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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译注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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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洗沐:沐浴,借指假日,又叫“休沐”。汉时规定,官员每五日一休息,用于沐浴等事。②与:对于。③乃者:往日。④免冠:脱帽,古人谢罪的一种方式。⑤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无所事事,不费力气,常用来称颂帝王无为而治。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①;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②,民以宁一。”

①顜(jiǎng,讲):明确。②载:乘,行。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①,生子襄。时病疠②,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③,宗坐太子死,国除。

①尚:娶帝王的女儿。②疠:疫病。③征和:汉武帝的第十个年号(前92—前89)。“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几句,可能是后人加的。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①,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①离:通“罹”,遭受。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徐世英 译注

【说明】这是一篇关于张良的传记。文中围绕张良一生的经历,描述了他在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尖锐的军事斗争中的超群才干,以及他在功成名就之后不争权求利的出世思想和行为,生动地刻画了张良的为人及其性格特征,使这一历史人物活生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青年时代的张良是一个血气方刚的豪侠人物,他不惜家财为韩报仇,行刺秦始皇。但司马迁又通过张良遇见圯上老人的情节,刻画了张良的隐忍,这是早年张良性格的又一个侧面。张良追随刘邦以后,处处表现出了他的政治远见和高超谋略,如设计击败秦军,劝谏刘邦撤出秦宫,争取黥布、彭越,笼络韩信,进而灭楚等。刘邦称帝后,他建议封赏与刘邦有宿怨的雍齿,从而安定了人心,加强了内部团结。他是刘邦智囊团中的核心人物,为刘邦出了很多主意,刘邦对他则言听计从。刘邦对张良的评价“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成了对古今高明军师的共同赞语。
明哲保身是张良后半生性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张良深知“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道理,在群臣争功的情况下,他“不敢当三万户”;刘邦对他的封赏,他极为知足;他称病杜门不出,行“道引”、“辟谷”之术;他扬言“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处处表现得急流勇退。因此,在汉初“三杰”中,韩信被杀,萧何被囚,张良却始终未伤豪毛。司马迁通过上述情节,把张良刻画成了一个城府极深、明哲保身的典型。我们如果把张良和《淮阴侯列传》中那位工于谋天下、拙于谋自身的韩信相比,就可看出司马迁笔下刘邦的两位大功臣形成了多么巨大的反差。
此外,司马迁在本篇的写实中夹杂了一些传奇性的描写,如张良“东见仓海君”、“得力士 ”,遇圯上老人授书,十三年后取谷城山下黄石祭祀,张良“学辟谷,道引轻身”,“欲从赤松子游”等,扑朔迷离,亦真亦幻,为本篇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留侯张良,他的先人是韩国人。祖父开地,做过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父亲平,做过釐王、悼惠王的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前250),父亲平去世。张良的父亲死后二十年,秦国灭亡了韩国。张良当时年纪轻,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不厚葬,用全部财产寻求勇士谋刺秦王,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父亲任过五代韩王之相的缘故。
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法,到东方见到了仓海君。他找得一个大力士,造了一个一百二十斤重的铁锤。秦始皇到东方巡游,张良与大力士在博浪沙这个地方袭击秦始皇,误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寻拿刺客非常急迫,这是为了张良的缘故。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躲藏起来。
张良闲暇时徜徉于下邳桥上,有一个老人,穿着粗布衣裳,走到张良跟前,故意把他的鞋甩到桥下,看着张良对他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有些惊讶,想打他,因为见他年老,勉强地忍了下来,下去捡来了鞋。老人说:“给我把鞋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替他把鞋捡了上来,就跪着替他穿上。老人把脚伸出来穿上鞋,笑着离去了。张良十分惊讶,随着老人的身影注视着他。老人离开了约有一里路,又返回来,说:“你这个孩子可以教导教导。五天以后天刚亮时,跟我在这里相会。”张良觉得这件事很奇怪,跪下来说:“嗯。”五天后的拂晓,张良去到那里。老人已先在那里,生气地说:“跟老年人约会,反而后到,为什么呢?”老人离去,并说:“五天以后早早来会面。”五天后鸡一叫,张良就去了。老人又先在那里,又生气地说:“又来晚了,这是为什么?”老人离开说:“五天后再早点儿来。”五天后,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像这样才好。”老人拿出一部书,说:“读了这部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就会发迹。十三年后小伙子你到济北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便走了,没有别的话留下,从此也没有见到这位老人。天明时一看老人送的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而觉得这部书非同寻常,经常学习、诵读它。
张良住在下邳时,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了人,跟随张良躲藏起来。
过了十年,陈涉等人起兵反秦,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青年。景驹自立为代理楚王,驻在留县。张良打算前去跟随他,半道上遇见了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夺取下邳以西的地方,张良便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做厩将。张良多次根据《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赏识他,经常采用他的计谋。张良对别人讲这些,别人都不能领悟。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予人间的。”所以张良就跟随了沛公,没有离开他去见景驹。
等到沛公到了薛地,会见项梁。项梁拥立了楚怀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道:“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人,而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为王,增加同盟者的力量。”项梁派张良寻找到韩成,把他立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司徒,随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原来的领地,夺得几座城邑,秦军随即又夺了回去,韩军只在颍川一带往来游击作战。
沛公从洛阳向南穿过辕山时,张良率兵跟从沛公,攻下韩地十余座城邑,击败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让韩王成在阳翟留守,自己和张良一起南下,攻打宛县,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两万人的兵力攻打秦朝峣关的军队,张良劝告说:“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视。我听说峣关的守将是屠户的儿子,市侩容易以利相诱。希望沛公暂且留守军营,派人先去,给五万人预备吃的东西,在各个山头上多增挂旗帜,作为疑兵,叫鹂食(yì,义)其(jī,机)带着贵重的宝物利诱秦军的将领。”秦军的将领果然背叛秦朝,打算跟沛公联合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秦将的计划。张良说:“这只是峣关的守将想反叛罢了,恐怕部下的士兵们不听从。士兵不从必定带来危害,不如趁着他们懈怠时攻打他们。”沛公于是率兵攻打秦军,大败敌兵。然后追击败军到蓝田,第二次交战,秦兵终于崩溃。沛公于是到了咸阳,秦王子婴投降了沛公。
沛公进入秦宫,那里的宫室、帐幕、狗马、贵重的宝物、美女数以千计,沛公的意图是想留下住在宫里。樊哙劝谏沛公出去居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正因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够来到这里。替天下剷除凶残的暴政,应该以清廉朴素为本。现在刚刚攻入秦都,就要安享其乐,这正是人们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能够听进樊哙的意见。”沛公这才回车驻在霸上。
项羽来到鸿门下,想要攻打沛公,项伯于是连夜急驰到沛公的军营,私下里会见张良,想让张良跟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替韩王伴送沛公的,如今情况紧急,逃离而去是不合道义的。”于是就将情况全都告诉了沛公。沛公非常吃惊,说:“对此将怎么办呢?”张良说:“沛公果真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浅薄无知的小人教我封锁函谷关不要让诸侯们进来,说这样秦朝的土地就可以全部主宰了,所以就听从了这种意见。”张良说:“沛公自己揣度(duó,夺)一下能够打退项羽吗?”沛公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本来是不能够的。现在该怎么办呢?”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见沛公。项伯会见了沛公。沛公与项伯同饮,为他敬酒祝福,并结为亲家。沛公请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沛公之所以封锁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的强盗。等到沛公会见项羽以后,取得了和解,这些情况记载在《项羽本记》中。
汉元年(前206)正月,沛公做了汉王,统治巴蜀地区。汉王赏赐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二斗,张良把它们都赠送给了项伯。汉王也因此让张良厚赠项伯,使项伯代他请求汉中地区。项王应允了汉王的请求,汉王于是得到了汉中地区。汉王到封国去,张良送到褒中,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便劝告汉王说:“大王为何不烧断所经过的栈道,向天下表示不再回来的决心,以此稳住项王的内心。”汉王便让张良返回韩国。汉王行进中,烧断了所经过的的栈道。
张良到了韩国,韩王成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不派韩成到封国去,让他跟随自己一起东去。张良向项王解说到:“汉王烧断了栈道,已经没有返回的意思了。”张良便把齐王田荣反叛之事上书报告项王。项王由此不再担忧西边的汉王,因而起兵北上攻打齐国。
项王终于不肯派韩王回韩国,于是把他贬为侯,又在彭城杀了他。张良逃跑,抄小路隐秘地回到汉王那里,汉王这时也已回军平定三秦了。汉王又封张良为成信侯,跟着东征楚国。到了彭城,汉军战败而归。行至下邑,汉王下马倚着马鞍问道:“我打算舍弃函谷关以东等一些地方作为封赏,谁能够同我一起建功立业呢?”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同项王有隔阂;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楚。这两个人可立即利用。汉王的将领中唯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舍弃这些地方,就把它们送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打败了。”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汉,汉王派韩信率兵攻打他,乘势攻占了燕、代、齐、赵等国的领地。而最终击溃楚国的,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不曾独立带兵作战,一直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从汉王。
汉三年(前204),项羽把汉王紧急地围困在荥阳,汉王惊恐忧愁,与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昔日商汤讨伐夏桀,封夏朝后人于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封商朝后人于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政、抛弃道义,侵伐诸侯各国,消灭了六国的后代,使他们没有一点立足的地方。陛下果真能够重新封立六国的后裔,使他们都接受陛下的印信,这样六国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归顺服从,仰慕陛下道义,甘愿做陛下的臣民。随着恩德道义的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南称霸,楚王一定整好衣冠恭恭敬敬地前来朝拜了。”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可以带着这些印出发了。”
郦食其还没有动身,张良从外面回来谒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过来!有一个客人为我设计削弱楚国的势力。”接着把郦食其的话都告诉了张良,然后问道:“在你看来这事怎样?”张良说:“是谁替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回答说:“我请求您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一下形势。”接着说:“昔日商汤讨伐夏桀而封夏朝的后代于杞国,那是估计到能制桀于死命。当前陛下能制项籍于死命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一个原因。周武王讨伐商纣而封商朝的后代于宋国,那是估计到能得到纣王的脑袋。现在陛下能得到项籍的脑袋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二个原因。武王攻入殷商的都城后,在商容所居里巷的大门上表彰他,释放囚禁的箕子,重新修筑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重新修筑圣人的坟墓,在贤人里巷的大门表彰他,在有才智的人们前向他致敬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三个原因。周武王曾发放巨桥粮仓的存粮,散发鹿台府库的钱财,以此赏赐贫苦的民众。目前陛下能散发仓库的财物来赏赐穷人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四个原因。周武王灭亡商朝以后,废止兵车,改为乘车,把兵器倒置存放,盖上虎皮,用以向天下表明不再动用武力。现在陛下能停止战事,推行文治,不再打仗了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五个原因。周武王将战马放牧在华山的南面,以此表明没有用它们的地方了。眼下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它们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六个原因。周武王把牛放牧在桃林的北面,以此表明不再运输和积聚作战用的粮草。而今陛下能放牧牛群不再运输、积聚粮草了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七个原因。再说天下从事游说活动的人离开他们的亲人,舍弃了祖坟,告别了老友,跟随陛下各处奔走,只是日夜盼望着想得到一块小小的封地。假如恢复六国,拥立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天下从事游说活动的人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主上,伴随他们的亲人,返回他们的旧友和祖坟所在之地,陛下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不能那样做的第八个原因。当前只有使楚国不再强大,否则六国被封立的后代重新屈服并跟随楚国,陛下怎么能够使他们臣服?如果真的要采用这位客人的计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汉王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笨书呆子,几乎败坏了你老子的大事!”于是下令赶快销毁那些印信。
汉四年(前203),韩信攻下齐国而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告汉王,汉王才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信”的印信,此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南面,战事失利而坚守固陵营垒,诸侯原已约好前来,但没有到。张良向汉王进计,汉王采用了他的计策,诸侯才都来到。此事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汉六年(前201)正月,封赏功臣。张良不曾有战功,高帝说:“出谋划策于营帐之中,决定胜负在千里之外,这就是子房的功劳。让张良自己从齐国选择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与主上会合在留县,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谋,幸而经常生效,我只愿受封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皇上已经封赏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不能决定高下,未能进行封赏。皇上在洛阳南宫,从桥上望见一些将领常常坐在沙地上彼此议论。皇上说:“这些人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商议反叛呀。”皇上说:“天下已接近安定,为什么还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以平民身分起事,靠着这些人取得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陛下所亲近宠幸的老友,所诛杀的都是一生中仇恨的人。如今军官们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一一封赏的,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部封到,恐怕又被怀疑到平生的过失而至于遭受诛杀,所以就聚在一起图谋造反了。”皇上于是忧心忡忡地说:“这件事该怎么办呢?”留侯说:“皇上平生憎恨,又是群臣都知道的,谁最突出?”皇上说:“雍齿与我有宿怨,曾多次使我受窘受辱。我原想杀掉他,因为他的功劳多,所以不忍心。”留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来给群臣看,群臣见雍齿都被封赏,那么每人对自己能受封就坚信不疑了。”于是皇上便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紧迫地催促丞相、御史评定功劳,施行封赏。群臣吃过酒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为侯,我们这些人就不担忧了。”
刘敬劝告高帝说:“要以关中为都城。”皇上对此心有疑虑。左右的大臣都是关东地区的人,多数劝皇上定都洛阳,他们说:“洛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它地形的险要和城郭的坚固也足可以依靠。”留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险固,但它中间的境域狭小,不过几百里方圆,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里不是用武之地。关中东面有崤山、函谷关,西面有陇山、岷山,肥沃的土地方圆千里,南面有富饶的巴、 蜀两郡,北面有利于放牧的胡苑,依靠三面的险阻来固守,只用东方一面控制诸侯。如果诸侯安定,可由黄河、渭河运输天下粮食,往西供给京都;如果诸侯发生变故,可顺流而下,足以运送物资。这正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高帝当即决定起驾,往西关定都关中。
留侯跟随高帝入关。他体弱多病,便施行道引之术,不食五谷,闭门不出有一年多。
皇上想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很多大臣进谏劝阻,都没能改变高帝确定不移的想法。吕后很惊恐,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信任他。”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打算更换太子,您怎么能垫高枕头睡大觉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在危急之中,采用了我的计谋。如今天下安定,由于偏爱的原因想更换太子,这些至亲骨肉之间的事,即使同我一样的有一百多人进谏又有什么益处。”吕泽竭力要挟说:“一定得给我出个主意。”留侯说:“这件事是很难用口舌来争辩的。皇上不能招致而来的,天下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已经年老了,都认为皇上对人傲慢,所以逃避躲藏在山中,他们按照道义不肯做汉朝的臣子。但是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现在您果真能不惜金玉壁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要谦恭,并预备安车,再派有口才的人恳切地聘请,他们应当会来。来了以后,把他们当作贵宾,让他们时常跟着入朝,叫皇上见到他们,那么皇上一定会感到惊异并询问他们。一问他们,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那么这对太子是一种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携带太子的书信,用谦恭的言辞和丰厚的礼品,迎请这四个人。四个人来了,就住在建成侯的府第中为客。
汉十一年(前196),黥布反叛,皇上患重病,打算派太子率兵前往讨伐叛军。这四个人互相商议说:“我们之所以来,是为了要保全太子,太子如若率兵平叛,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告建成侯说:“太子率兵出战,如立了功,那么权位也不会高过太子;如无功而返,那么从这以后就是遭受祸患了。再说跟太子一起出征的各位将领,都是曾经同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将,如今让太子统率这些人,这和让羊指挥狼有什么两样,他们决不肯为太子卖力,太子不能建功是必定的了。我们听说‘爱其母必抱其子’,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如意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说‘终归不能让不成器的儿子居于我的爱子之上’,显然,赵王如意取代太子的宝位是必定的了。您何不赶紧请吕后打机会向皇上哭诉:‘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很会用兵,现今的各位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您却让太子统率这些人,这和让羊指挥狼没有两样,没有人肯为太子效力,而且如让黥布听说这个情况,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犯。皇上虽然患病,还可以勉强地乘坐辎车,躺着统辖军队,众将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受些辛苦,为了妻儿还是要自己奋发图强一下。’”于是吕泽立即在当夜晋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诉,说了四个人授意的那番话。皇上说:“我就想到这小子本来不能派遣他,老子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带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灞上。留侯患病,自己勉强支撑起来,送到曲邮,谒见皇上说:“我本应跟从前往,但病势沉重。楚国人马迅猛敏捷,希望皇上不要跟楚国人斗个高低。”留侯又趁机规劝皇上说:“让太子做将军,监守关中的军队吧。”皇上说:“子房虽然患病,也要勉强在卧床养病时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做太傅,留侯任少傅之职。
汉十二年(前195),皇上随着击败黥布的军队回来,病势更加沉重,愈想更换太子。留侯劝谏,皇上不听,留侯就托病不再理事。叔孙太傅引证古今事例进行劝说,死命争保太子。皇上假装答应了他,但还是想更换太子。等到安闲的时候,设置酒席,太子在旁侍侯。那四人跟着太子,他们的年龄都已八十多岁,须眉洁白,衣冠非常壮美奇特。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个人向前对答,各自说出姓名,叫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于是大惊说:“我访求各位好几年了,各位都逃避着我,现在你们为何自愿跟随我儿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喜欢骂人,我们讲求义理,不愿受辱,所以惶恐地逃躲。我们私下闻知太子为人仁义孝顺,谦恭有礼,喜爱士人,天下人没有谁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拼死效力的。因此我们就来了。”皇上说:“烦劳诸位始终如一地好好调理保护太子吧。”
四个人敬酒祝福已毕,小步快走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唤戚夫人过来,指着那四个人给她看,说道:“我想更换太子,他们四个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经形成,难以更动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了哭泣起来,皇上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皇上唱道:“天鹅高飞,振翅千里。羽翼已成,翱翔四海。翱翔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短箭,何处施用!”皇上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结束。皇上最终没更换太子,原本是留侯招致这四个人发生了效力。
留侯跟随皇上进攻代国,在马邑城下出妙计,以及劝皇上立萧何为相国,他跟皇上平常随便谈论天下的事情很多,但由于不是关于国家存亡的大事,所以未予记载。留侯宣称道:“我家世代为韩相,到韩国灭亡,不惜万金家财,替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为此震动,如今凭借三寸之舌为帝王统师,封邑万户,位居列侯,这对一个平民是至高无上的,我张良已经非常满足了。我愿丢却人世间的事情,打算随赤松子去遨游。”张良于是学辟谷学术,行道引轻身之道。正值高帝驾崩,吕后感激留侯,便竭力让他进食,说:“人生一世,时光有如白驹过隙一样迅速,何必自己苦行到这种地步啊!”留侯不得已,勉强听命进食。
过后八年,留侯去世,定谥号叫文成侯。他儿子张不疑袭封为侯。
张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遇见那个给他《太公兵法》的老丈,在别后十三年他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见到谷城山下的黄石,便把它取回,奉若至宝地祭祀它。留侯去世,一起安葬了黄石。以后每逢扫墓以及冬夏节日蔡祀张良的时候,也同时蔡祀黄石。
留侯张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前175)因犯了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然而又说有精怪。至于像留侯遇见老丈赠书的事,也够神奇的了。高祖遭遇困厄的情况有多次了,而留侯常在这种危急时刻建功效力,难道可以说不是天意吗?皇上说:“出谋划策于营帐之中,决定胜负在千里之外,我比不了子房。”我原以为此人大概是高大威武的样子,等到看见他的画像,相貌却像个美丽的女子。孔子说过:“按照相貌来评判人,在对待子羽上就有所失。”对于留侯也可以这样说。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①。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①副车:皇帝的侍从车辆。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①,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②,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 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③。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英伯常杀人④,从良匿。

①圯(yí,夷):桥。 ②鄂:通“愕”。 ③《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太公作的一部兵书。 ④常:通“尝”,曾经。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①。

①游兵:流动不定的部队。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①。愿沛公且留壁②,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③。”秦将果畔④,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⑤。”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⑥。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 ,毒药苦口利于病⑦’,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①贾竖:对商人的鄙称。 ②壁:军营。 ③啖:利诱,引诱。 ④畔:通“叛”。 ⑤解:同“懈”,懈怠。 ⑥缟素:“缟”和“素”都是白绢,这里比喻清白俭朴。 资:凭借。 ⑦毒药:药物的一种,常指药性猛烈的药。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①?”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②?”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③,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④。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①柰:通“奈”。 ②倍:通“背”。邪:同“耶”。③鲰生:浅薄无知的人。距:通“拒”,抵御。这里指把守、封锁。内:同“纳”,接收。 ④要:通“邀”。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①,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②,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③;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①溢:通“镒”,古代的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②栈道:在险绝的地方傍山架木而成的道路。 ③郄(xì,细):通:“隙”,隔阂,裂痕。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①。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②,愿为臣妾③。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④。”汉王曰:“善。趣刻印⑤,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⑥,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⑦。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⑧。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⑨?”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⑩。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11),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未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12),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13),骂曰:“竖儒(14),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①桡:削弱。 ②乡风:归顺,服从。乡,通“向”。 ③臣妾:奴隶(男奴为“臣”,女奴为“妾”),这里指臣民。 ④敛衽:提起衣襟夹在带间,以示敬意。 ⑤趣:通“促”,赶快。 ⑥此处所云与卷二《夏本纪》所记略有不同,《夏本纪》云:“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 ⑦“武王伐纣”两句所指之事,见卷三《殷本纪》、卷四《周本纪》。 ⑧“武王入殷”四句所指之事,见卷三《殷本纪》、卷四《周本纪》。闾:里巷的大门。 ⑨式:通“轼”。古代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指乘车时扶着轼敬礼。 ⑩“发钜桥之粟”三句所指之事,见《尚书·武成》,又见卷四《周本纪》。钜桥,纣的粮仓所在地。鹿台,为纣所筑。 (11)偃:停止,废止。革:革车,即兵车。 轩:大夫以上的贵族乘坐的车子。 (12)桡(náo,挠):屈服。(13)辍:中止。 哺:咀嚼着的食物。 (14)竖儒:对读书人的鄙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①。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②,诸侯期不至③。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①《淮阴》:指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 ②壁:营垒,这里指坚守营垒。 ③期:约会。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①,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②,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③,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④,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①复道:楼阁间上下两层架空的通道,即“天桥”。 ②属:即将。 ③属:类,辈。下文“我属”之“属”同此。 ④故:指有故怨。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崤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①,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②,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③。此所谓金城千里④,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⑤,杜门不出岁余。

①苑:养禽兽植树木的地方,这里指放牧之处。 ②漕挽:运输粮饷(水运为“漕”,陆运为“挽”)。③委输:运送(把东西放在车船上叫“委”,转运到他处交卸叫“输”)。 ④金城:坚固的城池。 ⑤道引:亦作“导引”,一种活动肢体的养生术(行道引之术时,不食五谷)。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①,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②,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③,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①争:同“诤”,规劝。 ②侮:轻慢。 ③安车:用一匹马拉的乘车。高官告老或征召有得望的人,常赐乘安车。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①,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②,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③,卧而护之④,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⑤,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①意思是说母亲被宠爱,孩子就常常被抱。此句或为当时的俗谚。《韩非子·备内》引彼时俗语云:“其母好者其子抱”。语意略同。 ②等夷:同辈。 ③辎车:一种有帷盖车。 ④护:统辖。 ⑤惟:考虑。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①,犹欲易之。及燕②,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曰,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③,今公保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窍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④,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⑤,尚安所施!”歌数阕⑥,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之,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①详:通“佯”,假装。 ②燕:通“宴”,安闲。 ③辟:同“避”,躲避。 ④翮(hé,何):鸟翅。 ⑤矰缴:系有丝绳用以射鸟的短箭。 ⑥阕:乐曲每次终止为一阕。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①。”乃学辟谷②,道引轻身③。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④,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⑤。留侯死,并葬黄石(冢)。每上冢伏腊⑥,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⑦,国除。

①“欲从”句:意谓想成仙。赤松子是传说中的仙人,其事见《列仙传》。 ②辟谷:施行“道引”这一养生术时,不食五谷,可以长生。 ③轻身:使身体轻轻飞升。道家认为不食五谷,服药行气,可以飘然成仙。 ④白驹过隙:形容时光过得快,像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跑过一样。或谓“白驹”指日影,意谓时光就像阳光穿过墙壁上的细缝那样迅疾。卷九十《魏豹彭越列传》亦有是语,均语出《庄子·知北游》。 ⑤葆:通“宝”。祠:祭祀。 ⑥伏腊:秦汉时,夏天的伏日,冬天的腊日,都是节日,合称“伏腊”。 ⑦不敬:也叫“大不敬”,指不敬皇帝,罪名很大。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①,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②。盖孔子曰:“以貌取人③,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①离:通“罹”,遭遇。 ②好:容貌美。 ③以貌取人:以外貌作为品评人才的标准。春秋时期鲁国人澹台灭明,字子羽,“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不愿收他为弟子,“既已受业”,发现他表现还挺不错,于是说了这话。见《大戴礼·五帝德》,又见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徐世英 译注

【说明】这是一篇关于陈平的传记。陈平是刘邦的重要谋臣之一,多次替刘邦出谋划策,为刘邦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本文写了陈平的一生,但突出刻画的是他的谋略。司马迁将最能体现陈平智谋的言行重点地加以描绘,显示出本文结构严谨,剪裁得当。
司马迁写陈平的智谋主要从两个方面用笔。一是陈平为刘邦服务,维护刘氏政权。在楚汉对峙时期,他根据项羽为人猜忌的弱点,施用反间计,离间了项王君臣,削弱了楚军的力量,解了荥阳之围;韩信自立为齐王后,刘邦怒不可遏,陈平从刘邦的根本利益出发,暗示刘邦封立韩信;在有人上告韩信谋反时,陈平为刘邦设伪游云梦之计,使韩信束手就擒;刘邦被匈奴围困于平城的危急时刻,陈平设计使刘邦安然脱险;在平定陈豨和黥布叛乱的过程中,陈平六出奇计,每次都因此增加封邑;吕后去世后,他与绛侯周勃合谋,计诛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避免了分裂。陈平智谋的另一方面体现在他的明哲保身上。当刘邦因一时愤怒,命令陈平斩杀樊哙时,陈平为不给自己添惹麻烦,仅囚禁了樊哙;陈平通过种种手段,使吕嬃的谗言不起任何作用;吕后欲立诸吕为王时,陈平没有像王陵那样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表示赞同;陈平在回答孝文皇帝的询问时是那样左右逢源,善于应对。当然,在陈平的“谋”中是不乏阴谋诡计的,司马迁屡写刘邦“用其奇计策”、“用陈平奇计”,陈平“计秘,世莫得闻”,“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陈平自己也承认自己“多阴谋”)。正是由于陈平的“谋”,才使得他在复杂多变的政治环境中自免于祸,善始善终。司马迁肯定了陈平的智谋能够“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也同时对陈平使用阴谋诡计坑害他人、保全自身持一宾的批判态度。

陈丞相陈平,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中贫穷,喜欢读书,有田地三十亩,仅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平常在家种地,听任陈平出外求学。陈平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那么穷,吃了什么长得这么魁梧?”陈平的嫂子恼恨陈平不看顾家庭,不从事劳动生产,说:“也不过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些话,赶走了他的妻子并休弃了她。
等到陈平长大成人该娶媳妇了,富有的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娶穷人家的媳妇陈平又感到羞耻。过了好长时间,户牖有个叫张负的富人,他的孙女嫁了五次人,丈夫都死了,没有人再敢娶她。陈平却想娶她。乡镇中有人办丧事,陈平因为家贫,就去帮忙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得些报酬以贴补家用。张负在丧家见到他,相中了这个高大魁梧的陈平;陈平也因为这个缘故,很晚才离开丧家。一次,张负跟着陈平到了陈家,陈家意在靠近外城城墙的偏僻小巷子里,拿一领破席就当门了,但门外却有很多贵人留下的车轮印迹。张负回家后,对他的儿子张仲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又穷又不从事生产劳动,全县的人都耻笑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仪表堂堂像陈平这样的人会长久贫寒卑贱呢?”终于将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穷,张家就借钱给他行聘,还给他置办酒宴的钱来娶亲。张负告诫他的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家穷的缘故,侍奉人家就不小心。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女子以后,资财日益宽裕,交游也越来越广。
陈平所居的库上里祭祀土地神,陈平做主持割肉的人,他把祭肉分配得很均匀。父老乡亲们说:“好,陈家孩子真会做分割祭肉的人!”陈平说:“唉,假使让我陈平主宰天下,也会像这次分肉一样呢?
陈胜起兵后在陈县称王,派周市平定了魏国地区,立魏咎为魏王 ,与秦军在临济交战。在这以前陈平本已辞别他的哥哥陈伯,随一些年轻人去临济到魏王咎手下做事。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有的人又说他的坏话,陈平只好逃离而去。
过了多时,项羽攻占土地到黄河边上,陈平前往投奔项羽,跟随项羽入关攻破秦国,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封陈平为信武君,让他率领魏王咎留在楚国的部下前往,击败并降服了殷王而凯旋。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尉,赏给他黄金二十镒。过了不久,汉王又攻下殷地。项王大怒,准备杀掉前次平定殷地的将领吏。陈平害怕被杀,便封好项王赏给他的黄金和官印,派人送还项王,自己单身拿着宝剑抄小路逃走。陈平横渡黄河,船夫见他一个美男子单身独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定当藏有金玉宝器,就盯着陈平,打算杀掉他。陈平很害怕,就解开衣服赤身露体地帮助船夫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一无所有,才没有下手。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此时万石君石奋做汉王的中涓,接过陈平的名贴,引陈平进见汉王。陈平等七个人都进去了,汉王赐给他们饮食。汉王说:“吃完后,到客舍去休息吧。”陈平说:“我有要事前来,所说的话不能拖过今日。”于是汉王就跟他交谈并喜欢他。汉王问:“你在楚军时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做都尉。”汉王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护军一职的工作。众将都喧哗起来,说:“大王日前刚得到楚国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的高低,就跟他同乘一辆车子,并且反让他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更加宠幸陈平。汉王于是带着陈平往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领兵返回,一路上收集散兵到达荥阳,任命陈平为副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周勃、灌婴等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他的内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嫂嫂私通;在魏王那里做事不能容身,逃亡出来归附楚王;归附楚王不相合,又逃来归降汉王。现在大王如此器重,使他做高官,任命他为护军。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了将领们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处,钱给得少的就遭遇坏的处境。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作乱奸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起陈平来,召来魏无知责问他。魏无知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现在如果有人有尾生、孝已那样的品行,但对胜负的命运没有好处,陛下哪有闲暇使用这样的人呢?楚汉对峙,我推荐善出奇谋的人,只关心他的计谋是否确实能够有利国家罢了。至于私通嫂嫂、接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来陈平责问道:“先生在魏王那里做事不相合,便去楚王那里做事而又半道离开。如今又来跟从我,讲信用的人原来是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在魏王那里做事,魏王不能采用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他到项王那里做事。项王不能够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那些项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重用,我这才离开楚王。听说汉王能够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钱财便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谋确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假若没有值得采用的,钱财都还在,请允许我封好送回官府,并请求辞职回家。”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丰厚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全体将领。将领们才不也再说什么了。
后来楚军加紧进攻,切断了汉军的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过了好一段时间,汉王为这种困境而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来讲和。项王不同意。汉王对陈平说:“天下如此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谦恭有礼,对人爱护,具有清廉节操、喜欢礼仪的士人多归附他。到了论功行赏、授爵封邑时,却又吝啬这些爵邑,士人因此又不愿归附他。如今大王傲慢又缺乏礼仪,具有清廉节操的士人不来归附;但是大王能够舍得给人爵位、食邑,那些圆滑没有骨气、好利无耻之徒又多归附汉王。如果你们各方谁能去掉双方的短处,采取你们双方的长处,那么只要招一招手,天下就能安定了。但是大王爱随意侮辱人,不能罗致到具有清廉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军方面有着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那里刚直的臣子像亚父范增、钟离味、龙且(jū,居)、周殷之辈,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舍得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的计谋,离间楚国的君臣,让他们互生怀疑之心,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他们内部定会互相残杀。汉军可趁机发兵攻打他们,击败楚军是一定的人。”汉王认为陈平说得对,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听凭他使用,不过问他的支出情况。
陈平用了很多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在众将中扬言钟离味等人作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划地封王,他们打算跟汉王联合起来,消灭项王,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为王。项羽果然猜疑起来,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项王已经怀疑上钟离昧等人以后,派遣使者到汉军那里打探。汉王备下丰盛的酒宴,命人端进。见到楚王的使者,汉王就佯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竟是楚王的使者!”又让人把酒肴端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端给楚王的使者。楚王使者回去以后,把这些情况禀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大大地怀疑起亚父。范增想急速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范增闻知项王在怀疑自己,就生气地说:“天下的大事基本定局了,君王自己干吧!我请求辞职告老还乡!”他回乡还没有到达彭城,就因背上毒疮发作而死。陈平于是夜里让两千名妇女出荥阳城东门,楚军便发动攻击,陈平就与汉王从荥阳西门出城逃离。汉王随即进入关中,收集败散的士兵再次东进。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打败了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禀报给汉王。汉王大怒,斥骂韩信。陈平暗暗地踩汉王的脚,汉王也有所悟,于是优厚地款待齐王使者,并派张子房立即封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奇计妙策,最终灭掉楚国。陈平曾经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了燕王臧荼。
汉六年(前201),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询将领们,将领们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高帝默默不语。高帝问陈平,陈平一再推辞,反问道:“各位将领说些什么?”皇上把各位将领的话都告诉了陈平。陈平问:“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知道这件事的外人吗?”皇上说:“没有。”陈平问:“韩信本人知道这情况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部队跟楚国比哪个强?”皇上说:“不能超过它。”陈平问:“陛下的将领中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谁赶得上他。”陈平说:“如今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国精锐,将领的才干又赶不上韩信,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同我们作战,我私下里为陛下的安危而担忧。”皇上说:“那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时天子巡察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是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到天子怀着善意出游,看那情势定然无事,因而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拜见时,陛下趁机将他拿下,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高帝觉得他的主意不错,于是派出使者告知各诸侯到陈县会面,说“我即将南游云梦”。皇上便随即出发。此行尚未到达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的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见韩信来了,立即将他拿下捆绑起来,装在副车中。韩信喊道:“天下已经平定了,我本来该当烹杀了!”高帝回过头对韩信说:“你别出声喊叫了!你谋反,已经很明显了!”武士把韩信两手反绑在后。高帝于是在陈县会见了诸侯,全部平定了楚地。高帝回到洛阳,赦免了韩信,降封他为淮阴侯,又与有功之臣剖符确定封赏。
当时与陈平剖符,世代相传而不断绝,封为户牖侯。陈平辞谢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是什么呢?”陈平说:“不是魏无知,我怎么能入朝为官呢?”皇上说:“像先生您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从高帝在代地攻打谋反的韩王信。匆忙行军到了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吃不上饭。高帝采用了陈平的妙计,派人到单于的阏(yān,淹)氏(zhī,之)那里去疏通,才得以解围。高帝脱身以后,陈平的计策始终秘而不宣,世间有没人得知内情。
高帝南归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县城的房屋很大,说道:“这个县好壮观!我行遍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个县是这样。”回头问御史说:“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御史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中间连年战乱,很多人逃亡藏匿,如今现存五千。”当时高帝便命令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尽享全县各户的赋税收入,取消以前所封的户牖乡。
此后陈平曾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从高帝征讨陈豨和黥布。他一共出过六次奇次,每次为此都增加了封邑,一共增封了六次。奇计有的颇为隐秘,世间无人得知。
高帝随击败黥市的军队回来,因受创伤而患病,缓缓地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征讨他。启程后,有人说樊哙的坏话。高帝发怒说:“樊哙见我病了,便盼望我死。”便采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在病榻前受命,说道:“陈平速驾站车马载着周勃代替樊哙领兵,陈平到了军中立即斩下樊哙的头!”二人接受了诏命,驾驿站车马急行,还没有到达军中,边走边商议说:“樊哙是高帝的老朋友了,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嬃(xū,胥)的丈夫,与高帝有亲戚关系并且显贵,高帝因为一时愤怒的缘故想杀他,只怕将来要后悔。我们宁可把他囚禁起来交与皇上,由皇上自己处决他。”他们没有到军营中,便堆土筑坛,用符节召来樊哙。樊哙接受诏令,立即被反绑起来装上囚车,由驿站送往长安,使命绛侯勃替樊哙为将,率兵闰定燕地反叛的各县。
陈平在返回时听说高帝去世,他恐怕吕嬃进谗言、吕后听信谗言发怒,便急驾驿站车马先行。路上遇到使者诏令陈平和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命,马上又驱车赶到宫廷,哭得非常哀痛,趁机在高帝灵堂内向吕后禀奏处理樊哙一事的经过。吕太后哀怜陈平,说道:“您辛苦了,出去好好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加于自身,于是坚决请求留宿宫中,担任警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做郎中令,说道:“请好好辅佐教导孝惠皇帝。”此后吕嬃的谗言才不起作用。樊哙被押到长安,便被赦免并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和封邑。
孝惠帝六年(前189),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原为沛县人,当初是县里的豪绅,高祖在卑微时,像对待兄长那样侍奉王陵。王陵缺乏文化素养,爱意气用事,喜欢直言。到了高祖在沛县起兵,进入关中抵达咸阳时,王陵也自己聚集党羽几千人,驻在南阳,不肯跟从沛公。等到汉王回军进攻项籍时,王陵才率兵归属汉王 。项羽拿到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营中,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朝东坐着,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走使者时说哭着说:“请替我告诉王陵,要小心地侍奉汉王。汉王是个宽厚的长者,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有三心二意。我以一死来给你送行吧。”说罢即拔剑自刎而死。项王发怒,烧煮了王陵的母亲。王陵终于跟从汉王平定天下。王陵跟雍齿关系不错,雍齿是高帝的仇人,王陵又原本无意跟从高帝,由于这些缘故受封较晚,被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做了右丞相,两年后,孝惠帝去世。吕太后想立吕氏宗族的人为王,询问王陵,王陵说:“不行。”又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发怒,于是假意提升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不重用王陵。王陵发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始终不朝见皇帝,七年后去世。
王陵被免除丞相职务后,吕太后就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yì,义)(jī,基)为左丞相。左丞相不设办公的处所,常在宫中处理政务。
审食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以西被击败时,楚军抓走汉王的父亲和吕后作为人质,食其以家臣的身份侍奉吕后。他后来跟随汉军打败项羽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他做了左丞相,住在宫中,百官都得通过他才能决断事情。
吕嬃常因从前陈平为高帝出谋划策捉拿樊哙,多次进谗言说:“陈平当丞相不理政务,每天饮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到后,饮酒作乐日益加剧。吕太后闻知此事,暗自高兴。她当着吕嬃的面对陈平说:“俗语说‘小孩和妇女的话不可信’,就看你对我怎么样了。不要怕吕嬃说你的坏话。”
吕太后立吕氏宗族的人为王,陈平假装顺从这件事。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跟太尉周勃合谋,终于诛灭了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即位,此事陈平是主要策划者。审食其被免去左丞相一职。
孝文帝即位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吕氏宗族,功劳多;陈平想把右丞相的尊位让给周勃,于是托病引退。孝文帝刚刚即位,觉得陈平病得奇怪,就去探问他。陈平说:“高祖时期,周勃的功劳不如我陈平。到诛灭吕氏宗族时,我的功劳也就不如周勃了。我愿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就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名列第一;陈平调职为左丞相,位次名列第二。赏赐陈平黄金千金,加封食邑三千户。
过了一段时间,孝文皇帝已经渐渐明了熟悉国家大事,在一次接受群臣朝见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中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孝文皇帝又问:“全国一年中钱粮的开支收入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惭愧自己不能回答。于是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人又是谁?”陈平说:“陛下若问判决案件的情况,可询问廷尉;问钱粮收支的情况,可询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自有主管的人,那么您所主管的是些什么事呢?”陈平谢罪说:“为臣诚惶诚恐!陛下不知我才智低劣,使我勉强担任宰相的职位。宰相一职,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养育万物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爱护团结百姓,使公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他们的职责。”孝文帝于是称赞他回答得好。右丞相周勃大为惭愧,退朝后埋怨陈平说:“您怎么不在平时教我对答这些话!”陈平笑着说:“您身居相位,不知道丞相的职责吗?陛下如若问起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也要勉强凑数来对答吗?”这时绛侯周勃自知自己的才能比陈平差远了。过了一会时间绛侯周勃托病请求免去右丞相的职务,陈平独自担任整个丞相的职务。
孝文帝二年(前178),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恭侯陈买接替侯位。陈买为侯二年去世,他的儿子简侯陈恢接替侯位。陈恢为侯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陈何接替侯位。陈何为侯二十三年时,犯了抢占他人妻子的罪,处以死刑,封国被废除。
当初陈平曾经说过:“我经常使用诡秘的计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止住了,终归不能再兴起,因为我暗中积下了很多祸因。”此后陈平的曾孙陈掌靠着是卫家亲戚的关系,希望能够接续陈家原来的封号,但终究未能实现。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的时候,原本喜欢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割祭肉的时候,他的志向本来已经很远大了。他彷徨于楚魏之间,最终归附高帝。他常常想出妙计,解救纷繁的危难,消除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执政时期,诸事多有变故,但陈平意能自免于祸,安定汉室,保持荣耀的名望终身,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假若没有才智和谋略,谁能做到这一步呢?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①。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②,以毙席为门③,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④。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⑤?”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⑥,予酒肉之资以内妇⑦。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⑧,游道日广。
里中社⑨,平为宰⑩,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①糠核:指粗劣的饮食。 ②负:背靠着。 郭:城外加筑的一道城墙。穷巷:陋巷。 ③毙:通“敝”,破旧。 ④长者:显贵者的称呼。 ⑤柰:通“奈”。 ⑥假贷:借给。 ⑦内妇:娶妻。内,同“纳”。⑧赍(zī,资)用:资财。赍,通“资”。 ⑨里:古的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二十五家为“里”。陈平所在的里叫库上里。社:祭祀土地神。 ⑩宰:主持割肉的人。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①,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惑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 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②。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③。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④,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⑤。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①谢:辞别。 ②溢:通“镒”,古代的重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③杖:通“仗”,拿着。 ④要:同“腰”。 ⑤刺:撑。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①,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②,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③,典护军④。诸将尽⑤,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⑥!”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①谒:名贴。名贴上有姓名、籍贯、官爵及要叙述的事项等,进见时使用。 ②说(yuè,月):同“悦”。 ③参乘:车右边陪乘的人。 ④典:主管。 ⑤(huān,欢):喧哗。 ⑥监护军长者:监督我们这些长者。此处“军”疑为衍文(《汉书》、《汉书》、《汉纪》此句均为“监护长者”)。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①。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②,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以利国家不耳③。且盗嫂受金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④。”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①让:责备。 ②数:命运。 ③不(fǒu,缶):通“否”。 ④请骸骨:请求辞职。骸骨,身体。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①,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 至于行功爵邑,重之②,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③,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④。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⑤。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⑥,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⑦,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⑧,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①甬道:两侧筑墙的通道。 ②重:看重,爱惜。这里指吝啬。 ③饶:另外增添。这里指舍得。④顽钝:圆滑没有骨气。 ⑤指麾:指点、挥手,形容事情容易办到。麾,通“挥”,招手。 ⑥骨鲠:比喻刚直。鲠:直爽。 ⑦反间:离间敌人内部,使敌方发生内讧。 ⑧意忌:猜忌。意,怀疑。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昧等为项王将①,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②,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昧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③,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④。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⑤。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①宣言:宣扬,扬言。 ②裂地:划割土地。 ③太牢具:指规格很高的丰盛酒宴。太牢,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时,牛、羊、豕三牲全备为“太牢”。具,饮食,酒肴。 ④草具:粗劣的饮食。 ⑤疽:毒疮。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①。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②。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③,窍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④,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⑤,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⑥,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者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⑦,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⑧。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 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⑨。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匆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⑩。”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11),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12),围以退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13)。”于是乃诏御史(14),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市。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①蹑:踩。 ②楚王:汉灭楚后,改封韩信为楚王。 ③趣:通“促”,催促,促使。 ④巡狩:帝王离开国都巡察各地。 ⑤弟:通“第”,但,只。 ⑥禽:同“擒”。 ⑦豫:通“预”。 ⑧后车:副车,侍从之车。 ⑨剖符: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时,把一种竹制的凭证剖成两半,帝王与诸侯各执一半,以示信用。 ⑩背本:背弃根本,忘本。 (11)卒:通“猝”,仓猝。 (12)阏氏:匈奴王后的称号。 (13)见:同 “现”。 (14)诏:皇帝下命令。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①,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②,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③。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降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嬃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④,因固请得宿卫中⑤。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⑥。”是后吕嬃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①驰传:驾驿站车马急行。传,传车,驿站的专用车辆。 ②弟:女弟, 即妹妹。 ③节:符节:朝廷用以传达命令的凭证。 ④就:归于,加于。 ⑤宿卫:在宫中值宿警卫。 ⑥傅:教导,辅佐帝王或王子。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①,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②。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大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③,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④,七年而卒。

①东乡:向东。乡,通“向”。古时以朝东方向的位置为尊。 ②伏剑:以剑自杀。 ③详:通“佯”,假装。 ④朝着:朝见皇帝。汉律,春季朝见皇帝为“朝”,秋季朝见皇帝为“请”。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①,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②。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谋也。审食其免相。

①徙:调职。 ②给事:办公,处理事情。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①,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②?”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③;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④!陛下不知其驽下⑤,使待罪宰相⑥。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⑦。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⑧。”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①益:渐渐地。 ②决狱:判决案件。 ③责:询问。 ④主臣:表示惶恐的词语。 ⑤驽(nú,奴)下:形容才能低下的谦语。驽,劣马。 ⑥待罪:臣子对帝王禀奏时的谦词,意思是说不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必将获罪。 ⑦共:通“恭”,谥号用字。 ⑧阴祸:暗中积下的祸因。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①,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②,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③。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①俎:割肉用的砧板。 ②倾侧扰攘:彷徨不定的样子。 ③振:挽救,消除。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支菊生 译注
【说明】本篇是汉初名将周勃和周亚夫父子二人的合传。周勃父子都是汉朝初期的有功之臣。周勃是诛吕安刘的主要决策者和组织者,为挽救刘氏政权立了大功,所以司马迁把他作为汉初的主要功臣之一列入世家。周亚夫是平定“七国之乱”的汉军统帅,为削弱诸侯王的割据势力和巩固汉王朝的中央政权立了大功。父子二人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有功于汉室,这样的功臣理应受到恩宠与殊荣,但他们都只做了两三年的丞相就被免职了。尤其令人不平的是,父子二人晚年都因被诬告谋反而被捕入狱。周勃虽由于薄太后的干预被无罪释放,但已在狱中受尽了狱吏的凌辱。周亚夫则是入狱后五日不食,呕血而死。周亚夫之死显然是对汉朝统治者迫害功臣的无声抗议。汉朝从高祖到武帝,对待许多功臣都心怀疑忌,刻薄寡恩。萧何入过狱,韩信最终被杀,樊哙也曾被捕,周勃父子的遭遇更具有典型性,所以有人认为这是一篇专写功臣受辱的传记。汉朝皇帝的刻薄寡恩,司马迁是有亲身感受的,所以在这篇传记中有一股愤愤不平之情不断流注于笔端。
周勃父子的一生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作者对两个人物的写法却不尽相同,这是本篇的一大特色。如写周勃之功,详细罗列他随从高祖东征西讨所立的大小战功几十次,而对他的主要功绩诛吕安刘只是几笔带过,以“互见法”详记在其他篇中。初看似乎不甚合理,细想就会理解,作者正是要有意突出周勃的战功之多。这一方面可以为高祖临终遗言“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提供可信的依据。(《高祖本纪》中极少提到周勃)。另一方面又与后来周勃的被捕入狱形成强烈的对比。写周亚夫则换了另一副笔墨。先是能过对细柳军营的精采描述突出了周亚夫治军的严谨、严肃与严格,大臣都被惊呆,皇帝也不能不为之赞叹。接着写他在平定七国之乱时的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任何干扰也不能动摇他的既定策略,皇帝的诏令也不例外。这两个片断,作者都是运用特写的手法生动地描绘了周亚夫的大将风度。
两个人物同中有异,异中见同,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太史公笔法的灵活与巧妙。

绛侯周勃,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后来迁到的沛县。周勃靠编蚕箔维持生活,还常在人家办丧时事吹箫奏挽歌,后来又成为能拉硬弓的勇士。
高祖当初称为沛公刚刚起兵的时候,周勃以侍从官的身份随从高祖进攻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周勃跟他们交战,打退了敌军。之后进攻丰邑,在砀郡东边攻打秦军,军队回到留县和萧县。再次进攻砀郡,把它攻破了,打下了下邑,周勃最先登上城墙。高祖赐给他五大夫的爵位。进攻蒙、虞二城,都攻下了。袭击章邯车骑部队的时候,周勃立下等功。平定魏地后,进攻爰戚、东缗,一直打到栗县,都攻占了。攻啮桑时,周勃又最先登城。在东阿城下攻击秦军,把他们打败了。追击到濮阳,攻下甄(juàn,倦)城。进攻都关、定陶,袭击并攻占了宛朐(qú,渠),俘获了单父的县令。夜袭攻占了临济,进攻寿张,又往前打到卷县,把它攻破了。在雍丘城下攻击秦军将李由的军队。进攻开封时,周勃先到城下,立了战功。后来章邯打败了项梁的军队并杀死了项梁。沛公刘邦和项羽领兵向东回到砀郡。从在沛县开始起兵到回至砀郡,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给沛公的封号是安武侯,并任他做砀郡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以虎贲令的职位跟随沛公平定魏地。在城武进攻东郡郡尉的军队,打败了他们。攻打秦将王离的军队,把他们打败了。进攻长社,周勃又是最先登城。进攻颍阳、缑(gōu,勾)氏,切断了黄河的渡口。在尸乡北面攻打赵贲的军队。又南下攻打南阳郡吕攻破武关、峣关。在蓝田大败秦军,打到咸阳,灭了秦朝。
项羽到了咸阳,把沛公封为汉王。汉王赐给周勃的爵位是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被任命为将军。回师平定三秦,到秦地后,汉王把怀德赐给周勃作食邑。进攻槐里、好畤,立了上等功。在咸阳攻击赵贲和内史保,又立上等功。向北进攻漆县。攻打章平、姚卬的军队。向西平定汧县。又回军打下了湄县、频阳。在废丘包围了章邯军队。打败了西县县丞的军队。攻打盗巴的军队,打败了他。进攻上邽。在东。在东边镇守峣关。转而攻打项羽。进攻曲逆,立上等功。回师镇守敖仓,追击项羽。项羽死后,趁机向东平定楚泗水和东海两郡,共占领二十二县。又回师守卫洛阳、栎阳,汉王把钟离赐给周勃与灌婴做为二人共有的食邑。周勃以将军的身份随从高祖征讨反叛汉朝的燕王臧荼,在易县城下把他们打败。周勃率领的士兵在车马大道上抵御敌军,战功多。周勃被封赐列侯的爵位,高祖分剖符信保证周勃的爵位代代相传,永不断绝。赐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做为食邑,号称绛侯。
周勃以将军身份随从高祖在代地征讨反叛汉朝的韩王信,降服了霍人县。再向前到达武泉,攻击胡人的骑兵,在武泉北边把他们打败。又转移到铜鞮进攻韩王信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回师降服了太原郡的六座城。在晋阳城下,攻击韩王信的胡人骑兵,击败了他们,攻下了晋阳。随后又在硰石攻击韩王信的军队,把他们击败,追击败兵八十里。回师进攻楼烦的三座城,趁势在平城之下攻击胡人骑兵,周勃所率领的士兵在车马大道上抵御敌兵,战功最多。周勃晋升为太尉。
周勃攻打叛将陈豨,在马邑县屠城。他率领的士卒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在楼烦攻打韩王信、陈豨、赵利的军队,把他们打败了,俘获了陈豨的部将宋最和雁门郡守圂。趁势转攻云中郡,俘获了郡守圂、丞相箕肆和将军勋。平定雁门郡十七个县,云中郡十二个县。趁势又在灵丘攻打陈豨,把他的军队打垮,斩杀了陈豨,俘获了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个县。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的职位代樊哙领兵,攻下蓟县,俘获了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以及御史大夫施等人,屠灭浑都城。在上兰打败了卢绾的叛军,又在沮阳击败卢绾的叛军。追击到长城,平定上谷郡十二县,右北平郡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郡二十二县。随从高祖出征,共俘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这和年俸二千石的官各三人,另外还打败了两支军队,攻下了三座城,平定五个郡、七十九个县,俘虏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老实忠厚,高祖认为可以嘱托大事。周勃不喜爱文辞学问,每次召见儒生和游说之士,他面向东坐着,要求他们:“赶快对我说吧!”他的质朴少文才就像这个样子。
周勃平定燕地之后回朝,高祖已经去世,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惠帝。惠帝六年(前189)设太尉官职,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以后,吕后去世。吕禄以赵王身份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任汉朝相国,他们把持汉朝政权,想要推翻刘氏。周勃身为太尉,却不能进入军营之门;陈平身为丞相,却不能处理政务。于是周勃与陈平谋划,终于诛灭了吕氏家族,拥立孝文皇帝。此事的说情都记载在《吕太后本纪》和《孝文本纪》中。
文帝即位之后,任周勃为右丞相,赐给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说周勃:“您已诛灭了吕氏家庭,拥立代王为天子,威震天下。您受到丰厚的赏赐,处在尊贵的地位,这样受宠,时间长了将会有灾祸降到您的身上。”周勃害怕了,自己也感到危险,于是就辞职,请求归还相印。皇帝答应他的请求。过了一年多,丞相陈平去世。皇帝又让周勃任丞相。过了十几个月,皇帝说:“前些天我下令让列侯都到自己的封地去,有些人还没有走,丞相您是我很器重的人,希望您带头先去吧!”于是免去丞相职位回到封地。
回到封地一年多,每当河东郡守和郡尉巡视各县的达绛县的时候,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杀害,经常披挂铠甲,命令家人手持武器来会见郡守和郡尉。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要反叛,皇帝把此事交给负责刑狱的长官廷尉处理,廷尉又把此事交付长安负责,长安的刑狱官逮捕周勃进行审问。周勃恐惧,不知道怎么回答。狱吏渐渐欺凌侮辱他。周勃拿千金送给狱吏,狱吏才写在木简背后提示他:“让公主为你作证。”公主就是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胜之娶她为妻,所以狱吏教周勃让她出来作证。周勃把加封所受的赏赐都送给了薄太后的之弟薄昭。等案子到了紧要关头,薄昭为周勃向薄太后说情,太后也认为不会有谋反的事。文帝朝见太后,太后顺手抓起头巾向文帝扔去,说:“原来降侯身上带着皇帝的印玺,在北军领兵,他不在这时反叛,如今他住在一个小小的县里,反倒要叛乱吗?”文帝已经看到绛侯的供词,便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好查证清楚,要放他出去了。”于是派使者带着符节赦免绛侯,恢复他的爵位和食邑。绛侯出狱以后说:“我普经率领百万大军,可是怎么知道狱吏的尊贵呀!”
绛侯重新回到封地。在文帝十一年(前169)去世,谥号是武侯。他的儿子胜之继承爵位。过了六年,他所娶的公主与他感情不和,又因他犯了杀人罪,封地被废除。爵位中断了一年,文帝才从绛侯周勃的儿子中挑选出贤能的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他为条侯,接续绛侯的爵位。
条侯周亚夫在没有封侯还做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为他看相,说:“您三年以后被封侯,封侯八年以后任将军和丞相,掌握国家大权,位尊而权重,在大臣中没有第二个能和你比。此后再过九年,您将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经继承父亲的侯爵了,如果他死了,他的儿子应当接替,我周亚夫怎么谈得上封侯呢?既然我已像你说的那样富贵,又怎么说会饿死呢?请你指教我。”许负指着周亚夫的嘴说:“您脸上有纵纹入口,这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周胜之有罪,文帝从周勃的儿子中挑选贤能的人,大家都推举亚夫,于是封亚夫为条侯,接续绛侯的爵位。
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匈奴大举入侵边境。文帝便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任命祝兹侯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便防备匈奴。皇帝亲自去尉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一直奔驰进入,从将军到下属官兵都骑马迎送。之后到达细柳军营,军中官兵都披持铠甲,兵刃锐利,弓弩张开,弓弦拉满。天子的前导来到军营,不能进入。前导说:“天子就要到了!”军门都尉说:“我们将军命令说‘在军中只能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久,皇帝到了,又不能进入。于是皇帝便派使者手持符节给将军下诏令:“我要进去慰劳军队。”亚夫这才传话打开军营大门。营门的守卫士官对皇帝的车马随从说:“将军有规定,军营里不准驱马奔驰。”于是天子就拉紧缰绳慢慢行进。到了营中,将军周亚夫手拿武器拱手行礼说:“穿戴盔甲的将士不能跪拜,请允许我以军礼参见皇上。”天子被他感动了,马上变得面容庄重,靠在车着横木上向官兵致意。派人向周亚夫致谢说:“皇帝特来慰劳将军。”完成劳军的礼仪后离去。一出营门,群臣都露出惊怪之色。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呀!从前在霸上和棘门军营看到的,简直像是儿戏,他们的将军本来就可能受袭击被俘虏。至于亚夫,怎么可能去侵犯他呢!”称赞他很久。过了一个多月,三支军队都撤除了。文帝便授予周亚夫中尉的官职。
文帝将要去世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如果发生危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担当领兵重任的。”文帝去世后,景帝授予周亚夫车骑将军的官职。
景帝三年(前154),吴、楚等七国叛乱。周亚夫由中尉升任太尉,领兵进攻打吴、楚叛军。于是周亚夫亲自请示皇帝说:“楚兵勇猛轻捷,很难与他们交战取胜。我希望先把梁国放弃,让他们进攻,我们去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才能把他们制服。”景帝同意这个意见。
太尉周亚夫把各路军队会合到荥阳之后,吴国叛军正在进攻梁国,梁国形势危急,请求援救。而太尉却领兵向东北跑到昌邑,深沟高垒守不出。梁国天天派使者向太尉求救,太尉认为坚守有利,不肯去救。梁国上书报告景帝,景帝随即派使者诏令太尉救梁。太尉不遵从皇帝的诏令,坚守营垒仍不出兵,而是派遣轻骑兵由弓高侯等人率领去断绝吴、楚叛军后方的粮道。吴国军队缺乏粮食,士兵饥饿,屡次挑战,可是汉军始终也不出来。夜里,汉军营中受惊,军内互相攻击扰乱,甚至闹到了太尉的营帐之下。太尉却始终静卧不起。时间不久,就恢复了安定。后来吴军朝汉军军营东南角奔来,太尉让人们注意防备西北。接着吴国精兵果然奔到了西北,但不能攻入。吴兵已经饿了,于是就撤退离去。太尉派精兵去追击,大败吴军。吴王濞抛弃了他的大军,与几千名精壮士卒逃跑,逃到江南丹徒自保。汉兵于是乘胜追击,完全俘虏了叛军,并使他们投降,又悬赏千金买吴王之头。过了一个多月,就有越人斩了吴王的头来报告。双方攻守一共只有三个月,吴、楚叛乱就被打败平定了。于是将领们才认识到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可是由于这次平叛。梁孝王却和太尉有了仇怨。
周亚夫回朝后,朝廷重新设置了太尉官,周亚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后来,景帝废了栗太子,丞相周亚夫极力争辩,也未能劝阻。景帝从此就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进京朝见,常常跟太后讲条侯周亚夫的短处。
有一天,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景帝推辞说:“起初南皮侯(窦彭祖)、章武侯(窦广国)先帝都没封他们为侯,等到我即位之后才封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啊。”窦太后说:“君主们都是各自按照当时的情况行事。我哥哥窦长君在世的时候,竟不能被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倒封侯了,这件事我非常悔恨,皇上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这件事需要和丞相商议一下。”景帝就与丞相商议,周亚夫说:“当初高皇帝规定‘不是刘氏家族的人不能封王,不是能功的人不能封侯,谁不遵守这个规定,天下人共同攻击他’。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立功,封他为侯是违背规约的。”景帝听了默默无言,只好作罢。
后来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投降汉朝。景帝想要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的人。丞相周亚夫说:“那几个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如果封他们为侯,那还怎么去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意见的不能采用。”于是把唯徐卢等人全都封为列侯。周亚夫因而称病退居在家中。景帝中元三年(前147),周亚夫因病被免去丞相职务。
不久,景帝在皇宫中召见条侯,赏赐酒食。席上只放了一大块肉,没有切碎的肉,不也放筷子。条侯心中不满,扭头就叫管宴席的官拿筷子来。景帝看到后笑着说:“这些不能满足您的需要吗?”条侯脱下帽子谢罪。皇帝起身,条侯趁机快步走出。景帝目送他出去后。说:“这个遇事就不满意的人不能任少主的大臣啊!”
过了不久,条侯的儿子从专做后家用品的工官那里给父亲买了五百件殉葬用的盔甲盾牌。搬运的雇工很受累,可是不给钱。雇工们知道他偷买天子用的器物,一怒就上告周亚夫的儿子要反叛,事情自然牵连到条侯。雇工的上书呈报给景帝,景帝交给官吏查办。官吏按文书上内容一一责问条侯,条侯拒不回答。景帝责骂他说:“我不任用你了。”并下令把周亚夫交到廷尉那里去。廷尉责问说:“您是想造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都是殉葬用的,怎么说是要造反呢?”狱吏说:“您纵使不在地上造反,也要到地下去造反吧!”狱吏逼迫越来越加紧。起初,狱吏逮捕条侯的时候,条侯想自杀,夫人制止了他。因此没能死,接着就进了廷尉的监狱。周亚夫于是五天不吃饭,吐血而死。他的封地被撤除。
周亚夫的爵位中断了一年,景帝便改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接续绛侯的爵位。周坚封侯十九年后去世,谥号是共侯。他的儿子建德继承侯爵。十三年后,周建德任太子太傅。由于所献的助祭黄金品质不佳,元鼎五年(前112),被判有罪,封地被废除。
条侯周亚夫果然是饿死的。他死后,景帝便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原来做平民的时候,是个粗陋朴实的人,才能不过平庸之辈。等到随从高祖平定天下,就身居将相之位,吕氏家族想谋反作乱,周勃挽救国家危难,使朝廷恢复正常。即使伊尹、周公这样的贤人,怎超过他呢!周亚夫的用兵,一直保持威严庄重,坚韧不拔,即使司马穰苴(jū,居)这样的名将怎能超过他呢?可惜他自满自足而不虚心学习,能谨守节操但不知恭顺,最后以穷途因窘而告终,真令人悲伤啊!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①,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②,常为人吹萧给丧事③,材官引强④。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⑤。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⑥。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⑦。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⑧。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⑨。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⑩,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①先:祖先。②薄曲:养蚕器具,用竹子或芦苇编织,今称“蚕箔”。薄,同“箔”。③吹萧给丧事:意思是办丧事的人家吹箫奏哀乐或为唱挽歌伴奏。给,供给,这里是服事的意思。按,当时的箫又称排箫,由长短不同的竹管若干根并列制成。④材官:勇武的士卒。引强:拉强弓。⑤却:打退。适:通“敌”。⑥登:指登上城墙。⑦殿:下等功。也可解释为殿后,即后卫部队。⑧令:县令。⑨多:功勋的一种,力战有功为多。⑩(yǐ,以):南阳郡守的名字。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①。攻槐里、好畤,最②。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③,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④。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⑤,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洛阳、栎阳,赐与颖(阳)[阴]侯共食钟离⑥。以将军从高帝击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⑦。赐爵列侯⑧,剖符世世勿绝⑨。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⑩,号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11),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12)。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13)。

①食邑:即封地。受封者在此征收税以生活之需,所以又称为“食邑”。②最:上等功。③保:人名。④西:地名。丞:县丞。⑤曲逆:地名。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文字有误,《汉书》作“曲遇”是对的。⑥颍阴侯:即灌婴。⑦当:抵御敌人。驰道:古代供皇帝车马行驶的大道。⑧列侯:秦汉时设置的二十等爵位中最高的就是列侯。⑨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调兵遣将的凭证,剖分为二,朝廷与大臣或将宫各执其一。这里是说刘邦许诺周勃的爵位可以世代相传,双方剖分一符作为永久的凭证。⑩食绛:以绛县为食邑。(11)韩王信:战国韩国国王的后代,有时也简称韩信,与汉将韩信是两个人。关于他的事迹可参阅《韩信卢绾列传》。(12)追北:追击败逃的敌军。北:败逃。(13)迁:调动官职,多指升官。

击陈豨①,屠马邑②。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③。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圂④。因转攻得云中守遫⑤、丞相箕肆、将勋⑥。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⑦,勃以相国代樊哙将⑧,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无施⑨,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⑩,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11);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①关于陈豨的详情,可参阅《韩信卢绾列传》。②屠:屠城。攻破敌城后,烧毁建筑,屠杀军民。③乘马:人名。乘马,复姓。④圂:雁门郡守的名字。⑤遫:云中郡守的名字。⑥勋:将军的名字。⑦燕王卢绾反叛的详情,参阅《韩信卢绾列传》。⑧这句文字可能有误。按本篇所述及《陈丞相世家》《樊郦滕灌列传》所记,周勃这时是太尉不是相同。这时的相国是樊哙。⑨从“得绾大将抵”至此处,其中的抵、偃、陉、弱、施五个字都是人名。⑩最:总计。(11)二千石:指年俸是二千石这一等级的官吏。汉代以年俸粟米的数额分别官吏的等级,郡守、郡尉都属二千石这一等级。

勃为人木强敦厚①,高帝以为可属大事②。勃不好文学③,每召诸生说士④。东乡坐而责之⑤:“趣为我语⑥。”其椎少文如此⑦。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⑧,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⑨。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氏》、《孝文》事中⑩。
文帝即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11),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12),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13)。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14),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①木强:质朴刚强。②属:委托,托付。③文学:文,文辞、文章;学,学问。④说士:游说之士。⑤乡:同“向”。面向。⑥趣:通“促”。赶快。⑦椎:朴实。少文:缺少文采。⑧秉:掌握,把持。⑨任事:指处理政事。⑩《吕后》:指《吕太后本纪》。《孝文》:指《孝文本纪》。(11)立代王:拥立代王刘恒为皇帝。(12)以:这样。(13)谢:辞却。这里指辞职。(14)就国:前往封地。国,指封地。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①,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②,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③。廷尉下其事长安④,逮捕勃治之⑤。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⑥。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⑦。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⑧,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⑨,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⑩,曰:“绛侯绾皇帝玺(11),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12)!”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13)。”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14),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15),坐杀人(16),国除。绝一岁(17),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①行县:郡守郡尉到各县巡视。行,巡行、巡视。②被:同“披”。③下:交给,交付。④长安:指长安负责刑狱的官员。⑤治:惩处,审理。⑥稍:逐渐地。⑦牍:木简。⑧尚:古代娶公主为妻称为尚,不能说娶。⑨系:拘囚,关押。⑩冒絮:头巾之类。提:投掷。(11)绾:挂。玺:皇帝的印章。(12)顾:反而。(13)验:查证。(14)节:证明代表皇帝的信物,又称“符节”。(15)相中:相合。(16)坐:因犯……罪。(17)绝:这里指爵位中断。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①,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②,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③,此饿死法也④。”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①秉:通“柄”。权力,权柄。②有如:如果。③从理:纵纹。从,通“纵”。④法。古代相术家称人的面相或骨相为法。

文帝之后六年①,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②,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③,持满④。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⑤。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⑥,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⑦。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⑧,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⑨。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⑩,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11),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①后六年:指文帝后元六年(前158)。②祝兹侯徐厉: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应作“松兹侯徐悼”。③彀:把弓弩张开、张满。④持满:把弓弦拉满。⑤壁:营垒。⑥约:规约,规定。⑦按辔:控紧马缰绳。⑧介:甲。胄:头盔。⑨式:手扶车前横木表示敬意。式,同“轼”。⑩曩:以往,从前。(11)即:如果。缓急:危急。这里是偏义复合词。

孝景三年,吴楚反①。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②,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③,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④。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⑤,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⑥。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⑦,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⑧。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后,购吴王千金⑨。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郤⑩。

①吴楚反:以吴王濞为首的吴楚七国发动叛乱,后称“七国之乱”。这是汉初有名的政治事件,详情参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②剽:强悍,勇猛。轻:轻捷。③委:抛弃。④深壁:加高营垒。⑤便宜:有利,适宜。⑥弓高侯:名韩颓当。食道:即粮道。⑦陬:角落。⑧引:退。⑨购吴王:悬赏捉拿吴王。⑩郤:裂痕,仇怨。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①,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②,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③,景帝欲侯之以劝后④。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⑤,以病免相。

①景帝废栗太子事,说见卷十一《孝景本纪》和卷四十九《外戚世家》。②南皮:窦太后之兄窦长君死后,景帝封其子窦彭祖为南皮侯。章武侯:窦太后这弟窦广国被景帝封为章武侯。③唯徐卢:人名。五人:据卷十九《惠景间侯者年表》所记,景帝中元三年来降的匈奴为七人。④劝:勉励,鼓励。⑤中三年:即中元三年。

顷之,景帝居禁中①,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②,无切肉,又不置箸。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③?”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少④!”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盾五百被可以葬者⑤。取庸苦之⑥,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⑦,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薄责条侯⑧,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⑨。”召诣廷尉⑩。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线,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11),元鼎五年(12),有罪,国除。(13)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①禁中:宫中。②胾(zì,自):大块的肉。③关于这句的含意,各家解说不同。一种意见认为是景帝对周亚夫的态度表示不满,另一种意见认为是景帝向周亚夫表示歉意。据上下文推敲,似以前一种意见较妥。④怏怏:不高兴的样子。少主:指新立的太子刘彻,即后来的汉武帝。⑤尚方:掌管制造和供应皇家用品的官署。被(pī,批):数量词。具,件。⑥取庸:搬运的雇工。庸,同“佣”。⑦县官:指天子。《索隐》解释说:“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官》(《周礼》中的一篇)王畿内(天子领地之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⑧簿:文书。⑨这句的含意各家理解不同。一种理解是不再用普通狱吏审理此案;另一种理解是明确宣布不再任用周亚夫为官以解除审案者的顾虑;还有一种理解是因周亚夫不回答审问,景帝怒而宣称:“用不着你再回答了。”三解都可通。⑩诣:到……去。(11)酎金:汉朝规定,诸侯每年应向朝廷进献助祭的黄金,即酎金。(12)元鼎: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共六年(前116—前111)。(13)“坐酎金不善”至此数句可能文字有错乱。《汉书·周勃传》作:“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顾炎武在《日知录》卷二十七中认为:“当云‘元鼎五年,坐酎金不善,国除。’衍‘有罪’二字。”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①,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②,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③,穰苴曷有加焉④!足已而不学,守节不逊⑤,终以穷困。悲夫!

①匡:挽救。②伊尹:其事迹参见卷三《殷本纪》。周公:其事迹详见卷三十三《鲁周公世家》。③坚刃:坚韧。④穰苴:其事迹详见卷六十四《司马穰苴列传》。曷:何,岂。⑤守节:谨守臣节。指反对废栗太子,反对封王信、唯徐卢等事。不逊:不恭顺,傲慢无礼。指让宴席官取箸,不回答审问等事。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刘军 译注

【说明】本篇虽以“梁孝王世家”名篇,实际载述孝文三王刘武、刘参、刘胜的行事。善举著以包之,是《史记》多见的一种写法。
汉王朝统治地位得以稳定之后,为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必然要逐步消减同姓王的权势,这就决定了刘武家族衰败命运的必然性。但骄横也是其衰亡的重要原因。刘武依仗其母窦太后对他的溺爱、孝景帝对他的放纵,骄横恣睢。“出言跸,入言警”,因为未能继承帝位,怨恨并暗杀议臣十余人,以致险遭杀身之祸,最终忧郁而死。其子又依仗他受宠,或恣行忘礼,或滥杀无辜。五人中四人的封国被废除,甚至有的被贬为庶人。汤谐《史记半解》云:“一篇写太后之溺爱梁王,正所以几危梁王,为千秋炯戒。后写罍樽事,则又见梁王这急于货宝,正所以危其后人也。然财物多太后所赐,则祸胎仍太后所贻,而溺爱这失益见矣。至其文境沉雄于淡泊深志之中,具生龙活虎之势,哪得不令人叹绝!”

梁孝王刘武,是孝文帝的儿子,与孝景帝为同母兄弟。他的母亲是窦太后。
孝文帝共有四个儿子:长子为太子,就是孝景帝;次子名武;三子名参;四子名胜。孝文帝即位第二年(前178),封刘武为代王,封刘参为太原王,封刘胜为梁王。过了两年,迁代王为淮阳王。把代国的封地全部划归太原王,号为代王。刘参在位十七年,于孝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去世,谥为孝王。孝王的儿子刘登继位,这就是代共王。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于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去世。共王的儿子刘义继位,这就是代王。过了十九年,汉朝扩充关塞,以常山为界,迁代王为清河王。改迁时在武帝元鼎三年(前114)。
起初,刘武封为淮阳王的第十年,梁王刘胜去世,谥为梁怀王。怀王是孝文帝最小的儿子,比其他的儿子更受到宠爱。第二年,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刘武初受封为梁王,是孝文帝十二年(前168)。梁王自起初受封为代王到改封为梁王,前后为王已十一年了。
梁王十四年(前165),入朝。十七年,十八年,连年入朝,并留在京师,到第二年才回到自己的封国。二十一年又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去世。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又入朝。那时皇上尚未立太子。皇上与梁王宴饮,曾经在闲谈时说:“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梁王你。”梁王谦虚地推辞。他虽然明知这不是真心话,但心中暗喜。太后也同样高兴。
那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反叛。吴、楚先攻击梁国的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据守睢阳城,命韩安国、张羽等人为大将军,抵抗吴、楚之兵。吴、楚受阻于梁,不敢越过梁国向西进兵,和太尉亚夫等人相持了三个月。吴、楚破灭,计算功劳,梁国所斩杀俘获的吴、楚军队的数目和朝廷大略一样多。次年,朝廷立太子。后来梁王因是皇上的亲兄弟,立有大功,又受封于大国,据有天下肥沃的土地。其封地北以泰山为界,西达高阳,共有四十余城,多数是大县。
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很受宠爱,所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于是,梁孝王建造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展睢阳城至七十里。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修筑架空通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有天子赏赐的旌旗,外出随从千乘万骑。到处驰马狩猎,排场之壮盛拟似天子。出入宫殿,清道禁绝行人,言“警”称“跸(bì,毕)。揽四方豪杰,自崤山以东的游说之士,像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等人,莫不尽归梁国。公孙诡多有奇特怪诞之计,初次拜见梁王,梁王赐他千金,官职做到中尉,梁国称他“公孙将军”。梁国铸造了许多兵器,弓箭、戈矛之类就有数十万件,府库的金钱近万亿,珠玉、宝器等京师还多。
二十九年(前150)十月,梁孝王入京晋见景帝。景帝派使者拿着符节,驾着皇帝乘坐的驷马车,到关前迎侯梁王。朝见景帝后,呈上奏折请求留在京师,因为太后很宠爱孝王的缘故得以获准。孝王入宫则陪侍景帝同乘步辇,出宫则同车游猎,到上林苑去射鸟兽。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只须在名簿上登记上姓名,使可以出入天子殿门,和朝廷的官员没有区别。
十一月,皇上废黜栗太子,窦太后想要让孝王作继承人。大臣和袁盎等人劝阻景帝,窦太后的动议受阻,从此也就不再提让梁王作继承人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很秘密,世人没有谁知道。梁王于是辞别朝廷回归封国。
这年夏天四月,皇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和参与议嗣的大臣,就和羊胜、公孙诡等人谋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和其他参与议嗣的十多位大臣。朝廷缉捕凶手,未获。于是天子怀疑梁王,捕获到凶手,果然是梁王所主使。于是景帝派遣使者不断往来于至梁国的路上,到梁国去反复按验,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藏匿在梁王的后宫。使者责问二千石官员很急迫,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进谏梁王,梁王才命令羊胜、公孙诡都自杀,之后把他们交出来。皇上因此怨恨梁王。梁王恐惧,于是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认罪,请求宽宥,这才得到宽恕。
皇上的怒气逐渐消释,梁王便上书请求朝见。到达函谷关后,茅兰劝梁王乘坐布车,只带两个骑兵入京,躲藏在长公主的园囿之中。朝廷派使者迎接梁王,而梁王已经入关,随从车马都在关外,不知梁王所在。太后哭泣道:“皇上杀了我的儿子!”景帝为此忧恐。于是梁王背着刑具俯伏在宫廷门下,认罪自请处罚,太后、景帝非常高兴,相对哭泣,兄弟之情又如以前。然后把梁王随从官员悉召入关。然而景帝渐渐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车辇了。
三十五年(前144)的冬天,梁王又入京朝见。呈上奏折请求留住京师,皇上没有答应。梁王回到封国后,心神恍忽不乐。到北方的良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足长在背上,孝王对它感到厌恶。六月中旬,得了热病,过了六天就病死了。谥为孝王。

孝王孝敬母亲,每次听说太后生病,吃不下东西,睡不好觉,常想留在长安侍候太后。太后也疼爱他。得知梁王病故,窦太后哭得很悲痛,不进饮食,说:“皇上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为之悲哀,忧惧,不知所措。和长公主商量,于是分梁国为五国,把孝王的五个儿子全封为王,五个女儿也都封给她们汤沐邑。把这些措施上奏给太后,太后才变得高兴起来,特地因景帝的这种处置加了一次餐。
梁孝王长子刘买继承王位,被封为共王;次子刘明被封为济川王;三子刘彭离被封为济东王;四子刘定被封为山阳王;少子刘不识被封为济阴王。
梁孝王未死时,财产多得以亿万计算,无法计数。死后,他府库所余的黄金尚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相当于此。
梁共王三年(前141),景帝去世。共王在位七年而死,他的儿子刘襄继位,这就是平王。
梁平王刘襄十四年(前123),梁平王的母亲是陈太后。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亲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叫任王后。任王后很受平王刘襄的宠受。当初,孝王在世时,有一个罍(léi雷)樽,价值千金。孝王告戒后人,要好好保管罍樽,不得送给别人。任王后听说却想得到罍樽。平王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有遗命,不得把罍樽送给别人。其他的东西即使价值亿万,任你自取。”任王后执意要得到这个罍樽。平王刘襄径直使人开启府库取来罍樽,赐给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朝廷的使者来梁国,李太后要亲自向使者诉说此事,平王刘襄和任王后拦阻她,关上门,李太后和他们争门夺路,手指被门缝夹住,终于未能见到朝廷的使者。李太后私下和食官长以及郎中尹霸等人通奸,于是平王和任王后派人以此暗示劝阻李太后,李太后因为内有淫乱的行为,也就作罢了。后来李太后病故。她生病的时候,任王后未曾请安问病;死了,又不居丧守孝。
元朔年间,睢阳人有名叫类犴(àn,岸)反的,有人侮辱了他的父亲,这个人和淮阳太守的门客同车外出,太守门客下车离去,类犴反在车上杀死他的仇人便逃走了。淮阳太守很生气,以此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缉捕类犴反非常紧急,就逮捕了类犴反的亲属。类犴反知道梁国宫中的隐秘事,于是向朝廷上书报告,详细说出平王和祖母为罍樽而争执的前后情况。当时丞相以下的官员知道了这件事,想借此打击梁国的高级官吏,奏文终于让天子知道了。天子交给官吏调查审问,果然有这件事。公卿奏请皇上废黜平王刘襄为平民。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的行为,梁王刘襄又没有良好的太师太傅,所以陷于不义。”于是削减梁国八城封地,把任王后斩首于市。梁国还剩下十城。刘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谥为平王。他的儿子刘无伤立为梁王。
济川王刘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孝景帝中元六年(前144)由桓邑侯晋封为济 川王。七年后,因射杀中尉犯罪,朝廷中的有关主事官员奏请诛杀济川王,天子不忍心杀他,废黜刘明为平民,贬迁到房陵,封地归属朝廷,变为郡县。
济东王刘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后,刘彭离骄纵凶悍,没有人君的风范,夜晚私下和他的奴仆、亡命少年几十人去打劫杀人,掠取别人的财物以为乐事。他所杀的人被发觉的就有一百多,全国都知道,没有人敢夜间外出。被他杀的人的儿子上书告发。朝廷中有关主事官员奏请诛杀他。皇上不忍心,把他废黜为平民,贬迁到上庸,封地归属朝廷,变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是梁孝子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山阳王。在位九年而死,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属朝廷,变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刘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济阴王。在位一年而死,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属朝廷,变为济阴郡。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因为是天子亲兄弟、太后爱子的缘故,受封于肥沃之地为王,也正赶上国运隆盛,百姓富足,所以能够增殖其财货,扩建宫室,车马服饰和天子相似。然而,这样做也属于僭越行为了。

褚少孙先生说:我做郎官时,从宫殿中喜好说长论短的老郎官那里听说过梁孝王的事迹。我私下认为使梁孝王怨恨不满,要图谋不轨,想做皇帝,是从朝廷中惹出来的。当时的太后是国家的女主,因为疼爱小儿子的缘故,想让梁王为太子。朝中大臣不及时直说这样做不可以的情由,而一味阿谀奉承,净管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情,私下讨好太后以求得到赏赐,这不是忠臣啊!假如大臣们都能说出像魏其侯、窦婴说出的那番堂堂正正的话,怎么会有后来的祸患?景帝与梁孝王家宴,侍候太后饮酒,景帝说:“在我千秋万岁之后,把帝位传给你梁王。”太后为此很高兴。窦婴在宴席前,伏地谏道:“汉朝的法制规定,帝位传给长子、长孙,现在皇上怎可传给弟弟,擅自搞乱高皇帝的规定呢!”当时景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也很不愉快。
从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小弟弟站在树下,他拿起一片桐叶对弟弟说:“我以此封你。”周公听见了,向前拜见道:“天王分封弟弟,很好。”成王说:“我只不过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作为君主没有不当的举动,不应该有开玩笑的话,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于是就把应县封给小弟。从此以后,成王终生不敢有戏言,说的话一定做到。《孝经》上说:“不合法度的话不说,不合道理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的明训啊。当时皇上不应该用那种好听的话对梁王许愿。梁王上有太后可以倚重,骄傲纵恣已经很久,多次听景帝许愿之言,要千秋万岁后把帝位传给梁王,可是实际上不这样做。
另外,诸侯王朝见天子,根据汉朝的制度,应当一共只见四次。刚到京城时,入宫晋见,谓之“小见”;到了正月初一的清晨,捧着皮垫摆上璧玉向皇帝道贺正月,谓之“法见”;再过三天,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给他们金钱财物;再过两天,诸侯王又入宫“小见”,然后辞别归国。一共留居长安不过二十天。所谓“小见”,即在宫内不拘大礼相见,饮宴于王宫禁地,这不是一般士人所能进入的。现在梁王西入长安朝见皇上,趁此留居宫中,将近半年。他入宫和皇上同辇而坐,出宫与皇上同车而乘。皇上以夸大的言词讽示他将来要做皇帝而实际上又不能兑现,以致使梁王口出怨言,图谋叛逆,于是又跟着为他担忧,这不是背离事理太远了吗?除了大贤大德之人,不懂得谦恭退让。按汉朝的礼仪制度,朝见皇上庆贺正月,通常是一王和四侯一起朝见,十多年才进京一次。而今梁王却常连年入京朝见,并久留于京。俗语说:“骄纵的孩子不懂得孝顺。”这话说得不错啊。所以对诸侯王应当替他们设置好的太师太傅,让忠正敢言之士为相辅佐他,就如汲黯、韩长孺等人那样,敢于直言极谏,这怎么还会有祸患发生呢!
听说梁王西入京师朝见,谒见窦太后,家人相见,和景帝一起陪坐在太后面前,他们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贴心话。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商的制度亲其兄弟,周朝的制度尊其祖先,其道理是一样的。百年之后,我把梁孝王托付给你。”景帝跪在坐席上抬起身子说:“是。”宴罢出宫,景帝召集袁盎等精通经术的大臣说:“太后说了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袁盎等人一齐回答说:“太后的意思要立梁王为皇帝的太子。”景帝问其中的道理,袁盎等人说:“殷商的传统亲其兄弟,所以传位于其弟。周朝的传统尊其祖先,所以传位于其子。殷商的传统崇尚质朴,质朴就效法上天,亲其亲人,所以传位于弟。周朝的传统崇尚华美,华美就效法大地,尊是敬的意思,敬其本原,所以传位于长子。周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嫡孙。殷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其弟。”景帝说:“你们的看法如何?”大家一齐回答说:“现在汉朝的制度是效法周朝,周朝的制度不能立兄弟,应当立儿子。正因为这样,所以《春秋》以此指责宋宣公。宋宣公死后,不立儿子而传位给弟弟。其弟继位为国君死后,又把君位归给他的哥哥的儿子。其弟的儿子争夺君位,认为自己应当接替父亲身后之位,于是杀了宣公的儿子。因此国家大乱。祸患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尊崇遵循正道,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臣等请求谒见太后说明这个道理。”袁盎等人入宫谒见太后说:“太后说要立梁王,那么,梁王死后要立谁?”太后说:“我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人向太后陈述了这样一些史实情况:宋宣公不立应当继位的嫡子而发生祸乱,祸乱延续了五代而不断绝,以及不克制小的私心便会遗害大义。太后听了,这才理解其中的道理,因而也就高兴了,随即让梁王归回封国。梁王听说这种意见出自袁盎等大臣,就怨恨起他们来,于是派人来杀袁盎。袁盎回头看到刺客,说:“我就是所说的袁将军,你不会弄错人吧?”刺客说:“正是你!”刺客杀了袁盎,丢弃了他的剑,剑插在袁盎的身上。查看那把剑,是刚刚磨过的。查问长安城中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工匠说:“梁国郎官某人曾来磨过这把剑。”以此得知线索,察觉阴谋,便派遣使者追捕凶手。光是梁王所要杀的大臣就有十多人,执法的官吏穷究其根源,梁王谋反的端倪已经十分明显地显露出来。太后为之食不下咽,日夜哭泣不停。景帝为此很担忧,问办法于公卿大臣,大臣认为遣精通经术的的官吏去处理,才可解除太后之忧。于是派遣田叔、吕季主去处理此案。这两人都精通经术,识大礼。结案归来,走到霸昌厩,取火把梁王谋反的证辞全部烧掉,只空手来回奏景帝。景帝问:“案子办得怎么样?”回奏说:“梁王不知情。参与其事的人,只有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等人罢了。臣等谨按律令诛杀了他们,梁王平安无恙。”景帝很高兴,说:“赶快去谒见太后。”太后得知,立刻起来坐着吃饭,心情恢复了平静。所以说,不精通经术、不懂古今大礼的人,不可以委任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孤陋寡闻之人,如同从管中窥天一样。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①。孝文帝即位二年②,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子③,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④,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十年卒⑤,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⑥,以常山为限⑦,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⑧。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受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⑨。

①胜:卷十七《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也作“胜”,卷十《孝文本纪》以及《汉书·文帝纪》、《汉书·诸侯王表》、《汉书·文三王传》等则作“揖”。②孝文帝即位二年:即前178年。③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把代国的封地全部划归太原王。与:给予。④孝文后二年:汉文帝后元二年,即前162年。⑤元光二年:前133年。元光,汉武帝的第二年号(前134—前129)。⑥广关:扩展关塞。⑦限:界限。⑧元鼎三年:前114年。元鼎,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⑨通历:共经历。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①,留②,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进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③,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④。”王辞谢。虽知非至言⑤,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①比年:连年。按,卷十七《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未载十七年来朝。②留:指留在京师。③燕饮:指较随便的家宴。燕,通“宴”,安闲。④千秋万岁:君王死的讳辞。⑤至言:深切中肯的话,真心话。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①。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②,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③。吴、楚以梁为限④,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⑤。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治中分⑥。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⑦,西至高阳,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①吴、楚、齐、赵七国反:汉景帝三年(前154),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为了反对朝廷的削藩政策,发动大规模叛乱。其中的胶西、胶东、济南、菑川四国都是由齐国分出来的。这里用“齐”概指这四个诸侯国。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②城守:据城守御。③距:通“拒”,抵御。④限:阻隔。⑤相距:相持。⑥略:大约。中分:对半分,相等。⑦界:以……为界。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①,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②。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③。东西驰猎,拟于天子④。出言⑤,入言警⑥。招延四方豪桀⑦,自山以东游说之士⑧,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⑨。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⑩,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①复道:楼阁间有上下两重通道,其架空者称复道。又名阁道,俗称天桥。②连属:连接,连续。③千乘万骑:古时一车四马谓之“乘”,一人一马谓之“骑”。这里极言出从车辆、人马之多。《索隐》引《引宫仪》云:“天子法驾三十六乘,大驾八十一乘,皆备千乘万骑而出也。”④拟:比拟,类似。⑤:亦作“跸”。古代帝王出行时止人清道谓之“跸”。⑥警:警戒。以上两句相互为文,即出入皆警跸。⑦桀:通“杰”。⑧山:指崤山。⑨属:类。⑩百巨万:亿万。巨万,一亿。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①,迎梁王于天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②,出则同车游错,射禽兽上林中③。梁之侍中、郎、渴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④,与汉宦无异。

①节:符节,使者所持的信物。乘舆:皇帝和诸侯乘坐的车子。驷马:古时一车套四马,因称四马之车或车之四马为“驷”。②辇:这里指辇车,即在宫中乘坐的人拉车,后世称为步辇。③上林:苑名。苑内放养禽兽,供帝王射猎。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南。④著籍:在名薄上登记。引:导引。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①,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所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②,窦太后义格③,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①栗太子:刘荣,栗姬所生。②关说:谏阻。③义格:动议受阻。义,通“议”。格,受阻碍。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①。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剌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②。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③,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④,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⑤。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⑥。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⑦。然后得释。

①胶东王:刘彻,即后来的汉武帝。②阴:暗中,暗地里。③意:怀疑。④覆按:反复检验审查。覆,通“复”。按,查验,审查。⑤二千石:汉代官吏禄等级,这里用以指代这个等级的官吏。⑥怨望:怨恨,责怪。望,埋怨。⑦长公主:皇帝的姊妹,此指文帝长女馆陶公主刘嫖。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①,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②,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③,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④。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日孝王。

①说:劝说。②斧质:古代杀人刑具。质,同“锧”,杀人时作垫用的砧板。阙:宫阙,帝王居住的地方。此指宫门。③益:逐渐。④忽忽:恍忽不安的样子

孝王慈孝①,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②。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一餐。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子③;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④,他财物称是⑤。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①慈:孝敬奉养父母。②汤沐邑:汉代称皇帝、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③共:通“恭”。谥号用字。卷十七《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正作“恭”。④藏府:府库。藏存东西的地方。⑤称:相副,相当。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①。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②,直千金③。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④。”任王后绝欲得之⑤。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⑥,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⑦,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⑧,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⑨;薨,又不持丧⑩。

①大母:祖母。②罍樽:罍形酒器。罍:器名,青铜制或陶制,形圆或方,用以盛酒或水。③直:同“值”。④自恣:放任,自便。⑤绝:极,非常。⑥直:径自,径直。⑦措:轧,夹住。⑧风:通“讽”。用含蓄的话暗示或劝告。⑨请病:请安问病。⑩持丧:居丧守孝。

元朔中①,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睢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睢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②。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③。反知国阴事④,乃上变事⑤,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余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①元朔:汉武帝第三个年号(前128—前123)。②让:责备。③执:捉拿。④阴事:秘密不可告人的事。此指上文任王后与李太后争罍樽事。⑤上变事:向朝廷报告突然发生的非常事件。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①。七岁,坐射杀其中尉②,汉有司请诛③,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④,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⑤,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①孝景中六年:汉景帝曾两次改元,第一次改元史称中元,第二次改元史称后元。“孝景中六年”即前144年。②坐:因犯……罪。③有司: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因称官吏为有司。这里指有关官员。④礼:礼仪,风范。⑤行剽:从事抢劫。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①,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②,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③。然亦僭矣④。

①会:适逢,遇上。②植:通“殖”。增殖,积累。③车服:车马服饰。④僭:超越本分。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①,事从中生②。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③,阿意治小④,私说意以受赏赐⑤,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⑥,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⑦,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悦。窦婴在前,据地言曰⑧:“汉法之约,传子适孙⑨,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①欲为不善:指个企图继承帝位事。②中:指宫中。③时:及时。④阿意:曲从人意。治小:指管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⑤私说意:指暗地里办些使太后感到满意的事。说,同“悦”。⑥齐:皆,全。正言:指下文应“传子适孙”而不应“传弟”的话。⑦燕见:亦作“宴见”,谓帝王闲暇时召见臣下。燕,通“宴”。⑧据地:指稽首至地。⑨适(dí,敌)孙:嫡长孙。适,同“嫡”。封建宗法制度下称正妻为“适”。有时指正妻所生的儿子,有时也专指正妻所生的长子。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①,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②。”周公曰:“人主无过举③,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④,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⑤。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⑥,数闻景帝好言⑦,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①弱:年少。②直:只,但。③过举:错误的、不恰当的举动。④没齿:没世,一辈子。⑤法言:格言。⑥骄蹇(jiǎn,拣):不顺从,傲慢。⑦数:多次。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①;到正月朔旦②,奉皮荐璧玉贺正月③,法见④;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⑤,饮于省中⑥,非士人所得入也⑦。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⑧,令出怨言,谋畔逆⑨,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⑩!非大贤人,不知退认。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11),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12),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13),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①小见:即“燕见”。②朔旦:夏历初一早晨。③皮荐:皮垫。④法见:按照礼仪制度所进行的正式朝见。⑤禁门:皇宫门。禁,皇帝居住的地方。⑥省:王宫禁地。⑦士:一般官吏或书生。⑧大言:指继承帝位的话。⑨畔:通“叛”。⑩远:指远离事理。(11)比年:连年。比,接连。(12)鄙语:俗语。(13)相忠言之士:即以忠言之士为相。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①。太后谓语曰:“吾闻殷道亲亲②,周道尊尊③,其义一也。安车大驾④,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⑤:“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⑥,质者法天⑦,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⑧。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⑨。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⑩。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父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11)。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12),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13),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14)。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也于袁盎诸大臣所(15),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16)?”剌者曰:“是矣!”剌之,置其剑(17),剑著身(18)。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19),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20),谋反端颇见(21)。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22)。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①语言私说:指他们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贴凡话。说,同“悦”。②亲亲:爱其亲属。③尊尊:尊敬其长辈。④安车大驾:安车,古代一种小车,以其可以坐乘,故名“安车”。又以凡妇人均坐乘,所以太后用以自指。犬驾:本指帝王出行的车驾,这里用为死亡的讳称。⑤经术:经学、儒术。⑥质:质朴。⑦法:取法,效法。⑧本始:本原。⑨非:责备。⑩反:同“返”。(11)引语出自《公羊传·隐公三年》。大,尊崇。居正,遵循正道。(12)即:如果。(13)不立正:指不立嫡长子。(14)小不忍:在小的方面不克制。此句指窦太后如果一味疼爱梁孝王,不克制自己的偏心,就将会造成皇族内部争夺继承权的祸乱。(15)义:通“议”。主意,建议。(16)得毋:莫不是,该不会。(17)置:放弃,丢弃。(18)著:附着,加……于上。(19)削历工: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20)穷本:穷尽本源。(21)见:同“现”。(22)言:衍文。

五宗世家二十九

刘军 译注

【说明】本世家载述了孝景帝十三个为王儿子的衰败经过。他们有的父姬子奸,“尽与其姊弟奸”,淫乱无度,无视伦理;有的对奉汉法以治的朝廷官员“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以致“所杀伤二千石甚众”,贼戾巧佞,奸诈违上;有的“私作楼车镞矢”,阴谋反叛。在汉王朝隆盛时期,这股中央集权的敌对势力必然遭到有力的遏止。作者借人明史,通过孝景帝十三个为王儿子的衰败经过说明了这一点。
皇子本应是封建王朝的坚强柱石,然而他们生活上道德败坏,政治上颠覆中央政权。文章的字里行间,融入了作者愤世嫉邪而不能已的深沉感慨,进而揭示了汉初封建制的弊端。
孝景皇帝的儿子共有十三人受封为王,这十三人分别由五位母亲所生,同一母亲所生的为宗亲。栗姬所生的儿子是刘荣、刘德、刘阏(è,遏)于。程姬所生的儿子是刘余、刘非、刘端。贾夫的所生的儿子是刘彭祖、刘胜。唐姬所生的儿子是刘发。王夫人儿,姁(xǔ许)所生的儿子是刘越、刘寄、刘乘、刘舜。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学,衣著服饰言行举止都依仿儒生。山东的众儒生多附于他。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恭王刘不害继位。刘不害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刚王刘基继位。刘基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位。
临江哀王刘阏于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临江王。他在位三年去世,因为没有后代继承王位,封国废除,改为郡县。
临江闵王刘荣在孝景帝前元四年(前153)被立为皇太子,四年后被废黜,以原太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
他在位四年,因为侵占宗庙墙外的空地扩建宫殿获罪,天子征召他。刘荣应召出发,在江陵北门祭祀行路之神。上车之后。轴断车废。江陵父老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哭泣着私语道:“我们的君王恐怕回不来了!”刘荣到了京城,前往中尉府接受审讯。中尉郅责问他,他畏惧,自杀而死。埋葬在蓝田。几万只燕子衔土放在他的坟墓上,百姓都哀怜他。
刘荣在景帝诸子中年龄最大,死后没有儿子继承王位,封国废除,封地并入朝廷,成为南郡。
以上所述三国的第一代国王都是栗姬的儿子。
鲁恭王刘余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淮阳王。第二年,吴、楚七国反叛被击败后,在孝景帝前元三前(前154)改封为鲁王。他喜欢建造宫殿、苑,畜养狗马。晚年喜好音乐,不善辩说,说话口吃。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光继位为王。刘光最初也喜欢音乐车马,晚年变得吝啬,唯恐财产不够用。
江都易王刘非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汝南王。吴、楚七国反叛时,刘非十五岁,有勇有谋,上书天子,志愿领兵攻打吴国。景帝赐给他将军印,令其攻打吴国,吴国被击败后,第二年,改封为江都王,治理吴国原有的封地,因为有军功受赐天子的旌旗。孝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匈奴大举入侵汉境为寇,刘非又上书志愿攻打匈奴,天子没有答应。刘非喜好使弄气力,建造宫殿,招纳各地豪杰侠士,十分骄纵。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建继位为王。刘建在位七年自杀而死。在淮南、衡山两国谋反时,刘建略知他们的图谋。他认为自己的封国靠近淮南,恐怕一旦事发,被淮南王并吞,于是暗中制造兵器,并且经常佩带着天子赐给他父亲的将军印,载着天子的旌旗出巡。易王去世,尚未埋葬,刘建看上易王宠爱的美人淖姬,夜晚派人把淖姬接来,跟她在守丧的房舍中发生奸情。等到淮南王反叛事败露,朝廷惩治同党、涉嫌者,颇牵连到江都王刘建。刘建恐慌,于是派人多持金钱,通过活动想平息这件讼案。他又相信巫祝,派人祭祀祷告,编造虚妄不经的话。刘建还跟他的姊妹都有奸情。这些事被朝廷得知后,汉朝的公卿大臣请求逮捕刘建治罪。天子不忍心,派人臣去审讯他。他招认了所有犯之罪,畏罪自杀。于是封国废除,封地并入朝廷,成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刘端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吴、楚六国反叛被击败后,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胶西王。刘端为人残暴凶狠,又患阳痿病,一接触女人,就因此病几个月。他有一个宠爱的年轻人,任为郎官。这个年轻郎官不久与后宫有淫乱行为,刘端捕杀了他,并且杀死他儿子和母亲。刘端屡次触犯天子法令,汉朝的公卿大臣多次请求诛杀他,天子因为他是兄弟的缘故不忍心这样做,因而刘端的行为更加过分。有关官员两次请求削夺他的国土,于是削夺了他的大半封地。刘端心里怀恨,于是对封国内的钱财不再计算管理。府库全都倒塌破漏,腐坏的财物以亿万计算,最终也不加以收拾整理。他又命令官吏不准收取租赋。刘端又全部撤除警卫人员,封闭宫门,只留下一门,从那里出宫游荡。屡次改换姓名,假扮为平民,到其他的郡国去。
凡前往胶西任相国、二千石级的官员,如果奉行汉朝法律治理政事,刘端总是找出他们的罪过报告朝廷;如果找不到罪过,就设诡计用药毒死他们。他设诡计的办法穷极变化,强横足以拒绝他人的劝谏,智巧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相国、二千石级官员如果遵从王法治理政事,就中其陷害,被朝廷以法治罪。因此,胶西虽是小国,而被杀受伤害的二千石级官员却很多。
刘端在位四十七年去世,终于因没有儿子继承王位,封国废除,封地并入朝廷,成为胶西郡。
以上所述三国的第一代国王都是程姬的儿子。
赵王刘彭祖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广川王。赵王遂反叛被击败后,彭祖仍为广川王。在位第四年,改封为赵王。在位第十五年,孝景帝去世。彭祖为人巧诈奸佞,卑下奉承,表面上谦卑恭敬讨好人,内心却刻薄阴毒。喜好玩弄法律,用诡辩中伤人。彭祖多有宠幸的姬妾及子孙。相国、二千石级的官员如果想奉行汉朝法律治理政事,就会妨害王家。为此每当相国、二千石级官员到任,刘彭祖便穿着黑布衣扮为奴仆,亲自出迎,清扫二千石级官员下榻的住所,多设惑乱之事来引动对方,一旦二千石级官员言语失当,触犯朝廷禁忌,就把它记下来。如果二千石级官员想奉法治事,他就以此相威胁;如果对方不顺从,就上书告发,并以作奸犯法图谋私利之事诬陷对方。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期间,相国、二千石级官员没有能任满两年的,经常因罪去位,罪过大的被处死,罪过小的受刑罚,所以二千石级官员没有谁敢奉法治事。赵王也就因此专擅大权,派遣使者到属县作专利买卖,其收入多于王国正常的租税。因此赵王家多有金钱,然而这些金钱也都赏赐给姬妾诸子而耗光了。刘彭祖娶以前的江都易王的宠姬,即后来为刘建所夺取而相奸淫的那位淖姬为姬妾,非常宠爱她。
刘彭祖不喜好营建宫室、迷信鬼神,而喜好做吏人做的事。上书天子,志愿督讨王国内的盗贼。经常夜间带领走卒巡察于邯郸城内。各往来使者以及过路旅客因为刘彭祖险诈邪恶,不敢留宿邯郸。
赵王彭祖的太子刘丹与他的女儿及同胞姐姐通奸。刘丹跟他的门客充有嫌怨,江充告发刘丹,刘丹因此被废黜。赵国改立太子。
中山靖王刘胜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中山王。在位第十四年,孝景帝去世。刘胜这个人喜好饮洒,喜好女色,在子孙一百二十多人。经常和他的哥哥赵王相互指责,说:“哥哥为王,专门替代下级官吏治理政事。为王的人应当每日听音乐享受歌舞女色。”赵王也指责他,说:“中山王只是每天淫乐,不帮助天子抚慰百姓,如何可以称为藩臣!”
刘胜在位四十二年去世,由儿子哀王刘昌继位。刘昌在位一年去世,由儿子刘昆侈继位为中山王。
以上所述二国的第一代国王都是贾夫人的儿子。
长沙定王刘发,他的母亲唐姬,原来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幸程姬,适逢程姬有月事,不愿进侍,就把侍女唐儿加以装扮,使她夜晚进侍皇上。皇上醉酒不知内情,以为是程姬,就和她同床了,于是有了身孕。事后皇上才发觉并不是程姬。等生下儿子,于是就命名为刘发。刘发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长沙王。因为他母亲身份微贱,不得天子宠爱,所以被封在低湿贫困之国为王。
刘发在位二十七去世,儿子康王刘庸继位。刘庸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鲋鮈(fùjū,付拘)继位为长沙王。
以上所述一国的第一代国王是唐姬的儿子。
广川惠王刘越,在孝景帝中元二年(前148)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广川王。
刘越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刘齐继位为王。刘齐有一个宠幸臣子桑距。后来桑距犯了罪,刘齐想诛杀桑距,桑距逃跑了,刘齐于是擒灭了他的宗族。桑距因此怨恨刘齐,于是上书告发刘齐与同胞姊妹有奸情的罪行。从此以后,刘齐为求自保,屡次上书告发汉朝公卿以及宠幸之臣所忠等人的罪行。
胶东康王刘寄在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胶东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当淮南王谋划反叛时,刘寄暗中听说这件事,就私下制造楼车弓箭,做好了战、守的准备,等候淮南王起事。等到后来官吏审讯淮南王谋反之事时,在供辞中暴露出这件事。刘寄与皇上关系最亲密,心中为参与谋反而内疚哀痛,病情发作而死,不敢立传后之人,此事皇上听说了。刘寄有长子名贤,其母不受宠爱;小儿子名庆,其母受宠爱,刘寄曾经想立刘庆为传后之人,因为不合传承的次第,又因自己有罪过,终于不敢上言。天子哀怜他,就封刘贤为胶东王,做康王的继承人,把刘庆封在过去衡山王的封地,称为六安王。
胶东王刘贤在位十四年去世,赐谥号为哀王。儿子刘庆继位为王。
六安王刘庆在元狩二年(前121)以胶东康王儿子的身份被封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刘乘在孝景帝中元三年(前147)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清河王。在位十二年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属朝廷,成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刘舜在孝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以皇子的身份受封为常山王。刘舜是景帝最宠爱的小儿子,骄纵怠惰,多有淫乱之事,屡犯法禁,天子常常宽恕赦免他。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刘勃继位为王。
原先,宪王刘舜有一个不被他宠爱的姬妾生下长男刘棁(zhuō,桌)。刘棁因为生母不被宠爱的缘故,也不得宪王喜欢。王后脩生太子刘勃。宪王姬妾很多,他所宠幸的姬妾为他生下儿子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幸。等到宪王病重,那些被宠幸的姬妾常去侍候,王后因为嫉妒的缘故不常去问病侍疾,总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医生呈进医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又不留宿王室侍疾。等到宪王去世,王后、太子才赶到。宪王向来就不把刘棁做儿子看待,宪王死后,又不分给他财物。郎官中有人劝谏太子、王后,让诸子和长子刘棁共同分财物,太子、王后不肯。太子继位之后,又不肯收纳抚恤刘棁。刘棁因此怨恨王后、太子。汉朝使者来视理宪王丧事时,刘棁亲自告发宪王生病时,王后、太子不床前侍候,等到宪王去世,才六天就离开服丧的屋子,以及太子刘勃私下奸淫、饮酒取乐、赌赙为戏、击筑作乐,与女子乘车奔驰、穿城过市、进入监狱探看囚犯的种种事情。天子派遣大行张骞验证王后的所作所为并审讯刘勃,请求逮捕与刘勃相奸淫的诸人作为佐证,刘勃又设法把他们藏匿起来。官吏大举搜捕,刘勃非常着急,派人拷打吏人,擅自释放朝廷认为可疑而囚禁起来的人。官员请求诛杀宪王王后脩和刘勃。天子认为脩素来就品行不好,致使刘棁告发她有罪,刘勃没有好的太师太傅的辅佐,不忍心诛杀。官员又请求废黜王后脩,放逐刘勃,让他的家属和他一起迁居房陵,皇上答应了这一请求。
刘勃为王只有几个月,被贬迁到房陵,封国绝灭。一个多月后,皇上顾念到宪王是最宠爱的小儿子,就下诏给官员说:“常山宪王早亡,王后与姬妾失和,嫡庶之间互相捏造罪名,互相争斗,因而陷于不义,封国绝灭,我很哀怜他。封宪王儿子刘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宪王儿子刘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刘平在元鼎四年(前113)以常山宪王的儿子的身份被封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刘商,在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儿子的身份被封为泗水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哀王刘安世继位。哀王在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天子怜悯泗水王绝后,就立刘安世的弟弟刘贺为泗水王。
以上所述四国的第一代国王都是王夫人儿姁的儿子。后来汉朝又增封其枝属子孙为六安王、泗水王两国。总计儿姁的子孙,到现在有六王。
太史公说:汉高祖在位的时候,诸候的一切赋税都归诸候王所有,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朝廷只为他们派遣丞相,授予金印。诸候王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跟天子相类似。自从吴、楚等国反叛以后,在五宗为王的时代,朝廷为他们派遣二千石级的官员,撤除“丞相”,改为“相”,授予银印。诸候王只能乘坐牛车了。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①。程姬子日余、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子曰越、寄、乘、舜②。

①阏(è,遏)于:卷十七《汉兴以来诸候王年表》亦作此,《汉书·景十三王传》则作“阏”,无“于”字。②儿姁(xǔ,许):其人其事见卷四十九《外戚世家》。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①。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②。山东诸儒多从之游③。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④。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①孝景帝前二年: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用皇子:以皇子的身份。②被服:衣著服饰。一说比喻信仰思想。造次:言行举止。于:从。③山东:战国、秦、汉时通称崤山或华山以东为“山东”。游:交游,来往。④共:通“恭”,用于谥号。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①,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②。
四年,坐侵庙垣为宫③,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④。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⑤!”荣至,诣中尉府簿⑥。中尉郅都责讯王⑦,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国郡。

①孝景帝前四年:孝景帝前元四年(前153)。②用故太子为临江王:以曾经作过太子的身份降为临江王。景帝废栗太子事详见卷十一《孝景本纪》。③坐:因……犯罪。 (ruán,阳平“软”):城郭旁或河边的空地,隙地。此指宗庙墙外的空地。④祖:出行时祭祀路神的迷信活动。⑤反:同“返”。⑥簿:文状、起诉书之类。此指对薄,即受审讯或质讯。⑦郅(zhì,至):姓。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①。

①本王:第一代国王。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①。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②。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③,不喜辞辩。为人吃④。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⑤,惟恐不足于财。

①吴楚反:吴、楚等七国反叛。事详见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②孝景前三年: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徙:改封。③季年:晚年。季;排行的末了。④吃:旧读jī,语言蹇涩不流畅。⑤啬:吝啬。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①,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②,招四方豪桀③,骄奢甚。

①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元光,汉武帝第二个年号(前134—前129)。②观(guàn,贯):宫门前的双阙。此指宫殿。③豪桀:指地方上有权势、横霸一方的人。桀,通“杰”。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①,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②,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③。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④。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⑤。而又信巫祝⑥,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⑦。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⑧。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①淮南、衡山谋反:淮南王刘安与衡山王刘赐谋反。事详见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②淖(nào,闹)姬:易王之妾。③服舍:守丧的房舍。④党与:朋党。⑤狱:官司。⑥巫祝:迷信职业者。巫,古代称能以舞降神的人;祠庙中司祭礼的人。⑦弟:妹妹。古代有时称妹妹为“弟”或“女弟”。⑧即:走近,去。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①,又阴痿②,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③,及杀其子母④。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⑤,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⑥,去太半⑦。端心愠,遂为无訾省⑧。府库坏漏尽⑨,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⑩,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11)。

①贼戾:残暴凶狠。②阴痿:阳痿病。③禽:同“擒”。下文“王因禽其宗族”之“禽”同此。④子母:儿子和母亲。⑤天子:指汉武帝。⑥再:两次。⑦太半:大半,过半。《集解》引韦昭曰:“凡数三分有二为太半,一为少半。”⑧訾(zǐ,子):通“赀”,计算,估量。⑨坏:倒塌。⑩去卫:撤除警卫人员。(11)之:往……,到……。

相、二千石往者①,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②。所以设诈究变③,强足以距谏④,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⑤。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①相:指诸候国国相。②诈:设诡计。③所以设诈: 设诡计的办法。④距:通“拒”。⑤绳:处治,治罪。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①,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②,足恭而心刻深③。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⑤,多设疑事以作动之⑥,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⑦,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⑧,人多于国经租税⑨。以是赵王家多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子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①赵王遂反:赵王刘遂参加了吴楚七国叛乱。②巧佞卑谄:巧诈奸佞,卑下奉承。③刻深:刻薄阴毒。④皂布衣:黑布衣,服役者所穿的衣服。⑤除:清扫。⑥疑:惑乱。⑦中忌讳:触犯朝廷禁忌。⑧榷:专利专卖。会:指人物商旅会集之地。⑨经:正常,寻常。

彭祖不好治宫室、祥①,好为吏事②。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③。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④,莫敢留邯郸。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⑤。与其客江充有郤。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①祥:敬鬼神以求福。②吏:下级官吏。③徼:巡察。④陂(bì币):不正,邪佞。⑤同产姊:刘丹同母姐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①,在子枝属百二十余人②。常与兄赵王相非③,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④。”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徙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⑤,何以称为藩臣!”

