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全传_6
《慈禧全传》高阳_6 “原来是为这个呀!”余庄儿走过去揭开白洋布窗帘,“你老倒看看。” 余诚格从纸糊窗子中间嵌着的一方玻璃望出去,院子里空宕宕地,只 影俱无,不由得愣住了。 “那,那些要帐的呢?” “要帐的怕你余都老爷发脾气,全吓跑了!”余庄儿毫无表情地说。 这是所谓“阴损”,但余诚格不怒而喜,在余庄儿脸上拧了一把,随即 往外就走。 “上那儿去?”余庄儿一把拉住他。 “我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我来告诉你。你先替我坐下。”他把余诚格揿坐在原位,自己 拖张凳子在对面坐下,却不言语,只怔怔地瞅着他。 “你看什么?”余诚格摸着自己的脸问。 “余都老爷啊余都老爷,怪不得大家都怕了你们,凡事只讲呕气,不讲 情理。人家倒是一番好意,怕你过年过不去,知道你在宏兴店,特为亲自来 送节敬。谁知道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节敬”二字入耳,余诚格的眼睛一亮。不过,那是未摔茶杯以前的话, 如今又不知如何?且等一等再说。 等的当然是节敬,余庄儿急于回去复了命,好回家过年,无心呕他, 便将红封套取了出来,一面递,一面说:“立四爷总算是够朋友的,特为叫 我送了来。不过,余都老爷,如今我倒有点儿顾虑,你老可别害我!” “害你?”余诚格茫然不解,“怎么叫害你?” “节敬四百两是我送来,是你亲收,没有第二个看见。你收是收了,过 了破五,递折子参人家,立四爷不会疑心你余都老爷不顾朋友的交情,只当 我吞没了送你的节敬。那一来,不是害了我?” “笑话!”余诚格双手笼在袖中,意态悠闲地说,“我跟他的交情,就算 他对不起我,我好意思动他的手?”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很快地伸手出来, 一把夺过一直提在余庄儿手中的参立山的折稿,笑笑说道:“我也是坐困愁 城,无聊,随便写着解闷的,你可别告诉他!” “我告诉他干什么?”余庄儿这时才将红封套交到他手里,站起身来说: “你打发要帐的去吧!他们回头还会来,我可要回家了。” “慢点!”余诚格踌躇了一下说,“立四总算够朋友,我亦该有点表示吧! 你倒替我想想看。” “那好办,一过了破五,你在我那儿请他喝顿酒就是。” “对,对!准定这么办。你先替我约一约他,初七晚上,在你那儿叙一 叙。” 第二天便是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元旦。余诚格特意到立山府上去拜年。 主人宫里有差使,不曾回家。余诚格留下一封柬帖,约立山正月初七在余庄 儿的下处小酌。 到了那天,做主人的午饭以前就到了韩家潭余庄儿的下处,不道立山 比他到得还早,正在堂屋中做庄推牌九。一见余诚格,放下卷了起来的雪白 纺绸的袖头,拱拱手说:“恭喜! 恭喜!” “恭喜!恭喜!”余诚格说:“那天我到府上拜年去了。” “我知道,失迎。” “有话回头再说!”站在左上角替庄家“开配”的余庄儿推一推下门的一 个孩子,“起来!让余老爷坐。” 余诚格亦好此道,欣然落坐,看一看台面说:“怎么?还用筹码?” “筹码是立四爷发的,白送,每人十两银子,赢了照兑,输了怨自己运 气不好。哄孩子的玩意!” “那我呢?” “你要是小??,”立山本来想开玩笑,说“你要是小兔子,也给十两。” 话到口边,想起过年第一次见面,出此恶谑,大非所宜,因而改口说道:“你 要是小孩子,我当然也给十两。 不过,老余,你不好意思吧?” “只要赢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罢、罢,我不要你的十两银子,可 也不赌筹码?‘春天不问路’,我就赌这么一下!”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把票子,往面前一摆。 “老余!我劝你押上门,上门活!” “不见得!怎么叫‘活抽’呢?” “你不信,我跟你另外赌。” “好吧!你移上门,我再移下门。” “好了!好了!”余庄儿急忙阻止,“就来回倒这么一下好了。不然帐算 不清楚。” 余庄儿是为立山设想,因为明知余诚格罄其所有,都在桌子上,如果 额外再赌,输了还不是哈哈一笑,说一句“回头再算。”可是他如果赢了, 立山却得照付,岂不太冤? 立山是有名的赌客,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只是他另有打算,不便说破。 当即撒出骰子去,一个四一个五,是“九自手”,怕余庄儿手快会翻他的牌, 赶紧拿第一副抢在手里。 翻开牌来,上门九点,天门八点。下门是余诚格抓牌,扣着一摸,两 点一个地,心中便是一喜,再一摸,泄了气,翻开一看是张红九,只有一点。 “你看,”余诚格心冷而嘴硬,“摆着是‘下活’的架子,偏说‘上活’! 庄家要统赔了。” 立山微笑不答,也象余诚格那样扣着摸点子,一张和牌,一张“板凳”, 是个八点,赔上门,吃下门。这一把,余诚格输了面前的注码,另外还要赔 个双份。 这把牌出入很大,所以都好奇地盼望着庄家揭牌。尤其是余诚格,深 悔鲁莽,面前的百把银子,十之八九保不住了,只怕庄家翻出来的点子不大 不小,吃了下门赔上门,如何得了?想到这里,满心烦躁,将头上的一顶皮 帽子往后一推,脑门上冒热气了。 立山却偏不翻牌,只说:“开配的,把余老爷的注码数一数!” 于是余庄儿将乱糟糟的一堆银票理齐,点一点数,共计九十八两银子。 立山笑笑,把自己的那两张推出去,稀哩哗啦一搅和,打开面前的护书,随 便抽了一叠银票,扔向余庄儿。 这不用说是统赔。余庄儿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摆在下门,找回二两, 同时交代:“统吃统赔,移注码不赌输赢。” “不错,不错!”余诚格喜出望外地说,“想不到庄家拿了副别十。” 余庄儿已经料透了,立山是有意如此,深怕余诚格不知情,特意点他 一句:“我想是一张人牌一个钉,人钉一正输你老的地九一。四爷,我猜得 对不对?” “差不多!” 这一问一答,余诚格当然明白了,钉子就在上门,配上长三成为钉长 九,那里还有第二张钉子?不过心里见情,不便明言,而再赌下去就没意思 了! “大家分红!”他取一张十两的银票,交给余庄儿,接着向立山说道:“先 吃午饭吧!” “我倒不饿。不过可以陪你喝酒,还有些话跟你说。” 听得他们这么说,余庄儿便叫收拾赌桌,在堂屋里摆饭,同时先请主 客一人到他的“书房”里去坐。 “豫甫,”余诚格问道,“你说有话跟我说?” “不忙!” 余诚格已听出来,立山是有求于他,为了表示自己亦很懂交情,便以 急人之急的神态说道:“不!有什么事要我办,先告诉了我。办完正事,才 能开怀畅饮。” 感于余诚格的诚意,立山便拖张骨牌凳坐近他身边说道:“提起也是笑 话!为了口袋底的绿云,澜公跟我较上劲了!他是大阿哥的胞叔,自觉身分 已非昔比。我呢,实在不愿意找麻烦。不过,亦不能不防。寿平,到那节骨 眼儿上,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那还用说!”余诚格答道,“你说吧!该怎么替你卖力气?” “言重、言重,感激不尽!”立山握着他的手臂说,“你听我招呼。到时 候作兴要请你动手参他一家伙,杀杀他的风景。” “那容易!请吧,”余诚格说,“喝着酒再说。” 余诚格将抨击亲贵这件事,看得轻而易举,立山当然不便再往下谈。 而且此时也不宜深谈此事,喝着酒只谈犬马声色。 谈到宫里天天传戏,余诚格突然低声问道:“豫甫,开年以来,你见了 皇上没有?” “怎么没有见着?今儿还见来的。寿平,”立山反问一句: “你怎么想出这么句话来问。必有缘故吧?” “我是听了一件新闻,几百年不遇的奇闻。” 一听这话,余庄儿自然注意,连在一旁伺候的丫头小厮,也都走近来 听。可是,余诚格只翻着眼,不开口了。 “怎么回事?”立山问。 “这件奇闻,不好乱说。” 于是余庄儿立即起身,一面大声吆喝着:“去、去!都出去。躲远一点 儿。” “你不要紧!”余诚格一把拉住他。 等余庄儿坐下,闲人走远,余诚格才谈那件来自湖北的奇闻。 七八 是去年十月间,正当“换皇上”的流言方盛之时,湖北蕲州的真慧寺, 来了一位过路的达官,行李不多,而有五名随从,皆是口操京音,举止沉稳, 看上去与众不同。出面与知客僧打交道的,自道姓梁,行二,他的伙伴叫他 “梁二爷”,或“梁总管”,自然是其中的首脑。 梁总管要求单住一个院落,最好自有门户出入。逗留的日子不定,但 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先送香金五十两银子,临走时还会多给。至于他的主 人姓甚名谁,居何官职?以及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一概不知。知客僧婉转 叩问时,梁总管只答一句:“请你别多问!” 真慧寺是有名的禅林,在邻县黄梅得道的五祖,曾经卓锡于此。院宇 宏敞,闲屋甚多,知客僧看在五十两香金的份上,让梁总管自己挑地方,挑 中的是最后的一个院落,有道门通菜园,不经山门,便可出入。同时梁总管 又声明,自己开伙,不忌荤腥。知客也许可了。 安顿下来以后,主人足不出户,甚至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都很少。知 客僧有时借故去窥探,只见堂屋正中方桌上供一个帽筒,上面覆一方锦袱, 袱下隆然,不知是顶什么帽子。 随从的行止亦很谨密,每天上街的,只有一个买菜的厨子。偶尔梁总 管也出门,骑一匹鞍辔鲜明的枣骝马,神气得很。 这样过了五六天,知客僧越想越可疑,秘密到知州衙门去找熟识的刑 房书办,立刻派了很能干的差役来“下桩”侦察。厨子每天出门,亦有人跟 踪,一天跟到菜场,厨子买肉要用自己的秤,分量不符,跟肉案上吵了起来。 就这时候,梁总管经过,下了马,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身而入,一见厨子, 举起马鞭就抽,一面抽,一面骂:“怎么告诉你来的?不准在外生事!偏偏 不听,真是可恨!” 厨子被打,不敢回嘴。打完了,还给梁总管请个安,方始提着菜篮, 含羞带愧地匆匆而去。 这些情形落入跟踪差役的眼中,自然立即转报。知州凌兆熊大为困惑, 邀集幕友谈论其事,谁都猜不透梁总管是何路数?其仆如此,其主当然更显 得神秘莫测。不过有个看法是共同一致的,此事决不可轻忽,而且要尽快了 解真相。 于是,凌兆熊又请州判郭缙生来密议。决定先礼后兵,由郭缙生去看 所谓“梁总管”,当面问个明白。倘或言语支吾,随即动手抓人。 当下传唤捕头,点了十来个人,一律换着便衣,先在真慧寺的出入道 路上守住,接着,郭缙生到了真慧寺,传见知客僧,吩咐闲人回避。 “这梁总管,照你看是什么路道?” “回二老爷的话,”知州跟知县一样,称大老爷,州判便是二老爷,知客 僧答说,“看样子来头不小。一口京腔,派头很大,有点象王府的家人。” 郭缙生心想,王府的家人就是护卫,官阶自从三品到从五品,至不济 也戴蓝翎,相当于六品武官。自己的官阶只从七品,虽说武不如文,但既然 先礼后兵,不妨暂时委屈,便即吩咐跟班持着名帖,请知客僧先容,去拜梁 总管。 推进门去,梁总管正在院子里练拳,一见知客僧后面跟着人,便即收 住势子,微带不悦地说道:“嗨,你怎么把不相干的人带到这儿来?” “梁总管,”知客僧陪笑说道,“本州州判郭二老爷来访。” 郭缙生的家人听他这一说,立刻抢上几步,先请个安,站起来,双手 递上名帖。 “不敢当。”梁总管接过名帖看了一下,“我跟郭二老爷不认识啊!” “敝上是本州的地方官,”跟班很机警地回答,“贵人过境,应该要来拜 候。” “太客气了!”梁总管一面穿着衣服,一面沉吟着,等穿好衣服,方始点 点头说:“好吧!既然来了,不能挡驾。请进来吧!” 候在门外的郭缙生,从从容容地踱了进来,不亢不卑地作了个揖。梁 总管还了礼,也不请他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说道: “郭二老爷大驾光临,一定有事,就请说吧!” “喔,”郭缙生觉得有点尴尬,转念一想,这正是可以试探的时候,不必 跟他客气,“这里不是谈话所在,”他反客为主的伸一伸手,作个请客的姿势: “请!” “请”字出口,自己的脚步已踏上台阶。梁总管急忙抢上前去,拦在门 口说道:“郭二老爷,你请在这儿坐!”接着,轻轻拍了两下手,随即有人端 了两张椅子过来。 这下,郭缙生不能再擅自行动。不过,试探总算有得,这样不让他进 屋,自然是有不能让他人看的东西在内,莫非就是锦袱下面的那顶帽子? 迹象越来越诡秘,郭缙生也越发加了几分小心,“梁总管,”他很谦和 地问,“台甫是?” “我叫梁殿臣。” “贵上呢?尊姓?” 梁殿臣沉吟了一下,仿佛迫不得已似的回答:“姓杨。” “不知道居何官职?从那里来?往那里去?” “郭老爷,请包涵!”梁殿臣很吃力地,“我实在不能说。” “喔!”郭缙生故意装作解人,“这样说,必是京里派出来查案的钦差!” “对了!你不妨这么猜。” “既是钦差,地方官有保护之责??。” “不,不!多谢,多谢!”梁殿臣急忙摇手,“敝上只是路过,稍住几天, 还得往别处去。保护一节不敢当!跟郭老爷实说吧,敝上行踪有不能不隐秘 的苦衷,请代为转告凌大老爷,一切不必费心,只装作不知道有这回事,就 承情不尽了!如果郭老爷能放松一步,将来必有重重的补报。”说着,拱拱 手起身,垂着手站在一边,是等着送客的样子。 郭缙生既不能赖着不走,又不能冒冒失失地翻脸。心想,此来所见所 闻,值得推敲之处很多,亦总算不虚此行。姑息让一步,回衙门再说。 一回衙门,直趋签押房去见凌兆熊,他很注意地听郭缙生讲完,先道 了劳,却不表示意见,只命书僮取近几个月的“宫门抄”来,很仔细地翻检 着,不知在查些什么? 郭缙生都快等得不耐烦了,凌兆熊方始开口,“这件事很怪,无可解释。 钦差必是一二品大员,从内阁学士到部院堂官,就没有一个三十岁的,而况 钦差出京查办事件,必有上谕,我仔细查了,就没有这样的上谕。”他停了 一下又说,“三十岁的亲贵倒多得很。可是,亲贵非奉特旨,不能出京,就 出京也不过到关外或是到东西陵去恭代行礼,从来不到南边来的。” 这番分析很精到,郭缙生不由得脱口说道:“照此看来,恐怕要出大案 了!” 凌兆熊瞿然动容:“老兄何所见而云然?”他问。 “说不定是太监私自出京。”郭缙生说,“又一个安德海出现了。” 郭缙生是山东济宁州人,熟闻同治初年山东巡抚丁宝桢杀安德海的故 事。很起劲地细说当年。凌兆熊仔细听完,提出疑问:“当年是因为慈禧太 后顾忌慈安太后跟恭王,所以只能默许安德海出京,而且闹出事来不便庇护 他。如今大权在握,爱怎么就怎么,何用顾忌?” “不然!祖制究不可违。而且,我还疑心,这不一定是太后另派,派这 个太监出京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凌兆熊大惑不解,“谁?” “说不定是端王。” “啊!啊!”凌兆熊深深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接着,面色一变,凝重而惴惴然地:“只怕真的会如老兄所说,要出大 案了。” 于是,凌兆熊又请了幕友来商议。刑名师爷孙一振是绍兴人,好酒使 气,极难相处,但见多识广,装了一肚子稀奇古怪、莫可究诘的疑狱。听完 郭缙生所谈的一切,骨碌碌地转着眼睛,凌兆熊知道,遇到这种情形,便是 他有见解要发的先兆。 “孙老夫子,必有高见?” “见解没有,要讲两个故事。本朝有所谓‘四大疑案’,如今看来要变五 大疑案了!” 凌兆熊两榜进士出身,朝章典故,亦颇熟悉。知道所谓“四大疑案”, 本为清初的三大疑案,一是太后下嫁;二是顺治出家;三是雍正夺嫡。后来 所加的一件疑案,说法不一,有的说高宗实为浙江海宁陈家的血胤;一说“天 子出天花”的同治之死,病因暧昧,而宫闱事秘,难索真相,足当疑案之称。 但不论如何,所有的疑案,皆出于深宫,然则孙一振的意思,莫非指正在谈 的这件案子,亦牵涉到帝皇。 想到这里,不由得失声惊呼:“果然如此,可真是骇人听闻了!” “不错!唯其骇人听闻,不宜延搁,以从速处置为妙。” “老夫子!”郭缙生不耐烦了,“你不是说要讲两个故事?” “缙生,你别忙,我会讲给你听。第一个,出在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南 巡回銮,驻跸涿州,忽然有个和尚带着个少年接驾,说那少年是履亲王的骨 血??。” 履亲王即是皇四子永珹。他有个侧福晋,姓王,是汉人,一向得宠。 王府传言,履亲王另有个侧福晋,生子说是出痘而殇,其实乃为王氏所害。 而这个和尚则指所携的少年,即是传言王氏所害,实则流落民间的履亲王的 亲生之子。 其事离奇,令人难信。但真相不明,和尚的功罪难定,高宗便交军机 大臣会审。有个军机章京上前将那少年掴了两掌,厉声问说:“你是那个村 子里的野孩子,受人欺骗,敢做这种灭门的荒唐事?”于是那孩子自供姓刘, 是受了和尚的骗。结果和尚斩决,姓刘少年充军伊犁。 “这就是所谓‘伪皇孙案’,伪皇孙充军到伊犁,后来又冒称皇孙,结果 为伊犁将军松筠所斩。”孙一振谈到这里,略停一下又说:“伪皇孙自己充军, 又眼见和尚杀头,严刑峻法不足以儆其重蹈覆辙,这事也就奇了!” “老夫子的意思是,”郭缙生问道:“这个皇孙根本不伪?” “谁知道?这就是所谓疑案。”孙一振说,“再有一个故事,出在康熙年 间,就是朱三太子一案。这一案,千真万确,一点不假,圣祖杀的是如假包 换的朱三太子!” “呃,”郭缙生问道:“何以见得?” “这是国初的一件大案。”凌兆熊也说,“我读过《东华录》,上有此案的 记载。事情发生在康熙四十几年,明朝已亡了六十年。案内的正犯是个七十 老翁,仿佛还是个文弱的读书人,要说他就是‘朱三太子’,似乎过于离奇, 不是被诬,就是假冒。” “东翁的成见太深。”孙一振率直答说,“既非被诬,更非假冒,不过稍 微错了一点点。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李自成破京的时候,思宗先亲眼看皇 后妃子自尽,又手斩昭仁公主,怕落入流寇手中受辱,然后拿太子及皇三子 定王慈灿、永王慈焕交付亲信太监,各人去投奔各人的外家。父子诀别之际, 思宗叮嘱三个儿子,国亡以后,混迹民间,要忘记自己是皇子的身分,见了 年纪长的,要叫爷爷,轻一点的称伯伯、叔叔。幸而不死,长大成人,要为 父母报仇。这样处置完了,方始在煤山一株松树上,自缢殉国。太子跟两王 出宫以后,遭遇不同。东翁所说《东华录》上所记的这件大案,别的都不错, 所错的一点点是,误弟为兄,那个‘七十老翁’是行四的永王慈焕,而非‘朱 三太子’。这个故事要从山东东平州的一个名叫李方远的谈起??。” 大概在康熙二十二年春天,李方远到一个姓路的朋友家去赴宴,同座 有位客人,生得仪表堂堂,吐属文雅,很令人注目。主人介绍此人说:“姓 张,号潜斋,是浙江的名士。学问渊博,写作兼优,而且精于音律,下得一 手好棋,如今是本地张家的西席。” 张潜斋人很谦虚,一桌的人都应酬到,但对李方远格外亲热,殷殷接 谈,颇有一见倾心的模样。李方远亦觉得此人不俗,是个可交的朋友。 过了两天,张潜斋登门拜访,送了一把他手写的诗扇,果然写作兼优。 就此正式订交,常有笔墨文字的应酬。这样过了半年有余,一天张潜斋跟他 说:“我要回南边去一趟,大概两个月就可以回来,特来辞行,还有一件事 奉托。家有数口,柴米由东家供给,不过每个月要一千铜钱买菜,不能不乞 援于知己。” “那是小事,”李方远答说:“请放心,我按月致送到府就是。” 原说两月即回,结果去了半年犹未归来。李方远因为会试进京,动身 之前关照家人,仍旧按月接济张家。等他春闱及第归来,张潜斋已经携眷回 南。如是不通音问有十年之久。 康熙三十五年,御驾亲征噶尔丹,李方远在大军所经的饶阳当知县, 奉委兼署平山。军需调发,日以继夜,忙得不可开交,而张潜斋翩然来访。 李方远连跟他叙一叙契阔的工夫都没有,送了一笔程仪,匆匆作别。 这一别又是十年。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李方远已经辞官回里,张潜 斋又来相访。这次带来两个儿子,一个老大,一个老四。直道来意,说是江 南连年水灾,米贵如金,不得已到山东来投奔知交,希望李方远替他谋一个 “馆地”。 所谓“馆地”,不是做幕友,便是教书,这都是隔年下“关书”聘定的, 年近岁逼,来谋馆地,岂非太晚?李方远想了一下,留他教几个童蒙的孙子。 从此,张潜斋成了李家的西席。 李家的孙子读《三字经》、《千字文》,所以张潜斋的儿子,亦可代父为 师。而张潜斋本人,则经常去看他以前的那个姓张的学生,每去总在十天左 右。一次,李方远问他,何不在张家多住些日子,张潜斋答说:“师弟之间, 拘束很多,不便谈笑,不如在府上自由自在。”李方远听他这话,越觉亲密。 只是总觉得张潜斋的行迹不免神秘,而眉宇之间,别有隐忧,几次想问,苦 无机会,也就不去理他了。 第三年的初夏,午后无事,李方远与张潜斋正在书房里对局,棋下到 一半,家人慌慌张张地来报:县官带了无数的兵,将宅子团团围住,不知何 事? 一听这话,张潜斋神色大变;李方远还来不及询问究竟,官兵差役已 一拥而进,拿铁链子一抖,套上脖子,拉了就走。 被捕的是李方远及张潜斋父子,一共四个人。 李方远茫然不明究竟,亦问不出丝毫真相,只知事态严重。因为县官 亦只是奉命拿人,抓到以后,问都不问,连夜起解,送到省城。这就表示, 这件案子唯有臬司或者巡抚能问。 问的果然是山东巡抚叫赵世显,两旁陪审的是藩、臬两司。除此以外, 再无别人。先将李方远带到后堂,等差役退去,赵世显才问:“你是做过饶 阳知县,号叫方远的李朋来?” “是。” “你既然读书做官,应该知道法理,为什么窝藏朱某,图谋不轨?” 李方远大骇,“我家只知道读书,”他说,“连门外之事都不与闻,那里 窝藏着什么姓朱的?” “你家的教书先生是什么人?” “他叫张用观,号潜斋,南方人。二十年前在张家教书认识的。前年十 二月里来投我家,教我几个孙子读书。如此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姓朱的。” “此人在南方姓王,山东姓张。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方远重重地说,“丝毫不知。” 于是带上张潜斋来,赵世显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先朝的皇四子,名叫慈焕,原封永王。事到如今,不能不说实话 了。” “你何以会在浙江住家落籍?” “这,说来话长了!” 据朱慈焕自己说,李自成破京之日,思宗先将他交付一个王姓太监, 王太监卖主,拿他献给李自成,李自成交付一个“杜将军”看管。及至吴三 桂请清兵,山海关上一片石一仗,李自成溃不成军,各自逃散,有个“毛将 军”将他带到河南,弃马买牛,下乡种田,有一年多的工夫。其时朱慈焕是 十三岁。 尽管凌兆熊与孙一振,稽考史事,互相印证,谈得相当起劲,而郭缙 生却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眼前的案子,“老夫子,”他问,“谈了半天与目 前这桩疑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问,将凌兆熊的思绪,亦由一百九十年前拉了回来。 “是啊!”他说,“老夫子讲这两个故事的意思,莫非是说真慧寺中的那 位神秘人物,可能亦大有来历?” 孙一振点点头,答了一句成语:“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慢来,慢来!”郭缙生急着有话说,“我也疑心是有来头的人物。不过, 细想一想,不是!王公亲贵,不准私自出京,果然私自出京,请问又为的是 什么?如今不是雍正年间。” “也不见得是王公。” “不是王公,难道还是皇帝?” 孙一振不答,亦无表情,凌兆熊却大吃一惊!“不会吧?” 他张口结舌地说,“有这样的事,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东翁,我亦并无成见。不过,此事是东翁祸福关头,切不可掉以轻心。 这年把以来,常有传说,皇上几次从瀛台逃了出来,又被截了回去;又说, 有个英国人李提摩太,跟康有为、梁启超师弟有联络,打算借使馆庇护,将 皇上接到南方来另立朝廷;又说,北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刀王五,受谭嗣同的 重托,要救皇上。”孙一振略停一下又说,“道听途说之事或者不足信,不过 中西报章的记事,都说皇上明明没有病,偏偏宫里每天宣布药方。这种怪事, 又怎么解释?” “是,是!老夫子分析得很透彻,看起来倒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总而言之,不论真假,都要设法弄得清清楚楚, 如果证明是假冒,处置得当,东翁过班升知府,是指顾间事。”孙一振又说, “我刚才谈过的乾隆伪皇孙案,此人充军到了伊犁,居然又大事招摇,那时 松文清当伊犁将军,手腕明快,抓了来先斩后奏,因此受知于仁宗,没有几 年就入阁拜相了。东翁亦该放些魄力出来,果然能证明此人心怀不轨,置之 于狱,亦就象当年丁文诚杀安德海一样,既享大名,又蒙大利。” 这一番话,说得凌兆熊雄心大起,跃跃欲试地说:“老夫子,魄力我有! 即时动手都可以,只等老夫子指点,应该怎么下手?” 孙一振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开口:“不宜操之过急!第一步不妨先抓个 人来问一问看,第二步应该密禀上头,请示办法。” “好!就这么办!” 于是,第二天等梁殿臣手下的厨子上市买菜,有个人借故生衅,与厨 子发生殴斗,接着将他扭到县衙门里。孙一振即时在花厅中审问,只带被告 上来,亦不问斗殴之事,只问他的来历。 “你叫什么名字?那里人?” “小的叫王利成。”厨子答说,“山东济宁州人。” “你干什么行当?” “小的学的是厨子的手艺。” “是在饭馆里做厨子,”凌兆熊明知故问,“还是在那个宅门里做厨子。” “是,是跟一位老爷。” “你家主人姓什么?” “小的不知道。” “混帐!”凌兆熊喝道,“那有连主人的姓都不知道的厨子。” “实在是不知道,小的不敢撒谎。小的只归一个姓梁的管,小的也问过, 主人家贵姓?梁总管叫我莫问,只听他的指挥就是。” “喔!”孙一振又问:“那么,你又是怎么遇见梁总管的呢?” “是在徐州遇见的。小的本来??” 据王利成答供:他本在徐州一个武官家做厨子,武官殁于任上,家眷 北归,下人遣散。 王利成便投荐头行去觅生意。有天有个一口京片子的人来荐头行,说 要找个会做北方口味的厨子,结果选中了王利成。那个人就是梁总管。 “以后呢?梁总管带你到什么地方?” “带到一座道观,住了三天就走了。” “雇你当厨子,莫非也不让你见主人?” “是!”王利成答说,“我说要见见老爷,梁总管说不用见。又问老爷的 姓,梁总管就答我那几句话。又一再告诉小的,在外面不可以胡言乱语,也 别惹事生非,无事不准出门。” “你居然都听他的?” “小的是看钱的份上。一个月的工钱五两银子,先给了半年三十两。”王 利成说,“梁总管很霸道,小的如果不是贪图他工钱多,早就不干了。” 凌兆熊想了一下又问:“你见过你主人没有?” “自然见过。” “怎么个样子?” “三十出头,很瘦,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也不爱讲话。一到了那里,就 关在自己屋子里,不知干些什么?” “也没有跟你说过话?” “从没有。” “你做几个人的饭?” “做七个人的饭。” “你家主人吃饭是单开,还是跟大家一起吃?” “自然是单开。”王利成答说,“都开到他屋子里吃。” “吃些什么?” “不一定。都是些普通菜,只不大爱吃鱼。” “嗯,嗯!”凌兆熊有些问不下去了,想了一会只好这样问他,“你觉得 你主人家的饮食起居,有什么地方跟别人不一样?” “这倒不大看得出来。”王利成沉吟半晌,忽然想起,“有一点跟别人不 一样,上午十点钟就开午饭,下午四点钟开晚饭。都比平常人家来得早。” “另外呢?”凌兆熊和颜悦色地,“你倒再想想看,你家主人还有什么与 众不同的地方。” “倒想不出。” “慢慢想,慢慢想!总想得出一点来。” 王利成果然就偏着头想,眼睛眨了半天,突然说道:“我家主人怕打 雷。” “怕打雷?”凌兆熊问,“怎么个怕法?” “小的没有看见。有一天,记得是在安徽寿州,黄昏时分下大雨、打雷, 梁总管几个都奔进去了。事后,才听他们说起,主人家怕雷声,一打雷必得 有人在旁边守着。不然,就会吓出病来。” 这番答语,使凌兆熊相当满意,但亦仅如此而已,再问不出别的来了。 “好了!你回去吧!看你家主人的面子,你打了人,我也不办你的罪。 你回去不必多说。” “是!谢谢大老爷。”王利成磕了个头,退出花厅,轻轻松松地走了。 凌兆熊却大为紧张,回到签押房,立刻请了郭缙生与孙一振来叙话, 他头一句就说:“只怕是皇上从瀛台逃出来了!” 郭缙生惊得跳了起来,大声嚷道,“有这样的事?” “轻点,轻点!缙生兄,稍安毋躁。”凌兆熊说,“这里有两点证据,第 一,宫里的规矩,上午十点准吃饭,名为‘传午膳’,晚上是下午四点钟传 膳。膳后,宫门就下钥了。第二,皇上怕打雷,是慈禧太后去年八月初训政 的时候,亲口跟王公大臣说过的。这件事知道的人很不少,决不假!” 郭缙生愣住了,孙一振却很深沉,也不作声。签押房里一时肃静无声, 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东翁,”终于是孙一振打破了沉默,“事情愈出愈奇,愈不可信愈可信, 愈可信愈不可信。归总一句话,这件案子非在蕲州办不可!” “此话怎讲?” “在蕲州办,有福有祸;推出蕲州,有害无益。为啥呢?”孙一振自问 自答地说:“这样的案子,这里不发作,总有地方要发作。如果在蕲州信宿 即行,固然没有啥关系,如今是在真慧寺逗留多日,寺僧来报,亦曾派人查 过,结果一推六二五,送出蕲州了事。请问东翁,如果你是上官,心里会怎 么想?” 这说得很明白了,“不错,不错!”凌兆熊深深点头,“上面不会体谅属 下不敢惹这大麻烦的苦衷,必是怪我遇到如此大事,竟不禀报,有亏职守。” “着啊!就是这话。”孙一振说,“要办了,只要处置得宜,不管是真是 假,总是东翁的劳绩。说起来,实在是有益无害。” “话是不错!”郭缙生插嘴,“不知道‘处置得宜’四个字,又谈何容易?” “也没有什么,”凌兆熊说,“第一,要多派人,明为保护,暗作监视; 第二,我今天就到黄州去一趟,面见魁太尊,看他有什么主意,这里就偏劳 缙生兄跟孙老夫子了。” 于是草草整装,凌兆熊当天就专程到黄州府治的黄冈,去见知府魁麟 请示。郭缙生亦不敢怠慢,与孙一振商量决定,派出知州用来捕盗的亲兵, 换着便衣,分班在真慧寺周围“立桩”监视,同时布置了步哨,由真慧寺直 达知州衙门。郭缙生本来另有公馆,这天特为搬到知州衙门西花厅去住,以 便应变。 这样如临大敌地戒备了一昼夜,幸喜平静无事。等到第二天下午,凌 兆熊从黄冈赶了回来,告诉郭缙生说:“魁太尊也觉得很可疑。不过他的看 法是,七分假,三分真。真假未分明以前,不宜涉于张皇,他的意思,无论 如何要跟那个怕打雷的主儿照个面。见了是怎么个情形,尽快通知他。我想 这话也不错。如今且商量,怎么样去打个照面?” “打照面容易!”孙一振说:“东翁备帖子去拜访,如果不见,硬闯进去 也没有什么。 不过先要想好,见了面,持何态度?假的如何?真的如何?不真不假 又如何?” “对!假的抓,真的还不能当他是真的,且先稳住,再作商量。这都好 办,就怕不真不假,依旧分辨不出,那就难了。”凌兆熊又说,“一路上我都 在想,皇上谁也没有见过,假冒或许可以分辨得出,譬如口音不对之类。真 的就很难看得出,凭什么当他是皇上?” “其实,应该魁太尊来认。”郭缙生说,“他是旗人,总见过皇上。” “不行!”凌兆熊说,“我问过了,他也没有见过。” “那么,难道整个湖北省,就没有人觐识过天颜?” “那是第二步的话。”孙一振说,“这件疑案是个奇闻,没有先例可援, 萝卜吃一截剥一截,只有到时候再说。” 这是个没有结论的结论,接着商量凌兆熊亲访真慧寺的细节。郭缙生 主张凌兆熊托故到那里去拈香,只穿便衣,到了那里再命知客僧进去通报。 官服不妨带着,以备万一之需。 凌兆熊与孙一振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因为鸣锣喝道而去,过于宣扬, 会引起许多很不妥当的流言,所关不细。 ※ ※ ※ 第二天一早,凌兆熊悄悄坐一顶小轿到了真慧寺,知客僧事先已经接 到通知,将他迎入方丈住室,请示何时进去通报? “就是此刻!”凌兆熊站起身来,“我们一起去。” “不!请稍坐。”先在那里守候照料的郭缙生说,“我跟知客先进去,跟 那姓梁的说明白了,再来奉请。” 凌兆熊觉得这样做法也可以,点点头又坐了下来。一杯茶没有喝完, 只见知客僧急步而来,很兴奋地说:“请大人随我来。梁总管跟他家主人回 过了,请大人进去谈谈。喔!顺便跟大人回:梁总管的主人姓杨。” “姓杨?”凌兆熊失声说道,“是汉人!” 知客僧自然不会了解他的别有会心的诧异,只伛着腰将他领到后面, 在院门外面回报一声:“凌大老爷到!” 于是候在院子里的梁总管,很快地迎上来说:“不想惊动了凌大老爷!” “尊驾是?”凌兆熊故意这样问。 “敝姓梁。” “这位就是梁总管。”知客僧补了一句。 “原来尊驾就是梁总管。”凌兆熊说,“想来是替你主人家,总持家务?” “正是!”梁总管有些失笑的神气,“大家都这么叫,倒象是个什么煊赫 的衔头似的,倒教凌大老爷见笑了!” “岂敢,岂敢!我是特意来拜访贵上的。烦你通报。” “是!敝上本来不见客,凌大老爷是地方官,说个粗俗比方,好比当方 土地,不能不尊着一点儿。你老请里面坐,我马上跟敝上去回。” 这一次梁总管很大方,将堂屋的门开直了请凌兆熊入内。没有见面以 前,他先望到正中的方桌上,并无供着的帽筒,更无用锦袱覆着的帽子,大 概是特意收起来了。凌兆熊自感失望,但亦有所得,这至少证明他还有相当 的权威,足以令人忌惮。 有此了解,他觉得不必过于谦下,所以一进门便往客位上一坐。随即 有人来献茶,端茶盘的一个人,捧茶的又是一个人,动作细微而敏捷,让凌 兆熊不由得心想:观其仆而知其主,看来这姓杨的,倒不象没有来历的人。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有人自外高掀门帘,凌兆熊急忙定睛细看,出来 的那个人,约莫三十出头,浓眉深目,脸色苍白,戴一顶青缎小帽,身穿宝 蓝贡缎的皮袍,上罩一件玄色琵琶襟的坎肩。举止异常沉稳,稳得近乎迟滞 了。 “爷!”跟在后面的梁总管,闪出来引导,“请这面坐。”等他旁若无人地 坐定,梁总管又说:“那面是本州的地方官凌大老爷。” 姓杨的点点头,抬眼注视,凌兆熊忽然有些发慌,急切间要找句话说, 才能掩饰窘态,便不暇思索地问:“贵姓是杨?” “姓杨。”声音很低。 “台甫是?” “我叫,”他很慢地回答:“杨国麟。” 经此两句短语的折冲,凌兆熊的心定了些,便即从容说道:“说起来很 冒昧,只为人言藉藉,都说真慧寺有位客人,与众不同,所以特意来拜访, 请多指教。” “喔!”杨国麟点点头,“凌大老爷想问点儿什么?” “足下从那里来?” “从北边南来。” “京里?” “对了!从京里来。” “足下在那个衙门恭喜?” 杨国麟似乎不懂凌兆熊的话。转脸问道:“什么?” “是问,爷在那个衙门,”梁殿臣轻轻地又加一句:“内务府。” “在内务府。”杨国麟照本宣科地说。 这作伪的痕迹就很明显了!岂有个连自己在那个衙门当差都不知道, 而需要下人来提示的道理?不过,凌兆熊心想,此人年纪轻,又是汉姓,亮 出来的幌子不过内务府,看起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意会到此,更觉得不必 太客气,索性话锋紧一紧,且逼出他的真相来,再作道理。 于是他说:“在内务府,不会是堂官吧?” “不是堂官。” “是什么呢?” 杨国麟听得这话,似有窘迫不悦之色,答语也就变得带些负气的意味 了,“就算司官吧!” “那么,这趟出京,是不是有差使?” “对了!有差使。” “什么差使?” ‘那!”杨国麟扬起了验,“那可不能告诉你。” 由于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凌兆熊倒有些顾忌了,换句话问:“足下 在内务府管什么?” “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管。” 这口气好大!凌兆熊又困惑了,“那么,”他只好再换句话问:“足下出 京,预备到那里?” “反正往南走吧!” “往南一直可以到广东。” “广东不也是大清朝的疆土吗?” 凌兆熊语塞。宾主之间,有片刻的僵持,而是梁殿臣打破了沉默,“凌 大老爷,”他说,“你请回衙门去吧!” 凌兆熊心想,这是下逐客令了!堂堂地方官,在自己管辖的地方,让 一个不明来路的人撵了出来,这要传出去,面子不都丢完了? 这一念之间,逼得他不能不强硬了,“不劳你费心!”他冷笑着说,“你 名为总管,到底是什么总管?看家的下人可称总管,总管内务府大臣也是总 管!这种影射招摇的勾当,在我的地方,我不能不管。你们出京公干,当然 带得有公事,拿出来瞧瞧。” 这番话咄咄逼人,着实锋利,但杨梁主仆二人却相视而笑,仿佛遇见 一件很滑稽的事似的。这样的表情,大出凌兆熊意外,不由得就愣住了。 “凌大老爷,也不怪你!”梁殿臣说,“公事可是不能给你看。河水不犯 井水,我们经过这里,没有要地方办差,也没有人敢在外面招摇。有天厨子 在肉案子上闹事,我还抽了他一顿马鞭子。凌大老爷,你眼不见为净,等我 们爷一走,事情不就过去了吗?何必苦苦相逼,非搞得大家动真的不可?” “动真的”是什么?什么是“真的”?凌兆熊不能不考虑,同时也觉得 梁殿臣那几句话相当厉害,除非板起脸来打官腔,否则,评理未必评得过他。 事到如今,贵乎见机。凌兆熊拿他的话想了一遍,找到一个题目可以 接口,“好吧!”他说,“那么,你们那一天走呢?” “这可不一定。”杨国麟又开口了,“只要是大清朝的地方,我那里都可 以去,那里都可以住。” “爷!”梁殿臣低声下气地凑到他面前说,“也别让人家为难,看这样子, 再住五六天也就差不多了!” “好!”杨国麟看着凌兆熊说:“再住五六天。” “以六天为度。”凌兆熊站起身来,扬着脸说:“我是一番好意。无奈世 上好人难做,敬酒不吃,那可没有法子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郭缙生候在外面,两人对看了一眼,都 不肯出声,一直离了真慧寺,回到衙门,方始交谈。 “你都听见了?”凌兆熊问。 “是的。” “那,你看怎么样?” “很难说。”郭缙生问道:“如说冒充王公贵人,可又为了什么呢?而且 地方正印官出场了,要冒充不正该这个时候装腔作势假冒吗?” “装腔作势”四字提醒了凌兆熊。他一直觉得杨、梁二人有点不大对劲, 却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可明白了!“对了!缙生兄,你这‘装腔作 势’四个字,用得太好了!”凌兆熊突然下了决心,“没有错!我看是冒充。 非断然处置不可。” 这一回答,使得郭缙生大吃一惊,他发觉凌兆熊的看法跟他竟是两极 端。若说断然处置,事情可能会搞得不可收拾。 想了想,不便直接拦阻,只好间接表示异议。 “堂翁!”他问,“若说冒充,是冒充什么?冒充内务府司官?这似乎犯 不上吧?” “谁知道他犯得上,犯不上?我们看一个内务府司官,没有什么了不起, 在商人眼里,尤其是跟内务府有大买卖往来的商人,那还得了。” “我看不象,不象是冒充内务府司官。” “莫非真的如孙老夫子所说的,冒充皇上?那是决不会有的事。”凌兆熊 又说,“退一万步而言,就算是真的皇上,我已经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请 教过了,谁让他们真人不露相?不知者不罪,我也没有什么罪名好担的!这, 当然是说笑话,决不会有的事。缙生兄,事不宜迟,明天就抓。有什么责任, 我一个人挑。” “堂翁此言差矣!祸福相共。既然堂翁主意拿定了,我遵办就是。” 于是第二天派出差役和亲兵,由郭缙生亲自率领,到得真慧寺,驱散 了闲人,将杨国麟所住的那个院子,团团包围。然后,郭缙生派人去通知梁 殿臣,说是请到州官衙门叙话。杨家上上下下,都很镇静,一言不发地都聚 集在院子里。只梁殿臣问了一句:“是上绑呢?还是上手铐?” 护送到知州衙门,格外优待,不下监狱而软禁在后花园的空屋中。凌 兆熊少不得还要问一问,为了缜密起见,特意将杨国麟带到签押房,自不必 下跪,但也没有座位,是让他站着说话。 “杨国麟,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下一人!”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靠里面的门帘一掀,孙一振大踏步走了出来, 自作主张地吩咐值签押房的听差:“叫人来!把他好好带回去。” “老夫子??。” “啊!啊!”孙一振急忙使个眼色,拦住了凌兆熊。等带走杨国麟,屋子 里只剩下凌兆熊与郭缙生两个人时,他方始低声说道:“东翁,不能问了!‘天 下一人’什么人?不是孤家寡人的皇上吗?不论是真是假,倘或市面上有这 么一句流言:凌大老爷审皇帝!东翁倒想想看,这句话吃得消不?” “是!是!”凌兆熊惊出一身冷汗,“倘有这样一句流言,可以惹来杀身 之祸。老夫子,擒虎容易纵虎难,我这件事做得鲁莽了。” “这也不去说它了。”郭缙生也有些不安,“如今只请教老夫子,计将安 出?” “没有别的法子,只有连夜往上报。” 呈报的公事,颇难措词,因为黄州知府魁麟原来的指示是,先查报真 相,再作处理。如今真相未明,先行逮捕,不符指示,得有一个说法。彼此 研究下来,只有一个说法最妥当,说杨国麟、梁殿臣主仆,行踪诡秘,颇为 招摇,以致蕲州流言极盛,深恐不逞之徒,借故生事,治安堪虞,所以将杨 国麟等人暂行收管。最后又说:此人语言狂悖,自谓“天下一人”。知州官 卑职小,不敢深问,唯有谨慎监护,静候发落。 “公事是可以过得去了。”孙一振说,“不过这不是动笔头的事,最好请 东翁再辛苦一趟。” “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凌兆熊无可奈何地说: “我就再走一趟黄冈。” ※ ※ ※ “老哥,”魁麟面无表情地,“你搅了个马蜂窝,怕连我都要焦头烂额。” “府尊这话,让兆熊无地自容。”凌兆熊答说,“不过,州里绝没有贻祸 上台的意思。”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就事论事。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咱们 俩一起进省,看上头怎么说法?” 于是魁麟与凌兆熊连夜动身,赶到武昌,先见藩司善联。听完报告, 大为惊诧,“有这样的事?”他说,“光天化日之下,冒充皇上,不发疯了 吗?” “是!”魁麟躬身问道:“大人说是冒充,我们是不是就禀承大人的意思, 拿杨国麟当冒充的办?” “不!不!不!”善联急忙摇手,“我可没有这么说。冒充不冒充,要认 明了才能下断语。” 魁麟是故意“将”他一“军”。因为彼此旗人,所知较深,善联为人圆 滑,不大肯替属下担责任,魁麟深恐他觉得事情棘手,拖延不决,未免受累。 这样一逼,善联就不能不有句实实在在的话交代。 “说实话,这件案子出在别省还好办,出在湖北不好办。其中的道理, 我也不必细说。 如今先请两位老哥回公馆,我立刻上院,先跟于中丞去商量,看是如 何说法?回头再请两位老哥过来面谈。” “是!”魁麟试探着问:“这件事恐怕还要请示香帅吧?” “我看,不能不告诉他。”善联又说,“香帅的‘起居无节,号令不时’ 是天下闻名的,如果非请示他不可,那就要看两位的运气了!也许今天晚上 就有结果,也许三天五天见不着面。” “大人,”魁麟立即要求,“这件案子,反正不是州里能够了结的!人犯 迟早要解省,晚解不如早解,我看请兆熊兄马上赶回去带人来。如何?” 善联沉吟了一下答说:“这样也好!香帅的性子,大家知道的,一声要 提人,马上就要,不如早早伺候为妙。不过,案涉刑名,得问问老瞿的意思。 明天一早听信吧!” 等魁麟跟凌兆熊一走,善联随即更衣传轿“上院”。督抚衙门简称为 “院”,湖北督抚同城,但在统辖上,藩司为巡抚的直属部下,所以善联的 “上院”,自然是上巡抚衙门。 湖北巡抚本来是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戊戌政变那年,改革官制,湖 北巡抚一缺裁撤,谭继洵不必等他儿子身罹大辟,便已丢官。及至太后训政, 一切复旧,湖北复设巡抚,谭继洵当然不会复任,朝命由安徽藩司于荫霖升 任。 于荫霖是极少数生长在关外,而不隶旗籍,又做大官的汉人之一。他 是吉林伯都厅人,翰林出身。那时的翰林院掌院是守旧派的领袖大学士倭仁, 于荫霖相从问学,颇得赏识。不过,于荫霖倒不是启秀那样的腐儒,更不是 徐桐那种神既全离,貌亦不合的假道学。从光绪八年外放湖北荆宜施道以后, 久任外官,凡所施为,孜孜以为民兴利除弊,振兴文教为急务,略有康熙朝 理学名臣汤斌、陆陇其的意味。 于荫霖的擢任方面,原出于张之洞的保荐。张之洞跟他在广东便共过 事,相知有素,但在湖北却不大投机,因为张之洞赞成行新政。当戊戌政变 之际,亏得见机得早,做了一篇文章,题名《劝学篇》,暗斥康有为的学说 为“邪说暴行,横流天下”,新旧之间,虽持调停的态度,但特拈“知本” 一义,以为“在海外不忘国,见异俗不忘亲,多智巧不忘圣”,这话很配慈 禧太后的胃口,亦不得罪顽固守旧王公大臣,因而得在皇帝被幽、帝师被逐、 朝士被斩的这场政海大波澜中,得免卷入漩涡。 祸虽得免,张之洞对新政仍未忘情。而于荫霖颇不以为然,因而又落 入历来“督抚同城”势不可免的故辙,明争暗斗,格格不入。只是于荫霖对 整顿税收,勤理民事,颇有绩效,再则顾念旧时的情谊,所以张之洞还能容 忍得下,保持一个虽有裂痕,勉可弥补的局面。 当然,于荫霖亦能守住分际,遇到需要让总督知道或者请示的事情, 绝不会擅专,所以一听善联告知其事,随即表示:“这非得先告诉香帅不可! 咱们一起上南城。” 武昌城内以一道蛇山,分隔南北,所谓“南城”,是指在山南的总督衙 门。时将入暮,坐轿翻山,天黑才到,却扑了个空,张之洞在蛇山的“抱冰 堂”张灯夜宴,与幕府中的名士在分韵赋诗。 “也快回来了。”总督衙门的戈什哈劝于荫霖说:“大人不妨烤烤火,等 一会。” “烤火倒不必,得弄点东西填填肚子。” “是,是!”戈什哈说,“请两位大人西花厅坐,我关照小厨房备饭。” 张之洞用钱如泥沙,兼以起居无节,往往半夜里吃晚饭,所以小厨房 不但从无封炉的时候,昼夜亦总有人值班,而况正是开饭的时刻,肴馔现成, 端出来就是。 吃到一半,外面有了响动,伺候花厅的听差来报:“大帅回衙门了!” 一句话不曾完,张之洞到了,光头不戴帽,穿一件枣儿红摹本缎的狐 皮袍,大襟上一大块油渍,袖口卷着,小褂子脏得看不出是白布还是灰布, 花白胡子毛毵毵地一直连结着耳后的发根,乱糟糟一大片。这位总督不修边 幅,脱略形迹是出了名的。于荫霖与善联见惯,只站起身来,各自蹲一蹲身 子,算是请安。 “别客气,别客气!”张之洞也不还礼,一直冲到饭桌边站住,匆匆一看, 随即回身问道:“江苏聂大人送的醉蟹呢? 怎么不拿来待客。” “不用费事,不用费事!已经吃饱了。大帅,”于荫霖对公事很认真,深 怕张之洞一聊开闲天,滔滔不绝,无法打断,因而连饭都顾不得吃,要抢在 前面跟他谈正事,“蕲州有件奇案,说起来令人难信。” 听说是奇案,张之洞大感兴趣,“怎么奇法?”他就在饭桌边坐了下来。 “这件奇案,还得密陈。” “喔!”张之洞的笑容收敛了。 “到我书房里谈去。” 移座书房,重设杯盘。张之洞衔杯静听善联说完,看着于荫霖,要听 他的意见。 “京里谣言很多,令人不忍卒听。此事无论为真为假,总是国家的不幸, 处置不善,足以动摇国本。”于荫霖说,“如今最难的,是无法判断真假。” 张之洞深深点头,“君父有难,难为臣子。”他说,“稽诸往史,尚无先 例,我倒不知道怎么处置了!” 于荫霖与善联都觉得诧异。明明真假无法判断,而张之洞竟一口认定 了杨国麟就是当今皇帝!不知他何所据而云然?“大帅,”于荫霖忍不住开 口,“如今第一急要之事是辨真假。” “当然,当然!不过,我想不出来谁能分辨?我从光绪十年出京到广东 以后,没有进过京,面过圣。事隔一十五年,龙颜已变,咫尺茫然。”张之 洞问:“你呢?” “我是光绪二十年召见过。可是,殿庭深远,天颜模糊。而况,一直跪 在那里不敢瞻视。只隐隐约约觉得御容清瘦而已。” “对了!湖北大小官员,恐怕找不出一个能确辨御容的人。除了军机, 以及南书房,上书房,内务府等等内廷行走人员以外,京中大僚,说不出皇 上面貌的人也很多。是故,欲辨真假而后作处置,恐怕要误事。” “然则,应该如何处置,请大帅明示。”于荫霖说,“黄州府、蕲州知州, 如今都在逆旅待命,焦灼之至。” “我知道。”张之洞指新端上来的一盘醉蟹说,“来,不坏。” 他一面说,一面抓起一只醉蟹,一掰两半,放入口中大嚼,黄白蟹膏, 沾得花白胡子上淋淋漓漓,狼藉不堪。等听差绞上热手巾来,他已经用手背 抹过嘴了。 “武昌出鱼,论到蟹,不能不推江南独步。不过,我还是喜欢武昌。” 于荫霖与善联,都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了不相干的闲话,不过自我 解嘲之意却是很明显的。甲午战起,朝命派两江总督刘坤一领兵防守山海关, 由张之洞移镇长江下游。不久,刘坤一回任,张之洞仍归本任。两江膏腴, 浅尝而止。中怀或不免怏怏,说“还是喜欢武昌”,未见得言出于衷。 张之洞的功名心热,在这一段闲话,又得一证明。于荫霖心想,对于 眼前这件案子,总督想法可能与旁人不同。在旁人是认为一桩棘手之事,唯 求免祸,而在他,可能看成是个机会,运用入妙,可以造成他举足轻重的关 键地位,由此入阁拜相,晚年还有一步大运。 于荫霖的猜度虽不中亦不远。张之洞确是认此为一个机会,无论真假, 杨国麟皆为可居的奇货。不过,眼前还谈不到作任何明确的处置,唯有静以 观变,才是可进可退的上策。 想停当了,便即说道:“这是件怪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至于到头 来是何结果,谁也不敢断言。为今之计,第一,决不可张扬,搞出许多谣言, 徒滋纷扰;第二,是真是假,不必在他本人身上去追究,要到京里去求证。 如果贵上好好在京,那时再严刑究办,也还不迟。” “是!”于荫霖问道:“那些人请大帅先作发落。蕲州知州已有表示,担 不起这个重担。强人所难,出了事很难弥缝。” “这好办。”张之洞说:“交武昌府首县秘密看管。” 一件疑难奇案,暂时有了结果。凌兆熊接到指示,赶回蕲州,将杨国 麟、梁殿臣主仆七人,是由水路解到武昌,泊舟江边,自己先上岸去拜访首 县。 一府数县,知县与知府同城,称为“附郭”,亦就是“首县”,俨然为 一府诸县中的首脑,首县而在省城,更等于全省州县的首脑,上司太多,个 个都要应付,是极难当的一个缺分。因此,官场中有几句歌谣:“前生不善, 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但是,会作官的, 又巴不得当首县,因为大展长才,广结善缘,仕途上路路皆通,自然容易得 意。同时,上官选派附郭省城,或者冲要之途,经常为达官车马所经的首县, 亦必挑那手腕灵活、脾气圆融的人去当,否则就会在无形中得罪人,迁怒到 一省的长官,决不是一件可视作等闲之事。 武昌府的首县是江夏县,县官叫陈夔麟,是陈夔龙的胞弟。才具虽不 及乃兄,而脾气随和,谨慎而又圆通,弟兄俩却是一样的。他是光绪六年庚 辰的两榜出身,科名比凌兆熊晚,所以接见之际,口口声声称“前辈”,毫 无留难地接收了这批身分特异的“人犯”。 名为“看管”,当然也是在狱中安置。县里管监狱的是未入流的“典史”, 俗称“四老爷”,因为知县称“大老爷”,排下来县丞、巡检,典史的职位列 为第四。江夏县的这位“四老爷”名叫高鹤鸣,河南禹州人,早就奉到“堂 谕”,这个杨国麟是龙是蛇不分明,好好替他找一处潜居之地,所以“高四 老爷”亲自督同狱卒将狱神庙收拾出来,作为“看管”的地方。 等人犯解到,“高四老爷”大吃一惊,当时不便说破,只是亲自引导, 将杨国麟领到狱神庙,很敷衍了一阵。又关照狱卒尊称杨国麟为“杨爷”, 管梁殿臣叫“梁二爷”,都不准直呼其名。 安顿既罢,一直到上房要见“大老爷”。陈夔麟只当他来复命,不过“报 闻”而已,所以派听差出来说道:“上头知道了。高四老爷请回去吧!” “不,不!管家,我有机密大事,一定要面禀大老爷。” 陈夔麟心中一动,立刻邀到签押房,还将房门关上,方始跟高鹤鸣叙 话。 “这杨国麟,”高鹤鸣放低了声音说:“卑职认得他,实实在在是个贵人。” 陈夔麟听人说过,这位“四老爷”为人迷迷糊糊,所以听得这话,不 由得失笑了,语涉讥讽地答说:“原来老兄也认得贵人!” “真的!一点不假。那年卑职到京里验看的时候,见过他!” 接着,高鹤鸣便讲他跟杨国麟见面的经过。 原来典史虽是个不上品的佐杂微官,但补缺以前,亦须进京,先去吏 部注册,名为“投供”,然后依照次序拣选。选官的花样甚多,分单双月, 单月接单月,双月接双月,正月选不上,便得三月里再选,又有各种班次, 有除、有补、有转、有改、有升、有调,名虽各不相混,而有门路的亦可通 融。总而言之,法令愈繁愈苛,胥吏的生财之道愈多愈宽。高鹤鸣为人粗率, 亦不打听打听清楚,更不曾托人走门路,贸贸然上京“投供”,为吏部书办 多方挑剔。而所有不合规定之处,却又不是一次告诉他,今天这个不对,明 天那个又错,在京里待了三个月,尚无眉目,气得他真想拿刀子跟部里的书 办拚命。 受气还在其次,带来的川资告罄,已经到了非向同乡“告帮”不能得 一饱的地步。好不容易又熬了个把月,才轮到双月“大选”。选官照例,大 官或者要缺须“引见”,由皇帝亲自看一看,微秩小官,由九卿科道过目, 称为“验看”。汉官验看的日期是每月二十五日,地点在端门之内、午门之 外、东向的“阙左门”下。那天六月二十五,高鹤鸣半夜里起身,趁早风凉, 赶到紫禁城里,在阙左门外,匆匆地向书办报到。 “尊驾贵姓?”书办很客气地问。 “敝姓高,高鹤鸣。河南禹州人。” “不错,你是河南口音。可是,你不姓高吧?” “那,”高鹤鸣错愕莫名,“我自己的姓,我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姓高?你就拿家谱来,也不能当证明。我们是看 册子,你看,册子上写的是:面白有须。你的胡子呢?” 这一问,将原已汗流浃背的高鹤鸣,问得冷汗一身,悔之莫及。前两 天穷极无聊去逛庙会,遇见一位看相的是河南同乡,劝他剃掉胡子,可走好 运,高鹤鸣心想,去了胡子显得年轻些,“验看”的九卿科道,或者看在“年 轻力壮”四个字上,会得高抬贵手。因而欣听受劝,回到客栈,自己动手将 两撇八字胡剃得光光。这一下便与名册所注不相符了。 转念一想,小小容貌改变,有何关系。有胡子就能做官,没胡子连典 史都不能当,世界上没有这个道理。因而答说: “不要紧!我跟验看的大人,当面回明就是。” “高老爷,你倒说得容易。你就不替我们想想,年貌不符,送上去挨骂 的不是你,是我!验都不验,看都不看,你跟那位大人去回明?” 听这一说,高鹤鸣才真的着急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他顿足搓手,差点要哭了出来。 “你请回去吧!今天六月二十五,下个月闰六月,闰月照例不选,七月 里没有你的事。 过了八月中秋,大概你的胡子也可以长齐了。” “可是,可是??。” “请吧,请吧!”书办不耐烦地说,“别罗嗦了!”说着拿手一推。高鹤鸣 一个立不住脚,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据高鹤鸣说,这个人就是如今被安置在狱神庙的杨国麟。当时他亦不 问情由,只瞪着眼呵斥:“你们怎么欺侮外乡人? 胆敢在宫内行凶!可是不要脑袋了?” 吏部书办吓得连连请安赔不是。而高鹤鸣亦就得以免了无须之厄,顺 利过关。 讲到这段往事,高鹤鸣眉飞色舞,得意欣慰与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陈夔麟心想,此人虽有迷糊之名,还绝不至于无中生有,捏造这么一段故事。 然则,这个杨国麟确有来头,未可忽视,只是高鹤鸣的话说得不够清楚,有 几处地方不能不问。 “那时,姓杨的穿的是什么服饰?” “是亮纱的袍褂。” “什么补子?是豹还是老虎?”武官的补子:三品为豹,四品为虎。陈 夔麟疑心高鹤鸣遇见的是正三品的一等侍卫,或者正四品的二等侍卫,所以 这样问说。 “记不得了。” “那么,头上的顶戴呢?” “好象是宝石。不过,记不清楚了。” 陈夔麟颇为失望。定神细想,如果是宝石顶,至少也是位公爵,而阙 左门在午门以外,照规矩说,还不算进宫,当然有护卫侍从。从这一点上一 定可以研判出杨国麟的身分。 “我再请问,姓杨的是一个人,还是有随从?如果有随从,大概是几个 人?老兄,务必仔细想一想看!” “是!”高鹤鸣攒眉苦思,双眼乱眨着,好久,方始如释重负地说:“是 一个人。没有错!” 这就不须再说了。陈夔麟可以断定,杨国麟是个侍卫,说不定还是个 等级较低的蓝翎侍卫。同时又可以断定,杨国麟是汉军旗人,象立山一样, 本姓为杨。 “老兄的遭遇很奇,也很巧,跟此人偏偏在此时此地重逢。杨国麟这一 案,至今是个疑团,听老兄所说,越发觉得诡谲。既然你跟他有旧,再好没 有,就请你好好照料。得便不妨跟他多谈谈。” “是!”高鹤鸣答说:“他说些什么,卑职一定据实转陈。” “很好,很好!不过,”陈夔麟正式说道:“你跟杨国麟的那一段渊源, 以及他现在被看管的情形,老兄绝不可跟任何人提起。这一层关系重大,倘 或泄漏了,上头追究起来,恐怕我亦无法担待。” “是,是!卑职明白。” 七九 回到监狱,高鹤鸣对待杨国麟更加恭谨。他始终相信杨国麟是个大贵 人,每次去看他,都要把房门关得紧紧地。有个狱卒,怀疑莫释,有天舐破 窗纸,往里偷窥,入眼大骇,只见“高四老爷”直挺地跪在“杨爷”面前回 话。不过语声低微,听不清说些什么? 这个秘密一泄漏,流言就象投石于湖那样,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地散了 开去。及至电报传到武昌,说慈禧太后立了“大阿哥”,而且元旦朝贺,由 “大阿哥”领头行礼,皇帝并不露面,就越发使人疑心,皇帝已经逃出京城, 而“大阿哥”不久便要正位。甚至湖北的官场中亦颇有人相信,被看管在江 夏县监狱,狱神庙中的神秘人物,即是当今皇上,杨国麟不过化名而已。 ※ ※ ※ 余诚格讲这个故事,足足有三刻钟之久。酒冷了又换,换了又冷,主 客都无心饮食,为这个故事中的重重疑问所困扰了。 “我也隐约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只为这两年离奇古怪的谣言太多,所以 没有理会。谁知道真有这样的事,岂不骇人听闻!” “还有骇人听闻的事。”余诚格说:“那杨国麟居然还有手谕,派那个高 四老爷当武昌知府。” “这可是愈出愈奇了!”立山很感兴趣地问:“也愈来愈有趣味了。以后 呢,高四老爷可曾做过一天‘大老爷’?” “那倒不知道了。不过,我想这姓高的再迷糊,亦不至于拿着这张‘手 谕’想去接陈夔麟的印把子吧?” “他就想也不能够。”余庄儿抽嘴说道:“陈大老爷肯吗?”略停一下他 又说:“我就不明白,这样荒唐的事,湖北张大人居然也忍下去了!为什么 不办呢?” “着!”立山使劲拍了一下手掌,“一语破的!最不可解者在此。张香涛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想居为奇货?” “这也难说!”余诚格向余庄儿说:“我跟立四爷所谈的话,你可别说出 去!” “你老也是!我回避好不好?” “不!不!坐着。”余诚格脸转向立山,“张香涛实在是个新党,不过他 很会做官,一向善观风色。照我的看法,他是有心想保全皇上,却又不敢得 罪皇太后。果然有废立之举,他说不定就会在这杨国麟身上做一篇文章。” 立山很注意地听着,沉吟了一会,点点头说:“你这话很有意味,不过 这篇文章不好做。你倒说说,譬如你是张香涛,怎么做法?” “容易得很!只跟报纸的访员透个风声,把这件疑案轰出来,再上个奏 折,说民间流言甚盛,故而有狂悖之徒,胆敢如此假冒。为巩固国本,安定 人心起见,应请皇上仍至庙祀。 这一下,不就把端王他们的野心打下去了吗?” “言之有理!”立山说道:“来,来,该敬老兄一杯。” 自此而始,立山对余诚格倒是刮目相看了。原以为这位“余都老爷” 除了会唬人以外,别无所长,如今看来,肚子里还着实有些丘壑。 “李少荃一直笑张香涛是书生之见。”余诚格干了酒,谈兴更好了,“其 实书生也有书生可爱、可佩服的地方。” 于是余诚格谈了一个掌故。当吴三桂请清兵,李自成被逐,顺治入关, 弘光帝即位南京时,南北同时发现了两位太子。在南京的太子是假冒的,本 名叫王之明,此人年纪甚轻,而口齿甚利。群臣会审时,有人叫他“王之明”, 他应声质问:“为什么不叫我明之王?”搞得堂上张口结舌,几乎问不下去。 当时拥立弘光的一派,对这个王之明大伤脑筋,因为明知其假,却举 不出他冒充的证据,而若无法证明其假,弘光帝就得退居藩封,以大位归还 太子。于是,请一个人来验视真假,这个人叫方拱乾,崇祯年间当过东宫讲 官,与太子及皇子是朝夕相见的,由他来鉴定,当然最权威不过。“结果你 猜怎么样?”余诚格自问自答:“方拱乾既不说真,亦不说假。 面是见过了,始终不发一言。” “这不就等于默认是真,”立山问说,“故意捣乱吗?” “对了!原来方拱乾的用意,就是要让大家有此误解。因为弘光帝虽以 近支亲藩,被选立为帝,而昏庸暗弱,毫无心肝。所以方拱乾有意捣乱,作 为抗议。”余诚格紧接着说,“这段掌故,张香涛不能不知。他留着杨国麟不 作处置,是从方拱乾那里学来的窍门。这两年天天说皇上有病,药方脉案, 不时宣示。若有人意存叵测,行篡弑是实,张香涛就不妨以假作真,说皇上 早已脱险,诏告天下,另立朝廷,行使大权。如今南中各省,心向皇上的多, 各国公使亦愿意帮皇上的忙。 果然到了那步田地,可真有热闹好戏可看了!” 听得这番放言无忌的议论,连余庄儿都伸一伸舌头,觉得太过分了。 立山急忙乱以他语:“酒话,酒话!替余都老爷来吧!” “你们说我酒话,就算酒话。”余诚格兴犹未央,还要再谈时局,“大年 初一,我照例去排一排流年看个相。听算命的说得倒也有些道理,民间相传: ‘闰八月,动刀兵。’今年庚子年就是闰八月,这一年恐怕安静不了” “闰八月也没有不好。同治元年就是闰八月,那年宫里有两个中秋,我 记得很清楚。”立山想了一下说:“那年李中堂打上海,曾九帅围江宁,左侯 在浙江反攻。洪杨之灭,就在那年打的基础。” “不错!不过那年处处刀兵,打得很凶,也是真的。至于再往上推,咸 丰元年也是闰八月,那就很惨了。洪秀全就是在那年闰八月建号称王的,自 此水陆并进,由长江顺流而下,扰攘十年来,祸及十余省。但愿今年的闰八 月,能够平平安安地过去。只怕??。”余诚格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余庄儿有些害怕了,“你老好象未卜先知,看出什么来了?” 余诚格略带歉意地说:“不是我吓你,实在是可怕。义和拳你听说过没 有?” “原来是说义和拳啊?”余庄儿笑道,“怎么不知道?那是唬人的玩意。” “不错,唬人的玩意。可是,”余诚格正色说道,“你可不要小看了那批 人,成事不足,坏事有余,而且不坏事则已,一坏事会搞出大乱子来。”他 又转脸对立山说:“袁慰庭此人,小人之尤,我一向看不起他,唯独有一件 事,不能不佩服他。” “你是说他在山东办义和拳那件事。” “对了!可惜他不是直隶总督!”余诚格说,“义和拳在山东存身不住, 往北流窜,如今枣强、景州、阜城、东光一带,练拳的象瘟疫一样,蔓延得 很快,此事大为可忧。豫甫,你常有见皇太后的机会,何不相机密奏?” “我可不敢管这个闲事。”说着,看一看余庄儿,没有再说下去。 余庄儿知趣,起身说道:“汤冷了。我让他们重做。”拿着一碗醋椒鱼 汤,离桌而去。 “我跟你实说了吧!义和拳里面有高人。打出一面‘扶清灭洋’幌子, 一下打动了端王的心。刚子良亦很有回护的意思,动辄就说:‘义和拳,义 和拳,拳字当头,就是义民。’荣仲华不置可否,意思是主剿,不过话没有 说出来。如今端王兄弟拚命在皇太后面前下工夫。你想,我那能这么不知趣 去多那个嘴。” “你亦是国家大臣,眼看嘉庆年间有上谕要痛剿的拳匪,死灰复燃,竟 忍心不发一言。” “啊哟哟,我的余都老爷,我非贤者,你责备得有点无的放矢。我算什 么国家大臣?不过替老佛爷跑跑腿而已。倒是你,既为言官,就有言责,为 什么不讲话?” “当然要讲!”有了酒意的余诚格大声说道:“明后天我就要上折子。” “算了,算了!老余,别为我一句玩笑的话认真。来、来,谈点儿风月。” 余诚格不作声,有点话不投机,两人的酒都喝不下去了。就这时,余 庄儿带来一个精壮小伙子,立山认得,是他班子里的武生赵玉山。 “小赵儿,就是义和拳,两位要是对这唬人的玩意有兴味,问他就是。” “喔,”余诚格问道,“你怎么会是义和拳呢?” “好玩儿嘛!”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大家都在练,他也跟着他们练。”余庄儿替赵玉山回答,“他是武生, 从小的幼工、腰脚都比人家来得俐落,所以还算‘二师兄’呢!” “倒失敬了!”余诚格问,“你在那儿练的拳?” “吴桥。” “吴桥?吴桥不是不准练拳吗?” 原来赵玉山是畿南与山东德州接壤的吴桥县人。上年秋天,因为老母 多病,辞班回吴桥去探望。不久,就有邻居来劝他入坛练拳。赵玉山闲居无 聊,又因为义和拳与洋人及教民势不两立,而他家早年吃过教民的亏,勾起 旧恨,便无可无不可地答说:“我去看看。” 拳坛是芦席搭盖的一个大敞篷,北面用五张方桌连接成一张大供桌, 系着红布桌围,高烧香烛,供的神像一共五幅,正中是元始天尊,两旁四幅, 不知是何神道?赵玉山只觉得装束极其熟悉,定睛细看,突然想起,托印的 是关平,捧令旗的是杨宗保,还有两个,一个是杀嫂的武松,一个是拜山的 黄天霸,都是自己演过或者同台常见的人物。 正在好笑,想问出口来,赵玉山突然警觉,含着敌意的视线,从四面 八方射了过来。低头看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服饰,与众不同。包括他的邻居 在内,大都头扎红巾,腰系红带,头巾上写得有四个字:“协天大帝”。有的 只穿一件红巾肚兜,上面画一个圆圈,圈中有字,“护心宝镜”。还有的用浓 墨染眉,鼻子两旁画两道直杠,仿佛戏台上小妖之类的打扮。而自己如平常 装束,长袍马褂,反成了奇装异服了。 “老赵,”他的邻居也发觉情状有异,赶紧提醒他说,“把你的表链子收 起来,犯忌讳。” 赵玉山这才想起,表链上系着的坠子是一个金镑,义和拳最忌洋字, 洋火叫“取灯儿”、洋布叫“宽细布”、洋灯叫“亮灯”。金镑是洋钱,何能 公然在此出现?急忙摘下表链,收入口袋。 “老赵,你见见大师兄,受了法,就改换装束吧?” 既然来了,身不由主,赵玉山很见机地表示同意。大师兄倒很客气, 殷殷勤勤地问吃了饭没有?客套过一阵,方始传法,指授如何提气,如何吐 纳,最后是传授咒语。 “‘铁眉铁眼铁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风!’”大师兄说,“练气以前,先念 三遍。练到三年之后,神灵附体,刀枪不入。 那时走遍天下,兄弟,没有人伤得了你了。” “老赵,”邻居在一旁帮腔,“一点不假!我们这里弟兄,练成功的已经 好几个了。” “你看孙老五在不在?” 不一会将孙老五找了来,是个极其精壮的小伙子。显然的,大师兄找 了他来,是要练刀枪不入的功夫给人看。赵玉山又好奇,又怀疑,很想毛遂 自荐,问一句:“让我砍他一刀,行不行?”话到口边,想想不妥,又咽了 回去。 “老五,”大师兄说,“考考你的功夫看。” “喳!”孙老五站个丁字步,左手搭在右手背上,行个礼说:“大师兄慈 悲!” “你练得很好,只不过气稍微浮一点。记住!念咒要用丹田之气。” 于是孙老五面向东南站定,微仰着头练气,满脸涨得通红。双臂肌肉 鼓动,象有只小耗子在皮肉中钻来钻去似的。 蓦地里,孙老五喝道:“铁眉铁眼铁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风!”正是大 师兄传授赵玉山的那两句咒语。语声喷薄而出,劲道十足。念完咒,身子向 前一扑,五体投地,随即一跃而起,再念咒、再俯伏,三诵三拜既罢,脑袋 一摇,双目紧闭,昏了过去。 赵玉山大惊,看旁人毫不在意,才省悟到别有道理。静静地等了一会, 只见孙老五伸一伸手足,口中长长地嘘气,然后一挺腰站了起来,直着眼, 拉个架子练起拳来。赵玉山于此道是个行家,却看不出他的拳是何路数?不 过出拳倒是很快,也很有劲。看样子平常人挨他一下,还真不易消受。 一套拳练完,便有人大声问道:“是何方神圣驾到?” “某乃孙大圣是也!”说着,孙老五弓起一足,缩一缩肩头,举起右手搭 在眉毛上,左右一望,宛然杨月楼唱《安天会》的身段。 赵玉山几乎笑出声来,硬闭住嘴,憋得满脸通红。就这一分神之际, 但见孙老五已在练功夫了,拿青砖往胸膛一拍,应手而碎。于是喝彩声四起, 而“孙大圣”手舞足蹈,显得不胜得意欣喜似的。这样乱蹦乱跳了一会,忽 然双眼一瞪,人又倒在地上。这一回,赵玉山不但不惊,而且可以猜想得到, 附体的“孙大圣”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 不一会,孙老五欠身而起,神态如常地回到大师兄面前抱拳为礼,表 示复命。大师兄满面笑容地说:“难得难得!孙大圣是不大下凡的。你的气 候差不多了!好好用功。” “你看见了吧!”邻居拉一拉赵玉山的衣服,“只要心诚,也能练成孙老 五那样的功夫。功夫再深一点,就能刀枪不入了。” “这大概是铁布衫、金钟罩的功夫。” “你会不会?” “我不会。” “练了就会了。来,来!” 邻居很热心地拉着赵玉山到敞篷后面,那里另有一个小芦席篷,里面 堆着红布头巾,腰带以及钢叉、白蜡杆子之类的武器。管事的一看不必问, 便笑嘻嘻地捧了一套义和拳的服饰出来。赵玉山却之不恭,只好接了下来。 从这天起,他便常为邻居拉着到坛里去盘桓,念咒练气以外,也常舞 枪弄棒。赵玉山拳脚如风,而且举手投足,招式漂亮,很快地成了鸡群之鹤, 被尊为二师兄。赵玉山虽不信坛中装神弄鬼那一套,但一到就受欢迎,被恭 维,亦就觉得兴味盎然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吴桥知县劳乃宣贴出告示,说义和拳是白莲教余 孽,嘉庆十三年上谕严禁有案,近来“明目张胆,无所忌惮,与教民为仇, 竟至聚众抗官,逆迹昭彰”,自出告示之日起,不准设坛练拳。又辑录了一 篇“义和拳教门源流考”,广为分发,揭破了义和拳的真面目。当然,查禁 不止于一纸告示,清查保甲,彻底搜索,出以毫不姑息的手段,终于逼得吴 桥的义和拳,不是消声匿迹,就得迁地为良了! 赵玉山的大师兄决定带众往北走,而赵玉山因为是二师兄的身分,留 在吴桥恐怕有教民报复,也只好随波逐流。反正往北到京,可以归班唱戏, 仍安本业。所以他的家人亦赞成他早离吴桥。 直隶南部的义和拳,往北蔓延,大致分为两路:一路偏东,由东光、 沧州到天津;一路偏西,经河间府到保定。赵玉山他们走的是西路,但保定 是直隶总督衙门所在地,禁令森严,不容胡作非为,因而很难立足。正当弟 兄们的食宿亦颇艰难之际,忽然有个来自涞水的中年壮汉,持着一份大红全 帖来拜访大师兄。此人名叫吴有才,而大红全帖上所具的名字是阎老福。 “敝村阎首事,久仰大师兄英名盖世。听说率领弟兄过来行道,高兴得 很。特地派兄弟前来奉请。请大师兄大驾光临,到敝村设坛,别的不敢说,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决不敢委屈大师兄跟众家弟兄。” 一听这话,大师兄喜出望外,满口答应。当天就拔队动身。经雄县、 新城到了涞水高洛村。 高洛村又名高娄村,村中的首事就是阎老福。一听大师兄到了,出村 迎接,杀猪宰羊,大排筵席。席间盛道仰慕之意,使得大师兄受宠若惊之余, 顿有了悟,如此周旋,不尽是出于敬爱义和拳,其中一定另有缘故,因而酒 阑人散之后,率直叩问缘故。 “既然大师兄问道,我如果不说实话,是不诚恳。奉请大师兄移驾高娄, 是要仰仗法力,为本村除害。”阎老福答说,“本村的大害就是天主教二毛子, 一共三十多家,其中最坏的有六家,本来不是天主教,叫什么摩门教??。” 这六家摩门教民,跟阎老福已经结怨多年。最初是阎老福认为摩门教 “淫邪”。一纸禀呈,递到涞水县衙门,把那六家的男丁都抓了来,一顿屁 股,枷号十天。这六家受辱挟仇,改入了势力最大的天主教。好几年以后, 方始央求法国教士,说要报阎老福的仇。这位教士比较持重,迟迟不作答复。 后来换了个法国教士来,年轻急躁,等六家重申前请时,竟一口应承了。 这是光绪二十四年冬天的话。到了这年正月里,为了阎老福搭灯篷, 六家有意寻衅,打翻灯篷,延烧到一所小教堂,于是掀起了绝大波澜。 教民仗势欺人,向来是“往上走”。教案若能闹到总理衙门,便无有不 占便宜之理。这一次是搬出省城的窦教士,逼迫清河道压制涞水县令高拙园 派差役先押了阎老福向六家赔罪。然后设酒筵请教民中的一个张姓首脑,调 停其事。教民提出的条件是:出一万两银子重建教堂,阎老福摆酒跪门赔罪。 “大师兄,”阎老福将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你看鬼子跟二毛子欺人到这 个地步!换了你忍得下、忍不下?” “那么,老阎,我先请问你,当时你答应了没有呢?” “我那里肯松口。可是咱们的官儿怕事,清河道天天拿公事催,地方上 的士绅出面排解,让我赔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摆二十几桌酒,逼着我到安家 庄总教堂磕头赔罪。”阎老福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一双眼中喷得出火来, “此仇不报,死不瞑目。大师兄,我求你了!”说罢扑翻在地,磕下头去。 大师兄急忙将他扶住,“不敢当、不敢当!有话好说!”他问,“如今你打算 怎么样报仇呢?” “我跟信教的二毛子势不两立。从那次以后,信教的又多了二十几家, 仗势欺人,可恶极了!大师兄,义和拳扶清灭洋,专能制那班人的死命。务 必仰仗法力,替我们争一口气。” “好、好!义不容辞,义不容辞。明天我就动手,总让你们能够出气就 是。” 话是说出去了,而大师兄计无所出。因为当地教民亦知结怨太深,密 谋自保,家家都有数杆洋枪,添修栅栏,加高土墙,墙上砌出垛口,架枪防 守。大师兄要想动手,先得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同时官府又有告示,严禁 拳民滋事,纵能得手,又能不能挡得住官兵的围剿搜捕?亦须好好考虑。 因此,大师兄便只得饰词拖延。看看拖不过去了,跟赵玉山商量,打 算烧一座教堂。赵玉山便问:“怎么烧法?” “这两天月底,没有月亮,天又冷,半夜里路上没有人。咱们弄几桶煤 油,浇在教堂周围,用土炮打过去,煤油着火,自然就烧了起来。这几天的 西北风很大,不怕不烧个精光。 事先我跟阎老福露句口风‘三日之内请天火烧教堂。’到时候一烧,咱 们的话不是应验了?可是官府抓不着咱们放火的证据。 你看这么办好不好?” ※ ※ ※ “这是十一月底的事,”赵玉山向立山与余诚格说,“第二天一早,我就 开溜了。教民实在很可恶,不过,决不能用义和拳去治他们,不然越弄越糟。” “为什么呢?”立山问。 “义和拳的品行太坏,跟土匪没有什么两样。口是心非,没有一样是真 的。有时候装腔作势,假得叫人恶心。没有知识,真的相信有什么神道附体 的固然也有,不过心里明白的人更多,你哄我,我哄你,瞪着眼说瞎话,脸 都不红一下,而旁边的人居然真象有那么一回事似地,胡捧瞎赞,津津有味, 真能叫人汗毛站班!两位请想,谁受得了?” “义和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立山吸着气说,“这可真不能让他们胡闹! 有机会,我得说话。” 机会很巧,立山第二天就能在西苑仪鸾殿见到慈禧太后,是特地召见, 垂询元宵放烟火,可曾预备停当。 “两处都预备了。”立山答说,“要看老佛爷的兴致,如果上颐和园,就 在排云殿前面放,懒得挪动,西苑亦有现成的。不过,最好是在排云殿,烟 火要映着昆明湖的湖水才好看。” “看天气吧,倘或没有雨雪,又不太冷,就上颐和园。”慈禧太后问道: “今年的烟火,可有点儿新花样?” “有!有西洋烟火。” 慈禧太后不作声了,稍停一会问道:“大阿哥二十七上学,你想来总知 道了。” “是!早就预备了。” “怎么预备的?” “弘德殿重新裱糊过了。书、笔墨纸张,全照老例备办。 师傅休息的屋子,格外备了暖椅、火炉。” 值弘德殿的师傅是承恩公崇绮,又有旨意特派大学士徐桐常川照料弘 德殿。慈禧太后提醒立山说:“徐桐也得单另给他预备屋子。” “原是跟师傅一间。”立山答说:“奴才的愚见,第一,两老在一起有说 有笑的,不寂寞;第二,照应也方便。” “也好。”慈禧太后问道:“大阿哥跟你们有什么罗嗦的事没有?” 这意思是问,溥儁可曾以大阿哥的身分,直接向内务府要钱要东西, 或有其他非分的要求。立山心想,大阿哥本人毕竟还是个孩子,进宫的第二 天,就要他所喂养的两条狗,过年也不过要些花炮之类的玩物,这些差使好 办。不好办的是端王假借大阿哥的名义,向内务府打交道,譬如要八匹好马 之类,拒之不可,而一开了端,又深恐成了例规,得寸进尺,难填贪壑。如 今既然慈禧太后提起,正好就势堵住这个漏洞。于是,他想了一会答说:“回 老佛爷的话,大阿哥要东西,内务府该当办差。不过,内务府找不出老例, 不知大阿哥位下,该当供应些什么?奴才请懿旨,以后大阿哥要什么,先跟 老佛爷回准了,再交代内务府遵办。 这么着,奴才那里办事就能中规中矩了。” “中规中矩”四字,易于动听,慈禧太后点点头便喊: “莲英!” “奴才在这儿。”李莲英急忙从御座后方闪了出来。 “立山的话,你听见了!他的话不错,不中规矩,不成方圆;你说给大 阿哥的首领太监,要东西不准直接跟内务府要,先开单子来让我看。我说给, 才能给。” “是!奴才回头就说给他们。” “这几天,”慈禧太后看着立山与李莲英问,“你们听见了什么没有?” 立山不答,李莲英只好开口了,“奴才打送灶到今天,还没有出过宫。” 他说,“有新闻也不知道。” “立山,你呢?总听见什么新闻吧?” 指名相询,不能不答。立山想起赵玉山所说的情形,随即答道:“听说 义和拳闹得很凶。说什么神灵附体,有很大的法力,其实全是唬人的。义和 拳就是教匪,嘉庆年间有上谕禁过的。” “有上谕禁过,就不准人改过向善吗?” 立山不想碰了个钉子!再说下去更要讨没趣了,急忙改口:“奴才也是 听人说的,内情不怎么清楚。” “你听人怎么说?怎么知道他们是在唬人?” 这带着质问的意味,立山心想,皇太后已有成见,说什么也不能让她 听得进去,除非找到确凿有据的实例。这样想着,不免着急,而一急倒急出 话来了。 “奴才听人说,袁世凯在山东,拿住义和拳当面试验。不是说刀枪不入 吗?叫人一放洋枪,鲜血直冒,前后两个窟窿。所以义和拳在山东站不住脚, 都往北挤了来。吴桥的知县查办很认真,他那地段就没有义和拳。” “噢!”慈禧太后微微点头,有些中听了。 “义和拳仇教为名,其实是打家劫舍,烧了教堂,洋人势必提出交涉, 替朝廷添好些麻烦。想想真犯不着。” “这倒也是实话。”慈禧太后又说,“以后你在外面听见什么,常来告诉 我。” “是!”立山稍等一下,见慈禧太后并无别话,便即跪安退出,心里颇为 舒畅,自觉做了一件很对得起自己身分的事。 过了几天,立山在内务府料理完了公事,正要回家,只见有个李莲英 身边的小太监奔了来,递上一封短简,是李莲英的亲笔,约他晚上到家小酌。 书信以外,还有口信。 “老佛爷赏了两天假。”小太监说,“李总管马上就回府了,说请立大人 早点赏光。” “好!”立山一面从“护书”中抽张银票,看都不看便递了过去,一面问 道:“就请我一个,还是另有别的客?” “大概只请立大人一位。”小太监笑嘻嘻地接了赏,问说,“可要我打听 确实了来回报?” “不必了!你跟李总管说,我四点钟到。” 于是出宫回家,吃完饭先套车到东交民巷西口乌利文洋行,物色了好 一会,挑中一枚嵌宝戒指,揭开戒面,内藏一只小表;一只薄薄的银制怀炉, 内塞棉花,加上“药水”点燃,藏入怀中,可以取暖多时。李莲英最好西洋 新奇玩饰,所以立山常有此类珍物馈赠。 “何必呢?”李莲英说,“我不敢常找你,就是怕你破费。” “算了,算了!这还值得一提吗?”立山定睛打量了一会,奇怪地说:“你 今天怎么是这样一副打扮?” 李莲英头挽朝天髻,上身穿一件灰布大棉袄,下身灰布套裤,脚上高 腰袜子,穿一双土黄云头履,手上还执一柄拂尘,完全道士的装束。 “白云观的高道士,要我一张相片,指明要这么打扮。”李莲英答说,“我 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反正几十年的交情,他说什么,我横竖依他就是了。” “你倒真是肯念旧的人。”立山忽发感叹,“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唉!” 李莲英不作声,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只招一招手,随即在前领路。 穿过一重院落,向东进了一道垂花门,里面南北两排平房,北屋是客厅,南 屋是卧房及起坐之处。他跟立山的情分不同,将客人引入南屋去坐。 南屋一共三间,靠西一间设着烟榻,一个小厮跟进来点上烟灯,李莲 英摆一摆手,各躺一面。立山一面拈起烟签子烧烟泡,一面问道:“莲英, 你好象有话跟我说?” “是有几句话。”李莲英说,“四爷,你何以那么大的牢骚? 什么‘新人’、‘旧人’的!” “这也不算发牢骚。跟我不相干的事。” “跟你不相干,就更犯不着这么说。四爷,”李莲英说,“你自己知道不? 你把端王兄弟给得罪了。” “噢!”立山很关切地问,“怎么呢?” “第一,你说大阿哥跟内务府要东西,端王知道了,说你这话是明指着 他说的,已经有话了,要你心里放明白些儿!第二,你说义和拳怎么唬人, 老佛爷倒是听进去了。前天端王进宫,尽夸义和拳有多大的神通。老佛爷听 得不耐烦了,冷笑一声说:‘算了吧!但凡是有点儿脑筋的,就不会相信那 些唬人的玩意。’端王一听话锋不妙,没有敢再开口。出去跟人打听,‘老佛 爷平时也挺相信义和拳的,怎么一下子变了呢?’有人就告诉他,说你在老 佛爷面前奏了一本,把义和拳贬得一个子儿不值。端王大不高兴,说总有一 天让你知道义和拳的厉害!你可小心一点儿。” “是,是!多承关照。”立山很感激地说,“不过,有你在,我可不怕他。” “也别这么说。”李莲英停了一下,微微冷笑:“有人还在打我的主意呢!” “这倒是新闻了!”立山对这个消息,比自己的事还关切,转脸看着李莲 英问:“谁啊!谁起了那种糊涂心思?” “左右不过那几个人,你还猜不着?” 立山想了一下,拿烟签子在手心上画了一个“崔”字,问说:“是他?” 这是指崔玉贵。李莲英点点头:“他的糊涂心思,倒还不是打我的主意, 是顺着高枝儿爬,也不想想,那条高枝儿,还没有长结实,爬得高,跌得重。 咱们等着看好了。” “照这么说,在端王面前,给我‘下药’的,当然也是他罗?” “对了!算你聪明。” 立山懂他的意思,是说崔玉贵正在巴结端王,作攀龙附凤之想。果然 如端王所指望的,大阿哥得以接承大统,自然仍是慈禧太后以太皇太后的身 分训政。可是,端王呢?是太上皇,还是摄政王,或者象当今皇帝在同治十 三年十二月间迎入宫中,深恐醇王干政,竟致被迫闲废那样,端王亦不过做 一个富贵闲人而已。 这个念头,常在立山胸中盘旋,只是不便与人谈论,此刻人地相宜, 是个很好的剖疑的机会。不过,谈这些话极易惹祸,所以话到口边,仍在考 虑。 李莲英是何等角色?鉴貌辨色,猜出立山有极紧要的话说而犹有顾忌。 是什么话呢?他在想,不逼一逼,也许他就把话咽回去了。这一阵子慈禧太 后很关心时局与舆论,立山想说的话,也许正是慈禧太后想知道的,不能不 听一听。于是他说:“四爷,你在想什么?莫非觉得我说得过分了?” “不,不!”立山不再犹豫了,不过仍须先作声明:“莲英,咱们是说着 玩儿。自己弟兄,我说得不对,或者根本不该说,你尽管说我,说过就算了。” “四爷,你这话关照得多余。” “是,是,多余!”立山略停一下问道:“莲英,你看这个局面,还会拖 多久?” “这个局面”是个什么局面?先得想一想。太后训政,皇帝摆样子,而 大阿哥等着接位,说得难听些,是个不死不活的僵局。立山用个“拖”字, 确是很适当的形容。 可是会拖多久,谁也不敢说。“四爷,你把我问住了。这话,”李莲英 摇摇头,“老佛爷亦未必能回答你。除非,除非问洋人。” “问洋人?” “对了,第一问洋人,第二要问一班掌实权的督抚。”立山一面听,一面 深深点头,“莲英,”他说,“除非是你,别人不能看得这么深。” “算了,你也别恭维我。”李莲英说,“你何以忽然提到这话,莫非听见 了什么?” “听说就为了洋人作梗,拿‘不承认’作要挟,端王觉得挡了他的富贵, 所以拿洋人恨得要死。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每趟进宫,总夸他的虎神营,说虎能灭洋,也不嫌忌讳!” “忌讳?”立山愣了一下,猛然醒悟,“老佛爷不是肖羊吗?” “是嘛,没有人点醒老佛爷。”李莲英说,“我也不愿多事。 不然,你看,老佛爷发一顿脾气,准能叫他发抖。” “还是老佛爷!连六爷那样的身分都不敢逞能。老佛爷真是英雄一辈子, 可惜做错了两件事。” “那两件?” “我不说,你也知道。” “你是说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夜里,跟去年十二月二十四那两件事?” 这是指迎立当今皇帝及立大阿哥而言。李莲英想说:老佛爷那种脾气, 再好的孩子也会折腾得不成样子。可是话到口边,自然而然地被封住了,只 笑笑而已。 “洋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不敢说,至于那些督抚,也不过两江、湖广?? 啊,”立山蓦地里想起,“湖北出了大新闻,你听说没有?” “不是说闹假皇上吗?” “是啊!”立山问说,“宫里也听说了?” “没有人敢说。这一说,不闹得天翻地覆。”李莲英扳着手指,念念有词 地数了一会说:“刚好二十。” “二十?什么呀?” “皇上名下的,死了二十个人了。” 这一说,立山才明白,是皇帝名下的太监,这两年来被处死了二十人 之多。立山想起因为在瀛台糊新窗纸而被责的那回事,顿有不寒而栗之感, 话也就无法接得下去。 “湖北也稍微太过分了一点儿!”李莲英意味深长地说,“年初二就给他 一个钉子碰,也够他受的。” “喔,”立山问,“怎么回事,我倒还不知道。” 李莲英不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宫门抄递给立山,揭开来看,第一页 开头写的是,光绪二十六年正月甲辰朔,下载上谕两道,都是皇帝三旬寿诞, 推恩内廷行走王大臣及近支亲贵的恩旨。正月初二只有一道上谕,原来先有 电旨:命各省将关税、盐课、厘金,裁去陋规,以充公用,并将实在数目奏 报。张之洞电复,湖北的这三项税,以及州县丁漕平余,经逐渐整顿,已无 可裁提,又说近年来户部提拨太多,湖北督抚筹款甚苦。最后定个办法,以 后每年总督捐银二千两,巡抚以下递减,全省官员共捐七千七百两。朝旨申 斥:“张之洞久任封疆,创办各捐,开支国家经费,奚止巨万,即以湖北一 省而论,岂竟弊绝风清,毫无陋规中饱?乃以区区之数,托名捐助,实属不 知大体!着传旨严行申饬,所捐之项,着不准收。” 这还不算,最后又有一段:“嗣后如实在事关紧要,准其简明电奏,若 寻常应行奏咨事件,均不得擅发长电,以节糜费。” 看到这里,立山伸一伸舌头,“好家伙,这个钉子碰得不小。”他说,“照 这么看,那件假皇上的案子,大概快要结了。” “不结也不行,莫非真的在武昌立一个朝廷?”李莲英说,“我看,姓张 的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是!老佛爷还是有老佛爷的手段。” “就是这话罗!”李莲英执着立山的手说,“咱们自己兄弟,我有一句话, 凡事只要对得起老佛爷!别的不妨看开一点儿,无须认真。” 立山细味弦外之音,是劝他对端王兄弟容忍。这当然是好话,虽然心 里不甚甘服,但李莲英的意思是可感的。因此,沉默了一会,用很诚恳的语 意答说:“冲你这句话,我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这样谈到天黑,听差来请示,饭开在何处?李莲英先不答他的话,问 一句:“今儿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东西请立四爷?” “蒸了一条鹿尾。” 鹿尾是“八珍”之一,贵重在猩唇、驼峰、熊掌之上,但李莲英却大 摇其头,“胡闹!”他说,“这种有名无实的东西,只能唬老赶,端出来不是 叫立四爷笑咱们寒碜?” 听差毫无表情地说:“还有个火锅。” “有些什么东西?” “关外捎来的野味。”听差答说,“样数不少。” “那还罢了。我也懒得动了!”李莲英看着立山问:“就在这儿吃,好不 好?” “那儿都好。” 于是听差悄然退出。不一会复又回身入内,打起帘子,另有两个人抬 着桌面,接踵而来,是仿上方玉食的办法,一张桌面往大理石方桌上一套, 现成的两副杯筷,六碟小菜。所用的五彩瓷器,立山入眼便知,是富贵人家 都难得一见的整桌的康熙窑。 六个碟子在精于饮馔的立山看,亦知别有讲究,宣威火腿,西安腊羊 肉,锦州酱菜,都是市面所无的珍物,本地出产的只有一碟小黄瓜,非时之 物,昂贵非凡,一条就值一两银子。 “喝什么酒?” “还是南酒吧!” 南酒就是绍兴酒。李莲英“在理”,自己烟酒不沾,但家有酒窖,为立 山开了一坛十来年陈的花雕,是十斤的小坛,说明白,立山喝不完得带走。 “菜不多。”听差为主人声明,“火锅不坏,让四爷留着量吃火锅。” 等火锅端上来,听差报明内容,是满腹皆黄的“子蟹”熬的汤,内有 关外来的“冰鸡”,就是野鸡,但非极肥的不作冰鸡,是内府贡品,连王府 都难得吃到的。此外有辽河的白鱼,宝坻的银鱼,以及来自东南的海味,总 共报了有十五六样之多。 “唉!”立山叹口气,作出艳羡的神态,“饮食上头,我也算讲究了!谁 知道竟不能比!” “那也是四爷。”听差答说,“差不多的客人,可用不着这么讲究,货卖 识家。” 听得这一句恭维,立山越发高兴,快饮豪啖,李家主仆都很高兴。吃 完已经快九点钟了,立山知道李莲英睡得早,便很知趣地摸摸肚子说:“不 行!我得走了。” “怎么着?肚子不舒服?”李莲英很关切地问。 “不是!”立山笑道,“我那能那么泄气,吃一顿好的就闹肚子。我是想 赶快回家,灌普洱茶去。” 普洱茶消食,这是表示他吃得太饱了。李莲英便吩咐听差:“去看看, 冰鸡、白鱼,还有不?给立四爷带点儿回去!” 立山也很高兴,因为物轻意重。多日来因为与载澜结怨,耿耿于怀之 际,亦不免惴惴不安,如今有李莲英的解譬慰劝,情意稠叠,便觉有恃无恐, 大感轻松。因而出手更加豪阔,对李家下人,一赏便是二百两银子之多。 ※ ※ ※ 假皇帝的疑案,终于告一段落。从湖北传来的消息,张之洞曾经亲自 提讯杨国麟,供了实话,说是本名叫李成能,山西平遥人,原来在京师做生 意,只为性好游荡,结交了好些损友,以致破家。其后受了一名“会匪”洪 春圃的教唆,异想天开,串成这么一个骗局。原意是由两湖到两广,只要有 那个封疆大吏入彀,便打算大大地骗一笔钱,远走高飞,逃往外洋。这话是 否实在,洪春圃又是何许人?张之洞都未细问,反正悖逆狡诈,罪在不赦, 秘密处决以后,密电军机处报闻,就此了却这重公案。 有人说:李成能口中的所谓“洪春圃”,实无其人,而教唆他串演这个 荒唐骗局的,乃是一个陕西人李来中。此人从小就习闻他的“同乡先辈”李 闯王、张献忠的种种传说,洪秀全金田起事,“天京”开国的始末,亦听得 很不少,因而颇有大志,亦工于心计。他暗地里思量,从古帝王创业,不外 乎三条路子,一是一方势豪义名在外,时逢乱世,众望所归,起事夺天下; 二是占山为寨,招兵买马,由抗官府而抗朝廷;三是借神道设教,盅惑乡愚, 见机行事。忖量自己的身分、力量,只有第三条路子可走。因此,早就有了 一个伏笔,编造了一段诡谲的故事,说他母亲生他时,曾梦见神龙,八字中 又有“三辰”之异。不说“四辰”就是他的高明之处,留下一点缺陷,更容 易使人相信。当然,这些话他自己是很少提到的,甚至有时还装出讳莫如深, 唯恐惹祸的模样,只用种种暗示来散布他的身世之异。加以善用小恩小惠, 而急人之急,又真能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地步,所以在他的家乡,很 结了一些死党。 又有一说,同治初年,西北回乱,董福祥起于安化,溃勇饥民相附, 聚有十余万之众,犯绥德、窥榆林,声势浩大,其后为刘松山所败。当董福 祥被困危急时,李来中救过他的性命,因而结义为异姓手足。董福祥后来投 降做官,一帆风顺,曾经想提拔李来中,而他不受,并且亦不承认跟董福祥 有此一段渊源。其中真相,无人能说,不过李来中的身分,却反因此而提高 了。这又是他的高明之处,如果承认了,不过董福祥的义弟而已,身分亦高 不到那里去。 李来中下的是水磨工夫,工夫虽深,磨来磨去磨成一根绣花针,不成 其为大器。但陕甘自左宗棠西征后,着力经营,乱源已遏,并无可以号召起 事的机会,直到毓贤在山东与洋人为仇,才发现有了可乘之机。 到了山东,李来中很快地跟义和拳搭上了线,随即策动朱红灯在平原 起事。朱红灯自称明朝的后裔,是明朝的后裔,志在复明,当然反清。却又 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两相矛盾,而另有作用。原来“扶清灭洋”这句 口号是应付官府的挡箭牌,不想大合毓贤的胃口,暗中庇护,酿成大乱,平 原、高唐、荏平、长清一带,无端而起刀兵。朱红灯最后兵败被擒,毓贤还 想设法替他开脱,不道袁世凯接任山东巡抚,接印的第二天,就从狱中提出 朱红灯,明正典刑,枭首示众。接着,大捕义和拳,用“请君入瓮”的手法, 拿他们作试练“刀枪不入”的活靶,逼得义和拳偃旗息鼓,悄然北遁。 李来中异常机警,未成气候以前,只居幕后,所以朱红灯虽遭显戳, 而他却能全身而退。当然,他是不会死心的,同时也看得很清楚,从督抚到 州县,象袁世凯那样的人少,象毓贤那样的人多,而朝廷心惮洋人,民间痛 恨教民,所以用“扶清灭洋”这个题目,着实还有文章可做。 ※ ※ ※ 到了直隶,李来中看中了天津。天津民气浮嚣,最容易鼓动,尤其有 同治九年的那桩教案在,新仇勾起旧恨,更易下手。所以李来中在天津杨柳 青住了下来,默默观变。 京津密迩,慈禧太后立大阿哥的内幕,以及端王急于想当太上皇的传 闻,李来中时有所闻。但是载漪究有几分力量,固然不易测度,而朝廷对义 和拳的态度,时宽时严,莫衷一是,亦不免令人迷惑。这样到了二月里,李 来中终于看出路道来了。 指路的明灯是二月十三的一道上谕:“山西巡抚邓华熙调任贵州巡抚, 遗缺以毓贤补授。”毓贤最为洋人所不满,在赋闲三月以后,调补北五省中 最富庶的山西,是朝廷对他的重用,而重用毓贤,亦正不妨视作朝廷姑息义 和拳的迹象之一。李来中又打听到,毓贤放山西巡抚,出于端王的保荐与军 机大臣刚毅的赞成。这就更明白了,端王、刚毅跟毓贤臭味相投,都可以成 为义和拳的“护法”。 ※ ※ ※ 巨祸果然发生了!裕禄接得高娄有变的禀帖,派出一名统领杨福同, 带队到涞水“相机办理”。其时祝芾已经心力交瘁地在高娄以好言诱获拳民 六个人,由王占魁带回定兴,讲明白,这只是敷衍公事,一定会从轻发落。 同时留下四十名马队,驻守高娄,作为警戒。 第二天,杨福同的队伍开到,祝芾少不得又要陪他下乡,行到一个叫 做百部村的地方,突然来了几百义和团,包围官军。杨福同飞调高娄的马队 支援,内外夹击,打死了几十个义和团,方得解围。 见此光景,祝芾不敢再往前走,单独回城。杨福同会同援军到高娄, 还未进村,又遭遇数十义和团猛扑。马队放了一排枪,拳众退守一座大空院, 作法不灵,为杨福同挥兵攻入,生擒九人,斩杀二十多,很显了一点威风。 谁知保定府属的义和团,就在这十天工夫中,蜂拥而起,已成燎原之 势。来自涞水以北涿州的大股义和团,在山道设伏,杨福同寡不敌众,被困 在山沟中,身边仅有两名马弁,当然遇害。身受五十余伤,面目两肢全毁, 死得很惨。 裕禄得报,大惊失色,找来藩臬两司会商。廷杰主剿,廷雍主抚,相 持不下。裕禄是主抚的,但又怕言官说话,朝廷责备。就在这彷徨不决之际, 来了一道上谕:“直隶藩司廷杰内调,以臬司廷雍兼署藩司。” 这一下还说什么?裕禄唯有跟着廷雍的路子走!他下定决心了,朝廷 既然有重用义和团之意,自己就得走在前面。而况民气昂扬,都相信义和团 能够“扶清灭洋”,相信入春久旱,瘟疫流行,而“只要扫平洋人,自然下 雨消灾”。自己又何可与潮流相悖? 因此,总督衙门有两个官儿,立即受到重用。一个是专负与各军营联 络之责的武巡捕徐其登,一个是候补道谭文焕。徐其登本来就是白莲教余孽, 亦就等于义和团埋伏在裕禄身边的内应,而谭文焕之极力为义和团说好话, 到处宣扬义和团如何神勇,却另有缘故。 原来候补道品类不齐,才具不一,真所谓“神仙、老虎、狗”,是摇尾 乞怜的狗,威风凛凛的老虎,或者逍遥自在的神仙,全看各人会不会做官。 不会做的,辕门听鼓,日日伺候贵人的颜色,所得的只是白眼。会做的,那 怕资格是捐班,敌不过“正途”,补不上实缺,但可钻营“差使”,而有些差 使如制造局总办之类,油水之足并不下于海关道、盐运使等等肥缺。而且实 缺道员只能占一个缺,差使却可兼几个,所以有些红候补道,声势煊赫,起 居豪奢,着实令人艳羡。 谭文焕就是深晓个中三昧的,只是时运不济,谋干差使,几次功败垂 成,到紧要关头上,总是为大有力者所夺去。这时默察时局,朝中讲洋务的 大为失势,而义和团人多势众,打出去的旗号又很漂亮,很可以有一番作为。 他生得晚,每每自叹,未能赶上洪杨之乱,否则,从军功上讨个出身,早就 是方面大员了。如今有义和团“扶清灭洋”这个大好良机,岂可轻轻放过? 他心里是这样盘算,从来对付大股土匪,不外剿抚两途,准义和拳改 称为义和团,即无再剿之理,接下来便是招抚。如果及早促成其事,则就抚 的义和团便得设局管理,别的不说,只说经手粮饷军装,就有发不完的财。 因此,由徐其登的关系,跟李来中搭上线以后,就不断在裕禄面前游说,劝 裕禄收义和团为己用,上报朝廷恩遇,下求子孙富贵。日子一久,裕禄亦颇 为动心,如今既然决心照谭文焕的话做,当然少不得谭文焕的参赞。 “义和拳是神仙传授,所办的事,万万非神力所及,譬如涞水烧教堂, 诛教民,是一位老师念一遍咒,顿一顿脚,立刻有六丁六甲平地涌现,听命 而行。高娄村的教民三十余家,大小一百余口,一转眼间无影无踪,王副将 亲自检视火场,连尸首都不曾发见。大帅,”谭文焕说,“请想,这那里是凡 夫俗子办得到的。” “是啊!”裕禄很向往地,“那位义和团老师,不知在那里,能不能请来 见一见?” “这位老师叫张德成,在静海县属的独流镇,主持‘天下第一坛’。请来 见一见,恐怕??。” 谭文焕故意不说,要等裕禄来问。果然,“怎么?”裕禄问道:“不肯 来见我?” “不是不肯。因为关圣帝君降凡,总是托体在张老师身上,身分不同, 他不敢亵慢神灵。” “要怎样才不算亵慢呢?” “这,”谭文焕迟疑地,“卑职不敢说。” “说说不要紧。” “得用王者之礼。” “这可为难了!”裕禄答说,“用我的仪从,还无所谓。用王者之礼,非 请旨不可。看一看再说吧!” 裕禄的态度,当天就传到了张德成耳中。又等了三天,朝廷对涿州戕 官一案处置的情形,也有消息传来了。 是个很确实的消息,当杨福同被害的奏报到京,刚毅看完之后,竟表 示:“不该先伤义士!”这义士当然是指义和团。 历来暴民戕官,被视作目无法纪,形同叛逆的大罪。因为朝廷设官治 民,而民竟戕官,等于不服朝廷的统治。为了维系威信,如果发生这样的案 子,一定派大军镇压,首犯固在必获,无辜株连亦是常事,甚至上谕中会公 然有“洗剿”的字样出现。如今一员副将这样惨死,而平章国事的军机大臣 竟还责以“不该先伤义士!”然则“义士”又岂可无声无臭,毫无作为? “水到渠成了!”李来中对张德成说,“你放手干!我回西安去一趟,陕 西能够搞一个局面出来,出潼关,过风陵渡跟山西连在一起,再出娘子关到 正定,席卷河北,何愁大事不成?” ※ ※ ※ 杨福同因公阵亡,竟同枉死,朝廷不但没有恤典,还革了他的职。裕 禄由于直隶提督聂士成的坚持,不能不派兵到涿州,但并非围剿戕官的不法 之徒,而是虚声恫吓一番。于是,涿州的义和团在两三天之内增加了好几倍, 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担心的是义和团会毁铁路、拆电线。四月二十九,京西琉璃河至涿州 的铁路,为义和团掘起铁轨,烧毁枕木,沿路的电线杆亦被锯断。这是下午 的事,傍晚,总理衙门就已知道,因为由保定到京的火车与电报都不通了。 第二天就是五月初一,由琉璃河到长辛店几十里的铁路、车站、桥梁, 都被破坏,甚至芦沟桥以东密迩京城的丰台车站,亦被烧光,有两名西洋工 程师的下落不明。 这一下,惊动整个京城。但有人惊恐,而有人惊喜。为了义和团烦心、 旧疾复发,请假一个月在家休养的荣禄,不能不力疾销假,坐车赶到颐和园, 递牌子请见慈禧太后。 “老佛爷,可真得拿主意了!”荣禄气急败坏地说:“不然,只怕要闯大 祸。英国跟俄国,已经通知总理衙门,决定派兵到京,保护使馆,另外各国 听说也在商量,要照英、俄两国的办法。拳匪内乱,招来外侮,那麻烦可大 了。” “你说拳匪,有人说是义民。教我听谁的好?”慈禧太后说道:“听说你 手下的说法就不一样,聂士成主剿,董福祥主抚,你又怎么说呢?” 荣禄一时语塞。他不能说董福祥跋扈,又有端王支持,在武卫军中已 成尾大不掉之势。 只好这样答说:“义和团果然不是乱搞,当然应该安抚,不过这样子烧 铁路、拆电线,实在太不成话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良莠不齐,亦不能一概而论。铁路可不能乱拆, 你得派兵保护。” “是!”荣禄答说,“奴才已经电调聂士成专派队伍,保护芦保、津芦两 路。另外调董福祥的甘军来保护颐和园。不过,老佛爷如果不拿个大主意出 来,这件事了不了!” ‘你要我怎么拿主意?” “把义和团一律解散。如果抗命,派大军围剿。” “这恐怕影响民心。”慈禧太后摇摇头说,“不管怎么样,义和团‘扶清 灭洋’总是不错的。民教相仇,两方面都不对,只办义和团,放过放刁的教 民,也欠公道。” 听口气仍有袒护义和团之意,荣禄知道从正面规谏,不易见听,因而 改了主意,碰个头说:“奴才有件事,寝食不安,今天必得跟老佛爷回奏明 白。义和团在涿州、易州一带,人数很多,敢于跟官军对仗,可见无法无天。 