丧,那么他一定愿意为您拼死效劳。”于是辟阳侯就给平原君送去价值一百金的厚礼。而当时的不少列侯贵人也因为辟阳侯送重礼的缘故,也送去了总值五百金的钱物。
辟阳侯特别受吕太后的宠爱,有的人就在孝惠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孝惠帝大怒,就把他逮捕交给官吏审讯,并想借此机会杀掉他。吕太后感到惭愧,又不能替他说情。而大臣们大都痛恨辟阳侯的丑行更想借此机会杀掉他。辟阳侯很着急,就派人给平原君传话,说自己想见见他。但平原君却推辞说:“您的案子现在正紧,我不敢会见您。”然后平原君请求会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说服他道:“皇帝宠爱您的原因,天下的人谁都知道。现在辟阳侯受宠于太后,却被逮捕入狱,满城的人都说您给说的坏话,想杀掉您。如果今天辟阳侯被皇上杀了,那么明天早上太后发了火,也会杀掉您。您为什么还不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替辟阳侯到皇帝那里求个情呢?如果皇帝听了您的话,放出辟阳侯,太后一定会非常高兴。而太后、皇帝两人都宠爱您,那么您也就会加倍富贵了。”于是闳籍孺非常害怕,就听从了平原君的主意,向皇帝给辟阳侯说情,皇帝果然放出了辟阳侯。辟阳侯在被囚禁的时候,很想会见平原君,但是平原君却不肯见辟阳侯,辟阳侯认为这是背叛自己,所以对他很是恼恨。等到他被平原君成功地救出之后,才感到特别吃惊。
吕太后去世之后,大臣们杀死了诸吕。辟阳侯和诸吕关系极深,但最终没有被杀死。保全辟阳侯生命计划之所以实现,都是陆生和平原君的力量。
在孝文帝时期,淮南厉王杀死了辟阳侯,这是因为他和诸吕关系至深的缘故。文帝又听说辟阳侯的许多事情都是他的门客平原君出谋策划的,所以就派遣官吏去逮捕他,想治他的罪。听到官吏已到自己家门口,平原君就想自杀,他的几个儿子和来负责逮捕他的官员都说:“事情的结果究竟如何,现在还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这样老早地自杀呢?”平原君对儿子们说:“我一个人死了之后,对我们一家人的灾祸也就没有了,也就不会使你们受到牵连。”这样,他就拔剑自杀而死。孝文帝听到此事非常惋惜,说:“我并没有杀他的意思。”为了表示对其家属的抚慰,文帝就把他的儿子召进朝廷,任命为太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由于单于悖慢无礼,就大骂单于,死在了匈奴。
当初,沛公带兵经过陈留的时候,郦生到军门递上自己的名片说:“高阳的卑贱百姓郦食其,私下里我听说沛公奔波在外,露天而处,不辞劳苦,带领人马帮助楚军来征讨暴虐无道的秦朝,敬请劳驾诸位随从人员,进去通禀一声,说我想见到沛公,和他谈论天下大事。”使者进去禀告,沛公一边洗脚一边问使者:“来者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说:“看他相貌好像一个有学问的大孺,身穿读书人的衣服,头戴巍峨的高山冠。”沛公说:“请替我谢绝他,说我正忙于讨平天下的大事,没有时间见儒生。”使者出来道歉说:“沛公敬谢先生,他正忙于讨平天下的大事,没有时间见儒生。”郦生听罢,瞪圆了眼睛,手持宝剑,斥责使者说:“快点!再去告诉沛公一声,我是高阳酒徒,并不是一个儒生。”使者见此,惊慌失措,竟吓得把名片掉在了地上,然后又跪下捡起,飞快地转身跑了进去,再次向沛公通报:“外边那个客人,真正是天下壮士,他大声斥责我,我很是害怕,吓得我把名片掉在了地上,他说:‘你快滚回去,再次通报,你家老子是个高阳酒徒。’”沛公立刻擦干了脚,手拄着长矛说道:“请客人进来!”
郦生进去之后,以平等的礼节——长揖——来和沛公见面,并且说道:“沛公您长年累月暴衣露冠地在外奔波劳碌,很是辛苦,带领人马和楚军一起征讨暴虐无道的秦朝,但是沛公您为什么一点儿也不自重自爱呢?我想以讨论天下大事为由见到您,而您却说什么‘我正忙于讨平天下,没有时间见儒生’。您想平定天下,成就天下最大的功业,但却从外貌来看人,这样恐怕就要失去天下那些有本事的人。况且我想您的聪明才智不如我,勇敢坚强又不如我,您如果想成就平定天下的大业而不想见到我的话,我认为您就失去了一个人才。”沛公连忙向他道歉说:“刚才我只听说了您的外貌,现在我才真正了解了您的意图。”于是请他到位子上就座,问他平定天下的妙计良策。郦生说:“沛公您若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不如先占据陈留。陈留这个地方是一个可以据守的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同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城里贮藏着几千万石粮食,城墙守卫工事非常牢固。而我和陈留的守令一向非常好,我想为您前去说服他,让他向您投降。若是他不听我的,请允许我替您把他杀掉,然后拿下陈留。沛公您率领陈留的兵将,占据坚固的陈留城,吃陈留的存粮,召集天下各地想投靠您的人马;等到兵力强大以后,您就可以所向无敌,横行天下,那也就没有任何人能对您构成威胁了。”沛公说:“我完全听从您的教诲。”
于是郦生就在这一天夜里去见陈留守令,向他游说道:“秦朝暴虐无道而天下的人都反对它,现如今您和天下人一起造反就能成大功,而您却独自一人为将要灭亡的秦朝拥城固守,我私下里为您的危险处境深深担忧。”陈留守令说道:“秦朝的法令严酷无刑,不能够随便胡说,倘若这样的话,就要灭族,我不能按照你所说的去做。您老先生指教我的话,并不是我的意图,请您不要再说了。”这天夜里,郦生就在城中留下来休息,到了夜半时分,他悄悄地斩下陈留守令的头,越墙而下,报与沛公得知。沛公带领人马,攻打城池,把县令的头挂在旗竿上给城上的人看说:“赶快投降吧,你们守令的脑袋被我们砍下来了!谁后投降,就一定要先杀他!”这时陈留人见守令已死,便相继投降了沛公。沛公进城之后,就住在陈留的南城城门楼上,用的是陈留武库里的兵器,吃的是城里的存粮,在这里进进出出地逗留了三个月,召募的军队已达几万人,然后就入关攻灭秦朝。

太史公说:今天世上流传的写郦生的传记,大多这样说,汉王在平定了三秦之后,回军向东攻打项羽,带领军队活动在巩、洛之间时,郦生才身穿儒衣前去向汉王游说。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实际情况是在沛公攻入函谷关之前,与项羽分手,来到高阳,在这时得到了郦生兄弟二人。我读陆贾的《新语》十二篇,可以看出他真正是当代少有的大辩士。而平原君的儿子和我关系很好,因此才能详细地把上述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郦生食其者①,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②,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③,县中皆谓之狂生④。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⑤,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⑥,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⑦,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⑧。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⑨,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⑩。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13)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14)。

①郦食者:作者也称他为郦生。生,指有才学之人,也为读书人的通称,和我们今天称先生有些类似。②落魄:穷困潦倒,很不得意。③役:任意驱使。④狂生:放荡不羁的人。⑤徇地:攻占土地。徇,夺取。⑥握齱:同“龌龊”,指器量狭小,拘泥于小节。苛礼:指苛细繁琐的礼节。自用:自以为是。⑦麾下:部下。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里:古时居民聚居的地方,在本文中特指故乡。⑧邑:旧时县的别称。⑨慢而易人:傲慢而看不起人。⑩莫为我先:没有人替我作介绍。先,先导,引见。若:你。溲溺(sou niào,搜尿):解小便。溺,同“尿”。(13)弟:但,只管。(14)诫:原指文告,后引申为嘱告。本文中即用引申义。

沛公至高阳传舍①,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②,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③,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④,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⑤?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⑥!夫天下同苦秦久矣⑦,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⑧,起摄衣⑨,延郦生上坐⑩,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13)。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①传舍:古时供往来行人居住的旅舍,客舍。②谒:请见,进见。一般用于下对上,幼对长。这里指请求接见的名片。③倨:通“踞”,叉开双腿坐着,以这种姿势见宾客,是一种不礼貌的态度。④长揖不拜:行一个大的拱手礼而没有跪拜,表示对刘邦并不十分尊敬。⑤足下:古时称呼对方的敬辞。⑥竖儒:骂人的话,指无见识的儒生。竖,竖子,小子。⑦苦秦:被秦所残害、迫害。⑧辍:停止。⑨起摄衣: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⑩延:邀请。六国:指战国时除去秦之外的山东六国。从横:即“纵横”,合纵连横,战国时的两派,合纵为反秦派,连横为和秦派。冲:交通要道。(13)令下足下:让他向您投降。“令下”之“下”,降服。

汉三年秋①,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②。楚人闻淮阴侯破赵③,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④,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⑤,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⑥,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⑦,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⑧,工女下机⑨,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⑩,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13),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14)。”上曰:“善”。

①汉三年:即汉王三年,这一年是公元前。③淮阴侯:指韩信。④捐:舍弃。⑤天之天:比喻在重要事物中的最重要部分。⑥敖仓:秦代所建的粮仓名。在河南荥阳县东北敖山之上。⑦適卒:因罪被征发的士兵。適,通“谪”。⑧释耒:放下农具。耒,耜的木柄。⑨工女:指从事纺织的女子。⑩杜大行之道:堵塞、截断太行的交通。杜,堵塞。太行,即太行山。蜚狐之口:指蜚狐岭的险要关口。白马之津:古渡口名,为古代军事要地。(13)负海阻河济,指齐国的地形背靠大海,倚仗着黄河、济水为天然屏障。负,背靠。阻,恃,依。(14)东藩:东面的属国。

乃从其画①,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戳力西面击秦②,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③,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④,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⑤。项王有倍约之名⑥,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⑦;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⑧,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⑨。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⑩;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①画:谋划,计策。②戮力:并力,齐心协力。③迁杀:在迁徙的途中暗杀。④赂:财物。⑤方船:两船相并。⑥倍约:违背协议。倍,通“背”。⑦刓(wán,玩):通“玩”。反复抚摸。⑧畔:通“叛”。背叛。⑨坐而策:毫不费力地任意驱使。策,鞭策,驱赶。⑩社稷(jī记):土地神和谷神,以古代帝王都要祭祀社、稷,社稷就成为国家政权的标志。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①,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②,盛德不辞让③。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④,引兵东走。

①伏轼:凭轼,手握车轼,意指乘车。轼,车箱前扶手横木。②细谨:拘于小节,谨小慎微。③不辞让:不怕别人责难。让,以辞相责。④亨:同“烹”。此处指一种用大锅煮杀人的酷刑。

汉十二年①,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②,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③。元狩元年中④,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⑤,当弃市⑥,病死,国除也。

①汉十二年:即汉高祖十二年,这一年是公元前195年。②举:提拔,此处是分封之意。③嗣:继承,接续。④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元狩是汉武帝的第四个年号。⑤坐诈诏:因为假冒皇帝的诏书而犯罪。⑥弃市:古代的一种死刑,在闹市执行,将尸体暴露街头。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①,居左右,常使诸侯。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②。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③,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④,劫略诸侯⑤,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⑥。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⑦,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⑧。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⑨,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①有口辩士:指口才很好,特别能言善辩的人。口,特指口才。②魋结(zhuījī,追击):同“椎髻”,言其发髻梳成一撮,形状如椎。箕倨:伸开两足而坐,有如簸箕。以此见客,是一种无礼的姿态。③区区之越:小小的越国。④鞭笞:用鞭子抽打,意为可任意驱使。⑤劫略:以威力征服和控制。⑥剖符:古时帝王授与诸侯和功臣的凭证。剖分为二,帝王与诸侯各执其一,故称剖符。⑦北面:古代君王南面而坐,臣子朝见时则面向北方,所以向人称臣谓之“北面”。⑧屈强:通“倔强”,刚强不顺服。⑨夷灭宗族:把同宗族的人斩尽杀绝。夷灭,削除,消灭。

于是尉他乃蹶然起坐①,谢陆生曰:“君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续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②,人众车轝③,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④。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⑤,他送亦千金⑥。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①蹶(guì,贵)然:急促站起的样子。②膏腴:言土地肥沃,本文中指天下最富饶的地方。③人众车轝(yú,于):人口众多,车马殷盛。轝,同“舆”,众多之意。④天地剖泮:开天辟地。剖,中分为二。泮,散开。⑤橐中装:袋子中的包裹,指珠玉之类质轻价重的宝物。⑥他送:指其它的馈赠物品。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①。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②,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③。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④,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⑤。

①《诗》《书》:指《诗经》和《尚书》。《诗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尚书》,现存最早的关于上古时典章文献的汇编。②逆取:以武力征服。顺守:行仁义之道以治理国家。③赵氏:指秦王朝。秦始皇祖先的一支造父曾被封在赵城,因此姓赵。④不怿:不高兴。⑤“新语”:书名。旧题陆贾撰,二卷,十二篇,多阐述儒家经典《春秋》、《论语》之文。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①,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②。”

①安车驷马:用四匹马拉的适合于老年人乘坐的舒适车辆。②慁(hùn,混):打扰,惊动。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①。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②;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③,绛侯与我戏,易吾言④。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极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遣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藉甚。

①燕居:指退朝以后在家中闲居。深念:深思。这里指很是忧虑。②务附:亲近归附。③太尉降侯:指周勃。④易吾言:看不起我的话。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①,令比诸侯②,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③。陆生竟以寿终。

①黄屋称制、指僭位称帝的行为。黄屋,指帝王的车盖。因以黄缯为盖里,故名。制,专指皇帝的命令。②比:并列,等同。③《南越》:指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①。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②。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苟合③,义不取容④。辟阳侯行不正⑤,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⑥,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⑦。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⑧。

①事:侍奉。②《黥布》:指卷九十一《黥布列传》,但此传中并未载朱建谏黥布之事。③苟合:无原则的随声附合。④取容:曲从讨好,取悦于人。⑤辟阳侯:指审食其。⑥知:结交。⑦往税:前去赠送。税,赠送。特指以财务助人办丧事。⑧凡:总共。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①,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②,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③?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欢。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①害:痛恨。②道路:指道路上的人。③肉袒:解开上衣,露出身体,表示请罪。

吕太后崩①,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②,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③。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④。孝文帝闻之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①崩:指帝王之死。②淮南厉王:淮南王刘长。厉,是刘长死后的谥号,《谥法》曰:“杀戮无辜曰厉。”③治:治罪。④自刭:自己以刀割颈而死。

初①,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②:“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③,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④。”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⑤:“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⑥:“延客入!”

①初:当初。按:本段及下二段文字并非司马迁原作,清人梁玉绳云:“郦生事不应复出于《朱建传》尾,且《史》无两存之例,其为羼入无疑,……是后人因其小有异同而附之,又误置于《建传》末。”(《史记志疑》)可资参考。②踵(zhǒng,肿)军门:走到军门前。③暴露:露天而处,即下文“暴衣露冠”之谓,指南征北战,身经风霜雨雪,酷暑严寒。暴(pù,瀑),日晒。露,露浸。④冠侧注:头戴侧注冠。侧注冠,又名高山冠。战国时齐王赐给拜见者的头冠。⑤瞋目案剑:瞪圆双眼,手按宝剑,骂人之怒态。案,同“按”。⑥雪足:擦干了脚。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①?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②,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③,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④,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⑤,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①自喜:自爱,自重。②以目皮相:只从外面来看人取士。③度:推测,估计。④乡:音、义同“向”,从前,此处指刚才。⑤据冲:可以依靠的交通要地。

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①,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②,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踰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③,曰:“趣下④,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①婴城而坚守:指依靠城墙的保护而固守不降。婴,以城环绕。②无类:无遗类,指灭族。③县:同“悬”,悬挂。④趣下:尽快投降。趣(cù,促),尽快,急速。下,投降。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①,是以得具论之②。

①平原君子:即在前面所说的死在匈奴中的那个人,名字不详。②具论:完备地叙述。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秦楚之际随从汉高祖刘邦起事的三位近卫侍从官员傅宽、靳歙和周緤的合传。
传中主要记述了傅、靳、周三人随从刘邦征战及升迁的过程。其共同点是均为刘邦信任的近臣,都封高爵、享厚禄。《太史公自序》说:“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緤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周緤是如何“常从高祖”的呢?传文有明确答案:“常为高祖参乘”,“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以至高祖上战场时“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于是,博得“上以为‘爱我’”的信任。尽管周緤没有独立带兵打仗,却得封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并特别赏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因此,论功行赏之事首要的是必须忠于刘邦,周緤即为一例。对于爵禄与功绩不相称的现象,太史公恐不无微词,故在赞论中以“此亦天授也”来表示。
传中还特别记述了三位功臣的后代无一例外的都因犯法而“国除”。这对于后人也不无儆戒意义。
本篇在写法上主要采取简要的记述和说明,几乎没有人物思想性格的描写,殆与文章的主旨和人物本身有关。这几位近臣侍从唯上之命是听,难言突出的个性。周緤的“泣曰”及其表示忠心的一句话,是本传唯一的描写句子,从中不难看出,封建帝王贴身近卫侍从的愚忠和奴相。
对本传,有人认为是褚少孙补作,未可信。

阳陵侯傅宽,以魏国五大夫爵位的骑将军官身份跟随沛公刘邦,曾做过家臣,起事于横阳。他随沛公进攻安阳、杠里,在开封攻打秦将赵贲的军队,以及在曲遇、阳武击溃秦将杨熊的军队,曾斩获敌人十二首级,沛公赐给他卿的爵位。后随从沛公进军到霸上。沛公立为汉王后,赐给傅宽共德君的封号。随即跟着汉王进入汉中地区,升为右骑将。不久又跟随汉王平定了三秦,汉王赐给他雕阴作为食邑。楚汉相争时,他随着汉王进击西楚霸王项羽,奉命在怀县接应汉王,汉王赐给他通德侯的爵位。在随汉王打击项羽部将项冠、周兰、龙且(jū,居)时,他率领的士兵在敖仓山下斩获敌骑将一人,因而增加了食邑。
傅宽曾隶属于淮阴侯韩信的指挥,击败了齐国在历下的驻军,击垮了齐国守将田解。后来归属相国曹参指挥,攻破博县,又增加了食邑。因为平定齐地有功,汉王把表示凭证的符分成两半,交给他一半,以示信用,使他的爵位世代相传,封他为阳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免掉他先前受封的食邑。后担任齐国右丞相,屯兵驻守防备田横作乱。在齐国任国相五年。
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四月,攻打叛汉自立为代王的陈豨,归属太尉周勃指挥,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汉丞相樊哙击败陈豨。第二年一月,调任代国相国,带兵驻守边郡。两年后,担任代国丞相,继续带兵驻守边郡。
汉惠帝五年(前190)傅宽去世,谥号为景侯。儿子顷侯傅精继承爵位,二十四年后(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即前166年)去世。傅精的儿子共侯傅则继承爵位,十二年后(汉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去世。傅则的儿子傅偃继承爵位,三十一年(汉武帝元朔六年,即前123年),因与淮南王刘安谋反,处死,封地同时废除。
信武侯靳歙(xī,吸),以侍从官员身份跟随沛公刘邦,他是从宛朐(yuān qú,冤渠)起兵的。曾进攻济阳。击败过秦将李由的军队。又在亳(Bó,博)县南和开封东北攻打秦军,斩杀一名千人骑兵的长官,斩获五十七首级,俘虏七十三人,受沛公所赐爵位,封号为临平君。后来又在蓝田北进行战斗,斩秦军车司马二人,骑兵长官一人,斩获二十八首级,俘虏五十七人。又率军到达霸上。当时沛公立为汉王,赐封靳歙建武侯爵位,并升他为骑都尉。
靳歙随从汉王平定了三秦。另外它带领部队挥师西进在陇西攻打秦将章平军队,大败秦军,平定了陇西六县,他所率领的士兵斩杀秦军车司马、军候各四人,骑兵长官十二人。随后,跟着汉王东进攻打楚军,到达彭城。结果汉军战败,靳歙力守雍丘,后离开雍丘去攻打叛汉的王武等人。夺取了梁地后,又率领部队攻打驻守菑南的楚将邢说(yuè,悦)军队,大败邢说,并亲自活捉了邢说的都尉二人,司马、军候十二人,招降了敌官兵四千一百八十人。另外在荥阳东大败楚军。汉高祖三年(前204),赐给靳歙食邑四千二百户。
靳歙还曾率领部队抵达河内,攻打驻守在朝歌的赵将贲郝(féi shì,肥释),大败贲郝,他率领的士兵活捉骑将二人,缴获战马二百五十匹。他随从汉王进攻安阳以东地区,直达棘蒲,拿下七个县。并另率兵击溃赵军,活捉赵将的司马二人,军候四人,招降赵军官兵二千四百人。又随从汉王攻克邯郸。独自率兵拿下平阳,亲自斩杀驻平阳的赵国代理相国,他所率领的士兵斩杀带兵郡守和郡守各一人,迫使邺投降。这次征战,随从汉王进攻朝歌、邯郸,又另自击败赵军,迫使邯郸郡的六个县投降。率军返回敖仓后,旋即在成皋南击败项羽的军队,击毁断绝了从荥阳至襄邑的输送粮饷的通道。在鲁城之下大败项冠军队,夺取了东至缯、郯、下邳,南至蕲、竹邑的大片土地。又在济阳城下击败项悍军队。然后挥军返回在陈县城下攻击项羽部队,大败项羽。此外,还平定了江陵,招降了在江陵的临江王的柱国、大司马及其部下八人,亲自活捉了临江王共尉,并把他押送到雒阳,于是平定了南郡。此后随从汉王到陈县,逮捕了图谋不轨的楚王韩信,汉王把表示凭证的符分成两半,交给靳歙一半,以示信用,使他的爵位世代相传,规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封号称信武侯。
后来,靳歙以骑都尉的身份随从高帝攻打代王,在平城下击败代王韩信,随即率军返回东垣。因为有功,提升为车骑将军,接着率领梁、赵、齐、燕、楚几个诸侯王的部队,分路进攻陈豨的丞相侯敞,把他打得大败,于是迫使曲逆城投降。后又随高祖攻打黥(qíng,情)布很有功劳,增加封赐规定食邑五千三百户。在几次重要战役中,靳歙共斩敌九十首级,俘虏一百三十二人;另大败敌军十四次,降伏城邑五十九座,平定郡、国各一个,县城二十三个;活捉诸侯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的不同等级官员三十九人。
高后五年(前183),靳歙去世,谥号为肃侯。他的儿子靳亭代承侯爵。二十一年后(指前162年),因驱役百姓超过了律令规定,在汉文帝后元三年(前161),剥夺了他的爵位,同时免除了封地。

蒯成侯名緤,是沛县人,姓周。曾任高祖警卫,是以家臣的身份跟随高祖起事的。他曾陪高祖到霸上,又西去进入蜀、汉地区,后随高帝返回平定了三秦,并受封池阳作为食邑。他奉命率兵向东进发切断了敌人的运输通道,随后跟着高祖出征渡过平阴渡口向东进发,在襄国与淮阴侯韩信部队会合。当时作战时而获胜时而战败,情势严峻,但周緤始终没有背离高祖的意思。高祖赐封他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前195),又赐封周緤为蒯成侯,同时免掉原先的食邑。
高祖曾经要亲自攻打陈豨,蒯成侯流着泪劝阻道:“从前秦王攻取天下,不曾亲自出征,现在您经常亲自出征,这难道是没了可派遣的人吗?”高帝认为周緤是由衷地爱护自己,破例恩准他进入殿门不必碎步快走,杀了人不定死罪。
到汉文帝五年(前175),周緤年老病故,谥号为贞侯。他的儿子周昌代承侯爵,后因犯罪,免除了封地。到了汉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又封周緤的儿子周居代承侯爵。到了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周居任太常官职,犯了罪,封地被免除。

太史公说: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都获得了很高的爵位,跟随高祖从山东起兵,攻打项羽,斩杀名将,击败敌军几十次,降伏城邑数十座,而不曾遭到挫折和困厄,这也是上天赐给的啊。蒯成侯周緤心地坚定忠良,从不被人怀疑,高祖每有出征的行动,他不曾不流泪哭泣,这只有心里十分痛苦的人才能做到,可以说是个忠诚厚道的君子啦。


阳陵侯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①,为舍人②,起横阳。从攻安阳、杠里,击赵贲军于开封,及击杨熊曲遇、阳武,斩首十二级③,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④,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从入汉中,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⑤,赐食邑雕阴⑥。击项籍,待怀,赐爵通德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益食邑。
属淮阴⑦,击破齐历下军⑧,击田解。属相国参⑨,残博,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绝⑩,封为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13)。五岁为齐相国(14)。
四月(15),击陈豨,属太尉勃(16),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17)。一月(18),徙为代相国(19),将屯(20)。二岁,为代丞相,将屯。
孝惠五年卒(21),谥为景侯(22)。子顷侯精立(23),二十四年卒(24)。子共侯则立,十二年卒(25)。子侯偃立,三十一年(26),坐与淮南王谋反(27),死,国除。

①魏:指秦楚之际的魏国。秦二世二年(前208),战国时魏贵族后裔魏咎立为魏王。②舍人:古时王公贵族的亲近侍从,家臣。③斩首十二级:即斩敌十二首级。首级,秦制斩敌一首赐爵一级,后称敌首为首级。④沛公:即刘邦。汉王:前206年,项羽封刘邦为汉王。⑤三秦:指项羽在关中分封的雍、塞、翟三个诸侯国。因都在原秦国地,故称“三秦”。⑥食邑:卿大夫的封地,因收其赋税而食,故名。⑦淮阴:指淮阴侯韩信。《索隐》张晏云:“信时为相国,云‘淮阴’者,终言之也。”⑧齐:指秦楚之际的齐国。秦二世二年(前208),战国时齐国贵族后裔田假自立为齐。时齐王为田广。⑨参:指曹参。⑩剖符: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把表示凭证的符分为两半,各执其一,以示信用。除:免。齐:指汉初高祖所封诸侯。时韩信为齐王。(13)备齐:指屯兵防备原齐国相田横反叛,时田横未降。(14)齐:指汉初高祖所封诸侯。时刘肥为齐王。(15)四月:指汉高祖十一年(前196),四月。陈豨反叛在汉高祖十年九月。(16)勃:即周勃。(17)哙:即樊哙。(18)一月:指汉高祖十二年(前195),一月。(19)代:指汉初高祖所封诸。时刘恒为代王。(20)将屯:带兵驻守。(21)孝惠五年:汉惠帝五年,即前190年。(22)谥:指古代帝王、诸侯等具有一定地位的人死后,根据他们的生平事迹与品德修养而给予的带有评判性质的一种名号。(23)精:一作“靖”。(24)二十四年:指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即前166年。(25)十二年:指汉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26)三十一年:指汉武帝元朔六年即前123年。(27)坐:因(犯罪或犯法)。淮南王:即刘安。

信武侯靳歙,以中涓从①,起宛朐。攻济阳。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②,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③,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④,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⑤,别将击邢说军菑南,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⑥,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⑦,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别之河内⑧,击赵将贲郝军朝歌⑨,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将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别下平阳,身斩守相⑩,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略地东至缯、郯、下邳,南至蕲、竹邑。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13),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14),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15),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16),别击陈豨丞相敞(17),破之,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18)。
高后五年(19),歙卒,谥为肃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20),坐事国人过律(21),孝文后三年(22),夺侯,国除。

①中涓:帝王亲近的侍从官员,似“舍人”。涓,洁。主宫中清洁扫除。②骑千人将:率号称千人的骑兵长官。③候:军候。④楚:指西楚霸王项羽。⑤略:夺取。⑥身:亲自。⑦三年:指汉高祖三年,即前204年。⑧之:到。⑨赵:指秦楚之际的赵国。赵歇为王。⑩守相:代理相国。临时任官或代理官职均可称“守”。兵守:带兵的郡守。饟(xiàng,向)道:运输粮饷的通道。(13)江陵王:指临江王共敖之子共尉。(14)楚王信:指淮阴侯韩信。汉王于前203年立韩信为齐王,第二年即调封楚王。(15)韩信:指韩王信,时为代王。非淮阴侯韩信。(16)梁、赵、齐、燕、楚:均指汉初高祖时所封诸侯。车骑:战车和骑兵。(17)敞:即侯敞。(18)二千石、五百石:均为官吏俸禄的等级。(19)高后五年:即前183年。(20)二十一年:指汉文帝后元二年,即前162年。(21)事:役使,使用。过律:超越律令规定。(22)孝文后三年:即前161年。后,指后元。蒯成侯緤者,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高祖参乘①,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东绝甬道②,从出度平阴③,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以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④,以緤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⑤,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⑥,杀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⑦,緤以寿终,谥为贞侯。子昌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中二年⑧,封緤子居代侯。至元鼎三年⑨,居为太常,有罪,国除。

①参乘:又称“陪乘”,古代乘车,尊者居左,御者在中,另一人在右,叫陪乘。即如后来的警卫。②甬道:两侧筑墙的通道。这里指运粮通道。③度:同“渡”。渡过。④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⑤始:从前。秦:指秦始皇。⑥趋:小步快走,以示尊敬。⑦孝文五年:即前175年。⑧孝景中二年:即前148年。中,指中元。⑨元鼎三年:即前114年。元鼎:汉武帝年号。

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緤操心坚正,身不见疑①,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然,可谓笃厚君子矣②。

①见:被。②笃厚:忠诚厚道。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汉初两位重要臣僚刘敬和叔孙通的合传。
汉朝建朝初期,百端待举,在辅佐汉高祖刘邦建设西汉政权中,刘敬和叔孙通从不同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故合而为传。刘敬本姓娄,因去陇西戍守路过洛阳,便主动劝说高祖建都关中,高祖采纳了他的意见,赐姓刘,拜为郎中。当时匈奴兵力强盛,时扰边境,刘敬献与匈奴和亲之策,并出使匈奴订立和亲盟约;后又建议并奉命执行迁山东诸侯后裔豪强十万余口,充实关中。叔孙通曾为秦代博士,秦灭随从项羽,旋即率儒生百余人降汉王。他精通朝廷礼仪制度,汉朝初建百官不懂礼节常以醉态妄呼,于是叔孙通采取古礼结合秦仪并根据高祖要求,定立朝仪制度,曾任奉常、太子太傅。汉朝宗庙仪法等诸法均由他所定。《太史公自序》说:“徙强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从传旨可以看出司马迁对他们的贡献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就此评论道:“夫高祖起于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耶!”这分明是对君权神授观点的否定,反映了司马迁对历史发展的进步见解。传文中还对汉代儒生的真实面目进行了入木三分的揭露。
这是一篇相当精采的传记作品,叙事细腻生动,人物性格鲜明、突出,所用的主要艺术手法是:(一)强烈的对比。刘敬和叔孙通都以献策得官,都有过人的才智,但性格、为人迥然不同:前者直言敢谏,秉公持正;后者专事阿谀,看风使舵。两相比较形成强烈反差,给人以深刻印象。如两人在穿什么样的衣服这个小小的细节上即明显地表现出不同的性格。(二)传神的人物语言。传文中有多处运用人物的语言(包括对话和独白)来刻画人物的思想性格,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定朝仪”一节。如叔孙通的弟子暗骂叔孙通以及叔孙通的答话,把一群鄙儒投降刘邦后,迫不急待地捞官做的龌龊灵魂活画出来。再如,刘邦在第一次朝会典礼后得意忘形地说:“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一句话便露出了他流氓无赖出身的根底。(三)全方位的场面描写。传文中写十月朝会的典礼仪式,用笔不多但场面的描绘却十分具体、全面,作者以时间为纵线将典礼的程序、各个方位上的人、物以及文武百官的尊卑位次全部写了出来,不仅写人物还写气氛,不仅写人物的动作还写人物的音容,读来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

刘敬是齐国人,汉高帝五年(前202),他到陇西戍守边塞,路过洛阳,当时高帝正住在那里。娄敬进城后就摘下拉车子用的那块横木,穿着羊皮袄,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见到皇帝谈谈有关国家的大事。”虞将军要给他一件鲜洁的好衣服换上,娄敬说:“我穿着丝绸衣服来,就穿着丝绸衣服去拜见;穿着粗布短衣来,就穿着粗布短衣去拜见:我是决不会换衣服的。”于是虞将军进宫把娄敬的请求报告给皇帝。皇帝召娄敬进宫来见,并赐给他饭吃。
等了一会儿,皇帝就问娄敬要谈什么大事,娄敬便劝说皇帝道:“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要跟周朝比试一下兴隆吗?”皇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跟周朝是不同的。周朝的先祖从后稷开始,尧封他于邰(tái,台),积累德政善事十几代。公刘为避开夏桀的暴政而到豳(bīn,宾)居住。太王因为狄族侵扰的缘故,离开豳,拄着马鞭只身移居到岐山,国内的人都争相跟着他去岐山。到了周文王做了西方诸侯之长时,他曾妥善地解决了虞国和芮(ruì,瑞)国的争端,从此才成了禀受天命统治天下的人,贤能之士吕望、伯夷自海边回来归附于他。周武王讨伐殷纣时,不相约而自动到孟津会盟的八百诸侯,大家都说殷纣可以讨伐了,于是就灭掉了殷。周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就在洛邑营造成周城,把它作为天下的中心,四方各地的诸侯来交纳贡物赋税,道路都是均等的。这样君主有德行就容易靠它称王统治天下,没德行就容易因此灭亡。凡是建都于此的,都想要像周朝一样务必用德政来感召人民,而不想依靠险要的自然形势,让后代君主骄奢淫逸来虐待百姓。在周朝鼎盛时期,天下和睦,四方各族心向洛邑,归附周朝,仰慕周君的道义,感念他的恩德,依附而且一起奉事周天子,不驻一兵防守,不用一卒出战,八方大国的百姓没有不归顺臣服的,都进献贡物和赋税。到了周朝衰败的时候,分为西周和东周两小国,天下没谁再来朝拜,周室已经不能控制天下。不是它的恩德太少,而是形势太弱了。如今陛下从丰邑沛县起事,招集三千士卒,带着他们直接投入战斗便席卷蜀、汉地区,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之险,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血流大地,父子枯骨曝露于荒郊之中,横尸遍野不可胜数,悲惨的哭声不绝于耳,伤病残疾的人们欲动不能,这种情况却要同周朝成王、康王的兴盛时期相比,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再说秦地有高山被覆,黄河环绕,四面边塞可以作为坚固的防线,即使突然有了危急情况,百万之众的雄兵是可备一战的。借着秦国原来经营的底子,又以肥沃的土地为依托,这就是所说的形势险要、物产丰饶的‘天府’之地啊。陛下进入函谷关把都城建在那里,山东地区即使有祸乱,秦国原有的地方是可以保全并占有的。与别人搏斗,不掐住他的咽喉,击打他的后背,是不能完全获胜的。如果陛下进入函谷关内建都,控制着秦国原有的地区。这也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咽喉而击打它的后背啊。”
汉高帝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是山东地区的人,争先恐后地申辩说周朝建都在洛阳称王天下几百年,秦朝建都在关内只到二世就灭亡了,不如建都在周朝都城。皇帝犹疑不决。等到留侯张良明确地阐述了入关建都的有利条件后,皇帝当日就乘车西行到关中建都。
当时皇帝说:“本来主张建都在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啊。”于是赐娄敬改姓刘,授给他郎中官职,称号叫奉春君。
汉高帝七年(前200),韩王信叛汉,汉高帝亲自讨伐他。到达晋阳时,得知韩王信与匈奴勾结要共同进攻汉朝的消息,皇帝大为震怒,就派使臣出使匈奴摸清底细。匈奴把他们强壮能战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藏了起来,只显露出年老弱小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派去的使臣十余批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击。皇帝派刘敬再去出使匈奴,他回来报告说:“两国交兵,这时该炫耀显示自己的长处才是。现在我去那里,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故意显露自己的短处,而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以为匈奴是不能攻打的。”这时汉朝军队已经越过了句注山,二十万大军已经出征。皇帝听了刘敬的话非常恼怒,骂刘敬道:“齐国孬种!凭着两片嘴捞得官做,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碍我的大军。”就用镣铐把刘敬拘禁起来押在广武县。高帝率军前往,到了平城,匈奴果然出奇兵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上,被围困了七天后才得以解围。高帝回到广武县,便赦免了刘敬,对刘敬说:“我不听您的意见,因而在平城遭到围困。我已经把前面那十来批出使匈奴说匈奴可以攻打的人都斩首了。”于是赏赐刘敬食邑二千户,封为关内侯,称作建信侯。
汉高帝撤出平城返回朝廷,韩王信逃入匈奴。这时,冒顿是匈奴的君主,军队强大,勇士有三十万,屡次侵扰北部边境。皇帝对这种情况很忧虑,就问刘敬对策。刘敬说:“汉朝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被兵火搞得疲惫不堪,对匈奴是不能用武力制服的。冒顿杀了他的父亲自己做了君主,又把他父亲的许多姬妾作自己的妻子,他凭武力树威势,是不能用仁义道德说服的。只能够从长计议让他的子孙后代臣服汉朝了,然而又怕陛下不能办到。”皇帝说:“果真可行的话,为什么不能办!只是该怎么办呢?”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皇后生的大公主嫁给冒顿作妻子,给他送上丰厚的礼物,他知道是汉帝皇后生的女儿又送来丰厚的礼物,粗野的外族人一定爱慕而把大公主作正妻,生下的儿子必定是太子,将来接替君位。为什么要这样办?因为匈奴贪图汉朝的丰厚财礼。陛下拿一年四季汉朝多余而匈奴少有的东西多次抚问赠送,顺便派能言善辩的的人用礼节来开导启发他。冒顿在位,当然是汉朝的女婿;他死了,他汉朝外孙就是君主。哪曾听说外孙子敢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军队可以不出战便使匈奴逐渐臣服了。如果陛下不能派大公主去,而让皇族女子或是嫔妃假冒公主,他也会知道,就不肯尊敬亲近她,那样就没什么好处了。”高帝听后说:“好的。”便要送大公主去匈奴。吕后得知后日夜哭哭啼啼,对皇帝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忍心把她抛掉远嫁匈奴去!”皇帝终究不能派出大公主,便找了个宫女以大公主的名义,嫁给冒顿君主作妻子。同时,派遣刘敬前往与匈奴订立议和联姻盟约。
刘敬从匈奴回来,便称说“匈奴在河南的白羊、楼烦两个部落,离长安最近的只有七百里路,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到达关中地区。关中地区刚刚经过战争还很凋敝,人丁稀少,而土地肥沃,可以大大加以充实。当初各地诸侯起兵发难时,若不是有齐国的田氏各族以及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宗族参加是不能兴盛起来的。如今陛下虽然把都城建在关中,但实际缺少人口。北边靠近匈奴敌寇,东边有六国的旧贵族,宗族势力很强,一旦有什么变故,陛下是不能高枕无忧的。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各族,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宗族,燕、赵、韩、魏等国的后裔,以及豪门名家都迁移到关中居住。国内平安无事,可以防备匈奴;若所封诸侯王有什么变故,也能率领他们东进讨伐。这是加强中央权力而削弱地方势力的方略啊。”皇帝说:“好得很。”于是派刘敬按照他自己提出的意见把十万多的人口迁到了关中。

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以长于文章,知识渊博被征召入宫,等待任命为博士。几年后,陈胜在山东起兵,使者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朝廷,秦二世召来各位博士、儒生问道:“楚地戍边的士卒攻下蕲县进入陈县,对这件事各位是怎么个看法?”博士以及儒生们三十多人走向前去说:“作臣子的不能聚众,聚众就是造反,这是死罪不能宽赦,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秦二世一听就发了火,脸色顿时改了样。这时叔孙通走向前去说:“各位儒生的话都不对。当今天下已合为一个大家,毁掉郡县城池,销熔各种兵器,向天下人昭示不再用它。何况有贤明的君主君临天下,给下面制定了完备的法令,使人人遵法守职,四方八面都归附朝廷,哪有敢造反的!这只是一伙盗贼行窃罢了,何足挂齿。郡官们正在搜捕他们治罪论处,不值得忧患。”秦二世高兴地说:“好啊。”又向每个儒生问了一遍,儒生们有的说是造反,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令监察官审查每个儒生说的话,凡说是造反的都交给官吏治罪,秦二世认为他们不该说这样的话。那些说是盗贼的都免掉职务。却赐给叔孙通二十匹帛,一套服装,并授给他博士职位。叔孙通走出宫来,回到居舍,一些儒生问道:“先生说了些什么讨好话?”叔孙通说:“各位不知道啊,我几乎逃不出虎口!”于是逃离都城,到了薛县,当时薛县已经投降楚军。等项梁到了薛县,叔孙通便投靠了他。后来项梁在定陶战死,叔孙通就跟随了楚怀王熊心。怀王被项羽封为义帝,迁往长沙去了,叔孙通便留下奉事项羽。汉高帝二年(前205),汉王刘邦带领五个诸侯王攻进彭城,叔孙通就投降了汉王。汉王战败西去,叔孙通也跟了去终于投靠了汉王。
叔孙通总是穿着一身儒生服装,汉王见了非常讨厌;他就换了服装,穿上短袄,而且是按楚地习俗裁制的,汉王见了很是高兴。
当初,叔孙通投降汉王时,跟随的儒生弟子有一百多人,可是叔孙通从来不说推荐他们的话,而专门称说推荐那些曾经聚众偷盗的勇士。儒生弟子们都暗地骂他道:“奉事先生几年,幸好能跟他投降汉王,如今不能推荐我们,却专门称道特别奸狡的人,有什么道理?”叔孙通听到骂他的话,就对儒生们说:“汉王正冒着利箭坚石争夺天下,各位儒生难道能搏斗吗?所以我先要称道斩将夺旗能冒死撕杀的勇士。各位姑且等等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做博士,称为稷嗣君。
汉高帝五年(前202),天下已经统一,诸侯们在定陶共同尊推汉王为皇帝,叔孙通负责拟定仪式礼节。当时汉高帝把秦朝的那些严苛的仪礼法规全部取消,只是拟定了一些简单易行的规矩。可是群臣在朝廷饮酒作乐争论功劳,醉了有的狂呼乱叫,甚至拔出剑来坎削庭中立柱,高帝为这事感到头疼。叔孙通知道皇帝愈来愈讨厌这类事,就劝说道:“那些儒生很难为您进攻夺取,可是能够帮您保守成果。我希望征召鲁地的一些儒生,跟我的子弟们一起制定朝廷上的仪礼。”高帝说:“只怕会像过去那样的烦琐难行吧?”叔孙通说:“五帝有不同的乐礼,三王有不同礼节。礼,就是按照当时的世事人情给人们制定出节制或修饰的法则。所以从夏、殷、周三代的礼节有所沿袭、删减和增加的情况看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就是说不同朝代的礼节是不相重复的。我愿意略用古代礼节与秦朝的礼仪糅合起来制定新礼节。”皇帝说:“可以试着办一下,但要让它容易通晓,考虑我能够做得到的。”
于是叔孙通奉命征召了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愿走,说:“您所奉事的将近十位君主,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取得亲近、显贵的。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去的还来不及埋葬,伤残的还欲动不能,又要制定礼乐法规。从礼乐兴办的根由看,只有积累功德百年以后,才能时兴起来。我们不违心替您办这种事。您办的事不合古法,我们不走。您还是去吧,不要玷辱了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啊,一点也不懂时世的变化。”
叔孙通就与征来的三十人一起向西来到都城,他们和皇帝左右有学问的侍从以及叔孙通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郊外拉起绳子表示施礼的处所,立上茅草代表位次的尊卑进行演练。演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帝可以试来视察一下。”皇帝视察后,让他们向自己行礼,然后说:“我能做到这些。”于是命令群臣都来学习,这时正巧是十月,能进行岁首朝会的实际排练。
汉高帝七年(前200),长乐宫已经建成,各诸侯王及朝廷群臣都来朝拜皇帝参加岁首大典。那礼仪是:先在天刚亮时,谒者开始主持礼仪,引导着诸侯群臣、文武百官依次进入殿门,廷中排列着战车、骑兵、步兵和宫廷侍卫军士,摆设着各种兵器,树立着各式旗帜。谒者传呼“小步快走”。于是所有官员各入其位,大殿下面郎中官员站在台阶两侧,台阶上有几百人之多。凡是功臣、列侯、各级将军军官都按次序排列在西边,面向东;凡文职官员从丞相起依次排列在东边,面向西。大行令安排的九个礼宾官,从上到下地传呼。于是皇帝乘坐“龙辇”从宫房里出来,百官举起旗帜传呼警备,然后引导着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以上的各级官员依次毕恭毕敬地向皇帝施礼道贺。诸侯王以下的所有官员没有一个不因这威严仪式而惊惧肃敬的。等到仪式完毕,再摆设酒宴大礼。诸侯百官等坐在大殿上都敛声屏气地低着头,按照尊卑次序站起来向皇帝祝颂敬酒。斟酒九巡,谒者宣布“宴会结束”。最后监察官员执行礼仪法规,找出那些不符合礼仪规定的人把他们带走。从朝见到宴会的全部过程,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和行动失当的人。大典之后,高帝非常得意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尊贵啊。”于是授给叔孙通太常的官职,赏赐黄金五百斤。
叔孙通顺便进言说:“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时间很久了,跟我一起制定朝廷仪礼,希望陛下授给他们官职。”高帝让他们都做了郎官。叔孙通出宫后,把五百斤黄金,都分赠给各个儒生了。这些儒生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大圣人,通晓当代的紧要事务。”
汉高帝九年(前198),高帝调叔孙通任太子太傅。汉高帝十二年(前195),高帝打算让赵王刘如意代替太子,叔孙通向皇帝进谏规劝道:“从前,晋献公因为宠幸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立了奚齐,使晋国大乱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始皇因为不早早确定扶苏当太子,让赵高能够用欺诈伎俩立了胡亥,结果自取灭亡,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事实。现在太子仁义忠孝,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吕后与陛下同经艰难困苦,同吃粗茶淡饭,是患难与共的夫妻怎么可以背弃她呢!陛下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扶立小儿子,我宁愿先受一死,让我的一腔鲜血染红大地。”
高帝说:“您算了吧,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基,根一动摇,天下就会震荡起来,怎么能拿天下的根基之事作为戏言来说呢?”高帝说:“我听从您的意见。”等到皇帝设置酒宴款待宾客时,看到张良招来的四位年长高士都随从太子进宫拜见,皇帝于是再没有更换太子的想法了。
汉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就对叔孙先生说:“先帝陵园和宗庙的仪礼,臣子们都不熟悉。”于是叔孙通又调任太常官职,他制定了宗庙的仪礼法规。此后又陆续地制定了汉朝诸多仪礼制度,这些都是叔孙通任太常时论定著录下来的。
汉孝惠帝要到东边的长乐宫去朝拜吕太后,还常有小的谒见,每次出行都要开路清道,禁止通行很是烦扰别人,于是就修了一座天桥,正好建在未央宫武库的南面。叔孙通向孝惠帝报告请示工作,趁机请求秘密地谈话说:“陛下怎么能擅自把天桥修建在每月从高寝送衣冠出游到高庙的通道上面呢?高庙是汉朝始祖的所在,怎么能让后代子孙登到宗庙通道的上面行走呢?”孝惠帝听了大为惊恐,说:“赶快毁掉它。”叔孙先生说:“做君主的不能有错误的举动。现在已经建成了,百姓全知道这件事,如果又要毁掉这座天桥,那就是显露出您有错误的举动。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另立一座原样的的祠庙,把高帝衣冠在每月出游时送到那里,更要增多、增广宗庙,这是大孝的根本措施。”皇帝就下诏令让有关官吏另立一座祠庙。这座另立的祠庙建造起来,就是由于天桥的缘故。
孝惠帝曾在春天到离宫出游,叔孙先生说:“古的时候有春天给宗庙进献樱桃果的仪礼,现在正当樱桃成熟的季节,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采些樱桃来献给宗庙。”皇帝答应办这件事。以后进献各种果品的仪礼就是由此兴盛起来的。

太史公说:有道是“价值千金的皮裘衣,不是一只狐狸的腋皮;楼台亭榭的椽子,不是一棵树上的枝条;夏、商、周三代的当时业绩,也不是一个贤士的才智”。确实如此呀!高祖从低微的平民起事,平定了天下,谋划大计,用兵作战,可以说极尽能事了。然而刘敬摘下拉车的横木去见皇帝一次进言,便建立了万代相传的稳固大业,才能智慧怎么能会少数人专有呀!叔孙通善于看风使舵,度量事务,制定礼仪法规或取或舍,能够随着时世来变化,最终成了汉代儒家的宗师。“最正直的好似弯曲,事理本来就是曲折向前的”,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事情吧?


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①,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②,衣其羊裘③,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④。”虞将军欲与之鲜衣⑤,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⑥,衣褐见:终不敢易衣⑦。”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①汉五年:汉高帝五年,即前202年。②挽:拉。辂:绑在车辕上供人拉车使用的横木。③衣:穿衣。④便事:有利于国家的事情。⑤鲜衣:鲜洁美服。⑥褐:粗布。⑦不敢:不忍,不肯。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①:“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②?”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③,去豳,杖马箠居岐④,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⑤,断虞、芮之讼⑥,始受命⑦,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⑧,乃营成周洛邑⑨,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⑩,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⒀,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⒁。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⒂,天下莫朝⒃,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⒄,父子暴骨中野⒅,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⒆,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⒇,臣窃以为不侔也(21)。且夫秦地被山带河(22),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23),百万之众可具也(24)。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25),此所谓天府者也(26)。陛下入关而都之(27),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28),拊其背(29),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30),案秦之故地(31),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①说:劝说,说服。②隆:兴盛。③太王:即周先祖古父亶父。狄:我国古代北部的一个民族。④杖马箠:拄着马鞭。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录《正义》:“颜师古曰:‘箠’,马策也。杖,谓柱之也。云杖马垂(当作“箠”)者,以其无所携持也。”⑤西伯:西方诸侯之长。⑥断:判定,解决。虞、芮之讼:虞国与芮国的争执。讼,争辩是非。⑦受命:受天之命。古时对君权由来的一种骗人的解释。⑧傅相:铺佐。⑨成周:即成周城。⑩贡职:赋税、贡物。王:称王,统治天下。四夷:古代指华夏族以外的各少数民族。乡风:归化。⒀附离:即“附丽”,依附。⒁效:进献。⒂分而为两:指战国时小国西周又分裂为西周和东周两小国。⒃朝:朝拜。⒄肝脑涂地:形容惨死。⒅暴(pù,瀑)骨中野:尸骨曝露于原野之中。暴,同“曝”。⒆痍:创伤。⒇成、康之时:指西周成王、康王的鼎盛时代。(21)侔:等同。(22)被山带河:高山被覆,黄河环绕。(23)卒然:突然。卒,通“猝”。(24)具:准备、完备。(25)资:凭借,依托。(26)天府:指形势险要,物产丰饶的地区。(27)关:指函谷关。(28)搤(è,厄):通“扼”。掐住。亢:咽喉。(29)拊:击打。(30)令:如果。(31)案:通“按”。控制。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①,即日车驾西都关中②。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①留侯:即张良。②车驾:这里指皇帝乘车而行。

汉七年①,韩王信反②,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③。使者十辈来④,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⑤。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⑥!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⑦。”械系敬广武⑧。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郝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①汉七年:汉高帝七年,即前200年。②韩王信:指战国韩襄王的后代,汉初封为韩王。非淮阴侯韩信。③见:同“现”。显示,显露。羸(léi,雷):瘦弱。④辈:批。⑤夸矜:炫耀。⑥虏:对人的蔑称。⑦沮:阻止。⑧械系:用镣铐拘禁。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①,数苦北边②。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③,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④,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⑤,何为不能!顾为奈何⑥?”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⑦,厚奉遗之⑧,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⑨,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⑩。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13)?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14),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15),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16),非齐诸田(17),楚昭、屈、景莫能兴(18)。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19)。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20),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21)”。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①控弦:拉弓。这里代称善射的士兵。②数:屡次。苦:使困辱。③罢:通“疲”。疲惫。④计:计谋。⑤诚:果真。⑥顾:只是。⑦适:同“嫡”。正妻。⑧厚奉遗之:奉送给他丰厚的礼物。遗,送。⑨阏氏(yān zhī,烟支):汉代匈奴称君主的正妻。⑩币:财礼。岁时:一年四季。鲜(xiǎn,显):少。风谕:劝告,开导。风,通“讽”,用话暗示、启发。(13)大父:这里指外祖父。抗礼:行对等的礼节。(14)宗室:皇族。后宫:嫔妃所居之处。这里指代嫔妃。诈:假装。(15)家人子:汉代宫廷内没有名号的宫人,即供役使的宫女。卷一百十《匈奴列传》则称“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阀氏”。与此处所载有异。(16)诸侯:指陈胜起义后随之发难的楚、齐、韩、赵、魏等六国旧贵族。(17)齐诸田:指齐国田氏宗族的各分支。(18)昭、屈、景:楚国王族的三姓。(19)桀:优秀,杰出。(20)诸侯:指汉初所封异姓诸侯王。(21)强本弱末:加强本干,削弱枝叶。即加强中央权力,削弱地方势力。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①,待诏博士②。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③,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④,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⑤。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⑥,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⑦,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⑧,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⑨,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⑩,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13)?”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14),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15)。怀王为义帝(16),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17)。汉二年(18),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19),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20),汉王喜。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21),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22),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23),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24)。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①文学:文章博学,文献知识。②待诏:候命。③闻:报告。④将:《集解》:“瓒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另一解,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录《正义》:“将,谓将带群众也。”⑤作色:脸变色。⑥铄:熔化。⑦辐辏:车辐集中于轴心。比喻人或事物归集一处。⑧特:仅,只。⑨论:判罪。⑩案:审问。一袭:一套。反:同“返”。(13)谀:奉承,讨好。(14)之:往,到。(15)怀王:指战国时楚怀王之孙熊心。项梁立其为楚怀王。(16)义帝:项羽因怨怀王熊心故假意尊其为义帝,令其南迁。义,名义;一解,假。(17)项王:即项羽。(18)汉二年:汉高祖二年,即前205年。(19)从:使之从,带领。(20)制:裁制。(21)进:推荐。(22)大猾:特别奸狡的人。(23)蒙:冒着。矢石:箭和石。古时作战以射箭投石打击敌人。(24)搴:拔,取。

汉五年①,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②。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③。”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④,三王不同礼⑤。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⑥。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⑦,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⑧。”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⑨。”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⑩,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13),会十月(14)。

①汉五年:汉高祖五年,即前202年。②仪号:仪式,礼节。③朝仪:朝廷中的仪礼。④五帝:传说中古代的五个帝王。其说不一,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⑤三王:通常指夏禹、商汤、周文周武。⑥节文:节制修饰。⑦因:沿袭。损:减。益:增。⑧颇:略微。⑨度(duó,夺):揣度,估计。⑩且:将近。若:你,你们。绵蕞:叔孙通制定朝礼时的习仪。绵,指用绳索表示习仪的处所;蕞,指用结扎的茅草表示习仪的尊卑位次。(13)习肄:练习,学习。(14)会十月:正好是十月。汉初,因刘邦十月至霸上仍袭秦历以十月为岁首。岁首是诸侯朝见天子的月份。

汉七年①,长乐宫成②,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③,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④,设兵张旗志⑤。传言“趋”⑥。殿下郎中侠陛⑦,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⑧;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⑨,胪传⑩。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13)。至礼毕,复置法酒(14)。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15)。觞九行(16),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哗失礼者(17)。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18),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19)。”

①汉七年:汉高祖七年,即前200年。②长乐宫:西汉主要宫殿之一,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隅。以秦兴乐宫改建而成,宫垣周围约十公里,是当时范围最大的宫。汉初皇帝在这里视朝。③治:主持。④陈:排列。⑤旗志:陈直《史记新证》:“旗志即旗帜,志为帜字之假借”。⑥趋:小步快走 向前施礼。⑦侠:通“夹”。⑧乡:通“向”。⑨九宾:古代朝会大典设九宾。其说法不一,这里当指九个接待宾客的礼宾官员。⑩胪传:由上传语告下。辇:乘辇。秦汉后皇帝的车子称“辇”。职:通“帜”。传警:指帝辇出房,百官呼警。(13)振恐:因威严而畏惧。振,同“震”。(14)法酒:朝廷举行大礼时的礼节性宴饮。(15)上寿:敬酒表示祝颂。(16)觞:酒器。这里引申为进酒。九行:行酒九巡。(17):喧哗。(18)太常:郭嵩焘《史记札记》:“按《汉书·百官表》:‘奉常,秦官,景帝中六年始更名太常。’是时无太常名,《汉书》云拜通为‘奉常’,是。”(19)要务:紧要事务。

汉九年①,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②,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③,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④,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⑤,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⑥,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⑦,臣愿先伏诛,以颈削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⑧。”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⑨,奈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⑩,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①汉九年:汉高祖九年,即前198年。②汉十二年:汉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③赵王如意:即刘如意,刘邦三子,为戚姬所生。太子:即刘盈,刘邦嫡长子,为吕后所生。④蚤:通“早”。⑤灭祀:断绝宗祀。指宗族覆灭。⑥攻苦食啖:做艰苦的事,吃粗淡的饭。⑦适:指嫡长子。适,同“嫡”。⑧直:只。⑨振动:即震动。⑩留侯:即张良。所招客:指东园公甪(lù,路)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均战国末人,是年长隐居的高士。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①,群臣莫(能)习②。”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③,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④。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⑤,及间往⑥,数跸烦人⑦,乃作复道⑧,方筑武库南⑨。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⑩:“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奈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13)。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为原庙渭北(14),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15),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16),方今樱桃孰(17),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①寝庙:古代宗庙分两部分,庙居前为奉祖接神之处,寝居后为藏衣冠遗物之处。②莫(能)习: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礼记》:“《杂志》云:当从《汉书》作‘莫习’。”③稍:逐渐。这里是陆续的意思。④箸:通“著”。⑤东朝长乐宫:指到长乐宫朝拜吕太后。时惠帝居未央宫,吕太后居长乐宫,长乐宫位于未央宫东,故言。⑥间往:指正朝之间的小谒见。⑦跸(bì,必):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⑧复道:即天桥。⑨武库:储藏武器的仓库,未央宫的组成部分之一。⑩请间:指请求秘密地谈话。高寝:即高帝寝庙。衣冠月出游高庙:《集解》:“应劭曰:‘月出(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作“月旦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寝。’月出游于高庙,其道值所作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意思是,每月初一把高寝中所藏高帝衣冠,用法车送往高庙以示纪念。(13)过举:错误的举动。(14)原庙:指在正庙之外另立的祠庙。(15)离宫:帝王在正式宫殿之外所建宫室,以供随时游处。(16)古者有春尝果: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录《正义》:“《礼记》云:‘仲夏之月,以含桃先荐寝庙。’”含桃,即樱桃。(17)孰:同“熟”。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①,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②,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③,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④,道固委蛇”⑤,盖谓是乎?

①榭:建在台上的房屋。榱(cuī,崔):屋椽子。②三代:夏、商、周。③希世:观察世情,看风使舵。希,望。度务:度量事务。④大直若诎:最正直的好似枉屈。语出《老子》。⑤道:指事理,规律。委蛇:即“逶迤”,形容弯弯曲曲延续不断的样子。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宋尚斋 何平 译注

【说明】本传除记述季布、栾布二人的生平事迹外,还记载了季心和丁公的事迹。
季布和丁公曾是项羽的部下,在楚汉战争中替项羽攻打刘邦,这本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在刘邦战胜项羽后,他们都遭了殃。刘邦出千金悬赏捉拿季布,并下令有胆敢窝藏季布的要夷灭三族;丁公在与刘邦的战斗中被其诈骗,事后却以对项王不能尽忠,使项王失去天下为名斩首示众。栾布因对刘邦猜忌功臣不满,在彭越被杀后毅然为其收尸,结果被捉来要用汤镬煮死,幸而据理力争,才得以免祸。文章中的这些叙述和描写,揭示了封建时代的一条规律:胜者王侯败者囚。同时也揭露了刘邦的气度狭小、狡诈和残忍。司马迁对刘邦这样一个开国皇帝的揭露,充分表现了他的进步思想和大无畏精神,这是后代正统史家所无法相比的。
季布和栾布,都出身社会下层,他们讲义气,重信用,爱打抱不平,具有侠客的特点。季布作战英勇,扬名楚地。他不阿谀逢迎,不随声附合,也不惧权贵,即使在吕后面前也敢直言进谏。栾布知恩报恩,重义轻生,视死如归。在他们身上,体现了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许多优秀品质。
司马迁写这篇传记是饱含感情的。他一面赞扬季布、栾布的优秀品质,称赞他们是英雄好汉,视死如归,重义轻生,死得其所,一面又对刘邦的奸诈、猜忌、残忍和气量狭小等丑恶方面进行大胆的揭露,使其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表现了他强烈的爱憎感情。文中有些对话,像季布当廷对樊哙的指责,栾布对刘邦的反驳,理由充分,说理深刻,有极大的说服力。语言符合人物的身份,从而也表现了人物的性格。

季布是楚地人,为人好逞意气,爱打抱不平,在楚地很有名气。项羽派他率领军队,曾屡次使汉王刘邦受到困窘。等到项羽灭亡以后,汉高祖出千金悬赏捉拿季布,并下令有胆敢窝藏季布的论罪要灭三族。季布躲藏在濮阳一个姓周的人家。周家说:“汉王朝悬赏捉拿你非常紧急,追踪搜查就要到我家来了,将军您能够听从我的话,我才敢给你献个计策;如果不能,我情愿先自杀。”季布答应了他。周家便把季布的头发剃掉,用铁箍束住他的脖子,穿上粗布衣服,把他放在运货的大车里,将他和周家的几十个奴仆一同出卖给鲁地的朱家。朱家心里知道是季布,便买了下来安置在田地里耕作,并且告诫他的儿子说:“田间耕作的事,都要听从这个佣人的吩咐,一定要和他吃同样的饭。”朱家便乘坐轻便马车到洛阳去了,拜见了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喝了几天酒。朱家乘机对滕公说:“季布犯了什么大罪,皇上追捕他这么急迫?”滕公说:“季布多次替项羽窘迫皇上,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到他才干休。”朱家说:“您看季布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滕公说:“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朱家说:“做臣下的各受自己的主上差遣,季布受项羽差遣,这完全是职分内的事。项羽的臣下难道可以全都杀死吗?现在皇上刚刚夺得天下,仅仅凭着个人的怨恨去追捕一个人,为什么要向天下人显示自己器量狭小呢!再说凭着季布的贤能,汉王朝追捕又如此急迫,这样,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去,就是要向南逃到越地去了。这种忌恨勇士而去资助敌国的举动,就是伍子胥所以要鞭打楚平王尸体的原因了。您为什么不寻找机会向皇上说明呢?”汝阴侯滕公知道朱家是位大侠客,猜想季布一定隐藏在他那里,便答应说:“好。”滕公等待机会,果真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上奏明。皇上于是就赦免了季布。在这个时候,许多有名望的人物都称赞季布能变刚强为柔顺,朱家也因此而在当时出了名。后来季布被皇上召见,表示服罪,皇上任命他做了郎中。
汉惠帝的时候,季布担任中郎将。匈奴王单( chán,缠)于曾经写信侮辱吕后,而且出言不逊,吕后大为恼火,召集众位将领来商议这件事。上将军樊哙说:“我愿带领十万人马,横扫匈奴。”各位将领都迎合吕后的心意,齐声说:“好。”季布说:“樊哙这个人真该斩首啊!当年,高皇帝率领四十万大军尚且被围困在平城,如今樊哙怎么能用十万人马就能横扫匈奴呢?这是当面撒谎!再说秦王朝正因为对匈奴用兵,才引起陈胜等人起义造反。直到现在创伤还没有治好,而樊哙又当面阿谀逢迎,想要使天下动荡不安。”在这个时候,殿上的将领都感到惊恐,吕后因此退朝,终于不再议论攻打匈奴的事了。
季布做了河东郡守,汉文帝的时候,有人说他很有才能,汉文帝便召见他,打算任命他做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很勇敢,但好发酒疯,难以接近。季布来到京城长安,在客馆居留了一个月,皇帝召见之后就让他回原郡。季布因此对皇上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却受到了您的恩宠,在河东郡任职。现在陛下无缘无故地召见我,这一定是有人妄誉我来欺骗陛下;现在我来到了京城,没有接受任何事情,就此作罢,遣回原郡,这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毁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赞誉我就召见,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而要我回去,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了这件事,就窥探出您为人处事的深浅了。”皇上默然不作声,觉得很难为情,过了很久才说道:“河东对我来说是一个最重要的郡,好比是我的大腿和臂膀,所以我特地召见你啊!”于是季布就辞别了皇上,回到了河东郡守的原任。
楚地有个叫曹丘的先生,擅长辞令,能言善辩,多次借重权势获得钱财。他曾经侍奉过赵同等贵人,与窦长君也有交情。季布听到了这件事便寄了一封信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先生不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您不要和他来往。”等到曹丘先生回乡,想要窦长君写封信介绍他去见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您不要去。”曹丘坚决要求窦长君写介绍信,终于得到,便起程去了。曹丘先派人把窦长君的介绍信送给季布,季布接了信果然大怒,等待着曹丘的到来。曹丘到了,就对季布作了个揖,说道:“楚人有句谚语说:‘得到黄金百斤,比不上得到你季布的一句诺言。’您怎么能在梁、楚一带获得这样的声誉呢?再说我是楚地人,您也是楚地人。由于我到处宣扬,您的名字天下人都知道,难道我对您的作用还不重要吗?您为什么这样坚决地拒绝我呢!”季布于是非常高兴,请曹丘进来,留他住了几个月,把他作为最尊贵的客人,送他丰厚的礼物。季布的名声之所以远近闻名,这都是曹丘替他宣扬的结果啊!
季布的弟弟名叫季心,他的勇气胜过关中所有的人。待人恭敬谨慎,因为好打抱不平,周围几千里的士人都争着替他效命。季心曾经杀过人,逃到吴地,隐藏在袁丝家中。季心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袁丝,又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灌夫、籍福这些人。他曾经担任中尉下属的司马,中尉郅都也不敢不以礼相待。许多青年人常常暗中假冒他的名义到外边去行事。在那个时候,季心因勇敢而出名,季布因重诺言而出名,都在关中名声显著。
季布的舅舅丁公担任楚军将领。丁公曾经在彭城西面替项羽追逐汉高祖,使高祖陷于窘迫的处境。在短兵相接的时候,高祖感到危机,回头对丁公说:“我们两个好汉难道要互相为难吗!”于是丁公领兵返回,汉王便脱身解围。等到项羽灭亡以后,丁公拜见高祖。高祖把丁公捉拿放到军营中示众,说道:“丁公做项王的臣下不能尽忠,使项王失去天下的,就是丁公啊!”于是就斩了丁公,说道:“让后代做臣下的人不要仿效丁公!”
栾布是梁地人。当初梁王彭越做平民的时候曾经和栾布交往。栾布家里贫困,在齐地被人雇用,替卖酒的人家做佣工。过了几年,彭越来到巨野做强盗,而栾布却被人强行劫持出卖,到燕地去做奴仆。栾布曾替他的主人家报了仇,燕将臧荼推荐他担任都尉。后来臧荼做燕王,就任用栾布做将领。等到臧荼反叛,汉王朝进攻燕国的时候,俘虏了栾布。梁王彭越听到了这件事,便向皇上进言,请求赎回栾布让他担任梁国的大夫。
后来栾布出使到齐国,还没返回来,汉王朝召见彭越,以谋反的罪名责罚他,诛灭了彭越的三族。之后又把彭越的头悬挂在洛阳城门下示众,并且下命令说:“有敢来收殓或探视的,就立即逮捕他。”这时栾布从齐国返回,便把自己出使的情况,在彭越的脑袋下面汇报,边祭祀边哭泣。官吏逮捕了他,并将此事报告了皇上。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要和彭越一同谋反吗?我禁令任何人不得收尸,你偏偏要祭他哭他,那你同彭越一起造反已经很清楚了。赶快把他烹杀!”皇帝左右的人正抬起栾布走向汤镬的时候,栾布回头说:“希望能让我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说什么?”栾布说:“当皇上你被困彭城,兵败于荥阳、成皋一带的时候,项王之所以不能顺利西进,就是因为彭王据守着梁地,跟汉军联合而给楚为难的缘故啊。在那个时候,只要彭王调头一走,跟楚联合,汉就失败;跟汉联合,楚就失败。再说垓下之战,没有彭王,项羽不会灭亡。现在天下已经安定了,彭王接受符节受了封,也想把这个封爵世世代代地传下去。现在陛下仅仅为了到梁国征兵,彭王因病不能前来,陛下就产生怀疑,认为他要谋反,可是谋反的形迹没有显露,却因苛求小节而诛灭了他的家族,我担心有功之臣人人都会感到自己危险了。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倒不如死去的好,就请您烹了我吧。”于是皇上就赦免了栾布的罪过,任命他做都尉。
汉文帝的时候,栾布担任燕国国相,又做了将军。栾布曾扬言说:“在自己穷困潦倒的时候,不能辱身降志的,不是好汉;等到了富有显贵的时候,不能称心快意的,也不是贤才。”于是对曾经有恩于自己的人,便优厚地报答他;对有怨仇的人,一定用法律来除掉他。吴、楚七国反叛时,栾布因打仗有功被封为俞侯,又做燕国的国相。燕、齐这些地方都替栾布建造祠庙,叫做栾公社。
汉景帝中元五年(前145)栾布去世。他的儿子栾贲继承爵位,担任太常,因祭祀所用的牲畜不合法令的规定,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以项羽那种气慨,季布靠勇敢在楚地扬名,他亲身消灭敌军,拔取敌人军旗多次,可算得上是好汉了。然而他遭受刑罚,给人做奴仆不肯死去,显得多么卑下啊!他一定是自负有才能,这才蒙受屈辱而不以为羞耻,以期发挥他未曾施展的才干,所以终于成了汉朝的名将。贤能的人真正能够看重他的死,至于奴婢、姬妾这些低贱的人因为感愤而自杀的,算不得勇敢,那是因为他们认为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栾布痛哭彭越,把赴汤镬就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样,他真正晓得要死得其所,而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即使古代重义轻生的人,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②,数窘汉王③。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④。敢有舍匿⑤,罪及三族⑥。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⑦,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⑧。”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⑨,衣褐衣⑩,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13)。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14)。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15),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之洛阳(16),见汝阴侯滕公(17)。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18),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19)。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20),何示天下之不广也(21)!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22)。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23),乃许曰:“诺。”待间(24),果言如朱家指(25)。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26),朱家亦以此闻名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27)。

①为气任侠:好逞意气而以侠义自任。气,意气。②将:率领。③数:屡次。窘:困迫。汉王:指刘邦。④购求:悬赏征求。⑤舍匿:窝藏。⑥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说指父族、母族、妻族。⑦迹:追踪。且:将要。⑧自刭:自杀。⑨髡钳:古代的一种刑罚。剃去头发,颈上束铁箍。这里周氏是让季布扮作一个犯罪的囚徒。⑩褐衣:粗布衣服。广柳车:运输货物用的大车。一说是运棺材的丧车。僮:奴仆。(13)“之鲁”之“之”:到……。朱家:汉初著名游侠。(14)置之田:指安置在田地中耕作。(15)田事听此奴:谓田里的事情听这个佣人的吩咐。(16)轺(yáo,肴)车:小型轻便的马车。(17)汝阴侯:即夏侯婴。以其曾任滕县令,故称滕公。楚人称县令为公。(18)上:指汉高祖刘邦。(19)职:指职分内的事。(20)独:只,仅。(21)不广:指气度狭隘。(22)伍子胥鞭荆平王:指伍子胥为报杀父、杀兄之仇,鞭打楚平王(即荆平王)之尸事。详见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参见卷四十《楚世家》。(23)意:猜测,预料。(24)待间(jiàn,见):等待机会。(25)指:通“旨”,意旨。(26)多:称赏。摧刚为柔:指改变气质,变过去的刚强性格为柔顺。(27)拜:授给官职。

孝惠时①,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②,不逊③,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④。”诸将皆阿吕后意⑤,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⑥,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⑦,陈胜等起⑧。于今创痍未瘳⑨,哙又面谀⑩,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①孝惠:即汉惠帝刘盈。②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嫚:侮辱。吕后:即吕雉,汉高祖刘邦的皇后。③不逊:指有不敬重的话。④横行:往来冲杀,无所阻挡。⑤阿:附合,迎合。⑥困于平城:汉高祖七年(前200),韩王信勾结匈奴谋反,刘邦领兵四十余万前往平息,在平城被冒顿单于围困达七日,后用陈平之计方得解围。事见卷八《高祖本纪》、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等。⑦秦以事于胡:秦王朝因为对匈奴用兵。⑧陈胜等起:指陈胜、吴广起义。⑨痍(yí,夷)创伤。瘳(chōu,抽):病愈。⑩面谀:当面逢迎讨好。罢朝:停止朝议。

季布为河东守①,孝文时②,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③。至④,留邸一月⑤,见罢⑥。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⑦;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⑧。”上默然渐,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⑨,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⑩。

①守:指郡守。②孝文:即汉文帝刘恒。③使酒:发酒疯。④至:指到达长安。⑤邸:客馆。⑥见罢:指文帝召见完了。⑦以臣:“以誉臣”的意思。⑧有识:指有识见的人。窥:窥测。⑨股肱:比喻辅佐。股,大腿。肱,手臂。⑩辞:指辞别文帝。之官:回到河东郡守的原任。

楚人曹丘生①,辩士②,数招权顾金钱③。事贵人赵同等④,与窦长君善⑤。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⑥,勿与通⑦。”及曹丘生归⑧,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⑨,足下无往。”固请书⑩,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13),顾不重邪(14)?何足下距仆之深也(15)!”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①生:犹言“先生”。②辩士:擅长辞令的人。招权:借重权势。顾:通“雇”。酬。④贵人赵同:即当时的宦官赵谈。司马迁的父亲名谈,为避讳,改“谈”为“同”。⑤善:指有交情。⑥长者:厚道人。⑦通:交往。⑧及:等到。⑨说:同“悦”。喜欢。⑩固请:坚决要求。先发书:犹言先把介绍信送去。揖:拱手礼。旧时行拱手礼表示不亢不卑。(13)游扬:到处宣扬。(14)顾:难道。重:有力量。(15)距:通“拒”。深:甚。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①,遇人恭谨②,为任侠,方数千里③,士皆争为之死④。尝杀人⑤,亡之吴⑥,从袁丝匿⑦。长事袁丝⑧,弟畜灌夫、籍福之属⑨。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⑩。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

①气:指勇气。或谓指义气,亦可通。盖:超过,胜过。②遇人恭谨:待人恭敬谨慎。③方:周围。④为之死:替他效死。⑤尝:曾经。⑥亡之吴:逃跑到吴地。⑦匿:隐藏。⑧长事:用对兄长的礼节事奉。⑨弟畜: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畜,对待。⑩窃:偷偷地,暗地里。籍:通“借”。假借,凭借。

季布母弟丁公①,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②,高祖急,顾丁公曰③:“两贤岂相厄哉④!”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⑤。高祖以丁公徇军中⑥,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⑦!”

①母弟:即舅舅。②兵:武器。③顾:回头看。④两贤:指丁公和刘邦自己。厄:煎迫。⑤谒见:拜见。⑥徇:示众。⑦效:模仿。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①,尝与布游②。穷困,赁佣于齐③,为酒人保④。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⑤,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①家人:平民。 ②游:交往。 ③赁佣:受人雇佣。 ④保:佣工。 ⑤略卖:被人劫掠出卖。

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①,夷三族②。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③,诏曰:“有敢收视者④,辄捕之⑤。”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⑥。吏捕布以闻⑦。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⑧?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⑨。”方提趣汤⑩,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⑾,徒以彭王居梁地⑿,与汉合从苦楚也⒀。当是之时,彭王一顾⒁,与楚则汉破⒂,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⒃,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⒄,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⒅,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⒆,以苛小案诛灭之⒇,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①责以谋反:以谋反的罪名责罚。 ②夷:灭。 ③枭:悬首示众。 ④收:收殓。 ⑤辄:立即。 ⑥祠:祭祀。 ⑦闻:指报告皇帝。 ⑧若:你。 ⑨趣(cù,促):通“促”,赶快。 亨(pēng,抨):同“烹”,古代用鼎镬煮杀人的一种酷刑。 ⑩提:抬起。 趣:奔赴。 汤:汤镬。 ⑾遂西:顺利向西进发。汉王刘邦困彭城、败荥阳等事见卷八《高祖本纪》等篇。下文所谈彭越在汉楚之争中的作用云云,参见卷九十彭越本传等。 ⑿徒:只。 ⒀合从(zòng,纵):即“合纵”,这里是联合的意思。 ⒁一顾:调头一走。指与楚或汉一方分裂。 ⒂与:联合,结盟。 ⒃微:非,没有。 ⒄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时,把符节剖分为二,双方各执其半,以示信用。 ⒅征兵:指汉高祖十年(前197),陈豨(xī,西)在代地谋反,刘邦前往征讨。至邯郸,向彭越征兵,彭越托病不行,刘邦以为他谋反。事见卷九十《魏豹彭越列传》。 ⒆见:同“现”。 ⒇苛小:苛求小事。 案:通“按”,判罪。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①:“穷困不能辱身下志②,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③,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军)、[楚]反时④,以军功封俞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⑤,号曰栾公社。
景帝中五年薨⑥。子贲嗣⑦,为太常,牺牲不如令⑧,国除⑨。

①称:宣扬。 ②辱身下志:曲身受辱而降志。 下,降低。③快意:遂心满意。 ④吴、楚反:指汉景帝三年(前154)以吴王刘濞为主谋的七个诸侯国发动的武装叛乱。事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 ⑤社:祠庙。 ⑥景帝中五年:公元前145年。 ⑦嗣:继承。 ⑧牺牲:古代祭祀所用牲畜的通称。 不如令:不按照法令规定。 ⑨国除: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①,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搴旗者数矣②,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③,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④,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⑤,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⑥。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⑦,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⑧,何以加哉⑨!

①气:气慨。 ②屦:践踏,一说“屦”当为“覆”,消灭。 搴:拔取。 ③被:遭受。 刑戮:指受髡钳之刑。 ④材:才干。 ⑤用其未足:发挥他未曾施展的才干。 ⑥计画无复之:指打算谋虑无法实现。 ⑦趣汤如归:意谓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 ⑧烈士:指重视建立功业或重义轻生的人。 ⑨加:超过。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宋尚斋 何平 译注

【说明】本传是袁盎和晁错的合传。袁盎在汉文帝时,深得信任,所言皆听,但到汉景帝时,却被查办,降为庶人。而在文帝时默默无闻的晁错曾数十次上书也不被采纳,到景帝时,因与之密切,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权倾九卿,不可一世。真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晁错削藩,目的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巩固刘氏王朝的统治。但在吴楚叛乱的危急时刻,景帝却亲自下令将其杀死,由此可见统治者的残忍无情。司马迁在《袁盎晁错列传》中对此都有细致的描写和深刻的反映。
袁盎为人敢言直谏,有较浓厚的儒家思想,他强调等级名分,要求人们都按“礼”的规定行事,不能有僭越行为。文章中所写袁盎与皇帝、后妃、丞相、诸侯王的几件事情,都是围绕着这一中心来选材的,通过对这些典型事件的精细刻划,把袁盎的性格特征较鲜明地突现了出来。与袁盎不同,晁错受法家思想影响极深,要求依法行事,为此他不顾大臣们的反对,对法令多次更正修改;他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诸侯王的势力,为此他不仅置大臣们的反对于不顾,连父亲的劝说也拒绝了。文中写晁错,主要写他的“峭直刻深”,似乎不近人情,这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篇文章不仅能紧紧围绕表现人物的性格特点来选取典型事件,而且能把两个人的合传写得浑然一体。文中对袁盎、晁错两人生平事迹的叙述有分有合,分得清楚,合得自然,既条理井然,又结构完整。
袁盎是楚地人,字丝。他的父亲从前曾经与强盗为伍,后来搬迁定居在安陵。吕后时期,袁盎曾经当过吕后侄吕禄的家臣。等到汉文帝登上了皇帝位,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他做了中郎的官。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朝觐之后,便急急忙忙地走出朝廷,很是踌躇满志。皇上对他非常恭敬,常常亲自送他。袁盎进谏说:“陛下以为丞相绛侯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他是国家的重臣。”袁盎说:“绛侯是通常所说的功臣,并不是国家的重臣。国家的重臣能与皇上生死与共。当年吕后的时候,诸吕掌权,擅自争相为王,以致使刘家的天下就像丝带一样的细微,几乎快要断绝。在这个时候,绛侯周勃当太尉,掌握兵权,不能匡正挽救。吕后逝世,大臣们一起共同反对诸吕,太尉掌握兵权,又恰好遇到那个成功的机会,所以他是通常所说的功臣,而不是国家的重臣。丞相如果对皇上表现出骄傲的神色,而陛下却谦虚退让,臣下与主上都违背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采取这种态度。”以后在上朝的时候,皇上逐渐威严起来,丞相也逐渐敬畏起来。过了不久,丞相怨恨袁盎说:“我与你的兄长袁哙有交情,现在你小子却在朝廷上毁谤我!”袁盎也不向他谢罪。
等到绛侯被免除了丞相的职位,回到自己的封国,封国中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于 是绛侯被召进京,囚禁在监狱中。皇族中的一些公侯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证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被释放,袁盎出了不少力。绛侯于是与袁盎倾心结交。
淮南王刘长来京朝见的时候,杀死了辟阳侯,他平时待人处事也相当骄横。袁盎劝谏皇上说:“诸侯过去骄横必然会发生祸患,可以适当地削减他们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淮南王更加骄横。等到棘蒲侯柴武太子准备造反的事被发觉,追查治罪,这件事牵连到了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皇上便将他贬谪到蜀地去,用囚车传送。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便劝谏说:“陛下向来娇纵淮南王,不稍稍加以限制,以至落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如今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直,万一在路上遇到风寒而死在半途中,陛下就会被认为以天下之大却容不得他,而背上杀死弟弟的恶名,到时怎么办呢?”皇上不听,终于那样办了。
淮南王到了雍地就病死了,这个消息传来,皇上不吃也不喝,哭得很悲哀。袁盎进入,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有采用你的意见,所以才落得这样。”袁盎说:“皇上请自我宽心,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难道还可以追悔吗!再说陛下有三种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坏您的名声。”皇上说:“我高于世人的行为是哪三种?”袁盎说:“陛下住在代国的时候,太后曾经患病,三年的时间,陛下不曾合眼,也不脱下衣服睡觉,凡汤药不是陛下亲口所尝过的,就不准进奉给太后。曾参作为贫民尚且难以做到这样,现在陛下作为君主却实行了,比起曾参的孝来那是超过得很多了。诸吕当权时,大臣独断专行,而陛下从代地乘坐六辆下等马拉的车子,奔驰到祸福难料的京城来,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国在京城的客馆,面向西两次辞让天子位,面向南坐着有三次辞让天子位。许由辞让天下也只是一次,而陛下五次将天下辞让,超过许由四次之多啊。再说陛下贬谪淮南王,是想让他的心志受些劳苦,使他改正过错,由于官吏护卫得不谨慎,所以他才病死。”于是皇上才感到宽解,说道:“那以后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随您安排罢了。”于是文帝便把淮南王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而袁盎也因此在朝廷中名声大振。
袁盎常常称引些有关大局的道理,说得慷慨激昂。宦官赵同因为不只一次地受到皇上的宠幸,常常暗中伤害袁盎,袁盎为此感到忧虑。袁盎的侄儿袁种担任侍从骑士,手持符节护卫在皇帝左右。袁种劝说袁盎说:“你和他相斗,在朝廷上侮辱他,使他所毁谤的话不起作用。”汉文帝出巡,赵同陪同乘车,袁盎伏在车前,说道:“我听说陪同天子共乘高大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如今汉王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为什么单单要和受过刀锯切割的人同坐一辆车呢!”于是皇上笑着让赵同下去,赵同流着眼泪下了车。
文帝从霸陵上山,打算从西边的陡坡奔驰而下。袁盎骑着马,紧靠着皇帝的车子,还拉着马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就坐时不靠近屋檐边,家有百金财富的人站的时候不倚在楼台的栏杆上,英明的君主不去冒险而心存侥幸心理。现在陛下放纵驾车的六匹马,从高坡上奔驰下来,假如有马匹受惊车辆毁坏的事,陛下纵然看轻自己,怎么对得起高祖和太后呢?”皇上这才中止。
皇上驾临上林苑,窦皇后、慎夫人跟从。她们在宫中的时候,慎夫人常常是同席而坐。这次,等到就坐的时候,郎署长布置坐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拉退了一些。慎夫人生气,不肯就坐。皇上也发怒,站起身来,回到宫中。袁盎就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贵和卑下有区别,那样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确定了皇后,慎夫人只不过是个妾,妾和主上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这样恰恰失去了尊卑的分别了。再说陛下宠爱她,就厚厚地赏赐她。陛下以为是为了慎夫人,其实恰好成了祸害她的根由。陛下难道没有看见过‘人彘’吗?”皇上这才高兴,召来慎夫人,把袁盎的话告诉了她。慎夫人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
但是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地留在朝廷,被调任陇西都尉。他对士兵们仁慈爱护,士兵们都争相为他效死。之后,提升为齐相。又调动担任吴相。在辞别起程的时候,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国中有许多奸诈之人。现在如果你要揭发惩办他们的罪行,他们不是上书控告你,就是用利剑把你刺死。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你最好每天喝酒,不要管什么事,时常劝说吴王不要反叛就是了。像这样你就可能侥幸摆脱祸患。”袁盎采纳了袁种的策略,吴王厚待袁盎。
袁盎请假回家的时候,路上碰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车行礼拜见,丞相只从车上表示谢意,袁盎回到家里,在下属官吏面前感到羞愧,于是到丞相府上,要求拜见丞相。丞相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见他,袁盎便下跪说:“希望别人回避,单独会见。”丞相说:“如果你所说的是公事,请到官署与长史掾吏商议,我将把你的意见报告上去;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的谈话。”袁盎就跪着劝说道:“你当丞相,请自我权衡一下,与陈平、绛侯相比你怎么样?”丞相说:“我比不上他们。”袁盎说:“好,你自己都说比不上他们。陈平、绛侯辅佐保护高祖,平定天下,当了将相,诛杀诸吕,保全了刘氏天下;您只是脚踏弓弩,才当了低级武士,又提升为队长,积累功劳做到了淮阳郡守,并没有出什么奇计,在攻城夺地、野外厮杀中立下战功。再说陛下从代地来,每次上朝,郎官呈上奏书,他从来没有不停下车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意见不能采用的,就搁置一边,可以接受的,就采纳,从来没有人不称道赞许。这是为了什么呢?是想用这种办法来招致天下贤能的士大夫。皇上每天听到自己从前所没听过的事情,明白以前所不曾明白的道理,一天比一天更加英明智慧;您现在自己封闭天下人的口,而一天天更加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督责愚昧的丞相,你遭受祸患的日子为期不远了啊!”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道:“我是个粗鄙庸俗的人,就是不聪明,幸蒙将军教诲。”申屠嘉引袁盎入内室同坐,把他作为上宾。
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只要有晁错在的地方,袁盎就离去;只要有袁盎在的地方,晁错也就离开。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谈过话。等到汉文帝去世,汉景帝继位,晁错当上了御史大夫,派官吏查核袁盎接收吴王刘濞财物的事,要按罪行的轻重给予惩罚。皇帝下诏令赦免袁盎为平民。
吴楚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城,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接收了吴王的许多金钱,专门为他遮掩,说他不会反叛。现在反叛已成事实,我打算请求处治袁盎。他必当知道叛乱的阴谋。”丞史说:“事情还没有暴露出来,就惩治他,可能中断叛乱阴谋。现在叛军向西进发,惩办袁盎有什么好处呢!再说袁盎也不该有什么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将这件事告知了袁盎,袁盎害怕,当夜去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所以反叛的原因,希望能到皇上面前亲口对质。窦婴进宫向皇上报告了,皇上就召袁盎进宫会见。晁错就在面前,等到袁盎请求皇上避开别人单独接见,晁错退了下去,心里非常怨恨。袁盎详细地说明了吴王谋反的情况,是因为晁错的缘故,只有赶快杀掉晁错来向吴王认错,吴军才可能停止。他的这些话都记载在《吴王濞列传》中。皇上任命袁盎担任太常,窦婴担任大将军。这两个人向来有交情。等到吴王谋反,居住在诸陵中有威望的人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官吏都争着依附他们两个人,驾车跟随在后面的每天有几百辆。
等到晁错已被诛杀,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到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袁盎不肯。吴王想杀死他,派一名都尉带领五百人把袁盎围困在军中。当初袁盎担任吴国国相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从史偷偷地爱上了袁盎的婢女,与他私通,袁盎知道了这件事,没有泄露,对待从史仍跟从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袁盎知道他跟婢女私通的事,从史便逃回家去了,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从史,就把婢女赐给他,仍旧叫他当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从史刚好是围困袁盎的校尉司马,司马就把随身携带的全部财物卖了,用这钱购买了两担味道浓厚的酒,刚好碰上天气寒冷,围困的士兵又饿又渴,喝了酒,都醉了,围守城西南角的士兵都醉倒了,司马乘夜里领袁盎起身,说道:“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明天一早杀您。”袁盎不相信,说:“您是干什么的?”司马说:“我是原先做从史与您的婢女私通的人。”袁盎这才吃惊地道谢说:“您庆幸有父母在堂,我可不能因此连累了您。”司马说:“您只管走,我也将要逃走,把我的父母藏匿起来,您又何必担忧呢?”于是用刀把军营的帐幕割开,引导袁盎从醉倒的士兵所挡住的路上出来。司马与袁盎分路背道而走,袁盎解下了节旄揣在怀中,拄着杖,步行了七八里,天亮的时候,碰上了梁国的骑兵,骑兵奔驰而去,终于将袁盎出使吴国的情况报告了皇上。
吴楚叛军已被攻破,皇上便把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改封为楚王,袁盎担任楚相。袁盎曾经上书进言,但未被采纳。袁盎因病免官,闲居在家,与乡里人在一起混日子,跟他们玩斗鸡赛狗的游戏。洛阳人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热情地接待他。有个安陵地方的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您为什么要和这种人来往呢?”袁盎说:“剧孟虽是个赌徒,然而他母亲去世时,送葬的客人车子有一千多辆,这也是因为他有过人的地方。再说危难的事人人都有。一旦遇到危难有急事敲门,能不用父母还活着推辞解脱,不用有事不在家加以拒绝,天下所仰望的人只有季心、剧孟而已。如今您身后常常有几个骑兵随从着,一旦有急事,这些人难道可以依靠吗?”袁盎痛骂富人,从此不再与他来往。众人听了这件事,都很称赞袁盎。
袁盎虽然闲居在家,汉景帝经常派人来向他询问计谋策略。梁王想成为汉景帝的继承人,袁盎进言劝说,从此以后,这种议论便被中止,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经派人刺杀袁盎。刺客来到关中,打听袁盎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众人都赞不绝口。刺客便去见袁盎说:“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你,您是个厚道人,我不忍心刺杀您。但以后还会有十多批人来刺杀您,希望您好好防备一下!”袁盎心中很不愉快,家里又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怪事,便到棓(bèi,被)先生那里去占卜问吉凶。回家的时候,随后派来的梁国刺客果然在安陵外城门外面拦住了袁盎,把他刺杀了。
晁错是颍川人。曾经在轵(zhǐ,只)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过申不害和商鞅的刑名学说,与洛阳人宋孟和刘礼是同学。凭着通晓典籍,担任了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严峻刚正,却又苛刻严酷。汉文帝的时候,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济南伏先生是原来秦朝的博士,研究过《尚书》,年纪已经九十多岁,因为太老无法征召他来,文帝于是下令太常派人前往学习。太常派遣晁错前往伏先生那里学习《尚书》。学成回来后,趁着向皇上报告利国利民的事,称引解说《尚书》。汉文帝下诏令,任命晁错担任太子舍人、门大夫、太子家令。晁错凭着他的辩才,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称他为“智囊”。汉文帝的时候,晁错多次上书,说到削减诸侯势力的事,以及修改法令的事。几十次上书,汉文帝都没有采纳,但认为他有奇特的才能,提升为中大夫。当时,太子称赞晁错的计策谋略,袁盎和诸位大功臣却大多都不喜欢晁错。
汉景帝继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皇帝单独与他谈论政事,景帝每每都听,宠幸他超过了九卿,晁错修改了不少的法令。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意,但又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毁伤他。内史府建在太上庙围墙里的空地上,门朝东,出入很不方便,晁错便向南边开了两个门出入,因而凿开了太上庙的围墙,丞相申屠嘉听到了这件事,非常生气。打算就这次晁错的过失写成奏章,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夜请求单独进谏皇上,具体详细地向皇上说明了这件事情。丞相申屠嘉上朝奏事,乘机禀告了晁错擅自凿开太上庙的围墙做门,请求皇上把他交给廷尉处死。皇上说:“晁错所凿的墙不是太上庙的墙,而是庙外空地上的围墙,不致于触犯法令。”丞相谢罪。退朝之后,生气地对长史说:“我本当先杀了他再报告皇上,却先奏请,反而被这小子给出卖,实在是大错。”丞相终于发病死了,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晁错被提升为御史大夫,请求就诸侯的罪过相应地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各诸侯国边境的郡城。奏章呈送上去,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和皇族一起讨论,没有一个人敢非难晁错的建议,只有窦婴与他争辩,因此和晁错有了隔阂。晁错所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们都叫喊着反对,痛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到了这个消息,就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继位,你执掌政权,侵害削弱诸侯的力量,疏远人家的骨肉,人们纷纷议论怨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晁错说:“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不这样的话,天子不会受到尊崇,国家不会得到安宁。”晁错的父亲又说:“照这样下去,刘家的天下安宁了,而我们晁家却危险了,我要离开你回去了。”便服毒药而死,死前说道:“我不忍心看到祸患连累自己。”晁错的父亲死后十几天,吴楚七国果然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义。等到窦婴、袁盎进言,皇上就命令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把他处死。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攻打吴楚的军队时,他担任将领。回京城后,上书报告军事情况,进谏皇上。皇上问道:“你从军中来,听到晁错死了,吴楚的军队退了没有?”邓公说:“吴王蓄意谋反已经有几十年了啊,他为你削减他的封地而发怒,所以以诛杀晁错为名义,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呀。再说我担心天下的人从此都将闭口,再也不敢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强大了不能够制服,所以要求削减诸侯的封地,借以尊宠朝廷,这实在是关乎万世的好事啊。计划才开始实行,竟然遭到杀戮,对内杜塞了忠臣的口,对外反而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足取的。”此时景帝沉默了好久,说:“您的话很对,我也悔恨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担任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有许多出人意料的妙计。建元(前140—前145)年间皇上招纳贤良之士,公卿们都推举邓公,当时邓公免官,便由在家闲居起用做了九卿。一年之后,又推说有病辞职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朝廷大臣之间很有名望。

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好学,可是他善于领会贯通,他以仁爱之心为本体,常常称引大义,慷慨激昂。赶上汉文帝刚刚继位,他的才智恰好碰上了适宜的时代,因此能得以施展。时局不断地在变动,等到吴楚反叛时,建议诛杀晁错。虽然他的建议被采纳实行,然而他以后不再被朝廷所用。爱好名声夸耀才能,终于因为追求名声而招致祸患。晁错做太子家令的时候,多次进言而不被采用。后来擅权,修改了国家的许多法令。诸侯发动叛乱,晁错不急于匡正挽救这个危机,却想报个人的私仇,反而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俗话说:“改变古法,搞乱常规,不是身死,就是逃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①,徙处安陵②。高后时③,盎尝为吕禄舍人④。及孝文帝即位⑤,盎兄哙任盎为中郎⑥。
绛侯为丞相⑦,朝罢趋出⑧,意得甚。上礼之恭⑨,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⑩。”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⒀,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⒁。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⒂,弗能正⒃。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⒄,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⒅,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⒆,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⒇:“吾与而兄善(21),今儿廷毁我(22)!”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23),国人上书告以为反(24),征系清室(25),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26)。

①故:从前,过去。②徙:搬迁。处:定居。③高后:即吕后吕雉。④舍人:家臣。⑤孝文帝:即汉文帝刘恒。⑥任:保举。汉代规定,凡职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任职三年之后,可以保举儿子或同胞兄弟一人为郎。⑦绛侯:周勃。⑧趋:小步快走,表示恭敬。⑨上:皇上。指汉文帝。⑩社稷:“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故以社稷代指国家。主在与在:指与皇帝共存。主亡与亡:指与皇帝共亡。⒀用事:掌权。⒁不绝如带:像带子一样微细,几乎快要断绝。喻刘氏王朝的命脉处于危险之中。⒂主兵柄:掌握兵权。柄,权柄。⒃正:匡正。⒄畔:通“叛”。背叛。⒅适会:恰好遇到。⒆庄:指有威严。⒇望:怨恨。(21)而:你。善:有交情。(22)儿:犹今语之“小子”,含轻蔑意。(23)之国:指回到自己的封地。之:到……(24)国人:指封国中的人。(25)系:囚禁。清室:也作“请室”,专门囚禁官吏的监狱。(26)结交:结为朋友。

淮南厉王朝①,杀辟阳侯②,居处骄甚③。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④。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⑤,治⑥,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⑦,车传送⑧。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⑨,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⑩。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

①淮南厉王:即刘长,汉高祖刘邦的小儿子。②辟阳侯:指吕后的宠臣审食其,曾为左丞相。刘长之母曾因赵相贯高谋杀高祖刘邦事(事见卷八《高祖本纪》)受牵连入狱,刘长的舅舅通过辟阳侯求吕后向高帝说情,吕后不答应,辟阳侯也未力争。后刘长母自杀。刘长忌恨辟阳侯,便乘来朝之机,杀死了他。事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③居处:指平时待人处世。④益横:更加骄横。淮南王骄横事详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⑤棘蒲侯柴武太子名奇,其谋反事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⑥治:追究查办。⑦迁:贬谪。⑧车:囚车。⑨素:向来。⑩暴:又猛又急;突然。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①,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②。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③,太后尝病④,三年,陛下不交睫⑤,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⑥,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⑦,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⑧,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⑨。陛下至代邸⑩,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⒀,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①辍:停止。②顿首:叩头。③居代:刘恒称帝前曾为代王。④太后:指刘恒之母薄太后。⑤交睫:合眼。⑥布衣:平民。⑦脩:同“修”。实行。⑧乘传:古代驿站用四匹下等马拉的车。⑨贲育:指孟贲、夏育,两位古代勇士。⑩邸:客馆。再:两次。许由:又称洗耳翁。传说尧打算把君位让给他,他逃往箕山,农耕而食。⒀有司:这里指护卫官吏。/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①。官者赵同以数幸②,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③,说盎曰④:“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⑤,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⑥!”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①大体:指有关大局的道理。②赵同:本名赵谈,司马迁为避父讳,改“谈”为“同”。以数幸:由于多次得宠。幸,宠爱。下文“幸之”之“幸”义同此。③节:符节。夹乘:皇帝左右的护卫。④说:劝说。⑤参乘:坐在车右的侍卫。⑥刀锯余人:指受过宫刑的人,即指宦官。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①。袁盎骑,并车揽辔②。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③,百金之子不骑衡④,圣主不乘危而徼幸⑤。今陛下骋六⑥,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⑦,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⑧?”上乃止。

①峻阪:陡坡。②揽辔:拉着马缰绳。③垂堂:靠近房檐。④骑衡:倚在楼台的栏杆上。⑤徼幸:同“侥幸”。⑥:驾在辕马旁边的马,也叫“骖”。⑦如:假如。败:毁坏。⑧高庙:汉高祖刘邦的庙。

上幸上林①,皇后、慎夫人从②。其在禁中③,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④。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⑤。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⑥?”于是上乃说⑦,召语慎夫人⑧。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①幸:此指帝王驾临。上林:即上林苑。秦汉帝王的游猎场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南。②皇后:指窦皇后。慎夫人:刘恒的妾。③禁中:宫中。④引却:向后拉退。⑤适:恰好。⑥独:难到。人彘:人猪,指戚夫人。戚夫人为高祖刘邦的宠妾,刘邦想立戚夫人所生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刘邦死后,吕后派人将戚夫人囚禁,并将其手足砍断,挖去双眼,熏烧耳朵,饮喑药哑嗓,然后抛弃在厕所中,称为“人彘”。见卷九《吕太后本纪》。⑦说:同“悦”。⑧语:告诉。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①,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②。徙为吴相③,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④,国多奸。今苟欲劾治⑤,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⑥,君能日饮⑦,毋何⑧,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①中:指朝廷。②迁:此指提升。③徙:调动。④吴王:刘濞。⑤苟:如果。劾治:揭发惩治。⑥卑湿:指地势低下潮湿。卑:下。⑦饮:指喝酒。⑧毋何:不要管什么事。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①,乃之丞相舍上谒②,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③。”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④,之曹与长史掾议⑤,吾且奏之;即私邪⑥,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⑦?”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⑧,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⑨,迁为队率⑩,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遇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⒀,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①愧其吏:在下属官吏面前觉得羞愧。②之:往……。③请间:请求别人回避,单独会见。④使:假使。⑤曹:分科办事的官署。⑥即:如果。私:指私事。邪:同“耶”,语气词。⑦度:估计。孰与:与……比,哪一个……。⑧辅翼:辅佐保护。⑨材官:低级武士。蹶张:脚踏弓弩,使它张开。⑩队率:小军官。古代以百人为队。辇:皇帝皇后乘的车子。闭钳:封闭。⒀鄙野:粗鄙庸俗。

盎素不好晁错①,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②,抵罪③,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④,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⑤,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⑥。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⑦。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⑧,错去,固恨甚⑨。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⑩,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⒀,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⒁,车随者日数百乘⒂。

①好:喜欢。②案:通“按”,查问。③抵罪:按犯罪的轻重,给予应得的惩罚。④吴、楚反:指汉景帝三年(前154)发生的吴、楚七国叛乱。七国包括吴国、楚国、菑川、济南、胶西、胶东、赵国等诸侯国。以吴王刘濞为主谋,楚为大国,所以称“吴、楚反”。详见卷一百六《吴王刘濞列传》。⑤乡:同“向”。⑥犹与:即犹豫。⑦对状:对质的意思。⑧辟人赐间:避开别人,请求单独会见。辟,同“避”。⑨固:通“故”,乃,就。⑩具言:详细说明。独:只有。《吴事》:指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⒀逮:等到。⒁诸陵:指长安附近的长陵、安陵、霸陵等。⒂乘:辆。古时一车四马谓之“乘”。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①,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②。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③,乃亡归④。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⑤,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⑥,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⑦,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⑨。”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⑩,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⒀,君何患!”乃以刀决张⒁,道从醉卒(直)隧[直]出⒂。司马与分背⒃,袁盎解节毛怀之⒄,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⒅,骑驰去,遂归报。

①盗爱:偷偷地爱,即私相爱悦,亦即私通。侍儿:婢女。②遇之:对待他。如故:像从前一样。③通:通奸。④亡归:逃回家。⑤侍者:即上文中的“侍儿”。⑥见守:被围困。⑦装赍(zī,资):随身携带的财物。赍,通“资”。置:买。醇醪(láo,劳):味道浓厚的酒。⑧陬:隅,角落。⑨期:约定。旦日:明朝。⑩亲:父母。弟:只管。且:将要。⒀辟:同“避”,躲藏。⒁决:割开。张:通“帐”。帐幕。⒂道:通“导”,导引。隧:道路。⒃背:指背道而驰。⒄节毛:即节旄,为使臣所持的信物,用竹子做成,柄长八尺,因上辍有牦牛尾的装饰,故名。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①,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沉②,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③,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④,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⑤。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⑥,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⑦。

①元王子平陆侯礼: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礼。刘礼初封为平陆侯。②闾里:乡里。浮沉:指随俗混日子。③过:拜访。④博徒:赌博的人。⑤缓急:偏义复词,急的意思。⑥以亲为解:以父母尚在推说解脱。⑦多:称赞。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①。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②。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③。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④,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⑤。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⑥。

①筹策:计谋策略。②语塞:指梁王要求成为景帝继承人的朝议被阻止。③不容口:指赞不绝口。④曹:辈。这里有批、拨儿的意思。⑤棓(bèi,被)生:一位占卜者。⑥遮:阻拦。郭门:外城的门。

晁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①,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②。
错为人峭直刻深③。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④,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⑤,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⑥,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①申商:指先秦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和商鞅。刑名:指名和实的关系。是循名责实,,明赏罚的统治法术。刑,同“形”。②文学:指文章。③峭直刻深:严峻刚直,苛刻严酷。④《尚书》:儒家经典之一,亦称《书》或《书经》。⑤便宜事:便国利民之事。⑥辩:指口才好。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①,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②,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③。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④。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①倾:压倒。②太上庙:指高祖刘邦之父刘太公之庙。堧:城郭旁或河边的空地。这里指太上庙内外墙之间的空地。③具:通“俱”。④下:交给。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①。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郤②。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喧哗疾晁错③。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④。”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①枝郡:指诸侯国四周边缘上的郡。②郤(xì,戏):通“隙”。隔阂。③疾:痛恨。④宗庙:这里代指国家。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①?”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②,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③。”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④。

①不:相当于“否”。②噤(jìn,进):闭口不作声。③恨:悔恨。④拜:授官。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①。建元中②,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③。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间④。

①奇计:出人意料的妙计。②建元:汉武帝的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45)。③起家:指由闲居在家起用。④修:治。指学习研究。黄老言:指道家学说。黄老,皇帝和老子。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①,仁心为质②,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③。时以变易④,及吴楚一说⑤,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⑥。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①傅会:即附会。②质:指本体。③资:才智。④以:通“巳”。⑤吴楚一说:指建议景帝诛晁错以息吴楚之乱。⑥变更:指修改法令。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邱永山 译注

【说明】张释之、冯唐都是汉文帝时杰出之士。他们不仅有真知灼见,而且敢于坚持正确意见,批评最高统治者,这些都是令人折节佩服的。司马迁对他们充满景仰之情,才由衷地称许他们的言论是“有味哉!有味哉!”。在这篇文章中,作者重点是写张释之、冯唐,但也一笔关涉两面,他们两人所以能显示出自己品格的卓异,是因为他们遇到了“从谏如流”的汉文帝。汉景帝时,张释之由于景帝衔恨在心,“犹尚以前过也”,丢了官职,只能作个徒有其名的淮南王相。而冯唐也被任命作了楚相,甚至最后连这样的职位都保不住。作者昭示他们的坎坷际遇,是对封建政治的控诉。文末,司马迁引用《尚书》之语称赞张、冯是“不偏不党”,“不党不偏”。景帝疏远贤者,不正是亦党亦偏的表现吗?作者对封建政治的批判之意是极明显的。
此文在写作上也能体现司马迁的风格,在朴实的叙写中,蕴蓄着作者强烈的爱憎之情。一些细节之处也能作栩栩如生的描写,特别是一些人物的对话,更能使传文有着强烈的文学性,显示其独有的性格特征,如对张、冯二人的犯颜直谏和汉文帝的勇于纳谏,都作了生动形象的描绘。

廷尉张释之,是堵阳人,字季。和他的哥哥仲生活在一起。由于家中资财多而作了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内得不到升迁,默默无名。张释之说:“长时间的做郎官,耗减了哥哥的资财,使人不安。”想要辞职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德才兼备,惋惜他的离去。就请求汉文帝调补他做谒者。张释之朝见文帝后,就趋前陈说利国利民的大计方针,文帝说:“说些接近现实生活的事,不要高谈阔论,说的应该现在就能实施。”于是,张释之又谈起秦汉之际的事,谈了很长时间关于秦朝灭亡和汉朝兴盛的原因。文帝很赞赏他,就任命他做了谒者仆射。
一次,张释之跟随汉文帝出行,登临虎圈,汉文帝询问书册上登记的各种禽兽的情况,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只能东瞧西看,全都不能回答。看管虎圈的啬夫从旁代上林尉回答了皇帝提出的问题,答得极周全。想借此显示自己回答问题有如声响回应而且无法问倒。汉文帝说:“做官吏不该像这样吗?上林尉不可依靠。”于是命令张释之让啬夫做上林令。张释之过了一会儿才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呢?”文帝说:“是长者啊!”又再一次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呢?”文帝再一次回答说:“是个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与东阳侯都被称为长者,可这两个人议论事情时都不善于言谈,现在这样做,难道让人们去效法这个喋喋不休伶牙俐齿的啬夫吗?秦代由于重用了舞文弄法的官吏,所以官吏们争着以办事迅急苛刻督责为高,然而这样做的流弊在于徒然具有官样文书的表面形式,而没有怜悯同情的实质。因为这个缘故,秦君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势日衰,到秦二世时,秦国也就土崩瓦解了。现在陛下因为啬夫伶牙俐齿就越级提拔他,我想恐怕天下人都会追随这种风气,争相施展口舌之能而不求实际。况且在下位的人被在上的人感化,快得犹如影之随形声之回应一样,陛下做任何事情都不可不审慎啊!”文帝说:“好吧!”于是,取消原来的打算,不再任命啬夫为上林令。
文帝上了车,让张释之陪乘在身旁,车慢慢前行。文帝问张释之秦政的弊端,张释之都据实而言。到了宫里,文帝就任命张释之做了公车令。
不久,太子与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到了皇宫外的司马门也没有下车,当时张释之迎上去阻止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宫。并检举揭发他们在皇宫门外不下车犯了“不敬”罪,并报告给皇帝。薄太后知道了这件事,文帝摘下帽子陪罪说:“怪我教导儿子不严。”薄太后也派使臣带着她的赦免太子梁王罪过的诏书前来,太子、梁王才能够进入宫中。文帝由此更加看出了张释之的与众不同,任命他做了中大夫。
又过了些时候,张释之升任中郎将。跟随皇帝到了霸陵,汉文帝站在霸陵的北面眺望。这时慎夫人也跟随前行,皇帝用手指示着通往新丰的道路给她看,并说:“这是通往邯郸的道路啊。”接着,让慎夫人弹瑟,汉文帝自己合着瑟的曲调而唱,心里很凄惨悲伤,回过头来对着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椁,用切碎的苧麻丝絮充塞石椁缝隙,再用漆粘涂在上面,哪还能打得开呢?”在身边的近侍都说:“对的。”张释之走上前去说道:“假若里面有了引发人们贪欲的东西,即使封铸南山做棺椁,也还会有缝隙;假若里面没有引发人们贪欲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哪里用得着忧虑呢!”文帝称赞他说得好。后来任命他做了廷尉。
此后不久,皇帝出巡经过长安城北的中渭桥,有一个人突然从桥下跑了出来,皇帝车驾的马受了惊。于是命令骑士捉住这个人,交给了廷尉张释之。张释之审讯那个人。那人说:“我是长安县的乡下人,听到了清道禁止人通行的命令,就躲在桥下。过了好久,以为皇帝的队伍已经过去了,就从桥下出来,一下子看见了皇帝的车队,马上就跑起来。”然后廷尉向皇帝报告那个人应得的处罚,说他触犯了清道的禁令,应处以罚金。文帝发怒说:“这个人惊了我的马,我的马幸亏驯良温和,假如是别的马,说不定就摔伤了我,可是廷尉才判处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应该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就这样规定,却要再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而在那时,皇上您让人立刻杀了他也就罢了。现在既然把这个人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正执法的带头人,稍一偏失,而天下执法者都会任意或轻或重,老百姓岂不会手足无措?愿陛下明察。”许久,皇帝才说:“廷尉的判处是正确的。”
后来,有人偷了高祖庙神座前的玉环,被抓到了,文帝发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按法律所规定偷盗宗庙服饰器具之罪奏报皇帝,判处死刑。皇帝勃然大怒说:“这人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竟偷盗先帝庙中的器物,我交给廷尉审理的目的,想要给他灭族的惩处,而你却一味按照法律条文把惩处意见报告我,这不是我恭敬奉承宗庙的本意啊。”张释之脱帽叩头谢罪说:“依照法律这样处罚已经足够了。况且在罪名相同时,也要区别犯罪程度的轻重不同。现在他偷盗祖庙的器物就要处以灭族之罪,万一有愚蠢的人挖长陵一捧土,陛下用什么刑罚惩处他呢?”过了一些时候,文帝和薄太后谈论了这件事,才同意了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国国相山都侯王恬开看到了张释之执法论事公正,就和他结为亲密的朋友。张释之由此得到天下人的称赞。
后来,文帝死去,景帝即位。张释之内心恐惧,假称生病。想要辞职离去,又担心随之招致被诛杀;要当面向景帝谢罪,又不知怎么办好。用了王生的计策,终于见到景帝道歉谢罪,景帝没有责怪他。
王生是喜好黄老学说的处士。曾被召进朝廷中,三公九卿全齐聚站在那里,王生是个老年人,说:“我的袜带松脱了。”回过头来对张廷尉说:“给我结好袜带!”张释之就跪下结好袜带。事后,有人问王生说:“为什么在朝廷上羞辱张廷尉,让他跪着结袜带?”王生说:“我年老,又地位卑下。自己料想最终不能给张廷尉什么好处。张廷尉是天下名臣,我故意羞辱张廷尉,让他跪下结袜带,想用这种办法加强他的名望。”各位大臣们听说后,都称赞王生的贤德而且敬重张廷尉。
张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被贬谪为淮南王相,这还是由于以前得罪景帝的缘故。过了一些时候,张释之死了。他的儿子叫张挚,字长公,官职一直做到大夫,后被免职。因为他不能迎合当时的权贵显要,所以直到死也没有再做官。

冯唐,他的祖父是战国时赵国人。他的父亲移居到了代地。汉朝建立后,又迁到安陵。冯唐以孝行著称于时,被举荐做了中郎署长,侍奉汉文帝。一次文帝乘车经过冯唐任职的官署,问冯唐说:“老人家怎么还在做郎官?家在哪里?”冯唐都如实作答。汉文帝说:“我在代郡时,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和我谈到赵将李齐的才能,讲述了他在钜鹿城下作战的情形。现在我每次吃饭时,心里总会想起钜鹿之战时的李齐。老人家知道这个人吗?”冯唐回答说:“他尚且比不上廉颇、李牧的指挥才能。”汉文帝说:“凭什么这样说呢?”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时,担任过统率士兵的职务,和李牧有很好的交情。我父亲从前做过代相,和赵将李齐也过从甚密,所以能知道他们的为人。”汉文帝听完冯唐的述说,很高兴,拍着大腿说:“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做将领,如果有这样的将领,我难道还忧虑匈奴吗?”冯唐说:“臣诚惶诚恐,我想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他们。”汉文帝大怒,起身回宫。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又召见冯唐责备他说:“你为什么当众侮辱我?难道就不能私下告诉我吗?”冯唐谢罪说:“我这个鄙陋之人不懂得忌讳回避。”
在这时,匈奴人新近大举侵犯朝,杀死北地都尉孙卬。汉文帝正为此忧虑,就终于又一次询问冯唐:“您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古时候君王派遣将军时,跪下来推着车毂说,国门以内的事我决断,国门以外的事,由将军裁定。所有军队中因功封爵奖赏的事,都由将军在外决定,归来再奏报朝廷。这不是虚夸之言呀。我的祖父说,李牧在赵国边境统率军队时,把征收的税金自行用来犒赏部下。赏赐由将军在外决定,朝廷不从中干预。君王交给他重任,而要求他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够充分发挥才智。派遣精选的兵车一千三百辆,善于骑射的士兵一万三千人,能够建树功勋的士兵十万人,因此能够在北面驱逐单于,大破东胡,消灭澹林,在西面抑制强秦,在南面支援韩魏。在这时,赵国几乎成为霸主。后来恰逢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是卖唱的女子。他一即位,就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让颜聚取代他。因此军溃兵败,被秦人俘虏消灭。如今我听说魏尚做云中郡郡守,他把军市上的税金全部用来犒赏士兵,还拿出个人的钱财,五天杀一次牛,宴请宾客、军吏、亲近左右,因此匈奴人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云中郡的边关要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军队出击,杀死很多敌军。那些士兵都是一般人家的子弟,从村野来参军,哪里知道“尺籍”、“伍符”这些法令律例呢?他们只知道整天拼力作战,杀敌捕俘,到幕府报功,只要有一句话不合实际情况,法官就用法律制裁他们。应得的奖赏不能兑现,而法官却依法必究。我愚蠢地认为陛下的法令太严明,奖赏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郡郡守魏尚只犯了错报多杀敌六人的罪,陛下就把他交给法官,削夺他的爵位,判处一年的刑期。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是不能重用的。我确实愚蠢,触犯了禁忌,该当死罪,该当死罪!”文帝很高兴,当天就让冯唐拿着汉节出使前去赦免魏尚,重新让他担任云中郡郡守,而任命冯唐作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之士。
汉文帝后元七年(前163),汉景帝即位,让冯唐去做楚国的丞相,不久被免职。汉武帝即位时,征求贤良之士,大家举荐冯唐。冯唐这年已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了,于是任用他的儿子冯遂做了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杰出的人才,和我友好。

太史公说:张释之谈论长者的一番话,和他严守法度不迎合皇帝心意的事;以及冯公的谈论任用将帅,有味啊!有味啊!俗话说:“不了解那个人,看看他结交的朋友就可知道。”他们两位所赞许长者将帅的话,应该标著于朝廷。《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才会平坦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才能明辩。”张季与冯公近似于这种说法呀!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①。有兄仲同居②。以訾为骑郎③,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④,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⑤。”欲自免归⑥。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⑦。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⑧。文帝曰:“卑之⑨,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⑩,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①季:指弟兄中排行第三的人,古人常常以排行为字。②仲:指弟兄中排行第二的人。③訾(zī,姿):同“赀”,赀同“资”,资财,钱财。④调:迁转,升迁。⑤不遂:不顺,不安。⑥自免归:自己请求辞职回家。⑦徙:迁调,升迁。⑧便宜事:指便国利民之事。⑨卑之:指谈话要接触现实。卑,低。⑩闲:通“间”。拜:授与官爵。

释之从行,登虎圈①。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②,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③,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④。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⑤!”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⑥,岂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⑦!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⑧,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⑨,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⑩,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⒀。”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①虎圈:上林苑蓄养虎的地方。②禽兽簿:记载禽兽情况的册簿。③悉:全,周全。④观其能:显示他的才能。⑤无赖:不可依赖。⑥曾:竟然。⑦(xué,学):同“学”。利口捷给:口才好反应快,指能言善辩。⑧敝:同“弊”,弊病。徒文具:徒然具有官样文书的形式。⑨陵迟:衰落。⑩超迁:越级升迁。随风靡靡:追随附合社会风气。靡,顺风倒下。下之化上:下面受到上面的感化。疾于景响:比影子和回声都快。景,通“影”。⒀举错:做事情。举,兴办。错,通“措”,施行。审:审慎。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①,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②。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①参乘:即“骖乘”,坐在车右边的陪乘人员。②具:全部,都。质言:实言,真实的话语。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①,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②,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①司马门:皇宫外门。②劾(hé,何):弹劾,揭发罪行。公门:君门,此指司马门。不敬:即“大不敬”,指不敬皇帝的罪名。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①。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②,上自倚瑟而歌③,意惨悽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④,用紵絮斮陈⑤,蕠漆其闲⑥,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⑦;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⑧!”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①厕:通“侧”。②鼓瑟:弹奏瑟。瑟,古代的一种弦乐器。③倚瑟:合着瑟的曲调。④椁: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⑤紵:苧麻。絮:丝絮。斮(zhuó,浊):斩,切。⑥蕠(rú,如):黏著。漆:涂漆。闲:通“间”。⑦郄:通:“隙”,裂缝。⑧戚:悲伤,忧虑。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①,乘舆马惊②。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③。释之治问④。曰:“县人来,闻跸⑤,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⑥,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⑦!”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⑧,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⑨?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①走:跑。②乘舆:皇帝、诸侯坐的车。③属(zhǔ,嘱):交付。④治问:审问。⑤跸:古代帝王出行时要先清道禁止他人通行。⑥赖:幸亏。柔和:柔顺温和。⑦当:判决,判处。⑧更:变更,改变。⑨措:置放。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①,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②,奏当弃市③。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④,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⑤。”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⑥,然以逆顺为差⑦。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⑧,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⑨,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⑩。

①高庙:汉君臣供奉汉高祖刘邦的庙。坐:通“座”,神座。②案:通“按”,按照,依照。③弃市:死刑。④致:给予。族:灭族。古代刑法规定一人有罪可诛杀他的家族。⑤共承:恭敬承奉。共,通“恭”。⑥罪等:罪名相同。⑦以逆顺为差:指因犯罪程度的轻重而加以区别。⑧一抔(póu,阳平“剖”)土:一捧土。抔,用手捧东西。⑨平:公平。⑩称:称许,称赞。

后文帝崩①,景帝立,释之恐,称病②。欲免去③,惧大诛至;欲见谢④,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⑤,景帝不过也⑥。

①崩:古代称帝、后死去为崩。②称病:假托有病。③免去:辞职离去。④见谢:当面谢罪。⑤卒:终于。⑥过:责斥,责备。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①,处士也②。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③,王生老人,曰:“吾袜解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奈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袜?”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⑤。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欲以重之⑥。”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⑦。

①黄老言:黄老学说。黄,黄帝。老,老子。黄帝、老子被推尊为道家的始祖,“黄老”即指代道家。②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③三公: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位官吏。九卿:指太常、鸿胪、宗正、郎中令、卫尉、太仆、廷尉、少府、大司农九位官吏。④袜解:指系袜子的带子松脱了。解:通“懈”,松懈。⑤度:揣度,料想。⑥重之:加强他的名声。重,加重,加强。⑦贤王生:认为王生贤德。重:看重,敬重。

张廷尉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王相①,犹尚以前过也②。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③,故终身不仕。

①淮南王相:淮南王的丞相。淮南王,这时指刘安,刘邦幼子刘长的儿子,承袭刘长的封爵为淮南王。②尚:尚论,追论,追究。尚,上。以前过:指从前弹劾景帝、梁王“不敬”事。③取容:曲从讨好,取悦于人。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①。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②,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③,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卒)〔率〕将,善李牧④。臣父故为代相⑤,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⑥,而搏髀曰⑦:“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⑧!”唐曰:“主臣⑨!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⑩,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①大父:祖父。②著:著称。③辇:人拉的车子,后专指帝王乘坐的车。④善李牧:和李牧交好。⑤故:从前。⑥良说:非常高兴。说,通“悦”。⑦搏髀:拍击大腿。⑧匈奴:古代我国北方民族之一,也称胡。散居大漠南北,过游牧生活,善骑射。⑨主臣:历来解说不一,多认为有惊恐意。⑩众辱:当众侮辱。闲:安静,僻静。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罢①,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②,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③,曰阃以内者④,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⑤,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⑥,彀骑万三千⑦,百金之士十万⑧,是以北逐单于⑨,破东胡⑩,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⒀。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⒁。王迁立,乃用郭开谗⒂,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⒃,为秦所禽灭⒄。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⒅,五日一椎牛⒆,飨宾客军吏舍人⒇,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21),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22)。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23),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24)。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25),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26)。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27),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28)。

①朝:《汉书》做“朝那”,古县名。②以胡寇为意:因胡寇入侵而忧虑。意,念,忧虑。③毂:车轮中间有孔可以插入车轴的圆木,此指车。④阃:门槛。此指国门。⑤委任:交给任务。委,托,付。责:要求,督促。⑥选:选择。⑦彀骑:持弓弩的骑兵。彀,张满的弓弩。⑧百金之士:指战功可赏百金的士兵。⑨单于:匈奴君王的称号。⑩东胡:古代我国北方的民族名称。因其生活在匈奴东部,称为东胡。过游牧生活,是乌桓、鲜卑的祖先。澹林:古代我国北方民族的名称。又称“澹林之胡”、“林胡”,生活在代郡以北的地方。支:抗拒。⒀几:庶几,差不多。霸:指建立霸业。⒁倡:歌舞艺人。⒂用:任用,信任。⒃北:败,败逃。⒄禽:通“擒”。⒅私养钱:个人养家的钱。⒆椎牛:杀牛。椎,捶击的工具。⒇舍人:王公贵官的侍从宾客、亲近左右的通称。(21)家人子:平民百姓的子弟。(22)尺籍伍符:指军法制度。尺籍,汉代把杀敌立功的成绩写在一尺长的竹板上称作尺籍。伍符,古代军中为约束部下使各伍相保而订立的符信。(23)上功莫府:到将帅的营帐报功。上:献上,报告。莫:通“幕”,幕府,将帅出征时设在野外的营帐。(24)以法绳之:用法律制裁他们。绳:纠正,制裁。(25)坐上功首虏差六级:犯了多报杀敌六个人的罪。坐:获罪,犯罪。首虏:所获敌人的首级。级:秦制杀敌斩首,获一首赐爵一级,这里是首级意。(26)罚作:秦汉时犯轻罪者罚做苦工叫罚作。一说判刑一年叫罚作。(27)节:使者所持信物。(28)主:主持,掌管。车士:车战之士。

七年①,景帝立,以唐为楚相②,免。武帝立,求贤良③,举冯唐④。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①七年:汉文帝后元七年(前157)。②楚相:楚国的丞相。楚,汉初封国,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③求贤良:汉代选拔人才的科目之一。贤良:贤良文学的简称,指品行学问好。④举:举荐。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①,守法不阿意②;冯公之论将率③,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④。《书》⑤曰:不偏不党⑥,王道荡荡⑦;不党不偏,王道便便⑧”。张季、冯公近之矣。

①言长者:指在上林苑称赞绛侯、东阳侯为长者的话。②阿意:曲从、迎合权贵的心意。③论将率:指谈论任用将帅的话。率,通“帅”。④可著廊庙:可以标著在朝廷上。廊庙,朝廷。⑤《书》:即《尚书》,儒家经典著作,是上古历史文件及材料的汇编。⑥偏:偏袒,偏私。党:阿附。⑦荡荡:平坦宽广。⑧便便:通“辩辩”,明辩意。“不偏不党”四句出自《尚书·洪范》。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邱永山 译注

【说明】此文是一篇合传。共记万石君石奋、石建、石庆一家及卫绾、直不疑、周仁、张欧等人的事迹。
万石君一家不学无术,谨小慎微,虚伪矫饰,无耻可笑之至。其他的一些人,直不疑的买金偿亡虚伪做作已不尽人情,周仁的“处谄”已“近于佞”,就是卫绾也只是“醇谨无他”所长,张叔也不过是“专以诚长者处官”的无能之辈。他们尽管在事业上都一无建树,在耍弄权术上却算得独树一帜各有千秋,他们的个人品质可指摘处更多。这些人物显然全是作者要否定批判的。作者心目中的文臣武将应该都是“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司马迁《报任安书》)的人。可是,这里的人物几乎全是凭借谄媚机巧满足个人私欲之徒。这样一些唯唯诺诺的人物,其实是封建专制政治的产物,最高统治者需要的是奴才,而不是人才。于是,此辈才得以“脱颖而出”青云直上,而像作者那样的人只能抱负落空,才干无从施展。作者正是基于对当时封建专制政治有这种深刻的理解,才写了这篇文章,使文章具有猛烈的抨击和尖锐的嘲讽之意。
此文在写作上,最成功之处是嘲讽艺术的运用。作者在对这些丑类进行揭露时,往往在不动声色的描述中,暗寓对他们的轻蔑。如写石奋“必朝服见”子孙,“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貌似一本正经,恭敬无比,实际作者却嘲笑了他的迂腐。石建作郎中令时,“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两相对比,他的虚伪就暴露无遗。石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这一细节的描写使其小心拘谨的神态跃然纸上。每读至这些地方,会令人忍俊不禁哑然失笑。自然这些也归功于作品细节描写的生动逼真。
文中写作的重点是万石君一家,可作者又写了卫绾等人,这多少有些物以类聚的烘托渲染的作用,使这些丑类集体曝光,更能显出他们的丑陋的嘴脸。

