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全传_4
《慈禧全传》高阳_4 “子惇兄,”潘祖荫对他所用的称呼,特显亲切敬重,“我有件事想请教。 西圣于国家的关系极重,如今盛怒不解,则恐病情反复,要解她的盛怒,非 杀无辜之人不可。杀一人而利天下,虽然屈法,似乎可以取谅于世。不知以 往数千年,有这样的例子没有?” “这是英雄的作为,却为法家所不许。”沈家本毫不含糊地答说:“法不 为一人而屈。 大人不必问,就有这样的成例,也是不足为训的恶例。” 话很耿直,潘祖荫却不以为忤,想了想说:“律例由人创始??。” “大人!”沈家本很快地打断他的话,“创此恶例,关系甚大,大人要爱 惜千秋万世的声名。” 说到这一点,最能打动潘祖荫的心,虽表沉默,却是不断在点头。 “大人!”沈家本又说,“致君尧舜,全在依法力争,请大人想一想张释 之。” 潘祖荫瞿然动容,同时在心里默诵《史记·张释之传》。 先是默念,念到张释之拜“廷尉”——汉朝的“刑部尚书”,便出声了: “其后,拜释之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 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 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 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 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 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 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 ‘廷尉当是也!’”念到这里,潘祖荫轻击几案,慨然说道:“我就拿这个典 故复奏。勉学张释之,但愿上头能有汉文之仁。” “是。”沈家本显得很兴奋,忍不住还要说两句:“大人请再想下文。” 他是说张释之传的下文,是叙他所治的另一案:有人盗了供在汉高帝 庙中的一只玉环,张释之照“窃宗庙服御”的罪,判处死刑。文帝意有未足, 要灭此人的族。于是张释之提出这样一个疑问:盗宗庙的玉环要灭族,倘有 人盗陵,还有什么比灭族更严的刑罚可用?这就是说,护军与太监因口角而 斗殴这样的小事,竟要处死,则护军犯了更重的罪过,又当如何? “听君一言,开我茅塞。”潘祖荫心悦诚服地拱着手说,“高明之至!” 未进长春宫,便觉兆头不好。既进长春宫,越觉得吉少凶多,但见太 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稍有响动,立时色变。潘祖荫真没有想到,太后的寝 宫,是这样一片森罗殿似的气象。 揭开门帘,肃静无声,暗影中约略分辨得出慈禧太后的样子,他不敢 平视细看,望着御座磕头请安,等候问话。 “你是那一年进的南书房?” 不曾想到问的是这么一句!莫非要撤南书房行走的差使? 这样想着,有些心乱,答得便慢了。 “皇太后在问,”李莲英提示了一遍,“那年进的南书房?” “臣,”潘祖荫定一定神,答道:“臣是咸丰六年十一月,奉旨以翰林侍 读在南书房行走。算起来二十五年了。” “有几个人在内廷当差当了二十五年的?” 这是提醒他要知恩,潘祖荫赶紧碰头:“臣蒙文宗显皇帝、穆宗毅皇帝、 两宫皇太后特达之知,历事三朝,受恩深重,粉身难报。” “哼!”慈禧太后冷笑,“倒说得好听。我再问你,你得过什么处分?” 这一问,越使得潘祖荫惶恐,只好一面回忆,一面奏答。 “臣于同治十二年,扈跸东陵,遗失户部行印,部议革职留任。同年十 二月以磨勘处分,奉旨降二级调用,十三年正月奉旨赏给翰林院编修,仍在 南书房行走。同年六月奉旨开复侍郎任内处分,以三品京堂候补。这都是出 于先帝天高地厚之恩。” “你眼睛里没有我,那里还有先帝?”慈禧太后的声音渐渐高了,“你知 道不知道,抗旨该当何罪?” “臣不敢!”潘祖荫又说:“臣愚昧,真不知圣母皇太后指的什么?” 就这句话惹恼了慈禧太后,“你还跟我装傻!”她拍着茶几,厉声斥责: “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由此开始痛骂潘祖荫,也不知她是那里来的气,象村妇撒泼一般,完 全失去了皇太后尊贵的身分。贵公子出身的潘祖荫,又是少年得志,几曾受 过这样的凌辱?尤其使他觉得委屈的是,不但挨了骂不能回嘴,而且还得连 连赔罪磕头,口口声声:“圣母皇太后息怒!” 一半是骂得累了,一半是李莲英的解劝,慈禧太后终于住口,将刑部 的复奏揉成一团,劈面向潘祖荫摔了去,然后起身走了。 潘祖荫几乎走不稳路,踉踉跄跄退出长春宫,脸色惨白,象害了一场 大病。出宫上车,不回私第,直到刑部,将那“八大圣人”找了来,细说经 过,说到伤心的地方,忍不住失声长号。 “八大圣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不是味道,看来是非屈法不能过关,但 要处死刑则万万不能。 哭过一场,潘祖荫的心情比较开朗了,“现在也不必随便改议。”他拭 一拭眼泪说:“且拖着再说。” 这一拖拖了十天,慈禧太后倒不曾再提起。她的病势又反复了,没有 精神来过问此事,甚至连对俄交涉也管不下来。 由于崇厚的开释,剑拔弩张的局势,稍微缓和了些,曾纪泽已经跟俄 国开议改约,这一下发议论的又多了。内容复杂,可议之事本多,而况有张 之洞的榜样在,不事抨击,只论时事,不管隔靴搔痒也好,纸上谈兵也好, 只要洋洋洒洒,言之成理,长篇大论地唬得住人,便有好处。这样便宜的事, 何乐不为?因而一下子来了十几个折子,每个折子都有两三千字,慈安太后 拿到手里,便觉得心头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怎么办呢?”她问慈禧太后,“我是办不了,你又办不动。 找几个人来帮着看折子吧?” 慈禧太后沉吟了一会,慢吞吞地说:“按规矩,有军机在,用不着另外 找人。不过,军机上那几个人,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再使不出什么着儿,另 外找几个人也好。” “找谁呢?”慈安太后说,“老五、老七。老六似乎也不能不在里头,再 添上一个翁师傅好了。” “有弘德殿,就不能没有南书房。”慈禧太后紧接着说,“把潘祖荫也添 上。” 于是八月底降旨派惇、恭、醇三王及翁同和、潘祖荫公同阅看对俄交 涉的折件,并且指定南书房为看折之处。这道上谕,对潘祖荫是一种安慰, 见得帘眷未衰,而对翁同和则是一种鼓舞,当差越发要巴结,进军机的日子 不远了。 就在三王两大臣公同看折的那一天起,各宫各殿开始拆遮阳的天篷。 拆到长春宫发现一件奇事,屋顶上有好些黑色粉末,另外还有许多一擦即燃 的“洋取灯”。内务府的工匠不敢隐瞒,将这些东西取了下来,据实报告监 工的司员。 屋顶何来如许引火之物?那黑色粉末又是什么?内务府的司员也不敢 擅作处置,将长春宫的大总管李莲英请了来,照样陈诉,同时请示处理办法。 “这是什么玩意?”李莲英大为疑惑,指着黑色粉末说,“先得弄弄清楚。 有谁识货?” “我知道。”有个太监说,“是火药。” “什么?”李莲英的脸都吓黄了,仓皇四顾,然后沉下脸来叱斥:“你别 胡说!” 那名太监还要申辩,便有懂得李莲英用意的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不 让他开口。 “你别听他的!”李莲英对内务府的司员说,“什么火药,胡说八道!你 告诉你带来的人,不准在外头瞎说,不然,闹出事来,吃不了你兜着走!” 那名司员当然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诺诺连声地答应着,自去告诫工 匠,千万不可将这话说出去。在宫里,李莲英找了首领太监刘玉祥来,有一 番诘问。 “你看看,谁干的好事?简直不要命了!” 刘玉祥也慌了手脚,“李大叔,”他说:“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请你老 跟佛爷回??。” 一句话没说完,李莲英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呸!你简直糊涂到家了。 这能跟佛爷回吗?吓着了,你有几个脑袋?” 刘玉祥一听这话,是要瞒着上头,那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 所以虽挨了一口唾沫,脸上却绽开了笑容,自己打着自己的头说:“李大叔 教训得是!我糊涂。” “查还是要查!”李莲英不胜忧虑地,“到底这东西是从那儿来的?打算 干什么?” 问到这一层,刘玉祥怎么敢说?有火药、有引火之物,当然是要炸房 子,炸房子干什么?不是要谋害皇太后吗?这是大逆不道的事,一追究起来, 凡有守护、“坐更”之责的太监,一个都脱不得干系。办起罪来,至少也得 充军。 越想越害怕,刘玉祥的两条腿瑟瑟发抖,“李大叔,李大叔!”他说,” 谢天谢地,发觉得早。我看,查也无用,只有以后好好儿当心。” “怎么叫‘查也无用’?当然要查,暗地里查!”李莲英说,“还有件事, 谁要是在佛爷面前多句嘴,我就着落在他身上问火药来源。” 等刘玉祥一走,李莲英发了半天的愣。事情是压下来了,但千斤重担 都在自己一个人肩上,万一让慈禧太后发觉其事,追究责任,说一句:“这 样的大事,你何敢瞒着?莫非你要包庇叛逆?” 转念到此,惊出一身冷汗。自己是一片赤忱,怕慈禧病中受惊,大为 不宜。只是事情不发作便罢,一发作无可辩解,苦心白费,还是小事,“包 庇叛逆”这个罪名,岂是可以开得玩笑的? 他在想,这件事无论如何得要找个有担当的人说一说,一来讨个眼前 的主意,二来为将来安排个见证,自己的一片苦心,才不致于被埋没。 照规矩应该找内务府大臣,但李莲英不甚情愿。在他心目中,内务府 大臣算不了什么,有几个还要看自己的脸色,如何甘心倒过来去跟他们讨主 意? 静静想了一会,决定去找领侍卫内大臣。宫中宿卫,本由领侍卫内大 臣分地段负责,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原也该让他们去处置。这样想停当 了,立即到王公朝房找着该管的伯彦讷谟诂,悄悄地细诉此事。 “有这样子的怪事!”伯彦讷谟诂叹口气:“真是麻烦不打一处来!那洋 取灯儿呢?我看看。” 李莲英做事细心,随身带着一包火药、一包洋取灯。火药不容易验出 什么来,洋取灯却是一望便知新旧。 “你看这梗子,还挺白的,梗子上的‘红头’,也是好好的。”伯彦讷谟 诂说,“搁在那儿,还不过几天的工夫,不然,雨淋日晒,早就不成样子了。” 李莲英答道:“王爷说得是。” “这事儿,你该去查!决不是外头人干的。”伯彦讷谟诂说,“十之八九 是李三顺干的。可恶!他这样子‘栽赃’陷害护军。” 他的意思是指李三顺为了想嫁祸护军,故意“栽赃”,追究起来好办护 军门禁不严的罪。李莲英也觉得有此可能,却不得不为太监辩白。 “他们不敢。尤其是李三顺,一个毛孩子,决不敢这么大胆。” “哼!毛孩子!”伯彦讷谟诂冷笑,“这年头人心大变,什么十恶不赦的 人都有。莲英,我可告诉你,我要奏请严办。” “王爷,”李莲英提醒他说,“这件事闹开来,可不容易收场。” 伯彦讷谟诂沉吟不语,为此掀起大狱,确是不容易收场,因而问道:“你 的意思呢?就此压了下来?” 这话在李莲英就不敢应承了,“我原是跟王爷回明了,大主意要王爷 拿。”他又说,“西佛爷这几天脾气不好,王爷瞧着办吧!” 伯彦讷谟诂又踌躇了,这几天他也有烦恼,怕惹慈禧太后格外生气, 不能不好好想一想。 伯王的烦恼是,无端惹出一场命案,在神机营闹成很大的纠纷。以蒙 古亲王之尊,就算杀一无辜,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为其中牵涉到醇王, 事情就麻烦了。 四六 从光绪入承大统,醇王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未便再担任任何差使, 所兼各职,分别另简王公接替。醇王所有的职司中,最重要的是“管理神机 营事务”,派由伯彦讷谟诂继任。 但当时的上谕中拖上一个尾巴:“醇亲王办理多年,经武整军,着有成 效,仍将应办事宜,随时会商”所以醇王与神机营的关系不断,伯王大受到 牵制。两王本是儿女亲家,醇王的长女由慈禧太后指婚给伯王的长子那尔苏, 而两亲家竟因公事伤害了私谊,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模样。 神机营的官兵,乐于亲近醇王,也是由于伯王治军较严的缘故。视事 的第一天,他就表示:“我奉旨当这个差使,一定要把神机营整顿起来。当 年祖宗入关,神机营的士兵,能够站在马上放箭。如今,你们看是什么样子? 倘或再不整顿,更不知道会怎么样的糟!” “王爷,”有人劝他:“不必多事吧!这是再不能整顿的了。” 伯王不信,锐意改革,无奈积习太深,那些不长进的官兵,又以醇王 为护符,所以办事越来越棘手。日久疲顽,伯王的那番雄心壮志,也早就抛 入汪洋大海了。不过他的禀性峻急,遇到看不顺眼的情形,依旧会雷厉风行 地严办。 这年南苑秋操,发觉火器营少了一门炮。深入追究,才发觉是一伙士 兵,居然将火炮锤碎,当废铁卖了给铁匠店。如此荒唐之事,自然为伯王所 不能容忍,下令首犯治罪,从犯开革。 从犯中有个骁骑校名叫富哈,他的母亲是醇王府洗衣房的嬷嬷,颇得 七福晋的信任,富哈因有所恃,平时在营里就常干不法的勾当。开革以后, 便端出醇王府的招牌,请人向伯王要求收回成命,或者另外补上一个名字。 伯王严词拒绝,毫无情商的余地。 于是富哈乘伯王阅操的时候去求见,侍卫见他神色不善,抓住了先搜 身,果然搜出一把极锋利的小刀。其意何居,大成疑问,严刑审讯之下,支 吾其词,看起来是有行刺的意思。 神机营的士兵行刺长官,说出去骇人听闻,所以伯王上奏,只说“富 哈挟刃寻死,请即正法,抑交刑部,请旨办理”同时,由军机大臣面奏真相, 建议按军法从事,而且不必明发上谕。慈禧太后当然照准,富哈在当天就被 处死了。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伯王府开出大门来,发现台阶上躺着两个妇人, 年纪大的那个,已经气绝,年纪轻的那个,奄奄一息,找了兵马司的官员来, 灌救无效,延到天亮也一命呜呼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便是富哈的一母一妻。服毒自尽在伯王府的门 前,自是怨无所泄,走上这样至愚的绝路。如果“仇家”是平民百姓,这一 下便可以害得对方家破人亡,无奈是王公府第,除了为伯王带来不痛快以外, 不会惹上什么官司,两条人命,算是白白葬送。 富哈家里还有人,他的婶母也在醇王府服役,便请见七福晋,跪地器 诉。七福晋遇到这种麻烦,不知如何应付,只有告诉丈夫。 醇王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早有神机营常奔走醇王府的人,来加枝添 叶地细诉经过,说伯王御下如何严刻。神机营不同其他营伍,本就不服蒙古 亲王来管辖,如今忍无可忍,唯有请醇王作主。 所谓“作主”,意思是仍旧请醇王来管。从中俄交涉开始,边防紧急, 言官就不断建言,说应该联络蒙古,巩固边陲,醇王认为“这都不过是给伯 彦讷谟诂开路”,每逢两宫太后提到,总是极力反对。但神机营是自己一手 所培植,兵权落到他人手里,老觉得于心不甘。早年为要避嫌疑,不便过问 朝政,自然也不便去抓神机营的权,最近奉旨参与大计,倘或对俄交涉决裂, 拱卫京师的重任,舍我其谁?这样,就得先把神机营拿回来,才有凭借。 因此,决定借这个机会,攻掉他的亲家伯彦讷谟诂。 由此大处去看,富哈母妻之死,便有一篇文章好做。只是不论怎么样, 谈不到替她婆媳俩“报仇”,除却交代帐房,好好替她们办后事,同时多赏 几两银子,作为富哈家孤儿的教养之资以外,不能向伯王有所理论。 伯王也知道,他的儿女亲家对他不满,而且也听到神机营有请醇王复 起的打算,只是暗中较劲的事,不便公然谈论,所以烦恼在心里。现在又遇 见李莲英来诉说这么一件荒谬怪案,越觉揪心。 “你说得也对,‘西佛爷这几天脾气不好’,病中也不宜受惊”他改变了 原先激动的态度,“咱们分开来办,内里归你维持,好好儿查一查,外头归 我。说实话,我也还不知道怎么办,得跟六爷商量一下。看他怎么说,咱们 随时商议。” 李莲英就怕案子闹大,不可收场,但一手硬压,却又担不起责任,现 在听伯王有“随时商议”的话,便不会贸然出奏,颇为满意,因而连声答道: “是,是!我遵王爷的吩咐,上紧去查,王爷有什么话,务必请赏个信。为 来为去为西佛爷圣体不安,不能再让上头烦心。” 话是不错,不过伯王也怕御史纠弹,不敢马虎,当时便到军机去跟恭 王讨主意。 恭王也正有烦恼,烦恼是由他的长子载澂替他带来的。 这烦恼已非一日,从穆宗宾天以后,谁要提起“澂贝子”,恭王便会冒 火。他不愿见这个不肖之子,而载澂也正好躲着他父亲,同时反因为恭王的 见弃,更加胡作非为,成了京城里的第一号恶少。 因此,茶坊酒肆、戏园妓馆,提起“澂贝勒”,无人不知。澂贝勒有好 些外室,也生下好些子女,便有人几次劝恭王,说都是天潢贵胄,也是他的 亲骨血,劝他收归府邸。恭王执意不允,只说:“让他们姓觉罗禅好了。”宗 室与人私生的子女,不归入内务府的册籍,也不能姓觉罗,别起一姓,叫做 觉罗禅,又叫做觉罗察。 在载澂的外室中,最得宠的是“奎大奶奶”,她原有丈夫,是个“不入 八分”的镇国公,名叫兆奎。兆奎暗懦无能,凡事都由奎大奶奶出头料理, 因而养成喜欢赶热闹的性情,尤其喜欢赶庙会,逢三土地庙、逢四花儿市、 逢五逢六白塔寺、逢七逢八护国寺、逢九逢十隆福寺,一定可以看见花枝招 展的奎大奶奶,左手捏一块鲜艳非凡的手绢,右手扶在丫头的肩上,踩着花 盆底,风摆杨柳似的,到处跟人打招呼。 这年六月初一,右安门外十里草桥地方的碧霞元君庙,一年一度的庙 市。京城里碧霞元君庙最多,俗称娘娘庙。娘娘庙进香,称为“朝顶”,按 方位不同,分为南顶、北顶、东顶、西顶,而草桥这一处,则称为中顶,花 木最盛。其中有一家茶社,招牌“小有余芳”,本是人家的园林,逢春开市, 十分幽雅,是达官贵人初夏逛中顶必到之地。 这天的奎大奶奶,娘娘庙烧过香,便来“小有余芳”闲坐,临轩当风, 解开旗袍领子上的衣纽,正拿着手绢,在轻轻擦汗,只见走进来一班一式蓝 布大褂、白细布褂裤、薄底快靴的俊仆,有的抱着细席、有的拿着茶具、有 的捧着衣包、有的提着食盒,昂然直入。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少 年,梳一根油松大辩,面白如玉,星目炯炯,生就两道斜飞入鬓的长眉,越 显得神采飞扬。只是看到身上,奎大奶奶不由得皱眉惊异,那少年穿的是一 件黑绸长衫,从上到下,绣满了彩蝶,何止上百? “谁呀!”她在心里思量,“看样子必是公子哥儿,怎么打扮得这么‘匪 气’?” 那“匪气”的贵公子,惹得满座侧目,他却毫不在乎,在居中一张大 桌子旁边坐定,那双色眼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年轻妇女,却是一瞥即过,直到 发觉奎大奶奶才盯住了不放。 奎大奶奶被他看得心头乱跳,见他的视线仿佛是在自己脖子上,这才 意会到还敞着领口,露出雪白一段颈项,倒象是有意卖弄风流似的。这样自 念着,不由得脸一红,赶紧回过脸去,将领子的衣纽系上。 “大奶奶!” 奎大奶奶回头一看,正是那少年带来的一名跟班,笑嘻嘻地在哈腰为 礼。 “大奶奶!我家大爷有请!” 奎大奶奶既惊且怒,“谁认识你家大爷?”接着加上一声冷笑,依旧把 脸扭了过去。 “大奶奶,你是最体恤下人的,务必赏我一个脸儿!”那俊仆依旧含着笑, 哈着腰,“我要请不动大奶奶,我家大爷一定说我不会办事,轻则骂、重则 打,碰得不巧,还会撵我出府。一家八张嘴,怎么得了?大奶奶,你就行行 好,点个头吧!” 奎大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有些得意有些窘。只是说到头来,众 目睽睽之下,不能不顾面子,便虎着脸呵斥:“你倒是仗谁家的势?大青白 日的,就敢这么跟人罗唣?” “是,是!大奶奶别动气。”那人倒退两步,连连躬身,“大奶奶真不肯 赏面子,不敢勉强。府上在那儿?赏个地址,改日到府上跟大奶奶磕头赔罪。” 奎大奶奶扬着脸不理,一双凤眼却斜斜地瞟了过去,见那衣服匪气的 大爷,似笑非笑地,也是一双眼尽自盯着这面,看样子是女人面上知情识趣, 肯做低服小的人。这样想着,无端地脸上一阵发热,本来太紧了一点的领口, 越觉卡得难受。一伸手要去解衣纽,意会到大庭广众之间,不宜如此,便把 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一不小心,却又打翻了茶碗,更觉不好意思,自 己跟自己发恨:是怎么了?丧魂落魄的! 这样在心里自语着,赌气要回家,回头想招呼跑堂的算账,只见那一 主数仆正离座而去,倒有些没来由的怅然若失之感。 “小云啊!”她懒洋洋地说,“看车夫在那儿,咱们回家。” “大奶奶,”小云有些不愿,“不说要看‘跑飞车’吗?” “今儿不看了。也不准定有。” “有!”小云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有!” “咦!我不知道,你倒知道?” “刚才有人进来跟那面那位大爷说,说是车子预备好了,请那位大爷下 场玩儿。不就是跑飞车吗?” 这一说说得奎大奶奶改了主意,安坐着不动。只是那位大爷倒是什么 人?若是大买卖人家的子弟,不敢这么跋扈,王公大臣家的少爷,又何致于 有那么一身打扮?莫非是那个戏班子里的名脚?如果是,必是唱武生,或是 唱刀马旦的,不然不敢下场跑飞车。 越想越多,越想越纳闷,也越想越有趣,奎大奶奶便招招手将跑堂的 喊了过来。 “刚才,那面穿一身好匪气的衣服的,倒是谁啊?” “他!大奶奶,你是说穿一件百蝶绣花大褂儿的那位大爷吗?” “是啊!” “大奶奶,你恐怕不大出门,连这位大爷都不知道?”跑堂的说,“他就 是澂贝勒,澂大爷。” “澂贝勒!”奎大奶奶没有见过听说过,“你是说六王爷府里的澂贝勒? 怪道,谁有那么飞扬浮躁的样儿!” 一句话未完,只听有人说:“来了,来了!”接着便听车走雷声,尘头 大起。 奎大奶奶带着小云,也在隔着竹篱笆向东凝望,滚滚黄尘中,骏马拉 着轻车,飞驰而来,长鞭“刷啦,刷啦”,没命地打在马股上,马也是没命 地往前奔,行人纷纷走避,那一片急迫惊险的景象,着实惊心动魄。 七八辆飞车,转眼将到面前,小云眼尖,指着第一辆车说道:“不就是 那位大爷吗?” 果然是澂贝勒,御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配着他那身黑衣服,格外显 眼,那辆轻车也漆成黑色,但车檐悬的是深红丝线的流苏。前后左右镶十三 方玻璃,奎大奶奶知道,这就是这种车子名叫“十三太保”的由来。 当然,车也好,马也好,总不及对人来得注目。跑飞车不只讲究快, 更得讲究稳,坐在车辕上的澂贝勒,手执缰辔,控制自如,腰板挺得笔直, 上身不动,辫梢不摇,那模样真是“帅”极了。 虽是那样风驰电掣,澂贝勒依然保持从容闲逸的神态,左顾右盼之间 发现了奎大奶奶,立刻抛过来一个甜甜的笑容,微微颔首,作为招呼。 于是,好些看热闹的人,转脸来看奎大奶奶,使得她又窘又得意,心 里是说不出的那种无可捉摸的好过的滋味。 车过了,人也散了,她却恋恋不舍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 “小有余芳”? “大奶奶该回家了吧!” “嗯。”奎大奶奶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付了茶钱,扶着小云的肩走了出去。 一出门,迎面就看见澂贝勒那名俊仆,抢上来请个安说:“大奶奶,我 家大爷关照,送大奶奶回府,车在这儿侍候着。” 手指处,只见一辆极华丽的后档车,停在柳荫下,车夫掀起了车围, 在等着她上车。奎大奶奶遇见这样突兀的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了。 “大奶奶府上,不是在东直门大街金太监胡同吗?” “咦!”奎大奶奶不由得问:“你怎么知道?” “府上也是大宅门,怎么会不知道。请上车吧!” 有此一番对答,奎大奶奶撤去了心中的藩篱,带着小云上车。车走如 飞,一进了城,七弯八绕,让她迷失了方向,等下车一看,却不是自己家里。 “这是什么地方?” “大奶奶,你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这些地方错不得一步,奎大奶奶如果执意不肯往里走,自然无事,这 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澂贝勒人物俊俏,起居豪奢,奎大奶奶居然就安之 若素了。 那镇国公兆奎,丢了老婆,自然着急,向步军统领衙门和大兴、宛平 两县报案寻查,久无消息,直到三个月后,查封一家戏园,方始发现。 是康熙十年定下的禁例,“内城永行禁止开设戏馆”,但日久顽生,开 了抓、抓了开,隔多少年便要这样来一回。那一次也是巡城御史指挥兵马司 官员和差役,封禁东城一家戏园,有个兵马司副指挥认识奎大奶奶,发觉她 也在座听戏。 再一细看,憬然而悟,悚然而惊,知道兆奎的老婆是丢定了,因为当 奎大奶奶起身走避时,有四个壮汉前后夹护,那兵马司副指挥也认得他们, 是恭王府的护卫。常随澂贝勒一起出入的。 不论如何,形迹总是败露了。不过兵马司虽归巡城御史管辖,却不敢 将此事贸然呈报,怕巡城御史参上一本,事情闹大,跟澂贝勒结了怨,不是 件当耍的事。 公事只能私办,兵马司正副指挥登门拜访,还见不着澂贝勒,由管事 的接谈,宛转诉明来意,希望私下说和,让镇国公兆奎自己来销了案,免得 悬案不决,彼此不便。 和是可以,为了让兆奎另娶一房妻子,拿几百两银子出来,不算回事, 就怕这一来授人以柄,一状告到宗人府,是骙王在当宗令,必定会有严峻的 处置。载澂什么人都不怕,就是畏惧他这位五伯父,所以听得管事的报告, 面有忧色。 “唉!”他叹口气,埋怨奎大奶奶,“我早就说过,你少出去,果然就惹 了祸了!” “哼!”奎大奶奶气鼓鼓地说,“三个月的工夫,就去了一趟前门,赶了 两趟庙会,连今天算上,包里归堆才四回,还算多吗?什么‘惹了祸了’, 这象你澂大爷说的话吗?” “你不懂,只要跟宗人府沾不上边,我就不怕,你不知道我们那位五大 爷的撅脾气! 嗐,够瞧的。” “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依我说,”澂贝勒想了想答道:“先回去住两天,把你那口子敷衍好了, 随后再想办法。” “哼!你倒说得好,”奎大奶奶脸色突然变得严重了,“你想就此把我扔 掉,可没有那么容易!别人怕你澂贝勒,我可不在乎,要不信你就走着瞧!” “你想到那儿去了?犯得上说这话吗?” 她也知道澂贝勒少不得她,想想事已如此,真也得有个了局。不然, 老躲着不能出门,成了个黑人,决非善策。 这样想着,便毅然决然地说道:“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兆奎弄个差使?” “这倒可以。弄个什么差使?” “总得副都统什么的。” “好办!”澂贝勒会意了,“就这么着,我给他弄个驻防的副都统,调虎 离山。” “你又瞎说八道了,”奎大奶奶恃宠,说话口毫无忌惮,“那有宗室公爵 放出去的?这也不去管它了。你再给我一千两银子,我自己去料理。” 带着一千两银票以及澂贝勒的诺言,奎大奶奶带着小云,当天就回了 东直门大街金太监胡同,兆奎家的人,无不惊奇,争相问询,何以忽然失踪? 奎大奶奶只答一句:“意想不到的事。”再也不肯多说。大家再问小云,小云 受了告诫,尽自摇头不答。 那奎大奶奶却是声色不动,仿佛回娘家住了一阵子回来似的,找了管 家来问家务,那处的房租缴了没有,那处庄子上的收成如何,又嗔怪到了九 月还不拆天篷,家里杂乱无章。一顿排揎完了,再问家下使用人等,谁的媳 妇坐月子了没有,谁的老人身子可好?依旧是平日恩威并用,精明强干,让 全家上下心悦诚服的当家人派头。 形容憔悴的兆奎,不知她是怎么回事,也插不进嘴去问话,好不容易 等她发落完毕,屋里只剩下一个小云,他才问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说 到中顶娘娘庙烧香,一去就没了影儿。家里闹得天覆地翻,四处八方找,竟 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从没有听说过的怪事,偏教我遇上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都是为了你,连通个消息都不能够。