易州过去,祖宗陵寝所在,倘有骚扰情事,奴才就是死罪。为了保护陵寝, 奴才不能不用激烈手段,先跟老佛爷请罪。”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悚然动容,“这个责任,我可也担不起!”她说,“咱 们说正经的,你倒看,怎么才妥当?依我想,闹事的也不过为头的几个人, ‘一粒老鼠屎,带坏了一锅粥’,那些不安分的,也实在可恶!” 这算是让了一点步。荣禄心想,大举围剿,亦恐力有未逮,话也不必 说得太硬,且先争到一道“严拿匪首”的上谕,再作道理。 “老佛爷既这么吩咐,奴才尽力去办。不过,总得有旨意才好着力。” “当然要有旨意。”慈禧太后说,“你先下去,把我的话传给刚毅他们, 回头你跟他们一起‘见面’,就把写好的旨意带来我看。” 于是荣禄跪安退出,回到宫门口军机直庐,只见刚毅正在大发议论, 听得苏拉传报:“荣中堂到!”里面随即没有声音了。 荣禄有意将脚步放慢,装得相当委顿的神气,扶着门框进了屋。一屋 的人,除了礼王世铎以外,都站了起来;因为荣禄的本职是文渊阁大学士, 在军机大臣中的职位,仅次于礼王。 “仲华销假了!”礼王很殷切地说:“这可好了!多少大事,要等你商量。” “怎么?”刚毅接着问道,“贵恙大好了吧?” “大好?”荣禄摇摇头,“快要递遗折了!” 这个钉子碰得不小,刚毅的脸色很难看,赵舒翘怕局面闹僵,急忙大 声说道:“三位中堂请坐!”顺手又拉一把椅子给启秀,这样都招呼到了,才 又加一句:“咱们从长计议。” 于是刚毅绷着脸说:“展如,请你把洋人的无礼要求说一说。” 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的,一共两位:王文韶、赵舒翘。王文韶的资格 远过于赵舒翘,倘有陈述,应该王文韶开口,但刚毅却不管这一套,只命他 所汲引的赵舒翘发言。圆滑得已无丝毫火气的王文韶并不以为忤,而荣禄却 颇为不平,一半也是有意跟刚毅过不去,所以很快地接口:“不必说了!麻 烦都是自己找的,还说什么?” “慢慢商量!慢慢商量!”礼王怕他们又起争执,赶紧拦在中间说,“洋 人要派兵进京,保护使馆,这件事能不能准,恐怕非请旨不可了。” “事事请旨,亦不是办法,事情还是我们这里办。”荣禄说道:“各国要 派兵保护使馆,依我看亦无不可。”此言一出,刚毅勃然变色,“那还成话 吗?”他愤愤地说,“辇毂之下,洋兵耀武扬威,国格扫地了。” “国格!哼,”荣禄冷笑,“义和团这么闹下去才真是国格扫地。” “我看这样,”礼王急忙又作和事佬,“还是请旨吧!最好再找老庆来, 一块儿请起!” “这话倒也是。本来,这件事应该归总理衙门主办。”荣禄随即转脸吩咐 苏拉,“去看看,庆王大概已经来了。” “来了,”王文韶这时才开口,“跟端王在一起。回头到这里来。” “那就等一等再说。”荣禄接着说道,“我刚从上面下来,皇太后有面谕, 让我转达。” 述完了旨意,随即召“达拉密”来拟旨。这下荣禄与刚毅又大起争议, 一个主张严禁义和团肇事,一个认为肇事的不是真正义和团,决不可一概而 论。启秀帮着刚毅说话,赵舒翘从中调解,而王文韶发言不多,不过语气中 赞成荣禄的主张,双方势力差不多,便只好折衷,说“乡民练习拳勇、良莠 不齐”,有“游勇会匪、溷溷其间”,如“戕杀武员、烧毁电杆铁路,似此愍 不畏法,与乱民无异”,责成“派出之统兵大员及地方文武,迅速严拿匪首, 解散胁从”。如果敢于“列仗抗拒,应即相机剿办”。上谕中没有提到义和团, 是荣禄的让步,交换条件是争得一句“所有教堂、教民、地方官均应切实保 护。” 等将旨稿字斟句酌拟好,太监已来催促,慈禧太后立等召见。每日照 例的军机见面,有皇帝在座,不过只有慈禧太后推一推他手时,他才敢说话, 亦无非复述懿旨,加一两句门面话而已。 看完“严拿匪首”的旨稿,慈禧太后认可照发;随又说道,“涿州的义 和团,人数很多,良莠不齐,到底是乱民多,还是义民多,应该解散,还是 编练?大家的说法不一,多因为道听途说,所以没有个准。我想,是不是派 人下去,切切实实看个明白,那时候该怎么办,就好拿准主意了。” “是!”礼王答道,“派什么人去看,请旨!” “这算是地方上的事,让顺天府去!” 顺天府尹名叫何乃莹,山西灵石人,亦是徐桐,启秀一路人物,荣禄 心想,派此人去,当然是替义和团说好话,至少应该加派一个人,才不会偏 听。因而建议:“何乃莹一个人怕看不周全,奴才请旨,可否加派大员勘查?” “也好!”慈禧太后很欣赏赵舒翘的精明强干,而且他兼管顺天府尹,责 无旁贷,便即说道:“赵舒翘,你辛苦一趟。” “是!”赵舒翘欣然领旨。 “快去快回,务必仔细看明白。” “是!”赵舒翘答说,“臣回头一下去就跟何乃莹接头,赶得及的话,今 天就出京。” “使馆、教堂应该保护。”慈禧太后问道,“听说各国使馆自己要派兵来! 这件事,荣禄你看该怎么办?” “如果人数不多,许他亦不妨。”荣禄答说,“这件事该问一问庆亲王。” “庆王已经有折片了,跟你的话一样,说是只有三百洋兵,就让他们进 京也不妨。”慈禧太后又说,“这样也好。既然他们自己派了兵保护,万一出 什么乱子,也不能全怪咱们。” 慈禧太后竟是这样的意思,无形中便等于鼓励义和团向使馆挑衅,荣 禄觉得不妥,不过不必争,太后既有“使馆、教堂应该保护”的话,只遵旨 而行,多派兵保护好了。 于是,等一退了下来,荣禄立刻调兵遣将,先派兵两营驻海淀保护颐 和园,又电饬聂士成调派得力队伍,保护芦保及津芦两条铁路,特别指令: “若有乱民闹事,立即围剿,格杀不论。”然后通知步军统领崇礼,多派兵 丁在东交民巷使馆区,昼夜巡逻,严密防守。这样部署粗定,派人拿了名片, 请赵舒翘来吃晚饭。 赵舒翘为刚毅所识拔,与荣禄不甚接近,忽蒙宠召,惊喜交集。喜的 是荣禄此举,大有看重之意,惊的是刚毅气量狭隘,得知此事,必然心生猜 忌,以后怕有麻烦。考虑了一会,决定先去看了刚毅再说。 “你去!”刚毅答说,“听他说点儿什么。” “是!”赵舒翘驯顺地说,“由他那里出来,我再来见中堂。” “不必了!”刚毅很体恤地,“你明天一早要动身,早点回家休息。你只 记住,义和团的民心可用,千万不能泄他们的气。荣仲华首鼠两端,你别信 他的话。” “是了!我记着中堂的话。” 八十 “展如!”荣禄从容问道,“你可知道,上头为什么特意派你去?” “圣意难测,请中堂指点。” “皇太后最好强,总以英法联军内犯,烧圆明园是奇耻大辱。然而报仇 雪耻,谈何容易?象如今的搞法,只有自召其祸。皇太后也知道义和团不大 靠得住,而且,很讨厌义和团??。” “噢!”赵舒翘不觉失声打断了主人的话。 “你不信是不是?展如,我说件事你听,真假你去打听,我决不骗你。” 据荣禄说,义和团的那套花样,已经由端王带到宫里去了。好些太监 在偷偷演练。有一次大阿哥扮成“二师兄”的装束,头扎红巾,腰系红带, 穿一件上绣离卦的坎肩,手持钢叉与小太监学戏台上的“开打”。正玩得热 闹的当儿,为慈禧太后所见,勃然大怒,当时便骂了一顿。 “不但臭骂了一顿,还罚大阿哥跪了一支香。这还不算,连徐荫老都大 倒其霉,特意叫到园子里,狠说了一顿,荫老这个钉子碰得可够瞧的了。” “怪不得!”赵舒翘说,“前几天荫老的脸色很难看。” 原来大阿哥入学,特开弘德殿为书房,懿旨派崇绮为师傅,而以徐桐 负典学的总责,这个差使的名称,就叫“照料弘德殿”。在同治及光绪初年, 此职皆是特简亲贵执掌,无形中赋以约束皇帝的重任。所以徐桐照料弘德殿, 对大阿哥的一切言行,便得时时刻刻当心,如今不伦不类地作义和团二师兄 的装束,在慈禧太后看,便是“自甘下流”,当然要责备徐桐。荣禄讲这个 故事,意思是要说明,慈禧太后本人并不重视,更不喜欢义和团。 在赵舒翘,没有不信之理,只是觉得有点意外。不过,细想一想亦无 足为奇,用一个人并不表示欣赏一个人,现在他才真正明了自己此去的任务, 并非去安抚或者解散义和团,亦不须负任何处理善后之责,纯粹是作慈禧太 后的耳目,去看一看而已。 “中堂的指点,我完全明白。义和团是否可用?我冷眼旁观,摸清真相, 据实回奏。” “正是!”荣禄拍拍他的手臂说,“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展如,你的 眼光我一向佩服,上头派你这个差使,真是找对人了。” ※ ※ ※ 赵舒翘到达涿州的前一天,义和团在京西黄村地方吃了一个大亏。聂 士成奉命保护芦保、津芦两路,带队经过芦沟桥,发现义和团要毁铁路。先 礼后兵,一而再,再而三,用武力驱散不成,进而大举进剿,打死的义和团 有四百八十八人之多。 这一下,赵舒翘的处境便很艰难了。虽然他自己了解,此行纯然是“看 一看”,但涿州城府内外所聚集的义和团,据说有三万之众,首领叫做蔡培, 声称洋人将攻涿州,权代官军守城。城墙上一片红巾,万头攒动,刀矛如林, 州官计无所出,唯有绝食以求自毙。在这样的情势之下,顺天府尹何乃莹陪 着管理顺天府的军机大臣赵舒翘到达,岂容袖手不问? 经过当地士绅的一番折冲,义和团派四名大师兄与赵、何在涿州衙门 大堂相见。东西列坐,平礼相见,无视朝廷的尊严与体统,也就顾不得了。 “你们都是朝廷的好子民,忠勇奋发,皇太后亦很嘉许。不过,”赵舒翘 说,“不管什么人总要守法才好。你们这样子做,虽说出于‘扶清灭洋’的 忠义之气,究竟是坏了朝廷的法度!听我的劝,大家各回本乡,好好去办团 练,朝廷如果决定跟洋人开仗,少不得有你们成功立业的机会。” 四名大师兄翻着眼相互看了一会,由蔡培开口答复:“姓聂的得了洋人 的好处,帮洋人杀自己人,是汉奸!姓聂的不革职,一切都免谈。我们要跟 他见个高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道行?” 赵舒翘既惊且怒,但不敢发作,口口声声称“义士”,百般譬解,聂士 成罪不至斥革,何乃莹亦帮着相劝,说官军并非有意与义和团为难,而蔡培 丝毫不肯让步。谈到天黑,一无结果,不过彼此都不愿决裂,约定第二天再 谈。 当夜官绅设宴接风,盛馔当前,而食量一向甚宏的赵舒翘,竟至食不 下咽。草草宴罢,独回行馆,绕室彷徨,心口相问,到天色将曙才顿一顿足,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只好借重聂功亭了!” 作了这个决定,方始解衣上床。一觉惊醒,只见听差揭开帐子说道:“老 爷请起身吧! 刚中堂有请。” “刚中堂在那儿?” “知州衙门。”听差一面回答,一面将刚到的一份邸钞递到赵舒翘手里。 接来一看,头一道上谕一开头便有聂士成的名字,看不到两行,身子 凉了半截,上谕中竟是责备聂士成不应擅自攻打义和团,词气甚厉,有“倘 或因此激出变故,唯该提督是问”的字样。最后的处分是,着传旨“严加申 饬”,并着随带所部退回芦台驻扎。 “完了!”他说。筹思终夜,借重聂士成镇压涿州义和团的计划完全落空 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在想,杨福同、聂士成是前车之鉴,如果自己不 肯迁就,那就连刚毅都不必去见,最好即刻束装回京,上折辞官。 一品官儿,又是宰相之位的军机大臣。几人能到此地位? 赵舒翘愣了半天,叹口气说:“唉!老母在堂??。” ※ ※ ※ “展如,你大概还不知道,洋兵已经进京了!外侮日亟,收拾民心犹恐 不及,怎么可以自相残杀?聂功亭糊涂之极,皇太后大为震怒。至于董回子, 跋扈得很,他的甘军亦未必可恃。可恃者,倒是义和团,你看一呼群集,不 是忠义之气使然,何能有此景象?如今没有别的路好走,只有招抚义民,用 兵法部勒,借助他们的神拳,一鼓作气,剿灭洋人。”刚毅唾沫横飞地说,“我 是自己讨了这个差使来的,幸亏早到一步,还来得及挽回。展如,你千万不 可固执成见了。” “中堂说得是!”何乃莹接口:“如今聂功亭奉旨申斥,足以平义士之气。 我想,就请中堂来主持谈判。”他又转脸问道: “展公以为如何?” 赵舒翘心想,到此地步,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便微笑答说:“两公所 见如此,舒翘何能再赞一词。如今既由中堂主持抚局,似乎我倒可以回京复 命了。” 刚毅点点头说:“也好!你先回京。皇太后召见,你就说: 一切有我。” “是!” 于是赵舒翘当天动身回京。第二天一早进了城,照例先到宫门请安, 慈禧太后随即召见,第一句话问的是:“到底怎么样?你看义和团闹起来, 会不会搞得不可收拾?” “不要紧。”赵舒翘一时无话可答,只好顺口敷衍:“臣看不要紧。” 这“不要紧”三字,在他出口是含糊其词,而在慈禧太后入耳却是要 言不烦。因为多少天以来,她听人谈起义和团,不是交口称赞,便是极口诋 斥,正反两极端,令人无所适从。 有些人脑筋比较清楚,论事比较平和的,如庆王等人,却又首鼠两端, 不作肯定之词。论义和团的本心,说是忠义之气可取,就怕他们作乱,谈义 和团的法术,说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者真有神通,亦未可知。反正是 慈禧太后,说跟不说没有什么分别。 此刻可听到一句要紧话了,就是这个“不要紧”!四十年临朝听政,慈 禧太后自信什么人都能驾驭,什么事都能操纵,唯独怕义和团蠢如鹿豕,本 事再大,总不能让野兽乖乖听命。到乱子闹大了,狼奔豕突,不受羁勒,如 何得了?既然“不要紧”,就让他们闹一闹,教洋人知道民气方张,不可轻 侮,要想在中国传教做买卖,非请朝廷保护不可。那一来不管废立也好,建 储也好,各国公使就不敢来多管闲事了! ※ ※ ※ 于是,慈禧太后即刻启驾,由颐和园回西苑。照向来的例规,总是由 昆明湖上船,经御河入德胜门西水关,过积水潭到三海,而称为“还海”。 但从五月初以来,义和团三五成群,横眉怒目,御河两岸亦不甚安静,所以 这天不能不由陆路坐轿进城。 一到西苑,第一个被“叫起”的是端王载漪。慈禧太后其实并不喜欢 这个侄子兼外甥女婿,见面问话,从无笑容,这天亦不例外,绷着脸问:“你 知道不知道,昨天各国公使一定要见皇帝,说要面奏机宜?” “那都是有了总理衙门,他们才能找上门来胡闹,奴才的意思,干脆把 这个衙门裁掉,洋人就没有辙了!”载漪得意洋洋地说。 “你听听!”慈禧太后对侧面并坐的皇帝说:“他这叫什么话?” 这是大有不屑之意。载漪受惯了的,并不觉得难受,难受的是这话向 皇帝去说,相形之下,情何以堪?不由得脸红脖子粗地,仿佛要抗声争辩, 但结果只是干咽了两口唾沫。 “我问你,这两天洋兵来了多少?” “来多少都不怕!”载漪大声答道,“义和团是天生奇才,法术无穷,可 以包打洋人,所以洋兵要进京,奴才亦不愿意拦他们,反正都是来送死的!” “你可别胡闹!”慈禧太后沉着脸说,“没有我的话,你敢在京里杀一个 洋人,看我饶你!” “没有老佛爷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 “我刚才问你,这两天洋兵来了多少,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奴才不知道。奴才又不管总理衙门。”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会说:“好吧!就派你管总理衙门。” “这,”载漪赶紧碰个头说,“奴才求老佛爷收回成命。” “你要不管就都别管!” 一见慈禧太后词色两厉,载漪不敢再辞:“奴才遵旨就是。 不过,”他说,“总理衙门得要换人。” “那自然可以。”慈禧太后问道:“你要换谁?” “奴才另外开单子请旨。” “好罢!”慈禧太后又问,“保护京城的事,你跟荣禄、崇礼是怎么商量 的?” “董福祥的队伍,今天由南苑调进城。另外每个城门各派虎神营、神机 营士兵两百名把守。户部街、御河桥加派两百人,足足够了!” “现在京里只有几百洋兵,这么布置,自然够了。可别忘了,天津海口 洋人的兵舰不少,如果拔队上岸,往京里扑了来,你可得好好当心!” “老佛爷万安,官兵人数虽不多,有义和团在,足可退敌。”慈禧太后不 语,过了一会才淡淡地说了句:“走着瞧吧!” 她又转脸问道:“皇帝有什么话?” “没有。” 没有话便结束了召对。等端王跪安退出,接着召见荣禄。他不等慈禧 太后有所询问,先报告了两个消息:一是京津火车中断,由京城南下的火车, 只能通至六十里外的杨村;二是俄国已从海参崴调兵四千,将到天津,而在 京各国公使集会决定,电请驻天津的各国提督,派兵增援。 “局势很危险了!奴才昼夜寝食不安。”荣禄容颜惨淡地说,“皇太后可 真得拿个准主意了!” “莫非,”慈禧太后问道:“洋人真敢往京里来?” “奴才不敢说。” “洋兵一共有多少?” “在天津的,大概有三千多。” “三千多洋兵,就吓得你寝食不安了吗?” 听得这话,荣禄急忙碰个头说:“奴才不是怕天津的三千多洋兵,怕的 是两件事:第一,一开了仗,各国派兵增援;第二,义和团良莠不齐,而且 匪类居多,趁火打劫,市面大乱,不用跟洋人开仗,咱们自己就输了!” “这倒不可不防。我告诉端王,让他严加管束。还有,董福祥的甘军, 调他来保护京城,他就有维持地面的责任。你传旨给他,教他好好看住义和 团!” 听得这话,荣禄有苦难言,甘军中就有许多士兵跟义和团勾结在一起, 听说李来中就在董福祥左右。而且载漪与董福祥已在暗中通了款曲,名为武 卫军,实际上已非荣禄所能节制。这话如果照实奏陈,慈禧太后问一句:“原 来你管不住你的部下?”可又何词以对? 这样想着,只有唯唯称是,但有一句话,非说不可:“奴才跟老佛爷请 旨,务必发一道严旨,洋人决不可杀,使馆一定得保护。” “我也是这个意思。反正衅决不自我而开!明天我告诉端王。不过,”慈 禧太后问道:“倘或真的开了仗,咱们有多少把握?” 这一问的分量,何止千钧之重?荣禄心想,和战大计决于慈禧太后, 而慈禧太后的态度,决于自己的一句话。不要说为了虚面子大包大揽答一句 “有把握”,万万不可,就是语涉含糊,使得慈禧太后错会了意,以为实力 本自不差,胜败之数,尚未可知,因而起了侥幸一逞之心,亦是自误误国, 辜恩溺职,万死不足以赎的罪过。 话虽如此,却又不宜出以急切谏劝的神态,所以先定一定心,略打个 腹稿,方始谨慎缓慢地答道:“奴才所领的北洋,不是李鸿章所领的北洋, 海军有名无实不说,武卫军亦非淮军可比。武卫五军,实在只有四军,后军 董福祥,从今天起跟虎神、神机两营,专责保护京城,当然归端王节制;左 军宋庆现驻锦州,防守山海关,决不能调动;右军袁世凯在山东,要防胶州 海口,能往北抽调的队伍不多;前军聂士成现在驻杨村一带保护两条铁路, 洋兵如果由天津内犯,聂士成拚死也会拦住。不过,义和团跟聂士成过不去, 又要对付洋兵,又要对付义和团,腹背受敌,处境很难。奴才受恩深重,粉 身碎骨,不能报答,今日不敢有半句话的欺罔。圣明莫过于老佛爷,有几分 把握,奴才真不忍说了!”说罢,连连碰头。那块砖下面是营造之时就挖空 了的,碰头之时,“冬、冬”地响得很。 慈禧太后愣住了,烦躁地使劲搧着扇子。李莲英就在遮挡宝座的屏风 之后,一眼瞥见,急忙掩了出来,用极大的一把鹅毛扇,为慈禧太后打扇。 “有什么凉东西?” “有冰镇的玫瑰露、酸梅汤、金银花露。” “端来!”慈禧太后又说,“给荣大人也端一碗。” 于是李莲英亲自动手,指挥太监抬来一张食桌,除了冰镇的饮料以外, 还有点心。慈禧太后又吩咐让荣禄起身,站着喝完一碗金银花露,君臣们的 躁急不安,都好得多了。 “你去看一看!”慈禧太后向李莲英说,“都下去!殿里不准有人。” “喳!”李莲英疾趋出殿,只听清脆的两下掌声,接着人影憧憧,在殿里 的太监都退了出去,集中在李莲英身边。 慈禧太后到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低沉且有些嘶哑,“我也知道不能跟洋 人开仗!一开仗,光靠北洋也不行。”她紧接着说,“两江、两广、湖广这三 处紧要地方,未见得肯尽力,事情是很难。” “是!”荣禄答说,“刘坤一、李鸿章、张之洞都有电奏,力主慎重,衅 不可自我而开。” “可是,洋人步步进逼,得寸进尺,答应了一样要两样,这样下去,弄 到最后是怎么个结果?” 果然得寸进尺,到最后必是要求皇太后归政。这不但为慈禧太后所不 能容忍,就是荣禄也不愿有这样的结果出现。不过,这话当着皇帝在座,只 好心照,不宜明言。 于是他想了一会,很含蓄地说:“办交涉看人。只要找对了人,就决不 会让洋人开口,提什么无理的要求。” “这一趟交涉,不是跟一国办。这个人很不好找。荣禄,你看谁合适?” 一问这话,荣禄又欣慰,又感慨。欣慰的是,慈禧太后毕竟不是执迷 不悟的人,感慨的是当初下的一着棋,希望不用,而终于不能不用了! “回老佛爷的话,这个交涉,非调李鸿章回京来办不可。” “我也是这么想。”慈禧太后转脸问道:“皇帝看呢?” “李鸿章很妥当。不过??。”皇帝欲言又止。 “尽管说。”慈禧太后和颜悦色地,显得十分慈爱,“这里没有外人。” “是!”皇帝用很低的声音说,“只怕李鸿章不肯来。” “为什么呢?倒说个缘故我听听。” “义和团这么闹法,本事再大的人,这个交涉怕也办不起来。” “既然打算跟洋人交涉,当然不能再任着他们的性子闹。”慈禧太后很郑 重地问荣禄,“对付义和团,你有把握没有?” “有!”荣禄丝毫不含糊地回答,“奴才调袁世凯进京,专门来剿义和团。” “得要先抚后剿,不受抚再剿。” “是!那是一定的。” 慈禧太后点点头,慢慢地端起面前的玫瑰露喝了一口,擦一擦嘴,慢 条斯理地,就象处理琐碎家务似地不动声色。“就这么说,不过,不宜先露 痕迹。这件事就咱们三个人知道,你先打电报给袁世凯,让他预备。”她停 了一下又说,“都弄妥当了!你来告诉我,我自有办法。” “是!”荣禄又说,“奴才想定一个日子下来。” 这是进一步要求作个明确的决定。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答 说:“三天吧!” “奴才尽这三天去预备。”荣禄又说,“如今地面很乱,何乃莹出差涿州, 而且已升了副都御史,新任顺天府尹王培佑,现在署理太仆寺卿。府尹不可 无人,奴才请旨,可否派由府丞陈夔龙署理。” “可以。”慈禧太后说,“明天就发明旨。” ※ ※ ※ 端王做梦也想不到,慈禧太后已经变了主意,依然一片希望寄托义和 团身上,认为跟洋人开仗,不仅绝不可免,而且事机迫在眉睫,所以特地找 上启秀来,嘱咐他准备宣战的上谕。启秀肚子里货色有限,将这个极重要的 差使,托给军机章京连文冲。此人是杭州人,进士出身,本职是户部郎中, 考入军机处,分在汉二班,地位仅次于“达拉密”。接到这个差使,认为升 官的机会到了,因而特意请了一天假,专心在寓所撰写这篇可张国威的大文 章。 因此,连文冲下笔时,并无大局决裂,并力图存的哀痛愤激之情,胸 中反倒充满了一片升官发财,欣欣得意的感觉。象这种要遍达穷乡僻壤的诏 书,字数不宜多,文理不宜深,应该一两个时辰就可毕事的一篇稿子,竟费 了一整天的工夫,方始停当,只为自我欣赏,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有味 的缘故。 杀青誊正,入夜亲自送到启秀公馆。延入客厅,只见徐桐高高上坐, 连文冲自然先给“中堂”请了安,才向启秀复命,“写得不好。”他说,“请 大人斧正。” “这是将来要载诸国史的一篇大文章!”启秀接稿在手,转脸向徐桐说道: “是宣战诏书,请老师先过目。” “呃,呃!好,好!”徐桐向连文冲深深看了一眼,移目问道:“这位是?” “是章京中的佼佼者。”启秀答说,“明敏通达,见解跟笔下都是不可多 得的。” “噢!”徐桐摸着白须,把连文冲从头到底打量了一番,才将稿子接到手 里。 连文冲很机警地疾趋上前,将炕桌上的烛台移一移近,无奈烛焰摇晃 不定,老眼愈觉昏花。启秀在他身边,只是不辨一字,这时不由得想到眼镜 确是好东西,但来自西洋,便应摒绝。师弟二人唯有拿稿子去迁就目力,只 是一个老花,一个近视,太近了徐桐看不见,太远了不但启秀看不见,徐桐 也还是看不见,因为烛火到底不比由“美孚油”的洋灯那么明亮而稳定。 于是只见一张纸忽近忽远,两张脸忽仰忽俯,鼓捣了半天,启秀只好 这样说:“老师,我来念给你听吧!” “也好!”徐桐如释重负地将稿子交了出去,正襟危坐,闭目拈髭,凝神 静听。 “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 怀柔??。” 启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得很清楚,因为文字熟烂庸俗,跟《太上感 应篇》相差无几,所以徐桐听亦听得清清楚楚,字字了然,兴味便好了,白 多黑少的小辫子,一晃一晃地,越晃越起劲。 历数“彼等”的无礼之后,启秀的声调突然一扬,益见慷慨,“朕临御 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 浃髓沦肌,祖宗凭依,神袛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泣以告先庙, 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念到这里,启秀停了下来,徐桐亦睁开了眼睛,颠头簸脑地念道:“‘与 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好,好!说得真透彻。” 连文冲脸上象飞了金一样,屈膝谦谢:“中堂谬赏!感何可言?” “确是好!”徐桐颇假以词色,“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足下已有一 于此了,前程无量,老夫拭目以俟。” “中堂过奖!”连文冲又请了个安。 “你请回吧!”启秀说道:“稿子很好,不过,不知道那一天用。你回去 先不必跟同事提起。” “是,是!”连文冲答应着告辞而去。 于是启秀跟“老师”商量,两人的主意相同,这个稿子应该立即送请 端王过目。 到得端王府,只见庄王、载澜都在,一见启秀,端王很起劲地说:“来 得好,来得好,正要派人去请你。” 原来,端王正在草拟改组总理衙门的名单。除了廖寿恒以外,其余都 无所更易,不过要加几个人,第一个便看中启秀。道理很简单,以军机大臣 兼总理大臣,可得许多方便。而军机大臣未兼总理大臣的,只有荣禄与启秀, 荣禄跟端王不是一路,端王亦知还无法驾驭荣禄,那就只有启秀一个人入选 了。 “我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办洋务??。” “不是让你办洋务。”载澜抢着打断启秀的话,“是请你想法子去制夷。” “喔,喔,”启秀答说:“反正如今是端王爷管总理衙门,我秉命而行就 是了。” “对了!”载澜又加上一句:“别理老庆。”这是指庆王奕劻。 “你看,”端王问道:“再加两个什么人?” 启秀举了好几个名字,彼此斟酌,决定保荐工部右侍郎溥兴,内阁学 士那桐,此人的父亲,就是咸丰戊午科场案中处斩的编修浦安。肃顺被诛, 科场案中被刑诸人,都被认为冤屈,所以那桐颇得旗下大老的照应。而那桐 本人是立山一流人物,极其能干,在工部当司员时就很红,提起“小那”, 无不知名。他的手面亦很阔,载澜很得了他一些好处,所以特意荐他充任总 理大臣。 拟定名单,再看宣战诏书的稿子,端王亦颇为满意,交代仍旧交连文 冲保存备用。同时关照启秀,通知溥兴及那桐,第二天一早到朝房相见,等 改组总理衙门的上谕一下来,立即就到任接事。 ※ ※ ※ 由于端王有命,总理衙门对外的交涉,事无大小,必须通知启秀,因 此,他这天从上午十点到任视事以后,就无片刻空闲,各国的电文、照会与 因为义和团焚烧教堂,擅杀洋人及教民的抗议,接二连三地都送到启秀那里。 紧要事务,由章京当面请示,而启秀却要先请教属员,过去如何办法,有何 成例?这一来便很费工夫了,直到下午五点钟,公事还只处理了一半。 “不行了!”他无可奈何地说,“只好明天再说了!” 总办章京叫做童德璋,四川人,劝启秀大可节劳,不须事事躬亲。正 在谈着,有人来报,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来访,说有极紧要、极重大的事件, 非见掌权而能够负责答复的总理大臣不可。 这使得启秀不能不见,因为如果推给别位总理大臣,无异表示自己并 不掌权。可是,他虽不象他老师那样,提起“洋”字就痛心疾首,但跟洋人 会面谈话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不免心存怯意。 他还在迟疑,童德璋却已经替他作了主,“请日本公使小客厅坐!”童 德璋又说,“看俄国股的王老爷走了没有。” “王老爷”是指“俄国股”的王章京,此人不但会说日本话,而且深谙 日本的政情民风,非找他来充任译员不可。 启秀无奈,只得出见,只见小村面色凝重之中隐含怒意。为了“伸张 天威”,启秀亦凛然相对,听小村“咕噜,咕噜” 地大声说话。 “大人!”王章京忧形于色地,“出乱子了!这,怕很麻烦。” “怎么回事?” “小村公使说:他们得到消息,英国海军提督薛穆尔,率领英、德、俄、 法、美、日、意、奥联军两千人,由天津进京??。” “什么?”启秀大声打断,“你说什么联军?” “是英、德、俄、法、美、日、意、奥八国联军,由天津进京。” “八国联军!”启秀大惊失色,“人数有多少?” “两千。” “噢!两千。”启秀的神色跟语声都缓和了,“怎么样?” “由天津进京,听说到了杨村,因为铁路中断,不能再往北来??。” “好!”启秀又打断他的话了,“铁路该烧,不烧就一直内犯了!” 正谈紧要交涉,他老扯不相干的闲话,这那里能做大官,办大事?王 章京颇为不悦,故意敛手不语。 “请你往下说啊!” “我在等大人发议论呢!”王章京冷冷地说。 启秀知道自己错了,但不便表示歉意,只说:“请你先讲完了再说。联 军不能再往北来,以后如何?” “日本使馆得知其事,派了一个书记生,名叫杉山彬去打听消息,坐车 出了永定门,为董提督的部下,把他从车子里拖了出来,不由分说,当胸一 刀。” “死了没有呢?” “自然死了!而且乱刃交加,死得很惨。”王章京说,“小村公使来提抗 议。” “他要怎么样?” “首先要查办凶手,其次要赔偿。” “查办凶手,那里去查?”启秀答说,“也许是乱民,不是甘军。” “他们调查过了,确是董提督的甘军。” “既然调查过了,很好!请他把凶手的姓名说出来,我们可以行文甘军 去要凶手。” 这是非常缺乏诚意的答复,足以激怒交涉的对手。王章京知道这些顽 固不化的道学先生无可理喻,只好据实转译,虽然语气缓和了些,仍旧使得 小村寿太郎大感不满。不过启秀讲是讲的一条歪理,却很有力量,小村被堵 得无话可说,铁青着脸,起身就走。 启秀想不到竟是这样容易打发!错愕之余,不免得意,“办洋务别无诀 窍,”他居然是老前辈的口吻,“以正气折之而已矣!”说罢,摇头晃脑地踱 了进去。 “啥子玩意!”童德璋打着四川腔,大摇其头,“自己找自己的麻烦嘛!” “童公,”王章京悄然说道,“这样子做法很不妥。我看还是跟庆王去说 一说。” 童德璋想了一下答说:“告诉庆王不如告诉荣中堂。我不便去,请你辛 苦一趟。你跟荣中堂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和该战,早定主意,要和也 要趁早,越迟越吃亏。” ※ ※ ※ 荣禄正在接见聂士成派来的专差。前一天在杨村遭遇了英国军官薛穆 尔所率领的八国联军,聂士成打算派兵拦截。与洋人对阵,所关不细,当然 需要请示。电报打到保定,裕禄的回电只得八个字:“电悉,不得擅自行动。” 很显然的,这是不准聂士成阻敌。 身为直隶提督,直隶境内有匪不能剿,有敌不能阻,要此军队何用? 聂士成愤激不甘,决定退出杨村,料知跟裕禄请求无用,所以特意派专差到 京,向荣禄陈述苦衷,要求调防。 “我知道你们大帅的委屈,”荣禄跟专差说,“你带我的话回去,就说我 说的,无论如何要忍耐!我受的气,不比你们大帅少,日子也并不比他好过。 人局总在这几天就会好转,杨村是个紧要口子,一定要守住。” 那专差很能干,一看要求被拒,不能光传达一句话,空手而回,决定 代表聂士成明明白白请个示。 想停当了,便即说道:“回中堂的话,洋人现在因为铁路中断,怕辎重 接济不上,暂时按兵不动,中堂交代守杨村,自然遵办。不过硬守就难免开 仗,真要打起来,还得求中堂作主。” 这是要求荣禄支持。和战大计未定,他不敢贸然答应,只这样回答:“不 要硬打!多设疑兵,虚张声势,先把洋人牵制住再说。” “是!”专差又问,“团匪来骚扰呢?” “把他们撵走就是。” “如果团匪跟洋人打了起来,本军应该怎么办?” 这一问问得荣禄无以为答,既不能助义和团打洋人,更不能助洋人打 义和团。想了好一会,含含糊糊地答说:“请你们大帅瞧着办。” 这是暗示可作壁上观,专差懂他的意思,却偏偏固执地说:“务必请中 堂明示。”一面说,一面还屈单腿打了个扦。 荣禄无奈,只好这样答说:“以不卷入漩涡为上策。” 这就不能再问“倘或卷入漩涡又如何”了!专差满意地告辞。接着, 荣禄接见王章京。 听他说完了小村公使为启秀所气走,以及启秀自鸣得意的经过,荣禄 的脸色很凝重了。 “这些事跟庆王回了没有?”他问。 “总办章京的意思,不如直截了当来回中堂。”王章京又转述了童德璋托 带的话。 “多谢他关心。大局这几天就会好转。不过,象日本公使馆书记生被杀 这种事,千万不能再有。”荣禄想了一下,决定抬举来客,将可以不必跟司 官说的话说了出来:“明天一早,我要见皇太后切切实实劝一劝。总理衙门 派了不该管的人去管,我亦知道你们各位的处境很艰难。国势如此,只有尽 力而为,请你转告同事,忍辱负重,务必设法维持。我虽不在其位,不谋其 政,不过军务洋务是分不开的,各位的劳绩我知道,等事情过去了,我一定 会奏明上头,不教各位白吃辛苦。” 这番抚慰的话很有用,王章京一改初到时阴郁的脸色,兴兴头头地告 辞而去。荣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颇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定定神将王章京 及聂士成专差所谈的一切,细细回忆了一遍,觉得童德璋的话很有道理,要 和趁早,越迟越吃亏。 和有个和法。大计虽已跟慈禧太后商量停当,做起来却不容易,因为 阻力太大,非得谋定后动不可。因此,这天晚上特召亲信密谈。不谈还好, 一谈令人气沮,听到的尽是坏消息。 “天津已经没有王法了!”樊增祥说,“我有个亲戚刚从天津逃回来,谈 起来教人不敢相信,义和团肆无忌惮,令人发指。” 据樊增祥说:天津的义和团的架子,比亲王、郡王还大,路上遇到文 官坐轿,喝令下轿,武官骑马,喝令下马,而且必得脱帽,在道旁肃立,如 果不从,白刃相向。遇见穿制服的学生,指为奸细,乱刀砍死的,不知多少! 但是,天津义和团最仇视的还不是“大毛子”、“二毛子”,而是武卫军, 因为吃了聂士成的亏的缘故。当然,这是张德成、曹福田的指使,他们造了 一个说法,让喽啰们四处散布,说要灭洋人,非死三个人不可。一个是聂士 成,一个是杨福田,一个是聂士成的得力部下,驻扎天津城府,号称“四门 千总”的任裕升。因为这三个人的姓合起来是“聂杨任”,谐音为“撵洋人”, 杀了这三个人,洋人就可以被撵下海了。 “据说聂功亭还受过辱。”樊增祥又说,“前几天聂功亭回天津,骑马经 过河东兴隆街,遇见一百多义和团,操刀大喊:‘聂鬼子,你滚下来,今天 可让我们遇见了!你还想留下脑袋?’聂功亭只带了四名马弁,一看势头不 好,急急走避,差点遭了毒手。这一下,信义和团的,便有话说了。” 上将受辱,军威大损,荣禄颇有痛心疾首之感。然而朝廷的威信又何 尝不受影响?他觉得义和团这种目无长上的情形,非得在慈禧太后面前痛切 陈奏不可。 “天津的怪现象,犹不止此。有件事,说起来骇人听闻,不过言之凿凿, 似乎又不能令人不信。”樊增祥说:“中堂不妨密查一查。” “噢!请说来听。” “据说静海县独流镇拳坛,号称‘天下第一坛’,又称‘天下第一团’, 首领叫做张德成,前几天到了天津,修补道谭文焕为之先容,说此人法力无 边,又有‘红灯照’相助,大沽口的炮台,如能得他允诺保护,固若金汤。 裕制军颇为所惑,拿自己的绿呢大轿,把张德成接到北洋衙门,设宴接风, 司道作陪。张德成要粮饷、军械,他说多少,裕制军随即转告司道,照数拨 给,由谭道为张德成办粮台。所闻如此,不知确否?” “真有这样的事?”荣禄心想,裕禄如真是这样自贬身分,亦太不成体 统了!得赶快想法子把他撵走。 就在这样谈论之际,门上来报,庆王驾到。这是不常有的事,亲王体 制尊贵,有事总是请人到府叙话,如今降尊纡贵,亲自登门,可知必有紧急 事故。 因此,荣禄一面吩咐开中门,一面索取袍褂,匆匆穿戴整齐,赶出去 迎接,庆王已经在大厅的滴水檐前下轿了。 “王爷怎么亲自劳步?”荣禄一面请安,一面说。 “你何必还特为换衣服?”便服的庆王说道,“我是气闷不过,想找你来 谈谈。到你书房里坐吧!” “是,是!请。” 引入书房,庆王先打量了一番,看看字画古董,说了几句闲话,方始 谈到来意:“董回子闹得不象话了!仲华,你可得管一管才行。” “是!”荣禄有些局促不安,“王爷责备得是。” “不,不!我决不是责备你,你别多心。”庆王急忙摇手分辩,“我也知 道,董回子如今有端老二撑腰,对你这位长官,大不如前了!不过,外头不 知道有此内幕,说起来总是你武卫军的号令不严。” “王爷明白我的苦衷。”荣禄答说,“武卫军号令不严,这话我也承认。 不过,我要整饬号令的时候,也还需求王爷帮我说话。” “当然!慈圣如果问到我,我要说:既然是武卫军,总要听你的号令。” 庆王略停一下又说,“这话先不谈,眼前有件事,得要问问你的意思。董回 子的部下,在先农坛附近闯一个祸,你可知道?” “不是杀了日本公使馆的一个书记生吗?” “是的。这个人死得很惨,先断四肢,再剖腹。日本公使到总署交涉, 碰了一鼻子灰。 仲华,设身处地为人想一想,你亦不能不愤慨吧!” “唉!”荣禄叹口气,“慈圣居然会让端王去管总署,这件事可真是做错 了!” “就为的这一点,所以我很为难,不知道这件事应该不应该奏闻?” “不回奏明白,还能私下了结吗?” “难!”庆王答说,“日本公使馆派人来跟我说,抗议不抗议且搁在后面, 总不能说人死了连尸首都不给?他们要尸首。” “那当然应该给他们。” “还要抬进城来,在他们公使馆盛殓。” 这一下,荣禄愣住了。原来尸首及棺木不准进城,载明会典,悬为禁 例,那怕一品大员,在任病殁,盘灵回籍安葬,亦须奉有特旨,才准进城。 何况是京城,禁例更严,未经奏准,谁也不敢擅自作主,准将杉山彬的遗尸 抬入内城。 “这件事倒为难了!我看,”荣禄答说,“非奏明不可了。” “一奏,就得细说原委,是不是据实上闻。”庆王问道,“牵涉到武卫军, 得问问你的意思。” “不要紧!”荣禄回答得很切实,“请王爷据实回奏,慈圣如果怪我约束 不严,我恰好有话好说。” “那就是了。”庆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微喟着说,“这局面再闹下去, 怎么得了?仲华,你我的处境,越来越难,得要找个把得力的人来分着挑挑 担子。” “是啊!”荣禄试探着问,“王爷心目中可有人?” “你看,李少荃如何?” 荣禄心中一动,暗地里思量,莫非自己造膝密陈,一面派袁世凯剿义 和团,一面召李鸿章来办各国的交涉这件事,庆王已有所闻?果然如此,他 心里一定很不舒服。洋务如今是他在管,建议召李鸿章入京,却又置他于何 地?这样想着,便有了一个决定,不管他知不知道这件事,自己决不可透露, 倘或他已有所闻而问起,自己亦不能承认。 他这样沉默着,庆王当他是同意的表示,便又说道:“只怕少荃不肯 来。” “何以见得?” “刚刚实授两广总督,他总不能带着总督的大印到京里来办事吧?” “那,”荣禄心中又一动,故意问道,“可又如何处置呢?” “除非调直督。不过直督不兼北洋,他恐又不肯,要兼则万无此理。” 荣禄不知这话是出自他的本心,还是有意试探?只觉得自己该有个明 确的表示,“如今的北洋,已不是少荃手里的北洋。”他说,“今非昔比,有 名无实,只为慈圣一定要交给我,我不能不顶着石臼做戏,倘有少荃来接手, 求之不得!” 这意思是很明白的,除非慈禧太后有旨意,他决不会交出兵权。庆王 听得这话,不免失悔,无端引起误会,始料不及,而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 措词。 见此光景,荣禄亦有悔意,话其实不必说得这么明显,倒象负气似地, 未免失态。 “仲华,”庆王突然问道:“如果跟洋人开了仗,怎么办?” “怎么能开仗!”荣禄脱口相答,神色严重,“拿什么跟人家拚?” “我也是这么想。无奈执迷不悟的人太多,而且都在风头上。靠你我从 中调停,实在吃力得很。仲华,我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托立豫甫或者什 么人跟莲英去说,能劝得慈圣回心转意,好好管一管端老二,化干戈为玉帛, 咱们凑个几百吊银子送他。你看,这个主意成不成?” 一吊一千,几百吊就是几十万,荣禄咋舌答说:“王爷你可真大方!” “实在是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只好考虑下策。” “王爷别急,别乱了步骤!等我来想法子,也许两三天以内,就有转机。 只是各国公使,务必请王爷设法安抚,他们多让一步,咱们说话也容易些。” “我原是这么在做。如今只盼端老二心地能稍微明白些就好了。” “那只怕是妄想!”荣禄万感交集,归结于一句话:“咱们尽人事,听天 命。” 等庆王一走,荣禄再次召集幕僚密议。这次不是漫无边际地谈论,着 重两件事:一件是各国的态度,派兵入京到底是为了保护使馆,还是另有企 图;一件是对付董福祥的态度,是荣禄仍以武卫军统帅的身分,直接下令, 加以约束,还是奏请慈禧太后,用上谕来指挥。 第一件事比较好办。为了对抗李鸿章派在上海的盛宣怀,荣禄亦有一 名“坐探”在江苏,此人是福建上杭人,名叫罗嘉杰,他的头衔是“苏松常 镇太粮储道,分巡苏州,兼管水利”,简称“江苏粮道”,或者“苏州道”。 罗嘉杰平时对洋务亦颇留意,兼以苏州居江宁、上海之间,消息灵通,常有 密信寄到荣禄那里,无论报告洋务,或者两江官场的动态,多半不差,所以 颇得荣禄的信任。此时决定立刻拍发一个密电,要罗嘉杰即时从上海方面探 听各国对华的意向,从速回复。 第二件事,大家的看法不一,有的认为荣禄兵权在握,不妨出以堂堂 正正的命令,加以约束,有的认为董福祥跋扈难制,倘仗着有端王撑腰,不 受羁勒,岂非伤了面子? 各有各的道理,荣禄一时委决不下,只能定下一个相机行事的宗旨。 ※ ※ ※ 第二天一早到军机处,大家首先要谈的,当然是日本公使馆书记生杉 山彬被害一事。照道理说,这是一件大事,非奏明请旨不可,但洋务本由庆 王掌管,现在总理衙门又加派了端王管理,政出多门,无所适从,那就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暂且不奏,看庆王或端王奏闻了再说。 “两王都来了,不知道‘请起’没有?”王文韶说,“最好派个人去打听 一下。” 苏拉去打听了来报,庆王来了,端王也来了,端王还带来了董福祥, 预备请慈禧太后召见。此刻是庆王“请起”,上去已好一会了。 ※ ※ ※ 庆王跪安退出勤政殿,紧接着是端王进殿请安。天气太热,走得又急, 磕完头不住用衣袖抹着额上黄豆大的汗珠。这是件失仪的事,但慈禧太后并 未呵责,一则没有心思去顾这些细节,再则端王近来类此失仪的言语举动很 多,呵不胜呵了。 “董福祥的兵,怎么杀了日本公使馆的书记生?”慈禧太后是责备的语 气,“别的你不懂,听戏总听过,不有一句话: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回老佛爷的话,奸细不杀杀谁?那个矮鬼,没事出永定门干什么?是 到马家堡去接应天津的洋兵。如果让他接上了头,京里的虚实都告诉了洋兵, 咱们就先输一着了。” 听着倒也有些道理,慈禧太后转脸对皇帝说:“论起来倒也是情有可 原。” “是!”从前年八月以来,一向不开口的皇帝,忽然有了意见,“话虽如 此,不该杀他,一杀,就变成咱们没有理了。” 一听这话,端王接口就说:“跟洋人讲什么理?” 这下让慈禧太后抓住机会了。就这两三天,从赵舒翘回京,涿州有消 息传来,说钦派大员亦一无作为以后,端王便有骄慢跋扈之色,慈禧太后很 想教训他一下,此时正好借题发挥,“不准跟皇上顶撞!”她沉下脸来说:“你 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端王一愣,不能不应一声:“奴才不敢!” 慈禧太后很快地恢复了常态,“不论怎么样,对使馆的人,总得保护。” 她说,“你告诉董福祥,要他好好管束部下。” “董福祥来了!”端王手向后一指,“请老佛爷召见,当面说给他。” “也好!”慈禧太后点点头,“我先告诉你,这件事总是咱们欠着点理。 你跟庆王去核计,该当写个照会,跟他们说几句好话,要抚恤,也可以商量。” “是!”端王的神情又昂扬了,“别的都行,把尸首抬进城可不行!” “你跟庆王去商量着办!”慈禧太后挥一挥手,“叫董福祥!” 董福祥是“独对”。因为慈禧太后要考查他跟端王所说的话,有什么不 同,而且也想抑制董福祥,不准他多惹纠纷。这样,有端王在一起,说话就 不方便了。 “董福祥!日本使馆的书记生,是你的部下杀的吗?这件事做得很坏, 我不能不派人查办。不然,对日本公使不好交代。” “奴才回奏,日本的书记生,不是甘军杀的,皇太后要查办,就杀奴才 好了!甘军一个不能杀,如果杀一个,一定会兵变。” 慈禧太后勃然变色,但未发作。想了又想,戒心大起,自己告诉自己, 照此光景,必得先安抚他一番,免得他生异心。 以后拿他如何处置,得跟荣禄商量了再说。 “事已如此,查办也查办不出什么来。你跟你部下果然忠心报国,就该 尽心尽力,把洋兵挡住。” “是!”董福祥得意洋洋地说:“奴才没有别的能耐,就会杀洋兵。” “好!只要打胜洋兵,朝廷决不会亏负你们。”慈禧太后说,“你跪安吧!” 等退了下来,端王已经回府,不过派人等着董福祥,留下一句话:“请 董大帅马上到府里去。” 一到端王府,端王降阶相迎。董福祥“独对”的经过,他已经接到报 告,笑容满面地,左手拉着董福祥的左手,右手在他背上大拍,“好!”端王 伸一伸大拇指,“你真是一条好汉! 带兵的大帅都能象你一样,洋人再多也不管用了!” 董福祥少不得先谦虚、后慷慨,摩拳擦掌地恨不得即时就能跟洋人一 见高下。而正谈得兴高彩烈时,有个卫士悄然来报,说荣禄在军机处坐等, 有紧要事件相商。 到了军机处,只见自礼王世铎以下,除刚毅以外,所有的军机大臣都 在,荣禄面色凝重,找不出半丝笑容。 “星五!”他叫着董福祥的别号说,“你的队伍不必再守永定门了,都调 回南苑去驻扎。” 董福祥大为诧异,不知何以有此命令?视线扫过,只看到启秀一个人 的眼神中有同情之意,心中更觉不快。于是毫不考虑地答道:“从前我受中 堂的节制,今天面奉谕旨,要打洋人,只能进,不能退!” 这是公然抗命,但以谕旨为借口,将荣禄的嘴堵住了,他只言不发, 起身往外就走,大声说道:“递牌子!我马上要见太后。” 一递牌子,当然“叫起”,激动地面奏经过,指责董福祥今日能抗命, 明日便能抗旨,认为不能置而不问。 “你先别气急。”慈禧太后很冷静地问,“你要我怎么做?” “奴才请皇太后、皇上颁一道朱谕,着奴才责成董福祥即日移驻南苑。 如果皇太后、皇上不颁这道朱谕,请传旨,撤掉奴才统率武卫军全军的差使。” 这等于以去就作要挟,慈禧太后自然将顺他的意思,命皇帝照他所说, 写了一道朱谕。 回到军机处,董福祥还在,荣禄冷冷地说道:“你说面奉谕旨,我也面 奉了谕旨,而且是皇帝承皇太后之命,亲笔所写的朱谕。喏,你看去。” 董福祥本来只字不识,如今也念了几句书,这张很简单的朱谕还能看 得懂。看完将朱谕缴回,未作表示。 “你遵不遵旨?” “自然遵。” 受了屈辱的董福祥,自然心有不甘,回到营里,先找“军师”,正是相 交有年,不久才翩然来访的李来中。董福祥的不甘屈居人下的本心,偏执刚 愎的性情,以及嫉恨袁世凯、聂士成而造成恨洋人的因由,李来中无不深悉, 对症下药,一夕之间说动了董福祥。加以他的部下,早就有义和拳混在其中, 浸润蔓延,已成甘军与义和拳不分之势,因而董福祥与李来中亦就不可须臾 离了。 “星公,此事无足介怀。”李来中说,“事机迫在眉睫,荣中堂马上就要 失势了,不必理他!” “何以见得?” “团中弟兄,今天烧了外城姚家井二毛子的房子,又烧了彰仪门外的跑 马厅。步军统领知道这件事,可是不敢上奏。明天,还要派两个弟兄到东交 民巷去显显威风,如果洋人敢有举动,正好借此起事。那时,慈禧太后一定 会召见端王,有他出来主持全面,自然能压住荣中堂。” “那么,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星公该上奏,围攻使馆,只要慈禧太后点一点头,回驻南苑的朱谕, 自然而然就作废了。” “嗯,嗯!”董福祥说,“端王倒问过我几次,围攻使馆有没有把握?我 答得很含糊??。” “不!”李来中抢着说道:“星公要答得干脆,就说十天之内,必可攻下。” “行吗?”董福祥困惑了,迟疑着说:“洋人有炮。” “咱们也有炮,是大炮。” “不错,”董福祥说,“可是大炮归荣中堂管着。” “嗐!”李来中皱着眉说,“星公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到了那时候, 星公奏请调用大炮,荣中堂敢不给吗?”董福祥恍然大悟,“对,对!”他连 声说道,“如果他敢刁难,我就面奏,本来可以打下使馆的,只是荣某不给 大炮,战事没有把握。倘或失利,可别怪我。” 于是,董福祥即时又赶到端王府,说奉旨回驻南苑,实由荣禄袒护洋 人,暗中有妥协之意。如今遵旨与否,听端王一言而决。又说,联军入京, 已是兵临城下,和战大计,若再迁延不决,必受其殃,亦希望端王能够切谏 慈禧太后,早发明旨。 “战是一定要战的。可恨的是,怕洋人的窝囊废太多,上头还不肯明诏 宣战。这该怎么办呢?” “有法子!”辅国公载澜说,“咱们把事情闹大,来教上头不能不宣战。” “这倒是个法子。”端王载漪点点头。 “此法甚妙!”董福祥心想,事情一闹大,甘军就可不撤,自己的面子立 即便能保住,所以极力怂恿着说,“谅使馆洋兵,不过几百人,何足为惧?” “星五!”载漪郑重问道:“如果要攻使馆,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怎么没有?至多十天。不过,这是就目前而言,等洋兵一增援,可就 难说了!” “兵贵神速,原要掌握先机。”载漪似通非通地谈论兵法,“如今大家都 恨洋人,所谓哀师必胜,正宜及锋而试。” 就这时候,庆王来请载漪到总理衙门议事,他交代载澜跟董福祥商量 攻使馆的一切细节,自己坐轿去赴庆王之约。 见了面,所议的是两件事,一是如何慰抚杉山彬之被戕,一是发照会 慰问各国使馆,不必因杉山彬的事件而恐慌,朝廷必能保护各国使馆。 “不能这么说!”载漪大摇其头。 “那么,”庆王低声下气地问道,“该怎么说呢?” 端王想了一下,昂着头说:“第一,不必用什么照会,‘饬知’就可以 了!第二,各国使臣在华,要安分守己,不准传教,更不准袒护教民。所有 拆毁教民的房屋及洋人所用的教堂,姑准自行备款兴修。” 听此一说,在座的庆王跟步军统领崇礼,面面相觑,半天作声不得。 比较还是崇礼敢言,“王爷,”他说,“传教载在条约,跟洋人办交涉,恐怕 不能这么鲁莽。” “什么叫鲁莽?你倒想个不鲁莽的法子我看看。如今有三千洋兵马上要 来攻京城了,你能让他退兵吗?” “老二,”庆王接口,“咱们这么好言商量,正是要他退兵。” “如果不退呢?” 庆王想了一下答说:“先礼后兵,亦未为晚。” 载漪不响了,意思是勉强让了步,于是总办章京便提一句:“还有杉山 彬的案子。” “那还管它!”载漪大声说道:“咱们不问他们做奸细的罪名,就很客气 的了!” 杉山彬是日本公使馆的书记生,并非中国官员,出永定门去接应联军, 是他分当该为之事,何得谓之“做奸细”?大家觉得他脑筋不清楚,无可理 喻,只有保持沉默。 “先办一件事吧!”庆王作了个结论,“杉山彬那件案子,只有明天再说。” 到了第二天,各行其是,朝廷连颁六道上谕,一道是“奸匪造作谣言, 以仇教为名,扰及良善”,亟应严加剿办。并着驻扎关外的宋庆,督饬马玉 昆一军,刻日带队,驰赴近京一带,实力剿捕。调马玉昆进京,是想用他来 代替董福祥,防守京城。 一道是“日本书记生被害之案,地方文武,疏于防范,凶犯亦未登时 拿获,实属不成事体,着各该衙门上紧勒限严拿凶犯”。意思是不承认杉山 彬为甘军所害。 一道是“京师地面辽阔,易为匪徒藏匿,着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 五城巡城御史,一体严查,保护地面”。其中虽有“拳匪滋事”的字样,但 未明责义和团。 又一道:据直隶总督裕禄奏报,有洋兵千余将由铁路进京。现在各国 使馆先后派来的兵,已有一千以上,足资保护,倘再纷至沓来,后患何堪设 想?即将聂士成一军全数调回天津,扼要驻扎,倘有各国军队,欲乘火车北 行,责成裕禄设法拦阻。大沽口防务,责成原任天津镇总兵,现任喀什噶尔 提督罗荣光戒严,以防不测。最后特别警告:“如有外兵闯入畿辅,定惟裕 禄、聂士成、罗荣光是问!” 此外还有设法修复铁路、电线,平抑米价等等上谕,都可以看出,朝 廷的本意,在力求安定。对义和拳区分为拳民与拳匪两种,安分的是拳民, 滋事的便是拳匪,应该“严加剿办”。而剿捕的任务,赋予在关外的马玉昆, 对现驻京师的董福祥及甘军只字不提,无异表示,甘军与拳匪无别,不但不 配负剿匪之责,甚至必要时甘军亦当在被剿之列。 “这都是姓荣的搞的把戏!”董福祥愤愤地说,“不把这个人打下去,咱 们永出不了头了!” “不然。”李来中很冷静地,“关键是在太后身上,荣某人完全听太后的, 太后年纪大了,还不怎么愿意跟洋人翻脸。如果太后真的要打洋人,荣某人 还不是乖乖儿听着。” “照这样说,最要紧的就是要想法子让太后跟洋人翻脸?” “一点不错!星公,你别忙,如今有个极好的机会,运用得法,足以改 变大局。不过,先得大大地花一笔钱。” “要多少?” “起码得一万银子。” “一万银子小事。” 董福祥立即找了管粮台的来,当面嘱咐,备一万银子的银票,立等着 要。甘军的饷银甚足,万把银子,取来就是,李来中收好了,悄然出营,直 往八大胡同而去。 到得赛金花所张艳帜的陕西巷,靠近百顺胡同有家“清吟小班”,叫做 “梨香院”,李来中一进门便问:“王四爷来了没有?” “刚来。”伙计答说,“请到翠姑娘屋子里坐。” “翠姑娘”花名翠儿,有个恩客叫王季训,便是李来中要找的“王四爷”。 一进了屋子,主客杳然,只听得后面小屋中娇笑低语,夹以喘息之声,想来 是王季训正跟翠儿在温存。 见此光景,李来中正中下怀,急忙退了出来,向紧跟着来招呼客人的 老妈子说:“你跟王四爷说,我在‘醉琼林’等他吃饭。” “坐一会,李爷!干吗这么急匆匆地。” “不方便!”李来中笑一笑说,“回头跟王四爷再一块儿来。” 说完,扬长而去。到了巷口的醉琼林,挑了最偏里,靠近茅房,没有 人要的一个单间坐下,点了两样菜,要了一壶酒,边吃边等,等一壶酒快完, 方见王季训施施然而来。 “怎么找这么一个地方?” “嘘!”李来中两指撮唇,示意小声些。 王季训会意,不再多说。等伙计递上菜牌子来,悉听李来中安排,酒 菜上齐,伙计退出,顺手放下了门帘,王季训方始开口。 “老李,你来得正好!我不方便去找你,急得要命。” “喔,有事?” “没有别的事。翠儿一家老小从天津逃到京里来了。这话也不知是真是 假,反正这是个跟我要钱的题目。” “钱,你不用愁。”李来中取出银票来,抹一抹平,摆在面前。 王季训伸头一看,“好家伙!”他说,“一万两!‘四大恒’的票子。” 一语未毕,李来中连连摇手。王季训知道自己失态了,不知不觉间又 提高了声音。缩一缩脖子,愧歉地笑着。 “这两天有什么消息?” 所问的消息,是指荣禄所接到的电报。王季训是个捐班的候补县丞, 天津电报局的“电报生”出身,为荣禄掌管密码,已有好几年。凡是各地与 荣禄用电报通信,都要经他的手,所以得知许多机密。只以年轻佻挞,风流 自喜,终年在八大胡同厮混,有限的薪水,何足敷用?因而为李来中乘虚而 入,早就买通了。 “消息很多。你要问那一方面的?” “江苏方面。”李来中问,“罗嘉杰可有复电来?” “有。” “怎么说?” “没有说什么,只说已接到荣中堂的电报,亲自到上海去打听各国的态 度。” 李来中放心了,“有没有提到,什么时候再电复?”他问。 “没有。”王季训又加了一句:“照规矩说,象这样要紧的事,不会耽搁 得太久。” 李来中沉吟了一会,将银票往前推了推,压低了声音说:“四爷,有件 事,只要你举手之劳。办成了,这一万银子就是你的。” “好!你说。”王季训一只手伸到银票上。 李来中的动作比他更敏捷,轻轻一抽,将银票收回,凑过脸去说:“请 你造一个假电报。” “怎么造法?” “假造一个罗嘉杰的电报。” “这,”王季训问道,“怎么说?” “怎么说,你先不用管。”李来中又说,“你别怕,包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责任呢?”王季训用手在项后砍了一下,“这要发觉了,是 掉脑袋的罪名。” “包你脑袋不掉,照样能吃花酒,照样能亲翠儿的嘴。” “老李!”王季训笑道:“我是孙悟空,你就是如来佛,什么事翻不出你 的手掌。说实话,你本事大,不怕,我可怕!有一万两银子,我有好一阵舒 服日子过。可是,日子要过得舒服,第一就是能够安心。你说,怎么让我安 心?你说得我信了,我就干!” 李来中一面听,一面深深点头,“好!咱们俩一言为定。我说得不对, 你不干我不怨你。四爷,我先问你,如今南边的电报怎么来?” “南边的电报,有两条线,一条陆线,一条海线。陆线,现在到不了京 里,因为电线杆让义和团拉倒了,保定也不一定能通。海线呢,有两处,一 处通天津,现在天津乱得一塌糊涂,也不必谈了。再有一处是通山海关,归 驻扎在那里的副都统管。这两天南边有急电,都是先通到山海关,再派快马 送到京里。” “那么,我再问你,山海关拿电报送到,你照样译出来,送上去,可有 责任可言?” 王季训愕然,“这有什么责任可言。”他说:“送来了,我不译不送,才 有责任。” “那就对了!山海关那面是我的事,反正总有一份电报给你,你译了照 送,这一万银子就是你的。” “那,”王季训不信似地问,“有这样容易的事?” “当然还要费你一点心。”李来中略想一想说:“有两个办法,你自己挑 一个:一个是,你们那里跟罗嘉杰通电报的密码本,借出来用一下;一个是, 我拿一个稿子给你,请你译好交给我。” “密码本不便拿出来!”王季训很快地答说,“就拿出来,你也不知道用 法,因为密码是每天不同的。这样,你拿稿子来,我替你译,稿子呢?” “得要明天一早给你,送到什么地方?” “送到我下处。”王季训说,“明天上午我不当班,正好办这件事。” “好,就这么说!”李来中将银票捏在手中,起身掀帘子,向外喊一声: “拿纸片!” 在京师,老于花丛的都知道两句诗:“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 ‘点灯笼’。”因为“点灯笼”是姑娘不留客,不得不去,难免伤心,而“拿 纸片”不是飞笺召客,便是“叫条子”,自是得意之事。但李来中此时吩咐 “拿纸片”,却大出王季训的意料,不是叫局,只是要一张纸片可以写字而 已。 “四爷,你写一张收条给我,收到一万银子。” “好,好!我写,我写!” 等王季训欣然提笔欲下时,李来中又开口了,“请慢一慢,我念你写‘兹 收到日本公使馆交来库平银一万两正。’” “怎么?”王季训大为惊疑,“这是什么意思?” “明人不做暗事,四爷,我老实告诉你,托我办这件事的人,是这么交 代的。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人家也要防一防。你只要照我刚才的话做到, 我们那里自然会知道,这张收据我涂销了还给你。你既然没有让朋友上当的 心,大可坦然。四爷,你要明白,我们是办事,不是想害你。我跟你无怨无 仇,张罗一万银子来换你这张收据为的是要抓你一个把柄,我不成了疯子 了?” 话说得很透彻,细想一想,对方似乎亦不能不出此防范的手段。不过 有一点却还须澄清,“我照办了没有,你们怎么会知道?”王季训问,“倘或 你们那里没法儿证实,就以为我玩花样,告我一状,说我私通外国,那可是 有冤没处诉的事。”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知道。白花花的银子,到底一万两! 怎能做没把握的事。” 王季训没话可说了。“好吧!就这样。”他照李来中的意思,提笔写好, 一张纸换一张纸,各得其所而散。 八一 也就差不多是李来中与王季训分手的那辰光,使馆区的东交民巷,发 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纠纷。纠纷的一方是德国公使克林德。 克林德在十五年面就到过中国,那时不过公使馆中的一名三等秘书, 去年再度来华,不但是公使的身分,而且已为德皇封为男爵,在公使团中的 地位很高。这位爵爷本有美男子之名,如今虽近中年,丰采如昔,兼以性格 爽朗,勇于任事,所以在东交民巷的风头极健,更无形中成了公使团的领袖, 一切关于义和团的交涉,大致都听从他的主张,采取强硬的态度。 偏偏冤家路狭,这天他携着手杖牵着狗,正在东交民巷新辟的马路上 散步,只听得车走蹄声,驶行甚急,于是一面让路,一面转脸去看,来的是 一辆骡车,除了车夫以外,车沿上还有一个人,装束行动,都很奇特,头扎 红巾、腰系红带、手腕及双腿亦都裹着红布。手里拿一把雪亮的钢刀,而一 只手扳起一只脚,正在鞋底上磨刀。 克林德一时愣住了。等车子快到面前,突然省悟,失声自语:“这不就 是义和团吗?” 念头转到,随即便有行动,一跃上前,用个击剑的姿势,挺手杖便刺。 车夫吓一跳,不自觉地将缰绳一收,等车子一停,克林德将手杖一抡,横扫 过去。车沿上的那个义和团本就存着怯意,见此光景,越发畏惧,拿刀一格, 顺势抛却,“呛啷啷”一声,钢刀落地,他的两只脚也落了地,撒腿就跑, 往肃王府夹道中逃了去。 这时德国公使馆的卫队也赶到了,一看车中还有个缩成一团的义和团, 依照克林德的意思,把他拖了下来,拘禁在使馆,而骡车却放走了。 车夫亦是个义和团,一行三人来自庄王府,庄王府中已经设坛供神, 住着好几个大师兄。这天依照既定计划,特意派人到东交民巷去示威,不想 落了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结果,将个庄王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非杀 尽洋人不可!” 比较还是载澜有些见识,“你老别骂了,得想法子要人!我看,”他说, “这算是地面上的纠纷,不必由总理衙门出面,让崇受之去走一趟吧!” 庄王毫无主意,听他的话,将步军统领崇礼请了来,请他到德国公使 馆去索回被扣的义和团。 崇礼面有难色,且有些气愤,免不得大发牢骚:“朝廷三令五申,着落 步军统领衙门,严办滋事的拳匪。这会到人家使馆区去惹是生非,可又没有 本事,教人家活捉了,反要当官儿的替他们去求情!澜公,你说咱们这个差 使怎么当?” 如果换了别人,载澜登时就会翻脸,但他兼任左翼总兵,受崇礼的节 制,少不得客气几分,所以敷衍着说:“是,是! 这个差使不好当,等过了这段儿,咱们再想法子辞差。” 就在这时候,总理衙门派了一个章京来报消息:德国公使馆将所捕的 义和团剥下的衣服,连同所持的一把钢刀,派人送到总署,同时有话:要求 在下午两点钟以前,出面料理,否则那名义和团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庆王的意思,这件事只有请步军统领衙门三位堂官出面料理,英大人 已经在署里了,请两位赶紧去商量吧!” 这是无可商量之事,不论从那方面来说,都得把人去要回来。两人匆 匆赶到总署,照载澜的意思,有崇礼一个人去,已经很给面子了,不必一起 都去。可是崇礼怕交涉办不好,变成独任其咎,坚持非两翼总兵同行不可。 载澜无奈何,英年无主张,终于一车同载,直驰东交民巷。 到得德国公使馆,只见庭院里大树下,绑着一个垂头丧气的赤膊汉子。 三个人都装做不曾看见,升阶登堂,跟克林德当面去要人。 “释放可以。”克林德透过译员提出要求,“中国政府必须用书面保证, 以后不准义和团侵入使馆区。” “这,”崇礼答说,“好商量。先让我们拿人带回去,总理衙门再来接头。” “不行!一定要收到了书面保证,才能释放。这一点决没有让步的余地。” 三言两语,就使得交涉濒于决裂。崇礼跟载澜说:“这件事,我可不敢 答应。只有回去再商量。” “干脆告诉他,他的无理要求,万万办不到。此人是大清朝的子民,不 交给大清朝的官,我们跟他没有完!他要是不信,让他等着看,他闯的祸有 多大?” 译员传达了他的话,只不过译了五成意思,克林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了。 “我是合理的要求,也是各国公使馆一致的要求,我们不受恫吓!” 交涉终于破裂。三人辞出德国公使馆,回到总理衙门,载澜跳脚大骂: “洋人都是不通人性的畜生!只有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才知道咱们中国 人不好欺负。” 一言未毕,有人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来不及行礼,便向崇礼大声说 道:“义和团由崇文门进城,一路喊‘杀’,一路奔到东交民巷一带去了。” 来人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名笔帖式,崇礼叫不出他的名字,只抓住他 的手问:“有多少人?” “有说几百,有说几千,反正很多就是。” “坏了!”庆王跌脚嗟叹,“这下乱子闹大了!” “庆叔,”载澜面有喜色,“你别担心!乱子不会闹大,交涉反例好办。 你老不信,等着瞧。” 庆王没有理他,匆匆坐轿回府,正在询问义和团烧教堂、杀教民的情 形,门上来报:“西苑有太监来,说是老佛爷有话说给王爷。” 口宣懿旨,无须摆设香案,庆王换上公服,在作为王府正厅的银安殿, 面北而立,听太监传谕。原来由崇文门进城的义和团,本想攻入使馆,为洋 枪一挡,折而往北,沿着王府井大街,见教堂就烧,见从教堂里逃出来的人 就杀。铺户闭门,官兵走避,义和团为所欲为,一直烧到八面槽的天主教堂。 此堂名为“东堂”,乾隆年间意大利教士,亦为有名的画家郎世宁,在这里 住过好些年,留下许多工笔画幅,此时亦都付诸烈焰了。 其时慈禧太后正在西苑闲步,从假山上望见东城火起,询问李莲英, 说是洋人先在崇文门开枪打死了好些百姓,义和团大抱不平,所以烧教堂作 为报复。又提到徐桐住在东交民巷,只怕已被困在内。慈禧太后大为惦念, 特命庆王与使馆交涉,将徐桐移往安全地带。 这个交涉不难办。庆王派人到总理衙门找了一位章京来,又派了八名 护卫,保护着到东交民巷,相机行事。这一拨人尚未复命,却另有消息,徐 桐早就在义和团想扑入东交民巷,各使馆驻军开枪相拒时,便已离家相避, 此刻作了端王府的上宾。 带这个消息来的是步军统领崇礼,他还带来一张纸,上面抄录一副对 联:“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忠孝节廉,只此精诚 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 能消。”上款是“书赠义和神团大师兄”,下款头衔赫然“太子太保体仁阁大 学士徐桐”。据说,这副对联就悬在端王府的拳坛上。 “怎么?”庆王大惊,“端王府都设坛了?” “是今天下午的事。不止端王府,庄王府、澜公府也都设坛了。明天连 刑部大堂都要设坛。” “荒唐、荒唐!”庆王用责备的语气说,“受之,你是刑部堂官,怎么这 样子胡闹。” “没法子!都是徐楠士的主意。”崇礼苦笑道:“我跟赵展如名为刑部满 汉两尚书,其实什么事都不能管。如今刑部‘六堂’,只有徐楠士最神气。”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长子徐承煜。“哼!”庆王冷笑,“此人的行径就是个 义和团!洋人不好,洋人该死,可就知道洋人的烟卷儿、大洋钱是好东西!” “唉!”崇礼叹口气,“这局面再闹下去,可不知道怎么收拾了?王爷, 听说端王嫌我这个步军统领太无用,打算奏明皇太后撤换。这可是件求之不 得的事,倘或皇太后问到王爷,求王爷帮我说两句坏话。” “只有帮着说好话的,坏话可怎么说啊?” “就说我身体不好,难胜繁剧。” “谁又是能胜繁剧的?”庆王冷笑一声,“我还恨不得能把爵位都辞了 呢!” ※ ※ ※ 这一夜的京城里,人心惶惶,都有大祸临头之感。各省京官,胆小的 早就举家走避,如今胆大的亦不能不深切考虑,觉得至少应将家眷迁移到比 较安全的地方。可是京津交通已断,畿南及京东、京西,到处都是义和团, 比较平静的,只有北面。因此,德胜门的热闹,比平日加了几倍,车马相接, 由此经昌平,出居庸关逃往察哈尔境内延庆州、怀来县,不计其数。 相反地,南面几个城门,几乎断了行人,正阳门到上午八点多钟方始 开启,宣武门根本不开,因为有确实消息,义和团这天要烧“南堂”和“北 堂”。南堂在宜武门内东城根,是京中最古老的一座天主教堂。原址在明朝 末年是东林结党讲学之地的首善书院,阉党得势,大杀东林,首善书院奉旨 拆毁,连至圣先师的木主,都被丢弃在路边。到了崇祯年间,礼部尚书徐光 启在此主修历法,称为“历局”,汤若望初到中国,即住此处。清朝开国, 汤若望做了孝庄太后的“教父”,接续前明未竟之功,继续修历,不过历局 正式改建为天主堂,成为京中第一座西式建筑。内多罕见的奇巧之物,颇得 当时年轻皇帝的欣赏,所以吴梅村有诗:“西洋馆宇迫城阴,巧历通玄妙匠 心;异物每邀天一笑,自鸣钟应自鸣琴。” 相形之下,“北堂”虽说是天主教在华的总堂,却只有十年的历史。原 来的北堂,建于康熙年间,位于三座门以西的蚕池口。光绪十六年扩修西苑, 慈禧太后嫌北堂太高,俯视禁苑,诸多不便。命总理衙门跟法国转饬迁移, 交涉不得要领。其时李鸿章正在大红大紫的时候,幕府中洋务人才极盛,有 人献议,直接跟罗马教廷去打交道,果然如愿以偿,蚕池口的北堂,终于迁 避了。 新北堂地名西什库,在西安门内。虽说不如蚕池口那样密迩西苑,但 离三海亦不算远。 烧宣武门的南堂,不致扰及禁中,烧西什库的北堂就不同了。因此, 李莲英颇以为忧;跟端王商量,可否不烧?端王表示,义和团群情愤慨,而 北堂是天主教的总机关,恐怕非烧不可。 这样就只好面奏慈禧太后了。于是这天特为颁发一道上谕:“顷闻义和 团众,约于本日午刻,进皇城地安门、西安门焚烧西什库之议,业经弁兵拦 阳,仍约于今晚举事,不可不亟为弹压。着英年、载澜于拳民聚集之所,务 须亲自驰往,面为剀切晓谕。该拳民既不自居匪类,即当立时解散,不应于 禁城地面,肆行无忌。倘不遵劝谕,即行严拿正法。” 上谕下来,英年跟载澜商议,应该如何劝谕?载澜一言不发,将上谕 拿到手里,揉成一团,往怀中一塞。 见此光景,英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处此变局,唯有观望是上策。 这样一想,越发什么话都不肯说。回到家,告诫仆役,紧闭大门,不准外出, 有客来访,或者衙门里有人来回公事,都说他不在家。 奉旨弹压的大员是这样的态度,义和团自然为所欲为,不过南堂是烧 掉了,北堂却未烧成,教士教民凭借坚固的洋灰围墙,用炽密的火力压制, 使得由一僧一道率领的一千多义和团,根本无法接近。一阵阵的枪声,一阵 阵的喧嚷叫嚣,杀声不绝,整整闹了一夜,害得在西苑的慈禧太后,一夕数 惊,睡不安稳,肝火旺得不得了。 起身漱洗,吃过一碗燕窝粥,照例先看奏折,第一件便是步军统领崇 礼奏报:“两翼教堂、地面起火情形,并自请议处。”正在火头上的慈禧太后, 毫不迟疑地亲自用朱笔批示:“崇礼、英年、载澜均着交部严加议处。两翼 翼尉等,均着革职留任,并摘去顶戴。仍勒令严拿首要各匪,务获惩办!” 借此一顿训斥,稍稍发泄了怒气,慈禧太后静静思索了一会,吩咐李 莲英传旨:“军机到齐了,马上叫起。” 向来的规制,军机总是最后召见。因为先召见部院大臣,或入觐的疆 吏,倘或有所陈奏请示,当天就可以跟军机商定处置的办法。这天一破常例, 首先召见枢臣,大家知道,必有极要紧的宣谕,而可以猜想得到的,一定关 系到义和团,只是慈禧太后对义和团的态度如何,却难揣测。 进了殿,只见慈禧太后精神不似往日健旺,皇帝更见萎靡。礼王领头 行过了礼,只听慈禧太后问道:“你们也都一宿没有睡吧?” “是!”礼王、荣禄同声回答。 “这样子闹法,可真不能不管了!昨儿晚上只听见一声递一声地:‘杀呀, 杀呀!’这那还象个首善之区的京城?”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说道:“都说义和 团有纪律,无法无天的是匪人假冒义和团。照这样子看,假冒的也太多了!” “是!”礼王答说,“仍旧只有责成步军统领衙门好好儿弹压。” “什么弹压?严拿正法!”慈禧太后喊一声:“荣禄!” “喳!”荣禄膝行两步,跪向前面。 “你怎么说?” “奴才听皇太后的意思。要办就得快。” “当然要快。”慈禧太后说:“我的意思是,让你再多调兵进来,切切实 实办一办。” 荣禄想了一下答道:“奴才可以把武卫中军调进来。不过,非得神机营、 虎神营也多派人不可。” 慈禧太后了解他的用意,是要端王跟他一起担此重任,否则武卫中军 进城,便会遭遇义和团、甘军,以及端王所统管的神机营、虎神营联手相抗。 因而点点头说:“当然,这也要写在上谕里头。” 谈到这里,慈禧太后又征询其他各人的意见。庆王是拿不出主张;王 文韶两耳重听,只能辨色,不能察言,无可回奏;启秀则对严惩义和团之举, 根本反对,不过孤掌难鸣,唯有隐忍不言。独独赵舒翘为了由涿州回京,复 奏时含糊其词有负付托,而且对义和团迹近姑息,一直内疚于心,此时看慈 禧太后态度转变,而刚毅又恰好不在,正是补过的机会,所以看大家默不作 声,便出列碰头,有所陈述。 “皇太后、皇上圣明,臣的愚见,攘外必先安内,京城里一定得安静。 不过地面辽阔,而人心很乱,武卫中军、神机营、虎神营、步军统领衙门, 各不相属,或者有推诿争执之处,部署恐怕不能周密,最好钦派王公大臣数 位监督,号令既可划一,遇事亦有禀承,这样才可以上分皇太后、皇上的廑 虑。” 听见他的话,慈禧太后与皇帝都不断点头,“赵舒翘说得很透彻!不是 吗?”慈禧太后看着皇帝说:“你倒看,派那些人监督。” “还是请老佛爷作主。”皇帝很快地回答。然后又试探地补一句,“或者, 就让赵舒翘保几个人。” “这话不错。赵舒翘既有这么个主意,心目中总有几个人吧!” “是!”赵舒翘当仁不让地答说,“义和团跟洋人过不去,少不得要跟使 馆打交道,庆王是少不得的。” “好!就派庆王。” “端王威望素著,精明强干,而且素为义和团所敬服。”赵舒翘恭维一番 后,又加一句:“亦是万万少不得的。” “也好。”慈禧太后又问,“还有呢?” “荣禄更是少不得的。” “三个了!”慈禧太后踌躇着说,“是不是再添一个呢?” “奴才保荐一位。”启秀突然开口,“贝勒载濂。” 原来启秀听赵舒翘在报名字,心中已有一个想法,庆王与荣禄都是主 张与洋人和好的,相形之下,端王便显得孤单了。至少得再加一个,旗鼓才 能相当。这个人,保载澜,则他以步军统领衙门堂官的身分,本可以干预其 间,暗加回护,无须多此一举。若保庄王,可惜爵位较高,无形中将端王贬 低了一等,所以保荐载濂。他是端王载漪的长兄,不过爵位是下郡王一等的 贝勒,所以排名反在胞弟之下。这样就不会贬损了端王的身分。 慈禧太后接纳了他的奏请,问赵舒翘说:“你倒说,还应该怎么做?” “既有四位王公大臣总其成,下面办事的人越多越好,除了巡城御史, 维持地面责有攸归以外,臣请旨钦派八旗都统,分驻九城,稽查出入。” “这样做也很好。派那些人,你们下去斟酌。” 凡所陈奏,无不嘉纳,因此,回到军机处的赵舒翘与启秀,成了鲜明 的对比,一个满脸飞金,一个脸色阴沉。不过,赵舒翘也很见机,只出主意, 不肯主稿,这道上谕仍由当班的“达拉密”撰拟,而最后由荣禄核定,随即 用黄匣子进呈,等慈禧太后看过,送交内阁明发。 黄匣子很快地发了下来,又带来一个命令:单召荣禄进见。 非常意外地,这一次是由皇帝先开口:“京城里乱成这个样子,惊扰深 宫,甚至连皇太后都不能好生歇着,你我真难逃不忠不孝之罪了!” 听皇帝这样责备,荣禄大为不安,同时也颇为困惑,不知慈禧太后对 皇帝的态度是不是改变了?动机何在?是觉得应该让皇帝再问政呢?还是因 为时局棘手,利用皇帝在前面挡一挡? 这样想着,不由得便偷偷去窥探慈禧太后的脸色,但看不出什么。荣 禄无奈,唯有碰头请罪。 “奴才承皇太后、皇上天恩,交付的责任比别人来得重。京城乱成这个 样子,总是奴才的才具不够,奴才决不敢推诿责任,请皇太后、皇上先重重 处分奴才,借此作一番振刷,好教大家警惕,再不敢不尽心。” “如今也谈不到处分的话。收拾大局要紧!”皇帝看一看慈禧太后说:“如 今把跟洋人讲解,剿办义和团的责任都交给你,你有没有把握?” “奴才不敢说!奴才尽力去办就是。”说到这里,他发觉措词不妥,大有 一肩担承的意味,因而紧接着说:“跟洋人交涉,是李鸿章好,剿办义和团 非袁世凯不可。” “嗯,嗯!”皇帝向慈禧太后请示:“老佛爷看,荣禄的主意行不行?” “也只好这样。”慈禧太后又说,“既然打算这么做了,刚毅就不必再待 在涿州了,叫他赶快回京吧!” “是!”荣禄答说:“奴才请旨,可否再叫军机全班的起,请两宫当面降 旨。” “可以!”慈禧太后点点头。 于是复召全班军机大臣,由皇帝宣示,一共下三道上谕:第一道,着 两广总督李鸿章克日进京,总督派广州将军德寿署理。第二道,着山东巡抚 袁世凯带兵进京,如胶州防务重要不能分身,着即指派得力将领,带领精锐, 到京待命。第三道,刚毅及何乃莹迅即回京。 除了第一道上谕,照例应由内阁明发以外,其他两道,应该用廷寄。 但荣禄却故意问一句:“请旨,三道上谕,是不是都明发?” “不错!明发。”慈禧太后清清楚楚地回答。 用明发便有公开警告义和团之意。荣禄是这样想,慈禧太后也是这样 想,君臣默喻,展开了早定的大计,都有及今动手,犹未为晚的信心。 到得日中,消息已散布得很广了。明达之士,额手相庆,有些在打算 逃难而盘缠苦无着落的穷京官,更是称颂圣明,兴奋不已。 至于义和团方面,小喽罗昏天黑地,嚣张如故,大头目却暗暗心惊。 不过狂悖的毕竟多于谨慎的,所以一些暗中流传的狂言,很快地变成公然叫 嚣,一说“要斩一龙二虎头”,一龙当然是指皇帝,二虎的说法不同,但总 不脱庆王、礼王、荣禄、李鸿章等人。又一说,要斩的是“一龙一虎三百羊”, 这一虎倒指明了是办洋务的庆王,三百羊则指京官。又说京官中只能留下十 八人,其余莫不可杀。 这种不惭的大言,除了吓人以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可使端王、崇 绮之流快意。但等这天的三道上谕一公布,知道快意可能要变成失意了。 “老佛爷是听了谁的话?”端王的神色非常严重,一脸的杀气,就仿佛 找到了这个“谁”,马上便要宰了他似的。 “这不用说,当然是荣禄。”庄王载勋冷冷地说,“好吧,倒要看看,虎 神营跟武卫中军,谁狠得过谁?” “不是这么着!”载澜接口,“是看看武卫后军跟武卫中军,谁狠得过 谁?” 他的意思是不妨指使董福祥跟荣禄去对抗。这下提醒了载漪,“老三的 主意高!等袁慰庭一来,董星五可就更要难看了!”他很起劲说,“事不宜迟, 马上把董星五找来,商量个先发制人之计。” 请来董福祥,只有载漪兄弟三个跟载勋在一起密谈。上谕是大家都看 到了的,慈禧太后的态度已经转变,不消说得要商量的是如何把慈禧太后的 态度重新再扭过来。 “如今为难的是,事情变得太快,要慢慢来说服老太后,只怕缓不济急。” 载漪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看,索性大大干他一下子。星五,你 看怎么样?” “是!既要大干,也要让皇太后愿意大干。不然,事情还是麻烦。” “如果能让皇太后回心转意,当然求之不得。可是??。” “王爷,”董福祥抢着说道,“你老不必担心,我已经有了布置了。” “噢!”载漪既惊且喜,“来,来,星五,你是怎么布置的? 快说来听听。” “是李来中的妙计。都说妥当了,随时可以动手。”接着,他压低了声音, 细说经过。 “此计大妙!这李来中,真有通天彻地之能。”端王问道: “星五,他是什么功名?” “如今还是白丁。” “我保他!你看,给他一个什么官做?” “我替李来中多谢王爷的栽培。不过,这不妨将来再说,眼前办事要紧。” “不错,不错,眼前办事要紧。星五,就请你费心吧!” 于是依照预定的计划,这天傍晚时分,有一封伪造的电报,由山海关 驻防副都统所派的信差,送到武卫军营务处,王季训照密码译妥送到上房。 正在独酌默筹的荣禄,看完电文,推杯而起,吩咐召请幕友,即刻到签押房 相见。 幕友早都各回私寓了,这天的情形又比前一天更坏,朝士所聚的所谓 “宣南”——宣武门以南的地域,由于南堂遭劫,有洋兵马队一百多人进占 宣武门,交通等于断绝,前门东城根一带,北至王府井大街,亦有洋兵看守, 不准中国军民往来。因此,急足四出,却只找来一个樊增祥。 “云门,你看,”荣禄有些沉不住气了,“罗道来的电报,大祸迫在眉睫 了!” 罗嘉杰的电报发自上海,用“据确息”三字开头,说各国协力谋华, 已有成议,决定向中国政府提出四个条件:第一,政权归还皇帝,太后训政 立即结束;第二,下诏剿办拳匪,各国愿出兵相助;第三,中国政府练兵数 目,须经各国同意,并聘洋人担任教练;第四,中国政府所有赋税收入,须 由洋人监督,并控制用途。 “好厉害!”樊增祥失声说道:“这不就是城下之盟了!” “我担心的就是洋人会提苛刻的条件,可是这话要早说了,没有人肯信。 如今事机紧迫,一定要设法消弭在先,真的让洋人提了出来,连还价都没法 儿还。” “是!”樊增祥说:“彼此交涉,要看实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用兵 如此,洋务又何尝不然!” “谈什么实力!”荣禄语气神色中,有点笑他书生之见似地,“到今天为 止,大沽口外有三十四条外国兵舰,凭一座炮台,罗荣光那两千条烂枪,就 能挡得住了?裕制军在天津胡闹,奉大师兄、红灯照为上宾,我很同情他。 地方大吏,守土有责,一旦大沽口失守,各国联军一上了岸,长驱直入,那 时除了希望义和团人多势众,又不怕死,能够硬挡上一阵以外,你倒想,他 还有什么退敌之计!” 听得这番话,樊增祥颇感意外,原来他是这样的一种看法!怪不得依 违瞻顾,总有些举棋不定的模样。既然如此,自己先要好好想一想,未有把 握之前不宜随便发言。 “我想,这个消息,必得上达。”荣禄停了一下说:“现在是紧要时候, 借这个消息逼一逼,可以走得快一点儿。” 这是说,逼慈禧太后在议和的步骤上采取更明快的措施。可是,樊增 祥提出疑问:“倘或激怒了皇太后,不惜一战,又将如何?” “皇太后如果要打,当然先要问我,我就说老实话,兵在那里?饷在何 处?皇太后经了多少大事,岂能只凭意气办事。” “兹事体大,所关不细。”樊增祥只有劝他慎重,“中堂不妨稍微等一等, 谋定后动。” 荣禄想了一下点点头说:“等个一半天,谅来还不妨事。” ※ ※ ※ 使馆不敢攻,西什库攻不下,能烧的教堂又烧得差不多了,义和团决 定在前门外,京师最繁华的所在去显一显威风。 前门外最热闹的地区,是在迤西的大栅栏一带,商业精华,尽萃于斯。 有名的戏园广和楼、三庆园、庆乐园,亦都在这里,所以大栅栏又是笙歌嗷 嘈的声色之地。 领头的大师兄走了一阵,偶然一瞥之间,忽发现有家店家,安着极大 的玻璃窗,里面瓶瓶罐罐都贴着洋文标签,再看招牌,写的是“老德记药房”。 心想,这家药房一定是“二毛子”所开,就从这里下手立威。 老德记的店东实在是洋人,早就避走了。店中伙计贪图买卖所入,可 以朋分,是桩没本钱的生意,所以仍旧开门营业。一见义和团上门,情知不 妙,而悔之已晚,只有硬着头皮上前,陪笑招呼。 “烧!” 大师兄只喝得一声,手下便即动手。放火是很内行的事,找到煤油, 四处倾洒,伙计急得跪在地下求饶,为义和团一脚踢了个跟头。 左右店家,一看要遭殃,急忙点着香来请命,大师兄摆着手大声说道: “别慌!别慌! 这家店是二毛子开的,非烧不可,只烧他一家,烧光自然熄了,不会 烧到左邻右舍,大家放心好了,不必搬移琐色,自找麻烦。” 说得斩钉截铁,十足的把握,令人不由得不信。于是,以看热闹的心 情,静等老德记火起。 等大家顺着他手指之处去细看时,埋伏僻处的人,已用一根“取灯儿”, 燃着了洒透煤油的废纸,顿时一蓬火起,迅速蔓延,轰轰烈烈地烧将起来。 “天火烧,天火烧!”义和团拍手欢跃,也有些看热闹的人附和。可是, 转眼之间,便都看出形势不妙,老德记还只烧了一半,火苗却已窜到东邻了。 见此光景,老德记附近的店家,无不大惊失色!见机的赶紧奔回去抢 救自己的货物细软,痴愚的还真相信大师兄有驱遣祝融的法力,纷纷上面求 援。 “大师兄,大师兄!你老行行好,赶紧施展法力,把火势挡住。不然, 可就不得了!”说罢,磕头如捣蒜,有的已经哭出声来了。 这时火势已很不小了,五月二十闷热天气,闹市中烈焰烧空,西南打 开一道缺口,恰好成为风路,风助火势,由西南往东北烧,首当其冲的是珠 宝市以西的三条廊房胡同。廊房二条与三条之间,有条南北向的直胡同,名 叫门框胡同,是广和楼的所在地,这天贴的是谭鑫培的《连营寨》,正在上 座的时候,发现大火,观众四散奔逃,“蜀、吴”双方“兵将”,亦就暂息争 端,卸甲丢盔,不理“火烧连营七百里”,先来救京城的这一片精华。 火势过于炽烈,靠几条“洋龙”,几桶水,何济于事?到得正中时分, 大栅栏东面到珠宝市,西面到观音寺街,杨梅竹斜街,北面到西河沿,成了 一片火海。火老鸦乘风飞上正阳门,连城楼都着火了。 就在火势正炽之时,六部九卿及翰詹科道,都接到通知,慈禧太后及 皇帝在西苑召见。 这就是所谓“廷议”,通称“叫大起”,非国家有至危至急的大事,不 行此典。而凡叫大起,往往负重任的多持缄默,反是小臣得以畅所欲言,因 为重臣常有进见的机会,如有所见,不难上达,而叫大起正就是要征询及于 小臣。所以一班平时关心时局,好发议论的朝士,都大感兴奋,暂忘前门外 的这一场浩劫,匆匆赶到西苑待命。 召见之地在慈禧太后的寝宫仪鸾殿东室,室小人多,后到的只能跪在 门槛外面。两官并坐,脸色都显得苍白,尤其是慈禧太后,平日不甚看得出 来的老态,这时候是很分明了。 “前门外大火,你们都看见了吧?”是皇帝先开口,声音虽低,语气甚 厉,“朝廷三令五申,乱民要解散,要弹压,那知道越闹越不成话了!你们 自己想想看,对不对得起朝廷跟百姓?” 跪在御案前的王公及军机大臣,默无一言。在僵硬如死,闷热不堪, 令人要窒息的气氛中,后面有个高亢的陕甘口音,打破了沉寂。 “臣刚才从董福祥那里来,他说,他想请旨,责成他驱逐乱民。” 此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永亨,甘肃秦州人,跟董福祥同乡。他的话 真假且不论,载漪一听是董福祥要驱逐乱民,亦就是义和团,不由得心头火 起,恼的不是董福祥,是刘永亨,直觉地认为他是在撒谎。 可是,他又无法证明刘永亨是在撒谎,不假思索将腰一挺,回身戟指, 厉声吼道:“好!这就是失人心的第一个好法子!” 殿廷中如此无礼,而慈禧太后默然,亦就没有人敢指责他了。沉默中, 门槛外面发声:“臣袁昶有话上奏。” “袁昶!”皇帝指示:“进来说。” 于是袁昶入殿,在御案面面找个空隙跪下,朗声陈奏:“今日之事,最 急要的,莫过于自己处治乱民!非如此不足以折服各国公使的心。洋使服了 朝廷,才可以跟他们谈判,阻止洋兵来京,一方面由各省调兵拱卫京畿。办 法要有层次,一步一步来,不宜鲁莽割裂。” “现在民心已变!”慈禧太后摇摇头说,“总以顺民心为顶要紧。你所奏 的,不切实际。” “皇太后所说的民心已变,无非左道旁门的拳匪!万不可恃。就令有邪 术,自古至今,亦断断没有仗邪术可以成大事的!” “法术靠不住,莫非人心亦靠不住?”慈禧太后很快地反驳,“今日中国, 积弱到了极处,所仗的就是人心。如果连人心都失掉了,试问何以立国?总 而言之,今天召大家来,要商量的是,洋人不断调兵,看来要侵犯京城,应 该怎样应付? 大家有意见,赶快说。” 于是激烈的主张决一死战,温和的建议婉言相商,聚讼纷纭之中,渐 渐形成一个结论,不脱一句古话:“先礼后兵”。先派人向来自天津的联军劝 告,速速退兵,如果不听,则由董福祥的甘军往南硬挡。 “那么,”慈禧太后问道:“派谁呢?” “臣保荐许景澄。”军机大臣赵舒翘说。 许景澄充任过六国的公使,在西洋十余年之久,担任此一任务,自然 是最适当的人选,慈禧太后立即同意。 许景澄自觉义不容辞,慨然领旨,但要求加派一个人会同交涉。结果 选中新任总理大臣那桐,许景澄颇为满意。因为,第一,能干而机警;第二, 是端王载漪所保;第三,颇得太后信任。有他同行,此去即令不能达成使命, 亦不致独任其咎。 “大起”散后,军机大臣及庆王、庄王、端王又被叫起,这一次是专门 商量处置义和团的办法。由于载漪的坚持,慈禧太后很勉强的同意,由载漪 与董福祥设法招抚。至于受抚以后的义和团,将如何运用,另作计议。 ※ ※ ※ 端王载漪回府,天犹未黑,就在花厅院子里天篷底下更衣,跣足短裤, 一面由听差为他用热手巾抹背,一面在衣冠整齐的满座宾客之前,大骂袁昶, 说他是“人人可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骂完袁昶,又骂刘永亨,由刘永亨又骂到近来上奏请惩治义和团的翰 林与言官。正当口沫横飞,越骂越起劲的当儿,有个亲信护卫,悄悄到他耳 边说了句:“董大帅在西花园,还有李先生。” “喔,好!”载漪匆匆换上便衣,向等候已久的座客拱拱手,道声:“失 陪!”随即赶到西花园。 西花园是载漪接见紧要宾客之处,除了董福祥以外,就只一个李来中。 载漪跟他是第二次见面,但一见倾倒,已很熟悉,所以相见并无客套,开口 便谈大事。 “我有好消息,上头已经交代了。决定招抚义民,归你我俩负责。”载漪 拍拍董福祥的肩说:“这下可好了,到底通了天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董福祥也很兴奋,“火头已经点起来了,正好大 干一番!我和来中特为来跟王爷请示,是不是马上就攻使馆?” “这,”载漪恨恨地说:“恐怕一时还不行!怕洋人的太多。今天还派了 许景澄跟那桐出城,去劝洋人退兵,如果谈成功了,老佛爷的心一定又软下 来了。没有老佛爷点头,动不得!” “谈不成功的。”李来中说:“这一层王爷不必顾虑。” “怎么呢?”载漪问道:“何以见得谈不成功?” “那两人根本就见不着洋人,从那儿谈去?”李来中转脸对董福祥说了 句:“我想,通知丰台的弟兄,把那两个人吓回来。” “啊、啊!”载漪笑逐颜开地拍手,“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不过,” 他忽又收起笑容,摇摇头说:“这还不能让老佛爷狠得下心来!” “我正是要为这件事,跟王爷商量。”董福祥努一努嘴: “来中,你跟王爷说。” “王爷,”李来中说:“罗嘉杰的电报,已经到荣中堂手里了,这两天没 有动静,不知道王爷可听见什么没有?” “对了!倒提醒我了。”载漪诧异地,“怎没有动静?莫非西洋镜拆穿 了?” “没有。如果西洋镜拆穿,我有内线,一定知道。”李来中停了一下说: “王爷,你看,荣中堂是不是有观望的意思?” “或许是将信将疑吧?” “是!王爷料准了。我再请教王爷,倘或皇太后问到荣中堂,说有这么 一回事,荣中堂怎么回奏?” “那还用说?他还能说老佛爷的消息靠不住?” “那就是了!如今王爷管着总理衙门,各国公使如果有什么照会,当然 归王爷先看,王爷看了,直接奏上皇太后。那时召见荣中堂一问,两下完全 合拢了。” 载漪先还听不明白,细细一想,才知道妙不可言。“好!”他从丹田里 迸出来这一个字,“这一下,非把老佛爷的真脾气惹出来不可!” ※ ※ ※ 使载漪想不到的是,荣禄已先一步将伪造的罗嘉杰的电报,密奏仪鸾 殿,慈禧太后果然震怒,传旨仍如前一天“叫大起”,地点亦仍旧是仪鸾殿 东室。 “今天收到洋人的照会四条,天下钱粮尽归洋人征收,天下兵权尽归洋 人节制,这还成一个国家吗?” 慈禧太后这几句话,声音出奇地平静,但群臣入耳,如闻雷震。有极 少数的疑多于惊,但无从究诘,唯有屏声息气,等待下文。 “如今洋人这样子欺侮中国,亡国就在眼前了。如果拱手相让,我死了 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慈禧太后渐渐激动了,“反正天下是要断送了,打 一仗再送,总比不明不白亡国来得好!” “老臣效死!”是崇绮的颤巍巍的哭音:“事到今日,与夷人不共戴天, 请皇太后乾纲独断,下诏宣战。老臣死亦不信,有这么多的义民,就不能灭 尽夷人!” “崇绮的话,一点不错。”载漪接口说:“大局坏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因 为汉奸太多,事事迁就洋人。洋人是禽兽之性,不懂礼义,不识好歹,得寸 进尺,无法无天。请皇太后准崇绮所奏,下诏宣战!” 有这样慷慨激昂的论调,谁也不敢表示反对,于是慈禧太后提高了声 音说:“今天的情形,诸大臣都知道了。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战。不 过,将来是怎么个结果,实在难说。倘若开战之后,江山社稷仍旧不保,诸 公今天都在这里,应该知道我的苦心,不要说是皇太后送掉祖宗的三百年天 下。” 一则说“诸大臣”,再则说“诸公”,这样的措词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因而大小臣子,感受无不异常深切。便由御前大臣领班的庆王磕着头,代表 答奏:“臣等同心保国!” “奕劻,”皇帝第一次开口:“两国失和,宣布开战,也总有一套步骤吧!” “是!”庆王很谨慎地答说:“不妨先派人到使馆说明,如果一定要开衅, 就得下旗回国。” “好!”慈禧太后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咱们中国从来就是宽大 的。可以派几个人去通知使馆,限期下旗归国。” 于是慈禧太后决定派三个人分往各使馆交涉,一个是兵部尚书徐用仪, 一个是内阁学士联元,一个是户部尚书立山。徐、联二人总在总理衙门行走, 职司所在,无可推辞,立山却有异议。 “奴才从来不曾办过洋务。”他说。 “去年在颐和园接待各国公使,不是你办的差吗?”皇帝质问。 慈禧太后却不比皇帝那样还好言商量,沉下脸来说:“你敢去,固然要 去,不敢去也要去!” 立山不敢再作声,与徐用仪、联元一起先退。慈禧太后倒也体恤,以 此三人,身入险地,命荣禄派兵遥遥保护。 等廷议结束,军机大臣及总理大臣还有许多事要商议,坐定下来,彼 此互相询问,慈禧太后所宣示的照会,从何而来? 荣禄道是罗嘉杰的密电。 “这似乎太离奇了!”袁昶率直说道:“驻京各国公使,并无此说,驻天 津的各国提督,亦无此说。李爵相、刘制军从广州、江宁打来的电报,都说 各国外务部表示,这一次调兵来华,是为了保护使臣,助剿乱民,断不干预 中国内政。而况既未开战,何所施其要挟?” 荣禄知道自己太孟浪了!默然不语。 ※ ※ ※ 许景澄与那桐虚此一行,狼狈而回,是让义和团吓回来的。两人出齐 化门到了丰台,遇见四十几个义和团,亮着刀,张一面“扶清灭洋”的大旗, 蜂拥而来,向正在茶棚子里休息的许、那二人,很不客气地问道:“你们俩 干什么的?” “奉旨阻拦洋兵进京。”那桐答说。 “你们一定是吃教的。勾引洋兵来打中国人?”大师兄喝道:“走!” 不由分说,将许景澄、那桐连同随从,一起拥到拳坛,按着他们的头, 向洪钧老祖的神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另有一个大师兄说道:“你们 两个是不是二毛子,勾引洋兵进京?要焚表请示。” 所谓焚表,是在烛火上燃烧一张黄裱纸,纸尽灰扬,表示神已默认, 否则便有麻烦。 许景澄与那桐,都听说过义和团那套哄人的花样,料他们还不敢戕害 大臣,便都静静地看着。果然,黄裱纸烧净,灰白的纸灰冉冉升起。 “很好!你们不是二毛子。不过,你们说什么奉旨阻拦洋兵,这话不知 道真假。就算是真,也用不着你们去拦!洋兵尽管来,来一千杀一千,来一 万杀一万,自有天兵天将,六丁六甲保护大清江山。你们去拦他们,不教他 们来送死,就是帮洋人的忙。不可以,不可以!”说罢,此人大摇其头。 “大师兄,”那桐说道,“我们是奉旨办事,不跟洋人见一面,不能复命。” “不能复命,就不要复命好了。” 不可理喻,唯有报以苦笑。那桐与许景澄就此废然而返。 于是第二天一早回京,进城直趋宫门复命,递上一个简单的奏折,说 是阻于义和团,未能与洋兵见面。本意等“叫起”以后,当面奏陈义和团种 种蛮横无理,目无朝廷的情形,或者可以感格天心,使慈禧太后有所觉悟, 那知竟没有这样的机会。慈禧太后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召见。 第一个是刚从涿州回京的刚毅。他已知道朝局有了极大的变化,变得 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好”。因此,他觉得对义和团不必力言当用、该用, 应说能用、可用。该是进见之时,力炫义和团的“神奇”。慈禧太后就象平 时听李莲英讲外间的新闻似地,听得忘了辰光。 刚毅的“独对”,几乎费了一个钟头,接下来是召见步军统领崇礼,垂 询前门外大火的善后事宜。等军机见过面,忽又特召署理顺天府府尹陈夔龙, 为的是“四大恒”突然歇业,市面与人心俱乱,不能不赶紧设法。 原来北方的银钱业与南方不同,以炉房为枢纽。在南方,炉房由钱庄、 银号附设,无非将各种成色不同的元宝、银洋、银条回炉重铸,划一成色而 已。而北方的炉房,自成局面,除冶银铸宝以外,经营存款、放款、汇兑等 等业务,且可发行票据,代替现银,论地位在票号钱庄之上。 京师的炉房,不下二十家之多,都设在前门外,大栅栏以东的珠宝市。 老德记一火,殃及池鱼,二十家炉房烧得光光。于是大小银号、钱庄,立刻 周转不灵,设在东四牌楼的“四大恒”——恒兴、恒利、恒和、恒源四家钱 铺,不能不闭门歇业。四恒是二百余年的老店,南北闻名,信用卓著,所开 银票,流通甚广,一旦闭歇,不知有多少人的财产生计,倏忽成空,所以人 心惶惶,不可终日。慈禧太后深知此事不能善后,不必等洋人来攻,京中就 会大乱,自然着急。 “崇礼可恨!”慈禧太后一开口便是愤然的语气,“四恒因为炉房烧了, 呈请歇业。这件事关系太大,我叫崇礼想法子维持。本想他跟四恒有往来, 又是地面衙门,容易料理,那知他一味磕头,推说是顺天府的事。你是地方 官,我不能不找你!” “是!”陈夔龙答说,“臣职责所在,不敢推诿。” “我想,四恒向来有信用,亦不是亏本倒闭,无非炉门不开炉,一时没 有现银周转。如果银根真的很紧,公家可以借银子给他,叫他们赶紧开市, 免得百姓受苦。” “是!臣遵旨跟户部去商量。” “你也不必先指望户部。”慈禧太后忽又改口,“你回衙门以后,赶紧找 四恒的人来,跟他们商量复业的办法,务必在三天以内开市。” “是!” “我听荣禄、刚毅说,你很能干,好好当差,我不亏负你!” 及至跪安退出,只见刚毅等在殿门以外,“筱石,”他迎上来说:“四恒 的事,太后跟我谈过,我说非足下不办,如今有句话奉告,亦可说是拜托, 四恒之事,不论你怎么处置,千万不要牵累当铺!” 话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不解他用意何在?只有唯唯应诺。回 到衙门,随即依照惯例,凡有关地方上的大事,请治中、经历及大兴、宛平 两县一起来会商。 说明了召见经过,陈夔龙征询属下意见。大、宛两县都是油滑老吏, 看陈夔龙不次拔擢,一跃为京城的地方长官,不知他有何本事?都要掂掂他 的分量,所以相顾默然,不献一策。治中姓王,山东人,忠厚无用,发言亦 不得要领。最后便轮到经历说话了。 经历叫邢兆英,浙江绍兴人,本来是幕友,因为军功保举做了官,此 人倒颇有经验,从容献议:“接济四恒,先要筹款。城厢内外,共有一百十 几家当铺,不妨由大兴、宛平两县传谕,每家不必多,只暂借一万银子,马 上就有一百十几万,足可以救四恒之急。当铺都有殷实股东,万把银子,戋 戋之数。听说刚中堂就有三家当铺。” 陈夔龙恍然大悟,原来刚毅的本意如此!心里虽不自觉地想起“肉食 者鄙”这句话,可是毕竟不敢得罪刚毅,便摇着手说:“当铺与四恒风马牛, 不便拿官势硬借。上头原就答应过,准借官款,亦无须累及当铺。不过,四 恒借了官款,将来怎么还法,要请各位筹一善策。否则,责任都在顺天府尹 一个人身上,万一四恒不还,我一个穷京官,在公事上怎么交代?” “那倒不必顾虑。”邢兆英说,“京里的木厂、洋货、票号、粮食铺、当 铺,都是大买卖,一定都向四恒借款子,就拿他们的借据作为抵押。如果奏 借官款一百万,就叫四恒拿一百万的借据,存库备抵好了。” “这个法子使得。”陈夔龙说,“不过商号情形,各家不同,拿来的借据, 总要靠得住的才好。” 于是斟酌再四,认为票号殷实,而且在山西都有老店,当铺即令倒闭, 架子上有货,亦可封存变卖。因而决定由四恒提供这两种行业的借据作担保, 奏请拨借内帑、部款各五十万两。 此折一上,立即准行,人心为之一定。但内帑五十万两,立即自内务 府领到,部款却无着落,因为正阳门以北、天安门以南一带各衙门,就在这 两天已为董福祥的甘军所占据。户部银库,无法开启,陈夔龙只好去找户部 尚书王文韶。 “局势摆在那里,连我都不能回本衙门,甘军怎么肯让人进去搬银子? 再说,银库一打开,甘军见财起意,洗劫一空,这个责任是你负、我负,还 是叫董星五去负?”王文韶说,“事非得已,只有你自己设法去借,一旦银 库能开,决不少你分文。” 陈夔龙无奈,只好回衙门去想办法。五十万现银,不是小数,从何筹 措?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有人指点了一条明路。 此人是陈夔龙以前在兵部的同事,掌管舆图,对宫禁要地,相当熟悉, 他指出户部有座内库在东华门内,内阁内堂东南隅。这是陈夔龙所知道的, 不知道的是,当咸丰年间英法联军内犯时,文宗曾命户部尚书肃顺,提银一 百万两,转贮内库,以备紧急之需。这笔巨款自咸丰十一年十月,两宫太后 携穆宗自热河回銮迄今,四十年未曾动用过,如今不用,更待何时? 听得这话,陈夔龙喜出望外,立即赶往西宛找到王文韶说知其事。王 文韶亦被提醒了,“确有此事。”他说,“可是此刻我无法替你去料理,马上 又要叫大起了!怎么办呢?” 事情很巧,话刚说完,发现英年匆匆赶到,遇到此人比王文韶更有用。 因为英年是户部左侍郎,照例“兼管三库事务”,而且看守银库的司官是满 缺,由满缺堂官去指挥,也比较听话。当即由王文韶说明经过,英年因为奉 旨交办事件,不敢怠慢,由陈夔龙陪着走了。 ※ ※ ※ 第三次御前会议召集之前,传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大沽口失守了。 大沽口是五月二十一黎明为联军所攻占的。联军在前一天下午有照会 给守将罗荣光,限期凌晨两点钟撤出大沽口炮台。罗荣光即时将原件转呈裕 禄,到了午夜,未接指示,为了先发制人,开炮轰击,打沉了联军两条小船。 而其时联军已有一小部分队伍登陆,黎明时分,水陆夹攻,很轻易地占领了 两座炮台。裕禄得报,还不敢马上奏闻实情,只说在奋勇抵抗之中,隔了一 天,方始飞奏失守。 “洋人打进来了!皇帝的意思,还在犹豫,是和是战?你们大家说吧!” “今日之下,有我无敌,有敌无我!”