万石君名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姓石。赵国灭亡后,迁居到温县。高祖东进攻打项羽,途经河内郡,当时石奋年纪只有十五岁,做小官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谈话,喜爱他恭敬谨慎的态度,问他说:“你家中有些什么人?”回答说:“我家中只有母亲,不幸眼睛已失明。家中很贫穷。还有个姐姐,会弹琴。”高祖又说:“你能跟随我吗?”回答说:“愿竭尽全力侍奉。”于是,高祖召他的姐姐入宫做了美人,让石奋做中涓,受理大臣进献的文书和谒见之事,他的家迁徙到长安的中戚里,这是因他的姐姐做了美人的缘故。他的官职到文帝时累积功劳升至太中大夫。他不通儒术,可是恭敬谨慎无人可比。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做太子太傅,后被免职。文帝选择可以做太傅的人,大家都推举石奋,石奋做了太子太傅。等到景帝即位,使他官居九卿之位;因他过于恭敬谨慎而接近自己,景帝也畏惧他,调他做了诸侯丞相。他的长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为性情顺驯,对长辈孝敬,办事谨慎,官位做到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做为人臣的尊贵荣耀竟然集中在他们一家。”就称呼石奋为万石君。
景帝末年,万石君享受上大夫的俸禄告老回家,在朝廷举行盛大典礼朝令时,他都作为大臣来参加。经过皇宫门楼时,万石君一定要下车急走,表示恭敬,见到皇帝的车驾一定要手扶在车轼上表示致意。他的子孙辈做小吏,回家看望他,万石君也一定要穿上朝服接见他们,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中有人犯了过错,他不责斥他们,而是坐到侧旁的座位上,对着餐桌不肯吃饭。这样以后其他的子孙们就纷纷责备那个有错误的人,再通过族中长辈求情,本人裸露上身表示认错,并表示坚决改正,才答允他们的请求。已成年的子孙在身边时,既使是闲居在家,他也一定要穿戴整齐,显示出严肃整齐的样子。他的仆人也都非常恭敬,特别谨慎。皇帝有时赏赐食物送到他家,必定叩头跪拜之后才弯腰低头去吃,如在皇帝面前一样。他办理丧事时,非常悲哀伤悼。子孙后代遵从他的教诲,也像他那样去做。万石君一家因孝顺谨慎闻名于各郡县和各诸侯国,即使齐鲁二地品行朴实的儒生们,也都认为自己不如他们。
建元二年(前141),郎中令王臧因为推崇儒学获罪。皇太后认为儒生言语大多文饰浮夸而不够朴实,现在万石君一家不善夸夸其谈而能身体力行,就让万石君的大儿子石建做了郎中令,小儿子石庆做了内史。
石建年老发白,万石君身体还能健康无病。石建做了郎中令,每五天休假一天,回家拜见父亲时,先是进入侍者的小屋,私下向侍者询问父亲情况,拿走他的内衣去门外水沟亲自洗涤,再交给侍者,不敢让父亲知道,而且经常如此。石建做郎中令时,有事要向皇帝谏说,能避开他人时就畅所欲言,说得峻急;及至朝廷谒见时,装出不善说话的样子。因此皇帝就对他亲自表示尊敬和礼遇。
万石君迁居到陵里。担任内史的儿子石庆酒醉归来,进入里门时没有下车。万石君听到这件事后不肯吃饭。石庆恐惧,袒露上身请求恕罪,万石君仍不允许。全族的人和哥哥石建也袒露上身请求恕罪,万石君才责备说:“内史是尊贵的人,进入里门时,里中的父老都急忙回避他,而内史坐在车中依然故我,不知约束自己,本是应该的嘛!”说完就喝令石庆走开。从此以后,石庆和石家的弟兄们进入里门时,都下车快步走回家。
万石君在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去世。大儿子郎中令石建因悲哀思念而痛哭,以致手扶拐杖才能走路,过了一年多,石建也死了。万石君的子孙们都很孝顺,然而石建最突出,超过了万石君。
石建做郎中令时,一次书写奏章,奏章批复下来,石建再读时,非常惊恐地说道“写错了!‘马’字下面的四点和下曲的马尾应该五笔,现在才写四笔,少了一笔,皇帝会责怪我,我该死啊!”可见他为人的谨慎,即使对待其他的事也都像这样。
万石君的小儿子石庆做太仆,为皇帝驾车外出,皇帝问驾车的马有几匹,石庆用马鞭一一点数马匹后,才举手示意说:“六匹。”石庆在几个儿子中算是最简略疏粗的了,然而尚且如此小心谨慎。石庆做齐国的国相,齐国上下都敬慕他们的家风,所以不用发布政令齐国就非常安定,人们就为石庆立了“石相祠”。
武帝元狩元年(前122),皇帝确立太子,从群臣中挑选能够做太子老师的人,石庆从沛太守任上调为太子太傅,过了七年升任御史大夫。
武帝元鼎五年(前112)秋,丞相赵周有罪被罢官。皇帝发下诏书给御史大夫:“先帝很敬重万石君,他们的子孙都很孝顺,命令御史大夫石庆担任丞相,封为牧丘侯。”这时,汉朝正在南方诛讨南越,东越,在东方攻打朝鲜,在北方追逐匈奴,在西方征伐大宛,国家正值多事之时。加上皇帝巡视全国各地,修复上古的神庙,到泰山祭天,到梁父祭地,大兴礼乐。国家财政发生困难,皇帝就让桑弘羊等谋取财利,王温舒等实行苛峻的法律,使兒(ní,泥)宽等推尊儒学,他们都官至九卿,交替升迁当政,朝中大事不取决于丞相,丞相只是一味忠厚谨慎罢了。丞相在位九年,不能有任何匡正时局纠谏错误的言论,他曾想要惩治皇帝的近臣所忠,九卿咸宣的罪过,不仅不能使他们服罪,反而遭受了惩处,以米粟入官才得免罪。
汉武帝元封四年(前107),关东百姓有两百万人流离失所,没有户籍的有四十万人,公卿大臣商议请求皇帝迁徙流民到边疆去,以此来惩罚他们。皇帝认为丞相年老谨慎,不可能参与这种商议,就让他请假回家,而查办御史大夫以下商议提出这种请求的官吏。丞相因不能胜任职务而愧疚,就上书给皇帝说:“我石庆承蒙宠幸得以位居丞相,可是自己才能低劣不能辅佐陛下治理国家,以致城郊仓库空虚,百姓多流离失所,罪该处死,皇帝不忍心依法处治我,我愿归还丞相和侯爵的印信,请求告老还乡,给贤能的人让位。”皇帝说:“粮仓已经空虚,百姓贫困流离失所,而你却要请求迁徙他们,社会已经动荡不安了,社会的动荡使国家发生危机,在这种时候你却想辞去职位,你要把责难归结到谁身上呢?”用诏书责备石庆,石庆非常惭愧,才又重新处理政事。
石庆为人思虑细密,处事审慎拘谨,却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及为百姓说话的表现。从此又过了三年多,在太初二年(前103),丞相石庆去世,赐谥号为恬侯。石庆的次子名德,石庆喜爱器重他,皇帝让石德做石庆的继承人,承袭侯爵的爵位。后来做到了太常。因为触犯法律判处死刑,纳米粟入官赎罪后成了平民。石庆做丞相时,他的子孙中从小吏升到两千石职位的有十三人。等到石庆死后逐渐因不同罪名而被免职,孝顺谨慎的家风也更加衰落了。

建陵侯卫绾,是代郡大陵人。卫绾靠在车上表演杂技而做了侍卫皇帝的郎官,侍奉文帝,由于不断立功依次升迁为中郎将,除了忠厚谨慎一无所长。景帝做太子时,他请皇帝身边的近臣饮宴,而卫绾借口生病不肯去。文帝临死时嘱咐景帝说:“卫绾是年高望重的人,你要好好对待他。”等到文帝死去,景帝即位,景帝一年多没责斥过卫绾,卫绾只是一天比一天更谨慎地尽责。
景帝有一次驾临上林苑,命令中郎将卫绾和自己共乘一辆车,回来后问卫绾:“知道你为什么能和我同乘一车吗?”卫绾说:“我从一个小小的车士幸运地因立功逐渐升为中郎将,我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景帝又问:“我做太子时召请你参加宴饮,你不肯来,为什么呢?”回答说:“臣该死,那时实在生病了!”景帝赐给他一把剑。卫绾说:“先皇帝曾经赐给我总共六把剑,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赏赐。”景帝说:“剑是人们所喜爱之物,往往用来送人或交换他物,难道你能保存到现在吗?”卫绾说:“全都还在。”皇帝派人去取那六把剑,宝剑完好地在剑套中,不曾使用过。中郎将属下的郎官犯了错误,卫绾常常代他们受过,不和其他的人去争辩;有了功劳,常常谦让给他人。皇帝认为他品行方正,对自己忠诚没有杂念,就任命他做了河间王刘德的太傅。吴楚七国之乱时,皇帝任命卫绾做了将军,率领河间王的军队攻打吴楚叛军有功,任命他做了中尉。过了三年,因为战功,在景帝前元六年(前151)受封为建陵侯。
第二年,景帝废黜栗太子刘荣,杀了太子的舅父等人。景帝认为卫绾是忠厚的人,不忍心让他治理这件大案,就赐他休假回家。而让郅都逮捕审理栗氏族人。处理完这件案子,景帝任命胶东王刘彻做了太子,征召卫绾做太子太傅。又过较长时候,升迁为御史大夫。过了五年,代替桃侯刘舍做了丞相,在朝廷上只奏报职份内的事情。然而从他最初做官起直到他位列丞相,终究没有什么可称道或指责之处。皇帝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少主,对他很尊重宠爱,赏赐的东西很多。
卫绾做丞相三年,景帝死,武帝即位。建元年间,因景帝卧病时,各官署的许多囚犯多是无辜受冤屈的人,他身为丞相,未能尽职尽责,被免去丞相官职。后来卫绾去世,儿子卫信承袭了建陵侯的爵位。后来因为上酎金不合规定而失去爵位。
塞侯直不疑是南阳人。他做郎官侍奉文帝。与他同住一室的人请假探家,误拿走他人的金子而去,过了些时候,金子的主人才发觉,就胡乱猜疑直不疑,直不疑向他道歉并承认了这件事,买金子偿还他。等到请假探家的人回来归还了金子,使那个先前丢失金子的人极为惭愧,因此人们称直不疑是个忠厚的人。文帝也称赞提拔了他,逐渐升至太中大夫。一次上朝廷见时,有人谗毁他说:“直不疑相貌很美,然而惟独没有办法处置他喜欢和嫂子私通的事啊!”直不疑听说后,说:“我是没有兄长的。”说过后他终究不再做其他辩解。
吴楚七国之乱时,直不疑以二千石的官职率兵攻打叛军。景帝后元年(143前),任命他做了御史大夫。景帝总结平定吴楚叛乱人的功劳时,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间,和丞相卫绾都因过失免去官职。
直不疑学习老子的学说。他治理每个地方时,担任官职都因循前任所为,唯恐人们知道他做官的事迹。他不喜欢树立自己的名声,被人称为长者。直不疑去世,儿子相如承袭侯爵之位。到孙子望时,由于进献酎金不合要求而失去侯爵之位。

郎中令周文,名仁,他的祖先原是任城人。凭借医术谒见天子。景帝做太子时,任命他做舍人,累积功劳逐渐提升,文帝时官至太中大夫。景帝刚继位,就任命周仁做了郎中令。
周仁为人深隐持重不泄露别人的话语,常常穿着破旧缀有补丁的衣服和能够吸附尿液的内裤,故意去做不洁净的事,使妃嫔不愿接近因此得到景帝宠爱。景帝进入寝宫和妃嫔淫亵戏耍时,周仁常在旁边。景帝死时,周仁还在做郎中令,可他始终无所进言。皇帝有时询问别人的情况,周仁总是说:“皇上亲自考察他吧。”然后也没有讲别人的什么坏话。因此景帝曾经一再驾临他的家,他家后来迁徙到阳陵。皇帝赏赐的东西很多,他却常常推让,不敢接受。诸侯百官赠送的东西,他始终没有接受。
汉武帝即位,认为他是先帝的大臣而尊重他。周仁因病免职朝廷让他享受每年二千石的俸禄返乡养老,他的子孙都做到了大官。

御史大夫张叔名欧,是安丘侯张说的庶子。文帝时以研究法家学说侍奉太子。尽管张欧研究法家学说,他却是个忠厚长者。景帝时很受尊重,常常位居九卿之列。到了武帝元朔四年(前125),韩安国被免职,皇帝任命张欧做了御史大夫。自从张欧做官以来,没有说过惩办人,专门以诚恳忠厚的态度做官。部属都认为他是忠厚的长者,也不敢过分地欺骗他。皇上把准备审理的案件交给他,有能够退回重审的就退回;不能退回重审的,因事不得已,就流泪而哭,亲自看着封好文书。他爱别人就是如此。
后来他年老病重,请求免去官职。天子也就颁布诏书,准许他的请求,按照上大夫的俸禄让他回乡养老。他住在阳陵。他的子孙都做到了大官。

太史公说:孔子曾经有过这样一句话:“君子要言语迟钝而做事敏捷”,这句话说的是万石君、建陵侯和张叔吧!因此他们做事不峻急却能使事情成功,措施不严厉而能使社会安定。塞侯直不疑过于巧诈,而周文失于卑恭谄媚,君子讥讽他们,因为他们形近谄佞。但他们也可算是行为敦厚的君子了。


万石君名奋,其父赵人也,姓石氏。赵亡,徙居温。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①,爱其恭敬②,问曰:“若何有③?”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④。”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⑤,以奋为中涓,受书谒⑥,徙其家长安中戚里⑦,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⑧,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⑨,恭谨无与比。

①语:谈话。 ②恭敬:恭敬谨慎。 ③若:你。 ④鼓琴:弹琴。 ⑤美人:妃嫔的称号。 ⑥受书谒:受理进献的文书和谒见之事。 ⑦中戚里:汉代京城中外戚居住的地方。 ⑧孝文:即孝文帝。 ⑨文学:当时称通六经知礼乐的人为“文学之士”,这里指儒术。

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迫近①,惮之②,徙奋为诸侯相③。奋长子建,次子甲④,次子乙,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

①迫近:靠近,离着近。 ②惮:畏惧。 ③相:丞相。 ④甲:史失其名,故以甲名之,犹如今天之“某”。下“乙”同此。

孝景帝季年①,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②,过宫门阙③,万石君必下车趋④,见路马必式焉⑤。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⑥,不名⑦。子孙有过失,不谯让⑧,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⑨,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⑩,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童仆如也(13),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14),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①季年:晚年。 ②岁时:指年节。岁:年。时:四时,四季。 ③宫门阙:皇宫的门楼。 ④趋:疾行。 ⑤路马:通“辂马”,天子所乘之马,此指天子的车驾。式:通“轼”,车前的横木。古人伏在车前横木上表示敬意。 ⑥朝服:上朝穿的礼服。 ⑦不名:不称呼名字。 ⑧谯让:谴责。 ⑨肉袒:裸露上体表示请罪。 ⑩胜冠:指男子成年可以加冠。 燕居:退朝而处,闲居。 申申如也:庄重平和的样子。 (13)如也:谨慎恭敬的样子。 (14)稽首:古时跪拜礼,一说跪拜时叩头至地,并稍做停留。一说叩头至手不触地。

建元二年①,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②,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③。

①建元二年:前141年。建元,汉武帝的第一个年号。 ②皇太后:指窦太后。 ③少子:最小的儿子。

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①。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②,入子舍③,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牏④,身自浣涤,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⑤,极切⑥;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⑦。

①恙:疾病。 ②五日洗沐:汉制,官吏五天休假一天以沐浴。 ③子舍:小房。 ④中裙:内衣。厕牏:旧注说法不一,王先谦《汉书补注》:“厕训为侧,牏当作‘窬(yú,鱼)’”。厕牏,指旁室门墙边的水沟。 ⑤屏人:此指退避他人。屏,退避。恣言:纵情地说。 ⑥切:峻急。 ⑦尊礼:尊重礼遇。

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①。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②,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③,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④,固当!”乃谢罢庆⑤。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①外门:里门。 ②举宗:全族人。 ③闾里:乡里。 ④自如:依然故我,保持原样。 ⑤谢:吩咐。

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①。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②,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

①元朔五年:前124年。元朔,汉武帝的年号。 ②咸:都。

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①!‘马’者与尾当五②,今乃四,不足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①误书:写错了。②‘马’者与尾当五:当时通行的隶书“马”字下部有五笔,像马的四足和尾的形状。

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①,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②,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③,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④,为立石相祠。

①御:驾车。 ②策:马鞭。 ③简易:简略粗疏。 ④治:安定。

元狩元年①,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②。

①元狩元年:前122年。元狩,汉武帝的年号。 ②迁:升迁。

元鼎五年秋①,丞相有罪②,罢。制诏御史③:“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④,东击朝鲜⑤,北逐匈奴⑥,西伐大宛⑦,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⑧,修上古神祠,封禅⑨,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弧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兒宽等推文学至九卿⑩,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卿咸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①元鼎五年:前112年。元鼎,汉武帝的年号。 ②丞相:赵周。 ③制诏:帝王发布的命令。 ④两越:南越、东越。越:古代生活我国南方的民族名称。 ⑤朝鲜:古代国名。 ⑥匈奴:生活在我国北方的古代游牧民族的名称。 ⑦大宛(yuān,冤):古代西域国名。 ⑧巡狩:帝王离开国都在境内视察。 ⑨封禅:到名山祭祀天地。封:在泰山筑坛祭天,报天之功。 禅:在泰山下梁父山辟场祭地,报地之功。 ⑩推:推尊。 更:交替。用事:当政。 匡言:纠正错失的言论。

元封四年中①,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②,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③。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④,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⑤。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驾无以辅治⑥,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⑦,上不忍致法⑧。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⑨?”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⑩。

①元封四年:前107年。元封,汉武帝的年号。 ②名数:指户籍。 ③适:繁体字作“適”,通“谪”,谪罚。 ④与:参与。 ⑤案:通“按”,查办。 ⑥罢:通“疲”,疲劳,疲钝。驽:劣马,指才能低劣。 ⑦斧质:古代杀人的刑具,也作“斧”“铁”。斧:斩人用。质:作砧板用。 ⑧致法:交给法官审理。⑨难:责难。 ⑩视事:治事,任职。

庆文深审谨①,然无他大略②,为百姓言。后三岁余,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中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③,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④,孝谨益衰矣。

①文深:指思虑周密。审谨:审慎拘谨。 ②大略:远大谋略,高明见解。 ③嗣:继承人。 ④稍:逐渐。

建陵侯卫绾者,代大陵人也。绾以戏车为郎①,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②,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③。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④:“绾长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岁余不噍呵绾⑤,绾日以谨力。

①戏车:指在车上表演与车有关的游戏,犹如今天杂技中的车技。 ②次:次第,顺序。 ③称病:假托生病。 ④属:通“嘱”,嘱咐。 ⑤噍呵:申斥。噍,通“谯”。

景帝幸上林①,诏中郎将参乘②,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曰:“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③。”上曰:“剑,人之所施易④,独至今乎?”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⑤,未尝服也⑥。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闲兵击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⑦。

①幸:指帝王驾临。 ②参乘:陪乘。 ③剑不敢奉诏:不敢奉诏接受赏赐的剑。 ④施易:送人、交换。施:送。易:交换。 ⑤盛:指剑装在剑鞘中。 ⑥服:用。 ⑦孝景前六年:即“孝景前元六年”,前151年。

其明年,上废太子①,诛栗卿之属②。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③。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④,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为丞相⑤,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⑥,尊宠之,赏赐甚多。

①废太子:废黜太子。太子,刘荣,景帝长子,栗姬所生。 ②栗卿:太子的舅父。 ③治捕:审理逮捕。 ④胶东王:即刘彻,景帝中子,曾封胶东王。 ⑤舍:即刘舍。 ⑥相:辅佐。

为丞相三岁,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①,而君不任职②,免之。其后绾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①官囚:官署囚禁的人。 ②不任职:不胜任职务。 ③酎金:汉代宗庙祭祀时,诸侯助祭所献金。

塞侯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①,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②,不疑谢有之③,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④,稍迁至太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曰⑤:“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奈其善盗嫂何也⑥!”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⑦。

①同舍:同居一处房舍。告归:请假归乡。 ②妄意:胡乱猜疑。 ③谢有之:道歉并承认有这样的事。谢:道歉。 ④称举:称赞、提拔。 ⑤毁:谗毁、诋毁。 ⑥盗嫂:与嫂私通。 ⑦自明:自辩。

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后元年①,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②,乃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与丞相绾俱以过免。

①景帝后元年:前143年。 ②修:修饰、整治,这里有总结的意思。

不疑学《老子》言①。其所临②,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③,称为长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孙望,坐酎金失侯。

①《老子》:书名,又称《道德经》,相传为老子所著,道家的经典著作。 ②临:统管、治理。 ③立名称:树立名声。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①。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时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为郎中令。

①故:原来。

仁为人阴重不泄①,常衣敝补衣溺裤②,期为不洁清③,以是得幸。景帝入卧内④,于后宫秘戏⑤,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常让⑥,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①阴重:深隐持重。 ②溺裤:能吸附尿液的内裤。 ③期:故意。 ④卧内:卧室。 ⑤秘:隐秘,不能公开的。 ⑥让:推让。

武帝立,以为先帝臣,重之①。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①重:器重,尊重。

御史大夫张叔者,名欧,安丘侯说之庶子也①。孝文时以治刑名言事太子②。然欧虽治刑名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③,韩安国免,诏拜欧为御史大夫。自欧为吏,未尝言案人④,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⑤,有可却⑥,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①庶子:妾所生的儿子。 ②治:研究。 刑名:战国时法家的一派,强调循名责实,以申不害为代表。 ③元朔四年:前125年。 ④案人:查办人。 案,通“按”,查办。 ⑤具:备办。 ⑥却:退。

老病笃①,请免。于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于阳陵。子孙咸至大官矣。

①病笃:病重。 ②策:皇帝命令的一种,多用于封土授爵、任免三公。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①”,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②,不严而治③。塞侯微巧,而周文处④,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⑤。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①讷:言语迟钝。敏:敏捷。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 ②肃:峻急。 ③严:严厉。 ④(chǎn,产):同“谄”,用卑顺的态度奉承人。 ⑤佞:花言巧语。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邱永山 译注

【说明】在这篇记载田叔事迹的传记中,作者以赞佩的口吻突出表现了田叔“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的品质和“刻廉自喜”的性格。在这个人物身上,虽然瑕疵互见,但瑕不掩瑜,他的忠诚、严于律己的品格以独有的魅力吸引着古往今来的读者。作者描写这样一个历史人物决不只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借此和汉武帝时代统治者的刻薄寡恩、世风的浇讹相对照,寄寓作者对现实的憎恶。
为了塑造这个性格复杂的人物,作者选取最富有典型意义的事件进行描写。文中虽然只写了他衣赭衣自髡钳跟随赵王进京,在文帝面前力辩孟舒得失,以及审理梁王和任相鲁国几件事,通过这些个性鲜明的言行举止的描写,就使田叔以独有的风姿站立在读者面前。文末补叙田叔之子田仁的事迹,他的不肯接受祠金、敢作敢为和他父亲独擅的作风品格相映生辉。作者这样安排材料,反映了作者选材的精当和安排结构的独具慧眼。子承父风,一脉相传,奇人与佳文交融在一起,读来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文后有褚少孙对田仁,任安事迹的补叙,这些材料的主旨虽和司马迁写作主题不合,倒也能够让人了解他们的一些轶事,其中招募将军舍人一节的描述堪称生动之笔,作者通过口吻毕肖人物语言的记述,把卫将军的目光短浅,赵禹的处事有方,田仁、任安的忿怒机智都表现得活灵活现。这段文字是能够和司马迁的文章相媲美的。
田叔是赵国陉城人,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的后代。田叔喜欢剑术,曾在乐巨公的住处向他学习黄、老的学说。田叔为人刻峭廉洁,并以此自得。喜欢和那些德高望重的人交游。赵国人把他推荐给赵相赵午,赵午又在赵王张敖那里称道他,赵王任命他为郎中。任职几年,他峻切刚直清廉公平,赵王虽赏识他,却没有来得及提升他。
恰逢陈豨在代地谋反,汉七年(前200),高祖前去诛讨,途径赵国,赵王张敖亲端食盘献食,礼节十分恭敬,汉高祖却傲慢地平伸开两条腿坐着大骂他。当时赵相赵午等几十人都为此发怒,对赵王张敖说:“您侍奉皇上礼节完备周全,现在对待您竟是如此,我们要求造反。”赵王咬破自己的指头出了血,说:“我的父亲失去了国家,没有陛下,我们会死后尸体生蛆无人收尸,你们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不要再说了!”于是贯高等议论说:“赵王是忠厚长者,不肯背弃皇上的恩德。”就私下里互相谋划弑杀皇上。恰好事情被发觉了,汉朝下命令逮捕赵王和谋反的群臣。于是赵午等人都自杀了,只有贯高愿被囚系。这时汉朝又下诏书说:“赵国有胆敢跟随赵王进京的罪及三族。”只有孟舒、田叔等十多人穿着赤褐色的囚衣,自己剃掉头发,颈上带着刑具,假称赵王的家奴跟随赵王张敖到了长安。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搞清楚了,赵王张敖得以释放出狱,被废黜为宣平侯,就推荐称赞田叔等十多人。皇上全部召见他们,跟他们谈话,认为朝中的大臣没有能超过他们的,皇上十分高兴,任命他们都做了郡守或诸侯的国相。田叔做汉中郡守十多年,正逢高后去世,诸侯作乱,大臣杀死他们,拥立了汉文帝。
汉文帝即位后,召见田叔问他说:“先生知道谁是天下忠厚长者吗?”田叔回答说:“臣哪里能够知道!”皇帝说:“先生是长者啊,应该能够知道。”田叔叩头说:“从前的云中郡太守孟舒是长者。”当时孟舒因为抵御匈奴犯边抢劫不力而触犯刑律,云中郡遭侵犯抢劫尤为严重,被免职。文帝说:“先帝安置孟舒任云中郡太守十多年了,匈奴才入侵,孟舒就不能坚守,毫无道理地让士兵死掉几百人。长者本该杀人吗?先生怎么能说孟舒是长者呢?”田叔叩头回答说:“这就是孟舒为长者的原因。贯高等人谋反,皇上下达了确切明白的诏书,赵国有敢跟随赵王张敖的人罪及三族。然而孟舒自己剃掉头发颈带刑具,跟随赵王张敖到他要去的地方,想要为他效死,自己哪里料到要做云中郡太守呢!汉和楚长期对峙,士兵疲劳困苦。匈奴王冒(mò,墨)顿(dú,读)刚刚征服北夷,又来我们边塞为害,孟舒知道士兵疲劳困苦,不忍心命令他们再作战,士兵们登城拼死作战,像儿子为父亲、弟弟为兄长打仗一样,由于这个缘故战死者有几百人。孟舒哪里是故意驱使他们作战呢!这就是孟舒是长者的原因。”于是皇帝说:“孟舒真是贤德啊!”又召回了孟舒,让他重新做了云中郡太守。
几年后,田叔因犯法失去汉中郡太守的职务。梁孝王派人暗杀从前吴国丞相袁盎,汉景帝召回田叔让他到梁国审查这个案件,田叔查清了这个案件的全部事实,回朝报告。汉景帝说:“梁王有派人暗杀袁盎的事吗?”回答说:“臣死罪!梁王有那件事!”皇帝说:“有罪证吗?”田叔说:“皇上不要过问梁王的事。”皇帝说:“为什么呢?”田叔说:“现在梁王如不伏法被处死,这是汉朝的刑法不能实行啊;如果他伏法而死,太后就会吃饭不香睡眠不安,这又是您的忧虑啊!”汉景帝非常赏识他,让他做了鲁国的丞相。
田叔刚刚到任,一百多位百姓主动找他,指责鲁王夺取财务的事情。田叔抓住为首的二十个人,每人笞打五十大板,其余的人各打手心二十,对他们发怒说:“鲁王不是你们的君主吗?怎么敢毁谤君主呢!”鲁王听说后,非常惭愧,从内库中拿出钱来让国相偿还他们。田叔说:“君王自己夺来的,让国相偿还,这是君王做坏事而国相做好事。国相不能参与偿还的事。”于是鲁王就尽数偿还给百姓。
鲁王喜欢打猎,田叔经常跟随进入狩猎的苑囿,鲁王总是要他到馆舍中休息,田叔 就走出苑囿,常常坐在露天地里等待鲁王。鲁王多次派人请他去休息,他终究不肯去休息,说:“我们鲁王暴露在苑囿中,我怎能独自到馆舍中呢!”鲁王因为这个缘故不再大举出外游猎。
几年后,田叔在鲁国国相的任上死去,鲁王用一百斤黄金给他作祭礼。小儿子田仁不肯接受,说:“不能因为一百斤黄金损害先父的名声。”
田仁因为身体强健做了卫青将军的门客。多次跟随他攻打匈奴。卫将军推荐称赞田仁,田仁做了郎中。几年后,担任了享有两千石俸禄的丞相长史,接着又失去职位。后来派他侦视纠察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皇帝到东方巡守,田仁奏事言辞精妙,皇帝很高兴,任命他做了京辅都尉。过了一个多月,皇帝又提升他做了司直。几年后因太子谋反受到牵连。当时左丞相刘屈牦亲自率领军队和太子作战,命令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守卫城门,因田仁使太子从城门逃逸而犯罪,交给法官审理后处以死刑。一说田仁带兵到长陵,长陵令车千秋告发田仁叛变,田仁被灭族处死。陉城现在属于中山国。

太史公说:孔子用称赞口气说“住到这个国家一定参与它的政务”,这样的话说的也是田叔吧!他有节义而不忘贤德,使君王之美发扬光大,还能纠正君王的过失,田仁和我关系很好,我所以把田叔田仁放在一起进行叙述。


褚先生说:我做侍郎时,听到说田仁早先就和任安关系很好。任安是荥阳人。幼小时就成了孤儿,生活贫困,给别人驾驭车子到了长安,留了下来,想做一个小吏,没有机会,就了解估算一些地方著录户籍的情况及人口的多少等。武功是在扶风西边的小县,山谷口靠山处有通往蜀地的栈道。任安认为武功是一个小县,没有豪门大族,容易提高自己的地位,就留居下来,代替别人做求盗,亭父。后来做了亭长。县里的百姓都出城打猎、任安常常给人们分配麋鹿、野鸡、野兔等猎获物,合理安排老人、孩子和壮丁到或难或易的地方,大家都很高兴,说:“没有关系,任少卿分析辩别事情公平,有智谋。”明天又集合开会,聚会的有几百人。任少卿说:“某某的儿子名叫甲的,为什么不来呢?”大家都惊讶他认识人的迅速。后来他被任命为乡中的三老,举荐为亲民之吏,主持乡邑之事,后
又被任命为享受三百石俸禄的官长,管理百姓。由于皇帝出巡时陈设帷帐供给使用的事情没有做,被罢免官职。
这以后就做了卫青将军的门客,和田仁在一起,都做门客,住在将军府里,二人知心友爱。这二人都家中贫困,没有钱去买通将军的管家,管家让他们喂养主人的烈马。两人同床而眠,田仁悄悄地说:“太不了解人了,这个管家!”任安说:“将军尚且不了解人,何况他是管家呢?”一次卫将军让他俩跟随自己拜访平阳公主,公主家的人让他们俩和骑奴同在一张席子上吃饭,这两人拔刀割裂席子和骑奴分席而坐。公主家的人都惊异而厌恶他俩,也没有谁敢大声喝斥。
后来皇帝下诏书征募选拔卫将军的门客做自己的侍从官,将军挑选了门客中富裕的人,让他们准备好鞍马、绛衣和用玉装饰的剑,然后想去进宫报告。正好贤能的大夫、少府赵禹前来拜访卫将军,将军召集所举荐的门客给赵禹看。赵禹依次考问他们,十多个人中没有一个通晓事理有智谋的。赵禹说:“我听说,将军家中一定有能当将军一类的人才。古书说:‘不了解那个国君看一看他任用的人,不了解那个人看一看他结交的朋友。’现在皇帝下诏书命令举荐将军门客的原因,想要以此看一看将军能够得到怎样贤德的人和文武人才。现在只是挑选有钱人的子弟上报,这些人没有智谋,就像木偶人穿上锦绣衣服罢了,你准备怎么办呢?”于是赵禹召集卫将军的全部门客一百多人,又依次考问他们,发现了田仁,任安,说:“只有这两个人行啊,其余的都没有能够任用的。”卫将军看到这两个人贫困,内心忿忿不平。赵禹走后,对他们俩人说:“各人自己去准备鞍子和新绛衣等。”两人回答说:“家中贫困没有可用的东西。”卫将军发怒说:“现在您两位自己是贫穷的,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愤愤不平的样子好像对我有过恩德,这是为什么?”卫将军出于无可奈何,只得写了报告让皇帝闻知。皇帝下达诏书召集卫将军的门客,这两个人前去拜见,皇帝召见时询问他们的才智情况让他们互相推举评价。田仁回答说:“手执鼓槌,站立军门,使部下甘心情愿为战斗而死,我不如任安。”任安回答说:“决断嫌疑,评判是非,辨别属下的官员,使百姓没有怨恨之心,我不如田仁。”汉武帝大笑着说:“好!”让任安监护北军,让田仁到黄河边上监护边塞的屯田和生产谷物的事情。这两人马上名播天下。
后来,让任安做了益州刺史,让田仁做了丞相长史。
田仁曾上书给皇帝说:“天下各郡太守中很多人行为不轨而谋私利,三河地方(河西,河东,河内)尤为严重,臣请求首先侦视督察三河地区。三河地区的太守都在京城内有宠幸的太监为靠山,和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有亲属关系,没有什么所畏惧忌惮的,应该先纠正三河太守来警告天下行为不轨的官吏。”当时,河西郡、河内郡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亲属,河东郡太守是丞相石庆的后代。这时石家有九人担任享受二千石俸禄的官吏,正处在兴盛显赫的势头上。田仁多次上书谈及此事。御使大夫杜周和石氏派人来道歉,对田少卿说:“我不是敢于说三道四,希望少卿不要用诬告玷污我们。”田仁侦视督察三河后,三河太守都被送交法官审理后处以死刑。田仁回朝报告,汉武帝很高兴,认为田仁有才干,不畏惧横暴有权势的人,任命田仁做了丞相司直,声威震动天下。
后来田仁遇上太子谋反事发,丞相亲自率领军队,命令司直田仁守卫城门。田仁认为太子和皇帝是骨肉之亲,不想卷进他们父子之间的冲突,就离开城门到各个陵寝去,使太子得以逃出城门。这时汉武帝正在甘泉宫,派御史大夫暴胜之前来责问丞相:“为什么放跑太子?”丞相回答说:“我命令司直守卫城门他却开门放了太子。”御史大夫上报给皇帝,请求批准逮捕司直。司直被送交法官审问后处死。
这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太子在北军的南门外停下车,召见任安,把符节给他,命他调动北军。任安下拜接受符节,进去后,把军门关上不再出来。汉武帝听说后,既认为任安是假装受节,不肯附和太子,又心怀疑惑?任安曾笞打羞辱北军掌管钱财的小吏,小吏趁机上书报告,揭发他接受太子符节,及太子还说:“希望把好的军队交给我的事”。汉武帝看过报告,说“这是老于世故的官吏,看到太子谋反的事发生,想要坐观胜败,看到谁胜利就附和顺从谁,有二心。任安犯有判死刑的罪很多,我常常让他活下来,现在竟心怀欺诈,有不忠之心。”把任安交法官审判判处了死刑。
月亮圆了就会亏缺,事物极盛就会衰弱,这是天地间万物的规律。只知进取却不知后退,长时间居于富贵之位,也会因灾殃积累而给人带来祸难。所以范蠡离开越国,不肯接受官职爵位,才名声传于后世,万年不被人遗忘,一般人哪能比得上他呢!后来者千万要以田仁、任安为借鉴。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①。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所②。叔为人刻廉自喜③,喜游诸公④。赵人举之赵相赵午⑤,午言之赵王张敖所⑥,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⑦,赵王贤之⑧,未及迁⑨。

①齐田氏:春秋时,陈厉公之子陈完因陈国发生变乱投奔齐国,改姓田氏。他的子孙世代为齐卿,到战国时取代姜氏夺取了齐政权。苗裔:后代。 ②黄老术:黄老学说。黄,黄帝。老,老子。黄帝老子被古人视为道家的创始人,他们的学说就是道家的学说。 ③刻廉:刻峭廉洁。自喜:自好,自爱。 ④游:交游,交往。 ⑤举:举荐。 ⑥言:指称赞,夸奖。 ⑦切直廉平:峻切刚直清廉公平。 ⑧贤之:认为他是贤德的人。 ⑨迁:升迁。

会陈豨反代①,汉七年②,高祖往诛之③,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④,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⑤。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⑥:“王事上礼备矣⑦,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⑧,微陛下⑨,臣等当虫出⑩。公等奈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13)。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14)。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15)。”唯孟舒、田叔等十余人赭衣自髡钳(16),称王家奴(17),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18),乃进言田叔等十余人(19)。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20),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21)。叔为汉中守十余年,会高后崩(22),诸吕作乱(23),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①会:恰巧,正好。反:谋反,造反。 ②汉七年:陈豨反代应在汉十年(前197),原文有误。汉七年(前200)发生的是韩王信的叛乱。 ③高祖:汉高祖刘邦。 ④案:盛食物的木制器具,形似托盘,下有足。 ⑤箕踞:古时席地而坐,若前伸两足,手扶膝,象箕状,是傲慢不敬之容。 ⑥张王:即赵王张敖。 ⑦上:皇帝。备:周全。 ⑧先人失国:公元前206年,张敖死去的父亲张耳,曾随项羽入关,分封赵地为常山王。第二年,受到陈余袭击,失国,只好投奔刘邦。后被刘邦封为赵王。先人,死去的长辈,此指死去的父亲。 ⑨微:没有,假如没有。 ⑩虫出:这里用齐桓公死不能下葬以至尸体生蛆的典故表达死而不能下葬意。事见本书《齐世家》。虫,指蛆。 倍:通“背”。 弑:杀。只用于臣杀君,子杀父。 (13)诏:皇帝发布的命令文告。 (14)就系:投案被捕。系,捆绑。 (15)罪三族:罪连三族。三族,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父族、母族、妻族 。 (16)赭衣:古代犯人所穿的赤褐色的囚服。髡(kún,昆):古刑罚一种,剃去男人的头发。钳:古代刑具,用金属制成,套在犯人脖子上。 (17)称:指自称。 (18)废:废黜。 (19)进:引荐,推荐。 (20)毋:通“无”。出其右者:古人以右为尊,这里指没有能超出田叔他们的人。 (21)拜:拜官授职。 (22)高后:即吕后,吕雉。崩:帝、后死去称“崩”。 (23)诸吕:指高后吕雉家族的侄孙辈的人。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①,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入②,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③。长者固杀人乎④?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⑤,欲以身死之⑥,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⑦,士卒罢敝⑧。匈奴冒顿新服北夷⑨,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⑩,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①坐虏大入塞盗劫:因敌人大举侵犯边塞劫掠而犯罪。坐,犯罪,触犯刑律。 ②曾:才,只。 ③毋故:无缘无故,没有道理。毋,通“无”。 ④固:固然,本该。 ⑤之:到,往。 ⑥死之:为赵王而死。 ⑦距:通“拒”,对抗。 ⑧罢敝:疲劳困苦。罢,通“疲”。 ⑨匈奴:古代生活在中国北部的一个游牧民族,他们强悍、善骑射。冒顿:秦末汉初匈奴单于名称。 新服北夷:指冒顿征服匈奴北方的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五个部族。 ⑩出言:指发出作战命令。 临:到,这里指登城。 死敌:和敌人拼死作战。 故:故意。驱:驱赶,驱使。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①,景帝召田叔案梁②,具得其事③,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④,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⑤。

①故:从前,原来。 ②案:通“按”,查办,审查。 ③具:完全,全部。 ④伏诛:伏法处死。 ⑤鲁:汉初封国名,在今山东南部。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①。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②,各笞五十③,余各搏二十④,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⑤,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①讼:责备,指责。王:鲁共王刘余,景帝子。 ②渠率:同“渠帅”,首领。 ③笞:古代五刑之一,用竹板或荆条打人的背部或臀部。 ④搏:击,拍。指打手掌。 ⑤中府:内府,皇室的仓库。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①,王辄休相就馆舍②,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③。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①苑:古代养禽兽的园林。 ②辄:往往,总是。 ③暴(pù,去声“铺”):同“曝”,晒。

数年,叔以官卒①,鲁以百金祠②,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①以官卒:在任上死去。以,于,在。 ②祠:春祭。这里指祭礼。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舍人①,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②,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③。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④。月余,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⑤。时左丞相自将兵⑥,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⑦,坐纵太子⑧,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⑨,仁族死⑩。陉城今在中山国。

①卫将军:卫青。舍人:王公权贵的亲近左右,家臣。 ②进言:向皇帝推荐。 ③刺举:侦视纠察。三河:指河南郡、河内郡、河东郡。 ④京辅:即“京畿”,京都。 ⑤太子事:公元前91年,太子刘据被江充诬陷,刘据擅自发兵杀死江充,又与丞相刘屈牦战于长安城内,兵败逃出城门。不久为汉兵围追自缢而亡。 ⑥左丞相:文帝二年(前178)以后只设丞相,这里的“左”字是衍文。此处指丞相刘尾牦。 ⑦主:主持,掌管。⑧纵:放跑。 ⑨上变:上书报告田仁兵变。 ⑩族:刑及父母妻子。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①”,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②。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①居是国必闻其政:这里引语有误,《论语·学而》有“子禽问于子贡问:‘太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 ②明:彰明。

褚先生曰①:“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②,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③,因占著名数④。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栈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⑤,易高也⑥,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⑦。后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⑧,众人皆喜,曰:“无伤也,任少卿分别平⑨,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⑩。其后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13),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14),斥免(15)。

①褚先生:即褚少孙,是西汉元、成间博士,自称曾作侍郎。《史记》的某些部分由他补写。本篇“褚先生曰”以下文字由他补写。 ②将车:驾车。 ③因缘:机会。 ④占:估计。著:著录,登记。名数:户籍情形及人口多少。 ⑤豪:豪门大族。 ⑥易高:容易提高地位。 ⑦求盗、亭父:都是亭卒。亭,秦汉时十里一亭,设亭长、亭卒,掌管治安、诉讼之事。 ⑧当壮:正年壮,壮年人。当:正值。剧易:艰难容易。 ⑨分别:分析、辨别。 ⑩怪:惊讶。见:认识。 除:授职,任命。三老:汉代十亭一乡,乡设三老一职,主持教化之事。 亲民:《史记会注考证》认为此职掌乡邑之事。 (13)三百石长:俸禄为三百石的官长。汉制,万户以上为令,俸禄千石至六百石;不足万户为长,俸禄五百石至三百石。三百石长,应是不足万户县的长官。 (14)共帐:供给皇帝出行所需的帷帐等器物。共,通“供”。 (15)斥免:废弃、罢免。

乃为卫将军舍人,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①,家监使养恶啮马②。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③,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④,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⑤。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①家监:官家,家臣。 ②恶啮马:凶暴咬人的烈马。 ③从此两人:使两人跟随。过:探望、探访。 平阳主:即平阳公主,汉武帝姊,先为平阳侯曹寿妻,后嫁卫青。 ④骑奴:骑马侍从主人的家奴。 ⑤列:通“裂”,割。别:分别。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①,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②,令具鞍马③、绛衣④、玉具剑⑤,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余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⑥。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⑦‘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⑧’。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⑨,将奈之何?”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余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余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⑩。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13)。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14),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15),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16),使田仁护边田谷于河上(17)。此两人立名天下。

①募择:征募选择。 ②富给:富足。 ③具:准备。 ④绛衣:深红色的衣服,汉朝宫中警卫所穿服装。 ⑤玉具剑:剑口和把柄用玉装饰的剑。 ⑥习事:指通晓事理。习:熟悉,通晓。 ⑦传:古书。 ⑧“不知其君”二句,和《荀子·性恶》“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语意相近。 ⑨衣(yì,义):穿。 ⑩意:内心。 鞅鞅:同“怏怏”,不服气,不满意。移:施予,给予。 籍:簿册。 (13)推第:推举评价。 (14)桴:鼓槌。 (15)辩治官:辨别自己管理的官员。辩,通“辨”。 (16)保:监护。北军:京城的卫戍部队。 (17)河上:黄河岸边。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①,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皆内倚中贵人②,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③,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④。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⑤,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愿少卿无相诬污也⑥。”仁已刺三河⑦,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强御⑧,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①奸:行为不轨。利:谋私利。 ②中贵人:皇帝宠幸的太监。 ③杜:杜周。 父兄子弟:亲属。《汉书·杜周传》记载是他的两个儿子任此二郡太守。 ④石丞相:石庆。 ⑤谢:道歉,谢罪。 ⑥诬污:诬告玷污。 ⑦刺:刺举。 ⑧强御:强暴有势力的人。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①,去之诸陵,过②。是时武帝在甘泉③,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④“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①不甚欲近:特别不想卷进去。近,靠近。 ②过:指使太子通过城门而逃。③甘泉:即甘泉宫,汉武帝建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甘泉山上的宫殿。 ④暴君:即暴胜之。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①,召任安,与节令发兵②。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③,不傅事④,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⑤”。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⑥,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⑦,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①立车:停车。 ②节:符节。 ③详:通“佯”,假装。 ④傅:通“附”,附合,归附。 ⑤幸:希望。鲜好:指精锐的军队。这句话是太子所说。 ⑥老吏:老于世故的官吏。 ⑦合从:应和随从。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①。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②,祸积为祟③。故范蠡之去越④,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⑤。

①常:常则,固定不变的法则。 ②乘:坐,居。 ③祟:鬼神给人的灾难,此指大的不可抵御的灾难。 ④范蠡:春秋末期,越国大夫,帮助越王勾践图强复国,消灭敌国。功成后,不肯接受赏赐爵位,离开越国,经商致富。 后人常赞赏他功成身退得以善终的态度。 ⑤慎:千万。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邱永山 译注

【说明】这是一篇记叙古代名医事迹的合传。一位是战国时期的扁鹊,另一位是西汉初年的淳于意。通过两千多年前享有盛誉的名医业绩介绍,能使人了解到祖国传统医学在那时已有相当高的水平。这些医学家们不仅善于综合运用望、闻、问、切的诊断方法;也能使用汤剂、针灸、药酒、药熨、按摩、甚至食疗等各种治疗手段;他们医治的疾病也很广泛,诸如现代医学的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均有涉及。同时,我们也能看到当时医学理论的提高,通过他们及其之前的医学家的努力,传统医学的基础理论已初具规模,人们在努力掌握这种理论以指导医疗实践。他们都主张治疗要从实际病情出发,要精心慎重和及时总结经验教训,反对以偏概全、浅尝辄止、墨守成规的错误态度。他们也提出了有关疾病预防的一些问题,反映了预防医学也引起了这些有远见的医学家的注意。
作者笔下的扁鹊、淳于意,都是既有某些传奇色彩而又深深植根生活实际的艺术形象。传奇色彩使人物个性更生动鲜明;植根生活使他们的言谈举止真切如睹,增强了形象的真实性。这种使传奇和写实把握得恰到好处,以及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艺术方法的结合,也就使传中的艺术形象神而不诬,奇而不诞,夸张而不失实。这是本文最有特色之处。另外,古医书往往术语叠出,文字也抽象生涩,令人望而却步。此文中所谈,主要是医术,作者却能在平实的叙述中时见波澜陡起,读来也算得晓畅易懂,文章的故事性、通俗性得到一定的提高,于是这篇专业性很强的文章,自然会引起更多读者的阅读兴趣。再次,文章的选材也颇具匠心。文中对扁鹊、淳于意的重要生平,尤其是从师经过、医术精妙等,都能娓娓谈来,毫不板滞雷同。同写名医,同写医术,能避免此弊,足见作者选择材料时,趋新避同的价值取向。文章在介绍淳于意时,选写了24条和医案类似的材料,作者却把它们写得段段精采新奇,使人不觉重复冗长,充分显示他医术的超绝精妙,一位令人啧啧赞叹的医学家形象也就栩栩如生出现在人们眼前。

扁鹊是渤海郡鄚(mào,茂)人,姓秦,叫越人。年轻时做人家客馆的主管。有个叫长桑君的客人到客馆来,只有扁鹊认为他是一个奇人,时常恭敬地对待他。长桑君也知道扁鹊不是普通人,他来来去去有十多年了,一天叫扁鹊和自己坐在一起,悄悄和扁鹊说:“我有秘藏的医方,我年老了,想传留给你,你不要泄漏出去。”扁鹊说:“好吧,遵命。”他这才从怀中拿出一种药给扁鹊,并说:“用草木上的露水送服这种药,三十天后你就能知晓许多事情。”又接着拿出全部秘方都给了扁鹊。忽然间人就不见了,大概他不是凡人吧。扁鹊按照他说的服药三十天,就能看见墙另一边的人。因此诊视别人的疾病时,能看五脏内所有的病症,只是表面上还在为病人切脉。他有时在齐国行医,有时在赵国行医。在赵国时名叫扁鹊。
在晋昭公的时候,众多大夫的势力强盛而国君的力量衰弱,赵简子是大夫,却独掌国事。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很忧惧,于是召来扁鹊。扁鹊入室诊视病后走出,大夫董安于向扁鹊询问病情,扁鹊说:“他的血脉正常,你们何必惊怪!从前秦穆公曾出现这种情形,昏迷了七天才苏醒。醒来的当天,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天帝那里后非常快乐。我所以去那么长时间,正好碰上天帝要指教我。天帝告诉我“晋国将要大乱,会五代不安定。之后将有人成为霸主,称霸不久他就会死去。霸主的儿子将使你的国家男女淫乱”。’公孙支把这些话记下收藏起来,后来秦国的史书才记载了此事。晋献公的混乱,晋文公的称霸,及晋襄公打败秦军在殽山后放纵淫乱,这些都是你所闻知的。现在你们主君的病和他相同,不出三天就会痊愈,痊愈后必定也会说一些话。”
过了二天半,赵简子苏醒了,告诉众大夫说:“我到天帝那儿非常快乐,与百神游玩在天的中央,那里各种乐器奏着许多乐曲,跳着各种各样的舞蹈,不像上古三代时的乐舞,乐声动人心魄。有一只熊要抓我,天帝命令我射杀它,射中了熊,熊死了。有一只罴走过来,我又射它,又射中了,罴也死了。天帝非常高兴,赏赐我两个竹笥(sì,寺),里边都装有首饰。我看见我的儿子在天帝的身边,天帝把一只翟犬托付给我,并说:“等到你的儿子长大成人时赐给他。”天帝告诉我说:“晋国将会一代一代地衰微下去,过了七代就会灭亡。秦国人将在范魁的西边打败周人,但他们也不能拥有他的政权。”董安于听了这些话后,记录并收藏起来。人们把扁鹊说过的话告诉赵简子,赵简子赐给扁鹊田地四万亩。
后来扁鹊路经虢国。正碰上虢太子死去,扁鹊来到虢国王宫门前,问一位喜好医术的中庶子说:“太子有什么病,为什么全国举行除邪去病的祭祀超过了其他许多事?”中庶子说:“太子的病是血气运行没有规律,阴阳交错而不能疏泄,猛烈地暴发在体表,就造成内脏受伤害。人体的正气不能制止邪气,邪气蓄积而不能疏泄,因此阳脉弛缓阴脉急迫,所以突然昏倒而死。”扁鹊问:“他什么时候死的?”中庶子回答:“从鸡鸣到现在。”又问:“收殓了吗?”回答说:“还没有,他死还不到半天呢。”“请禀告虢君说,我是渤海郡的秦越人,家在鄚地,未能仰望君王的神采而拜见侍奉在他的面前。听说太子死了,我能使他复活。”中庶子说:“先生该不是胡说吧?怎么说太子可以复活呢!我听说上古的时候,有个叫俞跗的医生,治病不用汤剂、药酒,镵针、砭石、导引、按摩、药熨等办法,一解开衣服诊视就知道疾病的所在,顺着五脏的腧穴,然后割开皮肤剖开肌肉,疏通经脉,结扎筋腱,按治脑髓,触动膏肓,疏理横隔膜,清洗肠胃,洗涤五脏,修炼精气,改变神情气色,先生的医术能如此,那么太子就能再生了;不能做到如此,却想要使他再生,简直不能用这样的话欺骗刚会笑的孩子。”过了好久,扁鹊才仰望天空叹息说:“您说的那些治疗方法,就像从竹管中看天,从缝隙中看花纹一样。我用的治疗方法,不需给病人切脉、察看脸色、听声音、观察病人的体态神情,就能说出病因在什么地方。知道疾病外在的表现就能推知内有的原因;知道疾病内在的原因就能推知外在的表现。人体内有病会从体表反应出来,据此就可诊断千里之外的病人,我决断的方法很多,不能只停留在一个角度看问题。你如果认为我说的不真实可靠,你试着进去诊视太子,应会听到他耳有呜响、看到鼻翼搧动,顺着两腿摸到阴部,那里应该还是温热的。”
中庶子听完扁鹊的话,眼呆滞瞪着不能眨,舌头翘着说不出话来,后来才进去把扁鹊的话告诉虢君。虢君听后十分惊讶,走出内廷在宫廷的中门接见扁鹊,说:“我听到您有高尚的品德已很长时间了,然而不能够在您面前拜见您。这次先生您路经我们小国,希望您能救助我们,我这个偏远国家的君王真是太幸运了。有先生在就能救活我的儿子,没有先生在他就会抛尸野外而填塞沟壑,永远死去而不能复活。”话没说完,他就悲伤抽噎气郁胸中,精神散乱恍惚,长时间地流下眼泪,泪珠滚落沾在睫毛上,悲哀不能自我克制,容貌神情发生了变化。扁鹊说:“您的太子得的病,就是人们所说的‘尸蹶’。那是因为阳气陷入阴脉,脉气缠绕冲动了胃,经脉受损伤脉络被阻塞,分别下注入下焦、膀胱,因此阳脉下坠,阴气上升,阴阳两气会聚,互相团塞,不能通畅。阴气又逆而上行,阳气只好向内运行,阳气徒然在下在内鼓动却不能上升,在上在外被阻绝不能被阴气遣使,在上有隔绝了阳气的脉络,在下有破坏了阴气的筋纽,这样阴气破坏、阳气隔绝,使人的面色衰败血脉混乱,所以人会身体安静得像死去的样子。太子实际没有死。因为阳入袭阴而阻绝脏气的能治愈,阴入袭阳而阻绝脏气的必死。这些情况,都会在五脏厥逆时突然发作。精良的医生能治愈这种病,拙劣的医生会因困惑使病人危险。
扁鹊就叫他的学生子阳磨砺针石,取穴百会下针。过了一会儿,太子苏醒了。又让学生子豹准备能入体五分的药熨,再加上八减方的药剂混和煎煮,交替在两胁下熨敷。太子能够坐起来了。进一步调和阴阳,仅仅吃了汤剂二十天就身体恢复和从前一样了。因此天下的人都认为扁鹊能使死人复活。扁鹊却说:“我不是能使死人复活啊,这是他应该活下去,我能做的只是促使他恢复健康罢了。”
扁鹊到了齐国,齐桓侯把他当客人招待。他到朝廷拜见桓侯,说:“您有小病在皮肤和肌肉之间,不治将会深入体内。”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走出宫门后,桓侯对身边的人说:“医生喜爱功利,想把没病的人说成是自己治疗的功绩。”过了五天,扁鹊再去见桓侯,说:“您的病已在血脉里,不治恐怕会深入体内。”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出去后,桓侯不高兴。过了五天,扁鹊又去见桓侯,说:“您的病已在肠胃间,不治将更深侵入体内。”桓侯不肯答话。扁鹊出去后,桓侯不高兴。过了五天,扁鹊又去,看见桓侯就向后退跑走了。桓侯派人问他跑的缘故。扁鹊说:“疾病在皮肉之间,汤剂、药熨的效力就能达到治病的目的;疾病在血脉中,靠针刺和砭石的效力就能达到治病的目的;疾病在肠胃中,药酒的效力就能达到治病的目的;疾病进入骨髓,就是掌管生命的神也无可奈何。现在疾病已进入骨髓,我因此不再要求为他治病。”过了五天后,桓侯身上患了重病,派人召请扁鹊,扁鹊已逃离齐国。桓侯于是就病死了。
假使桓侯能预先知道没有显露的病症,能够使好的医生及早诊治,那么疾病就能治好,性命就能保住。人们担忧的是疾病太多,医生忧虑的是治病的方法太少。所以有六种患病的情形不能医治:为人傲慢放纵不讲道理,是一不治;轻视身体看重钱财,是二不治;衣着饮食不能调节适当,是三不治;阴阳错乱,五脏功能不正常,是四不治;形体非常羸(léi,雷)弱,不能服药的,是五不治;迷信巫术不相信医术的,是六不治。有这样的一种情形,那就很难医治了。
扁鹊名声传扬天下。他到邯郸时,闻知当地人尊重妇女,就做治妇女病医生;到洛时,闻知周人敬爱老人,就做专治耳聋眼花四肢痹痛的医生;到了咸阳,闻知秦人喜爱孩子,就做治小孩疾病的医生;他随着各地的习俗来变化自己的医治范围。秦国的太医令李醯自知医术不如扁鹊,派人刺杀了扁鹊。到现在,天下谈论诊脉法的人,都遵从扁鹊的理论和实践。

太仓这个人,是齐国都城管理粮仓的长官,他是临淄(zī,资)人,姓淳于名叫意。年轻却喜好医术。汉高后八年(前180),再次向同郡元里的公乘阳庆拜师学习医术。这时阳庆已七十多岁,没有能继承医术的后代,就让淳于意把从前学的医方全部抛开,然后把自己掌握的秘方全给了他,并传授给他黄帝、扁鹊的脉书,观察面部不同颜色来诊病的方法,使他预先知道病人的生死,决断疑难病症,判断能否治疗,以及药剂的理论,都十分精辟。学了三年之后,为人治病,预断死生,多能应验。然而他却到处交游诸侯,不拿家当家,有时不肯为别人治病,因此许多病家怨恨他。
汉文帝四年(前176),有人上书朝廷控告他,根据刑律罪状,要用传车押解到长安去。淳于意有五个女儿,跟在后面哭泣。他发怒而骂道:“生孩子不生男孩,到紧要关头就没有可用的人!”于是最小的女儿缇萦听了父亲的话很感伤,就跟随父亲西行到了长安。她上书朝廷说:“我父亲是朝廷的官吏,齐国人民都称赞他的廉洁公正,现在犯法被判刑。我非常痛心处死的人不能再生,而受刑致残的人也不能再复原,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行,最终不能如愿。我情愿自己没入官府做奴婢,来赎父亲的罪,使父亲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汉文帝看了缇萦的上书,悲悯她的心意赦免了淳于意,并在这一年废除了肉刑。
淳于意住在家里,皇帝下诏问他为人治病决断死生应验的有多少人,他们名叫什么。
诏书问前太仓淳于意的问题是:“医术有什么专长及能治愈什么病?有没有医书?都向谁学医的?学了几年?曾治好哪些人?他们是什么地方的人?得的什么病?冶疗用药后,病情怎样?全部详细回答。”淳于意回答说:
我在年轻时,就喜好医术药剂之方,用学到的医术方剂试着给人看病大多没有效验。到了高后八年(前180),得以拜见老师临淄元里的公乘阳庆。阳庆这时七十多岁,我得以拜见侍奉他。他对我说:“全部抛开你学过的医书,这些都不正确。我有古代先辈医家传授的黄帝、扁鹊的诊脉书,以及观察面部颜色不同来诊病的方法,使你能预断病人的生死,决断疑难病症,判定能否医治,还有药剂理论的书籍,都非常精辟。我家中富足,只因我心里喜欢你,才想把自己收藏的秘方和书全教给你。”我说:“太幸运了,这些不是我敢奢望的。”说完我就离开坐席再次拜谢老师。我学习了他传授的《脉书》、《上经》、《下经》,从脸色诊病术、听诊术、从外观测度阴阳术、药理、砭石神术、房中术等秘藏书籍和医术,学习时注意解析体验,这样用了约一年时间。第二年,我试着为人治病,虽有效,还不精到。我一共向他学习三年,我曾经治过的病人,诊视病情决断生死的人,都有效,已达到了精妙的程度。现在阳庆已死了十来年,我曾向他学习三年,我现在已经三十九岁了。
齐国名叫成的侍御史自述得了头疼病,我诊完脉,告诉他说:“您的病情严重,不能一下子说清。”出来后只告诉他的弟弟昌说:“这是疽病,在肠胃之间发生的,五天后就会肿起来,再过八天就会吐脓血而死。”成的病是酗酒后行房事得的。成果然如期而死。我所以能诊知他的病,是因为切脉时,切得肝脏有病的脉气。脉气重浊而平静,这是内里严重而外表不明显的疾病。脉象理论说:“脉长而且像弓弦一样挺直,不能随四季而变化,病主要在肝脏。脉虽长而直硬却均匀和谐,是肝的经脉有病,出现了时疏时密躁动有力的代脉,就是肝的络脉有病。”肝的经脉有病而脉均和的,他的病得之于筋髓。脉象时疏时密忽停止忽有力,他的病得之于酗酒后行房事。我所以知道他过了五天后会肿起来,再过八天吐脓血而死的原因,是切他的脉时,发现少阳经络出现了代脉的脉象。代脉是经脉生病,病情发展遍及全身,人就会死去。络脉出现病症,这时,在左手关部一分处出现代脉,这是热积郁体中而脓血未出,到了关上五分处,就到了少阳经脉的边界,到八天后会吐脓血而死,所以到了关上二分处会产生脓血,到了少阳经脉的边界就会肿胀,其后疮破脓泄而死。当初内热就熏灼着阳明经脉,并灼伤络脉的分支,络脉病变得就会经脉郁结发肿,经脉郁结发肿其后就会糜烂离解。所以络脉之间交互阻塞。就使热邪上侵头部,头部受到侵扰,因此头疼。
齐王二儿子的男孩生病,召我去切脉诊治,我告诉他说:“这是气膈病,这种病使人心中烦闷,吃不下东西,时常呕出胃液。这种病是因为内心忧郁,常常厌食的缘故。”我当即调制下气汤给他喝下,只一天膈气下消,又过了两天就能吃东西,三天后病就痊愈了。我所以知道他的病,因为我切脉时,诊到心有病的脉象,脉象浊重急躁,这是阳络病。脉象理论说:“脉达于手指时壮盛迅速,离开指下时艰涩而前后不一,病在心脏。”全身发热,脉气壮盛,称作重阳。重阳就会热气上行冲击心脏,所以病人心中烦闷吃不下东西,就会络脉有病,络脉有病就会血从上出,血从上出的人定会死亡。这是内心悲伤所得的病,病得之于忧郁。
齐国名叫循的郎中令生病, 许多医生都认为是逆气从下厥起,向上逆行入腹胸之中,而用针刺法为他治疗。我诊视后,说:“这是涌疝,这种病使人不能大小便。”循回答说:“已经三天不能大小便了。”我用火剂汤给他服用,服一剂就能大小便,服第二剂后大小便非常通畅,服完第三剂就痊愈了。他的病是因房事造成的。我所以能知道他患的病,因我切脉时,他右手寸口的脉象急迫,脉象反映不出五脏患有病症,右手寸口脉象壮盛而快。脉快是中焦、下焦热邪涌动,他的左手脉快是热邪往下流,右手脉快是热邪上涌,都没有五脏病气的反应,所以说是“涌疝”。中焦积热,所以尿是赤红色的。
齐国名叫信的中御府长病了,我去他家诊治,切脉后告诉他说:“是热病的脉气,然而暑热多汗,脉稍衰,不致于死。”又说:“得这种病,是天气严寒时曾在流水中洗浴,洗浴后身体就发热了。”他说:“嗯,就是这样!去年冬天,我为齐王出使楚国,走到莒(jǔ,举)县阳周水边,看到莒桥坏得很厉害,我就揽住车辕不想过河,马突然受惊,一下子坠到河里,我的身子也淹进水里,差一点儿淹死,随从官吏马上跑来救我,我从水中出来,衣服全湿了,身体寒冷了一阵,冷一止住全身发热如火,到现在不能受寒。”我立即为他调制液汤火剂驱除热邪,服一剂药不再出汗,服两剂药热退去了,服三剂药病止住了。又让他服药大约二十天,身体就像没病的人了。我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因为切脉时,发现他的脉象属于热邪归并身体内里的“并阴脉”。脉象理论说:“内热、外热错乱交杂的死。”我切他的脉时,没有发现内热外热交杂的情形,但都是并阴脉。并阴脉,脉状顺的能用清法治愈,热邪虽没有完全消除,仍能治好保住性命。我诊知他的肾气有时重浊,我在太阴寸口依稀能切到这种情形,那是水气。肾本是主管水液运行的,所以由此知道他的病情。如果一时失治,就会变成时寒时热的病。
齐王太后有病,召我去诊脉,我说:“是风热侵袭膀胱,大小便困难,尿色赤红的病。”我用火剂汤给她喝下,吃一剂就能大小便了,吃两剂,病就退去了,尿色也和从前一样。这是出汗时解小便得的病。病是脱掉衣服而汗被吹干得的。我所以知道齐王太后的病,是因为我替她切脉时,发现太阴寸口湿润,这是受风的脉气。脉象理论说:“脉象用力切脉时大而坚实有力,轻轻切脉时大而紧张有力,是肾脏有病。”但我在肾的部位切脉,情况相反,脉象粗大躁动。粗大的脉象是显示膀胱有病;躁动的脉象显示中焦有热,而尿色赤红。
齐国章武里的曹山跗生病,我诊脉后说:“这是肺消病,加上寒热的伤害。”我告诉他的家人说:“这种病必死,不能治愈。你们就满足病人的要求,去供养他,不必再治了。”医学理论说;“这种病三天后会发狂,乱走乱跑,五天后就死。”后来果然如期死了。山跗的病,是因为大怒后行房事得的。我所以知道山跗的病,是因为我切他的脉,从脉象发现他有肺气热。脉象理论说:“脉来不平稳不鼓动的,身形羸弱。”这是肺、肝两脏多次患病的结果。所以我切脉时,脉状不平稳而且有代脉的现象。脉不平稳的,是血气不能归藏于肝;代脉,时杂乱并起,时而浮躁,时而宏大。这是肺、肝两络脉断绝,所以说是死而不能治。我所以说“加以寒热”,是因为他精神涣散躯体如尸。精神涣散躯体如尸的人,他的身体一定会羸弱;对羸弱的人,不能用针灸的方法,也不能服药性猛烈的药。我没有为他诊治前,齐国太医已先诊治他的病,在他的足少阳脉口施灸,而且让他服用半夏丸,病人马上下泄,腹中虚弱;又在他的少阴脉施灸,这样便重伤了他的肝筋阳气。如此一再损伤病人的元气,因此说它是加上寒热的伤害。所以说他“三天以后,当会发狂”,是因为肝的络脉横过乳下与阳明经相连结,所以络脉的横过使热邪侵入阳明经脉,阳明经脉受伤,人就会疯狂奔路。过五天后死,是因肝心两脉相隔五分,肝脏的元气五天耗尽,元气耗尽人就死了。
齐国的中尉潘满如患小腹疼的病,我切他的脉后说:“这是腹中的气体遗留,积聚成了‘瘕症’。”我对齐国名叫饶的太仆、名叫由的内史说:“中尉如不能自己停止房事,就会三十天内死去。”过了二十多天,他就尿血死去。他的病是因酗酒后行房而得。我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因给他切脉,脉象深沉小弱,这三种情形合在一起,是脾有病的脉气。而且右手寸口脉脉来紧而小,显现了瘕病的脉象。两气互相制约影响,所以三十天内会死。太阴、少阴、厥阴三阴脉一齐出现,符合三十天内死的规律;三阴脉不一齐出现,决断生死的时间会更短;交会的阴脉和代脉交替出现,死期还短。所以他的三阴脉同时出现;就像前边说的那样尿血而死。
阳虚侯的宰相赵章生病,召我去,许多医生都认为是腹中虚寒。我诊完脉断定说:“是‘洞风病’”。洞风的病症,是饮食咽下,总又吐出来,食物不能容留在胃中。依医理说:“五天会死。”结果过了十天才死。病因酗酒而生。我所以能知道赵章的病,切他的脉时,脉象“滑”,是体内有风气的脉象。咽下食物总又吐出,胃中不能容纳,医理说五天会死,这是前面说的分界法。十天后才死,过期的原因,是他喜好吃粥,因此胃中充实,胃中充实所以超过预定死的时候。我的老师说过:“胃能容留消化食物就能超过预定的死的时间,不能容留消化食物就拖不到预定的死的时间。
济北王病了,召我去诊治,我说:“这是‘风厥’使胸中胀满。”就为他调制药酒,喝了三天,病就好了。他的病是因出汗时伏卧地上而得。我所以知道济北王的病因,我切脉时,脉象有风邪,心脉重浊。依照病理“病邪入侵体表,体表的阳气耗尽,阴气就会侵入。”阴气入侵嚣张,就使寒气上逆而热气下流,就使人胸中胀满。出汗时伏卧在地的人,切他的脉时,他的脉气阴寒。脉气阴寒的人,病邪必然会侵入内里,治疗时就应使阴寒随着汗液淋漓流出。
齐国北宫司空名叫出於的夫人病了,许多医生都认为是风气入侵体中,主要是肺有病,就针刺足少阳经脉。我诊脉后说:“是疝气病,疝气影响膀胱,大小便困难,尿色赤红。这种病遇到寒气就会遗尿,使人小腹肿胀。”她的病,是因为想解小便又不能解,然后行房事才得的。我知道她的病,是因切脉时,脉象大而有力,但脉来艰难,那是厥阴肝经有变动。脉来艰难,那是疝气影响膀胱。小腹所以肿胀,是因厥阴络脉结聚在小腹,厥阴脉有病,和它相连的部位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就使得小腹肿胀。我就在她的足厥阴肝经施炙,左右各炙一穴,就不再遗尿而尿清,小腹也止住了疼。再用火剂汤给她服用,三天后,疝气消散,病就好了。
从前济北王的奶妈说自己的足心发热胸中郁闷,我告诉她:“是热厥病。”在她足心各刺三穴,出针时,用于按住穴孔,不能使血流出,病很快就好了。她的病是因为喝酒大醉而得。
济北王召我给他的侍女们诊病,诊到名叫竖的女子时,看起来她没有病。我告诉永巷长说:“竖伤了脾脏,不能太劳累,依病理看,到了春天会吐血而死。”我问济北王“这个人有什么才能?”济北王说:“她喜好方技,有多种技能,能在旧方技是创出新意来,去年从民间买的,和她一样的四个人,共用四百七十万钱。”又问:“她是不是有病?”我回答说:“她病得很重,依病理会死去。”济北王又一次叫她来就诊,她的脸色没有变化,认为我说的不对,没有把她卖给其他诸侯。到了第二年春天,她捧着剑随王去厕所,王离去,她仍留在后边,王派人去叫她,她已脸向前倒在厕所里,吐血而死。她的病是因流汗引起,流汗的病人,依病理说是病重在内里,从表面看,毛发、脸色有光泽,脉气不衰,这也是内关的病。
齐国中大夫患龋齿病,我炙他的左手阳明脉,又立即为他调制苦参汤,每天用三升漱口,经过五六天,病就好了。他的病得自风气,以及睡觉时张口,食后不漱口。
菑川王的美人怀孕难产,召我诊治,我用莨菪(dàng,档)药末一撮,用酒送服,很快就生产了。我又诊她的脉,发现脉象急躁。脉急还有其他的病,就用消石一剂给她喝下,接着阴部流出血块来,约有五六枚血块像豆子一样大小。
齐国丞相门客的奴仆跟随主人上朝进入王宫,我看到他在闺门外吃东西,望见他的容颜有病色,我当即把此事告诉了名叫平的宦官,他因喜好诊脉而向我学习。我就用这个奴仆做例子指导他,告诉他说:“这是伤害脾脏的容色,到明年春天,胸隔会阻塞不通,不能吃东西,依病理到夏天将泄血而死。”他就到丞相那禀报说:“您门客的奴仆有病,病得很重,死期指日可待。”丞相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回答说:“丞相上朝入宫时,他在闺门外吃饭,我和太仓公站在那里,太仓公告诉我,患这种病是要死的。”丞相就把这个门客召请来问他:“您的奴仆有病吗?”门客说:“我的奴仆没有病,身体没有疼痛的地方。”到了春天果然病了,四月时,泄血而死。我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因知他的脾气普遍影响到五脏,脾受伤害就会在脸上某一部位显示相应的病色,伤脾之色,看上去脸色是黄的,仔细再看是青中透灰的死草色。许多医生不知这种情形,认为是体内有寄生虫,不知是伤害了脾。这个人所以到春天病重而死,是因脾病脸色发黄,黄色在五行属土,脾土不能胜肝木,所以到了肝木强盛的春天就会死去。到夏天而死的原因,依照病理“病情严重,而脉象正常的是内关病。”内关病,病人不会感到疼痛,好像没有一点儿痛苦,如果再添任何一种病,就会死在仲春的二月;如果能精神愉快顺天养性,能够拖延一季度。他所以在四月死,我诊他的脉时,他精神愉快能顺天养性。他能够做到这样,人还算养得丰满肥腴,也就能拖延一些时候了。他的病是因流汗太多,受火烤后又在外面受了风邪而得。
菑川王病,召我去诊脉,我说:“这是热邪逆侵上部症状严重的‘蹶’病,造成头疼身热,使人烦闷。”我就用冷水拍在他头上,并针刺他的足阳明经脉,左右各刺三穴,病很快好了。他的病是因洗完头发,没擦干去睡觉引起的。我前边的诊断是正确的,所以称作“蹶”,是因热气逆行到头和肩部。
齐王黄姬的哥哥黄长卿在家设酒席请客,请了我。客人入座,还没上菜。我见王后弟弟宋建容色异常就说:“你有病,四五天前,你腰胁疼得不能俯仰,也不能小便。不赶快医治,病邪就会浸润肾脏。趁着还没滞留在五脏,迅速治愈。现在你的病情只是病邪刚刚侵入浸润着肾脏,这就是人们说的‘肾痹’。”宋建说:“你说对了,我确实曾腰脊疼过。四五天前,天正下雨,黄氏的女婿们到我家里,看到了我家库房墙下的方石,就要弄举起,我也想要效仿去做,举不起来,就把它放下了。到了黄昏,就腰脊疼痛,不能小便了,到现在也没有痊愈。”他的病是因喜好举重物引起。我所以能诊治他的病,是因看到他的容色,太阳穴处色泽枯干,两颊显示肾病部位边缘四分处色泽干枯,所以才知道四五天前病发作。我为他调制柔汤服用,十八天病就痊愈了。
济北王一个姓韩的侍女腰背疼,恶寒发热,许多医生都认为是寒热病,我诊脉后说:“是内寒,月经不通。”我用药为她熏灸,过一会儿,月经就来了,病好了。她的病是因想得到男人却不能够引起的。我所以能知道她的病,是切脉时,知道她的肾脉有病气,脉象涩滞不连续。这种脉,出现得艰难而又坚实有力,所以就月经不通。他的肝脉硬直而长,象弓弦一样,超出左手寸口位置,所以说病是想要得到男人却不能够造成的。
临菑氾(fán,凡)里一个叫薄吾的女人病得很重,许多医生都认为是寒热病,会死,无法医治。我诊脉后说:“这是‘蛲瘕病’。”这种病,使人肚子大,腹部皮肤黄而粗糙,用手触摸肚腹病人感到难受。我用芫花一撮用水送服,随即泄出约有几升的蛲虫,病也就好了。过了三十天,身体和病前一样。蛲瘕病得自寒湿气,寒湿气郁积太多,不能发散,变化为虫。我能知道她的病,因为我切脉时,循按尺部脉位,她尺部脉象紧而粗大,又毛发枯焦,这是有虫的病状。她的脸色有光泽,是内脏没有邪气,病也不重的缘故。
齐国姓淳于的司马病了,我诊脉后说:“你应该是‘洞风病’。洞风病的症状是,饮食咽下后就又呕吐出,得这种病的原因,是吃过饱饭就跑的缘故。”他回答说:“我到君王家吃马肝,吃得很饱,看到送上酒来,就跑开了,后来又骑着快马回家,到家就下泄几十次。”我告诉他说:“把火剂汤用米汁送服,过七八天就会痊愈。”当时医生秦信在一边,我离去后,他对左右阁的都尉说:“他认为司马得的什么病?”回答说:“认为是洞风病,能够治疗。”秦信就笑着说:“这是不知晓啊。司马的病,依照病理会在九天后死去。”经过九天没有死,司马家又召请我去。我去后询问病情,全像我所诊断的。我就为他调制火剂米汤让他服用,七八天后病就好了。我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因诊他的脉时,他的脉像完全符合正常的法则。他的病情和脉象一致,所以才不会死去。
齐国名叫破石的中郎得了病,我诊脉后,告诉他说:“肺脏伤害,不能医治了,会在十天后的丁亥日尿血而死。”过了十一天,他尿血而死。他的病,是因从马背上摔到坚硬的石头上而得。我所以能诊知他的病,是因切他的脉,肺阴脉脉象来得浮散,好象从几条脉道而来,又不一致。同时他脸色赤红,是心脉压肺脉的表现。我所以能知道他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是因切得反阴脉。反阴脉进入虚里的胃大络脉,然后侵袭肺脉。他的肺脉又出现了“散脉”,原应脸色白却变红,那是心脉侵袭肺的表现。他没有如期而死的原因是,我的老师说:“病人能吃东西喝水就能拖过死期,吃不下饭喝不下水会不到死期就死去。”这个人喜欢吹黍米,黍能补肺气,所以就拖过了死期。他尿血的原因,正如诊脉的理论所说:“病人调养时喜欢安静的就会气血下行而死,好动的就会气血上逆而死。”这个人喜欢安静,不急躁,又能长时间地安稳坐着,伏在几案上睡觉,所以血就会从下排泄而出。
齐王名叫遂的侍医生病,自己炼五石散服用。我去问候他,他说:“我有病,希望你为我诊治。”我立即为他诊治,告诉他:“您得的是内脏有热邪的病。病理说‘内脏有热邪,不能小便的,不能服用五石散’。石药药力猛烈,您服后小便次数减少,赶快别再服用。看你的脸色,你要生疮肿。”他说:“从前扁鹊说过‘阴石可以治阴虚有热的病,阳石可以治阳虚有寒的病’。药石的方剂都有阴阳寒热的分别,所以内脏有热的,就用阴石柔剂医治;内脏有寒的,就用阳石刚剂医治。”我说:“您的谈论错了。扁鹊虽然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必须审慎诊断,确立标准、订立规矩,斟酌权衡,依据参照色脉表里、盛衰、顺逆的原则,参验病人的举动与呼吸是否谐调,才可以下结论。医药理论说:“体内有阳热病,体表反应阴冷症状的,不能用猛烈的药和砭石的方法医治。”因为强猛的药进入体内,邪气就会使热邪气更加恣肆,蓄积更深。诊病理论说:“外寒多于内热的病,不能用猛烈的药。”因猛烈的药进入体内就会催动阳气,阴虚病症就会更严重,阳气更加强盛,邪气到处流动行走,就会重重团聚在腧穴,最后激发为疽。”我告诉他一百多天后,果然疽发在乳上,蔓延到锁骨上窝后,就死了。这就是说理论只是概括大体情形,提出大体的原则。平庸的医生如有一处没能深入学习理解,就会使识辨阴阳条理的事出现差错。
齐王从前是阳虚侯时,病得很重,许多医生都认为是蹶病。我为他诊脉,认为是痹症,病根在右胁下部,大小象扣着的杯子,使人气喘,逆气上升,吃不下东西。我就用火剂粥给他服用,过了六天,逆气下行;再让他改服丸药,大约过了六天,病就好了。他的病是房事不当而得。我为他诊脉时,不能识辨哪一经脉有了病,只是大体知道疾病所在部位。
我曾经为安阳武都里名叫成开方的人诊治,他称自己没有病,我说他将被沓风病所苦,三年后四肢不能受自己支配,而且会喑哑不能出声,这时就会死去。现在听说他的四肢已不能动了,虽喑哑却还没有死。他的病是多次喝酒之后受了风邪引起的。我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因给他切脉时,发现他的脉象符合《奇咳术》的说法:“脏气相反的会死。”切他的脉,得到肾气反冲肺气的脉象,依照这个道理,到了三年会死。
安陵坂里名叫项处的公乘有病,我为他诊脉,然后说:“这是牡疝病。”牡疝是发生在胸隔下,上连肺脏的病。是因行房事不节制而得。我对他说:“千万不能做操劳用力的事,做这样的事就会吐血死去。”项处后来却去“蹴踘”,结果腰部寒冷,汗出很多,吐了血。我再次为他诊脉后说:“会在第二天黄昏时死去。”到时就死了。他的病是因房事而得,我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因为切脉时得到反阳脉,反阳的脉气进入上虚,第二天就会死。一方面出现了反阳脉,一方面上连于肺,这就是牡疝。
臣淳于意说:“其他能正确诊治决断生死时间以及治好的病太多了,因为时间一长忘了,不能完全记住,所以不敢用这些来回答。

又问:“你所诊治的病,许多病名相同,却诊断结果名异,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这是为什么?”回答说:“从前病名大多是类似的,不能确切辨知,所以古代的圣人创立脉法,使人能用这些确立的标准,订立的规矩,斟酌权衡,依照规则,测量人的阴阳情形,区别人的脉象后各自命名,注意与自然变化的相应,参照人体情况,才能区别各种疾病使它们病名各异,医术高明的人能指出病名不同,医术不高看到的病是相同的。然而脉法不能全部应验,诊治病人要用分度脉的方法区别,才能区别相同名称的疾病,说出病因在什么地方。现在我诊治的病人,都有诊治记录。我所以这样区别疾病,是因我从师学医刚刚完成,老师就死去了,因此记明诊治的情形,预期决断生死的时间,来验证自己失误、正确的结果和脉象的对应关系,因为这个缘故到现在能够辨知各种的疾病。
又问:“你决断病人的死或活的时间,有时也不能应验,因为什么?”回答说:“这都是因为病人饮食喜怒不加节制,或者因为不恰当地服药,或者因为不恰当地用针炙治疗,所以会与预断的日期不相应而死。”
又问:“在你正能够诊治病情的生死,论说药品的适应症时,各诸侯王朝的大臣有向你请教的吗?”齐文王生病时,不请你去诊治,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都曾派人召请我,我不敢前往。齐文王生病时,我家中贫穷,要为人治病谋生,当时实在担心被官吏委任为侍医而受到束缚。所以我把户籍迁到亲戚邻居等人名下;不治理家事,只愿到处行医游学,长期寻访医术精妙的人向他求救,我拜见过几位老师,他们主要的本领我全学到了,也全部得到了他们的医方医书,并深入进行分析评定。我住在阳虚侯的封国中,于是侍奉过他。他入朝,我随他到了长安,因为这个缘故,才能给安陵的项处等人看过病。
问我说:”你知道齐文王生病不起的原因吗?”我回答说:“我没有亲眼看到齐文王的病情,不过我听说齐文王有气喘、头疼视力差的病。我推想,认为这不是病症。因为他身体肥胖而聚积了精气,身体得不到活动,骨胳不能支撑肉躯,所以才气喘,这用不着医治。依照脉理说:“二十岁时人的脉气正旺应该做跑步的运动,三十岁时应该快步行走,四十岁时应该安坐,五十岁时应该安卧,六十岁以上时应该使元气深藏。”齐文王年令不满二十岁,脉气正旺应该多跑动却懒于活动,这是不顺应自然规律的表现。后来听说有的医生用炙法为他治疗,马上病情就重起来,这是分析论断病情上的错误。根据我的分析,这是身体内正气上争而病邪之气侵入体内的表现。这种病症不是年青人能够康复的,因此他死了。对这样的病,应该调和饮食,选择晴朗天气,驾车或是步行外出,来开扩心胸,调和筋骨、肌肉、血脉、疏泻体内的郁积的旺气。所以二十岁时,是人们说的“气血质实”的时期,从医理看应该用砭炙的治疗方法,使用这种方法就会导致气血奔逐不定。
又问:“你的老师阳庆是跟谁学习的?齐国的诸侯是否知道他?”回答说:“我不知道阳庆的老师是谁?阳庆家中非常富有,他精通医术,却不肯为人治病,也许因为这样他才不出名。阳庆又告诉我说:‘千万别使我的子孙后代知道你曾向我学习医术’。”
又问:“你的老师阳庆是怎么看中并喜爱你的?怎么想把全部秘方医术传授给你的?”回答说:“我本来不知老师阳庆的医术精妙。我后来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年轻时喜欢各家的医术医方,我曾用他的医方尝试,大多有效,而且精妙。我听说菑川唐里的公孙光擅长使用古代流传的医方,就去拜见他。我能做他的学生,从他那里学到调理阴阳的医方以及口头流传的医理,我全部接受记录下来。我想要全部学到他精妙的医术,公孙光说:“我的秘方医术都拿出来了,我对你不会有所吝惜,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再让你学习的了。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所学到的精妙医方,全教给你了,不要再教给别人。”我说:“我能侍奉学习在您的面前,得到全部秘方,这非常幸运。我就是死了也不敢随便传给别人。”过了些日子,公孙光闲着没事,我就深入分析论说医方,他认为我对历代医方的论说是高明的。他高兴地说:“你一定会成为国医。我所擅长的医术都荒疏了,我的同胞兄弟住在临菑,精于医术,我不如他,他的医方非常奇妙,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我中年时,曾想向他请教,我的朋友杨中倩不同意,说:‘你不是那种能学习医术的人。’必须我和你一起前往拜见他,他就会知道您喜爱医术了。他也老了,但家中富有。”当时还没去,正好阳庆的儿子阳殷来给齐王献马,通过我的老师公孙光进献给齐王,因为这个缘故我和阳殷熟悉了。公孙光又把我托付给阳殷说:“淳于意喜好医术,你一定要好好礼待他,他是倾慕圣人之道的人。”于是就写信把我推荐给阳庆,因此也就认识了阳庆。我侍奉阳庆很恭敬谨慎,所以他才喜爱我。”
又问:“官吏或百姓曾有人向你学医术吗?有人把你的医术全学会了吗?他们是哪里人?”回答说:“临菑人宋邑,他向我求教,我教他察看脸色诊病,学了一年多。济北王派太医高明、王禹向我求教,我教给他们经脉上下分布的情形和异常脉络的连结位置,常常论说腧穴所处的方位,以及经络之气运行时的邪正顺逆的情况,怎样选定针对病症需要砭石针炙治疗的穴位,学了有一年多。菑川王时常派遣名叫冯信的太仓署中管理马匹的长官前来,让我指教医术,我教他按摩的逆顺手法,论述用药的方法,以及判定药的性味和配伍调制汤剂。高永侯的家丞名叫杜信,喜好诊脉,前来求学,我把上下经脉的分布、《五色诊》教给了他,学了两年多的时间。临菑召里叫唐安的人来求学,我教给他《五色诊》,上下经脉的位置,《奇咳术》,以及四时和阴阳相应各有偏重的道理,没有学成,就被任命做了齐王的侍医。
又问:“你给人诊治病症断定人的死生,能完全没有失误吗?”回答说:“我医治病人时,一定先为他切脉后,才去医治。脉象衰败与病情违背的不给他医治,脉象和病情相顺应的才给他医治。如果不能精心切脉,所断定的死生时间及能否治愈,也往往会出现差错,我不能完全没有失误。”

太史公说:“女人无论美与丑,住进宫中就会被人嫉妒;士人无论贤与不贤,进入朝廷就会遭人疑忌。所以扁鹊因为他的医术遭殃,太仓公于是自隐形迹还被判处刑罚。缇萦上书皇帝,她的父亲才得到后来的平安。所以老子说‘美好的东西都是不吉祥之物’,哪里说的是扁鹊这样的人呢?象太仓公这样的人,也和这句话所说的意思接近啊。


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①,姓秦氏②,名越人。少时为人舍长③。舍客长桑君过④,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⑤。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⑥。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闲与语曰⑦:“我有禁方⑧,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⑨。”扁鹊曰:“敬诺⑩。”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饮是以上池之水(11),三十日当知物矣(12)。”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13)。忽然不见,殆非人也(14)。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15)。以此视病,尽见五脏症结(16),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或在赵。在赵者名扁鹊。

①郑:据《史记索隐》渤海郡无郑县,郑当作鄚(mào,茂)。②姓秦氏:先秦时,姓是有共同血缘关系的种族称号,氏是由姓衍生的分支。汉代时姓氏合一,通称姓。姓秦氏,就是姓秦。③舍长:供客人食宿的馆舍的主管人。④长桑:复姓。过:经过。⑤谨:恭敬。遇:相待、接待。⑥常人:一般人,普通人。⑦闲:通“间”,悄悄。⑧禁方:秘方。⑨毋:通“无”,不要。⑩敬诺:恭敬地应答。诺,应承之词。(11)上池之水:指草木的露水。(12)知物:洞察事物。(13)悉:全部。(14)非人:意指不是一般人。(15)垣一方:墙那一边。(16)症结:指肚子里结块的病,此指病因。

当晋昭公时,诸大夫强而公族弱①,赵简子为大夫,专国事②。简子疾,五日不知人③,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扁鹊入视病,出,董安于问扁鹊,扁鹊曰:“血脉治也④,而何怪⑤!昔秦穆公尝如此,七日而寤⑥。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⑦。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⑧。帝告我:“晋国且大乱⑨,五世不安⑩。其后将霸(11),未老而死(12)。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13)”。’公孙支书而藏之(14),秦策于是出(15)。夫献公之乱(16),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17),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闲(18),闲必有言也。”

①公族:此处指国君。②专:专擅,独掌。③不知人:指不省人事。④治:安,正常。⑤而:你,你们。⑥寤:醒。⑦之:到。帝所:天帝生活的地方。⑧适:正好。⑨且:将要。⑩五世:五代,指晋献公、奚齐、卓子、惠公、怀公五代。(11)霸:指晋文公称霸。(12)老:指时间长久。(13)男女无别:据《史记·赵世家》,指晋襄公纵淫事。(14)书:记录,记载。(15)秦策:指秦国史书。(16)献公之乱:指晋献公为立受宠的骊姬所生之子做太子而引发的内乱。(17)败秦师于殽:指晋襄公元年(前627),晋在殽山打败侵犯滑国的秦军。(18)闲:通“间”,指病愈。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①,广乐九奏万舞②,不类三代之乐③,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④,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⑤,皆有副⑥。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⑦,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⑧,七世而亡。赢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⑨,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①钧天:天的中央。②广乐:指各种乐器。③三代:指夏、商、周三代。④中:符合,适合,这里指射中目标。⑤笥(sì,寺):装物品的方形竹器。⑥副:首饰。⑦属:委托,托付。翟:通“狄”,中国古代北方一个民族的名称。⑧世衰:指一代一代地衰弱。⑨这句意思是说,赢姓的诸侯国要重重挫败周人的诸侯国。指前372年,赢姓的赵成侯夺取周朝姬姓的卫国乡邑之事。

其后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至虢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①:“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②?”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③,交错而不得泄④,暴发于外,则为中害⑤。精神不能止邪气⑥,邪气畜积而不得泄⑦,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⑧。”扁鹊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⑨。”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渤海秦越人也,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⑩。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11)?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洒(12),镵石挢引(13),案扤毒熨“(14),一拔见病之应(15),因五脏之输(16),乃割皮解肌(17),诀脉结筋(18),搦髓脑(19),揲荒爪幕(20),湔浣肠胃(21),漱涤五脏,练精易形(22)。先生之方能若是(23),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24)。”终日(25),扁鹊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26)。越人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27),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28),论得其阴(29);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于大表(30),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31)。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32),循其两股以至于阴(33),当尚温也。”

①喜方:爱好医方、医术。②治:举行。穰:通“禳”,去除邪恶的祭祀。③不时:不按时,没规律。④泄:疏通泄导。⑤中害:指内脏受伤害。⑥精神:指人体的正气。⑦畜:通“蓄”,积聚,储藏。⑧蹶:泛指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病症。⑨鸡鸣:古代一天有十二时辰,鸡鸣相当现在凌晨的一至三时。⑩精光:神采光泽,引申为尊容。(11)得无:莫不是,该不是。诞:放诞虚妄。(12)汤液:汤剂。醴洒:指酒剂。(13)镵石:古时治病用的石针。挢引:即导引,古代的一种体育疗法。挢,举起,翘起。引,伸展。(14)案扤:按摩。案通“按”。扤,动。毒熨:用药物敷在患处后加热使药力透入体内的热敷疗法。(15)拨:拨开衣服,指对病人进行诊视检查。应:反应,指疾病所在。(16)因:顺着。输:通“腧”,穴位。(17)解:剖开。(18)诀脉:疏导经脉。诀,通“决”。结筋:结扎筋腱。(19)搦(nuò,诺)髓脑:按治髓脑。搦,按。(20)揲荒:触动膏肓。揲,持,触动。荒,通“肓”,即膏肓。爪幕:用手疏理横隔膜。爪,通“抓”,用手指疏理。幕,通“膜”,指横隔膜。(21)湔浣:洗涤。(22)练精易形:修炼精气,改变容色。(23)方:医疗技术。(24)曾:简直。咳婴之儿:刚会笑的婴儿。咳,本意是婴儿的笑声。(25)终日:整日,此处作好久,良久意。(26)郄:通“隙”,缝隙。文:通“纹”,花纹、斑纹。“(27)写形:审察病人体态神情外部症状。写,摹写,这里指审察。(28)闻:闻知,诊视到。阳,指外表症状。(29)论:推论,推知。阴:指内在的病因。(30)大表:身体的外表。(31)不可曲止:不能停在一个角度看问题。曲,弯曲,此指一隅之见。(32)鼻张:鼻翼搧动。(33)阴:指阴部,外生殖器。

中庶子闻扁鹊言,目眩然而不瞚①,舌挢然而不下②,乃以扁鹊言入报虢君。虢君闻之大惊,出见扁鹊于中阙③,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④,偏国寡臣幸甚⑤。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⑥,长终而不得反⑦。”言未卒,因嘘唏服臆⑧,魂精泄横⑨,流涕长潸⑩,忽忽承(11),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曰:“若太子病(12),所谓‘尸蹶’者也(13)。夫以阳入阴中,动胃繵缘(14),中经维络(15),别下于三焦、膀胱(16),是以阳脉下遂(17),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18),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19),上外绝而不为使(20),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21),破阴绝阳,(之)色(已)废脉乱(22),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23),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脏蹶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24),拙者疑殆(25)。”

①眩然:眼睛昏花的样子。瞚(shùn,顺):同“瞬”,眨眼。②舌挢然不下:舌头翘起不能放下。形容说不出话的样子。这句和上句都是形容惊讶的神情。③中阙:皇宫的中门。阙:皇宫中对称的门楼,中间有路可通行。④举:救助。⑤寡臣:寡德之臣,是虢君的自谦之词。⑥弃捐填沟壑:死的委婉说法。弃捐,抛弃。填,填埋。⑦长终:永远死去。反:同“返”,指复生。⑧嘘唏:哭泣时的抽咽、哽咽之声。服(bì必)臆:因悲伤而气满郁结。服,通“愊”,满的意思。⑨魂精泄横:精神散乱恍惚。魂精,精神。泄,散。横,纵横杂乱。⑩长潸(shān,山):长时间地流泪。(11)忽忽:泪珠滴得很快的样子。承(jíe,杰):(泪珠)挂在睫毛上。,同“睫”。(12)若:你,你的。(13)尸蹶:古代病名,突然昏迷摔倒,其状如尸的病症。(14)繵缘:缠绕。繵同“缠”。缘:绕。(15)中经维络:经脉受损伤,络脉被阻塞。中,伤害。维,连结,阻塞。(16)三焦:包括上焦、中焦、下焦。横膈以上为上焦,脘腹部为中焦,肚脐以下为下焦。本文所指三焦,是第三焦、下焦。(17)遂:通“坠”。(18)会:恰好,正好。(19)鼓:鼓动。(20)绝:隔绝。(21)纽:筋纽。(22)色废:容颜变色、失常。(23)支兰:遮拦、阻隔的繵意思。支:支柱。兰,通“栏”,栏杆。(24)良工:医术高明的医生。取:攻取,指治愈病患。(25)拙者:医术拙劣的医生。疑:疑惑,困惑。殆:危险。

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①,以取外三阳五会②。有闲③,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④,以八减之齐和煮之⑤,以更熨两胁下⑥。太子起坐。更适阴阳⑦,但服汤二旬而复故⑧。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⑨。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⑩。”

①厉针砥石:磨砺针石。厉,通“砺”,磨砺。砥,砥砺。②三阳五会:百会穴的别名。《针炙大成》卷七说,“百会一名三阳,一名五会。”③有闲:通“间”,一会儿,倾刻。④五分之熨:用药热敷患处,使温热药气深入体内五分的疗法。⑤八减之齐:即八减剂,古方名,今已失传。齐,通“剂”。⑥更:更换、交替。⑦更:再。适:调适,调和。⑧但:仅仅,只是。复故:恢复原来的状态。⑨生死人:使死了的人再生。⑩起:振作,振起,指活过来。

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①。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②,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③。”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闲④,不治将深。”桓侯不应⑤。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⑥。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⑦;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⑧。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⑨,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①客之:把扁鹊看作客人。②腠(còu,凑)理:皮肤和脏腑的纹理,这里指皮肤和肌肉之间。③不疾者:没有病的人。功:功绩。④闲:通“间”,中间。⑤不应:不理睬。⑥退走:后退而跑开。走,跑。⑦醪:浊酒,这里指药酒。⑧司命:古代传说中掌管人生命的神。⑨体病:身体得了重病。

使圣人预知微①,能使良医得蚤从事②,则疾可已③,身可活也。人之所病④,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⑤。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⑥,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⑦,三不治也;阴阳并⑧,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⑨,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⑩。

①微:细微,此指症状不明显的疾病。②蚤:通“早”。③已:停止,指疾病的治愈。④病:忧虑。⑤道:此指治病的方法。⑥不论于理:不讲道理。⑦适:适当,妥当。⑧并:交合,此指错乱。⑨羸(léi,雷):瘦弱。⑩重:甚,极。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①,即为带下医②;过洛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③;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太医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鹊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

①贵:重视。②带下医:妇科医生。③痹:风、寒、湿等侵犯肌体引起关节肌肉疼痛麻木的病症。

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①,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乘阳庆②。庆年七十余,无子③,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④,传黄帝、扁鹊之脉书⑤,五色诊病⑥,知人生死,决嫌疑⑦,定可治,及药论⑧,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①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②更:再次,又。③无子:根据下文所写阳庆有儿子阳殷,这里应指没有能继承医术的子嗣。④禁方:秘方。⑤黄帝、扁鹊之脉书:《汉书·艺文志》著录有《黄帝内经》、《黄帝外经》、《扁鹊内经》、《扁鹊外经》等医书,后亡佚。脉书,论述脉象、脉理的医书,也指医学理论著作。⑥五色诊病:观察面部相应位置上的色泽来诊断疾病。⑦决嫌疑:决断疑难病症。⑧药论:医药理论。

文帝四年中①,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②。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③!”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④,乃随父西。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⑤,今坐法当刑⑥,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⑦,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⑧,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⑨,此岁中亦除肉刑法⑩。

①文帝四年:公元前176年。②传:驿站的车马,此指用传车押送。之:往,到。③缓急:紧急。④少女缇萦:最小的女儿缇萦。⑤廉平:廉洁公平。⑥坐法:因为触犯法律。当刑:判处肉刑。当,判决,判处。⑦续:连接,接续。⑧入身:古时刑律可把罪人收入官府为奴,此指这种惩罚。入,没收。⑨悲:悲悯。⑩此岁中亦除肉刑法:这段时间有误,据《史记·孝文本纪》,文帝废除肉刑当在文帝十三年,所以前文所说文帝四年与此矛盾,当作文帝十三年。

意家居,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也①,主名为谁。
诏问故太仓长臣意②:“方伎所长③,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而对④。”臣意对曰:

①诏:皇帝发布的命令或文告。②故:从前,原来。③方伎:指医术。伎通“技”。④具悉:全部。具通“俱”。

自意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八年,得见师临菑元里公乘阳庆。庆年七十余,意得见事之。谓意曰:“尽去而方书①,非是也。庆有古先道遗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生死,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②,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再拜谒③,受其脉书上下经④、五色诊、奇咳术⑤,揆度阴阳外变⑥、药论、石神⑦、接阴阳禁书⑧,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⑨。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⑩,即尝已为人治(11),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已死十年所,臣意年尽三年,年三十九岁也。

①而:你的。②给富:富足。给,丰足。③避席:离座而起,表示敬意。④脉书:指前所言黄帝、扁鹊之脉书。上下经:古代医书。据《黄帝内经素问》记载有《上经》和《下经》的医书。⑤奇咳术:一说指听诊术,从声音辨别病症。⑥揆度:估量,推测。⑦石神:指用砭石治病的方法。⑧接阴阳:指房中术,男女交合之术。⑨可:大约。所:左右,表示概数之词。⑩要:总,一共。(11)尝:尝试。

齐侍御史成自言病头痛,臣意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①,不可言也。”即出,独告成弟昌曰:“此病疽也②,内发于肠胃之间,后五日当臃肿,后八日呕脓死。”成之病得之饮酒且内③。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脉,得肝气④。肝气浊而静,此内关之病也⑤。脉法曰“脉长而弦⑥,不得代四时者⑦,其病主在于肝。和即经主病也⑧,代则络脉有过⑨”。经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里。其代绝而脉贲者⑩,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其后五日而臃肿,八日呕脓死者,切其脉时,少阳初代(11)。代者经病,病去过人(12),人则去。络脉主病,当其时,少阳初关一分(13),故中热而脓未发也,及五分,则至少阳之界,及八日,则呕脓死,故上二分而脓发,至界而臃肿,尽泄而死。热上则熏阳明(14),烂流络(15),流络动则脉结发(16),脉结发则烂解,故络交。热气已上行,至头动,故头痛。

①恶:严重。②疽:指生于体腔的痈疡。③内:房事。④气:脉气,脉象。⑤内关之病:一种外部症状不明显而实际很严重的疾病。⑥长:指长脉,搏动部位长于应有的部位。弦:指弦脉,切得脉象如琴弦一样挺直。⑦代四时:随四季变化。代,替代,指变化。⑧和:和谐,均匀。经:经脉,中医指人体中纵行的主血管。⑨代:代脉,一种搏动时疏时密杂乱无序而又躁动有力的脉象。络脉:由经脉派生出网络全身的支脉。⑩脉贲:指脉象贲涌十分有力。(11)少阳:经脉名,人体内有手、足阳明经。(12)病去过人:指病情疾速发展到全身。过,经过,遍及。(13)初关一分:左手关部一分。初关,少阳经脉切脉部位,在左手腕关节桡骨茎突处。(14)阳明:经脉名,人体内有手,足阳明经。(15)流络:支络,络脉的分支。(16)动:变动,病变。发:发病。

齐王中子诸婴儿小子病①,召臣意诊,切其脉,告曰:“气鬲病②。病使人烦懑③,食不下,时呕沫。病得之(少)〔心〕忧,数阣食饮④。”臣意即为之作下气汤以饮之⑤,一日气下⑥,二日能食,三日即病愈。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诊其脉,心气也⑦,浊躁而经也,此络阳病也。脉法曰“脉来数疾去难而不一者⑧,病主在心”。周身热,脉盛者,为重阳⑨。重阳者,逿心主⑩。故烦懑食不下则络脉有过,络脉有过则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忧也。

①中子:二儿子。②鬲:通“膈”,胸膈;也通“隔”。③懑:烦闷。④数:屡次,多次。忔:不欲,不想。⑤下气汤:汤剂,原方已佚。⑥气:指向上逆行的气。⑦心气:心有病的脉气。⑧数:数脉,指一呼一吸之间脉搏跳动五次以上的脉象。疾:疾脉,指一呼一吸之间脉搏跳动七至八次以上的脉象。⑨重阳:阳气重叠,指阳热过盛。⑩逿(táng,唐)心主:摇荡心神。

齐郎中令循病,众医皆以为蹶入中①,而刺之。臣意诊之,曰:“涌疝也②,令人不得前后溲③。”循曰:“不得前后溲三日矣。”臣意饮以火齐汤④,一饮得前〔后〕溲,再饮大溲,三饮而疾愈。病得之内。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脉时,右口气急⑤,脉无五脏气,右口脉大而数⑥。数者中下热而涌,左为下⑦,右为上⑧,皆无五脏应,故曰涌疝。中热,故尿赤也。

①蹶入中:从下厥起向上逆行进入腹胸之中的病。蹶,通“厥”。②涌疝:指腹疼痛大小便困难的疾病。③前后溲:前溲即小便,后溲即大便。④火齐汤:汤剂名,原方已佚。⑤右口:右手寸口脉。寸口,在两手桡骨头内侧桡动脉流经处。⑥脉大:指脉象壮盛有力。数:屡次,频繁。⑦左为下:指左手寸口脉大而数那么热邪向下行。⑧右为上:指右手寸口脉大而数那么热邪向上逆行。

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入诊其脉,告曰:“热病气也①。然暑汗,脉少衰②,不死。”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③。”信曰:“唯④,然!往冬时,为王使于楚,至莒县阳周水,而莒桥梁颇坏,信则车辕未欲渡也⑤,马惊,即堕,信身入水中,几死,吏即来救信,出之水中,衣尽濡⑥,有闲而身寒⑦,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⑧,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⑨。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⑩”。切之不交,并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闲浊,在太阴脉口而希(11),是水气也。肾固主水(12),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时,即转为寒热。

①热病气:热病的脉气。②少衰:稍有减弱。少,通“稍”。③已:止,停止。④唯:应答之声,犹如“是”、“嗯”。⑤(lǎn,览):通“揽”。⑥濡:沾湿。⑦有闲:倾刻,一会儿。闲,通“间”。⑧液汤火齐:古方剂名,已亡佚。液汤,药液。⑨并阴:指热并入于内。阴,里,内部。⑩阳:指外表。(11)太阴脉口:即“寸口”。(12)固:本来,原来。

齐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诊脉,曰:“风瘅客脬①,难于大小溲,尿赤。”臣意饮以火齐汤,一饮即前后溲,再饮病已,尿如故。病得之流汗出②。者,去衣而汗晞也③。所以知齐王太后病者,臣意诊其脉,切其太阴之口,湿然风气也。脉法曰:“沉之而大坚④,浮之而大紧者⑤,病主在肾。”肾切之而相反也,脉大而躁。大者,膀胱气也;躁者,中有热而尿赤。

①风瘅客脬(pāo,抛):风热侵入膀胱。瘅,热症。客,中医称风寒侵入为客。脬,通“胞”,膀胱。②: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通“滫(xǐu,朽),臭水:尿。③晞:干,干燥。④沉:用力较重切脉,手指重按至骨。⑤浮:用力较轻切脉,手指触及皮肤表面。

齐章武里曹山跗病,臣意诊其脉,曰:“肺消瘅也①,加以寒热。”即告其人曰:“死,不治。适其共养②,此不当医治。”法曰“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后五日死。”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内。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肺气热也。脉法曰:“不平不鼓③,形④”。此五脏高之远数以经病也,故切之时不平而代⑤。不平者,血不居其处;代者,时参击并至,乍躁乍大也。此两络脉绝,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热者,言其人尸夺⑥。尸夺者,形;形者,不当关灸镵石及饮毒药也⑦。臣意未往诊时,齐太医先诊山跗病,炙其足少阳脉口,而饮之半夏丸⑧,病者即泄注,腹中虚;又灸其少阴脉⑨,是坏肝刚绝深⑩,如是重损病者气,以故加寒热。所以后三日而当狂者,肝一络连属结绝乳下阳明(11),故络绝,开阳明脉,阳明脉伤,即当狂走。后五日死者,肝与心相去五分(12),故曰五日尽(13),尽即死矣。

①肺消瘅:即肺消,是一种口渴、尿黄的内热病症。②适:适合,满足。共,通“供”。③不平不鼓:脉搏的搏动时起时伏,搏动无力。④形:身形羸弱。,通“弊”。⑤代:代脉。⑥尸夺:精神涣散躯体如尸。⑦关:由,通过。灸:用燃烧的艾绒熏烤穴位来治病。毒药:药性猛烈的药物。⑧半夏丸:丸剂名,原方已佚。⑨少阴脉:即足少阴肾经,人体十二经脉之一。⑩肝刚:肝脏的阳气。(11)绝:横穿,横过。阳明:即足阳明胃经,此经脉经过乳房下面。(12)肝与心相去五分:肝脉和心脉相距五分。中医诊脉法,左右手桡骨茎突处称“关”,“关”前为“寸”,“关”后为“尺”。左手关部可得肝病脉象,左手寸部可得心病脉象。(13)尽:耗尽。

齐中尉潘满如病少腹痛①,臣意诊其脉,曰:“遗积瘕也②。”臣意即谓齐太仆臣饶、内史臣由曰:“中尉不复自止于内,则三十日死。”后二十余日,溲血死③。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潘满如病者,臣意切其脉深小弱,其卒然合合也④,是脾气也。右脉口气至紧小⑤,见瘕气也⑥。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阴俱抟者⑧,如法;不俱抟者,决在急期⑨;一抟一代者,近也⑩。故其三阴抟,溲血如前止。

①少腹:小腹。②遗:遗存。积瘕:腹腔内有肿块的病。③溲血:尿血。④卒然:猝然。卒,通“猝”。⑤右脉口:即右手寸口脉。紧:紧脉,脉搏动紧张有力,形如转索。⑥见:出现,显现。⑦以次相乘:中医学说认为,五脏之间有着相生相克的关系,如相互克制太过,叫做相乘,这里潘满如的病是脾乘肾,肾乘心,心乘肺,肺乘肝,肝乘脾。⑧三阴俱抟:指太阴、少阴、厥阴三阴脉一齐出现。抟,会合在一起。⑨急期:指短期。⑩近:指死期临近。

阳虚侯相赵章病①,召臣意。众医皆以为寒中②,臣意诊其脉曰:“迵风”。迵风者,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②。法曰“五日死”,而后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赵章之病者,臣意切其脉,脉来滑③,是内风气也④。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为前分界法。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脏实⑤,中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谷者过期⑥,不安谷者不及期”。

①相:丞相。②寒中:寒气入侵于内里。③迵风:古病名,是风气入侵内脏,使肠胃不能容留消化食物。②嗌:咽喉。③滑:即滑脉,切脉时手指感到往来流畅圆滑的脉象。④内风气:内风病的脉气,这种脉象是因体内脏腑功能失调而形成。⑤中脏实:指肠胃能容留消化食物。实,指被米粥充实。⑥安谷:指肠胃能容留食物。

济北王病,召臣意诊其脉,曰:“风蹶胸满①。”即为药酒,尽三石②,病已。得之汗出伏地。所以知济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脉时,风气也,心脉浊。病法“过入其阳③,阳气尽而阴气入”。阴气入张④,则寒气上而热气下,故胸满。汗出伏地者,切其脉,气阴。阴气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⑤。

①风蹶:中医指外界风、寒、湿气入侵体内向上逆行所造成的疾病。②石:汉代度量单位,一石重一百二十斤。一说“石”当为“日”字。③过:过失,这里指病邪。④入张:入侵扩张,意指阴气内盛。张,扩张,嚣张。⑤出及瀺水:病邪随着淋漓汗液流出。及,随着。瀺,流水声,这里指汗液淋漓而出。

齐北宫司空命妇出於病①,众医皆以为风入中,病主在肺,刺其足少阳脉。臣意诊其脉,曰:“病气疝②,客于膀胱,难于前后溲,而尿赤。病见寒气则遗尿③,使人腹肿。”出於病得之欲尿不得,因以接内。所以知出於病者,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蹶阴之动也④,脉来难者,疝气之客于膀胱也。腹之所以肿者,言蹶阴之络结小腹也。蹶阴有过则脉结动,动则腹肿。臣意即灸其足蹶阴之脉,左右各一所⑤,即不遗尿而溲清,小腹痛止。即更为火齐汤以饮之,三日而疝气散,即愈。

①命妇:有封号的妇女。出於:命妇名。②气疝:腹中时时胀痛的疾病。③遗尿:小便失禁。④蹶阴:经脉名。动:变动,变化。⑤所:处,指穴位。

故济北王阿母自言足热而懑①,臣意告曰:“热蹶也②。”则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无出血③,病旋已④。病得之饮酒大醉。

①故:从前。②热蹶:病名,因受邪热,阻碍阳气运行,而使手足厥冷的病。③案:通“按”。④旋:旋即,很快。

济北王召臣意诊脉诸女子侍者,至女子竖,竖无病。臣意告永巷长曰①:“竖伤脾,不可劳,法当春呕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女子竖何能②?”王曰:“是好为方,多伎能③,为所是案法新④,往年市之民所⑤,四百七十万,曹偶四人⑥。”王曰:“得毋有病乎?”臣意对曰:“竖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视之,其颜色不变,以为不然,不卖诸侯所。至春,竖奉剑从王之厕⑦,王去,竖后,王令人召之,即仆于厕,呕血死。病得之流汗。流汗者,(同)法病内重,毛发而色泽⑧,脉不衰,此亦(关)内〔关〕之病也。

①永巷:宫女所居的长巷。②才人:指才女。③伎:通“技”。④为所是案法新:《史记索隐》认为此句是“谓於旧方技能生新意也”。案,通“按”,查考。法,旧例,过去的方法。新,指新方法,新花样。⑤市:买。民所:民间。⑥曹偶:侪辈,同类,指同样的人。⑦奉:通“捧”。⑧色泽:面色润泽。

齐中大夫病龋齿,臣意灸其左大阳明脉①,即为苦参汤②,日嗽三升③,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

①左大阳明脉:即左手阳明大肠经,其循行路线经牙齿。②苦参汤:原方已佚。苦参性味苦寒,可清热除湿,祛风杀虫。③嗽:通“漱”,含漱。

菑川王美人怀子而不乳①,来召臣意。臣意往,饮以莨药一撮,以酒饮之,旋乳。臣意复诊其脉,而脉躁。躁者有余病,即饮以消石一齐③,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④。

①美人:妃嫔的名称之一。不乳:难产。乳,生孩子。②莨:即“莨菪”,药性苦寒、有毒,服少量可以有解痉、镇静作用。③消石:即朴硝,能破瘀通滞。④比:类似。

齐丞相舍人奴从朝入宫①,臣意见之食闺门外②,望其色有病气。臣意即告宦者平③。平好为脉,学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伤脾气也,当至春鬲塞不通④,不能食饮,法至夏泄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时入宫,君之舍人奴尽食闺门外⑤,平与仓公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奴)而谓之曰:“公奴有病不⑥?”舍人曰:“奴无病,身无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泄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气周乘五脏⑦,伤部而交⑧,故伤脾之色也,望之杀然黄⑨,察之如死青之兹⑩。众医不知,以为大虫(11),不知伤脾。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气黄(12),黄者土气也(13),土不胜木(14),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脉法曰“病重而脉顺清者曰内关(15)”,内关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无苦(16)。若加以一病,死中春(17);一愈顺(18),及一时(19)。其所以四月死者,诊其人时愈顺。愈顺者,人尚肥也(20)。奴之病得之流汗数出,(灸)〔炙〕于火而以出见大风也(21)。

①舍人奴:家臣的奴仆。舍人,门客,家臣。②闺门:宫中小门。③宦者:宦官。④鬲塞:阻塞。鬲,通“隔”。⑤尽食:没完没了吃饭。尽,竭尽。⑥不:通“否”。⑦周乘:遍乘,遍传。⑧伤部而交:伤脾的色泽交错出现在脸上某些部位。部,色部,脸上某些部位的色泽能反映五脏的病变,医家称之为色部。⑨杀然黄:枯黄色。杀,凋落。⑩死青之兹:死草般的青色。兹:草席,意谓死草。(11)大虫:蛔虫。(12)胃气黄:脾胃病脸色发黄。(13)黄者土气也:中医五行学说认为脾属土,色黄,所以说黄色是脾土的颜色。(14)土不胜木:中医五行学说认为脾属土,肝属木,肝在春天时功能最强,于是患病的脾脏难以耐受,故说“土不胜木”。(15)脉顺清:脉搏正常。顺,和顺。清,清正,无浊邪。(16)急然:一说“急”当作“忽”,古代长度单位,形容极小。(17)中春:即仲春,阴历二月。(18)愈:通“愉”,愉快。(19)及:延及,延长。(20)人尚肥:指人形体丰满。(21)炙于火:受到火的烘烤。

菑川王病,召臣意诊脉,曰:“蹶上为重①,头痛身热,使人烦懑。”臣意即以寒水拊其头②,刺足阳明脉③,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发未干而卧。诊如前,所以蹶,头热至肩。

①上为重:上部症状严重、明显。②拊:拍。③足阳明脉:这条经脉循行经过头部,所以针刺这条经脉的穴位能治头疼。

齐王黄姬兄黄长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见王后弟宋建,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①,君要胁痛不可俛仰②,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③。及其未舍五脏④,急治之。病方今客肾濡,此所谓‘肾痹’也⑤。”宋建曰:“然,建故有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诸倩见建家京下方石⑥,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复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臣意见其色,太阳色干⑦,肾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⑧,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即为柔汤使服之⑨,十八日所而病愈。

①往四五日:四五天前。②要:通“腰”。俛(fǔ,府):同“俯”。③濡:浸渍,浸润。④舍:住宿,犹言滞留。⑤肾痹:病名,因风寒湿气滞阻于肾所造成的腰疼。⑥倩:女婿。京:仓廪。⑦太阳色干:太阳穴处色泽枯干。⑧肾部:肾脏在脸上的色部,在两颊处。要:通“腰”。枯四分所:指肾部有四分左右的位置色泽枯干,据此可推断出腰疼已四五天。⑨柔汤:方剂名,原方已佚。

济北王侍者韩女病要背痛,寒热①,众医皆以为寒热也②。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③。”即窜以药④,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⑤。啬而不属者,其来难⑥,坚⑦,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⑧,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①寒热:指恶寒发热的病症。②寒热:寒热病。③月事不下:闭经。月事,月经。④窜:熏灸使药力达到患处。⑤啬而不属:涩滞不连续。啬,通“涩”。⑥难:艰难。⑦坚:坚实有力。⑧出左口:肝脉在左手寸口脉的关部,韩女的脉象超出寸口的位置,是肝气郁盛的表现。

临菑氾里女子薄吾病甚,众医皆以为寒热笃①,当死,不治。臣意诊其脉,曰:“蛲瘕②。”蛲瘕为病,腹大,上肤黄粗,循之戚戚然③。臣意饮芫华一撮④,即出蛲可数升,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蛲得之于寒湿,寒湿气宛笃不发⑤,化为虫。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切其脉,循其尺⑥,其尺索刺粗⑦而毛美奉发,是虫气也。其色泽者,中脏无邪气及重病。

①笃:病势沉重。②蛲瘕:蛲虫聚积形成的肿块。③循:指触按患病的部位。戚戚然:忧惧的样子,形容病人因疼痛拒按。④芫华:即“芫花”,药性辛温有毒,可治痈肿,并可杀虫。⑤宛笃不发:郁积深厚不能发散。⑥尺:尺部。⑦尺索刺粗:尺部脉紧而粗大有力。

齐淳于司马病,臣意切其脉,告曰:“当病迵风。迵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病得之饱食而疾走。”淳于司马曰:“我之王家食马肝①,食饱甚。见酒来,即走去,驱疾至舍②,即泄数十出。”臣意告曰:“为火齐米汁饮之,七八日而当愈。”时医秦信在旁,臣意去,信谓左右阁都尉曰:“意以淳于司马病为何?”曰:“以为迵风,可治。”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马病,法当后九日死。”即后九日不死,其家复召臣意。臣意往问之,尽如意诊。臣即为一火齐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诊其脉时,切之,尽如法。其病顺③,故不死。

①马肝:性热有毒,误食致人死命。②驱疾:驱赶坐骑快跑。③病顺:病情和脉象相顺应。

齐中郎破石病,臣意诊其脉,告曰:“肺伤,不治,当后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后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堕马僵石上①。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脉,得肺阴气②,其来散,数道至而不一也③。色又乘之④。所以知其堕马者,切之得番阴脉⑤。番阴脉入虚里,乘肺脉。肺脉散者,固色变也乘之⑥。所以不中期死者,师言曰:“病者安谷即过期,不安谷则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⑦,故过期。所以溲血者,诊脉法曰“病养喜阴处者顺死⑧,养喜阳处者逆死⑨”。其人喜自静,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泄。

①僵:倒下。②肺阴气:肺阴脉,这是肺的败脉,是死的证状。③数道至而不一:脉气从几条道上而来不一致。④色又乘之:指面色又出现心剋伐肺的容色。⑤番阴脉:即反阴脉,据中医理论,心属阳脏,肺属阴脏,散脉是心脏的病脉,在肺的脉部切到散脉,这是阳脉占居阴位,称反阴脉。⑥固色:本来的颜色,肺病面色白。⑦黍主肺:五谷和五脏的对应关系中是黍主肺,黍有补养肺脏的作用。⑧养:调养。阴:指静。顺死:气血下行而死。⑨阳:指动,活动。逆死:气血上逆而死。

齐王侍医遂病,自练五石服之①。臣意往过之,遂谓意曰:“不肖有病②,幸诊遂也③。”臣意即诊之,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为药精悍④,公服之不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臃。”遂曰:“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⑤,阳石以治阳病⑥’。夫药石者有阴阳水火之齐⑦,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治之。”臣意曰:“公所论远矣,扁鹊虽言若是,然必审诊⑧,起度量⑨,立规矩⑩,称权衡(11),合色脉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12),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13),而宛气愈深(14)。诊法曰‘二阴应外,一阳接内者(15),不可以刚药’。刚药入则动阳(16),阴病益衰,阳病益箸(17),邪气流行,为重困于俞(18),忿发为疽。”意告之后百余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19),死。此谓论之大体也,必有经纪(20)。拙工有一不习(21),文理阴阳失矣(22)。

①练五石:炼五石散。练,通“炼”。五石,把五种矿石药放到一起炼制,称作五石散,据记载五石散配方不尽相同。②不肖:自谦之词。③幸:希望。④精悍:指药力猛烈。⑤阴石:指性寒的石药。⑥阳石:指性热的石药。⑦水火:指寒热。⑧审:审慎。⑨起度量:犹言确立标准。起,立。度量,古代计算长度和体积的工具。⑩规矩:圆规和曲尺一类测量圆和直角的工具。(11)权衡:斟酌。权,秤锤。衡,秤杆。(12)息:呼吸。(13)辟:彰明,突出。(14)宛:郁积。(15)“二阴”两句的意思是,外寒多于内热的病症。阴指少阴,属寒症。阳指少阳,多郁火。二,二成。一,一成。(16)动:摧动。(17)箸:通“著”,显著,这里指强盛。(18)俞:通“腧”,腧穴,人体穴位的总称。(19)缺盆:锁骨上窝,此处有“缺盆穴”。(20)经纪:纲纪,原则。(21)拙工:拙劣的医生,平庸的医生。(22)文理:条理。文,通“纹”。

齐王故为阳虚侯时,病甚,众医皆以为蹶。臣意诊脉,以为痹,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令人喘,逆气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齐粥且饮①,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也入六日,病已。病得之内。诊之时不能识其经解,大识其病所在②。

①火齐粥:方剂名,原方已佚。②大识:大略知道。

臣意尝诊安阳武都里成开方,开方自言以为不病,臣意谓之病苦沓风①,三岁四支不能自用②,使人喑③,喑即死。今闻其四支不能用,喑而未死也。病得之数饮酒以见大风气。所以知成开方病者,诊之,其脉法奇咳言曰“脏气相反者死”。切之,得肾反肺④,法曰“三岁死”也。

①苦沓风:被沓风病所苦。沓风,风病名。②支:通“肢”。③喑:失音,不能说话。④肾反肺:在肺的脉位切到反映肾情况的脉,这是肾病影响到肺的表现,中医称为“肾反肺”。

安陵坂里公乘项处病,臣意诊脉,曰:“牡疝。”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臣意谓之:“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后蹴踘②,要蹶寒,汗出多,即呕血。臣意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③。”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病者,切其脉得番阳④。番阳入虚里,处旦日死。一番一络者⑤,牡疝也。

①牡疝:阳疝。疝病多发生在腹腔内,腹属阴。项处腹痛牵连到胸,胸属阳,故称牡疝。牡,指雄性禽兽。②蹴踘:古代军中一种习武的游戏,类似今天的足球。踘,通“鞠”,古代的一种球。③旦日:第二天,明天。日夕:黄昏。④番阳:即反阳脉。疝病多与肾脏有关,此病在肺部切到肾病的脉象,在阳部见到阴脉,故称反阳脉。⑤一番一络:一方面切得反阳脉,一方面疝痛上连于肺。番,反阳脉。络,连。

臣意曰:他所诊期决死生及所治已病众多①,久颇忘之,不能尽识②,不敢以对。

①期:预期。治已:治愈。已,止。②识:记住。

问臣意:“所诊治病,病名多同而诊异,或死或不死,何也?”对曰:“病名多相类,不可知,故古圣人为之脉法,以起度量,立规矩,县权衡①,案绳墨②,调阴阳③,别人之脉各名之④,与天地相应,参合于人,故乃别百病以异之,有数者能异之⑤,无数者同之。然脉法不可胜验,诊疾人以度异之,乃可别同名,命病主在所居⑥。今臣意所诊者,皆有诊籍⑦。所以别之者,臣意所受师方适成,师死,以故表籍所诊⑧,期决死生,观所失所得者合脉法,以故至今知之。”

①县权衡:斟酌、权衡。县,通“悬”,悬挂。权衡,指称量。②案绳墨:依照规则。案,通“按”,按照,依照。绳墨,木工划线取直的工具,此指法度、规则。③调阴阳:测度阴阳的盛衰。调,计算,测量。④别:区别,辨识。⑤有数者:医术精妙的人。数,通“术”。⑥命:说出。⑦诊籍:记录诊断治疗情况的簿册,犹如医案,病历一类的文字材料。⑧表:表明,记明。

问臣意曰:“所期病决死生,或不应期①,何故?”对曰:“此皆饮食喜怒不节,或不当饮药②,或不当针灸,以故不中期死也③。”

①应期:符合预定的日期。②不当:不恰当。③中期:按期。

问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论药用所宜,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者不?及文王病时,不求意诊治,何故?”对曰:“赵王、胶西王、济南王、吴王皆使人来召臣意,臣意不敢往。文王病时,臣意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也①,故移名数②,左右不修家生,出行游国中,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见事数师,悉受其要事③,尽其方书意,及解论之。身居阳虚侯国,因事侯。侯入朝,臣意从之长安,以故得诊安陵项处等病也。”

①除:拜官授职,委任官职。②移名数:迁移名籍。③要事:主要的事,此指主要的本领。

问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状?”臣意对曰:“不见文王病,然窃闻文王病喘,头痛,目不明。臣意心论之①,以为非病也。以为肥而蓄精②,身体不得摇,骨肉不相任③,故喘,不当医治。脉法曰‘年二十脉气当趋④,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安卧,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⑤。’文王年未满二十,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不应天道四时⑥。后闻医灸之即笃,此论病之过也⑦。臣意论之,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⑧,非年少所能复之也,以故死。所谓气者,当调饮食,择晏日⑨,车步广志⑩,以适筋骨肉血脉,以泻气。故年二十,是谓‘易(11)’,法不当砭灸,砭灸至气逐(12)。

①心论:心中分析,主观分析。②蓄精:蓄积脂膏,蓄积精气。③相任:相撑持。任,胜任。④趋:快跑。⑤董:深藏。⑥天道四时:指自然界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⑦论:分析,判断。⑧神气:指人体正气。⑨晏日:晴朗的日子。⑩车步:驾车、步行。广志:开阔心胸。(11):《集解》作“质”,质实。(12)逐:奔逐。

问臣意:师庆安受之?闻于齐诸侯不①?”对曰:“不知庆所师受。庆家富,善为医,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庆又告臣意曰:“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②。’”

①闻:闻名,出名。②慎:千万。

问臣意:“师庆何见于意而爱意,欲悉教意方?”对曰:“臣意不闻师庆为方善也。意所以知庆者,意少时好诸方事①,臣意试其方,皆多验,精良。臣意闻菑川唐里公孙光善为古传方,臣意即往谒之。得见事之,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②,臣意悉受书之③。臣意欲尽受他精方,公孙光曰:‘吾方尽矣,不为爱公所④。吾身已衰,无所复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死不敢妄传人。’居有闲⑤,公孙光闲处⑥,臣意深论方,见言百世为之精也。师光喜曰:‘公必为国工⑦。吾有所善者皆疏⑧,同产处临菑⑨,善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闻也。吾年中时,尝欲受其方,杨中倩不肯⑩,曰:‘若非其人也”。胥与公往见之(11),当知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给富。’时者未往,会庆子男殷来献马,因师光奏马王所(12),意以故得与殷善。光又属意于殷曰(13):‘意好数,公必谨遇之,其人圣儒。’即为书以意属阳庆,以故知庆。臣意事庆谨,以故爱意也。”

①诸方事:诸家、各家的医方。②化阴阳:调理阴阳。传语法:口头流传的医理经验。③书:记录。④爱:吝惜。⑤居有闲:过了些日子。闲,通“间”。⑥闲处:闲着没事,闲居。⑦国工:国医。⑧疏:荒疏,荒废。⑨同产:同胞兄弟。这里指阳庆,与公孙光同母异父,所以姓氏不同。⑩杨中倩:古名医,公孙光的朋友。(11)胥:通“须”,必须。(12)奏:献,进献。(13)属:通“嘱”,嘱托。