你急,我比你 更急。”说着,使个眼色,让小云避了出去。 “怎么呢?”兆奎更加纳闷,“我真闹糊涂了,你是陷在什么地方,这么 严紧,连通消息都不能。今天可怎么又回来了呢?你说,那是什么地方,京 城里有这么无法无天的地方,那还得了!” 兆奎的忧急气愤,憋了三个月之久,这时开始激动,奎大奶奶不等他 大发作,赶紧拦着他说:“你先别急!事情也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那能是好事吗?” “那就看你自己了。”奎大奶奶说,“你得沉住气。反正我人已经回来了, 什么话都好说。” 这句话很容易动听,兆奎不由得就伸手要拉住她。什么都是假的,一 朵花似的老婆,重入怀抱,可是最实惠的事。然而奎大奶奶已经变心了,连 碰都不让他碰,手一缩,身子一闪,微微呵斥:“别闹!” 兆奎怕老婆,不明她的用心,只当厌烦他动手动脚,便乖乖地也缩住 了手。 奎大奶奶却又不即言语,向窗外望了望,看清了没有听差老妈子在偷 听,然后才说:“是祸是福都在你自己。你是想弄个好差使当,还是愿意住 宗人府的空房子?” 兆奎一听吓一大跳。宗室觉罗犯罪,由宗人府审问,判处徒刑则圈禁 在宗人府空屋,判处充军则是锁禁在宗人府空屋,而且都要打一顿屁股。兆 奎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么案子犯了?” “多了!只说两件,一件私和人命,一件霸占民田。都让人抓住了把柄, 苦主都预备在那里了!” 兆奎心乱如麻,好半晌才能心神稍定,从头细思,觉得不可解之处甚 多。这两件案子,如果要发作,自是有人告了状,或是都察院、或是步军统 领衙门,或是大兴、宛平两县,不管告到那个衙门,必定行文宗人府追究, 那就一定要通知本人到案,何以自己竟一无所知?她的所谓“让人抓住了把 柄”,这个“人”又是谁呢? “你要问这个人?你惹不起他,我也惹不起他。为了你,苦了我!”说着, 奎大奶奶很快地用手绢去擦眼,好象是在拭泪,其实是使劲揉红了眼圈,装 作哭了的样子。 兆奎反倒有些疼她了,同时也急于想知其人,便带着着急的神态说:“你 说呀!是谁?” “澂贝勒。” “是他呀!”兆奎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他还有谁?谁还有那么大胆,把我扣在那儿,日夜派人看守,三 个月不放回家?” 三个月!兆奎在心里叨念着,心里说不出的那种吞下了一粒老鼠屎似 地不好受的滋味。 这三个月,难道还能清白无事?一面想,一面去看她的妻子的肚腹。 奎大奶奶爱俏,旗袍一向裁剪得很称身,此时看上去仿佛中间微微鼓着,大 概已有小贝勒在肚子里了。 一时意乱如麻,焦躁不安。奎大奶奶看他不接话,当然也无法再往下 说,坐下来,背着身子又去揉眼睛。 “那么,”兆奎终于问出一句话来,“可又怎么放你出来的呢?” “我天天跟他闹,要回家。昨天闹得凶了,他才说:大家都是爱面子的 人,别惹得我撕破脸,可就不好收场了。兆奎干的事,我跟你说过,三河县 姓马的老头儿,长辛店姓黄的寡妇,我都派人找了来了。你回去教兆奎心里 放明白些,这还不是革爵的事。 这是奎大奶奶编出来的一套话,澂贝勒那知道兆奎强买了马家的一块 田,又在长辛店私和过黄家的命案?只觉得这两件案子,若有澂贝勒出头, 自己必走下风,所以听她这一说,脸色大变。 奎大奶奶本就摸准了她丈夫的性情,这番话是对症下药,偷觑一眼, 见已生效,便接着将编好的下半段话说了出来。 未说之前,先叹口气,将眼皮垂着,是无可奈何的神情:“唉!叫人拿 住了短处,有什么办法?早知有今日,当初我也不帮着你做那些事了。祸是 我惹的,只好我认。我说:霸占民地、私和命案都是我干的,跟兆奎无干, 你要治,治我好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也不治你,我买一幢房子,让 你住着,仍旧做你的奎大奶奶。反正兆奎也不会要你了!我送他一千银子, 买个妾,再替他弄个驻防的副都统,或是荆州、或是杭州、或是福州,带着 新姨奶奶,高高兴兴去上他的任。这样子,两全其美,不伤面子,不挺好的 吗?” 好倒是好,就是“不伤面子”这四个字,只怕做不到。但如果一口拒 绝,还是伤了面子,人家都已看准了自己不会再要失节的妻子,而自己居然 肯重收覆水,这张脸怎么见人?说来说去,势力不敌,又有短处在人家手里, 只好随人摆布。想一想只好认了。 “好吧!”他一跺脚说,“眼不见为净。我就躲开你们,你跟他去说,我 要广州。” 奎大奶奶一看事情已妥,再无留恋,将银票塞到兆奎手里,低声说道: “我趁早跟他去说。” 接着便回自己卧房,除了一个首饰箱,什么都不带,旋即扶着小云, 袅袅出门。兆奎在窗子里望着,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何感觉? 虽是夫妇密语,总归隔墙有耳,兆奎家的“奇闻”,很快地传播在亲友 之间,有的骂,有的笑,有的觉得兆奎可怜,也有的认为奎大奶奶嫁了兆奎 是委屈,难怪有这样的结果。见仁见智,议论纷纭,却无非背后论人是非, 在兆奎面前都有忌讳。以前还有人向他表示关切:“奎大奶奶总有个下落 啊!” 如今则连这句话都不提了。 唯一的例外是兆奎的胞弟兆润。弟兄俩一母所生,性情却有天渊之别, 兆奎庸懦怕事,兆润却得着风,便是雨,最喜生事。他在宗室中一向被认为 是没出息的无赖,却仗着是“三等镇国将军”的“黄带子”,设局诈骗,包 庇娼赌,无所不为,听说有此奇闻怪事,岂肯默然无语? 兆奎一见他这个弟弟,头就疼了。一来决无好事,有钱借钱,不借就 自己动手,小件的摆饰,总要捞一两样走,所以兆奎家的听差老妈,听说“二 爷”来了,都是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今儿个你们不用掇着我,二爷我今儿富裕得很!”兆润掏出一把票子, 往桌上一摔,“你们把大爷给请出来,我们哥俩要讲几句你们不能听的正经 话。” “是!二爷。” 听差知趣,进去通知了兆奎,然后都退了出去,却都躲在窗外墙角, 倒要听听这位二爷说的什么正经话? “大哥,”兆润问道:“听说大嫂回来了?” “唉!”兆奎乱摇着手,“别提了。你算是体恤我吧!别问这档子事。” “我怎么能不问?咱们家能让人这么欺侮?你不在乎,我的脸往那儿搁? 算辈份,载澂是侄子,霸占婶娘,出在大清律例那一条?你袭了爵,就得保 家声。得有句话??。” “老二,老二!”兆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别嚷嚷,行不行?” “你也太弱了,大哥!连说都说不得一声?” “不是说不得。这件事,实在是??,”兆奎压低了声音很吃力地说:“实 在是叫没有辙!君子不吃眼前亏,慢慢来想办法。”“何用慢慢儿想?办法多 的是,文的,武的全有。 走!” 兆润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拖。 “走?到那儿去?你别胡闹。” “上宗人府。” 一句话未说完,兆奎已挣脱了手臂,赶紧退后几步,与兆润隔着桌子, 并且作了个防他来抓的戒备姿态。 “老二,没有用!这是什么世界?势力敌不过人家,只有认了。再说, 那么贱的女人,你也不用再叫她大嫂了。”说着,兆奎摇摇头,将脸转了过 去,不胜痛心疾首地。 “大哥,”兆润脸色很难看了,“你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什么?总有个 缘故吧!你说说。不说清楚了,我可要照我的办法。” “这,”兆奎惊惶而茫然地问:“你是什么办法?” “喏!这个。”兆润从靴页子里拔出一把明晃晃七八寸长、系着红绸子的 攘子,往桌上一抛。 兆奎大惊失色,“老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可千万动不得!” “谁说动不得?看我唱一出《狮子楼》你瞧瞧。” 兆奎又急又气,兆润自拟于武松,而拿他比做武大郎,真正不成话! 但平时就见了他兄弟怕,此时自觉理短情虚,更不知如何应付,急得只是搓 手。 于是他家得力的管家老仆郝顺不能不露面了,“二爷!”他躬身说道, “开饭了!有话,喝着酒跟大爷慢慢聊吧!” 这是缓兵之计。兆润也知道,每次需索不遂,连奎大奶奶都驾驭不住, 快要翻脸时,总是郝顺出面转圈,有了他,话就好说了。 “好吧!”兆润将攮子插回靴中,一收剑拔弩张的神态,仿佛无可无不可 地说,“先吃饭再说。” 这时未到开饭的时候,郝顺关照厨子,胡乱弄了几个冷碟,烫上一壶 酒,却只设一副杯筷,兆润自然要发话了。 “大爷呢?” “大爷头疼,不能陪你。”郝顺陪笑说道:“二爷有话,吩咐我也是一样。” 兆润沉吟不答,尽自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因为这天他的所欲不小, 说话便须格外慎重。 “二爷,”郝顺劝道,“大爷遭了这挡子窝囊事,真正是叫‘哑巴梦见亲 娘,说不出的苦。’二爷总是体谅他才好。” “哼,”兆润愤愤地摔着酒杯,“就为了大爷窝囊,才有这样窝囊的事。 不用他出头,我替他去挺,该杀该剐都有我,他还怕什么?一个劲拦着,我 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那也无非大爷胆小。如果他能看着二爷闯出大祸来不管,那叫什么同 胞手足?” “同胞手足?”兆润撇撇嘴,“他那里当我同胞手足?外面说的话,可难 听了。” “外面怎么说?”郝顺很谨慎地问。 “怎么说,你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告诉你听吧!”兆润眼望着郝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说 他卖老婆!” “啊!”郝顺作出讶异万分的神色,“这是打那儿说起?” “你不信是不是?”兆润有意诈他一诈,“说的人有凭有据,大奶奶带回 来三千两一张银票,大栅栏恒泰钱庄的票子。” 兆润知道是一千两,故意加了两千,是指望着套出郝顺一句话来:“没 有那么多。”这就好紧追着往下问了。谁知郝顺心机深沉,不上他的当,只 摇着头说:“没影儿的事!” “没影儿的事?照这么说,大奶奶就白白让人霸占了?”兆润接着又问: “她忽然回家,可又为了什么?” “这,”郝顺陪笑道,“我们当下人的,就不知道了!” “就是这话罗!好些事你不知道,非得跟大爷自己谈不可。好了,反正 我的主意拿定了,门风要紧,我不能看着不管。” 说着,站起身来要走,郝顺自然不能放他走,好说歹说地将他留了下 来,自己进上房去跟兆奎讨主意。 “我那有什么主意?”兆奎哭丧着脸说,“我一见他,脑袋就跟笆斗那么 大。” 郝顺是他的心腹,无事不参与,也无话不可说,但不论如何,办事须 奉主人之名以行,所以这时便先替兆奎拿宗旨。 “这件事,大爷得抱定宗旨,无论如何松不得口,一则名声不好听,再 则,二爷的口气不小。不过也得给他一个指望,一等放了缺,上任的时节, 给他撂下几百银子倒可以。大爷,你说是不?” “对!你就想法子,跟他这么去说。” 这话实在也很难说。郝顺在想,“二爷”大概只知银票其一,还不知有 放缺其二,一说反倒泄底。有这么大的好处,他更是不依不饶了。 想了又想,只有这样措词:“二爷,你先请沉住气。事情当然不能就这 么算完,不过做事总要稳得住,对头太不好惹,一步错不得。反正有个十天 半个月的工夫,一定能让二爷好好儿消气。” 照郝顺的想法,有澂贝勒那么硬的靠山,说放个副都统,还不是一句 话的事,有十天半个月的工夫,见了上谕,一切便都好办。因而这样许下兆 润。 兆润不知其中有此曲折,只是一向信任郝顺,既然他说能让自己“好 好儿消气”,顾念以后还少不得有托他的事,便卖个交情给他。 “好吧,冲你,我就等个十天半个月。” 半个月过去,音信毫无。奎大奶奶倒是把话带到了,载澂却办不通。 这件事他只有去求宝鋆,为了志在必成,他特意说是“已经答应了人家了!” “我的大爷,你真是少不更事!驻防的副都统,又是广州,能说换就换 吗?”宝鋆大摇其头:“兆奎是出了名的无用。这话,我怎么跟你阿玛去说?” “我不管!”载澂撒赖似地说:“你去想办法。” “办法倒有,我把你的事儿,和盘托出,你肯挨顿揍,兆奎的副都统就 当上了。” 这叫什么办法?载澂自然不肯,宝鋆被磨不过,答应试一试,但那一 天能成功却不知道。 “只好等吧!”奎大奶奶听说了经过,也只好这样万般无奈地表示。 又等了半个月,这天奎大奶奶正打算带着小云上前门外去听戏,只见 院子里闪进来一个人,高声喊道:“大嫂!”接着便请了个双安。 “啊!”奎大奶奶倒有些忸怩了,“二弟,是你!” “是的。”兆润神色自若地说,“特地来给大嫂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奎大奶奶不能不以礼相待,“请屋里坐。小云,拿 茶,拿烟。” 于是兆润从从容容地进入堂屋,坐下来先打量四周,古董字画,窗帘 椅披,色色精致,便赞一声:“真是好地方!” 奎大奶奶矜持地微笑着,心里在打主意,如何早早将这位不速之客送 走。 兆润的话却还未完,接着又说了:“怪不得大嫂不想回家了。” 这句话不中听,奎大奶奶只能装作不听见,心里却更觉得他是早走早 好,因而开门见山地问:“二弟,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只是老没有见大嫂,怪惦念的,特为来看看。” “多谢你惦着。”她又追一句:“二弟要是有事,请说吧! 自己人不用客气。” 最后这句话是假以词色的表示,兆润就不必惺惺作态了,苦着脸说:“还 不就是那一个字吗?” “那个字?” “穷!”兆润又说:“弟媳妇又病了,小三出疹子,小四掉在门前沟里, 差点儿淹死。 唉,倒霉事儿不打一处来。” “噢!”奎大奶奶慢吞吞地说,“我手里也不富裕。不过,二弟老远的来, 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说着,便将手里的手巾包解了开来,里面有两张 银票,一张十两,一张五两,本想拿五两的给他,不道兆润先就说在前面。 “多谢大嫂,不用全给,只给我十两吧!” 奎大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在说:倒真以为自己挺不错的,全给! 然而那张五两头却拿不出手了。 由此开端,隔不了三五天,兆润便得来一趟,他也真肯破工夫守伺, 总是等载澂不在家的时候来。护卫因为未奉主人之命,也没有听奎大奶奶说 什么,不便拦他,所以他每次都能找着“大嫂”,伸出手来,也总有着落, 不过钱数越来越少,当然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渐渐地,奎大奶奶不能忍耐了,终于有一天发作,“你倒是有完没有完! 我是欠你的,还是该你的?”她厉声质问。 “就是大嫂说的,自己人嘛!”兆润涎着脸说,“大嫂,你那儿不花个几 两银子?就算行好吧!” “好了!这是最后一回!”奎大奶奶将一张二两的银票摔在地上。 兆润还是捡了走,而且过不了三天还是上门。这一次护卫不放他进去 了。 “找谁?” “咦!”兆润装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不认识我了?老马!” “谁认识你?得,得,你趁早请。” 兆润一时面子上下不来,既不能低声下气跟他们说好话,便只有硬往 里闯。这一下自然大起冲突,好几个人围了上来拦截,其中一个出手快,叉 住兆润的脖子往外一送,只见他踉踉跄跄往后倒退,却仍立脚不住,仰面躺 了下来。 如果他肯忍气吞声,起身一走,自然无事,但以兆润的性情,不肯吃 这个亏,存着撒赖的打算,希望惊动奎大奶奶,好乞怜讹诈,便站起来跳脚 嚷道:“你们仗势欺人。我跟你们拚了!” 这一声喊,惹恼了载澂的那些护卫。在王府当差的,最忌“仗势欺人” 这句话,所以这一下是犯了众怒。领头的是个六品蓝翎侍卫,名叫札哈什, 曾在善扑营当差多年,擅长教门的弹腿和查拳,这时出腿一弹,将个正在揎 拳掳臂的兆润,扫出一丈开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这一次兆润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打死人罗!救命啊!” 极声高喊。 “这小子作死!”札哈什咬着牙说:“把他弄进去。” 于是上来三四个人,掩住他的嘴,将他拖了进去,在马号里拿他狠揍 了一顿。揍完了问他:“服不服?” 怎么能服?自然不服,但不服只在心里,口头上可再不敢逞强了,“服 了!服了!”他说:“你们放我回去吧!” “当然放你。谁还留你住下?”札哈什说,“可有一件,你以后还来不 来?”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好。我谅你也不敢再来了。你走吧!” 开了马号门,将兆润撵了出来。他只觉浑身骨节,无一处不酸痛,于 是一瘸一拐地先去找个相熟的伤科王大夫。 “二爷,你这伤怎么来的?是吃了行家的亏,皮肉不破,内伤很重,可 得小心!” “死不了!”兆润狞笑着,“你先替我治伤,再替我开伤单。 这场官司打定了。” 王大夫替他贴了好几张膏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然后为他开伤单, 依照兆润的意思,当然说得格外重些。 回到家却不肯休息,买了“盒子菜”,烙了饼,把他一帮好朋友请了来, 不说跟奎大奶奶索诈,只说无端受那班护卫的欺侮。向大家问计,如何报仇 雪恨? “澂贝勒还不算不讲理的人,应该跟他说一说,他总有句话。”有人这样 献议。 “他能有什么话?还不是护着他那班狗腿子!我非得双那班狗腿子吃点 苦头,不能解恨。”兆润问道:“咱们满洲的那班都老爷,也该替我说说话 吧?” “来头太大。谁敢碰?” “润二哥,”兆润的一个拜把兄弟说,“你如果真想出气,得找一个人, 准管用。” “谁呀?” “五爷。”这是指惇王。 “对!”兆润拍桌起身,顿时便有扬眉吐气的样子,“这就找对了。” 如果是想在载澂身上出一口气,只有请惇王来出头。当然,能不能直 接跟他说得上话,或者他会不会一时懒得管此闲事,都还成疑问。但要顾虑 的,却还不在此。 “老二,”兆润的一个远房堂兄叫兆启的说,“你别一个劲的顾前不顾后, 第一,得罪了六爷,犯不上,再说句老实话,你也得罪不起。第二,这件事 到底是家丑,不宜外扬。” 前半段话,兆润倒还听得进去,听得后半段,兆润便又动了肝火,“照 你这么说,我就一忍了事?”他又发他大哥的牢骚,“我们那位奎大爷,才 知道什么叫家丑!如果我要替他出头理论,他能挺起腰来,做个男子汉、大 丈夫的样儿,我又何至于吃那么大的亏?” 在旁人看,家丑不家丑的话,实在不值得一提,因为家丑能够瞒得住, 才谈得到不宜外扬,如今“澂贝勒霸占了兆奎的老婆”这句话,到处都能听 得到,已经外扬了,却默尔以息,反倒更令人诽薄。要顾虑的是不宜得罪恭 王,诚如兆启所说的,兆润也得罪不起。 “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六爷挺讲理的,也并不护短,澂贝勒的事, 他是不知道,知道了不能不管。照我看,最好先跟他申诉,他如果护短不问, 就是他的理亏。那时候再请五爷出头,他也就不能记你的恨了!” 说这话的,是兆润的一个好朋友,在内务府当差,名叫玉广,为人深 沉,言不轻发,一发则必为大家所推服。此时提出这样的一个折中的办法, 包括兆润本人在内,无不认为妥当之至。 于是就烦玉广动笔,写了一张禀启,从奎大奶奶失踪谈起,一直叙到 护卫围殴。第二天一早,请兆启到恭王府投递。 恭王府的门上,一看吓一跳,尽管澂大爷在外荒唐胡搞,还没有谁敢 来告状。这张禀启当然不敢贸然往里投递,直接送到载澂那里。 载澂很懊恼,但却不愿责备札哈什。想跟奎大奶奶商量,却又因为替 兆奎谋取副都统的缺,不曾成功,难以启齿,一时无计可施,便把这张禀启 压了下来。 一压压了半个月。而兆润天天在家守着,以为恭王必会派人来跟他接 头,或是抚慰,或是询问,谁知石沉大海,看来真的是护短而渺视,心里越 觉愤恨。于是又去找玉广,另写了一张禀启,半夜里就等在东斜街惇亲王府, 等到惇王在五更天坐轿上朝,拦在轿前跪下,将禀启递了上去。 奎大奶奶的事,惇王早有所闻,只是抓不着证据,无法追问。这时看 了兆润的禀启,勃然大怒,在朝中不便跟恭王谈,下了朝,直接来到大翔凤 胡同鉴园坐等。 等恭王回府,一见惇王坐在那里生气,不免诧异,但亦不便先问,只 是亲切地招呼着。 老弟兄窗前茗坐闲话,看上去倒是悠闲得很。 也不过随意闲谈了几句,惇王还未及道明来意,听差来报,总理衙门 的章京来谒见,恭王一问,是送来一通曾纪泽的奏折。往来指示及奏复,一 直都用电报,往往语焉不详,这道奏折是由水路递到。由于奉有谕旨,凡是 对俄交涉的折件,交惇王、恭王、醇王及翁同和、潘祖荫公同阅看,所以总 理衙门的章京接到奏折,先送来请恭王过目。 为了尊礼兄长,恭王拿着折子先不拆封,回进来向惇王说:“曾劼刚来 的折子,大概这些日子交涉的详情,都写在上头了。五哥,”他将折子递了 过去:“你先看吧!”这些地方,惇王颇有自知之明,照他看:“办洋务找老 六,谈军务找老七”,他自己以亲贵之长,则约束宗亲,维持纪纲,责无旁 贷,所以不接折子。 “不必!你看好了。” 于是恭王拆封,厚甸甸的折子,共有十四页之多,定神细看了一下, 然后念给惇王听: “臣于七月二十三日,因俄国遣使进京议事,当经专折奏明在案。八月 十三日接奉电旨:‘着遵叠电与商,以维大局。’次日又接电旨:‘俄事日迫, 能照前旨争重让轻,固妙;否则就彼不强中国概允一语,力争几条,即为转 圜地步。总以在俄定为要。’各等因,钦此。臣即于是日往晤署外部尚书热 梅尼,请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议。其时俄君正在黑海,热梅尼允为电奏,布 策遂召回俄。” “原来是这么召回的!”惇王插了句嘴,他是指俄国驻华公使布策被召回 国一事,“曾劼刚到底比崇地山高明多了。” 恭王点点头,接着往下念: “嗣此往返晤商,反复辩论,叠经电报总理衙门,随时恭呈御览。钦奉 迭次议旨,令臣据理相持,刚柔互用,多争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圣训周 详,莫名感悚。臣目击时艰,统筹中外之安危,细察事机之得失,敢不勉竭 驽庸,以期妥善。无如上年条约、章程、专条等件,业经前出使大臣崇厚盖 印画押,虽未奉御笔批准,而俄人则视为已得之权利。” “这也是实话。”惇王又插话,“崇地山这件事,办得糊涂到了极点。沈 经笙总说他好,我就不明白,好在那儿?按规矩说,沈经笙保荐他,也该连 带处分,到现在没有人说话,太便宜他了。” 这又是让恭王无从置答的话,停了一下,继续念道: “臣奉旨来俄商量更改,较之崇厚初来议约情形,难易迥殊,已在圣明 洞鉴之中。俄廷诸臣,多方坚执,不肯就我范围。自布策回俄后,向臣询及 改约之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会大意,分条缮具节略付之。布策不 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 “七月十九的照会,我记不得了,说些什么?”惇王问说。 说的是崇厚所议原约,必须修改之处,大致“偿款”可以商量,“通商” 亦可从权,“分界”则不能让步。恭王看他连这些都记不得,那就无须再跟 他多说,而且看曾纪泽的折子,所叙的交涉经过,都早由电报中奏明,这个 奏折,无非详细补叙一番,别无需要裁决批复之事,便说了句:“都是些说 过的事,没有什么要紧!”接着便把奏折放下了。 “我这儿倒有件要紧的东西。你看吧!”惇王将兆润的禀帖交了出去。 恭王先不在意,看不到几行,勃然色变,及至看完,见他嘴唇发白, 手在打颤。气成这个样子,惇王倒反觉不忍。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恭王的声音嘶哑低沉,“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说着,便掉下泪来。 惇王不知道怎么说了?来时怀着一团盛怒,打算责备恭王教子不严, 要逼着他有所处置。此时却不忍再说这话,然而不说又如何呢?难道仍旧让 载澂这样荒唐? “五哥,”恭王很痛苦地,“虎毒不食子!小澂又是无母之人。我只有请 五哥替我管教,越严厉越好。” 这话听来突兀,细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恭王福晋生前最宠长子,他 念着伉俪之情,虽恨极了这个劣子,却下不了严责的手段,所以要假手于人。 既然如此,自己倒要狠得下心肠才好。 “‘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不好好管,将来害他一辈子。”惇王说道,“我 看只有一个办法,把他关在书房里,拿他的心收一收。” “是!请五哥就这么办。” 惇王点点头,又问:“兆奎的那个女人,当然把她送回去,不过??。”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大摇其头。 实在是件尴尬的事,奎大奶奶也是朝廷的命妇,就这样子纳诸外室, 苟且多时而又送了回去,这话该怎么说?若是兆奎拒而不纳,又该怎么办? “唉!”恭王长叹,“做的事太对不起人,太混帐!看人家怎么说吧?” 意思是兆奎若有什么要求,只要办得到,一定接受。惇王心想,也只 有托人去游说,善了此事,兆奎懦弱无用,只要兆润不在从中鼓动,大概可 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好吧,我替你料理。” “谢谢五哥!”恭王起身请了个安。 “我先替你办这件事。”惇王也站起身来,”小澂一回来,你就别让他再 出去了,送信给我,等我来问他。” 也就是惇王刚走,载澂回府来了。一到就听说其事,吓得赶紧要溜, 但已不及,恭王早安下了人,将他截住,送入上房。 “阿玛!” 刚喊得一声,恭王抓起一只成化窑的青花花瓶,劈面砸了过来,载澂 喜欢练武,身手矫捷,稍微一让,就躲了过去。 世家大族子弟受责,都谨守一条古训:“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看“阿 玛”盛怒之下,多半会用“大杖”,但载澂不敢走,直挺挺地双膝跪下。 恭王却不看他,扭转脸去大声喊道:“来人哪!” 窗外走廊上,院子里,掩掩闪闪地好些护卫听差,这时却只有极少数 能到得了“王爷”面前的人应声,而进屋听命的,又只有一个人,管王府下 人的参领善福,他是跟恭王一起长大,出入相随已四十年的心腹。 “把他捆起来!”恭王喝道,“送宗人府。” 这又不是用家法来处置了,送宗人府是用国法治罪,即令有人从中转 圜,但国法到底是国法,不能收发由心。善福看事情不但闹大,而且要闹僵, 所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还不曾开口,恭王又是大吼:“怎么?你又要卫护他?” “奴才不是敢于卫护大爷。”善福答道,“福晋临终以前交代,说是大爷 年轻不懂事,王爷怎么责罚他都可以,就别闹出去,教人看笑话。福晋的遗 嘱,奴才不敢不禀告。” “哼!”恭王重重地冷笑,“你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咱们家的笑话?” 善福不作声,只是磕了个头。 “去啊!”恭王跺脚,“都是你们护着他,纵容得他成了这个样子。” “王爷息怒。”善福劝道,“一送宗人府,就得出奏,惊动了宫里,怕不 合适。听说西佛爷这几天刚好了一点儿,惹得西佛爷生了气,怕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无非是说王爷不该惹西佛爷生气、添病。” 这是莫须有的揣测之词,但此时无法辩这个理,恭王只是指着载澂的 鼻子,细数他的种种顽劣。越说越气,走上去就踹了一脚,气犹未息,又摔 茶碗、摔果碟子,口口声声: “叫他去死!早死早好!” 于是善福一声招呼,屋子外面的王府官属、下人,都走了进来,黑压 压地跪了一地,替载澂求情。最后有人在窗外通报:“大奶奶来了!” 进来的是载澂的妻子,脸儿黄黄地,眼圈红红地,一进来便跪在载澂 身旁,低着头说:“总是儿子媳妇不孝,惹阿玛生气,请阿玛责罚。” “起来,起来!与你不相干。”恭王对儿媳是有歉意的,跺脚叹惜:“他 一点儿不顾你,你还替他求情。不太傻了吗?” 载澂的妻子,擦一擦眼睛答道:“奶奶在日常叫我劝大爷收收心,儿子 媳妇没有听奶奶的话,都是儿子媳妇不好,阿玛别罚他,只罚我好了。” “唉!你这些话,说的全不通??。” “回王爷的话,”善福趁势劝道:“以奴才的意思,把大爷交了给大奶奶, 大爷如果不听劝,那时再请王爷家法处置。” “那有什么用?”恭王向儿媳说道:“你先起来。” 一面说,一面管自己走了进去。