①乐酒好内:好酒贪女色。②枝属:亲属。③非:指责。④声色:歌舞女色。⑤拊:抚慰,安抚。循:安慰,慰问。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①,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②。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③。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④。

①辟:回避,此指妇人月事。②身:身孕。③卑:低。④鲋鮈:音“fùjū,付拘”。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①。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①孝景中二年:孝景帝中元二年(前148)。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①,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②。寄于上最亲,意伤之③,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问)〔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④,为不次⑤,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于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⑥。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⑦。

①楼车:古代战车,上设望楼,用以瞭望敌军城堡或营垒中的虚实。②出:牵涉,暴露。③伤:内疚,哀痛。④常:通“尝”。⑤不次:不合次序。⑥庆:不宜与叔父同名,相承之误。《汉兴以来诸候王年表》和《汉书·景十三王传》都作“通平”,一本作“建”。⑦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元狩,汉武帝第四个年号(前122—前117)。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①。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②。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③,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妒媢不常侍病④,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⑤,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⑥。棁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⑦,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⑧,击筑⑨,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⑩,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11),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12)。上以脩素无行(13),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①孝景中五年:孝景帝中元五年(前145)。②棁音“zhuō,桌”。③内:姬妾。④妒媢:嫉妒。⑤雅:平素、向来。⑥收恤:收纳抚恤。⑦出舍:离开服丧的庐舍。⑧博:赌博。⑨筑:古代乐器名。⑩左:证据,证人。(11)掠:拷打。(12)有司:指有关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因称官吏为“有司”。(13)无行:没好品行。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余,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①,后妾不和,适孽诬争②,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①蚤:通“早”。②适(dí,敌):同“嫡”。正妻所生的儿子。有时也指正妻所生长子。孽:宗法制度下指家庭的旁支。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①。

①元鼎四年:前113年。元鼎,汉武帝第五个年号(前116—前111)。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于今为六安。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①,得自除内史以下②,汉独为置丞相③,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个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④。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①诸侯:指诸侯王。皆赋:封国内的一切田赋税收都归其所有。②除:任命,授职。③丞相:此指诸侯国相。④权:指管理政事的大权。

三王世家第三十

刘军 译注

【说明】本世家在写法上不同于其他诸篇世家:只载述关于孝武帝封立三个儿子刘闳、刘旦和刘胥的疏奏策文而不及三王行事。这是因为“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
在世袭的封建社会,太子继承帝位、其他皇子分封为王是法定的常规。但孝武要封子为列侯,在群臣多次力谏的情况下,才同意封子为王。他这种“卑让自贬”的作法,在封建帝王中确属罕见。
孝武帝之所以要封子为列侯,大概鉴于皇子为王“奉承天子”、“尊宗庙重社稷”者少,扰乱朝纲谋反危国者多的历史教训。所以在封子为王时,又“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皇子受封为王后的表现,恰恰与孝武帝的愿望相反:除齐王刘闳中年早夭,没有违背策意外,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都私通叛党,阴谋造反,结果被迫自杀,封国被废除。孝武帝的雄才大略、高瞻远瞩由此可见一斑。
孝武帝共有六个儿子,为什么只有三王写入“世家”?这是因为赵婕妤所生弗陵后为昭帝,自然不应当列入世家。李夫人所生髆,受封于天汉四年,所以不见本“世家”。卫皇后所生戾太子,前因其为太子,自然不应当列入世家。后太子被废,作者不补出,是出于避讳的原因。
“大司马臣霍去病昌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承蒙陛下错爱,使我霍去病能在军中供职。本应专心思考边防事务,即使战死荒野也无法报答陛下,居然敢考虑他事来打扰陛下。我这样做,实在是因为看到陛下为天下事忧劳,因哀怜百姓忘了自己,减少了食膳音乐,裁减了郎员。皇子们赖天保佑,长大成人,已能行趋拜之礼,但至今未封号位设师傅官,陛下谦恭礼让,不怜悯骨肉之情,群臣私下都希望早日予以封号,但不敢越职进奏。我不胜犬马之心,昌死建言,希望陛下命有司,趁盛夏吉日早定皇子之位。希望陛下鉴察。霍去病昌死再拜进奏皇帝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臣霍光兼尚书令上奏未央宫。皇帝下诏道:“下交御史办理。”
元狩六年(前117)三月戊申朔日,乙亥,御史臣霍光兼尚书令、左右丞非,下批给御史的文书到达,说:“丞相臣庄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太常臣赵充、太行令臣李息、太子少傅并兼宗正职务臣任安昌死上奏:大司马霍去病上疏说:‘承蒙陛下错爱,使我霍去病能在军中供职。本应专心思考边防事务,即使战死在荒野也无法报答陛下,居然敢考虑他事来打扰陛下。我这样做,实在是因为看到陛下为天下事忧劳,因哀怜百姓竟忘了自己,减少了食膳音乐,裁减了郎员。皇子们赖天保佑,长大成人,已能行趋拜之礼,但至今未封号位设师傅官。陛下谦恭礼让,不怜悯骨肉之情,群臣私下都希望早日予以封号,但不敢越职进奏。我不胜犬马之心,昌死建言,希望陛下命有司,趁盛夏吉日早定皇子之位。希望陛下鉴察。’皇帝下诏道:‘交下御史办理。’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公孙贺等商议:古来分地立国,同时建立诸侯国以尊奉天子,这是尊崇宗庙,重视社稷的原因。现在臣霍去病上疏,不忘其职责,用以宣扬皇恩,称道天子谦让自贬,为天下事烦劳,思虑皇子未封号位。臣庄青翟、臣张汤等应奉义遵职,却愚昧痴呆而不及事。如今正是盛夏吉时,臣庄青翟、臣张汤等冒死请立皇子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冒死请求确定所封给他们的国名。”
皇帝下诏示道:“听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所有姬姓并列,有子爵、男爵、附庸。《礼记》说:‘支子不得奉祭宗庙。’你们说并建诸侯国用来重社稷,我没听说过。再说上天并不是为君王而降生百姓。我德行浅薄,海内上下未能协和,却勉强使未习教义的皇子做诸侯王,那么大臣对他能起什么劝勉作用?应重新讨论,以列侯封赐他们。”
三月丙子日又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冒死进谏: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公孙贺、谏议大夫博士臣安等商议说:我们听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姬姓并列,来奉侍天子。康叔凭借其祖父和父亲而显贵。伯禽凭借周公受封,他们都是建国的诸侯,以傅相为辅佐。百官遵奉法令,各守其职。国家的统系便完备无缺了。我们私下认为并建诸侯之国之所以能重社稷的原因,是因为天下诸侯各按它的职责向天子朝贡奉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这是礼制所规定的。封建诸侯,使他们守住藩国,帝王就能借此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意统辖天下,光大先圣的遗业,尊贤礼士,圣功显赫,扶持兴起即将灭绝之国。使萧何的后代继续受封在酂邑,褒扬公孙弘等群臣。昭示六亲的尊卑之序,表明上天施予之属,使诸侯王封君能够推私恩分给子弟户邑,赐号尊建一百多个诸侯王。然而却以皇子为列侯,这就尊卑相逾越,列位失序,不能将基业传给子孙万代。臣等请求立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日,进奏未央宫。
皇帝下诏批示道:“康叔有十个兄弟而独被尊贵的原因,是褒扬有德之人。周公被特许在郊外祭祀天神,所以鲁国有白色公畜、赤色牛的祭牲。其他公侯用毛色不纯的祭牲,这是贤者和不肖者的差别。‘崇高的道德令人仰慕,正大光明的行为令人向往’,我对他们很敬仰。以此来压抑未成德的皇子,封他们为列侯就可以了。”
四月戊寅日,进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冒死谏言:臣青翟等与诸位列侯、二千石级官吏、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商议:冒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皇帝命道:‘康叔有十个兄弟而独被尊贵的原因,是褒扬有德之人。周公被特许在郊外祭祀天神,所以鲁国有白色公畜、赤色牛的祭牲。其他公侯用毛色不纯的祭牲,这是贤者和不肖者的差别。崇高的道德令人仰慕,正大光明的行为令人向往,我对他们很敬仰。以此来压抑未成德的皇子,封他们为列侯就可以了。’臣青翟、臣张汤、博士臣将行等听说康叔兄弟有十人,武王继位,周公辅佐成王,其他八人都因为祖父和父亲的尊贵建为大国。康叔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在鲁封国,那是因为封爵位时,还没成年。后来康叔扞止禄父之难。伯禽消灭淮夷之乱。从前五帝各有不同的体制,周朝有五等爵位,春秋只有三等爵位,都是根据时代不同而安排尊卑之序。高皇帝拨乱反正,昭示至德,安定海内,分封诸侯,爵位分为二等。皇子有的尚在繦緥之中也立为诸侯王,以承继天子,作为万世的法则,不可改变。皇帝躬行仁义,亲播圣德,文治武功互相配合。彰扬慈爱孝亲的德行,广拓进贤唯能的道路。对内褒扬有德行之人,对外讨伐强暴之贼。北临翰海,西至月氏(zhī,支),匈奴、西域,举国贡奉效法。车舆兵械的费用,不向百姓赋。尽朝中府库所藏奖赏将士,开启宫禁的仓库赈济贫民,戍卒减少一半。百蛮夷狄的君长,无不闻风向慕,承受汉朝的教化屈首称赞。远方异域,不辞辗转翻译前来朝拜,圣上恩泽遍及边远地方。所以四方珍禽异兽不断送来,嘉禾米谷丰收,天道感应甚为彰著。如今诸侯支子都封为诸侯王,而皇子却赐封列侯,臣青翟、臣张汤等私下反复商议,都认为尊卑失序,使天下百姓失望,这是不可以的。臣请求立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日,进奏未央宫,奏章留在宫中没有批示下达。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公孙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赵充、太子少傅臣任安行宗正事昌死进言:臣青翟等以前进奏大司马臣霍去病上疏说,皇子未有封号王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张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议大夫、博士臣庆等昌死请立皇子臣刘闳为诸侯王。陛下谦让自己的文治武功、责己甚恳切,谈到皇子未习教义。群臣的建议,儒者都称扬其说,有时却拂逆其心。陛下坚决推辞,不予同意,只许封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私下与列侯臣萧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都认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创建天下,为汉太祖,封子孙为王,扩大支辅势力。不改先帝的法则,用以显彰先帝至尊。臣请求陛下令史官选择吉日,开列礼仪奉上,令御史呈上地图,其他都照以前旧例。”皇上下诏批示道:“可以。”
四月丙申日,进奏未央宫:“太仆臣公孙贺代理御史大夫官职昌死进言:太常臣赵充说通过占卜得知四月二十八日乙时,可以立诸侯王。臣昌死进呈地图,请给所立封国命名。关于仪式另行上奏。臣昌死请求。”
皇上下诏批示道:“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日,进奏未央宫。元狩六年(前117)四月初一(戊寅),到癸卯日,御史大夫张汤下达丞相,丞相下达中二千石级官员,二千石级官员下达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达有关办事人员。按照命令行事。
“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日,皇帝使御史大夫张汤告庙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圣旨道:呜呼,儿子刘闳,接受这包青色社土!我继承祖先之帝业,根据先王之制,封你国家,封在东方,世代为汉藩篱辅臣。呜呼,你要念此勿忘!要敬受我的诏令,要想到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人能爱好善德,才能昭显光明。若不图德义,就会使辅臣懈怠。竭尽你的心力,真心实意地执持中正之道,就能永保天禄。如有邪曲不善,就会伤害你的国家,伤害你自身。呜呼,保护国家,养护人民,能不敬慎吗!齐王你一定要戒慎。”
以上是齐王的策文。
“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日,皇帝使御大夫张汤告庙立皇子刘旦为燕王。圣旨道:呜呼,儿子刘旦,接受这包黑色社土!我继承祖先之帝业,根据先王之制,封你国家,封在北方,世代为藩篱辅臣。呜呼!荤(xūn,勋)粥(yù,育)氏有虐待老人的禽兽之心,到处侵略掠夺,加以奸杀边民。呜呼!我命大将率军往征其罪,他们的万夫头领,千夫头领,共有三十二帅都来归降,偃旗息鼓而逃。荤粥迁于漠北,北方因此安定。竭尽你的心力,不要与人结怨,不要做败德之事,不要废弃武备。士民未经教习,不得从军出征。呜呼!保护国家,养护人民,能不敬慎吗!燕王你一定要戒慎。”
以上是燕王的策文。
“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日,皇帝使御史大夫张汤告庙立皇子刘胥为广陵王。圣旨道:呜呼,儿子刘胥,接受这包红色社土!我继承祖先之帝业,根据先王之制,封你国家,封在南方,世代为汉藩篱辅臣。古人有言:‘大江以南,五湖之间,这一带的人轻浮。杨州是保卫中原的边疆,三代时为王畿外围之地,但政教不能到达。’呜呼!竭尽你的心力,要小心戒慎,百姓才会柔顺。不要童蒙无知,不要好轶乐弛骋游猎,不要接近小人,一切要按法则行事。《尚书》上说:‘臣子不对百姓作威作福,就不会有后辱。’呜呼,保护国家,养护人民,能不敬慎吗!广陵王你一定要戒慎。”
以上是广陵王的策文。
太史公说:古人有句话说:“爱他就希望他富有,亲他就希望他尊贵。”所以君王裂土建国,分封子弟,用来褒扬亲属,分序骨肉,尊崇祖先,显贵同族,使同姓之人散布于天下。因此国势必然强大,王室必然安定。从古到今,由来已久了。历代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不必论述。燕王齐王受封之事,不值得采写。然而封立三王,天子谦恭礼让,群臣坚守道义,文辞灿然照人,很值得观赏,因此将此附在世家里。
褚少孙先生说:我很幸运能凭借文学成为侍郎,喜欢阅览太史公的列传。传中称道《三王世家》文辞可观,但寻找三王世家始终没有得到。私下在喜欢旧事的长者那里取得他们所保存的封策书,把其中的有关事迹编写出来以便传下去,使后世之人能知道贤主的旨意。
听说孝武帝的时候,同一天拜封三子为王:封一个皇子在齐,一个皇子在广陵,一个皇子在燕。各自按皇子才力智能,及土地的贫瘠和肥沃,人民的轻浮和庄重,为之作策文来告诫他们:“世代为汉的藩属辅臣,保护国家,养护人民,能不敬慎吗!诸王一定要戒慎。”一个贤明的国君的所做所为,本来就不是孤陋寡闻之人所能理解的,如果不是博闻强记,君子是不能透彻理解他的深意的。至于诏书的次序分段,语言的上下行文,策文的参差长短,都有深意,别人是不能理解的。谨论定编次这些本稿诏书,编列于下,使读者能自己通解它的宗旨。
王夫人是赵国人,与卫夫人同受武帝的宠幸,而生了刘闳。刘闳将立为王时,他的母亲生病,武帝亲自前去探问。问道:“儿子应当封王,你想把他封在哪里?”王夫人说:“有陛下在,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武帝说:“虽然如此,就你的愿望来说,想封他到什么地方为王?”王夫人说:“希望封在雒阳。”武帝说:“雒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要冲之地,是汉朝的大都城。从先帝以来,没有一个皇子封在雒阳为王的。除了雒阳,其他地方都可以。”王夫人没有作声。武帝说:“关东的国家,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边靠海,而且城郭大,古时只临菑(zī,资)城就有十万户,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齐国更多的了。”王夫人以手击头,感谢道:“太好了。”王夫人病故武帝很哀痛,派使者去祭拜道:“皇帝谨派使者太中大夫明捧着璧玉一块,赐封夫人为齐王太后。”皇子刘闳为齐王,年纪小,没有儿子,立王以后,不幸早死,封国废绝,变为郡。世人说齐地不宜封王。
所谓“受此土”的意思,即诸侯王开始受封时,一定受土于天子祭祀土神的地方,回到封国再建立自己的国社,每年祭祀它。《春秋大传》记载:“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为青色,南方为赤色,西方为白色,北方为黑色,中央为黄色。”所以将分封于东方的取青土,分封于南方的的取赤土,分封于西方的取白土。分封于北方的取黑土,分封于中央京畿的取黄土。各取自己的色土,用白茅草包裹起来,封好以后以之为社。这就是最初受封于天子的情形。这叫做主土。对于主土,要建立社坛祭祀它。“朕承祖考”的意思,“祖”是祖先,“考”是先父。“维稽古”的意思,“维”是忖度,是考虑,“稽”是应当,即应当顺从古人之道的意思。
齐地的人多变奸诈,不通礼义,所以天子告诫齐王说:“敬受朕的诏令,要想到天命是固定不变的。人能爱好善德,才能昭显光明。若不图道义,则使辅臣懈怠。竭尽你的心力,真心实意地执持中正之道,就能永保天禄。如有邪曲不善,就会伤害你的国家,伤害你自身。”齐王到了封国,左右大臣能以礼义维系护持,不幸齐王中年夭折。然而他一生无过失,遵照了给他的策文之意。
古书上说“靛(diàn店)青从蓝草中提取,而颜色比蓝草更青”,指的是教化使之如此。富有远见的贤主,有独到的真知灼见:警诫齐王对内要谨慎;警诫燕王不要与人结怨,不要做败德之事;警诫广陵王对外要谨慎,不要作威作福。
广陵在吴越之地,这个地方的人精明而轻浮,所以天子告诫广陵王说:“江湖之间,这一带的人轻浮。杨州是保卫中原的边疆,三代之时迫使他们随从中原风俗服饰,但政教不大达到,只能用心意来驾御罢了。不要童蒙无知,不要贪图安逸,不要接近小人,一切要按照法则行事。不要好逸乐驰骋游猎过度安乐,而接近小人。经常想到法度,就不会有羞辱之事了。”三江、五湖一带有鱼盐的收益,铜山的财富,是天下人所羡慕的。所以天子告诫说“臣不作福”,其用意是说不要滥用财货钱币,赏赐过分,以此来树立声誊,使四方之人前来归附。又说“臣不作威”的用意,是不让他利用当地人的轻浮而背弃礼义。
适逢孝武帝去世,孝昭帝继位,对前朝广陵王刘胥,多多赐赏金钱财物,价值三千多万,增加封地百里,食邑万户。
又适逢昭帝去世,宣帝初即位,因骨肉恩情,施行道义,在本始元年(前73)中,割裂汉地,全用来分封广陵王刘胥的四个儿子:一个封为朝阳侯;一个封为平曲侯;一个封为南利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刘弘,立为高密王。
此后刘胥果然作威作福,派使者勾结楚王。楚王扬言说:“我的祖先元王,是高祖的小弟弟,封有三十二城。现在封地城邑越来越少,我要与广陵王共同起兵。拥立广陵王为皇上,我要恢复当年元王封给我楚王的三十二城,象元王时一样。”这件事被发觉,公卿官史请求执行诛罚。天子因骨肉之故,不忍心对刘胥执法,下诏书不处治广陵王,只诛杀了恶首楚王。古书上说:“蓬草生长在麻中,不必扶持自然挺直;白沙处在污泥中,与污泥同黑”,指的是水土教化使它如此的。此后刘胥又祈神降殃祸谋划反叛,结果事发自发,封国被废除。
燕国的土地贫瘠,北近匈奴,这一带的人勇敢但缺少谋略,所以天子告诫燕王说“荤粥氏没有孝行而有禽兽之心,以盗窃侵犯边民为事。朕命将军往征其罪,统帅万人的将官,统帅千人的将官,三十二个君长都来归降,偃旗息鼓而逃。荤粥氏远涉他处,北方因此安定。”“悉若心,无作怨”的用意,是不让他随从当地习俗而产生怨恨。“无俷德”的用意,是不让燕王背弃恩德。“无废备”的用意,是不要削减军备,而要经常防备匈奴。“非教士不得从征”的用意,是说凡不习礼义之士,不得召之身边使用。
正逢武帝年老,而太子不幸早亡,还没有再立太子,刘旦派使者前来上书,请求到长安来担任皇上的宿卫。武帝看到他的信,扔到地上,发怒说:“生子应当把他放到齐鲁礼义之地,竟将他放在燕赵之地,果然有争夺之心,不谦让的端倪表现出来了。”于是派人在宫阙之下斩了刘旦的使者。
适逢武帝驾崩,昭帝新登位,刘旦果然生怨而责恨议事大臣。刘旦自以为当立长子,与齐王之子刘泽等人图谋叛乱,扬言说:“我哪里能让弟弟在!如今登位的是大将军的儿子。”想要发兵。事情被发觉,应该处死。昭帝本于骨肉恩情予以宽容,就把这件案子压下来不让张扬。公卿派大臣请求处理,朝廷派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两个御史,一齐到燕国去,讽劝晓谕燕王。到了燕国,各在不同的时间,轮流去会见并责问燕王。宗正是执掌刘氏皇族户籍的,首先会见燕王,给他列举昭帝确实是武帝儿子的事实。之后,侍御史再去见燕王,用国法责备他,问道:“燕王你欲要起兵造反,罪状甚明,应当办罪。汉朝有大法,诸王只要犯下一点儿小罪过,就得依法判处,怎能宽恕大王你。”用法律条文使他恐惧震动。燕王情绪逐渐低落,心里恐惧。公户满意熟悉儒经义理,最后会见燕王,引述古今道义,国家大礼,言辞华美,喻理庄正。对燕王说:“古来天子,在朝内必有异姓大夫,这是用来匡正王族子弟的;在朝外有同姓大夫,用来匡正姓诸侯。周公辅佐成王,诛杀了他两个弟弟,所以天下太平。武帝在时,还能宽容大王。现今昭帝刚继位,年幼,春秋正富,尚未亲自执政,一切大权委任大臣。古来诛杀惩罚不褊袒内亲外戚,所以天下太平。现在大臣辅佐政事,奉行法律率直办事,不敢有所褊袒,恐怕不能宽恕你燕王。大王可要自己谨慎,不要使自己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这时燕王刘旦才恐惧认罪,叩头认错。大臣们想使他们骨肉和好,不忍用法律制裁他。
后来刘旦又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扬言说“我是次太子,太子不在了,我应当继位,大臣们压抑我”等等。大将军霍光辅政,与公卿大臣们商议道:“燕王刘旦不改过归正,仍旧为恶不改。”于是按法直断,将行诛杀惩罚。刘旦自杀,封国被废,正如给他的策文所指出的。有关官员请求处死刘旦的妻子和儿女。昭帝因为他们是骨肉之亲,不忍执法,宽赦了刘旦的妻子儿女,削为平民。古籍说“兰根和白芷,把它浸泡在臭水里,君子人就不再接近它,平民也不再佩带它”,这是浸泡使它如此的。
宣帝新登位,广推恩泽,弘扬德化,在本始元年(前73年)中又都赐封燕王刘旦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封为安定侯;把燕王原来的太子刘建封为广阳王,让他承奉燕王的祭祀。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①:陛下过听②,使臣去病待罪行间③。宜专边塞之思虑④,暴骸中野无以报⑤,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⑥,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⑦,损郎员⑧。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⑨,至今无号位师傅官⑩。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11),昧死愿陛下诏有司(12),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13)。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14)。制曰(15):“下御史(16)。”

①昧死:冒死,不避死罪。再拜:一拜之后,接着再拜一次,表示恭敬。疏:向皇帝陈述意见的奏章。②过听:误听。意思是因误听而错用无才之人。谦辞,相当于“承蒙错爱”。③待罪:供职的谦辞。行间:行伍之间,即军中。④边塞之思虑:即思虑边塞,思虑边防事务。⑤中野:荒野之中。⑥惟:思,考虑。干:打扰,干预。⑦贬:减少。⑧损:减少。⑨胜衣:谓儿童稍长,能穿戴成人的衣冠。⑩号:封号。位:爵位。师傅官:教导辅佐皇子的官员。(11)犬马心:为主人效犬马之劳的心思。谦辞。(12)有司:指有关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13)幸:对方这样做使自己感到幸运。敬辞。(14)守:官吏试用或兼理称“守”。(15)制:皇帝命令。(16)下:下交。

六年三月戊申朔①,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②,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③: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 。’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④: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⑤,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⑥。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⑦,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⑧,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⑨。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①六年:指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②丞:指尚书左右丞。③行:兼代官职。中(zhòng,众)二千石、二千石:均指官职品级。⑤承:尊奉。⑥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封建帝王以天下为一家所有,世代相传,故以宗庙为朝廷或国家的代称。⑦宣恩:宣扬皇恩。⑧卑让:卑恭谦让。劳天下:为天下事烦劳。⑨憧:痴呆,愚蠢。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①,或子、男、附庸②。《礼》‘支子不祭’③。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④,即股肱何劝⑤?其更议以列侯家之⑥。”

①姬侯:周朝王族姓姬。②或:有。子、男:封爵名。附庸:附属于诸侯的小国。③《礼》:《礼记》,儒家经典之一。支子:古代宗法制度下称嫡长子及继承先祖嫡系之子为“宗子”,嫡妻之次子以下及妾子为“支子”。④强:勉强。君:统治。连城:城邑相连,此指诸侯国。⑤股肱:大腿和胳膊,喻辅佐君主的大臣。劝:勉励。⑥列侯:一般的侯爵,食禄而不建国。家:以……为家。诸侯王封邑称国,列侯食邑称家。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①,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②,而伯禽以周公立③,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④。百官奉宪⑤,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⑥,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⑦,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⑧,褒厉群臣平津侯等⑨。昭六亲之序⑩,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11),锡号尊建百有余国(12)。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踰,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13)。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①伏闻:听说。伏,谦敬词。②康叔:周文王少子,原封于康,故称康叔。考:死去的父亲。③伯禽:周公长子,封为鲁公。周公:周文王第四子,因封邑在周,故称周公。④相傅:即傅相。辅导国君和诸侯之官。⑤奉宪:遵奉法令。⑥藩国:亦作“蕃国”,古代称分封及臣服的各国为藩国。⑦明开圣绪:光大先圣的遗业。⑧萧文终:即萧何。死后谥为文终侯。⑨厉:同“励”。平津侯:指公孙弘。⑩六亲:六种亲属,包括血亲和姻亲两类,古说不一,其一指父、母、兄、弟、妻、子。(11)封君:领受封邑的贵族。(12)锡:通“赐”。(13)垂统:把基业传给后代子孙。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①,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②,故鲁有白牡、骍则之牲③。群公不毛④,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⑤,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①亲属:此指兄弟。②周公祭天命郊:周成王为褒扬周公的功德,特许周公在外祭祀天神。③白牡:白色公畜。骍刚:古代祭祀用的赤色牛。④不毛:指毛色不纯的祭牲。⑤高山仰之,景行向之:语本《诗·小雅·车辖》。高山,喻道德崇高;景行,大路,喻行为正大光明。后因以“高山景行”指崇高的德行。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①,周公辅成王②,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③,伯禽殄淮夷之乱④。昔五帝异制⑤,周爵五等⑥,春秋三等⑦,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⑧,昭至德⑨,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⑩。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11),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12),表里文武(13)。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14),西(湊)〔溱〕月氏(15),匈奴、西域,举国奉师(16)。舆械之费(17),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18),开禁仓以振贫穷(19),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20),靡不乡风(21),承流称意(22)。远方殊俗,重译而朝(23),泽及方外(24)。故珍兽至,嘉谷兴(25),天应甚彰(26)。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子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27)。

①继体:继位。②成王:周成王。③扞(hàn,悍):抵御。禄父之难:禄父(商纣之子武庚,字禄父)在武王灭商后,受封为殷君,仍都朝歌,周派管叔、蔡叔监视他。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不服,武庚乘机勾结管、蔡叛周。事见卷三《殷本纪》、卷四《周本纪》、卷 三十三《鲁周公世家》。④殄:消灭。淮夷之乱:淮夷、徐戎两地反叛,伯禽兴师伐之于肸(xī,西)。⑤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有三说。一、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二、伏羲、炎帝、黄帝、少皞、颛顼;三、少皞、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异制:体制各不相同。⑥五等:公、侯、伯、子、男。⑦三等:公、侯、伯。⑧拨:治理。⑨昭:彰明,显示。⑩二等:指王和列侯。(11)襁褓:裹婴儿的小布被,引申为婴儿时期。(12)体行:身体力行。(13)表里:内外互相配合。(14)极:边境,边远的尽头。(15)溱(zhēn,真):通“臻”,至,到。(16)奉师:贡奉效法。(17)舆械:指车辆和武器等军用装备。(18)御府:皇帝的府库。元戎:大的兵车,此指将士。(19)禁仓:宫禁的仓库。振:通“赈”。(20)百蛮:指华夏族以外的各部族。(21)乡:同“向”,面向。(22)承流:承受汉朝的教化。(23)重译:辗转翻译。远方言语不通,故必须辗转翻译才能通其意。(24)方外:中原以外的地区,边远的地方。(25)嘉:美好。(26)天应:天道感应。(27)留中不下:留在宫中没有批示下达。

“承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①,躬自切②,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③,或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④。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⑤,御史奏舆地图⑥,他皆如前故事⑦。”制曰:“可。”

①让:谦让,辞让。②切:恳切,深切。③术:学说,理论。④广:扩大,增加。⑤具:开列。⑥舆地图:即地图。⑦故事:旧例,先例,即先前旧有的典章制度。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①,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②,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③,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④。如律令⑤。

①卜入:通过占卜求得。②六年:指元狩六年(前117)。③下:下达。④丞书从事:指郡国主办文书的助理官员。当用者:有关办事人员。⑤如律令:按照命令行事。

“维六年四月乙巳①,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於戏②,小子闳,受兹青社③!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④,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⑤。人之好德,克明显光⑥,义之不图⑦,俾君子怠⑧。悉尔心,允执其中⑨,天禄永终⑩。厥有不臧(11),乃凶于而国,害尔躬。於戏,保国艾民(12),可不敬与!王其戒之(13)。”
右齐王策(14)。

①维:发语词。②於戏:同“呜呼”。③青社:古代诸侯受封时,由皇帝授予代表其封国方位的某一色土,作为分得土地的象征。齐国在东方,东方配青色,所以授予青土立社。④稽:考证,根据。⑤常:固定不变。⑥克:能。⑦义之不图:不图德义。⑧君子:有德者。⑨允执其中:真心实意地执持中正之道。允,诚实,真实。⑩天禄:天赐的福禄。永终:长久,永久。(11)厥:句首助词。:通“愆”。过失,罪过。臧:善。(12)艾:养护。(13)其:一定,必须。(14)右:旧时书写格式,竖行从右至左排列,所以称上文为右。策:策书。汉朝皇帝封土授爵、任免三公的文书。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旦:於戏,小子旦,受兹玄社①!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於戏!荤粥氏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②。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③,万夫长,千夫长④,三十有二君皆来⑤,降期奔师⑥。荤粥徙域⑦,北州以绥⑧。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⑨。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①玄社:燕国在北方,北方配玄色,所以授予玄土立社。②巧:虚浮不实,伪诈。萌:通“氓”,百姓。③徂:往。④万夫长,千夫长:分指统率万人与千人的将领。⑤三十有二君:指当时来投降的三十二帅。⑥期:通“旗”。⑦徙域:指匈奴徙于漠北。⑧绥:安定。⑨俷(fèi),费):废毁,败坏。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於戏,小子胥,受兹赤社①!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在江之南,五湖之间②,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③,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④,毋侗好轶⑤,毋迩宵人⑥,维法维则。《书》云⑦:‘ 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广陵王策。

①赤社:广陵国在南方,南方配赤色,所以授予赤土立社。②五湖:《索隐》按:“五湖者,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③三代:指夏、商、周三代。要服:古五服之一。《书·禹贡》:“五百里要服。”孔传:“绥服外之五百里,要束以文教。”五服,古代王畿外围的地方,以五百里为率,视距离的远近分为五等,其名称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④惠:柔顺。⑤侗:童蒙无知。⑥宵:通“小”。⑦《书》:即《尚书》,其书有“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句。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疆土建国①,封立子弟,所以褒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②,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③。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①疆土:分划土地。疆,界限。②支体:比喻同族。支,同“肢”。③箸:同“著”。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①。

①指意:即旨意,意图。指,通“旨”。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①,人民之轻重②,为作策以申戒之③。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④。至其次序分绝⑤,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⑥,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①刚柔:指贫瘠和肥沃。②轻重:轻浮和庄重。③申:告诫。④究竟:终极,穷尽。⑤分绝:划分隔断,即分段。⑥简:书简。此指策文。⑦草:本稿。草,初稿。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①,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②,天下冲厄③,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④,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刘,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①且:将。②敖仓:秦代在敖山上所置谷仓。故址在今河南郑州西北邙山上。中原漕粮集中于此,再西运关中,北输边塞,是当时最重要的粮仓。汉魏均因仍之。③厄:阻塞,险要的(地势)。④奉:两 手捧着。

所谓“受此土”者,诸候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①。《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②。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①祠:祭祀。②泰社:由帝王为百官和兆民所立祭祀土神的地方。也作“大社”、“太社”。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①,信执其中②,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③,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①若:你。②信:的确,确实。③之:往……,到……。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①,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①传:指有关文字记载。青:靛(diàn,店)青,一种染料。蓝:草名,指蓼蓝,叶子可制染料。按,《荀子·劝学》有“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句。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①,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②,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③,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④,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⑤、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⑥。

①吴越:指春秋时的吴国与越国。②葆:通“保”。③要:要挟,迫使。④长:疑为衍文。一本无该字。淫:过度。康:安乐。⑤三江:指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一说泛指许多江河。⑥倍:背向,背着。这里是“违背”的意思。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①,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②,以本始元年中③,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候;一子为平曲候;一子为南利候;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①直:同“值”。②缘:因。③本始元年:前73年。本始,汉宣帝第一个年号(前73—前70)。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①。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②,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③。其后胥复祝诅谋反④,自杀,国除。

①楚王:刘延寿。②元王:楚元王刘交。③教化:环境影响。④祝诅:祈神降殃祸于人。

燕土埆①,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②,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上)[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①埆(qiāoquè,敲却)土地瘠薄。②虑:谋略,谋划。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①。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②。”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③。

①宿卫:在宫禁中值宿警卫。②端:苗头。③阙下:宫阙之下。阙,皇宫前两边的楼台式建筑物,以中间有道路,故称“阙”。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①。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②,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③,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④。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⑤,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实武帝子状。待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⑥。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⑦,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⑧,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⑨,国家大礼,文章尔雅⑩。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11),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12),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①望:埋怨,责恨。②齐王:此指以前的齐懿王刘寿。③公卿:三公九卿的省称。泛指朝廷大臣。④风喻:讽劝晓谕。风, 通“讽”。⑤属籍:家族的名册。⑥坐:因犯……罪(或错误)。⑦纤介:细微。⑧经术:犹经学,即研究经书,为其训诂,或发挥经中义理的学问。⑨通义:谓适用于一般的道理与法则。⑩文章:此指言辞。尔:华丽。雅:正,合乎规范。(11)临政:亲自掌政。(12)阿:偏袒。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①。传曰“兰根与白芷②,渐之滫③可,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④,所以渐然也。

①庶人:平民。②兰根、白芷:均香草名。③渐:浸染。滫(xiǔ,朽):淘米水,引申为脏水、臭水。④服:佩带。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候;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伯夷列传第一

王学孟 译注

【说明】《伯夷列传》是伯夷和叔齐的合传,冠《史记》列传之首。在这篇列传中,作者以“考信于六艺,折衷于孔子”的史料处理原则,于大量论赞之中,夹叙了伯夷、叔齐的简短事迹。他们先是拒绝接受王位,让国出逃;武王伐纣的时候,又以仁义叩马而谏;等到天下宗周之后,又耻食周粟,采薇而食,作歌明志,于是饿死在首阳山上。作者极力颂扬他们积仁洁行、清风高节的崇高品格,抒发了作者的诸多感慨。
文章借助夷、齐善行,和所谓暴戾凶残、横行天下的盗跖做比照;以操行不轨,违法犯禁的人和审慎小心、有崇高正义感的人做比照,指出恶者安逸享乐,富裕优厚,累世不绝;而善者遭遇的灾祸却不可胜数。从而抒发了天道与人事相违背的现实,有力地抨击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谎言,对天道赏善罚恶的报应论,提出了大胆的怀疑,充分表现了作者无神论的观点。
但是,商朝末年,纣王的统治已濒于崩溃,武王伐暴是“顺乎天而应乎人”的,是不可逆转的,而夷、齐的谏阻和耻食周粟是背转历史大潮的。所以,毛泽东同志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指出,历史上歌颂这两个人物,那是颂错了,他们不值得歌颂。而作者对笃守遗训、不能变通的行为加以歌颂,无疑是有所偏颇的。
本文写作独具特色。纵观《史记》本纪、世家、列传之篇末,均有太史公的赞语,唯《伯夷列传》则无。满纸赞论、咏叹夹以叙事。名为传纪,实则传论。史家的通例是凭借翔实的史料说话,而或于叙述之中杂以作者的意见,就算变例了。所以,本文实开史家之先河,亦为本纪、世家、列传之仅有。
本文虽多赞论,但纵横捭阖,彼此呼应,回环跌宕,起伏相间。伯夷、叔齐的事实,只在中间一顿即过,“如长江大河,前后风涛重叠,而中有澄湖数顷,波平若黛,正以相间出奇。”《史记论文》第五册《伯夷列传》时有鲜明比照,一目豁然;时有含蓄设问,不露锋芒却问题尖锐又耐人寻味。太史公润笔泼墨之中,可略见其笔力之一斑。

学者们涉猎的书籍虽然很多,但是还要从《六经》里考察真实可信的记载。《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不全,但是还可以从记载虞、夏两代的文字中考察清楚。唐尧将要退位时,把帝位让给虞舜;虞舜把帝位让给夏禹之际,四方诸侯和州牧都来推荐,这才把他放在帝王位置上加以考察试用。主持国政几十年,功绩卓著以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表示天下是极贵重的宝器,帝王是极重要的统绪,所以传授政权是如此地郑重审慎啊!可是诸子杂记里说:唐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仅不接受,反而以此为耻辱,于是逃走隐居起来。到了夏朝,又出现了不接受商汤让位的卞随、务光。这又如何颂扬他们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说是山上可能有许由的坟墓。孔子依次论列古代的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这些人,都非常详细。我认为所听到的许由、务光的德行是最高尚的,但是经书里连一点大略的文字记载也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以往的仇恨,因而怨恨也就少了。”“他们追求仁德,就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我对伯夷的意志深表同情,看到他们未被经书载录的遗诗,又感到很诧异。他们的传记上说:
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要立叔齐为国君,等到父亲死了,叔齐要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遗命啊!”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继承君位逃走了。国人只好拥立孤竹君的次子。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能够很好地赡养老人,就想何不去投奔他呢!可是到了那里,西伯昌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武王追尊西伯昌为文王,并把他的木制灵牌载在兵车上,向东方进兵去讨伐殷纣。伯夷、叔齐勒住武王的马缰谏诤说:“父亲死了不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顺吗?作为臣子去杀害君主,能说是仁义吗?”武王身边的随从人员要杀掉他们。太公吕尚说:“这是有节义的人啊。”于是搀扶着他们离去。等到武王平定了商纣的暴乱,天下都归顺了周朝,可是伯夷、叔齐却认为这是耻辱的事情,他们坚持仁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上,靠采摘野菜充饥。到了快要饿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那歌辞是:“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里的薇菜。以暴臣换暴君啊,竟认识不到那是错误。神农、虞、夏的太平盛世转眼消失了,哪里才是我们的归宿?唉呀,只有死啊,命运是这样的不济!”于是饿死在首阳山。
从这首诗看来,他们是怨恨还是不怨恨呢?
有人说:“天道是没有偏私的,总是经常帮助好人。”像伯夷、叔齐应该说是好人呢,还是不该说是好人呢?他们如此地积累仁德,保持高洁的品行,却终于饿死!再说,孔子七十名得意的学生里,只有颜渊被推重为好学,然而颜渊总是穷困缠身,连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终于过早地死去了。天道对好人的报偿又是怎样的呢?盗跖成天杀无辜的人,烤人的心肝当肉吃,凶残放纵,聚集党徒几千人在天下横行,竟然长寿而终。这是遵循的什么道德呢?这是极大而又显著的事啊。至于说到近代,那些不走正路、专门违法犯禁的人,却能终生安逸享乐,过着富裕优厚的生活,世世代代都不断绝。而有的人,选好地方才肯迈步,适宜的机会才肯说话,走路,不敢经由小路,不是公正的事决不发愤去做,像这样小心审慎而遭祸灾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我深感困惑不解。倘若有所谓天道,那么这是天道呢,不是天道呢?
孔子说:“思想不一致的人,不能相互商量。”也只有各人按着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他又说:“假如富贵是可以寻求得到的话,即使作个卑贱的赶车人,我也愿去做;假如寻求不到,那还是依照自己的爱好去做。”“到了严寒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整个社会混乱污浊的时候,品行高洁的人才会显露出来。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的人把富贵安乐看得那么重,才显得另一些人把富贵安乐看得那么轻吗?
孔子说:“君子所怕的是一直到死而名不被称述。”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重义轻生的人为名而献身,矜夸而贪图权势的人为争权而丧生,平民百姓则贪生而恶死。”《易经》上说:“同样明亮的东西,就会相互映照,同属一类的事物,自然相互感应。”“彩云随着龙吟飞腾,谷风随着虎啸而兴起,圣人述作,才使万物本来的面目显露出来。”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只有得到孔子的称赞,名声才愈加显赫。颜渊专心好学,也只是因为追随孔子,他的德行才更加显著。岩居穴处的隐士,或名声晓达,或湮没无闻,有时也是这样的,像这样的人如果名声埋没得不到称扬,多么可惜啊!穷乡僻壤的士人要砥励德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靠德隆望尊的人,怎么能扬名后世呢!

夫学者载籍极博①,犹考信于《六艺》②。《诗》、《书》虽缺③,然虞、夏之文可知也④。尧将逊位⑤,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⑥,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⑦,功用既兴⑧,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⑨,王者大统⑩,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11):“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12)?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13)。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14),何哉?

①载籍:书籍。②《六艺》:即《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③《诗》、《书》虽缺:相传孔子曾经删定《诗经》、《尚书》,经秦始皇楚书后,多有缺亡。④虞、夏之文:指《尚书》中的《尧典》、《舜典》、《大禹谟》,其中详细记载了虞夏禅让的经过。⑤逊位:这里指让位。逊,让,退位。⑥咸:全,都。⑦典职:任职。此指代理职务。典,主持。⑧功用:业绩,成就。⑨重器:宝器。此处用以象征国家政权。⑩大统:帝位。(11)说者:指诸子杂记。(12)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许由、卞随、务光虽见于诸子杂说,而《六经》中未曾言及,又根据什么称说呢?称,赞许,表扬。(13)冢:坟墓。(14)其文辞:指《诗》、《书》里记载的文字。少:稍微,略微。概:梗概。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①。”“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②,睹轶诗可异焉③。其传曰④: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⑤。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⑥。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⑦,号为文王⑧,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⑨:“父死不葬,爰及干戈⑩,可谓孝乎?以臣弑君(11),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12)。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13),而伯夷、叔齐耻之(14),义不食周粟(15),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16)。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17),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18)?于嗟徂兮(19),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①怨是用希:即“怨用是希”。意思是怨恨因此就少了。用,因。是,此。希,同“稀”。稀少。②悲:此处引申为悲怜、叹服、同情。轶诗:指下文《采薇》诗,该诗未收入《诗经》,所以称之为轶诗。轶,通“逸”、“佚”,散失。可异焉:着实奇怪。因为前文《论语·述而》说过“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而歌辞中又有“于嗟徂兮,命之衰矣”这种表示怨气的话,所以感到着实奇怪。④其传:《索隐》按其传,盖指《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⑤国人:指居住在国都,享有一定参预议论国事权力的人。中(zhōng,仲)子:古代兄弟排行按伯仲叔季的次序,伯夷排行第一,叔齐排行第三。中子,就是次子。⑥盍:何不。⑦木主:象征死者的木制牌位。⑧号:追谥的尊号。⑨叩马:勒紧马缰绳。叩,通“扣”,拉住,牵住。⑩爰:于是就。干戈:古代常用兵器。干,盾。戈,戟。此处引申为战争。(11)弑(shì,士):古代下杀上称之为弑。如子女杀死父母,臣杀死君。(12)左右:身旁的随从人员。兵之:用武器杀掉他们。(13)宗周:以周王室为宗主。(14)耻之:以之为耻。认为武王平暴,天下宗周是耻辱的事情。(15)义:坚持仁义、气节。(16)薇:野豌豆,蕨类植物,草本,其叶与果可食。(17)暴:前一“暴”指暴臣,后一“暴”指暴君。易:换。(18)适:往。到……去。(19)于(xū,虚)嗟:叹词,表示惊异。徂(cú,阳平,“粗”):通“殂”,死亡。

或曰①:“天道无亲②,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③!且七十子之徒④,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⑤。糟糠不厌⑥,而卒蚤夭⑦。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⑧,暴戾恣睢⑨,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⑩。若至近世(11),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12),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13),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①或:有人,有的人。②天道:指左右人类命运的天神意志。无亲:没有私心,没有亲疏、厚薄之分。③积仁洁行:积累仁德,使行为高洁。④七十子:孔子受徒三千,通六艺者七十二人。七十,是举整数而言。⑤空:空乏、穷困。⑥糟糠:借指粗劣的食物。糟,酿酒剩的陈渣。糠,粮食之皮。不厌:吃不饱。厌,写作“餍”。饱。⑦卒蚤夭:终于早死。蚤,通“早”。夭,过早地死。相传颜渊二十九岁白发,三十二岁死去。⑧肝人之肉:挖人肝脏当动物的肉吃。按“盗跖”云云,均系当时对这位奴隶起义领袖的诬称。⑨暴戾(lì,力):粗暴乖张,残酷凶恶。恣(zì,字)睢(suī,随):任意胡为。⑩彰明较著:形容非常明显,容易看清楚。彰、明、较、著,都是明显、显著的意思。(11)近世:实则当世,这是避免招致灾祸的措词。(12)择地而蹈之:选好地方才肯迈步。不敢轻举妄动。(13)行不由径:不从小路行走,比喻光明正大。径,小路。引申为邪路。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①。”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②,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③。”举世混浊,清士乃见④。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⑤?
①这二句的意思是说,主张不同,彼此不相商议、合作。语见《论语·卫灵公》。为,与。②语见《论语·述而》,原文作:富而可求也”。③语见《论语·子罕》,原文“凋”,作“彫”。句未有“也”字。比喻只有经过严峻的考验,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④见:同“现”。显露。⑤这两句历来解释不一。《索隐》认为伯夷让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说是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灾祸,是其轻若此。《正义》认为重为盗跖等,轻谓夷、齐、由、光等。顾炎武则认为其重若彼,谓俗人之重富贵;其轻若此,谓清士之轻富贵。而顾氏更贴近本文原意。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①。”贾子曰:“贪夫徇财②,烈士徇名③,夸者死权④,众庶冯生⑤。”“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⑥。”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⑦。岩穴之士⑧,趣舍有时若此⑨,类名堙灭而不称⑩,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11),非附青云之士(12),恶能施于后世哉(13)?

①语见《论语·卫灵公》。疾,痛恨。称,称颂,赞许。②徇财:为了达到获得财物的目的而牺牲性命。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死。③烈士:有志于功业的人。④夸者:矜夸的人。死权:为权势而死。⑤众庶:泛指百姓。冯(píng,平):通“凭”,依靠,依据。⑥“同明相照”五句,语见《易·乾·文言》,原文作“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说的是同类事物互相感应。作,起,出现,著述。睹,显露,昭著。⑦附骥尾:苍蝇附骥尾而行千里;比喻追随名人、受到名人的称扬之后而成名。骥,千里马。⑧岩穴之士:在山野隐居的人。⑨趣:趋向,向前,取。舍:隐退。⑩堙灭:埋没。(11)砥:磨刀石。引申为磨励,锻炼。(12)青云之士:德隆望尊、地位显赫的人。(13)恶:怎,怎么,哪。施(yī,衣):延续、留传。

管晏列传第二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管仲、晏婴两位大政治家的合传。在这篇列传中,作者对他们采取了赞美和褒扬的态度。管仲相齐,凭借海滨的有利条件,发展经济,聚集财物,使国富兵强,与百姓同好恶。他善于“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内政、外交功名垂著。他辅佐桓公,一匡天下,使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晏婴事齐三世,节俭力行,严于律己,三世显名于诸候。二人虽隔百余年,但他们都是齐人,都是名相,又都为齐国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故合传为一。
本文通过鲍叔和晏子知贤、荐贤和让贤的故事,刻意探索和说明了如何对待贤才的问题。管仲其人,经商多分财利,谋事反而更糟,作官被逐,打仗逃跑。鲍叔却不认为他贪、愚、不肖、怯和无耻。反而从囚禁中把他解放出来,并推荐给桓公,使之有机会一展才能。晏子贵为国相,却以石父为知己,即使他在囚禁中,也要迫不及待地解放他,尊重他。一个地位卑贱的车夫,只要知过自改,便予以提拔,荐为大夫。司马迁极力赞美鲍叔和晏子,正是慨叹自己未遇解骖赎罪的知己。所以,他在赞语中说:“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此实乃本传之真意。
作者善于用特定人物的动作、个性化的语言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石父虽贤,不幸而为囚犯。晏子遇到他解左骖把他赎出,载回家去,只因“弗谢,入闺,久之,”就被石父深责并要求绝交。行文到此,作者写道,“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晏子于是延人为上客。”首句写出晏子心灵深处的震撼,以及由震撼而形于外在的惶惑之色;二句补写了由震撼而引发出的严肃、敬畏、谦虚、惶惑的表情;晏子的问话又以谦虑的口吻写出他由解骖赎人的壮举而引发的自矜心理;末句晏子的转变也正是心理转变的结果。廖廖三十余字,把晏子由求贤到礼贤的整个过程和心灵深处的变化层次、一个完整的心态,形神毕肖地表现出来。
通过典型细节,以借宾形主的手法刻画人物。作者抓住车夫妻子从门间窥视的细节,来揭示一个女子的内心隐秘。从瞬间的窥视到提出离婚,御妻的神色、姿态、心理已然活现,不仅闪跃着个性的光芒,也表现了她的心计、意念和独特的看人标准。然而写石父、写御妻、写御者,又是为了写晏子。这种借宾形主的手法,使晏子的形象更加丰满了。
由于管、晏的事迹已见于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故本传只“论其轶事”。此《史记》一书之互见法又一显例也。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他年轻的时候,常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牙知道他贤明、有才干。管仲家贫,经常占鲍叔的便宜,但鲍叔始终很好地对待他,不因为这些事而有什么怨言。不久,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促待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立为齐桓公以后,桓公让鲁国杀了公子纠,管仲被囚禁。于是鲍叔向齐桓公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在齐国执政,桓公凭借着管仲而称霸,并以霸主的身份,多次会合诸候,使天下归正于一,这都是管仲的智谋。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经和鲍叔一起做生意,分财利时自己总是多要一些,鲍叔并不认为我贪财,而是知道我家里贫穷。我曾经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顿不堪,陷于窘境,鲍叔不认为我愚笨,他知道时运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我曾经多次作官多次都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不成器,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多次打仗多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小,他知道我家里有老母需要赡养。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之殉难,我被囚禁遭受屈辱,鲍叔不认为我没有廉耻,知道我不因小的过失而感到羞愧,却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而感到耻辱。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鲍叔推荐了管仲以后,情愿把自身置于管仲之下。他的子孙世世代代在齐国享有俸禄,得到封地的有十几代,多数是著名的大夫。因此,天下的人不称赞管仲的才干,反而赞美鲍叔能够识别人才。
管仲出任齐相执政以后,凭借着小小的齐国在海滨的条件,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得国富兵强,与百姓同好恶。所以,他在《管子》一书中称述说:“仓库储备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能分辨荣辱;国君的作为合乎法度,“六亲”才会得以稳固”“不提倡礼义廉耻,国家就会灭亡。”“国家下达政令就像流水的源头,顺着百姓的心意流下。”所以政令符合下情就容易推行。百姓想要得到的,就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替他们废除。
管仲执政的时候,善于把祸患化为吉祥,使失败转化为成功。他重视分别事物的轻重缓急,慎重地权衡事情的利弊得失。齐桓公实际上是怨恨少姬改嫁而向南袭击蔡国,管仲就寻找借口攻打楚国,责备它没有向周王室进贡菁茅。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出兵攻打山戎,而管仲就趁机让燕国整顿召公时期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桓公想背弃曹沫逼迫他订立的盟约,管仲就顺应形势劝他信守盟约,诸候们因此归顺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的道理,这是治理国家的法宝。”
管仲富贵得可以跟国君相比拟,拥有设置化丽的三归台和国君的宴饮设备,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僭越。管仲逝世后,齐国仍遵循他的政策,常常比其它诸候国强大。此后过了百余年,齐国又出了个晏婴。

晏平仲,名婴,是齐国莱地夷维人。他辅佐了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国君,由于节约俭仆又努力工作,在齐国受到人们的尊重。他做了齐国宰相,食不兼味,妻妾不穿丝绸衣服。在朝廷上,国君说话涉及到他,就正直地陈述自己的意见;国君的话不涉及他,就正直地去办事。国君能行正道,就顺着他的命令去做,不能行正道时,就对命令斟酌着去办。因此,他在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代,名声显扬于各国诸候。
越石父是个贤才,正在囚禁之中。晏子外出,在路上遇到他,就解开乘车左边的马,把他赎出来,用车拉回家。晏子没有向越石父告辞,就走进内室,过了好久没出来,越石父就请求与晏子绝交。晏子大吃一惊,匆忙整理好衣帽道歉说:“我即使说不上善良宽厚,也总算帮助您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到委屈而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意志就会得到伸张。当我在囚禁之中,那些人不了解我。你既然已经受到感动而醒悟,把我赎买出来,这就是了解我;了解我却不能以礼相待,还不如在囚禁之中”于是晏子就请他进屋待为贵宾。
晏子做齐国宰相时,一次坐车外出,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偷地看她的丈夫。他丈夫替宰相驾车,头上遮着大伞,挥动着鞭子赶着四匹马,神气十足,洋洋得意。不久回到家里,妻子就要求离婚,车夫问她离婚的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过六尺,却做了车的宰相,名声在各国显扬,我看他外出,志向思想都非常深沉,常有那种甘居人下的态度。现在你身高八尺,才不过做人家的车夫,看你的神态,却自以为挺满足,因此我要求和你离婚。”从此以后,车夫就谦虚恭谨起来。晏子发现了他的变化,感到很奇怪,就问他,车夫也如实相告。晏子就推荐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说:我读了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和《晏子春秋》,这些书上说的太详细了!读了他们的著作,还想让人们了解他们的事迹,所以就依次编写了他们的合传。至于他们的著作,社会上已有很多,因此不再论述,只记载他们的佚事。
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小看他,难道是因为周朝统治衰微,桓公既然贤明,管仲不勉励他实行王道却辅佐他只称霸主吗?古语说:“要顺势助成君了的美德,纠正挽救他的过错,所以君臣百姓之间能亲密无间。”这大概就是说的管仲吧?
当初晏子枕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完成了礼节然后离去,难道是人们所说的“遇到正义的事情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的表现吗?至于晏子直言进谏,敢于冒犯国君的威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进就想到竭尽忠心,退就想到弥补过失”的人啊!假使晏子还活着,我即使替他挥动着鞭子赶车,也是我非常高兴和十分向往的啊!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①,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②,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③。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④。鲍叔遂进管仲⑤。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⑥,九合诸候⑦,一匡天下⑧,管仲之谋也。

①游:交游,来往。③欺:此意为占便宜。指下文“分财利多自与。”③“已而”二句:齐襄公立,政令无常,数欺大臣,又淫于妇人,诛杀屡不当,鲍叔担心齐国将大乱。为避难,管仲、召忽奉襄公弟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奉襄公弟小白出奔莒国。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左传·庄公八年》。④“及小白”三句:公元前686年襄公被杀。前685年,鲁国派兵保护公子纠赶回齐国争夺王位,先由管仲领兵扼守莒、齐要道,以防小白先行入齐争位。两相遭遇,管仲射中小白带钩。小白佯死,使鲁国延误了公子纠的行程。小白率先入齐,立为桓公。桓公以军拒鲁,大败鲁军。鲁国被迫杀死公子纠,召忽自杀,管仲请囚。详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⑤进:保举,推荐。⑥霸:称霸。⑦合:会盟。⑧匡:匡正,纠正。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①,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②,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③,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④。吾尝三战三走⑤,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⑥,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⑦。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①尝:曾经。贾:作买卖。②穷困:困厄,窘迫。③三:泛指多次。见:被。④遭:遇,逢。⑤走:逃跑。⑥死之:为公子纠而死。⑦羞:以……为羞。耻:以……为耻。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①,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②。

①世禄:世代享受俸禄。②多:推重,赞美。

管仲既任政相齐①,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②。故其称曰③:“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④。四维不张⑤,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⑥,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⑦。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⑧。

①相:出任国相。②俗:指百姓。③其称曰:“他自己称述说。以下引语是对《管子·牧民》篇有关论述的节录,其“仓廪实”三句和“四维不张”两句见于“国颂”一节,“下令如流水之原”两句见于“士经”一节。④上:国君。一说居上位者。服:行,施行。度:节度。或特指礼度、制度。六亲:《管子·牧民》有“六亲五法”一节,刘向注云:“‘以家为家’,一亲也。‘以乡为乡’,二亲也。‘以国为国’,三亲也。‘以天下为天下’,四亲也。‘毋曰不同生,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五亲也。‘如月如日,唯君之节’,六亲也;天地日月,取其耀临,言人君亲下,当如天地日月之无私也。”由此可知,这里所谓“六亲”,非指一般意义的六亲,即非《正义》所云外祖父母、姊妹、妻兄弟之子、从母之子、女子,亦非王弼所云父、母、兄、弟、妻、子,或其他各种指谓。固:安固,稳固。⑤四维:《管子·牧民·四维》云:“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维,纲,即网上的总绳,此引申为纲要、原则。⑥原:通“源”,水的源头。⑦论卑:指政令平易符合下边的民情。⑧去:废除。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①,慎权衡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③,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④。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修召公之政⑤。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候由是归齐⑥。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⑦。”

①轻重:“轻重”一语原是《管子》中的一个特殊经济概念,是管子经济思想、经济理论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问题,是用货币和谷物来调节、控制国家经济。但从本段所举史实来看,太史公不是谈管子的经济思想。所以“轻重”一语还应理解为通常意义的“轻重”,即事物的轻重缓急。②权衡:比较利弊得失。③“桓公实怒”二句:是说少姬(即蔡姬)曾荡舟戏弄桓公,制止不听,因怒,遣送回国。蔡君将其改嫁,所以桓公怒而攻蔡。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左传·僖公三年》(伐蔡在“僖公四年”)。④“管仲”二句:《左传·僖公四年》载:齐桓公伐楚,使管仲责之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古代祭祀,用裹束成捆的菁茅过滤去渣。包,裹束。茅,菁茅。按:责楚包茅不入贡于周室,这是齐伐楚的借口。事又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⑤“桓公实北征”两句:齐桓公二十三年(前663),山戎(北狄)伐燕,燕告急于齐,桓公因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送桓公进入齐境。桓公说:“非天子,诸候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之地与燕,并让燕君重修召公之政,纳贡于周。召公,是燕国的始祖,周成王时为三公,“治西方,甚得兆民和。”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⑥“于柯之会”四句:齐桓公五年(前681),伐鲁,鲁将曹沫三战三败,鲁庄公请献遂邑求和,桓公许,与鲁会柯而盟。将盟,曹沫以匕首劫持桓公于坛上,威胁桓公归还“鲁之侵地”,桓公先是被迫答应,继而“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沫。”这时,管仲劝桓公不要图一时“小快”而“弃信”于诸候,失天下之援”。于是尽“与曹沫三败所亡地于鲁”。“诸候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卷八十六《刺客列传》。⑦“知与之为取”二句:语出《管子·牧民》。与,给予。

管仲富拟于公室①,有三归、反坫②,齐人不以为侈③。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①拟:比拟,类似。②三归:建筑华丽的台。另有多种说法,如三姓女子;三处家庭、采邑、府库等。反坫(diàn,店):堂屋两柱间放置供祭祀、宴会所有礼器和酒的土台。按“礼”,只有诸侯才能设有三归和反坫。管仲是大夫,本不该享有。然而,齐以管仲而强,故下文说“齐人不以为侈。”③侈:放纵,放肆。这里有过分的意思。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①。即相齐,食不重肉②,妾不衣帛③。其在朝,君语及之④,即危言⑤;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⑥;无道,即衡命⑦。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①力行:努力工作。重:重视。②重肉:两味肉食。③衣:穿。④语及之:问到他。⑤危言:正直地陈述己见。危,高耸貌。引申为正真。⑥顺命:服从命令去做。⑦衡命:斟酌命令的情况去做。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①。晏子出,遭之涂②,解左骖赎之③,载归。弗谢④,入闺⑤。久之,越石父请绝。宴子戄然⑥,摄衣冠谢曰⑦:“婴虽不仁,免子于厄⑧,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⑨。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⑩,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①缧绁:拘系犯人的绳子。引申为囚禁。②涂:同“途”。③骖:古代一车三马或四马,左右两旁的马叫骖。④谢:道歉。⑤闺:内室。⑥戄然:惶遽的样子。⑦摄:整理。⑧厄(é,饿):灾难。⑨诎:通“屈”,委屈。信:通“伸”,伸展,伸张。⑩感寤:感动醒悟。寤,通“悟”。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①。其夫为相御②,拥大盖③,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④。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候。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⑤,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⑥。晏子怪而问之⑦,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①御:车夫。门间:门缝。窥:暗中偷看。②御:驾车。③拥:遮、障。④去:离开。此指离婚。⑤志念:志向、抱负。⑥抑损:谦恭、退让。抑,谦下。损,退损。⑦怪:感到奇怪。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①,及《晏子春秋》②,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③。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①《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都是《管子》篇名。②《晏子春秋》:旧题春秋齐晏婴撰,实际上是后人依托并采缀晏子言行而作。③次:编次、编列。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①。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②:“将顺其美③,匡救其恶④,故上下能相亲也⑤。”岂管仲之谓乎?

①小之:认为他器量狭小。《论语·八佾》有“管仲之器小哉”的话。②语引自《孝经·事君》。③将顺:顺势助成。④匡救:纠正、挽救。⑤上下:指君臣百姓。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①,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②,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③!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④。

①“晏子伏庄公尸”二句:齐国大夫崔杼因齐庄公与他新娶棠公的寡妻私通,设谋杀死庄公。晏婴到崔家,枕庄公尸而哭之,完成君臣之礼而去。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左传·襄公二十五年》。②犯:冒犯。颜:面容、脸色。③引语出自《孝经·事君》。④忻(xīn,新):同“欣”。慕:羡慕,向往。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一篇关于先秦道家和法家代表人物的重要传记。太史公将老庄申韩合为一传,代表了汉人对道家与法术家关系的重要看法。汉人直承晚周,认为老子之言“君人南面之术”,而庄子祖述老子。韩非《解老》、《喻老》亦从法术家角度言“道德”之意。太史公作四人合传,在当时来说,确实是胸罗道德,纵横概括,指点评说,是一篇很有气魄的雄文,非大家不能。
然而,今天看来,太史公如此处理,也不尽妥当。老子书以无为而有为,多言有无之辩。诚如太史公所说:“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正是老子思想的核心。庄子书:“天道无为而自然”,“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其思想体系虽本归于老子之言,但主要是进一步的发展。特别是庄子本人则纯是无为。申子言“术”,旨在“因术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生杀之柄,课群臣之能”(《韩非子·定法》),是一整套控驭臣下的统治术。韩子言“法”,是在申子“术”治基础上,参合商鞅的“法”治、慎到的“势”治,提出以“法”为中心的“法、术、势”三而一的统治术,都以处势为前提,他们的学说虽有联系,但主要是不同。
老子本传以“未知其然否”作结,诚为科学态度。虽然如此,本传仍记述了关于老子的重要资料,如“周守藏室之史”、“隐君子”等。
庄子亦一隐君子。隐君子则是对现实取不合作态度,虽然不是有力的反抗,却可以是强烈的不满。庄子之避世源于愤此。申、韩残酷少恩,而韩子尤甚。韩子书不胫而走,且为秦王所赞赏,原因无他,“兼并者高诈术”也。
韩子死秦狱中,于传后太史公録《说难》全文,可见痛惜之意。韩子善为文,思维严密,逻辑性强,论证有力,且语言犀利,锐不可当。《说难》可见其一斑。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做过周朝掌管藏书室的史官。
孔子前往周都,想向老子请教礼的学问。老子说:“你所说的礼,倡导它的人和骨头都已经腐烂了,只有他的言论还在。况且君子时运来了就驾着车出去做官,生不逢时,就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转。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隐藏起来,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君子具有高尚的的品德,他的容貌谦虚得像愚钝的人。抛弃您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抛弃您做作的情态神色和过大的志向,这些对于您自身都是没有好处的。我能告诉您的,就这些罢了。”孔子离去以后,对弟子们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织网捕获它,会游的可制成丝线去钓它,会飞的可以用箭去射它。至于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它是驾着风而飞腾升天的。我今天见到的老子,大概就是龙吧!”
老子研究道德学问,他的学说以隐匿声迹,不求闻达为宗旨。他在周都住了很久,见周朝衰微了,于是就离开周都。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对他说:“您就要隐居了,勉力为我们写一本书吧。”于是老子就撰写了本书,分上下两篇,阐述了道德的本意,共五千多字,然后才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有的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阐述的是道家的作用,和孔子是同一时代的人。
据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的人说活了二百多岁,这是因为他能修道养心而长寿的啊。
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记载周太史儋会见秦献公时,曾预言说:“当初秦国与周朝合在一起,合了五百年而又分开了,分开七十年之后,就会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有的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也有的人说不是,世上没有人知道哪种说法正确。总之,老子是一位隐君子。
老子的儿子叫李宗,做过魏国的将军,封地在段干。李宗的儿子叫李注,李注的儿子叫李宫,李宫的玄孙叫李假,李假在汉文帝时做过官。而李假的儿子李解担任过胶西王刘卬的太傅,因此,李氏就定居在齐地。
社会上信奉老子学说的人就贬斥儒学,信奉儒家学说的人也贬斥老子学说“主张不同的人,彼此说不到一块去”,难道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吗?老子认为,无为而治,百姓自然趋于“化”;清静不挠,百姓自然会归于“正”。

庄子是地人,叫周。他曾经担任过地漆园的小吏,和梁惠王、齐宣王是同一时代的人。他学识渊博,涉猎、研究的范围无所不包,他的中心思想却本源于老子的学说。他撰写了十余万字的著作,大多是托词寄意的寓言。他写的《渔父》、《盗跖》、《胠箧》是用来诋毁孔子学派的人。而表明老子学说为目的的。《畏累虚》、《亢桑子》一类的,都空设言语,没有实事。可是庄子善于行文措辞,描摹事物的情状,用来攻击和驳斥儒家和墨家,即使是当世博学之士,也难免受到他的攻击。他的语言汪洋浩漫,纵横恣肆,以适合自己的性情,所以从王公大人起,都无法利用他。
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遣使臣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聘请他,答应他出任曹国的宰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臣说:“千金,确是厚礼;卿相,确是尊贵的高位。您难道没见过祭祀天地用的牛吗?喂养它好几年,给它披上带有花纹的绸缎,把它牵进太庙去当祭品,在这个时候,它即使想做一头孤独的小豬,难道能办得到吗?您赶快离去,不要玷污了我。我宁愿在小水沟里身心愉快地游戏,也不愿被国君所束缚。我终身不做官,让自己的心志愉快。”

申不害是京邑人,原先是郑国的低级官吏。后来研究了刑名法术学问,向韩昭候求官,昭候任命他作了宰相。他对内修明政教,对外应对诸候,前后执政十五年。一直到申子逝世,国家安定,政治清明,军队强大,没有哪个国家敢于侵犯韩国。
申不害的学说本源黄帝和老子而以循名责实为主,他的著作有两篇,叫作《申子》。

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他爱好刑名法术学问。他学说的理论基础来源于黄帝和老子。韩非有口吃的缺陷,不善于讲话,却擅长于著书立说。他和李斯都是荀卿的学生,李斯自认为学识比不上韩非。
韩非看到韩国渐渐衰弱下去,屡次上书规劝韩王,但韩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当时韩非痛恨治理国家不致力于修明法制,不能凭借君王掌握的权势用来驾驭臣子,不能富国强兵寻求任用是贤能之士,反而任用夸夸其谈、对国家有害的文学游说之士,并且让他们的地位高于讲求功利实效的人。他认为儒家用经典文献扰乱国家法度,而游侠凭借着武力违犯国家禁令。国家太平时,君主就宠信那些徒有虚名假誉的人,形势危急时,就使用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现在国家供养的人并不是所要用的,而所要用的人又不是所供养的。他悲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被邪曲奸枉之臣所容,他考察了古往今来的得失变化,所以写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字的著作。
然而韩非深深地明了游说的困难。他撰写的《说难》一书,讲的非常,但是他最终还是死在秦国,不能逃脱游说的祸难。
《说难》写道:
大凡游说的困难,不是我的才智不足以说服君主有困难;也不是我的口才不足以明确地表达出我的思想有困难;也不是我不敢毫无顾虑地把意见全部表达出来有困难。大凡游说的困难,在于如何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然后用我的说词去适应他。
游说的对象在博取高名,而游说的人却用重利去劝说他,他就会认为你品德低下而受到卑贱的待遇,一定会被遗弃和疏远了。游说的对象志在贪图重利,而游说的人却用博取高名去劝说他,他就会认为你没有头脑而脱离实际,一定不会录用你。游说的对象实际上意在重利而公开装作博取高名,而游说的人用博取高名去劝说他,他就会表面上录用你而实际上疏远你;假如游说的人用重利去劝说他,他就会暗中采纳你的意见,而公开抛弃你本人,这些都是游说的人不能不知道的。
行事能保密就成功,言谈之中泄露了机密就会失败。不一定是游说者本人有意去泄露机密,而往往是在言谈之中无意地说到君主内心隐藏的秘密,像这样,游说的人就会身遭灾祸。君主有过失,而游说的人却引用一些美善之议推导出他过失的严重,那么游说的人就会有危险。君主对游说者的恩宠还没有达到深厚的程度,而游说的人把知心话全部说出来,如果意见被采纳实行而且见到了功效,那么,君主就会忘掉你的功劳;如果意见行不通而且遭到失败,那么游说者就会被君主怀疑,像这样,游说的人就会有危险。君主自认为有了如愿的良策,而且打算据为自己的功绩,游说的人参与这件事,那么也会有危险,君主公开做着一件事,而自己另有别的目的,如果游说者预知其计,那么他也会有危险。君主坚决不愿做的事,却勉力让他去做,君主去做丢不下的事,又阻止他去做,游说的人就危险。所以说:“和君主议论在任的大臣,就会认为你离间他们彼此的关系;和君主议论地位低下的人,就会认为你卖弄权势。议论他所喜爱的,那么君主就会认为你是在利用他;议论君主所憎恶的,就会认为你试探他含怒的深浅。如果游说者文辞简略,那么就会认为你没有才智而使你遭到屈辱;如果你铺陈辞藻,夸夸其谈,那么就会认为你语言放纵而无当。如果你顺应君主的主张陈述事情,那么就会说你胆小而做事不尽人意。如果你谋虑深远,那么就会说你鄙陋粗俗,倨傲侮慢。这些游说的难处,是不能不知道的啊。
大凡游说者最重要的,在于懂得美化君主所推崇的事情,而掩盖他认为丑陋的事情。他自认为高明的计策,就不要拿以往的过失使他难堪;他自认为是勇敢的决断,就不要用自己的意愿使他激怒;他夸耀自己的力量强大,就不必用他为难的事来拒绝他。游说的人谋划另一件与君主相同的事,赞誉另一个与君主同样品行的人,就要把那件事和另一个人加以美化,不要坏其事伤其人。有与君主同样过失的人,游说者就明确地粉饰说他没有过失。待到游说者的忠心使君主不再抵触,游说者的说辞,君主不再排斥,此后,游说者就可以施展自己的口才和智慧了。这就是与君主亲近不被怀疑,能说尽心里话的难处啊!等到历经很长的时间之后,君主对游说的人恩泽已经深厚了,游说者深远的计谋也不被怀疑了,交相争议也不被加罪了,便可以明白地计议利害关系达到帮助国君立业建功,可以直接指出君主的是非以正其身,用这样的办法扶持君主,就是游说成功了。
伊尹作厨师,百里奚当俘虏,都是由此求得君上的任用。所以,这两个人都是圣人。他们仍然不得不做低贱的事而经历世事如此地卑污,那么智能之士就不把这些看作是耻辱的了。
宋国有个富人,因为天下雨毁坏了墙。他儿子说:“不修好将会被盗”,他的邻居有位老人也这么说。晚上果然丢了很多财物,他全家的人都认为他儿子特别聪明却怀疑邻居那位老人。从前郑武公想要攻打胡国,反而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国的君主。就问大臣们说:“我要用兵,可以攻打谁?”关其思回答说:“可以攻打胡国。”郑武公就把关其思杀了,并且说:“胡国,是我们兄弟之国,你说攻打它,什么居心?”胡国君主听到这件事,就认为郑国君主是自己的亲人而不防备他,郑国就趁机偷袭胡国,占领了它。这两个说客,他们的预见都是正确的,然而言重的被杀死,言轻的被怀疑,所以知道某些事情并不难,如何去处理已知的事就难了。
从前弥子瑕被卫国君主宠爱。按照卫国的法律,偷驾君车的人要判断足的罪。不久,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知道这件事,就连夜通知他,弥子瑕就诈称主的命令驾着君主的车子出去了。君主听到这件事反而赞美他说:“多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病竟愿犯下断足的惩罚!”弥子瑕和卫君到果园去玩,弥子瑕吃到一个甜桃子,没吃完就献给卫君。卫君说:“真爱我啊,自己不吃却想着我!”等到弥子瑕容色衰退,卫君对他的宠爱也疏淡了,后来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诈称我的命令驾我的车,还曾经把咬剩下的桃子给我吃。”弥子瑕的德行和当初一样没有改变,以前所以被认为孝顺而后来被治罪的原因,是由于卫君对他的爱憎有了极大的改变。所以说,被君主宠爱时就认为他聪明能干,愈加亲近。被君主憎恶了,就认为他罪有应得,就愈加疏远。因此,劝谏游说的人,不能不调查君主的爱憎态度之后再游说他。
龙属于虫类,可以驯养、游戏、骑它。然而他喉咙下端有一尺长的倒鳞,人要触动它的倒鳞,一定会被它伤害。君主也有倒鳞,游说的人能不触犯君主的倒鳞,就差不多算得上善于游说的了。

有人把韩非的著作传到秦国。秦王见到《孤愤》、《五蠹》这些书,说:“唉呀,我要见到这个人并且能和他交往,就是死也不算遗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撰写的书。”秦王因此立即攻打韩国。起初韩王不重用韩非,等到情势吃紧,才派遣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还没被信用。李斯、姚贾嫉妨他,在秦王面前底毁他说:“韩非,是韩国贵族子弟。现在大王要吞并各国,韩非到头来还是要帮助韩国而不帮助秦国,这是人之常情啊。如今大王不任用他,在秦国留的时间长了,再放他回去,这是给自己留下的祸根啊。不如给他加个罪名,依法处死他。”秦王认为他说的对,就下令司法官吏给韩非定罪。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了毒药,叫他自杀。韩非想要当面向秦王陈述是非,又不能见到。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可惜韩非已经死了。
申子、韩子都著书立说,留传到后世,学者大多有他们的书,我唯独悲叹韩非撰写了《说难》而本人却逃脱不了游说君主的灾祸。

太史公说:老子推重的“道”,虚无,顺应自然,以无所作为来适应各种变化,所以,他写的书很多措辞微妙不易理解。庄子宣演道德,纵意推论,其学说的要点也归本于自然无为的道理。申子勤奋自勉,推行于循名责实。韩子依据法度作为规范行为的绳墨,决断事情,明辨是非,用法严酷苛刻,绝少施恩。都原始于道德的理论,而老子的思想理论就深邃旷远了。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①。

①藏室:国家的藏书室。即图书馆。

孔子适周①,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②,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③,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④。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⑤,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⑥,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⑦,游者可以为纶⑧,飞者可以为矰⑨。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①适:往,到……去。②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③时:机会,时运。驾:坐车,引申为外出去做官。④蓬累而行:像飞蓬飘转流徙而行,转停皆不由已。蓬,一种根叶俱细的小草,风吹根断,随风飘转。累,转行的样子。⑤贾:商人,古代指坐商。深藏若虚:隐藏其货,不让别人知道,好像空虚无物地样子。比喻有真才实学的人,不露锋芒。⑥态色:情态神色。淫志:过大志向。淫,过分。⑦罔:捕具。同“网”。⑧纶:钓鱼的丝线。⑨矰:系有丝绳,用以射鸟的短箭。

老子修道德①,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②。居周之久,见周之衰,迺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③。”于是老子迺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④。

①道德:此指道家学派的术语。道,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和宇宙的精神的本原。德,宇宙万物所含有的特殊规律或特殊性质。②自隐:隐匿声迹,不显露。无名:不求闻达。务:宗旨。③强:勉力。④莫:没有人。

或曰①: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蓋老子百有六十余岁②,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③。

①或曰:有的人说。②有:又。③养寿:修养身心以求长寿。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①。”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②。老子,隐君子也。

①“始秦与周合”三句:《索引》按周秦二本纪并云“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又合,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然与此传离合正反,寻其意义,亦并不相违。②然:是,是这样。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①,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②。

①玄孙:曾孙的儿子。②家:居住。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①,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②,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③。

①绌:通“黜”,贬斥。②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主张、原则不同,彼此不相商议、合作。语见《论语·卫灵公》。③无为自化,清静自正:语本《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王弼注本《老子道德经》第五十七章,魏源《老子本义》本第五十章)。这是主张缓和社会矛盾,让事物保持原状的保守思想。无为,一任自然,无所作为。清静,内心清虚明静,无所索求。

庄子者,人也,名周。周尝为漆园吏①,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②,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③。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④。作《渔父》、《盗跖》、《胠箧》⑤,以诋訿孔子之徒⑥,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⑦,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⑧,指事类情⑨,用剽剥儒、墨⑩,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11)。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已(12),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13)。

①尝:曾经。②窥:从小孔或缝隙里看。此引申为涉猎、研究。③要:要旨。本:根本、源头。④大抵:大略。率:通常。寓言:有所寄托或比喻之言。《释文》,“寓,寄也。以人不信已,故托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也。”⑤《渔父》、《盗跖》、《胠(qū,区)箧(qiè,怯)》;均为《庄子》中的篇名。⑥诋訿(dǐzǐ,底子):毁辱,诽谤。⑦《畏累虚》、《亢桑子》:均为《庄子》中的篇名。⑧属书:连缀文辞。离辞:犹“摛辞”,铺陈辞藻。⑨类情:描摹情状。⑩剽剥:攻击,驳斥。儒、墨:春秋战国时期两大著名学派,儒家和墨家。(11)宿学:博学、饱学之士。(12)洸洋:犹“汪洋”。水势浩大、浩渺无际的样子。这里形容文辞宏瞻,议论恣肆。恣:放纵无羁。适己:适合自己的性情。(13)器之:使用他,利用他。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①,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②?养食之数岁③,衣以纹绣④,以入大庙⑤。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⑥,岂可得乎?子亟去⑦,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⑧,无为有国者所羁⑨,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①使使:前一“使”为派遣,后一“使”为奉使命办事的人,即使者。币:古人对礼物的通称。泛指用作礼物的玉帛、马、毛皮、禽等。迎:聘请。②郊祭:祭祀天地。牺牛:用作祭品的牛。③食(sì,四):喂养。④衣以文绣:给它披上带有花纹的绸缎。衣,穿、披。⑤大庙:太庙,即宗庙。大,同“太”。⑥孤豚:小豬。《索隐》:“孤者,小也,特也。”⑦亟(jí,急):急、快。⑧渎:小水沟。⑨有国者:掌握国家政权的人。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候①,昭候用为相。内修政孝,外应诸候,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②。著书二篇,号曰《申子》③。

①术:指法家的刑名法术之学。或特指君主控制和使用臣下的策略与手段。干:求取,指求官。②黄老:黄帝和老子。先秦儒家只谈尧舜,不提黄帝。道家为了和儒家争夺学术地位,把传说中比尧、舜更早的黄帝搬出来与老子并尊为道家的创始人,所以汉时有“黄老之学”的称呼。刑名:即实与名。法家主循名责实,以推行法治,强化上下关系。刑,通“形”,指形体或事实。名,指言论或主张。③《申子》:已佚。《汉书·艺文志》有《申子》六篇。有《大体篇》保存于《群书治要》中,又有清人马国翰等辑本。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①。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②。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③,斯自以为不如非。

①诸公子:贵族子弟。②归:归宿,引申为宗旨。③事:师事,随师求学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①,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②,执势以御其臣下③,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④。以为儒者用文乱法⑤,而侠者以武犯禁⑥。宽则宠名誉之人⑦,急则用介胄之士⑧。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⑨,观往者得失之变⑩,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11)。

①数:屡次,多次。书:奏章。谏:下对上规劝。②疾:痛恨。务:勉力从事。③执势:掌握权势。御:驾驭,控制。④举:提拔任用。浮淫之蠹:指文学游说之士。浮淫,虚浮淫夸。蠹,蛀虫。比喻像蛀虫一样危害国家的人。功实:注重功利而有实际贡献的人。⑤文:指儒家典籍,如《诗》、《书》等。⑥犯禁:违犯国家禁令。⑦宽:宽缓。指国家太平时期。介胄之士:指顶盔穿甲的武士。介,甲。作战时穿的护身铠甲。胄,头盔。⑨廉直:廉洁正直的人。⑩往者:以往的,历史上的。得失:成功和失败。(11)《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均为《韩非子》书中的篇名。

然韩非知说之难①,为《说难》书甚具②,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①说:用话劝说,使之听从自己的意见。②具:完全、周详。具,通“俱”。

《说难》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①;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②;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③。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④,可以吾说当之。

①知:才智。说之:游说君主。②辩:口辩、口才。一说分析。明:阐明,表达。③横失(yì,逸):纵横奔放,无所顾忌。失,通“佚”、“逸”。④所说:游说的对象,主要指君主。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①,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②,必弃远矣③。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高名,则见无心而远事情④,必不收矣⑤。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⑥,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⑦;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⑧。此之不可不知也。

①为:这里有博取、贪图的意思。②见:被看作。下节:品德低下。遇:待遇。陈奇猷《韩非子四集解》引刘师培曰:“‘遇’当作‘偶’,谓退与卑贱相偶也”。或谓“遇”疑当作“迩”。④无心:没头脑。远事情:脱离实际。⑤收:录用。⑥显:明显,引申为公开。⑦阳:表面上。身:指游说者自身。⑧阴:暗地里。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①,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②,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③,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④,说行而有功则德亡⑤,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⑥,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⑦,说者与知焉⑧,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⑨,迺自以为也故⑩,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11),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12),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13),则以为间己(14);与之论细人(15),则以为粥权(16)。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17);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18)。径省其辞(19),则不知而屈之(20);泛滥博文(21),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22),则曰草野而倨侮(23)。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①及:到,至。引申为涉及、牵扯。匿:隐藏。②过端:过失,过错。端,端倪,即刚刚有些迹象,而尚未昭著。按以下一段文字句序与今本《韩非子》有异。③善议:巧妙的议论。推:推导、推论。④周泽未渥:意谓交情还不够深厚。周,亲密。泽,恩泽,恩惠。渥,浓厚、深厚。语极知:把知心话尽其所有都说出来。极,穷尽。⑤德:功劳,功德。亡:通“忘”,忘记。⑥见疑:被怀疑。⑦得计:计谋可以实现。⑧与知:参予此事。⑨出事:做事。⑩也:疑当作“他”。盖形近而误。今诸本《韩非子》作“乃自以为他故。”他故,别的事情。(11)强(qiǎng,抢):勉强。(12)已:停止。(13)大人:达官贵族。此指在任重臣。(14)间已:离间君主与大臣的关系。(15)细人:地位低下的人。(16)粥(yù,育)权:卖弄权势。粥,通“鬻”,卖。(17)借资:借助别人的力量,以为己助。(18)尝己:试探自己含怒的深浅。尝,试探。(19)径省其辞:说话简略,直接了当。径省,简略。(20)知:通“智”,智慧。屈之:使他遭受委屈。(21)泛滥:水势漫溢横流。比喻夸夸其谈,没有边际。博文:追求浮华之辞。(22)广(kuàng,旷)肆:谓谋虑远而放纵无所收束。广,通;“旷”,远也。肆,放纵。(23)草野:鄙陋粗俗。倨侮:倨傲侮慢。

凡说之务①,在知饰所说之所敬②,而灭其所丑③。彼自知其计④,则毋以其失穷之⑤;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⑥,则毋以其难概之⑦。规异事与同计⑧,誉异人与同行者⑨,则以饰之无伤也⑩。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11),辞言无所击排(12),迺后申其辩知焉(13)。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14),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迺明计利害以致其功(15),直指事非以饰其身(16),以此相持(17),此说之成也。

①务:要旨。②饰:粉饰,美化。③灭:遮掩、掩盖。④自知:自己认为高明。知,通“智”。⑤穷之:指使君主困窘、难堪。⑥多:推崇,赞美。⑦概之:压抑、限制他。概,古代量谷物时,用以刮平斗斛的器具。《管子·枢言篇》“釜鼓满,则人概之”。此是引申义。⑧异事:他事,另一件事。同计:与君主谋划相同。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谋划另一件事与君主计策相同,谋划他事等于谋划此事,可以不犯扬己之嫌,不掠君主之美。⑨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另一个人与君主同德行,称赞那个人等于称赞君主,可以不露阿谀君主之迹。⑩无伤:没有害处。(11)拂悟:违逆,抵触。悟,通“牾”。(12)击排:攻击,排斥。(13)申:同“伸”。舒展,伸直。引申为施展。(14)旷日弥久:犹今语“旷日持久”,即多费时日,拖得很久。旷,荒废,费。弥久,很久。(15)明计:明白权衡剖析。致:达,得到。(16)直指:直陈,讲话无顾虑。饰其身:正其身。饰,修治,整治。(17)相持:指君信臣,臣忠君。

伊尹为庖①,百里奚为虏②,皆所由干其上也③。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④,则非能仕之所设也⑤。

①伊尹为庖的故事见《韩非子·难言》,说他为了游说商汤,“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墨子·尚贤中篇》也提到这个故事,说伊尹是“有莘氏女之私臣,亲为庖人,汤得之,举以为相”。《史记》卷三《殷本纪》则谓伊尹想求得商汤的任用而无由,于是就做了随同有莘氏女出嫁的“媵臣”。说他亲“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②虏:奴隶。百里奚为虏的故事,《韩非子·难言》,又《难一》、《难二》,均及之,但语焉不详。《史记》卷五《秦本纪》说他原为虞国人,晋献公灭虞以后,他被俘虏,做了秦穆公夫人即晋公子夷吾的姐姐的陪嫁臣到了秦国,后亡秦走宛,被楚国人捉住。秦穆公知其贤,便用五张黑公羊皮把他赎回来,与语国事三日,秦穆公大悦,于是“授之国政”。卷之十九《晋世家》亦略及其事。③由:经由,经此。干:求取。上:君主。④役身:自身做贱役。涉世:涉足社会。⑤非能仕之所设也:当依《韩非子》作“非能仕之所恥”。能仕,智能之士。仕,通“士”。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①,暮而果大亡其财②,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③。昔者郑武公欲伐胡,迺以其子妻之④。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迺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⑤,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⑥,薄者见疑⑦。非知之难也,处之则难矣。

①父:老者,老人。亡:丢失、被窃。③知其子:以其子为智。④子:指女儿。古代男、女都称子。妻之:嫁给胡君为妻。⑤兄弟之国:亲戚的通称。春秋战国时,两国虽非同姓,但有婚姻关系也叫“兄弟之国”。⑥甚者:重的。⑦薄者:轻的。以上两句谓,言重则被杀,言轻则见疑。按此段文字与诸本《韩非子》多有不同。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①。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②。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③,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④,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⑤。”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受憎之至变也⑥。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①刖:断足酷刑。②矫:擅称君命。③甘:感到甜美。④弛:松缓,松懈。这里有疏淡、减退的意思。⑤食:给吃。余桃:咬剩下的桃子。⑥至变:最大的改变。至,最、极。

夫龙之为虫也①,可扰狎而骑也②。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③,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④。

①龙之为虫:古人认为龙属虫类。②扰狎:驯熟。扰,驯养。狎,亲近,戏弄。③婴:碰,触犯。④几:近,近于善谏。

人或传其书至秦①。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②,死不恨矣③!”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迺遣非使秦。秦王惊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④,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⑤,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⑥。”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⑦,使自杀。韩非欲自陈⑧,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①或:有的。②游:结交,交往。③恨:遗憾。④害:嫉妒。⑤并:吞并、兼并。⑥过法诛之:加以罪名,依法处死他。过,硬加罪过。⑦遗:送给。⑧自陈:当面剖白。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②,放论③,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④,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⑤,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⑥。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①虚无:指道的本体无所不在,而又无形可见。②散:散布,这里有推演、宣演的意思。③放论:犹“放言”,即纵意随心地发表议论,不受约束。④卑卑:勤奋自勉。⑤绳墨:木工用以正曲直的墨线。引申为规范,法制。⑥惨礉(hé,核):惨酷苛刻。礉,核实。引申为苛刻。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司马穰苴的单传。全文围绕着司马穰苴“文能附众,武能威敌”这条纲,写他诛杀国君宠臣庄贾、整饬军队,和士卒同甘共苦的治军史实,收到战士争相为之奋勇作战,使晋、燕之师不战而屈,收复失地的功效,活画出一代名将的鲜明形象。
作者善于粗线条地勾勒当时的背景,让人物在特定环境中充分活动,略貌取神地显示出人物的个性特征。
田穰苴就是在齐国遭到晋燕两国人侵,而齐军又惨遭失败的背景下受命出征的。然而,他的地位卑贱,没有威望,人微权轻,何以服众,何以治军,又何以御敌呢?他深知齐军所以战败是军队腐败,没有严格的纪律,所以他首先要整饬军队,建立威信。
杀庄贾就是立威的开始。而穰苴的形象就是通过他具体的言行塑造的。庄贾是景公的宠臣,身为监军,在国土沦丧、前线紧急的情势下,视军纪如儿戏,与亲朋好友饮宴,约定“日中会于军门”,竟日暮才到。
与庄贾相比照,穰苴却在约定时间提前到达。他立表下漏,以待庄贾,约定时间庄贾未至,就扑表决漏,照原定步骤检阅军队,申明纪律。穰苴杀庄贾前的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实乃是对全军将士的要求。诛杀庄贾就是严明军纪的兑现。监军尚可杀头,还有谁敢把军纪当作儿戏呢?所以,号令三军、巡行示众,使全军为之振慄。
景公的使者本来是持诏赦免庄贾的。只因时间迫在眉睫才“驰入军中”,穰苴也因他违犯了军规,给予严肃的处理。这就告诫三军:在军队中将领的权力是至高无尚的,必须严格遵守,不容一丝懈怠。而他本人,身体力行,对战士关心倍至。他亲自过问士兵的饮食,探问疾病,安排医疗,把自己专用的军需品拿出来款待士兵,并和士兵平分粮食,这在当时官兵悬殊、等级森严的情况下,必然受到士兵的爱戴,以致带病、体弱的战士也都要求一同奔赴战场。
这样,一位身负重任,治军严谨,与战士同甘苦的将领形象,在与庄贾的比照中,其形象就更显得鲜明生动了。
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子孙。齐景公时,晋国出兵攻打齐国的东阿和甄城,燕国进犯齐国黄河南岸的领土。齐国的军队都被打得大败。齐景公为此非常忧虑。于是晏婴就向齐景公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说是田家的妾生之子,可是他的文才能使大家归服、顺从;武略能使敌人畏惧。希望君王能试试他。”于是齐景公召见了穰苴,跟他共同议论军国大事,齐景公非常高兴,立即任命他做了将军,率兵去抵抗燕、晋两国的军队。穰苴说:“我的地位一向是卑微的,君王把我从平民中提拔起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兵们不会服从,百姓也不会信任,人的资望轻微,权威就树立不起来,希望能派一位君王宠信、国家尊重的大臣,来做监军,才行。”于是齐景公就答应了他的要求,派庄贾去做监军。
穰苴向景公辞行后,便和庄贾约定说:“明天正午在营门会齐。”第二天,穰苴率先赶到军门,立起了计时的木表和漏壶,等待庄贾。但庄贾一向骄盈显贵,认为率领的是自己的军队,自己又做监军,就不特别着急;亲戚朋友为他饯行,挽留他喝酒。已经等到了正午,庄贾还没到来。穰苴就打倒木表,摔破漏壶,进入军营,巡视营地,整饬军队,宣布了各种规章号令。等他布署完毕,已是日暮时分,庄贾这才到来。穰苴说:“为什么约定了时刻还迟到?”庄贾表示歉意地解释说:“朋友亲戚们给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身为将领,从接受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应当忘掉自己的家庭,来到军队宣布规定号令后,就应忘掉私人的交情,擂鼓进军,战况紧急的时刻,就应当忘掉自己的生命。如今敌人侵略已经深入国境,国内骚乱不安,战士们已在前线战场暴露,无所隐蔽,国君睡不安稳,吃不香甜,全国百姓的生命都维系在你的身上,还谈得上什么送行呢!”于是把军法官叫来,问道:“军法上,对约定时刻迟到的人是怎么说的?”回答说:“应当斩首。”庄贾很害怕,派人飞马报告齐景公,请他搭救。报信的人去后不久,还没来得及返回,就把庄贾斩首,向三军巡行示众,全军将士都震惊害怕。过了好长时间,齐景公派的使者才拿着节符来赦免庄贾。车马飞奔直入军营。穰苴说:“将领在军队里,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又问军法官说:“驾着车马在军营里奔驰,军法上是怎么规定的?”军法官说:“应当斩首。”使者异常恐惧。穰苴说:“国君的使者不能斩首。”就斩了使者的仆从,砍断了左边的夹车木,杀死了左边驾车的马,向三军巡行示众。又让使者回去向齐景公报告,然后就出发了。土兵们安营扎寨,掘井立灶,饮水吃饭,探问疾病,安排医药,田穰苴都亲自过问并抚尉他们。还把自己作为将军专用的物资粮食全部拿出来款待士兵。自己和士兵一样平分粮食。把体弱有病的统计出来。三天后重新整训军队,准备出战。病弱的士兵也都要求一同奔赴战场,争先奋勇地为他战斗。晋国军队知道了这种情况,就把军队撤回去了。燕国军队知道了这种情况,因渡黄河向北撤退而分散松懈,于是齐国的军队趁势追击他们,收复了所有沦陷的领土,然后率兵凯旋。
还没到国都,就解除了战备,取消了战时规定号令。宣誓立盟而后才进入国都。齐景公率领文武百官到城外来迎接,按照礼仪慰劳将士后,才回到寝宫。齐景公接见了田穰苴,敬重、推崇地任命他做大司马。从此,田氏在齐国的地位就一天天地显贵起来。
后来,大夫鲍氏、高氏、国氏一班人忌妒他,在齐景公面前中伤、诬陷他。齐景公就解除了他的官职,穰苴发病而死。田乞、田豹等人因此怨恨高氏、国氏家族的人。此后,等到田常杀死齐简公,就把高氏、国氏家族全部诛灭了。到了田常的曾孙田和,便自立为君,号为齐威王。他率兵打仗施使权威,都广泛地模仿穰苴的做法,各国诸侯都到齐国朝拜。
齐威王派大夫研究讨论古代的各种“司马兵法”,而把大司马田穰苴的兵法也附在里边,故而定名叫《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说:我读《司马兵法》,感到宏大广博,深远不可测度。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战争,也未能完全发挥出它的内蕴,像现在把《司马穰苴兵法》的文字附在里边,也未免推许的过份了。至于说到田穰苴,不过是为小小的诸侯国带兵打仗,怎么能和《司马兵法》相提并论呢?社会上既然留传着许多《司马兵法》,因此不再评论,只写这篇《司马穰苴列传》。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①。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②。景公患之③。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④,然其人文能附众⑤,武能威敌⑥,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在说之⑦,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⑧。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⑨,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

①苗裔:后代。②败绩:大败。③患:忧虑。④庶孽:妾生的孩子。身份低微,就像树的孽生一样,故云。⑤附众:使大家归附、顺从。⑥威敌:使敌人畏惧。威,威服。⑦说同“悦”。愉快。⑧扞(hàn,旱):抵御,保卫。⑨擢(zhuó,茁):选拔,提拔。闾伍:闾与伍都是户籍的基层组织。意思是说乡里,民间。按此段与以下两段,中华书局点校本原为一段,今据文意分为三段。

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①。”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②,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③,留。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扑表决漏④,入,行军勒兵⑤,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⑥?”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⑦,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监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⑧。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⑨,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⑩。三军之士皆振慄(11)。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12),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13)。”问军政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14),马之左骖(15),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16),身自拊循之(17)。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18),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19)。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20)。燕师闻之,度水而解(21)。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22)。

①旦日:明日。日中:正午,中午。军门:军营大门。②立表:在阳光下竖起木杆,根据阳光照射的影子的移动,来计算时间。表,就指这木杆。下漏:把铜壶下穿一小孔,壶中立箭,箭杆上刻有度数,然后铜壶蓄水,使之徐徐下漏,以箭杆显露出来的刻度计算时间。③左右:指亲近的人。④扑表:把计时的木杆打倒。决漏:把壶里的水放出。⑤行军勒兵:巡行军营,指挥军队。⑥期:约定的时间。⑦不侫:不才,无才。自谦词。⑧援:操起,拿起。枹:鼓槌。鼓:击鼓。⑨反:同“返”。返回。⑩徇:示众。三军:泛指全军。大国军队分为上、中、下三军。(11)振慄:害怕得发抖。(12)节:符节。传达国君命令的信物。(13)这二句的意思是说,将领在外边率领部队,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以免牵制军队,贻误战机。(14)驸:通“辅”,夹车木。(15)骖:古代用三匹或四匹马拉车时,而两边的马叫“骖”。(16)次舍:宿营。次,停留。也指行军一处停留三次以上。《左传·庄公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舍,宿营地。(17)拊循:慰问,安抚。(18)享:通“飨”。供食款待。(19)最比:特别照顾到。最,特别,尤其。比,及、到。羸:瘦,弱。(20)罢:撤退。(21)解(xiè,懈):同“懈”。松驰,懈怠。(22)所亡:所失掉的。封内故境:指封国之内曾经沦陷的土地。

未至国①,释兵旅②,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③,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④。田氏日益尊于齐。

①国:指国都。②释兵旅:解除军队的战备。③成礼:按照一定的程式行完毕。④尊:敬重、推崇地任命。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①,谮于景公②。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③,而诸侯朝齐④。

①大夫鲍氏、高国之属:指当时齐国掌握实权的卿大夫鲍牧、高眙子、国惠子一班人。害,忌妒。②谮:中伤,诬陷。③放:通“仿”。仿效,效法。④朝:朝拜。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①。

①《司马穰苴兵法》:古代兵书名。齐威王让大夫整理《司马兵法》时,把司马穰苴的兵法附在其中,定名叫《司穰苴兵法》。《汉书·艺文志》谓有百五十篇,今仅存五篇。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①,虽三代征伐②,未能竟其义③,如其文也,亦少褒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④?世既多《司马兵法》⑤,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①闳廓:宏大广博。②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③竟:穷,尽。④揖让:宾主相见的礼仪,以示谦让。这里引申为相提并论。⑤多:推重,赞扬。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我国古代三位著名军事家的合传。作者着重写了孙武“吴宫教战”,孙膑以兵法“围魏救赵”、马陵道与庞涓智斗,以及吴起在魏、楚两国一展军事才能,使之富国强兵的事迹。全篇以兵法起,以兵法结,中间以兵法作骨贯穿始末。
孙武子兵法十三篇,是杰出的军事著作,历来被推崇为“兵经”、“武经”,为后世代代相习,流传至今,被国内外所重视。本传虽然只记述了“吴宫教战”,但他在教习操练中,强调将士的军纪,号令严明,为达目的竟以“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则,斩吴王两位宠姬示众,使队伍达到“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的效果,仍能窥知孙武用兵之有方。尽管本传未能正面记述孙子兵法在战略战术上的实地应用,但传末强调了吴王打败强楚、攻克郢都、威镇齐晋、名显诸侯,“孙子与有力焉”。虽然虚此一笔,孙武的军事才能、其兵法的实用价值,便兀然突现了。
孙膑是孙武的后代子孙,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做了魏国将军,认为自己的才能不及孙膑,产生妒嫉之心。暗中召来孙膑,假借罪名,断其双足,并在脸上刺了字,想叫他不敢抛头露面。作者实写孙膑的不幸遭遇,虚写他的军事才能。他的传记中,继上文虚线又连续正面记述了他的三个故事:教田忌赛马取胜的方法;围魏救赵;马陵道与庞涓智斗。这都充分表现了孙膑过人的智谋和卓越的战略、战术思想。围魏救赵,是体现他战略思想的典范。他准确地把握形势,认为魏军的精锐部队在外精疲力尽,国内老弱残兵疲惫不堪。他让田忌率军火速挺进大梁,占据要道,冲其方虚。果然迫使魏军回师自救。这样不仅解了赵国之围,又坐收魏国自行挫败的效果。毛泽东同志在《游击战争的战略防御》一文中,就引用了“围魏救赵”的打法。马陵道智斗,写得极为精采。这简直是一场心理战争。孙膑紧紧抓住魏军凶悍勇猛、一向瞧不起被称为胆小怯弱的齐兵的心理,运用兵法,精心谋划,巧妙布署,掌握时间,利用地形,设下埋伏,终于迫使庞涓自刎于孙膑的策划之下。
吴起被任命主将,跟下等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伙食,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骑马,亲自背负军粮,为士兵亲吮毒疮,同甘共苦,士卒为之效死。诚如李克所说,带兵打仗,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他善于用兵,在西河地区抵御了强秦和韩国。他不仅是杰出的军事家,还是很有见地的政治家。他规劝魏武侯:政权的稳固,在于给百姓施以恩德而不在乎山川形势的险要。他在魏、楚都积极革新政治,和官僚贵族作斗争,为魏、楚两国富国强兵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作者把不同时代、不同经历、不同国度的三位军事家和许多的人物,纷繁复杂的政治、军事事件,通过“兵法”连缀一起,戏剧性地刻画了多种栩栩如生的性格,诸如孙武执法如山不苟言笑,吴起求将杀妻、“啮臂而盟”,庞涓妒嫉……形象鲜明又各具特征,活脱脱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孙子名武,是齐国人。因为他精通兵法受到吴王阖庐的接见。阖庐说:“您的十三篇兵书我都看过了,可用来小规模地试着指挥军队吗?”孙子回答说:“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女试验吗?”回答说:“可以。”于是阖庐答应他试验,叫出宫中美女,共约百八十人。孙子把她们分为两队,让吴王阖庐最宠爱的两位侍妾分别担任各队队长,让所有的美女都拿一支戟。然后命令她们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和背吗?”妇人们回答说:“知道。”孙子说:“我说向前,你们就看心口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左,你们就看左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右,你们就看右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后,你们就看背所对的方向。”妇人们答道:“是。”号令宣布完毕,于是摆好斧铖等刑具,旋即又把已经宣布的号令多次重复地交待清楚。就击鼓发令,叫她们向右,妇人们都哈哈大笑。孙子说:“纪律还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又多次重复地交待清楚,然后击鼓发令让她们向左,妇人们又都哈哈大笑。孙子说:“纪律弄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现在既然讲得清清楚楚,却不遵照号令行事,那就是军官和士兵的过错了。”于是就要杀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正在台上观看,见孙子将要杀自己的爱妾,大吃一惊。急忙派使臣传达命令说:“我已经知道将军善用兵了,我要没了这两个侍妾,吃起东西来也不香甜,希望你不要杀她们吧。”孙子回答说:“我已经接受命令为将,将在军队里,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于是杀了两个队长示众。然后按顺序任用两队第二人为队长,于是再击鼓发令,妇人们不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倒、站起都符合号令、纪律的要求,再没有人敢出声。于是孙子派使臣向吴王报告说:“队伍已经操练整齐,大王可以下台来验察她们的演习,任凭大王怎样使用她们,即使叫她们赴汤蹈火也办得到啊。”吴王回答说:“让将军停止演练,回宾馆休息。我不愿下去察看了。”孙子感叹地说:“大王只是欣赏我的军事理论,却不能让我付诸实践。”从此,吴王阖庐知道孙子果真善于用兵,终于任命他做了将军。后业吴国向西打败了强大的楚国,攻克郢都,向北威震齐国和晋国,在诸侯各国名声赫赫,这其间,孙子不仅参与,而且出了很大的力啊。
孙子死后,隔了一百多年又出了一个孙膑。孙膑出生在阿城和鄄城一带,也是孙武的后代子孙。他曾经和庞涓一道学习兵法。庞涓奉事魏国以后,当上了魏惠王的将军,却知道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孙膑。就秘密地把孙膑找来。孙膑到来,庞涓害怕他比自己贤能,忌恨他,就假借罪名砍掉他两只脚,并且在他脸上刺了字,想让他隐藏起来不敢抛头露面。
齐国的使臣来到大梁,孙膑以犯人的身份秘密地会见了齐使,进行游说。齐国的使臣认为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就偷偷地用车把他载回齐国。齐国将军田忌不仅赏识他而且还象对待客人一样对待他。田忌经常跟齐国贵族子弟赛马,下很大的赌注。孙膑发现他们的马脚力都差不多,可分为上、中、下三等。于是孙膑对田忌说:“你尽管下大赌注,我能让你取胜。”田忌信以为然,与齐王和贵族子弟们比赛下了千金的赌注。到临场比赛,孙膑对田忌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付他们的上等马,拿您的上等马对付他们的中等马,让您的中等马对付他们的下等马。”三次比赛完了,田忌败了一次,胜了两次,终于赢得了齐王千金赌注。于是田忌就把孙子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兵法后,就把他当做老师。
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形势危急,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打算任用孙膑为主将,孙膑辞谢说:“受过酷刑的人,不能任主将。”于是就任命田忌做主将,孙膑做军师,坐在带蓬帐的车里,暗中谋划。田忌想要率领救兵直奔赵国,孙膑说:“想解开乱丝的人,不能紧握双拳生拉硬扯;解救斗殴的人,不能卷进去胡乱搏击。要扼住争斗者的要害,争斗者因形势限制,就不得不自行解开。如今魏赵两国相互攻打,魏国的精锐部队必定在国外精疲力竭,老弱残兵在国内疲惫不堪。你不如率领军队火速向大梁挺进,占据它的交通要道,冲击它正当空虚的地方,魏国肯定会放弃赵国而回兵自救。这样,我们一举解救了赵国之围,而又可坐收魏国自行挫败的效果。”田忌听从了孙膑的意见。魏军果然离开邯郸回师,在桂陵地方交战,魏军被打得大败。
十三年后,魏国和赵国联合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王派田忌率领军队前去救援,径直进军大梁。魏将庞涓听到这个消息,率师撤离韩国回魏,而齐军已经越过边界向西挺进了。孙膑对田忌说:“那魏军向来凶悍勇猛,看不起齐兵,齐兵被称作胆小怯懦,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就要顺应着这样的趋势而加以引导。兵法上说:“用急行军走百里和敌人争利的,有可能折损上将军;用急行军走五十里和敌人争利的,可能有一半士兵掉队。命令军队进入魏境先砌十万人做饭的灶,第二天砌五万人做饭的灶,第三天砌三万人做饭的灶。”庞涓行军三日,特别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小怯懦,进入我国境才三天,开小差的就超过了半数啊!”于是放弃了他的步兵,只和他轻装精锐的部队,日夜兼程地追击齐军。孙膑估计他的行程,当晚可以赶到马陵。马陵的道路狭窄,两旁又多是峻隘险阻,适合埋伏军队。孙膑就叫人砍去树皮,露出白木,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命令一万名善于射箭的齐兵,隐伏在马陵道两边,约定说:“晚上看见树下火光亮起,就万箭齐发。”庞涓当晚果然赶到砍去树皮的大树下,看见白木上写着字,就点火照树干上的字,上边的字还没读完,齐军伏兵就万箭齐发,魏军大乱,互不接应。庞涓自知无计可施,败成定局,就拔剑自刎,临死说:“倒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就乘胜追击,把魏军彻底击溃,俘虏了魏国太子申回国。孙膑也因此名扬天下,后世社会上流传着他的《兵法》。
吴起是卫国人,善于用兵。曾经向曾子求学,奉事鲁国国君。齐国的军队攻打鲁国,鲁君想任用吴起为将军,而吴起娶的妻子却是齐国人,因而鲁君怀疑他。当时,吴起一心想成名,就杀了自己的妻子,用来表明他不亲附齐国。鲁君终于任命他做了将军,率领军队攻打齐国,把齐军打得大败。
鲁国就有的人诋毁吴起说:“吴起为人,是猜疑残忍的。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积蓄足有千金,在外边求官没有结果,把家产也荡尽了,同乡邻里的人笑话他,他就杀掉三十多个讥笑自己的人。然后从卫国的东门逃跑了。他和母亲决别时,咬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地说:‘我吴起不做卿相,绝不再回卫国。’于是就拜曾子为师。不久,他母亲死了,吴起最终还是没有回去奔丧。曾子瞧不起他并和他断绝了师徒关系。吴起就到鲁国去,学习兵法来奉事鲁君。鲁君怀疑他,吴起杀掉妻子表明心迹,用来谋求将军的职位。鲁国虽然是个小国,却有着战胜国的名声,那么诸侯各国就要谋算鲁国了。况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国家,鲁君要是重用吴起,就等于抛弃了卫国。”鲁君怀疑吴起,疏远了吴起。
这时,吴起听说魏国文侯贤明,想去奉事他。文侯问李克说:“吴起这个人怎么样啊?”李克回答说:“吴起贪恋成名而爱好女色,然而要带兵打仗,就是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于是魏文侯就任用他为主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池。
吴起做主将,跟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伙食,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乘车骑马,亲自背负着捆扎好的粮食和士兵们同甘共苦。有个士兵生了恶性毒疮,吴起替他吸吮浓液。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就放声大哭。有人说:“你儿子是个无名小卒,将军却亲自替他吸吮浓液,怎么还哭呢?”那位母亲回答说:“不是这样啊,往年吴将军替他父亲吸吮毒疮,他父亲在战场上勇往直前,就死在敌人手里。如今吴将军又给他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又会在什么时候死在什么地方,因此,我才哭他啊。”
魏文侯因为吴起善于用兵打仗,廉洁不贪,待人公平,能取得所有将士的欢心,就任命他担任西河地区的长官,来抗拒秦国和韩国。
魏文侯死后,吴起奉事他的儿子魏武侯。武侯泛舟黄河顺流而下,船到半途,回过头来对吴起说:“山川是如此的险要、壮美哟,这是魏国的瑰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政权的稳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左临洞庭湖,右濒彭蠡泽,因为它不修德行,不讲信义,所以夏禹能灭掉它。夏桀的领土,左临黄河、济水,右靠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它的南边,羊肠坂在它的北面。因为他不施仁政,所以商汤放逐了他。殷纣的领土,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边,黄河流经它的南面,因为他不施仁德,武王把他杀了。由此看来,政权稳固在于给百姓施以恩德,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如果您不施恩德,即便同乘一条船的人也会变成您的仇敌啊!”武侯回答说:“讲的好。”
吴起做西河守,取得了很高的声望。魏国设置了相位,任命田文做国相。吴起很不高兴,对田文说:“请让我与您比一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让士兵乐意为国去死战,敌国不敢图谋魏国,您和我比,谁好?”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管理文武百官,让百姓亲附,充实府库的储备,您和我比,谁行?”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拒守西河而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侵犯,韩国、赵国服从归顺,您和我比,谁能?”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这几方面您都不如我,可是您的职位却在我之上,是什么道理呢?”田文说:“田君还年轻,国人疑虑不安,大臣不亲附,百姓不信任,正当处在这个时候,是把政事托付给您呢,还是应当托付给我?”吴起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应该托付给您啊。”田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比您高的原因啊。”吴起这才明白在这方面不如田文。
田文死后,公叔出任国相,娶了魏君的女儿,却畏忌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是不难赶走的。”公叔问:“怎么办?”那个仆人说:“吴起为人有骨气而又喜好名誉、声望。您可找机会先对武侯说:‘吴起是个贤能的人,而您的国土太小了,又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长期留在魏国的打算。’武侯就会说:‘那可怎么办呢?’您就趁机对武侯说:‘请用下嫁公主的办法试探他,如果吴起有长期留在魏国的心意,就一定会答应娶公主,如果没有长期留下来的心意,就一定会推辞。用这个办法能推断他的心志。’您找个机会请吴起一道回家,故意让公主发怒而当面鄙视您,吴起见公主这样蔑视您,那就一定不会娶公主了。”当时,吴起见到公主如此地蔑视国相,果然婉言谢绝了魏武侯。武侯怀疑吴起,也就不再信任他。吴起怕招来灾祸,于是离开魏国,随即就到楚国去了。
楚悼王一向就听说吴起贤能,刚到楚国就任命他为国相。他使法明确,依法办事,令出必行,淘汰并裁减无关紧要的冗员,停止疏远王族的按例供给,来抚养战土。致力于加强军事力量,揭穿往来奔走的游说之客。于是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并了陈国和蔡国,打退韩、赵、魏三国的进攻;向西又讨伐了秦国。诸侯各国对楚国的强大感到忧虑。以往被吴起停止供给的疏远王族都想谋害吴起。等悼公一死,王室大臣发动骚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王停尸的地方,附伏在悼王的尸体上。攻打吴起的那帮人趁机用箭射吴起,同时也射中了悼王的尸体。等把悼王安葬停当后,太子即位。就让令尹把射杀吴起同时射中悼王尸体的人,全部处死,由于射杀吴起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太史公说:社会上称道军旅战法的人,无不称道《孙子》十三篇和吴起的《兵法》,这两部书,社会上流传很广,所以我不加论述,只评论他们生平行事所涉及到的情况。俗话说:“能做的未必能说,能说的未必能做。”孙膑算计庞涓的军事行动是英明的,但是他自己却不能预先避免刖足的酷刑。吴起向魏武侯讲凭借地理形势的险要,不如给人民施以恩德的道理,然而一到楚国执政却因为刻薄、暴戾、少恩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可叹啊!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①,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②?”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③,皆令持戟④。令人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⑤?”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⑥,乃设钺⑦,即三令五申之⑧。于是鼓之右⑨,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⑩,吏士之罪也(11)。”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12):“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13),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14)。”遂斩队长二人以徇(15)。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16),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17),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18),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19)。

①十三篇:指孙武撰写的《孙子兵法》,也叫《孙子》,是我国最早、最杰出的兵书。现存《孙子》十三篇是《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②小试:以小规模的操演作试验。勒兵:用兵法统率指挥军队。勒,约束、统率。③姬:侍妾。④戟:古代青铜制的兵器。具有戈和矛的特征,能直刺,又能横击。⑤而:你的,你们的。⑥约束:用来控制管理的号令、规定。⑦设钺:设置刑戮之具,表明正式开始执法。,铡刀,用作腰斩的刑具。钺,古兵器,刃圆或平,持以砍斫。⑧三令五申:多次重复地交待清楚。三、五是虚数。⑨鼓:击鼓发令。⑩不如法:不按照号令去做。(11)吏土:指两个队长。(12)趣:通“促”。催促。使使:派遣使者。(13)甘味:感觉到味道的甜美。(14)这二句的意思是将帅领兵打仗,应根据实地情况充分发挥自己的指挥才能。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以免受到牵制。(15)徇:示众。(16)中:符合。规矩:校正圆形和方形的器具。绳墨:木工用以正曲直的墨线。这里均借指军令、纪律。(17)就舍:回到宾馆。(18)徒:只。(19)与:参与。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①,乃阴使召孙膑②。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③,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④,欲隐勿见⑤。

①能:才能,本领。②阴:暗中,秘密地。③疾:妒忌,忌恨。④法刑:假借罪名处刑。黥,即墨刑。用刀刺刻犯人的面额后涂以墨。⑤见:同“现”,出现,显现。

齐使者如梁①,孙膑以刑徒阴见②,说齐使③。齐使以为奇④,窃载与之齐⑤。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⑥。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⑦。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⑧,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⑨,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⑩,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11),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12)。

①如:往;到……去。②刑徒:受过刑的人,即犯人。③说(shuì税):陈述己见,规劝对方,即游说。④奇:指难得的人才。⑤窃:暗地里,秘密地。⑥善:赏识。客待之:像对待宾客一样对待他。⑦诸公子:贵族子弟。驰逐:指赛马。重射:押重金赌输赢。⑧马足:马的脚力,速度。⑨弟:但,只管。又写作“第”。⑩临质:临场比赛。质,对,评断、评量。(11)再胜:两次获胜。(12)以为师:把孙膑当作老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①。”于是乃以田忌为将军,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②,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③,救斗者不搏撠④,批亢捣虚⑤,形格势禁⑥,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⑦,老弱罢于内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⑨,据其街路,冲其方虚⑩,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11)。”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①刑余之人:受过肉刑身体不完整的人。②辎车:带有帷盖的车子。③杂乱纷纠:事情好像纠缠在一起的乱丝,没有头绪。控卷(quán,拳):不能紧握拳头。控,控制,操纵,引申为握掌。卷,通“拳”。④撠:刺。⑤批亢捣虚:撇开敌人充实的地方,冲击敌人空虚的地方。批,排除、撇开。亢,充满。⑥形格势禁:(敌人)局势发生了被阻遏的变化,对原来的进攻计划必然有所顾忌。格,被阻遏。禁,顾忌。⑦竭:精疲力尽。⑧罢:通“疲”。疲劳,疲乏。⑨疾:赶快。⑩方虚:正当空虚处。(11)收弊于魏:坐收魏军自行挫败的效果。弊,败。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①。孙膑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②,素悍勇而轻齐③,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④。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⑤。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⑥。”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⑦。孙膑度其行⑧,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⑨:“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⑩。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11)。读其书未毕(12),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13)。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14)!”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①既已过:已经越过齐国国境线。②三晋之兵:这里指魏国的士兵。春秋末年,三家分晋,成为战国时的韩、赵、魏三国,史称三晋。③素:一向,向来。④因其势而利导之:顺应魏兵认为齐兵胆怯的思想,让齐兵伪装胆怯逃亡,诱导魏军深入。⑤“百里而趣利”二句,语见《孙子·军争》,意思是说,用急行军走百里去争利的,就会和后续部队脱节,可能牺牲上将军;用急行军走五十里去争利的,因为前后不能接应,部队只有一半能够赶到。与原文有出入。原文是“百里而争利,则擒之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趣,同“趋”。蹶:受挫折。⑥亡:逃跑。⑦倍日并行:两天的路程一天走到。⑧度(duó,夺):估计,揣测。⑨白:刮去树皮使白木露出。书:写。⑩期:约定。(11)钻火烛之:取火照亮树干上的字。钻,古时取火方法。烛,照,照亮。(12)书:字。(13)相失:因溃散,彼此不相照应。(14)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按此段段首云“后十三年”,系指齐魏桂陵之战以后十三年。桂陵之战在齐威王二十六年、梁惠王十七年,本段所记马陵之战在齐宣王二年、梁惠王三十年。由齐威王二十六年到齐王二年,或由梁惠王十七年到梁惠王三十年,均洽为十三年。而《索隐》引王邵按《纪年》计,则“相去无十三岁”。此盖《纪年》与《史记》纪年有异所致。这种情况,《史记》多有之。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①,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②,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③,逐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④。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①尝:曾经。②取:同“娶”。③就名:成就名声。就,完成。④不与齐:不亲附齐国。与,亲附。

鲁人或恶吴起曰①:“起之为人,猜忍人也②。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③。遂破其家。乡党笑之④,吴起杀其谤已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⑤。与其母诀⑥,啮臂而盟曰⑦:‘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⑧,而与起绝⑨。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⑩。且鲁卫兄弟之国也(11),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12)。

①或:有的人。恶:诋毁,说坏话。②猜忍:猜疑而残忍。③游仕:外出谋求作官。遂:遂心、如愿。④乡党:乡里。《周礼》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⑤郭门:古代外城城门。⑥诀:决绝、长别。⑦啮(niè,聂)臂而盟:咬胳膊发誓。⑧薄:轻视,瞧不起。⑨绝:断绝关系。⑩图:算计,谋取。(11)鲁卫兄弟之国:鲁卫两国皆出姬姓,所以叫兄弟之国。(12)谢:疏远而不信任。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①,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②。

①贪:贪恋。此指贪求成就名声。②拔:攻克,夺取。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襄赢粮①,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②,起为吮之③。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④。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⑤,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①赢粮:剩余的军粮。②病疽:患毒疮病。③吮:聚拢嘴唇吸,嘬。④非然也:不是这么说啊。意思说,不是为其子受宠而哭。⑤旋踵:快得看不见脚跟转动。旋,旋转。踵,脚跟。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①,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②,中流③,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④。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⑤,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⑥。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⑦。”武侯曰:“善。”

①廉平:廉洁不贪,待人公平。②浮西河而下:从西河泛舟,顺流而下。浮,泛舟。③中流:水流的中央。④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要使国家政权稳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⑤德义不修:不施德政,不讲信义。⑥放:放逐。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同舟共济的人,也会都变成敌人。敌国,仇敌。

(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①?”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②,韩赵宾从③,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④,何也?”文曰:“主少国疑⑤,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⑥?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①子孰与起:您跟我比,哪一个更好。孰与,与……比,哪一个……。②不敢东乡:不敢向东侵犯。乡,同“向”。面对着。③宾从:服从、归顺。实为结成同盟。④加:任,居其位。⑤主少国疑:国君年轻,国人疑虑。⑥属:同“嘱”。委托、托付。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①,而害吴起②。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③。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④,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群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⑤,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⑥。’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⑦。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⑧,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子而弗信也⑨。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①尚:匹配。古代臣娶君之女叫尚。②害:畏忌。③节廉而自喜名:有骨气而又好名誉声望。节,气节、节操。廉,锋利、有棱角。④壤界:国土相连。⑤延:聘请,邀请。这句的意思是说,用请吴起娶魏公主的办法探试。⑥卜:判断、推断的意思。⑦轻:鄙薄,轻视。⑧贱:蔑视。⑨弗信:不信任。

楚悼王素闻吴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①,捐不急之官②,废公族疏远者③,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④,破驰说之言纵横者⑤。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

①明法:使法规明确,依法办事。审令:令出必行。审,察。②捐不急之官:淘汰裁减无关紧要的冗员。捐,弃置。③这一句的意思是,把疏远的王族成员的按例供给停止了。④要:致力于。⑤破:揭穿,剖析。驰说:往来奔走的游说。纵横:齐、楚、赵、韩、魏、燕六国形成南北关系的纵线联合,用以抵抗泰国,叫合纵;六国分别与秦国形成东西关系的联盟,叫连横。⑥却:打退。

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①。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②,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③。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④。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者七十余家⑤。

①故楚之贵戚:指以往被吴起停止供给的疏远贵族。②宗室:同一祖宗的贵族。③走之王尸而伏之:逃跑过去俯伏在悼王的尸体上。④中:正着目标。⑤坐:因犯……罪。夷宗:灭族。夷,灭尽,杀绝。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①,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旋设者②。语曰③:“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⑤。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水恩亡其躯⑥。悲夫!

①称:称道,称誉。师旅:古代军制以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以师旅作为军队的通称。②施设:设施、安排。③语曰:常言道,俗话说。④筹策:谋划。⑤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却不能提前自免于砍断两足的苦刑。蚤:通“早”。⑥刻暴少恩:指前文“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刻,刻薄。少恩,少施恩惠。亡:丧送。
伍子胥列传第六

王学孟 译注

【说明】在这篇列传中,作者着重记述了伍子胥为报杀父子之仇,弃小义而灭大恨的事迹。昭关受窘,中途乞讨,未曾片刻忘掉郢都仇恨的心志,忍辱负重、艰苦卓绝,终于复仇雪耻,名留后世。
一篇大传,以吴国、楚国为主,兼涉鲁、晋、郑、秦诸多国家,诸多重大历史事件;以伍子胥为主,又兼涉太子建、白公胜、太宰嚭、申包胥、夫概等诸多人物。其中光杀父之仇就有吴王夫差与越王勾践的一对不解之仇;伍子胥与平王的一对深仇大恨;郧公与平王的杀父之仇;白公与郑王、子西的生死之恨,相互穿插,节奏紧凑,有条不紊。诚如太史公所说,怨毒对于人来说实在是太厉害了。
人物刻画,多神来之笔。尤其是伍子胥的形象。作者饱蘸笔墨,略貌取神,立体化地突出了他的精神风貌。很多段落成为后来故事、小说和戏曲的传统题材,家喻户晓,为人乐道。伍子胥过昭关,前临大江,后有追兵,与太子胜各自只身徒步逃跑的慌恐,危急之中偶遇渔父的紧张场面,都很富于戏剧性,简直像小说的情节描写。攻克郢都,没有找到昭王,竟“掘楚平王之墓,出其尸,鞭三百,然后已。”的疯狂了的复仇火焰,不是把他多年来忍辱负重,压抑在内心的深仇大恨,突然迸发出来的烈火般的感情,都表现在字里行间了吗?其人物的个性特征,又是多么鲜明深刻啊!
伍子胥的性格是通过多角度刻画的。他头脑清楚,看问题尖锐,深知应父之召必然俱死,故弃小义而雪大耻。他有张弓拒捕,桀骜不驯的一面;也有忍辱负重,含辛茹苦,虽困病交加、中途乞讨也不忘郢都仇恨的一面;有把自己唯一的宝剑送给渔父的感恩报德的一面;也有因时机不成熟,到乡下种地以韬光养晦的一面。当然,他丝毫没有忘却复仇的心志,他向公子光推荐专诸就很说明问题。
伍子胥是有政治眼光的。他多次规劝吴王伐越,分析形势,指陈利害。虽遭伯嚭谗言诬害,但他的形象越显得光明磊落了。伍子胥又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他为吴国率兵打仗,为吴王称霸一时,立下了汗马功劳。他被赐死前对门客说的一番话,使伍子胥的形象达到新的高度。“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是预言,是现实,是政治远见,是身遭诬害的愤概,也是对吴王昏庸的憎恨!
其他人物,如渔父、申包胥、夫概、勾践、白公胜、石乞等人,或言或行,廖廖几笔,形神俱备,为后世传神写照作出了典范。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yún,云)。伍员的父亲叫伍奢,伍员的哥哥叫伍尚。他的祖先叫伍举,因为侍奉楚庄王时刚直谏诤而显贵,所以他的后代子孙在楚国很有名气。
楚平五有个太子叫建,楚平王派伍奢做他的太傅。费无忌做他的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不忠心。平王派无忌到秦国为大子建娶亲。因为秦女长的姣美,无忌就急忙赶回来报告平王说:“这是个绝代美女,大王可以自己娶了他,再给太子另外娶个媳妇。”平王就自己娶了秦女,极度地宠爱她,生了个儿子叫轸,另外给太子建娶了媳妇。
费无忌用秦国美女向楚平王献媚以后,就趁机离开了太子去侍奉平王。又担心有一天平王死了,太子建继位杀了自己,竟因此诋毁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人,楚平王不宠爱她。平王也越来越疏远太子建,派太子建驻守城父,防守边疆。
不久,无忌又没日没夜地在平王面前说太子建的坏话,他说:“太子因为秦女的原因,不会没有怨恨情绪,希望大王自己稍微防备着点。自从太子驻守城父以后,统率着军队,对外和诸侯交往,将要进入都城作乱了。”楚平王就把他的太傅伍奢召回来审问。伍奢知道无忌在平王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因此说:“大王怎么能仅仅凭拨弄事非的小人之臣的坏话,就疏远骨肉至亲呢?”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制止,他们的阴谋就要得逞,大王将要被逮捕了!”于是平王发怒,把伍奢囚禁起来,同时命令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建。还没走到,奋扬派人提前告诉太子:“太子赶快离开,要不然,将被杀死。”于是太子建逃到宋国去了。
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不杀掉他们,将成为楚国的祸害。可以用他父亲作人质,把他们召来,不这样将成为楚国的后患。”平王就派使臣对伍奢说:“能把你两个儿子叫来,就能活命,不叫来,就处死。”伍奢说:“伍尚为人宽厚仁慈,叫他,一定能来;伍员人桀骜不训,忍辱负重,能成就大事,他知道来了一块被擒,势必不来。”平王不听,派人召伍奢两个儿子,说:“来,我使你父亲活命;不来,现在就杀死伍奢。”伍尚打算前往,武员说:“楚王召我们兄弟,并不打算让我们父亲活命,担心我们逃跑,产生后患,所以,用父亲作人质,欺骗我们。我们一到,就要和父亲一块处死。对父亲的死有什么好处呢?去了,就叫我们报不成仇了。不如逃到别的国家去,借助别国的力量洗雪父亲的耻辱。一块去死,没有意义呀。”伍尚说:“我知道去了最后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只恨父亲召我们是为了求得生存,要不去,以后又不能洗雪耻辱,终会被天下人耻笑。”对伍员说:“你可以逃走,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要就身去死。”伍尚接受逮捕后,使臣又要逮捕伍王胥,伍子胥拉满了弓,箭对准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就逃跑了。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就前去追随他。伍奢听说子胥逃跑了,说:“楚国君臣将要苦于战火了。”伍尚来到楚都,楚平王就把伍尚和伍奢一块杀害了。
伍子胥到宋国以后,正好遇上宋国华氏作乱,就和太子建一同逃到郑国去。郑国君臣对他们很友好。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跟郑国的关系友好,郑国信任太子,太子要能给我们作内应,我们从外面进攻,一定能灭掉郑国,灭掉郑国,就把它分封给太子。”于是太子回到郑国。举事的时机还没成熟,正赶上太子因为个人私事打算杀掉一个跟随他的人,这个人知道太子的计划,就把它告诉郑国。郑定公和子产杀死了太子建。建有个儿子叫胜。伍子胥害怕了,就和胜一同逃奔吴国。到了昭关,昭关的官兵要捉拿他们,于是,伍子胥和胜各自只身徒步逃跑,差一点不能脱身。追兵在后。到江边,江上有一个渔翁乘着船,知伍子胥很危急,就渡伍子胥过江。伍子胥过江后,解下随身带的宝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把它送给你老人家。”渔翁说:“按照楚国的法令,抓到伍子胥的人,赏给粮食五万石,封给执珪的爵位,难道是仅仅值百金的宝剑吗?”不肯接受。伍子胥还没逃到吴国京城,就得了病,在中途停下来,讨饭吃。到达吴都,吴王僚刚刚当权执政,公子光做将军。伍子胥就通过公子光的关系求见吴王。
过了很久,楚平王因为楚国边邑钟离和吴国边邑卑梁氏都养蚕,两地的女子为争采桑叶相互撕打,就大发雷霆,以致于两国起兵相互攻打。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攻克了楚国的钟离、居巢就回去了。伍子胥劝说吴王僚说:“楚国是可以打败的,希望再派公子去。”公子光对吴王说:“那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国杀死,劝大王攻打楚国,是为了报他的私仇。攻打楚国未必可以打败它呀。”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在国内有野心,想杀死吴王僚而自立为君,不可以用对外的军事行动劝说他,就向公子光推荐了专诸,离开朝廷,和太子建的儿子胜到乡下种地去了。
五年以后,楚平王死了。当初,平王从太子建那儿夺来的秦国美女生了一个儿子叫轸,等平王一死,轸竟然继平王即位,这就是昭王。吴王僚趁着楚国办丧事,派烛庸、盖余二公子领兵袭击楚国。楚国出兵切断了吴国军队的后路,使吴军不能回国。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就命令专诸暗杀了吴王僚,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自立以后,愿望实现了,就召回伍员,官拜为行人,和他共同策划国事。
楚国杀了它的大臣嚭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到吴国,吴国也用伯嚭做了大夫。先前,吴王僚派遣攻打楚国的两位公子,后路被切断不能回国,后来听说阖庐杀死吴王僚自立为王的消息,于是带领着军队,投降了楚国,楚国把舒地封给了他们。阖庐自立为王的第三年,就发动军队和伍子胥、伯嚭攻打楚国,占领了舒地,捉住了原来背叛吴国的两个将军。因而阖庐想乘胜进兵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太疲惫了,不可以,暂切等待吧。”就收兵回国了。
阖庐四年(前511),吴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六地和灊(qián,潜)地。阖庐五年,攻打越国,并战败了它。阖庐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领兵攻打吴国。吴国派伍子胥迎战,在豫章打败了楚国的军队,夺取了楚国的居巢。
阖庐九年(前506),吴王阖庐对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不可攻入,现在的情形怎么样呢?”子胥、孙武回答说:“楚国将军囊瓦贪财,唐国和蔡国都怨恨他。大王一定要大规模地进攻楚国,必须先要得到唐国和蔡国的帮助才行。”阖庐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出动了全部军队和唐国、蔡国共同攻打楚国,和楚国军队在汉水两岸列兵对阵。吴王的弟弟夫概带领着军队请求相随出征,吴王不答应,夫概就用自己属下五千人攻击楚将子常,子常战败逃跑,直奔宋国。于是,吴军乘胜挺进,经过五次战役,就打到了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第二天,吴王进入郢都。
楚昭王出逃,进入云楚大泽;昭王遭到强盗的袭击,昭王又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死了我们的父亲,我们杀死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担心他的弟弟杀死昭王,就和昭王一块逃到随地。吴兵包围了随地,对随地人说:“在汉水流域的周朝子孙,被楚国全部消灭了。”随人要杀昭王,王子綦把他藏起来,自己冒冲昭王来搪塞他们。随人算了一卦,卦象表明把昭王交给吴军,不吉利,就谢绝吴国,不交昭王。
当初,伍子胥和申包胥是至交的朋友,伍子胥逃跑时,对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兵攻进郢都,伍子胥搜寻昭王,没有找到,就挖开楚平王的坟,拖出他的尸体,鞭打了三百下才停手。申包胥逃到山里,派人去对伍子胥说:“您这样报仇,太过份了!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天公降怒也能毁灭人。’您原来是平王的臣子,亲自称臣侍奉过他,如今弄到侮辱死人的地步,这难道不是丧天害理到极点了吗!”伍子胥对来人说:“你替我告诉申包胥说:‘我就像太阳落山的时候,路途还很遥远。所以,我要逆情背理地行动。’”于是申包胥跑到秦国去报告危急情况,向秦国求救,秦国不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的朝廷上,日夜不停地痛哭,他的哭声七天七夜没有中断。秦哀公同情他,说:“楚王虽然是无道昏君,有这样的臣子,能不保存楚国吗?”就派遣了五百辆战车拯救楚国,攻打吴国。六月间,在稷地打败吴国的军队。正赶上吴王长时间地留在楚国寻找楚昭王,阖庐的弟弟夫概逃回国内,自立为王。阖庐听到这个消息,就弃楚国赶回去,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兵败,跑到楚国。楚昭王见吴国内部发生变乱,又打回郢都,把堂谿封给夫概,叫做堂谿氏。楚国再次和吴军作战,打败吴军,吴王就回国了。
又过了两年,阖庐派太子夫差领兵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国害怕吴国军队再次大规模地进攻,就离开郢城,迁都鄀邑。在这个时候,吴国用伍子胥、孙武的战略,向西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镇齐国、晋国,向南降服了越国。
夫差攻楚取番以后四年,孔子出任鲁国国相。
又过了五年,吴军攻打越国。越王勾践率兵迎战,在姑苏打败吴军,击伤了吴王阖庐的脚趾,吴军退却。阖庐创伤发作,很严重,快要死的时候对太子夫差说:“你能忘掉勾践杀你父亲吗?”夫差回答说:“不敢忘记。”当天晚上,阖庐就死了。夫差继位吴王以后,任用伯嚭做太宰,操练士兵。二年后攻打越国,在夫湫打败越国的军队,越王勾路就带关残兵败将栖息在会稽山上,派大夫文种用重礼赠送太宰嚭请求媾和,把国家政权托付给吴国,甘心做吴国的奴仆。吴王将要答应越国的请求,伍子胥规劝说:“越王勾践为人能含辛茹苦,如今,大王要不一举歼灭他,今后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伍子胥的规劝,而采纳了太宰嚭的计策,和越国议和。
和越国议和以后五年,吴王听说齐景公死了,大臣们争权夺利,新立的国君软弱,就出动军队向北攻打齐国。伍子胥规劝说:“勾践一餐没有两味荤菜,哀悼死去的、慰问有病的,将打算有所作为。这个人不死,一定是吴国的祸患。现在吴国有越国在身边,就像得了心腹疾病。大王不先铲除越国却一心致力攻打齐国,不是很荒谬的吗?”吴王不听伍子胥的规劝,攻打齐国。在艾陵把齐国军队打得大败,于是慑服了邹国和鲁国的国君而回国。从此,就越来越少地听从伍子胥的计谋了。
此后四年,吴王将要北上攻打齐国,越王勾践采用子贡的计谋,就带领着他的人马帮助吴国作战,把贵重的宝物敬献给太宰嚭。太宰嚭多次接受了越国的贿赂。就特殊地喜欢并信任越国,没日没夜地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吴王总是相信和采纳太宰嚭的计谋。伍子胥规劝吴王说:“越国,是心腹大患,现在相信那虚饰浮夸狡诈欺骗之词,贪图齐国。攻克齐国,好比占领了一块石田,丝毫没有用处。况且《盘庚之诰》上说:‘有破坏礼法,不恭王命的就要彻底割除灭绝他们,使他们不能够传宗接代,不要让他们在这个城邑里把好人影响坏了。’这就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齐国,先攻打越国;如不这样,今后悔恨也来不及了。”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劝告,却派他出使齐国。子胥临行,对他儿子说:“我屡次规劝大王,大王不听。我现在看到吴国的末日了,你和吴国一毁灭,没有好处。”就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而返回吴国向吴王报告。
吴国太宰嚭和伍子胥在感情上产生裂痕以后,就趁机在吴王面前说他的坏说:“子胥为人强硬凶恶,没有情义,猜忌狠毒,他的怨恨恐怕要酿成深重的灾难。前次大王要攻打齐国,子胥认为不可以,大王终于发兵并且取得了重大的胜利,子胥因自己计谋没被采用感到羞耻,反而产生了怨恨情绪。如今大王又要再次攻打齐国,伍子胥又独断固执,强行谏阻,败坏、诋毁大王的事业,只希望吴国战败来证明自己的计谋高明。现在大王亲自出征,出动全国的武装力量攻打齐国,而伍子胥的劝谏不被采纳,因此就中止上朝,假装有病不随大王出征。大王不可不戒备,这是很容易引起祸端的。况且我派人暗中探查,他出使齐国,就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做人臣子,在国内不得意,就在外依靠诸侯,自己认为是先王的谋臣,现在不被信用,时常郁郁不乐,产生怨恨情绪。希望大王对这件事早日想办法。”吴王说:“没有你这番话,我也怀疑他了。”就派使臣把属镂宝剑赐给伍子胥,说:“你用这把宝剑自杀。”伍子胥仰望天空叹息说:“唉!谗言小人伯嚭要作乱,大王反来杀我。我使你父亲称霸。你还没确定为王位继承人时,公子们争着立为太子,我在先王面前冒死相争,几乎不能得到太子的位职。你立为太子后,还答应把吴国分一部分给我,我却不存在你报答的希望,可现在你竟听信谄媚小人的坏话来杀害长辈。”于是告诉他亲近的门客说:“你们一定要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梓树,让它长大能够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珠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楼上,来观看越寇怎样进入都城,灭掉吴国。”于是自刎而死,吴王听到这番话,大发雷霆,就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革袋子里,漂浮在江中。吴国人同情他,在江边给他修建了祠堂,因此,把这个地方命名叫胥山。
吴王杀了伍子胥后,就攻打齐国。齐国鲍氏杀了他们的国君悼公辅佐阳生作国君。吴王打算讨伐鲍氏,可是,没有取得胜利,就撤兵回去了。此后二年,吴王召集鲁国、卫国的国君在橐皋会盟。第二年,就势北上,在黄池大会诸侯,来号令周天子。这时,越王勾践袭击吴国,杀死吴太子,打败吴国军队。吴王听到这个消息,就回国了,派出使者用丰厚贵重的礼物和越国媾和。过后九年,越王勾践终于灭掉吴国,杀死吴王夫差,又杀了太宰嚭,因为他不忠于他的国君,接受外国的贵重贿赂,私下亲近越国。
当初,跟随伍子胥一块逃亡在楚国原来的太子建的儿子胜,在吴国。吴王夫差在位时,楚惠王要召胜回到楚国。叶公规劝说:“胜爱好勇武而暗中寻访敢死的勇士,大概有私心!”惠王不听他的进谏,终于把胜召回来,让他居住在楚国的边邑鄢。号称白公。白公回楚三年而吴王杀了伍子胥。
白公胜回楚国不久,怨恨郑国杀死他的父亲,于是暗地里收养敢死的勇士向郑国报仇。回到楚国五年,请求楚王攻打郑国,楚国令尹子西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是,还没发兵而晋国已经出兵攻打郑国,郑国派人到楚国请求救援,楚王派子西前往救郑,和郑国订立了盟约才回国。白公胜发怒说:“我的仇敌不是郑国,我的仇敌是子西!”白公胜亲自磨砺宝剑,有人问他:“用它干什么?”白公胜回答说:“要用它杀死子西。”子西听到这件事,笑着说:“白公胜如同鸟蛋,能有什么作为呢?”
此后四年,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廷上突然刺杀了令尹子西及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掉楚惠王,不行。”于是,把楚惠王劫持到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负着楚惠王逃到昭夫人住的宫室。叶公听说白公胜作乱,带领着他封地的人攻打白公胜。白公胜一伙人战败,白公胜逃到山里自杀了。石乞被俘,审问他白公胜的尸首在哪里,不说出来就要把他煮死。石乞说:“事情成功了就做卿相,不成功就被煮死,本来是应尽的职分。”最终不肯说出白公胜尸首在什么地方。于是,把石乞煮死了。找回楚惠王,再立他为国君。
太史公说:怨毒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厉害了!国君尚且不能和臣子结下怨毒,何况地位相同的人呢!假使伍子胥追随他的父亲伍奢一起死去,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放弃小义,洗雪重大的耻辱,让名声流传后世。可悲啊!当伍子胥在江边困窘危急的时候,在路上沿途乞讨的时候,他的心志难道曾经有片刻忘掉郢都的仇恨吗?所以,克制忍耐,成就功名,不是刚正有气性的男子,谁能达到这种地步呢!白公如果不自立为王,他的功业和谋略恐怕是说也说不完啊!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①,以直谏事楚庄王②,有显③,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①先:祖先。按据《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员之“先”,可推到其曾祖父伍参;伍举即椒举,乃其祖父也。②“以直谏楚庄王”句恐失确。按伍举当康王、灵王时,其父伍参乃事庄王。卷四十《楚世家》谓伍举以隐语谏庄王亦误。《史记会注考证》谓“伍举当作伍参”,是;又引张照语云,伍举直谏不见于《左传》。按伍参谏楚子,《左传》固有之,然不及伍举为多为直。《国语·楚语》载,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共登。灵王曰:“台美夫?”伍举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雕镂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此“谏”不可谓不“直”。要之,太史公谓伍举直谏不误,而谓“以直谏楚庄王”则失确。③显:显贵。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①。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②,秦女好③,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④。”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⑤,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①费无忌:卷四十《楚世家》亦作“费无忌”,《左传》作“费无极”。②取:同“娶”。③好:绝美。④更:改,另外。⑤幸:庞爱。按卷四十《楚世家》亦载其事,见《左传·昭公十九年》所载稍略。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于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①,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②,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③。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④?”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⑤。”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①稍:逐渐地,慢慢地。②望:埋怨,怨恨。③考问:审问。④独:岂,难道。谗贼小臣:以谗言伤害人的小人之臣。贼,败坏,伤害。⑤见禽:被擒,被捕。禽,同“擒”。捕捉。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①,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②,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③,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④,俱灭,无为也⑤。”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⑥。”尚既就执⑦,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⑧,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⑨。”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①质:抵押,作人质。②致:招来,引来。③刚戾忍訽:刚强猛烈,忍受耻辱。戾,凶暴,猛烈。訽:耻辱。④雪:洗刷。⑤无为:没有意义。⑥归死:自愿就死。⑦执:捉拿,拘捕。⑧贯(wān,弯)弓:弯弓,拉满弓。贯,通“弯”。⑨苦兵:苦于战争。按本段所记史实见《左传·昭公二十年》。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①,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②,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③,会自私欲杀其从者④,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俱,乃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⑤,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⑥,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⑦,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⑧,岂徒百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⑨,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五⑩。

①华氏之乱:指宋国大夫华、向二氏作乱事。宋君公无信多私,又厌恶华、向二氏。华定、华亥与向宁商量,决定先动手,于是华亥假装有病,诱杀宋之诸公子。详见《左传·昭公二十年》,《史记》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略及其事。②适:往、到。③未会:时机不成熟。会,时机,际会。④会:适逢,恰巧。自私:个人私事。⑤渔父:捕鱼的人,渔翁。⑥直:同“值”。价值。⑦法:指捉拿伍子胥的悬赏规定。⑧爵执珪:封给执珪爵位。爵,给予官价、爵位。按伍子胥和渔父的这段对语对《吕氏春秋·孟冬季·异宝》同,略有小异。⑨同事:执政,当权。⑩因:经由,通过。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①,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②、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③,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④,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⑤,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①蚕:养蚕。②拔:攻克,夺取③为戮:被杀。戮,斩,杀。④有内志:指公子光有从吴王僚手中夺取吴国政权的打算。⑤进:推举,推荐。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①。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②,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③,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①二公子:指吴王僚同母弟盖余、烛庸。②内空:军队开赴国外作战,国内空虚。③这一句是说吴王僚十二年(前515),公子光宴请吴王僚,让专诸将匕首藏于鱼腹中进献,趁势刺杀吴王僚。专诸也被当场杀死。公子光便自立为王。事详见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卷八十六《刺客列传》,《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按“专诸”《左传》作《鱄设诸》。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①。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①《集解》云:“《左传》楚公子贞字子囊,其孙名瓦字子常。此言公子,又兼称囊瓦,误也。”按《左传·定公二年》但云“楚囊瓦伐吴师于豫章”,“定公四年”《经》又云“楚囊瓦出奔郑”。注云:“出名,恶之。”本传下文亦径称囊瓦。

九年,吴王阖庐谓伍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可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①。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②。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③,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①“楚将囊瓦贪”二句,说的是唐、蔡两国国君曾到楚国访问,囊瓦有意把他们扣留起来,以索取贿赂,历经三年,达到目的,才释他们,所以说唐、蔡都怨恨囊瓦。详见《左传·定公三年》。②陈:同“陈”。排列成阵。③己卯:古时以天干地支记年月日,这是十一月的己卯日。下文“庚辰”是己卯的第二天。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①。”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②,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①“周之子孙”二句,是指周朝分封于汉水流域的一些与周天子同姓的国家,为楚所灭。②卜:占卜。古人根据龟甲被烧后的裂纹来预测凶吉的一种迷信活动。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①。”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②。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③,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仇,其以甚乎④!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⑤,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途远⑥,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申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⑦。六月⑧,败吴兵于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①覆:颠覆,毁灭。②求:寻找,搜寻。③“乃掘楚平王墓”三句,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卷四十《楚世家》、卷一百《季布栾布列传》说鞭墓,而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和本传则说鞭尸。④以:通“已”,已经。⑤僇(lù,陆):侮辱。⑥莫:同“暮”。日落的时候。⑦乘:古代一车四马叫一乘。⑧六月:指阖庐为王十年的六月。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勾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①,军却②。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勾践杀尔父亲?”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③。越王勾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④,求委国为臣妾⑤。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天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⑥。

①指:手指,也指脚趾,此处即指脚趾。②却:退却,撤军。③吴败越于夫湫,据《左传·哀公元年》载,在周敬王二十六年(前494)。夫湫,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左传》均作“夫椒”。④厚币:贵重礼物。币,原指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物的玉、马、皮、帛等。遗:此指贿赂收买。⑤委国为臣妾:把国家政权托付吴国,甘心做吴国的奴仆。⑥平:讲和,媾和。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曰:“勾践食不重味①,吊死问疾②,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③,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①食不重味:用餐时不吃两道荤菜。②吊死问疾:哀悼死去的,慰问有病的。③吴大败齐师于艾陵,据《左传·哀公十一年》载,应在周敬王三十六年(前484),距夫湫之战十年,按《史记》纪年则距夫湫之战只有五年。见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勾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①。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②:‘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③。’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④,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⑤,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⑥,其怨望恐为深祸也 。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专愎强谏⑦,沮毁用事⑧,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⑨。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⑩,详病不行(11)。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12),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13)。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14),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呼!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15)。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16):“必树吾墓上以梓(17),令可以为器(18);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19),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 (20),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21),因命曰胥山。

①浮辞:虚饰浮夸之词。②《盘庚之诰》:殷商中兴之君盘庚的文告。盘庚继其兄阳甲即位,时值王室混乱,国势衰败,诸侯莫朝。盘庚为摆脱困境,也为躲避自然灾害,率众自奄迁都到殷,“复居成汤之故居”。由于商都前后凡五迁,臣民恣怨,不欲迁徙,盘庚因作此诰,告谕诸侯臣民,共三篇。诰,用于告诫、勉励的文告。③“有颠不恭”四句见于《尚书·盘庚》中篇,与原文略有不同。意思是,有破坏礼法,不恭王命的,就要彻底地割除灭绝他们,使他们不能传宗接代,不要让他们在这个城邑里把好人影响坏了。颠越,破坏礼法,不恭上命。劓(yì,易),割除。殄,断绝,灭绝。俾,使。遗育,遗留传宗接代的机会。易,延。兹邑,即此邑,指新都殷。④属:同“嘱”。嘱托,托付。⑤隙:指感情上的裂痕、隔阂。⑥猜贼:猜忌狠毒。⑦专愎:刚愎,独断固执。愎,任性、固执。⑧沮:败坏,毁坏。毁:毁谤、抵毁。⑨徒幸:只希望。⑩辍谢:托辞而中止工作。(11)详:通“佯”,假装.。(12)微伺:暗中探察。伺,侦候,探察。(13)鞅鞅:通“怏怏”。因不满而郁郁不乐。(14)微:无,非。(15)若:你。(16)舍人:亲近的门客。(17)树:种植。(18)器:指棺材。(19)抉:挖出。县(xuán,玄):“悬”。悬挂。(20)鸱夷:皮革袋子。(21)江上:江边,江畔。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之橐皋①。其明年,因北大会诸候于黄池②,以令周室。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③,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勾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已比周也④。

①其后二年,当为“其后一年”,即艾陵之战的第二年(前483).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云:“十三年(按指吴王夫差十三年),召鲁、卫之君会于橐皋.”《左传·哀公十二年》云:“公(按指鲁哀公)会吴于橐皋.”按吴王夫差十三年、鲁哀公十二年,为周敬王三十七年,恰为艾陵之战的第二年.又,《左传》另云夏“吴征会于卫”,“秋,卫候会于郧”,盖吴始召鲁、卫时,卫出公本不欲赴会,故夏召而秋会于郧.太史公一并言之,盖以其本召于橐皋,故不及“会于郧”事. ②会诸候于黄池:周定王三十八年(前482),夫差“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在黄池大会诸候,史称“黄池之会”  ③此句是指越王勾践趁夫差到黄池会盟的机会,统率大军直捣吴国国都,杀死吴国太子友. ④比周:语见《论语·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是说君子团结却不勾结;小人勾结却不团结.周,和人团结.比,与坏人勾结.这里是复词偏义,意同“比”,结党营私.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①.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②,殆有私乎③!”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④.