问臣意曰:“吏民尝有事学意方,及毕尽得意方不?何县里人?”对曰:“临菑人宋邑。邑学,臣意教以五诊①,岁余。济北王遣太医高期、王禹学,臣意教以经脉高下及奇络结②,当论俞所居③,及气当上下出入邪〔正〕逆顺,以宜镵石,定砭灸处,岁余。菑川王时遣太仓马长冯信正方④,臣意教以案法逆顺,论药法,定五味及和齐汤法⑤。高永侯家丞杜信,喜脉,来学,臣意教以上下经脉五诊⑥,二岁余。临菑召里唐安来学,臣意教以五诊上下经脉,奇咳,四时应阴阳重,未成,除为齐王侍医。”

①五诊:即五色诊,从脸色诊病。②经脉高下:经脉上下分布的位置。奇络结:指异常脉络连结之处。③当:通“常”。俞,通“腧”,腧穴。④正方:此指求教医方。⑤定:鉴定、判定。和齐汤:配伍调制汤剂。⑥上下经脉;同“经脉高下”。

问臣意:“诊病决死生,能全无失乎?”臣意对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脉,乃治之。败逆者不可治,其顺者乃治之②。心不精脉③,所期死生视可治,时时失之,臣意不能全也。”

①败逆:指脉象衰败而且与病情不相应。②顺:指脉象与病情一致。③精脉:精心切脉。

太史公曰:女无美恶①,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②,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公乃匿亦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③,父得以后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④,岂谓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

①无:无论。②不肖:不贤。③尺牍:书信,此指给汉文帝所上的书。④美好者不祥之器:原文作“夫兵者不祥之器”,在《老子》三十一章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邱永山 译注

【说明】刘濞是刘邦的侄子,又是西汉前期发动吴楚七国之乱的罪魁祸首。汉初,天下统一,人心思定,已成大势所趋。有一些人却总要搞分裂,开历史倒车。刘濞就是这样一位野心勃勃的家伙。他凭借山海之利,苦心经营三十多年,最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了叛乱,自以为登高一呼会天下响应。结果,他错误估计了形势,也错误估计了自己,在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内,叛乱集团土崩瓦解,刘濞本人也最终落得众叛亲离身死国削的下场。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汉代最高统治者作了诸多针砭嘲讽,然而在这篇文章中又表现出对统一的汉王朝的拥戴。这是为什么?因为作者认定统一是历史的进步,所以才在文章中揭示刘濞必然灭亡的命运。这是作者朴素唯物主义史学观的一种反映,这种求实态度,才使作者站到那个时代的巅峰上俯视古今。
基于这种认识,作者为我们刻划了一位在文学史上具有开创意义的“枭雄”形象。文章开始“高帝召濞相之”一节,尽管在人物形象上不着一字,却能使人想见他的桀傲不驯。作者笔下的刘濞也决不是一个只知拼命格斗的纠纠武夫,更详尽地为我们介绍了他性格的另一侧面:叛乱前,他“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收买人心,罗致亡命之徒,做充分的准备。在发动叛乱时,始则与胶西王结盟时小心谨慎,继则巧施唇舌煽惑鼓动,交战时审慎部署精心措置。这些都显示刘濞不是一个平庸之辈,他有着自己的“才干”。做为一个野心家,必然是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之徒。作者也突出描写了他的这种性格特征:他最初敢于胡作非为称病不朝,后来无所顾忌发动叛乱,竟至放肆宣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到此,一个有血有肉的“枭雄”形象才树立起来,三者缺一就不能称之为“枭雄”。只有写了他性格的复杂性,这个人物才不脸谱化,才能有其艺术魅力。
本文中的袁盎、景帝也都有自己的鲜明性格。袁盎的机敏善辩刁钻阴狠,从他不多的言行中是能领略到的。景帝的事前姑容迁就和事后无情镇压的对比,再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最高统治者的独有风采。

吴王刘濞,是汉高祖哥哥刘仲的儿子。高祖平定天下七年后,封刘仲为代王。后来,匈奴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丢弃封国逃跑,抄小路跑到洛阳,向天子自首。天子因为是骨肉兄弟的缘故,不忍依法制裁,只是废黜王号贬他做郃阳侯。高祖十一年(前196)秋,准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兼并了荆地,挟持那个地方侯国的军队,西渡淮水,攻击楚国,高祖亲自率军诛讨他。刘仲的儿子刘濞这年二十岁,强壮有力,以骑将的身分跟随高祖打败英布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甀,而英布逃走。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没有后嗣。皇帝担心吴地、会稽地的人浮躁强悍,没有勇壮的王来镇慑他们,自己的儿子们年龄小,就封立刘濞在沛地做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个县。已经拜官受印,高祖让刘濞前来,要为刘濞相面,看后说:“你的容貌有反叛之相。”同时内心后悔起来,但已经任命完了,就轻拍他的后背,告诫他说:“汉兴立以后五十年间东南方向将有叛乱发生,难道是你吗?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人,你千万不要造反!”刘濞叩着头说:“不敢。”
到孝惠帝、高后时,天下刚刚安定,一些郡国的诸侯们各自努力安抚自己的百姓。吴国拥有豫章郡的铜矿山,刘濞就招募天下亡命之徒私下铸钱,煮海水制盐,因此国家不征赋税,而国家费用富足。
孝文帝时,吴王太子入京朝见,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太子的老师都是楚地人,浮躁强悍,又平素骄纵,与皇太子下棋时,为下棋发生争执,态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掷击吴太子,打死了他,事后把他的遗体送回吴国埋葬。到了吴国,吴王怨怒地说:“天下同姓一家,死在长安就应该葬在长安,何必送来吴国下葬呢!”又送遗体到长安下葬。吴王自此逐渐违忤藩臣所应遵守的礼节,称病不肯入朝。京城的人知道他因儿子死的缘故才称病不肯入朝的,经查问确实没有病,此后吴王的使臣一来,就拘禁诘问而治罪。吴王害怕了,更积极地策划谋反行动。后来吴王派人进京行秋请的礼节,皇帝又诘问这个使者,使者对皇帝说:“吴王确实没有病,朝廷拘禁惩治好几个使者,因此就称病不来。而且有这样的话‘看得清深水中的鱼是不吉祥的’。现今吴王开始假称生病,等到被朝廷察觉,遭严厉地诘问,就越想隐瞒自己的行为,害怕皇帝杀他,称病的计谋出于无可奈何。希望皇帝捐弃前嫌给吴王重新开始的机会。”于是天子就赦免吴国的使者让他们回去,并赐给吴王几、杖,认为他老了,可以不入京朝见。吴王得以解除他的罪过,谋反的事情也就放松了。然而他所在的封国因为有铜盐的收益,百姓没有赋税。士兵服役发给代役金,而且给价公平。每年在一定时候去慰问有才能的人,给平民赏赐。其他郡国法吏要追捕的逃犯,吴王就收容他们而不交出。这样做了四十多年,吴王就能支使利用他的百姓了。
晁错做太子家令,得到太子的宠幸,多次怂恿太子说吴王有罪应削减他的封地。也多次上书劝说文帝,文帝宽厚,不忍处罚他,因此吴王更加骄横。等到景帝即位,晁错做御史大夫,又劝皇帝说:“从前高祖刚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儿子弱小,就大大赐封同姓的人,所以他的庶子悼惠王封为齐王统辖七十多个县,异母弟刘交做楚元王统辖四十多个县,哥哥的儿子刘濞做吴王统辖五十多个县:分封这三个人,就分去天下的一半。现今吴王因以前有儿子被打死的嫌隙,假称生病不肯入京朝见,依照古法应杀,文帝不忍心,就赏他几、杖。对他的恩德非常优厚,本当改过自新。却更加骄横过度,靠近铜矿铸造钱币,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亡命之徒,谋划叛乱。现在削减他也是造反,不削减他也是造反。削减他,反得快,灾祸小;不削减他,反得晚,灾祸大。”景帝三年(前154)冬天,楚王来朝见,晁错借这个机会说楚王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时,在服丧住的房子里偷偷淫乱,请求诛杀他。景帝下诏赦免了他的死罪,只是削减东海郡作为惩罚。随之削减了吴的豫章郡、会稽郡。还有两年前赵王有罪,削减了他的河间郡。胶西王刘卬因为售卖爵位时舞弊,削减了他的六个县。
汉朝的大臣正在讨论削减吴王的土地。吴王刘濞担心削地没有止境,想借机把个人图谋公开,要起兵发难。又想到诸侯中没有能共同谋划的人,知道胶西王勇壮,好逞势斗胜,几个齐地的诸侯王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诱惑胶西王。不带书信,只是口头通报说:“吴王不才,有着很快降临的忧虑,不敢把自己当作外人,使您明白他的好意。”胶西王说:“有何指教?”应高说:“现在皇帝任用奸臣,被奸邪之臣蒙蔽,喜欢眼前的利益,听信谗言,擅自改变法令,侵夺诸侯的封地,对封国征求越来越多,诛杀惩罚善良的人,这些情形日益严重。俗话说:‘吃完米糠就会吃到米’。吴王和胶西王是有名的诸侯,一旦被注意盯上,恐怕不能安宁自由了。吴王身患内疾,不能朝见皇帝二十多年了,曾经担心被猜疑,又没有办法解释,现在缩敛肩膀小步走路,犹且害怕不被谅解。我听说大王因为卖爵的事而被罚罪,我听说诸侯被削减封地,所犯罪过不该这样处罚,这种惩罚恐怕不只削地就能罢休的。”胶西王说:“是的,有这样的事。你说怎么办呢?”应高说:“憎恶相同的互相帮助,爱好相同的互相留连,情感相同的互相成全,愿望相同的共同追求,利益相同的死在一起。现在吴王自认为和大王有相同的忧虑,愿借着时机顺应事理,牺牲个人身躯为天下除害,想一想可以吗?”胶西王吃惊地说:“我哪里敢这样做呢?现在皇帝虽然威逼急迫,我本来就有死罪啊,怎能不拥戴他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塞忠贞贤良的人,朝廷之臣都有憎恨怨恨之心,诸侯都有背叛之意,人臣之事他已做到极点了。现在彗星出现,蝗灾不断发生,这是万世难逢的唯一机会,而且忧愁劳苦的时候就是圣人所以产生的时代。所以吴王想对内以讨伐晁错为借口,在外追随大王车后,驰骋天下,使面对着的地方投降,使手指着的地方攻克,天下没有敢不顺从的。大王您假使能够答应我一句话,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攻下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抗拒汉兵。修筑军队驻扎的房舍,等待大王的到来。大王真的能够幸临,那么天下就可以并吞,两个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吴王犹且担心胶西王不参与起兵发难,就亲自做使者,到胶西出使,当面和胶西王订立盟约。
胶西群臣中有的人知道了胶西王的反叛之谋,规劝说:“侍奉一个皇帝,是最快乐的事。现在大王和吴王向西进兵,假使事情成功了,两主定会有分歧争端,灾难就从这开始缠身。诸侯的土地不足朝廷各郡的十分之二,而背叛朝廷也会使太后担忧,这不是长远之计啊。”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联合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济北王,都答允了,而且说:“城阳景王为了正义,攻打那些姓吕的,不要让他参与起兵,事成之后分些土地给他就行了。”
诸侯近来受到削减土地的惩罚,都震惊恐惧,大多怨恨晁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发到吴国,吴王首先起兵作乱,胶西王在正月丙午(23)这天杀死了朝廷派来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也都如此,于是向西进兵。齐王后来后悔,服毒自杀,违背盟约。济北王的城墙损坏没有竣工,他的郎中令劫持控制着他,使他不能发兵。胶西王为首领,和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一起率兵围攻临菑。赵王刘遂也反叛了,暗中派使者到匈奴商议联合作战的事。
七国发难的时候,吴王全部征召他的士兵,下令全国说:“我年纪六十二岁,亲自统率军队。小儿子年龄十四岁,也身先士卒。所以凡是年长和我相同的,年轻和我的小儿子相同的人,都要出征。”征发了二十多万人。派人到南边的闽越、东越去,东越也发兵跟随吴王。景帝三年(前154)正月甲子(22),先从广陵起兵出发。向西渡过淮河,于是和楚军会合。派使者送给诸侯的信上说:“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已故的长沙王的儿子:希望得到你们的指教!因为汉朝有奸臣,无功天下,却侵夺诸侯的土地,派法吏弹劾囚系审讯惩治诸侯,专以侮辱诸侯为能事,不用诸侯王的礼仪对待刘氏骨肉同胞,抛开先帝的功臣,进用坏人,惑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皇帝体弱多病神志失常,不能明察政情。我想要起兵诛讨他们,我恭敬听从各位指教。我国虽然狭小,土地也是方圆三千里;人口虽然少,精锐的士兵也能准备五十万人。本人一向侍奉南越三十多年,他们的君主都不拒绝征召分派士兵跟随我进兵,又可以得到三十多万人。本人虽不才,愿亲自追随各位王侯。越正和长沙接壤,他们可追随长沙王的儿子平定长沙以北,然后迅速向西进攻蜀汉。派人告诉东越王、楚王、淮南王三个侯王,和我一起向西进攻;齐地诸王和赵王平定河间、河内后,有的进入临津关,有的和我在洛阳会和;燕王、赵王本来与匈奴王有盟约,燕王在北方平定代郡、云中郡,然后统领匈奴军队进入萧关,直取长安,纠正天子的错误,来安定高祖庙。希望诸王勉力去做。楚元王的儿子、淮南的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各自心有所专注已经十多年了,怨恨深入骨髓,想要有所行动已很久了,只是我不得知诸王的心意,不敢听命。现在诸位王侯如能保存延续将要灭绝的国家,扶弱锄强,来安定刘氏,这是宗庙社稷所希望的。我国虽然贫穷,我节省衣食的费用,积蓄金钱,修治兵器甲胄,积聚粮食,夜以继日的努力,有三十多年了。都是为的今天,希望诸王努力利用这些条件。能逮捕杀死大将军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邑万户;逮捕杀死将军的,赏赐黄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户;逮捕杀死副将的,赏赐黄金二千斤,封邑二千户;逮捕杀死俸禄二千石的官员,赏赐黄金一千斤,食邑一千户;逮捕俸禄一千石的官员,赏赐黄金五百斤,封邑五百户;以上有功的人都可被封为列侯。那些带着军队或者城邑来投降的,士兵有万人,城中户口万户,如同得到大将军;士兵城中户数五千的,如同得到将军;士兵城中户数三千的,如同得到副将;士兵城中户数一千的,如同得到二千石的官员;那些投降的小官吏也依职位差别受到封爵赏金。其他的封赏都一倍于汉朝规定。那些原有封爵城邑的人,只会增加不会保持原状。希望诸王明确地向士大夫们宣布,我不敢欺骗他们。我的金钱天下到处都有,不一定到吴国来取,诸王日夜使用也不能用光。有应赏赐的人告诉我,我将前往送给他。恭敬地奉告诸王。”
七国反叛的书信报知天子后,天子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个将军,去攻打吴、楚;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将军栾布攻打齐;大将军窦婴驻扎在荥阳,监视齐、赵的军队。
吴楚等反叛的书信被人们闻知时,汉朝的军队还未出动,窦婴也未出发,向皇帝称赞过去吴王的丞相袁盎。袁盎当时正闲居在家,皇帝下诏召他进见。皇帝正和晁错一起筹算军队和军粮的事情,皇帝问袁盎说:“你曾作过吴王的丞相,知道吴国臣子田禄伯的为人吗?现在吴楚反叛,你的看法如何?”袁盎回答说:“不值得忧虑,马上就能打败他们。”皇帝说:“吴王靠近铜矿铸造钱币,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豪杰,在头发白了的时候举兵作乱,如果没有周全的计谋,哪里会发动反叛呢?为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国有铜矿煮盐之利那是确实的,哪里能得到豪杰并且诱惑他们呢!假如吴王真能得到豪杰,也应该辅佐吴王做合乎道理的事,就不会反叛了。吴王所诱惑的都是无赖子弟,逃亡铸钱的奸邪之徒,所以才互相勾引而反叛。”晁错说:“袁盎分析得对。”皇帝问:“怎样才能拿出好的对策呢?”袁盎说:“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帝让身边的人退下去,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 我所说的,为人臣的也不能知道。”于是又屏退晁错。晁错急忙到东厢回避,对此十分恼恨。皇帝最后又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楚相互往来的书信说‘高祖封立刘氏子弟为王并有各自的分封土地,现在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责罚诸侯,削夺诸侯的土地’。他们用造反的名义,共同向西进攻联合诛讨晁错,恢复了原来封地就会罢兵。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的罪过,恢复原来被削减的封地,那么就能够不必血染兵器而战事全部结束。”于是皇帝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只是真实的情况怎样呢,我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拒绝天下的。”袁盎说:“我愚蠢的计策没有能超出这个的了,希望皇帝认真地考虑考虑。”于是任命袁盎做了太常,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做了宗正。袁盎秘密准备行装。十多天后,皇帝派中尉召晁错,骗晁错乘车巡行东市,晁错穿着上朝的衣服在东市被杀。然后就派袁盎以侍奉宗庙的太常身份,德侯以辅助亲戚的宗正身份,按照袁盎的计策出使告知吴王。到了吴国,吴楚的军队已进攻梁国营垒了。宗正因有亲戚的关系,先进见吴王,谕告吴王跪拜接受诏令。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也知道他要说服自己,笑着回答说:“我已经成为东帝,还跪拜谁呢?”不肯见袁盎而把他扣留在军中,想胁迫袁盎做将军。袁盎不肯,就派人包围守卫着他,将要杀他,袁盎得以趁夜色逃出,徒步离开,跑到梁王的军营,而后归朝报告。
条侯乘坐六匹马拉的传车,会师荥阳。到洛阳,看见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吾乘传车到达这里,自己没有想到会安全抵达。还以为诸侯们已经得到了剧孟,剧孟现在没有起兵的举动。我又占据荥阳,荥阳以东没有值得忧虑的了。”到达淮阳,询问父亲绛侯从前的门客邓都尉说:“怎样才能拿出好的计策呢?”门客说:“吴兵锐气正盛,和他交战很难取胜。楚兵浮躁,锐气不能保持长久。现在为将军提出一个计策,不如率军在东北的昌邑筑垒坚守,把梁国放弃给吴军,吴军一定会用全部精锐军队攻打梁。将军深挖沟高筑垒坚守,派轻装的军队断绝淮河泗水交汇处,阻塞吴军的粮道。吴梁之间因相持疲弊而且粮草耗尽,然后用保持强盛锐气的军队制服那些疲弊已极的军队,打败吴国是必然的。”条侯说:“好。”按照他的计策,坚守在昌邑南边,接着派轻装的军队断绝吴军粮道。
吴王刚发兵的时候,吴臣田禄伯做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集结在一起西进,没有其他道路出奇兵,难于成功。我愿率领五万人,另外沿着长江、淮水而上,收聚淮南、长沙的军队,攻入武关,和大王会师,这也是一着奇计啊。”吴王太子规劝说:“父王是以造反为旗号的,这样的军队是难以委托他人的,委托他人如果他也造反,该怎么办呢?而且拥有军队单独行动,许多其他的利害,不可能预先知道,徒然损害自己罢了。”吴王也就没有应允田禄伯的建议。
吴国一位年轻的桓将军对吴王说:“吴国大多是步兵,步兵适宜在险要地形作战;汉军多战车骑兵,战车骑兵适宜在平地作战。希望大王对途经的城邑不必攻下,径直放弃离开,迅速西进占领洛阳兵器库,吃敖仓粮食,依靠山河的险要来命令诸侯,即使不能入关,天下大局实际已经决定了。假如大王行进迟缓,滞留攻城,汉军的战车骑兵一到,冲入梁国楚国的郊野,事情也就失败了。”吴王征询年老将军们的意见,他们说:“这作为青年人推进争先的计策还可以,他哪里能知道深远的计谋呢?”于是吴王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专断地集中兵力亲自率领,还没渡过淮河,众多的宾客都被授于将军、校尉、侯、司马等职务,只有周丘没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喜欢喝酒行为不好,吴王刘濞鄙薄他,所以才没任用。周丘拜见吴王,对吴王说:“我因无能,不能在军队中任职。我不敢要求率领军队,希望得到大王一个汉朝的符节,一定能够报答大王。”吴王就给了他符节。周丘得到符节,连夜驱驰进入下邳。下邳当时听说吴王反叛,都去守城。周丘到了客舍,召来下邳县令。县令走进门来,就让随从人员借用罪名斩杀了他。就又召集他弟兄们交好的富豪官吏告诉说:“吴王造反的军队将到,到后,杀下邳城里的人不过是吃顿饭的时间。现在先投降,家室一定能保全,有才能的人还可以封侯。”这些人出去后互相转告,下邳人全投降了。周丘一夜工夫得到三万人,派人报告吴王,就率领他的军队向北攻占城邑。等到城阳,军队已发展到十多万人,攻破城阳中尉的军队。后来听说吴王战败逃走,自己估计无法和吴王共同成就事业,就率领军队返回下邳。还没到达,就后背毒疮发作而死。
二月中旬,吴王军队已被击垮,战败而逃,于是皇帝颁布命令给将军们:“听说行善的人,上天会用福事报答他;作恶的人,上天会用灾祸报偿他。高祖皇帝亲自表扬功德,封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的封爵断绝了,孝文皇帝哀怜他们格外给予恩惠,封立幽王的儿子遂、悼惠王的儿子卬为王,让他们奉祀他们先王的宗庙,成为汉朝的藩国,恩德与天地相匹配,光明与日月同光。吴王刘濞违背恩德违反道义,引诱天下逃亡的罪人,扰乱天下的钱币,称病不入京朝见二十多年,主管大臣多次呈请惩治刘濞的罪行,孝文皇帝宽恕他,希望他能改过从善。现在竟然与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盟约反叛,做出叛逆无道的事,发兵危害宗庙,残杀大臣和汉朝的使者,胁迫千万百姓,乱杀无辜,烧毁民舍,挖掘坟墓,极为暴虐。现在胶西王刘卬等更加大逆无道,烧毁宗庙,掠夺宗庙中皇室的器物,我甚为痛恨他们。我穿着白色衣服避开正殿,将军们要勉励士大夫们攻击叛敌。攻击叛敌时,深入敌军多杀敌人才是有功,捕捉到的官员要在俸禄是比三百石以上者都杀死,不要释放。胆敢有议论诏书和不按诏书去做的,都处腰斩之刑。”
当初,吴王渡过淮河,与楚王向西进军,在棘壁打败汉军,乘胜向前,锐气极盛。梁孝王害怕了,派六个将军攻打吴王,梁王的两个将军又被打败,士卒都逃回梁。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报告情况并求援,条侯不答允。又派使者在皇帝面前说条侯坏话,皇帝派人让条侯救援梁国,条侯还是坚持对自己有利的计策不肯出兵。梁王派韩安国和为国事而被杀的楚国丞相的弟弟张羽做将军,才能够稍微打败吴国的军队。吴国的军队想要西进,梁国据城坚守,吴军不敢到西边去,就跑到条侯驻军的地方,在下邑与条侯的军队相遇。吴军想与条侯作战,条侯坚守营垒,不肯交战。吴粮断绝,士兵饥饿,多次向条侯挑战没有结果,就夜里奔袭条侯的营垒,惊扰东南方向。条侯派人防备西北方向,敌人果然从西北方向侵入。吴军大败,士兵大多饿死,有的叛逃溃散。于是吴王和他的部下壮士几千人连夜逃走,渡过长江逃到丹阳,得到东越的保护。东越有军队大约一万多人,又派人收容集中吴国的逃兵。汉朝派人用厚利诱惑东越,东越即刻骗吴王,让吴王出去慰劳军队,就派人用矛戟刺杀吴王,装起他的头,派一部快车迅速报知汉朝皇帝。吴王的儿子子华、子驹逃跑到了闽越。吴王丢下他的军队逃跑时,他的军队就溃散了,大多陆续投降了太尉、梁王的军队。楚王刘戊兵败,自杀而亡。
齐的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围攻齐国的临菑,三个月不能攻下。汉朝军队到来,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率领军队回去。胶西王于是赤膊光脚,坐在草席上,喝着水,向他的母亲王太后谢罪。王太子刘德说:“汉军远道而来,我看他们已经很疲弊了,可以袭击他们,希望收集大王的剩余军队进攻汉军,进攻不能取胜,就逃入大海,也不算晚啊。”胶西王说:“我的士兵已经溃散,再不能发动使用他们了。没有听从太子的话。当朝的将军弓高侯颓当送给胶西王的信写道:“奉诏书前来诛讨不义的人,投降的赦免罪过,恢复原来的爵位封土;不投降的诛灭他们。大王何去何从,我等待答复以采取相应行动。”胶西王到汉军营垒前赤膊叩头请求说:“我刘卬违犯王法,惊骇百姓,才使将军辛苦地远道而来到这个穷国,请求惩处我碎尸万段的罪。”弓高侯手持金鼓来见他,说:“大王被战事所苦,我希望知道大王发兵的经过。”胶西王叩头膝行回答说:“现在,晁错是皇帝当政的大臣,他改变高祖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我们认为这是不道义的,担心他会败乱天下,所以七国发兵,将要诛杀晁错。现在听说晁错已被诛杀,我们就收兵而归。”将军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为什么不报告天子?没有得到皇帝的诏书虎符,擅自发兵攻打遵守王法的正义侯国。由此看来,你们的本意并非要杀晁错啊。”就拿出诏书给他宣读。读完后,说:“大王自己考虑应怎么办吧!”胶西王说:“像我这样的人死有余辜。”就自杀了。太后、太子也都跟着死去。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也先后死去,封国被废除,收归汉朝。郦将军围攻赵都城十个月才攻克,赵王自杀。济北王因被劫持的缘故,才得以未被诛杀,被徙封为菑川王。
当初,吴王刘濞带头反叛,把楚军和吴军合在一起率领,联合齐、赵的军队。正月起兵作乱,三月全线溃散,只有赵国最后被攻克。景帝又封立楚元王的小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作为楚元王的继承人。徙封汝南王刘非统辖吴国原有封地,做江都王。

太史公说:“吴王刘濞所以被封吴王,由于父亲被贬谪的缘故。吴王能够免除赋税,支使民众,是因他拥有铜矿海盐的便利。叛逆作乱的念头是因儿子的被打死萌生的。因下棋争执而发难,最后国灭身亡;亲近外族的越人而谋害同宗,最后自己死亡。晁错为国家深谋远虑,灾祸反而降临自己的身上。袁盎善于权变游说,最初受到宠信,最后遭受屈辱。所以古时候诸侯土地不超过百里,山海也不分封给诸侯。”不亲近夷狄,以致疏远宗亲”,大概是对吴王说的吧?“不要做出谋划策的人,反而会受到惩罚”,岂不是说的袁盎、晁错吗?

吴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①,高帝已定天下七年②,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③,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④,闲行走洛阳⑤,自归天子⑥。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⑦,废以为郃阳侯⑧。高帝十一年秋⑨,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⑩,劫其国兵(11),西度淮(12),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13)。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14),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15)。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16),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17)。已拜受印(18),高帝召濞相之(19),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20),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21)!”濞顿首曰:“不敢。”

①高帝:汉高祖。②七年:《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和《汉书》的《高帝纪》等均写作“六年”。③匈代:古代生活在中国北方的一个游牧民族,他们强悍善于骑射。④亡:逃跑。⑤闲行:同“间行”,潜行,抄小路走。⑥自归:自首。⑦致法:给予法律制裁。致,给。⑧废:废黜。⑨高帝十一年:前196年。⑩并:吞并,兼并。(11)劫:用强力夺取,挟持,胁迫。(12)度:通“渡”。(13)将:率领。(14)有气力:指强壮有力。(15)后:后嗣,继承人。(16)填:通“镇”。(17)三郡:东阳郡、鄣郡、吴郡。(18)拜:按礼仪授予官职爵位。(19)相:迷信的人认为察看人的容貌可知人的命运,即相面。(20)拊:抚摩,轻轻拍打。(21)慎:千万。

会孝惠、高后时①,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②。吴有豫章郡铜山③,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盗]铸钱④,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⑤。

①孝惠:孝惠帝刘盈。高后:刘邦的皇后吕雉。②拊循:通“抚循”,安抚。③豫章郡:原文有误,应是“鄣郡”。豫章郡先属长沙国,后属淮南国。④亡命:逃亡在外改换名姓的人。⑤用:用度,开支。

孝文时①,吴太子入见②,得侍皇太子饮博③。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④,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⑤,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曰⑥:“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⑦,称病不朝⑧。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⑨,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⑩。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11),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12),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13)’。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团(14),恐上诛之,计乃无聊(15)。唯上弃之而与更始(16)”。于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17),老,不朝。吴得释其罪(18),谋亦益解(19)。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19),辄与平贾(20)。岁时存问茂才(21),赏赐闾里(22)。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23),讼共禁弗予(24)。如此者四十余年,以故能使其众(25)。

①孝文:即汉孝文帝,又称文帝,即刘恒。②吴太子:吴王刘濞的太子,刘贤。③侍:陪伴。皇太子:文帝太子,即后来的汉景帝刘启。饮博:喝酒下棋。④争道:指为下棋争执起来。⑤引:拉,拿起。博局:棋盘。提(dǐ,底):掷击。⑥愠:含怒,怨恨。⑦稍:逐渐。藩臣:藩国的王侯对所归属的国君称臣。藩,藩国,封建王朝的属国或属地。⑧称病:假托生病。⑨验问:查问。⑩系:捆缚,拘禁。责:诘问。治:惩治,治罪。(11)秋请:古代诸侯到京城朝见皇帝,春天称“朝”,秋天称“请”。(12)数辈:好多人。辈,表示人的多数。(13)“察见”二句的意思是,皇帝察知臣下的隐私是不好的事。此语出于《韩非子·说林上》:“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因此臣下心生恐惧会激成变乱。(14)闭:封团,隐秘。(15)无聊:无可如何,没有办法。(16)弃之:指捐弃前嫌。更始:重新开始。(17)赐几杖:古代表示对老年人尊敬的一种礼仪。几,依几,坐时可以依靠的几案。杖,手杖。(18)释:解脱、解除。(19)解:通“懈”。(20)践更:古代可以出钱雇人代服徭役,接受雇金代人服役的叫“践更”。(21)平贾:公平的价格。贾,通“价”。(21)存问:慰问。茂才:才能优秀的人。(22)闾里:乡里,指平民。(23)佗:通“他”。亡人:逃亡的人。(24)讼(róng,容):容留,庇护。(25)使:支使,驱使,支配。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①,数从容言吴过可削②。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③。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④,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⑤,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⑥,兄子濞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郄⑦,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⑧,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⑨,楚王朝⑩,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11),私奸服舍(12),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13)。及前二年赵王有罪(14),削其河间郡(15)。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16),削其六县。

①得幸:得到宠幸。②从容:通“怂恿”。削:削减封地。③横:骄。④昆弟:兄弟。⑤孽子:姬妾所生的儿子,又称庶子、庶孽。⑥庶弟:指同父异母弟。⑦郄:通“隙”,嫌隙。⑧溢:指超过限度。⑨三年:景帝三年,前154年。⑩楚王:即刘戊。(11)往年:去年。薄太后:刘邦嫔妃,文帝生母。服:居丧。旧时,在一定的时间内为死者尽礼示哀叫居丧,也叫守服。(12)服舍:居丧时住的房舍。(13)削吴:事在第二年春发生,可能正在拟议中,文章叙述不确切。(14)赵王:刘遂。(15)河间郡:《楚元王世家》记此事时,说是常山郡。(16)卬:即刘卬。卖爵:当朝实行卖爵增加财政收入的制度。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①,因以此发谋,欲举事②。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③,喜兵,诸齐皆惮畏④,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胶西王⑤。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⑥,不敢自外,使喻其欢心⑦。”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⑧,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⑨,‘舐糠及米⑩’。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11),恐不得安肆矣(12)。吴王身有内病(13),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14),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適(15),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同恶 相助,同好相留(16),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17)?”王瞿然骇曰(18):“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19),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20),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21),诸侯皆有倍畔之意(22),人事极矣。彗星出(23),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24)。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25),所乡者降(26),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27),守荥阳敖仓之粟(28),距汉兵(29),治次舍(30),须大王(31)。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32)。

①无已:不止。②举事:起事,发难。③好气:指强壮有力。④诸齐:齐悼惠王刘肥死后,文帝把齐国分封给刘肥的七个儿子,即齐王刘将闾、济北王刘志、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城阳王刘章、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人称诸齐。⑤誂:诱惑。⑥宿夕:一夜,比喻短时间内。⑦喻:晓喻,明白。欢心:指好意。⑧饰:修饰,指被蒙蔽。⑨里语:流行民间的俚语、俗语。⑩舐糠及米:像狗舔吃食物一样,吃完了糠,就会吃米。比喻朝廷不只削减封地还要消灭封国的趋势。(11)察:仔细地看,此指被注意到。(12)肆:放纵,自由。(13)内病:内疾,不能被别人看到的病。(14)胁肩累足:缩敛肩膀小步走路的样子。形容小心畏惧。累足,迭足,并足。(15)適:通“谪”。(16)留:留连,依恋。(17)亿:通“臆”,预料,估计。(18)瞿然:惊骇的样子。(19)固:本该。(20)荥惑:惑乱。(21)疾怨:仇恨、怨恨。(22)倍畔:通“背叛”。(23)彗星:俗称扫帚星,古人认为彗星出现是灾祸的预兆。(24)愁劳:忧愁劳苦,指社会形势艰难。(25)彷徉:徘徊,游荡。此指自由驰骋。(26)乡:通“向”,面对。(27)略:攻占。(28)敖仓:秦代在荥阳县北敖山上修建的粮仓,是中原地区重要的粮仓。(29)距:通“拒”。(30)次舍:军队驻扎的处所。(31)须:等待。(32)面结:当面结盟。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①,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②,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③,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④,勿与,事定分之耳”。

①承:事奉。②弟:通“弟”,即使,假使。③什二:十分之二。④诸吕:吕后执政时,封她的几个侄子为王,把持朝政。吕后死去,他的侄子准备叛乱,被平定。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①,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②,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③,其郎中令劫守其王④,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⑤,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⑥。

①振;通“震”。②丙午:二十三日。③完:完工,竣工。④劫守:指劫持控制。⑤渠率:首领。⑥阴:暗中,秘密地。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①,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②,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越③、东越④,东越亦发兵从。

①悉:尽、全。②比:并列,相等。③闽越:古代越人的一支,秦汉时生活在今闽浙一带。秦末,越人首领驺无诸起兵抗秦,被刘邦封为闽越王,建都东治(今福州市)。④东越:《汉书·两粤传》作“东瓯”。古代越人的一支,首领驺摇被惠帝封为东海王,建都东瓯(今温州市)。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①,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②、衡山王③、庐江王④、故长沙王子⑤: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⑥,以僇辱之为故⑦,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⑧,诖乱天下⑨,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⑩,不能省察(11)。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12)。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13),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14),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长沙者(15),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16),与寡人西面(17);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洛阳;燕王(18)、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摶胡众入萧关(19),走长安,匡正天子(20),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21)、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22),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23),赐金五千斤,封万户(24);列将(25),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26),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27),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28)。其以军若城邑降者(29),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30),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31)。佗封赐皆倍军法(32)。其有故爵邑者(33),更益勿因(34)。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①正月甲子:据《孝景本纪》,刘濞起兵于正月乙巳,即正月二十三日。②淮南王:刘安。③衡山王:刘勃。④庐江王:刘赐。⑤长沙王子:此指长沙王吴芮的两个四世孙。因他们是庶子没被封王,被封为列侯,所以心怀不满,刘濞诱惑他们反叛。⑥劾:弹劾。讯:审讯。⑦僇辱:侮辱。故:事,能事。⑧奸宄:指犯法作乱的坏人。⑨诖乱:惑乱。诖,欺诈。⑩志失:神志失常。(11)省察:明察。省,明白。(12)具:准备,征集。(13)南越:古代越人的一支,生活在今广东、广西一带。这时的南越王是赵佗。(14)辞:拒绝。(15)直:相接。(16)淮南三王:即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他们都是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厉王刘长去世,文帝把淮南国一分为三,故称这三王为淮南三王。(17)西面:西向。(18)燕王:这时的燕王是刘定国。(19)摶zhuān,专):统率。(20)匡正:纠正。(21)楚元王子: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礼、刘富等,实际上他们都没有参加叛乱活动,这是刘濞居心险恶的挑拨。(22)不沐洗:是指心有所专注,忘记沐浴。(23)大将:大将军。(24)封万户:封食邑万户,能享受一万户的赋税。(25)列将:一般的将军。(26)裨将:副将。(27)二千石:指俸禄二千石的官员。(28)列侯:秦汉时最高级别的爵位,原称彻侯,通侯。(29)若:或者。(30)人:指士兵。户:指城中户数。(31)差次:级别次序。(32)倍军法:一倍于汉朝的军功法。(33)故爵邑:原有爵位封土。(34)益:增加。因:因袭,沿袭。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遗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①,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笇军食②,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③,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④。”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⑤。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久⑥,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⑦。”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⑧。”乃拜盎为太常,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盎装治行⑨。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⑩。错衣朝衣斩东市(11)。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12)。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13)。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14),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①家居:闲居。②调:计算。笇:同“算”,计算。③桀:通“杰”。④屏:屏退,使人退避。⑤罢:罢兵,收兵,结束战争。⑥嘿:同“默”,不说话。⑦谢:辞,拒绝。⑧孰计:仔细考虑。孰,通“熟”。⑨装:装饰,隐秘,秘密。⑩绐:欺骗。(11)朝衣:朝会时穿的礼服。(12)梁:此指汉代的封国,梁王刘武是文帝的少子。壁:营垒。(13)谕:谕告,宣告。(14)留:扣留。

条侯将乘六乘传①,会兵荥阳。至洛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②。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③,难与争锋④。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⑤,以梁委吴⑥,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⑦,塞吴饟道⑧。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⑨,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⑩,轻兵绝吴饟道。

①六乘传:六匹马拉的传车。传车,古代驿站准备的用来传递公文的专车。②不自意:自己没有料到。意,料想,意料。全:安全。③锐:锐气。④争锋:争胜。⑤壁:指筑垒防守。⑥委:丢弃,委弃。⑦轻兵:轻装的军队。淮泗口:淮河泗水的交汇处。⑧塞:堵塞,阻塞。饟道:运粮的道路。⑨相敝:指因互相攻战而共同疲敝。⑩坚壁:坚守营垒。

吴王之初发也①,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②,无佗奇道,难以就功③。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④,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⑤,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⑥,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①发:发难。②屯聚:屯集,聚集。③就功:成功。④别:分别,分头。⑤藉:通“借”。⑥擅兵:拥有军队,掌握兵权。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①:“吴多步兵,步兵利险②;汉多车骑③,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洛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④,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⑤,留下城邑⑥,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⑦,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①少将:年轻的将军。②利险:指适宜在险要地形作战。③车骑:战车、骑兵。④阻:恃,依仗。⑤即:假如,如果。⑥留:滞留。⑦争锋:推进争先。

吴王专并将其兵①,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②,吴王濞薄之③,弗任。周丘上谒④,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闲⑤。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⑥,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⑦,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⑧。今先下⑨,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⑩,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11),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12)。

①专:专断,独断专行。②酤酒:买酒,卖酒。此处指喜欢喝酒。③薄:鄙薄,鄙视。④谒:进见。⑤待罪:古代做官任职时的谦称。行闲:行列中,军队中。⑥节:古代用竹、木制成的作为凭证的信物,又称符。⑦传舍:古代供往来行人住宿的屋舍。⑧食顷:吃顿饭的功夫,形容时间短。⑨下:指投降。⑩比:及,等到。(11)度(duó,夺):估计:推测。(12)疽:恶疮。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①:“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②,建立诸侯,幽王③、悼惠王绝无后④,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⑤,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病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⑥,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⑦,夭杀无罪⑧,烧残民家,掘其丘冢⑨,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11),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12)。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13),无有所置(14)。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15)。”

①制:皇帝文书的一种。②表:表彰。③幽王:刘友。汉高帝六子,初封淮阳王,后迁封赵王,被吕后幽禁饿死,谥为“幽王”。汉文帝续封他的长子刘遂做赵王。④悼惠王绝无后:悼惠王刘肥死,传子刘襄,又传孙刘则,按规定刘则死后国除。汉文帝却续封他的后代,见前文“诸齐”注释。⑤藩国:皇帝分封的各诸侯国。⑥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所专,故称有司。⑦迫劫:胁迫。⑧夭杀:滥杀。夭,少壮而死。⑨丘冢:坟墓。⑩卤:抄掠。御物:指皇室在各郡县的财物。(11)素服避殿:穿白色衣服避开正殿。古代帝王遇有非常事变穿素服到偏殿处理政事,以表示戒惧不忘之意。(12)士大夫:指将军的部属。(13)斩首:与下文“皆杀之”矛盾,疑为衍文。(14)置:指释放。(15)要斩:腰斩,古代刑法之一。要,通“腰”。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①,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②,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③。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④,乃得颇败吴兵⑤。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犇条侯壁⑥,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⑦,度江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余人⑧,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啗东越⑨,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杀吴王⑩,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11)。楚王戊军败,自杀。

①败:指打败汉军。②恶:诋毁,诽谤。③便宜:应办的事,指对国家有利的事。④死事:为国事而死。此指张相的哥哥楚相张尚因劝阻刘戊叛乱被杀。⑤颇:稍微。⑥犇:同“奔”。⑦麾下:部下。⑧可:大约。⑨啗:吃东西。此指利诱。⑩纵(cōng,匆)杀:用矛戟杀死。稍:逐渐。陆续。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①,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②,席稿③,饮水,谢太后④。王太子德曰:“汉兵远⑤,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⑥,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颓当遗王书曰⑦:“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⑧;不降者灭之。王何处⑨,须以从事⑩。”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11)。”弓高侯执金鼓见之(12),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13):“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以不闻?(及)〔乃〕未有诏虎符(14),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①三王:前文说是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围临菑。②袒:裸露上体。③跣:光着脚。③席稿:坐在禾杆编的草席上。稿,禾杆编的席子。袒跣、席稿和饮冷水,是古代的请罪方式。④太后:王太后,胶西王的母亲。⑤远:指远道而来。⑥坏:溃散。⑦颓当:即韩颓当。⑧复故:恢复原有的爵位、封土。⑨处:处置。⑩从事:采取相应的行动。(11)菹醢(hǎi,海):古代的酷刑,把人剁成肉酱。(12)金鼓:古代军中发布命令的乐器。手执金鼓是陈列仪仗以壮声威。(13)膝行:跪着行走,表示畏服。(14)虎符:古代皇帝授予朝廷官员兵权或调动军队的虎形信物。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①,续元王后②。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①置:设立,封立。②续:延续。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①。能薄赋敛②,使其众,以擅山海利③。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④,卒亡其本;亲越谋宗⑤,竟以夷陨⑥。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⑦,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⑧”,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⑨”,岂盎、错邪?

①省:减,贬低爵位。高祖刘邦贬封吴王的父亲为郃阳侯后,才封刘濞为吴王的。②薄:减轻、减少。③擅:专有,独有。④争技:指吴太子与皇太子因下棋发生争执。⑤越:越人。宗:同宗,同姓。⑥夷陨:消亡,毁灭。⑦权说:随机应变善于辩说。⑧“毋亲”二句,语出《逸周书》。夷,指古代东方的部族。狄,指古代北方的民族。夷狄,古代对各部族轻蔑的称呼。⑨“无为”二句,语出《逸周书》。权首,指主谋或肇事者。咎,灾祸。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宋尚斋 何平 译注

【说明】本传是窦婴、田蚡和灌夫三人的合传。窦婴和田蚡都是汉初权重一时的外戚,灌夫因军功封为将军,他们之间的倾轧斗争是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典型事例。这篇文章通过对他们三人生平和相互斗争的描述,展现了汉初宫廷中的一系列矛盾和当时那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畸形关系,暴露了统治阶级奸诈残暴的丑恶本质。司马迁曾亲身经历和体验过官场的残酷,所以写得入木三分。他能把旧戚和新贵之间的矛盾斗争写得如此惊心动魄,淋漓尽致,也充分表现了他对现实政治的强烈批判精神。
本文在写作方面也表现了较高的技巧。虽是三个人的合传,头绪纷繁,但在分别交代出每个人出身经历的同时,又能将他们交错起来叙写,有分有合。既井然有序,又结构紧密完整,浑然一体。表现了作者高度的艺术概括力和组织剪裁能力。
文章写得最精彩的是魏其设宴、灌夫骂座和东朝廷辩的情景。两次宴会的情景写尽了官场的势利。窦婴和灌夫二人因失势而结合在一起,成为生死之交。灌夫为了拉拢感情,使窦婴与田蚡接近,竟然不顾丧服在身而毅然陪侍。窦婴夫妇为了迎接灸手可热的田蚡全力以赴,通宵达旦地进行准备。而田蚡根本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忘得干干净净,届时尚高卧不起。当灌夫亲去求请时,仍然满不在乎,一路上慢腾腾而来。席间又傲慢无礼,使灌夫恼羞成怒,幸而窦婴忍气吞声,才没有爆发冲突。第二次是在田蚡娶妻的婚宴上,同是皇帝国戚,窦婴备受冷遇,田蚡却得意忘形,灌夫忍无可忍,使酒骂座,招致田蚡的报复。窦婴挺身而出,拼力相救,于是就在东朝廷辩时,与田蚡展开了正面冲突,由此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通过上述三幕戏剧性冲突的描写,不仅把他们三人的性格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出来,而且把汉武帝、窦太后、王太后以及韩安国等朝中大臣的形象也刻画得相当鲜明突出。

魏其侯窦婴,是汉文帝窦皇后堂兄的儿子。他的父辈以上世世代代是观津人。他喜欢宾客。汉文帝时,窦婴任吴国国相,困病免职。汉景帝刚刚即位时,他任詹事。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疼爱他。有一次梁孝王入朝,汉景帝以兄弟的身份与他一起宴饮,这时汉景帝还没有立太子。酒兴正浓时,汉景帝随便地说:“我死之后把帝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听了非常高兴。这时窦婴端起一杯酒献给皇上,说道:“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帝位应当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立下的制度规定,皇上凭什么要擅自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詹事的官职太小,就借口生病辞职。窦太后于是开除了窦婴进出宫门的名籍,每逢节日也不准许他进宫朝见。
汉景帝三年(前154),吴、楚等七国反叛,皇上考察到皇族成员和窦姓诸人没有谁像窦婴那样贤能的了,于是就召见窦婴。窦婴入宫拜见,坚决推辞,借口有病,不能胜任。窦太后至此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就说:“天下正有急难,你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给他黄金千斤。这时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都退职闲居在家,窦婴就向皇上推荐起用他们。皇上所赏赐给的黄金,都摆列在走廊穿堂里,属下的小军官经过时,就让他们酌量取用,皇帝赏赐的黄金一点儿也没有拿回家。窦婴驻守荥阳时,监督齐国和赵国两路兵马,等到七国的叛乱全部被平定之后,皇上就赐封窦婴为魏其侯。这时那些游士宾客都争相归附魏其侯。汉景帝时每次朝廷讨论军政大事,所有列侯都不敢与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平起平坐。
汉景帝四年(前153),立栗太子,派魏其侯担任太子的太傅。汉景帝七年(前150),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为栗太子争辩都没有效果。魏其侯就推说有病,隐居在蓝田县南山下好几个月,许多宾客、辩士都来劝说他,但没有人能说服他回到京城来。梁地人高遂于是来劝解魏其侯说:“能使您富贵的是皇上,能使您成为朝廷亲信的是太后。现在您担任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黜而不能力争,力争又不能成功,又不能去殉职。自己托病引退,拥抱着歌姬美女,退隐闲居而不参加朝会。把这些情况互相比照起来看,这是您自己表明要张扬皇帝的过失。假如皇上和太后都要加害于您,那您的妻子儿女都会一个不剩地被杀害。”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很对,于是就出山回朝,朝见皇帝像过去一样。
在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时,窦太后多次推荐魏其侯当丞相。汉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有所吝啬而不让魏其侯当丞相吗?魏其侯这个人骄傲自满,容易自我欣赏,做事草率轻浮,难以出任丞相,担当重任。”终于没有任用他,任用了建陵侯卫绾作丞相。

武安侯田蚡(fén,坟),是汉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长陵。魏其侯已经当了大将军之后,正当显赫的时候,田蚡还是个郎官,没有显贵,来往于魏其侯家中,陪侍宴饮,跪拜起立像魏其侯的子孙辈一样。等到汉景帝的晚年,田蚡也显贵起来,受到宠信,做了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口才很好,学习过《盘盂》之类的书籍,王太后认为他有才能。汉景帝去世,当天太子登位继立,王太后摄政,她在全国的镇压、安抚行动,大都采用田蚡门下宾客的策略。田蚡和他的弟弟田胜,都因为是王太后的弟弟,在汉景帝去世的同一年(前141),被分别封为武安侯和周阳侯。
武安侯刚掌权想当丞相,所以对他的宾客非常谦卑,推荐闲居在家的名士出来做官,让他们显贵,想以此来压倒窦婴等将相的势力。建元元年(年140),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酝酿安排丞相和太尉。籍福劝说武安侯道:“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了,天下有才能的人一向归附他。现在您刚刚发迹,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就是皇上任命您做丞相,也一定要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当丞相,您一定会当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尊贵地位是相等的,您还有让相位给贤者的好名声”。武安侯于是就委婉地告诉太后暗示皇上,于是便任命魏其侯当丞相,武安侯当太尉。籍福去向魏其侯道贺,就便提醒他说:“您的天性是喜欢好人憎恨坏人,当今好人称赞您,所以您当了丞相,然而您也憎恨坏人,坏人相当多,他们也会毁谤您的。如果您能并容好人和坏人,那么您丞相的职位就可以保持长久;如果不能够这样的话,马上就会受到毁谤而离职。”魏其侯不听从他的话。
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爱好儒家学说,推荐赵绾当了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把鲁国人申培迎到京师来,准备设立明堂,命令列侯们回到自己的封地上,废除关禁,按照礼法来规定吉凶的服饰和制度,以此来表明太平的气象。同时检举谴责窦氏家族和皇族成员中品德不好的人,开除他们的族籍。这时诸外戚中的列侯,大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想回到各自的封地中去,因为这个缘故,毁谤魏其侯等人的言语每天都传到窦太后的耳中。窦太后喜欢黄老学说,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则努力推崇儒家学说,贬低道家的学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前139),御史大夫赵绾请皇上不要把政事禀奏给太后。窦太后大怒,便罢免并驱逐了赵绾、王臧等人,还解除了丞相和太尉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当了丞相,武强侯庄青翟当了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从此以列侯的身份闲居家中。
武安侯虽然不担任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受到皇上的宠信,多次议论政事,建议大多见效,天下趋炎附势的官吏和士人,都离开了魏其侯而归附了武安侯。武安侯一天天更加骄横。建元六年(前135),窦太后逝世,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丧事办得不周到,都被免官。于是任用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任用大司农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有郡守和诸侯王,就更加依附武安侯了。
武安侯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可是刚一出生就很尊贵。他又认为当时的诸侯王都年纪大了,皇上刚刚即位,年纪很轻,自己以皇帝的至亲心腹担任朝廷的丞相,如果不狠狠地整顿一番,用礼法来使他们屈服,天下人就不会服服贴贴的。在那时候,丞相入朝廷奏事,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他所说的话皇帝都听,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从闲居一下子提拨到二千石级,把皇帝的权力转移到自己手上。皇上于是说:“你要任命的官吏已经任命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呢。”他曾经要求把考工官署的地盘划给自己扩建住宅,皇上生气地说:“你何不把武器库也取走!”从这以后才收敛一些。有一次,他请客人宴饮,让他的兄长盖侯南向坐,自己却东向坐,认为汉朝的丞相尊贵,不可以因为是兄长就私下委曲自己。武安侯从此更加骄纵,他修建住宅,其规模、豪华超过了所有的贵族的府第。田地庄园都极其肥沃,他派到各郡县去购买器物的人,在大道上络绎不绝。前堂摆投着钟鼓,竖立着曲柄长幡,在后房的美女数以百计。诸侯奉送给他的珍宝金玉、狗马和玩好器物,数也数不清。
魏其侯自从失去了窦太后,被皇上更加疏远不受重用,没有权势,诸宾客渐渐自动离去,甚至对他懈怠傲慢,只有灌将军一人没有改变原来的态度。魏其侯天天闷闷不乐,唯独对灌将军格外厚待。
灌将军夫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是张孟,曾经做过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受到灌婴的宠信,便推荐他,官至二千石级,所以冒用灌氏家的姓叫灌孟。吴楚叛乱时,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是太尉周亚夫的部下,他向太尉推荐灌孟担任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与父亲一起从军。灌孟年纪已经老了,颍阴侯勉强推荐他,所以灌孟郁郁不得志,每逢作战时,常常攻击敌人的坚强阵地,因而战死在吴军中。按照当时军法的规定,父子一起从军参战,有一个为国战死,未死者可以护送灵柩回来。但灌夫不肯随同父亲的灵柩回去。他慷慨激昂地表示:“希望斩取吴王或者吴国将军的头,以替父亲报仇。”于是灌夫披上铠甲,手拿戈戟,召集了军中与他素来有交情又愿意跟他同去的勇士几十个人。等到走出军门,没有人敢再前进。只有两人和灌夫属下的奴隶共十多个骑兵飞奔冲入吴军中,一直到达吴军的将旗之下,杀死杀伤敌军几十人。不能再继续前进了,又飞马返回汉军营地,所带去的奴隶全都战死了,只有他一人回来。灌夫身上受重创十多处,恰好有名贵的良药,所以才得不死。灌夫的创伤稍稍好转,又向将军请求说:“我现在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路径曲折,请您让我再回去。”将军认为他勇敢而有义气,恐怕灌夫战死,便向太尉周亚夫报告,太尉便坚决地阻止了他。等到吴军被攻破,灌夫也因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把灌夫的情况向皇上汇报了,皇上就任命灌夫担任中郎将。过了几个月,因为犯法而丢了官。后来到长安安了家,长安城中的许多显贵没有不称赞他的。汉景帝时,灌夫官至代国国相。景帝去世,当今皇上武帝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的交通枢纽,必须驻扎强大的兵力加以防守,因此调任灌夫担任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前140),又把灌夫内调为太仆。二年(前139),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喝酒,灌夫喝醉了,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恐怕窦太后杀灌夫,调派他担任了燕(yān,烟)国国相。几年以后,又因犯法丢官,闲居在长安家中。
灌夫为人刚强直爽,好发酒疯,不喜欢当面奉承人。对皇亲国戚及有势力的人,凡是地位在自己以上的,他不但不想对他们表示尊敬,反而要想办法去凌辱他们;对地位在自己之下的许多士人,越是贫贱的,就更加恭敬,跟他们平等相待。在大庭广众之中,推荐夸奖那些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士人们也因此而推重他。
灌夫不喜欢文章经学,爱打抱不平,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办到。凡和他交往的那些人,无不是杰出人士或大奸巨猾。他家中职累的资产有几千万,每天的食客少则几十,多则近百。为了在田园中修筑堤塘,灌溉农田,他的宗族和宾客扩张权势,垄断利益,在颍川一带横行霸道。颍川的儿童于是作歌唱道:“颍水清清,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
灌夫闲居在家虽然富有,但失去了权势,达官贵人及一般宾客逐渐减少。等到魏其侯失去权势,也想依靠灌夫去报复那些平日仰慕自己,失势后又抛弃了自己的人。灌夫也想依靠魏其侯去结交列侯和皇族以抬高自己的名声。两人互相援引借重,他们的交往就如同父子之间那样密切。彼此情投意合,没有嫌忌,只恨相知太晚了。
灌夫在服丧期内去拜访丞相,丞相随便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恰值你现在服丧不便前往。”灌夫说:“您竟肯屈驾光临魏其侯,我灌夫怎敢因为服丧而推辞呢!请允许我告诉魏其侯设置帷帐,备办酒席,您明天早点光临。”武安侯答应了。灌夫详细地告诉了魏其侯,就像他对武安侯所说的那样。魏其侯和他的夫人特地多买了肉和酒,连夜打扫房子,布置帷帐,准备酒宴,一直忙到天亮。天刚亮,就让府中管事的人在宅前伺侯。等到中午,不见丞相到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记了这件事?”灌夫很不高兴,说:“我灌夫不嫌丧服在身而应他之约,他应该来。”于是便驾车,亲自前往迎接丞相。丞相前一天只不过开玩笑似地答应了灌夫,实在没有打算来赴宴的意思。等到灌夫来到门前,丞相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门去见他,说:“将军昨天幸蒙答应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妇备办了酒食,从早晨到现在,没敢吃一点东西。”武安侯装作惊讶地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忘记了跟您说的话。”便驾车前往,但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气。等到喝酒喝醉了,灌夫舞蹈了一番,舞毕邀请丞相,丞相竟不起身,灌夫在酒宴上用话讽刺他。魏其侯便扶灌夫离去,向丞相表示了歉意。丞相一直喝到天黑,尽欢才离去。
丞相曾经派籍福去索取魏其侯在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大为怨恨地说:“我虽然被废弃不用,将军虽然显贵,怎么可以仗势硬夺我的田地呢!”不答应。灌夫听说后,也生气,大骂籍福。籍福不愿两人有隔阂,就自己编造了好话向丞相道歉说:“魏其侯年事已高,就快死了,还不能忍耐吗,姑且等待着吧!”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和灌夫实际是愤怒而不肯让给田地,也很生气地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我救了他的命。我服事魏其侯没有不听从他的,为什么他竟舍不得这几顷田地?再说灌夫为什么要干预呢?我不敢再要这块田地了!”武安侯从此十分怨恨灌夫、魏其侯。
元光四年(前131)的春天,丞相向皇上说灌夫家住颍川,十分横行,百姓都受其苦。请求皇上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职责,何必请示。”灌夫也抓住了丞相的秘事,用非法手段谋取利益,接受了淮南王的金钱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宾客们从中调解。双方才停止互相攻击,彼此和解。
那年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做夫人,太后下了诏令,叫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贺。魏其侯拜访灌夫,打算同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酒醉失礼而得罪了丞相,丞相近来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硬拉他一道去。酒喝到差不多时,武安侯起身敬酒祝寿,在坐的宾客都离开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过了一会儿,魏其侯起身为大家敬酒祝寿,只有那些魏其侯的老朋友离开了席位,其余半数的人照常坐在那里,只是稍微欠了欠上身。灌夫不高兴。他起身依次敬酒,敬到武安侯时,武安侯照常坐在那里,只稍欠了一下上身说:“不能喝满杯。”灌夫火了,便苦笑着说:“您是个贵人,这杯就托付给你了!”当时武安侯不肯答应。敬酒敬到临汝侯,临汝侯正在跟程不识附耳说悄悄话,又不离开席位。灌夫没有地方发泄怒气,便骂临汝侯说:“平时诋毁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长辈给你敬酒祝寿,你却学女孩子一样在那儿同程不识咬耳说话!”武安侯对灌夫说:“程将军和李将军都是东西两官的卫尉,现在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给你所尊敬的李将军留有余地吗?”灌夫说:“今天杀我的头,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还顾什么程将军、李将军!”座客们便起身上厕所,渐渐离去。魏其侯也离去,挥手示意让灌夫出去。武安侯于是发火道:“这是我宠惯灌夫的过错。”便命令骑士扣留灌夫。灌夫想出去又出不去。籍福起身替灌夫道了歉,并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灌夫越发火了,不肯道歉。武安侯便指挥骑士们捆绑灌夫放在客房中,叫来长史说:“今天请宗室宾客来参加宴会,是有太后诏令的。”弹劾(hé,河)灌夫,说他在宴席上辱骂宾客,侮辱诏令,犯了“不敬”罪,把他囚禁在特别监狱里。于是追查他以前的事情,派遣差吏分头追捕所有灌氏的分支亲属,都判决为杀头示众的罪名。魏其侯感到非常惭愧。出钱让宾客向田蚡求情,也不能使灌夫获释。武安侯的属吏都是他的耳目,所有灌氏的人都逃跑、躲藏起来了,灌夫被拘禁,于是无法告发武安侯的秘事。
魏其侯挺身而出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的人作对,怎么能营救得了呢?”魏其侯说:“侯爵是我挣来的,现在由我把它丢掉,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再说我总不能让灌仲孺自己去死,而我独自活着。”于是就瞒着家人,私自出来上书给皇帝。皇帝马上把他召进宫去,魏其侯就把灌夫因为喝醉了而失言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认为不足以判处死刑。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赏赐魏其侯一同进餐,说道:“到东宫去公开辩论这件事”。
魏其侯到东宫,极力夸赞灌夫的长处,说他酗酒获罪,而丞相却拿别的罪来诬陷灌夫。武安侯接着又竭力诋毁灌夫骄横放纵,犯了大逆不道的罪。魏其侯思忖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便攻击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幸而太平无事,我才得以做皇上的心腹,爱好音乐、狗马和田宅。我所喜欢的不过是歌伎艺人、巧匠这一些人,不像魏其侯和灌夫那样,招集天下的豪杰壮士,不分白天黑夜地商量讨论,腹诽心谤深怀对朝廷的不满,不是抬头观天象,就是低头在地上画,窥测于东、西两宫之间,希望天下发生变故,好让他们立功成事。我倒不明白魏其侯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于是皇上向在朝的大臣问道:“他们两人的话谁的对呢?”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而死,灌夫手持戈戟冲入到强大的吴军中,身受创伤几十处,名声在全军数第一,这是天下的勇士,如果不是有特别大的罪恶,只是因为喝了酒而引起口舌之争,是不值得援引其他的罪状来判处死刑的。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又说灌夫同大奸巨猾结交,欺压平民百姓,积累家产数万万,横行颍川,凌辱侵犯皇族,这是所谓‘树枝比树干大,小腿比大腿粗’,其后果不是折断,就是分裂。丞相的话也不错。希望英明的主上自己裁决这件事吧。”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对,但后来又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去回答皇上。其余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怒斥内史道:“你平日多次说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长处和短处,今天当廷辩论,畏首畏尾地像驾在车辕下的马驹,我将一并杀掉你们这些人。”马上起身罢朝,进入宫内侍俸太后进餐。太后也已经派人在朝廷上探听消息,他们把廷辩的情况详细地报告了太后。太后发火了,不吃饭,说:“现在我还活着,别人竟敢都作践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以后,都会像宰割鱼肉那样宰割他了。再说皇帝怎么能像石头人一样自己不做主张呢!现在幸亏皇帝还在,这班大臣就随声附合,假设皇帝死了以后,这些人还有可以信赖吗?”皇上道歉说:“都是皇室的外家,所以在朝廷上辩论他们的事。不然的话,只要一个狱吏就可以解决了。”这时郎中令石建向皇上分别陈述了魏其侯、武安侯两个人的事情。
武安侯既已退朝,出了停车门,招呼韩御史大夫同乘一辆车。生气地说:“我和你共同对付一个老秃翁,你为什么还模棱两可,犹豫不定?”韩御史大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丞相说:“您怎么这样不自爱自重?他魏其侯毁谤您,您应当摘下官帽,解下印绶(shòu,受),归还给皇上,说:‘我以皇帝的心腹,侥幸得此相位,本来是不称职的,魏其侯的话都是对的’。像这样,皇上必定会称赞您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您。魏其侯一定内心惭愧,闭门咬舌自杀。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人家,这样彼此互骂,好像商人、女人吵嘴一般,多么不识大体呢!”武安侯认错说:“争辩时太性急了,没有想到应该这样做”。
于是皇上派御史按照文簿记载的灌夫的罪行进行追查,与魏其侯所说的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犯了欺骗皇上的罪行。被弹劾,拘禁在名叫都司空的特别监狱里。汉景帝时,魏其侯曾接收过他临死时的诏书,那上面写道:“假如遇到对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你可以随机应变,把你的意见呈报给皇帝。”等到自己被拘禁,灌夫定罪要灭族,情况一天比一天紧急,大臣们谁也不敢再向皇帝说明这件事。魏其侯便让侄子上书向皇帝报告接受遗诏的事,希望再次得到皇上的召见。奏书呈送皇上,可是查对尚书保管的档案,却没有景帝临终的这份遗诏。这道诏书只封藏在魏其侯家中,是由魏其侯的家臣盖印加封的。于是便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的诏书,应该判处斩首示众的罪。元光五年(前130)十月间,灌夫和他的家属全部被处决了。魏其侯过了许久才听到这个消息,听到后愤慨万分,患了中风病,饭也不吃了,打算死。有人听说皇上没有杀魏其侯的意思,魏其侯又开始吃饭了,开始医治疾病,讨论决定不处死刑了。意然有流言蜚语,制造了许多诽谤魏其侯的话让皇上听到,因此就在当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将魏其侯在渭城大街上斩首示众。
这年的春天,武安侯病了,嘴里老是叫喊,讲的都是服罪谢过的话。让能看见鬼的巫师来诊视他的病,巫师看见魏其侯和灌夫两个人的鬼魂共同监守着武安侯,要杀死他。终于死了。儿子田恬继承了爵位。元朔三年(前126),武安侯田恬因穿短衣进入宫中,犯了“不敬”之罪,封爵被废除。
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被发觉了,皇上让追查此事。淮南王前次来朝,武安侯但任太尉,当时到霸上来迎接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最贤明,又是高祖的孙子,一旦皇上去世,不是大王继承皇位,还应该是谁呢!”淮南王十分欢喜,送给武安侯许多金银财物。皇上自从魏其侯的事件发生时就不认为武安侯是对的,只是碍着王太后的缘故罢了。等听到淮南王向武安侯送金银财物时,皇上说:“假使武安侯还活着的话,该灭族了。”

太史公说: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凭外戚的关系身居显要职位,灌夫因为一次下定决心冒险立功而显名于当时。魏其侯的被重用,是由于平定吴、楚七国叛乱;武安侯的显贵,则是由于利用了皇帝刚刚即位,王太后掌权的机会。然而魏其侯实在是太不懂时势的变化,灌夫不学无术又不谦逊,两人互相庇护,酿成了这场祸乱。武安侯依仗显贵的地位而且喜欢玩弄权术;由于一杯酒的怨愤,陷害了两位贤人。可悲啊!灌夫迁怒于别人,以致自己的性命也不长久。灌夫受不到百姓的拥戴,终究落了坏名声。可悲啊!由此可知灌夫灾祸的根源啦!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①。父世观津人②。喜宾客。孝文时③,婴为吴相④,病免。孝景初即位⑤,为詹事。
梁孝王者⑥,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⑦。是时上未立太子⑧,洒酣⑨,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⑩。”太后欢。窦婴引卮酒进上(11),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12),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13),因病免(14)。太后除窦婴门籍(15),不得入朝请(16)。

①孝文后:即窦太后,汉文帝刘恒之妻,景帝之母。从兄:堂兄。②父世:父辈以上世世代代。③孝文:汉文帝刘恒。④吴:指汉初所封之吴国。⑤孝景:汉景帝刘启。⑥梁孝王:文帝次子刘武,封为梁王,死谥(shī,式)孝。⑦昆弟:兄弟。昆,兄。燕:通“宴”。⑧上:指汉景帝。⑨酒酣:喝酒喝到很痛快的时候。⑩千秋之后:即死后。(11)引:举。卮:盛酒的器皿。(12)约:法定的约束。(13)薄其官:轻视他的官位。(14)因病免:借病辞官。(15)除:取消。门籍:进出宫门的凭证。用二尺竹牒制成,上记年龄:名字、形貌等,悬在宫门上,核对相符,才能入宫。(16)朝请:诸侯朝见天子,春天叫朝,秋天称请。这里指每逢节日入宫进见。

孝景三年①,吴楚反②,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③,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④。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⑤,王孙宁可让邪?⑥”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⑦。所赐金,陈之廊庑下⑧,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⑩,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11),条侯、魏其侯(12),诸列侯莫敢与亢礼(13)。

①孝景三年:公元前154年。②吴楚反:指吴楚七国叛乱。七国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胶西王卬、胶东王刘雄渠、菑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赵王刘遂。这次叛乱以吴王刘濞为主谋,楚为大国,所以称“吴楚反”。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③察:考察。诸窦:指窦太后族人。毋:通“无”。④固辞:坚决推辞。谢病:推托有病。不足任:指不能担当大任。⑤方:正。⑥王孙:窦婴的字。邪:通“耶”,疑问语气词。⑦在家:指免官家居。进之:把他们推荐给景帝使用。⑧廊庑:古代堂下周围的屋子,相当于走廊。⑨财:通“裁”,酌量。⑩监赵齐兵:监督赵、齐两路兵马。(11)朝议:在朝廷上讨论。(12)条侯:即周亚夫。(13)列侯:爵位名。亢礼:平起平坐,以平等礼相待。亢,通“抗”。

孝景四年①,立栗太子②,使魏其侯为太子傅③。孝景七年④,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⑤。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⑥,诸宾客辩士说之⑦,莫能来⑧,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⑨,屏间处而不朝⑩。相提而论(11),是自明扬主上之过(12)。有如两宫螫将军(13),则妻子毋类矣(14)。”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15),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16),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17),多易(18)。难以为相,持重(19)。”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①孝景四年:公元前153年。②栗太子:景帝长子,名刘荣,以栗姬所生,故称。③太子傅:负责辅佐教导太子的官。④孝景七年:公元前150年。⑤数争:指多次为栗太子争辩。不能得:指无效果。⑥屏居:隐居。⑦说:劝说。⑧莫能来:不能说服他回到京城来。⑨赵女:指美女。古时赵地多美女。⑩屏间处:退隐闲居。间,同“闲”。(11)相提而论:互相对比来说。(12)明扬主上之过:明显地张扬景帝的过失。(13)有如:假如。两宫:东宫(长乐宫)和西宫(未央宫)。这里指太后(住在东宫)和汉景帝(住在西宫)。螫:与“蜇”同义,本指蜂、蝎子等刺人,这里是恼怒,加害的意思。(14)毋类:指全家被杀。(15)桃侯:指景帝丞相刘舍。(16)臣:景帝对窦太后的自称。爱:吝啬。(17)沾沾自喜:指骄傲自满,自我欣赏。沾沾:自得的样子。(18)易:指草率轻浮。(19)持重:担当重任。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①,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②,蚡为诸郎③,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④。及孝景晚节⑤,蚡益贵幸⑥,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⑦,学《槃盂》诸书⑧,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⑨,称制⑩,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11)。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12),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①孝景后同母弟:汉景帝皇后名叫王娡,母臧儿,父王仲。王仲死后,臧儿改嫁田氏,生蚡、胜。王娡原为景帝妃,后因子刘彻被立为太子,才封为皇后。②方盛:正当权大势重的时候。③诸郎:汉代守卫宫廷,随侍皇帝的官员。④子姓:子孙或众子孙。也指儿子。⑤晚节:晚年。⑥益:更加。贵幸:指地位尊贵,受到宠幸。⑦辩有口:指善于辩论,有口才。⑧《槃盂》:传说为黄帝史官孔甲所作的铭文,共二十六篇,刻在槃盂等器物上。这里是说明田蚡能学习古文字。槃:同“盘”。⑨即日太子立:景帝死日,太子刘彻即继立为皇帝,是为武帝,时年武帝十六岁。⑩称制:代天子执政。由于武帝尚未成年,所以王太后代武帝临朝听政。(11):同“策”。(12)孝景后三年:公元前141年。景帝纪年分为前、中、后三段。这年正月景帝死,武帝继位。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①,卑下宾客②,进名士家居者贵之③,欲以倾魏其诸将相④。建元元年⑤,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⑥。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⑦。今将军初兴⑧,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⑨,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⑩,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11),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12):“君侯资性喜善疾恶(13),方今善人誉君侯(14),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15),则幸久(16);不能,今以毁去矣(17)。”魏其不听。

①新欲用事为相:即“新用事欲为相”的倒文。意思是说田蚡刚刚掌权想当丞相。②卑下宾客:对宾客态度谦卑,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③这句的意思是说,推荐退居在家的名士,让他们显贵起来。④倾:压倒,超过。⑤建元,武帝的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也是我国历史上帝王以年号来纪年的开始。⑥议:商量。置:安排。⑦素:一向。归:归附。⑧初兴:刚刚发迹。⑨即:假如。⑩尊等:尊贵的地方相等。(11)微言:委婉进言,隐约其词。风:同“讽”。用含蓄的话暗示。(12)因吊:顺便提醒、警告的意思。(13)君侯:对列侯的尊称。资性:天性。喜善疾恶:喜欢好人,痛恨坏人。疾:恨。(14)方今:当今。(15)兼容:指并容好人和坏人。(16)幸:表示希望、庆幸的意思。(17)今:立即,马上。去:离职。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①,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②,欲设明堂③,令列侯就国④,除关⑤,以礼为服制⑥,以兴太平⑦。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⑧,除其属籍⑨。时诸外家为列侯⑩,列侯多尚公主(11),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12)。太后好黄老之言(13),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14),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15)。及建元二年(16),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17)。窦太后大怒,及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18)。

①推毂:原指推动车子前进。这里是推荐之意。②鲁申公:指鲁国专治《诗经》的大儒申培。③明堂:古代天子朝会诸侯之处。④就国:返回自己的封地。国:指封地。⑤除关:废除关禁。诸侯出入不受检查,可以自由往来,以示天下一家。⑥以礼为服制:按照古代礼法来规定吉凶服饰、制度。⑦兴太平:振兴太平政治。⑧举适:检举,揭发。适,同“谪”。宗室:这里指皇室人员。毋节行者:指品德不好,行为不正的人。毋,同“无”。⑨属籍:指宗谱。⑩外家:外戚,皇帝的母族、妻族。(11)尚公主:娶公主为妻。(12)日至窦太后:意谓每天都传到窦太后的耳朵里。(13)黄老之言:指道家学说。黄:黄帝。老:老子。二人被推尊为道家始祖,故称“黄老”。言:此指学说。(14)务:致力。隆推:推崇抬高。儒术:指儒家的学说。(15)滋:更加。说:同“悦”。高兴。(16)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17)请无奏事东宫:请武帝不要向窦太后禀奏政事。东宫:汉朝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18)以侯家居:以侯爵的身份闲居在家。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①,数言事、多效②,天下吏士趋势利者③,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④。建元六年⑤,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⑥,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⑦。

①亲幸:指受到皇上宠信。②多效:指意见多被采纳而发生效验。③吏士趋势力者:指趋贵附势的官吏和士人。④横:骄横,放肆。⑤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⑥坐丧事不办:因为没把丧事办好而获罪。坐:指办罪的因由。⑦郡诸侯:指郡国的诸侯王和官吏。愈益:更加。附:归附。

武安者,貌侵①,生贵甚②。又以为诸侯王多长③,上初即位④,富于春秋⑤,蚡以肺腑为京师相⑥,非痛折节以礼诎之⑦,天下不肃⑧。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⑨,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⑩,权移主上(11)。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12)?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13),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14)!”是后乃退(15)。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16),自坐东乡(17),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18)。武安由此滋骄(19)、治宅甲诸第(20)。田园极膏腴(21),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22)。前堂罗钟鼓(23),立曲旃(24);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25),不可胜数。

①貌侵:矮小丑陋,其貌不扬。侵,通“寝”。②生贵甚:一出生就很尊贵。田蚡出生前王娡已得宠,所以一出生便是外戚。③多长:多数人都年纪大了,比自己年长。④上:指武帝。⑤富于春秋:指年轻,来日方长。⑥肺腑:指心腹亲信。京师相:犹言朝廷的丞相。⑦痛:狠狠地。折节:压制。诎:通“屈”。这里的意思是使之屈服。⑧肃:敬畏。⑨移日:日影移动了位置。表示过了很长的时间。⑩起家至二千石:把闲居在家无爵禄的人一下子提升到二千石的官位。二千石:指一年的俸禄,当时的高级官员才能享受。(11)权移主上:把皇帝的权力转移到自己手中。(12)除吏:任命官吏。尽未:完了没有。(13)尝:曾经。考工:督造器械的官衙。益宅:扩建私宅。(14)这句的意思是说:“你何不把武库也取走呢?这是武帝愤激的话,取武库等于造反。武库:藏兵器的库房。(16)是后乃退:从此之后才退缩一些。(16)盖侯:指王信的异父同母之兄。乡:同“向”,方向。(17)东向:当时以东向坐为尊,南向坐次之,王信年长却屈居下坐,可见田蚡态度的倨傲。(18)桡:通“挠”,枉曲。(19)滋骄:更加骄纵。(20)治宅:修建住宅。甲诸第:指超过所有的贵族的府第。(21)膏腴:肥沃。(22)市:买。郡县:这里泛指各地。相属于道:谓接连不断。属,连接。(23)罗:排列。(24)曲旃:曲柄长幡,用整幅素帛制成。钟鼓、曲旃都是帝王的摆设物,田蚡摆设装饰在自己家中是超越丞相身份和违反制度规定的。(25)奉:献。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①,无势②,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③,唯灌将军独不失故④。魏其日默默不得志⑤,而独厚遇灌将军⑥。

①疏:指被疏远。②势:权势。③稍稍:渐渐。自引:自动离去。怠傲:懈怠傲慢。④故:故态,旧情。⑤默默:郁闷不高兴的样子。⑥厚遇:厚待,优待。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①,得幸②,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③。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④,属太尉⑤,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⑥。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⑦,郁郁不得意⑧,故战常陷坚⑨,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⑩,得与丧归(11)。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12):“愿取吴王若将军头(13),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14),募军中壮士所善从者数十人(15)。及出壁门(16),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17),至吴将麾下(18),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⑨,走入汉壁(20),皆亡其奴(21),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22),适有万金良药(23),故得无死。夫创少瘳(24),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25),恐亡夫(26),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27)。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①颍阴侯婴:即灌婴。舍人:门客。②得幸:受到宠信。③蒙:冒。④灌何:灌婴之子。⑤属太尉:隶属于太尉。太尉,指周亚父。⑥俱:一起去。⑦强:勉强。⑧郁郁:愁闷的样子。⑨陷坚:攻打敌人最坚强的阵地或部队。⑩死事:指战死。(11)与:陪同,护送。丧:指灵柩。(12)奋:发奋。(13)若:或。(14)被甲:披戴铠甲。被,同“披”,穿上。(15)募:招集。所善愿从者:素来有交情而愿意跟他同去的。(16)壁门:营门。壁,营垒。(17)独:只。从奴:隶属灌夫的奴隶。(18)麾下:将帅的大旗下。(19)复:又。(20)走入汉壁:奔跑回到汉军营垒中。走:跑。(21)亡:丧失。(22)大创:大的创伤。(23)适:恰如。万金良药:指贵重的良药。(24)瘳(chōu,抽):痊愈。(25)壮义之:认为他勇敢而有义气。(26)恐亡夫:害怕灌夫战死。(27)固止:坚决劝阻。

颍阴侯言之上①,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②。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③。孝景时,至代相④。孝景崩,今上初即位⑤,以为淮阳天下交⑥,劲兵处⑦,故徙夫为淮阳太守⑧。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⑨,轻重不得⑩,失醉,搏甫(11)。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①言之上:指把灌夫的作战表现汇报给皇帝。②坐法去:因犯法而被免官。③诸公:指贵族、大官僚。莫弗称之:没有不称赞他的。④代相:代王的相。⑤今上:指汉武帝。⑥天下交;四面八方交会的地方。⑦劲兵处:强大的军队驻守的地方。⑧徙:调动。⑨长乐卫尉:长乐宫卫兵的长官。⑩轻重不得:指饮酒时礼数不合适而发生争执。一说言谈间意见不合。(11)搏:殴打。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①,不好面谀②。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③,不欲加礼④,必陵之⑤;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⑥。稠人广众⑦,荐宠下辈⑧。士亦以此多之⑨。
夫不喜文学⑩,好任挟(11),已然诺(12)。诸所与交通(13),无非豪桀大猾(14)。家累数千万(15),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16),宗族宾客为权利(17),横于颖川(18)。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19)。”

①刚直使酒:刚强直爽,好发酒疯。②面谀:当面奉承人。③势在己之右:有势力在自己上面的人。右:古代以右为上位,左为下位。④加礼:表示尊敬有礼貌。⑤凌:凌辱。⑥与钧:和他们平等相处。钧,通“均”。⑦稠人广众:指人多的场合。⑧荐宠下辈:推荐奖掖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宠:表扬。⑨多;推重,赞许。⑩文学:指文章经学。(11)任侠:指打抱不。(12)已然诺:意谓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办到。(13)交通:交游往来。(14)大猾:大奸巨猾。(15)累:累积。(16)陂池田园:指蓄水灌溉田地,兴修水利。陂:堤塘。(17)为权利:争权夺利,垄断利益。(18)横:横行,胡作非为。(19)族:灭族。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①,卿相侍中宾客益衰②。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③。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④。两人相为引重⑤,其游如父子然⑥。相得欢甚⑦,无厌⑧,恨相知晚也。

①失势:失去权势。②卿相侍中:指高级官吏。侍中:加官名,是从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衔。在原官职上加“侍中”就可以入宫廷,侍从皇帝左右。衰:少。③引绳:原指木匠用墨线检验木材的方正,这里引申是纠正的意思。批根:原指批削树根,这里引申是清算的意思。生平慕之后弃之者:平日仰慕自己,失势后又抛弃自己的人。④为名高:指抬高自己的名声。⑤相为引重:互相援引借重。⑥游:交往。⑦相得:彼此情投意合。⑧厌:嫌忌。

灌夫有服①,过丞相②。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③,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④,夫安敢以服为解⑤!请语魏其侯帐具⑥,将军旦日蚤临⑦。”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⑧。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⑨,夜洒扫⑩,早帐具至旦。平明(11),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12),曰:“夫以服请(13),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14),殊见无意往(15)。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16),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17):“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18)。”乃驾往,又徐行(19),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20),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21)。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①有服:正在服丧。其时灌夫遭姊丧。②过:拜访。丞相:指田蚡。③仲孺:灌夫的字。临况:光临。况:通“贶”,赏光的意思。⑤安敢:怎敢。解:推辞。⑥语(yù遇):告诉。帐具:设置帷帐,备办酒宴。⑦旦日:明天早晨。蚤:通“早”。⑧具语:详细告诉。如所谓武安侯:就像他对武安侯所说的那样,⑨益市牛酒:多买肉和酒。⑩夜洒扫:当夜就打扫房屋。(11)平明:天刚亮。(12)怿:喜悦,高兴。(13)夫以服请:我不嫌忌在服丧期间邀请他来赴宴。宜往:应该来。(14)特:只不过。戏:开玩笑。许:答应。(15)殊:很,实在。(16)治具:备办酒宴。(17)鄂谢:装作惊讶的样子道歉。鄂,通“愕”。(18)忽忘:忘记。(20)徐行:慢慢地走。(20)这句意思是说,灌夫起舞致礼,舞毕请田蚡起舞。起舞:这是当时宴会上的一种礼仪,以表示宾客对主人的感谢。(21)坐:通“座”,座位。语侵之:用话讽刺田蚡。侵:触犯。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①。魏其大望曰②:“老仆虽弃③,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④!”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⑤,乃谩自好谢丞相曰⑥:“魏其老且死⑦,易忍⑧,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⑨,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⑩。蚡事魏其侯无所不可(11),何爱数顷田(12)?且灌夫何与也(13)?吾不敢复求田(14)。”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15),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16)。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17),为奸利(18),受淮南王金与语言(19)。宾客居间(20),遂止,俱解(21)。

①请:索求。②大望:大为怨恨。③老仆:含有怨愤的自谦之称。④宁可:难道能够。⑤恶:不乐意。郄:同“隙”,嫌隙。⑥谩:说谎。⑦老且死:年老将死。且:将要。⑧忍:忍耐,容忍。⑨已而:不久。实怒不予田:实际是愤怒不把田地给他。⑩治之:使他活。意思是救了他。(11)事:事奉。(12)爱:吝啬。(13)何与:为什么干预?与:参预。(14)这句的表面意思是说我不敢再提求田的事,实际是一句反话,偏要去求田的意思。(15)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元光:汉武帝的第二个年号(前134年前129年)。(16)请案:请求武帝查办(17)持:抓住。阴事:阴私之事。为奸利:干犯法的事谋求私利。(18)这句的意思是说,田蚡接受淮南王的财物,并且说了些不应该说的话。淮南王:即刘安。他于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41年)入朝,当时,田蚡为太尉,告以日后刘安当为天子。刘安大喜,厚赠武安侯金。事详后文及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20)居间:从中调解。(21)解:和解。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①,有太后诏②,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③,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强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④,坐皆避席伏⑤,已魏其侯为寿⑥,独故人避席耳⑦,余半膝席⑧。灌夫不悦。起行酒⑨,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⑩。”夫怒,因嘻笑曰(11):“将军贵人也,属之(12)!”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13),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14),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15),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16),今日长者为寿(17),乃效女儿呫嗫耳语(18)!”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19),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20)?”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21)。何知李乎!”坐乃起更衣(22),稍稍去(23)。魏其侯去,麾灌夫出(24)。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25)。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26),案灌夫项令谢(27)。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28),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29),系居室(30)。遂按其前事(31),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32),皆得弃市罪(33)。魏其侯大愧(34),为资使宾客请(35),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36),诸灌氏皆亡匿(37),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①取:同“娶”。燕王女:指已故燕康王刘嘉之女。②诏:皇帝、太后颁发的命令文告。③酒失:酒醉失礼。得过:得罪。④起为寿:起立为客人敬酒祝寿。⑤避席伏:离开自己的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的意思。⑥已:不久。⑦故人:旧友。⑧余半:其余半数人。膝席:双膝跪在地上。古人都是席地而坐,正常的坐法是两膝跪在地上,臀部靠近脚后跟。双膝不离坐席,只是稍稍欠身,比起离席伏地来显得简慢些。⑨行酒:依次巡行敬酒。⑩觞:酒杯。(11)嘻笑:故意装笑的样子。(12)属:托付。这里是强行劝酒的意思。(13)临汝侯:指灌婴之孙灌贤。(14)耳语:咬耳朵说悄悄话。(15)无所发怒:没有地方发泄他的怒气。(16)直:同“值”。(17)长者:灌夫与灌贤的父亲在一个行辈上,所以他借题发挥。(18)呫嗫:细语之声。(19)程李:程不识和李广。程不识当时为长乐宫(东宫)卫尉,李广为未央宫(西宫)卫尉。(20)地:这里是留余地的意思。(21)陷匈:穿胸。匈:通“胸”。(22)坐:通“座”。更衣:上厕所的委婉说法。(23)稍稍去:渐渐都离去了。(24)麾:通“挥”,挥手示意。(25)令骑留:命令骑士扣留。(26)为谢:代灌夫谢罪。(27)案:同“按”。(28)置:放。传舍:客房。(29)不敬:也称“大不敬””,古代把所谓不敬皇帝、皇后作为一项重大罪名。按规定应处死。(30)系:囚禁。居室:囚禁犯罪官员的监狱。(31)按:同“案”,查办。(32)分曹:分批,分班。诸灌氏支属:指灌氏宗族的分支。(33)弃市:杀头示众。(34)大愧:十分惭愧。(35)为资:出钱。请:求情。(36)耳目:亲信。(37)亡匿:逃亡躲藏。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①。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②,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③,无所恨④。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⑤,窃出上书⑥。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⑦。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⑧。”

①锐身:挺身而出。②忤:作对。③捐:抛弃。④恨:遗憾。⑤匿其家:瞒着家里人。⑥窃出上书:偷偷地跑出来上书给汉武帝。⑦不足诛:不够杀头的罪名。⑧东朝廷辩:到东宫去辩论。

魏其之东朝①,盛推灌夫之善②,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③。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④,罪逆不道⑤。魏其度不可奈何⑥,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⑦,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⑧,不仰视天而俯画地⑨,辟倪两宫间⑩,幸天下有变(11),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12)。”于是问朝臣:“两人孰是(13)?”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14),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15),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16),侵犯骨肉(17),此所谓‘枝大于本(18),胫大于股(19),不折必披(20),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21)。”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22)。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23)。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24),吾并斩若属矣(25)。”即罢起入(26),上食太后(27)。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28),令我百岁后(29),皆鱼肉之矣(30)。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31),即录录(32),设百岁后(33),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34),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

①之:到……。②盛推:极力夸赞。③诬:捏造罪状陷害。罪:加罪。④盛毁:竭力诋毁。横恣:骄横放纵。⑤罪逆不道:犯了大逆不道之罪。⑥度:猜测,估计。不可奈何:指没有别的办法。⑦倡优:以歌舞戏谑为业的艺人。属:类。⑧腹诽而心谤:谓口虽不言,而内心里都不满。⑨不仰视天而俯画地:不是仰视看天象,就低头在地上画。意思是说他们观天象看有无变化(古人认为天象与人事有密切变化),低头在地上画记号谋划,企图谋反。⑩辟倪:窥探。两宫:指王太后和汉武帝。(11)幸:希望。(12)这句意思是说,我竟不知道他们要干些什么。(13)孰是:谁对。(14)身荷戟:亲自扛着戟。不测:指其实力无法猜测。意谓实力强大。(15)细民:小民百姓。(16)凌轹:欺压。(17)骨肉:指皇帝亲戚。(18)本:指树干。(19)胫:小腿。股:大腿。(20)披:分裂。(21)裁:裁决。(22)是魏其:认为魏其侯是对的。(23)坚对:坚持自己的意见去回答汉武帝。(24)局趣:同“局促”,畏首畏尾的样子。辕下驹:套在车辕下的小马。(25)若属:犹言你们。(26)罢起入:起身罢朝,进入宫内。(27)上食太后:指武帝服侍太后进餐。(28)藉:作践,践踏。(29)百岁后:指死后。(30)鱼肉:当作鱼肉一样任人宰割。(31)特:这里是“幸亏”之意。(32)录录:随声附合,没有主见。(33)设:假使。(34)外家:指外戚。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①,召韩御史大夫载②,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③,何为首鼠两端④?”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⑤?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⑥,固非其任⑦,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⑧,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⑨。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⑩,何其无大体也(11)!”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①止车门:宫禁的外门。百官上朝时,必须下车,步行入宫。②载:同乘一辆车。③长孺:御史大夫韩安国的字。老秃翁:指魏其。④首鼠两端:指犹豫不决,模棱两可。⑤自喜:自爱自重。⑥待罪:做官的谦称。⑦固非其任:本来我就不能胜任。⑧多君有让:称赞你有谦让的美德。⑨齰舌:咬嚼舌头。⑩贾(gǔ,古)竖:商人。争言:吵嘴。(11)无大体:不识大体。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①,颇不雠②,欺谩③。劾系都司空④。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⑤,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⑥”。及系,灌夫罪至族⑦,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⑧,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⑨。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⑩。乃劾魏其矫先帝诏(11),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12)。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13),病痱(14),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15),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16)。

①簿责:按照史簿记载的灌夫的罪行进行追查。②颇不雠:很不相符。雠:符合。③欺谩:欺骗。意思是说犯了欺君谩上之罪。④都司空:官署名,专门负责皇帝交办案件的官衙。⑤遗诏:皇帝临死时发出的诏书。⑥便宜论上:用灵活方便的办法论事上奏。⑦罪至族:论罪应当灭族。⑧昆弟子:指侄子。⑨案尚书:查阅尚书保管的档案。大行:指死去的皇帝。⑩家丞封:魏其侯的管家加封盖印封存。(11)矫:假托。(12)悉:全部。论:判决。(13)恚:怨愤。(14)病痱:得了中风病。(15)蜚:同“飞”。闻上:传到武帝耳中。(16)十二月晦: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这是田蚡故意挑选的日子,因为春天是赦免犯人的时候,田蚡怕武帝赦免窦婴,所以在这一天杀死了他。

其春①,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②。使巫视鬼者视之③,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④。子恬嗣⑤。元朔三年⑥,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⑦,不敬⑧。
淮南王安谋反觉⑨,治⑩。王前朝(11),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12),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13)。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14),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15),族矣。”

①其春:这年春天。汉初以十月为岁首,所以一年中先冬天,后春天。②专呼服谢罪:专门叫喊服罪谢罪的话。③巫视鬼者:能看见鬼的巫师。④竟:终于。⑤嗣:指承袭,继承。⑥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元朔,汉武帝的第三个年号(前128年123年)⑦襜褕(zhānyù,瞻玉):短衣。入宫应穿朝服,穿短衣入宫不合礼节。⑧不敬:指犯了“大不敬罪”。⑨觉:发觉。⑩治:追究查问。(11)前朝:前次来朝。这是倒叙发生在建元二年(前139)的事。(12)宫车晏驾:指皇帝死。皇帝本当早起驾车临朝,车驾晚出,必定有变故,所以用来作皇帝死的委婉说法。(13)遗(weì,为):赠送。(14)直:赞成。(15)使:假如。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①,灌夫用一时决而名显②。魏其之举以吴楚③,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④。然魏其诚不知时变⑤,灌夫无术而不逊⑥,两人相翼⑦,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⑧,杯酒责望⑨,陷彼两贤⑩。鸣呼哀哉!迁怒及人(11),命亦不延(12)。众庶不载(13),竟被恶言(14)。鸣呼哀哉!祸所从来矣(15)!

①重:显要。②一时决:指灌夫为父报仇驰入吴军之事。③以吴楚:由于平定吴、楚之乱。④日月之际:指汉武帝即位,王太后执政的时候。⑤时变:时势的变化。指窦太后死,他已失去靠山,还要与有王太后作靠山的田蚡抗衡。⑥不逊:傲慢无礼。⑦相翼:互相袒护。⑧负:依仗。权:权术。⑨杯酒责望:为一杯酒而苛责怨恨人。⑩两贤:指窦婴和灌夫。(11)迁怒及人:指田蚡把对灌夫的怨恨迁怒到窦婴身上。一说灌夫把对田蚡的怨恨迁怒到灌贤身上。(12)延:长久。(13)众庶不载:指灌夫在颍川横行不法,得不到百姓的拥戴。载,通“戴”,拥护。(14)竟被恶言:终究落了个坏名声。(15)祸所从来:灾祸的由来已很久。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宋尚斋 何平 译注

【说明】韩安国是汉初名将,他不仅在平息吴、楚七国叛乱时有功,而且在后来对匈奴的作战中也是重要的将领。他的发迹是在为梁孝王出使朝廷时,因在汉景帝面前,替梁孝王辩护而受到了窦太后的赏识。随后虽曾因犯法免官,但由于窦太后的关照,竟一下子从狱中囚徒提升为二千石级的梁国内史。武帝初年,外戚田蚡掌权,韩安国向其行贿,被召至京师,从此青云直上,不断升迁,官至御史大夫。田蚡死后,韩安国逐渐失势,不断被疏远降职,最后抑郁而死。
《韩长孺列传》通过韩安国任途经历的叙写,展现了汉初官吏升迁贬谪的一些内幕。他的任途生涯以外戚田蚡掌权为界,明显分为两个时期,前期由于窦太后的赏识和田蚡的举荐,官运亨通,飞黄腾达。田蚡死后,他开始走下坡路。文中还揭露了朝中的一些丑闻和弊端,像窦太后的偏爱少子,耍弄权术,以及官吏的行贿等。
韩安国为人精明,工于心计。他明知窦太后喜爱梁怀王,也深知太后不见梁使,是由于景帝的缘故,于是他就去找了大长公主为梁怀王说情辩护,他也预料到大长公主会将他的辩护转告太后。果然不出所料,他的辩护正中太后下怀,所以受到赏识。后来,梁怀王的两个亲信为帮怀王争皇位继承人而杀了袁盎,景帝派人来抓,但罪犯被梁怀王匿藏。韩安国听到后,便去劝说梁怀王,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服了怀王,迫使两个罪犯自杀。缓和了梁怀王与朝廷的紧张关系,既受到梁怀王的感激,又进一步得到了景帝和窦太后的垂青。文章通过这些具体事件的细致刻划,表现了韩安国谙于为官之道,善于调和统治者内部关系的特点。
文章也写了韩安国远身避祸的本领。当他力排王恢,主张与匈奴和亲不久,汉王朝以马邑城诱敌深入,企图一举消灭时,消息意外泄露,诱敌失败。作为这次行动的主将韩安国丝毫没被触动,而作为韩安国部下的王恢,却被皇帝追究责任,被逼自杀。
文章写了韩安国的一生,但不是将其经历巨细无遗地罗列一番,而是就韩安国言行中比较突出,又能显示他性格特征的典型事例加以描写刻划,从而塑造了一个精明官僚的形象。

御史大夫韩安国,是梁国成安县人,后适居睢阳。曾经在邹县田先生之处学习《韩非子》和杂家的学说。事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七国叛乱时,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担任将军,在东线抵御吴国的军队。因为张羽奋力作战,韩安国稳固防守,因此吴军不能越国梁国的防线。吴楚叛乱平息,韩安国和张羽的名声从此显扬。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弟,窦太后很宠爱他,允许他有自己推举梁国国相和二千石级官员人选的权力。他进出、游戏的排场,比拟天子,超越了人臣的本分。景帝听说后,心中很不高兴。窦太后知道景帝不满,就迁怒于梁国派来的使者,拒绝接见他们,而向他们查问责备梁王的所作所为。当时韩安国是梁国的使者,便去进见大长公主,哭着说:“为什么太后对于梁王作为儿子的孝心、作为臣下的忠心,竟然不能明察呢?从前吴、楚、齐、赵等七国叛乱时,从函谷关以东的诸侯都联合起来向西进军,只有梁国与皇上关系最亲,是叛军进攻的阻难。梁王想到太后和皇上在关中,而诸侯作乱,一谈起这件事,眼泪纷纷下落,跪着送我等六人,领兵击退吴楚叛军,吴楚叛军也因为这个缘故不敢向西进军,因而最终灭亡,这都是梁王的力量啊。现在太后却为了一些苛细的礼节责怪抱怨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皇帝,所见到的都是大排场,因此出行开路清道,禁止人们通行,回宫强调戒备,梁王的车子、旗帜都是皇帝所赏赐的,他就是想用这些在边远的小县炫耀,在内地让车马来回奔驰,让天下的人都知道太后和皇帝喜爱他。现在梁使到来,就查问责备。梁王恐惧,日夜流泪思念,不知如何是好。为什么梁王作为儿子孝顺,作为臣下忠心,而太后竟不怜惜呢?”大长公主把这些话详细地告诉了窦太后,窦太后高兴地说:“我要替他把这些话告诉皇帝。”转告之后,景帝内心的疙瘩才解开,而且摘下帽子向太后认错说:“我们兄弟间不能互相劝教,竟给太后您增添了忧愁。”于是接见了梁王派来的所有使者,重重地赏赐了他们。从这以后梁王更加受宠爱了。窦太后、大长公主再赏赐韩安国价值约千余金的财物。他的名声因此显著,而且与朝廷建立了联系。
后来韩安国因犯法被判罪,蒙县的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会复燃吗?”田甲说:“要是再燃烧就撒一泡尿浇灭它。”过了不久,梁国内史的职位空缺,汉朝廷派使者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从囚徒中起家担任二千石级的官员。田甲弃官逃跑了。韩安国说:“田甲不回来就任,我就要夷灭你的宗族。”田甲便脱衣露胸前去谢罪。韩安国笑着说:“你可以撒尿了!像你们这些人值得我惩办吗?”最后友好地对待他。
梁国内史空缺之际,梁孝王刚刚延揽来齐人公孙诡,很喜欢他,打算请求任命他为内史。窦太后听到了,于是就命令梁孝王任命韩安国做内史。
公孙诡、羊胜游说梁孝王,要求他向汉景帝请求做皇位继承人和增加封地的事,恐怕朝廷大臣不肯答应就暗地里派人行刺当权的谋臣。以至杀害了原吴国国相袁盎,汉景帝便听到了公孙诡、羊胜等人的谋划,于是派使者务必捉拿到公孙诡、羊胜。汉派使者十批来到梁国,自梁国国相以下全国大搜查一个多月还是没有抓到。内史韩安国听到公孙诡、羊胜隐藏在梁孝王宫中,韩安国入宫进见梁孝王,哭着说:“主上受到耻辱臣下罪当该死。大王没有好的臣下所以事情才紊乱到这种地步。现在既然抓不到公孙诡、羊胜,请让我向您辞别,并赐我自杀。”梁孝王说:“你何必这样呢?”韩安国眼泪滚滚而下,说道:“大王自己忖度一下,您与皇上的关系比起太上皇(刘太公)与高皇帝以及皇上与临江王,哪个更亲密呢?”梁孝王说:“比不上他们亲密。”梁孝王说:“太上皇、临江王与高皇帝、皇上都是父子之间的关系,但是高皇帝说:‘拿着三尺宝剑夺取天下的人是我啊’,所以太上皇最终也不能过问政事,住在栎(lì,立)阳宫。临江王是嫡长太子,只因为他母亲一句话的过错就被废黜降为临江王;又因建宫室时侵占了祖庙墙内空地的事,终于自杀于中尉府中。为什么这样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损害公事。欲话说:‘即使是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老虎?即使是亲兄弟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恶狼?’现在大王您位列诸侯却听信一个邪恶臣子的虚妄言论,违反了皇上的禁令,阻挠了彰明法纪。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用法令来对付您。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自己改过,可是大王最终也不能觉悟。假如太后突然逝世,大王您还能依靠谁呢?”话还没有说完,梁孝王痛哭流涕,感谢韩安国说:“我现在就交出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两人自杀。汉朝廷的使者回去报告了情况,梁国的事情都得到了解决,这是韩安国的力量啊。于是汉景帝、窦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梁孝王逝世,恭王即位,韩安国因为犯法丢了官,闲居在家。
建元年间(前140-前135),武安侯田蚡担任汉朝太尉,受宠幸而掌大权,韩安国拿了价值五百金的东西送给田蚡。田蚡向王太后说到韩安国,皇上也常说韩安国的贤能,就把他召来担任北地都尉,后来升为大司农。闽越、东越互相攻伐,韩安国和大行王恢领兵前往。还没有到达越地,越人就杀死了他们的国王向汉朝投降,汉军也就收兵了。建元六年(前135)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
匈奴派人前来请求和亲,皇上交由朝臣讨论。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出任边郡官吏,熟悉了解匈奴的情况。他议论说:“汉朝和匈奴和亲大抵都过不了几年匈奴就又背弃盟约。不如不答应,而发兵攻打他。”韩安国说:“派军队去千里之外作战,不会取得胜利。现在匈奴依仗军马的充足,怀着禽兽般的心肠,迁移如同群鸟飞翔,很难控制他们。我们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能算开疆拓土,拥有了他的百姓也不能算强大,从上古起他们就不属于我们的百姓。汉军到几千里以外去争夺利益,那就会人马疲惫,敌人就会凭借全面的优势对付我们的弱点。况且强弩之末连鲁地所产的最薄的白绢也射不穿;从下往上刮的强风,到了最后,连飘起雁毛的力量都没有了,并不是他们开始时力量不强,而是到了最后,力量衰竭了。所以发兵攻打匈奴实在是很不利的,不如跟他们和亲。”群臣的议论多数附合韩安国,于是皇上便同意与匈奴和亲。
和亲的第二年,就是元光元年(前134),雁门郡马邑城的豪绅聂翁壹通过大行王恢告诉皇上说:“匈奴刚与汉和亲,亲近信任边地之民,可以用财利去引诱他们。”于是暗中派遣聂翁壹做间谍,逃到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杀死马邑城的县令县丞等官吏,将马邑城献给您投降,财物可以全部得到。”单于很信任他,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便答应了聂翁壹。聂翁壹就回来了,斩了死囚的头,把他的脑袋悬挂在马邑城上,假充是马邑城官吏的头,以取信于单于派来的使者。说道:“马邑城的长官已经死了,你们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率领十余万骑兵穿过边塞,进入武州塞。
正在这个时候,汉王朝埋伏了战车、骑兵、材官三十多万,隐藏在马邑城旁边的山谷中。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大行王恢担任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担任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诸位将军都隶属护军将军。互相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时汉军的伏兵就奔驰出击。王恢、李息、李广另外从代郡主攻匈奴的军用物资。当时单于进入汉长城武州塞。距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将要抢夺劫掠,可是只看见牲畜放养在荒野之中,却见不到一个人。单于觉得很奇怪,就攻打烽火台,俘虏了武州的尉史。想向尉史探问情况。尉史说:“汉军有几十万人埋伏在马邑城下。”单于回过头来对左右人员说:“差点儿被汉所欺骗!”就带领部队回去了。出了边塞,说:“我们捉到武州尉史,真是天意啊!”称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说单于已经退兵回去。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就撤退回来了。王恢等人的部队三万人,听说单于没有跟汉军交战,估计攻打匈奴的军用物资,一定会与单于的精兵交战,汉兵的形势一定失败,于是权衡利害而决定撤兵,所以汉军都无功而返。
天子恼怒王恢不攻击匈奴的后勤部队,擅自领兵退却。王恢说:“当初约定匈奴一进入马邑城,汉军就与单于交战,而后我的部队攻取匈奴的军用物资,这样才有利可图。现在单于听到了消息,没有到达马邑城就回去了,我那三万人的部队抵不过他,只会招致耻辱。我本来就知道回来就会被杀头,但是这样可以保全陛下的军士三万人。”皇上于是把王恢交给廷尉治罪。廷尉判他曲行避敌观望不前,应当杀头。王恢暗中送给了田蚡一千金。田蚡不敢向皇帝求情,而对王太后说道:“王恢首先倡议马邑诱敌之计,今天没有成功而杀了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皇上朝见王太后时,王太后就把丞相的话告诉了皇上。皇上说:“最先倡议马邑之计的人是王恢,所以调动天下士兵几十万人,听从他的话出击匈奴。再说这次即使抓不到单于,如果王恢的部队攻击匈奴的军用物资,也还很可能有些收获,以此来安慰将士们的心。现在不杀王恢就无法向天下人谢罪。”当时王恢听到了这话就自杀了。
韩安国为人有大韬略,他的才智足够迎合世俗,但都处于忠厚之心。他贪嗜钱财。他所推荐的都是廉洁的士人,比他自己高明。在梁国推荐了壶遂、臧固、郅他,都是天下的名士,士人因此也对他很称道和仰慕,就是天子也认为他是治国之才。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四年多,丞相田蚡死了,韩安国代理丞相的职务,给皇帝导引车驾时堕下车,跌跛了脚。天子商量任命丞相,打算任用韩安国,派人去看望他,脚跛得很厉害,于是改用平棘侯薛泽担任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几个月,跛脚好了,皇上又任命韩安国担任中尉。一年多后,调任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攻打匈奴,从上谷郡出塞,在龙城打败了匈奴。将军李广被匈奴所俘虏,又逃脱了;公孙敖伤亡了大量士兵;他们都该杀头,后来出钱赎罪成为庶人。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杀了辽西太守,等到侵入雁门,杀死和掳去几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出兵追击,从雁门郡出塞。卫尉韩安国担任材官将军,驻守在渔阳。韩安国抓到俘虏,俘虏供说匈奴已经远远离去。韩安国立即上书皇帝说现在正是农耕时节,请求暂时停止屯军。停止屯军一个多月,匈奴又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的军营中仅有七百多人,出迎与匈奴交战,无法取得胜利,又退回军营中。匈奴俘虏掠夺了一千多人和牲畜财物而离去。天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恼火,派使者责备韩安国。调韩安国更加往东移动,驻守在右北平。因为当时匈奴的俘虏供说要侵入东方。
韩安国当初担任御史大夫和护军将军,后来渐渐被排斥疏远,贬官降职;而新得宠的年青将军卫青等又有军功,更加受到皇上的重用。韩安国既被疏远,很不得意;领兵驻防又被匈奴所欺侮,损失伤亡很多,内心觉得非尝谘愧。希望能够回到朝廷,却更被调往东边驻守,心里非常失意而闷闷不乐。过了几个月,生病吐血而死。韩安国在元朔二年(前127)中去世。
太史公说:我和壶遂审定律历,观察韩长孺的行事得体,从壶遂的深沉含藏厚道来看,世人都说梁国多忠厚长者,这话确实不错啊!壶遂做官做到詹事,天子正要倚仗他来做汉朝丞相,偏偏又碰上壶遂去世。不然的话,以壶遂廉洁的品行和端正的行为,这真是一个谦恭谨慎的君子啊。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①。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②。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③。张羽力战,安国持重④,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①徙:迁居。②《韩子》:即《韩非子》,战国末年法学派代表人物韩非的著作。说:学说。驺:即今山东省邹县。③扞:通“捍”,抵御。④持重:稳固防守。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①,出入游戏,僭于天子②。天子闻之,心弗善也③。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④。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弗省也⑤?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⑥,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⑦,惟梁最亲为艰难⑧。梁王念太后、帝在中⑨,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⑩。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11),入言警(12),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13),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14)。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15)?”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16),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17),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18),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19)。名由此显,结于汉(20)。

①这句的意思是说,梁孝王获得自行任命国相和二千石级官吏的权力。②僭于天子:超越本分,比拟皇帝。僭:超越本分。梁孝王僭于天子事详见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③弗善:不高兴。④案:审查。⑤曾:竟然。省:明察。⑥吴、楚、齐、赵七国:都是汉初所封的诸侯国,公元前154年,以吴王刘濞为主谋,反叛朝廷。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⑦关:指函谷关。合从:指联合。从,同“纵”。乡:同“向”。⑧艰难:指形势危险。⑨中:指关中。一说指京城。⑩责望:责备抱怨。(11)跸:指帝王出行时开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12)警:戒备。按,以上二句为互文。(13)侘:通“诧”。夸耀。鄙:边远的地方。(14)辄:就。(15)恤:顾怜。(16)具:通“俱”。都,全部。(17)解:释散。指疙瘩解开。(18)悉:全部,所有的。(19)可:大约。直:同“值”,价值。(20)结于汉:指与朝廷建立了关系。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①,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②?”田甲曰:“然即溺之③。”居无何④,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⑤。田甲亡走⑥。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⑦。”甲因肉袒谢⑧。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⑨?”卒善遇之。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⑩,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①坐法抵罪:因犯法被判罪。抵罪,抵偿其应负的罪责。②独:难道。然:同“燃”。③溺:同“尿”。④居无何:过了不久。⑤徒:服劳役的犯人。⑥亡走:逃跑。⑦而:你的。宗:宗族。⑧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身体的一部分。⑨治:惩办。⑩说:同“悦”。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①。乃杀故吴相袁盎②,景帝遂闻诡、胜等计画,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③,相以下举国大索④,月余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⑤,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⑥。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⑦,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⑧?”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⑨。临江王,适长太子也⑩,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11)。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12)?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13),犯上禁,桡明法(14)。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15),而大王终不觉寤(16)。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17),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18),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19)。孝王卒,共王即位(20),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①阴使:秘密派遣。用事:当权。②故:指前任,原来的。③辈:批。④索:搜查。⑤匿:隐藏。⑥纷纷:杂乱的样子。⑦度:估计,猜测。⑧孰与:与……相比,哪一个……。太上皇:指汉高祖刘邦之父刘太公。临江王:指汉景帝之长子刘荣。⑨栎阳:即栎阳宫。⑩适:同“嫡”,指正妻或正妻所生的子女。(11)用:因。宫垣事:指刘荣建宫室时侵占了祖庙墙内的空地。事见卷五十九《五宗世家》。(12)安:怎么。(13)浮说:指虚妄的言论。(14)桡:通“挠”,阻挠。(15)幸:希望。(14)寤:通“悟”。(17)有如:假如。宫车即晏驾:指帝王死。(18)释:消解。(19)益重:更加看重。(20)共王:“恭王”,梁孝王的长子刘买。

建元中①,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②。蚡言安国太后③,天子亦素闻其贤④,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⑤。闽越、东越相攻⑥,安国及大行王恢将⑦。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⑧,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⑨,天子下议⑩。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11),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12)。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13),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14),难得而制也(15)。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属为人(16)。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16),虏以全制其敝(18)。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19);冲风之末(20),力不能漂鸿毛(21)。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①建元:汉武帝的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②遗:赠送。③太后:指王太后,名娡。④天子:指武帝刘彻。⑤迁:提升。⑥闽越:越部族的一支。东越:是闽越的分支。⑦将:领兵。⑧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⑨和亲:指汉族封建王朝与少数民族首领,以及少数民族之间有政治目的的联姻。⑩下议:指交群臣议论商量。(11)数:屡次。(12)率:大致,一般。倍:通“背”,违犯。(13)负:依恃。(14)迁徒鸟举:迁移就像鸟飞一般。鸟举:鸟儿飞翔。(15)制:控制。(16)不属为人:意思是不内属中国作百姓。(17)罢:通“疲”。疲劳。虏:对敌人的蔑称。(19)鲁缟:鲁地出产的一种白色的生绢,以轻薄闻名。(20)冲风:由下往上刮的强风。(21)鸿:雁。

其明年①,则元光元年②,雁门马邑豪聂翁壹因大行王恢言上曰③:“匈奴初和亲,亲信边④,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间⑤,亡入匈奴,谓单于曰⑥:“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⑦,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

①其明年:指和亲的第二年。②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元光:汉武帝的第二个年号(前134-129)。③豪:豪绅。因:通过。④亲信边:亲信边地之民。⑤间:间谍。⑥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⑦县:同“悬”。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①,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②。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③。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④,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⑤,得武州尉史⑥。欲刺问尉史⑦。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⑧:“几为汉所卖⑨!”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⑩。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11)。

①车骑:成队的车马。这里指骑兵。材官:步兵。②纵发:奔驰出去。③辎重:军用物资。这里指后勤部队。④卤:通“掳”。⑤烽燧:即烽火台。⑥得:擒获。⑦刺:探。⑧顾:回头看。⑨几:差一点儿。⑩合:交锋。(11)便宜:看怎样方便适宜,就酌情处理。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①。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②。”于是下恢廷尉③。廷尉当恢逗桡④,当斩。恢私行千金丞相蚡⑤。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⑥,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⑦,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①禔:通“只”。②完:保全。③下:交给。④逗桡:《集解》引《汉书音义》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军法语也。”⑤行:给予。⑥造:作。这里是“倡议”的意思。⑦纵:即使。

安国为人多大略①,智足以当世取合②,而出于忠厚焉③。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④。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余,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⑤,奉引堕车蹇⑥。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⑦,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⑧,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

①多大略:指有韬略。②取合:投合,迎合。③出:通“去”,丢掉,舍弃。一说是产生之意。④国器:指主持国政的人才。行:代理。⑥奉引:给皇帝导引车驾。蹇(jiǎn,俭):跛足。⑦甚:厉害。⑧愈:痊愈。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出上谷,破胡茏城①。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②,复失之③;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④,杀辽西太守,乃入雁门,所杀略数千人⑤。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雁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⑥。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⑦,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⑧,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⑨。徙安国益东⑩,屯右北平。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①茏城:即龙城。②得:俘获。③失之:指李广被匈奴俘获后又逃走。事见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④大入边:大举入侵边境。⑤略:劫掠。⑥屯:驻守。⑦方:正当。田作时:农耕时节。⑧壁:营垒。乃:才。⑨让:责备。⑩益东:更加东移。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①,后稍斥疏②,下迁③;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④,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⑤;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⑥,数月,病欧血死⑦。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⑧。

①护军:指护军将军。②稍斥疏:渐渐被排斥疏远。③下迁:降职。④幸:得宠。壮:指年轻。⑤默默:郁郁不得志的样子。⑥忽忽:失意的样子。⑦欧:通“呕”。吐。⑧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①,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②。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③。不然,壶遂之内廉行脩④,斯鞠躬君子也⑤。

①律历:乐律和历法。②深中隐厚:深沉含藏着厚道。③会:恰遇。④行修:指行为端正。⑤鞠躬:谦恭谨慎的样子。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支菊生 译注

【说明】本篇记述汉代名将李广的生平事迹。李广是英勇善战、智勇双全的英雄。他一生与匈奴战斗七十余次,常常以少胜多,险中取胜,以致匈奴人闻名丧胆,称之为“飞将军”,“避之数岁”。李广又是一位最能体恤士卒的将领。他治军简易,对士兵从不苟刻,尤其是他与士卒同甘共苦的作风,深得将士们的敬佩。正是由于李广这种战斗中身先士卒,生活中先人后己的品格,使士兵都甘愿在他麾下,“咸乐为之死”。然而,这位战功卓著、倍受士卒爱戴的名将,却一生坎坷,终身未得封爵。皇帝嫌他命运不好,不敢重用,贵戚也借机对他排挤,终于导致李广含愤自杀。李广是以自杀抗议朝廷对他的不公,控诉贵戚对他的无理。太史公也通过李广的悲剧结局揭露并谴责了统治者的任人唯亲、刻薄寡恩以及对贤能的压抑与扼杀,从而使这篇传记具有了更深一层的政治意义。
《李将军列传》是司马迁的一篇力作,这篇作品充分展示了作者在人物传记方面的杰出才能。抓住主要特征突出人物形象是司马迁最擅长的方法之一,在本文中作者就抓住李广最突出的特点,通过一些生动的故事和细节,着力加以描写,使人物形象极为鲜明。如写他以百骑机智地吓退匈奴数千骑,受伤被俘而能飞身夺马逃脱,率四千人被敌军四万人围困,仍能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等等。通过这几个惊险的战斗故事,突出表现了李广的智勇双全。尤其是对李广的善射,作者更是不厌其详地精心描写,如射杀匈奴射雕手,射杀敌军白马将,射退敌人的追骑,误以石为虎而力射没簇,甚至平时还常以射箭与将士赌赛饮酒等等。这些精彩的片断犹如一个个特写镜头,生动地展示了这位名将的丰采。
司马迁写人物传记往往笔端含情,在这篇《李将军列传》中更是倾注了对李广的深切同情,同时也流露出对当权者的愤慨。作者的这些感情又主要是在叙事中体现出来的。如写李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但却能封侯拜相;写卫青徇私情而排挤李广。在这两段文字中我们都可感受到作者的愤愤不平之情。李广愤而自杀的消息传出后,“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写全军与百姓的悲哭,自然也包含了作者个人的悲痛,我们可以想象,太史公写到此处时一定也是眼含热泪的。
此外,如侧面衬托,反面对比,剪裁之精当,结构之起伏以及语言之精炼流畅、生动传神等等,都是这篇传记文学杰作的突出特点。
随着这篇杰作的问世,李广的英雄形象也就渐渐铭刻在人们的心上。“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昌龄《出塞》)“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高适《燕歌行》)这些脍炙人口的唐诗佳句就生动地表达了后人对这位一代名将的景慕赞佩之情。

将军李广,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叫李信,秦朝时任将军,就是追获了燕太子丹的那位将军。他的家原来在槐里县,后来迁到成纪。李广家世代传习射箭之术。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人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抗击匈奴,因为他善于骑射,斩杀敌人首级很多,所以被任为汉朝廷的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被任为中郎。二人又都任武骑常侍,年俸八百名。李广曾随从皇帝出行,常有冲锋陷阵、抵御敌人,以及格杀猛兽的事,文帝说:“可惜啊!你没遇到时机,如果让你正赶上高祖的时代,封个万户侯那还在话下吗!”
到景帝即位后,李广任陇西都尉,又改任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任骁骑都尉,随从太尉周亚夫反击吴、楚叛军,在昌邑城下夺取了敌人的军旗,立功扬名。可是由于梁孝王私自把将军印授给李广,回朝后,朝廷没有对他进行封赏。调他任上谷太守,匈奴每天都来交战。典属国公孙昆(hún,魂)邪(yé,爷)对皇上哭着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他自己仗恃有本领,屡次和敌人正面做战,恐怕会失去这员良将。”于是又调他任上郡太守。以后李广转任边境各郡太守,又调任上郡太守。他曾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太守,都以奋力作战而出名。
匈奴大举入侵上郡,天子派来一名宦官跟随李广学习军事,抗击匈奴。这位宦官带领几十名骑兵,纵马驰骋,遇到三个匈奴人,就与他们交战,三个匈奴人回身放箭,射伤了宦官,几乎杀光了他的那些骑兵。宦官逃回到李广那里,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能手。”李广于是就带上一百名骑兵前去追赶那三个匈奴人。那三个人没有马,徒步前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他的骑兵左右散开,两路包抄。他亲自去射杀那三个人,射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把他捆绑上马之后,远远望见几千名匈奴骑兵。他们看到李广,以为是诱敌之骑兵,都很吃惊,跑上山去摆好了阵势。李广的百名骑兵也都大为惊恐,想回马飞奔逃跑。李广说:“我们离开大军几十里,照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这一百名骑兵只要一跑,匈奴就要来追击射杀,我们会立刻被杀光的。现在我们停留不走,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来诱敌的,必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向骑兵下令:“前进!”骑兵向前进发,到了离匈奴阵地还有大约二里的地方,停下来,下令说:“全体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说:“敌人那么多,并且又离得近,如果有了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原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都解下马鞍表示不逃,这样就能使他们更坚定地相信我们是诱敌之兵。”于是匈奴骑兵终于不敢来攻击。有一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立即上马和十几名骑兵一起奔驰,射死了那骑白马的匈奴将领,之后又回到自己的骑兵队里,解下马鞍,让士兵们都放开马,随便躺卧。这时正值日幕黄昏,匈奴军队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兵又以为汉朝有伏兵在附近,想趁夜偷袭他们,因而匈奴就领兵撤离了。第二天早晨,李广才回到他的大军营中,大军不知道李广的去向,所以无法随后接应。
过了好几年,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左右近臣都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由上郡太守调任未央宫的禁卫军长官,程不识也来任长乐宫的禁卫军长官。程不识和李广从前都任边郡太守并兼管军队驻防。到出兵攻打匈奴的时候,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队列和阵势,靠近水丰草茂的地方驻扎军队,停宿的地方人人都感到便利,晚上也不打更自卫,幕府简化各种文书簿册,但他远远地布置了哨兵,所以不曾遭到过危险。程不识对队伍的编制、行军队列、驻营阵势等要求很严格,夜里打更,文书军吏处理考绩等公文簿册要到天明,军队得不到休息,但也不曾遇到危险。程不识说:“李广治兵简便易行,然而敌人如果突然进犯他,他就无法阻挡了。而他的士卒倒也安逸快乐,都甘心为他拼死。我的军队虽然军务纷繁忙乱,但是敌人也不敢侵犯我。”那时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但是匈奴人害怕李广的谋略,士兵也大多愿意跟随李广而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景帝时由于屡次直言进谏被封为太中大夫,为人清廉,谨守朝廷文书法令。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单于,派大军在马邑两旁的山谷中埋伏,李广任骁(xiāo,消)骑将军,受护军将军韩安国统领节制。当时单于发觉了汉军的计谋,就逃跑了。汉军都没有战功。四年以后,李广由卫尉被任为将军,出雁门关进攻匈奴。匈奴兵多,打败了李广的军队,并生擒了李广。单于平时就听说李广很有才能,下令说:“俘获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俘虏了李广,当时李广受伤生病,就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中间,装在绳编的网兜里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到他旁边的一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李广突然一纵身跳上匈奴少年的马,趁势把少年推下去,夺了他的弓,打马向南飞驰数十里,重又遇到他的残部,于是带领他们进入关塞。匈奴出动追捕的骑兵几百名来追赶他,李广一边逃一边拿起匈奴少年的弓射杀追来的骑兵,因此才能逃脱。于是回到汉朝京城,朝廷把李广交给执法官吏。执法官判决李广损失伤亡太多,他自己又被敌人活捉,应该斩首,李广用钱物赎了死罪,削职为民。
转眼间,李广在家已闲居数年,李广家和已故颖阴侯灌婴的孙子灌强一起隐居在兰田,常到南山中打猎。曾在一天夜里带着一名骑马的随从外出,和别人一起在田野间饮酒。回来时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大声喝斥,禁止李广通行。李广的随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亭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许通行,何况是前任呢!”便扣留了李广,让他停宿在霸陵亭下。没过多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打败了韩将军(韩安国),韩将军迁调右北平。于是天子就召见李广,任他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随即请求派霸陵尉一起赴任,到了军中就把他杀了。
李广驻守右北平,匈奴听说后,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他好几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里的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就向它射去,射中了石头,箭头都射进去了,过去一看,原来是石头。接着重新再射,始终不能再射进石头了。李广驻守过各郡,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去射杀。到驻守右北平时,一次射虎,老虎跳起来伤了李广,李广也终于射死了老虎。
李广为官清廉,得到赏赐就分给他的部下,饮食总与士兵在一起。李广一生到死,做二千石俸禄的官共四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始终也不谈及家产方面的事。李广身材高大,两臂如猿,他善于射箭也是天赋,即便是他的子孙或外人向他学习,也没人能赶上他。李广语言迟钝,说话不多,与别人在一起就在地上画军阵,然后比射箭,按射中较密集的行列还是较宽疏的行列来定罚谁喝酒。他专门以射箭为消遣,一直到死。李广带兵,遇到缺粮断水的地方,见到水,士兵还没有完全喝到水,李广不去靠近水;士兵还没有完全吃上饭,李广一口饭也不尝。李广对士兵宽厚和缓不苛刻,士兵因此爱戴他,乐于为他所用。李广射箭的方法是,看见敌人逼近,如果不在数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就不发射。只要一发射,敌人立即随弓弦之声倒地。因此他领兵有几次被困受辱,射猛兽也曾被猛兽所伤。
没过多久,石建死了,于是皇上召见李广,让他接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前123年)李广又被任为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从定襄出塞,征伐匈奴。许多将领因斩杀敌人首级符合规定数额,以战功被封侯,而李广的军队却没有战功。过了两年,李广以郎中令官职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塞,博望侯张骞(qiān,千)率领一万骑兵与李广一同出征,分行两条路。行军约几百里,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害怕,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骑马往匈奴军中奔驰。李敢独自和几十名骑兵飞奔,直穿匈奴骑兵阵,又从其左右两翼突出,回来向李广报告说:“匈奴敌兵很容易对付啊!”士兵们这才安心。李广布成圆形兵阵,面向外,匈奴猛攻,箭如雨下。汉兵死了一半多,箭也快用光了。李广就命令士兵拉满弓,不要放箭,而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弓射匈奴的副将,杀死了好几个,匈奴军才渐渐散开。这时天色已晚,军吏士兵都面无人色,可是李广却神态自然,更加注意整顿军队。军中从此都很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去奋力作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军才解围退去。汉军非常疲惫,所以也不能去追击。当时李广军几乎全军覆没,只好收兵回朝。按汉朝法律,博望侯行军迟缓,延误限期,应处死刑,用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功过相抵,没有封赏。
当初,李广的堂弟李蔡和李广一起侍奉文帝。到景帝时,李蔡累积功劳已得到年俸二千石的官位。武帝时,做到代国的国相。元朔五年(前124)被任为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右贤王有功,达到斩杀敌人首级的规定,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前121)间,代公孙弘任丞相。李蔡的才干在下等之中,声名比李广差得很远,然而李广得不到封爵和封地,官位没超过九卿,可是李蔡却被封为列侯,官位达到三公。李广属下的军官和士兵们,也有人得到了侯爵之封。李广曾和星象家王朔私下闲谈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参加。可是各部队校尉以下的军官,才能还不如中等人,然而由于攻打匈奴有军功被封侯的有几十人。我李广不算比别人差,但是没有一点功劳用来得到封地,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我的骨相就不该封侯吗?还是本来就命该如此呢?”王朔说:“将军自己回想一下,难道曾经有过值得悔恨的事吗?”李广说:“我曾当过陇西太守,羌人有一次反叛,我诱骗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欺诈手段在同一天把他们都杀了。直到今天我最大的悔恨只有这件事。”王朔说:“能使人受祸的事,没有比杀死已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也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又过了两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大举出征匈奴,李广几次亲自请求随行。天子认为他已年老,没有答应;好久才准许他前去,让他任前将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前119)。
李广不久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出边塞以后,卫青捉到敌兵,知道了单于住的地方,就自己带领精兵去追逐单于,而命令李广和右将军的队伍合并,从东路出击。东路有些迂回绕远,而且大军走在水草缺少的地方,势必不能并队行进。李广就亲自请求说:“我的职务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却命令我改从东路出兵,况且我从少年时就与匈奴作战,到今天才得到一次与单于对敌的机会,我愿做前锋,先和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卫青曾暗中受到皇上的警告,认为李广年老,命运不好,不要让他与单于对敌,恐怕不能实现俘获单于的愿望。那时公孙敖刚刚丢掉了侯爵,任中将军,随从大将军出征,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跟自己一起与单于对敌,故意把前将军李广调开。李广当时也知道内情,所以坚决要求大将军收回调令。大将军不答应他的请求,命令长史写文书发到李广的幕府,并对他说:“赶快到右将军部队中去,照文书上写的办。”李广不向大将军告辞就起程了,心中非常恼怒地前往军部,领兵与右将军赵食(yì,义)其(jī,基)合兵后从东路出发。军队没有向导,有时迷失道路,结果落在大将军之后。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跑了,卫青没有战果只好回兵。大将军向南行渡过沙漠,遇到了前将军和右将军。李广谒见大将军之后,回到自己军中。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顺便向李广和赵食其询问迷失道路的情况,卫青要给天子上书报告详细的军情。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派长史急切责令李广幕府的人员前去受审对质。李广说:“校尉们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现在亲自到大将军幕府去受审对质。”
到了大将军幕府,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少年起与匈奴打过大小七十多仗,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同单于军队交战,可是大将军又调我的部队去走迂回绕远的路,偏又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六十多岁了,毕竟不能再受那些刀笔吏的侮辱。”于是就拔刀自刎了。李广军中的所有将士都为之痛哭。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不论认识的不认识的,也不论老的少的都为李广落泪。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交给执法官吏,应判为死罪,用财物赎罪,降为平民。
李广有三个儿子,名叫当户、椒、敢,都任郎官。一次天子和弄臣韩嫣戏耍,韩嫣有点放肆的举动,李当户去打韩嫣,韩嫣逃跑了,于是天子认为当户很勇敢。当户死得早,李椒被封为代郡太守,二人都比李广先死。当户有遗腹子名李陵。李广死在军中的时候,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李广死后第二年,李蔡以丞相之位侵占景帝陵园前大道两旁的空地,因而获罪,应送交法吏查办,李蔡不愿受审对质,也自杀了,他的封国被废除。李敢以校尉官职随从骠骑将军出击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得左贤王的战鼓和军旗,斩杀很多敌人首级,因而赐封了关内侯的爵位,封给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他父亲饮恨而死,就打伤了大将军,大将军把这件事隐瞒下来,没有张扬。又过了不久,李敢随从皇上去雍县,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卫青有亲戚关系,就把李敢射死了。霍去病当时正在显贵并且受宠,皇上就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又过一年多,霍去病死了。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侍妾,很受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受太子宠爱,但他贪财好利,李氏家族日渐败落衰微了。

