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全传_5
《慈禧全传》高阳_5 就在这时候,有两位熟客连袂来访,一个是于式枚、一个是志锐,跟 梁鼎芬是庚辰会试的同年,也都点了翰林,如今志锐仍旧在翰林院,于式枚 散馆以后,当了兵部主事。他们白天已经来过,此时不速而至,也是关心梁 鼎芬的出处,想来跟他谈谈。 于是洗杯更酌,文廷式将他的建议,与梁鼎芬的态度,说了给他们听, 于式枚与志锐都认为先回广州是正办,跟张之洞打交道是上策。 “星海如果不愿入幕府,可以任教。”于式枚说,“仿佛王湘绮为丁稚帅 礼聘入川,出长尊长书院那样,就不碍星海的清高了。” 听得这话,梁鼎芬欣然色喜:“这倒是我的一个归宿。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志锐却很快地猜到了他的心事,王湘绮乃是丁宝桢 所“礼聘”,他如果持八行去干求,便有失身分了。 “我想可以这么办,”他说,“星海尽管回籍,我托盛伯熙直接写信给张 香帅荐贤,让张香帅登门求教。” “能这样办,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文廷式问道:“盛伯熙的力量办得 到吗?” “他们的交情够。”志锐答说,“如果怕靠不住,我们再找人,譬如托翁 老师。” 翁老师是指翁同龢,庚辰会试的副主考。张之洞跟翁家的“小状元” 是同年,两家的交谊本来不坏,但近年来因为南北之争,分道扬镳,已经面 和而心不和。因此,于式枚大摇其头:“不行,不行!托翁老师反而偾事。 照我看,最好托令亲谟贝子,转托李兰公出信,那就如响斯应了。” 贝子奕谟是志锐的姐夫,由他去托李鸿藻,面子当然够了,而李鸿藻 的话,在张之洞是非听不可的。这样做法,虽然迂回费事,却是踏踏实实, 可期必成,所以都赞成此议。 大家这样尽心尽力为梁鼎芬打算,在身受者自是一大安慰,但交情太 深,无须言谢,梁鼎芬只不断点头而已。 “现在要谈怎么走法了。”志锐问道:“星海,你在京里有多少帐?” 帐实在是债。京里专门有人放债给京官,名为“放京债”,利息虽高, 期限甚长,京官如果不外放,只付息,不还本,一外放了,约期本利俱清。 而象梁鼎芬这样的情形最尴尬,不还不行,要还还不起,正是他的一大心事。 此刻听志锐问起,老实答道:“没有仔细算过,总得四、五百两银子。” “四、五百两银子不算多,大家凑一凑,总可以凑得出来,这件事也交 给我了。”志锐又说:“此外还得凑一笔川资。星海,你看要多少?” 这就很难说了。仅仅川资,倒还有限,只是到了广州,不能马上有收 入,也不能腼颜向亲友告贷,如果一年半载地赋闲,这笔缴裹儿,为数不少。 倘或带着妻子回去,立一个家又不能太寒酸,那就更费周章了。 他的为难,是可以猜想得到的。所以志锐又问:“嫂夫人如何?是留在 京里,还是伴着你一起走?星海,我说句话,你可别误会!” “是何言欤?尽请直言。” “我认为你这时候不能拖着家累,嫂夫人不妨回娘家暂住。这样做法还 有个好处,两三年以后,有亲政,大婚两盛典,覃恩普敷,起复有望,我们 大家想办法,帮你重回翰林院,一往一来,岂不省了两次移家之劳?如果此 行顺利,三、五个月以后,再派人来接眷,亦还不迟。” 这是为好朋友打算,象为自己打算一样地实在,梁鼎芬衷心感动,拱 拱手说:“谨受教!” ※ ※ ※ 带着三分酒意,回到卧室,龚夫人正对镜垂泪。梁鼎芬的微醺的乐趣, 立刻消失无余。 “又为什么难过?”他低声下气地说,“船到桥头自会直。刚才他们替我 画策,都商量好了,由志伯去活动,让张香涛聘我去主持书院。不过,有件 事,我觉得对不起你。” “什么事?”龚夫人拭一拭泪痕,看着镜子问。 “一时不能带你回广州。” “我也不想去。”龚夫人毫无表情地答说:“言语不通,天气又热。” “你既然不想去,那就好极了。”梁鼎芬有着如释重负之感,“我倒问你, 你想住舅舅家,还是叔叔家?” “为什么?”龚夫人倏然转脸,急促地问:“为什么要住到别人家里去?” “别人家里?”梁鼎芬愕然,“两处不都是你的娘家吗?” “娘家!我没有娘家!”龚夫人冷笑,“就为我爹娘死得早了,才害我一 辈子。” 最后这句话,就如当心一拳,捣得梁鼎芬头昏眼黑,好半天才问出一 句话来:“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我还住在这里!我总得有个家。” “你一个人住在家里,没有人照应,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怎么说没有人照应?你的好朋友不是多得很吗?” 这话不错啊!梁鼎芬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了好一会,起身出屋,到跨院 去看文廷式。 天气热,文廷式光着脊梁在院子里纳凉,梁鼎芬进门便说:“三哥,你 不用往会馆里搬了。” 这也是刚才四个人谈出来的结论之一,龚夫人回娘家,房屋退租,文 廷式搬到江西会馆去住。此时听得梁鼎芬的话,文廷式自不免诧异:“不往 会馆搬,住那里?” “仍旧住在这里!”梁鼎芬说,“我拿弟妇托给你了。” 就这一句话,忽然使得文廷式的心乱了,隐隐约约有无数绮想在心湖 中翻腾,但却无从细辨,也是他不敢细辨,只极力想把一颗跳荡不停的心, 压平服下来。 “敬谢不敏!”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说的话,“虽说托妻寄子,是知交常 事,无奈内人不在这里,这样做法,于礼不合。” “礼岂为你我而设?” 文廷式是亦儒亦侠亦风流一型的人物,听了梁鼎芬的话,倒有些惭愧, 自觉不如他洒脱,便不再峻拒,但事情却要弄个清楚,“说得好好的,何以 一下子变了卦?”他问。 “弟妇不肯回娘家。” “为什么呢?” 梁鼎芬不答。即令在知交面前,这亦是难言之隐,唯有黯然深喟:“说 来说去总是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就尽在不言中了。文廷式不忍再问,回头再想自己的责任。接 受了梁鼎芬的委托,便等于新立一个家,而且对这位美而能诗,别有隐痛的 龚夫人,要代梁鼎芬弥补极深的内疚,纵非香花供养,起居服御,不能让她 受半点委屈。这一来,每月的家用可观,是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负担,不得 不先考虑。 “三哥,明年春天,你闱中得意,是可以写包票的,馆选亦十拿九稳, 至不济也得用为部曹。照这样子说,你不妨作一久长的打算。” 这话在文廷式只听懂了一半,梁鼎芬是说成进士、点翰林,或者分发 六部做司员,他的京官是当定了。然而何谓“久长的打算”?这一半他却弄 不明白。 梁鼎芬另一半的意思是,劝他将娶了才三年的夫人接进京来。但文廷 式没有表示,他不便再往下说,不然倒象不放心将妻子托给他似的,既然如 此,何必多此一举? 文廷式是真的没有猜到他的意思,这也是夫妇感情淡薄,根本想不到 接眷。他本来就在筹划未来如何过日子,所以对所谓“久长的打算”,自然 而然地就往这方面去想,心想梁鼎芬的话不错,明年春闱得意,必然之事。 而且只要中了进士,就不愁不点翰林,多少有资格掌文衡的大老,象翁同龢, 潘祖荫、许庚身、祁世长等人,希望这年的所谓“四大公车”——福山王懿 荣、南通张謇、常熟曾三撰和他,出于自己门下。如果运气好,鼎甲亦在意 中。 那一来用不着三年散馆,在两年以后的乡试,就会放出去当主考,可 以还债了。 想到这里,欣然说道:“星海,不要紧!你放心回广州吧!但愿你一年 半载,就能接眷,如或不然,我在京里总可以支持得下去。” 梁鼎芬无话可说,唯有拱手称谢:“累三哥了!” ※ ※ ※ 从第二天起,梁鼎芬就开始打点行囊。于是,送程仪的送程仪,饯行 的饯行。由于是弹劾权贵落职,一时声名大起,梁鼎芬亦颇为兴头,刻了一 方闲章:“二十七岁罢官”。 这天是他的同乡,也是翰林院同僚的姚礼泰约他看荷花,聊当话别。 地点是在崇文门内偏东的泡子河,前有长溪,后有大湖,东南两面,雉堞环 抱,北面一台雄峙,就是钦天监的观象台。两岸高槐垂柳,围绕着一片红白 荷花,是东城有名的胜地。 主客只得三人,唯一的陪客就是文廷式。午后先在梁家会齐,梁家的 栖凤苑就座落在东单牌楼的栖凤楼胡同,离泡子河不远,所以安步当车,从 容走来。姚家的听差早就携着食盒,雇好了船在等待。但是,骄阳正盛,虽 下了船,却只泊在柳荫下,品茗闲话。 “星海,”姚礼泰问道:“听说宝眷留在京里可有这话?” “有啊!”梁鼎芬指着文廷式说,“我已经拜托芸阁代为照料。三五个月 以后,看情形再说。” “还是早日接了去的好。”姚礼泰说,“西关我有一所房子,前两天舍弟 来信,说房客到十月间满期,决定退租。你到了广州不妨去看看,如果合适, 就不必另外费事找房子了。” 梁鼎芬自然连连称谢,但心头却隐隐作痛。连日与龚氏夫人闲谈,她 已经一再表示,决不愿回广州,所以姚礼泰的盛情,只有心领,却未便明言。 “两位近来的诗兴如何?”姚礼泰又问。 “天热,懒得费心思。”文廷式答说:“倒是星海,颇有些缠绵悱恻的伤 别之作。” “以你们的交情,该有几首好诗送星海?” “这自然不能免俗。”文廷式说,“打算填一两首长调,不过也还早。” “对了!今日不可无词。我们拈韵分咏,”姚礼泰指着荷花问说,“就以 此为题。如何?” “好!”梁鼎芬兴致勃勃地,“这两天正想做词。你们看,用什么牌子?” “不现成的?”文廷式指着城墙下说:“《台城路》。” 名士雅集,听差都携着纸笔墨盒、诗谱词牌,当时拈韵,梁鼎芬拈着 “梗”字,脱口吟道:“片云吹坠游仙影,凉风一池初定。” “好捷才!”姚礼泰夸赞一声,取笔在手,“我来誊录。”梁鼎芬点点头, 凝望着柳外斜阳,悄悄念着:“秋意萧疏,花枝眷恋,别有幽怀谁省?” “好!”姚礼泰一面录词,一面又赞,“宛然白石!” “我何敢望姜白石?”梁鼎芬又念:“斜阳正永,看水际盈盈,素衣齐整; 绝笑莲娃,歌声乱落到烟艇。” “该‘换头’了。上半阕写景,下半阕该写人了。” “这是出题目考我。”梁鼎芬微笑着说,“本来想写景到底,你这一说, 害我要重起炉灶。” 说罢,他掉转脸去,剥着指甲,口中轻声吟哦。文廷式看着词稿,却 在心中念着:“秋意萧疏,花枝眷恋,别有幽怀谁省?” 文廷式在玩味梁鼎芬的“幽怀”,姚礼泰亦在凝神构思,一船默默。只 听“波、波”的轻响,紧包着的莲瓣,一朵一朵开放,展露娇黄的粉蕊,飘 送微远的清香,随风暗度,沁人心脾,助人文思。 “我都有了!”梁鼎芬说:“我自己来写。” 从姚礼泰手中接过纸笔,一挥而就,他自己又重读一遍,钩抹添注了 几个字,然后搁笔,将身子往后一靠,是颇感轻快的神态。 于是姚礼泰与文廷式俯身同看,那下半阕《台城路》写的是:“词人酒 梦乍醒,爱芳华未歇,携手相赠。夜月微明,寒霜细下,珍重今番光景。红 香自领,任漂没江潭,不曾凄冷;只是相思,泪痕苔满径。” “这写的是残荷。”姚礼泰低声赞叹:“低徊悱恻,一往情深。” 梁鼎芬当然有得意之色,将手一伸:“你们的呢?” “我要曳白了。”文廷式摇摇头,大有自责的意味。 “我也是。”姚礼泰接口,“珠玉在前,望而却步,我也只好搁笔了。” “何至于如此?”梁鼎芬矜持地,“我这首东西实在也不好,前面还抓得 住题目,换头恐怕不免敷衍成篇之讥。” “上半阕虽好,他人也还到得了这个境界,不可及的倒是下半阕,写的 真性情,真面目。”姚礼泰转脸问道:“芸阁,你以为我这番议论如何?” “自然是知者之言。”略停一下,文廷式提高了声音说:“‘任漂没江潭, 不曾凄冷’,星海,‘夜月微明,寒霜细下,珍重那番光景。” 原作是“今番光景”,何以易“今”为“那”,姚礼泰不解所谓,随即 追问:“那番光景是什么?” 暧昧蒙眬的情致,只可意会,说破了就没有意味了。梁星海是了解的, 五年前的九月下弦,正合着“夜月微明,寒霜细下”的“那番光景”,文廷 式是劝自己记取洞房花烛之夜,“珍重”姻缘。盛意虽然可感,然而世无女 娲,何术补天?看来相思都是多余的了。 ※ ※ ※ 挑定长行的吉日,头一天将行李都装了车,忙到黄昏告一段落。龚夫 人将门上唤进来有话交代。 “老爷明天要走了,今天不出门。饭局早都辞谢了,如果有人临时来请, 不用来回报,说心领谢谢就是。” “是了。”门上转身要走。 “你回来!我还有话。”龚夫人说,“从明天起,有事你们都要先跟文老 爷请示,不准自作主张!” 交代完了,龚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好些菜,为丈夫饯行。但夫妇的离筵 中,夹杂了一位外客,席次很不容易安排,梁鼎芬要请“三哥”上坐,而文 廷式却说是专为梁鼎芬饯行,自己是陪客,只能旁坐。 “每天吃饭,都是三哥坐上面,今天情形不同,你就不要客气了吧!” 由于龚夫人的一句话,才能坐定下来。梁鼎芬居中面南,文廷式和龚 夫人左右相陪。彼此皆有些话,但离愁梗塞喉头,都觉得难于出口,直到几 杯酒下肚,方有说话的兴致。 “星海,有句话我闷在心里好久了,今天不能不说。你刻‘二十七岁罢 官’那方闲章,仿佛从此高蹈,不再出山似地。 这个想法要不得!” 梁鼎芬无可奈何地苦笑,“不如此,又如何?”他问:“莫非去奔竞钻 营,还是痛哭流涕?” 出语就有愤激之意,文廷式越发摇头:“星海,遇到这种地方,是见修 养的时候,有时候故示闲豫,反显悻悻之态。你最好持行云流水,付之泰然 的态度。” “我本来就是这样子。”梁鼎芬说,“‘白眼看他世上人’,是我的故态, 亦不必去改他。莫非一道严旨,真的就教训了我,连脾气都改过了。” 看两人谈话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样,龚夫人便来打岔,“梁顺,人是靠得 住的,就有一样不好,说话跟他的名字相反,不和不顺。”她叹口气说:“你 的脾气又急,主仆俩象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真教我不能放心。” “不要紧的。”梁鼎芬安慰她说,“我总记着你的话,不跟他生气就是。” “到了天津就写信来。”龚夫人又说,“海船风浪大,自己小心。” “我上船就睡,睡到上海。” “洋人有种治晕船的药,很有效验,你不妨试一试。” “喔,”梁鼎芬问:“叫什么名字?” “药名就说不上来了。”文廷式说,“到了天津,你不妨住紫竹林的佛照 楼,那家栈房干净,人也不杂。你找那里的伙计,他知道这种药。” “好,我知道了。” “有件事,我倒要问你。”文廷式放下筷子,两肘靠在桌上,显得很郑重 似地,“你一到天津,北洋衙门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梁鼎芬气急败坏地说,“难道还能拿我‘递解回籍’ 不成?” “你看你!”龚夫人埋怨他说,“三哥的话还没有完,你就急成这个样子!” “对了,你得先听完我的话。我是说,北洋衙门知道你到天津,当然会 尽地主之谊。你受是不受?” “不受!”梁鼎芬断然决然地回答。 “李相致赠程仪呢?” “不受!” “下帖子请你吃饭呢?” “也不受!” “他到栈房里来拜你呢?” 这就说不出“挡驾”二字来了。梁鼎芬摇摇头:“不会的! 他何必降尊纡贵来看我这个贬斥了的七品官?” “‘宰相肚里好撑船’,如果真有此举呢?” 文廷式这样逼着问,使梁鼎芬深感苦恼,但平心静气想一想,也不难 回答:“他是道光丁未,我是光绪庚辰,”他扳着手指数一数会试的科分,“时 历四朝,相隔十五科。十三科以前称为‘老前辈’,我只拿翰苑的礼节待他 就是。” “你果然想通了!”文廷式抚掌而笑,显得极欣慰,接下来正色说道:“星 海,我为什么要咄咄逼人,非问出个结果不可?就是希望你晓然于应接之道。 我辈志在四海,小节之处,稍稍委屈,亦自不妨。” “是啊,”龚夫人一旁帮腔,“你的脾气太偏、太倔,总要听三哥的劝, 吃亏就是便宜。” 龚夫人说完了,文廷式又说,两人更番叮咛,无非劝他此去明哲保身, 自加珍重。爱妻良朋的殷殷情意,梁鼎芬不能不接受,但不知怎么,越来越 觉得自己身处局外,象是在听朋友夫妇规劝似的。 ※ ※ ※ 送行回城,文廷式心里很乱,又想回家,又不想回家。一直等车子进 了栖凤楼胡同,他才断然决然地吩咐车伕:“上麻线胡同。” 盛昱的意园在麻线胡同,相去不远,是文廷式常到之处。门上一见他, 笑着说道:“真巧了!我们家大爷一回来就问,文三爷来过没有?正惦着你 呐,请进去吧!大概在书房里。” 听差引入院中,只见盛昱穿一身夏布短衫裤,趿着凉鞋,正在晒书, 抬头看到文廷式,只招呼一声“屋里坐!”依然在烈日下埋头检书。文廷式 知道,那部书在盛昱视如性命,是宋版的《礼记》,与苏黄谷璧的《寒食帖》, 刁作胤的《牡丹图》,合称“意园三友”。因此这时他连朋友都顾不得接待了。 直待摊检妥帖,盛昱方始掀帘入屋,“星海走了?”他问。 “是的。”文廷式答说,“我刚送他回来。” “今天署里考官学生。”盛昱指的是国子监,他是国子监的祭酒,“我不 能不去,竟不能跟星海临歧一别。” “彼此至好,原不在这些礼节上头讲究。”文廷式说,“其实免去这一别 也好,省得徒然伤感。” “怎么样?”盛昱问道:“星海颇有恋恋之意?” “当然。他也是多情的人。” 这所谓“情”,当然是指友情,盛昱叹口气说:“人生会少离多,最是 无可奈何之事。 何况星海又是踽踽独行!” 文廷式没有答话,内心深深悔恨,自己做了一件极错的事,当初应该 劝龚夫人随夫同归,即令做不到这一层,亦不应该接受梁鼎芬托妻之请。 “今天没有事吧?找几个人来叙叙如何?” 文廷式当然表示同意。于是盛昱坐书桌后面,吮毫伸纸,正在作简邀 客时,听差来报有客。 这也是个熟客,名叫立山,字豫甫,是蒙古人,但隶属于内务府,因 而能够放到苏州当织造。 “织造”是个差使,向例一年一任,立山却一连干了四任。这当然因为 他是李莲英的好朋友,但也由于他本人能干。织造衙门专管宫中所用的绸缎, “上用”衣料,花样古板,亘数十百年不改,立山却能独出心裁,绣成新样。 有一种团花,青松白鹤梅花鹿,颜色搭配得非常好,尤其是鹤顶一点丹红, 格外显得鲜艳而富丽,同时锡以嘉名,用鹿鹤的谐音,称为“六合同春”。 这一款衣料,进奉慈禧太后专用,果然大蒙奖许。加以李莲英的吹嘘照应, 所以能由苏州调京,派为奉宸宛的郎中,修理三海工程,由他一手经办,是 内务府司员中一等一的红人。 立山虽是意园的常客,但文廷式却并不熟,又怕他们有什么不足为外 人道的话说,因而便问主人:“我该避一避吧?” “避什么?”盛昱答说:“此人还不俗,你不妨见见。” 立山的仪表,却真不俗。穿一件蓝纺绸大褂,白袜黑鞋,潇潇洒洒地 走了进来,看见盛昱,一甩衣袖,抢上两步请个安,步履轻快,衣幅不动, 仿佛唱戏的“身段”似的,漂亮极了。 “豫甫!”盛昱指着文廷式说,“见过吧?萍乡文三哥。” “久仰,久仰!”立山抱着扇子,连连作揖。 于是彼此通了姓名,立山很敷衍了一阵,才向盛昱谈到来意。 “熙大爷!”他问,“有件事非请教你不可。‘北堂’是怎么个来历?” “你是说蚕池口的天主教堂?” “对了。” 盛昱熟于掌故,但提到这个位于西苑金鳌玉蚈桥以西,出西三座门, 位于西安门大街路南,俗称“北堂”的天主教堂,却一时无以为答。略想一 想,又检出一本《康熙实录》来翻了翻,才点点头说:“我想起来了。是康 熙四十二年的事??。” 康熙四十二年,圣祖仁皇帝生了一场伤寒病,由伤寒转为疟疾,三日 两头,寒热大作,颇感困顿。因此降旨征药,不论何人,皆可应征,特派御 前大臣索额图,大学士明珠及以后为世宗公然尊称为“舅舅”的隆科多,还 有一位宗室,负责考查。 应征的人不少,然而所进的药物,让患疟疾的病人服用以后,全无效 验。最后有两名法国天主教士,呈进一种白色的药粉,说是刚从本国寄到, 名为“金鸡拿”,专治疟疾。四大臣询明来历、制法,认为不妨一试。 于是找了三名正在打摆子的太监来试验,第一个是病发以后服用;第 二个正发病时服用;第三个未发即服,结果都是一服而愈。 圣祖本来就相信西洋的一切,他自己亦深通西洋的天算之学,所以一 听四大臣奏报试验结果,立即便要服用“金鸡拿”。 可是皇太子却大不以为然,责备四大臣冒昧,万一异方之药,无益有 害,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自古以来,遇到这样的疑难,有个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亲尝汤药, 而且四大臣听法国教士说过,金鸡拿不但能治疟疾,亦是补药,所以四个人 各取一剂,用酒吞服。一夜安眠,精神十足,见此光景,皇太子的疑虑消失 无余。 圣祖亦由近侍口中,得知有尝药之事,所以一早召见索额图,问明经 过,深为欣慰,当时便服用了一剂。到了下午三点钟,照算应是发病的时刻, 居然未发,于是天语褒奖,群臣称颂,论功当然要行赏,圣祖决定在皇城内 赏给进药教士第宅一区,以为酬庸。 赐第是由圣祖亲自检阅皇城舆图所选定的,就在三座门外街南的蚕池 口。三座门内,西苑的西北一隅,在明朝是世宗玄修之地的仁寿宫,宫侧则 是皇后亲蚕之处,有先蚕坛、采桑坛、具服殿、蚕室等等建筑。洗桑浴蚕有 池,由宫墙外引西山之水入池的口子,即名为蚕池口,那里有一座云机庙, 是明朝宫人织锦的工场。入清之初,大半废弃,但却留下好些当年侧近之臣 的赐第。圣祖挑了一座最好的,赏给法国教士,而且指派工部的司官和工匠, 照教士的意思,修改成天主教堂的式样,题名“仁慈堂”,表示感戴圣祖的 仁慈。 到了第二年,法国教士因为仁慈堂西侧有一段三十丈长,二十丈宽的 空地,起意修建大教堂,上奏说道:“蒙赏房屋,感激特甚,惟尚无大天主 堂,以崇规制。现住房屋,固已美善,而堂为天主式凭,尤宜壮丽严肃。用 敢再求恩赐,俾得起建大堂。”圣祖接奏,并不嫌教士得寸进尺,指派大臣 勘察,将那块空地恩赏了一半,等起建大堂开工,又赏了一块金字石匾:“敕 建天主堂”。此堂就是所谓“北堂”。 ※ ※ ※ 盛昱娓娓言来,恍如目睹,讲完始末,接下来便问:“豫甫,你怎么忽 然打听这段掌故?必有所谓吧!” “自然。”立山答道:“修理三海的工程动工了,皇太后的兴致好得很, 三天两头,亲临巡视。每一次望见北堂就皱眉。北堂太高,俯视禁苑,实在 不大合适。太后的意思,想拿北堂拆掉。” “这可得慎重!”盛昱正色说道,“中法交涉,好不容易才了结,一波甫 平,一波又起,未免太划不来!” “是的。这当然要请总署诸公去交涉。”立山皱眉说道,“北堂的来历如 此,只怕交涉会很棘手,圣祖仁皇帝敕建的天主堂,如果现在管堂的教士, 硬不肯拆,还真拿他没办法。” “洋人并非不可理喻的。”文廷式插嘴说道:“如果善言情商,另外觅一 块适当的空地,让他们拆迁,照情理说,亦没有坚持不拆的道理。” “见教得是!”立山连连拱手,很高兴地说:“今天真不虚此行了。” “豫甫!”盛昱问道:“修三海的工款多少?” 这是问到机密之处,也是触及忌讳之处,立山略想一想答道:“还没有 准数目,看钱办事。” 立山对于修三海的工程费数目,始终不肯明说。盛昱知趣,不再往下 追问,文廷式当然更不便插嘴,所以这个话题,并无结果。 为了敷衍盛昱,立山虽是个大忙人,却好整以暇地一直陪着主人闲谈。 盛昱不好声色,立山便谈字画古玩,这恰恰中了他之所好,谈得非常起劲。 然后话锋突地一转,谈到近来为忧时伤国之士所关注的大办海军一事。 “这件大事,”立山毫不经意地说,“照我看,因人成事而已。” “因人成事这四个字很有味。”盛昱看着文廷式,“你以为如何?” 文廷式笑笑不答。他要引出立山的话来,不肯胡乱附议,如果表示同 意,则一切尽在不言,没有什么消息好听了。 “听说张制军预备大张旗鼓干一下子。”立山说道:“我跟张制军不熟, 不敢瞎批评,只觉得他是热心人。” 张制军自是指张之洞。听立山话中有因,盛昱便即问道: “你是说他不切实际,还是纸上谈兵?” “我不敢这么说??” “但说无妨。” “那我就信口雌黄了。”立山慢吞吞地说:“不但是不切实际,而且是纸 上谈兵,实是两者兼而有之。” “你说因人成事,自然是指大办海军,必得依仗北洋李相。 然而,何以张制军就不能有所主张?” 这有点为张之洞辩护的意味,立山很机警地笑笑:“我原是信口雌黄。” 盛昱颇为失悔,自己的语气有咄咄逼人之势,吓得立山不敢再往下说, 当时便放缓了语气解释:“豫甫,你别误会我是站在张制军这面,有意回护 他,就事论事,不妨谈谈。你刚才所说的话,必是有所据而云然。上头是怎 么样一个意思? 你总比我们清楚得多,试为一道!” “是!”立山放出平静从容的词色:“我先请问,张制军奉旨‘广筹方略’, 他是怎么个主张,熙大爷知道不?” “他好象还没有复奏。我不知道。”盛昱说道:“不过以他的为人,就如 你所说的,当然主张‘大张旗鼓干一下子’。” “是的。我听说张制军已经先有信来了,他认为我中华幅员辽阔,海军 不办则已,一办就要办四支:北洋、南洋、闽洋、粤洋。每支设统领一员, 或者名为提督,由总理衙门统辖四支。光是这一层,就见得张制军还没有摸 着门道。这四支海军,即使设立了起来,也不能归总理衙门统辖。” “你是说预备另立衙门?” 立山又是笑笑,“这我就不敢瞎猜了。”他说,“再论经费,一条铁甲兵 轮两三百万银子,熙大爷,你想想,四支海军该要多少?” 说铁甲船每艘要两三百万银子,未免过甚其词,向德国定造,即将驶 来中华的“定远”、“镇远”两舰,每艘造价不过一百六十万两银子。另外第 三艘钢面快艇“济远”,造价更低。但话虽如此,四洋并举,也得千万以外, 一时那里去筹这笔巨款。 “然则上头是怎么个意思呢?”盛昱问道:“既谓之大办海军,总不能敷 衍现成的局面啊!” “我也是听来的消息,不知真假,上头的意思,正就是敷衍现成的局面。” “既然如此,又何必专设衙门。” 立山笑道:“熙大爷连这一层都不明白?不专设衙门,七爷怎么办 事?” “啊!”盛昱恍然大悟,“是在军机、总署以外,另外搞一个有权的衙门。” 他又蹙眉说道:“总署本来专办通商事宜,后来变成办洋务,军机之权日削。 现在再设一个衙门来削军机、总署之权,这样子政出多门,不要搞得一团糟 吗?” “熙大爷,”立山低声说道:“新设的衙门,不但削军机、总署之权,还 要削内务府之权。” 这话骤听费解,仔细想去,意味深长。修理三海的工程,现在由醇王 主持,有了新设衙门,此事必归新衙门管理,岂不是削夺了内务府之权? 所谓大办海军,原来是这么回事!盛昱和文廷式相顾无言。立山看着 他们两人的脸色,深感不安,便用很郑重的神色叮嘱:“这些话我没有跟别 人说过,不足为外人道!” “你放心好了,”盛昱答说,“我们决不会泄漏消息来源。” “请问,”文廷式接着问了句很切实的话:“这些打算,何时可以定局?” “快了!各省奉旨筹议海军的折子,大致都递到了,只等合肥陛见,必 可定局。” 六二 降旨命李鸿章陛见,是七月初的事。谕旨中说他“遵议海防事宜一折, 言多扼要。惟事关重大,当此创办伊始,必须该督来京,与在事诸臣,熟思 审计,将一切宏纲细目,规划精详,方能次第施行,渐收实效。”不必有所 褒奖,而倚重之意,溢于言表。相形之下,十天以前左宗棠之被“传旨申饬”, 荣枯判然,益觉难堪。 左李二人,一直是冤家对头。多少年来明争暗斗,到了这年五月间中 法成立和议,外患暂息,内争即起,终于到了算总帐的一天。 发难的是刘铭传。防守基隆的一年,刘铭传受够了台湾道刘璈的肮脏 气。刘璈是左宗棠嫡系,驻扎台南,勒兵扣饷,处处跟在前敌的刘铭传为难。 由于左宗棠督办福建军务,杨昌濬当闽浙总督,刘铭传无可奈何。不过,他 的委屈经由李鸿章的传达,朝中完全明了,只以强敌当前,毕竟要靠左宗棠 保障闽海,不便降旨整饬纪律,自乱阵脚。如今外敌已退,自然可以动手了。 当然,这也要怪刘璈太不知趣,禀请左宗棠在所借的洋款内拨发一百 万两,办理台湾善后,而且派委员到福州坐提。刘铭传得到消息,一个电报 打到北洋,随即转到京里。醇王得报大怒。办海军要钱、修三海要钱、南漕 预备恢复河运,治理运河要钱,而台南各地未经兵燹,并且刘璈径收厘金, 绝少接济刘铭传,库中应有大笔款子,居然还要在借来的洋款中,提取百万 之数,简直是毫无心肝了。 因此,发了一道电旨,严饬左宗棠不准擅发。这还罢了,坏的是还有 一段告诫的文字:“左宗棠到闽后,每于调人差委,未经奏明,辄行派往, 殊属非是。嗣后遇有用人拨款等事,务当先行奏报,候旨遵行;不得再涉轻 率,致干专擅之咎!”接着又有一道电旨,命左宗棠和杨昌濬,查明所借洋 款,还剩多少?“迅奏候旨,不得轻率拨用。”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明明见 得左宗棠的帘眷已衰。 于是刘铭传不客气下手了,以“奸商吞匿厘金,道员通同作弊”的理 由,运用福建巡抚的权力,将刘璈撤任查办,同时飞章入奏。 手段虽狠,却还是试探,所以对刘璈只是“撤任”。朝廷复旨:“着即 撤任,听候查办”,是充分支持的表示,那就更可以放心大胆地穷追猛砍了。 刘铭传紧接着便又狠狠参了刘璈一本,指他“贪污狡诈,不受节制,劣迹多 端。开单列款,请革职查办。” 结果,不仅“革职查办”,竟是“革职查抄”。军机处承旨,连发两道 “廷寄”,一道给刘铭传:“刘璈革职拿问,交刘铭传派员妥为看守,听候钦 派大臣,到闽查办。”刘璈在任所的资财,责成刘铭传派廉干委员,严密查 抄。一道是给湖南巡抚,张佩纶的第二位老丈人卞宝第,去抄刘璈在原籍的 家。 此外还有一道明发:“命刑部尚书锡珍,驰驿前往江苏,会同卫荣光查 办事件。”向来钦差大员查办要案,多用假地名隐饰,明明是往四川,偏说 到湖北,象这样的障眼法,原是瞒不住人的,明眼人一望而知是查办刘璈。 左宗棠当然要展开反击,上奏攻讦刘铭传弃基隆的详细情形,指他丧 师辱国之罪,过于徐延旭、唐炯。不想碰了个大钉子,所奉到的复旨是:“刘 铭传仓猝赴台,兵单粮绌,虽失基隆,尚能勉支危局,功过自不相掩。该大 臣辄谓其‘罪远过徐延旭、唐炯’实属意存周内,拟于不伦。左宗棠着传旨 申饬,原折掷还。” 卧疾的左宗棠,受此羞辱,病势剧变,不能不再一次奏请开缺。当然, 一道温旨是少不了的,准他交卸钦差大臣的差使,不必拘定假期,尽管回湖 南安心静养。又恭维他“夙著勋勤,于吏治戎机,久深阅历。如有所见,随 时奏闻,用备采择。”同时叮嘱:病体稍痊,立刻回京当他的大学士。 这道惓惓于老臣的温谕,寄到福州,左宗棠神明已衰,无从感念圣恩 了。延到七月二十七子时,一瞑不视,当时由福州将军穆图善、闽浙总督杨 昌濬会衔出奏。奏折慢,电报快,福建营务处电致北洋衙门,到第二天中午, 京里就得到消息了。 这是意外,然而亦非意外。左宗棠到了福建,诸事不甚顺手,他虽以 诸葛武侯自命,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志节,或者差相仿佛,但宁 静致远的修养却差得多。由于对法军只好“望洋兴叹”,抑郁难宣,因而肝 火极旺,终于神智昏昏,经常在喊:“娃子们,出队!”左右亦就顺着他的话 敷衍。这些情形,京中亦有所闻,料知他不久人世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国家的元勋,慈禧太后一向优礼老臣,自然 伤感。而醇王回想左宗棠入京之初,气味相投,论公,保他以大学士管理神 机营;论私,以亲王之尊,待以上宾之礼,并坐摄影,赋诗相赠。谁知这样 的交谊,竟致不终!回首前尘,真所谓“感不绝于予心”,同时也觉得助李 攻左,不免愧对故人。 因此,左宗棠的饰终之典极优。虽不如曾国藩,却远过于官文和沈葆 桢。官文追赠太保,左宗棠追赠太傅;官文入祀贤良祠,左宗棠入祀昭忠祠、 贤良祠,并准在原籍及立功省份建立专祠。谥法就更不相同了,官文谥文恭, 这个恭字只对谨饬驯顺的大臣用得着,不算美谥,而且于左宗棠的为人亦不 称。 因此,拟谥便费周章。谥典照例由礼部奏准后,行文内阁撰拟,由侍 读二人,专司其事。照规则,凡第一字可以谥文的,只须拟八个字,由大学 士选定四个字,奏请圈定。一二品大员,如果是翰林出身,照例得谥文字, 但当到大学士,虽不来自翰苑,亦得谥文,因此举人出身的左宗棠亦得援例 办理。 这第二个字就大有讲究了。最高贵的是“正”字,定制出自特恩,非 臣下所敢拟请。第二个是“忠”字,这亦非比等闲。左宗棠当然不能与曾国 藩比肩,谥作文正,但与林则徐、文祥一样,谥为“文忠”,应该不算滥邀 恩典。因此,由大学士额勒和布,协办大学士阎敬铭、恩承会同选定的四个 字,就有“忠”字在内。 呈达御前,慈禧太后觉得“忠”字,不足以尽左宗棠的生平,便垂询 军机,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够表扬左宗棠平定西陲之功的好字眼? 礼王世铎瞠目不知所对,便回头看了看说:“请皇太后问许庚身,他的 掌故记得多。” “许庚身!”慈禧太后便问:“你看呢?” “照谥法,左宗棠可谥‘襄’字,襄赞的襄。乾隆年间,福康安就以武 功谥文襄。不过咸丰三年,大学士卓秉恬,曾奉先帝面谕:文武大臣或阵亡、 或军营积劳病故而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拟用襄字。所以内阁不敢轻拟。左宗 棠是否赐谥文襄?请皇太后圣裁。”“本朝谥文襄的,倒是些什么人啊?”慈 禧太后问说,“我只记得洪承畴与靳辅,靳辅有武功吗?” “圣祖亲政以后,以三藩、河福、漕运为三大事,特为写下来,贴在乾 清宫柱子上,朝乾夕惕,无时或忘。靳辅是治河名臣,自康熙十六年任河督, 到四十六年病故任上,尽瘁河务三十年,襄赞圣功,与开疆辟土无异,所以 特谥文襄。” “要说开疆辟土,左宗棠也称得上。就谥文襄吧!”慈禧太后又问:“左 宗棠生前,有什么请旨办理而未办的大事没有?” 这一下是由世铎回奏:“上个月,左宗棠有二个折子,一个是请设海防 全政大臣,保荐曾纪泽能当海防重任,一个是请以福建巡抚移驻台湾。曾纪 泽已奉懿旨,电召回国,闽抚驻台一层牵连的事项不少,一时还不能议奏请 旨。” 慈禧太后对海防一事,胸有成竹,很快地答说:“曾纪泽当然有用他之 处,可也决不能拿海防全交给他。福建巡抚驻台湾,这件事你们问问醇亲王 跟李鸿章,最好照左宗棠的意思办!” “是!”世铎答说,“李鸿章马上就要到京了,到时候请醇亲王主持会议, 议定办法再请旨。” 李鸿章是八月二十三日到京的,自开国以来,从无一个疆臣入觐,有 他这次进京那样重要,许许多多的军国大计,要等他来当面商议,才能定夺。 这许许多多军国大计,有的出自朝廷,要征询他的意见;有的是由李 鸿章所奏请,必得他来当面解释。出自朝廷的大计,当然是以醇王的意见为 主,第一件是筹议大办海军;第二件是旗营加饷,醇王重视此事,不下于大 办海军。他毕生的志愿,就是要练成一支八旗劲旅,而要八旗子弟用命,就 得先加军饷。因而早就授意刑部左侍郎薛允升,上了一个“将中外各旗营加 饷训练”的折子作为“妥议”的根据。 加饷之饷,从何而来?照薛允升的办法,是裁减各省勇营。照户部的 计算,各省勇营的兵饷每年要支出一千四五百万,此外粮秣、武器、营帐、 被服等等所谓“养勇之数”更多,每年要花三千四百多万。加上京里旗营及 各省驻防旗营的饷银一千多万,总计近六千万之多。而每年岁入总数,不过 七八千万,竭天下十分之物力,以八分养兵,自然不是经久之道。 旗营加饷,依醇王的意思,至少要加四成。照此计算,仅是在京的旗 饷,每年就要多支三百万两银子,部库实在不胜负担。因而由醇王主持的会 议中,商量出一个结论:各省营勇,裁减浮滥,每省每年要省出二三十万两, 分批解部,作为旗营加饷之用,同时咸丰年间因为军用浩繁,京官俸给减成 发放,亦要恢复原数。 此讯一传,京中文武大小官员,欢声雷动,然而各省督抚,包括李鸿 章在内,却无不大起恐慌。 因为各省招募兵勇,设营支饷,其中有许多花样,第一是吃空缺;第 二是各项无法开支,无法报销的烂帐,都可以在这里面巧立名目;第三是安 插私人,应付京中大老“八行”的举荐;第四是用各器粮饷,安抚当地各路 的“英雄好汉”。一旦公事公办,就诸多不便了。 这些情形,在阎敬铭当然了如指掌,他虽不赞成旗兵加饷,但却赞成 裁勇,料想一定会招致各省督抚的反对,为了先声夺人,特意在疆臣领袖的 李鸿章到京的前一天,请旨颁发了一道上谕,在引据薛允升的原奏以外,将 各省军需的积弊,统通都抖了出来,严饬切实整顿,限期在本年十一月内定 议。而此时降旨,在希望首先打通李鸿章这一关的用意,是相当明显的。 ※ ※ ※ 李鸿章这趟进京,多带银子多带人。多带银子是为了从军机到六部小 京官,略略扯得上寅、年、乡、世谊的,都要致送红包,多带人是估计到待 决的大事甚多,临时必有好些奏折文牍要办。 一进京第一件要办的大事,就是陛见。照定制,进了崇文门先驰往宫 门请安。他穿的自是行装,但一路八抬大轿,缓缓而来,并无半点风尘之色, 簇新的宝蓝贡缎长袍,外罩御赐的黄马褂,头上双眼花翎的貂檐暖帽,衬着 他那清癯的身材,红润的气色和白多黑少的须眉,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疆臣入觐,未曾见驾以前,照例不会客亦不拜客,所以宫门请了安, 随即回贤良寺行辕,早早歇息。半夜里起身,扎束停当,进宫不过卯正时分。 醇王已经派了人在东华门守候,招呼到内务府朝房,开了醇王专用的一间房 子,请他休息。 刚坐定下来,只听门外有人问道:“李中堂的请安折子递了没有?” 一听是醇王的声音,李鸿章急忙起身往外迎。苏拉掀开门帘,遇个正 着,李鸿章便当门请了个安,醇王还以长揖,跨进门来,拉着他的手寒暄。 “你气色很好哇!”醇王侧着脸端详,“精神倒象比去年还健旺些。” “托王爷的福!王爷也比去年丰腴得多了。” “唉!”醇王叹口气,“去年下半年的日子,那是人过的?不死也剥层皮!” 他又说道:“上头一直在盼望你,昨儿还问起。如今中法的交涉,总算了结 了,往后任重道远,还得好好儿振刷一番。你这趟来,怕要多住些日子。” “是!鸿章打算着半个月的工夫,跟王爷办事,要请王爷教诲。” “别客气!咱们彼此商量着办。少荃,你总得要帮我的忙才好。” “王爷言重!只要绵力所及,鸿章无不如命。” 醇王点点头,踌躇着欲言又止,最后吃力地说了句:“我的处境很难。 我们慢慢儿再谈吧!” 李鸿章心里有数,醇王有些话,不便在这时候说,于是便谈些不相干 的事。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御前侍卫来传懿旨: “皇太后召见。” 于是李鸿章随着御前侍卫进了养心门。这天由领侍卫内大臣“六额驸” 景寿带班,领入养心殿东暖阁。朝阳满室,和煦如春,慈禧太后穿一件洋红 缎子的旗袍,上罩玄缎小坎肩,两把儿头上簪一朵硕大无朋的绢花,丰容盛 鬋,望去如三十许人,李鸿章觉得她比去年五旬万寿时所见,更显得后生了。 这也不过一瞥间事。数步行去,已近拜垫,下跪去冠,碰头请过圣安, 慈禧太后照例有一番行程如何,稼穑丰歉,民生疾苦,以及起居是否安适之 类的问答。当然,这番君臣之间的“寒暄”,因人因时因地而繁简不同。象 丁宝桢远在西蜀,数年难得入觐,一旦见了面自然温言慰问,絮絮不休,李 鸿章只不过十个月未见,而且京畿的情形,慈禧太后经常在打听,就不必说 那么多的闲话了。 “这次找你来有好些大事要商量。”慈禧太后在谈入正题以前,先表白心 愿,“皇帝快成年了,我的责任也可以卸一卸了。我时常在想,二十多年的 辛苦,总要落点儿什么才好! 你们做官的,讲去思、讲遗爱,我也就是这个意思,撤帘以后,能有 人常常念着,记住我的好处。这二十多年辛苦,才算不白吃了!” “皇太后的用心,天高地厚!”李鸿章突然激动了,“臣今年已过六十, 去日无多,半生戎马,从没有一天安闲的日子,如果定要求皇太后、皇上赐 臣一个闲差使养老,想来皇太后、皇上念臣微劳,也会全臣一个体面。然而 臣从不敢起这个念头,就因为皇太后亲自操劳,圣心睿虑,全在国富民强四 个字,臣稍有人心,岂敢有此偷闲的想法?外面骂臣的很多,臣不敢说是付 之一笑,只觉得与其为此生闲气,不如仰体圣心,多办些事,才是报答深恩 之道。” “原是如此!你的功劳不比别人,我是知道的。”慈禧太后又说:“长毛、 捻子平了二十年了,现在一班后辈,那知道咱们君臣当年苦苦撑持的难处? 昧着良心,信口胡说,实在可恨!前两年的言路太嚣张了,连王公大臣都不 放在他们眼里,这还成什么体统,还讲什么纪纲?真非好好儿整顿不可!” 李鸿章明白,这是指的惩罚梁鼎芬一事,便碰个头说: “皇太后保全善类,臣唯有格外出力,勉图报称。” “凡是实心出力的人,有我在就不必怕!”慈禧太后略停一下又说:“归 政之前,我有几件大事要办,全靠醇亲王跟你帮着我,才能成功。” “是!臣不敢不尽心。” “第一件当然是大办海军。”慈禧太后问道:“各省的奏折,你想来都看 过了?” “是!醇亲王都抄给臣看过了。各省对设置海军的规模,应大应小,见 仁见智,互有出入,只是应该设立专责衙门,特简亲藩,综揽全局这一层, 大家的看法,并无不同。”李鸿章接下来提出他自己的意见,“臣以为今日之 事,第一要平息浮议,而要平息浮议,又非先归一事权不可。自古为政在人, 上有皇太后、皇上的主持,下有沿海七省疆臣承旨办事,只要中间枢纽得人, 那就如臂使指,通盘灵活了。” 这是保举醇王,综持全局。但醇王以近支亲贵而兼帝父之尊,或者耻 于为人举荐。李鸿章做了几十年的官,什么人的阅历都比不上他深,揣摩入 微,所以不肯冒昧。 慈禧太后当然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却先不谈人而谈事,“张之洞的折 子,前两天才到。”她问,“不知道你看到了没有?” “臣看到了??” 原奏的抄件,是他在通州途次接到的。张之洞的奏折,向来是唯恐言 无不尽,动辄数千言。这个奏折,自然更不会例外,“分条胪举”,共有分地、 购船、计费、筹款、定银、养船、修船、练将、船厂、炮台、枪械十一大款, 如立山所透露的,主张练南洋、北洋、闽洋、粤洋四支海军,而统辖于总理 衙门。说起来头头是道,但在李鸿章看,纯为言大而夸的书生论兵。 不过,张之洞在中法战争中,大借洋债,接济各处军火,任事甚勇, 是帘眷正隆的时候,李鸿章怕惹慈禧太后起反感,不敢批评得苛刻,只就计 费、筹款两端来驳他。 “张之洞仰荷皇太后特达之知,出任封疆,他的才气是好的,锐意进取, 颇能不负皇太后、皇上的期许。所惜者,境遇太顺,看事不免太轻易。就以 计费、筹款两项来说,光是造船,每军四百万两,四军共需一千六百万两, 如今库藏未裕,开口就是一千六百万,未免说得太容易了。” 提到钱,慈禧太后不由得叹口气:“中法开战,各省军需报销了三千多 万,欠下许多洋债,怎么得了?” “正就是为此。”李鸿章紧接着说,“且不论洋债要还本付息,就拿办海 军来说,如果造船要一千六百多万银子,筑炮台、造械弹、设学堂,以及海 军官兵伕役的粮饷供应,又该多少?照张之洞的筹款章程,拿五年洋药进口 的关税、厘金之半来造船,还有一半如何抵得住各项开支。近年国家岁收, 以洋药关税为大宗,指定这个税款作收入的,不知道有多少?别的不说,光 是左宗棠、张之洞借的洋债,就多拿洋药关税作担保,只怕要动用这笔款子, 洋人先就不肯答应。” “说得是!”慈禧太后深深点头:“张之洞办事,向来喜欢规模大,有点 儿顾前不顾后。” “借洋债决非谋国的善策。”李鸿章趁机说道:“总要自己开源才好。臣 这一次进京,带了好几个条陈来,这会儿也没法子细奏。” “我也听醇亲王说了,你的用心都是好的,只要能想法子多加收入,有 钱来办正事,我无有不赞成的。”慈禧太后略停一下,拉回话题:“海军是无 论如何要办的,不过总得有个先后次序,北洋是先有了规模的。我看先办一 支,慢慢来扩充。 你的意思怎么样?” “皇太后圣明。”李鸿章答说,“这才是可大可久之道。” “练兵不光是费钱,还得要人。你素来肯留心人才,有能在海军效力的, 尽管往里保。”慈禧太后又问一句:“你看,有好将材没有?” 李鸿章心想,慈禧太后此时物色人才,当然是预备大用,海军既打算 请醇王主持,自己就不便有所保荐,但慈禧太后这样追着问,其势又不容闪 避。念头多转一转,觉得有个两全的办法,保荐醇王的夹袋中人。 醇王在治兵方面最赞赏的人物,本来是荣禄,但其间一度发生误会, 交谊几致不终。近年来醇王亦颇想修好,而荣禄不知如何,宁愿韬光养晦, 其中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曲折,李鸿章不敢冒昧举荐。不得已而求其次,他想 到了一个人。 “御前侍卫善庆,早年曾归臣节制,当时剿西捻的时候,善庆的马队, 颇为得力。与刘铭传相处得亦很好。”李鸿章说,“臣素知其人,忠勇诚实, 是好将材。” “醇亲王也跟我提过,善庆是能带兵,会办事的。”慈禧太后又说:“左 宗棠生前保曾纪泽能当海防重任。你看怎么样?” “曾纪泽与臣是世交。明敏通达,是洋务好人才。不过,他不曾带过兵, 臣亦不曾听他谈过军务。这一次电召回国,如何用其所长?出自圣裁,臣不 敢妄议。” 话虽如此,不认为曾纪泽如左宗棠所奏的,能当海防重任的意思,已 很明显。慈禧太后点点头,不置可否,将话题转到左宗棠身上。 “左宗棠可惜!朝廷原想用他的威望,坐镇南边,不想竟故在任上。”慈 禧太后叹口气说:“他多年辛苦,我总想找个安闲的地方让他养老。在京里 闲住,本来也很好,又那知道他的脾气倔,跟大家合不来。去年军机面奏, 说派他到福建最好。我想,福建是他极熟的地方,也算人地相宜,就答应了, 特为又将杨昌濬派了去,原意是叫他不用事事操心。不想他竟不能体会朝廷 的苦心,年老多病,又是立了大功的,竟不能好好过几年舒服日子,说起来 倒象是朝廷对不起他!” “皇太后、皇王深仁厚泽,这样体恤老臣,左宗棠泉下有知,也一定感 激涕零。不过左宗棠平生以诸葛亮自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积劳 病故任上,与疆场阵亡无异,在他亦可说是求仁得仁,死而无憾。”李鸿章 要占自己的身分,便又说道:“臣与左宗棠平日在公事上的意见,不尽相合, 然而臣知左宗棠报国之诚,谋国之忠,与臣无异。回想当年在曾国藩那里共 事的光景,如在眼前,如今左宗棠已经去世,臣年逾六十,精力日衰,只怕 犬马之劳,也效力不到几年了。” “你不比他!精神健旺得很。”慈禧太后用乐观的语气劝慰,“朝廷着实 还要靠你呢!” “臣亦自知没有几年了,不敢一日偷闲,总想在有生之年替朝廷跟百姓 多做点事。” “只要你做,朝廷一定保全你。不过年纪大了,你也要节劳才好。” 李鸿章此来,有满腹经纶,想要倾吐,本来打算先征得醇王的同意, 取得军机及总署诸大臣的支持,有了成议,再奏请裁可,颁旨施行。现在听 得慈禧太后一再勉励,便改了主意,觉得此时把握机会,说动了慈禧太后, 便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协商之际,方便不少,岂非是办事的一条捷径? 打定主意,再无迟疑,首先将阻碍最多的造铁路一事提了出来,“皇太 后明见万里。臣这几年锐意兴利,颇遭人忌,若非慈恩保全,臣纵有三头六 臂,亦必一事无成。”他一转接入本题:“就拿造铁路这件事来说,光绪六年 刘铭传入觐,上奏请造铁路,他是看到铁路一开,东西南北,呼吸相通,万 里之遥,数日可至,百万之众,一呼而集,十八省合为一气,一兵可抵十兵 之用。这些话,实在是真知灼见。上年对法用兵,王师备多力分,腹地招募 之勇,一时派不到边省御敌,迁延日久,自误戎机。加以军需转输不便,岂 有不败之理?如果当时照刘铭传所奏,先造‘南路’,一由清江浦经山东, 一由汉口经河南,都到京师,那时候调兵遣将,指挥如意,决不容法军如此 猖狂。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今大办海军,固为抵御外患的海防根本,造 铁路于军政、京畿、民生、转运、邮驿、矿务、招商、轮船、行旅有九大利, 真该急起直追!” 提到这件事,慈禧太后便记起言路上纷纷谏阻的奏议,皱着眉说:“都 说开铁路破风水,这件事可得好好核计。” 这个答复,使得李鸿章有些气沮,但话既说出口,不能不争,“沧海桑 田,那有千年不变的陵谷?西洋各国当年讲求各种新政,往往亦有教民反对, 全在秉持毅力,不折不挠,才能克底于成。臣记得左宗棠亦曾上奏,赞成仿 造铁路,说外国‘因商造路,因路治兵,转运穷通,无往不利。其未建以前, 阻挠固甚!一经告成,民因而富,国因而强,人物因而倍盛,有利无害,固 有明征。电报轮船,中国所无,一旦有之,则为不可少之物。’这是阅历有 得的话,实在透彻不过。”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个绝好的例子:“同治元年, 臣由曾国藩保荐,蒙皇太后天恩,授为江苏巡抚,当时由安庆带淮勇九千, 坐英国轮船到上海。臣记得是三月初由安庆下船,第四天就到了上海。如果 没有轮船,间关千里,就不知道那一天才到得了?再如上年跟外国开仗,福 建、云贵与京师相距万里,军报朝发夕至,边省将帅,得以禀承懿旨,迅赴 事机。倘或未办电报,个把月不通消息,臣真不敢想象,今日之下会成怎么 样一个局面?” 这番话说得慈禧太后悚然动容,“京官不明白外事的居多。铁路能办起 来最好!”她作了一个概括的指示:“一切你都跟醇亲王仔细商量,只要于国 有利,于民无害,不论怎么样都要办!” 奏对到此,时间已经不少,而且话也说到头了。于是景寿便做个手势, 示意李鸿章跪安退下。 回到内务府朝房,正好醇王叫起,门前相遇,无暇深谈,醇王只说得 一句:“咱们晚上细细儿地谈!”便随着御前侍卫,匆匆往北而去。 李鸿章便不再在朝房里坐了。为了自尊首辅的身分,他也不到军机处。 军机处虽有礼王世铎在,李鸿章并不把这位王爷看在眼里,径自传轿出宫。 出宫却不回贤良寺,先去拜客。第一个拜的是惇王,他如今承继了当 年大家叫惠亲王绵愉“老五太爷”的这个尊称,年纪大了,也想得开了,不 似从前动辄脸红脖子粗地跟人抬杠。他的赋性向来简易坦率,这天轻车简从 逛西山去了。李鸿章扑个空,反倒得其所哉,因为他实在有点畏惮这位“老 五太爷”的口没遮拦,毫无忌讳,有时问出一句话来,令人啼笑皆非。 接下来便是拜谒恭王。李鸿章在轿中想起往事,感慨丛生,恻恻然为 恭王难过。一年多以来,连遭拂逆,去年为了随班祝嘏,碰那么大一个钉子, 已经难堪,今年又有丧明之痛,而且载澂之死,流言甚多,说他生的是杨梅 恶疮,遍体溃烂,不可救药。还有一说,恭王久已弃绝这个长子,载澂病危 之时,有人劝恭王去看他一次,以全父子之情。恭王听劝而去,一进屋子, 望到病榻,入眼是一件绣满了花的黑绸长衫,当时掉头就走,从牙缝里挤出 来两个字:“该死!” 他是六月初病故的。宗人府奏报入宫,慈禧太后倒掉了些眼泪,在所 有的侄子之中,她最喜爱载澂,不仅因为他聪明英俊,而且也因为穆宗的缘 故。十年的岁月,冲淡了爱子夭逝的悲痛,她只记得二十年前,他们“小哥 儿俩”赛如一母所出的兄弟那样地亲爱。就因为这份又惆怅、又有味的记忆, 使得她隐隐然视载澂如己所出,饰终之典,极其优隆,追加郡王衔、谥“果 敏”。又因为恭王对长子深恶痛绝,怕他身后草草,特派内务府大臣巴克坦 布替载澂经纪丧事,照郡王的仪制治丧,一切费用都由内务府开支。 这在李鸿章看,是件耐人寻味的事,是不是慈禧太后对恭王怀着疚歉, 借此表示弥补?而恭王又是不是领这份“盛情”?都难说得很。 就这样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到了鉴园。招帖上门,护卫先到轿前请安 声明:“王爷病了两天了,这会儿刚服了药睡下。是不是能见中堂,还不知 道。中堂先请里面坐,我马上去回。” “病了?不要紧吧?” “是中了点儿暑。” “那,我更得瞧瞧。”李鸿章说:“你跟王爷去回,请王爷不必起床,更 不用换衣服,我到上房见好了。” 不一会,护卫传话:“王爷说:彼此至好,恭敬不如从命。 请中堂换了便衣,到上房里坐。” 于是李鸿章就在鉴园大厅上换上“福色”套一件玄色贡缎宁绸衬绒袍 的马褂,由护卫领着上楼。恭王在楼梯口相迎,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行大礼。 李鸿章认为礼不可废,不是衣冠堂参,已觉简慢,何能不行大礼?主 人谦让再三,却无奈客人的道理大。于是随行的跟班铺上红毡条,李鸿章下 跪磕头。既然如此,恭王亦就照礼而行。亲王的仪制尊贵,跟唐朝宰相的“礼 绝百僚”一样,所以他是站着受了李鸿章的头。 等他起身,恭王才尽主人的道理,坚持着让李鸿章坐在炕床上首。大 理石面的炕几上,摆上四干四湿八个高脚果盘,另有一个长身玉立,辫子垂 到腰际的丫头,献上金托盖碗茶,然后就捧着水烟袋,侍立在旁,预备装烟。 “一年不见,你倒发福了!”恭王摸着他的瘦削的下巴说。 “托王爷的福。”李鸿章欠身答道:“世子不幸,实在可惜,只有请王爷 看开一点儿。” “我早就看开了!”恭王摇摇头,“我惭愧得很。” 这是自道教子无方,李鸿章不知如何回答?就这微一僵持之际,善伺 人意的那名青衣侍儿,将水烟袋伸了过来:“中堂请抽烟!” 等他“呼噜噜”吸完一袋水烟,恭王换了个话题:“见过上头了?” “是!从宫里出来,先去见五王爷,说逛西山去了,跟着就来给王爷请 安。” “跟老七碰过面了?” “就一早在朝房里匆匆谈了几句。”李鸿章照实而陈:“七王爷约我晚上 详谈。” “也亏你!我早说过,‘见人挑担不吃力’,他早就尝到滋味了。这副担 子非你帮他挑不可。少荃,”恭王停了一下,拉长了声调说:“任重道远啊!” “王爷明鉴!”李鸿章略带些惶恐的神态,“朝局如此,鸿章实在有苦难 言,如今要办的几件事,也还是秉承王爷当年平定的大计而行。只是同样一 件事,此刻办比从前办,要吃力得多。王爷现在虽不问事,王爷的卓识,鸿 章是最佩服的,总要请王爷常常教诲!” “你太谦虚了。我如今要避嫌疑,不便多说话,而且也隔阂了,没有话 好说。”恭王忽生感慨,“清流一时俱尽,放言高论的人少了,能够放手办事, 亦未始不佳。” 李鸿章一时不明他的用意何在,不敢附和,只答应一声: “是!” “幼樵怎么样?常通信吧?” 提起张佩纶,是李鸿章一大心事。马江一役,张佩纶未获重谴,是因 为军机上投鼠忌器,怕一论战败的责任,牵涉太广,难以收拾,但不办张佩 纶又不能平天下之愤。因此,孙毓汶定计,借唐炯、徐延旭一案,一并收拾 清流。唐、徐二人以丧师辱国之罪,定的斩监候的罪名,在罪名未定之先, 李鸿章、左宗棠、丁宝桢先后上疏救唐炯,都碰了钉子。罪名既定之后,追 论举荐之非,荐唐炯的有张之洞、陈宝琛、张佩纶,而结果不一样,张之洞 因为在广东“颇著勤劳,从宽察议”。 其次是陈宝琛,因为他“力举唐、徐,贻误非轻”,落得个革职的处分。 再下来就是张佩纶,加上马江一役,“调度乖方,弃师潜逃”的罪过,从重 戍边。这就是所谓“侯官革职,丰润充军”。 张佩纶是这年四月里起解的,名为“充军”,其实是在张家口闭门读书。 李鸿章不但常有接济,而且常有书信往来,谈论军国大计。但此时对恭王不 必说实话,只这样回答:“偶尔通问而已!” “幼樵可惜!”恭王微喟着说:“张香涛杂,陈伯潜庸,吴清卿轻,清流 当中,论才气还是幼樵。” 李鸿章觉得恭王对张之洞、陈宝琛、吴大澂所下的一字之评,十分贴 切,而对张佩纶有怜才之意,更感欣慰。恭王罢黜,张佩纶不能脱干系,原 以为他会记仇,不想反倒惋惜张佩纶的遭遇!既然如此,不妨稍说几句实话。 “王爷的知人之明,实在佩服。如今预备大办海军,原是幼樵的创议, 鸿章忝为大臣,有为国家育才举贤之责,当初有个私底下的打算,如果海军 办起来,保荐幼樵经纪其事,成效一定卓然可观。经此磋跌,一切都无从谈 起了。” 李鸿章的实话只说了一半。他对张佩纶的期望,不仅在于办海军,而 是打算以衣钵相传,接管北洋。北洋的局面扯得甚大,他认为他“老师”曾 国藩的话:“办大事以寻替手为第一!”实在是至理名言。自己位极人臣,将 逾六十,在北洋也没有几年了,一旦交出了关防,论公,承先启后;论私, 遮掩弥缝,都非得预先安排一个人在那里不可。 这个人很不容易物色,资格不够、才具不行、见解不同、关系不深, 都难与其选。看来看去只有张佩纶最好,才具、见解、关系,样样合适,最 难得的是翰苑班头,清流领袖,这个资格是北洋嫡系人物中没有一个够得上 的。而不是翰林出身,想当北洋大臣就很难了。象张佩纶,以张之洞为例, 积资升到二品的内阁学士,外放巡抚或者内转侍郎,立刻就可以大用。那时 候奏调他会办北洋军务,历练个两三年,顺理成章地接了自己的关防,岂不 是为公为私最顺心惬意的打算? 所以“经此磋跌,一切无从谈起”,也是违心之论。他的本心不但想设 法将张佩纶弄回来,而且还想保他起复。不过眼前还“无从谈起”而已。 恭王当然猜不到李鸿章的心思。他这时由张佩纶的遭遇,联想到另一 个人,“唐鄂生也可惜。”恭王说道:“相形之下,张幼樵还算是运气的。” 鄂生是唐炯的号。论丧师辱国之罪,唐炯不比张佩纶重,然而革职拿 问,竟判了斩监候的罪。转眼冬至将到,如果“一笔勾销”,那就会使得菜 市口在杀肃顺,杀何桂清以后,再一次水泄不通,轰动一时了。 “是!”李鸿章忍不住说了句:“薛云阶未免过分,听说是有私怨在内。” 薛云阶就是刑部左侍郎薛允升,恭王很注意地问:“喔,是何私怨?” 李鸿章颇悔失言,无端道人长短,传到薛允升耳中,自然会记恨,岂 非平白得罪了一位有实权的京朝大员?就这沉吟未答之际,恭王却又好奇地 催促了:“只当闲谈。 不妨事!” 不但催促,而且已看出他心中的为难,李鸿章不能不谈了,“原是误会, 也是丁稚璜处事,稍欠周详。”他说,“传闻得之,不知其详,约略给王爷说 一说吧!” 李鸿章是得自四川来客的传闻。唐薛结怨在七八年以前,那时的唐炯, 在四川由捐班知县,升到道员,丁宝桢一见,大为赏识,许为“国士”,更 因为同乡的关系,益加信任。说实在的,唐炯受命整理四川盐务,亦确有劳 绩,无怪乎丁宝桢言听计从,成为四川官场中的红人。 就在这时候,薛允升由江西饶州知府,调升为四川成绵龙茂道,兴冲 冲携眷到任,见过总督,谈得亦很融洽,那知第二天“挂牌”出来,薛允升 变了调署建昌上南道。 这两个道缺,肥瘠大不相同。成绵龙茂道下辖成都、龙安两府,绵州、 茂州两直隶州,衙门在成都,不但是四川的首道,而且因为兼管水利的缘故, 入息甚厚。 建昌上南道下辖雅州、宁远、嘉定三府,邛州一个直隶州,衙门在雅 州,地当川藏交界之处,专责是抚治土司。地方又苦,差使又麻烦,这还罢 了,最令人不平的是,各省驻防将军都不管民政,与地方官只有体制上的尊 卑,并无管辖上的统属关系,惟有成都将军可以管建昌道,这自是因为建昌 道管土司,职掌特殊的缘故。 由于这一管,建昌道凭空多出来一个顶头上司,每趟进省公干,对将 军衙门要另有一番打点。将军的“三节两寿”,其他地方官的贺仪,不过点 到为止,建昌道却须比照孝敬总督的数目致送。因此薛允升万分不悦,认定 是唐炯捣的鬼。 谈到这里,恭王插嘴问道:“我记得唐鄂生那时候是建昌道,是不是对 调了呢?唐鄂生似乎没有当过成绵道啊!” “是!王爷的记性好。那时候唐鄂生是建昌道,可也没有当过成绵道。 成绵道后来挂牌由丁价藩署理,不过丁价藩是由建昌道调过来的。” “慢慢!少荃,你这笔帐没有算错吧?” “王爷是说唐鄂生既是建昌道,何以丁价藩又从建昌调过来?这里面有 笔缠夹工的帐,我算给王爷听??。” 原来唐炯的本职是建昌道,但因督办盐务的缘故,经常驻在省城,因 而又得另外派人署理建昌道。此人就是李鸿章所说的丁价藩,名叫丁士彬, 河南人,生得瘦小闪烁,以才能自负,而实在是儇薄小人,不知怎么亦为丁 宝桢所赏识?“照此说来,唐鄂生无非占个实缺而已,谁来署理他的缺,与 他根本不生关系。” “正是这话。”李鸿章答道:“是丁价藩想改署成绵道,稚璜也要他在身 边,所以硬作主张来了个对调。薛云阶不明内幕,张冠李戴,拿这笔帐记在 唐鄂生头上,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是遇到了以直报怨的机会了。” “恩怨难言!”恭王感叹着。接下来又问:“稚璜清风亮节,亦以能识人 知名,这丁价藩必是能干的?” “能干不能干不说,稚璜受他的累是真的。川人拿他跟稚璜并称,号为 ‘眼中双丁’。 又有‘四大天地’之说,诋毁稚璜,十分刻薄,当然也是丁价藩替他 招的怨。” “喔,”恭王问道:‘何谓‘四大天地’?” “是骂稚璜的话:‘闻公之名,惊天动地;见公之来,欢天喜地;睹公之 政,昏天黑地;望公之去,谢天谢地!’四川菜麻辣酸,出语亦复如此!” “好恶难言!”恭王又一次感叹,“稚璜督川,是上头嘉惠四川的德政, 想来清官必为地方爱戴,那知道亦有此恶声。说稚璜为政‘昏天黑地’,我 终不服,莫非他官声也有可议之处吗?” “稚璜为政,兴利除弊,致力唯恐不锐,自难免招人怨尤,以致横被恶 声,幸亏朝廷保全。不过,用丁价藩,却是失策。” “是非难言!”恭王问道,“稚璜用这姓丁的,必有他的道理,总不会假 手于此人有所聚敛吧?” “那是决不会的。稚璜真是一清如水,四川人都知道,总督常常穷得当 当。” “这,”恭王大为诧异,“只怕言过其实了吧?” “确有其事,我不止听一个人说过。照例规??。” 照例规,四川总督的收入,有夔州关的公费每年一万二千两,川盐局 的公费每年三万两。丁宝桢一概不取,只取奉旨核定的养廉银一万三千两, 自咸丰年间减成发给,每年实收一万一千两。分十二个月匀支,每月所入, 不足一千,由藩司在月初解送。 这不足一千两的廉俸,要开支幕僚的薪水饭食,分润来告帮的亲戚故 旧,以至于常在窘乡。每逢青黄不接的时候,丁宝桢便检一箱旧衣服,命材 官送到当铺当二百两银子,旧衣服当不足那么多钱,便加上一张铃印了总督 部堂关防的封条,朝奉不便揭封开箱,只凭丁宝桢的身分,说当多少,就当 多少。久而久之,这只衣箱就不动它了,这个月赎回来,下个月原封不动送 进当铺,朝奉一见,不必材官开口,连银子带当票,就都递出来了。 恭王听了大笑,笑完说道:“不有句俗语:‘关老爷卖豆腐,人硬货不 硬。’有了总督的封条,货不硬也不要紧了!这叫做:丁宝桢当当,认人不 认货!” 恭王的隽语,惹得那丫头也忍俊不禁,赶紧掩住嘴忍笑,将一张粉脸 涨得通红,放下水烟袋,一溜烟似地闪了出去,在窗外格格地笑个不住。 恭王却对丁宝桢大感兴味,“既然如此,他那些额外花费那里来?”他 举例问道:“譬如进一趟京,各方面的应酬,少说也得三五吊银子吧?” “这话,王爷问到鸿章,还真是问对了。换了别人,只怕无从奉答。记 得那年是癸酉??。” 癸酉——同治十二年冬天,丁宝桢还在山东巡抚任上,请假回贵州平 远原籍扫墓。船到汉口,李鸿章的长兄,湖广总督李瀚章,派人将他接到武 昌,把酒言欢。宴罢清谈,李瀚章叫人捧出来好几封银子,很恳切地说:“我 知道老兄一清如水。不过这一次回乡,总有些贫乏的亲友要资助,特备白银 三千两,借壮行色。老兄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说到这样的话,丁宝桢不能不收,收下来交了给他的旧部,其时在李 瀚章幕府中的候补道张荫桓代为保管,将来再作处置。 第二年秋天销假回任,仍旧经过湖北,便托张荫桓将那三千两银子送 还。张荫桓认为原封不拆,显见得不曾动用,以彼此的交情而论,未免说不 过去。不如拆封重封,总算领了李瀚章的人情。 “这是张樵野亲口告诉我的。”李鸿章又说:“丙子冬天,稚璜奉旨督川, 入京陛见,上谕‘驰驿’,不过天津;鸿章先期派人在保定等着,邀他到天 津相叙。就因为知道稚璜的宦囊羞窘,京中这笔应酬花费,尚无着落,特为 凑了一万银子送他。这一次总算稚璜赏脸,比起家兄来,面子上要好看些。” 说到这里,他从靴页子里,掏出一个小红封袋,隔着炕几,双手奉上:“转 眼皇太后的万寿,宫中必有些开销,接下来是王爷的生日,更不能省。 鸿章分北洋廉俸,预备王爷赏赐之用。” 恭王略微踌躇了一下,将封袋接了过来。袋口未封,抽出银票来一看, 竟是四万两。 “太多了,太多了!少荃,受之有愧??。” “不!”李鸿章将双手往外一封,做了个深闭固拒的姿态,“这里面还有 招商局的股息,是王爷分所应得的。” 当初筹办招商局,有官股、有商股,使个化公为私的手段,官股不减 而商股大增,无形中变成官股不值钱了。多出来的商股,李鸿章拿来应酬京 中大老,名为“乾股”,有股息而无股本。恭王手里也有些“乾股”,听李鸿 章这一说,也就不必再推辞了。 “话虽如此,还是受之有愧。多谢!”恭王接着又问:“最近收回招商局 的船栈码头,这件事做得很好,大家都有了交代。” 提起此事,李鸿章心有余悸,如果美商旗昌银行来个翻脸不认帐,船 栈码头收不回来,那个风波一闹起来,身败名裂而有余。不过,这话却不便 在恭王面前说破,只轻松自如地答道:“原是照约行事。当初不曾做错,如 今自无麻烦。” “我是看了邸钞才知道的。‘倒卖’的交涉很棘手吧?” 恭王是作为闲谈,而不经意的一句话,恰恰说中了李鸿章的心病。照 去年夏天,李鸿章奉旨诘问而回复的奏折上说,招商局的轮船栈埠码头,其 实是托美商旗昌洋行“代为经管,换用美国旗帜”,只是为了遮掩外人的耳 目,在万国公法上有个交代,不能不订立合同,由旗昌出具并无银行担保的 “期票”与“收票”,作为“认售”的代价。奏折中说得明明白白:“该行以 银票如数抵给,他日事定,将银票给还,收回船栈,权操自我。”所以招商 局应该随时可以收回,而按诸实际,大大不然。 依李鸿章这年六月初八的奏报,他是在中法和议已成,奉到饬令迅速 收回招商局轮船的电旨,方指派马建忠与盛宣怀,与旗昌行东西沃德在天津 “会同筹议”,结果是“磋磨月余”,才能成议。西沃德“愿按原价倒卖与招 商局”,已不提“代为经管”的话,但能“按原价”收回,已是上上大吉, 但衡诸实际,又是大大不然。 奏折中有句话:“至旗昌代招商局垫付款项帐目,亦即分别核算清结。” 这是个障眼法。欺侮慈禧太后、醇王与京中大老,不懂生意买卖,更不懂洋 商经营的方法。旗昌接收了招商局的产业,照常营运,大发利市,一切开支, 自然在营运收入中支出。何有一垫付”的名目?果真是“代为经管”,则旗 昌除了开支及酬劳以外,应该将所有盈余,全数交还给招商局才对。现在白 白地让旗昌做了一年生意以外,还得有以“垫付款项帐目”的名义,付给一 笔赔偿,并且还要大赞西沃德“素讲信义,此次保护招商局,力践前言,殊 于大局有益”,因而“与之议明,由招商局延充‘总查董事’,每年送给薪水 银五千两”。 这前言不符后语的情形,不能深谈,否则一定破绽毕露,所以李鸿章 很巧妙地将话扯了开去:“交涉虽然棘手,多亏马眉叔能干。回想去年秋冬 之交,多说马眉叔该死,骂他是汉奸。甚至还有谣言:说慈圣已降旨,立诛 其人,菜市口的摊贩,都收了摊子,预备刑部行刑。如今又不知何词以解?” 这番略带些愤激的感慨,恭王听了却无动于衷。不要说马建忠,连他 这样一位近支的亲贵,当年亦曾被诋为汉奸,这从那里去讲理去? 于是由马建忠谈到洋务人才,恭王和李鸿章都盛赞新任出使美国的钦 差张荫桓。正谈得起劲,那个长辫子丫头又回了进来,去到恭王身旁,悄悄 问道:“请王爷的示,饭开在那儿吃?” 李鸿章正苦于无法脱身,听得这话便“啊”地一声,仿佛谈得出神, 倏然惊觉似的:“陪王爷聊得忘了时候了!”他举头看了看钟说,“快到午正, 可真得告辞了。” 恭王很体谅他:“你刚到京,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看你!我就不留你了。 那一天有空?你说个日子,我约几个人,咱们好好再聊!” 于是约定了日子,李鸿章告辞出府。回到贤良寺,果不其然,已有许 多人在等着,一见轿子到来,肃立站班。李鸿章借一副墨镜遮掩,视如不见, 轿子直接抬到二厅,下了轿还未站定,戈什哈已经挟了一大叠手本,预备来 回话了。 “进来!”李鸿章吩咐,“念来听。” 他一面更衣,一面听戈什哈念名帖及手本上的名字。在等候接见的客 人中,他只留下一个张荫桓,其余统统“道乏”挡驾。 张荫桓跟他是小别重逢。由直隶大广顺道奉命为出使美国钦差大臣, 是六月间事,八月初交卸入京,算来不过睽违了二十天,所以一见面并无太 多的寒暄,第一件事是换了便衣陪李鸿章吃午饭。 “那一天召见的?”李鸿章在饭桌上问。 “十天以前。”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你向来办事认真。能办事的人,往往招忌。’我碰头回奏:‘臣 不敢怨人,总是臣做人上头有不到的地方,才会惹人议论。’” “嗯!嗯!”李鸿章说,“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你的锋芒能够收敛一点 最好。你虽吃亏在不是科甲出身,可也没有谁敢看你不起。不说别的,你的 诗稿拿出来,就比那些靠写大卷子点了翰林的人,不知高明几许?既然如此, 你心里先不要存一个看不起科甲的成见。左季高一生行事乖戾,就因为常有 一个‘我不是两榜出身’的念头,横亘在胸的缘故。你的才气决不逊于人, 就怕你恃才傲物。” “是!”张荫桓答道:“中堂说这话,我服。” “你预备什么时候动身?” “还早得很。因为兼驻西班牙、秘鲁的缘故,要等三国同意的照会,而 且照规矩,一定要旧使臣离任,新使臣才能到任。这样一周折,年内怕不能 成行了。” “那你这几个月闲看干什么?” “想学一学洋文。办交涉不能造膝密谈,经过中间传译,总不免有隔靴 搔痒之感。” “好!”李鸿章深为嘉许,“我亦有志于此。无奈八十岁学吹鼓手,虽不 自知其不量力,实在也没有工夫。我常跟子侄辈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 悲。现在他们要学洋文,机会再好不过。等我一离了北洋,那里去找这些洋 人当老师?”他接着又问:“跟总署诸君谈过了没有?” “谈过几次。”张荫桓说,“如今对美交涉,最棘手的还是限制华工入境 一事。究竟应该持何宗旨,总署诸公,毫无主张。竟不知该如何着手?” 接着,张荫桓便细谈此案。美国国会在光绪八年通过了一个“移民法” 的法案,限制华工入境,是因为历年华工入美,不下十万人之多,尤其是金 山,土人深嫉吃苦耐劳的华人,剥夺了他们工作的机会,因而早就在这方面, 准备有所限制。 不过“移民法”只能限制以后的华工入境,已在美国的华侨,遭受歧 视,纠纷迭起,必得寻求一条和睦相处之道。所以张荫桓此去,首先要跟美 国政府交涉,保护华侨的生命财产,其次还要商议,如何放宽移民的限制。 真所谓任重道远,张荫桓当然要请这位洋务老前辈,传授心法。 “说到这一层,我讲个故事你听。”李鸿章的眼中,闪露出迷茫而肃穆的 神色,“十五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到天津接我老师的手——曾文正那时 为天津教案,心力交瘁,言路上还嫌他太软弱,朝廷亦不甚谅解。只为他的 功劳太大了,不好意思调动,扫了他的面子。 恰好马谷山被刺,两江的局面,非我老师回任,不足以平服。于是顺 水推舟,叫我接直督的关防,自然也接了天津教案,那是我第一次办中外交 涉。洋人我见得多,没有什么好怕的,而且那时也正在壮年,气盛得很。说 实话,我心里也嫌我老师太屈己从人了。” 这最后一句话,在张荫桓还是初闻,原来李鸿章早年办洋务的态度, 与以后不同。这倒要仔细听听!便放下筷子,凝神看着。 “记得是八月二十五到天津的。”李鸿章从从容容地接着往下说:“一到 自然先去看我老师。文正跟我说‘少荃,你接我的手,我只问你一件事,教 案的交涉,你是怎么个办法?’我当时想都不想,便回他老人家一句‘洋人 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只跟他打痞子腔。’你知道什么叫痞子腔?” “想来是耍无赖的意思。”张荫桓答说。 “对了!这是我们合肥的一句土话,我老师当然也知道,却有意装作不 解,‘哦,痞子腔,痞子腔!’他揸开手指,理理胡子,这痞子腔怎么个打法? 你倒打与我听听。’看他是这么个神情,我例也机警,赶紧陪个笑脸‘门生 是瞎说的。以后跟法国的交涉,该怎么办?要请老师教诲。’文正听我认了 错,才点点头说。‘跟洋人办交涉,我想,还他一个‘诚’字总是不错的。 有一分力量说一分话,我不怕他,我也不欺他。果然言信行忠,蛮貊之乡亦 可去得。’樵野!”李鸿章归入正题,“你问心法,这就是心法!” “是。”张荫桓深深受教,复诵着曾国藩的话:“我不怕他,我也不欺他。 有一分力量说一分话。” “这才是。”李鸿章换了副请教的神情:“樵野,你看最近京里的议论如 何?” 张荫桓懂他的意思,李鸿章此来有好些创议,而这些创议,大都不为 卫道之士所喜欢。 如果阻力太大,得要预先设法消弭,甚至暂作罢论。他问到京里的议 论,就是这方面的议论。 “大办海军,是没有人会说话的。此外就很难说了,尤其是造铁路,连 稍微开通些的,都不会赞成。” “呃,”李鸿章很注意地问:“你说开通些的也反对,是那些人?” “譬如翁尚书,他就不以为然。” “什么道理呢?还是怕坏了风水?” “这是其一,风水以外,还有大道理。”张荫桓说,“这些道理,中堂也 想得到的。” 这层大道理,李鸿章当然知道。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修造铁路,要在 旷野之中,掘开许多坟墓。向来称颂仁政至深至厚,说是泽及枯骨,同样地, 白骨暴露,即为仁人所不忍。 发觉李鸿章有茫然之色,张荫桓以为他还不曾想到,便有意说道:“刘 博泉最近曾有一个奏折,我不妨讲给中堂听听。” “喔!”刘恩溥上折言事,皮里阳秋,别具一格,李鸿章很感兴趣地问: “又是什么骂得人啼笑皆非的妙文?” “是这么回事,有个黄带子,在皇城之中设局,抽头聚赌,有一天为了 赌帐,打死了一个赌客。尸体暴露在皇城根十几天,不曾收殓,地方官畏惧 这个黄带子的势力,亦不敢过问。刘博泉上疏说道:‘某甲托体天家,势焰 熏灼;某乙何人,而敢贸然往犯重威?攒殴致死,固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贵 胄,区区杀一平人,理势应尔,臣亦不敢干预。惟念圣朝怙冒之仁,草木鸟 兽,咸沾恩泽,而某乙尸骸暴露,日饱乌鸢,揆以先王泽及枯骨之义,似非 盛世所宜。君无饬下地方官检视掩埋,似亦仁政之一端。’”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而正也是李鸿章所想到,将来白骨暴露,必有言 官上疏,痛切陈词。然而,为了这一层顾虑,铁路就不办了么?他这时候倒 真有些困惑了。 “唉!”他叹口气说:“有子孙的人家,要顾全人家祖坟的风水,无主孤 坟,恰又怕骸骨暴露,有伤天和。这样说起来,重重束缚,岂非寸步难行。” 张荫桓不即回答,过了一会才说:“中堂兴利除弊,要办的事也还多。” “是啊!”李鸿章说,“不过眼前最急要,与国计民生最有关系,莫如在 山东兴造铁路,接运南漕一事。我带了个说帖来,你不妨看看。” 在听差去取说帖的当儿,张荫桓将山东运河的情势,略略回想了一下。 他的记忆过人,虽已离开山东好几年。一想起淤塞的北运河,如在眼前。运 河在山东境内有南北之分,是由于咸丰五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 故道入海,于是在东阿、寿张之间,将运河冲成两段,因此临清以南至黄河 北岸的这段运河,称为北运河。山东境内的运河,本以汶水为源,在汶上县 的南旺口,一分为二,北流临清,南流济宁。而自黄河改道后,汶水不能逾 黄河而北,所以北运河惟有引黄河之水,以资挹注。而黄河挟泥沙以俱下, 使得北运河河床逐渐淤高,不通舟楫已久。 想到这里,张荫桓便即问道:“接运南漕,自然是为济北运河之穷,这 一段从济宁到临清,大概两百里!” “你真行,樵野!”李鸿章握着他的手,“你非得好好替我看一看这个说 帖不可。” 说帖出自李鸿章手下红人盛宣怀的手笔。果不其然,他建议兴造的这 段铁路,正是从济宁到临清。这两百里铁路的造价,估计要两百万银子,如 果部库支绌,无法拨给,不妨借洋债兴造。 倘借洋债兴造,以后这条铁路,就有双重负担,一是铁路本身的维持 费用,再是要拔还洋债的本息。因此,未造之前,先要筹划营运之道。照盛 宣怀的看法,此路一通,接运南北,等于全河皆通,商旅幅臻,于国计民生 大有裨益,而铁路本身的收入,亦必可观。但营运之始,或者不如预期,所 以必得要有一笔稳固可靠的生意。 这笔生意就是南漕的运费。铁路为接运南漕而建,则南边各省的漕米, 必须交由这条铁路来接运,是天经地义之事。盛宣怀估计,南漕每年四十万 石,每石收运费三钱,全年有十二万银子的固定收入。此须预先请旨,饬令 各省照办。 除此以外,就是谈兴造铁路的工程细节,一时亦无法细看,张荫桓只 觉得有一段有关运河的故实,倒可以补充。 “运河在元初本就缺这一段。当时运道,从杭州到长江有江南运河;江 淮之间有邗沟;淮水到徐州有古泗水,就是以后的黄河;徐州到济宁有泗水。 临清以上到天津有卫河,到通州有白河。以后到了至元年间,”张荫桓凝神 想了一下,极有把握地说:“是至元二十年间的济州河,遏汶水入洸水,又 在兖州作金口坝,遏泗水入府河,会流于济宁,分注南北,由济宁到东平算 是通了。东平到临清这一段的开凿,是以后的事。不过能通到东平,南漕就 可以由利津入海,直达天津,是南北运道上的一件大事。以后海口沙淤,又 从东阿旱站陆运二百里,至临清入御河,不正就是杏荪说帖上所要造的这一 段铁路吗?” “于古有征,好极了!樵野,索性烦你大笔,就在说帖上加这么一段。” 说着,便命听差取笔砚来,就在饭桌上推开碗碟安放。张荫桓当仁不 让,文不加点地写了下来,然后勾注涂抹,片刻竣事。 李鸿章接到手里,一面看,一面点头,看完又问:“樵野,此事还有什 么可以指点的?” “杏荪大才槃槃,何用他人费心代筹。”张荫桓说,“不过两百里长的铁 路,虽说沿北运河兴建,少不得要拆许多房子,挖好些坟墓。这一层上头, 如果没有一个妥善的处置办法,只怕随处会发生阻挠,甚至激起民变。” “说得是!”李鸿章的笑容收敛了,“就是这一层难办。唐山至胥各庄这 一段铁路,不过十八里长,当时已费了好些气力。” 李鸿章所提到的这条铁路,在中国是第三条。第一条出现在同治四年, 有个英国商人为了兜生意,特地在寅武门外造了一条一里多长的小铁路,试 行火车,“呜嘟嘟、轰隆隆”,喷火而行。辇毂之下,出此怪物,群情骇异, 言路上将上折严劾,步军统领衙门,赶紧勒令拆毁。 第二条是由英商怡和洋行发动的,在光绪二年造成一条由吴淞口到上 海的淞沪铁路,搭客载货,生意相当不错,但是依然有人认为是“妖”。不 久,发生火车撞死行人的惨案,舆论大哗。总理衙门不能不与英商交涉,以 二十八万五千银子,买回这条铁路,将铁轨火车,一律拆毁,用轮船载运到 高雄港外,沉入汪洋大海。 第三条就是这条唐胥铁路,光绪三年由开平矿务局呈请修造,几经周 折,直到光绪六年,方准兴工,自唐山煤井到胥各庄,全长十八里。但是, 这条铁路,不准用机车,只准用驴马拖拉,所以洋人叫它“马车铁道”,视 作世界交通奇观,也传为中国的一个大笑话。 “唐胥铁路之能兴建,是因为中堂兼领直督的缘故。此事督抚的关系不 浅,”张荫桓问道:“不知陈隽丞是不是热心?” “嗯,嗯!”李鸿章被提醒,“隽丞那里,倒要先疏通一下。” 隽丞是山东巡抚陈士杰的别号。李鸿章跟他虽一起在曾国藩幕府中共 过事,但面和心不和,所以提到这一层,心里又不免嘀咕,怕疏通不下来。 正想再跟张荫桓商量,可有什么办法能取得陈士杰的协力,只见一名 听差,走到李鸿章身边,弯腰低语:“醇王府派护卫来请;说请中堂早些过 去。” 听得这话,张荫桓首先就说:“赏饭吧!时候也真不早了。” 匆匆饭罢,喝过一杯茶,张荫桓起身告辞。李鸿章招招手将他唤到一 边,有句要紧话要说。 “樵野!”他放低了声音,“我有个难题,困扰已久,始终不知何以为计? 今天到了关键上,不容闪避了。你得指点我一条路。” “中堂言重了。请吩咐!” “你看我要不要背海军这个黑锅?” 一听这话,张荫桓先就笑了:“我说他们的那套花样瞒不过中堂,有人 不信。到底是我看得准!” “瞒是当然瞒不过我的,这一点,就是他们自己也知道,所以想出种种 笼络的法子,是打算用面子拘住我。”李鸿章说,“这几年我挨了不少骂,倒 还没有人骂我窝囊的。如果明知是个吊死鬼圈套,伸着脖子往里头去钻,不 太窝囊了吗?” “是啊!中堂如果为人骂一声窝囊,那不是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然则计将安出?” 张荫桓点点头,紧闭着嘴唇想了一下,方始回答:“借他人的鸡,孵自 己的蛋。” 李鸿章双目倏张,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刹那之间想通了。慈禧太 后在李莲英之流怂恿之下,指使醇王出面,想借大办海军的名义,聚敛巨款, 另作他用。北洋大臣将来尽替别人办报销,这个黑锅背得似乎太窝囊。但照 张荫桓的办法,正不妨将计就计,扩充自己的势力,慈禧太后如果别有所图, 就不能不委屈将顺。这一着太高了! “樵野!听君一句话,胜读十年书。我知我何以自处矣!” 六三 到醇王府是下午三点钟。虽说暮秋昼短,离天黑也还有两个钟头,醇 王特地亲自带路,陪李鸿章一览楼台林木之胜。 这一座醇王府,已不是当年八旗女词人西林太清春,与贝子奕绘吟咏 酬唱之地的太平湖醇王府了。旧邸为当今皇帝诞育之地,自然而然地成为所 谓“龙潜于渊”的“潜邸”,不宜再住。因此,醇王在光绪初年,物色到了 一所巨宅,地址在伞子胡同,本来是乾隆朝权臣和珅的一个亲戚所有。一旦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六亲同运,这家人家也就很快地败落下来。废宅 荒园,地方太大,没有人敢买,因为买下来也修不起。 这对醇王来说正合适,他要的就是地方大,买下基址,只花了三千五 百银子,但重新营建,却花了房价的十倍都不止。 兴工了两三年,直到光绪八年春天才落成题名“适园”。 适园的正厅,宏敞非凡,“颐寿堂”三字,出于恭王的手笔。其中供奉 一方匾额:“宣赞七德”,是先帝穆宗的御笔,特地由太平湖府邸中,移奉于 此。 颐寿堂两翼是两座洋楼,就称为“东楼”、“西楼”,西楼北窗之下,修 竹万竿,绕以一弯流水,水边建一座亭子,叫做“修禊亭”。 沿着这一弯流水,曲折而东,是一带假山。山上有“问源亭”,山下有 “风月双清楼”。绕过假山,一方极大的平地,多植长松,有一座茅檐的厅, 题名“抚松草堂”。西面隔着一道小溪,渡过板桥,是一片梅林,中间隐着 五楹精舍,名为“寒香馆”。 “寒香馆”后面有一条曲径,粉墙掩映,红楼一角,想来是内眷的住处。 到得尽头,向东一转,有一道垂花门,推门进去,别有天地,是仿照西湖“三 潭印月”构筑的一座水榭,九曲阑干,四面可通。进门之处悬一块醇王亲笔 的横额,大书“退庵”二字,其实是醇王延见亲密僚属的一座“签押房”。 在退庵歇脚进茶。然后又回到寒香馆,再往西走,有一座“罨画轩”, 轩西便是适园尽处,花绮石癯,别有幽趣,茅亭有一块匾,就题作“小幽趣 处”。 此外还有题名“绚春”、“沁秋”、“梯云”、“揽霞”的楼台之胜,李鸿 章腰肢虽健,到底也是花甲老翁了,只能匆匆而过,或者遥遥一望而已。 游罢全园,醇王在他的书斋“陶庐”设宴款待。这不是简慢,而是体 恤,因为在正厅安席,则亲王仪制所关,少不得衣冠揖让,岂不是让客人受 罪?书斋设座,只算便酌。陪客亦仅一位,是惠亲王奕绵的小儿子贝子奕谟。 园中匾额,大半出自他的手笔,他是醇王最亲近的一个堂兄弟,特地邀了他 来作陪,便有不拿李鸿章当外人的意思在内。 主客三人,围着一张大理石面的红木圆桌,成鼎峙之势,无上下之分, 谈的自然是闲话,然而也不免月旦人物。醇王提到左宗棠,在惋惜中表示失 望,李鸿章则是以直报怨,谈左宗棠如何与曾国藩结怨,又如何与他的至亲 郭嵩焘结怨。左宗棠为了要争广东的地盘,不惜力攻广东巡抚郭嵩焘,保他 的部将蒋益澧接任的始末。 “原来是这段恩怨!”醇王是如梦初醒似的神态,“我听人说,是湘阴文 庙出了灵芝起的误会。原来不是!” “怎么?”奕谟问道,“出灵芝是好事,怎么起了误会?” “我怕说不完全了。”醇王说道,“少荃总知道这段公案?” “是同治三年的事??。” 同治三年,湘阴文庙,忽然发现五色灵芝一本,轰动远近。不久郭嵩 焘拜命受任为广东巡抚,喜讯一到,郭嵩焘的胞弟崐焘,作家书致贺,说: “文庙产芝,殆吾家之祥。”这本是一时的戏言,谁知正以平洪杨之功封了 一等恪靖伯的左宗棠,听得这话,大为不悦。 他说:“湘阴果然有祥瑞,亦是因为我封爵之故。跟他郭家有何相干?” 他不但这样发牢骚,还特为以一千两银子作润笔,请湖南的名士周寿昌写了 一篇《瑞芝颂》,称述左宗棠的功绩。 “对了!我听到的就是如此。”醇王说道,“我当面问过左季高,他笑而 不答,大有默认之意。” “左季高常有英雄欺人的举动。不便明言而已。”李鸿章下了一个断语: “左郭交恶,其曲在左,是天下的公论。” “为来为去为争饷!”酒量极宏的奕谟,陶然引杯,“究不如向此中讨生 活为妙。” “心泉贝子是福人,美禄琳琅,文酒自娱。这份清福,实在令人羡慕。” 李鸿章转脸向醇王说道:“鸿章若是象左季高的性情,只怕十七省的督抚都 得罪完了。” “这话怎么说?” “还不是为了饷!这瞒不过王爷,光绪元年户部奏定,南北洋海防经费, 每年各二百万。其实呢,每年收不到四十万。明明奉旨派定的关税、厘金, 各省偏要截留。咳!”李鸿章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了。 提到这一层,醇王勾起无穷心事,要办海军,要加旗饷,要还洋债, 还要兴修供太后颐养的御苑,处处都要大把的银子花出去。再过两年皇帝大 婚,又得筹集百万银子办喜事,那里来? 他的性情比较率直诚朴,好胜心强而才具不免短绌,所以一想到这些 棘手的事,立刻就会忧形于色,把杯闲话的兴致也就减低了不少。 “少荃!”醇王想沉着而沉着不下来,原来预备饭后从容细商的正事,不 能不提前来谈:“万事莫如筹饷急!如今兴办海军,那怕就先办北洋一支, 也得一笔巨款。以后分年陆续增添,经费愈支愈多,这理财方面,如果没有 一个长治久安之策,可是件不得了事!” “王爷见得是,鸿章也是这么想。理财之道,无非节流开源,阎丹初综 核名实,力杜浮滥,节流这一层倒是付托有人了。至于开源之道,鸿章七月 初二的那个折子上,说得很清楚了,想来王爷总还记得!” 醇王当能记得。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有关于海军方面的筹划,就拿李 鸿章的奏议作为根据,醇王念念在兹,对原折几乎都背得出来了。 “你说,‘开源之道,当效西法,开煤铁、创铁路、兴商政。矿铁固多美 富,铁路实有远利;但招商集股,官又无可助资;若以轻息借洋款为之,虽 各国所恒有,为群情所骇诧。 若非圣明主持于上,谁敢破众议以冒不韪?’这倒不要紧,只要有益 于国,上头没有不许的。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开矿、造铁路,收利总在十 年八年之后,眼前如何得能筹个几百万银子?” 这一问,在李鸿章“正中下怀”,他想了一下,徐徐答道:“王爷总还 记得原折上有印钞票一议。西洋各国,钞票不但通行本国,他国亦有兑换行 市,我们大清国又何尝不可印?如果由户部仿洋法精印钞票,每年以一百万 为度,分年发交海防各省通用,最要紧的是出入如一,凡完粮纳税,都准照 成数搭收,不折不扣,与现银无异。等到信用一立,四海通行,其利不可胜 言!” “这??,”醇王将信将疑地说,“这不就是历朝发宝钞的法子?这个法 子,我跟好些人谈过,解说从来不曾成功过。” “是的,历朝发宝钞,都没有成功过。然而,北方票号、南方钱庄的银 票,又何以行得开?京师‘四恒’的票子,通都大邑,一律通行,其中的道 理,就在我们的银票是实在的,发一千两银票,就有一千两现银子摆在那里。 好比赌局中,先拿钱买筹码一样,筹码值多少就是多少,谁也不会疑心赌完 了拿筹码换不到钱。发钞票,如果也有现银子摆在那里,信用自然就好了。” “少荃!”奕谟笑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一个典故,好比王介甫想化 洞庭湖为良田一样。” 李鸿章一愣,细想一想,才想起奕谟所说的典故,其实是刘贡父的故 事。 这是宋人笔记中数数得见的故事,奕谟也误记了。原来记载:王安石 爱谈为国家生利之事,有小人附和谄媚,说梁山泊八百里,决水成田,可生 大利。王安石一听这个建议,大为高兴,但转念想想,又不无疑问,决水何 地可容?其时东方朔一流人物的刘贡父,正在客座,回答王安石的话说:“在 梁山泊旁边,另凿八百里大的一片水泊,可容已决之水。”王安石大笑,不 再谈这个建议了。 奕谟引此典故的意思是说:既有现银子在那里,又何必再发钞票?李 鸿章当然明白,欣赏地答道:“心泉贝子问得好!银行发钞票,自然不是别 凿八百里泊以容梁山泊之水。发一万两银子的钞票,不必一万两银子的准备, 其中尽有腾挪的余地。然而这又不是滥发钞票,是一个钱化作两个钱的用途, 又是无息借债,于民无损,于国有益,最好不过的一把算盘。” “少荃,”醇王很用心地,“你再说说!其中的道理,我还想不透彻。” “王爷请想,发一两银子的钞票,收进一两现银,这一两现银,可以用 来兑成英镑,跟外国订船购炮之用,岂不是一个钱变作两个钱用?这多出来 的一个钱,等于是跟百姓借的,钞票就象借据一样,不过不必付利息。而百 姓呢,拿这张钞票又可以完粮纳税,又可以买柴买米,一两银子还是一两银 子,分文不短,岂不是于民无损,于国有益?” “啊!这个法子好!”醇王大为兴奋,“如今借洋债很费周章,又要担保, 又要付利息,倘或发一千万两的钞票,兑进一千万现银子,就是白白借到了 一笔巨数,那太妙了。” “是!”李鸿章说,“不过这一千万两银子,倘或浮支滥用,挥霍一尽, 那就是欠下了一大笔债。若是拿来开矿造铁路,作生利的资本,赚出钱来, 再添作资本,这样利上滚利,不消二三十年工夫,我大清国也就可以跟西洋 各国一样富强了!” 醇王听得满心欢喜,决定好好来谈一谈这一套理财妙计。李鸿章原就 有一份说帖,是总税务司赫德所拟,而且跟英国汇丰银行的总经理克米隆已 经长谈过好几次,妙计都在锦囊中,这天说动醇王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少荃,”醇王最后作了一个结论:“我想邀军机跟总署诸同仁,来一次 会议,所谈的就是三件大事:海军、铁路、银行。你看如何?” “悉听王爷裁夺。”李鸿章说,“不过外商叫银行,咱们还是叫官银号好 了。免得名称雷同,混淆不清。” 这是为了消除卫道之士的疑忌,有意不用洋人的名称,醇王会意,连 声道“是”。接下来又问:“你这几天总要先拜客,军机跟总署也得预备预备。 说不定上头还要召见一次。我看会议的日期,倒不必太迫促。二十八好不 好?” “是!二十八。”李鸿章说,“会议是王爷主持,自然听王爷定日子。” 等回到贤良寺,李鸿章不入卧室,径自来到幕府聚会办事的厅房,批 阅文电。一面看,一面就作了裁决,幕府依照他的意旨,分头拟稿发出。最 后才看明天开始拜客的单子,长长一张红笺,不下百人之多,李鸿章一见皱 眉,提起笔来,大涂大抹,删减了一半。 ※ ※ ※ 拜客的名单上,头一名是武英殿大学士灵桂。他是曾国藩一榜的传胪, 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以左副都御史充会试“知贡举”,虽是“外帘官”,照例 也算这一科进士的老师。李鸿章是丁未翰林,科甲中人,最重师门,所以第 一个就拜灵桂,备了一千两银子的贽敬,附带二百两银子的门包。 门生拜老师,照规矩进由边门,出用中门,名为“软进硬出”。但李鸿 章既有爵位,又是首辅,真所谓“位极人臣”。灵桂家开中门迎接,而且先 有管家到轿前回明,“不必降舆”,大轿一直抬到二堂滴水檐前,变成“硬进 硬出”。 灵桂已经病得不能起床了。在轿前迎接的,是灵桂的儿子孚会,年轻 还不大懂事,幸好有灵桂的女婿荣禄照料,周旋中节,井井有条。略作寒暄, 李鸿章便问起老师的病情。 “家岳的病,原是气喘宿候,逢秋必发,只不过今年的来势特凶,一发 不可收拾。” “喔,”李鸿章问道:“请谁看的?” “请的薛抚屏。”荣禄摇摇头,“他说:不救了!拖日子而已。” “唉!”李鸿章微喟着说:“我看看老师去!” “相见徒增伤感。中堂不必劳动吧!” 这是谦词,李鸿章当然非看不可,“白头师弟,”他说,“见得一面是一 面。仲华,请引路。” 于是到了灵桂病榻前,白头师弟,执手相看,都掉了眼泪,荣禄硬劝 着将李鸿章请到客厅。本来可以就此告辞,况且拜客名单虽删减了一半,也 还有长长一串拖在后面,不容久坐。但李鸿章为了荣禄的缘故,决定把握这 个无意邂逅的机会,稍作盘桓。 “后事想来都预备了。” “是!”荣禄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来,“遗折的稿子拟好了,请中堂斟酌。” 这也是一种“应酬”,而李鸿章因为一生没有当过考官,对于他人请看 文章,最有兴趣,居然戴起眼镜,取来笔砚,伏案将灵桂的遗折稿子,细细 改定。这一下又花了半点钟的工夫。 荣禄称谢以后。提到李鸿章此行,少不得有一番很得体的恭维。李鸿 章倒也居之不疑,不作谦虚的客套,等荣禄的话完,忽然问道:“仲华,你 今年贵庚?” “今年三十八。” “可惜!”李鸿章大摇其头,“我为国家可惜,正在壮年,如何容你清闲? 醇王处事,我样样佩服,就这件事上头,可不敢恭维了。” 荣禄很洒脱地笑了一下,“被罪之身,理当闭门思过。”他说:“至于七 爷对我,提携之德,实在无话可说,将来补报也总有机会的。” “眼前就是机会。”李鸿章说,“京营加饷,似乎势在必行。加了饷自然 要整顿,这个差使,仲华,依我看非你莫属。” 荣禄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要自己有所表示,他乐意在醇王面前进言 推荐,其实自己与醇王的关系,又何劳第三者费心?醇王的短处是不免多疑, 果然李鸿章在他面前为自己说了好话,他只以为自己有倒向北洋之心,反而 引起猜忌。 这样一想,颇为不安,怕李鸿章鲁莽从事,好意变得不堪承受,因而 接口答道:“这是中堂看得起我。如果七爷觉得我还可以效一时之驰驱,我 又何敢崖岸自高?多承中堂指点,一两天之内,我就去见七爷。” 这是暗示:有话他自己会说,无须旁人代劳。李鸿章是何等脚色?自 然一听就懂,“这才是!”他连连点头,鼓励他说:“醇王知人善任,笃念旧 情。仲华,你真不必自外于人。” ※ ※ ※ 等李鸿章一走,荣禄又拿他的话细想了一遍,觉得适园之行,必不可 少,而且愈快愈好。 因此,这天午后,策马径往伞子胡同。这几年踪迹虽疏,但毕竟不是 泛泛的关系,所以醇王听得门上一报,立即延见。 见了面,先问起灵桂的病情,荣禄是早就想好了的,不能无故谒见, 要借他岳父的病,作个因头,所以此时正好借话搭话。 “我岳父的病,是不中用了,一口气拖着,只为有心事放不下,特地叫 我来求王爷。” “喔,他有什么心事?” “还不是身后之名!”荣禄说道:“我岳父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蒙宣宗 成皇帝朱笔亲点为传胪。宗室照例不能得鼎甲,所以,这个传胪,更为可贵, 将来的谥法上,要请七爷成全。” 旗人对谥法,特重一个“靖”字,因而醇王问道:“莫非他想谥文靖?” “这倒不敢妄求。” “那??,”醇王想了一下说:“反正这会儿也还谈不到此。将来内阁拟 字的时候,你自己留意着,到时候说给我就是了!” “是!”荣禄随手请了个安:“我替我岳父给七爷道谢。” “你来就是这件事吗?” “也不光是这件事。”荣禄答说:“这一阵子,很有些人在谈旗营加饷的 事。有人来问我,我说:旗营加饷是七爷多少年来的主张,只要部库有余, 这件事,七爷一定会办。不过现在大办海军也是要紧的,万一一时办不到, 大家可别丧气,反正有七爷在,就一定有指望。” 这最后一句话,是醇王顶爱听的。他一生的志愿,就是练成一支足以 追步开国风烈的八旗劲旅。当年太祖皇帝的子侄,各张一军,太宗英武过人, 只兼领正黄、镶黄两旗,即令到了顺治年间,睿亲王多尔衮的正白旗收归天 子自将,亦未及八旗之半。自己能够掌握全旗,又能重振入关的雄风,那是 多么快心之事! 醇王的这个心愿,从肃顺被诛,刚掌管神机营的时候,就已为自己许 下了。他读过许多兵书和名将的史传,也细心考查过僧王带兵的手段,确信 对部将士卒,唯有恩结,才能得其死力,能得其死力才能无间寒暑,勤加操 练,成为能攻善守,纪律严明的一支精兵。然而,二十年来,他始终只是在 “恩结”二字上下功夫,勤加操练固然谈不到,能不能“得其死力”亦没有 把握。说来说去都因为他自己觉得恩结得还不够深。 这一次醇王是下定决心了,要大刀阔斧地裁汰比“绿营”习气更深的 各省烂兵,省下军费来“恩结”旗营。不过,“旗营加饷也不是白加的。”他 说,“咱们得要想个法子,切切实实整顿一番!” 用“咱们”的字样,就意味着这整顿的事务,有荣禄的份。不过,他 不愿自告奋勇,毫无表情地答一声:“原该切实整顿。” “整顿得要有人。穆图善是好的,不过一时还不能调进京;善庆,我想 让他帮着办海军。仲华,你告病得太久了,这一次得帮我的忙。” “怎么说是‘帮忙’,七爷言重了!”荣禄问道:“七爷是让我到神机营, 还是回步军统领衙门?” “提到这上头,咱们好好谈一谈。”醇王将身子凑过去,左肘斜倚着茶几, 显得很亲密似的,“我久已有打算了。这两年地面上不成样子!福箴庭婆婆 妈妈,压根儿就不能当那个差使,上个月出了个大笑话,你听说了没有?” 这实在是个大笑话。只为步军统领福锟赋性庸懦,为人所侮,竟有梁 上君子偷了他的大帽子,挂在正阳门上,附着一张纸条,大书“步军统领福 大人之脑袋”。幸亏发觉得早,很少路人得见,但神机营的密探自然有报告。 荣禄虽是在野之身,消息却异常灵通,不过神机营的密探跟他常打交道,以 瞒着醇王为宜,所以他故意答道:“没有听说。” “是这么回事??。”醇王所谈的大笑话,果然是这么回事。“上头很赏 识福箴庭,我亦不便多说。不过步军统领衙门,非得有个能顶得住的人不可。 我想,你还是回那里,另外我再奏请,派你兼一个神机营专操大臣的差使。 这不是两全其美?” “多谢七爷栽培。”荣禄平静地答道:“我回步军统领衙门去当翼尉。” 怎么是当翼尉?醇王细想一想,才知道他是有意这样子说。荣禄由于 沈桂芬和宝鋆的合力排挤,因为失察之罪,在工部尚书兼步军统领任内降二 级调用,一直告病不就实缺,此刻如果派缺,只能派一个从二品的职位。 而步军统领属下,左右翼总兵是正二品,他亦不够资格充任,那就只 好当正三品的翼尉了。所以他那样说法,可以看作牢骚,也不妨说是提醒醇 王,如果要用他,就得先让他官复原职,否则无法重用。 这一层,醇王当然早就想过,“仲华,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替你打算过 了。”他说,“只等年下,入觐的蒙古王公一到,你那件事就可以办了。” “喔,”荣禄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的事,怎么样也跟蒙古王公扯不上关系, 因而说道:“请七爷明示。” “皇帝开春就得练骑射了。我想用你的名义,进八匹好马,一等赏收, 自然有恩典。” 这不用说,这八匹好马,是托蒙古王公采办,在年下循例入觐时带到。 醇王这样曲意绸缪,盛情倒着实可感。荣禄正在思索该如何表示谢意时,只 听醇王喊道:“来啊! 看额驸在不在?” 额驸是指他的女婿,伯彦讷谟诂的长子那尔苏,正好在府,一唤就到。 荣禄跟他也极熟,一见了面,拉着手问长问短,就象对自己钟爱的一个小兄 弟那样亲热。 等他们谈得告一段落,醇王问道:“那八匹马怎么说?” “早就挑好了。全是菊花青,个头儿一寸不差。如今正在调教,十一月 初就可以到京了。” “你听见了吧?”醇王看着荣禄说。 荣禄立刻甩一甩袖子,请了个双安,站起身来垂手说道:“七爷这么回 护,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不怕七爷生气,有件事非得依我,才能让我心里 稍微好过些。” “你说吧!” “马价多少,得让我照缴。” “这是小事,随你好了。” 于是荣禄再次称谢,又谈了些闲话,方始辞去。此行总算不虚,但事 情实在很难,福锟的帘眷方隆,即令降二级调用的处分取销,也未见得能取 而代之。倘或派一个左右翼的总兵,去听福锟的号令,那就未免太委屈了。 “果然如此,宁愿仍旧告病!”荣禄自己对自己说,“要嘛不回步军统领 衙门,要回去就非得当堂官不可!” ※ ※ ※ 九月二十八近午时分,轿马喧阗,仪从云集,总理衙门里里外外,从 没有那么热闹过。 这天是醇王主持会议,与议的是李鸿章、礼王世铎、庆王奕劻,以及 军机大臣阎敬铭、张之万、额勒和布、许庚身、孙毓汶,总理衙门行走的户 部尚书福锟、刑部尚书锡珍、工部右侍郎徐用仪、兵部右侍郎廖寿恒、顺天 府府尹沈秉成、内阁学士续昌。还有一个总理大臣,鸿胪寺正卿邓承修,奉 旨派到云南、广西去会勘中越边界,上谕就是这天一早下来的,邓承修闹脾 气故意不出席。 一到总理衙门先吃饭,饭罢品茗,然后闲谈。等到开议,已经三点钟 了。 第一件事是议海军。醇王首先宣明懿旨,先就北洋办一大支。其实, 这是大家都早已知道了的。而且,李鸿章在这几天拜客的时候,跟阎敬铭、 许庚身、孙毓汶都已经谈过,是怎么一个办法,已有成议。此时会商,只要 剩下的一些枝节能够安排妥当,就可以会衔出奏了。 不过,施政用人,自有不可逾越的体制,所以尽管已经决定专设海军 衙门,由醇王主持,奕劻和李鸿章会办,善庆和曾纪泽帮办,但在会衔的奏 折上,不能写明,必得请旨简派。 “倒是有个折子,得好好核计。”醇王说道:“彭雪琴上折告病,请开各 项差使。这当然是因为海军与长江水师有关,知道一定得有一番整顿,所以 退让贤路。上头交代:彭玉麟是有功之人,不要让他面子上太下不去。照这 样看,整顿长江水师,只有缓一缓再说了。” 醇王说完,从东面看过去。东面坐的是军机大臣,领班的礼王世铎, 眼观鼻、鼻观心,作菩萨低眉之状;其次是额勒和布,欠一欠身,表示无话 可说;再次是阎敬铭,他自己不说,却问许庚身:“星叔,你看如何?” “慈圣体恤勋臣的德意,为臣下者,自然奉行惟谨。照我想,现在既奉 懿旨,先从北洋精练一支。而长江水师与南洋密不可分,跟北洋的关系不大, 稍缓整顿,在道理上亦是讲得通的。” “对了。”醇王欣然作了决定:“就这样吧!彭雪琴当然亦不必开缺,给 他几个月假就是了。少荃,你看这样子处置,是不是妥当?” “妥当之至。”李鸿章深中下怀。如果要他对整顿水师,提出意见,反倒 是一大难题了。 “七王爷,”孙毓汶看时候不早,下面还有两件棘手的大事要议,所以用 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径自将奉命撰拟的“遵筹海防善后事宜”奏稿,取出来 双手捧上,“请署衔吧!” 这个稿子,醇王是早就过目了,无须再看,顺手递向西面。紧挨着他 坐的是奕劻,但醇王却越过他背后交给李鸿章: “少荃,你看看!” “请王爷先看。”李鸿章跟奕劻客气。 “我已经看过了,七爷是总理全局,北洋归你专司其事,你得仔细看一 看。” 李鸿章领受了他的忠告,果然很仔细地从头看到底,对于南北洋经费 归海军衙门统筹统支这一点,很想有所主张。然而转念一想,争亦无用,反 倒伤了和气,不如不争,所以看完以后,连连称善。 连他都没有意见,旁人自然更不会有话。于是依次在这个奏稿上署名, 表示同意。这样一件大事,就很顺利地定议了。 ※ ※ ※ 第二件大事是议铁路。“这件事,”醇王将身子往后仰一仰,带着点置 身事外的意味,“我没有成见,请各位公议吧!” 于是奕劻以主持会议的姿态说:“盛杏荪的说帖,不为无理。不过,兹 事体大,言路上的态度很激烈,未筹铁路,先得安抚此辈。我看,先从这方 面谈起吧!莱山,这段铁路,造在贵省,你总有话说?” 孙毓汶不但有话说,而且他也是反对造铁路的。因为这段铁路起自东 阿,迄于临清,虽跟他老家济宁,发了几代的祖坟风水无关,但山东同乡都 要求他“主持正论”,不得不然。 只是他也不肯公然得罪李鸿章,所以想了个圆滑的办法,关照军机章 京,检出旧档,将言路上反对铁路的折子,作成一个抄件,此时取出来扬了 一下说:“这是去年秋冬之交,言官的议论,请李中堂过目。” 李鸿章知道不是好话,便不肯接那个抄件,“莱山,”他说,“请你念一 念,让大家都听听。” 于是孙毓汶数了数说道:“一共六个折子,内阁学士徐致祥,先后上了 两个,就先念他的吧。” 徐致祥的第一个奏折,是上年九月十三日所上,那时已有用铁路运漕 之议;又有一说,铁路将从京城造至清江浦;再有一说,借洋债五百万两, 修一条从西山到芦沟桥的铁路。传说纷纭,人心惶惑,因而徐致祥的议论, 甚为激切,认为开铁路计有“八害”。 “南漕以铁路转运,工成亦须二、三年,无论缓不济急,而商船歇业, 饥寒迫而盗贼兴,其害一。 山东黄河泛滥,连岁为灾,小民颠连困苦,今若举行铁路,以千余万 之资,不以治河而以便夷民,将怨咨而寒心,其害二。 清江浦为水陆要冲,南北咽喉,向非通商码头。铁路一开,夷人必要 求此地置造洋房、增设侦栈、起盖教堂。以咽喉冲要之地,与夷共之,其害 三。 夷之欲于中国开通铁路,蓄念十余年矣!今中国先自创之,彼将如法 而行。许之则开门揖盗,拒之则启衅兴戎,其害四。 中国可恃以扼要据险者惟陆路,广开铁路,四通八达,关塞尽失其险, 中国将何以自立?其害五。 如谓易于征兵调饷,不知铁路虽坚,控断尺地,即不能行。若以兵守, 安得处处防范?其害六。 如谓便于文报,查火轮车每时不过行五十里,中国紧急驿递文书,一 昼夜可六七百里,有速无迟??。” 刚念到这里,李鸿章笑了出来,是有意笑得声音极大,表示他的愤懑 和鄙视,“这些拿写大卷子当经济学问的翰林名士,我可真服了他了!”