①卷四十《楚世家》载,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使归楚的是令尹子西,而不是楚惠王。《左传·哀公十六年》谓召胜归楚,叶公谏西“弗从”的,也是子西,而非惠王。②阴求:暗中寻访。③殆:恐怕,大概。④卷十四《十二诸候年表》、卷四十《楚世家》均载白公归楚是楚惠王二年(前478),《年表》载吴诛伍子胥是吴王夫差十一年(前485),则“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之记不误。而《左传》载吴王赐子胥属镂剑以死,则在鲁哀公十一年(前484)。若以《左传》正《史记》,吴诛子胥应在白公归楚后四年。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①,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②,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①卷四十《楚世家》载楚惠王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此事亦系于惠王六年(前483)。按白公归楚在惠王二年,故“归楚五年,请伐郑”应为“归楚四年,请伐郑”。下文,“兵未发而晋伐郑”云云,《楚世家》谓在惠王八年,《十二诸侯年表》是年各栏均不及。《左传》“请伐郑”、“晋人伐郑“及白公胜不满令尹子西事则均载于鲁哀公十六(前479)文。②砺剑:磨剑。砺,磨刀石。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綦于朝①。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动(之)王如高府②。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③。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④。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⑤。石乞曰:“事成为卿,不咸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①白公胜袭杀令尹子西事,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系于楚惠王十年(前479),距卷四十《楚世家》所记惠王八年及《左传》所记鲁哀公十六年晋伐郑事两年。此云“其后四年”,误。②劫:劫持。如:往,到……去。高府:《索隐》引杜预云:“楚之别府也。”③《左传·哀公十六年》载,“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的是“圉者”(养马官)公阳。当是把楚惠王劫持到高府以后,石乞亲自把守府门,公阳挖宫墙进去才把惠王背出来。这里误为“石乞从者屈固”。按屈固乃楚之箴尹,故卷四十《楚世家》谓“惠王从者屈固负王走昭王夫人宫”,虽与《左传》所载有异,尚不为大误。④国人:指叶公封国的人民。⑤亨:同“烹”。用鼎煮杀。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①!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②!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③,何异蝼蚁④。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①怨毒:怨恨,憎恨。②同列:地位相类的人。③向:假使。④蝼蚁:蝼蛄和蚂蚁。常用来比喻微贱的生命。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王淑艳 译注

【说明】这是仲尼弟子的一篇多人合传。在这篇列传中,有的人记述较详,洋洋洒洒一大篇;有的人记述简略,只有两个字的人名。本传主要记述了仲尼及其弟子的言语和行事。仲尼是我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虽然他“述而不作”,但他总结了前人的文化遗产并传授给学生,打破了贵族垄断教育的局面,首创私人讲学的风气,得以弟子三千,育有大贤七十。本传在记述之中,仍然保留了孔子与弟子的问答形式。
《仲尼弟子列传》主要取材于《论语》,并参以《春秋左氏传》等古籍。而《论语》是仲尼弟子和再传弟子辑录而成,有的一篇包括若干章,有的一章只记一件事或几句话,多是三言两语,点滴事件,没有繁复的文辞,很少有严整的结构;编纂语录并无伦次,更不着眼于人物、人物描写和性格特征。而《春秋左氏传》乃是编年之史,依时记事,人物事迹也必散漫于各处,支离破碎,难以集中。太史公囊括史料,分别为传,使其人物的精神面貌、性格特征赫然鲜明,人物事迹的来龙去脉亦清晰集中了。
譬如,子路的爱好、志气、性格、穿戴、为人,及其事迹,都集于一篇,使读者对该人的形象,从逞勇、凌人转变为懂礼、守义,从学习到出任地方长官,有一个完整的认识。特别是子路听到蒉聩与孔悝作乱,“闻之而驰往”。为平息暴乱,结缨而死的前后,突现了子路“食其食者,不避其难”的性格。
子贡的传记是一篇大文章。不仅事迹集中,而且形象刻划得鲜明生动,更富于文学色彩。田常作乱,子贡出游,指陈利害,道理奇特而切中要害。然后往返吴越之间,出谋划策,之晋,返鲁。所谓“子贡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充分展现了子贡口齿伶利,巧于辞令,胸中韬略和游说的才能。子贡此传,尽管被人指责为“与夫仪、秦、轸、代无以异也”、“迁之言、华而少实哉”,“迹近战国策士之风”,正说明了子贡出游的作用与价值。所谓的“华”,和“近战国策之风”,正说明本传的文彩,体现了太史公驾驭语言的功底。田常作乱,为转移视线,欲移兵伐鲁,孔子曰:“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三言两语,就突出孔子为保卫祖国,号召、激励弟子为国排忧解难的动人形象。而子贡的说辞,大起大落,纵横捭阖,语意贯通,间或排句、对偶、比喻、成语,如同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使子贡的形象鲜明生动。

孔子说:“跟着我学习而精通六艺的弟子有七十七人”,他们都是具有奇异才能的人。德行方面突出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擅长处理政事的:冉有,季路。语言方面的:宰我,子贡。文章博学方面的:子游,子夏。颛孙师偏激,曾参迟钝,高柴愚笨,仲由粗鲁,颜回经常贫穷无所有。端木赐不接受命运的摆布而去经营商业,不过他推测的行情经常是准确的。
孔子所礼敬的人:在周朝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仲平;在楚国是老莱子;在郑国是子产;在鲁国是孟公绰。他也经常称颂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出生的时间比他们都晚,不是同一时代的人。

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约束自己,使你的言行符合于礼,天下的人就会称许你是有仁德的人了。”
孔子说:“颜回!多么德的人啊!吃的是一小竹筐饭,喝的是一瓢水,住在简陋的胡同里,一般人忍受不了这种困苦,颜回却也不改变自己的乐趣。听我授业时,颜回象个蠢笨的人,下课后考察他私下的言谈,也能够刻意发挥,颜回实在不笨。”“任用你的时候,就匡时救世,不被任用的时候,就藏道在身,只有我和你才有这样的处世态度吧!”
颜回才二十九岁,头发就全白了,过早的死去。孔子哭得特别伤心,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学生们越来越和我亲近。”鲁哀公问:“学生中谁是最好学习的?”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人最好学习,从不把怒火转移到别人身上,不再犯同样的过失。不幸的是寿命很短,死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人了。”

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
孔子说:“闵子骞太孝顺啦!他侍奉父母,顺从兄弟,别人对他的父母兄弟夸赞他都没有非议的闲话。”他不做大夫的家臣,不要昏君的俸禄。
所以他说:“如果有人再来召我,我一定逃到汶水以北了。”

冉耕,字伯牛。孔子认为他有德行。
伯牛得了难治的病,孔子前去问候他,从窗户里握手住他的手,说:“这是命啊!这样好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如何处理政事,孔子说:“出门做事如同接待贵宾一样谦恭有礼,使用百姓如同承办隆重的祭典一样虔诚谨慎。这样,在诸侯的封国里任职,就没人怨恨你,在卿大夫的家邑里任职也不会有人怨恨你。”
孔子认为仲弓在德行方面有成就,说:“冉雍啊,可以让他作个卿大夫一样的大官。”
仲弓的父亲,是个地位卑微的人。孔子打比方说:“杂色牛生出红色的小牛,两角长得周正,即便你不想用它作祭品,山川的神灵难道会舍弃它吗?”

冉求,字子有,比孔子小二十九岁。作李氏家臣之长。
季康了问孔子说:“冉求有仁德吗?”孔子回答说:“有千户人家的城邑,有百辆兵车的采邑,冉求能够把那里的军政事物管理好。至于他仁德不仁德,我就不知道了。”季康子又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回答说:“象冉求一样。”
冉求问孔子说:“听到应做的事情就立刻行动吗?”孔子回答说:“立刻行动。”子路问孔子说:“听到应做的事就应该立刻行动吗?”孔子回答说:“有父亲兄长在,怎么听到就能立刻行动呢?”子华感到这件事很奇怪,不解地说:“我大胆地问问,为什么问同样的问题而回答却不一样呢?”孔子回答说:“冉求做事畏缩多虑,所以我激励他。仲由做事有两个人的胆量,所以我要抑制他。”

仲由,字子路,卞地人。比孔子小九岁。
子路性情粗朴,喜欢逞勇斗力,志气刚强,性格直爽,头戴雄鸡式的帽子,佩戴着公猪皮装饰的宝剑,曾经欺凌孔子。孔子用礼乐慢慢地诱导他,后来,子路穿着儒服,带着拜师的礼物,通过孔子学生的引荐,请求作孔子的学生。
子路问如何处理政事,孔子说:“自己先给百姓作出榜样,然后才能使百姓辛勤地劳作。”子路请求进一步讲讲。孔子说:“持久不懈。”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最崇尚的是义。君子只好勇而不崇尚义,就会叛逆作乱。小人只好勇而不崇尚义,就会做强盗。”
子路要听到什么道理,没有马上行动,只怕又听到别的道理。
孔子说:“只听单方面言辞就可以决断案子的,恐怕只有仲由吧!”“仲由崇尚勇敢超过我之所用,就不适用了。”象仲由这种性情,不会得到善终。”“穿着用乱麻絮做的破旧袍子和穿着裘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认为羞愧的,恐怕只有仲由吧!”“仲由的学问好象登上了正厅,可是还没能进入内室呢。”
季康子问道:“仲由有仁德吗?”孔子答说:“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政事务,至于他有没有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子路喜欢跟随孔子出游,曾遇到过长沮、桀溺、扛着农具的老人等隐士。
子路出任季氏的家臣,季孙问孔子说:“子路可以说是人臣了吗?”孔子回答说:“可以说是备位充数的臣子了。”
子路出任蒲邑的大夫,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蒲邑勇武之士很多,又难治理。可是,我告诉你:恭谨谦敬,就可以驾驭勇武的人;宽厚清正,就可以使大家亲近;恭谨清正而社会安静,就可以用来报效上司了。”
当初,卫灵公有位宠姬叫作南子。灵公的太子蒉聩曾得罪过她,害怕被谋杀就逃往国外。等到灵公去世,夫人南子想让公子郢继承王位。公子郢不肯接受,说:“太子虽然逃亡了,太子的儿辄还在。”于是卫国立了辄为国君,这就是卫出公。出公继位十二年,他的父亲蒉聩一直留在国外,不能够回来。这时子路担任卫国大夫孔悝采邑的长官。蒉聩就和孔悝一同作乱,想办法带人潜入孔悝家,就和他的党徒去袭击卫出公。出公逃往鲁国,蒉聩进宫继位,这就卫庄公。当孔悝作乱时,子路还有事在外,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赶回来。子羔从卫国城门出来,正好相遇,对子路说:“卫出公逃走了,城门已经关闭,您可以回去了,不要为他遭受祸殃。”子路说:“吃着人家的粮食就不能回避人家的灾难。”子羔终于离去了。正赶上有使者要进城,城门开了,子路就跟了进去。找到蒉聩,蒉聩和孔悝都在台上。子路说:“大王为什么要任用孔悝呢?请让我捉住他杀了。”蒉聩不听从他的劝说。于是子路要放火烧台,蒉聩害怕了,于是叫石乞、壶黡到台下去攻打子路,斩断了子路的帽带。子路说:“君子可以死,帽子不能掉下来。”说完系好帽子就死了。
孔子听到卫国发生暴乱的消息,说:“唉呀,仲由死了!”不久,果真传来了他的死讯。所以孔子说:“自从我有子仲由,恶言恶语的话再也听不到了。”这时,子贡正为鲁国出使到了齐国。

宰予,字子我。他口齿伶俐,擅长辞辩。拜在孔子门下以后,问道:“一个人的父母死了,守孝三年,时间不是太长了吗?君子三年不习礼,礼义必定会毁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一定会败环。一年间,陈旧的谷子吃完了,新的谷子又成熟了,钻木取火的木材换遍了,守丧一年也就可以了。”孔子说:“只守丧一年,你内心安不安呢?”宰我回答说:“心安。”孔子说:“你既然感到心安理得,你就这样做吧。君子守孝期间,即使吃美味的食品,也感觉不到甜美,听到动听的音乐也感觉不到高兴,所以君子才不这样做呀。”宰我退了出去,孔子说:“宰予不是个仁人君子啊!孩子生下来三年,才能脱离母亲的怀抱。为父母守孝三年,是天下共同遵行的礼仪啊。”
宰予白天睡大觉。孔子说:“腐朽了的木头是不能雕刻器物的,腐秽的墙壁是不能够粉刷的。”
宰我询问五帝的德行,孔子回答说:“你不是问这种问题的人。”
宰我做齐国临菑的大夫,和田常一起同谋作乱,因此被灭族,孔子为他感到羞耻。
端木赐,是卫国人,字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
子贡口齿伶俐,巧于辞令,孔子常常驳斥他的言辞。孔子问子贡说:“你和颜回比,谁更加出色?”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指望跟颜回相比呢?颜回听知一个道理,能够推知十个道理,我听说一个道理,也不过推导出两个道理。”
子贡拜在孔子门下求学以后,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你象个有用器物。”子贡说:“什么样的器物呀?”孔子说:“宗庙里的瑚琏呀。”
陈子禽问子贡说:“仲尼在哪里得来这么广博的学问啊?”子贡说:“文王、武王的治国思想并没有完全丢掉,还在人间流传,贤能人记住它重要的部分,不贤的人只记住了它细枝末节,无处不有文王、武王的思想存在着。先生在哪里不能学习,又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师!”陈子禽又问道:“孔子每到一个国家,一定了解到这个国家的政事。这是请求人家告诉他的呢,还是人家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先生凭借着温和、善良、恭谨、俭朴、谦让的美德得来的。先生这种求得的方式,或许与别人求得的方式不同吧。”
子贡问孔子说:“富有而不骄纵,贫穷而不谄媚,这样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不过,不如即使贫穷乐于恪守圣贤之道,虽然富有却能处事谦恭守礼。”
田常想要在齐国叛乱,却害怕高昭子,国惠子,鲍牧,晏圉的势力,所以想转移他们的军队去攻打鲁国。孔子听说这件事,对门下弟子们说:“鲁国,是祖宗坟墓所在的地方,是我们出生的国家,我们的祖国危险到这种地步,诸位为什么不挺身而出呢?”子路请求前去,孔子制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前去救鲁,孔子也不答应。子贡请求前去救鲁,孔子答应他。
子贡就出发了,来到齐国,游说田常说:“您攻打鲁国是错误的。鲁国,是难攻打的国家,它的城墙单薄而矮小,它的护城河狭窄而水浅,它的国君愚昧而不仁慈,大臣们虚伪而中用,它的士兵百姓又厌恶打仗的事,这样的国家不可以和它交战。您不如去攻打吴国。吴国,它的城墙高大而厚实,护城河宽阔而水深,铠甲坚固而崭新,士卒经过挑选而精神饱满,可贵的人才、精锐的部队都在那里,又派英明的大臣守卫着它,这样的国家是容易攻打的。”田常顿时忿怒了,脸色一变说:“你认为难,人家认为容易;你认为容易的,人家认为是难的。用这些话来指教我,是什么用心?”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国内的,要去攻打强大的国家;忧患在国外的,要去攻打弱小的国家。如今,您的忧患在国内。我听说您多次被授予封号而多次未能封成,是因为朝中大臣的有反对你的呀。现在,你要攻占鲁国来扩充齐国的疆域,若是打胜了,你的国君就更骄纵,占领了鲁国土地,你国的大臣就会更尊贵,而您的攻劳都不在其中,这样,您和国君的关系会一天天地疏远。这是您对上使国君产生骄纵的心理,对下使大臣们放纵无羁,想要因此成就大业,太困难啦。国君骄纵就要无所顾忌,大臣骄纵就要争权夺利,这样,对上您与国君感情上产生裂痕,对下您和大臣们相互争夺。象这样,那您在齐国的处境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假如攻打吴国不能取得胜利,百姓死在国外,大臣率兵作战朝廷势力空虚,这样,在上没有强臣对抗,在下没有百姓的非难,孤立国君专制齐国的只有您了。”田常说:“好。虽然如此,可是我的军队已经开赴鲁国了,现在从鲁国撤军转而进兵吴国。大臣们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进攻,请让我为您出使去见吴王,让他出兵援助鲁国而攻打齐国,您就趁机出兵迎击它。”田常采纳了子贡的意见,就派他南下去见吴王。
子贡游说吴王说:“我听说,施行王道的不能让诸侯属国灭绝,施行霸道的不能让另外的强敌出现,在千钧重的物体上,再加上一铢一两的分量也可能产生移位。如今,拥有万辆战车的齐国再独自占有千辆战车的鲁国,和吴国来争高低,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去援救鲁国,是显扬名声的事情;攻打齐国,是能获大利的事情。安抚泗水以北的各国诸侯,讨伐强暴的齐国,用来镇服强大的晋国,没有比这样做获利更大的了。名上保存危亡的鲁国,实际上阻阨了强齐的扩张,这道理,聪明人是不会疑的。”吴王说:“好。虽然如此,可是我曾经和越国作战,越王退守在会稽山上栖身,越王自我刻苦,优待士兵,有报复我的决心。您等我攻打越国后再按您的话做罢。”子贡说:“越国的力量超不过鲁国,吴国的强大超不过齐国,大王把齐国搁置在一边,去攻打越国,那么,齐国早已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借着”使灭亡之国复存,使断绝之嗣得续“的名义,却攻打弱小的越国而害怕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的表现。勇敢的人不回避艰难,仁慈的人不让别人陷入困境。聪明的人失掉时机,施行王道的人不会让一个国家灭绝,凭借这些来树立你们的道义。现在,保存越国向各国诸侯显示您的仁德,援助鲁国攻打齐国,施加晋国以威力,各国诸侯一定会竞相来吴国朝见,称霸天下的大业就成功了。大王果真畏忌越国,我请求东去会见越王,让他派出军队追随您,这实际上使越国空虚,名义上追随诸侯讨伐齐国。”吴王特别高兴,于是派子贡到越国去。
越王清扫道路,到郊外迎接子贡,亲自驾驭着车子到子贡下榻的馆舍致问说:“这是个偏远落后的国家,大夫怎么屈辱自己庄重的身份光临到这里来了!”子贡回答说:“现在我已劝说吴王援救鲁国攻打齐国,他心里想要这么做却害怕越国,说:‘等我攻下越国才可以’。像这样,攻破越国是必然的了。况且要没有报复人的心志而使人怀疑他,太拙劣了;要有报复人的心志又让人知道他,就不安全了;事情还没有发动先叫人知道,就太危险了。这三种情况是办事的最大祸患。”勾践听罢叩头到地再拜说:“我曾不自量力,才和吴国交战,被围困在会稽,恨入骨髓,日夜唇焦舌燥,只打算和吴王一块儿拼死,这就是我的愿望。”于是问子贡怎么办。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大臣们难以忍受;国家多次打仗,弄得疲惫衰败,士兵不能忍耐;百姓怨恨国君,大臣内部发生变乱;伍子胥因谏诤被杀死,太宰嚭执政当权,顺应着国君的过失,用来保全自己的私利:这是残害国家的政治表现啊。现在大王果真能出兵辅佐吴王,以投合他的心志,用重金宝物来获取他的欢心,用谦卑的言辞尊他,以表示对他的礼敬,他一定会攻打齐国。如果那场战争不能取胜,就是大王您的福气了。如果打胜了,他一定会带兵逼近晋国,请让我北上会见晋国国君,让他共同攻打它,一定会削弱吴国的势力。等他们的精锐部队全部消耗在齐国,重兵又被晋国牵制住,而大王趁它疲惫不堪的时候攻打它,这样一定能灭掉吴国。”越王非常高兴,答应照计行动。送给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二支。子贡没有接受,就走了。
子贡回报吴王说:“我郑重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越王非常惶恐,说:‘我很不走运,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又不自量力,触犯吴国而获罪,军队被打败,自身受屈辱,栖居在会稽山上,国家成了荒凉的废墟,仰赖大王的恩赐,使我能够捧着祭品而祭祀祖宗,我至死也不敢忘怀,怎么另有其他的打算!’”过了五天,越国派大夫文种以头叩地对吴王说:“东海役使之臣勾践谨派使者文种,来修好您的属下近臣,托他们向大王问候。如今我私下听说大王将要发动正义之师,讨伐强暴,扶持弱小,困扼残暴的齐国而安抚周朝王室,请求出动越国境内全部军队三千人,勾践请求亲自披挂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甘愿在前面去冒箭石的危险。因此派越国卑贱的臣子文种进献祖先珍藏的宝器,铠甲十二件,斧头、屈卢矛、步光剑、用来作贵军吏的贺礼。”吴王听了非常高兴,把文种的话告诉子贡说:“越王想亲自跟随我攻打齐国,可以吗?”子贡回答说:“不可以。使人家国内空虚,调动人家所有的人马,还要人家的国君跟着出征,这是不道义的。你可接受他的礼物,允许他派出军队,辞却他的国君随行。”吴王同意了,就辞谢越王。于是吴王就是调动了九个郡的兵力去攻打齐国。
子贡因而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国国君说:“我听说,不事先谋划好计策,就不能应付突然来的变化,不事先治理好军队,就不能战胜敌人。现在齐国和吴国即将开战,如果那场战争吴国不能取得胜利,越国必定会趁机扰乱它;和齐国一战取得了胜利,吴王一定会带他的军队逼近晋国。”晋非常恐慌,说:“那该怎么办呢?”子贡说:“整治好武器,休养士卒,等着吴军的到来。”晋君依照他的话做了。
子贡离开晋国前往鲁国。吴王果然和齐国人在艾陵打了一仗,把齐军打得大败,俘虏了七个将军的士兵而不肯班师回国,果然带兵逼近晋国,和晋国人在黄池相遇。吴晋两国争雄,晋国人攻击吴国,大败吴军。越王听到吴军惨败的消息,就渡过江去袭击吴国,直打到离吴国都城七里的路程才安营扎寨。吴王听到这个消息,离开晋国返回吴国,和越国军队在五湖一带作战。多次战斗都失败了,连城门都守不住了,于是越军包围了王宫,杀死了吴王夫差和他的国相。灭掉吴国三年后,越国称霸东。
所以,子贡这一出行,保全了鲁国,扰乱了齐国,灭掉了吴国,使晋国强大而使越国称霸。子贡一次出使,使各国形势发生了相应变化,十年当中,齐、鲁、吴、晋、越五国的形势各自有了变化。
子贡擅长囤积居奇,贱买贵卖,随着供需情况转手谋取利润。他喜欢宣扬别人的长处,也不隐瞒别人的过失。曾出任过鲁国和卫国的国相,家产积累千金,最终死在齐国。

言偃,是吴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岁。
子游受业以后,出任武城的长官。孔子路过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微地笑了,说:“杀鸡何必用宰牛刀呢?”子游说:“从前我听先生说过:‘有才德的人学了礼乐,就会涵养仁心,爱护人民;普通人学了礼乐,就会谨守法规,容易使唤。’”孔子对随行的学生们说:“诸位,言偃的话是对的。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孔子认为子游熟习文章博学。

卜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
子夏问道:“‘姣美的笑容妩媚动人啊,明沏的眼珠流动生辉啊,信佛洁白的生绡染上了绚烂的文彩’,这三句诗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绘画要先有洁白的底子,然后再彩饰图画。”子夏说:“是不是礼乐的产生在仁义之后呢?”孔子说:“卜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讨论《诗经》了。”
子贡问道:“颛孙师和卜商那一位更强些?”孔子说:“师么,有些过分,商么,有些赶不上。”子贡说:“那么颛孙师好一些吗?”孔子说:“过分和赶不上同样是不完美的。”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立志作个有才德的读书人,不要作浅薄不正派的读书人。
孔子逝世后,子夏定居河西教授学生,成了魏文侯的教师。子夏的儿子死了,把眼睛都哭瞎了。

颛孙师,是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
子张向孔子学习求取官职俸禄的方法。孔子说:“多听人家说,对疑难未解的,不要妄加评论,其余有把屋的要谨慎地说出,能少犯错误;多看人家行事,对疑难未解的,不要妄加行动,其余有把握的要谨慎地行动,能减少懊悔。说话的错误少、行动的懊悔少,你要求取的官职俸禄就在里面了。”
有一天子张跟随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的被围困,子张问怎样才能处处行得通。孔子说:“说话要忠诚信实,行为要真诚恭敬,即使在南蛮北狄也行得通;说话不忠诚信实,行为不真诚恭敬,即使是在本乡本土,能行得通吗?站着的时候,就象‘忠信笃敬’几个字呈现在眼前;坐在车上,就象‘忠信笃敬’几个字挂在车前的横木上,做到这种地步之后,就到处行得通了。”子张就把这些话写在束腰的大带子上。
子张问:“读书人怎样做才可以叫通达了呢?”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指的什么呢?”子张回答说:“在诸侯的邦国中一定要有声望,在卿大夫家里也一定要有声誉。”孔子说:“这是声望,不是通达。所谓通达,应当是立身正直而好义,审度别人的言论,观察别人的表情,时常想着谦恭退让,这样,在诸侯的邦国和卿大夫的封地一定能够通达。所说的声望,外表上好象追求仁德的样子,而实际行动上却违背仁德,自己要安然处之,毫不怀疑,这样的人在诸侯的邦国和卿大夫的封地一定能取得名望。”

曾参,是南武城人,字了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孔子认为他能通达孝道,所以传授他学业。他撰写了一部《孝经》。他死在鲁国。

澹台灭明,是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
他的体态相貌很丑陋。想要事奉孔子,孔子认为他资质低下。从师学习以后,回去就致力于修身实践,处事光明正大,不走邪路,不是为了公事,从来不去会见公卿大夫。
他往南游历到长江,追随他的学生有三百人,他获取、给予离弃、趋就都完美无缺,他的声誉传遍了四方诸侯。孔子听到这些事,说:“我只凭言辞判断人,对宰予的判断就错了;单从相貌上判断人,对子羽的判断就错了。”
宓不齐,字子贱。比孔子小三十岁。
孔子谈论宓子贱,说:“子贱真是个君子啊!假如鲁国没有君子,这个人又从哪儿学到这种好品德呢?”
子贱出任单父地方长官,回来向孔子报告,说:“这个地方有五个人比我贤能,他们教给我施政治民的方法。”孔子说:“可惜呀!不齐治理的地方太小了,要是治理的地方大就差不多了。”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可以做官领取俸禄,却不能有所见树。国家政治黑暗,做官领取俸禄,却不能独善其身,就是耻辱。
子思说:“好胜、自我夸耀、怨恨、贪欲都没有显现出来,可以算是做到了仁了吗?”孔子说:“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是否算是做到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孔子逝世以后,原宪就跑到低洼积水、野草丛生的地方隐居起来。子贡做了卫国的国相,出门车马接连不断,排开丛生的野草,来到偏远简陋破败的小屋,前去看望原宪。原宪整理好破旧的衣帽,会见子贡。子贡见状替他感到羞耻,说:“难道你很困窘吗?”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财产的叫做贫穷,学习了道理而不能施行的叫做困窘。像我,贫穷,不是困窘啊。”子贡感到很惭愧,不高兴地离去了,一辈子都为这次说错了话感到羞耻。

公冶长,是齐国人,字子长。
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他,即使他在囚禁之中,并不是他的罪过。”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南宫括,字子容。
南宫括问孔子说:“羿擅长射箭,奡擅长荡舟,他们都不能够善终;禹、稷亲自耕种而为什么能得到天下呢?”孔子不回答。南子容退出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个君子啊!这个人崇尚道德啊!”孔子评论他说:“国家政治清明,他会被任用;国家政治黑暗,他也不会遭受刑罚”。他把“白珪之玷”的几句诗再三吟诵,孔子就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说:“天下的读书人没有善行,大多数作了卿大夫们的家臣,在都邑作官,只有季次不曾出来作官。”

曾蒧,字皙。
他陪着孔子,孔子说:“谈谈你的志趣。”曾蒧说:“穿着刚做好的春装,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子,在沂水里洗个澡,在祈雨台上吹吹风,唱着歌回来。”孔子听了,长长地叹息说:“我赞成曾蒧的志趣啊!”

颜无繇,字路。颜路,是颜回的父亲,父子俩曾先后在孔子门下求学。
颜回死了,颜路贫穷,请求孔子把车子卖掉安葬颜回。孔子说:“孔鲤不论是有才华或没有才华,但对我们来说都是自己的儿子。孔鲤死了,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我不能卖掉车子徒步走路给他买椁,因为我曾经位居大夫行列,那是不可以徒步行走的。”

商瞿,是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
孔子把《易经》传授给商瞿,商瞿传给楚国人臂子弘,子弘传给江东人矫子庸疵,庸疵传给燕国人周子家竖,周竖传给淳于人光子乘羽,光羽传给齐国人田子庄何,田何传给东武人王子中同,中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汉武元朔年间,因为研究《易经》出任子当朝的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比孔子小三十岁。
子羔的身长不足五尺,在孔子门下学习,孔子认为他很愚笨。
子路派子羔担任费邑的长官。孔子说:“这是残害人家的子弟!”子路说:“那里有人民百姓。有祭祀土神和谷神的庙宇,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叫做学问呢?”孔子说:“所以我厌恶用花言巧语谄媚的人”。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叫子开去做官,子开回答说:“我对作官还没有信心。”孔子听了很高兴。

公伯缭,字子周。
子周在季孙面前说子路的坏话,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并且说:“季孙本来就有了疑心,可是我还有力量杀死公伯缭,把他的尸体陈放在街头示众。”孔子说:“正道能够行得通,那是天意,正道废弃不能施得,也是天意,公伯缭对天意又能怎么样呢?”

司马耕,字子牛。
子牛话多而性情急躁。他向孔子问仁德,孔子说:“有仁德的人,说话很谨慎。”子牛又问:“说话很谨慎,这就可以算是仁德吗?”孔子说:“做起来很困难,说起来能不谨慎吗!”
子牛问怎样才算是君子,孔子说:“一个君子既不忧愁,也不畏惧。”他接着问:“不忧愁,不畏惧,这就可以算是君子吗?”孔子说:“自我反省,内心无愧,有什么忧愁,有什么畏惧的呢!”

樊须,字子迟。比孔子小三十六岁。
樊须向孔子请求学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民。”又请求学种疏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退出后,孔子说:“樊须,是个志向浅薄的小人啊!统治者提倡礼义,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敬;统治者诚恳信实,百姓就没有人敢不说真情实话。如果能这样,那么四方的百姓就会背负着包裹着的孩子前来投奔,哪里用得着自己种庄稼。
樊迟问什么是仁德,孔子说:“爱所有的人!”又问什么智慧,孔子说:“了解人。”

有若,比孔子小四十三岁。有若说:“礼的应用,以恰到好处为可贵。过去圣明的君王治理国家的办法,最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小事大事都按照这一条原则去理,有时就行不通;但是只知道和的重要而一味地追求和,而不用礼去节制它,也是不可行的。”有若又说:“所守的信约要符合于义,这约言就能经得起实践的检验。恭敬要符合礼,就能避免耻辱;依傍那些不失为亲近的人,也就可靠了。”
孔子逝世以后,学生们都很怀念他。有若长得很象孔子,学生们共同拥戴他当教师,就象当年侍奉孔子一样对待他。有一天,学生进来问他说:“从前先生正要出行,就叫同学们带好雨具,不久果真下起雨来。同学们请教说:‘先生怎么知道要下雨呢?’先生回答说:‘《诗经》里不是说了吗:月亮依附于毕星的位子上,接着就会下大雨。昨天夜里月亮不是宿在毕星的位子上吗?’有一天,月亮又宿在毕星的位了上,却没有下雨。商瞿年纪大了还没有儿子,他的母亲要替他另外娶妻。孔子派他到齐国去,商瞿的母亲请求不要派他。孔子说:‘不要担忧,商瞿四十岁以后会有五个男孩子。’过后,果真是这样的。请问先生当年怎么能够预先知道是这样的呢?”有若沉默无以回答。学生们站起来说:“有先生,你躲开这儿吧,这个位子不是您能坐的啊!”
公西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
子华出使去齐国,冉有为他的母亲向孔子请求粮食。孔子说:“给他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那就给他一庾。”,冉有给了她五秉粮食。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坐的是肥马拉的车子,穿的是又轻又暖的裘皮衣裳。我听说,君子救济紧急需要的穷人而不是为他增加财富。

巫马施,字子旗,比孔子小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说:“鲁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孔子出去后,陈司败向巫马旗作了个揖说:“我听说君子是不偏私袒护的,莫非君子也会偏私袒护?鲁昭公娶来吴女作夫人,给她起名叫她孟子。孟子本姓姬,避忌称呼同姓,所以叫她吴孟子。鲁君要是懂得礼仪,那还有谁不懂得礼节呢?”巫马施把这些话转告给孔子,孔子说:“我真幸运,如果有了过失,人家一定会知道。作臣子的不能说国君的过错的,替他避忌的人,就是懂礼啊。”
梁鳣,字叔鱼,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冉儒,字子鲁,比孔子小五十岁。
曹,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比孔子小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岁。
从子石以上三十五人,他们的年龄、姓名和受业经过、事迹都能明显地见么文字记载。其余的四十二人,没有年龄可考,也没有文字记载的记在下面:
冉季,字子产。
公祖名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这字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儒,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旗,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字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葳,字子上。

太史公说:“后世学者们都称述孔子门下七十位门徒,赞誉他们的人,有的超过了他们的实际,诋毁他们的人,有的损害了他们的真实形象。”总之,谁都没有看到他们的真实相貌,而议论品评。孔门弟子的生平事迹还是孔氏古文接近真相,关于孔子门下弟子们的名字、姓氏、言行等情况,我全部取自《论语》的弟子问答,编次成篇,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着。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①,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②:子游、子夏。师也辟③,参也鲁④,柴也愚⑤,由也喭⑥,回也屡空⑦。赐不受命而货殖焉⑧,亿则屡中⑨。

①受业身通者:接受教育身通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的人。受业,从师学习。七十有七人:即七十七人。有,用在整数与零数之间,相当于“又”。②文学:指文献,是孔门四科之一。③辟:偏激。④鲁:迟钝。⑤愚:愚笨,憨直。⑥喭(yàn,雁):粗鲁,卤莽。⑦屡空:经常空匮,贫穷得一无所有。⑧不受命:不相信什么天命。货殖:经商。⑨亿:同“臆”。推测,揣度。中(zhòng,仲):符合,适合。按从“德行”到段末,见于《论语·先进》,唯句序略有不同。

孔子之所严事①: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②、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③。

①所严事:所礼敬的人。严,礼敬。事,奉事。②数:屡次。称:称颂,赞许。③不并世:不在同一时代。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①。
颜渊问仁②,孔子曰:“克已复礼③,天下归仁焉④。”

①少:年纪轻。这里是“小于”的意思。②仁:古代儒家一种含义广泛的道德范畴。孔子言“仁”,包括恭、宽、信、敏、惠、智、勇、忠、恕、孝、悌等内容,其核心是指人与人的关系问题;要亲善,要爱人。这是孔子的最高道德标准。③克已复礼:约束自己,使言行符合于礼。复,返。④归仁:称之为仁。归,称赞,称许。仁,仁德,仁人。按“颜渊问仁”见于《论语·颜渊》。

孔子曰:“贤哉问也!一箪食①,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②,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③;退而省其私④,亦足以发⑤,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①箪(dān,丹):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②堪:忍受,经得起。按“贤哉回也”云云见于《论语·雍也》。③回也如愚:颜回听孔子授业,沉默而思考,象个愚笨的人。④省:察看,考察,犹今语之“反思”。⑤发挥,阐发。按“回也如愚”云云见于《论语·为政》。与原文微有不同。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①。孔子哭之恸②,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③。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④。”

①蚤:通“早”。②恸:极度悲哀。《论语·先进》篇云:“颜渊死,子哭之恸。”③贰过:再犯同一过失。贰,再,重复。④亡:通“无”。按“鲁哀公问”云云见于《论语·雍也》,唯“今也则亡”后省“闻好学者也”句。又《先进》篇有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事,孔子回答倒与此同。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①。”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②。“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③

①间:离间。这里是挑剔、非议的意思。昆弟:同母所生的兄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别人对于他父母兄弟夸赞他的话都无可非议。这说明闵子骞确实是孝,所以孔子才称许他“孝哉”。这两句话见于《论语·雍也》。②仕:做官。禄:俸禄,即古代官吏薪金。③“如有复我者”两句也见于《论语·雍也》。原文说季氏想让闵子骞出任他的采邑费(bì,必)地的长官,于是闵子骞对来者说:“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意思是说,你好好地替我辞掉吧!要是再来找我的话,那我一定要逃到汶水之北(即齐地)去了。太史公把这件事作为闵骞“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的佐语。复我,即再来召我,亦即再来强我所难的意思。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①,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②,命也夫!”

①自牖(yǒu,有)执其手:伯牛因有恶疾,不得见,孔子从窗户伸进手去握住他的手。牖,窗户。②斯:这。按“伯牛有疾,子问之”事见于《论语·雍也》。但原文未及“恶”字,盖太史公以意度之,故增此字。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①,在家无怨②。”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③。”
仲弓父,贱人④。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⑤,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⑥?”

①邦:诸侯的封国。怨:结怨。②家:卿大夫的领地。按此段见于《论语·雍也》。原文作“仲弓问仁”,“在邦无怨”句前尚有“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句。③可使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天子、诸侯、卿大无坐堂听政都是面向南。此句意思是说可以做卿大夫一类的官。南面,面向南。按此句见于《论语·雍也》。④贱人:地位卑微的人。⑤犁牛:杂色生。犁,杂纹。骍:赤色牲畜,用于祭祀。角:指牛角长的周正。这是设比,意思是说,父亲虽然地位卑微,并不影响儿子前途。⑥舍:同“捨”。放弃,不要。按“犁牛”云云见于《论语·雍也》。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①。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②,百乘之家③,求也可使治其赋④。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⑤?”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⑥,“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⑦,故进之⑧。由也兼人⑨,故退之⑩。”

①宰:作为一种职分,有时指邑宰,即一邑的长官,犹后世的县长、县令;有时指卿大夫的家臣,犹近世之家庭总管。这里就是后一种意思,“季氏宰”即季氏家的总管。②邑:古代卿大夫由国家封以一定的地方,由受封者派人治理并收享该地的租税,这种地方便叫做采邑地,有时也泛称封吧,常略称吧。③乘:古代一车四马叫“乘”,常用作计量兵车的单位,而拥有兵车的多少又往往成为统治地位的一种标志,按礼法规定,天子万乘,诸侯千乘,有封国的卿大夫百乘。家:在奴隶制时代,凡诸侯统治的地方称国,而由卿大夫统治的地方则称家。这里与上句的“邑”相互为文,也上泛指卿大夫的封邑的。④赋:兵赋,即交纳的兵甲车马等。这里泛指军政事物。按这段记述购于《论语·公治长》,原文是孟武伯问孔子,而且是先问“子路仁乎”,后问“求也何如”,孔子的答语与此段所记略异。⑤斯:就,则。⑥怪之:对问同答异感到厅怪。⑦退:畏缩多虑。⑧进:促进,激励。⑨兼人:犹超人,勇为好胜。⑩退:抑制。按这段记述见于《论语·先进》,原文是子路先问,冉有后问,公西华援疑问的话也与此处所记有异。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①,好勇力,志伉直②,冠雄鸡③,佩豭豚④,陵暴孔子⑤。孔子设礼稍诱子路⑥,子路后儒服委质⑦,因门人请为弟子⑧。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⑨,劳之⑩。”请益(11)。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12)?”孔子曰:“义之为上(13)。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14),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15),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16)。”“若由也,不得其死然(17)。”“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18),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19)。”
季康子问(20):“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丈人(21)。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22)。”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23);宽以正,可以比众(24);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①鄙:粗朴。②伉直:刚强直爽。③冠:戴……帽子。④豭(jiā,加)豚:豬。豭,公豬。豚,小豬。指以豭豚皮装饰的剑。⑤陵暴:欺凌,施暴。⑥稍:慢慢地,渐渐地。⑦委质:学生初次拜见教师,致送礼物。委,交付,托付。质,通“贽”,礼物。⑧因:经由,通过。⑨先之:凡是要百姓做的,做在百姓前面,也就是给百姓带个头。⑩劳之:使百姓勤劳地工作。(11)益:进一步,增加。按这段话见于《论语·子路》。(12)尚:崇尚。按子路此问见于《论语·阳货》。(13)上:通“尚”。(14)未之能行:即未能行之。按这行文字见于《论语·公冶长》。(15)片言:原告或被告一面之辞,古人也称之为“单辞”。折狱:决断诉讼案件。折,断,决断。按处理诉讼案件,原告、被告的话都要听一听,才能做出判决。而子路只根据一方面的言辞就能判决案件,是因为他为人诚实正直,无论原告还是被告,都能如实反映情况、交待问题,不肯欺骗他。按此话见于《论语·颜渊》。(16)材:通“哉”。按这两句话也见于《论语·公冶长》。(17)不得其死:不得以寿终,即得不到好死。按此话见于《论语·先进》。(18)衣:穿。缊袍:用旧絮乱绵絮的袍子。缊,旧絮乱绵。按此话见于《论语·子罕》。(19)这二句的意思是比喻子路学习虽有成就,但还需要更进一步。堂,正厅。室,内室。先升堂而后才能入室。按此话见于《论语·先进》。(20)《论语》是孟武伯问而非季康子。已见前注。(21)荷:扛,提。:古代竹制除草农具。丈人:古时对老年人尊称。按此行提到的这三个人,《论语·微子》曾及之,《史记》卷四十八《孔子世家》亦及之,可参见。(22)具臣:备位充数、不称职守之臣。按这段话见于《论语·先进》。原文作“季子然问”,且兼及仲由、冉求二人。他们是季氏的家臣,可是对季氏的许多僭越行为及其他孔子认为不合礼义的言行,都不加以劝止,所以孔子说了种语带双敲的话,既批评了他的学生,也流露了对季氏的不满。《先进》篇载:“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季氏》篇载,季氏将伐颛臾,他们跑到老师那里通风报信,孔子严厉地批评了他们:“求!无乃尔是过与?”冉有还狡辩说:“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很气愤地指责他们说:“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又说:“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如果联系原文“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句的上文“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那么,这种批评和不满的意味就更清楚了。(23)执:控制,驾驭。(24)比:使亲近。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①,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②。”子路曰:“食其者不避其难③。”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④,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⑤,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⑥。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⑦。”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⑧。

①得过:得罪。其事详见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②空:白白地。③食:吃。食:粮食、食物。④造:往,到……去。⑤燔:焚烧。⑥缨:系在颔下的冠带。以情事参见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左传·哀公十五年》。系年当以《左传》为是。⑦“恶言”句:因为子路勇猛,就没有人敢对孔子出恶言了。⑧子贡为鲁使齐,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系于鲁哀公十五年。

宰矛字子我。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①?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②,钻燧改火③,期可已矣④。”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⑤,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⑥。夫三年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⑦。”
宰我问五帝之德⑧,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⑨,孔子耻之。

①三年之丧: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要谢绝人事,为官者要解除官职,在家居丧三年。已:太。②升:成熟。③钻燧改火:最古的钻木取火法。因四季不同,而改用不同的木材,称为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燧,取火之具。分阳燧、木燧,木燧用以钻木取火。④期(jī,及):一整年。已:止。⑤旨:味美食物。⑥免:脱离,离开。按宰予问三年之丧见于《论语·阳货》。文字略异。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腐秽的土做成的墙壁没法而进行粉刷。这是比喻宰予难以造就。粪土,腐土,秽土。圬,泥瓦工人用的抹子。引申为抹灰等泥瓦工作。按宰予昼寝见于《论语·公冶长》。⑧五帝:相传古代的五位帝王,其说不一。一般认为黄帝、颛顼、帝喾(kù,酷)、唐尧、虞舜。⑨夷:诛杀。按《索隐》:“《左氏传》无宰我与田常作乱之文,然有阚止字子我,而因争宠,遂为陈恒所杀。恐字与宰予相涉,因误云然。”《索隐》之疑,是。

端木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①。问曰:“汝与回也孰愈②?”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③。”
陈子禽问子贡曰④:“仲尼焉学?”文武之道未坠于地⑤,在人,贤者识其大者⑥,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⑦?”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⑧。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⑨。”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⑩

①黜:废止,反驳。②愈:更加,胜过。按孔子此问与下文子贡所答见于《论语·公冶长》。③瑚琏:瑚、琏都是古代祭祀时盛粮食的器皿,因其贵重,常用来比喻堪当大任的、有才能的人。按此问答见于《论语·公冶长》。④陈子禽在《论语》中出现两次,向子贡提出两个关于孔子的问题,但并未问及“仲尼焉学”。问及这个问题的是卫国人公孙朝,见于《子张》篇。太史公误。⑤文武道: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的思想。⑥识:记住。大:根本、重要。⑦抑:还是。⑧温:温和。良:善良。恭:恭敬。俭:俭朴,不放纵。让:谦让。⑨其者:或许。按此问此答见于《论语·学而》。⑩此问此答亦见于《论语·学而》。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①,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②?”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③。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④,其地狭以泄⑤,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⑥,此不可与哉。君不如伐吴。夫是,城高以厚,地广以深⑦,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⑧,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⑨,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⑩,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11),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郤(12),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便矣(13),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①惮:害怕,畏惧。高、鲍、晏:齐国握有实权的卿大夫。②二三子:诸位、诸君。多用于年长或位尊者对关系较近的年轻人的称呼。③以上“田常欲作乱于齐”段。《史记会注考证》在“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句下引苏辙曰:“齐之伐鲁,本于悼公之怒季姬,而非陈恒(按即田常);吴之伐齐,本怒悼公之反复,而非子贡。吴齐之战,陈乞(按即陈恒之父)犹在,而恒未任事。所记皆非,盖战国说客设为子贡之辞,以自托于孔氏,而太史公信之耳。”按苏辙语不为无察。但《史记》全书类似这种采自传闻的材料非止一端。④卑:低。与高相对。⑤其地狭以泄:《史记会注考证》引王念孙曰:《越绝书》、《吴越春秋》并“地”作“池”,“泄”作“浅”,下文“广以深”正与“狭以浅”相对。按王说是。池,护城河。⑥甲兵:铠甲和兵器。借指战争。⑦地广以深:参见注⑤,应为“池广以深”。⑧重器:宝器。比喻可贵的人才。⑨三封:三次受封。⑩不与:不在其中。(11)恣:放纵,无拘束。(12)郤:通“隙”。比喻感情上的裂痕。(13)业已:已经。业,既,已。

说曰①:“臣闻之,王者不绝世②。霸者无强敌③,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④。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⑤,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⑥。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了。”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⑦,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⑧,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⑨,乃使子贡之越。

①说:游说,劝说。②王者:施行王道的人。儒家称以仁义治天下为王道。③霸者:施行霸道的人。凭借武力治天下为霸道。④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在极沉重的物体上,再加上轻微的分量也可能产生移位。以比喻暗示吴王,一旦齐国占领了鲁国,吴国的优势可能变为劣势。千钧,极言沉重。铢两,极言轻微。⑤诛:讨伐。⑥栖之会稽:前494年,吴王夫差大败越军于夫椒,乘胜攻破越都,越王勾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见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⑦存亡继绝:使灭亡之国复存,使断绝之嗣得续。⑧穷约:困窘。暗示吴王援救因窘中的鲁国。⑨说:同“悦”。喜欢、高兴。

越王除道郊迎①,身御至舍而问曰②:“此蛮夷之国③,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④?”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无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⑤;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勾践顿首再拜曰⑥:“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⑦,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⑧,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⑨;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⑩,太宰嚭用事(11),顺君之过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12)。今王诚发士卒佐之以徼其志(13),重宝以说以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14),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①除道:清扫道路。②身御:亲身驾驭车子。③蛮夷:古代泛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用此谦称本国偏远落后。④俨然:矜持庄重的样子。辱:屈辱。⑤殆:危险,不安全。⑥顿首:周礼九拜之一。头叩地而拜。⑦痛:恨。⑧接踵:足踵相接,连续不断。这里有一块儿,一道儿,相继的意思。踵,脚后跟。⑨堪:经得起,忍受。⑩子胥以谏死:伍子胥多次进谏吴王伐越,停止伐齐,吴王听信太宰嚭谗言,赐剑子胥自杀。事详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按《索隐》引王邵曰:“《家语》、《越绝》并无此五字,是时子胥未死。”梁玉绳《史记志疑》亦云:“子胥死于艾陵战后,是时尚未赐属镂。”此二说固当。本传后文谓“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这说明子贡这番游说活动是在艾陵之战以前,而此战以前子胥固在焉。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云:“七年,吴王夫差闻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勿务齐,“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云:“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由于太宰嚭一再谗毁子胥,“王乃使子胥于齐”,“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又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对此战虽未明确地系在何年,但从有明确系年的吴越夫湫之战往后推,也恰在吴王夫差七年。此传又谓,艾陵之战后四年吴王再次“北伐齐,越王勾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子胥也再一次谏吴王勿伐齐,“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还报吴”,吴王听信太宰嚭的谗言,赐死子胥。此吴王夫差十一年(前485)事,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明确记载,是年吴“与鲁伐齐救陈,诛伍员”。综此,则子贡去吴之越说勾践时,子胥固未死也。《左传》虽把艾陵之战系于鲁哀公十一年(前486),但记吴王赐子胥属镂剑以死事,也是在子胥使齐还吴以后。(11)用事:执政,当权。(12)残国:残害国家。(13)徼:通“邀”,求取。(14)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①,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②,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③,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④,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勾践使者臣种⑤,敢修下吏问于左右⑥,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⑦,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⑧,甲十二领⑨,屈卢之矛⑩,步光之剑(11),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12),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①敬:不怠慢,敬重。②抵:触犯,冲撞。③虚莽:荒凉的废墟。虚,同“墟”。莽,草丛④俎豆:古代祭祀用的礼器。俎,置肉的几。豆,盛干肉之类的器皿。修祭祀,祭神和祭祖。⑤役臣:供人役使的臣子。⑥修:修好,亲善。⑦被(pī,披)坚执锐: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被,同“披”。穿。⑧藏器:珍藏的宝器、重器。⑨领:衣领。引申为件、套。⑩:斧。按此字疑衍。屈卢:古代造矛良匠名,借以指代良矛。(11)步光:古代剑名。(12)币:古人用作致送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物的玉、马、皮、帛等。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①,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②。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①卒:通“猝”。突然,仓猝。②辨:同“办”。治理,整顿。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①,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②,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③。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④。破吴三年,东向而霸⑤。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⑥,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①与齐人战于艾陵:吴救鲁伐齐,在艾陵大败齐军。此役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系于吴王夫差七年(前489),《左传》则载于鲁哀公十一年(前485)。参见前注。②获七将军:《左传》谓获齐将国书等五人,非七将。③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艾陵之战以后,吴王夫差与晋定公争夺霸主,在黄池大会诸侯,史称“黄池之会”。这次会盟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和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系在吴王夫差十四年(前482)。按吴、晋在黄池并未交战。④杀夫差而戮其相:吴王夫差二十三年(前472)越王勾践灭吴,欲迁吴王夫差到甬东岛,夫差自缢身亡。相,指太宰嚭。⑤东向而霸:勾践平吴之后率兵渡过黄河,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成为东方霸主。见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⑥使势相破:让各国形势发生相应的变化。

子贡好废举①,与时转货赀②。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③。常相鲁、卫④,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①废举:或作“废居”,犹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之“废著”。废,指卖出。举,通“居”;著,通“贮”。居、贮,都是积贮的意思。“好废举”,就是好买进卖出的意思,亦即好做买卖、好经商的意思。《货殖列传》有子贡传,言之较详。②与时:逐时。有抓时机的意思。转货:指贱买贵卖,使货物不断流通的意思。赀:通“资”。资财、钱财。③匿:隐藏。过:过失,过错。④常相鲁、卫:谓子贡曾经仕于鲁、卫。常,通“尝”。相,辅助。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谓“子赣”(按即子贡)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有《左传·哀公二十六年》所记情事可证:卫出公自城使以弓问子赣,且曰:‘吾其入乎?’子赣稽首受弓,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之亲,外不闻成之卿,则赐不识所由入也。……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于何有?’”一个流亡的国君,能不能回国,要问及子贡,则子贡在卫国的地位自然不同一般。这是子贡曾仕于卫的明证。另据《左传》,定公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哀公七年夏,“公会吴于鄫,吴来征百牢,”,“康子使子贡辞”;哀公十二年“公会吴于橐皋。吴子使太宰嚭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对”,“乃不寻盟”;哀公十五年冬,“子服景伯如齐,子赣为介。”(上二事,卷三十三《鲁周公世家》均及之);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诛之”,子赣曰:“……生不能用,死而诛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这都是子贡仕于鲁的明证。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①。孔子莞尔而笑曰②:“割鸡焉用牛刀③?”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④,小人学道则易使⑤。”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⑥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①弦歌:弹琴吟诗。是古代一种读书方法,将诗填谱成曲,用乐器伴奏而歌。②莞尔:微笑。③割鸡焉用牛刀:比喻办小事情,用不着花大力气。④道:指儒术,儒家政治思想。⑤使:驱使,役使。⑥这段文字见于《论语·阳货》。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①,素以为绚兮②’,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③。”曰:“礼后乎④?”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⑤,商也不及⑥,”“然则师愈与⑦?”曰:“过犹不及⑧。”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⑨,无为小人儒。”⑩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语见《诗经·卫风·硕人》。倩,美好。盼,眼睛里黑白分明。②素以为绚兮:这一句是逸诗。素,白色。绚,有文采。③绘事后素:《集解》引郑玄曰:“绘,画文也。凡画绘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以成其文,喻美女虽有倩盼美质,亦需礼以成也。”素,喻礼。④礼后:意思是礼产生在仁义之后。⑤过:过分,超过。⑥不及:不足,赶不上。⑦愈:较好,胜过。⑧犹:同样,如同。孔子主张“中庸”之道,所以认为“过”和“不及”都不妥当。⑨儒:儒生,信奉孔子学说的人。⑩按“子夏问”段见于《论语·八佾》,原文“始可与言诗”句前尚有“起予者商也”句;“子贡问”段见于《论语·先进》;“子谓子夏”段见于《论语·雍也》。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①,孔子曰:“多闻阙疑②,慎言其余,则寡尤③;多见阙殆④,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⑤,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⑥,虽蛮貊之国,行也⑦;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⑧!立则见其参于前也⑨,在舆则见其倚于衡⑩,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11)。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12)?”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13),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14),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15)

①问:学,求教。干:谋求,求取。②多闻阙疑:多听一听,对疑而未解的,要暂且放一放。阙,同“缺”。在这里有保留、回避的意思。③尤:过错。④多见阙殆:多看一看,对有危险的事,要回避回避。殆,危险。⑤困:指孔子在陈、蔡之间被围绝粮事。参见卷四十七《孔子世家》。⑥笃:笃厚,真诚。⑦蛮貊:是对南方和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⑧州里:意思是本乡本土。⑨参:呈现。⑩衡:通“横”,车辕头上的横木。(11)绅:士大夫腰间系的宽大带子。(12)达:通达。(13)闻:有声望,有名誉。(14)下人:谦让,居于人后。(15)按以上三段,“子张问干禄”段见于《论语·为政》;“他日”段所记孔子与子张的对话见于《论语·卫灵公》;“子张问”段见于《论语·颜渊》。三段行文均与原文略有不同。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①。死于鲁。

①《孝经》:《汉书·艺文志》说:“《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者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有今文、古文两本,今文本为郑玄注,十八章;古文本孔安国注,二十二章。《孝经》作者,说法各异,当以孔后学说为是。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①,孔子以为材薄②。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③,非公事不见卿大夫。
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④,名施乎诸⑤。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⑦

①事:侍奉,奉事。这里是师事,亦即拜孔子为师的意思。②材:通“才”。才能,资质。③行不由径:比喻行动光明正大。径,小路,引申为邪路。④这一句意思是说,子羽在获取、给予、离异、趋就诸方面都完美无缺。设,完备,完善。⑤施:传扬。⑥失之宰予:宰予虽利口善辩,因为他怀“三年之丧”,所以孔子说自己错了,不该看重宰予。⑦以上二句今传《大戴礼·五帝德》有之。按《孔子家语》谓“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胜其貌”,与此正相反。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①。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②?”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于孔子③,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④。”

①少孔子三十岁:《孔子家语》说少孔子四十九岁。②斯:这。句中前“斯”指人,后“斯”指品德。按语见《论语·公冶长》。③反命:回来报告。反,同“返”。返回。④庶几:差不多。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谷①。国无道,谷,耻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②,可以为仁乎?”孔子曰:“可以为难矣③,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④。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⑤,排藜藿入穷阎⑥,过谢原宪⑦。宪摄敝衣冠见子贡⑧。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⑨?”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⑩。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11),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①谷:领取俸禄。②克:好胜。伐:自我夸耀。怨:怨恨、怨忿。欲:贪心,贪欲。③难:难能可贵。④草泽:低洼积水、野草丛生的地方。此指隐居。⑤结驷连骑:用四匹马并辔驾一车。⑥藜与藿都是野草。穷阎:指偏远简陋的住处。阎,里巷。⑦过谢:前去探望。⑧摄:整理,整顿。⑨病:困苦。⑩病:耻辱。(11)怿:悦。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
孔子曰:“长可妻也①,虽在累绁之中②,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③。

①妻:娶妻。②累绁:捆犯人的绳子。引申为囚禁。累,通“缧”。③子:古代儿子和女儿均可称子,此指女儿。妻:嫁给。按此段所述见于《论语·公冶长》。

南宫括字子容。
问孔子曰:“羿善射①,奡荡舟②,俱不得其死然③;禹稷躬稼而有天下④?”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⑤!上德哉若人⑥!”“国有道,不废⑦;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⑧。

①相传后羿善射,为有穷之君,后被臣子寒浞所杀。②相传奡(ào,傲)为夏朝大力士,能陆地行舟,为夏后少康所杀。③然:语气词,表决定,犹“焉”。④躬稼:亲身耕种。⑤若人:这个人。⑥上:通“尚”。崇尚,尊重。按以上这段话见于《论语·宪问》。⑦不废:被任用。废,废免,罢官。⑧白珪之玷:《诗经·大雅·抑》“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意思是说,白珪的污点还可以磨掉,我们的话说错了,便没法收回。白珪,洁白晶莹的珍贵玉器。玷,污点。按以上这段话并见于《论语·公冶长》、《论语·先进》。

公晳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无行①,多为家臣,仕于都②;唯季次未尝仕。”

①天下:指天下的读书人。无行:没有好行为。②都:都邑,城邑。

曾蒧字晳。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蒧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①,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②,咏而归。”孔子喟尔叹曰③:“吾与蒧也④!”

①冠者: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②风:吹风,迎风。舞雩(yú竽):祭天求雨的地方。③喟尔叹:长长地叹息。④与:赞同,称许。按此段节录自《论语·先进》篇“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章。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①,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②,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③,不可以徒行。”

①材:有才华,指颜回,不材:没有才华,指孔鲤。②椁:棺材外面套的棺材。③从大夫之后:孔子出任过鲁国司寇,是大夫之位,因去位多年,所以这样说。按这段文字见于《伦语·先进》。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于瞿①,瞿传楚人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①《易》:《周易》,又叫《易经》,是儒家重要经典著作之一。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①,孔子曰:“贼夫人之子②!”子路曰:“有民人焉③,有社稷焉④,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⑤。”

①费(bì,毕)郈宰:即费宰,“郈”是衍字。②贼:残害。孔子认为不经过学习出仕,是害了他。③民人:人民。④社稷:社,土神。稷,谷神。以古代君王都要祭祀土神和谷神,故以社稷指代国家。⑤佞者:能说会道、强嘴利舌的人。按这段话见于《论语·先进》。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①。”孔子说②。

①吾斯之未能信:即“吾未能信斯”。意思是说,我对出仕做官还没有信心。②说:同“悦”。指孔子赞漆雕开志道深。按见《论语·公冶长》。

公伯缭字子周①。
周愬子路于委孙②,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③,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④。”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⑤

①公伯缭:《论语》作“公伯寮”。②愬:诉说,诉苦。引申为进谗言。③惑志:疑心。④肆:古时处死刑后陈尸于市叫“肆”。市朝:集市,市场。⑤按见《论语·宪问》。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①。”曰:“其言也讱,斯可为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②。”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③,夫何忧何惧!”④

①讱:出言难的样子。引申为谨慎。②君子不忧不惧:子牛之兄恒魋在宋国但任司马,将作乱。子牛自宋来学,常怀忧惧之心。所以孔子这样解劝他。③内省:自我检查、察看。④按以上两段问答见于《论语·颜渊》。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①,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②,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③。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⑤

①稼:播种五谷。②圃:这里指种蔬菜。③用情:说真情实话。④襁:背小孩子的宽带子。⑤按“樊迟请学稼”段见于《论语·子路》,“樊迟问仁”段见于《论语·颜渊》。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①,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②,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③,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④,言可复也⑤;恭近于礼,远耻辱也⑥;因不失其亲⑦,亦可宗也⑧。”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⑨”。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⑩。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11)。’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①和:适合,恰当,恰到好处。②由:按照,由经。③节:约束,节制。④信:信约,约言。⑤复:复言,实践诺言。⑥远:使……远离,避免。⑦因:凭借,依靠。⑧宗:主,可靠。按这段话见于《论语·学而》。⑨月离于毕,俾滂沱矣:语见《诗经·小雅·渐渐之石》,是关于气象的谚语。意思是说月亮依附于毕宿,便下大雨。离,通“丽”,依附。毕,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俾,跟。滂沱,下大雨的样子。⑩取:同“娶”。娶妻。(11)丈夫子:男孩子。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于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①。”请益,曰:“与之庾③。”冉子与之粟五秉④。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⑤。”

①釜:古代量器,六斗四升为釜。②益:增加。③庾:古代量器,十六斗为一庾。④秉: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十六斛为一秉。⑤周:同“赒”。周济,救济。继:接济。按这段话见于《论语·雍也》。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①:“吾闻君子不党②,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③。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④,为讳者,礼也。”

①退:指孔子离去。揖:指陈司败向巫马旗拱手为礼。②党:偏私,偏袒。这里有掩盖包庇的意思。③“孟子姓姬”三句:鲁为周公之后,姓姬,吴为太伯之后,也姓姬。鲁娶于吴,夫人应称吴姬。这就违背“同姓不婚”的礼制,因此改称吴孟子。④君亲:国君和父母。此偏指国君。按这段话见于《论语·述而》。

梁鳣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①,显有年名及受业闻见于书传②。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③:

①已:通“以”。右:古代竖行书写,自右而左,“已右”即横写“以上”的意思。②其实三十五人中,没记年龄的十二人。③左:古时竖行书写,“左”即横写“以下”的意思。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晳。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旂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晳。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蒧字子上。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①,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厥容貌②。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③。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④,疑者阙焉。

①或:也许。②钧:通“均”。厥:其。③孔氏古文:即后来所说的孔壁古文,也称壁中书或壁书、壁经等。这里指古文《论语》。据《汉书·艺文志》载,武帝末鲁恭王刘馀拆孔子故宅,得古文《尚书》、《礼》、《论语》、《孝经》等数十篇。以在孔氏故宅发现,而这些典籍又都用汉以前的文字书写,故称“孔氏古文”。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指出,就是《论书·艺文志》对孔氏古文发现时间的记述颇不确,当在景帝时。据《史记》卷十五《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卷五十九《五宗世家》、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以及《汉书》卷十四《诸侯王表》、卷五十三《景十三王传》的有关载述综考。④并次:编写在一起。

商君列传第八

王淑艳 译注

【说明】在这篇列传里,主要记述了商鞅事秦变法革新、功过得失以及卒受恶名于秦的史实,倾注了太史公对其刻薄少恩所持的批评态度。
然而,商鞅变法却是我国历史上成功的一例。孝公当政,已进入七雄争霸的战国时期,周室衰微,诸侯相互攻伐,斗争异常激烈,谁想立于不败之地,谁就得寻求自强的途径。商鞅就是顺应历史的潮流,三见孝公,说以强国之术,使孝公“不自知厀之前于席,语数日不厌。”君臣默契,奠定了变法成功的基础。
记述变法的矛盾冲突是本文一大特点。变法未行,就遭到守旧派的公然反对。商鞅与甘龙、杜挚面对面的斗争,其焦点就集中在“法古”、“循礼”还是“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冲突上;变法实行,众皆哗然,“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商鞅却立木悬赏,取信于民;刑太子师,以肃其法。变法十年,“秦民大悦”,“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国家日益强盛。率师包围安邑,俘魏公子卬,迫使魏国割地迁都,亦是变法极富成效的佐证。他悲剧的结局乃是与守旧派斗争的延续。与赵良一席谈话,其祸已萌,但商鞅终未采纳赵良言,受制于自己的变法,作茧自缚,以至车裂族灭,并非偶然。
从章法结构上看,前有蓄势,后有照应,通篇以变法作骨。始言商鞅“好刑名法术之学”,为变法作了辅垫;继而“鞅欲变法”,导出革新与守旧的斗争;“卒定变法之令”,具体记载了新法的内容;“于是太子犯法”,刑黥太子师傅、以严法令;而终以“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材料取舍紧紧围绕变法之骨,使得骨坚而肉丰、血脉贯通而主题突出。
《商君列传》乃历史实录,当是不言而喻的。而强烈的文学色彩特别是适当的小说因素,更突出了这篇记载的本质真实。本文调动了夸张、比照、对偶、排比、形容、描写等多种文学手段,析理透辟、深刻,语言生动形象。而这些文学手段多着眼于人物精神世界
的刻画和细节的描写,使人物更为丰满、灵动、传神,而又不失历史的真实。
商君逃难一节,《战国策》并没记载。恐怕是出于太史公的虚构,这一细节显然又是后世小说创作中的“误会法”,运用误会,生发矛盾,引起戏剧性效果。这类细节不仅不伤害历史的真实,而且使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本质彰明、突出,增强了历史感,从而给人以更生动、更形象、更深刻的印记。

商君,是卫国国君姬妾生的公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本来姓姬。公孙鞅年轻时就喜欢刑名法术之学,侍奉魏国国相公叔座做了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贤能,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正赶上公叔座得了病,魏惠王亲自去看望他,说:“你的病倘有不测,国家将怎么办呢?”公叔座回答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轻,却有奇才,希望大王能把国政全部交给他,由他去治理。”魏惠王听后默默无言。当魏惠王将要离开时,公叔座屏退左右随侍人员,说:“大王假如不任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走出国境。”魏王答应了他的要求就离去了。公叔座召来公孙鞅,道歉说:“刚才大王询问能够出任国相的人,我推荐了你。看大王的神情不会同意我的建议。我当先忠于君后考虑臣的立场,因而劝大王假如不任用公孙鞅,就该杀掉他。大王答应了我的请求。你赶快离开吧,不快走马上就要被擒。”公孙鞅说:“大王既然不能听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听您的话来杀我呢?”终于没有离开魏国。惠王离开后,对随侍人员说:“公叔座的病很严重,真叫人伤心啊,他想要我把国政全部交给公孙鞅掌管,难道不是糊涂了吗?”
公叔座死后不久,公孙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在全国寻访有才能的人,要重整秦穆公时代的霸业,向东收复失地,他就西去秦国,依靠孝公的宠臣姓景的太监求见孝公。孝公召见卫鞅,让他说了很长时间的国家大事,孝公一边听一边打瞌睡,一点也听不进去。事后孝公迁怒景监说:“你的客人是大言欺人的家伙,这种人怎么能任用呢!”景监又用孝公的话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尧、舜治国的方法劝说大王,他的心志不能领会。”过了几天,景监又请求孝公召见卫鞅。卫鞅再见孝公时,把治国之道说的淋漓尽致,可是还合不上孝公的心意。事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禹、汤、文、武的治国方法劝说大王而他听不进去。请求他再召见我一次。”卫鞅又一次见到孝公,孝公对他很友好,可是没任用他。会见退出后,孝公对景监说:“你的客人不错,我可以和他谈谈了。”景监告诉卫鞅,卫鞅说:“我用春秋五霸的治国方法去说服大王,看他的心思是准备采纳了。果真再召见我一次,我就知道该说些什么啦。”于是卫鞅又见到了孝公,孝公跟他谈的非常投机,不知不觉地在垫席上向前移动膝盖,谈了好几天都不觉得厌倦。景监说:“您凭什么能合上大王的心意呢?我们国君高兴极了。”卫鞅回答说:“我劝大王采用帝王治国的办法,建立夏、商、周那样的盛世,可是大王说:‘时间太长了,我不能等,何况贤明的国君,谁不希望自己在位的时候名扬天下,怎么能叫我闷闷不乐地等上几十年、几百年才成就帝王大业呢?’所以,我用富国强兵的办法劝说他,他才特别高兴。然而,这样也就不能与殷、周的德行相媲美了。”
孝公任用卫鞅后不久,打算变更法度,又恐怕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搞出名堂,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成功。况且超出常人的行为,本来就常被世俗非议;有独道见解的人,一定会被一般人嘲笑。愚蠢的人事成之后都弄不明白,聪明的人事先就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不能和百姓谋划新事物的创始而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的欢乐。探讨最高道德的人不与世俗合流,成就大业的人不与一般人共谋。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沿用旧的成法;只要能够利于百姓,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孝公说:“讲的好。”甘龙说:“不是这样。圣人不改变民俗而施以教化,聪明的人不改变成法而治理国家。顺应民风民俗而施教化,不费力就能成功;沿袭成法而治理国家,官吏习惯而百姓安定。”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的说法啊。一般人安于旧有的习俗,而读书人拘泥于书本上的见闻。这两种人奉公守法还可以,但不能和他们谈论成法以外的改革。三代礼制不同而都能统一天下,五伯法制不一而都能各霸一方。聪明的人制定法度,愚蠢的人被法度制约;贤能的人变更礼制,寻常的人被礼制约束。”杜挚说:“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能改变成法;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能更换旧器。仿效成法没有过失,遵循旧礼不会出偏差。”卫鞅说:“治理国家没有一成不变的办法,有利于国家就不仿效旧法度。所以汤武不沿袭旧法度而能王天下,夏殷不更换旧礼制而灭亡。反对旧法的人不能非难,而沿袭旧礼的人不值得赞扬。”孝公说:“讲的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终于制定了变更成法的命令。
下令把十家编成一什,五家编成一伍,互相监视检举,一家犯法,十家连带治罪。不告发奸恶的处以拦腰斩断的刑罚,告发奸恶的与斩敌首级的同样受赏,隐藏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样的惩罚。一家有两个以上的壮丁不分居的,赋税加倍。有军功的人,各按标准升爵受赏;为私事斗殴的,按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大小不同的刑罚。致力于农业生产,让粮食丰收、布帛增产的免除自身的劳役或赋税。因从事工商业及懒惰而贫穷的,把他们的妻子全都没收为官奴。王族里没有军功的,不能列入家族的名册。明确尊卑爵位等级,各按等级差别占有土地、房产,家臣奴婢的衣裳、服饰,按各家爵位等级决定。有军功的显赫荣耀,没有军功的即使很富有也不能显荣。
新法准备就绪后,还没公布,恐怕百姓不相信,就在国都后边市场的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招募百姓中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给十金。百姓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没人敢动。又宣布“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它搬走了,当下就给了他五十金,借此表明令出必行,绝不欺骗。事后就颁布了新法。
新法在民间施行了整一年,秦国老百姓到国都说新法不方便的人数以千计。正当这时,太子触犯了新法。卫鞅说:“新法不能顺利推行,是因为上层人触犯它。”将依新法处罚太子。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又不能施以刑罚,于是就处罚了监督他行为的老师公子虔,以墨刑处罚了给他传授知识的老师公孙贾。第二天,秦国人就都遵照新法执行了。新法推行了十年,秦国百姓都非常高兴,路上没有人拾别人丢的东西为己有,山林里也没了盗贼,家家富裕充足。人民勇于为国家打仗,不敢为私利争斗,乡村、城镇社会秩序安定。当初说新法不方便的秦国百姓又有来说法令方便的,卫鞅说:“这都是扰乱教化的人”,于是把他们全部迁到边疆去。此后,百姓再没人敢议论新法了。
于是卫鞅被任命为大良造。率领着军队围攻魏国安邑,使他们屈服投降。过了三年,秦国在咸阳建筑宫廷城阙,把国都从雍地迁到咸阳。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把零星的乡镇村庄合并成县,设置了县令、县丞,总共合并划分为三十一个县。废除井田重新划分田塍的界线,鼓励开垦荒地,而使赋税平衡。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制度。施行了四年,公子虔又犯了新法,被判处劓刑。过了五年,秦国富强,周天子把祭肉赐给秦孝公,各国诸侯都来祝贺。
第二年,齐国军队在马陵打败魏军,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射杀将军庞涓。下一年,卫鞅劝孝公说:“秦和魏的关系,就象人得了心腹疾病,不是魏兼并了秦国,就是秦国吞并了魏国。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魏国地处山岭险要的西部,建都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立据有崤山以东的地利。形势有利就向西进犯秦国,没利时就向东扩展领地。如今凭借大王圣明贤能,秦国才繁荣昌盛。而魏国往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们都背叛了他,可以趁此良机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要向东撤退。一向东撤退,秦国就占据了黄河和崤山险固的地势,向东就可以控制各国诸侯,这可是统一天下的帝王伟业啊!”孝公认为说得对。就派卫鞅率领军队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击。两军相拒对峙,卫鞅派人给魏将公子卬送来一封信,写道:“我当初与公子相处的很快乐,如今你我成了敌对两国的将领,不忍心相互攻击,可以与公子当面相见,订立盟约,痛痛快快地喝几杯然后各自撤兵,让秦魏两国相安无事。”魏公子卬认为卫鞅说的对。会盟结束,喝酒,而卫鞅埋伏下的士兵突然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趁机攻打他的军队,彻底打垮了魏军后,押着公子卬班师回国。魏惠王的军队多次被齐、秦击溃,国内空虚,一天比一天消弱,害怕了,就派使者割让河西地区奉献给秦国做为媾和的条件。魏国就离开安邑,迁都大梁。梁惠王后悔地说:“我真后悔当初没采纳公叔座的意见啊。”卫鞅打败魏军回来以后,秦孝公把於、商十五个邑封给了他,封号叫做商君。
商君出任秦相十年,很多皇亲国戚都怨恨他。赵良去见商君。商君说:“我能见到你,是由于孟兰皋的介绍,现在我们交个朋友,可以吗?”赵良回答说:“鄙人不敢奢望。孔子说过:‘推荐贤能,受到人民拥戴的人才会前来;聚集不肖之徒,即使能使成王业的人也会引退。’鄙人不才,所以不敢从命。鄙人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不该占有的职位而占有它叫做贪位,不该享有的名声而享有它叫做贪名。’鄙人要是接受了您的情谊,恐怕那就是鄙人既贪位又贪名了。所以不敢从命。”商鞅说:“您不高兴我对秦国的治理吗?”赵良说:“能够听从别人的意见叫做聪,能够自我省察叫做明,能够自我克制叫做强。虞舜曾说过:‘自我谦虚的人被人尊重。’您不如遵循虞舜的主张去做,无须问我了。”商鞅说:“当初,秦国的习俗和戎狄一样,父子不分开,男女老少同居一室。如今我改变了秦国的教化,使他们男女有别,分居而住,大造宫廷城阙,把秦国营建的像鲁国、魏国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比,谁更有才干?”赵良说:“一千张羊皮比不上一领狐腋贵重,一千个随声附合的人比不上一个人正义直言。武王允许大臣们直言谏诤,国家就昌盛,纣王的大臣不敢讲话,因而灭亡。您如果不反对武王的做法,那么,请允许鄙人整天直言而不受责备,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外表上动听的话好比是花朵,真实至诚的话如同果实,苦口相劝、听来逆耳的话是治病的良药,献媚奉承的话是疾病。您果真肯终日正义直言,那就是我治病的良药了。我将拜您为师,您为什么又拒绝和我交朋友呢!”赵良说:“那五羖大夫,是楚国偏僻的乡下人。听说秦穆公贤明,就想去当面拜见,要去却没有路费,就把自己卖给秦国人,穿着粗布短衣给人家喂牛。整整过了一年,秦穆公知道了这件事,把他从牛嘴下面提拔起来,凌驾于万人之上,秦国人没有谁不满意。他出任秦相六七年,向东讨伐过郑国,三次拥立晋国的国君,一次出兵救楚。在境内施行德化。巴国前来纳贡;施德政于诸侯,四方少数民族前来朝见。由余听到这种情形,前来敲门投奔。五羖大夫出任秦相,劳累不坐车,酷暑炎热不打伞,走遍国中,不用随从的车辆,不带武装防卫,他的功名载于史册,藏于府库,他的德行施教于后代。五羖夫死时,秦国不论男女都痛哭流涕,连小孩子也不唱歌谣,正在舂米的人也因悲哀而不发出相应的呼声。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啊。如今您得以见秦王,靠的是秦王宠臣景监推荐介绍,这就说不上什么名声了。身为秦国国相不为百姓造福而大规模地营建宫阙,这就说不上为国家建立功业了。惩治太子的师傅,用严刑酷法残害百姓,这是积累怨恨、聚积祸患啊。教化百姓比命令百姓更深入人心,百姓模仿上边的行为比命令百姓更为迅速。如今您却违情背理地建立权威变更法度,这不是对百姓施行教化啊。您又在商於封地南面称君,天天用新法来逼迫秦国的贵族子弟。《诗经》上说:‘相鼠还懂得礼貌,人反而没有礼仪,人既然失去了礼仪,为什么不快快地死呢。’照这句诗看来,实在是不能恭维您了。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而用墨刑惩处公孙贾。《诗经》上说:‘得到人心的振兴,失掉人心的灭亡。’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心的呀。您一出门,后边跟着数以十计的车辆,车上都是顶盔贯甲的卫士,身强力壮的人做贴身警卫,持矛操戟的人紧靠您的车子奔随。这些防卫缺少一样,您必定不敢出门。《尚书》上说:‘凭靠施德的昌盛,凭靠武力的灭亡。’您的处境就好象早晨的露水,很快就会消亡一样危险,您还打算要延年益寿吗?那为什么不把商於十五邑封地交还秦国,到偏僻荒远的地方浇园自耕,劝秦王重用那些隐居山林的贤才,赡养老人,抚育孤儿,使父兄相互敬重,依功序爵,尊崇有德之士,这样才可以稍保平安。您还要贪图商於的富有,以独揽秦国的政教为荣宠,聚集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舍弃宾客而不能当朝,秦国所要拘捕您的人难道能少吗?您丧身的日子就象抬起足来那样迅速地到来。”但商君没有听从赵良的劝告。
五个月之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班人告发商君要造反,派人去逮捕商君。商君逃跑到边境关口,想住旅店。旅店的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有令,住店的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连带判罪。”商君长长地叹息说:“唉呀!制定新法的遗害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离开秦国潜逃到魏。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而打败魏军,拒绝收留他。商君打算到别的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逃犯,秦国强大逃犯跑到魏国来,不送还,不行。”于是把商君送回秦国。商君再回到秦国后,就潜逃到他的封地商邑,和他的部属发动邑中的士兵,向北攻击郑国谋求生路,秦国出兵攻打商君,把他杀死在郑国黾池。秦惠王把商君五马分尸示众,说:“不要像商鞅那样谋反!”于是就诛灭了商君全家。

太史公说:商君,他的天性就是个残忍少恩的人,考察他当初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凭借着虚饰浮说,不是他自身的资质。再说凭靠着国君宠臣太监的推荐,等到被任用,就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赵良的规劝,足以证明商君残忍少恩了。我曾经读过商君开塞耕战的书籍,其内容和他本身的作为相类似。但最终还是在秦国落得个谋反的恶名,这是有缘故的呀!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①,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②,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③。会座病④,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⑤,将奈社稷何⑥?”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⑦。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⑧,王色不许我⑨。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⑩,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①庶孽:旁支侧出或妾生之子。②刑名之学:战国时以申不害为代表的法家一派。主张循名责实,以推行法治,强化上下关系。刑,通“形”。指形体或事实。名,指言论或主张。③进:推荐、保举。④会:适逢,正赶上。⑤有如不可讳:倘有不测。不可讳,亦作“不讳”。死亡的婉转说法。讳,忌讳,隐瞒。⑥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国家怎么办呢?有托付何人的意思。社稷:国家政权的代称。社,土地神。稷,谷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以代称国家。⑦嘿:同“默”。⑧言:指推举。若:你。⑨色:脸色,神情。⑩疾:快,迅速。禽:同“擒”拘捕,捕捉。悖:荒唐,糊涂。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①,东复侵地②,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③。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④,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⑤。鞅复见孝公,益愈⑥,然而未中旨⑦。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⑧。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⑨,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于席也⑩。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13)。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14)。”

①缪公之业:指秦穆公修德行武,开拓疆土,争霸诸侯的事业。详见卷五《秦本纪》“孝公元年令”。缪,通“穆”。②东复侵地:指原属晋国的河西地区。晋献公死去以后,流亡在外的晋公子夷吾为了争夺君位“使人请秦,求入晋”,并表示“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夷吾立为晋君,“背约不与河西城”。秦穆公十四年(前646),晋乘秦饥,兴兵攻秦,结果晋惠公夷吾反被秦生擒,只好与秦盟,“献其河西地”。后来“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强”,把原先割让给秦国的河西之地,又重新夺回。见卷五《秦本纪》,参见卷三十九《晋世家》。③让:责备。④说:规劝,劝说。帝道:相传为尧舜等五帝治理国家的方法。⑤这一句的意思是景监再向孝公请求召见公孙鞅。⑥益愈:反复前日之论,稍加修正。由帝道渐入王道。⑦未中旨:未能与孝公的心意相合。⑧王道:即三王之道。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之道。⑨霸道:即五霸之道。指以尊王攘夷为号召的齐桓、晋文之道。五霸,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秦穆公、晋文公、齐桓公、宋襄公、楚庄王。他们多凭借武力威势治理国家,开拓疆土。⑩厀之前于席:身上跪在席子上向前膝行。厀,通“膝”。古人席地而坐,膝盖挨着席子。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邑邑:同“悒悒”。郁闷不乐。(13)说:同“悦”。愉快,喜悦。(14)比德:比量德行。

孝公既用卫鞅①,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②,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③;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④。愚者暗于成事⑤,知者见于未萌⑥。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⑦。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⑧;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⑨,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⑩,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13);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14)。”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15)。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16)。”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①卫鞅:商鞅为卫国人,故称。下句“恐天下议己”,是说孝公欲从商鞅之言而变法,可是又怕天下议论他,不是说商鞅“恐天下议己”。②疑:犹豫不定。③以上二句的意思是说,超出常人的人本来要被世俗非难的。④敖:通“謷”。嘲笑。《商君书》或作“骜”,或作“訾”。“骜”通“訾”。“訾”,毁谤。⑤暗:不清楚,不明白。⑥知:通“智”。未萌:未发露、察觉。⑦虑:事先谋划、创始。⑧法:效法。故:指成法。⑨易民:改变民风民俗。⑩缘:依照,沿袭。王:成王,统一天下。五伯:即五霸。(13)制:被制约。(14)不肖:不成材,没出息。(15)器:指古代标志名位、爵号的器物。(16)多:推重,赞扬。

令民为什伍①,而相牧司连坐②。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③,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④;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⑤,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⑥。事末利及怠而贫者⑦,举以为收孥⑧。宗室非有军功论⑨,不得为属籍⑩。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①什伍:户籍编制,十家为什,五家为伍。②牧司:检举,监督。连坐:一人犯法,其他人连带治罪。坐,因犯……罪。③分异:分家另过。这是为繁殖人口,发展生产。④率:标准。⑤僇力:即“戮力”。尽力,致力于。⑥复其身:免其本身劳役或赋税。复,免除。⑦事末利:从事工商业。末,非根本,不重要的事物。古代以农业为本,以工商业为末。⑧收孥:拘挚本人妻子,没收为官奴婢。孥,奴婢。⑨宗室:此指王族。⑩属籍:家族的名册,谱牒。差次:等级次序。差,等。分别等级。名:占有。芬华:比喻显荣。即显赫荣耀。

令既具①,未布②,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③,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④,以明不期。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⑤,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⑥。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黔其师公孙贾⑦。明日,秦人皆趋令⑧。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⑨,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⑩,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13),诸侯毕贺。

①具:准备就绪。②布:颁布,公布。③国都市南门:指都城后边市场南门。古代国都建制:前朝,后市,左祖、右社。④辄:就。金:古代货币单位。⑤期年:一整年。⑥法:处罚、治罪。⑦黥:即墨刑。用刀在面额上刺字,再涂以墨。⑧趋令:遵照新法执行。⑨乱化:扰乱教化。⑩冀阙:古代宫庭外公布法令的门阙。冀,记。出列教令,当记于门阙。(11)阡陌:纵横交错的田塍。南北叫阡,东西称陌。封:聚土作为标志。疆:划定疆界。(12)劓:古代割掉鼻子的刑罚。(13)致胙:天子把祭祀用的肉赐给诸侯,表示荣宠的特殊礼遇。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宠涓①。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②,都安邑③,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④。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⑤。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⑥,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⑦,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⑧,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⑨:“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⑩,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①见卷五《秦本纪》、卷四十四《魏世家》、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②领阨:山岭险要处。领,通“岭”。阨,通“隘”,狭隘,险要。③都安邑:建都安邑,亦即以安邑为都城。④界河:以黄河为界。⑤病:与上句“利”对举。⑥畔:通“叛”。⑦乡:同“向”。⑧相距:两军接近,尚未交战。距,通“拒”,抵御。⑨遗:致送,赠予。书:信。⑩数:屡次、频繁。三家分晋以后,河西之地属魏。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①。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②。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③,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④,内视之谓明⑤,自胜之谓强⑥。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⑦。’君不若道虞舜之道⑧,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⑨?”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⑩;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13)。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14),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15),至言实也(16),苦言药也(17),甘言疾也(18)。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19),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20),被褐食牛(21)。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22),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23),三置晋国之君(24),一救荆国之祸(25)。发教封内(26),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27)。由余闻之(28),款关请见(29)。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30)。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31),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32),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33)。今君又左建外易(34),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35),日绳秦之贵公子(36)。《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37),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38)。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39)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40),持矛而操阘戟者旁车而趋(41)。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42)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43),劝秦王显岩穴之士(44),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45),秦国之所以收君者(46),岂其微哉(47)?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①怨望:怨恨。望,埋怨责备。②从孟兰皋:经由孟兰皋的介绍。③戴者:指善于治理政事而受到百姓爱戴的人。④反听:能够接受别人的意见。⑤内视:自我省察。⑥自胜:自我克制。⑦自卑:谦虚,卑下自守。尚:尊重。⑧前一“道”为遵循。后一道为主张、道理。⑨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我和五羖大夫比,谁更贤能。孰与,用于比较,与……比,哪个……。五羖(gǔ,股)大夫:即秦名相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晋灭虞,被晋所俘虏,随秦穆公夫人即晋公子夷吾的姐姐随嫁到秦,后逃离秦国,在宛地被楚人捉获。穆公闻其贤,就用五张黑色的公羊皮把他赎回,与谈三日,穆公大悦,“授之国政”。这与下文赵良所云颇不同。见卷五《秦世家》参见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原文“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段关于百里奚的注文。⑩掖:同“腋”。胳肢窝。诺诺:答应之声,有顺从、附合的意思。谔谔:直言的样子。(13)这两句的意思是,武王让大臣们直言谏诤,国家就昌盛;纣王的大臣们不敢提意见,因而灭亡。墨墨:通“默默”。不言,无声息。(14)诛:责怪。(15)貌言华:表面上动听而实际虚浮的话。(16)至言:真实的话。(17)苦言:逆耳的话。(18)甘言:献媚奉承的话。(19)事:师事。(20)粥(yù,育):通“鬻”。卖。(21)被:同“披”。穿。食:给……吃。(22)加:凌驾。百姓:指贵族。(23)东伐郑:据《左传》载,鲁僖公三十二年,驻军于郑而代郑设防的秦国大夫杞子派人送回信息,说郑国让他负责掌管北门的锁钥,如果秘密派军前来,郑国就可以得到了。于是,秦穆公召五羖大夫百里奚之子孟明等三人东袭郑。其事在三十三年。及至孟明等到了滑国,发现郑国已有所防备,怕“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就灭滑而还。按这次秦“东伐郑”,《左传》不及百里奚本人事,只载当初被百里奚推荐的蹇叔曾谏穆公不要“劳师以袭远”。卷五《秦本纪》述及百里奚与蹇叔哭送出师事,卷三十九《晋世家》、卷四十二《郑世家》则未及其事。(24)三置晋国之君:卷五《秦本纪》载,秦穆公九年(前651),晋献公去世,发生里克之乱,流亡在梁的晋公子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穆公许之,使百里奚将兵送夷吾归国为君,是为晋惠公。秦穆公二十三年,在秦国做人质的晋公子圉听说晋君病,怕晋君去世以后他仍被留在秦国,而晋“更立他子”为君,于是逃离秦国归晋。转年,秦穆公二十三年,晋惠公去世(《春秋》在明年,《左传》在是年)子圉立为晋君,后谥为怀公。秦怨恨圉逃跑归国,于是迎送当时流亡在楚的另一位晋公子重耳归国为君,是为晋文公,此秦穆公二十四年(前636)事。参见卷三十九《晋世家》、《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二十四年”。(25)一救荆国之祸:当指晋楚城濮之战。据《左传》载,鲁僖公二十七年(是年亦秦穆公二十七年,即前633年)冬,楚成王与陈、蔡、郑等国围宋,宋派人到晋国告急。转年春二月,晋用先轸谋与秦、齐结成抗楚联盟,秦穆公派其子甯(nìng,佞)率师参战。夏四月晋、宋、齐、秦抗楚盟军大败楚师于城濮,从而保卫了宋国,制止了楚国的北侵。荆国,即楚国。救荆国之祸,即救楚伐宋之祸。参见卷三十九《晋世家》。又《索隐》谓救荆国之祸“朝周是也”。此说也不无根据,盖此战结束以后,晋文公、齐孝公、宋成公、蔡庄公等盟践,以尊周室。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按晋城濮之战大败楚师,似与百里奚相秦并无多大关系,此战主要是晋和晋名将先轸在起作用。又,由初置晋国之君的秦穆公九年中经“一救荆国之祸”的秦穆公二十八年,到“东伐郑”的秦穆公三十三年,其间有二十四年之久,与上文“相秦六七年”不合。又,梁玉绳《史记志疑》云:“奚之为相,未知的在秦穆公何年。”卷五《秦本纪》载:秦穆公“以五羖羊皮”赎百里奚入秦,是其五年事(前655),穆公与“语三日”,大悦,于是“授之国政”。据此,百里奚相秦,大概就在是年吧。当时百里奚“年已七十余”。由“年已七十余”而“授之国政”的秦穆公五年到“东伐郑”的秦穆公二十三年,则百里奚当已近百岁,甚或已逾百岁。所以,判断赵良的话是否合于史实,太史公的记述是否确凿,百里奚的年龄因素是不容忽视的。(26)发教:施行德化。封内:境内。(27)八戎:泛指诸戎部族及其国家。(28)由余闻之:卷五《秦本纪》载,由余的先人原系晋人,所以,他会说晋国话。我王“闻穆公贤,故使由余观秦”。后由余降秦,“穆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秦穆公三十七年(前623),“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上句“八戎来服”,盖指此。(29)款关:叩关,即入关求见。款,叩,敲。(30)相杵:捣米时发出相应的呼声。(31)嬖:宠爱,宠幸。主:荐主,保举的人。(32)骏刑:严峻的刑罚。骏,通“峻”。(33)以上二句的意思是说,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入人心,百姓模仿上边的行为比命令更迅速。(34)左建外易:违情背理地建立权威,改变法制。左,失正。外,失中。(35)南面:古代君王坐北朝南。寡人,君之谦称。指商鞅被封商於之地,号商君。(36)绳:约束,纠正。引申为逼迫。(37)以上四句诗出自《诗经·鄘风·相鼠》第三章。遄,快,迅速。(38)为寿:敬酒,致礼。此引申为褒扬,恭维。(39)以上二句诗,《诗经》未载。可能是逸诗。(40)骈胁:肌肉壮健,不显胁骨。骖乘:乘车时居于右者,即陪乘。多指警卫人员。(41)阘(xī,希):长戟。旁:同“傍”。依傍,靠近。(42)《书》曰二句;《尚书》里没有。《索隐》谓此是《周书》之言,孔子所删之余。(43)鄙:边邑。此指偏远僻静的地方。(44)显:显扬。引申为重用。岩穴之士:隐居山林的贤能之士。(45)捐宾客:舍弃宾客。这是对死亡的委婉说法。(46)收:逮捕,拘压。(47)微:少。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①。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②,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③。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④!”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⑤。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⑥。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⑦。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⑧,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①舍:住。后一“舍”为旅店。②客人:旅店主人。③舍人:住店的人。验:凭证。路引一类的身份证件。坐之:即店主人与住店的人一起判罪。④敝:通“弊”。弊病,害处。⑤内:同“纳”。交纳。⑥徒属:封邑中的部属。⑦卷十五《六国年表》谓商君死彤地。⑧车裂:古代酷刑,以车撕裂人体。俗叫五马分尸。徇:示众。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①。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②,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③。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④!

①天资:天性。刻薄:残忍少恩。②迹:考察,追究。干:求取,这里是游说的意思。③发明:证明,说明。④有以:有缘故,有因由。

苏秦列传第九

王学孟 译注

【说明】在这篇列传中,以苏秦为传主,兼及苏氏兄弟苏代和苏厉。苏秦始以连横游说秦惠王,失败,转而以合纵游说六国。整一年,歃血于洹水之上,功成名就,佩带六国相印,煊赫一时,为纵横家杰出的代表人物。继而奔齐,为燕昭王反间,车裂而死。
苏秦游说六国,以赵为主,以合纵相亲为目的。针对不同对象,顺应其心意,指陈其利害,或激或励,或羞或诱,成竹在胸,使六国合纵缔约,使秦人闭函谷关达十五年,足见其胸中韬略和研习《阴符》之功效。
苏秦的说辞,汪洋恣肆,犀利流畅,气势磅礴,大有一发不可收束之势,形成他独特而雄辩的说辞风格。其说辞或夸张、或描写、或排比、或比喻,有时形象对比,有时引经据典,有时渲染气氛,有时动之以情,有时说之以理,不仅使读者感到苏秦具有独抵华屋之下,一揽群小的气度,而且从太史公的语言艺术中感到美的享受。说六国处,笔不涉同,辞有异彩,一处一样文法,一处一种情貌,如行山阴道上,使人美不暇接。在涛涛滚滚的说辞之中,间或插入曲折动人的小故事,娓娓道来,相应成趣。既能深入浅出,以彼喻此成为说辞的有机部分,说明深刻的道理,又使文章层峦叠障之中突见一马平川;急风骤雨过后,又是绚丽多彩的艳阳天气。文章的节奏也于急骤之中见疏缓,跌宕之中见起伏,诚乃掀天揭地的大文章!
有的段落简直是小说笔法。如苏秦出游,大困而归,家人的讽刺、羞辱,苏秦的惭愧自伤,以及发奋自励,伏读《阴符》以及对其兄嫂前倨后恭的描写,都是着眼于典型形象的塑造。通过塑造出的典型形象,让我们去把握当时社会的炎凉世态和这部分人的人生观、价值观。苏秦说:“……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前后映照,把苏秦追名逐利到衣锦还乡心态、自矜自夸神情,都表现在字里行间了。
当然,苏氏为达目的,皆以权变之术游说诸国,其说辞多有夸诞、粉饰不实之词,从史学研究的角度,还是应该注意的。