李陵到壮年以后,被选任为建章营的监督官,监管所有骑兵。他善于射箭,爱护士兵,天子认为李家世代为将,因而让李陵率领八百骑兵。李陵曾深入匈奴境内两千多里,穿过居延海,观察地形,没有遇见敌人就回来了。后被封为骑都尉,统率丹阳的楚兵五千人,在酒泉、张掖教练射箭,屯驻在那里防备匈奴。
几年后,天汉二年(前99)秋天,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在祁连山进攻匈奴右贤王,武帝派李陵率领他的步兵射手五千人,出兵到居延海以北大约一千里的地方,想用此法分散敌人的兵力,不让他们专门去对付贰师将军。李陵已到预定期限就要回兵,而单于用八万大军包围截击李陵的军队。李陵军队只有五千人,箭射光了,士兵死了大半,但他们杀伤匈奴也有一万多人。李陵军边退边战,接连战斗了八天,往回走到离居延海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匈奴兵拦堵住狭窄的山谷,截断了他们的归路。李陵军队缺乏粮食,救兵也不到,敌人加紧进攻,并劝诱李陵投降。李陵说:“我没脸面去回报皇帝了!”于是就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全军覆没,余下逃散能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多人。
单于得到李陵之后,因平素就听说过李陵家的名声,打仗时又很勇敢,于是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使他显贵。汉朝知道后,就杀了李陵的母亲妻儿全家。从此以后,李家名声败落,陇西一带的人士曾为李氏门下宾客的,都以此为耻辱。

太史公说:《论语》里说:“在上位的人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实行;自身行为不正,发下命令也没人听从。”这就是说的李将军吧!我所看到的李将军,老实厚道像个乡下人,开口不善讲话,可在他死的那天,天下人不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他尽情哀痛。他那忠实的品格确实得到了将士们的信赖呀!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讲话,树下却自然地被人踩出一条小路。”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呀。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①。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②。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③,用善骑射④,杀首虏多⑤,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⑥,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⑦。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⑧,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⑨!”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⑩。吴楚军时(11),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12),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13)。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14)。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①李信逐得燕太子丹事,见卷八十六《刺客列传》。②受:学习。③良家子:家世清白人家的子弟。汉朝军队的来源有两种,一种即所谓“良家子”,另一种是罪犯和贫民等。④用:由于,因为。⑤杀首:斩杀敌人首级。虏:俘虏。⑥从弟:堂弟。⑦秩:俸禄的等级。⑧冲陷:冲锋陷阵。折关:抵御、拦阻。指抵挡敌人。⑨万户侯:有万户封邑的侯爵。⑩徙:调任。(11)吴楚军时:指景帝三年吴楚等七国起兵叛乱。其事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12)亚夫:即周亚夫。(13)“以梁王”至“赏不行”:李广作战立功之地在梁国境内,所以梁王封他为将军并授给将军印。这种做法违反汉朝廷的法令,因而李广还朝后,朝廷认为他功不抵过,不予封赏。(14)这里的“徙上郡”与上文“徙为上郡太守”重复,文字可能有误。对此,各家说法不同,不详述。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①。中贵人将骑数十纵②,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③。”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④,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⑤,皆惊,上山陈⑥。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⑦,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⑧,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⑨。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⑩,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①中贵人:宫中受宠的人,指宦官。勒:受约束。②将:率领。骑:骑兵。纵:放马驰骋。③射雕者:射雕的能手。雕,猛禽,飞翔力极强而且迅猛,能射雕的人必有很高的射箭本领。④亡:通“无”。⑤诱骑:诱敌的骑兵。⑥陈:同“阵”。摆开阵势。⑦所:表示大约的数目。“二里所”即二里左右。⑧护:监护。⑨纵马卧:把马放开,随意躺下。⑩平旦:清晨,天刚亮。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①,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②,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③。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④,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⑤,莫府省约文书籍事⑥,然亦远斥侯⑦,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⑧,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⑨,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⑩,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11),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12)。为人廉,谨于文法(13)。

①未央:即未央宫,西汉宫殿名,当时为皇帝所居。②长乐:即长乐宫,西汉宫殿名,当时为太后所居。③将军屯:掌管军队的驻防。④部伍:指军队的编制。行阵:行列、阵势。⑤刀斗:即刁斗。铜制的军用锅,白天用它做饭,夜里敲它巡更。⑥莫府:即“幕府”,莫,通“幕”。古代军队出征驻屯时,将帅的办公机构设在大帐幕中,称为“幕府”。省约:简化。籍:考勤或记载功过之类的簿册。⑦斥侯:侦察瞭望的士兵。“远斥侯”,远远地布置侦察哨。另一种解释,到远离侦察瞭望所及的地方。⑧部曲:古代军队编制,将军率领的军队,下有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行伍:古代军的基层编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营陈:即“营阵”,营地和军队的阵势。⑨治:办理,处理。至明:直到天明。也可解为非常明白,毫不含糊。⑩卒:通“猝”,突然。(11)佚:通“逸”,安逸,安闲。(12数:屡次。(13)文法:朝廷制定的条文法令。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①。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②。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③。”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④。行十余里,广详死⑤,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⑥,广暂腾而上胡儿马⑦,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⑧。吏当广所失亡多⑨,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⑩。

①领属:受统领节制。护军将军:即韩安国。②韩安国率军埋伏在马邑附近,设计诱骗单于,但被单于发觉,匈奴兵退去,所以汉军无功。其事详见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③致:送。④络:用绳子编结的网兜。盛:放,装。⑤详:通“佯”。假装。⑥睨:斜视。⑦暂:骤然。⑧下:交付。吏:指执法的官吏。⑨当:判断,判决。⑩赎:古代罪犯交纳财物可减免型罚,称为“赎罪”或“赎刑”。庶人:平民。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颖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①。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②。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③,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④,后韩将军徙右北平⑤。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⑥,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⑦,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⑧,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⑨,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⑩,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11)。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绝之处(12),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13),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14),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①颍阴侯孙:指颍阴侯灌婴之孙灌强。屏野:退隐田野。屏:隐居。②呵:大声喝斥。③居无何:过了不久。④韩将军(安国)兵败事,详见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⑤有的版本此句下有“死”字。⑥镞:箭头。⑦辄:总是,就。麾下:部下。⑧为二千石:做年俸二千石这一级的官。汉代的郡守、郎中令等都属于这个等级。⑨猿臂:传说有一种通臂猿,左右两臂在肩部相通,可自由伸缩。这里是形容李广的两臂像猿那样长而且灵活。⑩讷口:说话迟钝,口拙。(11)阔狭:指上句所说在地上画的军阵图中,有的行列宽,有的行列窄。这句的意思是,比赛射军阵图,射中窄的行列为胜,射中宽的行列及不中都为负,负者罚酒。(12)乏绝:指缺水断粮。(13)急:逼近。(14)用此:因此。

居顷之,石建卒①,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②,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③,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④。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⑤。”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⑥,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⑦,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⑧,杀数人,胡虏益解⑨。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⑩,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11),无赏。

①石建:当时任郎中令。②元朔:汉武帝的第三个年号,共六年(前128-前123)。③首虏率:斩杀敌人首级和俘获敌人的数量规定。汉朝制度,凡达到规定数量的即可封侯。④异道:走不同的路。⑤易与:容易对付。与:打交道。⑥圜陈:圆形的兵阵。圜:通“圆”。⑦持满:把弓拉满。⑧大黄:弩弓名,用兽角制成,色黄,体大,是当时射程最远的武器。裨(pí,皮)将:副将。⑨益:逐渐。解:散开。⑩罢:通“疲”。疲惫。(11)军功自如:指功过相当。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①,从大将军击右贤王②,有功中率③,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④,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⑤,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⑥?”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⑦,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①元朔五年:前124年。②大将军:指卫青。③率:即上文的“首虏率”,见前注。④元狩:汉武帝的第四个年号,共六年(前122-前127)。⑤望气:古代通过观察星象或气象来占卜吉凶的迷信活动。⑥恨:悔恨。⑦羌:古代西部的少数民族之一。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①,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②,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③,出东道。东道少回远④,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⑤。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⑥,今乃一得当单于⑦,臣愿居前,先死单于⑧。”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⑨,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⑩,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11),曰:“急诣部(12),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13),意甚愠怒而就部(14),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15)。军亡导(16),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17),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18),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19)。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20)。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①骠骑将军:即霍去病。②走:追逐。③右将军:名赵食其。④少:稍。回:迂迵。⑤屯行:并队行进。屯:聚集。⑥结发:即束发。古代男子到十五岁即可束发。这里的意思是指少年或年轻之时。⑦当:面对,对敌。⑧死:死战。⑨数奇:命运不好。数,命运;奇,单数。古代占卜以得偶为吉,奇为不吉。⑩公孙敖:原为合骑侯,后因罪当斩,赎为庶人,所以说“新失侯”。他曾救过卫青的性命,所以卫青想给他立功的机会而排挤李广。其事迹详见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11)长史:官名,这里指大将军的秘书。封书:写好公文加封。(12)诣:到……去。(13)谢:辞别。(14)愠:怨恨。(15)食其:即赵食其。(16)导:向导。(17)绝:渡过,横穿。幕(mò,末):通“漠”,沙漠。(18)糒(bèi,备):干饭。醪:浊酒。(19)曲折:委曲详细的情况。(20)对簿:按簿册上的记载对质,即受审。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①。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②。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①引刀:拔刀。自刭:自刎。②士大夫:这里指军中的将士。

广子三人,日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①,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②,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③,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④,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⑤。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⑥,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⑦,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⑧。

①不逊:不礼貌,放肆。②坐:因犯……罪。孝景园:景帝的陵园。壖地:陵前神道(直通陵墓的大道)外边的空地。③对狱:和狱吏对质,即受审。④恨其父:使其父饮恨自杀。有人认为“恨”通“很”,违拗、不听从的意思。⑤匿讳:隐瞒。⑥有亲:指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⑦中人:指侍妾。⑧陵迟:衰落,败落。

李陵既壮①,选为建章监②,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③。
数岁,天汉二年秋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⑤,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⑥。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⑦,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⑧,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⑨。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⑩。

①从这句开始到“太史公曰”之前,古今学者多认为是后人所续,不是司马迁手笔。②选:量才授官。③屯卫:驻军防卫。④天汉:汉武帝的第八个年号,共四年(前100-前97)。⑤祁连天山:即祁连山。⑥专走贰师:专来对付贰师将军的军队。⑦引:退。⑧遮狭绝道:遮:拦挡;狭:指狭窄的山谷;绝:断绝:道:指李陵军队的归路。⑨族:灭门,诛灭全族。这里指杀其全家。⑩居门下者:在门下为宾客。

太史公曰:《传》曰①“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②,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③”。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①传:汉朝人称《诗》《书》《易》《礼》《春秋》为经,解说经书的著作都称为“传”。这里的传是指《论语》。因《论语》是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所记,不是孔子亲笔著述,所以也称为传。②悛悛:老实厚道的样子。③蹊:小路。

匈奴列传第五十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本文是记述匈奴与中国关系的传文。全文共四段,首段记述匈奴的历史演变及其同中国的历史关系,以及他们的民族风俗、社会组织形态等;第二段写汉朝初年,匈奴与汉朝的和亲关系和反复无常的表现;第三段是本文的中心,记述汉武帝时代,汉朝与匈奴之间长期的以战争为主的紧张关系。第四段记述太史公对武帝同匈奴战争的看法。
同匈奴战争是汉武帝一生政治生涯中的一件大事,从元光二年到元狩四年的四十四年当中,汉与匈奴始终处于时战时休、战多于休的敌对状态。在作者的客观叙述中,对于匈奴奴隶主的不守信义,不遵礼法、侵扰边境,破坏和平、好杀成性等,都做了含蓄的批评和指责;同时也对汉武帝不停地进行征战,耗费人力物力,特别是对他的不知择贤、任人失当等,做了含蓄的讥讽,显示了作者对汉武帝这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的公允的态度,和对历史的深刻认识。
因为本文涉及对当时政治的评述,论述的又是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所以作者采用了寓论于叙的写法,又在“大史公曰”中连用两句“唯在择任将相哉”,“隐然言外”(何焯《义门读书记·史记》),“微旨实寓讥”(《史记评林》引余有丁语),使本文在《史记》中显示出不同的叙事言志的特色。
另外本文较详细地记述了匈奴的世俗风情,文字简约,颇似一篇风俗书,很有文献史料的价值,是《史记》的名篇。
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代子孙,叫淳维。唐尧、虞舜以前就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住在北方蛮荒之地,随着畜牧活动而迁移。他们的牲畜较多是马、牛、羊,他们的奇特牲畜是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騨騱。他们追寻着水草而迁徙,没有城郭和经常居住的地方,不搞农业生产,但是也有各自分占的土地。没有文字和书籍,用言语来约束人们的行动。儿童即能骑羊,拉弓射击鸟和鼠,稍微长大就能射击狐兔,用作食物。成年男子都能拉开弓,全都披挂铠甲,骑着战马。匈奴的风俗,平常无战事时,则随意游牧,以射猎飞禽走兽为职业;形势紧急时,则人人练习攻战本领,以便侵袭掠夺,这是他们的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有弓和箭,短兵器有刀和铤。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跑为羞耻之事。只要有利可得,就不管礼义是否允许。自君王以下,都以牲畜之肉为主食,皆穿皮革衣服,披着带毛的皮袄。强壮的人吃肥美食物,老年人则吃剩馀之物。他们看重壮健之人,轻视老弱者。父亲死去,儿子则以后母为妻;兄弟死去,活着的兄弟就娶他的妻子为妻。匈奴人有名却不避讳,但没有姓和字。
夏朝政治衰微时,公刘失去他的稷官之职,改变了西戎的风俗,在豳地建起都邑住了下来。这以后三百多年,戎狄族进攻周太王亶父,亶父逃跑到歧山脚下,而豳地民众都跟随亶父来到歧山下,在此营造城邑,创建周国。这以后又过了百余年,周西伯姬昌讨伐畎夷氏。其后十多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并营建洛邑,重又回到酆京、镐京居住,把戎夷驱逐到泾水和洛水以北,让他们按时向周进贡,叫做“荒服”。其后二百余年,周朝政治衰微,周穆王讨伐大戎,获得四条白狼和四只白鹿就回来了。从此以后,荒服的戎夷之人不再来镐京进贡。于是周王朝就制定了《甫刑》的法规。穆王以后二百余年,周幽王因为宠幸褒姒的缘故,与申侯有了仇怨。申侯动怒,就和犬戎一起在骊山之下攻击并杀死了周幽王,犬戎就夺得了周朝的焦获之地,居住到泾水和渭水之间,侵犯中原地区。这时秦襄公援救周王朝,于是周平王离开了酆京、镐京,向东迁徙到洛邑。就在这时,秦襄公攻打戎人来到歧山,开始被封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进攻齐国,齐釐公同山戎在齐国城外交战。其后四十四年,山戎进攻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北上讨伐山戎,山戎逃跑。这以后二十多年,戎狄来到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奔到郑国的氾邑。最初,周襄王想讨伐郑国,所以娶了戎狄的姑娘作王后,同戎狄之兵一起讨伐郑国。不久,襄王废黜了狄后,狄后怨恨;襄王的后母叫惠后,有个儿子叫子带,想立他为王,于是惠后同狄后、子带为内应,为戎狄打开城门,因此戎狄才能进城,打败周军,赶走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中的一些人就住到了陆浑,东部到达了卫国,侵犯虐害中原人民,中原人痛恨他们,所以《诗经》的作者们作诗说“打击戎狄”,“讨伐猃狁,到达大原”,“出动军车,战马盛多”,“在北方筑城”。周襄王在外住了四年,于是派使者向晋国告急。当时晋文公刚刚即位执政,想要创建霸业,就发兵讨伐并驱逐了戎狄,杀了子带,迎回周襄王,居住在洛邑。
在那时候,秦、晋是强国。晋文公赶跑的戎狄,居住在河西的圁水、洛水之间,称为赤狄、白狄。秦穆公得到由余的帮助,使西戎八个国家都服从秦国,所以从陇地往西有緜诸、绲戎、狄、等戎族,歧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而晋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部有东胡和山戎。各自分散居住在溪谷里,都有自己的君长,常常相聚在一起的竟有百多个戎族部落,但都不能相互统一。
从此以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人讲和,戎狄都朝见晋国。以后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击败并合并了代地,逼近胡人和貉人居住区。这以后,赵襄子与韩康子、魏桓子共同消灭了智伯,瓜分了晋国并占有了它的国土。这样,赵国就占有了代地与句注山以北的土地,魏国占有了河西和上郡,因此就和戎人接界。这之后,义渠的戎人修建城郭守卫自己,而秦国逐渐蚕食他们,到了惠王时,就攻取了义渠的二十五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都给了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人之王与宣太后淫乱通奸,生下两个孩子。宣太后在甘泉宫谋杀了义渠戎王,于是发兵讨伐并消灭了义渠。于是秦国占有了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抵御匈奴。而赵武灵王也改变风俗,穿起胡服,练习骑马射箭的本领,打败了北方的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修下去,直到高阙,建起关塞,设置云中郡、雁门、代郡。这以后燕国有位贤能的将领叫秦开,到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特别信任他,他回国后袭击并打跑了东胡,东胡后退千余里。当年那位同荆轲一起去刺杀秦王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修到襄平;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来抵御胡人。这个时候,具有文明礼俗且又经常彼此攻伐的大国共有七个,而其中三个和匈奴临界。后来李牧当赵国将军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的边境。其后秦朝灭亡了六国,秦始皇便派蒙恬领十万大军向北攻打匈奴,把黄河以南的土地全都收复,凭借黄河为边塞,靠近黄河修起四十四座县城,迁徙因犯罪而被罚守边的人到这里,充实这些县城。又修起直通大道,从九原直到云阳,利用山边、险要的沟堑、溪谷等可以修缮的地方筑起城池,起自临洮,终于辽东,长达万余里。又渡过黄河,占据了阳山、北假一带。
这时,东胡强大而月氏兴盛。匈奴的单于叫头曼,头曼打不过秦,就向北迁徙。过了十多年,蒙恬死去,诸侯背叛了秦国,中原混乱,那些被秦谪守边疆的人也都离此而回。于是匈奴得到宽缓之机,又渐渐渡过黄河,在黄河以南与中原旧有的关塞接界。

单于有位太子叫冒顿,后来单于所爱的瘀氏生了个小儿子。单于就想废除冒顿而立小儿子为太子,于是便派冒顿到月氏去当人质。冒顿即已来到月氏当了人质,而头曼却急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良马,骑着它逃回匈奴。头曼认为他勇猛,就命令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就制造了一种响箭,训练他的部下骑马射箭的本领,下令说:“凡是我的响箭所射的目标,如果谁不跟着我全力去射击它,就斩首。”首先射猎鸟兽,有人不射响箭所射的目标,冒顿就把他杀了。不久,冒顿以响箭射击自己的良马,左右之人有不敢射击的,冒顿立即杀了他们。过了些日子,冒顿又用响箭射击自己的心爱的妻子,左右之人有感到恐惧的,不敢射击,冒顿又把他们杀了。过些日子,冒顿出去打猎,用响箭射击单于的良马,左右之人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他左右的人都是可以用的人。他跟随单于头曼去打猎,用响箭射击头曼的头,他左右的人也都跟随响箭射死了单于头曼,于是把他的后母及弟弟和不服从的大臣全部杀死。冒顿自己立自己为单于。
冒顿当了单于后,这时东胡强大兴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时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要给。”冒顿说:“怎可同人家是邻国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就把千里马给了东胡。过了一段时间,东胡以为冒顿怕他,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单于的一个阏氏。冒顿又询问左右之臣,左右大臣皆发怒说:“东胡没有道理,竟然想要阏氏,请出兵攻打他。”冒顿说:“怎可同人家为领国却吝惜一个女人呢?”于是就把自己喜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愈来愈骄傲,向西进犯侵扰。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块空地,没人居住,这地方有一千多里,双方都在这空地的两边修起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同我们交界的哨所以外的空地,你们匈奴不能去,我们想占有它。”冒顿征求群臣意见,群臣中有人说:“这是被丢弃的空地,给他们也可以,不给他们也可以。”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可给他们!”那些说给东胡空地的人都被杀了。冒顿上马,命令国内如有后退者就杀头,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最初轻视匈奴,因此没做防备。等到冒顿领兵到来,一开战就大败东胡,消灭了东胡王,而且俘虏了东胡百姓和掠夺了牲畜财产。匈奴冒顿归来后,又打跑了西边的月氏,吞并了南边的楼烦和白羊河南王。并完全收复了秦派蒙恬从匈奴人那里夺去的土地,与汉朝以原来的河南塞为界,直到朝和肤施两地,于是侵犯燕国和代地。这时汉军正与项羽的大兵相互抗争,中原地区被战争搞得疲惫不堪,所以冒顿才能独自强大,拥有能拉弓射箭的军队三十余万。

从淳维到头曼有一千多年,匈奴势力时大时小,经常离散分化,因为时间久远,所以他们的世系不能依次排列出来。但是到了冒顿当单于时,匈奴势力最强大,使北方夷人完全服从自己的统治,而与南方的中国成为敌国,此后,他们的世系,国家的官位名号才能被记录下来。
匈奴设置了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官位。匈奴人把“贤”称为“屠耆”,所以常常让太子做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官职大的拥有万名骑兵,小的也有数千骑兵,共有二十四位长官,确定名号称“万骑”。诸位大臣的官职是世袭的。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他们的贵族。诸位左方的王和将居住在东方,直到上谷郡以东,东边与秽貉和朝鲜接界。右方的王和将居住在西方,直到上郡以西,和月氏、氏、羌接壤。而单于的王庭所在地一直延伸到代、云中两郡。他们各有自己的分地,追寻水草而迁徙住地。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是最大的,左、右骨都侯辅佐单于治国。二十四长官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等属官。
每年正月,各位官长在单于王庭有小的聚会,举行祭祀。五月,在茏城有大的聚会,祭祀祖先、天地神、鬼神。秋天,马肥壮之时,在蹛林有大的集会,考核和计算人口和牲畜的数目。匈奴的法律规定,有意杀人并将刀剑拔出刀鞘一尺的就判死刑,犯盗窃罪的没收他的家产;犯罪轻者判压碎骨节的刑罚,重者处死。坐牢最久者不过十天,一国的犯人不过几人而已。单于在早晨走出营地,去拜初升的太阳,傍晚拜月亮。就坐时,年长的在左边,而且要面朝北方。对于日期,他们崇尚戊日和己日。他们安葬死者,有棺椁、金银和衣裘,但却没有坟和树以及丧服。单于死后,他所亲近和宠幸的大臣妻妾跟随陪葬的,多至数十人或上百人。准备打仗时,要先观察星月,如果月亮圆满就去进攻,月亮亏缺就退兵。匈奴人在攻伐征战时,谁杀死敌人或俘虏敌人,都要赏赐一壶酒,所缴获的战利品也分给他们,抓到的人也给予他们充做奴婢。所以在打仗时,每个人都自动地去寻求自己的利益,善于埋伏军队以突然迎击敌人。所以他们见到敌兵就去追逐利益,如同鸟儿飞集一处。如果遇到危难失败,队伍就会瓦解,如同云雾消散。战争中谁能将战死的同伴尸体运回来,就可得到死者的全部家财。
后来,冒顿又征服了北方的浑庚、屈射、丁零、鬲昆、薪犁诸国。于是匈奴的贵族、大臣都心服冒顿,认为冒顿单于是贤能的。
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了中国,把韩王信改派到代地,建都马邑城。匈奴大规模进攻马邑,韩王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得到了韩信,于是率兵向南越过了句注山,攻打太原,直到晋阳城下。高帝亲自领兵前去迎击匈奴,正遇上冬天严寒下雪的天气,战士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失败逃跑,引诱汉军。汉军追赶冒顿,冒顿把他的精锐军队隐藏起来,只出现了一些老弱残兵。于是汉朝出动全部军队,多半是步兵,共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匈奴。高帝首先到达平城,步兵还未全到,冒顿指挥他的四十万精锐骑兵,在白登山把高帝包围起来。七天之内,汉军内外不能相互救助军粮。匈奴的骑兵,在西方的全是白马,在东方的全是青马,在北方的全是黑马,在南方的全是赤色马。高帝就派使者秘密地送给阏氏很多礼物,阏氏就对冒顿说:“两方的君王不能相互围困。如果得到汉朝的土地,单于终究是不能在那里居住的。而且汉王也有神的帮助,希望单于认真考虑这件事。”冒顿与韩王信的将军王黄和赵利约定了会师的日期,但王黄与赵利的军队没按时到来,冒顿疑心他们同汉军有预谋,就采纳了阏氏的建议,解除了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帝命令战士都拉满弓,箭上弦,面朝外,从冒顿解围的那个通道一直冲出来,最后同汉朝大军相会合。冒顿于是领兵而去,而高帝也率兵归来,派刘敬到匈奴缔结和亲的盟约。
此后,韩王信当上匈奴的将军,他同赵利和王黄屡次违背汉与匈奴所订的盟约,侵扰掠夺代郡和云中郡。过了不久的时间,汉朝将军陈豨谋反,又合韩信合谋进攻代地。汉朝派遣樊哙前去阻击他们,重新攻占了代郡、雁门和云中等郡县,但却没有越过边塞。这时,匈奴因为一些汉朝的将军前来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于代地,进行侵扰劫夺活动。于是汉朝对此感到忧虑,高帝就派刘敬送汉朝皇族的公主去给单于当阏氏,每年奉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棉絮、缯、酒、米和食物,相互结为兄弟,实行和亲政策,冒顿才稍为停止侵扰活动。后来,燕王卢绾造反,率领他的党徒数千人投降了匈奴,往来于上谷以东,给当地人造成苦难。
高祖死去,孝惠帝、吕太后时期,汉王朝刚刚安定,所以匈奴显得骄傲。冒顿就写信给吕太后,胡说一番。吕太后想攻打他,诸位将军说:“凭着高帝的贤明和武功,尚且在平城被围困。”于是吕太后才放弃进攻的主张,又和匈奴和亲。
到孝文帝刚刚继位时,又推行和亲之事。孝文帝三年的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居住,侵扰掠夺在边塞小城的蛮夷,屠杀抢掠人民。于是孝文帝下令让丞相灌婴出动八万五千战车和骑兵,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跑到塞外。汉文帝亲到太原,这时济北王刘兴居造反,文帝就回到京城,解散了丞相派去打匈奴的军队。
第二年,匈奴单于送给汉朝一封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侯皇帝平安,前些时候,皇帝说过和亲的事,和来信说的意思相合,双方都高兴。汉朝边境的官吏侵扰和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单于,却听信了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同汉朝官吏相抗拒,断绝了匈奴与汉朝皇帝缔结的条约,离间了汉与匈奴的兄弟般的亲密关系。皇帝责备匈奴的书信第二次送来,我们派出使者送信报告情况,结果使者被汉朝扣留未归,而汉朝的使者也不到匈奴来,汉朝因为这个原因不同我们和解,我们邻国也不能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了和约的缘故,我惩罚右贤王,派他到西边去寻找月氏打击他们。依靠上天的福佑,官吏和士卒皆很精良,战马强壮有力,因此已平灭了月氏,把反抗不服的全部杀死,并降服了一般百姓。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和他们旁边的二十六个国家,都变成匈奴的臣民。那些善于弯弓射箭的人们,合并成一家。北方已经安定,我们愿意停战,修养兵士,喂养马匹,消除从前令人不快的事情,恢复旧有的条约,以使边疆百姓得到安宁,顺应匈奴与汉人从古以来的好关系,使少年人能够成长起来,老年人能够平安地生活,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们尚不知皇帝的心意,所以派郎中系雩浅呈送书信请示皇上,并献上骆驼一匹,战马二匹,驾车之马八匹。皇帝如果不希望匈奴靠近汉朝的边塞,那么我就诏告官吏百姓居住到远离汉朝边塞的地方。使者到达后,请即刻让他回来。”在六月中旬,匈奴使者来到薪望这地方。书信送到后,汉朝就商议攻打和和亲两种政策那种更有利。公卿们都说:“单于刚打败月氏,正处在胜利的有利时机,不能攻打他,况且得到匈奴的土地,都是低洼盐碱地,不能居住。还是和亲特别有利。”汉朝答应了匈奴的请求。
孝文皇帝前元六年(前174),汉朝送给匈奴的信中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平安,郎中系雩浅送给我的信中说:‘右贤王没请示单于,听信了后义卢侯难氏等的计谋,断绝了匈奴和汉朝国君的和约,离间了兄弟般的亲密关系,汉朝因此不肯与我们和解,邻国也不能为附。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了和约,所以罚右贤王让他到西边去攻打月氏,完全平定了他们。愿意停战,修养士卒,喂养马匹,消除从前令人不快的事情,恢复旧有的和约,以使边民得到安宁,使少年人能够成长起来,老年人能够安定地生活,世世代代和平安乐。’我很赞赏这一想法,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意啊。汉朝和匈奴缔结和约,结为兄弟,拿来送给匈奴的东西非常丰厚。违背和约、离间兄弟般的亲密关系的却常常是匈奴。但是右贤王的事已经出现在大赦之前,单于不要深责此事。单于的行动如果能同来信中所表示的相符合,明确告知各位官吏,让他们不要违背和约,要守信用,我将谨慎地按照单于信中的请求对待此事。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讨伐别的国家而有功劳,却甚为战争而苦恼。现在有皇帝穿戴的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件,比余一个,黄金装饰的衣带一件,黄金带钩一件,绣花绸十匹,锦缎三十匹,赤绨和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赠送单于。”
这以后不久,冒顿死去,他儿子稽粥当了君王,叫做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刚刚继位,孝文皇帝又派遣皇族女公主去做单于的阏氏,让宦官燕国人中行说去当公主的辅佐者。中行说不愿去,汉朝强迫他。他说:“一定让我去,我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达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特别宠信他。
最初,匈奴喜欢汉朝的缯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的人口总数,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所以强大的原因,就在于衣食与汉人不同,不必依赖汉朝。如今单于若改变原有风俗而喜欢汉朝的衣物食品,汉朝给的东西不超过其总数的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完全归属于汉朝了。希望把从汉朝得到的缯絮做成衣裤,穿上它在杂草棘丛中骑马奔驰,让衣裤破裂损坏,以此显示汉朝的缯絮不如匈奴的旃衣皮袄坚固完美。把从汉朝得来的食物都丢掉,以此显示它们不如匈奴的乳汁和乳汁品方便味美。”于是中行说教单于身边的人们分条记事的方法,以便核算记录他们的人口和牲畜的数目。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写在一尺一寸的木札上,开头文词是“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平安”,及写上所送的东西和要说的话。中行说就让单于用一尺二寸的木札写信送给汉朝皇帝,并且把印章和封泥的尺寸都加长加宽加大,把开头语说得很傲慢:“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朝皇帝平安。”再写上所送东西和要说的话语。
汉朝使者中有人说:“匈奴风俗轻视老年人。”中行说诘难汉朝使者说:“你们汉朝风俗,凡有当兵被派去戍守疆土将要出发的,他们的老年父母难道有不省下来暖和的衣物和肥美食品,把它们送给出行者吃穿的吗?”汉朝使者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人都明确战争是重要的事,那些年老体弱的人不能打仗,所以把那些肥美的食品给壮健的人吃喝,大概这是为了保卫自己,这样,父亲儿子才能长久地相互保护,怎么可以说匈奴人轻视老年人呢?”汉朝使者说:“匈奴人父子竟然同在一个毡房睡觉。父亲死后,儿子竟以后母做妻子。兄弟死后,活着的兄弟把死者的妻子都娶做自己的妻子。没有帽子和衣带等服饰,缺少朝廷礼节。”中行说说:“匈奴的风俗,人人吃牲畜的肉,喝它们的乳汁,用它们的皮做衣服穿;牲畜吃草喝水,随着时序的推移而转换地点。所以他们在急迫之时,就人人练习骑马射箭的本领,在时势宽松的时候,人们都欢乐无事,他们受到的约束很少,容易做到。君臣关系简单,一个国家的政治事务,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父子和兄弟死了,活着的娶他们的妻子做自己的妻子,这是惧怕种族的消失。所以匈奴虽然伦常混乱,但却一定要立本族的子孙。如今中国人虽然佯装正派,不娶他的父兄的妻子做老婆,可是亲属关系却越来越疏远,而且相互残杀,甚至竟改朝易姓,都是由于这类缘故造成的。况且礼义的弊端,使君王臣民之间产生怨恨,而且极力修造宫室房屋,必然使民力耗尽。努力耕田种桑而求得衣食满足,修筑城郭以保卫自己,所以百姓在急迫时不去练习攻战本领,在宽松时却又被劳作搞得很疲惫。唉!生活在土石房屋里的汉人啊,姑且不要多说话,喋喋不休,切切私语,戴上帽子,难道还有什么了不起吗?”
自此之后,汉朝使者有想辩论的,中行说就说:“汉朝使者不要多说话,只想着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絮米蘖,一定要使其数量足,质量好就行了,何必要说话呢!而且供给匈奴的东西一定要齐全美好,如果不齐全,粗劣,那么等到庄稼成熟时,匈奴就要骑着马奔驰践踏你们成熟待收的庄稼。”中行说日夜教导单于等待有利的进攻时机和地点。
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萧关,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劫掠很多百姓和牲畜,就到达彭阳,并派突击队攻入回中宫,把它烧毁。匈奴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的甘泉宫。于是汉文帝用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做将军,派出千辆兵车,十万骑兵,驻守在长安旁边防御匈奴的侵扰。同时又任命昌侯卢卿做上郡将军,宁侯魏遬做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做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做大将军,成侯董赤做前将军,派出大量兵车和骑兵去攻打匈奴。匈奴单于呆在汉朝边塞以内一个多月就离开了,汉朝兵马追出塞外就返回塞内,没能斩杀敌军。匈奴一天比一天骄傲,每年都闯入边境内,杀害和掠夺许多百姓和牲畜,云中郡和辽东郡受害最严重,连同代郡共有万余人被杀掠。汉朝忧虑此事,就派使者给匈奴送去一封信,单于也派遣当户来汉送信,以表答谢之意,双方再次商量和亲之事。
孝文帝后元二年(前162),派使者给匈奴送信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平安。你派当户且居雕渠难和郎中韩辽送给我两匹马,已经到达,我恭敬地接受。汉朝先帝规定:长城以北,是拉弓射箭者的国家,属于单于统辖。长城以内,是戴冠束带者的家室,我也要控制它。要让万民百姓种地、织布、射猎而获得衣食,使父子不相分离,君主和臣民相互安心,都没有暴虐和叛逆之事。如今我听说邪恶之民贪图掠取的利益,违背道义,断绝和约,忘却千万百姓的生命,离间两国君主的友谊,但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你的信中说:‘两国已经和亲,两国君王都高兴,停战、休养士卒,喂养马匹,世代昌盛和乐,安定和乐的局面重新开始。我特别赞赏这个想法。圣明的人天天都能有新的进步,改正不足,重新作起,使老年人得到安养,年幼的人能够成长,各自保持生命,度过一生。我和单于都遵循这个道理,顺应天意,安抚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永远延续下去,天下之人莫不获得利益。汉朝同匈奴是势力相当的邻国;匈奴地处北方,天气寒冷,肃杀之气到来较早,所以我命令官吏每年都送给单于一定数量的秫蘖、金帛、丝絮和其它物品。如今天下特别安宁,万民喜乐,我和单于是他们的父母。我回想从前的事情,都是些微末小事,是谋臣失策所致,都不足以离间兄弟间的友情。我听说天不会只覆盖一方,大地也不会只承载一处,我和单于都要抛弃从前的小误会,都遵循正大的道理行事,消除从前的不快,考虑两国的长远利益,使两国人民如同一家的儿女。善良的千千万万的百姓,以及水中的鱼鳖,天上的飞鸟,地上爬行、喘息、蠕动的各种兽类和虫类,没有不追寻安全有利的生活环境而躲避危险的。所以前来归顺的都不阻止,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往事一概不究,我解除逃往匈奴的汉人的罪责,单于也不要再提起逃往汉朝的章尼等人的事情。我听说古代帝王们订立条约,条款分明,从不背弃。希望单于留心盟约,天下定会特别安宁。和亲以后,汉朝不会首先负约。请单于明察此事。”
单于已经签署和亲盟约,于是汉文帝就下令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我的信中说,和亲已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民众和扩大土地,今后匈奴人不再闯入边塞,汉朝人也不要走出边塞,违犯现今条约的就处死,这就可以长久保持亲近友好关系,今后不再产生祸患,对双方都有利,我已答应了他的要求。希望向全国发布告示,让百姓都知道此事。”
汉文帝后元四年(前160),老上稽粥单于死去,他的儿子军臣继位当了单于。军臣单于继位后,孝文帝再次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仍然侍奉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继位四年时,匈奴又断绝了和亲关系,大举进攻上郡、云中郡,派出三万骑兵,杀死许多汉人,抢掠大量财物而离去。于是汉朝派出张武等三位将军,驻军北地、代国驻句注,赵国驻飞口,沿着边塞之地,也各派兵坚守,防备匈奴入侵。又安置周亚夫等三位将军率兵驻守长安西边的细柳,渭河北岸的棘门和霸上,以防御匈奴。匈奴骑兵侵入代地句注边界,报警的烽火便通向甘泉和长安。几个月后,汉朝兵马来到边境,匈奴远远地离开边塞,汉朝的军队也就作罢。此后一年多,孝文帝去世,孝景帝继位,赵王刘遂就暗中派人与匈奴联络。吴、楚等七国叛乱时,匈奴想同赵国联合,入侵边塞。后来,汉王朝围困并攻破赵国,匈奴也停止了入侵的举动。从此以后,孝景帝又和匈奴和亲,互通关市,送给匈奴礼物,派遣公主嫁给单于,按以前的盟约行事。直到孝景帝去世,匈奴虽然时有小的骚扰边境的活动,却没有大的侵掠行动。

当今皇帝汉武帝继位,申明和亲的规定,宽厚地对待匈权,互通关市,赠送大量财物。匈奴从单于到平民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
汉朝派马邑城的聂翁壹故意违犯禁令,运出货物同匈奴交易,佯称出卖马邑城以引诱单于。单于相信此事,又贪恋马邑城的财物,就用十万骑兵侵入武州边塞。这时,汉朝在马邑城附近埋伏下三十余万大军,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护卫着四位将军准备伏击单于。单于已经进入汉朝边塞,离马邑城尚有一百余里,看到牲畜遍野却无放牧之人,感到奇怪,就去攻打汉朝的侦察哨所。这时,雁门郡的尉史正在巡察,看到敌军,就保护侦察哨所,他知道汉朝的打算。单于捉到了尉史,想杀死他,尉史便向单于报告了汉朝军队埋伏的地点。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对此事有疑心。”于是单于就率兵而回。走出边境时说道:“我得到尉史,是天意,天让你向我报告。”就封尉史做“天王”。汉朝军队曾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城后,再放纵兵士攻杀。如今单于未到马邑,所以汉朝军队一无所获。汉朝将军王恢的军队走出代郡攻击匈奴的辎重,听说单于大军已回,兵卒多,因而不敢出击。汉朝认为王恢本是这次伏击战的出谋画策的人,却不敢进攻,因而杀了王恢。从此以后,匈奴断绝和亲关系,攻击直通要道的边塞,常常侵入汉朝边境抢掠,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但匈奴贪婪,还是喜欢与汉朝互通关市,非常喜欢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仍然与匈奴保持着关市贸易关系,投合他们的心意。
马邑军事行动之后的第五年秋天,汉朝派卫青等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附近攻打匈奴。将军卫青率兵走出上谷郡,到达茏城,杀死和俘获匈奴七百余人。公孙贺率兵走出云中郡,没有收获。公孙敖率兵走出代郡,被匈奴打败,损失七千余人。李广率兵走出雁门郡,被匈奴打败,匈奴人活捉了李广,后来李广得以逃归汉朝。汉朝囚禁公孙敖和李广,公孙敖和李广交了赎金,成为平民百姓。这年冬天,匈奴屡次闯进边境抢掠,渔阳受害尤其严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军渔阳防御匈奴。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侵入汉朝,杀死了辽西太守,掠走两千余人。匈奴又侵入渔阳,打败渔阳太守的一千多军队,把汉朝将军韩安国围困起来。这时韩安国的一千多骑兵也将要全部被歼,恰巧燕王的救兵赶到,匈奴才离去。匈奴又侵入雁门郡,杀死和抢走千余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走出雁门,李息率兵逼出代郡,攻打匈奴,杀死和俘虏匈奴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走出云中郡西边及西部的陇西一带,在黄河河套南岸地带攻打匈奴属下的楼烦和白羊王,杀死和俘虏数千人,得到牛羊百余万头。于是汉朝就夺取了黄河河套南岸地区,修筑朔方城,又修缮从前秦朝蒙恬所修建的关塞,凭借黄河做为坚固的防线。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的曲折僻远的县如造阳一带给匈奴。这年是汉武帝元朔二年。
后一年的冬天,匈奴军臣单于死去。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走,投降汉朝,汉朝封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死了。
伊稚斜单于继位后的夏天,匈奴数万骑兵攻入代郡,杀死太守恭友,抢掠一千余人。当年秋天,匈奴又攻入雁门,杀死和抢走一千余人。第二年,匈奴又分别派遣三万骑兵攻入代郡、定襄、上郡,杀死和抢走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走黄河河套南岸的土地,并修筑朔方城,因而屡次侵扰,到边境抢掠,以及攻入河套南岸,侵扰朔方城,杀死和抢劫很多官吏和平民。
第二年春天,汉朝用卫青做大将军,统领六位将军,十余万大军,走出朔方、高阙,去攻打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到来,喝醉了酒,汉兵走出塞外六七百里,夜间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跑,许多精锐骑兵也都跟着离去。汉朝俘虏右贤王属下的男女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这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攻入代郡,杀死代郡都尉朱英,抢掠一千余人。
下一年春天,汉朝又派遣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和十余万骑兵,再次走出定襄数百里攻打匈奴,前后共杀死和俘获一万九千余人,而汉朝也损失了两位将军和他们统领的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苏建得以只身脱逃,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出军不利,因而投降匈奴。赵信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因为前将军与右将军两军合并,而又与大队军马分开行进,独自遇上了单于的军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既已得到了翕侯,就封他为自次王,并将其姐姐嫁给他做妻子,同他商量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迁移,越过沙漠,以此引诱汉军,使其疲务,待他们极度疲劳时再攻取他们,不要到汉朝边塞那里。单于听信了他的计谋。第二年,匈奴一万骑兵攻入上谷郡,杀死数百汉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走出陇西,越过焉支山一千馀里,攻打匈奴,斩杀和俘虏匈奴一万八千余人,打败休屠王,获得了祭天金人。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同合骑侯率领数万骑兵走出陇西、北地二千余里,攻打匈奴。经过居延,攻击祁连山,杀死和俘虏匈奴三万余人,其中有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这时匈奴也侵入代郡、雁门郡,杀死和抢走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广将军走出右北平,进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困了李将军,李将军的兵卒约四千人,都将被消灭,但李将军的军队所杀匈奴人的数目超过了自己军队的损失。正好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将军得以逃脱。汉朝伤亡几千人。合骑侯耽误了骠骑将军所规定的日期,所以他与博望侯张骞都被判为死刑,交付了赎金,变成了平民。
这年秋天,单于对浑邪王、休屠王居住西方而被汉朝杀死和俘虏数万人的事感到愤怒,想召见并诛杀他们。浑邪王与休屠王感到恐惧,密谋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前去迎接他们。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合并了他的军队,领着军队投降了汉朝。总共四万余人,号称十万。于是汉朝自从接受浑邪王投降之后,陇西、北地、河西遭受匈奴侵扰的事越来越少,就开始把关东的贫苦之民,迁移到从匈奴那里夺回的河套南岸和新秦中地区,充实这里的人口,并将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少一半。第二年,匈奴向右北平和定襄各派数万骑兵入侵,杀死和抢夺千余人而去。
第二年春天,汉朝君臣谋划对付匈奴的事情,说:“翕侯赵信向单于献计,居住到大沙漠以北去,认为汉朝军队不能到达。”就用粟米喂马,开出十万骑兵,再加上自愿担负粮食马匹随军出征的总共有十四万人,粮食和辎重不在此数目之内,命令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平分军队,大将军率兵走出定襄,骠骑将军率兵走出代郡,都约定越过沙漠攻打匈奴。单于听到这一消息,把辎重送往远处,率精兵守侯在漠北。匈奴同大将军卫青的军队交战一天,正在日暮时分,刮起了大风,汉军从左右两翼急速围攻单于。单于自己料定打下去不能战胜汉军,于是他独自同数百名健壮的骑兵,冲破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逃跑。汉军夜晚追赶,没有捉到他。但在行进中却杀死和活捉匈奴一万九千人,到达北边阗颜山赵信城就退回来了。
单于逃跑时,他的军队常常同汉军混战在一起,并设法追随单于。单于很长时间没有和他的大队人马相会了,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又找到了他的大军,于是右谷蠡王就自动去掉他的单于王号,又当起右谷蠡王来。
汉朝骠骑将军霍去病走出代郡两千余里,同左贤王交战,汉军杀死和俘虏匈奴共七万多人,左贤王与其将军都逃跑了。骠骑将军便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举行封禅之礼,直到翰海才回师。
此后,匈奴向远处逃走,大沙漠以南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军队渡过黄河,从朔方向西直到令居,常常在那里修通沟渠,开垦田地,有官吏士卒五六万人,渐渐蚕食北方土地,地界接近匈奴旧地以北。
当初,汉朝的两位将军大规模地出兵围攻单于,杀死和俘虏八九万人,而汉朝士卒也死了好几万,汉朝的马匹死了十多万。匈奴虽然搞得疲惫而远去,但汉朝也因为马匹少,无法再去追击。匈奴采用赵信的计谋,向汉朝派遣使者,说好话请求和亲。汉朝天子把这问题交给臣下商议,有人说和亲,有人说趁机让匈奴臣服于汉。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遭受失败,处境困难,应当让他们做外臣,每年春秋两季到边境上来朝拜皇上。”汉朝就派任敞出使匈奴,去见单于。单于听了任敞的计划,大怒,把他扣留在匈奴,不让他回汉朝。在此之前,汉朝也招降过匈奴使者,单于也扣留汉朝使者相抵偿。汉朝正在重新收集士卒兵马,恰巧骠骑将军霍去病病逝,于是汉朝很长时间没有北上攻打匈奴。
几年后,伊稚斜单于继位十三年去世了,他的儿子乌维继位当了单于。这年,是汉武帝元鼎三年。乌维单于继位,汉天子开始出京去巡视郡县。这以后汉正在诛杀南方的南越和东越,没有进攻匈奴,匈奴也没有侵入汉朝边境。
乌维单于继位三年,汉已灭亡南越,就派遣原来的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走出九原二千余里,到达浮苴井才撤回,没看到一个匈奴人。汉朝又派遣原来的从骑侯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走出令居几千里地,到达匈河水才撤回,也没看到一个匈奴人。
这时,皇帝巡视边境,到达朔方郡,统率十八万骑兵以显示军威,又派郭吉委婉地告诉单于。郭吉到了匈奴,匈奴主客询问他出使的任务,郭吉谦卑施礼,说了些好话,说:“我见到单于再亲口对他说。”单于接见了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人头已经悬挂在汉朝京城的北阙之上。如今单于若是能够前去与汉军交战,天子将要亲自领兵在边境上等待你;单于要是不能前去,就应当面朝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白白地向远处逃跑,躲藏在沙漠以北的又冷又艰苦也缺少水草的地方,没有什么作为呢?”他说完了,单于就大怒起来,立刻杀了允许郭吉进见的那位主客,而且扣留郭吉,不让他回汉朝,把他迁移到北海那里去。单于也始终不肯到汉朝边境去侵扰抢夺,只是休养士卒和马匹,练习射箭打猎的技术,屡次派使者到汉朝,说了好话,请求和亲。
汉朝派遣王乌等去窥探匈奴的情况。匈奴的法律规定,汉朝使者若不放弃旄节和用墨黥面就不能进入毡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匈奴风俗,就放弃旄节,用墨黥面,所以进入毡帐。单于喜爱他,假装用好话做出许诺,派遣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以此要求同汉朝和亲。
汉朝派杨信到匈奴去。这时,汉朝在东边攻取了秽貉和朝鲜,并设置了郡,而西边设置了酒泉郡,用以隔绝匈奴和羌人的通路。汉朝又向西沟通了月氏和大夏,又把公主嫁给乌孙王做妻子,以此离间匈奴和西方援国的关系。汉朝又向北扩大田地,直到胘雷,做为边塞,匈奴始终不敢对此表示不满。这一年,翕侯赵信死了,汉朝的官员们以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把他们变为属臣。杨信为人刚直倔强,一向不是汉朝尊贵的大臣,单于不亲近他。单于想召他到毡帐里,但他不肯放弃旄节,单于就坐在毡帐外面接见杨信。杨信见到单于后,说:“若想和亲,就把单于太子当做人质送到汉朝去。”单于说:“这不是以前的盟约。从前的盟约规定,汉朝常常派遣公主来匈奴,还送来不同数量的绸布、丝棉和食物,以此同匈奴和亲,而匈奴也不骚扰汉朝边境。现在竟然违反古时的盟约,让我的太子去当人质,这样做,和亲是没有希望的。”匈奴风俗,看到汉朝使者不是皇宫中受宠的宦官,而是儒生,就认为他是来游说的,便想法驳倒他的说辞;如果是少年,就认为他是来指责匈奴,便设法挫败他的气势。每次汉朝使者来到匈奴,匈奴总要给予报偿。如果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朝使者,一定要使双方扣留的人数相等才肯停止。
杨信回到汉朝后,汉朝又派王乌出使匈奴,而单于又用好话谄媚他,想多得到些汉朝的财物,便欺骗王乌说:“我想到汉朝拜见天子,相互缔约,结为兄弟。”王乌归来向汉朝作了汇报,汉朝就为单于在长安修筑了官邸。匈奴说:“不见到汉朝尊贵之人充当的使者,我不同他说实话。”匈奴派他的尊贵之人出使汉朝,得了病,汉朝给他药吃,想治好他的病,可是他不幸死去。汉朝使者路充国佩带二千石的印信出使匈奴,顺便护送他的丧仪队伍,丰厚葬礼的费用价值数千金,说:“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认为汉朝杀死了我的尊贵使者,就扣留了路充国,不让他返回汉朝。单于所说的那些话,只是白白地欺骗王乌,根本无意到汉朝拜见天子,也无意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于是匈奴屡次派突击队侵犯汉朝边境。汉朝就任命郭昌做拔胡将军,同浞野侯驻防朔方以东,防御匈奴。路充国被扣留在匈奴三年时,单于死去。
乌维单于继位十年就死去了,他儿子乌师庐继位当了单于。因为乌师庐年龄小,称为儿单于。这年是汉武帝元封六年。从此以后,单于越发向西北迁移,左边的军队直到云中郡,右方军队直达酒泉和敦煌郡。
儿单于继位后,汉朝派遣两位使者,一位吊唁单于,一位吊唁右贤王,想以此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使国家混乱。使者进入匈奴,匈奴人把他们全部送到单于那儿。单于发了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汉朝使者被扣留在匈奴的前后共有十多批,匈奴使者来到汉朝,汉朝也扣留相等数量的匈奴使者。
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到西边去讨伐大宛,而命令因杅将军公孙敖建造受降城。这年冬天,匈奴下了大雪,牲畜多半因饥饿寒冷而死去。儿单于年少,喜欢杀人和打仗,国人多半不安心。左大都尉想杀单于,派人私下报告汉朝说:“我想杀死单于投降汉朝,汉朝遥远,如果汉朝派兵来迎我,我就立刻杀单于。”起初,汉朝听到这话,所以修了受降城,天子还认为城离匈奴遥远。
第二年春天,汉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多骑兵走出朔方郡西北二千余里,约定到达浚稽山才回师。浞野侯按时到达约定的地点才回来,左大都尉想杀单于而被发觉,单于杀了他,派出左方的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边走边捕杀匈奴数千人。浞野侯回到离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匈奴八万骑兵围攻他。浞野侯在夜晚独自出去找水,匈奴偷偷地搜捕,活捉了浞野侯,趁机急攻他的军队。汉军中的郭纵担任护军,维王担任匈奴降兵的头领,两人商量道:“趁诸位校尉害怕失掉将军会遭汉君诛杀,不要相互劝说回归汉朝。”汉军于是就陷没在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就派遣突击队进攻受降城。受降城没攻下来,就入侵边塞而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但未到受降城,就病死了。
儿单于继位三年就死了。他儿子年少,匈奴就立他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呴犁湖当单于。这一年是汉武帝太初三年。
呴犁湖单于继位后,汉朝派光禄徐自为走出五原塞数百里,远的一千余里,修筑小的城堡和哨所,直到庐朐,而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在这地方驻军,又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修建城堡。
这年秋天,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杀死和抢掠数千人,打败几位俸禄二千石的高官才离开。行军途中破坏了光禄徐自为所修的城堡。又派右贤王侵入九泉、张掖,抢掠数千人。正遇上汉朝将军任文截击相救,匈奴又全部失掉了抢来的汉人而离去。这一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攻破大宛,杀了大宛王才归来。匈奴想阻截李广利,却未能赶到。这年冬天,匈奴想攻打受降城,恰巧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继位一年就死去,匈奴便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当了单于。
汉朝诛杀大宛国王后,威震国外。天子想乘机围困匈奴,就颁布诏命说:“高皇帝留给我平城的忧虑,高后时,单于来信所言极为背理叛逆。从前齐襄公报了九世之前的怨仇,《春秋》大加赞美。”这一年是汉武帝太初四年。

且鞮侯单于继位后,把汉朝被扣留的又不肯投降的使者送归汉朝,路充国等人才回到汉朝。单于刚刚继位,害怕汉朝袭击他,就自己说:“我是儿子辈分,哪敢同汉天子相比!汉天子是我的长辈。”汉朝派遣中郎将苏武给单于送去了丰厚的礼物。单于越发骄傲,礼节非常不恭敬,汉朝大失所望。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离匈奴,回到汉朝。
第二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走出酒泉,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杀死和俘虏匈奴一万多人,在回来的时候,匈奴人包围了贰师将军,几乎没有逃脱,汉朝军队死去十分之六七。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走出西河地区,同强弩都尉在涿涂山会合,什么也没有得到。又派骑都尉李陵率步兵五千人,走出居延以北一千余里,同单于相遇,双方交战,李陵的军队杀死杀伤匈奴一万余人,最后武器和粮食用完了,李陵想摆脱困境而回,可是匈奴却包围了李陵,李陵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就覆没了,能回到汉朝的只有四百人。单于于是尊宠李陵,把他的女儿嫁给李陵做妻子。
这之后第二年,汉朝又派贰师将军率六万骑兵、十万步兵,走出朔方郡。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余人,同贰师将军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领步兵和骑兵三万人,走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走出雁门。匈奴听到这消息,就把他们的许多贵重的东西转运到远远的余吾水以北,而单于率领十万骑兵在余吾水以南等侯汉军,同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就离开原地,领兵往回来,同单于连战十多天。贰师将军听说他的家属因为巫蛊之罪而被灭族,因而就与他的军队一并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能够回到汉朝的在一千人中只有一两人罢了。游击将军韩说一无所得。因杅将军公孙敖同左贤王交战,形势不利,就领兵回到汉朝。这年汉朝军队走出边塞同匈奴交战的,都不能谈功劳的多少,因为他们的功劳都不能和损失相抵偿。皇帝下令逮捕太医令随但,因为是他说出了贰师将军家被灭族的消息,致使李广利投降了匈奴。

太史公说:孔子著《春秋》,对于鲁隐公、鲁桓公时期的事情写得显著明白,到了鲁定公和鲁衰公时期,则记述得隐晦含蓄,因为这是切近当代政治而又没有什么可褒扬的文字,是忌讳的文辞。世俗人中那些谈论匈奴问题的人,错误就在于他们想侥幸获得一时的权势,因而致力于进献谄言,使其偏面的观点有利,而不考虑匈奴和汉朝的实际情况。将帅们对付匈奴只是依仗着中国土地的广大,士气的雄壮,天子就根据这些来制定对策,所以建立的功业不深广。尧虽然贤明,却未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大业,在得到大禹以后,全中国才得以安宁。要想发扬光大圣王的传统,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①,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②,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駞③、驴、④、駃騠⑤、騊駼⑥、騨騱⑦。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⑧,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⑨,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⑩,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11),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铤(12)。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13)。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贼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14)。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①苗裔:后代子孙。②唐:陶唐氏,即尧。虞:即虞舜。③橐駞(tuó tuó,驼驼):同“橐驼”,即骆驼。④(luó,罗):通“骡”,母马与公驴杂交而生者。⑤駃騠(jué tí,决提):母驴与公马杂交而生的驴骡。⑥騊駼:一种良马。⑦騨騱(tuó xí,驼席):野马名。⑧毋:通“无”。处:居。⑨文书:文字书籍。⑩毌弓:通“贯弓”,拉开弓。(11)宽:不打仗之时。(12)亶(chán,馋):铁把小矛。(13)被:通“披”。旃(zhān,沾)裘:用兽毛兽皮所制之衣。(14)取:同“娶”。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①。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②,亶父亡走岐下③,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④。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洛邑⑤,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⑥。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⑦,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⑧。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⑨,与申侯有郤⑩。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11)。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洛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12)。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13),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14),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15),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16),“薄伐猃狁,至于大原”(17),“出舆彭彭,坡彼朔方”(18)。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19),诛子带,迎内周襄王(20),居于洛邑。

①邑:聚居之地。此指建立都邑。②大(tài,太)王亶父:即古公亶父。③亡走:逃跑。④西伯(bà,坝):通“西霸”,西方诸侯之长。昌:即周文王姬昌。⑤营:建造。⑥荒服:离王都最远之地。按:《尚书·禹贡》把古代王都以外的地方分为五服,即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每服五百里,则荒服离王都二千五百里。⑦穆王:即周穆王姬满。⑧《甫刑》:《尚书》作《吕刑》,乃周穆王命其相吕侯所制定的刑律。吕侯后来为甫侯,故又称《甫刑》辟:法。⑨用:因。⑩申侯:西周末年申国之君。其女为周幽王之后,后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申侯便暗结缯国与犬戎,攻杀了幽王,俘获了褒姒,拥立平王为帝。见卷四《周本纪》。郤:通“隙”,私仇。(11)侵暴:侵犯。中国:指中原地区。(12)走:逃跑。(13)黜:废除。(14)开戎狄:打开城门,放进戎狄。(15)疾:痛恨。(16)诗人:指《诗经》的作者。此处所引“戎狄是应”诗句引自《诗经·鲁颂·宫》,原文“应”作“膺”,打击之意。全句意思是“打击戎狄”。(17)薄伐:讨伐。“薄”为语首助动词。此句引自《诗经·小雅·六月》。(18)彭彭:通“(peng,朋)”,马盛多的样子。城:筑城。朔方:北方。(19)戎翟:通“戎狄”。(20)内:同“纳”。

当是之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①,居于河西圁、洛之间②,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③。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④,然莫能相一⑤。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⑥。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⑦。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⑧,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⑨,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⑩,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11),至高阙为塞(12)。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13),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14),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戍以充之(15)。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16),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17)。
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18),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19),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20)。

①攘:排除。②圁(yín,银):河名。③漆:河水名。④往往:常常。⑤相一:相互统一。⑥句(gōu,沟)注:山名。破并:攻破和兼并。代:地名。貉:或作“貊”。⑦拔:攻取。⑧宣太后:秦昭王母。乱:指通奸。⑨甘泉:秦宫名。⑩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事,详见卷四十三《赵世家》。(11)并:沿着。(12)高阙:山名。(13)冠带:戴帽、束带。这是古代高级官员的服饰,也是文明礼俗的标志。(14)因:依。河:黄河。(15)適(zhé,哲):通“谪”,犯罪被放逐。(16)缮:治理。(17)度:通“渡”。阳山:山名。北假:地名。(18)单于:匈奴君长的称号。(19)畔:通“叛”。(20)稍:渐渐,逐渐。河:黄河。界:接界。故:旧。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①,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②。冒顿乃作为鸣镝③,习勒其骑射④,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在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①阏氏:匈奴单于的正妻。②将:率领。骑:骑兵。③鸣镝:一种射出后有响声的箭。④习勒:训练,约束。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①?”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②。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③。(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④,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⑤。

①爱:吝惜。②瓯脱:了望哨所。或释为缓冲地带。③白羊河南王:匈奴的一个王。按白羊为匈奴的别部,居住在河套以南,故有此称。④罢:通“疲”。⑤控弦之士:能拉弓射箭的战士。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①,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③,而南与中国为敌国④,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⑤。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⑥。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⑦;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⑧: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①尚:久远。②世传:世系。次:依次序排列。③服从:使服从。④敌国:相匹敌的国家。⑤官号:官职名号。⑥世官:世袭之官。⑦秽貉:种族名。⑧庭:单于的王庭。直:正对着。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①。其法,拔刃尺者死②,坐盗者没入其家③;有罪,小者轧④,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⑤。日上戊己⑥。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⑦;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⑧。举事而候星月⑨,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⑩,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11),善为诱兵以冒敌(12)。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13),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瘐、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①蹛林:匈奴八月秋会祭祀之处。课校:考核计算。计:数目。②拔刃尺:存意要杀人,把刀拔出刀鞘一尺。③坐盗:犯偷盗罪。坐,犯……罪。家:指家产。④轧(yà,压):辗压身体骨节的一种刑罚。一说是刺面的刑罚。⑤北乡:面向北。乡,通“向”。⑥日:日子。上:通“尚”,尊崇。⑦封树:坟上作为标志的树木。按堆积泥土成坟叫封。⑧数千百人:《汉书·匈奴传》作“数十百人”,是。⑨举事:行事。此指战争等大事。侯星月:观测星月。⑩斩首虏:杀敌和俘虏敌人。卤获:指战利品。(11)趣:通“趋”。(12)冒敌:冲击敌人。(13)扶舆死者:把战死者尸体运回来安葬。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①,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②,卒之堕指者十二三③,于是冒顿详败走④,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⑤。于是汉悉兵⑥,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⑦。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⑧,北方尽乌骊马⑨,南方尽骍马⑩。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11),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12),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13),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14),使刘敬结和亲之约(15)。

①韩王信:即韩信。其人其事见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②雨雪:下雪。③堕指:手指冻掉。④详:通“佯”,假装。⑤见同“现”。羸弱:瘦弱,指老弱残兵。⑥悉兵:大军全部出动。⑦逐:追赶。⑧青駹(máng,盲)马:青色马。⑨乌骊马:黑马。⑩骍马:赤色之马。(11)间:秘密进行。遗(wèi,魏):赠送。(12)期:约会。(13)持满:把弓拉满。傅矢:箭上弦。外乡:通“外向”,面朝外。(14)罢:归。(15)和亲:此指汉王朝与匈奴统治者结成婚姻关系,以和睦相处。这一政策由刘敬提出,公元前一九八年,汉高祖又派刘敬去匈奴缔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①,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②,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③,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④,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⑥。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①数:屡次。倍:通“背”,背弃。②陈豨反叛事见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③奉:进献。宗室:皇族。④卢绾反叛事见卷九十三本传。⑤苦:困苦。⑥为书:写信。遗(wèi,魏):送给。高后:即吕后。妄言:胡说。按《汉书·匈奴传》载冒顿之言:“孤愤(不能自立)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愤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信中充满对汉及高后的轻视侮辱之意。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①,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②,杀略人民③。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④,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⑤,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⑥。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⑦,合欢⑧。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⑨,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⑩,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11)。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12),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13),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14),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15),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16),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17),则且诏吏民远舍(18)。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19),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①三年:汉文帝三年(前177)。②葆:通“堡”。③杀略:通“杀掠”,杀人掠夺。④诣:往、萁……去。⑤济北王:即汉高祖长庶男刘肥之子刘兴居。⑥罢:解除。⑥称:相称。书意:信中的旨意。⑧合欢:双方高兴。⑨让书:责备的书信。再:第二次。⑩败:毁坏,破坏。(11)求:寻找,寻求。(12)夷灭:平定,消灭。(13)寝兵:休战。(14)始古:往古以来。(15)志:心意(16)橐他:骆驼。(17)即:若。(18)且:将。(19)泽卤:低洼盐碱地。

孝文皇帝前六年①,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②。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③,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④,比余一⑤,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⑥,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⑦,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另曰老上单于。

①前六年:即前元六年(前174)。②诛:责罚。③将:率领。④服:天子所穿戴的衣物。绣袷(jiā,家)绮衣:用绣花的丝织品做衣面,用织花丝绸做衣里的夹上衣。绣袷长襦:用绣花丝品做衣面的长夹袄。锦袷袍:用彩色丝织品做衣面的夹袍。⑤比余:金制的似梳的发饰。⑥胥纰:或作“犀毗”,金制衣带钩。⑦赤绨(tí,啼):红色的厚而光滑的丝织品。绿缯:绿色的丝织品。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①。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②,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③,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④,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⑤。”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⑥,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⑦,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①傅:辅佐,教导。好:喜欢。③当:相当。④袴:通“裤”。敝:破。⑤湩(dòng,冻):乳汁。酪:乳汁制品。⑥疏记:分条记载事物。⑦印:印章。封:封泥。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①:“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②,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③?”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④。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⑤。”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⑥;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⑦。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⑧,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⑨,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⑩,上下交怨望(11),而室屋之极(12),生力必屈(13)。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14)。嗟土室之人(15),顾无多辞(16),令喋喋而佔佔(17),冠固何当(18)?”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19),令其量中(20),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21);不备,苦恶(22),则侯秋孰(23),以骑驰蹂而稼穑耳(24)。”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25)。

①穷:诘难。②而:你、你们。发:出发。③脱:让出。温厚:指暖和的衣服。肥美:肥肉美肴。此泛指美好的食物。赍:赠送。行戍:外出和戍守的人。④穹庐:北方游牧民族的毡房。⑤阙庭:此指朝廷。⑥衣:穿。⑦种姓:种族。宗种:宗嗣。⑧详:通“佯”。取:同“娶”。⑨易姓:改朝换代。⑩敝:通“弊”。(11)上下:指君王与臣民。(12)室屋:指修建宫室。极:极度,肆无忌惮。(13)生力:气力。屈:竭。(14)罢:通“疲”。(15)土室之人:住在土石房中的人。此指汉人。(16)顾:通“姑”且。(17)喋喋:会说话,说话没完没了。佔佔(zhān,沾):义犹“呫(tiè,贴)呫”,低声耳语。(18)固:岂,难道。按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顾犹岂也。字又或作固。”当:合适。(19)蘖:酒曲子。(20)量中:数量足。(21)给:供给。备:齐全。(22)苦恶:粗劣。(23)侯:等待。孰:同“熟”。(24)而:你,你们。(25)利害处:指有利的进攻时机和地点。汉文帝十一年(前169)和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果然向汉朝发动了进攻。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①,匈奴单于十四万骑人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②,候骑至雍甘泉③。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④。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⑤,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帝后二年⑥,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⑦: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⑧。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⑨,倍义绝约⑩,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冒乐,然更始(11)。’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12)。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13),世世相传,施之无穷(14),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15),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16),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17)。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18),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19),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20),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21),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22),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23),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24)。故来者不止(25),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26),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27)。单于其察之。”

①孝文皇帝十四年:即公元前一六六年。②奇兵:突击队。回中宫:宫名,在陕西陇县西北。③候骑:匈奴的侦察骑兵。雍甘泉:雍州的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④军:驻扎军队。⑤岁入边:每年都侵入汉朝边境。⑥后二年:即后元二年(前162)。⑦先帝:指汉高祖刘邦。制:规定、体制。⑧暴逆:暴虐叛逆之事。⑨渫:污浊。贪降:贪恋。⑩倍:通“背”。(11)然:安定的样子。更始:重新开始。(12)首领:此指生命。天年:自然寿命。(13)恤民:安抚百姓。(14)施:延续。(15)邻国之敌:势力相当的邻国。(16)杀气:寒冷的天气。(17)秫(shú,熟):粘高粱。佗:同“他”。(18)薄物细故:微小的事情。故,事。(19)颇覆:偏盖一方。颇,偏。(20)捐:抛弃。(21)图:考虑。(22)元元:犹“喁喁”,善良可爱。(23)跂行:虫类爬行。此指爬行类的动物。喙(huì,会)息:鸟用嘴呼吸。此指鸟类。(24)辟:通“避”。危殆:危险。(25)来者:指前来归顺的人。(26)留志:留意。(27)汉过不先:汉朝不先犯过失。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①:“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人塞,汉无出塞,犯(令)〔令〕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②,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①制诏:皇帝的命令。②咎:祸殃。

后四岁①,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军臣单于立四岁②,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③,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④。又置三将军⑤,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⑥,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⑦,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①后四岁:《汉书·匈奴传》作“后四年”,即孝文帝后元四年(前160)。②《汉书·匈奴传上》作“军臣单于立岁余”,当是。③军屯:率兵驻防。按汉派将军张武率兵驻防北地,以胡楚相苏意为将军驻防句注,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防飞狐口。见卷十《孝文本纪》。④缘边:指汉与匈奴交界处。⑤置三将军:安置三位将军。按汉朝派河内郡郡守周亚夫驻防细柳,祝兹侯(表作“松兹侯)驻防棘门,宗正刘礼驻防霸上。见卷十《孝文本纪》。⑥吴楚反:吴国与楚国谋反。按孝景帝三年(前154),吴王刘濞为保住自己的实力,反抗朝廷的削藩之举,联合了楚王刘戊、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菑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赵王刘遂,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抗中央。刘濞兵败自杀,赵王刘遂也乘机与匈奴勾结,亦兵败自杀。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⑦关市:指边境贸易市集。

今帝即位①,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②,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③。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④,见寇,葆此亭⑤,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⑥。”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⑦,斩恢⑧。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⑨,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⑩。

①今帝:指汉武帝。②奸兰:触犯禁令。奸,干犯。兰,通“栏”,此指约束人们的禁令。交:交易。③详:通“佯”,假装。按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马邑豪绅聂壹向武帝献诱匈奴单于的计谋,被武帝采纳。于是聂壹以行商为名私入匈奴,并佯称杀马邑之官以献城。回马邑后,与马邑之官立杀死囚,将其首级高挂城头,使单于中计,引兵前来。后知被骗上当,仓皇逃去。详见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④行徼(jiǎo,角):巡察。⑤葆:通“保”。⑥若:你。⑦造兵谋:制定用兵计划。按王恢是这次诱单于夺马邑城计谋的制定者之一。⑧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谓王恢听到要斩他的消息后,曾“行千金丞相蚡”,行贿不起作用,“乃自杀”。⑨当路:直通之路。⑩尚:还。中之:迎合匈奴的心意。中:适合。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①,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②,广后得亡归③。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④,会燕救至⑤,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⑥。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⑦。

①此句所指时间可有两种理解:一可理解为“马邑军”(或称“马邑之谋”)后又过了五年。已如前注,“马邑军”在孝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又过五年,则为元光六年(前129)。下文“汉使四将”分别出上谷、云中、代郡、雁门事,《汉书·武帝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均明确系于元光六年。又《汉书·匈奴传上》亦云:“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关市下”是在“马邑军后五岁之秋”。二可理解为孝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正明确系于元光五年。又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和《汉书·李广苏建传》亦均谓汉马邑城诱单于“后四岁”李广“出雁门击匈奴”。按《资治通鉴》关于“马邑军”和“汉使四将击胡关市下”的系年,与《史记》、《汉书》均不符。②生得广:活捉李广。③亡归:逃跑归来。按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广在雁门之外的战斗中,因寡不敌众,被匈奴活捉,他佯死,乘敌不备,夺马夺弓,射杀追骑,摆脱敌人,南归至汉。④且:将。⑤会:适逢;正赶上。后文“会任文击救”之“会”同此。⑥什辟:通“斗僻”,曲折幽僻。此指与匈奴地界交错而偏僻之地。⑦元朔二年:即公元前一二七年。元朔,孝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①,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其明年②,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③,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④。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⑤。右将军建得以身脱⑥,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⑦,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⑧,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⑨,无近塞。单于从其计。
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⑩。

①其夏:指元朔三年的夏天。②其明年:指元朔四年(前125)。下可类推,注略。按本段与上段中华书局点校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两段。③将:率领。六将军:指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李息、张次公。见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④精骑:精锐的骑兵。去:离开。⑤亡:损失。两将军:指苏建和赵信。⑥身脱:苏建兵败,只身逃回。⑦自次王:匈奴封赵信的王号。⑧益北:更向北迁移。绝幕:越过沙漠。幕,通“漠”。下同。⑨罢:通“疲”。徼:通“邀”,求得。⑩按此段与前段中华书局点校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另立为段。

其明年春①,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②。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③、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④,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⑤,且尽,杀虏亦过当⑥。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⑦,及与博望侯皆当死⑧,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⑨,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①指元狩二年(前121)。②祭天金人:用作祭天主的金属偶像。匈奴祭天本在甘泉山,后改在休屠王右地,故休屠王有祭天金人。一说金人即佛像,匈奴自西域得来,与祭天无关(见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③合骑侯:即公孙敖。④博望侯:即张骞。⑤可:约。⑥过当:杀死和俘获敌兵数目超过自己军队损失的数目。⑦期:期限。此指两军相会合的日期。⑧当死:判为死刑。当:判刑,判罪。⑨益:愈。

其明年春①,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②,发十万骑,(负)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③,粮重不与焉④,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⑤,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⑥。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⑦。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⑨,禅姑衍⑩,临翰海而还(11)。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12),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13),地接匈奴以北。

①指元狩四年(前119)的夏天。②粟马:用粟米喂马。③私负:指自愿担负衣食马匹跟随军队出征的人。④粮重:指粮食辎重。与:指计算在内。⑤中分:各分一半。⑥咸:皆。约:立下约言。⑦溃:冲开。⑧行斩:边走边杀。⑨封:在山上建神坛祭天的仪式。⑩禅:在山下建场祭地的仪式。(11)翰海:指大沙漠。一说指今苏联境内的贝加尔湖。(12)度:通“渡”。(13)稍:逐渐地。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①,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②,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③,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④。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⑤。”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⑥。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⑦。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⑧。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⑨,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⑩,而使郭吉风告单于(11)。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12),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13)。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14),好辞甘言求请和亲(15)。

①物故:死亡。②病:疲惫。③下其议:把事情交给臣下商量。④遂:趁机。臣之:使匈奴臣服。⑤朝请:诸侯王朝见天子,春天朝见叫朝,秋天朝见称请。⑥当:抵。⑦元鼎三年:即公元前一一四年。元鼎是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⑧两越:指南越与东越。二者皆为古代部族名和国名。见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和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⑨故:从前。贺:指公孙贺。⑩勒兵:统领和操练士兵。见:同“现”。武节:军威。(11)风:通“讽”,婉言劝告。(12)所使:指使命。(13)北海:今苏联贝加尔湖。(14)数:屡次。使使:派遣使者。甘言:亦即“好辞”,即好语。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①。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②,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③。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④,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⑤。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⑥,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⑦,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非约,汉常遣翁主⑧,给缯絮食物有品⑨,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⑩。”匈奴欲,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11),以为欲说(12),折其辩(13);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①节:使者用作凭证的信物。黥:用刀刻画面额,涂上墨汁。②详:通“佯”,假装。③鬲:通“隔”。通之路:相通的道路。④妻:以女嫁人。⑤分:分散。⑥广田:扩大田地。⑦屈强:通“倔强”。⑧翁主:汉代诸侯之女。⑨有品:有一定的等级。⑩几:通“冀”,希望。(11)其:为,是。儒先:即儒生。先,先生的略称。(12)说:游说。(13)折:挫败。辩:辩辞。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①:“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②。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③,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④,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⑤,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⑥。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⑦,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⑧。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⑨。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⑩,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11),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12)。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13):“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14),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15),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16),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17),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 单于(18)。是岁太初三年也。

①绐(dài,代):骗。②邸:汉代的郡王侯为朝见君王而在京城所设置的住所。③印绶:拴官印的带子。④直:通“值”。⑤浞野侯:指赵破奴。⑥元封六年:即公元前一○五年。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⑦直:通“值”,面对着。⑧乖:不和。⑨悉:全。致:送。⑩是岁:这年。指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11)广利:即李广利。(12)因杅:本为匈奴地名,此用为将军名号。敖:指公孙敖。(13)间告:暗中相告。(14)即:若。(15)间捕:暗中捕捉。(16)渠:渠帅,即匈奴投降兵士的首领。(17)明年:指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①,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②。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③,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①鄣:小的城堡。亭:哨所。庐朐(qú,衢):匈奴山名。②居延泽:匈奴泽名。③击:阻击。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①。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②,《春秋》大之③。”是岁太初四年也。

①绝:极其,极端。“书绝悖逆”事已见前注。②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不载齐襄公复九世之仇事。单语本《公羊传》“九世犹可以复仇乎”句。③《春秋》:指《春秋公羊传》。大之:认为正大。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①。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②,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③。

①丈人:对年长的尊称。行:辈份。②倨:傲慢。③按:此段及此段以下三段,被疑为后人所续。

其明年①,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②。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③,欲解归④,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⑤,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⑥,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⑦,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⑧,因并众降匈奴⑨,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⑩。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

①明年:指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②什六七:十分之六七。③兵:武器。④解归:解除战争而归。⑤贵陵:尊重李陵。⑥说:指韩说。步骑:步兵与骑兵。⑦累重:累赘笨重的东西。余吾水:河名。⑧巫蛊:古人迷信,以为用巫术和将木偶人埋于地下,可使人致死。汉武帝晚年,宫廷内出现了牵连丞相公孙贺与太子刘据的巫蛊之祸,受株连者很多。⑨并众:合并军队。按李广利于征和三年(前90)战败而投降匈奴(见《汉书》李广利本传和《匈奴传上》),此事晚出七年,此处将其与天汉四年之事合为一事,有误。⑩御:相抵。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①,至定、哀之际则微②,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③,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④,而务谄纳其说⑤,以便偏指⑥,不参彼已⑦;将率席中国广大⑧,气奋⑨,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①隐、桓:鲁隐公与鲁桓公。《春秋》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隐桓时期是《春秋》记事的初期阶段。章:通“彰”,显著。②定、哀:鲁定公与鲁哀公。《春秋》记事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微:隐晦不明。③切:切近。文:指法典条文、礼乐制度。实指现实政治。罔褒:没有可褒扬赞美之事。罔:无。④徼:通“侥”,侥幸。权:功利。⑤说:说词。⑥偏指:同“偏旨”,片面的主张。⑦参:考察。彼已:指匈奴与汉朝。⑧率:通“帅”。席:依仗。⑨气奋:气壮。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本文是汉代名将卫青和霍去病的合传,主要记述卫青七出边塞,霍去病六出北疆,指挥千军万马,攻讨匈奴,扬威大漠的经历和赫赫战功。匈奴奴隶主屡犯中原,严重破坏了汉匈人民的和平生活,给百姓和社会生产带来深重灾难。年轻的汉武帝大胆重用青年将领卫青和霍去病,令其频频出击,其战争规模之大,兵威之盛,为汉代讨胡征战之最,这就有力地打击了匈奴奴隶主侵扰中原的嚣张气焰,对维护中国的统一和博大,安定和富强,对汉匈人民的和平劳动生活有着积极的意义,这是值得肯定的历史功绩,也正是司马迁写作本传的用意所在。当然,作者对连年战争所造成的人员伤亡和物资的巨大损失,也提出了委婉的批评。
文中突出地描写和赞美了卫青推功让爵、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名将风度和以国家为重的爱国思想。但同时也批评了他们不修名节、不进贤士、和柔事主的不足,显示了司马迁修史时的“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
此文的结构颇有特色,前边的主要部分写卫、霍事迹,是卫、霍的合传。篇末又附记公孙贺等十六位征胡将领的简略事迹,以类相从,实为一篇类传。从结构上看,主次分明;从史实上看,前后一体,水乳交融,毫无游离或割裂之感。显示了司马迁剪裁谋篇的匠心和《史记》行文灵活多变的特点。这就在事实上使本传成为汉武帝时代汉匈战争和汉匈关系的一篇简史,或者是一本征胡英雄的记功簿。
本文虽以记事为主,但却不乏精彩的景物和场面描写,如写元狩四年的漠北大战:阴霾四起,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的自然景象的描写,为战争铺垫了凄清苍劲的情调;再写大将军卫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击凶奴”,致使单于“乘六骒”,仓皇夜遁;后写大将军北上,追亡逐北,真是兵威浩荡,强虏震恐,浩气千里,万马奔腾,既“描画如见”(王治皞《史记榷参·卫将军骠骑》),又使读者如闻其声,很有艺术感染力。
此传寓褒贬之意于叙事之中,却不留痕迹。如写卫青之功,多陈述事实,“摹写唯恐不尽”(姜宸英《湛园未定稿·书史记卫霍传》),而写霍去病之功则多用皇帝诏辞点出,这正是对诏辞所列骠骑三出,竟斩捕十一万余敌人之事的存疑之笔(诏辞以幕府报功表为据),真是“句中有筋,字中有眼”(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暗示出作者行文的深意,确为好文章。

大将军卫青是平阳县人,他的父亲郑季充当县中小吏,在平阳侯曹寿家供事,曾与平阳侯的小妾卫媪通奸,生了卫青。卫青的同母哥哥卫长子,同母姐姐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得到汉武帝的宠爱,所以冒充姓卫。卫青,字叫仲卿。卫长子改表字叫长君。长君的母亲叫卫媪。卫媪的大女儿叫卫孺,二女儿叫卫少几,三女儿就是卫子夫。后来卫子夫的弟弟步和广都冒充姓卫。
卫青是平阳侯家的仆人,小的时候回到父亲郑季家里,他父亲让他牧羊。郑季前妻生的儿子们都把他当作奴仆来对待,不把他算作兄弟。卫青曾经跟人来到甘泉宫的居室,有个脖子上戴着铁枷的犯人给卫青相面说:“你是个贵人,将来能当大官,封侯!”卫青笑一笑说:“我是被人奴役的人所生的孩子,能不挨他人打骂就心满意足了,怎能想到封侯的事呢!”
卫青长大后,当了平阳侯家的骑兵,时常跟随平阳公主。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的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进入皇宫,受到武帝的宠幸。皇后陈阿娇是堂邑大长公主刘嫖的女儿,没有生儿子,却嫉妒别人,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受到武帝宠幸,且有了身孕,很嫉妒她,就派人逮捕了卫青。当时卫青在建章宫供职,尚不出名。大长公主逮捕囚禁卫青,想杀死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就和一些壮士把他抢了出来,因为这个原因,卫青没有死。武帝听到这消息,就召来卫青,任命他当建章监,加侍中官衔。连同他的同母兄弟们都得到显贵,皇上给他们的赏赐,数日之间竟累积千金之多。卫孺做了太仆公孙贺的妻子。卫少儿原来同陈掌私通,武帝便召来陈掌,使他显贵。公孙敖因此也越来越显贵。卫子夫做了武帝的夫人。卫青升为大中大夫。
元光五年(前130),卫青当了车骑将军,讨伐匈奴,从上谷出兵;太仆公孙贺做轻车将军,由云中出兵;大中大夫公孙敖做骑将军,由代郡出兵;卫尉李广当骁骑将军,由雁门出兵;每军各有一万骑兵。卫青领兵到达茏城,斩杀敌人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名骑兵,卫尉李广被敌人俘获,逃脱而回。公孙敖和李广都被判为死刑,都交了赎金,免了死刑,成为平民。公孙贺也没有功劳。
元朔元年(前128)春天,卫子夫生了男孩子,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当车骑将军,从雁门出境,率领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斩杀敌人几千人。第二年,匈奴侵入边境,杀死辽西郡的太守,掳掠渔阳郡二千多人,打败了韩安国将军的军队。汉朝命令李息将军攻打匈奴,从代郡出兵;又命令车骑将军卫青从云中出发,向西去攻打匈奴,直到高阙。于是攻取了河南地区,直到陇西,捕获敌人几千名,缴获牲畜十万头,打跑了白羊王和楼烦王。汉朝就把河南地区改设为朔方郡,并划定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有军功,朝廷也划定一千一百户封苏建为平陵侯,并派苏建修筑朔方城。卫青的校尉张次公有军功,被封为岸头侯。天子说:“匈奴背逆天理,悖乱人伦,侵凌长辈,虐待老人,专以盗窃为事,欺诈各个蛮夷之国,策划阴谋,凭借其武力,屡次侵害汉朝边境,所以朝廷才调动军队,派遣将领,去讨伐它的罪恶。《诗经》上不是说吗:‘征讨狁,直到太原’,‘出征的战车,万马奔腾’,‘修筑那座朔方城’。如今车骑将军卫青越过西河地区,直到高阙,斩杀敌军二千三百人,缴获他们的全部战车、辎重和牲畜,已被封为列侯,于是往西平定了河南地区,巡行榆谿的古代要塞,越过梓领,架设北河的桥梁,讨伐蒲泥,攻破符离,斩杀敌人的轻捷精锐的士卒,捕获敌人的侦察兵三千零七十一人,捉到敌人的间谋,割下死敌的左耳以计功劳,赶回敌人的一百多万只马、牛和羊,保全大军,胜利回师,增封卫青三千户。”第二年,匈奴侵入边境,杀死代郡太守共友,侵入雁门,抢掠一千余人。第二年,匈奴大规模入侵代郡、定襄、上郡、斩杀抢掠汉朝百姓几千人。
第二年,即元朔五年(前124)春天,朝廷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命令卫尉苏建做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当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当骑将军,代国之相李蔡当轻车将军,他们都隶属车骑将军卫青,一同从朔方出兵;朝廷又命令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出兵。他们全都去攻打匈奴。匈奴右贤王正对着卫青等人的大兵,以为汉朝军队不能到达这里,便喝起酒来。晚上,汉军来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连夜逃跑,独自同他的一个爱妾和几百个精壮的骑兵,急驰突围,向北而去。汉朝的轻骑校尉郭成等追赶了几百里,没有追上。汉军捕获了右贤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民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千百万头,于是卫青便领兵凯旋。卫青的军队走到边塞,武帝派遣使者拿着大将军的官印,就在军中任命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其他将军都率兵隶属于大将军卫青,大将军确立名号,班师回京。武帝说:“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战士攻杀,军队获得大捷,俘虏匈奴之王十多人,加封卫青六千户。”又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青的儿子卫不疑为阴安侯,卫青的儿子卫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侥幸地能在军队中当官,依赖陛下的神圣威灵,才使军队获得大捷,同时这也是各位校尉拚力奋战的功劳。陛下已经降恩加封我的食邑。臣子卫青的儿子们年龄还小,没有征战的劳苦和功绩,皇上降恩,割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是我在军队中当官,用来鼓励战士奋力打仗的本意啊!卫伉等三人怎敢接受封赏。”天子说:“我并非忘却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本来就要考虑他们的奖赏。”武帝就下令御史说:“护军都尉三次随大将军出击匈奴,经常接应各军,率领一校人马,捕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五百户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随从大将军从窳(yǔ,雨)浑塞出兵,直打到匈奴右贤王的王庭,在大将军的指挥之下搏杀奋战,俘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三百户封韩说为龙侯。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三百户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随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六百户封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每人都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划定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划定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军功,赐给关内侯的爵位,每人食邑三百户。”这年秋天,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做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做右将军,郎中令李广做后将军,左内史李沮做强弩将军。他们都隶属大将军,斩杀敌人几千人而回。一个多月后,他们又全都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杀敌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的军队合为一军,共三千多骑兵,独遇匈奴单于的军队,同他们交战一天多的时间,汉军将要全军被歼。前将军赵信原本是匈奴人,投降汉朝被封为翕侯,如今看到军情危急,匈奴人又引诱他,于是他率领剩余的大约八百骑兵,跑到单于那儿投降。右将军苏建把他的军队全部损失了,独自一人逃回,自己来到大将军卫青那里。大将军卫青就苏建的罪过向军正闳、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征询意见,说:“怎样定苏建的罪过?”周霸说道:“自从大将军出征,不曾杀过副将。如今苏建弃军而回,可以杀苏建以表明大将军的威严。”闳和安都说:“不能这样。兵法书上说‘两军交锋,军队少的一方既使坚决拚搏,也要被军队多的一方打败’。如今苏建率几千军队抵御单于的几万军队,奋力战斗了一天多的时间,战士全部牺牲,仍然不敢有背叛汉朝的心意,自己归来。自己归来而被杀死,这是告诉战士今后若要失败且不可返回汉朝。不应当杀苏建。”大将军卫青说:“卫青我侥幸以皇帝亲戚的身分在军队中当官,不忧虑没有威严,而周霸劝我树立个人的威严,大失做人臣的旨意。况且假使我的职权允许我斩杀有罪的将军,但是凭我尊宠的地位不敢在国境外擅自诛杀,而把情况向天子详细报告,让天子自己裁决,由此表现出做臣子的不敢专权,不也是可以的吗?”军中官吏们都说:“好!”于是就把苏建关押起来,送往皇帝的行在所。卫青领兵进入边塞,停止了对匈奴的征伐。
这一年(前123),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十八岁,受到武帝宠爱,当了皇帝的侍中。霍去病善于骑马射箭,两次随从大将军出征,大将军奉皇上之命,拨给他一些壮勇的战士,任命他为剽姚校尉。他同八百名轻捷勇敢的骑兵,径直抛开大军几百里,寻找有利的机会攻杀敌人,结果他们所斩杀的敌兵数量超过了他们的损失。于是皇上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杀敌二千零二十八人,其中包括匈奴相国和当户,杀死单于祖父一辈的籍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比,他的功劳,在全军两次数第一,划定一千六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随大将军出征,斩获敌军二千余名,划定一千一百户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损失了两位将军的军队,翕侯赵信逃亡,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封。右将军苏建回来后,天子没有杀他,赦免了他的罪过,交了赎金,成为平民百姓。
大将军卫青回到京城,皇上赏赐他千金。这时,王夫人正受到汉武帝的宠幸,宁乘就劝说卫青道:“将军您所以军功还不太多,自己却食邑万户,三个儿子都受封为侯的原因,只是因卫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得幸,而她的同姓亲戚还没有富贵,希望将军捧着皇上赏赐的千金,去给王夫人的双亲祝寿。”于是大将军卫青就用五百金给王夫人的双亲祝寿。武帝听到这消息,就问大将军卫青,大将军卫青把事实报告了皇上,皇上就任命宁乘做东海都尉。
张骞随从大将军出征,因为他曾经出使大夏,被扣留在匈奴很长时间,这次他为大军作向导,熟知有水草的好地方,因而使大军免于饥渴,再加上他以前出使遥远国家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
冠军侯霍去病被封侯三年,在元狩二年(前121)春天,皇帝命冠军侯霍去病做骠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击匈奴,有军功。武帝说:“骠骑将军亲自率领战士越过乌盭(lì,力)山,讨伐遬濮,渡过狐奴河,经过五个匈奴的王国,不掠取畏惧顺从者的财物和民众,只希望捕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死了折兰王,砍掉卢胡王的头,诛杀全副武装的敌兵,抓获了浑邪王的儿子及匈奴相国、都尉,歼敌八千余人,缴获了休屠(chú,除)王的祭天金人。加封霍去病二千户。”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与合骑侯公孙敖都从北地出兵,分道进军;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都从右北平出兵,分道进军。他们都去攻打匈奴。郎中令率领四千骑兵首先到达,博望侯率领一万骑兵随后到达。匈奴左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围攻郎中令李广,郎中令与敌兵战斗了两天,有一半还多的战士牺牲了,他们杀死敌人的数目超过了他们损失的人数。博望侯领兵赶到时,匈奴的军队已撤走。博望侯犯有行军滞留而延误军机的罪过,被判为死刑,交了赎金,成为平民百姓。骠骑将军出了北地后,已远远地深入到匈奴之中,因合骑侯公孙敖走错了路,没能相会。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到达祁连山,捕获了很多敌人。天子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泽,于是经过小月氏,攻到祁连山,俘虏酋涂王,率众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杀敌三万零二百人,俘获五个匈奴小王、五个匈奴小王的母亲、单于的妻子、匈奴王子五十九个,还俘获匈奴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共六十三人,汉朝军队大概减损十分之三,增封霍去病五千户。赏赐随霍去病到达小月氏的校尉们左庶长的爵位。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斩杀了遬濮王,俘获了稽且王,千骑将捉到匈奴小王和小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虏敌兵三千三百三十人,先头部队俘虏敌兵一千四百人,划定一千五百户封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俘虏呼于屠王和王子以下共十一人,俘虏敌兵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划定一千一百户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军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犯了行军滞留而未能与骠骑将军会师的罪过,判为死刑,交了赎金,成为平民百姓。各位老将军所率领的兵士和马匹武器也不如骠骑将军的,骠骑将军所率领的是经常挑选的士兵。但他敢于深八敌军境内作战,常常和壮健的骑兵跑在大军的前面,他的军队也有好运气,未曾遇到绝大的困境。但各位老将却经常因为行军迟缓落后,遇不到好的战机。从此以后,骠骑将军一天比一天更被皇上亲近,更加显贵,跟大将军卫青相仿佛。
这年秋天,匈奴单于因为身处西方的浑邪王屡次被骠骑将军率领的汉军打败,损失几万人而大怒,想召来浑邪王,把他杀死。因此浑邪王和休屠王等想投降汉朝,就先派人到边境迎住汉人。这时,大行李息率兵在黄河岸边筑城,见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就命令传车急驰而归,向皇帝报告。皇上听过汇报后,怕浑邪王用诈降的办法偷袭边境,于是就命令骠骑将军领兵前去迎接浑邪王和休屠王。骠骑将军已经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部队相互远望着。浑邪王的副将们看到汉朝军队,多数不想投降,有好多人逃遁而去。骠骑将军霍去病就打马跑到敌营,同浑邪王相见,杀了想逃走的八千人,于是命浑邪王一个人乘着传车,先到皇帝的行在所,然后由他领着浑邪王的全部军队渡过黄河,投降者有几万人,号称十万。他们到达长安后,天子用来赏赐的钱就有几十万。划定一万户封浑邪王为漯阴侯。封他的小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称赞骠骑侯霍去病的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攻打匈奴西域浑邪王,浑邪王及其部队与民众都相互投奔汉朝,用军粮接济汉军。骠骑将军一并率领他们的善射兵卒一万余人,诛杀了妄图逃亡的凶悍之人,斩杀八千多人,使敌国之王三十二人投降汉朝。汉军士卒没有伤亡,十万大军全部归来,由于他们承担了战争的劳苦,因而使河塞地区几乎消除了边患,有幸将永保安宁。划定一千七百户增封骠骑将军。”于是就减少了陇西、北地、上郡戍守之兵的一半,以此使全国百姓的徭役负担得到宽缓。
过了不久,朝廷就把归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先的边塞以外,但都在河南地区,并按照他们原有的习俗,作为汉王朝的属国。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杀掠汉朝一千多人。
第二年,汉武帝同诸位将军们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匈奴单于出谋画策,常常认为汉朝军队不能越过沙漠轻易留在那里,现在派大军出击,势必能实现我们的愿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
元狩四年(前119)春天,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几十万步兵和转运物资的人跟随其后,而那些敢于奋力战斗和勇于深入的士兵都隶属于骠骑将军。骠骑将军开始要从定襄出兵,迎击单于。后来捕到的匈奴俘虏说单于向东而去,于是就改令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令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广做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任后将军,他们都隶属大将军。大军随即越过沙漠,连人带马共五万骑兵,同骠骑将军等都攻打匈奴的单于。赵信替单于出谋划策说:“汉军已越过沙漠,人困马疲,匈奴可以坐收汉军俘虏了。”于是把他们的辎重全部运到遥远的北方,全把精兵安排在大漠以北等待汉军。正碰上大将军卫青的军队开出塞外一千多里,看见单于的军队排成阵势等在那里,于是大将军下令让武刚车排成环形营垒,又命五千骑兵纵马奔驰,抵挡匈奴。匈奴也有大约一万骑兵奔驰而来。恰巧太阳将落,刮起大风,沙石打在人们的脸上,两军都无法看见对方,汉军又命左右两翼急驰向前,包抄单于。单于看到汉朝军队很多,而且战士和战马还很强大,若是交战,对匈奴不利。因此,在傍晚时单于就乘着六头骡子拉的车子,同大约几百名壮健的骑兵,径直冲开汉军包围圈,向西北奔驰而去。这时,天已黄昏,汉朝军队和匈奴人相互扭打,杀伤人数大致相同。汉军左校尉捕到匈奴俘虏,说单于在天未黑时已离去,于是汉军就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的军队也跟随其后。匈奴的兵士四散奔逃。直到天快亮时,汉军已行走二百余里,没有追到单于,却俘获和斩杀敌兵一万 多人,于是到达了窴颜山赵信城,获得匈奴积存的粮食以供军队食用。汉军留住一日而回,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掉才归来。
在大将军卫青同单于会战时,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从东方的道路进军,因为迷了路,没能如期同卫青同攻单于。直到大将军卫青领兵回到大漠以南时,才遇到前将军和右将军。大将军想派使者回京报告天子,就命令长史去按文书所列罪状审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右将军回到京城,被交给法官,赵食其交了赎金,成为平民百姓。大将军卫青进入边塞,此次总共斩获敌兵一万九千人。
这时,匈奴的部众失去单于十多天,右谷蠡王听到这消息后,就自己当了单于。单于后来又与他的部众相会合,右谷蠡王就去掉自立的单于之名。
骠骑将军也率领五万骑兵,所带军需物资也与大将军卫青的相同,但却没有副将。他就任用李敢等人做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一千余里,遇上左贤王的军队,他们斩获敌兵的功劳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将军卫青。出征的大军全部归来时,武帝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出征,又亲自率领所俘虏的匈奴士兵,携带少量军需物资,越过大沙漠,渡河捕获单于近臣章渠,诛杀匈奴小王比车耆转而攻击匈奴左大将,斩杀敌将,夺取其军旗和战鼓。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捕获匈奴屯头王和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然后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并且登上高山以望大沙漠。共捕获俘虏和杀敌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军大概减损十分之三。他们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所以能够远行到极远的地方而没有断绝军粮。划定五千八百户增封骠骑将军霍去病。”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于骠骑将军,与骠骑将军在与城会师,没有错过日期,跟随骠骑将军到达梼余山,俘虏和斩杀匈奴二千七百人,划定一千六百户封路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随骠骑将军捕获匈奴小王,划定一千二百户封邢山为义阳侯。从前投降汉朝的匈奴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随骠骑将军攻匈奴有功,划定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划定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都跟随骠骑将军打匈奴有功,各增封三百户。校尉李敢夺取了敌军的军旗战鼓,封为关内侯,赐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被授予大庶长的爵位。另外骠骑将军霍去病属下的小吏士卒当官和受赏的人很多。而大将军卫青没能得到加封,军中的官员和士卒没有被封侯的。
当卫青和霍去病所率领的两支大军出塞时,曾在边塞阅兵,当时官府和私人马匹共十四万匹,而他们重回塞内时,所剩战马不满三万匹。于是朝廷增置大司马官位,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当了大司马。而且定下法令,让骠骑将军的官阶和俸禄同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日减退,而骠骑将军一天比一天显贵。大将军的老友和门客多半离开了他,而去奉事骠骑将军,这些人常常因此而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骠骑将军为人寡言少语,不泄露别人说的话,有气魄,敢做敢为。武帝曾想教他孙子和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战争只看方针策略如何就够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武帝为他修盖府第,让骠骑将军去看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无心考虑私家的事情。”从此以后,武帝更加重用和喜爱骠骑将军霍去病。但是,霍去病从少年时代起,就在宫中侍候皇帝,得到显贵,却不知体恤士卒。他出兵打仗时,天子派遣太官赠送他几十车食物,待他回来时,辎重车上丢弃了许多剩余的米和肉,而他的士卒还有忍饥挨饿的。他在塞外打仗时,士卒缺粮,有的人饿得站不起来,而骠骑将军还在画定球场,踢球游戏。他做的事多半如此。大将军卫青的为人却是仁爱善良,有退让的精神,以宽和柔顺取悦皇上,但是天下之人没有称赞他的。
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前119)出击匈奴以后三年,即元狩六年(前117)就去世了。武帝对他的死很悲伤,调遣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到茂陵排列成阵,给霍去病修的坟墓外形象祈连山的样子。给他命名谥号,把勇武与扩地两个原则加以合并,称他为景桓侯。霍去病的儿子嬗接替了冠军侯的爵位。霍嬗年令小,表字叫子侯,皇上喜爱他,希望长大后任命他为将军。过了六年,即元封元年,霍嬗死去,皇上封赐他哀侯的谥号。他没有儿子,因而后代断绝了,封国被废除。
自从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而失掉侯爵。五年以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都因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和分量不够的罪而失掉侯爵。失掉侯爵后二年,冠军侯的封国被废除。这以后四年,大将军卫青死去,朝廷加封他的谥号是烈侯。卫青儿子卫伉接替爵位作长平侯。
自从大将军围攻匈奴单于之后十四年就死去了,这期间没有再攻打匈奴的原因,是因为汉朝马匹少,而且正在讨伐南方的东越和南越,讨伐东方的朝鲜,攻击羌人和西南夷,因此长时间没有讨伐匈奴。
因为大将军卫青娶了平阳公主的原因,所以长平侯卫伉才能接替侯爵。但是六年后,他又因犯法而失掉侯爵。

下面是两位大将军及其诸位副将的名单:
总计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共有七次,斩获敌兵五万余人。他同单于交战一次,收复河南地区,于是设置了朔方郡,两次增封,共受封一万一千八百户。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封侯,每人受封一千三百户。卫家受封的户数合并起来,共有一万五千七百户。卫青的校尉副将因为跟随卫青有功而被封侯的共有九个人,他的副将及校尉已经当了将军的共十四人。当副将的有位李广,自有传记。其他没有传的有:
将军公孙贺。他是义渠人,他的祖先是匈奴奴人。公孙贺的父亲浑邪,汉景帝时代被封为平曲侯,因为犯法而失掉侯爵。公孙贺在汉武帝当太子时做舍人。汉武帝即位八年,公孙贺以太仆身份做了轻车将军,驻军在马邑。过了四年,公孙贺以轻车将军的身份从云中出发攻打匈奴。又过了五年,公孙贺以骑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打匈奴有功,被封为南窌侯。过了一年,公孙贺以左将军的身份两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打匈奴,没有功劳。过了四年,因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和分量不够的罪而失掉侯爵。过了八年,以浮沮将军的身份从五原出兵,远征两千余里打匈奴,没有功劳。过了八年,以太仆的身份出任丞相,受封葛绎侯。公孙贺七次当将军,出击匈奴没有建立大功,而两次被封侯,当了丞相。后来因儿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通奸,又搞巫蛊之事,被灭族,没有留下后代。
将军李息是郁郅人。他曾经服事过汉景帝,到汉武帝即位八年时,当了材官将军,驻军在马邑。过了六年,他当了将军,从代郡出兵打匈奴。过了三年,李息当了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打匈奴。都没有功劳。李息共三次当将军,后来他常常担任大行之职。
将军公孙敖是义渠人。最初以郎官身份服事汉武帝。汉武帝即位十二年,他当了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打匈奴,损失了七千士兵,被判为死刑,他交了赎金,成了平民百姓。过了五年,他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打匈奴有功,被封为合骑侯。过了一年,以中将军身份随大将军两次从定襄出兵打匈奴,没有功劳。过了二年,他以将军身份从北地出兵,延误了同骠骑将军约定的时间,被判死刑,交了赎金,成为平民百姓。过了二年,他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打匈奴,没有战功。过了十四年,他以因杅将军的身份负责修筑受降城。七年后,他又以因杅将军的身份再次出兵打匈奴,进军到余吾,因为损失士卒多,被交付法官,判处死刑,他却诈称已死,逃亡到民间五六年。后来,这件事被发觉了,又逮捕了他。因他妻子搞巫蛊事件,他的全家都被杀死。他共当过四次将军,出击匈奴,一次被封侯。
将军李沮是云中人,曾服侍汉景帝。汉武帝即位十七年时,他以左内史的身份当了强弩将军。一年后,他又当了强弩将军。
将军李蔡是成纪人,服事过汉文帝、汉景帝和汉武帝。曾以轻车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打匈奴有功,被封为乐安侯。以后当了丞相,因犯法而被杀。
将军张次公是河车人,曾以校尉身份随从卫青将军打匈奴有功,封为岸头侯。后来王太后死去,他当了将军,驻守在北军的军部所在地。过了一年,他当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打匈奴。他两次当将军,因犯法而失掉侯爵。张次公的父亲张隆,是驾驭轻便战车的勇敢射手。因为他善于射箭,汉景帝就喜欢和亲近他。
将军苏建是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青将军打匈奴,因为有战功而被封为平陵侯,并且以将军身份负责修筑朔方城。过了四年,他当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朔方出兵打匈奴。过了一年,他以右将军的身份再次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打匈奴,结果翕侯叛逃匈奴,大军蒙受了损失,他被判为死刑,交出赎金,成为平民百姓。这之后,他当了代郡太守。他死后,坟墓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的身份投降汉朝,当了翕侯。汉武帝即位十七年,赵信当了前将军,同匈奴单于打仗,失败后投降了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者的身份出访大夏,回来后当了校尉。他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有功,被封为博望侯。过了三年,他当了将军,从右北平出击匈奴,因为误了约定的军期,被判处死刑,他交了赎罪金,成为平民百姓。这以后,他做为使者出使乌孙,后来又当了大行,便死去了。他的坟墓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是祋祤人。汉武帝即位二十二年,他以主爵都尉的身份当了右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打匈奴,因为迷了路延误了军期,被判处死刑,他交了赎罪金,成为平民百姓。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的身份当了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打匈奴。曹襄是曹参的孙子。
将军韩说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出孙子。他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打匈奴有功,被封为龙侯,后因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罪行而失掉侯爵。元鼎六年(前111),韩说以待诏的身份做了横海将军,领兵攻打东越有功,被封为按道侯。在太初三年(前102),他当了游击将军,驻军在五原以外的一些城堡。后来,他当了光禄勋,因为到太子宫挖掘巫蛊罪证,被卫太子杀死。
将军郭昌是云中人。他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打匈奴。元封四年(前107),他以太中大夫的身份当了拔胡将军,驻军朔方。回来以后,他领兵去攻打昆明,没有功劳,被收回官印罢了官。
将军荀彘是太原郡广武人。他以善于驾车的本领求见皇上,被任命为侍中,又当了校尉,屡次随从大将军卫青打匈奴。在元封三年(前108)时,他当了左将军,领兵攻打朝鲜,没有功劳。因为捕楼船将军杨仆犯了罪,他被处死。
总计骠骑将军霍去病共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出击是以将军的身份,共斩获匈奴兵士十一万多人。待浑邪王率几百万人投降后,于是开拓了河西和酒泉等地,使西部地区匈奴侵扰的活动愈益减少。他被四次加封,共食邑一万五千一百户。他的校尉因有功被封侯的共有六人,以后成为将军的有两人。
将军路博德是平州人。他以右北平太守的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打匈奴有功,被封为符离侯。骠骑将军霍去病死后,路博德以卫尉的身份当了伏波将军,讨伐并打败南越,朝廷给予加封。这以后他因犯法而失掉侯爵。后来,他当了强弩都尉,驻军居延,直到死去。
将军赵破奴原来是九原人,曾经逃到匈奴,后来又回归汉朝,当了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司马。他领兵从北地出击匈奴,时常有功军,被封为从骠侯。后来他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罪行而失掉侯爵。一年后,他当了匈河将军,攻打匈奴直到匈河水,没有战功。过了两年,他攻打并俘虏了楼兰王,又被封为浞野侯。六年后,他当了浚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同他交战,用八万骑兵围困了赵破奴,赵破奴被敌人所活捉,他的军队全部覆灭。他在匈奴住了十年,又同他的长子安国逃回汉朝。后来,他因为犯了巫蛊罪,被灭族。
自从卫氏兴起,大将军卫青首先被封侯,后来他的子孙有五人被封侯。总共经历了二十四年,而五个侯爵全被剥夺,卫氏没有人再被封侯。

太史公说:苏建曾对我说:“我曾经责备大将军卫青极尊贵,而全国的贤士大夫却不称赞他,希望将军能够效法古代那些招选贤人的名将,努力去做吧。大将军拒绝说:‘自从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厚待宾客,天下之人常切齿痛恨。那亲近和安抚士大夫,招选贤才,废除不肖者的事,是国君的权柄。当大臣的只须遵守法度干好本职的工作,何必参与招选贤士的事呢?’”骠骑将军霍去病也仿效这种想法,他们当将军的做法就是这样。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①,与侯妾卫媪通②,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③,故冒姓为卫氏④。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⑤。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孺,次女少儿,次女即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⑥,不以为兄弟数⑦。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⑧,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⑩,安得封侯事乎!”
青壮,为侯家骑(11),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12),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13)。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14),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15),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16),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17),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18),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19),上召贵掌(20)。公孙敖由此益贵。子夫为夫人。青为大中大夫。

①给事:供职。平阳侯:指曹寿。②通:通奸。③据卷四十九《外戚世家》载,卫子夫原为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家的“讴者”即歌女,一次武帝到平阳公主家,所有侍奉他的美人,他都不喜欢,唯独喜欢上作为“讴者”的卫子夫。卫子夫侍武帝更衣,于是在衣车中得幸。入宫,有宠,以生戾太子刘据立为皇后。④冒:冒充,假冒。卫青生父为郑季,当姓郑,以其为私生子,因依母姓,故曰冒。⑤更:改换。字:表字。⑥先母:指郑季前夫人。奴畜之:把卫青当做奴仆来养育。⑦数:数目。⑧甘泉:宫名。居室:即“保宫”,是囚禁犯法官员和其家属的拘留所。一说官署名,汉有甘泉居室令丞之官。⑨钳徒:受钳刑的犯人。钳刑是用铁圈系颈的刑罪。相青:给卫青相面。⑩毋:通“无”不。(11)骑:骑士。(12)建元二年:即公元前一三九年。建元,汉武帝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13)幸上:被皇上宠爱。(14)堂邑大长公主:即汉文帝长女,武帝姑母刘嫖,因嫁堂邑侯陈午,故名堂邑大长公主。汉代称皇帝的姑母为大长公主。刘嫖之女即武帝元配夫人陈阿娇,后被废。(15)有身:通“有娠”,身怀有孕。(16)建章:宫名。(17)篡取:抢夺。(18)昆弟:兄弟。(19)故:从前。(20)贵掌:使陈掌显贵。

元光五年①,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大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②。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③,赎为庶人。贺亦无功。
元朔元年春④,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余人⑤,败韩将军军⑥。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⑦,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⑧。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有功,以一千一百户封建为平陵侯。使建筑朔方城。青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⑨,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⑩。《诗》不云乎(11),‘薄伐狁(12),至于太原’;‘出车彭彭’(13),城彼朔方’(14)。”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14),获首虏二千三百级(16),车辎畜产毕收为卤(17),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谿旧塞(18),绝梓领(19),梁北河(20),讨薄泥(21),破符离(22),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23),执讯获丑(24),驱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25),益封青三千户(26)。”其明年,匈奴入杀代郡太守友(27),入略雁门千余人(28)。其明年(29),匈奴大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汉数千人。

①元光五年:即公元前一三○年。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关于卫青等人这次出击匈奴的时间,《史记》、《汉书》的有关纪传,记述并不一致。参见卷一百十《匈奴列传》“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段注①。②斩首虏:斩杀敌人。虏,指匈奴。③当:判罪。④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⑤虏略:掳掠。⑥韩将军:指韩安国。⑦略:攻取。⑧走:逃跑。这里指赶跑,使逃跑。⑨造谋:策划阴谋。藉兵:仗恃武力。⑩厥:其,指匈奴。(11)《诗》:指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这里的引文,前两句出自《诗经·小雅·六月》,后两句出自《诗经·小雅·出车》。(12)薄:语首助词,无实义。按《六月》歌颂周宣王北伐狁(xiǎn yǔn,显允)即秦汉以来的匈奴之事。(13)彭彭:通“奔行的样子,一说“马行盛貌”(《广韵》)。(14)城:筑城。朔方:北方。按《出车》也写宣王北伐狁之事。武帝引这两首诗为自己出击匈奴寻找根据。(15)度:通“渡”。(16)级:首级,人头。(17)辎:辎重。卤:通“掳”,此指缴获的战利品。(18)按:巡行。榆谿:塞名。(19)绝:横过。梓领:通“梓岭”,山名。一说塞名。(20)梁:桥,此处用为动词,架桥。北河:此与上文的西河,皆为古代黄河主河道的一部分。(21)讨:征伐。蒲泥:部族的首领名。(22)符离:塞名,在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北部。(23)伏听者:指敌人的侦探。(24)执讯:捉到间谋。获丑:通“馘(guó,国)丑”,割死敌左耳以计功。丑,对敌人的蔑称。按“执讯获丑”出自《诗经·小雅·出车》,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讯为军中通讯问之人,盖谍者之类……则此诗‘获’即‘馘’之假借。”(25)全:保全。甲兵:原指战衣与兵器,此指军队。(26)益:增加。(27)友:人名,即共友。(28)略:掠。(29)明年:指元朔四年(前125)。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①,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②,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③。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④,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⑤。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⑥。得右贤裨王十余人⑦,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⑧,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⑨,大将军立号而归⑩。天子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11),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六千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12):“臣幸得待罪行间(13),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14),上幸列地封为三侯(15),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16)。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17)。”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18),傅校获王(19),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浑(20),至匈奴右贤王庭(21),为麾下搏战获王(22),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23),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英。

①将:率。②领属:隶属。③咸:全。④当:面对。⑤溃围:冲开包围圈。⑥不及:没追上。⑦裨王:小王。⑧即军中:就在军中。拜:授给官职。⑨以兵:率军队。⑩号:名号。(11)躬率:亲自率领。戎士:军队。(12)固谢:坚决推辞。(13)待罪:当官供职的谦词。行间:行伍之间,即军队之中。(14)勤劳:劳苦。实指功劳。(15)列:通“裂”。(16)劝:鼓励。力战:拚力奋战。(17)固:本来。且:将。图:考虑。(18)护军:接应各军。(19)傅:率领。校:五百人为一校。获王:捉到匈奴王。(20)窳(yǔ,雨)浑:塞名。(21)庭:匈奴单于、贤王等的居处和议事的地方。(22)麾下:将帅的大旗之下。此指主帅,主将。(23)再:第二次。

其明年春①,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②,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③,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④。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⑤、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⑥?”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⑦。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⑧。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⑨,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⑩。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11),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12),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13),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14)。入塞罢兵。

①明年春:指元朔六年(前123)春。②悉:全部。复:再次。③并军:把军队合在一起。④将:率。可:约。⑤正:军正,军中的法官。⑥云何:怎么说?意谓按军法应给苏建定什么罪。⑦裨将:副将。⑧兵法:指中国现存的最早兵书《孙子兵法》。以下引文见《孙子兵法·作战》篇,意谓小的部队虽然坚决抵抗大敌,但终究将被大的敌人擒获。禽,通“擒”。⑨当:抵挡、对抗。⑩是:此。反:同“返”。(11)说(shuì,税):劝说。明威:表明威信。(12)裁:处理。(13)于是:由此。(14)诣:前往,到……去。行在所:天子巡行时所在之地。

是岁也①,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②,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③,斩捕首虏过当④。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⑤,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⑥,再冠军⑦,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⑧,宁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⑨,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⑩。”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11),上乃拜宁乘为东海都尉。
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导军(12),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13),封骞博望侯。

①是岁:这一年(指元朔六年)。②与:给予。③直弃:径直离开。赴利:奔向有利之处,以消灭敌人。④过当:指杀杀伤敌军的数目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伤亡数目。⑤相国、当户:均匈奴的官名。⑥大父行:祖父辈。籍若侯:匈奴侯名。产:人名。季父:叔父。罗姑比:人名,单于的叔父。⑦再:第二次。⑧王夫人:指汉武帝宠姬,生齐王刘闳者。上:皇上。⑨身:自身。食万户:享受万户封邑的赋税和物产。⑩奉:同“捧”。亲:指父母。寿:祝寿。(11)以实言:把实情说出来。(12)导军:为军队当向导。(13)使:出使。绝国:极远的国家。

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①,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②,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③,讨遬濮④,涉狐奴⑤,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⑥,冀获单于子⑦。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⑧,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⑨,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⑩。益封去病二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11);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12),当斩(13),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14),与合骑侯失道(15),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遂过小月氏,攻祁连山,得酋涂王,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16),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17)、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18),益封去病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爵左庶长(19)。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遬濮王,捕稽沮王,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20),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21),骠骑所将常选(22),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将)军(23),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24)。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25)。

①元狩二年:即公元前一二一年。元狩为汉武帝第四个年号(前122-前117)。②将:率领。③逾:越过。乌盭(lì,力):通“乌戾”,山名。④遬(sù,速)濮:匈奴部族名。⑤狐奴:河名。今称在浪河。⑥慑慴(zhé,哲):畏惧而服从。弗取:不掠取。⑦冀:通“觊”,希望。⑧合短兵:以短兵器(刀和剑之类)交战。合:会。⑨全甲:指全副武装的敌人。一说为国名。⑩祭天金人:匈奴人祭天时用的金属偶像。一说是得自西哉的佛像,与祭天无关。(11)异道:指分道进军。(12)坐:因犯……罪。行留:行军迟缓,贻误军机。(13)当:判罪。(14)遂:通“邃”,远。下文“遂过”之“遂”同此。(15)失道:迷路。(16)以:率领。(17)阏氏:匈奴单于的正妻。(18)师:军队。大率:大抵。什三:十分之三。(19)校尉从至小月氏:即“从至小月氏之校尉”,意谓跟随霍去病到过小月氏的校尉。(20)前行:先头部队。(21)宿将:资深的将军们。将:率领。士马兵:战士、马匹、兵器。(22)常选:经常挑选的精兵。(23)先其大军:跑在大军的前面。(24)坐:因为。留落:行动迟缓,落在后边。不遇:遇不到好的战机。(25)比:并列。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①。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②。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③,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④。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⑤。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⑥,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⑦,鹰庇为煇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⑧,率以军粮接食⑨,并将控弦万有余人⑩,诛駻(11),获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12),十万之众咸怀集服(13),仍与之劳(14),爰及河塞(15),庶几无患(16),幸既永绥矣(17)。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徭。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18),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19)。其明年(20),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

①数:屡次。为:被。以:因为。②使:派。要:通“邀”,迎接。边:边境。③将:率。此言率兵于河上筑城。城:筑城。河上:黄河岸边。④驰:急奔。传:驿站,此指驿站备用的车驾。闻:传报朝廷知道。⑤颇遁去:多有逃走者。⑥行在所:帝王临时驻留的地方。⑦下摩:《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作“下麾”,地名。⑧厥:其。众萌:通“众氓”,民众,百姓。咸:皆。奔:投奔。⑨率:皆。接食:接济。⑩控弦:拉弓。此指拉弓的战士。(11)駻:本为骠悍勇敢之人,此指妄图逃亡的匈奴人。(12)离:通“罹”,遭受。(13)怀集:归来。按《玉篇》曰:“怀,归也。”《国语》“不其集亡”,韦昭注:“集,至也。”服:承担。按泷川资言《史记汇注考证》:“服,犹任也;任频兴之劳。”据此,此“服”字当属下句,应于“怀集”之后断句。(14)仍:频繁。与:《汉书》作“兴”,是。为军事活动而征聚物资曰兴。实指战争而言。劳:苦。“服仍兴之劳”,即承受战争劳苦之意。(15)爰:于是。河塞:泛指黄河以北至塞外地区。(19)庶几:差不多、几乎。(17)幸:幸运、有幸。既:将。绥:安。(18)边五郡:边境上的五个郡,指陇西、北地、上郡、云中、朔方。故:原来。(19)为属国:做汉朝的属国。当时汉将匈奴降民安置在上述五郡之中,设五属国,各派都尉监护他们。(20)明年:指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①,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②,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③。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④,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⑤,乃更令骠骑出代郡⑥,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⑦,太仆为左将军⑧,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⑨,平阳侯襄为后将军⑩,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11),人马凡五万骑(12),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13),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14),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15),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16),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17)。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18),单于遂乘(19),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20)。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21),杀伤大当(20)。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23),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24)。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①画计:出谋划策。②度:越过。幕:通“漠”,沙漠。轻留:轻易滞留。③是岁:这年。元狩四年:公元前一一九年。④转者:转运军需物资的人。踵:脚后跟。此指跟随其后。⑤捕虏:捉到的俘虏。东:向东而去。⑥更令:改变命令。⑦郎中令:指李广。⑧太仆:指公孙贺。⑨主爵:即主爵都尉。⑩襄:即曹襄。(11)即:立刻。(12)凡:共。(13)罢:通“疲”。(14)悉:全部。远北:远远地运到北方。(15)武刚车:有防护的军车。自环为营:自己排成环形阵营。(16)会:正赶上。且入:将落山。(17)益:更。绕单于:包抄单于。(18)薄莫:傍晚。莫,同“暮”。(19)六:六匹骡子拉的车。按“”同“骡”。(20)冒:冲。(21)纷挐:混乱。这里是扭打的意思。(22)大当:大致相当。(23)迟明:天将亮时。(24)食军:供粮给军队食用。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①,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②,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③,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④,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大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⑤,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⑥,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⑦,约轻赍⑧,绝大幕⑨,涉获章渠⑩,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11),斩获旗鼓。历涉离侯(12),济弓闾(13),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14),禅于姑衍(15),登临翰海(16)。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17),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18)。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19),不失期,从至梼余山(20),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21),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而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得旗鼓(22),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大庶长(23)。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①会:会战。②引:领兵。幕南:即漠南,大沙漠之南。③使使:派使者。归报:回京向皇上报告。④簿责:依文书上所列罪状审问。⑤车重:指军需物资。⑥直:通“值”,面对。左方兵:匈奴的左面军队,即左贤王的军队。⑦躬将:亲自率领。荤粥(xūn yù,熏育):指匈奴。按殷代称匈奴为荤粥。⑧约:捆束。轻赍:轻资,少量财物。赍,通“资”。⑨绝:越过。⑩涉:渡。(11)左大将:匈奴高级将官名,非为人名。(12)历涉:经过。离侯:山名。(13)济:渡。弓闾:河名。(14)封:在山上筑坛祭天的仪式。(15)禅:在山上除地以祭地的仪式。姑衍:山名。(16)翰海:大沙漠。一说湖名,即今苏联贝加尔湖。(17)卤:通“虏”,敌人。丑:丑类,郡虏。(18)逴(zhuò,去声“捉”):远。(19)会:会师。与城:地名。(20)从:随。(21)归义:归附正义,此指投降汉朝。(22)敢:指李敢。(23)自为:人名,即徐自为。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①。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②,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③。定令④,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⑤。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⑥,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①塞阅:出塞时检阅军队。②益置:增设。位:官位。③大司马一职是武帝元狩四年(前119)所设,后来掌权的外戚常被授予此官,故卫青、霍去病皆在本官大将军、骠骑将军之外加大司马之称。④定令:确定法令。⑤秩禄:官吏的品级与俸禄。⑥举:全部。故人:老朋友。门下:指门客。去:离开。事:奉事。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①,有气敢任②。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③,对曰:“顾方略何如耳④,不至学古兵法⑤。”天子为治第⑥,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⑦。”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⑧。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⑨,既还,重车余弃粱肉⑩,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11),而骠骑尚穿或塌鞠(12)。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13),元狩六年而卒(14)。天子悼之(15),发属国玄甲军(16),陈自长安至茂陵(17),为冢象祁连山(18)。谥之(19),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20)。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21)。居六岁,元封元年(22),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23)。

①少言不泄:寡言少语,不泄露别人的话。②有气敢任:有气魄敢做敢为。③孙、吴兵法:指孙武、孙膑和吴起的军事著作。孙武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吴国将军与军事理论家,著《孙子兵法》一书。孙膑是战国时期著名军事家,著《孙膑兵法》一书。吴起为战国时期著名政治家与军事家,著《吴起》一书。④顾:看。方略:战略、谋略。⑤不至:不必。⑥治第:建造府第。⑦无以:不用。家为:为家,经营自家之事。⑧不省士:不关心士卒。⑨遣:派。赍(jī,机):赠送。数十乘:几十辆车。此指几十车的食物。按古代四匹马拉一辆车称一乘。⑩重车:装载军需品的车辆。粱:泛指粮食。(11)或:有的人。振:站立。(12)穿域:画定地段为球场。塌鞠:踢球。(13)四年:指元狩四年(前119)。军:军事行动,指率兵出击匈奴。(14)元狩六年:公元前一一七年。(15)悼:悼念、哀伤。(15)发:调遣。属国:指边疆五郡。玄甲军:铁甲兵。(17)陈:同“阵”字,排成阵列。(18)为冢:造坟墓。(19)谥(shì,是)之:死后给他加封号。(20)并:合并。武与广地:勇武与扩大国土。按封建谥法规定,“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日桓”,霍去病的一生兼有此二者的内容,故谥为景桓侯。(21)将之:任命他为将军。(22)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23)国除:封国被废除。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①,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②。失侯后二岁③,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④,大将军青卒,谥为烈侯。子伉代为长平侯。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⑤,东伐朝鲜⑥,击羌、西南夷⑦,以故久不伐胡。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故⑧,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⑨。