旗人家的规矩大,“老爷子”没有话, 载澂还是得跪着,澂大奶奶虽可起身,但丈夫如此,便得陪着跪在那里,这 时候就要“仰仗”善福了。 当然,这是用不着载澂开口的。善福很快地跟在恭王身后,到了那间 庋藏端砚碑帖,题名“石海”的书斋,他用惴惴然带着谨慎试探的声音问道: “让大爷起来吧?” 恭王不作声,坐下来皱着眉只是眨眼。好久,用怨恨的声音说道:“你 们当然早就知道了,怎么早不告诉我?” “怕惹王爷生气,谁也不敢多嘴。”善福又说,“奴才也苦苦劝过大爷, 大爷说:人不能没有良心。” “这,”恭王诧异:“这叫什么话?” “那位奎公爷,窝囊得很,奎大奶奶嫁了他也委屈,自愿跟我们大爷。 就为了这一点儿情分,大爷不忍心把她送回去。”恭王有些啼笑皆非,“这叫 什么有良心?”他忍不住申斥:“就因为你们附和他这些个歪理,才把他惯 成这个样子。如今五爷都说了话了,这下好,看你们还能怎么回护他?” “回王爷的话,”善福踏上一步,低声说道:“与其让人家来管,不如咱 们自己来处置。” “怎么个处置?” “不说让大爷收收心吗?奴才的意思,不如把槐荫书屋收拾出来,让大 爷好好儿念一念书?” “哼,他还能念书?” 虽在冷笑,意思却是活动了,于是善福紧接着劝了一句: “就这么办吧?” 恭王想了一下,很快地说:“把槐荫书房安上铁门,锁上了拿钥匙给 我。” “不必那么费事吧?”善福微微陪笑着,“派人看守也就是了。” “不行!”恭王断然拒绝,同时提出警告:“你们可别打什么歪主意!以 为过几天,就可以把他弄出来。起码得锁他个一年半载,让他好好儿想一想, 他自己有多可恶?” 善福深知恭王的性情,到此地步,多说无用,便退了出来,扶起载澂, 说了预备将他禁闭在书房里的话,又安慰他:“大爷,你可别心烦。等过了 这一阵子,包在我身上,把大爷给弄了出来。” 载澂不答,掉头就走,回到自己书斋,闷头大睡。善福便找了府里的 “司匠”来,在槐荫书屋的月洞门上,安上一道铁栅门,另开一道小门,供 下人进出,然后由澂大奶奶安排衾枕卧具,日用什物,又派定了四名小厮, 带着载澂养的一只猴子两条狗,陪他一起“闭门思过”。一日三餐,另外两 顿点心,亦都由澂大奶奶亲自料理,派丫头送到书房。载澂一年到头无事忙, 难得有此“机会”落个清闲,倒也能安之若素,唯一萦怀的,只是不放心奎 大奶奶。 “奎大奶奶倒真有志气。”有人隔着铁栅门告诉他说,“她说什么也不肯 回家,愿意守着大爷。” 这对载澂来说是安慰,却益添怅惘,同时也起了“破壁飞去”之想。 但善福和他的亲信,却很冷静地看出来,奎大奶奶的一片痴情,对载澂的处 境,有害无益。 “大爷,”善福问他:“你想不想出去?” “废话!” “我也知道大爷想出去。天天替大爷想办法,想来想去想不通,只为有 个人挡着路。” “谁啊?”载澂不解,“怎么挡着我的路?” “奎大奶奶。”善福答道,“她不肯回家,大爷就出不去。” 这道理是不难明白的。兆润那面,惇王已派了人跟他接头,许了他一 些好处,可以无事,但奎大奶奶不肯回家,事情就不能算了结。即令他家宁 甘委屈,忍气吞声,而恭王不愿载澂有这样一处外室,就只好仍旧把他关在 书房里。 解释完了,善福提出要求:“大爷,请你亲笔写几个字,我跟她去说。 不用多话,只要她体谅就行了。” 载澂犹豫着,一方面觉得善福的话有理,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做会伤奎 大奶奶的心,内心彷徨,委决不下,只是大步蹀躞着。 “大爷,”善福低声说道,“眼前好歹先顾了自己再说。” 这一下提醒了载澂,原是权宜之计,只要出了槐荫书屋,依旧可以秘 营香巢,双宿双飞。九城之大,何处不可以藏身? 只要自己行纵检点,不愁败露。 于是,载澂欣然同意,亲笔写了一封信,大致是说,受严父督责,复 以格于实情,奎大奶奶如果不肯回家,事不得解。务必请她体谅,不要坚持 己见,等他恢复了自由之身,自然可以再谋团聚。 信是写得很好,但善福另有打算,说“眼前好歹先顾了自己”,是骗载 澂的话。善福倒是耿耿忠心,不但要解他的近忧,而且也为他作了远虑,一 了百了,不容他再跟奎大奶奶藕断丝连。 四七 “奎大奶奶,你也得为我们大爷想一想。你害得他还不够吗?如果说, 你真的能跟我们大爷过一辈子,倒还有可说,无奈那是办不到的事。你别只 顾你自己痴心妄想了!请回去吧!这么赖着不走,害了大爷,也害了你自己, 何苦?再跟你说句实话,咱们大爷是决不会再要你了,为你,惹了那么大一 场祸,你想想他还敢招惹你吗?就敢,王爷不许,也是枉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善福只是要把她激走、气走,所以措词不留余地, 他没有想到奎大奶奶受得了、受不了? 于是,等善福一走,奎大奶奶流着眼泪,检点载澂送她的首饰玩物。 小云见她神色有异,不免害怕,怯怯地来探问究竟。 “大奶奶,”她问,“你这是干吗呀?是不是拾掇拾掇东西要回家了?” “那儿是我的家?我回到那儿去?”奎大奶奶容颜惨淡地叹口气,“咳! 叫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这是说无颜见兆奎的家人。小云也知人事了,自然能了解奎大奶奶的 处境。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不明不白地离了夫家,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投奔 了去,即使全家上上下下都不说,自己走到人面前,总觉得欠下人家什么, 抬不起头来。这当然不能回去。 但是,澂大爷家可不要她了,小云在想,何不回娘家呢?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了出来。 奎大奶奶叹口气,欲言又止,因为这话跟小云更说不明白。娘家在四 川,路远迢迢且不说,做下这种丢脸的事,父兄不谅,嫂子讥讪,唯一能谅 解的亲娘,却早就故世了。回娘家的滋味,怕比回夫家更难消受。 “唉,你不懂。”她摇摇头,“你睡去吧,别来烦我。” 听这么说,小云不敢再打搅,管自己睡下。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旗 人家都起得早。怕自己失聪,耽误了伺候大奶奶起身,慌慌张张赶了去,推 开门一看,吓得灵魂出窍,奎大奶奶的身子悬在床栏杆上。 “不得了啦!” 厉声一喊,惊动了护卫仆妇,纷纷赶来,只见小云面无人色,然后放 声大哭,一只手只朝里指。等把奎大奶奶解了下来,身子已经既冷且僵了。 “出这么个纰漏!”善福跌脚,“这下越发闹大了!” 这件事还不敢告诉恭王。善福自知闯了祸,一急倒急出一个主意,到 马号里去挑了一匹快马,骑上了直奔宗人府找左司理事官麟俊。 宗人府分左右二司,分掌左右翼宗室、觉罗的谱牒,登录子女嫡庶; 生卒婚嫁;官谥名爵;审核承袭次序,权力甚大。兆奎属于正白旗,归左司 该管,这就是善福要来找麟俊的缘故。 听罢究竟,麟俊口中“啧、啧”出声,“我早就知道要出新闻。府里的 事,我们不敢管,兆奎自己又不言语,我们更乐得不管。如今,”他摇摇头, “出了人命就麻烦了,只怕想管又管不了啦!” “我也知道麻烦。”善福请个安:“四爷,全在你身上了。 等办妥了,我再跟王爷去回。” 一听这话,麟俊精神一振,料理了这场麻烦,恭王一定见情。别人要 想找这么个巴结的机会还找不到,自己为何反倒往外推? 于是他拍着胸脯说:“好吧,谁叫咱们交情够呢?都在我身上了。” 善福大喜,“四爷,”他问:“我这儿该怎么办呐?” “你那儿就不用管了。”麟俊又说:“只把那个小丫头带走,好好儿敷衍 着,省得她多话。” 善福会意,这是装糊涂的办法,只把小云带走,一问三不知,麟俊就 好从中要手腕了。 果然,麟俊另有一套手腕。首先拜访兆奎,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奎大 奶奶回娘家去了。奎公爷,你怎么不派人来报一下儿啊?” 兆奎叹口气:“那里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四川。” “那么上那儿去了呢?” 奎大奶奶的行踪,教做丈夫的,如何说得出口?兆奎人又老实,不善 支吾,胀红了脸,好半天才答了句:“我们家的那一档子丑事,麟四哥,你 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麟俊装得极象,加重了语气说:“我真不知道。” “这么件事,你都不知道!”兆奎迟疑了一会,唤来在廊上伺候的郝顺, “你把大奶奶的事跟麟四爷说一说。” 来的郝顺不厌其详地细说,麟俊装模作样地细听。一面听,一面还有 许多皱眉摇头的做作。 “这事情可怪了!”麟俊向兆奎说,“按规矩不至于,听说六爷把澂贝勒 关了在书房里。” “就是为这件事。” “噢!这一说,六爷倒是挺明白的人。” “是啊,我也不怪六爷。” 兆奎有此表示,麟俊先放了一半心。定定神,又做出不胜困惑的神气, 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奎公爷,看起来倒有点象真的了。” “什么?” “有人来报,东城有人上了吊,说是府上的奎大奶奶??。” 一语未完,兆奎睁大了眼抢着问:“是她?” “我也不相信,特意来问一声。如今听管家一说,倒象是真的了。” 兆奎坐了下来,半晌不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象伤心,又象开心, 最后点点头说:“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是啊!”麟俊紧接着说:“府上的名声要紧,象这样的事,千万不宜张 扬。如今,咱们就商量替奎大奶奶料理后事吧。” “这可得费你的心了,反正没有拿尸首往家里抬的!再说,又是这么个 人。” “是!当然得我来料理,奎公爷怎么说怎么好,我一定遵办。不过—— 照例,得请奎公爷写张纸报一下儿。” “可以!”兆奎便喊:“郝顺。” 将郝顺喊了进来,说知究竟。郝顺便有迟疑的样子,但很快地恢复了 常态,向麟俊问道:“请四爷示下,该怎么报法?” “就说暴病而亡好了。” “是!”郝顺答道:“四爷请先回。我们办好了公事,马上送到司里去。” 麟俊十分满意,也十分得意,想不到这么一件大事,如此轻易了结, 急着要去表功,便不暇细想,匆匆告辞而去。 “大爷!这怎么能报?”郝顺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情。 “怎么不能报?” “一报不太便宜了他们了吗?” 兆奎恍然大悟。“啊,我倒没有想到。”他问:“那么,刚才你怎么答应 他了呢?” 郝顺觉得这位大爷老实无用得可怜了,连这么一条缓兵之计都不懂。 当时如果词色稍显不驯,麟俊一定会逼着写那张“报丧条”,寻常州县衙门, 尚且“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何况麟俊的来意就是为了想替澂贝勒卸 责。拿到那张报丧条,便是替澂贝勒开脱了罪过,只怕言语马上就不同了。 经过他这番解释,兆奎才彻底醒悟。但是,自己这方面虽是理由十足, 而对方却实在碰不起,想想还是真不知道如何应付? “大爷!”郝顺忍不住要说:“这件事还非请二爷来出头不可。我看,把 二爷请了来再说吧!” 用不着派人去请,兆润已经得到消息赶了来了。一到先听郝顺讲了麟 俊来访的经过,然后兄弟俩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谈。 “大哥,”兆润倒还冷静,“这件事可大可小,先得看你的意思。” 兆奎怎么拿得出主意!同时他也不知道事情闹大了是怎么个样子?所 以只是吸着气,无从回答。 “本旗很有些人不平。大哥若是没有句话,没有一番举动,以后咱们一 家人都会抬不起头。” “原是丢人丢到家了。”兆奎哭丧着脸说,“本来答应我放个副都统,我 说要到广州,也答应了。谁知道一直没有消息。 如今,当然也不用再谈了。” 兆润深为讶异,同时也深为不满,原来当初还有这样一番折冲!“怪不 得,”他用埋怨兼讥讪的语气说:“大哥肯那样子委屈,敢情还有这么大的好 处!可又怎么点水不漏,连我都瞒着呢?虽说我不成材,到底也还认识几个 人,帮大哥打听打听消息也是好的。现在,竹篮子捞水一场空!” 最后一句话,将兆奎挑拨得有了气性,“不能算完!”他提高了声音说: “咱们得算这笔帐。” “大哥肯出头就好办了。眼前就有个人,肯替咱们打抱不平。” “谁啊?” “德三哥。” 兆润口中的“德三哥”,名叫德纪,跟他们同属正白旗,荫生出身,由 部员改授御史。 为人任侠负气,早对载澂不满,想动本参劾,就有人劝他,说帷薄丑 事,外人难以究诘,兆奎自己都不讲话,何用旁人出头?律例并无“指奸” 的明文,所以不能以为“风闻言事”,就可以毫无顾忌。此折一上,必是降 旨着载澂跟兆奎“明白回奏”。如果兆奎窝囊,跟载澂取得妥协,或是家丑 不愿外扬,复奏并无其事,则参劾的结果,反落个处分,何苦来哉? 德纪经过冷静考虑,认为这话极有道理,听从了忠告。但如今情势不 同了,奎大奶奶上吊自尽是事实,不是死在她自己家,也是事实。然则何以 致此?其中有何冤屈?当御史的自然应该奏请追究。 谈到这里,在一旁侍立静听的郝顺却忍不住了,走上前来,插嘴说道: “二爷,那些都老爷可惹不得。一上了折子,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大爷,二爷请想,第一,奉旨查办,说起来,咱们家少了那么一位正主儿, 不言不语,也有错处;第二,一等奉了旨,凡事听朝廷的意思,没有咱们的 主意;第三,虽说都老爷动本,与咱们无干,到底是结了怨。六爷为这件事, 也挺生气的,不能怪六爷,咱们跟他结怨犯不上。再说??。”说到这里, 郝顺停了下来。 一直从容陈词,忽然住口不语,自是有碍口的话。兆奎不想追问,兆 润却不肯放过,“怎么不往下说?”他催促着,“你的见识挺不错,讲吧!” 郝顺受了鼓励,越觉如骨鲠在喉,踏上两步,放低声音说:“论起来, 前半截儿是人家错,后半截儿是大奶奶的错,人家已经肯放人了,大奶奶不 肯回家。如今出了这件事,外头人的批评,一定很难听。” “怎么难听呢?” “我不敢说。” “嗐!”兆润有些不耐烦,“事情挤到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那,那我就说。”郝顺咽了口唾沫,“外头人一定这么说,不能怪人家, 是奎大奶奶自愿的。你只看,她宁死不肯回家,平常日子缠住澂贝勒的那一 份劲头儿,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番话说得兆奎抬不起头,兆润却是连连点头,并且虚心求教:“那么, 你来出个主意,该怎么办?” “不还就请五爷作主吗?” 惇王派人跟兆润谈判,愿意给他好处,这件事是瞒着兆奎主仆的,郝 顺只知道二爷到惇王那里告过状,且有效验,所以作此建议。兆润心想,这 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有了好处,便得先给兆奎,似乎又不大愿意。 “大爷,”郝顺又向主人劝告,“这档子事,只有请二爷出头才合适。大 爷上那儿躲一躲吧?” 最后那句话,在兆奎觉得很动听,同时也被提醒了,如今奎大奶奶自 尽的消息,知道的人还少,等一传开来,少不得有至亲好友,登门慰问,而 问既不可,慰亦难言,主客都会觉得尴尬万分,不如趁早躲开的好。 “对了,我可真有点儿受不了啦!我得找地方养病。”兆奎家的墓园在香 山:“我上香山去住一阵子。这儿,你跟二爷商量着办吧!” 于是郝顺跟兆润密议,第一件事,得把奎大奶奶留下的东西,接收过 来,因为这是可想而知的,载澂挥金如土,而奎大奶奶又得宠,自然替她置 办了不少首饰。 有了这个打算,事情就一定得和平了结,否则不能接收遗物。因此, 决定分头办事,郝顺跟麟俊去接头,预备办丧事,兆润去告状,写了禀帖, 第二天一早在惇王府前,拦着轿子递了上去。 轿中昏暗,无法看清字迹,所以兆润的禀帖,到了朝房才看。惇王深 为诧异,他竟还不知有奎大奶奶自尽这么回事。身为宗令,论公事亦不容他 袖手,当时便找了左司理事官麟俊来问话。 “这件事闹出来不好看,我已经安排好了。”麟俊很轻松地回答。 “我没有问你怎么安排。”惇王问道,“兆奎的女人,到底为什么上吊?” “为了舍不得澂贝勒,六王爷又非让她回家不可,她不肯,只好一索子 走了绝路。” “照你这么说,治家太严倒不好!” 一看惇王沉着脸,麟俊才发觉自己说话,欠于检点,无形中仿佛在说 恭王逼死了奎大奶奶,同时也是做父亲的惇王,自然会不高兴。 于是他很机警地说:“六王爷跟王爷不同,王爷治家一向有法度,就是 严一点儿,大家知道王爷的脾气,都是格外小心,背后不会有怨言。六王爷 平时不大管,忽然一下子雷厉风行,奎大奶奶必以为存心跟她过不去,一个 想不开,上了吊了。这也是有的。” 这番解释,言之成理,而且无形中为惇王戴上一顶高帽子。所以他点 点头表示满意,接着又问:“你是怎么安排的呢?” “由奎公家报个丧,他家自己找地方办丧事,澂贝勒送了一万银子的奠 仪。” “哼!”惇王颇为鄙薄,心直口快,便说了出来:“兆奎算是卖老婆卖了 一万银子。” “卖老婆”是实,却不止一万银子。由麟俊居间,善福跟郝顺谈判了一 夜,到黎明时分,兆润去递禀帖那时,才达成和解的协议:奎大奶奶的首饰 衣物都归兆奎家,另外送一万银子。而实际上只得一半,另外一半归麟俊和 善福分。奎大奶奶的遗物值两三万两银子,所以兆奎也算发了一笔财。 “你看看!既然安排好了,怎么又来这么一张东西?” 接过惇王交下来的,兆润的禀帖,麟俊略看一看,便即说道:“没事, 没事。王爷交给我好了,我退回给他去。” 兆奎家倒是没事了,但节外生枝,那位“都老爷”德纪受了醇王这边 的人的鼓动,打算跟恭王“碰一碰”。恭王知道了这回事,正在烦恼,因而 伯彦讷谟诂跟他一谈长春宫天棚发现火药的事,他毫不考虑地说:“必是那 班太监玩儿的花样,只有从他们身上严追,一定可以追究个水落石出!” ※ ※ ※ 于是内务府通知敬事房,敬事房的总管不敢作主,得要跟李莲英去商 量。 “内务府来说,看六爷的意思,事情怕要闹开来,说是长春宫,外人进 不去,要办就得先从里头办起。劝咱们自己办。” “不就在办吗?好吧,”李莲英说,“咱们就办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于是秘密查访,我到一个有嫌疑的小太监来拷问。 被拷问的这个小太监,与案情无关,只为多言贾祸。他喜欢多嘴发议 论,好几次说过,这是李三顺为了陷害护军所想出来的花样。这话不独是他, 大家都这样相信,就连李莲英亦不例外。但太监总得帮太监,光凭他不知亲 疏远近,自己人坏自己人的事这一点,就该受罚,况且这是何等大事?李莲 英一再告诫,不准随便胡说,怕传到慈禧太后耳朵里,兴起大狱,而此人不 受约束,可恨极了。 为了儆众、也为了立威,李莲英正好趁此机会严厉地办办。问那小太 监要李三顺如何设计陷害,天棚上放火药和洋取灯,是亲眼所见,还是得诸 传闻,如是传闻,听谁所说? 这些话如何能有确实答供,没有便拖到空屋子里去打,一连几天把那 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同时,李莲英派出人去跟内务府大臣恩承说,宫里照恭 王的意思,正在严加追究,但真相实在不明。被拷问的人,熬刑不过,信口 开河,凡是在内廷当过差的,都有被咬一口的可能。这一下,案子便闹大了。 又说,火药一定是外头人放的,坐更守夜的太监,固然脱不得干系,宫门上 也难逃责任。 听得这一说,恩承自然担心,因为内廷当差,能入寝宫的,就只有内 务府承应杂差的人,案子一闹大了,诸多不便。因此,急急忙忙跟伯彦讷谟 诂去商量,约了宝鋆一起去见恭王,要求将这一案,不了了之。 说得使恭王转变了原意的是宝鋆,他以史为鉴,谈到明朝末年宫内的 疑案,由于处置不善,言官纷纷上奏,有所论列。持正论的,固然不少,借 此题目,党同伐异的也大有其人。 因此风波迭起,坏了大局。如今这一案要闹开来,光是“慈禧太后寝 宫发现火药”这句话,就骇人听闻,足以震撼人心,动摇国本。为今之计, 除了加意防范之外,以无所动作为宜。 “这话倒也是。不过,宫里太监也太不成话了。得要定个章程,切切实 实整顿一下儿。”恭王又说:“李三顺那一案,也催一催刑部,想办法赶紧结 了它!” 宝鋆和恩承秉承恭王的意志,分头去办。李三顺一案,早就定谳,奉 旨再行讯问,意思是嫌刑部拟罪太轻,而“八大圣人”则以为已拟得太重, 坚持不肯改判,所以接到恭王的催促,仍照原拟罪名复奏。定的罪名是:“玉 林从重发往吉林充当苦差;祥福从重发往驻防当差;觉罗忠和从重折圈三年; 并将岳林请旨交部议处。” 这个复奏一上,慈安太后不敢拿给慈禧太后看,因为坚持原奏,毫无 更改,这不是太后驳刑部,竟是刑部驳太后了。拟罪拟得对不对先不说,仅 是这一点,就会使慈禧太后大动肝火,于病体大非所宜。 “刑部原样儿端了上来,似乎也不象话。”慈安太后召见恭王说,“原折 子退回去,让潘祖荫重新拟吧!” “回母后皇太后的话,潘祖荫也做不了司员的主。” “这是怎么说?”慈安太后大为诧异,“堂官做不了司官的主?” “是。刑部跟别地方不一样。秋审处的司官,按大清律例办案,说一是 一,说二是二。 引例不符,可以驳,引例引对了,谁也不能驳。”恭王自觉措词太硬, 便又把话拉了回来: “驳是可以驳,想来母后皇太后也不忍。” 慈安太后默然。殿廷召对,这就算极尴尬的场面。恭王要谈一件别的 事,解消僵局,转而易举,但刑部复奏的这一案,便即搁置,夜长则梦多, 不如趁此机会作个了断,所以也保持沉默。 这沉默就等于逼着慈安太后开口,她叹口气,用近乎告饶的语气说: “唉!谁让她病了呢?好歹照她的意思定罪吧!” “她”,是指慈禧太后,要照“她”的意思,那天午门值班,跟李三顺发 生纠纷的护军都该处死。恭王心想,就算刑部肯奉诏定拟,自己亦须有所争 辩,因为刚才的话说得太率直,不能马上就改口。 于是他答应一声:“是!”从御案上取回刑部原奏,略想一想说道:“臣 宣懿旨,让刑部重拟。不过,原奏定拟各人罪名,特加“从重”字样,请母 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明鉴。” “我知道了。”慈安太后点点头说,“我总劝她,能劝得她听最好。” 就在第二天——十一月初八,发生了一件比长春宫天棚上发现火药还 要怪的怪事。 是近午时分,月华门长街,来了个穿了青布面老羊皮袄的中年汉子, 迤逦而南,一路东张西望,居然没有遇到一个人。 一走走到绥祉门,往左一拐,一步一探地慢慢摸了进去,走得乏了, 坐在体元殿的西配殿台阶上,取下掖着黑布腰带上的旱烟袋,用“洋取灯” 燃着吸。大概是抽烟太急,呛了嗓子,咳个不住,而且大口大口的浓痰往阶 前吐。 西配殿隔着一道墙,就是慈禧太后起坐之处,经过薛福辰和汪守正的 悉心诊治,病势大有起色,已可随意行动,这时正在传膳,听得有人敢如此 大声咳嗽,深为诧异。侍奉的太监亦多把脸都吓黄了,赶紧奔了过去,查看 究竟。 “莲英呢?”慈禧太后很生气地,“这还成个规矩吗?” 等把李莲英找到,那不知名的中年汉子已被抓住,慈禧太后由荣寿公 主陪着,在窗子里面看太监询问那人。” “姓什么?” “我姓张。” “叫什么名字?” “叫刘振生。” “怎么又姓刘?”首领太监刘玉祥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太监。” “这是个疯子!”随着这一声大喝,李莲英大踏步走上前来,伸手就打。 他的身躯高大,臂长掌宽,这一下打在那人脸上,顿时就立脚不住,仰面倒 下,口吐白沫,口中“嗬嗬”地不知咕噜些什么。 李莲英那一喝是个提示,关照大家将此人当疯子看待。然而一半也象 实情,看他言语颠倒,神智不清的样子,就不疯也是个白痴。 “捆起来!” 于是取来绳子,将这个到底不知姓张还是姓刘的白痴,横七竖八地胡 乱缚住,先抬了出去,摔在墙角再说。 “佛爷受惊了!奴才该死。”李莲英伏地请罪,“砰、砰” 磕着响头。 受惊倒不曾受惊,生的气却不小,”太不成事体了,”慈禧太后很严厉 地说:“一定得查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进宫来的?来干什么?你 起来,快去办。” 李莲英答应着,起身出殿。先找刘玉祥等人来商议,彼此亦都诧异, 宫禁森严,此人何由而入? “当然是由西花园角门进来的。”刘玉祥说,“这件事,可不能怪护军。” 西花园在大内西北角,名为花园,已经荒废,它的南面本是明朝玄极 宝殿的原址,有一道角门,封闭了多年,从安德海打开以后,便成了太监私 自出入的捷径。按照此人出现的方位来看,刘玉祥的揣测是对的。不过,进 一步探究,仍有疑问。 “可也得先进了神武门,才能进角门,没有人带,他能进神武门吗?” 李莲英这一问,便等于提供了答案。从李三顺一案发生,护军把守宫 门,特别当心,象这样一个乡愚打扮的人,无论如何是混不进来的。但是护 军把门虽严,对太监却以李三顺的前车之鉴,格外客气,所以若有太监带领, 什么人都可以混得进来。 “我看这里头有人捣鬼!”李莲英神色凝重,“咱们自己先得查一查。火 药的案子是压下去了,这档子怪事已经‘通天’!压不下去的,送到慎刑司 一问,什么都会抖露,那时候咱们可就站不住脚了。” “是啊!”刘玉祥说,“要查,就得先问那疯子。只怕疯疯颠颠,问不出 个名堂来。” “不能吓他,一吓神智就更不清了。我不能问,他见了我一定害怕。”李 莲英略想一想说:“找崔玉贵吧,他的花招儿多,让他去问。” 于是找了管长春宫小厨房的首领太监崔玉贵来,说知究竟,崔玉贵满 口应承,一定可以把真相问明白,不过,他说: “我得用我的办法,李大叔,你可别管我。” “我不管你。你只要能问明白了,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崔玉贵的办法是,不拿那人当犯人,第一步先解了缚,第二步到小厨 房取来些食物,当款待好朋友似的,和颜悦色陪着食用。一面吃,一面闲谈, 很快地盘出了真相。那人本名叫做刘振生,不疯不痴却有些傻,外号就叫“刘 大傻”。 刘振生的语言,虽然凌乱颠倒,但异中求同,真相大致可以了解。他 住在西城猪尾巴胡同马家大院,同院住着个在宫里当差的苏拉,姓魏,行四, 每次回家,总是夸耀宫里如何富贵繁华。刘振生便常常表示,住在“天子脚 下”,又有位在天子身边的芳邻,此生此世,总得到宫里去见识一番,才不 枉人间走一遭。 于是有一天——不久以前的一天,魏四跟刘振生说,如果真的想进宫 去逛逛,他可以带路。只是第一,要胆大,第二,要听他的话。 刘大傻不知天高地厚,一诺无辞,但魏四当时并未带他进宫。直到昨 天回家,才跟他约好,这天上午进宫,领入神武门,迤逦往西,绕过一带假 山,指着一道角门教他往南走,又教了他一套话,假说姓张,“从天上来”, “来放火”之类,都是魏四的教导。 听完崔玉贵的报告,李莲英切齿骂道:“这个该死的魏四,就该千刀万 剐。”他问:“那魏四叫什么名字?” “他那知道?只管人家叫‘魏四哥’”。崔玉贵说,“只拿簿子来查一查, 看有个住在猪尾巴胡同,姓魏的苏拉就是了。” “言之有理。”李莲英即时派人到敬事房去查花名册。 查到住在猪尾巴胡同,姓魏的苏拉名叫魏丰,派在御花园当差。李莲 英便会同敬事房总管“移樽就教”,在御花园找了间空屋子坐定,将魏丰传 唤了来。 “你想死想活?”李莲英第一句话就这样问,声音平静,但脸上却蕴含 着杀气。 魏丰倒也胆大沉着,陪笑问道:“李大爷,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送你到慎刑司,你就明白了。”李莲英有些不耐烦,“我没有工夫跟你 蘑菇!你想活呢,把你干的好事,一字不准瞒,都说出来,我给你盘缠,到 那儿躲一躲。你想死呢,我也给你一个痛快,马上我就上去回明了,一顿板 子送你回姥姥家。我再说一句,我没有工夫跟你磨,你只要支吾一下儿,我 拍腿就走!”说着,便站起身来。 魏丰这才感到事态严重,只好实说,是受了一批年轻好事的太监,包 括李三顺在内的教唆,有意骗刘振生进宫,为的是好坐实了护军失职的罪名。 李莲英言而有信,果然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避到京东原籍,然后在 敬事房的册籍上记下一笔:“苏拉魏丰自八月初五起准假十日。”同时将刘振 生送到内务府慎刑司去审问。 那里的官员自然不会象崔玉贵那样,好言好语哄着他吐露真相,疾言 厉色之下,吓得刘振生越发傻了,满口胡说,不知所云。内务府司官却又不 敢动刑,怕刑伤过重,一命呜呼,担不起这个干系,只好复奏,说这刘振生 形似疯颠,口供不明,但阑入宫禁,案情重大,请旨交刑部审讯。 复奏未达御前,慈禧太后已将李莲英唤来,问过案情。李莲英将魏丰 遣走,原意是隔断线索,不使事态扩大,但却并无嫁祸护军之意。因为魏丰 的请假,到底是“倒填年月”的假把戏,瞒上瞒不住下,如果硬说护军门禁 不严,可能护军会据实陈奏当时的情形,而魏丰当天是在宫内,亦有许多人 见过,一手遮不住所有的耳目,破绽毕露,反见得作伪情虚。 