他提 高了声音说,“列公请想想,一个钟头走五十里,一昼夜二十四个钟头该走 多少?不是一千两百里吗?与六七百里比较,说是有速无迟?这不是瞪着眼 说瞎话?其欲谁欺!” 由于李鸿章捉住了徐致祥这个近乎自欺欺人的短处,加以词气甚壮, 以至于原折“八害”之说不能毕其词,连带山东道监察御史文海的“四害”, 陕西道监察御史张廷燎的“不可轻于尝试”,浙江道监察御史汪正元的“六 不可开”等等议论,也就不能重提了。 其实,这些议论亦不必重提,李鸿章早就听说了。在他看,所有反对 开铁路的理由,都是不知道四海之大,而自井底窥天的阁阁蛙鸣,不值得一 驳。唯一成理由的是,要掘平许多坟墓,坏了人家的风水,然而为了富国强 兵,也就顾不得那许多。 当然,这话只能在私下谈,不便宣之于这样为朝野所一致瞩目的会议 中。李鸿章在想,此日一会既非三公坐而论道,而是讲求经世实用的方略, 那么,要塞悠悠之口,最好莫如讲“师夷”的实效。 于是在举座相顾,踧躇沉默之际,李鸿章用微显激动的神态发言:“同 治五年,恭亲王跟文文忠创设同文馆,取用正途,学习天文书算之学,言路 大哗,倭文端亦有封奏,请‘立罢前议’。如今看来怎么样?可笑是不是? 这不能怪倭文端,当时初讲洋务,究不知效验如何?我奇怪的是,今昔异势, 明明师夷之长,已见其利,何以还有倭文端的那套见解?拿陆路电线来说, 万里音信,瞬息可通,有事呼应灵便,无事可便商贾,今日之下,那个敢说 不该兴办电报?然而当时就有人坚持以为不可,福建百姓,始而呈阻,从而 窃毁。我现在要请大家问一问福建的京官,是有电报好,还是没有电报好? 记得倭文端为同文馆所上的折子,恭引圣祖仁皇帝的垂谕:‘西洋各国,千 百年后,中国必受其累。’以为‘圣虑深远,虽用其法,实恶其人’,这是倭 文端的断章取义!我敢说,如果仁皇帝今日还在,虽恶其人,必用其法。师 夷之长,正所以为制夷之地!记得恭亲王驳倭文端的折子有言,‘该大学士 既以此举为窒碍,自必别有良图。如果实有妙策可以制外国而不为外国所制, 臣等自当追随该大学士之后,竭其樤昧,悉心商办。’又说,‘如别无良策, 谨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等词,谓可折冲樽俎,并以制敌之命,臣等实 未敢信。’今日之事,我亦是这个看法。请王爷卓裁,诸公同议!” 说到这里,李鸿章已是气喘连连,自有听差替他捶背抹胸,拭汗奉条, 益显得老臣谋国之忠。而在座的人,自醇王以次,亦无不为李鸿章这番话的 气势所慑,纵有反驳的理由,也都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宜于在此时出口? 他人可以缄默,醇王却不能不说话。他本来是赞成兴修铁路的,但去 年预备由神机营出面,借洋债建造西山至芦沟桥的铁路,专为运煤之用,不 想为言路大攻,因而有些畏首畏尾,此时为李鸿章的话所激动,不由得又慨 然而言,表示支持。 然而亦仅是表示支持而已,“铁路之利,局外人见不到,那些议论亦听 不得。”话虽如此,他却作不得主,“这件事,我看要奏请圣裁。” 于是,接下来议第三件,也是这天最后要议的一件大事,筹设银行。 李鸿章将克米隆所拟的说帖,作了一个解释:由户部拨银五百万两作为资本, 如果一时没有这笔巨款,不妨向汇丰银行举债。接着又列举了许多条银行的 好处,善于理财的阎敬铭,倾身绌听,深感兴趣。 “外国的银行,跟我们中国的银号、钱庄,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都是 俗语所说的,在‘铜钱眼里翻跟斗’,其实大不相同,收支出纳,别有法度。 所以主事者是否得人,关系成败。”李鸿章说到这里,略停一下,然后挥一 挥手加重语气:“我们的银行不办则已,要办,就得要用洋人。拟说帖的克 米隆,是上海汇丰银行的总经理,同治十二年接手到现在。 汇丰银行本来是赔钱的,经过此人极力整顿,生意蒸蒸日上,现在已 成了上海外国银行的领袖,克米隆的声望亦远达东西洋各国。若能得他之助, 我敢担保,我们的银行一定办得发达。” 李鸿章说完,又该醇王表示意见。他看看阎敬铭问:“丹初,你看怎么 样?” “我赞成。不过,第一,银行是外国人的叫法,我们不必强与相同,仍 旧以称‘官银号’为宜。” “见得是!”李鸿章赶紧接口,“户部既有‘官钱号’,不妨再设‘官银号’。 这个名称改得好,于体制相符。” “第二,要办就我们自己办,何必用洋人?” “你不用洋人,人家却不相信你户部。” 这脱口一答,真所谓“语惊四座”。阎敬铭勃然变色,大小眼一齐乱眨, 形容丑怪。李鸿章自知失言,赶紧又作解释。 “这决不是人家看不起我们户部,因为在商言商,最要紧的是主事者的 信用。我们的官银号设了起来,要跟各国通汇,譬如说,现在我们在伦敦要 付一笔款子,需用甚急,照各国银行通汇的规矩,一个电报去,就会如数照 付。如果我们官银号的司理,不为洋人所知,人家如何放心?用克米隆就是 要利用他的声望信誉。” 这一解释,总算能自圆其说,阎敬铭微微颔首,表示领会。醇王本来 怕阎李意见不合,将此一桩好事打翻,如今见此光景,才算放心。 “兹事体大,一时也无法细谈,既然丹初也赞成,那么,这件事就交户 部议奏。各位看,这样子办,使得使不得?” “这是正办!”世铎答说。 “事不宜迟。”醇王向阎敬铭说:“丹初,你此刻跟少荃当面约定日子, 在户部会议,有了结果,好早早出奏,这件事,最好能趁少荃在京里,就能 定局。” “是!”阎敬铭向李鸿章讨日子:“爵相,那一天有空?” “这是大事,除非召见,我都可以抽出空来。丹初,请你跟崇公商量定 了,随时通知我。” 崇公是指承恩公崇绮。他倒霉了好几年,是阎敬铭敬重他的理学,在 慈禧太后面前力保,才在去年十一月当上了户部尚书。 于是在暮色苍茫中,各自散归府第。李鸿章这天本有七个饭局,因为 预知会议会开得很长,所以早就一律辞谢。回到贤良寺途中,心血来潮,就 在轿前吩咐材官,拿名帖请阎敬铭到行馆来便酌,又特地叮嘱,请客时要说 明,并无他客在座。 回到贤良寺不久,阎敬铭应约而至。见了面彼此欣然,一个固然有话 要说,一个也正有话要问,可以把杯倾谈,极融洽。 要谈要问的,正就是设立官银号之事。在阎敬铭面前,李鸿章不敢说 没有把握的外行话,而是说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理财心得。李鸿章认为发 行钞票,可以一扫钱谷税厘方面进多出少,病民肥己的积弊,尤其是当他提 到“减平”方面的好处,更显得用钞票有实益。 划一减平是阎敬铭所倡议。上年十二月,户部奉旨预为筹划军饷,阎 敬铭亲自主持会议,殚思竭虑,拟成开源节流之策各十二条。节流的第一策, 各省减平,必须划一。嘉庆年间,为平川楚教乱,军需支出浩繁,得设法弥 补部库收支不足之数,于是陕西巡抚毕沅始创“减平”之议。减平就是减低 银子的成色,表面银数不减,暗中却已减少支出,估计每年各省由减平所节 余的银数,约计有七十四万两,规定应解户部。但是行之既久,利未见而弊 丛生,就因为减平的标准不一,易干黹混。 “现在各省支发兵饷,多按减平发给,每两银子,有的扣三分六厘三, 有的扣四分九厘三,有的扣四分。上年由你那里议定,一律扣四分,划一是 划一了,丹初,你知道不知道,各省是不是实力奉行呢?”李鸿章接着说, “老实奉告,就我直隶各处,亦未见得能够划一。” “贵省如此,他省可想而知。其实‘减平’之说,自欺欺人,毫无意思, 不过积重难返,骤难革除而已。” “是!”李鸿章说,“其实应革的弊病又岂仅减平一项?我记得大疏中还 有两句话:‘他如各省之洋银折合纹银,银价折合钱价,亦漫无定章,徒使 中饱。’而漫无定章者,无非币制太乱,有银子、有银洋,银子有各种成色, 洋钱亦不止墨西哥鹰洋一种,很难有确切不移的定章。丹初,要讲划一,有 个根本而容易的办法,就是发钞票!完粮纳税,收一两就是一两,公款出纳, 有一两就是一两,请问从那里去蒙混,从那里去中饱?” 阎敬铭听到这里,拍案称赏。“爵相!”他说,“这件事一定要办成了它! 这是千秋的大事业。收粮的‘淋尖’、‘踢斛’一时无法革除,收银子的‘火 耗’、‘平余’,从今以后可以一扫而除。快何如之?” “丹初!”李鸿章说,“这话你只好摆在心里。” “为什么?” “革弊必遭人之忌。”李鸿章说,“我们只谈兴利好了!” “啊,啊!爵相见事真相!” 于是,约定后日在户部集议以后,欢然分手。阎敬铭高兴,李鸿章更 高兴,既有醇王的全力支持,又有阎敬铭的力赞其成,何况这件事不比造铁 路那样,牵涉广泛,看起来此议必可见诸实行了。 ※ ※ ※ 在阎敬铭也是这样的想法,此议必可见诸实行,要商议的是如何实行? 所以第二天一到衙门,先跟兼管钱法堂事务的右侍郎孙家鼐去谈。孙家鼐是 咸丰九年的状元,但丝毫没有状元的骄气,平日处世待人,总说“当体圣人 中和之旨”,所以听阎敬铭所谈,虽不知这个仿照外国银行设立的“官银号”, 应如何着手筹备?却满口称是,毫无异议。 到得中午,崇绮来了。一谈之下,只见他大摇其头,连连说道:“匪夷 所思,匪夷所思!” 阎敬铭颇为不悦。这是仿照西洋行之有效的成法,即令制度与中土不 同,或有捍格,亦不致到荒唐的程度,何以谓之为“匪夷所思”?心里在想: “讲理学,或者《朱子大全》不能象你背得那么滚瓜烂熟,讲到理财,难道 李鸿章跟我阎敬铭,倒不如你这个‘蒙古状元’?” 心里这样,脸色便有些难看了。“崇公,”他问,“倒要请教,怎么是匪 夷所思?” “用洋人来管我们的银子,这不是开门揖盗?” “用洋人不过是用这个洋人在各国之间的信用,让他来替我们打开局面。 户部仍有监督之权,如何说是开门揖盗?更与管银子何关?” “怎么没有关系?”崇绮的声音既高且急,“请洋人来当司理,银子由他 管,钞票由他发,拿几张不值钱的花纸,换走我白花花的库银,乌乎可?” 阎敬铭一听这话,啼笑皆非,忍气解释:“崇公,银子在库里,他怎么 换得走?” “这个库,不是咱们户部的银库,是他银行里的库。东江米巷你总经过, 不见他们的银行,洋兵把门,银子进出,谁也不准干预。你能保他不盗我们 的库银?” “那是人家外国银行。”左侍郎孙治经忍不住插嘴:“户部的官银号,何 能会洋兵把门?” “你要用洋人,就保不定他不派洋兵,倘或拦住他不准用,岂不又别生 交涉?” 简直不可理喻了!阎敬铭乱眨着大小眼,与孙治经相顾无语。孙家鼐 深怕崇缔还要抬杠,搞成僵局,便顾而言他地,将这件事扯开不谈。 “丹翁!”崇绮却还不肯罢休,凛然表示:“这件事万不可行。我不与议, 亦不具奏,倘或朝廷竟行此莠政,我就只好挂冠了。” 竟是以去就力争,真所谓愚不可及。阎敬铭痛悔不已,自己竟是误采 虚声,保荐了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来掣自己的肘,夫复何言? “唉!”他长叹一声:“罢了!” ※ ※ ※ 崇绮岂肯善罢?他还真的相信,用了克米隆,户部银库里白花花的银 子,会源源流向外洋。所以出了衙门,回家一转,抄了些文件,一直到适园 去见醇王。 “七爷!”一见了面,崇绮就说:“我今天要跟七爷来请教,当年跟英国 人开衅,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醇王大为不解,“文山,”他摆一摆手,“有话你 坐下来说。为什么?气得这个样子?” “汉奸猖獗,何得不气?” “汉奸?”醇王更为诧异,“你是骂谁?” “李少荃、阎丹初全是汉奸。七爷,你可不能受他们的愚!”崇绮大声说 道:“洋人不怀好意,觊觎我中土白银,蓄意已非一日。道光二十年跟英国 开仗,是为了什么?就为的是纹银外流。” 接着,崇绮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叠纸,先念一段道光九年十二月的上谕: “联闻外夷洋钱,有大髻、小髻、蓬头、蝙蝠、双柱、马剑诸名,在内 地行使,不以买货,专以买银;暗中消耗,每一文抵换内地纹银,计折耗二 三分。自闽、广、江西、浙江、江苏渐至黄河以南各省,洋钱盛行。凡完纳 钱粮及商贾交易,无一不用洋钱。番舶以贩货为名,专带洋钱至各省海口, 收买纹银,致内地银两日少,洋钱日多。 近年银价日昂,未必不由于此。” “七爷,你再听,这道奏疏,是道光十八年闰四月,鸿胪寺正卿黄爵滋 所上。请七爷听听他怎么说?” 崇绮念的一段,又是有关纹银外流的: “窃见近年银价递增,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银于内地, 实漏银于外夷也。盖自鸦片流入我国,我仁宗睿皇帝知其必有害也,特设明 禁,听当时臣工亦不料其流毒到于此极!” “流毒谓何?就是‘以外洋之腐秽,潜耗内地银两’!” 崇绮接着再念黄爵滋所奏,道光初年鸦片走私入口,纹银走私出口的 数目:“粤省奸商,勾通巡海兵弁,用扒龙、快蟹等船,运银出洋,运烟入 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岁漏银一千七八百万两;自十一年至十四年, 岁漏银二千余万两;自十四年至今,漏至三千余万两之多,此外福建、浙江、 山东、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数千万两。以中国有用之财,填海外无穷之壑, 易此害人之物,渐成病国之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听先父告诉我,”崇绮是指他的父亲赛尚阿,“当时成皇帝谈到黄爵滋 这道奏疏,悚然动容。纹银流入外洋,不知伊于胡底,因而宸衷独断,不惜 与洋人一战,以求塞此病国害民的漏卮!如今户部设立官银号,使洋人司理 其事,岂不是求他将纹银流入外洋。七爷是宣宗成皇帝的爱子,何忍出此?” 说着,两行眼泪,滚滚而下。 这一下搞得醇王既困扰又不安,“文山,文山!”他惶惑地连声喊着,“何 用如此,何用如此!” “于今当朝一人,一切担当都在七爷肩上,只要七爷力扶正气,一切魑 魅魍魉,自然销声匿迹。” 这话使醇王觉得刺心。崇绮反对设官银号,而自己对此事正抱着无穷 希望。那么,所谓魑魅魍魉,不也就包括自己在内吗? 这样转着念头,便正色说道:“文山,谋国之忠,谁不如我?总要时刻 存一个与人为着的心才好。” “原该如此。只要于国计民生有益,世道人心不悖,当然应该力赞其成。 无奈当今之世,积非成是。语云‘众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七爷, 崇绮世受国恩,粉身难报,只有做个谔谔一士,尽其愚忠。”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醇王懒得跟他再说,“你请回吧!这 件事,我总审慎就是。” “请七爷千万审慎!”崇绮又加了一句:“心所谓危,不敢不言。如果言 之不行,就只有以去就争了!” 这话迹近要挟,醇王益觉不快,同时也很烦恼。从前总当那班食古不 化之士,侃侃正论,是择善固执,这一年以来,经得事多,才知道此辈固执 有之,择善未必,只要胸中有了痞块,驱甲兵攻之而不去,真教无可奈何! ※ ※ ※ 李鸿章在第二天一早,就知道了有这么横生的一个枝节,不但阎敬铭 来信相告:“崇公于此事,成见极深,不易化解,集议一节,暂作罢论。”而 且另有他派在京里的“坐探”,传来详细消息,才知道崇绮竟不惜以纱帽相 拚,实在太出人意外了。 “此事,我看难了!”正好来访的张荫桓说,“崇文山、徐荫轩相互标榜, 以理学自命,专有班恃此为进身之阶的新进追随着在起哄,这班人见解、文 采,不如清流,而凌厉之气过之。照我看,马上就会有折子搏击。中堂倒要 小心!” 李鸿章对言官也是又恨又怕,不过此事办成,是理财方面一帖起死回 生的灵药,当然不肯轻易放弃。因而便向张荫桓问计。 “崇文山反对的是洋人,反对洋人又是怕纹银外流,如果能有保证,纹 银包不外流,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中堂请想想看,有什么保证?” “除非不用洋人。” “不用洋人办得到,办不到?” “这没有什么办不到。”李鸿章说,“不过不用洋人,我还真不能放心。” “怎么呢?” “克米隆跟我详细谈过,发行钞票,要有现银准备。照西洋规矩,准备 金不必十足,但有一定成数,公推公正士绅监督,按期检查,以昭大信。现 在请克米隆主持其事,当然照他的章程办理,如果是由户部派人,必不能做 到这一层。说不定一道中旨,取银若干,你能抗旨不遵吗?” “照此说来,设官银号是替官里开一条聚敛之道,辟一座方便之门。一 旦滥发钞票,蹈咸丰发当百钱的覆辙,其害不可胜言。”张荫桓率直劝道:“中 堂并无理财之责,何苦担此骂名?而况勋业如日方中,可办的大事甚多,也 犯不着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李鸿章想了一下,决定接受他的劝告,“你的话很切实,我犯不着那么 傻!”他说,“听其自然吧!反正要办官银号,就得用洋人,不然不如不办。” ※ ※ ※ 到这时候,张荫桓方始谈到他的来意。他也是有个极重要的消息,必 须告知李鸿章,未谈之前,先问起一个人:“许竹筼的随员王子裳,中堂见 过没有?” “没有。”李鸿章问,“听说是翁叔平的门生。” “是的。”张荫桓说了此人的简历。王子裳名叫咏霓,浙江人,早年是个 名士,骈文做得极好。本来是刑部主事,去年许景澄奉命代李凤苞为出使德 国钦差大臣,奏调为随员,以迄于今。 “喔,”李鸿章问道:“他怎么样?” “他最近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给什么人的?请中堂不必问。我设法录 了一个副本在这里,专备中堂参酌。” 不问其事为何?李鸿章先就觉得他的关爱之情可感,深深报以一眼, 然后接过抄件来看。信上并无称谓,是有意略去了的,不过从寒暄的套语中, 可以看出受信者与王咏霓有相当交谊,而且是常在一起议论洋务的朋友。 这封信就是专论新购镇远、济远两兵舰的得失。他说:西洋的兵舰, 近来都用铁甲,铁甲舰又分快船、战舰两类。战舰一类,先为两舷列炮,炮 小甲薄,不足攻拒,一变再变而有船而上可以旋转的炮塔,炮巨甲厚,才成 为海上利器。 但旋转的炮塔,仍有缺点,未能尽善,于是再改为“露台旋炮之制”。 定远、镇远两舰,仿此构造,算是最新的兵舰。但镇远工料不及定远,如平 面纲甲,改用熟料,而当时造价反增加十万银子。其故何在?令人不解。 下面谈到快船。王咏霓说:快船专以巡海,亦能深入敌人口岸,辅佐 战舰。由于快船的火力不足,因而必须厚甲以自护。其法有二,一是在吃水 线下,加厚钢甲;一是在底部装置平面的钢甲,借以防御自上下落的炮弹。 而济远舰的构造极不合理,吃水线下无钢甲防护,一遇小炮弹即生危险,吃 水不深,易于欹侧。最大的错误是船面加上炮台,形成头重脚轻之势,不但 驾驶困难,而且危险特甚。王咏霓断言西洋兵舰,并无这种规制,济远舰是 仿照德国不及一千吨的两艘小船所造,而此两艘小船,亦根本没有炮台。 看到“济远造于伏尔铿厂,初次试为,本未尽善,厂中办事人不自讳 言”的话,李鸿章脸色一变,抬头望着张荫桓说道:“李丹崖不致如此冒失 吧?我看,王某的这封信,仅凭耳食,未免言过其实。” 听他这样说法,张荫桓就知道他还未看完,“不见得全是耳食之言。” 张荫桓说:“中堂请先看信!” 于是李鸿章聚精会神往下看,同时小声念道: “其失如机舱逼窄,绝无空隙,只身侧行,尚虑误触,前日试机已有触 手成废者。 暑月炎燠,临战仓皇,并难奏技;水管行折,远达汽锅,历次损修, 甚为不便,今尚泊马拉他,不能随定、镇偕行。 其下舱煤柜,只容百吨,盖以限于入水,诸弊丛生。然大沽口浅,已 不能近,烟台、旅顺无碍加深,倘增深一尺,可添煤四十吨,何所见不及于 此?而炮房之药气闷,令台之布置不密,犹见弊之小者。 今朝廷加意台澎,饬照仿造,而劼侯、傅相,意见不同,劼侯请俟回 华察看,自是慎重,合肥谓不必久待,电令速购。岂成功期诸二年,而订定 不能迟诸两月邪?此尤弟所未喻者也。” 这是指新订购的两艘兵舰而言。李鸿章看到这里,大为气愤,“胡说八 道。不必久待,电令速购,那里是我的意思。六月里,总署有信给我,说台 澎孤悬海外,应该从速购备船只,以备不虞。我因为战舰花费太大,所以复 信,说暂照济远订购几艘。六月二十四奉到电旨,我还记得全文是:‘着照 济远或快船,定购四只,备台澎用。即电商英德出使大臣妥办。船价户部有 的款可拨。’你评评,何尝是我错?” “中堂不错。本为救急之计,自然不能久待,而况户部有‘的款’是指 此时而言,迟延日久,‘的款’也许造了三海的御舫,岂不落空?” “着啊!你这才是深知甘苦之意。”李鸿章又说:“至于我给劼侯的信, 将来可以问他,我只说:炮不可小于八九口径;甲不可薄于十二寸,如用铁 面不可薄于十寸;船速不可低于十五里;吃水不可深于十八尺,这都是相度 实情,期望快船能得战舰之用。谋国如此,自觉不为不忠,而局外人横加非 议,实在令人灰心。” “中堂谋国,有识者无不倾服。不过,言路上的传闻,虽说空穴来风, 到底也还另有说法。” “什么说法?”李鸿章张大了眼问。 “如无‘空穴’,何有‘来风’?” 李鸿章一愣,接着换了副沉着的脸色,“此言有味!”他说,“你听到什 么风声?” “听说驻德使馆中人,另有信来。盛伯熙就接到一封,预备动折子参李 丹崖。”张荫桓说,“盛伯熙的笔锋,中堂是知道的,不动弹章则已,一动必 不为人留余地。” “噢!”李鸿章问:“还有呢?” “总还有人要借此生风。据说,目前有一公论,‘定远船质坚而价廉;镇 远船质稍次而价稍涨;济远船质极坏而价极昂!’总而言之,照他们说,一 船不如一船!” “这些话是从那里听来的呢?” “上海《申报》上就载得有。” “局外人的浮议,未必可信。”李鸿章不屑地说,“好在李丹崖已经交卸 回国,奉旨交北洋差遣,定、镇、济三舰,也快到大沽口了。是是非非,总 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是!”张荫桓的本意是来报告消息,原意既达,不必词费,所以起身告 辞。 李鸿章却不愿放他走。李凤苞的毛病在李鸿章自然不是一无所知的, 所以话虽说得坦然,心里却不免嘀咕,希望张荫桓能替他想个化解之方。只 是言语之中,袒护李凤苞在先,一时改不得口,唯有先拿张荫桓留了下来, 再作计较。 “如果没有事,你再坐一会??我还有话跟你谈。或者,”他沉吟了一下 说:“托你再去打听一下,还有什么人从德国写信来?” “是!我晚上再来跟中堂回话。” ※ ※ ※ 从张荫桓辞去以后,便是接连不断的访客。李鸿章本来是不想见的, 但就这一天之间,发觉京中的各种迹象,都对他不利,为了听听消息,也为 了笼络朝士,一改本心,尽量延见。 访客是来巴结的多。因为听说朝廷要大办新政,用人必多,或者想兼 差、或者想外放,都得要走手握实权的“李中堂”的路子。此辈见识有限, 但消息灵通,所以李鸿章倒听了许多想听的话。 到了四点多钟,贴身跟班悄悄来提醒,该赴庆王的饭局了。这天,奕 劻为李鸿章接风,陪客是总署、军机两方面的大臣,所以等于又一次会议, 李鸿章当然要早到。 果然到得早了,在座的陪客,还只有一个孙毓汶。谈到铁路,他告诉 李鸿章说,反对的人很多,不过事在人为,最好准备一份详细的图说,再奏 请懿旨定夺。 “那方便。我三五天以内就可以预备好。”李鸿章答道,“洋匠已经勘查 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有详细禀帖,不过用的是洋文,我关照他们加紧赶译就 是。” “是的。等中堂一交来,军机上立时呈递。”孙毓汶略停一下问道:“中 堂的意思是从陶城埠到临清,沿河兴造铁路,如果阿城一带河水漫决,向北 冲刷,不会把铁路冲断?” “不要紧!洋匠已经顾虑到这一层,近河之处,路基筑高六尺,漫水从 没有高过六尺的。” 孙毓汶点点头又问:“倘或奉旨准行,中堂意中想派什么人督办?” 李鸿章心目中已经有人,决定派盛宣怀去办。话到口边,忽然警觉, 说不定孙毓汶想保荐什么人,倘或落空,难免失望,或者会故意阻挠,这时 以敷衍为妙。 于是他摇摇头说:“此刻那里谈得到此?将来是不是交北洋办,亦未可 知。就是交北洋办,派什么人经理,也得请教诸公的意思。” “那当然请中堂一力支持。”孙毓汶说,“我看盛杏荪倒是适当的人选。” 听得孙毓汶称赞盛宣怀,李鸿章不能不留意。因为孙毓汶固然一言一 行,无不隐含心计,而对盛宣怀更不能不防。北洋幕府中两类人才,一类讲 吏治、论兵略,还保留着曾国藩开府的流风遗韵,论人,大多正人君子;论 事,亦多罕言私利。另一类办洋务、辟财源,此中又有高下两等,上焉者如 张荫桓,下焉者就是盛宣怀之流,李鸿章在他们面前,就象在贴身侍仆面前 一样,毫无秘密可言。事实上李鸿章也是要靠盛宣怀等辈,才有个人的秘密, 此所以不能不防。 他防人的手段,因人而施,对于淮军将领,是造成他们彼此的猜忌, 免得“合而谋我”;对于盛宣怀这些人,在陷之以利以外,就是严禁他们另 投靠山。不过,盛宣怀固然不必,也不敢出卖自己,就怕孙毓汶别有用心, 将盛宣怀拉了过去,自己的秘密如果都落在此人手中,却是大可忧之事。为 此,他试探着问:“多说盛杏荪是能员,莱山,照你看,他的长处,到底何 在?” “盛杏荪是中堂一手提拔的人,难道还不知道他的长处?” 照这话看,孙毓汶或者已经猜到自己要委盛宣怀办铁路,有意说在前 面,以为试探。李鸿章心想,言路上对盛宣怀深恶痛绝,如果自己承认有此 意向,一传出去,先招言官反感,益增阻力,还是先瞒着为妙。 “盛宣怀的长处,我当然知道。不过,知人甚难,要听听大家对他的批 评,尤其是阁下的批评。” “为什么呢?” “那还不容易明白?军机为用人行政之地,何能不听听你对人物的品 评?” “中堂太看得起我了!”孙毓汶忽然问道:“听说盛杏荪到杭州去了?” “他老翁在浙江候补,请假去省亲。”李鸿章又说,“也要去整顿整顿招 商局。” 谈到这里,客人陆续至,而且非常意外地,正要开席的时候,醇王亦 作了不速之客。不过他一进来就先声明,他不是来闯席,只是听说大家都在 这里,顺路进来看看。 这一下,使得做主人的奕劻很为难。不留醇王,于礼不合,留下醇王, 自然是坐首座,便委屈了李鸿章。想一想只有口中虚邀,暗地里关照,暂缓 开席。 醇王自知不便久坐,觑个便将孙毓汶拉到一边,有一句要紧话关照:“你 们跟少荃同席,不必再谈铁路。这件事,八成儿吹了!” “怎么呢?” “这位,”醇王揸开五指伸了一下,意思是指惇王,“今天不是‘递了牌 子’?我刚刚才知道,为的是反对造铁路,当面力争。有几句话说得很厉害, 说是铁路造来造去,怕动了西陵的龙脉。上头一听这话吓坏了!派了传谕, 明天一早,让我头一起递牌子,说是要问铁路。多半会作为罢论。” 孙毓汶不即回答,问到另一件事:“那么,官银号呢?” “这又是件棘手的事!崇文山到我那里痛哭流涕,真正愚忠可悯!看样 子,除非不用洋人,不然就办不成。” “合肥迷信洋人。听说他有过后,不用洋人,宁可不办。现在铁路再作 罢论,所议的三件大事,倒有两件不成功,而这两件又是合肥的献议,一点 结果都没有,似乎于他的面子上不好看。” “说得是啊!”醇王倒未曾想到,此刻一被提醒,才觉得十分不妥。 “而况现在还有求于他!” 这话,醇王也能深喻,有求于李鸿章的,不止于先办北洋一大支海军, 还要靠他遮掩着拿海军经费移作别用。这样,就必得设法圆他的面子,否则, 他未必肯乖乖听话。 “王爷,”孙毓汶低声说道:“办不办,王爷在心里拿主意,眼前先不必 说破,尽管照合肥的意思降旨。横竖这又不是三天两天便得见分晓的事,且 等崧镇青跟陈隽丞复奏了再说。” 这是指漕运总督崧骏跟山东巡抚陈士杰。修造铁路事关南漕,地在山 东,当然要征询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的复奏,认为窒碍难行,将来就可以 搪塞李鸿章。倘或复奏赞成,也不妨示意言路上折反对。总之要打消此事的 手段多得很,眼前能保住李鸿章的面子,不教他怀怨于朝廷,便是上策。 “你的话不错。一准照此而行!”醇王欣然答应。 六四 果然,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见醇王,面谕铁路停办。醇王亦宛转上言, 代为乞恩,保全老臣的体面。慈禧太后本有向李鸿章示惠之意,自然乐从。 因此,尽管有人颂扬皇太后圣明,面谕醇王停办铁路,李鸿章由于军 机否认此说,所以照常备妥图说,送请军机处呈递御前。接着便发了廷寄, 说李鸿章建议“试办阿城至临清铁路为南北大道枢纽,阿城临清二处,各造 仓廒数所,以备储米候运等语,所陈系为运粮起见,不无可采。”以下就用 孙毓汶的见解,近黄河一带的铁路,是否会被大水冲刷,不可不预为筹计, 责成崧骏、陈士杰及河道总督成孚,派人详细勘查,据实复奏。最后特别告 诫:“其建设仓康及转运应办事宜,着按照所陈各节,悉心会商,妥为筹议, 一并迅速奏闻。” 这道上谕还算切实,李鸿章相当满意。复奏如何,自然影响成败,而 陈士杰虽不和睦,所好的是掌握关键的崧骏,未调漕督以前是直隶藩司,平 日书信往来,称之为“弟”,是这样不同泛泛的关系,李鸿章便有把握,崧 骏一定会附和其议,力赞其成。 ※ ※ ※ 同一天还有一道紧要上谕,就是设立海军衙门,为预先所计议的,特 派醇王总理海军事务,“所有沿海水师,悉归节制调遣”。 在醇王总理之下,有两会办、两帮办,满汉各半。会办是奕劻与李鸿 章,帮办是正行旗汉军都统善庆与还在伦敦、尚未交卸出使大臣职务的兵部 右侍郎曾纪泽。懿旨中又特别宣示:北洋精练海军一支,着李鸿章专司其事。 上谕一下,李鸿章第一件事是呈递谢恩折子,同时也要预备召见。这 就必得跟醇王先见一次面,估量慈禧太后可能会问到的话,商量应该如何回 答。那知他未到适园,醇王先就送了信来,说这天上午,慈禧太后召见军机, 曾提到驻德使馆有人来信,指控李凤苞订船的弊端,迫不得已,只有由总理 衙门将王咏霓的来信,送交军机呈递。同时又面奉懿旨: 下一天召见李鸿章。 接到这个信息,李鸿章暗暗心惊。不想小小刑部主事的一封私函,竟 会上达天听,倘或因此惹起风波,阴沟里翻了船,才是丢人的大笑话。 所幸的是,王咏霓的原信,张荫桓已觅来一个抄本,找出来细细参详, 还有可以辩解之处,比较放心了。不过为了表示问心无愧,要出以泰然,醇 王那里,反倒不便再去,免得他疑心自己为此事去探听口气。因而只写了一 封回信,提到李凤苞之事,说他亦非常诧异,如果真有弊端,李凤苞就是辜 恩溺职,应该严办。 ※ ※ ※ 到了宫里,才知道内奏事处已传懿旨:李鸿章与醇王一起召见。两人 匆匆见面,谈不到几句话,已经“叫起”了。 进殿先看慈禧太后的脸色,黄纱屏掩映之下,不甚分明,只听得慈禧 太后微微咳嗽,声音发哑而低,李鸿章凝神静听,连大气都不敢喘,真有屏 营战兢之感。 “办海军是一件大事。”慈禧太后闲闲发端:“史书上说的‘楼船’,那能 跟现在的铁甲船比?将来等船从外洋到了,你们都该上去看一看才好。” “是!”醇王答说:“船一到,臣就会同李鸿章去看。” “这倒也不必忙在一时,总先要操演纯熟了,才有个看头。 这三条铁甲船,派谁管带?” 这下该李鸿章回答了:“原有副将刘步蟾他们二十多个人,派到德国, 一面照料造船工程,一面学习驾驶、修理。这一次帮同德国兵弁,驾驶回国, 等他们到了大沽口,臣要详细考查,再禀知醇亲王,请旨派定管带。” “德国兵弁把船开到,自然要回国。咱们自己的人,接得下来,接不下 来呢?” “一时自然接不下。臣跟醇亲王已经商量过,酌留德国兵弁三两年,把 他们的本事都学会了,再送他们回国。” “可以。”慈禧太后拈起御案上的一封信,扬了一下:“有人说,镇远的 工料不及定远,造价反而贵了。这是怎么说?” “镇远铁甲厚薄,一切布置,都跟定远一样,不同的是,定远水线之下, 都是钢面铁甲,镇远的水线之下,参用铁甲。这因为当时外洋钢价,突然大 涨,不能不变通办理。当时奏明有案的。” “济远呢?”慈禧太后将信往外一移,“这个王咏霓来的信,你们看看!” 于是醇王先看,看完不作声,将信随手递给李鸿章,他假意看了一遍, 恭恭敬敬地将原信缴呈御案,方始不慌不忙地分辩。 “王咏霓是亲眼目睹,臣还没有见过济远,不知道王咏霓的话,说得对 不对?不过,他说济远不能跟定远、镇远一起回国,似乎言过其实,如今济 远已经跟定远、镇远一起东来了。” “我也觉得他的话,不免过分,可是也有说得有理的。” “是!”李鸿章答道:“济远是一条快船,当时是仿英国的新样子定造的, 因为是头一回,有些地方不大合适,臣亦早已写信给曾纪泽,托他跟许景澄 商量,新订的两条船,尽力修改图样。总之,好的地方,务必留着,不好的 地方,务必改掉。” “原该如此。不过,如今既有这么许多毛病,只怕枝枝节节地改也改不 好。七爷,你看,是不是打个电报给他们,那两条新船先缓一缓,等事情水 落石出了以后再说?” “这,”醇王转脸,低声问道:“少荃你看呢?” 李鸿章想说:“两条新船已经跟人家订了建造合同,付过定洋。如果缓 造,要赔补人家的损失,太不合算。”这几句话已到口边,发觉不妥,就不 肯出口了。 “皇太后圣明,理当遵谕办理。” “那就这样办了。”醇王答说,“臣回头就发电。” “李凤苞这个人,”慈禧太后看着李鸿章问,“他是什么出身?” “他是江苏崇明的生员??。” 李鸿章奏报李凤苞的简历:此人精于历算测绘之学,为以前的江苏巡 抚丁日昌所赏识,替他捐了个道员,派在江南制造局当差。曾主办吴淞炮台, 绘制地球全图,还译过许多声光化电之书,在洋务方面颇有劳绩。 光绪元年丁日昌当福建巡抚,兼充船政大臣,特地调李凤苞为船政局 总考工。以后遣派水师学生留学,由李凤苞充任监督,带领出洋。 光绪四年继刘锡鸿为驻德国使臣,以迄于今。 “李凤苞对造船,原是内行,而且在外洋多年,洞悉洋人本性。不过, 臣与他本无渊源,只觉得他很干练,操守亦还可信。而况他是朝廷驻德的使 臣,这几年既然向德国订造铁甲船,臣自然委托他经理。” 这是李鸿章为自己开脱责任。慈禧太后懂他的意思,点头说道:“原不 与你相干。将来等船到了,有没有象王咏霓所说的那些情弊,当然要切切实 实查一查。你也不必回护他。” 最后这句话颇见分量。李鸿章诚惶诚恐地答道:“臣不敢!” “七爷!”慈禧太后遂即吩咐:“你就传话给军机拟旨吧!你一个,李鸿 章一个,”她想了一下又说:“再派奕劻。就是你们三个,会同去查。” 这重公案,到此算是有了处理的办法。虽然面子上不甚好看,但还算 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醇王与奕劻都可以讲得通。倘或交都察院或者兵部, 甚至刑部查办,要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不容易了。 “李鸿章!”慈禧太后谈到一件耿耿于怀的事,“蚕池口的天主教堂,那 么高!西苑的动静,都在洋人眼里了。实在不大妥当。六月里,神机营找过 一个英国人,他上了一个条陈,说有法子让他们迁走。这件事别人办不了, 你得好好费心。” 李鸿章在天津就听说过此事,料知责无旁贷,也约略思量过应付之道, 此时自然毫不迟疑地应承:“皇太后请放心! 臣尽力去办,办妥为止。” 这个答复简捷痛快,慈禧太后深为满意,转脸对醇王说道:“你就把那 个条陈交给李鸿章吧!” ※ ※ ※ 等李鸿章回到贤良寺,总理衙门已将条陈送到。上条陈的英国人叫敦 约翰,十年前曾由英国公使威妥玛介绍,与李鸿章见过一面。在他的印象中, 此人谨慎能干,颇可信赖。因此,李鸿章对他的条陈,相当重视,急着要看。 原本是英文,由北洋衙门的洋务委员伍廷芳,连夜赶译成中文。接着 便将敦约翰约了来,当面商谈。 “你为北堂所上的条陈,我已经看到了。今天要跟你细细请教。” 等伍廷芳译述了李鸿章的话,敦约翰答道:“神机营有个姓恩的道员, 是我的朋友,他来跟我说:北堂建在内城,邻近宫殿,大不相宜,能不能把 这个教堂拆掉?我告诉他说,拆教堂这件事,亵渎宗教,是极大的忌讳,切 不可鲁莽。他请我想办法,我考虑了好久,认为只有一个办法或者可行,就 是在京城里,另外找一处大小相称的地方,照北堂原来的规模,新造一所教 堂,作为交换。恩道员就请我写一个书面文件,拿走了。” “原来如此!”李鸿章问道:“北堂现在由谁主持?” “是意大利人,名叫德理雅布,我也认识的。” “属于那个教会?” “属于法国的教会。” “拆北堂一事,跟德理雅布交涉,行不行?” “不行,不行!”敦约翰连连摇手:“以前的主持叫都乐布理斯,秉性和 平,有勇有谋,跟他商量,或者可以成功。现在的这个德理雅布,是去年都 乐布理斯去世以后,由宣化府调来的。此人胆小,没有主见,跟他商量,一 定大为张皇,反而误事。” “那么,”李鸿章问:“跟法国公使商量呢?” “更加不可以。法国一定会从中作梗,无济于事。”敦约翰说,“这件事 如果希望成功,只有派人到巴黎,与北堂所属教会的会长商量,得到他的许 可,法国公使就不会再阻挠了。” 敦约翰在条陈中,曾经自告奋勇,所以李鸿章问他:“如果请你去,你 是英国人,怎么能办得通?” “我虽是英国人,但是我信奉天主教,以教友的资格,代表中国去交涉。” “如果请你代办,你这个交涉,预备怎么一个办法?” “第一,”敦约翰说,“要请中国政府给我一份委任书,作为凭证;第二, 我到了巴黎,先要联络几位有声望的人士,请求他们协助;第三,见了法国 天主教会的会长,我预备这样说??。” 敦约翰的说词是:天主教在中国传教,一向受到优待保护。如上年中 法失和,兵戎相见,而法国教士受中国政府保护,照常传教,并未驱逐出境。 这种格外体恤的恩惠,不可忘记。 北堂的建制过高,下窥宫廷,依照中国的习惯,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 现在中国政府愿意另外拨给一方基地,并负担建筑新堂的费用,这是情理两 得之举。如果接受中国政府的要求,中国政府还可以特颁上谕:凡在中国传 教的外国人,只要安分守己,不犯法纪者,各省督抚一律保护,不准欺侮。 “我想,”敦约翰说,“大致照这样的说法,应该可以征得同意。然后, 我再转到罗马去见教皇,事无不成。现在唯一的顾虑是,法国天主教会会长, 虽然同情中国的要求,但怕他不敢作主,要跟法国政府去报告。那一来就麻 烦了。” “是啊!倘或如此,你又有什么应付的办法?” “或者可以请英国驻法公使出面斡旋,不然就请德璀琳协助,由他跟北 堂主持、法国公使去关说。这只有见机行事,到那时候,我会从巴黎直接跟 德璀琳密电商议。” 德璀琳是德国人,现在是中国的客卿,担任天津海关税务司的职务。 李鸿章知道敦约翰跟他有很深的交情,认为办法相当切实,决定接纳。 “敦约翰先生,”李鸿章问道:“如果请你代办,往还要多少日子?” “总得五六个月。” “费用呢?” “旅费估计要五千银元。” 李鸿章点点头表示同意。灵机一动,随又问道:“我中国遇有天主教传 教案件,向来是跟法国交涉。如果你能见到教皇以及教廷外务部,那么日后 如有传教案件,不经过法国,直接跟教廷打交道,可以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中国果真有这样的意思,教廷一定非常欢迎。”敦约翰说, “近来我听各地天主教士说,中国待教士相当厚道。可是传教案件,一经法 国公使总理衙门交涉,往往节外生枝,插入其他事故,多方勒索,使得中国 政府误会天主教士难以相处,这决不是教廷的本意。如果中国能派一位公使, 常驻教廷,教廷亦派代表常驻中国,有事直接商谈,无须法国代为经手。” “这样做法,恐怕法国政府会不高兴。”李鸿章问,“你以为如何?” 敦约翰又说,信天主教的中国百姓,所以要倚恃法国出面来保护,是 因为中国政府视之为化外之民。如果朝廷有一通剀切的上谕,不得歧视教民, 那么中国百姓受中国政府保护,乃是天经地义,何劳法国出面来替他们主张 利益?至于教案有教廷代表可以交涉,法国更不能无端干预。所以只要中国 自己有正当的态度,适宜的措施,实在不必顾虑法国政府的爱憎好恶。 这番话在李鸿章听来不免暗叫一声“惭愧”,同时作了决定,乘此时机, 委托敦约翰向教廷接洽建交之事。 “你所要的盘川五千银元,可以照拨。不过给罗马教皇的信,只能隐括 大意,不便说得太明白。“李鸿章又很郑重的叮嘱:“这一次托你去办这件 事,务须秘密,千万不能张扬。 请你随时小心,相机行事,不要辜负委任。如果事情办成功,我们当 然另有酬谢。” “是的!我尽我的全力去办。”敦约翰说,“在我离开中国以后,旅途中 的一切情形,随时会用密电报告。请爵士指定一个联络的人。” 李鸿章略想一想问道:“德璀琳如何?” “很好!”敦约翰欣然答说:“我认为他是最适当的人选。” 李鸿章很高兴。事情的开头很顺利,就眼前来说,足可以向慈禧太后 交代了。 ※ ※ ※ 打点行装之际,有了一件喜事,安徽来了一个电报,李鸿章的次子经 述,乡试榜发,高高得中。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本是他的侄子,经述才是 亲生的,所以排行第二,其实应该算作长子,格外值得庆幸。 不过李鸿章不愿招摇,所以凡有贺客,一律挡驾,只说未得确信,不 承认有此喜事。就算乡榜侥幸,云路尚遥,也不敢承宠。 只是这一来倒提醒了他,还有几个人,非去拜访不可,一个是潘祖荫, 一个是翁同龢,一个是左都御史奎润,一个是礼部右侍郎童华,他们都是今 年北闱乡试的考官,从八月初六入场,此刻方始出闱。 依照这四个人住处远近拜访,最后到了翁同龢那里。客人向主人道劳, 主人向客人道贺,然后客人又向主人道贺。因为这一科北闱乡试发榜,颇受 人赞扬,许多名士秋风得意,包括所谓“北刘南张”在内。南张是南通的张 謇,北刘是河北盐山籍的刘若曾,名下无虚,是这一科的解元。 “闱中况味如何?”李鸿章不胜向往地说,“玉尺量才,只怕此生无分 了。” 翁同龢笑道:“多说中堂封侯拜相,独独不曾得过试差,是一大憾事! 这不能不让我们后生夸耀了。” “是啊!枉为翰林,连个房考也不曾当过。”李鸿章忽然问道:“赫鹭宾 熟不熟?” 赫鹭宾就是英国人赫德,他的多字叫“罗勃”,嫌它不雅,所以取个谐 音的号叫鹭宾。 翁同龢跟他见过,但并不熟。 “赫鹭宾问我一事,我竟无以为答。叔平,今天我倒要跟你请教。” “不敢当。”翁同龢赶紧推辞,“洋务方面,我一窍不通,无以仰赞高明。” “不是洋务,不是洋务。”李鸿章连连摇手,然后是哑然失笑的样子,“说 起来有点匪夷所思,赫鹭宾想替他儿子捐个监生,应北闱乡试,你看使得使 不得?” “这真是匪夷所思!”翁同龢想了一下问道:“怎么应试? 难道他那儿子还会做八股?” “当然!不然怎么下场?” “愈出愈奇了!”翁同龢想了一下说,“照此而言,自然是早就延请西席, 授以制艺,有心让他的儿子,走我们的‘正途’?” “这也是他一片仰慕之诚。赫鹭宾虽是客卿,在我看,对我中华,倒比 对他们本国还忠心些!” 那有这回事?翁同龢在心里说。不过口虽不言,那种“目笑存之”的 神态,在李鸿章看来也有些不大舒服。 “其实也无足为奇。他虽是英国人,来华三十多年,一生事业,都出于 我大清朝的培植??。”接着,李鸿章便叙赫德的经历给翁同龢听。 赫德初到中国,是在咸丰四年,当宁波的领事。不久,调广州、调香 港,在咸丰九年充任粤海关副税务司,正式列入中国的“缙绅录”。辛酉政 变,恭王当国,所定的政策是借重英法,敉平叛乱,其间赫德献议斡旋,颇 为出力,因而受到重用,代李泰国而署理总税务司。他亲赴长江通商各口岸, 设置新关,相当干练。到了同治二年,李泰国正式去职,赫德真除,改驻上 海。从此,中国的关务,由赫德一手主持。洋务特别是对外交涉方面,亦往 往找赫德参与密勿,暗中奔走。尤其在李鸿章当了北洋大臣以后,中国的外 交,可以说就在他们两个人手里。 然而李鸿章却讳言这一层,只谈赫德的受恩深重,“他早就加了布政使 衔,今年又赏了花翎和双龙宝星。因此,英国派他当驻华兼驻韩使臣,他坚 辞不就。这无异自绝于英,而以我中国人自居,如今打算命子应试,更见得 世世愿居中土。我想,鉴此一片忠忱,朝廷似乎没有不许他应试的道理。叔 平,你的腹笥宽,想想看,前朝可有异族应试之例?” “这在唐朝不足为奇,宣宗朝的进士李彦昇,就是波斯人,所谓‘兼华 其心而不以其地而夷焉’,这跟赫鹭宾的情形,正复相似。不过,解额有一 定,小赫如果应试,算‘南皿’、‘中皿’,还是‘北皿’?而且不论南北中, 总是占了我们自己人的一个解额,只怕举子不肯答应。”翁同龢开玩笑地说: “除非另编‘洋皿’。” 乡试录取的名额称为“解额”,而监生的试卷编为“皿”字号,以籍贯 来分,奉天、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为“北皿”;江南、江西、福 建、浙江、湖广、广东为“南皿”;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另编为“中皿”。 小赫的籍贯那一省都不是,就那一省都不肯让他占额。所以翁同龢才有编“洋 皿”字号的笑谈。 李鸿章特地跟翁同龢谈这件事,原是探他口气,因为他管理国子监, 为小赫捐纳监生,首先就要通过他这道关。如今听他口风,不但乡试解额, 无可容纳“华心”的“夷人”,只怕捐监就会被驳。 “中堂,”翁同龢又变了一本正经的神色,“你不妨劝劝赫某,打消此议。 上年中法之战,仇洋的风气复起,即令朝廷怀柔远人,特许小赫应试,只怕 闱中见此金发碧眼儿,会鸣鼓而攻!” “这倒也是应有的顾虑。承教,承教,心感之至。”李鸿章站起身来,“可 惜,我来你在闱中,不能畅谈,等你出闱,我又要回任了。” “中堂那一天出京?” “总在五天之内。到时候我就不再来辞行了。” “我来送行。” “不敢当,不敢当!”李鸿章说,“明年春夏之交,总还要进一趟京。那 时候我要好好赏鉴赏鉴你的收藏!”说着,他仿照馈赠恭王的办法,从靴页 子里取出一个内盛二千两银票的仿古笺小信封递了过去,“想来你琉璃厂的 帐,该得不少,不腼之仪,请赏我个脸。” 翁同龢也收红包,不过是有选择的,象李鸿章这样的人,自然无须客 气,“中堂厚赐,实在受之有愧。”他接了过来,顺手交给听差。 ※ ※ ※ 李鸿章回任了,海军衙门也建立了,北堂拆迁又有李鸿章一肩担承, 扩修三海可以大举动工了。 这一番大工程,顶要紧的人有三个,一个是李莲英,一个是立山,一 个是雷廷昌。 雷廷昌虽然有个员外郎的衔头,却少为人知,但说起“样子雷”,或者 “样式雷”,纵非如雷灌耳,知者可真也不少。 “样子雷”在京城里已经七代,都当他家是土著,其实雷家是江西人, 籍隶南康府建昌县。据说他家世系以周易六十四卦排行,乾元再周,到元朝 已历百世。三十年为一世,算来雷家一脉相承,源远流长,可以媲美曲阜孔 家。当然,这是难以稽考的一件事。 确实可靠的是雷家迁居金陵以后的情形。有个做木匠的雷玉成避明末 流寇之乱,与两子振声、振宙移家金陵石城。清兵入关,重修为李自成所烧 毁的宫殿,雷振声的儿子雷发达,与他的堂兄发宣,应募入京,这就是“样 子雷”发祥之始。 康熙中叶重修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太和殿的正梁是拆明陵享堂 的楠木梁柱充用。 上梁之日,圣祖亲临行礼,那知吊起正梁一比,卯榫不符。两木相嵌, 凸出的叫榫,俗称榫头;凹进的叫卯,俗称为窍。制作卯榫是木匠这一行的 手艺中,最高的技术,显然的,这个木匠的手艺不到家,尺寸不符,以致格 格不入。 三大殿是天子正衙,上梁是一件极郑重的事,出了这样的纰漏,岂同 小可?因此工部官员,震栗失色。 结果是有个司官有应变的急智,知道雷发达手艺过人,便找了一套从 九品的官服让他穿上,腰间掖一把斧头、一把凿子,猱升而上,一只手攀住 梁木,一只手动凿子另开一窍。在天子注目,百官仰视之下,从容而迅捷地 完了工,然后收起凿子,取出斧头,相准地位,使劲一击,手落榫合,工部 官员才得透一口气。 圣祖是一位极其通达人情的贤君,将前后经过都看在眼里,知道卯榫 不合,不能怪工部官员,因为将就旧木料,难免不相符。而卯榫既合则完全 是雷发达的本事,龙颜大悦,当面降旨,将雷发达授为工部营所的长班。当 时便有四句歌谣,专记其事:“上有鲁班,下有长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 雷发达活到七十岁才死,由他的长子金玉继业。雷金玉后来投充内务 府包衣旗,做圆明园楠木作样式房掌案。以营造内廷的功劳,钦赐内务府七 品官职,到雍正七年才死,死时已经七十多岁。 在雷金玉死前三天,他又生了一个儿子。雷金玉娶过六个太太,最后 这个少妻张氏所生的儿子名叫声澂,排行老五。声澂的四个哥哥,大概都无 法继承父业,所以就决定南归,但张氏不肯随行,带着儿子住在京里。 圆明园样式房掌案,虽是世袭之职,只以声澂尚在襁褓,所以为雷金 玉的伙计所篡夺。 于是张氏抱子投诉工部,到雷声澂成年,方始得以承袭。 雷声澂成年,正是乾隆大兴土木之时,所以雷声澂与他的三个儿子, 都受重用。长子名叫家玮,曾奉派查办外省行宫,高宗六次南巡,家玮无役 不从,除了勘查行宫兴建的工程以外,圆明园仿照各地名胜修建,其间买地 观察规划的任务,都落在雷家玮肩上,所以在京的日子少,在外的日子多。 此外,他还查办过堤工、监务、私开官地等等分外的差使,已成高宗亲信的 耳目。 雷声澂的次子叫家玺,在乾隆末年,深为得宠,万寿山、玉泉山、香 山各行宫的园庭工程,多由他承办,而且除营造以外,又承办宫中年例灯彩、 焰火。乾隆八十万寿,点景楼台,争妍斗丽,盛极一时,亦出于雷家玺的手 笔。 雷声澂的小儿子叫家瑞,在嘉庆朝继父兄而主持样式房。在乾嘉两朝, 雷氏弟兄三人,通力合作,家道大昌,“样子雷”奠定了不拔的基础。 第五代的“样子雷”名叫雷景修,是二房雷家玺的第三个儿子,十六 岁就随着父亲在样式房学习“世传差务”,为人勤劳谨慎。道光五年,雷家 玺病故,雷家瑞亦已衰迈,雷景修因为差务繁重,唯恐失误,将掌案的名义, 请伙计郭九承办,宁愿自居其下。这是明哲保身的办法,因为宣宗的节俭是 出了名的,顶着掌案的名义,好处不多,祸患无穷。因此到了宣宗驾崩,雷 景修便又出来争掌案了。 要争当然不容易。这个差使归雷家世袭,固为事实,但当初让郭九出 面承办,形同放弃,公家事务到底不同私人产业,取舍由心。因而一面要争, 一面不让,相持不下。 僵局的解消是由于正当此际,郭九一病而亡,才得顺理成章地“物归 原主”。不过,雷景修争回样式房,恰在洪杨顺流东下,于金陵建号称国的 时候,文宗虽好享乐,究竟不忍亦不便大兴土木。雷景修赋性勤劳,趁这差 使不忙的几年,收集祖传的营造法式图稿和大大小小的“烫样”——用硬纸 制作的宫殿模型,加上说明,编成目录,要用三间屋子,才能容纳得下。 咸丰十年八月,圆明园被焚。当时最心疼的,恐怕除了文宗,就是雷 景修了!雷家数代心血,化为乌有,而自康熙至乾嘉,一百年辛苦经营的中 国第一名园,遭此浩劫,估量国家财力物力,再无重复旧观之望。因此,雷 景修从世居的海淀,迁家到西直门内东观音寺。其时诸子都已长成,最能干 的是老三雷思起,文宗的定陵,就由他主持兴建,工成赏官,是个盐大使的 衔头。 同治十三年重修圆明园,闹得天翻地覆,其实穆宗一半是为母受过。 在慈禧太后亲自干预之下,雷思起与他的儿子廷昌,曾蒙召见五次,雷景修 收集的图稿“烫样”,此时大得其用,“样子雷”的名声,再度传播入口。但 随着“天子出天花”的穆宗驾崩,一切似都归于泡影,雷思起也就郁郁下世 了。 ※ ※ ※ 如今雷廷昌又蒙慈禧太后召见了,是由内务府大臣福锟带领,磕头报 名以后,慈禧太后问道:“你父亲呢?我记得你父亲叫雷思起。” “是!”雷廷昌答道:“奴才父亲在光绪二年去世了。” “你今年多大?” “奴才今年四十一。” “你弟兄几个?” “奴才弟兄三个。只有奴才在样式房当差。” “你现在是多大的官儿?” “奴才本来是候选大理寺承。光绪三年惠陵金券合龙,隆恩殿上梁,奴 才蒙恩赏加员外郎职衔。” “普陀峪的工程,也有你的份吗?” 普陀峪就是慈禧太后将来的陵寝所在地,经营多年,耗资巨万,雷家 在这一陵工上就发了一笔大财,所以听慈禧太后提到此事,赶紧碰头答道: “老佛爷的万年吉地,奴才敢不尽心?” “是啊!你家世受国恩,如果再不尽心,可就没有天良了。” 慈禧太后问道:“清漪园从前也是你家承办的吧!” “是!”雷廷昌说,“清漪园在乾隆十五年改建为大报恩延寿寺,是奴才 的太爷爷手里的事。” “清漪园这个地方怎么样啊?” 问到这话,雷廷昌不敢怠慢。他是早由立山那里接受了指示的,要尽 力说得那地方是如何如何地好,只要讲得动听,尽管不厌其详。不过话虽如 此,雷廷昌却怕慈禧太后不耐烦细听,讲到一半,嫌噜苏不让他再往下说。 那一来,只怕就此失宠,以后再无“面圣”的机会了。 因此,他磕个头说:“回老佛爷的话,清漪园的好处极多,来历很长, 怕老佛爷一时听不完,是不是让奴才写个节略,等老佛爷闲下来有兴致的时 候,慢慢儿细看?” “不要紧。”慈禧太后为“好处极多”这四个字所打动,兴味盎然地说, “你慢慢儿说好了。” “是!”雷廷昌答应一声,由万寿山谈起。 万寿山在元朝叫做瓮山,南面的一片湖叫做金湖。地当玉泉山之东, 圆明园之西。明朝在此地建有圆静寺和好山园,康熙四十一年,就此一寺一 园改建作行宫,就是瓮山行宫。 乾隆十六年,高宗生母孝圣宪皇后六旬万寿,高宗特就圆静寺改建为 大报恩延寿寺,祝禧颂圣。瓮山改名为万寿山,金湖疏浚拓宽,赐名昆明湖。 临湖建园,题名“清漪”。 建大报恩延寿寺,是在乾隆十五年开的工,建清漪园及疏浚昆明湖, 是乾隆十六年的事。这年正月,高宗奉皇太后第一次南巡,三月初一驾临杭 州,初睹“西子”,惊为天下美景第一,湖山胜迹,题咏将遍,流连半月之 久,方始移驾苏州。四月间回銮抵京,降旨修清漪园,导西山、玉泉山之水, 广为疏浚昆明湖,形状即为西湖的具体而微,而清漪园的经营,有许多地方 取法于西湖的名胜。西湖的苏堤与湖心亭,都出现在昆明湖中,最明显的是, 万寿山前山正中所建的九层大塔,也就是报恩寺塔,与西湖雷峰塔的形状, 极其相象。 万寿山分为前山与后山两部分,后山有一条小河,沿河筑一条街道, 全仿苏州,颇具江南水乡的风味。这些景致,都成陈迹,雷廷昌并未见过, 但他的口才来得,描绘得十分生动,真让慈禧太后听得忘倦了。 最后才谈到清漪园遗址的好处,一句话:有山有水。这句话听来平淡 无奇,需要拿别处来比较,才见得“有山有水”四个字不容易做到。西苑虽 有白塔山,其实不过一处丘陵;圆明园方圆二十里,有名的美景,就有四十 处,但水多山少,格局散漫,不如清漪园背山面湖来得紧凑。 提到圆明园的散漫,慈禧太后颇有感慨,也深悔失计。当年重修圆明 园,工费也用了一两百万,加上拆除的旧木料折价,总计要用到三百万左右, 结果半途而废,仍是荒凉一片。 就因为圆明园太大了,几百万银子花下去,看都看不见。如果用这三 百万银子,另修一处园子,必定粲然可观。 就这一念之间,慈禧太后决定了,决定接纳内务府的献议,重修清漪 园。 当然,这话不能谕知雷廷昌,回宫以后,要找李莲英来商议。 “听雷廷昌说得倒真中听。有几百万银子,花在清漪园上头,一定有个 看头儿。” “原是这么着!”李莲英对慈禧太后说话,完全是老管家对老主母的口吻, 没有繁琐的称谓与虚文,是那种尊敬中含着亲切的味道,“而且修清漪园, 也比修圆明园来得名正言顺。” “怎么呢?” “当年乾隆爷替老太后上寿,修了大报恩延寿寺,盖了清漪园,如今万 岁爷不也该大报恩吗?” 一句话提醒了慈禧太后,意向越发坚定。倘或有言官不知趣,象当年 谏阻圆明园工程那样,就由皇帝下一道上谕,引用高宗为孝圣宪皇后建寺修 园祝禧的祖宗成法,狠狠地训斥一番,看谁还敢多嘴? “你就说给福锟吧!让他跟立山核计,怎么样先叫雷廷昌画个图来看看。” “奴才马上去传旨。”李莲英问道:“那里有山有水,怎么个把万寿山、 昆明湖用得上?先得请旨,好让他们照老佛爷的意思去办。” 这是李莲英故意这样说的,其实已有草图。慈禧太后不知就里,想了 一会说:“办事的地方总要有的。” 那是一定的。皇太后在园颐养,皇帝不得不随侍,召见臣工,裁量大 计,不但要有正殿,还得要有臣下的直庐,草图上连这座召见臣工的正殿的 名字都已拟好了,叫做“红寿殿”。不过,这时候的李莲英却只能答应一声: “是!” “再要有烧香的佛阁。” “是!”李莲英说,“那得离寝宫近的地方。” “可也得在山上。” “寝宫可不能盖在山上,上下不便。” “寝宫就盖在山坡上,临着湖。” “老佛爷的算计好。” 不是慈禧太后的算计好,是立山的算计好,一佛阁一寝宫的位置早就 相度好了,正就如慈禧太后所指示的,建在仁寿殿之后,背山面湖的地方。 “我想到的就这两处。”慈禧太后说,“咱们在这儿瞎琢磨没有用,人家 几辈子在样式房掌案,自然知道怎么取景,怎么样才新奇有趣?管保画来的 图,比咱们想得要好。” “是!”李莲英说,“奴才马上去说给福中堂,让他传旨,总在十天八天 之内,把草图画得来。” “十天八天怕来不及。给他们半个月的限吧!” “那就更好了。”李莲英问说:“跟老佛爷请旨,这件事,要不要说给七 爷?”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先不必跟他说。等我看了草图, 让他们估一估,得要多少银子?有了准数,我自己来跟他说。” “是!”李莲英答应着,心里在想,“新奇有趣”四个字,可千万不能忘 掉。 李莲英当然了解慈禧太后的意思,甚至早就预料到必是如此处置。扩 修三海的工程,马上就要大举进行,此时来谈重修清漪园,正好给醇王一个 谏阻的借口,自非所宜。 但是,要瞒着醇王就有许多办不通的地方,因为他如今是“太上军机”, 纵非大小事务一把抓,却是无事不可过问。李莲英心里在想,这个差使很难 办,要能风平浪静地过关,着实得要费一番心思,目前决不能张扬,甚至连 福锟都还不到可以商量的时候。 这时候,能商量的只有一个人:立山。 ※ ※ ※ 立山已经知道了召见雷廷昌的经过,而且已料到李莲英一定会来传达 密谕,所以这天下午不出门也不见客,在家专侯宫中的消息。 果然,下午两点多钟,李莲英来了。他是熟客,也是忙人,所以宾主 都不作无谓的寒暄,一进立山那间摆满了古玩的精致书斋,立即便谈正事。 “今儿召见‘样子雷’,上头听他的话很对劲。”李莲英问道,“你知道 不?” “我知道。雷廷昌到我这儿来过了。” “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李莲英说,“图样怎么样?半个月之内能不 能赶出来?大殿、佛阁照咱们核计的样子画,另外的景致,着实也要费点儿 心思。” “大哥请放心,错不了!草图已经有了。大哥如果今天能不回宫,我把 雷廷昌找了来讲给你听。” “不回宫不行,再说草图上也看不出什么来。”“那,”立山问道,“大哥 跟上头回一声,那天我陪你上万寿山走一趟,让雷廷昌当面讲解。” “雷廷昌是样式房掌案,讲装修他是专工,但那里该摆一座亭子,那里 该起楼,那里该凿池子架桥,又是一门学问。他行吗?” “行!”立山答得异常爽脆,接着又说:“当然也另外找得有人。” “好吧!我跟上头去回,就在三五天当中,抽空去一趟。 你听我的信儿好了。” “是!我随时预备着,说走就走,什么时候都行。” 李莲英点点头,然后正一正脸色说道:“现在要谈到节骨眼儿上来了。 上头心很急,巴不得图样一定就动工,可又不愿意先让七爷知道,说等工料 估出来以后,再跟七爷说。你看,怎么样?” 立山不即回答,反问一句:“大哥看呢?” “如说要先跟七爷商量,就难了。就算七爷不敢不遵懿旨,只要一经军 机处,或者海军衙门,事情就闹开来了。” “是!只有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生米煮成熟饭,不就能吃了吗?”李莲英双手一摊,“柴米又在那儿? 如今是七爷当家,不跟他要跟谁要?” “先不跟当家人要也不要紧。” “怎么呢?不正应着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要紧!自有人能垫。” 这“自有人”当然是立山本人。李莲英听他口气太大,惊异之余,不 免反感,“兄弟,”他用讥刺的口吻说:“你有多少银子垫?” “大哥面前不敢说假话,我是苏州人说的‘空心大老官’。不过,大家都 知道有大哥撑我的腰,就放心我了。”立山从容答道:“第一,兴工少不得几 家大木厂,垫料垫工都愿意;第二,监工采办少不得在内务府还要用些人, 他们在外面都挪得动,也垫得起。” 那一顶“有大哥撑我腰的高帽子”,将李莲英罩住了,他点点头说:“这 还罢了!不过,垫款一时收不回,可别抱怨。” “钱有的是。只要大哥得便跟上头回一声,知道有这笔垫款,要收回也 容易。” 这短短两三句话,在李莲英便有两个疑问,第一是钱在那里?第二是 何以见得收回容易?当然,立山有一套解释。 钱在部库。他告诉李莲英说,从阎敬铭当户部尚书以来,极力爬梳剔 理,每年都有巨额节余,详细数目虽无法知悉,但估计每年总有一两百万。 这笔款子,阎敬铭是仿照大清全盛时代的成例,积蓄成数,不轻易动 用,专备水旱刀兵不时之需。因此,对外也是秘密的,甚至慈禧太后都不见 得知道。自从总司国家经费出纳的“北档房”为阎敬铭力加整顿,打破满员 把持的局面,指派廉能的汉缺司员掌理之后,他要有意隐瞒这笔巨款是办得 到的。 这笔巨款,照立山的看法是可以提用的,只要阎敬铭不加阻挠,换句 话说,户部尚书换一个肯听话的人,凭皇太后的懿旨,几百万银子,叱嗟可 办。 “原来如此!”李莲英还有些不大相信,“我也听说,阎尚书积得有钱, 但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吧!” “有!”立山断然决然地说,“我是听户部的老书办说的,错不了!” “好,就算有。”李莲英又说,“就算上头肯交代提用,可是这笔款子交 给谁来用?总得有个衙门出印领啊!” 这就是说,如果是由海军衙门或者工部出印领,再转拨奉宸苑领用, 其间便费周折,对归还垫款,一定要先追根问底,如说是奉懿旨办理,懿旨 却又何在?那时候慈禧太后亦不便出面说一句:“不错,是有这回事!”数目 到底太大,不便这样子苟且。 理会得此中深意,立山深深点头,“大哥说得是!”他说,“这笔款子当 然拨给内务俯,现在咱们动工,亦当作内务府每年照例的修缮办理,不用动 折子,也不用下上谕,一切都是面奉懿旨。不过??。”立山欲语不语,似 乎有碍口的地方。 “怎么?兄弟!”李莲英说,“在我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内务府人多主意也多。说句泄底儿的话,有好处争着来,要办事都往 外推。如今修园照内务府常年修缮的例子办,只怕没有一位能挑得起这副担 子。我呢,奉宸苑的郎中,连我们堂官都得听内务府司官的,那还有我说话 的份儿?修三海是七爷在管,凡事直接打交道,越过内务府这一层,不算我 失礼。现在可又先不让七爷知道这回事,大哥,我可真有点儿有力使不上了。” 话说得相当含蓄,但李莲英一听就明白,而且深有同感。为了办事方 便,慈禧太后交代下来,他直接告诉立山,如臂使指,十分方便。倘或要经 过内务府大臣一层一层转下来,不特多费周折,原来的意思,保不定就会走 样,并且有些话也不便说。这一层于公于私的关系都很大,得要好好作个安 排。 于是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自有道理,反正准教你痛快就是了!” “谢谢大哥!”立山笑嘻嘻地请了个安。 “空口说谢怎么样?”李莲英开玩笑似地答说,“‘有宝献宝’,快拿出来 吧!我得赶回宫去。” “有,有!”立山一叠连声地答应。 李莲英喜爱“奇技淫巧”之物,立山经常替他预备一些。这天捧出来 的是一包西洋玩物,从金发碧眼的西洋春册到会走路的洋娃娃,总计十来件 之多,足供他晚来无事,消遣好几个长夜之用。 ※ ※ ※ 在归途中,李莲英就替立山想到了一个好缺,但是这个缺亦不是能随 便调动的,先得仔细看看,有什么机会能撵掉旧的,才能补上新的。 因此,他这天回宫,只夸赞立山的好处,说他办事实心实意,干练爽 利,既有担当,又肯任劳任怨。接着便提到挑个日子,预备上清漪园去实地 勘察一番,再画图样进呈。话很多,却始终不露如何给立山调个差,得以直 接指挥的意思。 “好啊!”慈禧太后很赞成李莲英去看一看。因为他每次看了什么回来, 耳闻目见,讲得清清楚楚,就等于她亲闻目睹一样,“你就在这三两天里头, 好好去看一看。先画个地形图来。” “奴才就后天去吧!” “后天?”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我本来想后天去看看长春宫搭的戏 台,那就改在明天去看。” 长春宫搭戏台是这年兴出来的花样,为的是传召外面的戏班子方便, 为此慈禧太后特地移居储秀宫,而长春宫的戏台,限期九月底“报齐”,这 天是九月二十六,离限期还有四天,依内务府办事的习惯,一定还不曾搭妥 当。李莲英本想劝阻,到了限期那天再去看,话都到了口边,灵机一动,将 要说的话缩了回去,响亮地答一声:“是!” 次日朝罢,传过午膳,慈禧太后向李莲英说道:“绕绕弯儿去!” 她每天饭后,总在殿前殿后走走,其名为“绕弯儿”,其实是为了消食。 绕弯儿的时候,照例也有一班太监宫女随侍,原以为她只在储秀宫回廊上闲 步,那知竟出宫往南直走。 李莲英知道她的行踪,抢上两步,招呼一名小太监说:“赶快到长春宫, 告诉内务府的官儿,老佛爷驾到,让不相干的人,赶紧回避。” 小太监从间道飞奔而去,一进长春宫便大嚷:“老佛爷驾到,不相干的 人赶快出去!” 在场的内务府官员大惊失色,慈禧太后突然驾到,所为何来?堂郎中 文铦慌了手脚,一面撵工匠出门,一面找长春宫的太监,预备御座。就在这 乱作一团的当儿,慈禧太后出现了。 一踏进来脸色就难看,望着一堆堆乱七八糟的木料麻绳,不断冷笑, 对文铦领着内务府的官员,磕头接驾,慈禧太后根本就不理。 “戏台呢?”鸦雀无声中冒出来这么一句,声音冷得象冰,文铦顿时战 栗失色。 “老佛爷在问:戏台怎么还没有搭好?” “是,是月底报齐。”文铦嗫嚅着说,“今儿是二十七,还有三天的限。” “你听,”慈禧太后转脸对李莲英说:“他还有理呐!” 遇到这种时候,跪在地下的人的穷通祸福,都在李莲英手里,如果他 肯善为解释,或者先装模作样地骂在面面,为慈禧太后消一消气,至少大事 可以化小。不然,虽是小事,也可以闹大。 李莲英这天是存心要将事情闹大,当时便问文铦说道: “三天就能搭得好了吗?” “能,能!”文铦一叠连声地说,“那怕一天一夜,都能搭得起来。” 京里干这一行的,确有这样的本事,李莲英当然也知道,却故意不理 会,只冷冷地说道:“既然这么着,又何必非要月底报齐?挑个好日子,早 早儿搭好了它,趁老佛爷高兴,就可以传戏,不也是各位老爷们伺候差使的 一点儿孝心吗?” 这一说,真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厉声叱斥:“他们还知道孝心?都是 些死没天良的东西!”说完,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回头吩咐:“去看,内务 府有谁在?” 这是传内务府大臣。恰好只有师曾在,听得这个消息,格外惊心动魄, 因为不但他本人职责攸关,而且他的长子文麟现在造办处当郎中,长春宫搭 戏台派定六名造办处司员合办,文麟恰是其中之一。 战战兢兢赶到储秀宫,递了绿头牌,却一直不蒙召见,想打听消息, 都说不知道。等了一个时辰,小太监出来传知:不召见了。却颁下一张朱谕: “内务府堂郎中文铦暨造办处司员,贻误要差,着即摘去顶戴,并罚银示惩。” 接下来便是罚款的单子,堂郎中五万,造办处司员六人,各罚三万, 总计二十三万银子,限十月十一日,也就是万寿正日的第二天交齐。 在被罚的人看,这么一个不能算错处的错处,竟获此严谴,实在不能 心服。俗语说的是“打了不罚,罚了不打”,如今既摘顶戴,又罚银子,是 打了又罚。这从那里说理去?只有一面督促工匠,赶紧将戏台搭成,一面商 量着找门路乞恩,宽免罚款。 要想乞恩,先得打听慈禧太后何以如此震怒?这一层文铦比较清楚, 因为当时震栗昏瞀,应对失旨,事后细想,却能找出症结,坏在李莲英不肯 帮忙。然则,他的不帮忙又是所为何来?想想并没有得罪他啊!何以出此落 井下石,砸得人头破血流的毒手? 这个疑团很快地打破了。第二天军机承旨:“内务府堂郎中着立山去。” 旨意一传,除却文铦都不觉得意外,因为立山早有能名,而且在“帝师、王 佐、鬼使、神差”这四条捷径中占了两门。毓庆宫行走是“帝师”;在醇王 门下名为“王佐”;出使“洋鬼子”的国度是“鬼使”;在神机营当差便是“神 差”。四样身分,有一于此,即可春风得意,而况立山既是“王佐”,又兼着 神机营的差使! 奉宸苑郎中与内务府堂郎中,同样郎中,但就象江苏巡抚与贵州巡抚 一样,荣枯大不相同。内务府大臣并无定员,且多有本职,往往与遥领虚衔 没有多大分别,内务府的实权多在堂郎中手里,如果干练勤练,圣眷优隆, 一下子可以升为二品大员的内务府大臣。所以这一调迁,在立山真是平步青 云,当然喜不可言。 而在周旋盈门的贺客之际,他念念不忘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醇王,一 个是文铦。醇王犹在其次,文铦的失意,必须立即有所表示。 于是他托词告个罪,从后门溜出去,套车赶到文铦那里。 帖子递进去,听差的出来挡驾,说主人有病,不能接见。 “我看看去!”立山不由分说,直闯上房,一面走,一面大喊:“文二哥, 文二哥!” 到底都是内务府的人,而且立山平日也很够意思,文铦不能坚拒,更 无从躲避,只得迎了出来,强笑着说:“你这会儿怎么有功夫来看我?” “特为来给二哥道恼!”说着深深一揖。 文铦确实有一肚子气恼,不敢恼慈禧太后,也不敢恼李莲英,原就牙 痒痒地想在立山身上出一口气。谁知他不速而至,先就乱了自己的阵法,此 刻再受他这一礼,真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这份气恼,看来是只有闷在 肚子里了。 “咳!”他长叹一声,“我恼什么?只怨我的流年不如你。” “二哥跟我还分彼此吗?便宜不落外方,我替二哥先看着这个位子。等 上头消一消气,想起二哥的好处来,那时候物归原主,我借此又混一重资格, 就是沾二哥的光了!”文铦笑了,“豫甫,你真行!”他说,“就算是哄人的话, 我也不能不信。” 就这立谈之顷,主人的敌意,不但消失无余,反将立山引为知心,延 入书房,细诉肺腑。文铦相信立山不至于不够朋友挖他的根,但对李莲英颇 感憾恨,认为他即使要帮立山,犯不着用这样的手段,当然这是他确信立山 不会出卖朋友,拿他这番话去告诉李莲英,才敢于直言无隐。 立山自然只有安慰,说李莲英心中一定也存着歉意,将来自会设法补 报。然后便跟文铦要人。这是很高明的一着,不独为了安抚文铦和他的那一 帮人,而且也是收文铦的那一帮人为己所用。 在文铦,自是求之不得,毫无保留地将他在内务府的关系都交了出来。 立山答应尽量照旧重用,但话中留下一个尾巴,如果李莲英有人交下来,又 当别论。这是预备有所推托的话,然而也是老实话,文铦是可以体谅得到的。 ※ ※ ※ 立山离了文家,转道适园。他在车中寻思,醇王那里是非去不可的, 说话可得当心,不能让醇王留下一个“蝉曳残声过别枝”的想法,以为我巴 结上了李莲英。但也不宜泄露得太多,尤其是重修清漪园一事,既然慈禧太 后有话,由她亲自跟醇王去说,更不能“泄漏天机”。 打定了主意,琢磨措词,等想停当,车也停了。但见苍茫暮色中,适 园灯火闪耀,舆从甚盛。立山心想来得不巧,正逢醇王宴客,却不知请的是 那些人? 下车一问,才知道是宴请来京祝嘏的蒙古王公,此刻正在箭圃中张灯 较射,回头还有摔角,由善扑营的高手与大汉壮士对垒。醇王府的侍卫劝立 山在那里看个热闹。 “看热闹不必了。”立山说道,“我只跟王爷说几句话。” 那些侍卫平日都得过立山的好处,当时便替他安排,先领到“抚松草 堂”暂坐,然后为他到箭圃中去请醇王来相见。 醇王穿的是骑射用的行装,石青缎子的四开气袍,上套通称“黄马褂” 的明黄色丝褂,束一条金黄带子,手里握着两枚练手劲、活骨节用的钢丸, 盘弄得“嘎,嘎”地响,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他问的第一句话跟文铦几乎一样:“这会儿你怎么有功夫到我这儿 来?” “特为来给王爷磕头。”说着,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这是干吗?无缘无故给我磕头。” “是谢王爷的栽培??。” “不,不!”醇王抢着说道:“你弄错了!我可不敢居功,调你到内务府, 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上头也没有跟我提过。你该给皮硝李去道谢。” 立山心想,自己还真的来对了!听醇王话中的味道,大有酸意,岂可 不赶紧消解? “是王爷的栽培,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立山答道,“蒙上头的恩典, 调我到内务府,曾经跟李总管提过,问我怎么样?李总管回奏,立山是七爷 赏识的人,不妨问问七爷的意思。上头就说,既是七爷赏识的人,一定错不 了!无须再问了。王爷,您老请想,我这不是出于王爷的栽培?” 这套编出来的话,听得醇王胸中的疙瘩一消,大感欣慰,“原来还有这 么一段儿!我倒不知道。”他说,“你可好好儿巴结差使,别丢我的脸!” “是!”立山又说,“这一调过去,当然要忙一点儿。不过,神机营的差 使,求王爷可别撤我的。” “我撤你的差使干什么?不过,”醇王沉吟了一下,“我想,你还是在海 军衙门兼个差使的好。将来海军衙门跟内务府打交道,我就都交给你了。你 看怎么样?” “全听王爷作主。我,反正只要能在王爷左右当差就是了。” “好吧!反正我也少不了你。明儿个再说。” “是!我跟王爷告假。”说着,立山便请了个安。 “你家总有些贺客,我不留你吃饭了。”说到这里,醇王喊道:“来啊!” 等侍卫趋近,他才又对立山说:“今儿有烧烤全羊,我让他们去割半只,你 带回去请客。” 于是立山又请安道谢。带着半只松枝烤的全羊,坐车回家。还有几个 知交留在那里,商量着“叫条子”来分享王府的烧羊。邀的都是名震九城的 “相公”。潘祖荫所眷的朱莲芬,梅家景和堂的弟子,为李慈铭所倾倒的朱 霞芬都来了。俊秀毕集,“条子”中只有一个秦雅芬托病未到。大家都知道, 他的“老斗”是张荫桓,奉派出使美国,海天万里之行在即,自然有诉不尽 的离情别意。托病不到,未算意外。 ※ ※ ※ 转跟过了万寿,是该交罚款的最后期限了。文铦五万交得最早,是立 山为了弥补他的丢官,替他代垫的。造办处六名司员中,文麟的父亲是现任 内务府大臣师曾,不能不交罚款,否则会祸延老父,此外就只有一个英绶, 老老实实交了三万银子。其余四个或者确有困难,无力筹措;或者心疼银子, 要求宽限;再有的便是算盘打了又打,认为交进罚款,亦不见得官复原职, 倒不如留着这三万银子,另作打点的好。甚至于有人公然扬言:这三万银子 孝敬了李总管,不但顶戴可复,而且还能搞个好缺。既然如此,何苦那么傻! 这件事使得立山为难。不遵限去催,公事不好交代,依限去催,得罪 了人,怕旁人不平,多加讥责。想来想去,只有跟李莲英去商量,打算着真 不能过关时,自己赔垫,庶几公事私谊,两得兼顾。 赔垫的这笔钱,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愁不能在工程费内弥补,但传出 去未免过于招摇,言官参上一本,说立山何来如许巨资赔垫?奉旨“明白回 奏”,那时何言以对?因此,只要是爱护立山的,一定会极力和阻他这么做。 这在立山是早就想到了的,明知道李莲英必不以为然,而仍旧要这样 子说,无非以退为进的手段,逼得他不能不想法子来了结此事。 果然,李莲英听了他的话,先来一顿教训,说他轻率,是从井救人, 不过也承认这是他的一个难题。于是立山领教之余,趁机央求,请李莲英向 慈禧太后说好话,赦免了这笔罚款。 “那是办不到的事。一提反而提醒上头了!”李莲英想了一下说:“我看 上头也不见得会记得这档子事,把它‘阴干’ 了吧!” 这就是说,未缴罚款的,不必再催,不了了之。然而已缴罚款的,顶 戴不复,岂能甘心?立山再想一想,事难两全,只有一步一步走着再说了。 于是,他又用满怀感激的语气道了谢。接下来便提到第二次踏勘清漪 园,头一次道中遇雨,半途而废,这一次实在是头一次。李莲英因为万寿虽 过,慈禧太后听戏的兴致还很浓,长春宫传外班来演,要过月半方罢,他得 伺候在那里,因而约定过了十月十五,不拘那一天,只要天气晴朗就去。 ※ ※ ※ 这天是十月十八,没有风却有极好的阳光。李莲英由立山陪着,坐车 出西直门,过高粱桥,向北直驶海淀,经畅春园遗址往西不远,就到了万寿 山麓,昆明湖畔的清漪园了。 这一带在英法联军入京之前,本来有五座园子。最大的是圆明园,圆 明园之南是畅春园,本是明朝武清侯李伟的别墅。那时的圆明园还是皇四子, 也就是后来雍正皇帝的赐园,畅春园的规模比它大得多,是圣祖经常巡幸之 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龙驭上宾之地就在畅春园。乾隆即位,或 许因为这里曾是所谓“夺嫡”奇祸发难之处,所以不常临幸,六十年中全力 经营圆明园,而畅春园则因为位置在圆明园前面,被称为“前园”。 这两座园子之西,依次为万寿山、玉泉山、香山,合称为“三山”,万 寿山下的清漪园、玉泉山下的静明园、香山之下的静宜园,则合称为“三园”, 跟圆明园、畅春园一样,都毁在咸丰庚申的浩劫之中。但是殿基是毁不了的, 如清漪园的勤政殿,石基宛然,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起造宫殿了。 李莲英和立山是在这里下的车。内务府造办处的官员、雷廷昌和他带 来的将作好手,以及几家大本厂的掌柜,早就在那里伺候差使。行过了礼, 雷廷昌将李莲英和立山先请到一旁临时搭兼的工寮中,一面歇脚饮茶,一面 听他先讲解地形。 “清漪园本来有八景,叫做载时堂、墨妙轩、龙云楼、淡碧斋、水乐亭、 知鱼桥、寻诗径、涵光洞。园子的规模,听这八景的名儿就知道了。” 想一想果然,一堂、一轩、一楼、一斋、一亭,此外就是一座桥、一 个洞,甚至于一条船,亦美其名为“寻诗径”,规模似乎还不如寻常富室的 园林。 “这一层我倒想不明白了。”李莲英皱着眉说,“乾隆爷是最爱修园子的, 放着这么一片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倒不打主意?” “总管问到节骨眼儿上来了。”雷廷昌答道:“我也听我家里老人说过, 一呢,有一圆明园,天天忙,顾不到别处了;二呢,是给老太后庆寿的寺庙, 那些花花梢梢的景致,安上去不合适;三呢,这片地方处处可以用,要拿亭 台楼阁填满了它,也真有点吃力。” “噢!”李莲英听到最后一句话,深为注意,“这是说地方太散漫了!现 在要拿亭台楼阁填满了它,不一样也吃力吗?” “是!”雷廷昌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过那样子吃力反不讨好。这座山、 这片湖是天然美景,布置得好,不会觉得散漫。” 他展开图来,指点着说:“清漪园一共三个部位??。” 这三个部位,第一是东宫门内的勤政殿和殿西、殿后的寝宫,文武大 臣、左右侍从的值宿办事之处;第二是大报恩殿延寿寺,以及矗立在万寿山 上的九层大塔,位置在全园正中;第三是万寿山后东面的一处洼下之地,三 面山坡,围着一泓碧水,在苍松绿竹中,掩映着高低参差的金碧楼台、游廊 小桥,别有情致。这就是清漪园附属的一个小园:“惠山园”。 照雷廷昌与那些将作名匠,细细研究的结果,认为重修此园,不能不 利用原有的基址。 勤政殿改名为仁寿殿,殿西建皇帝的寝宫,再后面是慈禧太后的寝宫, 在仁寿殿之后,太后寝宫之东,要盖一座大戏台。因为太后万寿,可在此地 庆贺,循例赐群臣“入座听戏”,非有绝大规模的戏台不可。 在全园正中,大报恩延寿寺的遗址,背山面湖盖一座大殿,规制要崇 于仁寿殿,作为皇太后的正殿。殿后就塔基修建一座佛阁,左右随山势高下, 设置亭台。至于后山的惠山园,不妨就原来的样子,重建恢复。 听到这里,似乎话已告一段落。李莲英不免失望,大致如旧,了无新 意,慈禧太后所叮嘱的“新奇有趣”,虽可在一楼一阁中想些花样,而整个 格局,仍不免散漫空旷,只怕引不起游兴。 立山见此光景,便先提一句:“他们有个想法,真还不错! 掉句书袋,叫做‘匠心独运’。大哥不妨看看。” 看是看一张图。抖开一幅长卷,仿佛工笔彩绘的“汉宫春晓图”,李莲 英入眼一亮,只为湖边似乎缀着一条锦带,直通两头的宫殿,合二为一,格 局顿时不同了。 “总管,请看!沿湖修一条千步廊,这头联着老佛爷的寝宫,那头通到 佛阁下的大殿。 不相干的两处地方,不就拴在一起了吗?” 这条长廊的好处,在雷廷昌口中真是说不尽,绾合两处宫殿,只是其 中之一。顶关紧要的作用是,长廊本身就是一胜,虽然长有二百七十余间之 遥,但造得蜿蜒曲折,每隔数十步,布置一座歇脚的亭子,或者通往临湖的 轩榭,将来玉辇所止,随处闲眺,朝晖夕荫中的山色湖光,直扑襟袖,仿佛 万寿山、昆明湖就是自己庭园中的假山鱼池了。 再从湖面北望,本来空岩宕地,只能遥观山色,有了这条长廊,便觉 得翠栏红亭隐约于碧树之间,平添无数情致。如果遇到万寿或其他的庆典, 长廊上悬起万盏纱灯,璀璨五色,叠珠累丸般自东而西,入夜远望,更为奇 观。总而言之,有了这条长廊,园中的布局,便通盘皆活。 李莲英表示满意,他也相信,慈禧太后对这一设计,也会满意。 六五 重修清漪园的工程,很快地开始了。一面由立山垫款,挑选吉日,悄 悄动工清理渣土,一面由雷廷昌烫样画图,陆续进呈。 事情做得很秘密,但可以瞒外廷官员的耳目,却瞒不住无所不管的醇 王。立山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让醇王知道了,当面问起,无话可答。所以 一直在催李莲英,设法劝请慈禧太后,早早跟醇王说明白,免得害他为难。 这是用不着耍花枪的,李莲英只找慈禧太后高兴的时候,据实奏陈: 快到年底了,内务府为了应付各处的垫支,得要上折子请款。不论是在海军 衙门拨借,或着户部筹还,都得经过醇王查核,如果醇王不明白上头的意向, 一定会驳,那时再来挽回,就显得不合适了。 慈禧太后自然听从。其实她也早有打算了,跟醇王说明此事,不费什 么脑筋,麻烦的是户部尚书阎敬铭,此人如果不另作安排,即使醇王不敢反 对修园,要从户部指拨经费,亦一定很困难。 经过深思熟虑,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传谕军机,拟定升补大学士的名 单。内阁的规制,大学士一直是四端两协。首辅是李鸿章,照例授为文华殿 大学士,次辅照入阁的年资算是左宗棠,本应授为武英殿大学士,但当初因 为他是举人出身,所以授为东阁大学士,相沿未改,再下来是武英殿大学士 灵桂,体仁阁大学士额勒和布。两位协办大学士是吏部尚书恩承,户部尚书 阎敬铭。 这年八、九月间,左宗棠、灵桂先后病故,空出两个相位,自然由协 办大学士升补。协办可以兼领尚书,而当到大学士,有“管部”的职司,照 例解除尚书之职。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将阎敬铭请出了户部衙门。 不过,慈禧太后此时对阎敬铭的恶感不深,所以让他补了左宗棠的东 阁大学士的遗缺,仍旧管理户部。至于户部尚书的悬缺,慈禧太后决定找一 个能听话的人来当。 户部衙门还有个人,就是满缺尚书崇绮,顽滞不化,颇令醇王头痛。 慈禧太后因为嘉顺皇后的缘故,也对他极其冷淡,所以醇王主张把他调走, 慈禧太后毫不考虑地表示同意。不过,崇绮也不吃亏,补恩承的缺,调为六 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正好与徐桐一起去讲“道学”。 这一下便连带有许多调动,首先是一满一汉的两位协办大学士,要在 尚书中选拔。照例规,这多由吏部尚书升补,但徐桐的资格还浅,而资格最 深的礼部尚书毕道远,一向无声无臭,慈禧太后记不起他有何长处,便看李 鸿章的面子,将这个缺给了李鸿章一榜的状元,军机大臣刑部尚书张之万。 满缺的协办大学士,如果照资格而论,礼部尚书延煦,兵部尚书乌拉 喜崇阿都是咸丰六年丙辰科的翰林,而乌拉喜崇阿升一品又早于延煦,更有 资格升协办。那知两人都落了空,满缺协办,朱笔亲书由咸丰九年进士出身 的福锟升补,而且由工部调户部。另一位工部尚书翁同龢,也同样地移调到 户部,这因为在慈禧太后心目中,翁同龢和平通达,而且“师傅”一向与内 务府大臣,南书房翰林那样,是可以商量皇室“家务”的,修园子要动用部 帑,不妨指使皇帝向“师傅”说明苦衷,事情就容易办得通。 工部两尚书就此时而言,自然也是要缺,慈禧太后决定麟书与潘祖荫 接替。麟书是宗室,但有汉人的血统,因为他是乾嘉名臣铁保的外孙,铁保 出身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董鄂氏,而这一族相传是大宋赵家的后裔。 麟书是咸丰三年的进士,既非翰林,又没当过尚书,而两个月前忽然 为慈禧太后派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一时诧为异数,如今又补上工部尚书,真 是官运亨通,与福锟的煊赫得意,可以媲美。两个人都是夫以妻贵,福锟夫 人与麟书夫人都很得慈禧太后的欢心,才从裙带上拂出她们丈夫的官运。 ※ ※ ※ 上谕未颁,军机大臣许庚身先派“达拉密”钱应溥为他老师翁同龢去 送信道贺。翁同龢的心境很复杂,真所谓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户部 尚书每个月份“饭食银子”就有一千多两,而且职掌国家度支,在体制上亦 比专跟工匠打交道的工部尚书来得好看些。 惧的是如今又修武备,又兴土木,支出浩繁,深恐才力不胜。因此, 有人相贺,说他由“贱”入“富”,从明朝以来就有人以“富贵威武贫贱” 六字,分缀六部:户富、吏贵、刑威、兵武、礼贫、工贱。所以说翁同龢由 工部调户部是由“践”入“富”,而他却表示,宁居贫贱,礼部尚书清高之 任,工部尚书麻烦不多,似乎都比当户部尚书来得舒服。 在盈门的贺客中,翁同龢特别重视的是阎敬铭,见他一到,随即吩咐 门上,再有贺客,一律挡驾。然后延入书斋,请客人换了便衣,围炉置酒, 准备长谈。 主客二人一个补大学士,一个调户部,应该是弹冠相庆之时,而面色 却都相当凝重。特别是阎敬铭,不住眨着大小眼,仿佛有无穷的感慨,不知 从何说起似地。 先提到正题的是主人,“朝命过于突兀。”翁同龢说,“汲深绠短,菲材 何堪当此重任?所好的是,仍旧有中堂在管,以后一切还是要中堂主持。” “叔平,”阎敬铭问道:“你这是心里的话?” “自然!我何敢在中堂面前作违心之论?” “既然如此,我也跟你说几句真心话。叔平,你知道不知道,你调户部, 是出于谁的保荐?” “我不知道。”翁同龢问:“是醇王?” “不是,是福箴庭。”阎敬铭说:“福箴庭觉得跟你在工部同事,和衷共 济,相处得很好。你自己以为如何?” 这话让翁同龢很难回答。想了好一会说: “中堂知道的,我与人无忤,与世无争。” “着!他保荐你正就是因为这八个字。在工部,凡有大工,有勘估大臣, 有监修大臣,你当堂官的,能够与人无忤,与世无争,就见得你清廉自持, 俯仰无愧。然而到了户部就不同了,光是清廉无用,你必得忤、必得争。不 忤、不争,一定有亏职守!” 这几句话,说得翁同龢汗流浃背。想想他的话实在不错,户部综司出 纳,应进的款子不进,要争,不该出的款子要出,更要争。阎敬铭在户部三 年十个月,与督抚争、与内务府争、与军机争,有时还要与慈禧太后争。得 罪的人,曾不知凡几?如果不敢与人争,怕得罪人,这个户部尚书还是趁早 不要干的好! 然而不干又何可得?就想辞官,除了告病,别无理由。而无端告病, 变成不识抬举,不但辞不成官,说不定还有严谴。 转念到此,惶然茫然地问道:“中堂何以教我?” “我先给你看一道上谕。今天刚承旨明发的,你恐怕还没有寓目。” 这道上谕是阎敬铭从军机处抄来的,翁同龢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 “朕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将京师旗绿各营兵丁饷银, 照旧全数发给。’仰惟圣慈体恤兵艰,无微不至,第念各营积弊甚多,如兵 丁病故不报,以及冒领重支,额外虚糜,种种弊端,不可枚举,亟应稽查整 顿,以昭核实。所有京师旗营一切宿弊,着该都统、副都统认真厘剔,并随 时查察。倘该参领等有徇欺隐饰情弊,即着指名严参,从重惩办,决不宽贷。” “这!”翁同龢问道:“每年不又得多支一两百万银子吗?” “这是醇王刻意笼络人心的一着棋。每年京饷,各省报解六百三十八万, 各海关分摊一百六十二万,总计八百万,除了皇太后、皇上的‘交进银’以 外,光是用来支付陵寝祭祀、王公百官俸给,跟京旗各营粮饷,本来倒也够 了,可是此外的用途呢?海军经费是一大宗,两三年以后,皇上大婚经费又 是一大宗,还要修园子!水就是那么一碗,你也舀,我也舀,而且都恨不得 一碗水都归他!这样子下去,非把那一碗水泼翻了不可。” “是啊!”翁同龢不断搓着手,吸着气,焦急了好半天,从牙缝中迸出一 句话来:“修园子,户部决不能拨款!户部制天下经费,收支都有定额,根 本就没有修园子这笔预算。” “叔平!”阎敬铭肃然起敬地说,“但愿你能坚持不屈。” “我尽力而为。”翁同龢又问,“海军经费如何?” “从前拨定各省厘金、关税,分解南北洋海防经费,每年各二百万两, 不过各省都解不足的,北洋是自己收海防捐来弥补,一笔混帐,户部亦管不 了。现在这两笔海防经费归海军衙门收支,将来一定有‘官司’好打,户部 亦有的是麻烦!” “怎么呢?”翁同龢急急问道,“既然都归海军衙门收支,又与户部何干? 那里来的麻烦?” “我再给你看两封信。” 两封信都是抄件,亦都是李鸿章所发,一封是致海军衙门的公牍,说 明北洋海军的规模及所需经费:“查北洋现有船只,惟定远、镇远铁甲二艘, 最称精美,价值亦巨。济远虽有穹甲及炮台甲,船身较小,尚不得为铁甲船, 只可作钢快船之用。此外则有昔在英厂订造之超勇、扬威两快船,船身更小, 而炮巨机巧,可备巡防。”这五艘船,可以在海洋中作战,但力量犹嫌单薄, 要等正在英德两国订造的四艘战舰到达,合成九艘。另外添购浅水钢快船三 艘、鱼雷小艇五六只,连同福建造船厂所造的旧船,方可自成一军。 至于北洋的海军经费,一共可以分成两部分,常年薪饷及舰船维持费 一百二、三十万,修建旅顺船坞大约一百四十万,在两年内筹足,每年要七 十万两。新购及将来预备订购的船价,还未计算在内,明后两年,每年拨给 北洋的经费就得两百万左右。 “这是李少荃扣准了北洋水师经费,每年两百万的数目而开出来的帐。” 阎敬铭说:“户部的麻烦,你看另外一封信就知道了。” 另外一封给醇王的私函,说得比较露骨了:“户部初定南北洋经费,号 称四百万,后因历年解不及半,不得已将江、浙、皖、鄂各省厘金,奏改八 折,仍不能照解。闽、粤厘金则久已奏归本省办防。近三年来,北洋岁收不 过十余万,南洋所收更少,部中有案可稽。似户部指定南北洋经费四百万两 拨归海军,亦系虚名,断断不能如数。应请殿下主持全局,与户部熟商,添 筹的款。” “各省报解南北海防经费,每年不过一百二三十万,照四百万的定额, 还差两百七八十万,户部从那里替海军衙门去筹这笔的款?” “这,”翁同龢问道:“朴园跟合肥又何肯善罢干休?” “麻烦就在这里!你倒想,与人无忤,与世无争,又安可得?” 说着,阎敬铭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火盆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好几碟江 南风味的卤鸭、风鸡、薰鱼之类的酒菜,而赋性俭朴的阎敬铭,只取“半空 儿”下酒,他的牙口很好,咬得嘎嗞嘎嗞地响。剥下来的花生壳,随手丢在 火盆里,烧得一屋子烟雾腾腾,将翁同龢呛个不住,赶紧去开了窗子。 窗子斜开半扇,西风如刀如冰地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然而脑筋却 清醒得多了,定神想一想阎敬铭的话,有些摸不清他的来意。以他平日为人, 及看重自己这两点来说,自是以过来人的资格来进一番忠告,但话总得有个 结论,只说难处,不是徒乱人意吗? 这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回到火盆旁时,举酒相敬,“中 堂,”他说,“咸丰六年先公由吏部改户部,在任两年不足,清勤自矢,是小 子亲眼所见的。到后来还不免遭肃六的荼毒。所以,这一次我拜命实在惶恐。 不是我恭维中堂,几十年来的户部,没有比中堂再有声有色的。我承大贤之 后,必得请教,如何可以差免陨越?” 阎敬铭点点头,睁大了那双大小眼问道:“叔平,你是讲做官,还是讲 做事?” 书生积习,耻于言做官,翁同龢毫不迟疑地答道:“自然是讲做事。” “讲做事,第一不能怕事,越怕事越多事。恭王的前车之鉴。” 这话使得翁同龢精神一振。最后那一句从未有人道过,而想想果然! 稷宗不寿、慈安暴崩这两番刺激,给恭王的打击极大,加以家庭多故、体弱 多病,因而从文祥一死,如折右臂,就变得很怕事了。南北门户日深,清流 气焰日高,说起来都是由恭王怕事纵容而成的。 到最后,盛昱一奏,搞得几乎身败名裂,追原论始,可说是自贻伊戚。 “中堂见事真透彻!请问这第二呢?” “第二,无例不可兴!” “户部兴一例,四海受害。圣祖论政,总是以安静无事四字,谆谆垂谕。” “叔平,这话你说错了。时非承平,欲求安静无事,谈何容易?外寇日 逼,岂能无事?我说的无例不可兴,并不是有例不可灭。能除恶例陋习,即 是兴利。” “是!中堂责备得是。” “我不是责备。不过,叔平,你家世清华,又久在京里,干的都是清贵 的差使,只怕人情险巇,仕途龌龊,还未深知。 我只不过提醒你,随时要留意而已!” “多谢中堂!”翁同龢心悦诚服,“反正还是中堂管部,我的胆也大了。” “我自然是一本初衷,宁愿惹人厌,不愿讨人好。”阎敬铭叹口气,欲言 又止地好几次,终于道出了他心底的感慨:“说实话,我亦实在没有想到, 朴园会执政。否则,我怎么样也不肯到这九陌红尘中来打滚!” 翁同龢也是一样,绝未想到醇王会代恭王而起。不过对两王的短长, 他跟阎敬铭想法不同,醇王也有他的长处。总而言之一句话,自从慈安暴崩, 慈禧独掌大权,再有贤王,亦恐无所展布。一切的一切,都只有期待皇帝亲 政以后了。 转到这个念头,翁同龢有着无可言喻的兴奋,皇帝到底是自己教出来 的,自己的一套治平之学,快将间接、直接地见用于世了! ※ ※ ※ 户部六堂官,书香一洗铜臭,有人说,自开国以来,没有见过这样整 洁的人才。汉缺一尚书两侍郎,翁同龢、孙家鼐是状元,孙诒经虽未中鼎甲, 但一直是名翰林,更难得的是满缺的尚书福锟和左右侍郎嵩申、景善,亦是 庶吉士出身。一部六堂,两状元、四翰林,就是最讲究出身的吏部与礼部, 亦不见得有此盛事。 但是,国家的财政会不会比阎敬铭当尚书的时候更有起色,却有不同 的两种看法。一种是说,户部六堂官都是读书人,而翁同龢这个状元又远非 崇绮这个状元可及。读书人有所不为,更重名节,加以有阎敬铭这一把理财 好手在管部,所以户部的弊绝风清,库藏日裕,是指日可期的。 另一种看法,也承认户部六堂官都是读书人,操守大致可信。但除嵩 申兼领内务府大臣以外,其他五个人都与内廷有特殊关系,福锟的帘眷日盛, 是尽人皆知的事,景善则是慈禧太后母家的亲戚。汉缺三堂官,翁同龢、孙 家鼐在毓庆宫行走,孙诒经在南书房行走。师傅与南书房翰林,犹之乎富家 巨室的西席与清客一样,向为深宫视作“自己人”。由此看来,慈禧太后完 全是派了一批亲信在掌管户部,将来予取予求,正无已时。 外间有这两种看法,翁同龢都知道,他本人是希望符合前一种看法, 不幸的是,后一种看法似乎言中了。 ※ ※ ※ 内务府上了一个奏折,由总管内务府大臣福锟、嵩申、师曾、巴克坦 布、崇光、广顺等人联名合奏,说年终“发款不敷,请指款借拨”。所谓“发 款”,就是发给内务府造办处司官及各大木厂为了修三海,在工料上的垫款。 这个奏稿,没有经过堂郎中立山,是不满立山的师曾等人所合拟,率直奏陈, 司员“借口垫办,未免浮开及动多挟制”。又说:英绶与文麟的罚款缴清, 请赏还顶戴。 慈禧太后看到这个奏折,大为生气,内务府大臣都传旨申饬,而师曾 则申饬两次。 风声传到内务府,在上谕未发之先。立山听人约略说知,觉得痛快异 常,堂官联络起来治他,不道自取其辱,来了个“满堂红”,尽皆遭申饬。 当然,他也知道堂官不一定个个跟他作对,但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知道靠山 如泰山一样,亦是件好事。 痛快归痛快,麻烦还是要料理。料理这场麻烦,也正是自己显手段的 机会,他不必堂官找他去商量,先就跟敬事房刘总管悄悄讲好了,四千两银 子为传旨申饬的内务府大臣们买回来一个体面。 也不知是那年传下来的规矩,大臣被传旨申饬,除了见于明发上谕以 外,另由敬事房派出太监到家传旨。既称申饬,自须责备,起先不过措词尖 刻,渐渐变成泼口大骂,以后愈演愈烈,竟成辱骂。太监的性情,乖谬阴贼 的居多,论到骂人的本事与兴趣,没有人能比得上。既然口衔天宪,奉旨骂 人,还不过足了瘾?善骂的太监,真能将被申饬的大臣骂得双泪交流,隐泣 不已。 为了免于受辱,少不得央人说好话,送红包。因此太监奉派传旨申饬, 就成了个好差使。刘总管收到立山的四千两银子,自己先落下一半,其余的 一半平均分派。别人都伸手接了银子,唯独有个叫赵双山的不肯接,说他该 得双份。 “凭什么你就该双份?”刘总管问。 “师曾不是申饬两回吗?” “这是一码事!”刘总管说,“你跑一回腿,得一份钱,天公地道。” “怎么能算公道?既然总管这么说,我去两回就是了。” 就这一句话将刘总管惹火了,把手缩了回来,将银票放在桌上,“嘚! 你一回也甭去!”他冷笑着说:“我的赵大爷,你请吧!我不敢劳动大驾。” 赵双山情知不妙,见机得快,陪着笑:“我跟你老闹着玩儿的,你老怎 么真动气了呢?我去,我去!”说着,便自己伸手去取银票。 “去你的!”刘总管“啪”地一声,一掌打在赵双出手背上,咆哮着骂道, “你趁早滚开,少在我面前逞愣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真还少不得你赵双 山不成?” 见刘总管动了真气,赵双山吓得赶紧跪下,旁人又说好说歹,替他求 情。纵令如此,仍为刘总管狗血喷头地痛骂了一顿。当然,差使还是交了给 他。 ※ ※ ※ 这一下,师曾就惨了。当赵双山赍着黄封到门时,他只当立山已经打 点妥当,不慌不忙地唤家人备好香案,俯跪在地,只以为赵双山将上谕念过 一遍,便算申饬过了。 赵双山也不慌不忙地,先念上逾前半段:“该大臣等所司何事,而任听 司员等浮开挟制,肆无忌惮至于如此,所奏殊不成话!总管内务府大臣均着 传旨申饬。” 念这段的声音相当平和,所以师曾丝毫不以为意,只等赵双山将“钦 此”二字念出口,便待谢恩,谁知不然,还有下文。 “复据奏称,”赵双山的声音提高了,“英绶、文麟罚款缴清,请赏还顶 戴等语,所奏殊属冒昧。文麟系师曾之子,该大臣不知道远嫌,尤属非是! 着再行传旨申饬。师曾!” “师曾在!” “你们爷儿俩要脸不要脸??” 由此开始,赵双山尽情痛骂,将受自刘总管的气,一股脑儿都发泄在 师曾身上。而师曾挨了骂,还得磕头申谢,因为霉霆雨露,莫非皇恩。 ※ ※ ※ 内务府大臣全堂被申饬的上谕,到第二天才由内阁明发,不经军机而 用“醇亲王面奉懿旨”的字样开端,提到内务府请“指款借拨”一节,准由 海军衙门存款内,借银四十万两,分作五年归还。 原来如此!翁同龢恍然大悟,同时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他一直在担心, 内务府为修园子垫借的款子,如果奉旨由户部筹拨,便是绝大的难题,不遵 则抗旨,遵旨则有惭清议,而且愧对阎敬铭。如今指明由海军衙门借拨,兴 此一例,户部将可以不再为难。当然,修园的工款,大部分还是得由户部来 筹,只不过所筹者,是筹足定额的海防经费而已! 这是一套自欺欺人的障眼法,在翁同龢固然可以装糊涂、逃责任,但 却不能为清流所容。新近由江苏学政卸任回京的兵部左侍郎黄体芳,觉得忍 无可忍,决定上奏纠劾。 所纠所劾的是谁?当然不会是慈禧太后,也不宜参醇王。黄体芳跟他 的儿子黄绍箕细细商量,决定拿李鸿章作个题目。 拟好奏折,尚未呈递,来了个不速之客,是黄绍箕的同年杨崇伊,他 们光绪六年一起点的翰林,此时都在当编修,杨崇伊也是翁同龢的小同乡。 江苏籍的翰林大都看不起李鸿章,而李鸿章也常骂“吴儿无良”。唯独杨崇 伊是例外,一向跟北洋衙门走得很近。 因此,黄绍箕见他来访,便存戒心,闲谈了好一会,杨崇伊忍不住探 问:“听说老伯这几日将有封奏?” “‘背人焚谏草’,父子也不例外。”黄绍箕答道,“家父有所建言,向来 不让我与闻的。” 这话就显得不够朋友了!杨崇伊心里在想:谁不知道“翰林四谏”之 一的黄体芳,谏草大都出于爱子之手?只是心中不满,口头却无法指责,只 好暗中规劝:“今天腊月十四了,急景凋年,何必还淘闲气?害得一个年都 过不痛快!” 黄绍箕微笑不答,打定主意不让他有往深处探究的机会,杨崇伊话不 投机,也就只好败兴而归。 黄绍箕自然将杨崇伊的话,告诉了他父亲,黄体芳笑笑说道:“反正这 个年总归有人不痛快,不是我,就是合肥。或者两个人都不痛快。” ※ ※ ※ 当天递了折子,第二天一早“黄匣子”送到慈禧太后寝宫里,让她一 起身就不痛快。 召见军机的时候,首先就谈黄体芳的奏折。由于折子发下去时,并无 指示,军机大臣都不明她的意向所在,所以不敢胡乱回答,都沉默着要先听 了她的话,再作道理。 “黄体芳跟曾纪泽,是不是有交情啊?” 这样问话,用意不难明白。黄体芳的奏折中建议:开去李鸿章会办海 军的差使,责成曾纪泽专司其事。慈禧太后是想明白,黄体芳到底是帮曾纪 泽说话,还是跟李鸿章过不去。 庆王奕劻无从置答,回身低声:“星叔,你回奏吧!” 署理兵部尚书许庚身,随即高声说道:“回皇太后的话,曾纪泽与黄体 芳,并无渊源,不见得有什么交情。” “照这样说,完全是看不得李鸿章!”慈禧太后说,“我看也是!黄体芳 的话好刻薄。 李鸿章这几年也办了不少事,真正有目共睹。说他光是会用钱,‘百弊 丛生,毫无成效’,这不是瞪着眼说瞎话吗?” “是!”庆王附和着说,“黄体芳的话,说得太过分了!” “黄体芳是侍郎,也算朝廷的大臣,又不是梁鼎芬这些新进的翰林可比。 他上这个折子,我实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慈禧太后问道:“你们看怎么办?” 听这一说,她的意思完全清楚了,把黄体芳跟因为参李鸿章而丢官的 梁鼎芬相提并论,可以想见她的恼怒。庆王便即答道:“应该交部严议!” “对了!交部严议。”慈禧太后说道:“大办海军,让李鸿章会办,是大 家多少日子商量才定规下来的。难道就都不及黄体芳一个人的见识?何况大 臣进退,权柄操在朝廷,他凭什么说这个不该用,那个该用?你们拟一个批 来我看。” 当时许庚身执笔,拟了一个交来,呈上御案,慈禧太后亲自用朱笔誊 在折尾上,发交吏部。批的是:“侍郎黄体芳奏,大臣会办海军,恐多贻误, 请电谕使臣,遄归练师一折。本年创立海军,事关重大,特派醇亲王奕譞, 总理一切事宜。李鸿章卓著战功,阅历已深,谕令会同办理,又恐操练巡阅 诸事,李鸿章一人未能兼顾,遴派曾纪泽帮办。所有一切机宜,均由海军衙 门随时奏闻,请旨办理。朝廷于此事审思熟虑,业经全局通筹;况黜陟大权, 操之自上,岂臣下所能意为进退?海军开办伊始,该侍郎辄请开去李鸿章会 办差使,并谕曾纪泽遄归练师,妄议更张,迹近乱政。黄体芳着交部议处!” 其时吏部尚书崇绮因病请假,由礼部尚书乌拉喜崇阿署理,他是个谨 饬平庸、没有主张的人,另一位尚书徐桐,听见“洋”字就会变色,平生最 恨“洋务”,对李鸿章自然没有好感,因而也就同情黄体芳。至于被黜复用, 刚由署理吏部左侍郎补实为吏部右待郎的李鸿藻,是昔日的清流领袖,对黄 体芳更要回护。所以避重就轻地引用了一条来处分。这条定例是:“官员妄 行条奏者,降一级调用,公罪。”公罪是公事上有所不当,与个人品格有亏 而获咎的私罪不同,公罪照例准许抵销,换句话说,只要得过“加级”的奖 励,就不必降级。 象黄体芳这种当到侍郎的大员,总有好几次加级的纪录,因此这样的 处分,对他来说,实在丝毫无损。 徐桐与李鸿藻如此主张,其余的堂官觉得不甚妥当,“妄议更张,迹近 乱政”与“妄行条奏”的过失,并不相同。然而因为上谕中最后一句是“交 部议处”,不是“交部严加议处”,又因为黄体芳本人是兵部堂官,建议改派 曾纪泽专司筹练海军,亦可说是分内应尽的言责,似乎谈不到“乱政”。这 样一转念间,也就默然同意了。 复奏一上,慈禧太后大为不满。认为“所议过轻”,朱笔亲批:“黄体 芳着降二级调用。”而“吏部堂官传旨严行申饬”。包括告假的崇绮在内,这 个年便都过得不甚痛快了。 ※ ※ ※ 除夕那天,慈禧太后作了两个重要决定,也就是在明年要办的两件大 事,一件是由选秀女开始,为皇帝立后,一件是预备撤帘归政。 于是,光绪十二年正月初五,慈禧太后召见军机,当面嘱咐,决定带 皇帝去谒东陵。此行有三大典礼,第一是到慈安太后在普祥峪的定东陵上去 行“敷土礼”。慈安太后暴崩于光绪七年三月,当年九月大葬。慈禧太后因 为病体初愈,不耐长途跋涉,未曾送到陵上。