①后五岁:指元狩六年之后五年,即元鼎五年(前112)。②酎金:汉代王朝举行宗庙祭祀,国王和列侯皆要献出助祭之金,称酎金。如酎金成色不佳,或者斤两不足,都算献金者犯法。元鼎五年这次宗庙祭祀活动中,有一○六人“坐酎金”而被削去爵位。③失侯后二岁:指武帝元封元年(前110)。④其后四年:指元封五年(前106)。⑤方:正。南诛两越:讨伐南方的东越和南越。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的春天,南越相吕嘉起事谋反,杀了汉使者韩千秋等;同年秋天,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相仆等远征南越,至元鼎六年(前111)冬天,平定南越,改置南海等九郡。详见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元鼎六年秋天,东越王余善谋反,自立为武帝。于是汉武帝派横海将军韩说等兴兵讨伐,至元封元年(前110)冬天,余善被越繇王等杀死,汉朝把东越人全部迁到江淮之间。详见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⑥东伐朝鲜:此指西汉初年,燕人卫满所建的卫氏朝鲜政权。元封二年(前109),朝鲜王右渠(卫满孙)杀辽东郡东部都尉涉河,汉天子派楼船将军杨仆和左将军荀彘率兵讨伐,至元封三年(前108)夏天,平定了朝鲜,改设乐浪等四郡。详见卷一百一十五《朝鲜列传》。⑦击羌、西南夷:元鼎五年九月,羌人曾与匈奴人联合攻打汉朝边塞,第二年冬天,汉军击平羌人。又汉朝自元光五年(前130)至元封二年(前109),先后派唐蒙、司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并多次发兵攻杀不友好的部族首领等,于是在这些地方设置了犍为、牂柯和汶山、益州等郡县。详见卷一百一十六《西南夷列传》。⑧尚:娶公主为妻曰尚。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先嫁平阳侯曹寿,因曹寿有“恶疾”,汉武帝就下令卫青娶平阳公主为妻。⑨六岁:指武帝天汉二年(前99)。按《汉书·外戚恩泽侯表》载卫伉“太初元年嗣侯,五年,入宫,完为城旦”。则万伉犯法当在天汉元年(前100)。坐法,即指“入宫”事。按汉代法律规定,进入宫门,必有符籍,无符籍随便进入则犯法。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①:
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②,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③。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④。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⑤。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为裨将者曰李广,自有传。无传者曰:
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其先胡种⑥。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⑦。武帝立八岁⑧,以太仆为轻车将军⑨,军马邑⑩。后四岁(11),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12),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13),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14),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15),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16),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17),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18),为巫蛊,族灭,无后。
将军李息,郁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19),为将军,出代。后三岁(20),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①左方:犹言“下列”以古代文字竖书,由右向左,故云。两大将军:指卫青、霍去病。按霍去病未封大将军,但骠骑将军“秩禄”皆同大将军,故这里称其为“大将军”。②最:总计。凡:共。七出:七次出兵。即元光五年(前130)首次出上谷击胡,元朔元年(前128)第二次出雁门击胡,元朔二年(前127)第三次出云中击胡,元朔五年(前124)第四次出高阙击胡,元朔六年(前123)二月第五次出定襄击胡,元朔六年四月第六次出定襄击胡,元狩四年(前119)第七次出定襄击胡。③凡万一千八百户:当为“万二千八百户”。按元朔二年(前127)武帝“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同年又“益封青三千户”,元朔五年(前124)又“益封青六千户”,共一万二千八百户。④万五千七百户:当为“万六千七百户”。按卫青自己受封一万二千八百户,其三子各受封一千三百户,四人共受封一万六千七百户。⑤以:因。侯者:被封侯的人。⑥先:祖先。胡种:属匈奴种族。⑦舍人:官名:⑧武帝立八岁:指元光二年(前133)。⑨以太仆:凭太仆的身分。⑩军:驻军。(11)后四岁:当作“后三岁”,指元光五年(前130)。(12)后五岁:当指元朔五年(前124)。(13)后一岁:元朔六年。(14)后四岁:指元狩四年(前119)。(15)后八岁:指元鼎六年(前111)。(16)后八岁:指武帝太初二年(前103)。(17)再侯:第二次封侯。(18)子: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按太仆公孙敬声曾犯法入狱,公孙贺请求追捕阳陵大侠朱安石来赎罪。武帝征和二年(前91),公孙贺捕得朱安石后,他在狱中诬告公孙敬声与武帝女儿阳石公主通奸以及公孙贺父子搞“巫蛊”之事,公孙贺被捕入狱,与其子死在狱中,贺家被灭族。(19)后六岁:指武帝元朔元年(前128)。(20)后三岁:指元朔三年(前126)。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①,为(骠)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②,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③,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④,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⑤,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⑥,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⑦。七岁⑧,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⑨,亡居民间五六岁⑩。后发觉,复系(11)。坐妻为巫蛊,族(12)。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
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13),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强弩将军。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14),坐法死(15)。
将军张次公,河车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16),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17),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18)。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19)。后四岁(20),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21),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①武帝立十二岁:即元光五年(前130)。②后五岁:指元朔五年(前124)。③后一岁:指元朔六年(前123)。此年四月,大将军卫青再出定襄击匈奴。④后二岁:指元狩二年(前121)。⑤后二岁:指元狩四年(前119)。⑥后十四岁:指武帝元封六年(前105)。⑦筑受降城:元封六年匈奴乌维单于死去,其子乌师庐继任单于,他虽年龄小,但却喜攻杀,常扣留汉使者。匈奴左大都尉欲杀乌师庐单于,便暗与汉朝联系,欲取得帮助,汉朝即命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受降城(在今内蒙乌拉特中后联合旗东的阴山北面),以相助。见卷一百十《匈奴列传》⑧七岁:即“后七岁”,当是武帝天汉三年(前98)。⑨诈死:假死。⑩亡居:逃亡匿居,以避死亡之祸。(11)系:拘捕。(12)族:灭族。按清梁玉绳《史记志疑》以为本文自“七岁”至“族”四十四字当删,因所记诸事不合逻辑,恐系后人所妄续。(13)武帝立十七岁;指元朔五年(前124)。(14)已:后来。(15)坐法死:因犯法而死。按李蔡因盗卖坟地及侵占汉景帝的陵园墓道外土地的罪过自杀身亡。(16)太后崩:武帝之母王太后死去。按王太后死于元朔三年(前126)。(17)后一岁:元朔五年。此年春天,张次公随大将军卫青出右北平击匈奴。(18)轻车:驾轻便战车的士兵。武射:勇武而善于射击。(19)以将军:凭将军的身分。(20)后四岁:苏建于元朔元年(前128)封平陵侯,其后四岁当为元朔五年。这年春天苏建做游击将军随大将军出征匈奴。(21)后一岁:指元朔六年。这年春天,苏建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击匈奴。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①,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②,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③,封为博望侯。后三岁④,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⑤,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岁⑥,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⑦。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⑧,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⑨,屯于五原外列城⑩。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11),卫太子杀之(12)。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13),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14)。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15),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16),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17)。

①武帝立十七岁:当为“武帝立十八岁”,即元朔六年(前123)。此年赵信以前将军身分,随卫青击匈奴,投降匈奴。②以使:凭使者身分。按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第一次为武帝建元二年(前139),至元朔三年(前126年)。第二次为元狩四年(前119)至元鼎二年(前115)。③从大将军:随从大将军卫青击匈奴。按元朔六年(前123),张骞随卫青出击匈奴,有功被封为博望侯。④后三岁:指元狩二年(前121)夏天。⑤其后:指元狩四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通乌孙。⑥武帝立二十二岁:指武帝元狩四年(前119)。⑦弓高侯:即韩颓当。⑧元鼎六年:即公元前一一一年。此年韩说以待诏身分为横海将军、往击东越。⑨以:在。太初三年:即公元前一○二年。⑩屯:驻军。列城:指五原以外的诸城堡。(11)掘蛊:挖掘木偶的人。按《汉书·武五子传》载江充欲害卫子夫与太子刘据,“上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征和二年七月壬午,(太子)仍使客为使者收捕江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12)卫太子:武帝太子刘据,因其是卫子夫皇后所生,故称卫太子,死后刘戾为太子。(13)元封四年:即公元前一○七年。(14)夺印:收回印信,即罢官。(15)御:御马。见:求见皇上,自荐其能。(16)元封三年:公元一○八年。(17)捕楼船将军:逮捕楼船将军杨仆。按荀彘讨伐朝鲜时,与友军杨仆发生矛盾。武帝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处理此事时,荀彘又片面告状,使公孙遂逮捕了杨仆,合并其军。公孙遂回京被杀,平定朝鲜后,荀彘也被处死。参见卷一百一十五《朝鲜列传》。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①,其四出以将军②,斩捕首虏十一万余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③。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④,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卒。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⑤。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⑥,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⑦,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⑧,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⑨,遂没其军⑩。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11)。后坐巫蛊,族。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12),其后枝属为五侯(13)。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

①六出击匈奴:霍去病六次出击匈奴,即元朔六年(前123)二月、四月两次出定襄击匈奴,元狩二年(前121)三月出陇西击匈奴,元狩二年夏季出北地击匈奴,元狩二年秋季渡黄河击匈奴,元狩四年(前119)春出代郡击匈奴。②其四出:其中四次出征。以将军:以将军的身分,即以骠骑将军的身分率军出征。③凡万五千一百户:当为“凡万六千一百户”。元朔六年霍去病受封冠军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元狩二年以后四次益封,增加一万四千五百户,总计一万六千一百户。④从骠骑将军有功:元狩四年(前119),路博德随霍去病出征,“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⑤为骠骑将军司马:元狩二年(前121),赵破奴任鹰击司马再从霍去病出征匈奴,立大功被封为从骠侯,食邑一千五百户。⑥后一岁:指元鼎六年(前111)。⑦后二岁:指武帝元封二年(前109)。⑧后六岁:指武帝太初二年(前103)。⑨生为虏所得:赵破奴被敌人活捉。生,活着。为,被。⑩没:覆灭。(11)十岁:当为四岁。太子:指赵破奴的长子。(12)首封:第一个封侯。(13)枝属:指子孙和亲属。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①:“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②,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③,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⑤,天子常切齿⑥。彼亲附士大夫⑦,招贤绌不肖者⑧,人主之柄也⑨。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⑩!’”骠骑亦放此意(11),其为将如此。

①语:告诉。②责:责备。至:最、极。③毋:通“无”,不。称:赞扬。④谢:拒绝。⑤魏其:魏其侯窦婴。武安:武安侯田蚡。⑥切齿:咬牙,形容极端愤慨。⑦亲附:亲近安抚。⑧绌:通“黜”。废除。⑨柄:权力。⑩与:参与。(11)放:通“仿”,效法。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本文是公孙弘和主父偃的合传,并附录了徐乐、严安的两篇奏疏。至于篇末的王元后的诏书和班固的赞语,皆为后人所加,非司马迁原文。
传中记述了平津侯公孙弘以布衣而封侯,官至丞相,位列三公的经历,肯定了他官高戒奢,躬行节俭,倡导儒学,有益于教育事业发展的功绩;也肯定了他谏止征伐匈奴和罢通西南夷,关心民间疾苦的思想和行为;同时也指斥了他曲学阿世,“为人意忌”等缺失。
传中也记述了主父偃与徐乐、严安谏止征胡及通西南夷之事,表现了他们反对穷兵黩武,重视民间疾苦的思想;特别记述了主父偃“诸侯得推恩分子弟”的主张,这是名为推恩,实则削藩,打击诸侯势力的极好主张,对于加强和维护汉代中央集权制的统治有重要意义。传中虽对主父偃骄横之势有所讽刺,但对他的不幸也表示同情,特别是对当时的世态炎凉深有感慨,寓含着司马迁自己的身世之感。
此文把公孙弘和主父偃这样两个虽有共同的政治态度,但却是冤家对头的人,放到同一传中加以记述,更能看出封建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和斗争的尖锐性、复杂性。传文中插入徐乐和严安的奏疏,因其思想与主父偃和公孙弘的思想一致,因而并不感到游离,相反却起到强化主旨的作用,显示了司马迁谋篇布局的缜密性和处理材料的灵活性,给后世写史者以启发。
本传选材主要集中在如何对待匈奴和西南夷的问题上,中心突出,有利于表现主题。另外本文记事简约,前后照应紧凑。特别是论说的内容多以奏疏形式出现,使叙论相间,浑融交错,既突出了史实,又很好地阐明了司马迁的观点。“太史公曰”一段,作者以“悲夫”二字收束全文,增强了文章的感情色彩和艺术效果。

丞相公孙弘是齐地菑川国薛县的人,表字叫季。他年轻时当过薛县的监狱官员,因为犯了罪,被免官。他家里穷,只得到海边去放猪。直到四十多岁时,才学习《春秋》及各家解释《春秋》的著作。他奉养后母孝顺而谨慎。
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天子刚即位,就招选贤良文学之士。这时,公孙弘已经六十岁,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入京,当了博士。他奉命出使匈奴,回来后向武帝报告情况,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发怒,认为公孙弘无能,公孙弘就借有病为名,免官归家。
武帝元光五年(前130),皇帝下诏书,征召文学,菑川国又推荐公孙弘。公孙弘向国人推让拒绝说:“我已经西去京城接受皇帝的任命,因为无能而罢官归来。希望改变推举的人选。”国人却坚决推举公孙弘,公孙弘就到了太常那里。太常让所征召的一百多个儒士分别对策,公孙弘的对策文章,按等次被排在最后边。全部对策文章被送到皇帝那里,武帝把公孙弘的对策文章提拔为第一。公孙弘被召去进见皇帝,武帝见他相貌非常漂亮,封他为博士。这时,汉朝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在那里设置郡县,巴蜀人民对此感到困苦,皇帝命公孙弘前去视察。公孙弘视察归来,向皇帝报告,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皇上没采纳他的意见。
公孙弘为人雄伟奇异,见闻广博,经常说人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广大,人臣的毛病在于不节俭。公孙弘盖布被,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菜。后母死了,他守丧三年。他每次上朝同大家议论政事,总是先开头陈述种种事情,让皇上自己去选择决定,不肯当面驳斥和在朝廷上争论。于是皇上观察他,发现他的品行忠厚,善于言谈,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场事务,而且还能用儒学观点加以文饰,皇上非常喜欢他。在两年之内,他便官至左内史。公孙弘向皇帝奏明事情,有时不被采纳,也不在朝廷加以辩白。他曾经和主爵尉汲黯请求皇上分别召见,汲黯先向皇上提出问题,公孙弘则随后把问题阐述得清清楚楚,皇上常常很高兴。他所说的事情都被采纳,从此,公孙弘一天比一天受到皇帝的亲近,地位显贵起来。他曾经与公卿们事先约定好了要向皇帝谈论的问题,但到了皇上面前,他却违背约定,而顺从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责备公孙弘说:“齐地之人多半都欺诈而无真情,他开始时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全都违背了,不忠诚。”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诚。”皇上赞同公孙弘的说法。皇上身边的受宠之臣每每诋毁公孙弘,但皇上却越发厚待公孙弘。
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张欧被免官,皇上用公孙弘当御史大夫。这时,汉朝正在开通西南夷,东边设置沧海郡,北边修建朔方郡城。公孙弘屡次劝谏皇上,认为这些做法是使中国疲惫不堪而去经营那些无用的地方,希望停做这些事情。于是,武帝就让朱买臣等以设置朔方郡的有利情况来诘难公孙弘。朱买臣等提出十个问题,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公孙弘便道歉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筑朔郡有这些好处,希望停做通西南夷和置沧海郡的事,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城。”皇上就答应了。
汲黯说:“公孙弘处于三公的地位,俸禄很多,但却盖布被,这是欺诈。”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有这样的事。九卿中与我好的人没有超过汲黯的了,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诘难我,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我有三公的高贵地位却盖布被,确实是巧行欺诈,妄图钓取美名。况且我听说管仲当齐国的相,有三处住宅,其奢侈可与齐王相比,齐桓公依靠管仲称霸,也是对在上位的国君的越礼行为。晏婴为齐景公的相,吃饭时不吃两样以上的肉菜,他的妾不穿丝织衣服,齐国治理得很好,这是晏婴向下面的百姓看齐。如今我当了御史大夫,却盖布被,这是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没有了贵贱的差别,真像汲黯所说的那样。况且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怎能听到这些话呢!”武帝认为公孙弘谦让有礼,越发厚待他,终于让公孙弘当了丞相,封为平津侯。
公孙弘为人猜疑忌恨,外表宽宏大量,内心却城府很深。那些曾经同公孙弘有仇怨的人,公孙弘虽然表面与他们相处很好,但暗中却加祸于人予以报复。杀死主父偃,把董仲舒改派到胶西国当相的事,都是公孙弘的主意。他每顿饭只吃一个肉菜和脱壳的粗米饭,老朋友和他喜欢的门客,都靠他供给衣食,公孙弘的俸禄都用来供给他们,家中没有余财。士人都因为这个缘故认为他贤明。
淮南王和衡山王谋反,朝廷追究党羽正紧的时候,公孙弘病得很厉害,他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功劳而被封侯,官位升到丞相,应当辅助贤明的君王安抚国家,使人人都遵循当臣子的道理。如今诸侯有反叛朝廷的阴谋,这都是宰相工作不称职的结果,害怕一旦默默病死,没有办法搪塞责任。于是,他向皇帝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常道有五种,用来实行这五种常道的有三种美德。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和长幼的次序,这五方面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爱和勇敢,这三方面是天下的常德,是用来实行常道的。所以孔子说:‘努力实践接近于仁,喜欢询问接近于智,知道羞耻接近于勇。’知道这三种情况,就知道怎样自我修养了。知道怎样自我修养,然后知道怎样治理别人。天下没有不能自我修养却能去治理别人的,这是百代不变的道理。现在陛下亲行大孝,以三王为借鉴,建立起像周代那样的治国之道,兼备文王和武王的才德,鼓励贤才,给与俸禄,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如今我的才质低劣,没有汉马之劳,陛下特意把我从行伍之间提拔起来,封为列侯,把我置于三公的地位。我的品行才能不能同这高高的官位相称,平素既已有病,恐怕先于陛下的狗马而死去,最终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和搪塞责任。我希望交回侯印,辞官归家,给贤者让路。”武帝答复他说:“古代奖赏有功的人,表彰有德的人,守住先人已成的事业要崇尚文德教化,遭遇祸患要崇尚武功,没有改变这个道理的。我从前幸运地得以继承皇位,害怕不能安宁,一心想同各位大臣共同治理天下,你应当知道我的想法。大概君子都是善良的人,憎恶丑恶的人,你若谨慎行事,就可常留我的身边。你不幸得了霜露风寒之病,何必忧虑不愈,竟然上书要交回侯印,辞官归家,这样做就是显扬我的无德呀!现在事情稍微少了些,希望你少用心思,集中精神,再以医药辅助治疗。”于是,武帝恩准公孙弘继续休假,赐给他牛酒和各种布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的病情大有好转,就上朝办理政事了。
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公孙弘发病,终于以丞相的身份死去。他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平津侯的爵位。公孙度当山阳太守十多年,因为犯法而失去侯爵。

主父偃是齐地临菑人,学习战国时代的纵横家的学说,晚年才开始学习《周易》、《春秋》、诸子百家的学说。他游于齐国许多读书人之间,没有谁肯厚待他。齐国许多读书人共同排斥他,他无法在齐呆下去。他家生活贫困,向人家借贷也借不到,就到北方的燕、赵、中山游学,各地都没人厚待他,做客很难。孝武帝元光元年,他认为各诸侯国都不值得去游学,就西入函谷关,去见大将军卫青。卫青大将军屡次向皇上推荐他,皇上不肯召见。他带的钱财已经花光,留在长安已经很久,诸侯的宾客们都很讨厌他,于是他向皇帝上书。早晨进呈奏书,傍晚时皇帝就召见了他。他所说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法律条令方面的事,一件是关于征伐匈奴的事。其原文是这样说的: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厌恶深切的谏言而是广泛观察,忠诚的大臣不敢逃避重重的惩罚而直言劝谏,因此处理国家大事的好政策才不能遗失,而使功名流传万世。如今我不敢隐瞒忠心,逃避死亡,而要向您陈述我的愚昧想法,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过,稍微考察一下我的想法。
《司马法》上说:“国家虽然大,若是喜欢战争,就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太平,若是忘掉战争,就必然危险。”天下已经平定,天子演奏《大凯》的乐章,春秋两季分别举行打猎活动,诸侯们借以春练军队,秋整武器,用以表示不忘战争。况且发怒是背逆的德行,武器是凶恶的东西,斗争是最差的节操。古代人君一发怒则必然杀人,尸倒血流,所以圣明的天子对待发怒的事非常慎重。那致力于打仗取胜、用尽武力的人,没有不最终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对手的兵威,蚕食天下,吞并各个交战的国家,统一天下,其功业可与夏、商、周三代开国之君相同。但他一心取胜,不肯休止,竟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攻匈奴。那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无堆积的财物可守,到处迁徙,如同鸟儿飞翔,难以得到他们加以控制。如果派轻便军队深入匈奴,那么军粮必定断绝;如果携带许多粮食进军,物资沉重难运,也是无济于事。就是得到匈奴的土地,也无利可得,遇到匈奴百姓,也不能役使他们加以守护。战胜他们就必然要杀死他们,这并非是为民父母的君王所应做的事。使中国疲惫,而以打匈奴为心情愉快之事,这不是好政策。”秦始皇不采纳李斯的建议,就派蒙恬率兵去攻打匈奴,开阔了千里土地,以黄河为国界。这些土地本是盐碱地,不生五谷。这以后,秦朝调发全国的成年男人去守卫北河地区。让军队在风沙日晒中呆了十多年,死的人不可胜数,始终没能越过黄河北进。这难道是人马不足,武器装备不充裕吗?不是的,这是形势不允许呀!秦朝又让天下百姓飞速转运粮草,从黄县、腄县和琅邪郡靠海的县城起运,转运到北河,一般说来运三十钟粮食才能得到一石。男人努力种田,也不能满足粮饷的需求,女子纺布绩麻也不能满足军队帷幕的需求。百姓疲惫不堪,孤儿寡母和老弱之人得到供养,路上的死人一个挨一个,大概由于这些原因,天下百姓开始背叛秦王朝。
待到汉高帝平定天下,攻取了边境的土地,听说匈奴聚积在代郡的山谷之外,就想攻打他们。御史成进谏说:“不可进攻匈奴。那匈奴的习性,像群兽聚积和众鸟飞散一样,追赶他们就像捕捉影子一样。如今凭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里认为是危险的。”汉高帝没接受他的建议,于是向北进军到代郡的山谷,果然遭到平城被围困的危险。汉高帝大概很后悔,就派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之约。这以后,天下人民才忘记了战争的事。所以《孙子兵法》上说:“发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那秦朝经常聚积民众和屯兵几十万,虽然有歼灭敌军,杀死敌将、俘虏匈奴单于的军功,这也恰恰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偿全国耗费的资财。这种上使国库空虚,下使百姓疲惫,扬威国外而心中欢乐的事,并非是完美的事情。那匈奴难以控制住,并非一代之事。他们走到哪里偷到那里,侵夺驱驰,为此为职业,天性本来如此。所以上自虞舜、夏朝、商朝和周朝,本来都不按法律道德的要求来督导他们,只将他们视为禽兽加以畜养,而不把他们看作是人类。上不借鉴虞夏商周的经验,下却遵循近世的错误作法,这正是我最大的忧虑,百姓最感痛苦的事情。况且战争持续一久,就会发生变乱;做事很苦,就会使思想发生变化。这样就使边境的百姓疲惫愁苦,产生背离秦王朝的心情,使将军和官吏们相互猜疑而与外国人勾结,所以尉佗和章邯才能实现他们的个人野心。那秦朝的政令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就是因为国家大权被这两个人所分的结果,这就是政治的得和失的效验。所以《周书》上说:“国家的安危在于君王发布什么政令,国家的存亡在于君王用什么样的人。”希望陛下仔细考察这个问题,对此稍加注意,深思熟虑。
这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都向皇帝上书,谈论当代重大事情,每人讲了一件事。徐氏在上书中说:
我听说国家的忧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什么叫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并没有诸侯的尊贵地位,也没有一尺一寸的封地,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的贵族的后代,没有家乡人对他的称赞,没有孔丘、墨翟、曾参的贤能,没有陶朱、猗顿的富有。但是,他从贫穷的民间起兵,挥舞着戟矛,赤臂大喊,天下人闻风响应,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由于人民贫困而国君不知体恤关照,下民怨恨而在上位者并不知道,世俗已经败坏而国家政治不好,这三项是陈涉用为凭藉的客观条件,这就叫做土崩。所以说国家的忧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呢?吴、楚、齐、赵的军事叛乱就是这样。吴、楚等七国之王阴谋叛乱,他们都自称万乘君王,有披甲的战士几十万,他们的威严足以使其封国之民畏服,他们的财物足以鼓励其封国的百姓,但是他们却不能向西夺取很小的土地,而他们自己却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不是他们权势比平民百姓轻,不是他们的军事力量比陈涉小,是因为正当这时,先皇帝的思想还未衰弱,而安于乡土、喜欢时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们没有得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做瓦解。所以说国家的忧患不在于瓦解。由此可见,天下若有土崩的形势,纵然是处于穷困境地的平民百姓,只要他们中有人首先发难,就可能使国家遭到危害,陈涉就是如此,何况或许还有三晋之类的国君存在呢!国家纵然是没有大治,若真能没有土崩的形势,虽然有强国和强大的军队起来造反,自身也不能不很快被擒,吴、楚、齐、赵等国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起来造反呢!这两种情况,是国家安危的明显的根本之处,希望贤明的君主多多留意,深刻地考察。
最近关东地区五谷歉收,年景还未恢复,百姓多半都很穷困,再加上边境一带的战争,按形势的发展和一般常理来看,老百姓将有不安心本地的心情。不安心本地就容易流动,容易流动就是土崩的形势。所以,贤明的君主能独自看到各种变化的原因,明察安危的关键,只在朝廷上治理政事,就可以把没有形成的祸患加以消除。这样做的要领,就是想法使国家不出现土崩的形势而已。所以纵然有强国和强大的军队处在那里,陛下仍然可以追赶走兽,射击飞鸟,扩展游宴的场所,无节制地放纵地观赏玩乐,尽情地享受驱马打猎的欢乐,一切安然自如。各种乐器的演奏声不绝于耳,帷帐中与美女的情爱和演员侏儒的笑声面前出现,然而国家却没有积久的忧患。名望何必定要象商汤、周武王那样,世俗也何必定要象周成王、周康王时代那么淳美!虽然是这样,我私下认为陛下是天生的圣人,具有宽厚仁爱的资质,而且确实把治国当做自己的根本职责,能做到这些,那么就等同于商汤和周武王的名望就不难得到了,而周成王、周康王时的世俗就可重新出现。这两种情况确立了,然后就可以处于尊贵安全的实际境地,在当代传扬美名,扩大声誉,使天下之人亲近你,使四方边远之民服从你,你的余恩和遗德将盛传几代人,面朝南方,背靠屏风,卷起衣袖,与王公大人们作揖行礼,这是陛下所做的事情。我听说想实行王道,治理国家,就是没有成功,最差的结果也可以使国家安宁。只要安宁,陛下想得到什么,难道还有得不到的吗?你想做什么,难道还有做不成的吗?你想征讨谁,还有不降服的吗?
严安上书说:
我听说周朝治理天下,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的时期有三百多年,成王和康王时期是最隆盛的,搁置刑罚四十多年不用。待到周朝政治衰微时也有三百多年,所以五霸才能轮番兴起。五霸这些人经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伐暴虐,禁止奸邪,在天下扶持正道,以此使天子得到尊贵。五霸都去世后,贤圣之人没有继起者,使天子处于孤立软弱的地位,号令不能颁行。诸侯恣意行事,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损害人少的,田常篡夺了齐国的政权,六卿瓜分了晋国的土地,共同形成了战国纷争的局面,这是百姓苦难的开始。于是强大的国家致力于战争,弱小的国家备战防守,出现合纵和连横的策略,使者的车子疾驰奔波,战士的铠甲帽盔生满虮虱,百姓的苦难无处申诉。
待到秦王嬴政时代,他蚕食天下,并吞战国,号称皇帝。统一国内的政治,毁坏诸侯国的都城,销毁诸侯的兵器,熔铸成钟虡,以显示不再用兵动武。善良的平民百姓才能免于战争的灾害,碰上圣明的天子,人人都认为得到了新生命。假如秦朝宽缓其刑罚,少征赋税,减轻徭役,尊重仁义,轻视权势利益,崇尚忠厚,鄙视智巧,改变风俗,使国内百姓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都会安宁。但是秦朝不推行这种政治,却因循从前的风俗,使得那些专做智巧权利之事的人得以进用,而那些忠厚诚信的人却被斥退;法律严酷,政治严峻,诌媚阿谀的人很多,天天听到他们的赞美声,于是心意满足,想入非非。一心想要扬威于海外,就派遣蒙恬率兵去攻打北方的匈奴,扩张土地,推进国境,戍守住黄河以北的地方,让百姓急运粮草,跟随其后。又派遣尉官屠睢率领水兵去攻打南方的百越,派监御史禄凿通运河,运送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跑。经过很长时间的相持,粮食乏绝,越人攻击秦兵,秦兵大败。秦就派赵佗率兵戍守越地。正在这时,秦朝在北方同匈奴结怨,在南方同越人结仇,在无用的地方驻扎军队,只能进而不能退。经过十多年,成年男子穿上铠甲上战场,成年女子转运粮食,痛苦而无法活下去,有的吊死在路旁的树上,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等到秦始皇死去,天下人民多半反叛秦朝。陈胜、吴广攻占陈县,武臣、张耳攻占赵地,项粱攻占吴县,田儋攻占齐地,景驹攻取郢,周市攻取魏地,韩广攻取燕地,穷山深谷,豪杰之士一同起兵,记也记不完。但是,他们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并非大官的下属,没有一尺一寸的小小权势,从闾巷兴起,手持戟矛,顺应时势,都行动起来,没有预先谋画却同时起兵,没有约定却同时相会合,不断扩大土地,最后成为霸王,这是当时的教化使他们成为这个样子。秦国是高贵的天子,是拥有天下的富豪,,但却亡国亡家,这是穷兵黩武的结果。所以周朝的败亡在于国势软弱,秦朝的败亡在于国势强大,这是不会因时而变的原因。
如今想招降南夷,使夜郎前来朝拜,降服羌、僰,攻夺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烧毁它们的龙城,议论此事的人都加以赞美。这是做臣者的利益,并非是天下的长远大计。如今中国没有狗叫的惊扰,却受着远方备战的牵累,使国家破败,这不是养育百姓的办法。去实现无穷无尽的欲望,使心意畅快,而同匈奴结怨,这并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结下怨恨而不能消除,战争停止而又重新产生,使近者蒙受愁苦,远者感到惊骇,这不是持久的办法。如今全国锻造铠甲,磨利刀剑,矫正箭杆,积累弓弦,转运粮食,看不到停止的时候,这是全国人民共同忧虑的事情。那战争持续时间长,变故就会产生,事情繁杂,疑虑就会产生。现在外郡的土地有几千里,列城数十个,地理山川的形势可以控制百姓,胁迫附近的诸侯,这不是公室皇家的利益。看看历史上齐国和晋国所以被灭亡的原因,就是公室方面的势力衰微,六卿的势力太大了。再看看秦国所以灭亡的原因,就是刑法严酷,欲望大得无穷无尽。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象六卿那样大;土地几千里,不只是闾巷那点凭借;铠甲武器和各种军械,不只是戟矛那点用处。这样的客观条件,如果碰上天下重大变乱,那么其后果就不可讳言了。
徐乐和严安的奏书送交天子,天子召见了主父偃和徐乐、严安,对他们说:“你们都在哪里啊?为何我们相见得这样晚?”于是,武帝就任命他们三人为郎中。主父偃屡次进见皇帝,上疏陈说政事。皇帝下令任命他为谒者,又升为中大夫。一年当中,四次提升主父偃的职务。
主父偃向皇上劝说道:“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超过百里,强弱的形势很容易控制。如今的诸侯有的竟然拥有相连的几十个城市,土地上千里,天下形势宽缓时,则容易骄傲奢侈,做出淫乱的事情,形势急迫时,则依仗他们的强大,联合起来反叛朝廷。现在如果用法律强行削减他们的土地,那么他们反叛的事就会产生,前些时候晁错的做法就出现这种情况。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竟是十几个,而只有嫡长子世世代代相继承,其余的虽然也是诸侯王的亲骨肉,却无尺寸之地的封国,那么仁爱孝亲之道就得不到显示。希望陛下命令诸侯可以推广恩德,把他的土地分割给子弟,封他们为侯。这些子弟人人高兴地实现了他们的愿望,皇上用这种办法施以恩德,实际上却分割了诸侯王的国土,不必削减他们的封地,却削弱了他们的势力。”于是,皇上听从了他的计策。主父偃又劝皇帝说:“茂陵刚刚成为一个县,全国豪强富人,使百姓作乱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内则充实京城,外则消除奸猾之人,这就叫做不诛杀而祸害被消除。”皇上又听从了他的主张。
尊立卫子夫当皇后,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阴私,主父偃是有功的。大臣们都畏惧主父偃的口,贿赂和赠送给他的钱,累计有千金之多。有人劝说主父偃说:“你太横行了。”主父偃说:“你从束发游学以来已四十余年,自己的志向得不到实现,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兄弟们不肯收留我,宾客抛弃我,我穷困的时日已很久了。况且大丈夫活着,如不能列五鼎而食,那么死时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罚好了。我已到日暮途远之时,所以要倒行逆施,横暴行事。”
主父偃盛称朔方土地肥沃富饶,外有黄河为险阻,蒙恬在此筑城以驱逐匈奴,内省转运和戍守漕运的人力物力,这是扩大中国土地,消灭匈奴的根本。皇上看完他的建议,就交给公卿们议论,大家都说不利。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调发三十万人在黄河以北修城,最终也未修成,不久就放弃了。”主父偃盛称其利,皇上竟采纳主父偃的计策,设置了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皇上讲了齐王刘次景在宫内淫乱邪僻的行为,皇上任命他当了齐相。主父偃到了齐国,把他的兄弟和宾客都召来,散发五百金给他们,数落他们说“开始我贫穷的时候,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作了齐相,诸君中有人到千里以外去迎接我。我同诸君绝交了,请不要再进我主父偃的家门!”于是他就派人用齐王与其姐姐通奸的事来触动齐王,齐王以为终究不能逃脱罪责,害怕象燕王刘定国那样被判处死罪,就自杀了。主持此事的官员把这事报告给皇上。
主父偃开始当平民百姓时,曾经游历燕地和赵地,等到他当了大官后,就揭发了燕王的阴私。赵王害怕他成为赵国的祸患,想要上书皇帝讲述他的阴私,因为主父偃在朝中,不敢揭发。等到他当了齐相,走出函谷关,赵王就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贿赂,因此,诸侯子弟中有很多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封侯。等到齐王自杀了,皇上听到后,大怒,认为是主父偃威胁他的国王使其自杀的,就交给官吏审问。主父偃承认接受诸侯贿赂,实际上没有威胁齐王使他自杀。皇上不想诛杀主父偃,这时公孙弘当御史大夫,就对皇上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而变成郡,归入朝廷,主父偃是这事的罪魁,陛下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民交待。”于是皇上就把主父偃家族的人都杀了。主父偃正在显贵受宠时,宾客的人数以千计,待到他被灭族而死,没有一个人为他收尸,唯独洨县人孔车为他收尸并埋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了这事,认为孔车是个长者。

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品德行为虽然美好,但是也因为他遇到了好时机。汉朝建国八十余年了,皇上正崇尚儒家学说,招揽才能超群的人才,以发展儒家和墨家学说,公孙弘是一个被选拔出来的人。主父偃身居要职,诸位朝中高官都称赞他,待到他名声败坏,自身被杀,士人都争着讲他的坏处,真是可悲呀!


太皇太后王政君向大司徒马宫和大司空甄丰下诏书说:“听说治理国家之道,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来;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上说:‘使皇上平安,治理百姓,没有比用礼更好的了’。‘礼,如其奢侈,宁愿节俭。’从前,管仲当齐桓公的相,使齐桓公称霸诸侯,有九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然而仲尼说他不知礼,这是因为他奢侈过度而同国君相比拟的缘故。夏禹住矮小的房屋,穿粗劣的衣服,后代圣人不遵循他的做法。由此可以说,国家政治隆盛时,君王的德行优厚,却没有高过节俭的。用节俭的美德教化俗民,那么尊卑的次序就会形成,而父母兄弟间的骨肉恩情就会更加亲密,纷争诉讼的根源就会消失。这就是家给人足,不用刑罚就能治好国家的根本啊,怎可不努力实践呢!那三公是百官的统帅,是万民的表率。没有树立起垂直标帜却得到弯曲影子的情况。孔子不是说过吗:‘你领着走正路,谁敢不走正路?’‘选拔贤能的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么人们就能得到鼓励。’汉朝兴盛以来,作为皇上股肱之臣的宰相都能亲身实行节俭,轻视钱财,重视道义,表现得非常突出的,没有象从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的了。他身居丞相的高官地位却盖着布被,吃粗糙饭食,每顿只不过吃一个肉菜。但对老朋友和他喜欢的宾客,却都分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禄供给他们,自己没有剩余的钱财。他确实能够内心自我克制约束,而外表上却依据法律行事。汲黯诘难他,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道,这可以说是比制度规定的要降低一些,但却是可以施行的。德行优厚就去做,否则就不去做,这同背地里奢侈而外表上假装节俭,以此沽名钓誉的人不同。他以有病为由要求退职回家,汉武帝马上下令说:‘奖赏有功的,表扬有德的,喜欢好人、讨厌坏人,这是你应当知道的。希望你少用心思,保养精神,再用医药辅助治疗。’恩准假期,让他治病,赏赐他牛酒和各种布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的病好了,就上朝办公。到元狩二年,他终于在丞相的官位上寿终正寝。了解大臣的没有超过国君的了,这就是例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后来当了山阳太守,因犯法失掉侯爵。表彰道德大义,是为了引导时俗之人,勉励教化,这是圣王的制度,不可改变的道理。将恩赐公孙弘后代子孙中的嫡系者以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用公车把他们送到京城,将他们的名字报到尚书那里,朕要亲临现场授予爵位。”

班固在《汉书·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的“赞曰”中说:“公孙弘、卜式、兒宽都曾以大雁奋飞之翼的超凡才能,在平凡的燕雀之群中遭受困厄,远行于猪羊之间,如果不遇到好的机会,怎能得到公卿的高官地位?这时,汉朝建国六十馀年,全国安定,府库的积蓄很充实,而四方的蛮夷还没有顺服,各种制度还有缺漏,皇上正想举用有文才武略的人,选求这样的人好象害怕追不上似的。汉武皇帝开始用安车蒲轮去迎接枚乘,看到主父偃而叹息相见太迟。因此,群臣羡慕向往,有奇异才能的人同时出现。卜式从割草牧羊的人中被选中,桑弘羊从商人小子中被选拔起来,卫青奋起于奴仆之间,金日从投降的人中被选拔出来,这些人都是从前那筑墙的傅说、喂牛的宁戚一类的人啊。汉朝得到人才,以武帝时期为最多。学识渊博而有雍容风度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兒宽;忠厚老实、勤奋做事的有石建和石庆;质朴刚直的有汲黯、卜式;善于推举贤才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律令的则有赵禹、张汤;善写文章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能言善辩、诙谐滑稽的有东方朔、枚皋;善于应对的有严助、朱买臣;善长天文历法的有唐都、落下闳;懂得音律的有李延年;擅长筹划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张骞、苏武;杰出的将帅则有卫青、霍去病;接受皇帝遗诏辅助幼主的有霍光、金日;其余的记也记不过来。因此这个时期创建的功业,遗留后世的制度和文献典籍,后世没有能赶得上的。汉宣帝继承大统,继续治理汉朝的大业,也讲述宣扬儒家六经的思想,招选优秀特异的人材,因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因为精通儒家学说而被任用;刘向、王褒因为善写文章而显贵。著名的将相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成效好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这些人,他们都有功勋事迹被后世人所称道记述。参看这些名臣的事迹,可以说是仅次于武帝时代。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①,字季。少时为薛狱吏②,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③。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④。养后母孝谨⑤。
建元元年⑥,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⑦。是时弘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⑧。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⑨,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⑩,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11)。弘让,谢国人曰(12):“臣已尝西应命(13),以不能罢归(14)。愿更推选(15)。”国人固推弘(16),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17),百余人,弘第居下(18)。策奏(19),天子擢弘对为第一(20)。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21),置郡,巴蜀民苦之(22),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22),上不听。

①齐:指战国时齐国旧地;而菑川国则为汉朝初年的封国,建都于剧县(今山东寿光);薛乃汉代县名(在今山东滕县南)。按剧县与薛县相距甚远,故前人疑此处有误,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引《史记考异》说:“菑川本齐故地,《史》言菑川又言齐者,当时通俗之称,扁鹊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与此一例,非《史》之误。《汉志》菑川国祗三县,无薛县,然《高五王传》,青州刺史奏菑川王终古禽兽行,诏削四县,安和薛县不在所削之内。《汉志》郡国领县若干,皆元、成以后之制,未可据以驳传也。”此言可信。②狱吏:负责监狱的官员。③牧豕:放猪。海上:海边。④《春秋》杂说:“解释《春秋》的各家学说。按《春秋》为孔丘所著鲁国的编年史,后为儒家经典之一。因原著简约,不易详知,遂有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等为之作注,加以解说,另成三书,即《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这里的“杂说”当指此。⑤孝谨:孝顺谨慎。⑥建元:汉武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⑦贤良文学:是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有时简称“贤良”和“文学”。建元元年的十月,由武帝亲自招考贤良文学,董仲舒等一百余人前来应考。⑧博士:学官名。知识渊博,学有专长者得任此职,以备天子所用,或传授弟子。文帝时就已设《诗经》等博士,武帝建元五年乃设五经博士。⑨上意:皇上的心意。⑩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11)推上:推举。(12)让谢:退让谢绝。(13)西应命:到西边的长安去接受皇帝的诏命。(14)以:因为。罢归:罢官归来。(15)更:改。(16)固:坚决。(17)对策:指应考的贤良文学等人回答皇帝所提的治国方策。(18)第:名次。(19)奏:进。(20)擢:提拔。(21)通西南夷:武帝元光年间,唐蒙和司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夜郎等归附汉朝,汉在上述地区设立犍为郡等。详见卷一百一十六《西南夷列传》。(22)苦:感到困苦。(23)盛毁:极度诋毁。

弘为人恢奇多闻①,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②,人臣病不俭节③。弘为布被,食不重肉④。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⑤,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⑥。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⑦,辩论有余⑧,习文法吏事⑨,而又缘饰以儒术⑩,上大说之(11)。二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12),汲黯先发之(13),弘推其后(14),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15),至上前(16),皆倍其约以顺上旨(17)。汲黯庭诘弘曰(18):“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19):“夫知臣者以臣的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20)。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元朔三年(21),张欧免(22),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22),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23),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24)。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25),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26)。”上乃许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27),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28)。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29),侈拟于君(30),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31)。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32),封平津侯。

①恢奇:雄伟奇异。②称:说。病:短处、毛病。不广大:指心胸狭小。③俭节:即“节俭”。④重肉:两种肉菜。⑤开:开始。陈:陈说。端:头绪。⑥面折庭争:通“面折廷争”,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⑦行:行为。敦厚:忠厚。⑧辩论:指言辞。⑨习:熟悉。文法:法律条文。⑩缘饰:装饰。儒术:儒家思想和治国主张。(11)上:皇帝。说(yuè,月)同“悦”。下文“天子常说”之“说”同此。(12)请间(jiàn,涧):请求分别进见皇帝。间,间隔。(13)先发之:先提出问题。(14)推:推究。此指把事情利害得失详尽地阐述清楚。(15)约议:事前约定某些待议的问题。(16)上前:皇上面前。(17)倍:通“背”,违背。上旨:皇上的旨意。(18)庭:通“廷”,朝廷。诘:责难。(19)谢:道歉。谢罪。(20)然:认为正确。(21)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元朔三年即公元前一二六年。(22)免:免官。指免去张欧的御史大夫。(23)数:屡次。(24)罢敝:通“疲敝”,疲惫。奉:供给。(24)难:驳斥。(25)鄙人:鄙漏之人。(26)专奉:专营。(27)奉:通“俸”。(28)诚:确实。(29)三归:三处府第。一说为台名。(30)侈:奢侈。拟:比。(31)亦:此。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亦犹此也。”僭(jiàn,件):在封建社会中,地位低的人越礼冒用地位高的人的名分、礼仪、器物的行为称僭。(32)卒:终于。

弘为人意忌①,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郤者②,虽详与善③,阴报其祸④。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⑤,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⑥。故人所善宾客⑦,仰衣食⑧,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
淮南、衡山谋反⑨,治党与方急⑩。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11),使人由臣子之道(12)。今诸侯有畔逆之计(13),此皆宰相奉职不称(14),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15),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16),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17),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18),鉴三王(19),建周道(20),兼文武(21),厉贤予禄(22),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驾之质(23),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24),封为列侯,致位三公(25)。臣弘行能不足以称(26),素有负薪之病(27),恐先狗马填沟壑(28),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29),乞骸骨(30),避贤者路。”天子报曰(31):“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尚文(32),遭遇右武(33),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34),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35),(君宜知之)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36),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37),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38) 。今事少间(39) ,君其省思虑,一精神(40),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41)。居数月,病有瘳(42),视事(43)。
元狩二年(44),弘病,竟以丞相终(45)。子度嗣为平津侯(46)。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坐法失侯。

①意忌:猜疑忌恨。②郤:通“隙”,隔阂、矛盾、怨仇。③详:通“佯”,佯装。④阴:暗中。⑤徙:迁移。胶西:汉代封国名。按董仲舒才学远超公孙弘,而且厌恶公孙弘的曲意承上的行为。公孙弘对此极怀恨在心,欲借骄纵的胶西王刘端之手杀害董仲舒,于是便向武帝推荐,董仲舒于被派到胶西国当了相,不过曾杀害国相的刘端并未杀害董仲舒。⑥脱粟:去掉谷壳的粗米。⑦故人:老朋友。宾客:指门客。⑧仰:依赖。⑨淮南、衡山:均汉初封国名。按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阴谋叛乱,不久阴谋败露,淮南王自杀,先后被株连治罪者达数万人。事详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⑩治党与:追究同党。方:正。(11)填(zhèn,镇)抚:镇抚,安抚。填,通“镇”。(12)由:循。(13)畔:通“叛”。(14)奉职:供职。不称:不合适。(15)通道:常道。(16)力行:努力实践。按此处所引的三句话,出自《礼记·中庸》为孔丘之言。(17)自治:自己培养自己。(18)躬行:亲自实践。(19)鉴:借鉴。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开国之王,具体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20)周道:周朝的治国之道。(21)兼:兼有。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22)厉:通“励”,鼓励。予:给与。(23)罢驽:疲惫的劣马,此指才能低下。罢,通“疲”。质:本质。(24)过意:特意。卒伍:指军队。(25)致:给。(26)行能:品行才能。(27)素:平素。负薪之病:自称有病,不能胜任的谦词。(28)先狗马填沟壑:谦词,意谓随时都会突然死去。(29)归:交回。(30)乞骸骨:乞求保全尸骨。这是封建官员向皇帝请求退休的谦词。(31)报:答复。(32)守成:守住先人已得的成功事业。尚文:崇尚文德教化。(33)遭遇:指遇到祸患。右武:崇尚武功。(34)宿昔:从前。庶几:幸运。尊位:尊贵的地位,指君王的地位。(35)惟:思念。(36)善善恶恶:赞许善良的讨厌丑恶的。(37)罹:遭遇。恙:病。已:病愈。(38)章:显扬。(39)少间:稍得闲暇。(40)一精神:使精神专一个。(41)赐告:恩准继续休假。杂帛:各种布帛。(42)瘳(chōu,抽):病愈。(43)视事:办理事物。(44)元狩:汉武帝的第四个年号(前122—前117)。元狩二年即公元前一二一年。(45)竟:最终。终:死。(46)嗣:继承。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①,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②。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③。齐诸儒生相与排摈④,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⑤,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⑥,以为诸侯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⑦。卫将军数言上⑧,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⑨。朝奏⑩,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①长短纵横之术:即战国纵横家的思想。据《汉书·艺文志》记载,主父偃著书二十八篇,集为《主父偃》一书。②晚:晚年。百家言:诸子百家的学说。③诸生:许多儒生。厚遇:宽厚相待。④排摈:排斥。⑤假贷:借贷。⑥元光:武帝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⑦卫将军:指大将军卫青。⑧数:屡次。上:指汉武帝。⑨阙下:宫门之下,此指皇帝。⑩朝奏:早晨进献奏书。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①,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②,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③。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④,愿陛下幸郝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⑤:“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⑥,天子大凯⑦,春蒐秋狝⑧,诸侯春振旅⑨,秋治兵⑩,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11),兵者凶器也(12),争者未节也(13)。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14)。夫务战胜穷武事者(15),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16),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17)。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18),迁徙鸟举(19),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20),重不及事(21)。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22)。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蔽中国(23),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24)。地固泽(咸)卤(25),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26)。暴兵露师十有余年(27),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28),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29),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30),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31)。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32),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33)。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34)。

①不恶:不讨厌。切谏:深切的谏言。意谓毫不避讳的直谏君王。博观:广泛地观察。②重诛:严厉的惩罚。③遗策:失策。万世:万代。④效:献。⑤《司马法》:古代兵书,即《司马穰苴兵法》,原有一百五十篇,今存五篇。以下所引文字出于《司马法·仁本》篇。⑥平:太平。⑦大凯:周王所奏凯旋班师的军乐。⑧蒐:春天打猎。狝:秋天打猎。⑨振旅:训练军队。⑩治兵:修治武器。(11)逆德:背逆的德行。(12)兵:武器。凶器:凶恶的器物。(13)末节:最末等的节操。(14)重行:慎重对待。(15)务:致力。穷武事:用尽武力。(16)任:凭借。(17)齐:相等。三代:指夏、商、周。(18)委积:此泛指仓廪所蓄的粮食和财物。(19)鸟举:像鸟儿飞翔。举,飞举。(20)踵粮:携带粮食行军。(21)重:繁。不及事:无济于事。(22)役:役使。(23)靡敝:疲弊。(24)辟:通“”,开拓。河:黄河。(25)泽卤:盐碱地。(26)丁男:成年的男人。(27)暴兵露师:把军队暴露在荒沙野地之中。(28)是:此。岂:难道。(29)蜚刍挽粟:飞速转运粮草。蜚,通“飞”。刍,喂牛马之草。挽,引、拉。(30)黄腄:指黄县和腄县。负海:靠海。(31)率:大致。钟:容量单位,即六斛(石)四斗。致:得到。(32)疾耕:拼力耕种。(33)纺绩:纺织、绩麻。帷幕:军帐。(34)畔:通“叛”。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①,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②。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③。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④。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⑤,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⑥,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⑦,亦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⑧。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⑨,禽兽畜之⑩,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11),而下(修)〔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12)。乃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13),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14)。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15),此得失之效也(16)。故《周书》曰(17):“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18)。

①略:攻取。②代古:代郡的山谷。③从:追。搏影:捕捉影子。④平城之围:公元前二○○年,汉高帝刘邦打匈奴,被匈奴围困在平城的白登山,七天七夜方得脱离险境。见卷八《高祖本纪》、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等。⑤刘敬:即娄敬,他建议与匈奴和亲。和亲:这是汉朝出现的一种与边境部族修好的政策。如把汉朝宗室女儿嫁给匈奴单于为妻,借以加强汉匈之间的亲善关系,换取边境的安宁。刘敬事见卷九十九本传。⑥兵法曰:“此指《孙子兵法·用间》篇。⑦系虏:俘虏。系,拴束。⑧完事:完美的事。(9)固:本来。弗:不。程督:按法律和道德的要求加以规范督导。⑩畜:养。(11)统:经验。(12)兵久:战争持续很久。变:动乱。虑易:思想发生了变化。(13)外市:与外国人勾结。(14)尉佗:即赵佗。他建立了南越国。其人其事见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章邯:本是秦朝将领,在秦末大乱中投降项羽,受封为王。见卷七《项羽本纪》等。私:私欲。(15)二子:指尉佗和章邯。(16)效:效验。(17)《周书》:指《逸周书》,记周代史实的史书。以下引文非此书原文,当是变化《周书·王佩解》之“存亡在所用,离合在出命”而来。(18)少:稍微。

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①,各一事。
徐乐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②,不在于瓦解③,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④,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⑤,非有孔、墨、曾子之贤⑥,陶朱、猗顿之富也⑦,然起穷巷,奋棘矜⑧,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⑩,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11),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12)。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13)。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14),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15),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16),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17),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18)!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19),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20),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①世务:社会事务,即治国之事。②土崩:土地崩裂,喻百姓造反。③瓦解:屋瓦破碎,喻统治者内部的纷争。④千乘之尊:大国诸侯的尊贵地位。⑤乡曲:乡里。⑥孔:孔丘。墨:墨翟。曾:曾参。⑦陶朱:即春秋末年越国大夫范蠡。他助越王勾践灭吴后,离越游齐,居于陶地,成为富有的大商人,称陶朱公。猗顿:战国时代的富有大商人,以经营盐池和珠宝驰名。⑧奋:挥舞。棘:通“戟”,古代兵器。矜:矛柄。按此处的“棘矜”泛指武器。⑨偏袒大呼:赤臂大喊。偏袒,露着一个膀子。从风:随风,指百姓积极响应。⑩恤:体恤,关照。(11)修:治理。(12)资:凭藉。(13)吴、程、齐、赵之兵:指汉景帝三年(前154)所发生的吴楚七国之乱。这时诸侯王势力已经增大,谋划夺权的形势已出现,吴王刘濞(bì,必)乃联合楚王、赵王、胶西王、济南王、胶东王、淄川王,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后被太尉周亚夫领兵击败。详见卷一百六《吴王刘濞列传》。(14)万乘(shèng,剩)之君:指君王。(15)劝:鼓励。(16)攘:抢夺。禽:同“擒”。(17)穷处:处于困迫之中。首恶:“首先作恶。实指首先反抗朝廷,起义造反。(18)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此指想要起事夺权的王公大臣们。(19)旋踵:把脚跟掉转过来。此极言时间的短促。(20)二体:两种情况。

间者关东五谷不登①,年岁未复②,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③,推数循理而观之④,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⑤,明于安危之机⑥,脩之庙堂之上⑦,而销未形之患⑧。其要⑨,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⑩,弘游燕之囿(11),淫纵恣之观(12),极驰骋之乐,自若也(13)。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14),而天下无宿忧(15)。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16),宽仁之资(17),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18),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19),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20),此陛下之所服也(21)。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22)。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

①间者:最近。不登:不丰收。②年岁:年景。复:恢复。③重:加上。边境之事:指边境上的军事活动如守边战争等。④推数:推究事物的发展情势。循理:按着一般道理。⑤万化之原:各种变化的原因。⑥机:要害、关键。⑦脩:通“修”。庙堂:指朝廷。⑧销:通“消”。消除。未形:尚未表现出来的。⑨要:要领。⑩蜚:同“飞”。(11)弘:扩展。游燕:游玩宴饮。燕,通“宴”(12)淫:过分。(13)自若:安然自如。(14)金石丝竹:泛指各种乐器。帷帐之私:指男女情爱之事。俳优:演杂耍的演员。侏儒:身材矮小的人,统治者常令其斗乐取笑。(15)宿忧:积久的忧患。按《小尔雅》:“宿,久也。”(16)天然之圣:天生的聪明智慧。(17)资:资质。(18)侔:等同。(19)隆:兴隆。(20)南面:面朝南方。负扆(yǐ,倚):背靠屏风。王宫中门窗之间的屏风称扆,王见诸侯时当负扆而立。摄袂:卷起衣袖。揖:拱手行礼。(21)服:事。(22)敝:此指最差的结果。

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①,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②。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③。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爆禁邪,匡正海内④,以尊天子。五伯既没⑤,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⑥,众暴寡,田常篡齐⑦,六卿分晋⑧,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⑨,弱国备守,合从连横⑩,驰车击毂(11),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12)。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13),铸以为钟虡(14),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15),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16)。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17),上笃厚,下智巧(18),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19),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20)。欲肆威海外(21),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22),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虽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23),使监禄凿渠运粮(24),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25),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26),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27),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28),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30),项梁举吴(31),田儋举齐(32),景驹举郢(33),周市举魏(34),韩广举燕(35),穷山通谷豪士并起(36),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37),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38)。

①成:周成王姬诵。康:周康王姬钊。隆:兴盛。②刑错:通“刑措”,刑法被搁置不用,言社会安宁,犯法之事极少。②五伯:通“五霸”,指春秋时代先后成为霸主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宋襄公等。更:相继出现。④匡正:匡扶正道。⑤没:通“殁”,死去。⑥陵:侵犯,欺负。⑦田常:即田成子,或称陈成子,春秋末期的齐国重臣,谋杀简公,立平公为君,自任齐相,逐渐篡取齐国政权。详见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⑧六卿分晋:春秋末期,晋国的韩、赵、魏和智、范,中行氏六卿把持了朝政,分割晋国领地,扩大私人势力。至公元前四五三年,韩、赵、魏灭智氏而三家分晋。见卷三十九《晋世家》篇。⑨务攻:致力于攻伐征战。⑩合从(zòng,纵)连横:战国时期诸国间的外交策略,即由北至南的齐楚等国联合抗秦的策略称合纵;而由西向东的秦、齐等国联合抗楚而实际是秦国借以各个击破的策略称连横。从:同“纵”。⑩击毂:车毂相撞,极言车多。毂,车轮中心用来插轴的圆木。泛指车(11)介:甲衣。胄:头盔。(12)愬:诉说。(13)兵:武器。(14)钟:古代乐器:虡(jù,巨):挂钟磐的木架。“销其兵”等三句所指史实详见卷六《秦始皇本纪》。(15)元元:平民。此指善良。(16)更生:获得新生。(17)贱:轻视。(18)上:通“尚”,崇尚。下:轻视。(19)政峻:政治严厉。(20)意广心轶(yì,义):野心极大。按“轶”通“溢”,满。(21)肆威:扬威。(22)辟:通“”,开拓。进境:向前推进扩展边境。(23)尉:武官名。屠睢(suí,虽)人名。将:率。楼船之士:水兵。百越:即越。(24)监:指监御史。禄,人名。(25)构:结。(26)宿兵:驻军。(27)被甲:穿铠甲,此指参军上战场。被,同“披”转输:运输。转运。输,纳。(28)经:上吊。道树:道边的树。(29)举:攻占。这里和以下诸“举”字都有举事的意思。陈胜、吴广举陈事见卷四十八《陈涉世家》。(30)武臣、张耳举赵事见卷四十八《陈涉世家》,又见卷八十九《张耳陈余列传》。(31)项梁举吴事见卷七《项羽本纪》。(32)田儋:(dān,单)举齐事见卷九十四《田儋列传》。(33)景驹举郢事见卷七《项羽本纪》、卷四十八《陈涉世家》等。(34)周市(fú,福)举魏事见卷四十八《陈涉世家》。(35)韩广举燕事见卷四十八《陈涉世家》。(36)穷山通谷:全部山谷。极言遍地皆为起义者。(37)灭世绝祀:世系政权全被断绝。(38)不变:不会变通。

今欲招南夷①,朝夜郎②,降羌僰③,略州④,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⑤,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⑥,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⑦。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⑧,桥箭累弦⑨,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⑩,旁胁诸侯(11),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12),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13);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14)则不可称讳(15)。

①南夷:指汉代南部(今四川南部,云南和贵州)的各部族。②朝:朝拜皇帝。夜郎:指汉代南方(今贵州和云南)部族名和国名,武帝时代归服汉朝。③羌:部族名。僰(bō,波):部族名。④略:攻取。⑤燔:烧。龙城:或作“茏城”,匈奴单于王庭所在的地方。⑥累:牵累。⑦子民:爱抚百姓。⑧锻甲:锻造铠甲。砥剑:磨剑。砥,磨石。⑨桥箭:矫正箭杆。桥,通“矫”。累弦:聚积弓弦。以上两句盖谓加强战备,亦即厉兵秣马之意。⑩形束壤制:土地山川的形势可以控制百姓。(11)旁胁诸侯:胁迫附近的诸侯。(12)公室:此指朝廷。卑削:衰微。(13)非特:不只。(14)遭:逢。万世之变:此为“天下变乱”的委婉说法。(15)称讳:为讳。

书奏天子①,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②?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③。一岁中四迁偃。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④。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⑤。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⑥,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⑦,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⑧。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⑨。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⑩,天下豪桀并兼之家(11),乱众之民(12),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13)。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14),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15)。人或说偃曰:“太横矣(16)。”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17)。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18)。且丈夫生不五鼎食(19),死即五鼎烹耳(20)。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21)。”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22),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23),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24),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①奏:进献。②安在:在哪儿。③迁:升官。④形:形势。⑤阻:依仗。⑥逆节:叛逆之事。指吴楚七国反叛事。⑦适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适,同“嫡”。代立:继立。⑧宣:显示。⑨侯之:封他为侯。⑩茂陵:汉武帝陵墓名,也是县名。按建元二年(前139),武帝在槐里毛茂乡预修陵墓,并设县,迁豪杰并兼之家至茂陵,充实那里的人口。(11)豪桀:即“豪杰”,指豪强。并兼之家:指富人。(12)乱众:使民众作乱。(13)上从其计:皇上听从了主父偃的主张。按元朔二年(前127),武帝接受了主父偃的名为推恩,实为削弱诸侯势力的主张,下令诸侯可分封子弟。(14)发:揭发。阴事:隐私之事。按刘定国与其父康王刘嘉的姬妾通奸,又与三个女儿通奸,还夺取弟妻为妾,元朔元年,主父偃揭发此事,武帝令大臣议其死罪,燕王自杀。刘定国事见卷五十一《荆燕世家》。(15)赂遗(wèi,魏):贿赂和赠送。(16)横:强横。(17)结发:束发。指年轻时代。(18)阸:同“厄”。困厄。(19)五鼎食:指侈奢生活和显赫的政治地位。按古代诸侯举行祭祀,用五个鼎分盛牛羊猪鹿鱼肉,以显示高贵。(20)五鼎烹:用五鼎煮死人,这时古代的酷刑。(21)倒行暴施:背逆情理急促行事。(22)阻河:以黄河为险阻。(23)漕:水上运输。(24)常:通“尝”。曾经。

元朔二年①,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②,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③,宾客不我内门④;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⑤,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⑥,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⑦,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⑧,乃征下吏治⑨。主父服受诸侯金⑩,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11),唯独洨孔车收葬之(12)。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①元朔二年:公元前一二七年。②齐王:指厉王刘次景。刘次景与其姊通奸,主父偃向武帝揭发,被派任丞相,穷究其事,齐王恐而自杀。事见卷五十二《齐悼惠王世家》。内:指宫内私生活。淫佚:淫乱放荡。僻:邪僻。③不我衣食:不给我衣食。④不我内门:不许我进门。内:同“纳”。⑤动:触动。⑥效:仿效。论死:判为死刑。⑦居中:身处朝廷之中。⑧劫:要挟。⑨征:召。下吏:交给法官。⑩服:认罪。收:收尸。洨:县名。孔车:人名。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①,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上方乡文学②,招俊乂③,以广儒墨④,弘为举首⑤。主父偃当路⑥,诸公皆誉之⑦,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⑧!

①修:美。②上:皇上,指汉武帝。乡:同“向”,此指崇尚。文学:指儒家学说及其典籍。按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使儒家学说在汉朝得到突出发展。③俊乂(yì,义):具有超众才能的人。乂,才。④广:扩大。墨:指墨家学派。⑤首举:第一。⑥当路:身居要职,担任举足轻重的高官。⑦诸公:指朝中高官们。誉之:赞美他。⑧悲夫:悲伤啊。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①:“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②‘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③,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④。夏禹卑宫室⑤,恶衣服⑥,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⑦,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⑧。斯乃家给人足⑨,刑错之本与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⑩,万民之表也(11)。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12)。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13):‘举善而教不能则劝(14)’。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15),轻财重义,较然著明(16),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17)。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而可施行者也(18)。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19)。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寥,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20)。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21),所以率俗厉化(22),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23),食邑三百户,征诣公车(24),上名尚书(25),朕亲临拜焉。”

①太皇太后:当朝皇帝的祖母。此指汉平帝的祖母王政君,她是汉成帝的生母,汉元帝的皇后。这个诏书是她在平帝元始中(1—5)颁布的,后人附录于《公孙弘传》之后,赞美公孙弘。按当时的大司徒为马宫,大司空为甄丰。②《孝经》:儒家经典之一,宣扬封建孝道。下文所引的“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出自《孝经·广要道》章,而“礼,与奢也宁俭”,出自《论语·八佾》,文字稍异。这两句中的“礼”,指《周礼》。③“昔者”二句:相齐桓,做齐桓公的相。九合一匡之功,多次会合诸侯并匡正天下的功劳。九,非实指,泛言多。匡,匡正。按这几句所叙之事本于《论语·宪问》:“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又曰:“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令受其赐。’”④泰:太过分。拟:比。故:原因。按孔子批评管仲僭礼之行见《论语·八佾》。其文曰:“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氏有三归……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⑤卑:低矮。⑥恶:粗劣。⑦尊卑之序:尊贵者和卑贱者之间的秩序,实为森严的封建等级关系。⑧争讼:打官司。⑨斯:此。⑩百寮之率:即百官之长。寮,通“”。率:通“帅,”主帅、长官。(11)表:标,榜样。(12)树:立。直表:直的标杆,正直的榜样。曲影:斜影。(13)“子率而正”两句:语出《论语·颜渊》篇。子:你。此指鲁国贵族季康子。率:原文作“帅”,领头。而:原文作“以”。孰:谁。(14)举:选拔。善:指贤能的人。不能:无能的人。劝:鼓励。按此句引自《论语·为政》篇。(15)股肱:大腿和胳膊,喻得力重臣。宰臣:统帅百官的长官,此指丞相。(16)较然:明显。(17)诚:确实。克约:克制约束。从制:遵循法制行事。(18)减于制度:比法制规定的标准降低了一些。(19)诡服:虚假的行为。按《玉篇》:“诡,欺也,谩也。”《广雅》:“服,行也。”殊科:不同类。(20)效:表现。(21)表德:表扬美德。章义:表彰道义之人。(22)厉化:通“励化”,勉励教化。(23)次当为后:按次秩当为后代者,意谓嫡系子孙。爵关内侯:封给关内侯的爵位。(24)征:召。诣:往。到……去。(25)上名:把姓名报上去。

班固称曰①:“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②?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③,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④,制度多阙⑤,上方欲用文武⑥,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⑦,见主父而叹息。群臣慕向⑧,异人并出⑨。卜式试于刍牧⑩,弘羊擢于贾竖(11),卫青奋于奴仆(12),日出于降虏(14),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14)。汉之得人,于兹为盛(15)。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16),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17),定令则赵禹、张汤(18),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19),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20)协律则李延年(21),运筹则桑弘羊(22),奉使则张骞、苏武(23),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24)。其余不可胜纪(25)。是以兴造功业(26),制度遗文(27),后世莫及。孝宣承统(28),纂修洪业(29),亦讲论六艺(30),招选茂异(31),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述于后。累其名臣(32),亦其次也。”

①这段“班固称曰”的文字,是《汉书·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的“赞曰”部分,个别文字稍异。②“公孙弘”四句意在强调机遇,即唐代诗人陈子昂所谓“逢时独为贵,历代非无才”的意思。鸿渐之翼,喻超凡的才能。鸿,雁。渐,进。“鸿渐”一语出于《易·渐》“鸿渐于干”句。后比喻官阶的步步高升。燕雀,指小鸟,比喻才干平庸之辈,意同卷四十八《陈涉世家》记陈涉所叹息的“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之“燕雀”。远迹,远行。按王逸《楚辞章句》云:“迹,行也。”即行迹、行踪之意。“远迹羊豕之间”,指公孙弘曾牧猪海滨,卜式曾牧羊山中。③乂(yì,义)安:安定。乂,安。④宾:宾服,顺服。⑤阙:通“缺”。⑥方:正。文武:有文才武略的人。⑦蒲轮:用蒲草缠轮的安稳之车。枚生:指西汉著明赋家枚乘。他曾规劝吴王刘濞切勿反叛中央,吴王不听。吴王谋反后,他致书吴王再行劝谏。武帝即位后慕其名而以安车蒲轮征召他进京,病死于途中。⑧慕向:倾慕向往。⑨异人:有特殊才能和专长的人。⑩试:用。刍牧:割草牧枚。以卜式出身于畜牧主,故称“试于刍牧”。(11)“弘羊”句:弘羊即治粟都尉、领大司农,桑弘羊,以其出身于洛阳商人之家,故称“擢于贾(gǔ,古)竖”。贾竖,对商人的蔑称。(12)“卫青”句:“卫青贵为大将军,但以其出身微贱,原先只是平阳侯家的奴仆,故称“奋于奴仆”。已见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13)“日(mìdí,密敌)”句:日即金日。以其原为匈奴休屠王太子,后来降汉,故称其“出于降虏”。(14)曩(nǎng,攮)时:从前。版筑:古代修墙工具,此指以版筑修墙。此指商代武丁时的名臣傅说。他原为傅俭(岩)的筑墙奴隶,商王武丁用为辅弼之臣,政绩显著。饭牛:喂牛。此指春秋时期齐桓公名臣宁戚。他本是卫国商人,曾宿于齐国都城东门下,时值齐桓公夜出,听到他喂牛时唱的怀才不遇的歌,知其为贤人,于是重用他为客卿。卷八十三《鲁仲连邹阳列传》所载邹阳狱中上粱孝王书有“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句。其事见《吕氏春秋·举难》等。朋:同类。(15)兹:此。(16)笃行:忠诚做事。(17)推贤:推荐贤人才士。(18)定令:制定刑法政令。(19)滑(gǔ,古)稽:本为盛酒器,用以比喻能音善辩,语言诙谐幽默者。(20)历数:指天文、数算之学。(21)协律:调协乐律。(22)运筹:筹划事物。(23)奉使:奉命出使。(24)受遗:指接受皇帝的遗命,辅佐幼主。后元二年(前87)孝武帝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武帝曰:“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曰:“臣不如金日日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武帝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武帝床前,“受遗诏辅少主”。武帝去世以后。昭帝年幼,“政事一决于光”,日亦竭忠尽虑辅政。事见《汉书·霍光金日传》。(25)纪:通“记”。(26)兴造功业:创建功业。(27)遗文:留下来的文章典籍。(28)孝宣:指汉宣帝刘询。承统:继承大统。(29)纂修:继续治理:纂;通“缵”。继。修,治。洪业:大业。(30)六艺:指六经,即《诗》、《书》《礼》、《易》、《乐》、《春秋》。(31)茂异:优秀特异的人才。(32)累:依《汉书》当作“参”,比较的意思。按:上段所及人物,除本注已注及者,还有十几位《史记》有传或及其事:石建、石庆见卷一百三,韩安国见卷一百八,霍去病见卷一百一十一,司马相如见一百一十七,汲黯、郑当时见卷一百二十,董仲舒见卷一百二十一,赵禹、张汤见卷一百二十二,张骞见卷一百二十三,李延年见卷一百二十五,东方朔见卷一百二十六,司马迁见卷一百三十。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本传记述了南越王赵佗建国的史实及其四位继承者同汉王朝的关系,描述了汉武帝出师攻灭南越,将南越置于汉王朝直接统治下的过程。行文中表现了司马迁尊重史实和民族一统的思想。他没有把边疆的少数民族视为“种别域特”(班固《汉书·叙传》)的野蛮低贱民族,而肯定“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的功劳,把南越视为汉王朝的一部分,视其民为汉王朝的同等臣民,把南越统一和南越归汉,视为各民族走向统一的必然趋势,有一定进步意义。
此文记事“简括”(李景星《史记评议》),重点突出:于赵佗建国、武帝兴师则详写,余者略述,“条理井井”(吴见思《史记论文》)。此文善于描摹军威气势,如写伏波将军和楼船将军率师南征,四路大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所向披靡,“声势赫奕”,“极其神妙,可云神化之笔”(吴见思《史记论文》)。本传太史公赞语用四字句韵语,不但形式整齐,而且声韵和谐,显示了作者赞语风格的多样性。

南越王尉佗是真定人,姓赵。秦国兼并了六国,攻取并平定了杨越,设置了桂林、南海和象郡,把犯罪而被迁徙的百姓安置到这些地方,同越人杂居了十三年。尉佗,秦朝时被任命做了南海郡的龙川县令。到秦二世时,南海郡尉任嚣得病将死,把龙川令赵佗召来,并对他说:“听说陈胜等发动了叛乱,秦朝推行暴虐无道的政策,天下百姓对此感到怨恨,项羽和刘邦、陈胜、吴广等,都在各自的州郡,同时聚集民众,组建军队,象猛虎般地争夺天下,中原地区扰攘动乱,不知何时方得安宁,豪杰们背叛秦朝,相互对立。南海郡偏僻遥远,我怕强盗的军队侵夺土地,打到这里,我想发动军队切断通往中原的新修大路,自己早作防备,等待诸侯的变化,恰巧我的病重了。再说番禺这个地方,背后有险要的山势可以依靠,南有大海作屏障,东西几千里,有些中原人辅助我们,这也能当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国家。南海郡的长官中没有谁值得我同他研究这些事,所以把你召来告诉你这些事。”任嚣当即向赵佗颁布任命文书,让他代行南海郡的职务。任嚣死后,赵佗就向横浦、阳山、湟谿关传布檄文,说:“强盗的军队将要到来,要疾速断绝道路,集合军队,保卫自己。”赵佗借此机会,逐渐用法律杀了秦朝安置的官吏,而用他的亲信做代理长官。秦朝被消灭后,赵佗就攻击并兼并了桂林和象郡,立自己为南越武王。汉高祖已经平定了天下,因为中原百姓劳顿困苦,所以汉高祖放过了赵佗,没有杀他。汉高帝十一年(前196),派遣陆贾去南越,命令赵佗因袭他的南越王的称号,同他剖符定约,互通使者,让他协调百越,使其和睦相处,不要成为汉朝南边的祸害。南越边界与北方的长沙接壤。
高后时代,有关部门的官吏请求禁止南越在边境市场上购买铁器。赵佗说:“高帝立我为南越王,双方互通使者和物资,如今高后听信谗臣的意见,把蛮夷视为异类,断绝我们所需要的器物的来源,这一定是长沙王的主张,他想依靠中原的汉王朝,消灭南越,兼作南越王,自己建立功劳。”于是赵佗就擅加尊号,自称南越武帝,出兵攻打长沙国的边境城邑,打败了几个县才离去。高后派遣将军隆虑侯周灶前去攻打赵佗。正遇上酷暑潮湿的气侯,士卒中的多数人都得了重病,致使大军无法越过阳山岭。又过了一年多,高后死去,汉军就停止了进攻。赵佗因此凭借他的军队扬威于边境,用财物贿赂闽越、西瓯和骆越,使他们都归属南越,使他的领地从东到西长达一万余里。赵佗竟然乘坐黄屋左纛之车,以皇帝身份发号施令,同汉朝地位相等。
待到汉文帝元年(前179),天子刚刚统治天下,便派出使者向诸侯和四方蛮夷的君长,告知他从代国来京即位的想法,让他们知道天子的圣明美德。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父母的坟墓,设置守墓的人家,每年按时举行祭祀,又召来他的堂兄弟,用尊贵的官职和丰厚的赏赐表示对他们的宠爱。天子命令丞相陈平等推荐可以出使南越的人,陈平说好畴人陆贾在先帝时曾多次出使南越。天子就召来陆贾,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前往南越当使者,借机责备赵佗自立为皇帝,竟然不派一个使者向天子报告。陆贾到了南越,南越王赵特别恐惧,向天子写信道歉,说:“蛮夷大长老夫臣佗,从前高后隔离歧视南越,我私下疑心长沙王是个善进谗言的臣子,又在这遥远之地听说高后杀尽了赵佗的宗族,挖掘并烧毁祖先的坟墓,因此自暴自弃,侵犯长沙的边境地区。而且南方低湿之地,在蛮夷中间,东边的闽越只有上千民众,却称其君长为王;西面的西瓯和骆越这样的裸体之国也得称王。所以我狂妄地窃取皇帝的尊号,聊以自我安慰,怎敢把这事禀告天子呢!”赵佗深深叩头谢罪,表示要长久做汉朝的藩属臣子,遵守向天子纳贡的职责。于是赵佗就向全国发布命令,说:“我听说两个英雄豪杰是不能并存的,两个贤哲之人也不能共同生活在同一世界。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去掉帝制,不再乘坐黄屋左纛的车子。”陆贾回京报告此事,汉文帝非常高兴。沿续到汉景帝时代,赵佗向汉朝称臣,春秋两季派人到长安朝见天子。但是在南越国内,赵佗一直窃用皇帝的名号,只是他派使者朝见天子时才称王,接受天子的命令如同诸侯一样。到建元四年,赵佗死去。
赵佗的孙子赵胡当了南越王。这时闽越王郢发动战争,攻打南越边境城镇,赵胡派人向汉天子写信说:“南越和闽越都是汉朝的藩臣,不能擅自发兵相互攻击。如今闽越发兵侵犯臣,臣不敢发兵抗击,希望天子下诏书处理这事。”于是天子赞扬南越有忠义行为,遵守职责和盟约,为他们出兵,派遣两位将军前去讨伐闽越。汉军还没越过阳山岭,闽越王的弟弟馀善杀死了郢,投降了汉朝,于是停止了讨伐行动。
汉天子派庄助去向南越王讲明朝廷的意思,赵胡深深叩头说:“天子是为臣发兵讨伐闽越的,就是臣死了也无法报答天子的恩德!”赵胡就派太子婴齐到朝廷去充当宿卫。他又对庄助说:“国家刚刚遭受敌人的侵略,请使者先走吧。赵胡正在日夜准备行装,去京城朝见天子。”庄助离开后,他的大臣向赵胡进谏说:“汉朝发兵诛杀郢,也是用这个行动来警告南越。而且先王过去曾说过,事奉天子,只希望不要失礼,重要的是不可因为爱听使者的好话而去朝见天子。要是去朝见天子就不能再回来了,这是亡国的形势啊。”于是赵胡就以生病为借口,最终也没去朝见汉天子。过了十多年,赵胡真病得很严重,太子婴齐请求回国。赵胡死了,加给他文王的谥号。
婴齐代立为南越王之后,就把他祖先的武帝印玺藏了起来。婴齐到长安做宿卫时,取了邯郸樛家的女儿做妻子,,生了儿子叫赵兴。待到他即位为王,便向汉天子上书,请求立妻子樛氏为王后,赵兴为太子。汉朝屡次派使者婉转劝告婴齐去朝拜天子,婴齐喜欢恣意杀人,惧怕进京朝拜天子,会被强迫比照内地诸侯,执行汉朝法令,因此以有病为托辞,竟未去朝见天子,只派遣儿子次公入京当了宿卫。婴齐死去,加给他明王的谥号。
太子赵兴代立为南越王,他母亲当了太后。太后在没嫁给婴齐做妾时,曾经同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奸。等到婴齐死后,元鼎四年(前113年),汉朝派安国少季前去规劝南越王和王太后,让他们比照内地的诸侯,进京朝拜天子。命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传这个意思,让勇士魏臣等辅助不足之处,卫尉路博德率兵驻守在桂阳,等待使者。南越王年轻,王太后是中原人,曾同安国少季通奸,此次安国少季来当使者,又和她通奸。南越国的人们多半知道这事,大多不依附王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动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屡次劝说南越王和群臣请求归属汉朝。于是就通过使者上书天子,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朝见天子一次,撤除边境的关塞。于是天子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把银印赐给南越丞相吕嘉,也赐给内史、中尉、大傅等官印,其余的官职由南越自己安置。废除他们从前的黥刑和劓刑,用汉朝的法律,比照内地的诸侯。使者都留下来镇抚南越。南越王及王太后整治行装和贵重财物,为进京朝见天子做准备。
南越丞相吕嘉年龄很大,辅佐过三位国王,他的宗族内当官做长吏的就有七十多人,男的都娶王女做妻子,女的都嫁给王子及其兄弟宗室之人,同苍梧郡的秦王有联姻关系。他在南越国内的地位非常显要,南越人都信任他,很多人都成了他的亲信,在得民心方面超过了南越王。南越王要上书汉天子,他屡次建议王放弃这个举动,王没听。他产生了背叛王的念头,屡次托病不去会见汉朝使者。使者都留意吕嘉的言行,因为形势的关系,没有诛杀吕嘉。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怕吕嘉首先发难,就安排酒宴,想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势,计划杀死吕嘉等人。宴席上,使者都面朝东,太后面朝南,王面朝北,丞相吕嘉和大臣都面朝西,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当将军,率兵守候在宫外。饮酒当中,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属汉朝,是国家的利益,而丞相嫌这样做不利,是什么原因?”王太后想以此激怒汉朝使者。使者犹豫不决,终究没敢动手杀吕嘉。吕嘉看到周围人不是自己的亲信,随即站起身走了出去。王太后发怒了,想用矛撞击吕嘉,王,阻止了太后的行为。吕嘉就出去了,并把弟弟的兵士分来一部分,安排到自己的住处周围,托病不肯去会见王和使者。吕嘉就暗中同大臣们准备发动叛乱。王一向无意杀害吕嘉,吕嘉知道这一点,因此几个月过去了,叛乱仍没发生。王太后有淫乱行为,南越国的人都不归附她,她想独自杀害吕嘉,又没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汉天子听说吕嘉不服从南越王,王和太后力弱势孤,不能控制吕嘉,使者又胆怯而无决断的能力。又认为王和太后已经归附汉朝,独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发兵,想派庄参率两千人出使南越。庄参说:“若是为友好谈判而去,几个人就足够了;若是为动武而去,两千人不足以干出大事来。”庄参推辞不肯去,天子罢免了庄参的官。郏地壮士、原济北王的相韩千秋奋然说道:“这么一个小小的南越,又有王和太后做内应,独有丞相吕嘉从中破坏,我愿意得到二百个勇士前往南越,一定杀死吕嘉,回来向天子报告。”于是天子派遣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乐,率兵二千人前往南越。他们进人南越境内,吕嘉等终于造反了,并向南越国的人下令说:“国王年轻,,太后是中国人,又同汉朝使者有淫乱行为,一心想归属汉朝,把先王的珍宝重器全部拿去献给汉天子,谄媚汉天子;带走很多随从的人,走到长安,便把他们卖给汉人作僮仆。她只想得到自己逃脱一时的好处,没有顾及到赵氏的国家政权,没有为后世永久之计而谋划的意思。”于是吕嘉就同他弟弟率兵攻击并杀害了南越王。王太后和汉朝的使者。他又派人告知苍梧秦王和各郡县官员,立明王的长子与南越籍的妻子所生的儿子术阳侯赵建德当南越王。这时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越境内,攻破几个小城镇。以后,南越人径直让开道路,供给饮食,让韩千秋的军队顺利前进,走到离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越用兵攻击韩千秋等,于是把他们全部消灭。吕嘉让人把汉朝使者的符节用木匣装好,封上,放置到边塞之上说了些好听的骗人的话向汉朝谢罪,同时派兵守卫在要害的地方。于是天子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也够得上军人的先锋之冠了。”天子封韩千秋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他姐姐是王太后,她首先愿意归属汉朝,因此封樛乐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天子就发布赦令说:“天子衰微,诸侯极力征讨,人们就讽刺大臣不知讨伐叛贼。如今吕嘉、赵建德等造反,很安然地自立为王。我命令罪人同江淮以南的水兵共十万人前去讨伐他们。”
元鼎五年(前112)秋天,卫尉路博德当了伏波将军,率兵走出桂阳,直下汇水;主爵都尉杨仆当了楼船将军,走世豫章,直下横浦;原来归降汉朝被封侯的两个南越人当了戈船将军和下厉将军,率兵走出零陵,然后一军直下离水,一军直抵苍梧;让驰义侯利用巴蜀的罪人,调动夜郎的兵卒,直下牂柯江。最后都在番禺会师。
元鼎六年(前111)冬天,楼船将军率领精锐兵卒,首先攻下了寻陕,然后攻破石门,缴纳了南越的战船和粮食,乘机向前推进,挫败南越的先头部队,率数万大军等候伏波将军。伏波将军率领被赦的罪人,道路遥远,正巧又误了会师的日期,因此同楼船将军会师的才有一千余人,于是一同前进。楼船将军在前边,直打到番禺。赵建德和吕嘉都在城中防守。楼船将军自己选择有利的地方,驻兵在番禺的东南面;伏波将军驻军在番禺西北边。正赶上天黑了,楼船将军攻击并打败了南越人,放大火烧番禺城。南越人平时就听到过伏波将军的大名,如今天黑,不知道他有多少军队。伏波将军就安营扎寨,派使者招来那些投降的人,赐给他们印,又放他们回去招降别的人。楼船将军奋力攻击,焚烧敌人,反而驱赶乱兵跑入伏波将军的营中来投降。黎明时分,城中的敌兵都投降了伏波将军。吕嘉和赵建德已在夜里同几百个部下逃入大海,乘船西去。伏波将军又乘机询问已投降的南越贵人,才知道吕嘉的去向,派人去追捕他。原校尉现为伏波将军的司马之官的苏弘捕到赵建德,被封为常海侯;南越人郎官都稽抓到吕嘉,被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同南越王同姓,听说汉朝军队已到,同南越名字叫定的揭阳县令,自己决定归属汉朝;南越桂林郡监居翁,告知瓯骆归降汉朝。他们都被封了侯。戈船将军和下厉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所谓调动的夜郎军队还未到达,南越已经被平定了。于是汉朝在此设置了九个郡。伏波将军增加了封邑,楼船将军的军队攻破敌人的坚固防守,因而被封为将梁侯。
从赵佗最初称王以后,传国五世,共九十三年,南越国就灭亡了。

太史公说:“尉佗当上南越王,本是由于任嚣的提拔和劝说。正赶上汉朝初步安定,他被封为诸侯。隆虑侯领兵伐南越,碰上酷暑潮湿的气侯,士卒多染上疾病,无法进军,致使赵佗越发骄傲。由于同瓯骆互相攻击,南越国势动摇。汉朝的大军压境,南越太子婴齐只得前往长安当宿卫。后来南越亡国,征兆就在婴齐娶了樛氏女。吕嘉小小的忠诚,致使赵佗断绝了王位的继承人。楼船将军放纵欲望,变得怠惰傲慢,放荡惑乱。伏波将军大志不顺,智谋思虑越来越丰富,因祸得福。可见成败的转换,就同纠墨一样,难以预料。


南越王尉佗者①,真定人也,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②,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民③,与越杂处十三岁。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⑤,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⑥。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⑦,吾欲兴兵绝新道⑧,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⑨,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⑩,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谿关曰(11):“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12)。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13)。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14),和集百越(15),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16)。

①南越:一作“南粤”,是越人的一支。又是南越王赵佗所建的国名。其地在今广东与广西一带,南至今越南中部,北至今湖南南部。尉:都尉。秦时在南越设立桂林、南海、象郡,三郡长官不称守,而称尉。赵佗曾任南海郡尉。②略定:攻取平定。杨越:南越人所居住之地属古九州之一的杨州,故称杨越。③谪徙:被判刑而迁徙。④刘季:即刘邦,其字叫季。⑤中国:指中原地区。⑥畔:通“叛”。⑦盗兵:强盗之兵。这是赵佗对秦末反秦义军的诬蔑称呼。⑧绝:断绝。新道:秦朝所修的通到南越的道路。⑨番禺:地名。负:背负。此指背后紧靠着。⑩被:加。“被佗书”,就是向赵佗颁布任命文书之意。(11)移檄:传递檄文。横浦:关名。阳山:关口名。湟溪谷:关名。(12)党:党羽、亲信。假守:代理长官。(13)释:放。弗诛:不杀。(14)剖符:符是古代君臣间的一种信物,皇帝分封诸侯或封赏功臣,或遣将出征等,将金、玉、铜、木制成的一符一分为二,君臣各持其半,以备合符相验。此处的剖符就是汉朝确认赵佗为南越王的一种表示。(15)和集:通“和辑”,和睦安定。百越:指南越的各个分支。(16)长沙:汉代封国名。

高后时①,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②。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③,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④。会暑湿,士卒大疫⑤,兵不能逾岭⑥。岁余,高后崩,即罢兵⑦。佗因此以兵威边⑧,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⑨,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⑩,称制(11),与中国侔(12)。
及孝文帝元年(13),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14),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15),置守邑(16),岁时奉祀(17),召其从昆弟(18),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19),先帝时习使南越(20)。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21),曾无一介之使报者(22)。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23),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24),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25),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26)。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27),奉贡职(28)。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29)。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30),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31)。至建元四年卒(32)。

①高后:即吕后。汉高祖死后,她把持了朝中实权,前后长达十六年。②有司:掌管具体工作的官吏。禁:禁止。关市:在边境所设的贸易市场。③使物:使者与物资。④灶:人名,即周灶。⑤大疫:重病。⑥岭:指阳山岭,是南岭的一部分。⑦罢兵:停止军事行动。⑧因此:乘此机会。威边:在边境显示军威。⑨赂遗(wèi,魏):贿赂。闽越:越人的一支。汉初其首领无诸封为闽越王。后来分为东越和繇两部分。瓯:即西瓯,越人的一支。骆:即骆越,越人的一支。⑩黄屋:以黄绸做车盖的里子。左纛(dào,道):插在车厢左边的用旄牛尾或雉尾装饰的旗子。”黄屋左纛”都是秦汉时皇帝的车饰。(11)称制:自称皇帝,发号施令。(12)侔:相等。(13)孝文帝元年:即公元前一七九年。(14)代:代国。汉文帝刘恒未当皇帝前被封为代王,吕后死后,周勃等平定了诸吕之乱,拥戴刘恒为帝,他便从代国来到西汉京城长安。(15)乃:就。佗亲:指赵佗的父母亲。冢:坟墓。(16)守邑:犹“守冢”,指守墓的人家。(17)奉祀:举行祭祀。(18)从昆弟:堂兄弟。(19)言:推荐。好畤:县名。(20)先帝:指汉高祖刘邦。习使:屡次出使。(21)让:责备。(22)曾:竟然。一介:一位。(23)书:奏书。谢:道歉,谢罪。(24)大长老夫:赵佗自称其身世,意谓我是个年老的大君长。(25)人众:民众,百姓。(26)瓯骆:西瓯和骆越。裸国:赤身裸体的国家。因其地炎热,人们穿衣少,故称为裸国。(27)藩臣:属国之臣。(28)奉贡职:遵从纳贡的职责。(29)朝请:汉时诸侯王朝见天子,在春天时叫朝,在秋天时叫请。(30)居国:在国内。故:原来的。(31)称王:自称为王。朝命:朝廷的命令。(32)建元四年:即公元前一四○年。建元,汉武帝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

佗孙胡为南越王。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①,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义②,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越③。兵未逾岭④,闽越王弟馀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⑤,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⑥。谓助曰:“国新被寇⑦,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⑧。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⑨。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⑩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11)。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12)。

①此时:指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②多:赞美。③两将军:指王恢和韩安国。建元六年八月,武帝派大行王恢和大农令韩安国前去讨伐闽越王郢。④逾:越过。岭:指阳山岭。⑤谕:说明白。⑥宿卫:宫中的侍卫。⑦被:遭。寇:侵害。⑧装:整装待发。⑨行以:犹“以行”,用这行动。⑩期:希望。无:通“毋”,不要。(11)说(yuè,月):喜欢。好语:动听的言辞。(12)谥:古代君王和高官死后,根据他一生的事迹所加给他的称号。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①。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②,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③,兴为嗣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⑤,惧入见要用汉法⑥,比内诸侯⑦,固称病⑧,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①先:祖先。玺:皇帝的印章。“藏玺”就是去掉私自称帝的帝号的意思,表示不再称帝。②取:同“娶”。樛(jiū,揪)氏女:姓的人家的女儿。③后:王后。④嗣:指王位继承人。⑤尚乐:喜欢。杀生:指杀人。恣:放纵。⑥:要:要挟,强迫。⑦比:比况,比照。内诸侯:内地诸侯。⑧固:通“故”。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①。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②,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③,勇士魏臣等辅其缺④,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⑤,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⑥。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⑦。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⑧,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⑨。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大傅印⑩,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11),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12)。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13),为入朝具(14)。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15),男尽尚王女(16),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17)。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18)。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等畔心(19),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20)。王、王太后亦恐嘉先事发(21),乃至酒,介汉使者权(22),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23),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24)。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25),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仗(26),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27),即起而出。太后怒,欲嘉以矛(28),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29),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30),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①安国少季:人名。安国为复姓。通:通奸。②元鼎四年:即公元前一一三年。元鼎,武帝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③辩士:善于言谈和辩论的人。宣:宣读,传达。④辅:辅助。缺:缺失、不足。《汉书·南越传》作“决”,决策。也通。⑤将:率领。屯:驻军。⑥复私焉:又与太后通奸。⑦附:依附。⑧因:通过。⑨除:撤掉。边关:边境上的关塞。⑩大傅:即太傅。(11)黥:古代的一种刑法。用刀刺刻犯人的面额,再涂上墨,所以又叫“墨刑”。劓:古代的一种刑法,割掉犯人的鼻子。(12)填抚:安抚。填,通“镇”。之:代指南越。(13)饬(chì,斥)治:整治。重赍(zī,资):贵重的财物。赍,通“资”。(14)具:准备。(15)相三王:辅佐三位国王。官仕:当官。(16)尚:娶公主为妻。(17)及:同。苍梧秦王:即赵光。他是越人之王,居住于汉朝所设的苍梧郡,自称秦王。有连:有婚姻关系。(18)众心:民众之心。(19)畔:通“叛”。(20)势:形势。此指被形势所限。(21)先事发:在事前首先发难。(22)介:凭借。(23)东乡:面朝东。此“乡”字和以下几个“乡”字均同“向”。(24)将:率。(25)相君:对丞相的尊称。苦:不满意。便:利。(26)相仗:相持。(27)耳目非是:在跟前的人皆不同于以往。(28):小矛。这里指用矛戟冲刺。(29)分其弟兵:把他弟弟的兵分出一部分。就舍:安排在住处附近。(30)素:一向。

天子闻嘉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①,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②,天子罢参也。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③:“以区区之越④,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⑤,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⑥。取自脱一时之利⑦,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⑧。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⑨,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⑩,好为谩辞谢罪(11),发兵于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12)。”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13),诸侯力政(14),讥臣不讨贼(15)。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16),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17)。”

①以好往:为友好而前往。②辞:推辞。不可:不同意。③郏:地名。故:以前的。济北:封国名。相:指诸侯国的丞相。奋:奋发。④区区:小小的。⑤乃:就。遂:终于。⑥虏卖:掠卖。⑦自脱:自己逃脱。⑧长男:长子。越妻子:南越人的妻子(不同于樛氏女,樛为中国人)的儿子。此指明王婴齐的南越籍的妻子所生的儿子,即建德。他后来降汉,始被封为术阳侯,此处是追记。⑨直:径直。开道:让开道路。给(jǐ,已)食:供给饮食。这是为引敌深入,以便聚歼。⑩函封:用木匣装好封上。节:符节,使者信物。(11)谩辞:骗人的文辞。(12)军锋:军中的先锋。(13)微:衰弱。(14)力政:大力用兵打仗。政,通“征”。或释为极力干预政事,亦通。(15)讥臣:讽刺大臣们。(16)晕如:“安然的样子。(17)楼船:水军。师:军队。

元鼎五年秋①,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②;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③;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④,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⑤;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⑥,发夜郎兵⑦,下牂柯江。咸会番禺⑧。
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⑨,破石门,得越船粟⑩,因推而前(11),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12),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13)。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14)。犁旦(15),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16),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吕嘉所之(17) ,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18),封为海常侯;越郎都稽得嘉(19),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者,越王同姓,闻汉兵至,及越揭阳令定(20),自定属汉(21),越桂林监居翁(22),谕瓯骆属汉(23)。皆得为侯。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为九郡。伏波将军益封(24)。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25)。
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26)。

①元鼎五年:公元前一一三年。②汇水:古水名。一作“洭水”,《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作“湟水”。③横浦:关名。④归义:归向大义,此指投降汉朝。越侯:被封侯的南越人。二人:指降汉的越人严和甲。严为戈船将军。甲为下厉将军。戈船、下厉:皆为将军名号。⑤或:有的人。离水:即今漓江。抵:至。⑥驰义侯:南越人,其名为遗。因:凭借。⑦发:派出。夜郎:古代西南夷中最大的一支。汉武帝元鼎六年于其所君地设牂柯郡。⑧咸:全。会:会师。⑨将:率。陷:攻下。寻狭:《汉书》作“寻”,通“寻峡”,即浈阳峡,赵佗在浈水上所修的险要关口。⑩船粟:船与粟米。(11)因:乘机。推而前:向前推进。(12)会:恰巧。期后:过了约定的期限。(13)纵:放。令:命令。相招:招降越人将士。(14)反:反而。驱:驱赶。(15)犁旦:黎明。(16)亡:逃跑。(17)之:往。(18)故校尉:原来的校尉。建德:南越王赵建德。(19)越郎:南越的郎官。都稽:人名。(20)及:同。定:揭阳县令的名。(21)自定:自己安定百姓。属汉:归属于汉。(22)桂林监:南越所设的掌管桂林郡的官名。居翁:人名,姓居名翁。(23)谕:告知。(24)益封:增加食邑户数。(25)陷坚:攻破敌人的中坚力量。(26)五世:五代。岁:年。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①,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②,佗得以益骄。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征自樛女③;吕嘉小忠,令佗无后④。楼船从欲⑤,怠傲失惑⑥;伏波困穷⑦,智虑愈殖⑧,因祸为福⑨。成败之转,譬若纠墨⑩。

①遭:遇。②隆虑:指隆虑侯周灶。离:通“罹”,遭遇。湿疫:指天热地湿,疾病盛行的情况。③征:征兆。④后:指后继君王。⑤楼船:指楼船将军杨仆。从:通“纵”,放纵。⑥怠傲:怠惰骄傲。失惑:放荡惑乱。失,通“泆”。据《汉书·酷吏传·杨仆传》记载,汉武帝曾令杨仆伐东越,杨仆自夸伐南越之功,遭武帝训斥。《史记·朝鲜列传》载杨仆与荀彘共击朝鲜,杨仆擅自行动,而不与荀彘同心合作,造成重大损失,被判死罪,赎为庶民。此句所言当指上述诸事。⑦伏波:指路博德。困穷:不得志。⑧殖:繁殖,增益。⑨因:由。祸福:指路博德的曲折经历。据《史纪》、《汉书》记载,路博德于元狩四年因打匈奴有功被封为邳离侯,元鼎六年因打南越有功而益封,太初元年因罪失侯,三年后又被任为强弩都尉,驻军居延至死。⑩纠墨:三股绳拧到一起称“纠”,二股绳拧到一起称纆(mò,末)。墨,通“纆”。此句意谓祸福成败,犹如几股绳搓在一起,可以互相转换位置,难以预料。

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本文记述东越的变迁史实,可分为两部分。前段写秦末汉初时,东越由郡县变为闽越国和东海国,句践的后裔无诸成为闽越王,摇成为东海王。后来,东海王助汉诛杀叛乱首领吴王濞而迁处江淮间。馀善杀闽越王郢而得立东越王。第二段写馀善谋反而被杀,东越国重新变为郡县,其民迁处江淮间。
文中揭示了东越与中原的历史渊源和密切关系,表现了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逐渐走向统一的历史趋势,反映了作者维护中央政权的大一统思想。
文章叙事有分有合,主线分明,重点突出。文字朴实而简炼,在平淡中显示出特异的风采。

闽越王无诸同越东海王摇,他们的祖先都是越王句践的后代,姓驺。秦朝吞并天下后,都被废除王号,成为君长,把他们这地方设置为闽中郡。待到诸侯反叛秦朝,无诸和摇便率领越人归附鄱阳县令吴芮,就是人们所说的鄱君,跟随诸侯灭亡了秦国。在当时,项籍把持向诸侯发布命令的大权,没有立无诸和摇为王,因此,他们没有归附楚王。汉王攻击项籍,无诸和摇就率领越人辅助汉王。汉王五年(前202)时,重新立无诸为闽越王,在原先的闽中这地方称王,建都在东冶。汉惠帝三年,列举高帝时越人的辅佐之功,朝廷认为闽君摇的功劳多,他的百姓也愿意归附,于是就立摇当了东海王,建都在东瓯,世俗之人称他为东瓯王。
过了几代人之后,到汉景帝三年(前154)时,吴王刘濞谋反,想让闽越跟随他反叛汉朝,闽越不肯采取行动,只有东瓯跟随吴王造反。等到吴国被攻破,东瓯接受了汉朝的重金收买,在丹徒杀死了吴王刘濞,因此都没有被诛杀,回到了自己的国中。
吴王的儿子子驹逃亡到闽越,怨恨东瓯杀了他父亲,经常劝说闽越去攻打东瓯。到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闽越出动军队围攻东瓯。东瓯粮食用尽了,蒙受困难,将要投降,就派人向汉天子告急。天子向田蚡询问此事,田蚡回答说:“越人之间相互攻打,本来是常有的事,其态度又反复无常,不值得烦扰中国前去救援。从秦朝就开始抛弃他们,不把他们当做从属国。”于是中大夫庄助就诘难田蚡说:“只是担心力量不足,援救不了他们,恩德浅薄,不能覆盖他们;如果真有能力救助他们,为何要抛弃他们呢?而且秦国连整个咸阳都抛弃了,何况是越人呢!如今小国在遇到困难没办法时,来向天子告急,天子不去救援,他们将向哪里去诉苦求救呢?天子又怎样来养育保护万国民众呢?”天子说:“大尉的主张不值得商议。我刚即位,也不想拿出虎符从郡国调动军队去打仗。”于是就派遣庄助拿着符节到会稽去调兵出征。会稽太守想对抗命令,不给庄助调兵出征,庄助就杀了一位军司马,明白地申明天子的旨意,会稽太守才发兵从海上去救援东瓯。军队尚未到达东瓯,闽越就领兵撤离了。东瓯请求把全国都迁徙到中国去,于是就率领全体民众到中国来,居住在江淮一带。
到建元六年(前135),闽越攻打南越。南越遵守天子的约束,不敢擅自发兵回击,而把这事报告天子。天子派遣大行王恢领兵走出豫章,大农韩安国走出会稽,都担任将军之职。他们的军队还未越过阳山岭,闽越王郢就派出军队守在险要的地方,对抗汉朝军队。郢的弟弟馀善就和东越丞相及宗族之人商量说:“我们的国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讨伐。如今汉朝军队众多而强大,现在就是侥幸战胜他们,天子以后必然还会派更多的军队来,直到把我们国家消灭为止。现在如果我们把国王杀了,向天子谢罪,天子要是接受了我们的要求,就能停止战争,我们的国家必定会完整保存下来。如果天子不理睬我们的谢罪表现,我们就奋力战斗,要是不能取胜,我们就逃到海里去。”大家都说:“好注意!”于是就用铁把小矛杀死了郢,派使者带着他的头送给了大行王恢。王恢说:“我军来这里就是为了诛杀东越王,现在王的头已经送到,东越也已谢罪,没有打仗就消除了祸患,没有比这再大的好处了。”就用灵活方便的方式停止了军事行动,并把情况告知了大农韩安国,又派使者携带王的人头急驰长安,报告天子。天子下诏书,让王恢和韩安国的军队停止军事行动,说:“东越王郢等首先作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这个阴谋。”天子便派郎中将去立丑当越繇王,奉行对闽越王的祭祀之礼。
馀善杀了郢以后,他的威望传布全国,国中的百姓多半归属于他,他就暗中自立为王。繇王不能矫正他的民众的错误,使他们保持正道。天子听到这事后,认为不值得为馀善的事再兴师动众,说:“馀善屡次同郢阴谋作乱,以后却首先杀了郢,使汉军得以避免劳苦。”于是就立馀善做东越王,同繇王同时并处。
到了元鼎五年(前112),南越造反,东越王馀善向汉朝天子上书,请求率兵八千人跟随楼船将军去攻打吕嘉等。待到他的军队到达揭阳时,他就以海上出现大风巨浪为借口,不再向前进军,采取骑墙观望的态度,暗中又派使者与南越联系。等到汉军攻陷番禺,东越的军队也未到。这时楼船将军杨仆派使者向天子上书,愿意乘便领兵去攻打东越。天子说士卒已经劳累疲倦,没有批准楼船将军的请求,停止了军事行动,下令诸位校官,让他们驻军在豫章的梅岭等候命令。
元鼎六年(前111)秋天,馀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讨伐他,而且汉军已经进逼东越边境,将要攻过来了,于是他就造反,派兵到汉军的必经之路作抵抗。他还给将军驺力等加上了“吞汉将军”的封号,大军进入白沙、武林和梅岭,杀了汉军的三个校尉。这时,汉朝派遣大农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兵驻守在这里,不敢去进攻东越的军队,退到有利地方,呆在那里。后来他们犯了畏惧敌人、怯懦软弱的罪而被杀。
馀善刻了“武帝”的印玺而自立为皇帝,欺诈他的百姓,说了些虚妄不实的话。汉天子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边进军;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投降汉朝而被封侯的两个越人做了戈船将军和下濑将军,他们从若邪、白沙出发。元封元年冬天,这些将军都领兵进入东越。东越一向派兵防守在险要的地方,派徇北将军守卫武林,打败了楼船将军的几个校尉,杀死了长吏。楼船将军率领钱塘人辕终古杀了徇北将军,被封作御兒侯。他自己的军队却没有前往武林。
原来的越衍侯吴阳在此之前留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到东越劝说馀善。馀善不听劝告。等到横海将军韩说率兵先到了东越,越衍侯吴阳就率领他的邑中的七百人叛变东越,在汉阳攻击东越。他同建成侯敖及其部下,同繇王居股商量说:“馀善首先作乱,劫持我们这些人。如今汉朝大军已到,兵多势强,我们设计杀害馀善,各自归顺汉朝的将军们,或许能侥幸解脱罪过。”于是大家共同杀了馀善,率领他们的兵士投降了横海将军。因此汉朝封繇王居股当了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封建成侯敖当了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韩说当了按道侯;封横海校尉刘福当了缭荌(yīng,英)侯。刘福是成阳共王刘喜的儿子,原先为海常侯,因为犯法而失掉侯爵。从前参军也没立军功,因为是宗室子弟的原因而被封侯。其余各位将军都没有战功,所以都没受封。东越的将军多军,在汉军到来时,放弃了他的军队投降了,因而被封为无锡侯。
于是汉天子说东越狭小而多险阻之地,闽越强悍,屡次反复无常。因而命令军官们率领全部东越民众迁徙到江淮一带居住。东越这地方变成了空虚之地。

太史公说:“越国虽然是蛮夷,他的祖先难道对民众曾经有过很大的功德?不然,为何世代相传得那么久远?经历了几代都常常当君王,而句践竟一度称霸。然而馀善竟然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国家被消灭,百姓被迁徙。他们祖先的后代子孙繇王居股等还被封为万户侯,由此可知,东越世世代代都当公侯。大概这就是大禹所留下的功业吧。


闽越王无诸及越王海王摇者①,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②,姓邹氏③。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④,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⑤,无诸、摇率越归鄱阳令吴芮,所谓鄱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之时,项籍主命⑥,弗王⑦,以故不附楚。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汉。汉五年⑧,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⑨,都东冶⑩。孝惠三年(11),举高帝时财功(12),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13),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俗号为东瓯王。
后数世,至孝景三年(14),吴王濞反(15),欲从闽越(16),闽越未肯行,独东瓯从吴。乃吴破,东瓯受汉购(17),杀吴王丹徙(18),以故皆得不诛(19),归国(20)。
吴王子子驹亡走闽越(21),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至建元三年(22),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越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覆,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23)。自秦时弃弗属。”于是中大夫庄助诘蚡曰(24):“特患力弗能救(25),德弗能覆;诚能(26),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27),何乃越也(28)!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天子弗振(29),彼当安所告愬(30)?又何以子万国乎(31)?”上曰:“太尉未足与计(32)。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33)。”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34)。会稽太守欲距不为发兵(35),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36),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而去。东瓯请举国徙中国(37),乃悉举众来(38),处江、淮之间。

①闽越:越人的一支。东海:指今浙江南部靠海的地区。摇:人名。②先:祖先。后文“奉闽越先”之“先”同此。③驺:当为“骆”。按陈直《史记新证》以为“驺为齐大姓,不闻在闽越。传文为‘骆’字之误无疑。”④君长:此指少数民族的首领。⑤畔:通“叛”。⑥主命:把持向诸侯发布命令的大权。⑦弗王:没有封无诸和摇为王。⑧汉五年:汉高帝五年(前202)。按称汉系从刘邦于公元前二○六年被项羽封为汉王开始。⑨王:称王。故地:即旧地,原来的地方。⑩都:建都城。(11)孝惠三年:汉惠帝三年(前192)。(12)举:列举。越功:越国的功劳。(13)便附:愿意归附。(14)孝景三年:汉景帝三年(前154)。(15)吴王濞反:景帝三年正月,吴王濞联合赵、楚等国发动了所谓斩晁错、清君侧的“七国之乱”。事详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欲从闽越:意谓想让闽越跟随他造反。从:随。(16)购:以重金收买。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欲从闽越:意谓想让闽越跟随他造反。从:随。(17)以重金收习。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载:“汉使人以利啗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使人啗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18)杀吴王丹徙:即杀吴王于丹徙。(19)诛:责罚。(20)归国:指回到东越本土。(21)亡走:逃跑。(22)建元三年:即公元前一三八年。建元为汉武帝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23)烦:打扰。(24)诘:诘难、质问。(25)特:只是。患:担心。(26)诚:如果。(27)举:全部;整个。(28)何乃:何只。(29)振:救助。(30)安所:何处。愬(sù,诉):告。(31)子:这里是养育、爱护的意思。(32)与计:同他商量事情。(33)虎符:兵符,古代调兵遣将的信物。铜铸虎形,中分为二,右存于朝廷,左由被遣将帅保存。有事调遣,合符为证。(34)以节:犹“持节”。节为使者信物。(35)距:通“拒”。后文“至建元六年”段“闽越王郢发兵距汉”、“公鼎六年秋”段“发兵距汉道”等句中的“距”字均同此。(36)谕:明告。意指:此指皇帝的命令。指:同“旨”。意图。(38)徙中国:迁移到中原地区。(37)悉:全。

至建元六年,闽越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①。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岭,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乃与相②、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③,故天子兵来诛。今汉兵众强,今即幸胜之④,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一国完⑤;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杀王⑥,使使奉其头致大行⑦。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耘⑧,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⑨,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⑩,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11)。”乃使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12)。
馀善已杀郢,威行于国(13),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矫其众持正(14)。天子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15)。”因立馀善为东越王(16),与繇王并处。

①擅:擅自。闻:把事情报告上级,使上级听到。②相:指闽越的丞相。③不请:指不向汉天子请示。④幸:侥幸。⑤谢:谢罪。⑤固:固然。完:保全完整。⑥:铁柄小矛。此指以刺杀。⑦奉:通“捧”。此指送。致:送到。大行:指王恢。⑧耘:锄草。此指消除。⑨便宜:方便灵活地处理事情。案兵:停止军事活动。大农军:指韩安国的军队。⑩首恶:首先做坏事的人。此指首先挑起战争的人。(11)丑:人名。与:参加。(12)奉:侍奉。(13)威:威望。行:传布。(14)矫:矫正。持正:保持正道。(15)劳:劳苦。(16)因:于是。

至元鼎五年①,南越反,东越王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将军击吕嘉等。兵至揭扬,以海风波为解②,不行,持两端③,阴使南越④。及汉破番禺,不至。是时楼船将军杨仆使使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⑤。上曰士卒劳倦,不许⑥,罢兵,令诸校屯豫章梅领待命⑦。
元鼎六年秋,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且往,乃遂反,发兵距汉道⑧。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⑨,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⑩,弗敢击,却就便处(11),皆坐畏懦诛(12)。
馀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13)。天子遣横梅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越侯为戈船、下濑将军(14),出若邪、白沙。元封元年冬(15),咸入东越。东越素兵发距险(16),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将军数校尉,杀长吏。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徇北将军,为御兒侯。自兵未往(17)。

①元鼎:汉武帝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②海风波:海风掀起大浪。解:解释。此指借口。③持两端:采取两不得罪的政策。④阴:暗中。⑤便:顺便。引兵:领兵。⑥许:答应。⑦梅领:即梅岭。⑧汉道:汉军经过的道路。⑨号:加封名号。⑩故:原来的,从前的。齿:刘齿。元朔四年(前125),受封山州侯,元鼎五年(前112)被免去侯爵。所以这里称“故山州侯”。将屯:率兵驻防。(11)却:退。就:往。便处:方便有利的地方。(12)坐:因犯……罪。畏懦:怯懦惧敌军。(13)妄言:虚妄不实的言论。(14)越侯:降汉后被封为侯的两个南越人,即严和甲。一任戈船将军,一任下濑(一作“下厉”)将军。(15)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16)素:一向。(17)自兵:自己的军队。

故越衍侯吴阳前在汉①,汉使归谕馀善,馀善弗听,及横海将军先至,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②,攻越军于汉阳。从建成侯敖③,与其率④,从繇王居股谋曰:“侯善首恶,劫守吾属⑤。今汉兵至,众强,计杀馀善,自归诸将,傥幸得脱⑥。”乃遂惧杀馀善,以其众降横海将军,故封繇王居股东成侯,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封横海校尉为缭荌侯。福者,成阳共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侯。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诸将皆无成功,莫封。东越将多军,汉兵至,弃其军降,封为无锡侯。
于是天子曰东越狭多阻⑦,闽越悍,数反覆。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间。东越地遂虚⑧。

①越衍侯:指东越衍侯。②以:犹“率”。③从:跟,同。④率:率领。此指敖所率领的部下官吏。⑤劫守:劫持。吾属:我们。⑥傥:通“倘”,或许。幸:侥幸。脱:指逃脱被杀的命运。⑦狭:指地势狭小。阻:山势险要。⑧虚:空。

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①,句践一称伯②。然馀善至大逆③,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盖禹之余烈也③。

①历:经过。②伯:通“霸”。③余烈:遗留下来的功业。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此传名为《朝鲜列传》,实则只写卫满及其子孙之事,着重记述朝鲜变为汉朝四郡的过程,显示了朝鲜与中国密切的历史关系。
文中记事简约,但事情原委交待极清楚。作者善用对照写法,写涉何出使,又写卫山出使;写卫山被诛,即写公孙遂被诛;写楼船之疑,则续以左将军之疑等,两两对照,“节节相配,段段相生,极递换脱卸之妙”,“在诸传中,又是一格”(李景星《史记评议》)。本传的“太史公曰”,采用押韵之语,韵味深长,增强了本文的文学情趣。

朝鲜王卫满,原是燕国人。最初,在燕国全盛的时候,曾经攻取真番、朝鲜,让它们归属燕国,并为它们设置官吏,在边塞修筑防御城堡。后来秦国灭掉燕国,朝鲜就成了辽东郡以外的边界国家。汉朝建国后,因为朝鲜离得远,难以防守,所以重新修复辽东郡从前的那些关塞,一直到浿水为界,属燕国管辖。后来燕王卢绾造反,跑到了匈奴。卫满也流亡于外,聚集了一千多个同党之人,梳着椎形发髻,穿上蛮夷服装,在东方走出塞外,渡过浿水,居住到秦国原来的空旷之地名叫上下鄣的地方,并逐渐地役使真番、朝鲜蛮夷以及原来的燕国和齐国的逃亡者,使他们归属自己,在他们当中称王,,建都在王险城。
正当汉惠帝和高后时代,天下刚刚安定,辽东郡的太守就约定卫满做汉朝的外臣,保护边塞以外的蛮夷,不要让他们到边境来骚扰抢夺;各位蛮夷的首领想到汉朝进见天子,不要禁止。辽东太守把这情况报告天子知道,天子同意这个条件。因此,卫满得以凭借他的兵威和财物侵略、招降他周围的小国,真番、临屯都来投降归属卫满,他统辖的地区方圆数千里。
卫满把统治权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右渠手中,这时被朝鲜所引诱来的汉朝人越来越多,而右渠又不曾去进见汉朝天子。真番周围许多小国想上书要求拜见汉朝天子,却又被阻塞,无法让天子知道这一请求。元封二年(前109),汉朝派涉何责备和告知右渠,但右渠终究不肯接受汉朝的诏命。涉何离开朝鲜,来到边界,面对浿水,就派驾车的车夫刺杀了护送涉何的朝鲜裨小王,然后立即渡河,疾驰而回,进入汉朝边塞。于是回到京城向天子报告:“我杀了朝鲜的一个将军。”天子认为他有杀死朝鲜将军的美名,就不再追究他的过失,却授予他辽东东部都尉的官职。朝鲜怨恨涉何,调兵偷袭,杀了涉何。
汉朝天子下令招募被赦免罪过的犯人去攻打朝鲜。元封二年秋天,汉朝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乘船渡过渤海,共率领五万大兵;左将军荀彘率兵走出辽东郡,去讨伐右渠。右渠调兵据守在险要的地方,抵抗汉朝军队。左将军的名字叫多的卒正首先率辽东兵进击敌人,结果队伍失败而走散了,多数人跑回来,他因犯了军法而被杀。楼船将军率领齐地兵士七千人,首先到达王险城。右渠守城,探听到楼船将军军队少的消息,就出城攻打楼船将军,楼船将军的军队失败而四散奔逃。杨仆将军失去了军队,逃到山中藏了十多天,逐渐找回四散的兵卒,重新聚集到一起。左将军荀彘攻击驻守浿水西边的朝鲜军队,未能从前面攻破敌军。
天子因为两将军没能取得军事胜利,就派卫山凭借兵威前去明告右渠。右渠会见了汉朝使者,叩头谢罪:“愿意投降,只怕杨、荀二将军用欺诈的手段杀死我。如今我看到了表示诚信的符节,请允许我们投降归顺。”右渠就派遣太子去汉朝谢罪,献上五千匹马,又向在朝鲜的汉军赠送军粮。有一万多朝鲜民众,手里拿着兵器,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和左将军怀疑朝鲜人叛变,说太子已投降归顺,应当命令人们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怀疑汉朝使者和左将军要欺骗和杀害自己,于是就不再渡河,又领朝鲜民众归去。卫山回到京城向天子报告,天子杀了卫山。
左将军攻破浿水上的朝鲜军队,才向前进,直到王险城下,包围了城的西北地方。楼船将军也前去会师,驻军城南。右渠于是坚守王险城,几个月过去了,汉军也未能攻下王险城。
左将军一向在宫中侍奉皇上,得宠。他所率领的是燕国和代国的士卒,很凶悍,又趁着打了胜仗的机会,军中的多数战士都很骄傲。楼船将军率领齐兵,渡海打仗,本来就有许多失败伤亡;他们先前和右渠交战时,遭受了困难和耻辱,伤亡很多士卒,士卒都恐惧,将官的心中也觉惭愧,在他们包围右渠时,楼船将军经常手持议和的符节。左将军竭力进攻敌城,朝鲜的大臣就暗中寻机和楼船将军联系,商量朝鲜投降的事,双方往来会谈,还没有作出决定。左将军屡次同楼船将军商定同时进击的日期,楼船将军想尽快与朝鲜达成降约,所以不派兵与左将军会合。左将军也派人去寻机让朝鲜投降,朝鲜不肯降左将军,而心中想归附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不能相互协调,共同对敌。左将军心想楼船将军从前打败仗的罪过。如今又同朝鲜大臣私下友好,而朝鲜又不肯投降,就怀疑楼船将军有造反阴谋,只是未敢采取行动。天子说将帅无能,不久前我才派卫山去晓谕右渠投降,右渠派遣太子来谢罪,而卫山这个使者却不能专一果断地处理事情,同左将军的计谋皆出现了失误,终于毁坏了朝鲜投降的约定。现在两将军围攻王险城,又相互违背而不能一致行动,因此长时间不能解决问题。派遣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他们的错误,如有方便有利的机会,可以随时自行处理事务。公孙遂到达朝鲜后,左将军说:“朝鲜早就可以攻下了,现在还未攻下是有原因的。”他又说了同楼船将军约定进军日期;而楼船将军不来会师的事,并把他一向怀疑楼船将军谋反的想法都告诉了公孙遂,说:“现在到了这种地步还不逮捕他,恐怕会成为大害,不仅是楼船将军要谋反,而且他又要联合朝鲜一起来消灭我军。”公孙遂也认为是这样,就用符节召楼船将军来左将军军营中商量事情,当场命令左将军的部下捉拿楼船将军,并把他的军队合并到左将军手下,然后把这件事报告了汉天子。天子杀了公孙遂。
左将军合并了两方面的军队,就竭力攻打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等相互商议说:“开始要投降楼船将军,如今楼船将军被捕,只有左将军率领合并的军队,战争越打越紧张,我们恐怕不能坚持下去,国王又不肯投降。”韩阴、王、路人都逃亡到汉军那里,向汉朝投降。路人在道上死去了。元封三年(前108)夏天,尼溪相参就派人杀死了朝鲜王右渠,向汉朝投降。王险城还没攻下来,因此右渠的大臣成已又造反,并攻击不随他造反的朝鲜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降、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去明白地告诉朝鲜的百姓,杀了成已,因此汉朝终于平定了朝鲜,设立了四个郡。汉天子封参为澅(huà,画)清侯,韩阴为狄苴侯,王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路最因为父亲死了,很有功劳,被封为温阳侯。
左将军被召回京城,犯了争功而相互嫉妒,违背作战计划的罪过,被弃市。楼船将军也犯了军队到达洌口,应当等候左将军,却擅自抢先攻击敌人,致使伤亡很多的罪过,被判处死刑,他用钱赎了罪,免除死刑,成为平民百姓。

太史公说:朝鲜王右渠依仗地势的险固,国家因此被灭绝。涉何骗功,为中国和朝鲜的战争开了头。楼船将军行事,心胸狭小,遇到危难就遭受祸殃。后悔曾经在攻陷番禺时失了利,却反而被人怀疑要造反。荀彘争功,同公孙遂都被斩杀。征讨朝鲜的杨仆和荀彘的两支军队都遭受困辱,将帅没有被封侯。


朝鲜王满者①,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②、朝鲜,为置吏,筑鄣塞③。秦灭燕,属辽东外徼④。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⑤。燕王卢绾反⑥,入匈奴,满亡命⑦,聚党千余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⑧,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⑨,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⑩,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11),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12)。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13),终不肯奉诏(14)。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15),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16),即不诘(17),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18)。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①朝鲜:朝鲜的最早统一王朝是商纣王诸父箕子于殷末周初所建,后来在秦末汉初时,燕人卫满率民进入朝鲜,建立了卫氏朝鲜,在今平壤一带统治了近百年。满:即卫满。②全燕:燕国全盛时期。尝:曾。略:攻取。属:使……归属。③鄣塞:边塞御敌的城堡。④徼:边界。⑤属燕:归燕国管辖。按燕为汉代诸侯王国之一。⑥燕王卢绾叛汉事见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⑦亡命:流亡。⑧魋结:古代少数民族的一种发式,结发如椎,上细下粗。⑨外臣:属国的君主。⑩得:得以。侵降(xiáng,祥):侵略、降服。(11)亡人:逃亡的人。滋多:越来越多。(12)拥阏:堵塞。拥,通“壅”。(13)元封二年:即公元前一○九年。元封为汉武帝第六年号(前110-前105)。谯(qiào,窍):责备。谕:明白相告。(14)奉诏:接受汉朝皇帝的诏谕。(15)御:车夫。裨王:小王。(16)上:天子。为:因为。名美:美名。(17)诘:追究。(18)拜:授予官职。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①。其秋②,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③。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④,败散,多还走,坐法斩⑤。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⑥,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自前。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⑦。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⑧,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⑨。人众万余,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⑩。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

①募:招募。②其秋: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秋天。③距险:在险阻之地抗拒。④卒正多:指名字叫多的卒正。按卒正是中级军官。纵:进击敌人。⑤还走:往回逃跑。坐法斩:因触犯军法而被斩首。⑥城守:守成,在城上防守。⑦因:凭借、利用。⑧信节:表示诚信的符节。⑨馈:赠送。⑩毋:不要。兵:武器。

左将军素侍中①,幸②,将燕、代卒③,悍,乘胜,军多骄③。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④;其先与右渠战,因辱亡卒⑤,卒皆恐,将心惭⑥,其围右渠,常持和节⑦。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⑧,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⑨,楼船欲急就其约⑩,不会(11);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郤降下朝鲜(12),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13)。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14),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15),疑其有反计(16),未敢发(17)。天子曰将率不能(18),前(及)〔乃〕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决(19),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20)。今两将围城,又乖异(21),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征)〔正〕之(22),有便宜得以从事(23)。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24)。”言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25),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26),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①素:一向。侍中:在皇宫中侍奉天子。②幸:受宠。③将:率领。卒:兵士。④固:本来。⑤困辱:被围困受辱。亡卒:士卒蒙受伤亡。⑥将:将军。⑦和节:议和的信节。⑧阴:暗中。间:寻找机会。私约:私下约定。⑨数:屡次。期战:约定作战的日期。⑩就:完成。约:指朝鲜投降的约定。(11)不会:不和左将军相会合。(12)求:寻找。间郤(xì,细):机会。郤,通“隙”。下朝鲜:让朝鲜投降。(13)不相能:不和睦。(14)心意:心想。失军:作战失败。(15)私善:私人交情好。(16)反计:造反阴谋。(17)未敢发:指朝鲜未敢发动反叛战争。(18)率通“帅”。不能:无能。(19)决:独自处理。,同“专”,专断。(20)卒:最终。沮(jǔ,举)约:使朝鲜投降的约定遭到破坏。沮,败坏,毁坏。(21)乖异:相互违背,不能一致行动。(22)正之:纠正他们的错误。(23)便宜:方便有利。从事:处理事情。(24)状:情况。(25)素所意:一向所想的。(26)麾(huī,挥)下:部下。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①、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②,独左将军并将③,战益急,恐不能与战④,王又不肯降。”阴、、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⑤。元封三年复⑥,尼谿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⑦。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⑧、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⑨。封参为澅清侯,阴为狄苴侯,澅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左将军征至⑩,坐争功相嫉,乖计(11),弃市(12)。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①相路人:谓名字叫路人的相国。相是朝鲜最高的行政长官,如同中国的丞相。下文“相韩阴”、“尼溪相参”之“相”同此。②执:抓住。③并将:合并而统一指挥。④与战:参战。⑤道死:在路上死去。⑥元封三年:公元前一○八年。⑦攻吏:指攻打不随成已反叛的官吏们。⑧长降:人名。《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作“张(gě,格)”。⑨为:设置。⑩征至:召来。(11)乖计:指违背战争计划。(12)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暴露在街头。

太史公曰:右渠负固①,国以绝祀②。涉何诬功③,为兵发首④。楼船将狭⑤,及难离咎⑥。悔失番禺,乃反见疑⑦。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⑧。

①负固:依仗地势险要牢固。②国:指朝鲜国。以:因而。绝祀:断绝祭祀,即灭国之意。③诬功:假冒功劳,犹言“骗功”。④为兵发首:为战争暴发开了头。首,开头。⑤将狭:处事心胸狭小。按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引中井积德之言说:“将,犹行也;狭,谓心志狭隘。”⑥及难:遇到危难。离:通“罹”,遇到。咎:祸。⑦见疑:被怀疑。按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载述楼船将军杨仆于武帝元鼎六年冬首先率兵攻至南越都城番禹城下,放火烧城,本当独得大功,可是敌人却跑到伏波将军路博德那里投降,分了杨仆的功劳。杨仆记取这次行动过急的教训,在此次攻朝鲜的战役中,他行事谨慎,约降朝鲜大臣,又被荀彘怀疑为联敌谋反。⑧率:通“帅”。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本文是一篇民族史传,记述了我国西南(包括今云南以及贵州、四川西部)地区在秦汉时代的许多部落国家的地理位置和风俗民情,以及同汉王朝的关系,记述了汉朝的唐蒙、司马相如、公孙弘和王然于等抚定西南夷的史实,描述了夜郎、滇等先后归附汉王朝,变国为郡,设官置吏的过程,揭示了中国不同地域,不同民族,最终将形成一个和睦的多民族国家的必然趋势,反映了司马迁民族一统的历史观念,表现了他的维护中央集权和国家统一的思想,有其进步意义。
文章头绪甚多,但结构安排却井然有条,前后映照,重点突出(主要写夜郎和滇),“文章之精密”(吴见思《史记论文》),达到“无隙可蹈,无懈可击”(李景星《史记评议》)的程度,有较高的艺术性。