苏秦是东周雒阳人,他曾向东到齐国拜师求学,在鬼谷子先生门下学习。
外出游历多年,弄得穷困潦倒,狼狈地回到家里。兄嫂、弟妹、妻妾都私下讥笑他,说:“周国人的习俗,人们都治理产业,努力从事工商,追求那十分之二的盈利为事业。如今您丢掉本行而去干耍嘴皮子的事,穷困潦倒,不也应该嘛!”苏秦听了这些话,暗自惭愧、伤感,就闭门不出,把自己的藏书全部阅读了一遍。说:“一个读书人既然已经从师受教,埋头读书,可又不能凭借它获得荣华富贵,即使读书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找到一本周书《阴符》,伏案而钻研它。下了一整年的功夫,悉求真缔,找到与国君相合的门道,激动地说:“就凭这些足可以游说当代的国君了。”他求见并游说周显王。可是显王周围的臣子一向了解苏秦的为人,都瞧不起他,因而周显王也不信任他。
于是,他向西到了秦国。秦孝公已经死了。就游说惠王说:“秦是个四面山关险固的国家,为群山所环抱,渭水如带横流,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这真是个险要、肥沃、丰饶的天然府库啊。凭着秦国众多的百姓,训练有素的士兵,足以用来吞并天下,建立帝业而统治四方。”秦惠王说:“鸟儿的羽毛还没长丰满,不可能凌空飞翔;国家的政教还没有正轨,不可能兼并天下。”秦国刚刚处死商鞅,讳恨游说的人,因而不任用苏秦。
于是,他向东到了赵国。赵肃侯让自己的弟弟赵成出任国相,封号叫奉阳君。奉阳君不喜欢苏秦。
苏秦又去燕国游说,等了一年多才有机会拜见燕王。他劝燕文侯说:“燕国东边有朝鲜、辽东,北边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区域纵横两千多里,武装部队几十万人,战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储存的粮食足够用好几年。南有碣石、雁门的肥沃土地,北有红枣和板栗的收益,百姓即使不耕作,光是这红枣、板栗的收获也足够富裕的了。这就是所说的天然府库啊!
“能够安居乐业,没有战事,看不到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情景,没有谁比得上燕国。大王知道原因吗?燕国不被敌人侵犯的原因,是因为赵国在燕国的南面遮蔽着。秦国和赵国发动五次战争,秦国胜了两次而赵国胜了三次。两国相互杀伤,彼此削弱,而大王可以凭借整个燕国的势力,在后边牵制着他们,这就是燕国不受敌人侵犯的原因。况且秦国要攻打燕国,就要穿越云中和九原,穿过代郡和上谷,远离几千里,即使攻克了燕国的城池,秦国也考虑到没法守住它。秦国不能侵害燕的道理很明显了。如今赵国要攻打燕国,只要发出号令,不到十天,几十万大军就会挺进到东桓驻扎了,再渡过滹沱,涉过易水,用不了四五天的时间,就到燕国的都城了。所以说秦国攻打燕国,是在千里以外打仗;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以内作战。不忧虑百里以内的祸患而重视千里以外的敌人,再没有比这更错误的策略了。因此希望大王与赵国合纵相亲,把各国联成一体,那么燕国一定不会有 所忧虑了。”
文侯说:“您说的当然不错,可是我的国家弱小,西边又紧靠着强大的赵国,南边接近齐周,齐、赵都是强国啊。您一定要用合纵相亲的办法使燕国安全无事,我愿倾国相从。”
于是就赞助苏秦车马钱财到赵国。奉阳君已经死了,就趁机劝赵肃侯说:“天下的卿相臣子一直到穿粗衣的读书人,都仰慕您这贤明的国君施行仁义,都希望能在您面前听从教诲,陈述忠言,为时很久了。虽然如此,然而奉阳君妒嫉人才而您又不理政事,因此宾客和游说之士没有谁敢在您面前畅所欲言。如今奉阳君已经撒手人寰,您又可以和士民百姓亲近了,所以我才敢于向您陈述愚见。
“我私下为您考虑,没有比百姓生活的安宁,国家太平,并且无须让人民卷入战争中去更重要的了。使人民安定的根本,在于选择邦交,邦交选择得当,人民就安定;邦交选择不得当,人民就终身不安定。请允许我分析赵国的外患:假如赵国与齐、秦两国为敌,那么人民就得不到安宁,如果依靠秦国攻打齐国,人民也不会得到安宁,假如依靠齐国攻打秦国,人民还是得不到安宁。所以想要计算别国的国君,攻打别人的国家,常常苦于公开声明断绝跟别国的外交关系,希望您小心谨慎,不要轻易把这话说出来。请让我为您分析这种黑白、阴阳极其分明的利害得失吧。您果真能听我的忠告,燕国一定会献出盛产毡裘狗马的土地,齐国一定会献出盛产鱼盐的海湾,楚国一定会献出盛产桔柚的园林,韩、卫、中山都可以相应地献出供您汤沐的费用,而您的亲戚和父兄都可以裂士封侯了。获得割地、享受权利,正是春秋五霸不惜全军覆没、将领被俘的代价去追求的;使贵戚封侯,正是商汤、武王所以要起兵并采用流放甚至冒着弑君的罪名去争取的原因。如今我让您安然就座,就可以轻易地获得这两种好处,这就是我希望于您的。
“现在如果大王和秦国友好,那么秦国一定要利用这种优势去削弱韩国、魏国;如果和齐国友好,那么齐国一定会利用这种优势去削弱楚国、魏国。魏国衰弱了就要割地河外,韩国衰弱了就要献出宜阳。宜阳一旦献纳秦国,上郡就要陷入绝境,割让了河外就会切断上郡的交通。楚国要衰弱了,您就孤立无援。这三个方面您不能不仔细地考虑啊。
“秦国攻下轵道,韩国的南阳就危在旦夕,秦国要强夺南阳,包围周都,那么赵国就要拿起武器自卫;假如秦国占据了卫地,攻取了卷城,那么齐国一定会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的欲望既然已经在山东得逞,就一定会发兵向赵国进犯。假如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那么,秦、赵两国的军队一定要在邯郸城下作战了。这就是我替你忧虑的原因啊。
“正当这时,山东境内所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强大的。赵国区域纵横两千多里,武装部队几十万人,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可支用好几年。西有常山,南有漳水,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本来就是个弱小的国家,不值得害怕。天下间,秦国最忌恨的莫过于赵国。然而秦国为什么不敢发兵攻打赵国呢?是害怕韩国和魏国在后边暗算它。既然如此,那么韩、魏可算是赵国南边的屏障了。秦国要是攻打韩、魏,就没有什么名山大川的阻挡,象蚕吃桑叶似的逐渐地侵占,直到逼近两国的国都为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必然会向秦国臣服。秦国解除了韩、魏暗算的顾虑,那么战祸必然会临到赵国了。这也是我替你忧虑的原因啊。
“我听说当初唐尧没有分到过三百亩的赏赐,虞舜也没有得到过一尺的封地,却能拥有整个天下;禹夏聚集的民众不够百人,却能在诸侯中称王;商汤、周武的卿士不足三千,战车不足三百辆,士兵不足三万,却能成为天子:他们确实掌握了夺取天下的策略。所以,一个贤明的君主,对外要能预料敌国的强弱,对内要能估计士兵们素质的优劣,这样用不着等到双方军队接触,胜败存亡的关键所在早就了然于胸了。怎么会被众人的议论所蒙蔽,而昏昧不清地决断国家大事呢?
“我私下考察过天下的地图,各诸侯国的土地五倍于秦国,估计各诸侯国的士兵十倍于秦国,假如六国结成一个整体,同心协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一定会被打败。如今反而向西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打败别人和被别人打败,让别人向自己称臣和自己向别人称臣,难道是可以同日而语的么!
“凡主张连衡政策的人,都想把各诸侯国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国的霸业成功,他们就可把楼台亭榭建得高大,把宫室建得华美,欣赏着竽瑟演奏的音乐,前有楼台、宫阙,高敞华美的车子;后有窈窕艳丽的美女,至于各国遭受秦国的祸害,他们就不去分担忧愁了。所以那些主张连衡的人凭借秦国的权势日夜不停地威胁诸侯各国,谋求割让土地,因此,希望大王能仔细地考虑啊。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决断疑虑,排斥谗言,摒弃流言蜚语的途径,堵塞结党营私的门路,所以我才有机会在您面前陈述使国君尊崇,使土地扩展,使军队强大的计策。我私下为大王考虑,不如使韩、魏、齐、楚、燕、赵结成一个相亲的整体,对抗秦国。让天下的将相在洹水之上聚会,相互沟通故有的嫌隙,杀白马歃血盟誓,彼此约定说:‘假如秦国攻打楚国,那么齐、魏就分别派出精锐部队帮助楚国,韩国就切断秦国的运粮要道,赵军就南渡河漳支援,燕军就固守常山以北。假如秦国攻打韩国、魏国,那么楚军就切断秦国的后援,齐国就派出精锐部队去帮助韩、魏。赵军就渡过河漳支援,燕国就固守云中地带。假如秦国攻打齐国,那么楚国就切断秦国的后援,韩国固守城皋,魏国堵塞秦国的要道,赵国的军队就渡河漳挺进博关支援,燕国派出精锐部队去协同作战。假如秦国攻打燕国,那么,赵国固守常山,楚国的部队驻扎武关,齐军渡过渤海,韩、魏同时派出精锐部队协同作战。假如秦国攻打赵国,那么韩国的部队驻扎宜阳,楚国的部队驻扎武关,魏国的部队驻扎河外,齐国的部队渡过清河,燕国派出精锐部队协同作战。假如有的诸侯不照盟约办事,便用其他五国的军队共同讨伐他。’假如六国相亲结成一体共同抵抗秦国,那么秦国一定不敢从函谷关出兵侵犯山东六国了。这样,您霸主的事业就成功了。”
赵王说:“我还年轻,即位时间又短,不曾听到过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如今您有意使天下得以生存,使各诸侯国得以安定,我愿诚恳地倾国相从。”于是装饰车子一百辆,载上黄金一千镒,白璧一百双,绸缎一千匹,用来游说各诸侯国加盟。
这时,周天子把祭祀文王、武王用过的肉赐给秦惠王。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国,生擒了魏将龙贾,攻克了魏国的雕阴,并打算挥师向东挺进。苏秦恐怕秦国的部队打到赵国来,就用计激怒了张仪,迫使他投奔秦国。
于是苏秦去游说韩宣王说:“韩国北部有坚固的巩邑、城皋,西部有宜阳、商阪的要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区域纵横九百多里,武装部队有几十万,天下的强弓硬弩都是从韩国制造出来的。像谿子弩,以及少府制造的时力、距来,射程都在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兵脚踏连弩而射,能连续发射一百箭,中间不停止。远处的敌人,可以射穿他们胸前的铠甲,穿透胸膛,近处的敌人,可以射透他们的心脏。韩国士兵使用的剑、都是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锻冶的,这些锋利的武器都能在陆上截断牛马,水上能劈天鹅、大雁,临阵对敌能斩断坚固的铠甲、铁衣,从臂套、盾牌到系在盾牌上的丝带,没有不具备的。凭着韩国士兵的勇敢,披着坚固的铠甲,拉着强劲的硬弩,佩戴着锋利的宝剑,即使以一当百,也不在话下。凭着韩国兵力的强劲和大王的贤明,却向西侍奉秦国,拱手而臣服,使国家蒙受耻辱而被天下人耻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啊。
“如果大王去侍奉秦国,秦国必定会向您索取宜阳、成皋。今年把土地献给他,明年又要索取割地。给他吧,却没有土地可给,不给吧,那么就会丢掉以前割地求好的功效而遭受后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贪婪的索取是没有止境的,拿有限的土地,去换取无止境的索取,这就叫做拿钱购买怨恨,纠结灾祸。不用打仗,而土地就被割去了。我听说过一句俗话:‘宁做鸡的嘴,不做牛的肛门。’现在,如果向西拱手臣服,和做牛的肛门有什么不同呢?凭着大王的贤明,又拥有韩国强大的军队,却蒙受做牛后的丑名,我私下为大王感到羞耻啊。”
这时韩王突然变了脸色,捋起袖子,愤怒地瞪大眼睛,手按宝剑,仰望天空长长地叹息说:“我虽然没有出息,也决不能去侍奉秦国。现在您既然转告了赵王的指教,我愿意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听从您的安排。”
苏秦又游说魏襄王说:“大王的国土,南边有鸿沟、陈地、汝南、许地、郾地、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边有淮河、颍河、煮枣、无胥,西边有长城为界,北边有河外、卷地、衍地、酸枣,国土纵横千里。地方名义上虽然狭小,但是田间到处盖满房屋,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了。人口稠密,车马众多,日夜行驰,络绎不绝,轰轰隆隆,好象有三军人马的声势。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势和楚国不相上下。可是那些主张连衡的人诱惑您侍奉秦国,伙同像虎狼一样凶恶的秦国侵扰整个天下,一旦魏国遭受秦国的危害,谁都不会顾及您的灾祸。依仗着秦国强大的势力,在内部劫持别国的君主,一切罪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魏,是天下强大的国家;王,是天下贤明的国君。现在您竟然有意向西面奉事秦国,自称是秦国东方的属国,为秦国建筑离宫,接受秦国的分封,采用秦国的冠服式样,春秋季节给秦国纳贡助祭,我私下为大王感到羞耻。
“我听说越王勾践仅用三千疲惫的士兵作战,就在干遂活捉了吴王夫差;周武王只用了三千士兵,三百辆蒙着皮革的战车,在牧野制服了商纣:难道他们是靠着兵多将广吗?实在是因为充分发挥出他们的威力。现在,我私下听说大王的军事力量,精锐部队二十万,裹着青色头巾的部队二十万,能冲锋陷阵的部队二十万,勤杂兵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这些实力超过越王勾践和周武王很远了,可是,如今您却听信群臣的建议,想以臣子的身份服事秦国。如果奉事秦国,必然要割让土地来表示自己的忠诚,因此,还没动用军队,国家却已亏损了。凡是群臣中妄言服事秦国的,都是奸妄之人,而不是忠臣。他们作为君主的臣子,却想割让自己国君的土地,以求得与秦国的友谊,偷取一时的功效而不顾后果,破坏国家的利益而成就私人的好处,对外凭借着强秦的势力,从内部劫持自己的国君,以达到割让土地的目的,希望大王仔细地审察这种情况。
“《周书》上说:‘草木滋长出微弱的嫩枝时,要不及时去掉它,到处滋长延伸了怎么办呢?细微嫩枝不及时砍掉它,等到长的粗壮了,就得用斧头了。’事前不考虑成熟,事后将有灾祸临头,那时对它将怎么办呢?大王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六国联合相亲,专心合力,一个意志,就一定没有强秦侵害的祸患了。所以敝国的赵王派我来献上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详明的公约,全赖大王的指示号召大家了。”
魏王说:“我没有出息,从没听说过如此贤明的指教,如今您奉赵王的使命来指教我,我将严肃地率领全国民众听从您的安排。”
接着,苏秦又向东方游说齐宣王,说:“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瑯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可说是四面都有天险的国家了。齐国的土地纵横两千余里,武装部队几十万人,粮食堆积得象山丘一样高大。三军精良,联合起五家的兵卒,进攻如同锋芒之刀刃、良弓之矢那样勇猛捷速,打起仗来好象雷霆震怒一样猛烈,撤退好象风雨一样快地消散。自有战役以来,从未征调过泰山以南的军队,也不曾渡过清河,涉过渤海去征调这二部的士兵。光是临淄就有居民七万户,我私下估计,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用不着征集远处县邑的兵源,光是临淄的士兵本来就够二十一万了。临淄富有而殷实,这里的居民没有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下棋踢球的。临淄的街道上车子拥挤得车轴互相撞击,人多得肩膀相互磨擦,把衣襟连接起来,可以形成围幔,举起衣袖,可以成为遮幕,大家挥洒的汗水,就象下雨一样,家家殷实,人人富足,志向高远,意志飞扬。凭借着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盛,天下没有那个国家能够比得上。如今您却要向西去奉事秦国,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
“况且韩、魏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他们和秦国的边界相接壤,假如双方派出军队交战,不出十天,胜败存亡的局势就决定了。如果韩、魏战胜了秦国,那么自己的兵力要损失一半,四面的国境无法保卫;如果作战不能取胜,那么国家接着就陷入危亡的境地。这就是韩、魏把和秦国作战看得那么重要,而很轻易地想要向秦国臣服的原因。现在,秦国攻打齐国的情况就不同了,秦国背靠着韩、魏的土地,要经过卫国阳晋的要道,穿过齐国亢父的险塞,战车不能并驶,战马不能并行,只要有一百人守在险要之处,就是有一千人也不敢通过,即使秦国军队想要深入,就像狼一样疑虑重重,时常回顾,生怕韩、魏在后面暗算它。所以它虚张声势,恐吓威胁。它虽然骄横矜夸却不敢冒险进攻,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的形势也就相当明了啦。
“不能深刻地估计到秦国根本对齐国无可奈何的实情,却想要向西而奉事秦国,这是群臣们策略上的错误。现在,齐国还没有向秦国臣服的丑名却有强大的国家实力,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微留心考虑一下,以便决定对策。”
齐王说:“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居住在偏僻遥远、紧靠大海、道路绝尽、地处东境的国家,从未听到过您高明的教诲。如今您奉赵王的使命来指教我,我将严肃地率领全国民众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苏秦又向西南去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强大的国家;大王,是天下贤明的国王。楚国西边有黔中、巫郡,东边有夏州、海阳,南边有洞庭、苍梧,北边有径塞、郇阳,土地纵横五千多里,武装部队一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存粮足够支用十年。这是建立霸业的资本啊。凭借着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如今您却想向西侍奉秦国,那么,天下就再没有哪个诸侯不向西面拜服在秦国的章台宫下了。
“秦国最大的忧患没有比得上楚国的,楚国强大,那么秦国就会弱小;秦国强大,那么楚国就会弱小。从这种情势判断,两国不能同时并存。所以,我劝大王策划,不如合纵相亲,来孤立秦国。如果大王不采纳合纵政策,秦国一定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从武关出击,一支直下黔中,那么鄢郢的局势就动摇了。
“我听说在未发生动乱之前,就应该治理它,在祸患没有降临之前,就要采取行动。要等到祸患临头,再去忧虑它,那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能早作仔细的打算。大王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能山东使各国向您奉献四时的礼物,接受你英明的指教,把国家委托给您,奉献宗庙请您保护,训练士兵,磨砺兵器,听任大王的指挥。大王果真能采纳我这不成熟的计策,那么,韩、魏、齐、燕、赵、卫等国动听的音乐和美丽的女子,一定会充满您的后宫。燕国、代地所产的骆驼、良马一定会充满您的畜圈。所以,合纵成功了,楚国就能称王。连衡成功了,秦国就能称帝。如今您要放弃称王称霸的功业,蒙受侍奉别人的丑名,我私下认为大王这种做法不可取。
“秦,是虎狼一样凶恶的国家,还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也是天下各诸侯的共同仇敌。凡主张连衡的人都想分割各诸侯的土地奉献给秦国,这就叫做供养仇人和敬奉仇敌啊。做为人家的臣子,却要分割自己国君的土地,用来和如狼似虎的强秦相交往,侵扰天下,而自己的国家突然遭受秦国的侵害,他们却不顾及这些灾祸。对外依仗着强秦的威势,用来在内部劫持自己的君主,索取割地,是最大的叛逆,最大的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所以,合纵相亲,各诸侯就会割让土地奉事楚国,连衡成功,楚国就要割让土地奉事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太远了,这二者,大王要处于哪一方的立场呢?所以敝国赵王派我来奉献这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详明的公约,全靠大王晓喻众人了。”
楚王说:“我国西边和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并吞汉中的野心。秦,是虎狼一样凶恶的国家,是不可以亲近的。韩、魏经常遭受秦国侵害的威胁,不可以和他们作深入地策划。假如和他们深入地策划,恐怕有叛逆的人泄露给秦国,以致计划还没施行,而国家就面临危险了。我自己估计,拿楚国对抗秦国,不一定取得胜利;在朝廷内和群臣谋划,他们又不可信赖。我躺在床上睡不安稳,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香甜,心神恍恍惚惚,好像挂在空中的旗子,始终没有个着落。现在您打算使天下统一,团结诸侯,使处于危境的国家保存下来,我愿意恭恭敬敬地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六国合纵成功,同心协力了。苏秦做了合纵联盟的盟长,并且担任了六国的国相。
苏秦北上向赵王复命,途中经过洛阳,随行的车辆马匹满载着行装,各诸侯派来送行的使者很多,气派比得上帝王。周显王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害怕,赶快找人为他清除道路,并派使臣到郊外迎接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子、嫂子斜着眼不敢抬头看他,都俯伏在地上,非常恭敬地服侍他用饭。苏秦笑着对嫂子说:“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傲慢,现在却对我这么恭顺呢?”他的嫂子赶紧伏俯在地上,弯曲着身子,匍匐到他面前,脸贴着地面请罪说:“因为我看到小叔您地位显贵,钱财多啊。”苏秦感慨地叹息说:“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了,亲戚就敬畏我,贫贱时,就轻视我。何况一般人呢!假使我当初在洛阳近郊有二顷良田,如今,我难道还佩带得上六个国家的相印吗?”当时他就散发了千金,赏赐给亲戚朋友。当初,苏秦到燕国去,向人家借过一百钱做路费,现在富贵了,就拿出一百金(一百万钱)偿还那个人。并且报答了以前所有对他有恩德的人。他的随从人员中,唯独有一个人没得到报偿,就上前去自己申说。苏秦说:“我不是忘了您,当初您跟我到燕国去,在易水边上,您再三要离开我,那时正当我困窘不堪,所以我深深地责怪您,所以把您放在最后,您现在也可以得到赏赐了。”
苏秦约定六国联盟之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于是,苏秦把合纵盟约送交秦国。从此秦国不敢窥伺函谷关以外的国家,长达十五年之久。
后来秦国派使臣犀首欺骗齐国和魏国,和它们联合起来攻打赵国,打算破坏合纵联盟。齐、魏攻打赵国,赵王就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一定要向齐国报复。苏秦离开赵国以后,合纵盟约便瓦解了。
秦惠王把他的女儿嫁给燕国太子做妻子。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这就是燕易王。易王刚刚登位,齐宣王趁着燕国发丧之机,攻打燕国,一连攻克了十座城池。易王对苏秦说:“从前先生到燕国来,先王资助您去见赵王,于是才约定六国合纵。如今齐国首先进攻赵国,接着又打到燕国,因为先生的缘故被天下人耻笑,先生能替燕国收复侵占的国土吗?”苏秦感到非常惭愧,说:“请让我替大王把失地收回来。”
苏秦见到齐王,拜了两拜,弯下腰去,向齐王表示庆贺;仰起头来,又向齐王表示哀悼。齐王说:“为什么庆贺和哀悼相继这么快呢?”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宁愿饥饿而不吃乌头这种有毒植物的原因,是因为它越是能填满肚子就和饿死的灾祸越是没有区别啊。现在,燕国虽然弱小,但燕王却是秦王的小女婿。大王占了他十座城池的便宜却长久地和强秦结成仇怨。如今,使弱小的燕国像大雁一样相继飞行,强大的秦国跟在它的后面做掩护,从而招致天下的精锐部队攻击你,这和吃乌头是相类似的啊。”齐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凄怆而严肃,说:“既然如此,那怎么办呢?”苏秦说:“我听说古代善于处理事情的人,能够把灾祸转化为吉祥,通过失败变为成功。大王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立即归还燕国的十座城池。燕国白白地收回十城,一定很高兴。秦王知道因为他的关系而归还燕国的十城,也一定很高兴。这就叫做放弃仇恨而得到牢不可破的友谊。燕国、秦国都来奉事齐国,那么大王对天下发出的号令,没有敢不听的。这就等于用虚夸不实地依附秦国,实际上却以十城的代价取得天下,这是称霸天下的功业啊。”齐王说:“好”。于是就归还了燕国的十座城池。
有毁谤苏秦的人说:“苏秦是个左右摇摆、出卖国家、反复无常的臣子,将要引起乱子。”苏秦生怕获罪,回到燕国,而燕王却不给他官职。苏秦求见燕王说:“我是东周一个鄙陋的人,没有一点功劳,而大王却在宗庙里授与我官职,在朝廷上以礼相待。如今,我为大王说退了齐国的军队,又收回了十座城池,应该对我越发地亲近。如今我回到燕国而大王不授与我官职,一定有人以不忠实的罪名在您面前中伤我。其实我的‘不忠实’,正是大王的福气啊。我听说忠诚信实的人,一切都为着自己的目的;奋发进取的人,一切都为着别人去努力。况且我游说齐王,也没有欺骗他啊。我把老母抛在东周,本来就不打算为自己树立忠信的名声,而决心帮助别人求得进取。现在,假如有像曾参一样孝顺,像伯夷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信实的人,让这样三种人去奉事大王,您认为怎样?”燕王回答说:“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一样孝顺,为尽孝道,决不离开父母在外面过上一夜。像这样您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来到弱小的燕国,侍奉处在危困中的国君呢?像伯夷一样的廉洁,坚守正义,不愿作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作周武王的臣子,不接受赐爵封侯而最终饿死在首阳山下。像他这样廉洁,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干一番事业取回十座城池呢?像尾生那样城信,和女子相约在桥下幽会,女子如期没来,洪水来了也不离去,紧抱桥柱被水淹死。像这样的诚信,大王又怎么能让他步行千里退去齐国强大的军队呢?我正是以所谓的忠诚信实在国君面前获罪的呀。”燕王说:“你自己不忠诚信实罢了,难道还有因为忠诚信实而获罪的吗?”苏秦说:“不是这样的。我听说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作官,他的妻子和别人私通,她的丈夫快要回来时,和她私通的人就忧虑,妻子说:‘你不要担心,我已经作好了毒酒等着他呢。’过了三天,她丈夫果然到了,妻子让侍妾端着有毒的酒给他喝,侍妾想告诉他酒中有毒,又恐怕他把主母赶走;可是不告诉他吧,又恐怕她的毒酒害死了主父,于是她假装跌倒,把酒泼在地上。主父大发雷霆之怒,将她打了五十竹板。所以侍妾一跌倒而泼掉了那杯毒酒,在上保存了主父,在下保存了主母,可是自己却免不掉挨竹板子,怎么能说忠诚信实就不能获罪呢?不幸的是我的罪过跟侍妾的遭遇相类似啊!”燕王说:“先生恢复原来的官职吧。”从此燕王愈发优厚地对待他。
燕易王的母亲,是燕文侯的夫人。与苏秦私通。燕易王知道这件事,却对苏秦的待遇更加优厚。苏秦恐怕被杀,就劝说燕王:“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的地位提高,假如我在齐国,就一定能提高燕国的地位。”燕王说:“一切听任先生去做吧。”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王而逃跑到齐国。齐宣王便任用他为客卿。
齐宣王去世,湣王继位,苏秦就劝说湣王把葬礼办得铺张隆重,用来表明自己的孝道,高高地建筑宫室,大规模地开辟园林,以表明自己得志,其实苏秦打算使齐国破败,从而有利于燕国。燕易王去世,燕哙登基做了国君。此后,齐国大夫中有许多人和苏秦争夺国君的宠信,因而派人刺杀苏秦,苏秦当时没死,带着致命的伤逃跑了。齐王派人捉拿凶手,然而没有抓到。苏秦将要死去,便对齐王说:“我马上就要死了,请您在人口集中的街市上把我五马分尸示众,就说:‘苏秦为了燕国在齐国谋乱 ’,这样做,刺杀我的凶手一定可以抓到。”当时,齐王就按照他的话做了,那个刺杀苏秦的凶手果然自动出来了,齐王因而就把他杀了。燕王听到这个消息说:“齐国为苏先生报仇,作法也太过份啦。”
苏秦死后不久,他为燕国破坏齐国的大量事实泄露出来。后来,齐国听到这些秘密,就把恼恨迁怒燕国。燕王很害怕。苏秦的弟弟叫苏代,代的弟弟叫苏厉,他们看到哥哥功成名就,遂顺心愿,也都发奋学习纵横之术。等到苏秦死了,苏代就去求见燕王,打算承袭苏秦的旧业。他对燕王说:“臣,是东周鄙陋的人。私下听说大王德行很高,鄙人很愚笨,放弃农具来求见大王。到了赵国邯郸,所看到的情况远不如我在东周听到的,我私下决定担负起为您做一番事业的志向。等到了燕国朝廷,遍观大王的臣子、下吏,才知道大王是天下最贤明的国君啊。”燕王说:“您所说的贤明的国君是什么样的呢?”苏代回答说:“我听说贤明的国君一定愿听到别人指出他的过失,而不希望只听到别人称赞他的优点,请允许让我说明大王的过失。齐国和赵国,是燕国的仇敌,楚国和魏国,是燕国的后援国家。如今,大王却去奉承仇敌而攻打能援救自己的国家,这对燕国是没有好处的。请大王自己想一想,这是策略上的失误,不把这种失误讲给您听的人,就不是忠臣。”燕王说:“齐国本来就是我的仇敌,是要讨伐的国家,只是担心国家衰弱,没有足够的力量。假如您能以燕国现有的力量讨伐齐国,那么,我愿把整个国家托付给您。”苏代回答说:“天下能够互相征战的国家共有七个,而燕国处于弱小的地位。单独作战不能取得胜利,然而只要有所依附,那么就没有不提高声威的。向南依附楚国,楚国的声威提高;向西依附秦国,秦国的声威提高。中部依附韩国、魏国,韩国、魏国的声威提高。假如所依附的国家声威提高了,这样也就一定能使您的声威提高啊。如今齐国的国君,年纪大而固执自信,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他向南攻打楚国长达五年之久,积聚的财富也消耗尽了;西边被秦国困扰了多年,士兵们已疲惫衰败;向北和燕国人作战,以三军覆没的代价,仅仅俘虏了两名将领。然而,还要发动剩余的兵力向南攻打拥有五千辆战车的宋国,吞并十二个小诸侯国。这是他们国君的欲望,可是他们的民力已经枯竭了,怎么能够办得到呢?况且我听说过,连续打仗,百姓就疲困劳乏,战争持续太久,士兵就疲惫不堪。”燕王说:“我听说齐国据有清济、浊河可以用来固守,长城、钜防足以作为要塞,果真是这样吗?”苏代回答说:“天时不给他有利的机会,即使有清济、浊河怎么能够固守呢?百姓已经疲困劳乏,即使有长城、钜防,怎么能够成为要塞呢?况且,以前不征发济州以西的兵力,目的是为了防备赵国的入侵,不征发漯河以北的兵力,目的是为了防备燕国的入侵。如今,济西、河北的兵力都被征发参战了,境内的防卫力量已很薄弱了。骄横的国君一定好利,亡国的臣子一定贪财。大王如果能够不因为以侄儿弟弟做为人质而感到羞耻,用宝珠、美玉、布帛去贿赂齐王的亲信,那么齐王就会友好地对待燕国,而轻率地出兵去消灭宋国,那么,这样一来,齐国就可以灭掉了。”燕王说:“我终于凭借着您而承受灭亡齐国的天命了。”燕国就派了一位公子到齐国充当人质。苏厉也借着燕国派人质的机会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打算把苏厉囚禁起来。燕国质子替他在齐王面前请罪,随后苏厉就委身做了齐国的臣子。
燕国的宰相子之与苏代结为姻亲,子之想夺取燕国的政权,就派苏代到齐国去侍奉做人质的那位公子。齐王派遣苏代回燕国复命,燕王哙问道:“齐王可能要称霸了吧?”苏代回答说:“不可能。”燕王说:“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齐王不信任他的臣子。”于是,燕王专一重用子之,不久又把王位禅让给子之,燕国因此大乱。齐国趁机攻打燕国,杀了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昭王即位,而苏代、苏厉就再不敢回到燕国来,最后都归附了齐国,齐王友好地对待他们。
苏代经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拘捕了苏代。齐王派人去对魏王说:“齐国想要把宋地分封给秦王的弟弟泾阳君,秦王一定不肯接受。秦王并不是不愿齐国的协助而夺取宋国的土地,而是他不相信齐王和苏先生。如今齐国和魏国矛盾已经达到如此严重的地步,那么齐国就不会去欺骗秦国。秦国也会相信齐国,齐、秦联合起来,泾阳君就会得到宋国的土地,这就不是一件有利于魏国的事了。所以大王不如让苏先生东归齐国,秦王一定会怀疑齐王,而又不相信苏先生了。齐、秦不能联合,天下的局势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攻打齐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于是魏国释放了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王友好地对待他。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代就写了一封信致送燕昭王,说:
燕国是列入万乘的大国,却向齐国派遣了人质,名声卑下而权力低微;奉献出众多军队帮助齐国攻打宋国,使得百姓劳困而财力消费;即便打败宋国,残害楚国的淮北,只能壮大齐国,帮助仇敌日益强大而残害了自己的国家;这三方面都是对燕国很不利的事。虽然如此,可是大王还在继续这样干下去,是为了取得齐国的信任。齐国对大王更加不信任,而且对燕国的忌恨越来越深,这就说明大王的策略是错误的。把宋国和楚国淮北加在一起,抵得上一个强大的万乘国家,而齐国吞并了它,就等于使齐国得益于一倍的国力。北夷纵横七百里,再把鲁国和卫国加上,又抵得上一个强大的万乘国家。齐国吞并了它们,这就等于使齐国得益于二倍的国力。一个强大的齐国,燕国就忧虑重重而不能支持,如今把三个齐国那么强大的力量压到燕国头上,那个灾祸必然很严重了。
虽然如此,但是一个明智的人做事,能够利用灾祸变为吉祥,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齐国的紫布,本来是破旧的白缯染成的,却能够提高十倍的价钱;越王勾践被困栖身在会稽山上,却又击败了强大的吴国而称霸天下;这都是利用灾祸变为吉祥,把失败转化为成功的事例啊。
如今,假若大王想把灾祸变为吉祥,把失败转化为成功,莫如怂恿各国尊奉齐国为霸主,派遣使臣到周王室去公然结盟,烧毁秦国的信符,宣告说:“最高明的策略就是攻破秦国;其次是一定要永远排斥它。”秦国遭到各国共同的排斥面临被攻破的威胁,秦王必定为此而忧虑。秦国连续五代都主动攻打各诸侯国,如今却屈居齐国之下,按照秦王的意志,如果能迫使齐国走投无路,就不怕拿整个国家作赌注以求得成功。既然如此,那么大王何不派遣说客用这些话去劝说秦王:燕、赵攻破宋国,都壮大了齐国,大家尊崇他,作他的下属。燕、赵并没有得到好处。燕、赵得不到好处而又一定这么干的原因,那就在于不相信秦王。既然如此,那么大王何不派可信赖的人勾通燕国和赵国,让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国,赵国去呢?如果秦国背信弃义,就用他们做人质,这样燕国和赵国就相信秦国了。这样一来,秦国在西方称帝,燕国在北方称帝,赵国在中部称帝,树立起三个帝王在天下发号施令。假如韩国、魏国不服从,那么,秦国就出兵攻打它,齐国不服从,那么,燕国、赵国出兵攻打它,这样一来,天下还有谁敢不服从呢?天下都服从了,就趁势驱使韩、魏攻打齐国,说:‘必须交出宋国的失地,归还楚国的淮北’。交出宋国的失地,归还楚国的淮北,对燕国和赵国都是有利的事;并立三帝,也是燕、赵甘之如饴的事。他们实际上得到了好处,名分上如愿以偿,那么让燕国和赵国抛弃齐国,就好像甩掉拖鞋一样的容易。现在如果您不去勾通燕、赵,那么齐国称霸的局势一定会形成。诸侯们都拥护齐国而唯独您不服从,这就会遭到各国诸侯的讨伐;诸侯们都拥护齐国而您也服从它,这就会使你的声望降低了。如今,您勾通燕、赵,可使国家安定而声望尊崇;不勾通燕、赵,国家就会危险而声望就会降低。抛弃名尊国安而选择国危名卑,明智的人是不会这样干的。”秦王听完这些话,一定像匕首刺进他的心房一样。那么大王为什么不派遣说客用这些话去游说秦王呢?秦王听到了一定会采纳,齐国一定会遭到讨伐。
结交秦国,是有利的外交;讨伐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奉行有利的外交政策,追求正当的利益,是圣王所做的事业啊。
燕昭王认为他写的这封信太好了,就说:“先王曾对苏家有恩德,后来因为子之的乱子,苏氏才离开了燕国,燕国要向齐国报仇,非得苏氏不可。”于是就召回苏代,又很好地对待他,和他一块儿策划攻打齐国的事情。终于打败了齐国,迫使齐湣王逃离齐国。
过了很久,秦国邀请燕王,燕王就想前往,苏代阻止燕王说:“楚国贪得了枳地而导致国家危亡,齐国夺取了宋地而导致国家破败。齐、楚不能因为拥有了枳、宋反而还要奉事秦国,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凡是成功的国家,都是秦国最忌恨的大敌。秦国夺取天下,不是凭借着推行正义,而是施以暴力。秦国施以暴力,是公开宣告于天下的。
他曾警告楚国说:‘蜀地的军队,坐着船漂浮在汶水之上,趁着夏季盛大的水势而直下长江,五天就能抵达郢都。汉中的军队,坐着船从巴江出发,趁着夏季盛涨的水势而直下汉江,四天就能抵达五渚。我亲自在宛东集结军队,直下随邑,聪明才智的人来不及出谋献策,勇武的人来不及发怒,我攻击你们的行动就象射杀鹰隼一样神速。而楚王你还想等待天下各国一起来攻打函谷关,岂不是太遥远了吗?’楚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十七年事奉秦国。
“秦国又严正地警告韩国说:‘我的军队从少曲出发,一天之内就能切断太行山的通道。我的军队从宜阳出发,直接攻击平阳,两天之内韩国各地的局势就没有不动摇的了。我的军队穿过东西两周攻击新郑,五天之内,我将攻克整个韩国。’韩国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所以奉事秦国。
“秦国还严正地警告魏国说:‘我的军队攻克安邑,围困女戟,韩国的太原就被切断。我的军队直下轵道,通过南阳,封锁冀邑,包抄东西两周,趁着夏季旺盛的水势,驾着轻便的战船,强劲的弓弩在前,锋利的戈矛在后,掘开荥泽水口,魏国的大梁就会被洪水吞没不复存在了;掘开白马河的水口,魏国的外黄、济阳也会被洪水吞没不复存在了;掘开宿胥河的水口,魏国的虚地、顿丘也会被洪水淹没不复存在了。在陆地上作战,就攻击河内,利用水攻就可毁灭大梁。’魏国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所以奉事秦国。
“秦国打算攻打安邑,担心齐国救援它,就把宋地许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做了个木头人很象我,用箭射它的脸,我的国家和宋国路途隔绝,军队距宋太远,不能直接攻打它。齐王您如果能打败宋国据为己有,那就象我自己占有它一样高兴。’后来,秦国攻下了魏国的安邑,围困了女戟,反而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
“秦国打算进攻韩国,担心天下诸侯救援它,就把齐国许给天下诸侯去讨伐,说:“齐王四次和我订立盟约,四次欺骗我,坚决地率领天下的军队进攻我国,就有多次。只要齐国存在,就没有秦国,只要有秦国的存在,就没有齐国,一定要讨伐它,一定要毁灭它’。等到秦国夺取了韩国的宜阳、少曲,攻克了蔺邑、离石,却又把打败齐国作为天下诸侯国的罪过。“秦国打算进攻魏国,就先尊崇楚国,便把南阳许给楚国。说:‘我本来就和韩国断绝了关系。摧毁均陵,围困,假如对楚国有利,那就像我占有它一样高兴’。等到魏国抛弃了盟约的国家而与秦国联合,秦国却以围困作为楚国的罪名。
“秦国的军队被困在林中,就尊崇燕国和赵国,把胶东许给燕国,把济西许给赵国。等到秦国和魏国和解了,就把公子延作为人质,利用犀首连兵相续地攻打赵国。
“秦国的军队在谯石遭到重创,在阳马又被打败,就尊崇魏国,便把叶地和蔡地许给魏国。等到他和赵国和解后,就威胁魏国而不肯依照约定分割土地。秦军陷入困境,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讲和,等他取得了胜利,连自己的舅舅和母亲也都受到欺骗。
“秦国谴责燕国时说:‘是因为攻打胶东’,谴责赵国时说:‘是因为攻打济西’,谴责魏国时说:‘是因为攻打叶、蔡’,谴责楚国时说:‘是因为围困了’,谴责齐国时说:‘是因为攻打宋地’。这样,他的外交辞令循环往复,用兵打仗如同刺杀蜚虫那么轻易。秦王飞扬拔扈,即使他的母亲都不能制止,他的舅舅更无法约束。
“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国所杀韩、赵、魏三国百姓有几百万,现在这三个国家还活着的人都是抗秦战争中死者的遗孤。西河以外,上洛地区,三川一带经常遭受秦国的攻打,这是晋国的灾难!秦国侵扰了韩、赵、魏的一半土地,秦国制造的灾难是如此地严重啊!而燕、赵等国到秦国去游说的人,却争相以奉事秦国来劝说自己的国君,这是我非常忧虑的事啊。”
燕昭王没有去秦国,苏代又被燕王所重用。
燕王派苏代联络各国合纵相亲,就如同苏秦在世时一样,诸侯们有的加入了联盟,有的没加入联盟,而各国人士从此都尊崇苏秦所倡导的合纵联盟。苏代、苏厉都寿终天年,他们的名声在各诸侯国显扬。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是因为游说诸侯而名扬天下,他们的学说擅长于权谋机变。而苏秦承担着反间计的罪名被杀死,天下人都嘲笑他,讳忌研习他的学说。然而社会上流传的苏秦事迹有许多差异,凡是不同时期和苏秦相类的事迹,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出身于民间,却能联合六国合纵相亲,这正说明他的才智有超过一般人的地方,所以,我列出他的经历,按着正确的时间顺序加以陈述,不要让他只蒙受不好的名声。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①。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③,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④,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⑤,伏而读之。期年⑥,以出揣摩⑦,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⑧,皆少之⑨。弗信。

①困:窘迫,不如意。②逐什二:从事工商获十分之二的利润。③本:此指手工业、商业。口舌:指游说。④屈首:低头,埋头。受书:从师受教。⑤《阴符》:古兵书名,《战国策》谓为太公所著。已佚。今传本《阴符经》旧题黄帝撰,有太公、范蠡、鬼谷子、张良、诸葛亮、李筌六家注。⑥期年:一周年。⑦揣摩:此指悉心求其真意,以相比合。后用为测度、估量或欣赏文字,加以效仿等意。⑧素:平时,向来。习:熟。⑨少:轻视。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①,被山带渭②,东有关河③,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④。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⑤;文理未明⑥,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⑦,弗用。

①四塞之国:秦国四面有山关之固,形势险要,可为屏障,所以叫四塞之国。②被山带渭:谓秦国被群山所环抱,中有渭水流过。被,同“披”。带,带子。流经,穿过的意思。③关:函谷关。河:黄河。④天府:地势险要,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自然条件优越的地方。府,府库,仓库。⑤蜚:同“飞”。⑥文理:指国家大政方针策略。文,礼乐制度。理,道理法则。疾:憎恶、忌恨。辩士:善于游说的人。

乃东之赵。赵肃候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①。
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说燕文候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碣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②,带甲数十万③,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⑤。此所谓天府者也。

①说:同“悦”。②地方:纵横面积。③甲:披甲的士兵。④佃作:耕作。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①,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②,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③、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④,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军军于东垣矣⑤。渡嘑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⑥,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文候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强赵⑦,南近齐,齐、赵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⑧。

①不犯寇:不被敌人侵犯。被甲兵:指漕受战祸。被,遭,受。甲,铠甲。兵,武器。“甲兵”,代指战争。②相毙:相互残杀,彼此灭亡。毙,灭亡。此指秦赵互相杀伤,互相削弱。③逾:越过,跨过。④弥:旷远,远离。⑤军军:前一“军”,军队。后一“军”,驻扎,驻军。⑥从亲:指齐、楚、燕、赵、韩、魏等形成南北统一联盟,对抗强秦。从,通“纵”。⑦迫:逼近。⑧国从:倾国相从。从,相从,听从安排。

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①。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候曰②:“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③,皆高贤君之行义④,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⑤,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⑥。今奉阳君捐馆舍⑦,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

①资:资助,给予。②因:趁机,趁着。③布衣之士:尚未做官的读书人。布衣,平民穿的衣服,用以为平民百姓的代称。④高:仰慕,推崇。⑤虽然:虽然如此,那么……。⑥是以:因此。自尽:畅所欲言。⑦捐馆舍:抛弃住所。是死亡的委婉说法。

“窃为君计者①,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②。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黑白,所以异阴阳而已矣③。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④,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桔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⑤,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候。夫割地包利⑥,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⑦;封候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⑧。今君高拱而两有之⑨,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

①窃:暗中,私下。②无庸:不须,不必。③以上两句的意思是,权衡赵国的利害得失,如同黑白分明,阴阳差异。④旃(zhān,沾):同“毡”。⑤汤沐:沐浴。这里指汤沐邑,即天子赐给诸侯的一种封邑,邑内收入供诸侯汤沐之用。汤,热水,用以洗身。沐,洗发。奉,供给,供养。⑥割地包利:获取他国割让的土地和贡品。⑦五伯:即五霸。春秋先后称霸的五国诸侯。说法不一,多以指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禽:通“擒”。⑧放弑:指商汤流放夏桀,武王伐纣,纣败自杀,武王又斩其头事。卷二《夏本纪》、卷三《殷本纪》。放,放逐,流放。弑,臣杀君。⑨高拱:高拱两手,安坐时的恣态。意思是说安然就座,乐享其成。

“今大王与秦①,则秦必弱韩、魏②;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③,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④。

①与:亲附,友好。②弱:使……弱。③效:献纳。④孰计:仔细考虑。孰,同“熟”。仔细,周详。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围,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踰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①。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②。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③,傅国都而止④。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⑤,则祸必中于赵矣⑥。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①为君患:替君忧虑。②议:计算,暗算。③蚕食:像蚕吃桑叶一样,一点一点地侵占别国领土。④傅:通“附”。附着,逼近。⑤规:通“窥”。窥测。⑥中:指集中到,面临。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①,舜无咫尺之地②,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③;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④,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⑤

①夫:古代井田,一夫受田百亩,故称百亩为夫。②咫:周制八寸为咫。以距离短比喻面积小。③王:成就王业。④度:推测,估计。⑤揜(yǎn,掩):掩盖,遮蔽。冥冥:晦暗,昏昧。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①,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②,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①案:通“按”。考察,考据。②乡同“向”。

“夫衡人者①,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②、美宫室,听竽瑟之音③,前有楼阙轩辕④,后有长姣美人⑤,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⑥,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①衡人:指为秦国效力,主张连横策略的游说辩士。衡:通“横”。②榭:建在高土台上的敞屋。③竽:与笙相类的乐器。瑟:一种二十五弦的弹拨乐器。④阙:古代宫殿、祠庙和陵墓前的高建筑物。通常左右各一,建成高台,台上起楼观。因两阙之间有空缺,故名阙或双阙。轩辕:指高敞华丽的车子。⑤姣:美好。⑥恐愒:恐吓,恫吓。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①,塞朋党之门②,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③。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④,以畔秦⑤。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通质⑥,刳白马而盟⑦。要约曰⑧:‘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渤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⑨,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①屏:亦作“摒”。除去,排除。②朋党:为私利目的相互勾结的同类。③广:使……广。计臣:谋划之臣,出主意献策略的臣子。④一:使……统一。⑤畔:通“叛”。⑥质:嫌隙。⑦刳:宰杀。白马:古代祭祀盟誓用的牺牲。⑧要约:盟约。⑨宾:通“摈”排斥,遣弃。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①。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②,白璧百双,锦绣千纯③,以约诸侯。

①社稷:土、谷之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后来即以指代国家政权。②溢:通“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③纯:捆,包。引申为丝绵布帛的计量单位。帛一段、一匹曰“纯”。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①。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东兵②。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①胙:祭祀用的肉,祭后送给参与祭祀的人。②东:向东。

于是说韩宣王曰:“韩北有巩、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①,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②,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③,近者镝弇心④。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雁⑤,当敌则斩,坚甲铁幕⑥,革抉芮⑦,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⑧,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①谿子:强弓名。当时南方的少数民族善制柘弩和竹弩,此指韩国仿造的谿子弩。少府:韩国造械机构。时力、距来:均为少府所造弩名。②超足:超腾举脚。古代用脚踏、手扳发射强弩。③括:箭的末端。蔽:疑为衍文。洞胸:穿透胸部。④镝弇(yǎn,眼)心:箭射穿胸膛直至心脏。弇,覆盖、遮蔽。⑤鹄:即天鹅。⑥铁幕:铁甲串成的护臂。⑦革抉:射箭时套在左臂上的皮套。芮(fá rul,伐锐):系盾丝带。⑧蹠:通“跖”。踏。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①,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②,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③。’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④,按剑仰天太息曰⑤:“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⑥,敬奉社稷以从。”

①兹:年。效:呈献,进献。②市怨:买怨,招怨。市,购买。③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是比拟之辞,是说鸡口虽小是进食的地方、牛后虽大却是排粪的地方。牛后,指牛的肛门。④攘(rǎng壤):捋。瞋(chēn,嗔)目:发怒时瞪大眼睛。⑤太息:出声长叹。⑥主君:对卿大夫的尊称。这里指苏秦。诏:告、教诲。

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①,曾无所刍牧②。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③,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④,卒有秦患⑤,不顾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⑥,称东藩⑦,筑帝宫⑧,受冠带⑨,祠春秋⑩,臣窃为大王恥之。

①庐庑:泛指房屋。庐,村屋或田间小屋。庑,大屋。数(cù,醋):密。②无所刍牧:因为田地房屋稠密,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了。以此形容人口密集。刍牧,放牧牛羊。③輷(hōng,轰)輷殷殷:象声词。很多车马行走的声音。④怵:诱惑,引诱。⑤卒:通“猝”。突然。⑥西:向西。⑦藩:属国或属地。⑧筑帝宫:指为秦王建造离宫,以备巡游暂住。⑨受冠带:接受秦国的分封,采用秦国的冠服样式,制度。⑩祠春秋:贡献财物,春秋为秦助祭。

“臣闻越王勾践战敝卒三千人①,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②,苍头二十万③,奋击二十万④,厮徒十万⑤,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比其过越王勾践、武王远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子秦必割地以效实⑥,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①敝卒:疲敝之卒。吴越夫椒之战以后,越王勾践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会稽。见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②武士:勇士。③苍头:用青布裹头以异于众的士兵。一说精锐敢死队的称号。④奋击:冲锋陷阵的精锐部队。⑤厮徒:勤杂兵。⑥效实:以割地之实,表示忠诚。

“《周书》曰①:‘绵绵不绝,蔓蔓奈何?豪釐不伐,将用斧柯②。’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一意,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秦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①《周书》:即《周逸书》,旧题《汲冢周书》。主要记录周代政令。《汉书·艺文志》有《周书》七十一篇。②四句引文自《周书·和寤解》。以草木作比,意思是说草木滋长出微弱的嫩枝时不去掉它,等长得粗壮后再想去掉它,只好用斧头了。緜緜,微弱。蔓蔓,滋长延伸的样子。毫釐,通“毫厘”。细微之意。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①,五家之兵②,进如锋矢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偿倍泰山④,绝清河⑤,涉勃海也。临菑中七万户,臣窃度之⑥,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⑦,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⑧。临菑之涂⑨,车毂击⑩,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奉,臣窃为大王羞之。

①三军:即全军。周制天子六军,诸侯大国三军。一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齐国设上、中、下三军。②五家之兵:指齐桓公时管仲所定的兵制,每五家为一轨,一家出一丁,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率之。一说五家即五国。③锋矢:极言士兵勇猛凡捷,如锋如矢。《正义》云:“齐军之进,若锋芒之刀,良弓之矢,用之有进无退。”④倍泰山:《史记会注考证》云:“征山南之兵也,是亦一部。”⑤绝:横渡。⑥窃度:私下推测,估计。⑦筑:古弦乐器名。形如琴,十三弦。⑧六博:古代一种博戏。蹋鞠:古代一种习武的游戏。《集解》引刘向《别録》曰:“蹋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而讲练之。”⑨涂:同“途”。⑩毂:车轴两端伸出车轮的部分。(11)连衽成帷:把衣襟连在一起形成帐幔。衽,衣襟。帷,帐幔。(12)袂:衣袖。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月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①,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②,骑不得比行③,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④,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⑤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

①倍:通“背”。背向。②方轨:两车并行。③比行:两马齐进。比,并列。④狼顾:狼性多疑,唯恐突袭,走路时常回顾。以比喻秦有后顾之忧。⑤恫疑虚猲:虚张声势,恐吓威胁。猲通“喝”。

夫不深料秦之无奈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①,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②。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
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

①不敏:不才。自谦词。余教:剩余的教诲。敬重客气之言。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后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蚤孰计之①。”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②,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厩③。故从合则楚王④,衡成则秦帝⑤。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⑥。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⑧。今主君欲一天下⑨,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①蚤:通“早”。②厉兵:磨砺兵器。厉,通“砺”。兵,兵器。③橐:骆驼。厩:牲畜栏。④王:统一天下,成就王业。⑤帝:称帝。⑥雠:仇人,仇敌。⑦反人:返回秦国并洩露消息的人。反同“返”。⑧县(xuán,玄)旌:悬挂在空中的旗子。县,同“悬”。悬挂。旌,古代用五色羽毛装饰的旗子。终薄:着落,安顿。⑨一:统一。

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①。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②。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③,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④?”嫂委蛇蒲服⑤,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⑥。”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⑦,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人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⑧,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
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⑨。

①疑(nl,你):通“拟”。比拟,拟比。②郊劳:到郊外迎接、慰劳。昆弟:同母所生的兄弟。④前倨而后恭:前时傲慢,后时恭敬。形容对人态度改变。倨,傲慢。⑤委蛇:也作“逶迤”。伏地曲行而进。蒲服:同“匍匐”。伏地膝行。⑥季子:其嫂呼小叔为季子。一说苏秦的表字。⑦负郭:靠近城郭。负,背倚。郭,外城。⑧望:埋怨,责怪。⑨窥:窥探。十五年:卷七十《张仪列传》载张仪说楚怀王谓秦“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说赵武灵王亦谓“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卷七十九《范睢蔡泽列传》载范睢说秦昭王亦云“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或谓此皆策士游说之辞,于史不合。按考之《秦本纪》及有关“世家”,秦与东方六国虽然也有战争,但基本上无大的战事,并非都是策士夸大之辞。

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①。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②,遂约六国从③。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惭,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④。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⑤,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敝其后⑥,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⑦:“然则奈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已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⑧。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

①让:责备,责怪。②资:资助,帮助。③从:合纵。从通“纵”。④吊:对受灾祸的人表示哀悼、慰问。⑤乌喙:一种毒植物,即乌头。⑥雁行:大雁飞行有序,或成“一”字形,或成“人”字形,这里以喻是在前面的行列。敝:通“蔽”。遮挡,掩蔽。⑦愀然:神情变得凄怆而严肃。⑧石交:指感情深厚牢不可破的友谊或友人。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①,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②。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③,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④,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⑤,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⑥,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⑦,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⑧,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⑨,主父大怒,笞之五十⑩,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①鄙人:鄙陋的人。自我谦辞。②庙:宗庙。古代帝王供祀祖宗的所在。③却:退却。④官:授官。⑤嗣:继承人,接续人。⑥期:约定的时间。引申为约会。⑦若:你。⑧私:私通,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⑨详僵:假装仆倒。详,通“佯”,假装。僵,仆倒。⑩笞:用竹板或荆条打人脊背或臂、腿的刑罚。恶:哪里,怎么。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①,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②。”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王而亡走齐③,齐宣王以为客卿④。

①重:地位提高。②唯:听从的样子,任凭的意思。③亡:逃。④客卿:请别国人在本国做官,其位为卿而以客礼待之。

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①,欲破敝齐而为燕②。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③。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于徇于市④,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⑤,齐之为苏生报仇也!”

①高:使……增高。大:使……加大。苑囿: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种植林木的地方。②破敝:使……衰败。③殊:死。此指虽未即死,已是致命伤。④车裂:以车撕裂人体。俗称“五马分尸”。徇:示众。⑤甚矣:太过分了啊。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①,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②。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锄耨而干大王③。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④,臣窃负其志⑤。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⑥,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⑦。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⑧,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⑨,则寡人举国委子⑩。”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13);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14);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16),而包十二诸侯(17)。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入师则兵敝矣(18)。”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距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距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19),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20)。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21),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22)。

①遂:这里指功成名就,遂顺心愿。②袭:因袭,继承。故事:旧事,旧业。③耨(nòu):锄草的农具。干:求,求取。④绌(chù,处):不足,不如。⑤负:担负起,承担起。⑥务:必须,一定。谒:说明,告诉,陈述。⑧计过:策略的错误。⑨子:您。表示敬意。⑩举:全。委:委托,托付。苟:如果,假如。长主:年高、位高或辈份高的君主。自用:自以为是,固执自信,不考虑别人的意见。(13)畜聚竭:积聚已尽。畜,同“蓄”。积聚,储蓄。(14)罢(pí,皮)敝:羸弱疲困。罢,通“疲”。疲乏、疲劳。指士卒年老体弱。(15)以上二句的意思是,齐覆灭三军,而燕失二将。(16)举:此指大败。用“举”字是夸张之言。(17)包:吞并,囊括。十二诸侯:指邹、鲁等小国。(18)入师:当作“久师”。长时间作战。(19)异日:往日,从前。不师:即不役。每役免于征发。(20)封内:封地境内。(21)从子:侄子。毋弟:同母所生的弟弟。质:作为保证的人,即人质。(22)委质:古人相见,必执贽为礼,如卿以羔,大夫以雁等。一说“质”为形体。委质,人臣拜见人君时屈膝委体于地。

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①。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②,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①执:拘捕。②东苏子:让苏代回东方去。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①: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②,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③,雠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④。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⑤。北夷方七百里⑥,加之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①遗:赠给,致送。②寄质于齐:燕前有一子质于齐。③肥:壮,壮大。④大败:失大策,坏大事。⑤益一齐:使齐国得益于一倍的国力。⑥方:纵横面积。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①,败素也②,而贾十倍③;越王勾践栖于会稽,复残强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①齐紫:齐国的紫衣。当时齐桓公好紫服,一国尽服紫。②败素:破旧的白缯。③贾十倍:商人为牟利,以破旧百缯染为紫色,可获十倍之利。贾,通“价”,价格。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①,使使盟于周室②,焚秦符③,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④”。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⑤。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矣⑥。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⑦;诸侯赞齐而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民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代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①挑:挑动,怂恿。②周室:周王室。室、朝廷。③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④宾:通“摈”。遗弃,排斥。⑤惮:害怕,畏惧。⑥脱(xǐ,喜)像脱掉无跟的鞋一样方便。,古代一种拖鞋。⑦国伐:国被攻伐。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①:“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②。

①约:阻止。②正告:明白郑重地告知。

“告楚曰:‘蜀地之甲①,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②。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①甲:古代士卒穿的革制护身衣,以此指代军队。②射隼:比喻行动捷速。隼,一种凶猛的鸟。也叫鹘。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①。我起乎宜阳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②。我离两周而触郑③,五日而国举④。’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①大(tài,态)行:即太行。大,同“太”。②繇:震撼,动摇。③离:经历。此指通过,穿过。④国举:占领整个国家。举,攻克,夺取。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锬戈在后①,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①锬(xiān,先)戈:锋利兵器。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写)〔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①,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②,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为楚罪。

①绝:遥远。②重:敬重,推崇。

“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①,至公子延②,因犀首属行而攻赵③。
“兵伤于谯石,而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候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④。
“适燕者曰‘以胶东’⑤,适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剌蜚⑥,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龙贾之战⑦,岸门之战⑧,封陵之战⑨,高商之战⑩,赵庄之战(11),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12),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⒀。西河之外,上洛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①讲:和解,媾和。②至:当作“质”。作人质。③属行:连兵相续。属,相连属。行,行列。指军队。④嬴:通“赢”。获胜。舅与母:指穰候与宣太后。⑤适(zh︽,哲):通“谪”。谴责,惩罚。⑥剌蜚:比喻用兵捷速,易于取胜。蜚,小飞虫。一说当作“韭”、菜。剌韭,犹如割菜。⑦龙贾之战:魏襄王五年(前314),秦惠王派公子卬攻魏,大败龙贾军于雕阴。见卷四十四《魏世家》,卷五《秦本纪》。⑧岸门之战:秦惠文王更元后十一年(前314),秦在岸门大败韩军。见卷五《秦本纪》、卷四十四《魏世家》。⑨封陵之战:魏哀王十六年(前303),在封陵,秦军大败魏军。《魏世家》略及其战。⑩高商之战:战事不详。《秦本纪》载有庄襄王三年攻魏高都并拔之事。赵庄之战:卷五《秦本纪》载,秦惠文王更元后十二年(前313),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卷四十三《赵世家》载,赵武灵王十三年秦攻占蔺,“虏将军赵庄”,卷十五《六国年表》载同,在赵国栏。而《赵世家》又载,赵肃候二十二年“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赵蔺、离石。《正义》在赵武灵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句下谓“本一作‘茈’”。本传《集解》取赵肃候二十二年载,谓“赵庄与秦战败,秦杀赵庄河西”。综此,“赵庄”之战还须另考。三晋:春秋末年,晋国被韩、赵、魏三家大夫所分,各立为国,史称三晋。(13)死秦之孤:抗秦战争中死者的遗孤。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
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①,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②。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①不:相当于“否”。②宗:推重,尊崇。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①。而苏秦被反间以死②,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③。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④,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固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⑤。

①权变:机变,随机应变。②反间:利用间谍离间敌人内部,使其落入自己的圈套。③讳:回避,顾忌。④闾阎:指民间。⑤蒙:受,遭受。

张仪列传第十

王学孟 译注

【说明】张仪列传与苏秦列传堪称姊妹篇。苏秦游说六国,张仪也游说六国;苏秦合纵以燕为主,张仪连横以魏为主,文法也一纵一横。他们都是以权变之术和雄辩家的姿态,雄心勃勃,一往无前,为追求事功而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物,表现了他们的雄才大略,体现了他们的力量和存在的价值。张仪除了张扬暴露合纵的短处,用以附会自己的主张而外,借秦国强大的势力,又多以威胁利诱、欺诈行骗的权术,成为轰动一时的风云人物。
很多段落,不像史书的人物传记,却逼似后世小说。张仪相楚,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行骗楚王就几乎具备后世小说的全部特征。几百字的小文就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余波;其中又不乏戏剧的冲突和曲折的情节;人物刻画得鲜明生动而富于个性特征。笔触灵活,神彩飞扬,又不乏幽默之笔,把一个完整的故事描写得曲曲折折、有声有色。其中张仪的欺诈权变之术,成竹在胸的韬略以及他的气质、风度,侃侃而谈的才能,善于借物转祸为福的本领;楚王的贪婪愚蠢,刚愎自用,感情的冲动;陈轸的老谋深算、料事如神、耿介衷肠、直面陈言,于严肃、庄重气氛中的诙谐幽默的风采,都在矛盾纠葛的冲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秦激张仪入秦,历来被人所激赏。张仪被楚相诬陷“盗璧”,鞭笞数百,投奔苏秦,却被拒之门外,又遭羞辱,怒而入秦,凭借不期的资助,得以被惠王任用。情节曲折多变,故事性强。张仪从希望到失望再到希望的过程,性格逐渐展开,前有蓄势,后有照应,使故事组织得井然有序,无懈可击。
人物对话极其简洁,个性化语言刻画了个性化的人物,已为后世小说的楷模。当张仪被楚相“掠笞数百”,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否?”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张仪被辱后的幽默、风趣,与妻子戏谑的情状,对读书游说不可动摇的意志,已然再现。廖廖几笔,内涵丰富、耐人咀嚼。
本传语言艺术的成就是多方面的。说韩时,对秦兵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冲锋陷阵的描写,对战马夸诞放漫的描摹,犹如大笔泼墨,使人感到万马奔腾的声势。而说赵时,却以貌似恪守本分,唯恐督过的语言,竟如语意双关的外交辞令,处处锋芒毕露,处处杀机四伏,处处是刀光剑影,处处是包举天下的雄心。很多内涵丰富的语言,如“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卞庄剌虎,一举两得”等等,作为成语典故,为今人所习用。

张仪是魏国人。当初曾和苏秦一起师事鬼谷子先生,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才学比不上张仪。
张仪完成学业,就去游说诸侯。他曾陪着楚相喝酒,席间,楚相丢失了一块玉璧,门客们怀疑张仪,说:“张仪贫穷,品行鄙劣,一定是他偷去了宰相的玉璧。”于是,大家一起把张仪拘捕起来,拷打了几百下。张仪始终没有承认,只好释放了他。他的妻子又悲又恨地说:“唉!您要是不读书游说,又怎么能受到这样的屈辱呢?”张仪对他的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他的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呀。”张仪说:“这就够了。”
那时,苏秦已经说服了赵王而得以去各国结缔合纵相亲的联盟,可是他害怕秦国趁机攻打各诸侯国,盟约还没结缔之前就遭到破坏。又考虑到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派到秦国,于是派人暗中引导张仪说:“您当初和苏秦感情很好,现在苏秦已经当权,您为什么不去结交他,用以实现功成名就的愿望呢?”于是张仪前往赵国,呈上名帖,请求会见苏秦。苏秦就告诫门下的人不给张仪通报,又让他好几天不能离去。这时苏秦才接见了他。让他坐在堂下,赐给他奴仆侍妾吃的饭菜,还屡次责备他说:“凭着您的才能,却让自己穷困潦倒到这样的地步。难道我不能推荐您让您富贵吗?只是您不值得录用罢了。”说完就把张仪打发走了。张仪来投奔苏秦,自己认为都是老朋友了,能够求得好处,不料反而被羞辱,很生气,又考虑到诸侯中没有谁值得侍奉,只有秦国能侵扰赵国,于是就到秦国去了。
不久苏秦对他左右亲近的人说:“张仪是天下最有才能的人,我大概比不上他呀。如今,幸亏我比他先受重用,而能够掌握秦国权力的,只有张仪才行。然而,他很贫穷,没有进身之阶。我担心他以小的利益为满足而不能成就大的功业,所以把他召来羞辱他,用来激发他的意志,您替我暗中侍奉他。”苏秦禀明赵王,发给他金钱、财物和车马,派人暗中跟随张仪,和他投宿同一客栈,逐渐地接近他,还以车马金钱奉送他,凡是他需要的,都供给他,却不说明谁给的。于是张仪才有机会拜见了秦惠王。惠王任用他作客卿,和他策划攻打诸侯的计划。
这时,苏秦派来的门客要告辞离去,张仪说:“依靠您鼎力相助,我才得到显贵的地位,正要报答您的恩德,为什么要走呢?”门客说:“我并不了解您,真正了解您的是苏先生。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联盟,认为除了您没有谁能掌握秦国的大权,所以激怒先生,派我暗中供您钱财,这都是苏先生谋划的策略。如今先生已被重用,请让我回去复命吧!”张仪说:“唉呀,这些权谋本来都是我研习过的范围而我却没有察觉到,我没有苏先生高明啊!况且我刚刚被任用,又怎么能图谋攻打赵国呢?请替我感谢苏先生,苏先生当权的时代,我张仪怎么敢奢谈攻赵呢?”张仪出任秦国宰相以后,写信警告楚国宰相说:“当初我陪着你喝酒,我并没偷你的玉璧,你却鞭打我。你要好好地守护住你的国家,我反而要偷你的城池了!”
苴国和蜀国相互攻打,分别到秦国告急。秦惠王要出动军队讨伐蜀国,又认为道路艰险狭窄,不容易到达。这时韩国又来侵犯秦国。秦惠王要先攻打韩国,然后再讨伐蜀国,恐怕有所不利;要先攻打蜀国,又恐怕韩国趁着久战疲惫之机来偷袭,犹豫不能决断。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不休,司马错主张讨伐蜀国,张仪说:“不如先讨伐韩国。”惠王说:“我愿听听你们的理由。”
张仪说:“我们先和魏国相亲,与楚国友好,然后进军三川,堵绝什谷的隘口,挡住屯留的要道。这样,使魏国到南阳的通道断绝,让楚国出兵逼近南郑,秦军进击新城和宜阳,径直逼近西周和东周的城郊,讨伐周王的罪恶,再攻占楚、魏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没办法挽救,一定会献出传国的九鼎宝物。秦国占有了九鼎之宝,依照地图和户籍,就可以挟制着周天子而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各国没有谁敢不听从的。这是统一天下的大业啊!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像戎狄一样的落后民族,搞得我们士兵疲惫、百姓劳苦,也不能够扬名天下,夺取了他们的土地也得不到实际的好处。我听说追求名位的人要到朝廷去,追求利益的人要到市场去。如今,三川、周室,如同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到那里去争夺,反而到戎狄一类的落后地区去争夺,这离帝王的功业就太远了。”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强的人,一定要开拓他的疆土;想使军队强大的人,一定要使百姓富足;想要统一天下的人,一定要广施恩德。这三种条件具备了,帝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了。如今,大王的疆土还狭小,百姓还贫穷,所以我希望大王先做些容易办到的事情。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却是戎狄的首领,已经发生了类似夏桀、商纣的祸乱。出动秦国强大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好像让豺狼去驱赶羊群一样。占领了它的土地就可以扩大秦国的疆域,夺取了它的财富就可以使百姓富足、整治军队。用不着损兵折将,他们就已经屈服了。攻克一个国家,天下人不认为我们残暴;把西方的全部财富取尽,天下人不认为我们贪婪,我们这一出动军队,使得声望、实利都有增益,还能享有禁止暴乱的好名声。如今去攻打韩国,劫持天子,是很坏的名声,未必就能得到好处,还负有不义的丑名,而又是天下人所不希望攻打的国家,那就危险了。请让我陈述一下理由:周王,是天下共有的宗主;是和齐、韩交往密切的国家。周王自己知道要失掉传国的九鼎,韩国自己知道将会失去三川,这二国必将通力合谋,依靠齐国和赵国的力量,与楚国、魏国谋求和解。如果他们把九鼎宝器送给楚国,把土地让给魏国,大王是不能阻止的,这就是我说的危险所在,所以不如攻打蜀国那样完满。”
惠王说:“说的好,我听您的。”终于出兵讨伐蜀国。当年十月攻占了蜀国。于是,平定了蜀国的暴乱,贬谪蜀王,改封号为蜀侯,派遣陈庄出任宰相。蜀国归秦国后,秦国因此更加强大、富足,更加轻视其他诸侯了。
惠王十年,派遣公子华和张仪围攻魏国的蒲阳,降服了它。张仪趁机又劝说秦王把它归还魏国,而且派公子繇到魏国去作人质。张仪又趁机劝说魏王道:“秦国对待魏国如此地宽厚,魏国不可不以礼相报。”魏国因此就把上郡、少梁献给秦国,用以答谢秦惠王。惠王就任用张仪为国相,把少梁改名叫夏阳。
张仪出任秦国国相四年,正式拥戴惠王为王。过了一年,张仪担任秦国的将军,夺取了陕邑,修筑了上郡要塞。
此后二年,秦王派张仪和齐、楚两国的国相在啮桑会谈。他从东方归来,被免去国相的职务,为了秦国的利益,他去魏国担任国相,打算使魏国首先臣侍秦国而让其它诸侯国效法它。魏王不肯接受张仪的建议,秦王大发雷霆,立刻出动军队攻克了魏国的曲沃、平周,暗中给张仪的待遇更加优厚。张仪觉得很惭愧,感到没有什么可以回敬来报答秦王。他留任魏国四年,魏襄侯去世,哀王即位。张仪又劝说哀王,哀王也不听从。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和秦国交战,失败了。
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军。秦国想要再次攻打魏国,先打败了韩国申差的部队,杀死了八万官兵,使得诸侯们震惊慌恐。张仪再次游说魏王说:“魏国土地纵横不到一千里,士兵超不过三十万。四周地势平坦,像车轴的中心,可以畅通四方的诸侯国,又没有名山大川的隔绝。从新郑到大梁只有二百多里,战车飞驰,士兵奔跑,没等用多少力气就已经到了。魏国的南边和楚国接境,西边和韩国接境,北边和赵国接境,东边和齐国接境,士兵驻守四面边疆,光是防守边塞堡垒的人就不少于十万。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个战场。假如魏国向南与楚国友善而不和齐国友善,那么齐国就会攻打你的东面;向东与齐国友善而不和赵国友善,那么赵国就会攻打你的北面;与韩国不合,那么韩国攻打你的西面;不亲附楚国,那么楚国就会攻打你的南面;这就叫做四分五裂的地理形势啊。
“况且,各国诸侯缔结合纵联盟的目的,是为了凭靠它使国家安宁,君主尊崇,军队强大,名声显赫。如今,那些主张合纵的人,想使天下联合为一体,相约为兄弟手足,在洹水边上杀白马,歃血为盟,彼此表示信守盟约的坚定信念。然而,即使是同一父母所生的亲兄弟,还有争夺钱财的,您还打算凭借着苏秦虚伪欺诈、反复无常的策略,那必将遭到失败是很明显的了。
“假如大王不奉事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占领卷地、衍地、燕地、酸枣,劫持卫国夺取阳晋,那么赵国的军队就不能南下支援魏国,赵国的军队不能南下而魏国的军队不能北上,魏军不能北上,合纵联盟的通道就被断绝了。合纵联盟的道路断绝,那么,大王的国家想不遭受危难,就办不到了。秦国使韩国屈服,进而攻打魏国,韩国害怕秦国,秦、韩合为一体,那么魏国的灭亡,快的简直来不及坐下来等待啊。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啊。
“我替大王着想,不如奉事秦国。如果您奉事秦国,那么楚国、韩国一定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国、韩国的外患,那么大王就可以垫高了枕头,安心地睡大觉了,国家一定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事了。
“况且,秦国想要削弱的莫过于楚国,而能够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魏国。楚国即使有富足强大的名声,而实际很空虚;它的士兵即使很多,然而总是轻易地逃跑溃散,不能够艰苦奋战。假如魏国发动所有军队向南面攻打楚国,胜利是肯定的。宰割楚国使魏国得到好处,使楚国亏损而归服秦国,转嫁灾祸,使自己的国家安宁,这是好事啊。假如大王不听从我的建议,秦国出动精锐部队向东进攻,那时即使您想要臣侍秦国,恐怕也来不及了。
“况且,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大多只会讲大话,唱高调,很少让人信任。他们只想游说一个国君达到封侯的目的,所以天下游说之士,没有不日夜激动地紧握手腕,瞪大眼睛,磨牙鼓舌,大谈合纵的好处,用以劝说各国的国君。国君赞赏他们的口才,被他们的游说迷惑,难道这不是糊涂吗?
“我听说,羽毛虽轻,集聚多了,可以使船沉没;货物虽轻,但装载多了也可以折断车轴;众口所毁,就是金石也可以销熔;谗言诽谤多了,即使是骨肉之亲也会销灭。所以我希望大王审慎地拟订正确的策略,并且请准许我乞身引退,离开魏国。”
于是,哀王背弃了合纵盟约,依靠张仪请求和秦国和解。张仪回到秦国,重新出任国相。三年后,魏国又背弃了秦国加入合纵盟约。秦国就出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第二年,魏国再次臣事秦国。
秦国想要攻打齐国,然而齐、楚两国缔结了合纵相亲的盟约,于是张仪前往楚国出任国相。楚怀王听说张仪来,空出上等的宾馆,亲自到宾馆安排他住宿。说:“这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您用什么来指教我呢?”张仪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真要听从我的意见,就和齐国断绝往来,解除盟约,我请秦王献出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让秦国的女子作为服侍大王的侍妾,秦、楚之间娶妇嫁女,永远结为兄弟国家,这样向北可削弱齐国而西方的秦国也就得到好处,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楚王非常高兴地应允了他。大臣们来向楚王祝贺,唯独陈轸为他伤悼。楚王很生气地说:“我用不着调兵遣将就得到六百里土地,臣子们向我祝贺,唯独你为我伤悼,这是为什么?”陈轸回答说:“不是这样,在我看来,商於一带的土地不仅不能得到,而且齐国和秦国可能会联合起来。齐、秦联合起来,那么一定会祸患临头。”楚王说:“能说明理由吗?”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结盟的齐国。如今和齐国断绝往来,废除盟约,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为什么不满足地追求一个孤立无援的楚国,而给它六百里土地呢?张仪回到秦国,一定会背弃向大王的承诺,这是向北和齐国断绝了外交关系,又从西方的秦国招来祸患,两国的军队必然会一块打到楚国。我妥善地替大王想出了对策,不如暗中和齐国联合而表面上断绝关系,并派人跟随张仪去秦国。假如秦国给了我们土地,再和齐国断交也不算晚;假如秦国不给我们土地,那就符合了我们的策略。”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上嘴,不要再讲话了,等着我得到土地。”就把相印授给了张仪,还馈赠了大量的财物。于是就和齐国断绝了关系,废除了盟约,派了一位将军跟着张仪到秦国去接收土地。
张仪回到秦国,假装没拉住车上的绳索,跌下车来受了伤,一连三个月没上朝,楚王听到这件事,说:“张仪是因为我与齐国断交还不彻底吧?”就派勇士到宋国,借了宋国的符节,到北方的齐国辱骂齐王,齐王愤怒,斩断符节而委屈地和秦国结交。秦、齐建立了邦交,张仪才上朝。他对楚国的使者说:“我有秦王赐给的六里封地,愿把它献给楚王。”楚国使者说:“我奉楚王的命令,来接收商於之地六百里,不曾听说过六里。”使者回报楚王,楚王怒火填胸,立刻要出动军队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张开嘴说话了吗?与其攻打秦国,不如反过来割让土地贿赂秦国,和他合兵攻打齐国,我们把割让给秦国的土地,再从齐国夺回来补偿,这样,大王的国家还可以生存下去。”楚王不听,终于出动军队并派将军屈匄进攻秦国。秦、齐两国共同攻打楚国,杀死官兵八万,并杀死屈匄,于是夺取了丹阳、汉中的土地。楚国又派出更多的军队去袭击秦国,到蓝田,展开大规模的战半,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又割让两座城池和秦国媾和。
秦国要挟楚国,想得到黔中一带的土地,要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它。楚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要得到张仪,愿献出黔中地区。”秦王想要遣送张仪,又不忍开口说出来。张仪却请求前往。惠王说:“那楚王恼恨先生背弃奉送商於土地的承诺,这是存心报复您。”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我和楚国大夫靳尚关系亲善,靳尚能够去奉承楚国夫人郑袖,而郑袖的话楚王是全部听从的。况且我是奉大王的命令出使楚国的,楚王怎么敢杀我。假如杀死我而替秦国取得黔中的土地,这也是我的最高愿望。”于是,他出使楚国。楚怀王等张仪一到就把他囚禁起来,要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您将被大王鄙弃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特别钟爱张仪而打算把他从囚禁中救出来,如今将要用上庸六个县的土地贿赂楚国,把美女嫁给楚王,用宫中擅长歌唱的女人作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就会敬重秦国。秦国的美女一定会受到宠爱而尊贵,这样,夫人也将被鄙弃了。不如替张仪讲情,使他从囚禁中释放出来。”于是郑袖日夜向怀王讲情说:“做为臣子,各自为他们的国家效力。现在土地还没有交给秦国,秦王就派张仪来了,对大王的尊重达到了极点。大王还没有回礼却杀张仪,秦王必定大怒出兵攻打楚国。我请求让我们母子都搬到江南去住,不要让秦国像鱼肉一样地欺凌屠戮。”怀王后悔了,赦免了张仪,像过去一样优厚地款待他。
张仪从囚禁中放出来不久,还没离去,就听说苏秦死了,于是游说楚怀王说:“秦国的土地占了天下的一半,军队的实力可以抵挡四方的国家,四境险要,黄河如带横流,四周都有设防重地可以坚守。勇武的战士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贮存的粮食堆集如山。法令严明,士兵们都不避艰苦危难,乐于为国牺牲,国君贤明而威严,将帅智谋而勇武,即使没有出动军队,它的声威就能够席卷险要的常山,折断天下的脊骨,天下后臣服的国家首先被灭亡。而且,那些合纵的国家要与秦国相较,无异于驱赶着羊群进攻凶猛的老虎,猛虎和绵羊不能成为敌手是非常明显的。如今,大王不亲附老虎而去亲附绵羊,我私下认为大王的打算错了。
“当今,天下强大的国家,不是秦国便是楚国,不是楚国便是秦国,两国相互争战,从它的形势看,不可能两个国家都存在下去。如果大王不去亲附秦国,秦国就会出动军队先占据宜阳,韩国的土地也就被切断不通。出兵河东,夺取城皋,韩国必然要到秦国称臣,魏国就会闻风而动。秦国进攻楚国的西边,韩国、魏国进攻楚国的北边,国家怎么会不危险呢?
“而且,那些主张合纵的人聚集了一群弱小的国家攻打最强大的国家,不权衡敌对国的力量而轻易地发动战争,国家穷困而又频繁地打仗,这就是导致危亡的策略。我听说,您的军事力量比不上别国强大,就不要挑起战争;您的粮食比不上人家多,就不要持久作战。那些主张合纵的人,粉饰言辞,空发议论,抬高他们国君的节行,只说对国君的好处,不说对国君的危害,突然招致秦国的祸患,就来不及应付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
“秦国拥有西方的巴郡、蜀郡,用大船装满粮食,从汶山起程,顺着江水漂浮而下,到楚国三千多里。两船相并运送士兵,一条船可以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而下,一天可走三百多里,即使路程较长,可是不花费牛马的力气,不到十天就可以到达扞关。扞关形势一紧张,那么边境以东,所有的国家就都要据城守御了。黔中、巫郡将不再属于大王所有了。秦国发动军队出武关,向南边进攻,楚国的北部地区就被切断。秦军攻打楚国,三个月内可以造成楚国的危难,而楚国等待其他诸侯的救援,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从这形势看来,根本来不及。依靠弱小国家的救援,忽略强秦带来的祸患,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啊。
“大王曾经和吴国人作战,打了五次胜了三次,阵地上的士兵死光了;楚军在偏远的地方守卫着新占领的城池,可活着的百姓却太辛苦了。我听说功业过大的国君,容易遭到危险,而百姓疲惫困苦就怨恨国君。守候着容易遭到危险的功业而违背强秦的心意,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
“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兵函谷关攻打齐国和赵国的原因,是因为秦国在暗中策划,有一举吞并天下的雄心。楚国曾经给秦国造成祸患,在汉中打了一仗,楚国没有取得胜利,却有七十多位列侯执珪的人战死,于是丢掉了汉中。楚王大怒,出兵袭击秦国,又在蓝田打了一仗。这就是所说的两虎相斗啊。秦国和楚国相互厮杀,疲惫困顿,韩国和魏国用完整的国力从后边进攻,再没有比这样的策略更危险的了。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它。
“假如秦国出动军队攻占魏国的阳晋,必然像锁住天下的胸膛一样。大王出动全部军队进攻宋国,用不了几个月的时间,宋国就会被拿下来,攻占了宋国而挥师向东进发,那么泗水流域的许多小国便全归大王所有了。
“游说天下各国凭借信念合纵相亲、坚守盟约的人就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出任燕国的宰相,却在暗中与燕王策划攻破齐国,并且分割它的土地;假装获罪于燕王,逃亡到齐国,齐王因此收留了他而且任用他作了宰相;过了两年被发觉,齐王大怒,在刑场上把苏秦五马分尸。靠一个奸诈虚伪的苏秦,想要经营整个天下,让诸侯们结为一体,他的策略不可能成功,那是很明显的了。
“如今,秦国和楚国连壤接境,从地理形势上也应该是亲近的国家。大王果真能听取我的建议,我请秦王派太子来楚国作人质,楚国派太子到秦国作人质,把秦王的女儿作为侍候大王的姬妾,进献有一万户居民的都邑,作为大王征收赋税供给汤沐之具的地方,永结兄弟邻邦,终生不相互打仗。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策略了。”
此时,楚王虽已得到张仪,却又难于让出黔中土地给秦国,想要答应张仪的建议。屈原说:“前次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来到楚国,我认为大王会用鼎镬煮死他,如今释放了他,不忍杀死他,还听信他的邪妄之言,这可不行。”怀王说:“答应张仪的建议可以保住黔中土地,这是美好有利的事情。已经答应了而又背弃他,这可不行。”所以最终答应了张仪的建议,和秦国相亲善。
张仪离开楚国,就借此机会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人都住在山区,生产的粮食不是麦而是豆,人们吃的大都是豆子饭、豆叶汤。一年没收成,人们连糟糠这样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土地不足九百里,没有储存二年的粮食。估计大王的士兵,全数也超不过三十万人,而那些勤杂兵、后勤人员也都包括在内。除掉防守驿亭、边防要塞的士兵,现有的军队不过二十万罢了。而秦国武装部队就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那勇武的战士飞奔跳跃永往直前,不戴头盔,双手捂着面颊,带着武器,愤怒扑向敌阵的,多到没法计算。秦国战马精良,骏马奔驰,前蹄扬起,后蹄腾空,一跃就是两丈多远的马,多到没法数清。山东六国的士兵,戴着头盔,穿着铠甲会合作战,秦国的军队却甩掉战袍,赤足露身扑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挟着俘虏。秦兵与山东六国的兵相比,如同勇猛的大力士孟贲和软弱的胆小鬼;用巨大的威力压下去,好像勇猛的大力士乌获与婴儿对抗。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军队去攻打不服从的弱小国家,无异于把千均的重量压在鸟卵上,一定不存在侥幸的结果了。
“那些诸侯、大臣们不估量自己的土地狭小,却听信主张合纵的人甜言蜜语,他们结伙营私,互相掩饰,都振奋地说:‘听从我的策略,可以在天下称霸。’不顾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听从片刻的游说,贻误国君,没有比这更为严重的了。
“假如大王不奉事秦国,秦国出动武装部队占据宜阳,切断了韩国的土地,向东夺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林苑,就不再为大王拥有了。再说,堵塞了成皋,切断了上地,大王的国土就被分割了。首先臣事秦国就安全,不臣事秦国就危险。制造了祸端却想求得吉祥的回报,计谋短浅鄙陋而结下的仇怨深重,违背秦国而服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替大王策划,不如帮助秦国,秦国所希望的,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了,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谁比得上韩国。不是因为韩国比楚国强大,而是因为韩国地理形势的关系。如今,假如大王向西臣事秦国进攻楚国,秦王一定很高兴。进攻楚国在它土地上取得利益,转移了自己的祸患而使秦国高兴,没有比这计策更适宜的了。”
韩王听信了张仪的策略。张仪回到秦国报告,秦惠王便封赏了他五个都邑 ,封号叫武信君。又派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说:“天下强大的国家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及其父兄兴旺发达、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出谋划策的人,都为了暂时的欢乐,不顾国家长远的利益。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必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和魏国,齐国是背靠大海的国家,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兵勇敢,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对齐国也将无可奈何。’大王认为他们的说法很高明,却没能考虑到实际的情况。主张合纵的人,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没有不认为合纵是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和鲁国打了三次仗,而鲁国战胜了三次,国家却因此随后就灭亡了,即使有战胜的名声,却遭到国家灭亡的现实。这是为什么呢?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啊。现在,秦国与齐国比较,就如同齐国和鲁国一样。秦国和赵国在漳河边上交战,两次交战两次打败了秦国;在番吾城下交战,两次交战又两次打败了秦国。四次战役之后,赵国的士兵阵亡了几十万,才仅仅保住了邯郸。即使赵国有战胜的名声,国家却残破不堪了。这是为什么呢?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啊。
“如今秦、楚两国嫁女娶妇,结成兄弟盟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在 渑池朝拜秦王,割让河间来奉事秦国。假如大王不臣事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进攻齐国的南方,赵国的军队全部出动,渡过清河,直指博关、临菑,即墨就不再为大王所拥有了。国家一旦被进攻,即使是想要臣事秦国,也不可能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它。”
齐王说:“齐国偏僻落后,僻处东海边上,不曾听到过国家长远利益的道理。”就答应了张仪的建议。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说:“敝邑秦王派我这个使臣给大王献上不成熟的意见。大王率领天下诸侯来抵制秦国,秦国的军民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声威遍布山东各国,敝邑担惊受怕,屈服不敢妄动,整治军备,磨砺武器,整顿战车战马,练习跑马射箭,努力种地,储存粮食,守护在四方边境之内,忧愁畏惧地生活着,不敢轻举稍动,只恐怕大王有意深责我们的过失。
“如今,凭借着大王的督促之力,秦国已经攻克了巴、蜀,吞并了汉中,夺取了东周、西周,迁走了九鼎宝器,据守着白马渡口。秦国虽说地处偏僻辽远,然而内心的压抑愤懑的日子太长了。现在,秦国有一支残兵败将,驻扎在渑池,正打算渡过黄河,跨过漳水,占据番吾,同贵军在邯郸城下相会,希望在甲子这一天与贵军交战,用以效法武王伐纣的旧事,所以秦王郑重地派出使臣先来敬告大王及其左右亲信。
“大王信赖倡导合纵联盟的原因,是凭靠着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他想要反对齐国,而自己让人家在刑场上五马分尸。天下诸侯不可能统一是很明显的了。如今,楚国和秦国已结成了兄弟盟国,而韩国和魏国已向秦国臣服,成为东方的属国,齐国奉献出盛产鱼盐的地方,这就等于斩断了赵国的右臂。斩断了右臂而和人家争斗,失去他的同伙而孤立无援,想要国家不危险,怎么可能办到呢?
“现在,秦国派出三支军队:其中一支军队堵塞午道,通知齐国调动军队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的东面;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国和魏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相约四国军队结为一体进攻赵国,攻破赵国,必然由四国瓜分它的土地。所以我不敢隐瞒真实的情况,先把它告诉大王左右亲信。我私下替大王考虑,不如与秦王在渑池会晤,面对面,口头作个约定,请求按兵不动,不要进攻。希望大王拿定主意。”
赵王说:“先王在世的时候,奉阳君独揽权势,蒙蔽欺骗先王,独自控制政事,我还深居宫内,从师学习,不参于国家大事的谋划。先王抛弃群臣谢世时,我还年轻,继承君位的时间也不长,我心中确实暗自怀疑这种作法,认为各国联合一体,不奉事秦国,不是我国长远的利益。于是,我打算改变心志,去掉疑虑,割让土地弥补已往的过失,来奉事秦国。我正要整备车马前去请罪,正好赶上听到您明智的教诲。”赵王答应了张仪的建议,张仪才离去。
向北到了燕国,游说燕昭王说:“大王最亲近的国家,莫过于赵国。过去赵襄子曾经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吞并代国,约定在句注要塞和代王会晤,就命令工匠做了一个金斗,加长了斗柄,使它能用来击杀人命。赵王与代王喝酒,暗中告诉厨工说:‘趁酒喝到酣畅欢乐时,你送上热羹,趁机把斗柄反转过来击杀他。’于是当喝酒喝到酣畅欢乐时,送上热腾腾的羹汁,厨工趁送上金斗的机会,反转斗柄击中代王,并且杀死他,代王的脑浆流了一地。赵王的姐姐听到这件事,磨快了簪子自杀了,所以至今还有一个名叫摩笄的山名。代王的死,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
“赵王凶暴乖张,六亲不认,大王是有明确见识的,那还能认为赵王可以亲近吗?赵国出动军队攻打燕国,两次围困燕国首都来劫持大王,大王还要割让十座城池向他道歉。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拜秦王,献出河间一带土地奉事秦国。如今,假如大王不奉事秦国,秦国将出动武装部队直下云中、九原,驱使赵国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为大王所拥有了。
“而且,现在的赵国对秦国来说,如同郡和县的关系,不敢胡乱出动军队攻打别的国家。如今,假如大王奉事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就等于西边有强大秦国的支援,而南边解除了齐国、赵国的忧虑,所以希望大王仔细地考虑它。”
燕王说:“我就像蛮夷之徒一样处在落后荒远的地方,这里的人即使是男子大汉,都仅仅像个婴儿,他们的言论不能够产生正确的决策。如今,承蒙贵客教诲,我愿意向西面奉事秦国,献出恒山脚下五座城池。”燕王听信了张仪的建议。张仪回报秦王,还没走到咸阳而秦惠王去世了,武王即位。武王从作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等到继承王位,很多大臣说张仪的坏话:“张仪不讲信用,反复无定,出卖国家,以谋图国君的恩宠。秦国一定要再任用他,恐怕被天下人耻笑。”诸侯们听说张仪和武王感情上有裂痕,都纷纷背叛了连横政策,又恢复了合纵联盟。
秦武王元年,大臣们日夜不停地诋毁张仪,而齐国又派人来责备张仪。张仪害怕被杀死,就趁机对武王说:“我有个不成熟的计策,希望献给大王。”武王说:“怎么办?”回答说:“为秦国国家着想,必须使东方各国发生大的变故,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听说齐王特别憎恨我,只要我在哪个国家,他一定会出动军队讨伐它。所以,我希望让我这个不成才的人到魏国去,齐国必然要出动军队攻打魏国。魏国和齐国的军队在城下混战而谁都没法回师离开的时候,大王利用这个间隙攻打韩国,打进三川,军队开出函谷关而不要攻打别的国家,直接挺进,兵临周都,周天子一定会献出祭器。大王就可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这是成就帝王的功业啊。”秦王认为他说的对,就准备了三十辆兵车,送张仪到魏国,齐王果然出动军队攻打魏国,梁哀王很害怕。张仪说:“大王不要担忧,我让齐国罢兵。”就派遣他的门客冯喜到楚国,再借用楚国的使臣到齐国,对齐王说:“大王特别憎恨张仪;虽然如此,可是大王让张仪在秦国有所依托,也做得够周到了啊!”齐王说:“我憎恨张仪,张仪在什么地方,我一定出兵攻打什么地方,我怎么让张仪有所依托呢?”回答说:“这就是大王让张仪有所依托呀。张仪离开秦国时,本来与秦王约定说:‘替大王着想,必须使东方各国发生大的变故,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齐国特别憎恨我,我在哪个国家,他一定会派出军队攻打哪个国家。所以我希望让我这个不成才的人到魏国,齐国必然要出动军队攻打魏国,魏国和齐国的军队在城下混战而谁都没法回师离开的时候,大王利用这个间隙攻打韩国,打进三川,军队开出函谷关而不要攻打别的国家,直接挺进,兵临周都,周天子一定会献出祭器。大王就可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这是成就帝王的功业啊。’秦王认为他说的对,所以准备了兵车三十辆,送张仪去了魏国。如今,张仪去了魏国,大王果然攻打它,这是大王使国内疲惫困乏而向外攻打与自己建立邦交的国家,广泛地树立敌人,祸患殃及自身,却让张仪得到秦国的信任。这就是我所说的‘让张仪有所依托’呀。”齐王说:“好。”就解除了攻打魏国的战争。
张仪出任魏国宰相一年,就死在魏国了。
陈轸,是游说的策士。和张仪共同侍奉秦惠王,都被重用而显贵,互相竞争秦王的宠幸。张仪在秦王面前中伤陈轸说:“陈轸用丰厚的礼物随便地来往于秦楚之间,应当为国家外交工作。如今楚国却不曾对秦国更加友好反而对陈轸亲善,足见陈轸为自己打算的多而为大王打算的少啊。而且陈轸想要离开秦国前往楚国,大王为什么没听说呢?”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先生想要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样的事吗?”陈轸说:“有。”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可信。”陈轸说:“不单是张仪知道这回事,就连过路的人也都知道这回事。从前伍子胥忠于他的国君,天下国君都争着要他作臣子,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的父母都希望他作儿子。所以被出卖的奴仆侍妾不等走出里巷就卖掉了,因为都是好奴仆;被遗弃的妻子还能在本乡本土嫁出去,因为都是好女人。如今,陈轸如果对自己的国君不忠诚,楚国又凭什么认为陈轸能对他忠诚呢?忠诚却被抛弃,陈轸不去楚国,到哪儿去呢?”秦王认为他的话说的对,于是就很好地对待他。
陈轸在秦国过了一整年,秦惠王终于任用张仪做宰相,而陈轸投奔楚国,楚王没有重用他,却派他出使秦国。他路过魏国,想要见一见犀首,犀首谢绝不见。陈轸说:“我有事才来,您不见我,我要走了,不能等到第二天呢。”犀首便接见了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喝酒呢?”犀首说:“没事可做。”陈轸说:“我让您有很多事做,可以吗?”犀首说:“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集各国合纵相亲,楚王怀疑他,还不相信。您对魏王说:‘我和燕国、赵国的国君有旧交情,多次派人来对我说:“闲着没事为什么不互相见见面。”希望您去晋见我们国君。’魏王即使答应您去,您不必多要车辆,只要把三十辆车摆列在庭院里,公开地说要到燕国、赵国去。”燕国、赵国的外交人员听了这个消息,急忙驱车回报他们的国君,派人迎接犀首。楚王听了这个消息,很生气,说:“田需和我相约,而犀首却去燕、赵,这是欺骗我呀。”楚王很生气而不再理睬田需合纵的事。齐国听说犀首前往北方,派人把国家的政事托付给他,犀首就去齐国了,这样三国宰相的事务,都由犀首决断,陈轸于是回到秦国。
韩国和魏国交战,整整一年不能解除。秦惠王打算让他们和解,问左右亲信的意见。左右亲信有的说让他们和解有利,有的说不和解有利,惠王不能为此事作出决断。陈轸正好回到秦国,惠王说:“先生离开我到楚国,也想念我吗?”陈轸回答说:“大王听说过越国人庄舃吗?”惠王说:“没听说。”陈轸说:“越人庄舃在楚国官做到执珪的爵位,不久就生病了。楚王说:‘庄舃原本是越国一个地位低微的人,如今官做到执珪的爵位,富贵了,也不知想不想越国?’中谢回答说:‘大凡人们思念自己的故乡,是在他生病的时候,假如他思念越国,就会操越国的腔调,要是不思念越国就要操楚国的腔调。’派人前去偷听,庄舃还是操越国的腔调。如今我即使被遗弃跑到楚国,难道能没有了秦国的腔调吗?”惠王说:“好。现在韩国和魏国交战,一整年都没有解除,有的对我说让他们和解有利,有的说不让他们和解有利,我不能够作出决断,希望先生为你的国君出谋划策之余,替我出个主意。”陈轸回答说:“也曾有人把卞庄子剌虎的事讲给大王听吗?庄子正要剌杀猛虎,旅馆有个小子阻止他,说:‘两只虎正在吃牛,等它们吃出滋味的时候一定会争夺,一争夺就一定会打起来,一打起来,那么大的就会受伤,小的就会死亡,追逐着受伤的老虎而剌杀它,这一来必然获得剌杀双虎的名声。’卞庄认为他说的对,站在旁边等待它们,不久,两只老虎果然打起来,结果大的受了伤,小的死了,庄子追赶上受伤的老虎而杀死了它,这一来果然获得了杀死双虎的功劳。如今,韩、魏交战,一年不能解除,这样势必大国损伤,小国一定危亡,追逐着受到损伤的国家而讨伐它,这一讨伐必然会获得两个胜利果实。这就如同庄子剌杀猛虎一类的事啊。我为自己的国君出主意和为大王出主意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说的好。”终于没有让它们和解。大国果然受到损伤,小国面临着危亡,秦国趁机出兵讨伐它们,大大地战胜它们,这是陈轸的策略呀。

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叫衍,姓公孙。和张仪关系不好。
张仪为了秦国到魏国去,魏王任用张仪做宰相。犀首认为对自己不利,所以他使人对韩国公叔说:“张仪已经让秦、魏联合了,他扬言说:‘魏国进攻南阳,秦国进攻三川。’魏王器重张仪的原因,是想获得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占领,先生为什么不稍微把一些政事委托给公孙衍,让他到魏王面前请功,那么秦、魏两国的交往就会停止了。既然如此,那么魏国一定谋取秦国而抛弃张仪,结交韩国而让公孙衍出任宰相。”公叔认为有利,因此就把政事委托犀首,让他献功。犀首果然作了魏国宰相,张仪离开魏国。
义渠君前来朝拜魏王。犀首听说张仪又出任秦国宰相,迫害义渠君。犀首就对义渠君说:“贵国道路遥远,今日分别,不容易再来访问,请允许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他继续说:“中原各国不联合起来讨伐秦国,秦国才会焚烧掠夺您的国家,中原各国一致讨伐秦国,秦国就会派遣轻装的使臣带着贵重的礼物事侍您的国家。”此后,楚、魏、齐、韩、赵五国共同讨伐秦国,正赶上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各国中的贤明君主,不如赠送财物用来安抚他的心志。”秦王说:“好。”就把一千匹锦绣和一百名美女赠送给义渠君,义渠君把群臣招来商量说:“这就是公孙衍告诉我的情形吗?”于是就起兵袭击秦国,在李伯城下大败秦军。
张仪死了以后,犀首到秦国出任宰相。曾经佩带过五个国家的相印,做了联盟的领袖。
太史公说:三晋出了很多权宜机变的人物,那些主张合纵、连横使秦国强大的,大多是三晋人。张仪的作为比苏秦有过之,可是社会上厌恶苏秦的原因,是因为他先死了而张仪张扬暴露了他合纵政策的短处,用来附会自己的主张,促成边横政策。总而言之,这两个人是真正险诈的人。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①,学术②,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①事:师事,侍奉。②术:此指游说之术。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①,门下意张仪②,曰:“仪贫无行③,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④,掠笞数百⑤,不服,之⑥。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⑦?”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①亡: 丢失。璧:平而圆,中间有孔的玉。②意:怀疑。③无行:品行不端。④执:拘捕,捉拿。⑤掠笞:用竹板或荆条拷打。⑥:通“释”。释放。⑦不:相当于“否”。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①,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②,乃使人微感张仪曰③:“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④,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⑤。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⑥:“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⑦,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⑧,乃遂入秦。

①从亲:除秦国而外南北各国合纵相亲,相互支援,结为一体共同抗拒秦国。从,通“纵”。②念:想。引申为考虑。③微感:暗中引导,劝说。微,隐匿,暗中。感:感染,感受。④当路:指当权。⑤谒:名帖。一般要写上姓名、籍贯、官爵和拜见事项。⑥数:屡次。让:责备,责怪。⑦宁:岂,难道。⑧苦:困苦。引申为困扰,侵,扰。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①:“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②。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③,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④。”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⑤,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⑥,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⑦!”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①舍人:王公显贵的侍从宾客或左右亲近的人。②殆:大概,恐怕。③柄:权柄,权力。④阴奉之:暗中侍奉张仪。⑤客卿:别国的人在本国作官,并以客礼待之。⑥感怒:激怒。⑦宁渠:哪里,如何。《索隐》:“渠音距,古字少,假借耳。”⑧而:你。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①,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②。据九鼎,案图籍③,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伦也④,敝兵劳众下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①诛:讨伐、惩罚。②九鼎宝器: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③案:又写作“按”。按照,依照。图籍:地图和户籍。④戎狄:古代泛指我国西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①,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②,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③,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④,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⑤:周,天下之宗室也⑥;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⑦。”

①广:开拓疆土。②王:统一天下,成就王业。③缮:整治。④拔:攻克,占领。⑤谒:告诉、陈述。⑥宗室:此指宗主,共主。⑦完:完满,周全。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候①,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①贬蜀王更号为候:卷五《秦本纪》及卷十五《六国年表》均谓伐蜀乃惠文王更元后九年事,此传叙于惠文王十年以前,不合。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①。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②,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③。居一岁④,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①质:做人质。②入:进献。③立惠王为王:孝公以前秦国国君称公,惠王即位时称君,此时始称王。④居:过,过了。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①。张仪渐,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②,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湊③,无名山大川之限④。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⑤。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⑥,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①阴:暗中,私下。②地方:纵横面积。③辐湊:也作“辐辏”。车辐集中于轴心。比喻人或物集聚一处,故道路平坦、宽广。④限:阻挡,隔绝。⑤亭鄣:古代边塞堡垒。鄣,也作“障”。筑垒阻隔。⑥与:和……结交,亲附。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①。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②,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③,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④,其不可成亦明矣。

①社稷:国家的代称。社,土神。稷,谷神。以往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故称。②昆弟:兄弟。③刑:割杀,宰杀。④恃:凭借,依靠。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燕〕、酸枣,劫卫取阳晋①,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②。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①劫:胁迫,威逼。②立而须:喻时间短暂。须,等待。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①,国必无忧矣。

①高枕而卧:垫高了枕头睡大觉。形容无忧无虑。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①,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②,嫁祸安国③,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④,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⑤,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⑥,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⑦,其得无眩哉⑧。
“臣闻之,积羽沉舟⑨,群轻折轴⑩,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①轻走易北:轻易逃跑溃散。走,逃跑。北,打了败仗往回跑。②适:归服。③嫁祸:转移灾难、祸患。④甲士:全付武装的军队。⑤奋辞:尽力以说大话、唱高调游说。⑥搤腕:握住手腕。表示激动、振奋的情态、动作。瞋目:怒目,瞪大眼睛。⑦牵:牵引、牵制。⑧眩:迷惑,迷乱。⑨积羽沉舟:喻积轻可为重,积小患可致大灾。⑩群轻折轴:物虽轻,积多量大,可以折断车轴。意犹上句,也是旨在说明不能忽视小事。众口铄金:喻舆论影响的强大。铄,销。意思是众口所毁,金石犹可销熔。积毁销骨:谗言诽谤多了,骨肉之亲也会销灭。销骨,一说使人毁灭。⒀赐骸骨:乞身引退。骸骨,身体。辟:同“避”。⒁倍:通“背”。背弃,背叛。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①。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②,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③,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④。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⑤。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⑥,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⑦,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⑧,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援张仪,厚赂之⑨。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①虚上舍:空出上等宾馆。馆之:安排他留宿。②闭关:闭塞关门。引申为断绝往来。③箕帚之妾:嫁女谦辞。箕帚,簸箕扫帚。指做洒扫清除之类的事。④说:同“悦”。高兴,喜欢。⑤吊:伤悼。⑥奚:何,为什么。⑦负:违背,背弃。⑧阴合而阳绝:暗中合作而表面上假装断绝关系。⑨赂:馈赠财物。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①,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②,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③。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④?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⑤,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⑥。

①详:通“佯”。假装。绥:登车时作拉手用的绳子。②借宋之符:梁玉绳《史记志疑》云:“此语可疑。骂齐何必用符?而楚自有符,亦何必借宋符乎?”按梁玉绳此疑可释。在尚无电讯、报纸等传播媒介的战国时代,楚国要想凌辱齐国,就得通过信使。但既已闭关绝约,齐楚之间断绝了“外交关系”,那就只有通过第三国了。是以“乃使勇士至宋”,以宋人的身分使齐。而以宋人的身分使齐,当然就得借用宋之符。骂齐这样行为本身固不用符,但它是一种外交活动的凭证,有了这种凭证,楚国派出的这位“勇士”才可能进入齐国,并进而完成他“北骂齐王”的使命。是又何疑焉?又张文虎据卷四十《楚世家》“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之句,认为“‘借宋之符’句当有误”。其实《楚世家》关于此事的记载与此传此句不仅不矛盾,而且还有互相补充的作用。楚国“勇士”虽然通过第三国宋国进入齐国,但要为楚王完成“北骂齐”的使命,当然要现出他的“庐山真面”,出示其所带楚之符。是又何误焉?揆之以情,度之以理,此传此句固未误也,固不必疑也。③折节:折断符节。节,符节。这里指使者用来做凭证的东西。下:委屈自己,向别人表示退让。④发:张开,打开。⑤益:增加。⑥平:媾和,讲和。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①,欲以武关外易之②。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③。”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④?”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⑤,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⑥。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⑦。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⑧。”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①要(yāo,腰):要挟、威胁。②易:换,交换。③上愿:最高愿望。④贱:轻视,鄙弃。⑤不:《索引》谓:“‘不’字当作‘必’。时张仪为楚所囚,故必欲出之也。”《正义》则云:“秦王不欲出张仪使楚,若欲自行,今欲以上庸地及美人赎仪。”按两说皆可通,但不必径改原字。⑥媵(yìng,硬)随嫁侍女。⑦斥:被排斥,被废除。⑧鱼肉:任人宰割。比喻被人欺凌、屠戮。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①,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②,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出。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③,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④,必折天下之脊⑤,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⑥。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⑦。

①被险带河:谓秦国四周地势险要,中有黄河流经。被,同“披”,带,带子,流经穿过的意思。②虎贲:勇武之士。贲,奔跑。③安难乐死:不避艰苦危难,乐于牺牲。④席卷:有如卷席,全部占有。⑤折天下之脊:常山在天下之北,就像人的脊背。折,折断。⑥格:抵挡,抵御。⑦过:错误,过失。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①,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城皋,韩必入臣②,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无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③,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己,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①甲:古代军人穿的皮制护身衣。此处指代军队。②入臣:到秦国去称臣。③饰辩虚辞:粉饰巧辩,言辞铺张而空洞。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①,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②,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③,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下相及也。夫(待)〔恃〕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①已:通“以”。而。②舫船:两船相并。舫,《索引》谓并两船也。③城守:据城守御。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①,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②。楚尝与秦构难③,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候执珪死者七十余人④,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①逆:背逆,违背。②合:并,吞并。③构难:造成祸患。④执珪:爵位名。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①,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②,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③。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④,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⑤。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⑥,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⑦,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①关:锁住。天下之匈:把卫阳晋看作是天下的胸膛。匈,同“胸”,胸膛。②指:趋向,走向。③泗上十二诸侯:指泗水流域的宋、鲁、邹、莒等小的诸侯国。十二:虚数。④详:通“佯。假装。⑤车裂:撕裂人体的一种酷刑。俗称五马分尸。市:人多聚集的市场,街市。⑥混一:统一。⑦效:送,献出。汤沐之邑:天子赐给诸侯的封邑,邑内收入供诸侯作汤沐之资用。汤沐,即沐浴。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①;今纵弗忍杀之②,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③,民之食大抵(饭)菽〔饭〕藿羹④。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⑤。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⑥。除守徼亭鄣塞⑦,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⑧,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⑨,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⑩,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钓之重于鸟卵之上(13),必无幸矣。

①烹:古代用鼎镬煮人的酷刑。②纵:释放。③非菽而麦:当依《战国策·韩策一》:“非菽而豆”。这样与下文“民之食大抵菽〔饭〕藿羹”相合。菽,大豆,引申为豆类的总称。④藿羹:豆叶汤。⑤餍:饱。糟糠:酒渣,谷皮。喻粗劣食物。⑥厮徒负养:泛指勤杂人员。厮徒,杂役。负养,为公家负担给养的后勤人员。⑦徼(jiào,叫)亭:设在边境上的驿亭。徼:边界。鄣塞:屏障要塞。塞,边境险要的地方。⑧跿跔(tú jū,徒拘):跳跃。科头:不戴头盔。以示勇敢。贯颐:双手捂着面颊,直扑敌阵。言其勇敢。颐,面颊,腮。奋戟:举着武器愤怒地扑入敌阵。戟,古兵器。⑨戎兵之众:上下句皆写马,中间杂此一句,语意不甚通贯。张文虎疑为衍文。按固可疑。⑩探前趹(júe,决)后:骏马奔驰,前蹄扬起,后蹄腾空的姿态。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被(pí,披)甲蒙胄:穿着用皮革或金属做成的护身衣,戴着头盔。被,同“披”,穿。胄,头盔。捐甲:脱掉铠甲。以示勇敢。徒裼(xī,希):赤足露身。裼,开或脱去外衣,露出内衣或身体。(13)钧:古代重量单位。一钧三十斤。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①,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②,比周以相饰也③,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④,诖误人主⑤,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城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⑥。夫塞城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⑦。”

①群臣诸侯:“群臣”字二疑衍。一说群字后无臣字。疑衍。②甘言好辞:甜言蜜语。③比周:结伙营私。④须臾:片刻。⑤诖误:贻误,连累。诖:欺骗,贻误。⑥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均韩国宫苑。苑,畜养禽兽、种植林木的园林。⑦便:有利,便利。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①。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②,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①殷:富足,富裕。②朋党比周: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朋党:以私利为目的而相互勾结的同类。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①。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②,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③,缮甲厉兵④,饰车骑⑤,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⑥。

①敝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②宾(bìn,膑):同“摈”。排斥,抛弃。③慑伏:也作“慑服”。因畏惧威势而屈服。④缮甲厉兵:整治军装,磨砺武器。厉,同“砺”。⑤饰:修,整治。⑥督过:深责其过失。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①,军于渑池②,愿渡河踰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③,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④,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⑤。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⑥,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⑦,愿大王之定计。”

①敝:破,旧。 凋:损伤,伤残。 ②军:驻扎。 ③甲子:古人以干支纪日的日期。 ④荧惑:炫惑,迷惑。 ⑤一:统一。 ⑥东藩之臣:即东方属国。藩,分封或臣服的属国。 ⑦案兵:勒兵不前。案,压抑,止住。这个意义又写作“按”。

赵王曰:“先生之时①,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②,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③,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④,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⑤,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⑥,适闻使者之明诏⑦。”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

①先王:指赵武灵王的父亲赵肃侯。先,对去世的人的尊称。多指上代或长辈。 ②擅:专,独揽。绾:专管,控制。 ③弃群臣:抛弃群臣。对国君死亡的委婉说法。 ④奉祀:主持祭祀。此指即位当政。 ⑤变心易虑:改变心志,另图打算。 ⑥约车:套车。约,套,捆缚。趋:趋向,奔向。 ⑦诏:劝告,教诲。

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①,长其尾②,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③,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④,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笔笄筓以自刺⑤,故至今有摩筓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

①金斗:金勺,用以斟羹,也用于酌酒。 ②尾:斗柄。形如刀。 ③啜:喝、吃。 ④斟:汤匙,指金斗。 ⑤摩:通“磨”。物体相磨擦。筓(jī,及)古代盘头发或别住帽子用的簪子。

“夫赵王之很戾无亲①,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①很戾无亲:凶暴乖张,六亲不认。很,通“狠”,凶暴。戾,乖张,不讲情理。

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①,虽大男子裁如婴儿②,言不足以采正计③。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④。”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⑤。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郤武王⑥,皆畔衡⑦,复合从。

①蛮夷:古代泛指华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数民族。 ②裁:通“才”。仅仅、刚刚。 ③采:产生,求得。 ④尾:末端,山脚下。 ⑤容:容颜。引深为恩宠。⑥郤:裂缝。比喻感情上的裂痕。 ⑦畔:通“叛”。背叛。衡:通“横”。指连横政策。张仪说服六国共同奉事秦国与苏秦说服六国抵抗秦国的合纵政策相对。因秦国在西,六国在东,东西为横,所以叫连横。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①,而齐让又至②。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③。”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④,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⑤,祭器必出⑥。挟天子,图案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⑦,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⑧。”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讬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⑨。
张仪相魏一岁,卒于魏也。

①恶:诋毁,中伤。 ②让:责备,责怪。 ③效:进献。 ④不肖:没出息,不长进。谦词。 ⑤临:到,逼近。 ⑥祭器:祭祀所用的礼器。 ⑦革车:兵车。⑧罢:停止 。⑨解:停止,解除。

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①,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②。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③,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④,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⑤,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 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⑦?”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⑧。’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⑨,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事其。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

①重:丰厚。 币:礼物。 轻:随便,轻而易举。 ②厚:多。 薄:少。 ③闾巷:里巷,乡里。 ④出妇:被遗弃的妻子。乡曲:乡里。 ⑤期年:一整年。 ⑥异日:他日。 ⑦厌:饱,引申为多。 ⑧谒:晋见。 ⑨陈:摆列。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①,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②,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舃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舃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舃故越之鄙细人也③,今仕楚执珪,富贵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④,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余⑤,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剌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剌虎,馆竖子止之⑥,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剌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剌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剌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⑦。”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克之⑧。此陈轸之计也。

①或曰:有的人说。 ②适:适逢,正赶上。 ③鄙细人:住在边远或郊野而地位低微的人。④声:口音,腔调。 子:指陈轸,敬称。 子主:指楚怀王。 ⑥馆:旅舍。 竖子:小子。 对人的蔑称。 ⑦臣主:指楚怀王。 王:指秦惠王。 ⑧克:战胜。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①,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②。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③,收韩而相衍。”公孙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
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④,请谒事情⑤。”曰:“中国无事⑥,秦得烧掇焚杅君之国⑦;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⑧:“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⑨,妇女百人遗义渠君⑩。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

①贵:器重,重视。 ②错:中断,停止。 ③图:图谋,谋取。 ④过:访问,探望。 ⑤谒:陈述,告诉。 ⑥中国:中原各诸候国(关东六国)。 无事:指各国不攻打秦国。下文“有事”即攻打秦国。 ⑦烧掇:焚烧而侵掠。 焚杅:焚烧蹂躏,从而牵制。 ⑧会:适逢,正赶上。 ⑨文绣:饰以彩色花纹的丝织物。纯(tún,屯):匹。 ⑩遗:赠予。

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①。

①约长:联盟领袖。或纵或横,均为约长。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①,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②,成其衡道③。要之④,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⑤!。

①三晋:由原晋国分化而立的韩、赵、魏三国。 权变:权宜机变。 ②振暴:张扬暴露。 扶:支持,附合。说:主张。③道:指连横政策。 ④要之:总之,总而言之。 ⑤倾危:险诈。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战国时期秦国武王时樗里子任右丞相,甘茂任左丞相。本篇即是樗里子和甘茂的合传,并附甘茂之孙甘罗传。
樗里子和甘茂在对韩、赵、魏、楚等东方各国用兵方面颇有功绩,所以《太史公自序》说:“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樗里子、甘茂并显于秦而境遇大不相同。樗里子是惠王兄弟“以骨肉重”,故秦王信而不疑。他在惠王时受封,历任武王、昭王两代秦相,秦人称他为“智囊”。对此,明凌稚隆指出:“夫秦素猜忌而残忍之国也,非智囊何以周旋其间而结数主之心耶?此太史公意也。”(《史记评林》)所言当是。甘茂则是由楚入秦的“羁旅之臣”,尽管他是个“非常之士”,任为左丞相后,却得不到秦王的真正信任,因而他事事小心、提防,最后乃遭谗逃往齐国。传文中反映了这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同时还对当时秦国于其他诸侯国、秦国统治集团内部错综复杂的矛盾作了详细记载。
这篇传记之所以久传不衰,主要是它生动地记写了一位少年政治家甘罗的事迹。甘罗年仅十二,却能洞察时局,利用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解决了丞相吕不韦所解决不了的问题,使秦国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赵国五个城池。甘罗少年有为,十二岁成为秦国上卿,主要不是靠他的天才,除了他平时注意培养自己的能力外,也与当时的客观环境有关。诚如赞论所说:“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司马迁在当时即注意到这个问题,可谓难能可贵。
人物众多且各具性格特征,是这篇传记在写作上的一个显著特点。文中除传主外涉及历史人物近二十个,其中富有鲜明个性特征的即有十余人,国君、卿相、文臣、武将、策士、说客无所不有,如同一幅政治舞台上的人物画廊。由于作者善于选择、提炼在特定语言环境中人物的个性化语言,所以无论是较长的对话,还是三言两语,都能把人物的个性揭示出来。如甘茂攻打宜阳向武王的表白,既反映了他作为“羁旅之臣”的后顾之忧,又表现了他攻打宜阳胸有成竹的智谋和才干;甘罗对丞相吕不韦的反驳则表现出一位少年政治家年少气盛,敢想敢说敢做的鲜明性格。此外,如樗里子的预见性,武王的贪婪,胡衍的狡狯以及苏代的纵横捭阖等,都从他们富有个性的语言中表现出来。

樗里子,名叫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同父异母。他的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待人接物能说会道,足智多谋,所以秦人都称他是个“智囊”人物。
秦惠王八年(前330),樗里子封为右更爵位,秦王派他带兵攻打魏国的曲沃,他把那里的人全部赶走,占领了城邑,曲沃周围的土地便并入了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前313),秦王任命樗里子为将军攻打赵国,俘虏了赵国将军庄豹,拿下了蔺邑。第二年,又协助魏章攻打楚国,战败楚将屈丐,夺取了汉中地区。秦王赐封樗里子,封号是严君。
秦惠王死后,太子武王即位,驱逐了张仪和魏章,任命樗里子和甘茂为左右丞相。秦王派甘茂进攻韩国,一举拿下宜阳,同时派樗里子率领百辆战车进抵周朝都城。周王派士兵列队迎接他,看那意思很是恭敬。楚王得知后怒不可遏,就责骂周王,因为周王不应当这么敬重秦国的不速之客。对此,游腾替周王劝说楚王道:“先前知伯攻打仇犹时,用赠送大车的办法,趁机让军队跟在后面,结果仇犹灭亡了。为什么?就是没有防备的缘故啊。齐桓公攻打蔡国时,声称是诛罚楚国,其实是偷袭蔡国。现在秦国,是个如虎似狼的国家,派樗里子带着百辆战车进入周都,居心叵测,周王是以仇犹、蔡国的教训来看待这件事的,所以派手持长戟的兵卒位于前面,让佩带强弓的军士列在后面,表面说是护卫樗里子,实际上是把他看管起来,以防不测。再说,周王怎能不担忧周朝的天下呢?恐怕一旦亡国会给大王您带来麻烦。”楚王听后才高兴起来。
秦武王死后,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了。
昭王元年(前306年),樗里子率兵攻打蒲城。蒲城的长官十分恐惧,便请求胡衍出主意。胡衍便出面替蒲城长官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城,是为了秦国呢,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当然好了;如果是为了秦国,那就不算有利了。因为卫国之所以成为一个国家,就是由于有蒲城存在。现在您攻打它迫使它投入魏国怀抱,整个卫国就会屈服并依附魏国。魏国丧失了西河之外的城邑却没有办法夺回来,原因就是兵力薄弱啊。现在攻打蒲城使卫国并入魏国,魏国必定强大起来。魏国强大之日,也就是贵国所占城邑的危险之时。况且,秦王要察看您的此次行动,若有害于秦国而让魏国得利,秦王定要加罪于您。”听了这番话,樗里子若有所思地说:“怎么办才好呢?”胡衍顺势便说:“您放弃蒲城不要进攻,我试着替您到蒲城说说这个意思,让卫国国君不忘您给予他的恩德。”樗里子说:“好吧。”胡衍进入蒲城后,就对那个长官说:“樗里子已经掌握蒲城困厄的处境了,他声言一定拿下蒲城。不过,我胡衍能让他放弃蒲城,不再进攻。”蒲城长官十分恐惧,听了胡衍的话,象是见到了救星,拜了又拜连声说:“求您施恩救助。”于是献上黄金三百斤,又表示说:“秦国军队真的撤退了,请让我一定把您的功劳报告给卫国国君,让您享受国君一样的待遇。”因此,胡衍从蒲城得到重金而使自己在卫国成了显贵。这时,樗里子已解围撤离了蒲城,回兵去攻打魏国城邑皮氏,皮氏没投降,便又撤离了。
昭王七年(前300),樗里子死去,葬在渭水南边章台之东。他临终前曾预言说:“一百年之后,这里会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坟墓。”樗里子嬴疾的家在昭王庙西边渭水之南的阴乡樗里,因此人们俗称他为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所建长乐宫就在他坟墓的东边,而未央宫则在他坟墓的西边,武库正对着他的坟墓,果如所言。秦国人有句谚语说:“力气大要算任鄙,智谋多要算樗里。”

甘茂,是下蔡人。曾侍奉下蔡的史举先生,跟他学习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通过张仪、樗里子的引荐得到拜见秦惠王的机会。惠王接见后,很喜欢他,就派他带兵,去帮助魏章夺取汉中地区。
惠王死后,武王即位。当时张仪、魏章已离开秦国,跑到东边的魏国。不久,秦公子蜀侯辉和他的辅相陈壮谋反,武王就指派甘茂去平定蜀地。返回秦国后,武王任命甘茂为左丞相,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前308年),武王对甘茂说:“本人有个心愿想乘着垂帷挂幔的车子,通过三川之地,去看一看周朝都城,即使死去也算心满意足了。”甘茂心领神会,便说:“请允许我到魏国,与魏国相约去攻打韩国,并请让向寿辅助我一同前往。”武王应许了甘茂的请求。甘茂到魏国后,就对向寿说:“您回去,把出使的情况报告给武王说‘魏国听从我的主张了,但我希望大王先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了,全算作您的功劳。向寿回到秦国,把甘茂的话报告给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抵达息壤,武王问他先不攻打韩国是什么缘故。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上党、南阳财赋的积贮经时很久了。名称叫县,其实是个郡。现在大王离开自己所凭据的几处险要关隘,远行千里去攻打它们,取胜有很大困难。从前,曾参住在费邑,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姓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正在织布神情泰然自若。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又来告诉他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仍然织布神情不变。不一会,又有一个人告诉他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扔下梭子,走下织布机,翻墙逃跑了。凭着曾参的贤德与他母亲对他的深信不疑,有三个人怀疑他,还使他母亲真的害怕他杀了人。现在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参的母亲信任曾参,可是怀疑我的决非只是三个人,我唯恐大王也象曾母投杼一样,怀疑我啊。当初,张仪在西边兼并巴蜀的土地,在北面扩大了西河之外的疆域,在南边夺取了上庸,天下人并不因此赞扬张仪,而是认为大王贤能。魏文侯让乐羊带兵去攻打中山国,打了三年才攻下中山。乐羊回到魏国论功请赏,而魏文侯把一箱子告发信拿给他看。吓得乐羊一连两次行跪拜大礼说:‘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全靠主上的威力啊。’如今我是个寄居此地的臣僚。樗里子和公孙大奭二人会以韩国国力强为理由来同我争议攻韩的得失,大王一定会听从他们的意见,这样就会造成大王欺骗魏王而我将遭到韩相公仲侈怨恨的结果。”武王说:“我不听他们的,请让我跟您盟誓。”终于让丞相甘茂带兵攻打宜阳。打了五个月却拿不下宜阳,樗里子和公孙奭果然提出反对意见。武王召甘茂回国,打算退兵不攻了。甘茂说:“息壤就在那里,您可不要忘记……”武王说:“有过盟誓。”于是调集了全部兵力,让甘茂进攻宜阳,斩敌六万人,终于拿下了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到秦国谢罪,同秦国讲和。
武王终于通过了三川之地到了周都,最后死在那里。武王的弟弟即位,就是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由于怨恨从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的时候,韩国坐视不救,于是就带兵围攻韩国雍氏。韩王派公仲侈到秦国告急求援。秦昭王刚刚即位,太后又是楚国人,所以不肯出兵救援。公仲侈就去托付甘茂,甘茂便替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正是因为可望得到秦国援救,所以才敢于抵抗楚国。眼下雍氏被围攻,秦军不肯下殽山救援,公仲侈将会轻蔑秦国昂着头不来朝见了。韩公叔也将会让韩国向南同楚国联合,楚国和韩国一旦联合成为一股力量,魏国就不敢不听它的摆布,这样看来,攻打秦国的形势就会形成了。您看坐等别人进攻与主动进攻别人相比,哪样有利?”秦武王说:“好。”于是就让军队下殽山去救韩国。楚国军队随即撤离。
秦王让向寿去平定宜阳,同时派樗里子和甘茂去攻打魏国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娘家亲戚,与昭王从少年时就很要好,所以被昭王任用。向寿先到了楚国,楚王听说秦王十分敬重向寿,便优厚地礼遇向寿。向寿替秦国驻守宜阳,准备据此攻打韩国。韩相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野兽被围困急了是能撞翻猎人车子的。您攻破韩国,虽使公仲侈受辱,但公仲侈仍可收拾韩国局面再去事奉秦国,他会自认为一定可以得到秦国的封赐。现在您把解口送给楚国,又把杜阳封给下小令尹,使秦、楚交好。秦、楚联合,无非是再次攻打韩国,韩国肯定要灭亡。韩国要灭亡,公仲侈必将亲自率领他的私家徒隶去顽强抗拒秦国。希望您深思熟虑。”向寿说:“我联合秦、楚两国,并不是对付韩国的,您替我把这个意思向公仲侈申明,说秦国与韩国的关系是可以合作的。”苏代回答说:“我愿意向您进一言。人们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东西,才能赢得别人对自己的尊重。秦王亲近您,比不上亲近公孙奭;秦王赏识您的智慧才能,也比不上赏识甘茂。可是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直接参与秦国大事,而您却独能与秦王对秦国大事作出决策,这是什么原因呢?是他们各有自己失去信任的地方啊。公孙奭偏向韩国,而甘茂偏袒魏国,所以秦王不信任他们。现在秦国与楚国争强,可是您却偏护楚国,这是与公孙奭、甘茂走的同一条路。您靠什么来与他们相区别呢?人们都说楚国是个善于权变的国家,您一定会在与楚国结交上栽跟头,这是自惹麻烦。您不如与秦王谋划对付楚国权变的策略,与韩国友善而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忧患了。韩国与秦国结好必定先把国家大事交给公孙奭,听从他的处理意见,而后会把国家托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提出与韩国友好而防备楚国,这就是外交结盟不避仇敌啊。”向寿说:“是这样,我是很想与韩国合作的。”苏代回答说:“甘茂曾答应公仲侈把武遂还给韩国,让宜阳的百姓返回宜阳,现在您一味想着收回武遂,很难办到。”向寿说:“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呢?武遂就终究不能得到了?”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借重秦国的声威,替韩国向楚国索回颍川呢?颍川是韩国的寄托之地,您若索取并得到它,这是您的政令在楚国得到推行而拿楚国的地盘让韩国感激您。您若索取而得不到它,这样韩国与楚国的怨仇不能化解就会交相巴结秦国。秦楚两国争强,您一点一点地责备楚国来使韩逐渐向您靠拢,这大大有利于秦国。”向寿听了后,掂量着利弊,一时下不了决心,便顺口说出:“怎么办好呢?”苏代立即答道:“这是件好事啊。甘茂想要借着魏国的力量去攻打齐国,公孙奭打算凭着韩国的势力去攻打齐国。现在您夺取了宜阳作为功劳,又取得了楚国和韩国的信任并使它们安定下来,进而再诛罚齐国、魏国的罪过,由于这样做了,公孙奭和甘茂的打算便都将化为泡影,他们在秦国的权势也就会进一步削弱。甘茂终于向秦昭王提出,把武遂归还给韩国。向寿和公孙奭竭力反对这么做,但没有成功。向寿和公孙奭因此而怨愤,常在昭王面前说甘茂的坏话。甘茂恐惧,怕有不测,便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乘机逃亡而去。樗里子与魏国和解,撤兵作罢。
甘茂逃出秦国跑到齐国,路上恰巧碰上苏代。当时,苏代正替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我在秦国获罪,怕遭殃祸便逃了出来,现在还没有容身之地。我听说贫家女和富家女在一起搓麻线,贫家女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您的烛光幸好有剩余,请您分给我一点剩余的光亮,这无损于您的照明,却能使我同您一样享用烛光的方便。’现在我处于困窘境地,而您正出使秦国,大权在握。我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希望您拿点余光救济他们。”苏代应承下来,于是出使到达秦国。完成任务后,苏代借机劝说秦王道:“甘茂,是个不平常的士人。他在秦国居住多年,连续三代受到重用,从殽塞至鬼谷,全部地形何处险要何处平展,他都了如指掌。如果他依靠齐国与韩国、魏国约盟联合,反过来图谋秦国,对秦国可不算有利呀。”秦王说:“既然这样,那么该怎么办呢?”苏代说:“大王不如送他更加贵重的礼物,给他更加丰厚的俸禄,把他迎回来,假使他回来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终身不准出来。”秦王说:“好。”随即赐给甘茂上卿官位,并派人带着相印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执意不回秦国。苏代对齐湣王说:“那个甘茂,可是个贤人。现在秦国已经赐给上卿官位,带着相印来迎接他了。由于甘茂感激大王的恩赐,喜欢做大王的臣下,因此推辞邀请不去秦国。现在大王您拿什么来礼遇他?”齐王说:“好。”立即安排他上卿官位,把他留在了齐国。秦国也赶快免除了甘茂全家的赋税徭役来同齐国争着收买甘茂。
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刚与秦国通婚结亲,对秦国亲热得很。秦王听说甘茂正在楚国,就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把甘茂送到秦国来。”楚王向范蜎询问说:“我想在秦国安排个丞相,您看谁合适?”范蜎回答说:“我的能力不够,看不准谁合适。”楚王说:“我打算让甘茂去任丞相,合适吗?”范蜎回答道:“不合适。那个史举,是下蔡的城门看守,大事不能侍奉国君,小事不能治好家庭,他以苟且活命,人格低下,节操不廉闻名世,可是甘茂事奉他却很恭顺。因此,就惠王的明智,武王的敏锐,张仪的善辩来说,甘茂能够一一奉事他们,取得十个官位而没有罪过,这是一般士人难以做到的。甘茂的确是个贤才,但不能到秦国任丞相。秦国有贤能的丞相,不是楚国的好事。况且大王先前曾把召滑推荐到越国任职,他暗地里鼓动章义发难,搞得越国大乱,因此楚国才能够开拓疆域,以厉门为边塞,把江东作郡县。我考虑大王的功绩所以能够达到如此辉煌的地步,其原因就是越国大乱,而楚国大治。现在大王只知道把这种谋略用于越国却忘记用于秦国,我认为您派甘茂到秦国任相是个重大的过失。话再说回来,您若打算在秦国安置丞相,那就不如安置向寿这样的人更为合适。向寿对于秦王来说,是亲戚关系,少年时与秦王同穿一件衣服,长大后同乘一辆车子,因此能够直接参与国政。大王一定要安置向寿到秦国任相,那就是楚国的好事了。”于是楚王派使臣去请求秦王让向寿在秦国任相。秦国终于让向寿担任了丞相。甘茂最终也没能够再到秦,后来死在魏国。
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去的时候,甘罗才十二岁,奉事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到燕国,三年后燕国国君喜派太子丹到秦国作人质。秦国准备派张唐去燕国任相,打算跟燕国一起进攻赵国来扩张河间一带的领地。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经为昭王进攻过赵国,因此赵国怨恨我,曾称言说:‘能够逮住张唐的人,就赏给他百里方圆的土地。’现在去燕国必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前往。”文信侯听了怏怏不乐,可是没有什么办法勉强他去。甘罗说:“君侯您为什么闷闷不乐得这么厉害?”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奉事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来秦国作人质了,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任相,可是他不愿意去。”甘罗说:“请允许我说服他去燕国。”文信侯呵叱说:“快走开!我亲自请他去,他都不愿意,你怎么能让他去?”甘罗说:“项橐七岁就作了孔子的老师。如今,我已经满十二岁了,您还是让我试一试。何必这么急着呵叱我呢?”于是文信侯就同意了。甘罗去拜见张卿说:“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白起相比,谁的功劳大?”张卿说:“武安君在南面挫败强大的楚国,在北面施威震慑燕、赵两国,战而能胜,攻而必克,夺城取邑,不计其数,我的功劳可比不上他。”甘罗又说:“应侯范睢在秦国任丞相时与现在的文信侯相比,谁的权力大?”张卿说:“应侯不如文信侯的权力大。”甘罗进而说:“您确实明了应侯不如文信侯的权力大吗?”张卿说:“确实明了这一点。”甘罗接着说:“应侯打算攻打赵国,武安君故意让他为难,结果武安君刚离开咸阳七里地就死在杜邮。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任相而您执意不肯,我不知您要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那就依着你这个童子的意见前往燕国吧。”于是让人整治行装,准备上路。
行期已经确定,甘罗便对文信侯说:“借给我五辆马车,请允许我为张唐赴燕先到赵国打个招呼。文信侯就进宫把甘罗的请求报告给秦始皇说:“过去的甘茂有个孙子甘罗,年纪很轻,然而是著名门第的子孙,所以诸侯们都有所闻。最近,张唐想要推托有病不愿意去燕国,甘罗说服了他,使他毅然前往。现在甘罗愿意先到赵国把张唐的事通报一声,请答应派他去。”秦始皇召见了甘罗,就派他去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远迎甘罗。甘罗劝说赵王,问道:“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作人质吗?”赵王回答说:“听说这件事了。”甘罗又问道:“听说张唐要到燕国任相吗?”赵王回答说:“听说了。”甘罗接着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来,说明燕国不欺骗秦国。张唐到燕国任相,表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燕、秦两国互不相欺,显然是要共同攻打赵国,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两国互不相欺,没有别的缘故,就是要攻打赵国来扩大自己在河间一带的领地。大王不如先送给我五座城邑来扩大秦国在河间的领地,我请求秦王送回燕太子,再帮助强大的赵国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亲自划出五座城邑来扩大秦国在河间的领地。秦国送回燕太子,赵国有恃无恐便进攻燕国,结果得到上谷三十座城邑,让秦国占有其中的十一座。
甘罗回来后把情况报告了秦王,秦王于是封赏甘罗让他做了上卿,又把原来甘茂的田地房宅赐给了甘罗。

太史公说:“樗里子因为是秦王的骨肉兄弟而受到尊重,这本来是常理,但秦国人称颂他的才智,因此较多地采录了他的事迹。甘茂出身于下蔡平民,名声显扬于诸侯,为强大的齐国、楚国所推重。甘罗年纪很轻,然而献出一条妙计,名垂后世。虽然他算不上品行忠厚的君子,但也是战国时代名副其实的谋士。须知,当着秦国强盛起来的时候,天下特别时行权变谋诈之术呢!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①,秦人号曰“智囊”②。
秦惠王八年③,爵樗里子右更④,使将而伐曲沃⑤,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⑥,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⑦,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⑧:“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⑨,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①滑(gǔ,古)稽:指能言善辩,语多诙谐。②智囊:比喻足智多谋的人。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如同囊袋盛物。③秦惠王八年:即前330年。④爵:封爵位。⑤将:带兵。⑥秦惠王二十五年:即前313年。⑦让:责备。⑧说:劝说,说服。⑨遗之广车:送给它大车。广,大。《战国策·西周》:“昔智伯欲伐厹(qiú,求 )由,遗之大钟,载以广车。”《韩非子·喻老》:“知伯将袭仇由,遗之以广车。”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①,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②。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③,卫必折而从之④。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⑤,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⑥。”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⑦,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⑧,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⑨。”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⑩,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⒀,未央宫在其西⒁,武库正直其墓⒂。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①昭王元年:即前306年。②赖:利益。③今伐蒲入于魏:疑此句有脱误。《索隐》引《战国策》云:“今蒲入于秦,卫必折而入于魏。”录以备考。④折:屈服。从:顺从,依附。⑤亡:失去。⑥德:施恩德,使之感激。⑦病:困厄。⑧效:献出。⑨南面:古代帝王之位面向南,故称居帝王位为“南面”。⑩还击:返回来攻击。昭王七年:即前300年。章台:秦国渭南离宫的台名。⒀长乐宫:西汉宫殿名,汉高祖时建,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东南角。⒁未央宫:西汉宫殿名,汉高祖时建,遗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郊汉长安故城西南角。⒂武库:储藏武器的仓库,未央宫的组成部分。直:面对。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①,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②。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③。蜀侯辉、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④,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⑤,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⑥。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⑦,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⑧,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⑨,逾墙而走⑩。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⒀。乐羊再拜稽首曰⒁:‘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族之臣也⒂。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⒃,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⒄。”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⒅,与秦平⒆。

①说:同“悦”。②略定:夺取、平定。③之:往,到。④秦武王三年:即前308年。⑤容车:原指古代妇女坐乘的小车,其盖饰有帷幔以遮形貌。这里指有帷盖的车。⑥积:指财赋的积贮、积蓄。⑦倍:即“背”,背离、离开。数险:多处险要的关隘,指函谷关、三崤等。⑧处费(bì,必):居住在费邑。⑨杼:织布的梭子。⑩逾:爬过。特:仅、只。多:称赞。⒀谤书:攻击别人的书函。⒁稽(qǐ,起)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⒂羁旅:寄居异国他乡。⒃挟:倚仗。⒄息壤在彼:息壤就在那里。言外之意是,不要忘记在息壤的盟约。⒅谢:谢罪。⒆平:媾和。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①,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扜楚也②。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③,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④?”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

①因:依靠,托付。②扜:抵御。③且:将要,就要。朝:朝见,通常指臣见君。④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知坐等别人攻打与主动攻打别人相比,哪样有利?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①,而与昭王少相长②,故任用。向寿如楚③,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④。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⑤。愿公孰虑之也⑥。”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⑦,子为寿谒之公仲⑧,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⑨。王之爱习公也⑩,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⒀,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⒁。”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⒂,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⒃。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⒄。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以收韩⒅,此利于秦。”向寿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⒆,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⒇。”

①外族:即外戚,指帝王的母亲、妻子一方的亲属。②相长:相互敬重。③如:往、到。④禽困覆车:野兽被围困急了,也能撞翻猎人的车子。与“困兽犹斗”意近。⑤私徒:私家的徒隶。阏(è,厄):阻止。⑥孰:同“熟”。仔细、周详。⑦当:挡住,对付。⑧谒:陈述。⑨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人们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东西,才能赢得别人对自己的尊重。⑩爱习:爱怜、亲近。习,近习,亲近。智能公:认为您的智慧和才能。党:偏袒,偏私。⒀亡之:郭嵩焘《史记札记》:“按亡,谓亡失秦、楚之交。”⒁僻:通“避”,躲开。雠:仇敌,仇人。⒂反:同“返”。返回。⒃寄地:颍川原为韩国地,被楚国夺去,故言“寄地”。寄,权当寄托之意。⒄交走:争着奔向。⒅过:指责过失。⒆诛:谴责,惩罚。⒇无事:指公孙奭、甘茂不能再联合韩、魏攻打齐国。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①,亡去。樗里子与魏讲②,罢兵。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遁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③,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④。’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⑤。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⑥。”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⑦。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⑧,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⑨,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⑩。

①蒲阪:梁玉绳《史记志疑》:“按:‘蒲阪乃皮氏之误”。②讲:和解。③会绩:一起搓麻线。④一:同。斯:此。⑤当路:陈直《史记新证》:“盖为先秦人之习俗语,与后来之称当道相同。”当道,即掌握权势。⑥振:同“赈”。救济,挽救。⑦累世:指甘茂为秦王服务累积惠、武、昭三代。⑧贽:古时初次求见人时所送的礼物。⑨德:感激。⑩复:免除赋税徭役。市:买,收买。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①。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②,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③,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④。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⑤,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⑥。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⑦。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⑧。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甘茂有孙曰甘罗。

①驩:同“欢”。②监门:看守城门的人。③内行章义之难:暗地里鼓动章义挑起祸乱。内,阴。④塞厉门而郡江东:以厉门为边塞,把江东作郡县。⑤计:算计,考虑。⑥钜过:大错。钜,通“巨”。⑦听事:听从别人意见处理政事。这里指参与政事的处理⑧使使:前“使”字,派遣;后“使”字,使臣。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①。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强也②。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③?”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④。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⑤?”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⑥?”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⑦,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⑧,孰与文信侯专⑨?”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⑩?”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①入质:作人质。质,人质,古代派往别国作抵押的人。②强:勉强。③女:同“汝”,你。④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项橐七岁就作了孔子的老师。此系传说。大,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录《正义》云:“尊其道德,故曰大。” ⑤遽(jù,具):急,匆忙。⑥武安君:即白起。⑦堕(huī,灰):毁坏。这里是攻陷的意思。⑧应侯:即范睢。⑨专:权重,权大。⑩与:同“欤”。

行有日①,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日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②,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③,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④。”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①行有日:行期已确定。②无异故:没有别的缘故。③赍(jī机):送物给人。④与:帮助。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①,固其理②,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③。甘茂起下蔡闾阎④,显名诸侯,重强齐楚⑤。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⑥,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⑦。

①重:受尊重。②理:常理,常情。③采:收集,采录。④闾阎:古代里巷的门称“闾”或“阎”,这里指居住在乡里的平民。⑤重强齐楚:为强大的齐国、楚国所推重。⑥笃:厚道,忠诚。⑦趋:趋向,这里是时行的意思。

穰侯列传第十二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战国末期秦国穰侯魏冉的专传。
魏冉是秦宣太后之弟,运用杀伐手段拥立宣太后之子昭王即位,又凭着他与昭王的特殊关系在秦国独揽大权,被封为穰侯,四次为相,起用名将白起,连续东伐,攻城略地,战绩卓著。太史公为其立传既着眼于“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的功绩;又有意揭示其最后“身折势夺而以忧死”的原因。传文中对穰侯由发迹到忧死的全过程作了确切而简要的记述。这样一位权势赫赫的人物何以“一夫开说”而“身折势夺”呢?传文中揭示的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他假秦国的武力专注于攻齐。“以广其陶邑”,经营自家的地盘,扩大自己的势力,这是与秦孝公之后的历代秦王着眼于统一中国的战略目标背道而驰的。其二,他“擅权于诸侯”,“富于王室”,对秦王政权构成了严重威胁。因而,他的垮台具有必然性,太史公的记述无疑是深刻的。
清吴见思对本传曾作过如下评论:“穰侯事大都备于《范睢传》,此只用点次法,以须贾说词及苏代书词,两篇出色,前后以简略相配,以成章法。”(《史记论文》)从本传的章法特点看,吴氏的说法是正确的,但他没有指明太史公何以不惜篇幅插入这两大段说词和书词,而这恰恰是太史公行文的周到、细密之处。其实引入大段的说词和书词旨在说明处于飞黄腾达时期的穰侯已经露出了垮台的肇端。须贾已经看到穰侯一味经营陶邑的用心,所以劝穰侯不可围攻大梁,否则“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苏代的书词则正是后来范睢“一夫开说”的注脚。因此,这两段说词和书词在传文中居于重要地位,是表达传旨不可或缺的部分。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他的先世是楚国人,姓芈。
秦武王死后,没有儿子,所以立武王的弟弟为国君,就是昭王。昭王的母亲原是宫内女官称为芈八子,等到昭王即位,芈八子才称为宣太后。宣太后并不是武王的生母。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死在武王去世之前。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她的异父长弟叫穰侯,姓魏,名冉;她的同父弟弟叫芈戎,就是华阳君。昭王还有两个同母弟弟:一个叫高陵君,一个叫泾阳君。诸多人中,魏冉最为贤能,从惠王、武王时即已任职掌权。武王死后,他的弟弟们争相继承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物色并拥立了昭王。昭王即位后,便任命魏冉为将军,卫戍咸阳。他曾经平定了季君公子壮及一些大臣们的叛乱,并且把武王后驱逐到魏国,昭王的那些兄弟中有图谋不轨的全部诛灭,魏冉的声威一时震动秦国。当时昭王年纪还轻,宣太后亲自主持朝政,让魏冉执掌大权。
昭王七年(前300),樗里子死去,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作人质。赵国人楼缓来秦国任相,这对赵国显然不利,于是赵国派仇液到秦国游说,请求让魏冉担任秦相。仇液即将上路,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假如秦王不听从您的劝说,楼缓必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为您打算,我劝说秦王任用魏冉为相将会有所保留。’秦王见赵国使者请求任用魏冉并不急切,必感奇怪,将会不听从您的劝说。您这么说了,如果事情不成功,秦王乃用楼缓为相,您会得到楼缓的好感;如果事情成功了,秦王任用魏冉为相,那么魏冉当然会感激您了。于是,仇液听从了宋公的意见。秦国果然免掉了楼缓,魏冉做了丞相。
秦昭王要诛杀吕礼,吕礼逃到齐国。昭王十四年(前293),魏冉举用白起为将军,派他代替向寿领兵攻打韩国和魏国,在伊阙战败了它们,斩敌二十四万人,俘虏了魏将公孙喜。第二年,又夺取了楚国的宛、叶两座城邑。此后,魏冉托病免职,秦王任用客卿寿烛为丞相。第二年,寿烛免职,又起用魏冉任丞相,于是赐封魏冉于穰地,后来又加封陶邑,称为穰侯。
穰侯受封的第四年,担任秦国将领进攻魏国。魏国被迫献出河东方圆四百里的土地。其后,又占领了魏国的河内地区,夺取了大小城邑六十余座。昭王十九年(前288),由魏冉操持,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湣王为东帝。过了一个多月,吕礼又来到秦国,齐、秦两国国君取消了帝号仍旧称王。魏冉再度任秦国丞相后,第六年上便免职了。免职后二年,第三次出任秦国丞相。在第四年时,派白起攻取了楚国的郢都,秦国设置了南郡。于是赐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所举荐的将军,两人关系很好。当时,穰侯私家的豪富,超过了国君之家。
秦昭王三十二年(前275),穰侯任相国,带兵进攻魏国,使魏将芒卯战败而逃,进入北宅,随即围攻大梁。魏国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我听魏国的一位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取得了三梁,拿下了邯郸;而赵王虽然战败也不肯割地,后来邯郸终于被收复。齐国人攻打卫国,拿下了国都,杀死了子良;而卫人即使受辱也决不割地,后来丧失的国都仍归卫人所有。卫、赵两国之所以国家完整,军队强劲,土地不被诸侯兼并,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忍受苦难,爱惜每一寸土地。宋国、中山国屡遭进犯又屡次割地,结果国家随即灭亡。我认为卫国、赵国值得效法,而宋国、中山国则当引以为戒。秦国是个贪婪无厌,凶恶暴戾的国家,切勿亲近。它蚕食魏国,吞尽原属晋国之地,战胜暴鸢,割取八个县之多,土地来不及全部并入,可是军队又耀武扬威地出动了。秦国哪有什么满足的时候呢?现在又使芒卯败逃,开进了北宅,这并不是敢于进攻魏都,而是威胁大王要求多多割让土地。大王切勿接受它的要求。现在若大王背弃楚国、赵国而与秦国讲和,楚、赵两国必定怨恨而背离大王,而与大王争着买好秦国,秦国必定接受它们的做法。秦国挟制楚、赵两国的军队再攻魏都,那么魏国想要不亡国是不可能的。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大王若打算讲和,也要少割地并且要有人质作保;不然,必定上当受骗。’这是我在魏国所听到的,希望您据此来考虑围攻大梁的事。《周书》上说‘要想到上天的意旨不是固定不变的。’这就是说天赐幸运是不可多次得到的。秦国战胜暴鸢,割取八县,并非是兵力精良,也非计谋的高超巧妙,而靠的主要是运气。现在秦国又打败了芒卯,兵入北宅,进而围攻大梁,以此看来是自己把徼天之幸当作了常规,聪明的人不是这样的。据我所知魏国已经调集了全部上百个县的精兵良将来保卫大梁,看来不少于三十万人。以三十万的大军来守卫七丈高的城垣,我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死而复生,也是难以攻下的。轻易的背着楚、赵两国军队,要登七丈高的城垣,与三十万大军对垒,而且志在必得,我看从开天辟地以来直到今天,是不曾有过的。攻而不克,秦军必然疲惫不堪,大梁攻不下而陶邑却定要丧失,那就会前功尽弃了。现在魏国正犹疑未决,可以让它少割土地先拢住它。希望您抓住楚、赵援军尚未到达大梁的时机,赶快以少割土地来收服魏国。魏国正当犹疑之际,会把得到以少割土地换取大梁解围的做法看作是有利的上策,一定想这么办,那么您的愿望就会实现了。楚、赵两国对于魏国抢先与秦国媾和会大为恼火,必定争着讨好秦国,合纵便因此瓦解,而后您再从容地选择对象个个攻破。况且,您要取得土地也不一定非用军事手段呀!割取了原来的晋国土地,秦军不必攻坚,魏国就会乖乖地献出绛、安邑两城。这样又为您打开了河西、河东两条通道,原来的宋国土地也将全部为秦国所有,随即卫国必会献出单父。秦军不动一兵一卒,而您却能控制全面局势,有什么索取不能得到,有什么作为不能成功呢!希望您仔细考虑围攻大梁这件事而不要使自己的行动冒险。”穰侯说:“好。”于是停止攻梁,解围而去。
第二年,魏国背离了秦国,同齐国合纵交好。秦王派穰侯进攻魏国,斩敌四万人,使魏将暴鸢战败而逃,取得了魏国的三个县。穰侯又增加了封邑。
第三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国、韩国和魏国,在华阳城下,大败芒卯,斩敌十万人,夺取了魏国的卷、蔡阳、长社,赵国的观津。接着又把观津还给了赵国,并且给赵国增加了兵力,让它去攻打齐国。齐襄王惧怕被伐,就让苏代替齐国暗地里送给穰侯一封信说:“我听来往人们传说‘秦国将要给赵国增援四万士兵来攻打齐国’,我私下一定对我们国君说‘秦王精明而谙熟谋略,穰侯机智而精通军事,一定不会这么做’。为什么这么说呢?韩、赵、魏三国友好结盟,这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它们三国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尽管有上百次的背弃,上百次的相骗,但都不算是背信弃义,一旦对外它们是互信不疑的。现在要战败齐国会使赵国强盛起来。赵国是秦国所仇视的大敌,显然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的谋臣策士们,一定会说‘打败齐国,先削弱三晋和楚国的力量,然后再战而胜之’。其实,齐国是个势单力薄的疲惫之国,调集天下诸侯的兵力攻打齐国,就如同用千钓强弓去冲开溃烂的痈疽,齐国必亡无疑,怎么能削弱三晋和楚国呢?这是第二点。秦国若出兵少,那么三晋和楚国就不相信秦国;若出兵多,就会让三晋和楚国担忧将被秦国控制。齐国惧怕被伐,不会投靠秦国,而必定投靠三晋和楚国。这是第三点。秦国以瓜分齐国来引诱三晋和楚国,而三晋和楚国派兵进驻加以扼守,秦国反而会腹背受敌。这是第四点。这种做法就是让三晋和楚国借秦国之力谋取齐国,拿齐国之地对付秦国,怎么三晋、楚国如此聪明而秦国、齐国如此愚蠢?这是第五点。因此,取得安邑把它治理好,也就一定没有祸患了。秦国占据了安邑,韩国也就必定无法控制上党了。夺取天下的中心区域,与出兵而担忧其不能返回比较起来,哪个有利?这些道理都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我才说秦国精明而谙熟谋略,穰侯机智而精通军事,肯定不会给赵国四万士兵让他攻打齐国了。”于是穰侯不再进军,领兵回国了。
昭王三十六年(前271),当时相国穰侯与客卿灶商议,要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城,借以扩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这时有个魏国人叫范睢自称张禄先生,讥笑穰侯竟然越过韩、魏等国去攻打齐国,他趁着这个机会请求劝说秦昭王。昭王于是任用了范睢。范睢向昭王阐明宣太后在朝廷内专制,穰侯在外事上专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则过于奢侈,以致比国君之家富有。这使秦昭王幡然醒悟,就免掉穰侯的相国职务,责令泾阳君等人都一律迁出国都,到自己的封地去。穰侯走出国都关卡时,载物坐人的车子有一千多辆。
穰侯死于陶邑,就葬在那里。秦国收回陶邑设为郡。

太史公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扩张领土,削弱诸侯,曾经称帝于天下,各国诸侯无不俯首称臣,这当是穰侯的功劳。等到显贵至极豪富无比之时,一人说破,便屈居下位,权势被夺,忧愁而死,何况那些寄居异国的臣子呢!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①。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②。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③。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④,而逐武王后出之魏⑤,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⑥。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

①芈(mǐ,米):楚国的祖姓。②高陵君:秦公子的封号。《索隐》谓“名显”,卷五《秦本纪》中《索隐》谓“悝号高陵君”。泾阳君:秦公子的封号。《索隐》谓“名悝”,卷五《秦本纪》中《索隐》谓“名市”。③用事:当权。④诛:铲除。季君之乱:指秦昭王二年(前305),公子壮与大臣、公子等谋反。季君,即公子壮,在争夺君位中为大臣及武王后等拥立,称号为“季君”。⑤之:往,到。⑥振:通“震”。

昭王七年①,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②。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③。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④;事成,魏冉故德公矣⑤。”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⑥,魏冉举白起⑦,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⑧,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⑨,号曰穰侯。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⑩,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①昭王七年:即前300年。②质:人质。古代派往别国作抵押的人。这里是作人质的意思。③请为公毋急秦:请允许我为您打算,(我请求任魏冉为秦相)不让秦国感到很迫切。④德:施恩德,使之感激。⑤故:通“固”。当然。德:感激。⑥昭王十四年:即前293年。⑦举:举用。⑧谢病:推托有病。⑨益:增加。⑩昭王十九年:即前288年。秦称西帝:战国时各大诸侯国国君均称王,故王号不显贵,秦国与齐国相约,并称为帝,以天帝的称号为两国国君的尊称。前288年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湣王为东帝,这是秦国连横的一种策略。

昭王三十二年①,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②,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③:“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④:‘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⑤,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⑥。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⑦,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⑧。宋、中山数伐割地⑨,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⑩,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⒀。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⒁,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⒂,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⒃,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⒄。’此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⒅,此言幸之不可数也⒆。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⒇。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21),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22),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23),陵七仞之城(24),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25),陶邑必亡(26),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27)。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28),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29),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30)。又为陶开两道(31),几尽故宋(32),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①昭王三十二年:即前275年。②走芒卯:使芒卯战败而逃。走,使败逃。③说:劝说,说服。④长吏:指高级官吏。⑤故国:旧都。指楚丘。⑥反:同“返”,返回,归还。⑦兵劲:军队坚强有力。⑧重出地:舍不得割让土地。重,惜。出,拿出。⑨数:多次,屡次。⑩贪戾:贪婪凶暴。尽:吞尽。晋国:这里指原属晋国,现属魏国的土地。何厌之有:即“有何厌”。厌,同“餍”,满足。⒀劫:威逼、威胁。⒁讲:和解。⒂事:奉事。⒃挟:挟制。⒄见:被。⒅《周书》:《尚书》中的组成部分。相传是记载周代史事之书。惟命不于常:出自《周书·康诰》。意思是,要想到上天的意旨不是固定不变的。惟,念;命,天命。⒆幸:幸运。⒇天幸:徼天之幸。碰上好运气。(21)悉:竭尽。胜甲:强悍的士兵。(22)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23)轻:轻易,随便。(24)陵:登。(25)罢(pí,皮):通“疲”,疲惫。(26)亡:丢失。(27)收:拢住。(28)逮:及。(29)从:同“纵”。合纵。(30)效:献出。(31)两道:指河西、河东两条道路。(32)几尽:将全部得到。故宋:原宋国的土地。此时宋已灭亡。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①。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②,得魏三县。穰侯益封。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③,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④:“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⑤‘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⑥,秦之深雠也⑦。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⑧。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晋、楚⑨,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⑩,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痈也,必死,安能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⒀,晋、楚案之以兵⒁,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15),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①从亲:合纵相亲。②魏将暴鸢:梁玉绳《史记志疑》:“按:‘魏将’乃‘韩将’之误。”③与:给予。④阴:暗地里。遗:送给。⑤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我私下一定对本国的国君说。之,于。敝邑:对本国的谦称。⑥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相与:相友好。⑦雠:仇敌,仇人。⑧行:道德、道义方面的行为。⑨:困乏,疲惫。这里是使疲惫的意思。⑩罢(pí,皮)国:疲惫的国家。钧:古代三十斤为一钧。弩:古代一种用机械力量发射箭支的弓。决:冲击。走:投奔,投靠。⒀啖:喂食,引诱。⒁案:同“按”。压住,控制。⒂肠胃:比喻中心。

昭王三十六年①,相国穰侯言客卿灶②,欲伐齐取刚、寿③,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④,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⑤。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⑥。
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①昭王三十六年:即前271年。②言:议,商议。③刚、寿:卷七十九《范睢蔡泽列传》作“纲寿”。④自谓:自称。⑤奸(gān,甘)通“干”。请求。⑥辎车:古代用帷盖可载物坐人的车。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①,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②!