皇帝年纪太轻,亦不能送葬。” 四年以来,慈禧太后一直认为这是一件她应该对慈安太后抱歉的事,决定趁 撤帘归政之前,弥补此一咎歉。 第二是皇帝登极以后,始终还没有瞻谒过穆宗的惠陵,这一次应该尽 礼。第三就是在东陵隆恩殿为列祖列宗行大飨礼。 所谓“敷土礼”就是民间的扫墓,自以清明为宜,所以当天颁发上谕, 定于二月二十七起銮,三月初二清明行敷土礼,礼成以后随即回銮,预定三 月初七还宫。为了迁就三月初二清明这个日子,回銮的行程相当匆促,而必 须在三月初七还宫,则因为这一年会试,定制三月初九第一场开始,考官必 得在前一天入闱。三月初七回京,第二天派出考官,才能不误试期。 这一下,有三个衙门要大忙特忙了。第一个是直隶总督衙门,要办“陵 差”,主要的是整修沿途的跸道;第二个是礼部,要准备各项仪注;第三个 就是内务府,伺候皇太后、皇帝及宫眷的车驾食宿,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大感为难的既非内务府,亦非直隶总督衙门,而是礼部。慈禧太 后谒陵,仪注自有成例,为难的是初谒普祥峪慈安太后的陵寝,并无成例可 循,找遍旧案,只有同治四年,两宫太后致奠孝德显皇后的例子,似乎可用。 孝德显皇后萨克达氏,是道光二十七年,文宗当皇子的时候,宜宗为 他所册立的嫡福晋。但这位福晋福薄,并未当过皇后,道光二十九年,宣宗 的继母孝和睿皇后驾崩,第二天,这位福晋薨逝。而当孝和睿皇后驾崩时, 宣宗已经高龄七十有二,并且有病在身,岁暮之际,接连遭遇丧事,过于伤 感,所以不到一个月,亦就龙驭上宾了。 于是文宗即位,萨克达氏被追封为孝德皇后,而她的丧仪进行到一半, 由于身分自皇子的嫡福晋变为皇后,亦就更改为大丧仪,梓宫一直停放在东 陵附近的隆福寺。同治四年,文宗大葬,孝德皇后合葬于定陵,两宫皇太后 致奠,因为孝德皇后是元后,当然用的是妃嫔对皇后六肃三跪三叩的大礼。 这一次慈禧太后拜谒慈安太后的陵寝,应该亦可援用此一成例,满尚 书延煦主张最力。 他所持的理由是,生前两宫并尊,而死后的情形不同,一直到咸丰十 一年文宗驾崩的时候,始终是皇后与懿贵妃这两种不同的身分。如果说慈禧 太后此时可以平礼致祭,那么当时两宫以妃嫔之礼祭奠孝德皇后,就是错了。 于是定议,详细复奏。慈禧太后先看行大飨礼的仪注,写的是: “康兴九年秋,圣祖奉太皇太后率皇后谒孝陵,前一日,躬告太庙,越 日启銮、陈卤簿、不作乐。 既达陵所,太皇太后坐方城东旁,奠酒举哀,皇太后率皇后等,诣明 楼前中立,六肃三跪三拜,随举哀奠酒,复三拜,还行宫。后世凡皇太后谒 陵仿此。” 这个仪注,慈禧太后自无话说,接下来看到皇太后“诣普祥峪定东陵 行礼礼节”,自然而然想到当年在隆福寺祭奠孝德皇后的情形,勃然大怒, 将礼部的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 左右太监宫女见此光景,吓得个个屏声息气,双腿发抖。 当然,李莲英是例外,然而也不敢随便说话,努一努嘴,示意太监宫 女都退了出去,然后捡起奏折,悄悄看了一下,还不知究竟,只猜想到一定 是礼部所拟的仪注,大不合她的意思。 “你看!”慈禧太后指着奏折,咬牙说道:“礼部拟的什么仪注?” “那儿不对,传旨军机说给他们改就是了。”李莲英说,“礼部堂官都是 书呆子,何必为他们动那么大的气?” 慈禧太后也是一时之气,自觉为此发怒,会遭人背地里批评,度量太 狭,因而忍住一口气,接纳了李莲英的建议。 于是军机承旨,通知礼部重拟仪注,要跟当初两宫太后在隆福寺祭奠 孝德皇后的礼节,稍有区别。这本来不算一件大事,如果初拟之时,就酌量 更改,亦不会有人批评。但这样一奏一驳,反而引起士林注目,尤其是会试 将近,才俊之士,云集京师,其中颇不乏为老辈宿儒所敬重的名士通人,将 这件事看得很深。因为看得深,也就看得很重。 这也可以说是旧事重提。当年为了醇王是皇帝的本生父,防微杜渐, 深恐明朝嘉靖年间“大礼议”的故事重演,所以极力裁抑醇王。上至亲贵, 下至翰林,几乎无不以为醇王绝对不可过问政事,防他因为干预朝政而逐渐 养成羽翼,一旦皇帝亲政,成了无形中的“太上皇”,便无人可以制他。这 重借为穆宗立嗣作题目,其实等于“争国本”的公案,直到穆宗大葬,吴可 读尸谏,方始告一段落。 在当今皇帝入承大统之初,就是醇王自己也知道,处于极大的嫌疑之 地,自分必是从此与国家政事绝缘,闲废终身,因而当时上奏两宫太后,有 “曲赐于全,许乞骸骨,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钝 无才之子”的苦语。谁知忽忽十载,情势已变,如今醇王不但过问政事,而 且成了“太上军机大臣”,吏事、军务、财政一把抓,当年的杞忧,成了今 天的隐忧。大家也都知道,只要慈禧太后垂帘听政,醇王决不敢稍有踰越, 但如一旦撤帘,优游于禁苑之中,大权交付于皇帝之手,那时谁也保不定醇 王会不会起异心?即或他本人并无此意,却又有谁敢断定,他左右不会加以 怂恿?赵匡胤这样谨厚而不好威权,不也“黄袍加身”,欲罢不能吗? 因此,为了消除这重隐忧,今日之下,必须讲礼,礼制并称,唯有礼 法,也就是祖宗的家法,才可以防制得了不测的异心。如果此时为了不关轻 重的仪注,可以容许慈禧太后不守礼制成法,便是开了一个恶例,将来皇帝 亲政以后,倘或要步明世宗的后尘,尊敬本生父的醇王,试问礼官言路,又 如何得能犯颜直谏? 当然,这些议论,关系重大,只能在最亲密的朋僚集会中,悄悄交谈, 而礼部六堂官当然也都了解此事关系的重大,同时也颇警惕于士论不可轻 忽,倘或曲从懿旨,修改仪注,引起士林不满,纷纷上书,那时言路上一定 会有所表示,首当其冲的,便是礼部官员。 但如公然违旨,似更不妥。左思右想,都是难处,而启銮的日子却一 天一天逼近了。迫不得已,只有从李莲英身上去打主意,由礼部的一名跟李 莲英拉得上亲戚关系的司官,特地备了一份丰腆的水礼,专诚拜访,屏人密 谈,细诉其中的苦衷。 这些地方,李莲英极知大体,一口应诺,设法化解此事。 回到宫中,他自己不便进言,要跟荣寿公主去商量其事。 荣寿公主在宫中有特殊的地位,因为慈禧太后对她有特殊的感情。最 初是宠爱,加上她知礼识大体而得到的重视,及至指婚早寡,自然矜怜,再 因为她生父恭王被黜,慈禧太后又不免自觉愧歉。这爱、重、怜、歉四个字 加起来,竟奇怪地起了畏惮之心。慈禧太后做一件不合礼制的事,或者制一 件颜色花样过于鲜艳,不合老太后身分的衣服等等,总要叮嘱左右:“可别 让大格格知道,让她说我两句,我可受不了。” 当然,这也因为荣寿公主凡有进谏,第一是一定有驳不倒的道理,其 次是言讽而婉,暗中点到,从不伤慈禧太后的面子。因此,遇着这样一件棘 手的事,她虽义不容辞地一肩承担了下来,却不敢操切从事,只是默默盘算, 耐心地在等机会。 ※ ※ ※ 这天是初选秀女的日子。一共九十六个人,三双姊妹花最受人注目。 第一双是都统桂祥的女儿。慈禧太后两个弟弟:一个叫照祥,一个叫桂祥。 咸丰十一年秋天,慈禧太后母以子贵以后,她的父亲惠徵追封承恩公,照例 由照祥承袭,已在光绪七年下世。桂祥是慈禧太后的幼弟,平庸没出息,坐 支都统的俸给,一天到晚躲在东城方家园老家抽大烟。他的两个女儿就是慈 禧太后嫡亲的内侄女,大的“留下”,小的指婚,配了给“九爷”孚郡王奕 譓的嗣子载澍。 第二双是长叙的女儿。长叙是陕甘总督裕泰的儿子,弟兄三个,老大 叫长敬,做过四川绥定知府,早已下世,他的儿子是文廷式的至交,现在当 翰林院编修的志锐。老二便是长善,字乐初,前几年当广州将军,大开幕府, 广延名士,在将军署中有亭馆花木之胜的“壶园”,作赋论兵,饮酒赋诗, 于式枚、文廷式、梁鼎芬三人就是在他幕府中结成了莫逆之交的。 长叙行三,早在光绪三年就当到侍郎,光绪六年与山西藩司葆亨结成 儿女亲家,好日子挑在十一月十三,这天是圣祖宾天之日,国忌不准作乐, 更何论办喜事?其时清流的气焰正盛,邓承修素服登门道贺,满堂宾客,既 惊且骇。长叙赶紧派人去打听,邓承修已经上折严参,结果两亲家一起罢官。 经此挫折,长叙一直倒霉,直到前年慈禧太后五旬万寿,以“废员” 随班祝嘏,才蒙恩开复了处分。他的这双掌上明珠,大的谨厚,小的娇憨, 现在都跟文廷式在读书。九十六名秀女之中,要讲知书识礼,大概要推这两 姊妹为首了。 第三双是江西巡抚德馨的女儿,论貌最美,大家猜测,一定也在留下 之列。果然,九十六名秀女,“撂牌”刷下去的五十七个;指婚的三个;留 下的三十六个之中,有德馨、长叙家的两双姊妹花。 选秀女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加以这天风和日暖,气候宜人,所以慈 禧太后的兴致很好。荣寿公主看看是机会了,便在膳后侍坐闲话的时候,闲 闲说道:“女儿从没有跟皇额娘求过什么,今儿个可有件事,得请懿旨恩准。” “噢!”慈禧太后很注意地问:“是为你阿玛的事?” 她是指恭王。前年为了随班祝嘏,醇王为他乞恩,碰了个大钉子,这 次谒陵,是由惇王出面,面奏准他扈从,结果仍是碰了钉子。慈禧太后只以 为荣寿公主要为她生父说情是猜错了。 “阿玛?”荣寿公主装作不解地问:“女儿的阿玛,不是文宗显皇帝吗?” 这就是荣寿公主厉害的地方,礼制上一步不错,自己既然被封为固伦 公主,当然不能再认恭王为父。慈禧太后见她这样回答,不能不改口问道: “是为你六叔说情!” “不是!连五叔说情都不准,女儿怎么敢?不过倒也是说情。礼部拟仪 注,既不敢违旨,又不敢违祖宗家法,而且其中有绝大的关碍,实在为难。 皇额娘就准他们照原议吧!” “绝大的关碍!是什么?”慈禧太后困惑地问。 “女儿现在也不敢说,圣明不过皇额娘,慢慢儿自然明白。总而言之, 礼部没有错,不但没错,还真是回护皇太后、皇上。”荣寿公主跪下来磕头, “皇额娘信得过女儿,就准奏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会说:“好吧!我信得过你。” 于是第二天就传旨,普祥峪定东陵行礼的礼节,准照二月初十所议。 话虽如此,慈禧太后却另有打算,只是时候未到,不便透露。 ※ ※ ※ 二月二十七,皇帝奉皇太后自銮谒东陵。留京办事的王公大臣派定五 个人,惇王、大学士恩承、协办大学士福锟、户部尚书翁同龢、左都御史祁 世长。 銮舆出东华门,慈禧太后照例先到东岳庙拈香,这天驻跸燕郊行宫。 第二天驻白涧,第三天驻桃花寺。三月初一驻隆福寺,第二天清明,便是在 普祥峪定东陵,为慈安太后陵寝行敷土礼的日子。 一到定东陵,慈禧太后先在配殿休息。一面喝茶,一面吩咐:“拿礼单 来!” 礼单是早由礼部预备好的,到什么地方该行什么礼,一款一款写得清 清楚楚,一检即是,随即呈递。 “怎么是这样子的礼节?”慈禧太后发怒了,随手将礼单往地下一摔,“让 他们重拟!” 她实在是不愿行跪拜之礼。早就打算好的,临事震怒,使得礼部堂官 张皇失措之下,不能不乖乖就范,而事过境迁,言官亦不便再论此事的是非。 这个打算是连荣寿公主都不知道的,李莲英虽窥出意向,却不敢探问,因而 此时面面相觑,不知何以处置? 当然,这只是片刻的迟疑,李莲英在这时候何敢违抗?很快地捡起礼 单,亲自到阶前大声问道:“礼部堂官听宣!” 礼部六堂官都在,赶紧奔了上来,依序跪下,听李莲英传宣懿旨。 听明懿旨,跪在地上的礼部两尚书、四侍郎相顾失色,只有延煦比较 沉着,但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亦已经发颤了! “这要争!”他气急败坏而又说不清楚,自己也感觉到失态,定定神便又 说了一句:“这不争,国家要礼臣何用?” 于是,站起身来,整一整衣冠,踏上台阶。李莲英一看情形不妙,拦 住他问:“延大人,你要干什么?” “我当面给皇太后回奏。”延煦答说:“请李总管先替我代奏,我要请起!” 见此光景,料知拦他不住,李莲英只有惴惴然地叮嘱: “延大人,你可别莽撞。” “是的。”延煦点点头,表示领会他的好意,“我会当心。” 于是李莲英进殿为他回奏,说礼部尚书延煦,有话回奏,接着建议:“让 他在殿门外跟老佛爷回话吧!” 李莲英是深怕延煦出言顶撞,惹得慈禧太后动了真气,不好收场。让 延煦在门外回奏,则殿廷深远,声音听不清楚,他便可往来传话,从中调和 腾挪,不致发生正面冲突。说来倒是一番好意,但延煦并不能领会。 “奴才不能奉诏!”延煦跪在门外,大声直嚷:“皇太后今天到这里,不 能论两宫垂帘听政的礼节,只有照显皇帝生前的仪注行事。” 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刚要发话,李莲英已经出言呵斥:“延尚书!不管 你有理没理,怎么这样子跟皇太后说话!” 这是回护延煦,他那一句“有理没理,不该这样子说话”,正说中慈禧 太后心里的感觉,立刻便消了些气,吩咐李莲英:“有话让他起来说!” 延煦长跪不起,“皇太后不以奴才不肖,命奴才执掌礼部,如今皇太后 失礼,奴才不争,是辜恩溺职!”他略停一下又说:“祖宗的家法,决不可违, 奴才不争,虽死无面目见祖宗。皇太后不准奴才的奏,奴才跪在这里不起来!” “嘿!”站在慈禧太后身后的荣寿公主,用一种好笑的口吻,轻声自语似 的:“竟在这儿撒赖了!” 慈禧太后的性情,有些吃硬不吃软,此时对延煦不免起了好奇心,也 不过一个“黄带子”,竟象吃了豹子胆似的,敢于如此顶撞,岂不可怪?倒 要仔细看看这个人。 “让他进来!” 这一进来面对驳诘,就真个非闹成轩然大波不可。荣寿公主一眼望见 李莲英求援的眼色,立即便说:“让他跪着吧! 老佛爷该更衣了。” “喳!”李莲英响亮地答应,转脸关照慈禧太后贴身侍奉起居的宫女瑞福: “伺候礼服。” 实在是素服,为了字眼忌讳,称为礼服。早就预备妥当,等将慈禧太 后拥入临时准备的寝殿,瑞福率领十一名同伴,一起动手,片刻之间,便可 竣事。 荣寿公主也帮着在照料,她一面弯腰为慈禧太后系衣带,一面自言自 语地念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你念的什么?”慈禧太后问道:“你说谁是忠臣?” “杨廷和。” “杨廷和!”慈禧太后问:“明朝的杨廷和?” “是。” 慈禧太后默然。当年文宗崩于热河,两宫太后带着小皇帝回京,垂帘 听政之初,南书房翰林奉敕编纂一本《治平宝鉴》,专谈历代圣君贤臣的故 事,由出身词科的大臣,在帘前进讲。慈禧太后宫中无事,亦常拿这本书作 教本,为妃嫔宫眷讲解,所以她记得起杨廷和这个人。明武宗嬉游无度,自 殒其身,崩后无子,自湖北安陆奉迎兴献王长子厚炜入承大统,建号嘉靖。 嘉靖帝要追尊所生,称兴献王为“兴献皇帝”,为“皇考”,而坚持以为不可 的,正就是首辅杨廷和。 “你拿杨廷和比作什么人?”慈禧太后问道:“跪在殿外的那一个?” “皇额娘知道了,何必还问女儿?” 慈禧太后微微摆头:“他不配!” “他虽不配,他可以学。”荣寿公主略停一下,用虽低而清楚的声音说: “有一天有人在这里要改礼单,用什么‘皇嫂’的字样,但愿礼部尚书仍旧 是跪在门外的那个人!” 慈禧太后瞿然而惊,转脸看着荣寿公主,极有自信地说: “他不敢!” 这个“他”就是荣寿公主所说的“有人”,都是指醇王。有一天醇王如 果想当“太上皇帝”到祭奠定东陵时,自然不肯用臣礼,自然要改礼单。如 果有延煦这样的礼部尚书,敢于犯颜力争,那就是“疾风知劲草”了。 当然,慈禧太后听政之日,醇王不敢,但在她身后呢?这话不便直说, 有宫女在旁,也不便直说,荣寿公主便很含蓄地答道:“只怕有张锺、桂萼。” 张锺、桂萼都是在嘉靖朝的“大礼议”中,迎合帝意而起家的。慈禧 太后到这时候才算彻头彻尾地省悟。延煦执持家法与文宗在日的仪注,长跪 不起来力争,不是有意跟自己作对,而是有着防微杜渐,以礼制护国本的深 意在内。 “你们出去!”慈禧太后向宫女们吩咐。 “是。”瑞福领头答应。 “慢着!”慈禧太后特为放缓了声音:“你们谁听懂了大公主的话?说给 我听听,说对了,我有赏!” 这个“赏”不贪也罢!瑞福急忙答道:“奴才那儿懂啊?” 慈禧太后脸色一变:“不懂就少胡说。谁要是多嘴,活活打死!” 宫女们都吓得打哆嗦,有人甚至赶紧掩住了嘴,悄没声息地都退了出 去。 不久,慈禧太后由荣寿公主搀扶着,回到配殿,她的神色恬静平和, 吩咐李莲英传旨:准照礼部所进的礼单行礼。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象,突然之间化作光风霁月,殿外踧踖不安、 屏息以待的王公大臣,无不称颂圣明。延煦亦顿时成了英雄人物,然而都只 是投以佩服的眼光,却没有人敢跟他谈论此事,因为蕴含在其中的深意是绝 大的忌讳,多言贾祸,宜效金人。 ※ ※ ※ 三月初七,两宫还京,皇帝是午初到的,慈禧太后是傍晚到的。留京 办事,并须在宫内值宿的翁同龢,交卸了差使,本可以回家高枕酣眠,却以 有事在心,一直睡不安稳。明知第二天并无“书房”,依旧夜半进宫,打算 一派了“闱差”,随即谢恩出宫,打点入闱,可以省好些事。 天刚亮宣旨,派定这年会试的考官,正总裁是崇绮告病开缺,新近调 补为吏部尚书的锡珍,副总裁三位:左都御史祁世长,户部侍郎嵩申、工部 侍郎军机大臣孙毓汶。 翁同龢满心以为自己会膺选这一科的主考,而且也非常想得这一科的 主考,好将一班名士如张謇、文廷式、刘若曾等等,网罗到门下。因而见到 这张名单,惘然若失,整日不怡。 失望的不止于翁同龢,更多的是信得过自己笔下的举子。所谓“场中 莫论文”,大致指乡试而言,会试聚十八省菁英,争一日之短长,是不容易 侥幸的。运气的好坏,就看主司可有衡文的巨眼?象去年秋天新科举人复试, 吏部尚书徐桐拟题,试帖诗的诗题是:“校理秘文”,将个“秘”字写成“衣” 旁一“必”,成了白字,通场二百多人,都不知所本,相约仍旧写作“秘”。 如果遇着这样不通的主司,纵有经天纬地的识见,雕龙绣凤的文采,亦只是 “俏眉眼做给瞎子看”。 这一科的正副总裁,除了祁世长以外,没有一个是有文名的,而祁世 长又笃守程朱义理,论文讲求厚重朴实,不会欣赏才气纵横之士。因此,“听 宣”以后,首先文廷式就凉了半截,回到家,一言不发,只在书房里枯坐发 愣。 “怎么回事?”梁鼎芬的龚氏夫人,关切地问:“高高兴兴出门,回来成 了这副样子。” “唉!”文廷式叹口气,“这一科怕又完了!” “没有说这种话的。还没有入闱,就先折了自己的锐气。” 龚夫人问道:“翁尚书是不是大主考?” “不是!” “潘尚书呢?” “也不是!” 龚夫人知道他不愉的由来了。往常文酒之会,她也在屏风后面听文廷 式的同年谈过,上年顺天乡试,多得佳士,都因为怜才爱士的潘祖荫、翁同 龢主持秋闱,但望今年春闱,仍旧有他们两人,那就联捷有望了。不想这两 位为士林仰望的大老,一个也不曾入闱。 她心里也为文廷式担心,然而口中却不能不说慰勉激励的话。 “芸阁,”她扬一扬脸,摆出那种仿佛姐姐责备弟弟的神色,“你自己都 信不过你自己,又怎么能让考官赏识你?” “也不知怎么的?”文廷式叹口气说,“今年的得失之心,格外萦怀,深 怕落第,对你不起。” “这你就错了!”内心感动的龚夫人,想了一下答道:“记得在随园诗话 上看过两句落第诗:‘也应有泪流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你考上也好,考 不上也好,反正在我来看,你总是迟早会得意的才子。” 将来得意是一回事,这一科落第又是一回事。他所说的“对不起你”, 不是她所想的各场蹭蹬,而是债主临门。梁鼎芬去年离京,还留下好些“京 债”,这半年多又拉下好些亏空,倘或会试下第,放京债的立刻会上门索讨, 岂不教她烦心?就算能设法搪塞得过去,而“长安居、大不易”,那能逗留 在京里,从容等到三年之后的下一科?看来榜上无名之日,就是出京觅食之 时。 这话只能放在心里,此时来说,徒乱人意。文廷式想来想去,只能强 抛忧烦,打起精神,全力对付会试,才是眼前唯一的排遣之道,因而换个话 题说:“后天上午进场,考具依旧要麻烦你。” 这是龚夫人第二次为他料理考具。有了去年送他赴秋闱的经验,这一 次从容不迫,分作两部分来预备,一具藤箱、号帘、号围、钉子、钉锤、被 褥、衣服、洋油炉子、茶壶、饭碗等等;一只三槅的考篮,只有最下面一槅 是满的,装着茶米油酱等等食料,还有两槅空着。 “笔墨稿纸,要你自己来检点,笔袋卷袋,我都洗干净了,在这里!”龚 夫人抽开第一槅指点着,“进场吃的菜跟点心,明天下午动手做,早做好会 坏。” “也不必费事,买点酱羊肉、‘盒子菜’这些现成的东西就可以了。顶要 紧的一样??。” “‘独爱红椒一味辛。’”她抢着念了一句他的词。文廷式笑了,“我想你 不会忘记的。”他说,“也不要忘了给我带瓶酒。” “算了吧!”她柔声答说,“你的笔下快,出场得早,第一场完了,回家 来喝。” “不!”文廷式固执地,“初十上半天入闱,要到晚上子初才发题。十一 那一整天的工夫,一定可以弄完,要到十二才能出闱。空等这一夜太无聊了, 不以酒排遣怎么行?” “那好!我替你备一瓶酒。不过你得答应我,一定要文章缴了卷才能喝。” “是了!我答应你。” 于是一宿无话。第二天上午,他料理完了笔墨纸砚,以及闱中准带的 书籍,便出门访友。等傍晚回家,龚夫人已经预备好了带入场的食物,另外 做了几样很精致的湖南菜,预祝他春风得意。等酒醉饭饱,又催着他早早上 床,养精蓄锐,好去夺那一名“会元”。 文廷式一觉醒来,不过午夜,起来喝了一杯茶,遥望隔墙,犹有光影, 见得她还不曾入梦。她在做些什么?是灯下独坐,还是倚枕读诗?他很想去 看一看,但披上长衣走到角门边,却又将要叩门的一只手缩了回来,只为明 天要入闱了,应该收拾绮念,整顿文思。 重新上床却怎么样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一直折腾到破晓,方觉双眼 涩重,渐有睡意。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惊而醒,霍地坐起身来,但见曙色透窗纱,墙 外已有辘辘车声了。 文廷式定定神细想,梦境历历在目,一惊而醒是因为自己的“首艺”。 第一场的试卷,被贴上“蓝榜”,因为卷子上写的不是八股文与试帖诗,而 是一首词,他清清楚楚记得是一阕《菩萨蛮》: “兰膏欲烬冰壶裂,搴帷瞥见玲珑雪;无奈夜深时,含娇故起辞。 徐 将环珮整,相并瓶花影;敛黛镜光寒,钗头玉凤单。” “奇梦!”他轻轻念着:“‘无奈夜深时,含娇故起辞’。” 不自觉地浮起去年冬至前后雪夜相处的回忆。 这份回忆为他带来了无可言喻的烦乱的心境。旖旎芳馨之外,更多的 是悔恨恐惧,他想起俗语所说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不 知道在“含娇故起辞”到“徐将环珮整”之间那一段不曾写出来的经过,是 不是伤了阴骘? 为了这个梦,心头不断作恶。三场试罢,四月十二到琉璃厂看红录, 从早到晚,还只看到一百八十名,不但他榜上无名,连南张北刘——张謇与 刘若曾亦音信杳然。 回得家去,自然郁郁不欢。龚夫人苦于无言相慰,又怕他这一夜等“捷 报”等不到,是件极受罪的事,便殷勤劝酒,将他灌得酩酊大醉。却还期望 着他一觉醒来,成了新科进士。 醒来依旧是举人。上年北闱解元刘若曾,第二张謇,竟以名落孙山, 这使得龚夫人好过些,也有了劝他的话,“主司无眼,不是文章不好。”她说, “大器晚成,来科必中!” “但愿如此!”文廷式苦笑着,心中在打算离京之计了。 当然,这不是一两天可以打算得好的,而且榜后也不免有许多应酬, 要贺新科进士,也要接受新科进士的慰问。一个月之间,荣枯大不相同,文 廷式不是很豁达的人,心情自然不好,应酬得烦了,只躲在长善那里避嚣。 “告诉你一件奇事。”志锐有一天从翰林院回来,告诉他说:“醇王要去 巡阅海军??。” “那不算奇。新近不是还赏了杏黄轿了吗?” “你听我说完。醇王巡阅海军不奇,奇的是李莲英跟着一起去。” “那,那不是唐朝监军之祸,复见于今日了吗?” “是啊!”志锐痛告而不安地,“可忧之至。” “这非迎头一击不可!此例一开,其害有不胜言者。不过须有一枝健笔, 宛转立论,如陈驵庵、张香涛诤谏‘庚辰午门案’,庶几天意可回。” “我也是这么想。这通奏疏一定要诚足以令人感动、理足以令人折服, 不但利害要说得透彻,而且进言要有分寸,不然一无用处,反而愈激愈坏。” 志锐仰屋兴叹:“现在难得其人了!” “只要细心去找,亦不见得没有。” “芸阁,”志锐正色问道,“你能不能拟个稿子?我找人出面呈递。” 文廷式报以苦笑:“我现在这种境况,心乱如麻,笔重于鼎,何能为 力?” “好吧!”志锐无可奈何地,“等我来想办法。” 志锐的办法,不用文字用口舌,他决定鼓动他的姐夫“谟贝子”劝醇 王力争。主意一定,立刻写了一封信,专人送给奕谟。 奕谟倒也很重视其事,接到信便套车直驱适园,只见王府门庭如市, 海军衙门、总理衙门、军机处、神机营,以及北洋衙门的官员,纷纷登门, 都是为了醇王出海巡视舰队这一件大清朝前所未有的举动。有的是有公事要 接头;有的是办差来回复车马准备的情形;有的是随行人员请示校阅海军的 地点日程;有的是因为醇王这一次离京,起码有个把月之久,许多待办的紧 要公事,要预作安排,以致奕谟等了有半个时辰,方始见到醇王。 这是他们二十天以来的第一次见面,上次见面之时,还没有派醇王巡 阅海军的上谕,因而奕谟首先问道:“这一次派七哥出海,大家都认为应有 此举,只不明白,怎么会有李莲英随行?” 为何有李莲英随行,醇王亦不大明白,照他的想法,也跟派太监悄悄 到南苑去看神机营出操那样,无非慈禧太后怕臣下瞒骗,特地遣亲信作耳目。 但太监出京,到底过于招摇,因而当时便表示拒绝。拒绝得有一个借口,他 的理由是,李莲英三品顶戴,职分过大,似乎不便。那知慈禧太后答得很爽 利:“让他带六品的顶子好了。”这一下,别无推托余地,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现在听奕谟问到,他先不作答,看看他手中的信说:“怎么?外头有什 么话?” “七哥看!这是志伯愚的信。” 信写得很切实,说本朝尽惩前明之失,不准太监出京,更是一项极圣 明的家法。同治年间安德海在山东被诛,两宫太后与穆宗的宸断,天下臣民, 无不钦敬感佩。现在李莲英奉旨随醇王出海巡阅海军,自然不敢妄作非为, 但此例一开,随时可以派太监赴各省查察军务,督抚非醇王之比,必不能抑 制此辈。这样,远则唐朝宦官监军之祸,近则前明“镇守太监”之非,都将 重现于今日。最后是劝奕谟:“曷不勿以口舌争之,当可挽回体制不少。” 话是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无奈到此地步,生米将成熟饭,万难 挽回。但如老实相告,说慈禧太后如何如何交代,奕谟或许会责难:当时为 何不据理力争?同时也一定会极力劝说,不折不挠,务必设法请上头收回成 命,岂不是平添许多麻烦。 这样想着,便不肯道破真相,索性自己承认过错,“是我不好,我自己 奏请派遣的。”醇王说道:“我不能出尔反尔。此刻无法争了,以后我想法子 把他们压下去就是了。” 这一回答,大出奕谟的意料,骇然问道:“七哥,你怎么想起来的?奏 请派太监随行! 这不是长他们的气焰吗?” “我亦是一番苦心。”醇王勉强找了一个理由:“让他们在深宫养尊处优 的人,也看看外头的情形,让他们知道风涛之险,将士之苦。” 话也还说得通,不过醇王老实,言不由衷的神色却不善掩饰,所以奕 谟微微冷笑:“七哥倒真是用心良苦。不过在我看,自以为有了坚甲利兵, 或许反长了深宫的虚骄之气。” “不会,不会!你看着好了。” “但愿如七哥所言。”奕谟又问:“七哥是不是要把御赐的杏黄轿带了 去?” “那怎么可以?”醇王懔然作色,显得相当紧张郑重,“逾分之赐,恩出 格外,为臣下者,岂可僭越?” 对于延煦在东陵争礼的深意,奕谟亦约略听人谈过,很疑心慈禧太后 特赏醇王及福晋乘坐杏黄轿,就象雍正对年羹尧的各种“异数”一样,是有 意相试,看他可有不臣之心?所以此刻见到醇王这种戒慎恐惧的神情,知道 他已深深领悟到了持盈保泰的道理,自然感到安慰。 不过,他也许只是如条几上所摆的那具“欹器”,记取孔子的教训:“虚 则欹,中则正,满则覆”,而未见得想到,慈禧太后对他已有猜忌之心。这 一层,最好隐隐约约点他一句。这样想着,正好抬头发现醇王亲笔所写的家 训:“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 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 罢!”便即指着那张字,故意相问:“何谓‘天样大事’?” “这??,”醇王为他问住了,“无非形容其大而已!” “‘事大如天醉亦休’,是少陵的诗。不过,我倒觉得,出诸七哥之口, 别有深意,要让子孙明白才好。” 醇王听他的话,有些发愣,但很快地脸色一变,是更深一层的戒慎恐 惧。显然的,他已经领悟到了,慈禧太后始终存着戒心,有一天他会以皇帝 本生父的身分,成为无名有实的“太上皇。” “我错了!”他颓丧地说,“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急流勇退?” “存着这个心就可以了。”奕谟反觉不忍,安慰他说,“‘上头’到底也是 知道好歹的。” 等奕谟告辞,醇王一个人发了好半天的怔,正在心神不定,坐立不宁 之时,有人来报:“荣大人来了。” 荣禄现在又成了适园的常客了。他是上年年底,由醇王提携,以报效 神机营枪枝的功劳,开复了“降二级调用”的处分,仍旧成为一品大员,但 身体一直不好,所以请求暂不补缺,经常来往适园,作为醇王的智囊。这时 听得他到,心头一宽,立即延见。 “仲华,”他悄悄问道:“言路上有什么动静?” 荣禄知道,这是指的李莲英随行一事,便从容答道:“此刻还没有动静。 不过十目所视,等他回来,也许会有人说话。” “这件事,实在出于无奈。”醇王叹口气说,“现在越想越担心。” “王爷既然已经想到,宜乎未雨绸缪,该透个信给他。” “怎么说法?” “他,”荣禄忽又改口,“其实,我看他也知道,他究竟不比小安子那样 飞扬浮躁。” 这是说,李莲英应该以安德海为前车之鉴,醇王深以为然,但不知道 这话该怎么透露给本人?便又向荣禄问计。 “我看是小心一点儿为妙!就算他自己知道,也再提醒他一次,总没有 错儿。你看,这话该怎么说才合适?” 荣禄想了一下答道:“也不必专跟他说。王爷不妨下一个手谕,通饬随 行人员,不得骚扰需索,如敢不遵,指名参办。我想,他总也有数了。倘或 不然,王爷不妨拿府里的人作个杀鸡骇猴的榜样。” “对,对!这个法子好。你就在这里替我拟个稿子。” 说着,醇王亲自为他揭开砚台的盖子。荣禄赶紧亲自检点纸笔,站在 书桌旁边,为醇王拟了一道手谕,虽是一派官样文章,语气却很严峻。醇王 看完,画个花押,随即派侍卫送到海军衙门照发。 “还有件事,我只能跟你核计。昨儿立豫甫告诉我说,上头已有口风露 出来:说这多少年真也累了,想早早归政。你看,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不能随便回答,荣禄想了好半天答道:“王爷只当没有这回事最 好。” “要不要得便先表示一下,请上头再训政几年?” “不必!”荣禄大摇其头,“那一来倒显得王爷对这件大事很关切似地。” “说得是!”醇王深深点头。 “上头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无从悬揣。反正,果然有这个意思,自然先 交代王爷,那时再回奏也还不迟。” “是的。”醇王想了一下又说,“最好先布置几个人在那里,到时候合词 陈奏,务必请上头收回成命,比较妥当。” “不用布置。到时候自然有人会照王爷的意思办。”醇王点点头,想到另 外一件事,“仲华,”他问,“你看,上头要叫皮硝李跟着我去,到底是什么 意思?” 李莲英未净身入宫以前,做的是硝皮的行当,所以有这么个“皮硝李” 的外号。荣禄心想,醇王这话可是明知故问? 如果他真无所知,话就只能说一半了。 说一半就是只说一件。李莲英此行的任务,据荣禄所知,一共有二, 其中之一是,慈禧太后想要知道,醇王的声望到底如何?这自是“雄主猜忌” 之心,说给忠厚老实的醇王听,会吓坏了他,不宜多嘴。 于是他只说另外一半:“北洋练兵,水师也好,海军也好,花的钱可真 不少了。上次不有人说,济远舰不值那么些钱?后来李少荃奏复,不如外间 的传言,事情算是压下来了。不过上头到底有些疑心,派皮硝李去,我想, 就有个明查暗访的意思在内。” “说得有理,倒要留点神。” 于是他第二天便传下话去:这一次校阅,务必大张军威,意思是要让 李莲英震眩于军容之盛,好回去向慈禧太后侈谈其事,觉得大把银子花得很 值。 六六 出海那天,正值满月,半夜一点钟上船,子潮已过,海面异常平静, 李鸿章称颂:“全是托王爷的福!” 坐的是最大的一艘定远舰,舰上最大的一间舱房,也就是定远舰管带, 到德国去过的“总兵衔补用副将刘步蟾”的专舱,重新布置,改为醇王的卧 室。其次一间,不是李鸿章所用,而是特为留给李莲英。专门办这趟差的天 津海关道周馥,亲自领着李莲英进舱,原以为一定会有几句好话可听,那知 不然! “周大人,”穿着一身灰布行装的李莲英问道:“这间舱也很大,跟王爷 的竟差不多了。是怎么回事?莫非船上的舱房,都是这么讲究?” “那里?”周馥答道:“兵舰上的规矩,最好的一间留给一舰之长的管带, 就是王爷用的那一间,再下来就数‘管驾’所用的一间,特为留给李总管。” “李中堂呢?” “李中堂是主人,用的一间,要比这里小些。” “这不合适。”李莲英大摇其头,“李中堂虽做主人,到底封侯拜相,不 比寻常。朝廷体制有关,我怎么能漫过他老人家去。周大人,盛情心领,无 论如何请你替我换一个地方。” 周馥大出意外,再想一想,他多半是假客气,如果信以为真可就太傻 了。因而一叠连声地说:“李总管不必过谦。原是李中堂交代,这么布置的!” “李中堂看我是皇太后跟前的人,敬其主而尊其仆。我自己可得知道轻 重分寸,真以为受之无愧,那就大错特错了!周大人,”李莲英说:“如果真 没有地方换,也不要紧,我看王爷舱里的那间套房,四白落地,倒清爽得很, 我就在那里打地铺吧!” 那怎么可以?周馥心想,那个套间是“洋茅房”,李莲英不识白瓷抽水 的“洋马桶”,竟要在那里打地铺,传到舰上洋教习的耳朵里,可真成了“海 外奇谈”! 当然,这话亦不便明说,无可奈何,只好答应掉换,而换那一间,却 又煞费周章。照理说,他既不肯凌驾“李中堂”而上之,自然是跟李鸿章的 卧舱对换。但这一来李鸿章便得挪动,必感不便,必感不快,自己的差使就 又算办砸了。 想一想,只有请示办理,便请李莲英稍坐,他赶到李鸿章那里去叩门。 等开门望里一看,李鸿章穿一身宁绸夹袄裤,赤足坐在铜床上,床前一张小 凳子,坐的是专门从上海澡塘子里找来的修脚司务小杨。李鸿章早年戎马, 翻山越岭,一天走几十里路是常事,因而一双脚长满了鸡眼,每天不是热水 洗脚,细细剔理,第二天便无法走路。 见此光景,周馥也就不必再说对换的话了,“李总管一定不肯用那间 舱,要换地方。”周馥说道:“我拿我那间舱给他,我自己找地方去挤一挤。 特为来跟中堂回一声。” “喔,怎么回事?”等周馥将李莲英的话,都学了给李鸿章听以后,他 脸色郑重地说:“你们都记着。此人可不比安德海,从这一点上就看得出来 了!” “是!”周馥将他的话在心里默诵了一遍,请示另一事:“王爷上船的时 候说,想看看东海日出,到时候要不要预备?” “预备归预备,不必去惊动他。日出,也就是三四点钟的时候,这会儿 都快两点了!何苦闹得人饥马乏?” ※ ※ ※ 舰桥上布置了座位、饮食,预备醇王有兴,正好迎着旅顺口正东方向 看日出。结果并无动静,醇王一直到早晨六点钟才醒。 等他一醒,李莲英已经在伺候了。醇王看他帮忙张罗,要这要那,有 条不紊,竟象服侍惯了的,心里不免佩服,怪不得慈禧太后少不得他这么一 个人。 一想到慈禧太后,立刻便生警觉,三品顶戴的长春宫总管,自己居之 不疑地受他的侍奉,岂不是太僭越了。因而提高了声音说:“莲英,你歇歇 去吧!你也是李中堂的客,不必为我费神。” “老佛爷交代过的,让莲英侍候七爷。”李莲英说,“就是老佛爷不交代, 莲英不也该在这儿伺候吗?” “得,得!何必还讲这些礼数,你搁下吧!” 说之再三,李莲英只有歇手,但却仍旧守着他的规矩,悄悄儿肃立在 门口,见到李鸿章也照样请安,一点都看不出大总管的架子。 这一天整日无事。醇王大部分的时间,坐在舰桥上看海,这是他生平 第一次航行大海,也是生平第一次乘此艨艟巨舰,因而处处觉得新奇,时时 暗道“惭愧”,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从前常批评恭王办洋务并无实效,甚至 心目中以为洋人不足道,洋务不必办,也是太错了! 到了晚饭以后,旅顺已经在望,九点多钟,定远舰进港,码头上灯笼 火把无其数。等醇王坐小船登岸,旅顺守将四川提督宋庆,身穿黄马褂,头 戴双眼花翎,率领属下将官,已在道旁跪接。时候不早,为了让醇王得以早 早休息,一切繁文缛节,概行蠲免。宋庆到行辕请过安,立即回营,连夜作 最后的检点,预备校阅。 第二天一早,醇王身穿黄行装,上罩五爪金龙四团石青褂,头戴三眼 花翎宝石顶的凉帽。这天有小雨,所以又披一大红羽纱的雨衣。先坐红幨洒 金的明轿到校场,然后换乘特地从京师运来的一匹菊花青大马,在震天的号 炮和乐声之中,到演武台前下马。 等宋庆禀报了受校人数,随即开始校阅。先看阵法,次看射鹄,弓箭 换成洋枪,乒乒乓乓,热闹得很。醇王拿千里镜照着靶子,红心上的小洞, 密如蜂窝,足见“准头”极好。 醇王极其高兴,传谕赏银五千。 回到行辕,召见将领,少不得还有一番慰勉。吃过午饭,接见洋人, 一个是英国海军出身的琅威里,现在受聘担任北洋水师“总巡”;一个是德 国人汉纳根,专责监修炮台。这两名“客师”事先曾受到教导,亲王仪制尊 贵,接见之时,洋人虽不须磕头,但并无座位。不过醇王颇为体恤,不让他 们站立太久,略略问了几句话,便“端茶碗”送客了。 第二天校阅海军。演武台搭在旅顺港口左面黄金山上。口外已调集八 艘兵舰,北洋的定远、镇远、济远三铁甲船,超勇、扬威两条快船,以及属 于南洋,由福建船政局所造开济、南琛、南瑞三战船。先是演习阵法,前进 后退,左右转弯,八船行动如一,醇王赞赏之余,不免困惑,便开口相问了。 “海面如此辽阔,八条船的行动这样子整齐,是怎么指挥的呢?” 这话是向李鸿章发问的,他便转脸向北洋水师大将,天津镇总兵丁汝 昌说道:“禹庭,你跟王爷回话。” “回王爷的话,白天是打旗,叫做‘旗语’,晚上是用灯号。” “喔,那么由谁指挥呢?” “是旗舰,今天是用镇远做旗舰。” “旗舰又由谁指挥呢?” 这话颇难回答,李鸿章却在旁从容答道:“今天自然由王爷指挥。” “嗯,嗯。”醇王问道:“也是用旗号传令吗?” “是的。” “那么,我来试一试。”醇王指着洋面说,“现在的阵法好象是‘一字长 蛇阵’,能不能改为‘二龙抢珠’的阵法?” 丁汝昌当即遣派一只汽艇,追上旗舰,传达命令。镇远舰上随即打出 旗语,首尾衔接的一条“长蛇”,渐化为二,以双龙入海之势,分左右翼向 黄金山前集中,鸣炮致敬。 这下来便是最紧要的一个节目:“轰船”。事先拖来一艘招商局报废的 旧船,作价卖给北洋衙门,作为靶船,桅杆特高,上悬彩旗;此外还有大小 不等,飘浮在海面的许多目标。 一声令下,首先是海口东西两面山上的十二座炮台,一齐发炮,参差 交叉,织成一道炽烈的火网,将入口的海道,完全封锁。接着是二品衔道员 刘含芳所管带的鱼雷艇打靶,但见海面激起一条条白色的水纹,如水蛇似地, 窜得极快,遇着浮标,轰然爆炸。片刻静止,海面上已浮满了散碎的木片什 物。醇王对此印象特深,觉得气势无前,实在是破敌的利器。因此,乘回帐 房休息之时,便问李鸿章:“北洋的鱼雷艇,现在有几条?” “只有五条。” “五条?”醇王讶然,“看样子倒象有几十条似地。” “海面辽阔,防护南北角,总得有一百条鱼雷艇才够用。” “一条要多少银子?” “总在四、五万之间。” “照这样说,造一条铁甲船的钱,可以买四、五十条鱼雷艇? “是!” “这可以好好筹划一下,不过花两条铁甲船的钱,就可以让敌船望而却 步,很划得来啊!” “王爷明鉴。”李鸿章答道,“钱自然要紧,人也要紧。有那么多鱼雷艇, 没有那么多人,依然无济于事,所以设学堂也是当务之急。等王爷回天津, 想请驾去看看武备、水师两学堂。” “好!我一定要看。” “此刻,请王爷出帐,看铁甲舰‘轰船’。” 等醇王重登黄金山上的演武台,南北洋八艘战船已布好阵势,分东西 两面排开,头南尾北,炮口都对准了靶船。而发号司令的丁汝昌,却站在演 武台上,等醇王坐定便请示: “是否即刻飞炮” “放吧!” 于是,台前旗杆上一面金黄大旗,冉冉上升,升到顶端,只听隆隆巨 响,硝烟迷漫,波飞浪立,炮火都集中在一处。轰过一盏茶的工夫,炮停烟 散,那艘靶船的桅杆彩旗,早已不知去向,海面上布满了碎片油渍。如果这 是一艘法国兵舰,就算轰沉了。 醇王得意非凡,转脸向持着长旱烟袋,侍立一旁的李莲英问道:“你都 看见了?” “是!” “回去跟皇太后回奏,海军办得不错!很值得往这上头花钱。”醇王又说: “旅顺是北洋的门户,门户守得严,京师稳如泰山。请皇太后放心!” 李莲英只诺诺连声,不多说一句话,那个恭顺小心,谨守本分的样子, 使醇王在满意之余,略有些诧异,疑心平时听人所说,甚至是醇王福晋所说, 皮硝李如何怙权弄势,都不免见闻不确,言过其实。至于北洋衙门及直隶总 督衙门办差的官员,看在眼里则无不大出意外。他们心目中的李莲英,即令 不是法门寺中的刘瑾,也该是连环套中的梁九公,再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是安 德海。畿辅的文武官员,颇有亲眼见过安德海当年经通州、天津沿运河南下 的那种气派、势焰的,两相比较,更使人难以相信李莲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 说一不二的大总管。 却也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正因为他如此,反而格外重视。 其中之一就是李鸿章。他找个空召来亲信,有所嘱咐。 李鸿章有各式各样的亲信,办这类差使的是周馥与盛宣怀,他对这两 个人说:“我跟你们说过,此人不比安德海,要好好留神。这两天看起来, 越有深不可测的样子,总得要想法子摸摸底才好。” “太监总是太监,没有个不喜欢戴高帽子的。不过,有人喜欢明戴,有 人喜欢暗捧。”周馥很起劲的说,“我就不相信,收他不服。” “收服?”李鸿章摇摇头,“谈何容易!你不可自信太甚。” “我不敢!”周馥欠身答道,“我也只是替中堂尽做主人的礼数。人非木 石,又是这样熟透世故的人,不能无动于衷。” “光是尽东道主的礼数,是不够的,要办事才行!”李鸿章说,“他远涉 风涛,还委屈戴个六品顶戴,必有所为。难道醇王还少人照料,上头特意派 他来伺候?不会的!” “中堂剖示,一针见血。”盛宣怀接口说道,“皇太后派他来,必有指示, 我想不如探探他的口气,皇太后倘有‘传办事件’,北洋能够量力报效,让 他能顺顺当当交差。以后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是要的!”李鸿章点点头说:“你就去一趟吧!” 于是在旅顺事毕,航向烟台途中,盛宣怀便尽量找机会跟李莲英接近。 他们素有交往,而直接见面的机会不多,加以李莲英有意要避嫌疑,几乎寸 步不离醇王左右。遇到醇王要休息时,便避入护卫起坐的房舱,大小官员想 要单独见他一面,真个难如登天。 然而,盛宣怀亦不是没有收获。李莲英虽见不着面,却跟他随带的苏 拉打上了交道。这个苏拉名叫瑞锦山,其实是李莲英的耳目。当然,为人很 厉害,是不消说得的。 因此,盛宣怀拉关系“套近乎”的用意,在他洞若观火,好在他的身 分比他主人差得太多,无人注目,所以不妨就势借势,跟盛宣怀接近。然而, 有其主,必有其仆,在盛宣怀面前,他亦不敢平起平坐,并且口口声声“盛 大人,盛大人”,叫得恭敬而亲热。 头一次是结识,彼此都不便深谈,不过周旋尽礼而已,但从烟台回天 津,情形就不同了。醇王在天津要查阅炮台,看操看学堂,一共有五天的勾 留,不但时间从容,而且盛宣怀在天津有公馆,招邀到私寓欢叙,便可以避 人耳目,无话不谈了。 那天是由盛宣怀口头邀约到家吃晚饭。可是过午不久,便派车将瑞锦 山接了来。主客都是便衣,又是在起坐的花厅中相见,因而少了许多拘束, 由此行的见闻谈起,很快地谈到了李莲英。 “锦山,”盛宣怀很亲切地喊着名字,是那种旧友重逢的语气,“你跟李 总管几年了?” “九年。” “九年?那是??在李总管刚进宫不久,你就跟他了。难怪他拿你当亲 信。” “也不敢说是李总管的亲信。不过,有什么事,他总是对我说就是。” “这样说,你也天天进宫?” “是的。” “那么,皇太后也是天天见的罗?” 这些地方,就见得瑞锦山有分寸,不敢瞎吹:“我们那到得了老佛爷跟 前?”他说,“就是有顶戴的人,不奉呼唤,也不敢走过去呀!” “说得是!”盛宣怀用关切的声音说:“皇太后就相信李总管一个,不定 什么时候召唤,从早到晚侍候在那里,真要有龙马精神才对付得下来。” “是!不要说李总管,就是我们,也够受的。”瑞锦山说,“御药房倒多 的是补药,不过性子热,也不敢乱吃。” 提到补药,盛宣怀立刻就向侍候倒茶装烟的丫头说:“你进去问一问姨 奶奶,上个月法国领事送的葡萄酒还有几瓶?都拿来!” “说葡萄酒活血,是不是?”瑞锦山问。 “对了!这种酒养颜活血,药性王道,常服自有效验。不过,法国的葡 萄酒也跟我们的‘南酒’,要出在绍兴才好那样,得是内行才知道好歹。” “凡事都一样,总要请教内行才有真东西。”瑞锦山说,“遇着假充的内 行,瞎撞木钟,花了钱还受气。” 盛宣怀心中一动,细细体味他的话,似乎在暗示门路独真,如果搭得 上话,花几万银子,弄一任上海道当当,倒真不坏。 就这沉吟之际,丫头已来回报,酒还剩下六瓶。盛宣怀叫分做两份, 一份四瓶送李莲英,另一份两瓶送瑞锦山,“你不要嫌少!原是不值钱的东 西,只是眼前不多。”他说,“等我托法国领事多买它几箱,一到就送进京去。 府上住那里?” “我住在后门。”瑞锦山说了地址,盛宣怀亲自拿笔记了下来。 “宫中也用外国酒不用?” “有的。一种‘金头’,一种‘银头’。” 这一说将盛宣怀愣住了,他亦颇识洋酒之名,却再也想不出“金头”、 “银头”是什么酒? “为这两种酒,还闯一场大祸。洋玩意真不是东西!” 盛宣怀越发诧异,必得追问:“怎么会闯大祸?” “是去年八月半,老佛爷在瀛台赏月,一时高兴,叫拿法国公使进的酒 来喝。瓶塞一开,只听“砰’的一声响,好大的声音,吓得皇上脸色都变了!” “原来惊了驾,糟糕!” “这还不算糟!一声响过,酒象喷泉似地往外直涌,溅得大公主一身都 是。小太监急了,拿手去捂瓶口,越捂越坏,白沫乱喷,搞得一塌糊涂。老 佛爷这下可真动了气了!” “这小太监呢?当然倒了霉?” “倒霉倒大了!一顿板子,打得死去活来,不是大公主心好,替他求情, 只怕小命都不保。” 盛宣怀明白了,所谓“金头”、“银头”,原来是香槟酒。不过不必逞能, 为瑞锦山说破,只问:“那以后呢?还喝这两种酒不喝?” “自然要喝。” “要喝不又要闯祸了吗?” “不会了。请教高人,得了个窍门,先把瓶口的金银纸包封取下来,再 拿钉书用的钻子在瓶塞上钻个洞,酒气放光就不碍了。”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妙计”!盛宣怀笑道:“这一着真高! 可那位‘高人’是谁呀?” “内务府的立大人。” “原来是立豫甫!”盛宣怀点点头说,“也只有他想得出。” “立大人还说,这种酒,规矩是要听那一声响声。不过咱们中华大邦, 跟夷情不同。他也是怕惊了驾,不敢进这种酒。” “亏得是法国公使进的。”盛宣怀说,“如果是立大人进的,只怕他也要 倒霉!” “那还用说!就算老佛爷不追究,挨了板子的可记上进酒的人的恨了。” 这算是让盛宣怀学了一次乖。不由得想起乾隆年间有人进贡上好的徽 墨,“万寿无疆”四个金字,磨到后来变成“万寿无”,进墨的人,竟因此严 谴。以后进献新奇珍品,务必考虑周详,不然弄巧成拙,关乎一生富贵得失。 也就因为有此警惕,便格外要打听宫中的事事物物。主人虚心求教, 客人正好卖弄,宾主谈得十分投机,直到听差来请入席,方始告一段落。 坐上饭桌,换了话题。这时候该瑞锦山向盛宣怀有所打听了,先是问 北洋衙门聘请客卿的薪水,接下来问到北洋所收“海防捐”的实数。谈来谈 去是钱,盛宣怀自具戒心,不尽不实地敷衍着。 瑞锦山也很厉害,耐着性子套问,提到购船经费,终于问出花样来了。 “咱们跟外国买船,也是给现银子吗?” “不是!”盛宣怀说,“要买英镑汇了去。” “到那儿去买啊?” “那家外国银行都可以买。不过总是请教汇丰银行。” “为什么呢?”瑞锦山问,“莫非跟汇丰银行买,可以少算一点儿?” “不!镑价是一律的,逐日行情不同,是高是低,都看外国电报来挂牌。” 盛宣怀答说:“至于专跟汇丰银行买镑,是因为海军经费存在汇丰银行生息, 买镑只要转一笔帐,可以省许多手续。” 从这几句话中,瑞锦山知道了两件事:一件是北洋有款子存在汇丰, 一件是镑价的行情,逐日不同。这跟银价与钱价一样,有时银贵钱贱,有时 钱贵银贱,如果贵进贱出,就是吃亏,否则便占了便宜。 懂了这个道理,瑞锦山发觉其中大有讲究,“盛大人,”他很谦虚地说, “这我可要跟你老叨教了。镑价行情,既然有高有低,那么买镑是该趁低的 时候买,还是趁高的时候买?” “自然是趁低的时候买。” “如今是高是低?” “如今算是低的。” “既然镑价低,就该多买一点儿搁在那里,反正是要用的。 盛大人,你说是不是呢?” 一句话将盛宣怀问住了,心里不免失悔,不该将洋务上的诀窍,轻易 教人。虽然这笔购船的经费不由自己经手,但自己经手过别样向外洋购料的 经费,买镑总是低价高报,而外汇牌价,不用跟银行查询,申报上每天登得 就有,倘或调帐彻查,弊窦立见,那时要弥补解释就很难了。 这样转着念头,竟忘掉应该答话。瑞锦山见他发愣,知道自己的话是 问在要害上,笑笑说道:“盛大人,我是瞎琢磨,问得大概不在理上。” “不,不!”盛宣怀这才想起,还该有句话回答:“如果是自己做买卖, 照你的办法,一点不错。不过公家的事,又当别论。什么时候该买镑汇出去, 要看咱们驻外国的钦使,什么时候来电报?早汇了去,人家也不肯收的。” 最后一句话不但成了蛇足,而且成了骗小孩的话。彼此交易,买方愿 早交款,卖方岂有不收之理?瑞锦山阴恻恻地一笑:“洋人买卖的规矩,跟 咱们不一样。” 这一笑,笑得盛宣怀很不自在,不过他的脸皮厚,不会出现惭色,定 定神答道:“洋人做买卖,一切照合同行事,迟了不行,早了也不行。再说, 既然是拿银子存在汇丰生息,早买了镑,白贴利息,也不划算。” 这番掩饰,总算言之成理,再看他从容自若的神态,瑞锦山倒有些疑 惑自己的想法,似乎不见得对,因而丢下不谈,换了个话题。 “外国银行的利息怎么样?”他问,“是不是比咱们的银号钱庄要高一点 儿?” “也不见得。”盛宣怀学了个乖,不肯透露确数,“而且存的是活期,比 定期的更低。” “既然如此,贪图什么呢?” “贪图他靠得住。还有一层好处??。”话到口边,盛宣怀突生警觉,真 所谓言多必失,心中悔恨不迭。 然而漏洞已经出现,瑞锦山当然捉住不放,“什么好处?” 他说:“盛大人也教教我!” 逼成箭在弦上之势,盛宣怀无法闪避,转念一想,教他一个乖也好, 便放低了声音说:“洋人做买卖有样好处,最看重主顾。譬如说,你有款子 存在他那里,不但靠得住不会倒,而且有人去查,他们也不肯透露的。” “这就是说,谁有款子存在他们那里,除了本主儿以外,没有人知道?” 盛宣怀一拍掌说道:“对了!锦山,你行!一点就透。” “这??,”瑞锦山有些不大相信,“奉旨去查也不行?” “是的。” “那不成了抗旨了吗?” 这话说得严重了,盛宣怀有些不安,“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他 赶紧摇手,“外国银行,自有他们国度的公使管辖。咱们皇太后的懿旨行不 到他那儿,就谈不到抗旨。” “这么说??。”瑞锦山也缩住了口,他本来想说:“盛大人总也有款子 存在外国银行?”这话要说出来,可能会搞成不欢而散,大可不必。 话虽未说,意思已明明白白地显在言外,盛宣怀当然不会追问,但很 想解释,自己并无存款在外国银行。转念一想,这样说法,就如俗语所谓“越 描越黑”,是很傻的事。 宾主之间,开始出现了沉默。因为一直谈得很起劲,忽然有话不投机 的模样,彼此都觉得难堪,也都觉得该打破这一难堪的沉默。 “锦山??。” “盛大人??。” 两个人是同时开口,也都同时停住,“锦山,”盛宣怀让客:“你有话先 说!” “盛大人,我再想跟你老叨教,跟外国银行借款行不行?” “当然行!不过要看什么人借。”盛宣怀低声说道:“锦山,是不是你想 用钱?” 瑞锦山心中一动。照此光景,只要自己开口,几千银子可以稳稳到手, 如果打李莲英的旗号,十倍于此的数目,也是手到擒来。 他的念头尚未转定,盛宣怀却又开口了:“如果你想用钱,我可以替你 想办法,不用花利息。” “怎么呢?” “你要用钱,想来不会多,无非万儿八千,我想法子在那里替你挪一挪。 电报局在外国银行里也存得有款子,利息很微,算不了一回事,我替你垫上 就是。” 瑞锦山恍然大悟,其中还有官款私借的花样。而且盛宣怀的口气甚大, “万儿八千”还说不多,那么多则就是以十万计了。 “多谢盛大人!”瑞锦山站起来请个安:“等我要用的时候,再来求盛大 人。今儿打搅不少时候,该告辞了。” ※ ※ ※ 醇王是四月二十六回京的。不过早就电奏在先,要五月初一才能复命, 因为此行带回许多船舰、炮台、船坞的图说,尚待整理进呈,同时十几天巡 行数千里,见闻极多,关于大办海军应兴应革事项,亦须通盘筹划,至少要 有三四天的工夫,才能毕事。 不过醇王巡视的经过,慈禧太后不待他复命,就已明了,因为李莲英 亦须复命。照他的看法,办海军根本不须那么多钱,尤其养船的费用,可以 大事撙节。此外也谈到北洋衙门气派之大,以及北洋官员薪俸之优,言下颇 有不平之意。 这自然有些过甚其词,他的意思是要迎合慈禧太后早就存在心里的一 个想法:与其让你们胡花,不如我自己来花。果然,慈禧太后当时就作了一 个决定:早日降懿旨宣示归政,这也就是决定催促醇王将该兴修的禁苑工程, 早早完工。 五月初一清早,醇王的复奏递到,共是一折一片。奏折中陈述察度北 洋形势、应建海军规模及练兵选将,首重人才,所以军事学堂,必须推广的 大概情形。附片是密保得力的海陆将领,文武人员。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细, 印证了李莲英的陈述,对于北洋的全盘情势,已了然于胸了。 召见之后,自然有一番奖勉。然后听醇王口述看操的情形。他拙于口 才,一件很热闹的事,讲得索然无味,远不如李莲英的刻画,来得生动。然 而,慈禧太后不便打断,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方始问道:“海军不过刚刚 开办,照你这一次去看的情形来说,将来还得要有大把银子花下去。怎么样 筹款,你跟李鸿章谈过没有?” “这是一定要谈的。办法是有几个,不过一时似乎还不宜明示。”醇王答 道:“海防新捐,限期将到,看来一定要展限。” “可以。”慈禧太后答道:“这不妨早早宣示。” “回皇太后的话,目前因为限期将到,直隶报捐的人很踊跃,如果宣示 过早,大家一定会观望,对北洋的入款,大有关系。” “嗯!嗯!那就慢慢来再说。”慈禧太后又问,“除了户部在筹划的办法 以外,你们还谈出点儿什么生财之道?” “李鸿章有几句话说得不错,海军是国家的海军,北洋的安危,不仅关 系京师,也关系海内,所以办海军应由各省量力筹款,由海军衙门通筹运用。 这话在眼前似乎言之过早,等将来正式建军的时候,再请旨分谕各省照办。” “既然还早,就不必去谈它了。”慈禧太后问道:“李莲英这次跟你出去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守规矩的地方?你可别瞒着我!” “臣不敢瞒,也没有什么好瞒的。李莲英这趟跟臣出去,他的行动举止, 实在是臣想不到的。” 不待慈禧太后动问,醇王便大赞李莲英如何守规矩,知分寸,尤其是 谢绝外客,苞苴不入,那种操守,着实难及。因此,大小衙门的官员,对他 不但佩服,而且敬重。 醇王是由衷地赞扬,情见乎词,一无虚假,最后当然归结到“颂圣” 上面,说北洋官员的议论,无不敬仰皇太后知人善任,法度严明,所以派出 去的太监,才会这样守法尽礼。 这对慈禧太后来说,当然是极好的恭维,同时也觉得李莲英确是可以 充分信任的。不过她心里虽很看重此事,表面却颇淡漠,听醇王很起劲地说 完,只答一句:“他能懂规矩,就算他的造化。”接下来便谈到拆迁北堂之事。 拆迁北堂的交涉,进行得很顺利。敦约翰不负使命,说动了教皇,同 意拆迁,电示教廷驻北京的代表樊国梁,回罗马面商移堂的办法。 这是三月底的事。李鸿章接到敦约翰的电报,便托天津海关税务司德 璀琳,邀约樊国梁到天津会商。移建的地点,原有成议,是在西安门大街路 北的西什库地方。这西什库又称西十库,明朝在这里设甲、乙、丙、丁、戊、 承运、广盈、广惠、广积、赃罚等十库,专贮丝绢、颜料、油漆之类的什物, 及抄家没入官府的赃物。入清以后,西什库归内务府接收,曾经三十多年的 封锢,到康熙年间,才略加清点。其地荒僻,而十库所贮,久成废物,所以 内务府一向弃置不问,正好用来供北堂迁移之用。 照最初所许的条件,朝廷不但要另拨建堂之地,而且要照原来的式样, 代为兴建。而户部及内务府造办处,都不愿承办这一工程,因为价钱不好开, 照实开报,相形之下会显得正在兴修的三海工程,过于虚冒虚滥。如果照一 向承办宫宛工程的例规来开,这样一座大教堂,工价算它五十万银子也不为 过,又那里来的这笔巨款?而况有洋人参预,事事过问,处处顶真,最后必 是好处不曾落到,麻烦多得不可胜言,因而都敬谢不敏,推托之词只有一句: “洋房不会造,天主教堂更不会造。” 这样就只好折价,让天主教自己去造了。李鸿章要跟樊国梁蹉商的, 主要的就是折价的多少。而在谈钱之先,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先要说妥,就 是北堂的钟楼,高达八丈四尺,俯瞰禁苑,十分不妥。文宗在日,对此耿耿 于怀。同治年间,亦曾多次交涉,希望北堂将钟楼拆低而一直不得要领,此 刻迁堂,自然力戒前失。李鸿章以极坚决的态度告诉樊国梁,为了风水的关 系,西什库新堂的钟楼,以五丈为度,断断不准高出屋脊。 原来以为樊国梁必有难色,那知他竟一口允诺照办。李鸿章喜出望外, 对于折价的数目,手便松了,而樊国梁的本意,亦是拿这个让步,换取实益, 所以李鸿章一许二十万,他意犹不足,一直加到三十万,仍旧要再添五万。 就在这时候,醇王到津,李鸿章向他请示,照三十五万两定议,订立 了合同五条。 醇王此刻要面奏的,就是五条合同的内容。他特别提到第五条,规定 北堂所收集的“异方珍禽异兽”,一切古董,以及传教唱诗所用的风琴、喇 叭等等,经李鸿章力争,樊国梁终于不得不答应,“全数报效”,载明在合同 以内。这些东西,价值不赀,折算扣除,给价实在不到三十五万银子。 “总而言之,这一次仰赖皇太后的鸿福,交涉极其顺利。避过法国,直 接跟教廷接头,这个宗旨,定得很高明。”醇王很兴奋地说,“国运否极泰来, 如今军事、洋务,都有起色,臣与李鸿章内外支持,勉图报称,总算有了一 点结果。不过,臣的才具短,总要求皇太后时时教诲。” 听了醇王这番表功的话,慈禧太后少不得有一番嘉勉,然后又将话题 拉了回来:“北堂什么时候迁移呢?” “从明年正月初一起,以两年为限,迁移完毕。”醇王答道:“新堂地基, 预备十一月里交,动工要在明年,因为今年西北方向不宜破土。” “风水是要紧的。”慈禧太后急转直下地问:“北堂迁移,已经定议了, 那么三海工程什么时候可以完呢?” “这??,”醇王迟疑着,“要看工款来得是不是顺利?”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工款来得不顺利,工程就搁在那儿,老不能 完工了?” 话中有责备之意,使得醇王微感不安,急忙答道:“臣所说的顺利不顺 利,也不过进出几个月的工夫。三海工款总计一百八十多万,责成粤海关筹 一百万,是个大数,到现在为止,报解到京的,不过十几万。眼前要发放的, 就得三十多万。欠下商人的款子,工程就不便催,因为内务府催工程,商人 就要催款。臣估计至迟明年冬天,总可完工。” “刮西北风的时候,就得回宫了,明年冬天完工,不就等于后年夏天完 工吗?” 醇王心想不错,历来的规矩,春秋驻园,夏天如果不是巡幸热河,也 是住园,唯有冬天在宫里。三海工程在冬天完工而不能用,闲置在那里,反 要多花人工费用,细心照料,这是什么算盘? 转念到此,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臣准定催他们明年夏天完工。” “那还差不多!”慈禧太后的声音和缓了,“可是,催工就得催款,那又 怎么着呢?” “臣尽力张罗就是。” “你也不必太劳神!”慈禧太后体恤地说:“北洋不是有款子存在外国银 行生息吗?先提三十万来用好了。” “那笔款子,是要付船价的??。” “怕什么?”慈禧太后不耐烦了,抢白的声音很大,“等粤海关的款子一 来,不就归上了?上百万银子搁在洋人那里,不但生不了多少息,说不定还 给人挪用了呢!” 醇王不知道慈禧太后的话是有根据的,只当指责海军衙门有人挪用造 船经费,极力申辩,决无其事。慈禧不便透露消息来源,只说了句:“外面 的事你不大明白,照我的话做,没有错儿。” 醇王自然不敢违拗,行文北洋衙门,借款三十万两。李鸿章接到咨文, 大为高兴,因为预定向英德两国订造的四条铁甲快船,本有二百四十八万两 银子,存在汇丰银行,陆续结汇兑付,现在还剩一百万两,原可够用,那知 驻英驻德的公使刘瑞芬、许景澄一再来电,不是增添设备,就是材料涨价, 要求增加款项,计算之下,还差八十万两。正愁着无法启齿时,有此一道咨 文,恰好附带说明,解消了一大难题。 不过三十万两却还一时不能解京,当初与汇丰订约时,有意留下腾挪 的余地,规定提银在一万两以上时,须早一个月通知。所以这笔款子,要到 六月中旬才能解送海军衙门。 ※ ※ ※ 六月初五,皇帝奉慈禧太后移居宁寿宫,因为三大殿及东西六宫各处 的沟渠,要彻底修理之故。宁寿宫在大内最东面,乾隆三十七年开始兴修, 预备归政以后,作为颐养之处,一直修建了十四年才落成。占地约当整个内 廷的四分之一,其中规模,完全仿照内廷各正宫正殿。大门名为皇极门,二 门名为宁寿门,等于乾清们,门内皇极殿,规制如乾清宫,殿后的宁寿宫, 跟坤宁宫一样,也有祭神煮肉的大锅,吃肉的木炕以及跳神的法器等等。 宁寿宫后门是一条横街,正中一门叫做养性门,门内养性殿,跟养心 殿相仿,所不同的是有奉佛的塔院与坐禅之处,现在作为皇帝的寝宫。 慈禧太后所住的是乐寿堂,在养性殿之后,原是高宗的书斋。此外还 有三友轩、颐和轩、随安室、如亭、导和养素轩、景祺阁等等亭台楼阁。景 祺阁之后,就是宁寿宫的后门贞顺门,有三间宽的一个大穿堂,还有一口极 深的井,井水甘冽非凡。 这座宫触发了慈禧太后的许多想象,一几一椅,一草一木,都使她想 到,是当年高宗归政后,盘桓摩挲过的。八十多岁的太上皇,五代同堂,五 福骈臻,虽说是天下第一位福气人,然而头童齿豁,想玩也玩不动了。不如 及今未老,早早归政,可以多享几天清福。 因此在移居宁寿宫的第六天,便打定了主意,这天召见醇王,特地传 谕,皇帝也入座。 这是极大的例外。由于醇王与皇帝是父子,礼节上有所不便,所以召 见醇王时,皇帝向不在座。这天忽然在养心殿相见,醇王一时有手足无措之 感,不过稍微想一想也就不碍,皇帝虽坐在御案之前,而慈禧太后却坐在御 案之后,醇王跪在儿子面前,只当跪在慈禧太后面前就是了。 “皇帝今年十六岁了,书也读得不错。”慈禧太后说道: “我想明年正月里就可以亲政了。让我也歇一歇。” 醇王大为诧异,不知道慈禧太后怎么想了一下,会有此表示? 这是不容迟疑的事,醇王立即跪了下来,高声说道:“请皇太后收回成 命。”然后便一面想理由,一面回奏:“时事多艰,全靠皇太后主持,皇帝年 纪还轻,还挑不起这副担子。 再说,学无止境,趁现在有皇太后庇护,皇帝什么都不用烦心,扎扎 实实多念几年书,将来躬亲庶务,就更有把握了。照臣的想法,皇帝亲政, 至早也得二十岁以后。请皇太后为社稷臣民着想,俯从所请,想来皇帝亦感 戴慈恩。” 他说到一半,就已想到了一个主意,所以膝行而前,接近皇帝,此时 便拉一拉龙袍,指一指地上,示意皇帝跪求。 皇帝正在困惑疑难之中。慈禧太后的宣示,在他亦深感意外,然而他 并未想到应该请“皇额娘”收回成命。从小养成的习惯,凡有慈命,只知依 从。所以听慈禧太后说要归政,心里惴惴然、茫茫然地有些着慌,怕自己一 旦亲裁大政,不知如何下手? 等听见醇王的回奏,才知道自己错了,但却不知应作何表示?现在是 明白了,要跪下来附和醇王的说法,力恳暂缓归政。 于是他站了起来,转身跪在御案旁边说道:“醇亲王所奏,正是儿子心 里的话。儿子年轻不懂事,社稷至重,要请皇额娘操持,好让儿子多念几年 书!”说完,磕一个头,依然长跪不起。 “你年纪也不小了!顺治爷、康熙爷都是十四岁亲政。”慈禧太后转过脸 来,对醇王说:“垂帘本来是权宜之计。皇帝成年了,我也该歇手了。你们 也要体谅体谅我的处境才好。” “皇太后的话,臣实在汗颜无地。总是臣下无才无能,这几年处处让皇 太后操心。目前政务渐有起色,正是由剥而复的紧要关头,总要请皇太后俯 念天下臣民之望,再操持几年。” “我的精力亦大不如前了。”慈禧太后只是摇头,“好在皇帝谨慎听话, 如果有疑难大事,我还是可以帮他出个主意。至于日常事务,皇帝看折看了 两三年,也该懂了。再有军机承旨,遇到不合规矩的地方,让他们仔细说明 白,也就错不到那里去的。总而言之,这件事我想得很透彻。你跪安吧,我 找军机来交代。” 醇王无法再争,他为人老实,亦竟以为无可挽回,所以一退出养心殿, 立即关照太监分头请人,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诂与克勤郡王晋祺,庆王奕劻和 三位师傅翁同龢、孙家鼐、孙诒经到朝房来议事。 被请的人到了五个,伯彦讷谟诂已经回府。醇王说知经过,问大家有 何意见?两王面面相觑,因为不知道醇王的意思如何,不敢有所表示。翁同 龢却是看事看得很清楚,为醇王着想,应该再争,所以开口说道:“这事太 重大!王爷应该带领御前大臣,跟毓庆宫行走的人,见太后当面议论。” “很难!”醇王答道,“皇太后的意思很坚决。且等军机下来再说。”军机 只来了一个礼王世铎,一进门手便一扬,不用说,上谕已经拟好了。 “没有法子!”世铎苦笑着,“怎么劝也不听,只好承旨,已经请内阁明 发了,这是底稿。” 于是传观上谕底稿。亲政的程序是仿穆宗的成例,以本年冬至祭天为 始,躬亲致祭,亲政典礼由钦天监在明年正月里选择吉期举行。 “事情要挽回。”翁同龢看着醇王说,“请王爷跟军机再一起‘请起’,痛 陈利害,务必请皇太后收回成命。”醇王踌躇着,无以为答,迟疑了一会才 说:“养心殿的门,怕都关了。算了吧,另外想办法。” “莱山倒有个主意,”礼王说道,“上一个公折,请皇太后训政。” 这是仿照乾隆内禅以后的办法,凡事禀承慈禧太后的懿旨而行。庆王 奕劻首先表示赞成:“这个办法好。” “我看亦只有这个办法了。”醇王说道:“上公折先要会议,明天总来不 及了,后天吧!” 翁同龢认为请皇太后训政,不如请暂缓归政,比较得体,但已经碰了 两个钉子,不便再开口。回家以后,通前彻后想了一遍,决定另外上折。 ※ ※ ※ 在适园,醇王亦在召集亲信密商,应该单独上折。情势很明显的摆在 那里,皇帝亲政,一切都不会变动,唯一的例外就是醇王,再不能象现在这 样从海军管到三海的工程了。 因此,归政的懿旨,亦可以看作不愿醇王再问政事的表示。果真如此, 自己就不宜奏请暂缓归政,但皇帝一亲政,要将所有的差使都交了出去,亦 实在有些不能割舍。平生志向,就是步武祖宗,恢复入关之初的那一番皇威 雄风,如今海军刚办,旗营亦正在彻底整顿,正搞得兴头的当儿,倒说因为 儿子做皇帝,裁决大政,反不畅行平生之志,想起来实在不能甘心。 他只是不甘心,而跟他办事的却是不放心。第一个就是立山,得到消 息,如见冰山将倒,忐忑不安。很想找到李莲英探一探底蕴,却又因宫门已 经下锁,无法交通,唯有赶到适园,见了醇王再说。 ※ ※ ※ 醇王刚找了孙毓汶、许庚身在商议如何上折?听得侍卫传报,立山来 见,倒提醒了他一件事,海军衙门的经费,好些移用到三海工程上去了,一 旦交卸,这笔帐如何算法? “我不瞒你们两位,海军经费借给奉宸苑的不少,这些帐目不足为外人 道。总要想个办法,不能让皇帝为难才好。” 醇王拙于言词,但这最后一句话,却说得似拙而巧。他的意思是,修 园移用海军经费,底细如为外界所知,必有言官说话。而这是奉懿旨办理, 皇帝既不能违慈命论究其事,又不能不理言官的纠参,岂不是左右为难? 孙毓汶和许庚身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是许庚身开口:“最简捷的 办法,莫如王爷仍旧管海军。说实在的,亦真非王爷来管不可,不然有那位 能凌驾李中堂而上之?” “星叔说得是!”孙毓汶附和,“王爷无须避此小嫌。” “嫌是不小。”醇王说道,“似乎不能自请,过天我的折子一抄发,字面 上不好看。” “那容易。”许庚身立即接口,“加一个附片好了!原折发到军机,把附 片抽下来,不发抄就是。” 醇王想了一会,表示同意:“那就费两位的心了,就请在这里替我拟个 稿子。附片上只说等海军办成一支就交卸。” “请星叔命笔。”孙毓汶说,“我已拟了个王公大臣的公折,怕思路撇不 开,意思犯重了倒不好。” “那一位都可以。”醇王起身说道,“失陪片刻,去去就来。” 醇王抽身到别室去接见立山。一见面先就告诉他,决定在亲政以后, 仍旧掌管海军。这是颗定心丸,立山松了口气,神态顿时不同,脑筋也很灵 活了。 “原该如此。不过我倒要请示七爷,将来一切工程上的事务,到要请旨 办理的时候,是跟皇太后请旨,还是跟皇上请旨?” “啊!不错。我倒没有想到。”醇王失声而言,“我自然不能跟皇帝请示。” “尤其是宫里的事,更应该跟皇太后请旨。”立山紧接着他的话说,“这 就好比人家大家一样,少爷成年了,自然要接管外事,不过大小家务,总得 听老太太的。七爷,你说我这比方呢?” 比方得一点不错。醇王想起小时候的光景,那时的老太后是仁宗的侧 福晋钮祜禄氏,仁宗即位,封为贵妃。宣宗的生母孝淑皇后,嘉庆二年驾崩, 太上皇以敕令命钮祜禄氏继位中宫。宣宗即位,尊为恭慈皇太后。这位太后 风裁整峻,虽为宣宗的继母,却如严父,宫中大小事务,宣宗一定秉命而行, 偶然违忤慈命,惹得恭慈太后生了气,宣宗往往长跪不起。 醇王想到他的这位祖母,立刻便有了一番意思,急急又回到原处说道: “星叔,慢点,慢点,话要这么说??。” 等他说明白了,许庚身将已拟了一半的稿子细看了一遍,便又加了一 段,同时改了事由,原来只论治国,现在兼论齐家,说是“宫廷政治,内外 并重,敬拟齐治要道,仰祈慈鉴”。 “说得好!”醇王一看便大赞,接下来再读正文,前一段是敷陈皇太后的 功德,由两宫垂帘,“外戡寇乱,内除权奸” 接到“同治甲戌,痛遭大故,勉允臣工之请,重举听政之仪”,笔尖轻 轻一转便到了“自光绪辛巳以来”,那是光绪七年,慈安太后暴崩以后,“我 皇太后忧勤益切”,就专门恭维慈禧太后了。 这一段话的主要意思,是建议等皇帝到了二十岁,再议“亲理庶务”。 下面使用“抑臣更有请者”的进一步语气,谈内治的齐家之道,说将来皇帝 大婚后,一切典礼规模,固有赖皇太后训教戒饬,就是“内廷寻常事件,亦 不可少弛前徽”。接下来的两句话,说得非常切实。 这两句话是:“臣愚以为归政后,必须永照现在规制,一切事件,先请 懿旨,再于皇帝前奏闻。”为的是“俾皇帝专心大政,博览群书,上承圣母 之欢颜,内免宫闱之剧务。”最后特别表明:“此则非如臣生长深宫者,不能 知亦不敢言也。” 执笔的许庚身,真能曲体醇王内心的委曲,抓住了全局的关键。话说 得很直率,也很有力,一方面破除了慈禧太后心中最微妙曲折的疑忌——深 恐醇王以“太上皇”的身分揽权。 “永照现在规制,一切事件,先请懿旨,”就是表示,如果有“太上皇”, 是在御苑颐养的慈禧太后,而非在适园养老的醇亲王。 另一方面是明白规定了皇帝,至多过问国事,不能干预“家务”。这样, 凡有宫廷兴工事件,就可以直接请懿旨,不必理会皇帝的意思。 ※ ※ ※ 第二天上午,醇亲王跟军机大臣、御前大臣、毓庆宫的三位师傅,分 别见面,将上折吁请慈禧太后继续掌理大政一事,作了一个规定:一共上三 个折子,醇王以“生长深宫”的身分,单衔建言。王公及六部九卿由礼亲王 领衔上公折,请慈禧太后再训政数年,“于明年皇上亲政后,仍每日召见臣 工,披览章奏,俾皇上随时随事,亲承指示。” 再有一个折子,就是翁同龢的底稿,由伯彦讷谟诂领衔,作为御前大 臣及毓庆宫师傅的公折。他们是侧近之臣,见闻较切,所以立言又别是一种 法度,列举三个理由,认为皇帝还未到可以亲政的时候。 第一个理由是说皇帝虽然天亶聪明,过目成诵,然而经义至深,史书 极博,讲习之事,犹未贯彻;第二个理由是说国事至重亦繁,军机处的章奏 谕旨,固然已奉命抄呈一份,请皇帝见习讲解,但大而兵农礼乐,细而盐务、 海关、漕粮、河运,那能一一明了?批答之事,还待讲求;第三个理由,其 实并不重要,是说皇帝的满洲话还没有学好。满蒙章奏,固然有用所谓“国 书”的,可是稍涉重要的章奏谕旨,都用汉文,所以满洲话不能听、不能说, 实在没有关系,不过总也是一个理由。 在此三个理由之下,所建议的不是训政,而是暂缓归政。翁同龢所以 如此主张,自然是有深意的,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是表明责任,所谓 “典学有成”,任何人都可以这样恭维,唯独毓庆宫的师傅不能说:皇帝的 书念得很好了,经天纬地,足以担当任何大事。 再深一层的意思是,宁可迟几年亲政,而一到亲政,大权独揽,乾纲 独断,再不须慈禧太后插手。这就是他所谓“请训政不如请暂缓归政为得体” 这句话后面的真意。 然而这层深意,没有人能理会,即令有人能领会,亦不敢说破。所以 照形势去看,是训政的成分居多。 这三个折子在慈禧太后看来,是意外亦非意外。她早料定臣下就为了 尊崇皇太后的礼节,也一定会有再请她垂帘几年的请求,而且李莲英早有立 山等人传来的消息,王公大臣无不认为皇帝尚未成年,未到亲裁大政的时候, 预备公折吁请,所以不算意外。 觉得意外的是醇亲王的态度。原以为他会奏请暂缓归政,不想竟出以 训政的建议,而且“永照现在规制,一切事件,先请懿旨,再于皇帝前奏闻” 这两句话,等于说是训政永无限期。这是醇王表明心迹,他永远不会以皇帝 本生父之尊,生什么妄想。用心很深也很苦,倒不能不领他的情。 不过她最注意的,却是翁同龢草拟的那个奏折。反复玩味,看出具名 在这个折子上的人,与具名在礼王世铎领衔的折子上的人,主张并不相同。 在御前大臣与毓庆宫的师傅看,请皇太后暂缓归政,是有限期的,“一、二 年后,圣学大成,春秋鼎盛,从容授政”,这“一、二年”就是限期,而不 提训政,也就是表示:一到归政,大权应归皇帝独掌,皇太后不宜再加干预。 了解到此,慈禧太后不免心生警惕,灯下辗转思量,总觉得这一两年, 得要好好利用。 果然能在这一两年中,完成自己的心愿,又能教导皇帝成人,同时设 法定下一重很切实的禁制,不让醇王在任何情况之下成为太上皇,也就可以 心安理得地归政了。 主意是打定了。但兹事体大,想起“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成语, 要找心腹来问一问,看看有失算的地方没有?这个心腹自然是李莲英,“你 说呢?”她问,“是暂时不归政的好,还是训政的好?” “这些大事,奴才不敢瞎说。”李莲英答道:“不过奴才在想,从古到今, 皇上总得听老太后的话,儿子漫不过娘去,就算归政了,不训政了,老佛爷 有话交代,皇上不敢不遵。 再说,皇上也孝顺,有什么事也一定会奏禀老佛爷,听老佛爷的意思 办。” “若能这个样子,还说什么?”慈禧太后淡淡地说,“就怕人心隔肚皮, 谁也摸不透,母子假的,父子才是真的。你说你是听真的,还是听假的?” “奴才不问真假,只问良心。”李莲英答道,“皇上四岁进宫,老佛爷亲 手抚养成人,让皇上继承祖宗基业,真正是天高地厚之恩。要讲真,当皇上 才是真,要讲亲,那里还有比十二年天天见面的来得亲。” “你这话倒也是。皇帝如果认不清这一层,就天理不容了。”慈禧太后紧 接着问,“万寿山的工程,如果即刻动工,得要多少时候才能成功?” “总要两年工夫。”李莲英说,“等奴才明天去问了立山,再来跟老佛爷 回话。” “不必问了。只告诉他就是,马上预备起来,一定得在两年以内办成。” “是!”李莲英又接一句:“悄悄儿预备?” 这是暗中点一句,是不是要让醇王知道?慈禧太后好半天不作声,最 后终于下了决断:“我来关照七爷。” 有这句话,李莲英便可以直说了,“七爷一定遵懿旨。不过让七爷办事, 最好先替他把道儿画出来。”李莲英放低了声音说:“万寿山的工程一动,就 先得有几百万银子摆在那里。” “几百万!”慈禧太后皱眉了。 “其实也不难。”李莲英说,“一条船就是两三百万银子,不过少买两条 船而已。” 这一下提醒了慈禧太后。不久以前严饬各省认筹海军经费,两江、两 广,必有巨款报效,因而自语似地说:“得结结实实催一催,等钱到了好办 事。” 李莲英知道她指的何事。接口说道:“等各省报解到京,总要年底了, 怕耽误了正用。” “那,”慈禧太后愕然相问:“那怎么办?” “奴才在天津的时候听说,洋人相信李中堂,只要他肯出面借,一两百 万不过一句话的事。” “喔!李鸿章有这么大的能耐?” “是!老佛爷重用他,洋人自然就相信他了。” 这无形中的一句恭维,听得慈禧太后心里很舒服,“我当然不便跟李鸿 章说,让七爷去跟他想办法。”她又问:“此外,看看还有什么来路?” “大宗款子总要到明年下半年才用,眼前能有一百万银子,加上内务府 跟木厂的垫款,工程可以凑合了。至于明年下半年要用的工料,奴才倒想得 有一处款项,可以挪动??。” “噢!”慈禧太后大感兴趣,挥一挥手打断他的话:“你先别说,让我想 一想。” 这当然是一笔大款,而且也不是经常岁入之款。岁入大宗经费,无非 关税、地丁,都归户部支配停当,决不能挪动。 慈禧太后凝神思索,终于想到了。 “你是说大婚用款?” 李莲英陪着笑说:“真正是,什么事都不用想瞒老佛爷!” “这倒是一条生财大道。”慈禧太后很高兴地说:“大婚还早,款子不妨 先筹。不过??。”她沉吟着没有再说下去。 话虽未说完,她所顾虑的事,却是可想而知的,挪动不过暂借,拿什 么来归还?这一层李莲英是早就跟立山算计好了的,所以此时从容不迫地答 说:“其实修园子也是为大婚。寻常人家娶儿媳妇,少不得也要粉刷粉刷, 添盖几间屋子什么的。何况是皇上的大婚?将来这些帐,自然是并在一起来 算!” 这就是说,借大婚为名,筹款来修园子。这个移花接木的办法,名正 言顺,比移用海军经费是冠冕堂皇得太多了。 “说得一点不错。”慈禧太后越发高兴,“现在先别忙,我自有道理。反 正将来是你‘总司传办事件’,一切都好办。” 慈禧太后到这时候才算彻底了解整个利害关系,统筹全局,很精明地 驳了世铎和伯彦讷谟诂分别领衔的折子,却准了醇王的奏请,先将内廷事务 的全权,抓在手里。至于训政数年,三劝三让,还得要有一番做作。 然而谁也不敢认定她是做作,只觉得她归政的意思极其坚决,真有“倦 勤”的模样。因而群情惶惶,颇有国本动摇的恐惧,王公大臣纷纷集议,决 定再上公折。 这些情形看在翁同龢眼里,痛心极了!因为明明有皇帝在,何须有这 等“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惶恐?说来说去,只为皇帝难当重任,大家才觉得 少不了慈禧太后。这是当师傅的人的耻辱,然而谁又能体味得到当师傅的人, 有着如俗语所说的“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巧的是,这天在毓庆宫为皇帝讲历朝实录,正好遇到圣祖幼年诛鳌拜, 未成年便亲政那一段。翁同龢一时感触,极力陈述时事艰难,为君之责甚重, 苦劝皇帝振作,讲到一半,悲从中来,竟致涕泗交流。 皇帝听太监说过:李鸿藻为穆宗授读时,有一次苦谏勿嬉游过度,亦 是声泪俱下。穆宗将书上“君子不器”那句话,用手指掩住最下面的两个“口” 字,读来便成“君子不哭”,因而使得师傅破涕为笑。自己没有这样的机智, 更没有这种在师傅伤心之时还能开玩笑的心情,而且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 师傅,所有的亦只是两行清泪。 这一下让翁同龢深为不安,亦深为失悔,天子垂泪,岂是等闲之事? 所以赶紧站起身来,肃然相问:“必是臣的话说得重了?” “不与你相干。”皇帝摇摇头说:“我恨我自己。” “皇上这句话错了!万乘之身,系天下臣民之殷望,至贵至重,怎么可 以轻易自责?” 皇帝默默半晌才答了句:“你不明白我心里的事,我亦没法跟你说。” 这是皇帝心中有委屈,而且可以猜想得到,必是宫闱骨肉之间的隐衷。 毓庆宫耳目众多,翁同龢不敢多问,只觉得不管为皇帝还是为自己,都必须 设法将皇帝的那句话,掩饰一番。 于是他很快地看了看侍立在门口的太监,长春宫派来,名为照料,其 实监视的总管太监王承南,然后略略提高了声音说:“皇上的心事臣知道, 必是因为皇太后不允训政之故。臣下环请,未蒙恩准,不如皇上亲自求一求, 皇太后心有不忍,或者倒肯俯允。” “这几天,也求过好几次了。” “皇上再求!务必请皇太后回心转意,才能罢手。” “好!我再求。” 六七 皇帝面求,臣下奏请,慈禧太后觉得再做作不但无味,而且可能弄巧 成拙,因为居然有人以为“亲政关系綦重,请饬廷臣会议”,仿佛太后与皇 帝之间的大权授受,要由臣下来决定似地。这在慈禧太后认为是一件不能容 忍的事。 于是又有一篇煌煌上谕,由军机处承旨,发交内阁,颁行天下,说皇 帝初亲大政,决疑定策,不能不遇事提撕,以期妥善。既然王公大臣一再恳 求,又“何敢固执一己守经之义,致违天下众论之公”?决定在皇帝亲政后, 再训政三年。至于醇亲王曾有附片,在亲政期前交卸掌管神机营印钥差使, 现在既已允许训政,醇王亦当以国事为重,略小节而顾大局,照常经理。 ※ ※ ※ 这道上谕,让恭王想起辛酉政变以后,两宫垂帘,他被封为议政王的 诏旨,又是一笔你捧我、我抬你,彼此互利的交易,所不同者,交易的一方, 由哥哥换作弟弟。二十五年前尘如梦,恭王揽镜自顾,须眉斑白,瘦骨嶙峋, 自觉当年的英气,再也找不出来了。 相形之下,反不如八十岁的宝鋆,精神矍铄,恭王叹口气说:“我真羡 慕你!” “此山望着那山高。”宝鋆答道:“还有人羡慕你呐!而且此人是你想不 到的。” “谁啊!” “七爷。” 恭王不作声。提起醇王,他总有种惘惘不甘之情,不管从那方面看, 而且任凭他如何虚心自问,也找不出醇王有那件事胜过自己的?照旁观的冷 眼,荣枯大不相同,都在羡慕醇王,而醇王羡慕自己的又是什么? “七爷最近的身子不好,气喘、虚弱,每天还非上朝不可。从海军大兵 轮伺候到三海的画舫,红是红极了,忙是忙极了,苦也苦极了!”说罢,宝 鋆哈哈大笑。 “他是闲不住的人。”恭王意味深长地说:“经过这一两年的折腾,他大 概知道了,闲即是福。” “所以说,他要羡慕你。”宝鋆忽然问道:“六爷,你可曾听说,皇后已 经定下了?” “谁啊?” “你想呢!”宝鋆又点了一句:“亲上加亲。” “莫非是桂祥的女儿?”恭王问道:“是第几个?” “自然是二格格。” “对了!”恭王想起来,桂祥的大女儿跟小女儿,都由慈禧太后指婚,分 别许配“老五太爷”绵愉的长孙辅国公载泽与孚王的嗣子贝勒载澍,自然是 他的第二个女儿,才有入居中宫的资格。 “我记不起来了。”恭王问道:“长得怎么样?” “长得不怎么样!不过听说是个脚色。这一来,皇上??。” 宝鋆回头看了一下,将话咽了回去。 “唉!”恭王摇头不语,想起穆宗的往事,恻然不欢。 “方家园快成凤凰窝了!”宝鋆又说,“亏得本朝家法好,如果是在前明, 父子两国丈,还有亲王、贝勒、公爵之女婿,这门‘皇亲’的气焰还得了。” “咱们大清的气数,现在都看方家园的风水了!” “这话说得妙!”宝鋆抚掌称赏:“真是隽语。” “算了吧!但愿我是瞎说。” 谈到这里,心情久如槁木的恭王,突然激动了,他说慈禧太后始而不 准他在五十万寿时,随班祝嘏;继而又不准他随扈东陵,连代为求情的醇、 惇两王都碰了钉子,看起来对他是深恶而痛绝之,好象认为连年遭受的外侮, 都是他误国的罪过。持这种看法的,大有其人,亦不能说不对,但是太肤浅 了。 “她为什么这样子不念亲亲之谊?说起来并不是她的本心,她是不得已 而出此。”恭王问宝鋆:“你我在一起多年,你总应该有点与众不同的看法 吧?” 这句话将宝鋆问住了,想了好半天答道:“我想是期许过深的缘故。” “不是,不是!你莫非看到了不肯说?”恭王冷笑着说:“如果她心中还 有惮忌之人,此人非别,就是区区。你懂了吧? 她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下宝鋆自然懂了。慈禧太后不是吝与予恭王以任何恩典,她虽跟 恭王不和,到底饮水思源,要想到当年保全孤儿寡妇是谁的功劳?至今大公 主的恩宠不替,就可以想见她跟恭王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私怨。而所以一再贬 斥恭王,丝毫不假以词色,诚然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此,说穿了是慈禧太后有意装作深恶而痛绝之的态度,不让恭王有 见她的机会。见她原不打紧,就怕一见了面,恭王有所诤谏,就很难处置了。 宝鋆记得很清楚,有好几次,慈禧太后示意动工兴修离宫别苑,恭王只是大 声答应,不接下文。不但土木之事,力加裁抑,在礼法上恭王尤其不肯让步。 宝鋆印象最深的是,当穆宗亲政以后,慈禧太后曾经想在乾清宫召见群臣, 宣示垂帘听政以来,平洪杨、剿捻子,使宗社危而复安的种种艰辛,恭王对 此不表异议,只反对在乾清宫召见,因为乾清宫是天子正衙,皇太后不宜临 御。 如今呢?慈禧太后不但大兴土木,修三海之不足,还要重兴清漪园, 不但移驻太上皇颐养之处的宁寿宫,而且经常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王公大 臣。这一切,在恭王当政之日,是不会有的事。 这样想到头来,宝鋆忍不住大声说道:“七爷平时侃侃而谈,总说别人 不行,谁知他自己比旁人更不行。” “这就是我说的,‘看人挑担不吃力。’如今老七知道吃力了,想找个人 帮他,然而有人不许。我看,这副担子,越来越重,非把他压垮了不可!” “唉!”宝鋆双手一摊,“爱莫能助。” “话虽如此,你我也不可抱着看热闹的心,那怕了解他的苦衷,说一两 句知甘苦的话,对他也是安慰。” “六爷!”宝鋆真的感动了,“你的度量实在了不起。我不如你!有时候 想起来不服气,还要说一两句风凉话。从今以后,倒真要跟你学一学才好。” “也不光是对人!”恭王慨然说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我? 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关切国事的心,却是不可少的。” 因为如此,宝鋆对朝政便常常在有意无意间要打听一下。他的故旧门 生很多,交游亦仍然很广,平时来谒见的人,总以为他退归林下,是不得已 的事,为了避免刺激,都有意避谈朝局。现在他自己热心于此,别人当然不 须再有顾忌,因而朝中的举措与内幕,在宝鋆不断能够听到。 除了兴修三海和万寿山的消息以外,朝中当前的要政,便是理财,说 得更明白些,是如何增加户部与内务府的收入。而在这方面,慈禧太后有她 的一套主张,与善于理财闻名的阎敬铭的看法,格格不入,君臣之间,常有 龃龉。 慈禧太后最热心的一件事是恢复制钱。京中原用大钱,恢复“一文钱” 的制钱,便须办铜鼓铸。为此曾特地召见户部尚书翁同龢,面谕该筹三百万 银子,采办洋铜。翁同龢自然面有难色,慈禧太后便又表示,预备将宫中数 年节省下来的“交进银”发交户部,作为“铜本”,以示率先提倡。 这一来翁同龢只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出宫就去看阎敬铭谈钱法。 阎敬铭大不以为然,简单扼要地指出,行使制钱,必先收回大钱。私铸的大 钱,分量极轻,尽以输入官府,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奸民,苦了小民?同时京 师钱铺,以“四大恒”为支柱,维持市面,功不可没。收大钱、行制钱,造 成动乱,“四大恒”恐怕支持不住,那时市面大乱,将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话是一针见血之论,然而醇王亦是打着如意算盘,满心以为三百万银 子的洋铜,可以铸成值六百万银子的制钱,一转手之间,凭空赚了三百万银 子,修园就不须再动用海军经费,岂不大妙? 阎敬铭执持不可,说值六百万银子的制钱一发出去,钱多银少,必致 钱贱银贵,用制钱的是升斗小民,用银子的是达官贵人,结果苦了小民,乐 了贵人,那就要天下大乱了。 话说得太率直,醇王大起反感,认为制钱的使用,有各种方法,决不 致引起市面混乱。 接着又提到王安石的变法,法并不乱,只是无谓的阻力太大,以致不 能畅行其法,引经据典,论古证今,虽不能自圆其说,但要驳他却很困难。 反复研究,最后终于有了成议,筹款照筹,洋铜照购,购到以后,在 天津、上海两地用机器鼓铸,铸成存库,三年以后,察看情形,再定行使之 法。 这是个不彻底的办法,明明是敷衍公事。照此办法,不仅不能在制钱 上生利,而且先要垫本三百万,三年以后,方有收回之望,这是什么算盘。 慈禧太后因此大为不悦,召见醇王,说他为户部堂官蒙蔽。同时又谈 到不办洋铜,而整顿云南的铜矿。这个消息一传,有人替系狱的唐炯高兴, 认为他的生路来了。 唐炯是因为中法战争中,在云南擅自退兵,被逮到京,定了斩监候的 罪名。转眼冬至将至,如果“勾决”在内,便活得不多几日了。 唐炯系狱已经两年,去年不在勾决的名单之内,得以不死,但亦未蒙 特赦,所以看样子这一年是逃不过的了。他本人倒还泰然,这年夏天在狱中, 写了一部自己的年谱,一切后事亦早有交代。不过他的家族亲友,当然还要 尽营救的全力,尤其是整顿钱法的诏旨一下,有了一线生路。因为唐炯在四 川服官多年,久有干练的名声,以后为他的同乡前辈丁宝桢重用,整理川盐, 颇著成效。再则,他又当过云南的藩司与巡抚,如果能用他去经理铜矿的开 采与运输,可以说是人地相宜。而且云南采铜所下的本钱,一向是由四川盐 税项下拨给,凡是这种“协款”,出钱的省分,总是万分不愿,想出种种理 由来拖延短解,而如唐炯在云南,四川就很难耍什么花样去“赖债”了。 所苦的是贵州在朝中没有什么煊赫的大员,这番可为唐炯出死入生的 建议,很难上达天听。他的故旧至好,只有另走门路,先是托阎敬铭,而阎 敬铭慈眷在衰落之中,自觉建言碰个钉子,反使别人难以说话,所以指点转 恳醇王。谁知醇王也怕碰钉子。李鸿章、左宗棠、丁宝桢都曾为唐炯乞过恩, 请弃瑕录用,结果这些奏折或附片都留中不发,可以想见慈禧太后对此人如 何深恶痛绝!越来越小心谨慎的醇王,当然不肯插手管这个闲事,因为当初 主张重惩唐炯、徐延旭的,就是醇王。 冬至将到,勾决期近,唐炯的同乡亲友,都已在替他备办后事,而他 的家人还不死心。 唐炯的两个儿子唐我墉、唐我圻都在京里,每天钻头觅缝,想保住老 父一条性命,却是到处碰壁,最后碰出一条路子来了。唐我圻经高人指点, 备办了一份重礼,特地去拜访立山,磕头求援。 “不敢当,不敢当!”立山跪下还礼,扶起唐我圻说:“尊大人的罪名是 判得重了些。 现在我可以替你托一个人去试试看。不过话说在前面,所托之人肯不 肯管,以及管了以后,有何结果?都不敢说。万一不成,你不要怪我。” “是,是!立大人这样帮忙,我们父子已经感激不尽。尽人事而后听天 命,如果立大人尽了力,依旧无济于事,那就是再也不能挽回的了。家父果 真不测,他老人家在泉台之下,亦是记着大恩的。”说着,流下泪来,又趴 在地上,重重磕了两个响头,然后起身取出一个红封套,双手奉上。 立山不等他开口,便连连摇手:“此刻不必,此刻不必。”他说,“事情 成功了,少不得跟老兄要个两三千银子,各处开销开销。事情不成,分文不 敢领。” 唐我圻自是执意要送,而立山执意不收,最后表示,如果唐我圻一定 要这样,他就不敢管这件事了。听得这话,唐我圻才不敢勉强。立山送客出 门,约定两天以后听回音。 第三天所得到的回音是,所托的人,已经肯管了,但有何效验,不得 而知。 到了勾决前一天,亦竟无恩旨。那就只有等到行刑那一天,看看能不 能发生刀下留人的奇迹?倘或唐家祖宗有德,这年免死,就算多活两年。因 为明年皇帝亲政,事同登极,可望大赦天下,停勾一年。如果后年大婚,则 再停勾一年,便起码有三年可活了。 这天是十一月十六,天不亮就有人赶到刑部大狱去跟唐炯诀别。他虽 是斩监候的重犯,却住的是刑部“火房”,自己出钱,整修得颇为清洁,左 图右史,瓶花吐艳,身入其中,谈得久了会使人忘记是在狱中。然而这两间 “精舍”能不能再住,已无法猜测。唐炯两年住下来,一几一榻都生了感情, 所以不但对泪眼婆娑的客人,无以为怀,就是屋中一切,亦无不摩挲留连, 不忍遽别。 到了天亮,提牢厅的司官来了。刑部左侍郎薛允升虽跟唐炯不和,刑 部的司官对他却很客气,一则是他原来的督抚身分,再则是逢年过节的红包, 三则是两年“作客”,日久生情。因此,并未为他上绑,让他身穿大毛皮褂, 头戴没有顶子的暖帽,坐上他家所预备的蓝呢后档车,直驶菜市口。 这天菜市口看热闹的人特别多,因为自从杀过肃顺及两江总督何桂清 以后,菜市口有二十多年没有杀过红顶子的大员了。前两年李鸿章、盛宣怀 想卖招商局时,因为是马建忠出面跟旗昌洋行办的交涉,所以被指为“汉奸”, 盛传将朝服斩于市,亦曾轰动九城,将菜市口挤得满坑满谷。结果大家扑了 一场空,马建忠根本就没有被逮。而这天大概要杀唐炯,事决不假,并且要 杀的大官不止唐炯一个,还有一个同案的赵沃,大家都要看看这个说尽了已 经病故的广西巡抚徐延旭坏话的三品道员,跟戏台上言大而夸的马谡,可有 些相象? 赵沃的待遇就远不如唐炯了,脖子上挂着“大如意头锁”,在北半截胡 同的席棚下席地而坐,唐炯是坐在官厅一角。正面高坐堂皇的是军机大臣许 庚身。他的本缺是刑部右侍郎,勾决行刑之日,照例由这位刑部堂官与刑科 给事中监斩,此时正在等候京畿道御史赍来勾决的黄册,便好下令开刀。 将近正午时分,宣武门内来了一匹快马,却不是赍本的京畿道御史, 而是个军机章京。 只见他直到官厅下马,疾趋上前,向许庚身请了个安,站起来说:“张 中堂关照我来送信,唐某有恩旨。” 张中堂是指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张之万,唐炯是张之洞的大舅子,跟 他亦算有葭莩之亲,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派个人来送信。 “恩旨!喔,”许庚身问:“缓勾还是发往军台效力?” 官犯临刑而有恩旨的,不出这两途,谁知两者都不是,“是发往云南交 岑制军差遣。”那章京又说,“赵沃占了便宜,连带沾光,发往军台效力。” “这??,”许庚身点点头说:“意外而非意外。你回去跟张中堂说,我 知道了。” 接着许庚身便请司官过来商议,因为如何处置是一大难题。 因为向来秋决那云,所有在斩监候的人犯,一律绑到法场,静等京畿 道御史赍到勾决的黄册,再定生死。不死的人,亦要在场,这就是俗语所说 的“陪斩”。 陪斩以后的发落,不外乎两种,若是缓勾,依旧送监收押。倘有恩旨 减罪,必是由死刑改为充军,那就是兵部武库司的事,直接由菜市口送交兵 部点收发配。现在既非缓勾,亦非充军,该当如何处理?秋审处的坐办,云 南司的郎中等等该管的司官,都拿不出办法。 “有律按律,无律循例。我想两百年来,类似情形,亦不见得独一无二, 尤其是雍正、乾隆两朝,天威不测,常有格外的恩典。”许庚身向秋审处的 坐办说:“薛大人律例精熟,一定知道。他住得也近,老兄辛苦一趟,登门 求教吧!” 这是命他去向刑部左侍郎薛允升请示。薛允升住在菜市口以北,教场 口以西,称为老墙根的地方。秋审处坐办叩门入内,道明来意。薛允升始而 诧异,继而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倒记不起有这样的例子。” “那么,照大人看,应该怎么办才合适?” “那就很难说了。”薛允升答道:“你们瞧着办吧!” 秋审处的坐办很不高兴,便又钉上一句:“现在人在菜市口,不知道该 往那里送?” “那要问右堂才是。” “就是许大人叫司官来请示的。” “你跟我请示,我又跟谁请示?”薛允升沉下脸来,接着将茶碗一举。 这是逐客的表示,廊上的听差,随即高喊一声:“送客!” 秋审处坐办碰了个大钉子,极其气恼,然而还得尽司官的礼节,起身 请安告辞。薛允升送到滴水檐前,哈一哈腰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 ※ ※ 一场没结果!坐办告诉了许庚身,他知道是薛允升与唐炯有私怨,故 意作难。然而律例森严,他亦不敢擅自区处,只能吩咐,带回刑部,再作道 理。 带回刑部,自然送监。提牢厅的主事却不肯收了,“加恩发遣的官员, 那能再进这道门?”他说:“不行,不行!” “你不收,让我送他到那里?” “这,我们就管不着了。” “何必呢?”秋审处坐办说,“他的行李箱笼,都还在里面。 老兄怎么不让他进去住?” 这话将提牢厅主事惹火了,“莫非我要侵吞他的东西不成?”他气鼓鼓 地说:“人犯在监之物,如何取回?自有定章。 让他家属具结来领就是!”说完,管自己走了。 唐炯的两个儿子都等在门外,然而无法进衙门,刑部大狱,俗称“天 牢”,又是最冷酷的地方,所以内外隔绝,搞得唐炯栖身无处。 不过,唐炯到底跟狱卒有两年朝夕相见的感情,平时出手也还大方, 所以有个吏目“瞒上不瞒下”地,悄悄儿将唐炯放了进去,住了一夜。 第二天却不能再住了。提牢厅主事依照发遣的规矩,派差役将唐炯送 到兵部武库司,那里的司官自然也不收。就在进退维谷之际,幸好有个唐炯 的同乡后辈,也是蜀中旧识的兵部职方司郎中陈夔龙,出面将他保释,才能 让他回到长子家中。 这无非暂时安顿,究竟如何出京到云南,听候云贵总督岑毓英差遣? 犹待发落。反正既非充军,兵部可以不管,如说分发派用,是吏部的事,可 是似此情形,吏部亦无例可援,不肯出公事。在刑部,这是右侍郎许庚身所 管,督饬司官,翻遍旧档,竟无恰当的案例可以比照引用,堂堂大军机,竟 如此大劳其神。最后两尚书、四侍郎会议,才商定一个变通办法,由刑部六 堂官具衔出公函给岑毓英,让唐炯带到云南面报,权当到任的文凭。 ※ ※ ※ 转眼到了年下,各省及藩属进贡的专差专使,络绎于途。由于一开了 年,元宵佳节,就是皇帝亲政,皇太后训政的盛典举行之日,所以藩属的专 使,除了贡献土仪以外,还赍来贺表。 其中之一是朝鲜的专使金定熙,他还负有一项“王命”,与朝鲜王父子 间的利害冲突有关。那是光绪八年的事,当时朝鲜为日本势力所侵入,亲日 派李载冕、金宏积、朴定阳之流,号称新党,组织总理机务衙门,以师法日 本为职志,因而与守旧派明争暗斗,终于势成水火。 守旧派的首脑之一是大院君李昰应。朝鲜国王李熙以旁支入承大统, 他的本生父就是李昰应,由于为外戚闵氏所抑制,闲居云岘宫,抑郁已久。 以后新党改革兵制,聘请日本军官实施新式训练,求效过急,为士兵所不满, 叩诉于李昰应,竟造成极大的内乱。李昰应率领这批士兵,进犯王宫,杀王 妃闵氏,杀总理机务衙门的官吏,而旧党乘机起事,演变成排日的大风潮。 日本驻朝鲜的花房公使,走仁川,归长崎,日本政府正好以此为借口, 发兵攻击。朝鲜王李熙向中国乞师,但李鸿章不愿与日本军队发生冲突,派 吴长庆率淮军渡辽为朝鲜平乱,逮捕大院君李昰应,禁闭在保定,然后与日 本议和,让日本取得与中国军队同驻朝鲜京城的权利。 事定以后,本来应该释放李昰应,而且朝鲜亦曾数度上表乞恩,可是 慈禧太后执意不允,亦不说原因。因此,朝鲜始终不放弃努力。及至醇王执 政,朝鲜使臣求到他门下,醇王慨然应诺,找了个机会向慈禧太后面奏,说 祖宗向来怀柔远邦,加恩外藩,大院君李昰应幽禁已久,不如放他归国,保 全李昰应、李熙的父子之情。 慈禧太后微微冷笑,“我不放他是有道理的。”她说:“你应该明白。” “臣愚昧!”醇王实在想不通。 慈禧太后笑笑:“你不明白就不必问了!” 醇王却一定要问,微微仰脸用相当固执的声音说:“总要请皇太后明 示。” 那神态中微带着不驯之色,慈禧太后心中一动,心肠随即便变硬了,“我 不知道你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明白?”她从容自若地说:“我是要教天下有那 生了儿子当皇帝的,自己知道尊重!如果敢生妄想,李昰应就是榜样。” 这两句话岂仅取瑟而歌,简直就是俗话说的“杀鸡骇猴”!醇王没有想 到受命过问政事,竟遭来这样深的猜忌。因而颜色大变,浑身发抖,瘫在地 上动弹不得。那光景就象穆宗驾崩的那晚,听到慈禧太后宣示:醇亲王之子 载湉入继大位那样,所不同的,只是不曾痛哭流涕而已。 慈禧太后知道将他吓怕了,也就满意了,“你不要多心!”她安慰他说,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决不会有什么!我的话不是指着你说的。”接着便吩 咐太监将醇王扶出殿去。 从这一次以后,醇王一言一行,越发谨慎小心。而李昰应亦终于由于 李鸿章的斡旋,在去年秋天遣送回国,负护送之责的是袁世凯。他本来一直 带兵驻在汉城,此时更由总理衙门加委“办理朝鲜通商交涉事宜”,成为朝 鲜京城中最有力量的外国使节。而袁世凯少年得志,加以不学而有术,未免 颐指气使,目空一切。因此,不但朝鲜王李熙渐起反感,各国公使亦多不平。 不幸的是,袁世凯又卷入朝鲜宫廷的内争之中。他本来与李熙的内亲 闵泳翔交谊甚笃,而闵泳翔与大院君李昰应是世仇,由于袁世凯护送李昰应 回国,一路上谈得很投机,因而招致了闵泳翔的猜忌。于是而有流言,说袁 世凯将用武力废去李熙,用李昰应为王。这一来,父子之间,又成参商。金 定熙此来,就是想设法能让中国召回袁世凯,以绝后患。 这当然要在总理衙门下手。庆王奕劻受了金定熙的一份重礼,便得帮 他说话,特地去看醇王,很委婉地陈述来意。 一听牵涉到李昰应,醇王就双手乱摇,“你不要跟我谈这件事!”他说, “外藩的是非,中朝管不了那么多。” “不管也不行啊!”奕劻说道:“袁世凯人很能干,就太跋扈了,不但李 熙见他头痛,各国在那里的使臣,亦对他不满。倘或因此激出外交上的纠纷, 很难收拾。再有一层,袁世凯如果真的拥立大院君,那就会把局面搞得不可 收拾了!” “什么?”醇王这时才听清楚,急急问道:“他要拥立大院君?” “朝鲜有这样的流言,外交使节中更是传说纷纭。袁世凯是功名之士, 此人的胆子很大,年纪又轻,说不定就会闯出祸来。” “那不行!”醇王说道,“你应该出奏。” “是!”奕劻问道:“怎么说法?” “自然是召回袁世凯。” “老七!”奕劻用征询的语气问:“是不是以面奏为宜?我看,咱们一块 儿‘请起’吧!” 醇王考虑了一会,觉得此事必须“独对”,但总理衙门的事务,又不便 撇开奕劻,只有分别陈奏之一法,因而作了决定:“还是你那里上折子,说 简略些不要紧,反正上头一定要问我,我再谈好了。” 奕劻照言行事。奏折到了慈禧太后那里却无动静,醇王自不便查问, 同时也无暇查问。 已经到了快封印的时候,还有上百万银子的开销没有着落,而旗营将 弁向来逢年过节,都要靠醇王周济,年久成例,也得一大把银票,才能应付 得了。 公私交困,几乎又要累得病倒。 累倒还不怕,最使醇王心里难过的是,三海工程将完,重修清漪园的 工程亦已开始,两处工款又积欠到一百五十多万,只发半数,亦须七八十万。 慈禧太后听了李莲英的献议,责成醇王转告李鸿章借洋债,却又不愿居一个 借洋款修园的名声,只好以兴办海军学堂为名,秘密嘱托李鸿章设法。 李鸿章亦知道此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彰明较著地进行,只关照 天津海关道周馥私下探问,这一来事情就慢了。好不容易到了腊八节才有消 息,汇丰银行愿意借八十万,年息六厘,两年还清;法国东方银行肯借一百 万,年息五厘七五,照英镑折算,分十年拔还;德国德华银行亦愿意借一百 万,年息只要五厘五,期限亦比较长。然而不管那一家银行,都是等运河解 冻,才能将银子运到天津,那是春暖以后的事了。 为此,醇王特地派专差到天津,传达口信,要李鸿章无论如何在封印 以前,凑集八十万现银,赶运进京,否则就会耽误“钦工”。如今又是十天 过去,尚无消息,立山亦颇为着急,他不敢催醇王,只有托李莲英进言。 于是慈禧太后特地召见醇王,询问究竟。醇王不敢说实话,一说实话 必遭呵责,心一横,大包大揽地说:“款子一定可以借成。不过洋人办事, 一点一划,丝毫不苟,所以就慢了。反正年前总可以取到。” “今天腊月二十一了!”慈禧太后问道:“莫非真要等到大年三十方能发 放?” 这近乎责备的一问,将醇王噎得气都透不过来。只不过供她一个人游 观享乐的费用,倒象比发放军饷还重要似的,心里真想顶一句:“这笔款子 本来就可以不必借的!”然而心念甫动,便生警惕,自己替自己吓出一身汗。 “怎么着?”慈禧太后又在催了,“总得有个日子吧?” “准,准定二十五交到内务府。” “好吧,就是二十五!可别再拖了。” 醇王又是一阵气结。话中倒好象他有钱勒住了不放手似的。他勉强应 了一声:“是!” “总理衙门有个折子,说袁世凯如何如何,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醇王答道:“袁世凯要扶植大院君李昰应,简直胡闹!” “怎么胡闹呢?” 光是这平平淡淡的一问,就使得醇王不知话从何处说起了!因为一时 想不出慈禧太后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作不明白?多想一想,袁世凯果真有 拥立大院君李昰应的企图,那么他的胡闹之所以为胡闹,是用不着作何解释 的。尤其是慈禧太后看了二十多年的奏折,什么言外之意,话中之刺,入眼 分明,谁也不用想瞒她,岂有看不懂奕劻的奏折的道理? 照此说来是装作不明白。然则用意又何在?转念到此,令人心烦意乱, 话就越加说不俐落。本来的意思是想用大院君自况,袁世凯要拥立朝鲜王本 生父,岂非就象中土有人要拥立光绪皇帝本生父一样的荒唐胡闹?这番意思 原也不难表达,但胸中不能保持泰然,便觉喉间处处荆棘,听他的话,好象 因为朝鲜王与他本生父意见参商,所以袁世凯要拥立大院君才荒唐。反过来 说,如果他们父子和睦,那么推位让国由李昰应接位倒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立言不仅不得体,简直是促使他人生出戒心:当 今皇帝要与醇王不和,彼此猜忌才是,如果父子一条心,帝系就有移改之虞。 那不等于自绝天伦之情。这样又悔恨,又惶恐,不由得满头冒火,汗出如浆。 慈禧太后见此光景,觉得他可笑、可气亦可怜,就不忍再绕着弯子说 话,让他为难了。 “袁世凯是人才,要说伸张国威,也就只有袁世凯在那里的情形,还有 点象大清朝兴旺时候的样子。”她说,“这些事让李鸿章料理就行了。奕劻的 折子我不批,不留,也不用交军机。你现在就带去,说给奕劻: 不用理那个姓金的使臣,有话叫他跟李鸿章说去。” 醇王除了称“是”以外,更无一语。退出殿来,满心烦恼,回到适园, 便觉得头晕目眩,身寒舌苦,又有病倒下来的模样。 到晚来霍然而愈,只为李鸿章打来一个电报,说德华银行愿借五百万 马克,按时价折付银子,约有九十多万两。年息五厘五,分十五年还清,前 五年付息不付本,往后十年,分年带利还本。李鸿章说,自借洋债以来,以 这一次的利息最轻。这件事就算办得很漂亮了。 美中不足的是,得在开年二月下旬才能交银,每七日一交,分十次交 清。不过,无论如何算是有了的款,要借也方便,当时便派护卫去请了立山 来商议。 “今天上头召见,我已经答应,准二十五交银到内务府。我看怎么挪动 一下子,好让我维持信用?”醇王问道:“是不是先出利息借一笔款子,应 付过去再说?” 这笔利息如何出帐,还不是在内务府想办法?而且年底下借钱也不容 易,利息少了,别人不肯,多了又加重内务府的负担,倒不如索性假借王命 压一压,又省事又做了人情。 “不要紧。上头要问到,就说工款已经发放了就是。” “商人肯吗?” “我去商量。”立山答说,“只要说是王爷吩咐,延到二月底发放,大家 一定肯的。” 醇王听得这话,心头异常舒坦,意若有憾地叹口气:“唉! 不容易,一年又算应付了过去!” ※ ※ ※ 开了年,日子却又难过了。皇帝亲政,慈禧太后训政,大权仍旧在握, 却省下了接见无关紧要的臣工的时间,得以用在三海和清漪园的兴修上面。 德国银行所借五百万马克而折算的现银,到春末夏初,花得光光,又要打主 意找钱了。 主意是早就打好了的,只嫌为时尚早,然而工程不能耽误,不得不只 好提早下达懿旨。 仍旧是召见醇王,当面吩咐:大婚费用先筹四百万,户部与外省各半, 拨交大婚礼仪处备用。同时派长春宫总管太监李莲英,总司一切传办事件。 这是五月二十的事。奉旨不久,醇王就病倒了。病在肝上,郁怒伤肝, 完全是为了筹款四百万的那道懿旨。皇后在何处,大婚礼仪处在那里?大婚 更不知何日!这四百万银子用在什么地方,只有慈禧太后与李莲英才知道。 等皇帝得到消息,醇王已经不能起床,他很想亲临省视一番,可是这 话不敢出口。甚至于连最亲近的翁同龢面前亦不敢说,因为他怕翁师傅会贸 然一奏,引起慈禧太后的不悦。 慈禧太后倒是常派太监去探病,可是回来复命,总是避着皇帝。他只 能偶尔听到:“醇亲王病又重了!”“醇亲王这几天象是好些!”就是听到了, 亦不敢多问,唯有暗中垂泪。 过了皇太后万寿,醇王病势愈见沉重的消息,在王公大臣之间,已无 所,避忌。首先是贝子奕谟,说病情已到可虑的程度,庆王奕劻,亦是这样 说法,而军机领班礼王世铎则在许庚身的敦促之下,特意上折奏报,醇王手 足发颤,深为可虑。 奏折先到皇帝那里,看完以后,心中凄苦,却不敢流泪,直等到了毓 庆宫,看见翁同龢终于忍不住了。“醇亲王病重!”他哽咽着说,“恐怕靠不 住了。”说完,泪下如雨,而喉间无声。 翁同龢亦陪着掉眼泪,可是他无法安慰皇帝,此时唯一能安慰皇帝的, 只有一道命皇帝亲临醇王府视疾的懿旨。翁同龢曾经想联合御前大臣,请这 样一道懿旨下来,看看沉默的多,附和的少,他亦只有暗地里叹口气作为罢 论。 不过,他到底是师傅,在大关节上的辅导是不会忽略的,特地检了一 篇文章进呈。这篇文章名为《濮议》,是宋朝大儒程颐所撰,论宋仁宗的侄 子濮王继承大统以后,对于仁宗及本生父应如何尊崇?提醒皇帝,醇王果真 薨逝,他应该如何节哀顺礼,有以自处。免得引起明朝嘉靖年间的大纷扰。 皇帝不肯看这篇文章,愁眉苦脸地说:“醇亲王的病,皇太后着急,我 亦很着急!怎么办呢?” “天祖在上,必能默佑。”翁同龢里纯孝可以格天的说法,却隐讳其词: “皇上如此关切,必能回天。” 皇帝懂他的意思,点点头问道:“你去看过醇亲王没有?” “臣去过几次,不敢请见醇亲王。” “为什么不见他?”这话出口,皇帝才发觉自己问得多余。他知道醇王 对翁同龢,一向如汉人之待西席,尊敬而亲热,见了面,醇王一定要问起皇 帝对他的病,作何表示?这话就会让翁同龢很难回答,答得不妙,不仅关碍 着自己的前程,也可能为皇帝找来麻烦。因此,不待翁同龢回答,便又问道: “你今天还去不去?” 翁同龢本来不打算去,听皇帝这一问,自然改了主意: “今天要去。” “我心里实在惦念。你,”皇帝想到以万乘之尊,竟不及穷家小户的百姓, 可以一伸父子之情。刹那间千种委屈,万种的悲伤,奔赴心头,梗塞喉头, 语不成声地哭着说:“你把我这句话带去!” 翁同龢却不敢再陪着皇帝哭,以恪守臣道的姿态,奉命唯谨而毫无表 情地答一声:“是!” 于是午间从毓庆宫退了下来,他立即坐车到适园,跟往常一样,在书 房中由王府姓何的长史接待。 “王爷这两天怎么样?” “越发不好了!”何长史蹙眉答道:“吃得少,睡得少,简直就是不吃不 睡。手跟脚,自己动不了啦。前天大解了一次,十三天才大解。” “精神呢?” “自然萎顿之极。” 说到这里,慈禧太后特派的御医凌绂曾从窗外经过,翁同龢跟他亦相 熟,便唤着他的别号喊住他:“初平!请进来谈谈。” 所谈的自是醇王的病情。凌绂曾倒是不矜不伐的人,既未夸张,亦未 隐讳,说醇王的本源已亏,但如说危在旦夕,却也未必。 听得这一说,略略可以放心。翁同龢便将皇帝的惦念之意,告诉了何 长史,托他转达醇王,随即告辞回家。第二天上书房,皇帝不待他开口,先 就很高兴地说:“今天军机面奏,醇亲王的病有起色!” “是!”翁同龢便瞒着何长史的话,只这样复命:“御医凌绂曾告诉臣说: 酵亲王的病虽重,一时也还不要紧。” “嗯!”皇帝说道:“皇太后已有懿旨:二十五临幸醇亲王府看他的病。 今天十七,但望这八天之中,不会出事。”说着,神色又凄楚了。 这就是说,皇帝巴望醇亲王这八天中不死。不然,父子之间连最后一 面都会见不着!翁同龢叹了口无声的气,轻声说一句:“今天该做诗,请皇 上构思吧!” 皇帝何来做诗的意兴?而不做不可。因为慈禧太后对他的功课查问得 很严。所以只能打起精神答道:“师傅出题。” 翁同龢也知道皇帝无心于功课,却不能如民间的西席放学生的假,只 出了极宽的一个诗题:《多日即兴》,七绝两首。 限的韵也宽,是上平的十一真与下平的七阳。 接题在手,皇帝想到的是盛世乐事,五谷丰登,刀兵不起,冬藏的农 闲时节,一家人围炉闲话,融融泄泄,畅叙天伦。然而这番向往,又何能形 诸吟咏?皇帝做诗亦象下场的举子做八股,代圣人立言那样,有一定的程式, 象这样的诗题,总是借物兴感,由冬日苦寒,想到民生疾苦,悯念小民不知 何以卒岁?或者由瑞雪想到明年必是丰岁,欣慰不已。这些诗篇,列代御制 的诗篇中多的是,皇帝敢宣宗的《养正书屋全集》来翻了一下,袭意套句, 敷衍成章。然而写完以后,自己都记不得是说些什么? ※ ※ ※ 朝夕盼望的六月二十五,终于到了。皇帝照旧召见军机及引见人员, 直到九点钟方始起驾。慈禧太后晚半个钟头启銮,以便皇帝在醇王府门前跪 接。 正午时分,皇帝到了适园,却不能立刻就见生父醇王,因为要等慈禧 太后驾到,一起临视。不过,皇帝总算看到了出生不久,初次见面的小弟弟。 醇王福晋一共生过五个孩子,长女、长子在同治五年先后夭折,次子就是皇 帝。光绪初年,又生过两个孩子,老三只活了一天半,老四载洸亦只活到五 岁。倒是侧福晋刘佳氏连生三子,病痛甚少,老五载澧五岁,老六载洵四岁, 老七在几天前才命为载涛。醇王最钟爱的是载洵,又白又胖,十分茁壮。 慈禧太后一到,凤舆一直抬到大厅,下轿正坐,等醇王福晋率领阖府 眷属行过礼。她随即转脸向荣寿公主说道:“看看你七叔去吧!” 荣寿公主虽是随扈而来,却又是受托为醇王府主持接驾的人,当即答 道:“醇亲王奏:病在床上,不能接驾。万万不敢劳动皇太后临视。”接着又 以她自己的语气问道:“老佛爷在七叔卧房外头瞧一瞧吧?” “不!我到他屋里看看。他不能起床,就不必起来。” 话虽如此,醇王何能不力疾起床。无奈手足都动弹不得,勉强穿上袍 褂,由两名侍卫扶了起来,名为站着,实在是凌空悬架着。 跟在慈禧太后后面的皇帝,一见醇王那副骨瘦如柴,四肢僵硬,目光 散滞无神的样子,便觉得心如刀割,然而他不能不极力忍住眼泪,而且也还 不敢避开眼光,必须正视着醇王。 醇王一样也是伤心不敢哭,并且要装出笑容,“臣万死!”他语音不清 地说:“腿不听使唤,竟不能跟皇太后磕头。” “早就想来瞧瞧你了。也无非怕你劳累了,反而不好,一直拖到今天。” 慈禧太后说了这两句体恤的话,回头看着皇帝说,“拉拉手吧!” “拉手礼”是旗人的平礼,跟互相请安不同,拉手有着熟不拘礼的意味。 醇王听慈禧太后规定皇帝跟他行此礼节,心中颇为欣慰。 但是想拉手却是力不从心,荣寿公主便闪了出来,扶起醇王的手,交 到皇帝手里。父子骨肉之亲,就仅此手手相接的片刻了。 噙着泪的四目相视,皇帝有千言万语梗塞在喉头,而千拣万挑,只说 得一句话:“好好将养!” 做父亲的自然比较能克制,很吃力地答道:“保住大清天下不容易!皇 帝那知道皇太后操持的苦心?总要守祖宗的家法,听皇太后的训诲,好好读 书,上报皇太后的付托之重,下慰天下臣民之望。” “是!”这个字出口,皇帝立即发觉,此非天子对臣僚的口气,马上又补 了一句:“知道了!我会记住。” “读书倒还不错。”慈禧太后接口,“看折,讲折也明白。” “这都是皇太后的教训。”醇王答说,“总还要求皇太后训政几年。” “看罢!总要皇帝能拿得起来,我才能放心。” 慈禧太后一面说,一面看着他们父子拉住不放的手。荣寿公主赶紧插 进去向慈禧太后说道:“老佛爷请外面坐吧!让七叔好歇着。” “啊,我倒忘了。”慈禧太后向醇王说道:“你安心静养。 姓凌的倒象看得对症,倘不合适,我叫太医院再派人。” 醇王与家人都巴望着慈禧太后能派薛福辰或者汪守正来诊视。薛福辰 不次拔擢,现任顺天府府尹,慈禧太后稍有不适,就要传召他入宫诊治。汪 守正在天津当知府,召入京来,亦很方便。然而她就偏偏不肯派这两个医术 名震海内的官员为醇王疗疾,不知用意何在,亦就没有人敢贸然开口请求了。 ※ ※ ※ 皇帝在适园一共逗留了三个钟头,跟醇王相见四次之多,只是每次相 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且沉默的时候居多。就是交谈,不过翻来覆去那 几句话,一个劝醇王安心静养,一个劝皇帝要听话,要用功。只有最后一次, 当皇帝将回銮到病榻前作别时,醇王才说了一句紧要话:“别忘了海军!”同 时将去年出海巡视之前,慈禧太后所赐的一柄金如意,交付了皇帝。 醇王的心事,也是委屈,都在这句话上。老早他就托庆王奕劻,转告 当朝少数比较正直的王公大臣,请大家体谅他的苦衷,昆明湖换了渤海,万 寿山换了滦阳。意思是大办海军变成大修万寿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园了。 如今清漪园的工程,至多半年就可告成,而且已由慈禧太后决定改名为颐和 园。醇王的这句话,不妨视为遗嘱,意思是颐和园一落成,还得设法将海军 扩充整顿起来。不过,他是不久于人世了,这番心愿,期待皇帝为他实现。 而将慈禧太后所赐的金如意转付皇帝,又不仅寄予祝福之意,而是提醒皇帝, 倘或有人谏阻海军的扩充,不妨抬出慈禧太后来作挡箭牌:大办海军,原是 奉懿旨办理。醇王巡海,蒙赐金如意,就可想见慈禧太后是如何重视其事? 皇帝虽约略能够领会醇王的深意,却无宁静的心境去深思,因为病势 又见沉重,脉案措词简略:“食少神倦,音哑气弱,竭力调治。”大有聊尽人 事之意。用的药是生地、地骨皮、天门冬、麦冬,都是润肺清火的凉药,当 然亦有人参、白术之类扶元气、健脾胃的补剂,但分量不重,无非点缀而已。 慈禧太后由血崩而成骨蒸的一场大病以后,亦颇识得药性了,加以李 莲英从各处打听来的消息,亦都说醇王危在朝夕。一旦薨逝,当然要另眼相 看,虽非大丧,亦不应与其他亲王的丧礼相提并论。因此,慈禧太后特地召 见军机,专谈醇王的生死。 一提到醇王的病,自都不免黯然,“看样子是拖日子了。” 慈禧太后感叹地说,“不过时候可真是赶到不巧!” 礼王世铎不知她是何意思,照例只答应一声:“是!” “醇亲王万一出事,皇帝当然要穿孝?” 就不谈生父,以胞叔而论,皇帝亦应穿孝,所以世铎又答应一声:“是!” “是不是缟素?”这话就使得世铎瞠目不知所对,回头看一看许庚身, 示意他代奏。 “皇太后圣明。如醇亲王之例,本朝还是创见。万一不讳,皇上以亲亲 之义,丧仪恤典自然要比别的亲王不同些。将来再请懿旨,交礼臣悉心研商, 务期允当。” “不错,总要比别的亲王不同些。此刻也无从谈起。” 略停一下,慈禧太后又自问自答地说:“怎么说时候赶到不巧呢?皇帝 大婚,该要定日子了,倘或立了后,定了吉期,醇亲王倒出了事,皇帝有服 制在身,怎么办?” “皇太后睿虑周详,臣等不胜钦服。”许庚身不管世铎,只顾自己直言陈 奏:“大婚是大喜之事,自然要慎敬将事。” “你的意思是,看看醇王的病情再说。” “是!” 慈禧太后环视诸臣,征询意见:“你们大家可都是跟许庚身一样的意 思?” 大家都不肯轻易开口,最后是世铎回奏:“请皇太后圣衷独断。” “我也觉得再看一看的好。喜事丧事夹在一起办,也不合适。”慈禧太后 说道:“我本来打算年内立后,现在只好缓一缓了。缓到明年春天再说。” “是。”许庚身又答一句:“春暖花开,才是立后的吉日良辰。” 这一下倒提醒了慈禧太后,决定喜事重重,合在一起也热闹些,“暂时 就定明年四月里吧!”明年四月是颐和园落成之期。她说:“但愿醇亲王那时 候已经复元了。” 这是一个希望,而看来很渺茫。但如醇王不讳,皇帝穿孝是一年的期 服,那么明年四月立后,后年春天大婚,孝服已满,亦无碍佳期。这样计算 着,大家便都要看醇王是那天咽气? 在都以为醇王命必不保的一片嗟叹声中,却有两个人特具信心,一个 是御医凌绂曾,主用与鹿茸形似而功效不同的麋角,以为可保万全。但其时 已另添了两名御医庄守和、李世昌,他们都认定醇王肺热极重,主用凉药, 对于热性的补剂,坚持不可轻用。 另一个是在京捐班候补的司官,名叫徐延祚,就住在翁同龢对门,有 一天上门求见。翁同龢听仆役谈过此人,久住上海,沾染洋气,平时高谈阔 论,言过其实,举止亦欠稳重,“不象个做官的老翁”,因而视之为妄人,当 然挡驾不见。 “我有要紧话要说,不是来告帮,也不是来求差的。请管家再进去回一 声,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徐老爷!”翁宅总管答道:“有要紧话,我一定一字不漏转陈敝上。” “不行!非当面说不可。”徐延祚说:“我因为翁大人是朝廷大臣,又是 受醇王敬重的师傅,所以求见。换了别人,我还不高兴多这个事呢!” 翁宅总管无奈,只有替他去回。翁同龢听徐延祚说得如此郑重,便请 进来相见。徐延祚长揖不拜,亦无寒暄,颇有布衣傲王侯的模样。 “翁大人!我是为醇王的病来的。”徐延祚开门见山地说,“都说醇王的 病不能好了,其实不然!我有把握治好,如果三服药不见效,甘愿领罪。” 这种语气便为翁同龢所不喜,冷冷地问一句:“足下何以有这样的把 握?” “向来御医只能治小病,不能治大病。大病请教御医,非送命不可。慈 禧皇太后不就是薛府尹、汪明府治好的吗?” “请足下言归正题。” “当然要谈正题。”徐延祚说,“我看过醇王的脉案,御医根本把病症看 错了。醇王的病,如叶天士医案所说:‘悲惊不乐,神志伤也。心火之衰, 阴气乘之,则多惨戚。’决不宜用凉药。” 翁同龢悚然心惊。病根是说对了!然而唯其说对了,他更不敢闻问, 不再让他谈醇王的病,只直截了当地问:“足下枉顾,究竟有何见教?” “听说醇王对翁大人颇为敬重。而且翁大人是师傅,宜有以解皇上垂念 懿亲之忧。我想请翁大人举荐我到醇王府去看脉。”徐延祚再一次表明信心, “我说过,倘或三服药不见效,甘愿领罪。” 这真是妄诞得离谱了!翁同龢心想,此人无法理喻,只有拿大帽子当 逐客令,“足下既知懿亲之重,就应该知道,醇王的病情,随时奏闻,听旨 办理。”他摇摇头说:“荐医,谁也不许。” “既然如此,就请翁大人面奏皇上请旨。” 越发说得远了!翁同龢笑笑答道:“我虽是师傅,在皇上面前也不能乱 说话的。足下请回吧!你的这番盛意,我找机会替你说到就是。” 徐延祚无言而去,翁同龢亦就将这位不速之客,置诸脑后了。 过不了四五天,皇帝忽然问翁同龢说:“有个徐延祚,你知道不知道, 是什么人?” 翁同龢心中一动,不敢不说实话,很谨慎地答道:“此人住臣家对门, 是捐班候补的部员。臣与此人素无交往。” “前几天他到醇亲王府里,毛遂自荐,愿意替醇亲王治病,说如三服药 没有效验,治他的罪。听他说得那么有把握,就让他诊脉开方,试试瞧。那 知道服他的药,还真有效验,现在醇亲王的右手,微微能动了。” 有这样的咄咄怪事!翁同龢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有些失悔,一时愣在 那里,竟无话说。 “听说他开的方子是什么‘小建中汤’。”皇帝问道:“翁师傅,你懂药性, 小建中汤是什么药?” 翁同龢想了一下答道:“这是一服治头痛发热、有汗怕风的表散之药, 以桂枝为主,另加甘草、大枣、芍药、生姜、麦芽糖之类。治醇亲王的病, 用小建中汤,倒是想不到的。” “另外还有一样,是洋人那里买来的鱼油。” 翁同龢心里明白,皇帝所说的鱼油,其实名为鱼肝油。他从常熟来的 家信中听说道,鱼肝油治肺痨颇有效验。不过,醇亲王的病有起色,究竟是 小建中汤之功,还是鱼肝油之效,无法揣测,也就不敢轻下断语。 不过他到底是读书人,不肯掩人之善,所以这样答说: “既然服徐延祚的药有效,当然应该再延此人来看。”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皇太后回奏。” ※ ※ ※ 徐延祚成了醇王府的上宾。每天一大早,府里派蓝呢后档车来接,为 醇王诊脉以后,便由执事护卫陪着闲话,“徐老爷”长,“徐老爷”短,十分 巴结。中午开燕菜席款待,饭后诊过一次脉,又是陪着闲话,领着闲逛。黄 昏再看一次,方始用车送回。随车而来的是一个大食盒,或者一个一品锅, 加一只烧鸭子,或者四菜四点心,顿顿不空。当然,另外已送过几份礼,虽 不是现银,古董字画,也很值钱。 这样诊治了十天,醇王一天比一天见好,右手和左腿都可以略略转动 了。徐延祚见此光景,越觉得有把握,这天开的方子是:“鹿茸五分,黄酒 冲服。” 一看这个方子,何长史说话了:“徐老爷,鹿茸太热吧!” “不要紧!”徐延祚说:“药不管是凉是热,只要对症就行。” “是!”何长史胸有成竹,不再争辩,“请徐老爷园子里坐。” 等徐延祚在园中盘桓,玩赏腊梅时,何长史已将药方专送宫中。慈禧 太后有旨:凡是方子中有大寒大热,关于生死出入的要紧药,要先送宫中看 过。鹿茸召称为“大补真阳要药”,何长史当然不敢造次。 上午送方子,近午时分就有了回音,慈禧太后听了庄守和之流的先入 之言,不但不准用这张方子,而且认为徐延祚轻用狼虎药,过于胆大,会出 乱子,传旨不准再延徐延祚为醇王治病。 徐延祚那知片刻之间,荣枯大异。第二天一早依然兴致勃勃地,穿戴 整齐,静候醇王府派车来接。直到日中,音信杳然,心里倒不免有些嘀咕, 莫非鹿茸冲酒这味药闯了大祸? 这样想着,深为不安,赶到醇王府一看,门前毫无异状,便向门上说 明,要见何长史。 何长史不见。回话的带出来一封红包,内装银票一百两,还有一句话: “多谢徐老爷费心,明天不必劳驾了。” 六八 “好好儿的,不叫徐延祚看了,”皇帝困惑地问翁同龢: “这是为什么?” 翁同龢也听说了,是鹿茸上出的毛病。他颇为徐延祚不平,然而也不 敢违忤懿旨,唯有默然。 “我的意思,仍旧应该服徐延祚的方子。”皇帝又问:“你今天去不去醇 王府?” “臣无事不去。” “明天去一趟!” “是。” 衔命而往的翁同龢,三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醇王。他的神气,不如外间 所传的那样凶险。 目光相当平静,手指能动,说话的声音很低,舌头僵硬,有些不听使 唤,但整个神情,只是衰弱,并无“死相”。翁同龢是懂医道的,心知这就 是徐延祚的功效。 “近来好得多了!”翁同龢问道:“王爷看,是服什么人的药见效?” “我竟不知道是谁的药好?” 听得这样说,翁同龢心里明白,徐延祚表面上受到尊敬,其实深受排 挤,为醇王诊脉的不止徐延祚一个,御医冒了他的功,所以醇王不知道谁的 药有效。 因此,他很见机地,暂且不提徐延祚,只问:“睡得好不好?” “稍微能睡一会。” “能不能吃汤饭?” “吃不多。” “也??,”翁同龢看着他的腿说:“能起来走动吗?” “走动亦不能畅快。”醇王叹口气说,“不想一病至此。前一阵子,我自 己都绝望了,这两天好一点。”说着,张口微笑,露出阴森森的一嘴白牙, 但精神愉快,却是显而可见的。 翁同龢亦很安慰,想了一下,决定照实传旨:“皇上的意思,仍旧可以 服徐延祚的方子。”接着又宛转地修改了说法: “请王爷自己斟酌,总以得力者常服为宜,不必拘泥。” “徐某的方子,实在亦不见效,凌绂曾开了个方子,说是代茶常喝,不 知什么药,难吃得很,懒得吃它。” 比较得力的徐延祚、凌绂曾,在醇王口中忽然都说成无足轻重,其故 何在?是他亲身的感受,还是听信了谗言?翁同龢不能确知,猜想着是有人 进谗的成分居多。这正也就是醇王庸愚之处,而况是在病中,自更偏听不明。 转念到此,翁同龢觉得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常然,他不会将他的想法告诉皇帝,只说醇王自会斟酌服药,请皇帝 不必惦念。过了几天,慈禧太后带着皇帝再度起驾视疾,醇王的病势居然大 有起色。这还得归功于徐延祚,他本人虽被排挤,他的看法却为御医所袭用, 摒弃凉药,注重温补。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直到第二年三 月底才能起床。 ※ ※ ※ 立后的日子却是一延再延,要到秋末冬初,才能定局。大家都说,这 是慈禧太后体恤未来的后家,因为八旗秀女,一旦被立为后,用鼓吹送回府 第,举家自后父以下,大门外长跪迎接。同时洒扫正室,敬奉皇后居住,父 母兄弟姊妹相见,必得肃具衣冠,不得再行家人之礼。而且内有宫女,外有 侍卫,亲党上门,稽查甚严。说实在话,有女成凤,荣耀固然荣耀,痛苦也 真痛苦,而立后愈早,痛苦愈深。因而慈禧太后不忙着立后,确可以看成一 种极大的恩典,只不知这个恩典为谁而施? 未来的皇后出于那家?直到九月里还看不出来,因为一选再选,到这 时候还有三十一名“小妞纽”。九月二十四那天又加复选,地点是在西苑新 修,带些洋式的仪鸾殿,时间是子末丑初。因为每次选看多在上午,慈禧太 后要看一看灯下的美人,所以定在深夜。 深宵看起,五鼓方罢,奉懿旨留下十五名。由于有此灯下看美人的一 举,大家都相信慈禧太后为皇帝立后,重在颜色,也因此认为都统桂祥家的 二妞,恐怕难得其选。因为慈禧太后的这个内侄女,姿色平庸,仪态亦不见 得华贵,若非椒房贵戚,只怕第一次选看就该“撂牌子”。 如果慈禧太后的内侄女被黜,那么入选的应该是江西巡抚德馨的两个 女儿之一。德家的这两位小姐艳冠群芳,二小姐更是国色。又因为德馨久任 外官,这两位小姐到过的地方不少,眼界既宽,见识自广,伶牙俐齿,又占 优势。然而,亦有人说,德馨的家教不好,那两位小姐从小被纵容惯了的, 有时柳林试马,有时粉墨登场,不似大家闺秀的样子,论德不足以正位中宫。 ※ ※ ※ 过了三天,举行最后一次复选。十五名留下八个,慈禧太后吩咐住在 宫内,意思是要仔仔细细考查。这八名秀女之中,除掉桂祥家二妞以外,有 两双姐妹花,一双就是德家姐妹,另一双是长叙的两个女儿,跟文廷式读过 书,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 这八名秀女,分住各宫。桂祥的女儿,住在姑母——也就是慈禧太后 宫里,当然为大家另眼看待。 其次是凤秀的女儿,住在寿康宫她的大姐那里,她的大姐就是穆宗的 慧妃。当年两宫太后为穆宗立后,发生绝大的暗潮,慈禧太后所属意的,就 是凤秀的长女。那知穆宗竟顺从嫡母慈安太后的意旨,选中了崇绮的女儿阿 鲁特氏,终于引起伦常之变,穆宗“出天花”夭折,皇后殉节,而慈安太后 亦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凤秀的长女,先被封为慧妃,光绪即位,以两宫皇 太后之命,封为穆宗敦宜皇贵妃,移居慈宁宫之西的寿康宫。这座宫殿在开 国之初,是奉养太皇太后颐摄起居之地,先朝太妃太嫔,亦一起居住,是不 折不扣的一个养老院,而敦宜皇贵妃却还不过三十出头。 姐妹相见,敦宜皇贵妃又欢喜、又感伤,想起自己长日凄凉、通宵不 寐的岁月,泪如雨下。然而也只得避人饮泣,选秀女,又是为光绪立后,是 何等喜事?不能不强自收泪,按照宫中的规矩行事,听从宫女指点她胞妹如 何行礼、如何称呼、如何答话。她就象素不相识的百生人似的,端起皇贵妃 的架子,淡淡地问了几句话,然后吩咐带出去吃饭。 各宫妃嫔的伙食,都有自己的“分例”,按月计算,多少斤肉,多少只 鸡鸭,自己带着自己的宫女开小厨房。凤秀的小女儿这时什么身分也没有, 是随着宫女一起进食,直到宫门下钥,敦宜皇贵妃方始派人将她的妹妹唤到 卧室中来,亲自关上房门,转脸相视,未曾开口,两行热泪已滚滚而下。 见此光景,做妹子的心里发慌,敦宜皇贵妃进宫之时,她还在襁褓之 中,这位大姐根本没有见过,陌生异常,所以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敦宜皇贵妃知道吓着了她,便强忍涕泪,拉着她的手问: “你还记得起我的样子吗?” “记不起了。” “当然记不起了。”敦宜皇贵妃说,“那时你还没有满周岁。 唉!一晃十六年了。” “大姐!”凤秀的小女儿怯怯地问:“日子过得好吗?” 一句话又问到敦宜皇贵妃伤心的地方,低声说道:“阿玛怎么这么糊 涂?坑了我一个不够,为什么又把你送了进来?”“奶奶原不肯报名的。阿 玛说,不能不报,不报会受处分,所以报了。” “哼!这也是阿玛自己在说。如果不打算巴结,又有什么不能规避的?” 敦宜皇贵妃问道:“你自己是怎么个打算呢?” “我??,”做妹子的迟疑着,无从置答,好半天才说了两个字:“我怕!” “难怪你怕,我就不相信有什么人过这种日子有个不怕的。”敦宜皇贵妃 指着堆了一炕的零零碎碎的绸缎针线说: “做不完的活儿!一针一针,象刺在心上一样!” “这,这是给谁做的呀?” “孝敬老佛爷。”敦宜皇贵妃说,“也不是我一个,那处都一样。” 凤秀的小女儿大惑不解,每一位妃嫔都以女红孝敬慈禧太后,日日如 是,该有多少?“老佛爷穿得了吗?”她问。 “哼!还不爱穿呐!”敦宜皇贵妃自嘲似地冷笑,“不是这样儿,日子怎 么打发?小妹,你千万不能葬送在这儿。” 小妹悚然心惊!但所惊的是她大姐容颜惨淡的神态,却还不能体会到 长年寂寂,长夜漫漫,春雨如泪,秋虫啮心的那万种凄凉的滋味,因而也就 不大明白她大姐为何有如此严重的语气。 “别说你选不上,就选上了能当皇后,你以为那日子是人过的吗?从前 的蒙古皇后??。” 刚说到这儿,只听有人突如其来地重重咳嗽,小妹不明就里,吓了一 大跳,脸色都变白了。敦宜皇贵妃却如经惯了似的,住口不语,只苦笑了一 下。 “谁啊?” “是玉顺。”敦宜皇贵妃说,“她在窗子外头‘坐夜’”。 “干吗这么咳嗽,倒象是有意的。” 小妹说得不错。玉顺是敦宜皇贵妃的心腹,为人谨慎,深怕隔墙有耳, 多言贾祸,所以遇到敦宜皇贵妃发牢骚、说闲话过了分的时候,总是用咳嗽 提出警告。 这话她不便跟小妹说破,怕她替自己担心,只凝神想了想说:“你今天 就睡在我这儿吧!” “行吗?”小妹问道,“内务府的嬷嬷说,宫里有宫里他规矩,各人有各 人的身分,不能混扯。” “不要紧!你在我床前打地铺好了。” 于是唤进宫女来铺床。床前打两个地铺,小妹与宫女同睡。姊妹俩因 为有那名宫女在,不便深谈,却都辗转反侧,不能入梦,一个有择席的毛病, 一个却是遽见亲人,勾起思家的念头,心潮起伏,再也平静不下来。 半夜里宫女的鼾声大起,越发搅得人意乱心烦,敦宜皇贵妃便轻轻唤 道:“小妹,你上床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妹答应一声,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去,头一着枕,不由得惊呼:“你哭 了!” 敦宜皇贵妃将一方绸巾掩盖哭湿了的枕头,自语似地说: “我都忘记掉了。” 是忘掉枕头是湿的。可见得这是常有之事!小妹这才体会到宫中的日 子可怕,打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但愿选不上才好。” “想选上不容易,要选不上不难。不过,也别做得太过分,恼了上头, 也不是好开玩笑的事。” “大姐,你说明白一点来。该怎么做?要怎么样才算不过分?” 做法说来容易,与藏拙正好相反,尽量遮掩自己的长处,倒不妨暴露 自己的短处。然而不能过分,否则惹起慈禧太后的厌恶,会影响她俩父亲的 前程。 “譬如说吧,”敦宜皇贵妃怕小妹不能领会,举例解释: “你白天穿的那件粉红袍子,就不能穿。该穿蓝的。” “为什么呢?” “老佛爷不喜欢两种颜色,一种黄的,一种蓝的。黄的会把皮肤也衬得 黄了,蓝的呢,颜色太深,穿上显得老气。” “我懂了。我有一件宝蓝缎子绣红花的袍子,那天就穿那一件。” “对了!有红花就不碍了。”敦宜皇贵妃问道:“有一样颜色的坎肩儿没 有?” “没有。” “我替你找一件。”敦宜皇贵妃又说:“老佛爷喜欢腰板儿一挺,很精神 的样儿,你就别那么着,她一看自然就撂牌子了。” 就这样教导着、商量着,说得累了,反倒有一觉好睡。但不过睡了一 两个时辰,便得起身,敦宜皇贵妃匆匆漱洗上妆,来不及吃什么,便得到储 秀宫去请安。临走嘱咐小妹,不要乱走,也别乱说话,又将她托付了玉顺, 方始出门。 这一去隔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却不是一个人。同来的有位三十左右的 丽人,长身玉立,皮肤似象牙一般,极其细腻,配上一双顾盼之际,光芒直 射的眼睛,更显得气度华贵,令人不能不多看几眼。 “玉顺姐姐,”小妹在窗内望见,悄悄问说,“这是谁啊?” “敬懿皇贵妃。” “啊!是她!” 小妹听家人说过,敬懿皇贵妃初封瑜嫔,姓赫舍哩氏,她的父亲是知 府,名叫崇龄。同治立后之时,艳冠群芳的就是她。穆宗当年所敬的是皇后, 所爱的却是瑜嫔。 正在这样想着,敦宜皇贵妃已领着敬懿皇贵妃进了屋子,小妹也象玉 顺那样,肃立等待,然后当视线相接时,请安迎接。 “这就是你妹妹?”敬懿皇贵妃问了这一句,招招手说: “小妹,来!让我瞧瞧。” 小妹有些腼腆,敦宜皇贵妃便谦虚地说:“小孩子,没有见过世面,不 懂规矩。”接着便吩咐:“过来,给敬懿皇贵妃请安。” “不用了,不用了!”敬懿皇贵妃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含笑凝视,然后眼 珠灵活地一转,将她从头看到脚:“好俊的模样儿。我看看你的手。” 一面拉着手看,一面又不断夸奖。小妹明知道她是客气话,但心里仍 旧很高兴,觉得她的声音好听。能得这样的人夸赞,是一种荣耀。 小妹也趁此机会细看敬懿贵妃。近在咫尺,而且一立一坐成俯视之势, 目光不接,毫无顾忌,所以看得非常清楚。远望仪态万千,近看才知道憔悴 不堪,皮肤干枯,皱纹无数,只不过隐藏在上好的宫粉之下,数尺以外便不 容易发现而已。 等发现真正面目,小妹暗暗心惊,三十刚刚出头,老得这样子,就不 难知道她这十四年受的是什么样无形的折磨,也不知道折磨要受到什么时候 为止?看来是除死方休了! 如果自己被选中了,十几年后说不定也就是这般模样。这样想着,小 妹急出一手心的汗。敬懿贵妃很快地觉察到了,“怎么啦?”她关切地问:“你 那里不舒服?手心好烫。” 小妹确有些支持不住,只想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心事,因而借她 这句话,装出头晕目眩的神态,“大概受了凉了。” 她说,“头疼得很,心里慌慌的。” 这一下,使得敦宜皇贵妃也着慌了,连声喊“玉顺”。宫中的成药很多, 玉顺管药,自然也懂些医道,听说了“病情”,便取来些“保和丸”,让她用 “灯心水”吞服。然后带她到套房里躺下休息。 小妹心里乱糟糟地,好半天才比较平静。忽然听得前面有人在悄悄谈 话,“你这个主意不好。”是敬懿贵妃的声音,“你知道她讨厌蓝的,偏偏就 让你小妹穿蓝衣服,她心里会怎么想?好啊!安心跟我作对来了!” 语声未毕,只听敦宜皇贵妃轻声惊呼:“啊!我倒没有想到,亏得你提 醒我。不妥,不妥!” “当然不妥。别人穿蓝的,也许不知道避忌,犹有可说,就是你小妹不 行!就算是无心,在她看亦成了有意。你不是自个儿找麻烦吗?” “是啊。可是,”敦宜皇贵妃是忧烦的声音,“总得另外想个办法!我们 家已经有一个在这儿受罪了,不能再坑一个。”“你别忙!我替你出个主意。” 敬懿贵妃说,“这件事,要托大格格才行。” 大格格就是荣寿公主。提到她,敦宜皇贵妃也想起来了,曾经听说, 留住宫中的八个秀女,除了桂祥家的女儿以外,都归荣寿公主考查言语行止。 若能从她那里下手疏通,倒是釜底抽薪的办法。 “这是条好路子。”敦宜皇贵妃问,“你看该怎么说?” “那容易。就说你小妹身子不好。你不便开口,我替你去说。”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了。” 听到这里,小妹顿觉神清气爽,一挺坐了起来,转念一想,不如仍旧 装睡,可以多听些她们的话。 “你看呢?”是她大姐在问,“那柄金镶玉如意,到底落到谁手里?” “很难说了。”敬懿贵妃说,“到现在为止,上头还没有口风。” “据你看呢?” “据我看呀,”敬懿贵妃突然扯了开去,“汉人讲究亲上加亲,中表联姻。” 她的看法说得很明白了。方家园是皇帝的舅舅家,立后该选桂祥的女 儿。但皇帝对他这位表妹,是不是也会象汉武帝对他的表妹陈阿娇那样,愿 筑金屋以贮?自是敦宜皇贵妃所深感兴趣的事。 说她感兴趣,不如说她感到关切,更能道出她的心情。这种心情,也 是敬懿贵妃和另一位庄和贵妃——蒙古皇后阿鲁特氏的姑姑所共有的。因为 她们虽是先朝的妃嫔,却跟当今皇帝是平辈,与未来的皇后仿佛妯娌。皇后 统率六宫,对先皇的太妃,自然有适当的礼遇,不过同为平辈,则以中宫为 尊,将来要受约束。这样,未来皇后的性情平和还是严刻,对她们就很有关 系了。 “瑜姐,”敦宜皇贵妃从穆宗崩逝,一起移居寿康宫时,就是这样称她, “皇后到底是老佛爷选,还是皇上自己选?” “谁知道呢?倒是听老佛爷一直在说,要皇帝自己拿眼光来挑。”敬懿贵 妃将声音放得极轻,“这位‘主子’的口是心非,谁不知道?” 敦宜皇贵妃先不作声,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我看,把她们八个人先留 在宫里看几天,另外有个道理在内。名为八个人,皇上能看见的,只有一个, 这一个自然就比别人占了便宜了。” 敬懿贵妃深深点头:“你看得很透,就是这么回事。” “咱们,”敬宜皇贵妃很起劲地说:“明儿早晨去请安,倒仔细瞧瞧,看 皇上对他那位表妹是怎么着?” “怕瞧不出什么来!皇上在老佛爷面前,一步不敢乱走,一句话不敢乱 说,就算他看中意了,可也不敢露出半点轻浮的样子啊!” “不是这么说,一个人心里要有了谁的影子,就会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那双眼睛简直就叫不听使唤,说不看,说不看,可又瞟了过去了。” “真是!”敬懿贵妃笑道。“你是那儿得来的这一套学问?” “还不是你教的。” “我教的?”敬懿贵妃依然在笑,却是骇异的笑,“这不是没影儿的事 吗!” “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万岁爷在的日子,不论到那儿,只要有你在,你 就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儿吧!你的影子到那儿,他的眼睛到那儿,那怕跟 两位太后说着话,都能突如其来地扭过脸看你一眼。” 想想果然!敬懿贵妃有着意外的欣喜,而更多的是凄凉。当年六宫恩 宠,萃于一身,只为慈禧太后所愿未遂,就为眼前的这位“慧妃”不平,将 蒙古皇后视为眼中之钉,连带自己也受了池鱼之殃。想不到以前妒忌不和的 “慧妃”,如今提到她以前的恨事,竟能这样毫无芥蒂地当作笑话来谈,实 在令人安慰,但如“万岁爷”仍旧在世,“慧妃”就不会有这样的气量。这 样想着,心中所感到的安慰,立刻就化为无限的怅惘哀伤了。 “唉!”敬懿贵妃长叹,“还提它干什么?大家都是苦命。” 说着,眼眶润湿了。 “是我不好,”敦宜皇贵妃歉然地,“惹你伤心。咱们聊别的吧!” 于是话题转到慈禧太后万寿将届,该有孝敬。妃嫔所献寿礼,无非针 线活计,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深谈的,而她俩娓娓不倦,为“鹿鹤同春”花 样上的那只鹿,该不该扭过头来?谈了一个多钟头,还没有结果。 被关在套房里的小妹,在好不耐烦之中,有了领悟,深宫长日,不是 这样子聊天,又如何打发辰光? ※ ※ ※ 由于前一天的默契,清晨到储秀宫请安时,敦宜皇贵妃与敬懿贵妃不 约而同地格外注意皇帝对他表妹的神态。但诚如敬懿贵妃所意料的,“瞧不 出什么来”!因为皇帝在储秀宫逗留的时间不多,而桂祥的女儿,即令是慈 禧太后的内侄女,却因为没有什么名分,在特重礼制的宫内,不能象荣寿公 主那样侍立在慈禧太后身后,只不过居于宫女的前列。加以貌不出众,言不 惊人,很容易为人忽略。 但敦宜皇贵妃有她的看法,断定皇帝决不会选中他的表妹为皇后,“左 看右看,怎么样也看不出她象个皇后。而且也不是有福气的样儿。”敦宜皇 贵妃悄悄向敬懿贵妃说,“我看老佛爷大概也知道她娘家的这个姑娘,不怎 么样!所以到现在都不起劲。看样子也是让她碰碰运气,碰上了最好,碰不 上也无所谓。” “这是多大的事!怎么说是‘无所谓’。也许,老佛爷已经跟皇上提过了。” “如果老佛爷跟皇上提过了,大格格一定知道。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我也不便问她。倒是你小妹的事,我替你托了她,她也 答应了。不过能不能办到,可不敢说。只等十月初五吧!” ※ ※ ※ 立后的日子选在十月初五,时辰定的是天还未亮的寅时,是钦天监承 懿旨特选的吉日良辰。 立后的地点在体和殿。此处本来是储秀门,西六宫的翊坤宫跟储秀宫 打通以后,拆去此门,改建为殿。这时灯烛通明、炉火熊熊,一切陈设除御 座仍披黄缎以外,其他都换成大红,越显得喜气洋洋。 与选的又经过一番淘汰,出现在体和殿的,只剩下五个人了。桂祥的 女儿以外,就是德馨和长叙家的两双姐妹花。此外三个,只有乾清门一等侍 卫佛佑的女儿,被指婚为宣宗长曾孙贝子溥伦的夫人,其余两个包括敦宜皇 贵妃的小妹在内,都赏大缎四疋、衣料一件被“撂”了下去。 忽然间,殿内七八架自鸣钟,同时发声,打过四下,听得太监轻声传 呼,慈禧太后驾到了。她没有坐暖轿,因为储秀宫到体和殿,只有一箭之路。 两宫——皇太后、皇帝出临的行列极长,最前面是轻声喝道的太监, 后面隔个十来步是慈禧太后,然后是随侍在侧,斜签着身子走路,一会儿望 地上,一会儿望前面,照护唯谨的李莲英。只听他嘴里不断在招呼:“老佛 爷可走好,宁愿慢一点儿!” 除这两个太监的语声以外,就只听见脚步声了。紧随在慈禧太后身后 左面的是皇帝,然后是荣寿公主、福锟夫人、荣禄夫人。这一公主二命妇, 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很得宠,为太监概括称作“三星照”,因为称谓中正好 有“福、禄、寿”三字。慈禧太后对这个总称亦有所闻,觉得很好,便让太 监们叫去,不加理会。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福晋命妇。当年穆宗立后,诸王福晋,只要是“全 福太太”无不参与盛典,而这一次慈禧太后并未传召,亦没有人敢请示,因 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倘或宣召,第一个便应是皇帝的生母醇王福晋,而这正 是慈禧太后所忌讳的。尤其是归政之期渐近的这两三年,慈禧太后总是有意 无意地不断表示:皇帝是一母之子,而帝母自然是太后。在立后的今天,为 了让“儿媳妇”切切实实体认到只有一个“婆婆”,没有两个“婆婆”,更不 能有醇王福晋在场。但如宣召她人,而独独摒绝醇王福晋,未免大伤感情, 所以一概不召。 这以后只有宫女太监了。先朝妃嫔,照规制不能在场,不独是这样的 场合,在任何地方,先朝妃嫔亦无与皇帝正式见面之礼,除非双方都过了五 十岁。至于宫女、太监是照例扈从,几乎每人手中都捧着东西。皇太后、皇 帝不管到何处,只要一离开一座宫殿,便有许多必携之物,从茶具、食盒、 衣包、药品到盥洗之具,应有尽有,最后是一乘软轿。而这天却与平日不同, 多了一长二方,三个装潢得极其华美的锦盒,而且捧了这三个锦盒的太监是 在随扈行列的最前面。 体和殿已经安设了宝座,宝座前面摆一张长桌。慈禧太后在桌后坐定, 首先便问:“福锟呢?” “在廊上等着呐!”李莲英回答了这一句,便向身旁替他奔走的小太监说: “叫福中堂的起!” 于是福锟进殿磕完了头,慈禧太后问:“预备好了没有?” “都预备好了。” “军机呢?” “已经通知了。”福锟答道:“孙毓汶已经进宫,喜诏由南书房翰林预备, 亦都妥当了。” “好!回头乾坤一定就宣旨。”慈禧太后转脸说道:“把东西摆出来吧?” “喳!” 李莲英向那三个捧着锦盒的太监招一招手,一起弯腰走到长桌前面。 他揭开锦盒,将一柄金镶玉如意供在正中,两旁放两对荷包,一色红缎裁制, 绣的是交颈鸳鸯,鲜艳异常。 这三样东西一摆出来,便有人纳闷了。向来选后所用的“信物”是一 如意,一荷包,候选秀女被授以如意,便是统摄六宫的皇后,得荷包的秀女 封皇贵妃或者贵妃。如今,出了新样,荷包竟有两对之多! 其中最困惑的是福锟,想得最深的也是福锟。他是从“大清会典”想 起,规制中妃嫔的定额是一皇贵妃、二贵妃、四妃、六嫔,“常在”和“答 应”则并无限制。立后之日虽说同时封皇贵妃,但顺治、康熙当年的情形, 一时无从查考。雍正以后,都是由王妃正位中宫,陆陆续续封妃封嫔,只有 穆宗即位后大婚,却并不限于立后之日,只封一位皇贵妃。正在这样思索着, 慈禧太后却又开口了,“福锟!”她说,“入选说,带上来吧!” 福锟领旨退到殿外,向西偏小屋在待命的司官吩咐,将最后选留的五 名秀女,传召上殿。五名秀女,早就等在那里了,每人两个内务府的嬷嬷照 料。由于家里早就花了钱,这些嬷嬷们十分殷勤,一直在替她们撂鬓整发, 补脂添粉,口中不断小声叮嘱:“沉住气!别怕!别忘了,不教起来,就得 跪在那儿!”这时听得一声传宣,个个起劲。自己所照料的秀女,能不能当 皇后,就在这一“露”,所以没有人敢丝毫怠忽,前后左右,仔细端详,深 怕有一处不周到,或者衣服皱了,花儿歪了,为皇帝挑了毛病,不能中选, 误了人家的终身,自己遗憾终生。 “别蘑菇了!”内务府的司官连声催促,“老佛爷跟皇上等着呐!走,走, 快走!” 谁先走是早就排定了的。桂祥的女儿叶赫那拉氏领头,其次是德馨家 的两姐妹,最后是长叙家的两姐妹,姐姐十五岁,妹妹才十三岁,一对乌溜 溜的大眼睛,娇憨之中,未脱稚气。 五个人由福锟领着进殿,一字儿排定行礼。演礼不知演过多少回了, 自然不会差错。跪拜报名已毕,听慈禧太后说道:“都起来吧!” 等站起来一看,福锟恍然大悟,五个人都可以入选。皇后自然是领头 的叶赫那拉氏,两双姊妹,必是两妃两嫔,而且看起来是长叙家的封嫔,因 为最小的十三岁,还在待年,封妃尚早。 “皇帝!”慈禧太后喊。 侍立在御案旁边的皇帝,赶紧旋过半个身子来,朝上肃然应声:“儿子 在。” “谁可以当皇后,你自己放出眼光来挑。合意了,就拿如意给她。” “这是大事。”皇帝答道:“当然请皇额娘作主,儿子不敢擅专。” “不!要你自己选的好!” “还是请皇额娘替儿子选。” “我知道你的孝心。你自己选,你选的一定合我的意。” 说着,慈禧太后去拿如意,皇帝便跪了下来。如意太重,李莲英伸手 帮忙,才能捧了起来,皇帝跪着接受,再由李莲英帮忙搀扶,方得起身。 这柄如意交给谁,实在是很明白的事。因此,红烛烨烨,众目睽睽, 虽静得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却都只是看热闹的心情,并不觉得 紧张。 所有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在皇帝身上,尤其是在那柄如意上面。他的脚 步毫无踟蹰的样子,而且目未旁骛,见得胸有定见,在这天之前的几次复选 中,就已选好了。 然而,从他身后及两侧望去,却看不出目光所注在谁?可以断定的是, 决不是最后两个,因为方向不对。等他从容地一步一步接近,也就越来越明 显了,如慈禧太后所期望,大家所预料的,如意将落在居首的叶赫那拉氏手 里。 但是,突然之间,见皇帝的手一伸,虽无声息,却如晴天霹雳,震得 每一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那柄如意是递向第二个人,德馨的长女。 “皇帝!” 在静得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时候,慈禧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 声,真象迅雷一样,将好些一颗心原已提到喉头的人,震得一哆嗦。皇帝也 是一惊,差点将玉如意摔落在地上。 而真正受惊,却是在回过脸来以后,他此时所见的慈禧太后,脸色发 青,双唇紧闭,鼻梁右面突然抽筋,眼下那块肌肤不住往上牵动,以致右眼 半张半闭,衬着瞪得特别大的那只左眼,形容益发可怕。 虽然如此,仍可以明显地看出,慈禧太后在向皇帝努嘴,是努向左边。 于是皇帝如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下头来,看都不看,将一柄如意递了给叶 赫那拉氏。 这实在很委屈,也很没有面子。换了个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女孩子, 亦许当时就会哭了出来。然而叶赫那拉氏却能沉得住气,笑容自然勉强,而 仪节不错,先撩一撩下摆,跪了下去,方始双手高举,接受如意,同时说道: “奴才叶赫那拉氏谢恩。” 皇帝没有答话,也没有说“伊里”——满洲话的“站起来”,只管自己 掉转身去,走回原位,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慈禧太后右眼下抽搐得更厉害了。她心里得乱,说不出是愤、是恨、 是忧、是惧、是抑郁还是扫兴?然而她考虑利害关系却仍能保持清明冷静, 控制局面也依然有她的手腕。皇帝的意向已明,将来“三千宠爱在一身”, 自己的侄女儿,还是存着个心腹之患。文宗当年对自己及丽妃的态度,就是 前车之鉴。转念到此,她毫不犹豫地喊:“大格格!” “在!”荣寿公主从御座后面闪出来,静候吩咐。 “拿这一对荷包,给长叙家的姊妹。” 说完,她检视排列在面前的五枝绿头签,取出其中第二、第三两支, 厌恶地往桌角一丢。这就是“撂牌子”,江西巡抚的两位小姐被摈了。 “恭喜!”荣寿公主将一对荷包,分别送到长叙的两个女儿手里。 两人也是跪着接受。年长的老实,忘了该说话,反倒是年幼的说道:“给 皇太后、皇上谢恩!”站起来又请个安:“也谢谢大公主。”说完,甜甜地一 笑。 荣寿公主心情沉重,笑不出来,轻轻答一句:“谢我干什么?”随即转 身走回原处。 心情沉重的不止她一个人,满殿皆是。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万分尴 尬而又不能形诸颜色似的。大好一场喜事,闹得无精打采,人人都在心里叹 气。 福锟原是预备了一套话的,只等“乾坤一定”,就要向慈禧太后与皇帝 叩贺大喜。见此光景,心知以少开口为妙,只跪了安,带着原来的五名秀女 退出殿外。 “回宫吧!”慈禧太后说了这一句,什么人也不看,站起身来,仰着脸往 后走。 “老佛爷只怕累了。”李莲英说,“坐软轿吧!” 慈禧太后无可不可地坐上软轿,照例是由皇帝扶轿杠,随侍而行。李 莲英趁这当儿,退后数步,悄悄将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黄天福一拉,两个人轻 轻地掩到一边去交谈。 “你看看!”李莲英微微跌脚,“弄成这个样子?你们在干什么!” “实在没有想到。”黄天福痛心地在自己胸口插了一拳,“早知道万岁爷 一点都不明白老佛爷的意思,我不管怎么样,也得提一句。可是,谁想得到 呢?” “事情糟到极处了。闲话少说,你赶紧预备如意。”李莲英说,“你伺候 万岁爷换衣服的时候,提一句,千万要多装笑脸。” ※ ※ ※ 照旗人的规矩,呈递如意是晚辈向长辈贺喜之意。因此,立后之日, 皇帝要向太后献如意。由于有此一场绝大的意外,黄天福再不敢怠慢,慈禧 太后未回储秀宫之前,就预备了一柄金镶珊瑚如意,由间道先赶到宫前等候。 慈禧太后一到,先回寝殿更衣,黄天福趁这当儿将李莲英的意思,说 知皇帝。都预备妥当了,才告诉李莲英去回奏。 “老佛爷请出殿吧!万岁爷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还在这儿干什么?”慈禧太后冷冷地说道,“翅膀长硬了,还不自己 飞得远远儿的?” 李莲英不敢接她的话,只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外头都在听喜信儿 呢!请老佛爷让万岁爷尽了孝心,就见军机宣懿旨吧!” 这句“外头都在听喜信”,提醒了慈禧太后,宣旨太迟,可能会引起许 多猜测,化成离奇的流言,教人听了生气。 因此,她接受了李莲英的劝告,由寝殿出来,居中坐定,皇帝便满面 含笑地踏了上来,先请安,后磕头,装出欢愉的声音说:“儿子叩谢皇额娘 成全。这柄如意,请皇额娘赏收。”说着,从单腿跪在一旁的黄天福手中, 连盒子取过如意,高举过顶。 “难为你的孝心!”慈禧太后淡淡地说。 语气与神态都显得冷漠,而且也没有接纳皇帝所献的如意。荣寿公主 看不过去,踏出来拿起如意,强纳在慈禧太后怀中,才算消除了快将形成的 僵局。 于是皇帝又陪笑说道:“请皇额娘赏儿子一天假,撤了书房,让儿子好 侍奉皇额娘好好儿乐一天。” “嗯!嗯!”慈禧太后转脸向荣寿公主用微带诧异的声音: “乐一天?” 荣寿公主装作听不懂她的话风,只是凑趣:“老佛爷就传懿旨,撤书房 吧!让漱芳斋的戏早一点儿开锣。今天备的戏多,晚了怕听不完。” “好吧!”慈禧太后是那种懒于问事的懈怠神色:“我也放我自己一天假。 立后宣旨,就皇帝自己说给军机好了。” “是!”皇帝答应着,站起身来,仍旧立在慈禧太后身边,显得依依孺慕 地。 “你就去吧!” 等慈禧太后这样再一次吩咐,而且声音中似乎也有了暖气,皇帝方始 觉得心头的压力轻了些,答应一声,退出储秀宫,换了衣服,到养心殿召见 军机。 这时御前大臣、军机大臣,都已得到喜讯。国有庆典,要穿俗称“花 衣”的蟒袍,好在事先都有准备,即时在朝房换穿整齐。同时各备如意,有 的交奏事处转递,有的当面呈送。 御前和军机的如意,自然面递,金镶玉嵌,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御案。 皇帝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口中默念着雍正朱批谕旨中一句话:“诸卿以为如 意;在朕转不如意。” 磕贺既毕,礼王世铎呈上两道黄面红封里的谕旨,已经正楷誊清,皇 帝先看第一道,写的是: “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皇帝寅绍丕基,春秋日富, 允宜择贤作配,佐理宫闱;以协坤仪,而辅君德。兹选得副都统桂祥之女叶 赫那拉氏,端丽贤淑,着立为皇后。” 看到“丽”字,皇帝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来涂掉,然后略想一下,注 上一个“庄”字。 接着再看第二道。 这道上谕,仍用“奉懿旨”的语气,宣封长叙两女。在“着封为”三 字下,空着两格,另外附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八个字,都是“玉”字傍。 皇帝虽是初次处理此类事件,但也不难想象,这八个字是用来选做称号的。 此时世铎还有话:“皇后以外,另外两位封妃,还是封嫔? 请旨定夺。” 皇帝这才想起,应该请懿旨决定。但他实在怕提到立后封妃之事,惹 起慈禧太后的不快而碰了钉子,同时也耽误工夫,便自己作了主张:“封嫔!” “是。”世铎又说:“请圈定称号” 皇帝略看一看,圈定了两个字:“瑾”与“珍”,提笔填在空格中,十 五岁的他他拉氏为瑾嫔,十三岁的他他拉氏为珍嫔。 这天就处理了这么一件事,便即退朝。皇帝重又换便衣,赶到储秀宫, 奉侍慈禧太后临御漱芳斋听戏。漱芳斋亦已重新修得焕然一新,慈禧太后先 在后殿随安室休息了一会,然后出殿,传旨开戏。 这天的戏,依然是以传宣入宫当差的“内廷供奉”为主,安排戏目, 分派脚色,都由立山提调。戏完全迎合慈禧太后的爱好,更因为事先已得李 莲英的通知,说慈禧太后这天不太高兴,当差要特别巴结,倘或出了差错, 很难挽救。所以立山暗暗嘱咐后合,格外“卯上”,他说:“各位备必捧一捧 我。我心里知道。” 立山是歌台舞榭的豪客,也是梨园的护法。有他这句话,没有人敢轻 忽,出得台去,个个大卖力气,唱得精彩纷呈。两出小戏下来,慈禧太后为 了立后惹来的一肚子气,已经消掉了一半。 第三出戏上场,开始传膳。向例安排在这时候的一出戏,总比较差些。 因为传膳的时候,食盒络绎,御前奔走不绝,加以顾到口腹之奉,总不免忽 略耳目之娱,有好脚色也错过了,未免可惜。 这时候的一出戏是《捉放曹》,慈禧太后认得扮曹操的花脸叫李连重, 扮陈宫的却未见过。因为正在进膳,便未问起,那知一上场四句盖口的摇板, 将慈禧太后听得停箸注目。扮陈宫的生得一条好嗓子,宽窄高下,随心所欲, 听来痛快极了,尤其是第四句“见一老丈在道旁”,唱到煞尾,嗓子突然一 放,就象打了个闷雷似的,殷殷之声,久久不绝,令人既惊且喜。 “这是谁啊?”慈禧太后问李莲英。 察言观色,他知道慈禧太后欣赏此人,便有意照应立出,让他来献一 次功,“是立山找来的,奴才只知道姓孙,原来是有功名的。”他说,“要问 立山才知道。” “有功名的?”慈禧太后诧异,“怎么唱了戏呢?你找立山来,我问问 他。” 立山便在殿前侍候,一传便到,磕过头还跪在那里听候问话。慈禧太 后格外假以词色,吩咐他站着回话。 “这个唱陈宫的是谁啊?” “叫孙菊仙。艺名‘老乡亲’,刚打上海到京,奴才听过他几回,觉得他 嗓子挺痛快的,特意让他来试一试。因为还不知道合不合老佛爷的意,所以 事先不敢回奏。” “挺不错的,就让他进宫来当差好了。” “是!” “怎么说他有功名?”慈禧太后问道:“他原来干什么的? 是谁的‘老乡亲’啊?” “孙菊仙是天津人。原来是个武秀才,陈国瑞驻扎天津的时候,他 在??。”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因为台上正唱到吕伯奢出门沽酒,曹操听得厨下 磨刀霍霍,吕家的人正在商量:“捆而杀之,绑而杀之?”不由得疑云大起, 打算先下手为强。这是个紧要关节,吸引了慈禧太后的眼光,立山怕搅乱她 的视听,见机住口。 慈禧太后这一下直看到急风骤雨的“行路”结束,“宿店”上场,起二 黄慢三眼的长过门,方又问到孙菊仙的生平。 孙菊仙的生平,立山完全知道,但此时此地,没有细陈一个伶官的履 历的道理。因而只简略地回奏,孙菊仙中了武秀才以后,投在陈国瑞营中, 当过管理军械的差使,以后改投安徽巡抚英翰标下,充当武巡捕,并曾随着 英翰到过广东。 官职由军功保到三品衔的候补都司,赏戴过花翎。“既有三品顶戴,不 好好做官,可又怎么去唱了戏了呢?” “就是为的唱戏丢了官。”立山答道:“有年孙菊仙由广东公干经过上海, 他的同乡知道他唱得好,大伙儿起哄,非要他露一露不可。孙菊仙却不过意, 以票友的身分,唱了三天。海报上贴的是‘老乡亲’,可是瞒不过人。现任 三品武官,公然登台唱戏,未免不成体统。有人要参他,他自己知趣辞了官, 做官的时候没有什么积蓄,日子过不下去,索性下海了。” “这倒是少有的奇事!”慈禧太后很感兴味地说:“等他唱完了,你把他 传来,等我问问他。” “是!” 立山答得倒是很响亮,心中却不免嘀咕,因为孙菊仙弃官入伶,满腹 牢骚,平时说话喜欢与人抬杠,加以天津人的嗓门又大,所以听来总是象在 大吵其架似地。如果在慈禧太后面前,亦复这样不知检点,非闯大祸不可。 为此,立山特意赶到后台去招呼。等孙菊仙唱完,只听台前有太监在 喊:“奉懿旨放赏!”接着是“曹操”与“陈宫”跪在戏台上谢恩。这时立山 已守在下场门了,等孙菊仙一进来,亲自替他打帘子,迎面笑道:“成了! 我的‘老乡亲’!赶快卸妆吧,老佛爷召见。” 孙菊仙一愣,突然间两目一闭,双泪交流,上过妆的脸,现出两道极 明显的泪痕。在旁人看,自是喜极而涕,谁知不然。 “我一刀一枪替皇家卖过命,没有人赏识,不想今儿皇太后召见,这, 这,这是那里说起?” 听这话,牢骚发得更厉害,立山机变极快,立即正色说道:“菊仙,你 错了,你别觉得你那三品顶戴了不起,湘军、淮军由军功上挣来的红蓝顶子 黄马褂,不知道多少?十八省的三品都司数不清,钢喉铁嗓的孙菊仙可只有 独一份。不是物以稀为贵,老佛爷会召见你吗?” 孙菊仙收住眼泪,细想一想,请个安说:“四爷,你的话对!” “那就赶快吧!” 于是好些“跟包”,七手八脚地帮孙菊仙卸了妆,换上长袍马褂,临时 又抓了顶红缨帽替他戴上,由立山亲自领着去见慈禧太后。 “菊仙!”立山小声嘱咐,“你说话的嗓门儿,可收着点儿!” “我知道。在太后跟皇上面前,自然要讲礼数。” “对了!”立山很欣慰地,“好好儿上去吧!也不枉你扔了三品顶戴来就 这一行!” 孙菊仙连连称是,立山益发放心。谁知一到了慈禧太后面前,开口便 错。召见伶人,原是常有之事,凡是所谓“内廷供奉”,都算隶属内务府, 因而礼节亦与内务府相同,自称“奴才”。孙菊仙却不用这两个字,但也不 是称“臣”,而是自称“沐恩”。 慈禧太后倒是听懂了这两个字,不过入耳颇有新鲜之感,这个汉人武 官对上司的自称,还是三十几年前在她父亲惠徽的安徽池太广道任上,听人 叫过。这自然是失仪,甚至可以说不敬,然而慈禧太后不以为忤,依然兴味 盎然的问他学戏的经过。 孙菊仙是票友出身,没有坐过科,自道师承程长庚,也学余三胜,这 天的一出《捉放曹》,就是余派的路子。 之后便问他的出身。孙菊仙的回答,大致与立山的话相同,提到他剿 捻曾受伤两次,慈禧太后居然有动容的样子,仿佛很爱重他的忠勇似的。 “你当过三品官吗?”慈禧太后问道,“听说你是为唱戏丢的官?” “是!” “你觉得很可惜是不是?” “是!” “不要紧。我赏你个三品顶戴就是了。” 这是异数,连立山都替他高兴,便提醒他说:“孙菊仙,碰头谢恩。” 孙菊仙依言碰头,但非谢恩,“请老佛爷收回成命。”他说:“沐恩不敢 受顶戴。” 此言一出,立山失色,这不是太不识抬举了吗?惴惴然地偷觑慈禧太 后,却是一脸的诧异之色。 “你为什么不受顶戴?倒说个道理我听。” “顶戴是国家的名器,沐恩自问是什么人?敢受老佛爷的恩赏!” 这越发不成话了,无异指责慈禧太后滥授名器。立山急得汗流浃背, 已打算跪下来陪着孙菊他一起赔罪了,那知慈禧太后居然平静地说:“你的 话倒也说得实在。我赏你别的吧!”接着便转脸吩咐:“赏孙菊仙白玉四喜扳 指一个,玉柄小刀一把!” 这通常是对作战有功的武官的颁赏,孙菊仙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磕 头谢了赏。立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大生警惕,慈禧太后真有些喜怒不 测,以后当差,更要谨慎。 ※ ※ ※ 这一天漱芳斋唱戏,总算尽欢而散。慈禧太后回到储秀宫,兴致还是 显得很好,但宫门下钥,命妇不能留宿在宫内,陪她灯下闲话的,只有一个 荣寿公主。 谈来谈去,又谈到立后这件不愉快的事。经历了一整天,她的怒气已 经消失,但心头的创伤却留下了。“好好一件事,你看,临了儿弄得这么窝 囊!”她惋惜地说:“皇帝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荣寿公主不敢答话,也不愿再谈此事,很想转换一个话题,而慈禧太 后却有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之势,不等她有何表示,只以一倾委屈为快。 “我倒是打算满好,心里一直在想,古人说的‘娶妻娶德’,百姓人家如 此,立后更应该讲德性。”她略停一下又说,“我也知道德馨家的两姊妹长得 俊,长叙家姐儿俩也不赖,打算都留了下来,两妃两嫔,两双姊妹花,不也 是从古到今,独一无二的佳话?谁知道我的苦心,皇帝竟一点儿也不能体会, 白操了十几年的劳,你想,教我伤心不伤心?” 荣寿公主也是这一下才能完全了解慈禧太后的苦心,想想真要如她所 说的,留下两对姊妹花在宫中,确是冠绝前代的美谈。自己一直以为慈禧太 后总是为她自己打算,立她的内侄女为后,将来归政以后,仍可以假手皇后, 左右皇帝的意志,间接操纵朝局。如今看来,亦不尽然,慈禧太后在为自己 打算以外,亦不是全不顾皇帝。照她的安排,远比皇帝仅选德馨的长女为后 来得美满。可惜,她这番用心太深了,而且事先毫无透露,以致搞成一着错, 满盘输的局面,实在可惜! 这要怪谁呢?想想还是要怪慈禧太后自己。她的这个打算,只要略微 透露一点风声,就可以让皇帝欣然照办,而竟吝于一言,未免自信太甚。想 到这里,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也不用叹气。”慈禧太后说道,“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也想开了! 自己亲生的儿子都不听我的话,何况隔一个肚子?” 这是连穆宗都埋怨在里头了。荣寿公主很不安地说:“老佛爷说这话, 我可替先帝跟皇上委屈,谁敢不孝顺老佛爷?只不过??。” “怎么?” “只不过见识不及老佛爷,看不透老佛爷操持苦心有多深?” 慈禧太后不响,好一会才点点头说:“你这话倒也是!说中了我的病 根。” “女儿可没有那么个意思,敢胡说老佛爷行事有什么欠缺。”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说批评我不对。我只是觉得我的想法,有时 候是太深了一点,好象让人莫测高深似的。”慈禧太后紧接着又说:“从此以 后,我倒要改一改了。” 荣寿公主觉得她这话还是莫测高深,便不敢接口,只是轻轻地替她捶 着背。 “你看,皇帝真能拿这副担子挑得下来吗?” 这是指皇帝掌理大政而言。不过,荣寿公主虽懂她的意思,却只好装 作不懂,因为此事关系太大,不便回答,唯有装糊涂:“女儿不明白老佛爷 的意思。” 荣寿公主不赞一词,慈禧太后也就不再往下多说。就这句话已经多了。 大婚定在明年正月二十六,紧接着在二月初三归政,一切都成定局,万无变 更之理,说是怕皇帝难任艰巨,仿佛还舍不得撒手似的,岂非多余? 因此,明知道荣寿公主守口如瓶,谨密可靠,她仍旧不能不叮嘱一句: “咱们娘儿俩随便聊聊的话,你可别说出去!” 看似一句亲切的家常话,在此时此地此人,可就不比等闲。荣寿公主 一时勾起心事,百感交集,霍地双腿一弯,跪在慈禧太后膝前。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说。” “女儿有几句话,不能不跪着说。只怕忠言逆耳,惹皇额娘生气,所以 先跪在这里赔罪。” 荣寿公主的举止向来稳重,凡事看得深、想得透,这时候有这样的举 动与言语,可想而知必是极重要的话,便点点头喊一声:“来啊!” 在殿外伺候的是储秀宫首领太监崔玉贵,内务府的人都管他叫“二总 管”,在太监中的地位与得宠的程度,仅次于李莲英。此时听得召唤,捧着 个腆起的肚子,疾步而来,单腿往下一跪,听候吩咐。 “看有什么人在屋里?都叫他们出去!” 崔玉贵领命逐屋去查,查一处、撵一处、关一处,只听不断有房门碰 上的声响,最后连殿门都关上了。 于是慈禧太后平静地说道:“有话你就说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 怪你。你知道的,我有大事,只跟你商量。” “可惜,立皇后这件大事,皇额娘没有跟女儿说。不然会办得更顺利。” 荣寿公主说道:“皇上的孝心,女儿是知道的,就为这件事,皇上心里不安 得很,怕是违背了皇额娘的意思。其实这也怪不得皇上,他没有一个亲近的 人好商量。翁师傅倒是皇上亲近的,然而皇上不提这件事,翁师傅素来谨慎, 决不敢提。总而言之,皇额娘的一片慈爱,皇上领会不到,无意之中弄拧了, 决不是有心的。皇额娘的养育之恩,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女儿在想,总不 见得会拿皇上这个无心的过失,老放在心里吧?” “当然!不过,”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会说,“有些事,你想拿它扔开, 它偏偏兜上心来,真教没法子。” “皇额娘,女儿说话要放肆了。”荣寿公主一字一句地说: “皇额娘的儿子只有皇上一个。” “就是这话罗!因为只有一个,我才把我一片心都给了他。无奈??。” 慈禧太后踌躇着叹口气:“唉,不提了!”她慈爱地抚着荣寿公主的脸,“我 总算还有个真心向我的好女儿。” “女儿自然要孝顺皇额娘。不过,女儿也要做一个好姐姐,做皇上的好 姐姐!” “对啊!凡是好女儿,一定也是好姐姐。” 荣寿公主十分欣慰,“真是再没有比皇额娘更圣明的。”她也忍不住有 些激动,“母慈子孝,天下太平,皇额娘尽管享福吧!” 这句话说得慈禧太后很高兴,“我是得享几年福了。”她踌躇满志地说: “总算有个太平局面交付给皇帝,自觉也对得起祖宗了。” ※ ※ ※由于荣寿公主的苦心调 护,慈禧太后与皇帝母子君臣之 间,总算保住了一团和气。慈禧太后也觉得国事既已决定付与皇帝,“家 事”也不妨让“女儿”代劳,所以大婚典礼一切踵事增华的点缀,以及照例 应有的仪节,几乎都让李莲英向荣寿公主请示办理。慈禧太后自己从万寿以 后,就住在西苑。一场瑞雪,正多乐事,只苦了皇帝,冒雪冲寒,晨昏定省 以外,还得回宫办事读书。 这时的第一大事自然是密锣紧鼓地筹备大婚。钦天监挑定十一月初二 的吉日行纳彩礼,派定礼部尚书奎润为正使,户部尚书福锟为副使,纳彩的 仪物,虽是照例备办,荣寿公主仍旧一一亲自检点,因为风传后家倚恃慈禧 太后的威势,竟如民间的陋习,事事挑剔。桂祥整天躺在鸦片烟榻上,昏天 黑地,倒还不大生事,他那夫人悍泼无比,花样极多。李莲英跟荣寿公主商 量,都觉得这种情形,不宜奏闻慈禧太后,免得她生气,也免得她为难。那 就只好委屈求全,尽量迁就,所以连照例的纳彩仪物,亦须仔细检查。 纳彩礼之前十天,李莲英愁眉苦脸地来跟荣寿公主说:“‘方家园’又 出了点子了。今儿有话过来,十一月初二那天,要大宴群臣。” “大宴群臣?”荣寿公主诧异地问:“那里有这个规矩?再说,大宴群臣, 又那里轮得到皇后家来过问?” “不是万岁爷大宴群臣,是皇后家。” “岂有此理?这不太离谱了吗?” “原是。”李莲英说,“方家园的意思是,请一道懿旨,在皇后家赐宴。” “那,”荣寿公主说,“他们不会自己请客?爱怎么请,怎么请,谁也管 不着。” “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承恩公夫人是怕请了客,客人不给面子, 辞席不到,太没有面子,所以要请老佛爷出面。 大公主,你给提一声吧!” “提一声?”荣寿公主问道:“请客谁给钱啊?” “那,大公主,你就别问了。” 荣寿公主想了一会答道:“你先到外面打听打听,可有人会说话?那班 都老爷当中,书呆子很多,回头上个折子,说不合仪制,请皇太后收回成命, 那是多不合适的事!” “这一层,大概不会。”李莲英说,“如今的都老爷,也不比几年前了, 怕事的多。再说,这是办喜事,也总不好意思扫兴。” “好吧!反正麻烦还多的是。就依他们吧!咱们大清??。”荣寿公主猛 然将话咽住。 她本来要说的那句话,出自她生父恭王之口:咱们大清天下会断送在 方家园。 于是荣寿公主找了个机会,从容向慈禧太后回奏,说后家打算大宴王 公大臣,但得先看皇太后的意思,如果可行,便请颁发一道懿旨,否则作罢。 话说得很婉转,可进可退,倘或慈禧太后不以为然,亦不算碰了钉子。 那知慈禧太后既不说准,亦不说不准,反问一句:“你看呢?” 这一问就让荣寿公主很难回答了,因为她平日侃侃谔谔,常是有意无 意地讲究礼制,现在明明一件不合规矩的事,如说破例不妨,那么以后再遇 着违制之事,就无法奏谏了。 也因为有此警觉,便想到慈禧太后可能是有意试探,所以措词格外谨 慎,想了一下答道:“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例子。不过例由人兴,只要无碍国 计民生,兴一个新例也不妨。女儿在想,象这样的情形,言官亦不致说话。” “这一阵子言官又在起劲了,少惹他们为妙。”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桂 祥打算请一次客,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不必降旨。你告诉他们,只请一 二品大臣好了,王公不必请,他一个三等承恩公,叙礼叙不过人家。” 荣寿公主暗暗佩服,这样安排,才真是给桂祥做面子。因为只请一二 品大臣,就显得桂祥这个公爵唯我独尊了。而况要请王公亲贵,人家也许不 到,三五个还不打紧,辞谢的多了,席次上空着一大片,反而伤面子。 “你再传话给他们,开一张单子来我看,席位要好好排。” 这是变相的降懿旨。一二品大臣自然会知道,席次是经“钦定”的, 那就不敢不来了。 “再告诉他们,可也不必太招摇。”慈禧太后又说,“这几天,那班‘都 老爷’正在找毛病,避着他们一点儿。” “找毛病?”荣寿公主不解地问了一句。 “还不就是那几辆火车吗?” 荣寿公主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李鸿章进了几辆火车,是在法国定 造的,一共七节,一节机车,六节车厢,其中最讲究的一节,是专为慈禧太 后预备的。另外上等车两辆,预定为皇帝、皇后的座车,中等车二辆,供随 扈人员乘坐。再有一节就是行李车。 此外又有七里路的铁轨,已经在中海紫光阁西面的空地上开始敷设, 不久就可完工,供慈禧太后试乘游览。西洋的奇技淫巧,一向为卫道之士所 深恶痛绝,言官自然要动奏折谏劝了。 “大家都以为我坐火车好玩儿,就跟去年造好,搁在昆明湖的‘翔云’、 ‘捧日’那两条小火轮一样,那实在是错了。”慈禧太后说道:“你看你七叔, 从前那样子反对西洋的东西的人,这两年也变过了,上个月上折子,主张造 天津到通州的铁路。我倒也要看看,铁路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这是慈禧太后解释她为什么准在御苑之内建造铁路的理由。荣寿公主 对这件事,不甚明了,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只不过记着慈禧太后的告诫, 通知李莲英转告方家园后家,宴请一二品大员一举,千万不可招摇铺张。 承恩公桂祥“大宴群臣”,尚未由大清门入宫的皇后,已接受一二品大 员三跪九叩的遥拜,这一不合礼制的盛举,倒没有惹起言路的纠弹,慈禧太 后所担心的,谏阻天津至通州修造铁路一事,却终于见诸奏章了。 一马当先的是国子监祭酒盛昱,接下来有河南道监察御史余联沅、山 西道监察御史屠仁守,抗章响应。这些词气凌厉,认为开天津至通州的铁路, 掘人坟墓,毁人田庐,而且足以使津通道上的舟子、车伕与以负劳为生的苦 力,流离失所的议论,使得大病初愈的醇王,气恼之至。所以当慈禧太后将 那些奏折发交海军衙门会同军机处“一并妥议具奏”时,他决定搁置不理, 内心的想法:“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理那些“无理取闹”的奏折,这一 阵风潮,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会平息下来。 局势外弛内张,好些人在注视着慈禧太后的动静,紫光阁西的铁路已 经敷设完工,看她是不是会在禁苑以内试坐这西洋奇技淫巧之物?如果慈禧 太后居然坐了火车,那就表示她赞成兴建津通铁路。这就非同小可了,非直 言极谏,拚死力争不可。 六九 十二月十五,正当一场大雪以后,半夜里禁城之中起火,地点是在太 和殿前的太和门。 太和门九楹三门,一水环萦,上跨石梁五道,就是金水河与金水桥。 门内东西庑各三十二楹,回廊相接,除了体仁阁与宏义阁以外,便是内务府 的银库、衣库、缎库、皮库、茶库及武备院贮藏毡毯鞍甲之处。起火就在茶 库,很快地延烧到了太和门西的贞顺门。 大内有灾,百官都须奔救,一时九城车马,破雪而来。外城的“水火 会”,一批接一批,鸣锣而至。门外虽有现成的金水河,但为坚冰所封,费 了好大的劲,才凿开一尺厚的冰,而河底的水只有数寸,毫不得力,只有坐 视烈焰飞腾,由西而东,烧到太和门,再烧到昭德门。重檐高耸,石栏缭折 的太和门,四面是火,只听哔哔剥剥地爆响不断,眼看着画栋雕梁,霎时间 都化为灰烬,急得内务府大臣福锟,只不断地顿足大喊:“断火路,断火路!” 于是救火的护军,找到工匠,冒着炽烈的火势拆掉昭德门东的两间屋 子。屋子大梁凌空而坠,伤了十几个人,不过火势终于不致漫延了。在场的 王公大臣,相顾喘息,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就这时有两乘轿子,飞奔而至,轿前有“顶马”开路。到太和门前, 轿子停下,一先一后出来两个人,须眉皆白,前面是恭王,后面是宝鋆。 所有的王公大臣,一齐上前迎接,恭王摇头叹息:“惊心动魄,奈何, 奈何?” “这场火来得太不巧了!”宝鋆接口说道,“一开年就是大婚盛典,天子 正衙的太和门,烧成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这一说提醒了大家,相顾忧急,竟忘了还在救火,谈起如何从速修复 太和门的善后事宜?这样的大工,光是勘估议价、鸠工集材就非数月不办, 如今只有四十天的工夫,看来纵有鬼斧神工,亦难如愿。 ※ ※ ※ 外廷计无所出,深宫更为系念。慈禧太后从半夜里惊醒以后,一直到 下午两点钟,得报火路已断,不至于再蔓延,方始松了口气。 这是件太糟心的事。唯一的安慰是,听说王公大臣,包括恭王及所有 请假不上朝的大员,无不亲到火场救灾,能急君父之难,都算是有良心的。 其次是内外城的“水火会”、步军统领衙门、神机营、顺天府、大兴、宛平 两县的兵丁差役,亦很出力。慈禧太后特别传旨,发内帑犒赏,兵丁伕役, 每人二两,受伤的每人十两。因此,皇太后仁慈的颂扬,倒是传遍了太和门 内外。 其次就要查问起火的原因了。这场火起得很奇怪,值班的护军,在贞 庆门东值宿之处烤火,半夜里,星星一火,窜入柱子的蛀孔中。太和门重修 在康熙三十四年,将近两百年的木柱,不但风燥无比,而且柱中也蛀得空了, 所以一点火星,酿成大患。先是闷在柱子中烧,等到发觉,已无法灌救。当 然,典守者不得辞其咎,值班的章京及护军,拿交刑部严办,不在话下。 但是,就拿失职的护军砍脑袋,亦无补于这一场火所带来的损失与烦 恼。慈禧太后也跟外廷的王公大臣一样,着急的是大婚期近,如何能将太和 门赶快修起来?纵不能尽复旧观,至少也要将火灾的遗迹掩饰得不刺眼才 好。 善于窥探意旨的李莲英,无须慈禧太后开口,就先已想到她必以此为 忧,早就问过立山,得到了相当满意的答复,随即奏报:“老佛爷别为这个 心烦。到时候准有照式照样的一座太和门。” “你又胡说了。”慈禧太后嗔道:“简直就是说梦话。” “奴才那敢撒谎?老佛爷倒想想,去年上西陵,一路的行宫,都修得四 白落地,跟新的一样,那不都是赶出来的吗?” “啊!”慈禧太后想起来了,“是找裱糊匠搭一座太和门?” “是!奴才说呢,那里有瞒得过老佛爷的事?”李莲英说,“这要找搭棚 匠、裱糊匠、扎彩匠,他们有法子,能搭出一座太和门来。” “行吗?”慈禧太后还有些疑惑。 “行!”李莲英斩钉截铁地答道:“奴才问过立山了,他说一定行!这是 多大的事,他没有把握就敢说满话了?老佛爷等着瞧吧,到了大喜的日子, 准有一座看不出假来的太和门。” 是这样斩钉截铁的答复,慈禧太后不能不信。不过这也只是消灭了她 心头重重忧虑的若干分之一,更大更多的烦恼,即将接二连三地到来。她一 想起来就揪心,真怕去触动这方面的思绪,然而她到底是经过无数大风大浪 的,深知躲避不了的烦恼,只有昂起头来硬顶,所以咬一咬牙,决定自己先 作打算。 打算未定以前,先要有一番了解,“外头有什么话?”她问李莲英,“你 总听到了,别瞒我!” 李莲英也跟慈禧太后同样地烦恼,同样地担心,所不同的是,他多一 分希冀之心,总觉得慈禧太后必能从容应付,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此 时看到她是有担当的态度,心头先已感到安慰。 不过,回奏的措词,却须谨慎,既不宜隐瞒真相,也不宜添枝加叶, 免得激怒了慈禧太后。有此理解,说话就慢了,“总怨这场火不巧!”他说, “人心本来就有点儿浮动,这场火一起,好象更有话说了。” “说什么?”慈禧太后问:“说我不该在颐和园装电灯,西苑不该修铁 路?” “西苑修铁路,他们倒不敢管,天津到通州的铁路,都说不该修。”李莲 英说,“有句话,怕老佛爷听了生气,奴才不敢说。” “不要紧,你说好了!” “说这场火是,是天怒。” 慈禧太后明白,这是半句话,原来那句话,必是由人怨激起天怒,太 和门之灾,是天意示警。这句话听来当然刺耳,可是也无须生气。 “还有呢?” “还有??,”李莲英觉得有句话瞒不得,“说是这两年花费太多了。” 慈禧太后默然。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修三海、修颐和园、大婚,再加 上兴办海军,花费是忒多了一些,如今重修太和门,又得几十万银子,看来 非得收敛不可了。 不过,可怪的是李莲英居然也这样说,虽是转述他人的话,却不妨看 作他自己亦有此想法。这倒不能不问一问:“你说呢?是不是多了一点儿?” 李莲英原是一种试探。两大工程,加上总司大婚传办事件这个差使, 他也“搂”得很不少了。盈满之惧,时刻萦心,此时特地要试探慈禧太后的 意思,果然有收敛之想,也是惜福之道。只不防她有此反问,倒觉得难以回 答。 这时候不容他犹豫,更不能惹恼慈禧太后,唯有先作违心之论,“其实 也不能算多。”他说,“只为几件大事搁在一起办,就显得花的钱多了。” 这两句话在慈禧太后觉得很实在,“说得不错。”她毫不考虑地表示, “先缓一缓吧! 等缓过气来再说。” “是!”李莲英答道:“老佛爷圣明。” “你说给立山,看颐和园未完的工程,有什么可以暂缓的?让他写个说 帖来我看。”慈禧太后又问:“皇帝呢?你听他说了什么没有?” 皇帝只说过一句话。“早就知道要出事!”此外便只是两副面孔,在慈 禧太后面前,勉强装出豁达的神情,背转身立刻就是阴沉抑郁的脸色,而且 不断地吁气,仿佛撑胸塞腹,有数不清、理不完的积郁似的。 那另一副面孔,慈禧太后看不到,而李莲英是看得到的。可是,他不 敢告诉慈禧太后,并且还严厉告诫他所管得到的太监,包括“二总管”崔玉 贵在内,不准到“老佛爷”面前搬弄口舌,否则重责不饶。因为他看得很清 楚,宫中从“东佛爷”暴崩以后,便是“西佛爷”唯我独尊的局面。维持这 个局面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安静。倘或无事生非,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搞得鸡犬不宁,那不仅是极傻之事,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就因为他是持着这样的想法,所以也跟荣寿公主一样,无形中处处卫 护着皇帝,这时当然不肯说实话。但如说皇帝一无表示,慈禧太后也未必会 信。皇帝亲政在即,每天批阅章奏,要拿出办法来禀命而行,然则对当前这 一连串拂逆,岂能默无一言? 李莲英只有拣能说的说。能说的是国家政事,不能说的是慈禧太后的 为了她自己享乐的一切作为,秉持此一宗旨,他这样答说:“万岁爷仿佛对 修天津到通州的铁路,不以为然。”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他怎么说?” “奴才也不十分清楚。看意思是觉得北洋衙门管的事儿太多。” “修铁路是七爷上的折子。” 慈禧太后这话的意思,一下子不容易明白。李莲英听到“七爷”跟“万 岁爷”连在一起的事,总是特别小心,想了一下答道:“万岁爷只听老佛爷 的话,七爷上折子,也得看他说得对不对?说得不对,万岁爷不一样儿的驳 回吗?” 慈禧太后不即答言,脸上却是欣慰的神情,好半天,才点点头说:“他 能这么想,心里总算明白。往后有他的好处。” ※ ※ ※ 慈禧太后意料中的事,果然发生了。言路上接二连三有折子,山西道 监察御史屠仁守、户科给事中洪良品,都有极其率直的奏谏。此外翰林与上 书院的师傅,亦都说了话,而且除津通铁路以外,也隐隐然提到兴修颐和园 的不足为训。这些折子先由皇帝阅看,看一个,赞一个,然而在慈禧太后面 前,他却噤若寒蝉,什么话也不敢说。 慈禧太后也知众怒难犯。好在心里已早有打算,召见军机,接连颁了 两道懿旨,一道是就太和门灾,有所晓谕,她承认这是天意示警,应该“寅 畏天威”,而在深宫修省以外,也勉励“大小臣工,精白一心”。 另一道懿旨,是根据立山的说帖,决定颐和园的工程,缩减范围,除 了正路及佛殿以外,其余的一切,全部停工。当然,正路及佛殿这两个主要 部分的工程,究有多大的范围,并未明言。 这两道上谕,是慈禧太后为自己稳一稳脚步,却不能弥补清议对醇王 和李鸿章的不满。 只是抗章搏击,也还有分寸,不过看起来对事不对人,其实是既对事 亦对人,因而醇王的精神又坏了。 皇帝也觉得修津通铁路一事,不能只是将原折交议,迹近拖延,所以 悄悄向翁同龢问计。 “师傅,”他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如今该有个决断,自 然是以公意为断。可是公意又在那里?老百姓的话,从那里去听?” “民间疾苦,不易上闻。”翁同龢答道,“臣亦只是听闻而已。” “你听到些什么?” “传言津通百姓,呈诉通永道衙门者,不下二三百起,该管衙门不理。 向总督衙门申诉,因为是奏定办理的案子,不肯据情入告。据说百姓都含泪 而去。” “岂有此理!只怕李鸿章也不知道这些情形,是他下面的人瞒着他。不 然,李鸿章也不能置之不理。” 皇帝太天真了,竟当李鸿章是汤斌、于成龙之流的好督抚。翁同龢不 便直言,然而也不能附和,唯有保持沉默。 “怎么?”皇帝醒悟了,“李鸿章是知道的?” “李鸿章不是懒于理政的人。” 这句话就尽在不言中,皇帝黯然摇头,然后又问:“你知道不知道,百 姓的诉状中是怎么说?” “无非庐舍坟墓,迁徙为难。子孙见祖父的朽骨,岂有不伤心之理?就 算公家给价,其心亦必不甘。”翁同龢又说: “有人引用圣祖仁皇帝的上谕??。” 一提到康熙,皇帝赶紧起身,翁同龢自然站起得更快,“那时的上谕怎 么说?”皇帝问。 “容臣检来呈阅。” 检来一本《十朝圣谕》,翻开康熙一朝,有关河工的谕旨,其中有一条 是:“所立标竿多有在坟上者,若依所立标竿开河,不独坏民田庐,甚至毁 民坟冢。朕惟恐一夫不获其所,时存己饥己溺之心,何忍发此无数枯骨?” “圣祖之为圣,仁皇帝之为仁,即此可知!”翁同龢忽然激动了,“转眼 就是归政大典,皇上履端肇始,而盈廷多风议之辞,近郊有怨咨之口,诚恐 有累圣德,更恐埋没皇太后多少年操持的苦心,实在不妥。” “师傅,”皇帝立即接口,“你何不也上一个折子?” 翁同龢这下才发觉“言多必失”,惹出麻烦来了。可是此时此地,不容 他退缩,只能答应:“是!臣想跟毓庆宫行走诸臣,联衔上奏。” “好!你快办去吧。” 翁同龢下了书房,立刻草拟奏稿。以他的见识、文采,象这样的奏折, 原可一挥而就,结果费了一个下午才能脱稿,因为顾虑太多,不能不仔细推 敲。 当天便将毓庆宫行走的另外两位大臣请了来,一个是兵部侍郎,也是 状元出身的孙家鼐;另外一个是吏部侍郎松?,他是正蓝旗人,进士出身, 但教皇帝读“清文”,在毓庆宫的身分就差了,只是所谓“谙达”。向来师傅 们有什么公折,谙达是不列衔的,翁同龢为了壮声势,所以将他亦算上一个。 折柬相邀,专车奉迓,孙、松二人一到,翁同龢拿出折底来“请教”。 看上面写的是: “查泰西之法,电线与铁路相为表里,电线既行,铁路势必可举办,然 此法试行于边地,而不适行于腹地。边地有运兴之利,无扰民之害。腹地则 坏田庐、平坟墓,民间哗然。 未收其利,先见其害矣。 今闻由天津至通州拟开铁路一道。查天津距通州二百余里,其中庐舍 相望,桑麻被野,水路则操舟者数万人,陆路则驱车者数百辈,以及村酤、 旅店、负贩为活者更不知凡几? 铁路一开,本业损失,其不流而为盗者几希! 近来外间议论,无不以此事为可虑。臣等伏思皇太后、皇上勤恤民隐, 无微不至。偶遇四方水旱,发帑赈济,唯恐一夫之失所,岂有咫尺畿疆,而 肯使小民穷而无告乎?况明春恭逢归政盛典,皇上履端肇始,而盈廷多风议 之辞,近郊有怨咨之口,似非所以光昭圣治,慰安元元也。 夫稽疑以卜,众论为先,为政以顺民心为要。津通铁路,宜暂缓办, 俟边远通行,民间习见,然后斟酌形势,徐议及此,庶事有序,而患不生。” 松?先看,看完递给孙家鼐,等他亦看完了,方始征询意见:“如何?” “比上斋诸公的公折,缓和得多了。” “不但语气缓和,持论亦平正通达。我谨附骥尾。” 松?说完,提笔在后面署了名,孙家鼐亦然如此。这在翁同龢自是一 大安慰,也有些得意,觉得推敲的苦心,毕竟没有白费。 处理了自己的事,要问问旁人的态度,“上斋诸公的公折,怎么说法?” 他问。 “上斋”就是上书房的简称。在上书房行走,亦称为“师傅”,但因为教 皇子而非皇帝,所以地位、恩遇,都不及皇帝的“师傅”。但上书房的人多, 加以是协办大学士恩承与吏部尚书徐桐任“总师傅”,在这两位卫道之士支 持之下,上书房的公折,措词就严峻得多了,语气中明攻李鸿章,暗责醇王。 恩承和徐桐虽以地位与翰林悬殊,不便列名上折,却以私人身分写了信给醇 王。当然,词气恭顺而论事激切,使得醇王大为不悦。 翁同龢是醇王很看重的人,平时礼遇甚周,就仿佛汉人书香世家敬重 西席那样。因此,对于醇王在病中遭遇这种为清议所不容的拂逆之事,他自 然觉得难过,同时也有许多感慨和惋惜。 “醇邸完全是替人受过。”翁同龢还有许多话,到喉又止,只付之喟然长 叹。 孙家鼐了解他的意思,却不肯接口,松?的性子比较直,立即说道:“替 人受过,也要看值不值?替李鸿章受过不值,替皇太后受过就值得。” 修三海,修颐和园,昆明湖设小火轮,装设电灯,以及紫光阁畔建造 铁路,凡此为清议所痛心疾首的花样,说到头来都怪在醇王头上。不是说他 ‘逢君之恶”,而是本乎春秋贤者之意,认为他不能据理力谏,未免过于软 弱。就这一点上,恭王与他的贤愚便极分明,这几乎已成定评。 然而翁同龢却比较能体谅醇王的苦衷,“醇邸的处境甚难。”他说,“要 避擅专的嫌疑,就不能不唯命是从,千错万错??,唉!”他又不肯说下去 了。 “千错万错,错在不甘寂寞。”松?说得很率直,“如果不是他静极思动, 就不会有恭王被逐,军机全班尽撤的大政潮。 到今天,安富尊荣,优游岁月,何来如许烦恼?” 话说得太深了,翁同龢与孙家鼐都不肯再往下谈。做主人的置酒款客, 取出珍藏的书画碑帖来展玩品评,而松?对此道的兴致不高,所以谈来谈去 又谈到时事了。 几杯佳酿下肚,松?趁着酒兴,越发放言无忌,“今上的福分,恐还不 如穆宗。”他说,“就拿立后来说,当年穆宗远离中宫,是有激使然,加以宫 闱中有‘大力’干预,以致有后来的弥天巨祸。然而穆宗与嘉顺皇后之间, 相敬如宾,琴瑟调谐,至少也是一种福分。 今上呢,方家园的皇后,未曾入宫,只怕就注定了是怨偶??。” “寿泉!”翁同龢唤着他的别号,打断他的话说:“酒多了。” “我不是醉话,是实话。外面有人说,皇后的福分,也只怕有限。试看, 册立未几,有太和门的奇灾,这就象民间新妇妨夫家那样,不是好征兆。” “偶然之事,无须穿凿。寿泉,来,来,请!这松花江的白鱼,来之不 易,别辜负了口福。” 孙家鼐乱以他语,松?却越说越起劲:“今上实在是天下第一苦人,五 伦之中,仅剩得一伦,你想,可怜不可怜?” “仅剩得一伦!”翁同龢不由得要问,“是那一伦?” “就那一伦,也还得看将来。”松槻说道,“‘父子’一伦,在皇上最苦, 这不用说;虽有‘兄弟’,并无手足之亲,这一伦虽有似无;做皇帝的没有 ‘朋友’,更何须说;‘夫妇’一伦,眼看也是有名无实的了。” 话是有些过甚其词,但大致与实情不差,尤其是父子一伦,在皇帝是 隐痛。所以翁、孙二人,默然无言,静听松?再往下谈。 “今上只剩下君臣一伦了。五伦的君臣,原非为君立论,圣人垂教,重 在勉事君者以谨守臣道。为人臣者,能得君之专,言听计从,如昭烈帝之与 武侯,所谓如鱼得水,亦是人生难得的际遇,即使其他四伦不足,“亦可以 稍得弥补。”松?略停一下又说:“我在想,今上实在是虽君亦臣,慈禧太后 虽母亦父,母子实同君臣。归政以后,而慈禧太后果然能完全放手,以万寿 山色、昆明湖光自娱,优游颐养不顾政务,那么今上的君臣一伦,总算是占 到了。然而,今日之下,亦还言之过早。” 这段话说得很深,翁同龢与孙家鼐,都在心里佩服,只是表面上却不 能承认他所析之理。而翁同龢又有进一步但相反的看法。 “君则君,臣则臣。纵如所言,我辈能谨守臣道,善尽辅佐,让皇上能 畅行大志,这才算是全了君臣一伦。” “说得是!”松?看着孙家鼐说:我辈亦唯有以此上慰圣心了。” ※ ※ ※ 一开了年,局势外弛内张。从表面上看,大婚费用一千多万,带来了 很兴旺的市面,诸工百作,直接间接都沾着光,无不笑逐颜开。加以这年本 是己丑会试正科,各省举子为了顺便瞻仰大婚盛典,多提早在年内到京。又 因为明年还有恩科,如果本年场中不利,不妨留在京里用功,免得往返跋涉, 所以都带足了盘缠,而且大都怀着得乐且乐,先敞开来花一花再说的念头, 使得客栈酒楼、戏园妓馆,买卖更盛,纸醉金迷,好一片升平气象。 暗地里却有许多令有心人不安的情势存在。正象新扎制的太和门那样, 俨然画栋雕梁,几乎可以乱真,而外强中干,内里朽木烂纸一团糟。一个月 以前,反对修建津通铁路的十几道奏折,都为海军衙门压了下来,一班看得 透、想得深的清刚耿直之士,便计议着要用釜底抽薪的治本之计。 其中最认真的就是山西道监察御史屠仁守。他是湖北孝感人,同治十 三年的翰林,由编修转御史,风骨棱棱,是清流中的后起之秀。他对于醇王 一系,千方百计攻击恭王,以及创立海军衙门,侵夺军机处与总理衙门的职 权,形成政出多门的混乱现象,深恶痛绝。所以凡是醇王及海军衙门的敝政, 如变相卖官鬻爵的“海军报效”等等,无不大肆抨击。 反对津通铁路的修建,屠仁守的态度极其坚决。这个把月以来,他一 直在盘算,此事是李鸿章所主张,而恃醇王为护符。不去醇王,不能攻李鸿 章,所以釜底抽薪之道,即在攻掉醇王。 就在这时候,海军衙门与军机处奉旨妥议群臣奏请停办津通铁路一案, 有了初步结果。 由醇王与礼王世铎联衔复奏的折子,洋洋数千言,将言官、翰林、部 院大臣所上的七个折子,驳得体无完肤,最后的结论是:“言者之论铁路, 乃云:‘即使利多弊少,亦当立予停止。’此臣等所甚不解也。现当大婚,归 政举行在即,礼仪繁重,诸赖慈虑亲裁。臣等以本分应办之事,若然局外浮 议,屡事牴牾,哓哓不已,以致重烦披阅,实非下悃所安,而关系军国要务, 又不敢为众咻牵制,遽萌退诿之志。惟有将臣等所见所闻,确切可查之事, 据实胪陈,伏乞圣鉴。至于事关创办,本属不厌求详,然局外浮议,恒多失 实。查防务以沿江沿海最为吃紧,各该将军督抚,利害躬亲,讲求切实,可 否将臣等此奏,并廷臣各原奏,发交各该将军督抚,按切时势,各抒所见, 再行详议以闻。届时仰禀圣慈,折衷定议,尤为审慎周妥。” 这一复奏,对反对之词,用“哓哓不已”、“众咻”、“局外浮议”的字 样,措词很不客气,而懿旨却认为“所陈各节,辩驳精神,敷陈剀切;其于 条陈各折内似是而非之论,实能剖析无遗。”袒护之意,十分明显。当然也 接纳了醇王的建议,分饬沿海沿江各省督抚“迅速复奏,用备采择”。 “明发上谕”一经传市,促成了屠仁守的决心,一共拟了三个奏折,去 跟盛昱商酌。他的第一个折子上说:“归政伊迩,时事方殷,请明降懿旨, 依高宗训政往事,凡部院题本,寻常奏事如常例,外省密折,廷臣封奏仍书 ‘皇太后圣鉴’字样,恳恩披览,然后施行。” 盛昱骇然,“梅君,”他掩纸问道:“这是请皇太后当太上皇,比垂帘的 权宜之举,更进一层。倘或见听,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自然考虑过,深切考虑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醇王把持朝政, 不如请皇太后当太上皇。” “此话怎讲?” “试看妥议铁路一折,明明里应外合的把持之局已应,归政之后,醇王 若有陈述,可以单衔共奏,径达深宫,这是挟太后以令皇帝。而下面呢,礼 王唯命是听,只看这个折子,醇、礼两王复奏,而军机承旨拟上谕,完全照 醇王的意思行事。如今虽交各省督抚妥议具奏,又有谁不敢仰承鼻息,而独 持异议?皇太后、军机、督抚,都在醇王利用摆布之下,皇上将来的处境如 何?不问可知!” “见得是,见得是!”盛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不让皇太后偏听。” “正是!”屠仁守答道:“虽然归政,皇上仁孝,有大事自然仍旧禀命而 行,而皇太后将来的见闻,一定不如目前,凡事都听了醇王的先入之言,其 弊何可胜言?皇太后毕竟是女中丈夫,精明强干,能广访博闻,圣衷自有权 衡。无论如何比庸愔的醇王隐在幕后,把持朝政要好得太多。” 不过,这个奏折,其实只是一个引子,倘或采纳,屠仁守便等于建了 拥立的大功,慈禧太后当然另眼相看。退一步说,至少可以证明他的话说对 了路,赓续建言,便有力量了。 于是他要上第二个折子,也就是屠仁守全力以赴,力求实现的主张: 醇王以皇帝本生父之尊,决不宜再与闻政事。然后还有第三个折子,继王先 谦、朱一新之后,专攻李莲英。 盛昱觉得他的步骤定得不错,大为赞成,而且作了承诺,只要第一个 折子有了效验,上第二个折子时,他必定助以一臂。即令自己不便出面,亦 必邀约些人,同声响应,壮大声势。 ※ ※ ※ 各衙门正月二十一开印,屠仁守抢先递了他的第一个折子。送达御前, 皇帝困惑之至,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想来想去,不敢擅作主张,亲手封入 黄匣,派太监立刻送到储秀宫。 一看是屠仁守的职衔,慈禧太后先就有反感,他奏谏省兴作、节游观 的折子,已经不少,“留中”以后,专门存贮在一处,打算找个机会,跟他 算总帐。所以看到折面,以为又是那一套专会扫兴的不中听的话,那知竟不 是这么回事!这一下,使得她的困惑比皇帝更深。 “看来倒是忠心耿耿?”慈禧太后自语着,弄不清屠仁守是好意还是恶 意? 如果是好意,此人不象是肯作这种主张的人,如果是恶意,他的作用 何在?慈禧太后不相信屠仁守是好意,只往坏处去想,终于自以为想明白了。 “可恶!”她拍着桌子生气,“居然敢这样来试我!” 于是她派人将皇帝找了来,问道:“你见了这个折子没有?” “看过了。”皇帝答道:“屠仁守所奏,原是正办。” 慈禧太后心里在想,皇帝莫非是违心之论?当然,这不便问他,只冷 笑着说:“难道连你都不知道我的苦心?出尔反尔,让天下后世,把我看成 怎么样的人?” 这话责备得很重,皇帝十分惶恐,低着头不敢作声。 “这件事关系甚重。”慈禧太后断然决然地说:“屠仁守该罚。” “他,”皇帝为屠仁守乞情,“他的奏折一向言过其实。皇额娘不理他吧!” “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理?如果不理,仿佛显得他的话说得有道理似 的。以前的折子,或者言过其实,不理他也就算了,这一次可不行!”慈禧 太后又说,“你也得替我表白、表白我的苦心。” 这话说得更重了,皇帝唯有连连应声:“儿子听吩咐。” “且先见了军机再说。” 召见军机,发下原折,礼王世铎茫然不知所措。孙毓汶在这些事上面 最机警,心知其中必有缘故,所以格外注意慈禧太后的态度。 “垂帘本来是万不得已的事,我早就想把这副千斤重担卸下来了。”慈禧 太后激动的情绪,渐趋平静,所以语气变得相当缓和,但却十分坚定,“到 今天还有人不明白我的苦心,这该怎么说?” “垂帘跟高宗纯皇帝的训政不同。”世铎答道:“屠仁守拿这两件事搁在 一块来议论,是错了。” “大错特错!”慈禧太后说道:“这两年的言路上,还算安分,如今屠仁 守胡言乱语,这个例子开不得!我不愿意处分言官,可是这件事关系太大, 要交部!” 慈禧太后问道:“皇帝,你说呢?” 皇帝站起身来,答应一声:“是!”然后吩咐世铎:“你们禀承懿旨去拟 上谕来看。” 于是世铎示意孙毓汶先退出殿去,向“达拉密”述旨拟稿。慈禧太后 便提到两度垂帘以来,种种惊疑危难的事件,如何苦心应付,最后很郑重地 宣示:“二十多年当中,很有些人出了力,他们是为国家,可也是帮了我的 忙。如今我可以说是功成身退了,对帮过我忙的人,该有个交代。皇帝,你 说是不是?” “是!”皇帝建议:“可以开单子,请懿旨褒奖。” “说得不错!世铎,你们开单子来看。第一个是醇亲王。” “是。” “恭亲王实在也出过力。”慈禧太后说,“从咸丰十一年冬天到现在的军 机大臣,都开上去。现任的在前,以前的在后。 还有僧格林沁。” “是!”世铎问道:“王公贝勒,是不是另开一张单子?” “要有功的才开。王公贝勒,等皇帝大婚以后,另外加恩。” 于是世铎回到军机处,与同僚商议着,一共开了九张单子,最少的三 张都只有一个人,一张上面是醇王;另一张上面是头品顶戴赏花翎的总税务 司赫德;再有一张是僧王。此外六张是:现任及前任军机大臣;现任及前任 军机章京;各国驻京使臣;殉难的将帅及一二品大员;现任各省封疆大吏; 以及下世的大学士、督抚、将帅。总数不下三百人之多,生者加官晋爵,颁 赐珍物,逝者赐祭一坛,或建专祠。覃恩普施,泽及枯骨。 在这些恩旨的对照之下,屠仁守所得到的,“为逞臆妄言,乱紊成法者 戒”,“开去御史,交部议处,原折着掷还”的处分,格外显得令人瞩目。所 以在第二天一早,当他捧着被“掷还”的原折出宫门时,已有好些慰问的人 在守候着了。 这一慰问,都是泛泛其词,大家只觉得他向有耿直的名声,不愧铁面 御史的美称,而上折言事,招致严谴,应该寄以同情。但细细考究,竟不知 因何而应慰问?劝皇太后学太上皇,不是一件好事,值得慰问吗?当然不值, 而且反应该说他咎由自取。只是以屠仁守的为人,决不肯阿附依违,或者有 意搏击,象张之洞、张佩纶当年那样,建言的作用在猎官。因此,交情比较 深的朋友,便要率直相问:何故出此? 屠仁守被逼不过,同时觉得所谋不成,开去御史职务,就不能再上折 建言,等于事过境迁,谈谈不妨。因而将其中的原委曲折,细细诉诸于几位 至交之前。并一再叮嘱:不足为外人道。 那知道底蕴还是泄漏了,有人将屠仁守的秘密,悄悄告诉了新升任刑 部尚书的孙毓汶。 他想起前一天慈禧太后召见翁同龢时,曾表示屠仁守虽然妄言乱政, 却不失为台谏中的贤者,看样子老太后有回心转意的模样,对屠仁守的观感 果真有了改变,却是一种隐忧。 因此,孙毓汶特地去见醇王,屏人密谈,决定下辣手将屠仁守逐出京 城。不过此案由吏部主办,目前还不能运用军机的职权干预,只有静候“交 部议处”的复奏到达,再作道理。 ※ ※ ※ 吏部主办此案的是考功司郎中钰麟与主事卢昌诒。处分言官,事不常 有,律例中无明文可查,研究了好些时候,认为只有比照“违制律”议处。 “违制”的处分,有轻有重,由罚薪到革职不等。而论情课罪,屠仁守 的情形,竟似求荣反辱,究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处分。但特旨交议事件,又 不便拟得过轻,斟酌再三,拟了个“革职留任”的处分。 抱牍上堂,这天是尚书徐桐、锡珍与左侍郎松?在衙门里,长揖参谒 以后,钰麟说明原委,静候示下。 徐桐本来是党附醇王的,因为醇王忽然由守旧卫道一变而为与恭王一 样,好谈洋务,颇有深恶痛绝之感,所以知道了屠仁守崇太后的本意在黜醇 王,便觉得应该保全。锡珍是长厚君子,认为这样的处分亦够重了,表示同 意。不过尚书与侍郎同为堂官,还需要问一问松?的意思。 松?很耿直,“照我看,似乎不应该处分,”他说,“屠某亦是一片好意。 如果建议太后训政应该革职,那么,倘有人说,皇上早已成年,太后何不早 日归政?这又该怎么样?该奖励吗?” “说得是。”锡珍点点头,“大婚、归政两大盛典,喜气同沾,似乎对屠 某不宜作过分之举。” “那就这样吧,‘革职留任’!不过,他已经开去御史,何职可革?”徐 桐问钰麟,“这有说法没有?” “屠仁守开去御史,应该另案办理。开去职务,不是免官,自然要另外 调补对品的官职,即以调职之日,为革职留任之日。” “噢!噢!”徐桐又问:“将来调什么官?” “自然是调部属,不可能再回翰林院的。” “好吧!将来替他找个好缺。拿稿来!” 徐桐、锡珍、松?依次画了行,另外还有三位侍郎也应该画稿,不过 可以补办手续。 钦命要件,当日便办稿复奏。 慈禧太后正忙着大婚的喜事,而且复奏的辞句含混,不暇细辨,便发 交军机办理。原奏到了孙毓汶手里,立刻就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于是他提笔拟了一个奏片:“查屠仁守开去御史,交部议处,经部复奏: ‘比照违制律,议以革职留任,惟现已开缺,应于补官日办理。’又奏:‘屠 仁守开去御史一节,另行办理。’究竟作何办理?议以补官日革职留任,系 补何官?均所不知。 拟请旨着吏部明白回奏。” 写完以后,孙毓汶自己先在最后具名,然后送交许庚身、张之万、额 勒和布,一直到军机领班的礼王世铎,一一列衔,方能呈上御前,可是除他 自己以外,第一关就未能通过。 “莱山,”许庚身轻声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为已甚吧!而且,皇 后的嫁妆亦快进宫了,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何必杀风景?” “我与屠梅君无怨无仇,何必跟他过不去。是‘这个’的意思。”孙毓汶 做了个“七”的手势。 “那么,压一压总不要紧。过了好日再递。” “这倒可以。”孙毓汶说,“你先列衔。” 许庚身无奈,只好写下名字。军机处差不多就是他们两人,禀承醇王 的意思在主持一切,张之万随波逐流,额勒和布沉默寡言,世铎全无主张, 都是问都不问,便书名同意。 ※ ※ ※ 这天是正月二十四,一早有极好的太阳,万人空巷在旭日中看皇后的 妆奁,总计两百抬,分两天进宫。由东城方家园迤逦而至,进东华门、协和 门、后左门,抬入乾清宫。同时,瑾嫔与珍嫔亦有妆奁,数目不及皇后之多, 也不能由正面进宫,是从神武门抬到东六宫安置。 两家妆奁,从上午八点钟开始,到下午两点钟方始发完,天气就在这 时候突变,浓云密布,到晚来竟飘起雪来了。 这是件杀风景的事,且不说二十七大婚正日如何,起码第二天发第二 批妆奁,雨雪载途,就有许多不便。两家执事的人,连夜备办油布,将待发 的妆奁,遮得严严密密。这一来就如“锦衣夜行”,看不到什么了,而且也 不见得会有多少人冒着风雪出来看热闹。多少天的辛劳,期待着这两天的荣 耀,作为补偿,不想一半落空,桂祥大为丧气。 “真没意思!”他向他夫人说,“看是出了一位皇后,备办嫁妆,就倾了 我的家。这还不说,倾家荡产能挣个面子,也还罢了,偏偏又是这样的天气!” “这怕什么?”桂祥夫人说,“好事多磨,倒是这样子好。” “好?”桂祥冷笑,“好什么?眼看就要归政了,你以为皇上会有多少恩 典到咱们家?” “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承恩公,前两天又有懿旨,以侍郎候补。宫里有 皇太后,外面有七爷,还怕少了你的官做。就怕你丢不下这杆烟枪,再好的 差使,也是白搭。” “算了,算了!我真不想当什么承恩公。你看崇文山??。”‘咄!”桂祥 夫人抢着打断,“越说越好了,怎么拿这个倒霉鬼来比你自己?也不嫌忌 讳!” 桂祥将头一缩,烟枪入口,吞云吐雾,百事不问。桂祥夫人看夫婿如 此,实在有些伤心,也有些担心:二月初五,皇帝赐宴后家,百官奉陪,桂 祥没有做过大官,也没有经过大场面,到了那天,高踞东面首座,位在大学 士之上,为殿内殿外所一致瞩目。看他这委琐的形容,到那时候会不会失仪, 闹出离奇的笑话来?实在难说得很。 ※ ※ ※ 一夜飘雪,积素满地。到了下午,寸许厚的雪完全融化,而道路泥泞, 反不如下雪好走。夜里浓云漠漠,下弦月躲得无影无踪,云端中却不时熠熠 生光,尤其是西北方面,如有火光。然后东面、南面、西面亦都出现了这样 的光焰,午夜时分,光集中天,倏忽之间,又散入四方。有人说,这叫“天 笑”,又有人说是“天开眼”。不知主何祥瑞? 第二天——正月二十六,便是宣制奉迎皇后之日。午时未到,百官齐 集,午正三刻,皇帝在太和殿升座,在净鞭“刷啦、刷啦”响亮清脆的声音 中,王公百官,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然后礼部官员宣制。宣读册封皇后 的诏书,奉迎正使武英殿大学士额勒和布,副使礼部尚书奎润,以及特派的 奉迎十臣十员,跪着听完,等皇帝还宫,随即捧节由丹陛正中下殿,护送皇 后的金册玉宝,以及内中安放一柄御笔亲书“龙”字金如意的凤舆,出太和 门,过金水桥,经午门、大清门,折而往东,缓缓往后邸而去。 一到并非立刻奉迎皇后入宫,依照钦天监选定的时辰,直到午夜交进 二十七的子时,皇后方始恭受册宝。其时西风大作,恍如万马奔腾。幸好銮 仪卫会办差,数百对画凤喜灯,改用玻璃作灯罩,作得十分精致灵巧,虽有 大风,喜烛烨烨,不受影响。苦的是四位“奉迎命妇”,照例应该骑马,风 号马嘶,在鞍上坐不稳当,个个吓得胆战心惊,拚命抱住马鞍上的“判官头”, 口中不住念佛。 因此,奉迎的仪仗就走得慢了。子正出后邸,由方家园经史家胡同、 东大街、长安牌楼、兵部街、东江米巷,进大清门,已将寅时。午门的景阳 钟大撞,声震九城,天子脚下的百姓都知道皇后进宫了。 凤舆一入乾清门,有十二名太监,手执藏香提炉,引入乾清宫后的交 泰殿,将凤舆从火盆上抬过,在殿门外停下,皇后降舆,由四名女官扶着进 殿。 进殿又有花样。门槛上预先横放一个马鞍,下藏苹果两枚,盖上红毡, 皇后须从鞍上跨过,进殿交拜天地,然后引入交泰殿后的坤宁宫。 大婚的洞房,照例设在坤宁宫东暖阁。但合卺宴设在西屋,皇帝与皇 后在一双全福侍卫高唱满语“合卺歌”声中,进用膳房所备的筵席。这自然 是一个形式,歌声一终,筵宴已毕,再由女官引入洞房。 其时曙色已露,而帝后初圆好梦以前,却还要经过好些仪节,先是由 四位福晋——惇王下世不久,“五奶奶”居孀,这天根本不能进宫;恭王福 晋早已去世;醇王福晋是皇帝的生母,有意回避。当年穆宗大婚,为皇后梳 妆上头的这三位福晋,死别生离,一个不见,此时当差的四位福晋是:礼亲 王世铎、肃亲王隆懃、豫亲王本格、怡亲王载敦的发妻。她们七手八脚地为 皇后梳成双凤髻,戴上双喜如意玉钗,换上双凤同和袍,进用“子孙饽饽” 以后,将一个内置金银米谷的“宝瓶”,纳入皇后怀中,让她抱着坐在床沿 上。看看窗纱已经发白,顾不得再仔细检点还遗忘了什么仪节,相将跪安退 出,两名女官,随即阖上殿门。 ※ ※ ※ 当皇帝皇后双双上龙凤喜床时,宫中自慈禧太后到宫女、太监,早都 起床了,而有些人,如荣寿公主、李莲英,这一夜根本就未曾睡过。 办这一件大喜事,荣寿公主是承上启下的枢纽,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安 安稳稳睡过一觉了。慈禧太后看她脸上又黄又瘦,实在于心不忍,此时便怜 爱地说道:“你够累的!这会儿总算忙过了,息一会儿去吧!回头来陪我听 戏。” “不累。”荣寿公主陪着笑说,“一点儿都不累。” “胡说!一宵不睡,有那个不累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你别跟我逞能,快回去睡!不到传晚膳的时候,不准到我跟前来。” 是这样体恤,荣寿公主不能不听话。但请安退出储秀宫,却不回长春 宫西厢乐志轩的住处,而是带着太监、宫女,一径往前,穿过体和殿,进入 翊坤宫去看瑾嫔和珍嫔。 翊坤宫在明朝叫万安宫,向为妃嫔所居,慈禧太后当贵妃的时候,就 住在这里,诞育了穆宗。如今瑾嫔、珍嫔奉懿旨同住翊坤宫,可以看作慈禧 太后誊爱这两姊妹,但亦不妨说是置于肘腋之下,易于监视。 而荣寿公主此来,却不是什么恶意的监视,纯然一片好心。瑾嫔十五 岁,珍嫔更小,才十三岁,虽然都很懂事了,到底初入深宫,仅制繁重而举 目无亲,可以想象得到,她们的内心,不仅寂寞凄凉,而且畏惧惶惑,渴望 着能有人指点安慰。 她就是为此而来的。所以一进宫便先在院子里传唤首领太监王得寿, 高声问道:“两位新主子刚刚进宫,许多规制还不明白,你跟两位主子回禀 过了没有?” “回禀过了。规制太多,一时也说不尽,只好慢慢儿回。” “慢慢儿回不要紧,可记着守你的本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以为 两位新主子新来乍到,跟你们客气,你们就敢没规没矩!” 荣寿公主的声音清朗爽脆,最能送远,在东厢庆云斋的瑾珍两姊妹, 自然听得出是她的声音,顿时精神一振,不自觉地都浮起了喜色,而且也都 站了起来。 瑾嫔一站起来便又坐下,因为突然警觉到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家时, 父母长辈的告诫:宫中规矩大,一举一动,全要稳重,切忌乱走乱说话。而 珍嫔虽也记得这些告诫,并不以为行动要那样子拘束,自己掀着棉门帘便迎 了出去。 这时荣寿公主已经上了台阶,廊下相遇,珍嫔喜滋滋地叫一声:“大公 主!”接着便双腿一蹲请个安。 荣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不但是长公主,而且在姊妹中年龄最长,是 大长公主,除去对皇后以外,与并辈的妃嫔,平礼相见,因而不慌不忙地回 了礼,站起来问道:“你姐姐呢?” “在屋里。” 在里面的瑾嫔已经问过管事的宫女,应该出殿迎接,她跟她妹妹一样, 先叫应荣寿公主,然后延入庆云斋正屋,唤宫女取红毡条,打算正式见礼。 “不必!”荣寿公主率直纠正,“等给皇太后行礼,咱们再见礼。我是抽 空来看一看,你们别客气。” 说着,她移动脚步,径自往瑾嫔的卧室走了去。进屋却又不坐,四下 里打量了一番,回头问道:“这屋子不够暖和,是不是?” “还好!”瑾嫔答说。 珍嫔却不似她姐姐那样懂得人情世故,老实说道:“我觉得寒气挺重 的。这砖地上,要铺上厚厚的地毯才好。” 宫中的陈设供应,都有“则例”,如果要换地毯,必须请旨,荣寿公主 也作不得主,而且这时候也不便跟她细说缘故。不过寒气重是实情,略想一 想说道:“先换个大火盆吧!”她转脸吩咐她的贴身宫女:“喜儿,你别忘了, 一回去就说给她们,把老佛爷去年给的那个特大号儿的云白铜火盆,马上找 出来,送到这儿。” “不,不!”瑾嫔赶紧说道:“大公主自己要用。” “我不用。我一个人用那么大一个火盆干什么?”荣寿公主又说:“宫里 有宫里的许多老规矩,你住长了就知道了,有时候跟他们要点东西,还真不 方便。你们姊妹俩缺什么用的,派人到我那里去要。”她又指着喜儿,“只跟 她说就是了!” “是!”瑾珍姊妹俩双双请安:“多谢大公主。” “你呢?”荣寿公主问珍嫔,“你住道德堂?” “是。” “上你那里看看去。” 道德堂是翊坤宫的西厢,布置与庆云斋相仿。但房屋的隔间不同,小 巧精致,就觉得比庆云斋来得舒适。荣寿公主坐定下来,一只手按着珍嫔的 膝盖,笑着问道:“怎么样?想家不想?” 这一问,触及珍嫔的伤心委屈之处,立刻眼圈就红了。这一下让做姐 姐的,大为着急,刚刚进宫,又是大婚的吉日良辰,掉了眼泪,岂不大大地 触犯忌讳?所以瑾嫔连连咳嗽示意。 慧黠的珍嫔,立即会意。她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抽出掖在腋下 的手绢,拭一拭眼睛,嫣然笑道:“本来倒有些想,见了大公主就不想了。” 明知道她是顺口拣好听的话说,荣寿公主依然很高兴,而且很奇怪地, 竟真的有着如同对自己同胞幼妹那样的怜爱之情,怜她天真烂漫,仿佛不知 人世的机诈险恶。而置身在这尔虞我诈,步步荆棘,重重束缚的深宫之中, 将来不知道在何时何地,误蹈祸机? 这样转着念头,便不由得有个想法:趁她还在“待年”的时候,最好 能让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朝夕教导指点。以她的聪明,不过一两年的工夫, 必能教得她礼制娴熟,言行有法,如何保护自己,如何驾驭下人?这才不负 自己的一片怜爱之心。 如果自己跟慈禧太后提出这样的要求,必蒙许诺,这一层她是有把握 的。然而往深里想一想,又觉不妥。皇后是何等样人,皇帝对皇后的感情如 何,都难说得很。倘或将来后妃争宠,自己跟珍嫔结下这样深的一重渊源, 便必然会卷入漩涡,不但不能暗地里对所爱者有所回护,甚至会被逐出宫去。 那一来还有什么脸见人? 荣寿公主悚然心惊,庆幸自己幸而没有走错了路,同时由此一番省悟, 也更珍惜她自己的地位。在慈禧太后面前,自己是唯一可以匡正她的缺失的 人,就因为自己不偏不倚,大公无私。一旦失去这样一种立场,所说的话, 不管如何有理,也不会再为慈禧太后所看重了。 瑾珍姊妹见她怔怔望着窗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局面有 些冷涩,令人很不自在,尤其是珍嫔,急于想打开僵局,便从宫女手里要过 荣寿公主那杆方竹镶翠的烟袋来,亲自装了一袋烟,递到她面前。 “喔,”荣寿公主这下才发觉自己想得出了神,歉然道谢: “劳驾,劳驾,真不敢当!” 抽着烟又闲谈,谈到瑾珍的伯父长善,彼此不免伤感。长善在京里闲 居了好几年,不久以前放了杭州将军,一到任就病倒,终于不治。噩耗到京, 正在大婚前夕,也就是惇王病危的时候。好人不寿,而在“花衣期内”,不 能大办丧事,更使瑾珍和荣寿公主都为她们的伯父感到委屈。 由长善谈到他在广州将军任内所延揽的名士,荣寿公主问道:“听说有 个姓文的,教你们姊妹念过书,有这话没有?” “是!”瑾嫔答道:“就是最近的事。” ‘喔,这姓文的叫什么?是翰林吗?” “不是,文老师是举人。他叫文廷式,江西人。” “教你们念些什么?” “教《史记》,也教诗。” “那你们会做诗罗!”荣寿公主问道:“总有窗稿吧,拿来我看看。” “我那里会做诗?平仄都还弄不清楚。”瑾嫔向她妹妹说,“把你的稿子 拿出来,请大公主看看吧!” “丑死了!见不得人。”珍嫔笑道,“等我学好了,再请大公主指点。” 荣寿公主于文墨上头,本来也就有限,要看她们姊妹的诗稿,无非好 玩而已。既然都不肯出手,亦就不必强求。闲谈了一会,告辞而去,临走的 时候,再一次谆谆叮嘱,有事尽管找她,不必见外。 ※ ※ ※ 等荣寿公主一走,两姊妹的心情又坏了,说不出是寂寥、抑郁、萧瑟, 还是烦闷? “咱们倒是该干些什么呢?” 瑾嫔无法回答她妹妹的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分?这天是谁的好日子? “咱们就这么坐着?”珍嫔问道,“可等什么呢?” 是等着觐见皇太后吗?不是!连皇后都要到二月初二才能初觐慈宁宫。 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大婚竟不似民间娶儿媳,入门先拜翁姑,要隔六天, 皇后才见得着“婆婆”。位居西宫的妃嫔,自然更落在后面。 是等着皇帝临幸吗?只怕也不是。第一天当然得让皇后。 然则终身大事有着落的第一天,没有一个女孩子不重视的“洞房花烛” 之夜,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过去?瑾嫔叹口无声的气,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珍嫔却没有她姐姐想得那么多,她只觉得拘束得慌。无处可走,无事 可做,而且无人可谈,坐立不安而又不能不装出庄重的神态,端端正正坐在 那里。这样下去,不要逼得人发疯吗? 不行!她对自己说,非得想法子排遣不可。至少也可以找人来问问话。 这样一想,便向侍立在窗外的宫女,含着笑招一招手。 进来了两个宫女,双双请安,站起来垂手肃立,等她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年长的那个。 “奴才叫珍儿。” “你呢?” “奴才叫福三。”年幼的宫女回答。 “你们在宫里几年了?” “奴才进宫六年。”珍儿指着福三,“她是去年才挑进来的。” “在宫里六年,懂得的事很多了。”珍嫔问道:“你们也常见皇上不?” “不!”珍儿答说,“不传,不准到万岁爷跟前。” “你本来就在翊坤宫?” “不是。奴才本来在如意馆,这一次特地挑进来伺候主子。”珍儿接着请 个安,“奴才手脚笨,嘴也笨,求主子包涵。” “你别客气。”珍嫔高兴些了,“宫里的规矩,我不大懂,你们得教给我 才好。” 就在这时候,珍嫔发觉院子里人影杂乱,奔走匆匆,仿佛有所警戒似 的,心中一动,以为皇帝驾临,顿时一颗心往上一提,有些忸怩得不自在了。 她只猜对了一半,是有人来了,却不是皇帝,而是李莲英。“请主子出 殿听宣,老佛爷有赏赐。”王得寿很殷勤地说,“特为派李总管来传旨,那可 真是有面子的事。主子请快出去吧!” 珍嫔的心定了,不过她并不重视王得寿的话,心里在想:都说李莲英 气焰熏天,连礼王在私底下都跟他称兄道弟的。大不了是个太监的头脑,有 什么了不起的! 在这童心犹在的想法之下,她偏不理王得寿的话,慢条斯理地踏出道 德堂,走进正殿,发觉景象一变,台阶下面东首,她姐姐瑾嫔领头肃立,以 下是宫女太监,站成一排,鸦雀无声。台阶上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三品服 色的太监,微扬着脸,姿态不算倨傲,而看上去却令人有昂首天外之感。不 言可知,这就是李莲英。 李莲英、瑾嫔,以及所有的人的视线,都投向珍嫔。很显然,只等她 到,便可宣旨。这样的场面,原足以使人心怯,加上迟到的不安,更觉得受 窘。可是珍嫔立刻想到,自己虽只有十三岁,但目前的身分仅次于皇后,在 这里除了自己的姐姐,无须对任何人谦卑。凡事第一次最要紧,自己只守着 礼制与身分,该怎么便怎么!不必迁就,免得让人小看了。 因此,她挺一挺腰,双眼平视着,不慌不忙地走近台阶,然后停了下 来,将右臂一抬,眼睛微微向后看了一下。这个动作做得从容不迫,恰到好 处,所以意思是很明显的:要人搀扶。 于是她身后的珍儿抢上一步,双手扶起她的右臂,眼看着地上,小心 地扶她下了台阶,直到瑾嫔身边站定。 她这样端足了嫔妃的架子,倒让李莲英刮目相看了,垂下双手,先说 一声:“奉懿旨。”然后停下来等瑾珍两嫔跪好,方始提高了声音说:“老佛 爷面谕:赏瑾嫔、珍嫔喜膳一桌。 谢恩!” 在瑾嫔、珍嫔向北磕头时,李莲英已经下了台阶,站在西面,等她们 姊妹一起身,随即便请了个双安。 “奴才李莲英,给两位主子磕贺大喜!”他起身向王得寿说,“给我一个 拜垫!” 这是还要磕头道贺。瑾嫔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太监给主子磕头,是不 是还要先找拜垫?只觉得世家大族的规矩,尊其上、敬其下,李莲英既是慈 禧太后面前得宠的人,就该格外客气。 “不敢当,不敢当。不用磕头了!” “是!”李莲英原本无意给这一双姐妹行大礼,便即说道,“恭敬不如从 命。” “你等等!”瑾嫔娘家早就替她们姐妹备下了赏赐,最重的一份二百两银 子,就是专为李莲英所预备的,此时已捧在宫女手里,她顺理成章地发了赏。 “两位主子赏得太多了。”李莲英又请了个安。 李莲英传宣懿旨的任务,到此告一段落,本可以就此辞去,而况在漱 芳斋听戏的慈禧太后,亦已到了传晚膳的时刻,应该在那里伺候照料,也不 容他在这里多作逗留。可是他居然抛开一切,留了下来,自告奋勇地执持侍 膳的差使。 赏赐的喜膳是由位在养心殿以南,军机处以北的御膳房所备办。名为 一桌,其实不止一桌,一共是大小七桌,另加十来个朱漆食盒,由一队穿戴 整齐的太监抬着、捧着,从西二长街经崇禧门,入翊坤门,安设在翊坤宫正 殿。李莲英套上白布袖头,亲自动手摆设菜肴,等一切妥帖,方始来请瑾嫔 和珍嫔入座。 入殿一看,才领略到所谓“天家富贵”,说“食前方丈”,还是浅乎言 之。摆设在两张大长方桌上的菜肴,起码也有五六十样,食具是一式朱红字 细瓷的加盖海碗,或者直径近尺的大盘。盘碗中都有一块银牌,这是为了防 毒而设,如果食物中下了毒,银牌一沾这些食物就会发黑。 除此以外,还有四张小膳桌,分别置放点心、小菜、火锅与粥膳。饭 不准叫饭而叫“膳”,吃不准称吃而称“进”,所以吃饭叫“进膳”。 “请两位主子进用喜膳!”李莲英接着便喊:“打碗盖!” 于是由王得寿领头动手,四五个太监很快地将碗盖一起取下,放在一 个大木盒中拿走。 瑾珍姊妹俩东西并坐,随即便有宫女递上沉甸甸金镶牙筷,同时视她 们姊妹俩眼光所到之处,报着菜名。 这种吃饭的方式,在瑾珍姊妹是梦想不到的。尤其是珍嫔,在那么多 人注视之下,真个举箸踌躇,食不下咽。而想到神庙上供的情形,又不免忍 俊不禁,差一点笑出声来。 “老佛爷的赏赐,”谨慎持重的瑾嫔向她妹妹说,”多吃一点儿。” 这一来,珍嫔不得不努力加餐,只是膳食实在太丰富了,就算浅尝辄 止,也尝不到三分之一,便觉得胀饱无比,而进膳的时间,却整整花了一个 钟头。 等她们漱过口下座,李莲英才请安告辞,接着,宫门便下钥了。 “这么早就关门上锁,”珍嫔问王得寿,“晚上就不能到那里串串门子?” “是!规矩这样。”王得寿答说,“宫里跟外面不一样,都是半夜里起身, 所以歇得也早。” “万一,万一有什么意外呢?”珍嫔问道:“譬如象上个月,太和门走 火?” “那??。”王得寿很老实,不知何以为答,迟疑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那时候,敬事房总管会来通知该怎么办!” “敬事房总管是李莲英吗?” “不是。可是他的权柄大,敬事房总管也得听他的。” “喔,还有呢?”珍嫔问道,“还有那些人是掌权的?” 这“那些人”自是指太监而言,王得寿便屈着手指数道:“李莲英下来 就得数崔玉贵,是二总管,再下来是硬刘??。” “怎么叫硬刘?” “他的脾气很硬,有时候连老佛爷都让他一两分,所以叫他硬刘,只有 李莲英管他叫小刘。他年纪很轻,可是念过书,常常看《申报》,老佛爷有 时候要跟人谈谈时事,只有硬刘能够对付得下来。” “原来如此。”珍嫔又问:“皇上跟前呢?得宠的是谁?” “万岁爷跟前,没有什么特别得宠的。不过,”王得寿回头看了一下,放 低了声音,“有个人,主子可得稍微留点儿神。” 看他这种唯恐隔墙有耳的戒备神态,珍嫔倒吃了一惊,睁大了眼问:“谁 啊?” “是乾清宫的首领太监,姓王,名叫王香,大家都叫他香王。他是??。” 王得寿突然顿住,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恐惧与失悔交杂,显然是发觉 自己失言,不敢再往下说了。 珍嫔当然不肯默尔以息,“你怎么不说完?”她追问着。 “奴才是瞎说。”王得寿陪着笑,“主子别把奴才的话记在心上。” “不要紧,你尽管说。” “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奴才是胡言乱语,主子只当奴才什么都没有说。” 居然赖得干干净净!珍嫔有着被戏侮之感,心中十分不悦。但刚刚进 宫,似乎不便真的拿出“主子”的派头,追究个水落石出。而就此不闻不问, 却又于心不甘。那么,该怎么办呢?她这样自问着。 愣了一会,突生一计,随即冷笑一声,“你不说,随你!不过你要让我 忘掉,那可是办不到的事。”她说,“过几天等我问王香自己就是。你下去吧!” 说完,珍嫔亦即起身,连正眼都不看王得寿,打算往后而去。这一下, 王得寿可吓坏了,赶紧喊道:“主子,主子,奴才有下情。” 珍嫔站定了,回过脸来说:“我可不愿意听你吞吞吐吐的话。” “奴才全说。不过,奴才说了,主子得包涵奴才。不然,奴才一条命就 不保了。” 说得如此严重,珍嫔倒觉恻然,也谅解了他不敢轻易透露真情的苦衷, 便放缓了声音说:“你是这里的人,我自然包涵你。可是,你也得拿真心出 来才行。” “是!奴才不敢欺主子。”王得寿低声说道:“主子当心王香,他是老佛 爷派在万岁爷跟前的坐探。” “坐探?”珍嫔困惑地问,“打探些什么呀?” “那就不知道了。”王得寿很吃力地说,“反正主子将来要见了王香,留 点神就是。” “嗯,嗯!”珍嫔静静想了一会,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点点头说:“亏 得你告诉我。 我会留神,也不会说破。你很忠实,很好!以后就要这样子,听见了 什么有关系的话,要赶快来告诉我。” “是!”王得寿觉得这位“主子”,年纪虽小,说话行事却很老练,便有 了信心,也生出敬意,很诚恳地答道:“主子万安!奴才不帮着主子,可帮 着谁呢?” 七十 一连三天,除了大婚礼成,加恩王公及内廷行走诸臣,颁发了四道上 谕以外,皇太后与皇帝都不曾召见臣工。皇帝依旧每天侍奉慈禧太后在漱芳 斋听戏,皇后与瑾珍两嫔,亦依旧各处深宫,要等二月初二,皇后朝见了皇 太后,才能到各处走动。 翊坤宫的两姊妹,一直没有见过皇帝。珍嫔还在待年,瑾嫔亦未能与 皇帝同圆好梦。王得寿倒是每天都悬着心在等待,怕皇帝会突然驾临。这样 到了月底,估量皇帝在这三天之中,是决不会到翊坤宫来了,因为归政大典 期前,皇帝亲祭社稷坛,必须斋戒三天,独居毓庆宫西的斋宫,决不能召幸 妃嫔。 那知就在这一天宫门将要下钥之时,敬事房总管匆匆赶了来通知:皇 帝驾临翊坤宫,瑾嫔和珍嫔大妆朝见。 这一下让王得寿慌了手脚,一面禀报两位主子,一面传召宫女,伺候 大妆。先穿香色龙纹朝袍,再穿下幅“八宝立水”,两肩前后绣正龙的朝褂, 披上金约,挂上珊瑚朝珠,最后戴上朱纬薰貂,满镶珠宝的朝冠,另外还要 配上各项首饰。 手忙脚乱地刚刚穿戴整齐,已听见宫门外有“起——起——”的响声, 知道皇帝快到了。 “赶紧吧!”瑾嫔慌张地问,“我的手绢儿呢?” “不慌,不慌!”最年长的那宫女,名叫翠喜,见多识广,比较从容,“来 得及,来得及!” 果然来得及。因为皇帝驾临,有一定的仪注,嘴里不断发出“起—— 起——”声响,警告闲人回避的是敬事房的太监,在他后面二三十步远是两 名总管太监,并排走在两侧,任务是察看道路,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以及早 戒备。 然后,又隔一二十步远,才是皇帝的软轿,走得极慢。所以等先行的 敬事房太监到了翊坤宫,瑾珍两嫔出规,也还不迟。 这是第一次觐见皇帝,依照正式的仪注,得在宫门跪接,同时应该报 名。等皇帝软轿进宫,方始跟随在后,进入正跟朝见。 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只听皇帝说道:“起来吧!” “是!”瑾嫔答应一声,站起身来,珍嫔跟着姐姐一起行动,只比她姐姐 胆大,站起身子,大大方方地看了皇帝一眼。 反而是皇帝,倒有些腼腆,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往旁边一避,这样也就 自然而然地看到了瑾嫔。 瑾嫔端庄大方,而且谨守礼法,此时垂着手也垂着眼,因此能让皇帝 从容平视。不能只看不说话,皇帝问道:“你住在那儿?” “奴才住东厢庆云斋。” “喔!”皇帝说道,“皇太后前年在那里住过。” 前年因为修理储秀宫,慈禧太后一度移居于此,住虽不久,事先一样 大事修葺,珍嫔便即说道:“怪不得,东厢比西厢新得多了。” 这很平常的的一句话,在此时此地便觉得不平常。宫中规制严格,尤 其是在皇太后、皇帝面前,决不能胡乱答话,而珍嫔竟仿佛是在自己家里那 样,想到就说,毫无忌惮,以致瑾嫔不安,下人诧异,而皇帝却有新奇之感。 “这样说,”皇帝看着珍嫔问,“你是住西厢?” “是!奴才住西厢道德堂。” “翊坤宫倒来过好几回,从没有到过道德堂,我上你那里看看去。” “是!”珍嫔答应着,“奴才领路。” 照规矩,该由王得寿侧着身子领路,而珍嫔以意为之,不循法度,却 拿她无可奈何。因为皇帝并没有发话,同时她做得那么自然,潇潇洒洒地, 不即不离的行动,并不能使人觉得她不对。 就这一下,将那些刻板的规矩都打破了。王香和王得寿还有敬事房的 太监,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跟到道德堂院子里,都站住了脚,眼看珍嫔在前, 皇帝居中,瑾嫔在后,陆陆续续进了屋子,打门帘的宫女,将棉门帘一放, 内外隔绝,只有守在外面待命的份儿了。 而皇帝却觉得很舒服,他是第一次摆脱了寸步不离左右的那些执事太 监,有着解除了束缚的轻松之感,很随便地就坐了下来。 “皇上请上坐!”珍嫔请个安说。 上面是炕床,宜于躺而不宜于坐,坐着两面临空,不如在椅子上靠着 舒服,皇帝便即笑道:“就这儿很好。你倒碗茶我喝!” 皇帝到那里都带着专用的茶具,当初防微杜渐,恐怕有人下毒,所以 派专人伺候,久而久之,形成规制,太监宫女无不清楚。因此,有宫女便待 传谕“进茶”,却为皇帝拦住了。 “别叫他们!”皇帝对那宫女说,“把你们主子喝的茶,倒一碗我喝!” “奴才喝的是菊花茶。”珍嫔答说,“只怕皇上喝不惯。” “菊花茶消食败火,很好。” 于是珍嫔亲自去泡了一碗菊花茶,捧到皇帝面前。滚水新沏,茶还烫 得很,口渴的皇帝却有些忍不得了。 “太烫!有凉一点儿的没有?” “凉的是奴才喝残了的,可不敢进给皇上。要不??,”珍嫔用手指扶着 太阳穴,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一掀眉说,“有了,对一点儿蜜水吧!” 语音清脆,真有呖呖莺声之感,加上她那娇憨的神情,皇帝未曾饮蜜, 便已甜到心头。 而珍嫔却不待他置可否,已经扭转腰肢,捧来一个青花小瓷缸,里面 是调淡了的蜜水。这时瑾嫔也帮着动手,逼出盖碗中的茶汁,对上三分之一 的蜜水,珍嫔接了过来,抽手绢拭净杯沿的茶渍,方始双手捧上。 “挺香的!”皇帝喝了一口,又喝一口,接连不断地,很快地喝了一半, “回头你说给他们,以后也照这个样子伺候菊花茶。” “是!”瑾珍姐妹同声答应。 “去年我嗓子不舒服,也喝菊花茶,觉得不如这个好。” “这菊花是杭州来的。” “喔,”皇帝想到了,“必是长善给你捎来的。是吗?” “是。”珍嫔戚然,“是奴才伯父给的。菊花到,出缺的电报也到了。” “长善可惜!”皇帝安慰她说,“他的儿子很好,志锐是长善的儿子吗?” “不是!是奴才大伯父长敬的儿子。”珍嫔答说,“奴才二伯父当广州将 军的那几年,志锐一直在广州读书。” “都说长善在广州的时候,风雅好客,很有些有才气的,在他那里。倒 是些什么人呀?” “有奴才的老师文廷式,他的才气最大。” “是你的老师?”皇帝觉得很新奇似的,转脸问瑾嫔,“也是你的老师 吗?” “是。” 皇帝看看她们姊妹俩,十五岁的瑾嫔,已有大人的模样,十三岁的珍 嫔,稚气多少未脱,不象是肚子里有墨水的,所以又问:“那姓文的教了你 们几年书?” “不过一年多。”瑾嫔唯恐皇帝考问,赶紧声明,“奴才姊妹,不过跟着 文先生认几个字,不敢说是读书。” “名师必出高徒,姓文的既有才气,想来你们的书,一定也读得很好。” 皇帝接下来问:“当时还有些什么人?” “有于式枚,他是广西人,跟志锐都是光绪六年的翰林。 还有梁鼎芬??。” ‘喔,梁鼎芬,我知道。是参李鸿章的!” “是。” “他革职以后,在干什么?” “在广州。张之洞请他在广雅书院讲学。” “于式枚呢?” “听说在北洋幕府里。” “姓文的点了翰林没有?”皇帝想了一下,“姓文的翰林,有个文治,是 旗人啊!我记不得汉人有姓文的翰林。” “他不是翰林,是光绪八年北闱的举人,中了举就丁忧,到光绪十二年 才会试,没有考上。”珍嫔很认真地说,“考不上不是他的学问不好,决不是!” 看她那唯恐他人不信的神情,皇帝觉得天真有趣,不由得就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那老师是才子。”皇帝是抚慰的语气,“几时倒要看看他的文章。” “奴才这里有他的诗稿。” “好啊!拿来我看看!” 珍嫔答应一声,立刻就去开抽斗,却又临事踌躇,最后终于取来薄薄 的一个本子,送到皇帝手上。 “啊,是宫词!” 听得这一声,瑾嫔脸上立即显得不安,但却无可奈何,她不能从皇帝 手上去夺回那个本子,只微微向她妹妹瞪了一眼。 “我带回去慢慢儿看。” 皇帝起身离去,翊坤宫上上下下,跪送如仪。回进宫来,瑾嫔将珍嫔 拉到一边,悄悄埋怨。 “文先生的宫词,都是有本事在内的。你怎么随随便便送给皇上看!不 怕闹出事来?” 珍嫔也有些懊悔自己轻率,不过她向来好强,不肯认错,“皇上很厚道, 很体恤人的。”她说,“决不会出乱子。” “皇上是不会。就怕别人见到了,传到??。”瑾嫔叹口气,不敢再往下 说,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珍嫔也省悟了。那些宫词如果让慈禧太后见到了,一定会有祸事。可 是事已如此,急也无用,索性放出泰然的神色,笑笑不响。 ※ ※ ※ 在斋宫中的皇帝,这夜有了一样很好的消遣,玩赏那本诗册。册子是 用上好的连史纸装订而成的,朱丝界阑,一笔媚秀而嫩弱的小楷。可以想象 得到,出于珍嫔的手笔。 诗是二十一首七绝。题目叫做《拟古宫词》皇帝听翁同龢讲过,凡是 “拟古”,往往别有寄托,可知这二十一首拟古宫词,就是咏的时事。这样 一想,越有一种好奇的趣味,在灯下喝着茶,很用心地一句一句读: “钗工巧制孟家蝉,孤稳遗装尚俨然;何似玉梳留别谱,镜台相伴自年 年。” 皇帝有些失望,第一首就看不懂。姑且再往下念,念到第三首,非常 高兴,到底明白了。 “鼎湖龙去已多年,重见昭宫版筑篇;珍重惠陵纯孝意,大官休省水衡 钱。” 看到“惠陵”两字,通首可解。“惠陵”是指穆宗,那么“鼎湖龙去” 当然也是指穆宗。“版筑”与“昭宫”连在一起用,自是指慈禧太后修西苑 与颐和园,而用“重见”的字样,是说穆宗在日,曾有重修圆明园之议。 这就是说,当年穆宗为了重修圆明园,数度微行,感染“天花”,竟致 不寿,“鼎湖龙去”十来年,前事淡忘,深宫重见修园的烫样和图说。虽然 有人谏阻,并且象阎敬铭那些大官,不肯动用部款,但穆宗当年为了颐养圣 母而有重修圆明园诏旨的孝心,须当珍重,不该吝予拨款。皇帝记得“水衡 钱”的典故出在《汉书》上,命小太监检书来看,《宣帝记》 中果然有“以水衡钱为平陵徙民起第宅”这句话。汉朝的“水衡都尉” 掌管皇室私藏,“水衡钱”就好比如今内务府的收入,但是汉宣帝却用来为 “陵户”起造住宅。相形之下,修禁苑就显得自私了。 “果然是才子!这个典用得好!”皇帝轻声自语着,重新又讽咏了两遍, 觉得就这二十八个字,比连篇累牍,义正辞严来谏止园工的奏折,更有力量。 经此领悟,第二首也看得懂了。 “内廷宣入赵家妆,别调歌喉最擅场;羯鼓花奴齐敛手,听人演说蔡中 郎。” 那是慈禧太后大病初愈时候的事。为了替她遣闷,内务府曾经传唤了 “落子馆”的几个姑娘,在长春宫演唱“八角鼓”。为此惹得惇王大为不满, 一天在内务府朝房午饭喝了酒,正好奉懿旨召见,便穿一件葛布小褂,将辫 子盘在顶上,口中哼着“什不闲”小调,徜徉入殿。李莲英大惊失色,慈禧 太后却无可奈何,说得一声:“五爷醉了!”命太监将他扶了出去。心知惇王 谲谏之意,从此不再“听人演说蔡中郎”了。 想到惇王的谲谏,皇帝又记起一件令人好笑而痛快的往事。一次惇王 进献黄花鱼,而敬事房的太监有所需索,他便在召见时,亲自端了一盘鱼, 呈上御案。慈禧太后不免诧异相问,惇王答道:“敬事房的太监要红包,不 给不让送进来。臣没有钱,有钱也不能给他们,只好自己端了来。”慈禧太 后大怒,将敬事房的太监,交付内务府杖责。 都说惇王粗略不中绳墨,其实也是贤王。皇帝心里在想,慈禧太后在 亲贵之中,亦唯有对惇王还有三分忌惮。如今一死,就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 直言切谏了。 掩卷长叹,伤感了好一会,皇帝方始又翻开诗册来看,第六首也是很 容易明白的。 “千门鱼钥重严宸,东苑关防一倍真。廿载垂衣勤俭德,愧无椽笔写光 尘。” 这是颂扬慈安太后。从咸丰十一年垂帘到光绪七年暴崩,整整二十年。 如果慈安太后在世,今日是何光景?颐和园会不会出现?都难说了。 看到第十一首,皇帝入目心惊,这首诗可当作嘉顺皇后哀词。 “富贵同谁共久长?可怜无术媚姑嫜!大行未入瑶棺殡,已遣中官撤膳 房。” 皇帝记不起嘉顺皇后是怎么一个样子了。这十来年也很少听人提到她。 只隐约听说,嘉顺皇后是绝食而亡的,照这首诗看来,似乎不然。 “大行”是大行皇帝的简称,指穆宗。“瑶棺”便是白玉棺,皇帝记得是 《后汉书》中王乔的故事,吴梅村的“清凉山礼佛诗”,就曾借用“天降白 玉棺”这个典故,暗喻世祖驾崩。世祖也是出天花而死的,所以文廷式用“瑶 棺”的字样,更显得工稳,而隐指穆宗之崩,也就更无可疑了。 殡是殡舍。这句诗是指明时间,穆宗初崩已殓,梓宫尚未移入景山寿 皇殿以东的观德殿殡宫,“已遣中官撤膳房”,绝了皇后的饮食。照此看来, 那里是嘉顺皇后绝食殉节,竟是为慈禧太后活生生逼死的。 想到这里,皇帝不寒而栗,同时也不肯相信有这样的事。 因而转脸吩咐伺候香案的小太监:“找张亦英来!” 张亦英自然也是太监。这个太监的出身与众不同,原是秀才,乡试不 第,下帏苦读,三年之后,又复入闱,场中十分得意,自觉下笔如有神助, 得心应手,必中无疑。谁知第三场墨污了卷子,就此贴出“蓝榜”。张亦英 愤而“自宫”,居然不死,却成了废人。他是定兴人,此地从明朝起就出太 监,便有人援引他入宫,补上太监的名字,派在乾清宫伺候穆宗读书。 光绪皇帝即位,张亦英仍旧在乾清宫当差。因为他是秀才出身,便无 形中成了“谙达”,皇帝刚上书房的那两年,回宫温习功课,每每求助于张 亦英。以后又成了皇帝闲谈的伴侣,宫中许多故事,皇帝都是从他口中听来 的。 此时奉召来到御前,皇帝率直问道:“当年嘉顺皇后是怎样故世的?” 张亦英一愣,随即反问一句:“万岁爷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随便问问。你别管!你说就是了。” “嘉顺皇后??,”张亦英放低了声音说:“是吞金死的。” “怎么说是她绝食呢?” “其实绝食不绝食,根本没有关系。” “这话是怎么说?” “同治爷龙驭上宾,嘉顺皇后哭得死去活来,打那时候起,就不打算活 了。那里还有心进饮食?” “饮食是有的?” “自然有的。”张亦英说,“后家也常常进食物。” 皇帝一听这话,便立刻追问:“为什么后家要进食物?” 张亦英毫无表情地答说:“那也是常有的事。” “总有点缘故吧?” 张亦英不答。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下,慢吞吞地答道: “奴才不知道有什么缘故。” 这是有意不说。皇帝当然也知道他是谨慎。但以前对嘉顺皇后的故事, 只是好奇,听完无非嗟叹一番,此刻却不知如何,特感关切,若不问明,竟 不能安心。 无奈张亦英已警觉到多言足以贾祸,越发装聋作哑。皇帝要想深入追 问,却又苦于难以措词,只得作罢。 再看下面一首: “锦绣堆边海子桥,西风黄叶异前朝;朱墙圈后行骙断,十顷荷花锁玉 娇。” 这首诗有确切的地名,皇帝读过《啸亭杂录》、《天咫偶闻》这些谈京 师变迁及掌故的书,知道“海子桥”就是地安门外,什刹海上的三转桥,桥 北不远就是恭亲王府,本来是和珅的府第。乾隆末年,皇子私议储位,皇十 七子贝勒永璘表示:“天下至重,何敢存非分之想?只望有一天能住和珅的 房子,于愿已足。”其后永璘同母的胞兄皇十六子受内禅,就是嘉庆。嘉庆 四年太上皇帝驾崩,和珅随即遭祸,下狱抄家,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之谣。而那座巨宅便赐给了已封为庆郡王的永璘。咸丰初年,方改赐恭王。 但是玩味诗意,却又似别有所指。恭王近年固然韬光养晦,当政之日, 亦未曾扩修府第,所谓“朱墙圈后行骙断”这句诗毫无着落。而且既是宫词, 亦不应该谈藩邸之事。 细想一想,或者是指拆迁蚕池口教堂,扩充西苑一事。三海在明朝称 为“三海子”,又称“西海子”,海子桥大概泛指三海子的某一座桥。那一带 本来是相当荒凉的,今昔相比,自是“西风黄叶异前朝。”一经拆迁蚕池口 教堂,划入禁苑,行人不到,即所谓“朱墙圈后行骙断”。然则“十顷荷花” 是写中南海的夏日风光,只不知“玉娇”指谁?皇帝想不懂。 想得懂的是这一首: “九重仙会集仙桃,玉女真妃共内朝;末座谁陪王母宴? 延年女弟最妖娆!” 这是指李莲英的胞妹,慧黠善伺人意,常常由慈禧太后召入宫来,一 住十天半个月不放出去。去年慈禧太后万寿,召集宫眷赐宴,她居然亦敬陪 末座,一时诧为异数。 皇帝觉得这首诗中最有趣的是,将李莲英比作汉武帝朝的李延年,不 但切姓,而且李延年父母兄弟,一门倡优,他本人又犯法受过腐刑,供职于 狗监,与李莲英的身分相合。李延年善解音律,李莲英亦唱得极好的皮黄, 其事相类。李延年有宠于汉武帝,则李莲英有过之无不及。文廷式将此二李 相拟,巧妙之至。 最巧的是,二李都有一个“妖娆女弟”。李延年的妹妹就是李夫人,病 殁以后,汉武帝为她废寝忘食,召方士齐少翁来招魂,导致了汉武帝好祠祷 之事,成为汉朝盛极而衰的原因之一。那么李莲英的妹妹会不会成为李夫人 呢? 皇帝觉得这一自问,匪夷所思,实在好笑,随即抛开,看另一首,这 首诗一开头就用的是汉武帝的故事。 “金屋当年未筑成,影娥池畔月华生;玉清追著议何事? 亲揽罗衣问小名。” 皇帝记得“影娥池”也是汉宫的池沼,便命小太监拿《三辅黄图》来 看,果然在第四卷的“池沼门”中找到了。 影娥池,武帝凿池以玩月,其旁起望鹄台以眺月,影入池中,使宫人 乘舟弄月影,名影娥池。亦曰眺蟾台。 又是汉武帝的典故,衬托得“金屋”更明显了。武帝初封胶东王,喜 爱长公主的女儿陈阿娇,能得阿娇为妻,愿筑金屋以藏。这便是“金屋藏娇” 这句成语的由来。武帝与阿娇是表兄妹,正跟皇帝与皇后叶赫那拉氏的情形 相同。 于是,皇帝由“影娥池”上,想起“亲揽罗衣问小名”的往事。那是 在去年夏天,西苑扩修告成,慈禧太后在仪鸾殿避暑。有一天召集妃嫔宫眷 在北海泛舟,正好皇后也在宫中,是随扈的一员,但并不在慈禧太后船上。 皇帝是在瀛台附近的补桐书屋做完功课,随后赶了来的,遥遥望见一 只大船,以为是慈禧太后的御舟,追上去一看,方知不是。而皇后却在船头 跪接,皇帝与她虽是姑表兄妹,但清朝的规矩,不重外戚,所以他并未临幸 过方家园舅家,而对这位表妹,亦只是在挑选秀女时识过面。此时似乎不能 置之不理,所以亲自扶了她一把,也问了问她的小名。 不想这段经过,也让文廷式知道了,而且赋入诗篇。他记得当时是下 午两点多钟,不是黄昏,何来月华?所谓“月华生”,不过就影娥池这个典 故描写而已。 然而那第一句与第四句却颇使皇帝不快:“金屋当年未筑成”加上“亲 揽罗衣问小名”的说法,似乎皇帝早就中意这位表妹。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因此,皇帝就不想再往下看了。合上诗册,从头细想,由皇后想到德 馨的女儿,再想到瑾珍姊妹,有着无可言喻的怅惘。 慢慢心静下来了。可是其他的幻影消失,唯有珍嫔娇憨的神态,盘旋 在脑际不去。 ※ ※ ※ 第二天下午,皇帝再度驾临翊坤宫,这一次是在瑾嫔那里坐。 “我看过了。”皇帝从袖子里抽出文廷式的诗册,递了给珍嫔,“诗笔是 很好,有些才气。不过,道听途说,很多失实之处。” 一听这话,瑾嫔先就害怕了,“文人喜欢舞文弄墨,不知道忌讳。”她 说,“皇上不必理他。” “我可以不理,传到‘里头’,可就不得了啦!”皇帝向珍嫔说道,“你最 好把它烧掉!” “是!”仍旧是瑾嫔回答:“奴才姊妹遵旨。” 皇帝还待有话要说,但见门帘掀动,随即喝问:“是谁?” “是奴才!”王香掀帘而入,请个安说,“老佛爷宣召,这会儿在储秀宫。 请万岁爷的示下。” 明为请示,其实是催促。皇帝顾不得再多说什么,随即穿由翊坤宫后 殿,很快地到了储秀宫。 “这儿有两个奏折,你看看!”慈禧太后平静地说,“从后天起,千斤重 担都在你一个人肩上,我就知道,必有这些花样。” 是何花样?皇帝无从揣测。但听慈禧太后的语气,却不能不有所警惕, 所以将奏折看得很仔细。 第一个折子是吏部的复奏,解释关于屠仁守“以补官曰革职留任”一 事,所谓“开去御史,另行办理”,是应该先行文都察院,提出补用为屠仁 守遗缺山西道监察御史的人选。然后,屠仁守改用为六部的司员,同时予以 革职留任的处分。 这样处置,皇帝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对。御史与司员,品级相近,而身 分大不相同,屠仁守建言不当,不教他再负言责,这个处分,顺理成章。而 况调了司员,也还须“革职留任”,处罚已经很重了。 话虽如此,慈禧太后的意向不明,不便贸然发言,皇帝便先搁了下来, 再看第二个。 第二个奏折是去年七月刚调补了河道总督的吴大澂所上。皇帝一看事 由是:“请饬议尊崇醇亲王典礼”,心里便是一跳,看得也越仔细了。 奏折中一开头先称颂醇王,说他“公忠体国,以谦卑谨慎自持,创办 海军衙门各事宜,均已妥议章程,有功不伐,为天下臣民所仰望。”然后提 到醇王的身分:“在皇太后前则尽臣之礼,在皇上则有父子之亲。” 这句话又使得皇帝一震,但不能不出以镇静,往下读到“我朝以孝治 天下,当以正名定分为先。凡在臣子,为人后者,例得以本身封典,貤封本 生父母。此朝廷锡类之恩,所以遂臣子之孝思至深且厚。属在臣工,皆得推 本所生,仰邀封诰; 况贵为天子,而于天子所生之父母,必有尊崇之典礼。” 话是说得不错,可是天子与臣子,何得相提并论?臣子貤封父母,连 象赫德这样的客卿,都可锡以三代一品封典,而皇帝的本生父,不能也尊以 皇帝的大号,不然岂不是成了太上皇帝? 皇帝知道,犯讳的事出现了!不自觉地偷觑了一眼,只见慈禧太后在 闭目养神,脸色虽很恬静,却别有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态。因而越发小心。 再看下去,是引用孟子“圣人人伦之至”的话,认为“本人伦以至礼, 不外心安理得。 皇上之心安,则皇太后之心安,天下臣民之心,亦无不安。”皇帝觉得 正好相反,这个奏折上得令人不安,且再看了再说。 这下面的文章就很难看了,考证宋史与明史,谈宋英宗与明世宗的往 事,紧接着引用乾隆《御批通鉴辑览》中,关于宋英宗崇奉本生父的论据, 作了一番恭维。 乾隆雄才大略,而身分与常人不同,所以论史每有无所忌讳的特殊见 解。对于明朝的“大礼议”,认为明世宗要推尊生父,本属人子至情,臣下 一定要执持宋英宗的成例,未免不近人情,说是世宗对本生父兴献王,“以 毛里至亲,改称叔父,实亦情所不安。”因此,乾隆认为在群臣集议之初, 就早定本生名号,加以徽称,让世宗对生父能够稍申敬礼,略尽孝意,则张 锺、桂萼之流,又那里能够针对世宗内心的隐痛,兴风作浪?这意思是能一 开头就让世宗追尊生父为兴献皇帝,使他尽了人子之礼,就不会有以后君臣 之间的意气之争,而掀起弥天风波。 吴大澂引用乾隆的主张,自以为是有力的凭借,振振有词地说:“圣训 煌煌,斟酌乎天理人情之至当,实为千古不易之定论。本生父母之名不可改 易,即加以尊称,仍别以本生名号,自无过当之嫌。” 看到这里,皇帝大吃一惊,警觉到自己必须立刻有个严正的表示,否 则不仅自己会遭受猜忌,而且亦将替生父带来许多麻烦。 “吴大澂简直胡说。”皇帝垂手说道:“儿子想请懿旨,把他先行革职拿 交刑部治罪。” “也不必这么严厉。把事情弄清楚了,让普天下都明白,如今究竟是谁 当皇帝,将来又是该谁当皇帝,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事。”慈禧太后接着又说: “我倒问你,你看吴大澂的议论,错在那儿?” “不但错,简直荒谬绝伦。”皇帝答道:“高宗纯皇帝的本意,兴献王已 经下世,尊为皇帝,加上徽称,不过是一个虚的名号,无害实际。如果明世 宗入承大统,而兴献王在世,纯皇帝一定不会发这么一个议论。” “对了!”慈禧太后点点头:“吴大澂的意思,要大家会议醇王的称号礼 节。我就想不明白了,已经是亲王了,还能改个什么称号,真的当太上皇帝? 那一来,该不该挪到宁寿宫来住?我呢,莫非还要三跪九叩朝见他?” 这话其实是无须说的,而慈禧太后居然说了出口。虽是绝无可能的假 设之词,听来依然刺耳惊心,皇帝不由得就跪下了。 “那是万万不会有的事。吴大澂太可恶了,说这么荒唐的话,非重重治 他的罪不可。” 皇帝是这样愤慨的神色,慈禧太后当然觉得满意,却还有些不放心, 因为她很有自知之明,皇帝对自己一直是畏惮多于敬爱。这时候看来很着急, 过后想想,或许会觉得吴大澂的话,不无可取。总要让他知道,这件事铁案 如山,醇王不管生前死后,永远是亲王的封号,才能让皇帝真正死了那条心。 这样想停当了,她和颜悦色地说:“你起来。我知道你很明白事理。不 过,当初为了你的继统,闹成极大的风波,甚至还有人不明不白送了命,只 怕你未必知道。” 这是指光绪五年穆宗大葬,吏部主事吴可读奉派赴惠陵襄礼,事毕在 蓟州三义庙,服毒毕命,作为尸谏,遗疏请为穆宗立后一事。那时皇帝只得 九岁,仿佛记得慈安太后一再赞叹:“吴可读是忠臣!”而慈禧太后却说:“书 呆子可怜!”除此以外就不甚了然了。 此时听慈禧太后提到,便即答道:“当时吴可读有个折子,儿子还不曾 读过,倒要找出来看一看。” “原来你还不曾看过这个折子?”慈禧太后讶然地:“毓庆宫的师傅们, 竟不曾提过这件事?” “没有。” “那就奇怪了!这样的大事,师傅们怎么不说?”慈禧太后随即喊一声: “来人!” 进来的是李莲英,他一直侍候在窗外,约略听知其事,却必须装作不 知道,哈着腰静等示下。 “你记得不记得,光绪五年,吴可读那一案,有好些奏折,该抄一份存 在毓庆宫,都交给谁了?” “敬事房记了档的,一查就明白。” “快去查!查清楚了,把原件取来。” “是!” 等李莲英一走,慈禧太后便又问:“本朝的家法,不立太子,你总知 道?” “是!” “所以吴可读说要给穆宗立后,其中便有好些难处。吴可读奏请将来大 统仍归承继穆宗的嗣子继承,就等于先立了太子,岂不是违背家法?” “是。” “现在我又要问你了,你知道天下是谁的天下?” 问到这话,过于郑重,皇帝便又跪了下来。他不敢答说“是我的天下”, 想了想答道:“是太祖皇帝一脉相传,先帝留下来的天下。” 这话不算错,但慈禧太后觉得语意含混,皇帝还是没有认清楚他自己 的地位,随即正色说道:“天下是大清朝的天下,一脉相传,到了你手里, 是你的天下,将来也必是你儿子的天下,这是一定的。可有一层,你得把‘一 脉相传’四个字好好儿想一想,本来是传不到你手里的,你是代管大清朝的 天下,将来一脉相传,仍旧要归穆宗这一支。你懂了吧?” 皇帝细想一想,明白而不明白,所谓仍旧要归穆宗这一支,是将来将 自己的亲子继承穆宗为嗣子,接承大统这是明白的。然而嗣皇帝称穆宗,自 是“皇考”,那么对自己呢?作何称呼?这就不明白了。 眼前只能就已明白的回答:“将来皇额娘得了孙子,挑一个好的继承先 帝为子,接承大统。” “对了,正就是这个意思。”慈禧太后说道,“将来继承大统的那一个, 自然是兼祧,不能让你没有好儿子。” “是!”皇帝磕一个头,“谢皇额娘成全的恩德。” “这话也还早。”慈禧太后沉吟着,仿佛有句话想说而又觉得碍口似的。 “快起来。” 慈禧太后俯下身子,伸出手去,做个亲自搀扶的姿态。皇帝觉得心头 别有一般滋味,捧着母后的手,膝行两步,仰脸说道:“儿子实在惶恐得很! 只怕有负列祖列宗辛苦经营的基业,皇额娘多年苦心操持,今日之下,付托 之重。儿子的才具短,没有经过大事,不知道朝中究竟有什么人可以共心腹? 如今象吴大澂之类,抬出纯皇帝的圣训来立论,儿子若非皇额娘教导,一时 真还看不透其中的祸机。儿子最惶恐的,就是这些上头,将来稍微不小心, 就会铸成大错,怎么得了?”“大主意要自己拿,能识人用人,就什么人都 可以共心腹。不然,那怕至亲,也会生意见。”慈禧太后安慰他说,“你放心 吧,我在世一天,少不得总要帮你一天,有我在,也没有人敢起什么糊涂心 思。” “是!遇有大事,我自然仍旧要秉命办理。怕的是咫尺睽违,有时候逼 得儿子非立刻拿主意不可,会把握不住分寸。” “这倒是实话。我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形。”慈禧太后紧接着又说:“我教 你一个秘诀,这个秘诀只有两个字:心硬!” “心硬?” “对了!心硬。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君臣是君臣,叔侄是叔侄; 别搅和在一起,你的理路就清楚了。” 这两句话,在皇帝有惊心动魄之感,刹那间将多年来藏诸中心的一个 谜解开了。他常常悄自寻思,满朝亲贵大臣,正直的也好、有才具的也好, 为什么对慈禧太后那么畏惮,那么驯顺?而慈禧太后说的话、做的事,也有 极不高明的时候,却以何以不伤威信,没有人敢当面驳正?就因为慈禧太后 能硬得起心肠,该当运用权力的紧要关头,毫不为情面所牵掣,尤其是对有 关系的人物,更不容情。象两次罢黜恭王,就是极明显的例子。 如今对醇王应该持何态度?就在她秘传的这一“心法”中,亦已完全 表明。皇帝确切体认到这一点,用一种决绝而豁达的声音答说:“儿子懂了, 儿子一定照皇额娘的话去做。” “你能懂这个道理,就一定能担当大事。”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说:“做皇 帝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很容易,总在往远处、大处去想。时时存着一个敬天 法祖的心,遇到为难的时候,能撇开一切,该怎么便怎么,就决不会出大错。” “是!”皇帝问道,“儿子先请示吏部这个奏折,该怎么办?” “屠仁守的折子,我留着好几件,他的话说得不中听,却不是有什么私 心,照我的意思,原可以不理他。不过他们有意见,就仍旧交给他们去拟吧!” “他们”是指军机大臣。皇帝便在奏折上用指甲画了个“交议”的掐痕, 放在一边,再议论吴大澂的奏折。 这时李莲英已经从毓庆宫将抄存的奏折取来,却不捧到皇帝面前,只 来回一声:“请万岁爷看折。” 皇帝看折,通常在两处地方,不是在养心殿西暖阁,便是就近在慈禧 太后寝宫的书斋,这间书斋设在后殿西室,名为猗兰馆。李莲英亲自引导入 座,吩咐宫女奉上一碗茶,摆上几碟子皇帝喜爱的苏式茶食,然后悄悄退了 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皇帝坐下来揭开紫檀书案上的黄匣子,但见黄丝绦束着一叠文件,最 上面的一份,红底黄绫装裱的封面,大书“懿旨”二字。揭开来一看,用“廷 寄”的格式,每面五行,每行二十字,端楷写着: “光绪五年四月初五日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 日降旨,系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原以将来继绪有人,可 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定储位,彝训昭垂,允冝万世遵 守。是以前降谕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颁定大统 之归,实与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 能慎选元良,继承统绪。其继大统者,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宪, 示天下以无私,皇帝亦必能善体此意也。所有吴可读原奏,及王大臣等会议 折,徐桐、翁同龢、潘祖荫联衔折,宝廷、张之洞各一折,并闰三月十七日 及本日谕旨,均着另录一分,存毓庆宫。” 接下来看抄件,第一通是那年闰三月十七的谕旨,命群臣廷议吴可读 的原折。这个原折,已无法得见,皇帝所看到的是抄件,字迹端正,笔姿饱 满,当然不能显示吴可读绝命之顷,以泪和墨的悲惨景象。然而想到以皇帝 的家务,而竟有人不惜一死建言,这份赤忱,实在可敬,因而肃然默诵,一 个字都不敢轻易放过。 一读再读,方始明白,吴可读是怕帝系移到醇王一支,而在这移转之 间,有人想以拥立取富贵。所以,最要紧的一句话,还不是“将来大统仍归 承继大行皇帝嗣子”,而是下面的:“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 不得以异言进!” 这是吴可读的过虑吗?吴大澂的奏折,就是“异言”的开端吗?皇帝 一时想不明白。喝着茶,怔怔地在思索。 突然有声音打破了沉寂,回头一看,是李莲英正推开了门,门外是慈 禧太后。皇帝急忙起身,亲自上前搀扶。 慈禧太后就在皇帝原来的座位上坐下,看一看桌上的抄件问道:“都看 完了?” “还没有。只看了吴可读的一个折子。” “唉!”慈禧太后微喟着:“都是姓吴!” 言外之意是,同为姓吴,何以贤愚不肖,相去如此之远?这也就很明 显地表示了慈禧太后的态度,对于吴大澂一奏,深不以为然,换句话说,也 就是对醇王存着极重的猜忌之心。 这固然是皇帝早就看了出来的事,然而慈禧太后却从来没有一句话, 直接表示对醇王有所防范。皇帝觉得这种暧昧混沌的疑云,如果不消,将来 的处境,便极为难。不仅自己会动辄得咎,甚至深宫藩邸之间,隔阂日深, 更非家国之福。 因此,皇帝脱口说道:“儿子奇怪,当时醇亲王何以没有奏折?”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断地慢慢点头,呈颇为嘉许 的神态,“你这话问在关键上。事理上头是长进了!”慈禧太后转脸看着李莲 英说:“去!把我梳妆台右首第一个抽斗里面的那只小铁箱拿来。” “是!” 等李莲英一走,慈禧太后向皇帝又说:“醇亲王当时卷在漩涡里头,不 便说什么。好在他早就说过了,等李莲英一回来,你就知道了。” 李莲英来得很快,携来一具极其精致的小铁箱,镀金凿花,是英国女 皇致赠的一只首饰箱,有锁而无钥匙,跟保险箱一样,用的是转字锁。慈禧 太后一面思索,一面亲手拨弄,左转右转转了好半天,到底将箱子打开了。 “你看吧!”慈禧太后说,“没有吴大澂奏折,今天我还不会给你看。最 好你永远不必看,太平无事。” 皇帝悚然、肃然地接过来,翻开一看,是醇王的奏折,于是先看折尾, 日期是光绪元年正月初八,是十四年前的话。 “你念一念,我也再听听。” “是!”皇帝不徐不疾地念: “臣尝见历代继承大统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备载史书。其中有适得 至当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 读到这里,皇帝不由得就停了下来,因为这是醇王开宗明义,有所主 张。而提到旁支入承大统,不是谈宋英宗的“濮议”,就是论明世宗的“大 礼议”,不知道还有宋孝宗的故事。 皇帝只记得由宋孝宗开始,宋朝的帝系复归长房,也就是由太宗转入 太祖一系。孝宗为太祖幼子秦王德芳之后,生父名叫子偁,如何得封秀王, 可就记不起来了。 “你怎么不念了?”慈禧太后问。 “儿子在想,秀王子偁是怎么回事?”皇帝答道,“儿子念《宋史》,倒 不曾注意。” “我告诉你吧。”慈禧太后身子往后靠一靠,坐得更舒服,双手捧着一杯 茶,意态悠闲地说:“大宋天下是赵匡胤的天下,赵光义烛影摇红,夺了他 哥哥的基业,所以金兵到开封,二帝蒙尘,子孙零落。这是报应!” 皇帝读过《宋史纪事本末》,对于这段所谓“金匮之盟”的史实,记得 很清楚。当时杜太后本乎国赖长君的道理,遗命定下大位继承的顺序,兄弟 叔侄,依次嬗进。赵光义兄终弟及之后,应该传位魏王廷美,再传位燕王德 昭,天下复归于太祖的子孙。结果是赵光义背盟,六传至徽宗而有金兵入寇, 国破家亡之祸。时隔一百五十年,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如今为慈禧太 后轻轻一句“这是报应”而绾合在一起,皇帝不由得心头一震,泛起了天道 好还,报施不爽的警惕。 “宋室南渡,高宗只有一个儿子,三岁的时候,得了惊风,小命没有能 保住,高宗从此绝嗣。那时候,吴后从江西到杭州行在,得了一个怪梦,” 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说,“是个什么怪梦?没有人知道。想来总不外乎因果 报应,梦中示警,倘或高宗不能悔悟,为他祖宗补过,一定还有大祸。这个 怪梦,吴后说了给高宗,高宗就决计拿天下还给太祖的子孙。降旨访求太祖 的子孙,第一要‘伯’字辈,就是高宗的侄子;第二要七岁以下;第三要贤 德。 结果初选选了十个,复选选了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是福相, 自然占便宜。” “那就是孝宗?” “不是!”慈禧太后喝口茶,极从容地往下讲:“瘦的赏了三百两银子, 已经要打发走了,高宗忽然又说‘再仔细看看!’就再看。两个人并排站在 那儿,有只猫从他们脚下过,瘦的不理,胖小子淘气,一脚就踹了去,这一 脚把他的皇帝给踹掉了。” “怎么呢?”皇帝兴味盎然地问。 “这就叫‘观人于微’。”慈禧太后略略加重了语气,使得这句话带着一 种训诲的意味。接着又说:“离宗当时便跟左右说:‘这只猫偶尔走过,又不 曾碍着他什么,干吗踢它?本性这么轻浮,将来那能治理天下?’就把瘦的 给留了下来,这才是宋孝宗。现在要讲孝宗的父亲,就是封秀王的子偁” 子偁是高宗的族兄。徽宗宣和元年,宗室“舍试”合格,调补“嘉兴 丕”,这年生子,取名伯琮,就是后来的孝宗。伯琮被选入宫教养,子偁父 以子贵,但也不过升到五品官,十几年之后病故。其时伯琮已受封为普安郡 王,子偁恩赠为太子少师。普安郡王被立为太子,子偁才追封为王,因为嘉 兴又称秀州,所以封为秀王。 “后来高宗内禅,孝宗做了皇帝。秀王是他生父,不也该追尊为皇帝吗?” 慈禧太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似乎咄咄逼人地等着答复。 皇帝最畏惮她这样的眼色,自然而然地将头低了下去,默念着醇王奏 折上的那句话:“有适得至当者焉,宋孝宗之不改子偁秀王之封是也!”恍然 大悟,醇王自愿地表示,他决无非分之想。 既然自己父亲有此意向,而且醇亲王的封号,眼前也决无更改的可能, 那就聪明些吧! 皇帝这样在想。 “无论国事私恩,从那一方面看,都以不改王封为是。” “噢,”慈禧太后似有意外之感,“你好象很有一番大道理可以说?” “是!儿子也不敢说是大道理。”皇帝答道,“论私恩,孝宗七岁入宫蒙 高宗教养成人,这番抚育深恩,自然永永记在心头,而况又付托大位?裁成 之德,过于生父。当时高宗内禅,退归德寿宫,如果孝宗追尊秀王为皇帝, 称为‘皇考’,岂不伤老人之心?” “嗯,这是私恩。国事呢?” “宋室南渡,偏安之局,凡事以安静为主。如果追尊秀王为皇帝,于礼 未协,必有人上书争辩,就象英宗朝的‘濮议’那样,自非国家之福。” 慈禧太后静静听完,脸上浮现出恬恬的神色,“你说的道理很透彻。如 今真该以国事为重!”她说:“你再往下念,听听你‘七叔’说的道理。” 于是,皇帝接着念醇王的奏折: “有大乱之道焉,宋英宗之‘濮议’,明世宗之‘议礼’是也。张璁、桂 萼之俦,无足论矣;忠如韩琦,乃与司马光议论抵牾!其故何欤?盖非常之 事出,立论者势必纷沓扰攘,虽立心正大,不无其人,而以此为梯荣之具, 迫其主以不得不视为庄论者,正复不少。” “也不多。”慈禧太后突然插进来说:“如今只有吴大澂一个。他拿乾隆 圣谕作挡箭牌,你能说他不是‘庄论’吗?真亏得你七叔见得到,早有这么 一个折子,可以塞他的嘴。 你再念!我记得这就该提到你了。” 慈禧太后没有记错,下面正是提到皇帝入承大统之事: “恭维皇清受天之命,列圣相承,十朝一脉,至隆极盛,旷古罕觏。讵 穆宗毅皇帝春秋正盛,遽弃臣民;皇太后以宗庙社稷为重,特命皇帝入承大 统,复推恩及臣,以亲王世袭罔替。渥叨异数,感惧难名,原不须更生过虑; 惟思此时垂帘听政,简用贤良,廷议既属执中,邪说自必潜匿。倘将来亲政 后,或有草茅新进之徒,趋六年拜相捷径,以危言故事,耸动宸聪。不幸稍 一夷犹,则朝廷徒滋多事矣!” 念到这里,皇帝想起张璁六年功夫由一名新进士当到吏部尚书、谨身 殿大学士的故事,不由得憬然自警,特地停下来说道:“儿子不会听那些‘危 言’的!” “原要你心有定见。”慈禧太后不胜感慨地说:“不想草茅新进倒都安分, 做了几十年官的,反而这么飞扬浮躁。” 这是指责吴大澂。皇帝停了一下,见慈禧太后别无议论,便又往下念: “合无仰恳皇太后将臣此折,留之宫中,俟皇亲亲政时,宣示廷臣,世 赏之由及臣寅畏本意。 千秋万载勿再更张。” 醇王的建议,不仅止此,还有更激切的话: “如有以宋朝治平、明朝嘉靖之说进者,务目之为奸邪小人,立加屏斥。 果蒙慈命严切,皇帝敢不钦遵?是不但微臣名节,得以保全,而关乎君子小 人消长之机者,实为至大且要。所有微臣披沥愚见,豫杜金壬妄论缘由,谨 恭折具奏,伏祈慈鉴。” 原奏是念完了,因为内有“果蒙慈命严切,皇帝敢不钦遵”的话,所 以皇帝接下来便请示,除了宣示原折以外,是不是还要将吴大澂革职? “不必!”慈禧太后的态度很平和,“本来我连这个折子都不想拿出来, 如今看来,倒象你七叔不幸而言中了!既然吴大澂有那么一种说法,原折似 乎不能不发抄。读书人看重的是声名,你七叔的折子一发抄,吴大澂也许自 己就会告老了。” ※ ※ ※ 一夜过去,是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最后一天,也是皇后初次朝见太后 的一天,这天也是皇帝亲祭社稷的日子。内务府官员分几处照料,忙得不可 开交,当然最要紧的是照料慈宁宫的典礼。 皇后朝见太后的吉时,钦天监选定辰正,也正就是平时慈禧太后召见 军机的时刻。为了不误吉时,只好提早跟军机见面,又为节省工夫,破例改 在慈宁宫召见。 这天必须请懿旨的,就只是与醇王有关的两个奏折。一个是吏部复奏 处分屠仁守一案,孙毓汶秉承醇王的意思,决定严办。同时打击吏部尚书徐 桐,为了报复他反对修建津通铁路。 这个折子已经交议,所以先由礼王世铎出面复奏,“吏部办事,实在有 欺蒙的嫌疑。奉旨交办事件,那可这样子敷衍?明明是有意包庇屠仁守。” 他说:“臣等几个公议,屠仁守违旨妄言,过失不轻,吏部议以革职留任的 处分,已嫌太轻。御史开缺之后,又不把应补什么官叙明。如果前一个折子 奉准了,屠仁守不过由御史调为部员,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么,”慈禧太后问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呢?” “屠仁守应该革职,永不叙用。吏部堂官交都察院议处,承办司员,查 取职名,交都察院严议。” “这样的处分,不太重了些吗?” “皇太后明见,”世铎将孙毓汶教他的一番话说了出去,“皇太后听政, 各部院不敢马虎,如今归政在即,不免松懈。 皇太后如不为皇上立威,以后办事就难了。” 这几句话说得笼统含混,但意思已很清楚。慈禧太后不愿在最后一天 跟军机大臣的意见不合,便点点头说:“好吧! 就照你们的意思,写旨来看。” 处分了这一案,就要谈吴大澂的密折了。慈禧太后不即说破缘由,却 先打听吴大澂的一切,第一是问他的官声如何? 礼王世铎心里奇怪,何以忽然问起吴大澂的官声,莫非有人参劾?河 督虽是个肥缺,但郑州黄河决口,宽至五百五十余丈,朝命特派李鸿章主持 修复,前后两年有余,耗费部款数百万,纵有经手人中饱,与吴大澂不会有 太大的关系。因为他是去年八月间才署理河督,秋汛以后,郑工合龙,去年 年底实授河东河道总,赏加头品顶戴,不似会出什么差错。倘有差错,首当 其冲的也是李鸿章与吴大澂的前任李鹤年。 这样飞快地转完念头,便决定看醇王的面子,说几句好话,“吴大澂是 肯做事的人,不怕难,不怕苦。”世铎说道,“操守也还靠得住,除了喜欢金 石碑版之外,倒不曾听说他有喜欢别样。” “他跟醇亲王是不是常有往来?” 吴大澂的奥援就是醇王,与李鸿章处得也很不坏,他之有今日,就是 这两个人的力量。 此为尽人皆知之事,但世铎却不肯实说。因为在慈禧太后面前,一提 到醇王与朝官名士结交的情形,便得谨慎,为了怕替醇王招来一个树党结援 的名声。 “奴才不甚清楚。”世铎这样答道:“纵有书信往还,想来谈的也是公事。” “那还罢了。如果吴大澂是受了醇亲王的好处,想有所报答,又不知道 怎么样报答,随便上折子,那就不但他本人荒唐,也是害了醇亲王。”慈禧 太后拿起吴大澂和醇王的两个折子,“你们看罢!” 世铎接过来匆匆看完,为吴大澂捏了一大把汗,心里在想:这自然是 为醇王“仗义执言”,却不想是中了醇王自己的“埋伏”。这反手一巴掌,打 得可真不轻了。如今看样子是要预备一名河道总督接吴大澂的缺,大可以从 中搞它一个大大的红包。倒想想看,谁是出手豪爽的人。 他在打着趁机卖官鬻爵的算盘,慈禧太后却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说: “你们是怎么个意思,尽管说,大家商量。” 指是指的“大家”,包括平时常有献议的许庚身、孙毓汶在内,这时却 都瞠然不知所对,因为吴大澂到底说了些什么? 毫无所知,所以一齐都望着世铎,等他发言。 世铎觉得很难措词,定定神答道:“兹事体大,臣等不敢擅专。不过醇 亲王用心正大,原折似乎可以即日宣示。” “那是一定的。”慈禧太后说,“吴大澂呢,既然引用了太爷爷的圣训, 似乎不便有所处分。我想,他上折子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不妥,老早找好了 挡箭牌。这块挡箭牌太大,还真拿他无可奈何。” “是!”世铎答应着,卖官鬻爵的念头,一下子冰凉了。 慈禧太后口中的“太爷爷”指的是乾隆皇帝。吴大澂真是幸亏用了这 块挡箭牌,才得免予严谴,同时军机处拟上谕,也就不便公然斥责。 即令如此,上谕连同醇王的原折一起明发,士林已经大哗,出身苏州 府的大官,如潘祖荫、翁同龢等等,更有面上无光,在人面抬不起头来的感 觉。因为上谕中“兹当归政伊始,吴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将醇亲王原奏及时 宣示,后此邪说竞进,妄希议礼梯荣,其患何堪设想?用特明白晓谕,并将 醇亲王原奏发钞。嗣后阚名希宠之徒,更何所容其觊觎”的话,固然是视吴 奏为希宠的邪说,而醇王的原奏,“如有以宋治平、明嘉靖等朝之说进者, 务目之为奸邪小人”,以及“豫杜金壬妄论”等等措词,更如指着吴大澂的 鼻子痛骂。这在下僚尚且难堪,何况是一品大员,而且是翰林出身的一品大 员? ※ ※ ※ 从二月初三起,是一连串的庆典。首先是亲政受贺,第二天是大婚受 贺。都是皇帝先率王公百官在慈宁宫外向皇太后行了礼,然后在太和殿受贺。 当然,醇王是奉懿旨不必随班行礼的。 两天受贺礼成,都要颁发喜诏,也是恩诏,但恩典不同,亲政“特沛 恩施,以光巨典”,重在旌晋赦罪,与民更始。大婚的“光昭庆典,覃被恩 施”,比较实惠,从亲王福晋到二品以上大员的命妇,俱加恩赐。民间高龄 妇女而孤贫残疾,无人养赡者,由地方官加意抚恤,以及犯罪妇女,除十恶 及谋杀故杀不赦外,其余一概赦免。这都不在话下,最大的恩惠是各省民欠 钱粮,由户部酌核,奏请蠲免。八旗绿营兵丁,赏饷一月。会试、乡试,以 及各地贡生名额,都酌量增加。“誊黄”贴处,欢声雷动,真个喜气洋洋了。 但是,皇帝却累倒了。二月初五一早起身,便说头晕,接着是吐黄水, 只嚷着“胸口不舒服”。 于是,御前大臣急忙传召御医,一面到储秀宫奏报慈禧太后。 “怎么?”慈禧太后诧异,“好端端地病了?” “那是累的,息一会就不碍了。”李莲英自是找安慰的话说。 “今天不是赐宴吗?定在什么时候?” “午正。” 这还不要紧。这天午正赐宴后父桂祥及后家亲族,王公大臣,奉旨陪 宴,早在上个月就曾演过礼,慈禧太后对这一可为母家增光的盛典,自然希 望顺利进行。所以一遍、一遍派人到养心殿西暖阁,去探问皇帝的病情。 到了十点多钟,文武百官陆续入朝,桂祥也抽足了鸦片,另外带上一 盒烟泡,早早进宫,在内左门东面的侍卫值宿之处,精神抖擞地与一班年轻 的贝勒、贝子在大谈养鸽子的心得。 桂祥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做过什么事,既无威仪,更无见识,实 在一无所长,只是他的际遇特佳,姐姐是太后,女儿做皇后,又是醇王的舅 爷,才能与王公大臣,平起平坐。 只是老一辈的,看在慈禧太后的份上,虽心薄其人,不能不保持相当 的礼遇,少年亲贵不大理会人情世故,不免就出以狎侮了。 最喜欢拿桂祥取笑的,是惇王的次子,郡王衔的贝勒载漪,不过这天 不在场,因为惇王薨逝不久,热丧之中,不入内廷。其次是肃亲王隆懃的长 子善耆,最近赏给头等侍卫,挑在乾清门当差,生性豁达诙谐,开玩笑谑而 不虐,所以桂祥跟他在一起,虽有时不免受窘,却仍旧乐与亲近。这天正因 为善耆在乾清门值班,才特地到这里来坐的。 正谈得热闹的时候,有人掀帘子探头进来,大声说道: “蒙古王公都散出去了!筵宴停了。” 听得这话,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相顾愕然,而桂祥的脸色,立刻 便很难看了,“别是开玩笑吧?”他说,“好端端的,怎么说停就停呢?刚才 那人是谁?” 善耆答说:“是个二等‘虾’。”满洲话侍卫叫“虾”。这个“虾”很老 实,向来不说瞎话,善耆拍拍桂祥的肩,“一定有什么缘故在内,我替你去 打听。” 一出门就遇见世铎的儿子辅国公诚厚,他新近挑在“御前行走”,正是 为此事来传旨。 “伯王让我来通知承恩公,奉皇上面谕:赐宴停止。桌张让大家分着带 回去。” “是、是为什么呢?你问了没有?” “问了。伯王说,皇上刚服了药,要避风,不能到前殿。 这话,如果承恩公不问原因,就不必说。” “那奇了。圣躬果然违和?”善耆问道:“传召御医,怎么我们都不知 道?” “这个,我就说不上来了。圣躬违和是不假。”诚厚说,“我算传过旨了, 交代给你吧!” “好!交代给我。”善耆走近两步,将声音放得极低,“到底是为了什么?” 诚厚不即答话,四顾无人,方始以同样低微的声音答道:“我也是听来 的,不知道那话靠得住,靠不住,只当闲聊,听过就丢开,别往心里搁??。” “得,得!”善耆忍不得了,“我懂,你就快说吧!” “说是不知道什么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今儿本应当是‘会亲’,王公 百官都到齐了,就是七爷不能露面,未免美中不足。这句话触了皇上的心境, 神气就很难看了。当时还查问,同治十一年大婚,可曾赐宴后父?回说没有。 皇上就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伯王出来传旨停了筵宴。” “照这样说,避风是托词?” “那就不知道了。”诚厚推一推善耆,“咱们奉命办事,上头怎么交代怎 么说,事不干己,别琢磨了。” 善耆为人颇识大体,觉得皇帝刚刚亲政,便似有意贬薄后家,大非好 兆。其间因由,只宜冲淡化解,不宜张扬渲染。同时他本性也相当忠厚,知 道桂祥正在兴头上,遭此当头一盆冷水,其情难堪,更须安慰,所以在传旨 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皇帝确是因为服药需要避风,不得已而停止筵 宴,想来圣心亦以为憾,这才使得桂祥心里好过些,领了赐宴的肴馔,悄然 回家。 七一 “皇帝到底那儿不舒服?”疑云塞胸的慈禧太后问道,“为什么要避 风?” “是这几天累着了。又说胃寒,服了药要出汗,不能不避风。”李莲英这 样回答,语气平静,是那种据实而陈的神态。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就勉强行一行礼,又有什么要紧?再说,停 止筵宴,也得告诉我一声啊!” 李莲英听慈禧太后的话风不妙,不敢答话,顾而言他地问道:“老佛爷 昨儿不是交代,想到西苑看新绿,请旨那天起驾,奴才好告诉他们早早预备。” “那里有什么看绿?何况时候也还早得很。” “今年的春气发动得早,年前立春,大后天就是春分了。这两天的东风, 刮得人棉衣服都穿不住,老佛爷带大家逛逛去吧!” 他这样故意用央求的口吻,慈禧太后完全了解,是怕她由于皇帝停止 赐宴后家而生气,有心劝慰排解。想想也真犯不着为此生气,倘或作了什么 严厉的措施,传到外面,说皇帝刚刚亲政,母子便已不和,自己面子上又有 什么光彩。真正“家丑不可外扬”,忍住这口气吧! “好吧!”慈禧太后自语似地说,“且搁着他的,倒要看他怎么跟我说?” 李莲英听出话风。皇帝一时任性,自己惹了麻烦,宫闱总以安静为主, 慈禧太后如果真的跟皇帝有了意见,常常生气,上上下下提心吊胆地伺候差 使,那滋味可不好受。 这样想着,便觉得应该从速有所弥补。于是抽个空将乾清宫的总管太 监找了来问道:“万岁爷这会儿怎么样?” “在书房里看书。快好了。” “你劝万岁爷歇着。御医请脉的时候,悄悄儿告诉他,就说我说的,脉 案上要切切实实写明,一定得避风,步门不能出。不然??,”李莲英想了 一下说:“不然会发风疹块。” “是了。” “再关照大家,停止筵宴那件事,不准多说,就当没有那回事。不然,” 李莲英沉着脸说,“大婚、亲政,喜事重重,谁要搅出是非来,他自己估量 着有几个脑袋?” 乾清宫总管太监诺诺连声地承命而去。也真亏得李莲英有此一番安排, 慈禧太后亲临视疾,才能圆满地应付过去。 她的必将来看皇帝,亲自查视病情,原在李莲英意料之中,所顾虑的 是,去得太早,未到御医照例请脉的时候,安排尚未妥贴。因此,李莲英回 到储秀宫便一直不离慈禧太后左右,防她忽然说要去看皇帝时,好斟酌情形, 如果时机不适,就得设法拖延一下。 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快将传膳了,尚无动静。但等侍膳的皇后和瑾、 珍两嫔到齐,慈禧太后终于开口了:“咱们瞧瞧皇帝去吧!” 虽是征询的语气,其实就是不折不扣的命令。于是李莲英一面派人先 去通知,一面照料慈禧太后上了软轿,在皇后、两嫔、荣寿公主扈从之下, 由西一长街进交泰殿西的隆福门,在弘德殿前下轿,皇帝已在西穿堂面跪接 了。 “你不是要避风吗?”慈禧太后一开口就这样问。 “是!”皇帝因为总管太监的密奏,心里已有准备,所以能从容答说:“出 来一下,不要紧!” “快进去吧!” “是。”皇帝口中答应,却仍旧亲自来搀扶母后。 “万岁爷遵懿旨,快请进去。”李莲英插嘴说道:“招了风可不是玩儿的。” “对了!你快进去。” 经过这一番做作,皇帝方走在前面。慈禧太后进了西暖阁,自然先问 病,再看方子,看到脉案上所写,切嘱“避风”的话,心中的怀疑和不快都 消释了。 “这儿太冷。”慈禧太后看着匾额上高宗御笔的“温室”二字:“乾隆爷 的体质最好,不觉得冷,别人可受不了。其实从雍正以后,就都住养心殿了, 你也挪回去吧!” “是!”皇帝答道,“儿子是因为皇额娘吩咐,每天改在乾清宫东暖阁办 事,为了方便,住在这里,明天就挪回去。” “也不必这么忙吧?”荣寿公主提醒慈禧太后:“皇上得避风,这两天怕 不能挪地方。” “说得不错!”慈禧太后点点头,“等好了再挪。在养心殿,起居饮食有 皇后就近照料,我也放心些。” 皇后已经移居养心殿西的体顺堂,这是好几代相沿下来的规矩。当年 嘉顺皇后住体顺堂时,慈禧太后干预子媳的房帏,穆宗愤而独宿乾清宫,才 有微行之事,终于招致“天子出天花’的大不幸。所以她说这话是寓着无限 的感慨,也有惩前毖后的意思在内。只是皇帝与穆宗不同,虽在新婚,对皇 后已不大愿意亲近,所以并不觉得慈禧太后的话是一种体恤。 当然,心里的感觉是一回事,要尽子道孝心又是一回事,此时便看了 皇后一眼,恭恭敬敬答一声:“是!” “咱们走吧!”慈禧太后对荣寿公主说道,“这儿太冷,还是我自己那个 ‘窝’舒服。”母子君臣之间,可能激起的猜嫌,总算在李莲英的掩盖 之下消除了。但是宫廷之外,却不是这样的看法,尤其是醇王,对于 皇帝的突然停止赐宴后家,别有感受。他猜测皇帝此举,不是无意的,而是 有意贬辱后家,是有意表示对慈禧太后为他所立的皇后的不满和抗议。 皇后也就是醇王的内侄女,从小就见惯了的,在醇王意中,实在不是 皇帝的良配。然而贵为亲王,却不能行使“父母之命”来过问儿子的婚事, 这已是极大委屈,而且这份委屈还是说不出的苦,因而也是难宣的抑郁。迫 不得已,只有尽量自宽自解,寄望于大婚以后,皇帝对他的“表妹”观感一 变,琴瑟调协,便是如天之福。 谁知他这唯一的希望也落空了,大婚才不多几日,宫中已有传闻,皇 帝对皇后真正是“相敬如宾”,淡得不象夫妇,更不象新婚夫妇。这些传闻, 如今看来是证实了。如果皇帝是象穆宗那样敬爱嘉顺皇后,就决不会有此令 皇后失望、失面子的停止赐宴后父的旨意。 一亲政就有这样任性的举动,使得醇王忧心忡忡,眠食不安。虽说“知 子莫若父”,而他对慈禧太后的了解,更比对不是朝夕承欢膝下的“儿子” 来得深切,慈禧太后能容忍皇帝独行其是吗?能容忍皇帝对她所立的皇后冷 落吗?穆宗是她的亲子,尚且不能容忍,何况是她一手扶立的嗣子? 宫闱中从此要多事了!醇王在他最亲密的僚属面前叹息。 几濒于死的宿疾,也就可想而知地,必然会复发。 “千万要瞒着皇上!”醇王在病中一直叮嘱,“别让他惦念,别让他为难。” ※ ※ ※ 一直瞒了一年多,皇帝始终不知道醇王的病情。而这一年多的吏治, 也就象醇王的病一样,日坏一日。皇帝亦微有所闻,却不是在书房里得自师 傅们的陈述,而是从珍嫔口中打听到的。 “你那里得来的这些消息?” “奴才是听人说的。”珍嫔笑道,“他们都当奴才不懂事,说话不怎么瞒 奴才。” “原来如此!”皇帝悚然动容,“你可要当心,你听到些什么,除了我, 千万别跟第二个人说。” “奴才知道。奴才除了跟皇上密奏以外,也不能那么不懂事,到处乱说, 自己招祸。” “对!你懂就好。”皇帝很欣慰地,“你说的‘他们’是谁? 是太监?” “是!” “是那些太监?” “这,”珍嫔娇憨地笑着,“奴才可不能跟皇上说了。说了是奴才造孽。” 她又正一正脸色说,“皇上要想听这些新闻,就别追问来源,不然就听不到 了。” 皇帝料知珍嫔决不肯明说消息来源,也就不再多问。不过自此后,便 对慈禧太后交下来的名条,或者口头交代:某官某缺叫某人去,都持着戒心, 召见的时候,询问履历,格外详细。言词明白,文理清通的固然也有,而资 历不相当,语言无味的却真不少。尤其是旗人,特别是内务府所属的司员, 象这样子的更多。不言可知,是走了门路的。 这是怎样的一条门路?皇帝决心要弄个明白。在宫内,自然是李莲英 经手。宫外呢?李莲英不常回家,而走门路的又不能径自进宫来跟李莲英交 谈,可知宫外必有一个人居间。这个人又是谁呢? 慢慢地皇帝看出端倪来了,有个道士名叫高峒元,是西便门外白云观 的住持。白云观建于辽金,本名太极宫,元朝改称长春宫,因为供奉着长春 真人邱处机的塑像。到明朝正统年间重修,改名白云观。万历末年刊行一部 五千四百余卷的“道藏”,由主持在虚子撰著《道藏目录详注》。这比以符篆 丹炉唬人的方士,高明得太多,实在不愧为道家北派之宗。 道家派系繁多,共有八十六派。但大别为南北两宗,北宗全真教,南 宗天师道,以白云观与江西贵溪龙虎山上清宫为两派之宗。但是,明朝的皇 帝,虽都崇尚道教,嘉靖尤其着迷,可是近在咫尺的白云观道士,却远不如 来自江西龙虎山的道士吃香。因为全真教不饮酒、不吃荤、不畜家室,是“出 家道士”,而天师道与俗家无甚分别,有妻有子,非斋戒之期,亦可进酒肉, 是“火居道士”。这些道士讲修炼合药,讲长生不老,讲房中术,真是富有 四海的天子所梦寐以求的事。 到了清朝不同了。鉴于前明之失,摒弃方士。乾隆做得最痛快,认为 “正一真人”张天师,虽为世袭,但绝不能与世袭的衍圣公相提并论,因而 将张天师的品秩由一品降为五品,相形之下,无荣无辱的白云观道士的地位, 反见提高了。 白云观从明朝中叶以来,便是游观的胜地。最热闹的一天是正月十九, 这天称为“燕九”节,或者叫做“宴邱”,又叫“阉九”,因为邱处机跟自愿 投身宫中的太监一样。他的自宫,或许是为了“斩断是非根”,以坚问道之 诚,但太监却不暇细考其故,只因为邱真人也“净”了“身”,便隐隐然奉 之为祖师,当白云观是太监的“家庙”。到了正月十九日白云观开庙,大小 太监都要参谒,呼朋引友,络绎不绝,久而久之,成为习俗。于是而有好些 引人入胜的离奇传说,最著名的是“会神仙”,据说燕九节的前一天,必有 神仙下降,或化为缙绅,或化为乞丐,也许是老妪,也许是孺子,唯有有缘 的方能相遇。其中当然也可能“化”做风流跌宕的白面书生,遇见“问道心 诚”的少妇幼女,成就了“仙缘”的“韵事”,亦时有所闻。 因为白云观流品混杂,所以在士大夫心目中,它的地位远不如崇效寺、 龙树寺、花之寺这些古刹来得高尚。然而近年却不同了,达官贵人的高轩, 亦往往出现在白云观前,就因为是高峒元当了主持的缘故。 高峒元字云溪,说得一口山东话。有人知道他是山东任城人,家境孤 寒,幼年在一家商店当学徒,不知道怎么用亏空了经手的帐款,无法交帐, 遁入城西吕仙庙做了道士。但那家商店的主人放不过他,不得已只好出走。 中间不知隔了几多年,也不知他是何手腕,竟一跃而为白云观的主持。这还 在其次,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高峒元与李莲英义结金兰,而且居长,为李 莲英叫做“高大哥”。 “高大哥”习知前朝掌故,每每为李莲英谈些前明大珰冯保、魏忠贤等 人如何煊赫,以及前明帝后如何礼遇道士的故事。当然也谈到前明道士如何 精通法术,能上致神仙,为凡夫俗子祷请延年益寿,降福延麻的灵异事迹, 听得多了,李莲英不免心动。恰逢慈禧太后归政以后,颐养多暇,千方百计 在找寻消遣,李莲英认为让高峒元跟慈禧太后谈谈神仙,也是破闷的好法子, 因而举荐入宫。高峒元的辩才无碍,兼以善窥人意,只拣慈禧太后爱听的话, 旁敲侧击地恭维。所以一番召见,大有好感。不久,便有人传说,慈禧太后 将高峒元封为“总道教司”。 大清会典上只有“道录司”的官职,而掌理道教的职权,则归于世袭 的“正一真人”张天师。纵然慈禧太后真个封了高峒元为“总道教司”,也 是个黑官。但是,高峒元因为交通宫禁,而有卖官鬻爵的真门路,却是无可 怀疑的事实。皇帝也就是因为每一次高峒元被召入宫不久,慈禧太后便有升 官授职的示谕,而猜想到这个道士大有花样。 然而要查高峒元的劣迹,却很困难。因为他的靠山太硬,手段很高, 不但好些太监受他的笼络,帮他遮掩,更因为卖官鬻爵的是慈禧太后,投鼠 忌器,动弹不得。 因为如此,高峒元越发肆无忌惮,而狗苟蝇营之徒,亦不愁问津无路。 高峒元每次进城,必住杨梅竹斜街的万福居。这是一家馆子,原以滑鳝出名, 后来又增加一味拿手菜炒鸡丁,鲜嫩无比,据说是高峒元所秘传,这味菜就 叫“高鸡丁”。 万福居偏东有个院子,就是高峒元会客之处,论缺分的肥瘠,定价钱 的高下,昌言无忌。这天来了一个客,生得肥头大耳,穿一身簇新的缎子衣 服,大拇指上套一个碧绿的玻璃翠板指,手里捏一具“古月轩”的鼻烟壶。 光看他这一身装饰,便知是内务府来的人。 果然,他是靠内务府发的财,是西城一家大木厂的掌柜,叫玉铭,承 包颐和园一处工程,赚了二三十万银子。 玉铭来见高峒元,自然是有人穿针引线的,此人名叫恩丰,是内务府 造办处的一个笔帖式,专管料帐,与玉铭是换帖弟兄。他跟高峒元是下围棋 的朋友,棋力在伯仲之间,而且识得眉高眼低,口舌谨慎,很得高峒元的赏 识,有时指挥他奔走传话,总是办得妥妥帖帖。日久天长,成了高峒元很得 力的爪牙。 玉铭之所以钻营,其实是受了恩丰的鼓动,他本人除了会做本行生意 以外,一无所长。 应酬更非所擅,因而道三不着两地乱恭维了一番以外,不知如何道入 正题?少不得还是恩丰为他代言。 “二哥,”恩丰使个眼色,“你请外面宽坐。若是有兴,上西边去喝一钟, 我一会儿过来陪你。” “好!我在外面坐。等老弟台的回话。”玉铭拿过一个鼓了起来的“护书”, 便待打开,“我把银票先点给你。” 一听这话,高峒元便皱了眉,恩丰赶紧说道:“不忙,不忙!二哥,沉 住气。” “是,沉住气。” 等他一退到外面,高峒元便发话了:“恩老弟,你那里搬了来这么个大 外行?” “人土气,心眼儿不坏。”恩丰陪笑问道:“道爷,你老精通麻衣相法, 看此人如何?” “憨厚有余,一生衣食无忧。” “官星呢?” “难说得很,要仔细看了才知道。” “何用仔细看?他的官星透不透,全看道爷肯不肯照应。”恩丰踏上两步, 拖张椅子在高峒元身旁坐下,低声说道:“我自己跟道爷没有讨过人情,这 回可要请道爷赏我一个面子了。他是我把兄,我在他面前已经吹出去了,高 道爷一定给我面子。你老可别驳我的回才好。” “能帮忙,我无有不帮忙的,何况是你?不过,你跟我办事,也不是一 回两回了,你总知道规矩。” “那当然,你老没有看见,他刚才不是要取银票吗?”恩丰说道,“他预 备了十万银子。” 高峒元很注意地看了恩丰一眼,“十万银子?”他问,“手面不小啊? 他看中了那个缺?” “想个道缺。”恩丰说道,“他本人是同知的底子,捐了好几年了。” “捐班不捐班,不去提它,五品同知跟三品道员,差着一大截呢!” “那不要紧,加捐就是。” “好吧,等他捐好了再办也不迟。” “不行啊!道爷,”恩丰凑近去说,“四川盐茶道有件参案在那里,已经 打听确实,吏部拟的处分是降三级调用。要趁这个机会补他的缺,倘或放了 别人,就大费手脚了。” “好家伙!”高峒元笑道,“他的胃口倒不小,四川盐茶道! 他可知道那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缺?” 玉铭当然知道。各省的盐官都称“盐法道”,唯有四川“独一无二”地 称为“盐茶道”。盐之成为大利所在,不在产量多,而在销得掉。销盐各有 地盘,称为“引地”,川盐的引地除本省以外,还有五处:西藏、湖南、湖 北、贵州、云南。两湖不出盐,食用两淮、广东、四川的盐,洪杨军兴,江 南道阻,两淮的盐到不了两湖,湖北自然就近吃川盐。四川盐业,大发利市, 但盐税收入并没有增加多少,这自然是盐商勾结盐官偷漏舞弊的缘故。 后来号称“一品肉”的四川总督吴棠在任上病殁,山东巡抚丁宝桢调 升川督,锐意改革,重用唐炯为盐茶道,定下“官运商销”的章程十五条, 在泸州设立盐运总局,彻底整顿,遏制偷漏,剔除中饱,盐价降低,而官课 反而激增。“公费” 亦就水涨船高,滚滚而来,成为合法的肥缺。 茶的运销,亦跟盐一样有“引地”,有“边引”、“腹引”之分,边是边 境,腹是腹地。四川列为“边引”,川茶专销西藏,西藏高原,不出蔬菜, 所以茶是必不可少之物。到了同治年间,西藏生齿日蕃,耗茶更多,因而川 茶跟川盐一样,大为繁荣。但“茶引”向有定额,每引五包,每包二十斤, 所以一道引只能运销一百斤茶,而茶引由户部发给,相沿多年的定数,多给 一道都不行。于是有人向盐茶道献计,在引茶以外,另行“票茶”,由四川 自发运销的茶票,其实有税无票,只不过销茶入藏,过关抽税而已。 票茶的税轻,因而成为“公私两便”,配额既无限制,西藏需茶又多, 所以实力不充分的外行,亦大做茶生意。为了争取销路,竞相跌价,而茶的 品质日坏,有些从乾隆年间就经营茶业,以货真价实为号召的“老商”,看 看不是回事,多方陈情,票茶总算停止了。 可是到了光绪初年,又行票茶,由于本轻利重,改行做茶商的,不知 凡几。茶叶不足,搀上树叶,运销既盛,茶税激增,抽成的“公费”相当可 观。四川的“盐茶道”,成了双料的肥缺。 玉铭不但听恩丰详细谈过,也向好些熟悉川中情形的人打听过,众口 一词,无不认为值得全力一谋,所以才下定决心,弃商做官。他所备的“资 本”,并非只有如恩丰所说的十万两银子,而是三十万两。高峒元当然也知 道,其中大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盐茶道”既是独一无二的缺,入息如何, 应该卖一个什么价钱,或者李莲英是不是已许了别人,都无所知,不敢贸然 答应。只答说可以试一试,成功与否,还不敢说。约定三天以后给回话。 三天还是不行。因为李莲英亦没有把握,还需要几天,找到进言的机 会,才能向慈禧太后试探。 这本来是要耐着性子慢慢静候水到渠成的事,无奈官瘾如归心,不动 则已,一动便不可遏制。玉铭满心以为“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梦寐 以思的还不止于日进斗金的收益,而是暗蓝顶子,绿呢大轿,盐商和茶商包 围恭维的那一番官派。因此听得恩丰转来还须等待的回音,大失所望,对于 他的劝慰宽解之词,自然也听不入耳。当面催促拜托之外,少不得自己也去 钻头觅缝,恨不得能面见李莲英,亲口讨一句切实回话。 玉铭的躁急不安,在内务府传为笑谈,然而有些人却不免怦然心动。 有个也是在造办处当差的笔帖式,名叫全庚,平时看恩丰奔走于李莲英与高 峒元之间,十分羡慕,此时心里就想,拉纤人人都会,现成放着一条路子, 成功了起码有上千银子的好处,不成亦不亏折什么,何不试他一试? 他这条路子也可以通得到皇帝面前,景仁宫的首领王有,是他的好朋 友。这时的珍嫔,已由翊坤宫移居景仁宫,王有忠实能干,颇得信任。珍嫔 向皇帝密奏的那些“新闻”,就都是由他去打听来的。这天到了内务府,全 庚使个眼色,将他招呼到僻静之处,促膝密谈。 “玉铭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王有答道,“不都当笑话在谈吗?” “倒也不是笑话。白花花的银子二三十万,不是假的。王老有,我倒先 跟你打听,你知道这件事,怎么搁浅了呢?” “不容易打听。那面现在提防着我,明明有说有笑地,一见了我,把嘴 都闭上了。”王有说道,“照我看,大概因为老佛爷这一阵子心境不大好,他 怕一说碰钉子,所以没敢开口。” 王有口中的“那面”和“他”都是指李莲英,彼此心照不宣。全庚亦 用“他”来称李莲英:“我在想,他跟老佛爷面奏过了,老佛爷还得说给皇 上。反正要由皇上交代了军机,才能下上谕,既然如此,也不必一定找他。 你说是不是呢?” “不行他找谁?” “找你啊!” “找我?”王有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笑笑答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 子。” “王老有,”全庚正色说道,“你可别把自己看低了。只要你肯试,通天 的路子你有。 听说你们那位主子挺得宠的,你又是你们那位主子的一支胳膊。你何 妨打打主意?” “这??,”王有沉吟了好一会,才踌躇着说,“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也不要紧。大不了小小碰个软钉子,怕什么?”全庚又说,“而况 你也是为你们主子好,几万银子说句话,多好的事!” 王有心动了,“可是,”他说,“也得人家愿意托我才行。” “那都有我。”全庚拍着胸脯说:“恩丰这点拉马牵线的能耐,我有!” “好吧,你去跟人家谈谈。”王有问道,“你看开价多少?” “听说恩丰经手,一开口就许了高道士十万,还不算玉铭自己加捐‘过 班’的花费在内。咱们当然也是要十万。就这样已经便宜了。因为恩丰经手, 自然另外要好处,咱们是包里归堆在内,一共十万。” “要得太多了吧?”王有觉得漫天要价,等于空谈,犯不着去作徒劳无 功之事,所以提醒全庚:“一个巡抚也不过十万。” 这是指着李鸿章手下红人之一的邵友濂而说的。邵友濂由上海道升任 台湾藩司,与巡抚刘铭传不和,形同水火,刘铭传不是好相与的人,搜集邵 友濂的劣迹,预备拜折严参。督抚参监司,没有不准的道理,邵友濂得到信 息,急急称病内渡,由基隆直航天津,赶到京里,托人向李莲英活动。头一 天将十万两的银子,存入李莲英指定的银号,第二天便有上谕,悬缺的湖南 巡抚,特简邵友濂接充。 这个故事全庚也知道,摇着头说:“如今行情大不同了。前两年上海道 才不过八万银子,最近听说有个姓鲁的谋这个缺,‘八字不见一撇’,已经花 了十几万下去了。” 所谓“八万银子”的上海道,其事与邵友濂的故事相关。这位上海道, 来头甚大,是曾国藩的小女婿,袭侯曾纪泽的嫡亲妹夫,名叫聂缉槻,湖南 衡山人。他不是科第中人,好的是有一个勋名盖世的老丈人,当他在江苏候 补的时候,左宗棠外放两江总督,顾念旧交,派了他一个江南制造局的好差 使。左宗棠离两江,接手的又是他的叔岳曾国荃,禄位越发稳固。 当邵友濂在京里活动之际,他亦正好由试用郎中加捐道员,进京引见。 一看邵友濂的门路如响斯应,便也如法泡制,不过多费一道手脚,请他的叔 岳曾国荃“内举不避亲”,上折力保他充任“上海道”。军机所开,由皇帝圈 定的上海道候简名单,聂缉槻名列第十,照常理而论,决无朱笔点中的希望, 谁知竟由于内外凑合,居然超越前面九名一步登天。又有人说,曾国荃那个 力保的折子,也是他在两江总督衙门的文案那里,花了一万银子才弄得到的。 这个上海道的实价是九万,所以文廷式向他道贺,说是“足下真可谓‘扶摇 直上’了。”因为有句诗:“扶摇直上九万里”,是讥嘲他花九万银子买的一 个上海道。 这个故事王有也知道,但却不信有人为谋这个缺,“八字不见一撇”已 用了十几万,便即问道:“那姓鲁的是谁啊?” “听说叫鲁伯阳。” 有名有姓,似乎不能不信,“那么,”王有问道:“这十几万花在那儿了 呢?” “路子没有走对,是花在七爷府里。” 醇王居然也干这种事?王有可真不敢相信了,“不会吧?” 他大摇其头。 “我想也不至于。不过话是真不假,或许是七爷府里什么人插着七爷的 旗号在招摇,也是有的。” “旁人的事暂且不管它了。”王有定神想了一会,将因果利害关系,下手 的步骤都考虑到了,认为不妨一试,便即收束话题,作了一个约定:“咱们 这件事,第一要隐秘;第二要顺着势子走,不能勉强。如果你肯照我的话做, 我就去探探口气看。可有一件,倘或不成,你可别怨我。” “那当然。这不是拿鸭子上架的事。再说,我也识得轻重,你放心好了。” 全庚口里说的是一套,心里所想的又是一套。他对珍嫔,倒是较之王 有对他的主子,还要来得有信心,这因为内务府在内廷行走的人多,各宫各 殿的事就知道一些,所以反比只在景行宫当差,见闻限于一隅的王有,更了 解珍嫔在皇帝面前的分量。 凡是常有差使进宫的人都知道,帝后的感情已经冷淡得不可救药,不 但单独相处谈不上,甚至每天为慈禧太后请安之时,亦是望影互避。长日多 暇,皇帝总是跟珍嫔在一起共度黄昏。因此,又有两首宫词,第一首是: “鶫声催夜未央,高烧银蜡照严妆;台前特设朱墩坐,为召昭仪读奏 章。” 这是说,皇帝仿佛仿照文宗当年命“懿贵妃”伺候书桌、代批章奏的 故事,特召珍嫔来念奏折。第二首则是唐明皇的典故了: “凤阁春深电笑时,昭容舞袖御床垂;霓裳未习浑闲事,戏取邠王小管 吹。” 其中的旖旎风光,虽不为外人所知,但玉管声清,遥度宫墙,也可以 想见皇帝在景仁宫的情致。象珍嫔这样的宠妃,如果有所干求,皇帝是决不 忍拒绝的。 因此,全庚觉得自己的这条路,极有把握,不怕人争,也不怕人阻断, 尽不妨大大方方地去接头。不然倒象假名招摇,乱撞木钟,反而引人怀疑。 ※ ※ ※ 在王有,却始终持着小心之戒。事情是好的,就怕沉不住气,第一句 话不得体,不中听,珍嫔答一声:少管这种闲事!那就什么话都无法往下说 了。 盘算又盘算,还要等机会。这天慈禧太后派人来颁赏件,只是两个荷 包,照例遥叩谢恩以后,还要发赏。赏号也有大致的规矩,象这种赏件,总 得八两银子,而王有却故意少给,扣下一半。 “怎么回事?”储秀宫的小太监平伸手掌,托着那四两银子,扬着脸问: “这四两头,是给苏拉的不是?” “兄弟!”王有答道,“你就委屈点儿吧!也不过就走了几步路,四两银 子还少了?” 储秀宫派出来的人,因为靠山太硬,无不跋扈异常,这名小太监连珍 嫔都不放在眼里,那还会在乎王有?当下破口大骂,而且言词恶毒,说“看 其上而敬其下”,必是看不起“老佛爷”,所以照例的赏赐,有意扣克。他也 不是争那四两银子,“是替老佛爷争面子,争身分!”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可没有人能承受得住。便另外有人出来打圆场, 连王有自己也软下来了,说好说歹,又给了八两银子,反比例分倒多花了四 两。 珍嫔一直在玻璃窗中望着。心里非常生气,但不便出头,因为身分悬 殊,如果让那小太监顶撞两句,就算慈禧太后能替她出气,重责无礼的小太 监,也仍旧是件不划算的事,所以一直隐忍着,直到事完,方始将王有找来 细问。 王有对那小太监的前倨后恭,以及有人出来打圆场,都是他预先安排 好的,为的是要引起珍嫔的注意,好重视他所叹的苦经。 他替珍嫔管着帐。景仁宫的一切开支,都由他经手,“主子的分例,每 个月三百六十两,按说伙食不必花钱,零碎杂用,每个月用不到二百两,能 有一百六十两剩下,攒起来到逢年过节赏人,实在也很宽裕的了。可是,” 他紧皱着眉说,“这两年不同了。去年收支两抵,就亏空也有限,打今年起, 每个月都得亏空百把两。这样下去,越亏越多,有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呀!” 珍嫔惊讶,“原来每个月都闹亏空!我竟不知道。”她微带焦灼地问,“亏 空是怎么来的呢?” “这还不就是奴才刚才跟人吵架的缘故。”王有答道,“老佛爷平时派人 颁赏件,来人的犒赏,原来不过二两银子。也不知是谁格外讨好,给了八两, 就此成了规矩。这还是‘克食’,赏肴膳,象今天这样子赏荷包,照说,就 应该给十二两银子。老佛爷的恩典太多,可真有点受不了啦!” “那??,”珍嫔突然想到,“别的宫里,怎么样呢?” “别的宫里也是叫苦连天。不过,他们的赏件没有主子的多,比较好些。” 王有又说,“就连万岁爷也不得了。新定的规矩,跟老佛爷去请安,每一趟 得给五十两银子。”“那不是要造反了吗?谁定的规矩?”珍嫔气得满脸通 红,“不给又怎么样?” “不给就会招来不痛快。譬如说吧,”王有踏上两步,弯下腰来,声音越 发低了,“万岁爷不是不愿意跟皇后照面吗?给了钱了,那儿就会想法子给 挪一下子,错开了两不见。或者老佛爷那天什么事不痛快,忌讳什么,私底 下递个信给万岁爷,就都是那五十两银子的效用。倘或不然,他们随便使个 坏,就能教万岁爷好几天不痛快。” “有这样的事!”珍嫔重重地叹口气,咬一咬小小的一口白牙,“总有一 天??。” “主子!”王有大声一喊,却又没有别的话。 机敏的珍嫔,并不觉得王有这样突然打断她的话是无礼,她能领受他 的忠心,知道这是出于卫护的鲁莽,阻止她去说任何可以招致他人对她起戒 心的话。 经过这样一顿挫,她为皇帝受欺的不平之气是消失了,但皇帝亦要受 太监需索的好奇之心,却还存在,略想一想,便又问道:“照这样说,大官 儿进宫,也得给门包罗?” “是!”王有答说:“这原是早有的规矩。不过从前都是督抚,或者藩司 进京才打发,而且是客气的面子事儿,不能争多论少。如今可大不同了,有 谁进贡,或者老佛爷赐膳、赏入座听戏,都得给‘宫门费’。外省的督抚不 用说,红顶子的大人也还能勉强对付,最苦的是南书房、上书房的老爷们。 南书房的翰林,更不得了。” “怎么呢?” “也不知是谁兴的规矩,南书房翰林奉旨做诗写文章,交东西的时候, 得送个红包,不然就有麻烦。” “我倒不信。”珍嫔问道,“难道他们还敢玩儿什么花样?” “怎么不敢?花样多着呢!” “什么花样?你倒说给我听听。” “譬如说吧,稿子上给来块墨迹,老佛爷见了当然不高兴。或者东西取 了来,先不交上去,老佛爷不提就不说。到有一天,老佛爷忽然想了起来要 查问,就说根本没有交来。事情隔了好多天,交了没有交,那儿分辩去?主 子请想,这个翰林吃了这么个哑巴亏,官运还能好得了吗?” “可恶!”珍嫔恨恨地,接着又问:“皇上那儿也是这样子?” “比较好一点儿。” “不行!我可得跟皇上提一提。” “奴才求主子别这么做。”王有放低了声音说,“如今忌主子的人,已经 挺多的了。主子就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老大人想一想,犯不着招小人的怨。” 听得这话,珍嫔便觉得委屈。桂祥补了工部右侍郎,德馨在江西的官 声很不好,但仍旧安然做他的巡抚,只有自己的父亲长叙,至今未曾补缺。 听说皇帝倒跟慈禧太后提过,不知为何没有下文?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坏话 的缘故呢? 见珍嫔怔怔地在想心事,王有觉得进言的机会到了,便用低沉而诚恳 的,那种一听便生信赖之感的声音说:“奴才替主子办事,日日夜夜,心心 念念想的,就是怎么样替主子往好里打算?如今用度太大,不想个法子,可 真不得了。有几位宫里,都是娘家悄悄儿送钱来用,那是真叫莫可奈何!这 么尊贵的身分,按说应该照应娘家,谁知没有好处,反倒累娘家!自己想想 也说不过去。” “是啊!”珍嫔焦灼地说,“那就太说不过去了。而况??。”她想说:“而 况,我娘家是诗礼世家,没有出过贪官,也贴不起!”但以年轻好面子之故, 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不过,话虽没有说出来,因为“而况”是深一层说法的发端之词,所 以王有能够猜想得到,她还别有难处。这样,话就更容易见听了。 于是,王有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其实只要主子一句话,什么都有 了。” 珍嫔一愣,她的心思很快,立刻就想到了,而且也立刻作了决定,“你 要我给皇上递条子可不行!”她凛然作色地答说。 王有想不到一开口就碰了钉子!费了好大的劲,话说得刚入港,自然 不甘半途而废,所以他定定神,重新鼓起勇气来说:“主子何不探探万岁爷 的口气?作兴万岁爷倒正找不着人呢!” “你是说,什么缺找不着人?” “四川盐茶道。” 珍嫔没有听清楚,追问一句:“什么道?” “盐茶道,管盐跟茶叶。” “有这么一个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珍嫔看到王有的脸色阴暗,很机 警地想到,宫中用度不足,不论想什么办法弥补,眼前总得他尽力去调度, 不宜让他太失望,且先敷衍着再作道理,因而便又接了一句,“等我想一想。” “是!”王有答应着,不告辞却也不说话。 这象是在等她的回话。珍嫔觉得他逼得太紧,未免不悦,正想发话, 忽然想到,他不是在等回话,是在等自己问话。 要敷衍他,就要装得很象,是什么人谋这个缺,打算花多少钱?不问 清楚了,从何考虑起?所以问道:“倒是什么人哪?” “是??”王有忽然警觉,决不能说实话,因而改口答道:“是内务府有 差使的,旗人,很能干的,也在四川待过,盐茶两项都很熟悉,名字叫玉铭。” 接着,他将预先写好的一张白纸条,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珍嫔看上面写的是:“正蓝旗,玉铭”五个字,便问: “他是什么身分呢?” “候补同知。”王有答说:“正在加捐,捐成道员,才能得那个缺。” “那个缺当然是好缺,不然他也不必费那么大的劲。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呢?” “也是听说主子在万岁爷面前说得动话,所以亲自来找奴才,代求主子。 