西南夷的君长多得要用十来计算,其中夜郎的势力最强大。夜郎以西的靡莫之夷也多得要用十来计算,其中滇的势力最大。从滇往北,那里的君长也多得用十来计算,其中邛都势力最大。这些夷国的人都头梳椎髻,耕种田地,有聚居在一起的城镇和村落。他们以外的地方,西边从同师往东,直到北边的楪(yè,叶)榆,称为嶲(x?,西)和昆明,这些夷人都把头发结成辫子,随着放牧的牲畜到处迁徙,没有固定的居住之地,也没有长帅,他们活动的地方有几千里。从嶲往东北去,君长多得要用十来计算,其中徙(s?,思)和筰(zuó,昨)都势力最大。从筰往东北去,君长多得要用十来计算,其中冉駹(máng,忙)的势力最大。他们的风俗是,有的是土著之民,有的是移徙之民,都在蜀郡的西边。从冉駹往东北去,君长多得要用十来计算,其中白马的势力最大,都是氐族的同类。这些都是巴郡、蜀郡西南以外的蛮夷。
当初在楚威王时,派将军庄率领军队沿着长江而上,攻取了巴郡、蜀郡和黔中郡以西的地方。庄是从前的楚庄王的后代子孙。庄到达滇池,这里方圆三百里,旁边都是平地,肥沃富饶的地方有几千里。庄依靠他的军队的威势平定了这个地方,让它归属楚国。他想回楚国报告这情况,正赶上秦国攻打并夺取了楚国巴郡、黔中郡,道路被阻隔而不能通过,因而又回到滇池,借助他的军队做了滇王,改换服式,顺从当地习俗,因此当了滇人的统治者。秦朝时,常頞曾大略地开通了五尺道,并在这些国家设置了一些官吏。过了十几年,秦朝灭亡了。等到汉朝建立了,把这些国家都丢弃了,而将蜀郡的原来的边界当作关塞。巴郡和蜀郡百姓中的有些人偷着出塞作买卖,换取筰国的马,僰(bō,波)国的僮仆与牦牛,因此巴、蜀两郡特别富有。
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大行王恢攻打东越,东越杀死东越王郢以回报汉朝。王恢凭借兵威派番阳乏唐蒙把汉朝出兵的意旨委婉地告诉了南越。南越拿蜀郡出产的杞酱给唐蒙吃,唐蒙询问徙何处得来,南越说:“取道西北牂柯江而来,牂柯江宽度有几里,流过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郡商人,商人说:“只有蜀郡出产枸酱,当地人多半拿着它偷偷到夜郎去卖。夜郎紧靠牂柯江,江面宽数百步,完全可以行船。南越想用财物使夜郎归属自己,可是他的势力直达西边的同师,但也没能把夜郎象臣下那样加以役使。”唐蒙就上书皇上说:“南越王乘坐黄屋之车,车上插着左纛之旗,他的土地东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如今从长沙和豫章郡前去,水路多半被阻绝,难以前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所拥有的精兵能有十多万,乘船沿牂柯江而下,乘其没注意而加以攻击,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计。如果真能用汉朝的强大,巴蜀的富饶,打通前往夜郎的道路,在那里设置官吏,是很容易的。”汉武帝同意唐蒙的主张,就任命他为郎中将,率领一千大军,以及负责粮食、辎重的人员一万多人,从巴符关进入夜郎,于是会见了夜郎侯多同。唐蒙给了他很多赏赐,又用汉王朝的武威和恩德开导他,约定给他们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当相当于县令的官长。夜郎旁边小城镇的人们都贪图汉朝的丝绸布帛,心中认为汉朝到夜郎的道路险阻,终究不能占有自己,就暂且接受了唐蒙的盟约。唐蒙回到京城向皇上报告,皇上就把夜郎改设为犍为郡。这以后就调遣巴、蜀两郡的兵士修筑道路,从僰直修到牂柯江。蜀郡人司马相如也向皇帝说西夷的邛、筰可以设郡,皇帝就派司马相如用郎中将的身份前去西夷,明白地告诉他们,朝廷将按南夷的方式对待他们,给他们设置一个都尉、十几个县,归属于蜀郡。
在这个时候,巴郡、蜀郡、广汉郡、汉中郡开通西南夷的道路,戍边的士卒、运送物资和军粮的人很多。过了几年,道路也没修通,士卒疲惫饥饿和遭受潮湿而死的很多,西南夷又屡次造反,调遣军队去打击,耗费钱财和人力,却无成果。皇上忧虑此事,便派公孙弘去亲自观察询问。公孙弘回京禀告皇上,声称不利。等到公孙弘当了御史大夫,这时汉朝正修筑朔方郡城,以便凭借黄河驱逐匈奴,公孙弘乘机屡次陈说开发西南夷的害处,因此可暂时停止开发活动,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皇上下令停止对西夷的活动,只在南夷的夜郎设置两县和一都尉,命令犍为郡保全自己,并逐渐完善自己的郡县体制。
待到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博望侯张骞出使大夏国归来后’说他呆在大夏时曾经看到过蜀郡出产的布帛,邛都的竹杖,让人询问这些东西的来历,回答的人说:“从东南边的身毒国弄来的,从这儿到那里的路途有数千里,可以和蜀地的商人做买卖。”有人听说邛地以西大约二千里处有个身毒国。张骞乘机大谈大夏在汉朝西南方,仰慕中国,忧虑匈奴阻隔他们与中国的交通要道,假若能开通蜀地的道路,身毒国的路既方便又近,对汉朝有利无害。于是汉武帝就命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让他们寻找捷径从西夷的西边出发,去寻找身毒国。他们到达滇国,滇王尝羌就留下了他们,并为他们派出十多批到西边去寻找道路的人。过了一年多,寻路的人们全被昆明国所阻拦,没能通往身毒国。
滇王同汉朝使者说道:“汉朝和我国相比,哪个大?”汉朝使者到达夜郎,夜郎也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这是因为道路不通的缘故,各自以为自己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汉朝的广大。汉朝使者回到京城,于是极力陈说滇是大国,值得让他亲近和归附汉朝。汉武帝对这事留心了。
等到南越造反时,皇上派驰义侯用犍为郡的名义调遣南夷的军队。且兰君害怕他的军队远行后,旁边的国家会乘机虏掠他的老弱之民,于是就同他的军队谋反,杀了汉朝使者和犍为郡的太守。汉朝就调动巴郡和蜀郡原想去攻打南越的八个校尉,率领被赦从军的罪犯去攻打且兰,把它平定了。正赶上南越已被攻破,汉朝的八个校尉尚末沿牂柯江南下,就领兵撤回,在行军中诛杀了头兰。头兰是经常阻隔汉朝与滇国交通道路的国家。头兰被平定后,就平定了南夷,在那儿设置了牂柯郡。夜郎侯开始依靠南越,南越被消灭后,正赶上汉军回来诛杀反叛者,夜郎侯就到汉朝京城朝见皇上。汉武帝封他为夜郎王。
南越破灭之后,以及汉朝诛杀且兰君、邛君,并且杀了筰侯,冉、駹都震惊恐怖,便向汉朝请求称臣,为他们设置官吏。汉朝就把邛都设置为越嶲郡,筰都设置为沈犁郡,冉、駹设置为沦山郡,广汉西边的白马设置为武都郡。
皇上派王然于利用破南越及诛杀南夷君长的兵威,委婉劝告滇王前来朝见汉朝天子。滇王有军队数万人,他旁边东北方有劳(jìn,近)和靡莫,都和滇王同姓,相互依靠,不肯听从劝告。劳和靡莫屡次侵犯汉朝使者和吏卒。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天子调动巴郡和蜀郡的军队攻打并消灭了劳和靡莫,大军逼近滇国。滇王开始就对汉朝怀有善意,因此没有被诛杀。滇王于是离开西夷,率领全国向汉朝投降,请求为他们设置官吏,并进京朝见汉武帝。于是汉朝就把滇国设置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仍然统治他的百姓。

西南夷的君长多得用百来计算,唯独夜郎和滇的君长得到了汉朝授予的王印。滇是个小城镇,却最受汉朝宠爱。

太史公说:楚国的祖先难道有上天赐给的禄位吗?在周朝时,他们的先祖鬻熊当了周文王的老师,后来的熊绎又被周成王封到楚蛮之地而立国。等到周朝衰微之时,楚国领土号称五千里。秦国灭亡诸侯,唯独楚国的后代子孙还有滇王存在。汉朝诛杀西南夷,那里的国家多半被消灭,只有滇王又受到汉天子的宠爱。但是平定南夷的开始,是在番禺见到了枸酱,在大夏看到了邛竹杖。西夷后来被分割,分成西、南两方,最后被汉王分设为七个郡。


西南夷君长以什数①,夜郎最大②。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③,滇最大④;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⑤,此皆魋结⑥,耕田,有邑聚⑦。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北至楪榆,名为嶲、昆明⑧,皆编发⑨,随畜迁徙,毋常处⑩,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嶲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筰都最大。自筰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箸(13),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14),皆氐类也(15)。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16),使将军庄将兵循江上(17),略巴、蜀、黔中以西(18)。庄者,故楚庄王苗裔也(19)。至滇池,地方三百里,旁平地(20),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21)。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22),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23),变服(24),从其俗,以长之(25)。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26),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27)。巴、蜀民或窃出商贾(28),取其筰马、僰僮、髦牛(29),以此巴、蜀殷富(30)。

①西南夷:泛指我国西南边疆的少数民族。君长:即部落首领。什:通“十”。数:统计、计算。②夜郎:古代部族名,也是国名。③其:代指夜郎。靡莫:古代部落名,属于羌氐族系统。④滇:古代部族、国名。⑤邛(qióng,穷)都:古代部族名、国名。⑥魋结:一种发式,将头发梳成椎形,故称“椎髻”。⑦邑:城镇。聚:村落。⑧嶲:古代部族名。昆明:古代部族名,也是古国名。⑨编:通“辫”“编发”,就是把头发梳成辫。⑩毋常处:无永久居住的地方。(11)徙:古代部族名,古国名。筰(zuó,昨)都:古部族名、国名。(12)冉、駹:皆古代部族名。(13)土箸:定居某地,常期不移动。箸,通“著”。(14)白马:古代部族名。(15)氐类:氐族的同类,都属于氐族。(16)楚威王:楚国国君,公元前三三九年至前三二九年在位。按庄入滇在顷襄王(前298至前263在位)时,此楚威王当是楚顷襄王之误。《后汉书》及《华阳国志》皆作顷襄王,是。(17)庄于顷襄王二十年(前279),曾率兵沿长江从黔中进入云南,后因秦兵南侵,堵塞他回楚之路,便在滇中称王。将:率。循:沿着。江:长江。(18)略:攻取。(19)苗裔:后代子孙。(20)旁:四边,周围。(21)兵威:军事威力。定:平定。(22)会:恰巧。击夺:攻击夺取。按秦昭襄王时,于楚顷襄王十九年(前280),夺取楚国黔中之地(见卷五《秦本纪》)。又于顷襄王二十二年(前277),再次夺楚黔中郡和巫地(见卷四十《楚世家》与(卷五《秦本纪》)。(23)其众:指庄的大军。王滇:在滇中称王。(24)变服:改变楚的服饰,穿起当地人的服装。(25)长之:给当地人当长帅。(26)略:大略。五尺道:道路名。按秦统一中国后,为控制西南地区,在四川宜宾和云南曲靖间修了一条大道,路面宽五尺,故称五尺道。(27)开:《汉书》作“关”,王念孙《读书杂志·史记》以为当作“关”,关塞,即把蜀地原来的边界当作关。故:原。徼:边界。(28)或:有的人。商贾:作买卖。(29)筰马:筰都的马。僰僮:僰人奴婢。按僰是古代部族名。髦牛:即牦牛。(30)殷富:特别富有。

建元六年①,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②。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③。南越食蒙蜀枸酱④,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⑤,牂柯江广数里⑥,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⑦,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⑧。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⑨,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也⑩。”蒙乃上书说上曰(11):“南越王黄屋左纛(12),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是十余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上许之。乃拜蒙为郎中将,将千人(13),食重万余人(14),从巴蜀筰关入(15),遂见夜郎侯多同(16)。蒙厚赐,喻以威德(17),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18)。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19),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20)。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21),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
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转相饷(22)。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23);西南夷又数反(24),发兵兴击(25),耗费无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对,言其不便(26)。及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筑朔方以据河逐胡(27),弘因数言西南夷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28)。上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29)。

①建元:汉武帝第一个年号(前140-前135)。②东越:古代部族名,是越人的一支;也是国名。③因:凭借。使:派。风:通“讽”,委婉劝告。指:通“旨”,旨意。④食:给吃。枸酱:用枸的果实做的酱。按枸是树名,即蒌叶,又名蒟酱、扶留藤。其果实绿黄色,可制酱。⑤道:经由。牂柯:古代河名。⑥广:宽。⑦贾人:商人。⑧市:交易,做买卖。⑨役属:归属而服役。⑩臣使:像臣下那样驱使。(11)说上:游说皇帝。(12)黄屋:帝王之车。其车以黄缎饰里,故称。左纛(dào,道):插在车厢左边的用旌牛尾或雉尾装饰的旗子。这是皇帝的车饰。(13)将:率领。(14)食重:粮食和辎重。(15)巴蜀筰关:当作“巴符关”(见王念孙《读书杂志·史记》)。入:指进入夜郎。(16)夜郎侯:夜郎国的长帅。(17)威德:威势与恩德。(18)令:相当于县令的官。(19)终:最终。(20)指:通向。(21)相如:指司马相如。他在武帝时曾出使西南夷,对开发西南边疆有很大胜贡献。如:如同。(22)四郡:指巴郡、蜀郡、广汉、汉中。戍:戍边士卒。转:指运输物资之人。饷:指军粮。(23)罢:通“疲”。离:通“罹”,遭受。(24)数:屡次。(25)兴击:发动攻击。(26)便:利。(27)是时:此时。据:凭借。河:黄河。逐胡:驱逐匈奴。(28)因:乘机。且:暂时。事:从事。(29)稍:逐渐。葆:通“保”。就:成就。

及元狩元年①,博望侯张骞使大夏来②,言居大夏时见蜀布③、邛竹杖,使问所从来④,曰:“从东南身毒国⑤,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⑥”。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⑦,诚通蜀⑧,身毒国,道便近,有利无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使间出西夷西⑨,指求身毒国⑩。至滇,滇王尝羌乃留,为求道西十余辈(11)。岁余,皆闭昆明(12),莫能通身毒国。
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13)?”及夜郎侯亦然(14)。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是亲附(15)。天子注意焉(16)。

①元狩:汉武帝第四个年号(前122-前117)。②使:出使。大夏:西域国名。来:回来。③居:呆在。④使问:派人询问。所从来:从何地弄来。⑤身毒国:古代国名。或译作“天竺”、“天毒”、“乾毒”等。⑥市:买。⑦隔:阻隔。⑧诚:若。⑨间:走小路,捷径。⑩指:通“旨”,意旨。求:找到。(11)为求道西:为他们寻找西去的道路。十余辈:指滇国派出找寻西去之路的十多批人。(12)闭:阻塞。(13)孰与:与……比,哪一个……。(14)然:如此。(15)足事亲附:值得让他们亲近归附汉朝。(16)注意焉:专注留意这件事。焉,兼词,相当于“于是(此)”。

及至南越反①,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②。且兰君恐远行③,旁国虏其老弱④,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击破之⑤。会越已破⑥,汉八校尉不下⑦,即引兵还⑧,行诛头兰⑨。头兰,常隔滇道者也。已平头兰,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会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⑩。
南越破後,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筰侯,冉、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巂郡,筰都为沈犁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①南越反: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南越丞相吕嘉叛乱,后被平定,南越亡国。见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②上:指汉武帝。因:凭借。③且兰君:且兰国的长帅。④旁国:附近国家。虏:俘虏。⑤罪人:指被赦免罪过而充当军人的人。尝:当依《汉书》作“当”,本当。⑥会:恰巧,正赶上。⑦不下:没有沿牂柯江南下击南越。⑧引兵:领兵。⑨行诛:在行军中诛灭。头兰:古国名。⑩上:指汉天子。

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①。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靡莫②,皆同姓相扶,未肯听。劳、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③。元封二年④,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⑤。以故弗诛。滇王离难西南夷,举国降⑥,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⑦。
越破:南越被灭亡。风喻:委婉劝告。风,通“讽”。用含蓄的话暗示或劝告。②劳、靡莫:均古国名。③数:屡次。④元封:汉武帝第六个年号(前110-前105)。⑤首善:开始有善意。⑥滇王离难西南夷:《汉书·西南夷传》作“滇王离西夷”此句中“难”与“南”当是衍文。“滇王离西夷”言滇王离开西夷,向东奉侍汉朝。举国:全国。⑦复:又。长:做一国之长。此言统领其民。

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宠焉。

太史公曰:“楚之先岂有天禄哉①?在周为文王师②,封楚③。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④。秦灭诸侯,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⑤。然南夷之端⑥,见枸酱番禺⑦,大夏杖邛竹⑧。西夷後揃⑨,剽分二方⑩,卒为七郡(11)。


①先:祖先。岂:难道。天禄:上天所赐的俸禄。②卷四十《楚世家》记载,楚先人“鬻熊子事文王”。其后楚武王熊通曾说:“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③封楚:受封于楚。卷四十《楚世家》记载:楚先人“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④地:国土。⑤宠王:受宠爱的王。⑥端:开始。⑦见枸酱番禺:即在番禺见到枸酱。⑧杖邛竹:即邛竹杖。⑨揃(jiǎn,剪):分割。⑩剽:分开。二方:两个方面。(11)卒:终于。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王延海 译注

【说明】此文是西汉著名文学家司马相如的传记。作者采用“以文传人”(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的写法,简练地记述了相如一生游粱、娶文君、通西南夷等几件事,而与此有关的文和赋却全文收录,“连篇累牍,不厌其繁”(李景星《史记评议》),计有《子虚赋》、《上林赋》、《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上书谏猎》、《哀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等八篇,文字之多,远超司马迁自己的记述,足见作者“特爱其文赋”(茅坤《史记钞》),“心折长卿之至”(牛运震《史记评注》)。
司马迁通过这些文赋,写出了汉代辞赋大师司马相如穷困潦倒的境遇,表现传主对中国封建社会的盛世——汉武帝时代的显赫声威的感受,他既赞美大一统和中央集权的思想,铺排宫室苑囿的华美和富饶,显示中国人民创造物质文明的伟大才智与功绩,又主张戒奢持俭,防微杜渐,并婉谏超世成仙之谬,让读者看到了封建盛世之下一个知识分子的矛盾心情。
司马迁对相如及其文赋的评价,皆寓于相如的文章之中,他肯定《子虚赋》、《上林赋》倡言节俭的主旨,高度评价相如作品的讽谏作用与《诗经》无异,反映了作者重视作品教化作用的文学观念。实际上相如文赋的思想都是司马迁赞成的思想,他不过是借传主之文来反映自己的思想罢了,正所谓“驱相如之文以为己文,而不露其痕迹”(李景星《史记评议》)。这也正是这部《史记》中最长最奇之作的高超艺术手法的一个突出例子。
文章中记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婚恋的故事,写得宛转浓丽,极富新奇的故事情趣,颇似生动的小说,所以清人吴见思在其《史记论文》里,称其为“唐人传奇小说之祖”。它给后世文学艺术作品的创作,提供了极好的范例和原始的素材。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他少年时喜欢读书,也学习剑术,所以他父母给他取名犬子。司马相如完成学业后,很仰慕蔺相如的为人,就改名相如。最初,他凭借家中富有的资财而被授予郎官之职,侍卫孝景帝,做了武骑常侍,但这并非他的爱好。正赶上汉景帝不喜欢辞赋,这时粱孝王前来京城朝见景帝,跟他来的善于游说的人,有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县人庄忌先生等。相如见到这些人就喜欢上了,因此就借生病为由辞掉官职,旅居粱国。粱孝王让相如这些读书人一同居住,相如才有机会与读书人和游说之士相处了好几年,于是写了《子虚赋》。
正赶上粱孝王去世,相如只好返回成都。然而家境贫寒,又没有可以维持自己生活的职业。相如一向同临邛县令王吉相处得很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离乡在外,求官任职,不太顺心,可以来我这里看看。”于是,相如前往临邛,暂住在城内的一座小亭中。临邛县令佯装恭敬,天天都来拜访相如。最初,相如还是以礼相见。后来,他就谎称有病,让随从去拒绝王吉的拜访。然而,王吉却更加谨慎恭敬。临邛县里富人多,象卓王孙家就有家奴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二人相互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备办酒席,请请他。”一并把县令也请来。当县令到了卓家后,卓家的客人已经上百了。到了中午,去请司马长卿,长卿却推托有病,不肯前来。临邛令见相如没来,不敢进食,还亲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来到卓家,满座的客人无不惊羡他的风采。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走上前去,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说:“我听说长卿特别喜欢弹琴,希望聆听一曲,以助欢乐。”相如辞谢一番,便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不久,很喜欢音乐,所以相如佯装与县令相互敬重,而用琴声暗自诱发她的爱慕之情。相如来临邛时,车马跟随其后,仪表堂堂,文静典雅,甚为大方。待到卓王孙家喝酒、弹奏琴曲时,卓文君从门缝里偷偷看他,心中高兴,特别喜欢他,又怕他不了解自己的心情。宴会完毕,相如托人以重金赏赐文君的侍者,以此向她转达倾慕之情。于是,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门,私奔相如,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赶回成都。进家所见,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卓王孙得知女儿私奔之事,大怒道:“女儿极不成材,我不忍心伤害她,但也不分给她一个钱。”有的人劝说卓王孙,但他始终不肯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文君感到不快乐,说:“长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去临邛,向兄弟们借贷也完全可以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个样子!”相如就同文君来到临邛,把自己的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家酒店,做卖酒生意。并且让文君亲自主持垆前的酌酒应对顾客之事,而自己穿起犊鼻裤,与雇工们一起操作忙活,在闹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到这件事后,感到很耻辱,因此闭门不出。有些兄弟和长辈交相劝说卓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中所缺少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成了司马长卿的妻子,长卿本来也已厌倦了离家奔波的生涯,虽然贫穷,但他确实是个人才,完全可以依靠。况且他又是县令的贵客,为什么偏偏这样轻视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只好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地房屋,成为富有的人家。
过了较长一段时间,蜀郡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事奉汉武帝。一天,武帝读《子虚赋》,认为写得好,说:“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作者同时。”杨得意说:“我的同乡人司马相如自称,是他写了这篇赋。”武帝很惊喜,就召来相如询问。相如说:“有这件事。但是,这赋只写诸侯之事,不值得看。请让我写篇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就进献皇上。”武帝答应了,并命令尚书给他笔和木简。相如用“子虚”这虚构的言辞,是为了陈述楚国之美;“乌有先生”就是哪有此事,以此为齐国驳难楚国;“无是公”就是没有此人,以阐明做天子的道理。所以假借这三个人写成文章,用以推演天子和诸侯的苑囿美盛情景。赋的最后一章主旨归结到节俭上去,借以规劝皇帝。把赋进献天子后,天子特别高兴。赋的文辞说道:
楚王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遣境内所有的士卒,准备了众多的车马,与使者一同出外打猎。打猎完毕,子虚前去拜访乌有先生,并向他夸耀此事,恰巧无是公也在场。大家落座后,乌有先生向子虚问道:“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猎物很多吧?”子虚回答道:“很少。”“既然如此,那么乐从何来?”子虚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本想向我夸耀他的车马众多,而我却用楚王在云梦泽打猎的盛况来回答他。”乌有先生说道:“可以说出来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指挥千辆兵车,选拔上万名骑手,到东海之滨打猎。士卒排满草泽,捕兽的罗网布满山岗,兽网罩住野兔,车轮辗死大鹿,射中麋鹿,抓住麟的小腿。车骑驰骋在海边的盐滩,宰杀禽兽的鲜血染红车轮。射中禽兽,猎获物很多,齐王便骄傲地夸耀自己的功劳。他回头看着我说:‘楚国也有供游玩打猎的平原广泽,可以使人这样富于乐趣吗?楚王游猎与我相比,谁更壮观?’我下车回答说:‘小臣我只不过是楚国一个见识鄙陋的人,但侥幸在楚宫中担任了十余年的侍卫,常随楚王出猎,猎场就在王宫的后苑,可以顺便观赏周围的景色,但还不能遍览全部盛况,又哪有足够的条件谈论远离王都的大泽盛景呢?’齐王说:‘虽然如此,还是请大略地谈谈你的所见所闻吧!’
“我回答说:‘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曾经见过一个,其余的没见过。我所看到的这个,只是七个大泽中最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势盘旋,迂回曲折,高耸险要,山峰峭拔,参差不齐;日月或被完全遮蔽,或者遮掩一半;群山错落,重叠无序,直上青云;山坡倾斜连绵,下连江河。那土壤里有朱砂、石青、赤土、白垩、雌黄、石灰、锡矿、碧玉、黄金、白银、种种色彩,光辉夺目,像龙鳞般地灿烂照耀。那里的石料有赤色的玉石、玫瑰宝石、琳、珉、琨珸、瑊玏、磨刀的黑石、半白半赤的石头、红地白文的石头。东面有蕙草的花圃,其中生长着杜衡、兰草、白芷、杜若、射干、芎、菖蒲、茳蓠、蘼芜、甘蔗、芭蕉。南面有平原大泽,地势高低不平,倾斜绵延,低洼的土地,广阔平坦,沿着大江延伸,直到巫山为界。那高峻干燥的地方,生长着马蓝、形似燕麦的草、还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及青薠。那低湿之地,生长着狗尾巴草、芦苇、东蔷、菰米、莲花、荷藕、葫芦、菴、莸草,众多麦木,生长在这里,数不胜数。西面则有奔涌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水波激荡,后浪冲击前浪,滚滚向前;水面上开放着荷花与菱花,水面下隐伏着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龟、蛟蛇、猪婆龙、玳瑁、鳖和鼋。北面则有山北的森林和巨大的树木:黄楩树、楠木、樟木、桂树、花椒树、木兰、黄蘗树、山梨树、赤茎柳、山楂树、黑枣树、桔树、柚子树、芳香远溢。那些树上有赤猿、猕猴、鹓、孔雀、鸾鸟、善跳的猴子和射干。树下则有白虎、黑豹、蟃蜒、、豻、雌犀牛、大象、野犀牛、穷奇、獌狿。
“‘于是就派专诸之类的勇士,空手击杀这些野兽。楚王就驾御起被驯服的杂毛之马,乘坐着美玉雕饰的车,挥动着用鱼须作旒穗的曲柄旌旗,摇动缀着明月珍珠的旗帜。高举锋利的三刃戟,左手拿着雕有花纹的乌嗥名弓,右手拿着夏箙中的强劲之箭。伯乐做骖乘,纤阿当御者。车马缓慢行驶,尚未尽情驰骋时,就已踏倒了强健的猛兽。车轮辗压邛邛、践踏距虚,突击野马,轴头撞死騊駼,乘着千里马,箭射游荡之骐。楚王的车骑迅疾异常,有如惊雷滚动,好似狂飙袭来,像流星飞坠,若雷霆撞击。弓不虚发,箭箭都射裂禽兽的眼眶,或贯穿胸膛,直达腋下,使连着心脏的血管断裂。猎获的野兽,像雨点飞降般纷纷而落,覆盖了野草,遮蔽了大地。于是,楚王就停鞭徘徊,自由自在地缓步而行,浏览山北的森林,观赏壮士的暴怒,以及野兽的恐惧。拦截那疲倦的野兽,捕捉那精疲力竭的野兽,遍观群兽各种不同的姿态。
“‘于是,郑国漂亮的姑娘,肤色细嫩的美女,披着细缯细布制成的上衣,穿着麻布和白娟制做的裙子,装点着纤细的罗绮,身上垂挂着轻雾般的柔纱。裙幅褶绉重叠,纹理细密,线条婉曲多姿,好似深幽的溪谷。美女们穿着修长的衣服,裙幅飘扬,裙缘整齐美观;衣上的飘带,随风飞舞,燕尾形的衣端垂挂身间。体态婀娜多姿,走路时衣裙相磨,发出噏呷萃蔡的响声。飘动的衣裙饰带,摩磨着下边的兰花蕙草,拂拭着上面的羽饰车盖。头发上杂缀着翡翠的羽毛做为饰物,颌下缠绕着用玉装饰的帽缨。隐约缥缈,恍恍忽忽,就像神仙般的若有若无。
“‘于是楚王就和众多美女一起在蕙圃夜猎,从容而缓慢地走上坚固的水堤。用网捕取翡翠鸟,用箭射取锦鸡。射出带丝线的短小之箭,发射系着细丝绳的箭。射落了白天鹅,击中了野鹅。中箭的鸧鸹双双从天落,黑鹤身上被箭射穿。打猎疲倦之后,拨动游船,泛舟清池之中。划着画有鹢鸟的龙船,扬起桂木的船浆。张挂起画有翡翠鸟的帷幔,树起鸟毛装饰的伞盖。用网捞取玳瑁,钓取紫贝。敲打金鼓,吹起排箫。船夫唱起歌来,声调悲楚嘶哑,悦耳动听。鱼鳖为此惊骇,洪波因而沸腾。泉水涌起,与浪涛汇聚。众石相互撞击,发出硠硠礚礚的响声,就象雷霆轰鸣,声传几百里之外。
“‘夜猎将停,敲起灵鼓,点起火把。战车按行列行走,骑兵归队而行。队伍接续不断,整整齐齐,缓慢前进。于是,楚王就登上阳云之台,显示出泰然自若安然无事的神态,保持着安静怡适的心境。待用芍药调和的食物备齐之后,就献给楚王品尝。不像大王终日奔驰,不离车身,甚至切割肉块,也在轮间烤炙而吃,而自以为乐。我以为齐国恐怕不如楚国吧。’于是,齐王默默无言,无话回答我。”
乌有先生说:“这话为什么说得如此过分呢?您不远千里前来赐惠齐国,齐王调遣境内的全部士卒,准备了众多的车马,同您外出打猎,是想同心协力猎获禽兽,使您感到快乐,怎能称作夸耀呢!询问楚国有无游猎的平原广泽,是希望听听楚国的政治教化与光辉的功业,以及先生的美言高论。现在先生不称颂楚王丰厚的德政,却畅谈云梦泽以为高论,大谈淫游纵乐之事,而且炫耀奢侈靡费,我私下以为您不应当这样做。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那本来算不上是楚国的美好之事。楚国若是有这些事,您把它说出来,这就是张扬国君的丑恶;如果楚国没有这些事,您却说有,这就有损于您的声誉,张扬国君的丑恶,损害自己的信誉,这两件事没有一样是可做的,而您却做了。这必将被齐国所轻视,而楚国的声誉也会受到牵累。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琊山,在成山观赏美景,在之罘山狩猎,在渤海泛舟,在孟诸泽中游猎。东北与肃慎为邻,左边以汤谷为界限;秋天在青丘打猎,自由漫步在海外。像云梦这样的大泽,纵然吞下八九个,胸中也丝毫没有梗塞之感。至于那超凡卓异之物,各地特产,珍奇怪异的鸟兽,万物聚集,好像鱼鳞荟萃,充满其中,不可胜记,就是大禹也辨不清它们的名字,契也不能计算它们的数目。但是,齐王处在诸侯的地位,不敢陈说游猎和嬉戏的欢乐,苑囿的广大。先生又是被以贵宾之礼接待的客人,所以齐王没有回答您任何言辞,怎能说他无言以对呢!”
无是公微笑着说:“楚国错了,齐国也未必正确。天子所以让诸侯交纳贡品,并不是为了财物,而是为了让他们到朝廷陈述其履行职务的情况;所以要划分封国的疆界,并非为了守卫边境,而是为了杜绝诸侯的越规违法的行为。如今,齐国位列东方的藩国,却与国外的肃慎私自交往,弃离封国,越过国界,漂洋过海,到青邱去游猎,这种作法就诸侯应遵守的道义来说,是不允许的。况且你们二位先生的言论,都不是竭力阐明君臣之间的正常关系,也不是端正诸侯的礼仪,而只是去争论游猎的欢乐,苑囿的广大,想以奢侈争胜负、以荒淫赛高低。这样做不但不能使你们的国君显扬名望,提高声誉,却恰恰能够贬低声望,自己蒙受损失。况且那齐国和楚国的事物又哪里值得称道呢!先生们没有亲眼看到那浩大壮丽的场面,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上林苑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过它的南方,紫渊流经它的北方;霸水和浐水始终未流出上林,泾水和渭水流进来又流出去;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宛转,在上林苑中回环盘旋。浩浩荡荡的八条河川,流向相背,姿态各异,东西南北,往来奔驰,从两山对峙的椒丘山谷流出,流经沙石堆积的小洲,穿过桂树之林,流过茫茫无垠的原野。水流迅疾盛大,沿着高丘奔腾而下,直赴狭隘的山口。撞击着巨石,激荡着沙石形成的曲折河岸,水流涌起,暴怒异常,汹涌澎湃。河水盛涌,水流迅疾,波浪撞击,砰砰作响;横流回旋,转折奔腾,潎洌作响。急流冲击着不平的河岸,轰鸣震响,水势高耸,浪花回旋,卷曲如云,蜿蜒萦绕。后浪推击着前浪,流向深渊,形成湍急的水流,冲过沙石之上。拍击着岩石,冲击着河堤,奔腾飞扬,不可阻挡。大水冲过小洲,流入山谷,水势渐缓,水声渐细,跌落于沟谷深潭之中。有时潭深水大,水流激荡,发出乒乓轰隆的巨响。有时水波翻涌飞扬,如同鼎中热水沸腾。水波急驰,泛起层层白沫,跳跃不止。有时水流急转,轻疾奔扬,流向远方,长归大湖。有时水面平静无声,安然地向着远方流去。然后,无边无际的大水,迂回徐缓,银光闪闪,奔向东方,注入太湖,湖水满溢,流进附近的池塘。于是,蛟龙、赤螭、、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都扬起背鳍,摇动着鱼尾,振抖着鱼鳞,奋扬起鱼翅,潜处于深渊岩谷之中。鱼鳖欢跃喧哗,万物成群结伙。明月、珠子,在江边光彩闪烁。蜀石、黄色的碝石、水晶石,层层堆积,灿烂夺目,光彩映照,聚积于水中。天鹅、鹔鷞、鸨鸟、鴐鹅、鸀、、鹮目、烦鹜、鷛鷞、、鸬,成群结队,浮游在水面上。任凭河水横流浮动,鸟儿随风漂流,乘着波涛,自由摇荡。有时,成群的鸟儿聚积在野草覆盖的沙洲上,口衔着菁、藻,唼喋作响,口含着菱、藕,咀嚼不已。
“于是高山挺拔耸立,巍峨雄峻。广阔的山林中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山高险峻,高低不齐。九嵏山、嶻嶭山、终南山巍峩耸立,或奇险,或倾斜,有的上下大,中间小,有的象錡,三足直立,险峻异常,陡峭崎岖。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贯通的山谷,溪水曲折,流入沟渎。溪谷宽大空旷,水中的丘陵、孤立的山,高高挺立,层迭不平。山势起伏,忽高忽低,连绵不绝,山坡倾斜,渐趋平缓。河水缓缓流动,溢出河面,四散于平坦的原野。水边平地,一望千里,无不被捣筑开拓。地上长满菉草和蕙草,覆盖着江蓠,间杂着蘼芜和留夷,布满了结缕,深绿色的莎草丛生在一起,还有揭车与杜蘅、兰草、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杜若、荪、鲜枝、黄、蒋、芧、青薠,遍布于广阔的大泽,蔓延在广大的平原之上。花草绵延不绝,广布繁衍,迎着微风倒伏,吐露芬芳,散发着浓烈的香味,郁郁菲菲,香气四溢,沁人心田,更令人感到芳香浓烈。
“于是浏览四周,广泛观赏,睁大眼睛也辨识不清,只见茫茫一片,恍恍忽忽,放眼望去,没有边际;仔细察看,宽广无涯。早晨,太阳从苑东的池沼升起,傍晚,太阳由苑西的陂池落下。苑南则严冬也依然生长草木,河水奔踊翻腾;这里的野兽有,、旄、獏、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苑北则盛夏季节也是河水结冰,大地冻裂,只要提起衣裳即可过河。这里的野兽有麒麟、角、騊駼、橐駞、蛩蛩、騨騱、駃騠、驴、骡。
“于是离宫别馆,布满山坡,横跨溪谷。高大的回廊,四周相连,双重的楼房间,阁道曲折相连。绘花的屋椽子,璧玉装饰的瓦珰。辇道连绵不绝,在长廊之中周游,路程遥远,须在中途住宿。把高山削平,构筑殿堂,修起层层台榭,山岩底部有幽深的房室与此相通。俯视山下,遥远而无所见,仰视天空,攀上屋椽可以摸天。流星闪过宫门,弯曲的彩虹横挂在窗板与栏杆之上。青虬蜿蜒在东厢,大象拉的车子行走在清静的西厢。众神休息在清闲的馆舍,偓佺类的仙人在南檐下沐浴阳光。甘甜的泉水从清室中涌出,流动的河水流过院中,用巨石修整河岸,高峻险要,参差不齐。山岩巍峨高耸,峥嵘奇特,好像工匠雕刻而成。这里的玫瑰、碧、琳、珊瑚丛聚而生。瑉玉庞大,纹采似鱼鳞。赤玉纹采交错,杂插其间。垂绶、琬琐、和氏璧皆在这里出现。
“于是卢桔在夏天成熟,黄柑、柚子、楱、枇杷、酸小枣、柿子、山梨、、厚朴、羊枣、杨梅、樱桃、葡萄、常棣、榙、荔枝等果树,罗生在后宫之中,列植于北园之内,绵延至丘陵之上,下至于平原之间。摆动起翠绿的树叶,摇动着紫色的干茎,开放着红色的花朵,秀出了朱红的小花。光彩繁盛,照耀着广阔的原野。沙果、栎、槠、桦树、枫树、银杏树、黄栌树、石榴、椰子树、槟榔树、槟榈树、檀树、木兰、枕木、樟木、冬青树,有的树木高达千仞,粗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花朵和枝条生长得畅达舒展,果实和叶子硕大茂密,有的聚立在一处,有的丛集相倚。树枝相连而蜷曲,交叉而重叠,繁茂交错,盘纡纠结,高举横出,相倚相扶,下垂的枝条四散伸展,落花飞扬;树木繁茂高大,随风摇荡,婀娜多姿;风吹草木,凄清作响,有如钟磬之声,好似管龠之音。树木高低不齐,环绕着后宫;众多草木重叠累积,覆盖着山野,沿着溪谷生长,顺着山坡,直下低湿之地,放眼望去,没有边际,仔细探究,又无穷无尽。
“于是黑猿和白色的雌猴、仰鼻长尾猿、大母猴、小飞鼠、能飞的蛭、善爬树的蜩、猕猴、似猴的胡、似狗的豰、如猴的蛫,都栖息在林间,有的长啸,有的哀鸣,上下跳跃,轻捷如飞,交相往来,在树枝间共同戏耍,屈曲宛转,直上树梢。于是跳越断桥,跃过奇异的丛林,接持下垂的枝条,或分散奔走,或杂乱相聚,散乱远去。
“像这样的地方有数千百处,可供往来嬉戏游乐,住宿在离宫,歇息在别馆,厨房不需要迁徙,后宫妃嫔也不必跟随,文武百官也已齐备。
“于是从秋至冬,天子开始校猎,乘坐着象牙雕饰的车子,驾驭六条白色的虬龙,摇动着五彩旌旗,挥舞着云旗。前面有蒙着虎皮的车子开路,后边有导游之车护行。孙叔执辔驾车,卫公做骖乘,为天子护驾的侍卫不循正道而行,活动在四校之中。在森严的卤薄里敲起鼓来,猎手们便纵情出击;江河是校猎的围栅,大山是望楼。车马飞奔,如雷声忽起,震天动地。猎手们四散分离,各自追逐自己的目标。出猎者络绎行进,沿着山陵,顺着沼泽,像云雾密布,如大雨倾注。
“活捉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杀死熊罴,踏倒野羊。猎者头戴鹖尾装饰的帽子,穿着画有白虎的裤子,披服有斑纹的衣服,骑着野马。登上三山并峙的山头,走下崎岖不平的山坡,直奔高陡险要的山峰,越过谷沟,连衣涉水。排击蜚廉,摆布解豸、击杀瑕蛤,用矛刺杀猛氏,用绳索绊取騕褭,射杀大野猪。箭不随意射杀野兽,一箭射出,则必破解颈项,穿裂头脑。弓不虚发,野兽皆应声而倒。于是,天子便乘着车子,徐缓徘徊,自由自在地往来遨游,观看士卒队伍的进退,浏览将帅应变的神态。然后,车驾由缓行而逐渐加快,疾速远去。用网捕捉轻捷飞翔的禽鸟,践踏敏捷狡猾的野兽。用车轴撞击白鹿,迅速捕获狡兔。其速度之快,超越赤色的闪电,而把电光留在后边。追逐怪兽,逸出宇宙。拉弯繁弱良弓,张满白羽之箭,射击游动的枭羊,击倒蜚虡 。选好肉肥的野兽然后发箭,命中之处正是预想的地方。弓箭分离,一箭射中的猎物就倒在地上。
“然后,天子的车驾高举起旌节而上浮,驾御着疾风,越过狂飙,升上天空,与神灵同处。践踏黑鹤,扰乱鹍鸡,近捕孔雀和鸾鸟,捉取鵔,击落鹥鸟,用竹竿击打凤凰,疾取鸳雏,掩捕焦明。
“直到道路的尽头,才掉转车头而回。逍遥徜徉,降落在上林苑的极北之地。直道前行,忽然间返回帝乡。踏上石阙,经过封峦,过了鳷鹊,望着露寒。下抵棠梨宫,休息在宜春宫,再奔驰到昆明池西边的宣曲宫,划起饰有鹢鸟的船,在牛首池中荡漾。然后登上龙台观,到细柳观休息。观察士大夫们的辛勤与收获,平均分配猎者所捕获的猎物。至于步卒和车驾所践踏辗轧而死的、骑兵所踏死的,大臣与随从人员所踩死的,以及那走投无路、疲惫不堪、惊惧伏地、没受刀刃的创伤就死去的野兽,其尸体纵横交错,填满坑谷,覆盖平原,弥漫大泽,不计其数。
“于是游乐嬉戏倦怠松懈,在上接云天的台榭摆下酒宴,在广阔无边的寰宇演奏音乐。撞击千石的大钟,竖起万石的钟架;高擎着翠羽为饰的旗帜,设置灵鼍皮制成的大鼓;奏起尧时的舞曲,聆听葛天氏的乐曲;千人同唱,万人相和;山陵被这歌声震动,河川之水被激起大波。巴渝的舞蹈,宋、蔡的歌曲,淮南的《于遮》,文成和云南的民歌,同时并举,轮番演奏。钟鼓之声此起彼伏,铿锵铛,惊心震耳。荆、吴、郑、卫的歌声,《韶》、《濩》、《武》、《象》的音乐,淫靡放纵的乐曲,鄢、郢地区的飘逸舞姿,《激楚》之音高亢激越,可以掀起回风,俳优侏儒的表演,西戎的乐妓,用来使耳目欢愉、心情快乐的事物,应有尽有。美妙悦耳的音乐在君王面前回荡,皮肤细腻的美女站立在君王身后。
“像那仙女青琴、宓妃之流的美女,超群拔俗,艳丽高雅。面施粉黛,刻画鬓发,体态轻盈,苗条多姿,柔弱美好,妩媚婀娜。身穿纯色丝坦噶尼喀织的罩衣,拖着衣袖,细看那长长的衣衫,非常整齐,轻柔飘动,与世俗的衣服不同。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清美浓厚。鲜明洁白的牙齿,微露含笑,光洁动人。眉毛修长弯曲,双目含情,流盼远视。美色诱人,心魂荡漾,女乐高兴地侍立君侧。
“于是酒兴半酣,乐舞狂热,天子怅惘有感,似有所失,说道:‘唉,这太奢侈了!我在理政的闲暇之时,不愿虚度时日,顺应天道,前来上林苑猎杀野兽,有时在此休息。生怕后代子孙奢侈淫靡,循此而行,不肯休止,这不是为后人创功立业发扬传统的行为。’于是就撤去酒宴,不再打猎,而命令主管官员说:‘凡是可以开垦的土地,都变为农田,用以供养黎民百姓。推倒围墙,填平壕沟,使乡野之民都可以来此谋生。陂池中满是捕捞者也不加禁止,宫馆空闲也不进住。打开粮仓,赈济贫穷的百姓,补助不足,抚恤鳏寡,慰问孤儿和无子的老人。发布施恩德给百姓的政令,减轻刑罚,改变制度,变换服色,更改历法,同天下百姓一道从头做起。
“于是选择好日子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的车驾,高举翠华之旗,响起玉饰的鸾铃。游观于六艺的苑囿,奔驰在仁义的大道之上;观览《春秋》之林,演奏《貍首》,兼及《驺虞》的乐章,举行射礼;射中玄鹤,举起盾牌和大斧,尽情而舞。车载着高张云天的罗网,掩捕众多的文雅之士;为《伐檀》作者的慨叹而悲伤,替《桑扈》乐得才智之士而快乐,在《礼》园中修饰容仪,在《书》圃中徘徊游赏,阐释《周易》的道理,放走上林苑中各种珍禽怪兽。登上明堂,坐在祖庙之中,君王遍命群臣,尽奏朝政的得失之见,使天下黎民,无不受益。正当此时,天下百姓皆大喜悦。他们顺应天子的风教,听从政令,顺应时代的潮流,接受教化。圣明之道勃然而振兴,人民都归向仁义,刑罚被废弃而不用。君王的恩德高于三皇,功业超越五帝。如果政绩达到这个地步,游猎才是可喜的事情。
“如果整天暴露身躯驰骋在苑囿之中,精神劳累,身体辛苦,废弃车马的功用,损伤士卒的精力,浪费国库的钱财,而对百姓却没有厚德大恩,只是专心个人的欢乐,不考虑众多的百姓,忘掉国家大政,却贪图野鸡兔子的猎获,这是仁爱之君不肯做的事情。由此看来,齐国和楚国的游猎之事,岂不是令人悲哀的吗?两国各有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而苑囿却占据九百里。这样以来,草木之野不能开垦为耕田,百姓就没有粮食可吃。他们凭借诸侯的微贱的地位,却去享受天子的奢侈之乐,我害怕百姓将遭受祸患。”
于是子虚和乌有两位先生都改变了脸色,怅然若失,徘徊后退,离开坐席,说道:“鄙人浅薄无知,不知顾忌,却在今天得到了教诲,我要认真领教。”
这篇赋写成后进献天子,皇帝即任命相如为郎官。无是公称说上林苑的广大,山谷、水泉和万物,以及子虚称说云梦泽所有之物甚多,奢侈淫靡,言过其实,而且也不是礼仪所崇尚的,所以删取其中的要点,归之于正道,加以评论。

相如担任郎官数年,正逢唐蒙受命掠取和开通夜郎及其西面的僰中,征发巴、蜀二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西郡又多为他征调陆路及水上的运输人员一万多人。他又用战时法规杀了大帅,巴、蜀百姓大为震惊恐惧。皇上听到这种情况,就派相如去责备唐蒙,趁机告知巴、蜀百姓,唐蒙所为并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说:
告示巴、蜀太守:蛮夷自擅兵权,不服朝廷,久未讨伐,时常侵扰边境,使士大夫蒙受劳苦。当今皇上即位,存恤安抚天下,使中国安宁和睦。然后调兵出征,北上讨伐匈奴,使其单于恐怖震惊,拱手称臣,屈膝求和。康居与西域诸国,也都辗转翻译,沟通语言,请求朝见武帝,虔敬地叩头,进献贡物。然后大军直指东方,闽越之君被其弟诛杀。接着军至番禺,南越王派太子婴齐入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领,都经常进献贡物和赋税,不敢怠慢,人人伸长脖颈,高抬脚跟,景仰朝廷,争归仁义,愿做汉朝的臣仆,只是道路遥远,山河阻隔,不能亲自来朝向汉君致意。现在,不顺从者已被诛杀,而做好事者尚未奖赏,所以派遣中郎将前来以礼相待,使其归服。至于征发巴、蜀的士卒百姓各五百人,只是为了供奉礼品,保卫使者不发生意外,并没想到要进行战争,造成打仗的祸患。如今,皇上听说中郎将竟然动用战时法令,使巴、蜀子弟担惊受怕,巴、蜀父老长者忧虑祸患。巴、蜀二郡又擅自为中郎将转运粮食,这都不是皇上的本意。至于被征当行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相残杀,这也不是为臣者的节操。
那边疆郡县的士卒,听到烽火高举、燧烟点燃的消息,都张弓待射,驰马进击,扛着兵器,奔向战场,人人汗流夹背,唯恐落后;打起仗来,就是身触利刃,冒着流矢射中的危险,也义无反顾,从没想到掉转脚跟,向后逃跑。人人怀着愤怒的心情,如报私仇一般。他们难道乐意死去而讨厌生存,不是名在户籍的良民,而与巴、蜀不是同一个君主吗?只是他们思想深邃,虑事长远,一心想着国家的危难,而喜欢竭尽全力去履行臣民的义务罢了。所以他们之中有的人得到剖符拜官的封赏,有的分珪受爵,位在列侯,住宅排列在东第。他们死后可将显贵的谥号流传后世,把封赏的土地传给后代子孙。他们做事非常忠诚严肃,当官也特别安逸,好的名声传播延续到久远的后世,功业卓著,永不泯灭。因此有贤德的人们都能肝脑涂地,血液润泽野草而在所不辞。现在仅仅是承担供奉币帛的差役去到南夷,就自相杀害,或者逃跑被诛杀,身死而无美名,其谥号应称为“至愚”,其耻辱牵连到父母,被天下人所嘲笑。人的气度和才识的差距,难道不是很远么?但这也不只是应征之人的罪过,父兄们平素没给他很严格的教育,也没有谨慎地给子弟做表率。人们缺少清廉的美德,不知羞耻,则世风也就不淳厚了。因而他们被判刑杀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皇上担心使者和官员们就象那个样子,又哀伤不贤的愚民象这个样子,所以派遣信使把征发士卒的事清清楚楚地告诉百姓,趁机责备他们不能忠于朝廷,不能为国事而死的罪过,斥责三老和孝弟没能很好履行教诲职责的过失。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一再烦扰百姓,已经亲眼看到了附近县城的情况,担心偏远的溪谷山泽间的百姓不能全听到皇上的心声,待这篇檄文一到,赶忙下发到县道百姓那里,使他们全都知道当今皇上的心意,千万不要遗忘!
相如出使完毕,回京向汉武帝汇报。唐蒙已掠取并开通了夜郎,趁机要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参加筑路的有数万人。修路二年,没有修成,士卒多死亡,耗费的钱财要用亿来计算。蜀地民众和汉朝当权者多有反对者。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已与汉朝交往,得到很多赏赐,因而多半都想做汉朝的臣仆,希望比照南夷的待遇,请求汉朝委任他们以官职。皇上向相如询问此事,相如说:“邛(qióng,琼)筰(zuó,昨)、冉、駹(máng,忙)等都离蜀很近,道路容易开通。秦朝时就已设置郡县,到汉朝建国时才废除。如今真要重新开通,设置为郡县,其价值超过南夷。”皇上以为相如说得对,就任命相如为中郎将,令持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等,乘坐四匹马驾驭的传车向前奔驰,凭借巴、蜀的官吏和财物去拢络西南夷。相如等到达蜀郡,蜀郡太守及其属官都到郊界上迎接相如,县令背负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都以此为荣。于是卓王孙、临邛诸位父老都凭借关系来到相如门下,献上牛和酒,与相如畅叙欢乐之情。卓王孙喟然感叹,自以为把女儿嫁给司马相如的时间太晚,便把一份丰厚的财物给了文君,使与儿子所分均等。司马相如就便平定了西南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王朝的臣子。于是拆除了旧有的关隘,使边关扩大,西边到达沫水和若水,南边到达牂(zāng,脏)柯,以此为边界,开通了灵关道,在孙水上建桥,直通邛、筰。相如还京报告皇上,皇上特别高兴。
相如出使西南夷时,蜀郡的年高长者多半都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纵然是朝廷大臣也有人以为是这样的。相如也想向皇上进谏,但建议业已由自己提出,因而不敢再进谏言了,于是就写文章,假借蜀郡父老的语气写成文词,而自己来诘难对方,以此讽谏皇上,并且借此宣扬自己出使的本意,让百姓了解天子的心意。那文章说:
汉朝建国已七十又八年,美德充盛,存在于六代君王的政事之中,国势威武盛大,历久相传的皇恩深远广大,不但国内万民受惠,就连方外也得到余恩。于是皇上才下令使者西征,阻挠者顺应形势而退让,德教之风所到之处,无不随风倒伏。因而使冉夷臣服,駹夷顺从,平定了筰,保全了邛,占领了斯榆,攻取了苞满。然后使络绎不绝的车马掉转车辕,起程东来,将回京禀报天子,到达蜀郡成都。
这时耆老、大夫、荐绅、先生共有二十七人,严肃认真地前来拜访。寒喧已毕,趁机进言道:“听说天子对于夷狄之人的态度,只是牵制他们不使断绝关系而已。而现在却使三郡的士卒疲困不堪,去打通夜郎的道路,至今三年,修路之事尚未能最后完成,士卒已劳苦疲倦,万民已生活不富足。如今又要接着开通西夷,百姓劳力已经耗尽,恐怕不能最终完成此事,这也是使者的负担啊,我私下为您忧虑。况且那邛、筰、西僰与中国并列,已经过许多年了,记都记不清了。仁德之君不能全靠仁德招来,势强力大的国君也不能全靠武力兼并,想来恐怕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吧!如今割弃良民的财物去增加夷狄的财物,使汉朝依赖的人民遭受疲困,而去事奉无用的夷狄,鄙漏之人见识短浅,不知道所说的是否正确。”
使者说:“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一定象你说的那样,那么蜀郡人的衣著习惯永不改变,巴郡人的风俗也永远不会变化了。我常常讨厌听这种说法。但是这事情的重大意义,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看出来的。我行程急促,其详情不可能细说给你们听,请为大夫们粗略地陈说一番。
“大概社会上一定要有超越寻常的人,才会有超常的事情出现;有了超常的事情出现,才会创建异乎寻常的功业。异乎寻常,当然是常人感到奇异的。所以说超常的事情开始出现时,百姓会惊惧;待到事情成功了,天下之人也就安然太平了。
“从前洪水涌出,四处泛溢,百姓上下迁移,崎岖而不安宁。大禹为此忧虑,就阻塞洪水,挖掘河底,疏通河道,分散洪水,稳定灾情,使洪水东流大海,让天下百姓永保安宁。承受这样的劳苦,难道只有百姓?大禹终日思虑而心神烦劳,却还要亲身参加劳作,累得手脚生出老茧,身上瘦得没有肉,皮肤磨得生不出汗毛。所以他的美好功业显赫于无穷的后世,名望传扬至今。
“况且贤明的君主即位后,难道只是委琐龌龊,被文法所拘束,为世俗所牵制,因循旧习,取悦当世而已吗?应当有崇高宏伟的主张,开创业绩,传留法统,以此成为后世遵行的榜样。所以要尽情努力地做到兼容包蓄,要勤勉思考着把自己变成可与天地比德的人。况且《诗经》里不是说过:‘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地方不是周王的领土;四海之内,没有哪个人不是周王的臣民。’所以天地之内,八方之外,皆逐渐侵润漫衍,如果有哪个有生命的东西没受君恩的滋润,贤君将视为耻辱。如今疆界以内,文武官员,都获得了欢乐幸福,没有缺漏。而夷狄是风俗不相同的国家,是与我们遥远隔绝,族类不同的地域,那里车船不通,人迹罕至,因而政治教化还未达到那里,社会风气还很低下。如果接纳他们,他们将在边境做些违犯礼仪的事情;把他们排斥于外,他们就会在自己国内为非作歹,逐杀其君,颠倒君臣关系,改变尊卑次序,父兄无罪被杀,幼儿与孤儿被当做奴隶,被捆绑者哭喊着,一心向往汉朝,抱怨说:“听说中国有最仁爱的国君,美德盛大,恩泽普及,万物皆得其所,现在为什么只是遗弃了我们?”抬起脚跟,思慕不已,就象大旱之时,人们盼望雨水一样。就是凶暴之人也要为之感动流泪,更何况当今皇上贤明,又怎么可以就此作罢?所以出师北方,讨伐强大的匈奴,派使者急驰南方,责备强劲的越国。四方邻国都受仁德的教化,南夷与西夷的君长象游鱼聚集,仰面迎向水流,愿意得到汉朝封号的以亿计。所以才以沫水和若水为关塞,以牂柯为边界,凿通灵山道,在孙水源头架起桥梁。开创了通向道德的坦途,传留下热爱仁义的传统。将要广施恩德,安抚和控制边远地区的人民,使疏远者不被隔闭,使居住偏僻不开化地区的人民得到光明,在这里消除战争,在那里消除杀伐。使远近一体,内外安宁幸福,不是康乐之事吗?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尊奉皇上的美德,挽救衰败的社会,继承周代已经断绝的业绩,这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纵然有些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况且帝王之事本来没有不从忧劳开始,而以逸乐结束的。这样说来,那么承受天命的祥瑞,正在通西夷这件事上。如今皇上将要封禅泰山,祭祀粱父山,使车上的鸾铃鸣响,音乐和颂歌之声高扬,汉君之德上同五帝,下越三王。旁观者没看到事情的主旨,如同鹪明已在空廓的天空飞翔,而捕鸟者还眼盯着薮泽,真是可悲啊!”
于是诸位大夫心情茫然,忘却了来意,也忘记了他们原来要想进谏的话,深有感慨地一同说道:“令人信服啊,汉朝的美德!这是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有些怠惰,请允许我们给他们做个表率。”大夫们惆怅不已,自动后退,拖延一会儿,辞别而去。
从那以后,有人上书告相如出使时接受了别人的贿赂,因而,他失掉了官职。他在家呆了一年多,又被召到朝廷当了郎官。

相如口吃,但却善于写文章。他经常患糖尿病。他同卓文君结婚后,很有钱。他担任官职,不曾愿意同公卿们一起商讨国家大事,而借病在家闲呆着,不追慕官爵。他曾经跟随皇上到长杨宫去打猎。这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杀熊和猪,驰马追逐野兽,相如上疏加以劝谏,疏上写道:
臣子听说,万物中有的虽是同类而能力却不同,所以说到力大就称赞乌获,谈到轻捷善射就推崇庆忌,说到勇猛必称孟赍和夏育。我愚昧,私下以为人有这种情况,兽也应该有这种情况。现在陛下喜欢登上险阻的地方,射击猛兽,突然遇到轻捷超群的野兽,在你毫无戒备之时,它狂暴进犯,向着你的车驾和随从冲来,车驾来不及旋转车辕,人们也没机会施展技巧,纵然有乌获和逢蒙的技巧,才力发挥不出来,枯萎的树木和腐朽的树桩全都可以变成祸害。这就象胡人、越人出现在车轮下,羌人和夷人紧跟在车后,岂不是很危险吗!虽然是绝对安全而无一点害处,但这本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地方。
况且清除道路然后行走,选择道路中央驱马奔驰,有时还会出现马口中的衔铁断裂、车轴钩心脱落的事故,更何况在蓬蒿中跋涉,在荒丘废墟上奔驰,前面有猎获野兽的快乐,而内心里却没有应付突然事故的准备,大概出现祸患是很容易的了。至于看轻君王的高贵地位,不以此为安乐,却乐意出现在虽有万全准备而仍有一丝危险的地方,我私自以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
大概明察之人能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予见到它的出现,智慧之人能在祸害还未形成之前就避开它。祸患本来多半都隐藏在暗蔽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之时。所以谚语说:“家中积累千金,不坐在堂屋檐底下。”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我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皇上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很好。回来路过宜春宫时,相如向皇上献赋,哀悼秦二世行事的过失。赋的言辞是:
登上倾斜不平的漫长山坡,一同走进高峻的层层宫殿。俯视曲江池弯曲的岸边和小洲,望着高低不齐的南山。山岩高耸而空深,通畅的溪谷豁然开朗而空阔。溪水急速地远远流去,注入宽广低平的水边高地。欣赏各种树木繁茂荫蔽的美景,浏览茂密的竹林。向东边的土山奔驰,提衣走过沙石上的急流。缓步徘徊,路过二世坟墓,把他凭吊。他自身行事不谨慎,使国家灭亡,权势丧尽。他听信谗言,不肯醒悟,使得宗庙被灭绝。呜呼哀哉!他的操守品行不端正,坟墓荒芜而无人修整,魂魄无处可归,也无人向他祭祀;飘逝到极远无边的地方,逾是久远逾暗昧。象魍魉似的精魄升空飞扬,经历广大的九天远远逝去。呜呼哀哉!
相如被授官为汉文帝的陵园令。武帝既赞美子虚之事,相如又看出皇上喜爱仙道,趁机说:“上林之事算不得最美好,还有更美丽的。臣曾经写过《大人赋》,未完稿,请允许我写完后献给皇上。”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众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泽间,形体容貌特别清瘦,这不是帝王心意中的仙人,于是就写成《大人赋》,赋中写道:
世上有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国。住宅满布万里啊,竟不足以使他稍微停留。哀伤世俗的胁迫困厄,便离世轻飞,向着远方漫游。乘着赤幡为饰的副虹,载着云气而上浮。竖起状如烟火的云气长竿,拴结起光炎闪耀的五彩旌旗。垂挂着旬始星做为旌旗的飘带,拖着彗星做为旌旗垂羽。旌旗随风披靡,逶迤婉转,婀娜多姿地摇摆着。揽取欃枪做旌旗,旗竿上缠绕着弯曲的彩虹做为绸。天空赤红深远而又暗淡无光,狂飙奔涌,云气飘浮。驾着应龙、象车屈曲有度地前行,以赤螭、青虬为骖马蜿蜒行进。有时龙身屈曲起伏,昂首腾飞,恣意奔驰,有时又屈折隆起,盘绕蜷曲。时而摇头伸颈,起伏前进,时而举首不前;时而放任散慢,自我放纵,时而昂首不齐。有时忽进忽退、摇目吐舌,如趋走飞翔之鸟,左右相随;有时龙头摇动,屈曲婉转,象惊兔奔跑,如屋粱相互依靠。或缠绕喧嚣踏到路上,或飞扬跳跃,奔腾狂进。或迅捷飞翔,相互追逐,疾如闪电,突然明亮,雾气消除,云气散尽。
斜渡东极而登上北极啊,与仙人们相互交游。走过错综曲折深远广大之处再向右转啊,横渡飞泉向着正东。把众仙全都召来加以挑选啊,在瑶光之上布署众神。让五帝做向导啊,使太一返回,让陵阳子明做侍从。左边是玄冥右边是含雷啊,前有陆离后有潏湟。让王子侨当小厮,令羡门高做差役,使歧伯掌管药方。火神祝融担任警戒,清道防卫啊,消除恶气,然后前进。集合我的车子有万辆之多啊,混合彩云做成的车盖,树起华丽的旗帜。让句芒率领随从啊,我要前往南方去游戏。
经过崇山见到唐尧啊,拜访虞舜在九嶷。车骑纷繁纵横交错啊,重累杂乱并驰向前。骚扰撞而混乱啊,大水无垠洒洒洋洋。群山簇聚罗列,万物丛集茂盛啊,到处散布,繁盛参差。径直驰入雷声隆隆的雷室啊,穿过崎岖不平的鬼谷。遍览八纮而远望四荒啊,渡过九江又越过五河。往来于炎火之山,浮过弱水河啊,方舟横渡浮渚,涉过流沙河。忽然休息在葱岭山,在泛滥的河水中游戏啊,使女娲奏瑟,让冯夷跳起舞来。天色昏暗不明啊,召来雷师屏翳,诛责风神而刑罚雨师。西望昆仑恍恍惚惚啊,径直奔驰三危山。推开天门闯进帝宫啊,载着玉女与她同归。登上阆风山而高兴地停下歇息啊,就象乌鸟高飞而稍事休息。在阴山上徘徊,婉曲飞翔啊,到今天我才目睹满头白发的西王母。她头戴玉胜住在洞穴中啊,幸而有三足鸟供她驱使。一定要象这样的长生不死啊,纵然能活万世也不值得高兴。
回转车头归来啊,走到不周路断绝,会餐在幽都。呼吸沆瀣而餐食朝霞啊,咀嚼灵芝花,稍食玉树花朵。抬头仰望而身体渐渐高纵啊,纷然腾跃疾飞上天。穿过闪电的倒影啊,涉过丰隆兴云制作的滂沛雨水。驰骋游车和导车自长空而降啊,抛开云雾而疾驰远去。迫于人世社会的狭隘啊,缓缓走出北极的边际。把屯骑遗留在北极之山啊,在天北门超越先驱。下界深远而不见大地啊,上方空阔而看不到天边。视线模糊看不清,听觉恍惚无所闻。腾空而上到达远处啊,超越无有而独自长存。
相如既已献上《大人之颂》,天子特别高兴,飘飘然有凌驾云天的气概,心情好似遨游天地之间那样爽快。

相如已因病免官,家住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厉害,可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回来;如果不这样做,以后就散失了。”派所忠前往茂陵,而相如已经死去,家中没有书。询问相如之妻,她回答说:“长卿本来不曾有书。他时时写书,别人就时时取走,因而家中总是空空的。长卿还没死的时候,写过一卷书,他说如有使者来取书,就把它献上。再没有别的书了。”他留下来的书上写的是有关封禅的事,进献给所忠。所忠把书再进献给天子,天子惊异其书。那书上写道:
上古开始之时,由天降生万民,经历各代君王,一直到秦。沿着近代君王的足迹加以考察,聆听远古君王的遗风美名,繁多而纷乱,名声和事迹被、没而不称道者,数也数不尽。能够继承舜、禹,崇尚尊号美谥的,封禅秦山而稍可称道者只有七十二君。顺从善道行事,没有谁不昌盛;违逆常理,失德行事,谁能生存?
轩辕以前,时间久远,事物邈茫,其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五帝三王的一些事迹,都记载在六经典籍和传说之中,可以看到大概的情况。《尚书》上说:“君王贤明啊,大臣杰出。”根据这一记载可以说,君王的圣明没有超过唐尧的,大臣的贤良没有比得上后稷的。后稷在唐尧时创建了业绩,公刘在西戎之地发迹,文王改革制度,使周隆盛,太平之道于是形成。其后子孙虽政绩衰微,但千年以来并无怨恶之声,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但是周王朝所以能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前代先王能谨慎地从事他们所考虑和规划的事情,又能够严谨地垂教于后世子孙罢了。所以前人开拓的道路平坦,容易沿路走去;深恩广大,容易丰足;法度显明,容易效法;传续法统顺乎情理,容易继承。所以周公的业绩隆盛于成王时代,而其功德之高超越文王和武王。揆度其所始,考察其所终,并无特别优异超凡的业绩,可与当今汉朝相比。然而,周人尚且走上粱父山,登上泰山,建立显贵的封号,施加尊崇的美名。伟大汉朝的恩德,象源泉奔涌而出,盛大扩散,广布四方。如云雾散布,上通九天,下至八方极远之地。一切生灵,皆受恩德,和畅之气,广泛散布,威武之节,飘然远去。近者如同畅游于恩泽的源头,远者好似泳浮在恩惠的末流。领头作恶的被湮没,暗昧之人得到光明。连各种动物都欢畅喜悦,掉转头来,面向中土朝廷。然后,驺虞之类的珍贵之兽聚于苑囿,白麟一类的怪兽进入栅栏之中,在庖厨中选择出一茎六穗的嘉禾以供祭祀,用角分枝叉的白麟做牺牲,在歧山获得了周朝遗留的宝鼎和蓄养的神龟,从沼泽里招来了神马乘黄。鬼神迎接神仙灵圉,在闲馆中待以宾客之礼。珍奇之物,奇异超凡,变化无穷。令人钦敬啊,祥瑞的征兆都显现在此,还认为自己的功德微薄,不敢称道封禅之事。从前周武王渡河时,有条白鱼跳到船中,武王认为是美好的祥瑞,就用这白鱼燎祭上天。其实这种符兆十分微小,但却因此登上泰山,不是太惭愧了吗?周朝不该封禅而封禅,汉朝应该封禅却不封禅,进让的原则,相差何其遥远呢?
于是大司马进谏说:“陛下以仁德抚育天下百姓,凭借道义征伐不肯顺服者,华夏诸侯愿意进贡,蛮夷皆手持礼物朝拜天子,美德与往初的圣君相等,功业也无二致,美好的功德政绩普遍融洽,符瑞的征兆变化众多,应验的时期将相继而来,不仅仅是初次呈现。我想大概在泰山、粱父山设立祭坛,是希望天子到来,加封尊号,以此与前代圣君比光荣,上帝降恩和福,是准备用成功荐告上天,陛下谦让而不封禅,是断绝了上帝、泰山、粱父山的欢心,使王道的礼仪缺失不全,群臣对此感到惭愧。有人说那天道是质朴暗昧的,因此珍奇的符兆本来是不能拒绝的。如果这样推让它,这是使泰山没有作表记的机会,而粱父山也没有祭祀的希望了。如果古代帝王都是一时荣耀,毕世而绝灭,那么叙说者还有什么可以向后世陈述的呢,而且还能有七十二君封禅的说法吗?若修明道德则天赐祥瑞,顺应祥瑞来做封禅之事,不能算做越礼。所以圣明的君王不废除封禅之礼,而是修行礼仪,尊奉土地神,诚恳地竭告天神,在嵩山刻石记功,以表彰最尊贵的地位,宣扬盛明的德行,显示尊号与荣耀,授与厚福,以使百姓沾光。封禅之事堂皇伟大啊,是天下的壮观,称王者的大业,不能贬低。希望陛下保全它。然后综合荐绅先生们的道术,使他们获得日月余光远炎的照耀,以施展当官的才能,专心办好政事。还要兼正天时、叙列人事,阐述大义,校订润色其文,作成象《春秋》一样的经书,将沿袭旧有的六经,增为七经,并传布无穷,使万世之后仍能激发忠义之士,扬起微波,飞扬英明之声,传送茂盛的果实。前代圣贤所以能永远保持伟大名声而常常被称赞的原因,就在于行封禅之礼,应当命令掌故把封禅的大义全都奏报陛下,以备观览。”
于是天子有所感悟似地改变了神色,说:“好啊,我就试试看吧!”天子思来想去,归纳了公卿们的议论,询问了封禅的具体情况,记述恩泽的博大,推衍符瑞的富饶。于是写了颂歌,说:
“覆盖我的苍天,云朵油然飘荡。普降甘露和及时雨,其地可以遨游。滋润万物的水液渗透土壤,一切生物无不受到滋养。好谷物一茎生出六穗,我收获的谷物何不蓄积?
不但降下雨水,又把大地润泽;不但霑濡我一人,而且广泛散布。万物熙熙和乐,既怀恋又思慕。名山应当有显赫的地位,盼望圣君到来。君王啊,君王!为何不行封禅之礼!
文彩斑烂的驺虞,喜欢我君的苑囿;白色的质地,黑色的花纹,它的仪表令人喜爱。和睦恭敬,宛如君子之态。从前只听到它的名声,如今目睹它的降临。那路上没留下足迹,这是天降祥瑞的征兆。此兽也曾在虞舜时出现,虞舜因此而兴旺。
肥壮的白麟啊,曾在五畤戏游。正是孟冬十月,皇上前往郊祀。白麟奔驰到君王车前,君王用它燎祭苍天,天降幸福。夏商周三代以前,大概不曾有此奇事。
宛屈伸展的黄龙,因遇圣德而升天。色彩闪耀夺目,光辉灿烂。龙体显现,必能使众民觉悟。在《易经·彖传》中曾有记载,这正是所谓授命天子所乘之车。
天的符瑞已经明白显示,不必再谆谆告诫。应当依类寄托,告诉君王举行封禅大典。
翻开典籍可以看到,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已经发生关系,两者相互启发而和谐。圣明君王的美德,就是行事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所以说‘在兴旺时要考虑到衰微,在太平安乐之时要想到危难’。因此,商汤、周武王虽然位居至尊,却仍然保持严肃恭敬的美德。虞舜在大典之中,仍然观察反省缺点和失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已死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土地神。他死后八年,天子终于首先祭祀中岳嵩山,然后又封泰山,再到粱父山,禅肃然山。
相如其他著作,如《遗(wèi,魏)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没有收录,收录了他在公卿中尤其著名的作品。

太史公说:《春秋》能推究到事物的极隐微处,《易经》原本隐微却能阐释得浅显,《大雅》说的是王公大人却德及黎民百姓,《小雅》讥刺卑微作者的得失,其流言却能影响朝廷政治。所以言辞的外在表现虽然不同,但是其和柔的教化作用却是一致的。相如的文章虽然多假托的言词和夸张的说法,但其主旨却归于节俭,这同《诗经》讽谏之旨有何不同?扬雄认为相如的华丽辞赋,鼓励奢侈的言词与倡言节俭的言词是一百比一的关系,这就如同尽情演奏郑、卫之音,而在曲终之时演奏一点雅乐一样。这不是减损了相如的辞赋价值吗?我采录了他的一些可以论述的文字,写在这篇文章中。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①,故其亲名之曰犬子②。相如既学③,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④,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⑤。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粱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阳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⑥,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⑦,客游粱。粱孝王令与诸生同舍⑧,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粱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⑨。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⑩,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11)。”于是相如往,舍都亭(12)。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13)。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14),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15),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16)。”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17),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18)一坐尽倾(19)。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20):“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21)。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22),而以琴心挑之(23)。相如之临邛(24),从车骑(25),雍容闲雅甚都(26);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27),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28)。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29)。文君夜亡奔相如(30),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31)。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32),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临邛(33),从昆弟假货犹足为生(34),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35),而令文君当炉(36)。相如身自著犊鼻裈(37),与保庸杂作(38),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39)。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40):“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41),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42),独奈何相辱如此(43)!”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①击剑:投剑击物的技术。或以为是刺杀斩击的技术。②犬子:犹言“狗儿”,这是司马相如最初的名字,饱含着父母对儿子的亲昵之情。③既学:完成学业。按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既,尽也。”粱玉绳《史记志疑》卷三十四引《蜀志》秦宓的话说:“文翁遣相如东受七经,还教吏民。”此“既学”当指此事。④以赀(zī,资)为郎:因为家中资财多而当上了郎官。以:因。赀:通“资”,钱财。郎:郎官,是汉代的宫廷宿卫侍从之官。按汉朝法律,功臣的子弟、二千石以上的显宦高官子弟,皆可凭恩荫为郎。另外家财超过四万的良家子弟,也可以被选为郎,称为“訾郎”。司马相如当郎官即属此类。⑤好:喜爱。⑥夫子:犹言“先生”,是一种尊称。《集解》引徐广之言,释为庄忌之字,不确。⑦说:通“悦”,喜爱。因:趁,借。免:辞官。⑧诸生:指粱孝王的诸多门客。舍:住。⑨自业:自为生计。⑩素:一向。令:县令。相善:互相友好。(11)宦游:离乡在外,求官任职。遂:官运通达。过:拜访。(12)都亭:指临邛城内之亭。都:城。亭:人停集之处。(13)缪:通“谬”,诈,佯装之意。朝:拜访。(14)谢:拒绝。“谢吉”就是拒绝王吉的拜访,以提高自己的身分。(15)家僮:私家奴隶。(16)为具:备办酒席。具:馔也,指饭菜。(17)谒:请。谢病:以病推辞。(18)强往:勉强前去。(19)一坐尽倾:在座的客人都惊羡司马相如的风采。(20)奏:进献。(21)鼓:弹奏。一再行:一两支曲子。再:第二。行:指乐曲。(22)缪:通“谬”,佯装。相重:相互敬重。(23)琴心:指琴声中蕴含的感情。据《史记索隐》载,司马相如所配曲辞曰:“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又曰:“凤兮凤兮从皇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徒别有谁?”两诗皆富深情。挑:通“誂(tiǎo)”。《说文》:“誂,相呼诱也。”此指司马相如用琴声诱发卓文君的爱慕之情。(24)之:往;到……去。(25)从车骑:车马跟随在后边。从:随。(26)雍容闲雅:仪表堂堂,文静典雅。甚都:很大方。按《广雅》:“都,大也。”又《史记集解》引郭璞曰:“都犹姣也。”亦通。(27)窥(kuī,盔):从缝隙中偷看。(28)当:通“党”。《方言》:“党,知也。”“不得当”犹言不了解我。(29)通:傅达。殷勤:殷切诚恳之情。(30)亡奔:逃出卓家私奔相如。亡:逃跑。奔:男女不经所谓合法手续而私自结合。(31)家居:家中存放之物。居:放置。徒:空。“徒四壁立”,只有空空的四面墙壁竖立在那里。此言家中穷乏无物。(32)至:极。不材:不成材。(33)第:但、只。俱如:一同前往。如:往。(34)从:向。昆弟:兄弟。假贷:借贷。为生:维持生活。(35)酒舍:酒店。酤(gū,姑)酒:卖酒。(36)当炉:主持卖酒之事。按《广韵》曰:“当,主也。”炉,通“垆”,堆土成台,四面隆起,中置酒瓮以热酒。(37)著:穿。犊鼻裈(kūn,坤):形似牛犊之鼻的围裙。或说是形如牛犊之鼻的短裤。(38)保庸:雇工。或释为奴婢之贱称(见《方言》)。杂作:共同操作。(39)杜门:闭门。(40)诸公:父辈们。此指临邛的年长者。更:交相。(41)故:本来。倦游:对宦游已厌倦。(42)令客:县令的客人。(43):柰何:通“奈何”。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①。上读《子虚赋》而善之②,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③。”上许,令尚书给笔札④。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⑤;“乌有先生”者⑥,乌有此事也,为齐难⑦;“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⑧。故空藉此三人为辞⑨,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⑩。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11)。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①侍:侍奉。上:皇上。此指汉武帝刘彻。②善之:赞美《子虚赋》。③奏:进献。④笔札:写字的笔和可供写字的木板。⑤虚言:虚构的言辞。称:陈述、夸耀。⑥乌:何、焉。“乌有”犹言“哪有”,即没有。⑦难:诘难。⑧明:阐明。天子之义:做天子的道理。⑨空藉:假借。⑩推:推演。因以:借以。风:通“讽”,委婉含蓄地劝告。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①,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②。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③,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④,揜兔辚鹿⑤,射麇脚麟⑥。鹜于盐浦⑦,割鲜染轮⑧。射中获多,矜而自功⑨。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⑩?’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11),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①悉:全,皆。士:兵。②备:齐全。田:通“畋”,打猎。③过:拜访。诧:夸耀。④罘(fú,扶):捕兔的网。罔:捕鱼的网。弥(mí,迷):满。⑤揜(yǎn,掩):覆盖、罩住。《汉书·司马相如传》、《文选·子虚赋》皆作“掩”,乃“奄”之借字,也是覆盖之意。辚:用车轮辗压。⑥麇:麇鹿。脚:本指动物的小腿,此用为动词,捉住小腿之意。《汉书·司马相如传》“脚”作“格”,也是“拘执”之意(见《后汉书·钟离意传》注)。麟:一种大鹿,非指古人作为祥瑞之物的麟。⑦鹜:纵横奔驰。盐浦:海边盐滩。⑧鲜:指鸟兽的生肉。染轮:血汙车轮。此句言猎获之物甚多。⑨矜:骄矜、夸耀。自功:自我夸功。⑩何与:何如。(11)鄙人:见识浅陋的人。

“仆对曰:‘唯唯①。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耳者②,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③,隆崇嵂崒④;岑岩参差⑤,日月蔽亏⑥;交错纠纷⑦,上干青云⑧;罢池陂陁⑨,下属江河⑩。其土则丹青赭垩(11),雌黄白坿(12),锡碧金银(13),众色炫耀(14),照烂龙鳞(15)。其石则赤玉玫瑰(16),琳瑉琨珸(17),瑊玏玄厉(18),瑌石武夫(19)。其东则有蕙圃衡兰(20),芷若射干(21),穹穷昌蒲(22),江离麋芜(23),诸蔗猼且(24)。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25),案衍坛曼(26)。缘以大江(27),限以巫山(28)。其高燥则生葴苞荔(29),薛莎青薠(30)。其卑湿则生藏茛蒹葭(31),东蔷雕胡(32),莲藕菰芦(33)、菴轩芋(34),众物居之(35),不可胜图(36)。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37),外发芙蓉蓤华(38),内隐巨石白沙(39)。其中则有神龟蛟鼍(40),玳瑁鳖鼋(41)。其北则有阴林巨树(42),楩楠豫章(43),桂椒木兰(44),蘖离朱杨(45),樝梨梬栗(46),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蠷蝚(47),鹓雏孔鸾(48),腾远射干(49)。其下则有白虎玄豹(50),蟃蜒犴(51),兕象野犀(52),穷奇獌狿(53)。

①唯唯:应答的声音。②特:只。③盘纡:迂回曲折。茀郁:山势曲折的样子。④隆崇:高耸之状。葎萃(lǖ zú,律卒):山势高峻险要的样子。⑤岑岩:《文选》作“岑崟(yín,银),《方言》释为“峻貌”,即山势高峻的样子。参差:形容山岭高低不齐的样子。⑥蔽:全遮住。亏:半缺。⑦交错纠纷:形容山岭交错重叠,杂乱无序。⑧干:接触。按《文选》李善注:“孔安国《尚书传》曰:干,犯也。”⑨罢池:山坡倾斜的样子。下文“陂陁”亦此意。⑩属:连接。(11)丹:朱砂。青:石青,可制染料。赭(zhě,者):赤土。垩(è,饿):白土。(12)雌黄:一种矿物名,即石黄,可制橙黄色染料。白垩:石灰。(13)碧:青色的玉石。(14)众色:指各种矿石闪现出的不同光彩。炫耀:光辉夺目的样子。(15)照:照耀。烂:灿烂。这句说各种矿石光彩照耀,有如龙鳞般的灿烂辉煌。(16)赤玉:赤色的玉石。玫瑰:一种紫色的宝石。(17)琳瑉:一种比玉稍次的石 琨珸: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以为“琨珸”即“琨”。《说文》:“琨,石之美者。”(18)瑊玏:次于玉的一种石名。又郭璞以为“似玉之石”(见《广韵》引文)。玄厉:一种黑色的石头。(19)碝(ruǎn,软)石:一种次于玉的石头,“白者如冰,半有赤色”(见《文选》李善注)。武夫:《文选》作“娬玞”,一种次于玉的美石,质地赤色而有白色斑纹。(20)蕙圃:蕙草之园。蕙与兰皆为香草,外貌相似。蕙:一茎可开数朵花;兰:一茎一花。衡:杜衡,香草名,“其状若葵,其臭如蘼芜。”(见《文选》李善注)兰:兰草。(21)芷:白芷,或称“药”,香草名。若:杜若,香草名。射干:香草名,草本,可入药。(22)穹穷:通“”,香草名,其根可以入药。昌蒲:水草名,根可入药。(23)江离:或作“茳蓠(jiāng lí,江离)”香草名。蘪芜:或作“蘼(mí,迷)芜”,即穹穷之苗。(24)诸蔗:即甘蔗。猼且(pò jù,破巨):即芭蕉。(25)登降:此言地势高低不平,或登上或降下。陁靡:山坡倾斜绵延的样子。(26)案衍:地势低下。坛曼:地势平坦。(27)缘:沿、循。大江:指长江。(28)限:界限。巫山:指云梦泽中的阳台山,在今湖北汉阳境内,非为今四川巫山县。(29)高燥:高而干燥之地。葴:马蓝,草名。:一种像燕麦的草。苞:草名,形似茅草,可编席织鞋。荔:草名,其根可制刷。(30)薛: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以为“薛即萧,萧薛声转。”又《说文》曰:“萧,艾蒿也。”则“薛”乃艾蒿。莎:一种蒿类植物名。青薠:一种形似莎而比莎大的植物名。(31)卑:低。藏茛:即狗尾巴草,也称狼尾草。蒹葭(jiān jiā,兼加):芦苇。(32)东蔷:草名,状如蓬草,结实如葵子,可以吃。雕胡:菰米。(32)菰芦:即葫芦(见《文选》李善注引张晏说)。又方以智《通雅》以为“菰芦,言菰茭(雕胡)、芦笋,皆可食者也。”也通。(34)菴:蒿类植物名,子可入药。轩芋:即莸(yóu,由)草,一种生于水中或湿地里的草。(35)众物:指众多的草木。居:此指生长。(36)图:计算。(37)涌泉:奔涌的泉水。推移:浪涛翻滚向前。(38)外:指池水表面之上。发:开放。芙蓉:即荷花。蓤华:即菱花,开小白花。华,同“花”。(39)内:指池水下面。隐:藏。(40)中:指池水中。蛟:古代传说中能发水的一种龙。鼍(tuó,驮):即今之扬子鱷,俗名猪婆龙。(41)玳瑁:龟类动物,其有花纹的甲壳可做装饰品。鼋:大鳖。(42)阴林:北山坡的树林。(43)楩:树名,即黄楩木。楠:树名,即楠木,树质甚佳。豫章:树名,即樟木。(44)桂:香树名。椒:花椒树。木兰:树名,开白花,宜于观赏。(45)蘖:即黄蘖树。其高数丈,其皮外白里黄。离:通“樆(lí,离)”,即山梨树。朱杨:生于水边的树名,即赤茎柳。(46)樝(zhā,滓)梨:即山楂树。梬(yǐng,影)栗:梬枣,今称黑枣。(47)赤猿:红猴。蠼蝚:猕猴。(48)鹓(yuān chú,冤除):传说中似凤凰的鸟名。孔:孔雀。鸾:鸾鸟,传说中似凤凰的鸟名。(49)腾远:即“腾猿”之误字,善腾跃的猴子。射(yè,夜)干:似狐而小的动物,能上树,其鸣如猿。(50)玄豹:黑豹。(50)蟃蜒:通“獌蜒”一种似狸的狼类大兽,传说其长百寻(当为一寻之误)。(chū,初):一种似狸而大的猛兽。豻:一种似狐的野狗。(52)兕:雌性犀牛。(53)穷奇:野兽名。一说其鸣如狗,能吃人。一说其状似虎,有翅能飞,能吃人。按《汉书·司马相如传》无“兕象”以下八字。钱大昕谓后人妄增。

“‘于是乃使专诸之伦①,手格此兽②。楚王乃驾驯驳之驷③,乘雕玉之舆④。靡鱼须之桡旃⑤,曳明月之珠旗⑥。建干将之雄戟⑦,左乌嗥之雕弓⑧,右夏服之劲箭⑨。阳子骖乘⑩,纤阿为御(11),案节未舒(12),即陵狡兽(13)。辚邛邛(14),蹴距虚(15),轶野马而騊駼(16),乘遗风而射游骐(17)。儵眒凄浰(18),雷动熛至(19),星流霆击(20)。弓不虚发,中必决眥(21),洞胸达腋(22),绝乎心系(23)。获若雨兽(24),掩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25),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26),殚睹众物之变态(27)。
“‘于是郑女曼姬(28),被阿锡(29),揄紵缟(30),杂纤罗,垂雾豰(31)。襞积褰绉(32),纡徐委曲(33),郁桡溪谷(34)。衯衯裶裶(35),扬袘恤削(36),蜚纤垂髾(37)。扶与猗靡(38),噏呷萃蔡(39)。下摩兰蕙(40),上拂羽盖(41)。错翡翠之威蕤(42),缪绕玉绥(43)。缥乎忽忽(44),若神仙之仿佛(45)。

①专诸:春秋时代的吴国勇士,曾替吴公子光刺杀吴王僚。此指像专诸一样的勇士。伦:类。②格:击杀。③驯:被驯服。驳:毛色不纯的马。驷(sì,肆):古代四匹马驾一车称驷,此泛指马。④雕玉之舆:用雕刻的玉石装饰的车,此言车之高贵。⑤靡:通“麾”,挥动。鱼须:海中大鱼之须,用来做旗子的穗饰。⑥曳:摇动。明月:珍珠名。⑦建:举起。干将:本为春秋时代吴国的著名制剑工匠,此指利刃。雄戟:三面有刃的戟。⑧乌嗥:《汉书》作“乌号”,古代良弓名。雕弓:雕刻花纹的弓。⑨夏服:通“夏箙(fú,服)”,盛箭的袋子。相传善射的夏后羿有良弓繁弱,还有良箭,装在箭袋之中,此箭袋即称夏服。⑩阳子:即孙阳,字伯乐,秦穆公之臣,以善相马著称。骖乘:陪乘的人。古时乘车,驾车者居中,尊者居左,右边一人陪乘,以御意外,称骖乘。(11)纤阿(ē,婀):传说是为月神驾车的仙女,后人泛称善驾车者为纤阿。(12)案节:马走得缓慢而有节奏。此言马未急行。未舒:指马足尚未尽情奔驰。此亦言马未急行。(13)陵:侵凌,此指践踏。狡兽:强健的猛兽。按《广雅》:“狡,健也。”(14)辚:用车轮辗压。邛(qióng,穷)邛:传说中的怪兽,其状如马,善奔驰。(15)蹴:践踏。距虚:一种善于奔走的野兽名,其状如驴。(16)轶:突击。(wèi,卫):通“wèi,卫)车轴顶端。这里是以撞击之意。或释为“躗”(wèi,卫)之借字,践踏之意,也通。騊駼(táo tú,陶途):北方野马名。或释为良马。(17)遗风:千里马名。骐:野兽名,似马。(18)儵眒(shū shēn,书申):迅速的样子。儵,通“跾(shū,书)”,疾速。凄浰:迅疾的样子。(19)雷动:像惊雷那样震动。此言楚王车马的气势勇猛。熛(biāo,标)至:像暴风刮来一样。熛,通“猋”,即飙风,迅疾的大风。此言楚王车骑的神速。(20)星流:流星飞坠。霆:疾雷。(21)中(zhòng,重):射中。决:裂开。眥(zì,字):眼眶。(22)洞:贯穿。(23)绝:断裂。心系:连心的血管。(24)获:指猎物。雨(yù,玉):下雨。这里指像雨点降落一样。弭(mǐ,米)节:停鞭缓行。裴回:即徘徊。(26)徼(yāo,腰):拦截。(jù,剧):极度疲倦。受:接受。诎:穷尽。此指精疲力竭。(27)殚:尽。(28)郑女:郑国女子。古代郑国多美女。曼姬:美女。曼,皮肤细腻柔美。(28)被:通“披”。此指穿衣。阿:轻细的丝织品。锡:通“緆”,细布。(30)揄:牵曳。紵:麻布。缟:白绸布。(31)雾豰(hú,胡):轻柔的细纱。(32)襞(bì,壁)积:形容女子腰间裙褶重重叠叠。褰(qiān,迁)绉:形容衣服上的纹理很多。褰,缩。(33)纡徐委曲:形容衣服的线条婉曲多姿。或释为“裙下垂貌”(见《文选》吕向注)。(34)郁桡:深曲的样子。(35)衯(fēn,分)衯裶(fēi,非)裶:衣服长长的样子。(36)扬:抬起。袘(yì,义):裙子下端边缘。恤削:形容裙缘整齐的样子。(37)蜚:通“飞”。飘动。纤:《汉书》作“”,妇女上衣上的飘带。髾(shāo,梢):本指妇女燕尾形的发髻,此指衣服的燕尾形的下端。(38)扶舆:与下文“猗靡”皆形容衣服合身,体态婀娜的样子。(39)噏呷(xī xiá,吸匣)、萃蔡:皆为人走路时衣服摩擦所发出的响声的象声词。(40)摩:摩擦。(41)拂:拂拭。羽盖:插饰羽毛的车盖。(42)错:间杂。翡、翠:皆为鸟名,前者生红色羽毛,后者生绿色羽毛。威蕤(ruí,緌):用羽毛装饰的首饰。(43缪绕:缭绕。缠结。玉绥:用玉装饰的帽带。(44)缥(piāo,漂)乎: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样子。忽忽:飘忽不定的样子。(45)仿佛:不真切。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①,媻珊勃窣上金堤②。掩翡翠,射鵕③。微矰出,纤缴施④。弋白鹄,连鴐鹅⑤。双鸧下,玄鹤加⑥。怠而后发,游于清池⑦。浮文鹢,扬桂枻⑧。张翠帷,建羽盖⑨。罔玳瑁,钓紫贝⑩。金鼓,吹鸣籁(11)。榜人歌,声流喝(12)。水虫骇,波鸿沸(13)。涌泉起,奔扬会(14)。礌石相击(15),硠硠礚礚(16),若雷霆之声(17),闻乎数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18)。车案行,骑就队(19)。乎淫淫(20),班乎裔裔(21)。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22),泊乎无为(23),澹乎自持(24),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25)。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26),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27)。’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①獠:夜间打猎。②媻姗:走路缓慢的样子。勃窣:缓缓前行的样子。金堤:坚实的水堤。一说是堤名。③掩:通:“罨”(yǎn,掩):撒网捕鸟。鵕(jùn yí,俊义):锦鸡。,同“”。④缴:一种用丝绳系住用来射鸟的短箭。纤缴:拴在箭上的细丝绳,用以保持箭在飞行中的平衡。施:射出。⑤弋:用带丝线的箭射飞禽。白鹄:白天鹅。连:牵连。此指用带丝线的箭射中驾鹅。鴐鹅:野鹅。⑥鸧:鸟名,即鸧鸹,形似雁,黑色。玄鹤:黑鹅。加:箭加其身,即射中之意。⑦怠:疲倦。发:指开船。游:泛舟。清池:指云梦西边的涌泉清池。⑧浮:漂浮。文:花纹。鹢:水鸟名。此指船头绘有鹢的图案的画船。扬:举起。桂枻:桂木船浆。⑨张:挂起。翠帷:画有翡翠鸟图案的帷帐。建:树起。羽盖:用鸟毛装饰的伞盖。⑩罔:通“网”,用网捕取。紫贝:长有紫色而带黑纹贝壳的水中动物。(11):撞击。金鼓:形如铜锣的古乐器,即钲。籁:一种带孔的管乐器,即排箫。(12)榜人:划船的人。按“榜”,通“舫”,《说文》:“舫,船师也。”流喝(yè,夜):声音悲凉嘶哑。(13)水虫:指水中的鱼虾之类。鸿:通“洪”,《尔雅》:“洪,大也。”沸:指波涛翻滚。(14)奔扬:波涛(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引中井积德说)。会:汇合。(15)礌(léi,雷)石:古代作战时从高处往下推滚以打击敌人的石头,或谓“礌”通“磊”,则“磊石”即为众石。(16)硠硠、礚礚(kē,棵)礚:皆为水石相撞击的声音。(17)雷霆:雷暴,霹雳。(18)灵鼓:六面鼓。起:点燃。烽燧:示警的烽火。此指火把。(19)案行:按队列行走。案,通“按”。就队:归队。(20)(xǐ,洗)乎:犹“然”,接续不断的样子。淫淫:渐进的样子。此指队伍缓缓前行的样子。(21)班(pán,盘)乎:犹“班然”,依次相连的样子。裔(yì,义)裔:络绎不绝地向前行进的样子。(22)阳云之台:楚国台榭之名,又名阳台,在巫山下。(23)泊乎:通“怕乎”,犹“怕然”,安静无事的样子。按《说文》:“怕,无为也。”无为:泰然无事。(24)澹乎:犹“憺然”,安静无事的样子。澹,通“憺”。按《说文》:“憺,安也。”自持:保持安静的心态。(25)勺药:即芍药,香草名,古人用以为调料。和:调和。具:通“俱”,齐备。御:进献。(26)脟(luán,栾):通“脔”,把肉切成小块。轮淬(cùi,粹):在车轮间烤肉吃。按《文选》“淬”作“焠”,烤灼之意。(27)殆:恐怕。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①,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勠力致获②,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③,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④;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⑤,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⑥。且齐东陼巨海⑦,南有琅邪⑧;观乎成山⑨,射乎之罘⑩;浮勃澥(11),游孟诸(12);邪与肃慎为邻(13),右以汤谷为界(14);秋田乎青丘(15),彷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16)。若乃俶傥瑰伟(17),异方殊类(18),珍怪鸟兽,万端鳞萃(19),充仞其中者(20),不可胜记,禹不能名(21),契不能计(22)。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23),是以王辞而不复(24),何为无用应哉(25)!”

①况:通“贶”,赐,此指赐教。②勠力:齐心合力。致获:获得禽兽。③风:美好的风教。烈:功业。④章:通“彰”,宣扬,张扬。⑤私义:指信义。⑥轻:轻视。累:牵累。⑦陼:水边。此乃面临之意,用为动词。⑧琅邪:或写作“琅琊”,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东南海边,其山三面临海。⑨观:游赏。成山:山名,在今山东荣城东北。⑩之罘(fú,浮):山名,在今山东福山县东北。(11)浮:行船。勃澥:也写作“渤澥”,即今之渤海。(12)孟诸:古代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及虞城西北,今已淤塞消失。(13)邪:同“斜”,指侧翼方向。肃慎:古代国名。(14)右:古人多以东方为左,故《文选》李善注以为此“右”字当是“左”字之误。汤谷:或写作“晹谷”,神话传说中的太阳升起之处。(15)田:通“畋”,打猎。青丘:古代海外国名。(16)曾:竟。蒂芥:指小小的梗塞之物。(17)俶傥:通“倜傥”,卓越非凡。瑰伟:奇伟,卓异。此指珍奇特异之物。(18)异方:不同地区。殊类:特殊物类。(19)万端:犹言万物,指上述各种珍奇异物。鳞萃:像鱼鳞般地聚集在一起。(20)仞:通“牣”:充满。(21)名:叫出名字来。(22)契:商代的始祖。传说他曾任尧的司徒,善长计算。上句之“禹”,曾为尧的司空,善辨九州的土地、山川和草木、禽兽。这两句说,就是禹和契这样的圣人,也难以说出众物之名,计算出众物之数。极言物类之繁多。(23)见客:被当做贵客加以优待。(24)辞:言语。复:回答之意。“辞而不复”,犹言没回答任何言语。(25)无用:无以。

无是公听然而笑曰①:“楚则失矣②,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③,所以述职也④;封疆画界者⑤,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⑥。今齐列为东藩⑦,而外私肃慎⑧,捐国逾限⑨,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⑩。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11),徒事争游猎之乐(12),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13),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14),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15)?

①听(yǐn,隐)然:笑的样子。或以为“听”通“哂(shěn,审)”,微笑(或大笑)之意。②失:错误、过失。③财币:财物。④述职:陈述职责之事。按古代礼制,诸侯每五年要进京朝见天子一次,进献贡物,陈述政情。⑤封疆:划定诸侯封地的界限。⑥禁淫:杜绝放纵违法的行为。⑦列:排列。东藩:东方的藩属之国。古诸侯国对中央王朝都起着屏藩的作用,故称其为藩国。⑧私:私自交往。⑨捐:丢弃。“捐国”就是离开封国之意。逾:越过。限:界限,指国界。⑩义:道义。(11)二君:指子虚和乌有。务明:竭力阐明。(12)徒事:只做。(13)发誉:提高声誉。(14)巨丽:巨大和壮美。(15)上林:苑名。地在长安之西,原为秦朝旧苑,汉武帝加以扩建,南至终南山,北临渭水,周围三百里,内建离宫七十座,可供上万兵马纵驰其中。

左苍梧①,右西极②,丹水更其南③,紫渊径其北④;终始霸浐⑤,出入泾渭;酆、鄗潦潏⑥,纡余委蛇⑦,经营乎其内⑧。荡荡兮八川分流⑨,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鹜往来⑩,出乎椒丘之阙(11),行乎洲淤之浦(12),径乎桂林之中(13),过乎泱莽之野(14)。汩乎浑流(15),顺阿而下(16),赴隘陕之口(17)。触穹石(18),激堆埼(19),沸乎暴怒(20),汹涌滂(21)。浡滵汩(22),湢测泌(23)。横流逆折,转腾潎洌(24)。澎濞沆瀣(25),穹隆云挠(26),蜿蟺胶戾(27)。逾波趋浥(28),莅莅下濑(29)。批冲壅(30),奔扬滞沛(31)。临坻注壑(32),瀺灂霣坠(33)。湛湛隐隐(34),砰磅訇礚(35)。潏潏淈淈(36),湁潗鼎沸(37)。驰波跳沫(38),汩漂疾(39),悠远长怀(40)。寂漻无声(41),肆乎永归(42)。然后灏溔潢漾(43),安翔徐徊(44)。翯乎滈滈(45),东注大湖,衍溢陂池(46)。于是乎蛟龙赤螭(47),离(48)。鰅鳙(49),禺禺鱋魶(50)。揵鳍擢尾(51),振鳞奋翼(52),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53),万物众夥(54)。明月珠子,玓江靡(55)。蜀石黄碝(56),水玉磊珂(57)。磷磷烂烂(58),采色澔旰(59),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60),鴐鹅鸀(61),鹮目(62),烦鹜鷛(63),鸬(64),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65),随风澹淡(66)。与波摇荡,掩薄草渚(67)。唼喋菁藻(68),咀嚼菱藕。

①左:指上林苑的左边,即东方。苍梧:本是汉代郡名,远在今广西苍梧县。此当指上林苑东边的小地名。②右:上林苑的西方。西极:本指西方极远之地,此当指上林苑西边的河水名。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说文》曰:‘汃,西极之水也。’引《尔雅》作‘汃’。段注曰:‘汃之作豳,声之误也。’步瀛案:西极之水,自非太王所居之邠,此亦假上林苑中之水,以象西极汃水也。”③丹水:河水名,源出陕西商县西北之冢岭山,东流至河南境。更:流过。④紫渊:上林苑北边的渊水名,也称紫泉。径:经过。⑤霸:《文选》作“灞”,河水名,发源于陕西兰田县,流经长安灞桥,再向西北与浐水汇合注入渭水。浐:河水名,发源于陕西兰田县西南,流经长安。“终始霸浐”谓霸、浐二河始终未流出上林苑。下句“出入泾渭”,意谓泾水和渭水从上林苑之外流入苑中,又从苑中流出。⑥酆:河水名,源于陕西宁陕县东北之秦岭,流经长安,再注入渭水。滈:《文选》作“镐”,河水名,源出陕西长安县南,北流入渭水。今仅存上游,下游淤塞。潦(láo,劳):水名,源出陕西户县南,东北流入渭水。潦:河水名,源出陕西终南山,西北流入渭水。⑦纡余:水流曲折的样子。委蛇(yí,夷):水流宛转的样子。⑧经营:盘旋的样子。⑨八川:八条河,即上文所写的霸、浐、泾、渭、酆、鄗、潦、潏,合称关中八川。⑩驰鹜:形容水势纵横奔流的样子。(11)椒丘:盛产花椒的山丘。阙:缺口。此言椒丘两山相对峙,中有缺口(山谷)。(12)洲淤:即水中沙滩。按扬雄《方言》:“水中可居者曰洲,三辅谓之淤也。”浦:水边。(13)桂林:桂树林。(14)泱莽:广阔无边的样子。(15)汩(yù,玉):水流迅速的样子。浑流:通“混流”,水势盛大。(16)阿:高丘。(17)隘陕:即“狭隘”,指河两岸相近之处。(18)穹石:大石头。(19)激:激荡。堆埼:沙石壅积所形成的曲岸。(20)沸:水流涌起。(21)滂:同“澎湃”,波浪激荡踊跃的样子。(22)浡:水流盛出的样子。汩:水流迅疾的样子。(23)湢测:水流相撞击的声音。泌(bì zhì,毕志):水流撞击声。(24)潎洌(piējiè,瞥列):水流撞击而发出的响声。(25)澎濞:水流至不平处发出的声音。 沆瀣(xiè,谢):水流到不平的地方发出的声响。(26)穹隆:水势高耸的样子。云挠:水势回旋,像云一样的屈折。(27)蜿蟺:水回旋貌。胶戾:水流蜿蜒曲绕的样子。(28)趋浥(yà,亚):水流入深渊。浥:洼陷之地。(29)莅(lì,利)莅:水急流声。濑:流过沙石的急水。(30)批:撞击。按《说文》:“批,击也。”:同“岩”。壅:防水的堤。(31)奔扬:指水奔腾飞扬。滞沛:水奔扬不可阻挡的样子。(32)(chí,迟):水中的高地。壑:沟谷。(33)瀺灂(chán zhuó,缠浊):小水声。霣(yǔn,允)坠:通“陨坠”,陨落。此指水流入沟谷中。(34)湛湛:水深的样子。隐隐:水盛大的样子。(35)砰磅:水流激荡的声音。訇礚:水流奔腾撞击的声音。(36)潏潏:水涌出的样子。淈淈:水涌出而混浊的样子。(37)湁潗(chìjí,斥急):泉水涌出而沸腾的样子。(38)驰波:水波急驰。跳沫:水上泛起的白沫跳跃不止。(39)汩(yù yì,育义):水流急转的样子。漂疾:通“剽疾”,指水流轻浮迅疾的样子。按《正字通》曰:“剽,轻疾也。”(40)悠远:长远。此指水流放散远去。长怀:长归。此指大小长归湖中。按《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引郭璞注:“怀亦归,变文耳。”(41)寂漻:通“寂寥”,形容水平静无声的样子。(42)肆乎:安静的样子。按《汉书·司马相如传》王先谦补注曰:“肆乎永归,言安然而长往也。”一说“肆”为水之奔放(见《文选》李善注)。永归:长归湖海之中。(43)灏溔:水大无边际的样子。潢漾:水大无边的样子。(44)安翔、徐回:皆形容水流疏缓迂回的样子。(45)翯(hè,贺)乎:犹“翯然”,大水泛起白光的样子。滈(hào,浩)滈:水势浩大而泛起白光的样子。(46)大湖:指上林苑中的昆明池。衍溢:大水满溢于外。陂池:指昆明池以外的小水池。(47)赤螭:赤色的无角雌龙。(48)(gèng méng ,去声“更”萌):鱼名,形似鳝鱼,体大。(jiàn,渐)离:或作“螭”,鱼名。胡文瑛《文选笺证》以为“介虫之类”。(49)鰅:鱼名,或称班鱼,皮有纹。鳙:鱼名,也称黑鲢、花鲢。鳙:鱼名,形似鳝。:鱼名,其口大。(50)禺禺:鱼名,一种黄地黑纹,皮有毛的鱼。鱋:鱼名,即比目鱼。魶:鱼名,即鲵鱼,俗称“娃娃鱼”。(51)揵:扬起。擢:摇动。(52)奋翼:扬起翅膀。(53)讙:同“欢”。(54)夥:多。(55)明月:月明珠。玓:明珠光彩闪耀的样子。江靡:江边。靡,通“湄”,水边。(56)石:一种次于玉的石。黄碝(ruǎn,软):黄色的碝石。(57)水玉:水晶石。磊珂:石累积的样子。(58)磷、灿烂、皆形容玉与石色泽灿烂的样子。(59)澔旰:玉石色彩相互辉映而繁盛的样子。(60)鸿鹄:天鹅。鹔:即鹔鷞,一种似雁的鸟。鸨:鸟名,体比雁大。(61)鸀(zhú yù,烛玉):水鸟名,似鸭而大,长颈赤目,紫绀色。(62):鸟名,形如凫,高脚,长喙,头上长有红毛冠。鹮目:水鸟名,比鹭大而尾短,生有红白色的羽毛。(63)烦鹜:鸟名,似鸭而小。鷛:水鸟名,形似凫,灰色,鸡足。(64)(zhēn cí,针雌):水鸟名,黑苍色。鸬:水鸟名,即鸬鹚,善捕食鱼。(65)汎淫:浮游不定的样子。泛滥:水漫溢横流的样子。(66)澹淡:水波摇荡不定的样子。按《说文》:“澹,水摇也。”(67)掩:遮盖。或释为休息、游戏。薄:本为草丛生之意,这里是聚积之意(郭璞说)。草渚:长满野草的沙洲。(68)唼喋:群鸟或鱼争吃东西的声音。菁、藻:皆为水草名。

“于是乎崇山①,崔巍嵯峨②0。深林巨木③,崭岩嵯④。九嵏嶻嶭⑤,南山峨峨⑥。岩陁甗锜⑦,摧崣崛崎⑧。振溪通谷⑨,蹇产沟渎⑩。谽呀豁(11),阜陵别岛(12),崴磈嵔瘣(13),丘墟崛(14)。隐辚郁(15)登降施靡(16),陂池貏豸(17)。沇溶淫鬻(18),散涣夷陆(19)。亭皋千里(20),靡不被筑(21)。掩以绿蕙,被以江离(22),糅以蘼芜(23),杂以流夷(24)。尃结缕(25),欑戾莎(26),揭车衡兰(27),稿本射干(28)。茈姜蘘荷(29),葴橙若荪(30)。鲜枝黄砾(31),蒋芧青薠(32)。布濩闳泽(33),延曼太原(34)。丽靡广衍(35),应风披靡(36)。吐芳扬烈(37),郁郁斐斐(38)。众香发越,肸布写(39),苾勃(40)。

①:山势峻拔高耸的样子。②崔巍:山高峻的样子。嵯峨:山高的样子。③深林:广大的树林。深,广也。巨木:大树。④崭岩:山高险峻的样子。嵯:山势高低不齐的样子。⑤九嵏:山名,在今陕西礼泉县东北。嶻:山名,又名慈娥山,在今陕西三原、泾阳、淳化之间。⑥南山:终南山。峨峨:高峻的样子。⑦岩:险峻。陁:倾斜。甗:通“”,上下大而中间小的山。锜(qí,奇):古炊器,即三足锅。此形容山势险峻。⑧摧崣:犹“崔巍”,山高峻的样子。崛崎:犹“崎岖”,山路不平。⑨振:收敛。通:流。此言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流贯通的山谷。⑩蹇产:曲折的样子。沟渎:河沟。(11)谽呀:大而空的样子。豁(xiǎ,上声“瞎”):开阔空虚的样子。按《说文》:“,大开也。(12)阜:山丘。陵:大山丘。别:离。岛:水中的山。(13)崴磈:高峻的样子。嵔瘣:山势高峻的样子。(14)丘墟:堆积不平的样子。崛:山势不平的样子。(15)隐辚:山不平之状。郁:山不平的样子。(16)登降:地势有高有低。施靡:山势绵延的样子。(17)貏豸(bǐzhì,比至):山势渐平的样子。(18)沇溶:水流缓慢的样子。淫鬻:水流缓慢的样子。(19)散涣:即“涣散”。此指水泛滥四散。夷陆:平坦的原野。(20)亭皋:平坦的水边之地。亭,平也。皋,水边之地。(21)靡:无。被(pí,皮)筑:筑地使其平坦。(22)掩:覆盖。绿:通“菉”,草名。被:覆盖。(23)糅:间杂。(24)流夷:或作“留夷”,香草名。(25)尃:同“布”。布满。结缕:多年蔓生草名,形似茅草。(26)欑:丛聚在一起。戾莎:通“莎”,深绿色的莎草。(27)揭车:香草名。衡:杜衡,香草名。(28)稿本:香草名。射干:香草名。(29)茈姜:初生的嫩姜。蘘荷:即“阳藿”,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季开淡黄色花。(30)葴:草名,即酸浆草,开小白花,叶苦可食用。橙:通“灯”,灯笼草。又《汉书·司马相如传》作“持”,颜师古以为“符”字之误,符即鬼目。若:杜若,香草名。荪:香草名。(31)鲜枝:香草名,或名橪支、焉支、燕支,可染红色。黄砾:通“黄”,其根可作染料用。(32)蒋:草名,即孤蒲草,或称茭。芧:即橡实。一说读“住”音,释为“三棱草”。青薠:草名。(33)布濩:遍地散布。闳:通“宏”,广大。泽:沼泽地。(34)延曼:蔓延。太原:广阔的原野。(35)丽靡:相连不绝。广衍:广泛伸展。(35)披靡:草木倒伏。(37)扬烈:散发浓烈的香味。(38)郁郁:香味浓郁。斐斐:《汉书·司马相如传》作“菲菲”,香味扩散的样子。(39)肸(xīxiǎng,稀响):指香气四溢,侵人心脾。按王先谦《汉书补注》曰:“此赋‘肸布写’及《文选·吴都赋》‘芬馥肸’皆谓香气四达而入人心……灵感通微之意也。”王说是。写:通“泻”,宣泄。(40)(yèai,夜爱):香气散发。苾(bì,必)勃:香气浓郁。

“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①,芒芒恍忽②。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③,入于西陂④。其南则隆冬生长⑤,踊水跃波⑥;兽则旄獏犛⑦,沈牛麈麋⑧,赤首圜题⑨,穷奇象犀⑩。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11),涉冰揭河(12);兽则麒麟角(13),騨騱橐駞(14),蛩蛩騨騱(15),駃騠驴骡(16)。
“于是乎离宫别馆(17),弥山跨谷(18)。高廊四注(19),重坐曲阁(20)。华榱璧珰(21),辇道属(22),步周流(23),长途中宿(24)。夷嵏筑堂(25),累台增成(26)。岩突洞房(27),俯杳眇而无见(28),仰攀橑而扪天(29)。奔星更于闺闼(30),宛虹拖于楯轩(31)。青虯蚴蟉于东箱(32),象舆婉蝉于西清(33)。灵圉燕于闲观(34),偓佺之伦暴于南荣(35)。醴泉涌于清室(36),通川过乎中庭(37)。槃石裖崖(38),嵚岩倚倾(39),嵯峨磼礏(40),刻削峥嵘(41)。玫瑰碧琳,珊瑚丛生(42)。瑉玉旁唐(43),瑸斒文鳞(44)。赤瑕驳荦(45),杂臿其间(46),垂绥琬琰(47),和氏出焉(48)。

①瞋盼:睁大眼睛观望。轧沟:分辨不清楚。②芒芒:通“茫茫”,广阔的样子。恍忽:通“恍惚”,隐约看不清的样子。③东沼:指上林苑东边的池沼。④西陂:上林苑西边的池沼。⑤隆冬:严寒的冬天。⑥踊水:奔腾的流水。⑦:兽名,即单峰驼。旄:旄牛。獏:兽名,形似熊。犛:牦牛,长尾,黑色,产于西南边疆。⑧沉牛:即水牛。麈:驼鹿,似鹿而大。⑨赤首:古兽名。圜题:通“圆题”,即“圆蹄”,似鹿的兽名。⑩穷奇:怪兽名,似牛,生蝟毛,鸣声如狗吠。象犀:大象和犀牛。(11)含冻:指河水冻结。(12)揭河:撩起衣裳过河。(13)角:兽名,似猪,生角,兽走。(14)橐駞:即骆驼。(15)蛩蛩:传说中似马的兽名。騨騱:一种野马名,毛色青黑,生有白鳞,文如鼍鱼。(16)駃騠:骏马名。(17)离宫:古代皇帝临时居住的行宫。别宫:皇帝正宫以外的宫室。(18)弥山:满山。跨谷:横跨溪谷。(19)高廊:供人们行走的走廊。四注:犹言“四匝”,四方围绕之意。(20)重坐:两层的楼。曲阁:空中的阁道曲折相连。(21)华榱:绘花的屋椽子。璧珰:璧玉装饰的瓦珰。筒瓦的前端称珰。(22)辇:此指帝王乘坐的车。属:相连不绝的样子。(23)步:即步檐,可以步行的长廊。周流:周游。(24)中宿:中途住宿,此言长廊极长,一天走不完,需于中途过夜。(25)夷:削平。嵏:本为山名,此指高耸的山(见颜师古《汉书·司马相如传》注)。(26)累台:重叠的高台。增成:通“层成”,犹言“层层”。一层曰一成。(27)岩突:山岩底部。按《释名》:“突,幽也。”《正字通》:“突,深也。又隐暗处。”洞房:幽深的房室。此指由山岩底部潜通于上部台榭的房室。(28)杳眇:遥远的样子。(29)橑:屋莳椽子。扪:摸。(30)奔星:流星。更:经过。闺、闼:皆为宫中小门。(31)宛虹:弯曲的虹。拖:加于其上。楯:栏杆。轩:窗板。(32)青虯:传说中有角的龙。蚴蟉:龙身蜿曲的样子。东箱:正室东面的侧室。箱,通“厢”。(33)象舆:用大象驾御的车子。婉蝉:蜿蜒行走的样子。西清:西厢房的清静之处。(34)灵圉:众神的统称。燕:闲居休息。闲观:清闲的馆舍。(35)偓佺:仙人名,传说他吃松子,身上长毛,方眼,善走。伦:类。暴:同“曝”。晒。南荣:南檐。屋檐两头翘起的部分称“荣”。(36)醴泉:甘甜的泉水。清室:清静之室。(37)通川:流动的河水。中庭:院子。(38)槃石:磐石,巨大的石头。裖崖:整顿池水之涯。(39)嵚岩:高险的样子。倚倾:参差不齐的样子。(40)磼礏:山势高峻的样子。(41)刻削:指山形奇特,如同雕刻过一样。(42)珊瑚:珊瑚树。(43)瑉:似玉的美石。旁唐:犹言“磅礴”,广大的样子。(44)瑸斒:玉石的花纹。(45)赤瑕:赤玉。驳荦:指玉石文采交错的样子。臿:通“插”。(47)垂绥:美玉名。琬琰:美玉名。(48)和氏:和氏璧,春秋时代楚国卞和所得的美玉,是当时最珍贵的宝物之一。

“于是乎卢橘夏孰①,黄甘橙楱②,枇杷橪柿③,楟厚朴④,梬枣杨梅⑤,樱桃蒲陶⑥,隐夫郁棣⑦,榙荔枝⑧,罗乎后宫,列乎北园⑨。丘陵⑩,下平原,扬翠叶(11),杌紫茎(12),发红华(13),秀朱荣(14),煌煌扈扈(15),照耀巨野(16)。沙棠栎槠(17),华氾檘栌(18),留落胥馀(19),仁频并闾(20),欃檀木兰(21),豫章女贞(22),长千仞,大连抱(23),夸条直畅(24),实叶茂(25),攒立丛倚(26),连卷累佹(27),崔错癹骫(28),阬衡砢(29),垂条扶於(30),落英幡(31),纷容萧(32),旖旎从风(33),浏莅卉吸(34),盖象金石之声,管龠之音(35)。柴池茈虒(36),旋环后宫(37),杂遝累辑(38),被山缘谷(39),循阪下(40),视之无端,究之无穷(41)。

①卢桔:桔树的一种,秋天结实,次年二月渐变青黑色,至夏始熟,其核变黑,故名为卢(黑色)桔。孰:同“熟”。②黄甘:即黄柑,桔类水果。橙:柚子。楱(còu,凑):桔类水果,皮有皱纹,故又名皱子。③橪:酸小枣。④楟:山梨。:树名,苹果类的水果。厚朴:树名,皮很厚,故又名“重皮”。开红花,结青实,四季不落叶。⑤梬枣:即羊枣,似柿子而小。⑥蒲陶:即“葡萄”。⑦隐夫:树名,即常棣,其果实名山樱桃。或释为“马失草”(见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引何焯说)。郁棣:即唐棣,或称“郁李”,落叶灌木,果实紫赤色,有酸味。⑧榙:树名,果实似李子。⑨北园:北边的果园。⑩:通“迤”,绵延。(11)扬:摆动。(12)杌:通“扤”,摇动。按《说文》:“扤,动也。”(13)发:犹“开”。华:同“花”。(14)荣:花。(15)煌煌:光彩很盛的样子。扈扈:光彩繁盛的样子。(16)巨野:广阔的原野。(17)沙棠:水果名,即沙果。栎:橡实。槠(zhū,朱):树名,其实如橡实而圆。(18)华:即桦树。氾:通“枫”。《汉书·司马相如传》、《文选·上林赋》皆作“枫”。是,“枫”即枫树。檘(píng,平):同“枰”,即银杏树。栌:树名,即黄栌树,落叶乔木。(19)留落:石榴(高步瀛说)。或以为是“刘杙”(钱大昕《二十二史考异》),树名。胥馀:即椰子树(《史记索隐》引司马彪说)。或释为棕榈树(《史记集解》引郭璞说)。(20)仁频:槟榔树。并闾:棕榈树。(21)欃檀:即檀树。(22)女贞:即冬青树。(23)大连抱:形容树干粗大,必须数人才能合抱过来。(24)夸:通“荂(fū,夫):花。按《尔雅》郭璞注曰:“今江东呼华(花)为荂。”条:枝条。直畅:指花和枝生长得很舒展畅达。(25)葰:通“峻”,高大。此指果实大。(26)攒(cuán,阳平“撺”):聚积。(27)连卷:同“连蜷”,指树枝相连蜷曲的样子。累佹:累积、重叠。此指树枝交叉生长,相依重叠。(28)崔错:繁茂交错。癹骫(bá wěi,拔委):树枝盘纡纠结的样子。(29)阬衡:形容树木树干高举横出的样子。阬,通“抗”。砢(ě luǒ,裸):形容树枝相倚相扶的样子。(30)扶於:《汉书·司马相如传》及《文选·上林赋》皆作“扶疏”。是,即树枝四散伸展的样子。(31)落英:坠落的花朵。英,花。幡(fān sǎ,帆撒):飞扬的样子。(32)纷容:繁茂硕大的样子。萧:草木高茂的样子。(33)旖旎(yǐnǐ,椅你):婀娜多姿的样子。从风:犹言随风。(34)浏莅(lì,利):风吹草木所发出的凄清声。卉吸:风吹草木声。或释为风声迅速。(35)金石:指钟磐等乐器。龠(yuè,月):乐器名,管状,三孔。(36)柴池:参差不齐。茈虒(cǐzhì,此志):不齐的样子。(37)旋环:环绕。(38)杂遝(tà,踏):杂乱众多的样子。辑:通“集”。(39)被山:草木遍布山野。被,覆盖。缘谷:沿着山谷。(40)循:沿着。阪:山坡。:低湿之地。(41)究:探求。

“于是玄猿素雌①,蜼玃飞鸓②,蛭蜩蠼蝚③,胡豰蛫④,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⑤,夭枝格⑥,偃蹇杪颠⑦。于是乎隃绝梁⑧,腾殊榛⑨,捷垂条⑩,踔稀间(11),牢落陆离(12),烂曼远迁(13)。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14),后宫不移,百官不备。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15)。乘镂象(16),六玉虯(17),拖蜺旌(18),靡云旗(19),前皮轩(20),后道游(21);孙叔奉辔(22),卫公骖乘(23),扈从横行(24),出乎四校之中(25)。鼓严薄(26),纵獠者(27),江河为阹(28),泰山为橹(29),车骑雷起,隐天动地(30),先后陆离,离散别追(31),淫淫裔裔(32),缘陵流泽(33),云布雨施。

①玄猿:黑猴。素雌:白色的雌猴。②蜼(wèi,喂):一种仰鼻长尾的猿猴。玃(jué,决):一种大猴子。飞鸓:小飞鼠。③蛭:一种能飞的兽。蜩:兽名,生于西方深山,毛色如猴,能爬高树。蠼蝚:猕猴。④胡:一种似猴的兽。豰:一种象狗的野兽。蛫:一种猿类动物。⑤翩幡:犹“翩翩”,原指鸟上下飞翔,此指猿轻捷跳跃的样子。互经:相互往来。⑥夭:猴子在树上共同戏婴的姿态。枝格:通“枝(gé,格)”,即枝柯,树枝。⑦偃蹇:屈曲宛转的样子。杪颠:树梢顶端。⑧隃:通“逾”,越过。绝梁:断桥。⑨腾:飞跃而过。殊榛:奇异的丛林。按《广雅·释木》曰:木丛生曰榛。”⑩捷:通“接”,接待。(11)踔(chuō,戳):稀间:稀枝疏条的间的空隙。(12)牢落:形容野兽奔走散漫的样子。陆离:参差不齐的样子。(13)烂曼:散乱的样子。(14)宫宿:在离宫过夜。舍馆:在别馆住宿。(14)徙:迁移。(15)背秋涉冬:从秋到冬。校猎:先设栅栏,把野兽赶入其中,然后猎取。(16)镂象:以象牙镶饰的车。(17)玉虯:传说中的白色的无角龙。(18)拖:曳。蜺旌:同“霓旌”,此指五彩之旗。(19)靡:通“麾”,挥动。(20)皮轩:蒙着虎皮的车。(21)道游:即导游。古天子出外,前有道车五辆,游车九辆,为前导。(22)孙叔:古代善御车者。奉辔:手执马缰绳驾车。(23)卫公:卫庄公,古代善御者。或释为汉武帝时的卫青。骖乘:古代在车右陪乘的武士。(24)扈从:即护从,侍卫天子的人。横行:不循正道而行。(25)四校:指校猎时的四面栅栏。(26)鼓:击鼓。严簿:森严的卤簿。按天子出外时,为其护卫的仪仗队称卤簿。(27)纵:放纵。(28)阹:指行猎时遮拦禽兽的栅栏。(29)泰山:即大山,非东岳泰山。橹:望楼。(30)隐:雷震声。(31)别追:分别追逐。(32)淫淫、裔裔:皆为络绎行进的样子。(33)缘:沿着。流泽:顺着沼泽。

“生貔豹①,搏豺狼,手熊罴②,足野羊,蒙鹖苏③,绔白虎④,被豳文⑤,跨野马。陵三嵏之危⑥,下碛历之坻⑦;陖赴险⑧,越壑厉水⑨。推蜚廉⑩,弄解豸(11),格瑕蛤(12),鋋猛氏(13),罥騕褭(14),射封豕(15)。箭不苟害(16),解脰陷脑(17);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18),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19)。然后浸潭促节(20),儵夐远去(21)。流离轻禽(22),蹴履狡兽(23)。白鹿,捷狡兔(24)。轶赤电(25),遗光辉(26)。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27),满白羽(28),射游枭(29),栎蜚虡(30)。择肉后发(31),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32)。
“然后扬节而上浮(33),陵惊风(34),历骇飙(35)。乘虚无(36),与神俱。辚玄鹤(37),乱昆鸡(38),遒孔鸾(39),促鵔(40),拂鹥鸟(41),捎凤皇(42)“捷鸳雏,掩焦明。”(43)。
“道尽涂殚(44),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45),降集乎北纮(46)。率乎直指(47),乎反乡(48)。蹷石阙(阙)[关](49),历封峦(50),过鳷鹊(51),望露寒(52)。下棠梨(53),息宜春(54),西驰宣曲(55),濯鹢牛首(56)。登龙台(57),掩细柳(58)。观士大夫之勤略(59),钧獠者之所得获(60)。徒车之所辚轹(61),乘骑之所蝚若(62),人民之所蹈躤(63)。与其穷极倦(64),惊惮慑伏(65),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66),填坑满谷,掩平弥泽(67)。

①生:活捉。貔:猛兽名,似虎。②手:用手击杀。③蒙:戴。鹖苏:鹖尾。此指饰有鹖尾的帽子。鹖是一种似雉的鸟。苏,尾。④绔白虎:穿着有白虎图案的裤子。绔,通“袴”。裤子。⑤被:通“披”,穿。豳文:《汉书·司马相如传》与《文选·上林赋》皆作“斑文”,指有斑文的衣服。⑥陵:登上。三嵏:三山并峙的山。危:指山的最高点。⑦碛历:山坡不平的样子。坻:山坡。⑧:同“径”,直往。陖:山高而陡。⑨厉:连衣过河。⑩推:排击。蜚廉:同“飞廉”,古名,鸟身鹿头。(11)弄:以手摆布。解豸:传说中的兽名,似鹿,一角。解,通“獬”。(12)格:击杀。瑕蛤:猛兽名。(13)鋋(chán,馋):铁把小矛。此指用矛刺杀。猛氏:兽名,如熊而小,毛浅而有光泽。(14)罥(juàn,绢):挂。此指用绳索绊取野兽。騕褭(yǎo niǎo,咬鸟):古把马名。(15)封豕:大野猪。封,通“丰”。(16)苟害:任意伤害。(17)解:分解。脰(dòu,豆):颈项。(18)裴回:通“徘徊”。(19)睨:注视。部曲:指士卒的行伍。率:通“帅”。(20)浸潭:渐进之意。促节:加快步伐,由缓渐疾。(21)儵(shū,书):同“倏”,通“倏(shū,书)”,疾速、长远之意。敻:远。(22)流离:指用网捕捉禽鸟,使其困苦而无所逃。(23)蹴(cù,促)履:践踏。狡:轻捷。(24)捷:迅速获取。(25)轶:超越。赤电:赤色电光。(26)遗:遗留在后边。光耀:指赤电的光芒。(27)繁弱:古代良弓名。(28)满:指把弓弦拉到最大限度。白羽:指箭而言。(29)枭:枭羊,即狒狒。(30)栎:通“(qiào,窍)”,从旁击打。蜚虡:传说中的神兽名。(31)择肉后发:先选择肉肥的鸟兽,然后发箭必中。(32)艺:射的,即今之箭靶。殪(yì,义):一箭射死。仆:向前倒地。(33)扬节:举起旌节。或释“节”为鞭。(34)陵:乘。惊风:疾风。(35)历:经。骇飙:狂风。虚无:指天空。(37)玄鹤:黑鹤。(38)昆鸡:即鹍鸡。(39)遒:迫近。此指迫近而捕捉。孔鸾:孔雀、鸾鸟。(40)促:义同“遒”,近。(41)拂:击。鹥(yī,衣):鸟名,凤属。(42)捎:通“箾(shòu,朔)”,以竹竿击打。(43)焦明:凤凰类的鸟名。(44)涂:同“途”。殚:尽。(45)招摇:逍遥。襄羊:即“徜徉”,自由往来的样子。(46)降集:停留之意。北纮(hóng,洪):北方。此指上林苑中的极北之地。(47)率乎:一直前行的样子。直指:一直往前。(48)(ǎn,俺):通“奄”,忽然。按《方言》:“奄,遽也。”反:同“返”。乡:帝乡。(49)蹷:踏上。石关:汉武帝所建的观名。(50)历:经过。封峦:汉武帝所建观名。(51)过:路过。(zhī,支)鹊:汉武帝所建楼观名。(52)露寒:汉武帝所建楼观名。此与前三观皆建于甘泉宫外。(53)棠梨:宫名,在甘泉宫东南三十里处。(54)宜春:宫名,在陕西杜县东。(55)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或疑为地名。卷十八《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国国名有“宣曲”,又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有“宣曲任氏”传。即为宫,亦当因地而名。(56)濯:通櫂(zhào,照),船浆。此指划船。鹢(yì,义):鸟名。此指船头画着鹢的船。牛首:池名,上林十池之一,在上林苑西边。殆以牛首山而名。(57)龙台:楼观名,在陕西户县,靠近渭水。(58)掩:息。细柳:楼观名,在长安县西南,昆明池的南面。(59)勤略:辛勤与收获。或释“略”为智略。(60)钧:平均,此指平均分配。或释为“诊”之错字,视也。(61)徒:卒徒。辚轹:践踏辗轧。(62)蹂若:践踏。(63)蹈躤:或作“蹈躤”,同“蹈踖(jí,积)”,践踏。(64)穷极:走投无路。倦:疲惫。(65)惊惮:惊恐。(66)佗佗籍籍:形容禽兽尸体交错纵横的样子。(67)掩:覆盖。平:平原。弥:满。泽:沼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①,张乐乎轇之宇②;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③;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④,听葛天氏之歌⑤。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⑥,淮南于遮⑦,文成颠歌⑧。族举递奏⑨,金鼓迭起,铿鎗铛⑩,洞心骇耳(11)。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12),阴淫案衍之音(13),鄢郢缤纷(14),《激楚》结风(15),俳优侏儒(16),犹鞮之倡(17),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18),靡曼美色于后(15)。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20),绝殊离俗,姣冶娴都(21)。靓妆刻饬(22),便嬛绰约(23),柔桡嬛嬛(24),娬媚姌嫋(25);抴独茧之褕袘(26),眇阎易戌削(27),媥姺徶(28),与世殊服;芬香沤郁(29),酷烈淑郁(30);皓齿粲烂,宜笑的(31);长眉连娟(32),微睇绵藐(33);色授魂与(34),心愉于侧。