载漪接着慈禧太后的话,大声说道: “这时候还不宣战,莫非真要等洋人杀进京来?” “民心可用!”刚毅随即附议:“而且人心可恃,这是报仇雪耻的好机会。 倘或迟疑不决,民心涣散,那一下可真是完了!” 有这两个主战的急先锋,首先发言,附和的人一个接一个,便都显得 慷慨激昂了。老成持重的人,见此光景,噤若寒蝉,唯有联元,独弹异调。 “话不是这么说!”他额上是黄豆大的汗珠,神态越显得惶急,“如今在 中国的洋人,有十一国之多,一国结怨十一国,胜败之数,不卜可知。万万 不可以鲁莽!” “什么叫鲁莽?”慈禧太后勃然大怒。 “联元是汉奸!”载漪厉声怒斥:“请皇太后降旨,拿联元立即正法。国 事败坏,多因为汉奸太多,不杀个把,皇太后的话就没有人听!” 看慈禧太后盛怒之下,颇动杀机,庄王载勋不能不硬着头皮为联元求 情!因为联元是庄王属下的“包衣”。类此情形,只要有人及时缓颊,自然 可以挽回,联元一条性命是保住了,但所说的话,一无用处。 见此光景,没有人再敢发言,只有王文韶由于重听的缘故,不知联元 因何激怒了慈禧太后?但从神色之间去推测,雨过天青,大见缓和,自己有 几句话,考虑又考虑,觉得到了不能不说的时候了。 “臣职司度支,筹饷有责。”他徐徐说道:“中国自甲午以后,入不敷出, 兵力亦很孤单,众寡强弱之势,已很明显。一旦开仗之后,军费支出浩繁, 何以为继?不能不预先筹划。请皇太后三思!” 不等他说完,慈禧太后就听不下去了,拍桌骂道:“你这种话,我都听 厌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洋兵都快进京城了!你去,你去拦住洋兵,不准进 京。你如果不敢去,我要你的脑袋!” 语声虽高,王文韶依旧不甚了了,但碰了个绝大的钉子是可以看得出 来的,自然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昨天派徐用仪、立山、联元到各使馆去交涉,各国公使都是空话搪塞, 毫无结果。我看他们是在拖延,拖到洋兵进了京,他们的态度就不同了。事 到如今,无须客气,总理衙门马上通知各使馆,限他们明天就下旗回国。” “是!”庆王答说:“奴才马上就叫人去办。” 说罢磕头,单独先退,赶到总理衙门,办妥照会,即时派遣专差,分 致各国公使。 ※ ※ ※ 午夜时分,庆王从床上被唤了起来,因为总理衙门的总办章京童德璋 求见,有紧要公事请示。 “刚收到九国公使联名的照会。”童德璋说:“二十四点钟的限期,认为 太迫促,要求缓期。九国公使打算明天,不,应该说是今天了,今天上午九 点钟到总理衙门来拜会。他们的意思是,想跟王爷会面。” “咱们限人家今天上午四点钟下旗,是太苛刻了一点儿。我看,缓一缓 日子,可以通融,皇太后四点钟召见王公军机,六点钟叫大起,我当面奏明 请旨就是。” “是!”童德璋问道,“王爷是不是九点钟接见各国公使?” “不,不!”庆王乱摇双手,“满街的义和团、回子兵,嚣张跋扈,毫无 王法,简直不成世界了!各国公使千万不能来。请你务必通知到,缓期之事, 我们另办照会答复,不必来署!” 等童德璋一走,庆王心事如潮,无法再睡,漱洗饮食,假寐片刻,到 了两点钟,坐轿出府,到得西宛,才知道四点钟只召见军机,他要到六点钟 “叫大起”的时候,才有说话的机会。 想一想,只有托军机大臣代奏,于是找到荣禄,说明其事。荣禄一口 答应,并且表示不惜得罪端王,将有一番披肝沥胆的奏谏。 交谈未毕,听得遥遥传来清脆的掌声,两下一停,两下一停,缓慢而 均匀,是太监在递暗号,两宫御殿了。 果然,两行宫灯,冉冉移过长廊,慈禧太后正由万善殿烧过香,回到 仪鸾殿。召见在即,庆王拍拍荣禄的肩说:“上去吧!仲华,好歹留个交涉 的余地。” 这句话恰恰说到荣禄的心里,而且他相信亦会取得慈禧太后的默契, 只是这话不便说破,只点头匆匆回到军机直庐,会齐同僚一起进殿。 时间准得很,一进殿便听得七八架自鸣钟此起彼落,各打四下。四点 钟曙色已露,而殿中灯火通明,东室御案上摆一盏镂花银座,水晶灯罩的大 洋灯,光焰照处,只见慈禧太后神采奕奕,沉静异常,看上去不仅成竹在胸, 且仿佛智珠在握了。 “连着叫了三天的大起,到头来也没有谈出个结果来。大沽口失守了, 我看天津也快保不住了!是和是战,咱们还没有个准主意,莫非我这么大年 纪再逃一次难?如今是人家欺负到咱们头上,有血性的谁不是想跟洋人拚 命!只为皇帝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畏首畏尾的人也有。这样子下去,可怎 么得了?”慈禧太后停了下来,从礼王世铎看到末尾的赵舒翘,方又接下去 说:“你们都是与国同休戚的大臣,军机处才是真内阁。叫大起为的是让洋 人知道,中国君臣一心,教他们不敢小看,办大事拿大主意,还是咱们几个。 现在没有外人,大家有话尽管说,咱们商量妥当了,回头叫大起说给大家就 是。” 这“没有外人”四字,意何所指,尽皆明白,是说皇帝未曾在座。荣 禄觉得这个机会很好,有皇帝在,他必得站在老太后这一面,如今反可畅所 欲言,即便论调与皇帝相近,亦不至于伤了慈禧太后的面子。 这样想着,便碰个头说:“皇太后几十年维持大局,报仇雪耻的苦心, 天下皆知。洋人无礼,本来应该宣战,不过端王跟一些大臣主张攻使馆这一 节,实在是想错了!局势到这地步,奴才如果不说掏心窝子的话,就是辜负 天恩。奴才也知道话不中听,可是不敢不奏,奏明了死亦甘心。春秋之义, 两国构兵,不戮行人,看不起各国公使,就是看不起他的国家。 如果坐视义和团攻使馆,尽杀使臣,各国视为奇耻大辱,联合一气, 会攻中国,以一国而敌八、九国,奴才的愚见,不是胜负,是存亡所关。皇 太后圣明,务求维持大局,以安宗国社稷。奴才受恩深重,粉身碎骨,难以 报答,如今只有这两句骨鲠之言,稍尽愚忠。倘不蒙皇太后鉴纳,请皇太后 即时降罪,奴才以后就再也不敢妄参末议了。” 慈禧太后当然很生气。可是就象对李莲英一样,她有个从不怀疑的想 法,荣禄不论说什么,都是为她的好。只要这样一转念,便比较能容忍,也 比较能静得下心来,细听荣禄的话,这样便能听得出他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 音。 这是荣禄暗示,攻使馆,杀洋人,最好不要把他拉在里面“一锅煮”, 容他置身事外,将来需要转圜时,才有得力的人可用。慈禧太后四十年临朝, 经得事多,深知掌权不易,掌大权更要想到失去权力、或者权力所不能及时 的困窘,预留退步。如今虽已决定宣战,可是古今中外,没有那个国家能打 几百年、几十年的仗,打败要和,打胜亦要和。既然如此,不如留着荣禄, 备为将来跟李鸿章一起议和之用。反正,这也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一套小小戏 法,真要荣禄去攻使馆、杀洋人,他又何敢违抗? 想停当了,将脸一沉,负气似地说:“我没有想到你这样不顾大局!你 的话全是怕担责任的私心,决不能依你。你说什么春秋大义,几千年前的情 形怎么能跟现在比?那时候列国交往,客客气气,有这样子喧宾夺主,自己 派兵来保护他们的‘行人’的吗?总而言之,如今已限洋人下旗回国,他们 要走赶快走,不走,义和团要攻使馆,是义愤所积,朝廷不便阻拦。朝廷不 得已的苦衷,别人不知道,连你也不知道,真是出我意料!你不必再争了, 争亦无用。”说到这里,略略提高了声音,喝一句“你下去吧!” 君臣一德,默契至深,荣禄格外小心,怕为人识破机关,还装出碰了 大钉子,仿佛震栗失次的神情,然后才跪安退出。 这一下,刚毅可得意了,“皇太后圣明!义愤所积,哀师必胜。”他碰 个头说:“回头叫大起,就请皇太后断然宣示,下诏宣战。” “宣战诏书的稿子,已经备好了。”启秀接口,同时从靴页子里取出白折 子写的底稿,双手捧上御案。 于是,伺候在殿门外的李莲英,疾趋上前,将洋灯移一移近,慈禧太 后就灯细看,看到“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 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这两句,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这个稿子很好,正合我的意思。”慈禧太后问道:“是启秀拟的吗?” “不是!”启秀不能不说实话:“是军机章京连文冲拟的。” 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大家还有什么话?” “一切都请皇太后作主。”礼王答说。 这下来就该刚毅开口了。李莲英知道他每一发言,滔滔不绝,有时话 又说不清楚,需要查问。这样一耽搁,就会误了慈禧太后更衣休息的时间, 回头“叫大起”搞得手忙脚乱,上下不安。因此,抢在前面说道:“请慈圣 先回暖阁进茶膳。 各位大人有话,一会儿‘叫大起’也可以回奏。” 八二 五点多钟,天已大亮,朝曦从三大殿顶上斜射下来,照得一大片宝石 顶子,双眼花翎,光采闪耀,辉煌非凡。可是除了极少数的人以外,大都脸 色阴沉,默默无语。 就在这难堪的沉默中,慈禧太后与皇帝的软轿,已迤逦行来,于是勤 政殿前,王公大臣排班跪接。班次先亲后贵,所以跪在最前面的是小恭王溥 伟,其次是醇王载澧,再次是端王载漪,以下贝勒载濂、载滢,镇国公载澜 与他的胞弟载瀛。 这是宣宗一支的亲贵,皇帝的嫡堂兄弟与侄子。 再下来是世袭罔替的诸王,奉召的共是五位,庆王奕劻、庄王载勋之 外,还有肃王善耆、怡王溥静,礼王世铎则归入军机大臣的班次。此外六部 九卿、八旗都统、内务府大臣、南书房行走以及兼日讲起居注官的翰林,亦 都有资格参与廷议,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 皇帝的轿子在前,停在阶前,出轿有小太监相扶,在小恭王之前跪接 太后。凤舆直到殿门,右面李莲英,左面崔玉贵,扶掖慈禧太后升上宝座, 脸色灰白如死的皇帝方始步履维艰地跨进殿去,坐在慈禧太后右面。 等王公百官行完了礼,慈禧太后先有一番事先好好准备过的宣谕,长 篇大论,滔滔不绝,她并不讳言洋人曾有“归政”的“无礼要求”,说是:“归 政这件事,朝廷自有权衡,非外人所能干预,皇帝体质太弱,垂帘听政是不 得已之举。”又说:“卧薪尝胆,四十年有余!五月二十夜里,洋人竟敢来要 大沽炮台,实在大出情理之外,各国公使干预听政之权,更为狂妄。倘或稍 有姑息,于国体大有妨碍,更何以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接下来是训勉汉大臣:“应该记得本朝两百余年,深仁厚泽,食毛践土, 该当效力驰驱。”回忆到听政之初,正当洪杨之乱,削平大难,转危为安, 更有好些话可说。 使人感到大出意外的是,慈禧太后居然对圣祖仁皇帝有不满之词。她 说:“西洋虽自称文明国家,而他们在华一举一动,大则侮慢圣贤,小则欺 压平民,积怨已深。我朝怀柔远人,未尝不以礼相待,但康熙年间,朝廷勉 强许其来华传教,以致多年民教相仇,实在是圣祖遗忧后世的一大缺点!” 最后就是申明同仇敌忾之义了,说是“我国共有二十一行省,四百兆 人民,加之几百万义勇,急难从戎,忠义自矢,甚至五尺之童亦执干戈以卫 社稷,真是千古美谈。”顺便又提到咸丰年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往事, 勾起旧恨,愤慨之情,溢于言表,切齿而言:“那年洋人在京城烧杀掳掠, 我们空有几十万兵,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头挡一挡,可耻之极。 当时文武大臣,互相观望,自误事机,先帝一提起来就痛心疾首。如 今时局变化,跟当年大不相同,正应该乘机而起,共图报复,不要负我的期 望!” 这一口气说下来,到底也累了。李莲英与崔玉贵一个奉茶,一个打扇, 慈禧太后喘息稍定,又问皇帝的意思如何? 皇帝被一问,原显得漠然冷郁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生气了,然而只是 一现即没,欲语不语,万分为难地自我挣扎了好一会,方始吞吞吐吐地开了 口。 “请皇太后似乎应该听从荣禄的奏请,使馆不可攻击,洋人亦该送到天 津。不过,是否有当,应请皇太后圣裁,我亦不敢作主。”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听见了,使馆该不该攻,大家尽管说话。” “回皇太后的话,”载漪高声说道:“如今民气激昂,硬压他们不攻使馆, 恐怕会激出变故。这一层,不可不防。” “民气要维持,使馆亦不能不保护!”吏部侍郎许景澄紧接着他的话说: “中国与外国结约数十年,民教相仇之事,无岁无之,可是总不过赔偿损失 而已。但如攻杀外国使臣,必致自召各国之兵,合而谋我,试问将何以抵御。 不知主张攻使馆者,将置宗社生灵于何地?” 这是针对载漪的话反驳,十分有力,于是连日上疏谏劝而一无结果的 太常寺正卿袁昶,几乎用吼的声音说道:“拳匪不可恃,外衅不可开。臣今 天在东交民巷亲眼看到,拳匪中了洋人的枪炮,尸骸狼藉,足见他们的邪术, 都是哄人的话。至于洋人以信义为重,臣在总署几年,外洋的情形,自问颇 有了解,各使照会请归政一节,干涉他国内政,万国公法所不许,臣保其必 无这个照会!臣可断定,出于伪造。” “伪造”二字还不曾出口,端王已经回过身来,一足虽仍下跪,一足已 经踮起,戟指袁昶骂道:“你胡说八道,简直是汉奸!” 殿廷之上,如此粗鲁不文,全不知礼法二字,慈禧太后觉得是在丢旗 人的醜,大为不悦,当即厉声喝道:“载漪!你看你,成何体统?” 载漪还脸红脖子粗地不服,在他身旁的濂贝勒,也是他的胞兄,使劲 扯了他一把,他才不曾出言向慈禧太后争辩。就在这时候,太常寺少卿张亨 嘉,有所陈奏,极力主张拳匪宜剿。只是他的福建乡音极重,好些人听不明 白他的话,因而话到一半,便为人抢过去了。 抢他话说的是仓场侍郎长萃,“臣自通州来,”他说:“通州如果没有义 和团,早就不保了!” “这才是公论!”载漪一反剑拔弩张的神态,很从容地赞扬,“人心万不 可失。” “人心何足恃?”皇帝用微弱的声音说:“士大夫喜欢谈兵,朝鲜一役, 朝议主战,结果大败。现在各国之强,十倍于日本,如果跟各国开衅,决无 侥幸之理。” “不然!”载漪全无臣子之礼,居然率直反驳:“董福祥骁勇善战,剿回 大有功劳,如果当年重用董福祥,就不会败给日本。” “哼!”皇帝冷笑了,是不屑与言的神情,但终于还是说了一句:“董福 祥骄而难驭,各国兵精器利,又怎么可以拿回部相比?” 看载漪有词穷的模样,慈禧太后有些着急,急切之间,只想找个亲信 为载漪声援,所以一眼看到立山,毫不思索地说:“立山,外面的情形,你 很明白,你看义和团能用不能用?” 立山颇感意外。他一向只管宫廷的杂务,庙堂大计,不但他有自知之 明,从不敢参预意见,慈禧太后亦从来没有问过他,这天无非随班行礼,听 听而已。那知居然会蒙垂询,一时愣在那里,无法作答。 不过,这只是极短的片刻。定一定神立刻便有了话,是未经考虑,直 抒胸臆的话:“拳民本心并不坏,不过,他们的法术,不灵的居多。” 这一下,变成慈禧太后大出意外,原来指望他帮载漪说话,谁知适得 其反。气恼之下,还不曾开口,载漪可忍不得了。 “用拳民就是取他们的忠义之心,何必问他们的法术?”载漪厉声说道: “立山一定跟洋人有勾结,所以今天廷议,居然敢替洋人强辩!请皇太后降 旨,就责成立山去退洋兵,洋兵一定听他的话。” 这一说将立山惹得心头火发,毫不畏缩地当面向慈禧太后告载漪一状: “首先主张开战的是端王,如今退洋兵,应该端王当先。奴才从来没有跟洋 人打过交道,不知道端王凭什么指奴才跟洋人有勾结?倘有实据,请端王呈 上皇太后、皇帝,立刻将奴才正法,死而无怨。 如果没有证据,血口喷人,他是郡王,奴才拿他莫可奈何,只有请皇 太后替奴才作主。” 说罢“冬冬”地碰了两个响头。 “你是汉奸!”恼羞成怒的载漪,就在御前咆哮:“外面多少人在说,你 住酒醋局,挖个地道通西什库,送面送菜,不叫洋人跟做洋奴的教民饿 死??。” “载漪!”慈禧太后觉得他太荒谬了,大声呵斥着,“这那里是闹意气的 时候!” “皇太后圣明??。” “你也不必多说!”慈禧太后打断了立山的话,而且神色亦很严厉。接着, 便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作了结论:“今日之下,不是我中国愿意跟洋人开 衅,是洋人欺人太甚,逼得中国不能不跟他周旋到底。”说到这里,用极威 严的声音向皇帝说道:“皇帝,你跟大家亲口说明白!” 这是逼着皇帝亲口宣战。如果慈禧太后单独作了决定,皇帝自然忍气 吞声,逆来顺受。 而明知不可为而强为,只为逞一时意气,不顾亡国之祸,却又将断送 二百多年大清天下,万死不足以赎的奇祸大罪,强加在完全违反本心的皇帝 头上,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然而积威之下,又何能反抗?皇帝有反抗的决心,但缺乏反抗的力量, 此时此际,有如落水而将灭顶,只要能找到外援,那怕是一块木板,或者任 何一样可资攀缘而脱险的东西,都会寄以全部的希望。 皇帝只想找一个人帮他说话,借那个人的口,道出万不可战的理由。 此时心境如落水求援,唯求有所凭借,他非所问,因而举动遽失常度,竟从 御座中走了下来。 走下御座之前,已选定了一个人,就是许景澄。他跪得并不太远,但 偏在一边,离皇帝近,离太后远,皇帝三两步走到,抓住他的手说:“许景 澄,你是出过外洋的,又在总理衙门办事多年,外间的情势你总知道。这能 战不能战,你要告诉我!” 说到最后一句,不觉哽咽。皇帝的声音本就不高,所以益觉模糊,在 慈禧太后听来,变成“你要救我!”顿时气怒交加,许景澄的答奏,也就听 不清楚了。 许景澄的声音也不高,他说:“伤害使臣,毁灭使馆,情节异常重大, 国际交际上,少有这样的成案,请皇上格外慎重。” 也知应该慎重,然而自己何尝作得来半分主?转念及此,万种委屈奔 赴心头,一时悲从中来,拉着许景澄的衣袖,泣不成声。 许景澄当然亦被感动得哭了,袁昶就跪在许景澄身旁,大声说道:“请 皇上不必伤心,及今宸衷独断,犹可挽回大局。” 这“宸衷独断”四字,恰又触着皇帝的内心深处的隐痛,益发泪如雨 下。见此光景,慈禧太后厉声喝道:“这算什么体统!” 这一喝,吃惊的不是臣子,而是皇帝,不自觉地松了手,掩袂回身, 等他吃力的重回御座,慈禧太后已经示意御前大臣,结束了廷议,弄成个不 欢而散的局面。 ※ ※ ※ 此散彼聚,东交民巷中,十一国公使正在外交团领袖西班牙公使署中 集会。因为前一天回复总理衙门,要求展限出京,并派兵护送的照会,在末 尾声明,希望这天上午九点钟获得答复,期限已到,并无消息,需要会商进 一步的行动。 十一个公使中,胆怯的居大半,因此德国公使克林德所提,依照前一 天照会,不得答复,即由全体往总理衙门当面交涉,不妨照预定步骤办理的 建议,反应冷落。有人主张投票表决此一提议,有人又以为应该另觅其他途 径,议而不决,扰攘多时,克林德要退席了。 “我在昨天派人另外通知中国的‘外交部’,约定今天午前十一点钟去拜 访,现在时间将到,不能不赴约会。” 大家都劝他不要去,而克林德坚持不能示弱,于是会议亦告结束。因 为各国公使的想法相同,京林德此去,必有结果,至少亦可探明中国政府最 后的态度,等他回来之后,根据他的报告,再来采取适当的对策是比较聪明 的办法。 于是克林德坐上他的绿呢大轿,随带通事,以及两名骑马的侍从,出 了东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迤逦而去。 这条在明朝为王府所萃,入清为贵人所聚的南北通衢,此时家家闭户, 百姓绝迹,只有义和团呼啸而过,看到克林德莫不怒目而视。但亦仅此恶态 而已,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轿子行到东单牌楼总布胡同口,总理衙门所在地的东堂子胡同已经在 望了,突然冲出来一小队神机营的兵,领头的直奔轿前,那种汹汹的来势, 吓坏了轿伕,刚将轿杠从肩上卸了下来,手枪已指着克林德,不由分说便乒 乒乓乓地乱开一阵响。克林德的那两名骑马的侍从,见势头不好,拨转缰绳, 回马向南急驰,逃回东交民巷,德国公使馆的通事下轿狂奔,逃到鲤鱼胡同 一家中西教士坚守的教堂,克林德却死在轿子里了。 下手的那人是神机营霆字第八队的一名队官,他的官衔,满洲话叫做 领催,这个领催名叫恩海,无意间杀了一名洋人,自以为立了大功,丢下克 林德的尸首不管,直奔端王府去报功。端王府平时门禁森严,但这几日门户 为义和团开放,所以恩海毫不困难地,便在银安殿的东配殿中,见着了端王。 “启禀王爷,领催在总布胡同口儿上,杀了一个坐轿子的洋人。” “喔,”端王惊喜地问道:“是坐轿子的洋人?” “是!洋人坐的绿呢大轿。另外有顶小轿,也是个洋人,可惜让他逃走 了。” “慢来!慢来!坐绿呢大轿的洋人,必是公使,你知道不知道,是那一 国的公使?” “不知道。” “这洋人长得什么样子?” “年纪不大,三十来岁,嘴里叼根烟卷,神气得很!”恩海说道:“如今 可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啊!”载澜跳起来说,“是德国公使克林德。洋人之中,就数这个人最 横。” 这一下,欢声大起。因为上次有两名义和团受挫于克林德,端王及义 和团的大师兄,为此一直耿耿于怀。不想此人亦有今日! “好极了!一开刀便宰了最坏的家伙,这是上上吉兆!”端王大声说道: “有赏!” 恩海是早已算计好了的,不要端王的赏赐,只要端王保举,因为赏赐 不过几十两银子,保举升官,所得比几十两银子多得多。 “领催不敢领王爷的赏,只求王爷栽培。” “你想升官?”端王想了一下,面露诡祕的狞笑:“庆王府在那儿你知道 不知道?” “知道。” “你这会就去见庆王,把你杀了德国公使的事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请 庆王给你保举。” 恩海怎知端王是借此机会,要拉庆王“下水”,一起“灭洋”,便高高 兴兴答应着,磕过一个头,直奔庆王府去讨保举。 庆王府可不比端王府,侍卫怎肯放一个小小的领催进门?但恩海有所 恃而来,亦不甘退缩,大声嚷道:“是端王派我来的,有紧要大事,非面禀 庆王不可。” “什么大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回。” “说不清楚。”恩海答说:“德国公使见阎王爷去了!” 一听这话,侍卫何敢怠慢,急急入内通报。庆王既惊且诧,即时传见 恩海。 “你是什么人?” “神机营霆八队领催恩海。” “你要见我?” “是。”恩海答说:“德国公使叫克什么德的,在总布胡同口儿上,让领 催逮住杀掉了。端王说领催立了大功,叫领催来见王爷,请王爷替领催上折 保举。” 庆王惊怒交加,恨不得一脚踹到跪在地上的恩海的脸上。但想到“打 狗看主人面”这句话,碍着端王的面子,不便斥责,只冷冷地说了句:“我 知道了!我会跟端王说。” 说完,回身入内,一面更衣,一面传轿,直到西苑,去找军机大臣谈 论此事。 军机直庐中只有礼王、王文韶、刚毅三个人。午餐毕,礼王在打盹, 王文韶神色阴沉,只有刚毅红光满面,兴致勃勃,是刚喝了一顿很舒服的酒 的样子。 “子良!”庆王抑郁而气愤地说:“你听说了没有,神机营的兵,闯了一 个大祸。” “王爷是指克林德毙命那件事?” “原来你知道了。这件事很棘手,你们看怎么办?” “王爷的意思呢?” “我看,非马上回奏不可。” “那,不必这么张皇吧?” “张皇?”庆王不悦,“子良,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爷,你请坐!”刚毅将庆王扶坐在炕上,自己拉张凳子,坐在他对面 从容说道:“王爷倒想,使馆旦夕之间,就可以铲平,洋人能逃活命的很少, 如今多杀一两个,要什么紧?” “错,错,大错!”庆王深深吸了口气,“公使非教民可比。如果不是马 上有很妥当的处置,各国引此为奇耻大辱,连结一气,合而谋我,这岂是可 以儿戏的事?” 一句话未完,有个苏拉匆匆进门,屈一膝高声说道:“叫起!” 这是召见军机。体制所关,庆王不便随同进见,匆促之间,只拉住礼 王说道:“德国公使被害这一节,请你代奏。我在这里候旨。” 礼王答应着,与王文韶、刚毅一起在仪鸾殿东室,跟两宫见面,他倒 很负责,将庆王所托之事,首先奏闻。 将经过情形大致奏明以后,礼王又加了两句刚毅所教的话:“据说是该 使臣先开的枪,神机营兵丁才动的手,说起来是咎由自取。” 不管咎由自取,还是枉遭非命,总是杀掉了外国的公使,而这正是包 括荣禄在内的许多大臣,所一再主张必须避免的事!慈禧太后有些不安,随 即传谕,召唤荣禄进见。 这又是一次“独对”,重提将各国公使护送到天津一事。荣禄几次有此 奏请,但等慈禧太后这时接纳了他的建议,荣禄的回答却令人大感意外。 “回老佛爷的话,晚了!奴才不敢说,准能将洋人平平安安送到天津。” 慈禧太后诧异地问:“这什么缘故?” “董福祥早就不受奴才的节制了!至于义和团呢,连奴才都让他们给骂 了。” “有这样的事?” “奴才怎么敢在老佛爷面前撒谎?义和团真敢拦住奴才的轿子,指着奴 才的鼻子骂。” “骂你什么?” “汉奸!” “这可不成话!”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不过也不要紧,反正到明天就 有人管他们了。德国公使被害这件事,你看怎么办呢?” “只要不攻使馆,还可以平人家一口气。” “你说的什么话!”慈禧太后突然发怒:“你只知道平人家的气,谁来平 我的气?” 荣禄不敢争辩,只碰个头说,“奴才惭愧!” “既要宣战,又不教攻使馆,”慈禧太后的神气缓和了: “这话说不过去。” “是!”荣禄答说:“不过投鼠忌器,东交民巷也住了好些王公大臣,徐 桐是逃出来了,还有肃王,太福晋六十好几了。” “这不要紧!我已经告诉庆王,务必派人把他们接了出来。”慈禧太后又 说:“也跟端王说了,让他传谕董福祥,等把人都接了出来再开仗。” 事已如此,回天乏术,荣禄觉得只有设法保住南方各省。想了一下, 很宛转地说:“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都有电报到京,希望大局不至于 决裂。他们远在南边,京里的情形,不大明白。疆臣守土有责,总要让他们 知道朝廷不得已的苦衷,才能联络一气,支持大局。” “这话很是。”慈禧太后说道:“你跟他们商量着拟个稿子来看!” 所谓“他们”是指军机大臣,而荣禄退下来只找王文韶商议,字斟句 酌地拟好一道电旨,再写个奏片,一起用黄盒子送了上去,等候钦定。 这道电旨与前一天的口谕:“兵衅已开,须急招集义勇、团结民心、帮 助官兵”,以及已经定稿,尚未发布的宣战诏书,大异其趣,仍指义和团为 “拳匪”,说他们“仇教与洋人为敌,教堂教民,连日焚杀,蔓延太甚,剿 抚两难。” 略道朝廷处境之难,总之以茫然的悲叹:“洋兵麇聚津沽,中外衅端已 成,将来如何收拾,殊难逆料。”接下来便是寄望于疆臣,语气亲切而冷静: “各省督抚,均受国厚恩,谊同休戚,时局至此,当无不竭力图报者,应各 就本省情形,通盘筹划,于选将、练兵、筹饷之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 外人侵占;如何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事事均求实际。”对于东南沿海 及长江航运所通,外人能到之处,更特有指示:“沿江沿海各省,外人觊觎 已久,尤关紧要,若再迟疑观望,坐误事机,必至国事日蹙,大局何堪设想? 是在各督抚互相劝勉,联络一气,共挽危局。时势紧迫,企望之至。” 自同治初年以来,凡是让督抚与闻大计,都是用这种宛转提醒的语气, 除非万不得已,决不用任何“钦此钦遵”毫无宽假的词句。这道上谕,在慈 禧太后看,是要求疆臣同心协力,共赴国难,而隐约有不为遥制之意,亦是 一贯笼络的手法,并无不妥,所以很快地就发了下来。 其实,荣禄与王文韶合拟这道短短的电旨,字字推敲,暗藏着好些机 关。原来在上海的盛宣怀,正联络张謇他们这一班讲求经济实学的名士,在 策动两江总督刘坤一及湖广总督张之洞,醖酿东南互保之策,荣、王二人, 默喻其事,深为赞成,但不便公然参预,所以借这一道上谕,为刘、张等人, 谋一凭借。京师拳匪蔓延,剿抚两难,而外省并无此种难处,所谓“应各就 本省情形,通盘筹划”,即是暗示不必以朝廷的举措为准,而“保守疆土不 使外人侵占”,刊在“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之前,亦明明指出重轻急 缓所在,至于“事事均求实际”六字,更有深意;意思是只要于国家实际有 益,不仅不为遥制,甚至不必重视上谕中的宣言。这是针对即将明发的宣战 诏书,预先作一伏笔。 派专差到天津、山海关的电报局发布这道电旨以后,荣禄总算略略松 了一口气。 ※ ※ ※ 准下午四点钟,董福祥的甘军,正式展开对各国使馆的攻击。第一个 目标是奥国公使馆,其地名为台基厂,洋人称为“马哥勃罗路”。台基厂有 三条胡同,即名为头条胡同,二条胡同,三条胡同。奥国公使馆在头条胡同, 单摆浮搁,与其他各国使馆略有距离,因而首当其冲,为甘军所猛攻。 一半是甘军的一股作气,一半亦是奥国守军的不中用,对峙了两个多 钟头,奥军即往东交民巷撤退,于是甘军半夜里放火烧房,烧到黎明,载漪 欢天喜地入宫,奏报“大捷”,火势方始略减。 事已如此,而且“旗开得胜”,宣战诏书当然发了出去。 同时还有几道上谕,或者明发,或者廷寄。 第一道上谕是以庄亲王载勋为步军统领。因为崇礼,苦苦奏请开缺, 而载漪又觉得欲成大事,必须掌握这个俗称“九门提督”的要职,所以保荐 载勋继任。 第二道是命各省召集义民,借御外侮。这就表示朝廷正式赋予义和团 以“扶清灭洋”的使命。 第三道是京城戒严,民间购食维艰,着顺天府会同五城御史,办理平 粜。所需米粮,随时知照户部拨给。这是安定民心的要着,但实效有限,因 为道路艰难,通州仓贮的粮食,很不容易运到京城。 ※ ※ ※ “咱们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载漪得意洋洋地跟刚毅说:“现在有了这 几道上谕,咱们很可以放手办事。不过,头绪很多,得先挑最要紧的办。子 良,你倒说!我听你的。”“是!”刚毅摩拳擦掌地答说:“第一件是多招义民, 激励士气。不过,义和神团,该有人统率,那样子,王爷发号施令才方便。” “不错!这可得借重你了。” “这,我义不容辞,也是当仁不让。”刚毅答说:“最好再请一位王爷出 面,更便于号召。” “那就请庄王好了。” “对!庄王是步军统领,统率义和团,名正言顺。我看,不妨把左右翼 总兵也加上。” “可以。我今天就进宫跟老佛爷去说。”载漪问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得想法子给老佛爷打打气。” “是,是!这很要紧。”载漪连连点头:“老佛爷常说,从英法联军火烧 圆明园起,一口气积了四十多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气?如今把使馆一 扫而平,洋人杀个鸡犬不留,这口气可真出足了!老佛爷抓住权不放,就为 的出这口气,这口气一出,她自然就松手了。” 所谓“松手”即是不再训政,也就是废立而由大阿哥嗣位。刚毅对载 漪的这番话,极其重视,两眼乱眨看凝神想了好一会说:“此事关系重大。 请王爷找董星五来,切切实实跟他说几句好话。至于西什库教堂,王爷不便 亲冒矢石,我去督战。” “那可是再好都没有了!子良,你的辛苦功劳,我都知道,将来决不会 亏负你。” 这就俨然是“太上皇”的口吻了!刚毅想到一旦大阿哥接位,载漪以 “皇帝本生父”的地位,依照醇贤亲王的成例,不便干政,退归藩邸,自己 便可打倒荣禄,甚至取礼王而代之,领袖军机,独掌大权。这是何等得意之 秋? 这样转着念头,越发尽忠竭智,为载漪划策。要为慈禧太后“打气”, 除了夷平使馆教堂,杀尽洋人以外,还得有些足以令人鼓舞的事,一件是天 津方面应该有捷报,一件是清议方面应该有表示。 “天津方面听说打得不怎么好!”载漪皱着眉说,“这倒是件可虑之事。” “王爷请放心。”刚毅的语气很轻松,“前几天打得不好,是因为朝廷的 意向,到底未明,有法术的老师、大师兄还有顾忌。如今宣战诏书一下,放 手大干,毫无顾虑,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载漪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义和团身上,说义和团好,最易入耳,所以 立即眉目舒展,右手握拳,使劲在左手掌上捣了一下说道:“对!放手大干!” ※ ※ ※ 放手大干是在五月二十六那天。上午八点多钟,东交民巷一带,滚滚 黑烟夹杂着橘红色的火焰,冲霄而起,遮蔽了东城半边天。西口的荷兰公使 馆,东口的意大利公使馆与比利时公使馆,继奥国使馆而化为断壁残垣。但 是,甘军与义和团的战绩亦仅此而已,不能再推进了。 各国使馆的防线缩小,反易守御。整个防守的区域,是以御河为中线, 北起北御河桥,南迄南御河桥的一个长方形地区。御河之东,最北面是肃王 府,围墙十八尺高,三尺厚,坚固异常,足以保障暂时被收容在内的教民的 安全。肃王府以南,东交民巷路北,自台基广转角算起,由东往西是法国、 日本、西班牙三馆。法国公使馆对面,也就是东交民巷路南,是德国公使馆, 它的后面一直延伸至南御河桥以东,靠近城根,是各国使馆的俱乐部。东面 的防线,即自肃王府至法国公使馆,连接对街的德国公使馆与俱乐部。 御河以西,与肃王府望衡对宇的是英国公使馆,俄国公使馆在英馆之 南而略偏于西,对面自东交民巷路南以迄东城根,即是各国公使馆中占地最 广的美国公使馆。三馆西面的墙垣,配合街口的拒马,连成一条防线。与东 面的防线一样,虽漏洞缺口甚多,但甘军无法攻得进去,义和团则法术无灵, 已颇露怯意了。 可是,邻近使馆的人家,却已大受池鱼之殃,民家固不免被抢,“大宅 门”亦无例外。 最倒霉的是协办大学士孙家鼐,前一年因为戊戌政变之前奉旨提调京 师大学堂,政变之后反对废立,大有新党之嫌,因而开缺家居。家住东单牌 楼头条胡同,首当其冲被洗劫一空,孙家鼐短衣逃难,避到安徽会馆,有个 儿子更被剥得只剩了一条洋布短裤。 是谁抢的,莫可究诘,有的说是义和团,有的说是虎神营,有的说是 甘军,还有的说是作为荣禄亲军的武卫中军。反正只要牵涉到官兵,荣禄就 脱不了干系。因为众所共知,荣禄掌握着全部兵权,有节制所有官兵的义务。 为此,荣禄既惊且怒,派一名材官带八名精壮的士兵,手持令箭到东 城弹压,谁知正在抢劫的官兵,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便待动手。那材官见 势头不好,带着人掉头便跑,回到荣禄那里,据实报告,自请处分。 “这不怪你!”荣禄面色铁青,而语气沉着,“传我的令,撤回中军。” 撤回中军是自己先作一番澄清。接着,亲自率领卫队,坐上大轿,“顶 马”开道,“跟马”护卫,赶到东单牌楼。果然,荣禄的威风不同,为非作 歹的官兵四散而逃。荣禄下令兜捕,一共抓住三十四个人,内有官兵十一名, 义和团二十三名,尽皆就地正法,脑袋吊在牌楼下示众,不过那二十三个义 和团,不揭破他们真正的身分,只说他们“假冒兵勇”。 ※ ※ ※ 西什库教堂由刚毅亲自督阵攻击,徒劳无功,使馆区却又不能越雷池 一步。合义和团与甘军之力,不能制服京城内的少数洋人,又如何抵御各国 不断派来的重兵?想到慈禧太后如果以此相诘,无言可答,载漪可真有些沉 不住气了。 “星五,你得露一手啊!牛刀杀鸡杀不下来,损你的威望吧?” 董福祥是极好争强的性格,听得这话,心里当然很不好受,同时他也 深为困惑,真的不明白,区区弹丸之地,何以不能一鼓荡平?转到这个念头, 不但羞愧,而且愤急,一急就要不择手段了! “王爷,投鼠忌器。”他说,“如果王爷肯担当,福祥可以把使馆都攻下 来。” “可以!你说,要我怎么担当?” “现在各国公使,都聚集在英国使馆,他这处地方,东面隔河是肃王府; 南面有俄国、美国各馆;西面是上驷院的空地,洋人用铁丝网拦着,冲不过 去,要拿枪打,咱们的枪不如他的好,打得不够远;只有北面可以进攻,可 是有一层难处。” “北面不是翰林院吗?没有路,怎么攻?” “能攻!”董福祥说,“把翰林院烧掉,不就有了路了吗?” “这,”载漪吸口气,“火烧翰林院,似乎??。”他没有再说下去。 “似乎不成话是不是?”董福祥说,“王爷,火烧翰林院,总比等洋人来 火烧颐和园强得多吧?” 一句话说得载漪又冲动了,“好!”他毫不迟疑的拍一拍胸,“我担当, 只要能把使馆攻下来。” ※ ※ ※ 为了西什库彻夜枪声,鼓噪不断,慈禧太后决定“挪动”,挪到禁城东 北角的宁寿宫去住。 她旨一下,各自准备,大阿哥问崔玉贵说:“二毛子也要从瀛台挪过去 吗?” 慈禧太后耳聪目明,正好听见了,立即将大阿哥唤了进来,厉声问道: “你在说谁?谁是二毛子?” 见此光景,大阿哥心胆俱寒,嗫嚅着说:“奴才没有说什么!” “你还赖,好没出息的东西!你说瀛台的二毛子是谁?” 大阿哥急忙跪倒碰头。慈禧太后一夜不曾睡好,肝火极旺,将大阿哥 痛痛快快骂了一顿,而犹有余怒未息之势。 挨骂完了,大阿哥磕个头起身,生来的那张翘嘴唇,越发拱到了鼻尖 上,带着一脸的悻悻之色,甩着袖子,急匆匆地出了仪鸾殿。 “唉!”慈禧太后望着他的背影叹口气,“莲英,你看我是不是又挑错了 一个人?” 李莲英明白,这是指立溥儁为大阿哥而言,他亦看大阿哥不顺眼,不 过端王载漪正在揽权跋扈之时,须得避忌几分,惟恐隔墙有耳,不敢吐露心 里的话,只劝慰着说:“慢慢儿懂事了就好了。” “那一年才得懂事?心又野,不好好念书。”说着,慈禧太后又叹了口气。 遇到这种时候,李莲英就得全力对付,慢慢儿把话题引开去,谈些新 鲜有趣,或者慈禧太后爱听的话,关心的事,直到她完全忘怀了刚才的不快 为止。 谈不多久,只见崔玉贵掀帘而入,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万岁爷来 给老佛爷请安!” 这是表示皇帝有事要面奏,在外候旨,慈禧太后如果心境不好,或者 知道皇帝所奏何事而不愿听,便说一声:“免了吧!”没有这句话,皇帝才能 进殿。 这天没有这句话,而且还加了一句:“我正有话要跟皇帝说。” 等皇帝进殿磕了头,站起身来才发觉他神色有异,五分悲伤,三分委 屈,还有一两分恼怒,而且上唇有些肿,看上去倒象大阿哥的嘴。 “怎么回事?”慈禧太后诧异地问。 “大阿哥在儿子脸上捣了一拳。” 慈禧太后勃然变色,但很快地沉着下来,“喔!”她问,“为什么?” “儿子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你到后面凉快,凉快去!”慈禧太后喊道:“崔 玉贵!” “喳!” “传大阿哥来!说我有好东西赏他。” “喳!” 殿中的太监宫女,立刻都紧张了。知道将有不平常的举动出现,而李 莲英则不断以警戒的眼色,投向他所看得到的人。一时殿中肃静无声,颇有 山雨欲来之势。 不久,殿外有了靴声,崔玉贵抢上前揭开帘子,大阿哥进殿一看,才 知道事情不妙,可是只能硬着头皮行礼。 “我问你,皇帝是你什么人?” 不用说,事情犯了!大阿哥嗫嚅着答说:“是叔叔。” “叔父!”慈禧太后疾言厉色地纠正,然后将脸上的肌肉一松,微带冷笑 地说,“大概你也只知道你的‘阿玛’是端郡王。是不是?” 大阿哥完全不能了解他承继穆宗,兼祧当今皇帝为子,独系帝系,身 分至重的道理,所以对“老佛爷”这一问,虽觉语气有异,但无从捉摸,只 强答一声:“是!” 大阿哥的生父——“阿玛”本就是端王,他这一声并不算错的回答, 实在是大错。明明已成为等于太子的大阿哥,而仍以自己是郡王的世子,这 便是自轻自贱,不识抬举!不但忘却提携之恩,而且也是在无形中表明了, 一旦大阿哥得登大宝,将如明世宗那样,只尊生父兴献王,其他皆在蔑视之 列。当时的兴献王已经下世,而如今的端王方在壮年,将来怕不是一位作威 作福的太上皇? 转念到此,慈禧太后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脊梁上一阵一阵发 冷。可是也不无庆幸之感,亏得发现得早,尽有从容补救的工夫。废皇帝有 洋人干预,莫非废大阿哥也有洋人来多管闲事?她心里在冷笑,你们爷儿俩 别作梦!好便好,倘或不忠不孝,索性连爵位都革掉,废为庶人! 未来是这样打算,眼前还须立规矩,当即喝道:“取家法来!” 宫中责罚太监宫女,用板子、用鞭,而统谓之“传杖”,慈禧太后所说 的“取家法”,其实就是“传杖”。不论大小板子或者藤条,这一顿打下来, 那怕大阿哥茁壮如牛,也会受伤。崔玉贵比较护着大阿哥,赶紧为他跪下来 求情,李莲英却不能确定慈禧太后是不是真的要打大阿哥?倘或仅是吓一吓 他,便得有人替他求情,才好转圜,所以几乎是跟崔玉贵同时,也跪了下来。 口中说道:“老佛爷请息怒,暂且饶大阿哥这一遭儿!” “不能饶!”慈禧太后厉声说道:“都是你们平日纵容得他无法无天,胆 敢跟皇上动武!照他的行为,就该活活处死!”她环视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 太监宫女又说:“你们可放明白一点儿!有我一天,就有皇上一天,谁要敢 跟皇上无礼,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就这几句话,教训了大阿哥,警告了崔玉贵,但也收服了在屏风之后 静听的皇帝,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在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殿廷中,发 出唏嘘之声。 “崔玉贵!”慈禧太后冷峻地吩咐:“取鞭子来,打二十。” “喳!”崔玉贵不敢多说,乖乖儿去取鞭子。 “老佛爷,”李莲英陪笑着说道,“茶膳预备下了,老佛爷也乏了,请先 歇一歇吧!” “你别来支使我!你打量着把我调开了,就可以马马虎虎放过这个忤逆 不孝的东西?哼,你别作梦吧!” 这是慈禧太后有意护卫李莲英。因为这件事一传出去,必是这么说:“老 佛爷可真是动了气了!连李莲英替大阿哥求情,都碰了个好大的钉子。”那 样,端王与大阿哥就不会记他的恨,不怪他能在老佛爷面前说话,而竟袖手 不救。 等鞭子取了来,慈禧太后要笞背,毕竟是李莲英求的情,改了笞臀。 当着宫女剥下了大阿哥的裤子,在屁股上抽了二十鞭。 大阿哥到底只是一个从小被溺爱的顽童,心里想争强赌气,不吭一声, 无奈从来不曾受过这般苦楚,疼得大叫:“老佛爷开恩!”又哭又嚷,乱成一 片。 “与我着力打!”慈禧太后为了立威,硬一硬心肠大声地说。 这一顿打,自然将大阿哥屁股打烂了。但行刑的太监亦犹如内务府慎 刑司的“苏拉”,或者州县衙门的皂隶那样,对打屁股别有诀窍,对大阿哥 格外留情,皮开肉烂而骨不伤,等打完向慈禧太后谢过教训之恩,太监扶了 回去,立刻便由崔玉贵领着在御药房当差的老太监,用秘方特制的金创药一 敷,痛楚顿见减轻。 “玉贵!”大阿哥呻吟着说:“你得派人去告诉王爷??。” “是,是!”崔玉贵急急乱以他语:“大阿哥安心养伤吧!打是疼,骂是 爱,老佛爷看得大阿哥尊贵,才劳神教导。不然,还懒得问呢!” “我不怨老佛爷,只恨那个‘二毛子’??。” “好了,好了!”崔玉贵再次打断,而且带点教训的口吻:“大阿哥,吃 苦要记苦,就为的这句话挨的打,怎么一转眼就给忘了呢,量大福大,丢开 吧。” 当然,崔玉贵暗地里还是派了人到端王府,悄悄告诉,有此一事。若 说祖母责罚顽劣的孙子,原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载漪接到消息,既惊且怒, 视作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 “好,好!打得好!”他煞白着脸,对他的一兄一弟说: “你们等着吧,咱们这一支就该连根儿铲了!” “这一支”是指他父亲惇王奕誴的子孙,载濂、载澜听得这话,不由得 一愣,往深处细想,才了解他的意思,但惊骇以外,亦不无疑问。 “老二,你是说,老佛爷的心变了?”载濂问说:“莫非还能对大阿哥有 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为什么不能?要废要立全由她!果然要废了大阿哥,你想想,”载漪掉 了一句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倒是实话。如果慈禧太后对惇王这一支还有好感,就绝不肯轻易出 此废除大阿哥名号的举动。倘或出此,便表示已无所顾惜。慈禧太后对她的 三个小叔,感情、看法大不相同,老七醇王奕譞是妹婿,而且一向对她唯命 是从。老六恭王奕当辛酉政变时,为她立过大功,中间虽有误会,但恭王 临终时,谆谆叮嘱,皇帝应该疏远新党,慈禧太后大为感念,特谥曰“忠”, 配享太庙,饰终之典,务极优隆,足见恭王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至于老五惇 王奕誴,赋性简率,有时放言无忌,慈禧太后并不怎么看得起他,对他的子 孙,当然没什么情谊可推。 载濂、载澜算是被点醒了。于是亲贵宗藩之间,许多受慈禧太后荼毒 的故事,刹那间一齐奔赴心头。他们的嫡堂兄弟载澍的联襟,也是皇帝与载 漪的联襟,承恩公桂祥的女婿,只为夫妇不和,慈禧太后褊袒母家,降懿旨 杖责载澍,至今“圈禁高墙”,冬天只着一条单裤,居然没有冻死! 一想到载澍的遭遇,载澜打了个寒噤,“要废要立由不得她!”他说:“大 清朝是爱新觉罗氏的天下,不是她那拉氏的天下!” “说得不错!”载濂接口:“反正外头的闲话很多,名声也坏了,不如就 痛痛快快来一下子。” 所谓“闲话很多,名声也坏了”,是指载漪策动废立,想当太上皇而言。 这在载漪本人不但知道,而且在至亲及亲信之前,亦并不讳言。如今听载濂 一劝,不由得动心了。 “大哥,”他问:“你倒细说一说,要怎么才能痛快?” “好办!”载濂将手往外一指:“现成不有人在那里?” 这指的是义和团。庄王府中设着“总坛”,各地义和团到那里挂了号, 便有口粮可领,是正式为朝廷效力的义士。端王府中也设着坛,供养着好几 个大师兄,现成可用。载漪凝神想了一会,顿一顿足,断然说道:“好吧! 干!” ※ ※ ※ 五月二十九一大早,载漪邀集庄王载勋,小恭王溥伟的叔叔贝勒载滢 以及他的一兄一弟,率领六十多名义和团,直闯宁寿宫。为了壮胆,载漪喝 了几杯酒,脸上红红地,张出口来,酒气喷人。 这天在宁寿宫值日照料的内务府大臣文年,看载漪来意不善,怕吃眼 前亏,不敢拦他,任他脚步歪斜地直奔慈禧太后的寝宫乐寿堂。李莲英听得 鼓噪之声,大为骇异,奔出来一看,越觉惊慌,“王爷,王爷!”他赶紧迎上 去问:“你老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来抓二毛子!” “王爷,轻点、轻点!老佛爷正在用茶膳。” “我就要见老佛爷!”载漪是越扶越醉的那种神情,“请老佛爷把二毛子 交出来。” “到底谁是二毛子啊?” “还有谁,不就是皇上吗?” 一语刚毕,义和团大喊:“快把二毛子交出来!” 见此光景,李莲英知道凭一己之力挡不住了。不过,他很清楚,载漪 是色厉内荏,果然他有胆子来跟慈禧太后要“二毛子”就绝不会喝酒。而且 除了他以外,其余的人不但噤若寒蝉,一个个还脸色青黄不定,足见慈禧太 后的威望,足以镇慑得住! 计算已定,语气便从容了,“好!请王爷候一候。”他说: “我去请老佛爷的驾。”说毕,掉身而去。 走回乐寿堂的东暖阁随安室,慈禧太后已经怒容满面地在等候报告。 见此光景,李莲英倒不免踌躇。这两天慈禧太后因为甘军放火烧了翰林院, 而英国使馆仍未攻下,大为生气,召来董福祥痛责以后,气仍未消。如今倘 或得知载漪是如此狂悖胡闹,盛怒之下,不知会有何激烈的举动?自不能不 先作顾虑。 但此时此地,不容他多作思索,唯有硬着头皮奏陈:“跟老佛爷回,端 王要见皇上。” “他要见皇上干什么?” “奴才不敢问。”李莲英放低了声音说:“依奴才看,皇上是不见他的好。”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双眉一扬,“怎么着?”她微带冷笑: “莫非他还敢有什么天佛不容的举动?” “那是不会有的。不过??。” “你别说了!”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你快传我的话,让荣禄赶紧多 带人来。” 其实不用李莲英传懿旨,荣禄已经得到消息,宫中本已加派了武卫中 军保护,此时只须集中兵力,加强警戒,而载漪毫未觉察,依旧借酒装疯, 在乐寿堂的大院子中,横眉怒目、挺胸凸肚地示威,正洋洋得意时,只见太 监前导,宫女簇拥,慈禧太后出来了。 “老佛爷??。” 他刚喊得一声,便听得厉声喝道:“住口!”慈禧太后双眼睁得极大,“你 们是干什么?要造反不是!载漪,你说,你要干吗?” 载漪一见慈禧太后,先就矮了一辈,此时听得厉声诘实,情怯之下, 只字不出,却有个大师兄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大声说道:“要把皇上废掉!” “废皇上是你们能干预的吗?”慈禧太后的话说得极快:“该让谁当皇 上,我自有权衡。你们别以为立了大阿哥就该让他当皇上,要把大阿哥的名 号撤了,撵出宫去,是一句话的事,说办就办,容易得很。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摸摸良心,好好效力,竟敢这样肆无忌惮,真是荒唐糊涂透了!载勋!” “喳!”载勋响亮地答应。 “你赶快带着他们走!以后除了入值,不准进来!”慈禧太后又说:“你 们冒犯皇上,要给皇上磕头赔罪。你们知道错了不?” “是!”载勋汗流浃背地磕头,“奴才错了!” “知道错,我开恩从轻发落,每人罚俸一年。”说到这里,只见荣禄的影 子一闪,慈禧太后知道部署已定,便又大声说道:“至于团民,胆敢持枪拿 刀,闯到宫中,犯上作乱,不能轻饶,凡是头目,一律处死!” 此言一出,有人变色,有人哆嗦,有人发愣,就没有一个敢开口,或 者有何动作。而荣禄亦就趁慈禧太后威足以镇慑乱臣贼子的片刻,指挥部下, 缴了义和团的械。 眼看义和团为武卫中军,两三个制一个,横拖直拽地拉出宫门,载漪 面如死灰,站在院子中间动弹不得。还是庄王比较机警,做个手势,示意大 家一起跪安,见机而退。 可是,载漪却奉旨留了下来,慈禧太后此时又换了一副神色,是一脸 鄙夷不屑的表情,“你放明白一点儿,趁早把你那个想当太上皇的混帐心思 扔掉!告诉你,有我在世一天,就没你做的,你再不安分,可别怨我,革你 的爵,把你撵到黑龙江去!象你的行为,真配你那个狗名!” 载漪的漪有个“犬”字在内,所以慈禧太后有此刻薄的一骂。而载漪 挨了骂,还得磕头谢恩。退出宫去,掩面上轿,心里难过得恨不能即时到东 交民巷跟洋人拚命。 ※ ※ ※ “荣禄,你看这个局面,怎么办?”慈禧太后毫不掩饰她的心境:“我都 烦死了!” “老佛爷也别太烦恼,局面还可以挽救。”荣禄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叠纸, 一面看,一面回奏:“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跟各国领事谈得很好,东南 半壁,大概不会有乱,能保住这一分元气,将来还有希望。” “将来是将来,眼前怎么办?”慈禧太后说:“我本来在打算,能够把使 馆攻下来,多少占了上风,也给洋人一个警惕,那时等李鸿章来跟洋人谈和, 就不至于吃大亏。谁知道董福祥这样没用。至于义和团,唉!”她叹口气摇 摇头:“甭提了!” “义和团原不可恃。董福祥刚愎自用,自信太过。”荣禄膝行两步说道: “趁如今跟洋人讲和,派兵保护着送回天津,还来得及。” 慈禧太后不作声,慢慢喝着茶,考虑了一会,才问:“派谁去讲和呢?” “是奴才出的主意,奴才义不容辞。”荣禄答说:“东交民巷一带枪子儿 乱飞,派别人,别人也未必敢去。” 这表示荣禄去讲和,亦是一件冒生命之险的事。为国奋不顾身,慈禧 太后深感安慰,亦很感动,便毅然决然地说: “好吧!别人去也未必有用。你跟庆王商量着办吧!” 于是荣禄避开军机大臣,直接到庆王府去商量部署,先下令命甘军停 战,然后在下午四点多钟,亲自带着人到北御河桥跟洋人打交道。两军对阵, 彼此猜疑,为了让洋人了解他的来意,特意制了一面特大号的高脚木牌,上 糊黄纸,写着栲栳大的八个字:“钦奉懿旨,力护使馆。”这面木牌,在御河 桥北,不断摇晃,希望洋人出面答话。 英国使馆中的洋人,从望远镜中看到了木牌上的字,一时不明究竟, 当然要会商应付的办法。 各国公使当然都欢迎慈禧太后这道友好的懿旨,决定也用一块木牌, 写上四个大字:“请来议和”,作为答复。这件事做起来很容易,但如何将这 块木牌送交对方,却颇费周章。因为相距甚远,木牌必须送到对方目力所及 之处,才能发生作用,而目力所及,也就是洋枪射程所及,谁肯冒送命的危 险去递送木牌? 于是在使馆区中临时招募,重赏之下,总算有人应征,是法国公使馆 的一个做中国菜的厨子,姓王。他戴一顶红缨帽,左手提着木牌,右手持一 面白旗,不断摇晃,沿着御河,穿过翰林院的废墟,往北行去。 王厨子是看在二十两银子的分上,作此“卖命”的勾当,一上了路, 四顾荒凉,看见眼睛发红的野狗在啃义和团的尸首,突然胆怯,双腿发软, 想转身时,趴在英国公使馆北面围墙上的外国人,都在鼓噪拍掌,督促他前 进。想想事已如此,只得挺起胸,抬起头,往前再闯。 谁知不抬头还好,一抬头正好看到宫墙下面的兵,都平端着枪,仿佛 枪口对着自己。这一下子吓得浑身哆嗦,一面使劲摇旗,一面左右张望,想 找个高一点的地方,将木牌放下,让对方能看见,自己就好交差了。 念头刚刚转完,发现左前方有一只烧毁了的书架,虽然乌焦巴黑,但 架子还在,心中一喜,毫不迟疑地,直趋而前,将木牌放在那书架上,如释 重负似地浑身轻松,掉头便走。 可是,自己这面鼓噪的声音却更大了,抬头看时,洋人在墙上拚命向 外挥手,王厨子不解所谓,愣了一会,方始省悟,是要他往后看,于是很谨 慎地掉转身去看了一眼。 一看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错而特错的事,那面木牌摆反了,“请来议 和”四个字,对方何由得见?心里在想,应该自动去改正,可是两条腿不听 使唤,有它自己的主张,只肯往南,不肯往北。 其实,荣禄就不曾看到木牌上的字,只从白旗上去思量,他已知道使 馆的反应如何。可是他却不曾再派人进一步的联络,因为就在这王厨子露面 的那一刻,庆王派人来通知,宫中有懿旨,不必讲和了!请他立即到府会面。 “怎么回事?”荣禄一见面就问:“突然又变卦了!” “唉!别提了!”庆王大摇其头:“不知谁出的花样,到皇太后面前报喜, 说义和团在廊坊打了一个大胜仗,杀了上万的洋人。皇太后很高兴,当时找 刚毅进宫,传谕神机营、虎神营、义和团各赏银十万两。甘军以前赏过四万, 再赏六万。又说:讲和也不必讲了!洋人有本事自己出京好了。仲华,你说, 这不是没影儿的事!” “没影儿的事?廊坊没有打胜仗,当然是打了败仗了?” “这,我可不清楚。倒是有个电报,得给你看看。” 电报是李鸿章打来的,道是“闻京城各使馆尚未动手,董军门一勇之 夫,不可轻信。现在各国兵船各海口皆有,如攻京中使馆,大局不堪设想。 如各国兵并进,臣只身赴难,不足有益于国,请乾纲独断。李鸿章拭泪直陈, 请代奏。” “那么,王爷,代奏了没有呢?”荣禄问说。 “刚收到,我想跟你商量了再说。看样子,李少荃是决不肯进京的了。” “他怎么肯来跳火坑?”荣禄答说:“不过,咱们也非得找一两个帮手不 可。” “你看吧!看谁行,你我一同保荐。” ※ ※ ※ 与使馆讲和这件事,总算打消了,而且慈禧太后还发内帑奖赏,对甘 军来说,当然大足以激励士气。可是,使馆攻不下来,这是说什么也交代不 过去的事。 不但载漪着急,董福祥更觉坐立不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无非怎 么样将“董”字帅旗,插在各国公使馆的屋顶上。幕僚集议,所谈的亦无非 是如何得有一条妙计,攻破使馆。 最后是李来中出的主意,“武卫军原有破敌的利器。”他说:“只要荣中 堂肯把大炮借出来,一炮轰平了使馆,什么事都没有了。” “啊,啊!”董福祥精神大振,一跃而起:“怎么就想不起? 我马上就去。” 于是策马到了东厂胡同荣府,上门道明来意,门上答说: “中堂交代,今天不见客。” “不行!”董福祥的语声很硬,“我有要紧事,非见中堂不可。” 门上皮笑肉不笑地答应着:“是了!我替董大帅去回。” 一报进去,荣禄奇怪,这几天他无形中跟董福祥已经断绝往来,如今 突然上门,说有要紧事求见,倒要打听一下。于是,一面派门上传话,请董 福祥等一等,一面立刻派人到甘军中去查询董福祥的来意。在甘军中,当然 有荣禄的“坐探”,很快地便有了确实的答复,原来董福祥想来借炮。 “哼!”荣禄冷笑:“今天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从我这里把炮借走?” 这时董福祥已等得不耐烦了,绕屋旋走,嘴里嘀嘀咕咕地骂他的部下, 实是指槐骂桑骂荣禄。如是等了有个把钟头,才将他引入书房。 书房中,荣禄靠在藤椅上,动都不动。如此待客,未免过于失礼,而 董福祥有求于人,不能不忍气吞声地请个安,开口说道:“有件事请中堂成 全。福祥想借红衣大炮一用。” “你要借炮,轰平使馆?” “是!”董福祥说,“上头逼得紧,没法子,只好跟中堂来借炮。” “借炮容易!”荣禄很快地接口:“不过先得要我的脑袋。”董福祥惊诧莫 名,“中堂,”他茫然地问:“怎么说这话?” “我是实话!我再告诉你,要我的脑袋也容易,请你进宫跟皇太后回奏, 要荣禄的脑袋。你是皇太后器重的人,朝廷的柱石,你说什么,皇太后一定 照准。” 这下董福祥才知道是受了一顿阴损。借炮是公事,准不准都可商量, 何必如此!这样一想,把脸都气白了,很想回敬几句,却又怕自己不善词令, 更取其辱。于是,愣了一会,狠狠顿一顿足,掉头就走。 出了荣府,上马直奔东华门;到了宁寿宫,侍卫不敢拦他,容他一直 闯进皇极殿,抓住一个太监说道:“你进去跟老佛爷回奏,甘军统领请老佛 爷立刻召见。” 这是个供奔走的小太监,没资格擅自走到太后面前,也从没有人使唤 他这样的差使,只叫:“放手,放手!”正喧嚷之间,崔玉贵赶出来了。 “董大人,”他挺着个大肚子说,“有话跟我说。” “我要见老佛爷。” “这会儿,”崔玉贵看看当空的烈日,“老佛爷正歇息??。” “要见!”董福祥抢着说:“非见不可!” “好吧!”崔玉贵问道:“见老佛爷,是什么事?能不能跟我先说一说。” “一下子也说不清楚。回头你就知道了。” 崔玉贵的样子很傲慢自大,其实倒是了事来的,谁知董福祥全然不知 好歹。便微微冷笑着说:“我替你去回,老佛爷见不见可不知道!”接着又向 那小太监吩咐:“到宫门上去问一问,是谁该班?差使越当越回去了!”意思 是责怪宫门口不该擅放董福祥入内。 说完,崔玉贵悄然入殿,正在作画的慈禧太后,听得帘钩声响,头也 不抬地问:“是谁在外面嚷嚷?” “回老佛爷的话,是甘军统领董福祥,一个劲儿说要见老佛爷,奴才问 他什么事,他不肯说。” “是他!”慈禧太后放下画笔,平静地说:“叫他进来!” 皇极殿的规制如乾清宫,东西各有暖阁。西暖阁作了慈禧太后习画与 休息之处,召见是在东暖阁,董福祥进殿磕了头,还未陈奏,慈禧太后却先 开口了: “董福祥,你是来奏报攻使馆的消息?” “不是??。” “好啊!”慈禧太后不容他毕其词,便即打断:“我以为你是来奏报使馆 已经攻了下来呢!从上个月到今天,总听你奏过十次了,使馆一攻就破,那 知道人家到今天还是好好儿的!” 迎头一个软钉子,碰得董福祥晕头转向,定定神说:“奴才有下情上奏, 使馆攻不下来,不是奴才的过失。” “是谁的呢?” “荣禄!”董福祥想起荣禄的神态,不由得激动了:“奴才求见老佛爷, 是参劾大学士荣禄,他是汉奸,只帮洋人。奴才奉旨,灭尽洋人,请慈命把 他革职。他武卫军有大炮,如果用来攻使馆,立即片瓦不留。奴才跟他借炮, 他说什么也不肯借,还说那怕有老佛爷的懿旨,亦不管用!” 最后这句话,是董福祥自己加上去的。原意在挑拨煽动,希望激怒慈 禧太后,那知弄巧成拙,慈禧太后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荣禄的忠诚是不知 道经过多少次考查试验过的。当着她的面,他也许会据理力争,而在他人面 前,荣禄从不曾说过一字半句轻视懿旨的话。相反地,她不止一次接到报告, 说荣禄曾向最亲密的人表示:“老佛爷也许有想不到的地方,不过只要吩咐 下来,不论怎么样都得照办,不能打一点折扣。” 照此情形,何能向董福祥说,有懿旨亦不管用? 一句话不真,便显得所有的话都是撒谎,慈禧太后厉声喝道:“不准你 再说话!你是强盗出身,朝廷用你,不过叫你将功赎罪。象你这狂妄的样子, 目无朝廷,仍旧不脱强盗的行径,大约是活得不耐烦了!出去!以后不奉旨 意,擅自闯了进来,你知道不知道,该当何罪?” 说完,慈禧太后起身便走,出东暖阁回西暖阁,董福祥既恼且恨,然 而无可如何。 回到设在户部衙门的“中军大帐”,董福祥越想越气恼,下令将设在崇 文门的老式开花炮,向西移动,逼近德国使馆,连续猛轰,结果德国兵不支 而退,但设在德国公使馆与俱乐部之间的“枪楼”,虽被开花炮弹的弹片炸 得“遍体鳞伤”,而钢筋水泥的架子,却犹完好如初,居高临下,一枪一个, 迫得甘军无法逼近,防线仍能守住。 可是西线的美国兵,一见势头不妙,撤而往北。这一下,各国公使大 起恐慌,在英国使馆连夜召集会议,一致主张,应该恢复原有的防线。美国 的司令官阿姆斯丹,表示独力难支,要求支援,于是英国、俄国各派出十来 个人,而实力仍嫌单薄,便再招募“志愿军”。 各国使馆的文员,投笔从戎,组成了一支六十个人的“联军”。 第二天黎明时分,阿姆斯丹率领“联军”回到南御河桥以西,一看情 况如旧,美军虽已“弃地”,甘军却并未“占领”。因此,阿姆斯丹兵不血刃 地“恢复”了“失土”。 八三 进攻使馆区归甘军负责,破西什库则是义和团的事。但法术无灵,死 伤累累,刚毅先还短衣腰刀,亲临督战,后来因为受不住令人欲呕的尸臭, 也就知难而退。不过,每天都要到庄王府探问消息,大师兄总是毫不在意地 说:“镇物太多! 教堂顶楼,不知道有多少光腚女人,把法术冲破了!” “这一说,西什库教堂是攻不下来了?” “那有这话!”大师兄依然若无其事地:“破起来快得很!” “很”字刚刚出口,大师兄的神色突然变了,眼光发直,双唇紧闭,慢 慢地眼睛闭上,神游太虚去了。 好一会,大师兄方始张开眼来,慢慢摇着头说:“不好,很不好!虎神 营有汉奸!” 虎神营已是载漪的子弟兵,其中居然有汉奸,岂不骇人听闻?而大师 兄的语气却不象猜测之词。 “那么是谁呢?” “此刻不能说。这也是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自见分晓。” 第二天就见分晓。虎神营一个管炮的翼长,名叫阿克丹,字介臣,本 来是教民,为义和团一拥而上,缚住双臂,斩于阵前。据义和团说,阿克丹 与西什库教堂的洋人已有勾结,倒转炮口预备轰自己人,所以用军法处斩。 “这不象话!”赵舒翘向刚毅说:“倒戈自然应该军法从事,可是总不能 让义和团来执虎神营的法。而况翼长是二品大员,不经审问,遽尔斩决,也 有伤朝廷的体制。” 刚毅默然。好久,叹口气说:“骑虎难下了。” “中堂应该跟端王提一声,得想个法子约束才好!” “约束?谈何容易。如今东城是甘军的天下,西城是义和团的世界,再 下去,只怕连大内都难得清净。”刚毅咬一咬牙,作出破釜沉舟的姿态:“如 今没有别的话说,只有一条路走到底,硬闯才能闯出头。” “怎么闯法?”赵舒翘觉得有句话如骨鲠在喉,不管是不是中听,都非 吐出来不可:“就算把使馆踏平,西什库教堂烧光,又能怎么样,还能挡得 住洋人不在大沽口上岸?” “上岸就把他们截回去。天津一定能守得住,守得住天津就不要紧。” 赵舒翘说不下去了。唯有寄望于马玉昆与聂士成,能够守得住天津。 ※ ※ ※ 以浙江提督的官衔,暂时统带武卫左军的马玉昆,是六月初三由锦州 到天津的。随带马步军七营,驻扎河东,只住民家空房,凡是上了锁或有人 住的房间,一概不准入内,亦不准士兵在街上随便游荡。天津人久苦于义和 团的蛮横骚扰,一见有这样一支有军纪的军队,衷心感动,所以对马玉昆大 为捧场,到处都有人在说:“洋人只怕马三元,他一到了,洋人无路可走了。” 马三元就是马玉昆,他的别号又叫珊园。 就在这天,张德成与曹福田会衔出了一张告示,说是“初三日与洋人 合仗,从兴隆街至老龙头,所有住户铺面,皆须一律腾净,不然恐有妨碍。” 这一带在海河东岸,铁路以西,为各国的租界,统名紫竹林,犹如京师东交 民巷,为义和团攻击的主要目标。 天津人此时对义和团已是不敢不信,不敢不怕,所以一见布告,从金 汤桥的东天仙茶园开始,沿海河西岸到老龙头火车站的店面住家,毫无例外 地闭门的闭门,走避的走避。但马玉昆的队伍亦驻在这一带,自然不理会这 张布告,反而有好些士兵,特意挑高处或者视野广阔的地方去作壁上观。 但看到的只是远处洋兵的严密警戒,直到黄昏日落,始终未见义和团 出击。而第二天一早却纷纷传言,有所解释,据义和团说,这天是东南风, 不利于军,要家家向东南方面,焚香祷告,转东风为西北风,便是大破洋人 之时。 有人拿这话去告诉马玉昆,他听罢大笑,“今天六月初四,东南风要转 西北风,起码还得两三个月。”他说,“咱们别信他那一套鬼话,自己干自己 的。” 于是马玉昆下令构筑工事,用土堆成好几座炮台,安设小炮,架炮测 距,不忙着出战。 可是市面上传说纷纭,说马玉昆如何如何打了胜仗。义和团相形见绌, 威望大损,张德成觉得很不是滋味,决定去拜访马玉昆,设法找面子回来。 提督是一品武将,但张德成的派头也不小,坐着裕禄所派来的绿呢大 轿,到得马玉昆的行台,先着人投帖,直到马玉昆出来迎接,方始下轿。 “三元,”张德成大声喊着,就象久不见面的老朋友似地,“你那一天到 的,怎么不来看我?你我在天津都是客,俗语说:‘行客拜坐客。’你不先来 看我,是你不对!”马玉昆一愣,心里也有点生气,与此人素昧平生,怎么 这样子说话?本待放下脸来斥责,继而转念,他是故意套近乎,为自己妆点 面子。此人虽不足取,手下有好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义和团,成事不足,败事 有余,自己得罪了他,要防他紧要关头掣肘捣乱。为了免除后顾之忧,说不 得只好委屈自己了。 于是,他脸上堆起笑容,拱拱手说:“失礼,失礼!正要跟张老师去请 教,不想反倒劳你的驾。请里面坐,好好商量破敌之计。” “是啊!不是为商量破敌之计,我还不来呢!”说罢,伸出一只手来,马 玉昆不能不理,张德成如戏台上所谓的“你我挽手同行”,大摇大摆,象走 台步似地,牵着马玉昆,往里走去。 坐定下来,少不得还有几句寒暄,及至谈入正题,张德成自然大吹大 擂一番。说的话荒谬绝伦,但意气豪迈,不由得就使马玉昆在心里浮起这样 一个想法:“这小子,莫非真的有一套?” “三元,”张德成话锋一转:“不是我拦你的高兴,我看见你安的炮位了, 没有用!要说炮,你敌不过洋人,洋炮多,而且准。天津城里凡是紧要地方, 都让紫竹林过来的炮弹打中了。你这几个炮位,迟早也得毁掉,白费工夫!” “那么,张老师,不用炮攻,用什么?” 于是马玉昆以开玩笑的口吻,要求张德成作法,将洋人的大炮闭住。 早有这么一个说法,义和团的法术,能使炮管炸裂,或者将炮口封闭,失去 效用,马玉昆并不相信,故意出这么一个难题,意在调侃。 谁知张德成大言不惭,“好!”他拍胸应承:“我把洋人的炮,闭六个时 辰。” “你能拿洋人的炮,闭六个时辰,”马玉昆立即接口:“我就能把洋人一 扫而光。” “一言为定!”张德成倏地起立,“就此告辞。” 马玉昆一笑置之,依旧只管自己料理防务,并与驻军南郊八里台,一 面须防备义和团偷袭,一面与紫竹林各国联军不时接战的聂士成取得联络。 一夜过去,早将与张德成开玩笑的约定,抛在九霄云外,那知张德成居然派 人来质问,问马玉昆,可是已将洋人一扫而光了? “不错!”马玉昆答说:“我说过这话。不过那得张老师先将洋人的炮闭 住啊!” “是的。张老师已将洋人的炮闭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马玉昆愕然。心里大为气愤,可是无法与来人争辩。入夜联军停战不 开炮,张德成便作为他的功劳,那不太取巧了?“去你娘的!”马玉昆将来 人轰走:“你们拿这些唬人的花样来开老子的玩笑!” 来人狼狈而去,马玉昆余怒未已,很想去见总督裕禄,揭穿义和团的 骗局。左右有人劝他,说裕禄已自陷于义和团的“迷魂阵”中,无法回头了, 几次奏报,义和团如何忠勇,如何神奇,如何杀了洋人多少万?而且还奏保 张德成、曹福田“堪以大用”。这两个人在总督衙门来去自如,裕禄奉若神 明。 在这种情形之下,试问,进言有何用处? 从关外来的马玉昆,听得这些话,诧为奇闻,同时也不免泄气,绝望 地轻声自语:“天津保不住了!” ※ ※ ※ 京官逃的逃,躲的躲,或者衙门被毁,或者道路不通,一切公务,无 形废弛,亦没有那个衙门的堂官,再对部属认真考勤。唯一的例外是翰林院。 翰林院为甘军一火而焚,不知有多少清流名士,痛心疾首,但掌院学 士徐桐并不以为意,借了内城祖家街的镶黄旗官学,作为翰林院临时的院址, 出知单通知所有的翰林,照常办事,但奉召而至的,十不得一。 徐桐非常生气,吩咐典籍厅取本衙门的名册来,逐一查问。名册所列, 除了东阁大学士昆冈与他本人所兼的掌院学士名衔以外,第一行就是“日讲 起注官侍读学士黄思永”,恰好是他所深恶痛绝的人。 这黄思永字慎之,籍隶江苏江宁,光绪六年的状元。虽为翰林,善于 营商,道学家口不言利,已为徐桐所轻视,更坏的是好谈洋务,更犯了他的 大忌。所以放眼一望,不见黄思永的影子,便即厉声问道:“黄慎之呢?” “送家眷到通州去了。” “告假了没有?” “告了假了。” “假期满了没有?”徐桐继续追问。 “昨天满的。” “昨天满的,”徐桐越发声色俱厉,“何以不回京销假?” 有个编修叫严修,字范荪,天津人,是徐桐会试的门生,忍不住开口: “老师,黄慎之已经回京了。听说昨晚上有义和团到他家,说是‘庄王请黄 状元有话谈’,不由分说,架着就走,至今下落不明。请老师作主。” 徐桐愣了一下,方始明白,黄思永好谈洋务,为义和团当作“二毛子”, 架到庄王府,神前焚表,吉凶难卜。心想: “这是他自作自受,何能为他作主?” 于是想了一下,用训饬的语气答道:“既知到庄王府,怎么又说下落不 明?你少管闲事!” “老师!这个闲事,你老可不能不管!也是你老的门生,奉命出差,路 上让义和团抢劫一空,狼狈不堪。”严修抗声说道:“这样下去,不待外敌, 先自倾其国了。” “是何言欤!”徐桐勃然变色,“你倒是说的谁?” “骆公骕。” 此人亦是一位状元,名叫骆成骧,四川资州人。他是光绪二十一年乙 未的状元,亦是徐桐会试的门生。殿试的名次本来列为第三,应该是探花, 由于他的策论中有两句话:“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而其时正当甲午大败之 后,皇帝感时抚事,认为骆成骧血性过人,特地亲手拔置第一,照例授职翰 林院修撰。 这年庚子,子午卯酉,大比之年,骆成骧放了贵州主考。乡试主考, 照例边远省分最先放,骆成骧从京里动身时,义和团已经闹得很厉害了,见 启秀辞行时,启秀告诉他说:“等你回京复命时,京里就没有洋人了。”那知 洋人犹在,他的行囊资斧却没有了。 听严修说罢经过,徐桐将脸一沉,“范荪,”他摆出教训的神色:“读书 明理,凡事不可不细加考察。义民忠勇奋发,向不贪财,否则会遭神谴,这 明明是莠民假冒义和团干的好事!” 严修还想争,他的一个同年曹福元拦住他说:“算了,算了!骆公骕不 过财去身安,刘葆真连条命都送在‘莠民’手里了!” “莠民”是假意避忌的说法,其实也是义和团。被杀的刘葆真,名叫刘 可毅,江苏常州人,光绪十八年的会元。此人精研麻衣相法,自道额有恶纹, 恐有横死之厄,而偏偏会试揭晓,玻璃厂卖“红录”,曾将他的名字错刻为 “刘可杀”。 这个传遍九城的新闻,将刘可毅会试夺元的满怀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而且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等殿试已过,点了翰林,心里便在想,词臣不会 犯杀头的罪名,只有科场舞弊,如咸丰八年戊午科场案,纵非有心,亦难免 有绑赴菜市口的可能。因此,每逢点考官,他人唯恐不得,独独刘可毅相反。 本来,想派充考官难,不想当考官很容易,翰林点考官,须先经过一次考试, 名为“考差”,如果不应考差,根本就不会点考官。可是,穷翰林举债,都 以“得了考差还”作为保证,如果根本不应考差,债主问一句:“拿什么来 还?”便无词以对。所以刘可毅考差照样参加,只是下笔草草,不望取录。 从入翰林以来,八年之中连个顺天乡试的房考官都没有当过。 到了五月里,义和团由近畿蔓延到京城,刘可毅一看势头不妙,找个 借口,请假回籍,想躲过这场劫难。那知冤家路狭,在潞河遇见一个无意之 中所结的仇人。刘可毅未中进士以前,在一个亲戚家当西席,有个厨子勾搭 上了一个丫头,幽会时为刘可毅撞个正着,一时多事,告诉了居停,厨子被 逐,因而结怨。不想十年以后,这个厨子当了义和团的大师兄,一见刘可毅, 自然不肯放过,劫持以去,下落不明。又有一说,是遇害了,“可杀”竟成 恶谶。 听得刘可毅故事,清秘堂中,惨然不欢,徐桐却板起脸来说:“这是咎 由自取!夷人欺凌,神人共愤,不赴君父之难,只想独善其身,真是枉读了 圣贤书!” “不过,老师,”曹福元说:“‘莠民’冒充义和团横行不法,也该严办才 是!” “那当然要严办,我要面奏皇太后,请再降严旨。不过,‘福者祸所倚, 祸者福所倚’,祸福无门,唯人自召,诸君只要存心光明正大,不投机,不 取巧,虽在危城,亦必蒙神佑。”他摇头晃脑地加了两句:“勉之哉,勉之哉!” 接着,便起身走了。 出了镶黄旗官学,轿子抬往西华门,这是目前唯一的入宫之路,盘查 甚严。徐桐是赏了“朝马”的,通行无阻,轿子横越禁城,直到宁寿宫前, “递牌子”要见慈禧太后。 ※ ※ ※ 太后正在召见庆王与荣禄,谈的虽是战局,但由近及远,北起关外, 南到江浙,亦等于综观全局。 近的先谈东交民巷使馆区,“董福祥要大炮,我看,”慈禧太后说:“似 乎不能不给他了!” “不是奴才不给,有一层不能不顾虑。”荣禄是早就防到慈禧太后有此主 张,预先想好了一个万驳不倒的理由:“大炮必得架在正阳门或者崇文门城 垛子上,居高临下,打出去才管用,不过由南往北,大炮不长眼睛,怕打了 堂子,怎么得了?”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悚然而惊。“堂子”对汉人而言,是个绝不许阑入 的禁地,就是旗人,除非是天潢贵胄,或者在内务府当差而主管祭祀的官员, 亦无由得窥其究竟。因为如此,便有些离奇的传说,道是堂子中所祭的是明 朝名将邓子龙。 明朝万历年间,日本丰臣秀吉征朝鲜,明朝因为成祖的生母碽妃是朝 鲜人,外家有难,理当援救。邓子龙在万历二十六年,以副总兵的官衔,领 水师从陈璘东征,与朝鲜统制使李舜臣共当先锋。年逾七十的老将,身先士 卒,锐不可当,以致在釜山以南的海面阵亡。 其时清太祖已经起兵,据说常微服至辽东观察形势,有一次为明朝东 征的士兵所擒,解送到邓子龙那里,一见投缘,私下放他出境。为了报答这 番大恩,特为设祭。所以京城里的人,提起堂子,都叫它“邓将军庙”。 又一说邓子龙为国捐躯,残而为神,在辽东的皮岛上有他的庙。有一 次太祖出战不利,危急万分,迫不得已在邓子龙庙祷求神佑,结果竟得脱险, 因而在辽阳立庙,每年元旦首先祭邓将军,如或怠慢误时,邓将军就会在宫 中显灵。 这此说法,真相如何,已无可究诘,不过,堂子为皇帝家祭之所,祭 事之郑重,过于南郊祭天。犹如后妃不入太庙,慈禧太后亦没有到过堂子, 只是一提起堂子,便有懔惧之感。 尤其有大征伐必祭堂子,如今在用兵之时,倘或堂子被毁,神失凭依, 更何能庇佑三军? 因此慈禧太后连连摇手:“算了,算了!那可动不得!” “是。”荣禄答说:“堂子就在御河桥东,靠近翰林院,甘军烧翰林院, 没有波及堂子,真是祖宗有灵。如果落一两个炮弹在那里,奴才是管大炮的, 可是万死不足以蔽其辜了。”慈禧太后皱着眉点头:“我可就不明白了!”她 说,“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难道真的攻不下来?” 荣禄不答,只拿眼睛往旁边瞄了一下。受了暗示的庆王奕劻便即说道: “洋人是‘困兽犹斗’,甘军呢,是‘投鼠忌器’,就譬如堂子要保护,打仗 就是一个牵制。皇太后、皇上圣明,就把使馆拿下来,也是胜之不武!各国 传说开去,也不是件有面子的事!” “要怎么样才有面子?”慈禧太后忽然激动了:“别说洋人,南边各省也 看不起朝廷。 不过,也难怪,连京城里自己的地方都收不回来,怎么能教人看得起。” “回皇太后的话,南边各省??。” “你别替他们说话了!”慈禧太后打断荣禄的话:“你看,三令五申,催 各省调兵解饷,有理这个碴儿的没有?” 于是慈禧太后从咸丰八年英法联军内犯说起,历数几次京师有警,只 要一纸诏令,各省督抚或者亲自领兵赴援,或者多方筹饷接济。这一次根本 之地的危急,过于咸丰八年,但应诏勤王的,只有山东巡抚袁世凯所派的一 支兵,以及江苏巡抚鹿传霖晋京来共患难。至于催饷的上谕,视如无物,根 本不理。抚今追昔,慈禧太后对朝廷威信的失坠,颇有痛心疾首的模样。 其实就是袁世凯与鹿传霖,也还不是尊重朝廷,只是买荣禄的面子。 袁世凯领武卫五军之一,且为荣禄所提拔,当然不能不听指挥,鹿传霖与荣 禄则别有渊源。荣禄的岳父,已故武英殿大学士灵桂,是鹿传霖的老师,本 为世交,及至荣禄为宝鋆、翁同龢所排挤,外放西安将军时,鹿传霖正当陕 西巡抚,对侘傺无聊的荣禄,颇为礼遇,因而结成至交。这些都是慈禧太后 所了解的,一想起来,更觉得荣禄毕竟与他人不同。而今如说朝中还有能为 督抚忌惮的大臣,怕也就只有荣禄一个人了。 就这一念之转,慈禧太后觉得不宜再对荣禄多加责备,自己将胸中的 一团火气压一压,平心静气地问道:“李鸿章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李鸿章,已经三次电旨催促,迅即来京。而李鸿章始终表示,只身 赴难,无裨大局。 如果要谈和,第一、要保护各国公使;第二、要自己剿捕拳匪。换句 话说,这就是李鸿章进京的条件,做不到这两点,他是不会离开广州的。 如果据实而陈,慈禧太后必以为是李鸿章挟制朝廷,又挑起她刚平息 下去的火气。所以荣禄向庆王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以后,方始答说:“用人 之际,要请皇太后、皇上格外优容。奴才在想,如果调李鸿章回北洋,催他 上任,他也就无可推托了。” “莫非,”慈禧太后问说:“他是拿这个来要挟?” “那,他不敢!”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裕禄也实在太无用!可是,李鸿章是不是肯接 北洋,我看,亦在未定之天。” 荣禄与庆王本来都有心病,一个怕他回北洋,一个怕他回总理衙门。 如果慈禧太后在两三个月以前说这话,必为荣禄与庆王颂作圣明,但事到如 今,巴不得能卸仔肩。有李鸿章来,总是一个大帮手,分劳、分忧、分谤, 无论如何是于己有利的事。所以异口同声地说:“肯接!” “好吧!你们说的青接北洋,那就让他回北洋。”慈禧太后说:“当然是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那么,裕禄呢?” “那只好另外安置了。” “你们去商量。”慈禧太后很深沉地说:“不过,你们可得想一想,朝廷 这样子迁就,如果李鸿章仍旧不肯进京,那一来面子上更难看。” “是!”荣禄答说,“决不能再伤朝廷的面子。” 接下来谈压境的强敌,除了天津以外,关外的形势亦很险恶,沈阳、 辽阳等处教堂被毁,铁路被拆,而俄国军队不断开到,如果发生冲突,必非 其敌。因此李鸿章、刘坤一,以及驻俄公使杨儒,都直接打电报给盛京将军 增祺,请他切勿轻举妄动,免得为俄国资为进兵的口实。这些电报,同时亦 发到总理衙门,所以庆王对入侵之敌的动静,大致了解。 “各国军队,就数俄国派得最多。除了关外,在天津的也不少。”庆王乘 机说道:“李鸿章到过俄国,跟俄国掌权的户部尚书威德,很有交情。前十 天,威德告诉钦使杨儒,对我大清朝,决不失和,又说最好李鸿章到京里来。 德皇也告诉钦使吕海寰,让李鸿章出来议和。事情实在扎手,请皇太后、皇 上早降旨意。” 言外之意是要让李鸿章来掌管洋务。慈禧太后觉得庆王未免太不负责 任,心中不悦,便微微冷笑:“你们也别把‘和’这个字,老摆在心里!能 和则和,不能和也就说不得了。李鸿章替国家效力多年,军务、洋务都是熟 手。至于怎么用他,要看情形。这会儿怎么能认定了,说李鸿章进京,就是 议和来的!那不自己就先输了一着了吗?” 一听话锋不妙,庆王与荣禄在仓卒之间,都莫测高深,唯有碰头,不 发一言。 “皇帝,”慈禧太后转脸问道:“你有什么话交代他们?” 皇帝有些猝不及防似地,哆嗦了一下,定定神答说:“没有!” “皇上没有话,你们都听见了?” 何须有此一问?仿佛预先留着卸责的余地似地?庆王与荣禄更觉得慈 禧太后这种态度,很难理解,更须防备,所以跪安退出以后,彼此商量,决 定将慈禧太后的意思,转达给“军务处”,看是何反应,再作道理。 “军务处”是徐桐所定的一个名称。火烧翰林院,正当斗志昂扬之时, 慈禧太后曾有面谕:“派徐桐、崇绮与奕劻、载漪等,会商京师军务。”因此, 徐桐想出“军务处”这么一个名目,隐寓着有取军机处而代之的意味在内。 ※ ※ ※ “李鸿章真了不起啊!”载漪大声嚷着:“俄国人保他,德皇也保他!尽 替外国人办事了!” “话不是这么说!”庆王用慈禧太后的话说:“中外古今,没有那一国能 打仗打个没完的。” “没有打呐!可就想和了。” “那??。”庆王出口的声音极重,但一下子就泄了气,拖曳出长长的尾 音。他本想顶一句:“那你就打吧!看你能有多大的能耐?”这是一时气愤 的想法,不待话到口边,就知道不能这么说,硬生生截断,才有此怪异的声 调。 “王爷!”崇绮开口了:“这里是军务处,只管调兵遣将,何能议及谈和 之事?” 庆王虽不见得有多大的才具,但对付崇绮之流,却是游刃有余,当即 答说:“好吧!咱们就谈军务。如今大沽口外,洋人的兵船到得不少,关外, 俄国亦不怀好意。且不说南边有没有变化,光是这两处的局势就够扎手的了。 关外是根本之地,而且鞭长莫及,只有委屈求全之一法,天津这方面,如果 抵挡不住,各国军队长驱直入,请教,怎么样才保得住京城?” “天津当然非守住不可!”载漪很快地答说。 “那么,兵力够不够呢?”庆王也极快地接口:“那里只有聂士成、马玉 昆两军,有一处失手,就是个大缺口!” “若有缺口,”徐桐很有把握地说:“义和神团,必能堵住。” 庆王笑笑不作声。这付之一笑,是极轻蔑的表示,徐桐心里当然很不 舒服。可是,他还不敢惹庆王,唯有用求援的眼色,望着载漪。 载漪亦已看出义和团不足恃,不过,一则不便出尔反尔,说义和团无 用,再则,义和团虽不能“灭洋”,但还可用来“扶清”——扶助大阿哥接 位。载漪已经将交泰殿所藏的二十几方御玺,偷了一方在手里,必要之时, 可以利用义和团的愚妄无知,硬闯深宫,行篡弑之实于先,然后以私藏御玺, 钤盖诏书,假懿旨之名于后。因此,明知徐桐的用意,亦只好装作未见,管 自己针对着庆王的话作答。 “天津方面,马上就有援军到。山东有登州总兵夏辛酉,已经在路上了, 另外再让袁慰庭派三千人来。”载漪略停一下,又以很兴奋的声音说:“李鉴 堂自动请缨,已经募了十六营湘勇北上了!”说着,他拿出一封电报来给庆 王看。 庆王大感意外,李鉴堂就是李秉衡,此人以州县起家,当到督抚,颇 有贤能的名声。上年由于刚毅的保荐,以钦差大臣巡视长江水师,这是当年 特为彭玉麟而设的一个差使,地位在督抚之上,所以沿长江八督抚联名致电 荣禄,建议“东南自保”即由李秉衡领衔。但亦仅此一电列名,以后关于东 南自保,就只是在盛宣怀居中联络之下,由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 洞与两广总督李鸿章在磋商主持。虽知李秉衡态度有变,但由主和一反而为 主战,且领兵勤王,无论如何是可诧之事,所以很仔细地看了李秉衡的电报。 电报中当然有一番忠义之忱溢于言表的慷慨陈词,不过其中要紧的话, 只有四句:“西兵专长水技,不善陆战,引之深入,必尽歼之。” 看到这里,庆王大为摇头:“这个说法太危险了!京津密迩,‘引之深 入’引到什么地方?”他向载漪说:“老二,你可千万别听他的话!以为天 津失守了都不要紧,还可以设伏邀击。当年僧王那样子神勇,就是为了有此 想法,吃了大亏。” “噢?是怎么回事?” “咸丰八年僧王守大沽口,也是说,洋人不善陆战,撤北塘兵备,纵敌 登岸。那知洋人的枪炮厉害,天津的地形,又是冈陵迭起,居高临下,把僧 王的三千黑龙江马队,打得只剩了七个人,等僧王知道失算,大错已经铸成 了。”庆王又说:“真要说洋人不善陆战,照我看亦不见得。东交民巷使馆的 兵,包里归堆,不到一千,甘军比他们多好几倍,到现在还是攻不下来。谁 善谁不善,也就可想而知了。” 庆王前面的那段话,不免言过其实,是欺侮载漪与徐、崇二人,根本 不懂军务,后面那几句话倒是振振有词,因而使得载漪大感刺心,便有些恼 羞成怒的模样! “庆叔,你也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甘军虽多,其器不利,如 果不是荣仲华捣乱扯后腿,肯给大炮,使馆早就夷成平地了!” “京城里开大炮,又是由南往北打,这件事,连皇太后都担不起责任。” 这话的意思是怕毁了列祖列宗的享殿灵位。庆王搬这顶大帽子很管用, 载漪语塞,更加蛮不讲理。 “庆叔,反正不管你怎么说,阵前不能易将,李少荃决不能调直督!” 庆王觉得他的话硬得刺耳,未免不悦,于是又搬一顶大帽子:“有懿旨 呢?” “有懿旨也??。”载漪突然把话截住。 虽只半句,未说完出来的几个字,从语气上亦可以猜想得到,是“不 行”或者“不管用”。庆王悚然而惊,心里在想,载漪要公然抗旨了!看来 其祸不远。 默然半晌,他不发一言地起身走了。 ※ ※ ※ 荣禄的大炮,终于不得不动用了,这一次是载漪进宫奏请。“炮子没有 眼睛,会打了堂子”的顾虑,当然要提出来,载漪力言无碍,说将炮架子筑 在东安门外北夹道,自北往南打,炮弹越过堂子,落在英国使馆,方始爆炸, 决不致危及要地。 慈禧太后觉得言之有理,便召荣禄进宫,当面交代。这一下无可推诿 了,荣禄只得答应,不过提出一个条件,大炮不能借给甘军,得由他自己派 队伍操作。慈禧太后也同意了。 大炮是在荣禄亲自指挥的武卫中军中,专有一个“开花炮队”,统带名 叫张怀芝,字子志,是出驴皮胶的山东东阿县人,天津武备学堂出身。学炮 科的脑筋比较清楚,张怀芝拉炮入城,架好炮位,校好表尺,心想,这一炮 下去,聚集在英国公使馆内的各国公使,什九送命,杀了一个克林德,已经 引起轩然大波,杀尽各国公使,责任岂不更重? 这样一想,便严诫“炮目”,非自己亲自在场下令,任何人指挥开炮, 皆应拒绝。叮嘱再三,方始上马,直奔荣禄府第求见。 荣禄那有工夫接见一名炮队统带,派人来问,何事求见?张怀芝答说: “大炮已经校准了,只要开炮,一定打中英国公使馆,倘若落在别处,甘领 军法。不过,没有中堂的亲笔手谕,决不开炮!” “怎么着?这还得中堂下条子吗?” “是!”张怀芝答说:“非下不可。” 来人不发一言,回身入内,将张怀芝的态度据实转陈。荣禄听罢,默 无一语,只在书房里绕圈子。 这是他从做官以来,所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难题,也是一生公私大小事 故中最难作的一个决定。如果违旨,且不说将从此失宠,而且,载漪在洋人 与义和团的激荡包围之下,昏瞀狂悖,心智失常,说不定就会做出不测的举 动,性命或恐不保。倘或遵旨开炮呢,这个祸就闯得不可收拾了。一世声名, 付之流水,犹在其次,将来惩办祸首,这一纸交与张怀芝的手谕,便是死罪 难逭的铁证。 足足徘徊了一个时辰,张怀芝等得不耐烦,托人来催问,荣禄无奈, 只好这样答说:“你告诉他,已经给了他命令了,还要什么手谕?” 来人如言转达,张怀芝却更冷静,“不错,”他说:“中堂给了我命令, 教我拉炮进城轰英国公使馆。不过,炮兵的规矩跟别的不一样,到了阵地上, 一切都布置好了,还得指挥官亲口下令:‘放!’才能放。劳你驾,再跟中堂 去回。劳驾、劳驾!”说着,还行了个军礼。 此人无奈,只得再替他走一趟,刚一转身,却又为张怀芝喊住了。 “请慢!有句话,请你千万跟中堂说到,要手谕!”张怀芝又加了一句: “口说无凭。” “好了!俺替你说到。”那人操着山东口音,微微冷笑: “老乡,你那个统带,大概不想当了。” 话虽如此,倒是很委婉地替他将话转到,荣禄叹口气说: “这个家伙好厉害!简直要逼死人。” 于是,复又徘徊,心口相问,终于想出一条两全之计。但此计只可意 会,不可言传,倘或张怀芝不能领悟,还是白费心计。转念到此,又叹口气, “看造化吧!”他说:“你告诉他,手谕没有,炮要照开。反正宫里听得见就 是了。” “是!” “你倒是把我的话听清楚了!”荣禄特别提醒:“照我的话,原样儿告诉 他,不能少一个字,也不能多一个字!” 那人复述了一遍,只字无误,回出来便跟张怀芝说:“中堂说的:‘手 谕没有,炮要照开。反正宫里听得见就是了!’” 张怀芝愣住了,“这,”他问:“中堂是什么意思呢?” “谁知道啊?你回家慢慢儿琢磨去吧!” 张怀芝怏怏上马,一路走,一路想,快走到东安门时,突然悟出荣禄 的妙用,顿觉浑身轻快,心怀一畅。上得炮位,亲自动手,将表尺拨弄了好 一会,方始下令开炮。 “注意目标,正前方,英国公使馆。”张怀芝将“英国公使馆”五字喊得 特别响,停一下又大吼:“放!” 炮目应声拉动炮闩,一声巨响,炮弹破空而起,飞过城墙,接着又是 一声巨响,只见外城正阳门大街与崇文门大街之间,烟尘漫空,却不知炮弹 落在何处? ※ ※ ※ 荣禄的住宅在东厂胡同,离东安门不远,因而炮声震撼,格外觉得惊 人。他没有想到张怀芝会这么快动手,意外之惊,更沉不住气,从藤榻上仓 皇而起,一叠声地喊:“快拿千里镜,快拿千里镜!” 一面说,一面往后园奔去,气喘吁吁地上了假山。京中大第,多无楼 房,只好登上假山,才能望远,等千里镜取到,向南遥遥望去,烟尘不在内 城,方始长长地舒了口气。 “请陈大人来!看炮弹打在那儿?” “陈大人”就是署理顺天府府尹陈夔龙。因为荣禄要问炮弹落在何处, 得先查问明白,所以隔了好久才到。 “炮弹落在草厂十条。”陈夔龙答说:“山西票号‘百川通’整个儿没了。” “伤了人没有?” “怎么能不伤人?大概还伤得不少,正在清查。” “可怜!”荣禄摇摇头,“无缘无故替洋人挡了灾!” “中堂!”陈夔龙诧异:“莫非???” “咱们自己人,说实话吧!张怀芝这个人,总算有脑筋,有机会得好好 儿保举他。”接着,荣禄将张怀芝来要手谕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中堂真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过也亏张统带居然体味出中堂的 深意,这一炮虽说伤了百姓,倒是救了国家。” “是啊!伤亡的请你格外抚恤。不过,不必说破真相。” “是,是!夔龙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不过,皇太后面前,就这一声 响,能搪塞得过去吗?” “我自然有法子。”荣禄突然定神沉思,好一会才说:“凡事预则立。筱 石,有件事,你悄悄儿去预备,备二百辆大车在那里。” 听得这一声 陈夔龙立刻就吸了口气。京官眷属,纷纷逃难,甘军又 横行不法,到处截车装军械、装“掳获”的物资,那里还能弄得到二百辆大 车。 “筱石,”荣禄见他面有难色,不等他开口,先就说道:“你的前程,一 半在这趟差使上。再跟你说一句,什么事都没有这件事要紧。” 陈夔龙恍然大悟。翠华西幸,荣禄在替慈禧太后作逃难的打算了。 于是他问:“什么时候要用?” “但愿不用!要用,可是说要用就用!” 陈夔龙心想,天津是京师的门户,两宫如果仍如当年避往热河,启驾 之期视天津存亡为转移,及今着手找车,还不致误了大事,因而很有把握地 说:“但愿不用,果真要用一定有。” 辞出荣府,最要紧的一件事,当然是处理被灾之地的善后。百姓很可 怜,但也很老实,逢到这种时世,无非自怨生不逢辰,糊里糊涂成了义和团 与甘军手中的冤魂,不知多少的遗属从没有向官府提出过任何要求,如今遭 了炮弹,顺天府抚伤恤死,有钱有米有棺木,反觉得恩出格外,感激不尽。 可是,有件事却使得陈夔龙有点担心。原来崇文门大街以西,在元朝 有条河,名为三里河,河边原是收积苇草之地,名为草厂。三里河堙没,逐 渐化为市廛,自东徂西,共有十条胡同,即称为草厂一条、二条至十条。此 地为各省旅客聚集之区,所以一多会馆,二多票号。票号都是山西帮,在洋 人不曾大批到中国以前,无论南北,提到“西商”,都知道是实力雄厚的山 西客商。自从张怀芝一炮,百川通替英国公使馆挡了灾,邻近的十几家山西 票号,连夜会商,决定迁地为良,去投奔贯市李家。 贯市是京北不当大路的一个小镇,但地不灵而人杰,提起贯市李家, 颇有人知名。李家开镖行,信誉卓著,主人很有侠义的名声,手下亦有好些 精通拳脚的“镖头”、“趟子手”,因而为义和团所忌惮,在扰攘烟尘中,得 以保持一小片乐土。京中票号,输送现银,向来多托贯市李家包运,相知有 素,不妨急难相投。商量既定,即时乔迁,到得第二天中午,草厂的票号都 在排门上贴出梅红纸条:“家有喜事,暂停营业”。 票号对于市面的影响,虽不如“四大恒”那样如立竿见影之速,但人 心惶惶之际,传说票号都已歇业,令人更有京师不保,大祸临头之感,以致 秩序更坏,让陈夔龙大为头痛。 还有件头痛的事。突然间传来一通咨文,说甘肃藩司岑春煊,领兵勤 王,将到京师,咨请顺天府从速供应车马伕子,以济军需。再一打听,岑春 煊本人已轻骑到京,而且已由两宫召见,颇蒙慈禧太后温谕奖饰。照此看来, 似乎还不能不买他的帐,可是供乘舆所用的二百辆大车,都还不知道在那里? 何能再有多余的车马供应岑春煊。 因此,陈夔龙不能不又向荣禄请示。听知来意,荣禄冷笑一声说:“哼, 这小子!你总知道他是怎么混起来的吧?” “听是听说过,不知其详。” “他小子最会取巧。他是??。” 他是已故云贵总督岑毓英的儿子,举人出身,以贵公子的身分,在京 里当鸿胪寺少卿。 冷衙闲曹,复又多金,所以每天只在八大胡同厮混,结识了一个嫖友, 山东人,名叫张鸣岐,也是举人。两人臭味相投,无话不谈。 其时正当戊戌政变之前,从四月下旬下诏“定国是”以后,天天有推 行新政的上谕,亦天天有应诏陈言的奏折。只要肯用脑筋,会出花样,升官 发财,容易得很。岑春煊是个极不甘寂寞的人,便跟张鸣岐私下商量,怎么 得能找个好题目,做它一篇好文章,打动圣心,上结主知? 张鸣岐想了一会说:“题目倒有一个。有了好题目,不愁没有好文章。 只是有一层难处,阁下先得丢纱帽。” “丢纱帽就丢纱帽!区区一个鸿少,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跟你说笑话。”张鸣岐笑道:“若能丢掉那顶纱帽,不愁没有玉带。 只恐仍旧让你戴那顶旧纱帽,那就一定是白费心机了。” 原来张鸣岐所找到的一个好题目是,裁撤有名无实的衙门与骈枝重叠 的缺分。建议京中裁六个衙门,第一个是詹事府,这本是所谓“东宫官属”, 职在辅导太子。清朝自康熙两次废太子以后,即不立储,这个衙门,有名无 实,自不待言。 第二个衙门是通政司。这个衙门在明朝是第一等的中枢要地,总司天 下章奏出纳,严嵩之能成为权奸,就因为有他的干儿子赵文华当通政使的缘 故。可是到了清朝,外有军机,内有内奏事处,通政司就象内阁一样,大权 旁落,徒拥虚名了。 第三个衙门是光禄寺。这个衙门的职掌,是管祭祀及皇宫的饮食,职 权早为内务府所夺,所以“光禄寺的茶汤”,与“武备库的刀枪,太医院的 药方”等等,成为京中的一个笑柄。 第四个衙门,就是岑春煊做堂官的鸿胪寺,职司鸣赞,事务极简,除 了祭典朝会司仪以外,无所事事。而且是个根本不该有的衙门,因为鸿胪寺 的职掌,太常寺全可兼办。 第五个衙门是太仆寺,专管察哈尔、张家口的牧马。职掌与兵部的车 驾司,以及上驷院不大搞得清楚。 第六个衙门是大理寺。这倒是个“大九卿”中最重要的一个衙门,与 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若遇钦命三法司会审案件,若非“全堂画 诺”,即不能判处死刑。照会典规定:“凡审录,刑部定疑谳;都察院纠核。 狱成,归寺平决。不协,许两议,上奏取裁。”本意是遇有重案,当刑部与 都察院意见有出入时,归大理寺评断。但词讼之事,往往以刑部为主,都察 院职司纠弹,审录常让刑部作主。争端不起,大理寺也就很少发生作用了。 外官有四个缺应该裁撤。那就是督抚同城的湖北、广东、云南,所管 仅只一省,而总督与巡抚同城而治,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为人诟病已久。但从没有敢做裁撤的建议,因为不管裁总督,还是裁巡抚, 一下就要敲掉三颗红顶子,谁也不敢冒这个大不韪。 因此,岑春煊主张裁撤湖北、广东 云南三省巡抚,许多人有先获我 心之感,而鄂、粤、滇三督,更如移开一块绊脚石,称快不止。 此外还有一个河道总督,亦是可有可无。清朝最重河工,分设总督两 员,专司其事,徐州以南的河道,归江南河道总督管,简称“南河”,岁修 经费四百万,是有名的肥缺。山东、河南的河道,归河东河道总督管,简称 “东河”。洪杨之乱,东南沦夷,南河总督一缺裁去以后,即未恢复。剩下 的东河总督,因为独一无二之故,所以简称“河督”,原驻山东济宁,改驻 兖州。 但河督虽驻山东,而山东的河工,早已改归巡抚管理,堂堂一位总督, 只管得河南境内的一段黄河,而犹须河南的地方官协力,才有事可办。因此 岑春煊认为亦可省去,河南河工仿山东之例,归巡抚兼办。 这个奏折,侃侃而谈,无所避忌,先就对了锐意猛进的皇帝的胃口。 而其中最讨便宜的是,岑春煊自己的缺分,即在应裁之列,更足以证明他说 的话是赤心为国,大公无私。 七月十三上的折子,十四就有上谕,如岑春煊所奏,裁撤冗杂,被裁 各衙门事务,归并有关衙门分办,下一天召见岑春煊,奏对称旨,再一天就 放了广东藩司。 这就是张鸣岐所说的,“丢了纱帽有玉带”。但以五品京堂,一跃而为 二品的监司大员,并且放到富庶省分的广东,不能不说是破天荒的异数。岑 春煊当然踌躇满志,不过一下子敲掉多少人的饭碗,自然会成为众怨所集, 很有人想拿了刀子去跟他拚命,吓得岑春煊连会馆都不敢住,尽快领了文凭, 由海道经上海转到广州接任。 不久,戊戌政变发作,岑春煊总算运气,虽受牵累,并不严重。不过 广东藩司却当不成了,改调甘肃。及至这年宣战诏下,通饬各省练兵筹饷, 共济时艰,岑春煊认为又是一个上结主知的机会到了,便向陕甘总督陶模自 告奋勇,愿意领兵勤王。 陶模知道他躁进狂妄,最爱多事,但勤王这顶帽子太大,不能不作敷 衍,于是拨了步兵三营,每营四百多人,骑兵三旗,每旗两百余人。另外给 了五万两饷银,打发他就道。 于是岑春煊轻骑简从,先由兰州出发,穿越伊克昭盟的所谓草地,由 张家口入关,到京就带着一身风尘,先到宫门口请安,托人递牌子请慈禧太 后接见。 这是各省勤王的第一支兵。慈禧太后大为感动,及至召见之时,只见 岑春煊的一身行装,灰不灰,黄不黄,脸上垢泥与汗水混杂,仿佛十来天不 曾洗面似地,更觉得他勤劳王事,如此辛苦,真正忠心耿耿,不由得就把他 曾经附和新政的厌恶丢开了。 “你带了多少兵来?” “四营、三旗,共是两千人。” 一听只有两千人,慈禧太后觉得近乎儿戏,就有些泄气了。 “队伍驻扎在那儿?” “队伍还在路上。”岑春煊解释:“臣接得洋人无理,要攻我京城的消息, 恨不得插翅飞来,昼夜赶路,衣不解带。队伍因为骑兵要等步兵,又有辎重, 所以慢了!” “总算忠勇可嘉。”慈禧太后说道:“你也辛苦了,下去先歇着吧!” 一下来分谒当道,荣禄没有见他。此时跟陈夔龙谈起,仍然是卑视其 人的语气。见此光景,陈夔龙亦就决定不理岑春煊,等他的队伍到了再说。 “那二百辆车,怎么样了?”荣禄亦不再谈岑春煊,只问自己所关心的 事。 “想出一条路子,正在接头。”陈夔龙答说:“我想找十七仓的花户。” 这下提醒了荣禄,“对!”他很高兴地说:“亏你想得到!找花户一定有 车。如果有麻烦,我替你找仓场侍郎去说话。” 得此支持,陈夔龙便放手去办了。京师与通州,共有十七个大仓库, 专贮漕粮,仓中有专门经手代办上粮手续的番役,在仓场侍郎衙门中有花名 册,所以称为“花户”,约有数十家,都是世袭的行当。此辈在正人君子口 中,斥为“仓蠹”,而无不家道殷实,起居豪奢,可以比拟内务府的旗人。 京通十七仓所的漕粮,号为“天庚正供”,除了宫中所用以外,文武百 官的禄米、京营将士的“甲米”,亦归十七仓发放,此外又有专养各部院工 匠的“匠米”,以及入关以来八位“铁帽子王”嫡系子孙的“恩米”等等, 都归花户运送。因此,每家都有数十辆、上百辆的大车,官府征发且又照给 车价,等于雇用,自然乐从,所以不等三天工夫,二百辆大车就都集在顺天 府衙门左右了。 陈夔龙很得意地去复命,只见荣禄容颜惨淡,本来就很黄瘦的一张脸, 越显得憔悴不堪,不由得惊问:“中堂的气色很不好,是那里不舒服?” “聂功亭,唉!”荣禄答非所问地:“阵亡了!” 陈夔龙亦觉心头一沉。整个大局,若论用兵防御,亦只有聂士成比较 可恃,这一来,天津的防守,看来更无把握。 “死得不值!”荣禄黯然垂泪:“死得太冤!” “怎么呢?”陈夔龙半问半安慰地:“中堂总要好好替他请恤罗?” “眼前只怕还不行!”荣禄的声音很微弱:“义和团跟他的仇结得太深, 他打得很好,大家都知道,可就是没有人敢替他报功。聂功亭就因为上不谅 于朝廷,下见逼于拳匪,早就存着不想活的心了。” 陈夔龙嗟叹不绝,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天津的安危,“中堂,”他问,“天 津不知道还能守几天?” “危在旦夕了。” “那么,就眼看它沦陷?” 荣禄不答。起身搓着手,绕了两个圈子,突然站住脚问道:“你看,是 换裕寿山好,还是不换他好?” 陈夔龙茫然不知所答。首先他得明了,荣禄何以有此一问?因而反问 一句:“换又如何?不换又如何?” “不换,天津一定保不住,换了,也有利有弊。”荣禄踌躇着说:“只怕 裕寿山正找不到抽身之计,这一换,正好合他的意,越发可以不管,天津丢 得更快些。” “这当然要顾虑。不过,我看,关键并不在此。”陈夔龙答说:“直隶总 督北洋大臣,督抚领袖,位高权重,平时谁不想这个缺?可是,这个时候, 就不知道有谁肯临危受命了?” “这你不必担心。有人。” “那一位?”陈夔龙问。 “合肥。”荣禄答说:“朝廷已经三召合肥,始终托词不来。他的那一班 人,象盛杏荪,已经开出条件来了,合肥不回北洋,就不会北上,张香涛、 刘岘庄亦一再电催合肥北上。既然众望所归,我想,皇太后亦不会嫌他有要 挟之意。” “要挟!”陈夔龙问说:“皇太后嫌李中堂非要回北洋才肯进京,是要 挟?” “皇太后的话,比这个还要难听,说他简直是借机会勒索。” “我看,”陈夔龙说:“那也只是盛杏荪他们那班人的想法,李中堂本人 未必有此意思。” “不管他有亦罢,没有也罢,如果调任直督,两广派人护理,他就不能 不走了。