①西乡:面向西。乡,通“向”。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这里是表示臣服的意思。②羁旅:寄居异国他乡。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战国末期两位著名秦国将领白起和王翦的合传。
在秦灭六国过程中,白起和王翦起了重要作。传文全面、简要地记述了他们的事迹:白起是秦昭王时的国尉,精于用兵,屡战获胜,夺取韩、赵、魏、楚大片领土,攻克楚都郢,特别是在长平之战中,他采取迂回、运动的战略战术,大败赵军,坑杀俘虏四十余万人,举世震惊。后遭秦相范睢嫉妒,遂称病不起,先被贬为士卒,后被迫自杀。王翦是秦始皇的一员宿将,与其子王贲先后灭掉赵、魏、楚、燕、齐五国,颇受秦始皇的推重。在平楚过程中,秦始皇先用李信被楚战败,改用王翦大获全胜。二世时王翦死去,其孙王离被项羽俘虏。作者为白、王立传,一方面肯定他们的赫赫战功,“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太史公自序》);另一方面也尖锐指出他们各有所短,白起“不能救患于应侯”,死于非命,王翦则“不能辅秦建德”,殃及后代。从这里不难看出,司马迁赞同秦统一中国的战争,但他反对虐民、暴政。
“取事贵约”(刘勰《文心雕龙》),这是叙事性作品写作的一个原则。司马迁记写白、王的战绩,各选择了一个重点采用横剖面的写法,详细记载,即白起指挥的长平之战,王翦指挥的破楚之战。而司马迁匠心独运之处则在于同是重点记载的事件,在一篇文章中采用两副笔墨写出,毫不雷同又各有千秋。写白起指挥的长平之战,着重叙述战争的具体过程,尤其不惜笔墨地对双方采取的战略战术,战斗的进展情况以及战争的结果作确切的说明。这是因为长平之战是战国史上规模最大最残酷的一次战争,作为史书不能轻描淡写;也是因为这次战争最能反映白起的军事才能及其残忍的性格。而写王翦指挥的破楚之战,则侧重于描述战前的秦国情况,特别对王翦提出的作战计划被秦始皇先否定后肯定的变化过程以及两人的活动细节作细致入微,绘声绘影的描写,至于战争的进展情况只作概括介绍。惟其如此,才能显示出王翦作为宿将计出万全,老谋深算的性格,也才能表现出王翦何以为秦始皇所推重。这样两种不同写法,便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效果:前者以“真”取胜,后者以“活”见长。

白起,是郿地人。他善于用兵,奉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前294),白起封为左庶长,带兵攻打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担任秦国的丞相。他举用任鄙做了汉中郡守。第二年,白起又封为左更,进攻韩、魏两国联军,在伊阙交战,斩敌二十四万人,又俘虏了他们的将领公孙喜,拿下五座城邑。白起升为国尉。他率兵渡过黄河夺取了韩国安邑以东直到干河的大片土地。第三年,白起再封为大良造。战败魏国军队,夺取了大小城邑六十一座。第四年白起与客卿错进攻垣城,随即拿了下来。此后的第五年上,白起攻打赵国,夺下了光狼城。这以后的第七年,白起攻打楚国,占领了鄢、邓等五座城邑。第二年,再次进攻楚国,占领了楚国都城郢,烧毁了楚国先王的墓地,一直向东到达竟陵。楚王逃离郢都,向东奔逃迁都到陈。秦国便把郢地设为南郡。白起被封为武安君,他趁势攻取楚地,平定了巫、黔中两郡。昭王三十四年(前273),白起进攻魏,拔取华阳,使芒卯败逃,并且俘获了赵、魏将领,斩敌十三万人。当时,白起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把赵国两万士兵沉到黄河里。昭王四十三年(前264),白起进攻韩国的陉城,夺取了五个城邑,斩敌五万人。四十四年(前263),白起攻打韩国的南阳太行道,把这条通道堵死。
昭王四十五年(前262),白起发兵进击韩国的野王城,野王投降,使韩国的上党郡同韩国的联系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便同百姓们谋划说:“通往都城郑的道路被切断,韩国肯定不能管我们了。秦国军队一天天逼进,韩国不能救应,不如把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恼怒,必定攻打赵国。赵国遭到武力攻击,必定亲近韩国。韩、赵两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便派人通报赵国。赵孝成王跟平阳君和平原君一起研究这件事,平阳君说:“不如不接受。接受它,带来的殃祸要比得到的好处大得多。”平原君表示异议说:“平白得到一郡,接受它有利。”结果赵王接受了上党,就封冯亭为华阳君。
昭王四十六年(前261),秦国攻占了韩国的缑氏和蔺邑。
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韩国,夺取了上党。上党的百姓纷纷往赵国逃。赵国在长平屯兵,据以接应上党的百姓。四月,王龁借此进攻赵国。赵国派廉颇去统率军队。秦赵两军士兵时有交手,赵军士兵侵害了秦军侦察兵,秦军侦察兵又斩了赵军名叫茄的副将,战事逐步扩大。六月,秦军攻破赵军阵地,夺下两个城堡,俘虏了四个尉官。七月,赵军高筑围墙,坚壁不出。秦军实施攻坚,俘虏了两个尉官,攻破赵军阵地,夺下西边的营垒。廉颇固守营垒,采取防御态势与秦军对峙,秦军屡次挑战,赵兵坚守不出。赵王多次指责廉颇不与秦军交战。秦国丞相应侯又派人到赵国花费千金之多施行反间计,大肆宣扬说:“秦国最伤脑筋的,只是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而已,廉颇容易对付,他就要投降了。”赵王早已恼怒廉颇军队伤亡很多,屡次战败,却又反而坚守营垒不敢出战,再加上听到许多反间谣言,信以为真,于是就派赵括取代廉颇率兵攻击秦军,秦国得知马服君的儿子充任将领,就暗地里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让王龁担任尉官副将,并命令军队中有敢于泄露白起出任最高指挥官的,格杀勿论。赵括一到任上,就发兵进击秦军。秦军假装战败而逃,同时布置了两支突袭部队逼进赵军。赵军乘胜追击,直追到秦军营垒。但是秦军营垒十分坚固,不能攻入,而秦军的一支突袭部队两万五千人已经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骑兵的快速部队楔入赵军的营垒之间,断绝了它们的联系,把赵军分割成两个孤立的部分,运粮通道也被堵住。这时秦军派出轻装精兵实施攻击,赵军交战失利,就构筑壁垒,顽强固守,等待援兵的到来。秦王得知赵国运粮通道已被截断, 他亲自到河内,封给百姓爵位各一级,征调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全部集中到长平战场,拦截赵国的救兵,断绝他们的粮食。
到了九月,赵国士兵断绝口粮已经四十六天,军内士兵们暗中残杀以人肉充饥。困厄已极的赵军扑向秦军营垒,发动攻击,打算突围而逃。他们编成四队,轮番进攻了四、五次,仍不能冲出去。他们的将领赵括派出精锐士兵并亲自披挂上阵率领这些部下与秦军搏杀,结果秦军射死了赵括。赵括的部队大败,士兵四十万人向武安君投降。武安君谋划着说:“前时秦军拿下上党,上党的百姓不甘心作秦国的臣民而归附赵国。赵国士兵变化无常,不全部杀掉他们,恐怕要出乱子。”于是用欺骗伎俩把赵国降兵全部活埋了。只留下年纪尚小的士兵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此战前后斩首擒杀赵兵四十五万人,赵国上下一片震惊。
昭王四十八年(前259)十月,秦军再次平定上党郡。以后,秦军兵分两路:王龁攻下皮牢,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两国十分害怕,就派苏代到秦国,献上丰厚的礼物劝说丞相应侯说:“武安君擒杀赵括了吗?”应侯回答说:“是。”苏代又问:“就要围攻邯郸吗?”应侯回答说:“是的。”于是苏代说:“赵国灭亡,秦王就要君临天下了,武安君当封为三公。武安君为秦国攻占夺取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南边平定了楚国的鄢、郢及汉中地区,北边俘获了赵括的四十万大军,即使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周公、召公和吕望的功劳也超不过这些了。如果赵国灭亡,秦王君临天下,那么武安君位居三公是定而无疑的,您能屈居他的下位吗?即使不甘心屈居下位,可已成事实也就不得不屈从了。秦军曾进攻韩国,围击刑丘,困死上党,上党的百姓都转而归附赵国,天下百姓不甘作秦国臣民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如果把赵国灭掉,它的北边土地将落入燕国,东边土地将并入齐国,南边土地将归入韩国、魏国,那么您所得到的百姓就没有多少了。所以不如趁着韩国、赵国惊恐之机让它们割让土地,不要再让武安君建立功劳了。”听了苏代这番话应侯便向秦王进言道:“秦国士兵太劳累了,请您应允韩国、赵国割地讲和,暂且让士兵们休整一下。”秦王听从了应侯的意见,割取了韩国的垣雍和赵国的六座城邑便讲和了。正月,双方停止交战。武安君得知停战消息,自有想法,从此与应侯互有恶感。
这一年九月,秦国曾再次派出部队,命令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邯郸。当时武安君有病,不能出征。昭王四十九年(前258)正月,王陵进攻邯郸,但战果很少,进展不大,秦国便增派部队帮助王陵继续进攻。结果王陵部队损失了五个军营。武安君病好了,秦王打算派武安君代替王陵统率部队。武安君进言道:“邯郸委实不易攻下。而且诸侯国的救兵天天都有到达的,他们对秦国的怨恨已积存很久了。现在秦国虽然消灭了长平的赵军,可是秦军死亡的士兵也超过了一半,国内兵力空虚。远行千里越过河山去争夺别人的国都,赵军在城里应战,诸侯军在城外攻击,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战败秦军是必定无疑的。这个仗不能打。”秦王亲自下令,武安君不肯赴任;于是就派应侯去请他,但武安君始终推辞不肯赴任,从此称病不起。
秦王只好改派王龁代替王陵统率部队,八、九月围攻邯郸,没能攻下来。楚国派春申君同魏公子信陵君率领数十万士兵攻击秦军,秦军损失、伤亡很多。武安君有了话说:“秦国不听我的意见,现在怎么样了!”秦王听到后,怒火中烧,强令武安君赴任,武安君就称病情严重。应侯又请他,仍是辞不赴任。于是就免去武安君的官爵降为士兵,让他离开咸阳迁到阴密。但武安君有病,未能成行。过了三个月,诸侯联军攻击秦军更加紧迫,秦军屡次退却,报告失利情况的使者天天都有来的。秦王就派人驱逐白起,不能让他留在咸阳城里。武安君已经上路,走出咸阳西门十里路,到了杜邮。秦昭王与应侯以及群僚议论说:“令白起迁出咸阳,他流露的样子还不满意,不服气,有怨言。”秦王就派遣使者赐给他一把剑,令他自杀。武安君拿着剑就要抹脖子时,仰天长叹道:“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落得这个结果?”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国士兵投降的有几十万人,我用欺诈之术把他们全都活埋了,这足够死罪了。“随即自杀。武安君死在秦昭王五十年(前257)十一月。武安君死而无罪,秦国人都同情他,所以无论城乡都祭祀他。

王翦,是频阳东乡人。少年时就喜好军事,后来奉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前236),王翦带兵攻打赵国的阏与,不仅攻陷了它,还一连拿下九座城邑。始皇十八年(前 229),王翦领兵攻打赵国。一年多就攻取了赵国,赵王投降,赵国各地全部被平定,设置为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谋杀秦王,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王翦终于平定了燕国都城蓟胜利而回。秦王派王翦儿子王贲攻击楚国,楚兵战败。掉过头来再进击魏国,魏王投降,最后平定了魏国各地。
秦始皇灭掉了韩、赵、魏三国,赶跑了燕王喜,同时多次战败楚军。秦国将领李信,年轻气盛,英勇威武,曾带着几千士兵把燕太子丹追击到衍水,最后打败燕军捉到太子丹,秦始皇认为李信贤能勇敢。一天,秦始皇问李信:“我打算攻取楚国,由将军估计调用多少人才够?”李信回答说:“最多不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回答说:“非得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王将军老喽,多么胆怯呀!李将军真是果断勇敢,他的话是对的。”于是就派李信及蒙恬带兵二十万向南进军攻打楚国。王翦的话不被采用,就推托有病,回到频阳家乡养老。李信攻打平与,蒙恬攻打寝邑,大败楚军。李信接着进攻鄢郢,又拿了下来,于是带领部队向西前进,要与蒙恬在城父会师。其实,楚军正在跟踪追击他们,连着三天三夜不停息,结果大败李信部队,攻入两个军营,杀死七个都尉,秦军大败而逃。
秦始皇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怒,亲自乘快车奔往频阳,见到王翦道歉说:“我由于没采用您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了耻辱。现在听说楚军一天天向西逼进,将军虽然染病,难道忍心抛弃了我吗!”王翦推辞说:“老臣病弱疲乏,昏聩无能,希望大王另择良将。”秦始皇再次表示歉意说:“好啦,将军不要再说什么了!”王翦说:“大王一定不得已而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满口答应说:“就只听将军的谋划了。”于是王翦率领着六十万大军出发了,秦始皇亲自到灞上送行。王翦临出发时,请求赐予许多良田、美宅、园林池苑等。秦始皇说:“将军尽管上路好了,何必担忧家里日子不好过呢?”王翦说:“替大王带兵,即使有功劳也终究难以得到封侯赐爵,所以趁着大王特别器重我的时候,我也得及时请求大王赐予园林池苑来给子孙后代置份家产吧。”秦始皇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王翦出发后到了函谷关,又连续五次派使者回朝廷请求赐予良田。有人说:“将军请求赐予家业,也太过分了吧。”王翦说:“这么说不对。秦王性情粗暴对人多疑。现在大王把全国的武士调光特地委托给我,我不用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们置份家产来表示自己出征的坚定意志,竟反而让秦王平白无故地怀疑我吗?”
王翦终于代替李信进击楚国。楚王得知王翦增兵而来,就竭尽全国军队来抗拒秦兵。王翦抵达战场,构筑坚固的营垒采取守势,不肯出兵交战。楚军屡次挑战,始终坚守不出。王翦让士兵们天天休息洗浴,供给上等饭食抚慰他们,亲自与士兵同饮同食。过了一段时间,王翦派人询问士兵中玩什么游戏?回来报告说:“正在比赛投石看谁投得远。”于是王翦说:“士兵可以派用了。”楚军屡次挑战,秦军不肯应战,就领兵向东去了。王翦趁机发兵追击他们,派健壮力战的兵丁实施强击,大败楚军。追到蕲南,杀了他们的将军项燕,楚军终于败逃。秦军乘胜追击,占领并平定了楚国城邑。一天后,俘虏了楚王负刍,最后平定了楚国各地设为郡县。又乘势向南征伐百越国王。与此同时,王翦的儿子王贲,与李信攻陷平定了燕国和齐国各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兼并了所有的诸侯国,统一了天下,王将军和蒙将军的功劳最多,名声流传后世。
秦二世的时候,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死去,蒙恬也因被构陷而被诛杀。陈胜起义反抗秦朝时,二世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把赵歇和张耳围困在钜鹿城。当时有个人说:“王离,这是秦朝的名将。现在他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战胜它是必然的。一个过客说:“不是这样的。说来做将领的世家到了第三代的必定要失败。说他必定失败是什么道理呢?一定是他家杀戮的人太多了,他家的后代就要承受为恶的惩罚。如今王离已是第三代将领了。”过了不久,项羽救援赵国,攻打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的军队就投降了诸侯军。

太史公说:俗话说“尺有短的时候,寸有长的时候。”白起算计敌人能随机应变,计出不尽,奇妙多变,名震天下,然而却不能对付应侯给他制造的祸患。王翦作为秦国将领,平定六国,功绩卓著,在当时不愧是元老将军,秦始皇尊其为师,可是他不能辅佐秦始皇建立德政,以巩固国家根基,却苟且迎合,取悦人主,直至死去。到了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各有自己的短处啊。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①,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②。是岁,穰侯相秦③,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干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④,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⑤,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⑥,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⑦,而虏三晋将⑧,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于河中⑨。昭王四十三年⑩,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

①昭王十三年:即前294年。梁玉绳《史记志疑》谓,“十三年”当为“十五年”。此段以下纪年多与《纪》、《表》不合。②将:带兵。③穰侯:秦相魏冉的称号。④夷陵:楚国先王的墓地。⑤亡:逃亡。去:离开。⑥昭王三十四年:即前273年。⑦走芒卯:使芒卯战败而逃。走,使败逃。⑧三晋将:这里指赵、魏两国的将领。三晋,春秋末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并各立为国,故称“三晋”,有时也称其中的国家为“三晋”。⑨沈:同“沉”。⑩昭王四十三年:即前264年。绝:断绝,截断。

四十五年①,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②。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③,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④。”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⑥。”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⑦,以按据上党民⑧。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⑨,秦斥兵斩赵裨将茄⑩。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⒀。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⒁,曰:“秦之所恶⒂,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⒃,廉颇易与⒄,且降矣⒅。”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⒆;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20),张二奇兵以劫之(21)。赵军逐胜(22),追造秦壁(23)。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24),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25),遮绝赵救及粮食。

①四十五年:即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②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韩国必定不可能管我们臣民了。③被:遭受。④当:挡住。⑤平阳君:赵豹的封号。平原君:赵胜的封号。⑥便:有利。⑦军:屯兵。⑧按据:按兵据援。⑨斥兵:侦察兵。⑩裨将:副将。鄣:城堡。数:多次,屡次。⒀让:责备。⒁应侯:即范睢。反间:指在敌人内部制造矛盾、纠纷。⒂恶:忧患。⒃马服:指马服君赵奢。将:任为将军。⒄与:对付。⒅且:将要,就要。⒆阴:暗地里。(20)详:通“佯”。假装。(21)张:布置。(22)逐胜:乘胜追击。(23)造:到。(24)之:往,到。(25)发:征召。诣:到。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①。来攻秦垒,欲出②。为四队,四五复之③,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④,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⑤,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⑥。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⑦:“武安君禽马服子乎⑧?”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⑨,武安君为三公⑩。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⒀。故不如因而割之⒁,无以为武安君功也⒂。”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⒃。

①内:指内部。②出:指冲出敌围。③四五复之:连续四五次反复冲击。④反覆:变化无常。⑤挟诈:暗用欺骗诡计。阬杀:陷之于坑而杀,即活埋。⑥首:首级。虏:俘虏。⑦说(shuì,税):劝说,说服。⑧禽:同“擒”,捕捉。⑨秦王王:后一“王”字,称王,统治天下。⑩三公:指辅佐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长官。周代三公,说法不一,或谓太师、太傅、太保,或谓“天子之相”。周:指周公旦。召:指召公奭。今:如果。⒀亡:通“无”。⒁因而割之:趁机让它们割让土地。⒂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要拿(攻占韩、赵土地)给武安君去建立功劳。⒃隙:嫌隙,怨恨。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①。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③,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④,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⑤,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⑥,武安君遂称病笃⑦。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⑧,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供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⑨,有余言⑩。”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①任:堪,能够。②亡:损失。校:军营。③日:每天,天天地。④绝:渡过,越过。⑤春申君:即黄歇。魏公子:即信陵君魏无忌。⑥强起:强迫任职。⑦笃:重。⑧免武安君为士伍:免掉武安君的官爵,令其与士卒为伍。⑨怏怏:不满意,不服气。⑩余言:多余的话。指怨言。自裁:自杀。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①,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②,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③,荆兵败。还击魏④,魏王降,遂定魏地。

①始皇十一年:即前236年。②贼:谋杀,杀害。③荆:楚国的别称。秦始皇父庄襄王名子楚,为避讳“楚”字,故改楚为荆。④还:返回。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①?”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②,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③,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郡,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④,大破李信军,入两壁⑤,杀七都尉,秦军走。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⑥,见谢王翦曰⑦:“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⑧:“老臣罢病悖乱⑨,唯大王更择贤将⑩。”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⒀。”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⒁。或曰:“将军之乞贷⒂,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⒃。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⒄,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⒅,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⒆?”

①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由将军估计调用多少人才够?度,估计,推测。②果势:果断。③谢病:推脱有病。④顿舍:停留,止息。⑤壁:军营。⑥如:往,到。⑦谢:道歉。⑧谢:推辞。⑨罢(pí,皮):通“疲”。疲乏,软弱。悖乱:糊涂、昏乱。⑩唯:这里是表示希望的意思。请:请求(赐予)。甚众:很多。及:趁着。向:偏爱,器重。⒀业:置家业。⒁使使:前一“使”字,派遣。后一“使”字,使者。辈:次。⒂乞贷:请求借贷。指请求赐予家产。⒃怚:粗暴。⒄专:专门,特地。⒅自坚:自己表示坚定不移。⒆顾:反而,却。坐:凭空,徒然。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①,乃悉国中兵以拒秦②。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③,而善饮食抚循之④,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⑤。”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⑥。岁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⑦。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⑧,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⑨。

①益军:增兵。②悉:竭尽。③休士洗沐:让士兵休整洗浴。洗,指洗脚;沐,指洗头。④抚循:安抚,安顿抚慰。⑤投石超距:指军事游戏。《索隐》:“超距,犹跳跃也。”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录《正义》:“超,跳跃也。距,木械也。出地若鸡距然也,壮士跳跃走拔之。”陈直《史记新证》释“超距”,“谓军中以远距离投石为戏也”。⑥略定:占领、平定。⑦竟:终于。⑧秦始皇二十六年:即前221年。⑨施(yì,义):延续。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①,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②。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③,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①赵:秦汉之际的诸侯国。②赵王:指赵歇。③造:建立。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①”。白起料敌合变②,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③。王翦为秦将,夷六国④,当是时,翦为宿将⑤,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⑥,以至圽身⑦。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①鄙语:俗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语出《楚辞》屈原《卜居》:“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意思是尺虽比寸长但度量长物也有短的时候,寸虽比尺短但度量短物也有长的时候。这里喻指白起、王翦各有其长处也各有其短处。②料敌:算计敌人。合变:符合变化,随机应变。③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然而不能防止应侯制造的祸患。救,止。④夷:平定。⑤宿将:老将。⑥偷合:苟全迎合。取容:取悦于人主。⑦圽(mò,墨):同“殁”。死亡。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儒家大师孟子和荀卿的合传,但所记载的内容却包括了战国时期阴阳、道德、法、名、墨各家的代表人物如邹衍等十二人,极似类传。它是一篇研究我国古代思想史的重要文献,弥足珍贵。
《太史公自序》说:“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就是说本传的传旨是通过记写孟、荀的事迹,肯定他们的“明礼义”、“绝利端”的思想学说,并说明这种思想学说的渊源及影响。作者站在总结诸家思想的高度,综合思想学说和为人两个方面对诸子的事迹作了比较客观、公允的评述。对于孟子,着重强调了他是直接继承孔子思想的人,具有守道不阿,执着追求的精神;同时,也指出他的仁政主张不合时宜。对于荀卿,则突出了他总结儒、墨、道三家得失从而改造儒学的功绩,并说明他同样遭遇坎坷而坚守正道。由于他们的思想学说有着承袭关系,影响巨大,特别是他们都发愤著述,不以自己的学说阿世媚主,慕荣求利,所以作者才将他们并称,并在传序中予以推重,试读“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何以异哉?”这固然是对现实的讥刺,但从现实的一派污浊中不正反衬出孟、荀学说及为人的拔出流俗,难能可贵吗?传文中,还以较大篇幅记载了驺衍,驺衍的“五德终始”说本受孟子的影响,曾流行一时,作者肯定其“止乎仁义”的目的,而批评其荒诞怪异的内容,对于他的为人则论以有“阿世俗”之嫌。至于淳于髡等稷下先生,他们的主张虽不同程度地与儒、墨思想相关,但他们却无一例外地“干世主”、慕权贵。其地位和为人远不及孟、荀。文末只用一语点出墨子的主张,以回应上文,因其与儒家并称显学故毋庸多言。
这篇传记在写法上有两个特点:一是形散神聚。叙写十四人,以孟、荀为主,时而三驺,时而稷下,错错落落,似是漫不经心,而实际全由传序统领,正如清徐与乔所说:“叙诸子斜斜整整,离离合合,每回顾《孟子传》。首读《孟子书》数笔,间间散散,空领一篇。谓诸子之阴以利于当世而遇,孟子独不遇,故盛称诸子,却是反形孟子,……盖宾主参互变化出没之妙,至此篇极矣。”二是比照衬托。写传主孟、荀用笔少,而叙诸子则泼墨多,主虚宾实,以实衬虚,更见孟、荀地位之高,人格之贵。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每当读到梁惠王问“怎样才对我的国家有利”时,总不免放下书本而有所感叹。说:唉,谋利的确是一切祸乱的开始呀!孔夫子极少讲利的问题,其原因就是经常防备这个祸乱的根源。所以他说“依据个人的利益而行动,会招致很多怨恨”。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好利的弊病都存在,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是邹国人。他曾跟着子思的弟子学习。当通晓孔道之后,便去游说齐宣王,齐宣王没有任用他。于是到了魏国,梁惠王不但不听信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主张不切实情,远离实际。当时,各诸侯国都在实行变革,秦国任用商鞅,使国家富足,兵力强大;楚国、魏国也都任用过吴起,战胜了一些国家,削弱了强敌;齐威王和宣王举用孙膑和田忌等人,国力强盛,使各诸侯国都东来朝拜齐国。当各诸侯国正致力于“合纵连横”的攻伐谋略,把能攻善伐看作贤能的时候,孟子却称述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德政,因此不符合他所周游的那些国家的需要。于是就回到家乡与万章等人整理《诗经》、《书经》,阐发孔丘的思想学说,写成《孟子》一书,共七篇。在他之后,出现了学者邹子等人。
齐国有三个邹子。在前的叫邹忌,他借弹琴的技艺得以求见齐威王,随后便参与了国家政事,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做了宰相,他生活的时代要早于孟子。
第二个叫邹衍,生在孟子之后。邹衍目睹了那些掌握一国之权的诸侯们越来越荒淫奢侈,不能崇尚德政,不象《诗经·大雅》所要求的那样先整饬自己,再推及到百姓了。于是就深入观察万物的阴阳消长,记述了怪异玄虚的变化,如《终始》、《大圣》等篇共十余万字。他的话宏大广阔荒诞不合情理,一定要先从细小的事物验证开始,然后推广到大的事物,以至达到无边无际。先从当今说起再往前推至学者们所共同谈论的黄帝时代,然后再大体上依着世代的盛衰变化,记载不同世代的凶吉制度,再从黄帝时代往前推到很远很远,直到天地还没出现的时候,真是深幽玄妙不能稽考而追究它的本源。他先列出中国的名山大川,长谷、禽兽,水土所生的,各种物类中最珍贵的,一概俱全,并由此推广开去,直到人们根本看不到的海外。他称述开天辟地以来,金、木、水、火、土的五种德性相生相克,而历代帝王的更替都正好与它们相配合。天降祥瑞与人事相应就是这样的。他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只不过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罢了。中国称做“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又有九州,就是夏禹按次序排列的九个州,但不能算是州的全部数目。在中国之外,像是赤县神州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的九州了。在这里都有小海环绕着,人和禽兽不能与其他州相通,像是一个独立的区域,这才算是一州。像这样的州共有九个,更有大海环在它的外面,那就到了天地的边际了。邹衍的学说都是这一类述说。然而,总括它的要领,一定都归结到仁义节俭,并在君臣上下和六亲之间施行,不过开始的述说的确泛滥无节了。王公大人初见他的学说,感到惊异而引起思考,受到感化,到后来却不能实行。
因此,邹衍在齐国受到尊重。到魏国,梁惠王远接高迎,同他行宾主的礼节。到赵国,平原君侧身陪行,亲自为他拂试席位。到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清除道路为他作先导,并请求坐在弟子的座位上向他学习,还曾为他修建碣石宫,亲自去拜他为老师。他作了《主运》篇。邹衍周游各国受到如此礼尊,这与孔丘陈蔡断粮面有饥色,孟轲在齐、梁遭到困厄,岂能是相同的吗!从前周武王用仁义讨伐殷纣王从而称王天下,伯夷宁肯饿死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问作战方阵,孔子却不予回答;梁惠王想要攻打赵国,孟轲却称颂太王离开邠(Bīn,宾)地的事迹。这些有名人物的做法,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讨好人主就算了吗?拿着方榫头却要放入圆榫眼,哪能放得进去呢?有人说,伊尹背着鼎去给汤烹饪,却勉励汤行王道,结果汤统一了天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秦穆公任用了他,因而称霸诸侯。他们的做法都是先投合人主的意愿,然后引导人主走上正大的道路上去。邹衍的话虽然不合常理常情,或许有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的意思吧?
从邹衍到齐国稷下的诸多学士,如淳于髡(kūn,昆)、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等人,各自著书立说谈论国家兴亡治乱的大事,用来求取国君的信用,这些怎能说得尽呢?
淳于髡,是齐国人。见识广博,强于记忆,学业不专主一家之言。从他劝说君王的言谈中看,似乎他仰慕晏婴直言敢谏的为人,然而实际上他专事察颜观色,揣摩人主的心意。一次,有个宾客向梁惠王推荐淳于髡,惠王喝退身边的侍从,单独坐着两次接见他,可是他始终一言不发。惠王感到很奇怪,就责备那个宾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连管仲、晏婴都赶不上他,等到他见了我,我是一点收获也没得到啊。难道是我不配跟他谈话吗?到底是什么缘故呢?”那个宾客把惠王的话告诉了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么。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全用在相马上;后一次再见大王,大王的心思却用在了声色上:因此我沉默不语。”那个宾客把淳于髡的话全部报告了惠王,惠王大为惊讶,说:“哎呀,淳于先生真是个圣人啊!前一次淳于先生来的时候,有个人献上一匹好马,我还没来得及相一相,恰巧淳于先生来了。后一次来的时候,又有个人献来歌伎,我还没来得及试一试,也遇到淳于先生来了。我接见淳于先生时虽然喝退了身边侍从,可是心里却想着马和歌伎,是有这么回事。”后来淳于髡见惠王,两人专注交谈一连三天三夜毫无倦意。惠王打算封给淳于髡卿相官位,淳于髡客气地推辞不受便离开了。当时,惠王赠给他一辆四匹马驾的精致车子、五匹帛和璧玉以及百镒黄金。淳于髡终身没有做官。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专攻黄帝、老子关于道德的理论学说,对黄老学说的意旨进行阐述发挥。所以他们都有著述,慎到著有十二篇论文,环渊著有上、下篇,田骈、接子也都有论著。
邹奭,是齐国几位邹子中的一个,他较多地采用邹衍的学说来著述文章。
当时齐王很赏识这些学士,从淳于髡以下的人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在人来人往的通衢大道旁建造住宅,高门大屋,以示对他们的尊崇和偏爱。以此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宣扬齐国最能招纳天下的贤才。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的时候才到齐国来游说讲学。邹衍的学说曲折夸大而多空洞的论辩;邹奭的文章完备周密但难以实行;淳于髡,若与他相处日久,时常学到一些精辟的言论。所以齐国人称颂他们说:“高谈阔论的是邹衍,精雕细刻的是邹奭,智多善辩,议论不绝的是淳于髡。”田骈等人都已在齐襄王时死去,此时荀卿是年最长,资历深的宗师。当时齐国仍在补充列大夫的缺额,荀卿曾先后三次以宗师的身分担任稷下学士的祭酒。后来,齐国有人毁谤荀卿,荀卿就到了楚国,春申君让他担任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官,便在兰陵安了家。李斯曾是他的学生,后来在秦朝任丞相。荀卿憎恶乱世的黑暗政治,亡国昏乱的君主接连不断地出现,他们不通晓常理正道却被装神弄鬼的巫祝所迷惑,信奉求神赐福去灾,庸俗鄙陋的儒生拘泥于琐碎礼节,再加上庄周等人狡猾多辩,败坏风俗,于是推究儒家、墨家、道家活动的成功和失败,编次著述了几万字的文章便辞世了。死后就葬在兰陵。
当时赵国也有个公孙龙,他曾以“离坚白”之说,同惠施的“合同异”之说展开论辩,此外还有剧子的著述;魏国曾有李悝,他提出了鼓励耕作以尽地力的主张;楚国曾有尸子、长卢,齐国东阿还有一位吁子。自孟子到吁子,世上多流传着他们的著作,所以不详叙这些著作的内容了。
墨翟,是宋国的大夫,擅长守卫和防御的战术,竭力提倡节省费用。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也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①,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②。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③,常防其原也 ④。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⑤。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何以异哉⑥!

① 《孟子书》:即《孟子》,儒家经典之一。一般认为是孟轲和他的学生万章等共同编著。主要记载孟轲的政治学说及哲学伦理教育思想等。②废:放下。③夫子罕言利:《论语·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夫子,指孔子。④原:本源,根源。⑤引语出自《论语·里仁》。放,通“仿”,依照、依据。⑥:通“弊”。弊病。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① 。道既通②,游事齐宣王③ ,宣王不能用。适梁④,梁惠王不果所言⑤,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⑥。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⑦。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⑧,以攻伐为贤⑨,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⑩,是以所如者不合⑾。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⑿,述仲尼之意⒀,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⒁。

①受业:跟随老师学习。门人:弟子。②道:指孔道。韩愈《进学解》:“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③游事:游说。④适:到。⑤果:信。⑥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反而被认为不切实情,远离实际。迂远,不切实情;阔,远;事情,事实。⑦东面:面向东方。朝齐:朝拜齐国国君。⑧务:致力。合从连衡:战国时六国诸侯联合抗秦的谋略,称为“合纵”;秦国联合一些诸侯国进攻另外一些诸侯国的谋略,称为“连横”。从,同“纵”;衡,通“横”。⑨贤:才能。⑩述:称述,提倡。唐:传说中的上古朝代,君主是尧。虞:传说中的上古朝代,君主是舜。三代:指夏、商、周。德:指德政。⑾所如者:指孟子所去游说的诸侯国。如,往、到。合:符合。⑿退:返回。序:依次排列。这里是整理的意思。《诗》:即《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先秦称《诗》,汉代尊为儒家经典之一,故称《诗经》。《书》:即《尚书》,又称《书经》。我国现存最早的上古历史文献的汇编。为儒家经典之一。⒀述:记述,阐述。⒁驺:姓。通“邹”。子:战国时对学者、老师的尊称。属:类,辈。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①,因及国政②,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③,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④,施及黎庶矣⑤。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⑥,《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⑦。其语闳大不经⑧,必先验小物⑨,推而大之,至于无垠⑩。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⑾,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祥度制⒀,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⒁。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⒂,五德转移⒃,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⒄。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⒆。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⒇,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21),天地之际焉(22)。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23),必止乎仁义节俭(24),君臣上下六亲之施(25),始也滥耳(26)。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27),其后不能行之。

①鼓琴:弹琴。干:求。②及:参与。③有国者:指有封地的诸侯。④《大雅》:《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多是西周王室贵族的作品,主要记叙王政事迹,歌颂周室的统治。整:整饬,约束。⑤施(yì,义):推及。黎庶:百姓。⑥阴阳:原指日光的向背,向日为阳,背日为阴。后来有些古代哲学家用阴阳这个概念来解释自然界两种对立和相互消长的物质势力,认为二者的相互作用是一切自然现象变化的根源。邹衍则把“阴阳”变成了和“天人感应”说相结合的神秘概念。消息:消失和增长。息,滋生。怪迂:怪异脱离实际。⑦《终始》:即《邹子终始》。据《汉书·艺文志》录,邹衍著有《邹子》四十九篇,《邹子终始》五十六篇,皆不传。⑧闳:宏大。不经:荒诞不合情理。⑨验:验证。⑩无垠:无边无际。术:通“述”。述说。大:大体上。梁玉绳《史记志疑》云:“《索隐》以大体解之,非。方氏《补正》曰“大”当作“及”,传写误也。”录以备考。并(bàng,傍):通“傍”。依随。⒀祥:泛指吉凶。,求神赐福去灾。度制:法度,制度。⒁窈冥:深幽,奥妙。原:推究根源。⒂剖判:开辟。⒃五德转移:又称“五德终始”。邹衍的学说。指用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德性相生相克的循环变化,来解释王朝兴废的原因。《文选·齐故安陆昭王碑》注引《邹子》曰:“五德从所不胜,虞(舜)土,夏木,殷金,周火。”邹衍认为历史的发展是按照“五行转移”的循环顺序进行的,每个王朝的出现都体现了五行中的某一种势力居统治地位,从而为统治阶级改朝换代提供依据。⒄符应:古代迷信,把天降祥瑞与人事相应称为“符应”。兹:此。⒅儒者:即儒家。崇奉孔子学说的重要学派。孔子学说其思想核心是“仁”,在政治上主张礼治和德政,重视伦理道德教育。⒆不得为州数:不能算是州的全部数目。⒇裨(pí,皮)海:小海。裨:细小。(21)瀛海:大海。(22)际:边际。(23)要:总括。归:归要,要领。(24)止:归结。(25)六亲:历来说法不一。据卷六十二《管晏列传》《正义》释“六亲”引王弼云“父、母、兄、弟、妻、子也”。(26)滥:泛而无节,泛滥。(27)惧然:惊异的样子。惧,通“瞿”(jù,据),惊视貌。顾化:内心思谋,用于教化。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①。如燕,昭王拥彗先驱②,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③,身亲往师之。作《主运》④。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⑥,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⑦!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⑧,伯夷饿不食周粟⑨;卫灵公问陈⑩,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⒀,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⒁,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⒂,作先合⒃,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⒄,倘亦有牛鼎之意乎⒅?

①侧行:侧着身子走。表示谦让。撇席:拂拭席位。撇,拂、轻擦。② 拥彗(huì,慧)先驱:拿着扫帚清扫道路为他作先导。表示尊敬。彗,扫帚。③ 碣石宫:宫名。在燕国都城蓟。④ 《主运》:《索引》按:刘向《别录》云邹子书有《主运篇》。⑤见:被。⑥仲尼菜色陈、蔡:指孔子在陈、蔡之间被困绝粮挨饿。菜色,饥民的脸色。这里是挨饿的意思。事出《论语·卫灵公篇》:“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卷四十七《孔子世家》记载尤详。⑦ 困:困窘。指孟子不见用于齐、梁。⑧ 王:称王,统治天下。⑨ 伯夷饿不食周粟:事见《史记·伯夷列传》。周武王讨伐商纣,伯夷表示反对;武王灭商后,伯夷逃避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⑩ 卫灵公问陈:事出《论语·卫灵公篇》:“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尝学也。’明日遂行。”陈,同“阵”。交战时的战斗队列。 孟轲称大(tài,太)王去邠(bīn,宾):孟轲称说太王离开邠地。事出《孟子·梁惠王下》。孟子回答滕文公问“齐人将筑薛”时说:“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与此处所记“梁惠王谋欲攻赵”有异。大王,指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大,同“太”。 阿:迎合。苟合:随便附合。⒀ 持方枘(ruì,锐)欲内圜(yuán,圆)凿:拿着方榫头想要放入圆榫眼。枘,榫头;内,同“纳”,放进;圜,通“圆”,圆形;凿,榫眼。语出《楚辞》宋玉《九辩》:“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⒁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伊尹背着鼎去给汤烹饪,却勉励汤行王道而统一了天下。负,背;鼎,古代烹煮的器物。事出《孟子·万章上》:“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yāo,夭)汤’有诸?”《史记·殷本纪》载:“(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⒂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秦穆公(任用他)因而称霸诸侯。饭牛,喂牛;用,因;霸,称霸。事出《孟子·万章上》:“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史记·商君列传》:“(百里奚)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yù,玉)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⒃ 作先合:行为先要投合人主的意愿。⒄ 不轨:越出常理,不合常情。⒅ 牛鼎之意:指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以干求人主之意。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①,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②,以干世主③,岂可胜道哉④!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⑤,学无所主。其谏说⑥,慕晏婴之为人也⑦,然而承意观色为务⑧。客有见髡于梁惠王⑨,惠王屏左右⑩,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⒀,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⒁;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⒂: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⒃,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⒄。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⒅。于是送以安车驾驷⒆,束帛加璧⒇,黄金百镒(21)。终身不仕。

①稷下先生:指战国时齐宣王在国都临淄稷门一带设置学宫所招揽的诸多文学游说之士。②治乱之事:指社会政治、历史的变迁。《孟子·腾文公下》:“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③ 世主:国君。④ 胜:尽。⑤ 博闻强记:见闻广博,强于记忆。⑥ 谏说:规劝、说服君王。⑦ 慕:效慕,学习。⑧ 务:专力从事的。⑨ 见:推荐。⑩ 屏:使退避。 再见之:两次接见他。 让:责备。⒀ 称:称赞。⒁ 驱逐:指策马奔驰。⒂ 音声:指音乐声色。⒃ 私心:内心、心思。⒄壹:专一。⒅ 谢:辞谢,辞别。⒆ 安车:古代一种可以坐乘的小车。 驾驷:一辆车套着四匹马。⒇束帛:古代帛五匹为一束。(21)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①,因发明序其指意②。故慎到著十二论③,环渊著上下篇④,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⑤。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⑥,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⑦,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⑧,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①黄老道德之术:指黄老学派的学说。黄老,道家以传说中的黄帝与老子相配尊为其祖,故称“黄老”;道德,在道家经典《老子》中,“道”指万物的本源、规律,“德”指对于“道”的认识修养有得于己。② 发明:阐明发挥。序:陈述。指意:意旨,意图。指,同“旨”。③ 慎到著十二论:《汉书·艺文志》著录《慎子》四十二篇,已失传,现仅存辑录七篇。④ 环渊著上下篇:《汉书·艺文志》著录蜎渊著《蜎子》十三篇,已失传。⑤ 颇:大多。纪文:著文。⑥自如:这里是“从”、“由”的意思。梁玉绳《史记志疑》引滹南《辨惑》曰:“‘自如’二字连用不得”。⑦ 开第:建造住宅。第,大住宅。 康庄之衢:四通八达的道路。⑧ 览:通“揽”。招揽。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①。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②;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③,雕龙奭④,炙毂过髡⑤。”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⑥。齐尚脩列大夫之缺⑦,而荀卿三为祭酒焉⑧。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⑨。春申君死而荀卿废⑩,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⒀,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⒁,信祥,鄙儒小拘⒂,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⒃,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⒄,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⒅,剧子之言⒆;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⒇;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21),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22),或曰在其后。

①始:才。② 奭:指驺奭。 文具:文章写得完备。③ 谈天衍:高谈阔论的是驺衍。《集解》刘向《别录》曰:“驺衍之所言五德终始,天地广大,尽言天事,故曰‘谈天’。”④ 雕龙奭:精心雕饰的是驺奭。《集解》刘向《别录》曰:“驺奭脩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故曰‘雕龙’。”⑤ 炙毂过髡:智多善辩,滔滔不绝的是淳于髡。炙毂过,炙烤盛放润车油的器物。油虽尽,仍有余流。用以比喻智慧不尽,议论不绝。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有孔,可插轴;过,通“锅”,盛车油的器物。⑥ 老师:年老资深的学者。 ⑦脩:通“修”。整备,补充。 ⑧祭酒:古代飨宴酬酒祭神要由一位尊长者举酒祭地,因而把位尊或年长者称为祭酒。 ⑨ 春申君:即黄歇。⑩ 废:罢官。 家:安家。 嫉:憎恨。浊世:乱世。⒀属:连续不断。⒁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通晓常理正道却被装神弄鬼的巫祝所迷惑。遂,通,达;营,通“荧”,迷惑;巫祝,古代从事鬼神迷信活动的人。⒂ 鄙儒:见识浅陋的儒生。小拘:拘泥于小节。⒃ 猾稽:狡猾多辩。⒄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于是推究儒、墨、道三家从事其活动的成功和失败。推,推究;墨,指墨家,其创始人墨子主张兼爱、非攻、节用等,反对礼乐繁缛;道德,道家的重要经典《老子》中所使用的一对范畴,这里指道家。⒅ 坚白同异之辩:指战国时公孙龙学派的“离坚白”和惠施学派的“合同异”的名实论辩。公孙龙认为石头的坚硬和白色是脱离了石头而互相分离、各个独立的实体,从而夸大了事物的差别性而抹杀了其统一性;惠施则认为万物的同和异是相对的,而相同和不同性质的事物都可以“合同异”抽象地统一起来,从而忽视了事物个体的差别性。二者各夸大了事物的一个方面,因而都流为诡辩。⒆ 剧子之言:《汉书·艺文志》著录《处子》九篇,已失传。梁玉绳《史记志疑》:“疑‘剧’字传写之讹”。⒇ 尽地力之教:指李悝提倡耕作,鼓励开荒,以尽地力的经济改革主张。(21)善守御:善于守卫和防御战术。(22)并:同。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战国末期,各诸侯国贵族为了维护岌岌可危的统治地位,竭力网罗人才,以扩大自己的势力,而社会上的“士”(包括学士、策士、方士或术士以及食客)也企图依靠权贵获得锦衣玉食,因此养“士”之风盛行。当时,以养“土”著称的有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和楚国的春申君,后人称为“战国四公子”。本篇即是孟尝君的专传。
孟尝君即田文,是齐国宰相田婴的庶子,以其机警锋利的言谈博得田婴的赏识,取得太子地位后承袭了田婴的封爵。他认为“相门必有相”,为了出人头地,广泛招揽“宾客及亡人有罪者”并“舍业厚遇之”,得食客三千人。湣王派他入秦为相,被扣押,终赖食客鸡鸣狗盗之徒的帮助,逃出秦国。归齐后任齐相,后因湣王猜忌出奔,任为魏相,联合秦、赵等国攻破齐国。从此,中立于诸侯国之间。对于孟尝君其人,司马迁以“好客自喜”论之,是颇具慧眼的,在指出他好客“为齐扞楚魏”(《太史公自序》)这一客观作用的同时,强调他“自喜”的动机,明唐顺之说:“赞其好客,美刺并显,太史公断之曰‘自喜’,盖斥其非公好云。”(《精选批点史记》)清李晚芳说得更为直截了当,孟尝君好客“但营私耳”(《读史管见》),可谓一语破的。传文还记述了寄食于孟尝门下品类错杂的各色人物,这对于我们认识当时食客这个社会层面的复杂性及其本质是很有意义的。
抓住人物生活经历中的典型事件来展示人物的性格及其发展,是本传在写法上的一个突出特点。如写孟尝君做太子前,以“忘公家之事”、“不见一贤者”来诘难其父,说明这个庶子权略过人,颇为自负;写他做了太子之后在逃离秦国的路上砍杀非议其相貌的赵国百姓,则表明极端的虚荣心使他变得凶狠残忍。作者写他任齐相后企图挟韩、魏对秦进行报复以及免相后又怂恿秦国伐齐,最后入魏任相联合诸侯攻破齐国。从中不难看出,孟尝君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权势,可以不择手段,直至对齐国反眼不识。作为历史人物的孟尝君,其为人是不足取的;但作为文学形象的孟尝君,却不失为性格复杂的活生生的“这一个”。精心安排次要人物作陪衬来刻画主要人物,是本传在写法上的另一特点。“好客喜士”是孟尝君性格的一大特征,他所求之士,所喜之客,必然反映他的任人标准。作者不仅写了救他一命的鸡鸣狗盗之徒以及替他大打出手的凶顽恶棍,还写了一位被他“怒退”却颇有头脑的魏子,而集中笔墨刻画的则是冯騅。此人头脑清醒,有才干,也能效忠其主,但他竭力为趋炎附势的食客们抗辩,大讲“趣市”利己的市侩哲学,而孟尝君则“敬从命矣”,原来他们的人生哲学毫无二致,孟尝君的所作所为就是证明。这些食客们的言行或遭遇,无不折射出孟尝君的思想性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王安石说“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读〈孟尝君传〉》),是不无道理的。

孟尝君姓田名文。田文的父亲叫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庶母所生的弟弟。田婴从威王时就任职当权,曾与成侯邹忌以及田忌带兵去救援韩国攻伐魏国。后来成侯与田忌争着得到齐王的宠信而嫌隙很深,结果成侯出卖了田忌。田忌很害怕,就偷袭齐国边境的城邑,没拿下,便逃跑了。这时正赶上齐威王去世,宣王立为国君,宣王知道是成侯陷害田忌,就又召回了田忌并让他做了将领。宣王二年(前341),田忌跟孙膑、田婴一起攻打魏国,在马陵战败魏国,俘虏了魏太子申杀了魏国将领庞涓。宣王七年(前336),田婴奉命出使韩国和魏国,经过他的一番活动使韩国、魏国归服于齐国。田婴陪着韩昭侯、魏惠王在东阿南会见齐宣王,三国结盟缔约后便离开了。第二年,宣王又与梁惠王在甄地盟会。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前334),田婴任齐国宰相。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盟会互相尊称为王。楚威王 得知这件事,对田婴很恼火,认为是他一手策划的。第二年,楚国进攻齐国,在徐州战败了齐国军队,便派人追捕田婴。田婴派张丑去劝说楚威王,楚威王才算罢休。田婴在齐国任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立为国君。湣王即位三年,赐封田婴于薛邑。
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小妾生了个儿子叫文,田文是五月五日出生的。田婴告诉田文的母亲说:“不要养活他。”可是田文的母亲还是偷偷把他养活了。等他长大后,他的母亲便通过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见给田婴。田婴见了这个孩子愤怒地对他母亲说:“我让你把这个孩子扔了,你竟敢把他养活了,这是为什么?”田文的母亲还没回答,田文立即叩头大拜,接着反问田婴说:“您不让养育五月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回答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了身长跟门户一样高,会害父害母的。”田文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授予呢?还是由门户授予呢?”田婴不知怎么回答好,便沉默不语。田文接着说:“如果是由上天授予的,您何必忧虑呢?如果是由门户授予的,那么只要加高门户就可以了,谁还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无言以对便斥责道:“你不要说了!”过了一些时候,田文趁空问他父亲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
答道:“叫孙子。”田文接着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答道:“叫玄孙。”田文又问:“玄孙的孙叫什么?”田婴说:“我不知道了。”田文说:“您执掌大权担任齐国宰相,到如今已经历三代君王了,可是齐国的领土没有增广,您的私家却积贮了万金的财富,门下也看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庭必出将军,宰相的门庭必有宰相。现在您的姬妾可以践踏绫罗绸缎,而贤士却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仆女奴有剩余的饭食肉羹,而贤士却连糠菜也吃不饱。现在您还一个劲地加多积贮,想留给那些连称呼都叫不上来的人,却忘记国家在诸侯中一天天失势。我私下是很奇怪的。”从此以后,田婴改变了对田文的态度,器重他,让他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宾客来往不断,日益增多,田文的名声随之传播到各诸侯国中。各诸侯国都派人来请求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下来。田婴去世后,追谥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邑继承了田婴的爵位。这就是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邑,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以及犯罪逃亡的人,很多人归附了孟尝君。孟尝君宁肯舍弃家业也给他们丰厚的待遇,因此使天下的贤士无不倾心向往。他的食客有几千人,待遇不分贵贱一律与田文相同。孟尝君每当接待宾客,与宾客坐着谈话时,总是在屏风后安排侍史,让他记录孟尝君与宾客的谈话内容,记载所问宾客亲戚的住处。宾客刚刚离开,孟尝君就已派使者到宾客亲戚家里抚慰问候,献上礼物。有一次,孟尝君招待宾客吃晚饭,有个人遮住了灯亮,那个宾客很恼火,认为饭食的质量肯定不相等,放下碗筷就要辞别而去。孟尝君马上站起来,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与他的相比,那个宾客惭愧得无地自容,就以刎颈自杀表示谢罪。贤士们因此有很多人都情愿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于来到门下的宾客都热情接纳,不挑拣,无亲疏,一律给予优厚的待遇。所以宾客人人都认为孟尝君与自己亲近。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就先派泾阳君到齐国作人质,并请求见到孟尝君。孟尝君准备去秦国,而宾客都不赞成他出行,规劝他,他不听,执意前往。这时有个宾客苏代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来,见到一个木偶人与一个土偶人正在交谈。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要坍毁了。’土偶人说:‘我是由泥土生成的,即使坍毁,也要归回到泥土里。若天真的下起雨来,水流冲着你跑,可不知把你冲到哪里去了。’当今的秦国,是个如虎似狼的国家,而您执意前往,如果一旦回不来,您能不被土偶人嘲笑吗?”孟尝君听后,悟出了个中道理,才停止了出行的准备。
齐湣王二十五年(前299),终于又派孟尝君到了秦国,秦昭王立即让孟尝君担任秦国宰相。臣僚中有的人劝说秦王道:“孟尝君的确贤能,可他又是齐王的同宗,现在任秦国宰相,谋划事情必定是先替齐国打算,而后才考虑秦国,秦国可要危险了。”于是秦昭王就罢免了孟尝君的宰相职务。他把孟尝君囚禁起来,图谋杀掉孟尝君。孟尝君知道情况危急就派人冒昧地去见昭王的宠妾请求解救。那个宠妾提出条件说:“我希望得到孟尝君的白色狐皮裘。”孟尝君来的时候,带有一件白色狐皮裘,价值千金,天下没有第二件,到秦国后献给了昭王,再也没有别的皮裘了。孟尝君为这件事发愁,问遍了宾客,谁也想不出办法。有一位能力差但会披狗皮盗东西的人,说:“我能拿到那件白色狐皮裘。”于是当夜化装成狗,钻入了秦宫中的仓库,取出献给昭王的那件狐白裘,拿回来献给了昭王的宠妾。宠妾得到后,替孟尝君向昭王说情,昭王便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获释后,立即乘快车逃离,更换了出境证件,改了姓名逃出城关。夜半时分到了函谷关。昭王后悔放出了孟尝君,再寻找他,他已经逃走了,就立即派人驾上传车飞奔而去追捕他。孟尝君一行到了函谷关,按照关法规定鸡叫时才能放来往客人出关,孟尝君恐怕追兵赶到万分着急,宾客中有个能力较差的人会学鸡叫,他一学鸡叫,附近的鸡随着一齐叫了起来,便立即出示了证件逃出函谷关。出关后约摸一顿饭的工夫,秦国追兵果然到了函谷关,但已落在孟尝君的后面,就只好回去了,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安排在宾客中的时候,宾客无不感到羞耻,觉得脸上无光,等孟尝君在秦国遭到劫难,
终于靠着这两个人解救了他。自此以后,宾客们都佩服孟尝君广招宾客不分人等的做法。
孟尝君经过赵国,赵国平原君以贵宾相待。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都出来围观想一睹风采,见了后便都嘲笑说:“原来以为孟尝君是个魁梧的大丈夫,如今看到他,竟是个瘦小的男人罢了。”孟尝君听了这些揶揄他的话,大为恼火。随行的人跟他一起跳下车来,砍杀了几百人,毁了一个县才离去。
齐泯王因为派遣孟尝君去秦国而感到内疚。孟尝君回到齐国后,齐王就让他做齐国宰相,执掌国政。
孟尝君怨恨秦国,准备以齐国曾帮助韩国、魏国攻打楚国为理由,来联合韩国、魏国攻打秦国,为此向西周借兵器和军粮。苏代替西周对孟尝君说:“您拿齐国的兵力帮助韩国、魏国攻打楚国达九年之久,取得了宛、叶以北的地方,结果使韩、魏两国强大起来,如今再去攻打秦国就会越加增强了韩、魏的力量。韩国、魏国南边没有楚国忧虑,北边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两国强盛起来必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实在替您对这种形势感到不安。您不如让西周与秦国深切交好,您不要进攻秦国,也不要借兵器和粮食。您把军队开临函谷关但不要进攻,让西周把您的心情告诉给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会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两国的势力。他要进攻秦国,不过是想要大王责成楚国把东国割给齐国,并请您把楚怀王释放出来以相媾和。’您让西周用这种做法给秦国好处,秦国能够不被攻破又拿楚国的地盘保全了自己,秦国必定情愿这么办。楚王能够获释,也一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国自然会日益强大,薛邑也就会世世代代没有忧患了。秦国并非很弱,它有一定实力,而处在韩国、魏国的西邻,韩、魏两国必定依重齐国。”薛公听了后,立即说:“好。”于是让韩、魏向秦国祝贺,避免了一场兵灾,使齐、韩、魏三国不再发兵进攻,也不向西周借兵器和军粮了。这个时候,楚怀王已经到了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孟尝君还是要秦国一定放出楚怀王。但是秦国并没有这么办。
孟尝君任齐国宰相时,一次他的侍从魏子替他去收封邑的租税,三次往返,结果一次也没把租税收回来。孟尝君问他这是什么缘故,魏子回答说:“有位贤德的人,我私自借您的名义把租税赠给了他,所以没有收回来。”孟尝君听后发了火一气之下辞退了魏子。几年之后,有人向齐湣王造孟尝君的谣言说:“孟尝君将要发动叛乱。”等到田君甲劫持了湣王,湣王便猜疑是孟尝君策划的,为避免殃祸孟尝君出逃了。曾经得到魏子赠粮的那位贤人听说了这件事,就上书给湣王申明孟尝君不会作乱,并请求以自己的生命作保,于是在宫殿门口刎颈自杀,以此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为之震惊,便追查考问实际情况,孟尝君果然没有叛乱阴谋,便召回了孟尝君。孟尝君因此推托有病,要求辞官回薛邑养老。湣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此后,秦国的逃亡将领吕礼担任齐国宰相,他要陷苏代于困境。苏代就对孟尝君说:“周最对于齐王,是极为忠诚的,可是齐王把他驱逐了,而听信亲弗的意见让吕礼做宰相,其原因就是打算联合秦国。齐国、秦国联合,那么亲弗与吕礼就会受到重用了。他们受到重用,齐国、秦国必定轻视您。您不如急速向北进军,促使赵国与秦、魏讲和,招回周最来显示您的厚道,还可以挽回齐王的信用,又能防止因齐、楚联合将造成各国关系的变化。齐国不去依傍秦国,那么各诸侯都会靠拢齐国,亲弗势必出逃,这样一来,除了您之外,齐王还能跟谁一起治理他的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苏代的计谋,因而吕礼嫉恨并要谋害孟尝君。孟尝君很害怕,就给秦国丞相穰侯魏冉写了一封信说:“我听说秦国打算让吕礼来联合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大国家,齐、秦联合成功吕礼将要得势,您必会被秦王轻视了。如果秦、齐相与结盟来对付韩、赵、魏三国,那么吕礼必将为秦、齐两国宰相了,这是您结交齐国反而使吕礼的地位显重啊。再说,即使齐国免于诸侯国攻击的兵祸,齐国还摇雳会深深地仇恨您。您不如劝说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我会设法请求秦王把所得的齐国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秦国会害怕魏国强大起来,秦王必定重用您去结交魏国。魏国败于齐国又害怕秦国,它摇雳推重您以便结交秦国。这样,您既能够凭攻破齐国建立自己的功劳,挟持魏国提高的地位;又可以攻破齐国得到封邑,使秦、魏两国同时敬重您。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再被任用,您摇雳陷于极端的困境中。”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便逃离了齐国。
后来,齐湣王灭掉了宋国,愈加骄傲起来,打算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很恐惧,就到了魏国。魏昭王任用他做宰相,同西边的秦国、赵国联合,帮助燕国攻打并战败了齐国。齐湣王逃到莒,后来就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当时孟尝君在诸侯国之间持中立地位,不从属于哪个君王。齐襄王由于刚刚即位,畏惧孟尝君,便与孟尝君和好,与他亲近起来。田文去世,谥号称孟尝君。田文的几个儿子争着继承爵位,随即齐、魏两国联合共同灭掉了薛邑。孟尝君绝嗣没有后代。
当初,冯欢听说孟尝君乐于招揽宾客,便穿着草鞋远道而来见他。孟尝君说:“承蒙先生远道光临,有什么指教我的?”冯欢回答说:“听说您乐于养士,我只是因为贫穷想归附您谋口饭吃。”孟尝君没再说什么便把他安置在下等食客的住所里,十天后孟尝君询问住所的负责人说:“客人近来做什么了?”负责人回答说:“冯先生太穷了,只有一把剑,还是草绳缠着剑把。他时而弹着那把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家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听后让冯欢搬到中等食客的住所里,吃饭有鱼了。过了五天,孟尝君又向那位负责人询问冯欢的情况,负责人回答说:“客人又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于是孟尝君又把冯欢迁到上等食客的住所里,进出都有车子坐。又过了五天,孟尝君再次询问那位负责人。负责人回答说:“这位先生又曾弹着剑唱道‘长剑啊,咱们回家吧!没有办法养活家。’”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
过了整一年,冯欢没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正任齐国宰相,受封万户于薛邑。他的食客有三千人之多,食邑的赋税收入不够供养这么多食客,就派人到薛邑贷款放债。由于年景一年到头都不好,没有收成,借债的人多数不能付给利息,食客的需用将无法供给。对于这种情况,孟尝君焦虑不安,就问左右侍从:“谁可以派往薛邑去收债?”那个住所负责人说:“上等食客住所里的冯老先生从状貌长相看,很是精明,又是个长者,一定稳重,派他去收债该是合适的。”孟尝君便迎进冯欢向他请求说:“宾客们不知道我无能,光临我的门下有三千多人,如今食邑的收入不能够供养宾客,所以在薛邑放了些债。可是薛邑年景不好,没有收成,百姓多数不能付给利息。宾客吃饭恐怕都成问题了,希望先生替我去索取欠债。”冯欢说:“好吧。”便告别了孟尝君,到了薛邑,他把凡是借了孟尝君钱的人都集合起来,索要欠债得到利息十万钱。这笔款项他没送回去,却酿了许多酒,买了肥壮的牛,然后召集借钱的人,能付给利息的都来,不能付给利息的也来,要求一律带着借钱的契据以便核对。随即让大家一起参加宴会,当日杀牛炖肉,置办酒席。宴会上正当大家饮酒尽兴时,冯欢就拿着契据走到席前一一核对,能够付给利息的,给他定下期限;穷得不能付息的,取回他们的契据当众把它烧毁。接着对大家说:“孟尝君之所以向大家贷款,就是给没有资金的人提供资金来从事行业生产;他之所以向大家索债,是因为没有钱财供养宾客。如今富裕有钱还债的约定日期还债,贫穷无力还债的烧掉契据把债务全部废除。请各位开怀畅饮吧。有这样的封邑主人,日后怎么能背弃他呢!”在坐的人都站了起来,连续两次行跪拜大礼。
孟尝君听到冯欢烧毁契据的消息,十分恼怒立即派人召回冯欢。冯欢刚一到,孟尝君就责问道:“我的封地本来就少,而百姓还多不按时还给利息,宾客们连吃饭都怕不够用,所以请先生去收缴欠债。听说先生收来钱就大办酒肉宴席,而且把契据烧掉了。这是怎么回事?”冯欢回答说:“是这样的。如果不大办酒肉宴席就不能把债民全都集合起来,也就没办法了解谁富裕谁贫穷。富裕的,给他限定日期还债。贫穷的,即使监守着催促十年也还不上债,时间越长,利息越多,到了危急时,就会用逃亡的办法赖掉债务。如果催促紧迫,不仅终究没办法偿还,而且上面会认为您贪财好利不爱惜平民百姓,在下面您则会有背离冒犯国君的恶名,这可不是用来鼓励平民百姓、彰扬您名声的做法。我烧掉毫无用处徒有其名的借据,废弃有名无实的帐簿,是让薛邑平民百姓信任您而彰扬您善良的好名声啊。您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孟尝君听后,拍着手连声道谢。
齐王受到秦国和楚国毁谤言论的蛊惑,认为孟尝君的名声压倒了自己,独揽齐国大权,终于罢了孟尝君的官。那些宾客看到孟尝君被罢了官,一个个都离开了他。只有冯欢为他谋划说:“借给我一辆可以跑到秦国的车子,我摇雳让您在齐国更加显贵,食邑更加宽广。您看可以吗?”于是孟尝君便准备了马车和礼物送冯欢上了路。冯欢就乘车向西到了秦国游说秦王说:“天下的游说之士驾车向西来到秦的,无一不是想要使秦国强大而使齐国削弱的;乘车向东进入齐国的,无一不是要使齐国强大而使秦国削弱的。这是两个决一雌雄的国家,与对方决不并存的就是强大有力的雄国,是雄国的得天下。”秦王听得入了神,挺直身子跪着问冯欢说:“您看要使秦国避免成为软弱无力的国家该怎么办才好呢?”冯欢回答说:“大王也知道齐国罢了孟尝君的官吧?”秦王说:“听到了这件事。”冯欢说:“使齐国受到天下敬重的,就是孟尝君。如今齐国国君听信了毁谤之言而把孟尝君罢免,孟尝君心中无比怨愤,必定背离齐国;他背离齐国进入秦国,那么齐国的国情,朝廷中下至君王下至官吏的状况都将为秦国所掌握。您将得到整个齐国的土地,岂只是称雄呢!您赶快派使者载着礼物暗地里去迎接孟尝君,不能失掉良机啊。如果齐王明白过来,再度起用孟尝君,则谁是雌谁是雄还是个未知数。”秦王听了非常高兴,就派遣十辆马车载着百镒黄金去迎接孟尝君。冯欢告别了秦王而抢在使者前面赶往齐国,到了齐国,劝说齐王道:“天下游说之士驾车向东来到齐的,无一不是想要使齐国强大而使秦国削弱的;乘车向西进入秦国的,无一不是要使秦国强大而使齐国削弱的。秦国与齐国是两个决一雌雄的国家,秦国强大那么齐国必定软弱,这两个国家势必不能同时称雄。现在我私下得知秦国已经派遣使者带着十辆马车载着百镒黄金来迎接孟尝君了。孟尝君不西去就罢了,如果西去担任秦国宰相,那么天下将归秦国所有,秦国是强大的雄国,齐国就是软弱无力的雌国,软弱无力,那么临淄、即墨就危在旦夕了。大王为什么不在秦国使者没到达之前,赶快恢复孟尝君的官位并给他增加封邑来向他表示道歉呢?如果这么做了,孟尝君必定高兴而情愿接受。秦国虽是强国,岂能够任意到别的国家迎接人家的宰相呢!要挫败秦国的阴谋,断绝它称强称霸的计划。”齐王听后,顿时明白过来说:“好。”于是派人至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子刚入齐国边境,齐国在边境的使臣立即转车奔驰而回报告了这个情况,齐王召回孟尝君并且恢复了他的宰相官位,同时还给了他原来封邑的土地,又给他增加了千户。秦国的使者听说孟尝君恢复了齐国宰相官位,就转车回去了。
自从齐王因受毁谤之言的蛊惑而罢免了孟尝君,那些宾客们都离开了他。后来齐王召回并恢复了孟尝君的官位,冯欢去迎接他。还没到京城的时候,孟尝君深深感叹说:“我素常喜好宾客,乐于养士,接待宾客从不敢有任何失礼之处,有食客三千多人,这是先生您所了解的。宾客们看到我一旦被罢官,都背离我而离去,没有一个顾念我的。如今靠着先生得以恢复我的宰相官位,那些离去的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我呢?如果有再见我的,我一定唾他的脸,狠狠地羞辱他。”听了这番话后,冯欢收住缰绳,下车而行拜礼。孟尝君也立即下车还礼,说:“先生是替那些宾客道歉吗?”冯欢说:“并不是替宾客道歉,是因为您的话说错了。说来,万物都有其必然的终结,世事都有其常规常理,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孟尝君说:“我不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冯欢说:“活物一定有死亡的时候,这是活物的必然归结;富贵的人多宾客,贫贱的人少朋友,事情本来就是如此。您难道没看到人们奔向市集吗?天刚亮,人们向市集里拥挤,侧着肩膀争夺入口;日落之后,经过市集的人甩着手臂连头也不回。不是人们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由于所期望得到的东西市中已经没有了。如今您失去了官位,宾客都离去,不能因此怨恨宾客而平白截断他们奔向您的通路。希望您对待宾客像过去一样。”孟尝君连续两次下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指教了。听先生的话,敢不恭敬地接受教导吗。”

太史公说:“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民间的风气多有凶暴的子弟,与邹地、鲁地迥异。我向那里人询问这是什么缘故,人们说:“孟尝君曾经招来天下许多负气仗义的人,仅乱法犯禁的人进入薛地的大概就有六万多家。”世间传说孟尝君以乐于养客而沾沾自喜,的确名不虚传。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① 。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②,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③。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④。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⑤。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⑥,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⑦,田婴使于韩、魏⑧,韩、魏服于齐⑨。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⑩,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13)。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14),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①庶弟:指父亲所生的弟弟。②用事:当权。③将:带兵。救韩伐魏:梁玉绳《史记志疑》按:“此指齐威王二十六年桂陵之役,是救赵非救韩也。”当是。④卖:出卖。⑤亡走:逃跑。⑥宣王二年:当为前341年。⑦宣王七年:当为前336年。⑧使:出使。⑨服:归服。⑩东阿: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卷十五《六国表》并作“平阿”。盟:缔约。宣王九年:当为前334年。(13)相王:互相尊称为王。王,称为王。(14)使:派遣。说:劝说,说服。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①。”其母窃举生之②。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③。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④,而敢生之⑤,何也?”文顿首⑥,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⑦,将不利其父母⑧。”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⑨?将受命于户邪⑩?”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13):“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14),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15),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裋〕褐(16),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17)。今君又尚厚积余藏(18),欲以遗所不知何人(19),而忘公家之事日损(20),文窃怪之(21)。”于是婴乃礼文(22),使主家待宾客(23)。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24)。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①举:养育,抚育。②窃:暗中,偷偷地。生:活。③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田文的母亲通过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见给田婴。因,通过。见,引见。④若:你。去:弃。敢⑤:敢于。⑥顿首:头叩地而拜,是周礼九拜之一。⑦长与户齐:身高与门户相等。户,门户。⑧不利其父母:古代迷信,认为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男害父,女害母。⑨受命于天:指人的命运由上天授予、安排。这是古代统治者的骗人说法。⑩将:还是。高:加高,增高。休:停止。(13)承间:趁着空隙。(14)三王:指齐国威王、宣王、湣王三代君王。(15)累:积累。(16)后宫:宫中妃嫔所居。这里指姬妾、妃嫔。蹈:踩、踏。绮:织有花纹的素地丝织物。縠:绉纹纱。(短)〔裋(shù,竖)〕褐:“裋褐”即短而窄的粗布衣服。《索隐》:“(短)〔裋〕亦音竖。竖褐,谓褐衣而竖载之,以其省而便事也。”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据《索隐》说,“疑‘短’本作‘裋’,故音竖”。当是。(17)仆妾:男仆女奴。粱:指饭食。厌:同“餍”。吃饱。(18)厚积余藏:加多积存,过多储藏。(19)遗:给予。(20)公家:指齐国。日损:一天天地失势。损,失。(21)窃:私下,私自。(22)礼:以礼相待。(23)主家:主持家政。(24)谥:古代在帝王、贵族等具有摇雳地位的人死后,根据他们的生平事迹、品德修养所加给的带有评判性质的称号。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①,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②,以故倾天下之士③。食客数千人④,无贵贱一与文等⑤。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⑥,主记君所与客语⑦,问亲戚居处⑧。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⑨,献遗其亲戚⑩。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渐,自刭(13)。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14),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①亡人:逃亡的人。②舍业:舍弃家业。另一解,建造房舍而立家业。厚遇:丰厚地待遇。③倾:倾慕。④食客:指投靠强宗贵族并为其服务以谋取衣食的人。⑤一与文等:一律与田文相同。⑥屏风:室内用来挡风和遮蔽视线的家具。侍史:古代为官员、贵族办理文书的侍从人员。⑦主记:主管记录。⑧居处:住所。⑨使使存问:派遣使者慰问。前一“使”字,派遣;后一“使”字,使者。⑩献遗:恭敬地赠送。蔽:遮住。火光:灯光,光亮。辍:停止。(13)刭:用刀割脖子。(14)客无所择:对待食客没有什么挑拣、选择的。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①,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②,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③。木禺人曰:‘天雨④,子将败矣⑤。’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⑥,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⑦?”孟尝君乃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⑧,复卒使孟尝君入秦⑨,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⑩,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13),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回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14),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15),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16),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17)。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18),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19),而鸡齐鸣,遂发传出(20)。出如食顷(21),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22)。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23),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24)。”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25),斫击杀数百人(26),遂灭一县以去。

①泾阳君:秦公子的封号。卷七十二《穰侯列传》中《索隐》谓“名悝”,卷五《秦本纪》中《索隐》谓“名市”。质:人质,古代派往别国作抵押的人。②谏:规劝。③木禺(oǔ,偶)人:木制的偶像。这里用以比喻孟尝君。禺,通“偶”。木禺人:木制的偶像。这里用以比喻泾阳君。④雨(yù,玉):下雨。⑤败:毁坏。⑥流子而行:水流冲着你走。⑦笑:嘲笑。⑧齐湣王二十五年:当为前299年。⑨卒:终于。⑩齐族:指田齐国君的同姓亲属。抵:冒昧地求见。幸姬:宠爱的妾。解:解救。狐白裘:用狐腋下的白色皮毛制成的皮衣。 (13)直:同“值”。价值。(14)狗盗者:指披着狗皮像狗一样偷盗的人。(15)臧:通“藏”。贮藏财物的仓库。(16)封传:古代官府所发的出境或投宿驿站的凭证。(17)驰传:驰赶传车疾行。传,驿车,传达命令的马车。(18)关法:关卡的制度。(19)下坐:末座,末席。比喻地位低下。坐,同“座”。(20)发传:出示封传。(21)食顷:吃摇鲑饭的时间,不一会儿。(22)拔:拔除,解救。(23)魁然:魁梧的样子。(24)眇:渺小。(25)下:指下车。(26)斫(zhuó,浊):砍。

齐湣王不自得①,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②。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③。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④。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⑤,而君无玫,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⑥‘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⑦’。君令敝邑以此惠秦⑧,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⑨,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⑩。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13)。

①不自得:自感无德。表示内疚。得,通“德”,道德。②任政:执掌国政。③兵食:兵器和粮食。《战国策·西周》作“藉兵乞食于西周”。④益:增强。⑤敝邑:古代对自己国家的自谦说法。这里指西周。深合:深切地交好。⑥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让敝国把您的真情告诉秦昭王。情,真情;秦昭王,梁玉绳《史记志疑》引《史诠》曰,“昭”谥宜删之。当是。苏代谈话时秦王则(一名“稷”)尚在世,不可能称其死后的谥号。下句“楚怀王”之“怀”字亦为谥号,宜删之。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秦国把楚怀王释放出来以相媾和。出,释放;和,媾和。⑧惠:给予好处。⑨破:被攻破。⑩德:感激。三晋:通常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这里指其中的韩国、魏国。留:扣留。(13)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秦国没有实现释放楚怀王的要求。果,实现。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①,三反而不致一入②。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③,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④。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⑤:“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⑥,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⑦。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⑧,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⑨,归老于薛⑩。湣王许之。

①舍人:古时王公贵官的亲近侍从。邑入:封邑的租税收入。②反:同“返”。致:取得。③窃假与之:私自借用您的名义送给了他。假,借;与,给予。④退:撤消职务。⑤毁:毁谤。⑥以身作盟:用生命立誓、作保。⑦明:证明。⑧踪迹:依据行踪迹象追查。验问:验证、考问。⑨谢病:推托有病。⑩归老:辞官养老。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①。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②,而齐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③,欲取秦也④。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⑤。有用⑥,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⑦,趋赵以和秦、魏⑧,收周最以厚行⑨,且反齐王之信⑩,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13)!”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14),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15),吕礼必并相矣(16),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17)。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18)。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19),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20),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21);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22)。”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23)。孟尝君恐,乃如魏(24)。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25),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26)。

①困:使窘迫。②至厚:极为忠实。③听:听从,听信。相:任为相。④取:取信于对方。这里是联合、结盟的意思。⑤重:受重用。⑥有用:有所任用。指任用亲弗、吕礼。⑦急北兵:急速向北方进兵。⑧趋:通“促”。促使。⑨收:招致,招回。厚行:使举动显出忠厚。行,举动。⑩反:同“返”。归回,挽回。信:信用。天下之变:指齐、秦联合后会引起各国关系的全局性变化。齐无秦:指齐国没有秦国的依傍。(13)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那么齐王跟谁一起治理他的国家呢!为,治理。(14)收:收拢。这里是拉拢、联合的意思。(15)临:面对,对付。(16)并相:同时兼任齐、秦两国的相。(17)通:交往,结交。(18)雠:仇恨。(19)晋:这里指魏国。(20)敝:败。(21)挟:挟制。重:尊贵。(22)穷:困厄。(23)去:除掉。(24)如:往,到。(25)连和:联合、和好。(26)嗣:继承人。无后:没有后代。

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而见之①。孟尝君曰:“先生远辱②,何以教文也?”冯欢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③,孟尝君问传舍长曰④:“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⑤。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⑥,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⑦,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⑧’。”孟尝君迁之代舍⑨,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⑩’。”孟尝君不悦。

①蹑(jué,撅):穿着草鞋。指远行。,通“”,草鞋。古代远行用具。②远辱:承蒙远道光临。辱,谦词,表示承蒙。③传舍:古代供来往行人居住的旅舍。这里指下等食客的居处。④传舍长:管理传舍的吏员。⑤蒯缑:用草绳缠剑柄。言其剑柄无物可装,只以草绳缠着。蒯,草名;缑,把剑之物。⑥铗:剑柄。⑦幸舍:指中等食客的居舍。⑧舆:车箱。这里指车。⑨代舍:指上等食客的居舍。⑩为:供养。

居期年①,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②,使人出钱于薛③。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④,客奉将不给⑤。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⑥,长者⑦,无他伎能⑧,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⑨,幸临文者三千余人⑩,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⒀,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⒁。齐为会⒂,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⒃;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⒄,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⒅;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⒆,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⒇。诸君强饮食(21)。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22)。

①期年:一周年。②奉:供养。③出钱:放钱,放债。④贷:借入。与:还,给。息:利息。⑤奉:指供养的所需所用。给:供给。⑥辩:明,精明。⑦长者:指年龄、辈分高的人。⑧伎:同“技”。⑨不肖:不贤,没有才能。⑩幸临:光临。出息钱:放债。息钱,放债所得的利钱。这里指本钱。责:索取。⒀会:集合。⒁券书:契据。古代的券书常分为两半,各执一半作为凭证,如现在的合同。⒂齐为会:一齐参加宴会。⒃与为期:给期限。为期:规定日期。⒄贷:借出。⒅无者:指没有资金的人。本业:本身的行业。⒆要期:约定日期。⒇燔:焚烧。捐:抛弃。(21)强:尽情。(22)再拜:连续两次行跪拜礼。拜,古代一种跪拜礼,跪下后头低至手,与心平,但不至地。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①,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②,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③,息愈多,急④,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⑤,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⑥,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⑦,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⑧。焚无用虚债之券⑨,捐不可得之虚计⑩,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①奉邑:卿大夫的封地。即“食邑”。以封地的租税收入供养卿大夫。②具:备办。③守而责之:监守着催促他们。④急:危急。⑤急:迫切,紧急。⑥上:指国君。⑦下:百姓。离:背离。抵负:冒犯、背弃。⑧厉:同“励”。勉励,激励。彰:显扬。⑨虚债之券:空有其名而收不回债利的契据。⑩虚计:有名无实的帐簿。善声:善良的好名声。拊手:拍手。谢:感谢。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①,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②,遂废孟尝君③。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④,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⑤。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⑥,无不欲强秦而弱齐⑦;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⑧,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⑨:“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⑩,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⒀!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⒁,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⒂,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⒃。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雌雄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⒄?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⒅,而绝其霸强之略⒆。”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⒇:“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21),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22)。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23)。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24),事有固然(25),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26)。”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趣市〔朝〕者乎(27)?明旦(28),侧肩争门而入(29);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30)。非好朝而恶暮(31),所期物忘其中(32)。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①惑:迷惑,蛊惑。②擅:独揽。③废:罢官。④乘:古时四马一车叫“乘”。⑤约:具,备办。币:原为丝帛。古代以束帛作为赠送的礼物叫“币”。⑥游士:古代从事游说活动的人。冯(píng,平)轼结靷:靠着车轼,结好革带。指乘驾马车。冯,同“凭”,倚、靠;轼,古代车箱前面的横木,可以凭倚或作扶手;结,连结;靷,引车前行的革带,一头系在马颈的皮套上,一头系在车轴上。⑦强:使强大。弱:使弱小。⑧雄雌:比喻强弱、高下、胜负等。⑨跽:长跪,两腿跪着挺直上身。⑩重:敬重。人事:人为之事。指君臣吏员等治国的能力及其相互关系。诚:真实情况。委:送。⒀直:只。⒁阴:暗中,暗地里。⒂有:名词词头,无义。⒃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⒄谢:道歉。⒅折:挫败。⒆绝:断绝。略:谋略,计谋。⒇太息:出声长叹。(21)一日:一旦。(22)顾:顾念。(23)结辔:收住缰绳。指停车。下拜:下车而行拜礼。(24)物有必至:万物都有其必然的终结。(25)事有固然:世事都有其常理。固然,本来如此,指常道,常理。(26)愚:自称谦词。(27)(朝)趣(qū,趋)市〔朝(cháo,潮)〕:“趣市朝”,奔向人众的市集。趣,趋向、奔赴;市朝,市集、人众会集之处。对于“朝趣市”三个字,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引正义札记》引《杂志》云:“当作‘趣市朝’,下文‘过市朝者’,正承此文。”张说是。(28)明旦:天明,天亮。(29)侧肩争门:侧着肩膀争夺入口。门,泛指进出口。(30)掉臂:甩着手臂。形容不顾而去。(31)朝:早晨。(32)所期物忘其中:所期望得到的东西市中已经没有了。忘,无。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①,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②,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③。”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①俗:风俗。闾里:乡里,民间。率多:大多。暴桀:凶暴。②任侠:指打抱不平,负气仗义的人。③奸人:乱法犯禁的人。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战国四公子”之一、赵国平原君赵胜和同时期赵国上卿虞卿的合传。
平原君以善养“士”著称,有宾客数千人,曾三任赵相。司马迁认为平原君是个“翩翩乱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的人。这的确是深中肯綮的断语。平原君于秦国邯郸的危急时刻,在毛遂的鼎力协助下与楚订立盟约,求得救兵,又能接受李同的意见散金励士,从而取得抗秦存赵的胜利,可算是乱世之中的倜傥公子。但是,他不识大体,在许多问题上表现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昏聩和无能。他利令智昏,为了贪图冯亭献城的小便宜而招致长平之战赵军覆没的大祸;他有眼无珠,不识贤才,虽招徕宾客数千却不过是显豪富、摆样子而已,对真正贤才竟一无所知,他矫情杀妾以讨好宾客更显出无能和残忍。这篇传记脍炙人口的主要原因,是作者以动情的笔调记写了两位爱国志士的事迹:一位是门客毛遂,他在赵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自荐随同平原君出使楚国,在同楚王订立盟约的过程中表现出大智大勇,超群不凡的才能,从而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毛遂自荐”的故事流传至今。另一位是舍吏子李同(谈),当赵国处于危在旦夕的严重时刻,他不仅向平原君提出得力的应急措施,而且亲身冒死赴敌,最后壮烈牺牲,表现了舍生取义的高尚爱国精神。
虞卿原是游说之士,因谏说赵王被任为上卿。他长于战略谋划,在长平之战前主张联合楚魏迫秦媾和;邯郸解围后,力斥赵郝、楼缓的媚秦政策,坚持主张以赵为主联合齐魏抵抗秦国。后因拯救魏相魏齐的缘故,抛弃高官厚禄离开赵国,终困于梁,遂发愤著书。司马迁肯定虞卿谋略精细周密,赞扬他发愤著书的精神,指出“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这里,显然寄托着司马迁自己的身世之慨,同时也反映了司马迁关于作家创作的动因在于怨愤的文学观点。
由于平原君与虞卿的生平事迹不同,作者采取的写法也各异。《平原君传》以具体事件的描述为主,特别是毛遂自荐和毛遂折服楚王两件事写得富有戏剧性,十分精采。作者描述毛遂自荐前往楚国时,抓住毛遂与平原君的冲突,巧妙地安排对话场面,将二人不同的神态状貌,心理气质展示出来;而写毛遂折服楚王时,则通过描绘毛遂“按剑而前”的动作、理直气壮的说辞和楚王连声称“诺”的状貌,把毛遂居高临下的气势,有胆有识的性格和快刀斩乱麻的作风刻画得形神毕肖,活灵活现。《虞卿传》主要是引述虞卿与楼缓、赵郝的论辩说辞,从中也可看出虞卿眼光敏锐,思想深细,对赵负责的思想性格。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一位公子。在诸多公子中赵胜最为贤德有才,好客养士,宾客投奔到他的门下大约有几千人。平原君担任过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宰相,曾经三次离开宰相职位,又三次官复原职,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有座高楼面对着下边的民宅。民宅中有个跛子,总是一瘸一拐地出外打水。平原君的一位美丽的妾住在楼上,有一天她往下看到跛子打水的样子,就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天,这位跛子找上平原君的家门来,请求道:“我听说您喜爱士人,士人所以不怕路途遥远千里迢迢归附您的门下,就是因为您看重士人而卑视姬妾啊。我遭到不幸得病致残,可是您的姬妾却在高楼上耻笑我,我希望得到耻笑我的那个人的头。”平原君笑着应答说:“好吧。”等那个跛子离开后,平原君又笑着说:“看这小子,竟因一笑的缘故要杀我的爱妾,不也太过分了吗?”终归没杀那个人。过了一年多,宾客以及有差使的食客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一多半。平原君对这种情况感到很奇怪,说:“我赵胜对待各位先生的方方面面不曾敢有失礼的地方,可是离开我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一个门客走上前去回答说:“因为您不杀耻笑跛子的那个妾,大家认为您喜好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纷纷离去了。”于是平原君就斩下耻笑跛子的那个爱妾的头。亲自登门献给跛子,并借机向他道歉。从此以后,原来门下的客人就又陆陆续续地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好客养士,因此争相超过别人的礼遇士人,以便使自己招徕更多的人才。
秦国围攻邯郸时,赵王曾派平原君去求援,当时拟推楚国为盟主,订立合纵盟约联兵抗秦,平原君约定跟门下有勇有谋文武兼备的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楚国。平原君说:“假使能通过客气的谈判取得成功,那就最好了。如果谈判不能取得成功,那么也要挟制楚王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盟约确定下来,一定要确定了合纵盟约才回国。同去的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寻找,从我门下的食客中选取就足够了。”结果选得十九人,剩下的人没有可再挑选的了,竟没办法凑满二十人。这时门下食客中有个叫毛遂的人,径自走到前面来,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要到楚国去,让楚国作盟主订下合纵盟约,并且约定与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去,人员不到外面寻找。现在还少一个人,希望您就拿我充个数一起去吧。”平原君问道:“先生寄附在我的门下到现在有几年啦?”毛遂回答道:“到现在整整三年了。”平原君说:“有才能的贤士生活在世上,就如同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锋尖立即就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寄附在我的门下到现在已三年了,我的左右近臣们从没有称赞推荐过你,我也从来没听说过你,这是先生没有什么专长啊。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来。”毛遂说:“我就算是今天请求放在口袋里吧。假使我早就被放在口袋里,是会整个锥锋都脱露出来的,不只是露出一点锋尖就罢了的。”平原君终于同意让毛遂一同去。那十九个人互相使眼色示意,暗暗嘲笑毛遂,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等到毛遂到达楚国,跟那十九个人谈论、争议天下局势,十九个人个个佩服他。平原君与楚王谈判订立合纵盟约的事,再三陈述利害关系,从早晨就谈判,直到中午还没决定下来,那十九个人就鼓动毛遂说:“先生登堂。”于是毛遂紧握剑柄,一路小跑地登阶到了殿堂上,便对平原君说:“谈合纵不是‘利’就是‘害’,只两句话罢了。现在从早晨就谈合纵,到了中午还决定不下来,是什么缘故?”楚王见毛遂登上堂来就对平原君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回答说:“这是我的随从家臣。”楚王厉声呵叱道:“怎么还不给我下去!我是跟你的主人谈判,你来干什么!”毛遂紧握剑柄走向前去说:“大王敢呵叱我,不过是依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我与你相距只有十步,十步之内大王是依仗不了楚国的人多势众的,大王的性命控制在我手中。我的主人就在面前,当着他的面你为什么这样呵叱我?况且我听说商汤曾凭着七十里方圆的地方统治了天下,周文王凭着百里大小的土地使天下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多吗,实际上是由于他们善于掌握形势而奋力发扬自己的威力。如今楚国领土纵横五千里,士兵百万,这是争王称霸所凭借的资本。凭着楚国如此强大,天下谁也不能挡住它的威势。秦国的白起,不过是个毛孩子罢了,他带着几万人的部队,发兵与楚国交战,第一战就攻克了鄢城郢都,第二战烧毁了夷陵,第三战便使大王的先祖受到极大凌辱。这是楚国百世不解的怨仇,连赵王都感羞耻,可是大王却不觉得羞愧。合纵盟约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为什么这样呵叱我?”听了毛遂这番数说,楚王立即改变了态度说:“是,是,的确像先生所说的那样,我一定竭尽全国的力量履行合纵盟约。”毛遂进一步逼问道:“合纵盟约算是确定了吗?”楚王回答说:“确定了。”于是毛遂用带着命令式的口吻对楚王的左右近臣说:“把鸡、狗、马的血取来。”毛遂双手捧着铜盘跪下把它进献到楚王面前说:“大王应先吮血以表示确定合纵盟约的诚意,下一个是我的主人,再下一个是我。”就这样,在楚国的殿堂上确定了合纵盟约。这时毛遂左手托起一盘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各位在堂下也一块儿吮盘中的血,各位虽然平庸,可也算完成了任务,这就是所说的依赖别人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平原君确定了合纵盟约便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说:“我不敢再观察识别人才了。我观察识别人才多说上千,少说几百,自认为不会遗漏天下的贤能之士,现在竟然把毛先生给漏下了。毛先生一次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地位比九鼎大吕的传国之宝还尊贵。毛先生凭着他那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竟比百万大军的威力还要强大。我不敢再观察识别人才了。”于是把毛遂尊为上等宾客。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带兵赶赴救援赵国,魏国的信陵君也假托君命夺了晋鄙军权带兵前去救援赵国,可是都还没有赶到。这时秦国急速地围攻邯郸,邯郸告急,将要投降,平原君极为焦虑。邯郸宾馆吏员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道:“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那我就要作俘虏,为什么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拿人骨当柴烧,交换孩子当饭吃,可以说危急至极了,可是您的后宫姬妾侍女数以百计,侍女穿着丝绸绣衣,精美饭菜吃不了,而百姓却粗布短衣难以遮体,酒渣谷皮吃不饱。百姓困乏,兵器用尽,有的人削尖木头当长矛箭矢,而您的珍宝玩器铜钟玉罄照旧无损。假使秦军攻破赵国,您怎么能有这些东西?假若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东西?现在您果真能命令夫人以下的全体成员编到士兵队伍中,分别承担守城劳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分发下去供士兵享用,士兵正当危急困苦的时候,是很容易感恩戴德的。”于是平原君采纳了李同的意见,得到敢于冒死的士兵三千人。李同就加入了三千人的队伍奔赴秦军决一死战,秦军因此被击退了三十里。这时也凑巧楚、魏两国的救兵到达,秦军便撤走了,邯郸得以保存下来。李同在同秦军作战时阵亡,赐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赵保存了邯郸为理由替平原君请求增加封邑。公孙龙得知这个消息,就连夜乘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赵保存了邯郸为理由替您请求增加封邑,有这回事吗?”平原君回答说:“有的。”公孙龙说:“这是很不合适的。说来国君任用您担任赵国宰相,并不是因为您的智慧才能是赵国独一无二别人没有的。划出东武城封赐给您,也不是因为您做出了有功劳的事情,只是由于您是国君近亲的缘故啊。您接受相印并不因自己无能而推辞,取得封邑也不说自己没有功劳而不接受,也是由于您自己认为是国君的近亲的缘故啊。如今信陵君出兵保存了邯郸而您要求增加封邑,这是无功时作为近亲接受了封邑,而有功时又要求按照普通人来论功计赏啊。这显然是很不合适的。况且虞卿掌握着办事成功与不成功的两头主动权。事情成功了,就要像拿着索债的契券一样来索取报偿;事情不成功,又要拿着为您争功求封的虚名来让您感激他。您一定不要听从他的主张。”平原君于是拒绝了虞卿的建议。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前251)去世。平原君的子孙世代承袭他的封爵,他的后嗣终于在赵国灭亡的同时断绝了。
平原君对待公孙龙很是优厚。公孙龙善于进行“离坚白”命题的论辩,到了邹衍访问赵国时,纵论至高无尚的正大道理,驳斥公孙龙的名辩命题,此后平原君便辞退了公孙龙。


虞卿,是个善于游说的有才之士,他脚穿草鞋,肩搭雨伞,远道而来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便赐给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对;第二次拜见赵王,就当上了赵国的上卿,所以称他为虞卿。
秦、赵两国在长平交战,赵国初战不利,损失一员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计议说:“我军初战不利,都尉战死,我要卷甲赴敌与秦军决战,你们看怎么样?”楼昌说:“没有好处,不如派重要使臣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的原因,是认为不求和我军必败。可是控制和谈主动权在秦国一方。而且大王您估计一下秦国的作战意图,是要击败赵国军队呢,还是不要呢?”赵王回答说:“秦国已经竭尽全力毫不保留了,必定将要击败赵军。”虞卿接着说:“大王听从我的话,派出使臣拿上贵重的珍宝去联合楚、魏两国,楚、魏两国想得到大王的贵重珍宝,一定接纳我们的使臣。赵国使臣进入楚、魏两国,秦国必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抗秦,而且必定恐慌。这样,和谈才能进行。”赵王没有听从虞卿的意见,与平阳君赵豹议妥求和,就派出郑朱先到秦国联系。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又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到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的和谈不能成功,赵军必定被击败。天下诸侯祝贺秦国获胜的使臣都在秦国了。郑朱是个显贵之人,他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把郑朱来到秦国这件事大加宣扬而给天下诸侯看。楚、魏两国认为赵国到秦国求和,必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诸侯不救援大王,那么和谈是不可能得到成功的。”应侯果然把郑朱来到秦国这件事大加宣扬而给天下诸侯祝贺秦国获胜的使臣们看,终究不肯和谈。赵军在长平大败,于是邯郸被围困,被天下人耻笑。
秦国解除了邯郸的包围之后,而赵王却准备到秦国拜访秦王,就派赵郝到秦国去订约结交,割出六个县而讲和。虞卿对赵王说:“大王您看,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打得疲顿了才撤回呢?还是它能够进攻,由于怜惜大王而不再进攻呢?”赵王回答说:“秦国进攻我,是毫不保留竭尽全力了,一定是因为打得疲惫了才撤回的。”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全部力量进攻它所不能夺取的土地,结果打得疲顿而回,可是大王又把秦国兵力所不能夺取的土地白白送给秦国,这等于帮助秦国进攻自己啊。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就无法自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摸清秦国兵力的底细吗?果真知道秦国兵力今年不能进攻了,这么一块弹丸之地不给它,让秦国明年再来进攻大王,那时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给它来求和吗?”赵王说:“我听从你的意见割让六县了,你能一定让秦国明年不再进攻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个可不是我所敢承担的事情。过去韩、赵、魏三国与秦国交往,互相亲善。现在秦国对韩、魏两国亲善而进攻大王,看来大王事奉秦国的心意一定是不如韩、魏两国了。现在我替您解除因背弃与秦国亲善关系而招致的进攻,开启关卡,互通贸易,与秦国的交好程度同韩、魏两国一样,若到了明年大王独自招来秦国的进攻,这一定是大王事奉秦国的心意又落在韩、魏两国的后面了。所以说,这不是我所敢承担的事情。”
赵王把赵郝的话告诉了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讲和,明年秦国再来进攻大王,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给它来求和吗’。现在讲和,赵郝又认为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那么现在即使割让六个城邑,又有什么好处!明年再来进攻,又把它的兵力所不能夺取的土地割让给它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所以不如不讲和。秦国即使善于进攻,也不能轻易地夺取六个县;赵国即使不能防守,终归也不会丧失六座城。秦国疲顿而撤兵,军队必然疲软。我用六座城来收拢天下诸侯去进攻疲软的秦军,这是我在天下诸侯那里失去六座城而在秦国那里得到补偿。我国还可得到好处,这与白白地割让土地,使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相比,哪样好呢?现在赵郝说‘秦国与韩、魏两国亲善而进攻赵国的原因,一定是大王事奉秦国的心意不如韩、魏两国’,这是让大王每年拿出六座城来事奉秦国,也就是白白地把城邑送光。明年秦国又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这是抛弃了原来割让土地所换取的成果而挑起秦国进攻的兵祸;给它,也就无地可给了。俗话说:‘强大的善于进攻,弱小的不能防守’。现在平白地听任秦国摆布,秦国军队毫不费力便可多得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加强大而使赵国更加削弱啊。让越来越强大的秦国来割取越来越弱小的赵国,秦国年年谋取赵国土地的打算因而就不会停止了。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无限,拿有限的赵国土地去应付无限的秦国要求,那势必不会再有赵国了。”
赵王的想法还没确定下来,楼缓从秦国回到赵国,赵王与楼缓商议这个问题,说:“给秦国土地与不给,哪种作法好?”楼缓推让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这么说,也不妨试着谈谈你个人的意见。”楼缓便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那个公甫文伯母亲的事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妻妾中为他在卧房中自杀的有两个人。他的母亲听到这件事,居然不哭一声。公甫文伯家的保姆说:‘哪里有儿子死了而母亲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个大贤人,被鲁国驱逐了,可是他这个人却不跟随孔子了。现在他死了而妻妾为他自杀的有两人,像这样的情况一定是他对尊长的人情义淡薄而对妻妾的情义深厚。’所以由母亲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个贤良的母亲,若由妻子说出这样的话,这一定免不了是个嫉妒的妻子。所以说的话虽然都一样,但由于说话人的立场不同,人的用意也就跟着变化了。现在我刚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给,那不是上策;如果说给它,恐怕大王会认为我是替秦国帮忙:所以我不敢回答。假使我能够替大王考虑,不如给它好。”赵王听后说:“嗯”。
虞卿听到这件事,入宫拜见赵王说:“这是虚伪的辩说,大王切切不要给秦国六个县!”楼缓听说了,就去拜见赵王。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楼缓说:“不对,虞卿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两国结下怨仇引起兵祸而天下诸侯都很高兴,这是为什么?说‘我们将借强国来欺弱国’。如今赵国军队被秦国围困,天下诸侯祝贺获胜的人必定都在秦国了。所以不如赶快割让土地讲和,来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已经交好而又能抚慰秦国。不然的话,天下诸侯将借着秦国的怨怒,趁着赵国的疲困,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还图谋什么秦国呢?所以说虞卿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从这些方面考虑决定给它吧,不要再盘算了。”
虞卿听到这番议论后,去拜见赵王说:“危险了,楼缓就是为秦国帮忙的,这只是越发让天下诸侯怀疑我们了,又怎么能抚慰秦国呢?他为什么偏偏不说这么做就是向天下诸侯昭示赵国软弱可欺呢?再说我所主张不给秦国土地,并不是坚决不给土地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个城邑,而大王则把这六个城邑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得到大王的六个城邑,就可以与我们合力攻打秦国,齐王倾听大王的计谋,不用等话说完,就会同意。这就是大王虽然在齐国方面失去六个城邑却在秦国方面得到补偿。这样做,齐国、赵国的深仇大恨都可以报复了,而且又向天下诸侯显示赵王是有作为的。大王把齐、赵两国结盟的事声扬出去,我们的军队不必到边境侦察,我就会看到秦国的贵重财礼送到赵国来而反过来向大王求和了。一旦跟秦王讲和,韩、魏两国听到消息,必定尽力敬重大王;既要敬重大王,就必定拿出珍贵的宝物争先向大王致意。这样大王的一个举动可以与韩、魏、齐三国结交亲善,从而与秦国改换了处事的位置。”赵王听后说:“好极了。”就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与齐王商议攻打秦国的问题。虞卿还没返回齐国,秦国的使臣已经在赵国了。楼缓得知这个消息,立即逃跑了。赵王于是把一座城邑封给了虞卿。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与赵国合纵盟约。赵孝成王就召虞卿来商议这件事。虞卿先去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听您论述一下合纵之道。”虞卿入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盟约。”虞卿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也没答应它。”虞卿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了;我没有答应它,您又说我错了。既然这样,那么合纵盟约是终归不可以了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跟大国一起办事,有好处就由大国享用成果,有坏处就由小国承担灾祸。现在的情况是魏国以小国的地位情愿担当灾祸,而您是以大国的地位辞却享用成果。我所以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盟约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就同魏国合纵盟约。
虞卿因为魏国宰相魏齐的缘故,宁愿抛弃万户侯的爵位和卿相大印,与魏齐一起从小路逃走,最后离开赵国,在魏国大梁遭到困厄。魏齐死后,虞卿更加不得意,就著书立说,采集《春秋》的史实,观察近代的世情,写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批评国家政治的成功与失败,世上流传,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个乱世之中风采翩翩有才气的公子,但是不能识大局。俗话说:“贪图私利便丧失理智”,平原君相信冯亭的邪说,贪图他献出的上党,致使赵国兵败长平,赵军四十多万人被坑杀,赵国几乎灭亡。虞卿分析事理推测情势,为赵国出谋划策,是多么周密巧妙啊!到后来不忍心看着魏齐被人追杀,终于在大梁遭到困厄,平常人尚且知道不能这么做,何况贤能的人呢?但是虞卿若不是穷困忧愁,也就不能著书立说而使自己的名声表露于世,流传后代了。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①。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②。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③。民家有躄者④,槃散行汲⑤。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⑥,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⑦,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⑧,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⑨。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⑩,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⒀,楚有春申⒁,故争相倾以待士⒂。

①诸公子:众公子。这里指在众公子之列。公子,古时称诸侯国君的儿女或兄弟叫“公子”,赵胜是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故称之。②盖:大概,大约。③临:居于高处朝向低处。④躄者:两腿瘸的人,即跛子。⑤槃散:行走时一瘸一拐的样子。也作“蹒跚”。行汲:出外取水。⑥罢癃:身体残疾。罢,通“疲”,废置;癃,体弱多病。⑦后宫:宫中妃嫔居处,借指姬妾。⑧竖子:如今之蔑称“小子”、“家伙”。⑨门下舍人:指寄食门下派有一定差役的食客。稍稍:逐渐地。引去:离去。⑩造门:登门。进:献。谢:谢罪,道歉。孟尝:指孟尝君田文。⒀信陵:指信陵君魏无忌。⒁春申:指春申君黄歇。⒂倾:超越。待:款待,礼遇。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①,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②。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③,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④,必得定从而还⑤。士不外索⑥,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⑦,自赞于平原君曰⑧:“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⑨。”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⑩,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⒀,乃颖脱而出⒁,非特其末见而已⒂。”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⒃。

①合从于楚:指拟推楚为盟主,订合纵盟约以联兵抗秦。从,同“纵”。②约:约定。食客:指投靠强宗贵族并为其服务以谋取食衣的人。偕:一起去。③使:假使。文:指客气地谈判。胜:成功。④歃血:古代举行盟会时,以口微吸盘中牲畜之血,以表示诚意。一说,以指蘸血,涂于口旁。华屋:豪华的厅堂。指盟会、议事的地方。⑤定从:确定合纵盟约。⑥士不外索:(这些)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找。索,求取。⑦前:径自走到前面。⑧自赞:自我推荐。⑨备员:凑数,充数。⑩锥之处囊中:锥子放在口袋中。其末立见:锥子的锋尖立即会露出来。末,锥尖;见,同“现”,显露。以上两句比喻有才能的人终会显露头角,不会长久被埋没。称诵:称赞荐举。称,称赞;诵,述说、宣扬。⒀蚤:通“早”。⒁颖脱而出:指整个锥锋都脱露出来。颖,原指禾穗的芒,这里指锥锋。⒂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仅仅露出一点锥尖就罢了。⒃目笑之:用眼光示意,暗笑毛遂。废:当作“发”,发声。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引《正义》:“‘发’字或作‘废’者非也。毛遂不由十九人而得废弃也。”

毛遂比至楚①,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②。”毛遂按剑历阶而上③,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④。”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⑤,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⑥,王之命县于遂手⑦。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⑧,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⑨,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⑩。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⒀。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⒁。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⒂,再战而烧夷陵⒃,三战而辱王之先人⒄。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⒅。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⒆,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⒇。”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21)。”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22):“王当歃血而定从(23),次者吾君(24),次者遂(25)。”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26)。所谓因人成事者也(27)。”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28)。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29)。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30)。

①比:及,等到。②上:指登堂。③按剑:握紧剑柄,作刺杀之势。历阶:不停足地连续登阶,形容急速。④舍人:家臣。古时王公贵官的亲近侍从。⑤而:你的。⑥恃:依仗。⑦县:同“悬”,系缚,控制。⑧王天下:统治天下。⑨臣诸侯:使诸侯称臣而宾服。⑩据:依据。奋:振作,发扬。方:指纵横长度相等的面积。持戟:指武装的士兵。戟,古代的一种兵器。⒀霸王之资:争霸称王所凭借的资本。资,凭借。⒁当:挡住,抵挡。⒂一战而举鄢、郢:指前279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鄢、邓五城及前278年攻取郢都。⒃夷陵:楚国先王的墓地。⒄辱王之先人:侮辱您的祖先。指楚屡为秦所败,祖先陵庙被毁,又被迫迁都等。⒅恶:羞愧。⒆唯唯:表示应答的声音。相当于“嗯嗯”,“是是”。⒇谨奉社稷而以从:一定尽全国之力来履行合纵盟约。谨,严;奉,献出,倾尽全力。(21)鸡狗马之血:古代举行盟会歃血所用的牲畜之血。《索隐》:“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以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22)奉:双手捧着。槃:通‘盘’。(23)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楚王您应先歃血(用马血)以示合纵的诚意。(24)次者吾君:其次是我的主人平原君(用狗血)。(25)次者遂:再其次是我毛遂(用鸡血)。(26)录录:通“碌碌”。平庸,无特殊能力。(27)因人成事:依赖他人的力量来完成任务。(28)相士:观察、识别人才。(29)九鼎大吕:极贵重的宝物。九鼎,相传为禹所铸,象征九州,商、周把它作为传国之宝;大吕,《正义》谓:“周庙大钟。”(30)上客:上等宾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①,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②,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③,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④:“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⑤,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⑥,余粱肉⑦,而民褐衣不完⑧,糟糠不厌⑨。民困兵尽⑩,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⒀,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⒁,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⒂,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⒃。”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⒄。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⒅:“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⒆。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⒇,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21),割地不言无功者(22),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23)。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24),事成,操右券以责(25);事不成,以虚名德君(26)。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27)。子孙代(28),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29),及邹衍过赵言至道(30),乃绌公孙龙(31)。

①将:率领,统率。②矫夺晋鄙军:指信陵君假借魏王的命令取代魏将晋鄙来统率军队,晋鄙视破其计,破朱亥击杀。矫:假借,假称。③且:将要④传舍吏子:宾客住所的吏员的儿子。传舍,古代供来往行人居住的旅舍,这里指一般宾客的居所。⑤炊骨:用死人枯骨作柴烧饭。易子而食:指人们不忍吃自己孩子的肉而互相交换当饭吃。⑥婢妾:侍女。被:同“披”。穿在身上。绮:织有花纹的素地丝织物。縠:绉纹纱。⑦粱:指饭食。⑧褐衣:粗布短衣。不完:不能遮体。⑨厌:同“餍”。吃饱。⑩兵:兵器。剡(yǎn,眼)削尖。钟:古代青铜制敲击乐器。磬:古代石或玉制敲击乐器。自若:照旧。⒀使:假使。⒁分功:分别承担工作。功,工作、事情。⒂飨士:给士卒享用。⒃易:容易。德:感激。⒄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赵保存了邯郸为由替平原君向赵王请求增加封邑。按:平原君系信陵君的姊丈,凭亲戚关系曾力请信陵君出兵救赵,邯郸解围当有平原君之功,故虞卿为其请封。⒅夜驾:连夜驾车前往。⒆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并非因为您的智慧才能是赵国所没有的。⒇勋:特殊的功劳。(21)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您接受相印并不以自己无能而推辞。(22)割地:即指划出东武城封给平原君。(23)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这是(无功时)作为亲戚接受了封邑,而(有功时)又要求按照普通人来论功计赏。(24)操其两权:掌握着事情两头的主动权。(25)操右券以责:拿着索债的契券来索取报偿。右券,古代借债契券分左右两半,双方各执一半作为凭证,左半叫左券,左半叫右券。右券为债权人所执。责,索取。(26)德:施恩德,使感激。(27)赵孝成王十五年:即前251年。《索隐》:“《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28)代:世代。这里是世代相袭的意思。(29)坚白之辩:指公孙龙关于“离坚白”命题的论辩。公孙龙的《坚白论》认为,眼看不到石头的坚度,只能看到石头的白色;手摸不着石头的白色,只能触及其坚度,因而得出结论:“坚”和“白”是互相分离,各自独立的。这种观点夸大了感官对事物感受方式的特殊性,而割裂了人的认识作用的统一性,最终导致而上学的诡辩。(30)邹衍过赵言至道:邹衍访问赵国时谈论正大道理。据《集解》引刘向《别录》载:齐国派邹衍出访赵国,平原君曾就公孙龙与其门徒谈论“白马非马”的名辩命题而询问邹衍。邹衍认为名辩者的高谈阔论使人迷惑,有害于正大的道理。他说:“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dūn,敦),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过,访;至道,大道理;一说“至道”当为邹衍著作《主运》之误。(31)绌:通“黜”,辞退。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①,蹑檐簦说赵孝成王②。一见,赐黄金百镒③,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④,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⑤。”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⑥。且王之论秦也⑦,欲破赵之军乎,不邪⑧?”王曰:“秦不遗余力矣⑨,必且欲破赵军⑩。”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⒀,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⒁,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⒂。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①游说之士:战国时,周游列国,凭口才劝说君主接受其治国主张以取得官禄的策士。②蹑(jué,撅)檐簦:脚踏草鞋,肩搭雨伞。指远行。,通“”,草鞋;檐,通“担”,肩荷;簦,古代有柄的笠。③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④束甲:卷甲,以示决战。⑤重使:重要使臣。媾:求和,讲和。⑥制媾者:指掌握讲和与否的主动权的一方。⑦论:推论,估计。⑧不:相当于“否”。⑨不遗余力:竭尽全力,毫不保留。⑩且:将。附:依附。指联合。内:同“纳”,接纳。⒀平阳君:即赵豹。⒁贵人:显贵之人。⒂应侯:即范雎。必显重以示天下:一定把赵国重臣在秦国这件事大加宣扬而给天下诸侯看。显,显扬。