①昊天之台:高台名。②张乐:犹言奏乐。轇:广阔辽远的样子。宇:寰宇。③石: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钜:《文选·上林赋》、《汉书·司马相如传》作“虡”,挂钟的木架。④陶唐氏:即尧。相传尧初居于陶,后封于唐,故称其为陶唐氏。⑤葛天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吕氏春秋·古乐》记载道: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本文的“葛天氏之歌”即指“葛天氏之乐”。⑥巴俞:舞名。宋、蔡:古国名,此指宋、蔡的音乐。⑦淮南:国名,此指该国的音乐。于遮:曲名。⑧文成:县名,其地之人善歌。颠:同“滇”,指今之云南,此指该地之歌曲。⑨族举:众乐同时演奏。族,聚集的意思。递奏:轮番演奏。⑩铛:鼓声。洞心:犹言“彻心”,心灵受到震动。骇耳:震耳。韶:舜乐。濩:汤乐。武:周武王之乐。象:周公之乐。以上之乐皆为所谓庙堂之乐,与前言荆吴郑卫的民间音乐不同。(13)阴淫案衍:淫靡放纵。淫,放滥。衍,溢。(14)鄢、郢:皆楚国地名,此指二地的乐舞。缤纷:舞姿飘逸的样子。(15)激楚:楚国舞乐名,其声高亢激越。结风:形容歌舞激昂急切,可以掀起回风。(16)俳优:杂戏演员。侏儒:身材矮小的杂技艺人。(17)狄鞮:西方的种族名,即西戎。倡:通“娼”,古代乐妓。(18)丽靡烂漫:形容音乐之声美妙动听。(18)靡曼:形容女子的皮肤细嫩润泽。(20)青琴、宓妃:皆古代神女名。(21)绝殊:与众绝然不同。姣冶:美丽。娴都:高雅美丽。(22)靓妆:以白粉墨黛妆饰容貌。刻饬:同“刻饰”,用胶刷鬓发,使其整齐熨贴。(23)便嬛(pián xuān,骈宣):形容女子姿态轻盈美妙的样子。绰约:形容女子体态柔优美丽的样子。(24)柔桡:女子身材苗条柔弱的样子。嬛嬛:当依《汉书·司马相如传》作“嬽嬽”,即“娟娟”,形容女子身材美好。(25)娬媚:同“妩媚”。姌嫋(rǎn niǎo,冉鸟):形容女子体态轻盈细弱。(26)抴(yè,夜):拖。独茧:指一个茧所抽出的丝,形容色泽纯正。褕:罩在外边的直襟单衣。袘(yi,义):衣袖。(27)眇:细微的样子。阎易:衣服长大的样子。(28)媥姺(piān xiān,偏先):轻盈飘舞的样子。徶(biéxiè,别谢):衣服飘动的样子。(29)沤郁:香气浓郁。(30)淑郁:香气清美浓厚。(31)宜笑:即“笑”,露齿微笑。的(dìlì,地利):明亮的样子。(32)连娟:眉毛弯曲细长的样子。(33)睇:斜视。绵藐:远视的样子。(34)色授:指女子向别人显露其表情和眼神。魂与:心灵与人相接触。

“于是酒中乐酣①,天子芒然而思②,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③!朕以览听余间④,无事弃日⑤,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⑥,恐后世靡丽⑦,遂往而不反⑧,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⑨,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⑩,以赡萌隶(11);隤墙填堑(12),使山泽之民得至焉(13)。实陂池而勿禁(14),虚宫观而勿仞(15)。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16),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17),更正朔(18)与天下为始。’

①酒中:饮酒至半酣状态。②芒然:怅惘。③泰:通“太”。④览听:指处理政事。余间:闲暇。⑤弃日:虚度时光。⑥此:指上林苑。⑦靡丽:奢侈。⑧遂往:沿着奢侈之路走去。遂,循,沿。反,同“返”。⑨解酒:撤除酒乐。⑩悉:全。农郊:郊外的农田。(11)赡:供养。萌隶:通“氓隶”,指平民百姓。(12)隤(tuí,颓)墙:同“颓墙”,推倒围墙。堑:壕沟。(13)山泽之人:犹言乡野之民。焉:于此(指上林苑)。(14)实:满。(15)勿仞:不住不用,令其废弃。仞,满。(16)德号:有恩德的号令。(17)易:改变。服色:古代每个王朝所规定的宫室车马祭牲等的颜色。(18)更:改。正朔:指历法。按:“正”指岁首的正月。“朔”指每月初一。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①,袭朝衣②,乘法驾③,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④,骛乎仁义之涂⑤,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⑥,兼《驺虞》⑦,弋玄鹤,建干戚,载云⑧,掩群《雅》⑨,悲《伐檀》,乐《乐胥》⑩,修容乎《礼》园(11),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12),坐清庙(13),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14),刑错而不用(15)。德隆乎三皇(16),功羡于五帝(17)。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①历:选择。齐(zhāi,斋)戒:《汉书·司马相如传》、《文选》皆作“斋戒”。古人行祭祀之前,为表示虔敬之意,则沐浴更衣,不食荤,不喝酒,称为斋戒。②袭:穿。朝服:君臣朝会时穿的礼服。③法驾:指天子的车驾。④六艺: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囿:苑囿。此指书的园地。⑤骛:奔驰。⑥《貍首》:古佚诗篇名。天子行射礼时,奏《貍首》乐章以为节。此与下句实写天子讲求礼法。⑦兼:连带。《驺虞》:《诗经·召南》中的诗篇名。天子行射礼时演奏此乐章。⑧云(hǎn,罕):本是张设于云天的捕鸟之网,此处指天子出行时所执的一种旗帜。⑨掩:掩捕。群《雅》:指《诗经》中《大雅》与《小雅》诸诗。这句当是喻君广求贤才。⑩《乐胥》:指《诗经·小雅·桑扈》,其诗中有“君子乐胥,受天之祜”的诗句。汉代郑玄释“胥”为“有才智之名”,“王者乐臣下有才智,知文章,则贤人在位,庶官不旷,政和而民安”(见《毛诗传笺》)。(11)修容:修饰容仪。《礼》园:遵行古礼的园地,此句言以《礼》行事,不越规矩。(12)明堂:古代天子接见诸侯、宣明政教、举行各种大典的地方。(13)清庙:宗庙。(14)喟然:《汉书·司马相如传》作“芔然”,是。芔通“歘”,“歘然”犹“勃然”。(15)错:放置不同。(16)隆:高。三皇:传说中的上古部落酋长,具体所指不一,一般指伏羲、神农、黄帝。(17)羡:超越。五帝:传说中的五位上古帝王,具体所指不一,一说即伏羲、神农、黄帝、尧、舜。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①,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②,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怕百姓之被其尤也③。”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④,超若自失⑤,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①罢:通“疲”。抏:损耗。精:精力。②众庶:广大的老百姓。③被:遭受。尤:通“訧”,过错,此指祸害。④愀然:脸色变动的样子。⑤超若:犹“超然”,惆怅失意的样子。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①,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②,用兴法诛其渠师③,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④。檄曰⑤: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⑥,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⑦,存抚天下⑧,辑安中国⑨。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⑩,诎膝请和(11)。康居西域(12),重译请朝(13),稽首来享(14)。移师东指,闽越相诛(15)。右吊番禺(16),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17),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18),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19),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20),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21),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22),亦非人臣之节也。

①会:正逢。唐蒙:汉武帝时的番阳令,曾上书开通夜郎,并被任命郎中将,于建元六年(前135),前往夜郎,使夜郎侯多同归汉,其地改设犍为郡,辟道二千余里。略:经略。通:开通。夜郎:古代国名。僰(bó,薄):古代部族名。②发:征发。转:车运粮食曰转。漕:水运粮食曰漕。③用兴法:《汉书·司马相如传》作“用军兴法”,即战时的法令制度。渠帅:大帅。④喻:通“谕”,晓谕。非上意:并非皇上的本意。⑤檄:古代的一种文体。⑥蛮夷:古代中夏人对四方少数民族的通称。自擅:自专其事,自作主张,不服朝廷之命。讨:征伐。⑦陛下:指汉武帝。⑧存抚:慰问、安抚。⑨辑安:和睦安定。⑩交臂受事:犹言拱手称臣。(11)诎:通“屈”。(12)康居:古代西域国名。在汉宣帝、汉元帝时始与中国交往,司马相如写此《喻巴蜀檄》时,康居尚未来朝中国,言其来朝,乃夸大其词,以张声威。(13)重译:言西域诸国来汉朝,需穿越许多国家,要辗转翻译,方能通话相交往。(14)来享:前来向汉朝进贡。(15)闽越:我国古代东南地区的种族名,也是战国后期的国名。汉高祖五年(前190),封驺无诸为闽越王,自此以后九十二年间,三代相传,六王执政,其中无诸长子袭位不久被其弟甲所杀,甲又被弟郢所杀,郢被弟余善所杀,内部斗争激烈,残杀相仍,故曰“闽越相诛”。但这些诛杀背后,都有汉王朝与闽越间的政治背景,如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闽越王乘南越王赵佗去世之机,发兵相攻。武帝应南越王胡之请,派王恢与韩安国夹击闽越,闽越王郢之弟余善乘机杀郢降汉,故曰“移师东指、闽越相诛。”详见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参见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16)吊:至。番禺:古地名,为南越的都城,故这里的番禺就是南越的代称。据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记载,闽越袭击南越被汉王朝阻止后,汉王朝派庄助谕意南越王胡,胡派太子婴齐至长安“入宿卫”。这里的“太子入朝”当指此事。(17)效:呈献。贡职:当贡献的赋税。(18)喁(yóng,阳平“拥”)喁:众人景仰归向的样子。归义:附归于仁义者、即归附汉王朝。(19)自致:亲自表示其心意。(20)中郎将:此指唐蒙。宾之:以礼相待,使其安然归附。(21)卫使者:保护唐蒙。不然:犹“不虞”。意外的事情。(22)当行者:指应当被征发的人。或:有的人。自贼杀:自相残杀。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①,皆摄弓而驰②,荷兵而走③,流汗相属④,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⑤,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⑥,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⑦,析珪而爵⑧,位为通侯⑨,居列东第⑩。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11),名声施于无穷(12),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13),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14),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的度量相越(15),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16)。其被刑戮(17),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18),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19),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20),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21)。方今田时,重烦百姓(22),已亲见近县,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23),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24)。

①烽举燧(suì,岁)燔(fán,凡):烽烟点燃起来。烽燧为古代边防的警报设备,边塞遇到敌人侵扰,则在高台上烧柴以示警,夜晚点燃的火称“燧”,白天称“烽”。《索引》引韦昭曰:“烽,东草置之长木之端,如絜皋,见致则烧举之。燧者,积薪,有难则焚之。烽主昼,燧主夜。”从敦煌等地古烽火台遗地所发现的实物,可证韦说是。②摄弓:张弓待射。③荷兵:扛着兵器。走:奔跑。此指冲向战场。④属:连。⑤旋踵:旋转脚跟,意谓向后逃跑。⑥编列之民:名字编入户籍之民。⑦剖符之封:指重大的封赏。符本是信物,一剖为二。古代分封功臣,朝廷与被封者各执其半,以为凭证。⑧析珪:即“析圭”,分颁玉珪,赏赐爵位(见王先谦《汉书补注》)。按:圭本是古代长条玉器名,诸侯所执,当做守邑的信物。⑨通侯:即列侯,汉代爵位之一。⑩东第:即甲第,最好的住宅。因在京城之东,故曰东第。(11)佚:通“逸”。(12)施(yì,义):延续,传续。(13)役:徭役。(14)抵:至于。(15)越:远离。(16)长厚:淳厚。(17)被:遭。(18)悼:哀伤。遣:派。信使:使者。按:古代也称使者为信。(20)因:趁机。数(shǔ,蜀):数落,指责。(21)让:责备。三老:古代乡间负责教化的长官。孝弟:古代乡间负责教化的官员。(22)重烦:一再烦扰。(23)亟:急。道:居有蛮夷的县称道。(24)忽:忘。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①,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②,费以巨万计③。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④。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⑤,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⑥,请吏⑦,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⑧,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⑨。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⑩,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11),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12)。除边关,关益斥(13),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为徼(14),通零关道(15),桥孙水以通邛、都(16)。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①作者:参加劳动的人。②物故:死亡。③巨万:万万,即一亿。④用事者:当权者,实指公孙弘。卷一百一十六《西南夷列传》记载公孙弘向汉武帝陈说通西南夷“不便”之事。⑤邛:古代部族名、国名。筰:古代部族名、国名。通:交往。⑥内:国内,指汉朝。⑦请吏:由汉朝派官吏管辖。⑧冉、駹:皆古代部族名、国名。⑨建节:犹言“立节”。节:符节,古代使者的信物。(11)传:传车,古代驿站的专车。(11)尚:配。(12)斯榆:一作“斯臾”,或作“斯都”,小国名。(13)斥:拓广。(14)沫:河名,即今四川境内的大渡河。若水:即今雅砻江。牂柯:河水名,即今贵州境内的北盘江或说为今之都江、乌江、濛江等)。徼:边塞、边界。(15)零关:即“灵关”,在今四川峨边县南。(16)孙水:若水的支流,即今之安宁河。都:《汉书·司马相如传》作“筰”,是。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①。相如欲谏,业已建之②,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已诘难之,以风天子③,且因宣其使指④,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⑤,威武纷纭⑥,湛恩汪⑦,群生澍濡⑧,洋溢乎方外⑨。于是乃命使西征⑩,随流而攘(11),风之所被(12),罔不披靡(13)。因朝冉从駹,定筰存邛,略斯榆,举苞满(14),结轶还辕(15),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16),俨然造焉(17)。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18)。今罢三郡之士(18),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20),士卒劳倦,万民不赡(21)。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22),此亦使者之累也(23),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24),意者其殆不可乎(25)!今割齐民以附夷狄(26),弊所恃以事无用(27),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①唯:通“虽”。②业已:已经。建:建议。③风:通“讽”,委婉含蓄地劝告。④因:趁机。宣:宣示。使指:出使西夷的旨意。⑤德茂:德行丰厚。六世:六代君王,即汉高祖、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武帝。⑥纷纭:盛多的样子。⑦湛恩:长久的恩德。湛,通“沉”。汪:深广的样子。⑧群生:众生,一切生物。澍:本义为时雨,引申为沾湿、滋润之意。濡:湿润,浸渍。⑨方外:国外。⑩征:征讨。(11)攘:通“让”,退却。(12)被:加于其上。此指风吹万物。(13)罔:通“无”。披靡:随风倒下。(14)举:攻取。苞满:古部族名。(15)结轶:车辙相旋,谓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轶:通“辙”。还辕:掉转车头往回返。(16)耆老:古称六十者为耆,七十者为老,此泛指年高者。荐绅:通“搢绅”,本义为高官的服饰,即“搢笏而垂绅带”(见《晋书·舆服志》),此指高官。搢:插。(17)俨然:庄严恭敬的样子。造:访问。焉:之,代指使者,即相如。(18)羁縻(mí,米):束缚。(19)罢:通“疲”。(20)兹:此。功:事。竟:最后完成。(21)赡:丰足。(22)卒业:完成任务。(23)累:负担。(24)并:合并。(25)殆:恐怕。(26)齐民:良好之民。按:齐,通“”,好。附:增益。(27)弊:疲困。所恃:所依靠者,指编户良民。无用:指西夷之人。

使者曰:“乌谓此邪①?必若所云②,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③。余尚恶闻若说④。然斯事体大⑤,固非观者之所觏也⑥。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⑦,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⑧,黎民惧焉;及臻厥成⑨,天下晏如也⑩。
“昔者鸿水浡出(11),氾滥衍溢(12),民人登降移徙,崎岖而不安(13)。夏后氏戚之(14),乃堙鸿水(15),决江疏河,漉沈赡灾(16),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17),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18),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19),声称浃乎于兹(20)。

①乌:何。邪:通“耶”。②若:如。③变服:改变服饰的习俗。化俗:变化风俗习惯。④尚:通“常”。恶:讨厌。若:此。⑤斯:此。事体:事情。⑥觏(gòu,构):遇见。⑦非常:超越一般。⑧原:开始。⑨臻:至。厥:其。⑩晏如:犹“晏然”,安乐太平的样子。(11)鸿水:大水。鸿,通“洪”。浡(bó,博)出:大水涌出。(12)衍溢:漫延四散。(13)崎岖:形容山路不平,也形容心情不安宁。(14)夏后氏:指夏禹。戚:忧伤。(15)堙:堵塞。(16)漉沈:分散深水。漉:分。沈:深。赡灾,使水灾安定下来。赡,通“憺”。安。(17)当:承受。按《玉篇》:“当,任也。”《字汇》:“当,承也。”勤:苦。(18)躬:身体。胝:脚掌上的厚皮。胈:人体上的白肉。(19)休烈:美好的功业。休:美。(20)声称:声望,名誉。浃(jiā,夹):通“彻”。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①,岂特委琐握龊②,拘文牵俗,循诵习传③,当时取说云尔哉④!必将崇论闳议⑤,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⑥,而勤思乎参天贰地⑦。且《诗》不云乎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⑩,八方之外(11),浸浔衍溢(12),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13),咸获嘉祉(14),靡有阙遗矣(15)。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16),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17),外之则邪行横作(18),放弑其上(19)。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20),幼孤为奴,系累号泣(21),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22),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已’。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23),况乎上圣,又恶能已(24)?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25)。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27),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28),徼牂柯,镂零山(29),梁孙原(30)。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31),使疏逖不闭(32),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33),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34),不亦康乎(35)?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36),反衰世之陵迟(37),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38),而终于佚乐者也(39)。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40)。方将增泰山之封(41),加粱父之事(42),鸣和鸾,扬乐颂(43),上咸五(44),下登三(45)。观者未睹指(46),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47),而罗者犹视乎薮泽(48)。悲夫!”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怀来而失厥所以进(49),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50),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51),因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52),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①践位:登极为君。②特:仅仅。委琐:细微琐碎。握龊:气度偏狭,谨小慎微。③拘文:被规章制度所拘束。循诵习传:因循旧习。④取说:通“取悦”。⑤崇论闳议:崇高的议论。此指见解高远。闳:宏大。⑥兼容并包:犹今言“兼容并蓄”,言其胸襟阔大,气度非凡。⑦参天贰地:与天地并列。此极言功德之高。⑧《诗》:指《诗经·小雅·北山》。⑨率:循,沿。滨:边界。“率土之滨”即四海之内,全中国之意。⑩六合:天地四方,即天下之意。(11)八方: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12)浸浔:逐渐。(13)冠带之伦:泛指文武官员。(14)咸:全。嘉祉,:欢乐幸福。按《礼记·礼运》郑玄注:“嘉,乐也。”《尔雅·释诂》:“祉,福也。”(15)阙遗:通“缺遗”,遗漏、缺少。(16)辽绝:遥远隔绝。异党:不是同一族类,即不是一个民族。(17)内(ná,纳):通“纳”,接纳。(18)外:排除于外。斜行横作:行为不正,不做好事。(19)放:放逐。弑:古代臣杀君、子杀父称弑。(20)不辜:无罪。此指无罪被杀。(21)系累:綑绑。(22)洋:盛多,广大。按《尔雅》:“洋,多也。”(23)盭(lì,利)夫:同“戾夫”,凶暴之人。(24)恶(wù,物):何。已:止。(25)诮(qiào,窍):责备。(26)风德:被德所化。(27)二方:指西夷与南夷。鳞集:游鱼聚集一处。仰流:仰承流水。(28)关:关塞。(29)镂:凿通。(30)粱:桥,此指架桥。原:同“源”,源头。(31)远抚:对边远之民要加以安抚。长驾:对边远之民也要驾驭控制。按《广韵》:“长,远也。”(32)逖:远。闭:关闭,此指蔽塞。(33)偃:休止。(34)提:通“禔(zhī,支)”,安宁。(35)康:安乐。(36)至尊:指皇帝。休德:美德。(37)反:同“返”,此指挽救。陵迟:衰败。(38)勤:劳苦。(39)佚:通“逸”。(40)符:符命。古人迷信,宣传帝王授命天帝之命而为君,必有祥瑞(符)出现。合:正。此:指通西南夷之事。(41)方:正。封:封禅。(42)粱父:山名,在泰山脚下。(43)和鸾:车铃。扬:飞扬。乐:音乐。颂:颂歌。(44)咸:同。五:五帝。(45)登:加。三:三王。(46)指:旨意。(47)鹪明:一种状如凤凰的大鸟。寥廓:指空阔的天空。(48)罗者:拿罗网捕鸟的人。薮:无水的湖。泽:沼泽。(49)芒然:通“茫然”,失意的样子。怀来:来意。厥:其。所以进:用来进谏的话。(50)允:诚信。(51)敞罔:通“怅惘”,失意的样子。靡徙:自动退避。(52)受金:接受钱财贿赂。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①。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于公卿国家之事②,称病闲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③。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④,捷言庆忌⑤,勇期贲、育⑥。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⑦,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⑧,骇不存之地⑨,犯属车之清尘⑩,舆不及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11),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12),而羌夷接轸也(13),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14),犹时有衔橛之变(15),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16)。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17)”。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①消渴疾:病名,即今之糖尿病。②与:参与。③常:通“尝”。曾经。上:皇上。长杨:即长杨宫,在今陕西周至东南三十里。④乌获:战国时秦国大力士,能举千钧重物。⑤捷:敏捷。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善于射箭。⑥期:期望。贲:孟贲,古代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声响动天。”(颜师古《汉书注》)育:夏育,古代勇士。⑦陵:登。⑧卒然:通“猝然”,忽然。轶材:指轻捷超群的野兽。⑨骇:马受惊,此指兽狂暴进犯。不存:毫无戒备。⑩属车:随从帝王出行的车队。清尘:尊称天子车驾所泛起的尘土,此指代天子的车驾。(11)逢蒙:夏代善于射箭者。伎:通“技”,技巧。(12)胡、越:胡人,越人,比喻野兽。毂下:辇毂之下。(13)羌夷:羌人与夷人,喻野兽。轸:车后横木,此指车驾。(14)中路:道路中央。(15)衔:勒马口的铁具。橛:车轴钩心。(16)忽:忘记,忽视。(17)垂堂:指房前室靠近屋簷之处。此言家中有钱之人不坐在垂堂之处,以防屋瓦忽坠致死。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①。其辞曰:
登陂阤之长阪兮②,坌入曾宫之嵯峨③。临曲江之州兮④,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⑤,通谷豁兮谽谾⑥。汩淢噏习以永逝兮⑦,注平皋之广衍⑧。观众树之塕萲兮,⑨览竹林之榛榛⑩。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11)。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12)。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13)。敻邈绝而不齐兮(14),弥久远而愈佅(15)。精罔阆而飞扬兮(16),拾九天而永逝(17)。呜呼哀哉!

①奏:进献。二世:秦二世。行失:行事的过失。②陂阤:倾斜不平的样子。阪:山坡。③坌(bèn,笨):并。曾:通“层”。嵯峨:高峻的样子。④曲江:即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市东南方。(qí,奇):通“碕”,弯曲的岸边。州:同“洲”,水中陆地。⑤谾谾(hōng,轰):山谷空深的样子。⑥豁:山谷大开的样子。谽(hān xiā,酣虾):一作“谽谺”,山谷空大的样子。⑦汩(yù,育):水流疾速的样子。淢:水流快的样子。噏(xī,西)习:水流急的样子。⑧皋:水边高地。衍:低而平坦之地。⑨滃(wēng,翁)萲:茂盛荫蔽的样子。⑩榛榛:茂盛的样子。(11)揭:提衣涉水。石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湍急的水。(12)历:经过。(13)不食:无人祭享。(14)敻:通“迥”,远。绝:极远之意。不齐:没有边际。(15)佅:通“昧”,暗。(16)罔阆:同“魍魉”;古代传说中的怪物。(17)拾:通“涉”,经过。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①。天子即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②。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③,形容甚臞④,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⑤。宅弥万里兮⑥,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⑦,朅轻举而远游⑧。垂绛幡之素蜺兮⑨,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⑩,总光耀之采旄(11)。垂旬始以为兮(12),抴慧星而为髾(13)。掉指桥以偃蹇兮(14),又旖旎以招摇(15)。揽欃枪以为旌兮(16),靡屈虹而为绸(17)。红杳渺以眩湣兮(18),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19),骖赤螭青虯之蟉蜿蜒(20)。低卬夭据以骄骛兮(21),诎折隆穷蠖以连卷(22)。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23),放散畔岸骧以孱颜(24)。蛭踱輵辖容以委丽兮(25),绸缪偃蹇怵以粱倚(26)。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27),蔑蒙踊跃腾而狂趡(28)。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29),焕然雾除,霍然云消(30)。

①孝文园令:即汉文帝之陵的陵园令。陵园令是掌管陵园扫除之事的小官。②靡:靡丽。③传:相传。④臞(qú,渠):清瘦。⑤大人:指君王。中州:中国。⑥弥:布满。⑦迫隘:胁迫困厄。⑧輵:离去。举:飞。垂:《汉书·司马相如传》作“乘”。是。绛幡:红色旗幡。素蜺:白色的副虹。⑩格泽:状如烟火的云气。(11)总:拴结。旄:古人旗竿头上常以旄牛尾做装饰。(12)旬始:星名,位于北斗星旁。(shān,山):同“”,古代旌旗上的飘带。(13)抴:拉。髾:旌旗上所垂的羽毛。(14)掉:摇。指桥:随风披靡。偃蹇:逶迤婉转的样子。(15)招摇:摇动的样子。(16)欃、枪:皆彗星别名。(17)靡:通“縻”,拴缚。绸:缠绕旗竿的东西。(18)杳渺:深远。眩湣:昏暗无光。(19)应龙:传说中的有翼能飞的龙。象舆:大象驾的车。蠖(yuè,悦)略:行步进止,如尺蠖(huò,获)行走那样有尺度。按:尺蠖行进时身体一屈一伸,如用拇指与中指量尺寸一样。逶丽:行步进止的样子。(20)蟉(yōu liú,优刘):屈曲行动的样子。(20)低卬:通“低仰”,高低起伏。夭(jiǎo,狡):通“夭矫”,屈曲的样子。据《汉书·司马相如传》作“裾”,张揖释为“直项”。按:“据”、“裾”,皆通“倨”,写龙昂首腾飞之状。骄骛:纵恣之意。(22)诎折:即“屈折”。隆穷:即“隆穹”,屈折隆起的样子。蠼:龙的形体盘曲的样子。连卷:即“连蜷”,蜷曲的样子。(23)沛艾:张揖释为“駊騀”,马摇头。此指龙摇头。赳螑:龙伸颈高低起伏而行的样子。仡:举首。佁儗(chìyì,斥义):停滞不前的样子。(24)放散:放任散慢。畔岸:自我放纵的样子。骧:马头昂起。此指龙头举起。孱颜:不齐。(25)蛭踱:走路忽进忽退的样子。輵辖:摇目吐舌的样子。一说是摇动的样子。容:颜师古《汉书注》引张揖之说释为“龙体貌”,恐非是。王先谦《汉书补注》引《礼仪·士相见礼》注之说,释为“趋翔”。是。委丽:左右相随。(26)绸缪:王先谦《汉书补注》以为“绸缪”二字有误,当依《汉书·司马相如传》作“蜩缪”,龙首动的样子。怵:恐惧。毚(chuò,绰):同“(chuò,辍)”似兔而比兔大的青色之兽。粱倚:像屋粱一样互相依靠。(27)纠蓼:通“纠缭”,缠绕。叫奡(ào,敖):通“叫嚣”,喧呼。蹋:同“踏”。《汉书·司马相如传》作“踏”。艐:同“届”,到。(28)蔑蒙:飞扬。趡:奔腾。(29)莅飒:迅捷飞翔的样子。卉翕:相互追逐。熛:迅疾。(30)焕然:明亮的样子。霍然:云雾消散的样子。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①,与真人乎相求②。互折窈窕以右转兮③,横厉飞泉以正东④。悉征灵圉而选之兮⑤,部乘众神于瑶光⑥。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⑦。左玄冥而右含雷兮⑧,前陆离而后潏湟⑨。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⑩,属歧伯使尚方(11)。祝融惊而跸御兮(12),清雾气而后行(13)。屯余车其万乘兮(14),綷云盖而树华旗(15)。使句芒其将行兮(16),吾欲往乎南嬉(17)。
历唐尧于崇山兮(18),过虞舜于九疑(19)。纷湛湛其差错兮(20),杂遝胶葛以方驰(21)。骚扰冲苁其相纷挐兮(22),滂濞泱轧洒以林离(23)。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24),衍曼流烂坛以陆离(25)。径入雷室之砰郁律兮(26),洞出鬼谷之崫礨嵬(27)。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28),輵渡九江而越五河(29)。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30),杭绝浮渚而涉流沙(31)。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32),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33)。时若萲萲将混浊兮(34),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35)。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36),直径驰乎三危(37)。排阊阂而入帝宫兮(38),载玉女而与之归(39)。舒阆风而摇集兮(40),亢乌腾而一止(41)。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42),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43)。载胜而穴处兮(44),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45)。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46)。

①邪:通“斜”。绝:横渡。少阳:东极。太阴:北极。②真人:仙人。相求:相互交游。③互折:错综曲折。窈窕:深远广大。④厉:渡过。飞泉:传说中在昆仑山西南的河谷名。⑤悉:全。征:召来。灵圉:众仙所居之处。此指众仙。⑥部乘:《汉书·司马相如传》作“部署”。是。瑶光:北斗星杓头第一星名。⑦五帝:传说中的五位天帝神,即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按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叶光纪。皆为帝太皞之属。太一:即太乙,星名,古人以为天之尊神。陵阳:指传说中的仙人陵阳子明。⑧玄冥:相传是辅佐北方黑帝的神名。含雷:传说中天上的造化之神。⑨陆离、潏湟:皆为神名。⑩厮:役使。征伯侨:传说中的仙人名,即王子侨。羡门:即碣石山上的仙人羡门高。(11)属:使。歧伯:传说是黄帝的太医。尚:主持、掌管。方:药方。(12)祝融:火神。南方炎帝的辅佐之神。跸:帝王出行时清道戒严。御:防备。(13)雾气:恶气。(14)屯:聚积。其:有。按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其,犹有也。”(15)綷:混合。云盖:以彩云为车盖。(16)句芒:传说是东方青帝的辅佐之神。将行:率领从者。(17)嬉:游戏。(18)历:经过。崇山:山名,即狄山,传说唐尧葬于其南。(19)九疑:山名,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南部。相传舜葬于此。(20)湛湛:厚重的样子。差错:纵横交错。(21)杂遝:重累杂乱的样子。胶葛:杂乱的样子。方驰:并驰。(22)冲苁:相撞。纷挐(ná,拿):纷乱的样子。(23)滂濞:通“滂沛”,水大的样子。泱轧:无边无际的样子。林离:通“淋漓”。此指水恣意奔流。(24)钻:通“攒”,簇积。茏茸:聚合茂盛的样子。(25)流烂:散布。坛:通“啴(tān,贪)”:众盛的样子。陆离:分散参差的样子。(26)雷室:雷渊,雷神出入之处。砰磷、郁律:皆雷声。(27)洞:通。鬼谷:传说中的谷名,在昆仑山北,为众鬼所居之地。崫(kū,枯)礨(lěi,壘)嵬(huái,怀):地势不平的样子。(28)八纮(hóng,洪):八方极远之地。四荒:四方极远处。(29)九江:指长江。五河:昆仑山流出的五色之河水。(30)经营:往来。炎火:即“炎火之山”,在“昆仑之邱”以外(见《山海经·大荒西经》)。弱水:传说中的西域水名,在“昆仑之邱”下。(31)杭:通“(háng,杭)”,方舟(两船相并)。绝:横渡。浮渚:流沙河中的小渚。流沙:沙与水俱流的河。(32)奄:忽然。总极:通“葱极”,即葱岭山。在今帕米尔高原及昆仑山西部地区的群山,古称葱岭。水嬉:在水中戏玩。(33)灵娲:即女娲。冯夷:即河伯。(34)萲(ài,爱)萲通“暧暧”,昏暗不明的样子。(35)屏翳:雷神。风伯:即风神飞廉。雨师:雨神。(36)轧沕(fū,夫)、洸忽:皆为恍惚不清的样子。(37)三危:神话传说中的山名。(38)排:推开。阊阖:天门。(39)玉女:传说中的仙女。(40)舒:《汉书·司马相如传》作“登”。是。阆风:传说中的山名,在昆仑山上。摇:通“嗂”,喜悦。集:停下休息。(41)亢:高。乌腾:象乌鸟飞腾一样。一:少许,稍微。(42)阴山:传说为西王母所居之山,在昆仑以西二千七百里处。(43)西王母:神话传说中的女神。皬(hé,河)然:雪白的样子。(44)载:通“戴”。胜:妇女所戴的首饰。(45)三足乌:三足的青乌,是替西王母取食的鸟。(46)济:成就。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①,会食幽都②。呼吸沆瀣〔兮〕飧朝霞(兮)③,噍咀芝英兮叽琼华④。侵浔而高纵兮⑤,纷鸿涌而上厉⑥。贯列缺之倒景兮⑦,涉丰隆之滂沛⑧。驰游道而脩降兮⑨,骛遗雾而远逝⑩。迫区中之隘陕兮(11),舒节出乎北垠(12)。遗屯骑于玄阙兮(13),轶先驱于寒门(14)。下峥嵘而无地兮(15),上寥廓而无天(16)。视眩眠而无见兮(17),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18),超无友而独存(19)。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①绝道:绝路。不周:神话传说中的山名,在昆仑山东南。②幽都:北方极远之地。③沆瀣:北方夜半之气。④噍咀:咀嚼。芝英:灵芝的花朵。叽:略食。琼华:琼树之花。传说吃琼花可长生不老。⑤:(yǐn,引):通“僸”,仰头。侵浔:通“侵寻”,渐进。⑥鸿涌:腾耀。厉:疾飞。⑦列缺:闪电。倒景:即“倒影”。景,同“影”。⑧丰隆:云神。滂沛:雨水大。⑨游道:指游车与导车。脩:长。⑩遗雾:抛开云雾。(11)区中:指人世间。(12)舒节:缓慢行走。北垠:北极的边际。(13)遗:留。玄阙:北极之山。(14)轶:超越。寒门:天北门。(15)峥嵘:深远的样子。(16)寥廓:空阔。(17)眩眠:眼睛昏花。(18)虚无:指空中。假:通“遐”。远。(19)无友:即“无有”。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①,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②,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伊上古之初肇③,自昊穹兮生民④,历撰列辟⑤,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⑥,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⑦,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韶》、《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二有君。罔若淑而不昌⑧,畴逆失而能存⑨?

①所忠:人名,姓所,名忠。②札:古人用来写字的木片。封禅: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典礼。在泰山上祭天称封,在泰山下的粱父山祭地称禅。③伊:发语词。肇:通“肁(zhào,赵)”,开始。④昊穹:(hào qióng,浩穷):天。⑤历撰:通“历选”,历数。辟(bì,璧):君王。⑥率:循。迩:近。踵武:足迹。风声:遗风名声。⑦纷纶葳蕤:纷乱的样子。⑧罔:通“无”,没有谁。若:顺。淑:通“俶”,善。⑨畴:谁。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①,维见可观也②。《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③。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④,公刘发迹于西戎⑤,文王改制,爰周郅隆⑥,大行越成⑦,而后陵夷衰微⑧,千载无声⑨,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⑩,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11),易遵也;湛恩濛涌(12),易丰也;宪度著明(13),易则也;垂统理顺(14),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15)。揆厥所元(16),终都攸卒(17),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18)。然犹蹑粱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19), 沕潏漫衍(20),旁魄四塞(21),云尃雾散(22),上畅九垓(23),下泝八埏(24)。怀生之类沾濡浸润(25),协气横流(26),武节飘逝(27),迩陕游原(28),迥阔泳沫(29),首恶湮没,暗昧昭晰(30),昆虫凯泽(31),回首面内(32)。然后囿驺虞之珍群(33),徼麇鹿之怪兽(34),一茎六穗于庖(35),牺双觡共抵之兽(36),获周余珍收龟于岐(37),招翠黄乘龙于沼(38)。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39)。奇物谲诡(40),俶傥穷变(41)。钦哉,符瑞臻兹(42),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43),休之以燎(44),微夫斯之为符也(45),以登介丘(46),不亦恧乎(47)!进让之道(48),其何爽与(49)?

①五三:指五帝和三王。籍:典籍。②维:发语词。③《书》:此处二句引文见《尚书·益稷》篇。元首:君王。股肱:大腿与手臂。比喻君王之重要大臣。④唐:指陶唐氏,即尧。周人始祖后稷、曾任尧、舜的农官,教民耕种,使周民的农业生产得以发达,故称其“创业于唐”。⑤发迹:业绩由隐微而显赫。传说后稷曾孙公刘于夏末率周族民众自邰地迁至戎人居住的豳地,相地建屋,开垦荒地,发展水利,奠定了周族兴旺的基础,故曰“发迹于西戎”。⑥改制:周代建国之君周文王曾建都丰邑,并改正朔,易服色,变更制度。爰:于是。郅:至。隆:盛。⑦大行:犹“大道”,即太平之道。越:于是。⑧陵夷:衰微。⑨无声:没有恶名声。⑩无异端:没有别的原因。端:事。所由:通“所猷”,所考虑和规划的事。(11)夷易:平坦。(12)濛涌:《汉书·司马相如传》作“厖洪”,广大。(13)宪度:法度。(14)垂统:将帝王法统传给后世子孙。(15)襁褓:本是包裹婴儿的小被,此指幼小的周成王。史载周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周公辅佐成王创建了宏伟的业绩,超越了周文王和周武王。崇:高。此指德业高。二后:两位君主:文王和武王。后:君主。(16)揆:量度。厥:其。元:始。(17)都:于。攸:所。卒:终。(18)殊尤:特别突出。绝迹:超越一般的业迹。考:比较。今:指汉王朝。(19)逢涌:盛涌而出。逢:大。原:同“源”。(20)沕潏(wù jué,物决)漫衍:水盛大的样子。(21)旁魄:通“滂薄”,广被。四塞:四方边塞之地。尃(fū,夫)同“”,散布。(23)九垓:九重天。(24)泝:流向。八埏(yán,延):八方极远之地。(25)怀生之类:有生命的万物。(26)协气:和气。横流:广泛流布。(27)武节:威武之节。飘逝:如风飘疾去。(28)迩陕:通“迩狭”。近者。(29)迥阔:远者。沫:通“末”,末流。(30)首恶:带头做恶的人。昭晰:光明。(31)虫:各种动物。凯泽:通“闿怿”。和乐。(32)面内:指面向汉王朝。(33)驺(zōu,邹)虞:一种传说中的珍贵义兽,其身白质黑纹,不吃生物,只出现在太平盛世。据说武帝元狩元年在建章宫后阁重栎中出现此物,第二年匈奴浑邪王来朝。(34)徼:通“邀”,阻截。此指将兽关在栏中。麇鹿:此指白麟。(35)(dào,道):选择。(36)牺:牺牲。古代祭祀用的牲畜。觡(gé,格):有分叉的角。抵:通“柢”,树根。此指角根。(37)周:周朝。余珍:遗留下来的珍宝。此指周王朝遗留下的九鼎之一。收龟:畜养的龟。按王先谦《汉书补注·音义》“以获周馀珍放龟为二事,言宝鼎放龟皆岐周所有,汉并获之。”(38)翠黄:即乘黄,也名腾黄,传说中的神马名,“龙翼马身,黄帝乘之而登仙。”(见《集解》引《汉书音义》)一说“指乘龙的颜色既翠而黄。乘龙:即“乘黄”。一说乘(shèng,胜)龙”是四条龙。(见颜师古《汉书注》引张揖说)(39)接:迎接。灵圉:神仙名。(40)谲诡:怪异,变化奇特。(41)俶傥:同“倜傥”,卓异、不拘束。穷变:变化无穷。(42)钦:敬。臻:至。兹:此。(43)跃鱼:鱼儿跳跃。陨:落。杭:通“”,船。按《索隐》:“武王渡河,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44)休:美。之:代指白鱼入舟事。燎:祭天。(45)微:微小。斯:此。(46)介丘:通“丘”,介丘,指泰山。(47)恧(nǖ,去声“女”):惭愧。(48)进:指周。让:指汉朝。按:《集解》曰:“周未可封禅而封禅,为进。汉可封禅而不封禅,为让也。”(49)其:指进让之道。何:何等。爽:差异。

于是大司马进曰①:“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②,诸夏乐贡③,百蛮执贽④,德侔往初⑤,功无与二,休烈浃洽⑥,符瑞众变,期应绍至⑦,不特创见⑧。意者泰山、粱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⑨,上帝垂恩储祉⑩,将以荐成(11),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12),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13),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14),是泰山靡记而粱父靡几也(15)。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16),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17),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18),而修礼地祗(19),谒款天神(20),勒功中岳(21),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22),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23),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24)。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25),摅之无穷(26),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27)。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28)。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29)。”

①进谏。②憓:通“惠”,顺。③诸夏:指周王朝分封的诸侯国。④贽:礼品。⑤侔:相等。⑥休烈:美好的功业。浃(jiā,家)洽:普遍融洽。⑦期:应验之期。绍:继续。⑧不特:不但。创见:初次显现。见,同“现”。⑨蓋号:加上尊号。按《释名》:“蓋,加也。”况:比。⑩祉:福。(11)荐:进献。(12)弗发:指不封禅。挈(qiè,窃):通“契”,断绝。三神:指上帝、泰山、粱父山。(13)且:夫。质暗:质朴暗昧。(14)若然:假若如此。(15)靡记:没有表记,即无刻石。靡几:无希望,指无人祭祀。(16)咸:皆。济世:毕世。屈:绝。(17)锡:通“赐”,给予。(18)弗替:不废除。(19)修礼:修行礼仪。地祗:地神。(20)款:诚。(21)勒功:刻石记功。中岳:嵩山。(22)丕:大。(23)因杂:总萃,综合。略术:道术。(24)绝:远。采:官。错:通“措”,置。此指置心于政事。(25)六:六经。(26)摅:传布。(27)腾:传送。按:《说文》“腾,传也。”(28)称首:称扬赞美。用此:因此。(29)掌故:官名,为太史属官。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①,总公卿之议②,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③,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④。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⑤,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⑥?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⑦。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⑧!
般般之兽⑨,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喜〕⑩;旼旼睦睦,君子之能(11)。盖闻其声(12),今观其来。厥涂靡踪(13),天瑞之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14),游彼灵畤(15)。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16),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辉煌(17)。正阳显见(18),觉寤黎烝(19)。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20)。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21)。依类托寓,谕以封峦(22)。”
披艺观之(23),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24)。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25)。故曰“兴必虑哀,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26);舜在假典(27),顾省厥遗(28):此之谓也。

①迁思回虑:反复思考。②总:归纳。③诗:记述。或释为以诗颂扬。泽:恩泽。④油油:云飘行的样子。⑤渗漉:水渗入地下。⑥穑:收获庄稼。⑦氾:普。尃濩:散布。⑧侯:何。迈:行。⑨般般:同“斑斑”,文彩斑烂的样子。兽:指驺虞。⑩仪:仪表。(11)旼旼:和睦的样子。睦睦:《汉书·司马相如》作“穆穆”,恭敬的样子。能:通“熊”。(12)声:名声。(13)厥:其。靡踪:无足迹。(14)濯濯:肥壮的样子。麟:白麟。(15)灵畤(zhì,志):畤为祭天地五帝的地方,汉代右扶风有五畤。颜师古《汉书注》引文颖曰:“武帝冬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也。”此文“游畤灵”当指此。(16)宛宛:屈伸的样子。(18)正阳:指龙。古人以为龙属阳类,是高贵的君王之象,故称正阳。显见:同“显示”。(19)黎烝:民众。(20)传:指《易经》。受命:接受天命的人,指天子。按《易经·彖传》云:“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当是此句所本。(21)谆谆:教导别人非常恳切的样子。(22)托寓:寄托。谕:告。封峦:封禅之典。峦:山。此指泰山、粱父山。(23)披:翻开。艺:指经典。(24)相发:相互启发。允答:通“允洽”,和美,和谐。(25)翼翼:谨慎小心。(26)祗(zhī,支):敬。(27)假:大。(28)顾:看。省:察。遗:失误与缺点。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①。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②,至粱父禅肃然③。
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④。

①后土:土地神。②遂:终于。礼:行祭祀之礼。太山:同“泰山”。③肃然:山名,在泰山脚下东北方。④采:收录。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①,《易》本隐之以显②,《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③,《小雅》讥小己之得失④,其流及上⑤。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⑥。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⑦,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⑧,劝百风一⑨,犹驰骋郑卫之声⑩,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11)?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①推:推知。隐:隐微。②隐之以显:《汉书·司马相如》作“隐以之显”,由隐至显。之:往。③《大雅》:指《诗经,大雅》三十一篇,多是贵族诗人歌功颂德,赞美统治者的作品。逮:及。④《小雅》指《诗经·小雅》七十一篇,多是贵族失意与不满时势的诗人的政治讽刺诗。小己:卑小之人,指诗人自己。⑤流:流言。上:指朝廷和君王。⑥合德:通“洽德”,指温柔敦厚的教化效果。汉人极重视《诗经》的所谓“温柔敦厚”的诗教(《礼记·经解》:“温柔敦厚,《诗》教也。”)。按:“洽者,和柔之意”(孙诒让《周礼正义》)。“德,犹教也”(郑玄《礼记注》)。⑦要:主旨。⑧扬雄:西汉末年与东汉初年文学家,生于司马迁之后,此处引他对赋的评论,显系后人将《汉书》之文窜入本文,非司马迁原文。靡丽:华丽。⑨劝:鼓励。⑩郑、卫之声:指春秋时代郑国和卫国的民间音乐,被统治者称为淫靡之乐。(11)已:同“亦”。亏:亏损,减损。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史有为 译注

【说明】本篇是淮南厉王刘长及其子刘安、刘赐的合传。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汉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因骄横无度,参与谋反,获罪被捕,在押往流放地蜀郡的途中绝食身亡。之后刘安继封淮南王,刘赐封庐江王转徙衡山王。刘安为报父仇,串通刘赐密谋反叛,事泄后二人皆自杀国除。按《史记》体例,写诸侯王生平当立“世家”,而这里降为列传,乃是对刘长父子的叛逆之罪表示贬抑。这种变通处置之法,与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相同,都反映了作者维护汉家一统,反对分裂割据的政治态度。
通篇命意一线到底,是本传写法上很明显的一个特色。这一贯串全篇的主旨就是揭露刘长父子的悖乱之罪。据此,传文既详尽陈述他们先后谋反的事实经过,同时又揭示了促成其叛逆与覆亡的种种原因。总的看,写作角度单一,笔墨是非常集中的。比如淮南王刘安雅爱文学,曾召集众多宾客编著《淮南子》,这部书虽是反映西汉前期哲学政治思想的重要史料,但是因与主旨无关被略去不述;而刘安整个蓄意谋反的过程,从起念头,到动手制造兵器,到案查地图加紧策划,到与伍被反复相商,到屡次作贼心虚欲发又止,到终因内乱导致阴谋败露——则一步步写来,不厌其详,非常周全。其中,记述谋臣伍被言论计谋的笔墨很多,充分表现了他在刘安谋反一事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同样,为了说明淮南厉王刘长胆敢谋反并非偶然,作者也详述了他多年来如何在汉文帝的姑息宽容之下越来越狂妄自大,藐视汉家王法的行径。总之,由于作者善剪裁,繁简有致,使得这篇篇幅很长,头绪纷繁,历时汉初五朝七十余年的三人合传,写得眉目清晰,不枝不蔓,而且文气顺畅、紧凑,读来全无拖沓及芜杂琐碎之感。
本传虽用一意到底的顺叙法写成,但文笔仍不乏变化。写刘安、刘赐的谋反事均用正笔,写刘长叛逆事则借大臣们上呈的奏章道出,用的是侧笔。写刘安和刘赐也同中有异,前者多记言语对话,而且叙议交错,开合有致。叙事中插入的两大段伍被口若悬河的议论文字,感情饱满,气势酣畅,富于文采,为全文增辉。其后写刘赐事则只用简洁的语言叙述,就明显不同了。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母亲是过去赵王张敖的妃嫔。高祖八年(前199),高皇帝从东垣(ynán,原)县经过赵国,赵王把厉王的母亲献给他。她受到皇上宠幸,怀下身孕。从此赵王张敖不敢让她住在宫内,为她另建外宫居住。次年赵相贯高等人在柏人县谋弑高祖的事情被朝廷发觉,赵王也一并被捕获罪,他的母亲、兄弟和妃嫔悉遭拘捕,囚入河内郡官府。厉王母亲在囚禁中对狱吏说:“我受到皇上宠幸,已有身孕。”狱吏如实禀报,皇上正因赵王的事气恼,没有理会厉王母亲的申诉。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拜托辟阳侯审食其(yìjī,亦基)告知吕后,吕后妒嫉,不肯向皇上进言求情,辟阳侯便不再尽力相劝。厉王母亲生下王后,心中怨恨而自杀。狱吏抱着厉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后悔莫及,下令吕后收养他,并在真定县安葬了厉王的母亲。真定是厉王母亲的故乡,她的祖辈就居住在那里。
高祖十一年(前196)七月,淮南王黥(qíng,晴)布谋反,皇上遂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让他掌管昔日黥布领属的四郡封地。皇上亲自率军出征,剿灭了黥布,于是厉王即淮南王位。
厉王自幼丧母,一直依附吕后长大,因此孝惠帝和吕后当政时期他有幸免遭政治祸患。但是,他心中一直怨恨辟阳侯而不敢发作。
至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视与皇上关系最亲,骄横不逊,一再违法乱纪。皇上念及手足亲情,时常宽容赦免他的过失。
孝文帝三年(前177),淮南王自封国入朝,态度甚为傲慢。他跟随皇上到御苑打猎,和皇上同乘一辆车驾,还常常称呼皇上为“大哥”。厉王有才智和勇力,能奋力举起重鼎,于是前往辟阳侯府上求见。辟阳侯出来见他,他便取出藏在袖中的铁椎(chuí,垂)捶击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杀死了他。事后厉王驰马奔至宫中,向皇上袒身谢罪道:我母亲本不该因赵国谋反事获罪,那时辟阳侯若肯竭力相救就能得到吕后的帮助,但他不力争,这是第一桩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蓄意杀害他们,而辟阳侯不尽力劝阻,这是第二桩罪;吕后封吕家亲戚为王,意欲危夺刘氏天下,辟阳侯不挺身抗争,这是第三桩罪。我为天下人杀死危害社稷的奸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了仇,特来朝中跪伏请罪。”皇上哀悯厉王的心愿,出于手足亲情,不予治罪,赦免了他。这一时期,薄太后和太子以及列位大臣都惧怕厉王,因此厉王返国后越发骄纵肆志,不依朝廷法令行事,出入宫中皆号令警戒清道,还称自己发布的命令为“制”,另搞一套文法,一切模仿天子的声威。
孝文帝六年(前174),厉王让无官爵的男子组成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商议,策划用四十辆大货车在谷口县谋反起事,并派出使者前往闽越、匈奴各处联络。朝廷发觉此事,治罪谋反者,派使臣召淮南王入京,他来到长安。
“丞相臣张包、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冒死罪启奏: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文法,不服从天子诏令,起居从事不遵法度,自制天子所乘张黄缎伞盖的车驾,出入模仿天子声威,擅为法令,不实行汉家王法。他擅自委任官吏,让手下的郎中春任国相,网罗收纳各郡县和诸侯国的人以及负罪逃亡者,把他们藏匿起来安置住处,安顿家人,赐给钱财、物资、爵位、俸禄和田宅,有的人爵位竟封至关内侯,享受二千石的优宠。淮南王给予他们不应得到的这一切,是想图谋不轨。大夫但与有罪失官的开章等七十人,伙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谋反,意欲危害宗庙社稷。他们让开章去密报刘长,商议使人联络闽越和匈奴发兵响应。开章赴淮南见到刘长,刘长多次与他晤谈宴饮,还为他成家娶妻,供给二千石的薪俸。开章教人报告大夫但,诸事已与淮南王谈妥。国相春也遣使向但通报。朝中官吏发觉此事后,派长安县县尉奇等前去拘捕开章。刘长藏人不交,和原中尉(jiān,尖)忌密议,杀死开章灭口。他们置办棺椁(guǒ,果)、丧衣、包被,葬开章于肥陵邑,而欺骗办案的官员说‘不知道开章在哪里’ 。后来又伪造坟冢(zhǒng,肿),在坟上树立标记,说‘开章尸首埋在这里’。刘长还亲自杀过无罪者一人;命令官吏论罪杀死无辜者六人;藏匿逃亡在外的死刑犯,并抓捕未逃亡的犯人为他们顶罪;他任意加人罪名,使受害者无处申冤,被判罪四年劳役以上,如此者十四人;又擅自赦免罪人,免除死罪者十八人。服四年劳役以下者五十八人;还赐爵关内侯以下者九十四人。前些时刘长患重病,陛下为他忧烦,遣使臣赐赠信函、枣脯。刘长不想接受赐赠,便不肯接见使臣。住在庐江郡内的南海民造反,淮南郡的官兵奉旨征讨。陛下体恤淮南民贫苦,派使臣赐赠刘长布帛五千匹,令转发出征官兵中的辛劳穷苦之人。刘长不想接受,谎称‘军中无劳苦者’。南海人王织上书向皇帝敬献玉璧,忌烧了信,不予上奏。朝中官员请求传唤忌论罪,刘长拒不下令,谎称‘忌有病’。国相春又请求刘长准许自己,刘长大怒,说‘你想背叛我去投靠汉廷’,遂判处春死罪。臣等请求陛下将刘长依法治罪。”
皇上下诏说:“我不忍心依法制裁淮南王,交列侯与二千石官商议吧。”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冒死罪启奏:臣等已与列侯和二千石官吏臣婴等四十三人论议,大家都说‘刘长不遵从法度,不听从天子诏命,竟然暗中网罗党徒和谋反者,厚待负罪逃亡之人,是想图谋不轨’。臣等议决应当依法制裁刘长。”
皇上批示说:“我不忍心依法惩处淮南王,赦免他的死罪,废掉他的王位吧。”
“臣仓等冒死罪启奏:刘长犯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惩治,施恩赦免,废其王位。臣等请求将刘长遣往蜀郡严道县邛(qióng,穷)崃山邮亭,令其妾媵(yìng,映)有生养子女者随行同居,由县署为他们兴建屋舍,供给粮食、柴草、蔬菜、食盐、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rù,人)。臣等冒死罪请求,将此事布告天下。”
皇上颁旨说:“准请供给刘长每日食肉五斤,酒二斗。命令昔日受过宠幸的妃嫔十人随往蜀郡同住。其他皆准奏。”
朝廷尽杀刘长的同谋者,于是命淮南王启程,一路用辎(zī,资)车囚载,令沿途各县递解人蜀。当时袁盎权谏皇上说:“皇上一向骄宠淮南王,不为他安排严正的太傅和国相去劝导,才使他落到如此境地。再说淮南王性情刚烈,现在粗暴地摧折他,臣很担忧他会突然在途中身染风寒患病而死。陛下若落得杀弟的恶名如何是好!”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尝尝苦头罢了,就会让他回来的。”沿途各县送押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开囚车的封门,于是淮南王对仆人说:“谁说你老子我是勇猛的人?我哪里还能勇猛!我因为骄纵听不到自己的过失终于陷入这种困境。人生在世,怎能忍受如此郁闷!”于是绝食身亡。囚车行至雍县,县令打开封门,把刘长的死讯上报天子。皇上哭得很伤心,对袁盎说:“我不听你的劝告,终至淮南王身死。”袁盎说:“事已无可奈何,望陛下好自宽解。”皇上说:“怎么办好呢?”袁盎回答:“只要斩丞相、御史来向天下人谢罪就行了。”于是皇上命令丞相、御史收捕拷问各县押送淮南王而不予开封进食者,一律弃市问斩。然后按照列侯的礼仪在雍县安葬了淮南王,并安置三十户人家守冢祭祀。
孝文帝八年(前172),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儿子四人,年龄都是七、八岁,于是封其子刘安为阜陵侯,其子刘勃为安阳侯,其子刘赐为阳周侯,其子刘良为东城侯。
孝文帝十二年(前168),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厉王的遭遇说:“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chōng,冲)。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听到后,就叹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称赞他们贤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能不因私情而损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难道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封地吗?”于是徙(xǐ,洗)封城阳王刘喜去统领淮南王的故国,而谥(shì,是)封已故淮南王为厉王,并按诸侯仪制为他建造了陵园。
孝文帝十六年(前164),皇上迁淮南王刘喜复返城阳故地。皇上哀怜淮南厉王因废弃王法图谋不轨,而自惹祸患失国早死,便封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他们都重获厉王时封地,三分共享。东城侯刘良此前已死,没有后代。
孝景帝三年(前154),吴楚七国举兵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联络,淮南王意欲发兵响应。淮南国相说:“大王如果非要发兵响应吴王,臣愿为统军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了他。淮南国相得到兵权后,指挥军队据城防守叛军,不听淮南王的命令而为朝廷效劳;朝廷也派出曲城侯蛊捷率军援救淮南: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来到庐江,庐江王不肯响应,而派人与越国联络。吴国使者往衡山,衡山王效忠朝廷,坚守城池毫无二心。
孝景帝四年(前153),吴楚叛军已被破败,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便慰劳他说:“南方之地低洼潮湿。”改任衡山王掌管济水以北的地区,以此作为褒奖。他去世后便赐封为贞王。庐江王的封地邻近越国,屡次派遣使臣与之结交,因此被北迁为衡山王,统管长江以北地区。淮南王依然如故。
淮南王刘安的性情喜好读书弹琴,不爱射猎放狗跑马,他也想暗中做好事来安抚百姓,流播美誉于天下。他常常怨恨厉王之死,常想反叛朝廷,但是没有机会。
到了孝武帝建元二年(前139),淮南王入京朝见皇上。与他一向交好的武安侯田蚡(fén,坟),当时做太尉。田蚡在霸上迎侯淮南王,告诉他说:“现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孙,施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假如有一天宫车晏驾皇上过世,不是您又该谁继位呢!”淮南王大喜,厚赠武安侯金银钱财物品。淮南王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谋划叛逆之事。
建元六年(前135),慧星出现,淮南王心生怪异。有人劝说淮南王道:“先前吴军起兵时,慧星出现仅长数尺,而兵战仍然血流千里。现在慧星长至满天,天下兵战应当大兴。”淮南王心想皇上没有太子,若天下发生变故,诸侯王将一齐争夺皇位,便更加加紧整治兵器和攻战器械,积聚黄金钱财贿赠郡守、诸侯王、说客和有奇才的人。各位能言巧辩的人为淮南王出谋划策,都胡乱编造荒诞的邪说,阿谀逢迎淮南王。淮南王心中十分欢喜,赏他们很多钱财,而谋反之心更甚。
淮南王有女儿名刘陵,她聪敏,有口才。淮南王喜爱刘陵,经常多给她钱财,让她在长安刺探朝中内情,结交皇上亲近的人。
元朔三年(前126),皇上赏赐淮南王几案手杖,恩准他不必入京朝见。淮南王王后名荼(tú,图),淮南王很宠幸她。王后生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做妃子。淮南王策划制造谋反的器具,害怕太子的妃子知道后向朝中泄露机密,就和太子策划,让他假装不爱妃子,三个月不和她同席共寝。于是淮南王佯装恼怒太子,把他关起来,让他和妃子同居一室三月,而太子始终不亲近她。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便上奏朝廷致歉,把她送回娘家。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受淮南王宠爱,专擅国权,侵夺百姓田地房宅,任意加罪拘捕无辜之人。
元朔五年(前124),太子学习使剑,自以为剑术高超,无人可比。听说郎中雷被剑艺精湛,便召他前来较量。雷被一次二次退让之后,失手击中了太子。太子动怒,雷被恐惧。这时凡想从军的人总是投奔京城,雷被当即决定去参军奋击匈奴。太子刘迁屡次向淮南王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就让郎中令斥退罢免了他的官职,以此儆(jǐng,井)示后人。于是雷被逃到长安,向朝廷上书申诉冤屈。皇上诏令廷尉、河南郡审理此事。河南郡议决,追捕淮南王太子到底,淮南王、王后打算不遣送太子,趁机发兵反叛。可是反复谋划犹豫,十几天未能定夺。适逢朝中又有诏令下达,让就地传讯太子。就在这时,淮南国相恼怒寿春县丞将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不发,控告他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请求国相不追究此事,国相不听。淮南王便派人上书控告国相,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审理。办案中有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暗中打探朝中公卿大臣的意见,公卿大臣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害怕事发,太子刘迁献策说:“如果朝廷使臣来逮捕父王,父王可叫人身穿卫士衣裳,持戟站立庭院之中,父王身边一有不测发生,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死淮南国中尉,就此举兵起事,尚不为迟。”这时皇上不批准公卿大臣的奏请,而改派朝中中尉殷宏赴淮南国就地向淮南王询问查证案情。淮南王闻讯朝中使臣前来,立即按太子的计谋做了准备。朝廷中尉到达后,淮南王看他态度温和,只询问自己罢免雷被的因由,揣度不会定什么罪,就没有发作。中尉还朝,把查询的情况上奏。公卿大臣中负责办案的人说:“淮南王刘安阻挠雷被从军奋击匈奴等行径,破坏了执行天子明确下达的诏令,应判处弃市死罪。”皇上诏令不许。公卿大臣请求废其王位,皇上诏令不许。公卿大臣请求削夺其五县封地,皇上诏令削夺二县。朝廷派中尉殷宏去宣布赦免淮南王的罪过,用削地以示惩罚。中尉进入淮南国境,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朝中公卿大臣请求杀死自己,并不知道获得宽赦削地,他听说朝廷使臣已动身前来,害怕自己被捕,就和太子按先前的计谋准备刺杀他。待到中尉已至,立即祝贺淮南王获赦,淮南王因此没有起事。事后他哀伤自己说:“我行仁义之事却被削地,此事太耻辱了。”然而淮南王削地之后,策划反叛的阴谋更为加剧。诸位使者从长安来,制造荒诞骗人的邪说,凡声称皇上无儿,汉家天下不太平的,淮南王闻之即喜;如果说汉王朝太平,皇上有男儿,淮南王就恼怒,认为是胡言乱语,不可信。
淮南王日夜和伍被、左吴等察看地图,部署进军的路线。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过世,官中大臣必定征召胶东王,要不就是常山王,诸侯王一齐争夺皇位,我可以没有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祖的亲孙,亲行仁义之道,陛下待我恩厚,我能忍受他的统治;陛下万世之后,我岂能事奉小儿北向称臣呢!”
淮南王坐在东宫,召见伍被一起议事,招呼他说:“将军上殿。”伍被不高兴地说:“皇上刚刚宽恕赦免了大王,您怎能又说这亡国之话呢!臣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用其言,于是伍子胥说‘臣即将看见麋(mí,迷)鹿在姑苏台上出入游荡了’。现在臣也将看到宫中遍生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淮南王大怒,囚禁起伍被的父母,关押了三个月。然后淮南王又把伍被召来问道:“将军答应寡人吗?”伍被回答:“不,我只是来为大王筹划而已。臣听说听力好的人能在无声时听出动静,视力好的人能在未成形前看出征兆,所以最智慧、最有道德的圣人做事总是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为灭商纣率周族东进,一行动就功显千代,使周朝继夏、商之后,列入‘三代’ ,这就是所谓顺从天意而行动的结果,因此四海之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追随响应他。这是千年前可以看见的史实。至于百年前的秦王朝,近代的吴楚两国,也足以说明国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逃避伍子胥被杀害的厄运,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吴王不听忠谏的覆辙。过去秦朝弃绝圣人之道,坑杀儒生,焚烧《诗》《书》,抛弃礼义,崇尚伪诈和暴力,凭借刑罚,强迫百姓把海滨的谷子运送到西河。在那个时候,男子奋力耕作却吃不饱糟糠,女子织布绩麻却衣不蔽体。秦皇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长年戍边、风餐露宿的士兵常常有数十万人,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暴野千里,流血遍及百亩,百姓气力耗尽,想造反的十家有五。秦皇帝又派徐福入东海访求神仙和珍奇异物,徐福归来编造假话说:‘臣见到海中大神,他问道:“你是西土皇帝的使臣吗?”臣答道:“是的。”“你来寻求何物?”臣答:“希望求得延年益寿的仙药。”海神说:“你们秦王礼品菲薄,仙药可以观赏却不能拿取。”当即海神随臣向东南行至蓬莱山,看到了用灵芝草筑成的宫殿,有使者肤色如铜身形似龙,光辉上射映照天宇。于是臣两拜而问,说:“应该拿什么礼物来奉献?”海神说:“献上良家男童和女童以及百工的技艺,就可以得到仙药了。”’皇帝大喜,遣发童男童女三千人,并供给海神五谷种籽和各种工匠前往东海。途中徐福觅得一片辽阔的原野和湖泽,便留居那里自立为王不再回朝。于是百姓悲痛思念亲人,想造反的十家有六。秦皇帝又派南海郡尉赵佗(tuó,驮)越过五岭攻打百越。赵佗知道中原疲敝已极,就留居南越称王不归,并派人上书,要求朝廷征集无婆家的妇女三万人,来替士兵缝补衣裳。秦皇帝同意给他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人心离散犹如土崩瓦解,想造反的十家有七。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等等看,当有圣人起事于东南方。’不到一年,陈胜吴广揭竿造反了。高皇帝自丰邑沛县起事,一发倡议全天下不约而同的响应者便不可胜数。这就是所谓踏到了缝隙窥伺到时机,借秦朝的危亡而举事。百姓期望他,犹如干旱盼雨水,所以他能起于军伍而被拥立为天子,功业高于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恩德流被后世无穷无尽。如今大王看到了高皇帝得天下的容易,却偏偏看不到近代吴楚的覆亡么?那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颇受尊宠,又被恩准不必依例入京朝见,他掌管着四郡的民众,地域广至方圆数千里,在国内可自行冶铜铸造钱币,在东方可烧煮海水贩卖食盐,溯江而上能采江陵木材建造大船,一船所载抵得上中原数十辆车的容量,国家殷富百姓众多。吴王拿珠玉金帛贿赂诸侯王、宗室贵族和朝中大臣,唯独不给皇戚窦氏。反叛之计谋划已成,吴王便发兵西进。但吴军在大梁被攻克,在狐父被击败,吴王逃奔东归,行至丹徒,让越人俘获,身死绝国,令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吴楚有那样众多的军队都不能成就功业?实在是违背了天道而不识时势的缘故。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却比秦皇帝时代好万倍,希望大王听从臣下的意见。若大王不听臣的劝告,势必眼见大事不成言语却已先自泄露天机。臣听说箕子路过殷朝故都时心中很悲伤,于是作“麦秀之歌”,这首歌就是哀痛纣王不听从王子比干的劝谏而亡国。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时竟不及平民 ’。这是因为纣王生前早已自绝于天下人,而不是死到临头天下人才背弃他。现在臣也暗自悲哀大王若抛弃了诸侯国君的尊贵,朝廷必将赐给绝命之书,令大王身先群臣,死于东宫。”于是,伍被怨哀之气郁结胸中而神色黯然,泪水盈眶而满面流淌,即刻站起身,一级级走下台阶离去了。
淮南王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年纪最大,淮南王不喜爱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视为儿子或兄长。刘不害有儿子名叫刘建,他才高负气,时常怨恨太子不来问候自己的父亲;又埋怨当时诸侯王都可以分封子弟为诸侯,而淮南王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当了太子,唯独刘建父亲不得封侯。刘建暗中结交人,想要告发击败太子,让他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知悉此事,多次拘囚并拷打刘建。刘建尽知太子意欲杀害朝廷中尉的阴谋,就让和自己私交很好的寿春县人庄芷(zhǐ,止)在元朔六年(前123)向天子上书说:“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高,淮南王后荼和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常常妒忌迫害他。刘建父亲刘不害无罪,他们多次拘囚想杀害他。今有刘建人在,可召来问讯,他尽知淮南王的隐密。”书奏上达,皇上将此事交付廷尉,廷尉又下达河南郡府审理。这时,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他仇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就极力向公孙弘构陷淮南王的罪状,于是公孙弘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阴谋,决意深入追究查办此案。河南郡府审问刘建,他供出了淮南王太子及其朋党。淮南王担忧事态严重,意欲举兵反叛,就向伍被问道:“汉朝的天下太平不太平?”伍被回答:“天下太平。”淮南王心中不悦,对伍被说:“您根据什么说天下太平?”伍被回答:“臣私下观察朝政,君臣间的礼义,父子间的亲爱,夫妻间的区别,长幼间的秩序,都合乎应有的原则,皇上施政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风俗和法度都没有缺失。满载货物的富商周行天下,道路无处不畅通,因此贸易之事盛行。南越称臣归服,羌僰(bó,搏)进献物产,东瓯(ōu,欧)内迁降汉,朝廷拓广长榆塞,开辟朔方郡,使匈奴折翅伤翼,失去援助而萎靡不振。这虽然还不赶不上古代的太平岁月,但也算是天下安定了。”淮南王大怒,伍被连忙告谢死罪。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崤山之东若发生兵战,朝廷必使大将军卫青来统兵镇压,您认为大将军人怎样?”伍被说:“我的好朋友黄义,曾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归来告诉我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貌,对士卒有恩德,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劳。大将军骑马上下山冈疾驶如飞,才能出众过人。’我认为他武艺这般高强,屡次率兵征战通晓军事,不易抵挡。又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归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作战勇敢,时常身先士卒。安营扎寨休息,井未凿通时,必须士兵人人喝上水,他才肯饮。军队出征归来,士兵渡河已毕,他才过河。皇太后赏给的钱财丝帛,他都转赐手下的军官。即使古代名将也无人比得过他。”淮南王听罢沉默无语。
淮南王眼看刘建被召受审,害怕国中密谋造反之事败露,想抢先起兵,但是伍被认为难以成事,于是淮南王再问他道:“您以为当年吴王兴兵造反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我认为错了。吴王富贵已极,却做错了事,身死丹徒,头足分家,殃及子孙无人幸存。臣听说吴王后悔异常。希望大王三思熟虑,勿做吴王所悔恨的蠢事。”淮南王说:“男子汉甘愿赴死,只是为了自己说出的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竟让汉将一日之内有四十多人闯过了成皋关隘。现在我令楼缓首先扼住成皋关口,令周被攻下颖川郡率兵堵住轘辕关、伊阙关的道路,令陈定率南阳郡的军队把守武关。河南郡太守只剩有洛阳罢了,何足担忧。不过,这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郡、上党郡和河内郡、赵国。人们说‘扼断成皋关口,天下就不能通行了’。我们凭借雄据三川之地的成皋险关,招集崤山之东各郡国的军队响应,这样起事,您以为如何?”伍被答道:“臣看得见它失败的灾祸,看不见它成功的福运。”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福运,十之有九会成功。您偏偏认为有祸无福,是为什么?”伍被说:“受大王宠信的群臣中平素能号令众人的,都在前次皇上诏办的罪案中被拘囚了,余下的已没有可以倚重的人。”淮南王说:“陈胜、吴广身无立锥之地,聚集起一千人,在大泽乡起事,奋臂大呼造反,天下就群起响应,他们西行到达戏水时已有一百二十万人相随。现今我国虽小,可是会用兵器打仗者十几万,他们绝非被迫戍边的乌合之众,所持也不是木弩和戟柄,您根据什么说起事有祸无福?”伍被说:“从前秦王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百姓。朝廷征发民间万辆车驾,营建阿房宫,收取百姓大半的收入作为赋税,还征调家居闾左在贫民去远戌边疆,弄得父亲无法保护儿子平安,哥哥不能让弟弟过上安逸生活,政令苛严刑法峻急,天下人忍受百般熬煎几近枯焦。百姓都廷颈盼望,侧耳倾听,仰首向天悲呼,捶胸怨恨皇上,因而陈胜大呼造反,天下人立刻响应。如今皇上临朝治理天下,统一海内四方,泛爱普天黎民,广施德政恩惠。他即使不开口讲话,声音传播也如雷霆般迅疾;诏令即使不颁布,而教化的飞速推广也似有神力;他心有所想,便威动万里,下民响应主上,就好比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一般。而且大将军卫青的才能不是秦将章邯、杨熊可比的。因此,大王您以陈胜、吴广反秦来自喻,我认为不当。”淮南王说:“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可以侥幸成功吗?”伍被说:“我倒有一条愚蠢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呢?”伍被答道:“当今诸侯对朝廷没有二心,百姓对朝廷没有怨气。但朔方郡田地广阔,水草丰美,已迁徙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开发那个地区。臣的愚计是,可以伪造丞相、御史写给皇上的奏章,请求再迁徙各郡国的豪强、义士和处以耏(nài,奈)罪以上的刑徒充边,下诏赦免犯人的刑罪,凡家产在五十万钱以上的人,都携同家属迁往朔方郡,而且更多调发一些士兵监督,催迫他们如期到达。再伪造宗正府左右都司空、上林苑和京师各官府下达的皇上亲发的办案文书,去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幸之臣。如此一来就会民怨四起,诸侯恐惧,紧接着让摇唇鼓舌的说客去鼓动说服他们造反,或许可以侥幸得到十分之一的成功把握吧!”淮南王说:“此计可行。虽然你的多虑有道理,但我以为成就此事并不至于难到如此程度。”于是淮南王命令官奴入宫,伪造皇上印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史、中二千石、京师各官府令和县丞的官印,邻近郡国的太守和都尉的官印,以及朝廷使臣和法官所戴的官帽,打算一切按伍被的计策行事。淮南王还派人假装获罪后逃出淮南国而西入长安,给大将军和丞相供事,意欲一旦发兵起事,就让他们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然后再说服丞相屈从臣服,便如同揭去一块盖布那么轻而易举了。
淮南王想要发动国中的军队,又恐怕自己的国相和大臣们不听命。他就和伍被密谋先杀死国相与二千石大臣,为此假装宫中失火,国相、二千石大臣必来救火,人一到就杀死他们。谋议未定,又计划派人身穿抓捕盗贼的兵卒的衣服,手持羽檄,从南方驰来,大呼“南越兵入界了”,以借机发兵进军。于是他们派人到庐江郡、会稽郡实施冒充追捕盗贼的计策,没有立即发兵。淮南王问伍被说:“我率兵向西挺进,诸侯一定该有响应的人;要是没人响应怎么办?”伍被回答说:“可向南夺取衡山国来攻打庐江郡,占有寻阳的战船,守住下雉的城池,扼住九江江口,阻断豫章河水北入长江的彭蠡湖口这条通道,以强弓劲弩临江设防,来禁止南郡军队沿江而下;再东进攻占江都国、会稽郡,和南方强有力的越国结交,这样在长江淮水之间屈伸自如,犹可拖延一些时日。”淮南王说:“很好,没有更好的计策了。要是事态危急就奔往越国吧。”
于是廷尉把淮南王孙刘建供词中牵连出淮南王太子刘迁的事呈报了皇上。皇上派廷尉临趁前去拜见淮南国中尉的机会,逮捕太子。廷尉临来到淮南国,淮南王得知,和太子谋划,打算召国相和二千石大臣前来,杀死他们就发兵。召国相入宫,国相来了;内史因外出得以脱身。中尉则说:“臣在迎接皇上派来的使臣,不能前来见王。”淮南王心想只杀死国相一人而内史、中尉不肯前来,没有什么益处,就罢手放走了国相。他再三犹豫,定不下行动的计策。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的是阴谋刺杀朝廷中尉的罪,而参与密谋的人已死,便以为活口都堵住断绝,就对父王说:“群臣中可依靠的先前都拘捕了,现今已没有可以倚重举事的人。您在时机不成熟时发兵,恐怕不会成功,臣甘愿前往廷尉处受捕。”淮南王心中也暗想罢手,就答应了太子的请求。于是太子刎颈自杀,却未能丧命。伍被独自往见执法官吏,告发了自己参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将谋反的详情全盘供了出来。
法吏因而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围了王宫,将国中参与谋反的淮南王的宾客全部搜查抓捕起来,还搜出了谋反的器具,然后书奏向上呈报。皇上将此案交给公卿大臣审理,案中牵连出与淮南王一同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地方豪强有几千人,一律按罪刑轻重处以死刑。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被判同罪应予收捕,负责办案的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侯王各以自己的封国为立身之本,不应彼此牵连。你们与诸侯王、列侯一道去跟丞相会集商议吧。”赵王彭祖、列侯曹襄等四十三人商议后,都说:“淮南王刘安极其大逆无道,谋反之罪明白无疑,应当诛杀不赦。”胶西王刘端发表意见说:“淮南王刘安无视王法肆行邪恶之事,心怀欺诈,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祖宗,妄生邪说。《春秋》曾说‘臣子不可率众作乱,率众作乱就应诛杀’ 。刘安的罪行比率众作乱更严重,其谋反态势已成定局。臣所见他伪造的文书、符节、印墨、地图以及其它大逆无道的事实都有明白的证据,其罪极其大逆无道,理应依法处死。至于淮南国中官秩二百石以上和比二百石少的官吏,宗室的宠幸之臣中未触犯法律的人,他们不能尽责匡正阻止淮南王的谋反,也都应当免官削夺爵位贬为士兵,今后不许再当官为吏。那些并非官吏的其它罪犯,可用二斤八两黄金抵偿死罪。朝廷应公开揭露刘安的罪恶,好让天下人都清楚地懂得为臣之道,不敢再有邪恶的背叛皇上的野心。”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大家的议论上奏,天子便派宗正手持符节去审判淮南王。宗正还未行至淮南国,淮南王刘安已提前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和所有共同谋反的人都被满门杀尽。天子因为伍被劝阻淮南王刘安谋反时言词雅正,说了很多称美朝政的话,想不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为淮南王策划反叛的计谋,他的罪不可赦免。”于是杀了伍被。淮南国被废为九江郡。

衡山王名刘赐,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男刘爽立为太子,二儿刘孝,三女刘无采。又有姬妾徐来生儿女四人,妃嫔厥姬生儿女二人。衡山王和淮南王两兄弟在礼节上相互责怪抱怨,关系疏远,不相和睦。衡山王闻知淮南王制造用于叛逆谋反的器具,也倾心结交宾客来防范他,深恐被他吞并。
元光六年(前129),衡山王入京朝见,他的谒者卫庆懂方术,想上书请术事奉天子。衡山王很恼怒,故意告发卫庆犯下死罪,用严刑拷打逼他认可。衡山国内史认为不对,不肯审理此案。衡山王便指使人上书控告内史,内史被迫办案,但直言衡山王理屈。衡山王又多次侵夺他人田产,毁坏他人坟墓辟为田地。有关部门长官请求逮捕并追究衡山王的罪责,天子不同意,只收回他原先可以自行委任本国官秩二百石以上的官吏的权力,改为由天子任命。衡山王因此心怀愤恨,和奚慈、张广昌谋划,四处访求谙熟兵法和会观测星象以占卜吉凶的人,他们日夜鼓动衡山王密谋反叛之事。
王后乘舒死了,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同时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 就向太子说王后徐来的坏话。她说:“徐来指使婢女用诬蛊(gǔ,古)邪术杀害了太子的母亲。”从此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国,太子与他饮酒,席间用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恼怒,屡次向衡山王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后被休归娘家,就和奴仆通奸,又和宾客通奸。太子屡次责备刘无采,无采很恼火,不再和太子来往。王后得知此事,就殷勤关怀无采。无采和二哥刘孝因年少便失去母亲,不免依附王后徐来,她就巧施心计爱护他们,让他们一起毁谤太子,因此衡山王多次毒打太子。
元朔四年(前125)中,有人杀伤王后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指使人所为,就用竹板毒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病了,太子经常声称有病不去服侍。刘孝、王后、刘无采都说他的坏话:“太子其实没病,而自称有病,脸上还带有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他的太子名份,改立其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已决意废除太子,就又想一并也废除刘孝。王后有一个女仆善于跳舞,衡山王宠爱她,王后打算让女仆和刘孝私通来沾污陷害他,好一起废掉太子兄弟而把自己的儿子刘广立为太子。太子刘爽知道了王后的诡计,心想王后屡次诽谤自己不肯罢休,就算计与她发生奸情来堵她的口。一次王后饮酒,太子上前敬酒祝寿,趁势坐在了王后的大腿上,要求与她同宿。王后很生气,把此事告诉了衡山王。于是衡山王召太子来,打算把他捆起来毒打。太子知道父王常想废掉自己而立弟弟刘孝,就对他说:“刘孝和父王宠幸的女仆通奸,无采和奴仆通奸,父王打起精神加餐吧,我请求给朝廷上书。”说罢背向衡山王离去了。衡山王派人去阻止他,不能奏效,就亲自驾车去追捕太子。太子乱说坏话,衡山王便用镣铐把他囚禁在宫中。刘孝越来越受到衡山王的亲近和宠幸。衡山王很惊异刘孝的才能,就给他佩上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的府第中,给他很多钱财,用以招揽宾客。登门投靠的宾客,暗中知道淮南王、衡山王都有背叛朝廷的谋划,就日夜奉迎鼓励衡山王。于是衡山王指派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救赫、陈喜制造战车和箭支,刻天子印玺和将相军吏的官印。衡山王日夜访求像周丘一样的壮士,多次称赞和例举吴楚反叛时的谋略,用它规范自己的谋反计划。衡山王不敢仿效淮南王希冀篡夺天子之位,他害怕淮南王起事吞并自己的国家,认为等待淮南王西进之后,自己可乘虚发兵平定并占有长江和淮水之间的领地,他期望能够如愿。
元朔五年(前124)秋,衡山王将入京朝见天子。经过淮南国时,淮南王竟说了些兄弟情谊的话,消除了从前的嫌隙,彼此约定共同制造谋反的器具。衡山王便上书推说身体有病,皇上赐书准许他不入朝。
元朔六年(前123)中,衡山王指使人上书皇上请求废掉太子刘爽,改立刘孝为太子。刘爽闻讯,就派和自己很要好的白嬴前往长安上书,控告刘孝私造战车箭支,还和淮南王的女侍通奸,意欲以此挫败刘孝。白嬴来到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官吏就逮捕了他,因他与淮南王谋反事有牵连予以囚禁。衡山王听说刘爽派白嬴去上书,害怕他讲出国中不可告人的隐秘,就上书反告太子刘爽干了大逆不道的事应处死罪,朝廷将此事下交沛郡审理。
元狩元年(前122)冬,负责办案的公卿大臣下至沛郡搜捕与淮南王共同谋反的罪犯,没有捕到,却在衡山王儿子刘孝家抓住了陈喜。官吏控告刘孝带头藏匿陈喜。刘孝以为陈喜平素屡次和衡山王计议谋反,很害怕他会供出此事。他听说律令规定事先自首者可免除其罪责,又怀疑太子指使白嬴上书将告发谋反之事,就抢先自首,控告救赫、陈喜等人参与谋反。廷尉审讯验证属实,公卿大臣便请求逮捕审讯衡山王。天子说:“不要逮捕。”他派遣中尉司马安、大行令李息赴衡山国就地查问衡山王,衡山王一一据实做了回答。官吏把王宫都包围起来严加看守。中尉、大行还朝,将情况上奏,公卿大臣请求派宗正、大行和沛郡府联合审判衡山王。衡山王闻讯便刎颈自杀。刘孝因主动自首谋反之事,被免罪;但他犯下与衡山王女侍通奸之罪,仍处死弃市。王后徐来也犯有以诬蛊谋杀前王后乘舒罪,连同太子刘爽犯了被衡山王控告不孝的罪,都被处死弃市。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事的罪犯一概满门杀尽。衡山国废为衡山郡。
太史公说:《诗经》上说“抗击戎狄,惩治楚人”,此话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虽是骨肉至亲,拥有千里疆土,封为诸侯,但是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去辅助天子,反而一味心怀邪恶之计,图谋叛逆,致使父子相继二次亡国,人人都不得尽享天年,而受到天下人耻笑。这不只是他们的过错,也是当地习俗浇薄和居下位的臣子影响不良的结果。楚国人轻捷勇猛凶悍,喜好作乱,这是早自古代就记载于书的了。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①。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②,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③,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④。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⑤,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⑥,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⑦。

①美人:汉代妃嫔称号。②内:同“纳”,接纳。 ③此指赵相贯高等人阴谋杀害汉高祖刘邦的未遂事件。谋弑在高祖八年(前199),败露在高祖九年(前198),详见卷八《高祖本纪》。系:拘囚。⑤辟阳侯:名审食其,因奉侍吕后获宠。⑥恚:怨恨。⑦父世县:《汉书·淮南王传》作“母家县”,即娘家所在的故乡,此指厉王母亲的父祖辈居住的县分。

高祖十一年(十)〔七〕月,淮南王黥布反①,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③。
厉王蚤失母④,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
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⑤,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
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⑥,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⑦,令从者魏敬刭之⑧。厉王乃驰走阙下⑨,肉袒谢曰⑩:“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11),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12),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13),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14),称制(15),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16),以车四十乘反谷口(17),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①黥布:本名英布,因受黥刑而改姓。高祖十一年(前196),黥布举兵反,高祖率军亲征,次年黥布兵败被杀。详见卷九十一《黥布列传》。②四郡:即九江、衡山、庐江和豫章郡,皆为淮南王封地。③按:此段与以下三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四段。④蚤:通“早”。⑤骄蹇:傲慢,不顺从。⑥苑囿(yòu,又):供帝王畜养禽兽和游猎的风景园林。⑦椎:一同“槌”,捶击用具,“铁椎”即是;一同“捶”,击打,“椎辟阳侯”之“椎”即是。⑧刭(jǐng,井):以刀割脖子。⑨阙下:宫阙之下,指朝廷。⑩肉袒:脱去上衣,裸露身体的一部分。(11)刘邦生前很宠爱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戚夫人与吕后争立太子,使吕后极为怨恨。惠帝元年(前194)十二月吕后先以毒酒杀如意,然后对戚夫人滥施酷刑,百般残害,详见卷九《吕太后本纪》。(12)惠帝死后,吕后专权,擅改高祖旧制,先后分封侄子吕台、吕产、吕禄等为诸侯王。当时辟阳侯审食其被擢为左丞相,得吕后重用。详见卷九《吕太后本纪》。(13)惮:畏惧。(14)警跸:警戒清道,断绝行人,是帝王出入时的规制。(15)制:帝王的命令。(16)男子:汉代对无官爵成年男性的称呼。柴武:一作“陈武”,其子“柴奇”一作“陈奇”。(17)车:马驾的运货大车。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①,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②。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③,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④,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⑤,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⑥,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⑦。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⑧,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⑨’。又详聚土⑩,树表其上(11),曰:‘开章死(12),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13);擅罪人,罪人无告劾(14),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15);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16),忌擅燔其书(17),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18)。长当弃市(19),臣请论如法。”
制曰(20):“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①黄屋盖:亦称黄屋,帝王车驾上用黄色绸缎做衬里的车盖。 乘(shèng,胜)舆:帝王与诸侯乘坐的车子。②汉法:指中央政府的法律,汉:汉家朝廷,相对于诸侯国而言。③丞相:此指诸侯国国相。④此句意思是说刘长有意网罗各郡县和诸侯国的人以及负罪逃亡者。汉,此指中央政府下属的各郡县。⑤奉:同“俸”。俸禄。⑥大夫但:此时但已有官职,故改称“大夫”。士五:有罪失官爵者。⑦奉:供给。⑧椁:棺外的套棺。 衾:殓尸的包被。⑨谩:欺骗。⑩详(yáng,羊):通“佯”,假装。(11)表:标记。(12)死:“屍”的省文。屍,即“尸”,尸体。(13)亡命弃市罪:指逃亡在外被判处死刑的人。弃市,在闹市执行死刑,并将尸体弃置在街头,故“弃市”即指死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此指抓捕未逃亡的犯人为判有死罪的逃犯顶罪。(14)告劾:告发罪状,此指申冤。(15)城旦:秦汉的一种刑罚,命男犯服劳役四年,白天戌守,夜晚筑城。舂:汉代的一种徒刑,罚女犯舂米。(16)璧:平圆而且中心有孔的玉器。(17)燔:焚烧。(18)女:同“汝”,你。(19)当:判罪,处以相当的刑罚。(20)制:帝王的命令。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①,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②。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③,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④。他可。”

①子母:指妾媵中生有子女者。②廪食:官府供给粮食。豉:豆豉,调味用品,用煮熟的大豆发酵制成。 席:用芦苇、竹篾编织的铺垫用具。 蓐:草垫、草席。③计食:考虑供给食物。④才人:汉宫中及国王妃妾的总称。

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①,令县以次传②。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③,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④,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⑤,今复之⑥。”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⑦。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⑧!”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⑨,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⑩。

①辎车:有帷盖的大车,可载物,也可作卧车。②此次传:按顺序传押。③傅:教导,辅佐帝王或王子的人。 相:此指诸侯国丞相。④卒:通“猝”,突然。逢雾露:指身染风寒。⑤特:只是。⑥今:就要。 复:返回。⑦发车封:打开囚车的门封。⑧邑邑:同“悒悒”,愁闷不安的样子。⑨馈 :给人进食。⑩冢:坟墓。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①,周公杀管蔡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③,置园复如诸侯仪④。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⑤。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①相传舜弟象总是蓄意杀害舜,舜立为天子后,将他放逐。此见于《孟子·万章上》和《韩非子·忠孝》,卷一《五帝本纪》不载。②周成王年幼即位,由周公摄政。周公的兄弟管叔、蔡叔等人不服,联合武庚和东方夷族反叛。周公率军东征,杀武庚、管叔,放逐蔡叔,平定了叛乱。详见卷四《周本纪》。 ③谥:死后追封的称号。④园:陵园。 ⑤参:三。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①,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②。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③。

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④,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⑤,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①吴楚七国反:吴王刘濞、楚王刘戊与赵、胶东、胶西、葘川、济南诸王,以“清君侧”杀晁错为名,联合举兵叛乱。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②属:交付。③按:此段与下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二段。④边越:边界与越国相接。⑤按:景帝将庐江王迁往衡山国,是防范他和边远的越国结交,发展诸侯国势力,对中央政权造成新的隐患;而衡山国在长江以北,便于朝廷进行控制。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①,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②,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③,时欲畔逆④,未有因也⑤。
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⑥,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宴驾⑦,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⑧。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
建元六年,慧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慧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慧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⑨。诸辨士为方略者⑩,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①弋:用绳系在箭上射猎。②行阴德:暗中施恩惠于人。 拊循:安抚。 ③怨望:怨恨。 ④畔:通“叛”。⑤因:机会。按:此段与以下两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三段。⑥逆:迎。 ⑦晏驾:车驾迟行。这句是用皇上乘坐宫车延迟起驾婉言其死。⑧遗:赠送。⑨游士:从事游说活动的人。⑩辨士:能言善辩的人。放略:计谋。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辨。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①,约结上左右②。
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③,不朝④。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⑤。王谋为反具⑥,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⑦。

①诇(xiòng,去声“兄”):侦察,刺探。②按:本段与下一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改为二段。③几杖:几案和手杖。④不朝:当时刘安年54岁,皇上照顾他年老,准许他不必按例入京朝见。⑤取:同“娶”。⑥为反具:制造谋反的器具。⑦此句是说任意加罪拘捕无辜的人。妄,胡乱行事,不守法。致,得到,此指把人抓来。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①,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②,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③,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④。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⑤,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⑥,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⑦,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 。”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⑧。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⑨,废格明诏⑩,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①靁:同“雷”。②一再:一次二次。③斥免:斥退免官。 即:就近,此指在淮南国就地审太子案,而不逮至河南郡。⑤丞:指县丞。 留太子逮不遣:把河南郡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来不发。⑥候伺:窥伺,侦察。⑦非是:指不正常的情况。⑧讯验:询问查证。⑨拥阏:阻塞,此指阻挠。⑩废格:阻挠执行诏令。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①,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宴驾,廷臣必征胶东王,不即族常山王②,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③!”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④,”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⑤,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⑥。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⑦,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⑧,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⑨,燔《诗》《书》⑩,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11)。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12)。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13),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14),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15),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16)?”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17),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18),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19),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20)。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21)。尉佗知中国劳极(22),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 。’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23),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24),功高三王(25),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26),复不朝,王四郡之众(27),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28),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29),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30)。计室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31),身死绝祀(32),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33)?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34),于是作《麦秀之歌》(35),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36)。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37),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38),即起,历阶而去。

①案:考察。 舆地图:地图。②不即:要不就是。③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④将军:依汉制,天子朝中有将军,诸侯王无权委任。刘安称伍被“将军”,显露出叛逆之志,故遭伍被拒绝。⑤子胥谏吴王:前494年吴王夫差战败越王勾践后,骄纵轻敌,不再防犯越国的复仇之心。伍子胥屡次直言权谏吴王,吴王均不听,前473年,越灭吴。详见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⑥麋鹿:一种稀有哺乳动物,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颈似骆驼,又名四不象。姑苏之台:吴王曾在姑苏山上建造高台以游观太湖。此句以麋鹿将出没姑苏台废墟的荒凉景象预示吴国的覆亡之兆。⑦文王一动:殷纣王当政荒虐无道,周文王为灭商纣率周族东进,自岐山迁都丰邑(今陕西西安沣水西岸)。详见卷四《周本纪》。⑧子胥之诛:前484年吴王夫差攻齐,伍子胥认为越国才是心腹之患,反对出兵。吴王战胜归来,听信太宰嚭(pǐ,匹)的谗言,赐伍子胥子刎。详见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⑨术士:儒生。⑩《诗》《书》:儒家典籍《诗经》和《尚书》。按:秦始皇焚书坑儒事详见卷六《秦始皇本纪》。(11)转:运输。负海之粟:海边的谷子。(12)绩:破麻搓成麻线。(13)暴兵露师:泛言军队风餐露宿、常年戌边的艰苦生活。暴,同“曝”,显露。(14)顷亩:百亩,这里是泛言面积广大之意。(15)徐福:即卷六《秦始皇本纪》中的徐巿。 (16)西皇:西土皇帝,与东海大神相对而言。(17)芝:灵芝草,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被古人视为仙草。(18)令名男子:良家男童。若:和。 振女:童女。“振”通“侲”。(19)说:“同“悦”,喜欢。(20)五谷种种: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据《汉书·伍被传》疑此处衍出的一“种”字。(21)五岭:即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和城岭。(22)中国:指中原。(23)瑕:空隙,薄弱环节。间:空隙。(24)行:行伍。 陈:同“阵”,战阵。(25)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26)祭酒:指很受尊敬的人。古代宴会和祭典时,先由有声望的人举酒示祭,故祭酒者位尊。 (27)四郡: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记其封地为“王三郡五十三城”。(28)消:通“销”,熔化金属。(29)两:同“辆”。(30)窦氏:文皇有窦皇后,窦氏家族成为外戚。(31)禽:同“擒”。(32)绝祀:断绝祭祀,指国家灭亡。(33)吴越之众:吴楚七国之乱中东越曾追随吴王反叛,故吴越并称。事详卷一一四《东越列传》。(34)微子:《汉书·伍被传》作“箕子”。据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麦秀之诗》的作者是箕子而非微子。(35)麦秀之歌:即《麦秀之诗》。殷亡后,箕子朝周,过殷故都,眼见昔日繁华2 为废墟,十分感伤,遂作诗而歌。歌词见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36)王子比干冒死权谏荒淫无道的殷纣王,纣王不听,杀死了他。事见卷三《殷本纪》。 (37)千乘之君:指诸侯大国的国王。周制,天子出车万乘,诸侯出车千乘。乘,一车四马为一乘。(38)匡:通“眶”。眼眶。

王有孽子不害①,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②。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③,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④;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⑤。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阴事⑥。”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⑦,乃深购淮南事于弘⑧,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⑨。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⑩,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11),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12),羌僰人献(13),东瓯人降(14),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15),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16),材干绝人(17)。’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18),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19),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①孽子 :庶子,妾媵(yìng,映)所生。②数:序数,此指身为儿子和兄长的名分。此句《汉书·淮南王传》“王后”前不重“王”字。③气:此指意气。有气,即意气强盛,不肯屈居他人之下的意思。④省:探视问候。⑤榜:捶击,捶打。笞:鞭打,杖击。⑥阴事:秘事,即隐密之事。⑦大父:祖父。 ⑧深购:极力构陷罪状。购,《史记会注考证》据明代毛晋刻本认为当作“构”,构陷。⑨穷:追究到底。⑩举错:行事的措施。 错:通“措”。(11)重装:装满货物的意思。(12)南越宾服:前196年,高祖刘邦封赵佗为南越王。吕后当政时,赵佗反叛,自称南越武帝。文帝即位后招抚南越,至景帝朝赵佗称臣归汉。详见卷一一三《南越列传》。(13)羌僰人献:克羌族一支,春秋前后居住在以僰道为中心的今川南和滇东一带。武帝元光年间下令治僰道,置犍为郡,开通了西南通中原的道路,从此当地物产入贡朝中。详见卷一一六《西南夷列传》。(14)东瓯人降:东瓯又称瓯越。武帝初年,东越人内部发生战争,闽越围东瓯,东瓯向朝廷求救。闽越退兵,东瓯请求举国内迁,定居在江淮之间。详见卷一一四《东越列传》。(15)山东:古代指殽山或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 (16)蜚:同“飞”。(17)绝人:非凡出众。(18)休舍:休息住宿,此指行军途中驻扎下来。(19)度:同“渡”,渡河。

淮南王见建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①。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熟虑之②,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③。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④。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⑤,周被下颖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洛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⑥,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⑦,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⑧,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⑨,非直适戌之众⑩,釠凿棘矜也(11),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12),收太半之贼,发闾左之戍(13),父不宁子,兄不便弟(14),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15),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16),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17),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18),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19)。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20)。在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21),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22)?”被曰:“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23),徙郡国豪杰任侠及有耐罪以上(24),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25)。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逮)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辨武随而说之(26),傥可徼幸什得一乎(27)?”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28),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29),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30)。

①无遗类:没有活下来的人。遗,留下。据《史记集解》,“遗类”一作“噍类”。②孰:同“熟”。③此句意思是说男子汉言必信,甘愿为自己讲出的一句话献身。④此句是批评吴王不会打仗,没有扼守住军事要地成皋县的虎牢关。虎牢关在县城外,北临黄河,绝岸峻崖,自古易守难攻。楚汉战争中,刘邦与项羽的军队曾相持于此。⑤要:半路拦截。⑥三川:指伊水、洛水和黄河。⑦什:即“十”。⑧诏狱:皇上交办的案子。⑨胜兵者:会使用兵器作战的人。⑩适戍:被迫戍边。适,同“谪”。(11)。釠(jī,机)凿:凿木制成弩机。釠,通“机”,弓弩上的发射装置。棘:通“戟”,兵器名。矜:木柄。(12)阿房之宫:秦始皇营建的宏伟宫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下可树五丈旗。详见卷六《秦始皇本纪》。(13)发闾左之戌:古时居住里巷大门内左侧的贫苦居民本不当服役,秦时也征发了,可知当时徭役极为繁重。(14)便:安适。(15)熬然若焦:被煎熬得像烧焦了一样。(16)叩心:捶胸,很激切的样子。(17)蒸:通“烝”,众多。(18)化驰如神:教化的迅速推行如有神力相助。(19)犹影响:好像影随形、响应声一样迅速。响:回声。(20)不特:不只是。(21)谕:同“喻”,说明事理。(22)徼幸:同“侥幸”。(23)请书:向皇上提出请求建议的书奏。(24)豪杰:地方上有权势、横霸一方的人。 任侠:指侠义之士,专好抑强扶弱的人。 耐:通“耏”(nài,奈),古代一种剃掉须鬓的刑罚。一说“二岁刑以上为耐。耐,能任其罪”(《史记集解》引杜林语)。(25)会日:如约会合的日期,此指限期迁至朔方郡的日子。(26)辨武:辩士,善言辞的人。(27)傥(tǎng,躺):同“倘”,或许。(28)都官:中都官的省称。(29)法冠:汉代使节和执法者所戴的官帽。(30)发蒙:揭开蒙盖器物的布,比喻行事轻而易举。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①,持羽檄②,从东方来③,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④,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蒲⑤,绝豫章之口⑥,强努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⑦,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⑧,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

①求盗:掌追捕盗贼的士卒。②羽檄:插有羽毛、表示情况紧急的征召声讨文书。③东方:《汉书·淮南王传》作“南方”,下文说“南越兵入界”,应为南方。④乡:同“向”,朝向。⑤结:打结,此指扼住。⑥绝豫章之口:此指阻断豫章水北入长江的彭蠡湖口。⑦禁南郡之下:阻止南郡军队顺长江而下。⑧屈强:委屈和强大,此指势力的收缩和扩张。

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①,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②。中尉曰:“臣受诏使③,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④,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⑤,恐无功,臣愿会逮⑥。”王亦愉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⑦。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⑧。

①因拜:趁着拜见的机会。 ②以出为解:借外出为理由得以脱身。③受诏使:迎接皇上派来的使臣,即廷尉监。④坐:因犯……罪。⑤非时:不合时宜,指时机尚未成熟。⑥会逮:前去受捕。⑦不殊:不死。殊:指身首异处。⑧具如此:指把所知内情和盘供出。具,同“俱”。全部,都。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①,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②。”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③,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④,倍畔宗庙⑤,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⑥,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⑦,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⑧,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⑨,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⑩,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11),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12)。”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13),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①此句是说皇上把淮南王谋反案交给公卿大臣去审理。上,皇上。下,下达。②会肄:聚集起来商议。肄,研习。按:《史记索隐》本此句“丞相”后无“诸侯”二字,于文义更为顺畅③列侯臣让:据《汉书·功臣恩泽侯表》,元朔年间列侯中无人名“让”,疑“让”(讓)当作“襄”,即平阳侯曹襄。详见《史记会注考证》引王先慎语。④荧惑:迷惑。⑤倍畔:通“背叛”。⑥无:通“毋”,不,不要。将:率领,此指率众作乱。按:这二句话系出自《公羊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原文是“君亲无将,将而诛焉。”⑦书节印图:指谋反用的文告、符节、印玺、地图。符节:朝廷派官出使时作为凭证的信物。 验:证据。⑧比者:此指接近于二百石而略低一些的官秩。比,比照。⑨不在法中:指未参与谋反,未触犯法网。⑩士伍:士兵。(11)章:同“彰”,明显。此指把罪恶充分暴露出来。(12)邪僻:邪恶。僻,不正。(13)雅辞:合乎规范的雅正的言论。此指伍被曾劝阻淮南王谋反所说的那些话。引:称引,称赞和例举。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①,间不相能②。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③,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④。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⑤。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⑥。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⑦。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⑧,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⑨。

①责望:责怪抱怨。②间:隔阂,疏远。能:和睦。③方术:一指有关治理天下的思想见解,一指星相、占卜、算命、医病、求仙等各种行当的学问。此处当指后者。④强榜服之:用严刑拷打强迫人服罪。⑤却其狱:拒不受理案子。 ⑥不直:此指理屈。⑦此句是说收回了衡山王原可委任本国二百石以上官吏的权力,改为由天子调任。⑧候星气:观测天文气象以占卜吉凶。⑨从容:纵容,怂恿。“从”同“纵”。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①。”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②,嫁弃归③,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④,无采怒,不与太子通⑤。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⑥,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⑦。
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⑧,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⑨,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已无巳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⑩,因据王后股(11),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已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12),无采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13)。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车镞矢(14),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15)。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

①蛊道:用诅咒等邪术加害于人。②女弟:妹妹。③嫁弃归:出嫁后被夫家休逐,回到娘家。④让:责备。⑤通:交往,往来。⑥以计爱之:是说为着实现某个目的而表示爱人,并非出于真心。⑦按:此段与下一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现据文意分为二段。⑧假母:继母或庶母(父亲的侧室)。一说“傅母”,即保育、辅导贵族子女的老妇,详见《史记集解》引《汉书音义》注。⑨乱:此指住仆之间男女私通,违背伦常纲纪。⑩为寿:敬酒祝寿。(11)股:大腿。(12)御者:帝王所用的仆人,此指淮南王的女侍。(13)械系:用镣铐囚禁。(14)赫:《汉书·淮南王传》作“枚赫”。 车:古代的一种战车。 镞矢:泛指有箭头的箭支。一说当指一种“金镞剪羽”的箭支,详见《史记会注考证》引王念孙注。(15)约束:管束。此指按照吴楚七国反叛时的计谋行事。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①,除前郤②,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④。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⑤。
元(朔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⑥,得陈喜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⑦,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⑧,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⑨。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⑩。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①昆弟:兄弟。②郤:通“隙”,缝隙,此指彼此的嫌隙。③约束:此指约定。④此句是说白嬴由于与淮南王谋反事有牵连而被拘押。⑤按:此段与下一段中华书局本原为一段,现据文义分二段。⑥有司:古代泛称各有专职的官吏。 ⑦雅:平素,向来。⑧先自告:抢先自首。此句是说依汉律,自首者可免罪。 ⑨情实:真实的情况。⑩杂:共同。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①”,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②,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③,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④,臣下渐靡使然也⑤。夫荆楚僄勇轻悍⑥,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⑦。

①膺:抗击。荆:周代楚国的别名。春秋时楚国争霸,不断向外扩张,疆域辽阔。汉初淮南国、衡山国都在春秋楚国的旧版图内,因此作者引此诗句发表议论。 舒:指楚国的结盟国舒庸、舒鸠、舒蓼等。 按:这二句诗引自《诗经·鲁颂·(bì,必)宫》,原诗赞扬鲁僖公参加齐桓公的会盟,惩制了楚国。②蕃臣职:指诸侯国具有的保卫中央政权的职责。屏障。蕃臣,即身为藩国之主的诸侯王。番,通“藩”。③仍:沿袭。④俗薄:世风浇薄。⑤渐:浸染。渐靡(mó,模):比喻逐渐影响。靡,通“摩”,抚摩。⑥僄:轻捷。悍:凶狠。⑦自古记之:指前引《诗经》之语。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史有为 译注

【说明】这篇类传记叙了春秋战国时期五位贤良官吏的事迹。五人中,四位国相一位法官,都是居高权重的社稷之臣。其中,孙叔敖与子产,仁厚爱民,善施教化,以政宽得人和,国泰而民安;公仪休、石奢、李离,皆清廉自正,严守法纪,当公私利益发生尖锐冲突时,甚至甘愿以身殉法,维护君主和纲纪的尊严。作者以缅怀与崇敬的心情写出他们的政绩和道德风范,意在阐明一个为政治国的根本道理:“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而这,也正道出了作者倾心向往的理想的吏治蓝图。
汉代官吏也有仁厚廉正守法之人,但本篇只表彰历史人物,全不言及当朝,有深意在焉。古今学者都曾指出,本传与排稍后的《酷吏列传》乃是有意为之的姊妹篇:写酷吏,全是当朝人物,这是直接讥刺汉武帝宠用酷吏、任其肆虐为害的时弊;写循吏,全无时人,则是以古讽今,暗藏批评当朝吏治的锋芒。两传鲜明对映,相反而相成,作者的政见与好恶之情都可以从中品味出来。这或许可称之为别一种意义的“互见法”吧!互见之后,读者再回头看本文开篇序言结束末那一句“何必威严哉”的话,就会深悟“威严”者,乃酷吏弄权峻法逞威之谓也,作者写本传的深心及其思想锋芒其实在这里就已经闪现出来了。
文字简净,是本传极显著的特色。其篇幅之短,在全书与《佞幸列传》同居首位,仅一千二百字左右。其写人多止三事,少则一例,取材于表述皆至为简要,却是精当有力,给人留下了过目难忘的印象。无怪乎古人赞之曰:“太史公《循吏传》文简而高,意淡而远,班孟坚《循史传》不及也。”(吴氏《林下偶谈》卷四,转引自《历代名家译史记》)这种写法,与类传的特性有关。类传和专传不同,它是专题性的,主要表现一类人的共性和作者对本专题的思想见解,至于人物生平的完整性与系统性并不重要。为此,类传皆有序言,开宗明义先阐述作者的观点,然后环绕这一主旨选取恰当的人物事迹予以说明,序言和传文之间,实为纲举目张的关系。故类传写人叙事很灵活,选择性强,不求全而求典型,有时甚至不避重出。如子产生平已写入《郑世家》,本传为表现专题思想的需要再作载述,但略去一切具体行事,只列举非凡政绩,极写百姓的爱戴感激之情。和其它类传相比,本篇在取材上剪裁的幅度是很大的,除孙叔敖事略为完整外,叙其余四人皆一鳞半爪,精简之至。作者采用很少的文字把一件典型事例细致写出,使之妥贴传神,对专题思想依然有很强的表现力。正是这种写法,使本篇在表现类传的特性方面成为很有代表性的作品。

太史公说:“法令用以引导民众向善,刑罚用以阻止民众作恶。文法与刑律不完备时,善良的百姓依然心存戒惧地自我约束修身,是因为居官者行为端正不曾违乱纲纪。只要官吏奉公尽职按原则行事,就可以用它做榜样治理好天下,为什么非用严刑峻法不可呢?


孙叔敖是楚国的隐者。国相虞丘把他举荐给楚庄王,想让他接替自己职务。孙叔敖为官三月就升任国相,他施政教民,使得官民之间和睦同心,风俗十分淳美。他执政宽缓不苛却有禁必止,官吏不做邪恶伪诈之事,民间也无盗贼发生。秋冬两季他鼓励人们进山采伐林木,春夏时便借上涨的河水把木材运出山外。百姓各有便利的谋生之路,都生活得很安乐。
庄王认为楚国原有的钱币太轻,就下令把小钱改铸为大钱,百姓用起来很不方便,纷纷放弃了自己的本业。管理市场的长官向国相孙叔敖报告说:“市场乱了,老百姓无人安心在那里做买卖,秩序很不稳定。”孙叔敖问:“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市令回答:“已经有三个月。”孙叔敖说:“不必多言,我现在就设法让市场恢复原状。”五天后,他上朝向庄王劝谏说:“先前更改钱币,是认为旧币太轻了。现在市令来报告说‘市场混乱,百姓无人安心在那里谋生,秩序很不稳定’。我请求立即下令恢复旧币制。”庄王同意了,颁布命令才三天,市场就回复了原貌。
楚国的民俗是爱坐矮车,楚王认为矮车不便于驾马,想下令把矮车改高。国相孙叔敖说:“政令屡出,使百姓无所适从,这不好。如果您一定想把车改高,臣请求让乡里人家加高门槛。乘车人都是有身分的君子,他们不能为过门槛频繁下车,自然就会把车的底座造高了。”楚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过了半年,上行下效,老百姓都自动把坐的车子造高了。
这就是孙叔敖不用下令管束百姓就自然顺从了他的教化,身边的人亲眼看到他的言行便仿效他,离得远的人观望四周人们的变化也跟着效法他。所以孙叔敖三次荣居相位并不沾沾自喜,他明白这是自己凭借才干获得的;三次离开相位也并无悔恨,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过错。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郑昭君在位时,曾任用自己宠信的徐挚做国相,国政昏乱,官民不亲和,父子不和睦。大宫子期把这些情况告诉郑昭君,昭君就改任子产为国相。子产执政一年,浪荡子不再轻浮嬉戏,老年人不必手提负重,儿童也不用下田耕种。二年之后,市场上买卖公平,不预定高价了。三年过去,人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四年后,农民收工不必把农具带回家,五年后,男子无需服兵役,遇有丧事则自觉敬执丧葬之礼。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就去世了,青壮年痛哭失声,老人像孩童一样哭泣,说:“子产离开我们死去了啊,老百姓将来依靠谁!”

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由于才学优异做了鲁国国相。他遵奉法度,按原则行事,丝毫不改变规制,因此百官的品行自然端正。他命令为官者不许和百姓争夺利益,做大官的不许占小便宜。
有位客人给国相公仪休送鱼上门,他不肯收纳。客人说:“听说您极爱吃鱼才送鱼来,为什么不接受呢?”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很爱吃鱼,才不能接受啊。现在我做国相,自己还买得起鱼吃;如果因为今天收下你的鱼而被免官,今后谁还肯给我送鱼?所以我决不能收下。”
公仪休吃了蔬菜感觉味道很好,就把自家园中的冬葵菜都拔下来扔掉。他看见自家织的布好,就立刻把妻子逐出家门,还烧毁了织机。他说:“难道要让农民和织妇无处卖掉他们生产的货物吗?”

石奢,是楚昭王的国相,他为人刚强正直廉洁公正,既不阿谀逢迎,也不胆小避事。一次出行属县,恰逢途中有凶手杀人,他追捕凶犯,竟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归来便把自己囚禁起来。他派人告诉昭王说:“杀人凶犯,是为臣的父亲。若以惩治父亲来树立政绩,这是不孝;若废弃法度纵容犯罪,又是不忠;因此我该当死罪。”昭王说:“你追捕凶犯而没抓获,不该论罪伏法,你还是去治理国事吧。”石奢说:“不偏袒自己父亲,不是孝子;不遵守王法,不是忠臣。您赦免我的罪责,是主上的恩惠;服刑而死,则是为臣的职责。”于是石奢不听从楚王的命令,刎颈而死。

李离,是晋文公的法官。他听察案情有误而枉杀人命,发觉后就把自己拘禁起来判以死罪。文公说:“官职贵贱不一,刑罚也轻重有别。这是你手下官吏有过失,不是你的罪责。”李离说:“臣担当的官职是长官,不曾把高位让给下属;我领取的官俸很多,也不曾把好处分给他们。如今我听察案情有误而枉杀人命,却要把罪责推诿(wěi,伟)于下级,这种道理我没有听过。”他拒绝接受文公的命令。文公说:“你认定自己有罪,那么我也有罪吗?”李离说:“法官断案有法规,错判刑就要亲自受刑,错杀人就要以死偿命。您因为臣能听察细微隐情事理,决断疑难案件,才让我做法官。现在我听察案情有误而枉杀人命,应该判处死罪。”于是不接受晋文公的赦令,伏剑自刎而死。

太史公说:“孙叔敖口出一言,郢都的市场秩序得以恢复。子产病逝,郑国百姓失声痛哭。公仪休看到妻子织出的布好就把她赶出家门。石奢放走父亲而自杀顶罪,使楚昭王树立了美名。李离错判杀人罪而伏剑身亡,帮助晋文公整肃了国法。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①。文武不备②,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③,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④。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⑤,世俗盛美⑥,政缓禁止⑦,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⑧,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⑨,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⑩,次行不定(11)。”相曰:“如此几何顷乎(12)?”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13)。”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14),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梱(15)。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16),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地;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①奸:邪恶诈伪之事。②文武:本义指文治(礼乐教化)和武功,这里指行政法规和刑罚。③循理:依照原则行事。④处士:隐居不士的人。⑤和合:和睦同心。⑥盛美:非常美好。盛:盛大,引申为程度深。⑦禁止:有禁则止,听从命令的意思。⑧春夏以水:一本作“春夏以水下”,意为春夏时节借河水上涨使采伐的林木顺流而下运出去。⑨更:更改。⑩莫安其处:无人安心于在市中经营本业。处:位置。 次行:次序。(11)几何顷:有多久。(12)顷:时间短,此泛指时间。(13)复:恢复。(14)庳车:矮车,车的底座低。(15)闾里:乡里,古代居民组织。先秦时以二十五家为里,一万二千五百户为乡。 (16):门限,即门槛。(17)不教:此指不用行政法令管束。从其化:顺从他的教化。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①。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②。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③,斑白不提挈④,僮子不犁畔⑤。二年,市不豫贾⑥。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⑦。五年,士无尺籍⑧,丧期不令而治⑨。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①列大夫:居大夫之列。②按:此段所言与卷四十二《郑世家》内容有出入。《郑世家》记子产是郑成功的小儿子,曾先后事简公、定公、声公,并无任郑昭君国相的记载。 ③竖子:鄙贱他人的称呼,犹“小子”。此指游手好闲和浪荡子。 戏狎:轻浮嬉戏。 ④斑白:鬓发花白,此借指老人。提挈:提着东西。挈,提。 ⑤僮子:儿童。犁畔:在田边耕种,指干农活。 ⑥不豫贾:不预先抬高物价,到交易时买卖双方公平议价。豫,同“预”。贾,同“价”。⑦田器:种田的农具。 ⑧无尺籍:没有战功。汉制,把杀敌斩首的功劳记录在一尺长的竹板上,称“尺籍”。此句是说男子不必再当兵出征。 ⑨治:此指办丧事。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①。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②。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③,遗君鱼④,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⑤,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⑥,拔其园葵而弃之⑦。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⑧,燔其机⑨,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⑩”?