否则不成了霸占了别人的缺分,挡了别人的前程了吗?” “这,”陈夔龙笑道:“倒是逼李中堂进京的一个好法子。”他停了一下, 将脸色正一正又说:“把李中堂调回来,至少,可收安定人心之效。” “啊,啊!”荣禄猛然一击手掌:“这一说,更得这么办了! 我志已决。”接着喊一声:“套车。” ※ ※ ※ 套车进宫,递牌子要见慈禧太后。很快地,有个小太监出来招呼,说 “李总管请中堂说句话。” 于是荣禄随着他先去看李莲英。见了面却又不急着说话,拿西瓜,端 金银露,又请他宽衣擦脸,张罗了好一会。荣禄宿汗既收,精神一振,觉得 该办正事了,便即问道:“莲英,你有话?” “没有什么话。只请中堂来凉快、凉快,不忙着见老佛爷。” 李莲英说:“牌子我压下来了,没有递。” “怎么着?老佛爷在歇午觉?” “不是!”李莲英说:“今天心境不好。谁上去,谁碰钉子,犯不着。” 原来是格外关顾之意,荣禄深为心感,道谢之后又问: “是为什么不痛快?” “还不是那父子二人。” 所谓“父子二人”是指载漪与大阿哥。荣禄点点头说: “一位已够受了!何况还是爷儿俩!” “唉!”李莲英叹口气:“老佛爷一辈子好强,偏就是这件事,总是让她 不遂意。” “怎么啦?又惹老佛爷生气了?” “岂止生气!”李莲英放低了声音说:“今天闹得太不象话了!老佛爷差 点气得掉眼泪。” 荣禄大惊!慈禧太后生气见过,慈禧太后掉眼泪也见过,可就没有见 过慈禧会气得掉眼泪! “那不是奇闻吗?” “也难怪,是老佛爷从未受过的气。就是一个钟头以前的事,端王带着 一帮人进宫??。” “那一帮是什么人?”荣禄打断他的话问,“是义和团?” “中堂倒想,还有谁?”李莲英答说,“今儿个情形不同,更横了!有个 大师兄见了老佛爷居然敢扬着脸、歪着脖子说‘宫里也有二毛子,得查验!’” 荣禄骇然,“这不要反了吗?”他问,“老佛爷怎么答他?” “老佛爷问他‘怎么查验法?’他说‘如果是二毛子,只要当额头拍一 下,就有十字纹出现。’又说‘太监宫女都要验。’那样子就象崇文门收税的, 瞧见外省进京的小官儿似地,说话一是一,二是二,简直就没有丝毫通融的 余地。” “老佛爷让验了没有呢?” 李莲英苦笑了,“中堂,你倒请想,老佛爷如果一生气训斥一顿,他们 回句嘴怎么办?若说不叫验,就得跟他们说好话,更没有那个道理。”说到 这里,他突然一翘大拇指,“中堂,今天我才真的服了老佛爷!什么人都忍 不住的事,老佛爷忍下来了,声色不动地说‘你们先下去,马上就有旨意。’ 大师兄居然下去了。险啊!就差那么一指头,纸老虎一戳穿,这时候就不知 道成了怎么样一个局面了!” 听得这话,荣禄刚收的汗,又从背上涌了出来,抹一抹额头,急急问 道:“以后呢?” “以后,可就炸了马蜂窝了!胆儿都小,哭哭啼啼地来跟我说,还有去 求老佛爷的,请老佛爷作主,不叫查验。老佛爷跟我说:‘我也犯不着跟他 们去讲人情,而且,万一人情讲不下来,我怎么下台?你跟太监宫女们去说, 尽管出去,那里就拍得出十字来?果然拍出来了,也是命数,到时候再说。’ 我费了好大的劲,总算弄来二、三十个人让他们去拍,也没有拍出什么来, 偃旗息鼓地走了。他们也明白,老佛爷给了面子,也还老佛爷一个面子。可 是,中堂,你想想,老佛爷受了多大的委屈?” 荣禄不答,连连喝了两碗凉茶,喘口气问:“他们要查的就是太监、宫 女,没有要别人?” 听得这话,李莲英双眼眨动,现出警戒的神态,将小太监挥走,拉一 拉椅子,靠近荣禄说道:“中堂,有件事可非得跟你讨主意不可了!我看, 他们今天进宫,象是对付皇上来的,幸亏皇上仍旧回瀛台去了。照这样子, 不定那天遇上了,万一、万一闯一场大祸,怎么办?” “决不能闯那么一场大祸!一闯出来,大清朝的江山就完了!”荣禄紧闭 着嘴想了一会,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莲英,保护老佛爷跟皇上,就靠你我 两个了!我今天就调好手来守宁寿宫。不过,你得奏明老佛爷,下一道懿旨 给我,未得老佛爷准许,谁也不准进宫,倘有不遵,不管什么人,格杀不论!” 李莲英想一想问道:“穿团龙褂的也在内吗?” 服饰的规矩,郡王以上的补服,是团龙褂,贝勒就只准绣蟒,不准绣 龙。李莲英这一问,显然是指端王而言,荣禄毫不迟疑地答说:“对了,一 概在内。” 刚谈到这里,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奔了来说:“李大叔,你老请吧!老 佛爷在问了。” “大概有事找我。中堂,你索性请等一会儿,我上去看情形,就把刚才 说的那件事,办出个起落来。” 等他走不多久,只见刚才来回话的那个小太监,又是匆匆奔了来,向 荣禄来报,慈禧太后立等召见。跟着走到乐善堂,李莲英己迎在东暖阁外, 悄悄告诉他说,慈禧太后听说他来了,神色之间很高兴,看样子有许多话要 说,是个进言的好机会。 荣禄点点头,略微站了一下,将慈禧太后此时的心境,揣摩了一番, 方始入内。 “你总听说了吧?什么仪制,什么规矩,全都谈不上了!” “奴才死罪!”荣禄似乎悲愤激动得声音都变过了:“奴才只恨自己心思 太拙,象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应该早就想到了的!” “谁想到,端王??,”慈禧突然顿住,好一会才很快地说:“你知道的, 我做事向来不后悔,也不必去提他了!莲英跟我回,说你要我写张字给你?” “是!”荣禄答说:“虽然有懿旨,奴才也不能鲁莽。” “这话说得对了!我可以写给你。拿朱笔来!” 于是,李莲英亲自指挥太监,端来一张安设着朱墨纸笔的小条桌,摆 在慈禧太后面前,照荣禄的意思,写下一道朱谕:“凡内廷、西苑及颐和园 等处,着荣禄派兵严密护守,非奉懿旨召见,不准闯入。倘或劝阻不听,不 论何人,均着护守官兵权宜处置,事后奏闻。特谕。”正中上方,钤上一枚 一寸见方的玉印,七个朱文篆字:“慈禧皇太后御笔”。 于是,李莲英又权充颁诏的专使,捧着朱谕,南面而立,轻喊一声:“接 懿旨!” 荣禄膝行两步,磕完头,接过朱谕,仍旧双手捧还李莲英,让他暂且 供奉在上方,才又说道:“奴才谨遵懿旨,传示王公大臣,谅来没有人再敢 无礼。” “你瞧着办吧!”慈禧太后又加了一句:“皇上也得保护!” “是。” “这个局面,”慈禧太后很吃力地说:“照你看到头来是怎么个样子?” 荣禄不即答言,低下头去,抑郁地说了一句:“奴才不敢说。” “是不敢说,还是不敢想?” “是!老佛爷圣明,奴才不敢说,也不敢想。依奴才看,将来怕是要和 都和不下来。” 慈禧太后倏然动容,好一会,脸色转为平静了,“你打电报给李鸿章,” 她说:“问他,要怎么样,他才肯来?” 荣禄很快地答说:“第一、停攻使馆;第二、降旨剿灭拳匪。不过,这 是一个月以前的话。” “一个月以前,”慈禧太后略微迟疑了一下,终于将一句话说完:“我还 能作主。” 荣禄悚然而惊!竟连慈禧太后自己都已承认,已受挟制,不能自主, 这是件何等可怕之事?当然,他是不甘于承认有这样的事实的,大声说道: “现在,一切大事也还是老佛爷作主!” 慈禧太后的脸一扬,紧闭着嘴沉吟,好一会才说:“你的话不错,我不 作主,还有谁能作主?不过,也不能说怎么就怎么。如今先谈李鸿章,我想 先开了他的缺,让他在广州待不住,那就非进京不可了!” 这个想法的本意,与荣禄的打算不谋而合,但做法大不相同,“回老佛 爷的话,”他说:“如果开缺,着令李鸿章进京陛见,恐怕于他的面子上不好 看。” “当然是调他进京。你看,是让他到总理衙门,还是回北洋。” “回北洋!”荣禄毫不迟疑地答说:“李鸿章的威望到底还在,让他回北 洋的上谕一发,于安定人心一节,很有点好处。” “好!就这么办。裕禄太不成!”慈禧太后提出一种顾虑: “就怕他趁此推诿,天津的防务,越发难了。” “是!”荣禄答说:“不过宋庆已经到了天津,先可以顶一阵。” “那要在上谕里面,格外加一句。”慈禧太后又说:“李鸿章能不能借坐 外国兵船?总之,他得赶快来!越快越好!” “是!奴才一下去,就发电报。” “各国使馆的情形怎么样?”慈禧太后问:“昨天载澜跟我说,拿住好些 汉奸,偷偷儿地运粮食给使馆,都给杀了。又说,要不了多少日子,困在使 馆里的洋人,就得活活儿饿死。当时我没有说话,事后想想,这样子做法可 不大妥当。论朝廷的王法,就没有把人活活饿死这一条。那怕大逆不道,凌 迟处死,总也得让犯人吃饱了才绑上法场。你说呢?” 她的话还没有完,荣禄已经磕下头去,同时说道:“老佛爷真是活菩萨! 洋人如果知道老佛爷是这么存心,一定会感激天恩。奴才本来也在想,如果 真的把洋人饿死,这名声传到外洋可不大好听。不过,奴才不敢回奏。如今 老佛爷这么吩咐,奴才斗胆请旨,可以不可以请旨赏赐使馆食物水果?” “这原算不了一回事,就怕有人会说闲话。” “明理的人不会说闲话!就算洋人是得了罪的囚犯,不也有恤囚的制度 吗?冬天给棉衣,夏天给凉茶。这是体上天好生之德,法外施仁,谁不称颂 圣明仁厚?” “说得有理。你就办去吧!”慈禧特又叮嘱:“催李鸿章进京的电报,赶 紧发。你跟礼王、王文韶商量着办,电报稿子不必送来看了。” 这是军机大臣独自承旨,照规矩应该转达同僚。时在下午,军机大臣 早已下值,荣禄便作了权宜处置,一面请王文韶到家,一面写信告知礼王。 等王文韶应约而来,荣禄已经亲自将电旨的稿子拟好了。 说知究竟,斟酌电旨,一共两道。第一道是:“直隶总督着李鸿章调补, 兼充北洋大臣。现在天津防务紧要,李鸿章未到任以前,仍责成裕禄会同宋 庆,妥筹办理,不得因简放有人,稍涉诿卸。” 第二道是专给李鸿章的:“李鸿章已调补直隶总督,着该督自行酌量, 如能借坐俄国兵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为殷盼。否则,即由陆路兼程前来, 勿稍刻延,是为至要。” “这道上谕,”王文韶问:“是廷寄,还是明发?” “当然是廷寄。” “我看是用明发好。”王文韶说:“第一道上谕没有催他立即进京,反而 会引起误会。 照规矩,临危授命,必有督饬之词,所以这一道上谕,要用明发,才 能收安定人心之效。” “高见、高见!就改用明发。” “如果改用明发,指明借坐俄国兵船,似乎不大冠冕。” “那,怎么改呢?” “不如用‘无分水陆,兼程来京’的字样。” “是!”荣禄提笔就改,改到一半,忽然搁笔:“夔老,我想不如用原文。 借坐俄国船,说起来虽不大体面,另倒是有个小小的作用,第一、让外省知 道,朝廷并不仇视洋人,不然不会让李鸿章坐洋人的船;第二、让各国公使、 领事去猜测,李鸿章已经跟俄国先说好讲和了!这一来,态度也许会缓和。” “啊,啊!妙,妙!”王文韶大为赞赏:“我倒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妙 用在内。” “我也是无意间想到。”荣禄又说:“‘无分水陆,兼程来京’这八个字也 很好,不妨明天再发一道上谕,以示急迫。” 说停当了,立刻就将两道上谕发了出来,另外仍照原定的规制,抄送 内阁明发。这一来,在“军务处”的载漪、徐桐与崇绮自然都知道了。 “真岂有此理!”载漪大为气恼:“这样的大事,怎么不让军务处知道? 北洋大臣的调遣不归军务处管,说得过去吗?” “也许刚子良知道。” 将刚毅跟赵舒翘请来一问,事先都无所闻。赵舒翘问了军机章京,才 知道是荣禄独自承旨,礼王接到了通知,而王文韶是参预其事。 “这个老家伙!”载漪骂道:“我要参他!” “还有件事更气人。”刚毅气鼓鼓地说:“王爷,你知道不知道,皇太后 有食物水果赏洋人?” 于是载漪咆哮大骂,从荣禄骂到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徐了山西 巡抚毓贤以外,有名的督抚,无不骂到,连裕禄亦不例外。当然,不会骂裕 禄是汉奸,骂他“不成材、不争气、不中用”。 等他骂得倦了,赵舒翘取出一件裕禄的电报,详奏聂士成阵亡的经过, 请示如何议恤? “议恤!”刚毅故作诧异地:“议什么恤?” “死有余辜!”徐桐接口:“国家恤典,非为此辈而设。” “一点不错!”载漪双手一拍,骂人的劲儿又来了:“义和团凭的是一股 气,气一泄,神道也不上身了!第一个给义和团泄气的,就是姓聂的那小子。 什么阵亡?该死!” 在座的还有崇绮与启秀,亦是默不作声。见此光景赵舒翘大为气馁。 不过礼王、王文韶都叮嘱过他,聂士成受尽委屈,打得也不错,阵亡而无恤 典,不特无以慰忠魂,亦恐宋庆、马玉昆的部下寒心,天津就更难守得住了! 所以无论如何要赵舒翘设法疏通,为聂士成议恤。因此,他不能不硬着头皮 再争一争。 “王爷跟两位中堂的话,我有同感。不过,公事上有一层为难的地方, 聂功亭这个提督,至今还是革职留任。不管怎么说,人是死在阵上,如果不 开复一切处分,开国以来,尚无先例。” “这应该开复!”崇绮开口了。此因第一,他毕章是状元,读书人的气质 要比徐桐来得厚些;第二,对于败军之将,他另有一分出于衷心的同情。他 的父亲赛尚阿当洪杨初起时,丧师失律,垮了下来,差点性命不保,所以他 之为聂士成说话是不足为奇的。不过言之要有效,得找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 很用心地想了一下,接下去说:“死者已矣!身后荣辱,泉下不得而知。说 实话,恤死所以励生,如今军务正吃紧的时候,不妨借此激励士气。如聂某 也者,亦能邀得恤典,他人捐躯,更可知矣!这也是一番千金市骨的作用。” “千金市骨,也要一块骏骨才行!”载漪不屑地说:“这是块什么骨头?” 大家都不答话。虽没有人赞成崇绮的话,可也没有人再反对。赵舒翘 觉得这个局面似僵非僵,机会稍纵即逝,便鼓起勇气问道:“请示王爷,是 不是就照崇公爷的意思拟旨?” “我不管!”载漪暴声答说:“随便你们!” “中堂,”赵舒翘轻声问刚毅:“你看如何?” “好吧!”刚毅是赵舒翘的举主,情分不同,无可奈何地说:“你就在这 里,拟道上谕看看。” 赵舒翘两榜进士出身,笔下很来得,根据裕禄的电奏,加上几句悼惜 与恩恤的话,很快地拟好了旨稿,送给刚毅去看。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刚毅毫不客气地推翻原稿:“要把他种种 措置失宜的情形说一说。不然,为什么要革职留任呢?” 想想话也不错。赵舒翘重新伏案提笔,这一次就颇费思考了,语气轻 了不行,重了更与抚恤的本意不符。 费了有三刻钟,方始拟妥,随即送交刚毅。未看正文,他先就在正文 前面加了五个字:“谕军机大臣”,表示与“军务处”无关。 再看正文,写的是:“统带武卫前军,直隶总督聂士成,从前颇著战功; 训练士卒,殊亦有方,乃此次办理防剿,每多失宜,屡被参劾,有负委任, 前降谕旨,将该提督革职留任,以观后效。朝廷曲予矜全,望其力图振作, 借赎前愆,讵意竟于本月十三日,督战阵亡。侧念该提督亲临前敌,为国捐 躯,尚非畏葸者比,着开复处分,照提督阵亡例赐恤,用示朝廷笃念忠烈, 策励戎行之至意。” “意思是对了,语气不对!”刚毅提笔就改,首先将“笃念忠烈”改为“格 外施恩”,然后再从头改:“颇著战功”改为“著有战功”;“殊亦有方”改为 “亦尚有方”;“每多失宜”改为“种种失宜”。总之,说聂士成好的,语气 改轻,说坏的就加重。 等他搁笔,徐桐说道:“我看一看!” 不仅看一看,还要改一改。徐桐在“督战阵亡”之下,加了几句:“多 年讲求洋操,原期杀敌致果,乃竟不堪一试,言之殊堪痛恨!” 写完,将旨稿还给刚毅,得意地问道:“如何?” 这几句话很刻薄,亦是对讲求洋务的一大讥斥,很配刚毅的胃口,但 有件事,使他大为不快。军机大臣拟上谕,或者改军机章京所拟旨稿的那枝 笔,称为“枢笔”,权威仅次于御笔。当年穆宗驾崩,深夜定计奉迎当今皇 帝入宫,由于军机大臣文祥抱恙在身,荣禄自告奋勇,拟了一道上谕,等另 一位军机大臣沈桂芬赶到,认为荣禄“擅动枢笔”,怀恨甚深,以后不断跟 荣禄为难,耽误了他十来年大用的机会。当时是出了大事,仓皇急切之间, 失于检点,还是情有可原,如今徐桐明明看到一开头就是“谕军机大臣”, 居然擅作主张,一副首辅的派头,未免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了。 因此,刚毅冷冷地答道:“如今什么事都不讲究了!何止于洋操这件 事!” 徐桐听出语风不大对劲,却不知其故何在?刚要动问,赵舒翘又谈到 另一件大事。 “江浙两湖的考官该放了。这几天很有人来问消息,竟不知怎么回答人 家?” 原来子、午、卯、酉乡试之年,以路程远近 定放主考的先后。边远 省分,早在五月初就放了,东南及腹地各省,应该在六月中旬放。然后,七 月初放山东、山西、河南各近畿省分,最迟的是顺天乡试的正副主考,八月 初六才传宣,一经派到,立刻入闱。 京城里天翻地覆,江浙两省,繁华如昔,若能派任主考,借此远祸, 真个“班生此行,无异登仙”,无怪乎够资格放主考的翰林,人人关心。但 作为翰林院掌院的徐桐,却嗤之以鼻! “如今是何时世?朝廷那来的工夫管此不急之务?” 赵舒翘心想,这话如果出于目不识丁的武夫之口,犹有可说,翰林院 掌院以职位而论,巍然文宗,居然如此轻视科举,真是骇人听闻,何怪乎董 福祥会烧翰林院! 他很想痛痛快快驳他一驳,但以徐桐已成国之大老,话不便说得太重。 就这思量措词之际,刚毅开口了。 刚毅是因为徐桐“擅动枢笔”,怀着一肚子闷气,有机会可以发泄,当 然不会放过,“抡才大典,不是小事!”他说:“不举乡试,各省的人才,怎 么贡得到朝廷来?这件事要好好商量。” 徐桐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急忙说道:“也不是不举乡试,只是今年秋闱 总不行了!” “还有一层,”启秀为他老师帮腔:“今年秋闱纵能举行,明年会试恐怕 来不及!灭了洋人,总还有许多论功行赏,遣返士卒,慰抚黎民之类的善后 事宜。不说别的,京里遭遇这场大乱,百凡缺乏,一开了年几千举人到京, 食、住两项就有困难。” 这倒是实在话。照此说法,慢慢就可以商量了。赵舒翘便看着刚毅说: “我看今年乡试,只能延期,就看延到什么时候?” “要不了多少时候!”久未开腔的载漪突然出声:“到闰八月就是洋人的 死期到了!那时一战而胜,天下太平。” 民间传说,闰八月动刀兵,并没有说,闰八月能打胜仗。赵舒翘觉得 启秀与载漪都在说梦话,不过要不了多少时候,倒是真的,等李鸿章一到京, 跟洋人议和,说不定闰八月就可以停战。 “王爷这一说,我倒有个主意,明年来个春秋颠倒,亦是科举的一段佳 话。” “何谓春秋颠倒?” “今年的秋闱,改在明年春天。”赵舒翘答说:“明年的春闱,改在秋天。” “这好!”刚毅首先赞成,“乡会试都不宜延期太久,免得影响民心。” 说停当了,刚毅随即与赵舒翘辞去。第二天到了军机处直庐,跟礼王 世铎与王文韶说知前一天在“军务处”商定的两件事,礼王默无一言,王文 韶看完为聂士成而发的那道上谕,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付诸一声长叹而 已。 八四 果然,李鸿章调回北洋的上谕一发,天津百姓,奔走相告,无不欣欣 然有喜色。所谓“卫嘴子”喜欢夸夸其言,有人说:“李中堂在京里跟洋人 谈好了,先停战三个礼拜,从六月二十算起。”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于是又有第二个消息,说李鸿章就在六月二十 那天接印。可是,直隶总督行辕为炮弹所毁,接印不能没有衙门,因而又有 为人津津乐道的一说:“洋人替李中堂在紫竹林预备了公馆,陈设漂亮极 了。”为了“证明”洋人礼重李鸿章,还说他进京时,各国公使率领大队在 崇文门外迎接。类似消息,不一而足,而且真的有人相信,想逃难的不逃了, 已逃在城外的,亦有许多回返旧居了。 宋庆受命于仓卒之间,一到既要肃清内部,又要拒敌城东,因而对整 个天津防务还没有工夫去作通盘的筹划。城外有七八十营兵,而城内完全是 空虚的。 联军先不知城内虚实,等抓住逃出城的义和团,细加盘诘,方知真相。 于是日本兵首先决定,占领天津城内。而教民中亦确有汉奸,潜入城内,在 六月十七四更时分,悄然登城,城上守卒全无,更鼓不闻,一声暗号,城下 另有数十名着洋装的教民,用绳索攀缘上城,遍插洋旗,胡乱开枪,鼓噪狂 呼:“洋兵来了,洋兵来了!” 天津城里的百姓,难得有这么一天,既无义和团的威胁,又有李鸿章 回任带来的无穷希望,心怀一宽,魂梦俱适,谁知连黑甜乡这块乐土,都难 久留!仓皇出奔,满城大乱,沸腾的人声中,比较容易听得清楚的一句话是: “北门、北门!” 难民往北门逃,“吃教”的汉奸带着联军从南门进城,占领了位居全城 中心的鼓楼,鼓楼东西南北四门,与四面城门,遥遥相对,联军登楼只往人 多的北门开枪开炮。死的多,逃的更多,如果有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立 刻从他身上践踏而过,如果失足倒地,再后来的人,亦复如此,前赴后继, 层层叠积,很快地出现了一堆“人垃圾”。 ※ ※ ※ 天津失守的消息到京,立即出现了一个难题,谁去奏闻慈禧太后? 显然的,该面奏天津失守的人,就是该对天津失守负责的人。谁也不 愿意担此责任,更怕面奏此事时,先挨慈禧太后一顿骂,所以成了彼此推诿 的僵局。 首先,庆王表示,总理衙门只办洋务,现在朝廷与各国失和,总理衙 门除了打听信息以外,无事可做。可是打听信息,并不管奏报信息,向来军 国大政都是军机处执掌,如今有了军务处,更与总理衙门不相干。 军机处呢,礼王向不管事;王文韶想管而不敢管;刚毅虽然勇于任事, 但象这种自找倒霉的事却无兴趣;赵舒翘与启秀的资格浅,能不管正好不管, 看来只有荣禄一个人能管此事。 可是,他有很明白的表示:“我才不管哪!我不能拿个屎盆子往自己头 上扣。”他说:“天津防务薄弱,义和团不足恃,我早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裕寿山不管用,我也曾说过,以早早把他调开为妙。谁知端王不赞成,说阵 前不可易将。而况,防守天津的调兵遣将,都是‘军务处’承旨下上谕,现 在天津丢了,且不说该谁负责,至少该军务处去跟皇太后、皇上回奏。咱们 军机处管不着!” “这,”赵舒翘问道:“军机天天跟皇太后、皇上见面,两宫少不得要问 起天津的情形。请示中堂,那时候该如何回奏?” “据实回奏!”荣禄很快地说:“你只说,天津的防务,都归军务处调度, 请皇太后、皇上问端王好了!” 这话当然会传到载漪耳中。想来想去,躲不过,逃不脱,只有硬着头 皮去见慈禧太后。 “天津失守了!” 很意外地,慈禧太后听说天津失守,并无惊惶或感到意外的神色,只 沉着地问:“怎么失守的?” “宋庆??。” “你别提宋庆,”慈禧太后打断他的话说:“人家到天津才几天。天津不 是有义和团吗?不是六月初十还听你的话,赏了十万银子,嘉奖团民吗?赏 银子的上谕,是你拟好送来,逼着我点头答应的,你倒把那道上谕念给我听 听!” 这一下,载漪才知道慈禧太后的气生大了,嗫嚅着说: “奴才记不太清楚了。” “哼!你记不得,我倒记得!”慈禧太后冷笑一声,背诵六月初十所发的 上谕:“‘奉懿旨:此次北省有义和团民,同心同德,以保护国家、驱逐洋人 为分内之事,实予始料所不及,予心甚为喜悦。兹发出内帑十万两,交给裕 禄发给该团民,以示奖励!’不错吧?” “是!” “那我问你,才不过几天的工夫,天津怎么失守了呢?义和团没有能驱 逐洋人,倒让洋人驱逐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兜过来一问,正好接上载漪原来要说的话:“回老佛爷,只为有黑 团夹在真正团民中间,胡作非为,以致开罪于天,搞出这么一个大乱子。如 今黑团都让真正义和团清理撵走了,从今以后,一定可以用法术在暗中叫洋 人吃大亏。老佛爷万安,京城一定不要紧!” 气极了的慈禧太后,反而发不出怒了。“好吧,你说不要紧,就不要紧! 反正,洋兵要一进京,我先拿你捆起来,搁在城楼上去挡洋兵的大炮!”慈 禧太后挥挥手说:“你先下去等着。” 载漪不知有何后命?大为不安,六月二十几的天气,汗流浃背而心头 更热,只能耐心等待,派护卫去打听,慈禧太后有何动作,召见什么人? 召见的是荣禄。载漪更加烦躁了!一直到日中,苏拉又来通知:“老佛 爷立等见面。” 这一次见面,慈禧太后可没有先前那么沉着了,不等载漪磕头,便拍 着御案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欺罔之罪?” 载漪大惊,急忙碰头答说:“奴才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欺骗老佛爷!” “你不敢!你平常不是自以为是好汉?天下有个抵赖的好汉?我问你, 各国联名照会,干涉咱们大清朝的内政,这个照会是那里来的?” 听得这话,载漪恍如当头一个焦雷打下来,震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头 上嗡嗡作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你叫连文冲伪造的吗?” 要求慈禧太后归政的假照会,确是载漪命连文冲伪造的,但是他不能 承认,好在连文冲已经外放去当知府了,不妨拿他做个挡箭牌。 “那照会是连文冲送来给奴才的,奴才那知道是假照会?” “连文冲外放,不是你保的吗?”慈禧太后冷笑着说:“哼,大概你也知 道纸里包不住火,迟早有败露的一天,所以把连文冲弄出京师去,好把责任 往他头上推!” “奴才决不敢这么欺骗老佛爷!”载漪答说:“而况荣禄也这么奏过老佛 爷的。” “荣禄是误信人言,后来跟我奏明了。我还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是替 洋人说话,就因为有你这么个照会送进来。谁知道是假的!”慈禧太后忍不 住激动了:“你这样子不知轻重,狂妄胡闹,上负国恩,也教人寒心。这多 少天以来,你包藏祸心,翻覆狡诈,我都知道,洋人果然攻进京来,你看吧, 我第一个就要你的脑袋!简直是畜牲,人如其名。” 又骂到他那个“狗名”了!载漪真恨不得把当初宗人府替他起名为“漪” 的那个人,抓来杀掉。而就在自己气愤无可发泄之时,慈禧太后与皇帝已经 起身离座了。 载漪少不得还要跪安。等一退出来,发觉李莲英在走廊上,料知自己 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倒霉样子,都落在太监眼中了。不由得脸上发烧,讪讪地 说:“迅雷不及掩耳。” “王爷,”李莲英不接他的话,管自己说道:“请赶快回府吧!义和团在 闹事。” 载漪一惊!义和团闹事不足为奇,何以要请自己赶快回府,莫非义和 团竟混帐得敢骚扰到自己头上?这样一想,大为不安,连话都顾不得多说, 急急离宫回府。 一回去才知道出了件令人痛愤而又大惑不解的事,义和团将副都统庆 恒一家老小都杀掉了,最后连庆恒本人亦送了命!而且死得很惨,是七手八 脚打得奄奄一息,方始一刀了帐。 庆恒是载漪的亲信,现领着虎神营营务处总办的差使,即为虎神营实 际上的当家人。虎神营与义和团等于一家,自己人杀自己人,所为何来? “这是黑团干的好事!”住在端王府的大师兄说:“真团都是受了黑团的 累,以致诸神远避,法术都不灵了。” 载漪倒抽一口冷气。所谓“黑团”,是闯出祸来,深宫诘责时的托词。 其实有何黑白之分?不想大师兄居然以此为遁词,真的认为有黑团。这可不 能不防! “好!”载漪咬一咬牙说:“既有黑团,咱们就抓黑团!这样子无法无天, 不要造反吗?” 于是立刻将庄王与载澜请了来商议。这两个人的意见不同,庄王觉得 义和团不受羁勒,已成隐患,应该及早处治。而载澜认为义和团还有用处, 须以手段驾驭,同时亦须顾虑到义和团为了攻不下西什库,就象饿极了而被 激怒的猛兽那样,处治不善,很容易激出意想不到的变故。 “这,”载漪大口地喘了口气:“莫非就罢了不成?” “那不能!”庄王断然说道:“如果不办,威信扫地,反而后患无穷!” “是的!他们今天能杀庆恒,明天就能杀你我。”载漪又说:“再者,上 头一定会问。 老佛爷已经不大信任团众了,知道了这件事,说一句:‘好啊!你们说 义和团怎么忠义,怎么勇敢,如今西什库攻不下来,反而杀了你的营务总办! 我看,就快来杀你了!’那时候,叫我怎么回奏。” “办一办当然未始不可。”载澜说道:“不过千万不能派兵到出事的地方 去搜查抓人。 不然,死的人还要多!” 遇到难题了!办是非办不可,要办又怕闯出更大的乱子来。载漪左想 右想,只觉得窝囊透顶,气得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早知道义和团是这 么一帮不通人性的畜生,”他自虐似地说:“那个孙子王八旦才愿意招惹他!” “二哥,你也别抱怨了。”载澜说道:“只有一个办法,可还得先跟掌坛 的大师兄说明白,悄悄儿抓几个人来开刀,发一道上谕,把这个乱子遮盖过 去。” “唉!”载漪长叹一声:“你瞧着办吧!我的心乱得很。”说完,颓然倒在 椅子上,自语着:“作的什么孽?好好的日子不过,来坐这根大蜡!” 庄王与载澜见此光景,相偕退出。回到总坛——就设在庄王府,找大 师兄去情商。 “大师兄,”载澜说道:“这件事搞得实实在在太不对了!有道是亲者痛、 仇者快,窝囊之至。如今上头震怒,总得想个法子搪塞才好!” “庆恒早就该杀了!两位知道不知道,他是汉奸?” “汉奸?”载澜诧异:“怎么会?” “他平时剋扣军饷,处处压制团中弟兄。要兵器没有兵器,要援兵没有 援兵,完全是二毛子吃里扒外的样子啊!” “大师兄,话不是这么说。”庄王正色说道:“如果庆恒真有这种行为, 朝廷自有王法,拿问治罪,才是正办。如今义和团有理变成没理,这件事不 办,军心涣散,不待洋人进京,咱们自己先就垮了!” 大师兄沉吟未答,意思是有些顾忌了,载澜乘机说道:“大师兄,咱们 自己人说话,这件事还是咱们自己办的好。不然,上头一定会派荣仲华查办, 他的鬼花样很多,可不能不防。” 提到荣禄,大师兄有点胆寒,便即问道:“怎么个办法?” “反正是黑团干的,咱们抓几个黑团来正法,不就结了吗?”载澜接着 说:“当然,谁是黑团,还得大师兄法眼鉴定。” 意在言外,不难明白,让大师兄抓几个人来,作为戕害庆恒的凶手, 正法示众,以作交代。这一层大师兄当然谅解,但也还有一个交换条件。 “西什库的大毛子、二毛子,困在他们的鬼教堂里,算起来日子不少了, 居然还没有饿死!这件事,”大师兄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要有交代!” “何谓交代?”载澜率直相问。 “当然有人挖了地道,私运粮食到鬼教堂。这个人,我已经算到。不过, 不便动手。” “喔!”载澜急急问道:“是谁?” “当然是有钱有势的人!” 载澜仔细思索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个人,顿觉精神大振。 “大师兄,”他问:“你是指户部尚书、总管内务府大臣立山?” 大师兄原是装模作样,信口胡诌。一听载澜提出立山,他也知道,此 人豪富出名,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宠,如果动他的手,说不定搞得不好收 场。如今看载澜大有掀一场是非之意,乐得放他一把野火,以便趁火打劫。 想停当了,便即答说:“朝廷的大臣,少不得要对他客气三分。总得让 他心服口服。” “不错。”载澜很快地问:“怎么样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要搜!搜出真赃实据才算数。至于他的罪名能不能饶,要听神判。” “那当然。”载澜说道;“既然大师兄算到立山挖地道私通西什库教堂, 当然要到他家去搜查。” ※ ※ ※ 第二天一早,义和团先到酒醋局立山家门口设坛,大车拉来芦席木料, 又不知那里找来的匠人,手艺娴熟,不到两个时辰,已搭好了一座高敞的席 棚,供设香案,高挂一帧关圣帝君的画像。一切竣事,庄王、载澜、大师兄, 带人到了,约莫两百多人,十分之七是义和团,十分之三是步军统领所属的 兵勇。 立山这天没有上朝,亲自指挥着听差在晒书。得报义和团在他家门口 设坛,心中不免纳闷,只是切诫仆从不得多事,如果义和团有什么需索,尽 量供给。此外,又关照在大门口设置两大缸凉茶,大厨房预备洁净素食,中 午犒劳团众。 到了十点多钟,门上来报,庄王驾到,自然急整衣冠迎接。出来一看, 大厅天井已挤满了人,庄王与载澜坐在厅上,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 “王爷!”立山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双安:“有事派人来招呼一声就是。怎 么还亲自劳驾?真不敢当!” “豫甫,”庄王开门见山地说:“有人告你挖了地道,私通西什库教堂。 可有这事?” 立山大骇,“王爷!”他斩钉截铁地说:“决无此事!” “我想也不会有这种事!你受朝廷的恩德,不致于做汉奸。可是,西什 库围困好多天了,洋人跟教民居然还吃得饱饱儿的,有气力打仗,弹药也好 象很多。这件事透着有点奇怪,义和团说要搜查,我不能不让他们搜。”庄 王紧接着说:“搜了没事,你的心迹不就表明啦吗?” 立山倒抽一口冷气,心知今天要遭殃了!晒在院子里的宋版书与“大 毛”衣服,陈设在屋子里的字画古董,还有柜子里的现银,保险箱里的银票 以及其他首饰细软,都不知道还保得住、保不住? “立山!”载澜发话了:“你嘀咕点儿什么?” 一听他这话,再看到他脸上那种微现的狞笑,立山明白,口袋底的恩 怨,就在今天算总帐。算了!他咬一咬牙在心中自言自语:“身外之物,听 天由命。” 于是他傲然答说:“澜公爷,你尽管请搜。可是有一件,搜不出来怎么 办?” 载澜变色,“什么?”他瞪出了眼睛:“莫非你还想威胁我?” “何言威胁二字?”立山冷笑,“真是欲加之罪。” 载澜还以冷笑,“哼!只要你知罪就好!”他回头吩咐: “动手吧!要细细地搜,好好地搜!” 这一声令下,那两三百人,立刻就张牙舞爪地动起手来。立山家仆役 很多,可是谁也不敢上前,没有主家的人在身边,更可以畅所欲为,只拣小 巧精美的珍物往怀中揣、腰中掖。 庄王总算还有同朝之情,传下一句话去:“可别惊了人家内眷!” 但也就是这句话,提醒了载澜与义和团,找到一个搜不出地道的借口。 只是先不肯说破,只说:“地道的入口,一定在极隐秘的地方,一时找不到。” “那,那怎么办?”受愚的庄王,觉得没法子收场了。 “到坛上去拈香!”大师兄说。 于是将面如死灰的立山,拉拉扯扯,弄出大门去。进了坛,有人在立 山膝盖上一磕,他不由得的就跪倒了。 香案前面,这时已摆了四张太师椅,庄王与载澜坐在东面,大师兄坐 在西面,大声说道:“立山是不是挖了地道,私通鬼教堂,只有焚表请关圣 帝君神判。” 说到这里,随即有个团众走上来,从香炉旁边拈起一张黄表纸,就烛 火上点燃。立山久已听说义和团的花样,焚表的纸灰上扬,便是神判清白无 辜,否则就有很大的麻烦。因而不由自主地注视着焚表的结果。 说也奇怪,纸灰一半上扬,一半下飘,上扬的那一半,其色灰白,下 飘的那一半颜色深得多。同样一张纸,烧成灰会出现两种颜色,真不知道是 什么花样。 “看他是中心无主的样子。”大师兄说:“还要再试。” 于是焚纸再试,纸灰下飘,立山的心也往下沉,低下头去,看到自己 双膝着地,猛然警悟,顿觉痛悔莫及。自己是朝廷的大臣,久蒙帘眷,家赀 巨万,京城里提起响当当的人物,不管怎么说,怎么排,都少不了自己的份, 刚才怎会如此糊涂,不明不白地跪在这里,受上谕所指的“拳匪”的侮辱, 留下一辈子的话柄,岂非大错特错! 这样一想心血上冲,仿佛把身子也带了起来。站直了略揉一揉膝盖, 向庄王说道:“王爷,你老也得顾一顾朝廷的体统!立山如果有罪,请王爷 奏明,降旨革职查办,立山自己到刑部报到。”说完,掉转身就走。 载澜看他的“骠劲”,不减在口袋底的模样,越觉口中发酸,狞笑着说: “好啊!你还自以为怪不错的呢!今儿你甭想回家啦!我送你一个好地方去。” 说完,向身旁努一努嘴,道了一个字:“抓!” 身旁的护卫,兼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使,急忙奔了出去,只招一招手, 立刻便有人上来将立山截住。 “你们干什么?” “立大人!”那护卫哈一哈腰说:“你老犯不着跟我们为难。” 意在言外,如果拒捕,就要动手了,立山是极外场的人物,慨然答说: “好吧!有话到了地方,跟你们堂官去说。” 为了赌气,立山昂着头,自动往东面走了去,载澜的护卫便紧跟在后。 走不多远,立山家的听差,套着他那辆极宽敞华丽的后档车赶了来,于是护 卫跨辕,往北出地安门,一直到步军统领衙门。立山就此被看管了。 ※ ※ ※ “擒虎容易纵虎难!”载澜向庄王说,“如果一放他回去,他到老佛爷那 里抢一个原告,不说别的,光是把他家搅得不成样子这件事,就不好交代。” “如今不是更不好交代了吗?” “那里,人在咱们手里,还不是由着咱们说?” 庄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件事要办得快!”他说: “咱们想好一套说法,赶紧进宫面奏。” 这一套说法是立山私自接济西什库的洋人,人赃并获,据说他家还藏 匿着洋人。此人不办,义和团之愤不泄,不仅西什库拿不下来,只怕还会激 出别的变故。 当然,载漪听说逮捕了立山,是决不会怪载澜鲁莽的,当即与庄王一 起到宁寿宫,也不必按规矩递牌子才能请见,直接闯入乐寿堂,随便找一个 管事的太监,让他进去回奏要见“老佛爷”。 “有这样的事!”慈禧太后听完,讶异的说:“这,立山可太不应该了!” “立山一直就帮洋人,忘恩负义,简直丧尽良心!如果立山不办,大家 都看他的样,满京城的汉奸,那还得了?”载漪紧接着说:“义和团群情汹 涌,要砸立山的家,奴才竭力弹压着。他家在酒醋局,紧挨着西苑,倘或弹 压不住,奴才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听得这几句话,慈禧太后颇为生气,义和团真该痛剿才是!转念自问, 派谁去剿?能打仗的,要对付来自天津的外国联军,不能打仗的,剿不了义 和团,反而为义和团所剿。象载漪,名为管理虎神营,结果连虎神营的营务 处总办,都为义和团所杀!他保不住一个庆恒,又怎能保护西苑,不受义和 团的骚扰? 这样一想,立刻便能忍耐。心想,反正李鸿章已经到了上海,使馆亦 已加以安抚,由总理衙门赍送蔬菜瓜果等物,以示体恤。等和议一成,再处 置立山,或者释放复用,或者革职降调,看情形而定。眼前且让他在监狱里 住些日子,亦自不妨。 主意打定,随即准奏。立山便由步军统领衙门,移送刑部,送到俗称 的所谓“天牢”里,他思前想后,放声大哭,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狱卒大骇,急急掐人中,灌姜汤,一无效验,只好赶紧报官。管刑部 监狱的司官,职称叫做“提牢厅主事”,定制满汉两缺。管事的是汉主事, 名叫乔树枬,四川华阳人,外号“乔壳子”,为人机警而热心,得报一惊, 但想到一个人,心就宽了。 “不要紧,不要紧!赶紧去请李大人来。” “李大人”就是梁启超的内兄李端棻,戊戌政变正由仓场侍郎调升礼部 尚书,因为有新党之嫌,听从他同乡陈夔龙的计谋,上任照例到礼部土地祠 祭韩愈时,故意失足倒地,具折请假,随后自行检举,请求治罪,因而下狱。 狱中都知道他深谙医道,乔壳子这一说,狱卒亦被提醒了,急忙请了李端棻 来,一剂猛药,将昏厥的立山救得苏醒了。 醒过来仍旧涕泗横流,自道哀痛的是,忝为朝廷一品大员,谁知一时 昏瞀,以取屈膝于乱民之前,辱身辱国,死有余辜,因而痛悔,并非怕死。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肃然起敬,都觉得平时小看了立山。 就这时候,狱卒高唱:“崇大人到!” “崇大人”是崇礼。辞掉步军统领,仍为刑部尚书。本部堂官,亲临监 狱,是件不常有的事,李端棻是犯官,当然急急回避,立山却不知自己应该 以什么身分见这个熟极了的老朋友? 正踌躇之际,崇礼已大步跨了进来,见面并无黯然的神色,反而很起 劲地说:“豫甫,豫甫!我来给你报好信息。” “莫非??。” “不是请你出去。”崇礼抢着说:“你还得委屈几天。皇太后刚才召见, 说你素来有瘾,关照我格外照料。只要等和议一开,就可以想法子让你出去!” 接下来笑道:“奉懿旨在狱里抽大烟,是从来没有的事!这也是异数。百年 以后,行状上很可以大书一笔。” 立山报以苦笑,而心里却大感轻松。不过呵欠连连,复又涕泗横流, 是烟瘾发了。 见此光景,崇礼知道立山发瘾难受,便从荷包中掏出一个象牙小盒, 将备着为自己救急的烟泡,送了他一个。立山吞了烟泡,方始止了呵欠,勉 强有精神应酬崇礼了。 “豫甫,”崇礼问道:“你跟澜公是怎么结的梁子?” “唉!提起来惭愧。”立山将当年在口袋底与载澜为绿云争风吃醋的往事, 细说了一遍。 “祸水!祸水!”崇礼大为摇头,起身说道:“我不奉陪了。 荣仲华那里有个应酬,不能不到。” ※ ※ ※ 崇礼是应荣禄之邀作陪,主客是巡阅长江水师钦差大臣李秉衡。 李秉衡是奉天海城人,捐班的县丞出身,一直在直隶当州县,号称“廉 吏第一”。以后为张之洞所赏识,在广西当按察使,正当中法战起,李秉衡 驻龙州主持西运局,在饷源万分艰困中,不但能够让士兵吃得饱,而且负了 伤有医有药,因而才有冯子材的谅山大捷。 到了光绪二十年,李秉衡已当到山东巡抚,有为有守,是封疆大臣响 当当的人物。只是仇外仇教,以致发生德国教士被戕事件。朝廷颇为谅解, 照丁宝桢当年的例子,调升四川总督,而德国公使放他不过,杯葛不休。李 秉衡竟因此罢官,在河南安阳隐居了三年,才由刚毅特荐复起,一度到奉天 查案,事毕复命,随即奉命整饬长江水师,依彭玉麟的前例,以钦差大臣的 身分,巡阅长江。这一次是领兵勤王到京,宫门请安,随即召见,是由荣禄 带引的。 陛见之时,李秉衡首先声明,刘坤一、张之洞所发起的东南自保之事, 最初由他领衔入奏,乃是盛宣怀假借名义,并非他的本意。接着糠慨陈词, 说洋兵专长水技,不善陆战,诱之深入,不难尽歼。所以天津虽失,并不足 忧,等联军到得通州一带,就会吃极大的亏。 慈禧太后所忧虑的是京城被攻,听得李秉衡的话,大感宽慰,当然也 大为嘉奖。很快地下了两道上谕,一道是,李秉衡赏紫禁城骑马,并在紫禁 城、西苑门内准坐二人肩舆。一道是,山东、江西等处勤王的夏辛酉、张春 发、陈泽霖、万本华四军,都归李秉衡节制,同时加了他一个头衔:“帮办 武卫军事务”,作为荣禄的副手。 荣禄对他的期望亦很高。倒不是希望他真能击退联军,只望他能切切 实实抵挡一阵,李鸿章谈和就会容易得多。因此,对李秉衡非常客气。这天 特设盛宴,专程为他接风。 崇礼以及其他陪客都到齐了,李秉衡方始匆匆赶到,满头大汗,神色 显得有些张皇。匆匆寒暄数语,随即向荣禄说道:“请中堂借一步说话。” “是,好!”荣禄向陪客们告个罪,亲自领着李秉衡到后屋去密谈。 “中堂!洋兵这样子厉害,战事那里有把握。我这一次受命到前方,已 经打定主意了,一死报国!请中堂赶紧奏明皇太后,电召李中堂到京议和, 愈速愈妙!” 荣禄几乎不信自己的双耳,“鉴堂,”他很不客气地问:“我不懂你的意 思!在皇太后面前,你不是说,民气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战事一定有把握 吗?” “是的!”李秉衡惭愧地低下头去:“此一时,彼一时!我没有料到这么 一个众寡悬殊的局面,中午细细打听一下才知道!”说完,拱拱手:“心乱如 麻,实在没法儿叨扰了!” 荣禄几乎彻夜彷徨,直到天色微明,方始作了决定,他反复在考虑的 是,两宫的行止。 京城的防守,本来寄望在李秉衡,谁知道他自己先泄了气。勤王之师, 仓卒成军,难御强敌,宋庆与马玉昆所部能撑持得几天,实所难言。一旦联 军到了城下,两宫的安危,不能不顾。可是,皇太后与皇帝一离京城,人心 动摇,不待敌来,先就溃乱了!当年文宗避往热河的前车可鉴。 想来想去,总觉得两宫在眼前还没有离京的必要,以后看局势再说。 这其实是个不作决定的决定,但总比没有决定来得好。想停当了,随即进宫。 照例的,在全班军机进见以后,他被单独留了下来,商议慈禧太后不愿刚毅 等人与闻的大计。 “添了李秉衡做帮手,看来局面可以暂时稳住了。”慈禧太后说:“李鸿 章也该赶快进京了吧?” “是!”荣禄答道:“只有再打电报给他。” “我在想,如果他在上海与洋人议和,不一样可以谈吗?” “那怕不行!各国公使都在京里,上海只有领事,作不了主。就算开议, 各国的领事都要请示他们的公使,可是信息不通,领事也无奈其何。总而言 之,如今唯有极力保护使馆,留下议和的余地。倘或再出什么乱子,局势就 更加棘手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问说:“皇帝是怎么个意思?” 平时,皇帝总是这样回答:“一切请皇太后作主。”而此时却无这句话, 眨着眼想了一下说:“荣禄,你要好好尽心,现在就靠你了。你的脑筋清楚, 调度也很得法。刚才你说‘唯有极力保护使馆’,这话很是!就照你的意思, 秉承皇太后的指示,好好去办!” 从戊戌政变以来,将近两年的工夫,荣禄从未得过皇帝这样嘉许的话, 因而不仅有受宠若惊之感,简直有些感激涕零,连眼眶都润湿了。 因此,不自觉地碰了一个头,口中答说:“奴才谨遵圣谕。” 等他抬起头来,才想到自己当着慈禧太后而有此举动,似乎不妥,所 以急急看了一眼。 幸好,慈禧太后面色如常,方始放心。 “昨天,大阿哥劝我离京,我没有理他。不过,有备无患,” 慈禧太后停了一下问:“你看呢?” 这一问,恰好能让荣禄说要说的话,当下答道:“皇太后万安!奴才已 经告诉陈夔龙,准备了两百辆大车在那里。诚如慈谕,是有备无患的意思。 论到实际,奴才斗胆,请皇太后先撂下这一段心思。如今的情形,跟咸丰年 间又不同,那时咸丰爷虽在行宫,京里有恭王、有文祥、有僧王,都能撑持 大局,而且只有外患,没有内乱,所以还不太要紧。如今就仰仗皇太后的慈 威,才能镇压得住。倘或皇太后跟皇上北狩热河,京里不知道派谁留守?依 奴才看,谁也担不了这个责任!再说,皇太后如果离京,李鸿章就更不敢进 京了!” 听到一半,慈禧太后已是连连点头,及至听完,立即答说:“这话倒也 是!要跟李鸿章为难的人很多,如果我不在京里,他决不敢来!七十多岁的 人,受不起惊吓。好吧!”她很英毅地:“我决不走!” “有皇太后这句话,真正是社稷苍生之福。” “你也要小心!”慈禧太后关切地说:“恨你的人也不少。横了心的人, 昏大胆子,什么都会不顾,你千万大意不得。” “是!”荣禄又碰个头:“奴才自己知道。请皇太后、皇上宽心,奴才决 不能受人暗算。” “你看,立山!我实在不相信,他会是私通外国的人,可是??”慈禧 太后没有再说下去,摇摇头,微微叹息。 ※ ※ ※ 由于极力保护使馆的宗旨,已由两宫同时认可,荣禄认为不妨放手进 行,此事当然要跟庆王谈。不过,庆王亦无非找许景澄与袁昶商议。既然如 此,何不直截了当地,自己跟许、袁一谈。 打定主意,正要派人去请,门上通报,袁昶来拜。这事很巧,荣禄立 即吩咐:“快请!” 袁昶是穿了便衣来的,一见面先告罪,未具公服。接着解释原因,便 衣比较易于遮人耳目。 这话就很奇怪了,“爽秋,”荣禄问说:“你我的交情,你来看我,亦是 平常得紧的事,何必畏为人知?” “这是我的一点顾虑,怕累及中堂,所以表面上要疏远些。” 这话就更奇怪了,“什么事会累及我?”荣禄问说。 “我有个稿子,请中堂过目。”袁昶从手巾包中取出一个白折子,厚厚地 有好几页。 揭开白折子第一页,荣禄只念了一行,便即悚然动容,这不是立谈之 顷,便可有结果的事。“来,来,爽秋!”他说,“咱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去。” 荣家后园,颇具花木之胜,靠东面有个洋式的花棚,洋砖铺地,木头 架子上,绿油油地长得极密的“爬山虎”,日光不到,清风徐来,是个夏日 昼长无事,品茗闲话的好地方。 宾主二人都卸去了夏布长衫,荣禄叫人打来新汲的井水,又端来一个 盛满莲藕的冰盘。 袁昶洗了脸,拈一片藕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道:“我已经跟竹蒷 商量过了,这个折子联名同上。” 荣禄不答,将他与许景澄联名的这个奏稿,铺在棋桌上,正襟危坐地 细读,案由是“为密陈大臣信崇邪术,误国殃民,请旨严惩祸首,以遏乱源 而救危局”。一开头几句话就令人触目惊心,说是“拳匪肇乱,甫经月余, 神京震动,四海响应,兵连祸结,牵掣全球,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酿成千 古未有之奇祸!”又说,洪杨之乱,捻匪之祸,较之拳匪为患,则前者为“手 足之疾”,后者为“腹心之疾”,所持的理由是:“发匪、捻匪之乱,上自朝 廷,下至闾阎,莫不知其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 不肯以匪目之者,亦有知其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 所仇,且为各国所笑。” 只看这一段文章,荣禄便可想象得到,袁、许二人要参的是谁?且先 不言,再往下看。 下面是驳义和团“扶清灭洋”之说。先设一问:“夫‘扶清灭洋’四字, 试问从何解说?谓我国家二百余年深恩厚泽,浃于人心,食毛践土者,思效 力驰驱,以答覆载之德,斯可矣!若谓际兹国家多事,时局维艰,草野之民, 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扶’者‘倾’之对,能扶之,即能倾之。其心不 可问,其言尤可诛!” “说得痛快!道人所未道。而确为实情。”荣禄把手盖在白折子上:“爽 秋,到现在为止,竟不知谁是匪首,亦不知谁在那班王公后面,发号施令? 真正是千古奇事!” “我倒略有所闻。听说董星五有个拜把子的弟兄,叫什么李来中,隐在 幕后,遥为指挥,并以洪秀全自命!‘能扶之,即能倾之’这句话,我不是 无因而发的。” 荣禄神色凛然地,深深点头,沉思了一会,接着再往下看,就是指责 祸首。首先被提出来的是毓贤,其次是裕禄,再次是董福祥。但此三人的“倒 行逆施,肆无忌惮”,乃是“在廷诸臣,欺饰锢蔽,有以召之”,笔锋一转, 诛伐真正的祸首,一共四个人,各有八个字的考语。 大学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识利害”;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 顽固性成”;礼部尚书启秀,“胶执己见,愚而自用”;刑部尚书赵舒翘,”居 心狡猾,工于逢迎”。 对于徐桐、刚毅,尤为深恶痛绝,所以议论亦就格外激切,奏稿中说: “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进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日之 间,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近之,悲来填膺! 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长城之恃。 盈庭惘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贵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 明之,甚至王公府第,闻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 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 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 “实在是公论!”荣禄亦不觉悲愤了:“‘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真 是有这样麻木不仁的人。然而??。”他突然顿住,“等看完了再说。” 荣禄的意思是,罪魁祸首,应该还有载漪,不知此奏中又作何说法? 且再看最后一段:“臣等愚谓:时至今日,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 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利,何尝敢抗旨辱 官,毁坏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 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使去岁毓贤能力剿,该匪断不 致蔓延直隶;使今春裕禄能认真防堵,该匪亦不敢闯入京师;使徐桐、刚毅 等不加以义民之称,该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杀戮之惨。推原祸首,罪有攸归, 应请旨将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等,先治以重典。 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 亲议贵为之末减。” 看到这里,荣禄忍不住了,“爽秋,文章是千古不磨的大文章。不过, 你决不能上这个折子!”他很关切也很直率地说: “这个折子,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中堂,”袁昶平静地说:“我最后几句不说了?既上此奏,生死已置之 度外。” “最后怎么说?”荣禄一面说,一面找到结尾数语,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并非国家本意,弃仇寻好, 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 等他念完,袁昶正式表明:“这是我跟竹蒷的由衷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荣禄仿佛很着急似地:“可是,你跟竹蒷不能死! 局势快要有转机了,等李少荃一进京,议和是他的事,剿匪是我的事。我有 袁慰庭做帮手,不能不替少荃也留两位作帮手。爽秋,你跟竹蒷还有重责大 任,不可妄自菲薄。说是给徐荫轩、刚子良抵命,那不是轻于鸿毛?” “中堂的期许爱护,我跟竹蒷都很感激。不过,‘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荣禄心想,袁昶与许景澄虽抱着必死之心,而与当年吴可读先自裁, 后上奏的情况,究竟有别。然则,他以奏稿相示的原因,亦就可以想象得到, 无非作无言的叮嘱,果真获罪,希望他能仗义执言。 既然不能劝得他打消此举,而又了解了他的本意,荣禄心里便有主意 了。“爽秋,”他说,“果然意不可回,但望能纳我之谏,把这些‘王公府第, 闻亦设有拳坛’,‘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 得之罪,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等等,牵涉亲贵的字样拿掉。如何?” 袁昶想了一会答说:“中堂是出于爱护之心,我跟竹蒷都感激得很,应 该怎么改,等我去跟竹蒷斟酌。” “好!”荣禄略停一下又说:“有句话明知说了无用,还是要说,这个折 子能不上,最好不上。” “是!”袁昶起身一揖,“多谢中堂关爱之意。” ※ ※ ※ 结果,这个奏折还是一字不改地递了上去。袁昶与许景澄虽然知道不 牵涉及于亲贵,则在需要荣禄相救时,他比较好说话。但明明是端王载漪先 纵容义和团,刚毅、毓贤等人,才敢放手大干,如果仅劾大臣,不及亲贵, 明显着是畏惧载漪的势力,不但刚毅等人不会心服,清议亦会讥评,而这个 奏折也就变得毫无力量,徒成话柄了。 看完这个奏折,慈禧太后只觉得心烦,一时想不出处置的办法,索性 推了下去,发交军机议奏。不巧的是,礼王与荣禄都未入值,王文韶耳聋易 歉,所以刚毅可以一手遮尽军机处的耳目,只将有关系的赵舒翘悄悄约到一 边,低声密商。 细看了原折,赵舒翘面色沉重,默无一语,刚毅问道: “要不要找‘老道’去谈一谈?” “老道”是徐桐的绰号。赵舒翘摇摇头说:“不必!老道不会拿得出什么 好主意,徒然张扬,偾事有余。等咱们商量好了对付的办法,告诉他怎么做 就行了。” “那么,你看怎么办呢?” “这不能招架,要反击!” “着!”刚毅猛然击桌,“他要咱们的命,咱们得先要了他们的命。” “是!”赵舒翘说,“咱们得要好好布置一番,谋定后动,一击不中就坏 了!” “‘一击不中就坏了,一击不中就坏了!’”刚毅起身蹀躞,喃喃自语。好 久,才站住脚说:“我看,咱们得找点他们私通外国的证据。” “私通外国的证据不容易找,有样东西能找得,可就很有用了。”赵舒翘 压低了声音说:“袁爽秋给过庆王一封信,说是‘端郡王所居势位,与醇贤 亲王相同,尤当善处嫌疑之地。’ 这话,不就迹近离间了吗?” “这怎么是离间?”刚毅用手指敲敲太阳穴:“天太热,脑袋发胀,我的 脑筋转不过来了。” “中堂请想,当年今上入承大统的时候,老醇王因为本生父之尊,怕干 政成了太上皇,辞卸一切差使,以避嫌疑。如今端王是大阿哥的本生父,情 形跟老醇王差不多,所谓‘善处嫌疑之地’,意思就是让端王学老醇王的样, 退归藩邸,不预政务。” “啊,啊!你一说就容易明白了。” “这还是就表面而论,其实内中还有文章。”赵舒翘略停一下说:“往深 处看,等于在皇太后前告一状,说端王想当太上皇。这不是离间是什么?” “对!对!有理,太有理了!” “不仅此也,还有。” “还有?”刚毅越觉得有趣味:“快,快,请快说。” “谁都知道,端王事太后,忠贞不二。如今让太后疏远端王,实在就是 削太后的羽翼。” “可不是!一点都不错。”刚毅满心欢喜,将赵舒翘的话,细想了一遍, 作了个归纳:“可以这么说,他这两句话,表面冠冕堂皇,暗中挑拨离间, 而作用是反对皇太后!” “中堂说得太好了!”赵舒翘送上一顶高帽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就这么一回事,送了他的忤逆。可是,”刚毅收敛了笑容:“那封 信呢?总不能当面跟庆王要吧?” “中堂自然不便去要,如果端王去要,或许能要得到。再不然,”赵舒翘 压低了声音说:“庆王跟前我有条路,可以把那封信弄出来,不过得花个几 百银子。” “那是小事。就托你去办吧,越快越好。” “是!” “还有呢?”刚毅翻弄着原奏:“咱们总得从这个折子里头,挑出他几项 大毛病不可。” “大毛病只要一样就够了!” “你说,”刚毅把原奏摊开来,“那里有大毛病?” 赵舒翘不愿明言,只说:“中堂久掌秋曹,当年谳狱,决过多少疑难大 案,莫非他这个奏折之中,吞吐其词,意在言外的地方,还看不出来吗?” 这也是一顶高帽子,不过在刚毅,对这顶高帽子,却有不胜负荷之感。 翻弄了半天,无从领会,只好又推托头晕。 “不行!这个天气把人的脑袋都搞昏了!展如,还是你说吧!” “中堂,你只看这一句。” 他指的是“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这是属于律例上的所谓“八议”, 同样犯罪,亲贵可以减刑。这一指点,刚毅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意思是指端、庄两邸、澜公等等,也该议罪,而且该当何 罪,还不能减免!好家伙,厉害啊!” “这是露出来的一言半语,虽说含蓄,意思总还可以看得出来,如果有 看不出来的意思在内,那可真是不测之心了!” “展如,”刚毅率直答说:“你的话,我又不懂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吧!” 赵舒翘笑了,“我岂敢在中堂面前卖关子?”他说实在是各有意会,不 落言诠为妙:“中堂请参详这一段。” 指出的这一段是:“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 矣,更以愚王公。”一共二十几个字,刚毅翻来覆去念着,突有意会,不自 觉地念出一句来:“王公愚矣,更以愚皇太后!” 赵舒翘点点头,刚毅则有豁然贯通之乐。两人对看了半天,莫逆于心 地笑了。 “好了!不怕了,不过这得稍微布置布置,那封信很要紧,倒不是上呈 皇太后,是给端王看。展如,请你赶紧去办。这是其一。” “是。其二呢?” “其二,这个折既然交下来了,总得议奏。”刚毅想了一下说:“怎么能 想个法子,一面先有交代,一面能把这个折子压下来,等咱们部署好了,再 大掀一掀!” “有个办法,中堂看行不行?”赵舒翘答说,“请中堂领头,咱们折子上 有名字的三个人,递牌子请皇太后召见,就说,既已被参,不便再在军机上 行走,请旨解任听勘。皇太后当然挽留,这个折子不就压下来了吗?” “这倒是好办法。不过??。” 刚毅的顾虑是怕弄巧成拙,皇太后准如所请,岂不是只好干瞪眼?赵 舒翘看出他心里的意思,便即说道:“中堂不必三心二意,包管无事。第一、 这是什么时候,撤换军机,等于阵前易将,太后掌了几十年权,还能做这种 自乱阵脚的事?说实话,太后还指望着咱们将功赎罪呢!第二、如果准咱们 解任听勘,那末其余有名字的人,也是有罪罗!别人不说,皇太后总不能查 办‘老道’吧!” “对!”刚毅下了决心,“有老道挡着,不要紧!就这么办。” 果然,第二天约齐了启秀一起请见,慈禧太后真个为赵舒翘所预料的, 加以挽留。不过也训诫了一顿,尤其是对刚毅与赵舒翘的涿州之行,慈禧太 后颇有怨责之意。 这件事,荣禄很快地知道了。要了原折来看,才知道袁昶与许景澄的 奏折,一字未改。 心里就在想,能有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结果,对袁、许二人来 说,总算不幸中的大幸。因而也就不肯再多说一句,任令把这个折子压了下 来。 再下一天,赵舒翘终于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庆王的一个书僮小宁 儿,把袁昶的那封信偷了出来。交给刚毅,立刻又转到载漪手中。当然有番 挑拨的话,说袁昶居心狠毒,无异指责载漪想做太上皇。慈禧太后最忌讳这 件事!刚毅认为载漪应该防备,莫待太后诘责,就不易分辩了! 防备之道,莫善于先发制人,在刚毅、赵舒翘的参预之下,经过彻夜 的密商,载漪有了充分的准备。打个盹醒来,看看恰好赶上慈禧太后召见臣 工已毕,早膳过后,比较闲空的当儿,便即一面吩咐请庆王在朝房见面,一 面关照套车进宫。 到得宁寿宫不久,庆王也赶到了,载漪拉着他到僻处,取出袁昶的那 封信问道:“庆叔,你看看,这封信可是袁爽秋的笔?” 庆王接到手一看,惊愕地问:“这封信怎么到了你手里?” “捡来的!”载漪不容他再追究来源,紧接着问道:“庆叔,当初你接到 这封信,为什么不回奏老佛爷?” “这种话何必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措词很圆滑,载漪点点头说:“庆叔总算明白我的心。不过,这封信我 还是得给老佛爷看,我就说庆叔交给我的,行不行?” “那也没有什么不行。” “好!我先上去。”载漪退后两步,给庆王请个安,“庆叔,请你待一会 儿。回头请你别改口。” “好吧!”庆王特意叮嘱:“不过,你可别替我惹麻烦。” “不会,不会。” 说着,载漪迳自入宁寿门去找李莲英。正值慈禧太后用完早膳“绕弯 儿”消食的时候。 李莲英陪侍在侧,所以小太监一打手势,慈禧太后也看到了,骂一句: “鬼头鬼脑地干什么?” “端王爷在外头,找李总管有事。” “他来干什么,你去看看!”慈禧太后厌恶地说:“如果没有什么大不了 的事,你就说,我歇着了。” “奴才知道。” 等慈禧太后回到乐寿堂喝茶看金鱼,李莲英也就复命来了,说是端王 有机密大事,非当面回奏不可。 “好吧!让他进来。” 载漪一进门跪下,便即大声说道:“老佛爷,有人造反!” “怎么回事?”慈禧太后倒是一惊:“你是说谁啊?” “袁昶、许景澄。” “他们怎么啦?凭他们两个人,还能造反?” “他们两个人背后有洋人。”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不再是不在乎的神气了,用沉着的声音说:“你慢 慢儿讲!” “奴才先请老佛爷看两封信。” 载漪不把两封信一起呈上去,先递袁昶给庆王的那一封。 慈禧太后看完,脸上便有不豫之色。 “是庆王交给你的?” “是!” “好多天了嘛!” “是!”载漪答说:“袁昶挑拨离间,奴才怕老佛爷看了生气。心想,反 正奴才忠诚不二,问心无愧。这封信不递也不生关系。” “你能问心无愧最好!”慈禧太后说:“从前你‘阿玛’就最懂得避嫌疑, 凡事谦虚退让,象赏他一顶杏黄轿,他就从来不肯坐。所以谥法用‘贤’字。 你真要学学你‘阿玛’才好!” 旗人称父亲为“阿玛”,慈禧太后赞扬的是醇贤亲王。这在载漪不免有 意外之感,原以为她会不满袁昶,谁知反倒是自己受了一顿教训,只好答一 声:“奴才紧记着老佛爷的话。” “还有一封呢?” 还有一封是仿照袁昶的笔迹伪造的。载漪一面呈上,一面说道:“真是 国家之福,天教小人奸谋败露,这封信是捡到的。” 慈禧太后先不理他的,抽出信来一看,便即答道:“这‘身云主人’是 谁啊?” “奴才打听过了,就是许景澄的别号。” 说着,不断偷觑慈禧太后的脸色。不用多久,预期着的神态出现了, 慈禧太后两面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嘴唇微微向右下角牵掣,那双眼睛中所 显露的,威严逼人的光芒,更为可畏。这是她盛怒之际的表情。 也难怪她盛怒。这封信伪造得非常恶毒,用袁昶与许景澄商量的语气, 隐约指出参劾徐桐、刚毅等人的那个奏折,另有大作用在内。义和团被纵容 得成了今天这种巨患,虽说载漪之流的王公不能辞其咎,但归根结蒂,如无 慈禧太后的支持,载漪又何能为力?即如最近六月初十,奉懿旨发内帑十万 两奖赏义和团一事,煌煌上谕,天下共见,虽有利口,又何为慈禧太后辩卸 责任。 不过,现在要利用慈禧太后治徐桐等人的罪,不可有一言半语牵涉到 她头上,甚至对载漪等等,亦只可含蓄其词。到了将来议和,洋人谈到纵容 义和团的罪魁祸首,必定会提出慈禧太后,那时便恰好利用这一点,请慈禧 太后“撤帘”,将大政归还皇帝。 在慈禧太后看这些话,字字打在要害上,真有心惊肉跳之感。不过, 载漪惯会造伪,未必可信,慈禧太后决定先诈他一诈。 “我看,袁昶未必会说这种毫无心肝的话。不要又是你在弄什么玄虚 吧?” “奴才那敢这么荒唐?请老佛爷核对笔迹好了。” “谁知道笔迹是真是假?” 听得这话,载漪故意作一种受了冤屈而无从分辩的神情,然后象突然 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似地,欣快地说:“这好办!庆亲王进宫来了,请老佛爷 传他来,当面问他,那封信是袁昶给他的不是?”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不必传他来当面问。”说着,拿起一支象牙制 的小锤,将放在御案上的一座小银钟,轻击了两下。 慈禧太后是派李莲英去向庆王求证,复命证实载漪所言不虚。第一封 信不假,则以笔迹相同,情事相符的第二封信,当然也是真的!慈禧太后再 精明,也想不到有此以真掩伪,移花接木的阴谋在内。 “许景澄靠不住,我是知道的,想不到袁昶亦有这种糊涂心思!这不是 自己找死吗?” “老佛爷圣明!”载漪紧接着说:“局势不大好,不错,不过,只要老佛 爷在上,终归能够化险为夷,转祸为福。奴才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心 肠?” 他的意思是袁昶、许景澄刻意要挖大清朝的根基。凡是说慈禧太后在 位,大局就坏也坏不到那里去之类的话,是最能打动她的心,激发她的勇气 的。因而沉吟了一会,问道: “这件事,你们看怎么办?” “奴才不敢说。袁昶不是说了吗,奴才得‘善处嫌疑之地’。” “这不相干!有我在,你就无所谓有嫌疑。” “是!奴才自问,也是这么个想法。可恨袁昶等辈,挑拨离间,无事生 非,如果这些人不去,将来还不知道闯出什么不能收场的大祸来!”说到这 里,载漪取出一个白折子呈上御案,“老佛爷请看看这个稿子,不知道能用 不能用?” 慈禧太后很仔细地看完,脸色变得很沉重,好久才说了句:“交给我!” 等载漪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随即吩咐,将皇帝从西苑接到宫里来,同 时关照,皇帝的晚膳,开到宁寿宫来。 这是久已未有的事!太监们无不奇怪。但只有很少的人,为皇帝高兴, 认为太后已念及母子之情,而大部分的人替皇帝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太后又 有什么不愉之事,要在皇帝身上出气? 皇帝自己也持着这样的想法,惴惴然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进宫请了 安,慈禧太后喊一声:“莲英!” “在!”李莲英看了皇帝一眼,这是递暗号,让皇帝宽心。 “叫不相干的人躲开些!” 这不用说,是有极大关系之事要谈。李莲英出去作了安排,又亲自在 乐寿堂前面看了一圈,方又入殿复命。 “你就在这里伺候皇上笔墨好了。” “是!”李莲英答应着,倒退几步,静静地站在门边。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袁昶给奕劻的,我让莲英去问过,”慈禧太后提 高了声音问:“莲英,庆亲王怎么说?” 李莲英小跑两步,站定了用刚刚能让御座听得到的声音答说:“奴才把 信拿给庆王爷看了,庆王爷说不错,是袁大人给他的,笔迹也不错。” “你听见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说。 于是怀着满腹疑惧的皇帝,开始细看慈禧太后亲手交下来的,那一真 一假的两封信。真的一封看完,松了一口气,因为那是指载漪想做太上皇而 言,与己无干。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几行,皇帝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想,想自己应持的态度。 情形很复杂,如果脚步站不稳,不知会受什么罪?有此警惕,不免沉 吟,慈禧太后却又动疑了:“你觉得袁昶的话,很不错似地,是不是?”她 慢条斯理地问。 因为她的话慢,皇帝才不至于因为惊惶失措而答错了话: “袁昶简直是胡说!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就止是胡说吗?” 显然的,慈禧太后对于他对袁昶所作的批评,并不满意,那就得再说 重一点:“莠言乱政,不守臣道。” “我看,他不知道安着什么心?”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说:“居心叵测。” “你可看得出来,他是在离间咱们娘儿俩!” “可恶!”皇帝就象说相声“捧哏”的一般,顺嘴附和着: “太可恶了!” “如果他真的上个折子,公然主张,也还不失为光明磊落,这样子阴险, 可真是死有余辜。”慈禧太后紧接着说:“我早说过,今日无我,明日无你。 只是你始终不能领悟我的意思。” 皇帝早就领悟了。不管慈禧太后说这话,是不是一种抓权不放的借口, 而就事论事,这话应该解释为如果不是慈禧太后“训政”有权,能镇得住载 漪,大阿哥早就要夺位了。想到这平时早就想透了的一句话,他终于了然于 自己应持的态度,就是与慈禧太后一致,紧靠着慈禧太后站,脚步一定稳当。 于是他立即跪了下来:“老佛爷处处卫护儿子,儿子岂能不知道?儿子 再愚再蠢,也不能那样子冥顽不灵。”他又说:“如今大局艰危,全靠老佛爷 撑持,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儿子只听老佛爷的训诲。” “你总算心里还明白。”慈禧太后点点头是表示满意的神情,“这两封信, 你看,怎么处置?” 遇到这种有关系的事,皇帝从前年政变以来,一直不作主张,只循例 答说:“请老佛爷作主。” “我原以为这两个人熟于洋务,等李鸿章来了,叫他们俩做个帮手。谁 知道这两个人勾结洋人,挟制君上,这跟私通外国的汉奸有什么两样?治乱 世,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 “是!” 慈禧太后再一次点点头,然后提高了声音说:“莲英伺候皇上写朱谕。” “喳!” 这种差使,他是伺候惯了的,最重要的是,朱谕一定得当着慈禧太后 的面写。事实上亦非当着面不可,因为皇帝的朱谕,不是她口授大意,便是 干脆念一句,皇帝写一句。 而这一次,慈禧太后却并未开口,只把载漪呈上的一个稿子交了下来。 皇帝接到手一看,心胆俱裂,不由得抬头去望,只见慈禧太后脸板得一丝笑 容都没有。就这一副脸色,将他想为袁昶、许景澄求情的心思,硬压了下去。 笔有千钧,泪有满眶,终于将一张朱谕写完。一滴眼泪下落,还好, 不是掉在朱笔上,不致使字迹漫漶。李莲英在他侧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 老大不忍,急忙取一块手巾交到皇帝手里。 “请皇帝擦擦汗。” 语言跟举动,都别有用意。话是说给慈禧太后听的,表示朱谕上的水 渍是汗,手巾则又不止于擦汗,主要的是供皇帝拭泪。 擦干眼泪,皇帝转身,双手捧上朱谕,慈禧太后却不接,只说:“你念 给我听听。” “是!”声音有些发抖。 李莲英却又赶紧捧上一杯调了蜜的菊花茶,“皇上先喝口水,润润喉。” 说着,使个眼色,示意皇帝不可再发出抖颤的声音。 皇帝微微颔首,喝口菊花茶,调一调呼吸,慢慢地念道: “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日 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 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肃群僚?许景澄、袁昶,均 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钦此!” “就这样!”慈禧太后说:“你先收着,明天当面交给军机。” 于是皇帝将那道朱谕,折好藏起,跪安退出,上软轿回西苑时,将有 一个机会可以跟李莲英说话。他轻喊一声:“谙达!” 这是满洲话,凡是教皇帝、皇子骑射或者满洲语文的旗人,都叫“谙 达”,地位不如汉人的“师傅”,但也是一种尊称。皇帝从小就是这样叫李莲 英的,而李莲英倒从不敢以谙达自居,听得招呼,急急趋至轿前,俯身候旨。 “你派人告诉荣禄,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得上朝。” “是!” 李莲英知道,皇帝的用意是希望荣禄能救袁昶跟许景澄。可是他不敢 道破真相,也不敢转述皇帝的口谕,只作为他自己的意思,派人到东厂胡同 求见荣禄,说是:“李总管说‘请中堂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得上朝’。” 就这一句话,害得荣禄睡不好觉,半夜里便即起身,曙色初现,便即 进宫,谁知还有比他更早的,是刚毅与赵舒翘,两人都是笑容满面,倒象有 什么喜事似地。荣禄心中有事,懒怠去问,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你看,”他听见刚毅在说:“要不要通知徐楠士来待命?” 徐楠士就是徐桐的儿子徐承煜,从戊戌政变后,就当刑部左侍郎。召 他进宫待命,想来必有大案交付刑部,这样转着念头,再想到李莲英的话, 荣禄觉得非探问明白不可了。 要问,当然要问李莲英。他找了个很能干的苏拉,秘密嘱咐,即刻去 打听李莲英现在何处?立等回话。不久,苏拉回报,李莲英是在荣寿堂西面 的小屋中休息。 荣禄知道那间屋子,急急赶了去,一见面便拉他到一边问道:“今天是 不是要杀人?” 李莲英点点头:“是的。” “杀谁?” “中堂马上就知道了。” “莲英,事到如今,你别吞吞吐吐了!你说要我无论如何进宫,现在不 来了吗?”荣禄心想,李莲英与立山交好,大概是要杀立山,托自己来救, 因而率直追问,“是不是立豫甫又出了什么乱子?” “不是。”李莲英踌躇了一下:“跟中堂说实话吧,大概是杀许景澄、袁 昶。请中堂今天无论如何进宫的话,是皇上交代的。” 听这话,荣禄拱拱手,转身就走,刚出乐善堂,只见礼王世铎,已经 带班进见,便即跟在他身后,一起入殿。 行完了礼,慈禧太后问道:“王文韶呢?今天没有来?” “是!”礼王答说,“他昨天中暑,今儿个请假。” 慈禧太后没有再问,只说:“皇帝,你不是有朱谕要交下去吗?” “是的!”皇帝的声音极低,用苍白纤细、仿佛一张皮包着骨头的手,拿 起面前的一张纸,从御案上伸了出来。 世铎急忙站起,接过朱谕,站着看完,颇有手足无措的模样。荣禄可 忍不住了,伸手扯一扯世铎的衣服。这一下,倒是提醒了他,立即将朱谕交 了给他。有人去料理这个难题,他松了一口气,擦擦汗,仍旧回原处。 这时荣禄已将朱谕看完,碰个头说:“奏上皇太后,奴才有话。” “什么话都可以说,”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替这两个人求情可不行。” “皇太后圣明,”荣禄说道:“照朱谕中所指责的罪状,许景澄、袁昶并 无死罪,奴才斗胆,请皇太后、皇上收回成命。” “许景澄、袁昶离间宫廷,罪名甚大,以皇上身分,有不便说、不忍说 的难处。” “果然如此,许景澄、袁昶罪有应得。不过,人才难得,请皇太后、皇 上格外成全。留下他们两条命,也许将来有可以将功赎罪之处。” “你是说,让他们跟洋人打交道?”慈禧太后冷笑:“依我看,不让他们 跟洋人打交道还好些!” “皇太后的训示,奴才不甚明白??。” “荣禄,”慈禧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你想抗旨?” 听得这话,荣禄赶紧碰头,但仍旧说了一句:“奴才请皇太后、皇上召 见庆亲王,当面交代!” 这因为庆王是总理衙门的堂官,袁昶、许景澄可算是他的部属。属官 有罪,责交堂官,本是正办。荣禄的奏请,在表面上决不能算错,事实上是 希望有此转折,或许可以找出挽回之机。 那知慈禧太后深知他的用意,不理会他的话,只说:“你告诉庆亲王, 就快轮到他了!” 这句话将荣禄吓出一身冷汗。以庆王今日的地位,与当年慈禧太后母 家贫困时,庆王时相周济的情谊,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可骇?再往深 一层去想,庆王之后,只怕就要轮到自己了! 这个慈禧太后对庆王的直接警告,亦就等于间接警告荣禄。到这时候, 他可再不敢多说一句了,跪安退出,汗湿重衣,将朱谕交回世铎以后,倒在 直庐的藤椅上,瞑目如死,好半晌动弹不得。 相反地,刚毅却大为兴奋,从世铎半讨半夺地将朱谕拿过来,随手就 交了给赵舒翘说:“是你的事,照朱谕去办吧! 最好今天就复命。” 赵舒翘是刑部尚书。此时却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戊戌政变杀的都是汉 人,如今抓了个旗人立山在监狱中,未判死罪,却又杀两员汉大臣。自己也 是汉人,想想觉得这件事做得过分了。 因此,他的脸色很沉重,当然也不会亲自去料理此事,而徐承煜已经 辗转得到消息,赶了来了,赵舒翘唯有将朱谕交了给他。 徐承煜比刚毅又更高兴,得意洋洋地回到部里,一叠连声地:“请乔老 爷来,请乔老爷来!” “乔老爷”就是外号“乔壳子”的提牢厅主事乔树枬,应唤上堂,接到 朱谕一看,不由得大骇,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看,树枬,这件大案,应该怎么办?” “司官不知道。”乔树枬摇摇头答说:“即行正法的案子,没有办过。” “我也没有办过!”徐承煜搔搔头,大声吩咐:“快请堂主事景老爷来!” “景老爷”名叫景褑,是旗人,倒是刑部的老司,公事极熟。想了一下 说:“只有这样办,先行文步军统领衙门,按名逮捕,送入监狱,然后再‘出 大差’。” “对,对!就这么办!”徐承煜向乔树枬说:“请你预备地方,传刽子手, 预备‘出大差’。” “现成!”乔树枬不大在乎地说:“用不着预备。” “暂时拘禁的地方要预备。”徐承煜有意找麻烦:“两个人分两处关,不 准他们交谈。” “这会也谈不出什么名堂来了!”乔树枬回到监狱,含着眼泪,为袁昶与 许景澄准备了干净房间、凉席、蚊帐、扇子,以及凉茶、井水等等。 其时步军统领衙门,已派出人去,逮捕袁昶与许景澄两人。其实,两 人都是骗来的,托词衙门中有公事商量,等车出胡同口,不由分说,拥到步 军统领衙门,立即转解到刑部。 因此,两人入狱时,穿的都是公服。 他们也实在不负那一身公服,两个人都从容得很。进了所谓“诏狱”, 乔树枬亲自接待,由于徐承煜的命令不能不听,所以很恭敬地说:“两位大 人,分住南北。” 于是,袁昶握着许景澄的手说:“人生百年,终须一死。 死本不足奇,所不解的是,因何而死?” “死后自然知道了!”许景澄笑道:“爽秋,你还看不开吗?” 袁昶低头不答,松了手往南所走去,留下比较凉爽的北所让许景澄住。 乔树枬在院子里目送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考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不曾进 屋,他怕袁、许二人或许会打听消息,何以为答。 也就是刚回到自己屋中,徐承煜已经派人来召请了。乔树枬心知两人 的大限已至,悄悄吩咐司狱:“预备红绳子吧!”这是指示预备“出大差”, 大臣被刑,照例用红绒绳捆绑。 等司狱备好车辆,红绒绳,通知了刽子手,乔树枬已气喘吁吁地赶了 回来了。 “不过堂了,直接到菜市口。”他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向司狱说:“你 去料理吧!好好侍候两位忠臣。”最后一个字出口,随即掩着脸,捂着嘴, 脚步踉跄地避了开去。 八五 下午一点多钟,骄阳如火,晒得狗都伸出了舌头,而菜市口却有好些 人站在烈日之下,大多是白长衫、黑马褂,袁、许两家的亲友,赶来见最后 一面的。 刑部的车子毕竟到了,一直驶入北半截胡同临时用芦席所搭的官厅。 徐承煜高坐堂皇,面有得色,一见袁昶与许景澄的服饰,便即大声叱斥番役: “你们当的什么差,怎么不把犯人的官服剥下来?” “你别骂他们!”袁昶高声说道:“我们俩虽逮下狱,并未奉旨革职。照 例衣冠受刑。 你身为刑部堂官,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徐承煜语塞,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监斩的差使,当过不止一回,但从 未见过临刑的人,还能侃侃然讲道理,所以心理上毫无准备。不知道怎么回 答,甚至想找句话掩饰窘态都办不到,只是涨红着脸发愣。 “我们是死了!可是究竟是什么罪,得了几句什么考语,而受大辟之刑?” 袁昶扬脸问道:“请监斩官明白见示,也好让我们瞑目于地下。” “这是什么地方?”徐承煜有些恼羞成怒了,“还容得你们来讲道理!” 决囚本来有一套很严密的程序。立决人犯虽不比朝审秋决那样需要“三 复奏”,至少须经过都察院刑科给事中这一科,认为上谕没有不便施行之处, 无须“封驳”,方始“发钞”交刑部执行。只是大乱之世,一切从简,杀人 也方便了,此时只凭徐承煜一声叱喝,两颗人头就很快地落地了。 ※ ※ ※ 袁昶与许景澄之死,为人在纳凉听炮声之余,平添了许多话题。有个 传说,颇为盛行,说袁昶临刑之际,对刽子手笑道:“且慢!等我吟完一首 诗。” 诗是一首七律:“爽秋居士老维摩,做尽人间好事多。正统已添新岁月, 大清重整旧山河。功过吕望扶周室,德迈张良散楚歌。顾我于今归去也,白 云堆里笑呵呵。”据说“呵呵”两字的余音未断,白刃已经加颈了。 这首诗难倒了人,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正象袁昶与许景澄的两 条命,能换来一些什么,一样地令人茫然! 最使局外人困惑的是,杀了两员深通洋务的大臣,并不表示朝廷对洋 人势不两立,相反地,求和的迹象一天比一天明显,已公然见之于上谕。第 一道是:“现在各兵围困西什库教堂,如有教民窜出,不可加害,当饬队保 护。倘彼死守不出,应另筹善策,万勿用枪炮轰击。”不用枪炮轰击,就只 有“招降”一法,其实就是想讲和。 第二道上谕,范围更扩大了。第一道上谕还是“谕军机大臣”,外间不 会知道,朝廷对教民已经决定“网开一面”,第二道则是交内阁颁布的明发 上谕,通饬各省遵行。说是:“前因中外衅端未弭,各国商民教士之在华者, 本与兵事无涉,谕令各督抚照常保护。现在近畿大军云集,各路统兵大员, 亦当仰体此意,凡洋商教士,均当设法保全,以副朝廷怀柔远人之意。” 保护洋商教士之外,教民亦在保护之列,因为本“亦国家赤子,原无 畛域可分,惟自拳教肇衅以来,该教民等多有盘踞村庄,掘壕筑垒,抗拒官 军者,此等迹同叛逆,自不能不严行查办。第念其究系迫于畏罪之心,果能 悔祸自新,仍可网开一面。” 接着,以宝坻教民,经宋庆剀切晓谕后,自行解散为例,特行规定:“所 有各处教民,如有感悔投诚者,着该将弁及该地方官,一体照此办理,不得 慨加杀戮。其各处匪徒,假托义民,寻仇劫杀者,即着分别查明,随时惩办, 以清乱源。” 不仅如此,对于各国公使,更有格外的照顾。这是内而庆王、荣禄, 外而李鸿章、刘坤一所一致建议的,在京各国公使,应该先送出京。所以上 谕特命荣禄“预行遴派妥实文武大员,带同得力兵队,俟该使臣定期何日出 京,沿途妥为护送。倘有匪徒窥伺抢掠情事,即行剿击,不可稍有疏虞。” 既有上谕,总理衙门自然要多方设法,与各国公使取得联络,谁知有 的将信将疑,有的负气不理,初步商谈,竟不得要领。 而义和团的那些“大护法”,却对这两道上谕,既俱且恨。尤其是载漪, 下令命董福祥增兵,加紧攻破使馆,董福祥竟置之不理,一叶知秋,众叛亲 离之势已成,越发自危! 总有那么两三天,载漪通宵不成寐,自己心口相商,再找亲信密议, 认为骑虎难下,唯有因势驱虎,先发制人,才是上策。因而在心里拟了一个 名单,第一批是十五个人,杀以立威。第二批看情形办理,如果庆王、荣禄 亦竟不听命,再杀! 于是单衔上了一个奏折,列出十五个人,指为与洋人里应外合的汉奸, 请旨即行正法。 这十五个人,第一名是李鸿章,第二名是王文韶,“陪榜”的署理顺天 府尹陈夔龙。此外,督抚如刘坤一、张之洞,大臣如徐用仪、廖寿恒等,都 包括在内。 慈禧太后一看这个奏折,非同小可,随即叫人封好,发交内奏事处, 并有口谕:“交给荣禄,亲自来拆!” 荣禄自然大吃一惊!正在细看全文时,王文韶到了。荣禄知道他胆子 小,赶紧将原折往黄匣子中一放,盖上匣盖,置在手边。等召见军机时,礼 王世铎请假,由荣禄带班,入殿将黄匣子捧上御案,然后奏事。诸事皆毕, 只剩下这个奏折,未作处置。慈禧太后默不作声,而皇帝只是用眼色向荣禄 示意,鼓励他有话尽管说。 见此光景,荣禄知道慈禧太后对载漪此举,颇为不满。心想,这就省 事得多了,索性整个儿推翻它! 于是,他从黄匣子里取出载漪的奏折,略扬一扬,用低沉愤慨的声音 说道:“中外决裂,大局坏到如此,都是端王作成的!今天又有这么一个奏 折,奴才真不知道端王要拿祖宗的天下,闹坏到怎么一个地步,才肯歇手?” “我亦不以为然!”慈禧太后很快地接口,略想一想又说: “这个折子,把它‘淹’了吧!” “淹”是不作处置之意,原折或者留中,或者交军机处归档。荣禄立即 答一声:“是!”一面跪下去碰头,一面转脸向王文韶大声说道:“赶紧碰头 谢恩!” 荣禄跟慈禧太后的对答,王文韶只字不闻,骤然听得这么一句话,以 为是慈禧太后有什么赏赐,便即碰头说道:“谢皇太后的赏!” 慈禧太后绷着脸,不便有任何表示,皇帝却露齿莞尔,这是两年多以 来,第一次开笑口。 ※ ※ ※ 回到军机处,荣禄将捏在手心里的载漪原折,递给王文韶,“夔老,” 他说:“皇太后赏了你一条老命!” 王文韶一看案由,便惊出一身冷汗,看完,才知道荣禄先前不给他看 的道理,拱手长揖,感激涕零地说:“仲华,感激不尽!” “总算太后圣明,大事化无。”荣禄又说:“这个折子,太后说是把它‘淹’ 了,那就索性让它葬身海底永不见天日。” 说完,将载漪的原折接了过来,吹旺手中的纸煤儿,一火而焚之。 ※ ※ ※ 纵然如此,折中的内容还是泄漏了。陈夔龙心里大为嘀咕,细细盘算, 第一,只是署理顺天府尹,替人受过,太觉不值;第二,载漪既然列名指参, 可见得心有不慊,以后处处找麻烦,迟早会栽倒在他手里;第三,大局日坏 一日,顺天府上要应付宫廷,下要安抚百姓,中间还有许多达官贵人,有事 央托,不说别的,仅是抓车这件差使就吃不消了。 这样一想,决意求去,找到荣禄,当面恳求。起初,荣禄还不肯放他 走,最后谈到载漪的居心险恶,荣禄才觉得不能不替他安排。第二天奏明慈 禧太后,以原任顺天府府尹,署理太仆寺正卿王培佑回本任,而陈夔龙则接 王培佑的事,署理太仆寺正卿。 就在这样走马换将的第二天,大局急转直下地坏了下去。日俄英美法 意奥七国联军,共一万八千多人,在天津编组完成以后,七月初十开始进军 京城,到得北仓地方,与乱兵及义和团一场混战。结果李秉衡所统的勤王之 师,闻警先溃,宋庆、马玉昆及直隶提督吕本元所部,不支而退。裕禄退到 杨村,联军接踵而至,不独立足无地,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最后避入一 家棺材店,也许是触景生情之故,就用随身所带的一把牙柄小手枪,朝自己 太阳穴开了一枪。 消息到京,慈禧太后大为震动,召见军机、御前、总理衙门的大臣, 眼圈红红地,只说:“局势坏到如此,你们总要想个法子才好!” 唯一的法子就是尽速议和,但袁昶、许景澄的血迹未干,谁也不敢自 蹈虎尾,无非一些敷衍的话,电催各省勤王,下诏激励民心士气之类。不过, 慷慨激昂的还是有,最显得赤胆忠心的是,刚由前线回来的李秉衡! “回皇太后、皇上的话,勤王之师,仓卒成军,一上了战场,不免胆怯。” 他先为所部不战而溃辩解一句,接着说道:“臣与端王、庄王商议,都说义 和团还可以一用,臣不才,愿意率领义师,亲效前驱!” “能够你去挡一阵,再好不过。”慈禧太后是病急乱投医的口气:“既然 定规了,你要早早出发才好!” “是!”李秉衡答说:“臣明天就带队出发。” “好,好!”慈禧太后向户部尚书王文韶大声说道:“户部先拨五万银子, 作为两个月的恩饷!” 王文韶不大听得明白,不过碰头总没有错,伏倒磕个响头,答一声: “是!” “谢皇太后的赏!”李秉衡谢了恩又说:“臣还要求皇太后赏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臣想请皇太后赐宝剑一把,以为镇阵之用!” “镇阵?”慈禧太后问:“还要摆阵法?” “是!” “那好!给你一把宝剑好了。” 宫中的好剑多得很,慈禧太后退朝以后,就叫人摘下一把乾隆年间所 造的龙泉剑,颁赐李秉衡。他倒也言而有信,果然在第二天便带领三千人出 师。 事先仿照“登坛拜将”的说法,将领头的、原住在庄亲王府的义和团 大师兄,请上高台,端然正坐,李秉衡朝服朝冠,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看 热闹的人,诧为奇观,知礼的说是亵渎朝廷的体制,但有人为李秉衡辩护, 说他拜的不是大师兄,而是大师兄手中抱着的那把御赐的龙泉宝剑,不算失 礼。 除了宝剑以外,还有镇阵的法物,一面黑色长幡,名为“引魂幡”;一 面绣着风云雷火的大旗,名为“混天旗”;一把长柄红色大羽扇,名为“雷 火扇”;一对形状不一的银瓶,名为“阴阳瓶”;一个极大的铜制连环,一套 九个,名为“九连环”;一把形似如意的雪亮铜钩,名为“如意钩”;再有一 把上画火焰、岳庙中小鬼所持的木牌,名为“火牌”。连同龙泉剑,共称为 “八宝”。 李秉衡带领“八宝”镇阵的三千义和团,一出京城,就溜走了好几百 人。京中慈禧太后以及徐桐、载勋等人,还在盼望捷报,那知传来的消息, 一个比一个坏。 七月十四,蔡村失守,宋庆退到通州的于家圩,十五,勤王之师张春 发、夏辛酉所部,在河西务大败,死者十之四五,潞河为之不流。还有陈泽 霖的一支勤王新军,本跟李秉衡在河西务附近,一听炮声,哗然大溃,李秉 衡也就只好退到通州了。 到此地步,除了徐桐与他的高足启秀,还相信有天兵天将下凡助战的 奇迹出现以外,其余没有任何人再存着能够击退联军的希望。因此,各人有 各人的打算。当然,军机大臣不能只为个人之计,还得顾到慈禧太后与皇帝。 “总得替两宫预先筹一条退路才好!”赵舒翘向刚毅说: “我看仍旧只有到热河。” “这件事很麻烦。宫里多少人,多少辎重,得要预备多少辆车?” “不要紧!”赵舒翘答说:“陈筱石预备得有二百辆在那里。” “都让乱军抓去了!”刚毅大摇其头:“我看不行。而且,陈筱石已经交 卸了。” “虽已交卸,人还在顺天府衙门。到此局面,还分什么彼此,只有拿这 个差使硬套在他头上。” “好吧!你试试看!” 陈夔龙是何等角色?赵舒翘那一套搬不动他。而王培佑庸懦无能,不 独抓不到车,连陈夔龙原来移交下来的八十辆都让武卫军硬借走了。同时, 荣禄怕慈禧太后一走,外则影响民心,内则有载漪窃号篡位之虞,所以对此 事根本不起劲。 赵舒翘白忙了一阵,看看不会有结果,也就落得省事了。 军事是决没有转败为胜的可能了!唯一的希望是能够及时用和议将联 军挡住在京城外面,这点希望又完全寄托在李鸿章身上。当德皇宣布以老将 瓦德西为联军统帅的同一天,朝廷降旨,特授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即日电商 各国外交部,先行停战。而逗留在上海的李鸿章,却以体弱致疾为由,电请 赏假二十日作为答复。 于是色厉内荏的载漪,又要杀大臣立威了!他的折子虽一参十五人, 但自问能动得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内阁学士联元,以守旧派而因他的 女婿——当年“翰林四谏”之一,因学政任满回京,纳江山船妓为妾而自劾 的宝廷的长子,寿富的影响,一变而为新党,以致为载漪所厌恶。五月间连 叫三次“大起”,廷议和战时,载漪就要杀他,但因他是庄王府的“包衣” 出身,载勋不能不救。这一次可就不管他了。 另一个是兵部尚书、总理大臣徐用仪。此人籍隶浙江海盐,军机章京 出身,但以底子是个举人,所以在仕途上吃了亏,光绪十九年爬到吏部侍郎 以后,就上不去了,而年纪已到七十。颇有人劝他急流勇退,他的女儿亲家, 也是“翰林四谏”之一的黄体芳,由浙江寄一封信给他,拆开来一看,只有 “水竹居”三字。原来这是徐家别业的名称,黄体芳的意思,当然是劝他退 归林下,安享清福,而徐用仪不受劝。 他也有他的想法,辛苦了一辈子,自问亦是朝廷的要角,而七十三年, 不说入阁拜相,连个一品都没有巴结到,未免于心不甘。他的打算,总要做 一任尚书再告老,也还不迟。 这样到了上年十一月里,机会来了。吏部尚书孙家鼐,因为办京师大 学堂有新党的嫌疑被旧派排走。孙家鼐是状元,吏部去了一状元,来了一状 元,兵部尚书徐郙,调补孙家鼐的遗缺,而徐郙的遗缺,则以荣禄的推荐, 由徐用仪调升。 在他当侍郎时,汉尚书由汉军徐桐占缺,及至徐桐升大学士,奉旨仍 管吏部,所以徐用仪始终是他的部属。但徐桐并不念同姓之谊,与徐用仪非 常不睦。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徐用仪兼总理大臣,凡是办洋务的,都是徐 桐的仇人;第二、徐铜虽是个通人所看不起的翰林,但他又看不起只得一榜 的徐用仪。前几年友好劝他及早抽身,就因为知道两徐不相得,怕他遭受徐 桐的毒手。结果,毕竟不幸而言中了。 其实,载漪对徐用仪并无多大恶感,只为徐桐有杀徐用仪的意思,载 漪便无可无不可地来拿他开刀了。 正在草拟奏折时,载漪赶到了,主张将系狱已久的立山,一并列入, 载漪自然同意。载漪此举倒不尽是为了修口袋底争风的私怨,事实上是立山 酒醋局的巨宅,被神机营、武卫军、义和团几番搜劫,已成了一个空壳子。 如果不杀立山,反而无以交代了。 天气也怪,从七月十五起,就是阴沉沉地仿佛为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偶尔还有霏霏细雨,那种萧索的气象,不由得令人兴起国破家亡之感。这样 到了第三天,步军统领庄亲王载勋受载漪的指使,上午八点钟派兵将徐用仪、 联元逮捕。同时,载漪进宫面奏,说徐用仪、联元勾结洋人,立山家掘地道 接济西什库,皆是确凿有据,请旨立即正法。 等军机大臣奉召入见,慈禧太后已在仓卒之中作了决定,并已传旨刑 部,召军机面谕,不过拟旨而已。荣禄自然要争,他说:“外面消息很紧, 京师很危险,这个时候,似乎不宜杀大臣。即令有罪,亦要审讯明确,何况 今天是文宗显皇帝的忌辰,照例停刑。可否暂交刑部监狱,到明天问明了再 办?” “现在已顾不得那许多了!”慈禧太后说:“治乱世,用重典,成命如果 可以收回,这个时候就更没有人听朝廷的话了。” 荣禄无法再争。退出来正好遇见庆王,将他拉到一边说道:“今天又要 杀徐小云,真是骇人听闻。此人总要想法子保全才好。” 庆王亦很着急,“是啊!”他说:“袁、许一丧,再去了一个徐小云,将 来议和就没有帮手了。” “我想,我跟王爷俩再请起,代为求恩。不过,”荣禄想了一下说:“这 两天,咱们俩也犯嫌疑,最好邀荫轩、文山一起上去,力量比较大。” “好!”庆王深表同意,“幸好他们都在。” 于是荣禄奔到朝房去求援,先跟崇绮商量;他说:“我跟徐小云虽没有 深交,亦没有什么意见。可以同去。” “感同身受!”荣禄拱拱手说:“我再去约荫轩。” 徐桐听罢来意,未曾作答,先来一声冷笑,“仲华,”他说:“你还要假 作好人?照我看,这种汉奸,举朝皆是,能多杀几个,才消我的气!” 荣禄听得这话,倒抽一口冷气,但还不死心,又说:“勉为其难如何?” “不行!”徐桐断然拒绝,“我儿子奉旨监斩,我怎么能代他去求情。” 荣禄废然而返,有气无力地说得一声:“不成功!” 就这样,到了下午四点钟,毕竟又杀了徐用仪、联元与立山。随后便 有一道上谕:“兵部尚书徐用仪屡次被人参奏,声名甚劣,办理洋务,贻患 甚深;内阁学士联元,召见时任意妄奏,语涉离间,与许景澄等,厥罪惟均。 已革户部尚书立山,平日语多暧昧,动辄离间。 该大臣受恩深重,尤为丧尽天良,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饬朝纲!徐 用仪、立山、联元,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就在徐用仪被逮毕命之日,联军前锋已到了通州的张家湾。全军一万 八千三百人,大炮七十门,其中日本的野心最大,所以独占半数有九千人之 多,到张家湾的联军,亦就是日本军队。 其时李秉衡也是刚到。他从七月十三日出京时,联军已经攻陷北仓, 溃兵所阻,军不能前,夏辛酉请他退守张家湾,李秉衡不肯。到了七月十五 那天,到河西务不远的地方,只见马玉昆仓皇而来,一见面就说:“鉴帅, 敌众我寡,势所不敌。赶紧退!” “什么话?”李秉衡大声叱责:“军法有进无退。现在我军还有三四万之 众,拚力前进,还可以挡得住敌军。” 马玉昆看话不投机,敷衍几句,悄然退下,带着残部,直奔南宛。而 日军却不取河西务,直攻李秉衡的大营。与万本华一军遭遇,李秉衡又命夏 辛酉夹击,相持了一昼夜,弹药俱尽,而日军却忽又解围而去,李秉衡无法, 只好退守张家湾了。 这夜,李秉衡找了奏调在军的翰林院编修王廷相、曾廉置酒倾谈,回 忆到京的情况,未语之先,已是双泪交流。 王廷相大惊,“鉴帅,”他问,“何故如此?” “我是想到当年史阁部的处境。” 明末史可法,驻扎扬州,名为节制四镇,结果号令不行,狼狈以死。 如今李秉衡也是节制四军,这四军的无甚用处,与当年的“江淮四镇”相似, 不听号令,亦复如是。感昔抚今,李秉衡自然要掉眼泪了。 “初到京的时候,徐相国一见我就说:‘鉴翁,万世瞻仰,在此一举。’ 见太后、见端王,无不谆谆期勉,逼得我非一战不可。可是,拿什么来战?” 据李秉衡说,他曾向总理衙门要天津的地图,竟亦无以为应。又向荣 禄要弹药,荣禄答复他,行文山东调拨。那知第二天一问,说是忘记了! “荣中堂何尝会忘记?”王廷相说:“是故意不给,他又何尝愿意鉴帅请 缨。” “是啊!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后来看看不是路,我献过三策??。” “献过三策?”王廷相诧异地:“从未听说过呀!” “没有下文,自然大家就不知道了。” “那么,是那三策呢?” “第一策,送使臣回国,调甘军当前敌。” “这第一策就行不通!”王廷相笑道:“甘军岂肯当前敌?” “原是有意难他的。” “难他就是难端王,何怪乎不见用。请问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斩裕禄以励戎行。” 王廷相默然,心想,兵败就该斩,则李秉衡今日就不知何以自处了。 因为有事在心,所以李秉衡所说的第三策,竟不曾听清楚。但亦无关 宏旨,上中两策不行,第三策为下策,更不必谈了。 “我在想,史阁部当年在江淮煞费经营,到头来犹不免受困,某何人斯! 仓卒奉召勤王,岂有旋乾转坤之力?此行亦无非略尽人臣心意而已!秉衡今 日与诸公诀别了!” 在座的幕僚,无不惊骇动容,但都苦于无词相慰。其中有一个是汉军, 本姓马,名字叫做钟祺,字味春。勋臣之后,袭有子爵,本身的官职是二等 侍卫,与李秉衡是在关外的旧交,以后又入李秉衡幕府,从江南随同入京勤 王。此时大声答道:“鉴帅如果殉国,后事都在我身上!” 居然有人会作这样的承诺,王廷相心想,这是战国、东汉的人物,久 矣绝于世了!倒要看看李秉衡是何表示? 一个念头未曾转完,只见李秉衡扑翻在地,悲喜交集地说:“味春,那, 我就重托了!” 钟祺赶紧跪下相扶,四臂相接,泪眼相望,在座的人看在眼里,酸在 心头,都有手足无措之感。 “生离死别寻常事!”李秉衡强自笑道,“我还有一件大事要交代。”接着 便喊一声:“李升!” 李升是李秉衡的老仆,应声而上,手里托着一个朱漆盘,上面有七八 个梅红笺的封套,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诸公早自为计吧!区区程仪,略表寸衷,不足以尽我对诸公患难相从 的感激之忱。” 接着李升捧托盘到宾客面前,先都不拿,到了钟祺面前,伸手取了一 个。接下来是王廷相,考虑了一下,也取了一个。有这两个人开了头,大家 就都觉得伸手亦不难,片刻之间,所有的幕友,都收到了二百两的程仪。 “诸公请各自去整装吧!”李秉衡说:“我也要息一息了。” 于是钟祺首先起身出室,一个个默默无言地,跟在他后面。最后一个 是王廷相,走到门口,却又转身,平静地问道: “鉴帅能不能缓死须臾?” “喔,”李秉衡问道:“莫非我还有可为国效力之处?” “我在想,义和团的一切,果真是无根之谈,何至于如此歆动人心?