秦既解邯郸围①,而赵王入朝②,使赵郝约事于秦③,割六县而媾④。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⑤?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⑥。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⑦?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⑧?”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⑨。他日三晋之交于秦⑩,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⒀,齐交韩、魏⒁,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⒂,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⒃。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⒄,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⒅,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⒆, 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而多得地[20],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21]。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22],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①秦既解邯郸围:指秦兵进围赵国都邯郸久攻不下,于前257年在赵军的顽强抵抗和魏、楚两国援军的夹击下大败,秦将郑安平率卒二万降赵,遂解围而去。②赵王入朝:指赵王惧怕强秦而去拜访秦王。入朝,拜访。③约事于秦:到秦国订约结交。④割六县而媾: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赵策》谓‘秦破赵长平归,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邯郸之围,非秦德赵而解,赵赖魏之力耳。何事朝秦而讲以六城?《策》以长平破,惧而赂之,是也。”录以备考。⑤倦:疲顿。⑥助秦自攻:帮助秦国进攻自己。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虞卿真的能全部搞清秦国兵力的底细吗?⑧内:内地,腹地。⑨任:担当,承担。⑩他日:往昔。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事:奉事。解负亲之攻:解除因背弃与秦的亲善关系而招致的进攻。事见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前262年秦伐韩之野王,韩之上党道绝,其守冯亭率民归赵,赵受之,后招致长平之祸。[13]开关通币:开启关卡,互通贸易。币,财物、货币。[14]齐:相等。[15]自尽之术:自取灭亡的办法。[16]罢:通“疲”。疲惫。[17]孰与坐而割地:这与白白地割让土地……相比,怎么样?坐,空。[18](以为韩魏不救赵也……):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引《杂志》云:“十六字衍。《赵策》及《新序·善谋篇》并无。”[19]岁:每年。[20]:疲劳,疲困。[21]计:算计,谋划。[22]无已:没有止境。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①,孰吉②?”缓辞让曰③:“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④。”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⑤?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⑥。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⑦:‘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⑧。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⑨。’故从母言之⑩,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13],王昚勿予[14]!”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15],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16]。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17],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18]。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19],乘赵之[20],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21]?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①予秦地(何)如毋予:给秦国土地与不给。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引《杂志》云:“‘何’字衍。如者,与也。《新序》作‘予秦地与无予孰吉’。”②孰吉:哪种做法好。③辞让:谨虚地推让。④私:指个人的意见、看法。⑤公甫文伯母:指鲁定公时大夫公甫文伯的母亲。《礼记·檀弓》:“文伯之丧,敬姜据其床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吾未尝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楼缓所言公甫文伯母之事与《檀弓》所载有出入。⑥女子:指妻妾。⑦相室:古代保育贵族子女的老年人,如保姆之类。⑧是人:此人。指公甫文伯。因其母不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儿子,故称“是人”。⑨薄:指情义淡薄。厚:指情义深厚。⑩从母言之:由母亲来说这样的话。人心:指说话人的用心、用意。诺:答应的声音。[13]饰说:虚伪、粉饰的言辞。[14]昚(shèn,慎):同“慎”。表示告诫,相当于“千万”、“切切”。[15]构难:结下怨仇,引起兵祸。说:同“悦”。[16]且:将。因强而乘弱:借强国来欺弱国。乘:欺压、侵凌。[17]亟:急,赶快。[18]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用割地来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已交好而又能抚慰秦国。[19](强)怒: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疑‘怒’字一作‘强’,旁注误并。”[21]乘:趁着。[21]何秦之图:图谋什么秦国。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①?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②。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③。齐,秦之深雠也④,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⑤。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⑥。王以此发声⑦,兵未窥于境⑧,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⑨。从秦为媾⑩,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13],而与秦易道也[14]。”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15]。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16],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17]。”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18]。”王曰:“寡人固未之许[19]。”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20],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21],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22]。”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23],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24],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25],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26]。

①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偏偏不说这样做就是拿赵国的软弱给天下诸侯们看。②固:坚决。③赂:奉送。④雠:仇敌。⑤不待辞之毕:不等话说完。⑥有能为:有能力、有作为。⑦发声:发表,声扬。⑧窥:观察,侦探。⑨反媾于王:反而向大王您求和。⑩从:顺从,听从。重:尊重,敬重。先:争先致意。[13]结三国之亲:指与韩、魏、齐三国结交亲善。[14]易道:改换了处事的位置。[15]从:同“纵”,指“合纵”。[16]过:拜访。[17]论从:论述合纵之道。[18]过:错误。[19]固:本来。未之许:没有答应他的请求。[20]从事:办事,处理事情。[21]辞:辞却。[22]便:有利。[23]以魏齐之故:因魏相魏齐的缘故。《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指秦相范睢)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魏)齐间行亡归梁,以托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魏)齐自杀。”[24]间行:从小路走。[25]《春秋》:编年体史书,为儒家经典之一。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凡二百四十二年。为后代编年史的滥觞。叙事极简约,相传寓有褒贬之意。[26]《虞氏春秋》:《汉书·艺文志》著录《虞氏春秋》十五篇,今佚,有清马国翰辑本。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①,然未睹大体②。鄙语曰“利令智昏”③,平原君贪冯亭邪说④,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⑤。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⑥,何其工也⑦!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⑧,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⑨。

①翩翩:形容举止洒脱,风采美好。浊世:乱世。②大体:有关大局的道理。③鄙语:俗语。利令智昏:贪图私利使头脑发昏而丧失理智,不辨是非。④贪冯亭邪说:指前262年,秦伐韩之野王:韩上党守冯亭因迫于上党道绝,愿归附赵。赵孝成王召平阳君、平原君计议,平阳君主张不受,平原君则谓:“无故得一郡,受之便。”于是赵受上党,并封冯亭为华阳君。此后秦、赵交恶,前260年秦攻长平,赵军大败,四十余万士卒被秦将白起坑杀。其事并见卷四十三《赵世家》、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⑤邯郸几亡:指赵国几乎灭亡。⑥画策:谋划。⑦工:巧妙、周全。⑧庸夫:指能力低或能力平常的人。⑨见:同“现”。表露。
公子列传第十七

张凤岭 译注

【说明】魏公子即信陵君,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他名冠诸侯,声震天下,其才德远远超过齐之孟尝、赵之平原、楚之春申,《魏公子列传》便是司马迁倾注了高度热情为信陵君所立的一篇专传。
传中详细地叙述了信陵君从保存魏国的目的出发,屈尊求贤,不耻下交的一系列活动,如驾车虚左亲自迎接门役侯嬴于大庭广众之中,多次卑身拜访屠夫朱亥以及秘密结交赌徒毛公、卖浆者薛公等;着重记写了他在这些“岩穴隐者”的鼎立相助下,不顾个人安危,不谋一己之利,挺身而出完成“窃符救赵”和“却秦存魏”的历史大业。从而,歌颂了信陵君心系魏国,礼贤下士,救人于危难之中的思想品质。这也是本传的主旨所在。诚如《太史公自序》所言,“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值得注意的是,传中以大量笔墨描写了下层社会的几个人物(也可以看作是附传),特别是门役侯嬴,他身处市井心怀魏国,才智远非那般王侯公卿所能比。如果说,信陵君在历史舞台上演出了一幕“窃符救赵”的壮举而为人们所称颂的话;那么,门役侯嬴则是这幕壮举的总导演,他更令人敬佩、景仰。这反映了司马迁重视人民群众力量的进步历史观。信陵君的结局是不幸的,他才高遭嫉,竟被魏王废黜,以致沉湎酒色,终因“病酒”而死。这既真实地揭示了信陵君思想性格的弱点,更重要的是揭露了最高统治者嫉贤妒能,打击忠良的丑恶行径,可以说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某种带有规律性的东西。
这是一篇出色的传记文学作品。叙事精于选材,信陵君门客三千,才干非凡,一生的活动千头万绪,作者着眼于突出传旨,选择了“窃符救赵”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作为叙事的中心,并围绕这个中心组织材料,从而将其一生诸多方面的活动凝聚起来,既突出了信陵君的主要思想性格,又反映了历史的真实面貌,使人们在人物的活动中看到历史,在历史的发展中了解人物,把人物、历史都写活了。刻画人物性格,手法多样,如刻画信陵君礼贤下士的品格,有对人物言行心理的直接描绘,也有借助周围人物的对比烘托。细节描写也相当成功,如写晋鄙合符验证后的怀疑心理时用“举手视公子”几个字加以刻画,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把一位嚄宿将当时当地惊奇、自信、决不轻易交出兵权的神态活灵活现的呈现在读者面前,可谓神来之笔。
通篇洋溢着作者对信陵君的敬慕、赞叹和惋惜的感情,不独篇名直呼“公子”,就是文中称“公子”即有一百四十七次,所谓“无限唱叹,无限低徊”。茅坤说:“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传亦太史公得意文。”(《史记钞》)可算是知言了。

魏公子叫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的异母弟弟。昭王去世后,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睢从魏国逃出到秦国任秦相,因为怨恨魏相魏齐屈打自己几乎致死的缘故,就派秦军围攻大梁,击败了魏国驻扎在华阳的部队,使魏将芒卯战败而逃。魏王和公子对这件事十分焦虑。
公子的为人仁爱宽厚礼贤下士,士人无论有无才能或才能大小,他都谦恭有礼地同他们交往,从来不敢因为自己富贵而轻慢士人。因此方圆几千里的士人都争相归附于他,招徕食客三千人。当时,诸侯各国因公子贤德,宾客众多,连续十几年不敢动兵谋犯魏国。
有一次,公子跟魏王正在下棋,不想北边边境传来警报,说“赵国发兵进犯,将进入边境。”魏王立即放下棋子,就要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公子劝阻魏王说:“是赵王打猎罢了,不是进犯边境。”又接着跟魏王下棋如同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可是魏王惊恐,心思全没放在下棋上。过了一会儿,又从北边传来消息说:“是赵王打猎罢了,不是进犯边境。”魏王听后大感惊诧,问道:“公子是怎么知道的?”公子回答说:“我的食客中有个人能深入底里探到赵王的秘密,赵王有什么行动,他就会立即报告我,我因此知道这件事。”从此以后,魏王畏惧公子贤能,不敢任用公子处理国家大事。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已经七十岁了,家境贫寒,是大梁城东门的看门人。公子听说了这个人,就派人去拜见,并想送给他一份厚礼。但是侯嬴不肯接受,说:“我几十年来修养品德,坚持操守,终究不能因我看门贫困的缘故而接受公子的财礼。”公子于是就大摆酒席,宴饮宾客。大家来齐坐定之后,公子就带着车马以及随从人员,空出车子上的左位,亲自到东城门去迎接侯先生。侯先生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就径直上了车子坐在公子空出的尊贵座位,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想借此观察一下公子的态度。可是公子手握马缰绳更加恭敬。侯先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街市的屠宰场,希望委屈一下车马载我去拜访他。”公子立即驾车前往进入街市,侯先生下车去会见他的朋友朱亥,他斜眯缝着眼看公子,故意久久地站在那里,同他的朋友聊天,同时暗暗地观察公子。公子的面色更加和悦。在这个时候,魏国的将军、宰相、宗室大臣以及高朋贵宾坐满堂上,正等着公子举杯开宴。街市上的人都看到公子手握缰绳替侯先生驾车。公子的随从人员都暗自责骂侯先生。侯先生看到公子面色始终不变,才告别了朋友上了车。到家后,公子领着侯先生坐到上位上,并向全体宾客赞扬地介绍了侯先生,满堂宾客无不惊异。大家酒兴正浓时,公子站起来,走到侯先生面前举杯为他祝寿。侯先生趁机对公子说:“今天我侯嬴为难公子也够劲了。我只是个城东门抱门插关的人,可是公子委屈车马,亲自在大庭广众之中迎接我,我本不该再去拜访朋友,今天公子竟屈尊陪我拜访他。可我也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故意让公子车马久久地停在街市中,借拜访朋友来观察公子,结果公子更加谦恭。街市上的人都以为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个高尚的人能礼贤下士啊。”在这次宴会散了后,侯先生便成了公子的贵客。
侯先生对公子说:“我所拜访的屠夫朱亥,是个贤能的人,只是人们都不了解他,所以隐没在屠夫中罢了。”公子曾多次前往拜见朱亥,朱亥故意不回拜答谢,公子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前257),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大败赵国军队,接着进兵围攻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送信来,向魏国请求救兵。魏王派将军晋鄙带领十万之众的部队去救赵国。秦昭王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派使臣告诫魏王说:“我就要攻下赵国了,这只是早晚的事,诸侯中有谁敢救赵国的,拿下赵国后,一定调兵先攻打它。”魏王很害怕,就派人阻止晋鄙不要再进军了,把军队留在邺城扎营驻守,名义上是救赵国,实际上是采取两面倒的策略来观望形势的发展。平原君使臣的车子连续不断地到魏国来,频频告急,责备魏公子说:“我赵胜之所以自愿依托魏国跟魏国联姻结亲,就是因为公子的道义高尚,能热心帮助别人摆脱危难。如今邯郸危在旦夕,早晚就要投降秦国,可是魏国救兵至今不来,公子能帮助别人摆脱危难又表现在哪里!再说公子即使不把我赵胜看在眼里,抛弃我让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可怜你的姐姐吗?”公子为这件事忧虑万分,屡次请求魏王赶快出兵,又让宾客辩士们千方百计地劝说魏王。魏王由于害怕秦国,始终不肯听从公子的意见。公子估计终究不能征得魏王同意出兵了,就决计不能自己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来宾客,凑集了战车一百多辆,打算带着宾客赶到战场上去同秦军拼一死命,与赵国人一起死难。
公子带着车队走过东门时,去见侯先生,把打算同秦军拼一死命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侯先生。然后向侯先生诀别准备上路,行前侯先生说:“公子努力干吧,老臣我不能随行。”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不痛快,自语道:“我对待侯先生算是够周到的了,天下无人不晓,如今我将要死难可是侯先生竟没有一言半语来送我,我难道对待他有闪失吗?”于是又赶着车子返回来,想问问侯先生。侯先生一见公子便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又接着说:“公子好客爱士,闻名天下。如今有了危难,想不出别的办法却要赶到战场上同秦军拼死命,这就如同把肥肉扔给饥饿的老虎,有什么作用呢?如果这样的话,还用我们这些宾客干什么呢?公子待我情深意厚,公子前往可是我不送行,因此知道公子恼恨我会返回来的。”公子连着两次向侯先生拜礼,进而问对策。侯先生就让旁人离开,同公子秘密交谈,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经常放在魏王的卧室内,在妻妾中如姬最受宠爱,她出入魏王的卧室很随便,只要尽力是能偷出兵符来的。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死,如姬报仇雪恨的心志积蓄了三年之久,从魏王以下的群臣左右都想为如姬报仇,但没能如愿。为此,如姬曾对公子哭诉,公子派门客斩了那个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要为公子效命而死,是在所不辞的,只是没有行动的机会罢了。公子果真一开口请求如姬帮忙,如姬必定答应,那么就能得到虎符而夺了晋鄙的军权,北边可救赵国,西边能抵御秦国,这是春秋五霸的功业啊。”公子听从了侯嬴的计策,请求如姬帮忙。如姬果然盗出晋鄙的兵符交给了公子。
公子拿到了兵符准备上路,侯先生说:“将帅在外作战时,有机断处置的权力,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以有利于国家。公子到那里即使两符相合,验明无误,可是晋鄙仍不交给公子兵权反而再请示魏王,那么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跟您一起前往,这个人是个大力士。如果晋鄙听从,那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他不听从,可以让朱亥击杀他。”公子听了这些话后,便哭了。侯先生见状便问道:“公子害怕死呀?为什么哭呢?”公子回答说:“晋鄙是魏国勇猛强悍、富有经验的老将,我去他那里恐怕他不会听从命令,必定要杀死他,因此我难过地哭了,哪里是怕死呢?”于是公子去请求朱亥一同前往。朱亥笑着说:“我只是个市场上击刀杀生的屠夫,可是公子竟多次登门问候我,我之所以不回拜答谢您,是因为我认为小礼小节没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了急难,这就是我为公子杀身效命的时候了。”就与公子一起上路了。公子去向侯先生辞行。侯先生说:“我本应随您一起去,可是老了心有余力不足不能成行。请允许我计算您行程的日期,您到达晋鄙军部的那一天,我面向北刎颈而死,来表达我为公子送行的一片忠心。”公子于是上路出发。
到了邺城,公子拿出兵符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担任将领。晋鄙合了兵符,验证无误,但还是怀疑这件事,就举着手盯着公子说:“如今我统帅着十万之众的大军,驻扎在边境上,这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重任,今天你只身一人来代替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正要拒绝接受命令。这时朱亥取出藏在衣袖里的四十斤铁椎,一椎击死了晋鄙,公子于是统帅了晋鄙的军队。然后整顿部队,向军中下令说:“父子都在军队里的,父亲回家;兄弟同在军队里的,长兄回家;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家去奉养双亲。”经过整顿选拔,得到精兵八万人。开跋前线攻击秦军。秦军解围撤离而去,于是邯郸得救,保住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到郊界来迎接公子。平原君替公子背着盛满箭支的囊袋走在前面引路。赵王连着两次拜谢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赶上公子的。”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不敢再拿自己跟别人相比了。公子与侯先生诀别之后,在到达邺城军营的那一天,侯先生果然面向北刎颈而死。
魏王恼怒公子盗出了他的兵符,假传君令击杀晋鄙,这一点公子也是明知的。所以在打退秦军拯救赵国之后,就让部将带着部队返回魏国去,而公子自己和他的门客就留在了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托君命夺取晋鄙军权从而保住了赵国这一义举,就与平原君商量,把五座城邑封赏给公子。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产生了骄傲自大的情绪,露出了居功自满的神色。门客中有个人劝说公子道:“事物有不可以忘记的,也有不可以不忘记的。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可以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公子忘掉它。况且假托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兵权去救赵国,这对赵国来说算是有功劳了,但对魏国来说那就不算忠臣了。公子却因此自以为有功,觉得了不起,我私下认为公子实在不应该。”公子听后,立刻责备自己,好像无地自容一样。赵国召开盛大欢迎宴会,赵王打扫了殿堂台阶,亲自到门口迎接贵客,并执行主人的礼节,领着公子走进殿堂的西边台阶。公子则侧着身子走一再推辞谦让,并主动从东边的台阶升堂。宴会上,公子称说自己有罪,对不起魏国,于赵国也无功劳可言。赵王陪着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好意思开口谈封献五座城邑的事,因为公子总是在谦让自责。公子终于留在了赵国。赵王把鄗(hào,耗)邑封赏给公子,这时魏王也把信陵邑又奉还给公子。公子仍留在赵国。
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个有才有德而没有从政的人,一个是毛公藏身于赌徒中,一个是薛公藏身在酒店里,公子很想见见这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躲了起来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到他们的藏身地址,就悄悄地步行去同这两个交往,彼此都以相识为乐事,很是高兴。平原君知道了这个情况,就对他的夫人说:“当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魏公子是个举世无双的大贤人,如今我听说他竟然胡来,跟那伙赌徒、酒店伙计交往,公子只是个无知妄为的人罢了。”平原君的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子。公子听后就向夫人告辞准备离开这里,说:“以前我听说平原君贤德,所以背弃魏王而救赵国,满足了平原君的要求。现在才知道平原君与人交往,只是显示富贵的豪放举动罢了,他不是求取贤士人才啊。我从在大梁时,就常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有才,到了赵国,我惟恐不能见到他们。拿我这个人跟他们交往,还怕他们不要我呢,现在平原君竟然把跟他们交往看作是羞辱,平原君这个人不值得结交。”于是就整理行装准备离去。夫人把公子的话全都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听了自感惭愧便去向公子脱帽谢罪,坚决地把公子挽留下来。平原君门下的宾客们听到这件事,有一半人离开了平原君归附于公子,天下的士人也都去投靠公子,归附在他的门下。公子的为人使平原君的宾客仰慕而尽都到公子的门下来。
公子留在赵国十年不回魏国。秦国听说公子留在赵国,就日夜不停地发兵向东进攻魏国。魏王为此事焦虑万分,就派使臣去请公子回国。公子仍担心魏王恼怒自己,就告诫门下宾客说:“有敢替魏王使臣通报传达的,处死。”由于宾客们都是背弃魏国来到赵国的,所以没谁敢劝公子回魏国。这时,毛公和薛公两人去见公子说:“公子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扬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啊。现在秦国进攻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毫不顾念,假使秦国攻破大梁而把您先祖的宗庙夷平,公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话还没说完,公子脸色立即变了,嘱咐车夫赶快套车回去救魏国。
魏王见到公子,两人不禁相对落泪,魏王把上将军大印授给公子,公子便正式担任了上将军这个统帅军队的最高职务。
魏安釐王三十年(前247),公子派使臣把自己担任上将军职务一事通报给各个诸侯国。诸侯们得知公子担任了上将军,都各自调兵遣将救援魏国。公子率领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在黄河以南地区把秦军打得大败,使秦将蒙骜败逃。进而乘胜追击直到函谷关,把秦军压在函谷关内,使他们不敢再出关。当时,公子的声威震动天下,各诸侯国来的宾客都进献兵法,公子把它们合在一起签上自己的名字,所以世上俗称《魏公子兵法》。
秦王担忧公子将进一步威胁秦国,就使用了万斤黄金到魏行贿,寻找晋鄙原来的那些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进谗言说:“公子流亡在外十年了,现在担任魏国大将,诸侯国的将领都归他指挥,诸侯们只知道魏国有个魏公子,不知道还有个魏王。公子也要乘这个时机决定称王。诸侯们害怕公子的权势声威,正打算共同出面拥立他为王呢。”秦国又多次实行反间,利用在秦国的魏国间谍,假装不知情地请他们向公子祝贺问是否已经立为魏王了。魏王天天听到这些毁谤公子的话,不能不信以为真,后来果然派人代替公子担任上将军。公子自己明知这是又一次因毁谤而被废黜,于是就推托有病不上朝了,他在家里与宾客们通宵达旦地宴饮,痛饮烈性酒,常跟女人厮混,这样日日夜夜寻欢作乐度过了四年,终于因饮酒无度患病死亡,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
秦王得到公子已死的消息,就派蒙骜进攻魏国,攻占了二十座城邑,开始设立东郡。从此以后,秦国逐渐地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占魏国领土,过了十八年便俘虏了魏王假,屠杀大梁军民,毁掉了这座都城。
汉高祖当初地位低贱时,就多次听别人说魏公子贤德有才。等到他即位做了皇帝后,每次经过大梁,常常去祭祀公子。汉高祖十二年(前195),他从击败叛将黥布的前线归来,经过大梁时为公子安置了五户人家,专门看守他的坟墓,让他们世世代代每年按四季祭祀公子。

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废墟时,曾寻访那个所谓的夷门。原来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诸多公子中也确有好客喜士的,但只有信陵君能够交结那些隐没在社会各个角落的人物,他不以交结下层贱民为耻辱,是很有道理的。他的名声远远超过诸侯,的确不是虚传。因此,高祖每次经过大梁便命令百姓祭祀他不能断绝。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①,以怨魏齐故②,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③,走芒卯④。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⑤,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⑥,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⑦。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①亡魏:从魏国逃亡。②以怨魏齐故:因为怨恨魏相魏齐的缘故。魏齐曾屈打范雎几乎致死。③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击败魏国驻扎在华阳的军队。梁玉绳《史记志疑》:“(范)睢相在秦昭四十二年(前265),秦围大梁及破魏华阳二事在昭王三十二、四两年(前275、前273),其时穰侯相秦也,安得谓因睢怨魏齐而兴兵乎?误矣。”所言当是。④走芒卯:使芒卯战败而逃。走,使败逃。⑤仁而下士:仁爱而谦恭地对待贤士。下,降低自己身分,与人交往。⑥无:无论。不肖:没有才能。⑦食客:指投靠强宗族并为其服务以谋取衣食的人。

公子与魏王博①,而北境传举烽②,言“赵寇至,且入界③”。魏王释博④,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⑤,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①博:下棋。“博”是古代的一种棋类戏术。②举烽:发出警报。古代戍守遇到紧急情况时,即在高架上升起薪火以示报警,称为“举烽”。烽,烽火。③且:将要、就要。④释:放下。⑤阴事:秘密的事情。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①。公子闻之,往请②,欲厚遗之③。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④,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⑤,虚左⑥,自迎夷门侯生⑦。侯生摄敝衣冠⑧,直上载公子上坐⑨,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⑩。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13],与其客语,微察公子[14]。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15]。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16]。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17]。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18],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19]。嬴乃夷门抱关者也[20],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21],今公子故过之[22]。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23],朱亥故不复谢[24],公子怪之。

①夷门:大梁城的东门名。监者:看守城门的人。②请:拜见。③遗:赠送,送给。④脩:通“修”。絜:通“洁”。⑤从:使跟随,带着。⑥虚左:空出左方的座位。古代乘车以左位为尊位。⑦侯生:即侯嬴。生,“先生”的省称。⑧摄:整理。敝:破旧。⑨载:乘坐。⑩执辔:握着驾车的马缰绳。屠:指宰牲畜的地方。枉:委屈。过:拜访、探望。[13]俾倪:同“睥睨”,眼睛斜着看,含有高傲之意。故:故意。[14]微:暗暗地。[15]举酒:即举酒开宴之意。[16]从骑:指随从人员。[17]谢:告辞。[18]遍赞宾客:普遍向宾客赞扬地介绍侯生。《索隐》:“赞者,告也。谓以侯生遍告宾客。”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录《正义》引刘熙云:“称人美曰赞。赞,纂集其美而叙之。”另一解,把宾客一一称述于侯生之前。[19]为:难为,使人为难。[20]抱关者:抱门插关的人。[21]有所过:有拜访朋友的事。指拜访朱亥。另一解,有过分的表示。[22]故:乃,竟然。另一解,故通“固”,的确。[23]数:多次,屡次。[24]复谢:答谢。

魏安釐王二十年①,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②,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③,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④,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⑤。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⑥,让魏公子曰⑦:“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⑧,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⑨,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⑩。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13],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惧死。

①魏安釐王二十年:即前257年。②破赵长平军:指前260年秦将白起在长平围攻赵军,射杀赵将赵括,赵兵四十万人投降,尽被坑杀。③平原君:即赵公子赵胜。④壁:扎营驻守。⑤持两端:采取动摇不定的两面倒的策略。⑥冠盖相属:形容使臣连续不断地到来。冠盖,古时官员的冠服和他们车乘的篷盖;属:连续。⑦让:责备。⑧自附:自愿依托。⑨纵:即使。⑩说:劝说,说服。万端:各个方面,各种办法。度(duó,夺):揣度,估计。计:决计。[13]约:凑集,备办。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①,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②,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③,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④,譬若以肉投馁虎⑤,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⑥?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⑦,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⑧,而如姬最幸⑨,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⑩。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13],顾未有路耳[14]。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15],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16]。”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①辞决:告辞诀别。决,同“诀”,多指不易再见的离别。②备:完备,周到。③曾:竟,却。④他端:其他办法。⑤馁虎:饥饿的老虎。⑥尚安事客:还要宾客干什么用?尚,还;安,何;事,用。⑦屏人:让旁人离开。屏,使退避。间语:秘密地谈话。间,私。⑧兵符:古代调发军队的凭证。用铜铸成虎形,背有铭文,剖为两半,右半留中央,左半授予统兵将帅,调兵时由使臣持符验合后生效,又称铜虎符。卧内:卧室。⑨幸:受宠爱。⑩力:尽力。资:蓄积。为:对、向。[13]无所辞:没有可推辞的,不会推辞。[14]顾:只是。路:指行动的机会。[15]诚:如果。[16]五霸之伐:如同春秋五霸的功绩。五霸,春秋时在诸侯中势力强大,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说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伐,功劳、功绩。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①,以便国家②。公子即合符③,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④,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⑤,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⑥,而公子亲数存之⑦,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⑧。”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⑨。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⑩,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①《孙子兵法·九变篇》:“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这里所说的意思是,将领统兵作战时,有机断处置的权力,不是一切都要请示国君。②便:便利,有利。③即:即使。④复请之:再向魏王请示。⑤嚄唶(zè,仄)宿将:勇猛强悍,富有经验的老将。嚄唶,形容气概豪迈,无所顾忌。《正义》引《类声》云:“嚄,大笑。唶,大呼。”⑥市井:市场。鼓刀:屠宰牲畜时击刀作声,称为“鼓刀”。⑦存:问候。⑧效命之秋:贡献生命的时候。⑨过谢侯生:去向侯生告辞。过,去。⑩数:计算。北乡自刭:面向北方刎颈自杀。乡,通“向”,面向;刭:用刀割脖子。送:致,答谢的意思。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①。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②,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③,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④,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⑤。”得选兵八万人⑥,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⑦,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⑧。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①矫:假传(命令)。②单车:指只有所乘车辆而无随护的兵车。③袖:藏在袖中。④勒:约束、整顿。⑤归养:回家奉养父母。⑥选兵:选出的精兵。⑦解:解除。⑧负韊矢:背着盛满箭支的囊袋。韊,盛箭的囊袋。

魏王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①,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②,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③。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自立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④,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⑤。公子侧行辞让⑥,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⑦,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⑧,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①使将将其军:前“将”字,将官;后“将”字,率领。②德:感激。③骄矜:骄傲自大。自功:自己认为有功。④埽:通“扫”。⑤引公子就西阶:古代迎宾升堂的礼节规定,主人从东阶上,宾客从西阶上,以示尊敬。宾客若自谦降低身分,则与主人同从东阶升堂。就,靠近。⑥侧行:侧着身子走。表示谦让。⑦口不忍:不好开口。⑧汤沐邑:古代天子赐给诸侯的封邑,邑内的收入供诸侯来朝时斋戒自洁之用。这里是指供养生活取用的地方。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①,薛公藏于卖浆家②,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③。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④,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⑤,公子妄人耳⑥。”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⑦。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⑧,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⑨,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⑩。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⒀。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⒁。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⒂,死。”宾客皆背魏之赵⒃,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⒄,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⒅,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⒆,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⒇。

①处士:指有才德而未仕或不仕的人。博徒:聚赌的人。②卖浆家:出卖酒浆的店家。③自匿:主动地隐藏起来。④间步:悄悄地步行。游:交游,交往。⑤妄:胡乱。⑥妄人:无知妄为的人。⑦称:符合,满足。⑧豪举:豪放的举动。另一说,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云:“谓徒以客众为豪耳。”⑨不我欲:即“不欲我”,不要我。⑩乃装为去:于是整理行装准备离去。免冠谢:脱帽谢罪。固:坚持、坚决。⒀倾:倒出来,竭尽。⒁使使:前“使”字,派遣;后“使”字,使者。⒂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有敢于替魏王使者通报传话的。⒃之:往、到。⒄恤:体恤,顾念。⒅夷:平。⒆卒:结束。⒇告车趣驾:嘱咐车夫赶快套车。趣,通“促”,急促,赶快。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①。
魏安釐三十年②,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③,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④,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⑤。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⑥,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⑦,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⑧,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⑨。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⑩,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⒀。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⒁,十八岁而虏魏王⒂,屠大梁。

①将:指任为上将军之职。从“魏王见公子”到“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中华书局本原作一段,今据文意分为两段。②魏安釐王三十年:即前247年。③振:通“震”。④名:署名。⑤《魏公子兵法》:《汉书·艺文志》有《魏公子》二十一篇,图十卷,今佚。⑥行:行贿。⑦南面:古代帝王之位面向南,故称居帝王位为“南面”。⑧反间:使敌人间谍为我所用。⑨未:相当于“否”。⑩再以毁废:再次因毁谤而被废黜。谢病:托脱有病。醇酒:厚酒,烈性酒。⒀病酒:饮酒过量而病。⒁稍:渐渐地。⒂十八岁:指无忌死后十八年即前225年。魏王:指魏王假。

高祖始微少时①,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②。高祖十二年③,从击黥布还④,为公子置守冢五家⑤,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①微少:微贱。指刘邦尚未发迹时。②祠:祭祀。③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④从击黥布还:从击败叛将黥布的前线回来。⑤守冢:看守坟墓。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①,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②,不耻下交,有以也③。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①墟:废墟。②岩穴隐者:居在深山野谷的隐士。这里泛指住在不被人注意的各个角落的隐士。③有以:有道理。以,道理、原因。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战国末期楚相春申君黄歇的专传。
春申君是楚国贵族,招揽门客三千余人,为“战国四公子”之一。曾以辩才出使秦国,并上书秦王言秦楚宜相善。时楚太子完入质于秦,被扣留,春申君以命相抵设计将太子送回,随后亦归楚,任为楚相。曾率兵救赵,又率六国诸侯军攻秦,败归。后因贪图富贵中李园圈套被谋杀。对于春申君其人,司马迁作了大体公允的评述:“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春申君“以身徇君”(《太史公自序》)是对暴秦以强凌弱的一种抗争,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楚国的利益,是值得称道的明智之举。但综观他的一生所作所为,惟系于“富贵”二字,即如他“招致宾客,以相倾夺”,无非是把宾客当作显示富贵的摆设而已,让宾客“蹑珠履”与赵使竞豪奢即为一例。因此,他不可能得到贤才,即使有朱英那样的人也只能“恐祸及身”远离而去。他最后落得悲惨下场,正如钟惺所言“富贵到手,器满志昏”,具有必然性。至于他的上秦王书,不过是嫁祸于人,求得苟安罢了。从长远的观点看,它等于是献给秦王灭楚的大计,实在不算“明智”。
明凌稚隆说:“按此传前叙春申君以智能安楚,而就封于吴,后叙春申君以奸谋盗楚,而身死棘门,为天下笑。模写情事,春申君殆两截人。”(《史记评林》)从行文看,本传可以春申君任相前后分为两个时期,前期重点写其“智”,后期重点写其“昏”,并各选择一件事情作具体的描述,两件事情又都有首有尾,象是独立成篇的生动故事,而前后两期又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突出了春申君由明智而昏聩的性格变化,给人以完整而明晰的印象。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叫歇,姓黄。曾周游各地从师学习,知识渊博,奉事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有口才,让他出使秦国。当时秦昭王派白起进攻韩、魏两国联军,在华阳战败了他们,捕获了魏国将领芒卯,韩、魏两国向秦国臣服并事奉秦国。秦昭王已命令白起同韩国、魏国一起进攻楚国,但还没出发,这时楚王派黄歇恰巧来到秦国,听到了秦国的这个计划。在这个时候,秦国已经占领了楚国大片领土,因为在这以前秦王曾派白起攻打楚国,夺取了巫郡、黔中郡,攻占了鄢城郢都,向东直打到竟陵,楚顷襄王只好把都城向东迁到陈县。黄歇见到楚怀王被秦国引诱去那里访问,结果上当受骗,扣留并死在秦国。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秦国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恐怕一旦发兵就会灭掉楚国。黄歇就上书劝说秦王道:
天下的诸侯没有谁比秦、楚两国更强大的。现在听说大王要征讨楚国,这就如同两个猛虎互相搏斗。两虎相斗而劣狗趁机得到好处,不如与楚国亲善。请允许我陈述自己的看法:我听说事物发展到顶点就必定走向反面,冬季与夏季的变化就是这样;事物积累到极高处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现在秦国的土地,占着天下西、北两方边地,这是从有人类以来,即使天子的领地也不曾有过的。可是从先帝文王、庄王以及大王自身,三代不忘使秦国土地同齐国连接起来,借以切断各国合纵结盟的关键部位。现在大王派盛桥到韩国驻守任职,盛桥把韩国的土地并入秦国,这是不动一兵一卒,不施展武力,而得到百里土地的好办法。大王可以说是有才能了。大王又发兵进攻魏国,堵塞了魏国都城大梁的出入通路,攻取河内,拿下燕、酸枣、虚、桃等地,进而攻入邢地,魏国军队如风吹白云四处逃散而不敢彼此相救。大王的功绩也算够多了。大王停止征战休整部队,两年之后再次发兵;又夺取了蒲、衍、首、垣等地,进而兵临仁、平丘,黄、济阳则退缩自守,结果魏国屈服降秦;大王又割取了濮磿以北的土地,打通了齐国、秦国的通道,截断了楚国、赵国联系的脊梁,天下经过五次联合而相集的六国诸侯,不敢互相救援。大王的威势也可以说发挥到极点了。
大王如果保持功绩,掌握威势,去掉功伐之心,广施仁义之道,使得没有以后的祸患,您的事业可与三王并称,您的威势可与五霸并举。大王如果依仗壮丁的众多,凭靠军备的强大,趁着毁灭魏国的威势,而想以武力使天下的诸侯屈服,我恐怕您会有以后的祸患啊。《诗经》上说:“没有人不想有好的开头,却很少人能有好的终结”。《易经》上说:“小狐渡水将渡过时,却湿了尾巴”。这些话说的是开始容易,结尾难。怎么才能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智伯只看见攻伐赵襄子的好处却没料到自己反在榆次遭到杀身之祸。吴王夫差只看到进攻齐国的利益却没有想到在干隧被越王勾践战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建树过巨大功绩,由于贪图眼前的利益,结果换得了后来的祸患。因为吴王夫差相信了越国的恭维,所以才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战胜了齐国人之后,回来时却在三江水边被越王勾践擒获。智伯相信韩氏、魏氏,因而攻伐赵氏,进攻晋阳城,胜利指日可待了,可是韩氏、魏氏背叛了他,在凿台杀死了智伯瑶。现在大王嫉恨楚国不毁灭,却忘掉毁灭楚国就会使韩、魏两国更加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认为不能这样做。
有诗道:“大军不远离自家宅地长途跋涉”。从这种观点看,楚国是帮手,邻国才是敌人。《诗经》说:“狡兔又蹦又跳,遇到猎犬跑不掉;别人的心思,我能揣摩到”。现在大王中途相信韩、魏两国与您亲善,这正如同吴国相信越国啊。我听到这样的说法,敌人不能宽容,时机不能错过。我恐怕韩、魏两国低声下气要秦国消除祸患,实际是欺骗秦国。怎么见得呢?大王对韩国、魏国没有几世的恩德,却有几代的仇怨。韩、魏国君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刀下的将近十代了。他们国土残缺,国家破败,宗庙焚毁。上至将领下至士卒,剖腹断肠,砍头毁面,身首分离,枯骨暴露在荒野水泽之中,头颅僵挺,横尸遍野,国内到处可见。父子老弱被捆着脖子绑着手,成了任人凌辱的俘虏,一群接一群地走在路上。百姓无法生活,亲族逃离,骨肉分散,流亡沦落为男仆女奴的,充满海内各国。所以韩、魏两国不灭亡,这是秦国最大的忧患,如今大王却借助他们一起攻打楚国,不也太失当吗!
再说大王进攻楚国怎么出兵呢?大王将向仇敌韩国、魏国借路吗?若是,则出兵之日就是大王忧患他们不能返回之时,这是大王把自己的军队借给仇敌韩国、魏国啊。大王如果不从仇敌韩国、魏国借路,那就必定攻打随水右边的地区。而随水右边地区,都是大川大水,高山密林,深溪幽谷,这样一些无粮地区,大王即使占领了它,也等于没有得到土地。这是大王落个毁灭楚国的恶名声而没有得到占领土地的实惠啊。
再说大王从进攻楚国之日起,韩、赵、魏、齐四国必定全都发兵对付大王。秦、楚两国一旦交战便兵连祸结不会罢休,魏国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等城邑和地方,占领的原先宋国土地必定全都丧失。齐国人向南攻击楚地,泗水地区必定攻克。这些地方都是平坦开阔四通八达的肥沃土地,却让他们单独占领。大王击败楚国而使韩、魏两国在中原地区壮大起来,又使齐国更加强劲。韩、魏两国强大了,完全能够同秦国抗衡。齐国南面以泗水为边境,东面背靠大海,北面依恃黄河,便没有以后的祸患,天下的国家没有谁能比齐国、魏国更强大,齐、魏两国得到土地保持已得的利益,进而让下级官吏审慎治理,一年以后,即使不能称帝天下,但阻止大王称帝却是富富有余的。
以大王土地的广大,壮丁的众多,军备的强大,一旦发兵而与楚国结下怨仇,就会让韩、魏两国尊齐称帝,这是大王的失策啊。我替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亲善友好。秦、楚两国联合而成为一个整体进逼韩国,韩必定收敛不敢轻举妄动。大王再经营设置东山的险要地势,利用黄河环绕的有利条件,韩国就必定成为秦国的臣属。如果造成了这种形势大王再用十万兵力驻守郑地,魏国则心惊胆战,许、鄢陵退缩固守不敢出击,那么上蔡、台陵与魏国的联系就被断绝,这样魏国也会成为秦国的臣属了。大王一旦同楚国交好,那么关内两个万乘之国——韩与魏就要向齐国割取土地,齐国右边济州一带广大地区便可轻而易举地得到。大王的土地横贯东、西两海,约束天下诸侯,这样燕国、赵国没有齐国、楚国作依托,齐国、楚国没有燕国、赵国相依傍。然后以危亡震慑燕、赵两国,直接动摇齐、楚两国,这四个国家不须急攻便可制服了。
昭王读了春申君的上书后说:“真好。”于是阻止了白起出征并辞谢了韩、魏两国。同时派使臣给楚国送去了厚礼,秦楚盟约结为友好国家。
黄歇接受了盟约返回楚国,楚王派黄歇与太子完到秦国作人质,秦国把他们扣留了几年之久。后来楚顷襄王病了,太子却不能回去。但太子与秦国相国应侯私人关系很好,于是黄歇就劝说应侯道:“相国真是与楚太子相好吗?”应侯说:“是啊。”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一病不起了,秦国不如让太子回去好。如果太子能立为王,他事奉秦国一定厚重而感激相国的恩德将永不竭尽,这不仅是亲善友好国家的表示而且为将来保留了一个万乘大国的盟友。如果不让他回去,那他充其量是个咸阳城里的百姓罢了;楚国将改立太子,肯定不会事奉秦国。那样就会失去友好国家的信任又断绝了一个万乘大国的盟友,这不是上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这件事。”应侯把黄歇说的意思报告给秦王。秦王说:“让楚国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问一下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作计议。”黄歇替楚国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的目的,是要借此索取好处。现在太子要使秦国得到好处是无能为力的,我忧虑得很。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国内,大王如果不幸辞世,太子又不在楚国,阳文君的儿子必定立为后继人,太子就不能接受国家了。不如逃离秦国,跟使臣一起出去;请让我留下来,以死来担当责任。”楚太子于是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臣的车夫得以出关,而黄歇在客馆里留守,总是推托太子有病谢绝会客。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追不上了,黄歇就自动向秦昭王报告说:“楚国太子已经回去,离开很远了。我当死罪,愿您赐我一死。”昭王大为恼火,要准予黄歇自杀。应侯进言道:“黄歇作为臣子,为了他的主人献出自己生命,太子如果立为楚王,肯定重用黄歇,所以不如免他死罪让他回国,来表示对楚国的亲善。”秦王听从了应侯的意见便把黄歇遣送回国。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立为楚王,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前262),任命黄歇为宰相,封为春申君,赏赐淮北地区十二个县。十五年以后,黄歇向楚王进言道:“淮北地区靠近齐国,那里情势紧急,请把这个地区划为郡治理更为方便。”并同时献出淮北十二个县,请求封到江东去。考烈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春申君就在吴国故都修建城堡,把它们作为自己的都邑。
春申君已经担任了楚国宰相,这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大家都正在竞相礼贤下士,招徕宾客,互相争夺贤士,辅助君王掌握国政。
春申君担任楚国宰相的第四年,秦国击败坑杀了赵国长平驻军四十多万人。第五年,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求援,楚国派春申君带兵去救援邯郸,秦军解围撤退后,春申君返回楚国。春申君担任楚国宰相的第八年,为楚国向北征伐,灭掉鲁国,任命荀卿担任兰陵县令。这个时候,楚国又兴盛强大起来。
有一次,赵国平原君派使臣到春申君这里来访问,春申君把他们一行安排在上等客馆住下。赵国使臣想向楚国夸耀赵国的富有,特意用玳瑁簪子绾插冠髻,亮出用珠玉装饰的剑鞘,请求招来春申君的宾客会面,春申君的上等宾客都穿着宝珠做的鞋子来见赵国使臣,使赵国使臣自惭形秽。
春申君任宰相的第十四年,秦国的庄襄王即位,任命吕不韦为秦相,封为文信侯。夺取了东周。
春申君任宰相的第二十二年,各国诸侯担忧秦国的攻战征伐无止无休不能遏制,就互相盟约联合起来向西讨伐秦国,而楚国国君担任六国盟约之长,让春申君当权主事。六国联军到达函谷关后,秦军出关应战,六国联军战败而逃。楚考烈王把作战失利归罪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渐渐被疏远了。
这时宾客中有个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是个强大国家而您把它治理弱了,这种看法我认为不对。先王时与秦国交好二十年而秦国不攻打楚国,是为什么?秦国要越过黾隘这个要塞进攻楚国,是很不方便的;要是从西周、东周借路的话,它背对着韩、魏两国进攻楚国,也是不行的。现在的形势就不是这样了,魏国危在旦夕,不能吝惜许和鄢陵了,答应把这两城邑割给秦国。这样秦国军队离楚都陈只有一百六十里路,我将看到的是,秦、楚两国日甚一日的交兵了。”楚国当时就把都城从陈迁到了寿春;而秦国则把附庸卫元君从濮阳迁到了野王,设置了东郡。春申君从此到了封地吴,同时执行宰相职务。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这件事发愁,就寻找宜于生育儿子的妇女进献给楚王,虽然进献了不少,却始终没生儿子。赵国李园带着他的妹妹来,打算把他的妹妹进献给楚王,又听说楚王不宜于生育儿子,恐怕时间长了不能得到宠幸。李园便寻找机会做了春申君的侍从,不久他请假回家,又故意延误了返回的时间。回来后他去拜见春申君,春申君问他迟到的原因,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求娶我的妹妹,由于我跟那个使臣饮酒,所以延误了返回的时间。”春申君问道:“订婚礼物送来了吗?”李园回答说:“没有。”春申君又问道:“可以让我看看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献给春申君,并立即得到春申君的宠幸。后来李园知道了他的妹妹怀了身孕,就同他妹妹商量了进一步的打算。李园的妹妹找了个机会劝说春申君道:“楚王尊重宠信您,即使兄弟也不如。如今您任楚国宰相已经二十多年,可是大王没有儿子,如果楚王寿终之后将要改立兄弟,那么楚国改立国君以后,也就会各自使原来所亲信的人显贵起来,您又怎么能长久地得到宠信呢?不仅如此,您身处尊位执掌政事多年,对楚王的兄弟们难免有许多失礼的地方,楚王兄弟果真立为国君,殃祸将落在您的身上,还怎么能保住宰相大印和江东封地呢?现在我自己知道怀上身孕了,可是别人谁也不知道。我得到您的宠幸时间不长,如果凭您的尊贵地位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必定宠幸我;我仰赖上天的保佑生个儿子,这就是您的儿子做了楚王,楚国全为您所有,这与您身遭意想不到的殃祸相比,哪样好呢?”春申君认为这番话说得对极了,就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家来,严密地安排在一个住所便向楚王称说要进献李园的妹妹。楚王把李园的妹妹召进宫来很是宠幸她,于是生了个儿子,立为太子,又把李园妹妹封为王后。楚王器重李园,于是李园参与朝政。
李园把他妹妹送进宫里,封为王后,生的儿子立为太子,便担心春申君说漏秘密而更加骄横,就暗中豢养了刺客。打算杀死春申君来灭口,这件事在国都有些人知道。
春申君任宰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又有不期而至的祸。如今您处在生死无常的世上,奉事喜怒无常的君主,又怎么能会没有不期而至的人呢?”春申君问道:“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福?”朱英回答说:“您任楚国宰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就是楚王。现在楚王病重,死在旦夕,您辅佐年幼的国君,因而代他掌握国政,如同伊尹、周公一样,等君王长大再把大权交给他,不就是您南面称王而据有楚国?这就是所说的不期而至的福。”春申君又问道:“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祸?”朱英回答道:“李园不执掌国政便是您的仇人,他不管兵事却豢养刺客为时已久了,楚王一下世,李园必定抢先入宫夺权并要杀掉您灭口。这就是所说的不期而至的祸。”春申君接着问道:“什么叫不期而至的人?”朱英回答说:“您安排我做郎中,楚王一下世,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我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说的不期而至的人。”春申君听了后说:“您要放弃这种打算。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对他很友好,况且又怎么能到这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进言不被采用,恐怕祸患殃及自身,就逃离了。
此后十七天,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并在棘门埋伏下刺客。春申君进入棘门,李园豢养的刺客从两侧夹住刺杀了春申君,斩下他的头,扔到棘门外边。同时就派官吏把春申君家满门抄斩。而李园的妹妹原先受春申君宠幸怀了孕又入宫得宠于楚考烈王后所生的那个儿子便立为楚王,这就是楚幽王。
这一年,秦始皇即位已经九年了。嫪毐(lào,ǎi,酪矮)也与秦国太后私乱,被发觉后,夷灭三族,而吕不韦因受牵连被废黜。

太公史说:我到楚地,观览了春申君的旧城,宫室建筑十分宏伟啊!当年,春申君劝说秦昭王,以及冒着生命危险派人把楚太子送回楚国,是多么聪慧的高明之举啊!可是后来被李园控制,昏聩糊涂了。俗话说:“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过来就要遭受祸患。”说的就是春申君失却了朱英要击杀李园的机会吧?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①,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②,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③,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④。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⑤,遂见欺⑥,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⑦。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⑧:

①游学:周游异地,从师求学。②辩:有口才。③禽魏将芒卯:《战国策·魏三》、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等均作“走芒卯”。疑此处所载有误。禽,同“擒”。④治:指王都所在地。⑤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指前299年楚怀王被秦昭王以邀请会盟的欺骗手段扣留在秦国。入朝:拜访。⑥见欺:被欺骗。⑦壹:一旦。⑧说:劝说。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①,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②:臣闻物至则反③,冬夏是也④;致至则危⑤,累棋是也⑥。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⑦,此从生民已来⑧,万乘之地未尝有也⑨。先帝文王、庄王之身⑩,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⒀,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⒁,不信威⒂,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⒃,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⒅,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⒆;王又割濮磿之北,注齐、秦之要⒇,绝楚、赵之脊(21),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22)。王之威亦单矣(23)。

①驽:才能低下。受:承,趁着。:困顿。②说:主张,看法。③至:极。④冬夏是也:冬季和夏季就是这样的。《战国策·秦四》姚宏注:“冬至生,夏至杀,故曰反也。”⑤致:堆叠。《战国策·秦四》鲍彪注:“致,言取物置之物上。”⑥累棋:高叠棋子,极易倾倒,比喻极为危险。⑦二垂:指西北两方边地。垂,同“陲”。⑧已:通“以”。⑨万乘:万辆兵车。这里指代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战国时大国也称“万乘”。⑩先帝文王、庄王之身:梁玉绳《史记志疑》按:“《秦策》作‘文王(惠文王也。)武王,王之身三世’,此言庄王误,秦无庄王,若庄襄则昭王孙也。又脱一‘王’字,无下‘王’字则二世非三世矣。但文、武二王,未尝称帝,而曰先帝者,特尊称之耳。”所言当是。妄:忘。绝:断绝。从亲:合纵亲善。从,同“纵”,合纵。要:同“腰”,关键部位。一说,要,要约。⒀守事于韩:在韩驻守任职(从事有利于秦的活动)。《索隐》按:“秦使盛桥守事于韩,亦如楚使召滑相赵(当作“越”)然也,并内行章义之难。”守,防备所己知;事,任职。⒁甲:指披甲的士兵。⒂信:通“伸”。伸展。⒃杜:堵塞。⒄云翔:如白云飘飞般地逃散。捄:通“救”。⒅休甲息众:停止征战,让军队得到休息。⒆婴城:《战国策·秦四》鲍彪注:“婴,犹萦也。盖二邑(指黄、济阳)环兵自守。”⒇注:灌入,打通。要:同“腰”。(21)脊:比喻要害之处。(22)五合:指五次联合。六聚:指六国聚集。(23)单:通“殚”。尽。

王若能持功守威①,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②,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③,五伯不足六也④。王若负人徒之众⑤,仗兵革之强⑥,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⑦,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⑧。《易》曰“狐涉水,濡其尾”⑨。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⑩,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⒀,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⒁。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⒂。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①持功:保持功绩。守威:掌握威势。②绌:减损,去掉。肥:增厚,增广。地:道。③三王不足四:夏禹、商汤、周文周武三代君王并举是不够的,还有第四代君王。这里指秦昭王的功绩可与三王并举。④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时在诸侯中势力强大,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说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⑤负:依恃。人徒:指从事农业生产又从事战争的人即壮丁。⑥兵革:军备。⑦臣:使臣服。主:社稷主,指诸侯。⑧《诗》:即《诗经》。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先秦称《诗》,汉代尊为儒家经典之一,故称《诗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自《大雅·荡》。靡:无;鲜:少;克:能够。⑨《易》:即《易经》。我国古代含有哲学思想、具有社会史料价值的占卜书,是儒家的重要经典之一。“狐涉水,濡其尾”:出自《未济》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濡:浸湿。⑩榆次之祸:指晋国四卿兼并中,知伯率同韩氏、魏氏围困赵襄子,韩、魏恐赵亡殃及自身,反而联合赵襄子谋杀知伯于榆次,知氏遂亡。便:利益。干隧之败:指吴王夫差被越王勾践战败后在干隧自杀。没:沉溺,贪图。 ⒀吴之信越:指吴王夫差准备伐齐,越王勾践率群臣朝见并厚赠财物以示支持,使夫差放弃了对勾践的防备。⒁三渚之浦《集解》:“《战国策》曰‘三江之浦’。”浦,水边。⒂凿台:榆次城下的台名。名。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①。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兔②,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③,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④,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⑤,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⑥,折颈摺颐⑦,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⑧,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⑨。鬼神孤伤,无所血食⑩。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攻楚,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⑿?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⒀?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⒁。王菲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⒂。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①《诗》:《战国策·秦四》姚宏谓“逸《诗》”。一说,古书引《书》或通称《诗》。大武远宅而不涉:《正义》:“言大军不远跋涉攻伐。”宅:住地。②趯趯毚(chán,缠)兔:见《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余忖度之。躍躍毚兔,遇犬获之。”度:揣度;趯趯,同“躍躍”,疾跳的样子;遇犬:猎犬。③中道:中途。④假:宽容。⑤重世:数世,累世。⑥刳:剖开。⑦摺:折断,毁损。颐:面颊。⑧僵仆:僵毙。⑨脰:脖子。⑩血食:接受祭祀。古时杀牲取血,用以祭祀。资:借助。恶:怎么。⒀仇雠:仇人,仇敌。⒁资:资助。⒂右壤:右边区域。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①。秦、楚之兵构而不离②,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③。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④。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⑤。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⑥,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⑦,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⑧,带以曲河之利⑨,韩必为关内之侯⑩。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⒀,要约天下⒁,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⒂,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⒃。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⒄。发使赂楚,约为与国⒅。

①四国:指韩、赵、魏、齐。应:对付。②构而不离:兵连祸结,交战不休。构:交接。③故宋:指原来宋国的土地。④中国:即中原。劲:使强劲有力。⑤校:对抗,较量。⑥葆:通“保”。保护,保持。详事:审慎治理。事,治。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就会让韩、魏尊齐称帝。迟(zhí,直):当,乃。⑧施:设置,布置。⑨带:环绕。⑩关内之侯:即“关内侯”。秦国爵位之一。这里是臣属的意思。梁氏:指魏国。寒心:因恐惧而惊心。关内两万乘之主:关内两个拥有万辆战车的君主。指韩、魏两国。注:倒入,这里是割取的意思。⒀一经:横贯。两海:指西海和东海。⒁要约:约束。⒂危动:以危亡震慑。⒃痛:急攻。⒄谢:辞却。⒅与国:友好的国家。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①,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②,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③。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④。”应侯以闻秦王⑤。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⑥,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⑦,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⑧。不如亡秦⑨,与使者俱出;臣请止⑩,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⒀,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⒁,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⒂,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⒃,以自为都邑。

①应侯:即范睢。②德:感激。③储:保存待用。④孰:同“熟”。仔细,周密。⑤闻:传达,报告。⑥傅:教导、辅佐太子的人。⑦阳文君:楚顷襄王的兄弟。⑧宗庙:古代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这里指代国家。⑨亡:逃跑。⑩止:留住。御:驾车的人。谢病:推脱有病。⒀出身:献身。徇:通“殉”。⒁考烈王元年:即前262年。⒂边齐:靠近齐国。⒃城:修筑城墙。吴墟:指吴国旧都。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①,招致宾客,以相倾夺②,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③。赵使欲夸楚④,为玳瑁簪⑤,刀剑室以珠玉饰之⑥,请命春申君客⑦。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⑧,赵使大惭。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⑨,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⑩,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⒀,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⒁,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⒂,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⒃,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①下士:谦恭地对待贤士。②倾夺:争夺。③舍:安置住宿。上舍:上等客舍。④夸:夸耀。⑤玳瑁:一种大海龟,其甲壳可作装饰品。⑥室:指刀剑的鞘。⑦命:招来会见。⑧蹑:踏。⑨已:停止。⑩从(zòng,纵)长:六国盟约之长。用事:当权主事。咎:归罪。⒀用:治。⒁假:借。⒂爱:吝惜。⒃卫:指卫元君。当时卫已为秦的附庸。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①,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②,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③,已而谒归④,故失期⑤。还谒⑥,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⑦,与其使者饮,故失期⑧。”春申君曰:“娉入乎⑨?”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⑩。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⒀,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⒁,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⒂?”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⒃。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⒄,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⒅。

①宜子:宜于生子。②持:带着。女弟:妹妹。③舍人:王公贵族的侍从宾客,亲近左右。④谒:请求。⑤故:故意。⑥谒:拜见。⑦使使:前一“使”字,派遣;后一“使”字,使臣。⑧故:所以。⑨娉:通“聘”。以礼物订婚。⑩幸:宠幸。承:通“乘”。趁着。间:空隙。即:如果。⒀且:将要。⒁子男:儿子。⒂这一句的意思说:这与身遭意外的祸患相比,哪样好?⒃谨舍:严密地安排住所。⒄阴:暗中。死士:冒死的刺客。⒅国人:住在国都的人。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①,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②,事毋望之主③,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④,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⑤,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⑥。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⑦,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之身。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⑧。出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⑨,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⑩。嫪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①毋望:不期而至,非常。②毋望之世:指生死无常的世界。③毋望之主:喜怒无常的君主。④代立当国:代少主掌握国政。⑤反:同“返”。归还。⑥置:放弃。⑦仆:对自己的谦称。⑧棘门:寿州的城门。⑨侠:通“夹”。从两侧夹住。⑩秦始皇帝立九年:指前238年。嫪亦为乱于秦:指嫪毐与秦始皇之母私通。夷:灭族。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①。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②。”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①旄(mào,冒):通“耄”。年老,糊涂。②乱:祸患。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战国末期秦国两位国相范睢和蔡泽的合传。
范睢和蔡泽同是辩士出身,在任秦相之前都曾走过一段坎坷的道路。范睢在魏国被魏相魏齐屈打几乎致死,蔡泽游说诸侯四处碰壁,但他们并不因此而气馁,后来“羁旅入秦”,凭着能言善辩,足智多谋,终于成为秦相。范睢任相后在外交上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在国内打击外戚势力加强王室集权,为秦国成就帝业奠定了基础,在秦国历史上有一定功绩。但他的致命弱点是“每饭之德必赏,眦睚之怨必报”,感情用事,因小失大,以致害死名将白起,又任用亲信,造成恶果。蔡泽说服范睢让位后被命为国相,他的志向是个人长享富贵,因而一旦得到满足便不再进取,所以难有大的作为。作者全面地记述了他们的事迹,而为其立传的主旨则取“能忍訽于魏齐,而信威于强秦”这一角度,颂扬他们不因遭受困辱而沮丧,能够激励意志以奋发的精神,这或许是“太史公寓主意于客位”(刘熙载《艺概》)吧。
这是一篇相当生动,富于艺术魅力的传记作品,它的写法几乎近于小说。首先,叙事波澜起伏,具有很强的故事性。如写范睢脱险一节,由范睢遭到毒打到他佯装死去,再到他被抛到荒野,最后隐姓埋名躲藏起来,情节一波三折,而范睢顽强、机智的性格便在情节的展开中刻画出来。再如,写范睢入秦巧避穰侯,以及他乔装引诱须贾入宫等也都极尽曲折之妙,读来引人入胜。其次,运用肖像、心理等描写手法刻画形象。如唐举为蔡泽看相,戏言其貌不扬,寥寥几笔一副朝天鼻,凸额头,塌鼻梁,端肩膀,罗圈腿的容貌体态便漫画般地活现在读者面前。再如,范睢与蔡泽互相辩难,各自揣摩对方心理,你来我往,争长论短,从中不难看出范睢故意狡辩以逞其强,而蔡泽胸有成竹必欲战而胜之的各自心态。读它简直无异于读一篇小说。

范睢是魏国人,字叔。他曾周游列国希图那里的国君接受自己的主张而有所作为,但没有成功,便回到魏国打算给魏王任职服务,可是家境贫寒又没有办法筹集活动资金,就先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混事。
有一次,须贾为魏昭王出使到齐国办事,范睢也跟着去了。他们在齐国逗留了几个月,也没有什么结果。当时齐襄王得知范睢很有口才,就派专人给范睢送去了十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之类的礼物,但范睢一再推辞不敢接受。须贾知道了这件事,大为恼火,认为范睢必是把魏国的秘密出卖给齐国了,所以才得到这种馈赠,于是他让范睢收下牛肉美酒之类的食品,而把黄金送回去。回到魏国后,须贾心里恼怒嫉恨范睢,就把这件事报告给魏国宰相。魏国的宰相是魏国公子之一,叫魏齐。魏齐听了后大怒,就命令左右近臣用板子、荆条抽打范睢,打得范睢胁折齿断。当时范睢假装死去,魏齐就派人用席子把他卷了卷,扔在厕所里。又让宴饮的宾客喝醉了,轮番往范睢身上撒尿,故意污辱他借以惩一警百,让别人不准再乱说。卷在席里的范睢还活着就对看守说:“您如果放走我,我日后必定重重地谢您。”看守有意放走范睢就向魏齐请示把席子里的死人扔掉算了。可巧魏齐喝得酩酊大醉,就顺口答应说:“可以吧。”范睢因而得以逃脱。后来魏齐后悔把范睢当死人扔掉,又派人去搜索范睢。魏国人郑安平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就带着范睢一起逃跑了,他们隐藏起来,范睢更改了姓名叫张禄。
在这个时候,秦昭王派出使臣王稽正到魏国。郑安平就假装当差役,侍候王稽。王稽问他:“魏国有贤能的人士可愿跟我一起到西边去吗?”郑安平回答说:“我的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求见您,谈谈天下大事。不过,他有仇人,不敢白天出来。”王稽说:“夜里你跟他一起来好了。”郑安平就在夜里带着张禄来拜见王稽。两个人的话还没谈完,王稽就发现范睢是个贤才,便对他说:“先生请在三亭冈的南边等着我。”范睢与王稽暗中约好见面时间就离去了。
王稽辞别魏国上路后,经过三亭冈南边时,载上范睢便很快进入了秦国国境。车到湖邑时,远远望见有一队车马从西边奔驰而来。范睢便问:“那边过来的是谁?”王稽答道:“那是秦国国相穰侯去东边巡行视察县邑。”范睢一听是穰侯便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他最讨厌收纳各国的说客,这样见面恐怕要侮辱我的,我宁可暂在车里躲藏一下。”不一会儿,穰侯果然来到,向王稽道过问候,便停下车询问说:“关东的局势有什么变化?”王稽答道:“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使臣先生该不会带着那般说客一起来吧?这种人一点好处也没有,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罢了。”王稽赶快回答说:“臣下不敢。”两人随即告别而去。范睢对王稽说:“我听说穰侯是个智谋之士,处理事情多有疑惑,刚才他怀疑车中藏着人,可是忘记搜查了。”于是范睢就跳下车来奔走,说:“这件事穰侯不会甘休必定后悔没有搜查车子。”大约走了十几里路,穰侯果然派骑兵追回来搜查车子,没发现有人,这才作罢。王稽于是与范睢进了咸阳。
王稽向秦王报告了出使情况后,趁机进言道:“魏国有个张禄先生,此人是天下难得的能言善辩之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处境危险已到了层层堆蛋的地步,能采用我的方略便可安全。但需面谈不能用书信传达’。我所以把他载到秦国来。”秦王不相信这套话,只让范睢住在客舍,给他粗劣的饭食吃。就这样,范睢等待秦王接见有一年多。
当时,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了。秦国在南面夺取了楚国的鄢、郢重镇,楚怀王已在秦国被囚禁而死。在东面攻破了齐国。此前齐湣王曾经自称东帝,不久又取消了这个帝号。还曾多次围攻韩、赵、魏三国,扩张了领土。昭王武功赫赫,因而讨厌那些说客,从不听信他们。
穰侯、华阳君是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而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的同胞弟弟。穰侯担任国相,华阳君、泾阳君和高陵君更番担任将军,他们都有封赐的领地,由于宣太后庇护的缘故,他们私家的富有甚至超过了国家。等到穰侯担任了秦国将军,他又要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想借此扩大他的陶邑封地。为此,范睢就上书启奏秦王说: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推行政事,有功劳的不可以不给奖赏,有才能的不可以不授官职,劳苦大的俸禄多,功绩多的爵位高,能管众多事务的官职大。所以没有才能的不敢担当官职,有才能的也不会被埋没。假使您认为我的话可用,希望您推行并进一步使这种主张得以实现;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用,那么长久留我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俗话说:“庸碌的君主奖赏他宠爱的人而惩罚他厌恶的人;圣明的君主就不这样,奖赏一定施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判在有罪人的身上。”如今我的胸膛耐不住铡刀和砧板,我的腰也承受不了小斧和大斧,怎么敢用毫无根据疑惑不定的主张来试探大王呢?即使您认为我是个微贱的人而加以轻蔑,难道就不重视推荐我的人对您的担保吗?
况且我听说周室有砥砨,宋国有结缘,魏国有县藜,楚国有和氏璞玉,这四件宝玉,产于土中,而著名的工匠却误认为是石头,但它们终究成为天下的名贵器物。既然如此,那么圣明君主所抛弃的人,难道就不能够使国家强大吗?
我听说善于中饱私囊的大夫,是从诸侯国中取利;善于使一国富足的诸侯,是从其他诸侯国中取利。而天下有了圣明的君主那么诸侯就不得独自豪富,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它们会削割国家而使自我显贵。高明的医生能知道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能洞察国事的成败,认为于国家有利的就实行,有害的就舍弃,有疑惑的就稍加试验,即使舜和禹死而复生,也不能改变这种方略。要说的至深话语,我不敢写在书信上,一些浅露的话又不值得您一听。想来是我愚笨而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吧?还是推荐我的人人贱言微而不值得听信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您赐给少许游览观赏的空闲时间,让我拜见您一次。如果一次谈话没有效果,我请求伏罪受死刑。
读了这封书信,秦昭王心中大喜,便向王稽表示了歉意,派他用专车去接范睢。
这样,范睢才得以去离宫拜见秦昭王,到了宫门口,他假装不知道是内宫的通道,就往里走。这时恰巧秦昭王出来,宦官发了怒,驱赶范睢,喝斥道:“大王来了!”范睢故意乱嚷着说:“秦国哪里有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他想用这些话激怒秦昭王。昭王走过来,听到范睢正在与宦官争吵,便上前去迎接范睢,并向他道歉说:“我本该早就向您请教了,正遇到处理义渠事件很紧迫,我早晚都要向太后请示,现在义渠事件已经处理完毕,我才得机会向您请教。我这个人很糊涂、不聪敏,让我向您敬行一礼。”范睢客气地还了礼。这一天凡是看到范睢谒见昭王情况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肃然起敬的。
秦昭王喝退了左右近臣,宫中没有别的人。这时秦昭王长跪着向范睢请求说:“先生怎么赐教我?”范睢说:“嗯嗯。”停了一会,秦昭王又长跪着向范睢请求说:“先生怎么赐教我?”范睢说:“嗯嗯。”像这样询问连续三次。秦昭王长跪着说:“先生终究也不赐教我了吗?”范睢说:“不敢这样。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时,他只是个渭水边上钓鱼的渔夫罢了。像他们这种关系,就属于交情生疏。但文王听完他的一席话便立他为太师,并立即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宫,就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说到了文王的心坎里。因此文王便得到吕尚的辅佐而终于统一了天下。假使当初文王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这样周朝就没有做天子的德望,而文王、武王也就无人辅佐来成就他们统一天下的大业了。如今我是个寄居异国他乡的臣子,与大王交情生疏,而我所希望陈述的都是匡扶补正国君的大事,我处在大王与亲人的骨肉关系之间来谈这些大事,本愿进献我的一片愚诚的忠心可不知大王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就是大王连续三次询问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并不是害怕什么而不敢说出来。我明知今天向您陈述主张明天就可能伏罪受死,可是我决不想逃避。大王果真照我的话办了,受死不值得我忧患,流亡不值得我苦恼,就是漆身生癞,披发装疯我也不会感到羞耻。况且,像五帝那样的圣明终不免死去,三王那样的仁爱也不免死去,春秋五霸那样的贤能都死了,乌获、任鄙那样力大无比难免一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威武也一个个死去了。由此可见,死亡这是每个人必不可免的。处于明了必然死去的形势下,能够对秦国有少许补益,这就是我的最大愿望,我又担忧什么呢!过去伍子胥被装在口袋里逃出了昭关,路上夜里行走,白天隐藏,走到陵水,连饭也吃不上了,只好爬着行走,裸出上身,叩着响头,鼓起肚皮吹笛子,在吴国街市上到处行乞讨饭,可后来终于振兴了吴国,使阖闾成为霸主。假使我能像伍子胥一样极尽智谋效忠秦国,就是再把我囚禁起来,终身不再见大王,这样我的主张实行了,我又担忧什么呢?过去箕子、接舆漆身生癞,披发装疯,可是对君主毫无益处。假使我也跟箕子有同样的遭遇披发装疯,可是能够对我认为贤能的君主有所补益,这是我的最大荣幸,我又有什么耻辱的?我所担忧的,只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见我为君主尽忠反而遭到死罪,因此闭口停步,没有谁肯向秦国来罢了。现在您在上面害怕太后的威严,在下面被奸佞臣子的惺惺作态所迷惑,自己身居深宫禁院,离不开左右近臣的把持,终身迷惑不清,也没人帮助您辨出邪恶。长此下去,从大处说国家覆亡,从小处说您孤立无援岌岌可危,这是我所担忧的,只此而已。至于说困穷、屈辱一类的事情,处死、流亡之类的忧患,我是从不害怕的。如果我死了而秦国得以大治,这是我死了比活着更有意义。”秦昭王长跪着说:“先生这是怎么说呢!秦国偏僻远处一隅,我本人愚笨无能,先生竟屈尊光临此地,这是上天恩准我烦劳先生来保存我的先王的遗业啊。我能受到先生的教诲,这正是上天恩赐我的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这个后代啊。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从这以后,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到大臣,有关问题希望先生毫无保留地给我以指教,不要再怀疑我了。”范睢听了后打躬行礼,秦昭王也连忙还礼。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是坚固的要塞,北面有甘泉高山、谷口险隘,南面环绕着泾、渭二水,右边是陇山、蜀道,左边是函谷关、殽阪山,雄师百万,战车千辆,有利就进攻,不利就退守,这是据以建立王业的好地方啊。百姓不敢因私事而争斗,却勇敢地为国家去作战,这是据以建立王业的好百姓啊。现在大王同时兼有地利、人和这两种有利条件。凭着秦国士兵的勇猛,战车的众多,去制伏诸侯,就如同放出韩国壮犬去捕捉跛足的兔子那样容易,建立霸王的事业是完全能够办到的,可是您的臣子们却都不称职。秦国到现今闭关固守已经十五年,之所以不敢伺机向崤山以东进兵,这都是因为穰侯为秦国出谋划策不肯竭尽忠心,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之处啊,”秦昭王长跪着说:“我愿意听一听我的失策之处。”
可是范睢发觉谈话时周围有不少偷听的人,心里惶惑不安,不敢谈宫廷内部太后专权的事,就先谈穰侯对诸侯国的外交谋略,借以观察一下秦王的态度。于是凑向昭王面前说:“穰侯越过韩、魏两国去进攻齐国纲寿,这不是个好计策。出兵少就不能损伤齐国,出兵多反会损害秦国自己。我猜想大王的计策,是想自己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尽遣兵力来协同秦国,这就违背情理了。现在已经看出这两个友国实际并不真正亲善,您却要越过他们的国境去进攻齐国,合适吗?这在计策上考虑太欠周密了。况且曾有过这种失算的先例,先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杀楚军、斩楚将,开辟了千里之遥的领土,可是最后齐国连寸尺大小的土地也没得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迫使它不可能占有啊。各诸侯国看到齐国已经疲惫困顿国力大衰,国君与臣属又不和,便发兵进攻齐国,结果大败齐国。齐国将士受辱溃不成军,上下一片责怪齐王之声,说:‘策划攻打楚国的是谁?’齐王说:‘是田文策划的。’于是齐国大臣发动叛乱,田文被迫逃亡出走。由此可见齐国大败的原因,就是因为它耗尽兵力攻打远方的楚国反而使韩、魏两国从中获得厚利。这就叫做把兵器借给强盗,把粮食送给窃贼啊。大王不如结交远邦而攻伐近国,这样攻取一寸土地就成为您的一寸土地,攻取一尺土地也就成为您的一尺土地。如今放弃近国而攻打远邦,不也太荒谬了吗?再说,过去中山国领土有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把它吞并了,功业建成,名声高杨,利益到手,天下没有谁能侵害它。现在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中心部位,大王如果打算称霸天下,就必须先亲近中原国家把它作为掌握天下的关键,以此威胁楚国、赵国。楚国强大您就亲近赵国,赵国强大您就亲近楚国,楚国、赵国都亲附您,齐国必然恐惧了。齐国恐惧,必定低声下气拿出丰厚财礼来奉事秦国。齐国亲附了秦国,那么韩、魏两国便乘势可以收服了。”昭王说:“我早就想亲近魏国了,可是魏国是个翻云覆雨变化无常的国家,我无法同它亲近。请问怎么才能亲近魏国?”范睢回答道:“大王可以先说好话送厚礼来靠拢它,不行的话,就割让土地收买它;再不行,寻找机会发兵攻打它。”昭王说:“我就恭候您的指教了。”于是授给范睢客卿官职,同他一起谋划军事。终于听从了范睢的谋略,派五大夫绾带兵攻打魏国,拿下了怀邑。两年后,又夺取了邢丘。
客卿范睢后来又劝说昭王道:“秦、韩两国的地形,犬牙交错简直就像交织的刺绣一样。秦国境内伸进韩国的土地,就如同树干中生了蛀虫,人身内患了心病一样。天下的形势没有变化就罢了,一旦发生变化,给秦国造成祸患的还有谁能比韩国大呢?大王不如拢往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拢住韩国,可是韩国不听从,对它该怎么办才好?”范睢回答道:“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您进兵去攻荥阳,那么韩国由巩县通成皋的道路被堵住;在北面切断太行山要道,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大王一旦发兵进攻荥阳,那么韩国就会被分割成三块孤立的地区。韩国眼见必将灭亡,怎么能不听从呢?如果韩国服帖了,那么就可乘势盘算称霸的事业了。”昭王说:“好的。”就准备派使臣到韩国去。
范睢一天比一天得到秦昭王信任,转眼间受到秦昭王的信用就有几年了,一次范睢请求昭王在闲暇方便之时进言议事说:“我住在山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文,从没听说齐国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以及高陵君、泾阳君,从没听说秦国有秦王。独掌国家大权的称做王,能够兴利除害的称做王,掌握生杀予夺权势的称做王。如今太后独断专行毫无顾忌,穰侯出使国外从不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惩处断罚随心所欲,高陵君任免官吏也从不请示。这四种权贵凑在一起而国家却没有危险,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人们处在这四种权贵的统治下,就是我所说的没有秦王啊。既然如此,那么大权怎么能不旁落,政令又怎么能由大王发出呢?我听说善于治国的,就是要在国内使自己的威势牢固而对国外使自己的权力集中。穰侯的使臣操持着大王的重权,对诸侯国发号施令,他又向天下遍派持符使臣订盟立约,征讨敌方,攻伐别国,没有谁不敢听命。如果打了胜仗,夺取了城地就把好处归入陶邑,国家一旦遭到困厄他便可在诸侯国中用事;如果打了败仗就会让百姓怨恨国君,而把祸患推给国家。有诗说:‘树上结果太多就要压折树枝,树枝断了就会伤害树心;封地城邑太大就要危害国都,抬高臣属就会压抑君主。’从前崔杼、淖齿在齐国专权,崔杼射中齐庄公的大腿并杀死了他,淖齿抽了齐湣王的筋又把他悬吊在庙梁上,一夜就吊死了。李兑在赵国专权,把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的宫里,一百天被困饿而死。如今我听说秦国的太后、穰侯专权,高陵君、华阳君和泾阳君相帮同,最终是不要秦王的,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物啊。再说夏、商、周三代亡国的原因,就是君主把大权全都交给宠臣,恣意饮酒纵情游猎,不理朝政。他们授权任职的宠臣,一个个妒贤嫉能,瞒上欺下,谋取私利,从不为君主考虑,可是君主又不醒悟,因此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如今秦国从小乡官到各个大官吏,再到大王的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穰侯的亲信。我看到大王在朝廷孤单一人,我暗自替您害怕,在您之后,拥有秦国的怕不是您的子孙了。”昭王听了这番话如梦初醒大感惊惧,说:“说得对。”于是废弃了太后,把穰侯、高陵君以及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出国都。秦昭王就任命范睢为相国。收回了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封地陶邑去,由朝廷派给车子和牛帮他拉东西迁出国都,装载东西的车子有一千多辆。到了国都关卡,守关官吏检查他的珍宝器物,发现珍贵奇异的宝物比国君之家还要多。
秦昭王把应城封给范睢,封号称应侯。这个时候,是秦昭王四十一年(前266)。
范睢做了秦国相国之后,秦国人仍称他叫张禄,而魏国人对此毫无所知,认为范睢早已死了。魏王听到秦国即将向东攻打韩、魏两国的消息,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睢得知须贾到了秦国,便隐蔽了相国的身分改装出行,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偷空步行到客馆,见到了须贾。须贾一见范睢不禁惊愕道:“范叔原来没有灾祸啊!”范睢说:“是啊。”须贾笑着说:“范叔是来秦国游说的吧?”范睢答道:“不是的。我前时得罪了魏国宰相,所以流落逃跑到这里,怎么能还敢游说呢!”须贾问道:“如今你干些什么事?”范睢答道:“我给人家当差役。”须贾听了有些怜悯他,便留下范睢一起坐下吃饭,又不无同情地说:“范叔怎么竟贫寒到这个样子!”于是就取出了自己一件粗丝袍送给了他。须贾趁便问道:“秦国的相国张君,你知道他吧。我听说他在秦王那里很得宠,有关天下的大事都由相国张君决定。这次我办的事情成败也都取决于张君。你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跟相国张君熟悉的朋友啊?”范睢说:“我的主人很熟悉他。就是我也能求见的,请让我把您引见给张君。”须贾很不以为然地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不是四匹马拉的大车,我是决不出门的。”范睢说:我愿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来四匹马拉的大车。”
范睢回去弄来四匹马拉的大车,并亲自给须贾驾车,直进了秦国相府。相府里的人看到范睢驾着车子来了,有些认识他的人都回避离开了。须贾见到这般情景感到很奇怪。到了相国办公地方的门口,范睢对须贾说:“等等我,我替您先进去向相国张君通报一声。”须贾就在门口等着,拽着马缰绳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人来,便问门卒说:“范叔进去很长时间了不出来,是怎么回事?”门卒说:“这里没有范叔。”须贾说:“就是刚才跟我一起乘车进去的那个人。”门卒说:“他就是我们相国张君啊。”须贾一听大惊失色,自知被诓骗进来,就赶紧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双膝跪地而行,托门卒向范睢认罪。于是范睢派人挂上盛大的帐幕,召来许多侍从,才让须贾上堂来见。须贾见到范睢连叩响头口称死罪,说:“我没想到您靠自己的能力达到这么高的尊位,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了。我犯下了应该煮杀的大罪,把我抛到荒凉野蛮的胡貉地区我也心甘情愿,让我活让我死只听凭您的决定了!”范睢说:“你的罪状有多少?”须贾连忙答道:“拔下我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也不够数。”范睢说:“你的罪状有三条。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为楚国谋划打退了吴国军队,楚王把楚地的五千户封给他作食邑,申包胥推辞不肯接受,因为他的祖坟安葬在楚国,打退吴军也可保住他的祖坟。现在我的祖坟在魏国,可是你前时认为我对魏国有外心暗通齐国而在魏齐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当魏齐把我扔到厕所里肆意侮辱我时,你不加制止,这是第二条罪状。更有甚者你喝醉之后往我身上撒尿,你何等的忍心啊?这是第三条罪状。但是你之所以能不被处死,是因为从今天你赠我一件粗丝袍看还有点老朋友的依恋之情,所以给你一条生路,放了你。”于是辞开须贾,结束了会见。随即范睢进宫把事情的原委报告了昭王,决定不接受魏国来使,责令须贾回国。
须贾去向范睢辞行,范睢便大摆宴席,请来所有诸侯国的使臣,与他同坐堂上,酒菜饭食摆设得很丰盛。而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了一槽草豆掺拌的饲料,又命令两个受过墨刑的犯人在两旁夹着,像马一样喂他吃饲料。范睢责令他道:“给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脑袋拿来!不然的话,我就要屠平大梁。”须贾回到魏国,把情况告诉了魏齐,魏齐大为惊恐,便逃到了赵国,躲藏在平原君的家里。
范睢担任了秦相之后,王稽曾经对范睢说:“事情不可预知的有三件,毫无办法的也有三件。君王说不定那一天死去,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一件事情。您突然死去,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二件事情。假使我突然去,这是不可预知的第三件事情。如果君王有一天死去了,您即使因我没被君王重用而感到遗憾,那是毫无办法的。如果您突然死去了,您即使为还未报答我而感到遗憾,也是毫无办法的。假使我突然死去了,您即使因不曾及时推荐我而感到遗憾,也是毫无办法的。”范睢听了闷闷不乐,就入宫向秦王进言说:“不是王稽对秦国的忠诚,就不能把我带进函谷关;不是大王的贤能圣明,就不能使我如此显贵。如今我的官位做到了相国,爵位已经封到列候,可是王稽还仅是个谒者,这该不是他带我进关的本意吧。”秦昭王便召见了王稽,任命他做河东郡守,并且允许他三年之内可以不向朝廷汇报郡内的政治、经济情况。范睢又向秦昭王举荐曾保护过他的郑安平,昭王便任命郑安平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发家里的财物,用来报答所有那些曾经帮助过他而处境困苦的人。凡是给过他一顿饭吃的小恩小惠他是必定报答的,而瞪过他一眼的小怨小仇他也是必定报复的。
范睢任秦相的第二年,也就是秦昭王四十二年(前265),秦国向东进攻韩国的少曲和高平,拿下了这两个城邑。
秦昭王听说魏齐藏在平原君的家里,想替范睢一定报这个仇,就假装交好写了一封信给平原君说:“我久闻您为人有高尚的道德情义,希望跟您交个像平民百姓一样无拘无束的知心朋友,您肯光临我这里小住几日的话,我愿同您开怀畅饮十天。”平原君本就畏惧秦国,看了信又认为秦昭王真的有意交好,便到秦国见了秦昭王。昭王陪着平原君宴饮了几天,便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先生也是我的叔父啊。范先生的仇人住在您家里,希望您派人把他的脑袋取来;不然的话,我就不让您出函谷关。”平原君说:“显贵了还要交低贱的朋友,是为了不忘低贱时的情谊;豪富了还要交贫困的朋友,是为了不忘贫困时的友情。魏齐,是我的朋友,即使他在我家,我也决不会把他交出来,何况现在他根本不在我家呢。”昭王又给赵国国君写了一封信说:“大王的弟弟在我秦国这里,而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就在平原君家里。大王派人赶快拿他的脑袋来;不然的话,我要发动军队攻打赵国,而且不把大王的弟弟放出函谷关。”赵孝成王看了信就派士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家宅,危急中,魏齐连夜逃出了平原君家,见到了赵国宰相虞卿。虞卿估计赵王不可能说服,就解下自己的相印,跟魏齐一起逃出了赵国,两人抄小路奔逃,想来想去几个诸侯国都没有能急人之难而可以投靠的人,就又奔回大梁,打算通过信陵君投奔到楚国去。信陵君听到了这个消息,由于害怕秦国找上门来,有些犹豫不决不肯接见他们,就向周围的人说:“虞卿这个人怎么样?”当时侯嬴也在旁边,就回答说:“人固然很难被别人了解,可了解别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个虞卿脚踏草鞋,肩搭雨伞,远行而到赵国,第一次见赵王,赵王赐给他白璧一对,黄金百两;第二次见赵王,赵王任命他为上卿;第三次见赵王,终于得到相印,被封为万户侯。当前,天下人都争着了解虞卿的为人。魏齐走投无路时投奔了虞卿,虞卿根本不把自己的高官厚禄看在眼里,解下相印,抛弃万户侯的爵位而与魏齐逃走。能把别人的困难当作自己的困难来投奔您,您还问‘这个人怎么样’。人固然很难被别人了解,了解别人也实在不容易啊!”信陵君听了这番话分明有讥讽自己的意味深感惭愧,赶快驱车到郊外去迎接他们。可是魏齐听到的是信陵君当初不大肯接见他的消息,便一怒之下刎颈自杀了。赵王得知魏齐自杀身亡,终于取了他的脑袋送到秦国。秦昭王这才放平原君回赵。
昭王四十三年(前264),秦国进攻韩国的汾陉,夺取了它,并在靠着黄河边上的广武山筑城。
五年之后,昭王采用应侯的谋略,施行反间计使赵国大上其当,赵国因为这个缘故,让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统帅军队。结果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国军队,进而围攻邯郸。此后不久应侯与武安君白起结下了怨仇,就向昭王进谗言而把白起杀了。于是昭王任用郑安平,派他领兵攻打赵国。郑安平在战场上反被赵军团团围住,情况危急,他带领二万人投降了赵国。对此应侯自知罪责难逃,就跪在草垫上请求惩处治罪。按照秦国法令,举荐了官员而被举荐的官员犯了罪,那么举荐人也同样按被举荐官员的罪名治罪。这样应侯应判逮捕父、母、妻三族的罪刑。可是秦昭王恐怕伤害了应侯的感情,就下令国都内:“有敢于议论郑安平事的,一律按郑安平的罪名治罪。”同时加赏相国应侯更为丰厚的食物,来使应侯安心顺意。此后二年,王稽做河东郡守,曾与诸侯有勾结,因犯法而被诛杀。为此,应侯一天比一天懊丧。
后来,有一天昭王上朝时不断叹息,应侯走上前去说:“我听说‘人主忧虑是臣下的耻辱,人主受辱是臣下的死罪’。今天大王当朝处理政务而如此忧虑,我请求治我的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歌舞演技拙劣。这个国家的铁剑锋利那么士兵就勇敢,它的歌舞演技拙劣那么国君的谋计必定深远。心怀深远的谋略而指挥勇敢的士兵,我恐怕楚国要在秦国身上打算盘。办事不早作准备,就不能够应付突然的变化。如今武安君已经死去,而郑安平等人叛变了,国内没有能征善战的大将而国外敌对国家很多,我因此忧虑。”昭王说这番话意思是激发鼓励应侯。而应侯听了却感到恐惧,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蔡泽得知这种情况,便从燕国来到秦国。

蔡泽,是燕国人。曾周游列国从师学习并向许多大小诸侯谋求官职,但没有得到信用。有一次他请唐举相面,说:“我听说先生给李兑相面,说‘一百天内将掌握一国的大权’,有这事吗?”唐举回答说:“有这事。”蔡泽说:“象我这样的人你看怎么样?”唐举仔细地看了一番便笑着说:“先生是朝天鼻,端肩膀,凸额头,塌鼻梁,罗圈腿。我听说圣人不在貌相,大概说的是先生吧?”蔡泽知道唐举是跟自己开玩笑,就说:“富贵那是我本来就有的,我所不知道的是寿命的长短,希望听听你的说法。”唐举说:“先生的寿命,从今以后还有四十三岁。”蔡泽笑着表示感谢便走开了,随后对他的车夫说:“我端着米饭吃肥肉,赶着马车奔驰,手抱黄金大印,腰系紫色丝带,在人主面前备受尊重,享受荣华富贵,四十三年该满足了。”便离开燕国到了赵国,但被赵国赶了出来。随即前去韩国、魏国,路上遇着强盗抢走了他的锅鼎之类的炊具。他听说应侯举荐的郑安平和王稽都在秦国犯下大罪,应侯内心惭愧抬不起头来,蔡泽向西来到秦国。
他准备去拜见秦昭王,先派人在应侯面前扬言一番来激怒应侯说:“燕国来的宾客蔡泽,那是个天下见识超群,极富辩才的智谋之士。他只要一见秦王,秦王必定使您处于困境而剥夺您的权位。”应侯听这些话,说:“五帝三代的事理,诸子百家的学说,我是都通晓的,许多人的巧言雄辩,我都能折服他们,这个人怎么能使我难堪而夺取我的权位呢?”于是就派人去召蔡泽来。蔡泽进来了,只向应侯作了个揖。应侯本来就不痛快,等见了蔡泽,看他又如此傲慢,应侯就斥责他说:“你曾扬言要取代我做秦相,可曾有这种事吗?”蔡泽回答说:“有的。”应侯说:“让我听听你的说法。”蔡泽说:“呦!您认识问题怎么这么迟钝啊!一年之中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各自完成了它的使命就自动退去。人的身体各个部分都很健壮,手脚灵活,耳朵听得清,眼睛看得明,心神聪慧,这难道不是士人的愿望吗?”应侯说:“是的。”蔡泽说:“以仁为本,主持正义,推行正道,广施恩德,愿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天下人拥护爱戴而尊敬仰慕他,都希望让他做君主,这难道不是善辩明智之士所期望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又说:“位居富贵显赫荣耀,治理一切事物,使它们都能各得其所;性命活得长久,平安度过一生而不会夭折;天下都继承他的传统,固守他的事业,并永远流传下去;名声与实际相符完美无缺,恩泽远施千里之外,世世代代称赞他永不断绝,与天地一样长久:这难道不是推行正道广施恩德的效果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的吗?”应侯说:“是的。”
蔡泽说:“至于说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的悲惨结局也可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要用这些话来堵自己的嘴,从而说服自己,便故意狡辩说:“为什么不可以?那个公孙鞅奉事秦孝公,终身没有二心,一心为公家而毫不顾念自身;设置刀锯酷刑来禁绝奸诈邪恶,切实论赏行罚以达到国家太平;剖露忠心,昭示真情,蒙受着怨恨指责,诱骗老朋友,捉住魏公子卬,使秦国的国家安定,百姓获利,终于为秦国擒敌将,破敌军,开拓了千里之遥的疆城。吴起奉事楚悼王,使私人不能损害公家,奸佞谗言不能蔽塞忠臣,议论不随声附和,办事不苟且保身,不因危险而改变自己的行动,坚持大义不躲避灾难。就是这样为了使君主成就霸业,使国家强盛,决不躲避殃祸凶险。大夫文种奉事越王,君主即使遭困受辱,仍然竭尽忠心和毫不懈怠,君主即使面临断嗣亡国,也仍然竭尽全力挽救而不离开,越王复国大功告成而不骄傲自夸,自己富贵也不放纵轻慢。像这三位先生,本来就是道德大义的标准,忠诚气节的榜样。因此君子为了大义遭难而死,视死如归;活着受辱不如死了光荣。士人本就该具有牺牲性命来成就名声的志向,只要是为了大义的存在,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为什么不可以呢?”
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这是天下的大福;国君明智,臣子正直,这是一国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实,妻子忠贞,这是一家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住殷朝,子胥多谋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可是晋国大乱。这些都是有忠诚的臣子、孝顺的儿子,反而国家灭亡、大乱的事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明智的国君贤能的父亲听取他们的声音,因此天下人都认为这样的国君和父亲是可耻的,而怜惜同情他们的臣子和儿子。现在看来,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作为臣子,他们是正确的;他们的国君,是错误的。所以世人称说这三位先生建立了功绩却不得好报,难道是羡慕他们不被国君体察而无辜死去吗?如果只有用死才可以树立忠诚的美名,那么微子就不能称为仁人,孔子不能称为圣人,管仲也不能称为伟大人物了。人们要建功立业,难道不期望功成人在吗?自身性命与功业名声都能保全的,这是上等。功名可让后世效法而自身性命不能保全的,这是次等。名声被人诟辱而自身性命得以保全的,这是下等。”说到这里,应侯称赞讲得好。
蔡泽抓住了应侯“称善”的这个缝隙,趁势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绩那是令人仰慕的,闳夭奉事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竭尽忠诚极富智慧吗?按君臣的关系而论,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令人仰慕比起闳夭、周公来怎么样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文种比不上闳夭、周公。”蔡泽说:“既然这样,那么您的人主慈爱仁义信用忠臣,厚道诚实不忘旧情,他贤能智慧跟那些有才能明大理的人士关系极为密切,情义深厚不背弃功臣,在这些方面比起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来怎么样呢?”应侯不便回答就说:“不知道怎么样。”蔡泽说:“如今您的人主亲近忠臣,是超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的,您施展才能,努力替人主解决危难,整治国家,平定叛乱,增强兵力,排除祸患,消除灾难,拓宽疆域,增种谷物,使国家富强,百姓富足,加强人主的权力提高国家的地位,显示王族的高贵,天下诸侯没有哪一个敢于侵凌冒犯自己的人主,人主的威势压倒一切诸侯,震动海内四方,功劳显扬于万里以外的地方,声名光辉灿烂,流传千秋万代,在这些方面您比起商鞅、吴起、大夫文种来怎么样?”应侯说:“我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人主亲近忠臣,不忘旧情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您的功绩以及受到的信任、宠爱又比不上商鞅、吴起、大夫文种,可是您的官职爵位显贵至大,自家的富有超过了他们三位,而自己不知引退,恐怕您遭到祸患要比他们三位更惨重,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升到正中就要逐渐偏斜,月亮达到圆满就要开始亏缺’。事物发展到鼎盛就要衰败,这是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常规。进退伸缩,附合时势的变化,这是圣人恪守的常理。所以‘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黑暗就隐退不干’。圣人说‘明君在位,有作为的人就应当辅佐以施展报负’。‘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的富贵,在我看来就如同浮云一样’。现在您的怨仇已经报复,恩德已经报答,心愿满足了,可是却没有应变的谋划,我私下认为您不该采取这种态度。再说了,翠鸟、鸿鹄、犀牛、大象这些动物,它们所处的形势位置,不是不远离死亡的,可是它们之所以死亡,其原因就是被诱饵所迷惑。像苏秦、智伯那样的机智多谋,不是不能够避开耻辱远离死亡,可是他们之所以死于非命,其原因就是被贪得无厌所迷惑。因此圣人才制定礼法,节制欲望,向百姓征收财物要有限度,使用百姓要按时节,也要有节制,所以心志不过分强求,行动不骄横无理,时时事事严守制礼节欲的原则而不失掉它,因此天下才承继他们的事业而永不断绝。从前,齐桓公曾九次盟会诸侯,制止混战使天下归正,但到葵丘盟会时,他有骄横自大之意,结果许多国家叛离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无敌于天下,依仗勇猛强悍而轻视各个诸侯,侵犯齐国、晋国,所以终于自己被杀,国家灭亡。夏育、太史嗷勇猛异常一声呼喊可以吓退大军,但是最后死在平庸之辈的手下。这些都是到了名功极为煊赫时而不能回到常规常理上来,不能自甘谦下、自我节制所造成的祸患啊。商鞅为秦孝公制法令昭示全国,禁绝奸邪的根源,崇尚封爵制度有功必定奖赏,有罪必定惩罚,划一权、衡,统一度、量,调节商品、货币流通等轻重关系,铲除纵横交错的田埂,允许认垦荒田,使百姓生活安宁而一民同俗,鼓励百姓耕作,使土地发挥效益,一家不操二业,努力种田积贮粮食,平时演练军事战阵,因此军队发动就能扩展领土,军队休整就可使国家富足,所以秦国无敌于天下,在诸侯中扬威,奠定了秦国的基业。功业告成,结果身遭车裂而死。楚国地域方圆几千里,士兵有百万之多,白起率领几万人的部队与楚军交战,第一次交战就攻克了鄢、郢,烧毁了夷陵祖坟,第二次交战在南面兼并了蜀汉地区。后来又越过韩国和魏国去进攻强大的赵国,在北面坑杀了马服子赵括的军队,把四十多万人,全部屠杀在长平城下,血流成河,血水咆哮如同雷鸣,进而围攻邯郸,使秦国形成帝王的事业。楚国、赵国是天下的强大国家却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之后,楚国、赵国都因恐惧而屈服不敢再进攻秦国,这是白起杀出的威风啊。他亲自征服了七十多座城邑,功业告成,却终于在杜邮被赐剑自杀。吴起为楚悼王制定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权力,罢免庸才,废黜无用之辈,裁减可有可无的官员,杜绝豪门贵族的请托,整饬划一了楚国风俗,禁止游民无业游荡,选练既能耕田又能作战的农民士兵,向南收取了杨越,向北兼并了陈、蔡两小国,拆穿纵横机谋的无用辩说,让那些往来游说的人无法开口,禁止结党营私而鼓励百姓为国耕战,使楚国政治安定,兵力震动天下,威慑诸侯各国。功业告成,可是最后惨遭肢解而死。大夫文种为越国国君深谋远虑,避免了会稽被困亡国在即的危急,采用屈降计策来图谋生存,借着君臣受辱而求得复国的光荣,开垦荒地,招募游民充实城邑,开辟农田,种植谷物,率领全国各地的民众,把上上下下的力量集中起来,辅助勾践这样贤能的君王,报了夫差灭越的仇恨,终于灭掉了强劲吴国,使越国成为霸主。功业彰明而获得信望,可是勾践终于忘恩负义把他杀了。这四位先生,功业告成却不离开官职,遭祸竟至于如此悲惨。这就是所说的能伸而不能屈,能往而不能返啊。范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超脱世俗远避世事,永做个悠然自乐的陶朱公。您难道没见过那些赌博的人吗?有时要下大赌注,有时要分次下小赌注,这些都是您所明明白白知道的。现在您任秦国相国,出计不必离开座位,策划不必走出朝廷,坐而指挥即可控制诸侯,谋取三川之地,展开威势,用来增强宜阳实力,打通羊肠坂道的天险,堵塞太行山的通路,切断范、中行氏这些韩、魏领土上的要道,使六国诸侯不能联合,栈道连绵千里,可通往蜀汉地区,使天下诸侯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满足了。您的功业也到了顶点了,这也就到了秦国要分次下小赌注的时候了。若在这个时候却不引退,那么您就是商鞅、白起、吴起、大夫文种的结局。我听说过这样的话‘用水来照镜,可以看清自己的面容,用别人作借鉴,可以明知事情的凶吉’。《书》上说‘功成名就之下,是不能久留的’。这四位先生的灾祸,您何必再去经受呢?您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送回相印,把它让给贤能的人,自己引退而隐居山林观览流水,一定有伯夷正直廉洁的美名,长享应侯爵位,世世代代称侯,而且有许由、延陵季子谦让的声誉,像王乔、赤松子一样的高寿,这么做比起终遭灾祸来怎么样?那么您看处于哪种情况好呢?忍耐不能自动离去,犹疑不能自我决断,必定会遭到四位先生的灾难。《易经》上说‘龙飞得过高达到顶点既不能上升又不能下降因而后悔’,这句话说的就是能上不能下,能伸不能屈,能往不能自觉返回所造成的状态,让人们警惕。希望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应侯说:“好的。我听说‘有欲望而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欲望;要占有而不知节制,就会丧失占有’。承蒙先生教导,我恭听从命。”于是便请蔡泽入坐,待为上客。
几天之后,应侯上朝,对秦昭王进言说:“有位新从山东过来的客人叫蔡泽,此人是个很有口才的人,对三王的典事,五霸的业绩以及世俗的变迁他都了如指掌,秦国的大政完全可以托付给他。我见到的人很多,还没有谁赶得上他,我也不如。我冒昧地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您。”秦昭王便召见了蔡泽,跟他谈话后,很喜欢他,授给他客卿职位。应侯趁机推托有病请求送回相印。昭王还是竭力让他执事,应侯于是称说病重。范睢被免掉了相国官职,昭王初次召见蔡泽就很赏识他的谋划,于是任命蔡泽担任秦国相国。向东灭掉了周朝。
蔡泽在秦国做了几个月的相国,就有人恶语中伤,他害怕被杀,便推托有病送回了相印,他被赐给封号叫纲成君。蔡泽在秦国居住了十多年,曾奉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后奉事秦始皇,曾为秦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国太子丹到秦国作人质。
太史公说:韩非子说“袖子长的人善于舞蹈,钱多的人善于做生意”。这话说的很实在啊!范睢、蔡泽是人们所说的一代辩士,然而那些游说诸侯直至白发苍苍也没遇到知音的,并不是计策谋略拙劣,而是使游说获得功效的条件不够。到了他们二人寄居秦国,能够相继取得卿相地位,功名流传天下,其原因本是国家强弱的形势不同啊。但是辩士也有偶然的机遇,许多象范睢、蔡泽一样贤能的人,由于没有机遇,不尽施展才能,这些人哪能说得尽呢!然而他们二人如果不遭到困厄境遇,又怎么能奋发有为呢?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①,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②,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③。齐襄王闻睢辩口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⑤,故得此馈⑥,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
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⑦,折胁摺齿⑧。睢详死⑨,即卷以箦⑩,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13),伏匿(14),更名姓曰张禄。

①游说:古时策士奔走各国,凭口才劝说君主接受其政治主张。说:劝说。②自资:自己筹集费用。③报:回报,结果。④辩口:有口才。⑤阴事:密秘事情。⑥馈:赠送的礼物。⑦笞:用竹板、荆条抽打。⑧摺(lā,拉):折断,毁掉。⑨详:通“佯”。假装。⑩箦(zé,责):竹席。溺:同“尿”。僇:通“戮”,羞辱。[13]操:携带。[14]伏匿:躲藏。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①,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②。”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③,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④。”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⑤,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⑥。”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⑦,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⑧,因立车而语曰⑨:“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⑩?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13]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14]。待命岁余。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15]。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16]。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17],后去之。数困三晋[18]。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①诈:假装。卒:差役。②见:同“现”。出现,出来。③究:到底,完了。④三亭南:三亭冈的南边。三亭:冈名。一说“三亭南”当为“三亭冈”。《正义》按:“三亭冈在山部中名也,盖‘冈’字误为‘南’。”⑤湖:函谷关西侧城邑名。⑥穰侯:即魏冉。行:巡行。⑦内:同“纳”。收容。⑧劳:慰问。⑨立车:停车。⑩诸侯客子:指诸侯国中的说客游子。含轻蔑之意。见事迟:处事多疑。迟:犹疑。乡者:刚才。乡,同“向”。[13]危于累卵:比喻情况十分危险。累:堆;卵:蛋。[14]舍:安置在客舍。食(sì,寺)草具:给粗劣的饭食吃。草:粗劣;具:饭食。[15]昭王已立三十六年:指前271年。[16]幽:囚禁。[17]湣王尝称帝:指前288年,秦魏冉约齐并称帝,秦为西帝,齐为东帝。齐湣王称帝两个月即自行取消帝号。[18]数:屡次。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国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

穰侯、华阳君①,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②。穰侯相,三人者更将③,有封邑④,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①华阳君:即芈戎。②泾阳君: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索隐》谓“名悝”;卷五《秦本纪》《索隐》谓“名市”。高陵君: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索隐》谓“名显”;卷五《秦本纪》《索隐》谓“悝号高陵君”。③更将:更番担任将领。④封邑:诸侯国君封赐臣属的领地。

臣闻明主立政①,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②。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③,有能者亦不得蔽隐④。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⑤;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⑥。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⑦,而要不足以待斧钺⑧,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⑨!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⑩?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13],楚有和朴[14],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15],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16]?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17],何也?为其割荣也[18]。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19],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20],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21]?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22]?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23]。一语无效,请伏斧质[24]。

①立政:推行政事。②治众:指管理事务多。③当职:在位任职。④蔽隐:遮挡,埋没。⑤愿行:希望推行。益:更,更加。利其道:使这种主张达到目的。利:达。⑥无为:无作用,无意义。⑦椹质:砧板,古代一种用作斩首的刑具。⑧要:同“腰”。⑨疑事:疑惑不定的事理、主张。⑩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难道不重视推荐我的王稽对您的担保吗?任臣者,荐任我的人,指王稽;无反复:指担保,负责到底。《战国策·秦三》鲍彪注:“保任人必保其后,后不如言,则为反复。”砥砨(è,厄):美玉名。结绿:美玉名。[13]县(xuán,玄)藜:又称“悬藜”,美玉名。[14]和朴:楚人卞和所得的璞玉。朴,通“璞”。[15]失:指失于鉴别。[16]厚国家:使国家富强。厚:富。[17]擅厚:独自豪富。[18]割荣:郭嵩焘《史记札记》:“谓割削其国以自荣。”[19]少:稍,微。[20]至:深。[21]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想来是我愚笨而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吧?概,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谓:“概,犹平也。”[22]亡其:还是。不可用:不足取信。[23]望见颜色:指正面拜见。[24]伏:受到。斧质:刑具,指斧钺和椹质。

于是秦昭王大说①,乃谢王稽②,使以传车召范睢③。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④,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⑤。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⑥:“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⑦。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⑧,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⑨,会义渠之事急⑩,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13],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14]。

①说:同“悦”。②谢:道歉。③传车:载送宾客的车。④离宫:帝王在正式宫殿之外所筑供游处的宫室。⑤永巷:通往内宫的道路。⑥缪为:乱说。缪,通“谬”;为,通“谓”。⑦感怒:激怒。⑧延迎:迎接进来。延:引进。⑨身:亲身。受命:接受教导。⑩义渠之事:《战国策·秦三》吴师道补正鲍彪注曰:“《大事记》,赧王四十四年,秦灭义渠。《汉·匈奴传》,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太后计杀王于甘泉。”义渠,古西戎国名。闵然:昏昧,糊涂。敏:聪敏。执:行。[13]见:谒见。[14]洒(xiǎn,显)然:敬畏的样子。

秦王屏左右①,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②:“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③。”有间④,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⑤。已说而立为太师⑥,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⑦。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⑧,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⑨,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⑩,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13],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14]。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15],三王之仁焉而死[16],五伯之贤焉而死[17],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18],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其口,厀行蒲伏[19],稽首肉袒[20],鼓腹吹篪[21],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22]。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23],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24],莫肯乡秦耳[25]。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26],终身迷惑,无与昭奸[27]。大者宗庙灭覆[28],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29]。”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30],寡人愚不肖[31],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32]。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①屏:使退避。②跽:长跪,挺直上身两腿跪着。③唯:表应答的声音,相当于“嗯”、“是”。④有间:隔了一会儿。⑤疏:生疏。⑥已说:《战国策·秦三》作“已一说”。说,陈述、述说。⑦收功:得到辅佐之力。⑧乡使:假使先前。乡,通“向”,早先、以前。⑨羁旅:寄居异国他乡。⑩匡:扶正、补救。处人骨肉之间:指处在昭王同其母宣太后、其舅穰侯的骨肉关系之间。信:果真。[13]亡:流亡。[14]漆身为厉(lài,赖):以漆涂身,使遍生癞疮。厉,同“癞”。被发为狂:披头散发,装疯卖傻。被,同“披”。[15]五帝:传说中的五个帝王。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⒃三王:通常指夏禹、商汤、周文周武。⒄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时在诸侯中势力强大,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手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⒅橐:口袋。⒆厀行蒲伏:用手和膝在地上爬行。厀,一作“膝”;蒲伏,同“匍匐”。⒇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肉袒:脱去上衣露出肢体。(21)篪(chí,池):古代竹管乐器,似笛。(22)伯:诸侯盟主。(23)同行:同路。指同样遭遇。(24)杜口裹足:闭口不言,止步不前。杜:堵塞。(25)乡:同“向”,面向。(26)阿保:指近臣。(27)昭奸:辨明邪恶。昭:显明。(28)宗庙:指代国家。(29)贤:胜过。(30)辟:偏僻。(31)不肖:不贤。(32)慁(hùn,诨):烦劳。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①,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②,战车千乘③,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④。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⑤,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⑥,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⑦,先言外事⑧,以观秦王之俯仰⑨。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⑩,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⒀。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⒁,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⒂,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⒃,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⒄。’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⒅。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⒆。王不如远交而近攻⒇,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21),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22),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23),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24)。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25)。”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26)。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27),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28)。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29)。”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①带:被环绕。②奋击:指勇于搏击的士兵。③乘:古代四马一车叫“乘”。④二者:指地利与人和。⑤治:制伏。⑥施:放。韩卢:韩国的壮犬名。蹇(jiǎn,减):跛足。⑦内:指宫廷内部太后擅权事。⑧外事:指穰侯对外用兵之策等。⑨俯仰:低头和抬头。这里喻指动向、态度。⑩意:意料,猜想。悉:尽遣。与国:友好国家。⒀疏:疏忽,不周密。⒁辟:开辟,扩大。⒂罢:疲惫困顿。罢,通“疲”。:困。⒃咎:归罪,责怪。⒄文子:即孟尝君田文。⒅肥:使获厚利。⒆借贼兵而赍(jī,汲)盗粮:把兵器借给盗贼,把粮食送给强盗。⒇远交而近攻:范睢为秦国谋划的外交策略,即结交远邦攻伐近国。(21)附:归附。(22)中国:即中原。枢:关键、中心部位。(23)楚强则附赵:楚国强大就亲近赵国。附:亲附。(24)币:指礼物,如玉、马、皮、帛等。(25)虏:收服。(26)绣:各种色彩丝线交织的刺绣。(27)蠹:蛀虫。(28)其国断而为三:韩国被分割为三个孤立的地区。《正义》:“新郑已(以)南一,宜阳二,泽、潞三。”(29)虑:考虑,盘算。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①,因请间说曰②:“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③,能利害之谓王④,制杀生之威之谓王⑤。今太后擅行不顾⑥,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⑦,高陵进退不请⑧。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⑨,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⑩。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⒀,政适伐国⒁,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御于诸侯⒂;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⒃:‘木实繁者披其枝⒄,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⒅,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⒆,擢王筋⒇,县之于庙梁(21),宿昔而死(22)。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23),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24),君专授政(25),纵酒驰骋弋猎(26),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27),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28)。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徒(29),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30),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31)。

①说用:被信用。说,同“悦”,悦服。②请间:请求空闲之时。指私下晤谈。间,同“闲”。③擅国:独揽国家大权。④利害:兴利除害。⑤制:控制,掌握。威:威力、权势。⑥擅行:独断专行。⑦击断无讳:惩处别人随心所欲。⑧进退:指引荐和罢黜官吏。⑨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人们处在这四类权贵的统治下。⑩固:使牢固。重:使威重、集中。操王之重:持着君王的重权。决制:决断,裁断。指裁断是非,即发号施令。⒀剖符:古代帝王调兵遣将,出入征发的凭证。铜或竹制,剖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以相符为信。这里指持符使臣。⒁政:通“征”。适(dí,嫡):通“敌”。⒂国御于诸侯:国家遭到困厄则可用事于诸侯。御,驾驭,用事。此句解释,众说纷纭,疑有脱误。梁玉绳《史记志疑》按:“……吴氏据《策》别篇云‘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家’,疑此有缺误,当是也……。”⒃诗:《战国策》鲍彪谓“逸《诗》”。一说,古书引《书》或通称“诗”。⒄木实:树木的果实。披:折。⒅都:都邑。国:指国都。⒆王:指齐庄公。⒇擢:拔,抽。王:指齐湣王。(21)县(xuán,玄):同“悬”。(22)宿昔:早晚。比较时间短暂。(23)主父:即赵武灵王。他让国给儿子惠文王,自称主父。(24)三代:指夏、商、周。(25)君专授政:指国君把大权全都交给宠臣。(26)弋猎:射猎。(27)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从小乡官到各个大官吏。(28)关外:指国都之外。关,这里指国都之门。(29)县官:指朝廷,官府。(30)关:这里指守关官吏。(31)秦昭王四十一年:即前266年。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①,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②,敝衣间步之邸③,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④,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⑤。”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⑥。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⑦,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⑧。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⑨?”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⑩。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⒀,乃肉袒厀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⒁,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⒂,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⒃。贾有汤镬之罪⒄,请自屏于胡貉之地⒅,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⒆,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⒇。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21),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22),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23)。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24)。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25),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26)。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27),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28)。数曰(29):“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30)。

①且:将要。②微行:隐蔽尊贵身分改装出行。③间步:伺间隙步行。之:到。邸:客馆。④得过:得罪。⑤庸赁:受雇用的差役。⑥绨袍:粗丝袍。⑦幸:宠信。⑧去留:留下或离去,指成功或失败。⑨孺子:指年轻人。习:熟悉。⑩主人翁:主人。谒:求见。相舍门:相国办公地方的门口。⒀见卖:被卖,被诓骗。⒁盛帷帐:挂上盛大的帐幕。⒂自致:靠自己能力达到。青云之上:比喻极高的官位。⒃与:参与。⒄汤镬:古代的酷刑,用以煮杀人。镬:大锅,用作刑具。⒅胡:我国古代西北部民族的统称。貉:通“貊”。古代居于东北部的一个民族被称为貊。⒆续:一说,“续”与“数”音近而误。另一说,续:连接。⒇丘墓:这里指祖坟。(21)恶:说别人坏话。(22)恋恋:形容依恋之情。(23)谢罪:辞开须贾,结束会见。(24)罢归:指不接受来使,令其回国。(25)大供具:大摆宴席。(26)甚设:摆设丰盛。(27)莝豆:铡碎的草和豆子拌在一起的饲料。(28)黥徒:受过墨刑的犯人。黥:古代一种肉刑,用刀刺面并涂上墨。(29)数:指责。(30)平原君:即赵胜。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①,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②,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③,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睢不怿⑤,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⑥。又任郑安平⑦,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⑧。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⑨,东伐韩少曲、高平,拔之。

①宫车一日晏驾:指帝王一旦死去。晏驾,《集解》应劭曰:“天子当晨起早作,如方崩殒,故称晏驾。”晏:晚、迟。②卒然:突然。卒,通“猝”。捐馆舍:离弃住所,指死去。捐:弃。③填沟壑:指死去。④恨:遗憾。⑤怿:喜悦。⑥上计:地方官在年终时本人或遣吏至国都将全年人口、钱粮、盗贼、狱讼等事报告朝廷称“上计”。⑦任:举荐。⑧睚眦:发怒时瞪眼,借代极小的怨恨。⑨秦昭王之四十二年:即前265年。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①:“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②,君幸过寡人③,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④,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⑤。”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⑥,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⑦;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⑧,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⑨,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⑩。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⒀。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

①详为好:假装交好。遗:送给。②布衣之友:指不讲君臣地位同平民一样地交朋友。③过:访问,造访。④仲父:齐桓公礼尊管仲如父,故称仲父。⑤关:指函谷关。⑥王之弟:梁玉绳《史记志疑》引《史记考异》曰:“平原君为惠文王弟,于孝成为叔父,不当更称弟。”⑦疾:快,迅速。⑧度:估计。⑨间行:潜行,从小路走。⑩信陵君:即魏无忌。蹑(niè,聂)(jiē,嗟)檐簦:脚踏草鞋,肩搭雨伞。指远行。:草鞋;檐:通“担”,肩荷;簦:古代有柄的笠。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⒀如野:到郊外。

昭王四十三年①,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②。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③,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④。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⑤,言而杀之⑥。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稿请罪⑦。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⑧。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⑨。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⑩,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⒀,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⒁,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⒂,不知所出⒃。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①昭王四十三年:即前264年。②城:筑城。③纵:放,施。反间:使敌人间谍为我所用,或用计使敌人内部不团结。④马服子:指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⑤隙:感情上的裂痕,怨仇。⑥言而杀之:指范睢向昭王进谗言而杀死白起。⑦席稿请罪:跪在草垫上请求惩处。稿:用草编的垫子。⑧收:逮捕。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⑨坐法:因犯法。⑩中朝:当朝。倡优拙:表演歌舞的技艺拙劣。素具:早作准备。⒀卒:通“猝”。⒁畔:通“叛”。⒂惧:担心,忧心。⒃不知所出:想不出什么办法。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大小甚众①,不遇②。而从唐举相③,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④?”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⑤:“先生曷鼻⑥,巨肩⑦,魋颜⑧,蹙齃⑨,膝挛⑩。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⒀:“吾持粱刺齿肥⒁,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⒂,揖让人主之前⒃,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韩、魏,遇夺釜鬲于涂⒄。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

①游学:周游异地,从师学习。干:求取。②遇:遇合,得到信任。③相:古代凭观察人的相貌、体形来判断命运的迷信活动。④持国秉:执掌国家的权柄,即做国相。秉,通“柄”,权柄。⑤孰:同“熟”,仔细。⑥曷(xiē,歇)鼻:鼻形如蝎虫,即仰鼻。⑦巨肩:肩膀高耸。⑧魋颜:额头突出。⑨蹙齃(è,厄):塌鼻梁。⑩膝挛:两膝蜷曲。不相:不能以貌相来判断。殆:大概。⒀御者:车夫。⒁持粱:端着米饭。刺齿肥:吃着肥肉。《正义》、《索隐》并谓“刺齿”当为“啮”之误字。⒂紫绶:紫色丝带,用来系在官印上。要:同“腰”。⒃揖让:作揖和谦让,古代宾主相见的礼仪。这里指受尊重。⒄釜鬲:炊具。釜:锅;鬲:鼎一类的烹饪器。涂:同“途”。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①:“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②。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③,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④,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⑤?”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⑥。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⑦,应侯因让之曰⑧:“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⑨!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⑩。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⒀,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⒁?”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⒂,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⒃;天下继其统⒄,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⒅,泽流千里⒆,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⒇?”应侯曰:“然。”

①宣言:扬言。②雄俊弘辩:见识超群,极富辩才。③五帝:传说中古代的五个帝王。其说不一,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④摧之:使之折服。⑤恶:怎么。⑥揖应侯:指给应侯只行作揖之礼,而未下拜。⑦倨:傲慢。⑧让:责备。⑨何见之晚:认识问题怎么这么迟钝。⑩成功者去:指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就是各自完成了它的任务而自动退去。百体:指人体的各部位。心圣:心神。⒀质仁秉义:以仁为本,主持正义。质,本。⒁期:期望。⒂成理万物:治理一切事物。⒃天年:指人的自然的寿命。⒄继其统:继承先人的传统。⒅名实纯粹:名声与实际都完美无缺。⒆泽流千里:恩泽远及千里之外。梁玉绳《史记志疑》附按:“千里之泽,何足言之。徐广谓一本无‘里’字,《策》云‘泽流千世,称之而毋绝’,当是也。”⒇岂:梁玉绳《史记志疑》附按:“《策》作‘岂非’,此脱‘非’字。”当是。道德之符:行道施德的效果。符:效验,效果。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①,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②,其卒然亦可愿与③?”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④,复谬曰⑤:“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⑥,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⑦;披腹心⑧,示情素⑨,蒙怨咎,欺旧友⑩,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⒀,行不取苟容⒁,不为危易行⒂,行义不辟难⒃,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⒄,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⒅,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⒆。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20),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21),子胥智而不能完吴(22),申生孝而晋国乱(23)。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24),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25),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26)。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27),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①商君:即商鞅。②大夫种:即文种。③卒然:指商鞅等的被杀结局。愿:仰慕,羡慕。④欲困己以说:要用这些说辞来堵塞自己的嘴巴。⑤谬:狡辩。⑥极身:终身。贰虑:二心。⑦信:切实。治:太平。⑧披:剖露。⑨情素:真情实意。⑩欺旧友:指商鞅用计诱捕旧交魏公子卬。禽:同“擒”。攘:夺取。⒀苟合:随便附和。⒁苟容:苟且容身于世。⒂易:改变。⒃辟:同“避”。⒄解:同“懈”。懈怠。⒅矜:骄傲。⒆节:志节气概。这里含有榜样的意思。⒇信:诚实。(21)比干忠而不能存殷:殷末纣王昏庸暴虐,其叔伯父比干尽忠强谏,结果被剖心而死,殷不久即亡。(22)子胥智而不能完吴:伍子胥曾对吴王夫差预言越将复仇灭吴,夫差拒谏而杀子胥,后吴终为越所灭。完:保全。(23)申生孝而晋国乱:晋献公世子申生被献公宠姬构陷,申生不肯申辩以不使其父伤心,遂自杀。献公死后,诸公子争位,晋国大乱。(24)见德:受恩惠,得好报。(25)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如果用死才可立功成名)那么微子也就不能够称为仁人了。微子启曾屡次向暴虐的纣王进谏,纣王不听,微子便避祸出亡。孔子称微子、箕子、比干为“殷有三仁焉”。(26)管仲不足大:春秋时齐国将乱,管仲事奉公子纠出奔,及桓公(公子小白)即位,杀公子纠,管仲未与纠同死。后任为齐相,使齐成霸业。若以死效命论之,则管仲不能够称为伟大了。(27)名可法:功名可为后世效法。

蔡泽少得间①,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②,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③?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④?”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⑤,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⑥,义不倍功臣⑦,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⑧,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⑨,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⑩,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勾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⒀,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⒁。故‘国有道则仕⒂,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⒃,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⒄,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⒅,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⒆,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⒇,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21),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22),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23),一匡天下(24),至于葵丘之会(25),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26)。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27),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28),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29),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30),正度量,调轻重(31),决裂阡陌(32),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33),劝民耕农利土(34),一室无二事(35),力田稸积(36),习战陈之事(37),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38)。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39),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阬马服(40),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41),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42),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43),塞私门之请(44),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45),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46),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47),禁朋党以励百姓(48),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49)。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50),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51),辅勾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52),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53)。君独不观夫博者乎(54)?或欲大投(55),或欲分功(56),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57),坐制诸侯,利施三川(58),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59),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60)。四子之祸,君何居焉(61)?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62),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63)?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64)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足〕(65),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止〕(66),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①少得间:指稍稍抓住应侯辩难中的缝隙。间,缝隙。②愿:仰慕,羡慕。③忠圣:竭尽忠诚,极富智慧。④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以君臣的关系来论)商鞅、吴起和大夫种值得羡慕,那比起闳夭、周公来怎么样?⑤惇厚旧故:厚道诚实,不忘旧情。⑥胶漆:胶和漆,比喻关系密切牢固。⑦倍:背叛,背弃。⑧设智:施展才智。⑨批:排除。折:毁,灭。⑩盖震:压倒、震动。彰:显扬。常数:常规。⒀盈缩:伸屈。⒁常道:常理。⒂国有道则仕:《论语·卫灵公篇》:“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有道,指政治清明;仕,做官。⒃飞龙在天:《易·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喻指明君在位,有作为的人理应辅佐以施展抱负。⒄不义而富且贵:《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意思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在我看来如同浮云一样。⒅雠:应答。这里是报复的意思。⒆辟:同“避”。⒇度:限度。(21)溢:过度。(22)道:指制礼节欲的原则。(23)九合诸侯:指齐桓公多次以盟主身分盟会诸侯。(24)一匡天下:使天下归正。当时各诸侯无视周天子,互相攻伐,齐桓公暂时制止了这种混乱局面。(25)葵丘之会:据《左传》载,鲁僖公九年(前651),鲁、齐、宋、卫、郑、许、曹等诸侯国在葵丘会盟,重温过去的盟约并进一步发展友好关系。(26)畔:通“叛”。(27)三军:指诸侯大国的军队。(28)乘:升,达到。至盛:指功名极为煊赫。(29)奸本:邪恶的根源。(30)平:划一,统一。权:秤锤。衡:秤杆。(31)调:调节。轻重:指商品、货币流通等轻重关系。(32)决裂:毁坏。阡陌:指纵横交错的田埂。(33)静:安,使安宁。(34)利土:使土地发挥效益。(35)一室无二事:一家不操二业,指专事耕战之业。另一解,指一户有两个劳力的男子要分开生活。(36)稸:积蓄。(37)陈:同“阵”。(38)车裂:古代酷刑之一。以车撕裂人体。(39)持戟:指拿戟的士兵。(40)北阬马服:指秦、赵长平之战,阬杀马服子赵括的军队。阬:活埋。(40)慑伏:因恐惧而屈服。(43)卑减:降低和削弱。(43)损:裁减。(44)私门:指豪门贵族。(45)精:挑选、培养。(46)破横散从:指拆穿纵横机谋的辩说。从横,当时诸侯国在外交上的机谋策略。从,同“纵”,即“合众弱以攻一强”;横,又作“衡”,即“事一强以攻众弱”。(47)驰说:往来游说。(48)朋党:为私利而互相勾结的一类人。(49)枝解:古代分割四肢的酷刑。(50)会稽之危:指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战败,遂率五千残兵退守会稽,亡国在即,大夫种为其谋划,以屈降使吴退兵,后助勾践励精图治,终于复仇。(51)专:使专一。(53)信:通“伸”。诎:通“屈”。(53)陶朱公:范蠡自号。(54)博:博弈,赌博。(55)大投:下大赌注。指可获全胜。(56)分功:分次下小赌注。指逐次获胜。(57)廊庙:指朝廷。(58)施:施展,展开。(59)决:打通。(60)《书》:指《逸周书》。(61)居:处于,经受。(62)乔:指周灵王的太子王乔。松:神农时的雨师赤松子。(63)即:用同“则”。(64)《易》:即《易经》。我国古代含有哲学思想、具有社会史料价值的占卜书,是儒家的重要经典之一。亢龙有悔:见《乾》卦。意思是,龙飞得过高以致达到顶点既不能上升又不能下降因而后悔。喻示居高思危应自我警惕和节制。亢:极高。(65)欲而不知(止)〔足〕:当为“欲而不知足”。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引《杂志》:“‘足’与‘欲’(指下句末“欲”字)韵”。(66)有而不知(足)〔止〕:当为“有而不知止”。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引《杂志》:“‘止’与‘有’(指下句末“有”字)韵。”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①。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②。”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③。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④,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⑤。

①寄:托付。②闻:报告。③病笃:病重。④十余年:梁玉绳《史记志疑》按:“‘十’字必‘廿’字,《史》仍《策》误”。⑤入质:作人质。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①,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②,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③。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强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④!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⑤?