因而回答得含含糊糊,留下好些弥缝的余地。 “这是个疯子,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他说,“奴才在想,总有什么人 一时疏忽,无意之间把这个疯子带了进来。这也不能专怪那一个人,如果各 处值班太监都能实心办事,处处留意,这个疯子怎么样也到不了里头。奴才 首先就该自请处分。” “与你不相干。”慈禧太后说,“第一关是神武门的护军,再就是各处值 班的人,都该罚。” “是。”李莲英趁机揽权,但不便明奏,“奴才请旨,宫内各处,应该好 好儿稽查整顿,决不能再生这些事故。万一真的惊了圣驾,奴才死无葬身之 地。” 慈禧太后深深点头:“就派你!切切实实查一查,有不称职的,马上就 换。” “奴才不敢推辞。不过,奴才斗胆,请佛爷当面谕知敬事房总管太监, 奴才好放手办事。” “我知道。”慈禧太后又将内务府的复奏交了给他:“你到东边去说,说 我的意思,派军机跟内务府,会同刑部审问。” 李莲英当即到钟粹宫面陈其事。慈安太后自然照办,第二天面谕军机。 于是刘振生便由内务府移送刑部。刑部尚书潘祖荫大为头痛,午门的案子未 了,神武门又出了乱子,依然是牵涉到护军与太监,亦依然是棘手之事。 但秋审处的司官,却欣然色喜,认为天赐良机,可了午门一案。因为 阑入宫禁,竟到了太后寝宫,这疯子自是必死无疑,而守门护军与太监,只 要不是有意谋逆,则亦不过斥革军流的罪名。但案情的轻重,与午门一案, 大不相同,两相对照,午门一案定罪已嫌过分,慈禧太后如果明理,就决不 会再作苛求。 潘祖荫一听这话,大有道理,愁怀一去,亲自先提刘振生讯问。陪审 司官都是好手,问话都在关节上,所以不多片刻,便已真相大明,携着口供 单到恭王府去请示。 “奉旨会审,请六爷的示下,军机上是派那一位?部里好发通知。” “让佩蘅去吧!”恭王拿着口供单,却并不看,问潘祖荫说,“是太监想 害护军不是?” 潘祖荫笑了,“凡事瞒不过六爷。”他说,“有个姓魏的苏拉,把这个疯 子骗了进来闯祸。” “那得追!由你那里直接行文,跟敬事房要人。” “刑部跟宫里从无公文往来,还是得行文内务府。” “那也可以。”恭王特意叮嘱:“措词要严厉。” 等潘祖荫回部,说与属下,承办司员手段老到,将行文内务府,要姓 魏的苏拉到案一事,搁在一边。先传讯当日神武门值班护军,多方研求,确 证不误,才通知内务府,详细载明魏苏拉的年岁相貌,指出他是案中极有关 系的要犯,“请即日押送刑部,归案严讯。” 刑部办此案的经过,李莲英不断在打听,同时也知道恭王主张严办, 看来这一案要想照原来的办法搪塞,不易办到,如果魏丰被逮到案,审明实 情,则有意作伪袒护的用意何在?颇难分辩。所以他又在敬事房的档籍上改 动了一下,注明魏丰是出事当日,请假出宫。这样就比较接近事实,即有破 绽,也易于弥补。 于是等内务府转来公事,敬事房便照此申复,办好公文拿给李莲英看 时,他却又有顾虑。 “咱们做事不能顾前不顾后。”他问:“这封公事,到了刑部,想想看, 人家会怎么办?” “自然是抓魏丰到案。”刘玉祥说,“如果是刑部行文到直隶总督衙门, 一层层转下去,还得有些日子,就怕军机上直接通知步军统领衙门派人到京 东,那可一抓就着。” “就是这话罗,我看魏丰是逃不掉了!与其将来等他有了口供,再来要 人,倒不如咱们先送几个去。” “这话说得是。”刘玉祥说:“军机奉旨,派的宝中堂会审,这个老头儿 好说话,大事化小,总有几分把握。” “我正就是这个主意。就这么办吧!” 于是根据崔玉贵在刘振生那里哄出来的真话,将教唆过魏丰的太监中, 找了几个平日办事不力的,直接移送刑部。公文当然也改过了,自己为自己 渲染了一番,说是如何细心查究,追出根由,但对诳骗刘振生进宫的原因, 却一再申言,是那些太监愚昧糊涂的戏谑,“并无他意。” 送出公事,李莲英亲自去看参与会审的内务府大臣恩承,话中表示投 鼠忌器,此案如果办得过严,牵连太广,深怕人心震骇。同时太监们惶惶不 安,或许亦会激出其他事故,希望恩承向宝鋆进言,速速了结。 太监在统属上归内务府管,所以恩承就为本身的利害,也得听从李莲 英的话,向宝鋆一提,颇以为然。在刑部,正好依律从轻,有助于了结午门 一案,因而亦欣然同意,等将魏丰逮捕到案,问了两堂,便即奏复结案。 这一案共分为三起来结,第一起是当日神武门值班的护军统领载鹤, 交部严议,该班章京及兵丁革斥。第二起是魏丰及教唆他骗刘振生进宫,还 有刘振生所经各处值班失察的太监,依照罪名轻重,分别摘顶、罚银、斥革、 责打、发遣等处分。这两起奉懿旨裁决后,当日执行,发遣的由护军立即押 解出宫。 第三起专为处置刘振生一个人,以“素患疯疾,混入宫禁,语言狂悖, 实属罪无可逭”的罪名,被判处了“绞立决”。在刑部大狱内,一条绳子, 三收三放,冤冤枉枉送了一条命。 于是刑部接着处理午门一案,依旧照原来的拟议复奏。这已经是疯子 混入长春宫的二十天以后,慈禧太后在这二十天中,病症又减了好些,所以 亲自御殿裁决。 “我真不明白,”她悻悻然地说,“刑部为什么这么固执?” “刑部依律办理。请圣母皇太后明鉴。”恭王替刑部说好话,“刑部司员 尽心推求,既不敢枉法,更不敢忤旨,处境很难。” “这是护军抗旨,不能拿一般的情形作比。”慈禧太后问道:“以前总有 抗旨的例,让他们查出来看。” 恭王答应着,立即通知刑部查例,这一案先搁一搁,商议其他政务。 很快地,刑部有了答复:“抗旨无例,照违制例”,抗就是违。 违制除非情节重大,譬如领军出征,不遵指授的方略,以致贻误戎机, 损兵折将,自然难逃一死,或者象崇厚那样,擅作主张,丧地辱国,亦有取 死之道。如象这一案的午门护军那样,是决没有死罪的。 由于恭王及军机大臣力争,刑部的复奏,悬而未决。退朝之后,慈禧 太后大为不乐,一口气憋不住,派李莲英传谕,召见刑部及内务府的堂官。 “你们拟得太轻了。”慈禧太后面色凛然,”一定要加重! 赶快重拟复奏。” 慈禧太后不按规制办事,潘祖荫和恩承等人,却不敢贸然奉诏,随即 赶到军机处向恭王请示。 如果硬顶回去,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恭王跟宝鋆、沈桂芬、李鸿藻 商量,决定采取比较缓和的办法,直接由刑部、内务府奉旨复奏,军机处暂 不介入,保留发言的余地。 刑部的司官,坚持如故,但复奏的语气,却很委婉,同时特呈律例一 册,将有关的条文案例,分别注明。到了第二天,慈禧太后召见军机,不再 坚持护军必须处死,但罪名是加重了。恭王看争到这个结果,已非易事,因 而承旨拟发上谕,说午门护军殴打太监一案,刑部所拟: “自系照例办理。惟此次李三顺赍送赏件,于该护军等盘查拦阻,业经 告知奉有懿旨,仍敢抗违不遵,藐玩已极,若非格外严办,不足以示惩儆。 玉林、祥福均着革去护军,销除本身旗档,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遇赦不赦。 忠和着革去护军,改为圈禁五年,均着照拟枷号加责。护军统领岳林,着再 交部严加议处。至禁门理宜严肃,嗣后仍着实力稽查,不得因玉林抗违获罪, 稍形懈弛。懔之!” ※ ※ ※ 上谕一发,清流大哗,忠于职守的充军,放弃职守,容疯子混进宫的, 不过斥革为民,天下岂有这样颠倒的是非?陈宝琛决定上疏力争,张佩纶得 知这个消息,告诉了张之洞,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可有所表现的机会,立刻 去访陈宝琛。 张之洞率直陈述来意,是听到了张佩纶的话,特来求证,“我也想上个 折子,作为同声之应。”他问,“不知意下如何?” “自然好罗!建言的人越多,越有力量。” “不过,”张之洞实符其名,“世事洞明皆学问”,特意叮嘱:“此事只可 求注意门禁,裁抑宦官之言,祈望太后自悟,不必为护军乞恩。否则,太后 盛怒之下,一激反而无益有损。” “是了。”陈宝琛说:“当如尊意。” “那就各自起草,明天换着看。” “不必了,早上为妙,各自递吧!” 于是当晚各自在灯下起谏草,陈宝琛的笔下快,振笔疾书,写的是: “前因午门护军殴打太监事,下刑部内务府审办,未几遂有刘振生擅入 宫内之事,当将神武门护军兵丁斥革。昨者午门案结,朝廷既重科护军殴打 违抗之罪,复谕以禁门理宜严肃,仍当实力稽查。圣虑周详,曷胜钦服。臣 维护军以稽查门禁为职,关防内使出入,律有专条。此次刑部议谴玉林等, 谓其不应于禁地斗殴,非谓其不应稽查太监也。谕旨从而加重者,谓其不应 藐抗懿旨,亦非谓其不应稽查太监也。虽然,藐抗之罪,成于殴打,殴打之 衅,起于稽查,神武门兵丁失察擅入之疯犯,罪止于斥革,午门兵丁因稽查 出入之太监,以致犯宫内忿争之律,冒抗违懿旨之愆,除名戍边,罪且不赦, 人情孰不愿市恩而远怨?其于畏祸,孰不愿避重而就轻?虽谕旨已有‘不得 因玉林等藐抗获罪稍形松弛’之言,而申以具文,先以峻罚,兵丁有何深识? 势必惩于前失;与其以生事得罪而上干天怒,不如隐忍宽纵,见好太监。即 使事发,亦不过削籍为民,此后凡遇太监出入,但据口称奉有中旨,概即放 行,再不敢详细盘查,以别其真伪,是有护军与无护军同,有门禁与无门禁 同!” 写到最后一个字,手真有些酸了,陈宝琛将笔一掷,揉揉手,在火炉 上烘了一会,就手倒了一杯“浓、热、满”的武夷茶喝。在茶烟飘漾中,细 读已写下的一段,自觉笔势如群山起伏,连绵不断而一气呵成,说理极其酣 畅,而文气不矜不伐,颇为动听。 于是趁着文兴,提笔再写,由天棚藏火药之事,说到太监“岂尽驯良”? 历引嘉庆年间“林清事变”,太监引贼入内等故实,再转到前明阉寺之祸, 以及本朝裁抑宦官的家法,然后提出他的看法: “臣愚以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不得不格外严办,以尊懿旨;而在皇太 后之宽大,必且格外施恩,以抑宦官。” 这一扬一抑,自觉情理周洽,立言有体,陈宝琛欣欣然地,相当得意。 这就该结束了,陈宝琛略一思索,便就约束太监,恪遵定制着眼,又 写了两三百字,归结于“使天下臣民知重治兵丁非为殴打太监,亦非偏听太 监赴诉之词,则群疑释然,弥彰宸断之公允。”写完细看,却又困惑,自觉 总有不够圆满之感。 凝神细想,发现了自己的毛病,这篇文章,只论黑白,未辨是非。是 非原要对照来看的,这一案护军是而太监非,奏折中虽已大致说明白,但实 如未说,因为护军依旧判了重刑,则是者非而非者是。这一点是非说而不争, 无非怵于威权,畏惧得祸。陈宝琛内心自惭,决定不听张之洞的话,要为护 军乞恩。 这不必修改原折,只要加一个“附片”就可以了。但这篇“翻案”的 文章,立言更须得体,措词更应宛转,必得一箭中鹄。不然,小事不见听, 大事就更难讲话了。 因此,他彷徨彻夜,直到窗纸上显现曙色,方始定了腹稿,呵冻捉笔, 写了下来: “再臣细思此案护军罪名,自系皇上为尊崇懿旨起见,格外从严,然一 时读诏书者,无不惶骇。盖旗人‘销档’,必其犯奸盗诈伪之事者也:‘遇赦 不赦’,必其犯十恶强盗谋故杀人之事者也。今揪人成伤,情罪本轻,即违 制之罪,亦非常赦所不原,且圈禁五年,在觉罗亦为极重。此案本缘稽查拦 打太监而起,臣恐播之四方,传之万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义。 臣职司记注有补阙拾遗之责,理应抗疏沥陈,而徘徊数日,欲言复止, 则以时事方艰。 我慈安皇太后旰食不遑,我慈禧皇太后圣躬未豫,不愿以迂戆激烈之 词,干冒宸严,以激成君父之过举。然再四思维,我皇太后垂帘以来,法祖 勤民,虚怀纳谏,实千古所仅见,而于制驭宦寺,尤极严明,臣幸遇圣明, 若竟旷职辜恩,取容缄默,坐听天下后世,执此细故以疑议圣德,不独无以 对我皇太后皇上,问心先无以自安,不得已附片密陈。” 写到这里,陈宝琛如释重负。立言最难的就是这一大段,因为抗疏则 必指陈缺失,措词太软则不够力量,太硬则易激起反感。一开头用“自系皇 上为尊崇懿旨起见”的字样,先撇开慈禧太后,入手是正确,以下就容易说 了: “伏乞皇太后鉴臣愚悃,宫中几暇,深念此案罪名,有无过当。如蒙特 降懿旨,格外施恩,使天下臣民,知藐视抗玩之兵丁,皇上因尊崇懿旨而严 惩之于前,皇太后因绳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于后,则如天之仁,愈足以快 人心而光圣德。” 正文只简单扼要几句话,就说明白了。但就象做八股文一样,“八比” 既完,应该总会前文,咏叹数句,另外附两“小比”在后面,才是气度从容, 理趣完整的好文章。陈宝琛这样想着,决定用两个慈禧太后能懂的典故,补 足文气,兼以讽谕。 这不难找,只要将许彭寿、潘祖荫所编纂,专为两宫太后初度垂帘进 讲之用的《治平宝鉴》,拿来翻一下就可着笔。 陈宝琛原就想到了汉文帝和薄太后的故事,一翻《治平宝鉴》,果然有 此题材,便文不加点地接着写: “昔汉文帝欲诛惊犯乘舆之人,卒从廷尉张释之罚金之议,又欲族盗高 庙玉环者,释之执法奏当,文帝与太后言之,卒从廷尉,至今传为盛德之事。 臣彷徨辗转,而卒不敢不言,不忍不言者,岂有惜于二三兵丁之放流幽系哉? 实愿我皇太后光前毖后,垂休称于无穷也。 区区之愚,伏祈圣鉴。” 写完已倦得无力再看一遍,掷笔上床,睡到午间起来,不忙漱洗,先 推敲原稿,自觉相当动听,如果慈禧太后成见不深,则天意一定可回,就怕 病中肝火特旺,那就再委婉亦不会见听。 为了踌躇难决,陈宝琛想到不妨跟张之洞商量一下,于是写了封信, 附上原稿,专差送达,注明“鹄候回玉”。结果,原稿退了回来,带回口信: “张老爷说,另外有信给老爷。” 陈宝琛明白,张之洞必得先请示李鸿藻,所以不即答复。到了半夜里, 陈家上下都已熄灯上床,起居无节的张之洞才派听差敲门来送信,拆开一看, 只有一行字:“附子一片,请勿入药。” 这是隐语,知者自解。陈宝琛颇有怅然若失之感。彻夜考虑,不知这 片“附子”要投不要投?想来想去,只有取决于张佩纶。 张佩纶是常相过从的,没有三天不见面的时候。这天上午来访,陈宝 琛将原稿跟张之洞的复信,都拿了给他看。 读到“皇上因尊崇懿旨而严惩之于前,皇太后因绳家法、防流弊而曲 宥之于后,则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彰圣德”,张佩纶击节称赏,看完 说道:“精义不用可惜!” 一言而决,陈宝琛决定附片并递,但张佩纶还有话。 “不妨打听一下,西圣近日意绪如何?如果肝火不旺,则‘附子入药’, 必可奏功。” “是!”陈宝琛更加快慰,“我的意思,跟世叔正同。”陈宝琛科名比张佩 纶早,但因张佩纶的侄子张人骏,跟陈宝琛是同年,所以他一向用“世叔” 这个尊称。 于是又谈到慈禧太后的病情。马文植因为用药与薛、汪不同,而太监 又需索得很厉害,不堪其扰,已告退回常州原籍。目前完全由薛福辰主治, 颇得宠信,经常有珍物赏赐,而且御笔赐了一块匾额:“职业修明”。同时已 由内务府另外在东城找了一处大宅,供薛福辰居住。张佩纶跟他相当熟,自 告奋勇为陈宝琛去打听消息。 到了薛福辰那里,张佩纶直道来意,是要打听慈禧太后,这几日病情 如何,肝火可旺?薛福辰为人伉直豪爽,也不问他打听这些是为了什么原因, 检出最新的脉案底稿来给他看,上面写的是:“日常申酉发热,今日晨间亦 热,头眩足软。今交节气,似有微感。”方子用的是:人参、茯苓、白术、 附子、鳖甲、元参、麦冬、阿胶。 “依然是大补的方子?” “是的。”答得更简单。 “岐黄一道,我是门外汉。”张佩纶说,“俗语有‘虚不受补’的话,如 今能够进补,且为大补,自是好征兆?” “也可以这么说。” “多谢见教!”张佩纶拱拱手,起身告辞。 看这样子,慈禧太后诸症皆去,已入调养期间,一旦潮热停止,便距 痊愈之期不远。既然如此,便不必再费踌躇了,陈宝琛第二天便将折子递了 上去。 朱之洞得到消息,内心颇为不悦,跟人发牢骚:“他朋友的规劝,尚且 不听,如何又能期望上头纳他的谏劝?”陈宝琛听了,一笑置之。 接着,张之洞也递了他的折子,第二天在朝房遇见陈宝琛,问起消息。 照规矩,当日递折,当日便有回音,而陈宝琛那个折子,却无下文。 “如石投水!”他这样答复张之洞。 张之洞的折子也是如此,如石投水,毫无踪影,怕的是一定要留中了。 “留中”不错,但并不是“不发”,慈禧太后真的如陈宝琛所奏劝的,“宫 中几暇,深念此案罪名,有无过当?”在细细考虑其事。 陈宝琛的话,自然使她感动,而更多的是欣赏。如果照他的话做,中 外交口称颂,慈禧太后圣明贤德,那不也是件很快意的事吗? 同时她也想到制裁太监的必要,张之洞奏折中有几句话,说得触目惊 心,她已能背得出来了: “夫嘉庆年间林清之变,则太监为内应矣!本年秋间,有天棚搜出火药 之案,则太监失于觉察矣!刘振生擅入宫禁,则太监从无一人举发矣!然则 太监等当差之是否谨慎小心,所言之是否忠实可信?圣明在上,岂待臣言! 万一此后太监等竟有私自出入,动托上命,甚至关系政务,亦复信口媒孽, 充其流弊所至,岂不可为寒心哉?” 这些话是不错的,安德海就是一个榜样。李莲英倒还谨慎,但此外难 保没有人不步安德海的后尘。这样一再思考,她渐渐地心平气和了。 于是她先将陈宝琛和张之洞的折子发了下去,接着便与慈安太后一起 御殿,召见军机,第一句话便是提到午门一案。 “午门护军打太监那件案子,照刑部原议好了。”慈禧太后特为又说:“不 用加重!” 恭王自是欣然奉诏。回到军机处,首先就找陈宝琛、张之洞的原奏来 看。两疏裁抑宦官,整肃门禁的命意相同,但张之洞的折子,又不及陈宝琛 的来得鞭辟入里,精警动人。恭王看一段赞一段,口中啧啧出声,从未见他 对人家的文字,这样子倾倒过。 看完了,他将陈宝琛的折子,重重地拂了两下,“噗、噗”作声,“这 才真是奏疏。”他对李鸿藻和王文韶说:“我们旗下都老爷上的折子,简直是 笑柄!” 李王两人都明白,是指前两天一个满洲御史上书言事,争的是定兴县 买卖落花生的秤规。这种琐屑细务,居然上渎天听,实在是笑话。 “是!”两人同声答应,但内心的感触和表面的态度都不同。 李鸿藻也是力争这一案的,有此结果,自感欣慰,但还不足以言得意, 得意的是,两张——张之洞和张佩纶,承自己的意志,有所行动。陈宝琛虽 少往还,而清流声气相通,亦无形中在自己的控御指挥之下。陈宝琛和张之 洞的奏疏一发抄,天下传诵,必享大名,而往深里追究,则知隐操清议,自 有宗主,所以内心兴奋,脸上象飞了金似的,好生得意。 王文韶则正好相反。他的地位还不能与李鸿藻相匹敌,而是为沈桂芬 担心,从崇厚失职辱国,连累举主,沈桂芬就一直抬不起头来。眼看清流咄 咄逼人,当然不是滋味,但清流放言高论,锋芒毕露,还不过令人感得刺心, 而于实际政务的影响,毕竟轻微。如今可不同了,慈禧太后震怒,迁延数月, 王公不能争、大臣不敢争的午门一案,竟凭清流的两篇文章,可以回天,这 太可怕了! ※ ※ ※ 南北之争,由来已久,这一年来,两派针锋相对,大致互持不下,还 可相安无事。此刻则“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南不胜北,是再也无法讳言的 一件事。清流搏击,向不给人留余地,贺寿慈被攻落职;崇厚被攻几乎性命 不保;董恂被攻不能不告老;万青藜被攻亦丢了官,此外闽浙总督何璟、湖 广总督李瀚章都被劾获谴,等而下之,更不必谈。气焰已经那样高张,再有 此力足回天的表征,看来是要动沈桂芬的手了。 沈桂芬一垮,王文韶很清楚,就是自己的冰山已倒,不能不引为深忧。 同时他为沈桂芬担心的,还不止于权势地位,而是他的身体。沈桂芬入秋以 来,一直缠绵病榻,他的气量又狭,病中见到这种清流的气势,必定大感刺 激。倒要好好去安慰他一番才是。 因此下朝以后,直接就坐车到沈家。沈桂芬卧室中只有一个小火炉, 窗子虽裱糊过不久,但房子不好,且又旧了,处处缝隙,寒气侵人。这样的 地方,何能养病?王文韶的心里,越发难过。 “这么早来,必是有什么要紧事?”拥衾而坐的沈桂芬,喘着气问。 这一下提醒了王文韶,自悔失计,将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反更易引起 沈桂芬的疑虑。 因此,他急忙答道:“没事、没事。顺路来看一看。” 接着王文韶便坐在床前,问起沈桂芬的病情,一面说话,一面随手拿 起茶几上的书来看,却是几本邸抄,便又放下。 “夔石!”沈桂芬突地愤然作色,“你看十一月二十七的那道上谕!什么 ‘铁汉’?” 王文韶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他不满的是“翰林四谏”中的邓承修。 此人专好搏击,字“铁香”,所以有“铁汉”的外号。邓承修最近所弹劾的 是户部右侍郎长叙,措词固然严刻,但听沈桂芬的语气,似乎鄙夷不屑,却 不解其故,便检出十一月二十七日的上谕来看: “邓承修奏:本月十三日为圣祖仁皇帝忌辰,朝廷素服,薄海同遵。风 闻户部侍郎长叙,以是日嫁第二女与署山西巡抚布政司葆亨之子为婚,公然 发帖,宾客满门,鼓乐喧阗。 伏念功令:遇国忌之日,虽在山陬海澨,停止鼓乐,奚论婚娶?今长 叙、葆亨,俱以二品大员世受国恩,内跻卿贰,外任封疆,而藐法妄为一至 于此!使其知而故为,则罪不容诛,使其不知而为之,如此昏瞆糊涂,岂能 临民治事乎?查长叙为前任陕甘总督裕泰之子,现任广州将军长善之弟,累 世高官,连姻帝室。葆亨仰蒙特简,累任抚藩,而公犯不韪,哆然无忌,此 而可忍,孰不可忍?臣闻国之为治,赖有纪纲,纪纲不张,何以为国?长叙、 葆亨姻亲僚友,多属显官,而俱视为固然,无有一人知其干犯,为之救正者。 昧君父之大义。忘覆帱之深恩,情迹虽殊,恣欺则一。夫以圣祖之深仁厚泽, 百世不忘,皇上方降服弛县,宫廷只肃,而近在辇毂之下,贵戚之家,伐鼓 撞钟,肆筵肃客,公卿百僚,称贺争先,此实中外之骇闻,搢绅所未有。若 非明正纪纲,从严治罪,则陵夷胡底等语,本月十三日系属忌辰,户部右侍 郎长叙之女,于是日出嫁护理山西巡抚布政司葆亨之子,实属有干功令。长 叙、葆亨,均着交部严加议处。” 部议的结果是革职,一时忘却忌讳,竟致丢官,自是过苛。王文韶想 起陈、张的奏折,不免忧心,“上头也太纵容这班人了!”他说,“此辈过于 质直任性,总要想个法子,压一压他们的气焰才好。” “哼!”沈桂芬冷笑,“你以为只是质直任性?奸诈得很呢! 劾长叙就劾长叙,何苦又牵出长乐初?又是什么‘连姻帝室’,连心泉 贝子都中了冷箭。这种鬼蜮行径,算什么铁汉?” 这一说,王文韶才明白。长乐初就是长善,是长叙的胞兄,奕谟字心 泉,是长善的女婿。邓承修把他们无端牵涉在里面,用心确有疑问。 “长乐初总算贤者,在广州力倡文教,以驻防将军肯作偃武修文之举, 难道还对不起邓承修他们广东人?” “是的。”王文韶说,“邓铁香的笔锋,原可以不必扫及长乐初的。或者 另有嫌隙亦未可知。” “什么嫌隙?无非长乐初打点京官的炭敬,拿邓都老爷一例看待而已。” 原来是长善对邓承修的炭敬送少了!沈桂芬说此话,自然有根据,怪 不得看不起邓承修。王文韶怕事,不敢仔细打听,唯唯地敷衍着。 就在这时候,听差送进一封信来,王文韶偷看了一眼,那笔大气磅礴 的颜字,一望而知是翁同和的手笔。心念一动,怕信里是提到陈、张两折的 结果,便不肯落在翁同和后面。 “老师,”王文韶是沈桂芬在咸丰元年当浙江乡试考官所取中的门生,“午 门一案结了,仍照刑部原奏。李兰荪大为得意,陈伯潜、张香涛的两个折子, 居然把上头说动了。” 一听这话,沈桂芬一愣,然后拆阅翁同和的信,将信看完,脸色非常 难看,仿佛猝受打击,无所措手的神气。 好半天,他恨恨地说:“走着看吧!” “老师亦犯不着跟他生闲气。”王文韶劝道,“上结主知,全在实心实力, 光是鹜声气,浮而不实,到头来无非自取其败。” “看人挑担不吃力,那些大言不惭的家伙,几时让他们自己尝尝味道就 知道了。” “是啊,可笑的是吴清卿,书生筹边,煞有介事。俄事总算可以和平了 结,不然不知道会狼狈成什么样子?” “哼!”沈桂芬又冷笑了,“照他们这样子嚣张,纸上谈兵,放言无忌, 搞成一股虚骄之气,总有一天,国事让他们败坏得不可收拾。” “所以,这就全靠老师中流砥柱了。朝廷少不得老师,千万珍摄。凡事 放开些,不必过于操心。” “我也看开了。”沈桂芬忽作豁达语。“只等身子稍微好些,我也要求田 问舍,略作菟裂之计。” “是。老师也太自苦了。”王文韶看着那个小煤炉,不胜感叹地,“谁想 得到,相府寒俭如此!” 由此开始,说了好些无关国计的闲话。沈桂芬以腊八粥飨客,王文韶 自奉不俭,但颇善于做作,将一大碗配料不甚讲究的腊八粥,津津有味地吃 得一干二净,方始告辞。 辞出沈家,在车中回忆刚才跟沈桂芬的谈话,想起长叙,同为户部侍 郎,而荣枯不同,急景凋年,谪居寂寞,应该去探望一番。再说,长叙眼前 虽倒霉,而“连姻帝室”,跟恭王亦有渊源,终有复起大用的一日,趁这时 候也应该烧烧冷灶。 主意打定,转道长叙寓处。他跟他侄子志锐同住,志锐是新科翰林, 而王文韶是本科殿试的读卷官,论起来是师生。老师拜门生,照规矩是“硬 进硬出”,所以志锐虽不在家,长叙仍旧很客气地开中门迎接。 但一到书房,却以通家至好,就熟不拘礼了。长叙的两个小女儿,一 个七岁、一个五岁,依依客座之间,十分可爱。 长叙倒是很潇洒,绝口不提获谴丢官的事。岁末怀人,谈起许多故旧, 特别是长善在广州将军署,辟题“壶园”的后苑,结文社所延的那班名士, 番禺的施鼎芬、广西贺县的于式枚,都已跟志锐一样,点了翰林名,独有江 西萍乡的文廷式,至今还不曾中举。 “此君我亦久闻他的大名。”王文韶问道:“比于晦若、梁星海如何?” “文芸阁才气犹在此二人以上。可惜场屋赠蹬,同治十二年曾应北闱未 售。以后就在家兄署中作客。”长叙又加了一句: “大器晚成!” “如今呢,依然是在令兄署中?” “在南昌。” “何不招之北来?”王文韶有感于李鸿藻的作风,亦颇想罗致才俊,作 为羽翼,所以这样试探着问。 “文芸阁赋性不羁,要看他的兴致。后年乡试,大致还是应北闱,说不 定作了夔翁的门生。” “不会,不会。”王文韶摇摇头,“我对考差的兴致,不如翁叔平来得浓, 顺天乡试的主考,决不会放我。” 长叙也知道不大会放他,因为他不是翰林。说文廷式可能会作他的门 生,原是一句恭维的话,说过也就算了。但王文韶的想法却又不同,“有机 会,倒很想见见此君。” 他说,“如果他不嫌弃,以师弟相称,亦未始不可。” 这是想文廷式拜他的门,长叙自然表示愿意促成其事。这是很渺茫的 一件事,总要到后年乡试,文廷式愿赴北闱,到了京里再说,而王文韶却谆 谆叮嘱,显得很认真地。 四八 转眼到了年底。由于曾纪泽的对俄交涉,办得很好,不但可以和平了 结,并且争回不少权利,慈禧太后的病势亦一天比一天减轻,因而上上下下 都觉得这个年应该过得很有劲。 除夕那天一早,王公大臣为皇帝辞岁,在保和殿行完了礼,纷纷各散。 军机大臣在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天才算是清闲无事,王文韶早早回家,换了 便衣,预备带着小儿子上琉璃厂去逛逛,忽然有人来送报丧条,沈桂芬死了。 “怎么?”王文韶大为诧异,“昨天还好好的。虽说久病,也不至于一下 子就故世啊!” “是十点钟发的病,气喘不止,等大夫一到,还来不及诊脉,一口气就 上不来了。” “那么,”王文韶问沈家的长班,“临终有没有话?”“没有。”沈家长班 又说:“大少爷交代,务必请王大人就过去一趟,有好些大事,要跟王大人 讨主意。” “好,我就去。” 王文韶匆匆赶到沈家,已有沈家的好些亲友得到信息,赶来探望,其 中自然有翁同和。 “有遗折没有?” “没有。”沈桂芬的儿子沈文焘跪在地上哭着说:“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世兄请起来。”王文韶双手相扶,“尊翁任劳任怨,种种委屈,上头跟 恭王、宝中堂都知道的,李兰荪亦是方正君子,一定眷念旧谊,这恤典上头, 请世兄放心,我们必要力争,总要教尊翁能够瞑目。” “是!”孝子又磕个头说,“先父寒素自持,后事还不知道怎么来办?” “这你也请放心,尽管用了去,不必太省俭。尊翁最后一件大事,总要 办得风光些,尽管用,尽管用,教兵部报销好了。” 翁同和到底还有些书生的味道,不以王文韶的慷公家之慨为然,同时 也爱惜沈桂芬的清誉,忍不住要说话:“尊翁一生,清慎勤三字,可当之无 愧。身为宰辅,饰终之典自然不可马虎,但宜乎酌中,庶几称尊翁的平生。” “说得是,说得是!”王文韶十分见机,马上又改口了,“身后风光,原 不在踵事增华上头。总之,恤典第一,后事其次,总要生者能安,死者方安。 府上以后还要过日子,丧事实在不宜糜费。” 沈文焘听他的话,前后有些不符,也知道这位老世交人最圆滑,听口 气此刻就已在为李鸿藻说话,将来是不是可以倚靠,大成疑问。只是眼前除 他跟翁同和以外,没有什么人可托,因而只好多磕两个头,别无话说。 经纪丧事,自有兵部司官和军机章京,王文韶跟翁同和商量,只有一 件事,立刻要办,那就是递遗折。这件事大有讲究,先要定个宗旨,是讲身 后之名,还是讲眼前利害?如是后者,则决不能忤旨,只须表示一片惓惓忠 爱之忱,以邀得两宫太后的垂念。 照翁同和的意见,沈桂芬生前为中俄交涉受谤,遗疏中应该有所辩解, 但王文韶以为谈此事的是非,会得罪许多人,大可不必。论关系,沈桂芬既 是王文韶的老师,又是他的举主,翁同和不便坚持己见,所以结果是王文韶 拟的稿子,纯用颂圣和受恩深重、来生以报的老套,翁同和为他略作润饰, 随即找人抄好,派专差递到内奏事处。 