许了这个数。”王有伸出右手,揸开五指,上下翻覆了一下。 “多少?”珍嫔不解也不信,“十万?” “是。” “那个缺值这么多钱?” “这本来没有准数的。”王有又说:“中间没有经手人,净得这个数。” “中间没有经手人?”珍嫔自语着,在估量这件事能不能做? 这一夜灯下凝思,反复考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左右为难。卖官鬻 爵,一向为自己所轻视,而且皇帝亦很了解自己的性情,持正不阿。如今出 尔反尔,为人关说,这话怎么出得了口? 若是舍弃这条路子,宫中用途日增,亏空越积越重,如何得了?心里 巴不得有个人可以商量,但宫女们不懂事,不但拿不出主意,而且不知轻重, 将这些话泄漏出去,会招来祸事,决不能让她们共机密。此外只有姐姐瑾嫔, 泄漏倒是不怕,无奈她为人老实,说知其事,必定害怕,那又何苦害她? 想到头来,计无所出,只有一个结果:慢慢再想。因此第二天王有来 探问时,她含含糊糊地,没有肯定的答复。这是看看再说的意思,而王有却 误会了,以为珍嫔只是在等机会向皇帝进言。 ※ ※ ※ 在宫外,全庚的暗中奔走,倒有了很多切实的结果。他是找到玉铭手 下的一个工头,跟玉铭搭上了线。开门见山,直言相谈。玉铭听说有这样一 条终南捷径,当然愿意去走。但是,走得通走不通,却要仔细看看。 “全大爷,你既然肯帮我这个忙,想来总也知道,我已经托了人在办。 一个‘榫头’一个‘窍’,总要对得上才行。好不好这样,等我先问一问我 那方面的人,再给你老回话,怎么样?” “这就谈不成了。”全庚答道,“你那方面的路子,我当然知道。那条路 子也很有名,但不见得快。为什么呢?因为转手太多,而我这里,只转一道 手。你想想呢!” 玉铭心想,这面先托高道士,再托李莲英,而李莲英得要找机会才能 跟慈禧太后提。如果一时不得其便,或者提倒提过了,慈禧太后一时记不起 交条子给皇帝,又得找机会提醒她。这样就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如愿? 这样想着,便决定先走一走王有的路子。可是究竟是真有门路,还是 瞎撞木钟,毫无影响?不能不慎重。否则白白丢一笔钱,还落个话柄,未免 太不上算。 他的这番沉吟,全庚自然明白,自己是初干这个行当,不比高道士、 李莲英,“招牌”已经做出去了,“信誉卓著”,上门“交易”的人,会放心 大胆地先付银子。因此,他亦早就想好了一个可以取信于人的办法,此时应 该明说了。 “玉掌柜,你不必担心,事情不成,一个蚌子不要。你不妨先试一试我 这面,那条路子把它停下来。等有了效验,再收你的银子,你看好不好?” “那太好了。”玉铭欣然答说:“你看半个月,能不能办成?” “半个月当然可以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同知。” “我已经加捐了‘过班’的‘部照’,这几天就可以取到。” “好!从你取到部照那天为始,我半个月替你办成。”全庚又说,“你先 写张借据给我!” 这张借据是仿照乡试买枪手的办法,举子在入闱以前,写张借据给枪 手,书明银数及偿还日期,下面的“立笔据人”要写“新科举人”某某。如 果枪法不佳,徒劳无功,没有能替人挣到一名“新科举人”,笔据当然无效。 此刻玉铭所立的借据,亦须写明“新任四川盐茶道”,如果不是这个头衔, 这张借据便是不值一文的废纸。 “这个办法好。不过,”玉铭做生意的算盘亦很精,提出疑问:“倘或我 从另外的路子上,得了盐茶道呢?这张借据,不仍旧管用吗?” “这??,”全庚想了一下答说:“这也好办。我先请问,你加捐道员的 部照,什么时候可以下来?” “大概还得十天工夫。” “十天加十五天,一共二十五天。你借据上的日子,扣准了写第二十五 天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如果已经说妥了,可是上谕还得有几天,我们就再 换一张借据。” 玉铭细细想了一遍,认为这样做法,也很妥当,便点点头说:“好的, 但望在二十五天里头成功,借据有用。万一你那里行不通,我另外再走路子, 补缺的日子不对,这张借据自然就作废了。” “正是这么说。”全庚很郑重的叮嘱一句:“但有一件,‘法不传六耳’, 玉掌柜,咱们俩的心腹话,你可不能跟第三个人说。” “是,是。我懂!” ※ ※ ※ 懂是懂,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玉铭当天就把这件事跟恩丰说了。事 实上也非告诉他不可,不然两面进行,各自居功,岂不要花双份的钱? 恩丰心里自然不舒服。但跟玉铭的交情太深,不能拂袖而去,只埋怨 他说:“二哥,你就有路子,也跟我商量商量再说。如今让我怎么跟高道士 交代?再说,明摆着是撞木钟的事,只为你有张借据在人家手里,就不能不 搁下来,等他二十五天。不然这笔帐算不清。可是,这一来夜长梦多,万一 这二十五天之中另有变化,让别人占了先,你不是白白耽误了?” “是啊!”玉铭很不安地,“倒是我太冒失了。”说着,便即变换脸色,陪 个笑又说:“做哥哥的错了!老兄弟,你怎么想个法子挽回过来吧!” 恩丰紧皱眉头,思索了好半天,叹口气说:“谁叫咱们是磕过头,换过 帖的?只好我老着脸去碰钉子了。” “老兄弟,我知情,我知情。”玉铭连连拱手。 于是恩丰赶到万福居去访高峒元。他用的是釜底抽薪的激将法,相当 毒辣,一方面警告高峒元,这行“生意”,有人来抢了,如果不是上紧巴结, 逐渐会没有人上门请教,一方面又劝高峒元鼓动李莲英去对付王有,不论软 哄硬压,反正唯一要坚持的宗旨,就是除却高、李这条路子以外,不准有任 何人做这行“生意”。 “不用理他!他有他的能耐,我有我的神通,大家走着瞧就是。” 高峒元看来处之泰然,其实颇为担心。因为他在宫中的相知也很多, 谈起来都说珍嫔相当得宠,大概等不到慈禧太后六十万寿,加恩宫眷,晋位 晋封之时,就会封妃,此人果然如恩丰所说,有王有居中牵线策动,向皇帝 求官要缺,可真是一个劲敌。 为此,特地派人通了个信给李莲英,鼓动慈禧太后传懿旨,将他召入 宫中去讲解修炼的道法,找机会私下见了面,将珍嫔亦在替人打点谋干,以 及全庚向玉铭去兜揽的经过,细细地告诉了李莲英。 “这可是想不到的事。景仁宫的那位主儿,年纪还轻得很,怕不敢这么 做吧?” “可是有王有在中间捣鬼,日久天长,难免动心。”高峒元说:“好兄弟, 这个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玉铭这件事,我的面子可丢不起。” “你别忙!我保他不能成功。”李莲英沉吟了好一会,微微笑了,笑得很 诡秘,也很得意。 “怎么?你有什么绝招?” “也不能说是绝招。景仁宫那位,如果是厉害的,就别开口,一开了口, 她就输定了。” “这话怎么说?” “就要她开口,咱们省好多事。”李莲英附着他的耳朵,道明了其中的奥 妙。 “真是妙!”高峒元抚掌大笑,“能把那王有、全庚什么的气死。” ※ ※ ※ 从这天以后,李莲英便特别注意皇帝来请安的时候的行动,更注意由 皇帝那里送来的“黄匣子”。慈禧太后虽已归政,但重要的章奏,皇帝依然 派人装在黄匣子里,送给她过目。 凡有黄匣子,都由李莲英亲自照管,虽不敢先打开来看,但伺候慈禧 太后看奏折时,只要稍微留点神,便能知道。他特别关心的是吏部的奏折, 因为官员调补和处分都由吏部议奏。四川盐茶道的参案,自然亦由吏部处理, 所议的处分是革职。 “这个缺可不得了。”慈禧太后自语着,“两年工夫,搂了三四十万,那 里找这么好的缺去?” 这是在谈议革的那盐茶道被参的缘由,李莲英装作不解地问道:“老佛 爷说的那个缺呀?” “四川盐茶道。” “原来就是这个缺!” 听他语声有异,慈禧太后便看着他问:“这个缺怎么样?” “奴才也是听来的,不知道真不真。”李莲英放低了声音说。“听说有人 在想这个缺,愿意出五万银子。这个人的名字,奴才不知道,只知道是个木 厂掌柜。如果有这回事,老佛爷可得防着一点儿。” “那么,”慈禧太后问道:”等拿了名单来,我该怎么说呢?” “请老佛爷交代下去:先搁着,看一看再说。” 慈禧太后默喻于心,不再多说,将吏部的奏折交了回去。过了两三天, 皇帝携着一张简派差缺的单子来请示,四川盐茶道下面注着两个字:玉铭。 慈禧太后毫不迟疑地指着这一行字说:“先搁着!四川盐茶道是个紧要 缺分,看一看再说。” “或者??,”皇帝试探着说,“先派这个人署理吧?” “当然应该由川督就近派人署理。” 皇帝不敢违拗。内心觉得愧对珍嫔。玉铭之由珍嫔举荐,原是经过一 番苦心设计的。珍嫔一再考虑,原已决定不揽这种是非,无奈王有软求硬逼, 最后只要她跟皇帝提一句,成不成都看运气,珍嫔才勉强答应下来。 这天皇帝驾临景仁宫,珍嫔故意将一张字条放在妆台上,皇帝见了当 然要问,珍嫔便即答道:“有人拿了这张名条来,说这个玉铭挺能干的,如 今四川盐茶道出缺,倘或将这个人放出去,必能切实整顿。求奴才跟皇上要 这个缺。奴才岂能理他?用人是国家大政,奴才不敢干预。就算不知天高地 厚,在皇上跟前提了,皇上也决不能听奴才胡说。” 皇帝知道珍嫔心思灵巧,明明是替玉铭求缺,却故意以退为进,推得 一干二净。为的是即或碰了钉子,也不伤颜面,说起来也是用心良苦。 这样一转念间,心自然就软了。将那张名条顺手揣了起来,决定给珍 嫔一个恩典,谁知在慈禧太后这里通不过!当时虽未公然允诺,但收起名条 的意思,已很明显。如今在珍嫔面前,倒有些不好交代了。 回宫想了好一会,觉得还是说实话为妙,“你可别怨我!”他对珍嫔说, “老佛爷交代,这是个紧要缺分,得看看再说。 恐怕不成了!” 听得这话,珍嫔才知道皇帝果然宠信,内心自然感激而感动。但是对 慈禧太后自不免怨恨在心,同时也很清楚,这完全是李莲英在中间捣鬼。此 人不除,皇帝就永无亲掌大权的可能。 当然,这只是她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她很了解自己的地位与力量, 还远不到能除李莲英的时候。 ※ ※ ※ 王有空欢喜了一场。到了期限,将“新任盐茶道玉铭”的那张借据, 注销作废,退了回去。玉铭倒算是个厚道的人,想想麻烦了人家一场,过意 不去,预备送几百银子,聊表谢意。但恩丰劝他不可如此,说这么做法,让 李莲英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就只好对不起他们了。”玉铭问道:“好兄弟,如今该看高老道这面 了!你倒去问问看,到底什么时候能见上谕?” “不用问。你出银票就是,不出三天,准有上谕!” 于是玉铭开出十二万两银子的银票,十万是正项,两万是高峒元的好 处。恩丰将这两笔款子,存在一家相熟的银号中,取来两张打了水印的票子, 上面是“四川盐茶道玉铭”寄存银若干两的字样,随即转到了高峒元手里。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皇帝照例进储秀宫问安,慈禧太后闲闲问道:“四 川盐茶道放了谁啊?” “还没有放。”皇帝答说:“儿子遵慈谕,先让川督刘秉璋派人署理。” “噢,”慈禧太后又问,“上次你跟我提的,打算放谁来着?” “打算放玉铭。” “好吧!就放玉铭好了。” 皇帝喜出望外。当天召见军机,便交代了下去。军机大臣相顾愕然, 竟不知这玉铭是何许人?但这两年的“升官图”中尽出怪点子,不必问也不 能问,唯有遵旨办理。当天便咨行内阁,明发上谕。 消息传到景仁宫,王有既惊且喜,而又异常不安,托词告假出宫,赶 到内务府去找全庚。相见之下,十分奇怪,全庚的脸色难看极了,又象死了 父母,又象生了一场大病。见了王有,只是扭着头微微冷笑,然后站起身来 走了。 王有会意,悄悄跟了出去,往南一直走到庋藏历代帝后图像的南熏殿 后面,四顾无人,只有老树昏鸦。全庚站住了脚,向“呱呱”乱叫的老鸦吐 了口唾沫骂道:“他妈的,活见鬼!” 王有已经忍了好半天了,此时见他是如此恶劣的态度,万脉偾张,无 可再忍,出手便是一掌,揍在全庚脸上,跳脚大骂:“姓全的,你什么意思? 谁挖了你的祖坟,还是怎么着?” 这一掌,打得全庚自知理屈,捂着脸,连连冷笑:“哼!哼!你跟我逞 凶,算什么好汉?是好的,找姓李的去拚命,我才服了你!” “姓李的”三字入耳,将王有的怒火压了下去,“你说谁?” 他问。 “谁?还有谁,你惹不起的那一个。白花花十二万现银子,叫人捧了去 了。哼,”全庚跺一跺脚,带着泪声发恨,“一个子儿没有捞到,还叫人耍了! 我死了都不闭眼。” “耍了,你说是谁耍了你?我吗?” “王老有!”全庚睁大了眼睛问:“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着玩儿?” “我不明白你的话!来,来,你说给我听听。” 等一说经过,王有的气恼,较之全庚便有过之无不及了。他脸色白得 象一张纸,双唇翕动,浑身哆嗦,好半天才能说出话来。 “明明就是这个主儿,我们这面说了,不行,他说了就行!可又不早说, 要等我们这面替他开路,那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吗?” “就是这个,能把人肺都气炸!王老有,这口气非出不可!” 王有不响,紧闭着嘴想了好半天,才突如其来地说:“我听你的!” 这一下又让全庚愣住了:“慢慢儿想,总有办法!”他灵机一动,脱口 说道:“对! ‘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就是这么办!” “怎么办?” “王老有,我先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可别动气,咱们这是谈正经,可不 敢瞧不起你们主子。招呼打在前头,话我可说得不大客气了,你们主子‘成 事不足’,‘败事’总‘有余’吧?” 话果然不中听,但此非争辩之时,王有只答一句:“你说你的!” “我只有一句话,让你们主子怎么把原先的话收回来,要说玉铭根本不 是做官的材料,更别说三品道员啦!” “这,”王有大为摇头:“怕难!” “你试试!都说你们主子厉害,也许她有一套说词。” ※ ※ ※ 珍嫔在初听皇帝告诉她,玉铭外放一事,为慈禧太后所搁置时,自不 免稍有失望,但很快地反有如释重负的轻快之感。大错幸未铸成,真是可庆 幸之事,虽然为玉铭关说,已留下了一个痕迹,但自觉措词巧妙,还不致落 个把柄,也就不管它了!总之,这是个不愉快的记忆,越早忘掉越好。 因此,死灰复燃的情况,为她带来的是极深的忧虑。再听王有细说内 幕时,更觉得事不寻常,显然的,在慈禧太后与李莲英必已知道全部的秘密, 所以才会有这番始而拒绝,终于同意的变化。李莲英翻手为云覆手雨,自己 决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以为自己挡了他的财路,在慈禧太后面前告上一状, 真能有不测之祸。 转念到此,不寒而栗,实在不敢再得罪李莲英。然而冷静地想一想, 纵令如此,亦不能免祸。玉铭的出身如此,得官的来历又如此,一到了任上, 迟早会因贪黩而被严参。到了那时候,李莲英不说他自己得了十万银子,只 怂恿慈禧太后追究,最初是谁向皇帝保荐了玉铭?岂非还是脱不了干系? 一误不可再误,补过的时机不可错失。这又不仅是为求自己心安,而 且也是辅助皇帝,自己一直殷切地期望着,皇帝能默运宸衷,专裁大政,有 一番蓬蓬勃勃的作为。既然如此,眼前便是皇帝振饬纲常,树立威权的一个 机会,倘或放过,一定会惭恨终身。 但是,这样做法,在李莲英看,就是公然与慈禧太后为敌,这一层关 系太重,祸福难料,珍嫔实在不能不深切考虑。 彻夜苦思,终无善策,而决于俄顷的时机,却逼人而来了。 为了珍嫔替玉铭求缺不成,皇帝一直耿耿于心,觉得对她怀着一份歉 意,如今随着这份歉意的消失,皇帝生出一种欲望,很想看一看珍嫔所愿得 遂的娇靥,是如何动人? 因此,这天一大早在储秀宫问安既毕,临御乾清宫西暖阁召见臣下以 前,特地来到景仁宫,等珍嫔跪迎起身,他随即携着她的手笑道:“玉铭的 运气不坏!到底得了那个盐茶道。” “这,”珍嫔愣了一下,失声而言:“奴才的罪孽可大了!” 皇帝愕然。回想一遍,她的话,话中的意思,都是清清楚楚的。于是 笑容立即收敛,举步入殿,同时挥手示意,摒绝所有的侍从,只与珍嫔单独 在一处时,方始问道:“这是怎么说?” 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所顾忌了,珍嫔悔恨地答道:“奴才糊涂,不该跟 皇上提起这个玉铭。这个人是个市侩,决不能用!” 皇帝好生恼怒,想责备她几句,而一眼看到她那惶恐的神色,顿觉于 心不忍,反倒安慰她说:“不要紧!人是我用的,跟你不相干。” 说完,皇帝就走了。在乾清宫西暖阁与军机大臣见过了面,接下来便 是引见与召见。引见是所谓“大起”,京官年资已满,应该外放,或是考绩 优异,升官在即,都由吏部安排引见,一见便是一群,每人报一报三代履历, 便算完事。 召见又分两种,一种是为了垂询某事,特地传谕召见,一种是臣下得 蒙恩典,具折谢恩,尤其是放出京去当外官,照例应该召见,有一番勉励。 玉铭自然也不会例外。 仪注是早就演习过的,趋跄跪拜,丝毫无错,行完了礼,皇帝看着手 里的绿头签问道:“你一向在那个衙门当差?” “奴才一向在广隆。” “广隆?”皇帝诧异,“你说在那儿?” “广隆。”玉铭忽然仰脸说道:“皇上不知道广隆吗?广隆是西城第一家 大木厂。奴才一向在那里管事,颐和园的工程,就是广隆当的差。”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这样说,你是木厂的掌柜。”他说,“木厂的生 意很好,你为什么舍了好生意来做官呢?” “因为,奴才听说,四川盐茶道的出息,比木厂多出好几倍去。” 皇帝勃然大怒,但强自抑制着问道:“你能不能说满洲话?” “奴才不能。” “那么,能不能写汉文呢?” 这一问将玉铭问得大惊失色,嗫嚅了好一会,才从口中挤出一个能听 得清楚的字来:“能。” “能”字刚出口,御案上掷下一枝笔,飞下一片纸来,接着听皇帝说道: “写你的履历来看!” 玉铭这一急非同小可,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拾起纸笔,伏在砖地上, 不知如何区处? “到外面去写!” “喳!”他这一声答应得比较响亮,因为事有转机,磕过了头,带着纸笔, 往后退了几步,由御前侍卫,领出殿外。 乾清宫外,海阔天空,玉铭顿觉心神一畅,先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 便举目四顾;领出来的御前侍卫,已经不顾而去,却有一个太监从殿内走来。 认得他是御前小太监,姓金。 “好兄弟!”玉铭迎上去,窘笑着说:“你看,谁想得到引见还带写履历? 只有笔,没有墨跟砚台,可怎么写呀?” “你没有带墨盒?” “没有。” 小太监双手一摊:“那可没有办法了!” “好兄弟,你能不能行个方便?”说着,他随手掏了一张银票,不看数 目就塞了过去。 “好!你等一等。” 很快地,小太监去而复转,缩在抽子里的手一伸,递过来一个铜墨盒。 玉铭大失所望,他所说的“行方便”不是要借个墨盒,而是想找个枪手。 事到如今,只有实说了。他将小太监拉到身边低声说道:“好兄弟!文 墨上头,我不大在行,你帮我一个忙,随便找谁替我搪塞一下子。我送一千 银子。喏,钱现成!” 说着又要去掏银票,小太监将他的手按住,平静地答道:“一千银子写 份履历,谁不想干这种好差使?可是不成!万岁爷特地吩咐,让我来看着你 写。你想我有几个脑袋,敢用你这一千银子?再说,万岁爷也许当殿复试, 让你当着面写个字样子看看,那不全抖露了吗?” 这一来,玉铭才知事态严重,面色灰白,一下子象是老了十年,站在 那里作不得声。 “快写吧!万岁爷在那儿等着呢!等久了!不耐烦,你写得再好,也给 折了!” “那里会写得好?”玉铭苦笑着,蹲下身去。 于是小太监帮他拔笔铺纸,打开墨盒,玉铭伏身提笔,笔如铅重,压 得他的手都发抖了。 “快写啊!” “好兄弟,你教教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法。” “好吧,你写:奴才玉铭??。” 玉铭一笔下去,笔画有蚯蚓那样粗,等这“奴”字写成,大如茶杯。 小太监知道不可救药了,尽自摇头。 “奴才玉铭”四个字算是写完了,这里多一笔,那里少一笔,左歪右扭, 如果不是知道他写的是这四个字,就再也无法辨识。 “下面呢?” “下面,”小太监问,“你是那一旗的?” “我是镶蓝旗。” “那你就写上吧!” 已经急得汗如雨下的玉铭,央求着说:“好兄弟,请你教给我,‘镶’ 字怎么写?” 那小太监心有不忍,耐着性子指点笔画,而依样葫芦照画,在玉铭也 是件绝大难事,结果成了一团墨猪。接下来,蓝字很不好写,旗字的笔画也 不少。勉强写到人字,一张纸已经填满了。 “交卷吧!”小太监已经替他死了心了,觉得用不着再磨工夫,所以这样 催促着。 “好兄弟,你看,这份履历行不行?” 根本不成其为履历,那还谈得到写得好坏?不过,小太监知道他此时 所需要是什么?亦就不吝几句空言的安慰,“你们当大掌柜的,能写这么几 个字,就很不容易了。”他说,“而且旗下出身的做官,也不在文墨上头。你 放心吧!” 果然,这几句话说得玉铭愁怀一放,神气好看得多了,随即问道:“我 还进去不进去?” “不必了!你就在这儿候旨吧!” 于是小太监捧着他那份履历,进殿复命。皇帝已经退归东暖阁,正在 喝茶休息,一见玉铭的笔迹,勃然震怒,“什么鬼画符?真是给旗人丢脸!” 他重重地将那张纸摔在炕几上,大声吩咐:“传军机!” 于是御前侍卫衔命到军机直庐传旨。礼王世铎大为紧张,他对太监、 侍卫,一向另眼看待,此时讶异地低声问道:“这会儿叫起?是为了什么 呀?” “大概是为了新放的盐茶道。皇上生的气可大了。” “为什么呢?玉铭说错了什么话?” “倒不是话说错了,字写得不好。”侍卫答道,“皇上叫写履历,一张纸 八个大字,写得七颠八倒,皇上说他是‘鬼画符’。” “是了!辛苦你,我们这就上去。” 进见以前,先得琢磨琢磨皇帝的意思,好作准备,“玉铭那十二万银子, 扔在汪洋大海里了。”孙毓汶说,“看样子,那个缺得另外派人。” “这得让吏部开单子啊!”世铎说道,“咱们先上去吧,等不及了。” “是的。先给吏部送个信,让他们预备。”说着,孙毓汶便吩咐苏拉:“请 该班。” “请该班”是军机处专用的“行话”,意思是请轮班的军机章京。照例由 达拉密与值日的“班公”进见。这一班的达达密叫钱应溥,浙江嘉兴人,曾 是曾国藩很得力的幕友,在军机多年,深受倚重,遇事常尽献言之责,不同 于一般的军机章京,此时便说:“单子亦不必吏部现开,原来就送了单子的, 因为特旨放玉铭,单子不曾用,检出来就是。不过,皇上似乎有借此振饬吏 治之意,所以继任人选,请王爷跟诸位大人倒要好好斟酌。陟黜之间,要见 得朝廷用人一秉大公,庶几廉顽立懦,有益治道。” “卓见,卓见!”孙毓汶很客气地说,“请费心,关照那位将单子开好, 随后送来吧!” 交代完了,全班军机进见。玉铭还在乾清宫下,苦立候旨,望见世铎 领头,一行红顶花翎,颤巍巍地由西面上阶,认得是全班军机大臣。心想“礼 多人不怪”,上前请个安,或许能搭上句把话,打听打听消息,总是件好事。 念头转定,撩起袍褂下摆,直奔台阶,只听有人喝道: “站住!” 站定一看,是个蓝翎侍卫,便即陪笑说道:“我给礼王爷去请个安。” “给谁请安也不管用了!”那侍卫斜睨着他说:“找一边儿蹲着,凉快去 吧!今儿个,你还能回家抱孩子,就算你的造化了。” 一听这话,玉铭吓得魂飞魄散。定定神再想找那蓝翎侍卫问一问吉凶 祸福,人家已经走得老远了。 ※ ※ ※ “这个玉铭,”皇帝气已经平了,思前想后,玉铭总是自己交派下去的, 谁也不能怪,所以只简略地说道:“文理不通! 根本就不能补缺。” “是!”世铎答道:“让他归班候选去吧!” 皇帝点点头问:“他那个缺该谁补呢?” “这得要看资序。吏部原开了单子的。” “单子在那儿?” 世铎不敢说,已经在检了。因为天威莫测,预知召见为了何事,是犯 忌讳的,所以他只这样答说:“得现检。不过也很方便,一取就到。” “那就快检来!该什么人补就归什么人补,你们秉公办理。” “是!”世铎回头向孙毓汶低声说了一句:“莱山,你看看去。” 孙毓汶心里明白,皇帝迫不及待地,要在此刻就补了盐茶道这个缺, 是防着慈禧太后另有人交下来,也许仍是玉铭一流的货色。那时候既不能违 慈命,又不能振纪纲,会形成极大的难题。同时有“秉公办理”的面谕,可 见皇帝的本心正如钱应溥所说的,有借此振饬吏治之意。既然如此,军机乐 得办漂亮些,也买买人心。 因此等将单子拿到手里,先细看一遍,其中第五名叫张元普,下面注 的简历是:“浙江仁和;戊辰进士;刑科掌印给事中;加级五次、纪录两次。” 戊辰是同治七年,他这一榜中,吴大澂现任漕督,宝廷更是由吏部侍郎外放 福潮主考,因为“江山九姓美人麻”而自动被放,早已黄粱梦醒,而此人连 个“四品京堂”亦还未巴结上,也太可怜了。 当然,除了科名以外,皇帝还着眼在“加级五次”上面,便即问道:“他 这个加级是怎么来的?” “是京察上来的。”军机章京答说。 三年考绩,京察得一等才能加级,张元普五次得一等,自然可以不次 拔擢,因即吩咐:“你带着笔没有?拿单子重新写一张,第五改成第一。” 于是在孙毓汶一手安排之下,当天就由军机处承旨发出一道上谕:“新 授四川盐茶道玉铭,文理欠通,不堪任使,着即开缺,归班候选。该缺着由 刑科给事中张元普补授。” 张元普从同治七年中了进士,分发刑部,一直“浮沉部署”,混了十六 年才补为山东道御史,转刑科给事中,为人碌碌,一无表见,除了忠厚谨慎 以外,别无所长。二十多年的京官苦缺,穷得家无长物,最大的指望是放一 任知府,不论缺分好坏,总比借债度日来得强。 谁知平地青云,居然放了四川盐茶道。这个缺不谈陋规“外快”,光是 额定的养廉银,照“缙绅录”所载,每年就是三千五百两。只要做上三年, 不但所欠的“京债”可以还清,而且还能多几千两银子,回乡置几十亩薄田, 可免子孙冻馁之虞。 在他自是大喜过望,感激皇恩,至于垂涕。玉铭也曾哭了一场,只是 同样一副眼泪,哀乐各殊。哭完了痛定思痛,实在不能甘心,玉铭逼着恩丰 找高峒元去办交涉,要讨回那十二万银子。 “十二万银子小事,我赔也还赔得起。不过,将来宫里有什么大工,广 隆还想不想承揽?他得琢磨琢磨。” 这是一种威胁,如果玉铭一定要索回原银,他的广隆木厂,就再也不 用想做内务府的生意。所失孰多?这把算盘当然要打。不过,“善财难舍”。 恩丰说道:“平白丢了十二万银子,还丢了一回人,高道爷,请你设身处地 替他想一想,也咽不下这口气吧?” “丢人是他自己不好。引见是何等大事?怎么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 再说,煮熟了的鸭子,凭空飞了,其中自然有鬼,而这个‘鬼’,照我看, 是他自己找的,怨不了谁。这且不去说它,他那十二万银子,也不算白丢。” 高峒元招招手将恩丰唤近了又说:“颐和园虽花了两三千万银子下去。工程 还没有完。跟当年的圆明园一样,颐和园是个无底坑,多少银子都花得下去。 他倒不如放漂亮些,李总管反觉得欠了他一个情要补报,将来随便替他说句 话,就十个十二万两都不止了。” “是,是!”恩丰连连点头,“我回去开导他。” 玉铭一经“开导”,恍然大悟,转怒为喜,索性又备了几样古玩,托高 峒元送进宫去,打算着切切实实交一交李莲英。 ※ ※ ※ “这倒真是受之有愧了!”李莲英把玩着玉铭所送的那一个羊脂玉的鼻烟 壶说,“总得想个法子,给他弄点儿好处才好。” “那不忙,有的是机会。”高峒元问道,“我就不明白,怎么一下子翻了? 是不是中间有人捣鬼?” “当然!”李莲英向东面努一努嘴,“景仁宫。” “这可得早早想办法。”高峒元低声问说,“老佛爷怎么样?” “还看不出来,仿佛不知道这回事儿似的。” 高峒元想了一下,用低沉缓慢的声音说:“你得提一提! 不然要不了两三年的工夫,就都是人家的天下。” 那时候是谁的天下?会是珍嫔的天下吗?这个疑问似乎是可笑的,而 细想一想不然。李莲英很了解,如果说权势的相争如一架天平的两端,一端 是储秀宫,另一端是景仁宫,而皇帝虽为枢纽,却无偏倚,那就不足为虑, “水大漫不过桥去”,珍嫔永远无法盖得过慈禧太后。 可忧的是,有一天比一天明显的迹象,皇帝不甘于母子如君臣的情势, 他要做一个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的皇帝。再抚心说句不必自欺的公道话,慈禧 太后确也侵夺了皇帝不少的权力,无形之中就会逼得他倾向景仁宫,变成以 二对一。这样,天平两端的消长之数,就不问可知了。 这一连串的念头,风驰电掣般在心头闪过,李莲英觉得悚然于高峒元 的警告。但在表面上他不愿也不便承认高峒元的警告,不可忽视。 “你放心吧!”他说,“成不了气候。” “成了气候就难制了。” “成气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李莲英又说:“一切都跟平常一样,你 就当没有这回事,该怎么着怎么着,内里都有我!” ※ ※ ※ 事情大致都弄清楚了。景仁宫一个王有,内务府一个全庚,一条线通 过珍嫔,直达天听。玉铭大碰钉子那天,事先珍嫔跟皇帝曾有一番密谈。事 后,全庚称心快意地四处扬言:“早就知道玉铭那家伙非落得个灰头土脸不 可!”这些情形摆在一起来看,内幕就昭然若揭了。 李莲英觉得栽在珍嫔、王有和全庚手里,是绝大的屈辱,一记起这件 事,心头就会作恶。然而他还是忍着,忍着等机会。 这个机会是可以预见的,每隔十天八天,慈禧太后就会问起:“外头有 什么新闻呐?” 这天问到,李莲英平静地答道:“还不都是谈玉铭那件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慈禧太后问道,“我听崔玉贵说,珍嫔想使人的 钱,没有使成,所以撺掇皇帝给了玉铭一个难堪,是这样子吗?” “不是。说珍嫔想使人的钱,是有些人造出来的,崔玉贵就信以为真了。” “那么,是为什么呢?” “是,”李莲英低声答道:“珍嫔劝万岁爷要自己拿主意。该用谁就用谁, 不用谁就不用谁!让大家都知道,是万岁爷当皇上,大权都是皇上自己掌着。” 慈禧太后勃然变色,额上青筋暴起,眼下抽搐得很厉害,盯着李莲英 看了好一会,忽又放缓了声音问:“你不说玉铭原是珍嫔保举的吗?可怎么 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是,原是珍嫔保举,只为老佛爷??。”李莲英磕个头说:“奴才不敢 再往下说了。” 慈禧太后的手索索地抖着,好半天不言语。淡金色的斜阳照着她半边 脸,明暗之际,勾出极清楚的轮廓,宽广的额头,挺直的鼻子,紧闭的嘴唇, 是显得那么有力,那么深沉。李莲英在想:生着这样一张脸的人,似乎不应 该生那一双受惊生气了便会发抖的手。 “翅膀长硬了,就该飞走了。飞吧!飞得远、飞得高,飞个好样儿我看 看。”慈禧太后冷峻地自语着,然后转脸吩咐:“你记着提醒我,等皇帝来了, 我要告诉他,那两姊妹该晋封了。” 李莲英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只答应一声:“是!” “飞吧!飞得高、飞得远,飞个好样儿的我看!”说着,慈禧太后站起身 来走了,沉着地踩着“花盆底”,洒落背上的冉冉斜阳,悄悄没入阴暗之中。 七二 在天津老龙头火车站下了车,袁世凯不回小站的“新建陆军”营地, 骑着马直驰金刚桥北洋大臣衙门,求见荣禄。 荣禄是慈禧太后的亲信,并有个无可究诘而疑云重重的传说。大约二 十年前,慈禧太后得了一场大病,御医会诊,束手无策,下诏命各省举荐名 医。直隶总督李鸿章举荐前任山东泰武临道无锡人薛福辰,山西巡抚曾国荃 举荐现任山西阳曲县知县杭州人汪守正,进京请脉,诊断慈禧太后所患的是 “骨蒸”重症,细心处方,渐有起色。特降懿旨:“薛福辰超擢顺天府尹, 汪守正升任天津知府。”这一恩遇,既是酬庸,亦为了地迩宫禁,诊治方便。 照历来的规矩,帝后违和,所有脉案药方,逐日交“内奏事处”,供大 臣阅看。有那深谙医道的人,总觉得脉案极其高明,处方并不见得出色,甚 至有时候有药不对症的情形。日子一久,才知道慈禧太后所患的是一种不能 告人的病:小产血崩,经水淋漓。皇太后小产是天下奇闻,御医相戒,三缄 其口,处方下药,亦就无的放矢了。 薛福辰和汪守正,到底是读书做官的,胸中别有丘壑。病症是看出来 了,既然说不得就不说!托名症象相似,由积劳积郁而起的“骨蒸”,却将 治小产血崩、经水不净的药,隐藏在治骨蒸的方子中。用“说真方、卖假药” 的诀窍,对症下药,果然收功。 这就又出现了一个疑问,如果说慈禧太后是武则天,谁又是“莲花六 郎”?众口耳传,就是这位丰神俊逸、最讲究衣着的荣禄。 但是,二十年前的荣禄,并未因此加官晋爵,反倒失意了。当时南北 两派势如水火,南派领袖沈桂芬与军机大臣大学士宝鋆,合力排挤附于北派 领袖李鸿藻的荣禄,找个过错,交部议处,将荣禄山俗称“九门提督”的步 军统领,一降而为副将。荣禄很见机,引疾奏请开缺,闭门闲居,到光绪十 二年才外放为西安将军。 这是个闲冷的缺分,倒亏他能守得住,一干八年,直到光绪二十年慈 禧太后六旬万寿,进京祝嘏。正好恭王复起,重领军机,深知荣禄干才,保 他重回步军统领衙门,兼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第二年调任兵部尚书。就此扶 摇直上,再下一年升协办大学士。这一年——光绪二十四年,在四月二十三, 皇帝下诏“定国是”,决意变法维新的第十天,由慈禧太后授意,升荣禄为 文渊阁大学士,实授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直隶总督号为“疆臣领袖”。但是,这个缺分的重要,在于兼领北洋大 臣,而从光绪初年,李鸿章督直,一意讲求坚甲利兵以来,北洋更掌握了举 国主要的兵力,成了真正的“疆臣领袖”。慈禧太后派荣禄出镇北洋,勒兵 观变,下的是一着足以制新党死命的狠棋! 荣禄手下有三员大将。一个叫董福祥,字星五,甘肃固原的回子。同 治初年,西北回乱,董福祥亦是其中的头目之一。后来为左宗棠西征最得力 的将领刘松山所败,投诚改编,反而在平回乱中建了大功。如今官拜甘肃提 督、加尚书衔、赏太子少保。所部称为“甘军”,是一支骁勇善战而风纪很 坏的骑兵。 再一个是聂士成,字功亭,出身淮军,是李鸿章的小同乡。甲午年朝 鲜东学党作乱,中日同时发兵援韩,聂士成随提督叶志超率师东渡,以孤军 守摩天岭,设伏大败日军,阵斩日将富刚三造,算是淮军的后劲。又通文字, 曾匹马巡边,著《东游纪程》,亦算是儒将。所部号为“武毅军”,半仿德国 式的操法,实力颇为可观。 再一个就是袁世凯。甲午中日之战以后,他虽保有浙江温处道的实缺, 却不愿赴任,因为道员升监司、升巡抚,起码也得十年的工夫,功名心热的 袁世凯,一心只想走一条终南捷径。于是上个条陈,主张练一支新军,以矫 绿营的积弊。当国的李鸿藻和荣禄,接纳了他的建议,招募了七千人,就天 津以南,土名小站的新农镇上,淮军周盛波的旧垒,屯驻操练,名为“新建 陆军”,洋鼓洋号,壁垒一新,深为荣禄所欣赏。 升任为直隶按察使的袁世凯开始在小站练兵,是光绪二十一年冬天的 事,三年下来,卓然有成,因而为康有为所看中了。这年六月间,就派人到 小站来活动,袁世凯装傻卖呆,根本不容说客有启齿的机会。这样到了七月 里,新政展布,如火如荼,皇帝乾纲大振,新党气焰愈盛。最令朝中大老侧 目的是两件事:七月十九,礼部主事王照专折参劾本部堂官怀塔布、许应弢 等阻挠他的条陈,不愿代奏,结果礼部满汉尚书、左右侍郎,奉旨一律革职。 京中各衙门的长官,称为“堂官”,部里满汉尚书、侍郎共是六员,通称“六 堂”,这礼部六堂,尽皆革职,与光绪十年恭王以下的军机大臣,全班被逐, 都是有清开国以来,史无前例的事。 另一件是七月二十上谕:“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 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均赏加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 行走,参预新政事宜。”一切大政,都由“四京卿”拟议,发号施令,亦由 四京卿拟上谕交内阁明发,或交兵部寄递各省。 这等于皇帝另外组织了一个政府,原来的军机处,就象雍正七年以后 的内阁一样,变成有名无实了。 于是旧党,实在也就是后党,通过各种途径向在颐和园颐养的慈禧太 后进言,非采取决绝的手段不可。而慈禧太后只是冷笑,一无表示。 到了七月二十六,突然有一道电谕:“命直肃总督荣禄,传知按察使袁 世凯来京陛见。”袁世凯是七月二十九到京的。 这天,八月初五回天津,前后在京逗留了七天。 “恭喜,恭喜!”荣禄一见面就道贺,“我已经看到八月初一的上谕了。” 原来八月初一有上谕,嘉许袁世凯“办事勤奋,校练认真”,开缺以侍 郎候补,“责成专办练兵事务,所有应办事宜,着随时具奏”。这不但使得袁 世凯一跃而在一二品大员之列,并得专折奏事,直达天听。这是所谓“大用” 的开始,非寻常升官可比,自然应该道贺。 可是袁世凯知道,在这道上谕中,荣禄最重视的是“责成专办练兵事 务”这句话,如今的兵权在荣禄手里,也就是在慈禧太后手里,而皇帝想假 手于他夺太后的兵权,荣禄就必得为太后为他自己保护兵权。这道上谕一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后帝母子之间的冲突,已很少有调停的可能,而首当其 冲的是自己,也是荣禄! 局势如一桶火药,而药线在自己手里,一旦点燃,如何爆出一片锦绣 前程,而不是炸得粉身碎骨?这个他从午前十一点钟上火车,一直到此刻, 五个钟头的考虑而始终不能委决的大疑难,是到了必须作决定的时候了。 事机急迫,无从考虑,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他平时信服实行的八字真言: 见风使舵,随机应变。 心里闪电似的在转着念头,口中还能作礼貌上的酬应,“这都是大帅的 栽培。”说着,垂手请了个安,表示道谢。 “不敢当,不敢当!皇上的特达之知,于我何干?”荣禄问道:“京里的 天气怎么样?” 此时而有这样一句最空泛的寒暄,大出袁世凯的意料。不过略想一想, 不难明白,此正是荣禄存着戒心之故。自己不必作何有弦外之音的回答,老 老实实回答最好。 “到的那天下雨,这几天很好。不过早晚已大有秋意了。” “嘿,你住在那里?” “住在法华寺。” 由此开始,荣禄接连不断地,只谈些毫不相干的闲话。这种深沉得不 可测的态度,使袁世凯大起警惕,如果再这样敷衍下去,荣禄会怎么想?他 一定是在心里说:这小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居心叵测,再不能信任了。 这样一想,立即向左右看了一下,趋前两步,轻声说道: “世凯有几句紧要话,密禀大帅。” 荣禄声色不动,只侧脸挥一挥手,说一句:“都出去!” 于是装水烟的听差带头,所有的侍从都退出签押房外,站得远远地, 袁世凯便即双膝一跪,用痛苦的声音说道:“世凯今天奉命而来,有件事万 不敢办,亦不忍办,只有自己请死!” 荣禄笑了。“什么事?”他问,“让你这么为难?” “大帅请看!” 接过袁世凯袖中所出一纸,荣禄一看是朱谕,不觉一怔,但立即恢复 常态,坐在原处细看。朱谕上写的是“荣禄密谋废立弑君,大逆不道!着袁 世凯驰往天津,宣读朱谕,将荣禄立即正法。其遗缺即着袁世凯接任。钦此!” 袁世凯觉得这片刻工夫,关系重大,整顿全神,仰面看着荣禄的脸色。 先看他读朱谕并不站起来,知道他心目中并无皇帝,迹象不妙!转念又想, 这是还不知朱谕内容之故。如果读完朱谕,面现惊惶,有手足无措的模样, 便不妨乘机要挟,或者有忧虑为难的神色,那就很可以替他出主意,为人谋 亦为己谋,好歹混水摸鱼,捞点好处。若是既不惊、亦不忧,至少亦会表示 感谢,那就索性再说几句输诚的话,教他大大地见个情。 念头刚转完,荣禄已经读完朱谕,随手放在书桌上,用个水晶镇纸压 住,板起脸说道:“臣子事君,雨露雷霆,无非恩泽。不过朝廷办事,有祖 宗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承旨’责在军机;定罪有吏部、刑部;问斩亦要 绑到菜市口。如果我有罪,我一定进京自首,到刑部报到,那能凭你袖子里 一张纸,就可以‘钦此,钦遵’的?” 这番回答未终,袁世凯知道自己在宦海中操纵的本领,还差人一大截, 眼看狂飚大作,倘不赶紧落篷,便有覆舟灭顶之危! “大帅!”他气急败坏地说,“世凯效忠不二,耿耿寸衷,唯天可表。大 帅如果误会世凯有异心,世凯只好死在大帅面前!” 说到这里,痛哭失声。且哭且诉,说他在京曾由皇帝召见三次,三次 皆是偌大殿廷,唯有君臣二人的所谓“独对”。第一次是八月初一,垂询小 站练兵的情形,当天就有“开缺以侍郎候补”的上谕;第二次是八月初二, 皇帝曾问到外洋的军事。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天。八月初三,荣禄曾有电报到京,说英国和 俄国已在海参崴开仗,大沽口应加戒备,催袁世凯立即回任。而就在这天晚 上,谭嗣同到他的寓所相访,要求他带兵进京,包围颐和园,劫持慈禧太后。 同时表示,皇帝将在八月初五,再度召见,有朱谕当面交下。 “一看朱谕,世凯吓得魂飞天外,恨不得插翅飞回天津。 世凯蒙大帅提拔之恩??” “好了,好了!”荣禄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有话明天再说!” 说完,将茶碗一端,门外遥遥注视的听差,拉起嗓子高唱:“送客!” ※ ※ ※ 撵走了袁世凯,荣禄立即召集幕府密议,好得是先已有防变的部署, 前一天已调甘军进驻离京四十里的长辛店。这时决定将聂士成的武毅军调防 天津,监视小站的新建陆军。 在此同时,路局已接到命令,特备专车,升火待发。荣禄便衣简从, 悄然上车,深夜到京,预先接到电报的步军统领崇礼,亲自在车站迎接。相 见别无多语,崇礼只说得一声:“庆王在等着!”随即陪荣禄出站,坐上蓝呢 后档车进城。 庆王府在北城,什刹海以西的定府大街。车进宣武门由南往北,穿城 而过,到时已过午夜,庆王已等得倦不可当,勉强撑持,听得荣禄已到,精 神一振,吩咐在内书房接见。 灯下相见,庆王讶然问道:“仲华,你的气色好难看!” “怎么好得了?从本初进京,我就没有好生睡过一觉。” 汉末袁绍字本初,这是指袁世凯而言。在亲贵中,庆王是颇读过几句 书的,懂他这两字隐语,也意会到他此行与袁世凯进京,特蒙皇帝识拔一事, 有重大关系。便即亲自起身,掀帘向在廊上伺候的护卫与听差说道:“都出 去!把垂花门关上。” 听得这话,崇礼觉得亦有请示的必要,等庆王转过身来,随即说道:“王 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跟你请假。” 庆王不答他的话,看着荣禄问说:“受之不必走吧?”受之是崇礼的别 号。 内务府正白旗出身的崇礼,也是慈禧太后所赏识的人物之一,而且是 步军统领,职掌京师治安,当然亦有参预最高机密的资格,所以荣禄一叠连 声地说:“不必走!不必走!” 于是三个人围着一张花梨木大理石面的小圆桌,团团坐定,崇礼先开 口告诉荣禄:“老佛爷昨儿回宫了。” “莫非得了什么消息?” 崇礼愕然:“什么消息?” “我还以为老佛爷知道颐和园不安静,所以又挪回来的呢!” 崇礼大惊失色,“荣二哥!”他急问说,“怎么说顾和园不安静?难不成 新党派了刺客藏在园子里?” “对了!新党派了个大刺客,打算派兵包围颐和园,跟老佛爷过不去。 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等看过荣禄带来的那道朱谕,庆王和崇礼都伸一伸舌头,双眼睁得好 大地,不住吸气。 “好家伙!”庆王说道,“皇上真有那么大的胆子!” “那必是珍妃在替皇上壮胆。”崇礼问道:“二哥,这道朱谕是那里来 的?” “那还用说,”庆王接口,“当然是袁慰庭自己交出来的。” “王爷猜对了!”荣禄接着问道:“王爷,你看怎么办?” “除了面奏老佛爷,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我也是这么想!”荣禄将身子往后一靠,“劳受之的驾吧,看是怎么样 跟老佛爷见面?” “好!”崇礼立即起身,“都交给我!我找‘皮硝李’去。 回头我在贞顺门候两位的驾。” 等崇礼一走,荣禄才跟庆王谈到应变制宜之道。皇帝决不能再掌权, 是不消说得的,但应出以怎样的一种手段,却是非慎重考虑不可的。否则, 会引起极大的动乱,招致“动摇国本”的严重后果。 “废立一事,决不可行。可是,仲华,”庆王一脸没奈何的表情,“你知 道我的处境,我实在不便说话。祖家街有个可笑的谣言,说我两个儿子没有 入承大统的希望,所以反对废立。这是从何说起?我就做再荒唐的梦,也不 敢指望做太上皇。第一、我是高宗一系;第二、果然废立,以旁支继统,当 然是为穆宗立嗣,继穆宗之统。算辈分也不对啊!我能糊涂到连弟兄、叔侄 都搞不清楚不成。” 穆宗是“载”字辈,奕劻两子载振、载搜是穆宗的堂房弟弟,自无以 弟作子之理!荣禄也觉得“祖家街”的这个谣言,造得太离谱了。 “我就不服!”不大动感情的荣禄,忽然愤慨了,“莫非只有他‘祖家街’, ‘翔凤胡同’就不够资格入承大统!” “祖家街”与“翔凤胡同”这两处地名,指两处王府。恭王府原是和珅 的住宅。乾隆末年,皇子私议储位,庆王奕劻的祖父、皇十七子永璘表示: “天下至重,何敢妄窥大位,将来但愿能住和珅的宅子,于愿已足。”及至 乾隆内禅,皇位归于永璘一母所生的皇十五子,即是仁宗。嘉庆四年,“和 珅跌倒”,仁宗想起这段往事,就拿和珅的住宅,作为庆郡王永璘的赐第。 咸丰年间,改赐恭王。不过这座王府在三转桥,恭王另在什刹海附近翔凤胡 同,构筑别墅,命名“鉴园”。通常说恭王府,都指鉴园而言。所以荣禄亦 以翔凤胡同,作为恭王府的代名。 祖家街在西城阜成门大街以北,相传是清初降将祖大寿的故宅。端王 载漪的府第,在这条街上。载漪是惇王奕誴的第二个儿子,承继为仁宗第四 子瑞亲王之后,照清朝亲贵承袭的制度,降等袭封,瑞亲王绵忻之子奕龢承 袭,降为瑞郡王,载漪是奕誌的嗣子,降等承袭为贝勒。载漪颇得慈禧太后 的欢心,所以在光绪十四年就加了郡王衔,四年前晋封为瑞郡王。 不道军机大臣糊涂,承旨时将“瑞”字误书为“端”字。上谕既发, 不便更正,载漪就这样糊里糊涂成了端王。 端王载漪,与恭王的几个儿子,与穆宗都是嫡堂的兄弟。如今要在近 支中找“溥”字辈的作为穆宗的嗣子,则恭王府亦有资格。而载漪恃太后之 宠,一心以为只有他的儿子,可以入承大统。荣禄在恭王生前,颇蒙器重, 因而有此愤愤不平之言。 “你也别替人家发牢骚了!言归正传,我看,”庆王沉吟了一下说,“眼 前只能在‘训政’二字上做文章。” “这篇文章可要做得好!” “做文章容易。”庆王答说:“总要等‘见面’以后,才能放手办事。” “见面”、“递牌子”、“叫起”都是朝贵常用的术语。军机大臣每日进谒, 称为“见面”,庆王此时所说的“见面”,是指见了慈禧太后而言,未奉懿旨, 一切都无从措手。于是,各自换了公服,两人同车出府,向东疾驰。 向来大臣上朝,都由东华门入宫,此时事出非常,驱车直趋宫北面的 神武门。厌王与荣禄都是赏过“紫禁城骑马”的,守神武门的护军统领,已 由崇礼打过招呼,明知他们进宫不由其道,依旧放行,让他们直到贞顺门下 车。 贞顺门是宁寿宫的后门。这所乾隆归政之后的颐养之处,因为有一座 畅音阁,是楼高三层的大戏台,所以慈禧太后由颐和园回宫,为了听戏方便, 常住宁寿宫。此时崇礼与外号“皮硝李”的大总管李莲英,接着了庆王与荣 禄,先将他们延入贞顺门西的倦勤斋叙话。 “老佛爷让莲英给叫醒了!崇礼说道,“马上就可以‘请起’。” “王爷跟荣大人有什么事面奏,我不敢问。”李莲英接口,“不过,得预 备什么?请两位的示下,省得到时候抓瞎。” 庆王点点头,看着荣禄说:“仲华,听你的!” “今儿个怕有大举动。”荣禄答说,“最好避开皇上。” “老佛爷本来打算今天仍旧回园,既然如此,就早早起銮罢!” “颐和园又太远了。” 荣禄还在踌躇,李莲英已经有了答复,也等于作了答复: “那就挪到西苑。” 说完,李莲英就走了。不多片刻,有个小太监来通知“叫起”,同时指 明:召见的是庆王与荣禄。 “受之,”荣禄便即叮嘱,“请你派个妥当的人,悄悄通知军机,预备老 佛爷召见。” ※ ※ ※ 召见庆王与荣禄,是在作为乾隆书房的乐寿堂,除了李莲英以外,别 无太监与宫女。 跪过了安,庆王先奏:“荣禄是昨儿晚上十二点钟进京的,有大事跟老 佛爷面奏。” “说吧!”慈禧太后问荣禄:“你是袁世凯回天津以后才进京的?” “是!”荣禄答说,“奴才有密件,请老佛爷过目。” 密件就是那道朱谕。李莲英从荣禄手里接过来,一转身呈上御案,慈 禧太后入目变色,突出两腮,双眉之间,青筋暴露,牙齿咬得格格有声。庆 王与荣禄从未见过任何一位老太太有此可怖的形相,不由得都打了一个寒 噤。 真如雷霆骤发,来得快,去得也快,慈禧太后忽又收敛怒容,平静地 说:“是怎么回事?” “袁世凯一回天津就来看奴才??。” 荣禄将袁世凯告密,以及他的应变部署,从头细叙,一直谈到进京与 庆王会面为止。话很长,一口气说下来,不免气喘,略歇一歇时,慈禧太后 看着李莲英说:“给荣大人茶!” 茶倒是现成,但茶具都是上用的明黄色,非臣下所能僭用,因而颇费 张罗,于是慈禧太后又开口了。 “就拿我用的使吧!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在那儿蘑菇!” “君臣的礼节嘛!”李莲英已找到两个乾隆青花的大酒钟,权当茶碗,一 面倒茶,一面头也不回地答说:“大规矩错不得一点儿!老佛爷就有恩典, 人家也不敢喝呀!” 说着,已倒了两钟茶来。庆王与荣禄都先磕了头,方始跪在地上,双 手捧起茶钟,“咕嘟,咕嘟”一气喝干。 就这当儿,慈禧太后已想停当了,“袁世凯可恶!他这是曹操给董卓献 宝刀嘛!”她重重地说,“这个人可万留不得了。” 荣禄大惊,“袁世凯是人才,求老佛爷开恩。”他向庆王看了一眼,“奴 才知道袁世凯本心没有什么。再说奴才也制服得住他。” 庆王受过袁世凯一个大红包,兼以荣禄的示意,便接口帮腔:“老佛爷 明鉴,如今办大事正要收揽人才。袁世凯纵不足惜,但如老佛爷饶不过他, 怕替老佛爷办事的人会寒心。” “而且,”李莲英插嘴说道:“也叫景仁宫看笑话。” 珍妃住西六宫的景仁宫,她如果知道袁世凯告密而被诛,当然会抚掌 称快。慈禧太后醒悟了,“亲痛仇快”的事不能做。 “好吧!我饶了他。不过,荣禄,你得好生管住!” “是。奴才制得住他。”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吩咐:“把匣子拿来!” 李莲英答应着,立即取来一个专贮奏折的黄匣子,打开了小银锁,慈 禧太后亲手检出一件奏折,交荣禄阅看。 这个折子是两名御史联衔,在八月初三那天,到颐和园呈递的。这两 名御史,一个叫杨崇伊,江苏常熟人,热中利禄,不惜羽毛,敢于为恶,曾 经一折子参倒珍妃的老师、翁同龢的得意门生,为一时大名士的江西萍乡人 文廷式,因而颇不容于清议。 另一个是湖北江夏人,张凯嵩的儿子张仲炘。张凯嵩久任督抚,宦囊 充盈,所以张仲炘是个席丰履厚的贵公子,做官的宗旨,与杨崇伊相反,利 心较淡,名心甚重,由编修转任江南道御史以来,便以敢言著称。 杨、张二人联衔所上的折子,自然是向皇帝陈奏,但此折子又不能让 皇帝寓目,所以特地到颐和园呈递。因为,慈禧太后自入夏为始,一直驻驾 颐和园,皇帝间日省视,亦经常在那里处理大政,臣下到颐和园向皇帝奏陈, 亦是常有之事。杨崇伊便是利用皇帝往来不定的这个漏洞,能将奏帝的折子, 送到慈禧太后面前。 折子的内容,是得风气之先,抢一个“拥立”之功,请慈禧太后三度 垂帘。只是,既已“归政”,不便再公然收掌大权,所以仿照嘉庆即位,乾 隆以太上皇的身分,仍旧干预政务的故事,现成有个“训政”的名目,可以 借用。 这个折子,荣禄不必再看,因为杨崇伊事先到天津商量过的。荣禄当 时表示,“不妨上了再说”,做个伏笔,如今别无选择,唯有运用这个伏笔了。 “那末,你们去预备!”慈禧太后问李莲英,“今儿个,皇帝要干些什么?” “除了召见四位‘新贵’,还得驾临中和殿‘阅祝版’。” “这会儿,皇帝在那儿?” “多半还在景仁宫。”李莲英答说,“奴才马上派人去打听。” 一听景仁宫,慈禧太后便不自觉地怒气上冲,“不用打听了!”她说,“咱 们就去吧!” 荣禄不能确知慈禧太后到了景仁宫,跟皇帝见了面,彼此会说些什么? 不过,皇帝作何表示,可以不管,如今顶要紧的是,须决定慈禧太后在何处 召见军机? 这样想着,便陈奏请旨,慈禧太后并无意见,反问一句: “你们看呢?” “奴才的意思,请老佛爷在西苑办事。” “也好!你们把杨崇伊的折子带去。”慈禧太后随即又吩咐李莲英:“回 头咱们就由景仁宫,一直到西苑。” “喳!”李莲英答应着,向荣禄使个眼色。 这是暗示他可以“跪安”了。于是荣禄又拿肘弯碰一碰庆王,两人磕 头跪安,辞出殿去,转到隆宗门内,离军机处不远的内务府朝房,派人先将 崇礼找了来接头。 “已经通知过了。”崇礼低声说道:“刚中堂说,他盼这一天很久了!要 怎么预备,最好赶快通知他。” “仲华,我看,这会儿就把刚子良请了来谈一谈吧?” 荣禄考虑了一下,摇摇头,“这会儿还不必。”接着又转脸对崇礼说:“受 之,劳你驾,悄悄儿把钱子密给找来。” “好!我自己去说。” 子密是钱应溥的别号,浙江嘉兴人,军机章京出身。同治年间为曾国 藩奏调出京,在他幕府中专司章奏,曾国藩殁于两江总督任上,钱应溥复回 军机,由章京而“达拉密”——军机章京领班,由达拉密而超擢为军机大臣, 为人明敏通达,笔下更是来得。荣禄觉得这件大事,必须通过军机,而军机 大臣中,只有跟钱应溥商量才有用。 庆王比较持重,认为应该告知刚子良,就是刚毅。此人籍隶镶蓝旗, 在刑部当司员时,因为熟于律例,勇于任事,颇得当时的尚书翁同龢的赏识, 外放为潮嘉惠道,升监司,当巡抚,所至有声,算是封疆大吏中的佼佼者。 光绪十五年皇帝亲政以后,翁同龢以师傅之尊与亲,得君独专,颇为弄权。 光绪二十年甲午之战,大东沟一战,海军大败。朝局一变,恭王复起,翁同 龢、李鸿藻再入军机,刚毅亦由于翁同龢的密保,由广东巡抚内召,以礼部 侍郎而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在仕途中,这一步可是跨得大了!照道理说,应 该感激翁同龢才是,然而不然! 翁同龢倒是绝非喜欢摆架子的人,亦很少疾言厉色。但以刚毅既是旧 属,又有新恩,言语词色之间,当然比较率直。 刚毅没有读过多少书,爱掉文而常念白字,提到大舜称为“大舜王”, 只是识者摇头,将臯陶的陶,读如陶器的陶,也还不觉刺耳,可是以当国执 政的枢臣,“茶”毒生灵,草“管”人命,琅琅上口,这种笑话,可就伤害 到政府的威严了 因而有一次,翁同龢忍不住当面纠正,刚毅面红过耳,唯 唯称是,但心里引为大恨,一直想找个机会报复。 到了这年春天,翁同龢因为赞助皇帝维新,又与为慈禧太后及旧党深 恶痛绝的康有为扯上关系,所以为跟翁同龢有宿怨的荣禄所排挤,落得个“革 职永不叙用,驱逐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的凄凉下场。而在荣禄下此杀 手之时,刚毅在暗中颇尽了些力量。而荣禄并不感激,反觉此人刻薄无义, 存着戒心。同时,他亦很不满刚毅刚愎自用、横行霸道的作风,觉得新旧之 争搞得如此势如水火,以致太后与皇帝母子之间,竟如仇敌,刚毅在其间推 波助澜,要负很大的责任。所以这件大事,不愿与他商议。 庆王见他态度坚决,便不肯多说,等钱应溥到了内务府朝房,亦仍旧 让荣禄去跟他细谈。 ※ ※ ※ 就在这时候,慈禧太后已带着大总管李莲英、二总管崔玉贵,以及大 批的太监、宫女,由宁寿宫出蹈和门,进苍震门到了“西六宫”之一的景仁 宫。 景仁宫是珍妃的寝宫,亦是皇帝经常临幸之地。珍妃得报,心知慈禧 太后的来意不善,深怕错了礼数,又遭谴责,赶紧出宫跪接。慈禧太后却理 都不理,让李莲英搀扶着,上阶入室,往正中所设的宝座上一坐,随即喊道: “崔玉贵!” “喳!”崔玉贵的嗓子,雌音特重,加以高声应答,亢直尖厉,入耳令人 心悸。跟在后面的珍妃,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她总算抢了个先,越过捧着个大肚子的崔玉贵,跪在慈禧太后 面前说:“奴才给老佛爷请安!” 慈禧太后没有理她,偏着脸对崔玉贵喝道:“你们给我搜!” 搜什么是早就关照过的,崔玉贵又是嗷然一声:“喳!”回身招一招手, 直奔珍妃卧室,抽出皇帝常用的一张书桌的抽屉,拿起来往桌上一倒,那些 拆散了的钟表之类的杂物,仍旧一抹一扫,归入原处,所有的文件,用块黄 袱,一股脑儿包了起来。 搜完书桌,又搜珍妃的妆台与枕箱,所获亦颇不少。前后不过一盏茶 的工夫,便可复命,而珍妃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带回去看!”慈禧太后又扬着脸问:“谁是这儿管事的?” 景仁宫的首领太监,赶紧奔过来跪倒,自己报告:“奴才孙得禄给老佛 爷磕头。” “你主子不孝!打这儿起,停了‘月例’的首饰衣服,省得她成天打扮 得花里胡哨的,迷得皇帝颠三倒四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喳!”孙得禄大声答应,不由得转脸去看珍妃。 珍妃噙着两滴眼泪,却就是不掉下来。慈禧太后冷笑着问:“怎么着? 敢情你还不服?” “奴才都没有吭气。”珍妃回答的声音,既快且急。 “你们听听!”慈禧太后看着李莲英,“还跟我顶嘴!” “珍妃那里敢!”李莲英是怕慈禧太后过于生气,大家都不安逸,所以紧 接着说:“主子谢恩吧!” 珍妃很识好歹,知道李莲英在回护她,倒不能不领这个情,便即碰头 说道:“奴才有不是,尽管请老佛爷责罚,只求老佛爷别动气!” “哼!”慈禧太后答说:“别口是心非吧!你们都巴不得我早死!老天爷 有眼,偏教我硬朗,偏教你们不得遂心!” 说着,霍地起立,为了表示自己硬朗,大步从宝座的踏脚上跨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呼:“万岁爷驾到!” 皇帝是朝服阅完了“祝版”,回景仁宫来换常服,顺便要取几件臣下所 上建议新政的密折,预备到养心殿召见轮班的“四京卿”。一到宫门,发现 慈禧太后的软轿,想要抽身躲避,已自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下轿入内。 进得宫门,就看到慈禧太后站在廊上,双膝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起来!”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的慈禧太后说:“我有话问你。” “是!”皇帝挣扎着站起身来。 “你要杀荣禄是不是?” 皇帝大吃一惊,不知道慈禧太后从那里得来的这个消息?不过他立即 想到,不宜也不能抵赖,便硬着头皮答一声:“是!” “你为什么要杀他?” 这又是极难解释而又不能不答的一件事。人言藉藉,多说九月初皇帝 奉太后巡行天津阅兵时,荣禄将有废立之举。只此一端,以皇帝的权力,便 可先发制人,但如未奉懿旨,荣禄那敢如此?所以持此罪状作为杀荣禄的理 由,便等于表示与慈禧太后亦不能两立。 有此顾忌,语多窒碍,加以在积威之下,越发讷讷然不能出口。遇到 这样的情形,慈禧太后向来不容他从容考虑,又问:“你是派谁去杀荣禄呢? 是派袁世凯吗?我告诉你吧,人家把你给卖了。” 原来是袁世凯告的密!然则谭嗣同所建议的,派袁世凯兵围颐和园一 事,慈禧太后当然亦知道了。转念到此,浑身发抖,牙齿震得格格作响。宫 女们大都不忍看他这副样子,却又不敢转脸相避,只好垂着眼看地面。 “你算明白过来了吧!傻哥儿,你不想想,今天没有我,明天那有你! 凭你,就能压得住吗?走吧,跟我上西苑去!” 语气突然缓和了,可是谁都知道,并非吉兆。面如死灰的皇帝,蹒跚 起身,上了轿子,跟着慈禧太后向西,过了金鳌玉蝀桥,折而向南,行近德 昌门,太监来传懿旨,让皇帝在瀛台待命。凤舆却一直抬到勤政殿。 殿前朝房中,庆王、荣禄与全班军机大臣都在候驾。不一会“叫大起”, 军机与其他大臣同时召见。于是礼王世铎领头,庆王居次,其余按官阶分先 后,成单行缓步上殿。 行完了礼,慈禧太后开口喊道:“荣禄,袁世凯告诉你的话,你跟大家 说了没有。” 荣禄跪行一步,向上回奏:“奴才已经说给礼亲王跟军机大臣了。” “你们的意思怎么样?” 象这样的询问,照例应由礼王答话,但他名为军机领袖,实际上只是 摆个样子,很少在御前陈述一番见解,或者出个主意。遇到这样的大事,更 不敢胡乱开口,只朝上碰头答道: “刚毅有话,跟老佛爷回奏。” 刚毅不待慈禧太后有何表示,便即大声说道:“新党胡闹得太不成话 了!奴才等大家商量,只有请老佛爷重新把权柄拿回来,才能保住大清朝的 天下。” 话说得粗鲁不文,不过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慈禧太后就全班军机大臣, 逐一指名询问:“王文韶,你是老人,有话尽管说!” 籍隶杭州的王文韶,早在二十年前就当过军机大臣,是他的老师沈桂 芬所援引。沈桂芬一死,倒了唯一的一座靠山,结果为李鸿藻与清流所攻, 而“云南报销案”中,王文韶受贿亦确凿有据,因而被放回籍。家居十年, 韬光养晦,磨尽棱角,练就了一副与人无争的性格。他为人并不糊涂,只是 一味圆滑,所以外号叫做“琉璃蛋”。上了年纪,双耳重听,慈禧太后说些 什么,根本不晓。不过,他另有一套应付的办法,看上面目光下注,落在自 己身上,便等慈禧太后闭口后,碰个头说道:“皇太后圣明!” 御前颂圣,决无差错,慈禧太后换个人问:“裕禄,你看怎么样?” 裕禄是正白旗人,少年得志,三十岁就当到安徽巡抚,久任封疆,颇 有能名。由四川总督内召为礼部尚书军机大臣,还不到三个月,于朝政尚未 深知,但对外面的情形,还算明白。当时答说:“如今列强环伺,务求安静。 变法维新,原是老佛爷应许了皇上的,不过操之过急,窃恐生变。倘蒙老佛 爷训政,让皇上凡事有所禀承,实为国家之福。” “是啊!”慈禧太后颇有搔着痒处之感,“谁不巴望国富民强?皇帝要变 法、要维新,只要不大离谱,我那有不赞成的?只是听了康有为那些离经叛 道的话,凡是老的、旧的,不管是不是祖宗的规矩,都说是坏的,那叫什么 话?现在索性打从皇帝自己起,就要造反。”她停了一下又说:“有些话,我 也不忍说,你们问荣禄,袁世凯跟他说些什么,你们就知道了!总而言之一 句话,我放着清福不享,为什么还要劳神?实在是不能不管。我如果不管, 就没有人能管了,譬如宫里,有人很不安分,皇后太老实,治不了那些人。 我不管,成吗?” “自然非老佛爷管不可!今天的事,这就算说定了,老佛爷也不必再问 了,就请明白降旨吧!” 这一下,还有两位军机大臣钱应溥与廖寿恒,就失去了发言的机会。 不过,在军机之外有个人,慈禧太后是非问不可的。 “荣禄,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奴才拟了个上谕的稿子,请老佛爷的懿旨。” 此言一出,军机大臣除了钱应溥以外,无不愕然,刚毅尤其不悦。“承 旨”、“述旨”都是枢廷的大权,荣禄竟敢不遵规矩办事,太可恶了! 然而想到他是面奉懿旨办理,料知争不过他,只能瞠目而视,无可奈 何地看荣禄将旨稿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识得笔迹,是出于钱应溥的手笔,看完觉得满意,但并不发 下来,只点点头说:“写得很好!我让皇帝看一看,回头再叫你们。” 于是礼王领头行了礼,暂且退朝。慈禧太后就在勤政殿后休息,进用 “茶膳”,指派李莲英拿着旨稿到瀛台去见皇帝。 瀛台在勤政殿之南,三面临水,台南边儿红蓼白蘋、绿水潋滟的一片 大湖,就是三海之一的南海。李莲英过了桥,便有小太监迎了上来,问知皇 帝在补桐书屋休息,一直便奔了去,不必通报,上了台阶便喊:“有懿旨!” 正在屋中发怔的皇帝,听得这一声,立即站起身来,走到堂屋,向上 跪了下来。 于是李莲英亦踏了进去,在上方东首一站,朗声宣道: “奉懿旨:有上谕一道,交皇帝朱笔抄一遍。” 这是常有之事。慈禧太后每每用皇帝之名降旨,而由皇帝亲笔朱书, 掩盖假借的形迹。 不过通常总是当面交付,或者由李莲英送了稿子来,甚至有时只是口 述大意,要皇帝自己做文章。授受之间,不拘形式。独独这时如此郑重其事, 皇帝心知大事不妙了。 等他站起身来,放下了黄匣子的李莲英才给皇帝请安,口中说道:“万 岁爷请里面坐吧!” “谙达!”皇帝对李莲英的这个称呼,算是一种“尊称”。皇帝称授读的 老师,如是汉人而授汉文,叫做“师傅”,旗人而教满洲话、蒙古话,或骑 射、礼仪之类,就用满洲话叫“谙达”。而皇帝此时叫李莲英的这一声“谙 达”,语音中充满了求援的意味:“你可得帮着我一点儿!” “万岁爷怎么说这话?奴才能调护的,不敢不尽心尽力。不过,奴才也 实在很难。 唉!”李莲英微微叹口气,“无事是福!” 说完,一手挟起黄匣,一手搀一搀皇帝,陪着进了书房,将黄匣子打 开,放在书桌上。 皇帝就站在那里拿起旨稿,默默念道:“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 勤劳宵旰,日综万几,竞业之余,时虞丛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 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 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 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率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 切应行礼仪,着各该衙门,敬谨预备。钦此!” 一面念,一面身子已经发抖。念完,面如死灰,双足想移向近在咫尺 的椅子都有些困难了。 李莲英急忙将他扶着坐好,铺纸揭砚,取一支笔递向皇帝,口中轻轻 说道:“且敷衍过了这一关再说。” “谙达,”皇帝很吃力地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万岁爷不必问了。千错万错,错在昨儿个不该召见袁世凯!” “真是他!”皇帝失声说道:“真的是这个奸臣告的密!” “这,奴才可不知道了!”李莲英拿笔塞到他手里,“早点儿复命吧!” 皇帝茫然地提笔写那道朱谕,写到“再三吁恳慈恩训政”那一句,豆 大的两滴眼泪落在纸上,渗成一片红晕,鲜艳欲流,就象珍妃颊上的胭脂那 样。 七三 这道朱谕一交到军机手里,大权便算正式移转了。作为“首辅”的礼 王,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该不该给皇太后递如意啊?” 皇太后、皇帝有值得庆贺之事,譬如万寿等等,大臣照例要“递如意”。 如今慈禧太后训政,权柄复归掌握,说起来是件喜事。可是脑筋稍微清楚的 人都在想:如果给慈禧太后递了如意,可又给皇帝递什么呢? 王文韶就是这么在想,不过他的手段圆滑,看大家不作声,只好这样 答说:“到初八行礼朝贺,再递如意也不晚。” “夔石的话不错。”庆王出言附和,叫着王文韶的别号说: “先上去看看再说。” “可总得有两句门面话啊!” “王爷这你就甭管了!”刚毅自告奋勇,“回头我来说。” 于是,一面找“达拉密”来行文内阁,将那道朱谕化为“明发”,以便 “天下臣民”共知其“福”,一面“请起”。 这一起,仍旧是“大起”。等行完了礼,刚毅精神抖擞地说:“老佛爷 大喜!多少年以来,到底见了天日了。如果是早有老佛爷掌权,也不至于受 洋人那样的欺侮,让新党这等的胡闹!” “我也是万不得已!”慈禧太后蹙眉说道:“皇帝是多少年来听信了奸人 的话,糊涂得离谱了。第一个罪魁祸首是康有为,这个人万万容不得他!” “是!”刚毅立即接口,“奴才等请懿旨,立即拿交刑部,严刑讯问。” 慈禧太后点点头,问:“听说他还有一个胞弟在京里?” “是!康有为的胞弟叫康广仁,弟兄俩同恶相济,请旨一并拿问。此外,” 刚毅又说,“所有新党,应该一律严办,除恶务尽,以肃纪纲。” “罪有应得的,当然不能轻饶。不过,也别太张皇了。” 听得这话,荣禄立即碰头说道:“老佛爷真正圣明。如今大局初定,一 切总以安静为主,奴才斗胆请旨,眼前只办首恶。” “这话也是!”慈禧太后问道:“康有为是谁保荐的?” “保荐康有为的人可多了??。” 一语甫毕,荣禄抓住他语声中的空隙,抢着说道:“保荐康有为的,是 山东道御史宋伯鲁,请旨革职。” “可以!”慈禧太后正式作了裁决:“康有为、康广仁即刻拿交刑部,宋 伯鲁革职,永不叙用。” 于是军机承旨退出,请来在德昌门朝房中待命的步军统领崇礼,由刚 毅当面下达懿旨,即刻逮捕康有为兄弟,捆交刑部。崇礼是早有预备的,回 本衙门点起三百兵丁,亲自骑马率领,直扑宣武门外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 团团围住。那知康有为奉旨筹办官报,已经在前一天出京,由天津上了去上 海的海晏轮了。 “那么,”崇礼问道:“谁是康广仁?” 已被抓了起来的康有为的两个门生,三个仆人,面面相觑,无从回答。 却有个会馆长班,曾为康广仁打过一个嘴巴,此时想起前仇,恰好报复,大 声答说:“康广仁在茅房里!” 带着兵去,一抓就着。崇礼疑心康有为出京的话不实,下令大搜。就 在这逐屋搜索之际,消息已经传到谭嗣同那里了。 谭嗣同是刚卸任的湖北巡抚谭继洵的长子,湖南浏阳人,所以住在离 米市胡同北面不远,裤腿胡同的浏阳会馆。“四京卿”依照军机章京当值的 规矩,亦分两班,他与沈葆桢的孙女婿、康有为的弟子、福州人林旭是一班, 这天轮休,正在寓处与来访的康门大弟子梁启超,商量如何筹办译书局。听 说南海会馆出事,梁启超还有些不安的模样,而谭嗣同却是声色不同,只说: “这也在意料之中。且等一等,刘杨二公必有信来。” 刘是刘光第,四川富顺人,进士出身,原职刑部主事;杨是杨锐,也 是四川人,是张之洞当四川学政,特加识拔的门生。这两人由于湖南巡抚陈 宝箴的特荐,与谭、林同被召见,加四品卿衔,充军机章京,此刻正在内廷 当值。有此剧变发生,自无不知之理,亦无不飞函告变之理。 果然,杨锐的儿子杨庆昶,气喘吁吁地赶了来,送来一封信,拆开一 看,便是那道慈禧太后自即日起训政的上谕。 “此局全输了!”谭嗣同惘惘然地对梁启超说:“卓如,我们四个人在军 机章京上行走,是奉旨‘参预新政’。太后训政,当然仍复其旧,谈不到新 政,我亦就无事可办,闭门待死而已!不过,天下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亦 是我辈的本分。卓如,你犯不着牺牲,不妨投日本公使馆,请伊藤博文打电 报到他们上海领事馆,安排你出洋,留着有用之身,以图后起。 如何?” 这是个好主意。刚在前一天为皇帝召见的、日本卸任首相伊藤博文, 很同情中国的新政,当然会营救他出险。不过,“复生,你呢?”梁启超问。 “我不能走!原因很多。最明白的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朝廷 一定责成家父交人。你想,不肖能累及老亲吗?” “是!”梁启超肃然起敬地说,“复生!倘有不测,后死者必有以成公之 志。” “正是这话!”谭嗣同欣然微笑,握着梁启超的手说:“吾任其易,公任 其艰。” 看到谭嗣同处生死之际,如此从容,梁启超反觉得迟徊不忍,是感情 的浪掷。因此,庄容一揖,挺起胸来,大步而去。 谭嗣同望着窗外,凝神片刻,由他的正在奉召来京陛见途中的父亲, 想到此时不知如何在受慈禧太后折磨的皇帝,很快地作了一个打算。招手将 侍立一旁,愁眉苦脸,不断搓着手的老仆谭桂唤到面前,有些要紧话嘱咐。 “你先不要着急!”他先安慰谭桂,“着急无用。你记住,倘或我被捕, 你不要去乱托人,于我不见得有好处,反而连累别人。你只去找王五爷好了, 一切都听他的。” “是!”谭桂问道:“是先禀告老爷,还是瞒着老爷?” “瞒是瞒不住的,禀告也不必禀告。”谭嗣同说,“你先去通知王五爷一 声,请他在家听我的信,千万不必来!别的话,等你回来再说。” 等谭桂一走,谭嗣同立刻关紧房门,取出一盒上海九华堂笺纸铺买的 信笺,仿照他父亲的笔迹,提笔写道:“字谕同儿知悉??” 他是在伪造家书。用他父亲的语气,谆谆告诫,第一勤慎当差;第二 不可多事;第三尊敬老辈。而再三致意的是,务必相机规谏,凡事请皇帝禀 承慈训,示臣民以孝治天下,则天下无不治。他是怕他连累老父,预先为谭 继洵留下免于“教子无方”的罪过的余地。 这样的家书,一共伪造了三封,写完已经下午三点钟。朝中办事的规 矩,黎明起始,近午即罢,那怕最忙的军机处,到了未时——下午一点,亦 无不散值。这天情形虽然不同,但如有严旨,缇骑亦应到门,至今并无动静, 大概不要紧了。 他很想出门去打听打听消息,却又怕一走便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来, 那就不但惊惶骚扰,累及无辜,而且可能落个畏罪逃匿的名声,是他不甘承 受的。这样一转念,不但不出门,反将房门大开,表示坦然。 他单独住一个院子,平时门庭如市,访客不断,这时虽然房门洞开, 却绝无人来。这倒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吟着这句诗,静静地收拾诗 稿文件,都归在一个皮包里,思量着托一个可共肝胆的朋友收存。 转眼天黑,谭桂也回来了,低声说道:“王五爷先不在家,他也是听得 风声不好,找内务府的朋友打听消息去了。王五爷说:今晚上请大少爷不要 出去,房门不要关,他回头来看大少爷。” “嗯,嗯,好!”谭嗣同问:“家里寄来的腊肉还有没有?” “还多得很。” “王五爷爱吃我们家的腊肉,你蒸一大块在那里,再备一小坛南酒,等 他来喝。” 谭桂如言照办。到了二更以后,估量客人随时可来,预先将不相干的 男仆都支使得远远地,只他自己与谭嗣同的一个书僮小顺,悄悄在廊下伺候 茶水。 这天已近上弦,一钩新月,数抹微云,暗沉沉的梧桐庭院中,只有谭 嗣同书房中,一灯如豆。谭桂想起这个把月来,无一夜不是灯火通明,笑语 不绝,总要到三更以后,访客方始陆续辞去。谁知旦夕之间,凄凉如此!忍 不住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 模模糊糊发现一条人影,谭桂一惊,刚要喝问时,突然省悟,急急用 手背拭一拭泪,定睛细看,果然不错,“王五爷,” 他迎上去低声问道:“你老从那里进来的?” 王五是翻墙进来的。此人有个类似衣冠中人的名字,叫做王正谊,但 从山东至京师一条南来北往的官道上,只知道他叫“大刀王五”。他以保镖 为业而亦盗亦侠,“彭公案”、“施公案”之类的评书听得多了,最敬清官廉 吏、忠臣义士。平生保护好官的义行甚多,最有名的是他与安维峻的故事。 安维峻是光绪入承大统之初,请为穆宗立嗣而死谏的吴可读的同乡, 甘肃秦安人,由翰林改御史,一年工夫,上了六十几个折子,以敢言为朝贵 侧目。甲午战败,安维峻严参李鸿章,指他“不但误国,而且卖国”,列举 罪状二十条之多,同时词连慈禧太后,又指责李莲英左右太后的意旨。结果 下了一道上谕:“军国要事,仰承懿训遵行,天下共谅。乃安维峻封奏,托 诸传闻,竟有‘皇太后遇事牵制’之语,妄言无忌,恐开离间之端,着即革 职,发往军台效力。” 所谓“发往军台效力”就是充军。安维峻虽获严谴,而直声震海内, 饯行赠别,慕名相访的,不计其数。可是,安维峻此去,妻子何人瞻顾?流 费如何筹措?一路上可能有人得而甘心,又何以保护?这些切身要事,却只 有一个人在默默替他打算,那就是大刀王五。 王五千里辛苦,将安维峻安然送到新疆戍所,还京以后,名声更盛。 士大夫心敬其人,却不免还有头巾气,或者觉得他的行径不平常,交游容易 惹祸,或者认为身分不侔,敬而远之。唯有豪放不羁的谭嗣同,折节下交, 视之为兄,“五哥、五哥”地叫得很响亮。 王五倒是很懂礼法的,管谭嗣同只叫“大少爷”。他忧容满面地说:“这 趟事情闹大了!大少爷,我都安排好了,咱们今晚上就走!” 谭嗣同一愣,旋即堆足了歉然的笑容:“五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接着他将对梁启超说过的,“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的道理说了给他听, 又将不肯跟梁启超说的话,也说了给他听:“五哥!如今皇上的安危还不知 道,做臣子的倒一走了事,于心何安?于心何忍?且不说君臣,就是朋友, 也不是共患难的道理啊!” 听他说完,王五怔怔然好半晌,方能开口:“到底大少爷是读书人,随 随便便说一篇道理,就够我想老半天的!不过??。” “五哥!”谭嗣同握起他的手,抢着说道:“请你不要再说了。眼前有一 个比我要紧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只怕还要五哥去照应。” “谁?” “皇上!” 此言一出,王五大惊,是受宠若惊的模样。九重天子,竟要草莽微臣 去照应,在他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大少爷,”他惘然若失地说,“这不扯 得太远了一点儿?” “不然!我跟你稍微说一说,你就明白了。五哥,你不常到‘太监茶店’ 去吗?总听说了什么吧?” 太监闲时聚会的小茶馆,俗称“太监茶店”,凡近宫掖之处,如地安门、 三座桥等等,所在都有,向来是流言最盛之地,去一趟就有些离奇的宫闱秘 闻可以听到。其中最有名的一家,在到颐和园必经之路的海淀镇上,字号“和 顺”。王五跟和顺的掌柜是好朋友,经常策马相访,所以也很认识了一些太 监和满洲话称为“苏拉”的宫中杂役。 “希奇古怪的话,也听了不少。不知道大少爷问的是那方面的。” “你可曾听说,太后要废了皇上?” “这倒没有听说。只常听太监在说:皇上内里有病,不能好了!有时也 听人说:迟早得换皇上。”王五困惑地,“皇上还能换吗?可以换谁呢?” “自然有人!想当皇上的人还不多,想当太上皇的可不少。”谭嗣同低声 说道,“说皇上有病,不能好了,就是太后左右的人,故意造的谣言。今天 太后把权柄又夺回去了,皇上的处境,更加艰难了。谣言已造了好些日子, 如果突然说皇上驾崩,那也不算意外!” 王五想了一会,将双眼睁得好大地问:“大少爷,你这是说太后左右的 人,不但要废掉皇上,还要害皇上的性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莫非,”王五愤激地问:“莫非皇上面前,就没有救驾的忠臣?” “有!不多。”谭嗣同说:“二十四年来,皇上面前的第一个忠臣,就是 翁师傅,翁大人,四月底让他一手提拔的刚毅恩将仇报,不知道在太后面前 说了什么坏话,撵回常熟老家去了。再有,就是我们这几个朝不保夕的人了。” “嗐!”王五倏地起立,拉住谭嗣同的手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少爷,你非走不可!” “一走还能算忠臣?”谭嗣同平静地答说,“五哥,总要等皇上平安了, 我才能做进一步的打算。眼前,我是决不走的! 倘或我能侥幸,我还要想法子救皇上。” “好吧!”王五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咱们就商量救皇上吧!” 得此一诺,珍逾千金,谭嗣同的雄心又起,“有五哥这句话就行了!” 他说,“不过还不急,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今第一步要拜托五哥,务必 将皇上眼前的处境,打听出来,咱们才好商量怎么样下手。” “好!”王五想了一下说,“我尽力去办,明天中午跟你来回话。怎么见 法?” 一个不便到会馆来,一个不便到镖局去,而且这样的机密大事,只要 有一句泄漏,很可能便是一场灭门之祸。意会到此,谭嗣同倒踌躇了,自己 反正生死已置之度外,连累王五身首异处,是件做鬼都不能心安的事。 “五哥,”他答非所问地说:“你可千万慎重!” “这是什么事?我能大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就是了。”谭嗣同想了一下说,“别处都不妥,还是你徒弟的大酒缸 上见吧。” “那也好。不过,大少爷,你自己可也小心一点儿。” “我知道。” “那就明天见了。” 王五已走到门口了,听得身后在喊:“五哥!” 回头看时,谭嗣同的表情,已大不相同,有点哀戚,也有点悲愤,眼 中隐隐有泪光闪现,王五大惊问道:“大少爷,你怎么啦?” “五哥,”他的声音低而且哑,“咱们这会儿分了手,也许就再也见不着 了??。” “这叫什么话?” “五哥,五哥,你听我说。”谭嗣同急得摇手,“这不是动感情的时候, 只望五哥细心听我说完。” “好,好!”王五索性坐了下来,腰板笔直,双手按在膝上,“我听着呢!” “也许今儿夜里,或者明天上午,我就给抓走了,果然如此,不定按上 我什么罪名?五哥,你千万记住,正午我不到大酒缸,就出事了,那时你千 万别到刑部来看我。” 王五心想,那怎么行?不过,此时不愿违拗,特意重重地点头答说:“是 了!还有呢?” “除此以外,就都是五哥你的事儿了!菜市口收尸,我就重托五哥了!” “那还用说吗?”王五答得很爽脆,又将腰板挺一挺,但眼中两粒泪珠, 却不替他争气,一下子都滚了出来,想掩饰都来不及。 “五哥别替我难过??。” “我那里是替你难过?我替我自己难过!” “唉,真是!”谭嗣同黯然低首:“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大少爷,你别掉文了,有话就吩咐吧!” “是。”谭嗣同说,“家父正在路上,到了京里,请你照应。” 说着磕下头去。 “嗐,嗐,大少爷!”王五急得从椅子上滚下来,对跪着说,“这算什么?” 因为有此郑重一拜,王五愈觉负荷不轻。辞别谭嗣同,由浏阳会馆侧 门溜了出来,看一看表,正指一点,心想太监及在内廷当差的内务府人员, 这时已经起身,尚未入宫,要打听消息,正是时候。 凝神静思,想起有个在御膳房管料帐的朋友杨七,就住在骡马市大街, 此人是个汉军旗,在御膳房颇有势力,太监、苏拉头很买他的帐,或许能够 问出一点什么来。 主意打定,撒开大步,直奔杨七寓所。敲开门来,杨七正坐在堂屋里 喝“卯酒”,很高兴地招呼:“难得,难得!来吧,海淀的莲花白,喝一钟!” “七哥,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你大概也想得到,这会儿来看你,必 是有事。” “喔,说吧!” “是这么回事,”王五压低了声音说,“有个山东来的财主,打算捐个道 台,另外想花几吊银子谋个好差使。已经跟皇上面前的一个太监说好了,这 个人的名字,我不便说,请七哥也别打听,反正是皇上面前,有头有脸,说 得上话的。那知下午听人说起,老太后又掌权了。我那财主朋友找我来商量, 想打听一下子,原来的那条路子还有没有用?” “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如今又该找皮硝李或崔二总管才管用。” “喔,这是说,皇上没有权了?” “岂止没有权,只怕位子都不保!这也怨不得别人,是皇上自己闹的。 年三十看皇历,好日子过完了!”杨七紧接着又说:“嗐,这话不对!原来就 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往后只怕??。”他摇摇头,端起杯子喝酒。 “这,”王五拿话套他,“到底是母子,也不至于让皇上太下不去吧!” “哼!名叫母子,简直就是仇人。你想,昨儿回颐和园以前,还留下话, 不准皇上回宫!这不太过分了吗?”原来慈禧太后回颐和园了。“那么,”王 五问道,“皇上不回宫,可又住在那儿呢?” “住在瀛台。桥上派了人把守着。” “这不是被软禁了?” “对了!就是这么。” “多谢,多谢!”王五说道,“七哥这几句话,救了我那财主朋友好几吊 银子,明儿得好好请一请七哥!” 说完告辞,回到镖局,选了一匹好马,出西便门往北折西,直奔海淀。 走到半路上,只见有几匹快马,分两行疾驰,王五眼尖,远远地就看清楚了, 马上人是侍卫与太监。 这不用说,是出警入跸的前驱,看起来慈禧太后又起驾回宫了。 见此光景,王五自然不必再到海淀和顺茶店,拨转马头,两腿一紧, 那匹马亮开四蹄,往南直奔,仍由西便门进城。王五回到镖局,天色已经大 亮了。 “五爷,你可回来了!”管事的如释重负似地说,“有笔买卖,是护送官 眷,另外四口要紧箱子,送到徐州交差,肯出五百两银子,不过指明了,要 请你老自己出马。我没敢答应人家,要请你老自己拿主意。” “不行!又是官眷,又是要紧箱子,明摆着是个贪官!我那有工夫替他 们卖力气,你回了他。” 管事的知道王五的脾气,这笔买卖别说五百两,五千两银子也不会承 揽。先是有买卖上门不能不说,现在有了他这句话,多说亦无用。所以答应 一声,掉头就走。 “慢点,你请回来!”王五将管事的唤住了说道:“这几天时局不好,有 买卖别乱接,先跟我说一声。” “是了!” “还有,请你关照各位司务跟趟子手,没事在镖局里玩,要钱喝酒都可 以,只别乱跑。” 王五的用意是,可能要谋干大事,应当预先控制人手。管事的却不明 白,低声问道:“是不是有人要上门找碴?” “不是!”王五拍拍他的肩说,“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你先纳两天闷吧!” “五爷!”管事的笑道,“你老大概又要管闲事了。” “对!我要管档子很有意思的闲事。”王五又说,“我要在柜上支点钱, 你看看去,给我找个二、三百两的银票,最好十两、二十两一张的。” 等管事的取了银票来,王五随又出门。本打算进宣武门,穿城而过, 到神武门、地安门一带去找内务府的人及太监打听消息,谁知城门关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有人在问守城的士兵,“倒是为了什么呀?” “谁知道为了什么?火车都停了,决不是好事。”那士兵答说,“我劝你 快回家吧!” 王五一听这话,打马就走。往回过了菜市口,进南半截胡同,一看空 宕宕地一无异状,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再进裤腿胡同,但见浏阳会馆仍如往 日那般清静,心中一块石头方始完全落地。 白天来看谭嗣同,尽可大大方方地,门上也认得他,不等他开口就说: “谭老爷出门了。” “喔,”王五闲闲问道:“是进宫?” 门上笑一笑,欲语又止,而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能进宫倒好了!” 这就不便多问了,王五点点头说:“我看看谭老爷的管家去。” 见着谭桂,才知道谭嗣同是到东交民巷日本公使馆去了。这让王五感 到欣慰,心想必是到那里避难去了。但也不免困惑,谭嗣同说了不逃的,怎 么又改了主意。 这个疑团,只有见了谭嗣同才能解答。不过,日本公使馆在东交民巷, 内城既已关闭,谭嗣同便无法出宣武门来赴约,而且他亦不希望他来赴约, 因为照目前情势的凶险来看,一离开日本公使馆,便可能被捕,接下来的就 是不测之祸了! 话虽如此,他觉得还是应该到他徒弟所开的那家大酒缸去坐等,以防 城门闭而复开,谭嗣同亦会冒险来赴约,商量救驾的大事。 想停当了,随即向谭桂说道:“管家,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消息,或 者有什么事要找我,你到我的镖局里来,倘我不在,请你在那里等我。有话 不必跟我那里的人说。” “是!”谭桂问道:“五爷此刻上那儿?” 王五看着自鸣钟说:“这会才九点多钟,我回镖局去一趟,中午我跟你 家大少爷有约,即或他不能来,我仍旧到那里等他。”接着,王五又说了相 约的地点,好让谭桂在急要之时,能够取得联络。 出得会馆,王五惘惘若失,城门一闭,内外隔绝,什么事都办不成, 所以懒懒地随那匹认得回家路途的马,东弯西转,他自己连路都不看,只是 拿马鞭子一面敲踏镫,一面想心事。 忽然间,“唏噤噤”一声,那匹马双蹄一掀,直立了起来。王五猝不及 防,几乎被掀下地来。赶紧一手抓住鬃毛,将身子使劲往前一扑,把马压了 下来,然后定睛细看,才知道是一辆极漂亮的后档车,驶行太急,使得自己 的马受了惊吓。 车子当然也停了,车中人正掀着车帷外望,是个很俊俏的少年,仿佛 面善,但以遮着半边脸,看不真切,所以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人。 车中少年却看得很清楚,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道:“五爷! 你受惊了吧!” 接着车帷一掀,车中人现身,穿一件宝蓝缎子的夹袍,上套枣儿红宁 绸琵琶襟的背心,黑缎小帽上嵌一块极大的翡翠。长隆鼻、金鱼眼,脸上带 着些腼腆的神色,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三大徽班的旦角。王五当然认得他, 是四喜班掌班,伶官中以侠义出名的梅巧玲的女婿,小名五九的秦稚芬。 “好久不见了!”王五下马招呼:“几时得烦你一出。” “五爷捧场,那还有什么说的。”秦稚芬紧接着问,“五爷这会儿得闲不 得闲?” “什么事?你说吧!” “路上不便谈。到我‘下处’去坐坐吧!” “这是那儿啊!”王五细看了一下,“不就是李铁拐斜街吗?” “怎么啦?”秦稚芬不自觉地露出小旦的身段,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青 绸子的手绢,掩着嘴笑道:“五爷连路都认不得了!” 王五不便明言,自己有极大的心事,只说:“我可不能多奉陪,好在你 的下处不远,说几句话可以。” “是,是!”秦稚芬哈一哈腰答说:“我知道五爷心肠热,成天为朋友忙 得不可开交,绝不敢耽误五爷的工夫。” 这话说得王五心里很舒服,不过他也知道,话中已经透露,秦稚芬当 然也是有事求助,否则何必请自己到他下处相谈?若在平日,王五一定乐于 援手,而此刻情形不同,只怕没有工夫管他的闲事。既然如此,也就不必耽 误人家的工夫了! 于是他说:“稚芬,你可是有事要我替你办,话说在头里,今天可是不 成!我自己有急得不能再急的事。如果稍停两天不要紧的,那,我说不出推 辞的话,怎么样也得卖点气力。” 一听这话,秦稚芬愣住了,怔怔地瞅着王五,一双金鱼眼不断眨动。 一下快似一下,仿佛要掉眼泪的模样。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使得王五大为 不忍,心里在想,怪不得多少达官名士,迷恋“相公”,果然另有一番动人 之处。 这样想着,不由得叹口气,跺一跺脚脱口说道:“好吧! 到你下处去。” 这一来,秦稚芬顿时破涕为笑,捞起衣襟,当街便请了个安,“五爷, 你上车吧!”他起身唤他的小跟班,“小四儿,把五爷的马牵回去。” 说完,腾身一跃,上了车沿。他虽是花旦的本工,但有些戏要跌扑功 夫,所以经常练工,身手还相当矫捷,王五看在眼里,颇为欣赏。心想有这 么位名震九城的红相公替自己跨辕,在大酒缸上提起来,也是件得意的事, 所以不作推辞,笑嘻嘻地上了车。 秦稚芬不止替他跨辕,为了表示尊敬,亲自替他赶车,执鞭在手,“哗 啦”一响,口中吆喝着:“得儿——吁!”圈转牲口,往西南奔了下去,快到 韩家潭方始停住。 相公自立的下处,都有个堂名,秦稚芬的下处名为景福堂,是很整齐 的一座四合院,待客的书房在东首,三间打通,用紫檀的多宝槅隔开,布置 得华贵而雅致。壁上挂着好些字画,上款都称“稚芬小友”,下款是李莼客、 盛伯羲、樊樊山、易实甫之类。王五跟官场很熟,知道这都是名动公卿的一 班大名士。 “五爷,”秦稚芬伸手说道:“宽宽衣吧!” “不必客气!有事你就说,看我能办的,立刻想法子替你办。” “是,是!”秦稚芬忙唤人奉茶、装烟、摆果盘,等这一套繁文缛节过去, 才开口问道:“五爷,你听说了张大人的事没有?” “张大人!那位张大人?” “户部的张大人,张荫桓。” “原来是他!”王五想起来了,听人说过,秦稚芬的“老斗”很阔,姓张, 是户部侍郎,家住锡拉胡同,想必就是张荫桓了。“张大人怎么样?” “五爷,你没有听说?昨儿中午,九门提督崇大人派了好些兵,把锡拉 胡同两头都堵住了,说是奉旨要拿张大人。” “没有听说。我只知道米市胡同南海会馆出事,要抓康有为,没有抓到。” “对了,就是张大人的同乡康有为康老爷!”秦稚芬说,“抓康老爷没有 抓着,说是躲在张大人府中。结果,误抓了张大人的一个亲戚,问明不对才 放了出来的。” “那不就没事了吗?” “可是,”秦稚芬紧接着他的话,提出疑问:“今儿个怎么内城又关了呢? 听说火车也停了!” “这就不知道了。”王五皱着眉说,“我还巴不得能进城呢!” “真的!”秦稚芬仿佛感到意外之喜,脸一扬,眉毛眼睛都在动。“那可 真是我的运气不错,误打误撞遇见了福星。五爷!”叫了这一声,他却没有 再说下去,双眼一垂,拿左腿架在右腿上,右手往左一搭,捏着一块手绢儿 的左手又微微搭在右手背上,是“爷儿”们很少见的那种坐相。王五看得有 趣,竟忘了催他,随他去静静思索。 “五爷,”秦稚芬想停当了问道,“你可是想进城又进不去?” “对了!” “我来试试,也许能成。倘或五爷进去了,能不能请到锡拉胡同去一趟, 打听打听张大人的消息?” “这有何不可!”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了!五爷,我这儿给你道谢!”说着,蹲身请安,左 手一撒,那块绢帕凌空飞扬,宛然是铁镜公主给萧太后赔罪的身段。 “好说,好说!”王五急忙一把拉他起来。“不过,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王五所感到奇怪的是,秦稚芬既有办法进城,为什么自己不去打听, 而顺路打听一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又何以如此郑重其事,竟致屈膝相 谢? 等他直言无隐地问了出来,秦稚芬象个腼腆的妞儿似的,脸都红了。“五 爷,我这一去,不全都起哄了!”他看着身上说,“就算换一身衣服,也瞒不 住人。想托人呢,还真没有人可托,九门提督这个衙门,谁惹得起啊!” 九门提督是步军统领这个职名的俗称,京师内城九门,而步军统领管 辖的地面,不止于内城。拱卫皇居,缉拿奸宄,都是步军统领的职司,威权 极大,而况张荫桓所牵涉的案情,又是那样严重,难怪乎没人敢惹了。 由此了解,便可想到秦稚芬的如此郑重致谢,无非是对张荫桓有着一 分如至亲骨肉样的关切。谁说伶人无义?王五肃然起敬地说道:“好了!兄 弟,只要让我进得了城,我一定把张大人的确实消息打听出来。” 就这时候,一架拖着长长的铜链子的大自鸣钟,声韵悠扬地敲打起来, 王五抬头一看,是十一点钟,记起跟谭嗣同的约会。他那徒弟的大酒缸,在 广安门大街糖房胡同口,而锡拉胡同在内城东安门外,相去甚远,如果进了 城,要想正午赶回来赴约,是件万不可行的事。 这时倒有些懊悔,失于轻诺了!秦稚芬当然看得出他的为难,却故意 不问,要硬逼他践诺。这一下使得王五竟无从改口,急得额上都见汗了。 一急倒急出一个比赴约更好的计较,欣然说道:“稚芬,我跟你实说, 我正午有个约会,非到不可,此刻可是说不得了!请你派个伙计,到广安门 大街糖房胡同口的大酒缸上找掌柜的。他是我徒弟,姓赵,左耳朵根有一撮 毛,极好认的。” “是了!找着赵掌柜怎么说?五爷,你吩咐吧!” “请你的伙计,告诉我徒弟:我约了一位湖南的谭大爷在他那里见面, 谭大爷他也认识。不过,谭大爷不一定能去,若是去了,他好好张罗,等着 我!倘或谭大爷要走呢??”王五沉吟了一下说:“让我徒弟保护,要是有 人动了谭大爷一根汗毛,他就别再认我这个师父了!” 秦稚芬稚气地将舌头一吐,“好家伙!”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五爷,这 位谭大爷倒是谁呀?” “告诉你不要紧!这位谭大爷就象你的张大人一样,眼前说不定就有场 大祸!” “你的张大人”五字有些刺耳,但秦稚芬没有工夫去计较。他本来就有 些猜到,听王五拿张荫桓相提并论,证实自己的猜想不错,瞿然而起,“这 可真是差错不得一点儿的事!”他说,“得我自己去一趟。” “不,不!你可不能去!”王五急忙拦阻,“我那徒弟的买卖,从开张到 现在快十年了,就从没有象你这么漂亮的人儿进过门,你这一去,怕不轰动 一条大街!把我徒弟的大酒缸挤砸了是小事,谭大爷可怎么能藏得住?” 秦稚芬又腼腆地笑了,“既然五爷这么说,我就另外派人去。”他说:“这 件事交给我了,一定办妥。” ※ ※ ※ 秦稚芬在崇文门税关上有熟人,派人打个招呼,让王五轻易得以过关。 日影正中,恰是他与谭嗣同约会的时间。 这个不见不散的死约会,由于内城关闭,他原已是徒呼奈何,不想有 此意外机缘,得能越过禁制,王五自然绝不肯轻放。一进崇文门,沿着东城 根往西,折往棋盘街以东的东交民巷。这条密迩禁城的街道,本名东江米巷, 相传吴三桂的故居,就在这里。如今“平西王府”的遗迹,已无处可寻,却 新起了好些洋楼,各国使馆,大都集中于此。 经过中玉河桥以东的水獭胡同,偶然抬头一望,发现一座大第的门联, 四字成语为对,上联是“望洋兴叹”,下联是“与鬼为邻”。 这八个字,王五认得,“望洋兴叹”这句成语,也听人说过,但跟“与 鬼为邻”配成一副对联,可就莫名其妙了。及至走近了再看,发现平头第二 字恰好嵌着“洋鬼”这句骂外国人的话,因而恍然大悟,不由得自语:“只 知道徐中堂的公馆在东交民巷,原来就是这里!” 这“徐中堂”便是体仁阁大学士徐桐,平生痛恨洋人,连带痛恨洋人 所带来的一切,凡是带个“洋”字的东西,都不准进门。别家点洋灯,用洋 胰子,他家还是点油灯,用皂荚。 门生故旧来看他,都得先检点一番,身上可带着什么洋玩意。 否则,为他发现了,立刻就会沉下脸来端茶送客。 他这样嫉洋如仇,偏偏有两件事,教他无可奈何。一件是他的大儿子 徐承煜,虽也象他父亲一样,提起办洋务的官儿就骂,说是“汉奸”,可是 爱抽洋人设厂制造的洋烟卷儿,更爱墨西哥来的大洋钱。知道老父恶洋,不 敢给他看见,只是洋钱可以存在银号里,抽烟卷儿少不得有让他父亲撞见的 时候。徐桐只要一见儿子吞云吐雾,悠然神往的样子,就会气得吃不下饭。 再有件事更无可奈何。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洋人设公使馆,开银行, 都让他们集中在东交民巷,水獭胡同以南更多。因此,徐桐如果到外城拜客, 为了恶见洋楼,不经崇文门,宁愿绕道,废时误事,恨无所出,做了这么一 副对联贴在门上。 这些笑话,王五听人谈过,所以这副对联的意思,终于弄明白了。只 是心里并不觉得好笑,狠狠吐口唾沫,撒开大步,直奔日本公使馆。 日本公使馆有他们卸任的内阁总理伊藤博文下榻在那里,门禁特严, 一看王五走近,岗亭中持枪的士兵立即作出戒备的姿态。门房里亦随即出来 一个人,长袍马褂,脚上一双凉鞋,戴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是个南方人。 “尊驾找谁?” 王五谨慎,先问一句:“贵姓?” “敝姓王,是这里的管事。” “啊!同宗。”王五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来,递了过去,“我行五。” 王管事不知道名帖上的“王正谊”是谁,一听他说“行五”,再打量一 下他那矫健的仪态,意会到了,就是名震北道的“大刀王五”。 “原来是五爷,幸会,幸会!请里面坐。” 王管事跟守卫的士兵交代了几句日本话,将王五带入设在进门之处的 客厅,动问来意。 “我想看我一位朋友。”王五答道:“我那朋友姓谭,本住裤腿胡同浏阳 会馆,听说他今天一早进内城,到这里来了。” 王管事静静听完,毫无表示,沉吟了一会问道:“五爷认识谭大爷?” “岂止认识?”王五平静地答说,“我知道你不能不问清楚,请你进去说 一声,跟他今天中午约在糖房胡同大酒缸见面的王五来了,看他怎么说?” “是!是!”王管事已经看出来,他跟谭嗣同的交情不同寻常,不过此时 此地,他自不便冒昧行事,所以告个罪说: “五爷,请你稍坐一会,我亲自替你去通报。” ※ ※ ※ 谭嗣同是在内城未闭以前,到达日本公使馆的,当然是一位受到尊敬 与欢迎的客人。可是,他率直表示,他所拜访的,不是日本驻华署理公使内 田康哉,更不是伊藤博文与他的随员林权助,而是在日本公使馆作客的梁启 超。 彼此相见,梁启超的伤感过于谭嗣同,但亦不无恍如隔世,喜出望外 之感。谈起这一日一夜的变化,反倒是梁启超比谭嗣同了解得多,因为他有 来自日本公使馆的消息。 “荣禄已经赶回天津了,大概对袁世凯还是不大放心。”梁启超忽然很兴 奋地说,“南海先生大概可以脱险!他本来想搭招商局的海晏轮,已经上了 船了,因为没有预先定票,不许住‘大餐间’,改入官舱,这是前天初五傍 晚的事。南海先生因为官舱嘈杂,而且船要到昨日下午四点钟才开,决定上 岸,改坐别的船。现在是搭的太古公司的重庆轮,昨天晚上十一点钟开的船, 此刻应该过烟台了。”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坐了招商局的船,一到上海,就会落入罗网! 太古公司是英国人的,想来不要紧了!只是,” 谭嗣同蹙眉问道,“幼博如何?” “南海先生”是指康有为,而幼博是康广仁的别号。兄弟俩的遭遇有幸 有不幸,梁启超黯然答道:“看来终恐不免!听说至今还拘禁在步军统领衙 门,这就不是好事。” “幼博不是能慷慨赴义的人,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我很担心他会说出 不该说的话!这也不去提他了。你的打算怎么样?” “茫然不知!只好看情形再说。” “你应该到日本去!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 谭嗣同面色凝重地说:“杵臼、程婴,我与足下分任之!” 那是“赵氏孤儿”的故事,谭嗣同以公孙杵臼自命,而被视作程婴的 梁启超,却认为情况不同,谭嗣同可以不必牺牲,随即又劝:“复生,你不 必胶柱鼓瑟??。” “不!”谭嗣同不容他说下去,“我此来不是求庇于人,是有事奉求。毕 生心血在此,敬以相托。” 说着,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裹,里面是一叠稿本,第一本名为“仁学”; 第二本名为“寥天一阁文集”;第三本名为“莽苍苍斋诗集”;另一本是杂著, 有谈剑的、有谈金石的、有谈算学的。此外还有一个拜匣,里面所贮的,都 是他的家书。 梁启超十分郑重地接了过来,先问一声:“我应该如何处置?” “几封家信,得便请寄回舍间。”谭嗣同又指着稿本说:“这些,总算是 心血所寄,其中或者有片言只语可采,敬烦删定。至于会不会灾梨祸枣,非 我所能计了!” 这是希望刊印遗集的意思,梁启超自然明白,也衷心接受了付托。只 是犹望谭嗣同能够侥幸免祸,自不愿提到任何身后之名的话,只肃然答道: “尊著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是一定的。‘删定’一语也不敢当,将来再商 量。至于刻版印刷之事,我倒也还在行,理当效劳。总之,你请放心,如能 幸脱罗网,我替你一手经营。” “这,”谭嗣同欣然长揖,“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说完作别,却是城门已闭,为他们平添了一个生离死别之际,犹得以 倾诉生平的机会,直到王管事叩门,才截断了他们的长谈。 得知王五来访,谭嗣同大感意外,梁启超慕名已久,亦很想见一见。 可是王管事责任所在,力劝梁启超不可多事,万一泄露行藏,要想逃出京去, 怕会招致许多阻力,不能如愿。 “你就听劝吧!”谭嗣同说,“他能进城,我就能出城,即此拜别!” 这一次是真正分手了。谭嗣同拱拱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由王管事 领着,一直去看王五。 “五哥,你的神通真是广大!怎么进城来的?”“说来话长。”王五向王 管事兜头一揖:“宗兄,我先跟你老告罪,能不能让我跟谭大爷说两句话?” 王管事有些答应不下。他虽知王五的名声,但对侠林中的一切是隔膜 的,只听说过许多恩怨相循的故事,怕王五说不定是来行刺的,所以有些不 大放心。 王五是何等人物,“光棍眼,赛夹剪”,立刻就从他脸上看到心里,将 靴页子里一把攮子拔了出来,手拈刀尖,倒着往前一递,同时说道:“这你 该放心了吧!再不放心,请你搜我一搜。” 