①韩子:韩非。长袖善舞:语出《韩非子·五蠹》。贾:做买卖。②一切:一世,一代。③说力:游说的功效。④胜道:数说尽。⑤激:奋发。

乐毅列传第二十

张凤岭 译注

【说明】本篇是著名军事家乐毅的专传并附其子乐间及同宗后辈乐乘传。
燕国原是战国七雄的弱者,无端遭到强齐的侵凌。燕昭王即位后,招贤纳士,发愤图强,决心报仇雪耻。当复仇时机到来时,乐毅向燕昭王冷静、客观地分析了时局,提出了正确的战略主张:联合楚、赵、韩、魏四国,利用秦国,共同伐齐。昭王虚心采纳了乐毅的意见,命乐毅任上将军,率五国军队,大败齐军,取得了以弱胜强,报仇雪耻的辉煌胜利。故《太史公自序》说:“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强齐之仇,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太史公为乐毅立传的意旨于此可见——肯定其战略主张,颂扬其历史功绩。但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却无端被黜,被迫逃往赵国,其原因就是新君惠王嫉贤妒能并为齐国所利用。惠王担忧乐毅会借赵伐燕,派人指责乐毅并强作辩解,乐毅作书回答。传中不惜笔墨地引录了回信全文。在这封信里,乐毅着重缅怀昭王的知遇之恩,剖白自己对燕国的一片忠心,委婉地驳斥了惠王,并表示决不因个人恩怨,借赵伐燕。太史公引录全信的意图是清楚的,一方面揭露惠王的昏庸无能,另一方面展现乐毅坦荡宽阔的胸襟,说明惠王的担忧纯系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君子两相比照更加突出了乐毅的高尚人格。
这篇传记在写法上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概略介绍乐毅生平事迹而详录其回信全文,这种写法可谓别具一格。作者引录全信固然与这封信本身文情并茂有关,更重要的是信中全是思想的吐露,这样的记述乐毅外在军事活动的同时将其内在的精神世界揭示出来,从而把乐毅既长于军事又具有政治头脑和高尚情怀的性格特点表现得更加充分而富有光彩。

乐毅,他的祖先叫乐羊。乐羊曾担任魏文侯的将领,他带兵攻下了中山国,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了乐羊。乐羊死后,就葬在灵寿,他的后代子孙们就在那里安了家。后来中山复国了,到赵武灵王的时候又灭掉了中山国,而乐家的后代出了个有名人物叫乐毅。
乐毅很贤能,喜好军事,赵国人曾举荐他出来做官。到了武灵王在沙丘行宫被围困饿死后,他就离开赵国到了魏国。后来他听说燕昭王因为子之执政,燕国大乱而被齐国乘机战败,因而燕昭王非常怨恨齐国,不曾一天忘记向齐国报仇雪恨。燕国是个弱小的国家,地处偏远,国力是不能克敌制胜的,于是燕昭王降抑自己的身分,礼贤下士,他先礼尊郭隗借以招揽天下贤士。正在这个时候,乐毅为魏昭王出使到了燕国,燕王以宾客的礼节接待他。乐毅推辞谦让,后来终于向燕昭王敬献了礼物表示愿意献身做臣下,燕昭王就任命他为亚卿,他担任这个职务的时间很长。
当时,齐湣王很强大,南边在重丘战败了楚国宰相唐眛,西边在观津打垮了魏国和赵国,随即又联合韩、赵、魏三国攻打秦国,还曾帮助赵国灭掉中山国,又击破了宋国,扩展了一千多里地的领土。他与秦昭王共同争取尊为帝号,不久他便自行取消了东帝的称号,仍归称王。各诸侯国都打算背离秦国而归服齐国。可是齐湣王自尊自大很是骄横,百姓已不能忍受他的暴政了。燕昭王认为攻打齐国的机会来了,就向乐毅询问有关攻打齐国的事情。乐毅回答说:“齐国,它原来就是霸国如今仍留着霸国的基业,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可不能轻易地单独攻打它。大王若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国、魏国一起攻击它。”于是昭王派乐毅去与赵惠文王结盟立约,另派别人去联合楚国、魏国,又让赵国以攻打齐国的好处去诱劝秦国。由于诸侯们认为齐湣王骄横暴虐对各国也是个祸害,都争着跟燕国联合共同讨伐齐国。乐毅回来汇报了出使情况,燕昭王动员了全国的兵力,派乐毅担任上将军,赵惠文王把相国大印授给了乐毅。乐毅于是统一指挥着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去攻打齐国,在济水西边大败齐国军队。这时各路诸侯的军队都停止了攻击,撤回本国,而燕国军队在乐毅指挥下单独追击败逃之敌,一直追到齐国都城临淄。齐湣王在济水西边被打败后,就逃跑到莒邑并据城固守。乐毅单独留下来带兵巡行占领的地方,齐国各城邑都据城坚守不肯投降。乐毅集中力量攻击临淄,拿下临淄后,把齐国的珍宝财物以及宗庙祭祀的器物全部夺取过来并把它们运到燕国去。燕昭王大喜,亲自赶到济水岸上慰劳军队,奖赏并用酒肉犒劳军队将士,把昌国封给乐毅,封号叫昌国君。当是燕昭王把在齐国夺取缴获的战利品带回了燕国,而让乐毅继续带兵进攻还没拿下来的齐国城邑。
乐毅留在齐国巡行作战五年,攻下齐国城邑七十多座,都划为郡县归属燕国,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收服。这时恰逢燕昭王死去,他的儿子立为燕惠王。惠王从做太子时就曾对乐毅有所不满,等他即位后,齐国的田单了解到他与乐毅有矛盾,就对燕国施行反间计,造谣说:“齐国城邑没有攻下的仅只两个城邑罢了。而所以不及早拿下来的原因,听说是乐毅与燕国新即位的国君有怨仇,乐毅断断续续用兵故意拖延时间姑且留在齐国,准备在齐国称王。齐国所担忧的,只怕别的将领来。”当时燕惠王本来就已经怀疑乐毅,又受到齐国反间计的挑拨,就派骑劫代替乐毅任将领,并召回乐毅。乐毅心里明白燕惠王派人代替自己是不怀好意的,害怕回国后被杀,便向西去投降了赵国。赵国把观津这个地方封给乐毅,封号叫望诸君。赵国对乐毅十分尊重优宠借此来震动威慑燕国、齐国。
齐国田单后来与骑劫交战,果然设置骗局用计谋迷惑燕军,结果在即墨城下把骑劫的军队打得大败,接着辗转战斗追逐燕军,向北直追到黄河边上,收复了齐国的全部城邑,并且把齐襄王从莒邑迎回都城临淄。
燕惠王很后悔派骑劫代替乐毅,致使燕军惨败损兵折将丧失了占领的齐国土地;可是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恐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着燕国兵败疲困之机攻打燕国。燕惠王就派人去赵国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整个燕国委托给将军,将军为燕国战败齐国,替先王报了深仇大恨,天下人没有不震动的,我哪里有一天敢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正遇上先王辞世,我本人初即位,是左右人耽误了我。我所以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年在外,风餐露宿,因此召回将军暂且休整一下,也好共商朝政大计。不想将军误听传言,认为跟我有不融洽的地方,就抛弃了燕国而归附赵国。将军从为自己打算那是可以的,可是又怎么对得住先王待将军的一片深情厚意呢?”乐毅写了一封回信给惠王,信中说:
臣下没有才干,不能恭奉您的命令,来顺从您左右那些人的意愿,我恐怕回国有不测之事因而有损先王的英明,有害您的道义,所以逃到赵国。现在您派人来指责我的罪过,我怕先王的侍从不能体察先王收留、宠信我的道理,又不清楚我用来奉事先王的诚心,所以冒昧地用信来回答。
我听说贤能圣明的君主不拿爵禄偏赏给亲近的人,功劳多的就奖赏他,能力胜任的就举用他。所以考察才能然后授给官职的,是能成就功业的君主。衡量品行然后交往的,是能树立声誉的贤士。我暗中观察先王的举止,看到他有超出一般君主的心志,所以我借为魏国出使之机,到燕国献身接受考察。先王格外抬举我,先把我列入宾客之中,又把我选拔出来高居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宗亲大臣商议,就任命我为亚卿。我自己也缺乏自知之明,自认为只要执行命令接受教导,就能侥幸免于犯罪,所以接受任命而不推辞。
先王指示我说:“我跟齐国有积久的怨仇,深深恼恨齐国,不去估量燕国的弱小,也要把向齐国复仇作为我在位的职分。”我说:“那个齐国,至今保留着霸国的基业,而又有多次作战取胜的经验。士兵训练有素,谙熟攻战方略。大王若要攻打它,必须与天下诸侯联合共同图谋它。若要与天下诸侯图谋它,不如先与赵国结盟。而且淮北,原属宋国的地区是楚、魏两都想得到的地方,赵国如果答应结盟就约好四国联合攻打它,这样齐国就可以被彻底打败。”先王认为我的主张对,就准备了符节派我南去赵国。很快我就归国复命,随即发兵攻打齐国。靠着上天的引导,先王的神威,黄河以北地区的赵、魏两国军队随着先王全部到达济水岸上。济水岸上的军队接受命令攻击齐军,把齐国人打得大败。我们的轻快精锐部队,长驱直入直抵齐国国都。齐王只身逃跑奔向莒邑,仅他一人免于身亡;珠玉财宝战车盔甲以及珍贵的祭祀器物全部缴获送回燕国。齐国的祭器摆设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殿;被齐国掠去的原燕国宝鼎又从齐国取来放回磿室,蓟丘的植物中种植着齐国汶水出产的竹子,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自己的志向得到满足,所以划出一块地方赏赐给我,使我能比同小国的诸侯。
我听说贤能圣明的君主,功业建立而不废驰,所以能写在《春秋》一类的史书上;有预见的贤士,名声取得而不毁弃,所以能被后人称颂。像先王那样报仇雪耻,平定了具有万辆兵车的强大国家,缴获了齐国八百多年所积存的珍贵宝物,等到先王辞世之日,还留下政令训示,指示执政掌权的臣属,修整法令,慎重地对待庶出子弟,把恩泽推及到百姓身上,这些都可以用来教导后代。
我听过这种说法,善于开创的不一定善于完成,开端好的不一定结局好。从前伍子胥的主张被吴王阖闾采纳,吴王带兵一直打到楚国郢都;吴王夫差不采纳伍子胥的正确建议,却赐给他马革囊袋逼他自杀,把他的尸骨装在袋子里扔到江里漂流。吴王夫差不明白先前伍子胥的主张能够建立功业,所以把伍子胥沉入江里而不后悔;伍子胥也不能预见君主的气量、抱负各不相同,因此致使被沉入江里而死不瞑目。
免遭杀身之祸而建功立业,彰明发扬先王的事迹,这是我的上策。遭到侮辱以至诽谤,毁坏先王的名声,这是我所最害怕的事情。面临难以预测的罪过,把幸免于杀身之祸作为个人渔利的机会,这是恪守道义的人所不敢作出的事情。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绝交时不说别人的坏话;忠良的臣子离开原来的国家,不洗雪自己的罪过和冤屈。我虽然无能,但多次聆听君子的教导了。我恐怕先王侍从听信左右近臣的谗言,不体察被疏远人的行为。所以献上这封信把我的心意告诉您。希望君王留意吧。
于是燕惠王又把乐毅的儿子乐间封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于赵国、燕国之间,与燕国重新交好,燕、赵两国都任用他为客卿。乐毅死于赵国。
乐间住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用他的宰相栗腹的计策,打算攻打赵国,便询问昌国君乐间。乐间说:“赵国,是同四方交战的国家,它的百姓熟悉军事,攻打它是不行的。”燕王喜不听,于是攻打赵国。赵国廉颇还击燕军,在鄗(hào,耗)地把栗腹的军队打得大败,擒获了栗腹、乐乘。乐乘,与乐间是同祖。于是乐间逃到赵国,赵国于是攻燕国。燕国割让了许多土地向赵国求和。赵军才解围而去。
燕王悔恨没听用乐间的建议,乐间已经在赵国,就给乐间写了一封信说:“殷纣王时,箕子不被任用,但他敢于冒犯君王,直言谏诤,毫不懈怠,希望纣王听信;商容因劝谏纣王而被贬谪,他身受侮辱,仍希望纣王改弦更张。等到民心涣散,狱中的囚犯纷纷逃出,国家已不可救药,然后两位先生才辞官隐居。因此纣王背上了凶暴的恶名,两位先生却不失忠诚、高尚的美誉。这是为什么呢?他竭尽了为君为国而忧虑的责任。现在我虽然愚钝,但还不像殷纣那么凶暴;燕国百姓虽不安定,但也不像殷朝百姓那么严重。有道是,家庭内部有了纷争,不尽述自己的意见,却去告诉邻里。这两种做法,我认为是不可取的。”
乐间、乐乘怨恨燕王不听从他们的计策,两个人终于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
第二年,乐乘、廉颇为赵国围困燕国,燕国用厚礼向赵国求和,赵军才解围。五年之后,赵孝成王去世。悼襄王派乐乘代替廉颇的官职。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奔,廉颇也逃到魏国。此后十六年秦国灭掉赵国。
二十年之后,汉高帝经过原来赵国属地,问那里的人说:“乐毅有后代吗?”回答说:“有个乐叔。”汉高帝把乐卿封赐给他,封号称华成君。华成君就是乐毅的孙子。乐氏家族还有乐瑕公、乐臣公,他们是在赵国将要被秦国灭掉时逃到齐国高密的。乐臣公长于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齐国很有名气,人们称他为贤师。

太史公说:“当初齐人蒯通和主父偃读乐毅给燕王的那封信时,都曾不禁放下书信掉下眼泪来。乐臣公钻研黄帝、老子的学说,他的宗师叫做河上丈人,现在还不清楚河上丈人是那里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教盖公。盖公在齐地高密、胶西一带执教,是曹相国的老师。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①,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②,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③,力不能制④,于是屈身下士⑤,先礼郭隗以招贤者⑥。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⑦,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①沙丘之乱:指前295年,主父武灵王与少子惠文王同游沙丘,长子章乘机作乱,欲杀惠文王以自立,公子成等发兵平乱,章败,逃入武灵王行宫,公子成率兵围困,杀章,武灵王被饿死。②子之之乱:指前315年,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国相子之,子之为政三年燕大乱。前314年齐宣王袭燕,杀燕王哙及子之。③辟:同“僻”。偏僻。④制:制胜。⑤屈身:降抑身分。⑥先礼郭隗:指燕昭王听从郭隗建议,先礼尊郭隗自己,为其筑宫,拜其为师以招揽天下贤士。⑦委质:古代臣下向君主敬献礼物,表示献身称“委质”。质,通“贽”。

当是时,齐湣王强,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①,西摧三晋于观津②,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③,已而复归之④。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⑤,百姓弗堪⑥。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⑦,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⑧。”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说秦以伐齐之利⑨。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⑩,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⒀,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⒁,齐皆城守⒂。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⒃,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⒄,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⒅,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⒆,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⒇,欲连兵且留齐(21),南面而王齐(22)。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23),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①楚相:梁玉绳《史记志疑》:“‘楚相’乃‘楚将’之误。”当是。②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这里指魏、赵两国。③争重为帝:争取尊为帝号。前288年,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湣王为东帝。④已而复归之:指齐湣王接受苏代的劝说,称帝后两个月即自行取消帝号,仍旧称王。⑤自矜:自尊自大。⑥堪:忍受。⑦余业:先人遗下的功业。⑧与:结交,联合。⑨(dàn,旦):以利益引诱人。⑩害:以为祸害。合从:当时诸侯国在外交的一种策略,即“合众弱以攻一强”。从,同“纵”。并护:统一指挥。⒀罢归:停止攻击,撤回本国。⒁徇:带兵巡行占领的地方。⒂城守:据城固守。⒃说:同“悦”。⒄飨:用酒食招待人。⒅卤获:夺取缴获的战利品。卤,通“掳”,掠夺。⒆纵:施放。反间:使敌人间谍为我所用,或用计使敌人内部不团结。(20)隙:感情上的裂痕,怨仇。(21)连兵:断断续续用兵。(22)王齐:在齐称王。(23)不善:不怀好意。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①,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②,入于临菑。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以伐燕③。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④,且谢之曰⑤:“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⑥,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⑦,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⑧,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⑨,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⑩。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①设诈诳燕军:指田单先以请降示弱麻痹燕军,再以“火牛阵”奇袭燕军。诈:欺骗;诳:迷惑。②迎襄王于莒:齐湣王兵败奔莒,为援齐楚将淖齿所杀,后莒人立湣王子为王,即襄王。③:疲困。④让:责备。⑤谢:道歉。⑥雠:仇恨。⑦弃群臣:抛下了群臣,是死去的委婉说法。⑧暴(pù,瀑)露:露天食宿。指战地生活的辛苦。⑨过听:误听。⑩捐:弃。遗:给予。

臣不佞①,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②,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③,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④,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⑤,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⑥。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⑦,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⑧,故假节于魏⑨,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⑩,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⒀,可幸无罪⒁,故受令而不辞。

①不佞:没有才能。是自谦的说法。②数:列举罪状,指责、数落。③侍御者:君主的侍从。这里实指燕惠王。畜:收留。幸:宠信。④白:明白。⑤禄:爵禄。私:偏私。⑥能当者:指才能胜任官职的人。处:安排,任用。⑦论:衡量。行:品行。⑧高:超出。世主:一般的君主。⑨假:借。节:符节。古代君王传布命令或征调兵将的凭证。这里是出使的意思。⑩过举:过分地抬举。厕:置身于。父兄:这里指宗室大臣。⒀承教:接受教导。⒁幸:侥幸。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①,而欲以齐为事②。”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③。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④。顾反命⑤,起兵击齐。以天之道⑥,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⑦。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循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⑧,大吕陈于元英⑨,故鼎反乎磿室⑩,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⒀,故裂地而封之⒁,使得比小国诸侯⒂。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①轻弱:指燕国国力薄弱。②以齐为事:把向齐国复仇作为自己的职分。③最胜:多次取胜。最:积聚。《战国策》,“最”作“骤”。④具:准备。⑤顾:回顾,回头。形容时间之速。反命:即“返命”,复命。⑥道:同“导”,引导。⑦河北之地:指黄河以北的赵、魏地区。举:全部。之:到。⑧宁台:燕国台名。⑨大吕:齐国钟名。元英:燕国宫殿名,在宁台之下。⑩故鼎:指曾被齐掠走的燕国宝鼎。磿室:燕国宫殿名,在宁台之下。汶篁:齐国汶水出产的竹子。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时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说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⒀慊(qiè,窃):满足。⒁裂地:割地以封。⒂比:比同,并列。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①;蚤知之士②,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③,收八百岁之蓄积④,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⑤,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⑥,慎庶孽⑦,施及乎萌隶⑧,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⑨,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⑩,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⒀;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⒁,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①《春秋》:编年体史书,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是儒家经典之一。这里泛指史书。②蚤知:先知,有预见。蚤,通“早”。③夷:平定。万乘:万辆兵车。古代一车四马叫“乘”。④八百岁之积蓄:指齐自开国至燕昭王破齐约八百年间积存的珍宝财物。⑤余教:留下的政令、训示。⑥脩:通“修”。⑦慎庶孽:慎重地对待妾生子弟。⑧施(yì,义):推及。萌隶:百姓。⑨作:创作,开孔。⑩说:主张。听:听从,接受。鸱夷:马革做的囊袋,形似鸱鸟,用以收敛骸骨。寤:通“悟”。明白。先论:指伍子胥早先的建议,即拒绝越王请降,停止对齐用兵。⒀沈:同“沉”。⒁不同量:有不同的气量、抱负。入江而不化:《索隐》云:“言子胥怀恨,故虽投江而神不化,故虽投江而神不化,犹为波涛之神也。”

夫免身立功①,以明先王之迹②,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③,堕先王之名④,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⑤,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⑥;忠臣去国,不絜其名⑦。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⑧。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⑨,故敢献书以闻⑩,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
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①免身:免遭自身灾祸。②迹:事迹,功绩。③离:通“罹”。遭遇。④堕:同“隳”。毁坏。⑤以幸为利:把幸免于杀身之祸作为渔利的机会。指为赵害燕以谋取个人名利。⑥不出恶声,不说他人坏话。⑦不絜其名:不洗雪自己的罪名或冤屈。絜,同“洁”。⑧数:多次。⑨疏远:指被疏远的人。行:行为。⑩闻:使听到。通:交好。

乐间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也①,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②。乐乘者,乐间之宗也③。于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④,赵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⑤,以冀其听;商容不达⑥,身祇辱焉⑦,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⑧,狱囚自出⑨,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⑩,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①四战之国:指赵国多次与四方之敌作战。②禽:同“擒”。③宗:同祖称“宗”。④重:多。⑤犯:冒犯。⑥商容不达:指殷纣时商容因谏被贬。达,显达。⑦祇(zhǐ,纸):同“只”。⑧民志不入:民心涣散。⑨狱囚自出:狱中囚犯逃出。喻政局混乱,法令废弃。⑩负:担负。桀:凶暴。以上三句的意思是说:家庭内部有纷争不尽述己意却把它告诉邻里。喻指乐间未能尽陈伐赵之害却出奔赵国。二者:指乐间未能犯颜直谏和背燕奔赵这两种做法。

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①,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②。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③,显闻于齐,称贤师。

①乐臣公:《索隐》:“本亦作‘巨公’也。”②亡:逃亡。③黄帝、老子之言:即“黄老之学”。战国、汉初道家以传说中的黄帝同老子相配,并同尊为道家创始人,形成黄老学派。言:学说。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①。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②,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①废:放下。②本师:宗师。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支菊生 译注

【说明】本篇为合传,以廉颇、蔺相如为主,并记述了赵奢父子及李牧的主要事迹。廉颇与蔺相如的故事今天已是家喻户晓,并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起过重要的教育作用,这不能不归功于司马迁的这篇传记。
蔺相如是太史公所景仰的历史人物之一,因而在这篇传记中对这位杰出人物大力表彰、热情歌颂。一方面表彰他的大智大勇,通过“完璧归赵”、“渑池会”两个历史故事,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他面对强暴而无所畏惧的大无畏精神,也表现了他战胜强秦的威逼凌辱、维护赵国尊严的机智与果敢。另一方面又表彰了蔺相如“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的高尚品格。在“廉蔺交欢”一段中生动地记述了蔺相如对蓄意羞辱他的廉颇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与忍让,终于感动了廉颇,实现了将相和好,团结对敌。此后的十几年中,秦国没敢大规模对赵用兵,这与蔺相如主动维护赵国内部的安定有密切的关系。与此成为鲜明对照的是,赵惠文王之后的孝成王,中了秦国的反间计,罢免廉颇,任用赵括,造成长平之役的惨败,赵国元气大伤。最后,赵王迁宠信谗臣郭开,捕杀名将李牧,加速了赵国的灭亡。其中的历史教训是值得后人深思的。
廉颇是本篇的另一主要人物。作为战国后期的名将之一,作者虽然也记述了一些有关他善于用兵的事迹,但都着墨不多。而对他的“负荆请罪”却作了细致的描写,因为这正是这位战功赫赫的名将身上难能可贵的美德。居功自傲,对相如不服,固然表现了他的狭隘,而一旦认识到错误,立即“肉袒负荆”前去谢罪,这比战场杀敌需要一种更大的勇气,因而为司马迁所敬佩。经过作者的精心编撰,这段故事已成为流传千古的历史佳话,“负荆请罪”也成了后人常用的典故和成语。
赵奢、李牧虽不是主要人物,但作者也着力突出他们各自的特点。如赵奢既善治赋又善治兵,李牧不求虚名,只重实绩,都给读者留下了鲜明印象。尤其是赵括,经司马迁的记述之后,早已成为一个纸上谈兵的典型,后人常常引以为戒。
本篇的结构很有特色。七十列传中合传占半数以上,多数合传实际上是以分为主,几个人物各自独立。本篇却是几人互相穿插,前后钩连。廉颇一人贯穿全篇,另外几人都由他引出,有分有合,若断若续。全文首尾一片,几乎天衣无缝,所以深得后人赞赏。后世章回小说如《水浒》,叙写英雄故事所用的连锁结构的方法,应该说就是这篇《廉蔺列传》结构方法的继承和发展。

廉颇是赵国优秀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前283),廉颇率领赵军征讨齐国,大败齐军,夺取了阳晋,被封为上卿,他以勇气闻名于诸侯各国。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者令缪贤家的门客。
赵惠文王的时候,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了这件事,就派人给赵王一封书信,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交换这块宝玉。赵王同大将军廉颇及大臣们商量:要是把宝玉给了秦国,秦国的城邑恐怕不可能得到,白白地受骗;要是不给呢,就怕秦军马上来攻打。怎么解决没有确定,想找一个能派到秦国去回复的使者,没能找到。宦者令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派去。”赵王问:“你怎么知道他可以呢?”缪贤回答说:“为臣曾犯过罪,私下打算逃亡到燕国去,我的门客相如阻拦我,说:‘您怎么会了解燕王呢?’我对他说:‘我曾随从大王在国境上与燕王会见,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说“愿意跟您交个朋友”。因此我就了解他了,所以想往他那里去。’相如对我说:‘赵国强,燕国弱,而您受宠于赵王,所以燕王想要和您结交。现在您是逃出赵国奔到燕国,燕国怕赵国,这种形势下燕王必定不敢收留您,而且还会把您捆绑起来送回赵国。您不如脱掉上衣,露出肩背,伏在斧刃之下请求治罪,这样也许侥幸被赦免。’臣听从了他的意见,大王也开恩赦免了为臣。为臣私下认为这人是个勇士,有智谋,派他出使很适宜。”于是赵王立即召见,问蔺相如说:“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和氏璧,能不能给他?”相如说:“秦国强,赵国弱,不能不答应它。”赵王说:“得了我的宝璧,不给我城邑,怎么办?”相如说:“秦国请求用城换璧,赵国如不答应,赵国理亏;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邑,秦国理亏。两种对策衡量一下,宁可答应它,让秦国来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派为使臣?”相如说:“大王如果确实无人可派,臣愿捧护宝璧前往出使。城邑归属赵国了,就把宝璧留给秦国;城邑不能归赵国,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地带回赵国。”赵王于是就派遣蔺相如带好和氏璧,西行入秦。
秦王坐在章台上接见蔺相如,相如捧璧献给秦王。秦王大喜,把宝璧给妻妾和左右侍从传看,左右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用城邑给赵国抵偿的意思,便走上前去说:“璧上有个小红斑,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他,相如于是手持璧玉退后几步站定,身体靠在柱子上,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宝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全体大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得无厌,倚仗它的强大,想用空话得到宝璧,给我们的城邑恐怕是不能得到的。’商议的结果不想把宝璧给秦国。我认为平民百姓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是大国呢!况且为了一块璧玉的缘故就使强大的秦国不高兴,也是不应该的。于是赵王斋戒了五天,派我捧着宝璧,在殿堂上恭敬地拜送国书。为什么要这样呢?是尊重大国的威望以表示敬意呀。如今我来到贵国,大王却在一般的台观接见我,礼节非常傲慢;得到宝璧后,传给姬妾们观看,这样来戏弄我。我观察大王没有给赵王十五城的诚意,所以我又收回宝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我的头今天就同宝璧一起在柱子上撞碎!”相如手持宝璧,斜视庭柱,就要向庭柱上撞去。秦王怕他真把宝璧撞碎,便向他道歉,坚决请求他不要如此,并召来主管的官员查看地图,指明从某地到某地的十五座城邑交割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不过用欺诈手段假装给赵国城邑,实际上赵国是不可能得到的,于是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赵王惧怕贵国,不敢不奉献出来。赵王送璧之前,斋戒了五天,如今大王也应斋戒五天,在殿堂上安排九宾大典,我才敢献上宝璧。”秦王估量此事,毕竟不可强力夺取,于是就答应斋戒五天,请相如住在广成宾馆。相如估计秦王虽然答应斋戒,但必定背约不给城邑,便派他的随从穿上粗麻布衣服,怀中藏好宝璧,从小路逃出,把宝璧送回赵国。
秦王斋戒五天后,就在殿堂上安排了九宾大典,去请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来到后,对秦王说:“秦国从穆公以来的二十几位君主,从没有一个坚守盟约的。我实在是怕被大王欺骗而对不起赵王,所以派人带着宝璧回去,从小路已到赵国了。况且秦强赵弱,大王派一位使臣到赵国,赵国立即就把宝璧送来。如今凭您秦国的强大,先把十五座城邑割让给赵国,赵国怎么敢留下宝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骗大王之罪应被诛杀,我情愿下油锅被烹,只希望大王和各位大臣仔细考虑此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并有惊怪之声。侍从有人要把相如拉下去,秦王趁机说:“如今杀了相如,终归还是得不到宝璧,反而破坏了秦赵两国的交情,不如趁此好好款待他,放他回到赵国,赵王难道会为了一块璧玉的缘故而欺骗秦国吗!”最终还是在殿堂上接见相如,完成了大礼让他回国。
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一位称职的大夫,身为使臣不受诸侯的欺辱,于是封相如为上大夫。秦国没有把城邑给赵国,赵国也始终不给秦国宝璧。
此后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了石城。第二年,秦国再次攻赵,杀死两万人。
秦王派使者通告赵王,想在西河外的渑池与赵王进行一次友好会见。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商议道:“大王如果不去,就显得赵国既软弱又胆小。”赵王于是前往赴会,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和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程和会见礼仪结束,再加上返回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没回来,就请您允许我们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妄想。”赵王同意这个意见,便去渑池与秦王会见。秦王饮到酒兴正浓时,说:“寡人私下里听说赵王爱好音乐,请您弹瑟吧!”赵王就弹起瑟来。秦国的史官上前来写道:“某年某为某日,秦王与赵王一起饮酒,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私下里听说秦王擅长秦地土乐,请让我给秦王捧上盆缶,以便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这时相如向前递上瓦缶,并跪下请秦王演奏。秦王不肯击缶,相如说:“在这五步之内,我蔺相如要把脖颈里的血溅在大王身上了!”侍从们想要杀相如,相如圆睁双眼大喝一声,侍从们都吓得倒退。当时秦王不大高兴,也只好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招呼赵国史官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的大臣们说:“请你们用赵国的十五座城向秦王献礼。”蔺相如也说:“请你们用秦国的咸阳向赵王献礼。”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也未能压倒赵国。赵国原来也部署了大批军队来防备秦国,因而秦国也不敢有什么举动。
渑池会结束以后,由于相如功劳大,被封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是赵国将军,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不过靠能说会道立了点功,可是他的地位却在我之上,况且相如本来是卑贱之人,我感到羞耻,在他下面我难以忍受。”并且扬言说:“我遇见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到后,不肯和他相会。相如每到上朝时,常常推说有病,不愿和廉颇去争位次的先后。没过多久,相如外出,远远看到廉颇,相如就掉转车子回避。于是相如的门客就一起来直言进谏说:“我们所以离开亲人来侍奉您,就是仰慕您高尚的节义呀。如今您与廉颇官位相同,廉老先生口出恶言,而您却害怕躲避他,您怕得也太过分了,平庸的人尚且感到羞耻,何况是身为将相的人呢!我们这些人没出息,请让我们告辞吧!”蔺相如坚决地挽留他们,说:“诸位认为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厉害?”回答说:“廉将军比不了秦王。”相如说:“以秦王的威势,而我却敢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会怕廉将军吗?但是我想到,强秦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呀,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所以这样忍让,就是为了要把国家的急难摆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了这些话,就脱去上衣,露出上身,背着荆条,由宾客带引,来到蔺相如的门前请罪。他说:“我是个粗野卑贱的人,想不到将军您是如此的宽厚啊!”二人终于相互交欢和好,成为生死与共的好友。
这一年,廉颇向东进攻齐国,打败了它的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又攻打齐国的几邑,把它攻占了。此后三年,廉颇进攻魏国的防陵、安阳,都攻克了。再过四年,蔺相如领兵攻齐,打到平邑就收兵了。第二年,赵奢在阏(yù,玉)与城下大败秦军。

赵奢,本是赵国征收田租的官吏。在收租税的时候,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治,杀了平原君家九个当权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要杀死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贵公子,现在要是纵容您家而不遵奉公家的法令,就会使法令削弱,法令削弱了就会使国家衰弱,国家衰弱了诸侯就要出兵侵犯,诸侯出兵侵犯赵国就会灭亡,您还怎能保有这些财富呢?以您的地位和尊贵,能奉公守法就会使国家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就能使国家强盛,国家强盛了赵氏的政权就会稳固,而您身为赵国贵戚,难道还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他很有才干,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任用他掌管全国的赋税,全国赋税非常公平合理,民众富足,国库充实。
秦国进攻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去援救吗?”回答说:“道路远,而且又艰险又狭窄,很难援救。”又召见乐乘问这件事,乐乘的回答和廉颇的话一样。又召见赵奢来问,赵奢回答说:“道远地险路狭,就譬如两只老鼠在洞里争斗,哪个勇猛哪个得胜。”赵王便派赵奢领兵,去救援阏与。
军队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就在军中下令说:“有谁来为军事进谏的处以死刑。”秦军驻扎在武安西边,秦军击鼓呐喊的练兵之声,把武安城中的屋瓦都震动了。赵军中的一个侦察人员请求急速援救武安,赵奢立即把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向前进发,反而又加筑营垒。秦军间谍潜入赵军营地,赵奢用饮食好好款待后把他遣送回去。间谍把情况向秦军将领报告,秦将大喜,说:“离开国都三十里军队就不前进了,而且还增修营垒,阏与不会为赵国所有了。”赵奢遣送秦军间谍之后,就令士兵卸下铁甲,快速向阏与进发。两天一夜就到达前线,下令善射的骑兵离阏与五十里扎营。军营筑成后,秦军知道了这一情况,立即全军赶来。一个叫许历的军士请求就军事提出建议,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本没想到赵军会来到这里,现在他们赶来对敌,士气很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不然的话,必定要失败。”赵奢说:“请让我接受您的指教。”许历说:“我请求接受死刑。”赵奢说:“等回邯郸以后的命令吧。”许历请求再提个建议,说:“先占据北面山头的得胜,后到的失败。”赵奢同意,立即派出一万人迅速奔上北面山头。秦兵后到,与赵军争夺北山但攻不上去,赵奢指挥士兵猛攻,大败秦军。秦军四散逃跑,于是阏与的包围被解除,赵军回国。
赵惠文王赐给赵奢的封号是马服君,并任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职位相同。
四年以后,赵惠文王去世,太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前259),秦军与赵军在长平对阵,那时赵奢已死,蔺相如也已病危,赵王派廉颇率兵攻打秦军,秦军几次打败赵军,赵军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屡次挑战。廉颇置之不理。赵王听信秦军间谍散布的谣言。秦军间谍说:“秦军所厌恶忌讳的,就是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来做将军。”赵王因此就以赵括为将军,取代了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凭名声来任用赵括,就好像用胶把调弦的柱粘死再去弹瑟那样不知变通。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书,不懂得灵活应变。”赵王不听,还是命赵括为将。
赵括从小就学习兵法,谈论军事,以为天下没人能抵得过他。他曾与父亲赵奢谈论用兵之事,赵奢也难不倒他,可是并不说他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这是什么缘故,赵奢说:“用兵打仗是关乎生死的事,然而他却把这事说得那么容易。如果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要是 一定让他为将,使赵军失败的一定就是他呀”。等到赵括将要起程的时候,他母亲上书给赵王说:“赵括不可以让他做将军。”赵王说:“为什么?”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那时他是将军,由他亲自捧着饮食侍候吃喝的人数以十计,被他当做朋友看待的数以百计,大王和王族们赏赐的东西全都分给军吏和僚属,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事。现在赵括一下子做了将军,就面向东接受朝见,军吏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帛,都带回家收藏起来,还天天访查便宜合适的田地房产,可买的就买下来。大王认为他哪里像他父亲?父子二人的心地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领兵。”赵王说:“您就把这事放下别管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接着说:“您一定要派他领兵,如果他有不称职的情况,我能不受株连吗?”赵王答应了。
赵括代替廉颇之后,把原有的规章制度全都改变了,把原来的军吏也撤换了。秦将白起听到了这些情况,便调遣奇兵,假装败逃,又去截断赵军运粮的道路,把赵军分割成两半,赵军士卒离心。过了四十多天,赵军饥饿,赵括出动精兵亲自与秦军搏斗,秦军射死赵括。赵括军队战败,几十万大军于是投降秦军,秦军把他们全部活埋了。赵国前后损失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就包围了邯郸,有一年多,赵国几乎不能保全,全靠楚国、魏国军队来援救,才得以解除邯郸的包围。赵王也由于赵括的母亲有言在先,终于没有株连她。

邯郸解围之后五年,燕国采纳栗腹的计谋,说是“赵国的壮丁全都死在长平了,他们的遗孤尚未成人”,燕王便发兵攻赵。赵王派廉颇领兵反击,在鄗城大败燕军,杀死栗腹,于是包围燕国都城。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王才答应停战。赵王把尉文封给廉颇,封号是信平君,让他任代理相国。
廉颇在长平被免职回家,失掉权势的时候,原来的门客都离开他了。等到又被任用为将军,门客又重新回来了。廉颇说:“先生们都请回吧!”门客们说:“唉!您的见解怎么这样落后?天下之人都是按市场交易的方法进行结交,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着您,您没有权势了,我们就离开,这本是很普通的道理,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又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进攻魏国的繁阳,把它攻克了。
赵孝成王去世,太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接替廉颇。廉颇大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跑了。廉颇于是也逃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便以李牧为将进攻燕国,攻下了武遂、方城。
廉颇在大梁住久了,魏国对他不能信任重用。赵国由于屡次被秦兵围困,赵王就想重新用廉颇为将,廉颇也想再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了使臣去探望廉颇,看看他还能不能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用重金贿赂使者,让他回来后说廉颇的坏话。赵国使臣见到廉颇之后,廉颇当他的面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上铁甲上马,表示自己还可以被任用。赵国使者回去向赵王报告说:“廉将军虽然已老,饭量还很不错,可是陪我坐着时,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廉颇老了,就不再把他召回了。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虽做了楚国的将军,并没有战功,他说:“我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啊。”廉颇最终死在寿春。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良将。长期驻守代地雁门郡,防备匈奴。他有权根据需要设置官吏,防地内城市的租税都送入李牧的幕府,作为军队的经费。他每天宰杀几头牛犒赏士兵,教士兵练习射箭骑马,小心看守烽火台,多派侦察敌情的人员,对战士待遇优厚。订出规章说:“匈奴如果入侵,要赶快收拢人马退入营垒固守,有胆敢去捕捉敌人的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传来警报,立即收拢人马退入营垒固守,不敢出战。像这样过了好几年,人马物资也没有什么损失。可是匈奴却认为李牧是胆小,就连赵国守边的官兵也认为自己的主将胆小怯战。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发怒,把他召回,派别人代他领兵。
此后一年多里,匈奴每次来侵犯,就出兵交战。出兵交战,屡次失利,损失伤亡很多,边境上无法耕田、放牧。赵王只好再请李牧出任。李牧闭门不出,坚持说有病。赵王就一再强使李牧出来,让他领兵。李牧说:“大王一定要用我,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做,才敢奉命。”赵王答应他的要求。
李牧来到边境,还按照原来的章程。匈奴好几年都一无所获,但又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的官兵每天得到赏赐可是无用武之地,都愿意打一仗。于是李牧就准备了精选的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的战马一万三千匹,敢于冲锋陷阵的勇士五万人,善射的士兵十万人,全部组织起来训练作战。同时让大批牲畜到处放牧,放牧的人民满山遍野。匈奴小股人马入侵,李牧就假装失败,故意把几千人丢弃给匈奴。单(chán,缠)于听到这种情况,就率领大批人马入侵。李牧布下许多奇兵,张开左右两翼包抄反击敌军,大败匈奴,杀死十多万人马。灭了襜(dān,丹)褴(lán,兰),打败了东胡,收降了林胡,单于逃跑。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城镇。
赵悼襄王元年(前244),廉颇已经逃到魏国之后,赵国派李牧进攻燕国,攻克了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煖打败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军在武遂打败并杀死赵将扈辄(zhé,哲),斩杀赵军十万。赵国便派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进攻秦军,大败秦军,赶走秦将桓齮。李牧被封为武安君。又过三年,秦军进攻番吾,李牧击败秦军,又向南抵御韩国和魏国。
赵王迁七年(前229),秦国派王翦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向赵王的宠臣郭开贿赂很多金钱,让他施行反间计,造谣说李牧、司马尚要谋反。赵王便派赵葱和齐国将军颜聚接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乘其不备逮捕了李牧,把他杀了,并撤了司马尚的官职。三个月之后,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败赵军,杀死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和他的将军颜聚,终于灭了赵国。

太史公说:知道将死而不害怕,必定是很有勇气;死并非难事,而怎样对待这个死才是难事。当蔺相如手举宝璧斜视庭柱,以及呵斥秦王侍从的时候,就面前形势来说,最多不过是被杀,然而一般士人往往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如此表现。相如一旦振奋起他的勇气,其威力就伸张出来压倒敌国。后来又对廉颇谦逊退让,他的声誉比泰山还重,他处事中表现的智慧和勇气,可以说是兼而有之啊!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①,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②。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③,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④;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⑤。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⑥,窃计欲亡走燕⑦,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⑧,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⑨,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⑩。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⒀,宁许以负秦曲⒁。”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⒂。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⒃。”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①拜:授给官职。②和氏璧:据《韩非子·和氏篇》记载,楚人卞和在山中得到璞,献给楚厉王,厉王派玉匠鉴别,说是石块。厉王下令砍断卞和左足。楚武王即位,卞和又献璞,玉匠仍说是石块。武王又砍断他的右足。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在山中大哭。文王令匠人把璞剖开,里边果然是一块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③遗:送。④徒:白白地。⑤患:担心。⑥尝:曾经。⑦窃:私下。亡走:逃跑。⑧境:指边境。⑨幸:宠爱。⑩束:捆绑。肉袒:脱去上衣,露出上体。斧质:古代杀人刑具。质,同“锧”,铁砧板,人伏其上等待砍头。不:通“否”。⒀均:衡量。⒁负秦曲:使秦国承担理屈的责任。⒂奉:恭敬地捧着。⒃完:完整无缺。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①,相如奉璧奏秦王②。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③,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④,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⑤,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⑥,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⑦,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⑧,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⑨,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⑩。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⒀,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⒁,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⒂,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⒃,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⒄,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⒅,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⒆。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⒇,怀其璧,从径道亡(21),归璧于赵。

①章台:战国时秦国渭南离宫内的一座台观(guàn,贯)名。参见卷六《秦始皇本纪》。②奏:进献。③美人:指妃嫔、姬妾。左右:指秦王近侍。④瑕:玉上的赤色小斑点。⑤却:退。⑥负:倚仗。⑦布衣之交:平民交友。⑧逆:违背,触犯。⑨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几天要沐浴更衣,戒酒,戒荤,戒女色,以表示对神的虔诚,总称为斋戒。⑩严:尊重。修敬:致敬。列观:一般的台观,即指章台。倨:傲慢。⒀急:逼迫。⒁睨:斜视。⒂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务的官吏。⒃特:不过。详通“佯”,假装。下文:详北不胜”之“详”同此。⒄共传:公认。⒅九宾:当时外交上最隆重的礼仪,由九名迎宾典礼人员,依次传呼接引宾客上殿。⒆舍:安置住宿。广成传:传,传舍,宾馆。广成,宾馆的名称。⒇褐:粗麻布短衣。(21)径道:小路。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①,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②。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③。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④,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⑤,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⑥。”秦王于群臣相视而嘻⑦。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⑧,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①缪(mù,木)公:即穆公。缪,通“穆”。②坚明:坚决明确地遵守。约束:信约,盟约。③间:小路。又解,顷刻,读阴平。④一介:一个。⑤汤镬:开水锅。古代有一种酷刑为烹刑,即把人投入开水锅中煮死。“就汤镬”等于说愿受烹刑。⑥孰:同“熟”。仔细。⑦嘻:惊怪之声。或解为苦笑之声。⑧遇:款待。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①。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②。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③:“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④,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秦盆缻秦王⑤,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⑥,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⑦,左右皆靡⑧。于是秦王不怿⑨,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⑩。”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①拔:攻克。②西河:黄河以西。约当今陕西省东南部黄河以西一带地区。③诀:将远离而互相告别。又解为死别,廉颇担心赵王遇险不能返赵,所以作诀别之语。④道里:路程。⑤奏:献。有的版本“奏”作“奉”。缻(fǒu,否):盛酒浆的瓦器,同“缶”。⑥进:进献。⑦叱:喝骂。⑧靡:倒退,溃退。⑨怿:快乐,高兴。⑩寿:献礼祝寿。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①。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②,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③:“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④。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⑤。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⑥,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⑦?”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⑧,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⑨,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⑩,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⒀,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⒁。

①右:秦汉以前以右为上。②贱:指出身低贱。③宣言:扬言。④争列:争位次的排列。⑤引车:把车掉转方向。引:退。⑥不肖:不贤,没出息。⑦孰与:何如。这句的意思是,“你们看廉将军比秦王怎么样”。⑧驽:劣马。常喻人之蠢笨。⑨顾:但。⑩负荆:身背荆条,表示愿受责罚。因:依靠,通过。刎颈之交:誓同生死的好朋友。⒀齐几:齐国的几邑。按:廉颇伐齐几,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不载,而卷四十三《赵世家》记为“攻魏之几邑”。《集解》认为几邑“或属齐或属魏”。清梁玉绳《史记志疑》则认为“几是魏邑。……此作‘齐几’误。”⒁这一段所记年代不尽准确,参阅《赵世家》。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①。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②,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③,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④,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⑤?”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①用事者:当权管事的人。②纵:纵容,放纵。奉公:遵奉公家的法令。③上下平:指上面的王公贵族和下面的普通百姓都公平相待。④此句中的“国”指国家实力,“赵”指赵氏政权。⑤轻于天下:被天下人轻视。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①,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②,赵奢立斩之。坚壁③,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④,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⑤,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⑥,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⑦。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⑧。”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⑨。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⑩。”许历曰:“请就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①鼓噪:擂鼓呐喊。勒兵:检阅军队或操练军队。②候:即军候,负责侦查敌情的军士。③坚壁:坚守营垒。④间:间谍。⑤国:国都。⑥卷甲:卸去铁甲。趋:快速前进。⑦悉甲:全副装备。⑧内:同“纳”。⑨厚集其阵:交战的队列阵形要重点集中。⑩受令:接受指教。质:义同“斧质”,见前注。:铡刀或斧头。胥:通“须”,等待。这句的意思是,等以后回到邯郸听赵王的命令。按:《索隐》断“胥后令”为一句,认为“邯郸”是“欲战”的误字,并应连下句读为“欲战,许历复请战。”《资治通鉴》则断“邯郸”与“胥后令”连为一句。清梁玉绳《史记志疑》引钱大昕的意见说:“‘胥后令邯郸’是五字句。赵都邯郸,谓当待赵王之令也。”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①,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②,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③,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④。括徒能读其父书传⑤,不知合变也⑥。”赵王不听,遂将之。

①距:通“拒”,抵御。②病笃:病重,病危。笃:重。③恶:憎恨,畏忌。④胶柱:柱是琴瑟类乐器上卷弦的木柱。“胶柱”就是把卷弦的木柱粘死,不能转动,也就无法调节弦的高低。“胶柱鼓瑟”比喻但守死法,不知变通。⑤书传:书本。⑥合变:应变。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①。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②,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③,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④,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⑤,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⑥,妾得无随坐乎⑦?”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⑧,易置军吏⑨。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搏战⑩,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⒀,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①当:抵敌。②难(去声):驳难,反驳。“不能难”的意思是不能驳倒。③将括:让赵括为将。即:通“则”。④身:亲身。奉:通“捧”。进:进献。这句指的是被赵奢当做老师尊敬的人。⑤东向:坐西面东。古时帝王以南向为尊,公侯将相则以东向为尊。⑥称:称职。⑦随坐:连坐。⑧约束:此指军中的各种规定。⑨易置:撤换。⑩锐卒:精兵。阬:坑杀,活埋。以上关于长平之战的情况,卷五《秦本纪》、卷四十三《赵世家》有简略记载,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有更为详尽的记载,可参看。⒀楚军来救指的是平原君赵胜带领门客到楚国求救,楚春申君答应派兵。见卷七十六《平原君虞卿列传》。魏军来救即指信陵君窃符救赵事,见卷七十七《魏公子列传》。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①”,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②。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③。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④?夫天下以市道交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①孤:指死于长平之战的赵军士卒的遗孤。②栗腹伐赵兵败事,可参见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卷四十三《赵世家》及《战国策.燕策三》。③假:代理。④见:见解。晚:迟钝,落后。⑤市道:商人做生意的手段。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①。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②,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③。”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以寿春。

①毁:诋毁,说坏话。②被:同“披”。③矢:同“屎”。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①,备匈奴。以便宜置吏②,市租皆输入莫府③,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④,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⑤,急入收保⑥,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⑦,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⑨。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⑩。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⒀,悉勒习战⒁。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⒂,以数千人委之⒃。单于闻之⒄,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阵⒅,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⒇,降林胡(21),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①代雁门:代地的雁门郡。②便宜:按照实际情况灵活掌握。③莫府:即幕府,“莫”通“幕”。古代将帅出征时,办公机构设在帐幕中,称为幕府。后世地方最高的文武官员的官署也称为幕府。④飨:用酒食招待。⑤入盗:入寇,入侵。⑥收保:收拢人马物资退入营垒。保,同“堡”。⑦辄(zhé,哲):立即。⑧让:责备。⑨田畜:种田和畜牧。⑩乃复:一再。强:勉强。起:起用。具:准备。选车:精选的战车。百金之士:《集解》引《管子》:“能破敌擒将者赏百金。”这里即指能冲锋陷阵的勇士。⒀彀者:善于射箭的人。彀,把弓拉满。⒁悉:全部。勒:组织起来。⒂北:败走。⒃委:抛弃。⒄单于:匈奴的君主称为单于。⒅陈:同“阵”。⒆襜褴:部族名,在代地的北面。⒇东胡:部族名,在匈奴之东,故称东胡。是后世乌桓、鲜卑的祖先。(21)林胡:部族名,活动地区在今山西朔县以北至内蒙古境内。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①。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②,斩之③。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打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①走:赶跑。②微捕:暗中查访,缉捕。③关于李牧之死,《战国策.秦策四、五》所记与此不同,可参阅。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①。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②。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③,退而让颇,名重太山④,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①处死:如何对待死。处,处理,对待。②发:发作,表现。③信:伸张。这句的意思是,威力伸张出来压倒敌国。④太山:即泰山。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张连科 译注

【说明】《田单列传》是田单一个人的传记,主要记述了战国时期齐国将领田单率领即墨军民击败燕军的经过。
在此之前,齐国曾非常强大,齐湣王北败燕国,南挫强楚,西攻暴秦,并帮助赵国灭掉中山,攻占宋国,扩充了国土一千多里。而燕昭王为了报杀父之仇,尊重人才,礼贤下士,以乐毅为将,联合赵、楚、韩、魏四国,统领五国大军把齐湣王打得大败,攻克了齐都临淄,把无数财宝和传国的礼器都运回燕国。整个齐国都被燕军占领,只有莒和即墨两城未被攻克。
在这紧急的关头,在即墨守城长官阵亡的情况下,田单受命于危难之际,被推为首领。作者以浓墨重彩写了田单在战前与敌人斗智。田单先利用新上台的燕惠王和乐毅之间的矛盾,巧施反间计,撤掉了名将乐毅,换上了骑劫,再用计让燕军割下了齐国降卒的鼻子,挖了齐人的祖坟,这些举动都使齐人士气大增。
在这种情况下,田单又和士兵同甘共苦,亲自手持工具修筑工事,并把自己最喜欢的妻妾都编入军队之中,进一步使内部团结一心,共击燕军。同时,为了麻痹敌人,田单又让老弱女子上城守卫,派遣使者约期投降,又让富豪之家送去重金贿赂燕将。
就这样,经过多方面的准备,提高了自己的士气,削弱了敌人的战斗力,为最后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即墨之战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出奇制胜的战例。田单竟以火牛在前冲锋陷阵,牛角上都绑有利刃,触人非死即伤,牛身上又披着大红色画着五彩龙文的被服,带着一种神异的色彩,作者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这激动人心的历史场景:“牛尾炬火光明照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
这是何等辉煌、何等壮丽的情景!经过太史公如椽巨笔的描绘,使人有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之感,更可见其深厚的艺术功力。
从本传的写法看,选材布局有类小说,而不像人物传记,其场面描写和人物刻画也一如小说。本传通篇写田单的奇事奇谋,歌颂田单运用奇谋战胜敌人的军事天才。诚如清人吴见思所云:“田单是战国一奇人,火牛是战国一奇事,遂成太史公一篇奇文,其声色气势,如风车雨阵,拉杂而来,几令人弃书下席。”(《史记论文》)

田单是齐国田氏王族的远房本家。在齐湣王时,田单担任首都临淄佐理市政的小官,并不被齐王重用。后来,到燕国派遣大将乐毅攻破齐国,齐湣王被迫从都城逃跑,不久又退守莒(jǔ举)城。在燕国军队长驱直入征讨齐国之时,田单也离开都城,逃到安平,让他的同族人把车轴两端的突出部位全部锯下,安上铁箍。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池被攻破,齐国人争路逃亡,都因被撞得轴断车坏,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和同族人因用铁箍包住了车轴的缘故,得以逃脱,向东退守即墨。这时,燕国军队已经全部降服了齐国大小城市,只有莒和即墨两城未被攻下。燕军听说齐湣王在莒城,就调集军队,全力攻打。大臣淖齿就杀死了齐湣王,坚守城池,抗击燕军,燕军几年都不能攻破该城。迫不得已,燕将带兵东行,围攻即墨。即墨的守城官员出城与燕军交战,战败被杀。即墨城中军民都推举田单当首领,说:“安平那一仗,田单和同族人因用铁箍包住车轴才得以安然脱险,可见他很会用兵。”于是,大家就拥立田单为将军,坚守即墨,抗击燕军。
过了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登位,他和乐毅有些不和。田单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派人到燕国去行使反间计,扬言说:“齐湣王已被杀死,没被攻克的齐国城池只不过两座而已。乐毅是害怕被杀掉而不敢回国,他以讨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和齐国兵力联合起来,在齐国称王。齐国人心还未归附,因此暂且拖延时间,慢慢攻打即墨,以便等待时机成熟再称王。齐国人担心的是,唯恐其他将领来带兵,即墨城就必破无疑了。”燕惠王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就派大将骑劫去代替乐毅。
乐毅被免职之后就逃到赵国去了,燕军官兵都为此忿忿不平。田单又命城中军民在吃饭之前要祭祀祖先,使得众多的飞鸟因争食祭祀的食物,在城上盘旋飞舞。城外的燕军看了,都感到很奇怪。田单又扬言说:“这是神仙要下界指导我们克敌致胜。”又对城里人说:“一定会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当您的老师吗?”接着就扬长而去。田单连忙站起来,把他拉过来,请他坐在面向东的上座,用侍奉老师的礼节来侍奉他。那个士兵说:“我欺骗了您,我真是一点本事也没有。”田单说:“请您不要再说了。”接着就奉他为师。每次发号施令,一定要称是神师的主意。他又扬言说:“我最怕的是燕军把俘虏的齐国士兵割去鼻子,放在队伍的前列,再和我们交战,那即墨就必然被攻克。”燕军听到这话,就照此施行。城里的人看到齐国众多的降兵都被割去了鼻子,人人义愤填膺,全力坚守城池,只怕被敌人捉住。田单又派人施反间计说:“我很害怕燕国人挖了我们城外的祖坟,侮辱了我们的祖先,这可真是让人寒心的事。”燕军听说之后,又把齐国人的坟墓全部挖出,并把死尸焚烧殆尽。即墨人从城上看到此情此景,人人痛哭流涕,都请求出城拼杀,愤怒的情绪增涨十倍。
田单知道现在是出战的最好时机,于是就亲自拿着夹板铲锨,和士兵们一起修筑工事,并把自己的妻子姬妾都编在队伍之中,还把全部的食物拿出来犒劳士卒。命令装备整齐的精锐部队都埋伏起来,让老弱妇女上城防守,又派使者去和燕军约定投降事宜,燕军官兵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把民间的黄金收集起来,共得一千镒,让即墨城里有钱有势的人送给燕军,请求说:“即墨就要投降了,希望你们进城之后,不要掳掠我们的妻子姬妾,让我们能平安地生活。”燕军将领非常高兴,满口答应。燕军因此更加松懈。
田单于是从城里收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大红绸绢制成的被服,在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蛟龙图案,在它们的角上绑好锋利的刀子,把渍满油脂的芦苇绑在牛尾上,点燃其末端。又把城墙凿开几十个洞穴,趁夜间把牛从洞穴中赶出,派精壮士兵五千人跟在火牛的后面。因尾巴被烧得发热,火牛都狂怒地直奔燕军,这一切都在夜间突然发生,使燕军惊慌失措。牛尾上的火把将夜间照得通明如昼,燕军看到它们都是龙纹,所触及到的人非死即伤。五千壮士又随后悄然无声地杀来,而城里的人乘机擂鼓呐喊,紧紧跟随在后面,甚至连老弱妇孺都手持铜器,敲得震天价响,和城外的呐喊声汇合成惊天动地的声浪。燕军非常害怕,大败而逃。齐国人在乱军之中杀死了燕国的主将骑劫。燕军纷乱,溃散逃命,齐军紧紧追击溃逃的敌军,所经过的城镇都背叛燕军,归顺田单。田单的兵力也日益增多,乘着战胜的军威,一路追击。燕进仓皇而逃,战斗力一天天减弱,一直退到了黄河边上,原来齐国的七十多座城池又都被收复。于是田单到莒城迎接齐襄王,襄王也就回到都城临淄来处理政务。
齐襄王封赏田单,赐爵号为安平君。

太史公说:用兵作战要一面和敌人正面交锋,一面用奇兵突袭制胜。善于用兵的人,总是能够奇兵叠出而变化无穷的。正面的交锋和背侧的奇袭都要发生作用,这两种战术的相互转化,就如同圆环没有起止一般使人捉摸不定。用兵之初要像处女那样沉静、柔弱,诱使敌人敞开门户,毫不戒备;然后在时机到来之时,就像逃脱的兔子一般快速、敏捷,使敌人来不及防御。田单用兵,正是如此吧!


当初,在淖齿杀死齐湣王的时候,莒城人访求齐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jiǎo皎)的家里找到了他,他正在替人家种地浇田。太史嬓的女儿喜欢他并对他很好。后来法章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她,她就和法章私通了。等到莒城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城抗击燕军,太史嬓的女儿就被立为王后,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君王后”。
燕军在开始攻入齐国的时候,听说画邑人王蠋有才有德,就命令军队说:“在画邑周围三十里之内不许进入。”这是因为王蠋是画邑人的缘故。不久,燕国又派人对王蠋说:“齐国有许多人都称颂您的高尚品德,我们要任用您为将军,还封赏给您一万户的食邑。”王蠋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燕国人说:“您若不肯接受的话,我们就要带领大军,屠平画邑!”王蠋说:“尽忠的臣子不能侍奉两个君主,贞烈的女子不能再嫁第二个丈夫。齐王不听从我的劝谏,所以我才隐居在乡间种田。齐国已经破亡,我不能使它复存,现在你们又用武力劫持我当你们的将领,我若是答应了,就是帮助坏人干坏事。与其活着干这不义之事,还不如受烹刑死了更好!”然后他就把自己的脖子吊在树枝上,奋力挣扎,扭断脖子死去。齐国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员们听到这件事,说:“王蠋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尚且能坚守节操,不向燕人屈服称臣,更何况我们这些享受国家俸禄的在职官员了!”于是他们就聚集在一起,赶赴莒城,寻求齐湣王的儿子,拥立他为齐襄王。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①。湣王时,单为临淄市掾,不见知②。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③。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④,以折车败⑤,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即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⑥,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①诸田:指齐王田氏宗族的各个分支。疏属:血缘比较远的宗族。②见知:被人了解,受重用。③傅铁笼:用铁箍紧紧套住。④争涂:争路而逃。涂,通“途”。⑤(wèi喂):车轴末端。⑥距:通“拒”。抗拒。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①。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②,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③。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④。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⑤,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⑥,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⑦,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⑧,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⑨,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①有隙:在感情上有不和。②纵:发,放,行使。反间:利用间谍离间敌方内部,使其落入我方圈套而取胜。③南面:古以坐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南面而坐。故后又泛指帝王或大臣的统治为南面。王齐:在齐国称王。王,用如动词。④反:同“返”。返回。⑤乡:通“向”。⑥约束:规约,行使指挥权。⑦劓:割去鼻子,古代五刑之一。⑧僇:羞辱。⑨垄墓:坟墓。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①,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②。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④。”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①版插:筑土墙的工具和挖土的工具。②行伍:军队的代称。因古时军队中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②飨:用酒食招待人。③溢:同“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镒。④安堵:相安,安居。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①,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②,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③,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④,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淄而听政。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①绛缯衣:大红色丝帛制成的被服。②炬火:火把。③衔枚:枚的形状如筷子,横衔口中,以禁止喧哗,古时军中常用。④追亡逐北:追击败逃的敌人。亡:逃跑。北:败逃。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適人开户①;后如脱兔,適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①適:通“敌”。敌人。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①。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②!”遂经其颈于树枝③,自奋绝脰而死④。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⑤,义不北面于燕⑥,况在位食禄者乎⑦!”乃相聚如莒⑧,求诸子,立为襄王。

①通:私通。②烹:用鼎锅把人煮死,古代的一种酷刑。③经:上吊,自缢。④脰:脖颈。⑤布衣:平民百姓。⑥北面:古时君见臣、尊长见卑幼,南面而坐,因此以北面指向人称臣。⑦食禄者:指拿国家俸禄的人,即当官的人。⑧如:往……;到……。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鲁仲连与邹阳的合传。
赵孝成王六年(前260年),秦于长平大败赵军,坑杀赵卒四十余万,继而围攻赵都邯郸。魏国救赵部队驻扎汤阴不敢进兵,却派新垣衍说赵帝秦。平原君心急如焚,束手无策,形势岌岌可危。鲁仲连主动去见新垣衍,用具体的事例作比,生动、形象而又透辟地阐明抽象的道理,指陈帝秦的弊害,终于让“使事有职”不愿会见鲁仲连的新垣衍拜服,不敢复言帝秦。而“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燕将据守聊城,齐田单攻聊城一年有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仲连一封《遗燕将书》,使燕将读后,泣三日,终于自杀身亡。本传就是通过这两件事,刻画了鲁仲连“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的名士形象,他胸罗奇想,志节不凡,他为人排除患难、解决纷乱而一无所取。邯郸解围,平原君欲封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以千金为鲁仲连寿,鲁仲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下聊城,欲爵鲁仲连,他却逃隐于海上。他飘然远举、不受羁绁、放浪形骸的性格,为后世所传诵。
鲁仲连列传是一篇感情色彩极浓的传纪文学。语言的周回反复,使文势具有强烈的节奏感,从而注入人物形象强烈的感情,使人物清晰可辨而又栩栩如生。宋·洪迈在《容斋五笔》中写道:“予每展读至《魏世家》、苏秦、平原君、鲁仲连传,未尝不惊呼击节,不自知其所然。……鲁仲连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君曰:‘胜也何敢言事!魏客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今然后指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鲁仲连见新垣衍,衍曰:‘吾视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又曰:‘始以先生者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是数者,重踏熟复,如骏马下注千丈坡,其文势正尔风行于上而水波,真天下之至文也。”
太史公尤其崇尚感情充沛又具有文采的艺术佳作。鲁仲连、邹阳合传,后世多有歧意。认为二人时代悬隔,事不相类,言语文章亦不相侣。而作者偏偏把本来可以不立传的邹阳“附之列传焉”,除了其它因素,不正是因为邹阳《狱中上梁王书》文采飞扬,比物连类,慷慨陈辞,有足悲者吗?

鲁仲连是齐国人。长于阐发奇特宏伟卓异不凡的谋略,却不肯作官任职,愿意保持高风亮节。他曾客游赵国。
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在长平前后击溃赵国四十万军队,于是,秦国的军队向东挺进,围困了邯郸。赵王很害怕,各国的救兵也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釐王派出将军晋鄙营救赵国,因为畏惧秦军,驻扎在汤阴不敢前进。魏王派客籍将军新垣衍,从隐蔽的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的关系见赵王说:“秦军所以急于围攻赵国,是因为以前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了帝号;如今齐国已然更加削弱,当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围城并不是贪图邯郸,他的意图是要重新称帝。赵国果真能派遣使臣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很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能决断。
这时,鲁仲连客游赵国,正赶上秦军围攻邯郸,听说魏国想要让赵国尊奉秦昭王称帝,就去晋见平原君说:“这件事怎么办?”平原君说:“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前不久,在国外损失了四十万大军,而今,秦军围困邯郸,又不能使之退兵。魏王派客籍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奉秦昭王称帝,眼下,那个人还在这儿。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鲁仲连说:“以前我认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今天我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儿?我替您去责问他并且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愿为您介绍,让他跟先生相见。”于是平原君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儿,我愿替您介绍,跟将军认识认识。”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志行高尚的人。我是魏王的臣子,奉命出使身负职责,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儿的消息透露了。”新垣衍只好应允了。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而今,我看先生的尊容,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长久地留在这围城之中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没有博大的胸怀而死去,这种看法都错了。一般人不了解他耻居浊世的心意,认为他是为个人打算。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仪而只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诈之术对待士卒,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让它无所忌惮地恣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么,我只有跳进东海去死,我不忍心作它的顺民,我所以来见将军,是打算帮助赵国啊。”
新垣衍说:“先生怎么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要请魏国和燕国帮助它,齐、楚两国本来就帮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嘛,我相信会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魏国是因为没看清秦国称帝的祸患,才没帮助赵国。让魏国看清秦国称帝的祸患后,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后会有什么祸患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奉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而朝拜周天子。当时,周天子贫困又弱小,诸侯们没有谁去朝拜,唯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逝世,齐王奔丧去迟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很生气,派人到齐国报丧说:“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新继位的天子也得离开宫殿居丧守孝,睡在草席上,东方属国之臣田婴齐居然敢迟到,当斩。”齐威王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呀呸!您母亲原先还是个婢女呢!”最终被天下传为笑柄。齐威王所以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见,死了就破口大骂,实在是忍受不了新天子的苛求啊。那些作天子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赶不上、才智比不上他吗?是害怕他啊。”鲁仲连说:“唉!魏王和秦王相比魏王像仆人吗?”新垣衍说:“是。”鲁仲连说:“那么,我就让秦王烹煮魏王剁成肉酱?”新垣衍很不高兴不服气地说:“哼哼,先生的话,也太过份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烹煮了魏王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能够,我说给您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纣的三个诸侯。九侯有个女儿长的姣美,把她献给殷纣,殷纣认为她长的丑陋,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刚直诤谏,激烈辩白,又把鄂侯杀死做成肉干。文王听到这件事,只是长长地叹息,殷纣又把他囚禁在牖里监牢内一百天,想要他死。为什么和人家同样称王,最终落到被剁成肉酱、做成肉干的地步呢?齐湣王前往鲁国,夷维子替他赶着车子作随员。他对鲁国官员们说:‘你们准备怎样接待我们国君?’鲁国官员们说:‘我们打算用十副太牢的礼仪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是按照哪来的礼仪接待我们国君,我那国君,是天子啊。天子到各国巡察,诸侯例应迁出正宫,移居别处,交出钥匙,撩起衣襟,安排几桌,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膳,天子吃完后,才可以退回朝堂听政理事。’鲁国官员听了,就关闭上锁,不让齐湣王入境。齐湣王不能进入鲁国,打算借道邹国前往薛地。正当这时,邹国国君逝世,王想入镜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说:‘天子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柩转换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大臣们说:‘一定要这样,我们宁愿用剑自杀。’所以王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国君生前不能够好好地侍奉,国君死后又不能周备地助成丧仪,然而想要在邹、鲁行天子之礼,邹、鲁的臣子们终于拒绝齐湣王入镜。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都是万乘大国,又各有称王的名分,只看它打了一次胜仗,就要顺从地拥护它称帝,这就使得三晋的大臣比不上邹、鲁的奴仆、卑妾了。如果秦国贪心不足,终于称帝,那么,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他将要罢免他认为不肖的,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罢免他憎恶的,换上他所喜爱的人。还要让他的儿女和搬弄事非的姬妾,嫁给诸侯做妃姬,住在魏国的宫廷里,魏王怎么能够安安定定地生活呢?而将军您又怎么能够得到原先的宠信呢?”
于是,新垣衍站起来,向鲁仲连连拜两次谢罪说:“当初认为先生是个普通的人,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杰出的高士。我将离开赵国,再不敢谈秦王称帝的事了。”秦军主将听到这个消息,为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得了晋鄙的军权率领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也就撤离邯郸回去了。
于是平原君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辞让,最终也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喝道酒酣耳热时,平原君起身向前,献上千金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说:“杰出之士所以被天下人崇尚,是因为他们能替人排除祸患,消释灾难,解决纠纷而不取报酬。如果收取酬劳,那就成了生意人的行为,我鲁仲连是不忍心那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走了,终身不再相见。
此后二十多年,燕将攻克聊城。聊城有人在燕王面前说燕将的坏话,燕将害怕被诛杀,就据聊城不敢回去。齐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兵们死了很多,却攻不下聊城。鲁仲连就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去给燕将。信上写道:
“我听说,明智的人不违背时机而放弃有利的行动,勇士不迴避死亡而埋没名声,忠臣不先顾及自己后顾及国君。如今您发泄一时的气忿,不顾及燕王无法驾驭臣子,是不忠;战死身亡,丢掉聊城,威名不能在齐国伸张,是不勇;功业失败,名声破灭,后世无所称述,是不智。有这三条,当世的君主不以之为臣,游说之士不会为之记载,所以聪明的人不能犹豫不决,勇士是不怕死的。如今是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关键,这时不能决断,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详加计议而不要和俗人一般见识。
况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齐国的平陆,而齐国并没有向南反击的意图,认为丢掉南阳的损失小,比不上夺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作出这样的决策来执行。如今秦国派出军队,魏国不敢向东进军;秦国连横的局面就形成了,楚国的形势就危机了;齐国放弃南阳,断弃右边的国土而不救,平定济北,是权衡得失定下的决策。况且齐国决心夺回聊城,您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楚、魏两国军队都先后从齐国撤回而燕国救兵又没到。齐国全部的兵力,对天下别无谋求,全力攻打聊城,如果还要据守已经围困了一年多的聊城,我看您是办不到的。而且燕国发生动乱,君臣束手无策,上下迷惑,栗腹带领十万大军在国外连续打了五次败仗,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国君被困,被天下人耻笑。国家衰败,祸患丛起,民心浮动。如今,您又用聊城疲惫的军民抵抗整个齐国军队的进攻,这如同墨翟一样地善于据守了。缺乏粮食吃人肉充饥,没有柴烧,烧人的骨头,士兵却没有叛离之心,这如同孙膑一样擅长带兵啊。您的本领已在天下显现。虽然如此,可是替您考虑,不如保全兵力用来答谢燕国。兵力完好回归燕国,燕王一定高兴;身体完好地回归本国,百姓好像重见父母,朋友们到一起都会振奋地称赞、推崇,功业可得以显扬。对上,辅佐国君统率群臣;对下,既养百姓又资游说之士,矫正国事,更换风俗,事业名声都可以建立。如果没有回归燕国的心志,就放弃燕国,摒弃世俗的议论,向东到齐国来,齐国会割裂土地予以分封,使您富贵得可以和魏冉、商鞅相比,世世代代称孤道寡,和齐国长久并存,这也是一种办法。这两种方案,是显扬名声丰厚实惠的好主意,希望您仔细地考虑,审慎地选择其中一条。
我听说,谋求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以小耻为耻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功业。从前管仲射中桓公的衣带钩,是犯上;放弃公子纠而不能随他去死,是怯懦;身带刑具被囚禁,是耻辱。具有这三种情况的人,国君不用他作臣子而乡亲们不会跟他来往。当初假使管子长期囚禁死在牢狱而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也不免落个行为耻辱、卑贱的名声。连奴卑和他同名都感到羞耻,何况社会上的舆论呢!所以管仲不因为身在牢狱感到耻辱,却以天下不能太平感到耻辱,不以未能随公子纠去死感到耻辱,却以不能在诸侯中显扬威名感到耻辱,因此他虽然兼有犯上、怕死、受辱三重过失,却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他的名声比天下任何人都高,而他的光辉照耀着邻国。曹沫作鲁国的将领,多次打仗多次失败,丢掉了五百里的土地。当初假使曹沫不反复仔细地考虑,仓促计议就刎颈自杀,那么,也不免落个被擒败将的丑名了。曹沫不顾多次战败的耻辱,却回来和鲁君计议。趁桓公大会天下诸侯的机会,曹沫凭借一把短剑,在坛台上逼近桓公的心窝,脸色不变,谈吐从容,多次战败丢掉的土地,一会儿功夫收回来,使天下振动,诸侯惊骇,使鲁国的威名在吴、越之上。像这二位志士,不是不顾全小的名节和廉耻,认为一死了之,身亡名灭,功业不能建立,不是聪明的做法。所以摒弃一时的愤怒,树立终身的威名;放弃一时的愤怒,奠定世世代代的功业。所以这些业绩和三王的功业争相流传而名声和天地共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个方案行动吧!”
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哭了好几天,犹豫不能自断。想要回归燕国,已经产生了嫌隙,怕被诛杀;想要投降齐国,杀死和俘虏的齐人太多了,恐怕降服后被污辱。长长地叹息说:“与其让别人杀死我,不如自杀。”就自杀了。聊城大乱,于是田单进军血洗聊城。归来向齐王报告鲁仲连的事,齐王想要封他爵位。鲁仲连听后潜逃到海边隐居起来,他说:“我与其富贵而屈身侍奉于人,还不如贫贱而轻视世俗放任自己的心志啊。”

邹阳,是齐国人。客游梁国,和原吴国人庄忌、淮阴人枚乘等人往来。上书自达在羊胜、公孙诡之间同为粱孝王门客。羊胜等人妒嫉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孝王很生气,把邹阳交给下属官吏办罪,想要杀死他。邹阳在梁国客游,因为遭到诽谤被抓起来,担心死后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就从牢狱里写信给梁孝王,信中写道:
我听说忠诚的人无不得到回报,信实的人不被怀疑,过去我总认为是对的,今天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高义前去行刺秦王,尽管天空出现白虹贯日的征兆,可是燕太子丹仍然担心荆轲害怕不能成行;卫先生替秦王谋划长平之事,也出现了金星遮掩昴星的预兆,而秦昭王仍然疑虑重重。他们的精诚所至感天动地显示出征兆,却不被燕丹、昭王两主所理解,这难道不是可悲的吗!如今我竭尽忠诚,尽其计议,希望大王采纳。您周围的人不了解情况,终于把我交给官吏审讯,被世人误解,即使让荆轲、卫先生复活,而燕丹、秦昭王也不会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地审察这种情况。
从前卞和进献宝玉,楚王砍掉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把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装疯,接舆避世,他们都怕遭到这种灾祸啊。希望大王仔细地审察卞和、李斯的诚意,不用楚王、胡亥偏听偏信的错误,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耻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的尸体被装进皮袋子沉入江里,当初我并不相信,现在我才了解了真情。希望大王仔细地审察,略微给我一点怜悯吧!
俗话说:“有的人相处到老,如同新识;有的人偶然相遇,却一见如故。”这是为什么呢?相知还是不相知,不在相处时间长短啊。所以,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往燕国,把首级借给荆轲用来奉行燕丹的使命;王奢离开齐国前往魏国,在城上自刎用来退去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不是因为齐、秦是新交,燕、魏是老相识,他们离开齐国和秦国,为燕、魏二君去死,是行为和志向相合而对正义无限仰慕的原因啊。所以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对燕国像尾生一样的信实;白圭战败丢掉六国城池,却为魏国夺取了中山。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遇到知遇的原因啊。苏秦出任燕国的宰相,燕国有人在国君面前诽谤他,燕王手按宝剑发怒,还是杀了一匹骏马给他吃;白圭在中山名声显扬,中山有人到魏文侯面前毁谤他,文侯却拿出夜光璧赠给他。这是为什么呢?两主二臣之间,剖心披胆,深信不疑,怎么能听到流言蜚语就变心呢!
所以女子不论美丑,进入宫廷就被妒嫉,士子不论贤还是不肖,入朝作官就被嫉妒。从前司马喜在宋国遭到割去膝盖骨的刑罚终于出任了中山国的宰相,范睢在魏国被折断肋骨,打掉牙齿,终于被秦国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信守一定之规,摒去结党营私的勾当,处于孤独的地位,所以不能身免嫉妒小人的迫害。申徒狄所以投河自尽,徐衍抱着石头投海,是因为他们不被当世所容,信守正义不苟且迎合,不在朝廷里结党营私,来动摇国君的心志。所以百里奚在路上行乞,秦穆公把国政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事交给他治理。这两个人,难道是在朝中借助官宦的保举、左右亲信的吹捧,才博得穆公、桓公重用他们吗?感召在心,相合在行,亲密如同胶漆,像亲兄弟一样不能分开,难道还能被众多的谗言迷惑吗?所以,只听一面之词就要产生邪恶,只任用个别人就要酿成祸乱。从前鲁君只听信季孙的话,赶走了孔子;宋君只相信子罕的计策,囚禁了墨翟。像孔子、墨子的辩才,都不能自免谗言的伤害,因而鲁、宋两国出现了危机。这是为什么呢?众口一词,就是金石也会熔化,毁谤聚集多了,就是亲骨肉的关系也会销毁。所以秦穆公任用了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国,齐国任用了越人蒙,而使威王、宣王两代强盛。秦、齐两国,难道是拘泥于流俗,牵累于世风,束缚于阿谀偏执的谗言吗?他们能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情,在当世一直保持好的名声。所以心意相合,就是胡人越人,也可以亲如兄弟,由余和越人蒙就是这样的;心意不能相合,就是至亲骨肉也赶走不留,朱、象、管、蔡就是这样的。如今,国君如果能用齐、秦合宜的做法,摒弃宋、鲁偏听偏信的错误,那么,五霸的功业就不值得称颂,三王的功业是容易实现的。
因此,英明的国君醒悟,摒弃子之虚伪的心肠,喜欢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整修被剖腹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回归于天下。这是为什么呢?要从善如流是没有满足的。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就能够在诸侯中称霸;齐桓公任用他原来的仇人,却能使天下纳入正轨。这是为什么呢?心地仁慈,对人恳切,用真诚感化人心,不是用虚浮的言词能代替的。
到秦国任用商鞅推行变法,向东削弱了韩、魏,他的军队在天下称强,而终于把他车裂而死;越国采纳大夫种的计谋,攻灭了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国,而终于遭到杀身之祸。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而不懊悔;于陵子仲推辞了三公的职位去替别人浇水灌园。如
今国君果真能去掉倨傲的情绪,心里存有让别人效力的意念,披露心腹,以见真情,披肝沥胆,施以厚德,始终和别人共甘苦,爱戴士子,那么,就是桀养的狗也可以让它咬尧,而蹠的门客可以让他行刺许由;何况您依仗大国的权势,凭借圣王的才能呢?既然如此,那么荆轲甘冒灭七族的大祸,要离烧死妻子儿女,难道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吗!
我听说把月明珠或夜光璧,在黑夜的路上抛向行人,人们没有不惊异地按剑斜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呢?是因为宝物无端地被抛到面前。盘曲的树根,屈曲奇特,却可以成为国君鉴赏的器物。为什么呢?是因为周围的人事先把它雕刻、容饰了。所以宝物无端地抛到眼前,即使抛出的是随候明珠,夜光之璧,还是要结怨而不讨好,所以事先有人予以推荐,就是枯木朽株也会有所建树而不被忘掉。如今那些平民百姓和穷居陋巷的士人,处在贫贱的环境下,即使有尧、舜的治国之道,持有伊尹、管仲那样的辩才,怀有龙逢、比干那样的心志,打算尽忠于当世的国君,而平素没有被推荐的根底,即使是用尽心思,献出自己的忠信,辅佐国君治国安邦,那么,国君一定会像对待投掷宝物的人那样按剑斜视你了,这是使平民百姓不能起到枯木朽株那样的作用啊。
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如同陶人运钧自有治国之道,教化天下,而不被鄙乱的议论所左右,不被众多口舌贻误大事。所以秦始皇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话,才相信了荆轲谎话,荆轲才能乘人不备偷偷地取出行刺的匕首;周文王在泾、渭地区狩猎,用车载回吕尚,才能够在天下称王。所以秦王偏听了近臣的话,险些被杀;周文王却事出偶合而王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能超越拘系的言词,纵横于园囿以外的议论,卓然独立地看到宽宏豁达的光明大道。
如今,国君沉湎于阿谀谗媚的言词之中,牵制于姬妾近侍的包围之下,使卓异超群的士人,混同于骏马和老牛同槽。这就是鲍焦为什么对世道忿懑不平,对富贵毫不留恋的原因啊。
我听说庄重严整上朝的人,不会贪图利禄而玷污道义;追求名誉的人,不会放纵私欲败坏自己的品行,因此,县名叫作“胜母”而曾子就不进去;城邑的名字叫“朝歌”而墨子就回车离去。如今,让抱负远大的人,被威重的权势所震慑,被高位大势所压抑,有意用邪恶的面目、肮脏的品行来侍奉阿谀献媚的小人而求得亲近于大王左右,那么有志之士就会老死在岩穴之中了,怎么肯竭尽忠诚信义追随大王呢!
这封信进献给梁孝王,孝王派人从牢狱中把邹阳放出来,终于成为梁孝王的贵宾。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议论主要旨意即使不合大义,可是我赞许他能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纵横快意地放浪形骸,不屈服于诸侯,评论当世,却使大权在握的公卿宰相们折服。邹阳的言词即使不够谦逊,可是他连缀相类的事物,进行比较,确实有感人之处,也可以说是坦率耿直不屈不挠了,所以我把他附在这篇列传里。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①,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①俶傥(tì tǎng,替倘):同“倜傥”。潇洒豪迈,卓异不凡。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候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①,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②;今齐(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③。

①客将军:他国人在本国为将军。间入:从隐蔽的小路进入。②复归帝:又取消帝号。③犹预:即犹豫。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①,会秦围赵②,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③。”平安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④,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①适:恰好。②会:适逢,正赶上。③绍介:介绍。④使事有职:奉命出使,身负职责。

鲁仲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①,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②。彼秦者,弃礼仪而上首功之国也③,权使其士④,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⑤,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①从颂(róng,绒):从容不迫。引申为胸怀博大。颂,同“容”。②以上二句意思是说,一般人不了解鲍焦耻居浊世的心意,认为他是为个人打算而死。③上:通“尚”。崇尚,尊重。首功:指战功。秦制:在战场上以斩首级多少,论功进爵。权:欺诈权术。⑤即:如果,假如。肆然:纵恣、放肆,无所忌惮的样子。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仲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①?”鲁仲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仲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②,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③,天子下席④。东藩之臣因齐后至⑤,则斮⑥。’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①恶:怎么。②居岁余:过了一年多。③天崩地坼(chè,澈):天崩地裂。以喻帝王之死。坼:裂开。④下席:离开宫室居丧守礼,睡在草席上。⑤东藩:东方属国。⑥斮(zhuó,酌):斩,杀。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①?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②。”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③,献之于纣,纣以为恶④,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⑤。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⑦。’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⑧,纳管龠⑨,摄衽抱机⑩,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龠,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邯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13),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14)、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粱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①宁:难道,岂。②烹醢(hǎi,海):古代严酷刑罚。烹,下锅煮。醢,剁成肉酱。③子:女儿。好:姣美。④恶:丑陋。⑤脯:做成肉干。⑥库:原指储藏兵甲战车的屋舍。此指牢狱。⑦太牢:牛羊猪各一头为一太牢。十太牢是款待诸侯之礼。⑧辟舍:迁出正宫。辟,同“避”躲开。⑨纳管龠:交出钥匙。纳:交出。⑩摄衽:撩起衣襟。抱机:安排几桌。机,通“几”。不果纳:不让进入。倍:通“背”。背向。(13)赙襚:送给丧家的货财衣被。其中“赙”指货财,“襚”指衣被。(14)三晋:由晋分化立国的韩、赵、魏三国。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①。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②。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③,而连不肯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①却:退却,撤离。②寿:敬酒或用礼物赠人,表示祝人长寿。③商贾(gǔ,古)之事:生意人的行为。商,往来贩运。贾,坐地经营。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仲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①,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②,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③,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④,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①却:避,回避。②信(shēn,申):通“伸”,伸展。③称:称述。④再计:犹豫不能决断。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①,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②、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③。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往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④,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⑤,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
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①衡秦:与秦“连衡”。衡,通“横”。指六国东西联合共同奉事秦国。②规:谋求,贪求。③僇:侮辱。④矫国更俗:矫正国事,改变弊俗。⑤亡:通“无”。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①,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②,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③,身死而不反于齐④,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⑤,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⑥,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⑦。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⑧,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⑨,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⑩。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词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①钩:指衣带钩。②桎梏:脚镣手铐。指管仲被囚。③乡:同“向”。从前,过去。④反:同“返”。返回。⑤臧获:奴婢的贱称。⑥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⑦烛:照,照耀。⑧北:打了败仗往回跑。⑨还(xuān,旋)踵:旋转脚根。极言时间短促。还:旋转。⑩禽:同“擒”。捕捉。枝:拟,逼近。名与天壤相:名声和天地一道死。意思是永垂不朽。天壤,天地。,通“毙”,死亡。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①,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②。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③。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①隙:隔阂、裂痕。②屠:大规模地残酷屠杀。田单屠城人多疑之。《战国策·齐策》谓燕将得书后罢兵而去,“故解齐国之围,救百姓之死,仲连之说也。”③诎:屈服。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①。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②,乃从狱中上书曰:

①恶:谗言诽谤。②累:这里指负莫须有的过失、罪名。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①,太子畏之②;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③,太白蚀昴④,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⑤,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⑥,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①白虹贯日:白色光带穿日而过。白虹,兵象。日,为君。古人附会预示君王遇害的天象异兆。按卷八十六《刺客列传》、《战国策·燕策》载荆轲刺秦王事,均未述及“白虹贯日”的天象问题,倒是《战国策·魏策四》载唐且为安陵君使臣,唐且对秦王谈到士之怒时说过这样的话:“夫专诸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其实,这就是使者说士之辞,于史无征也。 ②畏之:荆轲将入秦,为等一朋友同行,延误了时间,燕太子以为他害怕了。事见卷八十六《刺客列传》。③《集解》引苏林语云:“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君,欲遂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索隐》引服虔语略同,谓卫先生为秦人,被穰侯所害。④太白蚀昴:指赵国将有兵灾的征兆。太白,金星的别名,古人认为是天之将军,主战争。昴,星宿名。它的分野在赵地。⑤精:精诚,真诚。⑥吏讯:刑吏审讯。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①;李斯竭忠,胡亥极刑②。是以箕子详狂③,接舆辟世④,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⑤,子胥鸱夷⑥,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①楚国人卞和得到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献给楚王。玉工鉴定说是石头,卞和被砍掉右脚。后又献给文王,玉工仍认为是石头,又被砍掉左脚。至楚成王,命玉工剖璞,得宝玉,叫和氏璧。见《韩非子·和氏》。刖,砍去脚的酷刑。②李斯竭忠而刑。见卷八十七《李斯列传》③殷纣王淫乱,比干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佯狂为奴。见卷三《殷本纪》。详狂,装疯卖傻,假装疯魔。详通“佯”。④据《论语·微子》篇载,接舆是楚国的一位狂人,一次,他一边唱着歌,一边走过孔子的车子,歌中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通过他的歌辞,可以想见,他当是一位不满意当时社会现实的隐士。曹之升《四书摭余说》云,“《论语》所记隐士皆以其事名之,门者谓之‘晨门’,杖者谓之‘丈人’,津者谓之‘沮’、‘溺’,接孔子之舆者谓之‘接舆’,非名亦非字也。”曹说可味。又《庄子·逍遥游》等篇亦及接舆其人其事。辟,通“避”。⑤见注③。⑥吴国大臣伍子胥由于太宰嚭的谗害,被吴王夫差赐死,死后“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详见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鸱夷,皮袋子。

谚曰:“有白头如新①,倾盖如故②。”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之事③;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④。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⑤;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⑥。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⑦;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⑨,岂移于浮辞哉!

①白头如新:相处到老,如同初识。意思是彼此并不了解。②倾盖如故:路途相遇倾斜车篷,靠近交谈。盖,车篷。③曾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逃跑归燕,“归而求为报秦者”,以“国小,力不能”。不久,秦将樊於期以获罪秦王,也逃到燕国,燕太子接纳了他。荆轲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行前请樊於期之头以取信秦王,樊於期“偏袒搤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今乃闻教!’遂自刭”。“借荆轲首”,指樊於期“借”给荆轲“首”。事见卷八十六《刺客列传》,《战国策·燕策三·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④《集解》引《汉书音义》曰:王奢,齐人也,七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也。”⑤苏秦游说六国,曾佩六国相印,但他无论对哪一国家都不讲信用。后来合纵之约瓦解,“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时值燕文侯去世,燕易王新立,齐乘机“伐燕,取十城”。燕王讥苏秦以其来燕故,苏秦大惭,答应为燕取回十城。这件事,他总算说到做到了。过后有人谮毁苏秦,苏秦为了表白对燕王的忠贞和自己的高风亮节,讲到一个“信如尾生”的故事。尾生与一女子“期于梁(按即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见卷六十九《苏秦列传》,《战国策·燕策一·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庄子·盗跖》亦略及之。这里谓“为燕尾生”,就是说苏秦做了一次燕国的尾生,即做了一次对燕国讲信用的人。⑥《集解》引张晏曰:“白圭为中山将,亡六城,君欲杀之,亡入魏,文侯厚遇之,还拔中山。”《索隐》谓“事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按白圭又作“白珪”。《战国策》凡三及之,却均不及此事。《吕氏春秋》亦及之,但也不及此事。倒是《新序》谓白珪战,亡六城,中山人恶于魏文侯,魏文侯投以夜光之璧。《史记》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载货殖家白圭,当魏文侯时,不知是否即此传此处所及之白圭。⑦食:给吃。:骏马,良马。《集解》引《汉书音义》云,“生七日而超其母。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膳以珍奇之味。”按卷六十九《苏秦列传》,燕王“益厚遇之”。⑧已见注⑥。⑨坼(chè,撤):分裂,裂开。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①;范睢摺肋折齿于魏。卒为应候②。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③,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沉于河④,徐衍负石入海⑤。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⑥,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⑦;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⑧。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⑨,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⑩,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⒀,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⒁。此二国,岂拘于俗⒂,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⒃?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⒄。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①司马喜事,《索隐》谓见《战国策》及《吕氏春秋》。按《战国策·中山策》有《司马熹三相中山》事,未及在宋髌脚事。《吕氏春秋》亦不及此事。髌,去掉髌骨的酷刑。②卷七十九《范睢蔡译列传》载,范睢随魏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范睢能言善辩,赐金十斤及牛酒。须贾疑范睢得齐王赏赠是因为他把魏国的秘密告诉了齐王,回国后便“使舍人笞击睢”以致“折肋摺齿”。他设法逃离魏府,更名改姓躲藏起来。后经人说项到了秦国,终于做了秦相,被封为应侯。其人其事又见《战国策·秦策》。摺(lā,拉)胁:折断肋骨。③捐:抛弃,放弃。④关于申徒狄“自沉于河”的事,见于多种古代典籍,但他为什么要“自沉于河”其解释也就缘文而异了。如《庄子·外物篇》商汤想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怒之”隐士纪他听到这件事以后怕商汤把天下传给自己,就率领弟子们躲到了窾首之滨;诸侯们听说以后怕他“自沉于水”,就经常去吊慰他:“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成玄英疏云:“狄闻斯事,慕其高名,遂赴长河,自溺而死”。《荀子·不苟篇》说:“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其为贵。故不负石而赴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王先谦注云:“申徒狄恨道不行,发愤而负石自沉于河,又《淮南子·说山训》说:“申徒狄负石自沉于渊,而溺者不可抗也。”高诱注云:“申徒狄,殷末人,不忍见纣乱,故自沉于渊,抗商也。”而司马贞在解释此传此事时则说:“申屠狄谏而不用,负石自投河。”⑤徐衍以恶乱世,负石投海而死。《文选·邹阳于狱上书自明书》李善注引《汉书音义》云:“徐衍,周人末人也。”⑥比周:结党营私。⑦百里奚事已见卷五《秦本纪》,参见本书卷六十八《商君列传》“商君相秦十年”段注。⑧宁戚是春秋时卫国人。他想取得齐桓公的赏识和信任,又“穷困无以自进”,于是借经商至齐,傍晚“宿于郭门之外”,“饭牛居车下”,恰值桓公从郊外迎客归来,宁戚“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以为“非常人也”,举之为上卿。见《吕氏春秋·离俗览·举难》,又见《晏子春秋》内篇《问》下四。饭牛,喂牛。⑨胶漆:胶和漆。比喻情投意洽,亲密无间。⑩季孙氏是鲁国的执政大夫,富于周公又多有僭越,孔子时对他十分不满。但孔子离开鲁国是以鲁君听信了季孙氏的谗毁,却不见于载述。子罕诚有其人,但谓“宋信子罕计而囚墨翟”事,迄无确考。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众口一词,金石也会熔化;毁谤积的多了,即使亲骨肉的关系也会疏远。⒀由余是秦穆公时的人,其先人由晋逃亡于戎,故由余能晋语。戎王听说秦穆公贤,就派由余到秦国观礼。后由余降秦。秦穆公三十七年(前623)“秦用由余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见卷五《秦本纪》。这里说“秦用由余而霸中国”,盖夸张之辞。⒁齐用越人蒙而使齐威王、齐宣王强盛起来,于史无考。《索隐》引张晏语“子臧,越人”句后说,“或蒙之字也”。⒂拘:拘泥。⒃阿偏:不公正。阿,偏袒。⒄朱:指丹朱,尧之子。尧知其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象:虞舜的异母弟,曾与其父多次谋害舜,而舜事父爱弟“弥谨”。朱、象之事见卷一《五帝本纪》。管、蔡:指周武王的弟弟管叔和蔡叔。武王去世以后,成王即位,以年少,由周公摄政,管、蔡等疑周公,发动叛乱。见卷四《周本纪》。

是以圣王寤①,捐子之之心②,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③;封比干之后④,修孕妇之墓⑤,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⑥。夫晋文公亲其仇⑦,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⑧。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词借也。

①寤:通“悟”。醒悟。②捐子之之心:燕相子之是一位阴谋家、权术家,他通过故交,为齐使于燕的苏代取得燕王哙的极大信任,通过鹿毛寿,使燕王让国于他,而他就“南面行王事,国事皆决于他,“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见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战国策·燕策一·燕王哙既立》。捐,抛弃,放弃。③田常即田成子,也是一位阴谋家、权术家。齐简公立,他和监止“俱为左右相”。他“心害监止”,而“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故技重演,采取他父亲田釐子乞“行阴德于民”的老办法,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借以赢得人心。后来他杀死简公,立简公弟骜为君,是为平公。平公即位,他为相,他担心诸侯的诛伐,于是“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从而稳定了齐国的局势。后齐国之政皆归于田常。见卷四十六《田敬仲完世家》。说,同“悦”。④封比干之后:封赏比干的子孙。按周武王诛纣灭殷以后,为被纣剖心而死的比干封墓。此事卷三《殷本纪》、卷四《周本纪》均载及,但未及封比干之后事,其他先秦典籍亦不及。⑤修孕妇之墓:指为被纣惨害的孕妇修墓。按纣慌淫暴虐,竟到“刳(kū,哭)剔孕妇,以观其胎。见《尚书·泰誓》。但周灭殷商以后被刳剔”(即割剥)的孕妇修墓,则于史无考。⑥厌:满足。也写作“餍”。⑦晋文公亲其仇:指晋文公宽恕仇人勃鞮(又作履鞮,亦即寺人披)。晋文公名重耳,当公子时,他的父亲晋献公和宠姬骊之谮,派宦者勃鞮去杀据守蒲城的重耳,重耳跳墙逃跑,被勃鞮追上砍去一只袖子。晋献公死后,重耳的兄弟光立为君,是为晋惠公。惠公畏惧重耳,也让勃鞮去杀重耳。后来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晋文公。文公初立,原晋怀公的大臣吕省等人“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勃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在文公宽恕他们以前的追杀、谋杀之罪以后,他才把这场阴谋揭发出来。详见卷三十九《晋世家》,参见《左传》僖公四年、五年、二十四年。⑧齐桓公用其仇指他重用管仲的事。齐襄公时,以“杀诛数不当,淫于妇人,数欺大臣,群弟恐祸及”,纷纷出逃,公子纠奔鲁,管仲等傅之;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奔莒,鲍叔傅之。后襄公被无知杀死而无知又被雍林人袭杀。公子小白和公子纠几乎同时动身回国争立,管仲堵截由莒返齐的道路,射中小白带钩。小白装死以误管仲,故得先入齐国而立,是为齐桓公。齐桓公本来想杀掉管仲,以鲍叔力荐管仲之能,这才把管仲从鲁国召回,“厚礼以为大夫”,委以国政。后来齐桓公在管仲的辅佐下,终于称霸诸侯,一匡天下。详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参见卷六十二《管晏列传》。匡,正。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绝天下,而卒车裂之①;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②。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③,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④。今人主诚能去骄慠之心⑤,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⑥,施德厚,终与之穷达⑦,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蹠之客可使刺由⑧;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⑨,要离之烧妻子⑩,岂足道哉!

①此三句所及具体史实,见卷五《秦本纪》、卷六十八《商君列传》。车裂,古代残酷死刑。把头和四肢分系在五辆车子上,车行肢体撕裂。俗称五马分尸。②此四句所及具体史实,见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③孙叔敖原为楚国处士,后仕于楚王时“他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已之罪也。”详见卷一百一十九《循吏列传》。④子仲,即陈仲子,战国时齐人,居于于陵。《集解》引《高士传》云:“楚于陵子伸,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关于他的事迹除见于《集解》所引皇甫谧《高士传》,还散见于《孟子·滕文公下》、《荀子·非十二子》、《韩非子·外储篇·说右》、《战国策·齐策四·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淮南子·氾论训》等。其中《战国策》说他“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素交诸侯。”《孟子》较详细地及于他的一些生活细节,余则多是只言片语。⑤慠:同“傲”,倨傲。⑥堕:输。⑦穷达: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穷达”。穷,指逆境;达,指顺境。⑧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只要给予恩惠,连夏桀的狗向尧狂吠,盗跖之徒也可以刺杀许由。按桀是夏朝的最后一个帝王,十分暴虐;尧是传说中上古时代一位十分贤德的部落酋长;盗跖是春秋末期奴隶起义的领袖,一向被诬为“盗”;许由则是与尧并时而年辈较晚的一位隐士型贤者,尧想把天下禅让他,他以为这是对他人格的玷污,于是赶紧跑到水边去洗耳朵(见《庄子·逍遥游》。卷六十一《伯夷列传》亦略及其事)。这里把并不共时的正反两个方面的人放在一起,组成这种看似荒诞不经的语句,是旨在强调和突出对所任用的人施以恩惠的巨大作用。⑨荆轲为燕太子丹行刺秦王,未果而被诛灭七族的事,于史无考。湛(chén,沉),通“沉”。这里是灭的意思。七族,《索隐》引张晏云“上至曾祖,下至曾孙”。泛指亲族。⑩春秋时吴公子光使专诸刺杀吴王僚后自立为王,是为吴王阖闾。吴王阖闾又想杀王子庆忌,“而莫之能杀”。要离自谓能之。让吴王加罪于他,并执其妻子“焚之而扬其灰”,以取得王子庆忌的信任。要离往见庆忌于卫,伪与王子庆忌共谋“往夺之国。”在返吴渡江时,要离“拔剑以刺王子庆忌”,庆忌“捽之,投之于江。浮则又取而投之,如此者三。”庆忌以为“天下国士”,放他归吴。要离归吴,亦“伏剑而死”。见《吕氏春秋·仲冬纪·忠廉》。后来东汉赵晔所撰《吴越春秋·阖闾内传》亦载其事,略有不同,有行前让吴王阖闾断其右手云。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①,以投人于道路②,人无不按剑相眄者③。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④,轮囷离诡⑤,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⑥。故无因至前,虽出随候之珠⑦,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⑧,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⑨,怀龙逢、比干之意⑩,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跟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明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①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传说中夜里发光的珠玉。②:昏暗。又写作“暗”。③眄(miàn,面):斜着眼看。④蟠:盘曲地伏着。根柢:树根。⑤轮囷:屈曲的样子。离诡:离奇。⑥容:雕刻,容饰。⑦随候之珠:传说随候救一大蛇,蛇衔宝珠献给他。又叫隋珠。即上文之明月珠。见《淮南子·览冥》注。⑧布衣:平民百姓的代称。⑨伊:指伊尹。管:指管仲。⑩龙逢:即关龙逢,他以直谏夏桀而被杀。其事迹见《庄子·人间世》、《荀子·解蔽》、《吕氏春秋·必已》等。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①,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之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②;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③。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④,驰域外之议⑤,独观于昭旷之道也⑥。

①独化于陶钧之上:比喻帝王独自运用治国之道,教化天下。化,教化。陶,古代制作陶器所用的圆轮。②窃发:乘人不备偷偷取出。③乌集:是说如同乌鸟集散,事出偶合。④挛拘:牵系,束缚。⑤域外:境外。⑥昭旷:宽宏,豁达。

今人主沉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①,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②,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③。

①帷裳:车旁的布幔。借指姬妾近侍。②皂:马槽。③鲍焦是古代的一位廉士,他躬耕而食,自凿井而饮,非妻子所织不服。子贡讥笑他,于是抱木而死。见《庄子·盗跖》、《韩诗外传》等。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①,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②,摄于危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③,则士伏死堀穴岩(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④!

①砥厉:砂石,磨石。磨厉。细者为砥;粗者为厉。行:品行,操守。②寥廓之士:抱负远大的人。③故:有意的。回面:邪恶的面目。④阙:宫阙。借指朝廷。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指意虽不合大义①,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②,荡然肆志③,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④。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⑤,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⑥,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①指意:旨意。指,同“旨”。意思,意图。②多:称许,赞扬。③荡然:放浪不羁。肆志:纵情,快意。④折:使折服。⑤比物连类:连缀相类的事物,进行比较。⑥桡:通“挠”。弯曲,屈服。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张连科 译注

【说明】《屈原贾生列传》是屈原、贾谊两个人的传记,他们虽然不是同时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处。他们都是才高气盛,又都是因忠被贬,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学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马迁才把他们同列于一篇。
对于屈原,作者先写他的才能之高。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但也因此深受上官大夫的嫉妒。上官大夫进谗言使怀王疏远屈原。屈原被贬之后,作者极力表现他忠君爱国的一腔热血和满怀赤诚,“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但屈原最终也没能使怀王觉悟,反因此得罪了令尹子兰,惨遭放逐。
屈原被放逐之后,作者重点写了他的死。上不能为国尽忠效力,下不能躬耕垄亩,归隐田园,“举世混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是一种伟大的、难得的孤独,唯有坚强者方能如此,唯有高尚者方能如此。所以屈原才表示:“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蠼乎!”就这样,屈原怀抱沙石,沉江而死,实现了自己“伏清白以死直”(《离骚》)的诺言,其正直刚烈堪称千古之冠。
司马迁对贾谊,则首先表现其才华过人,“是时贾生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人,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以为能,不及也”。汉文帝也非常欣赏他,一年之中破格提拔他为太中大夫。接着贾谊又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行礼乐等革新主张,但却遭到了周勃等老臣们的反对,他们攻击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而汉文帝又是这班老臣们所拥立,登位不久,权力未稳,也只有依从而已。所以就把贾谊贬到长沙,任长沙王太傅。
贾谊到长沙之后,作者重点写其郁郁不快的情怀,而在表现时,又大多借贾谊自己的辞赋来直接抒发,如其《吊屈原赋》云:“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这哪里是独吊屈原,贾谊亦何尝不是如此,不然的话,他又怎能年纪轻轻就忧郁而死呢?
本文最大的特点是作者笔端饱含感情,行文幽抑哀惋。正如作者所云:“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可见作者是在这种悲慨的感情中写下本篇的,并将此情寄之笔端。而司马迁自己也同样是才高气盛,因忠而遭受不幸,所以他表面上写屈原、贾谊,实际上也在写他自己,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诗三百篇》大氐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也正是由于作者把自己悲愤不平之感倾注在本传上,才使得本篇有了不同于其他人物传记的特色,这就是一边叙事,一边议论抒情。如本传开头两个自然段是叙事,但讲到屈原被疏之后,作者忍耐不住开始一大段议论抒情,对屈原人格,对《离骚》精神的评论,都是非常准确的,如“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这可以说是切中肯綮之语。
另外,本篇在写作上确实又继承了《离骚》的抒情传统,正如清人陈刘熙载所云:“学《离骚》得其情者太史公,得其辞者为司马长卿。”又云:“太史公文,兼括六艺百家之旨。第论其恻怛之情,抑扬之致,则得之于《诗三百篇》及《离骚》者居多。”(《艺概·文概》)而纵观本篇,更是如此。

屈原名平,和楚国王室是同姓一族。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学识渊博,记忆力很强,对国家存亡兴衰的道理非常了解,对外交往来,接人待物的辞令又非常熟悉。因此他入朝就和楚王讨论国家大事,制定政令;对外就接待各国使节,处理对各诸侯国的外交事物。楚怀王对他非常信任。
而上官大夫和屈原职位相同,他为了能得到怀王的宠信,很嫉妒屈原的才能。有一次,怀王命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原刚写完草稿,还没最后修定完成。上官大夫见到之后想夺为己有,但屈原不肯给他。他就和楚怀王说屈原的坏话:“大王您让屈原制定法令,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每颁布一条法令,屈原就自夸其功,说是‘除了我之外,谁也做不出来’。”怀王听了,非常生气,因此就对屈原疏远了。
屈原对怀王听闻失灵而不能分辨是非,视线被谗佞谄媚之徒所蒙蔽而不能辨明真伪,致使邪恶伤害了公道,正直的人不被朝廷所容,感到万分痛心,所以才忧愁苦闷,沉郁深思而写成《离骚》。所谓“离骚”,就是遭遇忧患之意。上天是人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处境窘迫的时候,就要追念根本,所以在劳累困苦到极点时,没有不呼叫上天的;在受到病痛折磨无法忍受时,没有不呼叫父母的。屈原坚持公证,行为耿直,对君王他一片忠心,竭尽才智,但是却受到小人的挑拨离间,其处境可以说是极端困窘了。因诚心为国而被君王怀疑,因忠心事主而被小人诽谤,怎能没有悲愤之情呢?屈原写作《离骚》,正是为了抒发这种悲愤之情。《诗经·国风》虽然有许多描写男女恋情之作,但却不是淫乱;《诗经·小雅》虽然表露了百姓对朝政的诽谤愤怨之情,但却不主张公开反叛。而像屈原的《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以上两者的优点。屈原在《离骚》中,往上追述到帝喾(kù库)的事迹,近世赞扬齐桓的伟业,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的德政,以此来批评时政。阐明道德内容的广博深远,治乱兴衰的因果必然,这些都讲得非常详尽。其语言简约精炼,其内容却托意深微,其情志高洁,其品行廉正,其文句虽写的是细小事物,而其意旨却极其宏大博深,其所举的虽然都是眼前习见的事例,而所寄托的意义却极其深远。其情志高洁,所以喜欢用香草作譬喻。其品行廉正,所以至死也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身处污泥浊水之中而能洗涤干净,就像蝉能从混浊污秽中解脱出来一样,在尘埃之外浮游,不被世俗的混浊所玷污,清白高洁,出污泥而不染。推论其高尚情志,就是说与日月争辉也是恰宜的。
屈原被贬退之后,秦国想发兵攻打齐国,可是齐国与楚国有合纵的盟约,秦惠王对此很是担忧,于是就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品来到楚国表示臣服,说:“秦国非常痛恨齐国,但齐国和楚国有合纵的盟约,若是楚国能和齐国断交,那么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一带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图得到土地而相信了张仪,就和齐国断绝了关系,并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了楚国,对使者说:“我和楚王约定的是六里,没听说过有什么六百里。”楚国使者非常生气地离去,回到楚国把这事告诉了怀王。怀王勃然大怒,大规模起兵攻打秦国。秦国也派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破楚军,并斩杀八万人,俘虏了楚将屈丐,接着又攻取了楚国汉中一带的地域。于是楚怀王动员了全国的军队,深入进军,攻打秦国,在蓝田大战。魏国得知此事,派兵偷袭楚国,到达邓地。楚兵非常害怕,不得不从秦国撤军回国。而齐国很痛恨怀王背弃盟约,不肯派兵救助楚国,楚国的处境非常艰难。
第二年,秦国提出割让汉中一带土地和楚国讲和,但楚怀王说:“我不希望得到土地,只想得到张仪就甘心了。”张仪听到这话,就说:“用我一个张仪来抵汉中之地,请大王答应我去楚国。”张仪到楚国之后,又给楚国掌权的大臣靳尚送上厚礼,并用花言巧语欺骗怀王的宠姬郑袖,怀王竟然听信了郑袖的话,把张仪又给放跑了。这时屈原已被疏远,不再担任重要官职,刚被派到齐国出使,回来之后,向怀王进谏说:“大王您为什么不杀了张仪呢?”怀王感到很后悔,派人去追赶,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此之后,各诸侯国联合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了楚国大将唐眛(mò,陌)。
当时秦昭王和楚国结为姻亲,想和楚怀王见见面,楚怀王想要前往,屈原劝谏说:“秦国是虎狼一般贪暴的国家,是不能信任的,还是不去为好。”可是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前去,他说:“为什么要断绝了秦王的好意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但他刚一进武关,秦朝的伏兵就斩断了他的归路,把怀王扣留,为的是让他答应割让土地。怀王大怒,不肯应允。逃到赵国,但赵国拒绝接纳。然后又来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尸体运回楚国安葬。
怀王的大儿子顷襄王继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因子兰劝怀王入秦而最终死在秦国,楚国人都把此事的责任归罪于子兰。
屈原对子兰的所作所为,也非常痛恨。虽然身遭放逐,却依然眷恋楚国,怀念怀王,时刻惦记着能重返朝廷,总是希望国王能突然觉悟,不良习俗也为之改变。他总是不忘怀念君王,复兴国家,扭转局势,所以在一篇作品中多次流露此种心情。然而终究无可奈何,所以也不可能再返朝廷,于此也可见怀王最终也没有醒悟。作为国君,不管他聪明还是愚蠢,有才还是无才,都希望找到忠臣和贤士来辅佐自己治理国家,然而亡国破家之事却不断发生,而圣明之君、太平之国却好多世代都未曾一见,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其所谓忠臣并不忠,其所谓贤士并不贤。怀王因不知晓忠臣之职分,所以在内被郑袖所迷惑,在外被张仪所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结果使军队惨败,国土被侵占,失去了六郡地盘,自己还流落他乡,客死秦国,被天下人所耻笑。这是由于不知人所造成的灾祸。《易经》上说:“井已经疏浚干净,却没人来喝水,这是令人难过的事。国君若是圣明,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而怀王是如此不明,那里配得到幸福啊!
令尹子兰听到以上情况勃然大怒,最终还是让上官大夫去向顷襄王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一生气,就把屈原放逐了。
屈原来到江边,披头散发在荒野草泽上一边走,一边悲愤长吟。脸色憔悴,形体干瘦。一位渔翁看到他,就问道:“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到这里来呢?”屈原说:“全社会的人都污浊而只有我是干净的,大家都昏沉大醉而只有我是清醒的,所以我才被放逐了。”渔翁说:“一个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对事物的看法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能随着世俗风气而转移,全社会的人都污浊,你为什么不在其中随波逐流?大家都昏沉大醉,你为什么不在其中吃点残羹剩酒呢?为什么要保持美玉一般的品德,而使自己讨了个被流放的下场呢?”屈原回答说:“我听说过,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身躯的人一定要把衣服上的尘土抖干净,人们又有谁愿意以清白之身,而受外界污垢的玷染呢?我宁愿跳入江水长流之内,葬身鱼腹之中,也不让自己的清白品德蒙受世俗的污染!”
于是,屈原写下了作品《怀沙》,其中这样写道:
阳光强烈的初夏呀,草木茂盛地生长。悲伤总是充满胸膛啊,我急匆匆来到南方。眼前是一片茫茫啊,沉寂得毫无声响。我的心情沉郁悲慨啊,这令人伤心日子又实在太长。抚心反省而无过错啊,蒙冤自抑而无惧。
想把方木削成圆木啊,但正常法度不可改易。抛开正路而走斜径啊,那将为君子所鄙弃。明确规范,牢记法度啊,往日的初衷决不反悔。品性忠厚,心地端正,为君子所赞美。巧匠不挥动斧头砍削啊,谁能看出是否合乎标准。黑色的花纹放在幽暗之处啊,盲人会说花纹不鲜明;离娄稍微一瞥就看得非常清楚啊,盲人反说他是失明无光。事情竟是如此的黑白混淆啊,上下颠倒。凤凰被关进笼子里啊,鸡和野雉却在那里飞跳。美玉和粗石被掺杂在一起啊,竟有人认为二者也差不了多少。那些帮派小人卑鄙嫉妒啊,全然不了解我的高尚情操。
任重道远负载太多啊,沉陷阻滞不能向前。身怀美玉品德高啊,处境困窘向谁献?城中群狗胡乱叫啊,以为少见为怪就叫唤。诽谤英俊疑豪杰啊,这本来就是小人的丑态。外表粗疏内心朴实啊,众人不知我的异彩。未雕饰的材料被丢弃啊,没人知道我所具有的知慧和品德。我注重仁与义的修养啊,并把恭谨忠厚来加强。虞舜已不可再遇啊,又有谁知道我从容坚持自己的志向。古代的圣贤也难得同世而生啊,又有谁能了解其中缘由?商汤夏禹距今是何其久远啊,渺茫无际难以追攀。强压住悲愤不平啊,抑制内心而使自己更加坚强。遭受忧患而不改变初衷啊,只希望我的志向成为后人效法的榜样。我又顺路北行啊,迎着昏暗将尽的阳光。含忧郁而强作欢颜啊,死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尾声:浩荡的沅江、湘江水啊,不停地流淌翻涌着波浪。道路漫长而又昏暗啊,前程又是何等的恍忽渺茫。我怀着长久的悲伤歌吟不止啊,慨然叹息终此世。世上没人了解我啊,谁能听我诉衷肠?情操高尚品质美啊,芬芳洁白世无双。伯乐早已死去啊,千里马谁能识别它是骏良?人生一世秉承命运啊,各有各的不同安排。内心坚定心胸广啊,别的还有什么值得畏惧!重重忧伤长感慨啊,永世长叹无尽哀。世道混浊知音少啊,人心叵测内难猜。人生在世终须死啊,对自己的生命就不要太珍爱。明白告知世君子啊,我将永为人模楷。
于是,屈原就怀抱石头,投入汨罗江自杀而死。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他们都爱好文学而以擅长辞赋著名。但他们都只学习了屈原辞令委婉含蓄的一面,而最终没人敢像屈原那样直言劝谏。此后楚国一天比一天弱小,几十年之后终于被秦国消灭。
自从屈原沉江而死一百多年之后,汉朝有个贾生,在担任长沙王太傅时,经过湘水,写一篇辞赋投入江中,以此祭吊屈原。

贾生名叫贾谊,是洛阳人。在十八岁时就因诵读诗书会写文章而闻名当地。吴廷尉担任河南郡守时,听说贾谊才学优异,就把他召到衙门任职,并非常器重。汉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卓著,为全国第一,而且和李斯同乡,又曾向李斯学习过,于是就征召他担任廷尉。吴廷尉就推荐贾谊年轻有才,能精通诸子百家的学问。这样,汉文帝就征召贾谊,让他担任博士之职。
当时贾谊二十有余,在博士中最为年轻。每次文帝下令让博士们讨论一些问题,那些年长的老先生们都无话可说,而贾谊却能一一回答,人人都觉得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博士们都认为贾生才能杰出,无与伦比。汉文帝也非常喜欢他,对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任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从西汉建立到汉文帝时已有二十多年了,天下太平,正是应该改正历法、变易服色、订立制度、决定官名、振兴礼乐的时候,于是他草拟了各种仪法,崇尚黄色,遵用五行之说,创设官名,完全改变了秦朝的旧法。汉文帝刚刚即位,谦虚退让而来不及实行。但此后各项法令的更改,以及诸侯必须到封地去上任等事,这都是贾谊的主张。于是汉文帝就和大臣们商议,想提拔贾谊担任公卿之职。而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这些人都嫉妒他,就诽谤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而学识浅,只想独揽大权,把政事弄得一团糟。”此后,汉文帝于是就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意见,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
贾谊向文帝告辞之后,前往长沙赴任,他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气侯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很长,又是因为被贬至此,内心非常不愉快。在渡湘水的时候,写下一篇辞赋来凭吊屈原,赋文这样说:
我恭奉天子诏命,带罪来到长沙任职。曾听说过屈原啊,是自沉汨罗江而长逝。今天我来到湘江边上,托江水来敬吊先生的英灵。遭遇纷乱无常的社会,才逼得您自杀失去生命。啊呀,太令人悲伤啦!正赶上那不幸的年代。鸾凤潜伏隐藏,鸱枭却自在翱翔。不才之人尊贵显赫,阿谀奉承之辈得志猖狂;圣贤都不能顺随行事啊,方正的人反屈居下位。世人竟称伯夷贪婪,盗跖廉洁;莫邪宝剑太钝,铅刀反而是利刃。唉呀呀!先生您真是太不幸了,平白遭此横祸!丢弃了周代传国的无价鼎,反把破瓠当奇货。驾着疲惫的老牛和跛驴,却让骏马垂着两耳拉盐车。好端端的礼帽当鞋垫,这样的日子怎能长?哎呀,真苦了屈先生,唯您遭受这飞来祸!
尾声:算了吧!既然国人不了解我,抑郁不快又能和谁诉说?凤凰高飞远离去,本应如此自引退。效法神龙隐渊底,深藏避祸自爱惜。韬光晦迹来隐处,岂能与蚂蚁、水蛭、蚯蚓为邻居?圣人品德最可贵,远离浊世而自隐匿。若是良马可拴系,怎说异于犬羊类!世态纷乱遭此祸,先生自己也有责。游历九州任择君,何必对故都恋恋不舍?凤凰飞翔千仞上,看到有德之君才下来栖止。一旦发现危险兆,振翅高飞远离去。狭小污浊的小水坑,怎能容得下吞舟大鱼?横绝江湖的大鱼,最终还要受制于蝼蚁。
贾谊在担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一次有一支鸮鸟飞进他的住宅,停在了座位旁边。楚国人把鸮叫做“服”。贾谊原来就是因被贬来到长沙,而长沙又地势低洼,气候潮湿,所以自认为寿命不长,悲痛伤感,就写下了一篇赋来自我安慰。赋文写道:
丁卯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阳西斜的时分,有一支猫头鹰飞进我的住所,它在座位旁边停下,样子是那样的自在安闲。奇怪之鸟进我家,私下疑怪是为啥。打开卦书来占卜,上面载有这样的话,“野鸟飞入住舍呀,主人将会离开家”。请问鸟啊,“我离开这里将去何方?是吉,就请告我;是凶,也请告我是什么祸殃。生死迟速有定数啊,请把期限对我说端详。”鸟听罢长叹息,抬头振翅已会意。嘴巴不能说话,请以意相示自推度。
天地万物长变化,本来无有终止时。如涡流旋转,反复循环。外形内气转化相续,演变如蝉蜕化一般。其道理深微无穷,言语哪能说得周遍。祸当中傍倚着福,福当中也埋藏着祸。忧和喜同聚一起,吉和凶同在一个领域。当年吴国是何等的强大,但吴王夫差却以此而败亡。越国败处会稽,勾践以此称霸于世。李斯游秦顺利成功,却终于遭受五刑。傅说原为一刑徒,后来却成武丁相。祸对于福来说,与绳索互相缠绕有什么不同?天命无法详解说,谁能预知它的究竟?水成激流来势猛,箭遇强力射得远。万物循环往复长激荡,运动之中相互起变化。云升雨降多反复,错综变幻何纷繁。天地运转造万物,漫无边际何浩瀚。天道高深不可预测,凡人思虑难以谋算。生死的迟早都由命,谁能知其到来时?
何况天地为巨炉,自然本为司炉工。阴阳运转是炉炭,世间万物皆为铜。其中聚散或生灭,哪有常规可寻踪?错综复杂多变化,未曾见过有极终。成人亦为偶然事,不足珍爱慕长生。纵然死去化异物,又何足忧虑心胆惊!小智之人顾自己,鄙薄外物重己身。通人达观何大度,死生祸福无不宜。贪夫为财赔性命,烈士为名忘死生。喜好虚名者为权势而死,平民百姓又怕死贪生。而被名利所诱惑、被贫贱所逼迫的人,为了钻营而奔走西东。而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被物欲所屈服,对千百万化的事物等量齐观。愚夫被俗累羁绊,拘束得如囚徒一般。有至德的人能遗世弃俗,只与大道同存在。天下众人迷惑不解,爱憎之情积满胸臆。有真德的人恬淡无为,独和大道同生息。舍弃智慧忘形骸,超然物外不知有己。在那空旷恍惚的境界里,和大道一起共翱翔。乘着流水任意行,碰上小洲就停止。将身躯托付给命运,不把它看作私有之体。活着如同寄于世,死了是长休息。内心宁静就如无波的深渊,浮游就如不系缆绳的小舟。不因活着重已命,修养空灵之性不拘泥。至德之人无俗累,乐天知命复何忧!鸡毛蒜皮区区小事,哪里值得忧虑生疑!
一年多之后,贾谊被召回京城拜见皇帝。当时汉文帝正坐在宣室,接受神的降福保佑。因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原。贾谊也就乘机周详地讲述了所以会有鬼神之事的种种情形。到半夜时分,文帝已听得很入神,不知不觉地在座席上总往贾谊身边移动。听完之后,文帝慨叹道:“我好长时间没见贾谊了,自认为能超过他,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他。”过了不久,文帝任命贾谊为粱怀王太傅。粱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受文帝宠爱,又喜欢读书,因此才让贾谊当他老师。
汉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候。贾谊劝谏,认为国家祸患的兴起就要从这里开始了。贾谊又多次上疏皇帝,说有的诸侯封地太多,甚至多达几郡之地,和古代的制度不符,应该逐渐削弱他们的势力,但是汉文帝不肯听从。
几年之后,粱怀王因骑马不慎,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没有留下后代。贾谊认为这是自己作太傅没有尽到责任,非常伤心,哭泣了一年多,也死去了。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后来汉文帝去世,汉武帝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任郡守。其中贾嘉最为好学,继承了贾谊的家业,曾和我有过书信往来。到汉昭帝时,他担任九卿之职。

太史公说:我读完《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之后,深受屈原情志的感染,悲伤不已。当我到长沙时,特意去看了屈原沉江自杀的地方,不禁掉下眼泪,由此更加想见他的为人。后来读了贾谊的《吊屈原赋》,又责怪屈原以自己超人的才华,若是游事诸侯的话,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呢?而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读过《服鸟赋》之后,把生死同等看待,把官场上的去留升降看得很轻,又不禁默然若失了。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①,明于治乱,娴于辞令②。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③。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④,争宠而心害其能⑤。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⑥。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⑦,(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⑧。

①博闻强志:见闻广博,记忆力强。②娴:熟习。③任:信任。④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⑤害:妒忌。⑥属:写作。⑦伐:自我夸耀。⑧疏:疏远。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①,馋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②。离骚者,犹离忧也③。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④,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⑤,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⑥,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⑦,《小雅》怨诽而不乱⑧,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⑨。其文约⑩,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13)。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14)。濯淖污泥之中(15),蝉蜕于浊秽(16),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17),皭然泥而不滓者也(18)。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①聪:听觉灵敏,此处指明辨是非。②幽思:苦闷深思。③离忧:遭受忧愁。离,通“罹”(lí,离),遭受。④反本:追念根本。反,同“返”。⑤惨怛:忧伤,悲痛。⑥间:挑拨离间。⑦《国风》:《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间歌谣所组成,有十五国风,一百六十篇。⑧《小雅》:亦《诗经》的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后期和东周初期贵族宴会的乐歌,小部分是批评当时朝政过失或抒发怨愤的民间歌谣。⑨靡:没有。见:同“现”。⑩约:简约。微:精深,幽微。称文小:指《离骚》中多引述花草树木等细小事物。指:通“旨”,意义。(13)举类迩:指《离骚》所称引的都是眼前习见的事例。迩:近。(14)自疏:自己主动疏远,这里指不放松对自己的严格要求。(15)濯(zhuó,浊)淖(nào,闹):洗涤污垢。此处以喻超脱世俗。(16)蝉蜕:蝉蜕之壳,此处以喻解脱。(17)滋(xuán,玄):混浊,污黑。(18)皭(jiào,叫)然:洁白的样子。

屈平既绌①,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②,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③,厚币委质事楚④,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⑤。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①绌:通“黜”。贬斥,废退。②从亲:指山东六国团结起来,结成联盟,共同抗秦。③详:通“佯”。假装。④厚币:丰厚的礼品。币:古人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品的玉、帛等物。委质:谓人臣拜见人君时,屈膝而委体于地。引申为归顺、臣服。质:指形体。一说“质”通“贽”,指初次拜见尊长时所送的礼物;“委质”也引申为归顺、臣服。⑤如:往……;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①。”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②,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③,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④,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⑤。”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⑥:“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⑦。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⑧。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①甘心:称心,快意。②当:抵押。③用事者:当权的人。④顾反:等到返回时,反,同“返”。下“入秦而不反”、“不忘欲反”等句之“反”同此。⑤毋行:不去为好。毋:无,不。⑥稚子:幼子。⑦卒:最终。⑧内:同“纳”。接纳。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①。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②,系心怀王,不忘欲反,翼幸君之一悟③,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④,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⑤:“井泄不食⑥,为我心恻,可以汲⑦。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⑧,顷襄王怒而迁之⑨。

①咎:责怪,归罪。②眷顾:怀念。③翼幸:侥幸希望。④分:职分,本分。⑤《易》:书名。也称《周易》或《易经》。是我国古代有哲学思想的占卜书,也是儒家重要经典。引句见《易经·井卦》,原文作:“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⑥泄:通“抴”,淘去污泥。⑦恻:心中悲伤。⑧短:说人的坏话。⑨迁:贬谪,放逐。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①。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②:“子非三闾大夫欤③?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④。”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⑤。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⑥?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⑦?”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⑧,受物之汶汶者乎⑨!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蠼乎⑩!”