总 有点道理在内。 或许最后有奇迹出现,亦未可知。” 原来王廷相亦是迷信义和团的,所以有此妄想。李秉衡不便说他“至 死不悟”,只笑笑答说:“梅岑,这不足让我缓死!” 梅岑是王廷相的别号。听得李秉衡这么说,深为失望,垂着头也走了。 这一夜不是在整理行装,就是在打听何处安全,只有王廷相,什么事 都不做,灯下枯坐,心事如焚,与李秉衡相识以来的一切,都兜上心头来了。 除了感于李秉衡的知遇之外,他当然亦要扪心自问,平时处处为义和 团揄扬,誉之为忠义,誉之为神奇,是不是太过分了?而最使他困惑的是, 李秉衡似乎对义和团毫无信心,然而又何以煞有介事地以“八宝”镇阵。甚 至用“登坛拜将”的故事,来抬高义和团的身价? “不明白、不明白!”他唯有叹息:“大概凡是乱世,必定是非不明。是 非越不分明,世乱愈亟。” 不过有一点,他觉得是很清楚的,纲常忠义,不可稍忽。 既有李秉衡死国之忠,就应该有李秉衡的死友之义! 转念到此,心里好过多了。倒头睡下,不知多少时候,方为炮声惊醒。 “王老爷!王老爷!” 王廷相掀开帐子一看,床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秉衡的老仆李升, 一个是他的才二十岁的儿子王履丰。 “爹!”王履丰说:“李老伯请爹赶快回通州。意思急迫恳切得很!爹, 行李我都收拾好了,马也备好了。你老人家请快起床吧。” “王老爷,请尽快。”李升也说:“洋人逼近了,迟了通州怕会关城。” “关城也不要紧,我不走。” “爹、爹,你老人家怎么可以不走?”王履丰几乎要哭了,“别辜负了李 老伯的盛意。” 说完,跟李升俩,将王廷相扶了起来。初秋衣着简单,硬替他套上一 件纺绸与竹布的“两截衫”,拉了就走。撮弄着扶上马,在熹微晨光中,直 奔通州而去。 一路上溃兵流离,惨不忍睹,到得通州,王廷相又变了主意,执意不 肯进城,要回张家湾跟李秉衡共患难,同生死。 “李老伯也不知在那里?也许到前敌去了呢!爹不如进城暂息一息,把 消息打听确实了,再寻了去也还不迟。否则,彼此错失,就是欲速则不达了!” 王廷相想想儿子的话,不无道理,才肯进城。一投了店,也不回自己 屋里,只坐在柜房里,一遇旅客上门,便打听张家湾的情形与李秉衡的行踪。 到傍晚有了确实消息,张家湾的守军又是不战而溃,李秉衡写了一夜 的信,写到大天白亮,吞金自尽。乱兵之中,恐怕尸首都无觅处了。 李秉衡之死在意料之中,王廷相倒没有多少眼泪,不过,坚持要去寻 尸。王履丰劝了一夜劝不听,只得陪着老父出城。骑来的马,早已给溃兵抢 去了,此外更无任何代步之具,唯有步行。 一路走,一路问,有人回答“不知道”,有人说是个“疯老头子”,连 理都不理。这样走到下午,后面有消息传来,通州也失守了。 一直寻到潞河,沿路访问,谁也不知道李秉衡的尸首在那里?天却暗 下来了,秋风袭体,凄凉满状。极目所见,无非道路流离、悲泣呼号的无告 之民。 于是王廷相怔怔地望着潞河中飘浮不绝的尸首,突然喊一声:“鉴帅等 我!”随即纵身一跃,投入潞河! “爹!”王履丰凄厉的喊,急急赴水救父。老父不曾救起来,自己差点灭 顶,幸喜难民中识得水性的很多,总算王履丰可以不死。 ※ ※ ※ 京城里的情形,比咸丰年间英法联军内犯,僧格林沁、胜保相继在近 畿兵败之时,凄惨百倍!由于溃勇三五成群,光着脊梁拿着刀,随便进城, 随便朝紧闭的大宅门乱砍,所以九城尽皆关闭,由神机营派兵看守,有紧要 公务,方得出入。 粮食店早已被抢的被抢,歇业的歇业,这一个多月来,全靠城外负贩 接济,城门一关,家家厨房中大起恐慌,连御膳房都不例外。 御膳房本来以糟蹋食料出名,从来也不曾想到过,会有一天没有现宰 的猪送进来。猪肉是主要配料,一天得用到三 五十头,忽然断绝来源,怎 么得了? 没奈何只好多用鸡鸭海味。各宫妃嫔自设的小厨房则更惨,不但没有 猪肉,由于深宫不如御膳房能自养鸡鸭,以致荤腥绝迹。青菜蔬果也谈不上 了。 各宫“主位”自己与名下的宫女、太监受苦,犹在其次,最为难的是, 照例每天要孝敬慈禧太后的一样菜都无着落。 “怎么办呢?”住在永和宫的瑾妃跟宫女发愁。 有个宫女叫福云,从小随父母驻防成都,会做许多四川小吃,灵机一 动,喜孜孜地说道:“主子,咱们做豆花儿孝敬老佛爷吧!” 想一想,没法子,“好吧!”瑾妃同意:“就做豆花儿。只怕老佛爷还是 第一回吃呢!” 于是磨黄豆、做豆花。作料要好酱,那倒现成;太监们用剩下的“克 食”做的黄酱,比市面上卖的甜面酱好过不知多少倍。 到了乐善堂传膳的时候,瑾妃后到,揭开食盒,捧上膳桌,慈禧太后 惊异地说:“那儿来的豆腐。” “回老佛爷,这不是豆腐,叫豆花儿,四川的小吃。”瑾妃不安地说:“实 在不成敬意。” “原来是豆花!我也听说过,四川穷家小户吃的叫豆花饭。 不想今天也上我的膳食了!” “这是奴才的不是!”瑾妃赶紧蹲下来请安:“奴才不知道是穷家小户吃 的东西,太不敬了!” “不、不!你错会意思了,我不是怪你!我是自己感慨。说真的,我还 挺爱你孝敬的这样东西。你看!不是鸡,就是鸭!我想吃个虾米拌黄瓜都办 不到。” 慈禧太后就在这叹息声中,吃了半碗小米粥,就算用过膳了。平日妃 嫔侍膳,就都肃静无声,这一天更是沉寂如死。伺候完了,各自悄悄归去, 偌大一座乐寿堂,顿时冷冷清清。 瑾妃回到永和宫,便有一个名叫寿儿的宫女,喜孜孜地来说:“崔玉贵 向老佛爷请了一天假,回家去了。” “喔,”瑾妃略有喜色,想了一下说道:“看还有豆花儿没有?给她带一 点儿去!” “她”就是瑾妃的胞妹,被幽禁宁寿宫后面的珍妃。宁寿宫分为三路, 东路、中路,是慈禧太后常到之处,殿阁整齐,陈设华丽,西一路从符望阁 到倦勤斋,久无人居,近乎荒芜。珍妃被禁之处,即是邻近宫女住处的一间 破败小屋,原来的门被取消了,装了一道栅门,形式与监牢无异。里面四壁 皆空,灰泥剥落,砌墙的砖,历历可见。其中有几块是活络的,珍妃有一个 梳头匣子,有几件旧衣服,都藏在里面,需用时抽开活络青砖取了出来,用 过随即放回原处。若非如此,连这点穷家小户都不以为珍贵之物,亦会被搜 了去。 带人来搜的,总是崔玉贵。他是由慈禧太后所指定,负有看守珍妃的 全责。而除他以外,那里所有能接近珍妃的宫女、太监,对她都抱着同情的 态度。因此,一遇崔玉贵出宫,确定他不会闯了来时,必定会到永和宫来通 知。瑾妃当然不敢冒大不韪,去探望胞妹,但衣服食物,经常有所接济。这 个差使是寿儿的专责,她的人缘好,到处有照应,所以瑾妃总是派她。 提着一瓷罐的豆花,隔着栅门送了进去,寿儿笑道:“珍主子趁热吃吧! 今儿瑾主子进老佛爷的,也是这个。” “豆花儿!”珍妃揭开盖子一看,“好久没有尝过了。” 虽然处境这样不堪,珍妃还是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神态,将瓷罐摆在地 上,自己盘腿坐了下来,膝盖上铺一块旧红布当饭单,然后拿她手头唯一贵 重的东西,一把长柄银匙,舀着豆花,蘸点作料,慢慢送到嘴里。 “珍主子,今儿给你进的什么?” 所谓“进的什么”,是指送来的饭菜。平时总是粗粝之食,而这天不同。 “嘿!”珍妃笑道,“今儿我可阔了,有肥鸡大鸭子。” 寿儿先是一愣,想一想明白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膳房没有猪肉, 老佛爷想吃虾米拌黄瓜都不成。”寿儿感叹地说,“反倒是珍主子这里,膳食 跟老佛爷的一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要变起来,谁也料不定。”珍妃慢慢站了起 来,扒着栅门很仔细地看了看,方始又说:“外面消息怎么样?” 珍妃所听到的消息并不少,太监、宫女看崔玉贵不在时,都会抽空来 跟她闲谈,那怕是匆匆忙忙三五句,人来人往积起来,也就不少了。可是, 那些消息,道听途说,离奇荒诞,甚至自相矛盾,莫衷一是,所以珍妃要跟 寿儿打听。她有一样好处,没有一般宫女信口开河的习气,有什么说什么, 是她不知道的事便笑一笑,或者说一句:“谁记得那么清楚?”所以她的消 息虽不完整,比较可靠,自有可取之处。 “江南来了个李大人,老佛爷很看得起他,召见了好几回。前几天带兵 出京的时候,还跟老佛爷要了一把‘八宝剑’,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打败了, 吞金寻了死!老佛爷为这件事,仿佛还很伤心!” “那李大人是谁?”珍妃想不出来:“不会是李鸿章吧?” “珍主子是说广东的李中堂?不是!” “对了,李鸿章在广东,不是说要让他到京里来吗?” “人家才不来哪!”寿儿撇一撇嘴,向四周看了一下,低声说道:“都说 端王爷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前天又杀了三个大臣??。” “又杀了三个?”珍妃一惊,“倒是些谁啊?” “有立大人!可怜。”寿儿摇摇头:“没有钱受苦,钱太多了又会送命! 钱,真不是好东西。” 珍妃无心听她发议论,抢着问道:“还有两个是谁?” “不大清楚。听说有一个是浙江人,都快八十了!还免不了一刀之苦, 端王爷真是造孽。” “浙江人,快八十了!”珍妃自语着,照这两点一个一个去想,很快地想 到了:“那是徐用仪!” “不错,不错,姓徐。”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听说是旗人。”寿儿说:“旗人只杀了这一个,汉人杀得多, 所以李中堂也不敢来,怕糊里糊涂把条老命送在端王爷手里。” “那,”珍妃问道:“洋人打到那里了?” “打到通州了!” “打到通州了!”珍妃大惊,“通州离京城多近,老佛爷不就要心慌了 吗?” “是啊!前两天叫人抓车,后来车抓不来,荣中堂又劝老佛爷别走,不 能不守在宫里。 往后也不知怎么个了局?” 珍妃不响,慢慢儿坐了下来,剥着手指甲想心事。见此光景,寿儿觉 得自己该回宫复命了。 “珍主子,奴才要走了,可有什么话,让奴才带回去?” “慢一点,你别走!”珍妃又起身扒着栅门问寿儿:“这两天瞧见皇上没 有了?” “瞧见了,还是那个样子。” “皇上,有没有一点儿??,”珍妃很吃力地找形容词,想了半天才问出 口:“有没有一点儿心神不定的样子?” “那可看不出来了。” “寿儿,你等一等,替我带封信给你主子。” 寿儿最怕这件差使。因为珍妃在内写信,自己得替她在外把风,提心 吊胆,最不是滋味,而传递信息,又是宫中最犯禁忌之事!口信还可抵赖, 白纸黑字却是铁证,一旦发觉,重则“传杖”活活打死,就轻也得发到“辛 者库”去做苦工,自己一生幸福,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上头,自是万分不愿。 但不愿亦无法,只哀求似地说:“珍主子,你可千万快一点儿,写短一 点儿,用不着长篇大论!有话我嘴上说就是。” “我只写两句!” 珍妃急步入内,在墙上挖下一块砖,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一本 厚洋纸的笔记簿,上面有条松紧带,夹着一枝铅笔。这是皇帝变法维新那段 辰光,和太监在琉璃厂买来,备为学英文之用的。变法失败,皇帝的英文也 学不成了,留下这些东西,为珍妃所得,在眼前是她的最珍贵的财产。 值不了钱把银子的这本洋纸笔记本,珍妃舍不得多用,只撕下小半张, 拿本子垫着,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成一个方胜,隔着栅门,递给寿 儿。 “很快吧。” “是!”寿儿很满意地答应着。 “再跟你主子说,”珍妃左右望了一下,招招手,让寿儿靠近了才轻声说 道:“我看这样子,非逃难不可!那时候大家乱糟糟的,各人都只顾得自己。 你跟你主子说,可千万别把我给忘了。” 只求早点脱身的寿儿,连连答说:“不会,不会!如果我主子忘了,我 会提醒她。”说罢,匆匆忙忙地走了。 回到永和宫,略说经过,便要呈上珍妃那张纸条,探手入怀,一摸口 袋,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瑾妃问。 “珍主子让我带回来的那封信,不知道那儿去了?” 瑾妃一听慌了手脚,“你,你会弄到那儿去了呢?”语声中竟带着哭音。 寿儿象被马蜂螫了似的,浑身乱摸乱抓,就是找不着!急得方寸大乱, 手足无措。最后仍旧是瑾妃提醒了她:“快回原路去找。” “是,是!”寿儿如梦初醒似的,飞步急奔。 奔到外面,脚步可慢了,东张西望,细细往前找,越找越着急,越找 越心寒。路上纸片倒捡了不少,还有半张旧报,也记不得是废物该丢掉,仍 是一步一步直找到珍妃幽禁之处。 “怎么啊?寿儿!” 寿儿还不敢说实话,也不敢问她写的那句话是什么?只说:“掉了一根 簪子。” “金的吗?” “是金的。” “掉了金簪子你还想找回来?别做梦了!”珍妃问道:“你手上是什么?” “一张废纸!”寿儿随手往墙角一丢。 珍妃已经看清楚了,是张旧报,赶紧说道:“给我,给我!” 这半张旧报,在珍妃看得比什么都贵重。坐下来细细看“京中通信”, 一条条记的是: 初九日,录京中某君家书:“宫中只有虎神营兵驻守东华门,任团匪出 入,横行无忌,太后亦不能禁止。都中内城,自正阳门至崇文门三里,所有 民房,概行烧毁,各使馆围攻一月,竟成焦土,惟英使署无恙。所伤居民教 民及洋人不下六、七千人城外大栅栏及煤市街一带金店各民房均毁尽,京官 逃难至京东者,日有数起。湖南杜本崇太史乔生,于六月携眷出都,遇团匪 截住,用刀捋其腹中,又用竿刺其夫人立毙,杜太史经各兵环求,幸未殒命。” “京都九门俱闭,义和团号称五十万,刻下京中各住宅,日日被团匪派 人搜查,并称须焚香磕头迎接,都中香店生意大旺,京官虽一二品大员,亦 不能不为所胁。京中金价已涨至六十换,而以金易银使用,即跌至三十换, 亦无人肯兑。银根奇紧,有某君向日以三十万两存放某票号内,此次因欲出 京避难,向之索银,以作路费,往返数次,只得一百六十金而已。” 又有某京员家书云:“王协揆现住军机处,不复下班。太后不日将西迁。 京中米价每石涨至二十五两。张樵野侍郎,被人指为通俄,故奉旨正法。尚 书立山之下刑部,系因拳匪奏其吃教之故。” “团匪攻营口租界,华兵又助之,交战竟日,俄国炮船二艘,以炮击营 口城,华人及道台以下各官,均沿河逃去,俄兵与各西人,均无死伤。” “闻人言,前直隶藩司廷方伯奉内召之命进京时,被团匪拘获,欲加杀 害,再三求解始得释。惟谓之曰:‘我之权力只能及涿州,过此以上,尔之 性命,尚未可保’云。” 半张旧报中,所记载的只是这么几条“京中通信”,此外就是官署的告 示,商号的广告,珍妃不管它,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京中通信”。 “初九?”她自言自语,“应该是七月初九,一个多月前,还谈不上西迁!” 转念到此,自己觉得很得意,因为报上也说太后将西迁,足以证明自 己的判断正确。 ※ ※ ※ “寿儿啊寿儿!”瑾妃容颜惨淡地说,“你怎么闯这么一个大祸!倘或落 到外人手里,反正,我陪着你死就是了。” “主子!”寿儿急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奴才恨不得马上就死!” “你死了也没用。看造化吧!” ※ ※ ※ 造化弄人,偏偏这张纸条是为崔玉贵手下的亲信太监小刘捡到了。打 开来一看,吓一大跳,赶紧很仔细地照原来的叠痕,重新折好。 等崔玉贵一回宫,小刘忙不迭地将那纸条送了上去,由于神色严重, 崔玉贵便问:“什么玩意?” “我说不上来,反正总有场大祸!” 崔玉贵吓了一大跳,待动手去拆那纸条,却又为小刘一手按住。崔玉 贵不悦,呵斥着说:“你这是干什么?” “二总管,你先别拆,等我告诉了你,你再拿主意。”小刘是放得极低的 声音:“这张纸,你看清楚了,是张洋纸,里面是洋铅笔写的字,只有一行 ‘设法留皇上在京,主持和议。’” 一听这话,崔玉贵毫不迟疑地把纸条拆开,细看果然是这么一行字, 而且稍加辨认就看出来了,是珍妃的笔迹。 “这张纸那儿来的?” “在符望阁西面墙外捡的。” “是你?” “是!”小刘说:“也真奇怪!我都有一个多月没有打那儿经过了,今天 心血来潮,想去看看,谁知道就捡了这么一张纸。” “好!小子,你有造化。” 说完,崔玉贵直奔乐寿堂。其时已经下午五点钟,虽然初秋的白昼还 很长,太阳尚未下山,可是按规矩,宫门已应关闭下钥,只为慈禧太后这天 第八次召见荣禄,所以宫门未闭,而崔玉贵亦必得等荣禄走了以后,才能见 到慈禧太后。 这一等等了有半个钟头,荣禄辞出,而宫门依然未闭,说是还要召见 载漪。趁这片段空隙,崔玉贵直趋慈禧太后御座左右,请安说道:“奴才销 假。” “你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可不大好!”崔玉贵答说:“街上没有什么人了!听说洋兵是打东面来。” “那还用你说,从通州过来,当然是打东面来。” 碰了个钉子的崔玉贵,心里格外有警惕,“老佛爷这会儿可有工夫?” 他很小心地说:“奴才有事回奏,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完。” “你说吧!” “是,奴才先请老佛爷看样东西。” 等崔玉贵将那张纸条拿出来,慈禧太后一看是洋纸,便连想到皇帝, 脸上立刻就缩紧了。 及至看完,慈禧太后的神色大变,嘴角与右眼牵动,太阳穴的青筋突 起,那副心血上冲的怒容,在见过不止一次的崔玉贵,仍然觉得十分可怕。 “这张纸是那儿来的?” “刘玉捡到的。”刘玉就是小刘,“在符望阁西墙根捡的。” “你说,是怎么回事?” “奴才不敢胡猜!” “谁要你胡猜?”慈禧太后沉着脸说:“你就不查一查吗?” “奴才得请老佛爷的旨,不敢胡乱动手。” 这句话答得很好。慈禧太后点点头,脸色又变了,这一次变得十分阴 沉。而就在此时,太监来报,载漪已经奉召而来,在外候旨。 “让他回去吧!”慈禧太后厌烦地挥一挥手,接着又问: “莲英呢?” 等将李莲英找了来,慈禧太后将纸条交了给他,并由崔玉贵说明经过, 然后问他的意见。 “老佛爷不必当它一回事!这会儿也没有工夫去理这个碴儿,见怪不怪, 其怪自败。” 李莲英一向言不虚发。要说了,慈禧太后总会听从,即或有时意见相 左,慈禧太后亦会容忍。谁知这一次竟大为忤旨! “哼!我不知道你安着什么心!你没有工夫你走开,别在我跟前胡言乱 语!” 这几句话,在慈禧太后训斥载漪之流,算不了一回事,对李莲英来说, 就是“严谴”。 他不敢多说,碰个头悄悄儿退了下去,心里却颇为自慰,轻轻易易地 脱出了漩涡,可以不至于做出任何对不起皇帝的事。 由于李莲英的被责,激发了崔玉贵的雄心,久屈人下,当了多少年的 “二总管”,这一回自觉有取李莲英的地位而代之,成为“大总督”的希望 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而也就“福至心灵”,一下子把这件事想通了,“事 情明摆在那儿,”他说,“有人写了这张纸条,托人带给另一个人,受托的人, 把这张纸条弄丢了。 鬼使神差让刘玉捡到了,真是老天爷有眼!” “嗯!”慈禧太后问道:“那两个人是谁呢?” “一个是??”崔玉贵毅然决然地说出口来:“珍主子。” “字迹不错吧?” “不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一定是今天。纸条还很干净,再说,隔一天也早就扫掉了。” “你派人到永和宫去看看,我等着你回话。” 崔玉贵派了个很机警的太监去打听动静,回来报告:永和宫一定出了 事,上上下下都哭丧着脸。有个叫寿儿的宫女,被三四个宫女轮班看守着, 屋子外面还有太监守卫,说是怕寿儿寻死。 “那就是了!”崔玉贵立即奔回乐寿堂复命,同时建议,召瑾妃来询问。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会说:“不必!永和宫的,为人老实。 她不知道这回事!” “这,奴才就不明白了。” “如果她知道,就不怕传信的人上吊,那不就灭口了吗?照现在看,她 们都不知道内中写的什么,只是怕传信的事发觉,我会查问,所以不敢让传 信的人寻死!” “是!”崔玉贵心悦诚服地说:“老佛爷圣明。” 话到此处,慈禧太后就不再说下去了。显然的,对于瑾妃,她是谅解 的,至于珍妃的“罪孽”是更深重了!崔玉贵猜想,慈禧太后此刻是考虑处 置珍妃的办法。 其实,如何处置珍妃,在慈禧太后看并不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她是在 考虑自己的行止。 这一天召见荣禄八次,反复商量的,就是走,还是不走?经过八次的 垂询,她一时未曾想到的疑问,以及荣禄起初不肯明说的话,差不多都被发 掘出来了。然而她并未完全被荣禄说服。 荣禄一再力言的是:“圣驾万万不可出巡!应请当机立断,施行安民的 办法。非将载漪等人置诸重典,不足以挽危局而赞大猷,释群疑而彰慈仁。” 谈到“出巡”的地点,荣禄表示,不论热河行宫,或者一度提到过的山西五 台山,皆非乐土,因为若不议和,则我能到,洋人亦能到,而如决心议和, 则眼前即可设法谋求停战,根本不必“出巡”。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要走,荣禄已经声明,溃兵满地,号令不行,万一 惊了驾,他只有徒呼奈何。倒不如深居禁城,反来得安全。那时他会亲自担 任守卫大内,保护圣躬之责。至于议和一事,李鸿章与张之洞已分别奉派为 头、二等全权大臣,在上海与汉口跟洋人谈判时,得以便宜行事,很快便可 停战。在京师,荣禄认为奉懿旨赐瓜果食物,已留下很好的转圜的余地。最 后荣禄还留下一着棋,撤走甘军以后,趁使馆洋兵疲惫松懈之际,劫持各国 公使,逼得洋人非和不可。 话是说得很有道理,但慈禧太后还是不能明白宣示,一定不走。第一、 想到联军包围紫禁城,不免心悸;第二、这场滔天大祸,是由戊戌政变演化 而来,洋人很可能提出这么一个条件,议和可以,先请皇帝复位。那一来, 自己是非交出政权不可了!但如“出巡”在外,则闪避搪塞,怎么样都可以 想得出法子。 如今有珍妃的这张纸条,慈禧太后更觉得自己的所见不差。不过,要 走非先说服荣禄不可,派谁留守,主持和议,亦是一大难题。 “唉!”她不自觉地叹口气:“真烦人!” “船到桥门自会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李莲英,劝慰着说:“老 佛爷请宽心。 多少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奴才决不信这一回会过不去!” “这一回不比往常。”慈禧太后又叹口气:“这会儿有当年六爷那么一个 人在,就好了。” “六爷”是指恭王奕诉。当年文宗避难热河,京里就因为有恭王留守, 主持对英法的和议,大局才能稳定下来。如今环顾皇室,及得上恭王一半的 都没有一个。就是忠荩干练的大臣,荣禄又何能比当年的文祥?抚今追昔, 慈禧太后兴起一种好景凋零,木残叶秃的萧瑟凄凉之感。 也因此,四十年前仓皇出奔,避往滦阳的往事,又兜上心头。当时魂 飞魄散,只觉能逃出一条命去,是侥天之幸,但以今视昔,则欲求当年的处 境亦不可得!那时,通州还有僧王与胜保在抵挡,京里,肃顺虽可恶,才干 还是不错的,乘舆所至,宿卫森严,供应无缺,军机章京照样背着军机处的 银印“赶乌墩”,沿途随时可以发布上谕。此刻呢?连抓几辆大车都困难, 其他还谈得到什么? 这样一想,更觉愁烦,“听天由命吧!”她说:“反正什么样也是死!” “老佛爷!”李莲英急忙跪了下来:“可千万自己稳住!不然,宫里先就 乱了!” 这话使得慈禧太后一惊!立刻就想到了珍妃的那张纸条,如果宫里一 乱,会成什么样子?皇帝会不会乾纲忽振,挺身出来问事?只转到这个念头, 不必往下多想,慈禧太后的那颗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定神细想一想,觉得不能不作最后的打算,“莲英,”她说:“你悄悄儿 去备一套衣服,就象汉人小户人家的老婆子所穿的。” “是!”李莲英大吃一惊,心想,这是乔妆改扮避难,为人识破了,大为 不妥。 正在想提出疑虑,慈禧太后又开口了:“你马上去办!” “是!” “崔玉贵呢?”慈禧太后说:“找他来!” 等两个人换了班,慈禧太后吩咐崔玉贵,即时召珍妃,在景祺阁候旨。 “你自己去!不必跟她多说什么。” “是!”崔玉贵答应着,即时赶到珍妃幽禁之处去宣旨。 在珍妃,当然大感意外。一转念间,想到自己所写的那张纸条,以及 寿儿来找金钗的那种慌张的神色,不由得大感不安。 “玉贵,”她问:“老佛爷召见,是有什么话问吗?” “那可不知道了。主子请上去吧!一见了面,不就知道了吗?” 珍妃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得有些生气,傲然答说:“我当然要上去!怕 什么?” 说完,用手掠一掠鬓发,出门跟着崔玉贵往北走,十几步路就到了景 祺阁。珍妃照例在走廊上先站一站,等崔玉贵进去通报。 “叫她进来吧!” 珍妃听得里面这一声,不待崔玉贵来传,自己掀帘子就进去了,屈双 腿请安,用平静的声音说:“奴才给老佛爷请安!” “你替我跪下!”慈禧太后急促地说:“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罪孽?” 跪在青砖地上的珍妃,微扬着脸,而且视线是偏的,不知望在何处? 这种不拿正眼看人的轻蔑态度,惹得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可是,火气一上来 就被自己很快地硬压了下去,因为在她所遇见过的人之中,常惹她生气,往 往无可奈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从前的“五爷”惇王,一个就是眼前的 珍妃,软哄不受,硬吓不怕。脾气发得自己下不了台,不如聪明些不发为妙。 因此,慈禧太后只是铁青着脸问:“今儿谁到你那里去过了?” “除了送饭的,没有别人。”珍妃答得很快。 “送饭的是谁?”慈禧太后转脸问崔玉贵。 “回老佛爷的话,”崔玉贵答说:“不相干!送饭的都靠得住。” 这是说,送饭的不会传递信息,那就一定另外有人,事实上已经知道, 是永和宫的寿儿。珍妃既不承认,只有拿证据给她看了。 “这张纸上的字,是你写的不是?” 等慈禧太后将裹在绸手绢中的那张纸条一取出来,珍妃倒是大吃一惊, 觉得脊梁上一阵阵发冷,可是马上将心一横,由崔玉贵手中接过自己所写的 密简时,已经作了决定,矢口不认。 “奴才没有写过这么一张纸。” 这一回答,大出慈禧太后意外!她原以为珍妃很硬气,会一口承认, 谁知道居然抵赖了! 然而,这一赖真所谓“欲盖弥彰”,可以确定是写给瑾妃,嘱她设法转 呈皇帝。她之所以要抵赖,只是为了回护胞姐而已。 于是慈禧太后要考虑了。若是必欲了解真相,瑾妃现在正派人看守着 寿儿,惴惴然等待着查问,只要一传了来,不必动杖,就能让寿儿和盘托出。 可是,她不能不顾到后果。 这个后果,就是会造成一种传说,如果洋人打进京城,慈禧太后会逃, 皇帝不会逃。他留下来还要跟洋人议和呢! 有此传说,隐患滋多。想一想决定放过瑾妃,而这正也是变相笼络的 一种方法,有所损亦有所益,不算失策。 打定了主意,冷笑着说:“你也有嘴硬不起来的时候!国家搞成今天这 个样子,都是你当初花里胡哨地哄着皇上胡作非为的缘故。洋人不攻进来便 罢,若是攻了进来,我第一个就处你的死!” 听得这话,珍妃心血上冲,满脸涨红,觉得世界上的谎言,没有比慈 禧太后的这番话,更不符事实。明明是她自己听信了载漪、徐桐之流的话, 纵容义和团闯下的大祸,谁知会轻轻将责任推在皇帝与自己身上,岂不可恨! 她没法子一口唾沫吐在慈禧太后脸上,只能在态度上尽量泄愤,扬起 脸,偏过头去,大声答道:“随便怎么办好了!” 这更是公然犯上的行为,可说从未有人敢这样子对她说话过。然而, 慈禧太后还是忍了下来,只“嘿、嘿”连声地冷笑着走了。 而珍妃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当她出言顶撞时,便已想到慈禧太后会 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期待着有此一副模样为她带来报复的快意,稍稍 补偿这两年多来被幽禁的诸般苦楚。然后,拚着皮肉受苦,当慈禧太后痛责 时,毫不客气地顶过去,乘机发一发积之已久、藏之已深的牢骚怨恨,那就 虽死无恨了。 没有想到,慈禧太后居然会忍平时之万不能忍,自己所期望的一切, 亦就完全落空,反倒留下一个疙瘩在心里,不断地在想,慈禧太后会有怎么 样的处置? 那当然是极严厉的处置!但严厉到何等地步,却非她所能想象。一个 人坐在没有灯火的屋子里,怔怔地望着低挂在宫墙上端的昏黄的月亮,不辨 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东面的炮声密了,不但密,而且声音也 跟平常所习闻的不同。不过,这也只是心头一闪即过的感觉,反正炮声司空 听惯,无足为奇。而为了希望忘却炮声的喧嚣,又常常自己逼着自己去回忆 往事,唯有在回忆中,她才能忘掉眼前的一切。 这时,脑中所浮现的,是一个壮硕的影子。她一直觉得奇怪,高大胖 得近乎粗蠢的“文老师”——文廷式,能写出那样清丽的词,说什么文如其 人?在文廷式可真是破例了! 一阵风过,为她平添了深深的寒意,记起文老师教过她的,黄仲则的 诗:“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不由得心里在想,文老师的处境, 只怕比黄仲则也好不了多少! “海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她低声吟哦着,由不知在天边何方的文 廷式,拉拉杂杂地勾起一连串的记忆,打发了大半夜。 ※ ※ ※ 九城隔绝,家家闭门,如果有外出的,十之八九是为了想探得真正的 消息。可是,谁也不知道道听途说中,那一句是真话,那一句是谣言。 有的说,东直门、朝阳门外,联军的前驱,已经到达;有的说,天坛 已到了好些头上缠布,肤色漆黑的“洋鬼子”;也有人说,两宫已经出奔, 目的地是张家口。 这一说可以确定是谣言,慈禧太后依旧住在宁寿宫。当然,她也听到 了敌人已抵城下的传闻,想起前一天通宵不息,来自东面的炮声,她知道破 城的时辰快近了。 “有件事该办了!”她自语着站起身来,大声吩咐:“找崔玉贵!” 崔玉贵正领着四十名快枪手,把守宁寿宫通大内的蹈和门,就在乐寿 堂西面,相距极近,一传便到。 “传她来问吧!” “她”就是珍妃。早有默喻的崔玉贵答应着,匆匆住北,亲自去传召珍 妃。 接着,慈禧太后也走了,不带一名宫女,也不带一名太监,由乐寿宫 西暖堂出来,绕西廊过颐和轩,走到西角门,崔玉贵迎上来了。 “马上就到!”崔玉贵说了这一句,扶着慈禧太后出了西角门。 门外就是景祺阁西面的一个穿堂,西墙之外,便是久已荒凉的符望阁 与倦勤斋之间的大天井。老树过墙,两三只乌鸦“呱、呱”地在乱叫。 这个穿堂亦很少人经过,其中空空如也,什么陈设都没有。崔玉贵想 去找把椅子来,慈禧太后摇摇手,示意不必,就坐在南面的石阶上,一抬眼 就可以看到一口井,是宁寿宫除了小厨房以外,唯一的一口井。 不久,珍妃到了,进门不免有诧异之色,何以慈禧太后是在这里召见? 当然,此时不容她细想,从容走到慈禧太后面前,跪下说道:“老佛爷吉祥!” “洋人要进京了,你知道吗?” 珍妃一惊,随即恢复为沉着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说:“昨儿晚上的炮声, 跟往常不同,想来洋人是打东面来的。” “你倒全都知道。”慈禧太后用一种略带做作的声音问: “洋人要来了!那么,你瞧该怎么办呢?” 珍妃想了一会答说:“国家大事,奴才本不该过问,既然老佛爷问到, 奴才斗胆出个主意,老佛爷尽管出巡热河,让皇上留坐在京里,跟洋人议和。” 话还未毕,只听慈禧太后断喝一声:“谁问你这些?”珍妃亦不示弱, “既不问这些,”她说:“奴才不知道老佛爷要问些什么?” “洋人进了京,多半会胡作非为,那时莫非咱们还遭他们的毒手?” “果然如此,奴才决不会受辱!” “你怎么有这样的把握?” “无非一死而已。”珍妃说道:“一个人拚命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得不错。可是也有一个人求死不得的时候,你既然有此打算,何不 自己在此刻就作一个了断?” 一听这话,珍妃颜色大变,但还能保持镇静,“求老佛爷明示。”她说。 “你不是有殉难的打算吗?”慈禧太后以略有揶揄意味的语气说:“怎么 这会儿倒又装糊涂呢?” “奴才不糊涂,奴才到死都是明白的。”珍妃激动了:“奴才死并不怕, 不过想明白,是不是老佛爷要奴才死?”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其实,你早就该死了!”接着,慈禧太后大声喊道: “崔玉贵!” “喳!”崔玉贵先答一声,然后转脸对珍妃说:“请主子遵旨吧!” “这是乱命??。” 一语未毕,将慈禧太后昨天积下来的怒气,惹得爆炸了,厉声喝道:“把 她扔下去!” 于是崔玉贵上前动手,刚扯着珍妃的衣袖,她使劲将手往回一夺,趁 势站了起来,虎起脸喝道:“你要干什么?” “请主子下去!” 顺着他的手指一看,珍妃似乎第一次发现有一口井在她身后不远之处, 怔怔地望着,仿佛一时拿不定主意似的。“请主子下去吧!”崔玉贵哄着她说: “主子下去,我还下去呢!” 谁知这句话惹得珍妃大怒,瞪圆了眼睛斥责:“你不配!” “是!奴才不配,请主子一个人下去吧!” 人随话到,崔玉贵蹿上两步,拉住珍妃的手臂,使劲往前一带,等她 踉踉跄跄往前扑时,崔玉贵顺势导引,一直拖到井边,当然有所挣扎。井口 不大,井栏不高,要想推她入井,不易办到,崔玉贵便从她身后,拦腰一把 抱紧,自己身子往后一仰,珍妃的一双脚不由得便离了地。接着,崔玉贵一 脚踏上井台,又是往后一仰,等珍妃的双足套入井栏,随即身子往下一沉, 双手松开,只听“扑通”一响!崔玉贵的手法极快,不等井中有何呼喊的声 音发出来,便将极厚的一具枣木井盖盖上了。 八六 慈禧太后突然发觉,枪炮声都消失了!淡金色的阳光,从西面宫墙上 斜照下来,半院秋阴,萧爽非凡。好一个恬静的初秋!慈禧太后怎么样也不 能想象,京城已快要沦陷了! “老佛爷,老佛爷!” 突然有惊惶的喊声,打破了岑寂,慈禧太后从窗外望出去,只见载澜 步履张皇地奔了进来,而李莲英已经迎了上去。这就不必再等李莲英进来奏 报,慈禧太后自己打着帘子就跨出房门了。 “老佛爷!”神色大变的载澜,满头是汗:“洋人来了!” 慈禧太后大吃一惊,急急问说:“在那里?” “在外城。”李莲英怕她受惊,抢着在载澜前面答了一句。 “老佛爷非走不可了!”载澜气急败坏地说:“而且还得快。” 洋人还在外城,隔着一道内城,一道紫禁城,亦不必太慌张,慈禧太 后问道:“事到如今,当然要走!你能不能保驾?” “奴才挑不起这个千斤重担!”载澜答说:“奴才手里没有兵。” “那,”慈禧太后略一沉吟,急促地说:“快找军机!” 军机大臣不召自至,不过只来了两个,一个是刚毅,一个是赵舒翘。 他们亦是来告警的,说有几百名“缠头的黑兵”,已经屯驻天坛。但语焉不 详,慈禧太后问到“缠头的黑兵”,属于那一国?刚、赵二人都无法作答。 因此,慈禧太后疑心是新疆来的勤王之师。 “决不是!”刚毅答说:“是夷人没有错。奴才请圣驾务必即刻出巡,否 则其祸不堪设想,奴才真不忍说下去了。” “走!我亦知道应该走。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走法? 你们想过没有?” 刚、赵二人与载澜,相顾无言,唯有唏嘘,慈禧太后亦就忍不住掉下 眼泪,心里有无数的牢骚怨恨,但一想到自己亦曾一再赞扬过义和团,顿时 气馁,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候,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载漪,进宫来探问慈禧太后的意 旨,一个是荣禄,刚到军机大臣直庐,听说慈禧太后召见,立即赶来候旨。 “洋兵已经到京,不错。不过大队还没有到,东便门有一小队,大概是 俄国兵,天坛亦有,是英国派来的印度兵。”荣禄又说:“甘军已经出彰义门, 一路放枪,一路往西走了。” 慈禧太后心乱如麻,只望着群臣发愣,好半晌才说了句: “那、那怎么办呢?” 这话该谁回答呢?若是召见军机,该由荣禄回奏,而论爵位,则应载 漪发言。荣禄是恨极了此人的,这时候就有主意,也不肯拿出来,而况本无 主意,越发要挤一挤载漪,“端王必有办法!”他说:“请皇太后问端王。” “没有别的办法。”载漪硬着头皮说:“只有张白旗。” “张白旗就是投降?”慈禧太后问。 “是!”载漪把个头低得垂到胸前。 “投降!”慈禧太后终于连语声都哽咽了。 见此光景,群臣一起碰头自责,慈禧太后却拭一拭眼泪,指名问道:“荣 禄,你看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赶紧给使馆去照会,先停战,后议和, 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荣禄略停一下又说: “这么做,总比张白旗,面子上也好看一点儿。” 慈禧太后连连点头,“只有这么办,只有这么办!你快找奕劻去商量, 越快越好!”她又颤声加了一句:“我们母子的性命,都在这上面了。” “是!”荣禄答应一声,随即起立,后退两步,转过身去,急步出殿。 “刚毅!”慈禧太后重新恢复了威严的声音:“你得赶快去找车!” “是!”刚毅对此事一无把握,只好这样答说,“奴才尽力去办!” 由这一刻开始,慈禧太后才真的下定决心出奔。不过,越是这种紧要 关头,她越能冷静,所以想得亦比他人来得深。坐在乐寿堂的后廊下,目送 秋阳冉冉而没,她在心里作了一个决定,走是走,还得悄悄儿走,不然就走 不成了。 但是,有一个人非预先告诉他不可,那就是李莲英。等他照例在黄昏 来陪着闲话时,她左右望了一下,闲闲地问说: “还有谁在?” 李莲英知道,这是有不能为第三者所闻的话要说,便一面向远处的两 名宫女挥一挥手,一面轻声答道: “没有人。” “莲英,”慈禧太后说:“咱们可得走了!” “是!”李莲英的声音如常,但神色显然紧张了,把腰更弯一弯,两眼不 时上翻,看着慈禧太后的脸。 “还不定什么时候走。”慈禧太后略停一下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得看情形。” “是!”李莲英问道:“该怎么预备?” “还谈什么预备?刚毅去找车,不知道能找来几辆?” “不管怎么着,皇上总得跟老佛爷走。” “那当然。此外??。”慈禧太后沉吟着:“看各人的造化吧!” 这意思是,碰上了跟着走,不在慈禧太后面前,就得留在宫里。以后 生死祸福,各凭天命了。 这样一想,便即了然,慈禧太后出宫逃难的事,必须保守秘密,否则 宫眷们哭哭啼啼,这个也要跟着走,那个不敢留在宫里,乱成一片,不但麻 烦,或许会牵累得慈禧太后都走不成。 “让你预备的衣服,怎么样?” “备好了。”李莲英答说:“竹布褂子,黑布裙,拿黄袱包着,交给刘嬷 嬷了。” 刘嬷嬷原来是宫女,遣嫁以后守了寡,有年慈禧太后突然想到这么个 人,命内务府传了进来,专门侍候慈禧太后寝宫中一切洗濯之事。为人极靠 得住,所以李莲英把这套衣服交了给她。 “好!”慈禧太后又说:“今儿宫门上多派人看守,钥匙是交给谁,千万 弄清楚。” “是!不会误事。” “荣禄也许会请起,他一来,你就‘叫’!” “是!奴才格外关照下去。” 慈禧太后一心以为荣禄必有消息,谁知等到九点多钟,都无音信。派 崔玉贵去打听,说是道路隔绝,只怕无法进宫了。 连荣禄都无法进宫,情势之危殆可知,慈禧太后立即吩咐:“传召军机 及御前大臣。” 结果来了三个军机大臣:王文韶、刚毅、赵舒翘。这三个人是因为住 在军机直庐,所以能够在深夜奉召而至。 “就你们三个人啊!你看,别人都丢下我们娘儿俩不管了!” 话到此处,秋风入户,御案上烛光摇晃不定,照映出慈禧太后憔悴的 脸色,皇帝惨淡的容颜。偌大殿廷,多少回衣冠济济,雍容肃穆的盛世气象, 兜上君臣心头,益觉此际极人世未有的凄凉,无不泪流满面了! “荣禄都不见影儿了!”慈禧太后擤一擤鼻子又说:“如今是非走不可了! 你们三个人,务必跟我们娘儿俩一起走。王文韶年纪这么大,还要吃这一趟 辛苦,我心里实在不忍,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好随后赶来。刚毅跟着 赵舒翘,都会骑马,一定要跟着一起走!” “是!”刚毅答说:“奴才与赵舒翘,舍命保驾!” “好!”慈禧太后转脸问道:“皇帝有什么交代?” “王文韶!”皇帝用少有的大声说:“你一定要来。” 王文韶并未听得清楚,碰个头,不说话。刚毅便又问道: “请皇太后、皇上的旨,预备什么时候走?” “这会儿也说不上来。”慈禧太后此时不便严词要求,只能用商量的语气 说道:“总得有几辆车才动得了。” “是!”刚毅答道:“奴才尽力去预备。” “对!你尽力、尽快,等预备齐了,咱们马上就走。” 说罢退朝,慈禧太后回到寝宫,默默盘算了好一会,方始归寝,但睡 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惊醒,原来枪声复起,不过若断若续,看样子是溃兵骚 扰,不足萦心。 于是起床漱洗,正在梳头时,只听接连不断怪声,破空而过,“喵、喵” 地有如猫叫。 “那来这么多猫?” 一语未毕,慈禧太后发现,有样小东西在砖地上乱蹦乱跳,发出“咭 咭格格”一种很扎实的声音。等它停了下来,有个宫女捡起来一看,恰好识 货,不由得失声喊道:“是颗子弹!” 就这一句,恍如晴天霹雳,无不惊惶失色,慈禧太后正要查问来历, 又听得帘子外面有个颤抖的声音:“洋兵进城了! 老佛爷还不快走?” 定睛看时,跪在帘子外面的是载澜,一时在走动的太监、宫女都停住 了脚步,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慈禧太后脸上。 “来得这么快!”慈禧太后走向帘前问道:“洋兵在那里?” “在攻东华门了!” 怪不得子弹横飞!慈禧太后到这时候才真的害怕,因为东华门一破, 往北就是宁寿宫。 敌人不仅已经破城,且已深入大内,真有不可思议之感! 但是,她的思路却更敏锐了,叫一声:“载澜!” “老佛爷!”载澜应声。 “应该出那个门?” “应该往西北走!”载澜答说,“好些人赶到德胜门候驾去了。” “你的车子呢?” “在神武门外。” “好!我马上就走。”慈禧太后接着便吩咐:“快找皇上来!” “是!”李莲英答应着,关照崔玉贵说:“你去招呼皇上跟大阿哥,我在 这里侍候老佛爷换衣服。咱们各办各的,越快越好。” “是了!”崔玉贵一面走,一面说:“我去找皇上。” 于是,李莲英便向慈禧太后请示:“老佛爷是先更衣,还是先梳头?” “梳头”?慈禧太后一摸脑后,方始恍然。旗人妇女梳的头,式样与汉 妆的发髻不同,分两股下垂,名为“燕尾”,俗称“把儿头”,如果只换衣服, 不改发髻,依旧难掩真相。 “先换衣服吧!” 转入寝殿后轩,等将黄袱包着的一套布衣布裙取了出来,慈禧太后不 由得愣住了!她在想卸却皇太后的服饰,便等于卸除皇太后的身分,自此以 往,也许号令不行,也许无人理会,遇到危急之时,倘或不能善为应付,而 忘其所以地摆出皇太后的款式,也许就有不测之祸。 “不行!”她在心里说:“不能这么随便降尊纡贵!辱没自己,就是辱没 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一个念头转完,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又听得“喵”地一声,窗外 飞进来一颗子弹。 这下,她不再考虑了,让赵嬷嬷伺候着,换了衣服,也换了鞋,摇摇 摆摆地走到前面,自觉浑身很不得劲。 太监、宫女们见慈禧太后这副打扮,无不感到新奇,但没有人敢多看 一眼。反是慈禧太后自己看了看身上,解嘲地强笑道:“你们看,我象不象 个乡姥姥?” “要象才好!”李莲英扶着她的胳膊说:“奴才伺候老佛爷梳头。” 李莲英已经多年未曾动手为她梳头了,但手法仍旧很熟练,解开“燕 尾”,略略梳一梳,三盘两绞,便梳成了一个汉妆的坠马髻。 “当初义和团刚闹事的时候,那里会想到有今天这么一天?”慈禧太后 故作豁达地说:“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学汉人打扮!” 李莲英不答,略停一下问道:“请老佛爷的旨,除了皇上、皇后、大阿 哥,再派什么人随驾?” 这使得慈禧太后踌躇了,宫眷如此之多,带这个不带那个,显得不公, 倘或全带,又是累赘。想了好一会,才毅然决然地说:“谁也不带!” “是。”李莲英悄悄退下,唤一个亲信小太监密密去通知瑾妃,慈禧太后 将由德胜门出京,请她自己拿主意。 就这时候,正在寿皇殿行礼的皇帝已经赶到了,慈禧太后不等他下跪 请安,便即说道:“你这一身衣服怎么行?快换,快换!” 于是宫女们七手八脚地为皇帝摘去红缨帽,脱去袍褂,李莲英找了一 件半旧玄色细行湖绉的薄棉袍,替皇帝穿上。皇帝瘦弱,而棉袍是宽襟大袖, 又未束带,看上去太不称身,但也只好将就了。 其时各宫妃嫔,都已得到通知,齐集宁寿宫请安待命。慈禧太后自顾 这一身装束,实在有些羞于见人,但既为一宫之主,出奔之前,无论如何, 不能没有一句话交代。一个人静下心来,细想片刻,觉得由于自己这一身装 束,反倒易于措词,于是恢复了平时的沉着,缓步出室。只是一直穿惯了“花 盆底”,骤易汉人的平底鞋,就使不出那一种一步三摆,摇曳生姿的样子。 “洋人进京了!”慈禧太后说得很慢,声音也不高,“我跟皇上不能不走, 为的是李鸿章议和,容易跟洋人讲条件。你们大家暂时不必跟我一起走!我 没有为难各国公使,各国公使也一定不准他们进宫骚扰。你们别怕,耐心守 个几天,我跟皇上到了地头,看情形再降旨。” 话到此处,已有嘤嘤啜泣之声。慈禧太后亦觉得此情难堪,拿衣袖拭 一拭眼泪,少不得还要说几句安慰大家,并借以表白的话。 “其实我亦舍不得你们,不过事由儿逼着,也教没法子。你们看我这一 身衣服!一路上会吃怎样的苦,谁也不知道,倒不如在宫里!”慈禧太后灵 机一动,撒个谎说:“我已经交代荣禄了!他会跟各国公使办交涉,一定会 好好儿保护你们,各自回去吧!” 宫中的妃嫔,除了井中的珍妃以外,谁也不敢跟慈禧太后争辩,而且 看这样子,跟着两宫一起逃难,也还是吉凶莫保。然则一动不如一静,且听 天由命好了。 这样一想,就更没有人提出愿意扈从的要求,由年龄行辈最长的文宗 祺贵妃修佳氏,说一声:“皇太后、皇上一路福星,早日回銮!”然后在蹈和 门前排班,等着跪送两宫启跸。 在慈禧太后,到此地步当然什么仪注都顾不得了!出蹈和门急步往西 而去,后面跟着皇帝、皇后、大阿哥,还有个慈禧太后的“清客”,籍隶云 南,善书能画的缪素筠,此外就是一大群太监、宫女了。 到得西华门前,只见三个汉装妇女跪着接驾,走近了方始看出,是瑾 妃与庆王的两个女儿三格格、四格格。瑾妃不等慈禧太后开口,先就说道: “奴才跟了去伺候老佛爷。” “好吧!你跟着。”慈禧太后又问庆王两女:“你们姐儿俩,怎么也在这 儿?” “奴才的阿玛,叫奴才两个来伺候老佛爷!” 虽在这仓皇辞庙之际,慈禧太后仍然神智清明,了解庆王此举,所以 明心,表示决不会勾结洋人,出卖太后,遣此两女陪侍,实有留为人质之意, 因而欣然答应说:“好!好! 你们也跟我走。”并又问了一句:“你阿玛呢?” “在外面候驾。”三格格指着西华门外说。 西华门外候驾扈从的,不止庆王,有肃亲王善耆,庄亲王载勋、载漪、 载澜兄弟,镇国公载泽,贝子溥伦,军机大臣刚毅、赵舒翘,以及内务府大 臣兼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英年等等。 草草行过了礼,慈禧太后说道:“都起来说话。” “是!”庆王答应着。首先站了起来。 “就这几辆车?” 庆王不答,载漪亦不作声,其余王公自然更不会开口,于是刚毅站出 来说:“皇太后、皇上坐英年、载澜的车好了。”慈禧太后点点头,简单明了 地说:“溥伦陪着皇上坐一辆,大阿哥在我车上跨辕儿!” “是!”大阿哥大声答应,歪着脖子,撅起厚厚的嘴唇又说:“老佛爷, 是先上那儿啊!” “不许这么大声说话!回头赶车是车把式的事,不许你插手!”慈禧太后 又说:“大家上了车,都把车帘子放下来,别让人瞧见。” 说完,携着庆王两女上车,李莲英便走向庆王面前,低声说道:“老佛 爷的意思,从德胜门出城。王爷,你看这么走,可妥当?” “也只有出德胜门这一条路。北平城都是日本兵,我派人先去打交道。” 庆王想了一下说:“不如老佛爷先上西苑歇一歇,等办好了交涉,再来请驾。” “是的。就这么说了。” 于是慈禧太后的车子,先到西苑,传膳未毕,庆王来报,德胜门可以 走了!慈禧太后丢下金镶的象牙筷,起身就走,坐上车子直奔德胜门,轮子 在难民丛中一寸一寸地移动,几乎费了个把钟头,才能穿越城门。 到这时候,慈禧太后才拉开车帘,回头望了一下,但见城头上已树起 白旗了。 ※ ※ ※ 两宫出亡,联军入城,首先死的是大学士徐桐。 徐桐从东交民巷逃出来以后,就借住已故大学士宝鋆的园子里,听得 城上已树了降幡,便命老仆在大厅正梁上结了两个圈套,然后唤来两个儿子, 行三的徐承煜与最锺爱的幼子徐承熊。 “我是首辅,国家遭难,理当殉节。”他对徐承熊说:“你三哥位至卿贰, 当然亦知道何以自处。”说到这里向绳圈看了一眼:“我死以后,你可以归隐 易州坟庄,课子孙耕读传家,世世不可做官。” “爹??。”徐承熊含着两泡眼泪跪了下来,哽咽着有言难诉了。 “老么!你快走。”徐承煜说:“你这样会误了爹的一生大节!” “说得不错!”徐桐闭上眼睛强忍着眼泪说:“你快走,莫作儿女之态!” “快走,快走!”徐承煜推着幼弟与老仆说:“等鬼子一来,你们就走不 脱了。” “那么,”徐承熊含泪问道:“三哥你呢?” “我,”徐承煜答说:“身为卿贰,当然尽国。走,走,你们快走!不要 误了爹与我的大事。” 老仆知道,处此时际,最难割舍的,便是天伦骨肉之情。徐承熊在这 里,徐桐与徐承煜或许就死不了,失节事大,非同小可,所以拉着徐承熊就 走。 于是徐承煜将老父扶上踏脚的骨牌凳,徐桐踮起脚,眼泪汪汪地将皤 然白首,伸入绳套,眼睛却还望着右边,是期待着父子同时毕命。 “爹,你放心,儿子一定陪着你老人家到泉下。” 听得这句话,徐桐将眼睛闭上,双手本扳着绳套的,此时也放下了。 徐承煜更不怠慢,将他的垫脚凳一抽,只见徐桐的身子往下一沉,接着悠悠 晃晃地在空中摇荡着。 徐承煜助成了老父的“大节”,悄悄向窗外看了一下,老仆大概是怕徐 承熊见了伤心,将他拉得不知去向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徐承煜脱去二 品服色的袍褂,就是一身短装,悄然离家,准备赶上两宫扈驾,“孝子”做 不成,做个“忠臣”再说。 谁知一出胡同口就遇见日本兵,前面是个汉装的向导,认识徐承煜, 远远就叫:“徐大人,徐大人!” 徐承煜不答,低头疾走,这一下反惹得日本兵起了疑心,赶上来一把 将他抓住。徐承煜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及至向导赶到,日本兵问明他就是徐桐之子,两次监斩冤死大臣的徐 承煜,就不肯放他走了。押着到了他们的临时指导部——顺天府衙门,将他 与启秀关在一起。 “你怎么也在这里?”徐承煜问。 “唉!”启秀不胜惭悔地说:“一念犹豫,失去了殉国的机会。” 徐承煜跟他平素就不大投机,此时也说不到一起,只默默地坐在一旁, 自己打脱身的主意。 “老师呢?”启秀说。 “殉国了!”徐承煜说:“我本来也要陪伴他老人家到泉台的,无奈老人 家说,忠孝不能两全,遗命要我扈从两宫,相机规复神京。如今,唉,看来 老人家的愿望成虚了。” “喔,老师殉国了。”启秀肃然起敬地说:“是怎么自裁的?” “是投缳。” “可敬,可敬!”启秀越发痛心:“唉!我真是愧对师门。” “如今设法补过,也还未晚。你一片心,我知道,只恨我失去自由,如 能脱身北行,重见君上,我一定将你求死不得、被俘不屈的皎然志节,面奏 两宫。” 启秀听他这番话,颇感意外,彼此在平时并不投缘,何以此刻有此一 番好意? 细想一想明白了,便即低声问道:“你有何脱身之计?若有可以为助之 处,不吝效劳。” 徐承煜是希望启秀掩护,助他脱困。启秀一诺无辞,正在密密计议之 际,不想隔墙有耳,日本军早布置了监视的人在那里,立刻将启秀与徐承煜 隔离监禁,同时派了人来开导,千万不必作潜逃之计,否则格杀勿论。 到此地步,徐承煜只得耐心枯守。到得第二天,他家老仆徐升得信赶 来探问,一见面流泪不止,反而是徐承煜安慰他:“别哭,别哭!国破家亡, 劫数难逃。四爷呢?” “四爷”是指徐承熊,“另外派人送到易州去了。”徐升拭拭眼泪答说:“四 爷本不肯走的,我说老太太在易州不放心,得赶去报个信,四爷才匆匆忙忙 出的城。” 原来徐家的妇孺眷口,早就送到易州坟庄上避难,徐承煜听说幼弟去 报信,便问:“怎么报法?” “老太爷殉了难??。”徐升迟疑着未再说下去。 “还有,”徐承煜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呢?” 徐升知道他的意思,若说本已许了老父,一起殉国,那知道竟尔弃父 偷生!这话就是在家人面前,说出来也是令人无地自容的事。所以徐承煜特 感关切。事实上徐承熊发现他三哥悄然遁去以后,本就问过徐升,见了老母 如何说法?徐升的答复是,有什么,说什么。而此时为了安慰徐承煜,却不 能不说假话。 “我想,四爷大概会告诉老太太,说三爷不知去向。” “我本来要跟了老爷子去的,不想刚刚伺候了老爷子升天,日本兵就闯 进来了!那时我大声叫你,你们到那里去了?” “我跟四爷都没有听见。”徐升答说:“那时候,我在后院,劝四爷别伤 心。” “怪不得你们听不见。”徐承煜说:“事已如此,也不必去说它了。老爷 子盛殓了没有?” “也不知道那里去找棺木?只好在后院掘一个坑,先埋了再说。”徐升叹 口气,又掉眼泪:“当朝一品,死了连口棺木都没有。” 徐承煜不作声,咬着指甲想了半天,突然向看守的日本兵大声说道:“我 要见你们长官!” 日本兵听不懂他的话,找来一名翻译,方知徐承煜的请求是什么,当 即允许,就派那名翻译代为去通报。 不一会,来了一名通汉语的日本少尉,名叫柴田,向徐承煜说:“你有 什么话,跟我说。” “我的父亲死了,我得回去办丧事。你们日本人也是讲忠孝的,不能不 放我出去吧?” “你父亲叫徐桐是不是?” “是的。” “徐桐顶相信义和团是不是!” “不是,不是!”徐承煜说:“我父亲并不管事,他虽是大学士,是假宰 相。这话跟你也说不清楚,反正他上吊死了,总是真的。请你跟你们长官去 说,我暂时请假,办完丧事,我还回来。” 那少尉答应将他的请求上转,结果出人意料,“请假”治丧不准,但徐 桐的后事,却由日军派人代为料理,起出浮埋的尸首,重新棺殓。当然,那 不会是沙枋、楠木之类的好棺木,几块薄松板一钉,象口棺木而已。 不管怎样,徐桐是未盖棺即可论定的。而有些人却真要到此关头,才 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其中最令人震动的是宝廷的后人。 宝廷是当年响噹噹的“翰林四谏”之一,为了福建乡试事毕,回京复 命途中,娶了富春江上的船妓“桐岩嫂”为妾,自劾落职,从此不仕,筑室 西山,寻诗觅醉,逍遥以死。 在他死前两年,长子寿富,已经点了翰林,寿富字伯茀,家学渊源, 在旗人中是个读书人。最难得的是,寿富虽为宗室,却通新学,与他的胞弟 寿蕃,在徐桐之流的心目中,都是“大逆不道”的“妖人”。 寿富、寿蕃以兄弟而为联襟,都是联元的女婿。联元本来是讲道学的 守旧派,只为受了寿富的影响,成了新派,因而被祸。死后,一家人都投奔 女婿家。寿富自觉岳父的一条命是送在他手里的,所以联军未破京以前,死 志已萌。 到得两宫出奔,京中大小人家,不知悬起了多少白旗。寿富与胞弟相 约,决意殉国,死前从容整理了遗稿,然后上吊。寿富是一个大胖子,行动 不便,寿蕃就象徐承煜侍奉老父悬梁那样,扶他上了踏脚凳,亲眼看他投环 以后,跟着也上了吊。寿富还留下一封给同官的遗书,请他们有机会奏明行 在,说他“虽讲西学,并未降敌”。 深恶西学的崇绮,虽然也没有降敌,但跟着荣禄,由良乡远走保定。 他的妻子出身于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派尔佳氏,性情极其刚烈。听说联军进 了京,深恐受辱,命家人在后院掘了两个极深的坑,然后集合家人,分别男 女,入坑生瘗。她的儿子散秩大臣葆初,孙子员外廉定,笔帖式廉客、廉密, 监生廉宏,居然都听她的话,勇于一跃,甘死不辞,全家十三口,除了留下 一个曾孙以外,阖门殉难。消息传到保定,崇绮那里还有生趣?大哭了一昼 夜,在莲池书院用一根绳子,结果了自己的一条老命。 此外举家投水、自焚、服毒,甚至如明思宗那样先手刃了骨肉,然后 自杀的,亦还有好几家。只是汉人殉难的不多,四品以上的大员,只有一个 国子监祭酒,名重一时的山东福山王懿荣。国子监祭酒,亦是满汉两缺,满 缺的祭酒叫熙元,他是裕禄的儿子,平时不以老父开门揖盗为然,而此时亦 终不负老父,与王懿荣一样,服毒殉节,不愧为士林表率。 尽管国门已破,京城鼎沸,而近畿各地,特别是西北方面,大多还不 知道大清朝已遭遇了类似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的大难。 有个曾纪泽的女婿,名叫吴永,字渔川,举人出身,以直隶试用知县, 办理洋务,颇得张荫桓的赏识,加以有世交李鸿章的照应,得以调补怀来知 县。这个地方是出居庸关的第一站,地当京绥孔道,冲要繁杂,光是驿马就 三百多匹,所以虽是一等大县,却是很不容易应付的一个缺分。 吴永为人干练,而且年富力强,倒也不以为苦,但从义和团开始闹事 以来,这半年多的工夫,几乎没有一天没有麻烦,使得吴永心力交瘁,日夜 不安。自从天津失守,溃军不时窜到,处境越发艰难,义和团亦有戒心,将 东、南两面的城门,用石块沙包,填塞封闭,只留西门出入,日夜派人看守 盘查,往来公文,用个箩筐从城头上吊起吊下,而且先要经义和团检查过, 认为无碍,方始收发。 这天是七月二十三,黄昏时分,天色阴晦,益觉沉闷,吴永心里在盘 算,唯有到那里去弄点酒来,暂图一醉,才是破愁之计。 就在这时候,义和团派人送来一通“紧急公文”。接到手里一看,只是 捏皱了的粗纸一团,吴永心想:这叫什么紧急公文?姑且将纸抹平了看上面 写些什么? 一看不由得大惊,入眼就是“皇太后”三字,急忙再看下去,横单上 写的是“皇上、庆王、礼王、端王、肃王、那王、澜公爷、泽公爷、定公爷、 濂贝子、伦贝子、振大爷、军机大臣刚中堂、赵大人、英大人。”在“皇太 后、皇上”字样之下,注着“满汉全席一桌”,以下各人是“各一品锅”。此 外又有“神机营、虎神营,随行官员军兵,不知多少,应多备食物粮草。” 下注:“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上盖延庆州的大印。吴永看字迹,确 是延庆州知州秦良奎的亲笔。 接着,又有驿站来的消息,慈禧太后及皇帝,这天住在岔道。这是延 庆州所属的一个驿站,往西二十五里,即是怀来县所属的榆林堡,再过来二 十五里,就是县城了。 吴永大为焦急,只有赶紧请了所有的幕友与官亲来商议,“荒僻山城, 市面坏到如此,怎么来办这个皇差?”他说:“两宫明天一早从岔道启跸, 当然是在榆林堡打尖,非连夜预备不可。” 大家面面相觑,半天作不得声,最后是刑名师爷开了口:“以我看,不 如置之不理。既无上官命令,而且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办不了皇差, 势所必然。”他略停一下:“不接手还好,一接了手,供应不能如意,反会遭 受严谴。岂非自取之咎?” 这种话不说还好,说了徒乱人意,吴永踌躇再四,总觉得事到临头, 假作不知,不仅失却君臣之义,就算陌路之人遭难,亦应援手。至于一切供 应,能否满上头的意?此时不必顾虑,只要尽力而为,问心无愧,想来两宫 看一路上萧条残破的景象,亦会谅解。 主意一定,立即发号施令,首先是派人通知榆林堡驿站,两宫明天中 午在那里打尖,尽量预备食物,其次是悉索敝赋地搜寻库房与厨房,将比较 珍贵的食料,如海参、鱼翅之类,全数集中,分出一半,派小厨房的厨子携 带,连夜赶到榆林堡,帮同料理御膳。同时发出知单,请本县的士绅齐集县 衙门议事。 这时已经起更了,秉烛聚议,听说大驾将临,所有的士绅,相顾错愕, 不发一言。因为办皇差是一件极骚扰的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家的房 子好,要腾出来,那家有古董字画,要借来摆设,都是言出必行,从不许驳 回的。但如今时世不同,何能与承平时期相比?所以这保持沉默,便意味着 是不满,是戒备,如果县官提出过分的要求,立刻就会遭遇反抗。 见此光景,吴永赶紧用慰抚的语气说:“大家不必担心!两宫无非路过, 住一晚就走的。至于随扈的官兵,亦容易应付。为了应变,家家都有存粮, 分出一半来,烙点饼、蒸点馍、煮点稀饭,多多益善。能够再预备点盐菜什 么的,那就更好了。至于价款多少,将来由县里照付,决不会连累到百姓。” 听这一说,满座如释重负,首席一位耆绅代表大家答说: “这样子办差,是做得到的,一定遵命。” 话刚说到这里,听差来报,义和团大师兄,带了十几个人,要见县官。 吴永便告个便,出二堂,经暖阁,到大堂去接见。 “听说县官半夜要出城?”义和团大师兄问。 “是的。”吴永答说:“皇太后、皇上明天上午会到榆林堡,我要赶了去 接驾。” “他们是从京城里逃走的,那里还配称太后、皇上。” “皇上巡狩全国,那里都可去,怎么说是逃走?” “不是逃走,为什么舒舒服服的皇宫内院不住,要到这里来?” 吴永心想,这简直是存心来抬杠!义和团无可理喻,而且也没工夫跟 他们讲道理,同时也很厌恶,所以话就不好听了。 “太后、皇上不能舒舒服服住在皇宫内院,是因为义和团吹牛,说能灭 洋人,结果连京城都守不住!只好逃走。”话还未毕,大师兄大喝:“住口! 完全是二毛子口气!”他又暴喝一声:“宰了!” 吴永是有准备的,回身急走,吩咐分班轮守的马勇:“他们敢闯入二堂, 就开枪,不必有任何顾忌!” 那些马勇原是恨极了义和团的,一闻此令,先就朝天开了一排枪,大 师兄的气焰顿挫,带着手下,鼠窜而去。 二堂中的士绅,无端受了一场虚惊,都为吴永担心,有人问道:“拳民 顽劣,不可理喻,老父台恐怕不能出城!怎么办?” “不要紧!”吴永答说:“我是地方官,守土有责,现在奉旨迎驾,非出 城不可。义和团平时动辄自称义民,如今御跸将到,而不让我出城,那不就 要反了?治反贼,有国法在,我怕什么?” 于是,等士绅辞出,吴永又召集僚属与带领马勇的张队目,商议大驾 到时,如何维持地方的治安。张队目人颇精干,当即表示,他的弟兄虽只二 十名,但马上单手开枪,亦能十发九中,保护县官,他敢负全责。 “好!你明天带八个人跟我一起出西门,有人敢阻挡,马上开枪,格杀 不论。” “堂翁,”是县丞插话;州县都是正印官,用“正堂”的头衔,所以称他 为“堂翁”。 他说:“有件事恐怕不妥。大驾自东而来,当然一直进东门,而如今只 有西门通行,不能让銮舆绕道吧?” “当然,当然!”吴永想了一下说:“这件事就拜托老兄了,明天一早就 派人把东门打通,堵塞城门的泥土石块,正好用来铺路。还有十二名马勇, 我留给老兄。不过,对义和团还是以吓住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为宜。” “我知道。扈驾的大兵马上就到了,谅他们也不敢出头阻挠。” 正谈到这里,只见门外人影,面目看不清楚,而触目惊心的是胸前一 大片红,一望而知是血色。唤进来一看,竟是遣到榆林堡的厨子。 “筵席材料是雇了两头驴,驮了去的。出西门往东绕道去,走不得两三 里路,来了一群丘八大爷,拦住了要炉子。我说:‘这是驮了东西,预备去 伺候太后、皇上的。’有个为头的就骂:‘什么太后、皇上。’拿刀就砍!”厨 子指着裹了伤的右臂说,“我这里挨了一刀。连东西带驴子都给抢跑了。” 吴永与僚属面面相觑,无以为计。最后只有决定,早早赶到榆林堡, 看情形就地设法。 ※ ※ ※ 第二天拂晓出城,义和团已知县官蓄意不善,乖乖地放他出城。一路 上红巾狼藉,可以想象得到,义和团也怕官兵一到,便有大祸,所以抛却红 巾,逃命去了。 十点钟到了榆林堡,策马进镇,一条长街,竟成死市,除了觅食的野 狗以外,不见人烟。吴永心里着慌,急急赶到驿站,平时老远就可以听到枥 马长嘶,此刻寂静无声,喊了好半天,才出来一个人,是吴永的老仆,特地 派到驿站,以便招呼往来贵人的董福。 “董福,”吴永第一句话就是:“你有预备没有?” 董福苦笑着答说:“榆林堡空了!稍微象样一点的东西,都逃不过乱兵 的眼,驿马剩了五匹,都是老得走不动路的。昨天接到老爷的通知,急得不 得了,看来看去,只有三处骡马店,房子比较整齐,也还有人,我跟他们商 量,借他们的地方让太后、皇上歇脚,总算稍微布置了一下。至于吃食,商 量了好半天才说定,每家煮一大锅绿豆小米粥,那知道一煮好就乱兵上门, 吃得光光。还剩下一锅,是我再三央求,说是不能让太后、皇上连碗薄粥都 吃不上。乱兵算是大发慈悲,留了下来。” 听得这话,吴永心里很难过,但这时候不容他发感慨,只一叠连声地 说:“还好,还好!这一锅粥无论如何要拚命保住。” 于是吴永由董福陪着,到了存有一锅绿豆小米粥的那家骡马店,进内 巡视了一转,正屋是两明一暗的瓦房,中间放一张杂木方桌,两旁两把椅子, 正中壁上悬一幅米拓的“寿”字中堂。细看四周,也还干净,可以将就得过。 便即带着马勇,亲自坐在大门口把守,散兵游勇望望然而去之,一锅粥终于 保住了。 不久,来了两骑马,后面一骑是肃王善耆,吴永在京里跟他很熟,急 忙起身请安,肃王略无客套,直截了当地关照:“皇太后坐的是延庆州的轿 子。后面四乘驮轿,是贯市李家镖店孝敬的,皇上跟伦贝子坐一乘,其次是 皇后,再次是大阿哥,最后一乘是李总管。接驾报名之后,等轿子及第一乘 驮轿进门,就可以站起来了。” 吴永诺诺连声,紧记在心。不久,只见十几匹马前导,一路走,一路 传呼:“驾到,驾到!” 这样又过了好一会,才看到一乘蓝呢轿子,由四名轿伕抬着,缓缓行 来,将到店门,吴永跪下高唱:“怀来县知县臣吴永,跪接皇太后圣驾。” 轿中毫无声息,一直抬进店门,接着是第一乘驮轿,皇帝与贝子溥伦, 垂头丧气地相向而坐。吴永又唱名接驾,起身以后,仍旧坐在店门口,只见 七八辆骡车陆续而来,一起都进了骡马店。此外还有扈从的王公大臣,侍卫 护军,及马玉昆部下的官兵,乱糟糟地各找地方,或坐或立,一个个愁容满 面,憔悴不堪。 就这时,里面出来一名太监,挺着个大肚子,爆出一双金鱼眼睛,扯 开劈毛竹的声音大叫:“谁是怀来知县啊?” 吴永已猜想到,此人就是二总管崔玉贵,便即答道:“我是!” “走!上边叫起,”崔玉贵一把抓住吴永的手腕,厉声说道:“跟我走!” 见此来势汹汹的模样,吴永心里不免嘀咕,陪笑问道: “请问,皇太后是不是有什么责备?” “这那知道?碰你的造化!” 带到正屋门,崔玉贵先掀帘入内面报,然后方让吴永进屋。只见布衣 汉髻的慈禧太后,坐在右面椅子上,吴永照引见的例子,先跪着报了履历, 方始取下大帽子,“冬冬”地碰响头。 “吴永,”慈禧太后问道:“你是旗人还是汉人?” “汉人。” “那一省?” “浙江。” “喔,”慈禧太后又问,“你的名字是那个永字?” “是,”吴永顺口答道:“长乐永康的永。” “哦!是水字加一点?” “是!” “你到任三年了?” “前后三年。” “县城离这里多远?” “二十五里。” “一切供应,有预备没有?” “已敬谨预备。”吴永答说,“不过昨天晚上,方始得到信息,预备得不 周全,不胜惶恐之至。” “好!有预备就得了。”慈禧太后一直矜持隐忍着的凄凉委屈,由于从吴 永答奏中感到的温暖,眼泪如冰解冻,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放声大哭,且哭 且诉:“我跟皇帝连日走了几百里地,竟看不见一个百姓,官吏更不知道躲 到那里去了?昨天到了延庆州,才有人招呼,如今在你怀来县,你还衣冠接 驾,可称我的忠臣。我真没有料到,大局会坏到这么一个地步!现在看你还 不失地方官的礼数,莫非本朝江山还能保得住。” 说罢,哭声愈高,满屋中的太监,无不垂泪,里屋亦有欷歔、欷歔的 声响,料想后妃宫眷亦在伤心。见此光景,吴永鼻子一酸,喉头哽噎,虽未 哭出声来,但也说不出话来。 慈禧太后收一收泪,又诉苦况,“一连几天,又冷又饿。路上口渴,让 太监打水,井倒是有,没有吊桶,太监又说,没有一口井里,不是有人头浮 在那里,吓得浑身哆嗦。实在渴不过,采了几枝秫秆,跟皇帝嚼一嚼,稍微 有点浆汁,总是聊胜于无。昨天晚上,我跟皇帝只有一条板凳,娘儿俩背贴 背坐了一夜,五更天冷得受不了,也只好忍着。皇帝也很辛苦,两天没有吃 东西,这里备得有饭没有?” 听这一说,吴永才知道延庆州知州秦奎良,带着大印躲开了。除了一 乘轿子,不曾供应食物,横单上什么“满汉全席”、“一品锅”,不过慷他人 之慨而已。 这样想着,觉得虽是一锅豆粥,亦无所愧作,便即答说:“本来敬谨预 备了一席筵席,那知为溃勇抢光了,另外煮了绿豆小米粥,预备随从打尖的, 亦抢吃了两锅。如今还剩一锅,恐怕过于粗粝,不敢进呈。” “有小米粥?”慈禧太后竟是惊喜的声音:“很好,很好!快送进来。患 难之中,有这个就很好了,那里还计较好坏?” “是!” 这时慈禧太后才想起来,“你应该给皇帝磕头!”她转脸吩咐:“莲英, 你给吴永引见。” 皇帝就站在桌子左面的椅子背后,不过照规矩见皇帝,必得有人“带 班”,李莲英便权充“御前大臣”,向皇帝宣报: “怀来县知县吴永进见。” 吴永便转过半个身子,磕下头去,皇帝毫无表情。吴永磕完抬头,才 略略细看皇帝,只见发长逾寸,满脸垢腻,身上穿一件又宽又大的玄色旧湖 绉棉袍。那模样令人想起破落户中抽大烟的败家子。 “吴永!”慈禧太后代皇帝吩咐一句:“你下去吧!” 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将一锅小米粥抬进来,另外有几只粗碗,可是没有 筷子。幸好吴永穿的是行装,荷包中照例带着一副牙筷,另外还有一把解手 刀,擦拭干净了,进奉慈禧太后使用,此外就只好秫秸梗子代替了。 门帘放下不久,便听得里面唏哩呼噜吃粥的声音,很响,也很难听, 骤听仿佛象狗在喝水。 恭候在门外的吴永,感慨万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可是,掀帘 出来的李莲英,脸色恰好相反,带着笑容翘一翘大拇指,先作个赞赏的手势, 然后才开口说话。 “你很好!老佛爷很高兴。”他说:“用心伺候,一定有你的好处。” 这在吴永当然是安慰,随即答说:“一切要请李总管照应。” “当然,当然!”李莲英又用商量的语气说:“老佛爷很想吃鸡子儿,你 能不能想法子?” 这出了一个难题,吴永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去想法子!” 等李莲英一转身,吴永立即懊悔,不该轻率答应,一堡皆空,那里去 觅鸡蛋?说了实话,可蒙谅解,如今办不到倒不好交差了。 一路想,一路走,抱着姑且碰一碰的心思,走到街上。有家小店,里 面空空如也,但悬着干辣椒、蒜头之类,似乎是家杂货店,便走了进去,在 柜台上随手拉开一个抽屉看一看。 一看之下,吴永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抽屉里好好摆着五枚鸡蛋。 吴永喜不可言,取下头上的帽子,将这五枚鸡蛋放在里面,小心翼翼的捧回 骡马店。 可是从人四散,而原来看店的人,又因御驾驻跸,吓得溜之大吉,这 五个生鸡蛋,如何煮熟了进呈,便大费周章了。 迫不得已,只好自己动手。幸而荷包里带着一包原名“洋火”,因为义 和团忌“洋”字而改称为“取灯儿”的火柴。火种有着,生火不难,找到冷 灶破釜,用碎纸木片烧开一小锅水,煮熟五个“卧果儿”,盛在一只有缺口 的粗瓷碗中,加上一撮盐,小心翼翼地捧了进去,交给太监转呈。 不多一会,李莲英又出来了,“吴大老爷,”他说:“你进的五个鸡子儿, 老佛爷很受用,吃了三个,还有两个赏了给万岁爷,别的人,谁也沾不上边 儿。这是好消息。不过,老佛爷想抽水烟,你能不能找几根纸煤儿来?” 这又是一个意外的难题,吴永一面答应,一面思索。想起义和团焚表 叩天,看纸灰升降定人生死所用的黄表纸,正就是制纸煤的材料,又记起不 远一家人家,门口“义和神团”、“扶清灭洋”等字样的残迹犹在,必是一处 拳坛,其中或者可以找到黄表纸。 找到那里,果不其然,地上有张践踏过的黄表纸,脏而不破,勉强可 用,吴永将它裁成两寸宽的纸条,很用心地搓卷成纸煤。一共磋成八根,完 好可用的却只得一半,但已足可交差。 呈进纸煤不久,但见门帘一掀,慈禧太后由李莲英陪侍,捧着水烟袋 缓步而出,站定了一面自己吹着纸煤吸水烟,一面左右顾视,意态已近乎悠 闲了。 一眼发觉躲在厢房中待命的吴永,慈禧太后立即用纸煤儿招一招,喊 道:“吴永!” “臣在!”吴永答应着,闪了出来,顾不得院子里的泥泞,跪了下来候旨。 “这次出行太匆促了,什么衣服都没有带。这里已是关外了,天很冷, 你能不能想法子预备一点御寒的衣服?”吴永想了一下答说:“臣妻已故, 镜奁衣箱,都存在京里。署中并无女眷,不过臣母有遗下来的几套穿衣,恐 怕粗陋不足用。” “能够保暖就可以了。不过皇帝的穿衣亦很单薄,还有格格们都只得身 上一套衣服。你能多预备一点更好。” “是!臣回臣的衙门里,立刻检点进呈。” “好!你可以先回去料理,我跟皇帝也快要动身了。”慈禧太后又说:“我 坐延庆州的轿子到这里,轿夫很累了,这里能不能换夫子?” “臣已经有预备了。” “延庆州的轿夫很好。这里换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象延庆州的轿夫那 样?” “都是官夫,向来伺候往来差使惯了的,应该都差不多。” “人家伺候大官儿,不知道多少?”李莲英在一旁插嘴: “岂有连轿子都抬不好的道理!” 于是吴永在泥泞中跪安退下,接着便有懿旨,传呼起銮。这一次慈禧 太后坐的是吴永的轿子,延庆州的轿子归皇帝乘坐。吴永在门外报名跪送之 后,随即由间道策马回城,东门已经洞开,义和团则殊无踪影,一问才知道, 此辈已经得到消息,扈从的官兵不少,怕遭毒手都逃走了。 行宫预备在西门,本是招待过往达官的一处行台,房舍本就宽整敞亮, 只要洒扫清洁,加上铺陈,便觉粲然可观。这件事,吴永托了他的至亲在办, 十分用心,里里外外,不但张灯结彩,而且贴上许多梅红笺纸的门联,虽都 是尧天舜日之类的老套,但纸新墨浓,显得很有精神,吴永颇为欣慰。 不过有个景象很不妥当,城中因为畏惧乱兵,家家双扉紧闭,街如死 市,气象萧索,便即多派差役,找着地保,逐家通知:“居民一律启户,门 外摆设香案,有灯彩的悬灯彩,否则亦当用红纸张贴。大驾到时,不必回避, 尽可在门外跪着看,不过不准喧哗乱动。” 刚办了这件事,打前站的太监已到,陪着看了行宫,满意之余,不觉 感慨:“今天总算到了地头了!” ※ ※ ※ 除了御膳以外,还得供应扈从的王公大臣、大小官员、随驾士兵的伙 食。王公大臣的“一品锅”,毕竟有限,大小官员、太监、士兵的人数不少, 只有以大锅菜相饷。怀来县向来没有猪肉铺,由县衙门里的厨子亲自动手, 宰了三头猪,留下上肉供御膳,猪蹄作一品锅,其余的皮肉脏腑,加上蔬菜, 烂煮成几大锅杂脍,不问身分,每人一杓菜,一碗粥,另外两个黑面馍。但 供应不能遍及,难免骚扰,如说为了觅食,还情有可原,而事实上不止于此。 因此,吴永除办大差以外,还得接受百姓的呈诉,真有焦头烂额之感。 到得下午五点钟,天犹未黑,而传膳已过,慈禧太后再次召见吴永, 她穿的是吴老太太所遗的一件呢夹袄,皇帝穿的是吴永的蓝湖绉夹袍与玄色 宁绸马褂,威仪稍整,与榆林堡所见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很难为你!差使办得这样子,真不容易了。”慈禧太后说道:“我跟皇 帝只住一两天,不至于过分累你们。你差使上如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跟 我说。” 这一下,吴永自然想起士兵的骚扰,当即据实陈奏。慈禧太后一听便 皱眉了。 “这些人实在可恨!我在路上已吩咐马玉昆严办,一次正法了一百多人, 枭首居庸关,那知道还是不能禁止。如今我只有特许你,遇有士兵抢掠,不 问是谁的队伍,准你拿住了就地正法!” 等吴永领旨退出,慈禧太后随即召见军机,依旧是庆王领班,连刚毅、 赵舒翘,一共三个人,行完了礼,静静待命。 慈禧太后经过这半天的休息,精神大好,思路亦依旧十分敏锐,在千 头万绪中,把握住最急要的几件事,首先是何去何从,得定规下来。 刚毅仍然是勇于任事的态度,不等庆王开口,便即回奏: “自然是驻跸太原,可进可退。” “怎么走法?” “经张家口,过大同,进雁门关往南走。” “太原离京城不远,洋人会不会得寸进尺,追了过来?” “不要紧!”刚毅答说,“洋人如果想到山西,得南下石家庄,越过太行 山,穿井陉才到得了,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要责成毓贤、董福祥守住娘子 关,保圣驾万无一失。” “如果从咱们来的路上撵了来呢?” “这??,”刚毅想了一下说,“马玉昆的队伍不少,让他抽几营守居庸 关、南口好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好!咱们一件一件办,马上写旨,让毓贤、董福祥 守井陉,山西藩司李廷箫赶紧来迎接。马玉昆守居庸关,不但要拦住洋人, 散兵游勇亦不准放出来!” 于是赵舒翘先退出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拟旨,庆王与刚毅留在御前继 续谈第二件大事。 “留京办事得要有人。”慈禧太后直截了当地说:“荣禄是一定要的。此 外,你们看,再派谁?” “留京办事大臣,一要资望相当,二要肯尽心办事。崇绮、徐桐都没有 出来,奴才保荐这两人,随同荣禄一起办事。” “留京办事,要跟洋人打交道,这两个人肯吗?” “跟洋人打交道是荣禄的事,让崇绮、徐桐在一起,遇事据理力争,就 不会太吃亏。” 这不就成了掣荣禄的肘了吗?慈禧太后心里不以为然,但一时想不起 还有什么人合适,只好同意。 “还有件要紧的事,跟来的官兵不少,陆续还有人会赶到行在来,粮饷 一项,要赶紧筹划。” “是!”刚毅答说:“奴才请旨,降旨各省,将明年的京饷,一律提前报 解太原。” “一律报解太原?”慈禧太后问道:“咱们就不回京了吗?” 一句话问得刚毅瞠然不知所对。心想自己是错了,如果各省京饷一律 报解太原,不但会招致严重的误会,以为朝廷连京城都不顾了,而且坛庙祭 享,八旗粮饷,以及在京大小衙门的开支,皆无着落,更是一大窒碍。 “我看,除了山西本省的京饷以外,另外就近指定一省报解太原,行在 够用就行。此外,”慈禧太后沉吟一下说:“京里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好暂 且解到保定,责成直隶藩库收存,非奉旨意,不准动用。” 奏对已毕,即时拟旨呈阅,但至封发时,却成了难题,因为上谕只是 白纸黑字,并无任何签押,可资为凭信的,只是钤用军机处银印的印封。向 例皇帝出巡,派出随扈的军机章京以后,指定专人掌管银印。这一次仓皇出 奔,军机章京只出来了一个姓鲍的,银印还留在京里。没有印封,就不能发 上谕,此事大费踌躇。 就这时候,吴永来商量如何整饬军纪,又谈到甘肃藩司岑春煊,亦已 带兵赶到怀来保驾。刚赵二人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不约而同地摆出鄙夷的 神色,同时“嘿,嘿”冷笑。 “莫非他亦要你供应?”赵舒翘撇一撇嘴说:“你这么一个山僻小县,那 来那么多闲饭,供养不相干的人?” 吴永觉得他这话很刻薄,心中不免反感,当即答说:“他是领了勤王兵 来的,似乎不能不一例招待。” “他是奉旨防堵张家口的,离着这里还有两百里路呢!跑到这里来干什 么?他既然擅违旨意,你何必理他?” 吴永不知刚赵二人,为什么对岑春煊如此不满?不过说起来也是为他 设想的好话,不宜再争辩。话不投机,告辞就是。 “慢慢,渔川!”赵舒翘突然拉住他说:“我有件事跟你商量。现在要发 廷寄,可是军机处的印信没有带出来,想借你县里的大印一用。如何?” 发上谕借用县印,这怕是从雍正七年创设军机处以来,从未有过的奇 事,吴永正不知如何作答,刚毅开口了。 “这件事我觉得颇为不妥!向来借印要平行衙门,方合体制。借用县印, 似乎太不称了!” “这是什么时候,还讲体制?”赵舒翘亦是很不以为然的神情:“有县印 可借,已是万幸。要知道,在这条路上,只怕任何部院的国防印信,都不及 怀来县那块‘豆腐干’管用。 如说一定要平行衙门的印信,庄王带着步军统领的大印,不妨借用。 可是八百里加紧的文书,恐怕驿站反而视为无关紧要,转成迟误。”接着又 向吴永说:“渔川,你总知道的,从来廷寄都是交兵部专差寄递,普通驿站, 那识得其中的轻重。你别听老头子的话,管自己办去。” “是!” 吴永赶回到县衙门,取十个没有衔名的白纸大公文封,在正中盖上县 印,亲自送了去。 步出大堂,只见门上传报:“王中堂到!” 接着一辆单套的骡车,已直入仪门,吴永迎上面去一看,王文韶已由 他的长子王稚夔扶着下车了。 他跟吴永素识,此时自然不必作何寒暄,只说:“当时来不及随驾,今 天才赶到。” “中堂辛苦了!”吴永答说:“公馆已经预备好了。不远!” “我不走了!累得寸步难行,就在你衙门里住一晚再说。” 住一晚固无不可,无奈衙门的所有差役,连吴永贴身的听差,都派出 去供奔走了,而贵宾不能没人伺候,是一大为难之事。迫不得已只好由吴永 的寡嫂亲自下厨,草草设食,而在王文韶父子已是无上盛馔,饱餐已毕,随 即上床,少不得还有几句话交代吴永。 “渔川,拜托代为陈奏,我已经到了,今天实在累得不得了,不能到宫 门请安,准定明天一早入值。” “是!”吴永惦念着刚、赵二人在等候印封,答应一声,掉头就走。 “喔,还有件事,请你务必代为奏明,军机的印信,我已经带来了。至 要、至要!” “那太好了!”吴永亦代为欣慰:“今天刚、赵两位,还为印信大抬其杠 呢!” 八七 行在办事,还是如在京时的规制,慈禧太后仍是一早召见军机。见了 王文韶,慈禧太后又伤感,又安慰,温语慰问,谈到北来途中的苦况,君臣 相对雪涕,把眼圈都哭红了。 王文韶是七月二十二黎明出京的,虽只晚得两宫一天,却带来了许多 重要的消息,慈禧太后最关心的当然是大内。 “大内是日本兵看守。听说因为日本也是皇国的缘故,所以很敬重中国 的皇宫,没有进去骚扰。” “这话靠得住吗?”慈禧太后惊喜地问。 “臣听好些人这么说。想来不假。” “那倒难得。”慈禧太后深感安慰,而且激起了希望,觉得局势犹有可为, 想了一下问道:“荣禄呢?在不在京里?” “听说是往良乡这一带走的。”王文韶答说:“大概是到保定去了。” “李鸿章呢?可有消息没有?” “还是在上海。” “如今自然是要讲和了!既然讲和,越快越好。”慈禧太后问道:“你们 看,该怎么着手?” “回皇太后的话,”刚毅答说:“奴才的意思,除了催李鸿章赶紧进京以 外,眼前不妨责成荣禄、徐桐??。” “徐桐死了!”王文韶插了一句嘴。 这一下打断了刚毅的话,慈禧太后急忙问说:“徐桐是怎么死的?” 王文韶一向圆滑,不喜道人短处,此时却有些忍不住了,“徐桐是悬梁 自尽的!总算殉了国。”他说:“不过,徐桐的儿子徐承煜真是枭獍。臣听人 说,徐桐本来命徐承煜一起上吊,父子同殉,那知徐承煜将老父送上了圈套, 还抽掉了垫脚的凳子,然后自己悄悄儿溜掉。那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徐 承煜落在日本兵手里,如今关在顺天府衙门。” 慈禧太后长叹无语,刚毅、赵舒翘则不无兔死狐悲之感。君臣默然半 晌,仍是慈禧太后强打精神,计议国事,接续未完的话题,决定一面命李鸿 章立即筹商办法,向各国转圜,一面命荣禄与英国公使直接商谈,如何讲和。 谈和当然要条件。从出京以来,慈禧太后虽在颠沛流离之中,仍念念 不忘此事,心口相商,已打算了好几遍了。赔兵费,当然是免不了的,如需 割地,必得力争,争不过亦只好忍痛。最使她为难的是惩凶。罪魁祸首是载 漪、载勋、徐桐、刚毅、赵舒翘、李秉衡、毓贤等人,固已成公论,但她自 问,又何能卸责?如果自己惩办祸首,则追究责任,到头来“训政”之局, 便将不保,倘或不办,洋人必以为无悔祸之意,讲和更难。此中的关系委曲, 唯有荣禄能够了解,而眼前则只有王文韶还可以谈一谈。 因此,这天中午又独召王文韶入对,为了优礼老臣,更为了让重听的 老臣能听得清她的话,特意吩咐,站着回奏好了。 “王文韶,”慈禧太后提高了声音说:“你是三朝老臣,国家到此地步, 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 王文韶侧着听力较好的左耳,屏息听完慈禧太后的话,一时摸不清她 的用意,只得答一声:“是!臣赶来了,就是跟皇太后、皇上来共患难的。” “对了!”慈禧太后欣慰地说,“也必得你们几个存着这样的心,才能挽 回大局。”她停了一下又问:“你第一次进总署是什么时候?” 王文韶想了一下答说:“是光绪四年八月里。” “二十二年了!”慈禧太后说:“记得这一次回总署是前年六月里。” “是!” “你对洋务也很熟悉,看看各国公使对讲和是怎么一个意思?” “各国公使倒还好。”王文韶说:“上次皇太后慈命,馈赠各国公使瓜果 食物,人非草木,他们也是知情的。”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喜动颜色,“是啊!我也是留了余地的。”她说:“我 也是早就看出来,义和团已经不足用了,无奈那些人象吃错了药似的,成天 歪着脖子瞪着眼,连我都认不得了。这里面,我的难处,外面不知道,你是 在内廷行走的,总该看得出来。” “是,臣都看到了。” “我担心的是,各国不明我中国的情形,只以为凡事都是我作主。其实, 凡有大事,我总是找大家商量,这一次宣战,不也连叫了三次‘大起’吗?” “是!”王文韶已懂得她的意思了,莫让洋人归罪“无辜”,想了一下答 说:“臣的意思,朝廷没有表示,也不大妥当。” “大局闹得如此之糟,”皇帝突然插了一句嘴:“对百姓总要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的脸色变了!王文韶却不曾听明白,因为皇帝的 声音低,他又站得比较远。不过从神色看,可以猜到皇帝说了一句不中听的 话。 “皇上的意思,”慈禧太后为他转述那句“不中听”的话:“大局闹成这 个样,京城都失守了,说对百姓要有个交代。王文韶,你说,该怎么交代?” 这一问,不难回答:“无非下罪己诏!”王文韶应声而答。 不动听的话,立刻变成动听了,慈禧太后心里大感轻松,但不便表示 意见,只问:“皇帝,听见王文韶的话了吧!” “是!”皇帝咬一咬牙,毅然决然地说:“总是儿子的过错。” 这一下,慈禧太后更不便说什么了,只跟王文韶商议:“皇上也觉得应 该下这么一道上谕。你看,应该怎么措词呢?” 王文韶想了一下答说:“总要委婉声明不得已的苦衷。至于细节,臣此 时亦无从回奏,要回去细细琢磨。” “对了!这个稿子怕要你亲自动笔。” “是!臣一回去,马上就动手。” “好!你要多费心思。”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下又说:“冰冻三尺,非一日 之寒。大局坏到如此,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错,果然大小臣工,实心实 力,念念不忘朝廷,也就不至于有今天的艰难了。” “是!”王文韶答说:“皇太后这一层训示,臣一定叙进去。”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问说:“皇帝有什么要交代王文韶的?” 皇帝想了一下说:“刘坤一??。” “王文韶,”慈禧太后打断他的话说:“你站过去,听皇上跟你交代。” 等王文韶到了身边,皇帝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刘坤一、张之洞曾经奏 过,沿海沿江各地,照商约,保护洋人,应该照办。各省教民,地方官要加 意保护。” “是!”王文韶停了一下,看看两宫皆无别话,便即说道: “臣听说皇太后、皇上打算巡幸太原,似乎不妥。” “喔,”慈禧太后问:“怎么呢?” “毓贤在山西,杀洋人、杀教民,手段狠毒,怕洋军不饶他,会派兵到 山西,惊了乘舆。”王文韶答说:“不但太原遭了浩劫,其他还有大同、朔州、 五台、榆次、汾州、平定、徐沟各县,洋人跟教民死的也不少。以臣测度, 各国联军,怕会进兵山西。” 慈禧太后为之发愣,好半晌才问:“不到太原,又到那里去呢?” 这一问将王文韶问住了,不过他赋性圆滑,从不做推车撞壁的事,想 了一下,从容答道:“乘舆所驻,就目前来说,自以太原为宜。倘或讲和讲 得顺利,皇太后、皇上回銮也方便。如今要筹划的是,怎么样让洋人不至于 往山西这面来。” “对了!必得往这条路子上去想,才是正办。”慈禧太后说:“井陉是山 西通京城的要路,必得多派人马把守。” “是!”王文韶答说:“这是一定的。此外,臣以为不妨下一道上谕,说 暂驻太原,这样缓急之际,再挪别处,就不至于惊扰人心了。” “这个主意好!”慈禧太后很坦率地说:“预先留个退步,免得看起来是 让洋人撵得无路可走,面子上好看些。” “可是,”皇帝插进来问了一句:“除了太原,还有什么地方好去?” “西安啊!”慈禧太后毫不思索地答说:“关中自古帝王之都,有潼关天 险,不怕洋人撵了来,只要朝廷能照常办事,不怕洋人的威胁,讲和也就容 易多了。” “是!皇太后高瞻远瞩,看得透彻。不过,洋人恐怕放不过毓贤。” “放不过的,岂止毓贤一个?”慈禧太后略略将声音放低些:“王文韶, 你倒想,这是什么时候?自己都还没有站稳脚步,能讲纪纲吗?” “是,是!”王文韶连声答应,不由得就想,怪不得慈禧太后能独掌大权 数十年,胸中确有丘壑。 “王文韶,国家危难的时候,全靠老成。所以,我一定要你赶了来,让 你吃这一趟辛苦,实在也是万不得已。如今荣禄还不知道在那里,就算有了 下落,怕也要让他留京办事。 行在军机处,你要多费点心!” “臣尽力而为,决不敢丝毫推诿。” “不是说你推诿,是要你多拿主意。”慈禧太后又说:“我听说你在京的 时候,遇事退让,以后可不必象从前那样子谦虚了!你记着我的话,放在心 里好了!” 最后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非常明显的,刚毅与赵舒翘获罪,是迟早 间事,荣禄留京,礼王与启秀未曾随扈,则行在军机处总有一天,只剩下自 己独挑大梁。 意会到此,恐惧不胜之感,多于帘眷优隆的喜悦。王文韶在心里说:“一 条老命,怕要送在太原或者西安了。” ※ ※ ※ 到得第三天,吴永大为着急了。两宫及王公大臣的供应难支,犹在其 次,各处溃散的士兵,越来越多,由于有马玉昆的支持,军纪倒还能维持, 但食物已有匮乏之势。两天来,乡人如赶集般进城来卖粮、卖菜、卖用百物 的,接连不断,城门口拥挤不堪,到得这天,大为减少,显然的,存货出清, 无物可卖了。 眼看供应难周,而慈禧太后却并无启跸的意思,吴永焦急不堪,只有 到军机处去诉苦。 王文韶颇为深沉,声色不动; 赵舒翘已窥出端倪,如俗话所说的“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敢多 事为吴永出什么主意;倒是刚毅有担当,慨然说道:“回头我替你面奏”。 到得午后,有了好消息,两宫决定次日启驾。接着,由军机处来了一 纸通知:“本日奉上谕:吴永着办理前路粮台。”初承恩命,不免惊喜交集, 可是静下心来细细一想,才发觉这个差使干不得! 于是吴永赶到军机处,先向王、刚、赵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方始 开口:“三位大人,不是吴永意图推诿,从来大驾巡幸,没有派县官为粮台 的先例??。” “渔川!”保荐吴永这任差使的刚毅,挥手打断他的话说:“军机处的廷 寄,直接发给县官,亦是没有先例的。这是什么时候?只要事情办通,还讲 什么仪制!” “就因为事情办不通。”吴永答说:“第一、此去一路荒凉,拳匪溃兵骚 扰,只怕地方官早就躲开了。就能找得到,市面萧条,士绅四散,要粮没有 粮,要钱没有钱,我这个前路粮台的责任担不起。第二、大驾起行,我如果 扈驾随行,地方善后,无人负责,散兵游勇,目无法纪,教我职司民牧的怎 么对得起怀来的百姓。” “这你倒不用愁!”王文韶说:“跟马玉昆商量,让他留一营人在这里镇 压,不就没事了?” “对了!”刚毅接口说道:“至于办前路粮台,实在非明敏练达如足下不 可,时世艰难,上头也知道的,稍有不到之处,决不会有什么责备。渔川, 你勉为其难吧!” 众口一词,劝慰勉励,吴永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挑起这副千斤重担。 当天料理了启跸诸事,又处理了县政与家务,扰攘终宵,等黎明跪送两宫以 后,随即上马打前站。 第一站就是明英宗蒙尘之处的土木堡,此地象榆林堡一样,本是一个 驿站,这时不仅驿马无存,驿丞逃得不知去向,而且堡内人烟断绝,两宫中 午到此打尖,连茶水亦无着落。 正在焦急无计之际,幸好宣化府派了人来接驾,备有食物,吴永如释 重负,匆匆交代过后,赶到二十里外的沙城去准备两宫驻跸。 沙城仍是怀来县的辖区,驻有巡检,吴永前一天已派了人来通知,选 定一处俗称“东大寺”的古刹为行宫。部署粗定,大驾已到。送入东大寺后, 连日劳顿,几无宁时的吴永,已近乎瘫痪,连上马的气力都没有了。 “老爷,”他的跟班吴厚劝说:“不管怎么样,先歇一歇再说,病倒了, 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这话让吴永悚然一惊。果真病倒了,不但无医无药,而且还不能不力 疾从公,即令性命能保,差使一定干不好。与其如此,则不如拚着受一顿责 备,先找个地方将养一阵,好歹等精神稍稍恢复了再作道理。 于是找了一座破庙,吴厚将马褥子卸了下来,在庙内避风之处铺好, 让吴永半坐半躺地休息。那知门外的一匹马泄露了行踪,不多一会,随扈的 各色人等都赶了来找吴永,要这,要那,吵闹不休。 就这时候,又来了一群士兵,为首的自道是武卫左军,问吴永要粮饷 之外,还要马料。 “你们看见的,土木堡空空如也,那里来的粮饷马料?” “你是粮台,干什么的?”为首的那人横眉怒目地说,“快想法子!说空 话没有用。” “快想法子!快、快!”另外有人在催,而且将手里的刀一扬,大有威吓 之意。 吴永本就积着满腹的怨愤,经此一激,百脉偾张,将胸一挺,厉声说 道:“你们都是国家每年糜费大把饷银养着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朝,那知 道洋人一到,吓得不战而溃,以至于圣驾蒙尘,惨不可言!你们不想想自己 的罪孽,到今日之下,还是这副鱼肉百姓的态度! 我奉旨办粮只有一天,刚刚赶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布置,那里来的粮 饷马料?性命,倒有一条,随你们怎么处置好了!” 说到这里,连日所受的气恼、委屈,以及种种可耻可痛的见闻,一起 涌到心头,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这一哭身子就软了,扑倒在地,只觉得哭得越响,心里越舒服,泪如 泉涌,自己都奇怪,一个人何能蓄积如许泪水。哭得力竭声嘶,渐成抽噎, 只听吴厚在喊:“老爷、老爷! 不要太伤心!” 吴永收泪张目,入眼便有清凉之感,太监、王府护卫、士兵、京官等 等一大群人走得一个不剩了。 “人呢?” “都让老爷这一哭,吓跑了。” 这是意料不到之事。吴永茫然半晌,渐渐能集中思虑了,心里在想, 此刻虽以一哭解围,而来日大难,身无一文之饷,手无一旅之兵,何以为计? 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岑春煊手里有五万饷银,如果肯借出来,可以 暂救眉急,而且他还有步队骑兵,弹压散兵游勇,绰绰有余。看此人性情虽 然褊急,但总是伉爽任侠一路的人物,一定可以商量得通。 吴永的盘算要想见诸事实,必得面奏允准。经过这两天的阅历,对于 宫门的规矩,已颇了解,知道此时要见慈禧太后,非先经御前大臣这一关不 可。因而直奔东大寺,找到了庄亲王载勋,说有事面奏太后,请他带领。 载勋亦不问他要面奏的是什么事?只说:“明儿不行吗?” “是!很急的事。” 载勋不再多问,派人进去通报,不一会,李莲英从角门中出来,讶异 地低声问道:“这时候还要请起吗?” “喏,是他!”载勋指着吴永说:“有很急的事,要面奏。” “既然一定要见,我就上去回。” 去不多久,另有个太监来“叫起”,载勋带着吴永进了角门,遥遥望见 慈禧太后捧着水烟袋,站在大雄宝殿正廊上等候。于是疾趋上面,载勋请个 安说:“吴永有事面奏。”接着站起身来,回头说道:“你说!” 吴永先行礼,后陈奏:“臣蒙恩派为前路粮台,应竭犬马之劳,不过臣 是知县,品级太低,向各省藩司行文催饷,在体制上诸多不便。就是发放官 军粮饷,行文发布告,亦有许多为难之处。现在甘肃藩司岑春煊,率领马步 各营,随驾北行。该藩司官职较高,向各省催饷,用平行的公事,易于措词。 可否仰恳明降谕旨,派岑春煊督办粮台。臣请改作会办,所有行宫一切事务, 臣就可以专力伺候,不致耽误了紧要差使。” 慈禧太后不即发话,吸着水烟沉吟了好一会才开口:“你这个主意很 好!明天早晨就有旨意。”接着又说:“载勋,你先下去。” “是!”载勋跪了安,扬长而去。 “吴永,”慈禧太后很亲切地说:“这一趟差使,真难为你,办得很好。 你很忠心,过几天我有恩典。对于外面的情形,我很知道,皇帝亦没有什么 脾气。差使如此为难,断断不至于有所挑剔。你尽管放心,不必着急。” 这番温语慰谕,体贴苦衷,不同泛泛。吴永想到王公大臣,下至伕役, 从无一个人说这一句见情的话,相形之下,越觉得慈禧太后相待之厚,不由 得感激涕零,取下大帽子,“冬冬”地在青石板地上碰了几个响头。 “你的厨子周福,手艺很不坏,刚才吃的拉面很好,炒肉丝亦很入味。 我想带着他一路走,不知道你肯不肯放他?” 这亦是慈禧太后一种笼络的手段,吴永当然脸上飞金,大为得意。不 过,有件事却不免令吴永觉得不是味道,周福赏了六品顶戴,在御膳房当差, 而吴永这个知县,不过七品官儿。 得兴一齐来!再有件事,不但使吴永大扫其兴,而且深为失悔,自己 是做得太鲁莽了。 这件鲁莽之事,就是保荐岑春煊督办粮台。首先岑春煊本人就“恩将 仇报”,在东大寺山门口遇见吴永,他很生气地怨责:“多谢你的抬举。拿这 么个破沙锅往我头上套!让我无缘无故受累。” 说完,跨马而去,留下一个愕然不知所对的吴永在那里发愣。 “渔川兄,上谕下来了,以后要请老兄多指教。” 吴永转脸一看,是新交的一个朋友俞启元。此人是湖南巡抚俞廉之的 儿子,而俞廉之是刚毅的门生,以此渊源,所以本来在京当司官的俞启元, 随扈出关以来,一直跟在刚毅左右。此刻听他的话,不知意何所指?吴永只 有拱拱手,含含糊糊答道:“好说!好说!” “渔川兄!”俞启元递过一张纸来:“恐怕你还未看到上谕!” 接来一看,上谕写的是:“派岑春煊督办前路粮台,吴永、俞启元均着 会办前路粮台。” 吴永恍然大悟。俞启元这个会办,必是刚毅所保,彼此成了同事,所 以他才有“多指教”的话。便即答说:“好极、好极!以后要请老兄多多指 点。说实在的,我在仕途上的阅历很浅,只不过对人一片诚意而已。” “老兄的品格才具,佩服之至。不过,既然成了同事,而且这个差使很 难办,彼此休戚有关,我很放肆,有一句话,率直奉劝:‘逢人只说三分话, 未可全抛一片心。’”吴永心中一动,“承教,承教!”他紧接着问:“老兄的 话,必是有感而发?” “是!”俞启元看一看左右,放低了声音说:“听说岑云阶跟你发了一顿 脾气。你道你真的以为是你给他扣了一个破沙锅。非也!只是觉得他是藩司, 你是县官,耻于为你所荐,更怕你自恃督办是你所保,心里先存了个轻视他 的念头,不服调度,所以倒打一耙,来个下马威!” “原来如此!”吴永失声说道:“这不是遇见‘中山狼’了吗?” “反正遇事留心就是。” 吴永失悔不已,怏怏上道。到了宣化府的鸡鸣驿,王文韶派人来请, 一见了面,便沉下脸来,大声责备:“你保岑云阶当督办,事先也要跟我们 商量、商量,居然就进宫面奏了! 你是不是觉得军机是多余的?” 吴永一听这话,大为惶恐,急忙分辩:“吴永错了!不过决不敢如此狂 妄,连军机都不尊重。” “这也不去说它了。我只告诉你,此人苗性尚未退净,如何能干此正事? 将来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笑话来!你自己受累,是你自己引鬼进门,以后有什 么麻烦,你不要来找我,我决不过问!” 王文韶为人圆滑平和,此刻竟这样子大发雷霆,足以想见对岑春煊的 深恶痛绝。吴永转念到此,才真正体认到自己干了一件不但荒唐,而且窝囊 的事,无端得罪了执政,而被保荐的岑春煊,犹复恶声相向,这不太冤了吗? 不过,帘眷优隆,却是方兴未艾,一到宣化府就奉到上谕:“吴永着以 知府留于本省候补,先换顶戴。”七品县令一跃而为五品黄堂,总算可以稍 酬连日的受气受累。 ※ ※ ※ 京里最先挺身出来斡旋大局的,是总理衙门的总办章京舒文,他是镶 黄旗的汉军,在总理衙门的资格最深,与总税务司赫德是知交,所以在联军 破城的第二天,就有接触。赫德告诉他说,各国公使都在找庆王,希望他出 面谈和。 庆王已经随两宫出奔了。口外的消息不通,不知如何找他,就找到了, 庆王不奉上谕,又何敢擅自回京,与洋人议和?凡此都是一时不能破除的窒 碍。 不过,无论如何舒文的行动是自由的,而且他的在东四牌楼九条胡同 的住宅,已有日本兵自动前来站岗保护,因此,幸而未曾受辱被害的吏部尚 书敬信、工部尚书裕德、侍郎那桐,都投奔在舒宅。最后又找到了卸任顺天 府尹陈夔龙,一起商量,先打听到庆王因病留在怀来,随即公议,联衔具奏, 请饬令庆王回京议和,许以便宜行事。 “这样说法不妥。”陈夔龙指出:“各国公使指名以庆王为交涉对手,万 一两宫不谅,庆王处于嫌疑之地,不便自行陈请。岂非误了大事?” 然则如何措词呢?陈夔龙以为不如据情奏请钦派亲信大臣,会同庆王 来京开议。大家都听从他的主意,而且推他主稿,同时多方找大臣联名会衔, 结果是由东阁大学士昆冈领衔,依次为刑部尚书崇礼、裕德、敬信、宗室博 善及阿克丹、那桐,殿后的是唯一的汉大臣陈夔龙。 奏折备妥,由吏部郎中朴寿专程赴怀来投递。由于陈夔龙与庆王关系 密切,所以另外附了一封信,说明原委,并建议处置办法,请庆王派专差将 原折赍送行在,守候批复。 此时两宫已经到了大同,正要启銮驻跸太原,接到八大臣会衔的奏折, 慈禧太后大感欣慰,召见军机,即时作了三个决定:第一、派庆王奕劻,即 日驰回京城,便宜行事,毋庸再赴行在;第二、廷寄总税务司赫德,内附发 李鸿章即日到京议和的上谕一道,命赫德商请洋人兵轮,专送上海;第三、 荣禄已有奏折,退驻保定,再图恢复,改派昆冈,至陈夔龙等八人,为留京 办事大臣。同时吩咐,给庆王的上谕,派载澜专送怀来。 