这一下,谭嗣同也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向王管事说道:“不要紧! 不要紧!王五哥是我的刎颈之交。” “是,是!”王管事有些惶恐,退后两步说:“王五爷,你可别误会!你 们谈,你们谈。”一面说,一面倒着退了出去。 “大少爷,”王五这才谈入正题,“日本公使怎么说?肯不肯给你一个方 便。” “嗐!五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求庇护的,只不过平时好弄笔头,有 几篇文章,几首诗舍不得丢掉,来托一个朋友保存。”谭嗣同紧接着说:“五 哥,咱们走吧!你能进来,就能出去,我跟你出城,还是到咱们约会的地方 细谈。” “这怕不行!我受人之托,得先到锡拉胡同去打听一个消息。” 接着,王五将无意邂逅秦稚芬,受他所托来探查张荫桓的安危,因而 得此意外机缘的经过,约略相告。谭嗣同静静听完,叹口气说:“读书何用? 我辈真该愧死!” “你也别发牢骚了!如今该怎么办,得定规出来,我好照办。” “五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先到锡拉胡同去办事。回头出了城, 还是在糖房胡同等我。我想,关城一定是为了捉康先生,如果知道康先生已 经脱险,城门立刻会开。我就由这里直接到糖房胡同找你去。” “是了!一言为定。”王五起身说道:“城门一开,我就会派人在宣武门 等。” 说罢告辞,出东交民巷,由王府井大街一直往北,过了东安门大街, 就是八面槽,过去不远,街西一条直通东安门外北夹道的长巷,就是锡拉胡 同。 王五不知道那座房屋是张荫桓的住宅,不过,从东到西,走尽了一条 胡同,并未发现有何异状。如说张荫桓被捕,这种奉特旨查办的“钦案”, 一定会有兵丁番役巡逻看守。照眼前的情形看,张荫桓自是安然无事。 话虽如此,到底得找人问个清楚,回去才能交代。就这时腹中“咕噜 噜”一阵响,清晨到此刻下午两点,只喝过一碗豆汁,实在饿了,且先塞饱 肚子再作道理。 念头刚刚转定,忽然灵机一动,何不就在饭馆里打听张荫桓的事?他 定定神细想,这里有两家有名的饭馆,一家叫玉华台,掌柜籍隶淮安,那里 从前是监务、河工、漕运三个衙门的官员汇聚之地,饮馔精细,海内闻名。 这家玉华台新开张不久,但已名动九城,薄皮大馅的小笼包子称为一绝,但 不会吃会闹笑话,两层皮子一包汤,第一不能用筷子挟,一挟就破;第二入 口不能心急,不然一胞油汤会烫舌头。会吃的撮三指轻轻捏起包子,先咬一 小口将汤吮干,再吃包子,尽吸精华。 玉华台就在锡拉胡同,要打听张家得地利之便,可是王五跟这家馆子 不熟,熟的是相去不远的东安门大街上的东兴楼。 东兴楼不仅是内城第一家有名的馆子,整个京城算起来,亦是最响亮 的一块金字招牌。 掌柜是山东登州府人氏,而据说真正的东家,就是李莲英。一想到此, 王五再无犹疑,认定上东兴楼必能打听一点什么来。 东兴楼的掌柜与管帐,跟王五都熟。上门一问,掌柜不在,管帐的名 叫王三喜,站起来招呼,面带惊讶地问:“五爷,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昨儿住在城里,想出城,城门关了,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事。” “是呀!”王三喜皱一皱眉,“城门一关,定了座儿的,都来不了啦!菜 还得照样预备,怕万一来了怎么办?这年头儿,做买卖也难。” ‘怪不得这么清闲!怎么样,难得你有工夫,我又出不了城,请你喝一 钟。” “什么话!在这儿还让五爷惠帐,那不是骂人吗?当然是我请,也不是 我请,我替掌柜作东。五爷是大忙人,请还请不到哪!” 于是找个单间,相继落座。东兴楼特有的名菜,乌鱼蛋、糟烩鸭腰等 等,平常日子除了预定以外,临时现要,不一定准有,这天因为定了座的, 大都未来,所以源源上桌,异常丰美。王五本健于饮啖,只是这天志不在此, 面对珍馐,浅尝即止,倒是能饱肚子的面食,吃了许多。 肚子饱了,心里的主意也打定了。不必旁敲侧击地以话套话,因为那 一来不但显得不诚实,而且也怕王三喜反有避忌,不肯多说。只要交情够了, 尽不妨直言相告。 “三哥,我不瞒你,我是受人之托,来跟你打听点事。这件事,三哥你 要觉得碍口不便说,你老实告诉我,我决不怪你,也不会妨碍了咱们哥儿们 的交情。” “五爷,冲你这句话,我就得抖口袋底。”王三喜慨然相答,“什么事, 你就说吧!” “前面胡同里的张大人,想来是你们的老主顾?” “你老是说总理衙门的张大人?那就不但是老主顾,而且是头一号的老 主顾。他人不常来,总是打发听差来要菜。”王三喜停了一下,感慨地说:“张 大人从前很红,如今不同了!” “我正是打听这个。”王五率直问道,“听说昨天出事了。 是不是?” “昨天倒没有出事。先说有个钦命要犯姓康的,躲在张大人家,九门提 督派兵来抓走了,后来才知道不是。抓走的是刑部的区老爷,问明白了也就 放掉没事了。不过,”王三喜将声音放得极低,“张大人迟早要出事!” “喔,三哥,你倒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他把皮硝李给得罪了!得罪了皮硝李就会得罪老佛爷。 事情出在去年,张大人打外洋回来的时候??。” 张荫桓是在上年二月,受命为祝贺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即位六十年庆典 的特使,放洋之前有个内大臣授意:回国之时,要有外洋新奇的珍宝,上献 太后。张荫桓当然谨记在心。归途经过巴黎,正逢拍卖拿破仑的遗物,张荫 桓以重金买到一颗翡翠帽花。绿宝石都叫翡翠,最好的一种名为祖母绿,入 水会发出一种形似蜻蜓闪翅的绿光,所以又称助水绿。又因为通体晶莹,形 似玻璃,因而俗称玻璃翠,是宝石中的极品。另外又配上一副金刚钻的串镯, 这份贡物,实在很珍贵了。 光献太后,不献皇上,亦觉于礼有所亏,所以张荫桓又买了一副钻镯, 一颗红宝石的帽花,回京复命,一一进奉。献入宁寿宫时,有人提醒朱荫桓 说:“也该给李总管备一份礼。” 仓卒之间,无以应付,他只好托人示意,随后再补。 这也是常有的事。反正从无人敢对李莲英轻诺,更无人敢对他寡信, 所以只要许下心愿,在他就等于已经笑纳。因此,张荫桓这分名贵的进献, 毫不延搁地送呈宁寿宫。那颗祖母绿的帽花,确是稀世之珍,慈禧太后颇为 欣赏。 可是张荫桓却把应该补的礼,忘记掉了。李莲英等了好久,未见下文, 加以张荫桓平日不免恃才傲物,对太监及内务府的人,一向不大买帐,新恨 旧怨,积在一起,李莲英的这口气咽不下,决心等机会报复。 机会很多,只是怨毒已深,李莲英要找一个能予以致命的中伤机会, 所以要等一个机会,就是慈禧太后在把玩那颗祖母绿的时候。 “我眼里经过的东西也多了,可就从没有见过绿得这么透的玻璃翠。真 好!” 正当慈禧太后赞叹不绝之时,李莲英微微冷笑着接了一句:“也真难为 他想得到!难道咱们就不配戴红的?” 此言一出,慈禧太后勃然变色。李莲英那句话,直刺老太后深藏心中 五十年的隐痛!慈禧太后虽出身于“海西四部”之一的叶赫那拉氏,是不折 不扣的满洲人,但一切想法,早与汉人无异。汉人大家的规矩,正室穿红, 妾媵着绿,慈禧太后一生的恨事,就是未曾正位中宫。当年穆宗病危,嘉顺 后悄然探视,夫妇生离死别之际的私语,恰为慈禧太后所闻,要传家法杖责 皇后,情急之下,忘掉忌讳,说得一句:“皇太后不能打奴才,奴才是从大 清门抬进来的!”以致慈禧太后的盛怒,更如火上加油。宫禁相传,穆宗的 天花重症,本来已有起色,只为受此惊吓,病变而成“痘内陷”,为终于不 起的一个主要原因。 如今李莲英牵强附会,一语刺心,张荫桓在慈禧太后面前,从此失宠 了。相反地,皇帝因为变法维新,对于深通洋务的张荫桓,更见倚重。因此 便又有一种流言:两宫母子不和,都是张荫桓从中挑拨离间之故。当然,这 些流言是李莲英手下的太监所散布的,不然,王三喜就不容易有机会听到。 收获相当丰富,王五觉得对秦稚芬已足可交代,而谭嗣同郑重托付的 大事,却还不曾着手,心里不免焦急。因而不顾王三喜殷殷劝酒的情意,致 谢过后,出了东兴楼,急步往南而去。 刚到崇文门,恰好闭城的禁令解除,外城的车马,蜂拥而进,彼此争 道,塞住了城门洞相持不下,大呼小叫,喧嚣一片。王五陷身在车阵之中, 进退两难。照他的身手,很可以攀登车顶,跃越脱身,但那一来惊人耳目, 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所以王五只能钻头觅缝地找空隙擦身而过,费了好大的 劲,才得出城。赶到糖房胡同,夕阳西下,大酒缸正是上市的时候。 京师的酒馆分上中下三等,“大酒缸”的等第最下,极大的酒缸,一半 埋入泥中,上覆木盖,就是酒桌,各据一方,自斟自饮。酒肴向例自备,好 在大酒缸附近,必有许多应运而生的小吃摊子,荷包里富裕,买包“盒子菜”, 叫碗汤爆肚,四两烧刀子下去,来碗打卤面,外带二十锅贴,便算大酒缸上 的头号阔客。倘或手头不宽,买包“半空儿”下酒,回头弄一大碗麻酱拌面 果腹,也没有人笑他寒酸,一样自得其乐。有时酒酣耳热,谈件得意露脸之 事,惊人一语,倾听四座,无不投以肃然起敬,或者艳羡赞许的眼光,那种 痒到心里的舒服劲儿,真叫过瘾。 因此,大酒缸虽说是贩夫走卒聚饮之处,却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尽有 怀才不遇的落魄文人,身负奇能的末路英雄,在此借酒浇愁。王五的徒弟, 干这一行买卖,一半也就是为了易于结交这类朋友。因此,提起京里糖房胡 同口的大酒缸,江湖上亦颇知名。 自然,那里的常客,是没有一个不识王五的,一见他到,有的让座, 有的招呼,十分亲热,王五爱朋友,很招呼了一阵,方得与早已迎了上来的 徒弟叙话。 他这个徒弟叫张殿臣,手底下的功夫不怎么样,但极能干,又极忠诚 缜密,为王五倚作可共心腹的左右手。在柜房后面,专有一间密室,若有大 事,都在这里商量。 “五九派人来传过话,从午前到此刻,我都没有敢离开。 可是,谭大少爷没有来。” “他在日本公使馆,快来了!” “那得派人去守着,打后门把谭大少爷接进来。”张殿臣说,“宫里的事, 很有人在谈,南海会馆抓的人,一个一个都说得上名儿来。谭大少爷在这儿 露面,可不大妥当。” “有人认识他吗?” “有!” 张殿臣说完,随即起身去安排。不一会去而复回,亲自端了一托盘的 酒菜,来陪师父小酌。 “有件事很扎手,可是非办不可。”王五问道,“你在西苑有熟人没有?” 张殿臣想了一会答说:“有一个,是茶膳房的苏拉。再有一个,是护军 营的笔帖式,他那一营本来守西苑,前一阵子听说调到神武门去了。” “那还是有用。反正在西苑待过,知道那里的情形??” 一语未毕,拉铃声响,这是有人要进来的信号。王五抬眼外望,而张 殿臣起身去掀门帘,正是谭嗣同来了! “大少爷!” “五哥,”谭嗣同抢着王五的话说,“今日之下,可千万不能再用这个称 呼了!你叫我复生。” 王五还在踌躇,张殿臣在一旁插嘴:“师父,恭敬不如从命,你老就依 了谭大叔的话吧!” “好,好!”谭嗣同抚掌称赏,“殿臣当我老叔,我倒忝受不疑了。” 这意思是,愿与王五结为昆季。虽不必明言,亦不必有何结盟的举动, 只要有这样的表示,已足令人感动了。于是王五慨然说道:“我就斗胆放肆 了!复生你请坐。” “请师父先陪陪谭大叔,我去看看,有什么比较可口的吃食?” “这就很好!”谭嗣同拉着他说,“殿臣你别走,我有话说。” 于是张殿臣替谭嗣同斟了杯酒,坐定了静听。而王五却迫不及待地表 示歉意,“复生,”他说,“今天白白荒废了,你昨儿交代我的事,一点眉目 都没有。不是没有眉目,根本就没有去办。” “那是因为突然关城的缘故,咱们得谋定后动,先好好商量。打你走了 以后,日本公使馆的人,倒是有好些消息告诉我。” 消息虽多,最紧要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皇帝确已被幽禁在瀛台,而 珍妃的遭遇,更为惨酷,已打入冷宫。在宁寿宫之北,景祺阁之后,贞顺门 之东,靠近宫女住处一所简陋小屋。 一切首饰,尽为慈禧太后派人没收,甚至连一件稍微好一点的衣服都 不许携带。 再一件是,慈禧太后决心要捉康有为,已经由军机处密电天津的直隶 总督荣禄,江宁的两江总督刘坤一,广州的两广总督张之洞,以及江苏巡抚、 上海道等等,一体严拿。又有个传说是:电谕中指康有为弑君,是大逆不道 的重犯,一经缉获,就地正法。 “这个传说靠不住。或者是怕洋人庇护康先生,故意安上个了不得的罪 名,以便于抵制洋人的干预。不过,我相信康先生一定可以脱险。”谭嗣同 停了一下说:“珍妃,当然也顾不得了,如今唯一的大事,是要将皇上救出 来!” 王五点点头不语,张殿臣是想说而不敢说,但终于因为他师父及“谭 大叔”眼色的鼓励,将他的如骨鲠在喉的话,率直吐露。 “谭大叔,我想插句嘴。倘或能够将皇上从瀛台救出来,可又怎么办? 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住这么一位无大不大的大人物?” “这话问得好!”谭嗣同将声音放得极低,“能把皇上救了出来,还得送 出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譬如天津、上海租界,万不得已外国公使馆也可 以。皇上只要摆脱了太后的掌握,照样可以发号施令,谁敢说他说的话,不 是上谕?” “那不是另外又有个朝廷了吗?” “只有一个朝廷!皇帝所在之地,称为‘行在’,不管什么地方,都能降 旨,各省督抚,不敢不遵。至于太后‘训政’,那是伪托的名目,说得干脆 些,就是篡窃!就是伪朝! 当然不算数。” 王五师弟对他的话,都不甚明了,两人很谨慎地对看了一眼。怕谭嗣 同发觉,却偏偏让他发觉了,当然要有进一步的解释。 “这件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说,“看起来好象不可思议,其实是 办得到的。因为现在各国都赞成我们中国行新政,所以很佩服皇上。只要皇 上能够恢复自由,各国就都会承认皇上的权柄。新闻纸上一登出来,天下臣 民都知道皇上在什么地方,自然都听他的,不会听太后的了。” 这番话,在王五和张殿臣仍然不十分了解,何以中国的皇帝,要外国 来承认?不过,王五认为无须多问,反正谭嗣同怎么说,他怎么做就不错。 “复生,咱们就商量怎么样救皇上吧!” “救皇上有两个法子。”谭嗣同问道:“有个教士叫李提摩太,你们爷儿 俩知道不知道?” “听说过。”王五答说,“不怎么太清楚。” “此人是英国人??。” 谭嗣同简略地谈了谈李提摩太的生平。此人是英国人,来华传教多年, 在上海设过一个广学会,以广收世界新知,启迪中国民众为宗旨。四五年前 曾到过京师,与康有为极为投机,亦颇蒙翁同龢的赏识,曾接受了他的许多 新政建议,打算奏请皇帝施行。 不久以前,他又从上海到京,赞助新政,更为出力。照预定的计划, 他与伊藤博文都将被聘为皇帝的“顾问”。谭嗣同跟李提摩太亦很熟,深知 他为人热心,敢作敢为,打算请他出面,联络各国公使,出面干预,要恢复 中国皇帝的自由。 听他说完,王五说道:“复生,我可要说不中听的话了! 你听了可别生气。” “那里,那里,五哥你尽管实说。” “咱们中国的皇上,要靠洋人来救,这件事,说起来丢脸!” “是、是!”谭嗣同惶恐地说,“自己能救皇上,当然更好。” 张殿臣的理路很清楚,就这片刻工夫,对整个情势,已大有领悟。本 来不敢驳他师父,只是事情太大,自己的力量太薄,倘或知而不言,误了大 事,反增咎戾,所以又不能不插嘴了。 “师父,你老人家得听谭大叔的!这件事说起来好象丢脸,实在也是没 法子,好比一大家人家闹家务,做小辈的没有辙了,只好托出几位朋友来调 停,那也是有的。”张殿臣紧接着掉了句文:“我看莫如双管齐下,一面请谭 大叔跟李提摩太去谈,一面咱们预备着。如果李提摩太办不下来,马上就好 接手,你老看,这么办是不是妥当?” 这个双管齐下的折衷办法,谭、王二人自无不同意之理。可是接下来 要问,如何才能将皇帝从瀛台救出来?这两人可就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儿了。 谭嗣同脑中,只有唐人传奇中“昆仑奴”飞檐走壁,那种模模糊糊的 想象,一到临事之际,才知其事大难,看着张殿臣说:“你倒出个主意看!” “这件事,可是从来都没有人做过的!”张殿臣答道,“咱们得一点儿、 一点儿琢磨,才能摸出个头绪来。” “对,对!”谭嗣同又问:“你看,先从那里琢磨起?” “当然是先要把瀛台这个地方弄清楚。那是怎么个格局; 出入的道路有几条;周围有人看守没有?” “西苑我去过一回。”王五接口,“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只记得瀛台 在南海。” “慢点!等我想想。” 当谭嗣同凝神回忆时,张殿臣已取了一副笔砚过来,移开杯盘,铺纸 磨墨,等他画出一张地图来。 “大致是这个样子。” 谭嗣同一面讲,一面画。先画一个圆池,就是南海,自北伸入水中一 块土地,便是瀛台,瀛台的正屋名为涵元殿,殿前有香扆殿,有迎薰亭,亭 外便是临水的石级,可以泊舟。 涵元殿之后,有一座左右延楼回抱的高阁,名为翔鸾阁,由此往南直 到迎薰亭,统名瀛台。翔鸾阁北向相对的大殿,就是皇帝驻跸西苑时,召见 臣工的勤政殿,如今成了慈禧太后训政的“正衙”。 “讲得不错。”王五点点头说,“你一画出来,我差不多都记得了。” “谭大叔,”张殿臣问,“我跟你老请教。瀛台的北面,是清楚了,东、 西两面呢?” “东面有道木板桥,斜着通西苑门;西面隔水,大概是座亭子,名为流 杯亭,又叫流水音。我没有到过。” “南面呢?” “南面对岸叫做宝月楼,是乾隆年间特为筑来给回部的容妃住的。” “喔,喔,”张殿臣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从西长安街回回营那一带, 往北看过去,皇城里头有座高楼,想来就是宝月楼了?” “你说对了!当初拿宝月楼盖在那个地方,就为的是好让容妃凭栏眺望 回回营的风光,稍慰乡思。” “是!”张殿臣想了一会说,“宝月楼既在皇城根,总比较荒凉。我看, 南面或许有办法。” 听这一说,王五精神一振,急急问道:“殿臣,你说,你是怎么打算来 着的?” “此刻还不敢说,你老人家知道的,我有个表弟在通政司衙门当差,家 住双塔庆寿寺,那里可以做个接应的地方。” 这样渺渺茫茫的一句话,王五不免失望。但谭嗣同觉得,这多少也算 一个头绪,不妨就从这一点上往下谈。 “我这个表弟最听我的话,倘或能够把皇上从瀛台救出来,就近在我表 弟那里藏一藏,倒是很稳当的一个地方。”张殿臣说,“不过,以后可就难了!” “以后是我的事。只要能救驾到令表弟那里,我可以请英国或者日本的 使馆,派车子去接。” “好!”王五先将责任范围确定下来,“咱们就只商量从瀛台到宝月楼墙 外那一段路好了。” 虽不过咫尺之路,但在禁苑之内,便如蓬山万重。张殿臣细细思量下 来,提出两件必须做到的事。第一,是联络皇帝左右的亲信太监;第二,要 买通奉宸苑中管船的人,因为皇帝要从瀛台脱困,只有轻舟悄渡。但如能在 护军营中找到内应,那就一切都方便了。 谈到这里,已近午夜,王五突然想起,秦稚芬所托的事,还没有交代, “荒唐!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他烦躁不安地出了一身汗,“我得赶紧到秦 五九那里去一趟。” 七四 秦稚芬一夜不曾睡。虽然城门一开,便另外派人到锡拉胡同,打听得 张荫桓安然无事,但午夜时分,王五来访,谈到他在东兴楼所听来的,关于 张荫桓得罪了慈禧太后和李莲英的故事,大为担忧,就辗转反侧,通宵不能 安枕了。 天色微明,便已起身。时候太早,还不便去看张荫桓,就去了,张荫 桓上朝未归,亦见不着面,一直捱到钟打七点,到底耐不住了,关照套车进 城。 到得锡拉胡同,张荫桓亦是刚从西苑值班朝贺了慈禧太后回府。一见 秦稚芬,很诧异地问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秦稚芬老实答说:“听了些新鲜话,很不放心,特为来看看。” “大概没事了!你不必替我担心。我还没有吃早饭,正好陪我。回头咱 们一面吃,一面谈,我也听听,是什么新鲜话。” 于是秦稚芬夹杂在丫头之间,服侍张荫桓换了衣服,正要坐上餐桌, 听差神色张皇地报:“步军统领衙门有人来了!” 秦稚芬一听色变,而张荫桓却很沉着,按着他的手说了句:“别怕!不 会有事。” 及至便衣出见,崇礼派来的一名翼尉,很客气地说:“请张大人到敝处 接旨!” 听说接旨,张荫桓知道大事不妙,只是不愿让家人受惊,所以平静地 答说:“好!等我吃完饭就走。” 回到餐桌上,神色如常,只是秦稚芬却不敢再说那些徒乱人意的故事 了。张荫桓当然也不会有太多的话,静静地吃完,换上公服,预备到步军统 领衙门去接旨。 须臾饭罢,张荫桓不进内室,就在小客厅中换了公服,一如平时上衙 门那样,从容走出大厅。那翼尉是老公事,看他这副神态,知道他掉以轻心, 自觉有进一忠言的必要。 “大人,”他说,“如果大人有话交代夫人,不要紧,卑职还可以等。” 张荫桓一颗心往下沉!这是暗示他应与妻子诀别,有那样严重吗?刹 那间想起自己在洋务上替朝廷解决了许多的难题,以及慈禧太后屡次的温语 褒奖,谁知一翻了脸是如此严酷寡情!他平日负才使气惯了的,此时习性难 改,傲然答道: “不必!” 说着,首先出门上车。翼尉紧接在后,与从人一起上马,前后夹护, 一直到了步军统领衙门,将他带入一间空屋子,那翼尉道声:“请坐!”随即 走了。 张荫桓原以为崇礼马上就会来宣旨,谁知直坐到午时,始终不曾有人 来理他。听差当然是被隔离了,只能问看管的番役,却又不得要领。守到黄 昏,饿得头昏眼花,而且不知道这晚上睡在那里,忍无可忍之下,大发脾气, 于是有个小官出面,准张家的听差送来饮食被褥。只是主仆不准交谈,所以 张荫桓对这天山雨欲来,狂飚已作的朝局,毫无所知。 这天朝局的进一步变化,是从一桩喜事开始。王公大臣,一律蟒袍— —俗称“花衣”,是国家有大喜庆时必穿的吉服 慈禧太后复出训政,当然 算是喜事,所以王公大臣“花衣”朝贺。 朝贺皇太后,是由皇帝领头,天颜惨淡,手颤目呆,与那班别有异心 的亲贵如端王载漪,顽固不化的老臣如徐桐,以及“后党”如刚毅之流的喜 逐颜开,恰成对比。 瞻拜玉座,行礼既罢,慈禧太后传旨:“御前大臣、内阁大学士、军机 大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暂留,听候召见。” 等到慈禧太后用过早膳,再次“叫起”,由御前大臣首位的庆王领班, 进入勤政殿时,皇帝已经鹄立在堆满了文件的御案之前了。 “皇帝!” “儿子在!”皇帝急忙转过身来,伛偻着腰,斜对着上方。 慈禧太后却又不理皇帝了,指着御案上的文件,面对群臣,大声说道: “这是从皇帝书桌里和康有为住的地方找出来的东西!我要大家来看看,皇 帝几次跟我说,要变法图强。想国家强,谁不愿意。不过,变法可不是随便 的。本朝最重家法,祖宗的成宪,那里可以不守。我当时跟皇帝说,‘只要 你不改服饰,不剪辫子就可以了!’这话的意思,谁都明白,是劝皇帝别闹 得太过分!那知道皇帝竟听不懂,或者听是听懂了,为了跟我呕气,索性大 大地胡闹!” “儿子,”皇帝结结巴巴地分辩,“绝不敢!”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声,仍然俯视群臣,对皇帝连正眼都不看一看, “四月初十以前,皇帝还不敢太胡闹,因为恭亲王还在,敢在皇帝面前说话。 皇帝,你自己说,你六叔咽气的时候,跟你怎么说来着的?” 皇帝御名载湉,生父醇王奕譞行七,而恭王行六,本应称“六伯”,但 因皇帝已入继文宗为子,所以改称“六叔”。当恭王病危时,皇帝奉太后亲 临视疾,已入弥留的恭王突然张眼对皇帝说道:“听说有广东举人主张变法, 请皇上慎重,不可轻信小人”这是指康有为而言。在此以前,皇帝曾打算召 见康有为,面询变法之道,恭王不肯承旨。他的理由是:定例,皇帝不得召 见四品以下的官员。而康有为是工部主事,官只六品,结果是命军机大臣及 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代询。此时又作最后的谏劝,皇帝含泪颔首,表示接纳。 而亦因此,为慈禧太后所恶,逐出军机,闲废十年而复起的恭王,身后恤典 优隆,赐亲贵最高的谥号为“忠”,辍朝五日,素服十五日,入祀贤良祠, 配享太庙。 现在慈禧太后提到这段往事,要皇帝亲口复述,等于要皇帝向群臣自 责,已纳忠谏而又背弃。无信不立,皇帝何能自承失信,可是在慈禧太后严 厉的眼光之下,无可奈何,只好嗫嚅着说了恭王的遗言。 “你呢?你许了你六叔没有?愿意听他‘人之将死’的那句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慈禧太后不必再表示自己的态度,就这半句成 语,便肯定了法不可变,康有为不可用!皇帝已无法逃避责任,唯有自承: “儿子糊涂!” “你们听见了吧!”慈禧太后大声说道:“恭亲王一死,小人就都猖狂了! 隔不了几天,御史杨深秀上折子要‘定国是’,又要废八股,又说什么请皇 帝‘御门’,跟大家立誓,非变法不可。以后又有徐致靖上折,也是要定国 是。这都是罪魁祸首,最叫人想不到的是,变法的上谕,居然是翁同龢拟的。 三朝老臣,两朝师傅,官做到协办,国家那点对不起他?他要带着皇帝胡闹, 毁祖宗的成宪!真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慈禧太后提到翁同龢,大为激动,戴满了戒指的右手,连连击桌,一 下比一下响,震得皇帝一阵一阵地哆嗦,而臣下亦悸怖于女主的雷霆之怒, 相顾失色。特别是与翁同龢有深切关系的人,更是将颗心提到了喉头,深怕 慈禧太后还饶不过已被逐回乡的“翁师傅”。 “当然,罪大恶极,说什么也不能饶的是康有为!”慈禧太后环视而问: “如今怎么样了?” 这是询问捉拿康有为的结果。照廷对的惯例,应该由领班的庆王回奏, 如果庆王不明究竟,即应指定适当的人发言。谁知庆王还不曾开口,军机大 臣刚毅已越次奏对,“回皇太后的话,康有为确已坐上英国轮船,逃到上海 去了!”他说,“奴才愚见,应该责成总署跟英国公使馆严加交涉,转知该国 轮船,不论在何处泊岸,立即将康有为捆交当地地方官,才是正办。” 难题到了庆王头上。他久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知道类此情形除非曾 经订立引渡的条约,否则就是一件决不可能的事。但如照实回奏必定会遭责 难,且先敷衍了眼前再说。 因此,他不待慈禧太后作何表示,抢先说道:“据报,康有为坐的是重 庆轮,这条轮船是英国太古公司的。奴才回头就跟英国公使去交涉。” 慈禧点点头,方欲有言。也是御前大臣,紧跪在庆王身后的端王载漪 大声说道:“奏上老佛爷,康有为迟不走,早不走,就在袁世凯回天津那天, 从京里逃走。那有这么巧的事?依奴才看,一定有奸细给他通风报信。这件 事不能不查。” “你们要知道,是谁给康有为通风报信的吗?我给你们看两样东西。”慈 禧太后检了两通文件对跪得最近御案的庆王说:“你念给大家听!” 这两通文件,一件是杨锐的复奏。在七月二十八,皇帝赐杨锐一道密 诏:“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 黜,而登进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 致有拂圣意。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密缮封奏。” 慈禧太后命庆王念杨锐的复奏,就因为其中引叙了密诏全文,可以让大家知 道,在皇帝的心目中,眼前的大臣,无非“老谬昏庸”,当“尽行罢黜”。至 于杨锐的复奏,语气很平和,劝皇帝对变法宜乎渐进,只是提到曾与康有为 商议,便似坐实了他是康党。庆王知道他是张之洞的得意门生,本性不主激 进,亦非康党,很想保全,所以含含糊糊地念完,随即再念第二件。 第二件是从康有为寓所中搜查到的一封信。“四京卿”之一的林旭,在 八月初二带出一件赐康有为朱笔密谕,催康有为尽速离京,到上海去办官报。 一开头便说:“朕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而林旭的这封信,便 是为康有为解释,皇帝的“不得已之苦衷”,是慈禧太后对康有为深恶痛绝, 如再迁延不去,恐有生命之危。 大家都明白了,慈禧太后的意思是,端王所指的“通风报信”的“奸 细”,就是皇帝。 果然,只见她厉声向皇帝问道: “你说,你是不是包庇康有为?” “儿子不敢!”震栗失次的皇帝惟有推诿,“那是,那是杨锐的主意,要 康有为赶快出京。” “给袁世凯的那道朱谕呢?”慈禧太后问,“莫非也是别人的主意?” 最使得皇帝惶恐窘迫,无词以解,无地自容的,就是这件事。派兵包 围颐和园,劫持皇太后,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皇帝而有此十恶不赦的大 罪,何以君临天下?所以此时面色如死,垂首不语。 慈禧太后久想收权,但总是找不出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借口,谁知竟 有这样梦想不到的意外机缘,转祸为福,自然不肯轻易放过。看皇帝哑口无 言,越发逼得凶了。 “你们问皇帝,他叫袁世凯干的是什么丧尽天良、鬼神不容的事?” 这等于以臣下审问皇帝。再狂悖的人,亦知不可,唯有志在当太上皇 帝的端王,有落井下石的念头,嘴唇翕动想开口时,却晚了一步。 “你说啊!”慈禧太后冷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可要放明白一点儿, 你是皇帝,可也是我的儿子!寻常百姓家,儿子忤逆不孝,亲友邻居都可以 出首告官,或打或骂。你是皇上,没有人能管你,可别忘了还有我!”慈禧 太后看了一下,大声问道:“谁是‘宗令’?” 专管皇族玉牒、爵禄等等事务的衙门,叫做“宗人府”,堂官称为“宗 令”,下有左右两“宗正”。宗令向例派行辈高的亲王充任,此时的宗令是礼 亲王世铎。慈禧太后当然知道,明知故问,无非为了炫耀权威而已。 世铎一无所能,最大的长处是恭顺,听得这一问,未答先碰一个响头, 然后高声说道:“奴才,在!” “传家法!” 此言一出,无不大惊!慈禧太后竟要杖责皇帝,这是清朝开国两百多 年来从未有过的大事,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想到过的奇事怪事。于是东面 一行居首的庆王奕劻,西面一行居首的文华殿大学士,不约而同地伏地碰头。 其余的王公大臣,亦无不如此,一时只听得砖地上“冬、冬”地响。皇帝不 由得亦跪倒了。 这是为皇帝求情的表示,慈禧太后不能不买群臣的面子。 不过虽不再传家法,却仍旧要逼着皇帝开口。 “总有人替你出主意的吧?”慈禧太后再次警告,“你就护着人家不肯 说,我也会知道。到那时候,我可再不能姑息了! 岂止罚她,连她娘家人亦该罚!” 皇帝蓦地里警悟,原来慈禧太后疑心到珍妃了!情急之下,脱口说道: “是康有为、谭嗣同有那么个想法。不过,本意也只是兵谏,决不敢惊犯慈 驾。不然,儿子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你们听听!皇帝多孝顺啊!” 慈禧太后的本意,是要皇帝自己承认,曾有犯上的密谋,既不足以为 君,亦不足以为子。这一来,不但可为她的训政找出一个不得不然的理由, 而且亦为进一步废立作个伏笔。 至此目的已达,她就振振有词了。 “你们大家都听见了!皇帝这样子胡闹,非断送了大清朝的天下不可! 除非我咽了气,想管也不能管,不然,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闻不问? 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吗?”慈禧太后拿块手绢擦一擦眼睛,又捂着鼻子擤了两 下,接下去又说:“皇帝四岁抱进宫,身子不好,是我一手抚养,白天睡在 我床上,晚上由嬷嬷带着,睡在我外屋,一夜几次起来看他。 皇帝胆子小,怕打雷,一听雷声就会吓得大哭,要我抱着哄个半天, 才会安静下来。这样子辛辛苦苦抚养他成人,你们看,他如今是怎么对待我? 这不叫天下做父母的寒心吗?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我把皇帝教养成这个样 子,实在痛心,实在惭愧!真不知道将来有什么脸见文宗?” 说到这里,慈禧太后已有些语不成声的模样。皇帝则伏地呜咽,不知 是愧悔,还是委屈?殿前群臣,亦无不垂泪,可是谁也没有出声。有些人不 便劝,有些人不敢劝,而有些人是不愿劝。 “这几个月真是国家的大不幸。”慈禧太后收泪说道:“从四月里以来, 乱糟糟地一片,如今非切切实实整顿不可!你们把这几个月的新政谕旨,大 小臣工的奏折,按日子先后,开个单子送来我看。” “是!”庆王与礼王同声答应。 “康有为一党,决不轻饶!你们要赶快办!此外还有什么在眼前必得处 置的紧要事件,军机处随时写奏片送进来!” “是!”这次是礼王与刚毅同声答应。 略等一会,别无他语,便由庆王领头“跪安”退出,回衙门的回衙门, 回府的回府,各随自便。唯有皇帝身不由主,仍旧被送回三面环水、一径难 通的瀛台。 ※ ※ ※ 军机大臣回到直庐,第一件要办的事,便是拿办康有为的党羽。可是, 谁是康有为的党羽呢? 军机大臣一共六位,只有刚毅主张大大地开一张康党的名单。领枢的 礼王并无定见;王文韶心里明白,不应多所株连,可是不愿开口;廖寿恒因 为常在皇帝与康有为之间传旨,不无新党之嫌,不敢开口;敢开口的只有裕 禄与钱应溥。 “子良,”裕禄很婉传地说,“政局总以安静为主,倘或搞得人心惶惶, 未必就是皇太后的本意。依我的意见,康党有明确形迹可指者,不过四京卿 而已!” “寿山,”刚毅喊着裕禄的别号问道:“照你这一说,连张樵野都是冤枉 的,应该请旨,马上放掉他?” “张樵野自当别论。” “中党,”钱应溥赶紧接上去说,“就开五个人的名字吧! 看上头的意思再说。” 刚毅看礼王、王文韶、廖寿恒尽皆沉默,颇有孤掌难鸣之感,事出无 奈,只好点头同意:“好吧!看上头的意思,等驳下来再说。” 奏片写就,正要呈进,寝宫内发出来一道奏折。礼王未看正文,先看 折尾,上面是慈禧太后的朱笔亲批:“速议奏!”急急看罢正文,礼王伸了伸 舌头,大声说道:“好大胆子! 真有不要脑袋的人!” 这一声惊动了一屋子的人,刚毅问道:“谁不要脑袋?” “还有谁?杨漪村。” 听得这话,廖寿恒首先一惊。杨漪村就是杨深秀,山西闻喜县人,光 绪十五年己丑科进士,而廖寿恒是那一科会试的总裁,师生之谊,自感关切, 急急问道:“杨漪村又妄言了?” “哼!”正在看折子的刚毅冷笑,“岂止妄言而已!” 原来一士谔谔,举朝只有杨深秀一个人上疏诘问皇帝何以被废?引经 据典,历数国有女主,必非社稷之福,请慈禧太后撤帘归政。 传观了这个奏折,无不摇头叹息,刚毅向裕禄说道:“你看,你要安静, 偏有人要闹事!寿山,你怎么说?” “太不智了!” “仲山!”刚毅又问廖寿恒,“你看,贵门生该得何罪?” 廖寿恒是刑部尚书,身分尴尬,更难回护,只能这样答说:“这要公议。” “眼前呢?是不是拿交贵部?” 这样咄咄逼人,廖寿恒感到事态严重,若无明确表示,不但于杨深秀 无补,恐怕自己的前程亦会不保。看这样子,就想回护门生,亦必不能如愿, 那就不如放聪明些。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答说:“当然。不过逮问言官,必得请旨。” “当然要请旨!”刚毅环视问道:“诸公之意如何?” 大家都不作声,但礼王不能不说话:“请旨吧!” “好!”刚毅喊道:“请郭老爷来!” “郭老爷”是指郭曾炘,福州人,汉军机章京头班的“达拉密”。应召而 至,照刚毅的意思,写了个奏片:“立即拿交刑部治罪。” “杨漪村上这个折子,自己也知道会有怎么个结果?”刚毅掉了一句文: “求仁得仁,夫复何憾?” 刚毅肚子里的墨水有限,偶尔想到这八个字,自以为是隽语,十分得 意。而在旁人听来,有点说风凉话的味道。谁也不搭他的腔,郭曾炘也面无 笑容地,持着奏片,掉头就走。 “春榆,春榆!”刚毅将别号春榆的郭曾炘召回厅堂,眼看着同僚说道: “各位看,杨漪村会不会自裁?” 此言一出,四座愕然。可是细想一想,刚毅这一问,倒不是匪夷所思。 杨深秀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当然了解到后果的严重,多半已存着必死之心, 步光绪初年吴可读的前尘,来个尸谏,亦未见得不可能。 “子良这句话却非过虑。”裕禄说道:“得要想个法子保全。” “保全”二字,刚毅觉得不中听,微微冷笑着说:“我在秋曹多年,什么 样的案子都经过,此辈的用心,真正叫洞若观火。就象杨某人这折子一上, 如果没事,白得个敢言的名声,自然不会死,倘或拿问,知道事情弄糟了, 索性一死,至少还落个尸谏的名声。他这件案子,情节甚重,上头是一定要 严究的,不能预为之计。事情明摆在那里,一定拿问,既然如此,何不先行 看管?” 刚毅的想法和说法都很苛刻。只是“看管”亦为“保全”,清朝还没有 杀过言官的例子,这个好歹先留下他一条命来的打算,总是不错的。因此, 都同意了刚毅的办法,通知步军统领衙门,先行逮捕杨深秀。 ※ ※ ※ “好兄弟,”王五脸色凝重地说,“你不能不走了!恐怕你还不知道,杨 都老爷,跟张侍郎一样,也让九门提督抓走了。” “那位杨都老爷?” “山西人??。” “喔,杨漪村。”谭嗣同有些困惑,“怎么不抓我,抓他呢?” “嗐!兄弟,”王五大不以为然,“莫非你有那个瘾,非坐牢才痛快?我 想过了,你说怕连累老太爷,这话不错,不过,这到底不过一句话,是不是 真的会连累老太爷,也很难说。万一连累着了,那时你再投案,为父赎罪, 是个孝子,朝廷没有不放老太爷出来的道理。既然这样,何必自己多事?” “话不是这么说。从来办大事,总要有人不怕死,才能感动得了别人, 接踵而起??。”说到这里,谭嗣同停了下来,自觉辞不达意,很难跟王五 说得明白。 王五其实明白,“兄弟,”他说,“我也知道你有番大道理,不过,我实 在不能眼看着你让人抓走。你不要教皇上吗?人、钱,我都有,就没有人出 主意。兄弟,非你不可!” 这是有意拿大帽子套他,谭嗣同明知其意,不便说破,只这样答道:“五 哥责以大义,我不敢不听。不过,今晚上总不行了,这里也不是细谈之地。 这样,明天上午,我们仍旧在大酒缸见面。” 王五无奈,只得应承,作了第二天一早相会的坚约,方始告辞。 那知,次日清晨,谭嗣同刚刚起床,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带同大兴、 宛平两县的捕役,已经到门。同案被捕的,除了杨锐、林旭、刘光第以外, 还有一个曾经保荐康有为的署理礼部侍郎徐致靖,连张荫桓与杨深秀,一共 七个人,都移解刑部,在看管所暂住,每人一间屋子,不准见面,更不准私 下交谈。 上谕一发,凡是新党,或者前一阵子赶时髦,上书言事,荐举新政人 才,以及论改革官制、废科举、筹设文武学堂及派员游学、筹办新军及团练、 兴农工商务、设银行改币制、开矿筑路、设报馆及译书局等等新政的大小官 儿,人人自危。自觉必不可免而能够筹得出川资的,纷纷作出京走避之计, 以致前门车站,突然比平时热闹得多了。 当然,弹冠相庆的人更多。本来一个月前,有道上谕,京中詹事府、 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这些属于“大九卿”的衙门,都 已裁并,冗员变成灾官,不下万人之多,群情惶惶,莫可终日。一看太后复 掌大权,继以逮问新党,可知一切“光复”,照样又有官做。不过,有些衙 门,一闻裁撤的诏令,来个卷堂大散,不但印信档案无存,连公署的门窗板 壁亦都拆得光光,毛虽可附,皮已不存,也是件愁人的事。 当然,真正兴奋得睡不着觉的人,只有少数几个,其中之一就是杨崇 伊。从他窥探意旨,与荣禄定计,在八月初三上了请太后训政的折子以后, 成了京官中的头号要员。关闭九城、停开火车的那天,前门车站开出一列专 车,只挂一个车厢,里面坐的就是杨崇伊,直放天津,与荣禄相会,承命回 京,另有献议。 原来荣禄虽得慈禧太后的宠信,在京里却是相当孤立的。有些人是不 愿他往上爬,怕他一冒上来,相形见绌,就会失势,有些人是觉得他平时过 于跋扈,应该加以裁抑,还有些对慈禧太后固然严惮,而对皇帝却也存着一 片深藏未露的惓惓忠爱之忱,看荣禄唯知有母,不知有子,内心愤慨,当然 也不会替他说好话。因此,荣禄得找个人替他开路,才能内召大用。 杨崇伊的第二个折子,便是替荣禄开路,建议“即日宣召北洋大臣荣 禄来京”,来京干什么呢?不能明言让荣禄入军机,即使能说,荣禄也不愿 意他说,因为大学士在军机上行走是真宰相,耻于为从五品的监察御史所荐。 因此,杨崇伊找了个借口,说康有为在逃、梁启超亦未拿获,康广仁、 谭嗣同虽被捕而未处决,深恐康党勾结洋人,以兵舰巨炮相威胁,应该即日 宣召北洋大臣荣禄进京,保护皇太后及皇帝。 但北洋为海内第一重镇,不可一日无人,荣禄进京保护圣躬,总得有 人替他才行。杨崇伊这三年来苦心孤诣,想在朝中掀起一场大波澜,目的就 是为了此刻可以举荐一个代荣禄而镇守北洋的人,此人非别,正是目前寄居 贤良寺,侘傺无聊,郁郁寡欢的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 原来杨崇伊与李鸿章是至亲。李鸿章长子叫李经方,虽为胞侄入继, 却如己出,视为克家令子,而李经方就是杨崇伊的儿女亲家。李大小姐闺名 国香,嫁的是杨崇伊的长子杨圻。 杨圻字云史,是个少年名士。他之得为相府娇客。也许是看中了他的 人才,但亦可能由于杨崇伊是江苏常熟人,他的同乡前辈翁同龢,以帝师之 尊,颇得重用,李鸿章想以此渊源,对一向与他不大和睦的翁同龢,取得一 种较为亲密的关系。如果他真有这样的企图,那可是彻头彻尾落空了! 杨李两家这门亲事,结在光绪十八年。那时的李鸿章,勋名功业,看 来如日方中,其实是“夕阳无限好”。两年以后的甲午之战,北洋海军,一 举成空。事先翁同龢及他的门下如汪鸣銮、文道希,以及珍妃的长兄志锐等 等,全力主战,事后则翁党纷纷纠参李鸿章,先剥他的黄马褂,拔他的三眼 花翎,最后夺了他的北洋大臣直隶总督。马关议和回国,朝命入阁办事,其 间虽有贺俄皇加冕的海天万里之行,订下自以为“可保数十年无事”的中俄 密约,但始终未获重用,既不能入军机,亦不能掌兵权,甚至连个总理事务 大臣的兼职亦竟保不住。 李鸿章失势,杨崇伊便无指望,因而恨极了翁同龢一党。他看得很清 楚,慈禧太后还是眷顾老臣的,只为皇帝听信翁同龢,才压得他的那位“老 姻长”不能出头,所以死心塌地做了“后党”,处心积虑想剪除皇帝的羽翼。 首攻珍妃的老师文道希,恰恰符合了慈禧太后不喜珍妃的心意。这次首先发 难,奏请训政,更是大功一件,自觉为“老姻长”效力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背后对人称李鸿章为“老姻长”,见了面,杨崇伊仍然用“官称”,恭 恭敬敬叫一声:“中堂!”接着将奏稿双手捧上: “晚生拟了一个折子,请中堂过目。” “姻兄,不敢当!”李鸿章也很客气地,用双手相接。 展稿细读,看完前面请召荣禄一段,李鸿章想了一下才往下读:“至北 洋紧要,不可一日无人,司道代拆代行,设有要事,尤恐缓不济急。可否请 旨饬大学士李鸿章即日前往,暂行署理,究竟曾任北洋,各将领皆其旧部, 紧要之际,似乎呼应较灵。” 看到这里,他停下来说:“多感盛情。不过,恐怕没有什么用处。” 杨崇伊一听这话,大为泄气,“中堂!”他说,“今日北洋,岂是袁慰庭 所能主持的?何况中堂朝廷柱石,久蒙慈眷,际此危疑震撼之时,当然要借 重老成。” “你说我‘朝廷柱石’,这话倒不错,无非供人垫脚而已。” 李鸿章说,“今天的邸抄,姻兄看了没有?” “还没有!” “你看了就知道了!” 取来当天的宫门抄,李鸿章指出荣禄的一个奏折,是为“督练新建陆 军直隶臬司袁世凯”规仿西制所设的“同文、炮队、步队、马队四项武备学 堂”的官兵报奖,以炮队学堂监督段祺瑞为首,一共保了十六员。奉朱批: “着照所请。” “姻兄,袁慰庭要大用了,荣仲华如果进京,想来必是臬司代拆代行。 是吗?” “是!荣仲华当面告诉我,一奉旨意,预备让袁慰庭护印。不过,”杨崇 伊特别提高了声音,“他也说过,实在以中堂回北洋为宜。不过,他自觉身 分差中堂一大截,不便冒昧举荐,所以关照我上折。” “喔,”李鸿章很注意地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我不敢骗中堂。” 李鸿章闭着眼想了好半天,然后“咕噜,咕噜”抽水烟。 显然的,他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同意杨崇伊作此尝试? “上了也好!”他终于开口了,“做个伏笔。” “是!”口中这样答应,疑问却摆在脸上。 “回北洋,只怕我今生休想了!”李鸿章说,“多少人想夺我的兵权,尤 其是荣仲华这样厉害的脚色,岂肯轻易放手?” “不然!”杨崇伊说,“他跟我表示过了,还是想入军机。” “入军机亦未必不能掌兵权。这也不去说它了!姻兄,”李鸿章忽然问道, “你觉得我回北洋有意思吗?” “北洋到底是北洋??。” 李鸿章摇摇手,不让他再说下去:“老夫耄矣!那里还能做重振雄风的 春梦?看机会,象从前左文襄那样,能择一处善地容我养老,此愿已足!” 听得这一说,杨崇伊才知道李鸿章志在两江或者两广。这两处“善地” 都是膏腴之区,以李鸿章的资格,不难到手。所谓“上了也好”,正就是表 示,纵或不能重镇北洋,不得已而求其次,亦比在京“入阁办事”来得强。 李鸿章确是这样的想法。但开府北洋,威风八面,究竟不能忘情,所 以等杨崇伊一告辞,立即关照:“拿我的名片,去请总理衙门的陈老爷来!” 这位“陈老爷”是贵州人,名叫陈夔龙,字筱石,光绪十二年的进士, 大卷子上错了一个字,名列三甲,分发到兵部当司官,兼充总理衙门章京, 忠厚练达,一貌堂堂,颇得李鸿章的赏识。 不过,这天他要找陈夔龙,另有缘故。因为陈夔龙官只五品,却能上 交名公巨卿。他前后三娶,元配是以前四川总督丁宝桢的侄女;现在这位续 弦的太太,是已故军机大臣许庚身的堂妹,与现任军机大臣廖寿恒两度联襟, 目前就住在东华门外廖府。所以李鸿章找他,能够打听到军机处的消息。 其次,荣禄当兵部尚书时,在司官中最看重陈夔龙,不论查案,或是 视察,每次出京,必以陈夔龙为随员。同时,袁世凯倚为左右手的幕僚徐世 昌,是陈夔龙的同年。所以对于天津的消息,他是相当灵通的。 更其重要的是,陈夔龙在总理衙门,深得庆王奕劻的信任,专管与北 洋往来的密电。李鸿章知道,荣禄有何密奏,慈禧太后有何密谕,都由庆王 转承,亦必都由陈夔龙经手译递。 所以,要打听眼前的一切最高机密,更非找陈夔龙不可。 ※ ※ ※ “筱石,”李鸿章开门见山地问,“北洋有什么电报?” “很多!”陈夔龙问,“不知道中堂问的那一方面?” “听说荣仲华又要进京了?” “是!是奉太后的密谕,带印进京。大概明后天可到。” “带印进京?”李鸿章诧异地问,“莫非北洋不派人护理了?” “不!电谕上说明白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都由袁慰庭护理。” 李鸿章认为袁世凯将要“大用”的看法证实了,反倒有爽然若失之感。 惘惘之情,现于形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听庆王说,上头对袁慰庭还不大放心,是荣中堂力保的。不过,荣中 堂对他亦未见得放心,无非骤当大变,力求安定而已。”陈夔龙忧形于色地 说,“宫闱多故,剧变方殷,有些传闻,真为臣子所不忍闻。” “喔!”李鸿章很注意地问:“有些什么传闻?” “说皇上曾一度离开瀛台,结果被拦了回去。” “真是闻所未闻!”李鸿章不断摇首叹息,“大局决裂到如此地步,着实 可忧。只怕内乱引起外患,我看各国公使快要插手干预了。” “英国公使原在北戴河避暑,已经赶回来了,听说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怕要写信给中堂。” “写信给我?”李鸿章问,“所为何来?” “听说张樵公逮问,英国公使颇为关心,或许会写信给中堂,试图营救?” “营救?”李鸿章是觉得很好笑的神气,“今日之下,我李某算老几?别 说泥菩萨过江,没有力量救他,就有??。” 他突然发觉自己失言,虽缩住了口,但亦跟说出口来一样,倒不如索 性说明了它。 “筱石,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所闻否?我这趟出总署,就是张樵野捣的鬼。 这十几年以来,我对他处处提携,而他总觉得有我在,他就出不了头,所以 早就存着排挤我的心。谁知道他也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人心如此之坏,难怪 大局会糟到今天这个样子!” 陈夔龙对张樵野——张荫桓虽无好感,但亦并无恶感。李鸿章“早年 科甲、中年戎马、晚年洋务”,无论从那方面看,都有足够的资格批评张荫 桓,但自己是个司官,不便对上官任意指摘,因而保持沉默。李鸿章亦就很 知趣地不再往下说了。 “中堂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当!”李鸿章想了一下说,“我如今闭门思过,除非特召进宫,平 时步门不出,外面的消息都隔膜了,既不敢打听,亦没有人见顾。老骥伏枥, 待死而已!” “中堂千万不必灰心!”陈夔龙就知道他还有千里之志,很恳切地安慰他 说,“谋国还赖老成。慈圣训政,一定要借重中堂的。如果有什么消息,自 当随时来禀告。” “承情之至!足下不忘故人,感何可言?长日多暇,欢迎你常来谈谈。” “是!”陈夔龙起身告辞,请安起来,又低声问道:“荣中堂一到,大概 总要见面的,中堂可有什么话,要我带去?” “话很多,不过,都不要紧。”李鸿章沉吟了一下说,“只请你带一句话, 我很想出京走走!” “是!一见了荣中堂我就说。” ※ ※ ※ 也不过天色方曙,庆王就派了侍卫来请陈夔龙,说在府中立等见面。 匆匆赶来,只见庆王公服未卸,是刚刚朝罢回府的模样。陈夔龙刚行 过礼,看见门上又领进一个人来,是他的同僚,工部郎中兼充总理衙门章京 的铁良。 “有件案子,非请两位帮忙不可!”庆王说道,“为张樵野他们拿问,崇 受之上了一个折子??” 原来刑部尚书兼步军统领的崇礼,经办大捕新党一案,深感责任太重, 不胜负荷,所以依照“重大案件奏请钦派大学士、军机大臣会同审讯”的成 例,上折请求援例办理。奉到的懿旨是:“着派御前大臣、会同军机大臣、 刑部、都察院审讯,克期具奏。” “御前的班次,向来在内阁、军机之前,所以大家公推我主持。这一案 非比寻常,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请两位辛苦吧!” “是!”陈夔龙觉得有句话不能不问。“王爷,原奏请派大学士、军机, 何以旨意改派御前?此中或有深意,不知王爷想过没有?” “如果是派大学士,当然由李少荃主持,慈圣的意思是不愿他为难。”庆 王接着又说:“同案的几个人,情形不同,听说杨锐、刘光第都是有学问的 人,品行亦很好,如果一案罗织,有欠公道,应该分别办理。两位到了部里, 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 陈夔龙心想,不派大学士决非体谅李鸿章,不愿使他为难,多半是怕 李鸿章会有所偏袒。由此可见,慈禧太后对惩办这一案,主课重刑。而听庆 王的口风,杨锐、刘光第可从宽减,其余只怕不是大辟 便是充军的罪名了。 于是辞出庆王府,转到总理衙门,先备咨文,知照刑部,叙明会审缘 由。其时宫门抄已经送到,其中便有崇礼所上奏折的原文,而上谕指明受审 是徐致靖、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共七人。至于张 荫桓,“虽经有人参奏,劣迹昭著,惟尚非康有为之党,着刑部暂行看管, 听候谕旨。”最后特别宣示:此外官绅中有被康有为“诱惑之人,朝廷政存 宽大,概不深究株连,以示明慎用刑之意。” 总理衙门的官儿,常跟洋人打交道,在局外人看,都不免有新党之嫌, 如今连受康有为“诱惑”的人都可不受株连,新党耳目更不在话下。因而看 完这道上谕,无不有如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的轻松之感。 可是看到另一道上谕,心情却又沉重了。皇帝自道,“从四月以来,屡 有不适,调治日久,尚无大效。京外如有精通医理之人,即着内外臣工,切 实保荐候旨。现在外省者,即日驰送来京,勿稍延缓。” 大家都明白,这是废立的先声。京中早有许多流言,说“迟早必换皇 上”,这道上谕,已见端倪。但是“皇上”是那么容易换的吗?总理衙门的 官儿都有些担心,怕因此而会引起各国公使的干预,又无端引起许多难以料 理的纠纷。正在相与咨嗟之际,听见马蹄得得,夹杂着轻快的轮声,入耳便 知是与后档车不同的西洋“亨斯美”马车,当然是有洋人来了。 来的是法国署理公使吕班,要见庆王或者任何一位总理大臣。李鸿章 被逐,张荫桓被捕,庆王及由军机大臣兼任的总理大臣,很难得来,在衙门 里的,只有一个曾为翁同龢所排挤,这一天又奉旨回本衙门的吏部左侍郎徐 用仪。 总理衙门办事的规制,凡是与洋人会谈,必由章京作笔录,章京以国 别分股。法国股的章京,一共九个人,最能干的是一个杭州人汪大燮,与籍 隶海盐的徐用仪是浙江大同乡,当然顺理成章地由他来作笔录。 翻译姓吴,是吕班带来的。宾主四人,在一张大餐桌的两面,相对坐 定,略作寒暄,谈入正题,吴翻译先有所透露,吕班此来,是为了探问皇帝 的病情。 一听这话,徐用仪先吃一惊,知道遇到难题了!向汪大燮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亦用心想一想,倘或穷于应付时,须作支援。 等吕班发过言,吴翻译照实译告:“今天看到皇上有病的上谕,颇为诧 异,亦很关心。 上谕中说,四月里以来,就有不适,何以三四个月之中,未见谈起?” “多谢贵公使关心。”徐用仪慢条斯理地答说:“圣躬违和已久,常有传 说,贵公使何以不知,其故安在?本大臣未便悬揣。” 吴翻译听他这样回答,脸有难色。显然的,对于皇帝有病的传言,受 雇于法国公使馆的中国人,如吴翻译等等,一定不曾告诉吕班。倘或据实转 译徐用仪的回答,或许他就会受到责备,所以显得为难。 不过,他还是跟吕班长长地说了一大篇,辅以手势,似乎在解释什么? 吕班听完,点点头问道:“皇帝生的是什么病?” 这不便瞎说,亦不能用打听确实了再来奉告之类的话搪塞,徐用仪只 好含含糊糊地答说:“皇上是积劳之故,精神不振,胃纳不佳,夜眠不安。” “这是一般病人都有的症象,到底是什么病?” 这样逼着问,颇使徐用仪受窘,汪大燮便疾书一个 “肝”字,将纸片移到徐用仪面前。 “大致是肝病。”徐用仪问吴翻译,“吕公使要打听得这么清楚,是为什 么?” “我想他总有道理。”吴翻译问道:“徐大人这话,要不要译给他听?” “不必!且听他说。” 吕班说的是:“肝脏有病的人,容易动怒。皇帝生这种病,在他左右的 人,常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实在是件很不幸的事。” “是的。不过皇上赋性仁慈,倒未听到有什么处罚左右的情形。” “那很好!”吕班停了一下说,“上谕中要求大家保荐医师。敝国有几位 在华传教的神甫,精通医道,我想举荐两位,为皇帝诊治,以敦两国交谊。” 徐用仪听完译语,吃惊不小,急急答说:“多谢贵公使关爱,本大臣先 代表敝国致谢。 不过,荐医一事,本大臣必须请旨办理。此时不能作任何切实的答复, 请原谅。” 吕班对于他的回答,并无不满的表示,只问:“什么时候可以得到答 复?” “大概要两三天。”徐用仪说,“此事自须慎重,要问问御医,也还要垂 询大臣。两三天是最快的了。” “那么,我准定三天以后,来听回音。” 说完,吕班随即告辞。徐用仪送客出门,刚回来还未坐定,又有通报: 英国公使窦纳乐爵士来访。 这次是由英国股的章京,江苏太仓籍的唐文治作笔录。见了面,窘纳 乐首先向徐用仪道贺,接着便取出一封信来,随带的郑翻译说:“窦公使这 封信是给李中堂的,请总理衙门转交。” “既是致李中堂的信,何以不直接送到贤良寺去?” “窦公使的意思是,李中堂虽已退出总理衙门,但英国仍愿以李中堂为 交涉的对手,当他仍旧在总理衙门。” “噢!”徐用仪颇为不快,但不便发作,忍气吞声地说: “好吧!我派人转送就是。” 等郑翻译转告以后,会谈本该结束了,谁知窦纳乐还有一番话:“信中 表达了英国的一种意愿,希望李相能设法营救张大臣。” 张大臣当然是指张荫桓。徐用仪心中冷笑,张荫桓虽得李鸿章的提拔, 但交谊不终,李鸿章未见得肯营救张荫桓。而况,李鸿章正在倒霉的时候, 这几天方兴未艾的一场大波澜,他能避免卷入漩涡,已是万幸,何敢多事, 自讨没趣?窦纳乐其人骄狂可恶,让他撞木钟去! 因此,他冷冷地答说:“知道了!我会转告李中堂。” “不光是转告李相,还希望贵大臣转告执政者,保全张大臣,对于促进 中英邦交,很有帮助。” 这又是使徐用仪无奈之事,唯有这样答复:“我会转陈庆王。” 等窦纳乐一告辞,徐用仪立即吩咐套车,带着汪大燮、唐文治所作的 两份笔录,直趋庆王府。 “王爷,”徐用仪说,“下诏求医那道上谕真不该下的!惹得洋人插手干 预,麻烦很大。请王爷看这份笔录。”庆王一面看,一面皱眉,看完说道:“人 家也是一片好意,似乎未便峻拒。这件事,你有什么好主意?” “现在都得看慈圣的意思,谁也不敢胡乱出主意。我看,王爷不妨跟王、 廖、裕三公谈一谈。” “我也是这样想,且等明天跟他们谈了再说。” ※ ※ ※ 王文韶、廖寿恒、裕禄都以军机大臣而兼总理大臣,所以庆王要找他 们谈公事,最简捷的办法是亲到军机处。 军机处本是禁地,但贵为亲王,自成例外。庆王排闼直入,而且在上 位落坐,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 三位兼在总理衙门行走的军机大臣还未答话,不在其位的刚毅却谋其 政,“这不是狗拿耗子吗?”他大不以为然地,“岂有此理!” 说法国公使荐医为多管闲事,已失臣道,外使荐医为皇帝诊疾,用“狗 拿耗子”的俗语来譬喻,更觉不伦。庆王心中不悦,便即正色答道:“这也 不能说是人家爱管闲事。平常人家,亲友交好,荐医也是常有的事,何况一 国之君,更何况下诏求医,是自己请人家来管闲事。子良,你没有办过洋务, 不知道其中的甘苦委曲!” “我是说,皇上有病,外国岂能干预。”刚毅犹自强辩,“再说,外国医 生也不配替皇上看病。” 庆王懒得再理他,看着年纪最长的王文韶问:“夔石,你看这件事,应 该怎么办?” “当然要奏请懿旨。想来慈圣不会答应。” “那是可想而知的。咱们得找个理由,怎么谢绝人家?” 王文韶想了一会,慢条斯理地答说:“有个说法。从前曾袭侯得病,请 西医诊脉,结果不治而死。俞曲园太史的挽联中有句话:‘信知西药不宜中。’ 中西体质互异,曾侯之薨,实非西医的过失。今以万乘之尊,不敢轻试西医。 法使的盛意,只有心领而已。” 这个说法比较婉转得体,都表赞同,庆王决定照此回奏。另有英国公 使要救张荫桓一事,因为有刚毅在座,他不愿谈论,而况上谕中已指明张荫 桓并非康党,只交刑部暂行看管,谅无死罪,亦可不谈。 这样想停当了,便关照侍卫“递牌子”,等候召见。这一等等了半个钟 头,犹无消息,不免奇怪,“此刻是谁的起?”他问,“这半天,还不下来!” “是荣仲华的起。”刚毅酸溜溜地说,“当今一等一的大红人,又是‘独 对’,只顾了他自己讲得痛快,也不想想我们都在这儿等着!” 单独召见,称为“独对”,是军机大臣最犯忌的事,因为不知道“独对” 些什么?“上头”忽然问到,会无从置答。而历来召见的惯例,军机总是在 最后,为的先前召见的臣工,有何陈奏,好跟军机商量。因此,荣禄进见的 时候太久,军机大臣便只能枯等了。 在荣禄与刚毅之间,庆王自然倾向前者,所以忍不住替荣禄不平,“你 也别那么说!这一次的剧变,亏得荣仲华因应得宜。”他停了一下又说,“而 况,今天的独对,是太后宣召,并非仲华自己请起,太后有话要问,他不能 不答。怎么怪得到他身上呢?” 刚毅碰了个钉子,只能退到一旁生闷气。他的气量最狭,暗中咬牙, 非跟荣禄作对不可。因此,等叫了庆王的起,军机大臣由于礼王病假,由他 带班进见时,凡遇荣禄的建议,他必持反对的论调。 这天名为“训政”,其实是慈禧太后独揽大权,因为皇帝根本不在座。 是何缘故,太后既未宣示,臣下亦不敢问,只是行礼以后,静候垂询。 “这两天外面的情形怎么样?” “欢声雷动!”代为领班的刚毅,毫不思索地回答。“都说慈圣训政,拨 云雾而见青天了。” “有人说,人心很不安。可有这话?” 如果有这话,当然是荣禄所奏,刚毅便即答道:“奴才看不出来,有什 么人心不安?害怕的只不过是新党。至于百姓,那个不额手相庆?不过,奴 才说的是京里的情形,地方上或者因为该管督抚,处置不善,难免人心浮动。 奴才请旨,是不是该寄信各省,责成疆臣,加意防范。倘有造谣生事,扰乱 地方情事,唯该督抚是问。” “倒也不必这么张皇。”慈禧太后又问道:“你们看裁撤的六个衙门,应 该不应该恢复?” “皇太后圣明。”刚毅碰个头说,“奴才替那六个衙门的大小官员,叩谢 慈恩。” “其实??”慈禧太后踌躇了一会,慨然说道:“嗐!那个衙门该留,那 个衙门该裁,也不去说它了!反正要恢复都恢复。写旨来看!” 于是,刚毅侧转脸去,向廖寿恒看了一眼。廖寿恒便磕个头,伛偻着 身子退出殿去,找个可以安放笔墨的地方,亲自撰拟上谕。 “此外应兴应革的大事还多,不过得慢慢儿来。”慈禧太后视线越过刚毅, 落在他身后诸人脸上,“裕禄,你们几个看,如今必得马上要改的,有那些 事?” “朝廷广开言路,原是好事。不过,国家大政,也不是人人都能议论的。 不该奏事的人,都凑热闹上折子,有些是老生常谈,有些是隔靴搔痒,还有 不知所云的,真正是徒乱人意,一无用处。奴才愚见,以为应请明降谕旨, 凡不应奏事人员,不准擅递封奏,以符定制。” “这是应该的!”慈禧太后问道:“王文韶,你经得事多,看这几个月的 所谓‘新政’,老百姓最痛恨的是那几件事?” 王文韶双耳有些重听,除了听见慈禧太后喊自己的名字,以及看出意 在询问之外,“上头”说些什么,一无所知。遇到这样的情形,他有个应付 的办法,便是守着道光以来那班“太平宰相”一脉相传的心诀:“多磕头, 少说话。” 此时磕头,表示没有意见。慈禧太后便又指名问钱应溥,他陈奏了两 件事:一件是朝局务求安定;一件是各省祠庙,不在祀典者,一律改为学堂 一事,地方奉行不善,形成骚扰,请降旨禁止。 慈禧太后对于安定朝局这一点,不曾有何表示,停止各省祠庙改设学 堂则深以为然。接下来再问兴革事项,刚毅可就又忍不住要发言了。 他亦是陈奏了两件事:一件是原有诏旨,自下科起始,乡会试废止八 股,一律改试策论。刚毅建议,一仍其旧,恢复八股文。 “八股文的卷子,我也看过,竟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慈禧太后一面 说,一面摆头,“两把儿头”上的明黄流苏,晃荡得很厉害,“倒是策论,问 什么答什么,谁有见识,谁没有见识,还看得出一个好坏。” 这是不主张恢复八股,刚毅应一声:“是!” “其实新政也不一定样样都坏,从同治以来,不也办了许多新政?皇帝 当初跟我说,要办新政。我说,谁不愿意国富民强?只要真的对国家有益处, 我没有不赞成的。刚才荣禄也说,新党要办,新政不一定都得废了!离经叛 道,坏祖宗成法的,自然要废,有些有道理的,又何必废它?” 一听慈禧太后支持荣禄的见解,刚毅大不服气,本来预备顺从的,顿 时非争不可了。 “回皇太后的话,开科取士,用八股文就是祖宗的成法,所以称为‘制 艺’。”他提高了声音说,“如今的新政,跟皇太后当年垂帘所行的新政不同。 如今的新政,全是康有为想出来的花样。若说康有为要严办,康有为想出来 的新政不必废,那,自己可就站不住脚了。” 这话形同顶撞,尤其是搬出“祖宗成法”这顶大帽子,针锋相对,更 堵住了慈禧太后的嘴。训政之初,必须枢臣效命,她只好让步:“说得也有 点道理。那就恢复吧!” “喳!”刚毅答得很响亮,接下来又陈奏第二件事:“文科既然恢复旧章, 武科亦应同样办理。仍旧考试马步箭刀弓石等等技艺,不必考试什么洋枪洋 炮??。” “这件事,我可不能答应!”慈禧太后截断他的话说,“弓箭不管用了! 这些军务上头的事,你不懂!慢慢儿再说吧。” 这碰了很大的一个钉子。刚毅不敢再说,心里当然更不舒服,因为武 科改制这一项新政,为荣禄所全力赞同。而慈禧太后所说的,“军务上头的 事你不懂”,明是指他不如荣禄。 这是刚毅觉得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慈禧太后亦觉得话不投机,十分无趣,兼以年高神倦,便结束了这一 天的“常朝”。 等军机处将承旨所拟的上谕,用黄匣盛放,进呈御览,认可退回之时, 黄匣中另附了一张慈禧太后的朱谕:“着荣禄在军机大臣上行走,遗缺着裕 禄去!” 荣禄是大学士,而刚毅是协办大学士,尽管入军机在后,但后来居上, 刚毅更觉不快,然而无可奈何。 ※ ※ ※ 第二天是预定的会审康党之期。陈夔龙坐车到刑部,走到半路,为总 理衙门派来的苏拉追了上来,叫住车子,气喘吁吁地说:“陈老爷,刑部派 人来通知,你老不必去了,用不着会审了!” 原来有个陈夔龙的同乡前辈黄桂鋆,现任福建道御史,是守旧派的健 将,前一天上折密奏,以为已捕康党,“宣早决断”,为的是“恐其铤而走险, 勾结外洋,致生他变”,所以应该“速行处治,以绝后患”。又有一个说法, 黄桂鋆是旧党而非后党,爱君之心,并不后人,深恐这桩钦案,一经会审, 有人会任意攀扯,添过于上,使得已被幽禁的皇帝,处境更为窘迫,论他的 本心,无可厚非。 不论如何,这个建议在慈禧太后看,是快刀斩乱麻的好主意,尤其是 在庆王陈奏,法使荐医以及英使要求保全张荫桓以后,如果牵延不决,使得 洋人有插手干预的机会,必定大损朝廷的威信。因而在这天召见军机时,下 了一道上谕:“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大逆不 道,着即处斩。派刚毅监视,步军统领衙门,派兵弹压。” ※ ※ ※ 当陈夔龙回车不久,监斩大臣刚毅由刑部两尚书崇礼与廖寿恒陪着, 一起到部。大堂升座,立即召请主办司官与提牢厅主事,宣明事由,吩咐提 案内“官犯”到场。 提牢厅的主事叫乔树枬,四川华阳人,对这“六君子”,除却康广仁, 无不钦佩。康广仁不敢叫人恭维,是因为他的修养比同案诸人差得太远,从 被捕收禁那天起,就在狱中大吵大闹,不时以头撞壁,且哭且喊:“老天爷 啊!那有哥哥做的事,要弟弟顶罪的道理?冤枉啊!” 因此,乔树枬奉了堂谕,便关照“司狱”与禁子:“除了那位康老爷一 定会闹,万不得已只好上绑以外,其余的五位老爷,你们要格外有礼貌。也 不必说那些照例的话,只说‘过堂’就是了。” 所谓照例的话,大致是反话:明明哀吊之不遑,偏偏说一声:“恭喜你 老升天!”司狱受命,便从第一间开始,逐屋通知,请到院子里去,预备过 堂。 第一间住的是谭嗣同,刚接得林旭的一首诗:“青蒲饮泣知何用?慷慨 难酬国士恩。欲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这是用的后汉何进的典 故。“千里草”与“本初”切董、袁二字,意思是兵谏之举,应该谋之于董 福祥,信任袁世凯,未免失之于轻率。 谭嗣同受了责备,自然感慨,不过他是豪放乐观的性情,到此地步, 犹不改常态。亦用《后汉书》上的典故,就狱壁上题了一首诗:“望门投止 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司狱等他写完,方始开口:“谭老爷,今天过堂!” “一直到今天才过堂?”谭嗣同望一望院子里,“就我一个人?” “不!一共六位。谭老爷回头就知道了!” 不多片刻,人已到齐,最后来到院子里的是康广仁,他一反常态,不 但不哭不闹,而且隐然有喜色。这因为司狱为了求一时的安静,跟他撒了个 谎,说过堂即可定罪,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许只是一年半载的监禁。康广 仁信以为真,宽心大放,所以有此反常的神情。 “各位,”司狱一面向所有在场的番役,投以警戒的眼色,一面指着门说: “请这面走!” 刑部大狱称为“诏狱”,俗名“天牢”,是前明锦衣卫的镇抚司,共分 南北两座。两百多年来,建制如旧,不论南镇抚司,还是北镇抚司,都有东 西两道角门。司狱这时指的是西角门,他人不以为意,刘光第却脸色一变, 随即站住了脚。 原来诏狱中多年的例规,如果释放或只是过堂,都出东角门,唯有已 经大辟定谳的犯人才出西角门。刘光第刑部司官出身,知道这个规矩,既惊 且诧,大声问道:“怎么出西角门?” 司狱知道自己疏忽了,赶紧指着东角门说:“是,是,该走这里!” 于是,谭嗣同领头,昂然出了东角门。林旭走在后面,特意放慢两步, 等刘光第走到身旁,他相傍而行,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 “迹象不妙!恐怕毕命就在今朝。” 听得这话,林旭双腿一软,几乎竭蹶,但毕竟腰一挺,很象样子地走 了出去。 到得大堂,却须等待,因为军机大臣王文韶特地赶到刑部,说有一件 极紧要的事,非即时跟刚毅商量不可。 七五 “张香帅有电报来,刚刚收到,他以百口力保杨叔峤!”王文韶将原电递 了过去。 接到手里,刚毅便不肯看了。因为厚厚一大叠纸,怕不有上千言之多, 而且可想而知的,张之洞一定用上许多典故,看起来很吃力,此时那里有工 夫来读他的文章? “夔翁,”他将电报递了回去,“你告诉我吧!要言不烦。” “那就长话短说,你知道的,杨叔峤是张香帅督学四川所收,是最得意 的一个门生。入京,亦是张香帅所力保,最近还保他‘经济特科’??。” “现在,”刚毅很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还谈什么经济特科?” “不谈经济特科,不能不谈张香帅的面子。我看,要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刚毅将一直捏在右手中的上谕,使劲在左掌上一拍,“上 谕煌煌,莫非回头宣旨,少念一个名字?” “我是说,一起请起,面奏取旨。” 他的话还没有完,刚毅已大摇其头,“我不去!准碰钉子。” 他说,“我在刑部多少年,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那末,”王文韶又说,“能不能把处决的时间,稍微拖一拖,我赶回写 个奏片请旨,或许有恩命下来。” 刚毅是刑部司官出身,对案例及程序极其熟悉,估量宣旨、就缚、绑 到菜市口处斩,这样一步一步下来,开刀应已过午。那就不妨做个口惠而实 不至的假人情。 想停当了,笑笑答说:“俗语都说:人头落地,总在午时三刻。好吧, 我尽量想法子拖到那时候好了。” 王文韶无奈,只好点点头说:“就这样,我赶紧去办!”说罢一揖,匆 匆转身,而刚毅却又叫住了他,“夔翁,”他说,“我劝你犯不着去碰这个钉 子!于事无补,徒增咎戾。何苦?” 王文韶一愣。他也是熟透了人情世故的人,知道刚毅的意思,不是好 意相劝,是他自己不愿在奏片上列名。这本来不妨实说,但军机大臣的奏片, 如果没有自己的名字,一则损自己的声威,再则也得罪了张之洞。所以索性 打消此事。 这一下,王文韶也犹豫了。自己单衔上奏,固无不可,但碰钉子是自 己一个人碰,恐怕肩上担负不起。碰得不巧,逐出军机,可就太不上算了。 于是他问:“那么,对张香帅如何交代?” “夔翁!”刚毅蹙眉答说,“亏你还是老公事,这也算难题吗?” 王文韶听他这一说,悔恨不迭。想想真是自己该骂自己一声:岂有此 理!复电只说“上谕已下,万难挽救”,不就搪塞了吗?自己至少奔走了一 番,无奈刚毅不从,亦复枉然。得便托人带个口信给张之洞,必能邀得谅解。 “是,是!”他迥非来时的那种神色与口风,心悦诚服地说:“我照尊示 去料理就是。” 等刚毅回到大堂,刘光第已经私下得到刑部旧同事的密告,毕命就在 此日。所以一见刚毅与刑部六堂官升座,随即抗声说道:“未讯而诛,是何 道理?” 此言一出,首先急坏了康广仁,他旁边就是谭嗣同,一把将他发软的 身子扶住,轻喝一声:“挺起腰来!” 此时刚毅已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宣旨!” “慢!”刘光第的声音比他更大:“祖宗的成例,临刑鸣冤者,即使是盗 贼,提牢官亦该代陈堂上,请予复讯。未讯而诛,从无此例!我辈纵不足惜, 无如国体不可伤,祖制不可坏!” 这番侃侃而谈,大出刚毅意外。如果不明律例,还可以强词夺理,以 气慑人,他是懂律例的,不能不承认刘光第说得字字占理,所以反倒无词以 答。 堂上堂下,一时空气僵硬如死,刘光第便又重申要求: “请堂上照律例办!” “我奉旨监斩。”刚毅答说:“别的我都不知道,也管不着。” 刘光第还要争辩,杨锐拉一拉他的袖子,喊着他的号说: “裴村!跪跪,且听旨意怎么说!” 于是番役走上前来,将刘光第揿在地上,刚毅随即宣旨。 然后喝道:“带下去,上绑!” “我有话!”杨锐抗声而言,“‘大逆不道’四字,决不敢承!愿明心迹。” “不准说!”刚毅厉声阻止:“奉旨:不准说!” 于是番役一拥而上,两个挟一个,半拖半扶地弄上骡车。一人一辆, 前后有两百名步军统领衙门所派的兵丁夹护,浩浩荡荡出宣武门,直奔菜市 口而去。 其时夹道围观的百姓已挤得水泄不通,听得车走雷声,个个延颈伫望 ——唯一的例外是王五。等骡车将近时,他将头低了下去,悄悄拭去眼角两 粒黄豆大的泪水。 “师父!”张殿臣低声说道:“回去吧!” 王五掩面转身,退了出去,张殿臣紧跟在后。走到人迹较少之处,王 五站定了脚,泪痕已消,一脸的坚毅之色。 “怎么领尸,你问了没有?” “都问明白了。你老请放心,谭大叔的后事都交给我,你老回去喝酒吧!” 王五闭上眼,摇一摇头。走了几步,忽又回身说道:“听说广东会馆的 司事不敢出头。 那个康有为的弟弟,只怕没有人收殓。康有为害苦了你谭大叔,不过 他弟弟跟你谭大叔同难,你也一起料理好了。快去!” “是了!我这就走。”张殿臣说,“你老也别伤心!谭大叔是英雄,一定 看不惯师父掉眼泪的样子。” 王五不答,掉头就走。张殿臣不敢怠慢,急步到了菜市口,到约定的 地点,去找他派来办事的伙计。 约定的地点是菜市口北面的一家药铺,字号叫“西鹤年堂”,是京城里 有名的数百年老店。相传“西鹤年堂”与卖酱菜的“六必居”这两块招牌, 都是严嵩的笔迹。张殿臣跟西鹤年堂的掌柜是朋友,所以借这个地方,作为 联络之处。 “刽子手接上头了。”张殿臣手下最能干的一个伙计老刘向他报告:“人 倒很够朋友,满口答应。也不肯收红包,说谭大爷是忠臣,应该好好‘伺候’。 不过,自己觉得手艺不高,没有把握。” 原来张殿臣是受了王五的叮嘱,务必想法子不教谭嗣同身首异处。处 斩没有不掉脑袋的,只是手段高明的刽子手,推刀拖刃,极有分寸,能割断 喉管而让前面的一层皮肉仍旧连着。头不落地,仍算全尸。所谓“没有把握”, 就是不一定能让谭嗣同的脑袋不落地。 “这是没法子的事,且不去说他了,倒是还得预备一口棺木??。” 一语未毕,只听暴雷似的一阵呼啸。这不知是那年传下来的规矩,凡 在刑场看刽子手一刀下去,必定得喊这么一嗓子,免得鬼魂附身。所以听这 呼啸,便知六去其一。 “是姓康的!”西鹤年堂的小徒弟来报,“姓康的早就吓昏死过去了。接 下来那个听说姓谭。” 一听这话,张殿臣五内如焚,抬起右手轻轻一按,人就上了柜台。遥 遥望去,只见并排跪着五个人,却都伸直了腰。 还可以分辨得出,头一个正是谭嗣同。 张殿臣的心一酸,真不忍再看了!一跃下地,双手掩耳,急急往后奔 去。可是那一阵呼啸毕竟太响了,仍旧震得他心胆俱裂,浑身发抖。 ※ ※ ※ 也许是为了报复在刑部大堂的质问顶撞,监斩的刚毅,将杨锐和刘光 第,放在最后处决,让他们眼看同伴一个个倒下去,在临死之前,还要多受 一番折磨。 刘光第斩讫,时已薄暮,昏暗中躺着六具无头的尸体。人潮散失,留 下一片凄厉的哭声。哭得最伤心的是杨锐的儿子杨庆昶。此外或则亲友,或 则僮仆,都有人哭。唯独康广仁,如王五所预知的,身后寂寞,近在咫尺的 广东会馆中,竟无人过问。 谭嗣同毕竟身首异处了!而且双眼睁得好大,形相可怖。 张殿臣跪在地上祝告:“谭大叔,你老死得惨??。” “不是死得惨!”突然有人打断他的话,“是死得冤枉!” 张殿臣转脸仰望,是四十来岁,衣冠楚楚的一位读书人。 便即问道:“贵姓?” “敝姓李。”此人噙着泪蹲了下去,悲愤地说:“复生,头上有天!” 说完,伸出手去,在死者的眼皮上抹着,终于将谭嗣同死所不瞑的双 目,抹得合上了。 ※ ※ ※ 荣禄的寓处,贺客盈门。贺他新膺军机的恩命。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由 裕禄接替,但权柄大减。懿旨: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以裕禄为帮办。 然而上门的贺客,却无法见到主人。荣禄是拜访李鸿章去了。 “我也是刚接到消息。仲华,你的新命是异数,既掌丝纶,又绾兵符, 未之前闻!”李鸿章赞叹不绝地说,“难得,难得!” “实在是推不掉。”荣禄惶恐不胜地答说:“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兼顾, 特地向中堂来讨教。” “言重、言重!”李鸿章连连拱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才能兼 顾?不过,亦不必操之过急,慢慢儿摸索,总可以摸索出一条两全之道来。” “是!好在有中堂在这里,不愁没有人指点。尤其是洋务。” 荣禄突然问道:“中堂看樵野值不值得保全?” “这,”李鸿章笑笑,“仲华,你难倒我了!” “喔!”荣禄困惑地说:“请中堂明示。” “倘说不值得保全,人才难得,张樵野办洋务,见识虽还欠深远,总算 也是一把好手。 但是,要说值得保全呢,煌煌上谕,明明说他劣迹甚多,谁要保他, 就脱不了党护之嫌。仲华,你知道的,我的‘入阁办事’,实在是不办事, 后生可畏,老夫耄矣!实在无可献议,亦不敢献议。” 言下大有牢骚,“后生可畏”四字,尤其觉得刺耳。荣禄转念一想,让 他的抑郁发泄出来亦好,至少可以了解他是怎么一种想法,然后才能相机疏 导,争取支持。他很清楚,自己政务兵权虽已一把抓,而能不能抓得住,要 看几个人的态度,最重要的就是李鸿章。恩命初颁,丢下所有的贺客,来访 此老,正就是要表示自己对他格外尊礼的诚意。既然如此,他发多大的牢骚, 那怕指着和尚骂贼秃,也得捏了鼻子受他的。 因此,他脸上浮起深厚的同情,甚至是歉疚,垂着头低声说道:“中堂 的牢骚,我知道。太后圣明,亦全在洞鉴之中。 将来一定有借重威望的时候。” 提到“威望”,李鸿章的牢骚更甚:“说什么威望,真是令人汗颜无地! 东西洋各国,倒还都知道李鸿章三字。承列国元首君王,礼遇有加,都以为 国有大政,少不得有我一参末议的份儿。哼!”他自嘲似地冷笑,“谁知道刚 子良之流,居然是真宰相。翁叔平当年是看中他那一点而保他,我真是百思 不得其解。听说翁叔平之归田,就出于他所保的人的‘成全’。果尔如此, 是误国而又自误,书生有权,往往会搞得这样子窝囊。言之可叹,归于气数 而已!” 听得这一番话,荣禄又惊又喜,原来“后生可畏”是讥嘲刚毅的话! 听他对刚毅这样深恶痛绝,正好借以为助,且先说两句推心置腹的话,将此 老先抓紧了他。 “这几年来的朝局,再没有比中堂洞彻表里的。”荣禄将身子挪一挪近又 说:“昨天慈圣召见,特别提到,说‘只要我一天管事,决不会让李某人坐 冷板凳。不过要借重他,也要保全他,让他重回北洋,不是好办法。你得便 传话给他,就说我说的。决不会忘记他平长毛、平捻子,保大清天下的功劳。’” “慈恩深厚,感激莫名!”李鸿章感念平生,不觉激动,“大清是满清的 天下,我辈臣子,本不当分什么畛域,不过汉人不尽蠢才,旗人亦不尽忠诚。 说到当年平长毛、平捻子,两宫垂帘,贤王当国,一再降旨声明:只要于局 势有益,统兵大员,尽可放手做去,朝廷不为遥制。大哉王言!孰不感泣, 力效驰驱?这是当年能够削平大乱,再造山河的一大关键。 仲华,如今维持大局,你的地位就仿佛当年的文文忠,你不进言,就 没有人能够进言了!” 将荣禄比为同光之交的名臣文祥,身受者真有受宠若惊之感。细想一 想李鸿章的话,知道他的真意是要劝慈禧太后重用汉人。这话在刚毅之流, 一定以为大谬不然,而在荣禄却深有同感。当即很恳切答说:“这话出于中 堂之口,不同泛泛之论,我一定密陈慈圣。” 感于荣禄的诚恳,亦是真心切望局势能够稳定,李鸿章自觉有一倾肺 腑的必要,“我有两句话,遇着可与言之人,可与言之时,不能不说。仲华, 请切记。”他屈着手指说,“第一、论事不论人,论人不论身分。第二、内争 会引起外侮。” 他说一句,荣禄在心中复诵一句,立即咀嚼出他蕴含在内的意思。第 一、是泯灭满汉之分,尤其要裁抑亲贵。第二、内争须有一个限度,足以引 起外侮的内争,决不容许发生。 他平日亦有类似的想法,但不如李鸿章看得透彻,说得精切,所以心 悦诚服地说:“中堂的训诲,终身不敢忘!” “言重,言重!”李鸿章用极郑重的语气说:“仲华,我这两句话,你只 能搁在心里。 而且,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先师曾文正用兵,得力于八个字:‘先求稳 当,次求变化。’其言可味。” 这几句话,在荣禄更觉亲切有味。想想自己的处境,军机处有刚毅相 嫉;朝班有徐桐之流的假道学责望;而最堪忧虑,亦最难消弭的隐患是:亲 贵中正在觊觎大位,密谋废立,以自己的地位,将来势必卷入漩涡。来日大 难,唯有先求稳当,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斡旋大局,有所作为。 转念及此,起身长揖:“谨受教!中堂今天的开示,真正一生受用不尽。” ※ ※ ※ 局势应该尽快求稳定的见解,为慈禧太后衷心所接受。因此,康党只 再办了不多几个人。张荫桓当然难讨便宜,革职充军新疆,交地方官严加管 束;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永远监禁;徐致靖的儿子湖南学政徐仁铸革职永 不叙用;梁启超的至亲、礼部尚书李端棻亦是革职充军新疆的罪名。 新党获罪,旧党亦即是后党,自然弹冠相庆。首先是因阻止王照上书 而为皇帝革职的礼部尚书怀塔布,由于他的父亲,以前做过两广总督的瑞麟, 曾经资助过慈禧太后的娘家,而怀塔布的妻子又是慈禧太后的“清客”,经 常出入宫禁,因而怀塔布首蒙恩命,补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兼总管内务府大臣。 其次是礼部的堂官。廖寿恒调补李端棻的遗缺,空出来的刑部尚书, 由于刚毅的力保,以左侍郎赵舒翘坐升。礼部的满缺尚书裕禄,外放直隶总 督,亦应补人。慈禧太后决定拿这个职位来酬庸虽无大用而对她始终忠诚的 “老派”。 慈禧太后口中的“老派”,便是倭仁以来规行矩步、开口便是圣贤的“道 学先生”。如今老派的首领是徐桐。慈禧太后从逐去翁同龢以后,越发觉得 此人可取,所以召见之时,优礼有加,特命太监扶掖上殿。行礼以后,让他 站着回话。 “你今年七十几?” 徐桐是汉军——旗籍汉人。所以用旗人的自称答说:“奴才今年整八 十。” “啊!”慈禧是失笑的神情:“你看,我都忘了!今年四月里不是赐寿吗?” “皇太后的天恩!奴才一家大小,感戴不尽。”说着又要磕头。 “不用,不用!”慈禧太后大声喊道,“来啊!来扶住徐大人。” 向来太后、皇帝召见臣下,除了军机以外,太监都无须回避。此时应 声来扶,而徐桐到底还是跪一跪谢了恩,方始起身。 “你八十了,精神还是这么好!皇帝今年才二十八,已经不中用了!”慈 禧太后叹口气:“唉!可怎么好呢?想起来就教人揪心!” 皇帝天天召御医到瀛台请脉,脉案亦天天发交内奏事处,供三品以上 大员阅看。然而皇帝除了肝火旺以外,并无大病,是徐桐知道的。此时听慈 禧太后的话风,微有想废立而仿佛有所顾忌似的。他自觉三朝元老,应参定 策之功,便即朗声答奏:“皇太后受文宗显皇帝付托之重,戡平大乱,匡扶 社稷,圣明独断。奴才不胜拜服。” 这段话听来有些文不对题,而言外之意,都寄托在那句“圣明独断” 上头。慈禧越觉满意,语气也更慈和了。 “文宗归天的时候,外患内忧交逼,都靠你们一班忠心耿耿的人,同心 协力,才有今天,你的精神也还很好,仍旧要替我多照顾照顾。” “是!奴才一息尚存,不敢躲懒。” “礼部尚书是个要紧的缺分。国家的大经大常,造就人才,都靠礼部堂 官尽心。裕禄放出去了,你看,礼部尚书补谁好?” 这一问,问得徐桐精神大振,他夹袋中有个人,早就要让他脱颖而出 了。此时略想一想答道:“论当今旗人中的人才,以理藩院尚书启秀为第一。 此人是个孝子,品行端正,真正是个醇儒!” “他是翰林出身吗?” “是!同治四年的翰林。” “原来是崇绮一榜!”慈禧太后说,“是翰林就可以。” 向例,吏部及礼部尚书,非翰林出身,不能充任。启秀具此资格,慈 禧太后便接纳了徐桐的保荐。随即召见军机,面谕以启秀调补礼部尚书。 这是徐桐几个月来,第一桩称心快意之事。而慈眷优隆,又不止于此。 等他退到朝房,太监传谕赐膳,赏的是从御膳中撤出来的烧方与填鸭。徐桐 这天是斋期,但御赐珍味,不能不吃,吃了不算罪过。这样一想,心安理得 地吃得一饱,坐轿回府。 一回家,便有客来,一个是新膺恩命的启秀;一个是启秀的同年,穆 宗的老岳,同治四年的状元崇绮。 原来军机处的章京抄了恩旨到启秀那里去送信报喜,恰好崇绮也在。 他跟徐桐也常有往来,一个月总有几天在一起扶乩,谈因果报应,因而便与 启秀同车到了徐家。 启秀为人,德胜于才,很讲究忠孝节义。见了徐桐,照平常一样行过 礼说:“多蒙老师举荐,门生愧感交并,改日再叩谢老师。因为谢恩折子未 上,先谢老师,于臣节有亏。” 徐桐的气量很狭,若是他人说这样的话,定会生气。唯独对启秀不同, 觉得他的看法每每与众不同,而细细想去,却很有点道理,夸示于人,足为 师门增光,所以格外优容。 “你说得不错!于今‘受职公堂,拜恩私室’者,比比皆是。人心不古, 道德沦丧。扶持正气,端在我辈。”徐桐摇头晃脑地说:“颖之,端正士风, 整顿名教,你双肩的担子不轻哦!” “是!将来总要老师随时训诲,庶几可免陨越。谈到端正士风,门生以 为应该从厘正文体着手。” “是啊!八股五百年不废,总有他的大道理在内,岂可轻言改革?不过 厘正文体以外,在引进正人,扶植善类上头,亦该好好留意。” 这句话正触及崇绮的痒处。他从爱女嘉顺皇后殉节以后,内心一直不 安。慈禧太后亦似有意疏远,以“文曲星下凡”的状元,在光绪四年外放为 吉林将军去治盗,第五年转任热河都统。有个御史仗义执言,说崇绮秉性忠 直,宜留京辅国。结果受了一顿申斥,使得崇绮越发疑神疑鬼,因而在光绪 九年由盛京将军内调为户部尚书以后,一再称病,终于在光绪十二年正月罢 官。一闲闲了十二年,只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禄。 他是学程朱的,言不离孔孟,但没有学会孟子的养气之道。这十二年 的老米饭,真吃得口中淡出鸟来,在启秀家听得徐桐有不经军机而独力保荐 礼部尚书的大法力,心中便霍然而动。此时见徐桐有此表示,正好搭上话去, “中堂,”他说:“为国求贤,正是宰相的专职。即如荐颖之出长春曹,内举 不避亲,真正大公无私。朝廷有公,断断乎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了!” 这一顶高帽子,戴得徐桐飘飘然,舒服非凡。他当然知道崇绮的处境, 也很想引为羽翼,无奈慈禧太后跟他有心病,贸然举荐,必碰钉子,而且这 个钉子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一直有着力不从心之感。 此时感于情谊,也觉得是一个好机会,必得拉他一把。不过慈禧太后 那块心病,总得先化解掉,才有措手之处。转到这个念头,灵机一动,很快 地有了主意。不过,他的主意还不便让方正的门生知道。所以等启秀告辞时, 他将崇绮留了下来吃素斋。 虽吃素斋,不忘美酒,两人都是好酒量,当此新党大挫,溃不成军之 际,自然开怀畅饮,酒到微酣,真情渐露,徐桐喉头痒痒地有些话要说了。 “文山,”他唤崇绮的别号说:“如今有件关乎国本的大计,看来你着实 可以起一点作用。” 听得这话,崇绮始而惊喜,继而怅然,话不着实!从入仕以来,就没 有听谁说过,他可以在朝局中起一点作用。何况是关乎国本的大计! “荫轩,”徐桐是前辈,年纪又长。不过崇绮沾了裙带的光,是个公爵, 所以亦用别号称徐桐,“有关国本的大事,怎么会谋及闲废已久的我?更不 知道如何发生作用?” “当局者迷!”徐桐喝口酒,一面拈两粒松仁瘪着嘴慢慢咬,一面悠闲说 道:“如今慈圣有桩极大的心事你总想得到吧?” “我无从揣测。请教!” “皇上至今无子,往后恐怕更没有希望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这一问将崇绮问住了。想想二十四年前皇帝女婿“出天花”而崩,爱 女继之以被逼殉节的事,不免悲痛地掉了两滴老泪。 “与其柩前定策,匆遽之间迎外藩入承大统。无如早早??”徐桐吃力 地吐出两个字:“废立!” 臣下谈废立,是十恶不赦的第一款大罪。虽明知不碍,心头仍旧一震。 崇绮定定神说:“这,何不断然下懿旨?能立就能废!” “话是不错。但总得有个人发动。”徐桐略略放低了声音,“文山,你别 忘了,你跟别人的身分不同。” 这下才提醒了崇绮,自己是椒房贵戚。而废立是国事,也是家事,亲 戚可以说话的。然而,这话怎么说呢? “你可以为女婿说话。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的懿旨,今上是承继文 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继大行皇帝 为嗣。这段意思,你倒细细去参详看!” 崇绮点点头,凝神细想。照当初的上谕,帝系应该仍是一脉相承的。 穆宗虽然无子,但将来该有一个做皇帝的儿子。当今皇帝即令有子,继位以 后,却须尊穆宗为父。这就是说,今上有一项极神圣的责任,须生子保持统 绪的一贯。倘或无子,便失却两宫太后当初迎立的本意了。 “我明白了,今上如果无子,就不配做皇帝。可是,”崇绮忽又困惑,“这 话只要敢说,人人都可以说!” “对!不过,由你来说最适宜。为什么呢?因为皇上无子,不就耽误了 你的外孙了吗?” “啊,啊!原来有这么一层道理在内。”崇绮精神抖擞地说:“不错,不 错!这有关国本的大计,我可以发生一点儿的作用。” 于是从第二天起,崇绮遇到机会就要发怨声,说皇帝对不起祖宗,对 不起“皇考”,对不起“皇兄”!幸亏还有慈禧太后主持宗社大计,否则多病 的皇帝,一旦崩逝,继嗣无人,外藩争立,势必动摇国本。 这番论调出于“崇公爷”之口,确有不同的效果。因为他是慈禧太后 的“亲家”,就不免令人想到,他敢说这样的话,可能是“慈禧”的授意。 由于皇帝是慈禧太后所选立,不便出尔反尔,又下懿旨贬废。所以策动崇绮, 以椒房懿亲的身分,炮制舆论,慢慢形成一种主张废立的风气,则如水就下, 事易势顺,可以在很自然、很稳定的情势中,完成大位的转移。说起来也是 慈禧太后谋国的一番苦心。 当然,这是一种比较有见识的看法。有见识的人尚且如此,没见识的 人自然更以为废立是势所必行之事。此辈不关心一旦废立会引起怎样的因 果,只关心谁将取而代之?因为拥立是取富贵千载不遇的良机,这一宝押准 了,终身吃着不尽。 于是,旗下大小官员跟至亲好友相聚,常会悄然相询: “你看,皇上换谁啊?” 最有资格回答这句话的,是李莲英。可是,他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只 字。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皇上换谁”。甚至慈禧太后亦复茫然,有着无所 措手之苦。 如果废立而另立新君,自然是在宣宗一系的子孙中挑选。慈禧太后苦 思焦虑而委决不下的:是不知道该为文宗立嗣,还是为穆宗立嗣? 如果为文宗立嗣,自己仍然是太后的身分,依旧可以垂帘听政,只是 宣宗嫡亲的孙子,在世一共十三个,皆已成年,继位便可亲政,垂帘之议, 无法成立。为穆宗立嗣呢,宣宗的曾孙,“溥”字辈的幼童甚多,迎养入宫, 固可仿照宋朝宣仁太后以及本朝孝庄太后的故事,独裁大政。但是慈禧太后 有两层顾虑:第一、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穆宗崩逝之初,以吴可读的尸谏, 尚且不肯为他立嗣,而二十余年之后,忽又接纳吴可读的谏劝,不明摆着是 想抓权?当今皇帝亲政之初,自己曾一再表明心迹,垂帘不足为训,是迫于 情势的不得已之举。既然如此,又何可自相矛盾? 第二、幼童教养成人,得能亲政,至少要十年的工夫。慈禧太后自觉 精力大不如前,难担这份重任。而且穆宗与当今皇帝,皆是亲手教养,谁知 两个都是不孝之子!倘或心血灌溉而又出一个不孝的孙子,岂不活活气死? 转到这个念头,慈禧太后又灰心、又胆怯,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 ※ ※ 然而皇帝病重的流言却越来越盛了,以致法国公使,重申前请,再度 荐医。 这一次接见法国公使吕班的是庆王与新任两位总理大臣袁昶与许景 澄。庆王圆滑,袁昶敏捷,而许景澄则熟谙国际礼仪。三个人合力对付,滴 水不漏,吕班无奈,只好说实话了。 “荐医不是为治病吃药,实在是贵国的举动太离奇了!”吕班取出一束报 纸递给庆王,“上海的新闻纸上有详细的记载,贵国皇帝,康健如昔,而经 常宣布药方,这样的情形,闻所未闻,颇引起惊疑。现在各国会商决定,要 验看大皇帝的病症。果然有病,疑虑自释。本人奉到本国的电令,非看不可!” 最后一句话很不礼貌,而庆王和袁、许二人,不敢提出抗议,因为了 解到后果的严重。 为了董福祥的甘军,在八月里揍了英国和美国公使馆的职员,英、俄、 德各国都借保护使馆为名,派兵入京,正在交涉要求他们撤退。如果一定不 准法国公使验看皇帝的病状,不但使撤兵的交涉更为棘手,而且各国还可能 以中国将发生极大的内乱,必须作有效的自保之计为借口,增添军队入京。 “其实,看亦无妨!”洪钧的同年,并接踵洪钧而出使过法、德、俄各国 的许景澄说:“洋人讲究卫生,对个人的健康,看得很重。象皇上那样精神 萎靡,脸色发黄发白,在洋人看,就算是有病了!” “这话说得不错!”庆王下了决心,“我跟荣仲华商量一下,据实陈奏。” ※ ※ ※ “怎么?”未等庆王说完,慈禧太后的脸色就变了,“咱们中国的皇帝有 病,与他法国有什么相干?一再要来管闲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各国公使,例规是可以来看的。”庆王含含糊糊地答了这一句,紧接着 又说:“横竖皇上有病是真,也不怕洋人看。” 说着,庆王伸手向后招一招,示意荣禄进言。 “庆王的陈奏甚是!”荣禄便帮腔:“既然皇帝真有病,不教洋人看,反 而不好,目前不但洋人不明白内情,有许多闲话,就是南边不知道京里情形 的,亦有流言,说皇上没有病。如果让法国医生看一看病,报上一登,大家 就会说:皇上真的有病,都请洋医进宫瞧病了!倒是辟谣的一法。”他停一 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捧上。“奴才这里有两江督臣刘坤一的一封 信,请老佛爷过目。” 慈禧接信来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天下皆知圣躬康复,而医案照常, 通传外间,转滋疑义。上海各洋报馆恃有护符,腾其笔舌,尤无忌惮,欲禁 不能。可否奏请停止此项医案,明降谕旨,声明病已痊愈,精神尚未复元。 当此时局艰难,仍求太后训政,似乎光明正大,足以息众喙而释群疑。以太 后之慈,皇上之孝,历二十余年始终如一,常变靡渝,固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亦莫非公与亲贤调护之力。” 看完,慈禧太后往地下一扔,冷笑说道:“刘坤一居然也这么说!” “连刘坤一都这么说,他人可想而知!”荣禄答道:“准洋人看一看皇上, 实为有益无害。” 荣禄不慌不忙地拾起掷还的信。同时庆王也说:“荣禄所奏,是实在情 形,求皇太后明鉴。”他紧接着说,“至于洋医进宫给皇上看病,应该如何布 置,奴才自会跟荣禄、总管内务府大臣商量着办,总以妥当为主。” “你们能担保,一定妥当吗?” 慈禧太后心想,庆王主管洋务,当然也要陪在一起,此外还该找一个 能够监视庆王的人。倘或庆王迁就洋人,军机上如刚毅固然会反对,但身分 不同,怕他不敢说话。所以要找一个地位与庆王相仿而又敢说话的人,方能 监视得住。 这样转着念头,随即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嫉洋如仇,对办洋务的人, 素无好感。身分行辈较庆王略微差一些,但也不碍。只要他敢说话就行了, 这个人就是端王。 “是!”等慈禧太后加派了这两名亲贵,荣禄承旨复述了一遍:“派庆亲 王、端王会同军机大臣照料洋医进宫为皇上请脉。” “监视”改了“照料”,并非述旨有误,是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慈禧太 后点点头:“你们好好儿照料吧!” ※ ※ ※ 退回寝宫,传膳既罢,慈禧太后照例散步消食,宫中称为“绕弯儿”。 跟在她身后的,只有极少的几个人。但必有大总管李莲英,或者二总管崔玉 贵,而通常是李莲英与崔玉贵都跟着,因为她往往在绕弯儿的时候想心事, 想到该办的事,随即会交代。 这天所想的是法国公使荐医一事。虽然荣禄力请,并且担保妥当,她 总觉得不能放心,万一洋医诊脉,说是皇帝没有病,消息一传出去,那就莫 说将来的废立无所借口,眼前的训政亦变成假借名义了! “你们看,”慈禧太后边走边说,“洋医生进宫,瞧了皇上的病会怎么 说?” 李莲英和崔玉贵都是将慈禧太后的心思,揣摩得熟透了的人。所不同 的是,李莲英知道了她的心意,还得想一想别人,而崔玉贵却只知道“老佛 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因此,显得李莲英的思路就不及他敏感了。 略等一等见大总管不开口,崔玉贵当仁不让地答说:“有病想没病,难! 没病想有病,那还不容易吗?” 慈禧太后心想,这话不错啊!不过到底是母子的名分,她不便明言: 那就想法子将皇上弄出点病来,好瞒洋人的耳目。只点点头说:“你传话给 内务府大臣,让他们好好儿当心。” “喳!”崔玉贵响亮地答应。 “听清了老佛爷的话!”李莲英知道崔玉贵做事顾前不顾后,述旨亦不免 参入己意,因而特意叮嘱:“是好好儿当心照料!别莽莽撞撞地惹出麻烦来。” 等崔玉贵一走,慈禧太后就近在仪鸾殿后的石亭中坐下来。遇到这样 的情形,大致总有些话要跟李莲英说,而所说无非机密。所以所有的太监与 宫女,在进茶以后,都站得远远地,若无手势招呼,决不敢走近。 “我看那件事,赶年下办了吧!”慈禧太后面无表情地说: “也省得洋人再噜苏。” “是!”李莲英答说,“外头也很关心这件事,常有人跟奴才来打听消息, 奴才回他们:一概不知。” “倒是那些人啊!” “左右不过王府里的人。”李莲英说,“老佛爷也别问了,就赶紧拿大主 意吧!” “拿这个主意好难噢!”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反正,五、六、七这三 房都不成。” 这意思是行五的惇王、行六的恭王、行七的醇王,这三支的“载”字 辈,皆已成年,不在考虑之列。于是,李莲英有句蓄之已久的话,轻巧巧地 说了出来:“那可就只有庆王府家的老大够资格了!” 够资格入承大统,要有两个条件:第一、近支载字辈;第二、未成年。 宣宗一系,固然还有长房的溥伦、溥侗,再往上推,仁宗一系,亦还有咸丰、 同治年间称为“老五太爷”的惠亲王绵愉的两个孙子载润、载济,年龄却都 在四十以下,二十以上,皆不合格。这一来,所谓“近支”,就得数高宗一 系了。 高宗子女甚多,对皇帝来说,亦有亲疏远近之分,最近的是庆僖亲王 永璘。因为仁宗与庆僖亲王都是孝仪纯皇后魏佳氏所出,同父同母的手足, 自然亲于同父异母的兄弟。而庆僖亲王唯一的孙子,就是庆王奕劻。 奕劻有两个儿子。次子方在襁褓,李莲英口中的所谓“老大”名叫载 振,今年十四岁,亦常随母入宫,姿质平庸而嘴生得很甜,“老佛爷、老佛 爷”地叫个不停。慈禧太后心中一动,迟疑地问道:“不嫌远了一点儿吗?” “再没有近的了!”李莲英答得很爽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又问:“小振今年多大?” “不是十三,就是十四。” “年纪倒正合适。”慈禧太后心想,有三四年的心血灌溉,即有收获,越 发动心了。 话虽如此,却不愿遽作决定。“再看看吧!到底是件大事,也不能太马 虎了!”她换了个话题问:“这一阵子有什么好角?” 万寿将近,传唤梨园名角承应第一大“堂会”一事,李莲英早就跟内 务府大臣商量过多少次了,当下不慌不忙地答说:“生角是孙菊仙、小叫天、 红眼王四、龙长胜,旦角是时小福、陈石头、响九霄、于庄儿、十三旦??。” “啊,我想起来了,有人说有个叫秦五九的,很不错。你知道这个人不?” 李莲英当然知道秦五九——秦稚芬。即或以前不知其人,这一阵子也 应该有所闻。因为秦稚芬最近有一桩义举,可与王五护送安维峻至戍所媲美。 原来张荫桓自奉发变新疆地方官管束的严旨以后,广东同乡怕事都不敢理 他,而且冤家路狭,刑部所派押解的司官,还是与张荫桓有宿怨的一个同乡, 正好公报私仇,提人过堂,公事公办,丝毫不留情面。好不容易刑部过了关, 还要解到兵部武库司过堂,领取“发往军台效力”的公文,时已过午,大小 官儿都回家过节去了,押解官一言不发,吩咐押回刑部。张荫桓眼看出狱后 又入狱,惶窘无计,满面流泪,幸亏陈夔龙在职方司赶办要公,得信赶来, 代为料理,方得了事。 一上了路便是秦稚芬照应,上下打点,多方嘱托,亲自送到张家口, 洒泪而别。回到京里,杜门息影,已经报了官厅除名,一切征召,皆可不应。 李莲英不便明言其故,只好这样答说:“人不在京里,玩艺儿也不见得怎么 出色。” “那就算了!”慈禧太后又想起件事,“各国公使夫人要来给我拜寿,我 已经许了她们了,让她们到西苑来玩一天。洋婆子最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如果问到那两个没良心的东西,可怎么办呐?” “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是指瑾妃、珍妃姊妹俩。妹妹打入冷宫,衣不暖、 食不饱,姐姐亦是幽居永巷,每日随班定省,慈禧太后连正眼都不看她。这 些情况不足为外人道,自然亦以不宜让她们与外宾见面,免得露了马脚,所 以得想个法子搪塞。 这难不倒李莲英,略想一想答说:“老佛爷万安!奴才有主意。”却不 说是何主意。 到了各国公使夫人觐见之日,李莲英觅了两名宫女,假扮瑾妃、珍妃 姊妹。好在语言隔阂,只要说通了任传译之责的德菱、龙菱两姊妹——八旗 才子,新近卸任返国的驻日公使裕庚的一双掌珠,就尽不妨指鹿为马。 接着是法国公使所荐的医生,进宫“验看”皇帝的病症。御颜苍白, 天语低微,在洋人看,当然不能算健康。监视的王公大臣,惴惴然捏一把汗 的是,深怕皇帝发一顿牢骚,自道没病,而终于没事。 万寿热闹过去了,慈禧太后所担心的,洋人可能会替她带来的麻烦也 过去了,一年将尽,早作新春之计,应该动手换皇帝了! ※ ※ ※ 十一月底先有一道上谕:“现在联躬违和,所有年内及明年正月应行升 殿一切筵宴,均着停止。明年正月初一日,朕亲率王公百官,恭诣皇极殿, 在皇太后前行礼。”这表示年前年后,一切祭祀大典,应该由皇帝行礼,亦 将派人恭代。 废立有了进一步的迹象,接下来便自然而然产生一个朝中人人关心的 疑问,新皇帝到底是谁?于是,李莲英在与庆王一夕密谈以后,放出风声, 说继承大统的,可能是载振。同时又派人去打听,大家对此风声,是何反应。 反应实在不佳!因为载振是不折不扣的绔绔。“是他啊?”有人爽然若 失地说。“不会吧?这位大爷望之不似人君。”也有人这样批评。 更有一种看法:“绝对不是!不说别的,只论亲疏远近,宣宗一支的亲 王、郡王、贝勒、贝子,肯以大位拱手让人?”作此评论的人,以宗人府、 内务府的官员居多,他们比较接近亲贵,所持的看法,确有根据。象载漪就 说过:“老庆封王都嫌太便宜了!他家还能出个皇上?” 李莲英很见机,见此光景,不敢再提载振,反劝慈禧太后还是在“溥” 字辈的幼童中物色为妙。