但是,这一通遗疏两宫太后看不到。凡遇年节庆典,递折要讲忌讳, 这些奏报大臣病故之类的折子,都要暂时压一压。不过军机大臣出缺,当然 要立即上闻,所以王文韶关照军机章京,口头通知李莲英,托他面奏两宫太 后。 慈禧太后病中得此消息,大为伤感,跟慈安太后谈起沈桂芬平日谨慎 当差,遇事能稳得住的许多好处,倒很替他洒了些眼泪。 第二天是光绪七年元旦。皇帝受了群臣朝贺,又率领群臣到慈宁宫朝 贺太后。例行的仪典完毕,两宫太后照常办事,但只召见惇、恭、醇三王, 商议曾纪泽从俄国打回来的电报。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谈判已久的,废止崇厚所订的条约,另立新约一 事,俄国正式同意了。 曾纪泽与俄国所议定的草约一共二十条,另有陆路通商章程十七款。 恭王为两宫太后指陈,曾纪泽争回的好处,共有七项,最主要的是将伊犁南 面的要隘,特克斯河流域一带,广二百余里,长四百里的一大片疆土,争归 版图,伊犁西面边界,也不照崇厚的原议,由双方指派“分界大臣”酌中勘 定新界。此外通商口子三处,只开嘉峪关一地,取消西安、汉中。 苏俄商船可到松花江伯都讷一事作罢,苏俄领事仅设吐鲁蕃一处,天 山南北路俄商贸易,原定“均不纳税”,改为“暂不纳税”。比较崇厚的原约, 国家的利权确是大大地挽回了。 “不过,赔款要加了。原来是五百万银卢布,现在要加四百万。俄国人 的理由是,伊犁南境代为看守,花费甚巨。这也是实情。” “九百万银卢布,合咱们的钱,该是多少?”慈安太后问。 “总在五百万银子上下。” “唉,五百万银子!”慈安太后叹口气说:“那里来?” “这已经很好了。”慈禧太后赶紧说道,“争回的权利,十个五百万也不 止。如果开仗,军费浩繁,更不得了。” 这话使得恭王和醇王,都大为诧异。慈禧太后一向有不惜一战的决心, 此刻却又充分表示了不愿兵戎相见的意思,在恭王觉得是一大安慰,所以立 即接口:“太后圣明。当初臣与宝鋆、沈桂芬反复商议,总觉得以和为贵。 曾纪泽不辱所命,不愧名臣之后,等事定了,臣请懿旨,优予褒奖。”“那当 然。”慈禧太后恻然说道:“倒想不到沈桂芬故去了! 他今年多大?” “六十四。” “这几年总算亏他。为崇厚的事,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凭良心说,崇厚 当过三口通商大臣,又到过法国,阅历很深。跟洋人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谁想得到他这样子糊涂无用。”慈禧一口气说到这里,有些气喘,喝了一口 薛福辰处方的药茶,要言不烦地说:“你们替他好好料理后事,恤典从优。” “是!”恭王说道:“沈家定在明天半夜里大殓,自然要赐奠,是派谁去, 请懿旨。” “总总他们小哥儿们几个,你们商量着办。总得一个贝勒,或者就让载 漪去好了。” “是!”惇王站起身答应,因为载漪是惇王的次子。 “沈桂芬空下来的那几个差缺呢?”慈安太后问。 这是应该召见军机商量的大事,有惇王和醇王在座,不宜谈论。慈禧 太后和恭王都懂这层道理,但却不便说破,也不能不敷衍,所以恭王避重就 轻,不提沈桂芬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的本职和军机大臣的要差,只提翰林 院学院学士和管理国子监事务,两个不甚相干的差使。 “如今在作育人材上,肯留心的是翁同和,不过他的资格还浅,还不到 掌院的时候,臣的意思先派他管理国子监。” “好!”慈禧太后桴鼓和应地说,“别的差缺,慢慢商量吧!” ※ ※ ※ 第二天宫中“吃肉”,军机大臣开年第一次聚会,直庐治公,只有一件 事,就是商议沈桂芬的身后之事。因为慈禧太后已指示恤典从优,所以王文 韶亲自动笔拟的恩诏,极其堂皇: “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沈桂芬,清慎忠勤,老成端恪,由翰林洊升卿贰, 外任封疆,同治年间入参机务,擢任正卿。朕御极后,重加倚任,晋协纶扉, 办理一切事宜,均能殚心竭力,劳瘁不辞。前因偶患微疴,赏假调理,遽闻 溘逝,震悼殊深!着赏给陀罗经被,派贝勒载漪带领侍卫十员,即日前往奠 醊。加恩晋赠太子太傅,照大学士例赐卹,入祀贤良祠,任内一切处分,悉 予开复。赏银二千两治丧,由广储司发给应得恤典,该衙门察例具奏。灵柩 回籍时,着沿途地方官妥为照料。伊子沈文焘着赏给举人,准其一体会试, 伊孙沈锡珪,着赏给郎中,俟及岁时带领引见,以示笃念草臣之至意。”身 后哀荣,最可贵的是“入祀贤良祠”,其次是“易名”。赐諡照例由内阁拟呈 圈定,但军机亦可提出意见。自嘉庆以来,宰辅赐諡,第一个字照例用“文” 字,内阁拟呈沈桂芬的諡是文清、文勤、文端、文恪。咨送到军机处,大家 都觉得拟得并不高明。 “清、勤二字,不足以尽沈经笙的生平。”宝鋆大发议论:“端字虽好, 但经笙不是理学一路的人物,所以并非美諡,恪字更不必谈了。” 文恪亦非美諡,而且不是宰辅之諡。恭王认为沈桂芬最不可及的长处 是有定力,因而主张用“文定”。这也不是顶好的諡称,从顺治以来,諡“文 定”的一共八个人,并没有什么名臣。但用“定”字諡沈桂芬,不能不说是 很恰当,因而宝鋆和王文韶,亦无可为死者再争。 接下来便要分配沈桂芬所留下来的差缺,管理国子监事务,已决定派 翁同和;掌院学士由于宝鋆的推荐,派了不是翰林出身的董恂;国史馆正总 裁派了潘祖荫;兵部尚书则顺理成章地补上了李鸿藻。他从服阙复起,只是 以“前工部尚书”的职衔回军机,并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以后由于吏 部尚书万青藜兼管顺天府府尹,照例不常到部,算是出差,才派了李鸿藻兼 署。但这是很勉强的处置办法,所以一有尚书缺出,必定得补李鸿藻。 协办大学士的缺,照例该吏部尚书万青藜补,只是他的物望不佳,恭 王心里有数,只要提名万青藜当协办,清流一定会不满,弹章一上,那就可 能连他的尚书都当不成。爱之适足以害之,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这个缺 为李鸿藻留着。 还剩下军机大臣一个要职,恭王跟宝鋆已经商量过了,决定留下来给 一个人:左宗棠。 左宗棠奉召入觐,直到上年十二月才从兰州动身,沿途逗留,走了一 个多月,在正月二十六,方始到京。仪从煊赫,俨然凯旋班师的模样。 一到京仍旧住在贤良寺,照例宫门请安,军机处和兵部都派了人在照 料,请安折子即时批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召见。然后分谒诸王,最后才到恭 王的鉴园。这是恭王预先关照好了的,最后到他那里,便好留了下来,接受 款宴。宴会极其隆重。陪客是惇、醇两王、御前大臣及军机大臣,还有一个 就是潘祖荫。 这一阵子,慈禧太后的病情又反复了,因而御殿垂帘的,只有慈安太 后。为了优礼勋臣,慈安太后特命太监扶掖左宗棠进殿,行完了礼,慈安太 后第一句话是问他的年纪。 “臣今年七十岁。” “七十古来稀。身子倒健旺!”慈安太后问道,“你是那一天动身的?” “臣是上年七月间,在哈密奉到上谕,召臣入觐。那时因为部署未 定??。” 于是左宗棠从保荐刘锦棠督办新疆军务说起,如何奏请,如何奉准, 如何等刘锦棠到了哈密,在十月间方能启行入关,又如何在兰州作了必要的 部署,再由兰州动身进京,沿途百姓如何攀辕相留,滔滔不绝,听得慈安太 后想插句嘴都不能。 “如今是派杨昌濬护理陕甘总督。他的才具怎么样?” “杨昌濬的才具是好的。前在浙江巡抚任内,很做了些事,后来因为杨 乃武一案革职,经臣奏保,蒙天恩起用,越知惕厉。请太后放心。” “那好!”慈安太后问道,“刘锦棠跟杨昌濬,一个在新疆,一个在甘肃, 是各办各的事呢,还是合起来办事?” “是各办各的事,不过有事互相照应。”左宗棠答道,“以前新疆军务, 跟陕甘军政民事,归臣一个人办理,军饷政费,臣可以相机调度。如今刘锦 棠、杨昌濬各有专责,各项经费,应该划分清楚,臣这几个月,就是办这件 事。” “那里一年要用多少款子?” “关外各营饷项、各项经费,每年要三百七十多万,关内要两百一十多 万。各省及海关协饷,只有五百万两,不敷八十多万,只有相其缓急,节省 着用。以后各省协饷,归杨昌濬主持,六成拨解关外,四成留给陕甘。这个 章程,是奏报过的。” “喔。”慈安太后转脸问恭王:“有这个折子吗?” “是!”恭王答道,“面奏过的。” 慈安太后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是的,有这回事。”她再问左宗棠:“现 在俄国的交涉总算办成了??” “是!”左宗棠不等慈安太后话完,便抢着说:“臣过天津,跟李鸿章见 面,才知道详细情形。曾纪泽的交涉还算是办得好。” “你跟曾国藩是至好,他有这么一个好儿子,想来你也替曾国藩高兴?” “是!”左宗棠答道,“臣与曾国藩论公事,意见不合,论私交,臣与曾 国藩共过患难,交情不同。” “现在国事都靠你们几个老成人,大家总要和好,凡事商量着办,把大 局撑住。” 这是慈安太后暗示他要跟李鸿章和衷共济,而左宗棠与李鸿章不和, 由来已非一日。近几年来,论边防、论洋务,跟李鸿章针锋相对,措词尖刻 的奏疏很多,但朝廷常采纳李鸿章的献议,而对左宗棠,则持敷衍的态度, 所以他的牢骚很多,这时听慈安太后提起,正好当面告个“御状”。 恭王已防到他有此一着,自不会容他开口,召见的时候也不少了,便 抢在前面奏道:“左宗棠刚刚到京,旅途劳苦,请母后皇太后格外体恤。” “喔,喔!”慈安太后会意,随即说道:“左宗棠,你路上辛苦了,回去 好好息着吧!” 于是左宗棠跪安退出,到军机处、南书房打了个转,恭王派他的轿子, 将左宗棠送回行馆。然后跟宝鋆、李鸿藻等人商量,预备保荐左宗棠进军机, 决定第二天面奏取旨。 第二天是沈桂芬开吊的日子。春雪霏微,彤云阴黯,益增凄怆,但灵 堂内的气氛,却大不相同,因为左宗棠很早就到了,一直坐着不走,大谈他 经略西陲的得意之事。到了十点多钟,退值的军机大臣,络绎来吊,李鸿藻 和王文韶连袂而至,形迹相当亲密,很引人注目。 因为从沈桂芬一死,王文韶仿佛继承衣钵,成为南派的首脑,跟李鸿 藻是处在敌对的地位。 如今看来,南北两派,大有携手和好的模样,这自然令人惊异,也令 人感到安慰。 灵前行完了礼,李鸿藻转身向左宗棠道贺:“恭喜、恭喜! 上谕已经下来了!”接着取出一张字条,递给左宗棠。 那是上谕的底稿:“奉旨:大学士左宗棠着管理兵部,在军机大臣上行 走,并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这一下吊客们纷纷向左宗棠道贺,正乱哄哄在周旋之际,廊下乐声又 起,执帖的高呼:“宝中堂到!” 宝鋆一到,不及在灵堂行礼,先递了一张彩笺给左宗棠,口中说道:“急 就章,请指教。” 那幅彩笺写的是一首诗,题目叫做“赠左侯”: “七十年华熊豹姿,侯封定远汉官仪。盈胄浩气吞云梦,盖代威名镇月 氐;司马卧龙应合传,湘江衡岳共争奇。紫薇花省欣映袂,领取英谋绝妙姿。” “紫薇花省”不是指内阁,是指军机处,“英谋”虽有,却非“绝妙”。 左宗棠第一天入值,大家就头痛了。 “李少荃这个折子,近乎纸上谈兵。我为诸公一述往事。” 左宗棠撇开正题,滔滔不绝地大谈他在陕甘用兵之妙,恭王等人插不 进嘴去,只能耐心静听。 天天如此,一个奏折议了十天,还没有结果,恭王实在不耐烦了。这 个奏折是李鸿章所上,筹议山海关的防务。恭王心想,中俄交涉已可和平了 结,山海关的防务,已可暂缓,而且驻扎山海关的曾国荃亦已接替左宗棠的 遗缺,当了陕甘总督,李鸿章的奏折,不议办不要紧。 因此,恭王吩咐军机章京,将原折归档。第二天左宗棠到军机处,对 议而未决的案子,尚无下文,竟亦不问,一坐下来便大骂甘肃臬司史念祖。 史念祖字绳之,江苏溧阳人,是乾隆年间名臣史贻直之后。此人聪明 绝顶,但不大喜欢读书,二十岁上捐了一个通判,在安徽巡抚英翰军中当差。 此人工于应酬,讲究饮馔服饰,史念祖又年轻英爽,所以极受“旗下大爷” 出身的英翰的赏识。每次军功保案都有他的分,年未三十就做到直隶臬司, 但年少气盛,不知怎么得罪了言官,奏劾他“不堪方面”。象这样的弹章, 照例下督抚察复,直隶总督是曾国藩,认为史念祖虽有才干,尚少历练,宜 乎暂缓任事,于是被开缺成了闲员。 光绪初年,由于董恂的援引,史念祖放了甘肃臬司,左宗棠也是爱才 的人,对他亦颇称许。但史念祖少年得意,不免骄慢,其时他折节读书,已 写得一手极好的古文,越发视督抚将相如无物。左宗棠一直以诸葛武侯自命, 好谀恶直,战功亦多夸夸其词。史念祖在人背后常有讥评,不但形诸口头, 而且见诸笔墨,日子一久,为左宗棠知道了,大为不悦,便借一件公事,说 他“避事取巧,应候查参”。 这时左宗棠刚要从兰州启程入京,史念祖心想,入觐之日,两宫太后 当然会问到陕甘的吏治,左宗棠只要说一声:“史念祖性近浮滑,不堪其任”, 用不着具折,就会毁了自己的前程。因而要抢先进京活动,正好三年之期, 可以奏请陛见,于是具折请总督代奏。左宗棠只当他去活动调任,而且照例 奏请,亦不便拦阻,就为他代奏,自然照准。 于是史念祖兼程北上,等左宗棠到京,他已经事毕出都,在山西等候 消息。他看得很准,左宗棠虽想提拔杨昌濬,打算保荐他由护理总督而真除, 而朝廷未见得会准,到京走董恂的门路一打听,果然,陕甘总督已经内定由 曾国荃接任。史念祖在山西等候消息,就是为了好等着伺候新任总督。不久, 曾国荃的新命一下,史念祖也仍旧回任当他的甘肃臬司。得意之余,在太原 写了一封信给左宗棠,表面是报告行踪,字里行间却流露出“奉旨回任,其 奈我何”的意思。左宗棠这一气自然不小,上了个折子,指史念祖种种不端, 请旨饬“护督”杨昌濬查案,据实参劾。 左宗棠的这个奏折,已经递了上去,并且已经发交军机核议。恭王正 为此在为难,所以听了左宗棠的话,心存警惕,将宝鋆找到一边去商议。 “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而且刚刚陛见过,如果不中用,朝廷当面察问, 早该知道,现在又准了他的折子,交杨昌濬查参,这象话吗?” 宝鋆本来对左宗棠极其仰慕,但此时已非赠诗推崇的心情,不过十几 天的工夫,发觉左宗棠天生是不合群的人,心目中只有自己,并无同僚,印 象大坏。因而附和恭王的看法,连连点头。 “这当然要驳??。” “当然要驳!”宝鋆抢过来说,“也挫挫他的骄慢之气。” “我话还没有完。”恭王说道,“驳是要驳,但又不宜扫他的面子。你看 怎么办?” 宝鋆想了一会答道:“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又开一恶例。” “怎么呢?” “只有把他这个折子‘淹’了。” 所谓“淹”了,就是请太后将奏折“留中不发”,这是明朝留下来的最 坏的一种制度,如果君上动辄“留中”,则谏劝不纳,实情不明,国事非败 坏不可。恭王当年制抑慈禧太后扩张权力,所用的手法之一,就是力争奏折 须发交军机处,现在自请“留中”,岂非开一恶例。 可是他的英锐之气,消磨得也差不多了!想了一会,叹口气说:“就这 么办吧。” “那么,先‘递牌子’?” “好!” 军机每日常例召见,只由太监传唤,单独请见,才递“绿头签”。慈安 太后当然即时“叫起”,上去三言两语说好了,才召其他军机大臣全班进见。 军机独重首辅,是左宗棠所知道的,所以在班里倒也不敢越次奏对。 他心里在想,提到自己这个奏折,当然要问详情,那时再将史念祖种种贪墨 狡猾的情形,细细面奏,说不定即时降旨,革职查办。 正在这样想着,已经谈到了,“史念祖这个案子,”慈安太后说道:“摆 着再看一看。” “是!”恭王很快地答应一声,随即领头跪安,全班退出。不但左宗棠的 折子被“淹”了,连他的话亦被“淹”掉了。 而他自己还不明白,回到军机处问宝鋆:“佩公,我那个折子,如何着 落?” “这当然是‘留中’了。上头是因为你的面子,不便处置,只好这么办。 不然,你想,史念祖是奉旨回任的??。嘿,嘿!”宝鋆干笑了两声,损了 他一句:“侯爷,你也得替朝廷留点面子啊!” 左宗棠默然。到了七十岁才知道,督抚权重,只是在封疆上,到了朝 里,便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他第二天便带着人去看京畿的水利了。 这也是左宗棠预定要办的两件大事之一。第一件是训练旗兵,早在他 从兰州启程以前,就有个奏折,要带亲军步营马队两千余人入关,先驻扎张 家口,听候调遣,移营近畿,一则拱卫京师,再则代为训练旗兵。 这所谓旗兵,指明是健锐营、火器营,因为神机营已复由醇王亲自管 理,有专设的练兵人员,左宗棠不敢冒昧越俎。就是健锐、火器各营,他奏 折中亦先大大地恭维了一番,说是“八旗禁旅,拱卫神京,居重驭轻,有严 有翼”,又说健锐、火器各营,”尤称精练,材武之彦,多出其中,宿将名臣, 指不胜屈”,但“承平日久,习成骄逸”,所以要“时加淬厉”。他的训练办 法是:挑选十几岁以上,三十岁以下,无顶带的兵丁三千余人,分为十营, 由他的亲军哨官管带,骑兵则与他的亲军马队,间杂编组,平时勤加操练, 遇事随队出仗。 这个建议,不曾批准,因为八旗禁旅,由汉人管带,是前所未有之事, 但亦不便公然拒绝,只批的是:“另有旨。”便一直拖着。此刻却是不能再拖 了,这批人马,已由左宗棠的部将王德榜、刘璈、以及他的营务处总办王诗 正率领,开到了张家口。 入朝以后的左宗棠,已经了解,八旗禁军掌握在醇王手里,训练旗兵 一事,要想实现,必须取得醇王的支持,这不是一时可以有成议的事,不妨 先办另一件大事。 这第二件大事,是左宗棠进京旅途中所作的决定。他由“太行八陉” 的井陉入河北,过正定北上,沿途经顺天府属的房山、良乡各处,发现水利 不修,行旅艰难,与他道光十三年初次会试入都,以及同治七年剿捻军行所 见,大不相同,因而想到,可用军工濬河开沟。左宗棠经营西北,原是采取 西汉各将在边境屯垦的遗规,所部官兵,对于兴修水利,富有经验,所以经 过一番视察,回京立刻便拟稿上奏。 奏折的事由,叫做“拟调随带各营,驻扎畿郊,商办教练旗兵,兴修 水利”。他也知道,这番举动,醇王那里固须好好下一番工夫,而建议兴修 畿辅水利,等于指责直隶总督与顺天府尹失职,管理顺天府的万青藜,可以 不拿他放在眼里,而看李鸿章,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能不预加防备, 便在折尾声明:“如蒙谕旨允行,臣惟当随时与醇亲王及直隶督臣、顺天府 尹详为筹议,或同时并举,或先后举行,断不敢固执成见。”至于移驻近畿, 应该划定防区,建筑营垒,左宗棠亦特地建议:“应请敕交醇亲王筹度,应 于何地驻扎?” 这个奏折是由慈禧太后裁决的:“着神机营王大臣,会同妥议具奏。” 也就是听凭醇王作主,所以左宗棠一退了朝,立即去拜访醇王。 醇王好武,对于左宗棠原有倾心结纳之意,但清朝的家法,亲贵与大 臣不能随意交往,如今是有公事商谈,名正言顺,给了醇王一个极好的机会, 自然不肯放过,降阶相迎,礼遇优隆。 登堂入室,重新见礼,醇王请左宗棠“升炕”,并且推他上坐。国家体 制所关,做客人的不敢僭越,坐了下首。 由于事先经过幕友切劝,左宗棠总算有所警惕,不曾大谈西征的得意 之事。在醇王推崇之下,谦虚了一番,随即谈入正题。 “八旗禁军,身分不同,王爷带兵,又是恩多于威,长此以往,不免长 其骄佚之气。不瞒王爷说,士兵总要习于劳苦,才能有用。我在西北这几年, 战无不克,都得力于平时不让部下游手好闲。譬如说??。”左宗棠突然顿 住,警觉到自己这一“譬如”将会谈不完,所以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勒住 话头,再加上一句:“王爷恕我直言。” “说得是,说得是。”醇王很诚恳地答道:“从前文博川也是这么说。同 治初年,他带神机营到奉天剿马贼,打得很好,班师回京,只见神机营的官 兵,一个个晒得漆黑,可是精神饱满,跟在京大不相同。我很诧异,问他是 何道理?他另有一番心得,说京城里太繁华,不是练兵的地方。我想这道理 也对,无奈我办不到。” “是!”左宗棠答道:“亲藩仪制尊贵,王爷也不能经常带兵到近畿宿营 操练,再者,禁军拱卫京畿,又不宜远调。话说回来,神机营是王爷亲自率 领,一手培养,毕竟不同。我的意思,先从健锐、火营各营着手,练好了再 挑到神机营来当差,让王爷有得力的人好用。” “这个打算很好。不过健锐、火器、护军各营,年轻力壮的,差不多也 都挑到神机营来操练了。” 左宗棠愕然。他对禁军的规制,原未深考,只知道神机营等于醇王的 亲军,不知道其他各营亦有官兵挑入神机营操练。这一来剩下老弱残兵,还 挑选些什么? 醇王却又是一番心思,真的相信左宗棠练兵,有化朽腐为神奇的本领, 期望他能将老弱残兵,练成劲旅,所以接下来便以虚心求教的语气说道:“季 高,你那天有空?我请你去看看操。” 听得这一说,左宗棠大为得意。神机营出操,只请皇帝校阅,汉大臣 从未看过操,醇王的邀请,真正是殊荣了。 “王爷所命,某何敢辞?”左宗棠拱手答道:“王爷定了日子,请赏个信。” “好的。我马上叫他们预备。”说着,立即找来王府护卫,传谕神机营左 右翼长,预备南苑出操。 接着,又谈了些八旗禁军的装备、驻地。提到左宗棠驻扎在张家口的 亲军,移驻畿郊,要分配防区的话,醇王表示一时无从答复,要问明了情形, 再遵谕旨,召集会议,方能决定。 说到这里,听差进屋回说:“预备好了。” 是“西法摄影”预备好了。醇王一时高兴,要合影留念,特地从护国 寺大街找来照相馆的好手,这时布置停当,来请醇王和左宗棠去照相。 照相的地点是在“颐寿堂”外,屏门紧闭,门外正中陈设了两椅一几, 花盆痰盂,色色俱备。醇王特地换了公服,与左宗棠合照了一张相。 郑重将事地照完了相,醇王就在颐寿堂设宴款待左宗棠,一个是掬诚 倾心,一个是刻意笼络,当然谈得投机异常。 左宗棠惯用英雄欺人的手段,见有醇王的撑腰,便预备大干一番。原 来已在天津和保定设立了“军装所”,接运从上海采办来的军械,转输西北, 现在又要练旗兵、兴水利,没有颗大印在手里,公事要请有关衙门代递,缚 手缚脚,深感不便,因而亲自动手拟了个奏折: “臣前于正月二十七日到京陛见,二十九日钦奉恩旨:‘大学士左宗棠着 管理兵部,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钦此!’天 恩优渥,感悚莫名,惟臣上年檄调马步队伍,驻扎张家口听调,及分设天津、 保定军装所,均经奏明在案。所有该各营局文禀,应行批札,一切公务及分 致各处信件,势难停搁。而甘肃、新疆饷事,专盼各省及海关协解,向由臣 经理,尚有经手未完事件。兹虽职任攸分,遇行应行咨札各件,仍难诿谢。 应否由臣单衔借用兵部印封发递,俾免延误之处,伏候皇太后皇上圣 鉴训示施行。” 这个奏折,表面看来,只是借兵部印封的小事,其实是虽已交卸了陕 甘总督,而仍旧要管陕甘的事,成了“太上总督”。慈安太后不明究竟,召 见军机时,当着左宗棠的面,准如所请。于是左宗棠便象建牙开府一样,用 兵部的印封,指挥杨昌濬及刘锦棠,仿佛仍是陕甘总督。 神机营看操一举,醇王倒是颇为认真,一再关照左右翼长:“人家是乾 隆以来,拓疆开土的名将,带过几十万兵,非比等闲。如今请他来看操,别 让他说得咱们一个子儿不值,务必要振刷精神,摆个好样儿给他看。” 震于左宗棠的威名,左右翼长亦不敢怠慢,下令预行操练,检查服装 枪械,比春秋两季,皇帝大阅,还要郑重。因为皇帝看操,无非看一个表面, 只要前面队伍服装鲜明,仪表雄壮,再选一些好手射箭打枪,能中红心,就 可获得上赏。左宗棠是带过几十万兵的人,这套花样瞒不过他,而且醇王已 经说过,左宗棠可能会亲自到各营视察,处处都须小心,便越发认真了。 神机营的那些兵丁,是舒服惯了的,为了伯彦讷谟诂比较严厉,才设 法攻掉他,请醇王回来。不想忽然有这番折腾,自是怨声载道:“磨嘴皮子” 挖苦左宗棠来出气。 到了看操那天,左宗棠由醇王亲自相陪,坐轿到了南苑。出轿上演武 台,但见他戴副极大的墨晶眼镜,傲然兀立,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更令神 机营的兵丁不满。 “看他,”有个人小声跟他同伴说,“象不象骡子带个眼罩? 就管他叫左骡子好了。” 左宗棠在南苑盘桓了一整天,看阵法、看火器、看校射。他是有意折 磨神机营的兵丁,用意在让醇王知道,队伍出征,行军布阵,如何劳苦,远 非安居京师的禁军可比。 到得看完收队,已将天黑,神机营不曾打算宿营,而赶回城去,已自 不及,临时扎营住宿,搞得手忙脚乱,越发怨声载道。随他一起去看操的营 务处总理王诗正,带了一万两银票在身上,这时便找个机会,悄悄问道:“大 帅,该犒赏吧?” 左宗棠也象曾国荃一样,治军挥金如土。这次从兰州到京师,沿路迎 送护卫的兵丁,皆得厚犒,特别是一入直隶境界,对李鸿章派来护送的亲军, 一赏便是上千银子。照道理说,应邀看操,这个面子不小,就为敬重醇王起 见,也该大大地犒赏。可是左宗棠却大摇其头。 “神机营是禁军,除了天子以外,谁也不敢犒军。不必,不必!” 他的想法并不错,如果真个发银犒赏,说不定就会有言官参劾,问一 句:以臣下而犒禁军,意欲何为?这是雍正、乾隆年间,极可能引起莫大的 麻烦。无奈神机营的兵丁并不明白这些大道理,只当左宗棠小气,因而提起 “左骡子”就骂。 就为了神机营对左宗棠深为不满,所以醇王的态度也改变了,王大臣 会议的那天,他的神色很冷漠,而左宗棠却没有看出来,依旧兴高采烈地, 大谈训练旗兵的章程。 “八旗还有养育闲散的兵丁,我想请王爷主持,挑选五千人,编立成营。 我那里挑几百人来当管带、弁目。总期在一年以内,练成劲旅。”左宗棠加 重了语气说:“这是我有把握的事。” 大家都看着醇王,等他发言,而他却不开口,恭王只好催问了:“老七, 你看怎么样?” “只怕没有那么多人可挑。” 左宗棠接口说道:“就少一点也行。” “少一点就没有意思了。” 左宗棠愕然,这才看出醇王并不热心。当然,宝鋆是早就听说了的, 旗兵不欢迎“左骡子”,这时便很机警地迎合醇王的意思,向左宗棠问道:“季 翁,如果练五千人,一年得要多少银子,可有预算?” “算过的。”左宗棠答道:“兵丁行装、器械、帐房、操演所用的弹药、 看操的奖赏,以及加给的口粮,一年总得三十万银子。” “这就很难了!”宝鋆一直以大学士管户部,谈到钱,他最会“哭穷”, 便将中俄交涉以来,备战的耗费,报了一大篇帐,最后说道:“如今中俄新 约,已经签订画押,马上就要照约行事,赔俄国人那一大笔兵费,还不知道 从何而出?赔款一日不交,俄国人一天不撤。 季翁,你想想看?” 左宗棠无以为答,只是坐在那里大口舒气,仿佛郁闷难宣似的。 见此光景,恭王觉得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便用征询的语气,看着左宗 棠说道:“我看,只好暂时缓一缓了?” 不缓又如何?左宗棠心有不甘而不能不表示同意,接下来又问:“然则 兴修畿辅水利一事呢?” “这自然要借重大力。”恭王又向宝鋆说:“这是一件有关民生的大事, 户部得要想办法,筹一笔款子出来。” “是。我一定让他们想办法筹拨。”宝鋆满口应承。 经此一番抚慰,左宗棠的兴致才又提了起来,“我们一样一样谈。”他 说,“既然练旗兵暂缓,就不必要那么多人。马队不宜干河工,请王爷的示, 是不是撤回甘肃?” “对了!撤回甘肃好了。” “步兵亦不必那么多。左右两营,可以裁撤一营,不过兵勇资遣,营官 得要设法安插。” “这要看你的意思。”恭王问道:“季高,你想裁那一营?” 左宗棠想了一下答道:“裁右营。” “右营督带不是刘璈吗?” “是的。”左宗棠说:“刘璈在我那里多年,很立了些战功,要请王爷给 他一个好缺。” “他是什么身分?” “是二品顶戴的即用道,分发在甘肃。不过甘肃现在没有道缺。” 恭王点点头说:“我让吏部查一查再说,照你的意思,给他一个好缺就 是了。” “我替刘璈谢谢王爷的栽培。”左宗棠转脸看着醇王说: “修治畿辅水利,也还得请七王爷主持。” 醇王知道,这是左宗棠用他作挡箭牌,来对付李鸿章可能会有的掣肘, 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过他一向自负任事之勇,所以亦不肯推辞,慨然答 道:“事情你去办,有麻烦来找我。” “我不敢替七王爷惹麻烦。只是做事容易做人难,畿辅水利,与他处不 同??。” 于是左宗棠又开始大发议论,说近畿多“王庄”,濬河开沟,处处会有 纠纷,必得醇王出面,才得免除阻挠。 “开濬只有解冻以后、台冻之前的几个月,可以施工。如果夏秋之际, 雨水太多,山洪涨发,还得停工,算起来没有多少日子可用,如果阻挠一多, 完工无日,坐耗钱粮,关系不轻。”左宗棠加重语气说道:“所以不论任何阻 挠,都得靠七王爷鼎力,非把它打通不可。” 听他说得严重,醇王倒不敢贸然应承了,“你说,”他问: “有些什么阻挠?” “别的阻挠,倒还好办,最麻烦的是,有些人讲风水,明明应该取直的 河道,偏偏要求迂回绕越。”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说:“从前直隶总督于成龙, 为了保护他的祖坟,沿河别开水道,贻患至今,可为前车之鉴。” 