等廷寄办妥,慈禧太后将载澜找了来,有话交代:“你跟奕劻说,要他 吃这一趟辛苦,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两个女孩子跟在我身边很好,他不必惦 念,京里现在还很乱,你把载振接了来,也省得他不放心!” “是!”载澜答说:“奴才一定把载振接了来。” 载振是庆王的长子。慈禧太后此举,表面是体恤庆王,其实是防着他 会出卖她,所以把载振带在身边,作为人质。 庆王当然懂得其中的作用,冷笑一声说道:“哼!这位老太太,还跟我 耍这种手腕!何苦?” “话不是这么说,庆叔!”载澜的神色,极其郑重:“洋人如果有什么要 惩凶的话,你可千万不能松口!” “你放心好了!我到京里,只管维持市面,议和的事,等李少荃到京再 谈。” 因此,庆王一进京,会同留京八大臣,在北城广化寺见面时,开宗明 义地表示:“谈和等全权李大臣来,目前先谈安定人心。” “是!”说得一口极好的中国话的赫德答说:“凡是能够为百姓效劳的, 鹭宾一定极力去办。”鹭宾是赫德自取的别号。 “筱石,”庆王转脸对陈夔龙说:“你把商量好的几件事说一说。” 事先议定,向联军提出的要求,一共两条:开放各城门,以便四乡粮 食蔬菜,照常进城;各国军队不得强占民房,更不得奸淫掳掠。赫德一口答 应,不过也提出了一个警告。 “北京城内,有各国军队驻扎,治安无虞,可是近畿各州县,听说还有 义和团勾结土匪、溃卒,胡作非为。各国对这种情形,啧有烦言。这件事, 希望中国地方官能够切实负责,否则外国派兵清剿,玉石俱焚,我亦帮不上 忙了。” “我知道了!”庆王很负责地说:“我通知顺天府各属,一律设防自卫。” 接着谈了些劫后见闻感慨,赫德告辞而去。庆王随即叮嘱陈夔龙,将 这天会议的情形,专折驰报行在。 “有件事,我想可以加个附片。”昆冈说道:“徐荫轩以身殉国,从容就 义,应该附奏请恤!” “办不到!”庆王勃然变色,拍着桌子,象吵架似地答复昆冈:“徐桐可 惜死得太晚了!他要早死几天,何至有徐小云论斩之事?” 接着,庆王将当时如何会同荣禄,约请徐桐与崇绮想救徐用仪,如何 崇绮已经同意,而徐桐峻拒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徐小云一条命,实在是送在此人手里的,倘使小云不死,今天跟洋人 交涉,岂不是多一把好手?”庆王再一次拍桌表示决心:“徐桐死了活该, 我不能代他出奏请恤!” 昆冈没有想到碰这么大一个钉子,虽觉难堪,无可申辩,好在经过这 次大劫,衣冠扫地,脸皮也变得厚了,一笑自解,揖别各散。 ※ ※ ※ 从八月初十起,庆王等于做了皇帝,里里外外,事无大小都听他一言 而决。当然,头等大事,是与各国修好,所以连日拜会各国公使,一则慰问 致歉,联络感情,二则探听各国对议和的态度。 首先拜会的是英国公使窦纳乐。由于赫德的斡旋,英国的态度比较平 和,而且作了一个很好的建议,说西班牙虽未派军,但西班牙公使葛络干是 驻华外交团的领袖,不妨多下点工夫。庆王欣然接纳,当天就办了一通照会 致送葛络干,请求协力维持北京地面的秩序。 其次拜会日本公使西德二郎。这次联军进攻,日本军最起劲,攻得也 最狠,但破京以后,军纪却是第一,不但保护了紫禁城,就是分段而守,在 日本防区的居民,亦比较少受骚扰。因此,庆王见了西德二郎,首先致谢, 然后表示在议和时,希望日本格外协力。 西德二郎提出两点建议,认为中国政府能够自己下令肃清近畿的义和 团,同时惩办祸首,表现悔祸的诚意,和议的条件就比较好谈。 惩办祸首几乎是各国一致的要求,尤以德国最为坚持,断然表示,必 须先惩办罪魁,方能开议。那种说一不二,绝无还价余地的强硬态度,使得 庆王大为不安,回到府里,立即召集幕僚会议。 “这一次因为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戕,所以各国推德国派将官挂帅,德皇 派的是老帅瓦德西,如今正在东来途中。”舒文提出警告:“京城已破,而联 军统帅尚未到达,一到以后,是不是另外还有作战计划,就很难说了。是故, 德国的态度,非常要紧,能够乘瓦德西未到之面,先走一着棋,对缓和大局, 很有关系。我看,王爷应该据实奏闻。” 此议一出,无不首肯。但庆王还在踌躇,结果是议而不决。等舒文等 人辞去以后,他将陈夔龙单独留了下来,密密商酌。 “筱石,有件事,你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上头对我的猜忌极深,走错一 步,身家不保。 你看,惩办祸首的话,我能说不能说?” 当然不能说。说了,即使慈禧太后谅解,载漪兄弟及载勋等人,亦必 恨之刺骨,设法倾陷。不过,不说又于大局有害。陈夔龙想了一会,有了计 较。 “惩办祸首,理所当然,谁都可以说,不必王爷上奏。” “话是不错。可是总亦要有人肯说,尤其是要明说,此为各国的公意。” “容易!容易!”陈夔龙的方法说穿了无足为奇,只要庆王分电李鸿章、 刘坤一、张之洞,在告知到京与各国公使洽谈的经过中,透露出都希望中国 政府自动严惩祸首的意向,就一定会有人向朝廷提出建议。 其实,不必庆王电告,李鸿章已经有了这样的建议,而惩凶不过是他 进京议和的条件之一。六月二十五李鸿章到达上海,虽托病不愿北上,暗中 已在多方活动,一方面探测各国的意向,一方面直接与驻德的吕海寰、驻俄 的杨儒等“星使”,电报往来,力谋疏解。李鸿章自恃与俄国的关系很深, 又看俄国正进兵东三省,在关内的商务、侨民方面的利害关系不深,所以定 下一个在东三省让步,换取俄国在北京自动撤兵的策略,以便要求其他各国, 照样办理。这一策略在李鸿章看,是议和成败的关键,如果没有眉目,他觉 得“跳火坑”亦是白跳。 六月二十五日以来,随着俄国军队陷瑷珲、取营口、攻入黑龙江省城, 李鸿章换取俄国在关内让步的策略,亦渐次实现。俄国不但承诺,愿将军队、 公使、侨民由北京撤至天津,而且接受李鸿章的请托,代为劝告德皇,同意 自北京撤军。到了这个地步,李鸿章才开始考虑北上的行期。 而在事先,李鸿章单独电奏,请惩办祸首以外,又会同刘坤一、张之 洞合奏,说俄国表示善意,应该致谢。同时建议责成直隶总督剿匪;派奕劻、 荣禄进京会议;下罪己诏;最后转述日军方面希望,请两宫回京。 罪己诏是早就下过了,是王文韶的手笔,皇帝自责并责臣下之外,并 无一语归咎于慈禧太后及亲贵。自行剿匪一节,亦可照办,已责成护理直隶 总督的藩司廷雍,认真办理。此外各节,“亦当照请施行,惟事有次第,不 得不略分先后”。这是暗示,惩凶一节的时机尚未成熟。李鸿章当然亦能谅 解,两宫还在道路流离之中,何能办此大事?起码亦要到了太原,让“行在” 有了朝廷的样子,才谈得到追究责任,整饬纪纲。如今有此表示,便见诚意, 所以李鸿章决定过了中秋,由海道北上。 八月二十一动身,二十六到天津,沿途安全,都由俄国军队负责,而 就在这半个月中,东三省的俄军又攻陷了吉林省城与奉天的牛庄。黑龙江将 军,早在八月初俄军攻入齐齐哈尔时,便已自杀。这些情形,刚到太原的两 宫,毫无所闻,李鸿章虽然知道,却紧闭着嘴,不敢作声。 在京城里,地方秩序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有起色,可是各国公使与联军 对中国政府的态度,却反而越来越强硬,并且众口一词,说慈禧太后与皇帝 应该早早回銮,对和议有益。 “这是什么意思?”慈禧太后问王文韶:“各国军队都还占着京城,怎么 能回銮?” 王文韶不知道慈禧太后是真的不了解各国的用意,还是装糊涂?反正 他觉得这是万不能说破的一件事。两宫回京,各国便可以请求觐见皇帝为名, 迫使慈禧太后归政,这在德国外交部对吕海寰的谈话中,表现得最为露骨。 德国外交部表示,议和固以惩凶为前提,还要看两宫的大权已否旁落。如已 旁落,则所派的议和代表,德国不能承认。这看起来象是怀疑两宫已为载漪 等人所挟持,身不由主,而实际上是指皇帝的大权,落在慈禧太后手中。 因此,尽管庆王、李鸿章、各省督抚,甚至昆冈等留京办事大臣,纷 纷吁请回銮,而行在不是避而不谈,便是以京师“城门街道,此时仍由洋兵 看管”为理由,认为“遽请回銮,于事体未为妥协”。 见此光景,李鸿章知道回銮一事,不必再谈,可是惩处祸首,却必须 做到。所以在天津发了一道电奏:“请致谢俄国,优恤德使,惩处祸首,冀 早开议停战。” 于是闰八月初二,太原发了三道上谕,两道明发,一道是:“德国驻京 使臣克林德前被兵戕害,业经降旨,深为惋惜。因思该臣驻华以来,办理一 切交涉事宜,和平妥协,朕追念之余,倍更轸悼。着赐祭一坛,派大学士昆 冈,即日前往奠醊。灵柩回国时,并着南北洋大臣,妥为照料。抵本国时, 着再赐祭一坛,派户部右侍郎吕海寰前往奠醊。用示朕笃念邦交,惋惜不忘 之至意。” 另一道便是中外瞩目的“惩处祸首”。说中外开衅,变出非常,实非朝 廷本意。致祸之由,“皆因诸王大臣等,纵庇拳匪,启衅友邦,以致贻忧宗 社,乘舆播迁。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责,而诸王大臣亦亟应分别重轻,加以惩 处。” 被处的一共九个人。领头的是庄亲王载勋,其次是怡亲王溥静、贝勒 载滢、载濂,这四个作一起,“均着革去爵职。” 下来是端郡王载漪,特加“从宽”字样,处分一共三项: 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严加议处、停俸。 再轻一等的是辅国公载澜、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着交该衙门严加 议处。”最后是刚毅与赵舒翘,交吏部议处。 另外一道廷寄,专为答复李鸿章:“所奏各节,本日均已照办,分别降 旨。该大学士接奉此旨,着即日进京开议,勿再迟延。”可是李鸿章仍然逗 留在天津,主要的是联军统帅瓦德西,即将抵达,李鸿章在德国跟他见过, 虽无深交,总有见面之情,所以在天津等候着,想先尽一尽地主之谊。 其次,李鸿章决定在天津接直隶总督的任,先将兵权抓在手里再说。 瓦德西是闰八月初四到天津的。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将,是个尚未结婚 的老光棍,当过德国的总参谋长,具备做首相的资格,而且跟李鸿章一样, 也是伯爵。地位相等,且为八国联军的统帅,当然决不可能先去拜访李鸿章, 而李鸿章为了维持个人的威望,亦不便自己登门求教。因此,只是侧面设法, 托人暗示瓦德西,邀李鸿章一晤。谁知瓦德西个性严峻,而且东来之前,曾 奉有德皇的命令,须以严厉态度对待中国政府,因而置之不理。 看看事已无望,李鸿章只好打点进京。闰八月十八到了京里,以贤良 寺为公馆,跟庆王见过面,随即传见总税务司赫德,由他陪着,遍访各国公 使。回到行辕,随即发了一个电报,请将招致大乱的诸王大臣,从严治罪, 不可随往行在。电奏中明白指出,这是各国公使一致的意见,倘不见听,不 独和议难开,联军亦有西犯的可能。 其时两宫行驾,已过山西闻喜,将抵临晋。随扈的军机大臣中,刚毅 自知是罪魁祸首,忧悔交加,复以旅途劳顿,已染病在身。前几天接到京里 的电报,说各国公使对原在保定,奉派参与和议的荣禄,因为围攻使馆的武 卫军就是他的部下,所以表示“不予接待保护”,等于拒绝他进京。待荣禄 尚且如此,对祸首之恨之切骨,可想而知,以致病情添了几分。 如今李鸿章的电报,成了刚毅的催命符,在闻喜病势陡然加重。王文 韶奏明慈禧太后,准他折回太原养病,但到得曲沃的候鸟镇,已经不能再上 路了,延到闰八月二十五,一命呜呼。 就在这一天,两宫渡过风陵渡,进了潼关。慈禧太后将庄王载勋留在 河东蒲州,端王载漪留在潼关,不准随往西安。同时电知奕劻及李鸿章,对 肇祸王大臣应如何加重处分,不妨密拟具奏,以凭定夺。 也就是在这一天,保定为法英德意联军所占领,设立联军公所,组织 军法处,逮捕了藩司廷雍、臬司沈家本、城守尉奎恒、参将王占魁,还有一 个为张德成办过粮台的候补道谭文焕,审问七月初一,英美教士十五人在保 定被屠杀一案。 不但保定失守,官员被捕,而且联军有进窥山西的模样。已经到达西 安的慈禧太后,知道重惩祸首一事,如果不能有比较明快的处置,麻烦将会 层出不穷。果然,九月十八日得报,廷雍、奎恒、王占魁,已由瓦德西批准 枪决,谭文焕移解天津,枭首示众六天,沈家本则犹被拘禁在本衙门派兵看 守。这已觉胆战心惊,第二天李鸿章来了一个电报,就更可怕了。 原来在义和团最猖獗时,以前好些客死中土的有名教士,如利玛窦、 南怀仁、汤若望的坟墓,都被盗毁,瓦德西为了报复,更为了威胁,特为派 兵到易州,将有不利于西陵的举动。 世宗泰陵、仁宗昌陵、宣宗慕陵在易州的永宁山,总名西陵。这样处 置的作用,是在向西安行在,提出严重警告,如果慈禧太后还想庇护懿亲, 雍正、嘉庆、道光三帝,就可能有身后的惨祸。 慈禧太后再有担当,也承受不起这个“不自殒灭,祸延祖宗”的罪名。 而且,洋人既能扰易州的西陵,就能扰遵化昌瑞山的东陵,那一来就更严重 了!世祖孝陵、圣祖景陵、高宗裕陵、文宗定陵、穆宗惠陵之外,自己的已 花了上千万银子修建的万年吉壤,亦在定陵之东的普陀峪,若为洋人侵扰, 坏了风水,是件死不瞑目的事。 因此,慈禧太后一面急电奕劻、李鸿章,向“德国在京使臣,切实诘 问”,一面不能不考虑加重祸首的处分。及至李鸿章的“洋兵趋向进止,均 由德瓦帅调遣,瓦德西擅居仪銮殿,坚不接晤,无从共商”的复奏一到,随 即便有一道“肇祸诸臣,前经降旨,分别惩处。 现在京畿一带,拳匪尚未净尽,以致地方糜烂,生民涂炭,思之实堪 痛恨,若不严加惩治,无以服天下之心,而释友邦之憾”的上谕发布。 这第二次惩处祸首,首当其冲的是载漪,与载勋同科,革爵,暂交宗 人府圈禁,俟军务平定后,再行发往盛京,永远圈禁。怡亲王溥静及老恭王 的次子贝勒载滢,亦交宗人府圈禁,载漪的胞兄载濂,着令“闭门思过”, 是软禁在家。 相形之下,载澜就便宜得多了,处分是“停公俸,降一级调用”。这因 为他在八月初被派为御前大臣,军机既不能不卖个情面,慈禧太后亦觉得他 还有可供驱遣之处,特意加恩。 至于亲贵之外,英年的处分最轻,降二级调用;毓贤的处分最重,“发 往极边,充当苦差,永不释回”,因为他“在山西巡抚任内纵容拳匪,戕害 教士教民,任性妄为”之故。本来,刚毅的罪名最重,但以病故,免其置议, 赵舒翘倒是颇得慈禧太后谅解的,落得一个“革职留任”的处分,仍旧当他 的军机大臣。 上谕最后,还有一段声明,慈禧太后借皇帝的口说:“此事始末,惟朕 深知,即如怡亲王溥静,贝勒载濂、载滢,中外诸臣迭次参奏,均未指出, 即出使各国大臣电奏,亦从未提及,朕仍据实一体惩办,可见朕于诸臣处分 轻重,一秉大公,毫无偏袒,当亦海内外所共谅也。” 这话是说给洋人听的,特别是希望瓦德西能听得进去。但是,慈禧太 后是失望了! ※ ※ ※ 李鸿章终于跟瓦德西见了面。他在电奏中所说的“坚不接晤”,并非事 实,事实是李鸿章希望跟瓦德西在宫外见面,而瓦德西则坚持在仪銮殿相会 不可。 看看无法坚持,李鸿章只得委屈,以期打开僵局。事先以书面联络, 约定九月二十四会晤,到了那天清晨,李鸿章由副都统荫昌陪同,坐轿到了 西苑门。由此到太液池西、紫光阁南,作为慈禧太后寝宫的仪銮殿,还有好 长一段路,而李鸿章坚持下轿步行,从人纷纷相劝,置之不顾,他说:“纵 或乘舆在外,体制不可不顾。” 走到仪銮殿,花了将近三刻钟,气喘吁吁,面无人色。不过,瓦德西 倒很客气,仪队从东向的宝光门摆起,一直排到南向的景福门,瓦德西在来 薰门外迎接,进了门,就是仪銮殿,延入东面的多福斋见礼。 他们是在德国京城的旧识,透过荫昌的翻译,有长长一段的寒暄,李 鸿章问到有“铁血宰相”之称的俾斯麦,德皇与皇后,伦洛熙王爵,现任的 首相褒洛夫伯爵,以及瓦德西的老师,德国名将毛奇的后人。然后又问瓦德 西本人及他的僚属,最后的话题一转,问起联军的动向。 “我听说联军打算开到张家口?”李鸿章问。 “不!”瓦德西答说:“不过长城为止。听说那里有许多中国军队。” “如果有,也只是为了弹压地方。” “保定府亦有许多中国官军。不幸地,这些军队并不剿除拳匪。” “可是,”李鸿章针锋相对地答说:“亦并不与西洋人为难。” “中国官军没有纪律的很多,北方的民众都不能原谅他们。” “我想,这是道路流言,并不确实。” “如果贵大臣能够担保,中国官军不与联军冲突,我一定不会再派兵到 各处。” 李鸿章乘机说道:“联军现在究竟占据了那些地方,我还不知道。” 这意思是说,必须先知道联军所占的地方,才可以约束官兵注意避免 冲突。瓦德西当即表示,愿意送李鸿章一张记明联军屯驻地点的地图。 然后,瓦德西问起两宫的消息,又问如何通电。李鸿章告诉他说:“由 北京到上海,转汉口到西安。” “贵国皇太后、皇帝,应该早日回京为宜。” “是的。贵国大皇帝,亦曾以此相劝。不过,”李鸿章答说:“皇上有点 胆怯。” 刚谈到这里,庆王奕劻也到了。他跟瓦德西是第一次见面,便由李鸿 章引见。握手以后,庆王开口先说:“我想跟贵统帅缔交,已有好些日子了。” 瓦德西亦表示久已仰慕。接着庆王大谈德国亨利亲王访华,相共游宴 的情形,适与李鸿章大谈在德故人的用意相同,都是“套交情”。 岂知瓦德西老练非凡,交情是交情,公事是公事,连李鸿章要求发一 张与中国官军联络,通过联军防区的护照,都不能同意。庆王与李鸿章此来, 除了一张联军占领区的地图以外,一无所获。 李鸿章的烦恼犹不止此,他还怀着一个鬼胎。东三省的局势,越来越 糟,这个鬼胎已有掩藏不住之势,一旦败露,即令不至于成为张荫桓第二, 首领不保,但身败名裂,是可以预见的。 原来甲午战后,朝中重臣及有权的督抚,都主联俄拒日,于是光绪二 十二年春天,李鸿章奉派以庆贺俄皇加冕专使的身分,带着大批随员与他的 通洋文的长子李经方,到了彼得堡,签下一份“中俄密约”。李鸿章此行, 踌躇满志,向人夸耀:“从此至少可保二十年无事!” 这份“可保二十年无事”——二十年之内,不怕日本侵略的“中俄密 约”,一共六条,主旨是两国共同防日,而条件是“当开战时,如遇紧要之 时,中国所有口岸,均准俄国兵船驶入”。这犹在其次,最主要的一款是准 俄国在黑龙江、吉林接造铁路,以达海参崴。密约中又记明,这条铁路由设 在上海的华俄道胜银行承办经理。 这条铁路,后来定名为中东铁路,由华俄道胜银行出面建造。其中特 为拨出一笔经费,总数三百万卢布,约合一百五十万美元,准备分三次致送 李鸿章。第一笔一百万卢布,是在光绪二十三年春天,由华俄道胜银行总办 吴克托穆王爵,在北京当面交给李鸿章的。 到了这年冬天,俄国因为德国占领胶州,便出兵占领了旅顺、大连。 交涉结果,俄国非强租旅大不可。这个交涉中国方面是由李鸿章与张荫桓所 承办,俄国方面,仍为一直主持对华交涉、与李鸿章关系极其密切的财政大 臣威德所经手。为了怕夜长梦多,希望早日签约,威德指定驻华代办巴布罗 夫,向李、张二人各致一份重礼,总值七十五万卢布。 这一次义和团之乱,俄国除了一面派兵在大沽口登陆,参加联军以外, 一面借口东三省亦有义和团,派兵入侵,八月初六攻占黑龙江省城,将军寿 山服毒自杀。八月二十九侵入吉林省城,将军长顺,束手降敌。这已经使得 李鸿章深感不安了,而最糟糕的是,闰八月初八,俄军攻入沈阳以后,盛京 将军增祺在李鸿章与瓦德西相晤的四天之前,签订了一份以俄文为准的“奉 天交地暂约”,一共九款。如照此约实行,奉天等于成了俄国的属地。消息 传到北京,李鸿章心惊肉跳,当夜就病倒了。 西安行在,自亦放不过增祺,电旨严斥“着即革职,饬令回京”,下一 步当然是“废暂约”的交涉,为李鸿章更添一大棘手之事。 在这时候,华俄道胜银行的总办,吴克托穆王爵,悄悄到了北京,住 在贤良寺,作为李鸿章的上宾。看起来,这是为他增加了声势,其实,来得 很不是时候。 原来李鸿章对外办交涉,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合而谋我”,所以未入京 以前,就已决定了策略,务必拆散各国,以便于个别操纵。当然,这非从俄 国方面下手不可,在上海就曾与吴克托穆商量过,因而他一到京,便有俄国 首先撤兵之举,俄国的公使古尔斯,并曾一度离京,作为对李鸿章的声援。 可是,各国并不想步俄国的后尘,也看出李鸿章所耍的一套把戏,猜疑日深, 反成隔阂。 如今吴克托穆潜居贤良寺,并引起各国之忌。载漪等人闯的大祸,牵 涉十一国之多,派兵的亦有八国,尽管俄国异调独弹,步骤不一,而影响极 微,该提的条件,还是照提不误。 开议的主要条件,还是在惩凶。这一次提出来两个人,一个在朝廷无 所顾惜,一个却不能不有所顾忌。 无所顾惜的毓贤,有所顾忌的董福祥。手握重兵的悍将,逼急了变生 肘腋,真可有覆国之祸。因此,西安行在从慈禧太后到刚抵达的荣禄无不忧 心忡忡。 不但李鸿章与奕劻,根据各国公使的意见,电奏朝廷,认董福祥是主 要的祸首,而且隐约谏劝,不可容荣禄袒护其人,而且刘坤一、张之洞亦一 再有电报到西安,说是英法外交官先后表示,毓贤、董福祥必置诸重典。如 果董福祥一时不能严惩,务必设法夺去他的兵权,撵得远远地,方能释各国 之疑。 正当朝廷疑难焦忧之际,李鸿章又有奏报,说各国已“另备哀的美敦 照书,祸将莫测”。同时又密电荣禄,说京中谣言,刘坤一、张之洞将被撤 任,倘有此举,将引起各国极大的反感,和议根本无望。 于是在荣禄主持之下,发了两道密电:一道是辟谣,亦即等于提供保 证,刘、张二人,决不会调动,另外一道,说是“毓贤将置重典”,不过“懿 亲不得加刑”,是拿毓贤来换载漪等人的命。至于董福祥,当然只有缓缓图 之。 过了慈禧太后的万寿,终于下了一道上谕:“甘肃提督董福祥,从前在 本省办理回务,历著战功,自调来京后,不谙中外情形,于朝廷讲信修睦之 道,未能仰体,遇事致多卤莽。 本应予以严惩,姑念甘肃地方紧要,该提督人地尚属相宜,着从宽革 职留任。其所部各军,现已裁撤五千五百人,仍着带领亲军数营,剋日驰回 甘肃,扼要设防,以观后效。” 这样处置董福祥,对各国公使总算有了交代。同时和约的草案大纲, 亦由各国磋商定案,通知奕劻、李鸿章两位全权大臣准备开议,附带有一番 声明。 声明中说,各国明知条款苛刻,但亦是中国政府咎由自取。将来条款 送到中国政府,不可有一字之驳。如果愿意接受,则自奉旨之日起,战事即 算结束,军费的赔偿,亦以此日为止截之期而结算。否则,各国联军基于军 事上的考虑,有所行动,后果十分严重。 这自然是恫吓,但不受就不能开议。所以奕劻、李鸿章密电行在备案。 定于十一月初一在西班牙公使馆开议。 事先,西班牙公使有一个照会,以“廨宇狭隘,座位无多”为理由, 限制中国方面的“来宾”,不得超过十个人。两全权大臣及英、法、德、日、 俄五名翻译以外,另外只能带三个随员。奕劻与李鸿章商量,决定只带两个 人,一个是陈夔龙,一个户部侍郎那桐。 到了那一天,贤良寺传出活来,李鸿章病势加重,不能出席和议。延 期势不可能,只好由奕劻带着陈夔龙、那桐赴会。宾主相向一揖,亦无寒暄, 随即由西班牙公使葛络干,朗诵和约大纲,一共是十二条: 一、戕害德使一事,由中国派亲王专使,往德谢罪,并于被害处,树 立铭碑。 二、严惩祸首,其戕害凌虐各国人民之城镇,五年内停止科考。 三、戕害日本书记生事,须用优荣之典,以谢日本政府。 四、于污渎发掘各国人民坟墓之处,建立碣碑。 五、军火及专为制造军火之材料,不准运入中国。 六、赔补外人及为外人执事之华人身家财产所受损失。 七、各国驻兵护卫使馆。 八、北京至海边须留出畅行通道。大沽炮台,一律削平。 九、由各国驻兵留守通道。 十、张贴永禁军民人等仇视各国之谕旨。 十一、修改通商行船各约。 十二、改变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及各国公使觐见礼节。 念完将文件交给庆王奕劻。念的是法语,文件亦是法文,奕劻不知道 内容是什么,只这样答说:“今日承各公使面交和约一件。我立刻会电达西 安行在,等奉到电旨,立即知照。” 说完,将文件随手交给陈夔龙,然后拱拱手告辞。 十一国公使只是站起身来,便算答礼,宾客辞出,连送都不送一送。 奕劻的脸色当然就很难看了。 “你看,端王迷信拳匪,闯这么一场大祸!” 陈夔龙知道庆王有受辱之感,心想:这也未免太看不开,想不透了! 城下之盟,受辱理所当然,如果受辱而不能负重,则为两失。应该劝劝他, 不必生此闲气,养养精神在会议桌上极力一争,才是正经。 念头还不曾转完,庆王又发话了:“我为国受辱,无话可说。你们俩赶 紧回贤良寺,跟李中堂去报告,会衔的电奏,今天一定要发出。电稿不必送 给我看了,发电以后,抄个稿子给我好了。” 陈夔龙答应着,目送庆王上了轿,回头去找那桐,一见不觉吃惊!那 桐面色发青,身子颤抖,颇有支持不住的样子。 “琴轩!”他问:“你怎么了?” 原来西班牙公使馆中,生得极旺的火炉,洋人本来穿得少,室内又照 例卸去厚呢外套,炉火虽旺不碍。那桐穿的是大毛出锋的袍子,外罩貂褂, 礼节所关,不能脱卸,以致为炉火逼得汗出如浆,出来朔风扑面,毛孔一闭, 就此受病,已是寒热大作了。 陈夔龙无奈,只能派人将那桐送回家,一个人到贤良寺去办事。接待 的是他的会试同年,以道员而在李鸿章幕府的杨士骧。 “中堂不能见客。” “那怎么办?”陈夔龙叫着杨士骧的别号说:“莲府,劳你驾,把和约大 纲送进去,让中堂先过一过目,再请示方略。” “中堂这时候沉沉昏睡,就叫醒了,也未见得能看得下去。依我说,不 如请你先拟个电稿,呈中堂阅定即发,来得便捷。” “兹事体大!”陈夔龙大感踌躇,“没有中堂的指示,我实在不便擅拟。” “事机迅急,间不容发,这个电报,今天不办,万难推到明天。老年兄, 试问你不敢拟,还有谁敢拟?来,来,马上动手吧!” 杨士骧亲自为他照料笔砚,铺纸磨墨,硬捺着他在书桌前面坐下,陈 夔龙握笔在手,久久不能着一字。 其实,李鸿章之不愿陪奕劻一起到西班牙公使馆,以及此刻之不愿见 陈夔龙,都是有意做作,为的是和议成后,必受清议攻击,甚至朝廷过河拔 桥,反而有所追究,那时便好以病势正剧,思虑难免不周,作个卸责的余地。 此时见陈夔龙挑不下这副千斤重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了。 于是李鸿章命他的幼子李经迈出来说:“家君昨天说过,这一次的奏 件,要用重笔。” 陈夔龙的疑难立解。不用重笔,不能邀得慈禧太后的准许,便即笑道: “用重笔,只好请出宗庙社稷,才能压倒一切!” 于是,陈夔龙以“西安军机处”开头,先叙奕劻与十一国公使会晤的 经过,次录和约大纲华文全文十二款,最后一款有“以上各款若非中国国家 允从,并适各国之意,各本大臣难许有撤退京畿一带驻扎兵队之望”的话, 所以秦请允准和约大纲,就从这段话上发端,“请出宗庙社稷”,说是:“臣 等查条款末段所称,词意决绝,不容辩论。宗社陵寝,均在他人掌握,稍一 置词,即将决裂,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惟有吁恳皇太后、皇上上念宗社, 下念臣民,迅速乾断,电示遵行,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果然,复电是“敬念宗庙社稷,关系至重,不得不委曲求全”,不过其 中利害轻重,仍责望奕劻、李鸿章“设法婉商磋磨,尚冀稍资补救”。看语 气是完全照准了。 谁知西安将和约大纲十二条分电重要督抚以后,张之洞接二连三提出 意见,首先指出第五款内“制造军火之材料”,不准运入中国,则永无御侮 之具,各省的制造局及枪炮局亦必无事可办,均须停闭,所以这一句必须删 去。 第二个电报是对第七、八、九三款有异议,认为大沽撤炮台,使馆驻 护兵,津沽设兵卡,则“使馆永远安宁,而中国变成门户之防全撤,不容自 卫,是朝廷永远危险,似欠平允。”须两全权大臣,“于此节务商善法”。 再有一个电报,说条款前言内“京师各使馆被官兵与义和团匪勾通, 遵奉内廷谕旨,围困攻击”这段话中的“遵奉内廷谕旨”六字,句中有眼, 用意难测,必须删去,此事“万分紧要”。 紧接着又来了第四个电报,说第二款内,“日后指出,一律严惩等语, 日后二字,甚属不妥。以前所指之人,朝廷已分别重轻办理,若不划清界限, 后患无穷”,应将此二字删去。 这四个电报中的建议,朝廷无不照转两全权大臣。尤其是“遵奉朝廷 谕旨”,很明显地是为了保护慈禧太后,替她卸除纵容义和团的责任,朝廷 更为认真,责成奕劻、李鸿章“据此力为辩论,总以删除为妥!” 在李鸿章看,这都是吹毛求疵。而外人不体谅当事者处境的艰难,只 为了讨好慈禧太后,大放厥词,形成掣肘,可恶之至! 因此,病起的李鸿章,亲自口授复奏,将张之洞痛驳了一顿。幕府中 录稿呈阅,李鸿章的余怒不已,提笔加了几句:“不料张督在外多年,稍有 阅历,仍是二十年前在京书生之习。盖局外论事易也!”二十年前就是光绪 六年庚辰,这一年慈禧太后为了守午门的护军打了送食物到醇王府的太监, 闹出轩然大波,病中的慈禧太后,非杀护军不可,后来是“翰林四谏”之一 的陈宝箴主稿,与张之洞联名奏谏,居然为慈禧太后所嘉纳。张之洞亦由此 得承帘卷,而有今日。 所以李鸿章亲笔所添的这几句话,不止于渺视后生之意,亦是在讽刺 张之洞只善于以文字逢迎。当然,“局外论事易” 五个字,亦隐隐然有指责朝廷苛求的意味在内。 ※ ※ ※ 尽管朝廷常有严旨,督促尽力补救,但和约大纲既经允准,则和局必 不致决裂,是李鸿章有把握的事。而各国公使鉴于中国政府已有初步的诚意 表现,敌视的态度亦大见缓和,贤良寺渐渐热闹,有李鸿章当日在京,经常 与外宾酬酢往还的盛况了。 这天两国公使同时相访。一个是日本新任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一个 是意大利公使萨尔瓦葛。遇到这种情形,要分交情深浅,交情浅的比较客气, 应该先见。小村寿太郎在甲午年间曾署理公使,与李鸿章是旧识,但这一次 重新使华,还是头一回来拜访,似乎又不能不先见,但萨尔瓦葛是预先约好 了的,如果先见日使,于理不合。左右为难之下,只有一法处置,同时接见。 两国公使都是有所为而来的,但有事只可密谈,当着另一国的公使, 彼此皆有顾忌,便只好谈些不着边际的外交词令了。 不过,利害相同,立场一致的事,还是可以谈的。十二条和约大纲中, 牵涉到实际利益的几款,各有各的想法,而严惩祸首这一款,众议佥同,因 而成了此时的话题。 “各国的意见,祸首的前三名是:载漪、董福祥、载勋。”萨尔瓦葛以一 种困惑的神情说,“何以中国政府对这三个人,不下令处死?实在不能了解 其中的道理。” “懿亲是不处死的。”李鸿章答说:“这在各君主国家亦不乏先例。” “那么,董福祥呢?” 李鸿章笑笑答说:“小村先生对于中国的情形比较了解,想来同情中国 政府的处境。能不能为中国政府作个解释?” “我刚到中国,对于义和团闹事,演变成这样严重的大祸,究竟原因何 在,还未深入研究。至于董福祥,我对他略有所知。”小村寿太郎直接以英 语向萨尔瓦葛说:“此人是个土匪将军。在中国西北一带,有相当的号召力, 现在他手里还握有重兵,如果压力太大,他会起兵作乱。我以为各国对这一 点,应该体谅中国政府的苦衷,不必过于坚持。” “这一层苦衷,当然可以谅解。不过,中国政府的借口似乎太多。”萨尔 瓦葛紧接着问李鸿章:“我想问一个人。徐侍郎,亦就是现在为日本军队所 拘禁的徐侍郎,为人如何?” “此人不好!”李鸿章脱口相答。 为什么不好呢?李鸿章有解释:七月初三杀许景澄、袁昶,是他监斩, 七月十七杀徐用仪,也是他监斩。最可恶的是,徐承煜还曾逼他父亲自尽, 这样的人,在中国称之为“枭獍”。 “还有一位,”小村寿太郎问说:“与徐侍郎一起被拘禁的启尚书,为人 如何?” “他是大学士徐桐的门生,很得老师的赏识。为人如何,可想而知。不 过,”李鸿章说了句公道话:“此人的私德还不差。” 就因为这一句话,启秀得以暂脱缧绁。原来他以老母病殁,曾向日军 司令山口素臣请假十日治丧,未获允准。这件事是小村所知道的,此刻听了 李鸿章的话,回去便通知山口,不妨准启秀的假。 十日期满,启秀自行报到,言而有信,为日军另眼相看了。见此光景, 徐承煜援例以为父治丧为名,请假十日。山口因为从小村口中已得知徐承煜 是“枭獍”,断然拒绝,不管他如何“据理力争”,始终不考虑他的请求。 八八 由于张之洞对和约大纲的意见甚多,因而往返磋商,延到十二月十五 日,才有第二次的会议。 会议的地点,改在英国公使馆,厅宇宏敞,并不限制中国方面代表及 随员的人数。不过,李鸿章不愿多带不相干的人,除了翻译以外,随员仍是 陈夔龙与那桐。两全权大臣与十一国公使,围着一张长方会议桌坐定,作为 主席的英国公使萨道义起立发言。 大纲已经中国政府“画押”,这一次的会议是开始讨论细节。第一款派 专使赴德国道歉,已经决定派皇帝的胞弟小醇王载沣为“头等专使大臣”, 只等和约签定,即可启程。至于在克林德被害地点“树立铭志之碑”,则连 碑文亦已拟就,所以第一款已无再议。 第二款就是严惩祸首。萨道义取起面前一张纸,扬了扬:“这是祸首的 名单。不过,我离开主席的地位,有一个意见,纵容义和团的罪魁祸首,确 是端王载漪。如果能将载漪从严处置,其余均可不问。不知两位全权的意思 如何?” 听得这话,庆王奕劻不觉惊愕:“端王是皇室懿亲,万难重办,各国的 法律,亦有‘议亲’、‘议贵’,得从末减的法条。这件事,断断乎办不到。” 他略停一下又说:“前两天我在私邸宴请各位,曾经跟各位已经表明过,当 时并无异议,何以此刻又有这个说法?” 萨道义笑了:“我亦知道办不到,此刻再提,是想给中国政府一个机会, 只要严办了载漪,就可以使好些人免罪。现在,”他看着名单说:“我宣布各 国根据调查所得,认为应加以惩罚的祸首人名。” 念的当然是英文,但姓名用拼音,而且念得较慢,所以李鸿章与奕劻 都能听得明白,第一名自然是载漪,接下来是董福祥、载勋、载澜、英年、 刚毅、赵舒翘、毓贤、李秉衡、启秀、徐承煜,这十一个人,除已死者应追 革官职,撤消恤典以外,还活着的皆应处死,以谢天下各国。 奕劻与李鸿章一听翻译讲完,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岂有此理!”然 后小声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李鸿章发言辩驳。 “前几天听各位谈过罪魁,并没有启尚书、徐侍郎的名字,今天为什么 又忽然把这两个人加进去?这是什么意思?” 李鸿章原以为先抓住了一个明显的错处,堵住了对方的嘴,造成先声 夺人的气势,下面的话就好说了。谁知翻译未 > “我前天到贤良寺奉谒,谈起徐侍郎,蒙贵大臣坦诚相告,这样的人, 中国不办,各国只好代办。至于启尚书的罪状,日本公使已作调查,亦有实 据。” 李鸿章没有想到挨了一闷棍,愤愤说道:“我不过随便一句话,你怎么 可以据以入罪?” 萨尔瓦葛笑笑不答,小村寿太郎便接着发言:“条款内原有‘日后指 出’,仍应惩办的规定。这两个人经过确实调查,不能不认定他们是祸首。 启秀以军机大臣兼总理大臣,曾经说过:‘洋人可以杀尽。’而且有运用他的 权力,纵庇拳匪的事实。至于徐承煜,凡是他父亲徐桐的所言所行,都由于 他在暗中指使,与洋人势不两立。所杀害的忠臣,都是他监斩,也都是他的 预谋。如果两位全权大臣不信,我可以书面列举证据。” 于是李鸿章再回头从原则辩起,他说:“条款上原说‘分别轻重,尽法 严惩’,如今一概要求处死,未免矛盾。” “处死就是尽法严惩中最轻的。” 小村寿太郎这话似乎强词夺理,而细细想去,竟无以为驳。因为处死 如定为“斩立决”,则较此大辟之刑更重的还有,如凌迟、如处死以外抄家, 或者本人处死,家人亦连带判刑等等。 这样又只好个别交涉了,“端王是懿亲,碍难加刑。”李鸿章说:“现在 朝廷打算将他发遣到新疆监禁,永不释回,这就等于死罪了。” 于是各国公使略略商量,由萨道义答话:“既然如此,何不予以假死罪 的处分?” “何谓假死罪。” “‘斩监候’。”萨道义说:“监禁一、二年以后,再发往新疆。” “这可以考虑。” “庄王、董福祥穷凶极恶,非杀不可!” 李鸿章奉有密旨,知道朝廷的意向,必要时不妨牺牲载勋。至于董福 祥一时不能严办的苦衷,各国公使早有谅解。因此,李鸿章表示,庄王载勋 将由西安降旨,赐令自尽,这一重公案便算了结了。 还有八个人,各国公使坚持原议,不论生死均应以斩决的罪名处置。 李鸿章逐一分辩,除去毓贤以外,其余均宜贷其一死,而各国公使只同意载 澜可比照载漪的例子办理,此外别无让步。结论是各国公使自行会商,另有 照会提出。 散会之前,德国公使穆默面色凝重地站起来说:“象这样一件重大的纠 纷,祸首只杀两个人,各国决不能甘服。照目前的情况看,和局难成,八国 联军亦决不能撤退。本席不能不向中国政府提出警告。” 这个警告,当天就电奏西安,很快地来了回电:“惩办祸首,辩论数月, 和约大纲第二款内,载有‘分别轻重’之说,今忽改均应论死,是原定条约, 不足为凭,实属自相矛盾之至!至‘日后’二字,前据电奏,难以划清界限, 但必须实有按据,方可惩办,今又指出启秀、徐承煜,均系空言,毫无实据。 似此有意刁难,是何意见?” 两全权大臣看罢电文,都是脸色阴沉,默无一语。好久,奕劻才说了 句:“一派官腔,也不知道是那位大军机的手笔?” 此时在西安的军机大臣,以荣禄为首,其次是王文韶,再有一个是鹿 传霖,他是荣禄的岳父灵桂的门生,当陕西巡抚时,荣禄外调为西安将军, 颇加结纳,以此双重渊源,为荣禄保荐,刚入军机。至于赵舒翘,由于是祸 首之一,而且老家在西安,所以闭门侍母,已不到军机上“行走”。所以荣 禄在政府中不但当家,实际上是一把抓,而他是决不会打此官腔的。 “哼!”李鸿章冷笑一声说:“我算算应该到打官腔的时候了!” 奕劻默喻其意,怕惹是非,不敢接话。只关照李鸿章尽快与幕友商议, 如何挽回天听?希望在年内能有结果。 ※ ※ ※ “过年还有十天!洋人可是不管的,他们的年,已经过过了!”李鸿章将 那份电报使劲摇晃着,“想起来教人寒心!那位老太太自己没事了,就该她 发狠了!” 这是指慈禧太后。她一直怕惹祸上身,如今已可确定,追究责任至懿 亲而止,不会波及深宫。一旦置身事外,态度便自不同。李鸿章可以断定, 电报上的那“一派官腔”,完全是她的意思,因而有此牢骚。 “咱们也别想过年了。不过,行在不是这么想,元宵以前,不下定死罪 的上谕,那一拖下去,洋人肯答应吗?”李鸿章看着他的幕友说:“无论如 何得想个法子,在年内有个确实的了结。” 李鸿章的幕友很多,此时陪坐的,却只三个人,一个是杨士骧,另一 个也姓杨,就是戊戌政变中很卖过一番气力的杨崇伊。上年外放为陕西汉中 府,这是个“冲、繁、疲、难”的要缺,本来很可以展布一番,不想冤家路 狭,端方由臬司调补藩司,成了他的顶头上司。端方当京官时,与名士多所 往还,而杨崇伊则专门跟名士作对,文廷式就在他手里栽得好惨。 度量不宽,而又好用权术、喜作威福的端方,为故交修怨,常找杨崇 伊的麻烦,已有不能安于位之势。正好李鸿章调补直督,进京议和,谊属至 亲,拜托“老姻长”电调入幕,摆脱了端方的杯葛。 再有一个叫徐赓陛,字次舟,浙江湖州人,久在广东当地方官,是个 强项令,跟洋人办交涉,不亢不卑,毫无假借,因而李鸿章特为将他从广东 带进京,颇为倚重。 徐赓陛善于折狱,在广东的传闻很多,问案定罪,常有出人意表的奇 计。此际看两杨相顾不言,便慢吞吞地说道: “局面搞成这个样子,真该参中堂一本!” 此言一出,二杨色变,李鸿章脸上亦有些不自然,“次舟,”他说:“局 面搞成这个样子,我应该担什么责任,请教!你知道的,我这几年很虚心, 只要说对了,我一定认错!” “中堂莫认真!”徐赓陛笑道:“聊为惊人之语,破闷而已。” “次舟也是!”杨崇伊埋怨他说:“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倒也不是开玩笑。”徐赓陛正色说道:“若要年内能结这重公案,非用 条苦肉计不可。倘有人参中堂因循误国,封奏一达御前,老太后总不忍心让 中堂替她代过吧?” “好!”李鸿章立刻就明白了,参他“因循误国”,实在就是指责慈禧太 后,这样旁敲侧击,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实在是个好办法。 杨士骧也明白了,“我看这样,给端陶斋一个密电,请他托一位都老爷 放一炮。” 李鸿章点点头,“可以!”他说:“一客不烦二主,索性就请次舟拟个稿 子。” 徐赓陛的笔下很来得,闻言拈笔,一挥而就,内容是托端方代为请一 位奏劾李鸿章,道是和议数月,开议两次,只为洋人要办罪魁,而李鸿章壅 于上闻,不以实情出奏,因循敷衍,不知和议成为何日。帝都蒙尘,宗庙不 安,实有误国之罪。 这些话骂的是谁,慈禧太后当然明白,尤其是抬出宗庙这顶大帽子, 更可以压倒她。所以这封电报一发,李鸿章的心事解消了一半。 到得第三天,西安尚无电旨,而十一国公使联衔的照会,已经送到, 除了照口头上提出的办法惩治祸首以外,并要求派员监视行刑。紧接着又有 第二个照会,要求将徐用仪、许景澄、袁昶、联元、立山等五大臣,开复原 官,以示昭雪。 这两件照会,当然亦是即时电奏西安,而复电除了五大臣开复原官, 可以曲从外,其余一概不允。不知道徐赓陛的那条苦肉计,行而不效,还是 尚未到见效的时候?而时不我待,灶王爷已经“上天”奏好事去了,“下界” 却犹未能“保平安”,李鸿章只好耐心等一两天,再作道理。 那条苦肉计似乎见效了。十二月二十五,西安有一道上谕,第三次惩 治祸首,载勋赐死,载漪、载澜发往新疆,永远监禁,先行派员看管;毓贤 即行正法;刚毅追夺原官;董福祥革职降调;英年、赵舒翘斩监候;徐桐、 李秉衡革职,撤消恤典。另外又有一道上谕:“启秀、徐承煜即行革职,所 犯罪名由奕劻、李鸿章即行奏明,从严惩办。” 慈禧太后让步了,让得不多,原意讨价还价,尚有磋商的余地。谁知 各国的观感,异常恶劣,认为第一、载漪、载澜二人,已经说明白予以“假 死罪”,而连这一点名义上的罪名都不肯承认,足见并无悔祸之意;第二、 英年出过悬赏杀洋人的布告,赵舒翘助刚毅纵容拳匪,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而定罪为“斩监候”,明明有贷其一死之意,对各国是一种欺骗。 于是,英国公使萨道义派参赞面告李鸿章:“戴漪、载澜改假死罪,已 经从宽,如果中国政府仍旧庇护,祸将及身。” 严重的警告以外,还有惊人的举动,年三十上午德国公使穆默特访李 鸿章,一见面就说:“刚才我从瓦德西将军那里来,他已经下了命令,在中 国新年的正月初五,亲自带队出京。” 李鸿章大惊失色,急急问道:“瓦帅带队到那里?” “我知道。不过军事机密,我不能泄露。”穆默又说:“明天各国公使会 议,草拟你们第三次惩治祸首的照会。不过,会议是形式,实质上并无变化。 前次照会所提出的要求,已由各国政府批准,不能再改的。” “何必如此?”李鸿章低声下气地说:“各国既然愿意修好,何不稍微通 融?” 穆默笑笑不答,停了一下方说:“今天我来奉访,是基于友谊;公事不 便再谈了。” 见此光景,李鸿章只有一个要求可以提出:“穆公使,我立刻把你的意 思,电奏西安。 请你无论如何劝一劝瓦帅,暂时不必有所动作,等西安的复电到达, 如果他不满意,再定行止。可以不可以?” 穆默刚走,法国及日本相继派人来传话,证实了瓦德西确已作了派军 出京的决定,及至赫德来报告同样的消息时,李鸿章的幕友,已将电报拟妥, 临时又加上几句,并标上“即到即转,不准片刻延搁”的字样,发了出去。 “今天是庚子年最后一天。清朝开国到今两百六十年,没有比今年更惨 的,今年这一年没有比今天更惨的!我少年科甲,中年戎马,晚年洋务,结 果落得个象今天这样仰面求人,想想真是心灰意懒,生趣索然!”李鸿章的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凄然泪下,一步重似一步地走回卧室,将房闭上了。 “忧能伤人!”杨崇伊悄悄说道:“中堂一身关系很重,我们总得想个法 子,让他宽心才是。” “要宽心,只有西安回电,准如所请。”杨士骧忧形于色地,“我看还有 得磨。” “不会!”徐赓陛极有把握地,“一定会准。” “万一不准呢?”杨士骧问。 “不准也得准!”徐赓陛说:“今天除夕,苦中作乐,醉他一醉,为中堂 谋一夕之欢。” “慢来,慢来!次舟,你说不准也得准,这话作何解释?” “今天不准,横竖有一天准,到了时候,不管西安有没有回电,准不准 所请,回复各国,说是已有回电旨批准才是。” “那,那以后呢?” “嗐,莘伯!”徐赓陛不耐烦地说:“什么叫‘全权’?遇到这时候还无 ‘权’求‘全’,莫非真的等瓦德西带队出京时,死在他的马前?” “透彻,透彻!”二杨异口同声地说。 事情等于已作了决定。为了行在不致受瓦德西的威胁,从权处置,并 不算错。事实上,徐赓陛料得很准,西安回电,果然准了。 电旨一共两道,第一道是答复英国公使派参赞来转达的意见,说是“英 年、赵舒翘情罪较轻,是以加恩定拟,今来电称该使语意决绝,为大局计, 不得已只可赐死。”第二道电旨说:“朝廷已尽法惩办祸首,而各国仍不满意, 要挟甚迫,现存诸人,即照前次照会办理,实因宗社民生为重,当可止兵, 不致再生枝节,兹定初三日降旨,初六日惩办,惟英、赵已无生理,或通融 赐死。启、徐并索回自行正法。该亲王等迅速密筹,或请美、日等国及赫德 等转圜,能否办到,并商明已死诸人,不再追咎,即日电复。” “算是定局了!”杨士骧舒口气说:“我马上回中堂。” 等李鸿章看完电报,幕僚建议,应该立刻托赫德去联络,将英年、赵 舒翘由斩决改为赐死,以及启秀、徐承煜自日本军队中要回来,这两件事办 妥之后,即刻电复行在,了却一件大事。 “不必!”李鸿章说:“启、徐二人正法的电旨到了再去要人,也还不迟, 英、赵二人,洋人只是要他们死,怎么死法,无关紧要,不必征求同意。” “然则办照会通知各国公使?”杨士骧问。 “不必!先口头通知,过两天再办照会。”李鸿章说:“赵展如是不是死 得成,大成疑问。要拟个电报给荣仲华,放松不得一步!” ※ ※ ※ 李鸿章料事很准,要赵舒翘死,真是不大容易。 首先,慈禧太后就不以为他有死罪,当十二月二十五第三次改定惩办 祸首罪名时,她就说过:“其实,赵舒翘并没有附和拳匪,只是当初跟刚毅 从涿州回来复命的时候,不该以‘不要紧’三个字搪塞我。” 这话传到赵舒翘耳中,大为欣慰,自度必可免死。及至朝命已下,定 为斩监候的罪名,先交臬司看管,他还言笑自如,不以为意。他的家人亦很 放心,因为有个极大的奥援在! 这个奥援就是赵舒翘的母舅薛允升。此人是翁同譞的同年,刑部司官 出身,由主事到郎中,历时二十二年之久,官运是蹭蹬极了,但却历练成了 一位律学名家。大概从清朝开国以来,刑部的书办不但不敢欺侮司官,而且 心悦诚服的,只有薛允升一个人。 到了同治十二年,薛允升方始外放为江西饶州府,自此一帆风顺,升 道员、擢监司、署漕督,光绪六年内召为刑部侍郎,在礼、兵、工三部转来 转去,转到光绪十九年,终于升为刑部尚书。其后因为他的侄子薛济勾结刑 部司官,说合官司,连累乃叔,降三级调用,做了一年的宗人府府丞,告老 回到西安。 等赵舒翘一出事,刑部尚书开缺,就地取材,顺理成章地召薛允升复 起,补了他外甥的遗缺,而同时也就要办外甥的罪。他说过一句话:“赵某 人如果斩决,是无天理!”因此,赵家的亲属戚友,都认为薛允升一定会保 住赵舒翘的一条命,而况依律本就没有死法。 无奈洋人的话,比圣旨还重要,李鸿章根据英国参赞所传达的意见, 急电西安。 由军机处传出风声之后,西安城内的士绅攘臂而起,做了一个“公禀”, 具名的三百余人之多。除夕黎明,送到军机处,军机章京不敢收受,僵持到 中午,并无朝旨,以为不要紧了,方始各散。 大年初一无事,初二召见军机,为的是商议初三宣布第四次惩办祸首 的上谕,从早晨六点钟开始,到十一点钟,犹无结论。 其时西安城里最热闹的鼓楼附近,已经人山人海,群情汹汹,有的要 罢市,有的要劫法场,有的主张要挟,如果慈禧太后杀了赵舒翘,就请她回 京城去。 然而以巡抚衙门为行宫的慈禧太后,毕竟与军机大臣作成了决定,赵 舒翘不能免于一死,赐令自尽。英年同科,但不烦睿忧,从十二月二十五被 看管那天起,就昼夜哭泣,反复不断所说的一句话是:“庆王不该不替我分 辩!”这样到了年初一深夜,哭声忽停,家人还忙着过年,没工夫理他。到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行宫议罪未定之际,发现他已经气绝了。 自裁的方法闻所未闻,是以污泥塞口,气闭而绝。 年初三,已死未死祸首十一人均定死罪的上谕,终于发布,而就在这 一天,早就奉命监视庄王载勋自尽的户部侍郎署理左都御史葛宝华,一早到 了蒲州。因为他是钦差的身分,所以到了载勋所住的“行台”,驿官照例放 炮致敬。 载勋还高卧未起,惊醒了骂人:“无缘无故放什么炮?” “钦差葛大人到了!”听差告诉他。 “莫非是为我的事而来的?”载勋瞿然而起。 听差骗他,说是钦差过境,特来拜访。见了面,照规矩先请圣安,然 后叙话。载勋殷殷问起行在的情形,葛宝华略略敷衍了几句,随即起身告辞, 转往蒲州府衙门。 蒲州知府惠格,首县永济知县项则龄,早就在待命了。葛宝华已看好 了一处地方,行台后面有座久无香火的古庙,下令在那里作为载勋毕命之地。 于是项则龄亲自带人到古庙去布置,惠格则带领亲兵在行台周围警戒 弹压。一切就绪,葛宝华到达古庙,派项则龄去传载勋来听宣上谕。 载勋倒也很气概,换上全套亲王的公服,大踏步走了来,一见葛宝华, 用手摸着颈后问道:“要我的脑袋?” 葛宝华不答,只高声喊道:“有旨!” 听得这一声,载勋及在场的官员吏役,一齐下跪,静听钦差宣读上谕。 上谕是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所发:“已革庄亲王载勋,纵容拳匪围攻使 馆,擅出违约告示,又轻信匪言,枉杀多命,实属愚暴冥顽,着赐令自尽。 派署左都御史葛宝华前往监视。” 赐死亦是恩典,照例应该谢恩。不过,载勋却想不起这套仪注了,站 起身来,涨红了脸说:“我早知必死。恐怕老佛爷亦活不长了!钦差,跟我 家里人还可以见个面吧?” 一言未毕,庙门外哭声震天,一个旗装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十六七岁 的少年,踉跄奔来,这就是载勋的侧福晋与他的独子溥纲。 母子俩扑进门槛,抱住载勋的腿,哭得越凶,载勋亦是泪流满面,一 把拉起溥纲,呜咽着说道:“你总要报效国家,咱们大清朝的江山,万万不 能送给洋人!” 溥纲只是哀哀痛哭,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她那母亲更是失了常度, 扑倒在地打了个滚,便即昏厥。当然,这不会影响载勋的“终生大事”,一 面有人抬走了他的侧福晋,一面有人引着他到了后面的一间空屋。 屋子是特意锁上的,开锁推门望进去,空宕宕地只有中间有张踏脚凳, 上方由梁上垂下来簇新的一条白绸带,显得异常刺目。 “王爷请!”葛宝华低着头,摆一摆手,作个肃客的姿态。 “钦差办事真周到,真爽快!”载勋拱拱手说:“来生再见了!” ※ ※ ※ 毓贤本来发配新疆,走到兰州,有朝旨追来,就地正法,派按察使何 福堃监斩。藩司李廷萧本是由山西调来的,此时署护陕甘总督的关防,心里 在想,监斩应该派他而竟派了何福堃,必是因为他在山西承毓贤之命杀了许 多西洋教士之故,看起来迟早不免!于是,跟英年一样,大年初一结果了自 己的性命,是吞金屑自杀的。 毓贤从起解之时,便已有病,听说定了死罪,更是神智恍惚,奄奄一 息,所以正月初四绑上法场,不似载勋那样死得生气勃勃。不过,一死之后, 却传出两副自挽的对联,一副是:“臣死国,妻妾死臣,谁曰不宜?最堪悲 老母九旬,娇女七龄,耄稚难全,未免致伤慈孝治;我杀人,朝廷杀我,夫 复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载,历官三省,涓埃无补,空嗟有负圣明恩。” 另一副是:“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沉三字狱; 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 有人说,这两副自挽联,文字虽浅,但怨而不怒,其鸣也哀,不似毓 贤的为人,而气息仅属之际,亦未必能从容构思,应该是幕友所捉刀。 ※ ※ ※ 给洋人的照会,说得明明白白,正月初三降旨,初六处决。英年自尽, 载勋赐死,毓贤处斩,都有电报到京,但赵舒翘却无下文。 初六那天,各国公使派人到贤良寺探问动静的,络绎不绝,李鸿章口 头上答复:“遵旨处分,决无差错。”而心里却是不怎么宁帖,到得上灯时分, 沉不住气了,发了个电报到西安,催问究竟。 电报到西安,已在深夜,值班军机章京译好了送到在“满城”的荣禄 公馆。听差接下,送入卧室,荣禄只问了一个事由,便即翻身向里。他就在 等这么一个电报,因为他亦深知决不能失信于洋人,但慈禧太后犹有保全赵 舒翘之意,不便固请。如今有了这一道赵舒翘的“催命符”,次日面奏,有 词可借,他可以睡得着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八点钟,降旨赐赵舒翘自尽,派新任陕西巡抚岑春煊 监视,限下午五点钟复命。 岑春煊很机警,知道西安百姓对此事颇为不平,而赵舒翘在本乡本土, 亲戚故旧很多,消息泄漏,一拥而至,即无麻烦,亦多纷扰。因而只带几名 随从,骑着马到了赵家,进了大门,方始说破,是来宣旨。 上谕是初三就下来的,赵舒翘早就知道了,原定初六惩办,而又迟了 一日,在他看,更是慈禧太后有意加恩,不与他人同样办理的确证。因此, 跪着听完上谕,赵舒翘问道: “还有后旨没有?” “没有!” “一定有的。”赵舒翘极有把握地说。 岑春煊不便跟他争,也不便逼得太紧,只说:“展公,奉旨酉刻复命。” “我知道,我知道!不到中午就有后旨了。” 向来召见军机,至迟上午十一点钟,“承旨”、“述旨”,差不多皆已妥 帖。如有特赦的“后旨”,一定也是交代军机,“刀下留人”,迟不得半点, 当然即时便有章京来送信,所以赵舒翘有那样乐观之语。 岑春煊无话可说,只能在厅上坐等。赵家派了人到军机处去打听信息, 中午回报,军机大臣已有两位回府了,并无特赦的后旨。 “老爷,”赵夫人泪眼汪汪地说,“洋人逼着不肯饶,太后也教没法子! 我们夫妇一场,一起死好了!一定再没有什么圣旨了。” 赵舒翘只是皱着眉,一脸困惑的表情。见此光景,赵太太便取了一个 金戒指,用剪刀剪成一丝一丝,拿个碟子盛了,另外倒一杯茶,一起捧到丈 夫面前。 赵舒翘紧闭着嘴不作声,好半天才拈了一撮,用茶吞下肚去,往软榻 上一躺。这时室内虽只赵夫人一个人,室外却已围满了子媳家人,一个个眼 中噙泪,默默注视。赵舒翘先是瞑目如死,不久,哼了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太太,”他说:“趁我还有一口气,我交代交代后事。” 于是子孙一齐入室,跪在地上,听他的遗嘱。赵舒翘的壮硕是有名的, 又当悲愤之时,嗓音更大,从他服官如何清正勤慎说起,滔滔不绝。讲了有 个把钟头,亲戚来了。亲戚已经到得不少,岑春煊不放进来,及至越来越多, 阻不胜阻,放进一个,其余的接踵而至,很快地挤满了上房。 “这都是刚子良害我的!”赵舒翘向亲友说道:“我的命送在他手里,冤 枉不冤枉?九十三岁的老娘,还要遭这么一件惨事,我真是死不瞑目!”说 罢放声大哭。 哭声响得在大厅上的岑春煊都听见了。先当是赵舒翘毕命,家人举哀, 赶紧往里奔去,到得垂花门,才知道是赵舒翘自己的哭声,中气十足,怎么 样也不能想象他是将死之人。 看看复命的时刻将到,岑春煊不免烦躁,将赵府上一个管事的帐房找 了来,沉着脸说道:“这是拖不过去的事!到底怎么样,请你进去问一声, 如果不愿遵旨,索性明说,我对上头也好有个交代。” “不愿遵旨”就是抗旨,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赵家帐房赶紧答说:“请 岑大人不要误会,决不敢不遵旨。不过,岑大人明鉴,这件事实在很为难, 已经吞了金屑了,只为敝东翁体气一向很强,一时还没有发作。” “没有发作是力量不够!你们要另外想法子啊!” “另外想什么法子呢?” “嘿!”岑春煊是哑然失笑的样子,“一个人想活也许很难,要死还不容 易吗?大烟、砒霜,那样不能致命?” “那,那就服大烟吧!” 不知是分量不够,还是赵舒翘的秉赋过人,竟能抵抗烟毒?吞下两个 烟泡,依然毫无影响。这时赵舒翘的母舅薛允升到了,见此光景,便向岑春 煊说道:“云翁,展如的情形你都看见了,罪非必死,情亦可矜,似乎也可 以复命了。” “复命?”岑春煊大声问说:“人还没有死,我怎么复命?” 薛允升默然。他原是一种含蓄的请托,希望岑春煊将赵舒翘吞金、服 鸦片皆不能死的凄惨情形,据实奏闻,然后由朝廷据以跟洋人交涉,或许看 在“人道”二字头上,可望贷赵一死。谁知岑春煊毫不理会,答得这样决绝, 以薛允升的地位,就不能多说一句话了。 “也罢!”薛允升站起身来对赵家的人说:“服砒吧!”说完,掉头向外走 去,不理岑春煊。 砒霜不比鸦片那样方便,等弄来已晚上八点钟了。岑春煊在窗外监视 着等赵舒翘服了下去,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开始呻吟了。这是毒性发作的初 步,岑春煊不必再看,仍回大厅坐等。 这时首府西安府知府胡延,得知巡抚至今不能复命,亦不愿接受赵家 款待,一直枵腹坐等的消息,赶紧派人备了食盒来“办差”,岑春煊吃得一 饱,问左右从人:“怎么样了?” “还没有咽气,只说胸口难过,要人替他揉。” “大概也快了!”胡延说道:“赵公身体太好,平时大家都羡慕,不想今 天反受了身体好的累了。” 岑春煊不答他的话,看一看表说:“九点钟!” 复命的时限早就过了,岑春煊对赵家没有决绝的处置,深表不满。但 以巡抚之尊,亦无法打什么官腔,发什么脾气,因为赵家上下都不理他,人 来人往皆以仇视的眼光相看,若不知趣,很可能会吃眼前亏,唯有忍着一口 气,耐心等待。 看到这种情形,胡延当然不愿多作逗留,当他起身告辞时,岑春煊突 然一把拉住他说:“胡老哥,你不忙走,我跟你商量件事。” “是!”胡延无奈,站住脚说:“请大人吩咐!” “赵家不知道在捣什么鬼?”岑春煊放低了声音说,“钦限是酉刻,如今 过了四个钟头了,到十一点子时,就是明天正月初八的日子了,复命迟几个 钟头,犹有可说,迟一天,公事上就交代不过去了。这件事,你看怎么办?” 胡延心想,要人性命的事,自己就有主意也不能出,免得一则造孽, 二则结怨。因而很快地答说:“大人何不请幕友来商量?” “来不及了!而且也不便张扬。”岑春煊说:“我拜托贵府,回去以后马 上找司狱问一问,有没有什么人死而无痕迹的好法子?问清楚了以后,赶紧 派人来告诉我。” “是!”胡延答说:“我派司狱来,请大人当面问他。” “不!”岑春煊说:“你一定要问明白,如果他没办法,来亦无用。” “是了!我让司狱去问狱卒,问清楚了,让他当面来回禀大人。” “好!叫他穿便衣来。” 胡延答应着走了。而岑春煊却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到了十点多钟,在赵家门外看守的抚署亲军,领进来一个穿便衣的瘦 小中年人,向岑春煊行了礼,说是胡延派来的,自报履历:“西安府司狱燕 金台,河南陕州人,监生出身。” “胡知府跟你说了没有?” “说过了。” “你有法子没有?”岑春煊问。 “有是有个法子,不过只听人这么说,从来没有试过也不知道灵不 灵??。” “你不必表白!”岑春煊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你没有试过,你只说这是 个什么法子好了。” “这个法子叫‘开加官’??。” 法子很简单,一说就明白。燕金台的话刚完,自鸣钟噹噹地敲了起来。 “十一点,是子时了!”岑春煊大声吩咐:“到里面去看一看!” 看了回来报告,赵舒翘依然未死,又哭又嚷,妻儿陪着淌眼泪,不知 道什么时候才是了局? “这可不能再拖了!把赵家管事的人,请一个出来。” 来接头的仍是那位帐房。岑春煊这一次的话很容易说,但也很厉害, 他说他虽奉旨监视赵舒翘自尽,但也仅止于赵舒翘咽气之后看一看而已,决 没有逼人去死的道理。如今已交正月初八子时,无法再等,只有据实复命, 请他转告赵家。 所谓“据实复命”,无非奏报赵舒翘应死而不死,既然“赐令自尽”办 不到,那就只有“赐死”,换句话说,是由朝廷派人来杀赵舒翘!这不但是 自取其辱,而且家属亦可能因此而获罪。赵家帐房识得其中的轻重,转而请 教岑春煊,如何才可以使赵舒翘毕命? “没法子!”岑春煊指着燕金台说:“西安府的司狱老爷在这里,你自己 跟他请教!” 岑春煊这一手很不漂亮,燕金台深为不悦,但碍着他的官大,只好公 开了“开加官”的方法。赵家帐房回进去细说缘由,赵夫人垂泪点头。可是, 谁来动手,却又成了极大难题。 最适当的人选,自然是燕金台,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最后还是赵舒 翘的大儿子出来下跪,恳求“成全”,燕金台方始很勉强地答应下来。 到得上房,只见赵舒翘躺在床上,面如猪肝,辗转反侧地呻吟不止, 只嚷“口渴”。赵夫人上前说道:“老爷,你忍一忍,马上就会很舒服了。” “啊!啊!”赵舒翘喘着气说:“有什么法子,快点!别让我再受罪了!” 赵夫人点点头,闪身避开,岑春煊使个催促的眼色,燕金台便将预备 好的桑皮纸揭起一张,盖在赵舒翘脸上,嘴里早含着一口烧刀子,使劲一喷, 噀出一阵细雾,桑皮纸受潮发软,立即贴服在脸上。燕金台紧接着又盖第二 张,如法炮制。赵舒翘先还手足挣扎,用到第五张,人不动了,燕金台如释 重负地舒了口气。 室中沉寂如死,只听得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好大的声音。好不容 易看钟上长针移动了两个字,燕金台上前摸一摸赵舒翘的左胸,轻声说道: “赵大人归天了!” 就这一声,赵家忍之已久的哭声,一下爆发。岑春煊走上前去,细细 检视,那五张叠在一起,快已干燥的桑皮纸,一揭而张,凹凸分明,犹如戏 台上“跳加官”的面具,这才明白“开加官”这个名称的由来。 到第二天岑春煊进宫复命时,才知道赵夫人也仰药自殉了。 ※ ※ ※ 为了安抚起见,荣禄特为写了一封亲笔信,在宣达革职的同时,送交 董福祥。信中无非细道朝廷的苦衷,说洋人欺逼太甚。朝廷不得不格外委屈, 革他的职,是不得已而敷衍洋人。朝廷深知他忠勇性成,必当多方保全,希 望他善抚旧部,待机而起,为国报仇雪耻。 但董福祥当然亦知道,这封信的作用,是希望他安分守己。年纪大了, 钱也有了,光是七月二十一洋人破京之时,纵兵大掠,出彰仪门而西,就发 了上百万银子的财,果然朝廷有保全之意,倒亦不妨闲居纳福。就怕削兵权 是要他脑袋的第一步,仅仅朝廷不愿深究,未必能保平安,必得洋人有何严 厉的要求,而朝廷抵死不从,才能安度余年。 因此,他认为有表示态度的必要,尤其要让荣禄心存顾忌。于是,召 集幕友,几番讨论,写成一封复信,派专差递到西安。 荣禄拆开信一看,上面写的是:“祥负罪无状,仅获免官,手书慰问, 感愧交并。然私怀无诉,不能不愤极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隶麾旌,忝总戎任, 军事听公指挥,固部将之分,亦敬公忠诚谋国;故竭驽力,排众谤以效驰驱。 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举,七月二十日电命祥统所部入京师,实卫公也。拳民 之变,屡奉钧谕,复嘱祥来京,命攻使馆。祥以兹事重大,犹尚迟疑,以公 驱策,敢不奉命。叠承面谕,围攻使馆不妨开炮;祥犹以杀使臣为疑;公谓 戮力攘夷,祸福同之。祥一武夫,本无知识,恃公在上,故效犬马之奔走耳。 今公巍然执政,而祥被罪,窃大惑焉!夫祥之于公,力不可谓不尽矣;公行 非常之事,祥犯义以从之;公抚拳民,祥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馆,祥弥月血 战;今独归罪于祥,麾下士卒解散,咸不甘心,多有议公反复者。祥惟知报 国,已拚一死;而将士愤怨,恐不足以镇之,不敢不告。” 看完这封信,荣禄将牙齿咬得格格地响,血脉偾张,通宵不能安枕。 董福祥以侮蔑为要挟,说“围攻使馆,不妨开炮”,固是倒打一耙,瞪着眼 说瞎话,而所谓“公行非常之事,祥犯义以从之”,竟是指他在戊戌政变时, 有弑帝的企图,这更是血口喷人! 最使他不服气的,是最后那一段话,国事到此地步,董福祥竟然有叛 乱之意,真恨不得面奏两宫,即时降旨,将董福祥逮捕处死。可是,目前是 办不到的事,要出这口气,只有俟诸异日了。 但董福祥的隐含要挟之辞,虽可不理,甘军的动向却不能不察。好的 是,在这方面荣禄早已下了工夫。甘军从董福祥回甘肃后,全军即由固原提 督邓增所统率,此人籍隶广东新会,十七岁从军,辗转投入左宗棠部下,西 征之役,跟着左宗棠从福建到了西北,官阶是三品的游击。 左宗棠西征,最讲究兵器,而邓增以善用炮知名,而专管开花炮队, 隶属曾国藩“陪嫁”的刘松山一军。刘松山阵亡,所部由他的侄子刘锦棠率 领,邓增在刘锦棠部下迭建大功,升为总兵,先驻伊犁,后调西宁,宦辙始 终不离西北。 光绪二十一年夏天,回乱复起于青海,湟水上下游,自西宁至兰州, 皆为戾气所笼罩,汉人被屠杀了十几万之多。其时董福祥以喀什噶尔提都, 受命平乱,节制前敌诸军,回乱至第二年秋天平服,董福祥加了一个太子少 保的“宫衔”,又得了一个骑都尉的世职。邓增本来拜过董福祥的门,此役 中又特别出力,因而在“保案”中叙功居首,升为固原提督,同时亦成了董 福祥的心腹大将。 为了洋人的抗议,以及刘坤一、张之洞的要求,一方面要逐董福祥远 离辇下,而一方面又以甘军毕竟与杂凑成军,未曾见过硬仗,一闻炮声,不 战而溃的所谓“勤王义师”,不可同日而语,保护行在,未能全撤。因此, 经过荣禄幕后的策划折冲,董福祥将甘军交与邓增代领,自己只身回甘。这 一来,邓增的身价大为提高,荣禄亦多方笼络,已能通过邓增,指挥甘军。 当然,甘军在西安的军纪不怎么好,亦就曲子优容了。 西安有两个戏园,每日必到的第一号阔客,就是大阿哥溥儁。他不喜 欢读书,所好的是舞枪弄棒,驰马逐猎,再有一项就是听戏。每到午饭以后, 戏园中只看到一个歪头翘嘴,头戴金边毡帽,身穿青缎紧身皮袍,外罩枣红 巴图鲁褂子的精壮少年,由一群太监簇拥而来,那就是大阿哥。 大阿哥爱武戏,武戏中又爱短打戏,听之不厌的是一出连环套。虽然 不敢公然彩串,但每喜司鼓,“点子”当然下得不怎么准,无非场面跟唱的 凑合着他,敷衍完事。 有一天是载澜与大阿哥叔侄俩,到城隍庙前的庆喜园去听戏,溥儁一 时技痒,又坐到“九龙口去”权充鼓佬,打的是一出《艳阳楼》,高登上场 亮相,一个“四记头”没有能扣得准,台下有甘军喝彩起哄。大阿哥脸上挂 不住了! 这一下当然要出事,连载澜在一起,跟甘军打了一场群架,很吃了一 点亏。邓增不免吃惊,赶紧先去见荣禄,引咎自责。荣禄却派大阿哥与载澜 的不是,很安慰了邓增一番,说是不必理这回事,凡事有他作主。 果然,载澜来告甘军的状时,反为荣禄数落了一顿。那叔侄俩一口气 不出,迁怒到戏园,跟岑春煊一说,将两家戏园,一律封禁,园主锁拿,四 十板子一面枷,在城隍庙前示众三天,方始释回。沽名钓誉的岑春煊又出了 一张布告:“两宫蒙尘,万民涂炭,是君辱臣死之秋,上下共图卧薪尝胆, 何事演戏行乐?况陕中旱灾浩大,尤宜节省经费,一切饭店、酒楼均一律严 禁。” 其时京师逃难的官员,陆续奔赴行在,各省京饷,亦纷纷解到西安, 市面正将热闹之际,遭此打击,顿形萧条。于是戏园、酒肆的主持人集会商 量,决定活动内务府大臣继禄,转求李莲英,请他想法子开禁。 法子很简单,能鼓动慈禧太后传戏,自然就可以开禁。那知李莲英稍 微露点口风,便碰了个大钉子,“这是什么年头儿?”她说:“我那有心思听 戏?” 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这次走的是岑春煊言听计从的张鸣岐的路子, 机会很好,久旱的关中,下了一场大雪,明年的收成有望,就有文章好做了。 这一次开禁的告示,措词很冠冕:“天降瑞雪,预兆丰盈,理宜演戏酬 神。所有园馆一律弛禁,惟禁止滋闹,如违重惩。”弛禁的那天,岑春煊还 穿了行装,带着手捧大令的戈什哈亲自到各戏馆去巡视,打算抓到闹事的人, 就在戏园前面正法,借以立威。 闹事的人不曾遇见,却遇见了一班宗室来消遣,岑春煊所出的告示中, 虽有“本部院久已视官如寄,不知权贵为何如人”,但对真正有权的贵人, 还是很巴结的,管李莲英就叫“大叔”。此时见了一班宗室,想起该报慈禧 太后的特达之知,正好把自己的主意提出来征询大家的意见。 “皇太后的万寿快到了!”他说:“今天十月初六,只有四天,就是正日。 天降瑞雪,也正好庆贺、庆贺。” 话还未完,只听有人厉声说道:“国家衰败到此地步,最近听说东陵都 让洋人给占据了,不知道怎么才对得起祖宗!这样子还要做生日吗?如果有 人上奏,我非反对不可!” 敢于公然指责慈禧太后的,是宣宗的长孙载治之子溥侗,他是在未立 大阿哥之前,有继承皇位之望的“伦贝子”的胞弟,行五,都称他“侗五爷”。 这位“侗五爷”别号“红豆馆主”,年纪虽轻,在宗室中很有名,多才 多艺,尤精于顾曲,昆腔、乱弹,色色皆精。在大家的心目中是个不理世务 的濁世佳公子,不道出言锋利,如此耿直!对慈禧太后尚且不懼,此外复何 所畏? 岑春煊自知惹不起他,改容相谢,就此不谈这件“做生日”的不合时 宜之举了。 不过,戏园虽已弛禁,溥儁的兴致已经大杀,因为十一月初一开议, 第一件事就是谈惩处祸首,而众目所集,在于载漪。毕竟父子天性,而且休 戚相关,所以形迹倒收敛了不少。 甘军亦复如此,那是邓增的约束之功。为此,荣禄颇为嘉奖。如今由 于董福祥的要挟,荣禄格外笼络邓增,特为邀了他来,说了好些推心置腹的 话,邓增亦不断为董福祥解释,并致歉意。这一来,荣禄放心了,董福祥的 那封信,自然也不必当它一回事了。 ※ ※ ※ 赵舒翘赐令自尽,业已毕命的消息到了京城,李鸿章立即分别照会各 国公使,接着便单独与日本交涉,索回启秀、徐承煜二人。 交涉很顺利。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一口应允照办,约定第二天由刑部 到日军司令部提人。 这天晚上,日军司令山口素臣设宴款待启秀、徐承煜二人,接到邀请, 徐承煜大为兴奋,断定将被释放,所以日军司令为他们设宴祝贺。 启秀却不是这么乐观,在筵席上一直默然无语。酒到一半,山口方令 通事说明,中国政府已经决定将他们正法。徐承煜顿时颜色大变,极口呼冤, 大骂洋人狼心狗肺。 启秀却很镇静,还劝徐承煜,应该痛悔前非。徐承煜那里肯听,整整 闹了一夜,但等天一亮,反而寂然无声,已是神智昏迷,吓得半死了。 到得十点钟,刑部来提人。京中大小衙门,尽为联军所占,唯一交还 的是刑部,因为百姓犯了罪,洋人不便代审,都要移送刑部惩办。因此只有 刑部尚书贵恒、侍郎景沣、胡燏芬最为忙碌,司官星散,提人也只好景沣带 着差役,亲自办理了。 两乘没顶的小轿,先抬到刑部大堂过堂,做完了照例的验明正身的手 续,原轿抬到菜市口。洋人闻风而至,不计其数,有的人还架着照相机,东 一蓬火、西一蓬火地烧药粉照明,将徐承煜的下场,纷纷摄入相机。 “天道好还!”大家有着相同的感慨,“徐承煜监斩袁昶、许景澄,是何 等得意。谁想得到,曾几何时,当时伺候‘二忠’的刽子手会来伺候他?” ※ ※ ※ 和议终于可望达成了。最主要的一条,赔偿兵费的数额及年限,取得 了协议,赔款四亿五千万两,以金价计算,四十年清偿,未偿之款另加年息 四厘。预计要到“光绪六十六年”方能偿清。 这笔空前庞大的赔款中,俄国独得一亿三千多万,占总额的百分之二 十九。照威德自己的计算,俄国战事上的损失,总共不过一亿七千万卢布, 所得赔偿,折合卢布达一亿八千四百万之巨,收支相抵,净赚一千四百万卢 布,而劫掠所得,则更无法计算。因此,拉姆斯道夫在他国内洋洋得意地说: “我国这一次进兵东三省,是有史以来最够本的战争。” 于是四月二十一下诏,和局已定,择于七月十九回銮。预定出潼关, 经函谷,到开封,由彭德、磁州到保定,坐火车回京。 其时吴永亦正回西安,他是上年秋天,由于岑春煊的排挤,军机处的 不满,被派了个赴两湖催饷的差使,在武昌过的年,而且又续了弦。三月里 结束公事,料理西上之时,在荆门接到一个电报,催回行在。 一到照例宫门请安。第二天头一起就召见,行礼既罢,慈禧太后仿佛 如见远归的子侄一般,满面春风地问起旅途中的一切。然后说道:“如今和 局定了,回銮的日子也有了,我想还是要你沿路照料,所以打电报把你催回 来。” “是!臣亦应该回行在来复命了。” “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原来岑春煊跟你不对,他们把你挤出去的。”慈禧 太后停了一下又说:“你出去走一趟也好。如果你们两个混在一起,不定闹 出什么花样来!” “臣并不敢跟他闹意见,只是岑春煊过于任性,实在叫人下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慈禧太后连连点头,“岑春煊脾气暴躁,我知道的。” 看样子一时还谈不完,而吴永吃过一次亏,已有戒心,奏对时间太久, 遭军机大臣的怪,所以抓住这个空隙,跪安而退。 回到寓所不久,慈禧太后派了太监来,颁赐亲笔书画折扇一柄,银子 三千两,袍褂衣料十二件,准吴永到内库中,亲自去挑选。接着,军机处派 人来通知“奉懿旨,吴永着仍伺候宫门差使。” 此时,湖广总督张之洞,湖南巡抚俞廉之,在奏复吴永催饷办理情形 的折子中,都有附片密保,吴永才堪大用。因此,两宫定期正式召见。一起 三个人,除了吴永以外,另外两个是孙宝琦与徐世昌,出于庆王及袁世凯的 密保。 吴永不知见过两宫多少回,但这一次仪注不同,高坐在御案后面,手 中执着写明召见人员履历的“绿头签”的慈禧太后,俯视一本正经,行礼报 名的吴永,自觉滑稽,忍俊不禁,几乎笑出声来。 等退了朝,慈禧太后忍不住向李莲英笑道:“吴永今天也上了场,正式 行起大礼来,真象唱戏似的!” 这话与“奉旨以道员记名简放”的喜信,同时传入吴永耳中。感激之 余,颇思报答,因而想起张之洞的一段话。 张之洞是这样说的:“这一次的祸端,起于大阿哥,酿成如此的大变, 而此人还留在深宫,备位储贰,何以平天下之心?况且祸根不除,宵小生心, 又会酿成意外事故。他一天在宫中,则中外耳目,都不安,于将来和议,会 增加无数障碍。因此,如今之计,亟宜发遣出宫。如果等洋人指明要求,更 失国体,何不及早自动为之。老兄回到行在,最好先把这番意思,密奏皇太 后,不妨道明,是张之洞的主张。只看老兄有没有这个胆量?” 吴永胆量是有,但有当初奏保岑春煊而招致军机不满一事的前车之鉴, 决定先问一问荣禄的意向。 于是找个能单独相处的机会,吴永将张之洞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并 又问道:“这件事我不能冒昧,能不能跟皇太后说,请中堂的示。” 荣禄一面坐着用橡皮管子抽鸦片,一面瞑目沉思,直到抽完三筒“长、 黄、松”的烟泡,时隔十余分钟之久,方始张目开口。 “也可以说得!”荣禄慢慢点着头,一脸筹思已熟的神情,“以你的地位、 分际,倒是恰好。象我们就不便启齿。” 吴永知道,这倒不是他怕碰钉子,是怕说了不见听,以后就不便再说 了。如今照他的看法,自己不但可以说,而且说了会有效,不由得勇气大增。 “不过,你措词要格外慎重,切戒鲁莽。” “是!”吴永加了一句:“当然不能当着皇上陈奏。” “那还用说吗?你好好用点心,奏准了,就是为国立了功,也帮了我们 的忙。” 荣禄的鼓励,自比张之洞的激劝更有力量,吴永从此一刻起,便以找 寻机会,向慈禧太后进言,列为宫门伺候的第一件大事。 这天上午是慈禧太后单独召见,问过一些琐碎的事务,吴永发觉她神 气闲豫,颇有想聊聊闲天的意向,而左右恰好无人,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再不开口,等到何时? 于是他定定神,尽力保持着从容的语气说:“臣此次从两湖回来,听到 外面的舆论,似乎对于大阿哥,不免有闲话。” “喔,”慈禧太后略有诧异之色,“外面说点什么?跟大阿哥有什么关 系?” “大阿哥随侍皇太后左右,当然与朝政毫无关连。”吴永将心口相商,不 知琢磨了多少遍的话,慢慢说了出来:“不过大家的看法,以为这一次的事 情,总由大阿哥而起,如今仍旧留在宫里,中外人民,不免胡乱揣测,就是 在对外的交涉上,亦怕徒增妨碍。如果能够遣出宫外,则东西各国,必定称 颂圣明,和约就容易就范了。臣在湖北的时候,张之洞亦这么说,命臣奏明 皇太后、皇上。张之洞又说,此中曲折,必在慈圣洞鉴之中,不必多奏,只 是事事要皇太后亲裁,太忙或者容易遗忘。只要一奏明了,皇太后定有下慰 臣民、外安列邦的区处。” 后面这段话,措词极其婉转,亦很象张之洞的口吻,慈禧太后的脸色 变得很严肃了!凝思了好一会,放低了声音说:“这件事,你在什么人面前 都不必提起!到了开封,我自有道理。” “是!”吴永恭恭敬敬地答应,心里在想,这张“无头状子”大概可以告 准了。 辞出宫来,又将奏对的经过回想了一遍,慈禧太后虽有谨守慎密之谕, 但对荣禄,应是唯一的例外。于是,吴永即刻谒见,要求摒绝从人,将此事 的结果,秘密相告。 “很好!渔川,你这件事办得很妥当。”荣禄又似自问,又似征询地说: “该怎么酬庸呢?” “中堂栽培之日正长,”吴永客气地答说:“不必忙在一时。” 荣禄不答,想了一会,接着他自己的话说:“现在倒有一个道缺,地方 远一点。好在上头一时也还不肯放你走,路远路近无所谓,你先占了这个缺, 随后再想法子替你调。” 这个缺是广东的雷琼道,韩文公流放之乡,海刚峰出生之地的中国版 图中极南之区。不过,补缺的同时,另有一道上谕:“新任广东雷琼道吴永, 着缓赴新任,监办回銮前站事宜,并仍照旧承应宫门事务。” 这一下很快地传了开来,吴永是皇太后面前,第一红人。包括孙宝琦 等人在内,纷纷登门道贺,啧啧称羡,形于词色。 而吴永却是苦在心里,知道以后做事做人更难了。 本来由怀来到太原的宫门事务,都由吴永一手承办。所谓“宫门事务”, 即是地方官及各省差官,有事向宫门接头时,由吴永居间联络折冲。他是地 方官,深知个中苦况,所以持平办事,不让太监有凌逼勒索的情事。“宫门 费”不丰不俭,按股匀分,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此番重掌前职,情况完全不同了。因为自太原至西安,他的职 司改归岑春煊接替。此人善于投机,猎官不择手段,是肯管李莲英叫“大叔” 的人,当然不会放弃借花献佛,巴结近侍的机会,所以一反吴永所为。凡是 各省解饷进贡的差官,岑春煊都出面替太监“讲斤头”,使费不足,多方挑 剔,让人交不了差。每到一州县,第一件事就是谈“宫门费”,多则上万, 少亦七八千。此外只要跟宫门打到交道,他一定代为需索。这一来,太监们 自无不高兴,众口一词地说: “岑三儿够交情。” 相形之下,吴永便招恨了,太监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气量小的,所以当 吴永初回行在,奉懿旨仍旧照料宫门时,便有个李莲英的亲信,专管各省贡 品的太监赵小斋,当面向他诘责。 “我们从前都蒙在鼓里,被你吴大老爷刻薄死了!还亏得岑三懂交情, 肯帮忙,动是千儿八百的,作成我们吃口饱饭。横竖使的人家的钱,百姓头 上搜括,来路容易,也落得大伙儿做个人情,偏是你掂斤播两的,区区几两 银子,还要叫人请安谢赏,这不存心耍我们吗?” 当时吴永知道此番归来,召见“过班”,必蒙外放实缺,照料宫门,是 个短局,既然太监有此怨言,大可撒手不管。可是这一次明文奉了上谕,而 且督办回銮前站事宜,不能不管宫门,也就不能不做恶人。而况如今的太监, 居安而不思危,已恢复了在京的气焰,浑非去年流离道路,求一饱而不可得, 所望不敢过奢的境况。吴永意料到以后的麻烦不但会多亦不会小。 ※ ※ ※ 本来定期回銮的上谕一宣布,人心原已大定,但朝廷内部有异见,各 省疆吏亦有难处,因而慈禧太后的心又活动了。 朝廷中,军机大臣鹿传霖首建幸陕之策,至今亦仍不以亟亟乎回銮为 然。因为他是同情旧党的,提起刚毅、赵舒翘,言下之意,总觉得他们死得 可惜。 有时酒后大言,鹿传霖说洋人如不肯就范,不妨再决雌雄。他的话谁 也不会理他,但侧面主张两宫仍留西安,亦可以看出他始终有“固守关中, 俟机东向出击”那种两千年前的兵略思想。 在疆吏,主要的是怕期限太促,误了差使。第一个近在咫尺,接替岑 春煊而为陕西巡抚的升允,上折奏报:“天时炎热,道路泥泞,请展缓行期。” 其次是河南巡抚松寿上奏,说是今年夏天,积雨连旬,黄河大水泛滥, 跸路多被冲毁,灵宝、阌乡一带为古函谷道,深沟一线之路,山洪暴注,尤 为危险,至今泥深数尺,步步阻滞。此外巩县的行宫,亦由于洛水漫溢,工 程有所损失,刻正设法赶修之中。同时又说,七月间的“秋老虎”很厉害, 圣母高年,不宜跋涉。因而建议,将回銮之期改至中秋以后。 这一次跸路所经,横贯河南全境,松寿的责任特重,他的话亦就格外 有力量。不过展期启驾,虽成定局,却不便过早宣布,怕影响了沿路整修桥 道的工程,更怕引起无谓的揣测。 而揣测终于不免。 流言纷纷,说来亦有道理。一说,慈禧太后怕回京以后,各国会提出 酿成拳祸的首要责任,促请归政,所以不许皇帝回京。又一说,慈禧太后倒 还坦然,是李莲英怕她失权就会失势,极力丛恿,暂留为佳。 至于展期的次第,亦言之凿凿。说第一次改期在中秋以后,第二次改 期在九月初三;第三次必以慈禧太后万寿为借口,改期十月半中旬,第四次 则以时序入冬,不宜道路,改至明年春天,这样一改再改,结果是遥遥无期。 当然,这些流言,亦非全无根据。慈禧太后确有一个坚持不移的宗旨, 洋兵不撤,决不回銮。而各国的意见恰好相反,要等两宫自西安启銮,方肯 全撤。为此和约虽经定议,就为撤兵确期一节,所见相左,迟迟不能签订。 ※ ※ ※ 费了好大的劲,拖到七月二十五终于在贤良寺订了和约。李鸿章抱病 出席,与庆王奕劻占大餐桌的一面,正对面是外交团领袖,西班牙公使葛络 干,其余德、奥、比、美、法、英、意、日、荷、俄十国公使,列坐三面。 略一寒暄,由葛络干宣读条约全文,共计十二款:第一、对德谢罪;第二、 惩办祸首;第三、对日谢罪;第四、于外国坟墓被掘处建碑;第五、禁止军 火运入中国;第六、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第七、使馆驻军;第八、削平大沽 炮台;第九、各国于北京、山海关间驻军;第十、张贴禁止仇外之上谕;第 十一、修濬白河、黄浦江;第十二、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 读完法文本,再由中国方面的随员宣读中文本,然后由奕劻与李鸿章 先画押,是画的几十年不曾一用的“花押”。 等各国公使依序签署完成,庆王奕劻虽觉心情沉重,但亦不无仔肩一 卸的轻松之感,只有李鸿章,心事反而愈重!公约虽成,俄约棘手。公约未 成之际,俄约犹可暂时搁置,如今则推无可推,拖无可拖,而且预料格尔斯 等人的催逼,会日甚一日。八十老翁,竟陷于内外交迫,摆脱不能,动弹不 得的困境,想起来真如一场噩梦,而且是不醒的噩梦。 回到贤良寺,上上下下,一片沉默。李鸿章整夜失眠,长吁短叹,令 人酸鼻,可是没有人敢劝他,也不知如何相劝?唯一敢在他面前发议论,谈 得失的张佩纶,从发了辞差的电报,就请假回江宁了。此外,只有一个于式 枚,比较起来,能够使李鸿章不至于因为肝火太旺而大发脾气,所以大家公 推他去伺机劝慰。 于式枚长于文笔,拙于言词,一清早见了李鸿章,只请个早安,竟别 无话说。 “庆邸怎么交代?”李鸿章问道:“画押一事,是否先发电报,请代奏?” “是的。已经发了,只说已画了押,不及他语。” “你看,是不是应该将这次议约的苦衷,详细奏报?” “看中堂的意思。” “我看一定要有此一奏。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心事如潮,反不知从何 说起,你倒拟个稿子来看。” “是!”于式枚说:“请中堂列示要点。” 李鸿章想了一下说:“前一阵子我听人说,军机上还有类似刚子良之流 所发的论调。真正是国家的气数!中国元气大伤,若再好勇斗狠,必有性命 之忧。” “这一层意思,只有摆在最后说。”于式枚问:“前面呢?” “自然是谈和议之难,非局外人所能想象。” 于式枚点点头又问:“请从速回銮的话,要不要提?” “不必提了!既有明谕,不必饶舌。” 于式枚很快地拟好奏稿。李鸿章看上面写的是:“查臣等上年奉命议 和,始而各使竟将开议照会驳回,几莫测其用意之所在。嗣于十一月初一日, 始据送到和议总纲十二款,不容改易一字。臣等虽经办送说帖,于各款应商 之处,详细开说,而各使置若罔闻。且时以派兵西行,多方恫吓。臣等相机 因应,笔秃唇焦,所有一切办理情形,均随时电陈折奏。” 看完这一大段,李鸿章停了下来,沉吟着说:“‘笔秃唇焦’之下,应 该有两句话,表示苦衷。” “是力不从心之意?”于式枚问。 “不止于此!”李鸿章提起笔来,在“笔秃唇焦”下面,添上一小段:“卒 以时局艰难,鲜能补救,抚衷循省,负疚良深。” 中间是叙议定以后,枝节丛生,种种委屈。最后,于式枚将李鸿章的 话叙了进去:“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上年 事变之来,尤为仓卒,创深痛巨,薄海惊心!今和议已成,大局少定,仍望 我朝廷,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或可渐有转机。譬诸多病之人, 善自医调,犹可或复元气,若再好勇斗狠,必有性命之忧矣!悽悽之愚,伏 祈圣明垂察。” “没有能说得透彻。可也没有法子了!”李鸿章说:“拜发吧!” “中堂,”于式枚问:“是不是要请庆王先过一过目?” “为什么?”李鸿章忽然又发脾气了,“他事事掣肘,专听日本小鬼的话, 不必理他!” 这顿脾气,发得于式枚心里很难过。李鸿章的“中堂脾气”是出了名 的,于式枚相从多年,司空见惯,而况又非对他而发,更无须介意。他难过 的是,李鸿章的“中堂脾气”,向不乱发,甚至以发脾气作为一种亲昵的表 示。北洋与淮军中很有人知道他的脾气,他喜欢用一句合肥土话骂人:“好 好搞你娘的!”若有人得他此一骂,升官发财就大有望了! 然而,如今不同了!李鸿章郁怒在心,肝火特旺,常常忍不住大发一 顿脾气,八旬老翁,何堪常此喜怒无常?于式枚感到难过的是,怕李鸿章的 大限不远。 八九 电报到达西安,军机处连鹿传霖自己在内,都知道“若再好勇斗狠, 必有性命之忧”这句话,是对他而发的。其实,鹿传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 既无可战之兵,亦无可战之饷,连纸上谈兵的资格都不够。不过,慷慨激昂, 究不失为沽名钓誉最方便的法子。如今官到户部尚书军机大臣,只要循分供 职,善自养生,再有三五年,何愁不能“大拜”?这样一想,自然心平气和, 觉得就算发一套慷慨激昂的议论,亦无味得很。 而况眼前便有一大难关,第一年的赔款连摊付利息二千二百万两,在 西历明年正月初一,亦即华历十一月二十二,即须付足,为期不过三个月, 如何筹措这笔巨款?大是难事。 经过多次会商,就开源节流两大端去用工夫,首先想到的是虎神营、 骁骑营、护军营,当初为了整军经武打洋人,在载漪力争之下,自光绪二十 五年起.加补津贴,年需一百四十余万两银子。如今吃了败仗,偃武修文, 准备“变通政治”,这笔津贴,当然可裁。 此外,神机营、步军营添练兵丁的口分,以及满汉官员、八旗兵丁额 外加发的“米折”,凡是戊戌政变以后,打算跟洋人周旋到底,为了激励士 气而额外增拨的津贴及“恩饷”,一律裁减。每年可省出来三百万两银子。 其次是南洋、海防、江防、各省水陆练勇以及旧制绿营的各项费用“率 多事涉虚糜”,而且经此大败,足见“难期实济”,一律酌加裁减。不过所省 减费用的确数无法计算,估计至多亦不过三百万两。节流所得,至多不过每 年赔款的七分之二,其余大数,要靠开源。 难题来了!不管广东新开办的房捐、盐斤加征、“土药”、茶、糖、烟、 酒从重加税,怎么样算也算不出一千几百万银子的额外款项来! 为此曾屡屡集议,但闻一片嗟叹之声,细帐越算越心烦,最后只有出 之于摊派一途,按省分大小、财力多寡,负担最重的,自然是江苏,派到二 百五十万两;其次是四川,二百二十万两;再次是广东,二百万两,以下浙 江、江西各一百四十万两;然后湖北、安徽等省.以次递减,最贫瘠的贵州, 亦派到二十万两。上谕中特别说明,开源节流各条办法,“有与该省未能相 宜及窒碍难行之处,各该督抚均有理财之责,自可因时制宜,量为变通,并 准就地设法,另行筹措”,暗示只要凑足数目,什么法子都可以用。但必须 “如期汇解,不得短少迟延,致有贻误。”而紧接着又有句话:“倘期限已届, 而短少尚多,即惟各督抚是问。”换句话说,是有个折扣在里头。倘或各省 摊派,照额收足,而有必须开支的用途,亦可截留一小部分。 ※ ※ ※ 吃过月饼,从行宫到京官的寄寓,都在捆扎行李,准备回京,只见满 街的车马伕子。偏偏西安官场又来个全班更动,因为陕西巡抚升允奉旨特派 为前路粮台,由藩司李绍芬护理巡抚印信,由荣禄幕府中外放的臬司樊增祥 署理藩司,于是粮道署臬司,西安府升署粮道,另外再派人署西安府,交卸 上任,道喜谋差,忙上忙下,大概从唐朝以来,一千多年之中,这个关中名 城就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启銮期近,乘舆出东门还是南门,发生了争议。照路程来说,应该出 东门,但有人以为大驾必自北而南,朝廷体制攸关,而且“南方旺气,向明 而治”,所以必出南门。这一来多费周折,光是出城这一段路程要加出两倍, 而辇道加铺黄土,亦颇费事,所以议论不定,最后是请慈禧太后裁决。不用 说,体制犹在其次,取旺气,讨吉利最要紧,面谕军机大臣:“出南门,绕 赴东关,在八仙庵拈香打尖后再走。” 最先走的是二班军机章京,前一天启程,赶到阌乡,准备接替头班军 机章京办事。第二天八月二十四,天色未明,军机、御前、六部、九卿及西 安全城文武,均已齐集行宫伺候,当行李登车时,两宫循例召见了军机大臣, 方始升舆。辰初三刻,前导马队先行,接着是太监,然后是领侍卫内大臣开 路,静鞭之响,黄轿出宫,头一乘是皇帝,第二乘是慈禧太后,第三乘是皇 后,第四乘是瑾妃,都挂起了轿帘,不禁臣民遥瞻,惟有第五乘黄轿的轿帘 是放下的,内中坐的是大阿哥。 黄轿之后便是以军机大臣为首的扈从大员,随后是各衙门的档案车辆。 首尾相接,一直到十点才过完。 一路上家家香花,户户灯彩,跪送大驾,到得南关,地方耆老,献上 黄缎万民伞九把。 然后绕向东门外,在八仙庵拈香打尖。饭罢即行,迤逦向东偏北而行, 跸道两旁,又是一番气象,只见无数官儿,匆匆赶路。原来升允先期传谕, 文官佐杂,武官千把以下,在十里铺恭送,逾此以上的文武官员,在灞桥恭 送。另外派人点验,无故不到者查取职名,停委两年。所以衣冠趋跄,十分 热闹。 一过灞桥,轿马都快了,三点多钟.头一天驻跸的骊山宫在望了。 此处已是临潼县该管。但打前站的吴永竟未找到临潼县令,再看供应, 亦全未预备,不由得困扰而着急,抓住管行宫的一名典史,厉声问道:“夏 大老爷呢?误了皇差是何罪名,莫非他不知道?” “吴大人,”那典史哭丧着脸说:“你老别问了,我们都还在找他呢!” “到底怎么回事?” 那典史迟疑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我也不怕得罪人,说吧!” 原来临潼的县官夏良材,本来是个候补知县,只为是藩司李绍芬的湖 北同乡,夤缘而得临时派委署理。此人在西安多年,难得派到一个差使,实 在穷怕了。所以这趟得了这个署缺,存心不良,有意拿他的七品前程,作个 孤注之掷。 办皇差照例可以摊派,但除非在膏腴之地而又善于搜刮,否则千乘万 骑,需索多端,没有一个不焦头烂额的。所贪图的只是平安应付过去,将来 叙劳绩时,靠得住可以升官。夏良材本非良材,不过颇有自知之明,就升了 官也干不出什么名堂来,吃尽辛苦,还闹一身亏空,何苦来哉?所以心一横 摊派了两万七千银子,死死地捏在手里,丝毫不肯放松。这一来,自然什么 预备都谈不上了。 听得有这样荒谬的情事,吴永既疑且骇。心里在想,反正有升允在, 不妨静以观变。 谁知果如那典史所说,夏良材真个避匿不出,升允一到,看见这般光 景,急得跳脚。但亦只能勉力敷衍了行宫中的御膳,竟连王公大臣亦顾不得 了。于是只听得到处是咬牙切齿的诅咒声。若非怕惊了驾会获重咎,侍卫与 太监都要闹事了! 第二天一早启驾,新丰打尖,零口镇驻跸,供应依旧草率异常,入夜 殿上竟无灯烛。而夏良材总算让升允找到了!“好啊!夏大老爷!”升允气得 发抖,“从古到今,你这个县官是独一份,真正让我大开眼界!” “良材该死!不过死不瞑目。”夏良材哭丧着脸说:“实在是连日王公大 臣的护卫随从,一班来、一班去,要这样,要那样,不由分说,把预备的东 西抢光了。第二天再预备,还是抢光。地方太苦,时间仓促,实在没法子再 预备了。” “你说的是真话?” “不敢撒谎。” “你倒说,是那些王公大臣的护卫随从,敢抢为两宫预备的供应?” “官卑职小,不认识,而况来的人又多。”夏良材答说: “横竖县里总是革职的了,求大人不必再问了吧!” “哼!”升允冷笑,“你以为丢了官儿就没事了?没那么便宜。” 说完,升允将袖子一甩,连端茶碗送客的礼节都不顾,起身往里就走。 夏良材如逢大赦似地,踉跄退出,仍旧躲在一个幕友的寓处,只待两宫一启 銮,随即打点行李,靠那两万多银子回湖北吃老米饭去了。 升允那知他是怎样的打算?想起还该责成他办差,却又找不到人了。 升允这一气非同小可!一面连夜缮折,预备第二天一早呈递,一面派人四下 找夏良材,牙齿咬得格格响地在盘算,要怎么样收拾得他讨饶,才能解恨。 结果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夏良材,而荣禄却派人来找升允了。一见面 就问:“镇里可有好大夫?” 升允抬头一望,只见荣禄满面深忧,眼眶中隐隐有泪光,不由得惊问: “是???” “小儿高烧不退,偏偏又在这种地方。唉!” 升允知道荣禄只有独子,名叫纶庆,字少华,生得颖慧异常,只是年 少体弱。如今忽发高烧,看来病势不轻,就怕这零口镇没有好医生。 这样想着,也替荣禄着急,无暇多问,匆匆说道:“我马上去找。” 医生倒有,不是什么名医,病急也就无从选择,急急请了去为纶庆诊 脉。时已三更,转眼之间,便得预备启驾,升允无法久陪,急急赶到宫门伺 候。 到得天色微明,两宫照例召见臣工,第一起便叫升允。料想有一番极 严厉的训斥,所以升允惴惴然捏一把汗,进得屋去,连头都不敢抬,行过礼 只俯首跪着,听候发落。 “这夏良材是那里人?”非常意外地,竟是皇帝的声音。 “湖北。”升允简短地回答。 “你折子上说:‘该县辄称连日有冒称王公仆从,结党攫食’,到底是冒 充,还是故意指他们冒充?” 有没有这回事,在疑似之间,但即使真有其事,奏报非说冒充不可。 否则不定惹恼了那位王公,奏上一本,着令明白回奏,究竟是那些王公的“仆 从结党攫食”?这个乱子就闹大了。所以升允毫不迟疑地答说:“确是冒充。” “冒充就该查办!我看那县官是借口搪塞,这样子办差,不成事体,革 职亦是应该的。” “算了,算了!”慈禧太后接口说道:“论起来,当差这样荒唐,原该严 办。不过这一办,一定会有人误会,以为朝廷如何如何地苛求!我们娘儿俩 也犯不着落这个名声。我看,加恩改为交部好了。” 这是慈禧太后与皇帝商量好的,有意如此做作,借以笼络人心。而在 升允,却是大出意料,这样便宜了夏良材,也实在于心不甘!不过,表面上 亦还不能不代夏良材谢恩。 “慈恩浩荡,如天之高,真正是夏良材的造化。”升允磕个头说:“奴才 督率无方,亦请交部议处。” “姓夏的亦不过交部,你当然更无庸议了。”慈禧太后又说:“不过,以 后可再不准有这样荒唐的事了!” “是,是!奴才亦再不敢大意了。”升允想想气无由出,迁怒到李绍芬头 上,“这夏良材是藩司李绍芬的同乡,保他署理临潼,原说怎么怎么能干, 那知道是这样子不成材!” “李绍芬不是署理巡抚吗?” “是!” “他这样子用私人,误了公事,我看,”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他的官儿, 只怕到藩司就算顶头了。” 听得这话,升允心里才比较舒眼。跪安退出,一面照料车马,一面等 候消息。不久,军机处就传出来一道明发上谕,说是“此次回銮,迭经谕令 沿途地方官,于一切供应,务从俭约,并先期行知定数。内监人等及扈从各 官,亦均三令五申,不准稍有扰累情事,朝廷体恤地方之意,已无微不至。 乃该署县夏良材于应备供应,漫不经心,借口搪塞,多未备办。所有随扈官 员人等,不免枵腹竟日,殊属不成事体。以误差情节而论,予以革职,实属 咎有应得。朕仰承慈训,曲予优容,着加恩改为交部议处,升允自请议处, 着从宽免。” 正看到这里,发觉眼前有人影晃动,抬头一看,气就来了,是夏良材。 “夏大老爷,”升允绷着脸说:“该给你道喜吧?” “都是大人成全!”夏良材跪下来道谢:“如果不是大人代求,县里不会 这么便宜。” “不是,不是!你别弄错。”升允乱摇着手说,“我没有替你求情,你用 不着谢我,你该去谢你的同乡李大人,他的前程让你两万七千两银子卖掉 了!” 此言一出,夏良材面如死灰。升允到此才算胸头一畅,长长地舒口气 掉头而去。 ※ ※ ※ 两宫到达郑州,接到电报,李鸿章病殁。追念前劳,慈禧太后痛哭失 声。第二天召见军机,拟定抚恤的上谕:“大学士一等肃毅伯直隶总督李鸿 章,器识湛深,才猷宏达。由翰林倡率淮军,戡平发捻诸匪,厥功甚伟,朝 廷特沛殊恩,晋封伯爵,翊赞纶扉,复命总督直隶,兼充北洋大臣,匡济艰 难,辑和中外,老成谋国,具有深衷。去年京师之变,特派该大学士为全权 大臣,与各国使臣妥立和约,悉合机宜。方冀大局全安,荣膺懋赏。遽闻溘 逝,震悼良深!李鸿章着先行加恩照大学士例赐恤,赏给陀罗经被,派恭亲 王溥伟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醊,予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 祀贤良祠,以示笃念荩臣至意。其余饰终之典,再行降旨。” “李鸿章留下来的缺,奴才等公同拟了个单子在这里,请旨简放。”荣禄 将一张名单,呈上御案。 这一次慈禧太后就不再让皇帝先看了。名单上拟的是:“王文韶署理全 权大臣。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未到任前,命周馥暂行护理。张人骏调山东 巡抚。”看完,慈禧太后说一声:“就这样办。”却紧接着又问:“皇帝有什么 意思没有?” 名单递给皇帝,一看袁世凯又升了官,心里非常难过。尽管整日无事, 拿纸笔画一只乌龟,背上写上“袁世凯”的名字,消遣完了又撕掉,何尝能 消灭得胸中的这口恶气? 既然慈禧太后已作了裁定,他还能说什么?只言不发将名单递了给荣 禄。 慈禧太后却还有话:“这山东藩司张人骏,可是张之洞一家?” “不是张之洞一家。张之洞是南皮,他是丰润。” “张佩纶不是丰润吗?” “是!”荣禄答说:“张人骏是张佩纶的侄子。” “原来他们是叔侄!” 听慈禧太后有惘然若失之意,仿佛懊悔做错了一件事,荣禄知道是因 为她对张佩纶还存有恶感的缘故,觉得不能不替张人骏稍微解释一下,免得 已筹划好了的局面,有所破坏,又得费一番手脚。 “张家是大族,张人骏年纪比张佩纶大。他是同治七年洪钧那一榜的翰 林,张佩纶比他还晚一科。” “喔!”慈禧太后问:“他的官声怎么样?” “操守不坏。”荣禄又说:“如今大局初定,袁世凯调到直隶,张人骏由 藩司坐定,驾轻就熟,比较妥当。” “这话也是。就这样好了。”慈禧太后又问:“奕劻那天可以到?” “大驾到开封,他亦可以到了。” ※ ※ ※ 两宫与奉召而来的庆王奕劻都是十月初二到开封的。庆王于中午先到, 两宫早晨八点钟自中牟县启跸,中午在韩庄打尖,下午四点钟驾到行宫。 开封行宫,已预备了好几个月,加以经费充裕,所以比西安行宫还来 得华丽宽敞,已颇有内廷气象。慈禧太后看在眼里,胸怀为之一畅,但一到 见了庆王奕劻,却又忍不住垂泪了。 “宫里怎么样?” “宫里很好,一点没有动。”奕劻答说:“奴才当时奉旨回京,听说各国 军队分段驻兵,大内跟后门一带归日本兵管,奴才随即派人去找日本公使, 跟他切切实实交涉了一番。 总算日本公使很尊敬皇太后、皇上,跟奴才也还讲交情,所以看守得 很好。各国兵弁进宫瞻仰,定有章程,不准胡来,人到乾清门为止,不准再 往里走了。” 这番“丑表功”,大蒙赞赏,“真难为你!”慈禧太后说:“当时京城乱 糟糟,我实在不放心你回去,可是除了你,别人又料理不下来!” 庆王奕劻少不得还有番效忠感激的话。然后接谈李鸿章,谈京中市面、 洋人的情形,当然,最要紧的是谈各国军队的撤退。 “皇太后万安!”奕劻用极有把握的语气说:“自和约一画押,各国使臣 的态度都改过了,对我皇太后,皇上仍如从前那样,十分尊敬。銮驾到京, 不但洋兵早已撤退,各国使臣还会约齐了来接驾。” 这是慈禧太后极爱听的话。各国使臣来接驾,当然是件有面子的事, 而更要紧的是,这表示洋人对她并无恶感,从谈和以来,她一直担心的就是, 怕洋人对她有不礼貌的言词。只要有一言半语的批评,她就算在皇帝面前落 了下风。这是她最不能忍受,而不惜任何代价要防止的一件事。 “此外,洋人还有什么议论?” “议论很多,无非是些局外人不关痛痒的浮议。”奕劻答说:“洋人的习 性,喜欢乱说话,说错了,也不要紧。所以洋人的议论,没有什么道理,听 不得。” “总有点儿有关你的事吧?譬如说,”慈禧太后向左右窗外望了一下:“提 到过大阿哥没有?” “提过。”奕劻偷窥了一眼,从慈禧太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就不肯多说 了。 “洋人是怎么个说法?”慈禧太后问:“是觉得是咱们自己的事,与外国 无关不必干涉呢?还是觉得应该有个交代?” 这话透露出一点意思来了。奕劻心想,国家出这么一场大难,死多少 人,破多少财,吃多少苦,搞得元气大伤,慈禧太后对载漪一定恨得不知怎 么才好。而大阿哥溥儁歪着脖子撅着嘴,模样儿既不讨人欢喜,又不爱念书, 一定也是慈禧太后很讨厌的。既然如此,不妨说两句实话。 “回皇太后,各国使臣跟奴才提过,提过还不止一次。奴才觉得很为难, 因为这件大事,不是臣下所能随便乱说的。所以奴才只有这么答复他们,两 宫必有妥善处置,到时候你们看好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你这样答他们很好。这件事??,”她沉吟了好一 会,“再商量吧!” “是!”奕劻略等一会,见两宫别无垂询,便即跪安退出。 回到行辕,直隶总督衙门已派了专差,将李鸿章的遗疏送了来,另附 周馥的一封亲笔信,拜托他当面递上御前。因为李鸿章与他同为全权大臣, 临终前彼此共事,一切艰难境遇,只有奕劻最了解,遗疏中恐有未尽的意思, 亦只有他能补充。遗疏未曾封口,庆王奕劻取出来细看,认为于己无碍,决 定替李鸿章多说几句好话。 因此,第二天明发上谕,所予李鸿章的恤典,更为优隆,说他“辅佐 中兴,削平大难”。盛赞他此番和议,“忠诚坚忍,力任其难,宗社复安,朝 野攸赖”,而“力疾从公,未克休息,忠靖之忱,老而弥笃”,当兹时局艰难, “失此柱石重臣,曷胜怆恸”! 至于加恩赏恤,除已予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 祠以外,“着再赏五千两治丧,由户部给发。原籍及立功省分,着建专祠, 并将生平战功政绩,宣付国史馆立传。灵柩回籍时,沿途地方官妥为照料, 任内一切处分,悉以开复,应得恤典,该衙门察例具奏。” 恩恤中最要紧的是泽及子孙,这又往往尊重死者的愿望,李鸿章的侯 爵,当然归嫡子承袭,所以上谕中指明:“伊子刑部员外郎李经述,着赏给 四品京堂,承袭一等侯爵,毋庸带领引见;工部员外郎李经迈,着以四五品 京堂用;记名道李经方着俟服阕后,以道员遇缺简放;伊孙户部员外郎李国 杰,着以郎中即补;李国燕、李国煦均着以员外郎分部行走;李国熊、李国 焘均着赏给举人,准其一体会试。” 