①被:通“披”。②渔父:捕鱼者,渔翁。③三闾大夫:职官名,本文中代指屈原,因他曾任此职。④见放:被放逐。⑤凝滞:拘泥。推移:变迁,转易。⑥:吃,食。糟:未清带滓的酒。啜:尝,饮。醨:薄酒。⑦瑜、瑾:都是美玉名。此处以喻高尚的品德。⑧察察:清白,高洁。⑨汶(mén,门)汶:污垢,污辱。⑩晧晧:通“皓皓”,洁白,光明。温蠼:尘滓重积的样子。

乃作《怀沙》之赋①。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②,草木莽莽③。伤怀永哀兮④,汩徂南土⑤。眴兮窈窈⑥,孔静幽墨⑦。冤结纡轸兮⑧,离愍之长鞠⑨;抚情效志兮⑩,俯誳以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13);易初本由兮(14),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15),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16)。巧匠不斲兮(17),孰察其揆正(18)?玄文幽处兮(19),矇谓之不章(20);离娄微睇兮(21),瞽以为无明(22)。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23),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24),一概而相量(25)。夫党人之鄙妒兮(26),羌不知吾所臧(27)。

①《怀沙》: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关于本篇意旨,有三种说法:过去一般认为是屈原的绝命之词,所谓怀沙,多解释为怀抱沙石而自沉;近人有人认为,沙,指长沙,长沙是楚国祖先熊绎的封地,屈原想到此而自杀;今人有人认为作于顷襄王十五年,怀沙,是怀念垂沙战败,即怀王二十八年,秦与齐、韩、魏共攻楚,大败楚于垂沙之事。②陶陶:天气和暖的样子。孟夏:初夏,指夏历四月。③莽莽:草木丛生的样子。④伤怀:伤心。永:长。⑤汩徂:急匆匆来到。⑥眴(shùn,舜):同“瞬”。看。窈窈:深远而无所见的样子。⑦孔:甚。幽墨:寂静无声。墨,通“默”。⑧纡轸:委曲而苦痛。⑨愍:病痛,忧患。鞠:困苦。⑩抚情效志:犹言内省于己。俯誳:冤屈。《楚辞》即作“冤屈”。自抑:强自按捺。刓(wán,完):刻,削。圜:同“圆”。(13)常度:正常的法则。替:废弃。(14)易初:改变原来志趣。(15)章画职墨:指守道不移。章,明确。职,通“识”,记住。画墨,即匠人之绳墨。(16)大人:犹言君子,德行高尚的人。盛:赞美。(17)斲(zhuó,茁):砍,削。(18)孰:谁。揆:尺度。(19)玄文:黑色的花纹。幽处:放在黑暗的地方。(20)矇:盲人。不章:没有文采,或指不鲜明。(21)睇:斜视。(22)瞽:盲人。(23)笯:竹笼。楚地方言字。(24)糅:错杂,混合在一起。(25)一概相量:意谓同等评价。概:量米粟时刮平斗斛用的横木。(26)鄙妒:卑鄙嫉妒。(27)羌:语首助词,无义。臧:善,美。

任重载盛兮①,陷滞而不济②;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③。邑犬群吠兮④,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⑤,固庸态也⑥。文质疏内兮⑦,众不知吾之异采⑧;材朴委积兮⑨,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⑩,瑾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13)!古固有不并兮(14),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15),邈不可慕也(16)。惩违改忿兮(17),抑心而自强;离湣而不迁兮(18),愿志之有象(19)。进路北次兮(20),日昧昧其将暮(21);含忧虞哀兮(22),限之以大故(23)。

①任重载盛:负担重,装载多。盛,多。②陷滞:陷没,沉滞。不济:不能渡过。济,渡。③穷:处境困窘。示:告,给人看。④吠:狗叫。⑤诽:诽谤。骏、桀:指才能杰出的人。骏,通“俊”;桀,通“杰”。⑥庸态:庸人的常态。⑦文质疏内:犹言文疏质内。文,指外表的文采。质,实质。内,通“讷”,木讷,朴实无华。⑧异彩:不同寻常的文彩,指非凡的才能。⑨材朴:这里泛指木材。材,指有用的木料。朴,指没有加工的木料。委积:扔在一边堆积着。⑩重:和“袭”同义,都是积累的意思。意指品德的完美,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必须平时养之有素。谨厚:谨慎忠厚。丰:增,加强。重华:虞舜的名子。牾:相逢。(13)从容:指有修养,安舒自得的样子。(14)古:指古代圣贤。并:用如动词,有同时而生的意思。不并,谓圣贤不同时生。(15)汤禹:指商汤和大禹。(16)邈:遥远渺茫。慕:思慕,向往。(17)惩违改忿:克制忿怒。惩,止。违,恨。(18)离湣:遭受忧患。湣,通“闵”,病困。(19)象:法则。(20)次:途中的短暂停留。(21)昧昧:昏暗不明的样子。(22)含忧:忍受忧愁。含《楚辞》作“舒”。虞哀:娱乐止哀。虞,通“娱”,乐。(23)大故:指死亡。

乱曰①,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②,修路幽拂兮③,道远忽兮④。曾吟恒悲兮⑤,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⑥,独无匹兮⑦。伯乐既殁兮⑧,骥将焉程兮⑨?人生禀命兮⑩,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13),永叹喟兮(14)。世溷不吾知(15),心不可谓兮(16)。知死不可让兮(17),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18)。

①乱:辞赋篇未总括全篇要旨的话。②汩:水疾流的样子,亦可释作水疾流的声音,犹言“汩汩”。③修路:长路。幽拂:昏暗不明。④忽:荒忽,幽暗。⑤此句及以下三句,《楚辞》无。另外这四句和下面“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四句,只有个别字不同,意思完全相同,所以,笔者疑此四句是衍文,应依《楚辞》为是。⑥怀情抱质:犹言“怀文抱质”。质:指内蕴的实质;情,指外现的文采。⑦匹:双,偶。⑧殁:死亡。⑨骥:骏马,好马。程:评量,考核。⑩禀命:承受天命。错:通“措”,安置,安排。定心广志:意志坚定,心胸宽广。(13)曾:通“增”。爰哀:指无休止的悲哀。(14)喟:叹息。(15)溷:同“混”,混浊。(16)谓:说,告语。(17)让:避免。(18)类:法,例,榜样。

于是怀石遂自(投)〔沈〕汩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①,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②,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③,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汩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④。

①之徒:这类人,这班人。②祖:学习,效法。③削:削弱。④吊:悼念。

贾生名谊①,雒阳人也②。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③。吴廷尉为河南守④,闻其秀才⑤,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⑥,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⑦,乃征为廷尉⑧。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⑨。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⑩,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①生:古时对读书人的通称。②雒阳:又作“洛阳”。③闻:闻名,著名。④吴廷尉:姓吴的廷尉,史失其名。⑤秀才:指才能优异。⑥治平:指为官之政绩。⑦故:从前。常:通“尝”,曾经。⑧征:征召,朝廷官府征用人才。⑨少:年轻。⑩说:通“悦”,喜欢。超迁:指破格提拔。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①,而固当改正朔②,易服色③,法制度④,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⑤,色尚黄⑥,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⑦。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⑧。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⑨,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⑩,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①和洽:太平和睦。②正(zhēng,争)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开始;朔,一月的开始。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表示“应天承运”,须重定正朔,改正朔,就是改定历法。③服色:指车马服饰的颜色。④法:订立。⑤草具:草拟。⑥色尚黄:服色崇尚黄色。贾谊认为汉朝是土德,土,黄色,所以尚黄。⑦更:改变。⑧未遑:来不及。⑨列侯悉就国:要求诸侯都要到自己的封地上去,因当时有不少宗室功臣受封之后,依然不离京城。⑩绛:指绛侯周勃。灌:指颍阴侯灌婴。东阳侯:指张相如。擅:独揽。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①,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②,俟罪长沙③。侧闻屈原兮④,自沉汩罗。造托湘流兮⑤,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⑥,乃陨厥身⑦。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⑧,鸱枭翱翔⑨。阘茸尊显兮⑩,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13),铅刀为铦(14)。于嗟嚜嚜兮(15),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16),腾驾罢牛兮骖蹇驴(17),骥垂两耳兮服盐车(18)。章甫荐屦兮(19),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20)!

①適:贬斥,谴责。②共:通“恭”。承:承受,接受。嘉惠:恩惠,此指皇帝的任命。③俟罪:待罪。这是谦词,意思是自己力不胜任,随时有犯罪受罚的可能。④侧闻:侧耳而闻的略语,含有对屈原恭敬的意思。⑤造:来到。托:寄身,指自己到湘江边上来居住。⑥罔极:混乱无常之意。⑦陨:通“殒”,丧命。厥:其。指屈原。⑧鸾凤:传说中的神鸟,此以之比喻贤人。⑨鸱枭: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认为这类鸟是恶鸟,以之喻小人。⑩阘茸:阘是小门,茸指小草,以之状无能的小人。谗谀:指进谗言和阿谀奉承的小人。逆曳:倒托着走。(13)莫邪(yé,爷):春秋时吴国著名利剑。(14)铅刀:以铅为刀,以言其钝。铦(xiān,先):锋利。(15)嚜嚜:通“默默”,不得志的样子。(16)斡弃:转弃,也就是抛弃的意思。周鼎:相夏禹铸九鼎,以象九州,后来又成为周朝的传国宝鼎。康瓠(hù,户):空壶,破瓦器。(17)腾驾:驾驭。罢:同“疲”。骖(cān,参):古代的战车,除去驾辕的马之外,再加的马匹称为骖。这里当动词用。蹇(jiǎn,简)驴:跛足驴。(18)垂两耳:马吃力的样子,马拉车吃力就要低垂两耳。服:拉车。(19)章甫:殷代的一种礼帽。荐:垫。屦(jù,据):麻、葛等制成的单底鞋。(20)咎:灾祸。

讯曰①: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②?凤漂漂其高遰兮③,夫固自缩而远去④。袭九渊之神龙兮⑤,沕深潜以自珍⑥。弥融粉爚以隐处兮⑦,夫岂从蚁与蛭螾⑧?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⑨,亦夫子之辜也⑩!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13);见细德之险(微)〔征〕兮(14),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15),岂能容吞舟之鱼(16)!横江湖之鳣鱏兮(17),固将制于蚁蝼。

①讯:告也。讯曰,相当于《楚辞》里的“乱曰”,是全篇的结束语。②堙郁:同于“壹郁”、“抑郁”,忧闷不快。③漂漂:同“飘飘”,高飞的样子。遰:通“逝”,离去。④自缩:即“自引”,自己引退。《汉书·贾谊传》即作“自引”。⑤袭:深藏。九渊:九旋之渊,言其至深。⑥沕(mì,密):和上文“袭”相对,也是深藏之意。⑦弥:久,远。融爚(yuè,月)光亮。⑧蛭(zhì,质):蚂蟥,一种吸血水虫。螾:同“蚓”,蚯蚓。此处以“蛭”“螾”比喻龌龊小人。⑨般:纷乱的样子。尤:祸患。⑩夫子:指屈原。辜:通“故”。指原因。瞝:遍看,环视。千仞: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千仞:极言其高。(13)德辉:道德的光辉,指有德的君主。(14)细德:卑劣的品德,指寡德之人。险征:危险的征兆。(15)寻:八尺为寻。常:十六尺为常。污:积水。渎:小沟渠。(16)吞舟:形容鱼大。(17)横江湖:形容鱼之巨大。鳣鱏(zhān xún,沾寻):大鱼。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①,止于坐隅②。楚人命鸮曰“服”③。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④。其辞曰:
单阏之岁兮⑤,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⑥,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⑦,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⑧,策言其度⑨。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数之度兮⑩,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①鸮:猫头鹰,古人认为是不祥之鸟。②生隅:座旁。坐,通“座”。隅,边侧,角落。③命:命名。服:通“”。④自广:自我安慰。⑤单阏(chán yān,蝉烟):十二地支中卯的别称,用以纪年。据清人考订,这一年是文帝七年(前173)。⑥庚子:四月的一天。日施(yí,夷)太阳西斜。施,通“迤”,斜行。⑦异物:怪物,指鸟。⑧发:打开。书:指占卜所用的策数之书。⑨策:《汉书》作“谶”,此实指策书上的预言。度:数,吉凶定数。⑩淹数:《汉书》作“淹速”,指生死的迟速。语(yù,玉):告诉。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①,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②,变化而嬗③。沕穆无穷兮④,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⑤,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⑥,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⑦;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⑧。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⑨。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⑩?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13)。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14)。大专槃物兮(15),坱扎无垠(16)。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①斡流:犹言“运转”。迁:此与下文之“推”都指推移变化。②形:指天地间有形体之物。气:指天地间无形体之物。③嬗:演变,蜕变。④沕穆:精微深远的样子。⑤此句及下句见《老子》一书。倚:依托。伏:隐藏。⑥聚门:聚集在一家之门,下句“同域”与此意同。⑦斯:指李斯。游:指游宦于秦。遂成:犹言“达到成功”,指身居相位。下句言李斯在秦二世时被赵高所谗,身受五刑而死。⑧胥靡:用绳索把罪人系在一起,相随而行,以服劳役。因此也代指刑徒。⑨纠:多股绞在一起的绳索。⑩极:终极、止境。旱:通“悍”,强劲,急猛。回薄:反复不停地激荡。(13)振:通“震”。(14)错缪:互相纠缠错杂。(15)大专(jūn,均):与“大钧”同,制造陶器的转轮,自然界造就万物,就如同钧制造陶器,故以大钧喻大自然。(16)坱扎(yǎng yà,养讶):漫无边际的样子。垠(yín,银):边际,尽头。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①,安有常则②;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③,何足控抟④;化为异物兮⑤,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⑥,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⑦,物无不可⑧。贪夫徇财兮⑨,烈士徇名⑩;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怵迫之徒兮(13),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14),亿变齐同(15)。拘士系俗兮(16),攌如囚拘(17);至人遗物兮(18),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19),好恶积意(20);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21)。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22);寥廓忽荒兮(23),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24);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25),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26);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葪兮(27),何足以疑!

①消息:指万物生灭、盛衰。消:灭;息,生。②常则:一定的规律。③忽然:偶然,言生而为人,不过偶然之事。④控抟(tuán,团):控,引持;抟:抚弄。控抟,有爱惜珍重之意。⑤异物:指人死之后身体变质,成为另外一种东西。⑥知:通“智”。⑦通人:与下文之“大人”、至人”、“真人”、“德人”都是道家用语,指道德修养极其高深的人。大观:胸襟开阔,所见远大。⑧可:适宜。⑨徇:通“殉”,指为某种目的而献身。⑩烈士:指重义轻生之人。夸者:指好虚名、喜权势的人。品庶:众庶,广大百姓。冯(píng,平):通“凭”,依靠。引申为贪恋。(13)怵迫:指被名利所诱惑、被贫贱所逼迫。(14)曲:屈也,指为物欲所屈。(15)齐同:等量齐观。(16)系俗:指被俗累所羁绊。(17)攌:拘禁。(18)遗物:忘却、遗弃外界物累。(19)或或:通“惑惑”,迷惑不解。(20)意:通“臆”,胸臆。(21)息:生,犹言“存在”。(22)自丧:忘记自我。(23)寥廓:深远空阔的样子。忽荒:同“恍惚”。(24)坻:水中小洲。(25)澹:静止的样子。(26)养空:养空虚之性。(27)葪(dì jiè,地介):同“蒂芥”。细小的梗塞物。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①,坐宣室②。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③。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①受釐:汉制祭天地五畤,皇帝派人行祀或郡国祭祀之后,皆以祭余之肉归致皇帝,以示受福,叫受釐。②宣室:宫殿名,在未央宫中,是皇帝斋戒的地方。③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前席指在坐席上往前移动,这是亲近的表示。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①,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②。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③。贾生自伤为傅无状④,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⑤,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⑥,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⑦,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⑧。

①数:多次。②稍:逐渐。③后:指后代。④无状:无功劳,无成绩。⑤孝武皇帝:指汉武帝。应为“今上”。《史记》成书于武帝在世时,不应有“孝武皇帝”这样的称呼。⑥举:选拔。⑦世:继承。⑧这二句乃后人所加,司马迁未能活到此时。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①,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②,轻去就③,又爽然自失矣④。

①《天问》、《招魂》、《哀郢》:以上都是屈原作品的篇目,也有人说《招魂》是宋玉的作品。②同死生:把死生同等看待。③轻去就:指不把职务上的升降看得很重。④爽然:默然。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张连科 译注

【说明】《吕不韦列传》是吕不韦一个人的传记,但作者通过这篇传载,反映了秦廷内部的争权夺利、皇太后的放荡生活,以及政治斗争的残酷无情。
在本传中,作者突出塑造的是吕不韦的形象。吕不韦本为韩国人,因擅长于经营之道,贱买贵卖,家累千金,当他到邯郸做生意,见到了被当作人质的秦王之孙子楚时,立刻就从商业上的投机转向了政治上的投机,产生了“奇货可居”的念头。作者集中笔墨,详细地描写了吕不韦和子楚的密谋策划,以及吕不韦为子楚争得为太子继承人的经过。在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活动中,吕不韦深谋远虑,处处是主动者,而子楚听之任之,还答应在事成之后,“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似乎在这里进行的不是一场政治斗争,而是一笔交易,一桩买卖。就这样,作者不动声色地把吕不韦那种商人的唯利是图的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
对于子楚,作者写他才能平庸,但却非常好色,一见到吕不韦的小妾就要据为己有,也不在乎她是否怀孕在身。吕不韦虽然极喜欢此女,但一想到还要放长线钓大鱼,就忍痛把她送给了子楚。回去一年之后,生下一子名政,这就是后来的秦始皇。有人认为秦始皇不是吕不韦的儿子,这自可成为一家之言,但是司马迁确实认为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里面所包含的意思是耐人寻味的。从前封建皇帝对自己继位的儿子正出庶出,长子次子都非常重视,考虑再三,甚至为此杀人流血,而现在吕不韦却不动声色,不废吹灰之力就使自己的儿子做了秦国继承人,后来又当了皇帝,窃取了强暴之秦的全部权力,真是莫大的讽刺!
对于吕不韦的小妾——邯郸歌女,从贱到贵,作者对她的姓氏名字只字未提,这已经暗含了一种极大的轻蔑,而描写的重点又是她的放荡淫乱。趁始皇年幼之时,先“时时窃私通吕不韦”,等到始皇长大之后,她依然如故。但吕不韦害怕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弄不好是要杀头的。所以他找来嫪毐以代之。如果说他以前和吕不韦私通还可以讲是重温旧情的话,到现在她所追求的就只有性欲上的满足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还是堂堂的一国之母后,而统治阶层的腐朽丑恶也就可想而知了。
另外太后所生的儿子秦始皇,在本篇中是一个凶狠、残暴的人物,嫪毐与太后私通事发之后,他不仅将嫪毐满门抄斩,而且还把太后与嫪毐生的两个儿子一同杀掉,逼死生父吕不韦,把生母也迁徙到雍县。
总而言之,这篇传记中没有一个是作者同情的人物,我们可以这样说,本篇是作者满怀憎恶和轻蔑描绘出的一幅群丑图。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他往来各地,以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所以积累起千金的家产。
秦昭王四十年(前267),太子去世了。到了昭王四十二年,把他的第二个儿子安国君立为太子。而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个非常宠爱的妃子,立她正夫人,称之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有个排行居中的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宠爱。子楚作为秦国的人质被派到赵国。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对子楚也不以礼相待。
子楚是秦王庶出的孙子,在赵国当人质,他乘的车马和日常的财用都不富足,生活困窘,很不得意。吕不韦到邯郸去做生意,见到子楚后非常喜欢,说:“子楚就像一件奇货,可以屯积居奇。以待高价售出”。于是他就前去拜访子楚,对他游说道:“我能光大你的门庭。”子楚笑着说:“你姑且先光大自己的门庭,然后再来光大我的门庭吧!”吕不韦说:“你不懂啊,我的门庭要等待你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子楚心知吕不韦所言之意,就拉他坐在一起深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被立为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非常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够选立太子的只有华阳夫人一个。现在你的兄弟有二十多人,你又排行中间,不受秦王宠幸,长期被留在诸侯国当人质,即使是秦王死去,安国君继位为王,你也不要指望同你长兄和早晚都在秦王身边的其他兄弟们争太子之位啦。”子楚说:“是这样,但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你很贫窘,又客居在此,也拿不出什么来献给亲长,结交宾客。我吕不韦虽然不富有,但愿意拿出千金来为你西去秦国游说,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让他们立你为太子。”子楚于是叩头拜谢道:“如果实现了您的计划,我愿意分秦国的土地和您共享。”
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送给子楚,作为日常生活和交结宾客之用;又拿出五百金买珍奇玩物,自己带着西去秦国游说,先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带来的东西统统献给华阳夫人。顺便谈及子楚聪明贤能,所结交的诸侯宾客,遍及天下,常常说“我子楚把夫人看成天一般,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夫人非常高兴。吕不韦乘机又让华阳夫人姐姐劝说华阳夫人道:“我听说用美色来侍奉别人的,一旦色衰,宠爱也就随之减少。现在夫人您侍奉太子,甚被宠爱,却没有儿子,不趁这时早一点在太子的儿子中结交一个有才能而孝顺的人,立他为继承人而又像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那么,丈夫在世时受到尊重,丈夫死后,自己立的儿子继位为王,最终也不会失势,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句话能得到万世的好处啊。不在容貌美丽之时树立根本,假使等到容貌衰竭,宠爱失去后,虽然想和太子说上一句话,还有可能吗?现在子楚贤能,而自己也知道排行居中,按次序是不能被立为继承人的,而他的生母又不受宠爱,自己就会主动依附于夫人,夫人若真能在此时提拔他为继承人,那么夫人您一生在秦国都要受到尊宠啦。”华阳夫人听了认为是这样,就趁太子方便的时候,委婉地谈到在赵国做人质的子楚非常有才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接着就哭着说:“我有幸能填充后宫,但非常遗憾的是没有儿子,我希望能立子楚为继承人,以便我日后有个依靠。”安国君答应了,就和夫人刻下玉符,决定立子楚为继承人,安国君和华阳夫人都送好多礼物给子楚,而请吕不韦当他的老师,因此子楚的名声在诸侯中越来越大。
吕不韦选取了一姿色非常漂亮而又善于跳舞的邯郸女子一起同居,知道她怀了孕。子楚有一次和吕不韦一起饮酒,看到此女后非常喜欢,就站起身来向吕不韦祝酒,请求把此女赐给他。吕不韦很生气,但转念一想,已经为子楚破费了大量家产,为的借以钓取奇货,于是就献出了这个女子。此女隐瞒了自己怀孕在身,到十二个月之后,生下儿子名政。子楚就立此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前257),派王围攻邯郸,情况非常紧急,赵国想杀死子楚。子楚就和吕不韦密谋,拿出六百斤金子送给守城官吏,得以脱身,逃到秦军大营,这才得以顺利回国。赵国又想杀子楚的妻子和儿子,以子楚的夫人是赵国富豪人家的女儿,才得以隐藏起来,因此母子二人竟得活命。秦昭王五十六年(前251),他去世了,太子安国君继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护送子楚的夫人和儿子嬴政回到秦国。
秦王继位一年之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位,他就是庄襄王。庄襄王尊奉为母的华阳王后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被尊称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前249),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河南洛阳十万户作为他的食邑。
庄襄王即位三年之后死去,太子嬴政继立为王,尊奉吕不韦为相国,称他为“仲父”。秦王年纪还小,太后常常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有奴仆万人。
在那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结交宾客。并在这方面要争个高低上下。吕不韦认为秦国如此强大,把不如他们当成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所以他也招来了文人学士,给他们优厚的待遇,门下食客多达三千人。那时各诸侯国有许多才辩之士,像荀卿那班人,著书立说,流行天下。吕不韦就命他的食客各自将所见所闻记下,综合在一起成为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言。自己认为其中包括了天地万物古往今来的事理,所以号称《吕氏春秋》。并将之刊布在咸阳的城门,上面悬挂着一千金的赏金,遍请诸侯各国的游士宾客,若有人能增删一字,就给予一千金的奖励。
秦始皇越来越大了,但太后一直淫乱不止。吕不韦唯恐事情败露,灾祸降临在自己头上,就暗地寻求了一个阴茎特别大的人嫪毐(làoǎi,烙矮)作为门客,不时让演员歌舞取乐,命嫪毐用他的阴茎穿在桐木车轮上,使之转动而行,并想法让太后知道此事,以此事引诱她。太后听说之后,真的想在暗中占有他。吕不韦就进献嫪毐,假装让人告发他犯下了该受宫刑的罪。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你可以让嫪毐假装受了宫刑,就可以在供职宫中的人员中得到他。”太后就偷偷地送给主持宫刑的官吏许多东西,假装处罚嫪毐,拔掉了他的胡须假充宦官,这就得以侍奉太后。太后暗和他通奸,特别喜爱他。后来太后怀孕在身,恐怕别人知道,假称算卦不吉,需要换一个环境来躲避一下,就迁移到雍地的宫殿中来居住。嫪毐总是随从左右,所受的赏赐非常优厚,事事都由嫪毐决定。嫪毐家中有奴仆几千人。那些为求得官职来当嫪毐家门客的多达一千余人。
秦始皇七年(前240),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去世。孝文王后叫华阳太后,和孝文王合葬在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另外单独埋葬在杜原之东,称“向东可以看到我的儿子,向西可以看到我的丈夫。在百年之后,旁边定会有个万户的城邑”。
秦始皇九年(前238),有人告发嫪毐实际并不是宦官,常常和太后淫乱私通,并生下两个儿子,都把他们隐藏起来,还和太后谋议说“若是秦王死去,就立这儿子继位”。于是秦始皇命法官严查此事,把事情真相全部弄清,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这年九月,把嫪毐家三族人众全部杀死,又杀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并把太后迁到雍地居住。嫪毐家的食客们都被没收家产,迁往蜀地。秦王想杀掉相国吕不韦,但因其侍奉先王功劳极大,又有许多宾客辩士为他求情说好话,秦王不忍心将他绳之以法。
秦始皇十年十月,免去了吕不韦的相国职务。等到齐人茅焦劝说秦王,秦王这才到雍地迎接太后,使她又回归咸阳,但把吕不韦遣出京城,前往河南的封地。
又过了一年多,各诸侯国的宾客使者络绎不绝,前来问候吕不韦。秦王恐怕他发动叛乱,就写信给吕不韦说:“你对秦国有何功劳?秦国封你在河南,食邑十万户。你对秦王有什么血缘关系?而号称仲父。你与家属都一概迁到蜀地去居住!”吕不韦一想到自己已经逐渐被逼迫,害怕日后被杀,就喝下酖酒自杀而死。秦王所痛恨的吕不韦、嫪毐都已死去,就让迁徙到蜀地的嫪毐门客都回到京城。
秦始皇十九年(前228),太后去世,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在芷阳。

太史公说:吕不韦带及嫪毐贵显,吕不韦封号文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毐听到此事。秦始皇查讯左右,事情还未败露。秦王到雍地祭天,嫪毐害怕大祸临头,就和亲信同党密谋,盗用太后的大印调集士兵在蕲年宫造反。秦王调动官兵攻打嫪毐,嫪毐失败逃走,追到好畤将其斩首,就把他满门抄斩。而吕不韦也由此被贬斥。孔子所说的“闻”,指的正是吕不韦这样的人吧!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 ①。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②。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③,子楚母曰夏姬,毋爱④。子楚为秦质子于赵⑤。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⑥。

①大贾人:大商人。②累:积聚。③中男:次子。④毋:无。⑤质子:人质,古代被派往别国去作抵押的人,多为王子、世子,故名质子。⑥礼:以礼相待。用如动词。

子楚,秦诸庶孽孙①,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②,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③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④。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適嗣者⑤,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⑥,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⑦。”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適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①庶孽孙:非正妻所生,而是姬妾所生的子孙。②进用:财用。进,通“赆”,指收入的钱财。③奇货可居:指珍奇的货物可以屯积起来以待高价。④深语:指推心置腹地深谈。⑤適嗣:正妻所生的长子,此处实指王位的继承人。適,通“嫡”。⑥即:若是,假使。 ⑦毋几:没有希望。旦暮:早晚。

吕不韦乃及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①,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②,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③,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適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④,约以为適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餽遗子楚⑤,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①天:仰赖以为生存者古称之为天。②蚤:通“早”。③繁华:花盛,以喻人之盛年。④玉符:古代朝廷的一种凭证。⑤馈遗:赠送礼品、财物等。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①,知有身②。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③,因起为寿④,请之⑤。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⑥,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⑦,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⑧,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⑨。庄襄王所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⑩,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

①绝好:特别漂亮。②有身:指怀孕在身。③说:通“悦”。④寿:祝酒。⑤请:求,要得到。⑥钓奇:指想得到巨大利益。含有前“奇货可居”之意。⑦大期:十二个月。⑧予:给予。⑨是:这。⑩所母:所拜认的母亲。真母:生母。食:即食邑。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①。秦王年少②,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吕不韦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③。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①仲父:亚父,仅次于父。②始皇时年十三岁。③下士:谦恭有礼地对待士人。倾:超越,压倒。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①,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②,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③。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④。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⑤,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者千余人⑥。

①阴:指生殖器。②关:贯穿。桐轮:桐木小车轮。③啖(dàn,蛋):给……吃。这里是引申义,引诱的意思。④腐罪:指应判处腐刑(即宫刑)的罪。⑤避时:改变一下住所,以避灾祸。⑥求宦:求为官。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①,具得情实②,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③,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④。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⑤。

①下吏:交法官去审讯。②具:通“俱”。全,都。③夷:诛灭。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④没:没入,即没收其财产充官。家:指家产。⑤致法:予以法律制裁。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①。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②!”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③。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茝阳④。

①请:问候。②徙:迁,移。③茝(zhèn,振):通“鸩”。毒酒。④茝阳:即“芷阳”。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①,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②,未发。上之雍郊③,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④。发吏攻嫪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⑤。孔子之所谓“闻”者⑥,其吕子乎。

①及:连及。②验:验证。③郊:古代祭天的礼节。④矫:假托,诈称。⑤绌:通“黜”。贬退。⑥此句所指乃孔子所云:“夫闻者也,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论语·颜渊》)这里言行表里不一的人的表现。闻,指骗取名望。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王学孟 译注

【说明】这是一篇类传,依次记载了春秋战国时代曹沫、专诸、豫让、聂政和荆轲等五位著名刺客的事迹。
关于此传的传旨,在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中,只谈到“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不为二心”,专诸、聂政、荆轲之事不及一语。显然,这不是此传的全部传旨。细味全传,尽管这五人的具体事迹并不相同,其行刺或行劫的具体缘由也因人而异,但是有一点则是共同的,这就是他们都有一种扶弱拯危、不畏强暴、为达到行刺或行劫的目的而置生死于度外的刚烈精神。而这种精神的实质则是“士为知己者死”。所以太史公在本传的赞语中说:“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这也就是太史公对本传传旨的一种集中概括了。当然,如果我们站在今天的立脚点重新审视和关照这五位刺客或劫持者的行迹以及他们行刺或行劫的具体目的,我们完全可以得出一种新的认识,作出一种新的评价,但这新的认识和评价毕竟不是太史公的。太史公是站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的立脚点,带着他特有的身世之感和爱憎,来热烈赞歌他所一再称赏的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刚烈精神的。
本传虽是五人的类传,但能“逐段脱卸,如鳞之次,如羽之压,故论事则一人更胜一人,论文则一节更深一节”(吴见思《史记论文》),所以全篇次第井然,始于曹沫,终于荆轲,中间依次为专诸、豫让和聂政,俨然一部刺客故事集,而统摄全篇的内在思想则是本传的主旨。
载述五人行迹,太史公并没有平均使用笔墨,而是依传主的具体情况和行刺行劫的具体缘由,巧为剪裁和布局。曹沫劫持齐桓公,有管仲缘情理而谏说,桓公权利害而宽容,使曹沫身名两全,所以,故事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不复枝蔓。专诸刺王僚,前边略有铺叙,但高潮段则由伏甲、具酒、藏刃和王前擘鱼行刺几个精彩细节组成,而以事成身死,其子得封为尾声。豫让刺襄子,故事已近曲折,始终围绕“义不二心”而襄子偏又义之这个矛盾冲突展开,最后以刺衣伏剑结束对传主的记述。聂政刺侠累故事就更曲折一些,前边铺叙聂政避仇市井,仲子具酒奉金情事,又在奉金问题上通过仲子固让、聂政坚谢把“请”和“不许”的矛盾揭示出来,然后再用一段铺叙聂政的心理活动,而以母死归葬收束上文,以感恩图报引起下文,在束上起下的过程中既交代了前段矛盾是如何解决的,又预示了下段行刺活动将怎样展开。“杖剑至韩段”是故事的高潮,写得干净利落而又惊心骇目,令人不忍卒读。后又一波三折,写了聂政姊哭尸为弟扬名的情事,从而深化了传旨。本传最后写荆轲刺秦王,太史公是带着他的全部感情写荆轲其人其事的,为我们刻画出一个十分完整的叙事主人公形象。一开始先用几段文字依次交待荆轲身世籍贯,“好读书击剑”,曾“以术说卫元君”;曾游榆次,“与盖聂论剑”;游邯郸与鲁勾前博。这几段文字,后两段还插入两个精彩的细节描写。这些,不仅对认识荆轲全人是必要的,而且对荆轲传的主体部分起着铺垫作用。之后“荆轲既至燕”一段是故事的过渡。在这一段中既写了荆轲的交游细节和生活细节,又引出了与后来故事的发展密切相关的两个人物,即高渐离和田光先生。从“居顷之”到易水饯行,是故事的发展阶段,诸多情事,以时间先后为序,逐一加以交待和描述,使荆轲其人的形象越来越丰满。其中易水饯行一段的场面描写,为突出荆轲的气质、性格、乃至整个精神风貌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也为故事高潮的到来做好必要的铺垫。“遂至秦”段是故事的高潮,惊心动魄、流传千古的“图穷匕首见”的壮烈场面,就在本段。“舞阳色变振恐”,荆轲“顾笑舞阳”,“倚柱而笑,箕踞而骂”,以及“秦王环柱而走”等等细节,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侧面,把荆轲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形象质感化地突现出来。其后是故事的结尾。虽系结尾,也有深化传旨的作用。统观所记五人文字,一人长似一人,而以荆轲的文字最长。全传凡五千余字,而荆轲一人就占去三千多字。不仅长,而且故事性最强,即使用现代观念和小说概念去分析衡量,说它是一篇精悍的短篇小说,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争议的。
太史公“遇一种题,便成一种文字”,本传堪称《史记》全书中“第一种激烈文字”(吴见思《〈史记〉论文》)。从文学的角度看,这篇“最激烈文字”至今有它的巨大审美价值,特别是荆轲其人的传记。

曹沫,是鲁国人,凭勇敢和力气侍奉鲁庄公。庄公喜爱有力气的人。曹沫任鲁国的将军,和齐国作战,多次战败逃跑。鲁庄公害怕了,就献出遂邑地区求和。还继续让曹沫任将军。
齐桓公答应和鲁庄公在柯地会见,订立盟约。桓公和庄公在盟坛上订立盟约以后,曹沫手拿匕首胁迫齐桓公,桓公的侍卫人员没有谁敢轻举妄动,桓公问:“您打算干什么?”曹沫回答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而大国侵略鲁国也太过分了。如今鲁国都城一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了,您要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于是齐桓公答应全部归还鲁国被侵占的土地。说完以后,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坛,回到面向北的臣子的位置上,面不改色,谈吐从容如常。桓公很生气,打算背弃盟约。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的利益用来求得一时的快意,就会在诸侯面前丧失信用,失去天下人对您的支持,不如归还他们的失地。”于是,齐桓公就归还占领的鲁国的土地,曹沫多次打仗所丢失的土地全部回归鲁国。
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有专诸的事迹。

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前往吴国时,知道专诸有本领。伍子胥进见吴王僚后,用攻打楚国的好处劝说他。吴公子光说:“那个伍员,父亲、哥哥都是被楚国杀死的,伍员才讲攻打楚国,他这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并不是替吴国打算。”吴王就不再议伐楚的事。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打算杀掉吴王僚,就说:“那个公子光有在国内夺取王位的企图,现在还不能劝说他向国外出兵。”于是就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按兄弟次序排,大弟弟叫余祭,二弟弟叫夷眛,最小的弟弟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明,就不立太子,想依照兄弟的次序把王位传递下去,最后好把国君的位子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去以后王位传给了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眛。夷眛死后本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却逃避不肯立为国君,吴国人就拥立夷眛的儿子僚为国君。公子光说:“如果按兄弟的次序,季子当立;如果一定要传给儿子的话,那么我才是真正的嫡子,应当立我为君。”所以他常秘密地供养一些有智谋的人,以便靠他们的帮助取得王位。
公子光得到专诸以后,像对待宾客一样地好好待他。吴王僚九年,楚平王死了。这年春天,吴王僚想趁着楚国办丧事的时候,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率领军队包围楚国的谮城,派延陵季子到晋国,用以观察各诸侯国的动静。楚国出动军队,断绝了吴将盖余、属庸的后路,吴国军队不能归还。这时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机会不能失掉,不去争取,哪会获得!况且我是真正的继承人,应当立为国君,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掉我呀。”专诸说:“王僚是可以杀掉的。母老子弱,两个弟弟带着军队攻打楚国,楚国军队断绝了他们的后路。当前吴军在外被楚国围困,而国内没有正直敢言的忠臣。这样王僚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呢。”公子光以头叩地说:“我公子光的身体,也就是您的身体,您身后的事都由我负责了。”
这年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下身穿铠甲的武士,备办酒席宴请吴王僚,王僚派出卫队,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里,门户、台阶两旁,都是王僚的亲信。夹道站立的侍卫,都举着长矛。喝酒喝到畅快的时候,公子光假装脚有毛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放到烤鱼的肚子里,然后把鱼进献上去。到王僚跟前,专诸掰开鱼,趁势用匕首刺杀王僚,王僚当时就死了。侍卫人员也杀死了专诸,王僚手下的人一时混乱不堪。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攻击王僚的部下,全部消灭了他们,于是自立为国君,这就是吴王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此后七十多年,晋国有豫让的事迹。

豫让,是晋国人,以前曾经侍奉范氏和中行氏两家大臣,没什么名声。他离开那里去奉事智伯,智伯特别地尊重宠幸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时,赵襄子和韩、魏合谋灭了智伯;消灭智伯以后,三家分割了他的国土。赵襄子最恨智伯,就把他的头盖骨漆成饮具。豫让潜逃到山中,说:“唉呀!好男儿可以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好女子应该为爱慕自己的人梳妆打扮。现在智伯是我的知己,我一定替他报仇而献出生命,用以报答智伯,那么,我就是死了,魂魄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于是更名改姓,伪装成受过刑的人,进入赵襄子宫中修整厕所,身上藏着匕首,想要用它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到厕所去,心一悸动,拘问修整厕所的刑人,才知道是豫让,衣服里面还别着利刃,豫让说:“我要替智伯报仇!”侍卫要杀掉他。襄子说:“他是义士,我谨慎小心地回避他就是了。况且智伯死后没有继承人,而他的家臣想替他报仇,这是天下的贤人啊。”最后还是把他走了。
过了不久,豫让又把漆涂在身上,使肌肤肿烂,像得了癞疮,吞炭使声音变得嘶哑,使自己的形体相貌不可辨认,沿街讨饭。就连他的妻子也不认识他了。路上遇见他的朋友,辨认出来,说:“你不是豫让吗?”回答说:“是我。”朋友为他流着眼泪说:“凭着您的才能,委身侍奉赵襄子,襄子一定会亲近宠爱您。亲近宠爱您,您再干您所想干的事,难道不是很容易的吗?何苦自己摧残身体,丑化形貌,想要用这样的办法达到向赵襄子报仇的目的,不是更困难吗?”豫让说:“托身侍奉人家以后,又要杀掉他,这是怀着异心侍奉他的君主啊。我知道选择这样的做法是非常困难的,可是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做法,就是要使天下后世的那些怀着异心侍奉国君的臣子感到惭愧!”
豫让说完就走了,不久,襄子正赶上外出,豫让潜藏在他必定经过的桥下。襄子来到桥上,马受惊,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去查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襄子就列举罪过指责他说:“您不是曾经侍奉过犯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都消灭了,而您不替他们报仇,反而托身为智伯的家臣。智伯已经死了,您为什么单单如此急切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他们都把我当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作国土看待,所以我就像国土那样报答他。”襄子喟然长叹,流着泪说:“唉呀,豫让先生!您为智伯报仇,已算成名了;而我宽恕你,也足够了。您该自己作个打算,我不能再放过您了!”命令士兵团团围住他。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埋没别人的美名,而忠臣有为美名去死的道理。以前您宽恕了我,普天下没有谁不称道您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当受死罪,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刺它几下,这样也就达到我报仇的意愿了,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恨了。我不敢指望您答应我的要求,我还是冒昧地说出我的心意!”于是襄子非常赞赏他的侠义,就派人拿着自己的衣裳给豫让。豫让拔出宝剑多次跳起来击刺它,说:“我可用以报答智伯于九泉之下了!”于是以剑自杀。自杀那天,赵国有志之士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他哭泣。
此后四十多年,轵邑有聂政的事迹。

聂政是轵邑深井里人。他为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逃往齐国,以屠宰牲畜为职业。
过了很久,濮阳严仲子奉事韩哀侯,和韩国国相侠累结下仇怨。严仲子怕遭杀害,逃走了。他四处游历,寻访能替他向侠累报仇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说聂政是个勇敢之士,因为回避仇人躲藏在屠夫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多次往返,然后备办了宴席,亲自捧杯给聂政的母亲敬酒。喝到畅快兴浓时,严仲子献上黄金一百镒,到聂政老母跟前祝寿。聂政面对厚礼感到奇怪,坚决谢绝严仲子。严仲子却执意要送,聂政辞谢说:“我幸有老母健在,家里虽贫穷,客居在此,以杀猪宰狗为业,早晚之间买些甘甜松脆的东西奉养老母,老母的供养还算齐备,可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避开别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我周游好多诸侯国,都没找到为我报仇的人;但来到齐国,私下听说您很重义气,所以献上百金,将作为你母亲大人一点粗粮的费用,也能够跟您交个朋友,哪里敢有别的索求和指望!”聂政说:“我所以使心志卑下,屈辱身分,在这市场上做个屠夫,只是希望借此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我不敢对别人以身相许。”严仲子执意赠送,聂政却始终不肯接受。但是严仲子终于尽到了宾主相见的礼节,告辞离去。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后,直到丧服期满,聂政说:“唉呀!我不过是平民百姓,拿着刀杀猪宰狗,而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却不远千里,委屈身分和我结交。我待人家的情谊是太浅薄太微不足道了,没有什么大的功劳可以和他对我的恩情相抵,而严仲子献上百金为老母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可是这件事说明他是特别了解我啊。贤德的人因感愤于一点小的仇恨,把我这个处于偏僻的穷困屠夫视为亲信,我怎么能一味地默不作声,就此完事了呢!况且以前来邀请我,我只是因为老母在世,才没有答应。而今老母享尽天年,我该要为了解我的人出力了。”于是就向西到濮阳,见到严仲子说:“以前所以没答应仲子的邀请,仅仅是因为老母在世;如今不幸老母已享尽天年。仲子要报复的仇人是谁?请让我办这件事吧!”严仲子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旺盛,人丁众多,居住的地方士兵防卫严密,我要派人刺杀他,始终也没有得手。如今承蒙您不嫌弃我,应允下来,请增加车骑壮士作为您的助手。”聂政说:“韩国与卫国,中间距离不太远,如今刺杀人家的宰相,宰相又是国君的亲属,在这种情势下不能去很多人,人多了难免发生意外,发生意外就会走漏消息,走漏消息,那就等于整个韩国的人与您为仇,这难道不是太危险了吗!”于是谢绝车骑人众,辞别严仲子只身去了。
他带着宝剑到韩国都城,韩国宰相侠累正好坐在堂上,持刀荷戟的护卫很多。聂政径直而入,走上台阶刺杀侠累,侍从人员大乱。聂政高声大叫,被他击杀的有几十个人,又趁势毁坏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睛,剖开肚皮,流 出肠子,就这样死了。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陈列在街市上,出赏金查问凶手是谁家的人,没有谁知道。于是韩国悬赏征求,有人能说出杀死宰相侠累的人,赏给千金。过了很久,仍没有人知道。
聂政的姐姐聂荌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的宰相,却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全韩国的人也不知他的姓名,陈列着他的尸体,悬赏千金,叫人们辨认,就抽泣着说:“大概是我弟弟吧?唉呀,严仲子了解我弟弟!”于是马上动身,前往韩国的都城,来到街市,死者果然是聂政,就趴在尸体上痛哭,极为哀伤,说:“这就是所谓轵深井里的聂政啊。”街上的行人们都说:“这个人残酷地杀害我国宰相,君王悬赏千金询查他的姓名,夫人没听说吗?怎么敢来认尸啊?”聂荌回答他们说:“我听说了。可是聂政所以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猪贩肉的人中间,是因为老母健在,我还没有出嫁。老母享尽天年去逝后,我已嫁人,严仲子从穷困低贱的处境中把我弟弟挑选出来结交他,恩情深厚,我弟弟还能怎么办呢!勇士本来应该替知己的人牺牲性命,如今因为我还活在世上的缘故,重重地自行毁坏面容躯体,使人不能辨认,以免牵连别人,我怎么能害怕杀身之祸,永远埋没弟弟的名声呢!”这整个街市上的人都大为震惊。聂荌于是高喊三声“天哪”,终于因为过度哀伤而死在聂政身旁。
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说:“不单是聂政有能力,就是他姐姐也是烈性女子。假使聂政果真知道他姐姐没有含忍的性格,不顾惜露尸于外的苦难,一定要越过千里的艰难险阻来公开他的姓名,以致姐弟二人一同死在韩国的街市,那他也未必敢对严仲子以身相许。严仲子也可以说是识人,才能够赢得贤士啊!”
从此以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有荆轲的事迹。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后来迁移到卫国,卫国人称呼他庆卿。到燕国后,燕国人称呼他荆卿。
荆卿喜爱读书、击剑,凭借着剑术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任用他。此后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了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移到野王。
荆轲漫游曾路经榆次,与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对他怒目而视。荆轲出去以后,有人劝盖聂再把荆轲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论剑术,他谈的有不甚得当的地方,我用眼瞪了他;去找找看吧,我用眼瞪他,他应该走了,不敢再留在这里了。”派人到荆轲住处询问房东,荆轲已乘车离开榆次了。派去的人回来报告,盖聂说:“本来就该走了,刚才我用眼睛瞪他,他害怕了。”
荆轲漫游邯郸,鲁句践跟荆轲士博戏,争执博局的路数,鲁句践发怒呵斥他,荆轲却默无声息地逃走了,于是不再见面。
荆轲到燕国以后,喜欢上一个以宰狗为业的人和擅长击筑的高渐离。荆轲特别好饮酒,天天和那个宰狗的屠夫及高渐离在燕市上喝酒,喝得似醉非醉以后,高渐离击筑,荆轲就和着拍节在街市上唱歌,相互娱乐,不一会儿又相互哭泣,身旁像没有人的样子。荆轲虽说混在酒徒中,可以他的为人却深沉稳重,喜欢读书;他游历过的诸侯各国,都是与当地贤士豪杰德高望众的人相结交。他到燕国后,燕国隐士田光先生也友好地对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的人。
过了不久,适逢在秦国作人质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作人质,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他少年时和太子丹要好。等到嬴政被立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国作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不友好,所以太子丹因怨恨而逃归。归来就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燕国弱小,力不能及。此后秦国天天出兵山东,攻打齐、楚和三晋,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渐地侵吞各国。战火将波及燕国,燕国君臣唯恐大祸临头。太子丹为此忧虑,请教他的老师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天下,威胁到韩国、魏国、赵国。它北面有甘泉、谷口坚固险要的地势,南面有泾河、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据有富饶的巴郡、汉中地区,右边有陇、蜀崇山峻岭为屏障,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做要塞,人口众多而士兵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绰绰有余。有意图向外扩张,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没有安稳的地方了。为什么您还因为被欺侮的怨恨,要去触动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怎么办呢?”鞠武回答说:“让我进一步考虑考虑。”
过了一些时候,秦将樊於(wū,乌)期得罪了秦问,逃到燕国,太子接纳了他,并让他住下来。鞠武规劝说:“不行。秦王本来就很凶暴,再积怒到燕国,这就足以叫人担惊害怕了,又何况他听到樊将军住在这里呢?这叫作‘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啊,祸患一定不可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为您出谋划策了。希望您赶快送樊将军到匈奴去,以消除秦国攻打我们的借口。请您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连络齐、楚,向北与单(chán,缠)于和好,然后就可以想办法对付秦国了。”太子丹说:“老师的计划,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我的心里忧闷烦乱,恐怕连片刻也等不及了。况且并非单单因为这个缘故,樊将军在天下已是穷途末路,投奔于我,我总不能因为迫于强暴的秦国而抛弃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应当是我生命完结的时刻。希望老师另考虑别的办法。”鞠武说:“选择危险的行动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而祈请幸福,计谋浅薄而怨恨深重,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而不顾国家的大祸患,这就是所说的‘积蓄仇怨而助祸患’了。拿大雁的羽毛放在炉炭上一下子就烧光了。何况是雕鸷一样凶猛的秦国,对燕国发泄仇恨残暴的怒气,难道用得着说吗!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这个人智谋深邃而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量。”太子说:“希望通过老师而得以结交田先生,可以吗?”鞠武说:“遵命。”鞠武便出去拜会田先生,说:“太子希望跟田先生一同谋划国事。”田光说:“谨领教。”就前去拜访太子。
太子上前迎接,倒退着走为田光引路,跪下来拂拭座位给田光让坐。田光坐稳后,左右没别人,太子离开自己的座位向田光请教说:“燕国与秦国誓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骐骥盛壮的时候,一日可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就是劣等马也能跑到它的前边。如今太子光听说我盛壮之年的情景,却不知道我精力已经衰竭了。虽然如此,我不能冒昧地谋划国事,我的好朋友荆卿是可以承担这个使命的。”太子说:“希望能通过先生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遵命。”于是即刻起身,急忙出去了。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我所讲的,先生所说的,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下身去笑着说:“是。”田光弯腰驼背地走着去见荆卿,说:“我和您彼此要好,燕国没有谁不知道,如今太子听说我盛壮之年时的情景,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力不从心了,我荣幸地听他教诲说:‘燕国、秦国誓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和您不见外,已经把您推荐给太子,希望您前往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领教。”田光说:“我听说,年长老成的人行事,不能让别人怀疑他。如今太子告诫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一个人行事却让别人怀疑他,他就不算是有节操、讲义气的人。”他要用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立即去见太子,就说我已经死了,表明我不会泄露机密。”因此就刎颈自杀了。
荆轲于是便去会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死,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下去,跪着前进,痛哭流涕,过了一会说:“我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讲,是想使大事的谋划得以成功。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他不会说出去,难道是我的初衷吗!”荆轲坐稳,太子离开座位以头叩地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上进,使我能够到您跟前,不揣冒昧地有所陈述,这是上天哀怜燕国,不抛弃我啊。如今秦王有贪利的野心,而他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不占尽天下的土地,使各国的君王向他臣服,他的野心是不会满足的。如今秦国已俘虏了韩王,占领了他的全部领土。他又出动军队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抵达漳水、邺县一带,而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军,一定会向秦国臣服;赵国臣服,那么灾祸就降临到燕国。燕国弱小,多次被战争所困扰,如今估计,调动全国的力量也不能够抵挡秦军。诸侯畏服秦国,没有谁敢提倡合纵策政,我私下有个不成熟的计策,认为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国,用重利诱惑秦王,秦王贪婪,其情势一定能达到我们的愿望。果真能够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侵占各国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齐桓公,那就太好了;如不行,就趁势杀死他。他们秦国的大将在国外独揽兵权,而国内出了乱子,那么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机会,东方各国得以联合起来,就一定能够打败秦国。这是我最高的愿望,却不知道把这使命委托给谁,希望荆卿仔细地考虑这件事。”过了好一会儿,荆轲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我的才能低劣,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以头叩地,坚决请求不要推托,而后荆轲答应了。当时太子就尊奉荆卿为上卿,住进上等的宾馆。太子天天到荆轲的住所拜望。供给贵重的饮食,时不时地还献上奇珍异物,车马美女任荆轲随心所欲,以便满足他的心意。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荆轲仍没有行动的表示。这时,秦将王翦已经攻破赵国的都城,俘虏了赵王,把赵国的领土全部纳入秦国的版图。大军挺进,向北夺取土地,直到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国军队早晚之间就要横渡易水,那时即使我想要长久地侍奉您,怎么能办得到呢!”荆轲说:“太子就是不说,我也要请求行动了。现在到秦国去,没有让秦王相信我的东西,那么秦王就不可以接近。那樊将军,秦王悬
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来购买他的脑袋。果真得到樊将军的脑袋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接见我,这样我才能够有机会报效您。”太子说:“樊将军到了穷途末路才来投奔我,我不忍心为自己私利而伤害这位长者的心,希望您考虑别的办法吧!”
荆轲明白太子不忍心,于是就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太残酷了,父母、家族都被杀尽。如今听说用黄金千斤、封邑万户,购买将军的首级,您打算怎么办呢?”於期仰望苍天,叹息流泪说:“我每每想到这些,就痛入骨髓,却想不出办法来!”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洗雪将军的仇恨,怎么样?”於期凑向前说:“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召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直刺他的胸膛,那么将军的仇恨可以洗雪,而燕国被欺凌的耻辱可以涤除了,将军是否有这个心意呢?”樊於期脱掉一边衣袖,露出臂膀,一只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腕,走近荆轲说:“这是我日日夜夜切齿碎心的仇恨,今天才听到您的教诲!”于是就自刎了。太子听到这个消息,驾车奔驰前往,趴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已经没法挽回,于是就把樊於期的首级装到匣子里密封起来。
当时太子已预先寻找天下最锋利的匕首,找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买下它,让工匠用毒水淬它,用人试验,只要见一丝儿血,没有不立刻死的。于是就准备行装,送荆轲出发。燕国有位勇士叫秦舞阳,十三岁上就杀人,别人都不敢正面对着看他。于是就派秦舞阳作助手。荆轲等待一个人,打算一道出发;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赶到,而荆轲已替那个人准备好了行装。又过了些日子,荆轲还没有出发,太子认为他拖延时间,怀疑他反悔,就再次催请说:“日子不多了,荆卿有动身的打算吗?请允许我派遣秦舞阳先行。”荆轲发怒,斥责太子说:“太子这样派遣是什么意思?只顾去而不顾完成使命回来,那是没出息的小子!况且是拿一把匕首进入难以测度的强暴的秦国。我所以暂留的原因,是等待另一位朋友同去。眼下太子认为我拖延了时间,那就告辞决别吧!”于是就出发了。
太子及宾客中知道这件事的,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荆轲送行。到易水岸边,饯行以后,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拍节唱歌,发出苍凉凄惋的声调,送行的人都流泪哭泣,一边向前走一边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又发出慷慨激昂的声调,送行的人们怒目圆睁,头发直竖,把帽子都顶起来。于是荆轲就上车走了,始终连头也不回。一到秦国,荆轲带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厚赠秦王宠幸的臣子中庶子蒙嘉。蒙嘉替荆轲先在秦王面前说:“燕王确实因大王的威严震慑得心惊胆颤,不敢出动军队抗拒大王的将士,情愿全国上下做秦国的臣子,比照其他诸侯国排列其中,纳税尽如同直属郡县职分,使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庙。因为慌恐畏惧不敢亲自前来陈述。谨此砍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装匣密封。燕王还在朝廷上举行了拜送仪式,派出使臣把这种情况禀明大王,敬请大王指示。”秦王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就穿上了礼服,安排了外交上极为隆重的九宾仪式,在咸阳宫召见燕国的使者。荆轲捧着樊於期的首级,秦舞阳捧着地图匣子,按照正、副使的次序前进,走到殿前台阶下秦舞阳脸色突变,害怕得发抖,大臣们都感到奇怪。荆轲回头朝秦舞阳笑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野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心惊胆颤。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递上舞阳拿的地图。”荆轲取过地图献上,秦王展开地图,图卷展到尽头,匕首露出来。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直刺。未近身秦王大惊,自己抽身跳起,衣袖挣断。慌忙抽剑,剑长,只是抓住剑鞘。一时惊慌急迫,剑又套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柱奔跑。大臣们吓得发呆,突然发生意外事变,大家都失去常态。而秦国的法律规定,殿上侍从大臣不允许携带任何兵器;各位侍卫武官也只能拿着武器都依序守卫在殿外,没有皇帝的命令,不准进殿。正当危急时刻,来不及传唤下边的侍卫官兵,因此荆轲能够追赶秦王。仓促之间,惊慌急迫,没有用来攻击荆轲的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荆轲搏击。这时,侍从医官夏无且(jū,居)用他所捧的药袋投击荆轲。正当秦王围着柱子跑,仓猝慌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侍从们喊道:“大王,把剑推到背后!”秦王把剑推到背后,才拔出宝剑攻击荆轲,砍断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就举起他的匕首直接投刺秦王,没有击中,却击中了铜柱。秦王接连攻击荆轲,荆轲被刺伤八处。荆轲自知大事不能成功了,就倚在柱子上大笑,张开两腿像簸箕一样坐在地上骂道:“大事之所以没能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迫使你订立归还诸侯们土地的契约回报太子。”这时侍卫们冲上前来杀死荆轲,而秦王也不高兴了好一会儿。过后评论功过,赏赐群臣及处置当办罪的官员都各有差别。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我,才用药袋投击荆轲啊。”
于是秦王大发雷霆,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命令王翦的军队去攻打燕国,十月攻克了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着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紧地追击燕王,代王嘉就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军之所以追击燕军特别急迫,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您如果杀掉太子丹,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一定会得到秦王宽恕,而社稷或许也侥幸得到祭祀。”此后李信率军追赶太子丹,太子丹隐藏在衍水河中,燕王就派使者杀了太子丹,准备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秦王又进军攻打燕国。此后五年,秦国终于灭掉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第二年,秦王吞并了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通辑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门客们都潜逃了。高渐离更名改姓给人家当酒保,隐藏在宋子这个地方作工。时间长了,觉得很劳累,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击筑,走来走去舍不得离开。常常张口就说:“那筑的声调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渐离的话告诉主人,说:“那个庸工懂得音乐,私下说是道非的。”家主人叫高渐离到堂前击筑,满座宾客都说他击得好,赏给他酒喝。高渐离考虑到长久他隐姓埋名,担惊受怕地躲藏下去没有尽头,便退下堂来,把自己的筑和衣裳从行装匣子里拿出来,改装整容来到堂前,满座宾客大吃一惊,离开座位用平等的礼节接待他,尊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宾客们听了,没有不被感动得流着泪而离去的。宋子城里的人轮流请他去做客,这消息被秦始皇听到。秦始皇召令进见,有认识他的人,就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别赦免了他的死罪。于是薰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没有一次不说好。渐渐地更加接近秦始皇。高渐离便把铅放进筑中,再进宫击筑靠近时,举筑撞击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就杀了高渐离。终身不敢再接近从前东方六国的人了。
鲁句践听到荆轲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太可惜啦,他不讲究刺剑的技术啊,我太不了解这个人了!过去我呵斥他,他就以为我不是同路人了。”

太史公说:社会上谈论荆轲,当说到太子丹的命运时,说什么“天上像下雨一样落下粮食来,马头长出角来!”这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告诉我的就像我记载的。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他们的侠义之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们的志向意图都很清楚明朗,都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名声流传到后代,这难道是虚妄的吗!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①。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②。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①好力:爱好勇武、力气。②败北:战败逃跑。北,打了败仗往回逃。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①,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②,辞令如故③。桓公怒,欲倍其约④。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⑤。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⑥。

①鲁城坏即压齐境:意思是说,你们侵略鲁国,已经深入到都城边缘、假如鲁国的都城倒塌,就会压到齐国的边境了。②颜色:脸色。③辞令如故:像平常一样谈吐从容。④倍:通“背”。背弃、违背。⑤所亡地:丢失的国土。亡,丢失,失去。⑥有:又。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①,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②。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仇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③,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④。

①伍子胥亡楚如吴见卷四十《楚世家》、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②说(shuì,税):劝说、说服。③内志:在国内夺取王位的意图。志,志向,意图。④进:推荐。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眛,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①,欲卒致国于季子札②。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余眛。余眛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眛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③,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④。

①以次传之弟:依照兄弟次序把王位传递下去。②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想最终把国君的位子传给季子札。③適(dí,敌)嗣:正妻所生的长子。適,同“嫡”。旧时正妻为“嫡”。④尝:通“常”。阴养:秘密地供养。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①。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②。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③!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⑤:“光之身,子之身也。”

①按卷四十《楚世家》、卷十四《十二诸侯年表》、《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楚平王卒于其十三年(前516),是年为吴王僚十一年,此谓“九年”,误。下文所记吴王僚因楚丧而伐之的事,《左传》在昭公二十七年,即吴王僚十二年。②变:动态。③不求何获:意谓不争取(时机)就不会有收获。④骨鲠之臣:正直敢言的忠臣。鲠,通“骾”。⑤顿首:以头叩地。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①,而具酒请王僚②。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③,皆王僚之亲戚也④。夹立侍,皆持长铍⑤。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⑥,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⑦。既至王前,专诸擘鱼⑧,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①甲士:身穿铠甲的武士。窟室:地下室。②具:备办。③阶陛:台阶。④亲戚:此指亲信。⑤铍(pī,披):长矛。一说两刃刀。⑥详为足疾:假装脚有毛病。详,通“佯”,假装。⑦鱼炙:烤熟的整条鱼。进:献上。⑧擘:拆。掰开。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佰,智佰甚尊宠之。及智佰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①,漆其头以为饮器②。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③。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④,入宫涂厕⑤,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⑥。

①怨:恨,仇恨。②膝其头以为饮器:把他的头盖骨涂以膝做为饮具。③以上二句为古成语。说(yuè,悦),同“悦”。喜欢、爱慕。容,梳妆打扮。④刑人:受刑的人。这里犹“刑余之人”即宦者。⑤涂厕:修整厕所。涂,以泥抹墙。⑥卒释去之:最终还是把豫让放走了。释,放。去,离开。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①,吞炭为哑②,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③,襄子必近幸子④。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⑤?何乃残身苦形⑥,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①漆身为厉(lài,赖):以漆涂身,使肌肤肿烂,像患癞病。厉,同“癞”。癞疮。 ②吞炭为哑:吞炭为了使声音变得嘶哑。 ③委质:初次拜见尊长时致送礼物。这里有托身的意思。 ④近幸:亲近宠爱。 ⑤顾不易邪:难道还不容易吗。 ⑥残身苦形:摧残身体,丑化形貌。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①:“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②,我故众人报之③。至于智伯,国士遇我④,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⑤,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⑥!”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①数:列举罪过而责之。 ②众人遇我:把我当成一般人对待。 ③众人报之:像一般人那样报答。 ④国士:国内杰出人物。 ⑤伏诛:受到应得的死罪。诛,杀死。 ⑥敢布腹心:敢于披露心里话。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①。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②,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③。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④,前为聂政母寿⑤。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⑥。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⑦,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⑧,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①有郤:有仇怨。郤,空隙,裂缝。喻感情上产生裂痕。 ②数反:多次往返拜访。反,同“返”。返回。 ③畅:敬酒。《战国策》作“觞”。是。 ④溢:即“镒”。古代重量单位。为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 ⑤寿:敬酒或用礼物赠人,表示祝人长寿。 ⑥甘毳(cuì,粹):甜脆食物。毳,通“脆”。 ⑦大人:对别人父母的敬称。粗粝:粗糙的粮食。谦词。 ⑧降志辱身: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 市井:市场。下文“市井之人”指做买卖的人。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①,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②。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③,未有大功可以称者④,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⑤,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⑥!且前日要政⑦,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严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⑧。”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岂不殆哉⑨!”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①除服:丧服期满。②枉:屈,委屈。③鲜:少,稀少。④称:相比,相抵。⑤睚眦(yá zì,牙字):发怒时瞪眼睛。借指小的仇恨。⑥嘿:通“默”,沉默。⑦要:邀请。⑧辅翼:助手,辅助。⑨殆:危险。

杖剑至韩①,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②,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③,购问莫知谁子④。于是韩(购)县〔购〕之⑤,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①杖:持,携带。②皮面决眼:割破面皮,挖出眼珠。③暴(pù,铺)于市:暴露在大街上。④购问:悬赏询问。⑤县(xuán,玄):同“悬”。悬挂。

政姊荌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①,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悬之千金,乃於邑曰②:“其是吾弟与?嗟乎,严重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悬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荌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③,为老母幸无恙④,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已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⑤,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⑥,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①贼不得:指不知道凶手的姓名。②於邑(wū yè,乌叶):同“呜咽”,哭泣。③蒙污辱自弃于市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猪贩肉的人之间。④无恙:平安无事。恙,忧,病。⑤重自刑以绝从:深深地毁坏自己的面容肢体,使人不能辨认,以免牵连别人。从,连带治罪。一说通“踪”,踪迹线索。⑥殁:死。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①,不重暴骸之难②,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③,姊弟俱僇于韩市者④,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①乡使:从前假使。乡,同“向”。从前,过去。濡忍:含忍,忍耐。②不重:不顾惜。暴骸:露尸于外。③绝险:度越艰难险阻。列:显露,布陈。④僇:通“戮”。杀戮。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①,徙于卫②,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①先:先人,祖先。②徙:迁移。

荆轲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①,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②。

①说:劝说,说服。②徙卫元君支属于野王:迁移野王不只是支属,卫元君也在内。支属,旁支亲属。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①,盖聂怒而目之②。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③,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④;”

①论剑:谈论剑术,有较量的意思。②目:瞪眼逼视。③曩者:过去。这里指刚才。不称:不相宜,不合适。④摄:通“慑”。威慑,震慑。一说降服。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①,争道②,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①博:古代一种博戏。②争道:争执博局的着数,道,技艺,方法。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①。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②;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③。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④,知其非庸人也。

①筑:古代弦乐器,像琴,属于打击乐。②沉深:深沉稳重。③贤豪长者:贤士、豪杰和年高有德行的人。④处士:有才有德不愿为官的隐居者。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①。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②,稍蚕食诸侯③,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④、汉之铙,右陇、蜀之山,左关、郩之险,民众而士厉⑤,兵革有余⑥。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⑦,欲批其逆鳞哉⑧!”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①会:适逢,正赶上。质:人质。②三晋:指韩、赵、魏三国。以其国君原来都是晋国的执政大夫,后各自立国,将晋一分为三,故称。③稍:逐渐,一点一点地。蚕食:像蚕吃桑叶一样地逐渐侵吞。④擅:拥有,据有。⑤士厉:士兵训练有素。厉,勇敢者锐气。⑥兵革:武器装备。兵:武器。革,皮制铠甲。⑦见陵:被欺凌。见,被。陵:侵犯,欺侮。⑧批:触动,触犯。逆鳞:传说中龙颈部生的倒鳞。触及倒鳞,龙即发怒。用以比喻暴君凶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①。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②,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③也,祸必不振矣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⑤。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⑥,其后迺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矿日弥久⑦,心惛然⑧,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⑨,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⑩。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⒀,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⒁。

①舍:使……住下来。②寒心:提心吊胆。③委肉当饿虎之蹊:古成语,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饿虎经过的小路上。委,抛给,抛弃。蹊,小路。④不振:不可拯救。振,救,挽救。⑤灭口:消除……借口。⑥购:通“媾”,媾和,讲和。⑦旷日弥久:时间长久。⑧惛然:忧闷,烦乱。惛:糊涂。⑨后交:新交,晚交。⑩资怨而助祸:助长怨恨而促使祸患的发展。鸿毛:大雁羽毛。喻燕国力量薄弱。雕鸷:雕与鸷均为凶猛的禽鸟。比喻秦国的凶猛。⒀勇沉:勇敢沉着,勇气潜于内心。⒁乃造焉:就到太子那里去拜访。造,拜访。

太子逢迎,却行为异①,跪而蔽席②。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③:“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④,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⑤。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⑥。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己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人,非节侠也⑦。”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⑧。”因遂自刎而死。

①却行为导:倒退着走,为(田光)引路。②蔽席:拂拭座位让坐。蔽,拂拭,掸。③避席而请:离开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请教。避席,以示敬意。④骐骥:良马、骏马。⑤驽马:劣等马。⑥趋:小步快走。以示礼敬。⑦节侠:有节操、讲义气的人。⑧明:表明,显示。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漆行流涕①,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②,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③。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④,其意不厌⑤。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⑥,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⑦。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⑧;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⑨,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纵,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住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①膝行:跪行,双膝着地向前。②不肖:不成材,没出息。此谦词。③孤:按当时燕王尚在,不该称孤。④臣:使……臣服,称臣。⑤厌:满足。又写作“餍”。⑥入臣:前往秦国称臣。⑦合从:即“合纵”。东方六国南北联合,结成一体共同对抗秦国的政策。⑧窥:示,引诱。⑨擅:独揽,掌握。⑩让:推辞。太牢:牛、羊、猪三种牲畜各一头,是古代祭祀的重礼。借指贵重美食。恣:听任,随其所欲。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①。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②,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③,臣愿谒之④。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⑤,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①略:夺取,侵占。②旦暮:早晚。极言时间短暂。③微:无,没有。④谒:请求,禀告。⑤说:喜欢,高兴。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①,父母宗族皆被戮没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③,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④:“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⑤,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⑥。

①深:残酷,刻毒。②戮:杀死。没:没入官府为奴。③揕(zhèn,振):直刺。匈:同“胸”。胸膛。④偏袒搤(è,扼)捥:脱掉一边衣袖,露出一边臂膀,一只手紧握另一支手腕,以示激愤。搤,同“扼”,掐住,捉住。捥,同“腕”。⑤切齿腐心:上下牙齿咬紧挫动,愤恨得连心都粹了。⑥函封:装入匣子,封起来。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①,以试人,血濡缕②,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③。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耒,而为治行④。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⑤!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⑥!”遂发。

①以药焠之:把烧红的匕首放到带有毒性液体里醮。②血濡缕:只要渗出一点血丝。③忤视:用恶意的眼光看人。忤,逆,抵触。④治行:准备行装。⑤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⑥辞决:长别。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①,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②,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③,士皆瞋目④,发尽上指冠⑤。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①既祖:饯行之后。祖,古人出远门时祭祀路神的活动。这里指饯行的一种隆重仪式,即祭神后,在路上设宴为人送行。②为变徵(zhǐ,止)之声:发出变徵的音调。古代乐律,分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七调,大体相当今西乐的C、D、E、F、G、A、B七调。变徵即f调,此调苍凉、凄惋,宜放悲声。③羽声:相当西乐A调。音调高亢,声音慷慨激昂。④瞋目:瞪大眼睛。⑤发尽上指冠:因怒而头发竖起,把帽子顶起来。此夸张说法。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①,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②。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③,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④,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⑤。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⑥,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⑦,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⑧,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⑨,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⑩,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⒀,尽失其度⒁。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⒂,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⒃。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⒄,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⒅:“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⒆,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⒇,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①资:价值。资财。币:古代用作礼物的丝织品,泛指用作礼物的玉帛等物。②遗:赠送。③振怖:内心惊悸,害怕。怖,惊慌、害怕。④比:排列、比照。⑤宗庙:帝王或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⑥九宾:外交上极其隆重的礼仪。说法不一。一说九个接待宾客的礼宾人员;一说九种规格不同的礼节;一说九种地位不同的礼宾人员。⑦色变:变了脸色。⑧顾笑:指回头向舞阳笑。⑨假借:宽容。⑩发图:展开地图。穷:尽。见:同“现”。出现。室:指剑鞘。(13)卒:通“猝”,突然。(14)度:常态。(15)提:打,投掷。(16)股:大腿。(17)擿:同“掷”。投掷。(18)箕踞:两脚张开,蹲坐于地,如同簸箕。以示轻蔑对方。(19)此句末“轲”下似应有“舞阳”或及“秦舞阳”等字,不然,秦舞阳失交待。(20)坐:治罪、办罪。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①,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②。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③,而社稷幸得血食④。”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①益:增加。诣:往,到……去。②拔:攻克,占领。③解:缓解、宽释。④社稷幸得血食:国家或许得到保存。社稷,土神和谷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成为国家政权的象征。血食,享受祭祀。因为祭祀时要杀牛、羊、豕三牲,所以叫血食。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①,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②,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③,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④。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⑤,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⑥。

①庸保:帮工,伙计。庸,同“佣”。被雇用的人。②家丈人:东家,主人。③抗礼:用平等的礼节接待。④矐其目:弄瞎他的眼睛。矐,熏瞎。⑤朴:撞击。⑥诸侯之人:此前东方六国的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①!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②!”

①讲:讲究,精通。②非人:不是同类人。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①,“天雨粟,马生角”也②,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③,然其主意较然④,不欺其志⑤,名垂后世,岂妄也哉⑥!

①命:运气,命运。②天雨粟,马生角:据《燕丹子》记载,“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长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王充《论衡·感虚》等亦有此说。这里比喻不可能之事。雨,下雨。③义:义举,指行刺活动。④较:清楚,明白。⑤欺:违背。⑥妄:虚妄,荒诞。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张连科 译注

【说明】《李斯列传》是《史记》中的名篇之一,有很高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
《李斯列传》的社会政治背景是极其广阔的,实际上几乎涉及了整个秦王朝的兴亡史,而秦王朝的兴亡,与李斯又有很大关系,如李斯谏阻逐客,总结了秦国重用客卿、变法图强的历史经验,实际上提出了不论国别、用人唯贤的总方针,秦始皇采用这一方针,“二十余年,竟并天下”。而秦王朝的灭亡与大野心家赵高的阴谋作乱有直接关系,赵高的阴谋之所以能得逞,又和李斯贪图禄位、助纣为虐紧密相连。赵高在《史记》中没有单独立传(卷八十八《蒙恬列传》亦只言其身世和个别情节),他的阴谋活动都在本传中叙出,这样,本传在一定意义上讲,又有与赵高合传的性质。
本传在文学上的主要特点是以心理描绘见长,举例如本传一开始,作者选取了李斯早年生活中的一个典型事件,就是他看到了厕所中的老鼠和粮仓中的老鼠,同为鼠类但境遇不同,由此认识到人也同老鼠一样,有出息与没出息,是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意思也就是,爬上高位的自然有出息,沦落下层的自然没本领,表现了李斯倾慕富贵荣华的心理。
秦始皇二十七年(前210),始皇在沙丘(今河北平乡东北)病死,遗诏命公子扶苏回咸阳奔丧。而赵高扣留诏书,想立胡亥为皇帝,以便自己篡权。但这必须经过李斯的同意,阴谋才能得逞。因此,赵高施展全部本领,用威胁利诱、软硬兼施的手段劝说李斯。李斯开始斥之为“亡国之言”,继之,责令曰:“君反其位!”接着,劝说:“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然后告诫道:“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情绪由盛怒到平息,语气由严厉到温和,心理变化的轨迹清晰可见。赵高最后说:“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令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贵贱穷通,全在“自处”,这正是李斯自己的理论,赵高用它彻底击垮了李斯,李斯仰天长叹,垂泪太息道:“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至此为止,李斯已完全屈服了。
另外,本传几乎囊括了李斯大部分重要文章,这些文章除了具有其自身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之外,主要对揭示李斯其人的性格、心理和整个为人有重要作用。例如《谏逐客书》,表现了李斯的才华、智慧和真知灼见,而《上书对二世》,则表现了他贪图禄位而阿顺苟合的性格特点。
总而言之,尽管作者对李斯的为人是不赞成的,但对他的描写和评论却是客观、公正的。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他年轻的时候,曾在郡里当小吏,看到办公处附近厕所里的老鼠在吃脏东西,每逢有人或狗走来时,就受惊逃跑。后来李斯又走进粮仓,看到粮仓中的老鼠,吃的是屯积的粟米,住在大屋子之下,更不用担心人或狗惊扰。于是李斯就慨然叹息道:“一个人有出息还是没出息,就如同老鼠一样,是由自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
于是李斯就跟荀子学习帝王治理天下的学问。学业完成之后,李斯估量楚王是不值得侍奉的,而六国国势都已衰弱,没有为它们建功立业的希望,就想西行到秦国去。在临行之前,向荀子辞行说:“我听说一个人若遇到机会,千万不可松懈错过。如今各诸侯国都争取时机,游说之士掌握实权。现在秦王想吞并各国,称帝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出身的政治活动家和游说之士奔走四方、施展抱负的好时机。地位卑贱,而不想着去求取功名富贵,就如同禽兽一般,只等看到现成的肉才想去吃,白白长了一副人的面孔勉强直立行走。所以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大悲哀莫过于贫穷。长期处于卑贱的地位和贫困的环境之中,却还要非难社会、厌恶功名利禄,标谤自己与世无争,这不是士子的本愿。所以我就要到西方去游说秦王了。”
到秦国之后,正赶上秦庄襄王去世,李斯就请求充当秦相国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很赏识他,任命他为郎官。这样就使得李斯有游说的机会,他对秦王说:“平庸的人往往失去时机,而成大功业的人就在于他能利用机会并能下狠心。从前秦穆公虽称霸天下,但最终没有东进吞并山东六国,这是什么原因呢?原因在于诸侯的人数还多,周朝的德望也没有衰落,因此五霸交替兴起,相继推尊周朝。自从秦孝公以来,周朝卑弱衰微,诸侯之间互相兼并,函谷关以东地区化为六国,秦国乘胜奴役诸侯已经六代。现如今诸侯服从秦国就如同郡县服从朝廷一样。以秦国的强大,大王的贤明,就象扫除灶上的灰尘一样,足以扫平诸侯,成就帝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一个最好时机。倘若现在懈怠而不抓紧此事的话,等到诸侯再强盛起来,又订立合纵的盟约,虽然有黄帝一样的贤明,也不能吞并它们了。”秦始皇就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了他的计谋,暗中派遣谋士带着金玉珍宝去各国游说。对各国著名人物能收买的,就多送礼物加以收买;不能收买的,就用利剑把他们杀掉。这些都是离间诸侯国君臣关系的计策,接着,秦王就派良将随后攻打。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
恰在此时韩国人郑国以修筑渠道为名,来到秦国做间谍,不久被发觉。秦国的王族和大臣们都对秦王说:“从各诸侯国来奉事秦王的人,大都是为他们的国君游说,以离间秦国而已,请求大王把客卿一概驱逐。”李斯也在计划好的要驱逐的客卿之列。于是李斯就上书说:
听说官员们议论要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招揽贤才,从西戎找到由余,从东边楚国的苑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jiǎn,减)叔,从晋国招来了丕豹、公孙友。这五个人都不生在秦国,而秦穆公重用他们,吞并了二十多个国家,也就得以在西戎称霸。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风易俗,人民因此殷实兴盛,国家因此富足强大,百姓们愿意为国家效力,其它国家也诚心归顺,击败了楚国、魏国的军队,功取了千里土地,至今政治安定,国家强盛。秦惠王用张仪的计策,功取了三川地区,向西又吞并了巴、蜀,向北占领了上郡,向南攻占了汉中,囊括九夷,控制鄢、郢,在东面占据了险要的成皋,割取了肥沃的土地,并进一步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他们面向西方,奉事秦国,功业一直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范睢(suī,尿),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使公室强大,杜绝了私门权贵的势力,像蚕吃桑叶一般,逐渐吞并诸侯的土地,终于使秦国奠定了统一天下大业的基础。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了别国客卿的力量。由此看来,客卿有哪一点对不起秦国呢?假使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受他们,疏远士人而不重用,这就使秦国既无富足之实,又无强大之名。
现在皇上您罗致昆山的美玉,得到随侯之珠、和氏之璧,挂着明月珠,佩着太阿剑,驾着纤离马,竖着翠凤旗,摆着灵鼍鼓。以上这些宝物,并没有一样是秦国出产的,但陛下您非常喜爱它们,这是为什么呢?若是一定要秦国所产然后才使用的话,那么夜光之璧就不能用来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品就不能为您所赏玩,郑国、卫国的美女也不能列于您的后宫之中,(jué tí,决提)良马也不能填满您的马棚。江南的金锡也不该用,西蜀的丹青也不应用来当颜料。您用来装饰后宫、充当姬妾、赏心乐意、怡目悦耳的,一定要出自秦国然后才用的话,那么,用宛地珍珠装饰的簪子,玑珠镶嵌的耳坠,东阿白绢缝制的衣服、刺绣华美的装饰品,就不能进献在您的面前,那时髦而又高雅,漂亮而又文静的赵国女子不能侍立在您的身边。而那些敲打瓦坛瓦罐、弹着秦筝、拍着大腿、呜呜叫喊以满足欣赏要求的,这才是正宗的秦国音乐。象《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这些乐曲,则是其他国家的音乐。现在您抛弃敲打瓦坛瓦罐这一套秦国音乐而听《郑》、《卫》之声,不去听弹筝而欣赏《昭》、《虞》之曲,这是什么原因呢?说穿了,只不过是图眼前快乐,以满足耳目观赏需求而已。而现在您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此人能用不能用,也不问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一律辞退,只要是客卿一律驱逐。这样看来,陛下所看重的是美女、音乐、珍珠、宝玉,所轻视的是人才了。这并不是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
我听说过土地广阔所产粮食就丰富,国家广大人口就众多,军队强盛士兵就勇敢。所以泰山不排斥泥土,才能堆积得那样高大;河海不挑剔细小的溪流,才能变得如此深广;而成就王业的人不抛弃广大民众,才能显出他的盛德。所以地无论东南西北,民众不分这国那国,一年四季五谷丰登,鬼神赐予福泽,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所在。而现在陛下您抛弃了百姓来帮助敌国,排斥宾客而使他们为其他诸侯国建立功业,使天下有才之士后退而不敢西行,停住脚步而不敢进入秦国,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借武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啊!
非秦国出产的物品,值得珍视的很多;非秦国出生的士人,愿意效忠的也不少。现在您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百姓以帮助仇人,在内部削弱自己而在外面又和诸侯结下怨恨,这样下去,要使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于是,秦王就废除了逐客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终于采用了他的计谋,他的官位也升到廷尉之职。二十多年,终于统一了天下,尊称国王为“皇帝”。皇帝又任命李斯为丞相。并拆平了各国郡县的城墙,销毁了各地的武器,表示不再使用。使秦国没有一寸分封的土地,也不立皇帝的儿子、兄弟为王,更不把功臣封为诸侯,以便使国家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战争的祸患。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在咸阳宫设宴招待群臣,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称颂秦始皇的武威盛德。齐人淳于越劝谏道:“我听说殷商和周朝统治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及功臣做为膀臂辅翼。而现在陛下您虽统一天下,但子弟却还是平民百姓,若一旦出现了田常、六卿夺权篡位的祸患,在朝中又没有强有力的辅佐之臣,靠谁来相救呢?办事不学习古代经验而长期统治的朝代,我还没有听说过。现在周青臣等人又当面阿谀奉承以加重您的错误,不是忠臣。”始皇把这种议论交给李斯处理,李斯认为这种论点是荒谬的,因此废弃不用,就上书给皇帝说:“古时候天下分散败乱,彼此之间互不服从,所以才诸侯并起,一般舆论都称道古代以否定当代,装点一些虚夸不实的文辞来扰乱社会的实际,人们都认为自己的一派学问最好,以否定皇帝的政策法令。现在陛下统一了天下,分辨了黑白是非,使海内共同尊崇皇帝一人;而诸子百家各个学派却在一起任意批评朝廷的法令制度,听说朝廷令下,立刻就以自己学派的观点来议论它,回家便心中不满,出门则在街头巷尾纷纷议论,以批评君主来博得名声,认为和朝廷不一样便是本领高,并带领下层群众来制造诽谤。这样下去而不加以禁止的话,上面君主的权力威望就要下降,下面私人的帮派也要形成。因此,还是以禁止为好。我请求把人们收藏的《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都一概扫除干净。命令下达三十天之后,若还有人不服从,判处黥刑并罚做筑城苦役。不在清除之列的,是医药、占卜、种植等类书籍。若有想学习法令的,以官吏为老师。”秦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没收了《诗经》、《尚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以便使人民愚昧无知,使天下人无法用古代之事来批评当前朝廷。修明法制,制定律令,都从秦始皇开始。统一文字,在全国各地修建离宫别馆。第二年,始皇又四出巡视,平定了四方少数民族,这些措施,李斯都出了不少力。
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儿子们娶的是秦国的公主,女儿们嫁的都是秦国的皇族子弟。三川郡守李由请假回咸阳时,李斯在家中设下酒宴,文武百官都前去给李斯敬酒祝贺。门前的车马数以千计。李斯慨然长叹道:“唉呀!我听荀卿说过‘事情不要搞得过了头’。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街巷里的百姓,皇帝不了解我才能低下,才把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现如今做臣子的没有人比我职位更高,可以说是富贵荣华到了极点。然而事物发展的极点就要开始衰落,我还不知道归宿在何方啊!”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十月,他巡行出游到会稽山,沿海北上,到达琅邪山。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兼符玺令赵高都随同前往。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多次直言劝谏皇帝,始皇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很受宠爱,要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其他的儿子都没跟着去。
这一年七月,秦始皇达到沙丘,病的非常严重,命令赵高写好诏书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赶快到咸阳参加葬礼,然后安葬。”书信都已封好,但还没交给使者,秦始皇就去世了。书信和印玺都在赵高手里,只有小儿子胡亥,丞相李斯和赵高以及五六个亲信宦官知道始皇去世,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面去世,又没正式确立太子,所以保守秘密,把始皇的尸体安放在一辆既能保温又能通风凉爽的车子中,百官奏事及进献饮食还像往常一样,宦官就假托皇帝从车中批准百官上奏的事。
赵高因此扣留了始皇赐给扶苏的诏书,而对公子胡亥说:“皇帝去世了,没有诏书封诸子为王而只赐给长子扶苏一封诏书。长子到后,就登位作皇帝,而你却连尺寸的封地也没有,这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过,圣明的君主最了解臣子,圣明的父亲最了解儿子。父亲临终既未下命令分封诸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并非如此。当今天下的大权,无论谁的生死存亡,都在你、我和李斯手里掌握着啊!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更何况驾驭群臣和向人称臣,统治别人和被人统治,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胡亥说:“废除兄长而立弟弟,这是不义;不服从父亲的诏命而惧怕死亡,这是不孝;自己才能浅薄,依靠别人的帮助而勉强登,这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大逆不道的,天下人也不服从,我自身遭受祸殃,国家还会灭亡。”赵高说:“我听说过商汤、周武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都称赞他们行为符合道义,不能算是不忠。卫君杀死他的父亲,而卫国人民称颂他的功德,孔子记载了这件事,不能算是不孝。更何况办大事不能拘于小节,行大德也用不着再三谦让,乡间的习俗各有所宜,百官的工作方式也各不一样。所以顾忌小事而忘了大事,日后必生祸害;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将来一定要后悔。果断而大胆地去做,连鬼神都要回避,将来一定会成功。希望你按我说的去做。”胡亥长叹一声说道:“现在皇帝去世还未发丧,丧礼也未结束,怎么好用这件事来求丞相呢?”赵高说:“时光啊时光,短暂得来不及谋划!我就像携带干粮赶着快马赶路一样,唯恐耽误了时机!”
胡亥同意了赵高的话以后,赵高说:“不和丞相商议,恐怕事情还不能成功,我希望能替你与丞相商议。”赵高就对丞相李斯说道:“始皇去世,赐给长子扶苏诏书,命他到咸阳参加丧礼,并立为继承人。诏书未送,皇帝去世,还没人知道此事。皇帝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手里,立谁为太子只在于你我的一句话而已。你看这事该怎么办?”李斯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这不是做为人臣所应当议论的事!”赵高说:“您自己估计一下,和蒙恬相比,谁有本事?谁的功劳更高?谁更谋略深远而不失误?天下百姓更拥戴谁?与长子扶苏的关系谁更好?”李斯说:“在这五个方面我都不如蒙恬,但您为什么这样苛求于我呢?”赵高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宦官的奴仆,有幸能凭熟悉狱法文书进入秦宫,管事二十多年,还未曾见过被秦王罢免的丞相功臣有封爵而又传给下一代的,结果都是以被杀告终。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扶苏刚毅而且勇武,信任人而又善于激励士人,即位之后一定要用蒙恬担任丞相,很显然,您最终也是不能怀揣通侯之印退职还乡了。我受皇帝之命教育胡亥,让他学法律已经有好几年了,还没见过他有什么错误。他慈悲仁爱,诚实厚道,轻视钱财,尊重士人,心里聪明但不善言辞,竭尽礼节尊重贤士,在秦始皇的儿子中,没人能赶得上他,可以立为继承人。您考虑一下再决定。”李斯说:“您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李斯只执行皇帝的遗诏,自己的命运听从上天的安排,有什么可考虑决定的呢?”赵高说:“看来平安却可能是危险的,危险又可能是平安的。在安危面前不早做决定,又怎么能算使圣明的人呢?”李斯说:“我李斯本是上蔡街巷里的平民百姓,承蒙皇帝提拔,让我担任丞相,封为通侯,子孙都得到尊贵的地位和优厚的待遇,所以皇帝才把国家安危存亡的重任交给了我,我又怎么能辜负了他的重托呢?忠臣不因怕死而苛且从事,孝子不因过分操劳而损害健康,做臣子的各守各的职分而已。请您不要再说了,不要让我李斯也跟着犯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并不循规蹈矩,而是适应变化,顺从潮流,看到苗头就能预知根本,看到动向就能预知归宿。而事物本来就是如此,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呢!现如今天下的权力和命运都掌握在胡亥手里,我赵高能猜出他的心志。更何况从外部来制服内部就是逆乱,从下面来制服上面就是反叛。所以秋霜一降花草随之凋落,冰消雪化就万物更生,这是自然界必然的结果。您怎么连这些都没看到呢?”李斯说:“我听说晋代换太子,三代不安宁;齐桓公兄弟争夺王位,哥哥被杀死;商纣杀死亲戚,又不听从臣下劝谏,都城夷为废墟,随着危及社稷;这三件事都违背天意,所以才落得宗庙没人祭祀。我李斯还是人啊,怎么能参与这些阴谋呢!”赵高说:“上下齐心协力,事业可以长久;内外配合如一,就不会有什么差错。您听从我的计策,就会长保封侯,并永世相传,一定有仙人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孔子、墨子那样的智慧。现在放弃这个机会而不听从我的意见,一定会祸及子孙,足以令人心寒。善于为人处世,相机而动的人是能够转祸为福的,您想怎么办呢?”李斯仰天长叹,挥泪叹息道:“唉呀!偏偏遭逢乱世,既然已经不能以死尽忠了,将向何处寄托我的命运呢!”于是李斯就依从了赵高。赵高便回报胡亥说:“我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丞相李斯的,他怎么敢不服从命令呢!”
于是他们就一同商议,伪造了秦始皇给丞相李斯的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又伪造了一份赐给长子扶苏的诏书说:“我巡视天下,祈祷祭祀各地名山的神灵以求长寿。现在扶苏和将军蒙恬带领几十万军队驻守边疆,已经十几年了,不能向前进军,而士兵伤亡很多,没有立下半点功劳,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做所为,因不能解职回京当太子,日夜怨恨不满。扶苏做为人子而不孝顺,赐剑自杀!将军蒙恬和扶苏一同在外,不纠正他的错误,也应知道他的谋划。做为人臣而不尽忠,一同赐命自杀,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用皇帝的玉玺把诏书封好,让胡亥的门客捧着诏书到上郡交给扶苏。
使者到达之后,打开诏书,扶苏就哭泣起来,进入内室想自杀。蒙恬阻止扶苏说:“皇上在外,没有立下太子,派我带领三十万大军守卫边疆,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啊。现在只有一个使者来,您就立刻自杀,怎能知道其中没有虚假呢?希望您再请示一下,有了回答之后再死也不晚。”使者连连催促。扶苏为人仁爱,对蒙恬说:“父亲命儿子死去,还要请示什么!”立刻自杀而死。蒙恬不肯自杀,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关押在阳周。
使者回来汇报,胡亥、李斯、赵高都非常高兴。到咸阳后发布丧事,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担任郎中令,常在宫中服侍皇帝,掌握大权。
秦二世在宫中闲居无事,就把赵高叫来一同商议,对赵高说:“人活在世上,就如同驾驭着六匹骏马从缝隙前飞过一样短暂。我既然已经统治天下了,想全部满足耳目方面的一切欲望,享受尽我所能想到的一切乐趣,使国家安宁,百姓欢欣,永保江山,以享天年,这种想法能行得通吗?”赵高说:“这对贤明君主来说是能够做到的,而对昏乱君主来说是应禁忌的。我冒昧地说一句不怕杀头的话,请您稍加注意一点。对于沙丘的密谋策划,各位公子和大臣都有怀疑,而这些公子都是您的兄长,这些大臣都是先帝所安置。现在陛下您刚刚登皇位,这些人都心中怨恨不服,唯怕他们要闹事。更何且蒙恬虽已死去,蒙毅还在外面带兵,我之所以提心吊胆,只是害怕会有不好的结果。陛下您又怎么能为此而行乐呢?”二世说:“这可怎么办呢?”赵高说:“实行严峻的法律和残酷的刑罚,把犯法的和受的牵连的人统统杀死,直至灭族,杀死当朝大臣而疏远您的骨肉兄弟,让原来贫穷的人富有起来,让原来卑贱的人高贵起来。全部铲除先帝的旧臣,重新任命您信任的人并让他们在您的身边。这样就使他们从心底对您感恩戴德,根除了祸害而杜绝了奸谋,群臣上下没有人不得到您的恩泽,承受您的厚德,陛下您就可以高枕无忧,纵情享受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二世认为赵高的话是对的,就重新修订法律。于是群臣和公子们有罪,就交付赵高,命他审讯法办。杀死了大臣蒙毅等人,十个公子在咸阳街头斩首示众,十二个公主也在杜县被分裂肢体处死,财物没收归皇帝所有,连带一同治罪的不计其数。
公子高想外出逃命,怕被满门抄斩,就上书说:“先帝活着的时候,我进宫就给吃的东西,出宫就让乘车。皇帝内府中的衣服,先帝赐给我;宫中马棚里的宝马,先帝也赐给我。我本该与先帝一起死去而没做到,这是我做人子的不孝,做人臣的不忠。而不忠的人没有理由活在世上,请允许我随先帝死去,希望能把我埋在骊山脚下。只求皇上哀怜答应我。”此书上奏以后,胡亥非常高兴,叫来赵高并把此书指示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窘急无奈了吧?”赵高说:“在大臣们整天担心自己死亡还来不及的时候,怎么能图谋造反呢!”胡亥答应了公子高的请求,赐给他十万钱予以安葬。
当时的法令刑罚一天比一天残酷,群臣上下人人自危,想反叛的人很多。二世又建造阿房宫,修筑直道、驰道,赋税越来越重,兵役劳役没完没了。于是从楚地征来戍边的士卒陈胜、吴广等人就起来造反,起兵于崤山以东,英雄豪杰蜂拥而起,自立为侯王,反叛秦朝,他们的军队一直攻到鸿门才退去。李斯多次想找机会进谏,但二世不允许。二世反倒责备李斯说:“我有个看法,是从韩非子那里听来的,他说‘尧统治天下,殿堂只不过三尺高,柞木椽子直接使用而不加砍削,茅草做屋顶而不加修剪,即使是旅店中住宿的条件也不会比这更艰苦的了。冬天穿鹿皮袄,夏天穿麻布衣,粗米作饭,野菜作汤,用土罐吃饭,用土钵喝水,即使是看门人的生活也不会比这更清寒的了。夏禹凿开龙门,开通大夏水道,又疏通多条河流,曲折地筑起多道堤防,决积水引导入海,大腿上没了白肉,小腿上没了汗毛,手掌脚底都结满了厚茧,面孔漆黑,最终还累死在外,埋葬在会稽山上,即使是奴隶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厉害了’。然而把统治天下看得无尚尊贵的人,其目的难道就是想操心费力,住旅店一样的宿舍,吃看门人吃的食物,干奴隶干的活计吗?这些事都是才能低下的人才努力去干的,并非贤明的人所从事的。那些贤明的人统治天下的时候,只是把天下的一切都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这正是把统治天下看得无尚尊贵的原因所在。人们所说的贤明之人,一定能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倘若连给自己捞好处都不会,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才想姿心广欲,永远享有天下而没有祸害。这该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群起造反的吴广等人向西攻占地盘,任意往来,李由不能阻止。章邯在击败并驱逐了吴广等人的军队之后,派到三川去调查的使者一个接着一个,并责备李斯身居三公之位,为何让盗贼猖狂到这种地步。李斯很是害怕,又把爵位俸禄看得很重,不知如何是好,就曲意阿顺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上书回答二世说:
贤明的君主,必将是能够全面掌握为君之道,又对下行使督责的统治术的君主。对下严加督责,则臣子们不敢不竭尽全力为君主效命。这样,君主和臣子的职分一经确定,上下关系的准则也明确了,那么天下不论是有才德的还是没有才德的,都不敢不竭尽全力为君主效命了。因此君主才能专制天下而不受任何约束,能享尽达到极致的乐趣。贤明的君主啊,又怎能看不清这一点呢!
所以申不害先生说:“占有天下要是还不懂得纵情姿欲,这就叫把天下当成自己的镣铐”这样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讲不督责臣下,而自己反辛辛苦苦为天下百姓操劳,像尧和禹那样,所以称之为“镣铐”。不能学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法术,推行督责措施,一心以天下使自己舒服快乐,而只是白白地操心费力,拼命为百姓干事,那就是百姓的奴仆,并不是统治天下的帝王,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为自己献身,就自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献身,就自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献身的人卑贱,接受献身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自古以来之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受尊敬的人自己尊贵;之所以讨厌不肖的人,是因为不肖的人自己卑贱。而尧、禹是为天下献身的人,因袭世俗的评价而予以尊重,这也就失去了所以尊贤的用心了,这可说是绝大的错误。说尧、禹把天下当作自己的“镣铐”,不也是很合适的吗?这是不能督责的过错。
所以韩非先生说“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的儿子,而严厉的主人家中没有强悍的奴仆”,是什么原因呢?这是由于能严加惩罚的必然结果。所以商鞅的新法规定,在道路上撒灰的人就要判刑。撒灰于道是轻罪,而加之以刑是重罚。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严厉地督责轻罪。轻罪尚且严厉督责,何况犯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韩非先生又说:“对几尺绸布,一般人见到就会顺手拿走,百镒美好的黄金,盗跖不会夺取”,并不因为常人贪心严重,几尺绸布价值极高,盗跖利欲淡泊;也不是因为盗跖行为高尚,轻视百镒黄金的重利。原因是一旦夺取,随手就要受刑,所以盗跖不敢夺取白镒黄金;若是不坚决施行刑罚的话,那么一般人也就不会放弃几尺绸布。因此五丈高的城墙,楼季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达百仞,而跛脚的牧羊人却敢在上面放牧。难道楼季把攀越五丈高的城墙看得很难,而跛脚的牧羊人登上百仞高的泰山看得很容易吗?这是因为陡峭和平缓,两者形势不同。圣明的君主之所以能久居尊位,长掌大权,独自垄断天下利益,其原因并不在于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而是在于他们能够独揽大权,精于督责,对犯法的人一定严加惩处,所以天下人不敢违犯。现在不制订防止犯罪的措施,去仿效慈母养成败家子的作法,那就太不了解前代圣哲的论说了。不能实行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除去给天下当奴仆还能干什么呢?这不是太令人悲伤的事吗!
更何况节俭仁义的人在朝中任职,那荒诞放肆的乐趣就得中止;规劝陈说,高谈道理的臣子在身边干预,放肆无忌的念头就要收敛;烈士死节的行为受到世人的推崇,纵情享受的娱乐就要放弃。所以圣明的君主能排斥这三种人,而独掌统治大权以驾驭言听计从的臣子,建立严明的法制,所以自身尊贵而权势威重。所有的贤明君主,都能拂逆世风、扭转民俗,废弃他所厌恶的,树立他所喜欢的,因此在他活着的时候才有尊贵的威势,在他死后才有贤明的谥号。正因为这样,贤明的君主才集权专制,使权力不落入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斩断仁义之路,堵住游说之口,困厄烈士的死节行为,闭目塞听,任凭自己独断专行,这样在外就不致被仁义节烈之士的行为所动摇,在内也不会被劝谏争论所迷惑。因此才能卓荦独行逞其为所欲为的心志,而没有人敢反抗。像这样,然后才可以说是了解了申不害、韩非的统治术,学会了商鞅的法制。法制和统治术都学好而明了了,天下还会大乱,这样的事我还没听说过。所以,有人说:“帝王的统治术是简约易行的。”只有贤明君主才能这么做。像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实行了督责,臣下才能没有离异之心,天下才能安定,天下安定才能有君主的尊严,君主有了尊严才能使督责严格执行,督责严格执行后君主的欲望才能得到满足,满足之后国家才能富强,国家富强了君主才能享受得更多。所以督责之术一确立,君主就任何欲望都能满足了。群臣百姓想补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造反?像这样,就可以说是掌握了帝王的统治术,也可以说了解了驾驭群臣的方法。即使申不害、韩非复生,也不能超过了。
这封答书上奏之后,二世看了非常高兴。于是更加严厉地实行督责,向百姓收税越多越是贤明的官吏。二世说:“像这样才可称得上善于督责了。”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犯人,在街市上每天都堆积着刚杀死的人的尸体,而且杀人越多的越是忠臣。二世说:“像这样才可称的上实行督责了。”
起初,赵高在担任郎中令时,杀死的人和为了报私仇而陷害的人非常多,唯恐大臣们在入朝奏事时向二世揭露他,就劝说二世道:“天子之所以尊贵,就在于大臣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而不能看到他的面容,所以才自称为‘朕’。况且陛下还很年轻,未必什么事情都懂,现在坐在朝廷上,若惩罚和奖励有不妥当的地方,就会把自己的短处暴露给大臣,这也就不能向天下人显示您的圣明了。陛下不妨深居宫中,和我及熟悉法律的侍中在一起,等待大臣把公事呈奏上来,等公文一旦呈上,我们就可以研究决定。这样,大臣们就不敢把疑难的事情报上来,天下的人也就称您为圣明之主了。”二世听从了赵高的主意,就不再坐在朝廷上接见大臣,深居在宫禁之中。赵高总在皇帝身边侍奉办事,一切公务都由赵高决定。
赵高听说李斯对此有不满的言论,就找到李斯说:“函谷关以东地区盗贼很多,而现在皇上却加紧遣发劳役修建阿房宫,搜集狗马等没用的玩物。我想劝谏,但我的地位卑贱。可实在是您丞相的事,为什么不劝谏呢?”李斯说“确实这样,我早就想说话了。可是现在皇帝不临朝听政,常居深宫之中,我虽然有话想说,又不便让别人传达,想见皇帝却又没有机会。”赵高对他说:“您若真能劝谏的话,请允许我替你打听,只要皇上一有空闲,我立刻通知你。”于是赵高趁二世在闲居娱乐,美女在前的时候,派人告丞相说:“皇上正有空闲,可以进宫奏事。”丞相李斯就到宫门求见,接连三次都是这样。二世非常生气地说:“我平时空闲的日子很多,丞相都不来。每当我在寝室休息的时候,丞相就来请示奏事。丞相是瞧不起我呢?还是以为我鄙陋?”赵高又乘机说:“您这样说话可太危险了!沙丘的密谋,丞相是参与了的。现在陛下您已即位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提高,显然他的意思是想割地封王呀!如果皇帝您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大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强盗陈胜等人都是丞相故乡邻县的人,因此他们才敢公开横行,经过三川时,李由只是守城而不出击。我曾听说他们之间有书信来往,但还没有调查清楚,所以没敢向陛下报告。更何况丞相在外,权力比陛下还大。”二世认为赵高的话没错,想法办丞相,但但又担心情况不实,就派人去调查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具体情况。李斯知道了这个消息。
当时二世正在甘泉宫观看摔跤和滑稽戏表演。李斯不能进见,就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说:“我听说,臣子比同君主,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妾比同丈夫,没有不危害家庭的。现在有的大臣擅自掌握赏罚大权,和您没有什么不同,这是非常不妥当的。从前司城子罕当宋国丞相,自己掌握刑罚大权,用威权行事,一年之后就劫持了宋国国君,篡夺了王位。田常当齐简公的臣子,爵位高到全国无人与他相匹敌,自家的财富和公家的一样多,他行恩施惠,下得百姓的爱戴,上得群臣的拥护,暗中窃取了齐国的权力,在厅堂里杀死了宰予,又在朝廷上杀死齐简公,这样,就完全控制了齐国。这是天下人明明知道的。现在赵高有邪辟过分的心志和险诈叛逆的行为,就如同子罕当宋国丞相时的所作所为;私人占有的财富,也正像田常在齐国那样多。他一并使用田常、子罕的叛逆方式而又窃取了陛下您的威信,他志向就如同韩玘当韩安的宰相时一样。陛下你不早打算,我担心他迟早会发动叛乱啊。”二世说:“这是什么话?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不因处境安逸就为所欲为,也不因处境危险就改变忠心,他品行廉洁,一心向善,靠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今天的地位,因忠心耿耿才被提拔,因讲信义才保住禄位,我确实认为他是贤才,而你怀疑他,这是什么原因呢?再加上我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父亲,没什么知识,不知如何管理百姓,而你年纪又大了,我担心与天下人隔绝了。我如果不把国事托付给赵高,还应当用谁呢?况且赵先生为人精明廉洁,竭尽其力,下能了解民情,上能顺适我的心意,请你不要怀疑。”李斯说:“并非如此。赵高从前是卑贱的人,并不懂道理,贪得无厌,求利不止,地位权势仅次于陛下,但他追求地位和权势的欲望没有止境,所以我说是很危险的。”二世早上已相信了赵高,担心李斯杀掉他,就暗中把这些话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我赵高,我死之后,丞相就可以干田常所干的那些事了。”于是二世说:“就把李斯交给你这郎中令查办吧!”
赵高查办李斯。李斯被捕后并套上刑具,关在监狱中,仰天长叹道:“唉呀!可悲啊!无道的昏君,怎么能为他出谋划策呢!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个大臣,难道不忠吗!然而免不了一死,他们虽然尽忠而死,只可惜忠非其人。现在我的智慧赶不上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暴虐无道超过了桀、纣、夫差,我因尽忠而死,也是应该的呀。况且二世治国不是胡搞么!不久前杀死了自己的兄弟而自立为皇帝,又杀害忠良,重用低贱的人,修建阿房宫,对天下百姓横征暴敛。并不是我不劝谏,而是他不听我的呀。凡是古代圣明的帝王饮食都有一定的节制,车马器物有一定的数量,宫殿都有一定的限度,颁布命令和办事情,增加费用而不利于百姓的一律禁止,所以才能长治久安。现在二世对自己的兄弟,施以违反常情常理的残暴手段,不考虑会有什么灾祸,迫害、杀戮忠臣,也不考虑会有什么灾殃;大力修筑宫殿,加重对天下百姓的税收,不吝惜钱财:这三件措施实行之后,天下百姓不服从。现在造反的人已占天下人的一半了,但二世心中还未觉悟,居然任用赵高为辅佐,我一定会看到盗贼攻进咸阳,使朝廷变为麋鹿嬉游的地方。”
于是二世就派赵高审理丞相一案,对他加以惩处,查问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将其宾客和家族全部逮捕。赵高惩治李斯,拷打他一千多下,李斯不能忍受痛苦的折磨,冤屈地招供了。李斯之所以不自杀而死,是他自负能言善辩,又对秦国有大功,确实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够上书为自己辩护,希望二世能觉悟过来并赦免他。李斯于是在监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我来秦国赶上领土还很狭小。先王的时候,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士兵不过几十万。我用尽了自己微薄的才能,小心谨慎地执行法令,暗中派遣谋臣,资助他们金银珠宝,让他们到各国游说,暗中准备武装,整顿政治和教化,任用英勇善战的人为官,提高功臣的社会地位,给他们很高的爵位和俸禄,所以终于威胁韩国,削弱魏国,击败了燕国,赵国,削平了齐国、楚国,最后兼并六国,俘获了他们的国王,拥立秦王为天子。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秦国的疆域并不是不广阔,还要在北方驱逐胡人,貉人,在南方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我的第二条罪状。尊重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用以巩固他们同秦王的亲密关系。这是我的第三条罪状。建立社稷,修建宗庙,以显示主上的贤明。这是我的第四条罪状。更改尺度衡器上所刻的标志,统一度量衡和文字,颁布天下,以树立秦朝的威名。这是我的第五条罪状。修筑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主上志满意得。这是我的第六条罪状。减轻刑罚,减少税收,以满足主上赢得民众的心愿,使万民百姓都拥戴皇帝,至死都不忘记皇帝的恩德。这是我的第七条罪状。像我李斯这样作臣子的,所犯罪状足以处死,本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希望我竭尽所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书呈上之后,赵高让狱吏丢在一边而不上报,说:“囚犯怎能上书!”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假扮成御史、谒者、侍中,轮流往复审问李斯。李斯改为以实对答时,赵高就让人再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去验证李斯的口供,李斯以为还和以前一样,终不敢再改口供,在供词上承认了自己的罪状。赵高把判决书呈给皇帝,二世皇帝很高兴地说:“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等二世派的使者到达三川调查李由时,项粱已经将他杀死。使者返回时,正当李斯已被交付狱吏看押,赵高就编造了一整套李由谋反的罪状。
二世二年(前208)七月,李斯被判处五刑,判在咸阳街市上腰斩。李斯出狱时,跟他的次子一同被押解,他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东门去打猎追逐狡兔,又怎能办得到呢!”于是父子二人相对痛哭,三族的人都被处死了。

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任中丞相,无论大事小事都由赵高决定。赵高自知权力过重,就献上鹿,称它为马。二世问左右侍从说:“这是鹿吧?”左右都说:“是马”。二世惊慌起来,以为自己迷惑,就把太卜召来,叫他算上一卦。太卜说:“陛下春秋两季到郊外祭祀,供奉宗庙鬼神,斋戒时不虔诚,所以才到这种地步。可依照圣明君主的样子再虞诚地斋戒一次。”于是,二世就到上林苑中去斋戒。整天在上林苑中游玩射猎,一次有个行人走进上林苑中,二世亲手把他射死。赵高就让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出面弹劾,说是不知谁杀死了人,把尸体搬进上林苑中。赵高就劝谏二世说“天子无缘无故杀死没有罪的人,这是上帝所不允许的,鬼神也不会接受您的祭祀,上天将会降下灾祸,应该远远地离去皇宫以祈祷消灾。”二世就离开皇宫到望夷宫去居住。
二世在望夷宫里住了三天,赵高就假托二世的命运,让卫士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手持兵器面向宫内,自己进宫告诉二世说:“山东各路强盗大批大批地来了!”二世上楼台观看,看到卫士拿着兵器朝向宫内,非常害怕,赵高立刻逼迫二世让他自杀。然后取过玉玺把它带在自己身上,身边的文武百官无一人跟从;他登上大殿时,大殿有好几次都像要坍塌似的。赵高自知上天不给予他皇帝之位,群臣也不会答应,就把秦始皇弟弟的弟弟叫来,把玉玺交给了他。
子婴即位之后,担心赵高再作乱,就假称有病而不上朝处理政务,与宦官韩谈和他的儿子商量如何杀死赵高。赵高前来求见,询问病情,子婴就把他召进皇宫,命令韩谈刺杀了他,诛灭了他的三族。
子婴即位三个月,刘邦的军队就从武关打了进来,到达咸阳,文武百官都起义叛秦,不抵抗沛公。子婴和妻子儿女都用丝带系在自己脖子上,到轵道亭旁去投降。刘邦把他们交给部下官吏看押。项羽到达咸阳后把他们杀死,秦就这样失去了天下。

太史公说:李斯以一个里巷平民的身份,游历诸侯,入关奉事秦国,抓住机会,辅佐秦始皇,终于完成统一大业。李斯位居三公之职,可以称得上是很受重用了。李斯知道儒家《六经》的要旨,却不致力于政治清明,用以弥补皇帝的过失,而是凭仗他显贵的地位,阿谀奉承,随意附合,推行酷刑峻法,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扶苏而立庶子胡亥。等到各地已经群起反叛,李斯这才想直言劝谏,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忠心耿耿,反受五刑而死,但我仔细考察事情的真相,就和世俗的看法有所不同。否则的话,李斯的功绩真的要和周公,召公相提并论了。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①,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②,居大庑之下③,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尚譬如鼠矣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⑤,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⑥,今万乘方争时⑦,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⑧。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⑨,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⑩,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①絜:同“洁”。②积粟:存粮。③大庑:堂下周围有走廊的大房子。④不肖:不才,没本事,不正派。⑤度:揣测,估计。事:侍奉,服侍。⑥时:时机,机会。下文“驰骛之时”之“时”同此。⑦万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因此以万乘称天子,本文中实用以指诸侯。⑧布衣:指平民百姓。驰骛:奔走。⑨禽鹿:犹“禽兽”。⑩诟:耻辱。非:责难,反对。无为: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

至秦,会庄襄王卒①,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此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②,去其几也③。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④。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⑤,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⑥,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⑦,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⑧。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⑨,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①会:恰巧,正逢。②胥人:小人,平庸的人。③几:同“机”。事情的迹兆,有“时机”、“机会”的意思。④瑕衅:空隙,可乘之机。忍:下狠心。⑤五伯:即五霸。对此古来有多种说法,但最为流行的是指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⑥由:通“犹”。如同,好像。骚除:即扫除。骚,通“扫”。⑦从:通“纵”。即“合纵”。战国时东方六国联合抵抗秦国的联盟。⑧赍(jī,机):携带。⑨厚遗:多赠送礼品。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①,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②。”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谏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③。昔缪公求士④,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⑤,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⑥,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⑦,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⑧,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⑨。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⑩,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①间:伺侯,刺探。②一切:一概,一律。③过:过失,错误。④缪公:即秦穆公。缪,同“穆”。⑤产:出生。⑥举:攻克,占领。⑦包:吞并之意。⑧膏腴:肥沃,肥美。⑨施(yì,意):延续。⑩杜:堵塞,杜绝。内(nà,呐):通“纳”。

今陛下致昆山之王①,有随、和之宝②,垂明月之珠③,服太阿之剑④,乘纤离之马⑤,建翠凤之旗⑥,树灵鼍之鼓⑦。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⑧,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壁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不实外厩⑨,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⑩。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⒀,阿缟之衣⒁,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治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⒂。夫击瓮叩击弹筝搏髀⒃,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⒄,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①致:招致,罗致。②随、和之宝:指随侯之珠与和氏之璧。③明月之珠:夜光珠。④太阿:利剑名。⑤纤离:骏马名。⑥翠凤之旗:用翠凤羽毛装饰的旗子。⑦灵鼍(tuó,陀):爬行类动物,产长江下游,今称扬子鳄,其皮可以蒙鼓。⑧说:同“悦”。⑨:良马名。⑩丹青:指绘画的颜料。采:同“彩”。下陈:指堂下、庭院等私人财物存放处。陈,堂下至门的过道。宛珠:宛地出产的珍珠。⒀傅玑:镶着小珠子。傅,通“附”。附着。玑,不圆的珠子,这里泛指珠子。珥:耳环。⒁阿缟:东阿出产的白绢。⒂随俗雅化:闲雅变化而能随俗。⒃搏髀(bì币):拍击着大腿,以为节奏。髀,大腿。⒄《郑》、《卫》:春秋时代郑、卫两国的俗乐。《桑间》:郑、卫之音中专门表现爱情的乐曲。《昭》、《虞》:传说中虞舜时的乐曲名。《武》、《象》:相传周初舞蹈乐曲。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①。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②,却宾客以业诸侯③,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籍寇兵而赍盗粮”者也④。
夫物不产于秦者,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够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①五帝:其说不一,其中一种说法认为是指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五人。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三人。②黔首:庶民,平民。资:资助,给。③业:成就。④籍:借。赍:付与,给予。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①。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②,销其兵刃③,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①卒:最后。②夷:削平。③销:熔化销毁。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①,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②。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③,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④,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⑤,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⑥,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⑦,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⑧。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⑨,蠲除去之⑩。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⒀,外攘四夷⒁,斯皆有力焉。

①王:统治。用如动词。②支辅:膀臂辅佐。支,通“肢”。③卒:通“猝”,仓猝,突然。④面谀:当人之面,阿谀奉承。⑤绌:通“黜”。贬斥,废退。⑥私学:指当时诸子百家的学说。⑦异趣(qū区):标新立异,与朝廷持有不同政见。趣,趋向。⑧党与:私人帮派。⑨文学:文章学问,泛指所有的文化典籍。《诗》:《诗经》,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又为儒家经典。《书》:《尚书》,是现存最早的关于上古时典章文献的汇编。亦为儒家经典。百家语:诸子百家的著作。⑩蠲:除,废除。黥:同“剠”。古代肉刑的一种,即墨刑,以刀刺人面额然后用墨涅之。城旦:秦汉时刑名,判处四年筑城劳役。可:同意,批准。⒀巡狩:巡视。⒁攘:排除,平定。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①,诸男皆尚秦公主②,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③,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④:“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骛下⑤,遂擢至此⑥。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⑦!”

①守:郡守,一郡的行政长官。②尚:奉事,匹配,后专指娶帝王之女。③寿:敬酒祝贺。④喟然:长叹的样子。⑤驽下:才能低下。⑥擢:提拔。⑦税驾:犹言解驾,停车。指休息或归宿。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①,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
其年七月②,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③,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④,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官者辄从辒辌可诸奏事。

①行:暂时代管。②其年七月:因当时以十月为岁首,所以才十月在前,七月在后。③真太子:正式确立的太子。④辒辌车:古代一种既能保温又能通风凉爽的卧车。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①,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②,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令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③,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④,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⑤,社稷不血食⑥。”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⑦。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⑧,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⑨!”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⑩!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①玺书:盖过皇帝印玺的文书。②捐命:舍弃生命,临终。③臣人:驾驭群臣。④谫:浅陋。⑤殆:近,差不多。倾危:倒覆,即被杀。⑥社稷:土神和谷神,代指国家。血食:古代杀牲畜取血,用以祭祀,古称祭祀为血食。⑦乡曲:犹言乡下。以其偏处一隅,故称。后引申为乡里。⑧大行:一去不返。臣下因讳言皇帝死亡,故以大行来作比喻。⑨干:求,麻烦。⑩间:空隙,指时间,机会。极言时间之紧迫。赢:携带,背负。

胡亥既然高之言①,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②。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③。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④?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⑤,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⑥,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⑦,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⑧,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⑨,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⑩,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危可安也,安可危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13),就变而从时(14),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15)。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16),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17),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18),身死为戮;纣杀亲戚(19),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20),孔、墨之智(21)。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22):“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23),安托命哉(24)!”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①然:同意,赞成。②嗣:继承人。③君侯:古时称列侯为君侯。④孰与:与……比,哪一个……,哪里比得上。⑤内官:宦官。厮役:奴仆。⑥刀笔之文:指刑法文书。⑦信人:待人以诚。奋士:善于激励部下,使之为自己效忠。⑧法事:有关法律之事。⑨笃厚:老实厚道。⑩辩:通“辨”。能明辨是非,即聪明之意。诎:言语迟顿。反位:犹言回到本来的职位上。反,通“返”。庶几:相近,差不多。此处是荀且从事之意。⒀迁徙:迁移。引申为善变。⒁就变:服从于变化。从时:顺应潮流。⒂得志:揣测出其心思。⒃水摇动:指春天冰雪消融。万物作:指万物生长。⒄晋易太子:春秋时晋献公宠爱妃子骊姬,迫使太子申生自杀,改立骊姬子奚齐为太子,导致晋国长期混乱。详见卷三十九《晋世家》。⒅齐桓兄弟争位:春秋时齐桓公和他的哥哥公子纠争位,桓公掌权后,迫使鲁国杀死公子纠。详见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⒆纣杀亲戚:指商纣杀死其叔父比干。事见卷三《殷本纪》。⒇乔、松:指王子乔、赤松子。二人都是古代传说中的仙人。(21)孔、墨:指孔丘、墨翟。(22)太息:叹息。(23)以通“已”。(24)托命:托身。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①,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②。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③,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④。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⑤。”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⑥。”使者数趣之⑦。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①朕:古人的自称,从秦始皇起,专门用作皇帝自称。②祷祠:祈祷祭祠。③将师:率领军队。将,用如动词。屯边:在边境上驻守。④怨望:怨恨不满。⑤裨将:副将,偏将。⑥暮:晚也。⑦趣:催促。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①。

①侍中:指在宫中服侍皇帝。用事:掌握大权。

二世燕居①,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②。吾既已临天下矣③,欲悉耳目之所好④,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⑤,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⑥,愿陛下少留意焉⑦。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⑧,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⑨,至收族⑩,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⒀,十公主矺死于杜⒁,财物入于县官⒂,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①燕居:闲居。燕,通“宴”。②骋:奔驰。六骥:六匹骏马。此处指六匹骏马所驾的车子。决隙:缝隙。③临:统治。④悉:全部,尽。与下句的“穷”同一意思。⑤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住处,这里代指国家。⑥斧钺:本指两种兵器,此处泛指刑罚、杀戮。⑦少:通“稍”。稍稍。⑧战战栗栗:惊慌恐惧的样子。栗,同“慄”。⑨相坐:连带治罪。⑩收族:满门抄斩。族,灭族。阴德:暗中施德于人。鞠治:审理法办。鞠,同“鞫”。审讯犯人。⒀僇:通“戮”。杀。⒁矺:古代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意同“磔”。⒂县官:指皇帝。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①,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②,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③,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④。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悦,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①无恙:无病,健在。②御府:官署名,掌管皇帝衣服。③中厩:国君养马的地方。④郦山:即骊山。秦始皇陵墓所在地,今陕西临潼县东南。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①。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②,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③,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④,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⑤。冬日鹿裘,夏日葛衣⑥,粢粝之食⑦,藜藿之羹⑧,饭土匦⑨,啜土铏⑩,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⒀,胫无毛⒁,手名胼胝⒂,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无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⒃?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履案三川相属⒄,诮让斯居三公位⒅,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①畔:通“叛”。②请间:希望能给个机会,单独和皇帝谈话。间,间隙。③韩子:指韩非。下文所引见《韩非子·五蠹》。④采:木名,即柞木。斫(zhuó,浊):砍,削。⑤逆旅:旅店。⑥葛衣:麻布衣。⑦粢粝:粗劣的食物。⑧藜藿:藜草和豆叶,贫者之所食。⑨土匦:陶土制的食器。 ⑩土铏:陶土制的罐钵。监门:看门人。觳(qùe,确):简陋。渟水:积水。(13)股:大腿。胈(bá拔):白肉。(14)胫:小腿。(15)胼胝:手掌和脚掌上的厚皮,俗称老茧。(16)臣虏:奴隶,仆役。(17)覆案:查讯,核实。属:连接。(18)诮让:责备。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①,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②。此臣主之分定③,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心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姿睢④,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⑤,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⑥,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尚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⑦。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①督责:督察臣下的过失而处以刑罚。②徇:通“殉”。为某种目的而献身。③分:职分,名分。④申子:指申不害。姿睢:纵情肆欲。⑤桎梏:脚镣和手铐。⑥畜:统治,占有。⑦缪:通“谬”。错误。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①,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②,庸人不释,铄金百溢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④,而跛牧其上⑤。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⑥,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①格虏:强悍的奴隶。②寻常:古以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故以之指较短的长度。③铄金:成色好的金子。铄,美。溢:通“镒”,古代的衡量单位,一镒为二十两或二十四两。百溢,以喻其多。④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为八尺或七尺。百仞,以喻其高。跛:瘸腿的羊。,母羊。但从上下文的对称来考虑,上云“楼季”,此应代指跛腿的牧羊人。⑥务:致力,从事。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①;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②;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③。故明主能外此三者④,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⑤,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⑥,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⑦,内独视听⑧,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⑨。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⑩。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①辍:中断,停止。②流漫:放肆无忌。诎:收敛,绝止。③淫康之虞:指纵情享受的娱乐。虞,通“娱”,娱乐。④外:排斥。用如动词。⑤拂世磨俗:扭转世俗的风气,使之服从自己。⑥涂:通“途”。途径。⑦塞聪掩明:塞上耳朵,蒙上眼睛。⑧内独视听:即内视独听,一切全凭自己的眼光、见解行事。⑨荦然:卓然独立的样子。⑩君臣:驾驭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