于是,腊月十七传宣一道懿旨:定在腊月二十,召 集近支王公会议,凡“溥”字辈而未成年者,由其父兄携带入宫,听候召见。 到了那天,近支“溥”字辈的孩子,都按品级穿起特制的小袍小褂, 一样朝珠补褂,翎顶辉煌,装点成“小大人”的模样。但尽管在家时母亲、 嬷嬷一再叮嘱,要守规矩,入宫后父兄叱斥管束,加意防范,可是童心不因 官服而改,一个个挤眉弄眼,只要大人稍微疏忽一下,就都溜出去追逐嬉戏 了。 ※ ※ ※ 这天的会议,也有皇帝。如今的坐法与未亲政以前不同,那时是慈禧 太后坐在御案后面,皇帝坐在御案前面。现在是仿照宋朝刘后与仁宗母子一 起问政的办法,后帝并坐,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行完了礼,慈禧太后推一推不知是冷还是怕,所以脸色发青的皇帝说: “你跟大家说吧!” “是!”皇帝有气无力地应一声,然后,手扶御案,俯视着说:“我病得 很久了,到现在也没有皇子,真是愧对祖宗,愧对老佛爷养育之恩。宗社大 计,应该早早有个妥当的主意,特为求老佛爷主持,替穆宗立嗣。你们有什 么话,趁早跟老佛爷回奏。” 从训政以来,后帝同临,照例由皇帝说一段开场白,接下来便是慈禧 太后补充,“皇帝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她说,“从四月以来,皇帝总觉得 自己错了,忧忧郁郁的,于他的身子也不相宜。这三个多月,皇帝一再跟我 说,让他息一息肩。这件事,我不便独断独行,所以今天找你们来,听听你 们的意思。大家有话尽管说,这是不能再大的一件大事,不用忌讳什么!要 是这会儿不说,退下去有许多闲言闲语,可别怪我不顾你们的面子!” 原是鼓励发言,只为最后这句话的威胁之意,吓得一个个都打寒噤, 想说也不敢说了。 “溥伦!”慈禧太后指名督促:“你是宣宗的长孙,你怎么说?” “为穆宗立嗣,是应该的。”溥伦答说,“至于立谁?请老佛爷作主。” “倘如替穆宗立嗣,当然是在你那些小兄弟当中挑。”慈禧太后问道:“你 看,是谁比较有出息啊?” 此言一出,有子可望继承穆宗为嗣的“载”字辈王公,无不紧张。慈 禧太后固然不会凭他一句话,就作决定,但先入之言,容易见听,如果有两 个人在慈禧太后心目中不分轩轾,那时想起溥伦的话,关系出入就太大了。 因此,都屏声息气,侧着耳朵听他如何奏对? 溥伦亦很世故,他不愿得罪他的任何一位堂叔,想一想答道:“照奴才 看,除了奴才以外,都是有出息的。” 慈禧太后又好气,又好笑,呵斥着说:“那里学来的油嘴滑舌?”接下 来指名问溥伟:“你袭爵了!应该让你说话,这件事你有什么意见?” 溥伟是恭王的长孙,载滢之子而为早在光绪十一年即已去世的载澂的 嗣子。载澂与穆宗最亲密,而慈禧太后在所有的侄子中,亦最钟爱载澂,所 以当恭王薨逝,特命溥伟承袭“世袭罔替”的王爵,大家都称他“小恭王”。 “小恭王”本人便有入承大统的资格,而慈禧太后指名相问,即有当他 局外人之意。一想到此,溥伟不免泄气,敷衍着说:“奴才年纪轻,这样的 大事,不敢瞎说!凡事都凭老佛爷作主。” 不但溥伟,其余的人亦都是这样说法,这使得慈禧太后有意外之感。 原以为大家虽不会明争,但会找许多理由来彼此牵制,形成僵局,那时就得 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亲眼看一看“溥”字辈的那些孩子,再作道理。 谁知所谓会议,竟是会而不议。这也使慈禧太后意识到,如今这班小 辈,才识固然不及他们的父叔,而自己的权力,又过于往日。看起来跟他们 谈不出什么名堂,还得另外找人商量。 这个人不是李莲英,她很明白,李莲英只能顺从她的意旨,想法子将 她所想做的事做到。一件事该不该做,或者不做这件事,而做另外一件事来 代替,就只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这个人就是恭王的长女,而为慈 禧太后抚为己女,依中宫所出皇女之例,封为固伦公主,称号是“荣寿”。 从慈禧太后到太监、宫女,都管荣寿固伦公主叫“大公主”。宣宗一系 凡是“载”字辈而在世的,都是大公主的弟弟,然而却没有人敢叫她“大姐”, 亦都叫她“大公主”。一半是体制所关,一半亦是敬畏大公主之故。 连慈禧太后对大公主亦有三分忌惮之意,每遇命妇入宫,进献式样新 颖、颜色鲜艳的衣饰,慈禧太后在揽镜自喜之余,总是切切叮嘱左右:“可 别让大公主知道了!” 废立一事,慈禧太后始终没有跟大公主谈过,是怕她表示反对。 不过,她知道大公主非常冷静,如果事在必行,她就不会作徒劳无功 的反对,而是帮她出主意,怎样把事情做好。 “看大公主在那儿?”慈禧太后对李莲英说:“我有要紧话跟她说。” 于是李莲英派人传宣懿旨。等大公主一到,他随即挥退所有的太监、 宫女,亲自在寝宫四周巡视,不准任何人接近。 因为他已猜到慈禧太后要跟大公主谈的是什么。 早寡而已进入中年的大公主,是唯一在慈禧太后面前能有座位的人。 不过,她很少享受这一项殊恩,尤其是当皇帝、皇后、以及诸王福晋——她 的伯母或婶母入觐时,更不会坐下。唯有在这种母女相依,不拘礼数的时候, 她才会端张小凳子坐在慈禧太后身边,闲话家常。当然,偶尔也参与大计。 这天慈禧太后召集近支王公会议,以及宣旨命“溥”字辈的幼童入宫, 大公主已微有所闻,所以在奉命进见时,她先已打听了一下,如果是怀塔布 的母亲,或者荣禄的妻子入宫,多半是找牌搭子,听说单只召她一个人,而 且由外殿一回内宫就来传唤,不由得便想到,可能是要谈废立之事。 一想到此,大公主的心就揪紧了!多少年来,皇帝心目中认为可资倚 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翁师傅”,一个“大姐”。谁知变起不测,皇帝会落 到今天这个地步!每次听人说起,被幽在瀛台的皇帝,衣食竟亦不周,总要 关起门来饮泣一场,然而她无法私下接济,也不敢向慈禧太后进言。因为她 深知太监的阴险忮刻,倘或因此而受慈禧太后的责罚,必然迁怒于皇帝,不 知道会想出来一些什么恶毒的花样去折磨皇帝。 自秋徂冬,多少个失眠的漫漫长夜,她在盘算皇帝的将来。起初,一 想到废立,就会着急,恨不得即时能将载漪之流找来,痛斥一顿,慢慢地不 免怀疑,皇帝被废,真个是件不堪忍受的事?反过来又想,照现在这样子, 皇帝又有什么生趣?往远处去看,又有什么希望? 这些令人困惑的念头,日复一日地盘旋在心头,始终得不到解答。而 终于有一天大彻大悟了!那是在法国公使荐医为皇帝诊视以后。据说:法国 医生随带的翻译向人透露,皇帝的食物中有硝粉,久而久之,中毒而死而不 为人知。这样看来,废立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保得住皇帝的一条命! ※ ※ ※ “当年我做错了一件事!应该挑‘溥’字辈的,替你那自作孽的弟弟承 继一个儿子,倘若如此,那有今天的烦恼?亏得老天保佑,我身子还硬朗, 如今补救也还来得及。”慈禧太后握着大公主的手说,“女儿,这件事我只有 跟你商量。你看,谁是有出息的样子?溥伟怎么样?” 大公主心里明白,慈禧太后言不由衷,而且她也早就想过不止一遍了, 穆宗崩逝之日,慈禧太后宣布迎当今皇帝入宫,醇王惊痛昏厥,不是没有道 理的。为了爱护同胞手足,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有非分的遭遇。 “溥伟不行!”她断然决然地答说:“太不行了!” “那么,谁是行的呢?” “老佛爷看谁行,谁就行!十二三岁的孩子,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 身子总要健壮才好。” “这句话很实在。”慈禧太后不觉露了本心,“我看,载漪的老二不错, 长得象个小犊子似的。” 听得这话,大公主倒失悔了。她的本意是,穆宗与当今皇帝的身子都 嫌单薄,惩前毖后,所以作此建议,不想无形中变成迎合。载漪的次子名叫 溥儁,他的母亲是皇后的胞妹,也就是慈禧太后的内侄孙,所以溥儁是慈禧 太后心目中最先考虑的人选。而大公主很讨厌这个侄子,身体确是很好,十 四岁的孩子已长得跟大人一样,但一脸的横肉,嘴唇翘得老高,而且言语动 作,无不粗鲁,从那一点看,都不配做皇帝。 因此,她特意保持沉默,表示一种无言的反对。见此光景,慈禧太后 也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这使得大公主微感不安,毕竟是太后又是母亲,不能不将顺着。所以 想了一下说:“转眼就过年了,那几个孩子都要进宫来磕头,老佛爷也别言 语,只冷眼看着,谁是懂规矩的,有志气的,就是好的。” “我也是这么个主意。到时候你替我留意。” “是!”大公主问道:“这件事在什么时候办呢?” “反正总在明年!” “皇上呢?总得有个妥当的安置吧!” 慈禧太后一愣。因为从没有人敢问她这话,她也就模模糊糊地不暇深 思。这时想起来,觉得确实应该早为之计。便即说道:“当然该有个妥当的 安置。不过,过去还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算妥当。你倒 出个主意看!” “当然是封亲王。”大公主从容答说,“明朝有个例子,似乎可以援用。”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治平宝鉴》中有此故事,“英宗复辟!” “是!” 英宗自南宫复辟,病中的景泰帝,退归藩邸。原为郕王,仍为郕王。 当今皇帝未迎入宫以前赐过头品顶戴,并未封爵。但以古例今,当然应封亲 王。慈禧太后慨然相许:“一定封亲王,一定封亲王。” 得此承诺,大公主心中略感安慰。本想再为珍妃求情,转念一想,实 可不必。慈禧太后既有矜全之意,到时候自然恩出格外,让她随着被废的皇 帝一起归王府。此时求情,不独无用,且恐惹起慈禧太后的猜疑,更增珍妃 的咎戾。 ※ ※ ※ 大年初一,亲贵的福晋,都带着未成年的子女进宫,为慈禧太后贺岁。 最令人瞩目的,自然是溥儁,而慈禧太后似乎忘了大公主“冷眼看着”的建 议,特为将溥儁唤到面前来说话。 先问功课,后问志向。溥儁扬着脸大声答说:“奴才愿意带兵!替老佛 爷打洋人,把洋鬼子都撵到海里去,一个也不许留在咱们大清国。” “你的志向倒不小!”慈禧太后笑着又问:“你说愿意带兵,可会打枪 啊?” “会!奴才的枪打得准。老佛爷要不要看奴才打枪?” 这倒不是说大话。光绪二十年七月,下诏宣战以后,朝命另练旗兵, 以原有禁军中的满洲火器营、健锐营、圆明园八旗枪营及汉军枪队,合并编 成一大支,名为“武胜新队”。特派端郡王载漪及兵部尚书敬信主其事。载 漪并且奉派管理神机营,八旗子弟兵尽归掌握,俨如同治初年的醇王。溥儁 生性不乐读书而好武,经常在南苑玩枪,“准头”练得极好。此时巴不得能 够露一手,但慈禧太后却无兴趣,摆摆手说:“我知道你打得好!不过读书 也要紧!书本儿上的东西才有大用处。你懂吗?” 溥儁想不出书本上的东西有何大用处,更无法领略慈禧太后寄以厚望, 期成大器的深意。只是贵家子弟,从小便被教导,尊长的话绝不可驳回,所 以虽不懂而仍然响亮地回答说:“懂!” ※ ※ ※ 从这天起,各王公府第都知道慈禧太后属意溥儁。虽然很有人不服气, 但却不能不承认溥儁的条件比任何人都来得好,第一,他有个在亲贵中最有 实权的父亲;第二,他有跟慈禧太后关系最亲近的母亲。 当然,在载漪是早就意料到的,亦可以说是早就在培养的。如今时机 快成熟了,更应该切切实实下一番工夫。密密召集谋士商议,有人献上一计, 说应该师法“商山四皓”的故智,请几位为慈禧太后所看重的老臣,来教导 溥儁。一则,可以烘云托月地长溥儁的声价;再则,这几位老臣在慈禧太后 面前,一定会常说溥儁的好话,遇到机会,一言便可定国。 载漪亦觉得这是一举两得,面面俱到的好计,欣然接纳,立即着手。 下帖子请了两位客人:一个是徐桐,一个是崇绮。 下了请帖,又派人去面请,特意声明,请便衣赴约。这是载漪表示谦 恭,不敢用亲藩的身分。否则,即令是位极人臣的大学士,五等爵首位的承 恩公,见了“王爷”亦得大礼参见。 客人连袂而至,载漪降阶相迎。“崇公、徐先生,”他笑容满面地说:“多 承赏光,我的面子不小。” 这也谦虚得没有道理了。王府相召,何敢不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答说: “不敢,不敢!” 入厅刚刚坐定,载漪便唤出溥儁来,大声吩咐:“给两位老先生行礼!” 听得这话,溥儁一捞长袍下摆,很“边式”地请了个安。这一下将徐 桐与崇绮吓得避之不遑,踉踉跄跄地几乎摔个跟斗。 侧近的听差,急忙将两老扶住。等坐定下来,徐桐正色说道:“王爷千 万不可如此!世子前程无量,执礼过于谦卑,有伤大体,亦教人万分不安!” “前程无量”四字钻入载漪耳中,心痒难熬。不由得指着儿子笑道:“前 一阵子有人替他算命,说他福泽比我还厚。‘玉不琢,不成器’,以后要请两 位老先生费心,多多教导,将来才有出头的日子。” 崇绮和徐桐在谦谢之余,少不得问问溥儁的功课。不久,听差来请入 席,宾主推让了好久,终于由崇绮坐了首席。且饮且谈,谈到武胜新队,载 漪跃跃欲试地,自道已经练成一支劲旅,总有一天要与洋人一决雌雄。 听得这话,徐桐满引一杯,接下来骂洋人,骂张荫桓,骂徐用仪,骂 李鸿章,凡是与洋务有交涉的人,徐桐一概视之为“汉奸”,最后骂到皇帝 身上了。 当然,那是不明指其人的骂,“‘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听说宫中搜出夷服,竟是要废弃上国衣冠、祖宗遗制,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真是开国以来的奇祸!”徐桐痛心疾首地说,“慈圣一生行事,我无不佩服, 只有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四半夜那件事,做得大错特错!” 他所指的,就是穆宗崩逝,慈禧太后迎立当今皇帝“那件事”。旧事重 提,触及崇绮的隐痛,便即黯然停杯了。 “文山,你也别难过!”徐桐安慰他说,“快要为穆宗立嗣了,你应该高 兴才是。” 这一下倒提醒了载漪,心想:不错啊!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成为崇 绮的外孙了!既是外孙,岂有不爱护之理?于是又将溥儁唤出来有话说。 “来!给崇太爷递酒!” 一听“崇太爷”这个尊称,崇绮愣住了,想一想才能会意,笑容满面 地站了起来:“这可真是不敢当了!” 话虽如此,还是将溥儁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双唇啧啧有声,仿佛 从未品尝过这样的“天之美禄”! 七六 如果说荣禄如甲午以前的李鸿章,掌握了精锐所萃的北洋兵权,那么 载漪就象当年的醇王,保有指挥禁军的全权。他的“武胜新队”改了名字, 叫做“虎神营”,猛虎扑羊,而羊洋同音,等于挂起了“扶清灭洋”的幌子。 荣禄的部队也换了番号,总名“武胜军”,仿照明朝都督府的制度,设 前后中左右五军:前军聂士成、后军董福祥、左军宋庆——“霆军”鲍超手 下的大将、右军袁世凯。另外召募一万,人为中军,由荣禄亲自兼领。 既为军机,又握兵权,荣禄成为清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权臣。然而慈禧 太后并不感受到威胁,她自有驾驭荣禄的手段,更有荣禄绝不会不忠的自信。 尽管如此,荣禄仍有烦恼,因为妒忌他的人太多,而以刚毅为尤甚。 他自觉谋国的才具、济危的功劳,都在荣禄之上,而偏偏官位、权力与所受 的宠信,处处屈居人下。因此,常常针对着荣禄的一切发牢骚。荣禄是极深 沉的人,心里不免生气,而表面上总是犯而不校。不过,日子久了,也有无 法容忍的时候。 一天,军机会食,刚毅想心事想得忘形了,蓦地里拍着桌子说:“嗳! 我那一天才得出头?” 突如其来的这个动作,这句话,使得他的同僚都一惊,荣禄便问:“子 良!你要怎么出头?” “你压在我上面,我怎么出得了头?” 刚毅的意思是,四位大学士李鸿章、昆冈、徐桐都在古稀以外,出缺 是三两年间的事。 自己这个协办大学士“扶正”固在意中,只是荣禄与自己的年纪差不 多,循次渐进,前面三位大学士一死,荣禄顺理成章地正了揆席,而自己要 想当首揆,就不知道是那年的事了? 荣禄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觉得其人居心可鄙,加以有了三分酒意, 便笑一笑答道:“那也容易!等李、昆、徐三位寿终之后,你索性拿把刀来, 把我也杀掉,不就当上了文华殿大学士?” 这个钉子碰得刚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既窘且恼。只是荣禄面带笑 容,仿佛在开玩笑,认不得真,而且畏惧荣禄也不敢发作,只得干笑一阵, 聊掩窘态。 事后越想越恼,这口气怎么也忍不下去。于是刚毅便在公事上找机会 跟荣禄为难,每天入对时,只要荣禄所奏有一点点漏洞,他便抓住了张大其 词地反对攻击。这样个把月下来,荣禄深以为苦,亦深以为恨,与门下谋士 秘密商议,想了条一石二鸟的妙计。 原来慈禧太后三度听政,尽革新法,觉得能破亦须能立,所以三令五 申,严限各省督抚认真整顿政务,尤其着重在练兵、筹饷、保甲、团练、积 谷五事,认为足兵足食,地方安靖,始可与洋人大作一番周旋,一雪咸丰末 年以来的积耻。可是封疆大吏,特别是素称富饶的省分的总督,两江刘坤一、 湖广张之洞、两广谭钟麟,资高望重,根深蒂固,对朝命不免漠视。荣禄知 道,毛病出在军机大臣的资望太浅,非立威不足以扭转颓势,但已成尾大不 掉之势,所谓“立威”谈何容易? 这一石二鸟的妙计,就是让刚毅出头,操刀去割那条掉不转的大尾巴。 当然,他在独对时,决不会透露借刀杀刚毅的本意,只盛赞刚毅人如其名, 刚强有毅力,能够破除情面,彻底清除各省的积弊。慈禧太后深以为然,随 即指示,先发一道“寄信上谕”,指责各省对饬办各事,“未能确收实效”, 特再申谕,“速即认真举办”,倘有“不肖州县,玩视民瘼,阳奉阴违,该督 抚即当严行参劾,从重治罪。”过了两天,又发一道“明发上谕”,命刚毅“前 往江南一带,查办事件”。 所谓“查办事件”,通常是指查办参劾案件。而特派军机大臣出京查办, 则被参的可知必是督抚,因而便有种种流言,揣测两江总督刘坤一遇到麻烦 了。 其实刚毅是去查办朝廷饬各省举行的五事。荣禄借慈禧太后的口告诉 刚毅:厘金更要切实整顿。江南厘金的积弊甚深,若得刚毅雷厉风行地梳理 一番,武卫军的饷项便有了着落。 而刚毅本人,必然大为招怨,有对他不满的言词,传到京里,那时就 可以相机利用了。能去则去,不能去就找个总督的缺,将他留在外面,岂不 从此耳根清净? 这公私两得的一计,刚毅亦约略可以猜想得到。不过,他有他的打算。 从来钦差大臣往往专主一事,或者查案,或者整军,或者如李鸿章这半年来 的钦命差使,治理山东一带的河道。象这样国家五大要政,尽在查办的范围 之中,并无先例。他自觉他的这个钦差,是特等钦差,江南此行,所有督抚 都要仰望颜色,这个官瘾可过得足了。 当然,他对他的差使是有自信的。能够平白找出几百万两银子来,慈 禧太后会刮目相看。那时找个机会,教荣禄带着他的武卫五军,回任直隶, 去看守京师的大门,一任外官,岂可再兼枢臣?那时军机处就是自己的天下 了。 因为各有妙算,所以相顾欣然。刚毅到了江宁,果然震动了地方。四 个月的工夫,参倒了不少官儿,少不得也作威作福,搞得百姓怨声载道。这 样到了七月底,诸事都可告一段落,回京复命。刚到上海,奉到一道电旨: “广东地大物博,叠经臣工陈奏,各项积弊较江南为尤甚。如能认真整顿, 必可剔除中饱,筹出巨款。刚毅曾任广东巡抚,熟悉地方情形;着即督同随 派司员,克日启程前往该省,会同督抚将一切出入款项,悉心厘剔,应如何 妥定章程,以裕库款之处?随时奏明办理。” 刚毅心知道这是荣禄不愿他回京所出的花样,不过,他也不在乎。坐 海轮到了广州,亦如在江宁的模样,深居简出。而查询的公文,一道接一道 送到总督、巡抚两衙门。两广总督谭钟麟,是翁同龢的同年,久任封疆,行 辈甚尊,看不惯刚毅那种目空一切的派头。而且高龄七十有八,难胜繁剧, 早就奏请放归田里,此时决定重申前请,辞意甚坚,所以慈禧太后决定准他 辞官。 这本来是荣禄将刚毅留在外省的好机会,只是慈禧太后认为两广的涉 外事务很多,需要深通洋务而勋名素著的重臣去坐镇。于是,李鸿章被内定 为谭钟麟的继任人选。 朝旨未下,已有所闻,李鸿章决定去看荣禄,打算探一探口气,如果 不能象在直隶总督任内,遇事可以作一半主,他还不愿作此南天之行。 一见之下,李鸿章不觉惊讶,“仲华,”他说,“你的气色很不好!何忧 之深也?” 荣禄叹口气说:“中堂真是福气人,‘日啖荔枝三百颗’,跳出是非圈 了!我受恩最重,上头对我的责备亦最严。这几天,真正叫求生不能,求死 不得!” 李鸿章瞿然动容,“何出此言?”他问,“仲华,你可以跟我谈谈吗?” “当然!我亦正想去看中堂,倘或计无所出,说不得也要拿中堂拉出来, 一起力争。”说到这里,荣禄起身,亲手去关上房门,然后隔着炕几,向李 鸿章低声说道:“非常之变,迫在眉睫!” 原来废立快成为事实了!本是迁延不决的局面,自从刚毅在十月初从 广州回京,情势急转直下,因为徐桐与崇绮虽极力鼓吹废立,但大政出自军 机,仅有为徐、崇两人说服了的启秀一个人起劲,自是孤掌难鸣。及至刚毅 回京,与启秀联成一气,加以逐去廖寿恒,保荐刑部尚书赵舒翘入值军机, 于是,除了早就退出军机的钱应溥,毫无主张的礼王世铎以外,剩下的四个 人,三对一,变成荣禄孤掌难鸣了! 可是,这个非常的举动,慈禧太后拿定主意,非荣禄亦赞成不能办! 因此,他便成了众矢之的。刚毅、启秀、赵舒翘每天拿话挤他,要他松口, 以一敌三,几有无法招架之势。而慈禧太后单独召见时,谈及此事,口风亦 一次比一次紧,先是劝导,继而期望,最近则颇有责备的话。看起来再拂“慈 圣”之意,怕会惹起盛怒,几十年辛苦培养的“帘眷”,毁于一旦。政柄兵 权,一齐被夺,纵不致为翁同龢、张荫桓之续,而闲废恐不能免! “我是尽力想法子在搪塞。前一阵子刘岘庄的一个电报,让我松了一口 气??。” 为了搪塞,荣禄曾建议密电重要疆臣,询问废立的意见。刘坤一的回 电,表示反对,说是“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难防”,这两句话极有力量, 将慈禧太后的兴头很挡了一挡。 “可是今天十一月二十五了!慈圣的意思,非在年内办妥这件大事不可! 快要图穷而匕首见的时候。中堂,我怕力不从心了!” 不等他说完,李鸿章凛然相答:“此何等事?岂可行之于列强环伺的今 天?仲华,试问你有几个脑袋,敢尝试此事!上头如果一意孤行,危险万状, 如果驻京使臣首先抗议,各省疆臣,亦可以仗义声讨!无端动天下之兵,仲 华,春秋责备贤者,你一定难逃史笔之诛。”说到这里,他自觉太激动了, 喘息了一下,放缓了声音又说:“本朝处大事极有分寸,一时之惑,终须觉 悟,母子天伦,岂无转圜之望?只是除了足下以外,更无人够资格调停。仲 华,你受的慈恩最重,如今又是帘眷优隆,你如不言,别无人言。造膝之际, 不妨将成败利钝的关系,委屈密陈,一定可以挽回大局!” 荣禄原亦有这样的意思,只是不敢自信有此力量。如今让旁观者清的 李鸿章为他痛切剖析,大受鼓舞,毅然决然地说:“是,是!我的宗旨定了。” “但盼宫闱静肃,朝局平稳,跟洋人打交道,话也好说些。” 提到洋人,荣禄想起久藏在心的一件事。虽然洋文报纸对维新失败及 废立诸事,多所讥评,究不知各国公使是何说法?早想托李鸿章打听一下。 不过,打听的目的变过了,以前是想明了各国公使的态度,决定自己的最后 态度,此刻他说:“为了搪塞上头,想请中堂探探各国公使的口气,我对上 头好有话说。” 李鸿章沉吟了一会答说:“此事我不便先开口问人家,这几天各国公使 要替我饯行,如果提起来,我可以顺便问一问。 否则,就无以报命了。” 到了第三天,李鸿章有了答复。他写信给荣禄说:各国公使表示,若 有废立之事,各国虽不能干预中国的内政,但在外交上必将采取不承认新皇 帝的政策。 这样的机密大事,本不宜形诸笔墨,而李鸿章居然以书面答复,正表 示他对他所说的话,完全负责。领会到这一点,荣禄的主意更坚定了。 ※ ※ ※ 十一月二十八,大雪纷飞,徐桐与崇绮一大早冲寒冒雪,直趋宫门,“递 牌子”请见慈禧太后,为的是两人拟好了一道内外大臣联名吁请废立的奏稿, 要请懿旨定夺。 “稿子很好!”可是慈禧太后还是那句话:“你们得先跟荣禄商量好!” 两人退回朝房密议,决定只传懿旨,不作商量。倘或荣禄不听,找个 人出来参他,拿顶“违抗懿旨”的大帽子扣在他头上,看他受得了受不了? 商议停当,随即出宫,坐轿直奔东厂胡同荣府。帖子一递进去,荣禄 便知来意不善。但绝不能挡驾,且先请了进来再说。 荣禄的起居豪奢是出了名的,那间会客的花厅极大,悬着双重门帘, 烧起两个云白铜的大火盆,所以温暖如春。徐桐和崇绮腰脚虽健,毕竟上了 年纪,冷热相激,顿觉喉头发痒,咳个不住,主人家的听差替他们又灌茶、 又捶背,闹了好一会才得安静下来,跟荣禄寒暄。 三五句闲白过后,徐桐向崇绮使个眼色,双双站起,崇绮从口袋里掏 出一个白折子,“奉太后旨意,有个稿子让你看一看!”他一面说,一面将奏 稿递了过去。 荣禄不能不接,接过来一看案由,果不其然,是奏请废立,当时大叫 一声:“哎呀!我这个肚子,到底不饶我啊!”说着,一手捧腹,一手就将折 稿递还,等崇绮上当接回,荣禄又说:“昨儿晚上闹肚子。方才我正在茅房 里,还没有完事,听说两公驾到,匆匆忙忙提了裤子就出来了。这会儿痛不 可当,哟、哟、哟!这个倒霉的肚子!” 话还未完,人已转身,伛偻着腰,一溜歪斜地往里走了去。崇绮叹口 气说:“来得不巧!” “拉稀不是什么大毛病。”徐桐答说:“咱们且烤烤火,等一会儿。” 这一等等了将近一个钟头,还不见荣禄复出。只是荣家款客甚厚,点 心水果接连不断地送上来,盖碗茶换了一道又一道。因此,两老虽然满心不 悦,却发不出脾气。 “你家主人呢?”徐桐一遍一遍问荣家下人:“何以还不能出来?” “累中堂久等!”荣家下人哈着腰答说:“在等大夫来诊脉。” 荣禄何尝有病?借故脱身,正与武卫军的一班幕僚如樊增祥等人在筹 划对策。此事已密商了好久,始终没有善策,到这时却非定策不可了!反复 衡量利害得失,总觉得无法面面俱到,唯有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力求保全 大局。 于是,装得神情委顿地,再度会客,一进门便拱拱手,连声“对不起!” 然后一面在火盆旁边坐下来,一面说道:“刚才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啊?” “你请细看!”崇绮将奏稿递了给他,“仲华,这是伊霍盛业,不世之功!” 荣禄装作不懂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的典故,一手接奏稿看,一 手取铜管拨炭。将炭拨得愈加炽旺,火苗融融之后,很快地将奏稿捏成一团, 投入火盆,口中还说了句: “我不敢看呐!” 两老大惊失色,想伸手抢救,已自不及,一蓬烈焰,烧断了载漪想做 太上皇的白日春梦。 徐桐气得身子发抖,颤巍巍站起来,手指着荣禄,厉声斥责:“这个稿 子是太后看过的,奉懿旨命你阅看,你何敢如此!” “荫老,”荣禄平静地说:“我马上进宫。如果真的是太后的意思,我一 个人认罪。” “好,好!”徐桐知道徒争无益,唯有赶紧去向端王告变,便说一声:“有 帐慢慢算!”拉着崇绮,掉头就走。 荣禄不敢丝毫耽搁,立即换了公服,坐车直投宁寿宫北面的贞顺门, 请李莲英出来说话。 “这么大的雪,你老还进宫!”李莲英问道:“什么事啊?” “还不就是你知道的那回事!莲英,烦你上去回一声,我有话非立刻跟 老佛爷回奏不可!” “那就来吧!” 李莲英领着荣禄,一直来到养心殿后的乐寿堂,做个手势让他在门外 待命,自己便进西暖阁去见慈禧太后,将荣禄的话,据实陈奏。 “他有什么事呢?” “荣中堂没有跟奴才说,奴才也不敢问。不过,这么大的雪,又是下午, 特为进宫‘请起’,想来必是非老佛爷不能拿主意的大事。” 慈禧太后想了想,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门外的荣禄,在这待旨的片刻,望着漫天的风雪,尽力想些凄凉悲惨 之事,从祖父培思哈在平张格尔之役中殉难想起,接下来想咸丰初年,伯父 天津总兵长瑞、父亲凉州总兵长寿,并从崇绮的父亲赛尚阿进兵广西平洪杨, 在龙寮岭中伏,双双阵亡,一门孤寡,茕茕无依的苦况,以及早年在工部当 司官,误触肃顺之怒,以致因赃罪被捕下狱,所遭受的种种非人生活。再一 转念,记起珍妃就拘禁在景祺阁后,贞顺门旁,与宫女住所相邻的小屋中, 每日饮食从门槛底下递进去,污秽沾染,真个是尘羹土饭!象这样的天气, 既无火炉,又不见得能够换一换窗纸,不知道冻成什么样子?绮年玉貌的天 家内眷,受这样的苦楚,言之可惨! 就这塞腹悲怆酿成盈眶热泪,一进门在冰凉的青砖地,“冬冬”碰了两 个响头,叫一声:“老佛爷!”随即就痛哭失声了! 慈禧太后大惊,失去了平日那种任何情况之下,说话都保持着威严从 容的神态,张皇失措地嚷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徐桐、崇绮到奴才那儿来过了。”荣禄哽咽着说,“各国都帮皇上,就 有那么的怪事,连分辩都分辩不清楚。果真要干这件事,老佛爷的官司输了! 老佛爷辛苦几十年,多好的名誉,那一个不敬仰?如今冒这么大一个险,万 万不值!倘或招来一场大祸,奴才死不足惜,痛心的是我的圣明皇太后!” 说到这里,触动这几个月所受的软逼硬挤、冷嘲热讽、诸般委屈,假哭变成 真泪,泉涌而出,号啕大哭。 慈禧太后被镇慑住了!既慑于洋人态度之不测,亦慑于荣禄哭谏的声 势,不自觉地用一种畏缩让步的声音说:“你别哭,你别哭!咱们好好商量。” “是!”荣禄慢慢收泪,但喉头抽搐,还无法说得出一整句的话。 “莲英!”慈禧太后吩咐,“给荣大人茶。” 李莲英见此光景,料知必有此小小的恩典,早就预备好了。不但有茶, 还有热手巾把子。荣禄磕了头谢过恩,拿手巾擦一擦眼泪,喝两口茶,缓过 气来,方始将与樊增祥等人商定的计划,说了出来。 “皇上身子不好,也没有几年了!”他说,“宋朝的成例,不妨仿效,宋 仁宗没有皇子,拿侄子抚养在宫里,后来接位就是英宗??” “啊,啊!”慈禧太后想起来了,《治平宝鉴》上就有这个故事,“这倒也 是一法。” “照奴才看,只有这个法子。如果立溥儁为阿哥,他今年十五岁,再费 老佛爷十年辛苦的教导,那时候就什么都拿得起来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会说:“这个办法使得!就有一层,本朝的家法, 不立太子,话不好说。” “依奴才看,总比废立的话好说些!” 这话近乎顶撞了,但慈禧太后并不在意,只问:“该怎么说才冠冕堂 皇?” “当初立皇上的旨意,原说生有皇子,承继给同治爷,现在没有皇子, 就得另外承继。 这是名正言顺的事。” “就照这么说也可以。你找人拟个稿子来我看。”慈禧太后正一正颜色叮 嘱:“这件事就咱们两个,你先别说出去。” “奴才不敢!” “你下去吧!” 于是荣禄跪安退出。李莲英送他出贞顺门,两人骈肩并行,小声交谈。 荣禄将与慈禧太后商定的办法,告诉了李莲英,同时托他在慈禧太后面前, 相机进言,坚定成议,无论如何不能使这个计划发生变化。 “你老放心!老佛爷答应了的事,不会改的。再说,老佛爷也真怕洋人 干涉。如今这个办法很好,决不会变卦。” 听得这话,荣禄越发心定。多日以来的忧思愁烦,一旦烟消云散,胸 怀大畅。回到府第,召集僚友,饮酒赏雪,大开笑口。 而在东交民巷的徐桐,却懊恼得一夜不能安枕。在荣禄那里受了气不 算,回来又受洋人的气。这天是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十二月三十。各国使 馆岁暮酬酢,排日宴会,轮到比利时公使贾尔牒的晚宴,特为邀了美国海军 乐队来演奏助兴。比国使馆紧挨着徐桐的住宅,洋鼓洋号,洋洋溢耳,徐桐 想掩耳不闻不可得。直至午夜方得耳根清静,但心中烦躁,依然不能入梦。 到得四更时分,有些倦意上来,却以与崇绮前一天有约,要进宫去见太后, 不能不挣扎着起床。 ※ ※ ※ 递了“牌子”,第一起就“叫”,进了殿亦颇蒙慈禧太后礼遇,行过礼 让徐桐与崇绮站着讲话,又命太监端奶茶给他们喝,说是可以挡寒。凡此恩 典都足以壮徐桐之气,心里在想:那怕荣禄是太后面前第一号红人,今天也 得碰一碰他!“雪是停了,反倒格外地冷!”慈禧太后问道:“你们俩要见我, 什么事,说吧!” “奴才两个,昨儿奉了懿旨,到荣禄那里去了。”徐桐愤愤地说,“谁知 道荣禄先装肚子疼,不肯看奏稿,进去好半天才出来,真想不到的,又装傻 卖呆,拿皇太后钦定的奏稿,扔在火盆里烧掉了!” “有这样的事?”慈禧太后大为诧异。 “皇太后不信,问崇绮!” “是!”崇绮接口,“如此巩固国本的大事,荣禄出以儿戏,奴才面劾荣 禄大不敬!” 慈禧太后并不重视他所说的“大不敬”那个很严重的罪名,只问:“怎 样出以儿戏?” 于是崇绮将当时令人啼笑皆非的遭遇,细说了一遍,慈禧太后想象荣 禄玩弄这两个糟老头子于股掌之上的情形,差点笑了出来。 忍住笑已经很不容易,若说慈禧太后会如徐桐和崇绮所希望的,对荣 禄大发雷霆,自是势所不能之事。可是,为了抚慰老臣,她亦不得不有所解 释与透露。 “荣禄这么做法,是有点儿荒唐。不过,他的处境亦很难。洋人蛮不讲 理,多管闲事,不能不敷衍着。这件事是一定要办的,或者变个法子就办通 了。等商量定了,我会告诉你们,你们听我的信儿吧!” 起了好大的劲,只落得这么几句话听!徐桐心知斗不过荣禄,心里十 分不快。崇绮比较有自知之明,进宫之前,对于告荣禄的状,本未抱着多大 的期望,他所关心的,只是溥儁能不能入承大统?此刻听慈禧太后的口风, 大事仍旧要办,当然兴奋,所以连连应声:“是,是!” 徐桐还想再问,所谓“变个法子”,是怎么变法?莫非由皇帝颁罪己诏 逊位?只是话还不曾出口,站在前面的崇绮已经“跪安”,只能跟着行礼, 相偕退出。 第二天就是十二月初一,军机承旨,咨会内阁,颁了两道明发上谕。 第一道是:“现在朕躬尚未痊愈,所有年内暨明年正月应行升殿及一切筵宴, 均着停止。”第二道是:“近因朕躬尚未痊愈,所有坛庙大祀,均经遣员恭代。 明年元旦应恭诣皇太后前朝贺,荷蒙圣慈,以天气严寒,曲加体恤,自应仰 体慈怀,明年正月初一日,朕恭诣宁寿宫,在皇太后前行礼。王公百宫,均 着于皇极门外行礼。至一切筵宴,业已降旨停止。是日,朕仍御乾清宫受贺。” 第一道上谕不足为奇,第二道上谕却惹得人人议论,都说其中大有文 章。但谁也看不透!不赞成废立的,自感欣慰,指出最后一句:“是日朕仍 御乾清宫受贺”,是明告臣民,皇帝仍旧是皇帝,身分并无变化。赞成废立 的,却另有一种说法:皇帝只朝宁寿宫,是以子拜母,不得在皇极门外率领 王公百官行礼,就表示他己失却统御群臣的资格。至于最后这句话,就眼前 来说,既未废立,不得不然。一旦废立成为事实,取消这句话,不过多颁一 道上谕而已。 尽管议论纷纷,而且很有人在钻头觅缝,想探听到一个确实消息,以 便趋炎附势,无奈连军机大臣都不明究竟。大家猜想,宫内一个李莲英,宫 外一个荣禄,一定知道“宝盒子”里是一张什么牌。可是,谁也别想从他们 口中套出一言半语来。 其中最焦急的自然是载漪。不过急也只能急在心里,表面上不敢跟人 谈这件大事,怕的是不但招人笑话,而且热中过分,传到天威不测的慈禧太 后耳中,会把一只可能已煮熟的鸭子给弄得飞掉。 这样到了家家送灶的那天,忽然传宣一道懿旨:“着传恭亲王溥伟、贝 勒载濂、载滢、载澜、大学士、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书房、 上书房、部院满汉尚书等,于明日伺候。” 这就很明显了!近支亲贵,独独不传端郡王载漪,当然是特意让他回 避,以便迎立溥儁继位。 于是平时就很热闹的端王府,益发其门庭如市,不过贺客见了载漪, 只能说一声:“大喜、大喜!”却无法明言,喜从何来?也有些工于应酬的官 儿,竟向载漪“递如意”。这是满洲贵族中,有特大的喜事,申致敬贺的一 种仪式。贺客心照不宣,载漪受之不疑,俨然太上皇帝了。 到得傍晚,才有确实消息,是李莲英来通知的:溥儁立为“大阿哥”。 皇子称“阿哥”,“大阿哥”便是皇长子之意。 原来不是废立而是建储。李莲英又解释事先秘而不宣的缘故:清朝的 家法,不立太子,如果事先宣布,必有言官根据成宪,表示反对。纵或反对 不掉,一桩喜事搞出枝节来,不免煞风景。因此慈禧太后决定,临事颁诏, 生米煮成熟饭,言官就无奈其何了! 话是如此说,“大阿哥”到底不是皇帝。夜长梦多,将来是何结果,实 在难说。因此,内心的失望忧郁,非言可喻,想来想去,洋人可恶,挡住了 他这场大富贵,可真是势不两立的深仇大恨了! ※ ※ ※ 慈禧太后黎明升殿,皇帝及王公百官,早就在“伺候”了。 宝座不象平时后帝同御,东西并坐。只设一座,皇帝是站在慈禧太后 身旁。御案前面跪的是溥儁,他身后方是王公百官,照例,由庆亲王奕劻领 头。 “诏书呢?”慈禧太后问皇帝。 皇帝一无表情地从身上摸出一张黄纸来,“庆亲王,”他说:“你来念!” 于是奕劻跪接了上谕,起身宣读:“朕冲龄入承大统,仰承皇太后垂帘 训政,殷勤教诲,巨细无遗,迨亲政后,正际时艰,亟思振奋图治,敬报慈 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乃自上年以来,气体违和,庶政殷繁, 时虞丛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恳皇太后训政,一年有余,朕躬总未康复, 郊坛宗庙诸大祀,不克亲行。值兹时事艰难,仰见深宫宵旰忧劳,不遑暇逸, 抚躬循省,寝食难安。敬溯祖宗缔造之艰难,深恐勿克负荷。且入继之初, 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统系所关,至为 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恳圣慈,就近于宗室中 慎简贤良,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为将来大统之畀。再四恳求,始蒙俯允, 以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继承穆宗毅皇帝为子。钦承懿旨,欣幸莫名,谨 仰遵慈训,封载漪之子溥儁为皇子。将此通谕知之。” 等奕劻念完,皇帝已取下头上所戴的红绒结顶貂帽,亲手戴在溥儁头 上。 于是嘴唇撅得老高的大阿哥溥儁,向皇帝一跪三叩首谢恩,接着又向 慈禧太后也行了同样的大礼。 显然的,慈禧太后因为做了祖母而大为高兴,满脸慈祥,笑容不断, 带着那种象任何人家老奶奶对孙儿逗笑取乐的欢畅神情说:“怎么不先谢 我?” 见她是如此欣悦,庆王便带头贺喜:“皇太后无孙有孙,毅皇帝无子有 子了,大统有归,皇上了掉多年来的一桩心事。 奴才等叩贺大喜!” 说完碰头,大家亦都跟着他行了礼。慈禧太后笑道:“这是家事,可也 是国事。大家同喜!明天你们给皇帝递如意!” 听得这话,侧立在旁的皇帝,摇摇晃晃地一转身,斜着朝上哈腰,是 俯首听命的样子。 那转身的动作,与弯腰的姿态,就仿佛“大劈棺”那出戏中的“二百 五”。 “大阿哥的书房,可是顶要紧的一件事。”慈禧太后的脸色变得很严肃了, “当初选师傅是选错了!到底讲道学的靠得住些。崇绮现在没有什么紧要差 使,看他精神也很好,派他给大阿哥上书。” 崇绮不在召见的班次之列,便由军机领班的礼王答说: “是!奴才一下去就传旨给崇绮!” “书房得有人照料。”慈禧太后说:“派徐桐去!” “是!”徐桐响亮地应声,“奴才年力衰迈,不过不敢辞这个差使。大阿 哥的书房,奴才请旨,不妨开弘德殿,这是穆宗毅皇帝当年典学之地,正好 子承父业。” “可以。西苑就在南殿好了。”慈禧太后又说,“你也不必每天到书房, 想到了就进来看一看。顶要紧的是清静,决不许不相干的人进进出出。不拘 是谁,不该到书房的,胡闯了进来,你指名严参,我一定重办。” “是!” 慈禧太后略停一下,看一看皇帝说:“明年是皇帝三十岁整生日,应该 热闹热闹。礼部查一查成例看,该怎么办!” 礼部尚书是启秀。他的学问不怎么样,朝章典故却很熟。在记忆中就 没有一位皇帝行过“三旬寿辰”的庆典。当时便想以军机大臣的身分发言。 在他身旁的赵舒翘,扯一扯他的衣服,启秀便不作声了。 看看无话,庆王领头跪安。等退出殿外,王公大臣,立即分成几堆, 一堆是载濂、载澜,他们是向着载漪的,自然起劲,商量着要到端王府怎么 去“贺一贺、乐一乐”;一堆全是汉人,六部尚书与南书房、上书房的翰林 等等,对于立储一事,认为是满洲人的家务,与己无干,不必多管;另一堆 是军机大臣及庆王、徐桐这班参与大计的人,一起回到军机处,还有许多大 事要商量。 “皇太后今天这个举动,我不佩服!”刚毅一进军机直庐就大声发话,“事 情做得不干脆,将来免不了有麻烦!” “是啊!”赵舒翘附和着说,“看今天的情形,皇太后若能当机立断,大 事亦就定矣!” “哼,”荣禄冷笑道:“两公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平常人家办这样的事, 也得一次一次请至亲好友来商量,象今天这样,能够平平安安过去,就算祖 宗有灵!” “怎么?”刚毅张大了眼睛,还要再说什么,不料荣禄比他说得快。 “子良!你别说了。皇太后的见识,总不能不如你吧?” 这是一张无大不大的膏药,一下子将刚毅的嘴封得严严地,喘不过气 来。于是庆王便抓住这个空隙发话了。 “你们看,明天的报上,又不知会登些什么?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跟 各国公使去照会。”他问荣禄,“仲华,你看就在这里拟稿子呢,还是回衙门 后再说?” 他所说的“衙门”是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荣禄讨厌刚毅,在这里拟 照会,怕他会胡乱参预,便即答说:“还是回衙门!王爷先请,我随后就到。” 荣禄要留在军机处,是因为刚毅和赵舒翘在拟旨时,可能会动手脚, 将废立的意思隐藏立储之中,所以要监视在那里。 等“达拉密”写了上谕来,荣禄一看,共是五道,除立储、递如意、 开弘德殿以外,另外有两道:一道是明年正月初一,大高殿、奉先殿行礼, 着大阿哥恭代。一道是皇帝明年三旬寿辰,应如何举行庆典,着各该衙门, 查例具奏。 “这一道,”荣禄指着大阿哥恭代行礼的稿子说,“皇太后没有交代啊!” “礼当如此!”启秀答说:“备好了回头请旨。” 这也未尝不可。“这一道,”荣禄手指另一个稿子,“我看不必亟亟!” “为皇上做生日,是皇太后当面交代,为什么不述旨?”刚毅振振有词 地问。 “这会引起很多猜疑。从来就没有皇上三旬寿辰的庆典。拿康熙爷来说 好了,八岁即位,康熙二十二年可有庆典?”他看着启秀问:“颖之,你是 礼部堂官,掌故又熟。你说!” “照成例,都是五旬寿辰??。” “可不是!”荣禄抢着说道:“我看还得请旨,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一 天都搁不得。” “好吧!咱们请旨。”刚毅无可奈何地答说。 请旨的结果,暂时压了下来。其余的四道上谕,立即交内阁明发。同 时通知上海电报局,转电各省督抚。 ※ ※ ※ 上海电报局的总办叫经元善,接到电报,大惊失色,立刻带着译出来 的电文去看盛宣怀,请示处置办法。 盛宣怀的官衔是大理寺少卿,差使是“督办电报轮船两商局”,恰为经 元善的顶头上司。当时看完电文,心中亦不以朝廷此举为然,但既为上谕, 当然遵办,便即说道:“这事耽搁不得,先发两江、湖广,其余通报各省, 一律转知。” “原电照转,自不在话下。”经元善面色凝重地说:“名为立嗣,实为废 立,只怕马上还有皇上退位的上谕。果然不幸而有此,各国一定调兵干预, 以积弱之国,而当数国雄兵,危亡立见。元善的意思,想联络上海绅商各界, 联名致电总署,请为代奏谏阻。不知道杏公的意思如何?” 盛宣怀听得这话,大吃一惊。不过他深知上海的民气,反对慈禧太后 及旧党的,大有人在。而且自己以洋务起家,天生就站在新党这一边,如果 表示反对,无异自居于旧党之列,有失立场。而最要紧的是,李鸿章与刘坤 一都不主张废立,倘或违逆了这两人的意思,“督办两局”的差使,立即不 保。因此,决不能阻挠经元善。 然而他亦不敢公然赞成,否则,经元善进一步请他领衔发电,可就无 以推辞了。这样声色不动的想了一遍,决定学一学王文韶,装聋作哑。 “莲珊,”他从容自如地叫着经元善的别号说,“转眼就是三十了,应该 要发的,贺年的电报,请你检点一下,不要漏了那一处。” 经元善一愣,细想一想方始会意,这是默许的表示。于是不再多说, 辞回局里,立刻拟了一个电报,去找他的好朋友汪康年商量。 汪康年字穰卿,先世是徽州人。乾隆年间迁居杭州,经营盐、典两业 而成首富。汪氏与海宁查氏一样,亦商亦官,子弟风雅,性好藏书,四世聚 积,名声虽不及“宁波范氏天一阁”,但提起杭州“汪氏振绮堂藏书”,士林 中亦无不知名。 汪氏后辈中最有名的是汪远孙,字小米,官不过内阁中书,而归田的 尚待督抚,无不礼重,振绮堂藏书亦至汪小米而极盛,所居之地在东城,就 称为“小米巷”。他的侄子,亦是名闻天下的人物,二十年前与无锡薛福辰 会治慈禧太后的沉疴而大蒙宠遇。 汪康年就是汪小米的胞侄。光绪十八年壬辰科的进士,亦是翁同龢的 得意门生之一,光绪二十二年在上海创设《时务报》,鼓吹变法维新。《时务 报》是旬刊,专以议论为主,为了报导时政,上年春天又创办《时报日报》, 不久改名为《中外日报》,销路极畅。有此为民喉舌的利器在手里,经元善 的提议,便很容易地激起了波澜壮阔的声势,由于汪康年的支持,第二天到 上海电报局自愿列名电请总署代奏的士绅名流,计有一千二百余人之多。 电报到京,总理衙门的章京不敢怠慢,立即先将正文送到庆子府,只 见电文是:“总署王爷中堂大人钧鉴: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日电旨,沪上人 心沸腾,探闻各国有调兵干预之说,务求王爷中堂大人,公忠体国,奏请圣 上力疾临御,勿求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后之忧勤,下以弭中外之反侧,宗社 幸甚,天下幸甚。卑局经元善暨寓沪各省绅商士民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合词电 奏。” 这使得庆王大感意外,他原以为可能有不怕死的言官,会步吴可读的 后尘,上折奏谏,不想小小一个并无言责的候补知府,会有此举动!他心里 在想,这经元善的脑袋或许不会丢,纱帽是丢定了。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真不小。应不应代奏,庆王一时拿不定主意, 姑且将电文抄录一份,先派专差送了给荣禄再作道理。 不久,荣禄亲自登门,同时,一千二百三十一人的名单亦已译完送到。 列名的人,有汪康年同榜,现任翰林院编修的蔡元培、名重一时的章炳麟等 等。此外,所谓“海内四公子”倒也有一半在里头:丁日昌的儿子丁惠康与 吴长庆的儿子吴彦复。 “仲华,你看怎么办?快过年了,莫非还惹皇太后生一场闲气?” “生气是免不了的,可不是闲气!”荣禄指着电文说:“凭‘探闻各国有 调兵干预之说”这一句,就不能不代奏。” “‘探闻’之说,不一定靠得住。”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这么说,就准定代奏。可是,咱们得有话啊?” “当然。”荣禄沉吟了一会说,“这件事当然不宜宣扬,也不便批复。不 过光是留中也不行,那些人还会闹。现在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让洋人知道, 皇上还是照旧当皇上。人心一定,自然就没有什么可以闹的!” “说得是!我倒想到一个题目,皇上明年三旬寿辰,本来不宜举动,现 在倒似乎以有所举动为宜了。” “题目是好题目,文章很难做。轻了,不足以发生作用,重了,太后未 必乐意,端王也会跟咱们结怨家。这得好好商量。” 于是置酒消寒,秘密斟酌停当,第二天一早上朝,荣禄特意不到军机 处,也不邀其他总理大臣,由庆王递牌子,抢头一起见着了慈禧太后。 两宫同御,平时不大容易说话,而这天的话却正要当着后帝在一起的 时候说。庆王将电文抄件呈上御案以后,不等慈禧太后开口,抢先说道:“上 海的绅商士民,全是误会。宫中上慈下孝,立大阿哥的本意,在上谕中亦已 经说得很明白。南边路远,难免有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不过这个电报的本意 是怕洋人调兵干预,并没有其他情节。奴才两个觉得不理他们最好。” “不理,”慈禧太后问道:“不闹得更厉害了吗?” “只要皇上照常侍奉皇太后视朝,大家知道误听了谣言,当然不会再闹。 要再闹,就是别有用心,莫非朝廷真的拿他们没奈何了?” 这话说得很中肯,慈禧太后对民气的“沸腾”,不足为虑,可是,“洋 人呢?”她问:“不说要调兵来吗?” 听得这一说,庆王和荣禄都格外加了几分小心。他们俩昨天反复推敲 的结果,便是决定引慈禧太后发此一问,然后抓住这个题目,一步一步去发 挥。 “他们也不过听闻而已。道听途说,也信不了那么多!” 庆王越是不在乎,慈禧太后越关心,因为过去几次外患,都因为起初 掉以轻心,方始酿成巨祸,“‘微风起于蘋末’,”她说了一句成语作引子,接 下来用告诫的语气说:“若说洋人从他们国内调兵来,那是胡说,包里归堆 才两三天的工夫,要调兵也没有那么快,那班人更不能那么快就有消息。也 许是南边的洋兵往北调,这可是万万不能大意的事!” “这??,”庆王答说:“得问荣禄,奴才对军务不在行,不敢妄奏。” “那么,荣禄你看呢?” “奴才正留意着呢!”荣禄答说:“上海倒是有几条外国兵船往北开。不 过,游弋操练,也是常有的事。奴才只看它船多不多,是不是几国合齐了来? 如果不是,就不要紧!” “到底是不是呢?先不弄清楚,等看明白情势不妙,那时再想办法可就 晚了。” “是!”荣禄故意沉吟了一下,“不过,回老佛爷的话,预先想法子也很 难。洋人拿立大阿哥就是皇上要退位作借口,咱们又不能给人画把刀,说皇 上一定不会退位。若是有个法子,让洋人知道,深宫上慈下孝,谁也挑拨离 间不了,也许倒死了心了。可是,这也不能明说,一落痕迹,反为不妙!” “不落痕迹呢?可有什么法子?” “是!” 在这荣禄有意沉默之际,庆王突然开口:“奴才倒有个法子!皇太后慈 恩,那天交代,皇上明年三旬万寿,应举庆典。听说军机处怕事无前例,容 易引起误会,奏请暂缓颁旨。如今正不妨仍旧颁懿旨,想来皇上孝顺,一定 谦辞。这么一道懿旨,一道上谕,先后明发,不就看出来上慈下孝了吗?” “是吗?”慈禧不以为然,“这么做法,一望而知想遮人耳目。” “那,那就真个举行庆典。” “不!”一直不曾开口的皇帝,似乎忍不住了,“皇太后有这个恩典,我 也不敢当,不必举行一切典礼,连升殿的礼仪也可以免。” “典礼可免,开恩科似不宜免。”荣禄急转直下地说:“奴才斗胆请旨, 明年皇上三旬万寿,特开庆榜。庆典虽不举行,‘花衣’仍旧要穿。” 对于荣禄所提出来的这个结论,慈禧太后入耳便知道其中的作用。皇 帝的整生日,如果要举行庆典,当然就少不了开恩科,尤其此时而行此举, 名为“嘉惠士林”,实在是收买民心,安抚清议的上策。 不过,新君登基,照例亦须加开恩科。如果皇帝三旬寿辰,其他庆典 皆废,独开庆榜,亦容易为人误会,是一种明为祝嘏,暗实贺新的移花接木 手法。若有一道庆寿穿花衣的上谕,便可消除了这一层可能会发生的误会。 所谓“花衣”是蟒袍补服,国有大庆,前三后四穿七大蟒袍,名为“花 衣期”。在此期内,照例不准奏报凶闻,如大员病故、请旨正法之类。慈禧 太后心想,这一庆贺的举动,惠而不费,而有此一诏,至少可以让天下臣民 知道,在明年六月二十六皇帝生日之前,决不会被废。这一来起码有半年的 耳根清静,到下半年看情形再说,是可进可退很稳当的做法。因而欣然同意, 决定在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两天,交代军机照办。 二十八那天,是钦奉懿旨:“皇帝三旬万寿,应行典礼,着各该衙门查 例具奏。”到了二十九那天,皇帝亲口指示:“明年三旬寿辰,一切典礼都不 必举行。”当然也就不必查例了。刚毅心想,话是两个人说,意思是慈禧太 后一个人的,既有前一天的懿旨,何以又假皇帝之口,出尔反尔?正在琢磨 之时,慈禧太后开口了。 “皇帝明年三十岁整生日,不愿铺张。不过恩科仍旧要开。庚子本来有 正科乡试,改到后年举行。辛丑正科会试,改到壬寅年举行。” “是!”领枢的礼王世铎答应着。 “还有!皇帝明年生日前后,仍旧穿花衣七天。” “是!” “还有,各省督抚、将军,明年不准奏请进京祝寿。”慈禧太后又说:“这 四道旨意,都算是皇帝的上谕。” 等退了下来,刚毅将倚为心腹的赵舒翘邀到僻处,悄悄说道:“事情好 奇怪啊!太后一桩一桩交代,连正科改恩科、恩科往后推,都想得周周全全, 这是胸有成竹啊!谁给出的主意呢?” “是的,必是先有人替太后筹划妥当了。我还听说,上海电报局总办有 个电报给庆王,请为代奏,皇上千万不可退位。 此事千真万确!” “那,怎么不拿电报出来大家看呢?你去问,”刚毅推一推赵舒翘,“你 兼着总署的差使,这样的大事,老庆怎么可以不告诉同官?” “好!我去请教庆王。” 一去扑个空,庆王到端王府商量紧要公事去了。 ※ ※ ※ 这天端王宴客。陪客都比主客煊赫,而且早都到了,在书房中闲聊。 话题集中在主客——卸任山东巡抚毓贤与他在山东的作为上面。 毓贤字佐臣,是个汉军旗人,籍隶内务府正黄旗。监生出身,捐了个 知府到山东候补,署理过曹州府。曹州民风强悍,一向多盗,而毓贤即以“会 捉强盗”出名。府衙照墙下十二架“站笼”,几乎没有空的时候。可是曹州 百姓知道,在站笼中奄奄一息的“强盗”,十之八九是安分良民。无奈上宪 都以为毓贤是清官,也是能员,象这样的官儿,平时总不免狠些。所以尽管 怨声载道,而毓贤却是由署理而实授、升臬台、署藩司,官符如火,十年之 间,做到署理江宁将军。 甲午战争以后,民教相仇,愈演愈烈,尤其是山东,“教案”闹得最凶。 事实上杀“教民”的亦可以说是教民,正邪不同而已。河北、山东一带,白 莲教亘千余年而不绝,大致治世则隐,乱世则显。乾隆三十九年,山东寿张 教民王伦,以治病练拳号召徒党起事,由此演变为“三省教匪之役”,自嘉 庆元年大举会剿,至九年九月班师,而余党仍在,到嘉庆十八年复有喋血宫 门的“林清之变”,山东、河南都有响应,虽然只两个月的工夫,就已平压 下去,可是邪教始终在贪官酷吏横行之处,暗暗传布,俟机而发。凡是信“西 教”的,因为门户之见,权利之争,更如水火不相容,所以白莲教余党最多 的地方,亦就是“教案”迭起,最难调停的地方。 白莲教的支派极多,有一小股名为“大刀会”,光绪二十三年十月里, 在山东杀了两个德国传教士。德国提出交涉,要求将山东巡抚李秉衡革职。 继任的就是毓贤。谁知毓贤的袒护,更甚于李秉衡,于是而有山东平原朱红 灯之举。 朱红灯这一派称为“义和会”,起源于白莲教所衍化的八卦教。八卦教 分为八派,其中势力最大的两派是“乾字拳”与“坎字拳”,林清即属于坎 字拳。乾字拳为离卦教的余党,离为火,所以衣饰尚红。朱红灯这个名字, 一望而知属于离卦教,为了遮官府的耳目,改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义和 会”,又称“义和拳”。 当朱红灯在光绪二十五年秋天闹事时,廷议分为两派:一派主抚,一 派主剿。主抚的认为仇教即是义民,理当慰抚;主剿则认为此辈是乾嘉年间, 屡见于上谕的“教匪”,聚众作乱,扰害地方,应该切实剿治。荣禄与袁世 凯都是如此看法,兵权在握,不理载漪、徐桐、刚毅之流的主张,由袁世凯 派总兵姜桂题,带领武卫右军一万一千人,进驻山东与河北交界的德州。不 久,由袁世凯的堂兄候补知府袁世敦进兵平原,将朱红灯打得落花流水,溃 不成军。 无奈义和拳中颇有高人,见此光景,赶紧打出一面旗子,四个大字:“扶 清灭洋”。于是毓贤庇护义和拳更觉师出有名。为义和拳改名“义和团”,准 许使用“毓”字黄旗,俨然是他的嫡系部队了。 这一来办理教案的平原知县蒋楷与进兵有功的袁世敦,必然要倒霉, 朝廷听信了毓贤的片面之词,下了一道上谕:“蒋楷办事谬妄,几酿大祸, 即行革职,永不叙用。营官袁世敦,行为孟浪,纵勇扰民,一并革职。”了 解真相的,都为蒋楷、袁世敦不平,但没有人敢出头替他们伸冤。 反是旁观的洋人,觉得有说话的必要。当然,民教相仇,烧教堂、杀 教民,在华传教的洋人,惴惴自危,亦不能不请他们的公使保护。于是,由 美国驻华公使康格为头,约集各国公使到总理衙门,面递照会,要求中国政 府制止山东义和拳作乱。 一个多月的工夫,康格提出了五件照会,最后一件照会提出之时,正 在蒋楷革职,及朱红灯打出“毓”字旗以后,康格认为事态严重,所以在提 出照会的同时,要求与总理大臣面谈。 奉庆王之命接见康格的这位总理大臣,名叫袁昶。他是浙江桐庐人, 字爽秋,光绪二年的进士,不但博学多才,而且久任总理衙门的章京,熟谙 洋务,是很得各国公使尊敬的一位对手。 透过译员的传达,康格询问四次照会的结果,袁昶答道:“中国政府并 无意与洋人为难。一再告诫地方官,务须秉公办理,这有上谕可资查考的。 至于民教相仇,由来已久。地方莠民,固有假借名义,与教民冲突的情事。 可是,所谓教民,亦难保没有倚仗洋人的势力,横行不法的。朝廷只问是否 良民,不问是否教民,如果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当然在保护之列,否则,虽 是教民亦不能姑息。” “中国政府如果持这样的态度,我们当然很满意,可是各省的地方官, 并非如此。他们的行为与中国政府完全相反。请问,中国政府如何处置?” “当然依照法令,加以处罚。” “然则,象山东巡抚毓贤,公然袒护义和拳,又怎么说?” “不会的!”袁昶明知他所言不虚,但决不能承认,所以断然答说:“决 无此事!” 康格不答,从皮包中取出两张照片来给袁昶看。一张上面是个义和拳 的头目,头戴风帽,手执大刀,两旁两个喽罗,各持一面大旗,旗上有字, 约略可辨,一面是“天龙”二字,一面只有一个“毓”字。 “这个人就是朱红灯!”康格看着英文说明,告诉袁昶:“这面旗帜,上 有山东巡抚的姓氏。请再看这一张照片。” 另一张照片更是确证,所拍摄的是“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山东巡抚部堂毓”,奖许义和拳为义民,并改拳为团的告示。 看了这两张照片,袁昶大感困窘,只能这样答说:“这件事,得要调查 了再说,或许是一种误会。” “证据在这里,决非误会。不过,希望中国政府详细调查。” 康格问道:“如果调查属实,中国政府准备作何处置?” “这不在本人的权责范围之内,也可以说,任何人都无法答复,必须请 命于敝国皇上。” “我们希望贵大臣能够建议,象山东毓巡抚的这种行为,是严重的失职, 应该撤换。” “不!”袁昶一口拒绝,“贵公使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这是干涉 内政,为万国公法所不许。” 康格面有窘色,“我希望贵大臣了解。”他说:“这是出于敦睦两国邦 交,安定贵国社会秩序的善意建议。” “是的!多谢你的善意建议。”袁昶问道:“请问这两帧照片,能否见赠?” “当然、当然!”康格又说:“关于山东义和拳的作乱,我必须提出一项 忠告,倘或中国政府没有明快有力的处置,将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我希 望中国政府知道,我国麦金莱总统及约翰·海国务卿所提出的对华门户开放 政策,与英国为了维持既得利益所作的同样主张,有所不同。美国的本意是 希望中国免于被瓜分之祸,得能维持主权的独立及领土的完整。因此,中国 政府不能自己制造祸乱,侵害到各国在华的利益,否则就会给予对中国有领 土野心国家的一个武力干涉的借口。美国政府亦就无法帮助中国政府对抗外 来的压力。因为是这样深切的关系,所以我们所作的建议,不可避免地会超 越国际交涉所许可的范围。这一点,请贵大臣谅解。” 这一大篇话一口气说下来,经过传译之后,原意打了一个折扣,不过 大致可以听得出来,康格的劝告,出于善意。袁昶很感动地说:“美国是中 国的诤友,贵公使的话,我一定会转达给当道。” 话虽如此,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连袁昶自己都不太了解,可与言者, 就更少了。不过康格所交来的那两张照片,却发生了很大的作用,荣禄密奏 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初下了一道上谕:“山东巡抚毓贤,着来京陛见,以工 部右侍郎袁世凯,署理山东巡抚。” ※ ※ ※ 毓贤到京一个多月了。由于徐桐等人的支持与揄扬,成了很出风头的 人物。提起不怕洋人的“英雄”,群相推许,毓贤第一。 因此,这天载漪宴客,等毓贤一到,宝石顶子的王公贝勒,无不起身 相迎,奉为上宾。 载漪更为亲热,“佐臣、佐臣”叫个不停。 到入席之时,载漪尊毓贤入首座,而毓贤说什么也不肯,口口声声:“朝 廷体制攸关,决不可越礼。” 所持的理由光明正大,载漪只好依他。于是依照爵位序次:庄亲王载 勋坐了首席;其次是小恭王溥伟的生父、郡王衔的贝勒载滢;再次是载漪的 胞弟,辅国公载澜;然后方是毓贤;还有个陪客也是内务府的汉军,户部右 侍郎英年。连主位的载漪,六个人团团坐定吃生片火锅。 行过一巡酒,话题转入义和拳,谈到袁世敦平原剿匪,毓贤大喝口酒, 摇摇头将杯子放下,不胜感慨地说:“当今国势日堕,由于民志未伸。曾文 正在日,我样样佩服,就是办天津教案,杀好些义民替法国领事丰大业一个 人抵罪,地方官还遭严谴,辱国太甚,民气不舒,这件事做得错尽错绝。如 今还要再杀拳民,助长洋人的骄嚣之气,无异自剪羽翼,开门揖盗,万万不 可!” 这番话在载漪听来,觉得义正辞严,大为佩服,“佐臣!”他情不自禁 地说:“公道自在人心!老佛爷知道你忠心耿耿。山东且让袁慰庭去胡闹, 包在我身上,不出三个月还你一个巡抚。” 毓贤心中一喜。不过他为人向来喜欢摆出一面孔“富贵于我如浮云” 的神情,所以不便当筵道谢,只说:“国事蜩螗,只想多做点事,报效朝廷, 名位在所不计。王爷看得起,那怕在虎神营派我当个管带,亦所乐从。” “笑话,笑话!”载漪停了一下,胸有成竹地说:“我自有道理。”接着又 问:“佐臣,你看大刀会、义和拳,到底管用不管用?” “当然管用!” “佐翁,”英年问道:“说义和拳有神技,洋枪洋炮打不死,这话究竟是 真是假?” “千真万确。” “可是,”英年迟疑了一会,终于说了出来:“我听说,袁慰庭手下有人 试验过,似乎不如所传那样神奇。” “喔,菊侪!”毓贤喊着英年的别号,很认真地问:“你听人怎么说?” 不但毓贤,在座的人亦无不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盯着英年看,这使得他 大感威胁,但亦不能不说。 他所闻的传说是如此:有人带着徒众,直闯武卫右军翼长姜桂题的大 营,自道不畏洋人的炮火。姜桂题问他可敢试验?此人大言相许。于是传来 一班兵丁“打活靶”,一排枪响起,此人中了邪似地乱蹦乱跳了一阵,倒地 不语。细细检查,身上有十四个窟窟。姜桂题因为有袁世敦的前例在,怕惹 是非,勒逼死者的徒弟写了一张字据,说是“试术不验”,送命与官兵无干。 听他说完,毓贤轻蔑地笑了,然后正色说道:“菊侪,我不说你是误信 谣言。就算有其事,亦是例外,其人练术不精,自取其死而已!” “照这么说,”载滢插嘴问说,“是可以练成那样的本事的罗!” “诚然!”毓贤略停一下说,“滢贝勒,你见了就相信了。天下之大,无 奇不有,我只说一件事,你老也许不信,可是我可以当场试验。” “喔,请说,是怎么一件事。” “我能吃生的鱼头。滢贝勒,你能不能?” 此言一出,阖座动容,载滢使劲摇着头:“不但不能,连听都没有听说 过。” 毓贤微笑不答,转脸向听差说道:“管家,请你到厨房里要两个生鱼头 来!” “是!”听差答应着,身子不动,只望着主人。 年轻的载澜,那里舍得不开这个眼界,大声吩咐:“去,去!多拿几个 鱼头来。” 鱼头来了,王府的下人也来了,都在窗外偷偷窥望,要看“毓大人吃 生鱼头”。毓贤不慌不忙地望着大冰盘中带血的四个生鱼头说:“这是松花江 的白鱼,骨头很硬,可是敌不过牙齿。” 说完,用手抓起一个鱼头,蘸一蘸作料,放到嘴里去咬。叽里嘎啦, 象狗咬骨头似的,一会儿就面不改色将生鱼头吞下肚子去了。 “了不起!了不起!”载漪赶紧执壶替他斟了一杯热酒,一面挥手,让听 差把那盘生鱼头端走。 “真是,耳闻不如目见。”载滢大为倾服,“若非亲眼得见,说什么我也 不能相信。” “就是这话罗!”毓贤说道,“义和团的神技,如果我不是亲眼得见,也 不能相信。” “那,”载澜的好奇心更炽,“能不能把那些义和拳找来,咱们跟他学学 本事?” “也快来了!”英年答了一句。 “怎么?” 英年深悔失言,踌躇了一会不肯说,也不敢说,陪着笑答道:“没有什 么!” 越是这样越使人怀疑,毓贤颇为不悦,硬逼着他说:“菊侪,你有话该 老实说出来,这样吞吞吐吐,算是怎么回事呢?” 看样子如果不说,毓贤误会更深,英年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也不知 道靠得住、靠不住?或许是故意造出来糟蹋袁慰庭的!大家当笑话听吧。” 据说,从姜桂题那次试验以后,袁世凯益发看穿了义和拳的底蕴,毫 不容情加以搜捕。 义和拳恨极了他,编出两句儿谣:“杀了袁鳖蛋,大家好吃饭。”又在 山东巡抚衙门的照墙上,画一个洋人,后面是一只头戴红顶花翎的大乌龟, 背上写“袁世凯”三字,正伸长了脖子,凑向洋人的臀部。 听英年讲完,阖座大笑。义和拳为袁世凯所抑,在山东存身不住,渐 向北侵,进入河北边境这段话,英年就可以略去不提了。 由此开始,席间的气氛便轻松了,毓贤的谈锋极健,讲他在山东捕盗 及惩办教民的“政绩”,就象听说书一样,很能吸引人。唯一的例外是载澜, 听而不闻,只想自己的心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趁主客都不注意之际,悄 悄起身离席,出了王府,带着两名跟班,跨马直奔西四牌楼以南的丁字街。 七七 丁字街以西的砖塔胡同,通称“口袋底”,是内城的一处艳窟。名气不 如八大胡同之响,但狎客的身分大都比在八大胡同寻芳的来得尊贵。“澜公 爷”固是豪客,但却不如“立大人”。 “立大人”就是慈禧太后面前的红人,工部侍郎立山。他亦是内务府的 汉军,本姓杨,字豫甫,行四,所以熟人都管他叫“杨四爷”。他当过内务 府堂郎中,在修颐和园那几年,发了大财。起居豪奢,京中无人不知。据说 他所蓄的朝珠有三百余挂之多,每天换一挂,可以终年不重复。走马章台, 挥手千金,视为常事,‘澜公爷”的身分虽高,谈到浪掷缠头,可就相形见 绌了。 偏偏在口袋底他们所眷的是同一个人,这个来自天津杨柳青的名妓, 叫做“绿云”,载澜结识她在先,而立山后来居上。及至知道是“澜公爷” 的相好,立山倒是有意退让,无奈绿云本人觉得此胜于彼。她所隶的那个“天 喜班”,则从掌班到伙计,更无不以立山为财神爷,如何肯容他跳槽?这天 也是天喜班的掌班,派出几拨人去,在立山常到的几处“清吟小班”及饭馆 中搜索,最后是在煤市的泰丰楼截住了立山,硬拦到口袋底。大烟抽到一半, 听得外面在喊:“澜公爷到!” 不由得有些着慌。 “我躲一躲吧!”立山扔下烟枪想起身,“面对面多不好意思?” “怕什么?”绿云将他一把推倒,“等我去打发他走。”说完,扭着腰便 往外走,顺手带上了房门。 红姑娘都有几间屋子,绿云独占一个院子,南北屋共有六间之多。立 山在北屋,载澜自然被让到南屋。两面的陈设差不多,但味道大不一样,北 屋灯火辉煌,南屋则连取暖的火炉都是刚生起来的。载澜从心里冷到脸上, 气色非常难看。 绿云见此光景,便回头骂人:“怎么回事?弄个冷炉子在这里!也没有 人招呼。茶呢?都当澜公爷脾气好,就敢这么无礼,不是大年底下,看我不 骂好听的。” 听她这一番做作,载澜的脾气发不出,憋在心里更觉难受,冷冷地问 道:“谁在那面屋子里?” “还有谁?是掌班的从泰丰楼把他去截了来的。”绿云叹口气,“唉!掌 班的也叫事不由己。” “什么为难的事?” 绿云欲语不语地,然后很快地说:“没有什么!三爷你就别打听了。那 里喝了酒来?” “我是从端王府逃席出来的。早知道??,嗐,别说了!” “又是什么不痛快?” “冰清鬼冷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痛快得了吗?” “我不是在这儿陪你?”绿云一面说,一面将头扭了过去,坐在炕上, 低着头,抽出拴在玉镯子上的小手绢在擦眼泪。 “这就怪了!我又没有说你什么,你哭个什么劲?” “我也不是说三爷说了我什么,我觉得委屈,是自己心里难过。” 说到这里,只见门帘掀处,前面一个伙计另捧着一具火焰熊熊的白泥 炉子来替换,后面一个老妈端个托盘,上面是茶与果碟子。绿云便即起身, 亲自摆好果碟,将茶捧给载澜,又端一张凳子摆在火炉旁边,拖着他换地方 坐。 这一来,载澜的气消了一大半,代之而起的是关切。拉着她的手问道: “你什么事不痛快?” “三爷,你别问行不行?” “为什么?” “何苦让你也不痛快。” 这一说,载澜更要问了:“不要紧,你说罢!” 绿云迟疑了好一会,自己又搬张凳子,挨着载澜坐下,一面拿火筷子 拨火,一面用抑郁的声音说道:“快年三十了,铺子里的帐,还不知道怎么 搪?” 听得这话,载澜懊悔多此一问。不过,他也是有准备,从靴页子里掏 出一叠银票来,绿云眼尖,看过去都是小数目,便不作声。 “这里三百两银子,你先拿着花。” “不!三爷,你给得不少了!我不能拿。” “嫌少?” 绿云不答,却又去掏手绢要擦眼泪。载澜颇为惶惑,怔怔地看着她, 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爷,”绿云委屈地说:“你总是不知道我的心。” “是啊!我实在有点猜不透。”载澜问道:“不是嫌少,你为什么不拿?” “好吧!我拿了就是。” 等她伸手过去,载澜却又不给了,缩一缩手说:“一定有缘故,你说给 我听听。” “我不能说,说了你更会误会。我又何苦一片好心,到头来自找没趣。” “这话更奇,简直猜不透。” “好罢,我就实说。三爷,我是在想,年底下你的花销大,不说别的, 只进宫给老佛爷拜一趟年,多少太监伸着手等你? 既然咱们好,我就不能不替你着想,你口口声声说我‘嫌少’,倒象我 巴结你三爷,只是为了几个钱似的,那不屈了我的心?” 话是好话,听入耳内,印入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堂堂天潢贵胄,近 支宗亲,只为手头不宽,竟劳窑姐儿来替他打算!这话要传出去,还有什么 脸见人? 见他怔怔不语,绿云少不得还要想些话来说,“这几天我总是在想,年 底下你忙,我也忙,我也不是忙,得替掌班的想法子。班子里上下三十口人, 铺子里有两三千银子的帐,不找个冤桶来垫底,年三十就过不去,只要一过 去了,就该我乐两天了。过了‘破五’,你带我上西山,或是什么清静的地 方住几天,就咱们两个,爱干什么干什么,那样子才有点意思。”说到这里, 她的脸色又转为抑郁,幽幽地叹口气,“这是我心里的话,只怕说了也是白 说。” “怎么叫白说?”载澜很认真地,“莫非你想逛一趟西山,我还会不带你 去?” “那是过了年的话,眼前你就不肯体谅我,想想真灰心,白好了一场。” “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叫体谅你?人家占正屋,我在这里将就着,还怎么 样。” “喏!你说这话,就是不体谅我。客人也有个先来后到,人家已经一脚 踏了进来,难道我好撵他。而且,我也说过了,只为找个冤桶来垫底。你要 是不愿意,我就不过去了,一直在这里陪你!” 说到这样的话,载澜更发不出脾气。转念又想:原是来取乐的,何必 生闲气?“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立山总有犯在自己手里的时候,眼前且 让他一步! 于是他说:“我也不要你一直陪我,可也不能马上就放你走。只要他耗 得住,就让他等着。我晚上还得上端王府有事,喝几杯酒就走。” “好!我去交代他们。” 出得南屋,绿云匆匆关照了一番随即溜回北屋。立山等得不耐要走了, 绿云一见,便从老妈子手里夺过他的马褂,半真半假地说:“四爷,你是大 忙人,难得逮住了,可不能放你走!澜公就要走了。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你 一出去叫他撞见了,反倒不合适。” “不!”立山去夺自己的马褂,“我真是有事。” “好!”绿云将手一松,一转身坐在椅子上生气,“你要走了,从此就别 来!” 听这一说,立山也不知道她是真的生气,还是有意做作?僵在那里, 进退两难。绿云却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走到他身边,温柔地卸下 他刚套上身的马褂,推他到红木炕床上坐下。 “你可别偷偷儿溜走!等我一起来吃饭。”说完,扭头就走,掀门帘时又 回眸一笑,方始钻了出去。 回到南屋,杯盘初具,绿云亲自伺候,斟酒布菜,神态非常从容。这 让载澜也感到轻松了,一连喝了两杯酒,兴致显得很好。 “三爷,听说端王爷的大少爷要当皇上了。是不是?”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在说,要换皇上了。”绿云问道,“倒是什么时候换啊?” “本来早就换了!”载澜觉得跟绿云说不清楚,就说清楚了,她也未必懂, 所以叹口气说:“唉!别提了!总而言之,洋鬼子可恨,非杀不可!” “这又跟洋鬼子什么相干?” “你不明白!”载澜摇摇头,直着脖子灌了一杯酒。 “其实,当皇上也不见得舒服。”绿云说道:“我听说皇上住的的方,连 窗子纸都是破的,这个天气可怎么受得了?” “这话,”载澜很注意地问,“你又是听谁说的?立山?” 绿云心想,如果不承认,必惹他误会。刚刚拿他的毛躁脾气压下去, 再一翻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敷衍得他出门?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他实 说。 “是啊!听他说,皇上的窗子纸破了,直往屋子里灌西北风,也没有人 管。还是他带了人去糊好了的!” 听到最后一句,载澜喜不可言,不自觉地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说 了句:“痛快!” “痛快?”绿云愕然。 载澜知道自己失态了,笑笑答说:“我是说这几杯酒喝得痛快!行了, 你陪冤桶去吧! 我可要走了。” “还早得很嘛!” “不,不!不早了。”载澜说道,“等破五过了,我带你上西山。” “破五以前呢?就不来了?” “谁说的?大年初一就来开盘子。” “好!咱们可是一言为定。”绿云将他丢在桌上的一叠银票塞到他手里, 用极低的声音说:“开盘子的时候给!给我做个面子。” “那么,”载澜问道,“我在这里的帐呢?” “过了年再算。忙什么!” “也好!”载澜抓了几张票子塞回给绿云,“这算是给你的压岁钱。” “是罗!谢谢三爷的赏!”绿云笑着,袅袅婷婷地蹲下身去请了个安。 载澜笑着在她脸上拧了一把,扬着脸大步出门,上路仍回端王府。 客人大都散了,只有庄王还在。商议如何把义和团弄进京来,让“老 佛爷”也知道那这么一班“扶清灭洋”的义民?正谈得起劲,载澜冲了进来, 一进门便嚷:“好个杨四,简直要造反了!” “谁啊?”载漪问道:“你是说立山。” “不是这个兔崽子,还有谁?二哥,”载澜起劲地说:“你知道怎么回事? 立山居然带着人到赢台,把载湉的窗子纸都糊好了!你看,这个小子混不 混?” “慢着!是谁放他进瀛台的?” “谁知道?我看没有人敢放,是他自己乱闯了进去的。” “立山住的地方,跟‘北堂’紧挨着,”一向亦颇妒立山豪阔的庄王载勋, 乘机落井下石,“听说他跟洋鬼子常有往来。” 立山住在西安门大街,靠近西苑的“三座门”外。那一带在明朝为大 内的一部分,北面是武宗自封“总兵”操练禁军的内教场,南面由西安门往 东,鳞次栉比地十座大库房,称为“西什库”。然后是“酒醋局”,就是立山 的住宅,地名一仍其旧。西什库有座天主教堂,教会中称为“北堂”,是主 教的驻地,亦是京城各天主教堂中最大的一座。立山与北堂并无往来,但奴 婢如云,免不了有信教的,也免不了有教士上门,所以载勋有此误会。 载漪这一阵子越来越恨洋人,因而一听载勋的话,便即顿足说道:“好 嘛,简直就是私通外国!可给他一个好看的。” ※ ※ ※ 第二天是除夕。立山一早进宫,心情闲豫。因为到了大年三十,宫内 过年该办的事,早已办妥,王公百官,该送礼的,该送“节敬”的,亦都早 就送出。这天不过照例到一到,在内务府朝房喝着茶,心里只在盘算,找那 些“相公”到家玩个半天? 盘算已定,正待起身离去,只见一个苏拉掀帘而入,神色匆遽地说:“立 大人,请快上去吧!李总管在找。” “喔,”立山一面掏个小银链子递给苏拉,一面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是老佛爷召见,还是李总管找我?” “李总管找,就是因为老佛爷召见。” “那就是了。你知道老佛爷这会儿在那儿?” “听说在宁寿宫。” 这就更不必忙了,宁寿宫近在咫尺,立山从从容容地走了去,一进宫 门,便有个李莲英左右的小太监迎了上来,匆匆说一句:“快点儿吧!老佛 爷都等得不耐烦了。立大人,你老可当心一点儿,看样子老佛爷今儿要闹脾 气。” 进去一看,果然,慈禧太后的脸色阴沉沉地,一点都不象要过年的样 子。立山亦不敢多看,跪倒碰头,口中说道: “奴才给老佛爷请安辞岁。” “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你。” 立山一听这话,便知不妙,脾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只好答声:“是!” 硬着头皮将脸抬了起来。 “我看你气色不坏,该走运了!” 这又是令人大惑不解的话,立山唯有这样答说:“全是老佛爷的恩典。” “我有什么恩典到你头上?”慈禧太后冷笑道:“哼!你巴结的好差使!” 那桩差使巴结错了?立山一时无法细想,唯有连连碰头,说一句:“求 老佛爷别动气! 那件事办错了,奴才马上改。” “谁说你办错了?你办得好,我还得赏你一个差使,专管打扫瀛台。” 听得这一说,立山恍然大悟,是为了带人替皇帝糊窗纸那件事。他很 机警,自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只举起双手,狠狠地打自己的脸,打一下, 骂一句:“立山该死!” 一连打了十几下,慈禧太后只不开口,立山这时才有些着急,这样子 下去要打到什么时候?自己把一张脸打肿了,大年下又怎么见人?这样想 着,随即给李莲英抛过去一个求援的眼色。 就没有这个眼色,李莲英也要为他解围,但须先窥伺慈禧太后的神色, 看她怒气稍解,方始喝道:“立山,滚出去!” 听得一个“滚”字,触发了立山的灵机,果然就地一滚,就象戏中小 猴子在孙悟空面前献技那样,滚完了还随势磕一个头,方始急急退出。 慈禧太后忍不住破颜一笑,算是消了气了。而立山却垂头丧气,抚摸 着火辣辣生疼的脸和手,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就这时候,李莲英追了上来,轻声唤道:“四爷,上我屋里坐去。” 立山求之不得,跟着李莲英进了屋,将一顶貂帽取下来往桌上一摆, 苦笑着说:“你看,那里来的晦气。” “算了,算了!这还值得气成这个样子?” “我不气别的。自觉人缘不错,打你这儿起,上上下下都还有个照应, 就算我那儿不周到,跟我挑明了说,我一定赔不是。大年三十的,何苦暗箭 伤人?” 李莲英知道他是疑心那个太监告的密,随即答道:“四爷,那你可是错 怪了人了!我敢保,走得到老佛爷面前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过这话。” “那么,是老佛爷自己瞧见了?” 李莲英笑了,“这当然不是!”他停了一下说,“四爷,我泄个底给你吧, 今儿一早,端王来见过老佛爷了。” 立山不知端王又何以知道糊窗纸这回事?出宫在车中细细思索,想起 自己跟绿云谈过此事,于是一下子看透了底蕴,必是绿云嘴快,告诉了载澜, 以致有此一场无妄之灾。 “慢慢!”他掀开车帷吩咐:“到口袋底。” 到口袋底自然是到天喜班,绿云喜孜孜地将他迎了进去,笑着说道:“红 顶花翎地就来了!看样子天喜班要走运了!” 听得“走运”二字,立山忍不住无名火发,“走你娘的霉运!”骂完, 将帽子取下来,重重地摔在桌上。 “怎么啦?”绿云的脸色都变了,怯怯地问:“四爷,你干吗生这么大的 气啊?” “我不气,我不气。”立山的神态忽又变得缓和了,“我是给你送钱来。” 说送钱来,不是拿她开心的假话,绿云向立山需索两千银子过年,他 许了今天给她。此时从靴页取出一叠银票,抽了两张捏在手里,不即交出, 还有话说。 “绿云,我问你,澜公爷给了你多少?” “他要给我三百银子,我没有要他的。”绿云老实答说。 “为什么?” “我就是不愿要他的钱。” 立山又问一句:“为什么?” “不愿意跟他落交情。”绿云又说,“至于他应该给的局帐,自有掌班跟 他去要,反正我不使他一个钱。” “你要使谁的呢?” “那还用说吗?”绿云娇笑着,一只手搭在立山肩上,一只手便去接他 的银票。 立山拿她的手捏住,“慢点,我会给你。”他抽了一张“恒”字号的两 千银票,塞入她袖中,绿云便揿住了他的手,让他在她袖子里暖手。 这是如愿以偿了,但她一双眼睛,还在瞟着他的另一张银票,看数目 是一万银子,不由得纳闷,他又取出来这么一笔巨款干什么? “你取把剪子来!” “这,”绿云诧异,“干什么?” “你取了剪子来,就知道了。” 于是绿云便到梳妆台上去找剪刀,立山已将那张银票,一折再折,折 成一长条夹在手指缝中,等从绿云手中接过剪刀,“咔嚓”一声,将银票剪 成两截,展开来一看,恰好在“即付库平纹银壹万两整”那一行字中剪断, 成为左右两个半张。 “这给你!”立山递了半张给她,“如今这一个子儿不值,得两个半张凑 在一起才管用。那一天,给你三百银子的那个人不再上你门了,我再给你另 外半张。” 白花花一万两库平纹银,可望而不可即,惹得绿云心里七上八下,痒 痒地不安宁。想了一会,脱口说道:“四爷,你把我接回府里,不就一了百 了啦吗?” 立山有个宗旨,尽管路柳墙花,到处留情,决不采回去供养。当即笑 道:“不行!我住的地方叫酒醋局,我太太是个头号的醋坛子。” 绿云也约略知道立山的脾气,料知绝不可强求,便又说道:“我倒也不 是贪图你那一万银子,咱们相识到现在,你四爷说什么,我没有不依的。既 然你讨厌他,我不理他就是。” “那在你自己。不过,你可别给我得罪人。” “我知道。” “你未见得知道。”立山想了一下说,“反正你少多嘴就是了。如今谣言 满天飞,多句嘴就会惹是非。而且不惹则已,一惹必是极大的麻烦。到时候 我救不了你,你可别怨我。” 立山说话,一向带着笑容,至少也是平平静静的,即使刚才骂她“走 你娘的霉运”,也只是话难听,脸色并不难看。唯独说这番话,是一种严重 警告的神态,因而将绿云吓得脸都黄了。 “四爷,你倒是说的什么呀!怪吓人的。” “大年三十的,我吓你干什么?”立山站起身来,“你叫人把我的衣包拿 来。” 稍微有点身分的京官,出门必有跟班随带衣包,主人如果穿的是官服, 衣包中必是便衣,或者虽为便衣,但天时靡常,寒温不定,亦须视时令另带 增添替换的衣服。但绿云却认为立山不须用随带的衣包,原有便衣留在她那 里。 “来吧!”她帮他将朝珠褪了下来,接着脱去补褂,一面服侍,一面说道: “你还有件狐嵌袍子在这里。” “是吗?我倒记不得了!” 确有件枣红缎子面的狐嵌皮袍,还有件貂皮马褂,只是少一顶帽子,“好 在屋子不冷,”绿云说道:“暂时可以不戴!” “不,我马上要走了。” 绿云颇为意外,“怎么要走了呢?”她问。 “今儿什么日子?我还不回家。” 这一说,绿云不能再留他了。唤进他的跟班来,还从衣包中取了顶“两 块瓦”的水獭皮帽子,亲手替他戴上。握着他的手问道:“明天要不要我到 府里去拜年?” “你这话问得怪。”立山答说,“那是你的事!你愿意来就来,你不愿来 我也不怪你。” “我怎么不愿意?只为??,”绿云轻声说道,“你说四奶奶是个头号醋 坛子,我怕去了碰一鼻子灰。大年初一,那多没趣?” 听这话,立山有些不悦,原来绿云只为她自己怕讨没趣!如果说,她 怕她去了,“四奶奶”会跟他打饥荒,那是为他设想,同样的一句话,说法 不同,情意也就大有浓淡之分了。 因此,他连答她一句话都懒得说,鼻子里哼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出了 房门。绿云赶来相送,怎奈他的步子快,等她走到门口,他已经上车了。 “四爷,四爷!” 这时候再喊就嫌晚了!立山喝一声:“走!”霎时间就出了口袋底。 可是,他不愿回家。回家也没事,过年的琐碎杂务,用不着他料理, 只有些告帮的人上门,愁眉苦脸的,看着也不舒服。 只是不回家又到那里去呢? 这样想着,发觉车子已折而向北,是朝回家的路走。便即喊道:“停! 停!” 车子慢了下来,跨辕的跟班侧身向里,掀开车帷,等他发话。立山只 吩咐向南走。 向南便是出宣武门到外城,跟班的告诉车仗,只往“八大胡同”就是。 这样一直出了城门,立山才打定主意,隔着车帷,大声说道:“宏兴店!” 宏兴店在杨梅竹斜街,跟班的知道主人要去访的是个“状元夫人”。 “状元夫人”是个出过洋的名妓,本名曹梦兰,改名傅钰莲,重堕风尘, 花名“赛金花”。“状元夫人”虽是自高身价的标榜,但也不是全无来历,她 的状元夫婿,就是烟台负情的洪钧。 洪钧对于声色之道,另有一种看法。他认为晚年纳妾,有名无实,是 件愚不可及的事,因此“欲以晚年之事,而在中年行之”,光绪初年当湖北 学政时,便托至好物色妾侍,最后选中了一个苏州山塘的雏妓曹梦兰。 到了光绪七年,洪钧因为老母多病,奏乞“终养”,不久丁忧,服满起 复,仍旧当他的内阁学士。其时他的西北舆地之学,已很有成就,颇得李鸿 章的赏识,保他充任出使俄、德、奥、比四国。洪夫人惮于远行,兼以听说 要跟“红眉毛、绿眼睛”的“洋鬼子”周旋,一想起来就会心悸,因而叫曹 梦兰“服侍了老爷去”。只是西洋一夫一妻,并无妾侍之说,所以权假诰命, 曹梦兰亦居然“公使夫人”了。 洪钧从光绪十三年起到十六年,前后在国外四年。这四年之中的曹梦 兰,有罕有的荣遇,亦有颇招物议的丑闻,洪钧都忍气吞声,饮恨在心。不 想,回国以后,在宦途上又几乎栽了个大跟斗,事起于一张“中俄交界图”。 在新疆伊黎之西,科布多之南的帕米尔一带,中俄的疆界,久不分明。 洪钧讲西北舆地之学,最感困扰的就是这一块地方,不能言其究竟。出使俄 国时,有人拿来一张中俄接壤之区的地图,山川道路,条列分明,洪钧大喜, 出了重价买下来,译成中文,呈送总理衙门。 朝中办洋务的大员亦很高兴,以为从此中俄交涉得有凭借,不至于象 过去那样漫无指归了。 及至洪钧回国,派任总理大臣,与张荫桓同事。有一天英国公使忽然 到总理衙门来质问,中国何以割地数百里与俄国?当事者愕然不知所答。而 英国公使所以有此质问,则以俄国想经由帕米尔南窥印度,与英国发生了利 害冲突。如果帕米尔仍属中国,形成缓冲,俄国就不可能有此南侵的便利了。 等到查明原因,当然要向俄国提出抗议。不料俄国公使取出一张地图 来,说这是中国自己所制的“中俄交界图”,帕米尔本为俄国疆界。这时洪 钧才知道上了大当,而俄国公使所持有的那张地图,据说就是张荫桓所供给。 作用就在借刀杀人。亏得那时翁同龢以帝师之尊,隐握政柄,念在同乡份上, 极力为之弥缝。洪钧虽未得到任何处分,但这口气始终堵在胸中,兼以房帏 之丑,无可奈何,终于郁郁以终了。 洪钧一死,曹梦兰下堂复出,在上海高张艳帜,打出“状元夫人”的 招牌,立刻轰动了十里洋场。 但是,曹梦兰虽在勾栏,却非卖笑,如果是她看不上眼的,那怕如“王 公子”一般,“三百两银子吃杯香茶就动身”,亦难邀她一盼,若是春心所许, 那就不但朝朝暮暮为入幕之宾,“倒贴”亦所不吝。就这样,不过三年工夫, 她从洪家分得的两万现银子,挥霍得一干二净,手里还有些首饰,是装点场 面必不可少的,再不能倒贴给“吃拖鞋饭”的小白脸了!于是听从最好的一 个手帕交,上海“长三”中号称“四大金刚”之一的金小宝的劝告,决定“开 码头”。 南葩北植,首先驻足天津,改了个北方味道的花名“赛金花”,秋娘老 去,冶艳入骨,在天津很大红大紫了一阵。可是,赛金花意有不足,总觉得 既然北上,总得在九陌红尘的天子脚下闯个“万儿”出来,才够味道。因而 带着假母与一个老妈子由天津进京,暂借杨梅竹斜街的宏兴店作为香巢。 这是在胡同里的“清吟小班”与日袋底旧式娼寮之外,别树一帜,仿 佛北道上流娼的做法。京中的豪客不惯于这一套,因而门庭冷落,开销贴得 不少。赛金花心中盘算,得借个因由,才能拿“赛金花”三个字传出去。有 个上海流行的办法,不妨一试。 原来上海的风气,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为终南捷径,每天包一个 包厢,最好是靠下场门的“末包”,其次是“九龙口”上面的“头包”,到得 所欢将上场时,盛妆往包厢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宝气,惹得全场侧目。 “捧角”的规矩,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戏一完,即刻就得离座,所以 谁是谁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个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 地传出去了。 不过,京城里戏园与戏班子,都跟上海不同,难以如法炮制,只能略 师其意,变通办理。计算已定,唤宏兴店的伙计刘秃子取张局票来,歪歪扭 扭地写了一行字: “英秀堂谭鑫培”,下面自称“曹老爷”。 “什么?赛姑娘,你还叫条子吗?” “怎么着?”赛金花反问:“我曹老爷爱这个调调儿,不行吗?” “行,行!”刘秃子知道赛金花脾气大,嘴上厉害,不敢惹她,敷衍着扭 头就走。 “慢点,刘秃子!”赛金花喊住他说,“以后别管我叫赛姑娘。难道我不 是女的,赛似一个姑娘?” “那么,管姑娘叫什么呢?” “叫赛二爷好了。” “是!赛二爷!” ※ ※ ※ “小叫天”谭鑫培托故不至,又叫“老乡亲”孙菊仙,回报是:“不出这 种条子。”这下,赛金花不能不找刘秃子商量了。 “赛二爷,你叫条子干什么?” 赛金花不便明言,是要借“条子”的光,只说:“闷得慌,找个人来聊 聊。” “原来赛二爷是想找个人消遣。那好办!我给你老保荐一位好不好?” 赛金花无可无不可地问道:“谁啊?” “福寿班的掌班,余老板。” 此人也是“内廷供奉”的名伶之一,名叫余润卿,号玉琴,小名庄儿, 本工武旦,兼唱花旦。赛金花当然亦知其名,点点头说:“叫来看看!” “包你老中意。”刘秃子说,“这余老板一身好功夫,一杆梨花枪耍得风 雨不透,可真够瞧的!” 一面说,一面笑着走了。到柜房上写好局票,派人送到韩家潭福寿班 的“大下处”。余庄儿一看具名“曹老爷”,茫然不复省忆,问宏兴店的伙计: “这曹老爷干什么的?” 宏兴店的伙计,为了赛金花叫条子,已经跑了三趟了,如果这一次再 落空,还得跑第四趟,所以有意骗他一骗:“是山东来的粮道,阔极了!脾 气也好。余老板,你这就请吧!” 大年三十,班子里还有许多杂务要他料理,实在不想出这个局。无奈 来人一再催促,路又不远,心想去打个转也不费什么工夫。果然是个“阔老 斗”,便邀了来过年,弄他个一两千银子,岂不甚妙? 这样一想,便兴致勃勃地换了衣服,出门上车,由樱桃街穿过去,很 快地到了宏兴店。 “有位曹老爷住在那儿?” “来,来!余老板,”这回是刘秃子招呼,“跟我来。” 进了赛金花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转身而去。 余庄儿穿过天井,上了台阶,照例咳嗽一声,然后径自推门而入。北 屋是里外两间,外间客座,里间卧室,从棉门帘中透出阵阵鸦片烟味,不用 说“曹老爷”是在里面等。 等一掀门帘,余庄儿愣住了。那里有什么曹老爷,是个三十左右的艳 妇躺在烟盘旁边。 莫非是走错地方了?这样想着,赶紧将跨进去的一条腿又缩了回来。 “玉琴,干吗走呀?过来!” 这让余庄儿更为困惑,站住身子问道:“这是曹老爷的屋子?” “是啊!” “请问,曹老爷呢?” 赛金花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说:“我就是曹老爷。怎么着,你没有想到 吧?” 余庄儿不答,踌躇了一会,决定留下来。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这 位“曹老爷”是何身分,再要看这位“曹老爷”拿自己怎么样? 于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真的管你叫曹老爷?”他问。 “店里叫我赛二爷。我本名叫梦兰,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一说曹梦兰,余庄儿想起来了,失声说道: “原来是状元夫人!” 赛金花笑笑不答,指一指烟盘对面说:“来,躺着!替我烧一口。” “相公”伺候“老斗”,烧烟泡是份内之事。余庄儿心里很不情愿,故意 拿北方“优不狎娼”的规矩作借口,歉然笑道:“赛二爷,我们的行规,可 不兴这个!” 赛金花一听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过来说,心中冷笑:你别昏头!你 当你自己是嫖客?这样想着,便随手拉开梳妆台,两指拈起一张二十两的银 票,递了过去。 “你这是???”余庄儿愕然。 赛金花斜睨微笑,“叫条子不就得开销吗?”她说。 这是很不客气的话。但余庄儿不敢驳她,京里优不如妓。道光以前, 相公见了妓女,得请安叫“姑姑”,如今的规矩虽不似前,但果然认起真来, 余庄儿在理上要输。而况,赛金花此刻又是以“曹老爷”的身分叫条子,情 况更自不同。余庄儿无奈,只好道谢接下。 一接了银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规行事。余庄儿撩袍上炕,拈起标 签子,烧好一个“黄、松、高”的烟泡,装上烟斗,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块 雪白的纺绸手绢,抖开了擦一擦烟嘴,才将烟枪隔着灯递到赛金花唇边。 赛金花并没有瘾,备着烟盘只为待客方便,就是要余庄儿打烟,亦不 过借故安排一个同卧并首的机会。因此,几筒烟一口都没有吸下肚,喷得满 屋子烟雾腾腾,却将余庄儿的瘾头勾了起来。 “你真是糟蹋粮食!”他笑着说。 “原是抽着好玩!”赛金花问:“你呢?” “我是烟嗓。” “那,你抽!” 余庄儿巴不得这一句。用极干净俐落的手法,一连抽了八筒,不好意 思再抽了。 “你说你是烟嗓,这会过足了瘾,唱一段我听,行不行?” “怎么不行?不过,没有弦子,干唱也不好听。”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余庄儿想了一下说:“我来一段‘醉酒’。这出戏与众不同,调门要低 才够味。” 哼了两句,发了戏瘾,余庄儿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一双眼似张 似闭,飘来飘去,刻尽醉酒杨妃的荡漾春心,将赛金花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时候了,余庄儿一个反身衔杯的身段,从背后弯过腰去,“噗” 地一口吹灭了烟灯。 ※ ※ ※ 从这天起,赛金花跟余庄儿两三天就得会一次面,每会必得关上好半 天的房门。日子一久,梨园中谁都知道,余庄儿做了“状元夫人”的面首了。 赛金花一半是喜爱余庄儿矫捷的武旦身段,一半也是有意笼络,赔身 子、赔工夫之外,还赔上了好些银子。于是余庄儿死心塌地,为她逢人揄扬, 其中有两个他的老斗,被说动了心,都愿一亲芳泽。一个与他同姓,名叫余 诚格,安徽望江县人,光绪十五年己丑的翰林,开坊补山东道监察御史才两 年,已经参了好些人。御史除了“弹举官邪、敷陈治道”的本职以外,各道 有不同的职掌,山东道“稽察刑部、太医院、总督河道、催比五城命盗案牍 缉捕之事”,正管着地方治安,所以不但刑部、神机营、步军统领衙门、大 兴,宛平两县,以及五城兵马司要买他的帐,连地面上权威赫赫的巡城御史, 亦不能不礼让他三分。因此,八大胡同与所有的戏馆、酒楼、旅店,提起“余 都老爷”无不畏惮。 再有一个就是立山。他跟余诚格是所谓“水陆并行”的嫖友,不过平 时各挑相好,互不侵犯,这回却走到一条道儿上来了。当然,在宏兴店的余 诚格之与立山,犹如在口袋底的载澜之与立山。不过,赛金花的手腕虽不逊 于绿云,无奈筑在宏兴店的香巢不如绿云那里宽敞,因此,常有不期而遇的 时候。好在,彼此都不愿得罪对方,望影相避,还不致出现过于尴尬的场面。 ※ ※ ※ 这天是余诚格先到。大年三十并无访艳的兴致,是特为躲债来的,不 过既然来了,少不得温存一番。那知就在这时候,立山撞了来,赛金花的假 母曹大娘赶紧将他在外间拦住。 见此光景,立山心里就很不舒服,气冲冲地问道:“谁在里面?” “还不是你老的朋友,余都老爷!”曹大娘低声说道:“立大人,因为是 你老的好朋友,所以我们姑娘??。” 一语未毕,立山发了旗人的“骠劲”,一拍桌子骂道:“什么混帐王八 蛋的狗朋友!大青白日就堂而皇之地来割朋友的靴腰子!有这个情理没有?” 曹大娘想不到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急忙又陪着笑脸说:“只因你老是熟 客,不比余都老爷不常来,所以请你老回避他一会,时候还早,回头再请过 来。若说余老要割靴腰子,你老想,我们姑娘肯吗?” 激动的立山,心浮气粗,听得上半段话,已忍不住盛怒,根本就不会 再听下半段,当时跳了起来,戟指顿足地大骂:“死没良心的婊子!看我拿 片子叫坊官把你们这伙轰出去,不准在京里住!真是好没良心的王八蛋!” 这一下不但曹大娘,连刘秃子都吓坏了,却又不敢上前去劝,只听立 山一个人敲台拍凳地大发脾气。最后,里间门帘一掀,赛金花衣衫整齐地出 现了。 “过年了,干吗生这么大的气?”她将立山两只衣袖按住,“气出病来, 不是叫人干着急!” “哼!”立山冷笑一声,将脸扭了过去。 “如果我知道你这么爱生气,早就不理他了!你倒想,他那一点及得上 你,那一点叫人看得上眼?我为什么要理他?无非,第一、是你的朋友;第 二、今天情形又不同。” 赛金花一面说,一面观察立山的脸色,看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一动, 脸微微往回一摆,是“倒要听听怎么个不同”的神气,便知自己的话说对了, 正不妨装个好人。 “也可怜!”她用同情的语气说,“看样子,他是躲债来了。躲债躲到我 这里,大概也是无路可走了。我只好陪他聊聊,谈点儿西洋的风景,替他解 解闷。人都有个僵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时候,你让一步,我自然会想法子叫他 走路,这个扣儿不就解开了?” 立山想想,自己鲁莽了些。口中虽不便认错,脸色却已大为缓和,正 在想“找辙儿”说几句自己落篷的话,只听里间“呛啷啷”一声暴响,不由 得愣住了! 赛金花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急急忙忙又去安抚里面。掀帘一看, 炕前砸碎了一个茶碗,炕上余都老爷直挺挺地躺着,本来抽大烟抽得发青的 脸色,越发可怕。此时曹大娘与刘秃子亦赶了进来,见此光景,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余诚格就似放了一枚单响的冲天炮,声势惊人却无以为继。既发不出 脾气,亦不能评什么理,这样子装死相给人看,无非落个笑柄,未免窝囊。 想到这里,觉得片刻不可留,一骨碌爬了起来,抢起帽子往头上一套,一溜 歪斜地冲了出去。 谁知掀开帘子,便跟人撞了个满怀。原来立山疑心余诚格摔茶碗是跟 他发脾气,正走到门边,拿耳朵贴在板壁上听,防不到余诚格会冲了出来, 真是冤家路狭了。 当时还是立山机警,“我知道你老哥在这里!”他说,“特地过来奉候。” 余诚格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直往外走,到了柜房前面,才想起该 发发威,才能找回面子,于是一路走,一路骂: “好大胆子的东西!竟敢窝娼,大概不想过年了!” 掌柜的大吃一惊。余都老爷的苦头,虽未吃过,却曾听过,路过南城 兵马司,跟所谓“坊官”的兵马司正副指挥打句官腔:“宏兴店窝娼,你们 怎么不管?”立刻便有极大的麻烦。 好得余都老爷发脾气走了,立大人还在。掌柜赶到后面,一进赛金花 的屋子,便向立山跪下,口中说道:“求立大人保全,赏碗饭吃!” “怎么回事?” “余都老爷临上车发话,要叫坊官来封店,另外还要办罪。” “办罪!”立山问道:“什么罪?” 掌柜的看了赛金花一眼,吞吞吐吐地答说:“反正总不是什么好听的罪 名。” 这一说立山明白了,心里相当着急。宏兴店跟赛金花有麻烦,自己就 脱不得身,除夕祭祖只怕都要耽误了! 心里着急,口头却毫不在乎,“有我,你放心!”立山念头一转,想起 一个人,顿时愁怀大放,“套我的车,把余庄儿接来。” 掌柜的奉命唯谨,亲自跨辕,坐着立山的车去接余庄儿。归途中将立、 余二人争风吃醋,殃及池鱼的情事,约略说了一遍。余庄儿见是自己惹出来 的祸,更怕连带受累,不敢不用心,一路上默默盘算,打好了一个主意,所 以到得宏兴店见立山时,神态相当从容。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他说,“不要紧!大不了晦气几百银子。” “是啊!”赛金花插嘴,“老余这个年过不去,有人送他几百银子,只怕 磕头都肯。” “你也别看得那么容易。这班都老爷真叫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立山吩咐:“取个红封套来!” 等取来笔砚红封套,立山亲笔写了“节敬”二字,然后又取一张四百 两的银票,塞入封袋,递了给余庄儿。 “老余住后孙公园安徽会馆,近得很,我去去就来。” 由杨梅竹斜街转樱桃斜街,快到尽头,折往正西,就是后孙公园。余 诚格所住的安徽会馆,余庄儿是来惯的,一下车便由夹弄走到底,只见院子 里站了好些人,都是买卖人打扮,左臂夹个布包,右手打个未点蜡烛的灯笼, 是年三十预备彻夜讨帐的样子。 再往里看,廊沿上听差跟车伕相对发愣,一见余庄儿不约而同地迎了 上来。听差努一努嘴,又使个眼色,意思是余诚格在屋子里,可别声张! 余庄儿点点头,轻声问道:“一共该多少帐?” “总有七八百。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能打发得了这批讨债鬼。” “不要紧!你告诉他们回头准有。先去了别家再来,不肯走要坐等的, 到门外去等,这么挤在院子里不象样!” 听差知道来了救星,欣然应诺,自去铺排。余庄儿便上阶推门,由堂 屋转往西间卧室,向里望去,但见余诚格正伏案振笔,专心一致地不知在写 些什么? 余庄儿悄悄掩到他背后,探头一看,白折子上写的是:“山东道监察御 史臣余诚格跪奏,为大臣品格卑污,行止不端,请立赐罢斥,恭折仰祈圣鉴 事,窃查户部左侍郎,总管内务大臣立山??。” 看到这里,他一伸手就把白折子抢到手里。余诚格大吃一惊,急急回 头看时,只见余庄儿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说:“这是干吗呀!都是好朋友,你 真的好意思参人家?” 余诚格定定神,意会到了是怎么回事。冷笑一声说道:“哼!你用不着 来替人家做说客。别样事能依你,这件事断断不依!好立山,王八蛋,我参 定了他了!”说着跺一跺脚,”一过了破五,我就递折子!” 余庄儿又笑了,“你老的火气真大!”他说,“大概心境不大好。” “对!我的心境不好。债主临门,一来一大群,我的心境怎么好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