凡此恩恤,除了配享,应有尽有了。死者如此,同为全权大臣的庆王 奕劻当然亦很有面子,事实上奕劻这几天在开封之行,连荣禄亦为之黯然失 色。慈禧太后无日不召见,而且每次召见,总要谈上个把钟头。这样到了十 月初七,奉旨先行回京,庆王奕劻面奏,等过了初十万寿再走,慈禧太后表 示,京中要紧,非他赶回去主持,她不能放心。至于祝嘏虚文,无关紧要。 十月初六午刻,并在行宫赐宴,叙的是家人之礼,所以奕劻的两位格格,亦 得入席。父女相见,回想去年逃难之时,老的被逐回京,小的被挟为人质, 一时似有不测之祸的光景,真的恍同隔世,不觉喜极涕零了。 ※ ※ ※ 万寿一过,有好些人在注视着一件大事,应该有废大阿哥的懿旨! 慈禧太后原答应过吴永,到了开封,自有道理,吴永也将这话,悄悄 写信告诉张之洞。 因此,张之洞自两宫驾到开封,便在翘首以待。起初毫无动静,所以 猜想得到,等高高兴兴过了万寿,再办这件事,也算慈禧太后对大阿哥最后 一次的加恩,亦是人情之常。但万寿已过,犹无消息,张之洞可忍不住了, 打了个电报给军机处催问其事。 “怎么办?”荣禄茫然地问同僚。 “当然据实转奏。”鹿传霖说。 “事与人似乎应该分开来论,不宜混为一谈。”瞿鸿矶矶说:“此事,我 看不宜操之过急。” 他的意思是,论人则溥儁不足为储君,废之固宜,而论事则应为穆宗 另行择嗣,庶几大统有归。用心不能不说他正大,但毕竟不免书生之见,荣 禄笑笑说道:“子玖,你看近支亲贵中,溥字辈的,还有什么人够资格?” 一句话将瞿鸿矶问住了,算算宣宗的曾孙,除溥儁以外还有八个,但 年龄不大而又跟慈禧太后有密切关系的,一个也没有! “自雍正以来,原无立储的规矩,为了载漪想做太上皇,破例立一位大 阿哥,闹出这么一场天翻地覆的大祸!罢、罢,立什么大阿哥,一之为甚, 其可再乎?我想,言路上亦不至于连眼前的覆辙都见不到,会象当年吴柳堂 那样,拚命替穆宗争继嗣。” “是的。”瞿鸿矶见风使舵,把自己的话拉了回来,“我原是怕言路上会 起哄,就象当年吴柳堂掀起来的风波,闹到不可开交。中堂既已顾虑到此, 就论人不论事好了。” 荣禄心想,慈禧太后原有一到开封,对溥儁就会有所处置的诺言,这 样的大事,她当然不会忘怀,而久无动静,必有难处。看来这件事还须造膝 密陈,但自己不便撇却同僚,单独请起。略想一想,有了计较。 “张香涛这个电报,未便耽搁,而且也要给两宫从长计议的工夫。我的 意思,先写一个奏片,把原件送上去,看两宫作何话说?诸公以为如何?” 大家都无话说,于是找“达拉密”来,即时办了奏片,连同原电,装 匣送上。不久,如荣禄所料,慈禧太后只召荣禄“独对”。 “你们必以为我没有留意这件事?不会的!打离西安起,我就一直在琢 磨。我有我的难处。”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说:“从正月里到现在,不断有人抱 怨,说我太迁就洋人,对近支亲贵办得太严了!如今洋人没有说话,我们自 己又办这么一件事,倒象是我有意作践他们似的。荣禄,你说呢?我是不是 很为难?” “是!皇太后的苦衷,奴才深知。如今近支王公在开封的也很不少,奴 才也听说,很有人关心这件事。不过,奴才提醒皇太后,洋人不说话,是因 为知道皇太后圣明,必有妥当处置,果真到洋人说了话,再办这件事可就晚 了!” “啊!”慈禧太后憬然惊悟,“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 “再说,大阿哥的人缘也不怎么好。皇太后若有断然处置,没有人不服。” “就怕口服心不服!”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皇太后事事为国家宗社,岂能只顾几个人的心服 口服?” “你的话不错!”慈禧太后断然决然地,“咱们说办就办吧!” “是!”荣禄答说,“怎么个办法,请皇太后吩咐,奴才好去预备上谕。”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也不能没有恩典。赏他一个公吧!” “那就得在京当差。” “不用他当差。” “这就是‘不入八分’的公了。”荣禄又说:“当然也不必在京里住。” “当然!”慈禧太后说道:“送他到他父亲那里去好了。” “是!” “另外赏他几千银子。” 处置的办法已很完备了。荣禄退了出来,将奏对的情形,秘密说与同 僚,随即将河南巡抚松寿请了来,当面商量决定,溥儁出宫,先住八旗会馆, 由松寿特派三名佐杂官儿照料。 另外派定候补知县一员、武官一员,带同士兵将溥儁护送到蒙古阿拉 善旗交与他父亲载漪。 到得第二天上午,荣禄派人将内务府大臣继禄找了来,含蓄地问道:“今 天要办件大事,你知道不?” “听说了。因为未奉明谕,也没有办过,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谁也没有办过这样的事!”荣禄说道:“这孩子的人缘不好,怕出宫的 时候,会有人欺侮他,就请你照顾这件事好了。” “是了。”继禄又问:“是他的东西,都让他带走?” “也没有好带的。随他好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荣禄又格外叮嘱: “总之,这件事不能闹成个笑话,免得有伤国体。” 听得这话,继禄倒有些担心了。素知溥儁顽劣,而且很有把蛮力,万 一到了那时候,撒赖胡闹,不肯出宫,这可是个麻烦。 荣禄看出他的心事,随即说道:“我教你一招儿。那孩子最听一个人的 话,你把那个人说通了,就没事了。” “啊,啊!”继禄欣然,“我想起来了!我去找他的老奶妈。” “对了!快去吧。”荣禄将手里的旨稿一扬,“我们也快上去了。” 全班军机到了御前,只见慈禧太后的脸色颇为沉重,等荣禄带头跪过 安,她用略带嘶哑的声音问道:“都预备好了吗?” “是!”荣禄答说:“已经交代继禄跟松寿了,先在八旗会馆住一宿,明 天就送阿拉善旗。” 慈禧太后点点头,稍微提高了声音问:“皇帝有什么话说?” 皇帝是这天一早,才听慈禧太后谈起这件事,当时颇觉快意,因为他 的这个胞侄,对他精神上的威胁极大,倒不是怕他会夺自己的皇位,而是不 知道什么时候会吃他的苦头?有一次皇帝在廊上倚柱闲眺,突然发觉背后有 样东西撞了过来,劲道极大,不由得合扑一跤,摔得嘴唇都肿了,等太监扶 了起来,才知道是大阿哥无缘无故推了他一下。当时眼泪汪汪地一状告到慈 禧太后面前,大阿哥毕竟也吃了大亏,慈禧太后震怒之下,“传板子”痛责, 行杖的太监都为皇帝不平,二十板打得他死去活来。但从此结怨更深,时时 要防备他暗算,所以一听到他被逐出宫,心头所感到那阵轻快,匪言可喻。 不过,此刻却忽然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同时以他的身分,亦不便表示 个人的爱憎,只说:“宗社大事,全凭太后作主。” “既然皇帝这么说,我今天就作主办了这件事。写旨来看。” “已经写好了!” 荣禄将旨稿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过,皇帝再看,更动了一两个字, 便算定局。 “谁去宣旨?” 象这种处置宗亲,近乎皇室家务的事,向来总是派辈分较尊的亲贵担 任。但随扈的王公,或则在惩办祸首一案,已被放逐,或则房分较远,爵低, 不宜此任。荣禄心想,眼前只有一个人合适——载洵。 载洵是皇帝同父异母的胞弟,行六,这一次与他胞弟老七载涛,一起 到开封来给太后拜寿,当天就都赏了差使,载涛是“乾清门行走”,载洵是 “御前行走”。这个差使的身分,合乎御前大臣与御前侍卫之间,正适于干 这种事。 想停当了,便即答说:“可否请旨派镇国公载洵,传宣懿旨?”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摇摇头说:“这个差使得要老练的人去,载洵不行! 就你自己去一趟吧!” “是!”荣禄答应着。 两耳已有毛病,时聪时暗的鹿传霖,忽然开口:“回奏皇太后,”他说: “臣有愚见。 大阿哥之立是件大事,废黜亦是一件大事。似乎宜请皇太后召大阿哥 入殿,当面宣谕,以示天下以进退皆秉大公,无私见杂于其间。”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慈禧太后心里很不高兴,却不便发作,只是板 着脸问:“鹿传霖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怎么说?” 这当然还是应该作为军机领袖的荣禄发言,“奴才以为不必多此一 举!”他说:“进退一秉大公,上谕中已宣示明白,天下共喻??。” “对了!”慈禧太后迫不及待地说:“就照上谕办吧!” 等荣禄辞出殿去,绕西廊出了角门,继禄已在守候,迎上来请了个安, 低声说了一句:“刘嬷嬷那里都交代好了。” 荣禄点点头问道:“他本人怎么样?” “大概昨儿晚上就得到风声了!威风大杀,象换了个人似的。” “唉!”荣禄念着大阿哥的师傅高赓恩的话说:“本是候补皇上,变了开 缺太子’,走吧,好歹把这出唱了下来。” 说罢,迈腿就走,继禄抢先两步,在前领路。到了大阿哥所住的跨院, 拉开嗓子唱一声:“宣旨!” 荣禄站停稍候,只见门帘掀处,白发盈头的刘嬷嬷一手打帘,一手往 里在招。接着,愁眉苦脸的大阿哥溥儁出现,仿佛脖子歪得更厉害,嘴唇当 然也撅得更高了。 于是荣禄走向门前,在滴水檐下,面南而立,溥儁便在院子里面向北 跪下听宣。 “上谕!”荣禄念道:“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 后懿旨:已革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前经降旨立为大阿哥,承继穆宗毅皇帝 为嗣,宣谕中外。慨自上年拳匪之乱,肇衅列邦,以致庙社震惊,乘舆播越, 推究变端,载漪实为祸首。得罪列祖列宗,既经严谴,其子岂宜膺储位之重?” 等荣禄念到这里,只听已有欷歔、欷歔的声音,往下一看,溥儁身子 已在发抖。荣禄本想先劝慰两句,旋即想到,于礼不合,便略略提高了声音, 继续往下念。 “溥儁亦自知惕息惴恐,吁恳废黜,自应更正前命。溥儁着撤去大阿哥 名号,立即出宫,加恩赏给入八分公衔俸,毋庸当差。至承嗣穆宗毅皇帝一 节,关系甚重,应俟选择元良,再降懿旨,以延统绪,用昭慎重。钦此!” 荣禄念完,继禄提示:“谢恩!” 溥儁大概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伏在地上,已哭出声来,刘嬷嬷便大声 说道:“阿哥,快说!说谢老佛爷的恩典。” 这下溥儁听清楚了,呜咽着语不成声,七个字的一句话,很吃力地才 说完。 荣禄对他改了称呼,用对王公的通称,名字带排行,叫他“郕二爷”, 他说:“别难过!等事情过去了,老佛爷一定还让你回来当差。金枝玉叶, 自己该知道体面,哭个什么劲儿,没的叫人笑话。” 溥儁倒想争气,无奈眼泪不听使唤,依然流得满脸。荣禄不顾,上前 挽着他,往外便走。 其时整座行宫已传遍了大阿哥被逐的消息,太监宫女都想来看看热闹。 溥儁的人缘极坏,所以一路看到听到的景象十分难堪,大多浮着笑容,乐见 其人之去,甚至也还有拍手称快的。只有他养的那条狗倒不势利,依旧俯首 贴耳地跟在眼泪汪汪的主人后面,由行宫一直到八旗会馆。 ※ ※ ※ 这件事办得大快人心,各国公使亦表示满意。可是,慈禧太后还有顾 虑,不愿即时进京,只是没有交代未免影响人心,所以延到十月二十四下了 一道上谕,还得有十天才能从开封启銮。 顾虑的是俄约未定,怕将到京时,俄国会有什么动作,弄出一个令人 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因此,慈禧太后要等两个人的消息,消息倘或不妙, 十一月初四启程之期,还会更改。 这两个人,一个是奕劻,他在陛辞时已受命继李鸿章而与俄国公使继 续交涉;一个是袁世凯,接事以后,预备接驾,对于京畿的中外情形,必有 奏报。特别是袁世凯,慈禧太后的期望更切,因为他在山东力拒拳匪的态度, 颇得各国好感,德国公使穆默,甚至表示,希望袁世凯能调为直隶总督,这 是庆王到开封以后才谈起的。所以慈禧太后有个想法,如果俄国的态度有欠 友好,袁世凯亦会联络各国,合力约束俄国。 果然,袁世凯不负所望,十一月初一打了个电报到开封,转述他所极 力保荐的署理津海关道唐绍仪,会见驻京各国公使的情形,说是“均无困我 的语气,且互有意见,不能协以谋我。”而俄约则“利在延宕”,保证“断无 战事”。此外又提到董福祥,指他是祸首,“祸国殃民,罪不容于死,未加显 戮,无以示天下,请明正典刑,以纾公愤。”这当然是无法处置的一件事, 只好“留中”了。 ※ ※ ※ 十一月初四,两宫自开封启驾,繁华热闹,又过于在西安动身之时。 因为各省大员,或则亲到,或则派藩司、臬司伺候,翎顶补褂,衣冠辉煌, 更何况新装的卤簿仪仗,名目繁多,一路上令人目不暇给。更凑趣的是,天 气极好,旭日当空,秋风不起。銮驾自行宫出北城,只听见新铺黄沙的跸道 上,马蹄、车轮、脚步,杂沓应和,沙沙作响,偶尔有招呼前后的一两声清 脆掌声,反更显得庄严肃穆。 一出了城,又是一番光景,扈驾的士兵,夹道跪送,一望无际的红缨 帽,恰如万树桃花,盛放于艳阳天中。銮舆到得黄河渡口,地名柳园,预先 已备好黄幄,两宫下轿御幄,略微休息,等河边设好香案,请皇帝致祭河神, 焚香奠酒,撤去香案,方始登船。 船是新打的龙船,在正午阳光直射之下,辉煌耀眼,不可逼视,但见 黄罗伞下,皇帝扶着慈禧太后,徐步行过文武大员与本地耆老跪送的行列, 踏上加长加宽的跳板,步入平稳异常的船头,慈禧太后转过身来,放眼遥望, 一片锦绣江山,太平盛世的景象,不由得破颜一笑,记不起一年以前,仓皇 出奔、饥寒交迫的苦楚了。 “老佛爷请进舱吧!”李莲英说:“不然,扈从人等不能上船,不知多早 晚才到得了北岸。” 慈禧太后点点头,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总算难为他们,办得这么 整齐!不知道比当年康熙爷、乾隆爷南巡的情形,比得上比不上?” “自然比得上!”李莲英答说:“不说别的,光说这天气好了,奴才就没 有见过,十一月初四,快冬至了,会象桃红柳绿的春天一样。” “这倒是真的。你们看,风平浪静,要说黄河的风浪是多么险,简直就 没有人相信。” “这是老佛爷鸿福齐天,奴才们全是沾的老佛爷的福气。” 说虽如此,李莲英却就此上了心事。俗语说的,“不到黄河心不死”, 可知波涛险恶,出乎想象。倘或船到中流,狂飙陡起,可真不是件闹着玩的 事。 幸好,等随扈的王公大臣、侍卫兵丁都上了船,万桨齐飞,划过波平 如镜的河面,不过传膳刚毕,已经到了北岸,驻跸新店行宫。自此经延津、 汲县、淇县、宜沟驿、安阳,再往北就是直隶的第一站滋州。 直隶办皇差,由藩司周馥总司其事,特为设立总局,定下“太差章程”。 行宫膳食,重价包给御膳房,銮舆及王公与军机大臣所坐的轿子,预先与河 南商量,多给津贴,联站抬送,此外一切供应,都有河南的先例在,加以首 站的滋州知州许之轼,勤慎细密,所以一切顺利,周馥放了一半的心。 滋州驻跸一日,十一月十三日启跸,下一站是邯郸。不想崔玉贵出了 花样。 原来邯郸北面,有座山,名为葛山。山上有潭,名为黑龙潭。大致潭 一望深黑,幽秘阴森,令人凛然的寒潭,往往取名为黑龙潭,视为龙王的别 府,如遇亢旱祈雨,自然要祷之于黑龙潭。不过,邯郸的黑龙潭,因为在明 朝嘉靖年间,教建一座龙神庙,所以它的名气大于京师西山的黑龙潭。如果 北方久旱不雨,希望龙王发威,沛降甘霖,则礼部就会奏请降旨,到邯郸的 龙神庙来“请铁牌”。据说这方铁牌请到,雷公电母,雨师风姨,便如奉到 纶音,即时各显神通,来一场“既沾且足”的倾盆大雨。因此,这座黑龙潭 所在地的葛山,俗名就叫祈雨山。 若说慈禧太后顺路祈雨山去烧一烧香、逛一逛山,那麻烦之大,不堪 想象。光是扈从上山的轿马,预备一顿素斋,已非即时可办,而犹在其次, 最糟糕的是,整个供应调度,大乱特乱了。 原来乘舆巡幸,扰民最甚,此所以有道之君,力以为戒。事先多少心 血筹划,何处设行宫驻跸,何处设尖站午膳,皆有一定日程。大致銮舆一天 只行得三、四十里,总在十五到二十里的镇甸上没尖站,道路稍长,中间歇 一歇脚,略略进用茶点,名为茶尖。一切供应,事先早已预备妥当,即如劈 站、宿站应备二十万斤,茶站减半,而尖站只得一万斤。如果因游山拈香, 多出半天行程,则宿站变为尖站,还不要紧,尖站变为宿站,临时那里去觅 一座行宫,更何处可以变出随扈贵人的二、三十座公馆?因此,周馥得信, 急得跳脚,恨不得跪倒在銮驾面前,挡住入山的去路。 幸好,袁世凯赶来接驾来了。周馥迎了上去,拦住马头告急,袁世凯 想了一下说:“不要紧!到了尖站,你去找李总管,说我未见皇太后请安, 不便去看他,拜托他务必想个法子,打消此事。心感心照!” 周馥听得这话,心放了一半。近午时分,到了尖站,这个地方虽小, 却有乾隆年间所建的一座行宫,因为这个地方虽小,名气甚大,唐朝卢生, 在邯郸道上做一个梦,黄粱未熟,便已历尽富贵繁华,即在此处。有座点化 卢生的吕洞宾祠,祠西便是行宫。 因此,这座镇便叫做“黄粱镇”。黄粱一梦,万缘皆空,本非佳名,只 是另外有个名字更不妙,谓之“丛冢镇”。当年秦始皇攻邯郸,杀人盈野, 战况惨烈,赵国既亡,寡妇不知几许?为保卫邯郸而死的壮丁,在邯郸城外, 就地掘坑埋葬,想来“丛冢镇”的得名由此。 这虽是两千多年前的事,几经沧桑,丛葬的遗迹早已湮没,但一听到 这个镇名,不觉便有与鬼为邻之惧,所以比较之下,还是称之为“黄粱镇” 来得妥当。 周馥是早已快马加鞭,抢先到了黄粱镇的,等行宫跪接,看李莲英扶 着慈禧太后的轿杠经过大门,脚步放慢,在吆喝“小心”时,周馥在他的行 装下摆上,拉了一把。 李莲英低头一看,恰好与周馥仰望的视线碰个正着,瞬间目语,便获 默契,李莲英将身子横着挪开一步,在门洞中等候,周馥等皇帝的轿子一过, 随即起身赶了过去。 先匆匆为袁世凯致了意,周腹愁眉苦脸地说:“可是皇太后要上祈雨山 拈香?这一来,可不得了!” “这时候还逛什么山!都是崔玉贵出的馊主意。”李莲英慨然答说:“不 要紧!我总不让你为难就是了。” 周馥没有想到,李莲英是这样痛快,不觉喜出望外,若非通道观瞻之 地,真会给他请个安道谢。 “你说给袁大人,”李莲英又说:“老佛爷这几天老惦念着火车,不知道 坐上去是怎么回事?” “是了。”周馥急忙表示:“一切都请李总管关照!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尽管交代下来,好照着上头的意思改。” “我知道,我知道。”说着,李莲英匆匆而去。 果然,李莲英力可回天,进膳未毕,便已传旨,派礼部官员赴黑龙潭, 致祭龙神。大驾仍照预定行程,在临洛关驻跸。 到达宿站,天色将晚,因而不曾召见袁世凯,但军机照常见面,递呈 的奏折之中,有庆王奕劻的两个折子,必须请旨办理。 一个折子是据北京内外城的绅董两百七十多人联名公禀,请为李鸿章 在京师建立专祠。 清朝开国以来两百多年,从无汉大臣的祠宇,事出创议,军机议论不 定,就只有请求上裁了。 “向来汉大臣有功,加恩亦只是在原籍跟立功省分建祠。汉大臣的原籍 既不在京,京师又不是立功之地,所以从无此例。”荣禄往后指一指说:“鹿 传霖以为该驳,他亦有一番理由。请皇太后、皇上问他。” “鹿传霖是怎么个意思,说来大家商量。” 于是瞿鸿矶拉一拉鹿传霖的衣服,这是预先约定的,递到这个暗号, 鹿传霖知道该陈述自己的意见了。 “李鸿章功在国家,自当酬庸。公禀中说他‘以劳定国,以死勤事,始 终不离京城’,拿这个理来请在京师建立专祠,理由很牵强,李鸿章到京,‘开 市肆以通有无,运银米以资周转’,对百姓诚然有益,不过身为重臣,这亦 是分内该做之事,何足言功?李鸿章的功劳是议和,议和在那里,不能说是 为那里立了功。譬如中日和约是在日本马关订的,莫非可以说他在马关立了 功?” “这话倒也不错。”慈禧太后点点头,“不过,既然京师有这么多人联名 公禀,似乎也不便过拂民意。” 这话鹿传霖与王文韶都不曾听见,荣禄听见了却不愿与鹿传霖公然在 御前争辩,所以这样答奏:“请皇太后、皇上问问瞿鸿矶,看他有什么献议。” “那,”慈禧太后说道:“瞿鸿矶就说吧!” 瞿鸿矶当然识得荣禄的用意。心想,鹿传霖的气量狭,与他意见不同, 必致忌恨,但荣禄却会心感。取舍之间,无所犹豫,自是支持荣禄。 “臣愚昧,”他不慌不忙地说:“窃以为事出非常,恩出格外,不可以常 情衡量。圣明在上,李鸿章的功绩,全在皇太后、皇上洞鉴之中,是否逾格 加恩,以示优异,使中外晓然于皇太后、皇上惓惓于老臣之至意,则非臣下 所敢擅请。” 话虽如此,态度已很明白,是赞成李鸿章在京师建立专祠。慈禧太后 便问:“皇帝是怎么个意思?” “似乎可以许他。”皇帝仍然是极谨慎的回答:“不过,到底该怎么办, 请皇太后作主。”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准吧!” 于是,在鹿传霖与王文韶茫然不辨所以之中,这一个折子有了着落。 另外一个折子,也是奕劻代言,说英美两国公使送来一件照会,请求将张荫 桓开复原官。 提到这件事,慈禧太后可就不高兴了。在她心目中,张荫桓是不折不 扣的“帝党”,而且认为皇帝之想学洋人,主要的是出于张荫桓的教唆。所 以这时候听荣禄请示,便冷冷地说道:“张荫桓开复不开复,与洋人什么相 干?这种闲事不是管得没道理吗?” “是!”荣禄答说:“只有委曲求全。” “我不管这件事!”慈禧太后很快地说:“你们问皇上。”皇帝要避嫌疑, 急忙说道:“张荫桓荒谬绝伦,罪有应得,不能开复。” 这一下成了僵局,荣禄很勉强答应一声:“是!”却抬眼望一望慈禧太 后,有着乞求之意。 听皇帝那样说法,慈禧太后心里比较好过了些,同时也想到,京师的 民情不可拂,英美两国公使的面子又何可不给。不过,话说得太硬了,一时 改不过口来,只能先宕开一笔: “且搁着再说。” “是!”这一次,荣禄答得很响亮。 等退出行宫,瞿鸿矶找个机会,悄悄问道:“中堂,这件事该怎么办? 洋人性急,等他们来催问,就不合适了。” “太后已经准了。”荣禄很有把握地,“你办个旨稿,准予加恩开复原官, 明天一早送上去,看过就发。” “是!”瞿鸿矶又问:“如何措辞?” “越简单、越含糊越好。”荣禄想了一下又说:“不必谈张樵野的功过, 把交情卖给英美公使。” 于是瞿鸿矶略想一想,振笔直书:“据奕劻奏:英美两国使臣,请将张 荫桓开复等语,已故户部左侍郎张荫桓,着加恩开复原官,以昭睦谊。” 接着又写个奏片,更为简略,只说拟就上谕一件,恭候钦裁,连同旨 稿一起用黄匣子装好,递入寝宫。第二天一早发下,奏片上朱批“知道了”, 是认可了那道上谕。 这天驻跸顺德府治的邢台,是个大站,传旨多留一天,因为在邢台接 驾的人很多,为了笼络起见,不能不破工夫召见抚慰。当然,召见袁世凯, 决不止于抚慰笼络,别有一番指示。 这又是皇帝一件心头愤懑的事。慈禧太后很了解皇帝的心境,也略微 有些不安,怕“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皇帝会对袁世凯说几句很严厉、很 不得体的话,将局面搞僵了。因此,存着戒心,避免对袁世凯有何优礼的词 色。 这一来,召见远道入觐的封疆大吏,照例有的询问旅况的亲切之词, 在袁世凯就听不到了。只听慈禧太后问道:“你是那一天接事的?” “臣是皇太后万寿那一天在山东交卸,十月十一日起程,十六接印,十 七在保定接的事。” “直隶地方很要紧,又兼了北洋大臣,责任很重,你总知道?” “是!臣蒙皇太后、皇上特加拔擢,恩出格外,日夜战战兢兢,唯恐不 符报称。好得是,密迩九重,有事随时可以请训,谨守法度,当能稍减咎戾。” “你能记住‘谨守法度’这句话,就是你的造化。”慈禧太后又说:“你 接事快一个月了,直隶的情形,大概也很清楚了,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样整 顿?” “上年拳匪作乱,直隶受灾严重,这次摊派赔款,直隶的负担也不轻, 民穷财尽,实在为难。不过,”袁世凯紧接着提高了声音说:“事在人为!臣 受恩深重,决不敢丝毫推诿。 上解京饷,下苏民困,唯在剔除中饱,直隶的吏治,废弛已久,臣只 有破除情面,将贪劣各员,指名严参,庶几一面可以除弊兴利,一面可以振 作民心。” 听得这番话,慈禧太后不能不心许,特别是“上解京饷,下苏民困, 唯在剔除中饱”那句话更觉动听。因而点点头说:“你能这样做,很好,你 要参的人,只要庸劣有据,朝廷没有不准你的。” “是!”袁世凯碰个响头,“皇太后圣明!臣一定实心实力,放手去办。” “现在国家的难处是,出项多,进项少,从前北洋花的钱不少,可是练 兵的实效在那里?提起来叫人伤心!”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说:“你练兵、带 兵,一向是好的。这军务上头的整顿,你也要格外费心才好。” 提到这一层,袁世凯就更有话说了。但以关碍着荣禄,却不能畅所欲 言,因而反不能即时回答。 “北洋积习,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一面想,一面说:“自经荣禄整顿, 已有绩效,上年拳匪之乱,若非董福祥不听节制,不会有那样不可收拾的局 面。整顿军务,首要在整饬纪律,骄兵悍将,万不可容,臣到任后奏请严办 董福祥,明正典刑,不仅是为了一纾公愤,亦是为了整顿军务着想。” “董福祥自然该死。不过,”慈禧太后的声音有点泄气,“朝廷亦有朝廷 的难处。” “是!投鼠忌器,臣亦明白。只是臣耳闻目击,到处听人咒骂董福祥, 不能不上折子说话。” “这件事暂且不必办了。”慈禧太后顾而言他,“李鸿章去年奏请开办‘顺 直善后赈捐’,不知道顺手不顺手?” 这一问,是在袁世凯估量之中,不慌不忙地答道:“此次赈捐,已收起 两百多万银子,臣一到任后,关照藩库,暂时封存。如今饷源支绌,难得凑 成巨数,拉散了未免可惜。至于如何开支,臣要请旨允准以后,方敢动用。” 最后这句话,大慰慈怀,不自觉浮起了笑容,“袁世凯,” 慈禧太后问道:“你打算怎么样动用呢?” “臣目前还不敢说。皇太后、皇上回銮以后,刷新庶政,百废待举,用 款必多,当然要先顾到部库。” 听这一说,连皇帝都动容了。自从亲政以来,十来年召见过的督抚, 不知多少,提到“钱”之一字,无不哭穷,富庶省分最好自己收,自己用, 贫瘠省分则最好朝廷有严旨,规定确数,督饬他省接济,从没有一个人顾到 部库。所以听见袁世凯这样说法,不免有耳目一新之感。 皇帝如此,他人可知!慈禧太后连声夸赞:“好!好!你能这样存心, 才真是顾大局的人。朝廷自然很为难,不过也不会不顾到各省。提拨各省赈 捐这件事,部里正在拟章程,最多也不过提个三、五成。你那里既然已经收 起两百多万银子,自己也很可以办一两件大事。” “是!”袁世凯这才说到他想说的话:“直隶幅员辽阔,大乱之后,门户 洞开,臣打算先招募精壮,练成一支得力的队伍,分布镇扎,守住了各处要 紧的地方,然后淘汰冗弱,才不至于引起变故。这笔练新军的经费,分年筹 措,目前打算从赈捐中提一笔支用。是否可行,请皇太后、皇上的旨。” “可以!可以!”慈禧太后说:“你跟荣禄去商量。” 接着,慈禧太后又细问他以前在小站练兵,以及在山东剿拳匪的情形。 袁世凯详于前而略于后,因为虽说义和团那套装神弄鬼的伎俩,慈禧太后早 已识破,但毕竟亦受过愚,听在心里,不是滋味,故而以少说为妙。 “你手下可有好的人才?”慈禧太后问道:“想来练兵总有帮手?” “帮臣综理营务的,是编修徐世昌。他的见识,才干都是好的。” “编修?”慈禧太后诧异,“是翰林吗?” 编修当然是翰林。但翰林有红有黑,大不相同,第一等的入值南书房, 是真正的所谓“天子文学侍从之臣”,第二等的选入讲幄,加日讲起注官衔, 例得专折言事;第三等的,三两年总能派到一趟差使,譬如国史馆、实录馆 的文字之役等等。当然,翰林必应“考差”,不然不但出不了头,而且日子 都会混不下去。 徐世昌就是个不入流的黑翰林,凡应考差,必定落选,从未点过考官, 所以慈禧太后不知其人,而皇帝是知道的。 “徐世昌是光绪十二年丙戌的翰林。”他为慈禧太后作说明:“跟陈夔龙 一榜的。笔下不怎么样,从未派过差使。” 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袁世凯:“徐世昌是什么时候到你营里的?” “臣在小站练兵的时候。” 慈禧太后心想,其时的袁世凯还只是直隶臬司。翰林的身分尊贵,非 有特别的缘故,疆臣不准奏调翰林,当然,翰林自愿相就,亦无不可。但爱 惜羽毛的翰林,入疆臣幕府,必须府主是名督抚,而又为翰苑前辈,如曾国 藩、胡林翼、沈葆桢、丁宝桢、李鸿章之流,方肯降心相从。袁世凯官不过 臬司,出身虽是世家,但连学都不曾进过,徐世昌肯委屈如此,或者别有原 因,其人无足深谈了。 于是慈禧太后问到另一个人,“你保的津海关道唐绍仪,想来是洋务上 的一把好手?” “是!”袁世凯答说:“他是故爵臣曾国藩第一批选派赴美的幼童,从小 生长在美国,对洋人的政务、风俗、习性,十分熟悉。臣奉派到北洋,与洋 人的交涉甚多,故而奏请以唐绍仪署理津海关道,已蒙恩准。以唐绍仪的实 心任事,必不至于辜恩溺职。” “你要叫他格外出力才好。”慈禧太后说:“他既然从小由朝廷派到美国, 完全是国家培植的人才,与别的人可不一样。” “是!”袁世凯答说:“臣一定剀切晓谕。” 问到迎銮的情形,袁世凯灵机一动,想到一件事。他从保定动身南来 时,唐绍仪正由北京到保定,谈到驻京各国公使,曾有一件照会致送外务部, 说是两宫从正定府乘火车进京,随扈王公大臣、文武官员座车,以及装运行 李的车厢,共需二百辆之多,已抽调齐全,点交铁路局道员孙钟祥。至于两 宫到京的确期,请外务部先期告知,以便各国公使在京准备迎接。此事必为 慈禧太后所乐闻,不管外务部曾否奏报,这时候不妨再提一提。 于是,等将迎銮的部署,由此地谈到正定,该换火车时,乘机说道:“皇 太后、皇上所御花车,由督办铁路的盛宣怀预备,其余扈从人等座车、行李 车,共需车厢两百节,臣已督饬唐绍仪向各国公使交涉,调拨齐全。唐绍仪 曾面询各国公使,皇太后、皇上回京,应如何恭迎?各国公使表示,先要知 道大驾莅京的确期,当照会外务部询问。照目前行程,如果正定、保定各驻 跸一天,本月二十五可以到京,是否照这个日期通知各国公使?请旨办理。”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又惊又喜,各国公使已预备迎驾,这个面子很可 以过得去了!当时想一想说道:“外务部还没有奏上来。正定、保定总要多 住一两天,准日子不能定,反正月底以前一定到京。” “是!臣照此通知好了。” “这唐绍仪很能办事。”慈禧太后用嘉许的口气说:“我还没有见过这个 人,你叫他到保定来等,我要问问他。” “是!”袁世凯答说:“唐绍仪原该送部引见,因为乘舆在外,从权办理。 臣遵谕让他即日到保定来候旨。” 慈禧太后点点头,又说:“盛宣怀有病,不能到直隶来,他预备的火车, 妥当不妥当,也不知道。你不必随扈了。明天就先回正定,替盛宣怀照料照 料。” “是!”袁世凯立即答说:“铁路虽由盛宣怀督办,但在臣的辖境之内, 臣自然不敢漠视。盛宣怀预备的花车,臣已去看过两次,现奉慈谕,臣明天 赶回去再仔仔细细看一看,务期妥善,请皇太后万安。” “好!好!你跪安吧!有事到保定再谈。” 袁世凯答应着,恭恭敬敬地磕头退下,随即去见荣禄,将召见的情形, 细细说了一遍。 只瞒着一件事,就是各国公使如何如何,因为这是无端冒功,而瞿鸿 矶是外务部尚书,怕他知道了不高兴。 然而瞿鸿矶还是知道了。因为慈禧太后问到此事,少不得转述袁世凯 的话。瞿鸿矶立即电询庆王,回电说是照会已经接到,由于两宫回京确期须 到保定才能决定,不必亟亟,所以此项照会不用电奏,仍照平常规矩驿递, 估计日内当可到达行在。 瞿鸿矶跟沈桂芬一样,办事勤慎谨密,是一把好手,就是气量太狭。 各国公使是不是跟唐绍仪说过那些话,固可不论,但袁世凯知道了这回事, 竟不告诉外务部而直接上奏,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一个找机会报复的念 头,就此横亘在胸头了。 九十 到得正定,第一件事是去看花车。前两次去看,多少有些观摩的意味, 对铁路局的道员,仿佛接见隔省的差官。尽管人家按规矩,口口声声:“是! 大帅。”而他说话,却须带着请教的语气。可是,这一次不同了,奉旨查看, 全然照钦差的派头行事了。 花车原预备了五辆,太后、皇帝、皇后、大阿哥、瑾妃各一辆,大阿 哥被逐出宫,多来一辆,自然移归慈禧太后,作为卧车。 袁世凯先看座车。迎门是一架玻璃屏风,转过去在右面开门,穿过一 段甬道,里面是半节车厢成一大间,中设宝座,两面靠窗设长桌,黄缎绣龙 的椅垫、桌围,地上铺的是五色洋地毯。壁缦黄绒,摸上去软软地,因为里 面还垫着一层厚厚的俄国毛毯。 宝座之后,左右两道门,通至卧车,此时正在加工装修,最触目的是, 靠窗横置一张极宽的洋式大铁床,袁世凯略扭一扭脸问道:“这合适吗?” 陪在他身旁的一个官员叫做陶兰泉,是盛宣怀特为从上海派来的,此 人出身洋行,对一切起居服用十分内行,置这张铁床是很经过一番心思才决 定的。原来慈禧太后在西安,因为忧心国事,兼以起居不适,肝气痛的毛病, 愈来愈厉害,李莲英便弄来一副极精致的烟具,熬得上好的“大土”,劝她 “香两口”玩儿。偶尔一试,果然肝气就不痛了。先是发病才抽,渐渐地有 了瘾,大有“不可一日无此君”之势。 抽大烟必得用大床横躺着,不然起卧不便,烟盘亦无放处。可是,火 车上抬上一架红木大床去,狼狈不便。陶兰泉心想,上海的长三堂子,自从 改用铁床,由于名为“席梦思”的床垫特厚特软,大行其道,何不仿照以行? 只是西洋铁床照洋人的身材设计,床脚高了些,上下不便,然而这也不碍, 锯短了就是。 如今听袁世凯问起,陶兰泉不便说破,是为了便于慈禧太后抽大烟, 更不能明告,这是来自长三堂子里的灵感,只得陪笑答道:“御榻不宜过小, 如用红木大床,又以搬运不便,不得已从权。大帅如以为不合适,应该怎么 改,请吩咐。” 袁世凯摆架子、打官腔的目的,是要人知道,不管是那个衙门派到直 隶来的官员,都得听他的号令,如今陶兰泉既已当他顶头上司般看待,自然 不为已甚。而况,盛宣怀交通宫禁,已非一年,或许这张铁床的设置,正是 李莲英的授意,如果自作主张,要陶兰泉更换,那不就误蹈马蜂窝,惹来的 麻烦小得了。 这样想着,心中一动,随即说道:“两宫的起居习惯,外廷无从得知, 等我问了内务府大臣,再作道理。” 他是试探陶兰泉,意料中如经李莲英指点授意,或许就会这么回答: 似乎不必再问内务府,因为已经问过李总管。但陶兰泉很深沉,附和地答一 声:“是。”使得袁世凯始终无法了解,备这张御榻到底问过李莲英没有? ※ ※ ※ 两宫到正定的那天,谜底就揭晓了,并未问过李莲英,但颇为赞许, 表示慈禧太后一定会中意。这是袁世凯所派的人,陪同李莲英去看花车时, 听他亲口所说。 接着,又听人来说,慈禧太后召见陶兰泉,竟花了三刻钟的工夫,除 了对盛宣怀主持的铁路总公司,以及正在兴工中的芦汉铁路南段的情形,问 得很详细以外,还殷殷垂问盛宣怀的病状。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使得袁世凯心头大起波澜。盛宣怀一直是他心目 中的一个劲敌,不过一个办轮船、办电报、办铁路,一个练兵、带兵,彼此 并无利害上的直接冲突,不妨客客气气。但自他接了李鸿章的遗缺,情形就 完全不同了。 盛宣怀自北洋起家,固由于李鸿章的一手提拔,但轮船、电报、铁路, 由北洋发端创办,亦一直受北洋的支配。萧规曹随,例不可废,而盛宣怀竟 迄无表示,仿佛招商局、电报局、铁路总公司与北洋风马牛不相及似地。本 以为自己接事未几,盛宣怀又在病中,一时还来不及通款曲,此刻一看,情 形不妙。很显然地,他有这么硬的靠山,自然会趁此机会,脱离北洋,自立 门户。果然所愿得遂,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个头衔,不过虚好看而已。 袁世凯向来谋起即动,不稍犹豫,他已经看清楚,要保持北洋的局面, 有所展布,非得先制服盛宣怀不可。而制敌机先,此刻就应该动手。 于是,他找了新近罗致入幕的智囊杨士骧来,屏人密议,决定在荣禄 以外,更结奥援,而从各种条件,各种迹象去看,瞿鸿矶的势力方兴未艾。 不结奥援则已,要结,第一个就要在瞿鸿矶身上下工夫。 这就少不得要委屈自己了!若要亲近,最有效的办法是“拜门”。其实, 细想起来也不算委屈,瞿鸿矶是同治十年的翰林,那时自己还只有十三岁, 跟着叔叔在南京念书,论年岁、论学业,皆足以为师,至于论官位,直隶总 督兼北洋大臣的头衔,虽然煊赫,但毕竟这两三年才巴结到红顶子,而瞿鸿 矶是早就放过学政的了,况且现任军机大臣,宰相之位,则总督又何以不可 拜之为师? 不过,话虽如此,却也要两厢情愿才好。料想瞿鸿矶不至于会将当总 督的门生,摒诸于门墙之外,就怕他受宠若惊,谦辞过甚,搞得成了僵局。 因此,细细商量下来,仍然以先作试探为主。 “不妨先写封信,微露其意。”杨士骧说:“当然,意思要恳切。” 袁世凯点点头说:“如果碰了钉子呢?” “钉子是不会碰的。也许瞿大军机不肯受门生之称,约为昆季,那也一 样。” 实际上是不一样的。拜门虽说关系较为亲近,到底矮了一截,若能换 一份兰谱,结为兄弟,说起来把兄是大军机,尽够唬人的了。 这是袁世凯心里的盘算,不便说破。只请司笔札的幕友写了一封四六 信,先盛赞瞿鸿矶道德文章,次道久已仰慕之意,最后表示,想执贽请益, 但怕冒昧,意思是只要瞿鸿矶答应一声,门生帖子立刻就会送上。 收到这封信,是在两宫自正定启跸的前夕,袁世凯正在指挥办差,忙 得不可开交的当儿,戈什哈送来一封信,是军机章京写的,说瞿鸿矶希望跟 他见一面,如果得空,请即命驾。 自己不写回信,而由军机章京出面,事情就有眉目了。在袁世凯想, 这是瞿鸿矶已经允诺,而又不便遽以师弟相称,信中的称谓很为难,所以托 军机章京代约。当时便将早已备好的一份一千两银子的贽敬,带在身上,到 瞿鸿矶的公馆去拜会。 一会了面,只见瞿鸿矶双手高捧着他的那封信,连连打拱:“慰翁,慰 翁,你真会开玩笑!”他说:“足下疆臣领袖,怎么说要拜我的门?我又何德 何能,敢如此狂妄?慰翁,我连信都没法子复,只有当面请你来,一则道谢, 再则道歉。大札请收了回去吧!” 这是实实足足的一个钉子,碰得袁世凯好久说不出话来,只道得一声: “世凯一片诚心??。”便让瞿鸿矶把话打断了。 “慰翁,请你不必再说。万万不敢当,万万无此理!” 碰了钉子回来,袁世凯心里自然很难过,平生没有做过这样窝囊的事! 不过,他善于作假,有喜怒不形于颜色的本事,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此行所遭 遇的难堪。 ※ ※ ※ 十一月二十四慈禧太后与皇帝由正定府乘火车抵达保定,传旨驻跸四 天,定二十八回京。这个日子由钦天监慎重选定,是宜于回宫的黄道吉日。 就在这一天下午,庆王由北京到了保定。火车刚一进站,只听洋鼓洋 号,喧阗盈耳,庆王从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见一队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的新建 陆军,高擎洋枪,肃立正视,领队的军官,出刀斜指,再前面就是全副戎装 的袁世凯,率领红顶辉煌的好些文武官员在迎接。 等火车徐徐停下,车门刚好接着月台上所铺的红地毯,袁世凯却从地 毯旁边,疾趋上车,进门立正,行的是军礼。 这使得庆王大感意外,不等他开口,便即问道:“慰庭,你今天怎么换 了军服?” 总督是一品服色,就算带队来迎接,亦不妨换穿战袍马褂的行装,如 今袁世凯头上虽仍是红顶花翎的暖帽,身上却着的是黄呢子、束皮带的新式 军服,在庆王看,他不免自贬身分了。 而袁世凯另有解释,“回王爷的话,”他说:“世凯不敢故违定制,只是 负弩前驱之意。” 这层意思是庆王所不曾想到的,等弄明白了,却深为感动。负弩前驱 是汉朝地方官迎接天子之礼,袁世凯师法其意,固不仅在于对亲贵的尊礼, 而是他自己表明,在庆王面前他不过如亭长之流的末秩小吏而已。以疆臣领 袖的直隶总督,肯如此屈节相尊,在庆王是极安慰、极得意之事,因此,即 时就另眼相看了。 “慰庭,你言重了!真不敢当。”庆王携着他的手说:“咱们一起下车。” 车门狭了一点,难容两人并行,袁世凯便侧着身子将庆王扶下踏级, 步上地毯。而擎枪致敬的队伍,却又变了队形,沿着地毯成为纵队,队官一 声口令,尽皆跪倒。地毯的另一面是以周馥为首文武官员,垂手折腰,站班 迎接。庆王经过许多迎来送住的场面,都不甚措意,唯独这一次,觉得十分 过瘾。不由得笑容满面,连连摆手,显得很谦抑似地。 到得行邸,布置得十分讲究,亲王照例得用金黄色,所以桌围椅帔一 律用金黄缎子,彩绣五福捧寿的花样,益觉富丽堂皇,华贵非凡。庆王心里 在想,难为他如此费心,大概虽不及两宫,总赛得过李莲英。 这时,袁世凯已换了衣服,全套总督的服饰,率领属下参见,行了两 跪六叩的大礼,方始有一番照例的寒暄。 “世凯本想亲自进京去接的,只为消息来得晚了。” 这话就说错了。两宫入境,总督扈跸,何能擅自进京去接亲王?不过, 袁世凯的神情异常恳切,所以庆王不以为他在撒谎,只是任封疆不久,不懂 这些礼节而已。 于是,他说:“这样,已经深感盛情了,那里还敢劳驾?” 他又问:“两宫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两点钟。”袁世凯答说:“皇太后曾提起王爷,说是本不忍再累王 爷跋涉一趟,不过京里的情形,非问问王爷不可。” “皇太后无非担心洋人,怕他们有无礼的要求,其实是杞忧。” “有王爷在京主持一切,当然可以放心。不过,听皇太后的口气,似乎 对宫里很关心。” “喔!”庆王很注意地,“说些什么?” 因为有其他官员在座,袁世凯有所顾忌,答非所问地说: “王爷一定累了!请先更衣休息,世凯马上过来伺候。” “好!好!”庆王会意,“咱们回头再谈。” 等袁世凯告退,时将入暮,随即有一桌燕菜席送到行邸。庆王吩咐侍 卫,请荣禄、王文韶、袁世凯一起来坐席,但随即又改了主意,只请了袁世 凯一个人。 这为的是说话方便,庆王要问的是慈禧太后缘何关心宫禁?于是袁世 凯将得自传说的一件新闻,悄悄说了给庆王听。 据说,慈禧太后从开封启驾之后,经常夜卧不安,有几次梦魇惊醒, 彻夜不能合眼。起先,宫中对此事颇为忌讳,没人敢提一个字,这几天才渐 渐有人泄露,说是慈禧太后常常梦见珍妃。 梦见珍妃而致惊魇,当然是因为梦中的珍妃,形象可怖之故。日有所 思,夜有所梦,由于禁城日近,记忆日深,所以慈禧太后才会梦见珍妃,而 一梦再梦,无非咎歉甚深,内心极其不安之故。庆王在想,消除不安,唯有 补过,拳祸中被难的大臣,已尽皆昭雪,开复原官,然则何尝不可特予珍妃 恤典?安慰死者,不正就是生者的自慰之道吗? 想停当了,便即说道:“如果太后问起,我自有话回奏。 慰庭,你还听说了什么没有?” “还有,听说太后当初只带了瑾妃,没有带别的妃嫔,不无歉然。这趟 回宫,很怕有人说闲话。王爷似乎也该有几句上慰慈衷的话。”袁世凯紧接 着说:“宫闱之事,本不该外臣妄议,而况又是在王爷面前。只是爱戴心切, 所以顾不得忌讳了!” “慰庭,你不必分辩,你的厚爱,我很明白。提到只带瑾妃??。” 庆王奕劻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他本想告诉袁世凯,慈禧太后带瑾妃 随行,并非有爱于瑾妃,相反地,是存着猜忌之意,才必须置之于肘腋之下。 就如他的两个女儿,慈禧太后带在身边,是当人质,若以为格外眷顾,岂非 大错特错?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就眼前来说,帘眷复隆,则又何苦再提令 人不怡的往事。这就是他话到口边,复又咽住的缘故。 见此光景,袁世凯自然不会再多说。他要说的话还多,此刻先提一件 很要紧的事,“王爷,”他说,“从恭王下世,亲贵中全靠王爷在老太后面前 说得动话,无形中不知道让国家、百姓受多少益处。此番回銮,督办政务, 有许多新政开办,王爷忙上加忙,世凯可有些替王爷发愁呢!” 前面那段话很中听,最后一句却使庆王不解。“喔,”他率直地问:“慰 庭,你替我愁些什么?” “事多人多应酬多。不说别的,只说太后、皇上三天两头有赏赐,这笔 开销颁赏太监的花费就不小。” 这一说,说中了庆王的痛痒之处,不由得大大地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很起劲地说:“这话你不提,我也不便说。既然你明白我的难处,我就索性 跟你多谈一点苦衷。我管这几年总署,可真是把老本儿都贴完了!外头都说 总理衙门如何如何阔,这话不错,不过阔的不是我,是李少荃、张樵野,不 是他们人都过去了,我还揭他们的旧帐,实在是有些情形,为局外人所想象 不到。总理衙门的好处,不外乎借洋债、买军火器械之类有回扣,可是有李 少荃、张樵野挡在前面,你想有好处还轮得到我吗?” 以亲王之尊,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正人君子,必然腹诽目笑,而袁 世凯却是欣喜安慰。因为这不但表示庆王已拿他当“自己人”,所以言无顾 忌,而且庆王的贪婪之性,自暴无遗,只略施手段,怕不把他降服得俯首帖 耳,唯命是听。 可是在表面上,他却是微皱着眉,替庆王抑郁委屈的神情,“怪不得从 前恭王不能不提门包充府中之用!”他说:“不过,恭王的法子,实在不能算 高明,局外人不说恭王无奈,只说他剥削下人。如今王爷的处境与恭王当年 很相象,等世凯来替王爷好好筹划出一条路子来。” “那可是承情不尽了。” 话虽如此,袁世凯却不接下文,这是有意让庆王在心里把这件事多绕 几遍,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体认到,这件事对他是如何重要? 果然,庆王每想一遍,心便热一次,恨不得开口动问,他打算怎么样 替自己筹划?袁世凯看看是时候了,始将筹思早熟的办法说了出来。 “北洋的经费,比起李文忠公手里,自然天差地远,但也不能说就没有 腾挪的余地。如今北洋的局面,好比式微的世家,诚不免外强中干,不过江 南有句俗语‘穷虽穷,家里还有三担铜’,不说别样,只说北洋公所,在京 里,在天津,空着的房子就不知道多少,倘能加意整顿,不能奏销的额外用 度,就有着落了!”袁世凯略停一下,用平静但很清晰的声音说:“以后,王 爷府里的用度,从上房到厨房都归北洋开支好了。” “什么?”庆王问一句:“慰庭你再说一遍。” “以后,王爷府上的一切用度,不管上房的开销还是下人的工食,都归 北洋开支,按月送到府上。” 有这样的事?那不就象自己在当北洋大臣吗?事情太意外,庆王一时 竟不知何以为答了。 “王爷如果赏脸,事情就这样定局。” “是、是!多谢,多谢!不、不!”庆王有些语无伦次地,“这也不是说 得一声多谢就可以了事的!总之,慰庭,有我就有你!” 当然,如果他想享受这一份“包圆儿”的供给,就非支持他当直隶总 督北洋大臣不可,这是再也浅近不过的道理,庆王自然明白。袁世凯为了表 示他说话算话,即时便有行动,一面起身道谢,一面取出一个早备好了的红 封袋,封面上公然无忌地写着“足纹一万两”,双手捧了过去,口中说道:“请 王爷留着赏人!” 凡是对亲贵献金,都说“备赏”,已成惯例,不过脱手万金的大手笔, 实在罕见。庆王将红封袋接在手中,踌躇了一会说:“‘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我亦不必多说什么了!” ※ ※ ※ 第二天,慈禧太后两次召见庆王。第一次有皇帝在座,有些话不便问, 第二次“独对”,殿外只有李莲英在伺候,不妨细谈宫中的情形。其实,慈 禧太后所知道的情形已经不少了。宫中虽有文宗的两位老妃,而论位号之尊, 有穆宗的敦宜荣庆皇贵妃,亦就是同治立后时,慈禧太后所属意的刑部侍郎 凤秀之女,但“当家”的却是瑜贵妃。 瑜贵妃亦是穆宗的妃子。同治十一年大婚,先选后妃,次封两嫔,瑜 贵妃即是其中之一。自穆宗因“天花”崩逝,慈禧太后所恨的是皇后阿鲁特 氏,所宠的是初封慧妃的敦宜皇贵妃,而所重的却是今已晋位贵妃的瑜嫔。 因为她知书识礼,极懂规矩,而且赋性淡泊,与人无争。谁知德性之外,才 具过人。当两宫仓皇出奔,宫中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日夕以泪洗面,幸亏 瑜贵妃镇静,挺身而出,指挥太监,分区守护宫门,又抚慰各处宫眷,力求 安静。以后联军进京,大内归日军管辖,一切交涉,都由瑜贵妃主持,内务 府大臣承命而行,处理得井井有条。宫中不致遭到兵灾,而且居然能保持皇 室的尊严,瑜贵妃的功劳,实在不小。 因此,慈禧太后不但对她更为看重,而且也存着畏惮之意,召见庆王, 首先便问到她的意向态度。 “当时的情形,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洋人进了城,宫里都不知道。头 天晚上召见军机,只剩下王文韶、赵舒翘两个,要车没有车,要人没有人, 赤手空拳,怎么能带大家走?可是,说起来总是我做当家人的,丢下大家不 管。其实,我们娘儿俩吃的那种苦,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倒还不如她 们在宫里还好些。”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说:“我想,别人不明白,瑜贵妃总 应该体谅得到吧?” “是!”庆王答说:“瑜贵妃召见过奴才两次,每次都是隔着门说话,奴 才这次来接驾之前,还特为请见瑜贵妃,请示可有什么话让奴才带来?瑜贵 妃吩咐:‘你只面奏老佛爷,寝殿后院子,我特别派人看守,一点都没有动!’” 这话旁人不解,慈禧太后却能深喻,而且颇为欣慰。原来在长春宫与 乐寿堂的后院,慈禧太后埋着几百万的现银,瑜贵妃说这话,即表示这批银 子毫未短少。 由此可见,瑜贵妃是一片心向着太后,这更值得嘉许。慈禧太后心想, 回宫以后,自然没有人敢当面发怨言,可是私下窃议,亦最好能够抑止。这 还得靠瑜贵妃去疏导。 “你回去告诉瑜贵妃,就说我说的,一起二十多年,到这一回,我才知 道她竟是大贤大德的人,以前真正是埋没了她。宫里多亏得她,我是知道的, 盼她仍旧照从前一样尽心,宫里务必要安静。” 最后这句话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庆王心领神会,随即答说:“是, 奴才一定照实传懿旨,盼瑜贵妃照旧尽心,宫里务必要安静,别生是非。” “正是这话。”慈禧太后停了一下,以一种不经意闲聊的语气问道:“这 一年多,有人提到景仁宫那主儿不?” 庆王一时不解所谓,细想一想才明白,珍妃生前住东六宫的景仁宫, 便即答道:“奴才没有听说。” “总有人提过吧?” “奴才想不起来了。” “你倒再想想!”慈禧太后加强语气说:“一定有人提过。” 这样凄戾的宫闱之事,当然会有人谈论,只是不便上奏,因为所有的 议论,都认为慈禧太后这件事做得太狠,而且也不必要,即使珍妃随扈,她 难道就能劝得皇帝敢于反抗太后,收回大权? 不过慈禧太后这样逼着问,如果咬定不曾听人谈过此事,不免显得不 诚,甚至更起疑心,以为有什么悖逆不道,万万不能上闻的谬论在。因此庆 王不能不想法子搪塞了。 于是,他故意偏着头想,想起读过的几首词,可以用来塞责。 “奴才实在不知道有谁提过这件事,只仿佛记得有人做过几首词,说是 指着这件事。不过,奴才也没有见过这些词。” 居然形诸文字,慈禧太后更为关切,“是那些人做的词? 她问,“说些什么?” “做诗做词的,反正总是那些翰林。”庆王答说:“词里说些什么,奴才 没有读过原文,不敢胡说。”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你把那些词找来,我倒要看看, 是怎么说?” “是!奴才马上去找。不过??。” “一定要找到!”慈禧太后不容他说完,便即打断:“越快越好。” 于是退出行宫,庆王立刻派人去访求,有个军机章京鲍心增抄了一首 词、十二首诗来。 词是当代名家朱孝臧的一首《落叶》,调寄《声声慢》,注明作于辛丑 十一月十九日,只是十天以前的事。庆王在亲贵中算是喝过墨水的,但词章 一道,很少涉猎,所以得找一本词谱来,按谱寻句,方能读断: “鸣螀颓砌,吹蝶空枝,飘蓬人意相怜。一片离魂,斜阳摇梦成烟;香 沟旧题红处,拚禁花憔悴年年!寒信急,又神宫凄奏,分付哀蝉。 终古巢 鸾无分,正飞霜金井,抛断缠绵。起舞回风,才知恩怨无端。天阴洞庭波阔, 夜沉沉流恨湘弦。摇落事,向空山休问杜鹃!” 读是读断了句,却以典故太多,到底有何寄托?不甚了了。不过除却 “飞霜金井,抛断缠绵”这两句刺眼以外,别无悖逆忌讳之句,不妨进呈。 接下来再看诗。 诗是十二首七律,题目叫做“庚子落叶词”,下注“重伯”二字。这个 名字,庆王是知道的,曾国藩之孙,曾纪鸿之子曾广钧,号叫重伯,是光绪 十五年的翰林。 七律而在一个题目之下做到十二首之多,自然非多搬典故不足以充篇 幅,可是有些典故的字面,看得庆王直皱眉,提笔加点,作为记号,第二首 的“清明寒食年年忆,城郭人民事事非”;第三首的“姑恶声声啼苦竹,子 规夜夜叫苍梧”;第四首的“朱雀乌衣巷战场,白龙鱼服出边墙”;第五首的 “汉家法度天难问,敌国文明佛不知”;第七首的“景阳楼下胭脂水,神岳 秋毫事不同”;第十首的“鸾舆纵返填桥鹊,咫尺黄姑隔画屏”;第十一首的 “三泉纵涸悲宁塞,五胜空成恨未灰”。这些句子写得皇帝与珍妃生死缠绵, 看在慈禧太后眼中,自然不会舒服,说不定会替皇帝找来麻烦。 最大胆的是“姑恶声声啼苦竹,子规夜夜叫苍梧”这一联。庆王清清 楚楚地记得苏东坡诗中的注,说“姑恶”是水鸟之名,习俗相传,有妇人受 婆婆的虐待,死而化为水鸟,鸣声听来似“姑恶”二字,因而以此为名。慈 禧太后与珍妃不就是婆媳?如此率直指斥,是大不敬的罪名,如果懿旨着令 曾广钧“明白回奏”,只怕不是革职所能了事的。 因此这十二首诗,庆王决计留下来,可是只进呈朱孝臧一首词,似乎 有敷衍塞责的意味,亦颇不妥。想来想去,只好派人再去看鲍心增,说是好 歹再觅一两首来。 鲍心增居然又抄来两词一诗。词牌叫做“金明池”咏的是荷花,一首 是朱孝臧所作,另一首具名“鹜翁”,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遍询左右,尽皆不知此翁何许人?少不得还要再去请教鲍心增。就这 扰攘之际,袁世凯又来拜访,请进来相见,庆王将这天慈禧太后两番召见的 经过,约略相告,同时也诉说了他所遭遇的困扰。 “王爷早不跟我说。”袁世凯微笑答道:“这种诗词,要多少有多少。” “那好啊!”庆王很高兴地,“拜托多抄几首来,我好交差。” “是!明天一早送来。”袁世凯略想一想说:“不但曾重伯的那十二首诗 用不得,朱疆村的那首词,什么‘飞霜金井’、‘恩怨无端’,措词亦很不妥 当,请王爷不必往上呈,免得多生是非。” “是的!只要另外有比较妥当的文字,能够敷衍得过去,这首词当然可 以不用。” “包管妥当。” 是揣摩着慈禧太后的心理,临时找擅词章的幕友赶出来的“应制”之 作,自然不会不妥当,不独“姑恶”的意味绝不会有,连“金井”的字样亦 极力避免。好在天子多情,美人命薄,光是在这八个字之中,就可以找到无 数诗材词料,而其事又与明皇入蜀,差可比附,取一部洪昇的《长生殿》来 翻一翻,套袭成句,方便之至。 其中有一首香山乐府体的长歌,却颇费过一番心血,作用在于取悦于 慈禧太后,所以独弹异调,以谴责珍妃弄权为主。 但最后一段笔掀波澜,忽然大赞珍妃,说联军进京,她不及随扈,投 井殉国,贞烈可风。殁而为神,一定会在冥冥中呵护两宫。 对于这一结,庆王深为满意,也很佩服,更觉高兴,因为在慈禧太后 面前,足可以交差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送了上去,慈禧太后颇为嘉许,言语与前一天不同 了,认为她的心事,能为人所谅,是值得安慰之事。于是庆王乘机建议,为 了慰藉贞魂,特请懿旨,将珍妃追赠为贵妃。 “我亦有这个意思。”慈禧太后一口应诺,“你就传旨给军机拟旨好了。” 军机自然遵办。不过认为懿旨以回宫之后,再行颁发为宜。慈禧太后 也同意了。至于回京以后应该有体恤百姓的恩诏,以及与民更始的表示,则 宜在启跸之前发布,于是两天之中,发了七道上谕。 一道是从大处落墨,而以“钦奉懿旨”的名义陈述,说:“上年京师之 变,蝥贼内讧,激成大事,震惊九庙,国步阽危,皇帝奉予西狩,始念所不 及此;创巨痛深,盖无时不引咎自责。”等于慈禧太后的“罪己诏”。当然, 着重的是惩前毖后,“惟望恐惧修省,庶几克笃前烈,以敬迓天麻。若复侥 幸图存,宴安逸豫,尚安有兴邦之一日?”而最切实的一段话是:“值此国 用空虚,筹款迫切,何一非万姓脂膏,断不忍厚钦繁征,剥削元气,自应薄 于自奉,一切当以崇俭为先。除坛庙各处要工,已饬核实估修外,其余可省 及应裁之处,皆应力杜虚糜。”这也就等于明白宣示,象修颐和园这种大工, 再也不会兴办了。 第二道亦是懿旨,在抚慰洋人,语气极其友好,说“现在回銮京师, 各国驻京公使,亟应早行觐见,以笃邦交,而重使事。俟择日后皇帝于乾清 宫受各国公使觐见后,其各国公使夫人,从前入谒内廷,极特款洽,予甚嘉 之。现拟另期于宁寿宫接见公使夫人,用昭睦谊。 着外务部即行择定日期,一并恭录照会办理。” 第三道是定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回京,当天由皇帝恭诣奉先殿、寿皇殿 行礼,次日在太庙、大高殿告祭。至于圆丘、社稷坛等处择日祭告。 第四道上谕,是奉懿旨宣布慈禧太后明年春天谒陵。回銮的皇差还未 办了,马上又需浩繁的供应,似乎说不过去。因此这道上谕,很费了瞿鸿矶 一番心血:“銮舆播越,倏忽一载有余,当时祸乱猝乘,仓皇西幸,非常之 变,至今实用痛心。每念宗社惊危,山陵震骇,岁时祭谒,废缺不修,循省 多愆,易胜疚悚!兹幸安抵京师,克循旧物,理宜虔伸祀事,肃展微忱,除 太庙、圜丘各坛殿,皇帝已定期告祭外;东陵西陵,理应亲行恭谒,以昭妥 佑,而达明禋,着于来岁之春,敬谨诹吉,予率皇帝祗谒东陵,所有由京启 銮及御道行宫,一并均着加意简省。王公各官,除每日值班及从行人员外, 其余均毋庸随扈。我朝谒陵大典而外,如行围、阅伍,以及巡幸各行省、临 视河工海塘诸役,列圣皆乘时顺动,常著勤劳,与古昔帝王巡狩省方,观民 敷教之意,正相吻合,况现值时局艰难,尤宜不惮辛勤,躬览万方,用知庶 务;嗣后亟应恪遵家法,勤举时巡,惟须轻舆减从,不致劳民伤财,方称朝 廷实事求是之本旨。若如此次回銮,车马犹觉繁多,供亿亦复浩大,其应如 何斟酌变通,破除常格,务使轻而易举之处,着御前大臣、军机大臣,遵即 会同悉心核议,具御请旨遵行。” 紧接着第五道,是根据左都御史吕海寰的奏请,以各项捐输太重而颁 发的恤民恩旨:“去岁以来,畿辅蹂躏特甚,各省亦多水旱之灾,小民困苦 流离,朝廷时深悯念,前已明降谕旨,断不忍厚钦繁征,剥削元气。兹据该 左都御史所奏各节,着各该督抚各就地方情形,悉心体察,将如何筹捐之法, 明白晓示,严禁绅董吏役蒙混中饱,借端需索,务除壅蔽,以通上下之情。 总之于筹款之中,必以恤民为主,不准稍涉苛刻,扰累闾阎,以副朕视民如 伤之至意。” 第六道亦是由于吕海寰所奏,为了筹措赔款,新增的两项捐税,就屋、 就地而征的房捐、亩捐,过于繁苛,降旨督抚,各就地方情形,悉心体察, 将筹捐办法,明白晓示,并严禁蒙混、中饱、勒索。 第七道上谕最耐人寻味:“原任户部尚书立山、兵部尚书徐用仪、吏部 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太常寺卿袁昶,该故员子嗣几人,有无官职, 着礼部迅即咨行内务府镶红旗满洲浙江巡抚查明申复。” 自从联军入京,指斥朝贵的舆论,已不能再加压制,所以七月间冤死 菜市口的五大臣,被称“五忠”,徐用仪、许景澄、袁昶都是浙江人,合称 为“浙江三忠”。昭雪五忠,早在上年十二月间,即有明诏,但亦仅止于开 复原官而已。 原官既已开复,则大臣身死,照例应有恤典,可是上谕很难措词,当 初是“明正典刑”,此时便不得谓之为“慷慨捐躯”。但如无恩恤,士论不平, 迫不得已只好出以这种暗示将加恩五大臣的子孙,以慰忠魂的方式。 就这样打点得面面俱到,慈禧太后方于十一月二十八进入回銮的最后 一程。从保定到京城,坐火车不过三个多钟头的途程,所以这启跸极其从容, 上午八点钟上车,午刻便已到达北京永定门外马家堡车站。 车站已临时搭了一个极大的席篷,即是巡幸途中供御驾稍憩的所谓“黄 幄”,不过张灯结彩,踵事增华。里面尤其讲究,陈设由古玩铺承包,佳瓷 名画,只摆一天的工夫,便须花上好几万银子,当然商人到手,最多三成而 已。 这一列车,共计挂了三十多个车厢,除了太后、皇帝、皇后、妃嫔、 随扈大臣的座车以外,大部分车厢装的是慈禧太后的行李,亦就是各省进贡 的珍异方物。花车进站停住,迎驾的百官,早已沿着两旁跪好,也有许多洋 人,含笑在看热闹。早就到了马家堡在照料的内务府大臣继禄便大喊一声: “洋人脱帽!” 一面喊,一面做手势,洋人尽皆会意,纷纷照办。只见首先下车的是 李莲英,仿佛没有看到跪接的百官,径自掉身往后,去照料行李。接着是皇 帝下车,亦不理百官,匆匆上轿,为的是先要赶到宫门口去跪接慈驾。 然后,慈禧太后由崔玉贵搀扶着下车,此时车头已经解卸远驶,站中 肃静无声,只听崔玉贵扯开雌鸡嗓子不断在吆喝“老佛爷,慢慢,慢慢!” 踩着“花盆底”的慈禧太后,只有在下火车踏板的那两步,稍显艰难, 一踩到地上,步履便很自如了。摇曳生姿地走了几步,站定一望,用略带惊 喜的声音说:“这里好多外国人!”说着,稍微扬一扬手,有点对脱帽肃立的 洋人答礼的意思。 这时居首跪接的庆王站起身来,趋跄而前,复又下跪,口中说道:“奴 才奕劻恭请皇太后圣安!” “起来!”慈禧太后很谦和地说:“起来说话。” “是!”庆王起身又说:“请皇太后上轿。” “不用忙!”她回身向随扈的荣禄、王文韶等人说道:“咱们总算又到了 地头了!离京一年三个月了。” “是一年四个月。”崔玉贵插了句嘴。 慈禧太后没有理他,游目四顾,脸色怡然,于是袁世凯以地主的身分, 上前说道:“请皇太后入黄幄暂息一息,以便进茶。” “好!”慈禧太后刚一移步,发见李莲英走了来,便站着等候。 “请老佛爷过目。”李莲英将一张随带箱笼的清单,用双手呈上。 “这不用看了!皇后、格格她们,你好好照料。” 交代完了,复又前行,一入黄幄,如到寝宫,王公大臣们,便都留在 外面了。 坐下刚喝了半碗茶,奏事太监来奏:“直隶总督请谒。” 慈禧太后点点头,准袁世凯进见,原来他亦只是跟那执事太监一样, 充当传宣的任务。 芦汉铁路的工程总司事傑多第,受铁路总公司督办盛宣怀的委托,主 持两宫回銮,乘坐火车到京的一切事宜,从向比国订购花车开始,一直到此 刻抵达马家堡,功德圆满,可以交差了。能有这么一番经历,在傑多第看, 自是平生的殊荣,盼望能够面谒慈禧太后致敬。而袁世凯为了笼络傑多第, 特意亲自为他奏请召见。 及至一起进谒,袁世凯才发觉为洋人“带班”的滋味,很不好受。面 对玉座,一个站,一个跪,他在洋人身旁,凭空矮了半截。另一面还跪着一 个当翻译的外务部司官,成了个“山”字形,而傑多第躯干特伟,肃然正立, 颇有一柱擎天之概,相形之下,矮胖而又跪着的袁世凯,越显得臃肿猥琐了。 通过翻译,傑多第少不得有一番效劳不周的客气话,然后很恳切地表 示,请慈禧太后指出所发现的缺点,以便改进。 “我还是第一次坐火车。以前??。” 以前,慈禧太后也坐过火车。西苑紫光阁,曾铺过短短一段铁路,运 进去几节小火车,一时徐桐等辈,以禁中居然有此“怪物”,都有痛心疾首 之概。慈禧太后好奇曾坐过一回,但为怕出事,不准用机车拖带,只是找了 些太监前挽后推,走了十来丈远便即停止。这件事此刻来说,成了笑话,所 以她顿住不言,换了嘉许之词。 “这一次你办得很妥当。我虽是第一次坐火车,已经知道火车的好处了, 明年谒陵,仍旧要坐火车。” “有了这一次的经验,明年会办得更好。”傑多第说:“希望下一次能够 使太后更觉得满意。” “这样才好!”慈禧太后很高兴地,略停一下问袁世凯: “他是那一国人?” “傑多第是比国人。” “对了!芦汉铁路借的是比款。比国是小国,不过这个洋人倒很知道规 矩,办事也很实在。”慈禧太后问道:“袁世凯,你看该怎么酬谢他?” “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拟。不过,洋人多想得赏宝星,将来回国,好在 他的同胞面前炫耀。” “好!赏他一颗宝星,你传旨给外务部,看那一等的宝星,跟他的职位 相当。至于铁路上还有好些华洋司事,这一次办差很出力,一起赏五千两银 子,我另外拨出来,不必动部款了。” “是!”袁世凯答说:“赏傑多第宝星一节,臣遵慈谕传懿旨。赏铁路华 洋司事的款项,万无请内帑之理。芦汉铁路在臣辖境之内,皇太后赏人的款 项,自当由臣敬谨预备。” “你这一说,我成了慷他人之慨了。多不好意思!” 慈禧太后是笑着说的,而袁世凯却似乎很紧张,碰着头说:“直隶的一 切,皆在慈恩庇护覆载之下。慈谕‘他人’二字,臣万万不敢受。” “我是随便说的,你别认真。”慈禧太后含笑望了傑多第一眼,“他如果 没有别的话,你就带他下去吧!” “是!” 于是袁世凯与外务部司官,双双跪安,傑多第则深深鞠躬辞出。接着, 李莲英来请驾。 由于进京的日子与时辰,是经过钦天监慎重选定,这一天的未正,也 就是午后两点钟进大清门,上上大吉。所以慈禧太后不敢耽搁,一请即行。 ※ ※ ※ 銮舆到达正阳门,刚是午后一点,预定两点钟吉时进大清门。路程费 不到一个钟头,有个消磨时间的法子,借关帝庙拈香之便,在那里等够了时 间再上轿。 清朝的家法,对武圣关公,特表崇敬。早在建都沈阳时,便为关公建 庙。世祖入关,复在京师建庙地安门外,顺治九年勅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雍正三年追封三代公爵,关公在洛阳及山西解州原籍的后裔,仿崇祀“四配” 之例,授五经博士,世袭承祀。 不过,地安门外的关帝庙,灵异不及正阳门外关帝庙。此庙在月城之 右,建于明朝嘉靖年间。相传明世宗在西苑修道,因为禁中关帝庙内的法身 太小,因而命木工另雕一座大像。 完工之后,准备易像时,曾命人问卜,卜者说是旧像曾受数百年香火, 灵异显著,弃之不吉。明世宗甚以为然,因而在正阳门月城之右,另建一座 新庙,而以禁中旧关帝像,移此承受香火。及至李闯破京,大内遭劫,新像 不知下落,反不如旧像依然无恙。 更以位居冲要,占尽地利,所以香火益盛。慈禧太后每遇山陵大事, 出入前门,必在此庙拈香,城门内外,警跸森严,唯独这一次是例外,竟然 在正阳门城楼上,有人居高临下,堂而皇之地俯视慈禧太后的一举一动。 可想而知的,除却洋人,谁也不敢,亦就因为是洋人,谁也奈何他们 不得。庆王唯有惴惴然捏着一把汗,但愿洋人肃静无声,而慈禧太后不曾发 现,才可免除诘问谁应负此“大不敬”罪名的责任。 入庙之时,由于洋人都聚集在月城上,所以慈禧太后不曾发觉,乃至 行礼已毕,休息得够了时候,一出殿,视线稍微上抬,洋人便已赫然在目。 扈跸群臣,无不色变,预料着慈禧太后会勃然震怒,即使当时不便发作,那 铁青的脸色,亦就够可怕的了! 那知不然!慈禧太后看得一眼,居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就象那些慈祥 喜乐的老太太,看见年轻人淘气那样。接着,把头低了下去,佯作未见地上 了轿子。 ※ ※ ※ 首扈大臣一路看着表,指挥舆伕的步伐,扣准了时间,准两点钟,进 了作为紫禁城正门的端门。于是经午门过金水桥入太和门,循三大殿东侧, 到后左门,外朝到此将尽,再往里走,便是“内廷”,非有“内廷行走”差 使的人,不得入。 慈禧太后是在这里换的软轿,向东入景运门,越过奉先殿,进锡庆门, 便是宁寿宫的区域。慈禧太后在轿中望见九龙壁屹立无恙,不由得悲喜交集, 眼眶发热了。 皇帝以及近支亲贵,趁慈禧太后在后左门换轿的片刻,先赶到皇极门 前跪接,等软轿过去,只有皇帝跟随在后,一进宁寿门,触目又另是一番大 不相同的景象了。 原来宫眷是在这里跪接,慈禧太后亦在这里下轿。领头的是同治年间 与蒙古皇后阿鲁特氏争中宫而落了下风的荣庆皇贵妃,一见慈禧太后,只喊 得一声:“老佛爷!”尾音哽塞,赶紧掩口,已是哭出声来。 “想不到,咱们娘儿们还能见面!”慈禧太后勉强说了这一句,噙着泪笑 道:“到底又团聚了。大家应该高兴才是。” 此言一出,自然没有人再敢哭,但都红着眼圈,照平日的规矩行事, 默默地跟在身后,直往乐寿堂走去。 入殿才正式行礼,乱糟糟地不成礼数。慈禧太后一半是去年仓皇逃难, 惨痛的记忆太深,亟待一吐,一半也是有意想冲淡大家可能有的怨怼,顾不 得休息,便从当时出京的情形谈起,一发而不可止。 这一谈,谈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传晚膳的时刻,方始告一段落。这 时慈禧太后才发现有个极重要的人物未在场。 “瑜贵妃呢?” “瑜贵妃病了。”敦宜皇贵妃急忙答说:“她让奴才跟老佛爷请假,奴才 该死,忘了回奏了。” “什么病?”慈禧太后很关切地问:“莫非病得不能起床?” 这让敦宜皇贵妃很难回答。瑜贵妃不是什么大病,但不知是何原因, 说是不能恭迎太后,请她代为奏明。此时如果说了实话,则慈禧太后必然生 气,说不定就会有一场大风波,想到遭难的那一阵子,多亏瑜贵妃维持,亦 不忍让她受谴责。再说,留在宫中的妃嫔,数自己的地位最尊,如果瑜贵妃 能接驾而不到,就该说她。照现在的样子,自己亦有责任。 这样想下来,便只有硬着头皮答一声:“是!” “病这么重!”慈禧太后便喊:“莲英,你看看瑜贵妃去! 要紧不要紧?拿方子来我看。” 李莲英答应着,随即到了瑜贵妃所住的景阳宫,宫女一见是李莲英, 都围着他叫“李大叔”,一个个惊喜交集地,都想听听两宫西狩的故事。 “这会儿没工夫跟你们聊闲天。”李莲英乱摇着手说:“快去跟你们主子 回,说老佛爷让我来瞧瞧,瑜贵妃怎么就病得不能起床了?” “病得不能起床?”有个宫女答说:“李大叔,你自己瞧瞧去!” “怎么?”李莲英诧异,“瑜贵妃没有病?” 进殿一看,瑜贵妃好端端坐在那里,李莲英可不知道怎么说了?反而 是瑜贵妃自己先开口:“莲英,是老佛爷让你来的吗?” “是!”李莲英说:“敦宜皇贵妃跟老佛爷回奏,说主子病了,不能接驾。 老佛爷挺惦念的。” “多谢老佛爷惦着。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只是受了点凉,有点咳 嗽。不过,我不能去接驾,就不能不说病了。” “是!”李莲英问道:“奴才回去该怎么跟老佛爷回奏?” “托你把我不能接驾的缘故,说给老佛爷听。” “是!” “喏,”瑜贵妃向上一看,“你看。” 李莲英向里望去,正面长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三个黄缎包袱,一时竟 想不起是什么东西,愣在那里作不得声。 “你打开看看!” 李莲英答应着走上前去,手一触摸到黄袱,立即想到了,“是玉玺?” 他看着瑜贵妃问。 “不错,是玉玺。” 清朝皇帝的玉玺,藏之于乾清宫与坤宁宫之间,共有二十五方。相传 最重要的一方,是高宗御制“宝谱”中列为第二的那方碧玉玺,方四寸四分, 厚一寸一分,盘龙纽,文曰“皇帝奉天之宝”,被视作传国玺。此刻就供在 长桌的正中。另外两方,一方是白玉盘龙纽的“皇太后宝”,一方是金铸的 “皇后之宝”。 “我守着这三方玉玺,不敢离开,所以不能去接老佛爷。 莲英,请你在老佛爷面前,替我请罪。” 一听这话,李莲英不由得在心里说,这位主子好角色!其实,就守着 这三方玉玺,又那里有不能离开之理。她故意这么做作,无非要表示她负了 极重的责任而已。 想想也是,两宫西狩,大内无主,掌护着传国玺,便等于守住了祖宗 传下来的江山,保住了皇帝的位子。莫道玉玺无用,跟各国订的约,非要用 了宝才作数。这样说来,瑜贵妃的功劳实在不小。 于是李莲英庄容说道:“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细细跟老佛爷回奏。真 是祖宗积德,当时偏偏就能留下主子,料理大事。老佛爷一定不会埋没主子 的大功劳。” “也谈不到功劳。”瑜贵妃矜持地说:“我只要能完完整整把这三方玉玺, 亲手交到老佛爷手里,就算对得起自己了。” “是!是!”李莲英请个安说:“奴才马上就去跟老佛爷回。” 说着,退后两步,转身而去。 “慢点!莲英,我还问你句话。” “是!”李莲英站定了脚。 “珍妃的尸首还在井里。总有个处置罢?” 这话,李莲英就不敢随便回答了,“听说有恩典。”他说:“至于尸首怎 么处置,倒没有听说。想来总要捞起来下葬。不过??。” “你还有话?” “这么多日子了!可不知道尸首坏了没有。” “没有坏!坏了会有气味。”瑜贵妃说:“我打那儿经过好几回,什么气 味也没有闻见。” “那可是造化!”李莲英说:“若是主子有什么意思,要奴才代奏,请吩 咐。”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望早早捞上来,入土为安。” “是!入土为安,入土为安!”李莲英答应着走了。 回到宁寿宫,只见慈禧太后在回廊上“绕弯子”。这是她每次传膳以后 例行的功课,陪侍在侧,只宜于说闲话,不便谈正经,所以李莲英静静等着, 直到慈禧太后回到屋里,方始去复命。 “瑜贵妃说,让奴才在老佛爷跟前,代为请罪。她没有病,可是守着一 样重要的东西,不能来接老佛爷的驾。” “什么重要东西?” “是老佛爷的玉宝。” “喔,喔!”慈禧太后突然想到了,“我倒忘了!在开封的时候还想到过, 一回宫,先得看看交泰殿,收着的那些玉玺,可是一颗不缺?如今可都是在 瑜贵妃那里?” “瑜贵妃那里只有三颗,是最要紧的。”李莲英说:“除了老佛爷的玉宝, 万岁爷的‘奉天之宝’跟皇后的金宝,也在那里。说实在的,也真亏瑜贵妃 想得到。” 慈禧太后不语,想了一下才问:“你看她的神情怎么样? 可有点儿自以为立了功劳的样子? 瑜贵妃的荣辱就看李莲英的一句话了。经过这次的风波,李莲英参透 了许多人情世故,尤其是载漪父子的下场,触目惊心,发人深省,一个人得 意之日要想到失意之时,平时擅作威福,无缘无故得罪许多人,说不定有一 天就会发觉,那简直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废了的那位“大阿哥”倘或平日 稍微修修人缘,出宫的时候,又何至于那样难堪? 因此,李莲英毫不迟疑地答说:“奴才看不出来。想来瑜贵妃也不是那 种人!” 慈禧太后点点头,表示满意,“她如果是那种人,就算我看走眼了。” 略停一下又问:“如今该怎么呢?总算难为她,该给她一点儿面子。” “老佛爷如果要赏瑜贵妃一个面子,不如此刻就召见,当面夸奖夸奖。” “也好!”慈禧太后说:“我也还有些话要问她。” 李莲英答应着,立即派人去传宣瑜贵妃,然后又回寝殿,还有话面奏。 “回老佛爷,瑜贵妃还有点事,让奴才回奏,就是,”李莲英很吃力地说: “就是珍主子的事。” 这一说,慈禧太后很注意问:“她怎么说?” “说是尸首该捞上来下葬。” “那当然。不能老搁在井里。不过??,”慈禧太后沉吟着说:“这件事 我也常常想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瑜贵妃有主意没有?” “瑜贵妃没有说,奴才在想,这件事全得老佛爷作主,别说瑜贵妃,谁 也不敢乱出主意。” “那么,你倒出个主意!”慈禧太后说,“反正搁在井里,总不是一回事, 也不知道尸身坏了没有?” “还好,没有坏。” “你去看过了?” 李莲英还没有到珍妃毕命之处去过,不过听了瑜贵妃所谈,已知是怎 么回事,就不妨说几句假话:“是!奴才去过,虽没有揭开井盖看,可是问 过,井里从没有气味,可知没有坏。那口井很深、很凉,尸身就象冰镇着, 坏不了。” “这也算是她的造化。”慈禧太后催问着,“你快想,该怎么办?” “是!”李莲英想得很多,但想到的话不能说,只能说个简单的办法:“只 有交代内务府,看那儿有空地,先埋着再说。” 慈禧太后不作声,她觉得这样办,似乎委屈了珍妃。死者不甘则生者 不安,但如用妃嫔之礼下葬,又觉得有许多窒碍。而且她也还不甚明了妃嫔 葬礼的细节,一时更无法作何决定。 就在这时候,宫女来报,瑜贵妃晋见,等打起帘子,只见前头走的不 是瑜贵妃,而是一名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覆黄袱,再上面就是那三 颗玉玺了。 进了殿,捧玺太监往旁边一站;瑜贵妃整整衣襟,跪下去说道:“奴才 恭请老佛爷万福金安!” “起来,起来!”慈禧太后就象见了亲生女儿似的,“快过来,让我看看 你!” “是!”瑜贵妃从从容容磕了头又说:“等奴才先拿皇太后玉宝缴回。” 带来的那名太监,是瑜贵妃宫中的首领,人很能干,这套自定的缴玺 仪注,就是他斟酌出来的,此时便不慌不忙地将托盘捧了过去,弯下身子, 等瑜贵妃接了过去,他才后退两步,跪在侧面远处。 接托盘在手的瑜贵妃,连玺带盘,往上一举,这使得慈禧太后倒有些 茫然了。当了四十年的太后,什么隆重的仪注都经过,就没有见过眼前这一 套。不过,也难不住她,略想一想,站起身来,一面向李莲英使个眼色,一 面将托盘略扶一扶,就算接手了。 于是,李莲英躬着身子,将托盘捧了过去,供在上方案上,慈禧太后 便顺手拉了瑜贵妃一把,笑容满面地说:“真难为你!” 瑜贵妃却是眼圈红红地,强笑着说:“到底又在老佛爷跟前了,奴才一 颗心可以放下来了!老佛爷这一趟,可真是吃了苦了!” “是啊!”慈禧太后只要一提道路流离之苦,就忍不住要掉眼泪,“那一 路上艰难,跟你三天三夜都谈不完。” 于是慈禧太后又开了“话匣子”,从京师谈到怀来,从怀来谈到太原, 又谈西安行宫的狭隘局促,话中反似有羡慕安居深宫中人之意。 李莲英先不敢拦她的兴致,直到看她有点累了,方找个空隙,提醒她 说:“老佛爷也该问问瑜贵妃,在宫里的情形。” “对了!我、皇上、皇后都不在,亏得还有你!你倒不怕?” “奴才也怕!不过怕亦无用,只好硬着头皮,找了内务府的人来商量。 奴才擅专之罪??。” “不,不!”慈禧太后连连摇手,“如今再别说这话,我还要奖赏你。” “老佛爷的恩典已经太多了,奴才福薄,再承受不起。不过,有件事, 奴才斗胆要跟老佛爷回。” “你说,你说!是不是珍妃的事?” “是!”瑜贵妃说:“这件事得求老佛爷格外加恩。” “当然!在路上我就跟皇上提过了,追封她为贵妃。明天就可以降旨意。” “是!珍妃一定感激慈恩。可还有件事,奴才不敢不跟老佛爷回。” “什么事?” “珍妃两次托梦给奴才,三魂六魄飘飘荡荡的,没有个归宿,一夜到天 亮,只在景仁宫跟荣寿宫之间晃来晃去,可真是件苦事!” 也真巧,就说到这里,窗户作响,西风入户,吹得烛焰明灭不定,慈 禧不由得毛骨悚然,脸色都变了。 李莲英也有些害怕,急忙去关紧了窗户,又叫人添灯烛。慈禧太后等 惊魂略定,方又问道:“那,该怎么办?珍妃托梦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没 有?” “说了。奴才不敢办。” “怎么?” “她说,魂魄无依,都只为没有替她设灵位的缘故。她想要在井旁边的 那间小屋子里,替她设个灵位。这怎么行?奴才跟她说,荣寿宫是老佛爷颐 养的地方,怎么能替她设这个?” “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她的灵位应该设在哪儿呢?总也不 能设在景仁宫吧?” “奴才问过内务府的人,说妃嫔都是下葬的时候,在园寝的飨堂设灵位。” 这就难了!还得替珍妃造园寝才能设神主,而妃嫔园寝附于皇帝陵寝, 当今皇帝一直未曾经营山陵,又何能单独为珍妃造园寝? 这个难处,瑜贵妃当然也能想象得到,而且有了办法,只是不便直接 说出口。她所能采取的手段,唯有旁敲侧击,或者说是危言耸听,希望由慈 禧太后口中逼出一句话来。 “奴才心里在想,珍妃托梦的时候,只说对不起老佛爷,愧悔之心,确 是有的。如今老佛爷回宫了,她当然不敢惊驾,只是飘泊无依,游来逛去, 难免跟太监、宫女碰上了,大惊小怪地,那就不好了。” 这一说,慈禧太后更觉毛骨悚然,想一想问道:“照这么说,今天就得 给她安神主?” “若是能让她即刻有个归宿,不受那飘泊之苦,想来珍妃一定感激老佛 爷天高地厚的恩典。” 慈禧太后为难了,好一会才说:“我也愿意她三魂六魄有个归宿,只是 照她所说的,在那间小屋子里设神主,行吗?” 听语气不是慈禧太后自己有忌讳,而是怕为宫规所不许。 李莲英摸透了她的心理,便敢说话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譬如一家人家,老太太健旺得很,小辈反倒不如上 人,先故去了,还不是在偏屋里供灵设位。只要不是在正厅,一点关系都没 有。” 慈禧太后心想,这话不错。如果有上人在,小辈去世,莫非就不准在 家设灵?天下没有这个道理。于是断然作了决定: “好吧!就替她在那间小屋子供灵好了。” “是!”瑜贵妃答应着,怕惹误会,她不敢代珍妃谢恩。 “今晚上总不成了!”李莲英说:“奴才有个主意,不知道成不成?珍妃 既然是给瑜贵妃托梦,不如就请瑜贵妃到井边祝告,把老佛爷的恩典告诉她, 让她好安心,好歹委屈这一晚,别出来乱逛。” “好,今天就这么办。明天就有旨意,到时候传继禄来,我当面交代他。” ※ ※ ※ 第二天召见军机,只有两道上谕:一道是扈跸有功的直隶总督袁世凯, 加恩赏了“宫衔”与“朝马”,另外一道就是有关珍妃的:“钦奉慈禧皇太后 懿旨:上年京师之变,仓猝之中,珍妃扈从不及,即于宫内殉难,洵属节烈 可嘉。加恩着追赠贵妃位号,以示褒恤。该衙门知道。” 应该“知道”的衙门有三个,一个当然是内务府。一个是礼部,因为 封妃照例有金册金印,如果生前晋封,便须重新铸册铸印,遣使行礼,死后 追赠则用绢册,以便焚化在灵前。 再有一个便是工部,须为珍贵妃预备下葬。 不过,这一回事无先例,不按常规,工部不必插手,礼部亦只须办理 追赠贵妃的仪典,不用拟议贵妃的丧仪,因为上谕中并未宣示为珍贵妃治丧。 丧事当然要办的,归两个人负责,一个是李莲英,一个是内务府大臣 继禄。事先曾经由慈禧太后当面指示,以贞顺门内的三楹穿堂,作为治丧之 所,并准设灵致祭,为珍贵妃立神主。 “这件事可怎么办?”继禄愁眉苦脸地跟李莲英说:“无例可援,竟不知 道该怎么样下手?李总管,宁寿宫有老佛爷在,错不得一点儿,可全仰仗着 你了!” “事情可还是要内务府办??。” “是,是!”继禄抢着打断,“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东西有东西,只 待你老吩咐下来,无不照办。” “如今先要一块坟地。” “有!你说在那儿。西直门外行不行?” “可以。”李莲英沉吟着自语:“要不要通知珍贵妃娘家人去看一看?” “喏,这就是为难的地方!”继禄恰好诉苦:“照规矩,大殓之前,得通 知珍贵妃娘家的女眷,进宫瞻仰遗容。如今是不是照规矩办呢?” “进宫得先奏准,犯不上去碰这个钉子。不过坟地可以让他们去看,你 多拨几处地方,让他们挑一块,挑定了,我来回奏。这件事马上得办,不然 来不及。” “是了。第一件,挑坟地,我记住了。第二件,挑那一天入殓?” “这得问钦天监。不过,越快越好,倘或没有什么大冲克,最好今天就 办。” “是了。”继禄又问:“第三件,大殓的时候,该有那些人在场?” “瑾妃总少不了的,瑜贵妃也得请了来。”李莲英想了一下说:“这件事 你别管了,我来请旨。” “那再好不过。可有一件,今儿一早,我到养心殿,皇上叫住我问,珍 妃的事,皇太后可有交代。我回说还没有,不过皇太后已经传旨召见,大概 就为这件事。皇上这么关心,到时候也许会来。李总管,你心里可得有个数 儿。” “我想过了,不要紧!到时候我请老佛爷到西苑去逛一天,皇上自然随 驾,不就避开了。” “到西苑不如到颐和园,能在颐和园住一两天,咱们在这里办事就方便 了。仪鸾殿烧掉了,到西苑当天还得回宫,又接驾、又办珍妃的大事,都挤 在一块儿,怕施展不开。” “这也可以。不过,我得跟着老佛爷走,这儿照料不到,可全归你了。” “只要商量妥当了,办事用不着你老下手。到那天,咱们各管一头,颐 和园归你,宁寿宫归我。” “好!就这么说定了。如今两件大事,一件挑大殓的日子,一件看坟地, 请赶紧去办,最好今天就给我个信。” 等继禄一走,李莲英静下来从头细想,发觉有个不可原谅的疏忽,颐 和园先后经俄、英两国军驻扎,大受摧残,虽然勉强可以驻驾,但触目伤心, 最好在慈禧太后面前提都不提,更不用说去巡视。继禄的意思,大概以为这 一来便可提到兴工修复的话,内务府又能大尝甜头,果然存此想法,未免荒 唐! 不过,珍贵妃尸首出井之日,慈禧太后以避开为宜,这一点无论如何 不错。好在现成有“西六宫”的长春宫在,不妨早早奏请移驾。 ※ ※ ※ 为珍贵妃盛殓的日子,排在十二月初三。前两天,慈禧太后便已挪到 长春宫,要住到年下再回来,以便新正接受皇帝及群臣的朝贺。 珍贵妃的丧事,既不能照天家的仪制,亦不可依民间的习俗,为了迁 就种种禁例,唯有从权处置。为了招魂,未曾殡殓,先行成主,在慈禧太后 移居之日,就在贞顺门内的三楹穿堂,面西设置供桌。小小的神龛之中,供 着一方木主,题的是“珍贵妃之神位”,位字上的一点,照例应由孝子刺血 点染,再以墨填,此时自亦无法讲究了。 到了十二月初二,宫中各处皆显得有些异样,太监、宫女相遇,往往 先以眼色相互警戒,看一看周围,若是没有什么要避忌的人,便会悄悄相语, 提出许多好奇而无法解答的疑团。 “不知道珍贵妃出井,是怎么个模样?她死得冤枉,一定口眼不闭。” “谁知道呢?泡在井里一年多了,你想想会成个什么样子?” 这是怎么样也不能设想的一回事,唯有当面看了才能明白。 “我想去看一看,可又怕拦着不准进去。得想个什么法子才好?” “只有到时候看。能进去最好,不能进去也没法子。” 又是个没有结论的话题,徒然惹得人心痒痒地更想谈下去。 “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去?” “他想去也不成啊!” “这也不见得。你想,能在宁寿宫给珍贵妃设供桌,这话说给谁也不信。 可是结果呢?” “话是不错。不过,这件事也许瞒着皇上,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呢?皇上一定要见珍贵妃一面,老佛爷真的拦住不许?” “老佛爷或许不会拦,就怕皇上根本就不敢说。” 这个说法,看起来一针见血,谁知适得其反,慈禧太后对于料理珍贵 妃身后这件事,不但不打算瞒着皇帝,而且是采取很开明的态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挪到长春宫?”慈禧太后用此一问,作为开头。 “儿子不知道。”皇帝率直答说。 “我是打算在贞顺门那间穿堂里面,替珍贵妃供灵。”慈禧太后又说:“尸 首搁在井里,总不是一回事,我老早就想好了,一回京第一件要办的,就是 这件事。如今日子挑定了,十二月初三丑时大殓。我是不能去看了,我倒想, 你该跟她见最后一面。” 听得这话,皇帝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因为慈禧太后的话是真是假, 是体谅还是试探,一时亦觉不辨。从西狩共过这一场大患难以后,虽然国家 大政,她还是紧紧把持,毫不松手,但处家人母子之间,已非从前那种一见 面便板起了脸的样子,常是煦煦然地颇有慈母的词色。可是有关珍妃的一切, 应该是个例外。 “怎么?”慈禧太后用鼓励的语气催问:“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到时候我 让莲英陪了你去。” 这不象是虚情假意,皇帝也想到,不能不识抬举,因而答说:“皇额娘 一定要让儿子去,儿子就去一趟。” “我想,你应该去!她也死得挺可怜的。”慈禧太后紧接着又说:“喔, 我还告诉你,内务府跟她娘家的人,一起在西直门外挑了一块地,替她下葬。 入土为安,你说是不是呢?” “是!”皇帝低低地说:“儿子在想,珍妃如果泉下有灵,一定感激皇太 后的恩典。” “但愿她有个归宿,早早超生。”慈禧太后又说:“等晚膳过了,你早早 歇着去吧,到时候我让莲英到养心殿去。” 于是传膳以后,宫门下钥;皇帝回到养心殿,已是掌灯时分。这天很 冷,火盆中的炭不够旺,皇帝吩咐:“多续上一点儿!” 结果还是不够多,偌大的云白铜火盆,只中间一小圈红。 皇帝忍不住生气,找了首领太监孙万才来骂。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叫你多续上点儿炭,为什么还是这么一星星鬼 火?” “回万岁爷的话,炭不多了,后半夜更冷,不能不省着用。” “炭不多了?分例减了?” “分例倒没有减,就是不给。” “谁不给?”皇帝问说。 就在这皇帝忍无可忍,震怒将作之时,门帘一掀,闪进一个人来,一 面请安,一面说道:“奴才给万岁爷请晚安!” 见是李莲英,皇帝胸头一宽,怒气宣泄了一半,他对李莲英视为教满 洲话,教骑射的旗人,称之为“谙达”,他说:“你看看这火盆!屋子里那里 还有热气儿?问起来,说是领的炭不足数,得省着用。到底是谁在捣鬼?” 李莲英一看是孙万才,心里雪亮,此人是崔玉贵一伙,以为皇帝还是 从戊戌政变到兴和团闹事那段期间的倒霉皇帝,这就大错而特错了。不过崔 玉贵在太后面前说话,十句之中还是能听个三四句,自己也犯不上得罪他们 那一伙,因而陪笑答道:“万岁爷请歇怒!内务府最近改了章程,一定是他 们没有弄清楚,要裁减什么,也决不能裁到宁寿宫、养心殿这两处。”说到 这里,扭脸向孙万才轻喝:“还不快到茶膳房取红炭来续上。” 孙万才见机,赶紧退了出去,不多片刻,带着小太监另外抬来一个极 旺的火盆。李莲英亲自动手,帮着替换妥当,然后倒了一碗热茶,用托盘送 到皇帝面前。步履行动,又快又稳,而且悄无声息,最使皇帝感受深切的是, 执役的态度跟在慈禧太后面前,毫无不同。 等皇帝喝过两口热茶,脸上显得比较有血色了,李莲英方始不徐不疾 地说道:“老佛爷派奴才来请旨,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珍贵妃的最后一面?” 皇帝又茫然不知所答了,只觉得心乱如麻,而又象胸头有块大石头压 着,气闷得无法忍受,直一直腰,仰着脖子长长吁了一口气,想出一句问话: “捞起来了没有?” “捞起来了。” 平淡无奇的四个字,落入皇帝耳中,心头便是一震,有句话急于想问, 而又不敢问,怔怔地好一会,方鼓足勇气开口:“人怎么样?还象个样子 不?” 见此光景,李莲英不敢说实话,慢吞吞地答道:“没有变,衣服也是好 好儿的,只掉了一根扎脚的带子。” “这太好了。”皇帝又皱眉问道:“差不多一年半了,怎么会没有变?” “那是因为井底下太冷的缘故。” “对了!”皇帝想起宋仁宗的故事,“宋朝的李宸妃,仁宗的生母,去世 的时候,仁宗不知道,大臣恐怕以后仁宗会查问生母的下落,就拿李宸妃的 金棺用链子在四角拴住,临空悬在开封大相国寺的一口井里,也就是取其寒 气,能够保住尸身不坏。” 尸棺临空悬于井内,与尸首泡在井水之中,是两回事,李莲英心想, 皇帝如果以为珍贵妃的容貌,虽死如生,则目睹真相,一定悲痛难抑。不如 想法子拦住,不让他临视为宜。 想是这么想,却不敢造次进言。他深知慈禧太后的用心,经此一番巨 变,洋人更偏向于皇帝,而太后则不免有孤立之势。回銮之前,总算外有李 鸿章与庆王,内有荣禄与瞿鸿矶,多方调护,不让洋人说一句对太后不满的 话,也没有提出归政的要求,体面得保,大权不失,真正是来之不易。 然而慈禧太后的基础并未稳固。回銮以前,可以将皇帝与洋人隔绝, 而母子之间依然貌合神离,办易于遮掩。到京之后,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尤 其不能放心的是,皇帝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积威之下,而 且皇帝的羽翼,已尽被剪除,诚然不能有何作为,可是,皇帝积愤难平,只 要发几句牢骚,经新闻纸传布,便如授人以柄,为反对太后的人,出了一个 极好的题目。 因此,慈禧太后曾特别叮嘱李莲英,回銮途中,一切供御,要格外检 点,决不可以显得太后与皇帝有所轩轾。她的做法是,尽量使人觉得宫廷之 间,母慈子孝,融洽无间。这样,不但易于脱卸纵容拳匪的过失,而且也堵 住他人之口,说不出请太后归政的话,因为母子同心一德,归政不归政无关 紧要。倘或有人一定要在太后与皇帝之间,画一条截然不同的界限,说“训 政”与“亲政”有如何如何的差异,亦可课以“离间”的罪名,由皇帝出面 降旨去箝制。 这一切做法的成败关键,是在皇帝身上,因此不能不善为安抚。慈禧 太后知道,以她做母亲的身分,任何严厉的要求,为人子者承欢顺志,都当 逆来顺受,只有两件事,自己做得不象个母亲了! 一件是立大阿哥,明摆着打算废立,筹于做母亲的要将儿子撵出大门。 既然如此,做儿子的亦就可以不认自己这个出于继承关系的母亲。俗语说的 是,“虎毒不食子”,那样做法,未免过于绝情。不过,这个错误已经弥补过 来了,在开封驱逐溥儁出宫,皇帝内心的感激,是可以从词色中清清楚楚地 觉察到的。 再一件就是将珍妃处死,如今追赠为贵妃,为她设灵,重新殡殓,都 是补过的表示,皇帝当然不能无动于衷。但最要紧的是要表示尊重皇帝的意 愿。珍妃既然为他所宠爱,而又死得这么惨,那么当此唯一可以让他见最后 一面的机会,而竟加以阻抑,无论如何是件说不过去的事。 慈禧太后本来打算得好好地,但等尸体出井,听说形容可怖,便要考 虑让皇帝看到,会有什么感想? 很显然的,惊痛悲愤之余,一定会问,这是谁的罪过?旧恨本已快将 泯灭,无端加上刺激,拿它勾了起来,决非聪明的办法。因此,慈禧太后变 了主意,决定还是不能让皇帝看到珍贵妃的面目。不过,话已说出口,不能 出尔反尔,只好交代李莲英来见皇帝,见机行事。 这是个很难办的差使。李莲英一直到此刻才能决定,以皇帝见了珍贵 妃的遗容,定会伤感作理由而谏阻,徒增反感,并无用处。唯有采取拖的办 法,拖过入殓的时刻,皇帝亦就无可如何了。 拖又有两种拖法,一是陪着皇帝闲谈,谈得忘了时候,再一种是设法 让皇帝熟睡,睡得误了时候。这两个法子,那个比较好,一时还无法断定, 眼前亦只有拖着再说。 于是,他精神抖擞地,只在珍贵妃的丧事上找话题;而忘不了时时提 到,慈禧太后是如何关切。由此又有意无意地谈起,珍贵妃入宫之初,在长 春宫、在西苑、在颐和园侍奉游宴时,如何得慈禧太后的宠爱? 这却不是假话,因为皇帝自己就曾见过,此刻听了李莲英的话,很容 易地勾起了记忆。 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时也正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缪太太入宫不久, 太后学画每每命珍贵妃侍候画桌,自己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慢慢地,珍贵妃也能画得象个样子了,有时太后赐大臣的画,由她代 笔,经缪太太润饰以后,便发了出去。其后,珍贵妃由怡情书画一变而为喜 欢照相。于是,大祸由此而起了。 他记得那是甲午战后,慈禧太后正开始痛恨洋人的时候,珍贵妃传了 一个照相铺子的掌柜,悄悄儿到景仁宫来照了几张相,事为慈禧太后所知, 大为不悦,传了珍贵妃来,很责备了一顿。如果就此改过,也还罢了,偏偏 不改,而且变本加厉。说起来,珍贵妃也有点儿咎由自取。 不过有件事,皇帝始终在怀疑,此刻想到,不妨一问:“谙达,会照相 的那个太监,后来传杖处死的,你总记得,叫什么名字?” “是??,”李莲英想起来了,“叫戴安平。” “说他在东华门外开了一家照相铺子,可有这话?” “有。确实不假。” “他开铺子的本钱,说是珍贵妃给的。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李莲英答说:“不过是不是真的珍贵妃给的本钱,那就难说 了。” “莫非以后就没有查个水落石出?” “这件事,奴才记不大清楚了。”李莲英说:“等明儿查明白了来回奏。” “不必!”皇帝摇摇头,慢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 凝视着。 自然是珍贵妃的照片,不过不是在景仁宫,而是在西苑所摄。皇帝记 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长袍,上套月白缎子琵琶襟的坎肩,镶着极 宽的玄色丝织花边。慈禧太后都曾说过,这样娇嫩的颜色,宫里只有珍妃一 个人配穿,可见得宠爱犹在。而曾几何时,杖责、降封、幽闭、入井,这变 化不是太厉害了吗? “谙达,”皇帝痛苦地问:“我实在不明白,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老佛爷 高兴呢?” 这能让李莲英说什么?母子之间的不和,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 寒”,化解也决不是一朝一夕间所能收功的。他略想一想,唯有一方面劝慰, 一方面为慈禧太后解释。 “如今不慢慢儿好了吗?顺者为孝,万岁爷凡事迁就一点儿,老佛爷没 有不体恤的。”李莲英略停一下又说:“怪来怪去怪那些小人,从中播弄是非。 奴才斗胆跟万岁爷提一声,有些话不妨跟老佛爷当面回奏,找人去说,或许 就会变了样儿。 好好的一句话,变得不中听了。” “这倒是真的。”皇帝点点头,“以后有话,我如果自己不便说,就说给 你!” “是!”李莲英有些诚惶诚恐似地,“万岁爷只要交代奴才,奴才一定原 样转奏。” “喔,有件事,我要问你。如今有六国的公使,都是打咱们离京以后才 到任的,照条约得要见我,面递国书。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看老佛爷的 意思怎么样?” 这话骤听不解,李莲英细细琢磨了一会,才辨出意思。所谓“不知道 该怎么办”是说应该持何态度?尽管慈禧太后自己对洋人,今非昔比,颇假 以词色,但皇帝与洋人相见之时,如果态度上较为亲切,就会引起她的猜忌。 皇帝亦必是顾虑这一层,才会发此疑问。 了解了本意,就容易回答了:“奴才不懂什么,怕说得不对。”他说:“依 奴才的拙见,君臣之分,中外一律,公使是客,固然应该客气一点,不过到 底也是外邦之臣,万岁爷也得顾到自己的身分。” “你的意思是说,不亢不卑就可以了?” “是,是!不亢不卑。”李莲英顺口又加了一句:“不太威严,可也不太 随和。” “我懂了。不过,”皇帝忽然皱起了眉,“我实在有点怕见他们。” 李莲英不知道他为什么怕?但宫中的规矩,除非皇帝是在垂询,否则 象这样的话是不必也不该接口的,所以他保持沉默。 “我是怕他们问起咱们逃难的情形,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不会的!”李莲英答说:“如果是那样不知趣的人,也不会派来当公使。” “这话倒也是。”皇帝点头同意,“不过,就人家不说,咱们自己不觉得 难为情吗?” 李莲英心想,皇帝真是不可救药!永远不知道慈禧太后心里的想法。 照她想,大清朝的天下,当初不是送给长毛,就是为肃顺所篡夺。安邦定国 都亏得有她!四十年临朝听政,外而李鸿章、左宗棠,内而恭王、醇王,不 管跋扈也好,骄慢也好,谁不是俯首听命,感恩怀德?至于国事之坏,是皇 帝亲政以后的事,知人不明,好高骛远,新进之辈,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 为,新旧相激,以至于鼓捣成这么一场空前的大祸,而收拾残局,还是要靠 效忠自己的一班老臣。尽管洋人有意捧皇帝,其实是借题发挥,不曾安着好 心。 总而言之,论到治国,慈禧太后决不肯承认不如皇帝。而皇帝每每好 说这种“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话,虽非有意讥讪,但传入慈禧太后 耳中,当然不是滋味,再经人一挑拨,便越发恨在心里了。 他很想劝一劝皇帝,却苦于难以措词,正在思索之际,只听得“当啷” 一声大响,余音未歇,已可辨出是一只铜盘掉在砖地上的声音。 这也是常有的事,至多不过惊得心跳一下而已。可是在皇帝却严重了! 只见他吓得脸色苍白,冷汗淋漓,手扶着桌子,有些支持不住的模样。 这种情形,李莲英见过不止一次,听慈禧太后说过更不止一次。皇帝 从小身体弱,抱进宫来时,肚脐眼上一直在淌黄水,慈禧太后亲自抚育也颇 费了些心血。皇帝最怕打雷,霹雳一下,必是往太后怀中躲,在书房里,就 得翁师傅将他搂着。 及至长大成人,胆子更小,雷声以外,就怕金声,所以听戏在他是一 大苦事,尤其是武戏,因为怕大锣。此外,打枪的声音也怕,拳匪与虎神营 围攻西什库教堂时,枪声传到瀛台,害他通宵不能入梦,是常有的事。 这样的皇帝,实在不能让任何有魄力、有决断的人看得起,但也实在 不能不让人觉得可怜。李莲英真不忍见皇帝那副惨相,急忙上前扶住,半拽 半扶地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只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皇帝总算缓过气来了,自己也觉得有些窝囊,怔怔地望着李莲英,是 一种乞求谅解的眼色。 “万岁爷早早歇着吧!”李莲英试探地说。 皇帝想说:那里睡得着?而终于只是抑郁地点点头。 于是,李莲英招手唤了小太监来,为皇帝卸衣脱靴,预备上床,李莲 英便退后两步,打算悄悄溜走。 “谙达!”皇帝突然喊住他说:“你能不能替我办件事?” 皇帝提出一个看似意外,其实在情理之中的要求,他希望李莲英替他 找一件珍贵妃的遗物来,不论什么,钗环衣服,只要是她生前用过的就行。 这是一个难题。因为景仁宫早就封闭,珍贵妃贴身的宫女,亦已打发 得一个不剩,更从何处去求地的遗物?但看到皇帝眼中所流露的渴望的神 色,他实在不忍说实话,且先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出得养心殿,扑面一阵凛冽的西北风,李莲英打了个寒噤,但脑子却 清醒了。一下子想起两处地方可以取得珍贵妃的遗物,一处就是贞顺门穿堂 中,珍贵妃殡殓之处,入井的旧绸衣与鞋子已经换了下来,现成取来就是; 再一处就是瑾妃那里,必有她妹妹遗留下来首饰玩物之类。 只稍作考虑,李莲英便定了主意。入井的衣物,自然更堪供追忆,但 触目心惊,怕皇帝所受的刺激过重,而且不祥之物留了下来,慈禧太后知道 也会不高兴。只有到瑾妃那里找一两样东西送上去,比较适宜。 掏出表来看,长短针都指在十字上。在平时,瑾妃宫中早已下钥熄灯, 这一夜因为要送珍贵妃大殓,事先已经奏准慈禧太后,宫门可以不上锁,瑾 妃亦尚未归寝,去了一定可以见得着。 通报进去,瑾妃略有意外之感。当然,没有不见之理。 李莲英照宫中的规矩,只在窗子外面回话,“奴才刚打养心殿来,万岁 爷想要一样珍贵妃留下来的东西。想来瑾主子这里,一定能够找得出来。” 听得这一说,瑾妃的眼圈又红了。她正在检点她妹妹留在她那里的衣 物,那些可以带入棺,那些不妨留下来送亲戚作遗念?皇帝来要,当然尽先 挑了送去。不过,她有极大的顾虑。 “东西有。”她迟疑着说:“只怕送上去了,会有麻烦。”