提到舆地风水,醇王不由得便想到,最近由刘铭传的一通奏疏所引起 的争议。当中俄交涉紧张之时,朝命召宿将入觐,鲍超最先到京,而刘铭传 却迟迟其行,直到上年秋天,方始北上。经过保定时,与李鸿章有好几日的 盘桓,剪烛长谈,认为自强之道,关键在于建造铁路。李鸿章当时正在筹划 开办南北洋电报,也觉得建造铁路与电报相辅并行,功效更好,因而力赞其 成,并且由他幕府中熟悉洋务的文案委员,代为拟折具奏。 奏折中首先陈述“铁路之利,于漕务、赈务、商务、矿务、厘捐、行 旅者,不可殚述,而于用兵尤不可缓”。因为第一,中国幅员辽阔,“画疆而 守,则防不胜防,驰逐往来,则鞭长莫及,惟铁路一开,则东西南北,呼吸 相通,视敌所趋,相机策应,虽万里之遥,数日可至,百万之众,一呼而集。” 其次:“兵合则强,分则弱。以中国十八省计之,兵非不多,饷非不足, 然此疆彼界,各具一心,遇有兵端,自顾不暇,征饷调兵,无力承应。若铁 路告成,则声势联络,血脉贯通,裁兵节饷,并成劲旅,防边防海,转运枪 炮,朝发夕至。驻防之兵,即可为游击之旅,十八省合为一气,一兵可抵十 数兵之用。将来兵权饷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为疆臣所牵制矣。” 刘铭传认为中国的要路有南北两条,南路又分为二:一条是由清江浦 经山东,一条是由汉口经河南,都抵达京师。北路则由京师东通奉天,西到 甘肃,如果不能同时并举,可以借洋债先修清江浦经山东到京城这一条,与 南北洋电报,互为表里。 这个奏折,相当动听,尤其是“兵权饷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 为疆臣所牵制”这两句话,虽是李鸿章借刘铭传之口,对左宗棠放的冷箭, 而在朝廷,却实在是搔着了痒处。 因此,朝旨命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悉心筹商,妥议具 奏”。 南北洋的意见,大不相同,刘坤一反对,而李鸿章自然赞成,复奏说 建造铁路,对于国计、军政、京畿、民生、转运、邮政、矿务、招商、轮船、 行旅等等,都有莫大的好处。但“借用洋债,外人于铁路把持侵占,与妨害 国用诸端,亦不可不防。”当然,这是对左宗棠借用洋债,趁机会作变相的 攻击。 尽管刘铭传的原折、李鸿章的复奏,多方申述建造铁路“其利甚溥”, 而在京里却很难找得到同调。言官合疏却说得一无是处,有“三大弊”,“九 不利”,“五害”,主要的就因为开铁路便得挖断不知多少家祖坟上的来龙去 脉,风水所关,便是祸福所系,所以极力反对。 醇王意会到此,心存警惕,很勉强地答应了下来。左宗棠却是处事敏 捷,很快地便调集了王德榜所督带的左营亲军,先就动起手来,地方官也都 知道他难惹,少不得尽力支援。 左宗棠虽于经世实用之学,无所不窥,但到底不是治河的专才,名为 “自出相度机宜”,其实并不曾深究,因陋就简,没有几天就让人看出来, 他是近乎空疏铺张的性情,因而朝士讥评,随处可以听到。 ※ ※ ※ 中俄交涉,和平了结,伊犁复归版图,朝中重见一片升平的气象,但 是,慈安太后却是心力交瘁,厌倦视朝了。 “这一年多,我真是累了。”她微微咳嗽着对恭王和军机大臣说,“如今 总算平平安安地,都靠大家同心协力,才有这么个结果。真正不容易!” “这是上托两位皇太后公溥慈祥之德。”恭王答道,“俄事虽已了结,新 疆的善后事宜,还很麻烦,臣等惟有悉心筹划,请旨施行。圣母皇太后圣躬 不豫,至今还在调养,朝中大政,全靠母后皇太后主持于上,臣等才能禀承。 圣躬关系甚重,千万珍摄。” “我知道。”慈安太后停了一下,强打精神,垂询新疆的善后事宜,“我 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俄国人反复,将来伊犁交回,咱们是怎么个接收?” “自然是派兵接收,等新约订成,还有许多细节,由总理衙门另外与俄 国使臣磋商。” “派兵接收,只怕又会生出事故,总要规定得明明白白,让俄国人没有 话说。”慈安太后又说,“你们看看,是不是找刘锦棠到京里来,问问他们, 可有什么难处?预先替他们想办法。还有,以前左宗棠奏过,新疆该设行省, 我记得当时定规,等伊犁收回再议。如今该怎么办呢?” “是。”恭王答道,“也还早。等收回伊犁,再议不迟。” “那也得问问刘锦棠他们。”慈安太后吩咐,“你们去商量,是找刘锦棠, 还是找张曜进京来谈?” 回到军机处商议,决定召刘锦棠的副手,以广东陆路提督帮办新疆军 务的张曙进京,这是左宗棠的建议。因为将来率军接收伊犁的,必是张曜, 一面要问他有何“难处”,一面指示机宜,亦以直接告诉张曜为宜。 “张朗斋此人,关于他的生平,有许多有趣的传说。”宝鋆兴味盎然地问 左宗棠:“到底那些传说,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传闻?” 传闻中说:张曜少年杀人,亡命河南固始。那时河南闹捻子,民间多 结团自保,张曜勇武能驭众,被推为首脑,都叫他“张大哥”。 咸丰末年,捻军张总愚进扑固始,情势危急。县令姓蒯有个女儿,是 美人也是才女,钟爱异常。蒯大老爷心里在想:城池一破,自己是地方官, 守土有责,自然与城共存亡,家人亦必不能幸免。与其这样白死,不如死中 求生,觅一条出路。于是亲笔写了一道告示,贴在十字路口。这通告示,轰 动了整个固始城,津津乐道,竟似忘了身在危城,朝不保夕。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有能守得住固始城的,县令以爱女许配此人 为妻。这个奖赏,重于千金,但却没有“勇夫”敢学毛遂的自荐,都说:“这 分艳福,只有让张大哥去享。” 在弟兄们怂恿之下,张曜也就跃跃欲试了。蒯县令原也知道有这么一 个人,相见之下,看他相貌魁伟,先就有了信心。问到破敌之计,觉得张曜 的话更有道理。 张曜以为敌众我寡,非出奇兵,不能获胜。他表示只需三百人,即可 奏功,但这三百人,需个个精壮,不能有一弱者。蒯县令便让他自己挑了三 百人,大碗酒、大块肉,好好地犒劳了一顿,亲自送他们出城击敌。 张曜拣隐蔽之处埋伏好了,三更时分,奇袭敌营,奔走如风,锐不可 当。城内是早就约定好了的,蒯县令调派守军民伕,多备鼓角号炮。一见前 方有了行动,城上便大张声势,呐喊助威。捻军仓卒应变,不知官军有多少, 无心恋战,纷纷溃退。 其时正好僧格林沁率领他的有名的蒙古马队,星夜驰援,数里之外, 就望见火光中,官军往来驰逐,威风八面,大为惊奇。等捻军败走,亲自驰 马来询问究竟,张曜略陈经过,僧王大为高兴,奏保张曜当知县,同时出面 作大媒,为他迎娶了蒯小姐。 蒯小姐是名符其实的“掌印夫人”。她不但美而多才,并且精于吏事。 张曜是不识字的,所以一切公文,全由夫人处理。外人却不知道,都说“张 大老爷是文武全才”。上官亦以张曜为能员,所以官运亨通,扶摇直上,没 有几年就当到了河南藩司。 于是有个御史刘毓楠,不知为什么与张曜过不去?奏劾他“目不识丁”。 原折下河南巡抚查察属实,一字不识,如何能掌理一省民政财务?照例由文 改武,调派为南阳镇总兵。 这是很丢面子的事,张曜既怒且愤,但无可奈何,只能拜夫人为老师, 象蒙童那样,从“认字号”开始读书。年纪长了,自然是悟性好、记性不好, 背书背不出,“老师”往往大发娇嗔,有时骂得人下不了台,而张曜甘之如 饴。 “我看过他的尺牍。”谈到这里,宝鋆举了实例:“书法楚楚可观,颜之 骨、米之肉,倒觉得比彭雪琴的一味粗豪,犹胜一筹。” “这是佩翁的奖饰。”左宗棠笑道,“张朗斋惧内是不错,不过外间的传 闻,未免失实。” “正为失实,所以请教。” “其实,我亦不甚了了。他的籍贯就弄不清楚,先是浙江上虞,改隶大 兴,又改隶杭州,而世居吴江同里镇。” 同里是出名富庶的鱼米之乡,赌风极盛,张曜年轻的时候,便日夜在 赌场中讨生活,有一次耍无赖,为他一个姓陈的亲戚批颊痛斥。张曜大为悔 恨,年轻好面子,这一来自觉在同里无脸见人,远走河南,投奔他的姑夫, 固始知县蒯贺荪。 蒯贺荪也知道这个内侄,少年无赖,不堪委任,而且目不识丁亦无用 处。不过天下每一个县衙门,都有这类“官亲”,处置之道,无非每天两顿 大锅饭,每月几两银子的零用,张曜就是这样在他姑夫那里吃闲饭。 麻烦的是闲饭吃不饱。张曜生来魁梧,闲来无事玩石锁、仙人担练膂 力,所以食量甚大,饭桌上风卷残云似的,害得别人常常吃白饭,厨子对他 更加厌恶。张曜自觉无趣,只好节食,在衙门里吃了饭,再到外面食摊上去 找补。这一来,每月几两银子的零用,自然不够,连剃头洗澡的钱都没有,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蒯贺荪见了就骂,这碗闲饭,着实难吃。 其时捻军初起,但声势甚盛,当地士绅会齐了去见蒯贺荪,愿意凑出 钱来招募乡兵以自保。这是各地通行的办法,蒯贺荪当然接纳,招募了三百 人。但要派一名管带,却无人应命,因为人数既少,又无训练,决不能抵挡 越“捻”越大,越“捻”越紧的捻军。 张曜倒有跃跃欲试之意,但深知他姑夫轻视他,不敢贸然开口。最后, 真的找不到人了,他才硬着头皮自告奋勇,蒯贺荪没有选择的余地,便将三 百人交了给他。 就这天黄昏,快马来报,大股捻军已扑向固始。蒯贺荪大起惊慌,计 无所出,张曜却沉着得很,认为这三百人不能守城,要埋伏在城外,教捻军 不知虚实,一惊而走,才保得住固始。 蒯贺荪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便让他带队出城。这一夜奇袭敌垒,便 如传闻中所说的,恰好遇到僧王,激赏之下,以朝廷授权,便宜行事,给了 张曜一个五品顶带。以后蒯贺荪调职,张曜便接他姑夫的遗缺,当了固始知 县。他开始读书,确是在由河南藩司改任为南阳镇总兵以后,不过另延文士 为师,却不是他夫人的学生。 “倒是有件事,真可以看出张朗斋的性情。”左宗棠说道:“刘毓楠当安 徽凤颖道,被劾落职,回河南祥符老家,贫无聊赖,居然跟张朗斋通殷勤。 诸位猜张朗斋作何态度?” “自然是不报。”宝鋆答说。 “不然。”李鸿藻说:“贻以千金。” “是的。”左宗棠点点头,“每年如此。最妙的是,每次给刘毓楠的信上, 都钤一方小印,四个字:‘目不识丁’。” “这不是揶揄。”李鸿藻大为赞叹,“是感念刘毓楠栽成之德。胸襟如此, 真正可爱。” “这倒跟樊燮的事相象。” 宝鋆所指的樊燮,也是个总兵,当年也是因为目不识丁为湖南巡抚骆 秉章所严劾,而实在是在骆秉章幕中独断独行的左宗棠的主意。樊燮罢官, 回到湖北恩施老家,愤不能平,延名师教他的儿子樊增祥读书,说是“不中 进士就不是我的儿子。”果然,樊增祥刻苦力学,光绪三年成进士、点翰林, 不负老父的期望。 “说起来也是我一激之力。只不知樊云门可有张朗斋的雅量?”说着, 左宗棠掀髯大笑。 由于张曜有这些传奇的故事,益令人想见他一见,所以当时便作了决 定,接受左宗棠的意见,由军机拟旨,召张曜到京,面受机宜。然后各自散 去。 左宗棠这时已在京城里置了一所住宅,并且接来了眷属。第一个通家 之好是于他有恩的潘祖荫,常有往来,这天也是潘祖荫请客,所以由军机处 散出来,径赴潘家去赴午宴。潘祖荫富于收藏,特别是金石碑版,宴罢一一 为左宗棠指点。其实有许多关中出土的商周鼎彝,还是左宗棠送他的,此时 听潘祖荫细述源流,考证得明明白白,颇有宝剑赠与烈士之感,因而主人得 意,客人更得意。 就在兴尽将告辞的时候,听差来报:“涂大人来拜!” “涂大人”是指河南巡抚涂宗瀛,安徽六合人,举人出身,替曾国藩办 过粮台,跟左宗棠也算熟人,但跟潘祖荫素无渊源,这次奉召入觐,在礼貌 上已拜访过一次,这第二次来拜,就可以不见了。 “挡驾!” “回老爷的话,涂大人说来辞行,还有事要谈。” 潘祖荫有些为难,有贵客在此,不能不陪,如邀左宗棠一起相见,又 怕他会当着曾国藩的旧部大骂曾国藩,未免尴尬。 左宗棠看出他的难处,而且人也倦了,便即说道:“涂朗轩也是旧识, 前几天我们刚见过面,畅谈往事。此刻我就不必见他了。” 于是潘祖荫吩咐听差,将涂宗瀛先请到花厅里坐,然后开中门送客, 看左宗棠上了轿,才回进来会涂宗瀛。 照例寒暄过后,涂宗瀛才道明来意,是特为来谈一件案子。 四九 河南多盗,捉盗贼要靠捕快,所以盗贼一多,捕快也多,大县列名“隶 籍”的,竟有上千人之多。其实,正如俗语所说的“捕快贼出身”,白天坐 在“班房”里的捕快,正就是黑夜里明火执仗的强盗。 全河南最有名的一个捕快,是南阳府镇平县的胡体安,此人就是一个 坐地分赃的大强盗。自己当然不出手,也不在本地做案,是指派徒子徒孙劫 人于数百里外。由于手段狡猾,而且声气广通,所以很少出事。如果案子闹 得太大,追得太急,胡体安还有最后一着:以重金买出贫民来“顶凶”。 有一次胡体安的党羽,在光州抢了一个姓赵的布商,此人是当地巨富, 被劫以后,照例报案,也照例不会有何结果。于是姓赵的自己雇人在私下侦 查,查出来是胡体安主谋指使。 姓赵的便亲自上省,走了巡抚衙门文案委员的门路,直接向巡抚涂宗 瀛呈控。发交臬司衙门审问。苦主指证历历,毫无可疑,于是涂宗瀛下令, 指名拘捕胡体安。 密札由巡抚衙门下达臬司,然后由道而府,由府而县,层层照行,到 了镇平知县手里,拆阅之下,大惊失色。 镇平知县是个山东人,名叫马翥,三甲进士出身,“榜下即用”,抽签 分发河南。论州县补缺的班次,新科进士是“老虎班”,遇缺即补,所以到 省禀见的第三天,藩司衙门就“挂牌”委署镇平知县。到任不过半个月,就 遇见这么一件有关“考成”的盗案,主犯竟是本县的捕快,如何交代得过去? 即使逮捕归案,失察的处分,必不可免。 “老夫子,”他向刑名师爷说:“你看看,真正该我倒霉,本县的捕快, 竟远到光州作案,上峰指名查拿,足见重视。请老夫子连夜办公事,拿这个 胡体安,押解上去。” “慢来,东翁!”姓毛的刑名师爷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个胡体安,还不 知道在那里呢!” “怎么?”马翥愕然,“不是本县的捕快吗?” “名为捕快,其实也许是地痞、流氓,或者是充眼线的,挂个名而已。” 毛师爷又说:“东翁刚刚通籍,又刚刚到任,对河南的情形,谅来还不熟悉。 喏,是这么回事??。” 等毛师爷略略谈了河南多盗所以多捕快的缘故,马翥更加着慌,“照此 看来,这胡体安能不能缉捕归案,犹在未定之天。”他说,“密札上限期只有 十天,怎么办呢?” “事情是有点棘手,不过东翁不必着急。等我来想办法。” 于是毛师爷从床头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背着马翥翻了半天。这是 个不肯让任何人寓目的“秘本”,里面记载着各种办刑案所必须的资料,其 中之一就是捕快的名册,姓名年籍,是“承袭”还是新补,新补则来历如何? 查到胡体安,下面注明:“刘学太保荐。” “不要紧。等我找个人来问问。” “找谁?”马翥问道。 “也是本县的捕快,刘学太。这是个真捕快。” 于是到班房里传唤捕快刘学太。磕罢了头,刘学太只向毛师爷问说:“师 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的麻烦来了!”毛师爷向窗外窥探的人喝道:“都替我出去!关门。” 幕友的规矩,都是独住一院,食宿办公,皆在一起,关防十分严密。 刘学太见他如此处置,知道真正有了麻烦,脸色顿时就变了。 “你保存过几个名字?” 这是指保荐捕快,刘学太一时也记不清,想到就说,一共报了五个名 字,其中没有胡体安。 “不对吧!”毛师爷问道:“有个胡体安呢?” “胡体安!”刘学太吓一大跳,“保这个人的,多着呢!不止我一个。” “我只找你一个!”毛师爷扬一扬他的“秘本”,又加一句: “我只着落在你身上。” “师大老爷明鉴,”刘学太跪了下来,“胡体安是本县一霸,极难惹的, 如果风声透露,一定抓不到了。师大老爷既然着落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法子 抓人来,公事上好有交代,大老爷的前程可以保住,不过??。” 听他欲言又止,自然有条件要谈,毛师爷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尽管 说。” “请大老爷体恤,第一、限期宽些;第二、我的家小不动,免得打草惊 蛇。” “家小不动”,是请求免予扣押他的眷属,差役奉命办案,为加重压力, 原有这样的办法。如果扣押了刘学太的家属,可能胡体安会起疑心,所以说 是“免得打草惊蛇”。这要求合乎情理,毛师爷允许了他。 “不动你的家小,可以。不过,限期不能宽,因为上面的限期也紧得很。 我给你三天限,第四天没有人来,可别怪我无情,要请你老娘来吃牢饭了。” 刘学太跟胡体安是有往来的,他在光州那件案子,刘学太亦略有所闻。 抓他倒不难,“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胡体安在镇平的产业甚多,决不会走, 软骗硬逼,总可以把他弄到手。但这一来便结成了生死冤仇,人家党羽众多, 而且都是亡命之徒,自己决不能去惹这场杀身之祸。 想来想去,只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办。当跟毛师爷答话时,说“一定 想法子抓人来,公事上好有交代”,便是暗示:总有一个“主犯”就是。如 今只有跟胡体安自己去商量,弄个“主犯”来归案。 “胡老大,”他屏人密告:“光州那件案子犯了,指名要你的人,着落在 我身上。你说怎么办吧?” 胡体安先惊后笑:“老刘,你是跟我开玩笑?自己弟兄,有话好说,何 必来这套?” “这你就不对了!我当你自己人,才来老实告诉你,请你自己想办法, 你倒疑心,我在你身上玩什么花样,这不太冤屈人?你不想想,保荐你的是 我,我把你弄了进去,于我有什么好处?”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透彻,胡体安原是一种试探,探明真情,随即改 容相谢:“老刘,老刘,我跟你说笑话的。你这样维护我,我岂有不明白的 道理。来,来,我跟你好好讨教。” 引入密室,一榻横陈,两个人隔着鸦片烟灯,悄悄计议,决定了弄一 个“顶凶”去搪塞的步骤。第一件大事,当然是在毛师爷那里送一笔重礼。 礼送进去,毛师爷收下了,这就表示毛师爷已有所默喻。于是在胡体 安家抓了个人到“班房”,这个人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名叫王树汶,是胡体 安家厨房里当杂差的小厮。 “先把他吊起来!”刘学太喝道,“问他,叫什么名字?” 吊起来一问,王树汶哭着说道:“我叫王树汶。” “什么王树汶?替我打,着实打!” “不是,不是。”王树汶大喊,“我叫胡体安。” “好了,好了!放下来,放下来!”刘学太作出那种惊吓了小孩,心怀歉 疚而又找不出适当的话来抚慰的神情,“早说你是胡某人,不就用不着吃苦 头了吗?” 于是旁边的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吊着的王树汶放了下来,替他揉 膀子的揉膀子,擦眼泪的擦眼泪,服侍得倒是好周到。 “小鬼该饿了,弄顿好的给他吃!” 县衙门前的小吃摊子最多,不一会就送来了一碟子卤驴肉,一大碗酸 辣汤,一盘洋面馍馍,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但是眼泪汪汪的王树汶却只是 摇头。 “吃啊!”有个年纪跟王树汶差不多的小皂隶,老气模秋地说,“男子汉、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干吗弄出这等样?” 一语未毕,脸上着了一巴掌,“去你娘的!”刘学太恼他“一人做事一 人当”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瞪眼骂道:“这里没有你的话!你他妈的少开 口,没有人当你哑巴。” 等那小皂隶捂着脸,嘟着嘴避到一边,王树汶怯怯地问道:“刘大爷, 你说的话算不算数?是不是骗我?” “我怎么骗你?那句话不算数?” “就是,就是‘没有死罪’那句话。” “当然罗,怎么会有死罪?”刘学太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拉住 他的手,用恳切得恨不能挖出心来给他看的神情说:“你倒想想,如果不是 上头都说好了,凭你这样儿,混充得过去吗?你虽只十五岁,很懂事了,总 也听说过‘顶凶’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为了敷衍公事,不能不装个样子。你 尽管放心大胆,上头怎么问,你怎么答,包你无事。” “会不会打屁股?” “这就在你自己罗!”刘学太将身子一仰,“你老老实实招供,不惹县大 老爷生气,他凭什么打你?” 王树汶想了一下,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块,放在嘴里,慢 慢咀嚼着。 “不过有句话,我先关照你,你别怕!”刘学太很从容地说:“公事有公 事的样子,尽管暗底下都说好了,场面上要装得象,照道理说,这种案子要 钉镣,不要紧的,一切有我。” 这一下,王树汶倒了胃口,衔着一口食物,怔怔地望着刘学太,疑惧 满面。 “跟你说过了,只是装样子,到了监狱里,我马上替你卸掉。总之一句 话,你相信我刘大叔,放心就是。” “刘大叔,”王树汶问道:“你说没有死罪,那么,是什么罪呢?” “至多三年的牢狱之灾。在监狱里,让你睡高铺,一天两顿,这样的白 面馍馍管你个够。准包三年下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连你自己都认不得 你自己了。”刘学太放低了声音又说:“三年一满,不是许了你了吗?两顷地、 五十两银子,娶个老婆,雇两个长工,小子,你时来运转,马上就成家立业 了!”说着,便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是替他高兴得忘形的神气。 王树汶的脸色渐渐开朗了,然而就象黄梅天气那样,阳光从云端里漏 了一下,旋又消失,依然阴霾满天,“我不相信有那么好的事!”他摇摇头。 “谁骗你?谁骗你就天诛地灭。”刘学太煞有介事地,“明天就让那面写 契给你,五十两银子替你存在裕丰源,折子交给你自己收着。这总行了吧?” 裕丰源是镇平县唯一的一家山西票号。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赌过咒了吗?” 终于,王树汶点点头,重新开始喝汤吃馒头。刘学太便又叮嘱了一番 话,将他稳住了方始离座,走到间壁屋子。 “我看见了。”刑房张书办大摇其头,“怎么弄这么一个孩子来?也要搪 塞得过去才行啊!” 怎么会搪塞不过去?刘学太知道,张书办一肚子的诡计,死的也能说 成活的,何况有个教好了口供的人在那里?他这样表示,当然是有作用的, 为求痛快,不如自己知趣。 “老胡让我捎了信来,”他低声说道,“有笔孝敬,马上替张二叔你存到 裕丰源去。”接着便伸了两个指头。 “二百?” “嗯。” “这么件案子??。” “这是先表微意。”刘学太抢着说:“事情弄好了,还有这个数。”他又伸 了三个指头。 张书办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也罢了!不过话说在头里,我是净得。” “自然,自然。毛师爷那里另外已经有了。” “我上去说。倘或他有话下来,你得告诉老胡,让他找补。” “那当然,反正不让你为难就是。” 毛师爷倒没有说什么,也许已经满足,也许等案子到了紧要之处,另 有需索。张书办心想,反正有话在先,归刘学太自己去打点,这时就不必谈 钱,只谈人好了。 “人是太瘦小了一点,不过讲话倒还老练,能充得过去,而且也不尽是 混充。” “这怎么说?”毛师爷问道:“这家伙也是一起下手的?” “下手的是老胡的侄子,他也跟了去的,不过并不知情。”张书办说,“总 扯得上一点边,也不完全是冤屈。一切都靠师爷了。” “等我想想。”毛师爷在想,马翥有些书呆子的味道,又是很深的近视眼, 若是坐堂问案时,弄得黑黝黝地让他看不清楚,这一案可以混得过去。不过, 由县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到省里,都要打点好了,才得无事。 “老胡知道。”刘学太这样回答他,“已经有预备了。” “那行。” 于是毛师爷派人将马翥请了来,一见面就说:“恭喜东翁,正凶已经抓 到了。” “彼此,彼此!”马翥笑容满面地答道,“全是仰仗老夫子的大力。” 接着便谈到案情。这些盗案重犯,往往先由刑房书办问一遍,作成“节 略”,叙述案情梗概,这份节略是早就做好了的,马翥接到手里,看不了两 三行便停了下来,脸现讶异之色。 “想不到这个盗魁,这么年轻,才二十一岁!”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审案子宜乎虚己以听,东翁切莫先存成见。” “说得是,说得是!”马翥受教,等将节略看完,便要传谕升堂。 “东翁!”毛师爷拦阻他说,“此时还不宜提审!” “噢!”马翥问道:“莫非有什么说法?” “胡体安能在千里以外作案,党羽自然不少,此刻提审,不禁百姓旁观, 倘或有那无法无天的在公党闹事,虽无大碍,究于东翁官威有损。” “是,是!”马翥心诚悦服地请教:“那么,老夫子看,以什么时候为宜?” 盗案、风化案,或者涉于机密,有所关碍的案子,原可以便衣在花厅 提审,马翥十年寒窗,初为民牧,既不谙世故,更不懂做官,毛师爷便是欺 他这一点,一本正经地说道:“明日早堂,越早越好。一则,清静,再则, 要弄成阴森森的样子,教犯人想到,上有鬼神,不可欺诳,自然照实作供。” 马翥自然嘉纳其言,传话下去,第二天早堂问案。 第二天曙色初透,公堂便已伺候好了,马翥也是半夜里就被唤醒,漱 洗饱餐,然后换上公服坐等。到钟打六下,刑房张书办到签押房窗外禀报: “请大老爷升堂。” 由上房过二厅、到大堂,在暖阁中升了座,只见正前方一块灰蒙蒙的 天,正飘着毛毛细雨,还有风,吹得公案上一盏红色牛角罩的烛台,光晕摇 曳,连文牍都不甚看得清楚。此外的光亮,便只有正檐前两盏用三脚竹架支 着,“镇平县正堂马”的字样犹新的大灯笼,照出站班的皂隶,肃然无声地 分列两旁,手里不是拿着竹板,便是刑具。 “都伺候好了!”张书办在马翥身边关照,同时将个红布面的卷宗一揭。 于是马翥用朱笔在名单上一点,口中吩咐:“带胡体安!”值堂的皂隶 大声应着:“喳!”接着到檐前宣示:“奉堂谕,带胡体安。” 刘学太已经在西角门外等候了半天,这时便拍着王树汶的肩膀,安慰 子侄似地说:“不要怕,不要怕!一切有我。县大老爷是书呆子,最好说话; 你答供得干净俐落,他一定高兴。” 王树汶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着头说:“我知道。” “好,上去吧!” 于是铁索鎯铛,就象变把戏牵出一头猴子似的,将王树汶牵到堂上跪 倒。为了要做出强盗的气派,他依照刘学太的教导,昂起了头,极力装成满 不在乎的神态。 “禀报大老爷,”刘学太屈一膝大声说道:“奉堂谕,带到盗犯胡体安一 名。” 马翥向下望去,影绰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不免惊奇,但以毛师爷 的先入之言,并未想到这个孩子不象强盗,只感叹着人心不古,这样的年轻 人,居然也会行劫。 端详了一会,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胡体安。” 听他这样回答,刘学太和值堂的张书办都松了口气,即令王树汶不致 临时变卦,却怕他惊慌失措,无意问露出真相,现在听他语气平静从容,自 是极大的安慰。 “你今年多大?” “今年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马翥摇摇头,“倒看不出。” “小的生日小,腊月二十五日。” 马翥没有理他的话,看着案卷问道:“光州赵家的抢案,是不是你做 的?” “是的。” “你好大胆!”马翥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不知道,抢劫是什么罪名?” “大老爷开恩。”王树汶磕了个头说,“小的实在叫没法。这几年河南大 旱,没有得吃的,小的上有七十多岁的老的要奉养??。” “慢点!”马翥捉住漏洞,急忙问道:“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倒有个七十 多岁的父亲,这话怎么说?” 漏洞捉得太快了些,如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便难辩解,七十多岁 的父亲却无足为奇,王树汶原就能说会道,加以县大老爷果然如刘学太所说 的“好说话”,心里不太畏惧,更能从容圆谎:“小的是小的父亲的老来子。” “你娘多大?” “我娘今年整五十。” “那还罢了。”