①高弟:一作“高弟”,指才优而学业品弟高。 ②受大者:领取俸禄多的人,指官位高的人。取小:占小便宜。 ③嗜:极为喜好。 ④遗:赠送。 ⑤免:免官。 ⑥茹:蔬菜的总称。⑦园葵:菜园中的冬葵菜。 ⑧家妇:妻子。⑨燔:烧。 ⑩工女:此指织妇。 雠:出售。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①。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②。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③,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④,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⑤。过听杀人⑥,自拘当死⑦。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⑧,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⑨,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⑩,失死则死(11)。公以臣能听微决疑(12),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13)。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①阿避:阿谀和逃避。 ②系:囚禁。 ③立政:树立政绩。 ④私:偏袒。⑤理:法官。⑥过听杀人:听察案情有过失而错杀人命。 ⑦当:判罪。 ⑧居官为长:担任的官职是长官。长:首长。⑨傅:附着,此指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 ⑩失刑则刑:错定刑罚就自己受刑。(11)失死则死:错判死罪就自己以死偿命。(12)听微决疑:听察细微的隐情事理,决断疑难的案件。(13)伏剑:用剑自杀。伏:受到惩罪的意思。
汲郑列传第六十

史有为 译注

【说明】本篇是汲黯和郑当时的合传。汲黯是武帝朝中名闻遐迩的第一流人物。他为人倨傲严正,忠直敢谏,从不屈从权贵,逢迎主上,以此令朝中上下皆感敬畏。比如人家谒见傲慢的丞相田蚡,都是卑躬屈膝俯首下拜,而他偏只拱手作揖,见大将军卫青时亦行平等之礼;两次奉旨出使,他都中途变卦,或半路而返,或自作主张发放官粮赈济灾民;批评别人的过失,他从来耳提面命不留情面,即使对至尊的君主及其宠幸的权要人物也敢当面谏诤指责,无所顾忌。传中写他四次犯颜武帝,三次斥骂丞相公孙弘和御史大夫张汤,言辞都极为尖锐无情。难怪群臣为之震恐、责怨;公孙弘、张汤对他恨之入骨;而武帝虽在背后骂他甚至起过杀心,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是“社稷臣”而宽容几分。司马迁怀着极其钦敬的心情为汲黯树碑立传,不多叙政绩,而倾全力表彰他秉正嫉恶、忠直敢谏的杰出品格。环绕这个中心,本文运用辐凑之法将众多的零散材料交织在一起,从多方面的人际关系中反复刻画人物个性,尤其是一再描写汲黯同最高统治者武帝和公孙弘、张汤之间的对立与冲突,就使他那汉廷第一直臣的光辉形象被异常鲜明地表现了出来。其中,汲黯那些一针见血、极具个性的言语被大量实录,其辞之犀利精粹,其情之激切义愤,皆力透纸背,震撼人心,对展示主人公思想品格起到了至为重要的作用。
汲黯信仰黄老学说,崇尚无为清静之治,这和武帝崇尚儒学,重用酷吏,好大喜功,扰乱民生的“多欲”政治适相抵触。故本传表彰汲黯亢直犯上的言行,实质上是肯定了他在一系列现行方针政策上同当权者的斗争。因此这篇传记的思想意蕴是复杂而深刻的,它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而且寓托了作者深切的爱憎之情,诚如古人所云:“汲黯乃太史公最得意人,故特出色写之。当其时,势焰横赫如田蚡,阿谀固宠怀诈饰智如公孙弘、张汤等,皆太史公所深嫉痛恶而不忍见者,故于灌夫骂坐,汲黯面诋弘、汤之事,皆津津道之,如不容口,此太史公胸中垒块借此一发者也”(牛运震《史记评注》卷十一,转引自《历代名家评史记》)。可以说,汲黯便是太史公批评现实政治的代言人,本篇的“发愤”之意是非常鲜明而强烈的。
郑当时是汲黯的好友,在尊黄老、任侠和居官清廉等方面皆与汲黯一致,因而本篇将他连类于汲黯之后。文中着重表彰了他敬贤下士,竭诚进贤的美德,同时也指出他缺乏汲黯的刚直之气,有趋从迎合权势者的缺点。在严正直谏方面,他于汲黯差之远矣。故在作者眼中笔下,二人高下分别,而叙其生平自然也就一详一略,一重一轻了。

汲黯字长孺,濮阳县人。他的祖先曾受古卫国国君恩宠。到他已是第七代,代代都在朝中荣任卿、大夫之职。靠父亲保举,孝景帝时汲黯当了太子洗马,因为人严正而被人敬畏。景帝死后,太子继位,任命他做谒者之官。东越的闽越人和瓯越人发生攻战,皇上派汲黯前往视察。他未到达东越,行至吴县便折返而归,禀报说:“东越人相攻,是当地民俗本来就如此好斗,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臣去过问。”河内郡发生了火灾,绵延烧及一千余户人家,皇上又派汲黯去视察。他回来报告说:“那里普通人家不慎失火,由于住房密集,火势便蔓延开去,不必多忧。我路过河南郡时,眼见当地贫民饱受水旱灾害之苦,灾民多达万余家,有的竟至于父子相食,我就趁便凭所持的符节,下令发放了河南郡官仓的储粮,赈济当地灾民。现在我请求缴还符节,承受假传圣旨的罪责。”皇上认为汲黯贤良,免他无罪,调任为荥阳县令。汲黯认为当县令耻辱,便称病辞官还乡。皇上闻讯,召汲黯朝任中大夫。由于屡次向皇上直言谏诤,他仍不得久留朝中,被外放当了东海郡太守。汲黯崇仰道家学说,治理官府和处理民事,喜好清静少事,把事情都交托自己挑选出的得力的郡丞和书史去办。他治理郡务,不过是督查下属按大原则行事罢了,并不苛求小节。他体弱多病,经常躺在卧室内休息不出门。一年多的时间,东海郡便十分清明太平,人们都很称赞他。皇上得知后,召汲黯回京任主爵都尉,比照九卿的待遇。他为政力求无为而治,弘其大要而不拘守法令条文。
汲黯与人相处很傲慢,不讲究礼数,当面顶撞人,容不得别人的过错。与自己心性相投的,他就亲近友善;与自己合不来的,就不耐烦相见,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但是汲黯好学,又好仗义行侠,很注重志气节操。他平日居家,品行美好纯正;入朝,喜欢直言劝谏,屡次触犯皇上的面子,时常仰慕傅柏和袁盎的为人。他与灌夫、郑当时和宗正刘弃交好。他们也因为多次直谏而不得久居其官位。
就在汲黯任主爵都尉而位列九卿的时候,窦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fén,坟)做了宰相。年俸中二千石的高官来谒见时都行跪拜之礼,田蚡竟然不予还礼。而汲黯求见田蚡时从不下拜,经常向他拱手作揖完事。这时皇上正在招揽文学之士和崇奉儒学的儒生,说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便答道:“陛下心里欲望很多,只在表面上施行仁义,怎么能真正仿效唐尧虞舜的政绩呢!”皇上沉默不语,心中恼怒,脸一变就罢朝了,公卿大臣都为汲黯惊恐担心。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近臣说:“太过分了,汲黯太愚直!”群臣中有人责怪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百官这些辅佐之臣,难道是让他们一味屈从取容,阿谀奉迎,将君主陷于违背正道的窘境吗?何况我已身居九卿之位,纵然爱惜自己的生命,但要是损害了朝廷大事,那可怎么办!”
汲黯多病,而且已抱病三月之久,皇上多次恩准他休假养病,他的病体却始终不愈。最后一次病得很厉害,庄助替他请假,皇上问道:“汲黯这个人怎么样?”庄助说:“让汲黯当官执事,没有过人之处。然而他能辅佐年少的君主,坚守已成的事业,以利诱之他不会来,以威驱之他不会去,即使有人自称像孟贲、夏育一样勇武非常,也不能憾夺他的志节。”皇上说:“是的。古代有所谓安邦保国的忠臣,像汲黯就很近似他们了。”
大将军卫青入侍宫中,皇上曾蹲在厕所内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平时有事求见,皇上有时连帽子也不戴。至于汲黯进见,皇上不戴好帽子是不会接见他的。皇上曾经坐在威严的武帐中,适逢汲黯前来启奏公事,皇上没戴帽,望见他就连忙躲避到帐内,派近侍代为批准他的奏议。汲黯被皇上尊敬礼遇到了这种程度。
张汤刚以更改制定刑律法令做了廷尉,汲黯就曾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指责张汤,说:“你身为正卿,却对上不能弘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遏止天下人的邪恶欲念。安国富民,使监狱空无罪犯,这两方面你都一事无成。相反,错事你竭力却做,大肆破坏律令,以成就自己的事业,尤为甚者,你怎么竟敢把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章制度也乱改一气呢?你这样做会断子绝孙的。”汲黯时常和张汤争辩,张汤辩论起来,总爱故意深究条文,苛求细节。汲黯则出言刚直严肃,志气昂奋,不肯屈服,他怒不可遏地骂张汤说:“天下人都说绝不能让刀笔之吏身居公卿之位,果真如此。如果非依张汤之法行事不可,必令天下人恐惧得双足并拢站立而不敢迈步,眼睛也不敢正视了!”
这时,汉朝正在征讨匈奴,招抚各地少数民族。汲黯力求国家少事,常借向皇上进言的机会建议与胡人和亲,不要兴兵打仗。皇上正倾心于儒家学说,尊用公孙弘,对此不以为意。及至国内事端纷起,下层官吏和不法之民都弄巧逞志以逃避法网,皇上这才要分条别律,严明法纪,张汤等人也便不断进奏所审判的要案,以此博取皇上的宠幸。而汲黯常常诋毁儒学,当面抨击公孙弘之流内怀奸诈而外逞智巧,以此阿谀主上取得欢心;刀笔吏专门苛究深抠法律条文,巧言加以诋毁,构陷他人有罪,使事实真相不得昭示,并把胜狱作为邀功的资本,于是皇上越发地倚重公孙弘和张汤,公孙弘、张汤则深恨汲黯,就连皇上也不喜欢他,想借故杀死他。公孙弘做了丞相,向皇上建议说:“右内史管界内多有达官贵人和皇室宗亲居住,很难管理,不是素来有声望的大臣不能当此重任,请调任汲黯为右内史。”汲黯当了几年右内史,任中政事井井有条,从未废弛荒疏过。
大将军卫青已经越发地尊贵了,他的姐姐卫子夫做了皇后,但是汲黯仍与他行平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从天子那里就想让群臣居于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如今受到皇帝的尊敬和器重,地位更加显贵,你不可不行跪拜之礼。”汲黯答道:“因为大将军有拱手行礼的客人,就反倒使他不受敬重了吗?”大将军听到他这么说,更加认为汲黯贤良,多次向他请教国家与朝中的疑难之事,看待他胜过平素所结交的人。
淮南王刘安阴谋反叛,畏惧汲黯,说:“汲黯爱直言相谏,固守志节而宁愿为正义捐躯,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诱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揭掉盖东西的蒙布或者把快落的树叶振掉那么容易了。”
当今天子已经多次征讨匈奴大获战绩,汲黯主张与胡人和亲而不必兴兵征讨的话,他就更加听不进去了。
当初汲黯享受九卿待遇时,公孙弘、张汤不过还是一般小吏而已。等到公孙弘、张汤日渐显贵,和汲黯官位相当时,汲黯又责难诋毁他们。不久,公孙弘升为丞相,封为平津侯;张汤官至御史大夫;昔日汲黯手下的郡丞、书史也都和汲黯同级了,有的被重用,地位甚至还超过了他。汲黯心窄性躁,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怨言,朝见皇上时,他走上前说道:“陛下使用群臣就像堆柴垛一样,后来的堆在上面。”皇上沉默不语。一会儿汲黯退了下去,皇上说:“一个人确实不可以没有学识,看汲黯这番话,他的愚直越来越严重了。”
时隔不久,匈奴浑邪王率部众降汉,朝廷征发两万车辆前去接运。官府无钱,便向百姓借马。有的人把马藏起来,马无法凑齐。皇上大怒,要杀长安县令。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要杀了我,百姓就肯献出马匹了。况且匈奴将领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朝廷可以慢慢地让沿途各县准备车马把他们顺序接运过来,何至于让全国骚扰不安,使我国人疲于奔命地去侍奉那些匈奴的降兵降将呢!”皇上沉默无言。及待浑邪王率部到来,商人因与匈奴人做买卖,被判处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得被接见的机会,在未央宫的高门殿见到了皇上,他说:“匈奴攻打我们设在往来要路上的关塞,断绝和亲的友好关系,我国发兵征讨他们,战死疆场与负伤的人数不胜数,而且耗费了数以百亿计的巨资。臣我愚蠢,以为陛下抓获匈奴人,会把他们都作为奴婢赏给从军而死的家属,并将掳获的财物也就便送给他们,以此告谢天下人付出的辛劳,满足百姓的心愿。这一点现在即使做不到,浑邪王率领几万部众前来归降,也不该倾尽官家府库的财物赏赐他们,征调老实本分的百姓去伺候他们,把他们捧得如同宠儿一般。无知的百姓哪里懂得让匈奴人购买长安城中的货物,就会被死抠法律条文的执法官视为将财物非法走私出关而判罪呢?陛下纵然不能缴获匈奴的物资来慰劳天下人,又要用苛严的法令杀戳五百多无知的老百姓,这就是所谓‘保护树叶而损害树枝’的做法,我私下认为陛下此举是不可取的。”皇上沉默,不予赞同,而后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今日他又一次信口胡说了。”事后数月,汲黯因犯小法被判罪,适逢皇上大赦,他仅遭免官。于是汲黯归隐于田园。
过了几年,遇上国家改铸五铢钱,老百姓很多人私铸钱币,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郡是通往楚地的交通要道,就征召汲黯任他为淮阳郡太守。汲黯拜伏于地辞谢圣旨,不肯接印,皇上屡下诏令强迫给他,他才领命。皇上下诏召见汲黯,汲黯哭着对皇上说:“我自以为死后尸骨将被弃置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又收纳任用我。我常有狗病马病的,体力难以胜任太守之职的烦劳。我希望当中郎,出入宫禁之门,为您纠正过失,补救缺漏。这就是我的愿望。”皇上说:“你看不上淮阳郡太守这个职位吗?过些时候我会召你回来的。只因淮阳地方官民关系紧张,我只好借助你的威望,请你躺在家中去治理吧。”汲黯向皇上告别后,又去探望大行令李息,他说:“我被弃置于外郡,不能参与朝廷的议政了。可是,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巧足以阻挠他人的批评,奸诈足以文饰自己的过失,他专用机巧谄媚之语,强辩挑剔之词,不肯常常正正地替天下人说话,而一心去迎合主上的心思。皇上不想要的,他就顺其心意诋毁;皇上想要的,他就跟着夸赞。他喜欢无事生非,搬弄法令条文,在朝中他深怀奸诈以逢迎皇上的旨意,在朝外挟制为害社会的官吏来加强自己的威势。您位居九卿,若不及早向皇上进言,您和他都会被诛杀的。”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向皇上进谏。汲黯治理郡务,一如往昔作风,淮阳郡政治清明起来。后来,张汤果然身败名裂。皇上得知汲黯当初对李息说的那番话后,判李息有罪,诏令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待遇,依旧掌管淮阳郡。七年后汲黯逝世。
汲黯死后,皇上因为汲黯的关系,让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国相。汲黯姑母的儿子司马安年轻时也与汲黯同为太子洗马,他擅长玩弄法律条文,巧于为官,其官位四次做到九卿,在河南郡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弟兄们由于他的缘故,同时官至二千石职位的计十人。濮阳人段宏起初侍奉盖侯王信,王信保举段宏,段宏也两次官至九卿。但是濮阳同乡做官的人都很敬畏汲黯,甘居其下。


郑当时,字庄,陈县人。他的祖先郑君曾做项籍手下的将领;项籍死后,不久就归属了汉朝。高祖下令所有项籍的旧部下在提到项籍时都要直呼其名,郑君偏偏不服从诏令。高祖下旨把那些肯直呼项籍名讳的人都拜为大夫,而赶走了郑君。郑君死于孝文帝时。
郑庄以仗义行侠为乐事,解救张羽的危难,声名传遍梁、楚之间。孝景帝时,他做太子舍人。每逢五天一次的休假日,他经常在长安四郊置备马匹,骑着马去看望各位老友,邀请拜谢宾朋,夜以继日通宵达旦,还总是担心有所疏漏。郑庄喜爱道家学说,仰慕年长者,那种情意殷切的劲儿,就好像惟恐见不到人家一样。他年纪轻,官职卑微,但交游的相知友都是祖父一辈的人,天下知名的人物。武帝即位后,郑庄由鲁国中尉、济南群太守、江都国相,一步步地升到九卿中的右内史。由于平议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的纷争意见不当,他被贬为詹事,又调任大农令。
郑庄做右内史时,告诫属下官吏说:“有来访者,不论尊贵或低贱,一律不得让人滞留门口等候。”他敬执主人待客之礼,以自己的高贵身分屈居于客人之下。郑庄廉洁,又不添置私产,仅依靠官俸和赏赐所得供给各位年长的友人,而所馈送的礼物,只不过是用竹器盛的些许吃食。每逢上朝,遇有向皇上进言的机会,他必得称道天下的年高望重的人。他推举士人和属下的丞、史诸官吏,委实津津乐道,饶有兴味,言语中时常称举他们比自己贤能。他从不对吏员直呼其名,于属下谈话时,谦和得好像生怕伤害了对方。听到别人有高见,便马上报告皇上,唯恐延迟误事。因此,殽山以东广大地区的士人和知名长者都众口一词称赞他的美德。
郑庄被派遣视察黄河决口,他请求给五天时间准备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远行,千里不带粮’,为什么还要请求准备行装的时间?”郑庄在外人缘虽好,但在朝中常常附和顺从主上之意,不敢过于明确表示自己的是非主张。到他晚年,汉朝征讨匈奴,招抚各地少数民族,天下耗费财物很多,国家财力物力更加匮乏。郑庄保举的人及其宾客,替大农令承办运输,亏欠钱款甚多。司马安任淮阳郡太守,检举此事,郑庄因此落下罪责,赎罪后削职为平民。不久,入丞相府暂行长史之职。皇上认为他年事已高,让他去做汝南郡太守。几年后,卒于任上。

郑庄、汲黯当初位列九卿,为政清廉,平日居家品行也纯正。这两人中途都曾被罢官,家境清贫,宾客遂日趋没落。待到做郡守,死后家中没有剩余的财物。郑庄的兄弟子孙因他的缘故,官至二千石者有六、七人之多。

太史公说:凭着汲黯、郑当时为人那样贤德,有权势时宾客十倍,无权势时情形就全然相反,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人呢!下邽(guī,龟)县翟公曾说过,起初他做廷尉,家中宾客盈门;待到一丢官,门外便冷清得可以张罗捕雀。他复官后,宾客们又想往见,翟公就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黯、郑庄也有此不幸,可悲啊!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①。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②,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③。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④,上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⑤,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⑥,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⑦。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⑧。”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⑨。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⑩。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11),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12),不苛小(13)。黯多病、卧闺内不出(14)。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15)。

①古之卫君:战国后期卫侯降而为君,故云。详见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②任:保举。汉制规定,凡居官二千石以上者,任职满三年可保举同胞兄弟或儿子一人为郎官,称为“任子”。③惮:惧怕。④东越相攻:瓯越(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与闽越(都东治,今福建福州)合称东越。景帝三年(前154)吴楚反叛,瓯越东海王摇先是举兵从吴,事败后又杀吴王濞以自脱罪责。吴王子逃入闽越,为报仇,于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劝闽越出兵围东瓯,瓯越遂向朝廷求救。事详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⑤比:紧挨着。⑥便宜:趁便见机行事。⑦节: 符节,朝廷派官出使时作为凭证的信物。 振:通“赈”,救济。⑧矫制:假借君主名义发布命令。制:帝王的命令。⑨田里:故乡。 ⑩召拜:征召授予官职。(11)黄老之言:道家学说。道家以黄帝、老子为祖,故云。(12)指:大指,意图。(13)苛小:挑剔苛求小节。后文“小苛”意同此。(14)闺 :内室。(15)文法:法规,法令条文。

黯为人性倨①,少礼,面折②,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③,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④,任气节⑤,内行脩絜⑥,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⑦。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⑧,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⑨!”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⑩!”群臣或数黯(11),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①倨:傲慢。 ②面折:当面顶撞。折,断,此指拒斥、驳回。 ③忍见:耐着性子见面。 ④游侠:好交游并且勇于解救他人危难的人。 ⑤任气节:看重志气操守。 ⑥内行:平日居家的品行。 脩:通“修”,美好。絜:同“清”洁净,纯洁。 ⑦刘弃:《汉书·张冯汲郑传》为“刘弃疾”。 ⑧中二千石:汉代内自九卿郎将,外至郡守尉的偕禄等级,皆为二千石。其中包括中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三个等级,中二千石是最高级。中:合乎,满。 ⑨唐虞:儒家所推崇的远古帝王唐尧和虞舜。⑩戆(zhuàng,壮):憨厚刚直。 (11)数:列举过失,指责。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①,终不愈,最后病②,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③,招之不来,麾之不去④,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⑤。”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⑥。丞相弘燕见⑦,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⑧,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①这句是说汉武帝对汲黯给予破例的照顾。汉制规定,居官者病满三月当免官,而武帝几次特许汲黯可以不免官而居家养病。告:休假。数:屡次。 ②病:重病,病得很厉害。③守城:当依《汉书·张冯汲郑传》作“守成”,保护已成的事业。④麾(huī,灰):通“挥”,挥手令去的意思。 ⑤贲、育:孟贲和夏育,都是战国时秦武王的壮士,勇力过人。 ⑥踞:蹲或坐。厕:厕所。一说通“侧”,指床边。 ⑦燕见:和朝见相对而言,指在帝王闲暇时进见。燕:通“宴”,安闲。⑧武帐:御殿内四周陈设着五种兵器(矛、戟、钺、楯、弓矢)的帐帷,以示威武。一说织成武士形象的帐帷。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①,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②,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③?公以此无种矣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⑤,黯伉厉守高不能屈⑥,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⑦,果然。必汤也⑧,令天下重足而立⑨,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⑩。黯务少事,乘上间(11),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12),上方向儒术(13),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14)。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15)。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16),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17),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18),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19),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①囹圄:监牢。 ②按:前文已指责张汤不能奉公尽职,这二句更进一步揭露他的心思都用在了谋取个人名利上。“非苦就行”,是说明知事错还努力去做,以求造就好名声。非:错误的。苦:若干。就:实现,达到。行:德行。句中“非若”二字语不通顺,疑有误。卷一百二十二《酷吏列传》记载张汤如何广交天下名士、宾客,用拉拢人情来获取美名的事,可作为理解本句的参考。“放析就功”,是说肆意增繁律令破坏汉朝旧制,目的是要成就个人的功绩。放:放纵,随意。析:劈开,此指破坏。 ③按:汉高祖刘邦初入咸阳时,曾“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见卷八《高祖本纪》),法至简约。汉立国后,丞相箫何奉命制律,“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见《汉书·刑法志》),依然法禁省约,简便易行。汉武帝当朝后,对外频繁用兵,对内大兴营造,大量征发人力赋税,致使许多人贫困破产被迫犯法,于是武帝任用酷吏张汤等修改法律,以严刑峻法加强镇压。史书记载,当时“禁网浸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见《汉书·刑法志》)。这种作法已完全破坏了汉初旧制。约束:规章制度,此特指法令、法规。纷:纷乱,这里有任意增繁加多意。更:更改。 ④无种:没有遗种,此指断子绝孙,种:子嗣。⑤文深:深究细抠法令条文。 ⑥伉厉:刚直严厉。守高:保持高昂的志气。一说掌握最高的原则(王伯峻《史记选注》)。 不能屈:不肯向对方屈服。⑦刀笔吏:办理文书的小吏。古时在竹筒上书写,因有误而改动时必需用刀刮除,故有此称。⑧必汤:指非依张汤之法行事不可。⑨重足而立:两脚并拢站立,形容极其恐惧拘束而不敢行走。⑩四夷:此泛指四方边境内外的少数族。夷:古代统治者对东部各非华夏民族的蔑称。(11)间:间隙,机会。 (12)无:通“毋”,不要。(13)方向儒术:正倾心于儒学。(14)吏民巧弄:指下级官吏和不法之民玩弄智巧来逃避法网的制裁。(15)谳 :审判定案。(16)面触:当面冒犯指责。 徒:只是。怀诈饰智:心怀奸诈而外逞智巧。饰:装饰于外,此指显露。 取容:傅取对方的欢心。(17)深文巧诋:深抠文法,巧言进行诋毁。(18)反其真:恢复事实真相。 (19)唯:虽然,纵然。说:同“悦”,喜欢。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①。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②,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③。
淮南王谋反④,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⑤。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⑥。”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⑦,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⑧,或尊用过之。黯褊心⑨,不能无少望⑩,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间黯罢(11),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12)。”

①亢礼:行平等之礼。亢,通“抗”,匹敌,相当,对等。 ②揖客:行拱手礼的客人。 ③平生:平素。 ④淮南王谋反:淮南王刘安为报父仇早有反叛朝廷之心,自武帝建元二年(前139)起开始暗中结交权贵和宾客,收买民心,制造谋反器具,进行了长期的准备和谋划。但是由于时机不成熟。始终未举事。最后因内部矛盾使阴谋泄露,刘安自杀身亡。详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⑤非:此指不正当的行为,此指谋反之事。 ⑥发蒙:揭开盖东西的蒙布。振落:振掉快落的树叶。此句是比喻事情很好办,可轻易得手。 ⑦按:自元光二年(前133)匈奴与汉绝和亲,到元狩二年(前121)秋匈奴浑邪王率众降汉,汉征匈奴有几次大胜。详见卷一百十《匈奴列传》、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等。 ⑧丞相史:应为“丞、史”,《汉书、汲黯传》和《史记》会注本均无“相”字。⑨褊心:心胸狭隘。⑩望:怨恨。(11)有间:有顷,一会儿。罢:退下。(12)无学:没有学识。学:这里特指儒学。武帝这句话是批评汲黯一向诋毁儒学,没有儒者的思想修养,因此说话越发锋芒毕露,不知敬上。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①,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②,从民贳马③。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④,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⑤!上默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⑥。黯请间⑦,见高门⑧,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⑨。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⑩,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11)。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12)?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13),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

①按:事在元狩二年(前121)秋。浑邪(yē,耶)王因与汉将霍去病战屡败,伤亡惨重,单(chán,蝉)于欲诛之,故率众降汉。详见卷一百十《匈奴列传》、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 ②县官:当时天子或中央政府的代称,此指国库。 ③贳:(shì,世):借。 ④畔:通“叛”。 ⑤罢:(pí,皮)弊:疲乏,疲劳。罢,通“疲”。 ⑥坐:因犯……法入罪。当:判罪。 ⑦请间:请得被接见的机会。 ⑧高门:未央宫内的高门殿。⑨巨万百数:数以百亿计的巨资。巨万:万万,形容数目极大。 ⑩卤:通“掳”,抢掠。(11)塞:填充,此指满足。(12)文吏:执法的官吏。 绳:依法处罚。阑:没有官府允许的凭证而擅自出入边关。当时的法律规定,与胡人通商不得持兵器出关,即使在京城内与胡人做买卖也以出关论处,因此一些百姓无辜地被判处犯了走私罪。(13)微文:苛细的文法。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①,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②,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③,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④,力不能任郡事,臣为中郎,出入禁闼⑤,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⑥。顾淮阳吏民不相得⑦,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⑧,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⑨,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⑩。”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11),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12)。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13)。七岁而卒。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14)。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15),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①按:事在元狩五年(前118),因“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 钱。”详见卷三十《平淮书》。汉制,24铢为1两。②郊:城外,野外。此指楚地的要道。③此句是说免官后将死无葬身之所。 ④狗马病:对人称说自己疾病的谦词。 ⑤意思是说希望随侍皇帝左右做近臣。禁闼,宫廷门户。⑩今:此指日后即将发生之事,非谓眼前。⑦顾:但,只。 ⑧辩数:此指强辩。 ⑨御:迎。 ⑩僇:通“戮”,诛杀。(11)按:此句意思是说汲黯治理淮阳郡仍然保持从前任东海郡守时清静无为的作风。(12)抵:抵尝,此指判人有罪,使受到应有的惩罚。(13)秩:俸禄等级。此句是说朝廷给汲黯以优待。依汉制,郡太守月支俸钱抵于诸侯国相。(14)姑姊:父亲的姐姐。 按:《汉书·汲黯传》无“姑”字。(15)昆弟:兄弟。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①,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郑庄以任侠自喜②,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③,常事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④,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⑤,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⑥,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为太史⑦,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⑧。然其馈遗人⑨,不过算器食⑩。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11),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12),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13)。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14)。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15),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16)。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17),多逋负(18)。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19),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20)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①此句是说汉高祖有意让项籍的旧僚属犯其名讳,以这种大不敬的行为来表示对旧主子的背叛和对自己的臣服。②任侠:好仗义行侠。③洗沐:沐浴,此指休假。汉制,官吏每五日例得休假。④存:存问,看望问候。⑤大父:祖父。行:辈。⑥这是指郑当时在武安侯的田蚡和魏其侯窦婴在廷中为灌夫事发生尖锐冲突,武帝征询群臣意见时,他先是肯定支持窦婴,后又怯懦动摇,因此触怒武帝被贬官。详见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传》。 ⑦太史:疑为“内史”之误。前已言郑为右内史,居九卿之尊;后继言“以其贵下人”,正相切合。一说当从《汉书·张冯汲郑列传》为“大吏”。 ⑧诸公:对年长者的称谓。⑨馈遗:赠送。⑩算器:竹制器皿。(11)推毂:推车,此处借言推举人才。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与车幅相接。常用作车轮或车的代称。(12)名吏:直呼吏员的名字。(13)山东:古时泛指殽山或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翕:(xī,西)然:和同一致。(14)治行:准备行装。(15)赍:携带。(16)甚引:很明确地表示意见。引,引决,决定。当否:是非。此句是说郑当时在皇上面前不敢明确坚持自己的主张。(17)僦:运输。(18)逋负:拖欠,此指亏欠承办运输的钱款。(19)发:检举揭发。(20)赎:纳钱赎罪。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脩絜 。此两人中废①,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②。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①中废:中途被免官。②赀(zī,姿):通“资”,钱财。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①;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②:“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③。一贵一贱,交情乃见④。”汲、郑亦云,悲夫!

①阗:充满。②署:题写。③交态:结交的状况,指交情的真伪深浅。④见:同“现”。显现。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史有为 译注

【说明】本篇记叙西汉前期多位五经儒学大师的事迹,并附带言及大师们的传承弟子数十人,主要反映了汉武帝时期儒学兴盛的局面。它是合写众多儒学之士的专题性类传,因以“儒林”标题。
文章最精采处是传前的长篇序言,它是一篇出色的史论。作者以深沉的慨叹发端,自然地引出了对几百年儒学兴衰史的回顾。在他扼要讲述自孔子以来儒学所走过的坎坷途程时,着重表现的是儒学虽历经劫难,但在其诞生地鲁国及其毗邻的齐国一带却深入人心,相沿不废。这说明一种文化传统一旦形成,便具有暴力亦无法绝灭它的坚韧的生命力。后面传文写到的汉儒经学大师及其有成就的弟子不是大多为齐鲁间人吗?这也正说明汉代儒学的复兴乃是直接依靠历史文化传统的遗留,是它在新的社会条件下的恢复和弘扬。那么,促使儒学迅速复兴的现实条件又是什么呢?作者不惜笔墨,在序的后半部以详载丞相公孙弘的奏章做了不言而喻的回答。就这样,作者以“通古今之变”的深邃眼光,从历史与现实两方面说明了汉代儒学在武帝朝勃然兴盛的原因。不过,这种“说明”是比较隐蔽的。综观序言的写法,是寓论于史,亦叙亦议,作者的分析评判就融合在富于感情、要言不繁的叙述文字中,似水乳一体而莫辨。这和其它类传序言往往直接阐发思想观点的做法,颇为不同。
有的当代学者指出,本篇“是司马迁首创的教育史传”,“因为在古代,教育是通过传播儒学来发展的”(张大可《史记论赞辑释》)。诚然,孔子著述讲学,既是儒学之祖,也是一代教育宗师。公孙弘人品低劣,但他请求立五经博士为官学教师,广收弟子授业,将礼乐教化从京师推向各地,却是在倡导儒学的同时,推动了文化教育的发展。故《太史公自序》说:“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由此可知,作者为一批儒学大师作传,之所以略于介绍思想学说,而不忘言及其美德、治学态度和受业弟子如何众多、如何有成就,目的就是要表彰他们以言传身教在培养人才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本传按五经《诗》《书》《礼》《乐》《易》《春秋》的顺序逐一记人叙事,人物纷繁却秩序井然。其中着墨多寡不一,凡述之详者,往往触及儒学内部的问题。如写辕固生和黄生的争论,暴露了儒家学说自身的矛盾和缺欠;写董仲舒先后遭到主父偃和公孙弘的排挤陷害,反映了一些儒者的卑鄙和儒林人际关系的复杂;写兒宽善以经义断狱而位至三公,却从不匡谏天子,说明在重用儒生的新政策下潜伏着某些令人担忧的弊病,凡此都颇有耐人玩味的深意。

太史公说:我阅读朝廷考选学官的法规,读到广开勉励学官兴办教育之路时,总是禁不住放下书本而慨叹,说道:唉,周王室衰微了,讽刺时政的《关雎》诗就出现了;周厉王、周幽王的统治衰败了,礼崩乐坏,诸侯便恣意横行,政令全由势力强大的国家发布。所以孔子担忧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编定《诗》《书》,整理礼仪音乐。他到齐国听到了美妙的《韶》乐,便沉迷不已,三个月品尝不出肉的美味。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开始校正音乐,使《雅》《颂》乐歌各归其位,有条不紊。由于世道混乱污浊,无人起用他,因此孔子周游列国向七十几位国君求官都得不到知遇。他感慨地说:“要是有人肯用我,只需一年就可以治理好国政了。”鲁国西郊有人猎获了麒麟,孔子闻知后哀叹“我的理想不能实现了”,于是他借助鲁国已有的历史记录撰写《春秋》,用它来表现天子的王法,其文辞精约深隐而寓意丰富博大,后代学者很多人都学习传录它。
自孔子逝世后,他的七十余名好学生纷纷四散去交游诸侯,成就大的当了诸侯国君的老师和卿相,成就小的结交、教导士大夫,有的则隐居不仕。所以子路在卫国做官,子张在陈国做官,澹台子羽住在楚国,子夏在西河教授,子贡终老于齐。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这些人,都曾受业于子夏之辈,然后当了诸侯国君的老师。那时只有魏文侯最虚心求教于儒学,后来儒学渐趋衰颓直到在秦始皇手中遭受灭顶之灾。战国时期天下群雄并争,儒学已经受到排斥,但是在齐国和鲁国一带,学习研究它的人独独不曾废弃。在齐威王、齐宣王当政时期,孟子、荀子等人,都继承了孔子的事业而发扬光大,凭自己的学说显名于当世。
到了秦朝末年,秦始皇焚烧《诗》《书》,坑杀儒生,儒家典籍六艺从此残缺。陈涉起事反秦,自立为王,鲁地的儒生们携带孔子家传的礼器去投奔他。于是孔甲当了陈涉的博士,最终和他同归于尽。陈涉起步于普通百姓,驱使一群戍边的乌合之众,一个月内就在楚地称了王,而不到半年竟又复归灭亡。他的事业十分微小浅薄,体面的士大夫们却背负孔子的礼器去追随归顺向他称臣,为什么呢?因为秦王朝焚毁了他们的书籍学业,积下了仇怨,这迫使他们投奔陈王来发泄满腔的愤懑。
到高祖皇帝杀死项籍,率兵包围了鲁国,其时鲁国中的儒生们仍在讲诵经书演习礼乐,弦歌之声不绝于耳,这难道不是古代圣人遗留的风范,难道不是一个深爱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出游到陈国后,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乡里的青年人志向高远,文采熠熠如锦绣,我不知怎么教导他们才好。”齐鲁一带重视爱好文化仪典,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这已成为自然风尚。汉朝建立后,儒生们开始获得重新研究经学的机会,又讲授演习起了大射和乡饮的礼仪。叔孙通制定汉廷礼仪后,做了太常官,和他一同制定礼仪的儒生弟子们,也都被选为朝官,于是人们喟然感叹,对儒学产生了兴趣。但是,当时天下战乱尚未止息,皇上忙于平定四海,还无暇顾及兴办学校之事。孝惠帝、吕后当政时,公卿大臣都是武艺高强战功卓著的人。孝文帝时略微起用儒生为官,但是孝文帝原本只爱刑名学说。等到孝景帝当政,不用儒生,而且窦太后又喜好道家思想,因此列位博士官职只是备员待诏,徒有其名,儒生无人进身受到重用。
直到当今皇上即位,赵绾(wǎn,晚)、王臧(zāng,赃)等人深明儒学,而皇上也心向往之,于是朝廷下令举荐品德贤良方正而且通晓经学的文士学者。从此以后,讲《诗》的在鲁地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因生,在燕地则有韩太傅。讲《尚书》的有济南伏生。讲《礼》的有鲁地高堂生。讲《春秋》的在齐鲁两地有胡毋生,在赵地有董仲舒。到窦太后去世,武安侯田蚡(fén,坟)做了丞相,他废弃道家,刑名家等百家学说,延请治经学的儒生数百人入朝为官,而公孙弘竟以精通《春秋》步步高升,从一介平民荣居天子左右的三公尊位,封为平津侯。从此,天下学子莫不心驰神往,潜心钻研儒学了。
公孙弘曾拜为博士,他害怕儒学被阻滞得不到传扬,当了丞相后就上奏请求说:“丞相御史启禀皇上:陛下曾下令说 ‘听说为政者应该用礼仪教导百姓,用音乐感化他们。婚姻之事,乃是夫妇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如今礼乐被破坏废弃了,我深感忧虑。所以大力延请天下品德方正学识广博的人都来入朝做官。我下令礼官勤奋学习,讲论儒术,要学识渊博,复兴礼乐,以此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又命太常商议,给博士配置弟子员生,使民间都崇尚教化,来开拓培养贤才的道路’。根据陛下旨意。臣与太常孔臧、博士平等认真商议决定: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是乡里之间都有教育的场所,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xiáng,详)。他们勉励为善者,就让他在朝中显达扬名;惩治作恶者,就施以刑罪。所以教化的实施,要首先从京城开始树立榜样,再从京城推广到地方。如今陛下已经明示无上的恩德,放射出日月般的光辉,它符合天地之大道,是以整饬人伦为根本,鼓励术学,讲究礼仪,崇尚教化,奖励贤良,以此使海内四方从风向善,这正是实现太平之治的本原啊!古代的政治教化不协和,礼仪不完备,现在请求借助原有的官职来兴盛它。请为博士官配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让太常从百姓中挑选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人,补充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有喜好经学,尊敬长上,严守政教,友爱乡邻,出入言行皆不违背所学教诲的人,县令、侯国相、县长、县丞要向上级郡守和诸侯王国相举荐,经其认真察看合格者,应与上计吏同赴京师太常处,接受和博士弟子相同的教育。他们学满一年都要考试,能够精通一种经书以上的人,补充文学掌故的缺官;其中成绩好名次高的可以任用为郎中,由太常造册上奏。若是特别优异出众的,可直接将其姓名向上呈报。那些不努力学习才能低下者,和不能通晓一种经学的人,就要罢斥,并惩罚举荐他们的不称职的官吏。臣认真领会陛下所下达的诏书和律令,它们阐明了天道和人道关系,贯通了自古及今的治国义理,文章雅正、教诲之辞含义深刻丰富,它恩德无量将深深造福于社稷百姓。但是小官吏们见识浅陋,不能透彻地讲解诏书律令,无法明白地将陛下的旨意传布晓喻天下。而治礼、掌故之职,是由懂经学礼仪的人担当的,他们的升迁很缓慢造成了人才积压。因此请求挑选其中官秩比同二百石以上的人,和百石以上能通晓一种经学的小吏,升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挑选比同百石以下的人补郡太守卒史:各郡定员二人,边郡定员一人。优先选用熟知经书能大量讲诵的人,若人数不够,就选用掌故补中二千石的属吏,选用文学掌故补郡国的属吏,将人员备齐。请把这些记入考选学官的法规。其它仍依照律令。”皇上批示说:“准奏。”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和一般士吏中就有很多文质彬彬的经学儒生了。

申公,是鲁国人。高祖经过鲁国,申公以弟子身分跟着老师到鲁国南宫去拜见他。吕太后时,申公到长安交游求学,和刘郢同在老师浮丘伯门下受业。毕业后刘郢封为楚王,便让申公当他的太子刘戊的老师。刘戊不好学习,憎恨申公,等到楚王刘郢去世,刘戊立为楚王,就把申公禁锢起来。申公感到耻辱,就回到鲁国,隐退在家中教书,终身不出家门,又谢绝一切宾客,唯有鲁恭王刘余招请他才前往。从远方慕名而来向他求学的弟子有百余人。申公教授《诗经》,只讲解词义,而无阐发经义的著述,凡有疑惑处,便阙而存之,不强作传授。
兰陵人王臧向申公学《诗》之后,用它事孝景皇帝,当了太子少傅,后免官离朝。当今皇上刚即位,王臧就上书请求入宫为皇上值宿警卫。他不断得到升迁,一年中做到郎中令。而代国人赵绾也曾向申公学习《诗经》,他当了御史大夫。赵绾、王臧请示皇上,想建造明堂用来召集诸侯举行朝会。他们不能说服皇上同意此事,就举荐老师申公。于是皇上派遣使臣携带贵重的礼物束帛和玉璧,驾着驷马安车去迎请申公,赵绾、王臧二位弟子则乘坐着普通的驿车随行。申公来到,拜见天子。天子向他询问社稷安危之事,申公当时已年高八十多岁,人老了,他回答说:“当政的人不必多说话,只看尽力把事做得如何罢了。”这时天子正喜好文词夸饰,见申公如此答对,默然不乐。但是已经把申公招到朝中,就让他做了太中大夫,住在鲁邸,商议修建明堂的事宜。太皇窦太后喜好老子学说,不喜欢儒术,她找出赵绾、王臧的过失来责备皇上,皇上因此停止商议建造明堂的事,把赵绾、王臧都交付法官论罪,后二人皆自杀。申公也以病免官返回鲁国,数年后逝世。
申公弟子中拜为博士者有十几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官至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官至胶东内史。他们管理官吏和百姓都廉洁有节操,人们称赞他们好学。其他的学官弟子,品行虽不完美,但是官至大夫、郎中和掌故的人也有百余。他们讲解《诗经》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大多都依循申公的见解。

清河王刘承的太傅辕固生,是齐国人。因为研究《诗经》,孝景帝时拜为博士。他和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汤王、武王并不是秉承天命继位天子,而是弑君篡位。”辕固生反驳说:“不对。那夏桀、殷纣暴虐昏乱,天下人的心都归顺商汤、周武,商汤、周武赞同天下人的心愿而杀死桀、纣,桀、纣的百姓不肯为他们效命而心向汤、武,汤、武迫不得已才立为天子,这不是秉承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但是一定戴在头上;鞋虽然新,但是必定穿在脚下。为什么呢?这正是上下有别的道理。桀、纣虽然无道,但是身为君主而在上位;汤、武虽然圣明,却是身为臣子而居下位。君主有了过错,臣子不能直言劝谏纠正它来保持天子的尊严,反而借其有过而诛杀君主,取代他自登南面称王之位,这不是弑君篡位又是什么?”辕固生答道:“如果非按你的说法来断是非,那么这高皇帝取代秦朝即天子之位,也不对吗?”于是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肉的美味;谈学问的人不谈汤、武是否受天命继位,不算愚笨。”于是争论止息。此后学者再无人胆敢争辩汤、武是受天命而立还是放逐桀纣篡夺君权的问题了。
窦太后喜欢《老子》这本书,召来辕固生问他读此书的体会。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言论罢了。”窦太后恼怒道:“它怎么能比得上管制犯人似的儒家诗书呢!”于是让辕固入兽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了而辕固直言并无罪过,就借给他锋利的兵器。他下到兽圈内去刺杀野猪,正中其心,一刺,野猪便应手倒地。太后无语,没理由再治他的罪,只得作罢。过不久,景帝认为辕固廉洁正直,拜他为清河王刘承的太傅。很久之后,他因病免官。
当今皇上刚即位,又以品德贤良征召辕固入朝。那些喜好阿谀逢迎的儒生们多有嫉妒诋毁辕固之语,说“辕固老了”,于是他被罢官遣归。这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他被征召时,薛邑人公孙弘也被征召,却不敢正视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以正直的学问论事,不要用邪曲之说去迎合世俗。”自此之后,齐人讲《诗》都依据辕固生的见解。一些齐人因研究《诗经》有成绩而仕途显贵,他们都是辕固的弟子。

韩生,是燕郡人。孝文帝时当博士,景帝时任常山王刘舜的太傅。韩生推究《诗》的旨意而撰述了《内传》《外传》达数万言,书中的用语和齐、鲁两地颇为不同,但是旨归是一致的。淮南贲生受业于他。自此之后,燕赵一带讲《诗》的人都因循韩生的见解。韩生的孙子韩商是当今皇上委任的博士。

伏生,是济南郡人。先前做过秦朝博士。孝文帝时,他想找到能研究《尚书》的人,遍寻天下不得,后听说伏生会讲授,就打算召用他。当时伏生已年寿九十余岁,人很老了,不能行走,于是文帝就下令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伏生处向他学习。秦朝焚烧儒书时,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里。后来战乱大起,伏生出走流亡,汉朝平定天下后,他返回寻找所藏的《尚书》,已丢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于是他就在齐鲁一带教授残存的《尚书》。自此学者们都很会讲解《尚书》,殽山以东诸位著名学者无不涉猎《尚书》来教授学生了。
伏生教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人宽。宽精通《尚书》之后,凭借经学方面的成绩参加郡中选举,前往博士官门下学习,从师于孔安国。兒宽家贫没有资财,时常当学生们的厨工,还经常偷偷外出打工挣钱,来供给自己的衣食之需。他外出时常常看经书、休息时就朗读体会它。依照考试成绩的名次,他补了延尉史的缺官。当时张汤正爱好儒学,就让兒宽做自己的掾(yuàn,院)吏,负责呈报案情。兒宽根据经义古法论事判决疑难大案,因而张汤很宠用他。兒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的操守和聪敏的智慧,能把握自己的言行,而且擅长著书、起草奏章,文思敏捷,但是口拙不会阐述。张汤认为他是忠厚之人,多次赞扬他。等到张汤当了御史大夫,就让兒宽当掾吏,向天子举荐他。天子召见询问兒宽后,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兒宽便官至御史大夫,在职九年去世。兒宽身居三公之位,由于性情谦和驯良,能顺从皇上之意,善于调解纠纷,而得以官运久长,但是他没有匡正劝谏过皇上的过失。居官期间,属下的官员轻视他,不为他尽力。张生也当了博士官。而伏生的孙子也因研究《尚书》被征召,但是他并不能阐明《尚书》的经义。
从此以后,鲁人周霸、孔安国,洛阳人贾嘉,都很会讲授《尚书》的内容。孔家有用先秦古文撰写的《尚书》,而孔安国用时下隶书字体把它们重新摹写讲读,因此就兴起了他自己的学术流派。孔安国得到了《尚书》中失传的十几篇,大约自此《尚书》的篇目就增多起来了。

许多学者都解说《礼经》,而鲁郡人高堂生的见解是最切近本义的。《礼经》本来自孔子时起就不完整,到了秦始皇焚书后,此书散失的篇目更多,今日只有《士礼》尚存,高堂生能讲解它。
鲁国徐生善于演习礼仪。孝文帝时,徐生以此出任礼官大夫。他传习礼仪于儿子至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便擅长演习礼仪,但是不能通晓《礼经》;徐延很通晓《礼经》,却不善于演习礼节仪式。徐襄以擅长演习礼节仪式当了汉王朝的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及徐家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出任汉朝的礼官大夫。而瑕丘人萧奋以通晓《礼经》当了淮阳太守。此后能够讲解《礼经》并演习礼节仪式的人,都出自徐氏一家。

自从鲁国商瞿从师孔子学习《易经》,孔子死后,商瞿便传授《易经》,历经六代而传至齐郡人田何,田何字子庄,而后汉朝建立。田何传授于东武人王同字子仲,子仲传于菑川人杨何。杨何因通晓《易经》,于元光元年(前134)被朝廷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因通晓《易经》官至城阳国相。广川人孟但因通晓《易经》当了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jǔ,举)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是因通晓《易经》官至二千石。但是对《易经》能讲授得精当的,是源自于杨何一家的学说。

董仲舒,是广川郡人。因研究《春秋》,孝景帝时曾拜为博士。他居家教书,上门求学的人很多,不能一一亲授,弟子之间便依学辈先后辗转相传,有的人甚至没见过他的面。董仲舒足不出户,三年间不曾到屋旁的园圃观赏,他治学心志专一到了如此程度。他出入时的仪容举止,无一不合乎礼仪的矩度,学生们都师法、敬重他。当今皇上即位后,他出任江都国相。他依据《春秋》记载的自然灾害和特异现象的变化来推求阴阳之道交替运行的原因,因而求雨时关闭种种阳气,放出种种阴气,止雨时则方法与之相反。这种做法在江都国实行,无不实现了预期的效果。后来他被贬为中大夫,居家写作了《灾异之记》。这时辽东高帝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妒他,就窃取了他的书上奏天子。天子召集众儒生把书拿给他们看,儒生们认为其中含有指责讥讽朝政之意。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的著作,认为它愚蠢至极,于是把董仲舒交法官论罪,判处死刑,但是皇上降诏赦免了他。于是董仲舒始终不敢再讲论灾异之说。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这一时期朝廷正用兵向外排除四方边境内外少数民族的侵扰,公孙弘研究《春秋》成就不及董仲舒,但是他行事善于迎合世俗,因此能身居高位做了公卿大臣。董仲舒认为公孙弘为人阿谀逢迎。公孙弘憎恨他,就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担当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为人狠毒暴戾,但是一向听说董仲舒有美德,也很好地礼遇他。董仲舒害怕居官日久会惹祸上身,就称病辞官回家。直至逝世,他始终不曾营治私产,而一心以研究学问写作论著为本职。所以自汉朝开国以来历经五朝,期间只有董仲舒对《春秋》最为精通,名望甚高,他师承传授的是《春秋》公羊学。
胡毋生,是齐郡人。孝景帝时拜为博士,后因年老返归故里讲授《春秋》。齐地解说《春秋》的人很多受教于胡毋生,公孙弘也受过他的教诲。
瑕丘人江生研究《春秋》谷粱学。自从公孙弘受到重用,他曾收集比较了谷粱学和公羊学的经义,最后采用了董仲舒所传授的公羊氏的学说。
董仲舒的弟子中有成就的人是: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人吕步舒。褚大官至粱王国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手持符节出使去决断淮南王刘安谋反的罪案,对诸侯王敢于自行裁决,而不加请示。他根据《春秋》经义公正断案,天子都认为很对。弟子中官运通达的,做到了大夫之职;谒者、掌故的则有百余人。而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也都因精通儒学做了高官。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①,至于广厉学官之路②,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③,幽厉微而礼乐坏④,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⑤,于是论次《诗》《书》⑥,修起礼乐。适齐闻《韶》⑦,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⑧。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⑨,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⑩。西狩获麟(11),曰“吾道穷矣”。故因史(12)记作《春秋》,以当王法(13),其辞微而指博(14),后世学者多录焉。

①功令:朝廷考核选用学官的法规。②厉:同“励”,勉励。学官:掌管教育的朝官,此偏重指经学博士官。汉武帝崇尚儒学,建元五年(前136)始置五经博士,元朔五年(前124)又批准丞相公孙弘的奏请,让他们招收弟子生员,传授儒家经典。于是五经博士成为官学教师。③《关雎(jǔ,居)》:《诗经·周南》中的首篇,本为民间情歌,但汉初鲁地传授《诗》的学者认为这是周大臣刺康王淫逸好色、晏起误朝的作品。司马迁取此说,也认为它是反映时政衰颓的讽谕诗。④幽厉:周幽王和周厉王,都是西周末期的昏君。礼乐坏:指反映并维护周贵族等级秩序和道德规范的礼乐制度崩坏了,这表明周天子的统治大权已丧失。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论语,季氏》)⑤闵:忧虑。⑥论次:整理编定。诗书:儒家典籍《诗经》和《尚书》。⑦韶:相传舜时的古乐曲名,又名《九韶》。乐曲赞颂舜的美德,孔子认为它尽善尽美。⑧《雅》《颂》:《诗经》中的雅诗和颂诗。前者是王朝京畿(jī,基)地区的乐歌,后者是朝廷祭祀鬼神、颂扬祖先功德的乐歌。⑨干:求取。这句是说孔子周游列国,处处碰壁,没有找到一个诸侯国君能听取他的主张重用他。详见卷四十七《孔子世家》。⑩期月:一年。(11)西狩获麟:古代传说麒麟是一种表详瑞的动物,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正当东周乱世,它却在鲁国西郊出现被人猎获。孔子闻知震惊,以为这一反常现象的发生是天意所为,预示着他救治乱世的政治理想不能实现,因而叹息“吾道穷矣”,并停止了史书《春秋》的写作。详见卷四十七《孔子世家》。(12)《春秋》:此指由孔子修订的鲁国编年史,儒家典籍之一。(13)此句是说孔子著《春秋》,有鲜明的政治倾向和是非评判,他在叙事中暗寓褒贬,如以“弑”专记臣子反叛并杀害君主事,以标明其不义和罪恶,因而孟子说《春秋》是一部使“乱臣贼子惧”的书。(14)这句是说《春秋》具有语义隐蔽而且丰富宏大的特点。西汉公羊派经学大师解《春秋》,即专意于探寻“微言大义”。司马迁曾受业于公羊大师董仲舒,故亦持此见。指:大指,意图。

自孔子卒后,七十字之徒散游诸侯①,大者为师傅卿相②,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③,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④,后陵迟以至于始皇⑤。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⑥,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⑦,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⑧,以学显于当世。

①七十子:据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有高徒七十七人,这只是举其成数。下文提到若干人的情况,皆详见该传。②师傅:教导、辅佐君王及王子的人。③伦:类。④好学:指学好儒学。魏文侯向子夏习儒学,并访求儒生段干木事,详见卷四十四《魏世家》。⑤陵迟:衰颓。⑥绌:通“黜”。贬斥,废弃。⑦威宣之际:齐威王和齐宣王当政的时期。他俩都继承齐桓公的业绩,在国都设稷下学宫,广泛延揽个家学者议论、讲学。参见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⑧夫子:对孔子的尊称。润色:修饰增色,此指思想上的发扬出新。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①,六艺从此缺焉②。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③。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④,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⑤,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⑥,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⑦,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⑧,斐然成章⑨,不知所以裁之⑩”。夫齐鲁之间于文学(11),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脩其经艺(12),讲习大射乡饮之礼(13)。叔孙通作汉礼仪(14),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15),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16)。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17)。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18),故诸博士具官待问(19),未有进者。

①术士:经术之士,即儒生。秦始皇禁私学,焚烧秦记以外各国史籍和儒学《诗》《书》等,事在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又坑杀儒学四百六十余人,事在次年。均详见卷六《秦始皇本纪》。②六艺:此指儒家经典《诗》《书》《礼》《乐》《易》《春秋》。③礼器:当时用青铜铸造的祭器,在祭祀、丧葬、聘礼等仪式中使用。④瓦合适戍:临时凑集的被遣发远方戍守的罪人。瓦合,如破瓦相合,表面聚拢,实际不能整齐一致。适,同“谪”,被流放或贬职。⑤缙绅:同“搢绅”,官宦的装束。“绅”是束于衣外的大带;“搢”是指把笏(hù,户)板插在带间。于是以之代指为官者。委质:下拜时屈膝而委身于地,以示恭敬。此指向君主称臣归顺。⑥此事在高祖五年(前202),详见卷八《高祖本纪》。⑦弦歌:弦而歌之,即以琴瑟伴奏歌唱。⑧党:乡党。古代的一种居民组织,五百家为一党,此泛言乡里。小子:长辈称晚辈语。狂简:志向远大而流于疏阔,行事不切实际。⑨斐然:有文采的样子。⑩裁:剪裁,此处喻为教导。(11)文学:当时对哲学、历史和文学的统称。(12)脩:通“修”,研究学习。经艺:经学,指讲解儒家经籍的学说。(13)大射:周代为祭祀而举行的射礼,天子祭祀与诸侯祭祀,群臣所射猛兽标本不同,以示礼仪等级有别。乡饮:即乡饮酒之礼。古代乡学,三年业成,经考核选取品德与才学兼优者举荐于君主,行前由乡大夫主持设宴饯行,此礼仪称“乡饮”。(14)叔孙通为汉高祖制定朝仪事在高祖五年(前202),详见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15)选首:选用的对象,此指被选用为朝官。(16)未暇遑:没有时间顾及。暇遑,空闲。庠序:学校。(17)刑名之言:先秦法家中刑名学派的言论,代表人物是申不害。“刑名”亦称“形名”,原指形体(即实际存在)和名称的关系。先秦名家从哲学上探求名实理论;法家则主要从政治和法律意义上论证,把“名”引申为法令、名分、言论等,主张“循名责实”,考核人臣的言行是否符合其名分(即官位)以定赏罚。(18)黄老之术:道家学说。道家以黄帝、老子为祖,故云。按:汉初统治者崇尚的黄老之学,是以道家思想为主,同时吸取了法家的刑名、法治思想。(19)具官待问:已备官员之职却得不到信任使用,有形同虚设的意思。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①,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②。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③。言《易》自菑川田生④。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⑤,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⑥。

①乡:同“向”,倾向,趋向。②此事在武帝建元元年(前140),详见卷十二《孝武本纪》。③《礼》:即《仪礼》,又称《士礼》或《礼经》,春秋战国时一部分礼制的汇编,是儒家经典之一。④《易》:即《周易》,又称《易经》,古代占筮之书,相传为周人所作,是儒家经典之一。⑤白衣:平民素服,此代指平民。三公:朝中最高的三个官位,汉代指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⑥靡然乡风:顺风倒下,此处喻指自然而然地向往、追求,成为一种普遍的时尚。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①,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②,风之以乐③。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④。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⑤,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⑥,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⑦,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日校,殷曰序,周日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⑧,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⑨,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⑩,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11)。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12),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13),出入不悖所闻者(14),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15),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16),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17),太常籍奏(18)。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19),明天人分际(20),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21),训辞深厚(22),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23),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24),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25)。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已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26),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27),文学掌故补郡属(28),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29)。”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30)。

①悼:恐惧。道:思想、学说,此指儒学。郁滞:滞结不通畅,此指思想、学说不能被宣扬贯彻。②制:帝王的命令。③风:教化,感化。④居室:指夫妇关系。⑤愍:忧虑。⑥洽闻:识见广博。⑦这句意思是说要重视发展地方教育。崇:尊崇。乡里,周制二十五家为里,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此泛指地方上、民间。化,教化。⑧首善:首先实施教化并成为榜样。⑨大明:日、月。此以日月的光辉比喻赞美皇上的至德。⑩洽:协合融洽。(11)复:免除赋税徭役。(12)已:通“以”。(13)顺:和顺,友爱。(14)悖:违背。所闻:指所学。(15)上属:指向上举荐。属,交付。所二千石:此指县令、侯国相、县长、县丞所隶属的上级郡守和诸侯王国相。(16)计:指郡守下属的上计吏。偕:偕同。(17)高弟:一作“高第”,才优而学业品第高。(18)籍奏:记入名籍上奏。(19)案:同“按”,考察,此指深入领会旨意。(20)天人分际:天道和人事的界限与相互关系。(21)尔雅:近于雅正。(22)训辞:教诲的话。(23)究宣:尽宣,即透彻无误地讲解。(24)按:《史记会注考证》认为此句“次治”二字系衍文,因为“治礼”“掌故”本身都是官职。(25)迁留滞:此指晋升缓慢造成了人才积压。(26)诵多者:指熟知经书能大量诵讲的人。(27)中二千石属:即指前言左右内史和大行官的卒史。属,属官。(28)郡属:即指前言郡太守卒史。(29)佗(tuō,脱):同“他”,其他。(30)斌斌:同“彬彬”。文质兼备。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①。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②。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③。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④。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⑤,无传(疑)⑥,疑者则阙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⑦,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⑧,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⑨,弟子二人乘轺传从⑩。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11)。”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己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12),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13),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14),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15)。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①疾:厌恶,憎恨。②胥靡:禁锢。③王:指鲁恭王刘余。④百余人:《汉书·儒林传》作“千余人”。⑤训:解释词义。⑥无传:没有阐发经义的著述。传,讲解经义的文字。⑦宿卫上:为皇上当宫禁中值宿警卫。⑧明堂: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及祭祀、庆赏、选士、教学等大典,均于其中进行。⑨束帛:聘问的礼物,帛五匹为束。安车驷马:四马所拉可以安坐的车,这是高官告老或者征召有重望的人时,皇上赐予的一种敬老尊贤的优待。⑩轺传:一马或二马拉的驿站之车,供使者乘用。(11)力行:努力实干。(12)邸:侯王或朝见皇帝的官员在京城的住所。(13)说:同“悦”。喜欢。(14)让:责备。(15):品行。备:完备,完美。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①,乃弑也②。”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③,必关于足④。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⑤,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⑥,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⑦。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⑧。”太后怒曰⑨:“安得司空城旦书乎⑩?”乃使固入圈刺豕(11)。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侧目而视固(13)。困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14),无曲学以阿世(15)!”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①受命:指受天命而理所当然地继承天子之位。②弑:孔子著《春秋》,凡子杀父、臣杀君,一律以“弑”记之,表明其犯上作乱的不义性质。这里黄生把商汤、周武诛杀桀、纣称为“弑”,也含有否定指责之意。③履:鞋。④关于足:穿在脚上。关,贯,穿。⑤正言匡过:用直言劝谏纠正君主的过失。⑥践南面:指身居君临天下的天子之位。践,踩,踏上。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朝见群臣,皆南面而坐。⑦此句是说从此再无人胆敢争论汤武受命和放逐杀死桀纣的是非了。明,搞清是非曲直。⑧家人:仆役,属庶民阶层。按:《汉书·儒林传》此句无“是”字。⑨按:辕固生的话不仅对老子学说大不敬,而且暗中冒犯了窦太后的自尊——她即出身庶民,并亲自做过宫中女婢,因而使窦太后十分生气。详见卷四十九《外戚世家》。⑩此句意思是讥讽、斥骂儒家之书如同防人治罪的律令。城旦,秦汉时一种判罚四年苦役的刑名,白天戍边,防卫敌寇入侵,夜晚修筑长城。(11)豕:猪。(12)谀儒:好阿谀逢迎他人的儒生。(13)侧目而视:不敢用正眼看人,畏惧之意。(14)正学:正直的学问。此指用严肃求实的态度研究儒学经典,不做曲解。(15)无:通“毋”。不。曲学:歪曲的学问,于“正学”相对。此指出于个人功利目的有意曲解儒学经典。阿世。迎合世俗。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①,其语颇与齐鲁间殊②,然其归一也③。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①推:推究,探求。《内外传》:指《韩诗内传》和《韩诗外传》。南宋之后仅存《韩诗外传》,清人辑《内传》佚文附于其后。②此句是说韩诗讲解《诗经》的用语与齐鲁两地都不相同。③归:归结,此指传授《诗经》的目的。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①。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②,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③。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兒宽④。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⑤,及时时间行佣赁⑥,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⑦,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⑧,以古法议决疑大狱⑨,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⑩,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11)。汤以为长者(12),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兒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13)。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14),然无有所匡谏(15);于官,官属易之(16),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洛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17),而安国以今文读之(18),因以起其家(19)。逸《书》得十余篇(20),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①朝错:即晁错。朝:通“晁”。②《尚书》:我国现存最早的上古典章文献汇编,也收有商和西周的一些史料。相传为孔子编选,是儒家经典之一。③山东:古时泛指殽山或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④兒(ní泥):姓,同“倪”。⑤都养:为众人当炊事员。⑥间行:暗中行动。佣赁:受雇做工。⑦第次:等次,排列顺序。⑧奏谳掾:负责呈报罪案的属官。谳,审判定案。掾,古代属官的通称。⑨此句是说以先秦儒学经义为法,依据它来判决疑难大案。狱,讼事。⑩自持:自我把握。(11)此句是说兒宽口拙,不善于把事理说清楚。发明:阐发明白。(12)长者:此指品行忠厚的人。(13)九年:卷二十二《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记兒宽在御史大夫位八年。(14)承意:奉迎他人的旨意。从容:指善于周旋调解纠纷。(15)匡谏:匡正诤谏。(16)官属:长官的属吏。易:轻视。(17)古文《尚书》:用秦汉以前的古文字体写成的《尚书》文本,和伏生所传授的用汉代时兴的隶书体写成的今文《尚书》在词语、字句、篇章、解释以及一些内容评价上都有出入。相传孔子旧宅墙壁中存留的古文《尚书》,是景帝之子鲁恭王刘余发现的,计四十五篇,比伏生讲授的二十九篇多出十六篇。(18)此句是说用古文字体写成的《尚书》一般人看不懂,于是孔安国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体把它们重新摹写一遍,并作出一些解释。这就是古文《尚书》学派的开始。(19)起其家:兴起了他的学术流派。家:家法。(20)逸:散失。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①。《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②,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③,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④。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资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⑤。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① 最本:此指最切近本义。本,本原。②此句是说《礼经》这套典籍从孔子在世时起就不完备。经,经籍。③《士礼》:又名《仪礼》,即存留下来的先秦《礼经》的部分内容,《汉书·艺文志》著录有十七篇。④善为容:擅长于礼节仪式。容:仪容,此指礼仪。⑤这二句意思是说徐延很懂《礼经》的经义,但不擅长演习礼节仪式。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①,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②,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③,其精如此④。进退容止⑤,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⑥,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⑦,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⑧。是时辽东高庙灾⑨,主父偃疾之⑩,取其书奏之天子(11)。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12)。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13)。于是董仲舒吏,当死(14),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①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指居家教书。②此句是说董门弟子很多,不能一一亲授,后来者便随先来求学的学长受业,弟子之间依顺序辗转相传。以久次,根据时间先后的次序。③舍园:屋舍旁的园圃。④精:心志专一。⑤容止:形貌举动。⑥此句是说董仲舒根据《春秋》所记载的自然灾害和特异现象的变化来推求天道阴阳更替变化的规律。阴阳,中国古代哲学一对范畴,表示天地万物间普遍存在的两种最基本的矛盾势力或属性。先秦哲学家认为,阴阳的相互作用促成了万物的生成和变化;阴阳家则更以阴阳五行说附会社会现象。董仲舒著《春秋繁露》,宣扬天人感应,即取阴阳五行说融入儒学,强调天意的主宰作用经常是通过阴阳变化所造成某种祥瑞或灾异来显示的,以此指导地下统治者的行动。错行,交替运行。⑦一国:此指江都国。⑧《灾异之记》:《汉书·董仲舒传》记辽东高庙发生火灾后,董仲舒曾著书推求此事所显示的天意,但写出草稿后并未立即上奏,即此篇。⑨是时:《汉书·董仲舒传》作“先是”,系事于董出任江都国相前居家时期,时间上与此有出入。高庙灾:《汉书·五行志》载此事在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六月,辽东高帝庙失火。⑩疾之:指嫉妒董仲舒。疾:同“嫉”。(11)取:窃取,暗中偷得。(12)刺讥:指责讥讽。按:《汉书·五行志》详记董仲舒论高帝庙火灾之言,他认为天灾示警,应杀最为不法的贵戚近臣。(13)下愚:最愚蠢。(14)当:判罪。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①,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②,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③。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④。”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⑤。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为谷粱《春秋》⑥。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⑦:兰陵褚大,广川殷忠⑧,温吕步舒。褚大至粱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⑨,于诸侯擅专断,不报⑩,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①攘:排除。四夷:此泛指四方边境内外的少数族。夷,古代统治者对东部各非华夏民族的蔑称。②希世:迎合世俗。③从谀:逢迎取容。④胶西王刘端性情狠毒暴戾,又好淫乱,屡犯国法,对朝廷派来辅佐他的国相和公卿大臣杀伤很多。因此公孙弘举荐董仲舒去赴任胶西国相,是蓄意害他。详见卷五十九《五宗世家》。⑤公羊氏:此指战国齐人公羊高的学说。他讲解《春秋》自成一家,即《春秋公羊传》,儒家经典之一。起初公羊学口授相传,至汉景帝时始著于竹帛,武帝时立为官学,设博士。董仲舒专治公羊学,是此派大师。⑥谷粱《春秋》:即《春秋谷粱传》,儒家经典之一,由战国鲁人谷粱赤始创。此派讲解《春秋》,和公羊传一样,皆侧重阐发微言大义而不注重史实。至西汉宣帝时立为官学,设博士。⑦遂者:有成就的人。⑧殷忠:一作“段忠”。⑨节:符节,朝廷官员出使时作为凭证的信物。⑩擅专断:指敢于自行裁决案情。(11)通:此指仕途通达。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王延海 译注

【说明】这是一篇类传,记述前期以酷刑峻法为统治工具,以凶狠残暴著称的十几个官吏的史实。特别对汉武帝时代的十个酷吏,即宁成、周阳由、赵禹、张汤、义纵、王温舒、尹齐、杨仆、减宣、杜周等,作了集中而概括的描写。司马迁所以要这样写,是因为汉武帝喜用酷吏,打击豪强,抑制商贾,惩治贵戚奸吏,以加强中央集权,聚敛财富,应付其挥霍和对外战争的需要。汉武帝这样做的结果,固然能强化皇权,保持国家的统一,但是酷吏的严刑峻法和残酷杀戮,也使各阶层的人们特别是普通百姓遭受意想不到的灾难,无辜被杀,冤狱横生,社会不宁,出现了“法令滋章,盗贼(实际上多为官逼民反的起义者)多有”,“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的局面。作者反对酷吏,倡言不能以此为榜样,其反对苛政虐民的思想,完全深寓于叙事之中,所以前人说本文是“讽谏微情,盎然可掬,此极用意文字也”(姚苧田《史记菁华录》)。实际上作者把酷吏苛政出现的罪责归之于汉武帝,文中多次说“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天子以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等等,甚至说“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司马迁“深慨”(张云璈《读酷吏传》)之情,“悲世之意”(刘熙载《艺概》),溢于言表,反映了作者的进步思想。当然作者对某些酷吏的某些品质,如对郅都的“伉直”,及其“行法不避贵戚”,“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的廉洁奉公的品德,和“居岁余,郡中不拾遗”的治绩都大力赞扬,甚至说“其廉者足以为仪表”,显示了作者公允的史德和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表现了《史记》一贯的“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体现了司马迁美刺艺术的重要原则。
此文把十几个人的史事集于一篇,却能以严酷苛暴为线索,使全文结构严谨,前后一贯,绝无零乱割裂之感,真是“结撰灵妙”(姚苧田《史记菁华录》)。但文中对每个人物的叙述却各不相同,有主有次,有详有略,如写张汤较详,写晁错较略,“笔力极其变化”(唐顺之《唐荆川精选批点史记》),“笔态千曲百折”(姚苧田《史记菁华录》)。本文还以“短悍为主”(牛运震《史记评注》),文字非常精炼,但重点却很突出,表现了作者杰出的叙事才能。

孔子说;“用政治法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可以免于犯罪,但却没有羞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仪来约束百姓,那么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并改正错误,走上正道。”老子说:“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表现在形式上的德,因此才有德;道德低下的人,执守着形式上的德,因此没有实际的德。”“法令越是严酷,盗贼反而更多。”太史公说:这些话可信啊!汉令是政治的工具,而不是管理政治清浊的根源。从前天下的法网是很密的,但是奸邪诈伪的事情却产生出来,这情况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官吏和百姓竟然相互欺骗,达到国家一蹶不振的地步。在这个时候,官吏管理政事就象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用强健有力的人和严酷的 法令,怎么能胜其任而愉快呢?如果让倡言道德的人来干这些事,一定会失职的。所以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有不同,那就让人们不要再发生诉讼的事。”老子说:“愚蠢浅漏的人听到道德之言,就会大笑起来。”这些话并不是虚妄之言。汉朝建立后,破坏了方形的,换成圆形的,对秦朝法律作了较大变动,如同砍掉外部的雕饰,露出质朴自然的本质一样,法律由繁苛而至宽简,就像可以漏掉吞舟之鱼的鱼网,然而官吏的治绩纯厚美盛,不至于做出奸邪之事,百姓也都平安无事。由此可见,国家政治的美好,在于君王的宽厚,而不在法律的严酷。

高后时代,酷吏只有侯封,苛刻欺压皇族,侵犯侮辱有功之臣。诸吕彻底失败后,朝廷就杀了侯封的全家。孝景帝时代,晁错用心苛刻严酷,多用法术来施展他的才能,因而吴、楚等七国叛乱,把愤怒发泄到晁错身上,晁错因此被杀。这以后有郅都和宁成之辈。

郅都是杨县人,以郎官的身份服事孝文帝。景帝时代,郅都当了中郎将,敢于向朝廷直言进谏,在朝廷上当面使人折服。他曾经跟随天子到上林苑,贾姬到厕所去,野猪突然闯进厕所。皇上用眼示意郅都,郅都不肯行动。皇上想亲自拿着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说:“失掉一个姬妾,还会有个姬妾进宫,天下难道会缺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看轻自已,而祖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上回转身来,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百斤,从此重视郅都。
济南姓的宗族共有三百多家,强横奸滑,济南太守不能治服他们,于是汉景帝就任命郅都当济南太守。郅都来到济南郡所,就把氏家族首恶分子的全家都杀了,其余姓坏人都吓得大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路不拾遗。周围十多个郡的郡守畏惧郅都就象畏惧上级官府一样。
郅都为人勇敢,有气力,公正廉洁,不翻开私人求情的信,送礼,他不接受,私人的请托他不听。他常常自己说:“已经背离父母而来当官,我就应当在官位上奉公尽职,保持节操而死,终究不能顾念妻子儿女。”
郅都调升中尉之官,丞相周亚夫官最高而又傲慢,而郅都见到他只是作揖,并不跪拜。这时,百姓质朴,怕犯罪,都守法自重,郅都却自首先施行严酷的刑法,以致执法不畏避权贵和皇亲,连列侯和皇族之人见到他,都要侧目而视,称呼他为“苍鹰”。
临江王被召到中尉府受审问,临江王想得到书写工具,给皇上写信,表示谢罪,郅都却告诉官吏不给他书写工具。魏其侯派人暗中给临江王送去书写工具。临江王给皇上写了谢罪的信,于是就自杀了。窦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发怒了,用严法中伤郅都,郅都被免官归家。汉景帝就派使者拿着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让他乘便取道上路,直接去雁门上任,根据实际情况独立处理政事。匈奴人一向听说郅都有操节,现在由他守卫边境,所以匈奴人便领兵离开汉朝边境,直到郅都死去时,一直没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像郅都模样的木偶人,让骑兵们奔跑射击,没有人能射中,害怕郅都到了如此的程度。匈奴人以郅都为祸患。窦太后最后竟以汉朝法律中伤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就把郅都杀了。

宁成是穰县人,做侍卫随从之官服事汉景帝。他为人好胜,做人家的小官时,一定要欺陵他的长官;做了人家的长官,控制下就象捆绑湿柴一样随便。他狡猾凶残,任性使威,逐渐升官,当了济南都尉,这时郅都是济南太守。在此之前的几个都尉都是步行走入太守府,通过下级官吏传达,然后进见太守,就象县令进见太守一样,他们畏惧郅都就是这个样子。等到宁成前来,却一直越过郅都,走到他的上位。郅都一向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很好地对待他,同他结成友好关系。过了好久,郅都死去,后来长安附近皇族中的好多人凶暴犯法,于是皇上召来宁成当了中尉,他的治理办法仿效郅都,他的廉洁不如郅都,但是皇族豪强人人都恐惧不宁。
汉武帝即位,宁成改任为内史。外戚们多诽谤宁成的缺点,他被依法叛处剃发和以铁缚脖子的刑罚,这时九卿犯罪该处死的就处死,很少遭受一般刑罚,而宁成却遭受极重的刑罚,他自己认为朝廷不会再用他当官,于是就解脱刑具,私刻假的有关文件,出了函谷关回到家中。他杨言说;“当官做不到二千石一级的高官,经商挣不到一千万贯钱,怎能同别人相比呢?”于是他借钱买了一千多顷可灌溉的土地,出租给贫苦的百姓,给他种地受奴役的有几千家。几年以后,遇上大赦。他已有了几千斤黄金的家产,专好抱打不平,掌握官吏们的短处,出门时有几十个骑马的人跟随其后。他驱使百姓的权威比郡守还大。

周阳由,他父亲赵兼以淮南王刘长舅父的身份被封为周阳侯,所以姓周阳。周阳由因为是外戚被任命为郎官,服事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当了郎官。汉武帝即位后,官员处理政事,崇尚遵循法度,谨慎行事,然而周阳由在二千石一级的官员中,是最暴虐残酷、骄傲放纵的人。他所喜爱的,如果犯了死罪,就曲解法律使那人活下来;他所憎恶的,他就歪曲法令把他杀死。他在哪个郡当官,就一定要消灭那个郡的豪门。他当郡太守,就把都尉视同县令一般。他当都尉,必定欺凌太守,侵夺他的权力。他和汲黯都属于强狠之人,还有司马安善用法令条文害人,都身居二千石官员的行列,可是汲黯与司马安若与周阳由同车都不敢和周阳由均分坐垫与同伏车栏。
周阳由后来当了河东郡的都尉,经常同郡太守申屠公争权,互相告状,结果申公被判决有罪,但他坚持道义,不肯接受刑罚而自杀,周阳由被处以弃市之刑。
从宁成、周阳由之后,政事更加繁杂,百姓用巧诈的手段对付法律,多数官吏治理政事都象宁成和周阳由一样。
赵禹是(taí,台)县人,以佐史的身份补任京城官府的官员,因为廉洁升为令史,服事周亚夫。周亚夫当丞相,赵禹当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重用他,说:“我很知道赵禹有杰出无比的才干,但他执法深重严酷,不能在大的官府当官。”武帝时代,赵禹因为从事文书工作而积累功劳,逐渐升为御史。皇上认为他能干,又升到太史大夫。他和张汤共同制定各种法令,制作“见知法”,让官吏互相监视,相互检举。汉朝法律越发严厉,大概就从这时开始。

张汤是杜县人。他父亲当长安县丞,有一次出门去,张汤当时是小孩,父亲就让他在家看门。父亲回家后,看到老鼠偷了肉,就对张汤发怒,用鞭子打了他。张汤掘开鼠洞,找到偷肉的老鼠和没吃完的肉,就举告老鼠的罪行,加以拷打审问,记录审问过程,反复审问,把判决的罪状报告上级,并且把老鼠和剩肉取来,当堂最后定案,把老鼠分尸处死。他父亲看到这情景,又看到那判决辞就象老练的法官所写,特别惊讶,于是就让他学习断案的文书。父亲死后,张汤就当了长安的官员,做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阳侯田胜开始做九卿之官时,曾经被拘禁在长安,张汤尽其全力加以保护。待田胜出狱封了侯,与张汤密切交往,并把当朝权贵一一介绍给张汤,让张汤同他们相识。张汤在内史任职,做宁成的属官,因为张汤才华无比,宁成就向上级官府推荐,被调升为茂陵尉,主持陵墓土建工程。
武安侯田蚡当了丞相,征召张汤做内史,经常向天子推荐他,被任命为御史,让他处理案件。他主持处理陈皇后巫蛊案件时,深入追究同党。于是汉武帝认为他有办事能力,逐步提拔他当了太中大夫。他与赵禹一起制定各种法律条文,务求苛刻严峻,约束在职的官吏。不久,赵禹提升为中尉■又改任少府,而张汤当了廷尉,两人友好交往,张汤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赵禹。赵禹为人廉洁傲慢,当官以来,家中没有食客。三公九卿前来拜访,赵禹却始终不回访答谢,务求断绝与知心朋友和宾客的来往,独自一心一意地处理自己的公务。他看到法令条文就取来,也不去复查,以求追究从属官员的隐秘的罪过。张汤为人多诈,善施智谋控制别人。他开始当小官时,就喜欢以权自谋私利,曾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之流勾结。待到了九卿之官时,便结交天下名士大夫,自己内心虽然同他们不合,但表面却装出仰慕他们的样子。
这时,汉武帝正心向儒家学说,张汤判决大案,就想附会儒家观点,因此就请博士弟子们研究《尚书》、《春秋》,他担任廷尉史,就请他们评判法律的可疑之处。每次上报判决的疑难案件,都预先给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并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法规,以廷尉的名义加以公布,颂扬皇上的圣明。如果奏事遭到谴责,张汤就认错谢罪,顺着皇上的心意,一定要举出正、左右监和贤能的属吏,说:“他们本来向我提议过,就象皇上责备我的那样,我没采纳,愚蠢到这种地步。”因此,他的罪常被皇上宽恕不究。他有时向皇上呈上奏章,皇上认为好,他就说:“臣我不知道写这奏章,是正、左右监、椽史中某某人写的。”他想推荐官吏,表扬人家的好处,掩蔽别人的过失,常常这样做。他所处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他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史去办理;要是皇上想宽恕的,他就交给执法轻而公平的监史去办理。他所处理的如果是豪强,则一定要玩弄法律条文,巧妙地进行诬陷。如果是平民百姓和瘦弱的人,则常常用口向皇上陈述,虽然按法律条文应当判刑,但请皇上明察裁定。于是,皇上往往就宽释了张汤所说的人。张汤虽做了大官,自身修养很好,与宾客交往,同他们喝酒吃饭,对于老朋友当官的子弟以及贫穷的兄弟们,照顾得尤其宽厚。他拜问三公,不避寒暑。所以张汤虽然执法严酷,内心嫉妒,处事不纯正公平,却得到这个好名声。那些执法酷烈刻毒的官吏都被他用为属吏,又都依从于儒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屡次称赞他的美德。待到他处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件,都能穷追到底。严助和伍被,皇上本想宽恕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是策划谋反的人,严助是皇上亲近宠幸的人,是出入宫廷禁门的护卫之臣,竟然这样私交诸侯,如不杀他,以后就不好管理臣下了。”于是,皇上同意对他们的判决。他处理案子打击大臣,自己邀功的情况,多半如此。于是,张汤更加受到尊宠和信任,升为御史大夫。
正巧赶上匈奴浑邪王等投降汉朝,汉朝出动大军讨伐匈奴,山东遇到水涝和干旱的灾害,贫苦百姓流离失所,都依靠政府供应衣食,政府因此仓库空虚。于是张汤按皇上旨意,请铸造银钱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经营权,打击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剷除豪强兼并之家的势力,玩弄法律条文巧言诬陷,来辅助法律的推行。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的财用情况,一直谈到傍晚,天子也忘记了吃饭时间。丞相无事可做,空占相位,天下的事情都取决于张汤。致使百姓不能安心生活,骚动不宁,政府兴办的事,得不到利益,而奸官污吏却一起侵夺盗窃,于是就彻底以法惩办。从三公九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去看望他,他的高贵达到这种地步。
匈奴来汉朝请求和亲,群臣都到天子跟前议论此事。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他有利在何处?狄山说:“武器是凶险的东西,不可以屡次动用。高帝想讨伐匈奴,被围在平城,就和匈奴结成和亲之好。孝惠、高后时期,天下安定快乐。待到孝文帝时,想征讨匈奴,结果北方骚扰不安、百姓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叛乱,景帝往来于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忧心了几个月,吴楚七国叛乱平坚后,直到景帝去世不再谈论战争,天下却富裕殷实。如今自从陛下发兵攻打学努,国内因此而财用空虚,边境百姓极为困苦。由此可见,用兵不如和亲。”皇上又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是愚忠,象御史大夫张汤却是诈忠。象张汤处理淮南王和江都王的案子,用严酷的刑法,放肆地诋毁诸侯,离间骨肉之亲,使各封国之臣自感不安。我本来就知道张汤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派你驻守一个郡,你能不让匈奴进京来抢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驻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驻守一个边境城堡呢?”狄山自己想到,如果辩论到无话回答,皇上就要把自己交给法官治罪,因此说:“能。”于是皇上就派遣狄山登上边塞城堡。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下狄山的头就离开了。从此以后,群臣震惊恐惧。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是商人,却有贤良的品行。张汤开始做小官时,他与张汤以钱财交往,待张汤当了大官,他责备张汤品德道义方面的过错,很有忠义之士的风度。
张汤当了七年御史大夫,失败了。
河东人李文曾经同张汤有嫌隙,以后他当了御史中丞,心中怨恨张汤,屡次从宫中文书里寻找可以用来伤害张汤的材料,不留余地。张汤有个喜爱的下属叫鲁谒居,知道张汤对此心中不平,就让人以流言向皇上密告李文的坏事,而这事正好交给张汤处理,张汤就判决李文死罪,把他杀了,他也知道这事是鲁谒居干的。皇上问道:“匿名上告李文的事是怎样发生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老朋友怨恨他。”后来鲁谒居病倒在同乡主人的家中,张汤亲自去看望他的病情,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人以冶炼铸造为职业,赵王刘彭祖屡次同朝廷派来主管铸铁的官员打官司,张汤常常打击赵王。赵王寻找张汤的隐私之事。鲁谒居曾经检举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就上告他们二人,说:“张汤是大臣,其属官鲁谒居有病,张汤竟然给他按摩脚,我怀疑两人必定一同做了大的坏事。”这事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就把他弟弟拘禁在导官署。张汤也到导官署审理别的囚犯,看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所以假装不察看他。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这个情况,怨恨张汤,因此就让人上告张汤和鲁谒居搞阴谋,共同匿名告发了李文。这事交给减宣处理。减宣曾同张汤有嫌隙,待他接受了这案子,把案情查得水落石出,没有上报。正巧有人偷挖了孝文帝陵园里的殉葬钱,丞相庄青翟上朝,同张汤约定一同去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只有丞相必须按四季巡视陵园,丞相应当谢罪,与我张汤没关系,不肯谢罪。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查办此事。张汤想按法律条文判丞相明知故纵的罪过,丞相忧虑此事。丞相手下的三个长史都忌恨张汤,想陷害他。
最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攻读《春秋》。庄助让人向皇帝推荐朱买臣,朱买臣因为熟悉《楚辞》的缘故,同庄助都得到皇上的宠幸,从侍中升为太中大夫,当权。这时张汤只是个小官,在朱买臣等面前下跪听候差遣。不久,张汤当了廷尉,办理淮南王案件,排挤庄助,朱买臣心里本来怨恨张汤。待张汤当了御史大夫,朱买臣从会稽太守的职位上调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之中。几年后,因犯法罢官,代理长史,去拜见张汤,张汤坐在日常所坐的椅子上接见朱买臣,他的丞史一类的属官也不以礼对待朱买臣。朱买臣是楚地士人,深深怨恨张汤,常想把他整死。王朝是齐地人,凭着儒家学说当了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家的思想学说,是个性格刚强爆裂的强悍之人。当官,两次做济南王的丞相。从前,他们都比张汤的官大,不久丢了官,代理长史,对张汤行屈体跪拜之礼。张汤屡次兼任丞相的职务,知道这三个长史原来地位很高,就常常欺负压制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并对庄青翟说:“开始张汤同你约定一起向皇上谢罪,紧接着就出卖了你;现在又用宗庙之事控告你,这是想代替你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不法隐私。”于是就派属吏逮捕并审理张汤的同案犯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向皇上奏请政事,田信则预先就知道,然后囤积物资,发财致富,同张汤分脏,还有其他坏事。有关此事的供辞被皇上听到了,皇上向张汤说:“我所要做的事,商人则预先知道此事,越发囤积那些货物,这好象有人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一样。”张汤不谢罪,却又假装惊讶地说:“应该说一定有人这样做了。”这时减宣也上奏书报告张汤和鲁谒居的犯法之事。天子果然以为张汤心怀巧诈,当面欺骗君王,派八批使者按记录在案的罪证审问张汤。张汤自己说没有这些罪过,不服。于是皇上派赵禹审问张汤。赵禹来了以后,责备张汤说:“皇上怎能不知道情况呢?你办理案件时,被夷灭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想让你自己想法自杀,何必多对证答辩呢?”张汤就写信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初只当文书小吏,陛下宠幸我,让我位列三公之位,无法推御罪责,然而阴谋陷害张汤的罪人是三位长史。”张汤于是就自杀了。
张汤死时,家产总值不超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和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的产业。张汤兄弟和儿子们仍想厚葬张汤,他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遭受恶言诬告而死,何必厚葬呢?”于是就用牛车拉着棺材,没有外椁。天子听到这情况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就穷究此案,把三个长史全都杀了。丞相庄青翟也自杀。田信被释放出去。皇上怜惜张汤,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赵禹中途被罢官,不久当了廷尉。最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残酷阴谋,不肯重用。待赵禹当了少府,与九卿并列。赵禹做事严酷急躁,到晚年时,国家事情越来越多,官吏致力于施行严刑峻法,而赵禹却执法清援,被称为平和。无温舒等人是后起之官,执法比赵禹严酷。因为赵禹年老,改任燕国丞相。几年后,犯有昏乱背逆之罪,被免官,在张汤死后十余年,老死在家中。

义纵是河东人。少年时代,曾与张次公一块抢劫,结为强盗团伙。义纵有个姐姐叫姁,凭医术受到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姁说:“你有儿子和兄弟当官吗?”义纵的姐姐说:“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能当官。”太后就告诉皇上,任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改任上党郡中某县的县令。义纵执法严酷,很少有宽和包容的情形,因此县里没有逃亡的事,被推荐为第一。后来改任长陵和长安的县令,依法办理政事,不回避贵族和皇亲。因为逮捕审讯太后的外孙脩成君的儿子仲,皇上认为他有能力,任为河内都尉。到任后,他就把当地豪强穰氏之流灭了族,使河内出现道不拾遗的局面。张次公也当了郎官,凭着他的勇敢骠悍当了兵,因为作战敢于深入敌军,获得军功,封为岸头侯。
宁成在家闲居时,皇帝想让他当太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当小官时,宁成做济南都尉,他处理政事就象狼牧羊一样凶。宁成不可以用来治理百姓。”皇上就任命宁成当关都尉。一年以后,关东郡国的官吏察看郡国中出入关口的人,都扬言说:“宁肯看到幼崽哺乳的母虎,也不要遇到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在南阳家中闲居,等到义纵到达南阳关口,宁成跟随身后,往来迎送,但是义纵盛气凌人,不以礼相待。到了郡府,义纵就审理宁氏家的罪行,完全粉碎了有罪的宁氏家族。宁成也被株连有罪,至于孔姓和暴姓之流的豪门都逃亡而去,南阳的官吏百姓都怕得谨慎行动,不敢有错。平氏县的朱强、杜衍县的杜周都是义纵的得力属官,受到重用,升为廷史。这时汉朝军队屡次从定襄出兵打匈奴,定襄的官吏和百姓人心散乱、世风败坏,朝廷于是改派义纵做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捕取定襄狱中没有戴刑具的重罪犯人二百人,以及他们的宾客兄弟私自探监的也有二百余人。义纵把他们全部逮捕起来加以审讯,罪名是“为死罪解脱”。这天都上报杀人数目,共四百余人。这之后,郡中人都不寒而栗,连刁猾之民也辅佐官吏治理政事。
这时,赵禹、张汤都因执法严酷而当了九卿之官,但是他们的治理办法还算宽松,都以法律辅助行事,而义纵却以酷烈凶狠治理政事。后来正赶上五铢钱和白金起用,豪民乘机施展奸诈手段,京城尤其严重,朝廷就用义纵做右内史,王温舒当中尉。王温舒极凶恶,他所做的事若不预先告知义纵,义纵必定施展个人义气欺凌他,破坏他干的事。他治理政事,杀的人很多,但是急促治理,非但成效不大,反而奸邪之事越来越多,因而直指之官开始出现了。官吏治理政事以斩杀和捆缚为主要任务,阎奉以凶恶被任用。义纵廉洁,他治理政事仿效郅都。皇上驾幸鼎湖,病了好长一段时间,病好了突然驾幸甘泉宫,所行之路多半没有修整,皇上发怒说:“义纵以为我不再走这条路了吧?”心中怀恨义纵。到了冬天,杨可正受命主持处理“告缗”案件,义纵以为这将扰乱百姓,部署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出去干事的人。天子听说了这件事,派杜式去处理,认为义纵的做法,是废弃了敬君之礼,破坏了君王要办的事,将义纵弃市。过了一年,张汤也死了。

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做盗墓等坏事。不久,当了县里的亭长,屡次被免职。后来当了小官,因善于处理案件升为廷史。服事张汤,升为御史。他督捕盗贼,杀伤的人很多,逐渐升为广平都尉。他选择郡中豪放勇敢的十余人当属官,让他们做得力帮手,掌握他们每个人的隐秘的重大罪行,从而放手让他们去督捕盗贼。如果谁捕获盗贼使王温舒很满意,此人虽然有百种罪恶也不加惩治;若是有所回避,就依据他过去所犯的罪行杀死他,甚至灭其家族。因为这个原因,齐地和赵地乡间的盗贼不敢接近广平郡,广平郡有了道不拾遗的好名声。皇上听说后,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
王温舒以前居住在广平时,完全熟悉河内的豪强奸猾的人家,待他前往广平,九月份就上任了。他下令郡府准备私马五十匹,从河内到长安设置了驿站,部署手下的官吏就象在广平时所用的办法一样,逮捕郡中豪强奸猾之人,郡中豪强奸猾相连坐犯罪的有一千余家。上书请示皇上,罪大者灭族,罪小者处死,家中财产完全没收,偿还从前所得到的赃物。奏书送走不过两三日,就得到皇上的可以执行的答复。案子判决上报,竟至于流血十余里。河内人都奇怪王温舒的奏书,以为神速。十二月结束了,郡里没有人敢说话,也无人敢夜晚行走,郊野没有因盗贼引起狗叫的现象。那少数没抓到的罪犯,逃到附近的郡国去了,待到把他们追捕抓回来,正赶上春天了,王温舒跺脚叹道:“唉!如果冬季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喜欢杀伐、施展威武及不爱民就是这个样子。天子听了,以为他有才能,升为中尉。他治理政事还是效仿河内的办法,调来那些著名祸害和奸猾官吏同他一起共事,河内的有杨皆与、麻戊,关中的有杨赣和成信等。因为义纵当内史,王温舒怕他,因此还未敢恣意地实行严酷之政。等到义纵死去,张汤失败之后,王温舒改任廷尉,尹齐当了中尉。

尹齐是东郡茌平人,从文书小吏升为御史。服事张汤,张汤屡次称赞他廉洁勇敢,派他督捕盗贼,所要斩杀的人不回避权贵皇亲。他升为关内都尉,好名声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他为中尉,而官吏和平民生活更加困苦不堪。尹齐处事死板,不讲求礼仪,强悍凶恶的官吏隐藏起来,而善良的官员又不能独自有效地去处理政事,因此政事多半都废弛了,被判了罪。皇上又改任王温舒为中尉,而杨仆凭借他的严峻酷烈当了主爵都尉。

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当了小官。河南太守考核并推荐他有才能而升为御史,派到关东去督捕盗贼。他治理政事仿效尹齐,被认为做事凶猛而有胆量。逐渐升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之中。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在南越反叛时,他被任命为楼船将军,因有军功,被封为将粱侯。后被荀彘所捆缚。过了很久,他得病而死。

王温舒又当了中尉,他为人缺少斯文,在朝廷办事,思想糊涂,不辨是非,到他当中尉以后,则心情开朗。他督捕盗贼,原来熟悉关中习俗,了解当地豪强和凶恶的官吏,所以豪强和凶恶官吏都愿意为他出力,为他出谋划策。官吏严苛侦察,盗贼和凶恶少年就用投书和检举箱的办法,收买告发罪恶的情报,设置伯格长以督察奸邪之人和盗贼。王温舒为人谄媚,善于巴结有权势的人,若是没有权势的人,他对待他们就象对待奴仆一样。有权势的人家,虽然奸邪之事堆积如山,他也不去触犯。无权势的,就是高贵的皇亲,他也一定要欺侮。他玩弄法令条文巧言诋毁奸猾的平民,而威迫大的豪强。他当中尉时就这样处理政事,对于奸猾之民,必定穷究其罪,大多都被打得皮开肉绽,烂死狱中,判决有罪的,没有一个人走出狱中。他的得力部下都象戴着帽子的猛虎一样。于是在中尉管辖范围的中等以下的奸猾之人,都隐伏不敢出来,有权势的都替他宣扬名声,称赞他的治绩。他治理了几年,他的属官多因此而富有。
王温舒攻打东越回来后,议事不合天子的旨意,犯了小法被判罪免官。这时,天子正想修建通天台,还没人主持这事,王温舒请求考核中尉部下逃避兵役的人,查出几万人可去参加劳动。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又改任右内吏,处理政事同从前一样,奸邪之事稍被禁止。后来犯法丢掉官职,不久又被任命为右辅,代理中尉的职务,处理政事同原来的做法一样。
一年多以后,正赶上征讨大宛的军队出发,朝廷下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把他的属官华成隐藏起来。待到有人告发王温舒接受在额骑兵的赃款和其他的坏事,罪行之重应当灭族,他就自杀了。这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姻亲之家,各自都犯了其他的罪行而被灭族。光禄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灭三族的事,而王温舒犯罪竟至于同时夷灭五族!”
王温舒死后,他的家产价值累积有一千金。以后好多年,尹齐也在淮阳都尉的任上病死,他的家产价值不足五十金。他所杀的淮阳人很多,待到他死了,怨仇之家想烧他的尸体,家属偷偷地把他的尸体运回来安葬。
自从王温舒用严酷凶恶手段处理政事,其后郡守、都尉、诸侯和二千石的官员想要治理政事,他们的治理办法,大都效法王温舒,然而官吏和百姓越发轻易犯法,盗贼越来越多起来。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流。大的团伙多达数千人,擅自称王称号,攻打城邑,夺取武器库中的兵器,释放判死罪的犯人,捆缚侮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的官员,发布檄文,催促各县为他们所准备粮食。小的团伙有几百人,抢劫乡村的数也数不过来。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办剿灭之事。但还是不能禁止,就派光禄大夫范昆、诸位辅都尉及原九卿张德等人,穿着绣衣,拿着符节和虎符,发兵攻击,对于大的团伙杀头的竟多至一万多人,以及按法律杀死那些给作乱者送去饮食的人。诛连数郡、被杀的多达数千人。几年后,才捕到他们的大首领。但是走散的士卒逃跑了,又聚集成党,占据险要的山川作乱,往往群居一处,对他们无可奈何。于是朝廷颁行“沈命法”,说群盗产生而官吏没有发觉,或发觉却没有捕捉到规定的数额、有关的二千石以下至小的官员,凡主持此事的都要处死。这以后,小官员怕被诛杀,纵然有盗贼也不敢上报,害怕捕不到,犯法被判刑又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所以盗贼更加多起来,上下互相隐瞒,玩弄文辞,逃避法律制裁。

减宣是杨县人,因为当佐史无比能干,被调到河东太守府任职。将军卫青派人到河东买马,看到减宣能干无比,就向皇上推荐,被征召到京城当了大厩丞。当官做事很公平,逐渐升任御史和中丞。皇上派他处理主父偃和淮南王造反的案件,他用隐微的法律条文深究诋毁,所以被杀的人很多,被称赞为敢于判决疑难案件。他屡次被免官又屡次被起用,当御史及中丞之官差不多有二十年。王温舒免去中尉之官,而减宣当左内史。他管理米和盐的事,无论事大或事小都要亲自经手,自己安排县中各具体部门的财产器物,官吏中县令和县丞也不得擅自改动,甚至用重法来管制他们。当官几年,其他各郡都办好了一些小事而已,但是唯独减宣却能从小事办到大事,能凭借他的力量加以推行,当然他的办法也难以当做常法。他中途被罢官,后来又当了右扶风,因为怨恨他的属官成信,成信逃走藏到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击杀成信。官吏和士卒射杀成信时,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付法官判罪,法官认为他犯大逆不道的罪,判定为灭族,减宣就自杀了。杜周得到任用。

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当南阳太守,把杜周当做得力助手,荐举他当廷尉史。他服事张汤,张汤屡次说他才能无比,官职升到御史。派他审理边境士卒逃亡的事,被判死刑的很多。他上奏的事情合乎皇上的心意,被任用,同减宣相接替,改任中丞十多年。
杜周治理政事与减宣相仿佛,但是处事慎重,决断迟缓,外表宽松,内心深刻切骨。减宣当左内史,杜周当廷尉,他治理政事仿效张汤,而善于窥测皇上的意图。皇上想要排挤的,就趁机加以陷害;皇上想要宽释的,就长期囚禁待审,暗中显露他的冤情。门客有人责备杜周说:“为皇上公平断案,不遵循五尺法律,却专以皇上的意旨来断案。法官本来应当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律是怎样产生的?从前的国君认为对的就写成法律,后来的国君认为对的就记载为法令。适合当时的情况就是正确的、何必要遵循古代法律呢?”
待到杜周当了廷尉,皇上命令办的案子也越发多了。二千石一级的官员被拘捕的新旧相连,不少于一百人。郡国官员和上级官府送交尉办的案件,一年中多达一千多个。每个奏章所举报的案子,大的要逮捕有关证人数百人,小的也要逮捕数十人;这些人,远的几千里,近的数百里。案犯被押到京师会审时,官吏就要求犯人象奏章上说的那样来招供,如不服,就用刑具拷打定案。于是人们听到逮捕人的消息,都逃跑和藏匿起来。案件拖得久的,甚至经过几次赦免,十多年后还会被告发,大多数都以大逆不道以上的罪名加以诬陷。廷尉及中都官奉诏办案所逮捕的人多达六、七万,属官所捕又要增加十多万。
杜周中途被罢官,后来当了执金吾,追捕盗贼,逮捕查办桑弘羊和卫皇后兄弟的儿子,严苛酷烈,天子认为他尽职而无私,升任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当了河内和河南太守。他治理政事残暴酷烈比王温舒等更厉害。杜周开始当廷史时,只有一匹马,而且配备也不全;等到他长久当官,位列三公,子孙都当了高官,家中钱财积累数目多达好多万。

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十个人,都以严酷暴烈而闻名。但郅都刚烈正直,辩说是非,争与国家有益的重大原则。张汤因为懂得观察君王的喜怒哀乐而投其所好,皇上与他上下配合,当时屡次辩论国家大事的得失,国家靠他而得到益处。赵禹时常依据法律坚持正道。杜周则顺从上司的意旨、阿谀奉承,以少说话为重要原则。从张汤死后,法网严密,办案多诋毁严酷,政事逐渐败坏荒废。九卿之官碌碌无为,只求保护官职,他们防止发生过错尚且来不及,哪有时间研究法律以外的事情呢?但是这十个人中,那廉洁的完全可以成为人们的表率,那污浊的足以做人们的鉴戒,他们谋划策略,教导人们,禁止奸邪,一切作为,斯文有礼,恩威并施。执法虽然严酷,但这与他的职务是相称的。至于像蜀郡太守冯当凶暴地摧残人,广汉郡李贞擅自肢解百姓,东郡弥仆锯断人的脖子。天水郡骆璧椎击犯人逼供定案,河东郡褚广妄杀百姓,京兆的无忌、冯诩殷周的凶狠,水衡都尉阎奉拷打逼迫犯人出钱买得宽恕,哪里值得陈说!哪里值得陈说!


孔子曰①:“导之以政②,齐之以刑③,民免而无耻④。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⑤。”老氏称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⑦;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⑧。”“法令滋章⑨,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⑩!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11)。昔天下之网尝密矣(11)然奸伪萌起(13),其极也(14),上下相遁(15),至于不振(16)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17),非武健严酷(18),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19)!言道德者,溺其职矣(20)。故曰“听讼,吾犹人也(21),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22)”。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23),斫雕而为朴(24),网漏于吞舟之鱼(25),而吏治(26),不至于奸,黎民艾安(27)。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28)。

①以下所引的几句话出自《论语·为政》篇。②导:引导。《论语》作“道”,通“导”。政:政令。③齐:整齐。此为约束之意。④免:免于死罪。⑤格:革。此言百姓革除坏毛病而走上正路。按程树德《论语集释》引黄式三语曰:“格、革,音义并同,当训为革。”⑥老氏:指老子李耳。以下引文前四句出自《老子》第三十八章,后二句出自《老子》第五十七章。⑦上德: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德:不表现为形式上的德。按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上德的人,因任自然,不表现为形式上的德。”是以:因此。有德:实际上是有德的。⑧下德:道德低下的人。不失德:竟谓执守形式上的德。无德:没有实际的德。⑨滋章:越发严酷。章,通“彰”,此为森严酷烈的意思。⑩信哉:可信啊。是言:这些话。(11)具:工具。制治:管理政治。清:政治清明。浊:政治污浊。(12)昔:从前。此指秦朝。网:法网。(13)奸邪:奸邪欺诈。萌起:不断产生。(14)极:极点,指情况最严重之时。(15)遁:欺瞒。(16)振:振作。(17)救火扬沸:意谓无济于事。按“救火”是负薪救火。“扬沸”。是扬汤(热水)止沸(热水)。(18)武健:强健有力。严酷:指严厉的法令。(19)恶:何。(20)溺其职:丧失其职。(21)听讼:判案。按此三句出自《论语·颜渊》篇。吾:孔丘自称。犹人:与别人相等。(22)下士:愚蠢浅陋的人。按此句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23)觚(gū,姑):古代有梭角的酒器。圜(yuán,元):通“圆”。按这句喻汉代的法制较秦代有重大变化。(24)斫(zhuó,浊):砍削。雕:指雕刻的花纹。朴(pǔ,仆):本。此指本来的状态。此句说汉代法律重视本质,不重形式。(25)吞舟之鱼:指大鱼。此句言汉法宽疏。(26)吏治:官吏的治绩。:纯厚盛美。(27)艾(yì,义)安:太平无事。艾,通“乂”。(28)彼:指宽厚。此:指酷刑。

高后时①,酷吏独有侯封②,刻轹宗室③,侮辱功臣。吕氏已败④,遂(禽)〔夷〕侯封之家⑤。孝景时,晁错以刻深⑥,颇用术辅其资⑦,而七国之乱⑧,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⑨。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⑩。

①高后:即汉高祖的皇后吕雉。②酷吏:以施行严苛酷烈刑法而闻名的官吏。③刻轹:(lì,立):苛刻欺压。宗室:皇族。④公元前一八○年 ,吕后死去,其族人吕禄、吕产等欲夺权,被周勃和陈平等铲除消灭。⑤夷:铲除,消灭。⑥刻深:刻苛严峻。⑦术:法术。资:才能。按晁错事见卷一百一《袁盎晁错列传》。⑧七国之乱:指吴、楚七国反叛汉王朝的武装叛乱。事详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⑨卒:终于。戮:杀。按七国叛乱后,袁盎诬陷晁错,景帝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了晁错。⑩之属:之辈。

郅都者,杨人也①。以郎事孝文帝②。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③。尝从入上林④,贾姬如厕⑤,野彘卒入厕⑥。上目都⑦,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⑧,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⑨?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⑩!”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11)。
济南氏宗人三百余家(12),豪猾(13),二千石莫能制(14),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氏首恶(15),余皆股栗(16)。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17)。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18),问遗无所受(19),请寄无所听(20)。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21),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22)。”
郅都迁为中尉(23),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24)。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薄(25),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26),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27)。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28),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29),而使道之官(30),得以便宜从事(31)。匈奴素闻郅都节(32),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33)。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34),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35)。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36)。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①杨:地名。②事:事奉。③面折:当面使人折服。④上林:即上林苑。⑤贾姬:汉景帝的一位姬妾。如:往。⑥野彘(zhì,至):野猪。卒(cù,醋):通“猝”,突然。⑦目:用眼示意。⑧持兵:拿着兵器。⑨亡:失掉。复:又。宁:难道。贾姬等:同贾姬一样的人。⑩奈……何:对……怎么办。(11)宗庙:帝王的祖庙,这里代指朝廷。(11)宗人:同宗之人。(13)豪猾:强横奸猾。(14)二千石: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此指济南太守。(15)族灭:把整个家族的人全部杀死。首恶,指郡中以姓为首作恶的人。(16)股栗:大腿发抖。此极言恐惧之状。栗:通“慄”。(17)大府:高层官府。按济南府本与周围郡府同级,但因惧怕郅都,故那些郡府的太守济南府视为比自己高的上级官府。(18)公廉:公正而廉洁。私书:私人求情的信。(19)问遗(wèi,魏):送礼。(20)请寄:私人请托。(21)倍:通“背”。背弃。仕:当官。(22)奉职:奉公尽职。死节:为节操而死。官下:当官的职位之上。顾:挂念。妻子:老婆与孩子。(23)迁:提升官职。(24)条侯:指丞相周亚夫。至贵:最高贵。倨:傲慢。揖丞相:向丞相作揖。此言郅都不阿附权贵,见到至尊贵的丞相,也只是依礼而行。揖:拱手之礼。(25)临江王:景帝太子刘荣,后因其母贾姬失宠,被废除太子之位,封为临江王。公元前一四六年,他被控犯有侵占宗庙罪,召到中尉府受审,遂自杀。这里所记即此事。征:召。诣:到……去。对簿:在公堂受审。(26)刀笔:古代书写工具。为书:写信。谢上:向皇上谢罪。(27)魏其侯:窦婴。以间:在暗中,即秘密地。与,给。(28)危法:严峻之法。中(zhòng,重):中伤。这里有弹劾的意思。(29)节:使者的信物。(30)便道之官:乘便取道上任,不必至朝廷谢恩。之,官:上任,赴任。(31)便宜从事: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处理,不必奏请。(32)节:行事。(33)竟:终。(34)至:竟然。偶人:木偶人。(35)惮:怕。(36)中都以汉法:用汉朝法律中伤郅都,使他构成死罪。

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①,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②;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③。滑贼任威④。稍迁至济南都尉⑤,而郅都为守。始前数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⑥,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⑦。都素闻其声⑧,于是善遇,与结欢。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郊郅都⑩,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11),抵罪髡钳(12)。是时九卿罪死即死 (13),少被刑(14),而成极刑(15),自以为不复收(16),于是解脱(17),诈刻传出关归家(18)。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万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19),假贫民(20),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21),为任侠(22),持吏长短(23),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①好气:好胜。②陵:欺。③操下:控制下属。④滑贼:狡猾凶狠。任威:任意使威。⑤稍:渐渐。⑥步入府:步行进入太守府。因:通过。谒:拜见。⑦直:径直。陵:超越。⑧声:名望。⑨暴:凶残暴虐。⑩效:学习。(11)毁:指责。短:缺点。(12)抵罪:判罪。髡(kūn,昆)钳:髡刑与钳刑。按剃光头发的刑罚称髡,拿铁环束脖称钳。(13)九卿:秦朝时中央政府各部长官的总称。罪:犯罪。(14)被:加。(15)极刑:最重的刑法,这里指髡钳。(16)收:录用。(17)解脱:解开刑具。(18)传:出关的证明文件。文字刻于木板之上。(19)贳(shi,世):赊欠。陂(bēi,碑)田:有水可灌溉的田地。(20)假:出租。(21)致:得到。产:财产。(22)任侠:专做制强扶弱,抱打不平之事。(23)持:掌握,要挟。长短:指是非。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①,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②,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③,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④;所憎者,曲法诛灭之⑤。所居郡,必夷其豪⑥。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及汲黯俱为忮⑦,司马安之文恶⑧,俱在二千石列⑨,同车未尝敢均茵伏⑩。
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抵罪(11),义不受刑(12),自杀,而由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13),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14)。

①赵兼:汉高帝之妾赵美人的弟弟。以:凭。淮南王:指汉高帝小儿子刘长。侯周阳:当了周阳侯。②宗家:意谓帝王的外戚。③尚:崇尚。循:沿。此指按法行事。④挠法:枉法。⑤曲法:歪曲法律。⑥夷:平灭。⑦忮:强狠。按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汉书》无‘与’字、‘俱’字。忮,害也狠也。”⑧文恶:用法律条文害人。按《史记集解》引《汉书音义》曰:“(文恶)以文法伤害人。”又卷一百二十《汲郑列传》:“黯姑姊子司马安,文深巧善宦。”⑨列:同列。此指官位相等。⑩均:等。茵:车坐垫。伏:指车前横木,即车轼。此言黯与司马安皆惧周阳由,不敢与他争高低。(11)当:判刑。(12)义:道义。(13)巧法:用巧诈的手段对待法律。(14)大抵:大多。

赵禹者,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①,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②。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④,然文深⑤,不可以居大府⑥。”今上时⑦,禹以刀笔吏积劳⑧,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⑨,作见知⑩,吏传得相监司(11)。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①用:因为。②廉平:廉洁公平。③弗任:不重用。④无害:无人能胜过,特出无比。⑤文深:行法严苛。⑥大府:上层官府。⑦今上:如今的皇上。此指汉武帝。⑧刀笔吏:指专从事文牍案头工作的官吏。劳:功劳。⑨论定:编成。⑩作:制造。见知:即“见知法”。官吏明知他人犯罪,却不揭露检举,则此官吏与罪人同罪。(11)传:通“转”。监司:通“监伺”,相互监视。汉法规定官吏要相互监视,相互揭发罪过。

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①,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②。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③,传爰书④,讯鞫论报⑤,并取鼠与肉,县狱磔堂下⑥。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⑦。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⑧,尝系长安⑨,汤倾身为之⑩。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11)。汤给事内史(12),为宁成掾(13),以汤为无害,言大府(14),调为茂陵尉,治方中(15)。
武安侯为丞相(16),征汤为史(17),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18)。治陈皇后蛊狱(19),深竟党与(20)。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21)。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欢,而兄事禹(22)。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23)。公卿相造请禹(24),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25)。见文法辄取(26),亦不覆案(27),求官属阴罪(28)。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29)。始为小吏,乾没(30),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31)。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内心虽不合,然阳浮慕之(32)。

①丞:县丞。②笞:鞭打。③劾:审判。掠治:拷打审问。④传:发出。爰书:记录罪犯供词的文书。⑤讯鞠:反复审问,穷究罪行。论报:把判决的罪罚报告上级。⑥具狱:把应具备的审讯材料全部备齐,最后定案。磔:古代分尸酷刑。⑦书狱:学习书写狱词。⑧周阳侯:指田胜,汉景帝王皇后的异父弟弟。诸卿:指九卿。⑨系:拘禁。⑩倾身:用尽全身力量。为之:替他辩护。(11)见:引见。(12)给事:供职。(13)掾:属官之称。(14)言大府:问丞相府推荐。(15)茂陵:汉武帝的陵墓,是其生前所预建。治:负责管理。方中:汉代称天子预修的墓穴叫方中。(16)武安侯:指田蚡。(17)征:征召。(18)案事:查验办理狱事。(19)陈皇后:汉武帝的原配妻子,深得武帝宠爱。后来,她失宠,便召女巫楚服用巫术诅咒武帝。事发后,武帝命吏穷追此事,大兴巫蛊之狱。见《汉书·外戚传上》。(20)竟:穷究。党与:同党。(21)拘:约束。守职:在职位之上。(22)兄事禹: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赵禹。(23)毋:通“无”。(24)造:往。(25):独立:独自。(26)文法:法令条文。辄:就。(27)覆案:再审案。(28)阴罪:尚未暴露的罪行。(29)舞智:玩弄聪明。(30)乾没:白白吞没别人的财物。此处指利用职权与商人合谋取利。(31)交私:偷偷交往。(32)阳:“通“佯”。

是时上方乡文学①,汤决大狱②,欲傅古义③,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④,亭疑法⑤。奏谳疑事⑥,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⑦,上所是⑧,受而著谳决法廷尉⑨,絜令杨主之明⑩。奏事即谴(11),汤应谢(12),乡上意所便(13),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14),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15)。”罪常释(16)。(闻)〔间〕即奏事(17),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史,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18),予监史深祸者(19);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20)。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21);即下户羸弱(22),时口言(23),虽文致法(24),上财察(25)。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26),内行修也(27)。通宾客饮食(28),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29),调护之尤厚(30)。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31),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32)。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33),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34)。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35),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36),乃交私诸侯如此(37),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38)。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39),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①是时:此时。上:天子,指汉武帝。方:正。乡:同“向”。倾向。文学:指儒家学说。汉武帝崇尚孔子和孟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②大狱:大案件。③傅:附会。古义:指儒家经书上的说法。④按文帝时已设经学博士,武帝设五经博士,研习并传授五经。治:研究。《尚书》:中国最早的散文集,收载夏、商、周三代的一些历史文献资料,阐述儒家思想,是儒家经典之一。《春秋》:孔丘所编修的鲁国编年体的史书。书中宣传了儒家的微言大义,是儒家的经典之一。④亭:平判。此言遇到有疑问的法律条文,则请他们根据《尚书》和《春秋》的思想原则加以平断,使其合于儒家的思想。⑥奏:进奏。谳(yàa,燕),审理定案。⑦豫:通“预”。原:原委。⑧是:正确。⑨受:接受。著:记录下来。决法:判案的法规。廷尉:此指以廷尉之名加以公布。⑩絜令:刻在木板上的法令。按《尚书》作“挈”。絜,通“契”,用刀刻。扬:颂扬。(11)谴:责备。(12)应谢:认错谢罪。(13)上意:皇上的心意。便:便宜行事。(14)固:本来。(15)抵:至于。(16)释:宽恕,赦免。(17)间:有时。(18)欲罪:想治罪。(19)予:给予。深祸者:指执法严酷的监史。(20)与:给予。轻平:指执法而公平。(21)舞文:挥舞笔墨,玩弄法令条文。巧诋:用巧言诋毁,将人置于死地。(22)下户:指平民百姓。赢弱:瘦弱。(23)口言:口头上奏。(24)文致法:按法令衡量是否犯法。(25)财:通“裁”,判定。(26)大吏:大官。(27)内行修:自身品德的修养。(28)通宾客:与宾客交往。(29)故人子弟:老朋友的子弟。昆弟:兄弟。(30)调护:照顾。(31)意忌:忌嫉。不专平:不纯正公平。(32)弘:公孙弘。(33)淮南:指淮南王刘安。他曾联络许多人谋反。汉武帝元朔元年(前123),丞相公孙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后刘安自杀。但是“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参见《汉书·淮南王传》。衡山:指衡山王刘赐,淮南王刘安的弟弟,曾与其子谋反,汉武帝元狩年间,谋反事暴露后,自杀。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江都:指江汉景帝孙都王刘建。他极端荒淫无伦,在淮南、衡山谋反时,也曾“阴作兵器”,图谋不轨。后事发自杀。见卷五十九《五宗世家》,参见《汉书·江都王传》。(24)严助:即庄助,因与淮南王刘安有联系,被杀。伍被:任淮南中郎,与刘安共谋反叛中央之事,事发被杀。(34)释:释放。(35)画:策划。(36)禁闼:禁中,即皇帝居住之处。爪牙臣:护卫之臣。(37)乃:竟然。(38)可:赞成。论之:判庄助和伍被有罪。(39)排:排斥,打击。

会浑邪等降①,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②,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③,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④,排富商大贾⑤,出告缗令⑥,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⑦,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⑧,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⑨,于是痛绳以罪⑩。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11)。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12)。
匈奴来请和亲(13),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14)。”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15)。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16),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17),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18),北边萧然苦兵矣(19)。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20),寒心者数月(21)。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22),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23),使蕃臣不自安(24)。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25):“吾使生居一郡(26),能无使虏入盗乎(27)?”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28)?”山自度辩穷且下吏(29),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30)。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慑(31)。

①会:正赶上。浑邪:即浑邪王,匈奴单于手下的诸王之一,于武帝元狩二年(前121)率领四万多人投降汉朝。见卷一百十《匈奴列传》。②仰给:依靠别人的供给生活。县官:汉代称官府为县官。③丞:通“承”。秉承,顺从。上:天子。指:通“旨”,心意。④白金:银子。五铢钱:汉代的一种钱币,其重量为五铢。笼:通“垄”。垄断。⑤排:排斥打击。⑥告缗令:动员民众交纳税收和揭发偷漏税的法令。《史记正义》:“武帝伐四夷,国用不足,故税民田宅船乘畜产奴婢等,皆平作钱数,每一千钱一算(一百二十文),出一等,贾人倍之,若隐不税,有告之,半与告人,余半入官,谓缗。出此令,用锄筑豪强兼并富商大贾之家也。”此令于武帝元鼎二年(前115)颁行,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终止。⑦日晏:傍晚。晏,晚。⑧丞相:指李蔡和庄青翟。充位:备丞相的空位。此指丞相清闲无事。⑨侵渔:侵夺渔利。⑩痛绳:彻底依法惩办。(11)指:斥责。(12)隆贵:高贵。(13)和亲:汉王朝与边疆少数民族首领间的政治联姻。如把宗室之女嫁给匈奴单于为妻,以保持双方的和睦关系。(14)便:有利。(15)兵:武器。此指战争。凶:凶险。数动:屡次动用。(16)大困平城:汉高帝曾于公元前二○○年,亲自率兵抗击匈奴的侵扰,被匈奴围困在平城东部的白登山上,七天后方解除困境,”士卒堕指者什二三,”蒙受很大损失。见卷八《高祖本纪》。(17)孝惠:即汉惠帝刘盈。高后:即汉高祖后吕雉。(18)事:从事。指讨伐匈奴。(19)萧然:骚动的样子。苦兵:被战争搞得困苦不堪。(20)两宫:指未央宫和长乐宫。(21)寒心:忧心。(22)竟:直到(最后)。(23)别疏:分隔疏远。骨肉:指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如父子、兄弟等等。这里指汉诸侯王同中央的关系。(24)蕃臣:通“藩臣”,指诸侯王。(25)作色:改变脸色。(26)生:指狄山。居一郡:守卫一个郡。(27)虏:敌人。入盗:入侵。(28)障:边塞御敌的小城堡。(29)度(duó,夺):思考。辩穷:辩论得无话可说,意谓辩论失败。且:将。下吏:交给司法官吏判罪。(30)乘鄣:保卫障。鄣,通“障”。乘,登。(31)震慑:震动而惊惧。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①,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②,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③。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郤④,已而为御史中丞⑤,恚⑥,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⑦,不能为地⑧。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⑨,事下汤⑩,汤治,论杀文(11),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踪迹安起(12)?”汤详惊曰(13):“此殆文故人怨之(14)。”谒居病卧闾里主人(15),汤自往视疾,为谒摩足(16)。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17),汤常排赵王(18)。赵王求汤阴事(19)。谒居尝案赵王(20),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21)。汤亦治他囚导官(22),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23)。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24)。宣尝与汤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25),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26),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27),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28),当谢,汤无与也(29),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30),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31),欲陷之(32)。

①贾(gǔ,古)人:商人。钱通:以钱财相交。③烈士:有志于功业又讲求信义的人。④郤:通“隙”,间隙,此指怨恨、隔阂。⑤已而:后来。⑥恚:怨恨。⑦数:屡次。中:指禁宫之中。文书:指官府的公文档案材料。伤:中伤。⑧不能为地:不留余地,加以利用。⑨不平:不平静,放心不下。蜚:同“飞”。飞语,流言。变告:因事紧急,不按常规,越级匿名上告。奸:坏事。⑩下汤:交给张汤办理。(11)论:论罪判决。(12)安起:从何而起。(13)详:通“佯”,假装。(14)殆:恐怕、大概。故人:从前的熟人。(15)闾里:乡里,同乡。(16)摩:按摩。(17)数:屡次。讼:打官司。(18)赵王:即景帝之子、武帝之兄刘彭祖,被封为赵王。他经常与中央所派来的主管赵国铁器铸造的官员发生争执。(19)阴事:秘事。此指暗中犯法的事。(20)案:通“按”,检举。(21)系:拘禁。导官:汉代少府属下的粮谷加工之处,是待审罪犯暂时囚禁之所。(22)治他囚:办理其他囚犯的案子。(23)详:通“佯”。假装。省:察看,检查。(24)事下减宣:把此事交给减宣去查办。(25)穷竟:追查到底,务求把事情搞清楚。(26)孝文园:即霸陵,汉文帝的陵墓。瘗(yì,意)钱:埋在陵墓四角的陪葬钱。瘗,埋。(27)约:商定。俱谢:同去谢罪。(28)四时:四季。行:巡视。(29)与:参与。(30)致其文:呈上丞相四时巡视陵墓的法令条文。丞相见知:意谓丞相知道偷盗者而故意放纵,犯了见知故纵法,应当查办。(31)长史:是掌管有关官署的日常事务的官。以当时三公皆有长史之官,故曰“三长史”。害:忌恨。(32)陷:陷害。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①,待中②,为太中大夫,用事③;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④。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⑤。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⑥,守长史⑦,见汤,汤坐床上⑧,丞史遇买臣弗为礼⑨。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⑩。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11)。边通,学长短(12),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相(13)。故皆居汤右(14),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15)。汤数行丞相事(16),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17)。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18),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19),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20),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21)。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22),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23)。”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而面欺(24),使使八辈簿责汤(25)。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26):“君何不知分也(27)。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28)?今人言君皆有状(29),天子重致君狱(30),欲令君自为计(31),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32)。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33),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34)。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35)。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36)。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37)。
赵禹中废(38),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39)。禹酷急,至晚节(40),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41)。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42),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43)。

①幸:受宠,被重用。②待中:在宫中侍奉皇帝。③用事:管理此事。④使:听候差遣。⑤固:本来。望:怨恨。⑥坐法:犯法。废:免官。⑦守:暂时代理。⑧床:日常所坐的凳子。⑨丞史:丞与史。此指张汤的佐官和属官。遇:待。弗为礼:不礼貌。⑩死之:把他(张汤)置于死地。(11)以:凭。术:指儒家经术。(12)短长:指战国纵横家的思想。(13)再:第二次。济南相:济南国的相。按:汉代诸侯国的相,皆由中央政府委任。(14)居:在。右:汉代以右为尊贵之位,比较官位的高低也用左右分别,右者官位高,左者官位低。(15)诎体:指跪伏于地,拜见长官。诎,通“屈”。(16)行:兼任职务,代理官职。(17)凌折:欺凌而使其折服。(18)劾:弹劾。(19)案:审理。左:通“佐”。此指知情的证人。(20)居:囤积。(21)事辞:有关事情的供辞。闻:听。此指关于张汤和田信的事,传到天子那里,被天子所知道。(22)益居:更多地囤积货物。(23)是:这。类:像。(24)怀诈:心怀奸诈。面欺:当面欺骗。(25)八辈:八批。簿:记录本。“簿责”,按记录在案的罪行责问张汤。(26)让:责备。(27)分:情况。(28)几何:多少。(29)状:具体情况,即证据。(30)重致:难以处理。(31)自为计:意谓自杀。(32)塞责:搪塞罪责。(33)直:通“值”。(34)椁:外棺。(35)案诛:审理、诛杀。(36)出:释放。(37)稍:渐渐。迁:升官。(38)中废:中废罢官。(39)条侯:即周亚夫。贼深:残酷阴狠。(40)弗任:不重用。(41)比:并列。(42)晚节:晚年。(43)平:平和。(44)乱悖:昏乱违背情理。(45)寿:寿终,老死。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①。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②。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③,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④。治敢行⑤,少蕴藉⑥,县无逋事⑦,举为第一⑧。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⑨,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脩成君子仲⑩,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11),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12)。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13),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14)。”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15),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16)。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17),南阳吏民重足一迹(18)。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19),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20),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21)。纵一捕鞠(22),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23),猾民佐吏为治(24)。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25),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26)。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27),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28),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29),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30)。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31)。纵廉,其治放郅都(32)。上幸鼎湖(33),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34),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35)。至冬,杨可方受告缗(36),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37)。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诅事(38),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①攻剽:抢夺。②王太后:指汉武帝的母亲王娡。③无行:没有好品行。④上党郡中令:上党郡中某县(史失其名)的县令。⑤敢行:严酷。⑥蕴藉:宽和有涵养。⑦逋:逃亡。⑧举:推举。⑨直法行治:依法办理政事。⑩捕案:逮捕审讯。脩成君子仲:武帝母王娡与前夫金王孙所生女俗被封为脩成君,仲乃修成君之子,他仗恃外戚的地位,“横于京城”。见《汉书·外戚传上》。(11)穰氏之属:穰氏一类的豪强之人。按穰姓之族为当地的豪强势力。(12)如狼牧羊:比喻为政凶狠险恶。(13)吏:指郡国官员。隶:察看。(14)乳虎:正在哺育幼虎的母虎。值:遇。(15)侧行:在旁边随行。“侧行送迎”,极言宁成的谦恭态度。(16)破碎:指诛灭。(17)孔、暴:南阳的两个大姓家族。奔亡:逃亡。(18)重足:叠脚而行。一迹:一个脚印。按此句极言南阳人的谨慎恐惧。(19)牙爪:即“爪牙”。“牙爪之吏”,即亲密的辅佐者。(20)掩:同“揜”,取。此指捕抓犯人。重罪轻系:没有戴刑县的重罪犯人。(21)相视:犹言“探监”。(22)一:全部。捕鞠:逮捕起来,加以审讯。(23)栗:通“慄”。(24)猾民:豪强刁猾的百姓。(25)深刻:执法严峻刻薄。(26)鹰击毛挚:喻酷烈凶狠。按《汉书·酷吏传》颜师古注曰:“如鹰隼之击,奋毛羽,执取飞鸟也。”挚,攫取。(27)京师:京城,指长安。(28)先言纵:先向义纵报告。(29)取:通“趣”,急促。(30)直指:官名,由天子派到地方办理案件,具有捕杀二千石高官的大权。(31)以恶用:因为严刻而被重用。(32)放:通“仿”,效法。(33)鼎湖:县名。一说是宫名,在今陕西兰田县境内。(34)已:止,此指病愈。卒:通“猝”,突然。甘泉:宫名,在长安西北。(35)嗛:含恨。(36)方:正。受:受理。(37)部:部署。为:替。(38)废格:废气敬君之礼。格:通“恪”。敬。按义纵捕杨可之吏,即是违抗天子的诏命,犯太子不敬之罪。沮事:破坏了天子下令要办的大事(告缗)。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①。已而试补县亭长②,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③。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④,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⑤,而纵使督盗贼⑥。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⑦,即有避⑧,因其事夷之⑨,亦灭宗⑩。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11)。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县私马五十匹(13),为驿自河内至长安(13),部吏如居广平时方路(14),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15),大者至族(16),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17)。奏行不过二三日(18),得可事(19)。论报(20),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21),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22)。其颇不得(23),失之旁郡国(24),黎来,会春(25),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26),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27),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28),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29)。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①椎埋:盗墓。②试:任用。③稍:逐渐。④豪敢:狂暴果敢。⑤把:把柄。阴重罪:尚未暴露的重罪。⑥纵使:驱使。⑦弗法:不法办。⑧即:若。避:躲避。⑨因:根据。其事:指过去所犯的罪。夷:杀。⑩灭族:灭其家族。(11)声:名声。(12)私马:私人之马。(13)驿:驿站。传送公文和官员往来换马暂歇之处。驿站是由政府规定而设的,王温舒自行设驿,故用私马。(14)部吏:部署官吏。如:同。方略:策略。(15)请:指报告天子。(16)族:灭族。(17)家:家产。没:没收。偿臧:偿还过去所得的赃物。臧,通“赃”。(18)奏:指报告天子的奏章。(19)可事:可以执行。即皇帝同意了王温舒的做法。(20)论报:判罪上报。(21)毋声:指郡中惧怕而不敢出声。毋,通“无”。(22)犬吠之盗:引得狗叫的盗窃事件。(23)颇:少数。(24)失:通“逸”,逃亡。(24)黎来:追捕抓来。(25)会春:正好春天到了。按汉法,春天不执行死刑,死犯必在十二月底前杀死。(26)令:使。益展:延长。(27)放:仿效。(28)徙:调。名福:著名的祸害。此指刽子手。从事:同他一起做事。(29)惮:怕。恣治:放纵地施用严酷之刑,加以治理。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①,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②。尹齐木强少齐③,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④,以故事多废,诋罪⑤。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①数称:经常称赞。廉武:廉洁勇敢。③凋敝:指生活困苦不堪。③木强:指处事死板。文:指不讲求礼仪。④伏匿:隐蔽躲藏。⑤抵罪:被判罪。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①。河南守案举以为能②,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③。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④,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粱侯。为荀彘所缚⑤。居久之,病死。

①千夫:武官职衔号。②案举:考核并推荐当官。③敢挚行:行事凶猛而有胆量。挚:通“鸷”。④南越反:武帝时代,南越丞相吕嘉造反,元鼎六年(前111)派兵灭南越,将其地设为九郡。见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⑤杨仆同左将军荀彘在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共同征伐朝鲜,因作战不利和争功,被荀彘所缚。荀彘坐争功弃市,杨仆回国后,因罪免为平民百姓。见卷一百一十五《朝鲜列传》。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延惛惛不辩①,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②。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③,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④。温舒为人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者,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⑤。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⑥,大抵尽靡烂狱中⑦,行论无出者⑧。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⑨,有势者为游声誉⑩,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温舒击东越还(11),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12),温舒请覆中尉脱卒(13),得数万人作。上说(14),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15)。
岁余,会宛军发(16),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17),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18)。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19),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20)!”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21)。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22)。

①居廷:在朝中办事。惛惛:昏聩糊涂的样子。②为方略:出谋献策。③缿(xiàng,向):古代接受告密文书的器具。其形状像长颈之瓶,小孔,物可入而不可出。购告言奸:收买告发罪状的情报。④置:设置。伯格(mòlùo,没落):通“陌落”,街道和村落。“伯格长”,指在田野街道到处设置督察之人。牧司:通“牧伺”,督察。⑤焄:同“熏”,以火烟熏炙。此指胁迫。⑥穷治:彻底追穷。⑦大抵:大都。靡烂:犯人受皮肉之刑,皮开肉绽,以致糜烂。靡,通“糜”。⑧行论:判决有罪。⑨部中:任所之中,辖区之内。中猾:中等以下的狡猾之人。伏:隐伏起来,不敢公开活动。⑩游:宣扬。(11)东越: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东越王余善谋反,汉派大军平灭东越。王温舒以中尉身份率兵出梅岭击东越。见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12)通天台:台名。其高五十丈,建于甘泉宫中。(13)覆:考核。脱卒:逃兵。(14)说:同“悦”。(15)故操:从前的做法。(16)宛军:指讨伐大宛的军队。按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发兵攻大宛。见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17)员骑(jì,计):正额骑士,在籍骑兵。他:其他。(18)婚家:有婚姻关系之家。(19)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20)五族:指王温舒事累及两婚家,共云。(21)直:通“值”。累:积累。金:汉代规定黄金一斤为一金。(22)亡去:此指王温舒的尸体很快被偷运走,怕被仇恨者烧尸。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①,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②,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③。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④,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⑤;小群(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⑥,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⑦,持节⑧,虎符发兵以兴击⑨,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⑩。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11)。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12),往往而群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13)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14),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15)。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16),恐不能得,坐课累府(17),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18),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19)。

①恶:指严法酷刑。②诸侯二千石:指诸侯王国中俸禄为二千石的官员(相、内史、中尉等)们。②吏民:官吏和百姓。轻犯法:以犯法为轻,即不拿犯法当一回事,轻易地犯法。③滋起:出现得更多。④擅自号:擅自自立名号。⑤檄:立体名,主要用于声讨、晓谕一类的内容。趣:通“促”,催促。具食:准备粮食。⑥卤:通:“掳”,抢掠。⑦故:原来的。衣(yì,义):第一个“衣”字是穿的意思。⑧节:使者所持的信物。⑨虎符:古代君王授予兵权或调遣军队的信物。一般多用铜制成虎形,中分为二,一半留在朝廷,一半交给受命的将军。调兵时则须两半虎符相合,君命方能生效。⑩通饮食者:给起义者供应粮食的人。(11)渠率:通“渠帅”,首领。(12)阻山川:凭借山川险阻抗击官兵。(13)沈命法:隐藏亡命者而被论罪的法令。“沈”同“沉”。藏匿。命,亡命。(14)满品:达到了规定的数量和程度。(15)主:主持其事的人。(16)发:报告。(17)坐课:犯法被判刑。累:连累。府:郡府。(18)寖:同“浸”,更加。(19)文辞:此指虚假不实的文字材料。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①。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②,征为大厩丞。官事辨③,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④,所以微文深诋⑤,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⑥,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⑦,事大小皆关其手⑧,自部署县名曹实物⑨,官吏令丞不得擅摇⑩,痛以重法绳之(11)。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12),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13)。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14),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15),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抵罪(16),以为大逆,当族(17),自杀。而杜周任用。

①给事:供职。守府:太守官衙。②言上:指向皇上推荐。③辨:通“平”,公。“官事辨”,言当官做事很公平。⑤治:办理。主父偃:这里指向他这样一段史实:在他任齐国国相时,曾“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齐王怕论死,自杀。另一位诸侯王赵王出于自己的利害,在主父偃之任齐相出关时,已“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及齐王死,汉武帝“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见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偃列传》,参见卷五十二《齐悼惠王世家》。淮南王反:已见前注。⑤微文:隐微的文辞。深诋:谓极尽诬陷之能事。⑥数废:屡次罢官。数起:多次被起用。⑦治米盐:管理米和盐的小事。⑧关:经过。⑨部署:犹言“安排”。曹:具体的办事部门。实物:财产器物。⑩擅摇:擅自更动。(11)痛:甚至。按徐灏《论文解字注笺》:“痛,引申为极甚之辞。”绳:制裁。(12)治辨:处理事情合宜。(13)经:常道。(14)坐:因为。(15)格杀:射杀。格,击。(16)下吏:交付法官。抵罪:判罪。诋,通“抵”。(17)当:判罪。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①,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②,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③。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③,外宽内深次骨④。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⑤。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⑥。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⑦,不循三尺法⑦,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⑧,后主所是疏为令⑨。当时为是⑩,何古之法乎(11)?”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12),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余章(13)。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14),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15),吏因责如章告劾(16),不服,以笞掠定之(17)。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余岁而相告言(18),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19)。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20),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21),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22),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23);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24)。

①案:通“按”,拷问审理。边:边境。失亡:指士卒逃亡。②中:合。③相编:互相接替。更:相互调换。③重迟:指处事慎重,决断迟缓。④次骨:至骨。⑤候伺:窥测。⑥微见:暗中显露。见“同“现”。⑥决平:公平判案。⑦循:遵照。三尺法:法律写在三尺长(实为二尺四寸)的竹简上,故以“三尺法”代称法律。⑧前主:从前的国君。⑨疏:分条记载。⑩当时:合于当代。当:合。是:正确。(11)法:效法。(12)新故:新旧。相因:相积累。(13)章:奏章。(14)证案:与案件有关的证人。(15)会狱:把案犯押至京师会审。(16)因:于是。责:要求。如章:按奏章而言。告劾:所告的罪状。(17)笞:刑具,竹板、木板。掠:打。定:定案。(18)更:经历。数赦:屡次赦免。相告言:仍在诉讼。(19)大抵:大都。诋以不道:诬判为大逆不道之罪。(20)汉武帝太初元年改中尉为执金吾。杜周于天汉二年(前99)担任金吾。(21)桑弘羊:汉昭帝元风元年(前78)桑弘羊死于燕王旦事件中。此处所言非指桑弘羊本人事,实为其亲属之事。卫皇后昆弟子:盖指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弟大将军卫青之子伉不疑和登坐法或坐酎金事。昆弟:兄弟。刻深:严苛酷烈。(22)家两子:家中有两个儿子,即杜延寿、杜延考。夹河:在黄河两岸。按杜延寿任河内(在黄河北岸)太守,杜延考任河南太守。(23)全:指配备不完好。(24)訾(zī,资):通“赀”。钱财。巨万:万万。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①,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②,引是非,争天下大体③。张汤以知阴阳④,人主与俱上下⑤,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耗废。九卿碌碌奉其官⑥,救过不赡⑦,何暇论绳墨之外乎⑧!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⑨,质有其文武焉⑩。虽惨酷,斯称其位矣(11)。至若蜀守冯当暴挫(12),广汉李贞擅磔人(13),东郡弥仆锯项(14),天水骆璧〔推咸〕(15),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16),水衡阎奉朴击卖请(17),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①十人:文中所写酷吏共十一人,此处举其成数而言。②伉直:刚烈正直。伉,通“亢”。③引是非:辩说是非。天下大体:与国家利益有关的重要原则。④知阴阳:指懂得分析观察君王的喜怒哀乐而投其所好。⑤人主:皇上。俱上下:意谓保持意见一致。⑥碌碌:平庸无能。奉:供职,做事。⑦赡:足。⑧绳墨之外:指法律以外的事。⑨彬彬:斯文有礼貌的样子。⑩质:本质。文:礼义教化。武:指刑罚。(11)称:其位:称职。(12)暴挫:凶暴地摧残人。(13)磔(zhé,哲)人:裂尸。(14)锯项:用锯割断脖子。(15)推咸:当作“椎成”(据《集解》、《索隐》、粱玉绳《史记志疑》、王念孙《读书杂志》说),意谓“椎击之以成狱”(王念孙语)。(16)蝮鸷:凶狠。蝮,通“愎”。(17)朴击:用木棒打人。卖请:逼人拿钱求得宽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