言外之意,李莲 英当然能够深喻,想一想答道:“不要紧! 交给奴才就是。” 这表示慈禧太后如或诘问,自有李莲英担待。“既然如此,”瑾妃在窗 子里说:“你自己进来挑吧!” “奴才不必进屋子了,请瑾主子自己作主。” 这下,瑾妃大费踌躇。照她的想法,最好将她妹妹被幽禁时所用的, 连镜子都已破了一块的那个旧梳头匣子,交李莲英带去,好让皇帝时时记得, 他的宠妃曾经受过怎样的虐待?可是她不敢!因为她想得到的用意,慈禧太 后一定也想得到,万一知道了这回事,问一句:“为什么不拿别样,偏拿个 破梳头匣子给皇上,是何居心?”那一来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在一桌子的什物中细细搜索,终于找到一样好东西。这本来是瑾妃想 自己留下来作遗念的,如今送给皇帝,自然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得其所。 拿起那个制作得十分精细美观的金豆蔻盒,瑾妃真有些爱不忍释。然 而毕竟还是找了珍贵妃用过的一方紫罗手绢包了起来,又洒上些珍贵妃用剩 下来的香水,找个黄匣子盛好,亲手隔窗递与李莲英。 “烦你劝劝皇上,人死不能复生,又道是‘没有千年不散的筵席’,请皇 上千万别伤心。” 李莲英心知瑾妃言不由衷,但仍旧答一声:“是!” “还有,”瑾妃又说:“听说老佛爷准皇上亲自临视珍贵妃的遗容,这, 实在可以不必。你务必给拦一拦,皇上是不看的好。”说到最后一句,瑾妃 的声音哽咽了。 “奴才知道。”李莲英心想,这倒是很好的一个劝阻的借口。 于是,让随行的小太监捧着黄匣,李莲英又回到了养心殿。西暖阁中 一灯荧然,窗纸上映出晃荡的影子,想是皇帝等得有些着急了。 李莲英微咳一声,窗纸上的影子立刻静止了,接着门帘打起,他从小 太监手里接过黄匣,疾趋数步,走到门口说道: “奴才给万岁爷复命。” “好!拿进来。” 李莲英将匣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请个安说:“是瑾妃宫里取来 的。瑾妃还有话,让奴才回奏。” “什么话?” 李莲英将瑾妃所说的话,前面一段,是照样学了一遍,后面一段就全 改过了:“瑾妃又说“半夜里寒气很重,那儿是个穿堂,前后灌风,万一招 了寒,圣躬违和,那就让珍贵妃在地下都会不安。万岁爷如果体恤珍贵妃, 就千万别出屋子了。’” 皇帝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很吃力地说:“既是这么说,我就不去。 “是!”李莲英如释重负,问一声:“万岁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跟皇太后回奏,就说我没有去看珍贵妃的遗容。” “是!” “这,”皇帝指着黄匣说:“这东西,别跟皇太后提起。” “奴才知道。” “好!你回去吧!” 李莲英便即跪安退出,顺便向屋里的太监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尽皆退 出。 于是皇帝亲手打开盒盖,一阵浓郁的香味,直扑到鼻,顿觉魂消骨荡, 刹那间,眼、耳、口、鼻、意,无不都属于珍贵妃了。 那曾闻惯了的香味,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都勾了起来。他记 得这瓶香水是张荫桓出使回来,连同几样珍奇新巧的玩物,一起托一个太监, 仿佛就是开照相馆的戴太监,转到景仁宫去的。 由于皇帝喜爱那种香味,从此珍贵妃就只用这种香水,算起来已四五 年不曾闻见过了。 解开罗巾,触目更不辨悲喜,金盒中还留着两粒豆蔻,不由得就想起 杜牧的诗句:“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正是珍贵妃初入宫的光 景。 算一算快十二年了,但感觉中犹如昨日。那年——光绪十五年,珍贵 妃才十四岁,虽开了脸,梳了头,仍是一副娇憨之态。皇帝想起她那一双乌 溜溜的大眼珠,不时乱转,而一接触到皇帝的视线,立即眼观鼻,鼻观心, 强自矜持忍笑的神情,便不由得神往了。 那四五年的日子,回想起来真如成了仙一样。烦恼不是没有,外则善 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纵有一片改革的雄心壮志,却是什么事都办不动; 内则总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进谗,小不如意,便受呵责,而皇后又不断呕气, 真是到了望影而避的地步。可是,只要一到景仁宫,或者任何能与珍贵妃单 独相处的所在,往往满怀懊恼,自然而然地一扫而空。也只有在那种情形之 下,才会体认到做人的乐趣。 如今呢?皇帝从回忆中醒过来,只觉得其寒彻骨,一颗心凉透了!一 年半以前,虽在幽禁之中,她仍旧维系着他的希望,想象着有一天得蒙慈恩, 赦免了她,得以仍旧在一起。谁知胭脂井深,蓬莱路远,香魂不返,也带走 了他的生趣! 人亡物在,摩挲着他当年亲手携赠珍贵妃的这个豆蔻盒子,心里在想, 这不就是杨玉环的“钿盒”吗?将古比今,想想真不能甘心,“六军不发无 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在珍贵妃并无这样非死不可的理由,“君王掩面救 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诚然悲惨,但自己竟连相救的机会都没有,甚至 不能如玄宗与玉环的诀别,这岂能甘心。 而况“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 宴罢醉和春”,“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玄宗与玉环毕竟有十 来年称心如意的日子,而自己与珍妃呢?转念到此,皇帝不但觉得不甘心, 且有愧对所爱而永难弥补的哀痛。 “说什么‘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唉!”皇帝叹口气,将 豆蔻盒子合了起来,不忍再想下去了。 可是涌到心头的珍贵妃的各种形像,迫使他不能不想,究竟她此刻在 何处呢?是象杨玉环那样,在“楼阁玲珑五云起”的海上仙山之中? 也许世间真有所谓“临邛道士鸿都客”,当此“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 不曾来入梦”的苦思之时,翩然出现,为自己“上穷碧落下黄泉”,去觅得 芳踪,又如汉武帝的方士齐少翁那样,能招魂相见。 果然有这样不可思议之事,自己该和她说些什么呢?皇帝痴痴地在想, 除了相拥痛哭以外,所能说的,怕只有这一句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 绵绵无尽期!” 九一 两宫回銮还不到一年的工夫,宦海升沉,几人弹冠相庆,几人不堪回 首,已颇经历过一番沧桑了。 京中比较稳定,各省调动得很厉害,总督迁转了一半;巡抚则除江苏 的恩寿、陕西的升允、湖北的端方之外,更调了十二省。端方虽未调动,却 等于升了官,暂署湖广总督。因为两江总督刘坤一,在这年——光绪二十八 年九月间在任病殁,这是头等要缺,朝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仍援甲午 年刘坤一北上督师的前例,以鄂督张之洞署理江都,所以“督抚同城”的端 方,在武昌得以唯我独尊。 前度刘郎的张之洞,却不似端方那么高兴。前番署理,是因为刘坤一 勤劳王事,未便开去他的底缺,犹有可说,这一次江都出缺,依资历而论, 由他调补,乃是天公地道之事,何以仍是署理? 尤其是一想到袁世凯,更不舒服。张之洞光绪十年就已当到两广总督, 那时袁世凯还只是一个五品同知,在朝鲜吴长庆军中“会办营务处”。连个 “学”都没有“进”过的乳臭小儿,居然成了疆臣领袖!最可气的是,直隶 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是实授,而两江总督南洋大臣张之洞反是暂局!这不是 笑话?他心里这样在想,口头上却从未说过一句,因为以他的齿德俱尊,与 后生小子争功名,说出去会叫人看不起。 当然,袁世凯非常了解,当今的重臣,只有两个人,朝中一个荣禄, 外面一个张之洞。 至于王文韶、鹿传霖之流,不必放在心上。如今荣禄老病侵寻,日衰 一日,看来不过年把工夫好拖,荣禄一旦下世,军机大臣中决不能让瞿鸿玑 爬上来。而论资望,他也不够“掌枢”的火候,那时张之洞也许会内召大拜, 应该早日结此奥援。 因此,从保定回项城之前,他就作了决定,回程要迂道南京小作勾留。 ※ ※ ※ 袁世凯是奉旨准假两日,回籍葬母。九月里南下,在项城匝月勾留, 十月二十一日起程,取道信阳坐火车到汉口,端方接到武昌看铁厂、看枪炮 厂,礼数周至。不过袁世凯却不大看得起端方,只跟督署的文案,光绪八年 壬午福建的解元郑孝胥亲近,极口称赞张之洞在湖北的规划,深远宏大,说 是“今日之下,只有我跟南皮两个人,还能够担当大事”。 可想而知的,以郑孝胥跟张之洞的关系,必然会将这话,飞函江宁。 这使得张之洞心里好过得多了,所以袁世凯的专轮驶抵南京下关,张之洞照 规矩行事,盛陈仪卫,亲自迎接,到得总督衙门,随即开宴,其时是午后一 点半钟。 这个时间赶得很不巧!原来张之洞的日常生活,与众不同,在湖北官 场,人人皆知,有副送他的对联:“号令不时,起居无节;语言无味,面目 可憎”。下联不免刻薄,上联却多少是纪实,而张之洞自以为是一天当两天 用。 他这一天当两天,即以午未之交为分界。大致每天黄昏是他的早晨, 起床就看公事,见宾客,到午夜进餐,他的饮食习惯亦很怪,每餐必酒,酒 备黄白,同时并进,肴馔、粥饭、水果、点心,亦复如此,摆满一桌,随意 进用,没有一定的次序。 食毕归寝,往往只是和衣打盹,冬夏都用藤椅,不过冬天加个火炉, 这样睡到凌晨五六点钟又醒了,办事见客,直到日中歇手吃饭,饭罢复睡。 这开宴之时,正是该他去寻好梦的辰光,加以这天去了一趟下关,精 神格外不济,入席之后,想撑持不住,双眼涩重,只想合拢,勉强睁得一睁, 也只是半开而已。 在一堂肃然之中,只见袁世凯谦恭地说不到三五句话,就会悄悄中断, 因为张之洞眼闭嘴张,正将入梦,等他头向旁一侧,惊醒过来,袁世凯方才 开口。 此情此景,使得满座的陪客,皆为之局促不安,最无奈的是,盛宴例 用下系桌围,面对戏台的方桌,袁世凯上坐,张之洞打横相陪,一桌中别无 他客,可以跟贵宾接谈,稍解尴尬,以致于众目睽睽,只看着高坐堂皇的袁 世凯发愣,替他想想,真是人间的奇窘。 张之洞终于倒在椅背上,起了鼾声。袁世凯看一看周围,站起身来, 于是奉陪作陪的藩臬二司,从左右赶到他身边,未及开口,袁世凯已向他们 摇手示意,不要惊扰了张之洞。 只是总督进出辕门,照例鸣炮,俗名“放铳”,炮声却将张之洞惊醒了, 一看客座已空,知道袁世凯不辞而别。这是件不但失礼,而且失态的事,张 之洞想要弥补,就只有急急传轿,赶到下关去送行。 由总督衙门到江边,很有一段路,八抬大轿,分两班轿夫换肩疾走, 仍旧能让张之洞在轿子里好好睡了一觉,所以赶到下关,精神十足,正是他 一天当两天用的另一天开始之时,但袁世凯的专轮,已将起碇,他只在柁楼 上拱拱手,向张之洞遥为致谢而已。 ※ ※ ※ 在上海逗留了三天,袁世凯乘海圻号兵舰,直航天津,到达的那天, 正是四十天假满的十一月初六。就在这一天,京中传来消息,云贵总督魏光 焘调任两江,张之洞回任。 江都会落在魏光焘头上,是无人不感意外之事。此人字午庄,籍隶湖 南邵阳,出身是个厨子,后来投身湘军,曾隶服曾国荃部下,后来跟左宗棠 西征,积功升到道员。甲午那年,官居湖南藩司,巡抚吴大澂请缨出关,魏 光焘领兵驻牛庄。日军未到,望风先遁,一日一夜走了三百里,几次坠马, 跌伤了脚,也算“挂彩”。和议成后,吴大澂带着他的“度辽将军”玉印回 任,魏光焘的官运更好,竟升了陕西巡抚。 庚子年之乱,下诏勤王,举兵响应的都交了运,鹿传霖入军机;岑春 煊升巡抚;魏光焘升总督。在昆明政事都由云南巡抚李经羲作主,魏光焘拱 手相听,一无作为。不过他精力过人,一大早起身,接见属员以后,总是到 各处营伍去看操,“魏午帅”之勤,是很有名的。 这样一个庸才,能到两江去当总督,袁世凯可以断定,决不会是因他 勤于看操。果然问起京中人来,道出一段内幕。 湘军出身的大员中,有个衡山人叫王之春。他本来是彭玉麟的“文巡 捕”,职司传达,生得仪表堂堂,是颇为厚重有福泽的样子,彭玉麟便调他 到营伍里来,积功升到道员。光绪十年中法之战,起用宿将,彭玉麟专广东 的军务,用王之春当营伍处,底缺是广东督粮道。 以后升湖北藩司,又调四川,看看要爬到巡抚,是很吃力的了。 王之春花样很多,知道著书立说,也是猎官的一条捷径,曾请一个广 西人潘乃光,将从恭亲王创建总理衙门以来,与各国交往的情形,按年条举, 编次成书,命名为《通商始末记》,因而博得了一个“熟谙洋务”的名声, 居然在光绪二十一年,奉派为吊唁俄皇亚历山大的特使。俄国以“头等钦差” 的礼节相待,并有“腑肺语”,因而颇得帝师翁同稣的重视。 及至俄国新君加冕,打算仍派王之春为庆贺专使时,俄国却又嫌他职 位不称,因而改派了李鸿章。而王之春则在戊戌政变后,走了荣禄的路子, 终于得遂封疆之愿,当了巡抚,先放安徽,后在广西。始终恃荣禄为靠山, 每月都有书信致候,自然还有伴函的重礼。 魏光焘即是由于王之春的关系,搭上了荣禄的这条线,另外又备了两 万银子的门包。这样,他的希望调任两江的意愿,才能传达给荣禄。 于是谈到江都的人选,荣禄提出两点意见:两江自曾国藩以来,以用 湘军宿将为宜,而且张之洞太会花钱,岂可以两江膏腴之地供他挥霍?后面 这个说法,最能打动慈禧太后的心,因而魏光焘的新命,很快的就下达了。 袁世凯心想,如果说南洋是湘军的地盘,则北洋就是淮军的禁脔。魏 光焘碌碌庸才,比张之洞好对付得多,自己的处境较之李鸿章当年先有沈葆 祯,后有刘坤一的分庭抗礼,犹胜一筹。只要能压住盛宣怀,不让他爬上来, 便可如李鸿章在北洋之日,将许多可生大利的事业抓在手里,有一番大大的 展布。 这当然要靠荣禄,他的日子不多了,袁世凯默默在筹思,自己还不够 资格取而代之,但可扶助够资格的人接他的位子,从中操纵,那就等于取荣 禄而代之了。 当然,眼前必须格外巴结荣禄。转到这个念头,想起荣禄嫁女的贺礼, 纵不能如魏光焘那样,一送二十万两银子,至少也要让荣禄高兴才是。 “让荣中堂高兴,不如让荣小姐高兴。”袁世凯的表兄,为他掌管私财的 张镇芳献议:“所以贺礼之中,应多备珍贵新巧的首饰。” 袁世凯非常赞赏这个看法。因为荣禄只有一子一女,一子在回銮途中 病殁,只剩下一个女儿亲骨血,钟爱异常。只要这位小姐说一声“袁某人送 的东西真好”,荣禄也就很高兴了。 “礼要两份。”袁世凯又问:“送乾宅的呢?” “那是有照例的规矩的,只能递如意。” 原来乾宅是王府。汉大臣与亲贵通庆吊,照旗人的规矩,喜庆只能递 如意以申敬意,但袁世凯觉得太菲薄了,决定以北洋公所的名义,送两万银 子的贺礼。 ※ ※ ※ 满汉不通婚的禁令,已奉明诏解除,但选八旗秀女的制度,依旧保存。 旗人合于备选资格的及笄之女,在未经过挑选之前,不准擅自择配。因此, 多少豪门大族想跟荣禄结成亲家,却开不得口,即以荣禄这个艳光照人、小 名福妞的爱女,虽早就向户部报过名,已至待选之年,而三年一举的选秀女 之制,由于国遭大难,尚未恢复,福妞的终身大事,做父母的一时亦就作不 得主了。 但是,有个人可以作主,慈禧太后。太后或皇帝可以指定某一亲贵宗 室,娶某个人的女儿,名为“指婚”,或称“拴婚”。慈禧太后决定将福妞“指 婚”给醇亲王载沣。 拴成这桩婚姻,是慈禧太后回銮以后,所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谁都 看得出来,让福妞能成为王府的嫡福晋,是慈禧太后的酬庸与笼络,但是, 她自己心里明白,另外还有一层远比笼络荣禄来得更要紧的作用在内。她确 信唯有这样做,才可以彻底消除后顾之忧。 当议和之时,慈禧太后刻刻不能去怀的一件心事是,各国会干预中国 的内政,逼她归政。庆王奕劻与李鸿章所定的《辛丑和约》,几乎完全接受 了各国的要求,似乎任何人都能办这样的交涉,可是在条约之外,有一项不 见于文字的交涉,他们做到了,那就是不提结束训政之事。李鸿章的恤典特 厚,奕劻的大见宠信,都由于有这么一场功劳。 但在订约到撤兵的那段辰光中,慈禧太后发现隐患存在,各国对皇帝 依然存看好感,这倒还是意料中事,无足深忧。到后来发觉各国对皇帝的胞 弟亦有好感,而且隐隐然有支持之意,这就不但意料不到,而且也不能不加 防备了! ※ ※ ※ 醇贤王奕譞的嫡福晋,也就是慈禧太后的胞妹,生过四男一女,只留 下一个老二,就是当今的皇帝。 皇帝共有三个异母弟弟,排行第五、第六、第七,都是醇贤亲王侧福 晋刘佳氏所出。老五名叫载沣,生在光绪九年,八岁袭爵,都叫他“小醇王”。 义和团入京,德国因为公使克林德被杀,算是受害最重,所以由瓦德西当联 军统帅,瓦德西到京不久,就提出要求,应该派亲王为专使,到柏林向德皇 谢罪,而且指名要求,以十八岁的小醇王载沣,充任专使。 于是光绪二十七年四月,明颁上谕:“醇亲王载沣着授为头等专使大 臣,前赴大德国,敬谨将命。”又派上书房师傅,为载沣授读的前内阁侍读 学士张翼,以及德国话说得跟柏林的土著一样的副都统荫昌为参赞,携带国 书礼物,在五月底由上海坐德国船放洋。 到了柏林,载沣打回来一个电报,说德国外交部致送照会,要求专使 以跪拜礼觐见德皇。军机上奏,慈禧太后大惊失色,原来客使跪觐,以前一 直是大清朝与列国交往的一大争端。乾隆五十七年,英国所遣通商专使伯爵 马戛尔尼,双膝着地见高宗,洋人引为奇耻大辱,而中土则以为“一到殿廷 齐膝地,天威能使万心降”,是件最得意之事。从此以后,嘉、道、咸三帝, 都因为洋人不肯行拜跪礼,拒见外使。直到同治年间,迫于情势,才作了让 步,由总理衙门与各国公使,多次磋商,用五鞠躬礼觐见穆宗于西苑紫光阁, 在各国已认为格外尊礼,而朝廷还觉得过于委屈。如今以洋人所绝不愿行的 “野蛮”礼节,强加之于中国皇帝的胞弟,明明是故意折辱,倘不力争,何 以见祖宗于地下,更有何面目再见臣下。 为此,函电交驰,极力磋商,结果总算免行跪礼。但觐见的情形,却 又大出慈禧太后意外。德皇不独以隆重的礼节,接待载沣,而且降尊纡贵, 亲到行馆答访,情意殷殷地谈了许久。又邀载沣至但泽阅兵,参观曾来华游 历,觐见过皇帝的亨利亲王所统帅的海军,甚至还作了德国皇后茶会的主宾。 这前倨后恭的用意,他人茫然,而慈禧太后肚子里雪亮。故意以跪礼 来为难谢罪的专使,是表示对她纵容义和团的不满,而优礼载沣,纯然因为 他是皇帝的胞弟! 及至载沣回国,两宫已在回銮途中,慈禧太后特地在开封行宫,召见 载沣,细问使德的情形。载沣那知老太后已有猜忌之心?少不更事,对在德 国所受的礼遇,只有夸饰,绝不隐讳,说德皇如何对他期许,又劝他留意军 事,说是确保政权的唯一要诀,就是将兵权抓在皇室手中: 慈禧太后心想,载沣素无大志,才具亦平常得很,说话有些结巴,往 往辞不达意,此刻眉飞色舞,无非觉得此行很有面子而已。究其实际,并未 将劝他的话,好好去想过一想。只是无用之人,易于受人摆布,倘有人利用 他的身分地位,暗蓄异志,所关匪细。 往暗里去想,皇帝目前无子,又因有肾亏的迹象,将来也不会有儿子, 然则皇位何属?兄终弟及,已有前例,一班“新党”如何看不出各国有支持 载沣之意,因势利用,只怕从此就要多事了! 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只要载沣自己不愿,任何人都不能假借他的 名义为非作歹。这样想下来,自然而然地有了法子,找一个人管住载沣,即 是釜底抽薪之道。 谁能管住载沣?大家巨族的老太太,要教儿子收心,有个不二的秘诀, 替他娶一房标致、能干、贤慧的媳妇。因此,慈禧太后从召见海外归来的载 沣的第二天起,就开始在物色“醇王福晋”了。 替她参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荣寿公主,一个是李莲英,但只有李 莲英所提的人选,正合慈禧太后的意,那就是荣禄的爱女福妞。 “大格格,你看呢?”慈禧太后问荣寿公主。 “模样儿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能干更无话说。就是,”荣寿公主笑笑说 道:“小五将来必是落个怕媳妇的名声。” “小五”是指载沛。她是为她的堂弟设想,不过这句话使得慈禧太后的 主意,越发坚定不移,她不便表示,正要他“怕媳妇”才好,只能为福妞解 释。 “这孩子,是让她父母惯的!胆子可真大,连我都不怕??。” 慈禧太后是欲扬故抑,话才说了一半,但荣寿公主却抓住空隙很快地 说了一句:“她连老佛爷都不怕,小五就更不在她眼里了。” “那也不尽然。少年夫妻,恩恩爱爱,彼此体贴,脾气会改的。” 荣寿公主不答。慈禧太后也发觉到,自己这样说法,等于已定了主意, “大格格”当然不能驳回,但她心里不以为然,是很明显的。 多少年下来,慈禧太后如说还有忌惮的人,唯一的就是荣寿公主。她 不肯随便附和,但只要是她同意的事,不但心口如一,不会出尔反尔,而且 一定尽力支持。慈禧太后很敬重她这个脾气,也因此希望能将她说服,好让 她做自己的帮手。 可是,荣寿公主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坚决。总是说:“老佛爷若以为合适, 就降旨意好了!”心里还有句话是:“我不敢驳回,可是别指望我点个头。” 因为她的堂兄弟中,受妻子及岳家欺侮的很多,都出于慈禧太后的指婚,她 不希望再有一个堂弟娶得悍妻。 为此,指婚的懿旨,迟迟未发。而风声已经隐隐传出去了!大家都觉 得非小醇王不能娶这么娇贵的小姐,这位小姐亦非嫁世袭罔替的亲王,不足 以尽其娇贵。奇怪着这么门当户对的一头婚事,慈禧太后何以至今还不得它 “拴”起来? 李莲英是对促成这头亲事最热心的人,不断地找机会催促,催得慈禧 太后也有些发慌了,不办成这件事,牵肠挂肚的,不能安心。 “提到福妞,你从没有搭过一句腔,我知道,你是觉得福妞脾气刚强, 将来小五会吃亏。照我说,你这个心担得叫多余!他们这辈你居长,谁都怕 你三分,将来如果福妞欺侮小五,你不会说她吗?” 这话说得相当透彻。荣寿公主想,事情反正已成定局了,自己默默的 表示抗议,无济于事,徒然惹得老太后心里不痛快,又何苦来哉?倒不如趁 她有这句话,为载沣稍做弥补之计。 “小五太懦弱,有福妞这么一个媳妇,倒正好补他的不足。女儿是怕福 妞受不了王府的规矩,语言行为稍微不检点,或者小夫妻常常吵个嘴什么的, 老佛爷不心烦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慈禧太后急忙接口:“说真个的 荣禄夫妇也太宠他们这个姑娘了!找一天,我好好说他一顿。” 于是回銮不久,便降了懿旨,将“荣禄之女瓜尔佳氏指婚醇亲王”。喜 信一传,醇亲王的“北府”贺客盈门,那知老福晋刘佳氏,也就是小醇王载 沣的生母,忽然得了急病,病状是喃喃自语,双眼发直,见了人都认不出来, 仿佛中了邪了。 见此光景,贺客大骇,但“北府”上下,却还能保持镇静,因为这是 老福晋旧疾复发,而得此近乎疯癫的痼疾,却是出于慈禧太后所赐。 原来老醇王有四位侧福晋,刘佳氏位居第二。嫡福晋及第一位侧福晋 相继下世,便由刘佳氏当家。在老醇王病殁时,老七载涛只有三岁,是她自 己一手带大的,光绪二十三年,慈禧太后懿旨命载涛出嗣为贝子奕谟之子。 刘佳氏的这个小儿子,简直就是她的命根子,平空被夺,哭得死去活来,从 此就有些恍恍惚惚,言语颠倒的样子了。 但刺激犹不止此,尤其这一年接二连三地来。首先是载涛的“父亲” 又变过了。这奕谟是咸丰、同治年间被尊称为“老五太爷”的惠亲王绵愉的 幼子,严正不阿,是亲贵中的贤者,却跟慈禧太后不大合得来。当初载涛为 子时,看他肥头大耳,十分高兴,但不亲自进宫谢恩,却大宴亲朋,就仿佛 真的得了老来子一样。慈禧太后知道了,颇为不满,只是隐忍未发,以后闹 政变,闹“拳匪”,没工夫去摆布他。这样五年工夫过去,载涛已经十六岁, 相貌厚重而俊秀,举止稳健而潇洒,是少年亲贵中的美才,奕谟得意非凡。 那知乐极生悲,坏在他不该发牢骚,而且形诸笔墨,以致贾祸。他画 了一幅怪图,悬空一只穿了“花盆底”的脚,再无别的,却有一首打油诗: “老生避脚实堪哀,竭力经营避脚台;避脚台高三百尺,高三百尺脚仍来!” 这只脚一望而知是属于谁的,慈禧太后得知其事,勾起旧恨,勃然大 怒,降了一道懿旨,将载涛改嗣为老醇王的胞弟钟郡王奕詥之后。奕谟夫妇 所受这一番刺激,犹甚于刘佳氏,竟而双双病倒。刘佳氏一方面觉得慈禧太 后喜怒莫测,十分可怕,一方面又心疼爱子改嗣,日子不见得会比在奕谟膝 下来得好,因而又添了几分病症。 不久,刘佳氏又受了一个打击,事起于载漪别有归宿。他本来所得的 罪名是“革爵,发往新疆永远监禁。”这年另有一道懿旨:“仍归本宗。”亦 就是仍旧算淳王奕誴的次子。他本来承继为端郡王奕誌之子,而且袭了爵, 如今一归本宗,变成奕誌无后。谁要是再过继过去、现成有个降封的贝勒在 等着他承袭。慈禧太后倒是好意,将载沣的胞弟老六载洵,作为奕誌的嗣子, 让他由镇国公一跃而为贝勒。可是刘佳氏又少了个儿子,自然大感刺激。 此时接到指婚的懿旨,是她一年中所受到的第三次打击。这一次的打 击,又比前两次来得重,大有“不能做人”之感,所以病也发得格外重了! 这因为载沣原是订了亲的,亲家是蒙古人。嘉庆年间的三省教案,为 仅次于洪杨的一次大规模叛乱,仁宗在宫中求卦,占得“三人同心,乃奏肤 功”。其后果然,所谓“三人”,是额勒登保、德楞泰、勒保,刘佳氏所定的 儿媳,就是德楞泰之后。 德楞泰本人因功封一等继勇侯,长孙倭计纳袭爵,做过杭州将军;次 孙叫花沙纳,官居吏部尚书,倭计纳的袭爵的儿子叫希元,做过吉林将军, 死在光绪二十年。刘佳氏为载沣所定的亲,就是希元的小姐,如今由于慈禧 太后指婚瓜尔佳氏,对希元家就必得退婚了! 这件事从人情上讲很难,因为希元家的小姐,是刘佳氏自己看中的, 而已放了“大定”。照满洲的婚礼,男家主妇到女家相亲问名,合意了致送 如意或首饰,名为“放小定”。然后择定吉期,男家聚宗族亲友带领新女婿 到女家正式求亲,女家亦聚宗族亲友接待,彼此谦谢再三,方始定婚,新婿 拜女家神位及父母,欢宴而散。这样经过一两个月,再挑吉日下聘,名为“过 礼”,又叫“放大定”,婚姻到此为止,已成定局。“放小定”犹可变化,“放 大定”则等于已经迎娶,所欠者不过洞房花烛有好合之实而已。 因此,“放大定”之后,如果新郎不幸而亡,则未过门的新娘子,殉节 者有之,守“望门寡”者有之。是这样严重的情况,则退婚便如休妻,女家 便认为奇耻大辱!尤其是希元家的小姐,守礼谨严,刚烈过人,得知退婚的 信息,什么后果都可以发生的。那就无怪乎刘佳氏要急得发疯了。 这一夜,“北府”灯火通明,亲友至多,不过不是贺客,而是刘佳氏特 为请来议事的。 无奈大家畏惮慈禧太后,谁也不敢乱出主意,有的劝她遵旨为妙,有 的始终不发一言。最后是刘佳氏自己定的主意,进宫面求慈禧太后收回成命。 慈禧太后只当她来谢恩,那知刘佳氏一开口便淌眼泪,“奴才的儿媳 妇,已给奴才磕过头,是奴才家的人了!一点过失都没有,怎么忍心退婚,” 她哭着说:“这一来,教人家孩子怎么得了?” 慈禧太后脸色铁青,连连冷笑,向左右的宫眷命妇说道:“你们看看, 世上有这种不识好歹的人!”说完站起身来就走。 于是荣寿公主出面相劝,刘佳氏哭了一阵,噙泪回家,已有个极坏的 消息在等她,希元家的小姐,服毒自杀了。 九二 于归的吉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一,自初十以后,王府井大街东厂胡同的 荣府,送礼的就不绝于门了。 头一天发嫁妆,用了一千多名的的挑夫。伴送嫁妆的全副仪仗之中, 最煊赫的是四对“高脚牌”,八匹“顶马”。 高脚牌是俗称,宫称叫做“衔名牌”,朱漆金字,第一对是:“太子太 保”、“文华殿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第二对:“军机大臣”、“世袭骑都尉兼 云骑尉”;第三对:“赏穿黄马褂”、“赏戴双眼花翎”:第四对:“赏穿带嗉貂 褂”、“赐紫禁城内及西苑门内乘坐二人肩舆”。八匹“顶马”,一色枣骝,不 足为奇,难得一见的是,八匹顶马上骑的是八个红顶花翎的武官。这是当荣 禄总领武卫军时,袁世凯献媚的花样,由他的武卫右军中,派出两名二品参 将到军中大营去当差,于是其他各军,如法办理,荣禄便有了八名红顶子的 材官。这是从年羹尧以来,所未有之事,而年羹尧当时还不敢在京城“摆谱”, 又逊荣禄一筹了! 当大街小巷轰传着“去看荣中堂小姐的嫁妆”时,福妞正由她的嫡母 带着,在宫里给慈禧太后请安。 福妞自然是盛妆,但也不怎么按规矩,穿一件白狐出锋的红缎旗袍, 衬着碧绿的玉镯,俗气得有趣。脸上本来有红有白,只为害臊的缘故,不染 胭脂之处,亦复色如明霞。慈禧太后这天特别高兴,一见面不等她行礼便即 笑道:“好俊的新娘子!” “老佛爷别说了!”荣寿公主陪着笑说:“本就羞得抬不起头,再拿她取 笑,更让她受不了。” “你看,福妞,”荣禄夫人接口说道:“大格格都卫护你!” 福妞是受了教来的,当时便向荣寿公主请安道谢,而慈禧太后却收敛 了笑容,要说正经话了。 “福妞,打明天起,大格格可就是你的大姑子了!在婆婆家,可不比在 娘家,由得你任性。你那婆婆可怜巴巴的,而且有病,想来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大姑子在这里!旗人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倘或你大姑子要说你,连我也不能拦她。” “是!”福妞很机警,“奴才不能不懂规矩。” “懂规矩就好。在家做姑娘,跟在婆家做儿媳妇,是两回事。再说,你 是福晋的身分,好些礼数,也该学学。” “是!有大格格教导,奴才不怕学不周全。” 在慈禧太后面前,不容有私人的酬酢,所以荣寿公主虽有好些慰励中 含着规劝的话要说,此时也只能淡淡地客气几句。 “我还得给你一点东西,”慈禧太后看着福妞说:“可实在想不出你还缺 什么?索性你自己挑吧!” 福妞急忙跪下来说:“老佛爷赏得够多的了。” “明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再进宫来,就是我侄儿媳妇了,照规矩得给见 面礼儿。你今天自己挑好了,等过了明天进宫,我再给你,不就省事了吗?” 这一说,福妞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合适,只好直挺挺跪着候命。 “大格格,你把我那个盒子拿来!” 名为“盒子”,其实是个箱子,得两名宫女抬来。这只四角包金面上压 出暗花的小皮箱,是专为盛贮首饰而特制的,里面黄绫衬底,分做四格,第 一格是珍珠;第二格是五色宝石; 第三格是各种美玉;第四格是杂件。 荣寿公主照慈禧太后的指示,命宫女端张长方紫檀矮几来,将四个格 子都取出来,顺次排好,一眼望去,目迷五色,只觉得样样都好,却说不出 那一样最好。 “你自挑吧!”慈禧太后说:“挑六样好了。” “只怕奴才一样都挑不出来。”福妞笑道:“怪不得说是‘如入宝山,空 手而回’,敢情到那时候就不知道挑那样好了!” “我教你一个法子吧!”慈禧太后说:“你先在杂件那一格里挑。” 福妞何尝不会挑,只是那么说着凑老太后的趣而已。此刻听她教的这 个法子,正中下怀。因为杂件之中,贵贱悬殊,珊瑚玛瑙不算珍贵,但外国 来的金刚钻,自从西风东渐以来,声价日上,为多珍之冠。福妞早就在晶光 四射、耀眼生花的一堆金刚钻首饰中,看中了一只戒指。 这粒金刚钻大小约如银杏,等她拿到手里,只听有人咳了一下,抬眼 看时,站在慈禧太后身后的荣寿公主,她那“两把儿头”上的丝穗子,无风 自动,顿时会意,不宜夺爱。 “奴才可还没有那么大福气,使这么大的金刚钻。”说着,放下钻戒,另 取一只钻镯把玩。 “那只镯子不错!”慈禧太后说:“你戴上我看看!” “是!”将钻镯套在右腕上,连左腕一起平伸在慈禧太后面前。 “好!”她得意地说:“正配你那只翠镯。大格格,你看,翠镯戴一对就 俗气了,倒不如这么搭配,反显得别致!你说是不是?” “老佛爷的眼光,谁也比不上。果然好看!”荣寿公主说: “干脆就别取下来了!” “对了!”慈禧太后向福妞说:“你就戴着吧!” 福妞喜不可言。因为这只钻镯戴在腕上,明天做新娘子的时候,会夺 尽贵妇名媛的光彩,何况打听起来,说是慈禧太后御赐,这个风头就出得更 足了。 等着下拜谢过了恩,慈禧太后说道:“你还是挑六样好了!” 吉数为六,留着做见面礼,那只钻镯算是额外赏赐,福妞更觉志得意 满。不过,她很机灵,并没忘了忌讳。 慈禧太后生平恨事第一次进宫,不由大清门而入,因此忌讳妾媵所用 的绿色。但此刻福妞将成为醇王的嫡室,如果不选绿色,反会触动慈禧太后 的心事。因此,她首先选了一个玻璃翠戒指,表示对红绿并无成见。 果然,这一下子做得很对,因为荣寿公主已有嘉许的眼色。福妞心想, 今天的一切都很顺利,难得的机会,不可错过,除了东珠不敢用以外,将慈 禧太后顶儿尖儿的几件首饰都挑走了。 其时已到宫门下钥之时,荣禄夫妇带着福妞叩辞出宫,由东华门一转 入王府井大街,便觉轿马纷纷,热闹异于常时,及至一进东厂胡同,更是冠 盖相接。落日犹在,明灯已悬,由敞开了的大门望进去,灯火璀璨,锣鼓喧 阗,为男客预备的,四大徽班的名伶罗致殆尽的堂会,正当热闹的时候。 女客更有文静的消遣,是“走票”的一班“子弟书”。早年有班“旗下 大爷”,饱食天家俸禄,闲来无事,别创新声,腔调略似大鼓,而讲究词雅 声和,有东城、西城两派。“西城调”更为萦纡低缓,一个长腔,千回百折, 似断若续,久久不息,最宜于饱食终日的人品味。 这班“子弟书”特别名贵,因为穿上公服,至不济也是个红顶子。此 时当然是便衣,是特为约齐了穿戴,一律福色缎面皮袍,上套青缎琵琶襟坎 肩,头上红结子瓜皮帽,帽檐镶一块极大的玭霞。这是规定好了服色,此外 凭各人喜爱,随意修饰,坎肩上的套扣,手上的扳指儿,腰际的荷包,都是 可以争奇斗胜之处。 当荣禄夫人母女到达时,正是“振贝子”——庆王奕劻的长子贝子载 振在奏技。只为这个票友的身分尊贵,宾主们都不便起身寒暄,扰了场面, 只是遥遥目笑致意。载振也向福妞微笑着点点头,依旧摇着系了小金铃的手 鼓,唱他的书。 这套书叫《鸳鸯扣》,专门描写旗人的婚嫁,从“相亲”到“回门”, 一共九大段。这时正唱“开脸”,是“大奶奶亲掩亮格笑着嘱咐:‘猴儿你若 还错过,就误了时辰。’”的第二天之事。适逢其会,福妞入座,载振便格外 抖擞精神,使出他那浏亮的嗓子唱道:“通报说,梳头的太太们将车下,大 奶奶出去迎接,佳人又不得相随,独坐在房中,心里不免凄惨。没片刻娘家 的女眷都进了朱扉,见面拉手儿佳人就落,太太们也觉伤感,打那喜内生悲! 到底不比她的亲娘十分亲热,也不过暂时悲惨,一霎时就展放了愁眉。大奶 奶让坐装烟来叙话,仆妇们铜盆取水服侍香闺,洗净了花容,三姓人先后九 线,然后把寒毛绞净又用鸡子轻推,生成的四鬓只用镊子儿打扫。开脸已毕 可改换了蛾眉,未施脂粉,早已容光飞舞??。” 载振唱到这里,女客们不约而同地都转脸去看福妞。羞得她坐不住了, 低着头起身,退了出来。 一进上房,便遇见她的堂兄而承继过来变为胞兄的良揆,他愁容满面, 不由得让福妞的心都跳得快了。 “怎么啦?” “阿玛今儿个不太好。”良揆答说:“气喘得很厉害。” “请大夫了没有?” “去请了,”良揆答说:“刑部程二爷在前面听戏,我先把他找了来看一 看。” 于是福妞顾不得再说,绕回廊直奔荣禄的卧室,老底下人与丫头一大 堆,却都是发愣的居多。等进了卧室,只见荣禄由两名听差扶掖着坐在“安 乐椅”上,满头大汗,喘得声息如牛,喉间还有痰响,比平常所见的症状重 了好几倍。尤其是上痰,更令人害怕,福妞想起一位长亲临终之时,一口痰 堵在喉头,立刻两眼上翻断了气,不由得心胆俱裂。 “阿玛!”她喊一声,跪在父亲面前,不断地用手替他抹胸。 荣禄说不出话,眼珠只随着她手腕上那只在晃动的钻镯转。也许晶光 四射,易于眩晕,他把眼睛闭上了。 就此时,荣禄夫人已赶到,荣禄听见声音,睁开眼来,只是挥手。 荣禄夫人不明其意,福妞却懂,“奶奶,阿玛是说,你得到外头去招呼 客人。” 前面的宾客,得知主人病重的消息,意兴大减。第二天正日的礼仪, 虽然都照计划举行,表面看来,花团锦簇,但荣禄竟不能亲自接待贺客。气 喘经延名医会诊,略见好转,不过医生私下透露,病成不治,即使能够拖过 年,春二三月,大限必至。 这话在别人不过听听而已,到得袁世凯耳中,就非常重视其事了。因 为荣禄是真正的首辅,一旦病殁,何人继任,对他的关系极重。这件事当然 早就筹划过,张之洞虽奉旨入觐,但细细打听下来,他不会内用,也就不会 入军机,何况军机大臣一满三汉,就表面看,满人已用得太少了,更不会再 用一个汉人补荣禄的缺。 情势是相当明白的,荣禄在军机处的遗缺,不但必用旗人;而且必用 资格胜过王文韶、鹿传霖的旗人,才能“掌枢”。自慈禧太后听政以来,军 机不用汉人“领班”已成定例,王、鹿之流,是决不能掌枢的。 旗人中资格可与王、鹿相并的,只有一个东阁大学士、宗室崐冈,他 是同治元年的翰林,但才具平常,亦非慈禧太后所宠信。算来算去,只有一 个庆王奕劻,堪膺其选,而亦唯有奕劻大用,自己才有更上层楼的可能。否 则觊觎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这个头衔的,大有人在,而且如岑春煊、盛宣怀之 流,都不是好相与。 因此,袁世凯以助奕劻继荣禄,视为必出死力以冀其成的第一大事。 这几个月之中,多方布置,加以有四格格作内应,奕劻的帘眷,更胜于昔。 可是袁世凯心中雪亮,此事成败,决于一言九鼎之重的荣禄,如果荣禄自知 不起,必会造膝密陈,何人以继他的遗缺,即使他自己不说,慈禧太后亦一 定会问他,万一仓促之中竟记不起庆王,而致别举,那么即令举非其人,以 慈禧太后对荣禄眷顾之深,亦会勉强依从。 那一来便错尽错绝了。 是这样的一种看法与打算,所以袁世凯听得荣禄病重的消息,忧心忡 忡,急于想进一趟京,在探病的同时,探问荣禄的口气,相机为奕劻活动。 要荣禄肯有一言之荐,大事才能放心。 京津密迩,但直隶总督非奉旨不能进京,而自请入觐,又必须有非面 奏不可的理由,幸好眼前有个机会。回銮之时,曾有上谕,慈禧太后将亲自 谒陵,以补“山陵震骇,岁时祭谒,废缺不修”的前衍。东陵已经展谒,西 陵定在明年春天谒祭,以此为由,当面请旨,一定可以奉准。 果然,有一天宫中谈起明年春天的西陵之行,顺便试一试芦汉铁路北 段,高碑店至易州泰陵这一条支路,是否平稳?李莲英便即建议:“不如找 直隶总督来,当面问一问!”就这轻轻一句话,便让袁世凯接到了立即来京 “陛见”的口谕。 袁世凯进京,除带足了现银以外,另外有一大箱药,中西皆备,都是 专治哮喘虚弱的。 下了火车,宫门请安,回到锡拉胡同的北洋公所,卸下行装,换上公 服,随即便带着那一箱药,去看荣禄的病。 这一天恰逢荣禄的精神还好,不须等候就见到了。荣禄本来是黄黄的 脸色,如今更象一个蜡人,声音微弱,但显得很兴奋,“慰庭,”他说:“你 我见一面是一面了!” “中堂别这么说!”袁世凯装出那种晚辈不忍听此“断头话”的神情,“大 清的气运,否极复泰,中堂着实主持大计,着实还有几年要辛苦呢!” “那里还有什么几年?不知道这个年还能过得去不!这也不去说它了。 慰庭??”说到这里,气喘又作,无法再往下谈了。 “中堂请节劳!”袁世凯向侍立在一旁的良揆问道:“世兄,最近请了那 几位大夫来看?” 由此谈起荣禄的病情,袁世凯问得很仔细。他生了一双能骗死人的眼 睛,炯炯清光中充满了纯挚的同情与可信赖的力量,因而木纳的良揆,亦能 侃侃而谈,及至袁世凯将随带的一箱子药交代出去,这个荣禄的嗣子,竟感 动得要哭了。 等良揆有事暂且退出以后,荣禄以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慰庭,我这 个过继的儿子,将来要请你看我的面子,多多照应!” “中堂言重了!”袁世凯赶紧站起来,诚惶诚恐地说:“世凯承中堂的栽 培,感恩图报之心,时时刻刻都在。世凯之事中堂,死生以之,不改初衷。” 这话看似他自己表白,忠心至死不改,但亦可解释为荣禄虽死,他的 忠心不变,则照顾后人,自不在话下。这就是试探,荣禄亦不以为忌讳,点 点头说:“你能这样,不枉我们相知一场!” 袁世凯听出话风,并非绝对信任的态度,心中起了警惕,恨不得跪下 来发誓给荣禄听。 想一想说道:“世凯不学,不过幼承家教,略知‘士为知己者死’而已!” “言重,言重!”荣禄似乎有点感动,接着是浓重的感慨,“人生得一知 己,谈何容易?我一生遭人误解。”他慢吞吞地,且想且说:“象沈经笙、宝 佩蘅、醇王、皇上,甚至皇太后对我都有过误会。我亦不辩,日久见人心, 走着瞧好了!就如翁叔平,书生误国,罪不容诛,李文忠生前提起他来,恨 不得寝其皮,食其肉!恭王临终之前,据说亦颇有不利于他的陈奏。所以皇 太后对他深恶痛绝,常说皇上本性很厚,都是翁某人带坏的。几次问我,如 何处置,我都不吭声。后来下诏‘定国是’,仿佛要革老太后的命。我看看 闹得太不成话,要有杀身之祸,念在换帖的分上,所以等太后再问到我,我 劝太后放他回常熟养老。如果我要坑他,我就劝太后留他在京里,那一来, 不是后来跟张幼樵一样,就是庚子年跟徐小云弄成一路。你别以为本朝从无 杀师傅的前例,载漪那个混球,连弑君之事都敢做,何在乎你一个翁叔平? 那时候你在山东,不知道京里那个无法无天的样子,载漪兄弟连在太后面前 都是脸红脖子粗地说横话,你想翁叔平那条命还能保得住。就算太后想救他, 也是心余力绌,不然,立豫甫的下场,又何致于那么惨!” 这段话太长,说得又气喘了。袁世凯便站起身来说:“我可不能不走了。 中堂话多伤气,请歇着吧!” “不,不!慰庭!”荣禄使劲往下压手,示意他留下。袁世凯踌躇了一会, 方不安的答一声:“是!”重新坐下。 “我早就想请你到京里来一趟,听听两江的情形,可又没有精神陪你。 今天你来了最好,说说想说的话,心里痛快些,精神反倒好了。” “我亦常想来看中堂,有些事信里总不能畅所欲言,非当面请示不可。” 袁世凯略停一下说:“这一次到了南边,颇有感触,李文忠经营北洋,规模 宏大,当然叫人佩服不止。不过北洋的许多举措,诚所谓‘人存政存,人亡 政亡’,今后还得从制度上去整顿,才是根本之道。” “这话诚然。不过,何谓‘人亡政亡’,请你举个例我听。” “譬如,电报、轮船、开矿等等,都是北洋委员创办,李文忠在日,威 望足以笼罩一切,那怕远在上海,李文忠亦能如臂使指,遥控自如。及至李 文忠一不在,情形就不同了,既不属北洋,可又不属南洋,竟有自立为王, 假公济私之势,不能不说是内轻外重,是朝廷的隐忧。” 举这个例,完全是为了打击盛宣怀,但不能说他没有道理,所以荣禄 不断颔首,表示同意。 “你看盛杏荪的意思怎么样?”荣禄问说:“是不是还有把持的意思?” 这是指盛宣怀所管的电报局、招商局、铁路局等等。袁世凯与荣禄早 就商量过,应该逐一收回,由专设大臣督办,而盛宣怀似乎只肯交出电报局, 因而荣禄有此一问。 这一问,正中下怀,袁世凯随即答说:“这很难说。他的说法是,电报 因为宣扬政令有关,宜归官有,轮船纯为商业,不易督办,不可归官。至于 铁路,那就更不必说了。” “铁路先不必谈,张香涛出尽气力在撑他的腰,先让一步。 电报、轮船不妨先接收,你看应该怎么办?” 袁世凯成算在胸,徐徐答说:“电报不妨设一位电政大臣,专归官办。 轮船比较费事,不是内行,会受船上的挟制。好在北洋水师学堂的人才很多, 请中堂奏明,暂交北洋接管,将来是否另简大臣、另设衙门,大可从长计议。” “这个过渡的办法很妥当。”荣禄指示:“明儿太后召见,提到这件事, 你就照此奏好了。” “是!”袁世凯停了一下问:“请中堂的示,这一次电召,除了谒陵的差 事以外,不知道太后还会问些什么?” “地方情形是一定要问到的。商约也会提到,”荣禄想了一下说:“太后 对各项新政之中,最关切的还是不外乎练兵筹饷两端,你应该有个预备。” “请中堂指点,太后问起这些情形,该怎么样答奏?” “你认为怎么才对,就怎么答。” 这是很开明的态度,但袁世凯觉得有些事还是先征得荣禄的同意为妙, 于是先谈商约。 “照中国的规矩,士农工商,商为国民之末,如今大非昔比了。西洋各 国,皆是商而优则仕,日本的政治,亦几几乎操纵在商人手里,中国如想国 富民强,与各国并驾齐驱,自非重视商人不可。”袁世凯紧接着说:“六部既 有工部,则新官制中更应该有商部。” “商部?”荣禄有些困惑,“工部其来有自,由唐朝的‘将作大匠’演变 来的,商部从无先例!再说,如今的商务,又不止于盐铁,花样很多,真不 知道该怎么办了?” “中堂剖析得极是!”袁世凯说:“设商部原是仿照西洋的办法,他山之 石,可以借鉴,是故筹设商部之先,必派专人先到各国考察商务,将来设部 就不致茫无头绪了。” “这个法子可行!”荣禄问道:“考察商务之人,可就是将来商部的堂官 呢?” “照道理说,应该如此。” “这就要好好看了!看谁合适?”荣禄问道:”你心目中可有人?” 袁世凯早就有了人,但不便明说,故意想了一下说:“我的意思,以少 年亲贵为宜。” 荣禄摇摇头,鄙夷地说:“那班大爷只懂吃喝玩乐,懂什么商务?” 听这一说,袁世凯不敢将人选提出来,只说:“慢慢物色吧!” “也只好如此。”荣禄又问:“你到庆王府去过没有?” “没有!”袁世凯答说:“宫门请安之后,换了衣服就到中堂这里。” “那么,你请吧!我不留你了。” 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是替袁世凯设想,好早早去看庆王。而越是如此, 袁世凯认为越要表示他跟庆王的关系,不如外间所传那么密切。因而很快地 答说:“我打算明天给庆王去请安,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早一天晚一天都 不生关系。” “既然如此,你就在我这里便饭。” “是!”袁世凯欣然说:“我就叨扰了。” 荣禄的服饰,在京里与立山齐名,夏天扇子,冬天皮衣、常年的朝珠, 讲究每日一换,从无重复。日常饮馔,亦复精无比,论品类之繁,也许不能 与上方玉食相比,要说精致,却过于天厨。大致进贡的名产,都能见之于他 家,其中固有出于慈禧太后所赐,而大部分是各省进贡之时,另有一份馈献 “相国”。这天就有松花红的白鱼,是平常人家有钱难买的珍馐。 但对荣禄来说,食前方丈,举管踌躇,因为胃口太坏,加以气喘这个 毛病,在食物上禁忌最多,所以更无下箸处。相反的是袁世凯,他的食量惊 人,但品质不甚讲究,最喜吃鸡蛋,一顿早饭能吃掉一笼蛋糕,二十个白煮 鸡蛋。 此时一面吃,一面谈,没有停过筷子,片刻之间,将一盘蜜炙火方、 一盘银丝卷,吃得光光。荣禄只就锦州酱菜,吃了半碗小米粥,看袁世凯如 此健啖,羡慕极了! “怪不得你的精力那样充沛”荣禄感伤地说:“我是‘食少事烦,其能久 乎?’能有你十分之一的胃口,就已心满意足。” “我是粗人,跟中堂不能比。” 荣禄不知道该怎么说,沉吟了一会,忽然叹口气说:“做一天和尚撞一 天钟。” “这口钟,有得撞下去。”袁世凯问道:“中堂要不要试试西医?” “外科是西医好,内科还是中医。尤其我是本源病,油尽灯干,拖日子 而已。” 袁世凯为之停箸不食,微皱着眉说:“中堂在军机上应该找个帮手。王、 鹿两公,年纪到底大了;瞿子玖一个人恐忙不过来。听说从前军机上,一直 是三满两汉,如今一满三汉,失于偏颇,中堂何不在旗下再物色一位?” 荣禄摇摇头,“旗下那里有人才?”他说:“就有一两个,也不是庙堂 之器,而况资望很浅,入军机还早得很!” 袁世凯不敢再多说。说下去要犯忌讳!不过,就交谈的时机来说,却 是个试探的好机会,毕竟不肯死心。想了一下,惴惴然地说:“从前曾文正 有句话,‘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中堂为国求贤,似乎也该留意这上头。” “替手,我不是不想找,也要机缘相凑才好。象你,练兵带兵总算可以 做我的替手了。 至于朝中,我不知道贤者在那里。再说句老实话,我以为贤,亦没有 多大用处,还要太后信任。反正上头也知道,我忝居相位的日子也不多了, 自然会有打算,不必我费心。” “是!是!”袁世凯感激地说:“时承中堂栽培,练兵、带兵的一切规模 制度,决不敢违背中堂手定的制度。” “那倒也不必如此!军事的变化很大,如今参用西法,过去的许多章程, 都用不着了。 你大可不必拘泥。” “是的。”袁世凯答说:“我的意思是尽管兵器、阵法,日新月异,精神 是不变的!一个忠,一个勇,这忠勇两字是兵将万古不变的大经大法。” “对,对!”荣禄显得很欣慰,“你能说出来这两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席晤谈,得此两句嘉许的话,袁世凯觉得不虚此行。饭罢,又陪坐 了好些时候,直待荣禄自己催客,方始告辞。 ※ ※ ※ 第二天一早上朝,递了牌子,头一起就召见,是肃王善耆带的班。 “你那一天到京的。”慈禧太后问道。 “昨天下午到的。” “地方上怎么样?” “托皇太后、皇上的洪福!今年已经下过两场瑞雪了。” “庚子年那场乱子,直隶百姓受的祸最重,格外要体恤。你是地方长官, 只要肯为百姓打算,对朝廷没有什么妨碍,若是有应兴应革的事,我没有不 答应的。” “慈恩深厚,百姓无不感戴。”袁世凯想到开办印花税来代替彩票这件事, 正不妨乘机回奏:“前督臣李鸿章回任之初,正是拳匪刚闹过事以后,地方 残破,税收短绌,为了筹措政费,兴办彩票,开办一年多以来,销数一期比 一期少。彩票等于赌博,导民以赌而坐其利,从来没有这样的政体,就算日 收千万,尚且不可。如今国家举行新政,中外观瞻殷切,似不必贪此区区, 免得留下一个话柄。可否请旨停办,以示恤民?” 慈禧太后略想一想答说:“这件事我还弄不太清楚。果然如你所说的, 自以停办为宜。 你跟户部商讨之后,具折奏请好了。” “是!” “袁世凯,你向来会练兵,照你看如今练新军,要多少时候才能练得象 个样子?” 这话很难回答。袁世凯想了一会答说:“用兵以教将为先。各省兵制不 一,军律不齐,粮饷有多有少,枪械有新有旧,士气有好有坏,操练有勤有 惰。平时声息不相通,到打仗的时候,胜败就各不相顾了。所以练兵之法, 以统一兵制,划一教练为扼要之图。如今训练新军,只有北洋跟湖北,已具 规模,臣的意思先由各省选派将弁头目,到北洋、湖北学习操练,逐渐推广, 早则三年,迟则五年,可以象个样子了。不过,”他突然一转,声音提高,“兵 学精深,各国都把它当作身心性命之学,断断乎不是一两年可以见效的,而 且还要各样凑手,有一处呼应不到,就会大受影响!”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问:“你说要各样凑手,是那几项事情呢?” “首先是饷,足食则足兵。其次,象电报、轮船、铁路等等,都跟兵事 有关,如果调度不灵,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这话倒也是。戎机贵乎迅速,电报是很要紧的,轮船、火车,运兵运 械亦非听调度不可。如今铁路刚在开办,张之洞力保盛宣怀,他也很能干, 就让他仍旧办下去。电报局原定了要收回官办,招商局更是早就有了规模, 亦不妨商量,看还是官办,还是官督商办。”慈禧太后又问:“这趟你在上海 跟盛宣怀见面谈了些什么?” “是谈的电报局跟招商局,他说电报可以收回官办,招商局是商股。言 下之意,还不肯交出来。其实所谓商股,也就是几个人的股子,自办至今, 二十年的工夫,坐享其成,早就发了大财。如今国步艰难,他们也该知恩图 报才是。” “是啊!我也听说了。”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会说:“你跟荣禄去商量,国 家的利益,不能只肥了几个人。” “是!” “再有件事,听说在日本的留学生,风气很坏,派到日本去学陆军的将 弁,会不会也跟他们在一起闹事?” “不会!”袁世凯答说:“这一次派到日本士官学校留学的,除了宗室良 弼之外,其余都是勋臣名将之后,世受国恩,忠实可靠,不会不知轻重。” 慈禧太后点点头问:“倒是那些人啊?’ 于是袁世凯就记忆所及,报了几个名字:据说是岳武穆的后裔,雍正 年间的名将岳钟琪之后岳开先;嘉道间川陕湘鄂有名的提督罗思举之后罗泽 暐;当过贵州提督,在雍正年间入觐被派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哈元生之 后哈汉章;十来年前当河道总督的许振祎的孙子许崇智;长江水师提督程文 炳的儿子程尧章;毅军统领马金叙的儿子马毓宝等等。报完了名字,袁世凯 又说:“既承慈谕,臣自当格外留心,加意管束,倘有出轨的行为,勒令休 学,调回来察看。” 接下来便谈两宫明年初春谒西陵一事。慈禧太后对跸路、行宫的情况, 问得相当仔细。 袁世凯有个很深刻的印象,原以为专为谒陵,顺道游观的想法,完全 错了!其实,是借谒陵为名,要好好去逛一逛。 ※ ※ ※ 回到北洋公所,已有好些访客在等候,袁世凯按照官秩、关系,依次 接见,最后留下两个人,一个叫吴重熹,一个就是盛宣怀派在京里专为伺候 慈禧太后的陶兰泉。他的正式职司是芦汉铁路驻京事务局的坐办,但兼差却 更重要,颐和园的电灯归他管理。 袁世凯先接见陶兰泉,他的来意,当然知道。盛宣怀是芦汉铁路的督 办大臣,但由京城至芦沟桥,以及由高碑店经易州到西陵所在地梁各庄的两 段支路,另委胡襢芬督办,而由北洋另设铁路局管理。所以这一次谒陵,铁 路上办差,与盛、袁二人都有关系,陶兰泉来谒,必是谈此公事。 “花车已经预备了。”陶兰泉说道:“请示大帅,一辆花车到底,还是到 了高碑店换车?” 袁世凯心想,如果花车到底,风光都叫盛宣怀占尽,自己岂不落下风。 但身为疆臣领袖,不能有公然献媚慈禧太后的表示,所以这样答说:“这一 层,我还不甚了了,请你跟梁局长接头。”梁局长名叫梁如浩,他是北洋所 委的铁路局长,专管那两段支路。 “督办有电报来,北洋是地主,一切要请示大帅,将来花车布置妥当, 要请大帅亲临检视。” “好!到时候我一定来看。”袁世凯说:“上次到上海,顺便去吊了盛督 办老太爷的丧,盛督办热孝在身,虽未开缺,想来不会进京来办大差吧?” “虽未开缺”四字,已是讽刺,问到不能来京办大差,更是有意堵路。 陶兰泉明白他的用意,也知道盛宣怀已作了决定,准备活动李莲英特降懿旨。 召盛宣怀北上,不能吉服,自不能入觐,但在途中如保定等地,不妨准用素 服接驾。只是这话不便说破,陶兰泉便推作不知,一句话“不曾听说”,便 敷衍过去了。 于是袁世凯将梁如浩找了来,嘱咐他跟陶兰泉细细商量,随即端茶送 客。接着接见最后一位访客吴重熹。 这吴重熹是广东海丰人,翰林出身,做过河南陈州知府。袁世凯考秀 才虽然落榜,但在府试时却是名列前茅,就是这位“吴太守”所识拔。这在 未青一衿的袁世凯,亦不无知遇之感。因此,总想报答报答这位“老师”。 谊属师弟,职位上却大有高低。吴重熹是三品京堂,与总督还有一大 段距离,而且府试的师生,不比乡、会试的师生,所以吴重熹初次应邀,是 穿了公服来的。袁世凯关照: “请吴老师换了便衣,内客厅见面。” 不在签押房或花厅,而在内客厅以便衣相见,便表示不叙官阶,不过, 吴重熹听说过他跟“张状元”的故事,称呼一改再改,愈改愈亢,所以尽管 袁世凯口口声声叫“老师”,但仍旧称他“宫保。” “老师精力倒还健旺。” “托福、托福!”吴重熹拱拱手说。 “老师在上海的熟人多不多?” “这个??,”吴重熹不知他的用意何在,老实答道:“只有广东同乡。” “对了!在上海广东人很多。那就行了!”袁世凯问:“不知道老师愿意 不愿意到上海去?” 这当然是有差使相委。吴重熹精神一振,“愿意,愿意!” 他说:“宫保如有相委之处,理当效劳!” “老师言重了!我是在想,老师辛苦一辈子,也应该有个比较舒服的差 缺,眼前有个机会,不知老师肯不肯屈就?” 吴重熹大喜,急急答说:“肯!肯!肯!” 于是袁世凯说明这个机会。电报局收回官办,自然仍归北洋,事先已 经说好,派袁世凯为电政督办大臣,主持接收,这得找个副手,打算奏请以 吴重熹为会办大臣,常驻上海去“当家”。 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但吴重熹欣喜之余,不免惴惴,怕自己跟盛 宣怀打交道,不是对手。这一层袁世凯当然会想到,对“老师”另有“指示”。 “办事我另外有人,老师无为而治好了。不过,老师千万要记住自己的 身分,是翰苑前辈,如盛杏荪不安分,尽不妨拿他教训一番。” “好,好!我懂了。” 等送走吴重熹,已是午后两点钟,庆王府已三次派了人来催请,说是 “王爷等袁大人去吃饭”。可是袁世凯还不能应约,因为他心知此一去必得 到晚方回,怕荣禄有事找他,所以先要去打个转。 在病假中的荣禄,对于军国大事及宫廷琐屑,仍旧无不深知,因为军 机章京及太监之中,他布置着耳目,自会报来。这天一见袁世凯就说:“召 见的工夫不小,太后好久没有这样子了。” “是的,召见了三刻钟。”袁世凯将奏对的经过,扼要的叙述了一遍。 “很好!”荣禄点点头又问:“你是从庆王府来?” “还没有去过。” “那,就不留你!你该去一趟。咱们明天再谈。” 有此一句话,袁世凯才能从从容容地去见庆王奕劻。见面自然先道歉, 然后与载振叙话,拉着手絮絮不断地,问他最近看了些什么书?又劝他少跑 马,有机会到外洋走走。那种殷勤关切,就仿佛长兄对待钟爱的幼弟。 庆王看在眼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初想很好,再想亦没有什么大关碍, 便在入席之先,说了出来。 “慰庭!”他指着载振说:“他很不懂事,全靠你带着他。彼此相知有素, 我就老实说了,你得拿他当你的同胞手足看待!” “这何用王爷嘱咐,我一直拿贝子当自己人看待的。” “不!这还不够。”奕劻略停一下说:“慰庭,或者你还没有懂我的意思。 我跟令叔是一辈的人,你跟载振就是弟兄,你们换个帖吧!” 袁世凯颇有意外之喜,但口头上不能不歉辞。“王爷,这不敢当!”他 说:“贝子是天潢贵胄,何敢高攀?” “说什么高攀不高攀!满汉通婚,尚且不禁,何况约为弟兄?若说高攀, 载振有你这么一个疆臣领袖的哥,倒真是高攀了。” “王爷这么说,我如果再违命,就是不识抬举了。不过,”袁世凯陪笑说 道:“尊卑之礼,究竟不可全废,不妨有手足之实,而不必居兄弟之名,称 呼不改吧?” 奕劻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们旗人,原有国礼、家礼之分,在外头 人面前,称呼可以不改。私下就不同了!载振,你给你四哥倒杯酒!” “是!”载振在银杯中斟满了酒,恭敬而亲热地捧过去: “四哥,你干了这个。” “多谢!多谢!” 就在这一杯酒中,袁世凯与载振订了昆季之约。也因此,袁世凯便不 肯居客位,奉奕劻上座,他自己与载振打横相陪。 把杯畅叙,先从旅途谈起,袁世凯谈到张之洞前倨后恭的那段故事, 毫不讳言他当时所感到的尴尬。奕劻一面听,一面大摇其头,似乎对张之洞 非常不满。 “疆臣跋扈的,前有一个左季高,后有一个张香涛!”奕劻喝了一杯酒说: “对此辈唯有敬鬼神而远之。” 但张之洞虽还不足虑,而有个依张之洞为靠山的人,却颇难惹,那就 是盛宣怀。他的奥援本是李鸿章,甲午以后,眼看冰山将倒,不能没有打算, 一方面多方设法,想促成李鸿章回任北洋,一方面尽力结纳刘坤一、张之洞。 由于手腕灵活,加以因缘时会,这两方面都有相当成就,不但原来经营的事 业未动,而且还独揽了芦汉铁路的大权,就因为有张之洞为他撑腰的缘故。 盛宣怀与张之洞本无渊源,但湖广总督衙门办洋务的文案委员恽祖翼、 祖祁兄弟,却是同乡熟人。其时张之洞所办的汉阳铁厂,经营不得法,颇有 亏累,恽祖祁建议改归商办,介绍盛宣怀接手。铁厂原为筑路而设,谈接办 铁厂,连带论及芦汉铁路的兴建计划,是顺理成章的事。张之洞好大喜功, 而盛宣怀以“空心大老官”起家,这一席之谈,宾主投契,理所当然。当时 有意承办芦汉铁路的,包括闽浙总督许应弢的胞弟许应锵与别号老残的候补 知府刘鹗在内,一共四个人,朝旨已准分段承办,却由于张之洞的力争,王 文韶的附和,居然推翻成议,改归盛宣怀专责督办。直到盛宣怀丁忧,张之 洞依然奏请,芦汉铁路完工在即,不宜易手,可以想见盛与张是如何地水乳 交融。 不过,盛宣怀始料所不及的是,原以胡襢芬为争权夺利的对手,不想 袁世凯会成为他的对头。这个对头比胡襢芬厉害的太多,所以上海之会,很 知趣地将电报交了出来,但袁世凯又岂能就此歇手? 由江宁拜访张之洞谈到上海去吊盛家之丧,袁世凯说了与盛宣怀会面 的情形,提到他自己的感想:“我久已未到南方,这趟一看,很为朝廷担心, 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局,如果不能象李文忠在日那样,可由北洋遥制,只怕 后患无穷。”“嗯,嗯!”奕劻很率直地说:“慰庭,怎么样才制得住盛杏荪? 你想个法子,我找机会面奏,他管的那些事,都与洋务有关,我可说话。” “原要王爷说话。”袁世凯想了一下答说:“好在他究竟还不是方面大员, 不让他独当一面,也就不怕他跋扈揽权了!” 奕劻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点点头说:“我懂了!这容易,上谕的语 气上,稍微花点儿心思,就可以把他压下去。” “是!”袁世凯又说:“这一次在上海,还跟盛杏荪谈了与各国修订商约 的情形,他很想借此机会出头,将来设立商部,他一定会走莲英的路子,想 一跃而为商部尚书。这件事,要请王爷格外留意,将来商部尚书只设一位, 我心目中已经有人了。” “喔,”奕劻双目大张,“谁啊?” “喏!”袁世凯向对面一指:“在这里!” 这一指,载振脸都红了,以为袁世凯在拿他开玩笑,奕劻亦觉得有点 匪夷所思,怀疑的问:“他行吗?” “为什么不行?” “年纪太轻,亦没有阅历。” “年纪轻怕什么?四岁还当皇上呢!”袁世凯紧接着说:“至于阅历,去 阅、去历就是!明年春天,日本大阪开博览会,贝子不妨去看看。” 听得这一说,载振大为兴奋。他听说日本女人,内无亵衣,又说男女 共浴,裸裎相见,毫不在乎,老想见识见识。但亲贵出趟京都不容易,如今 有此机会,岂可错过?所以很起劲地说:“四哥,你可千万保一保我,让我 去开开眼界。” 袁世凯点点头,且不答话,只望着奕劻,听他如何说法。 “日本开博览会,有请柬来,奏派观会大臣,倒亦无不可。 只是虽说内举不避亲,我到底不便出奏。” “由我那里出奏好了。” “是啊!”载振接口:“四哥是督办商务大臣,奏派观会大臣,名正言顺。” “得有个人陪他去吧?”奕劻问。 “是的!我已经想好了,让那琴轩陪着贝子去。” 这是非常适当的人选。户部右侍郎那桐字琴轩,曾充赴日谢罪专使, 驾轻就熟,可得许多方便。而载振得此人相陪,尤其满意。因为那桐在当司 官时,就是八大胡同的阔客,“清吟小班”的姑娘,背后都昵称他“小那”。 如今由于言语便给、仪表出众、手腕灵活,兼以占了姓叶赫那拉的便宜,得 以户部右侍郎兼总管内务府大臣,照料宫廷,俨然当年的立山。 而起居豪奢,较之立山,亦复有过之无不及。家住八面槽东面的金鱼 胡同,构筑华美,号称“那家花园”。载振有此游伴,真有“班生此行,无 异登仙”之感! 最后谈到荣禄的病势,那就连载振都不能与闻其事了!奕劻与袁世凯 促膝密谈了半夜,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知道北洋公所接到袁世凯的 条谕,以后庆王府的一切开支,都由北洋出公帐。 ※ ※ ※ 大年初一,朝贺既罢,皇帝照常召见军机,只颁了一道上谕:“明年是 慈禧太后七旬万寿,本年癸卯举行恩科乡试;明年甲辰举行恩科会试。”子 午卯酉乡试之年,辰戌丑未公车北上,本有正科,果真加恩士林,另开一科, 照规矩应是明年乡试,后年会试。如今只将正科改为恩科,实际上是所谓“恩 正并科”,并无增益。而所以有此上谕,不过是提醒大家,别忘了明年是慈 禧太后七十整寿。 不想这道上谕,为人带来了“隐忧”。慈禧太后五十岁甲申,有中法之 战,六十岁甲午,有中日之战,到七十岁甲辰,不知又会有什么弥天的战火 发生? 可是,有班人却以为这是庸人自扰的杞忧,那就是以那桐为首的那班 内务府的红人。奔走相告,说是“老佛爷五十岁、六十岁两个整生日,都让 外国人给搅了局,明年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可得好好儿热闹热闹 了!” 不过,修园、点景、庆寿之事,毕竟还早,眼前,就有一桩差事—— 两宫谒西陵,得好好巴结一番,博得慈禧太后一个欢心,明年大事铺张的差 使就有份了。 谁知有力使不上,谒陵的差使,不由内务府,而由直隶总督衙门及芦 汉铁路局承办。盛宣怀早就在元宵节后,便服到了天津,亲自指挥花车的铺 陈。 铁床、“如意桶”,一如回銮那年的旧规,踵事增华,尤在车中的陈设。 盛宣怀托人向李莲英去打听,此事以交那家古玩铺承办为宜?所得到的回音 是:“后门刘麻子很内行。” 刘麻子在地安门内开着毫不起眼的一家古玩铺,字号叫“天宝斋”。拿 出来的古玩、玉器、书法、名画,都来自内府,名副其实的天家珍宝。开出 一张单子来,一共是十四万六千多银子,外加三千两银子的“工资”。 “工资何用三千两?”盛宣怀颇表不满,“摆摆挂挂,不是什么麻烦的 事!” “大人,这里头大有讲究。安得不牢靠,花瓶什么的摔碎了一个,不止 三千两银子。” 这话倒也不错,加以是李莲英所推荐,不能以常规而论。 盛宣怀如数照付,只是格外叮嘱,务必布置妥当。 一切齐备,请了袁世凯来看花车,但觉富丽雅致,兼而有之,实在没 有什么毛病可挑。 想了好久,到底想到了。 “点景很好,不过车行震动,挂屏之类掉了下来,就是大不敬的罪名! 那个敢当?” “请慰帅来试一试最快的车。如果不妥当,再想别法。”盛宣怀笑嘻嘻地 说。 袁世凯亦想了解个究竟,毫不迟疑地表示同意。而袁世凯或者任何一 个有资格视察花车的人,有此一问,以及如何解疑破惑,最有立竿见影效果 的手段,原都是早就设想周到的。 因此,只待盛宣怀做个手势,“洋站长”立即下了命令,汽笛长鸣,而 轮动无声,慢慢地出了站,渐行渐快,往返两小时,走了两百二十里,而满 车陈设,纹丝不动。 “很好,很好!”袁世凯甚为满意,转脸向北洋铁路局局长说:“咱们的 花车,一切都照这个样子布置。” “是。” “这些东西,”袁世凯指着一座康熙窑五彩花瓶与花瓶旁边的一具“蟹壳 青”宣德炉问盛宣怀,“你是那里弄来的?” ‘托后门天宝斋古玩铺代办的。” “是刘麻子开的那个铺子吗?” “对了!” “得窍。”袁世凯赞了一句。 到得第二天,又请李莲英来看花车。他穿的是便衣,狐肷皮袍外加一 件蓝布罩袍,玄青直贡呢坎肩,没有戴帽,手里持一支短旱烟袋。到了车上, 站定打量,左看右看,不断点头。 “一切都妥当,只有上车的法子不好。” “请教李总管,”盛宣怀问道:“是怎么样不好?” “踩踏不方便。” 盛宣怀想了一下说道:“那容易,自有法子。请李总管明天再来看,包 管妥当。” “好!”李莲英又说:“皇上的那一辆,跟老佛爷的这一辆陈设要一样, 不能差一点儿。不然,怕皇上不高兴,那倒也还没有什么大关系,最要紧的 是老佛爷不愿意让人家误会,以为皇上的一切享用差了一等。” “是了。我一定格外留意。” 等李莲英一走,盛宣怀立刻吩咐陶兰泉,造一座平台,宽与车门相等, 长则三丈有余,一头低一头高,但坡度极缓,浑然不觉,平台铺彩色地毯, 两旁加上很牢靠栏杆。慈禧太后只要步上平台,便可以扶栏而过,如履平地。 造好试过,再请李莲英来看,一见大为称赞,又说:“昨天回宫,我把 车子里的陈设,面奏老佛爷。老佛爷交代,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叫跟了去的 人小心,别弄坏了,以致于让盛某人赔累。上头有这么一番意思,我不能不 告诉盛大人。” “是,是!”盛宣怀拱拱手说:“承情之至。” 然而李莲英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盛宣怀细细参详,悟出其中的道 理,这是暗示,所有的陈设都可能损毁,毁了也是白毁,那何不放漂亮些? 所以他说这番话的意思,等于明白相告,不如将所有陈设都作为贡品。 于是,立刻制一批黄绫签,恭楷书写:“臣盛宣怀恭进。”遍贴珍物之 上。过了几天,袁世凯又来看车,一见愕然,扭转脸去看着他的随从叹息: “为大臣者!为大臣者!”尾音拉得极长,仿佛有许多议论要发,而终于不 忍言似的。 那个文案跟陶兰泉是熟人,觉得应该把这些情形告诉他,才合彼此照 应的道理,谁知陶兰泉听罢一笑,“老兄,”他说:“刚才袁宫保已派梁局长 来过了,细问一切。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奈梁局长广东人,听不懂 我的话,所以又托我的同乡林志道来详谈。袁宫保已打算如法炮制了。” 果然,袁世凯亦命梁如浩去向天宝斋接头,包办花车陈设,取用的东 西,比盛宣怀犹有过之,一张单子开出来,是十五万五千银子。 ※ ※ ※ 三月初八,天色微明的寅时,皇帝致祭先农坛。大典既毕,随即转到 车站,不久慈禧太后驾到,皇帝跪接,以下是庆王领头的一班王公大臣,唯 独荣禄未到,他病得很厉害,已经不能起床了。 慈禧太后仍然如回銮那年乘车那样,意兴极佳,满脸含笑地步上平台, 崔玉贵献殷勤,要上前搀扶,慈禧太后摆一摆手,示意不必,自己扶着栏杆, 从从容容地上了车。 车中所设的宝座,是一张蒙着黄丝绒的“快乐椅”,等她落座,皇后、 荣寿公主、四格格亦已登车,站在太后身后左顾右盼,看那些陈设。最后是 荣寿公主开了口。 “这盛宣怀可真会办差啊!” “也难为他。”慈禧太后喊道:“莲英!” 李莲英还未上来,是在照料慈禧太后的行李装车,等把他找了来,随 即传懿旨,召见盛宣怀。 于是,皇后和所有宫誊,都退入另一节作为慈禧太后“寝宫”的花车。 盛宣怀由李莲英带着来谒见。他穿的是素服,顶戴是国家的名器,无法更易, 不过那颗红顶子是用极淡的珊瑚所制,微微的粉红色,有那么一点意思而已。 等他行了礼,慈禧太后首先指着珍玩上的黄签说:“你太糜费了!怎么 可以这样子?” “回皇太后的话,”盛宣怀说:“车中陈设都是臣家藏的微物,并非特意 价购,求皇太后鉴臣愚忱,俯准赏收。” “到底不好意思。” “臣受恩深重,难得有机会孝敬皇太后。东西不好,只是一片至诚。”’ “这可不能不赏收了!”李莲英在一旁说:“不然,人家会以为老佛爷嫌 他欠至诚。” “这话倒也是。我可是受之有愧了。”慈禧太后又问:“你是那一天到京 的?” “臣正月二十二日到天津,跟督臣袁世凯接头,明了办大差的一切细节, 二月初八到京,督饬司员布置花车,筹备供应。”盛宣怀说:“臣才具短绌, 虽然尽心尽力,只怕还是有疏漏的地方,求皇太后包容。” “你很能干,没有什么好褒贬的。”慈禧太后又问:“南边革命党闹得凶 不凶?” “本来很凶,自张之洞署任以来,好得多了。” “喔,”慈禧太后身子往前俯一俯,“那是什么缘故呢?” “张之洞舆情甚洽,善于化解疏导,地方士绅,都肯听他的话,约束乡 党子弟,所以能弭患于无形。” “地方士绅是那些人呢?” 这一问,多少出于盛宣怀的意外,觉得很难回答。因为有些人非慈禧 太后所知,说了也是白说,有些人为慈禧太后所恶,说了不妥当。但急切之 间,无暇细思,想到一个便说了出来:“象南通张謇??。” 他还在想第二个时,慈禧太后已经在问了:“是甲午的状元张謇吗?” “是!” “他不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吗?” 盛宣怀心想糟了!但不能不硬着头皮,再答一声:“是!” “他跟翁同龢可常有往来?” 听慈禧太后的语气相当缓和,盛宣怀比较放心了。“不大往来!”他说: “张謇在家乡开垦,办实业,很忙的。再者翁同龢闭门思过,也不大会客。” “翁同龢是你的同乡不是?” “是。” “那,你跟他总常有往来?” “臣家住上海,跟翁同龢逢年过节通通信,此外就没有什么往来。” “翁同龢安分不安分?” “很安分。” “他跟康有为呢?” “绝无往来!”盛宣怀的声音,有如斩钉截铁,“据臣所知,翁同龢对康 梁师徒,深恶痛绝。” “那还罢了!”慈禧太后冷冷地说:“你得便传话给翁同龢,千万安分! 我可是格外保全他了!” 盛宣怀吓出一身冷汗,跪安退出时,神色青黄不定,看到的人,无不 诧异,都以为他碰了个大钉子,却猜不透是何缘故? 三月十日,谒陵事毕,回到保定。西陵在易州,而保定在易州之南, 非谒陵跸路所经,所以并无常设行宫。这一次慈禧太后早就决定,顺道临幸 保定,因而选定莲池书院,作为行宫。 莲池书院建于雍正十一年,原为元朝张柔莲花池故址,所以书院名为 莲池。池上有临漪亭,又有君子亭、柳塘、西溪、北潭等等名目,本为保定 的名胜,加以重兴土木,踵事增华,比起那些定制正中帝居,东面住皇后, 西面住太后,“山”字或三座大屋,呆板无比的行宫来,自然大足流连了。 袁世凯办差,能胜得过盛宣怀的,就在这座行宫上头。特地委了两名 能员,专门负责,一个是早在李鸿章生前,便跟袁世凯很接近的杨士骧,如 今官居直隶按察使,一个是长芦盐运使汪瑞高。汪瑞高跟长芦盐商去要钱, 杨士骧会花钱,他的祖父杨殿邦做过漕运总督。 “三世为官,方知穿衣吃饭”,杨士骧精于饮馔,所以伺候御膳,能博得 慈禧太后极大的欢心。 一住三天,到得三月十四日黎明时分,袁世凯接到电报局派专差送来 一封密电,译出来一看,道是荣禄已在半夜里溘然长逝了。 这是个等了已久的消息,袁世凯精神为之一振!但心里很乱,因为一 下子从心底涌起许多即时要办的事。定一定神细想,找到了第一件该做的事, 通知电报局,如有致军机处的密电,压到天色大亮以后再送,因为他要趁荣 禄的噩耗尚未传开来以前,有所布置。 于是立即派人去请智囊杨士骧。而在此等待的一段时间中,他又已做 了两件事,一件是密电北洋公所,即刻到荣府去襄办丧事;一件是向藩库提 银二十万两,即刻就要,而且要银票。 也就是刚办了这两件事,杨士骧已奉召而至,直到签押房来见。袁世 凯一面拿电报给他看,一面说道:“荣中堂过去了。” 杨士骧看完电报问说:“军机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已经告诉电报局压一压。”袁世凯问:“你看会不会有变化?” “不会!”杨士骧很有把握地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大老自己先要沉住 气,切忌浮躁。” 袁世凯点点头又问:“上头召见,你看我应该怎么说?” “不必说得太明显。”杨士骧想了一下又说:“甚至根本不参一议。” “如果一定要问,非说不可呢?” “只说,如今大政,不外两端,一是新政,一是外务。新政正在次第举 办,外务如能益加开展,大局更有可为。皇太后、皇上用人之道,悬揣必以 此二者为准。” 袁世凯深深点头,“这话很得体。”他说:“这个消息,不从我这里传出 去,免得军机上有人说话。不过,大老那里,劳你驾,立刻去一趟,也不必 提到这个消息。” “那么去干什么呢?” “请稍坐一坐,我再告诉你。”袁世凯唤来心腹家人,“你去催一催,藩 库怎么还没有人来?” ※ ※ ※ “莲府,”庆王奕劻问道:“这么早来,一定有事。” “是!袁慰帅派我来给王爷请安,有样东西,面呈王爷。” 说着,杨士骧取出一个红封套,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 奕劻从封套中抽出一张银票,一看是二十万两,不由得睁大了眼问:“这 是干什么?” “是袁慰帅孝敬王爷的。” “这??。”奕劻喜心翻倒,嘴变得很笨了,“太多了一点儿吧?好象受 之不可,似乎却之不恭。” “备王爷常用的。”杨士骧说:“王爷快有很大的开销,尤其是宫里。” 弦外有音,不妨自辨。奕劻便说:“既这么说,我就愧受了。京里如果 有什么消息,务必早早给我一个信。” “是!”杨士骧停了一下答道:“王爷一进行宫,怕就有消息。” 这一说奕劻猜到七八分。送走了杨士骧,立刻坐轿到行宫。他是督办 政务大臣,外务部总理大臣,专有一间“直庐”,而且与军机处的直庐相接。 一到,便有个极熟的军机章京悄悄溜了进来,请个“双安”,轻声说道:“该 给王爷道喜了。” “喜从何来?” “司官马上又要伺候王爷了。刚才接到的电报,荣中堂昨儿夜里过去了, 军机不是王爷来领班,可又该谁呢?” “你不要这么说!”奕劻连连摇手,“恩出自上,没有该谁不该谁这一说。 承你来报信,我很见情。不过,请你别张扬。” “是,是!司官知道事情轻重。”说着,又请了个安,仍是悄悄地溜走。 消息证实了。奕劻想到袁世凯的二十万银子与杨士骧所说的那几句话, 知道这笔巨款该怎么花。当时便派个亲信护卫,找李莲英,邀他觅便见个面。 ※ ※ ※ 荣禄病故的电报,是先用了黄匣子送上去的。因此,召见军机时,慈 禧太后脸上隐隐有泪痕。不过,言语很平静,没有一句带感情的话。“荣禄 的死,早就不行了!”她说:“谈他的后事吧!” 谈后事最主要的就是议恤。前列的王文韶,听而不言;其次的鹿传霖, 听而不闻,自然又是瞿鸿玑回奏。 “臣三个的意思,故大学士荣禄,平生功业尤其晚年的尽瘁国事,与故 肃毅侯李鸿章差相仿佛,可否照李鸿章的例赐恤。” “李鸿章的恤典,我不完全记得了。” “一共七项。”瞿鸿玑按当时上谕所宣示的恤典次序答说:“赏陀罗经被; 派恭亲王溥伟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醊;予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 爵;入祀贤良祠;加恩子孙。” “嗯!”慈禧太后毫不考虑的答说:“完全照样好了。” “是!”瞿鸿玑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不过,李鸿彰是由伯爵晋封侯爵, 荣禄的情形不同。” “他不是世袭云骑尉吗?”慈禧太后问:“世袭是晋封男爵不是?” “可以晋封一等男。” “那就照规矩办好了。” “是。”瞿鸿玑又请旨:“赐奠是否派恭亲王?” “总不能派醇亲王吧?” 醇亲王载沣是荣禄的女婿,而奉旨赐奠,只洒酒,不跪拜,亲族反倒 要叩谢“钦差”,那不是开死人的玩笑?瞿鸿玑一时失检,碰了个软钉子, 不过他觉得有不明白的事,还是要问。 “加恩子孙这一节,各人情形不同。荣禄嗣子良揆应如何加恩之处,请 皇太后、皇上的旨。”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微有怒容,“我听说良揆很不孝,胡乱挥霍,不务 正业,让他袭爵,已经便宜他了!”她略停一下说:“这一节先搁下,等荣禄 的遗折递了来以后再说。” ※ ※ ※ 当军机入见时,李莲英抽空到了奕劻那里,脸有戚容,因为他算是跟 荣禄共过患难的。 当已成庶人的“端郡王”载漪,仗着义和团几乎要逼宫时,只有他跟 荣禄两人,内外相维,多方设法保护慈禧太后的地位与尊严。回想当时的焦 忧苦况,自不免伤感。 “听说李中堂出事的时候,老佛爷还哭了一场。这一次荣中堂去世,”奕 劻很谨慎地说:“总不免也有点儿伤心吧?” “那是一定的。” “皇上呢?暗底下很痛快吧?” 李莲英摇摇头,“看不出来。其实,”他说:“这几年皇上倒不怎么恨荣 中堂了。” “是恨他?”奕劻用拇指和食指,圈起一个圆形。 “那大概是解不开的冤家了!” 奕劻多少有些心惊,不由得问:“我听说皇上在西安,没事画一个王八, 上面写上袁某人的名字,再又把他撕得粉碎。 有这话没有?” “怎么没有?”李莲英诧异地问:“王爷为什么问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的老话?” “随便聊聊。”奕劻从抽斗中取出来一个红封袋,脸色不变的说:“最近 有人送了一笔款子,你分点儿去花。” 说着,将红封袋往对方手中一塞。这不是头一回,李莲英亦就老实收 下,而且还抽出银票来看了一下。 一看动容了,竟是十万两!“王爷,”他将红封袋放在桌上,“是谁送 的?” 问谁所送,是问谁有事请托,或者升官,或者调缺,或者免祸。数目 不小,所求必奢,李莲英是怕办不到,坏了“招牌”,所以不能不出语慎重。 奕劻当然懂他的意思,沉吟了一会说:“就算我送你的好了。” 一听这话,李莲英即时眉目舒展,抓起红封往怀中一塞,笑嘻嘻地说: “谢王爷的赏!” 见此光景,奕劻大为宽心,说了句:“有消息,你送个信给我。” “那还用说吗?”李莲英眨着眼睛想了一下说:“西洋新出一种首饰,看 起来是个戒指,掀开戒面,里头安着一个个表。 这玩意,王爷见过没有?” “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奕劻问道:“是你想要?我托人在上海买一个来 送你就是。” “不是,不是!”李莲英说‘到上海去买可太缓了,最好在东交民巷找一 找。找到了,直接送给四格格。” 这一说,奕劻完全明了。他这个孀居的小女儿,是他极得力的一个帮 手,只要慈禧太后看见或者想起什么新样的衣服或首饰,四格格就会派人通 知“阿玛”,赶紧觅了来,送进宫去,转献慈禧太后。这个“小”字诀,非 常管用。奕劻不敢怠慢,即时派人到京,在东交民巷、王府井大街的洋行里, 找这么一个“安着小表的戒指”。 “快去快回,越快越好。找到了这玩意,不必讲价,要多少给多少。”奕 劻记着张荫桓进贡祖母绿戒指,触犯慈禧太后忌讳那件事,特别叮嘱:“戒 面是金刚钻,红、蓝宝石,那怕紫水晶,都不要紧,就不要绿颜色。千万记 住!” 派去的人很能干,在台基厂的洋行里,找到这么一个戒指,戒面是红 宝石,更为合适,可惜送到已经入夜,只有第二天进呈了。 其实,有无这个戒指,都已不发生关系,李莲英已经想好如何为奕劻 进言了。他是以兴修颐和园与西苑的仪鸾殿为词,说明年七十万寿,这两处 大工,应该加紧才是。 这两处大工,都由户部侍郎兼内务府总管大臣那桐主办,李莲英说:“那 大臣倒是挺能干的,就是钱不措手,天大的本事亦无用。” 这一说,提醒了慈禧太后。“钱不措手”的原因是,荣禄有病,无人可 以主持筹款之事,慈禧太后亦有点疑心,荣禄 > 于是,她又想到了自荣禄出缺以后,便一直盘旋在她脑际的三个人。 第一个是醇亲王载沣;第二个是庆亲王奕劻;第三个是肃亲王善耆。太宗长 子豪格封肃亲王,是最早的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善耆的祖父华丰,在辛 酉政变中很出过一番力,所以慈禧太后对肃亲王这一支是另眼看待的。不过 善耆为人也不坏,上年管理崇文门税务,税收由照例的十七万两激增至六十 多万,而税率未变,亦未闻有扰民之说,足见是个肯实心任事的。因此,慈 禧太后把他列为军机大臣的人选之一。 此刻,载沣与善耆似乎无法考虑了。载沣犹之乎礼王世铎,摆摆样子 可以,但以前先有醇王奕譞、许庚身、孙毓汶,后有刚毅、荣禄,不妨让世 铎挂个名。如今要自己拿得起来,尤其是这两件大工如何筹款,在载沣便是 一筹莫展,万难胜任。 至于善耆,虽有才干,也有棱角,而且听说他颇结交汉人名士,有时 以风骨自许,更不宜管此两件大工。转念到此,心目中就只有一个奕劻了。 九三 三月十五明发上谕,以督政务大臣、外务部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为军 机大臣。由于他的爵位,虽是初入军机,自非“学习行走”的“打帘子军机”, 而是每日进见时,拥有全部发言权的“领班”。 于是盈门的贺客,从保定到京师,每天不断,外国使节中首先来道贺 的是俄国的署理公使普拉嵩,致了贺词以后,随即面交一件照会,只说是东 三省二期撤兵有关事项,未言细节。 原来中俄东三省交涉,自李鸿章一死,无形停顿,直待回銮以后,由 奕劻、王文韶受命继续谈判,方于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初一,订立了“交收东 三省条约四条”,规定俄国应分三期撤兵,每期六个月。第一期于上年九月 期满,俄国总算照约履行,将盛京西南段的占领军撤退,并交还了关外的铁 路。现在第二期将于十天以后的三月底期满,奕劻以为俄国会象半年之前那 样,将奉天、吉林境内的俄兵撤尽,照会中无非提出征用骡马伕子的要求而 已,所以全未放在心上,只将原件交了给外务部右侍郎联芳去处理。 到得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凌晨,正待上朝时,联芳叩门来谒。“王爷,” 他说:“麻烦大了!” “什么麻烦?” “俄国照会的译件,请王爷过目。” 奕劻接过来一看,大惊失色。俄国的照会中表示,条约无法履行,而 且提出七条新要求:“第一、中国不得将东三省土地,让与或租与他国;第 二、自营口至北京电线,中国宜许俄国别架一线;第三、无论欲办何事,不 得聘用他国人;第四、营口海关税,宜归华、俄道胜银行收储,税务司必用 俄人,并委以税关管理检疫事务;第五、除营口以外,不得开为通商口岸; 第六、蒙古行政,悉当仍旧;第七、义和团事变以前,俄国所得利益,不得 令有变更。” “这不是又要并吞关外吗?” “是。”联芳答说,“今天荣中堂开吊,各国公使都会来,倘或有人问起, 该怎么回答?” “不会有人知道吧?”奕劻困惑地,“俄国岂能自己泄漏,招各国干涉。” “那么,请示王爷,咱们自己可以不可以泄漏呢?” 这是以夷制夷的惯技。但如运用不当,便是治丝愈棼,奕劻颇有自知 之明,不敢出此手段,却又别无善策,只说一句: “回头再商量。” 联芳对世界大势,比奕劻了解得多些。为了俄国盘踞在东三省,日本 所感受的威胁,恰如卧榻之旁,有人鼾睡,因而在中俄重开交收东三省条约 谈判之初,就着手缔结英日同盟,目的在对抗俄法同盟。如今俄国有此新要 求,即令中国愿意接受,日本亦必全力反对。既然如此,何不以日制俄? 辞出庆王府,联芳驱车直到东厂胡同荣宅,此来既是一申祭奠的私情, 亦是为了公事。 因为外务部的堂官,一是总理大臣奕劻,而依照定制,亲王与汉人不 通婚丧喜庆的酬酢,可以送礼,不得亲临,再是尚书瞿鸿玑,身为军机大臣, 无法在荣宅久坐。这样,接待赴荣宅吊唁的外宾之责,便落在联芳与另一侍 郎,总署总办章京出身的顾肇新肩上了。 各国公使是约齐了来的。公使领袖,照例由资深公使担任,从西班牙 公使葛络干回国以后,便推美国公使康格驻华最久,所以由他领导行礼。少 不得还有一番慰问,联芳为康格绊住了身子,无法与再度使华的日本公使内 田康哉接触,心里不免着急。因为除却这个场合以外,别无机会可以交谈, 如果专访内田,或者致送秘函,未免擅专,所负的责任极大,同时也要防到 俄国公使派人在暗中窥视刺探,不宜有骤然交往的痕迹。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了一个机会;原来丧家备着点心,替外宾 预备的咖啡、蛋糕之类,而内田因为会用筷子,改为素面。联芳灵机一动, 招待他到另一桌去吃面,三言两语,便透露了这个国际外交上的大秘密。 内田很深沉,当时声色不动,入夜冒着大雨去访奕劻,巧的是,那桐 先一步到达,奕劻便说:“琴轩你代见一下好了。”“不!”那桐平静地答道: “还是请王爷亲自接见为宜。” “喔,”奕劻细看一看那桐的脸色,“你跟内田很熟,想来知道他的来意。 是为的什么?” “入夜来见,又是冒雨,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机密大事。” 奕劻想了一下,站起身来,“好!”他说:“你可别走,等我见了他以后 再谈。” 由于有那桐事先提醒,奕劻在他的书房中接见内田与他的翻译清水书 记官。略一寒暄,内田开门见山地问道:“俄国已有七项新要求送达中国, 中国准备采取如何的态度?” 原来为此!奕劻反问一句:“依贵公使看,中国应该持何态度?” “如果中国接受了俄国的要求,我敢断言,东三省将不再为中国所有了。” “是的,我们也知道。不过,贵公使应该了解中国的处境,自八国联军 以来,中国的元气大伤,现在需要休养生息,其势不能与强邻交恶。” “阁下所说的强邻是指俄国?” 奕劻知道内田“挂味儿”了,微笑答道:“我想应该还有贵国。” “日本只想做中国的一个好邻居,帮助中国对付恶邻。”内田略停一下又 说:“阁下应该记得李大臣与俄国‘友好’的结果,如中国一句宝贵的成语, 引为‘前车之鉴’。” “是的,我很感谢贵公使的忠告。” “这样说,”内田很兴奋地,“阁下是打算拒绝俄国的要求?” 奕劻想了一下说:“我个人愿意如此,但是,我一个人不能作主,要跟 同僚商议之后,奏请上裁,才能决定。总之,我一个人不能左右大局。” “阁下太谦虚了。”内田一半恭维,一半嘲弄地说:“阁下是首相,内政、 外交都由阁下主持,而且深得慈禧太后的信任。中国的大计,掌握在阁下手 中,相信阁下必能作出最有利于中国的决定。” “我希望如此,”奕劻加重了语气说:“可是得罪俄国,对中国来说,决 不是最有利的事。” 听得这话,内田面现沮丧,与清水用日语略略交谈了一会,便站起身 来,双手交叉着放在腹前,眼睛看着清水。 “王爷,”清水用很流利的中国话说:“内田公使要跟王爷告罪,暂时避 开。” “喔,”奕劻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答应: “好,好,请便!” 到书房中单独相对时,清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存折,双手奉上,“王爷 当了军机大臣,开销很大,”他说:“一点小意思,请王爷留着赏人。” 清水不但是“中国通”,而且是“中国官场通”,也懂得向贵人进献现 款,有个“备赏”的冠冕说法,奕劻看他行事不外行,也就不必客气了,拿 起日本正金银行的那个存折来看。户名叫做“庆记”,内页登载着一笔存款, 是日币二十万元,日本钱一元值龙洋六毛多,算起来约莫十三万元,说多不 多,说少也不算少。 “好吧!这个折子,姑且存在我这里。我不必跟你们公使再见面了,请 你转告他,我总尽力就是。”“是!这是彼此有益,公私两利的事!”清水双 手按膝,折腰平背地鞠一大躬,转身而去。 等他一走,奕劻才发现事情不大对,光有存折,没有图章,款子怎么 提啊?莫非是清水疏忽,忘记把原印鉴留下了?想想不会,日本人办事,一 向注重小节,不该有此重大疏忽。 再想一想,恍然大悟,只要拒绝俄国要求的照会送出,日本公使馆自 然会将取款的图章送来。 “哼!”奕劻不由得冷笑,“鬼子,真小气!” 话虽如此,仍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奕劻心想,拒绝俄国的要求,是 天经地义,而居然还有人送钱来用,世上那里觅这件好事去?这笔钱,决不 会象李家父子用俄国的卢布那样,惹出极大的麻烦,看起来自己着实交了一 步老运。 “王爷!”门口有人在喊。 抬头一看是那桐,后面还跟着他的长子载振,便点点头说:“都进来。” “内田怎么说?” “还不是俄国那件事。”奕劻毫不避忌地指着存折说:“留下这么一个折 子,还没有图章,简直是空心汤圆嘛!” 那桐收了内田三十万,载振也有二十万,自然都帮着日本人说话:“一 定是忘记留下了。”那桐说:“内田表示过,这是第一笔,事成之后,另外还 有孝敬。” “喔!”奕劻想了一下说:“这件事在这里耳目众多,行迹不宜过密。好 在你们马上要到日本去了,有事我打密电给你们,你们跟小村接头好了。” 那桐也是这样想法。现任日本外相小村寿太郎,即是内田康哉的前任, 相知有素,在日本跟他联络,比奕劻在这里跟内田接头,更为方便。 “你们是后天上船不是?”奕劻问他儿子。 “是!” “你虽是‘正使’,阅历什么的,都远不如琴轩。这一趟出门,处处要请 教琴轩,不可乱作主张。”奕劻格外又告诫: “更不可以荒唐!当心闹出笑话来,丢人现眼!” “不会的。”那桐为载振卫护,“王爷请放心好了。” ※ ※ ※ 封疆大臣又有了一番大调动。 调动之起,由于闽浙总督许应弢,为人参奏贪污,朝旨命署理两江总 督张之洞彻查。复奏开脱了许应弢,但他手下文如臬司,武如督标中军副将, 都有或多或少的溺职情事,因而许应弢还是被开了缺,由曾任山西巡抚的锡 良继任。 锡良尚未到职,广西却又出了事。本是土匪打家劫舍,只为巡抚王之 春处置失当,渐有成为叛乱之势。王之春早在上年十月里就打了电报给军机 处,说广西除梧州、桂林、平乐三府以外,几于无处无匪。可是朝廷除了一 纸电旨,责成王之春尽力剿治以外,别无善策。王之春计无所出,异想天开, 竟打算借法国兵平乱。消息传到上海,广西同乡大哗,集议反对,联同各省 电京力争。朝廷亦觉得王之春此举,无异引狼入室,过于荒唐,因而一面严 饬不得轻举妄动,一面考虑另简大员到广西剿匪。 仔细研究下来,以调四川总督岑春煊担当此任,最为适宜。 原来岑春煊经庚子勤王数千里的磨练,对兵事已大有阅历,上年春天 由山西调广东,尚未到任,由于四川有匪骚动,特命署理川都,负责剿匪。 岑春煊日行二百里,在二十天内,由山西赶到成都,随即出兵围剿,擒获匪 首“活观音”,请王命斩于闹市。不过三数月工夫,奏报全境肃清。加以广 西为岑春煊的老家,不凭威望,只讲乡谊,土匪亦当就抚。 原任的两广总督德寿,是内务府司员出身。这个督抚中的肥缺,一向 是皇家的外府,所以内务府出身的人放此缺的特多。官声不好不要紧,只要 对“交办之件”能如上意,将内务的人敷衍好了,便无大碍。德寿的官声不 算太坏,虽少才具,却能谨饬,但因此得罪了慈禧太后。两官西狩时,各省 都是进贡不绝,有的丰腆,有的礼贴,如张之洞进贡,连行在怕无书可看都 想到了。独有德寿的贡品,比较菲薄,李莲英跟他“借”两万银子,竟以婉 言谢绝。这一来,就是没有广西的土匪,亦难安于怀了。 不过,德寿毕竟没有什么劣迹,不能无端解任,更不能降调,所以总 督还是总督,只是调了去管几已名存实亡的漕运。 漕都是荣禄所激赏,而圣眷亦颇优隆的陈夔龙,至少得要替他找一个 巡抚的缺。而巡抚的调动,首先该考虑的是广东。 广东巡抚叫李兴锐,湖南浏阳人,底子是秀才,而以军功起家。曾替 曾国藩办过多年的粮台,人品不坏。可想而知,这样一个肯实心任事的巡抚, 与好作威福的岑春煊“同城”,必成水火,结果毁了李兴锐,亦未见得对岑 春煊有好处,岂是保全之道。 因此,李兴锐必须调开,另给岑春煊一个老实无用脾气好的巡抚。这 个人挑中了河南巡抚张人骏。张人骏是张佩纶的侄子,为人与德寿差相仿佛, 不过肚子里的墨水比德寿多得多,是翰林出身,凭这一点,可以使得他少受 岑春煊的欺侮。 这一来,陈夔龙有出路了。河南巡抚不是很肥的缺,但是很有名的一 个缺,大致巡抚上面都有一个“婆婆”——总督管着,没有“婆婆”的,只 有山西、山东,河南的巡抚,但山西、山东犹不免要看直隶总督的颜色,唯 独河南巡抚,从文镜以来,就是不受任何总督牵制的。 至于李兴锐的出处,却又与锡良有关。他是蒙古人,两榜出身,廉惠 勤朴,在旗人中是上驷之才,本来是河道总督,此缺裁撤,调为热河都统, 再继许应弢为闽浙总督,但此人长于军事,而李兴锐对整顿税务有办法,为 事择人,以锡良调川,李兴锐署理闽都,就各得其所了。 这番允当妥帖的细心安排,出于瞿鸿玑一手的策划。但奏准之日,正 当奕劻掌枢之后,因而无形中掠了美,都说姜毕竟是老的辣,庆王一入军机, 令人耳目一新。这个不虞之誉,在奕劻自然居之不疑。可惜,扫兴的事,跟 着就来了。 说起来是奕劻自讨没趣! ※ ※ ※ 岑春煊有个癖好,喜欢参劾属员。督抚新任,满三月须将全省在任及 候补各官,作一次考绩,奏请黜陟,名为“到任甄别”。岑春煊在四川到任 之初,预备参三百人,其后幕友苦劝,也还是参了四十员。 此时接得调任广东的电旨,岑春煊想放个“起身炮”。别人放起身炮是 下条子补缺派差,他则反其道而行之。参劾的名单中,有个候补知县叫唐致 远,他的父亲叫唐文耕,做过提督,与奕劻颇有渊源。唐致远被派过许多好 差使,而声名不佳,得到消息,说岑春煊放起身炮,他亦是被轰的一员,少 不得急电奕劻求救。 隔不数日,奕劻给岑春煊的密电到了,说是“唐致远其才可用,望加 青睐”。这个面子够大了,岑春煊只好将已经抄好的参劾名单,勾去了唐致 远的名字,重新缮写。 只是岑春煊的气量极小,心想唐致远拿大帽子压人,实在可恶!为此 耿耿于怀,胸前始终横亘着一股不平之气,竟致寝食不安。到得要发炮拜折 之时,突然一拳捣在桌上,狠狠地说道:“我偏不买帐,看你如何?” 于是一面交代幕府,仍照原来的名单出奏,一面复了一个电报给奕劻, 指陈唐致远的种种劣迹,末尾才说:“奉到钧示,劾疏已发”,表示歉意。 奕劻碰了这么一个钉子,才知道岑春煊真个不好惹。无奈他先是慈禧 太后的宠臣,自四川剿匪以后,声望渐隆,已成督抚中的重镇,只好先容忍 着再说。 除此以外,奕劻得意之事颇多,最令人艳羡的是,载振从日本参观博 览会,并考察商务回来,密罗紧鼓的筹设商部,载振竟当上了第一任的尚书。 商部经管铁路、矿务、工商,一切兴利的实业,都归掌握,谁都看出来,是 比户部还阔的一个衙门。 这是袁世凯的策略,利用商部来收盛宣怀的权,同时亦是为自己练兵 筹划出一大饷源。 “练兵要筹饷,筹来的饷,可不一定都用在练兵上头。”袁世凯向奕劻说: “太后不是想修佛照楼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奕劻精神一振。他就领着管理奉宸苑、管理颐和园 的差使,重修颐和园,有那桐在想法子,可以不管,重修西苑是前不久慈禧 太后当面交代,责成办理,而经费无着。正当巧妇无米为炊之时,却说邻家 有余粮可以接济,自然喜逐颜开了。 “不是你提起,我再也想不到。李少荃当年办海军,就是因为上头要修 颐和园的缘故。 如今要重修西苑,你的兵就练得成了。” “是的。不过如今北洋,不比当年的北洋,当年北洋有‘海军衙门’??。” “这倒不要紧!”奕劻打断他的话说:“如今一样可以设练兵处。” “王爷说得是。”袁世凯略停一下说:“我的意思,就设练兵处,也别管 筹饷,庶几远避嫌疑,名正言顺。” 奕劻想了一下,点点头说:“你的意思我懂了。筹饷仍旧是户部的事, 这样子,挪在西苑的经费,北洋可以不担任何责任了。是这话不是?” “什么事都瞒不过王爷。”袁世凯陪着笑恭维。 “你的想法不错,不过不容易办。”奕劻微皱着眉,“鹿滋轩越来越刚愎 自用了,崇受之说不动他。” “换个能说得动他的人就是了。”袁世凯很轻松地说:“不有个现成的那 琴轩在那里吗!” 于是,不到三天,户部尚书崇礼由协办大学士升为大学士,遗缺由那 桐坐升。重修西苑的工程,亦就自此为始,渐有眉目了。 ※ ※ ※ “老佛爷的意思,仪鸾殿不必再修,就修好了,老佛爷也不能再住。为 什么呢?瓦德西住过,何况,”那桐放低了声音说:“都说赛金花在仪鸾殿伺 候过瓦德西。这么个窝囊地方,能作太后的寝宫吗?” “那么,”奕劻问说:“不修仪鸾殿,要干什么呢?” “老佛爷想修一座佛阁子,名字都有了,就叫佛照楼,图样也有了,是 洋楼。” “佛阁子修成洋楼?” “不但修成洋楼,还要安上电灯。” “越出越奇了!”奕劻笑道,“菩萨也时髦了!闲白儿收起,先看看图样, 问问工价。” “工价?”那桐答说,“最少也得五百万。” 接下来就要谈钱了。回銮之后,百废皆举,又行新政,在在要钱,因 此,筹划财政是朝廷格外重视的第一大事,特派奕劻、瞿鸿玑会同户部办理。 一年多以来,清查屯田,整顿浮收,改铸银元,开办烟、酒、印花税等等, 可开之源几乎都想到了,但成效不彰,奕劻不明其中的道理何在?“这个道 理还不容易明白?‘人不为己’??,”那桐将那粗鲁俗语的下半句“男盗 女娼”咽了回去,略停一下说道:“各省还是积习不改,只顾自己,不顾朝 廷。 照我看,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照庚子年春天,派刚子良到各省去 清查坐催的办法,派人下去,一省一省调帐出来看,凡是截留的、亏空的、 应收未收的,一概把它挤出来。” “不好!不好!”奕劻大摇其头,“那样一来把各省的地方官都得罪完了, 以后不好办事。” “那么,用第二个办法,摊派!” 奕劻想了一会,点点头说:“这个办法可以,反正朝廷要这么多钱,缺 分的好坏,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公平照派,谁也没话说。这件事,你跟瞿子 玖去谈一谈。” 瞿鸿玑颇不以为然。他认为整顿财政,重在创行制度。而凡是制度初 创,必然速效难期,行之既久,成效渐彰,才是一劳永逸之计。不然,何以 谓之整顿?那桐听他这么振振有词地说出道理来,无以相难,只得把摊派的 办法搁下下来。 一搁搁到秋天,袁世凯着急了,因为简练新兵的计划,自袁世凯的得 力部下段祺瑞、冯国璋从日本参观大操回来,加紧拟定,业已粲然大备,决 定在京师设立练兵处,由奕劻以管理大臣挂名,而袁世凯以会办大臣负其全 责。以下有帮办大臣,提调襄助,下设军政、军学、军令三司,司下设科, 科设监督。第一期练两镇兵,左镇保定,右镇小站,每镇一万两千人。另挑 满洲、蒙古、汉军二十四旗的闲散兵员六千人,编练一支“京旗军”。至于 各省则设督练公所,以督抚为督办,下设兵备、教练、参谋三处,练兵多寡, 量力而为。 各省练兵,袁世凯可以不管,左右两镇新兵,则已委出旧部,着手在 招募了。有兵无饷,哗然生变,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所以袁世凯特派直隶藩 司杨士骧进京公干,其实是专为去见奕劻,催询筹饷的切实办法。 就在这时候,外务部与户部的堂官有了变动。王文韶以大学士管理户 部,开去外务部会办大臣的差使,调那桐为外务部会办大臣兼尚书。达因为 外务部四司,其中“榷算司”管理关税及华洋借款,以及出使经费等等,无 论开源节流,都与筹饷有重要关系。另一位会办大臣兼尚书就是瞿鸿玑,每 天在军机处,不常到部,所以那桐调外务部,是为了“当家”去的。 而那桐人在外务部,却仍能管到户部的事,这也是奕劻与那桐想出来 的办法,在户部特设“财政处”,命“外务部尚书那桐,会同庆亲王奕劻、 瞿鸿玑办理户部财政处事务”。这一来管理户部的大学士王支韶,满汉两尚 书荣庆、鹿传霖的权力,便被大大地侵削了。 这继那桐遗缺的荣庆,是蒙古正黄旗人,翰林出身,十来年工夫,爬 到了内阁学士,翰林开坊,熬到这个职位,就快要出头了,内转当侍郎,外 放做巡抚,入于庶境。但补缺有一定班次,蒙古学士却不易迁转。所以等了 三年,内转为“大九卿”末座的鸿胪寺正卿,再转通政副使,外放山东学政, 内调大理寺正卿,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做到仓场侍郎,还是署理。 仓场侍郎驻通州,专管天瘐正供的京仓,是个肥缺。荣庆的操守不坏, 而且颇能除弊兴利,因此,以和议成后会办善后事宜,及充任政务处提调的 劳绩,调升为刑部尚书兼充管理大臣。 兴学育才为新政要目之一,而举国普设新式学堂,筹措经费,犹在其 次,第一大事是订学制。张百熙自受命为管学大臣以后,倾全力于此,每采 西法,多所更张,而守旧派不仅大为不满,竟是大起恐慌。其中又夹杂着旗 汉之争,以致新式学制备受攻击。荣庆得以脱颖而出,为了他是旗人,又是 进士,而赋性保守,正好用来抵制张百熙。 结果可想而知,必是彼此掣肘,一事无成。正好张之洞奉召入觐,他 作过一篇洋洋洒洒的大文章,名为《劝学篇》,本意是戊戌政变之时,为了 自辩其非新党,写这篇文章表明“中学为体”,不悖历来圣贤的遗训。而结 果却是获致了不虞之誉,都道新式学堂以两湖为最盛,全是张之洞的功劳, 如今拟订学制,自非借重此人不可。 因此,张之洞入觐之后,一直未回原省,奉旨“会商学务”,而实际上 是由他一手主持。 张之洞有种很特别的脾气,“凡所建设,必开风气之先,而凡所主张, 必与时尚稍殊,若有良友之诤谏,舆论之挽达,则持之益坚。”所以正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