马翥停了一下,接上原来的话头:“虽说饥寒起盗心,到 底不可恕,你年纪轻轻,什么事不可以做,为什么要做强盗?” “小的原在前任大老爷手里补上了一个名字,有名无粮,是空的。”王树 汶说,“小的不敢在本地做案。请大老爷开恩。” “你做案自然不止一个人,同伙呢?是那些人,从实招来。” “一共五个人。”王树汶随意报了四个名字,连他自己是五个。 “这四个人住在那里?” “小的不知道。” “胡说!”马翥拍着桌子呵斥,“你们同伙做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住在 那里?” “大老爷,不是小的敢欺大老爷,实在因为这四个人,都是无家无业的 混混,平时不是住在土地庙,就是人家屋檐下蹲一夜。等小的被抓住,那四 个人想来是听见风声,逃得干干净净了。” 听这话,似乎有理,马翥便喊:“张书办!” “有!”张书办在公案旁边打了个扦,站起身来等候问话。 “这个强盗同案的还有四名犯人,要抓到才是。” “是!”张书办先答应这一声,顾住了马翥的官威,然后才踏上两步,低 声说道:“回大老爷的话,这是另外一案,与本案无关,书办的意思,不必 多事。” “这就不对了!同是一案,怎么说是另外一案?” “大老爷明鉴,本县办的不是盗案,光州出的案子,没有报到本县,与 本县无干。” “那么,你说,我们办的这件案子,叫什么名堂?” “本县只不过奉上台公事,指名逮捕胡体安,抓到胡体安,公事就可以 交代了。” “啊,啊!”马翥恍然大悟。这案情上是有些分别,光州出的抢案,并未 向镇平县来报,实在不必越俎代庖去细问,上面叫抓胡体安,抓住胡体安往 上送就是。不过,他又有疑问:“胡体安已供了这四个人,上面不是要着落 在本县逮捕归案吗?” 这一下,张书办就不能再明说了,凑上去附着马翥的耳朵说道:“大老 爷,供词好改的,这四个人居无定处,不在本县,就与本县无干。” “对!”马翥用极低的声音问:“怎么改法?” “改为胡体安亲供:路经某处,纠合不知名无赖四人,伙同行劫。” “行吗?”马翥怀疑;“好象太滑头了。” “这种事很多,俗语说的‘见财起意’,就是这个样。河南这几年大旱, 饥寒起盗心,不相识的连手‘打杆子’的案子,书办那里总有几十件。” “好,好!依你。”马翥便不再多问了,摆一摆手说:“先押下去。回头 再问。” 王树汶被押了下去,仍旧在班房里坐,也仍旧由刘学太陪着,叫小徒 弟到衙门前面照墙下的小吃摊上弄来一大碗牛肉泡馍供他点饥。双手铐着, 不便持箸,又替他开掉了手铐。 吃到一半,张书办走了来,将刘学太唤出去,嘱咐了几句,他便回进 来对王树汶说:“兄弟,还要过一堂,画供。那四个人,你只说是路上遇见 的,谈起来都是衣食不周,饥寒交迫,没奈何结伙去抢人家。不知道人家的 姓名,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一来,罪名就会轻得多。” 听说“罪名会轻得多”,王树汶自然乐从。于是等他画了供,打叠文卷, 备文呈送南阳府。南阳府的刑幕跟毛师爷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转不误。到了 臬司衙门,却没有这样顺利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灯下细阅全卷,疑义甚多, 一条一条都用笺纸签注了,预备陈明“东翁”加以痛驳。 这是公事公办的做法,私底下却另有一套。天下幕友,浙江绍兴人居 多,通称“绍兴师爷”,尤其是刑名,精于律例以外,并有师承秘传的心法, 一案入手,先定宗旨,要救什么人?所以纪晓岚戏称此辈为“四救先生”, 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说起来是体上天好生之德,多积阴 功为儿孙造福。其实,“救死”则无非昭雪冤抑,虽可扬名,不见得有实惠, 救生则犯人家属,必然尽力所及,花钱买命。如果遇到富家子杀人的命案, 若能设法开脱,那就予取予求,吃着不尽了。 当然,这非上下联手不可。因此,幕友贵乎广通声气,自成系统,不 然有天大的本事亦行不通。也因此,学幕贵乎师承,先从州县着手,有了基 础,然后再投“宪幕”,学刑名的便拜臬司衙门的刑名老夫子为师。这样经 过一两年,出而应聘,则从州县到省,整个办案程序,无不了然,叫做“能 得其全”。同时,老师既在“宪幕”,当然处处照应,事无扞格,州县必定争 相礼聘。而学生报答老师的,则是提取束修的几分之一,按月孝敬。臬司衙 门的刑名师爷和藩司衙门的钱觳师爷,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 满布,坐享其成,可致巨富。 河南臬署的这个张师爷,却是应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见这件案 子,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同时,心里也很恼镇平县的毛师爷,这样一件破绽 百出的盗劫重案,竟因自恃与府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顺利过关,便不将宪幕 放在眼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岂不可恨? 然而,这些毛病倘或一一签出,直陈“东翁”,以后要自我转圜就很难, 也就没有戏好唱了。如果托出人来向毛某示意,则又为人所轻,而且也知道 姓毛的手段厉害,怕为他捏住索贿的把柄,反受挟制。必得想个表面不着痕 迹,暗中能教姓毛的晓得厉害的办法,才能让他自己来登门求教。 这个办法不难想。张师爷亲笔拟了一道公文,提醒南阳府注意限期。 刑名有“审限”,凡是各省盗劫案件,自破案到结案,限期四个月,州县限 两个月解直隶州或府;直隶州或府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门;臬司衙门限二十天 解督抚;督抚限二十天咨题刑部,违限参处。这些规定虽载明在‘刑部则例’ 中,但早成具文,误了限期,随意找个理由,声明一笔就可以了。如今臬司 衙门忽然重申审限,足见重视,也等于警告南阳府和镇平县,这件案子决不 会如府县所呈报的那样,循例照转,而在臬司那里,将会重新开审,追根问 底。 这一下,毛师爷才知道臬幕张师爷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面赶紧派刘学 太用骡车将王树汶解到府里,一面托人向张师爷关照:“多多包涵。” 受托的是毛师爷的小同乡,跟张师爷也是熟人的一个候补知县。结果 碰了个软钉子,张师爷表示要等人犯解到,臬司审过再说,能帮忙一定帮忙, 帮不上忙,也就无法。 这话说如不说。中间人传到毛师爷那里,才知道空口说白话,无济于 事,便老老实实再托中间人去探询,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帮忙包涵? 张师爷只提出一个条件,要毛师爷拜他的门。论资格年龄,彼此相仿, 对毛师爷来说,这个条件未免委屈。但从利害上来打算,能结成这重关系, 不但眼前的困境可解,以后还有许多照应,也未始不是好事。因此,他很痛 快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经过中间人的安排,毛师爷专程上省,借了朋友家行拜师大典。 在红毡条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过三个头,献上大红全帖及一封贽敬,是 一百两一张的银票。 张师爷为了打天下,恩威并用。毛师爷给他磕头,他高坐堂皇,受之 不辞,那封贽敬却是“璧谢”。不但不收贽敬,还赠了学生一份重礼,是关 外带来的一件大毛皮统子和一枝老山人参。那件盗案,当然也顺利过关,由 署理臬司麟椿,申详抚院,咨题刑部。 原拟的罪是“斩监候”,秋审处的总办赵舒翘认为罪重拟轻,根据律例 改定为“斩立决”。用“钉封文书”发回河南,委了个刚刚到省的大挑知县 陆惺监斩。 于是一大早将王树汶提堂,验明正身,王树汶还不知道自己要绑赴市 曹,只当复审,依然报明自己的姓名是胡体安。等到上绑,才知不妙,想喊 冤枉时,“麻核桃”已塞到嘴里,开不得口了。 就这样押上骡车,鸣锣喝道,前往闹市处斩。车过城隍庙,拉车的骡 子不知怎么受了惊,突然不由正道,斜穿横出,直奔城隍庙,一时秩序大乱。 陆惺也停了轿,等候骡车,而那头骡子,怎么样鞭打也不肯出来。 这一阵折腾,王树汶的“麻核桃”从嘴里落了下来,这是千载一时的 良机,便使足吃奶的气力,高声喊道:“冤枉!” 其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陆惺心里本就厌恶,一到差,别样差使没 有干过,却先奉委监斩,这时听得犯人鸣冤,加以骡车无缘无故闯入城隍庙, 立刻认定冥冥之中,必有鬼神示警,所以等差役和车伕,好不容易将骡车弄 出来以后,他却吩咐:“不到刑场了!” “什么?”承办的差人,从未遇见过这种事,只当自己听错了,特意再 问一句:“请大老爷再说一遍。” “不到刑场了。到臬台衙门。” 这一下才听清楚。差役奉令行事,转道臬署,陆惺派人到门上投手本, 声明有紧要公事,必须面禀臬司。 麟椿已经得报,认为陆惺胡闹,加上张师爷危言恫吓,越发不悦。所 以接见陆惺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回大人的话,此案必有冤情。”陆惺将城隍庙所发生的意外经过,说了 一遍。 “胡说!”麟椿放下脸来申斥,“你知道你自己干的是多荒唐的事!奉旨 正法的人,你无故延误,还有胆子跟本司来说? 赶快去!” “回大人的话,实在不是无故。人命至重,既死不能复生,看这罪犯, 是一小孩,不象杀人越货的强盗,还请大人重新审问。” 麟椿怒不可遏,而又有些气得说不出话的神情,胸前起伏了好久,忽 然很冷静地问道:“陆大令,我倒要请教,你究竟要干什么?” “只为了事有可疑,请大人明断。” “莫非你受了犯人家属的重贿,有意找个事故想替他翻案不成?” 陆惺骇然,而且也气恼不止,但不能不平心静气分辩,“大人这话从何 而来,窃所不喻。”他说,“我到省不久,胡体安一案还未听说过,直到奉委 监斩,今天一早提堂验明正身,才知道犯人是什么样子。大人如何这样子猜 测?” “哼!”麟椿冷笑,“你的行为太离奇了,教人不能不疑心。你是举人, 想来笔下有自知之明,春闱无望,才就了大挑一途。相貌、言语能够让王公 大臣看中,挑上了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仕途,就该小心谨慎,好 好当差。这样子胡闹,你是自毁前程。” 说着端一端茶碗,廊下听差,随即高喊:“送客!”麟椿却连最起码的, 哈一哈腰送客的姿态都没有,站起身来就转入屏风后面了。 “大人、大人!” 陆惺还想追进去,却让听差挡住了,“陆大老爷,”那听差提醒他说:“官 场的规矩要紧。” 陆惺无奈,只有回出臬司衙门,全副“出红差”的“导子”都摆在衙 前,惹了无数老百姓围观。听骡车中却无声息,陆惺便问:“犯人怎么样?” “犯人不喊冤了。” “那,那,”陆惺异常吃力地说:“那就上刑场!” 到了刑场,地保已经设下公案。陆惺下轿升座,眼看差役将“胡体安” 从骡车里弄了出来,软不郎当地瘫成一团,好不容易将他扶得跪倒,突然间, 犯人又喊出一声来:“冤枉!” 他先是被打昏了过去,此时好一阵播弄,加以冷风一吹,回过气来, 身上便似有了筋骨撑持,喊出这一声,看热闹的老百姓无不诧异,四周顿见 骚动。 “冤枉啊!”王树汶厉声极喊,“我那里是胡体安?他们答应我没有死罪 的,怎么又要我的命?” 执役的差人,一拥而上,有人踢他有人骂,有人还想去掩他的嘴,却 都让陆惺喝住了。 “住手!”他大声吩咐:“将犯人带上来。” 这一下,四周的百姓都往里挤,那些差役个个变色,怕因此激出民变, 于是有个花白胡子的刑房书办,赶紧上前向陆惺关照:“大老爷,莫在这里 审!” 陆惺被提醒了,他是极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监斩官,遇到 这样的事,唯有停刑请示,倘或擅自审问,便是推翻定谳,也就等于违旨, 这罪名决不会轻,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书办答道:“言之有理。将犯人押回 去再说!” 押到那里?陆惺是候补知县,并无衙门,如果是寻常犯人,可以寄押 首县,这一案奇峰突起,诡谲之至,首县怕事,必不肯代为寄押。臬司衙门 则更不必谈,因此,当刑房书办问到这一层时,陆惺不由得发愣。 然而人群汹涌,虽不敢大声喧嚷,却是议论纷纷,有如鼎沸之势,再 有好看热闹的,拚命从人群后面向前挤,刑场的圈子越缩越小,再下去就会 维持不住秩序。那白胡子的刑房书办,见此光景,不能不越权作紧急措施了。 “奉监斩官谕,”他拉开一条极苍劲的嗓子喊道:“正法盗犯,临刑鸣冤, 带到巡抚衙们,秉公处断。” 巡抚是一省最高长官,而涂宗瀛到底是经曾国藩陶冶过的,且也讲讲 理学,所以虽有嗜财之名,却不敢公然贪墨,只拿自己所刻印的书,诸如《太 极图说》之类,向属下推销。比起李瀚章、李鸿章兄弟的操守,已算甚贤。 在河南的官声还不错,加以有“秉公处断”这句话,心怀不服的老百姓一口 气平了下去,让陆惺安然将王树汶带了走。 当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着,跟到巡抚衙门,抚标中军已经得 报,深怕百姓聚众滋事,赶紧调派得力亲军,掮着洋枪,在东西辕门列队警 戒,同时弄了几块“高脚牌”,大书“抚署重地,闲人免进”,叫人抗在肩上, 巡行辕门之外,阻拦百姓前进。 陆惺当然也下了轿,带着犯人,步入辕门。一见抚标中军,三品参将, 站在照墙下面,赶紧趋前几步,请个安说:“大人,我奉命监斩,出了奇事, 请大人代禀抚台,我要求见。” “不敢当,”抚标中军还了个军礼,“陆大老爷怎么弄了这么多老百姓来, 闹出乱子,这责任恐怕老兄担不起噢!” 一听这话,大有责备之意,陆惺赶紧答道:“事出无奈,请大人鼎力维 持。百姓无非关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抚台下令,秉公重审,百姓决不敢胡乱 闹事。” “话是这么说。百姓一聚集了起来,就难解散了,更怕内有奸人捣乱。 陆大老爷你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闲话少说,你赶紧自己去禀见抚台,我在 这里弹压。” “是,是!”陆惺大踏步进了衙门,递上手本,门上也知道事态严重,不 敢刁难,只是决没有好脸嘴给他看。冷冷地说一句:“到官厅里候着!” 等候不到十分钟,门上来传话:抚台在花厅接见。到得花厅,涂宗瀛 已站在廊上等候,一见面就是埋怨的口吻:“你怎么多事!搞出这么个花样 来?” “卑职该死!”陆惺赌气,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只为卑职读过 两句书,良心未泯,该死,该死!” 涂宗瀛倒觉歉然,连忙摇手:“何必如此,何必如此。请进来谈!” 陆惺也觉得自己这种负气的姿态,相当恶劣,因而进了花厅,改容谢 罪,然后细谈案情经过。 涂宗瀛虽讲理学,自然不是醇儒,也深信冥冥中有鬼神之说,所以一 面听,一面不由得就有悚然警惕的神色,认为骡子无端闯入城隍庙,其中大 有道理。看起来犯人确负奇冤,不能不替他昭雪。 就在这时候,署理臬司麟椿,赶到了巡抚衙门,不待通报,径自来到 花厅,怒气冲冲地指着陆惺嚷道:“请大人当机立断,不严劾此人,这一案 不能了。” 涂宗瀛赋性平和,“老兄莫动肝火。”他劝慰说:“郁怒伤肝,非摄身之 道。” “大人,”麟椿气急败坏地说,“河南近年多盗,非用重典,不足以保障 良善。铁案如山的事,只凭盗犯临刑一声冤枉,便可翻案,此例一开,强盗 个个可以逃避国法,成何体统?” “这一案倒真是有点怪!城隍显灵,似乎不能不信。好在真是真,假是 假,何妨再问一堂!” “何须再问。这‘胡体安’由镇平县一层层解上来,前后问过十几堂, 口供始终如一。 请问大人,若有冤屈,何以一句口风不露,到命在顷刻之际,才说冤 枉,世上那里有这种事?” “这话,倒也在理??。” 看涂宗瀛沉吟着大有动摇之意,陆惺当然着急。势成骑虎,不能不争, 否则自己受处分还是小事,已经将一个人从井里救了上来,却又让人再推了 下去,心里会一辈子不安,也一辈子不甘,因而大声插嘴:“犯人一直不吐 露口风,是因为原有人许了他可以不死。这是件顶凶的案子,再明白不过。” “就是你明白!”麟椿戟指厉声:“你说,谁许了他可以不死?你说,你 说!” 陆惺连连倒退,却未为他这番凌人的盛气所吓倒,“是谁许了他不死, 要问犯人自己。”他说:“抚台的训谕极是,真是真,假是假,请大人再问一 堂。” “对了!”涂宗瀛接口,“你就在我这里问。” 麟椿犹觉不愿,而抚标中军却忧形于色地,特为来报告巡抚,如果“胡 体安”这一案,没有明确的处置,百姓聚而不散,必致鼓噪滋事,那一来会 闹得不可收拾。所以必须有所安抚。 “不容老兄再犹豫了!”涂宗瀛对麟椿说了这一句,随即向抚标中军吩咐, “你跟文案上去商量,立刻出一张告示,秉公重审,百姓不可越轨。” “是!” 抚标中军衔命跟文案委员去接头,立刻出了一张告示,老百姓认为抚 台公平正直,欢颂而散,只有极少数的人,还留下来看热闹,为持枪的亲军 一驱而散,巡抚衙门前面,很快地恢复清静。 但衙门里面,却正热闹。抚署并不问刑案,一切公堂承应的差人、刑 具等等,都要传首县来办差,凭空添了好些人。 公堂布置在巡抚衙门一所跨院。等到麟椿升堂,将王树汶带了上来, 只听铁索鎯铛,一院肃然,观审的也有人,是本衙门的官员吏役,都是懂规 矩的,所以悄然无声,但都睁大了眼,要看麟椿如何处埋这件棘手的奇闻。 “胡体安,”麟椿一开口便见得他不承认犯人是顶凶,“你为什么临刑捣 乱?可恶极了!你放明白些,死罪已经难逃,再受活罪,是自讨苦吃。” “小人不是胡体安。”王树汶用哭音说道,“小人没有做过强盗。” “你不是胡体安。哼,那,你叫什么?” “小人叫王树汶。” “你会写字不会?” “小人不会。”王树汶说,“略略认得几个字。” “那你总认得你的名字罗?” “名字认得。” 于是麟椿取张纸,写了好几个音同字不同的“王树汶”这一个名字, 叫犯人辨认。 王树汶爬在地下,仔细辨认了一遍,抬头说道:“大老爷??。” “咄!”旁边的皂隶叱斥,“要叫大人!” “喔,喔,大人。都不是。” 麟椿原对他有成见,一听这话,便觉得犯人等于说他连这么三个字都 写不出来似的,顿时气往上冲,“混帐东西,”他喝问:“你说你姓那个王?” “三画王。” “你看,可见得混帐刁恶。头一个字不是王?” 头一个名字写的是“王如闻”,王树汶哭丧着脸说道: “第二个字不对!是一株树的树。” “你不会再找吗?” 于是王树汶再找,终于找到了树字。但第三个字始终找不出,问他自 己又说不上来。堂下无不匿笑,审案连犯人的名字都弄不清楚,真成了一桩 糊涂官司。 可是,麟椿却毕竟改了口,“王树汶,”他说,“你连过十几堂,供的名 字都是胡体安,现在又说叫王树汶,有什么证据?” 这话将王树汶问得发愣,结结巴巴地答道:“小人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便是胡说。”麟椿喝道:“替我着实打!好可恶的东西。”说 着,一把火签撒了下来,同时伸了两个手指: “两百!” 差役便待将王树汶拖翻,打两百板子,值堂的刑房书办觉得不妥,便 踏上两步,低声说道:“大人息怒。此刻是借地方问案,一动了刑,犯人哭 声震天,惊动了抚台,诸多不便。” 说着,向堂下努一努嘴。 麟椿抬眼看到院子里,抚署的许多人在观审,顿时警觉,这一下会落 个酷刑逼供的名声,传到巡抚耳朵里,确有“不便”,于是见机而作,收回 成命。 “好罢!暂且将这顿板子寄在他狗腿上。”他又问道:“王树汶,你说没 有证据,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叫王树汶?” 王树汶这才算弄明白,堂上所说的“证据”是什么?急忙答道:“有, 有!小人是邓州西乡人,那里都知道小人叫王树汶。”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有娘、有个妹妹。”王树汶说:“我爹叫王季福。” “是干什么的?” “种田。” 麟椿想了想又问:“你是邓州人,怎么又跑到了镇平?” “是一个胡大爷,经过小人那里,说小人聪明,给了我爹二两银子,带 着小人到镇平县。后来,又有个胡大爷??。” “慢着!”麟椿厌烦地,“先一个胡大爷,又有个胡大爷,你简直胡说。” “不要叫什么胡大爷,”值堂的刑书告诫王树汶,“你尽管称他们的名字。 先一个胡大爷是谁,后一个胡大爷又是谁?” “先前那个叫胡广得,后来一个就是胡体安。” “你在胡体安家干什么?” “打杂。”王树汶说,“有时也在厨房里帮忙。” “想你不过胡家一个小厮,怎么会叫你来顶凶?”麟椿灵机一动,觉得 不妨架上他一个罪名:“大概胡体安到光州做案,你也跟了去的!” “到光州是胡广得??。”王树汶突然顿住。 “说!”麟椿将公案重重一拍,大声喝道:“你必是跟了胡广得一起去做 抢案的。快说!” “我不知道是抢案。” “那么,”麟椿不容他喘气紧接着问,“你知道些什么?说实话,不说实 话,看我不用夹棍夹你!” 掌刑的皂隶便帮堂上助威,恫吓犯人,“哗啦”一声,将一副夹板,重 重摔在王树汶面前,使得他的脸色大变。 “大人,我实在不知道。那天晚上到了光州,在一处好荒凉的地方,胡 广得脱了袍子,说要去出恭,叫我替他看守衣服包裹,那知这一出恭,直到 四更天才回来,不知他干什么去了。” “哼!”麟椿连连冷笑,“我说呢,何以不叫别人顶凶,要叫你顶?原来 是这个样。好吧,你再说,是怎么叫你出头来顶的?” 这话就长了。王树汶倒也机警,并未将刘学太的名字牵出来,麟椿也 没有细问,将他长篇大论的一套经过录了供,便退了堂。王树汶收监,他自 己回衙门。 现在要考虑如何复命了。往来蹀躞,始终拿不定主意。他没有去请教 张师爷,因为对这位幕友,已失去信心,但张师爷却不能不问,特地来见麟 椿,劝他当夜就去见抚台,面禀案情,看抚台的意思再作道理。 “已经瞒不住了,不如早早回复。东翁,”张师爷强作镇静,“不会有什 么大了不得的事。” 麟椿接纳了他的建议,当即“上院”,面陈复审经过。 “这一案不难水落石出。”涂宗瀛说道,“只要通知邓州朱知州,将王季 福找来,让他们父子对质,真假自知。” 麟椿当然也知道这是正办,但本心不愿意这么做,所以自己不提这个 办法,既然巡抚如此交代,而且事理极明,无可推诿,只能答应一声:“是!” “不过,老兄要留神。”涂宗瀛提醒他说,“这一案要办就要办得干净。 想那胡体安既然能买人顶凶,自然也会干出别的花样来。倘或事机不密,或 者手脚太慢,让他抢了先着,将那个王季福弄得不知去向,成了一件疑案, 无法定谳,我跟老兄的前程,岂不都断送在这胡体安身上?” 这几句话说得麟椿悚然而惊,言外的警告,十分明白,涂宗瀛为了保 自己的前程,决不肯担待责任。如果自己办事迟延,抓不到王季福验不出真 相,则涂宗瀛提示在先,便可振振有词地指名严参,倒是自己的前程,要断 送在胡体安身上。 因此,他惶恐答应着,退出抚署,不顾张师爷的阻拦,逼着办了公事, 通知“南汝光道”转饬南阳知照,令下邓州知州,逮捕王季福,解送到省, 以便跟王树汶对质。 公事是专差送达的,由于规定了限期,每一层都不敢延误,第五天就 到了邓州知州朱光第手里。此人籍隶浙江湖州,字杏簪,幕友出身,敬仰他 的一个同乡先辈——乾隆年间的浙江萧山人汪辉祖,他也是刑名幕友出身, 后来中了进士,榜下即用,授职湖南宁远知县。那地方汉瑶杂处,而且有班 外来的“流丐”,强横不法,是有名难治的地方。汪辉祖一到任,就抓了他 们的头子,关入监狱,其余徒党,尽驱出境。同时亲笔写了一张告示,贴在 县衙门前,说是官民一体。官员的责任在听讼问案,百姓的责任在完粮纳赋。 官员如果不勤职,咎有难辞,百姓不奉公,则法所不容。特地与百姓约定, 十天工夫中,他以七天坐堂问案,两天征比粮赋,余下一天,他亲自办理刑 名钱谷的公文,申详上司。如果百姓完粮纳赋没有麻烦,他就可以省出工夫 精力来多管刑名了。 从来地方官办理公文,多假手幕友,这位县大老爷与众不同,而且话 说得极诚恳,宁远百姓,感念他的诚意,完粮纳税,果然十分踊跃,“上下 忙”征赋,用不到一个月就征足了。 汪辉祖亦言而有信,省出工夫来料理刑名。由于他是刑幕出身,书办 吏役的毛病,无不尽知,因此没有人敢欺骗他。但是,汪辉祖的幕学,却又 非陈陈相因,凭律例来断案,律穷例缺,便无所措手。他是腹有诗书的,通 以经术,证以古史,有时所作的判决,不合于律例,但必深惬于情理。同时 赋性恺悌,每次到非打犯人板子不可的时候,总要先喊受刑的人到公案前面, 用极恳切的声音说:“法不可恕,我不能不打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 可毁伤,你何苦做这些犯法的事,害得你父母为你丢脸心疼?” 良心未泯的犯人,每每感激涕零,泣不可仰。汪辉祖从小是孤儿,怀 念父母,亦常常陪着犯人雪涕。因此,在宁远不到一年,讼案大减。有时两 造对质,由于理屈的一方在汪辉祖面前悔悟认罪,理直的一方反为理屈的求 情。这是朱光第听讼最向往的一种境界。 除此以外,汪辉祖还有许多真正便民的惠政。为民造福最深的一件事, 是让宁远百姓由淮盐改食粤盐。盐商纳税取得专卖权,行销地区,有严格的 规定,宁远定例食用淮盐,由两淮贯下江——长江流过安徽的一段,经江西 到湘南九嶷山北的宁远,千里迢迢,运费越过盐价不知多少倍?因此,宁远 多吃近在咫尺的广东私盐,几乎家家如此,无足为奇。 但是贩私盐、买私盐都是犯法的,盐政衙门专有缉私的营伍,经常派 出兵去抓私盐。俗语说的是“私盐越禁越好卖”,因为每当缉私的风声紧急 时,盐价就会大涨,“羊毛出在羊身上”,私盐贩子的损失,到头来都加在用 户身上。汪辉祖博咨周访,发觉老百姓并不是想捡便宜,而是两淮来的官盐, 贵得吃不起。其实,宁远百姓买私盐的钱,比广东百姓买本省官盐的钱还要 出得多。 于是他亲自拟了公文,呈请上官,说“私不可纵,而食淡可虞,请改 淮引为粤引”。公文报出,还未得到答复,他就出了一张告示:民间每户存 盐不及十斤者暂不罚。这是因为缉私的兵丁,骚扰过甚,所以作此权宜之计。 缉私营因为他断了他们的“财路”,大为愤怒,向总督衙门告了他一状。湖 广总督是状元出身,爱才下土的毕沅,不理缉私营的讦告,下令支持汪辉祖 的做法,凡是为了食用而零星购进的粤盐,一律不禁。 汪辉祖做过两部书,一部叫做《学治臆说》,一部叫做《佐治药言》, 都是服官游幕,阅历有得的真心话。特别是《佐治药言》,当朱光第做幕友 的时候,就奉为圭臬,他治狱平直,尤善于治盗,在邓州极受百姓爱戴。 接到南阳府转来的公事,朱光第入眼就知道这件案子,非同小可。王 树汶临刑鸣冤的奇事,已经通省皆知,朱光第心想:胡体安既有那样的神通, 能够层层打通关节,以假作真,自然也会知道王树汶所供的真情,可能先下 手为强,将王季福骗走藏匿,变成无可对证。或者,本县的胥吏,亦受了他 的嘱托,风声一露,先自通风报信,等自己下令传王季福到案时,已是慢了 一步。 因此,他不动声色,只传谕出巡。这是常有之举,差役都不以为意。 朱光第对邓州的地理很熟悉,到了西乡,在一座关帝庙,召集当地父老谈话, 垂询地方情形。谈到一半,忽然问道:“有个叫王季福的人,可在这里?” “请问大老爷,”有人问道:“不知是那个王季福?” “必是问的王老师。”另一个人接口。 原来西乡有两个王季福,一个务农,就是王树汶的父亲,一个却是教 蒙童为生的塾师,在村外土地庙设帐。照理,乡下凡有红白喜事,卖田置产, 诉讼纠纷,旁及迎神报赛,只要是动到笔,或者与公众有关,必须出个主意 的事,都要请教塾师,而况象这样县大老爷下乡的大举动,更非由塾师来相 陪不可。因此,这个人猜想,必是因为垫师不曾露面,县官不解,所以动问。 “回大老爷的话,王老师今天恰好到前村替人看病去了。”先前答话的那 人,看一看天色说:“也好回来了,等我马上派人去看。” 朱光第当然听懂了,心想,这倒误会得好,便点点头说: “如果王老师回来了,便请了来叙话。”然后又装做好奇似地问道:“另 一个王季福是什么人?” “种庄稼的,就住在溪那头,王家村。是个安分良民。唉!不想??。” 说到这里,有人连连咳嗽,那人会意,便不作声了。 朱光第自也会意,装傻不响。谈过几句闲话,将手一招,他那心腹跟 班便走了来听候差遣。 “带几个人过溪,到王家村去。”朱光第贴着他的耳朵说: “好好找了来,不准用强。” 那跟班应声:“是!”悄悄退了下去,悄悄带着差人到王家村去找王季 福。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两个王季福先后都到了。先到的是王老师,是 个秀才,长揖不跪,满口“老公祖”长,“老公祖”短,极其巴结。朱光第 也按照敬重衣冠中人的礼数,以“老兄”相称,相当客气。 周旋过一阵,遥遥望见一群人迤逦而来,有他的跟班,也有差人,后 面跟着大大小小十来个人。这不用说,王树汶的父亲已经找到了,所以才有 这班人跟来看热闹。 他看到了,旁人当然也看到了,群相惊疑,不知他有何举动?就在这 时候,朱光第突然向王老师问道:“老兄可知道王树汶其人?” “王树汶?”王老师当然知道,只是盗劫重案,又牵连者胡体安,怕多 言贾祸,所以摇摇头说:“上复老公祖,生员不是本地人,不知道。” 这就漏了马脚,明明知道王树汶是本地人。朱光第暗中好笑,同时也 知道再问是多余之事,便站起来,预备动身。 “传轿!”差役大声一喊。 在场的人,纷纷起立,而且很快地排成班,恭送县大老爷。朱光第便 朗声说道:“大家听清楚了,我带那个王季福回城,决不会为难他。他没有 犯法,我只不过传他去做一个证人,问明白了,大概还要送到省城去认一个 人。大家可猜想得到,是去认一个什么人?” 于是,或者面面相觑,或者窃窃私议,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不要怕!”朱光第鼓励着说,“尽管说实话。” “老公祖,”王老师打了一躬,为他同名同姓的乡农乞情,“这个王季福, 平日安分守己,从未听说他有为非作歹的事情。” “我知道。看样子是个老实人。” 然而老实人却做了一件错事。因为本来老实怕官,加上情虚心惊,一 见了朱光第瑟瑟抖个不住,竟致自己管不住自己,瘫倒在地,面色其白如纸, 象要虚脱似地。 朱光第从游幕到服官,经手的刑名案件,传讯过的犯人证人,不知多 少?老实怕官的人也见得多,何致于这般模样,心里便有了两三成底子,要 多带些人走了。 带的是王家村的地保和王季福的左右邻居。多少年来的规矩,官府传 人作证或者有所讯问,派个差人去传唤就是,限期到案,不问此人因此耗时 废业,自贴盘缠,这就叫做“讼累”。朱光第却格外体恤,传集王家的邻居, 每人发了一吊制钱,让他们进城好有食宿之费。 回衙门就开审,却不提王季福,先传左邻,也姓王,“王季福是不是你 同族?”他问。 “是。是小人族中弟兄。” “那么,王树汶呢?”朱光第用闲话的口气问。 “是小人的侄子。” 一下就可以确定王树汶真的是王季福的儿子,于是朱光第又问:“你跟 王季福是弟兄,又是邻居,当然常有来往。” “不是。小人跟王季福不和,平时不来往的。大老爷要问王季福的事, 要问王天赐。” “谁是王天赐?” “喏,就是他。” 顺着他的手指,向廊下一看,原来就是王季福的右邻。 “好,没有你的事了,你趁早回去吧!”朱光第打发左邻传右邻:“你叫 什么名字?” “小人叫王天赐。” “王季福是你什么人?” “是共曾祖的弟兄。”王天赐看上去不象乡下人,讲话很从容。 “你们常有往来?” “是弟兄嘛,又是紧邻,当然常常往来。” “那么,你对王季福家的事,当然很熟悉罗?” “也知道些。”王天赐说,“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小人也不 便问。” “是那些事?” 王天赐一愣,只是眨眼,是一时想不起的神情,隔了半晌才说:“回大 老爷的话,总是家务事。不知道大老爷要问那一件?” “我问他的儿子。”朱光第说:“王树汶是他的儿子不是?” “是的。王季福就那么一个儿子,给了人家了。” “既是独子,怎么舍得给人?” “这就不晓得了。小人也问过他,他只是摇头叹气。小人就不便再问了。” “王季福家,平时有些什么人出入?”朱光第问:“你是他的紧邻,又常 有往来,他家的客人,你自然也有认识的?” “是的,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都是本地人。” “这就是说,不认识的都是外路人。” “是。”王天赐毫不迟疑地回答。 “有个胡广得你认不认识?” “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王天赐说,“见了面也许认识。王季福是老实人, 平时也不大有人往来。” “那么,”朱光第问道:“最近这几个月怎么样?是不是常有陌生人到他 家?” “小人不知道。这一向小人也少到他家去。” “为什么?” 王天赐口齿伶俐,一直对答如流,但问到这句话,却迟疑着说不上来。 这就很奇怪了,极易回答的话答不出来,是他个人有难言之隐呢,还是关碍 王季福不便实说? 朱光第觉得有开导他的必要,便很恳切地说:“王天赐,你不必怕!本 县待你们怎么样,你们也都知道,我决不会拿你无端牵入讼累。这一案与你 无关,你有什么,说什么,讲完了,我马上放你回去。如果你吞吞吐吐不肯 说老实话,我要体恤你也办不到,只有押在那里,慢慢审问实情。你想想, 这不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王天赐原是明白事理的人,不过他确是关碍着王季福不便实说,所以 答应一声:“是!”想了一下又说:“王季福家的事,一时也说不尽,想不起。 不晓得大老爷要我说什么?” 察言观色,朱光第懂了他的意思。要他自己源源本本地细说,怕事后 王季福责他出卖弟兄,若是问一句、答一句就不碍了,因为官威之下,不容 不说,是振振有词的借口。 于是,他想了想问道:“王树汶做了人家的顶凶,这件事你总知道?” “是!”王天赐点点头,“小人就为了这一层,所以少到他家去。” “是怕惹是非?” “是的。”王天赐低声答道,“小人本来倒想替王季福出出主意,救他儿 子一命,只是??。”他咽了口唾沫,终于说了出来: “有一次看到不三不四的几个人,在他家谈了一整夜。王季福眼泪汪汪, 问他又不肯实说,小人心里便有些害怕,怕不明不白惹祸上身,所以就不大 到他家去了。这是句句实话,大老爷再问小人别的,小人就不晓得了。” “很好!我派人送你到客栈住一夜,明天说不定还要问你一问,问完了 就放你回去。” “多谢大老爷体恤小人。不过小人还有句话,要请大老爷恩准。”说着, 便磕下头去。 “你说,能许你的一定许你。” “想来大老爷要拿小人的话问王季福。请大老爷千万不要提小人跟他对 质。” “我懂得你的意思。许了你就是。” 于是,王天赐的作证告一段落。朱光第将前后证言,细细想了一遍, 对案情大概,已有领悟,然后传讯王季福。 这个老实人,比刚才镇静得多了,因为朱光第严禁胥吏狐假虎威,不 时告诫,对任何人犯都要“拿他们当人看”,这便使得初入公门的王季福, 减消了好些惧意。再听他先前作证的那个堂兄弟来告诉他:“大老爷好说话 得很,问过三两句话就放我走了。”便越发将胆壮了起来,虽还有些发抖, 却不似刚见官时那等吓得瘫倒在地。 “王季福!”朱光第首先就安慰他:“我知道你是老实人,受人所逼,没 有法子。我想你也有一肚子苦楚、委屈,巴不得有个可以替你做主的人,能 让你诉诉苦。你说是不是呢?” 听得这几句话,王季福双泪交流。因为县官的话,句句打入心坎,是 他想说而说不出,“真正青天大老爷!”他放声一恸,“小人苦啊!” “象什么样子?”差人呵斥着,“不许哭!” “你随他。”朱光第阻止差人干预,“他心里的苦楚,非哭出来不可。” 不但哭出来,更要尽情吐露出来。王季福从胡广得路过,看王树汶伶 俐懂事,愿意收用他作个小徒弟开始,一直说到王树汶被硬当作顶凶,胡体 安如何派人向他软硬兼施,一面威吓,一面拿银子塞他的嘴。源源本本,讲 了一个时辰,方始完毕。 “姓胡的给的银子,小人埋在炕下面,不敢用。”王季福最后说道,“一 共十五两银子,分毫不少。” “那为什么?”朱光第问:“为什么不敢用?” “这是卖儿子性命的钱!”王季福哭着说道:“务必求青天大老爷替小人 作主,救小人儿子一命。” “这??,”朱光第正色说道:“救你儿子,要靠你自己。我拿你解到省 里去,臬台衙门大概会拿王树汶提堂,让你们父子对质。那时候你不要怕, 有什么,说什么。你儿子的一条命,就有指望了。” “是!”王季福连连答应:“小人一定照大老爷的话做。” 到第二天,朱光第又派差人,将那十五两银子,起了出来,作为证物, 然后打叠文卷,预备解送王季福上省。而就在这时候,开封陈许道任恺,派 专差送了一封信来。 拆信一看,朱光第大为诧异。任恺居然要求朱光第,不必理会公事, 也就是要求朱光第,不必将王季福解送省城,说什么“铁案如山,岂容狡犯 翻供?”而实际上,朱光第很明白,任恺是怕案子一反,他也脱不得干系, 因而设法要维持原谳。 “请上复尊上。”朱光第断然拒绝。“人命大事,我不敢马虎。王季福已 当众传来,我亦不能无缘无故放掉他。这件事,我只有得罪了。” 任恺当然也知道朱光第是个“强项令”,一封文书,未见得乖乖听命, 而且过去是他的直属上司,现在升了官,管辖不同,更不见得能让他买帐, 所以托了好些人向朱光第苦苦相劝,却是徒费唇舌,一无效果。 说客也有好有丑。好的听了朱光第持正不阿的言论,面有惭色,改容 表示愧歉,自然心无芥蒂,丑的却以为朱光第无事生非,不通世故,过去的 上司给面子请他“高抬贵手”,居然不识抬举,岂不可恨?因而悻悻不免有 些不中听的话。朱光第一笑置之,但躲在屏风后面窃听的家人,却大为不安。 于是他的长子朱祖谋便婉言谏劝。朱祖谋长于文学,拙于言词,又在 严父面前,更加讷讷然不能出口,一句“明哲保身”还未说完,便让朱光第 喝住了。 “你‘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我也说过不 知多少次,你读你的书,不准你干预公务,何以又来多事?我看,你回湖州 去吧,明年乡试,也该好好用一番功,莫等到临阵磨枪。” 河南多盗,朱祖谋自然不放心老父在此烦剧艰险之地。无奈朱光第认 为他在衙门里,一方面可能会被人利用,怂恿“大少爷”包揽是非,说合官 司,象从前余杭县知县刘锡彤,为了杨乃武一案,受“大少爷”之累,竟至 古稀之年,投荒万里去充军;一方面又认为朱祖谋住在衙门里,所见所闻的 是非太多,一定静不下心来读书,自误前途,所以逼着他收拾行李,派老底 下人送回湖州上疆山麓的老家去闭门用功。 王季福当然要解送省城。这一案成了邓州的新闻,茶坊酒肆,无不谈 论,因而也有许多谣言。朱光第有耳目在探听,所以这些谣言无不知悉,其 中离奇不经的,可以置之不理,但有一个说法,却不能不引以为警惕。 这个说法是:王树汶真正的身分,只有等王季福解到省城,父子对质, 方能水落石出。 所以王季福成了全案的关键。如果这案一翻,从原审的镇平知县到南 阳府,南汝光道及河东臬司,都有极大的处分。因此,上下合谋,预备在解 送王季福时,中途劫人,搞成死无对证的情势,这一案方可以维持原审。 胡体安可能会动手劫去王季福,是在朱光第的意料之中。说上下合谋, 也就是说有官员庇护胡体安打劫,似乎荒唐,可是,任恺将这一案既然看得 如此之重,则此荒唐的传说,亦不是全无可能。 因此,朱光第特别慎重,起解那天,派了二十名得力的“小队”,夹护 王季福所坐的那辆骡车,沿大道直奔开封府,规定迟行早宿,第一天住南阳 府,第二天住叶县,第三天住许昌,第四天到开封。 一到开封府就不要紧了。押解的典史格外小心,进省城虽已天黑,却 仍旧到首县祥符县去投文,要求寄押犯人。 祥符县的刑书,接过公文一看,写明的是“解送人证王季福一名”,当 时便摇摇头,将公文退回。 “四老爷,你也是懂规矩的,明明是证人,怎么说是犯人?牢里是关罪 犯的,不是犯人,怎么可以收监?莫非真的王法都不要了!” 县官称大老爷,下来是县丞、主簿,未入流的典史排到第四位,通称 “四老爷”。四老爷专管监狱,所以那刑书说他“也是懂规矩的。”规矩自然 懂,原是有意蒙混,既然混不过去,还有计较。 “那么,请在贵县班房里暂寄一寄。应缴的饭食银子,我照数奉上。” 如果先就按这个规矩做,没有办不通的道理。祥符县的刑书气他懂规 矩不按规矩做,便冷冷答道:“这要得罪了!这件事我做不得主,要问我们 四老爷,天这么晚了,我那里去寻他?相国寺前,多的是客栈,那里不好住?” 那典史无奈,到相国寺前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到臬司衙门投 文,吃过亏,学了乖,低声下气跟那里的韦办商量,无论如何要将王季福接 收了去。不然住在客栈里候审,光是护送的那二十个人的食宿,就赔累不起。 总算遇着了好人,臬司衙门书办帮他忙,办了一道公事,将王季福发 交祥符县看管。这一管管了十天,臬司衙门才“挂牌”,委派开封府知府王 兆兰,候补知府马永修复讯。 到了第二天开审,先提王季福,照例问明姓名、年龄、籍贯。王兆兰 先就提出警告:“强盗不分首从,都是部里公事一到,就绑出去杀头的罪名。 你要小心,不可以冒认,冒认一个强盗做儿子,是丝毫好处都没有的,将来 追起赃来,有你的苦头吃。” 王兆兰的话是在恫吓,暗示他不可相认,否则必有祸事,然而王季福 是老实人,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连连答说: “王树汶是小人的儿子,错不了的。” 那就只好让他们相见了。将王树汶提上堂来,到底骨肉天性,王树汶 向堂上一望,便扑了过去,父子相拥,号啕大哭。 “拉开来!”王兆兰喝道,“假装是瞒不了人的!先将王树汶带下去。” 差役上前去拉,而王季福怎么样也不肯放手,只是禁不住差役人多力 大,毕竟拆开了他们父子,隔离审问。 “你说,王树汶是你儿子,有什么证据?”王兆兰问道,“王树汶身上有 什么胎记?你说!” “有的。”王季福一面拭泪,一面答道,“他生下来,背上就有一搭黑记。” “有多大?” “有洋钱那么大小。” “还有呢?”王兆兰又问:“还有什么?” 王季福想了想答道:“肩上有块疤,是小时候烫伤的。” “左肩还是右肩?” 这就有些记不清楚了。王季福回想了好半天,才说:“好象是右肩。” “什么好象?”王兆兰将公案一拍,“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伤疤在什么地 方都记不清楚吗?” 这时候王季福才发觉这位知府老爷,远不如本州的朱大老爷好说话, 心里一着慌,“枪法”就乱了。 “是,是左肩。” 王兆兰便不再问,戴上老花眼镜去翻卷宗,翻到一张“尸格”样的单 子,是因为他们父子即将对质,特意由差役将王树汶剥光了衣服,细细检查 全身特征,一一记明。单子上写着王树汶肩上确有洋钱那么大小一块伤疤, 但在右肩,不是左肩。 王季福第一次倒是说对了,一改口改错,恰好算是让王兆兰捏住了把 柄,“好大胆!”他瞪着眼喝道:“你是受了谁的指使,胡乱冒充?” “青天大老爷屈杀了小人!”王季福情急大喊,“王树汶明明是小人亲生 的儿子,这那里是假得来的?” “还说不假!你儿子的伤疤,明明不在你说的那个地方,可知是居中有 人串供,才露了马脚。”王兆兰振振有词,气极壮、话极快:“我再问你。这 一案全河南都知道了,既然你说王树汶是你儿子,为什么早不来出头认子? 可知必是冒充!什么王树汶?还是胡体安!” 这一番质问,气势如疾风骤雨,王季福心惊胆战,听不真切,自然就 瞠目结舌,无词以对。 “来!”王兆兰下令:“将这个王季福先押下去,好生看管。案外有案, 非同小可,你们要格外当心,不准让他跟胡体安见面,更不准跟外人见面通 消息,免得他们串供。” 开封府的胥吏也没有想到这件案子,又会反复,胡体安变王树汶,王 树汶又变了胡体安。但情形很明白,王知府打算维持原谳。胥吏办案,全听 官府的意旨,所以这时候对王季福便不客气了,上来两个人,反扭着他的手, 将他押到班房,严密看管。 退了堂,王兆兰立刻赶到臬司衙门,向麟椿面陈经过,听完了,麟椿 问道:“那么,照老兄看,这王季福到底跟犯人是不是父子?” 问到这话,王兆兰颇为不悦,事情已经明明白白,自己接受意旨,屈 法周旋,不想他有意装傻,仿佛要将辨真假的责任套到自己头上似的,这就 太不够味道了。 因此,王兆兰也就回敬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那要看大人的意思。” 麟椿默然。爱听戏的他,不由得想到“审头刺汤”的辙儿,自己不能 象“汤裱褙”认人头那样一无顾忌,说真就真,说假就假。这一案不妨摆一 摆,反正该着急的应该是镇平知县马翥和前任南阳知府任恺,看他们持何态 度,再作道理。 “这件案子扑朔迷离,棘手得很。”麟椿拱拱手说:“老兄多费心,细细 推求吧。” “是!”王兆兰有些困惑,一时辨不清他是何意思? 回到知府衙门,自然要跟幕友商量。知府本来是个承上启下,不能有 什么作为的职守,但开封府是首府,情形不同,有两件刑案,颇得臬司衙门 毛师爷的包涵,所以这件奉委复审的临刑鸣冤奇案,照他的跟毛师爷互有勾 结的幕友建议,还是得多方遮盖。 “担子要大家分担。”王兆兰说,“我看不能都由我们一手包办。” 于是他的幕友为他划策,首先要请麟椿设法关照会审的候补知府马永 修,能够呼应连合,其次要由原审的镇平县官马翥,有一番巧妙的辩解,最 后要把握住一个宗旨,案情即令有所不明,王树汶的罪名不错,他是一起行 劫的从犯,依律仍然是斩罪。这一来才可以将未审出王树汶替胡体安顶凶的 过错,含混过去。 五十 这当然需要一段布置的时间,而就在这时候,河南巡抚涂宗瀛,奉召 入觐。外官到京,照例要拜访本省的大老和言官,当然也要谈到这件案子。 河南籍的御史,接到家乡的来信,对案情的了解,跟涂宗瀛只听下属的报告, 大不相同,有些性情刚直的,表示要上奏参劾。 涂宗瀛是谨饬一路人物,不免有些着慌。不过他自觉对这一案的处理, 脚步站得很稳,这一天特地来拜会刑部尚书潘祖荫,就是要表明他在这件案 子上的态度,一秉大公,不偏不倚。 这样先取得了刑部的了解,即令有御史参劾,必定发交刑部议奏,也 就不要紧了。 潘祖荫觉得涂宗瀛能在王树汶鸣冤之际,下令停刑,这就是重视民命 的明证,着实可敬,所以连称:“是!是!我关照司里,倘有要为阆翁剖白 之处,一定如命办理。” 一句话未完,门帘突掀,闯进一个听差来。有贵客在座,岂可这样鲁 莽无礼?正想呵斥,发觉听差脸上是异常急迫的神气,便望着他问道:“什 么事?” “张苏拉来了,说有大事要面禀老爷,不等通报,已经闯了进来。”接着, 敞开了门帘,让潘祖荫自己看。 果然是南书房的张苏拉,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在廊上跟潘祖荫相遇, 一面打扦,一面说道:“请大人赶快进宫吧!” “怎么?”潘祖荫察言观色,不由得惊疑:“出了什么事?” 张苏拉发觉里面还有位大官,不知是什么人,便有些顾忌,迟疑着欲 语又止。 “你来!”潘祖荫向张苏拉招招手,自己先下了台阶,站在假山旁边。 “听说里头的情形不好。”张苏拉走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是听内 奏事处的人说的,御医跟薛老爷、汪老爷都赶进宫去了。” 潘祖荫大惊,“怎么?”他问,“‘西边’不是说好得多了,怎么一下子 又反复?” “不是!”张苏拉说:“是‘东边’。” 潘祖荫不相信。慈安太后这天未曾召见军机,他是知道的,但太监传 谕,只说她因为伤风,身子不爽。春寒料峭,阴晴不定,伤风的人很多,是 不干紧要的小毛病,何至于“情形不好”? “你一定弄错了??。” “不!”张苏拉用极有把握的声音说:“没有错。我亲眼得见,御医进了 景运门。” 景运门与隆宗门东西相对,如果是奉召赴慈禧太后所住的长春宫请脉, 那就该进隆宗门才对,现在进景运门,当然是到慈安太后所住的钟粹宫。 “那就奇怪了!”潘祖荫大为困惑,“怎么可能呢?不会的。 赶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这样喃喃自语着,回到了厅里。涂宗瀛已站在门前等待,一见他便 先告辞。潘祖荫不便泄露尚待求证的消息,托词曾纪泽有电报来,要即刻进 宫,到南书房去处理,然后又表示了不能留他多谈的歉意,方始送客出门。 这时的神态还是从容的,一等客人出了大门,他的脚步便不同了,三 脚并作两步,一面走,一面一叠连声地吩咐:准备袍褂、套车。走到厅前, 发觉张苏拉还在,方始想起,他送了这么个紧要消息来,必须重赏,因而又 吩咐听差,到帐房支五两银子给张苏拉。 “你大概是骑了马来的,赶快回去,在南书房等着。再打听打听还有什 么消息?” 等张苏拉一走,潘祖荫跟着也进了宫,下车以后,不到南书房,径入 内奏事处。帝后违和,药方都在内奏事处,该管的首领太监,一见就说:“潘 大人必是来看方子。喏,都在这里!” 打开黄盒,取出两通黄面红里的药方。潘祖荫捧在手中细看,一张方 子是皇帝的,咳嗽鼻塞,诊断确是伤风,另一张是慈禧太后的,说“精神渐 长,脉亦和缓,夜卧安和”,用的是党参、鹿茸之类的补药。 “就是这两张?” “是!就是这两张。” 第一句话问得很含蓄,问不出究竟,就只好点明了。“东太后不是欠安, 传了御医请脉?”他问:“怎么没有方子?” “是的。”首领太监答道,“我也听说了,昨天就伤风,传了薛老爷请脉, 以后就没有发方子下来。” 薛福辰的方子,潘祖荫昨天就看过了,“感寒伤饮,偶尔违和”,这种 小毛病是不请安都可以的。他要看的是薛福辰以后的方子,但这话该如何追 问呢? “不是说,今天又传了御医了吗?” 首领太监还未及回答,御前大臣景寿和军机大臣王文韶等人也到了, 脸上都隐含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匆匆寒暄过后,也是急着找方子看。 看完了却都无话,景寿一向沉默寡言,王文韶出名的谨慎小心,言不 妄发,所以这样不说话,无足为奇。 于是,潘祖荫将他们延入南书房小坐,这才谈到慈安太后圣躬违和的 事。景寿是值班的御前大臣,却并不知道有传御医这回事,再问到王文韶, 他是照例来看慈禧太后的方子,倒是听说传御医进了景运门,不过又听说是 为皇帝请脉。 潘祖荫释然了。太监喜欢遇事张皇,却又不敢公然谈论,所以每每故 作神秘,张苏拉轻事重报,目的无非献殷勤邀赏而已。 等景寿跟王文韶一走,他将张苏拉找了来问道:“有什么消息?” “打听不出来。”张苏拉作个无奈的表情,“今天门禁特别严,不能乱闯。” 潘祖荫笑笑不响。小人之心,十分可笑,不必再理他!这样想着,随 即起身,出宫回家。 到了初更时分,近支亲贵、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 内务府大臣,以及内廷行走的毓庆宫师傅、谙达及南书房翰林诸臣的府第, 都有在宫内当差,平日熟习的苏拉来敲门送信:“宫中出了大事。” “是东佛爷,还是西佛爷?”潘祖荫问。 “东佛爷?”送信的是另一个苏拉,大为诧异,“怎么会是东佛爷?” 这一说是慈安太后了!潘祖荫问道:“里面怎么说?” “只说出了大事,没有说是谁‘坏’了。” 问不出究竟,只得算了。潘祖荫带着素服,匆匆赶进宫去。在颠簸的 车子里,一直在猜测,“大事”到底出在钟粹宫,还是长春宫?照张苏拉的 消息,似乎是慈安太后,但按情理来说,决不可能。凭什么呢?慈安太后今 年才四十五岁,平日淡泊简静,知命乐天,是克享大年的样子,决不会由于 小小的风寒之疾而生不测之祸。 看来还是慈禧太后。他想起十天以前,听李鸿藻谈过,张之洞曾经建 议他荐医,一个是常州孟河的费伯熊,一个是河北的候补道,安徽籍的程春 藻,去年冬天李瀚章的老太太病重,就是他看好的。既有此举,可见得慈禧 太后的病势不轻,大事必是出在长春宫,决非钟粹宫。 ※ ※ ※ 这天,钟粹宫前殿,派充喇嘛的太监在唪经,咸丰元年定下的则例: 每年正月十一与二月二十八,有此仪典,这两天是文宗生母孝全成皇后的忌 辰与生日。 孝全成皇后生前住在钟粹宫。她崩逝的那年,文宗才十岁,以后一直 住到十七岁才迁出。慈安太后感念文宗的恩遇,所以当穆宗大婚以前,挑选 了钟粹宫作为定居之处,她虽没有见过她的这位婆婆,但敬礼如一,每年遇 到正月十一和二月二十八,必定茹素瞻礼,默坐追念。当然,追念的是文宗。 这天——二月二十八,她忽然想到文宗的一件朱笔,摒绝宫女,亲自 从箱子里取了出来,展开在灯下。 年深月久,朱谕的字迹,已经泛成黄色,这使得慈安太后入眼更有陌 生之感,仿佛第一次看到这道遗诏似的。 虽不是第一次,然而也仅仅是第二次。慈安太后扳着手指数了一下, 不由得惊叹:“真快,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她,还是皇后的身分,而慈禧太后的封号是懿贵妃——那 是咸丰十一年春天的事。 “今天觉得精神很好。”从枯黄中泛出玫瑰般鲜艳的绯色,双颊显得异样 触目的皇帝说,“我要替你安排一件大事。” “替我?”皇后不解所谓,只觉得皇帝不宜操劳,为国家大事是无可奈 何,何苦又为她费精神?所以劝阻他说:“我有什么大事要皇上操心?难得 一天清闲,好好息着吧!” “你别拦我。我要把这件大事办了,才能安心养病。”皇帝特意又看了看 左右,确定没有太监或宫女在窥探,方用嘶哑低沉,几乎难以听得清楚的声 音说:“兰儿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这一阵子我冷眼旁观,倒觉得肃顺的话不 错。” 兰儿是懿贵妃的小名,她跟肃顺不和,是皇后所深知的。在她,觉得 兰儿要争她应得的一份供养,也是人情之常。而肃顺现在是“当家人”,在 热河行宫,名为“秋狩”,其实是逃难,兵荒马乱,道路艰难,一切例行进 贡、传办的物件,都不能照往常那样送到热河,所以裁抑妃嫔应得的分例, 亦是不得已的措施。但是,肃顺的态度不好,却是可议之事,所以这时听了 皇帝的话便不作声,表示不以肃顺为然。 而皇帝却不曾觉察到她的感想,接着他自己的话说:“肃顺劝过我不止 一次,劝我行钩弋夫人的故事??。” “什么叫‘钩弋夫人’啊?”皇后插嘴问说。 “那是汉武帝的故事,我讲给你听。” 汉武帝晚年,爱姬相继下世,后宫寂寞,郁郁寡欢,只以巡幸海内, 周览名山大川,作为排遣。 在他五十九岁那年,巡幸经过河间,随扈的方士中,有人善于“望气”, 说那一带有一名奇女子。于是武帝派出“郎官”,四处查访,访到有个姓赵 的女子,生具国色,但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六年方始痊愈。病愈以后,两只 手握成两个拳头,怎么样也不能将它打开。 这就是一件奇事了。武帝下令召见,果然眉目如画,丽质天生,只是 两拳紧握。武帝将她唤到御榻面前,亲手去掰她的拳,居然掰开了。 “有这样的奇事?”皇后深感兴趣,而又有些不信。 “这也许是有意安排,为了耸动听闻,才到得了御前,那就不去提它了。 总之,武帝当时就很中意,回到京里,拿她封为婕好,住在钩弋宫,所以称 做‘钩弋夫人’。” “后来呢?” “后来,”皇帝喘息了一会,用参汤润一润喉,接着说道:“后来有了身 孕。这就又有件奇事了,怀孕怀了十四个月才生。” “是男是女?” 皇帝叹口气:“如果生的是女儿,倒也罢了。” 这就是说,生的是儿子,但是,“怎么生了个皇子,倒生坏了呢?”皇 后诧异地问。 “我讲汉武帝的家事给你听,你就知道了。” 于是皇帝为她讲了“巫盅之祸”的故事,汉武帝的佞臣江充,如何逼 得太子造反,发生伦常剧变,以及如何牵连昌邑王刘贺,因而也失却了继承 帝位的资格。 “汉武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封燕王,一个封广陵王,大概人才都平常, 汉武都不喜欢。 倒是他那个小儿子——就是钩弋夫人生的那一个,名叫弗陵,小名叫 钩弋子,壮得小牛犊子似的,而且极聪明。老年得子,本就宠爱,又因为大 尧也是在娘胎十四个月才生的,如今看这钩弋子又是天生大器的样子,所以 早就存下了心,要拿皇位传给小儿子。这话不便明说,也不能老搁在心里, 就叫人画了一张画,是周公辅成王的故事,左右的人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当 然,谁都不敢说破。” “那么,”皇后问道:“钩弋夫人猜到了皇帝的心思没有呢?” “对了!你这话问到节骨眼儿上来了。”皇帝答道,“钩弋夫人猜到了汉 武的心思没有,谁也不知道,不过汉武不能不防。有一天在甘泉宫,他无缘 无故大发雷霆,拿钩弋夫人下在狱里,当天晚上就处死了。” 皇后大惊:“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也有敢言的人面奏:既然喜欢钩弋子,怎么又拿他生母 杀掉?汉武这才说了心里的话:从古以来,幼主在位,母后年轻掌权,一定 骄淫乱政,这就是所谓‘女祸’。我现在是拿这个祸根去掉,为了天下臣民 后世,应该没有人派我不对。”皇帝说到这里,用郑重的眼色望着皇后说道: “你该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皇后悚然而惊,怔怔地眨着眼,好半天才反问一句:“皇上怎么能狠得 下这个心?” 皇帝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如果是乾隆爷在今天,一定会那么做。这位 爷爷,事事学汉武,我没有他那么英明果断。不过,肃顺的话,我越想越有 理。” “算了吧!咱们大清朝的家法严,将来决不会有什么‘女祸’??。”说 到这里,皇后突然发觉失言,因为话中是假定着皇帝将不久于人世,这不触 犯了极大的忌讳? 看到皇后满脸胀得通红,皇帝自能了解她心里的话,“事到今日,何用 忌讳?”他慢慢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交了过去:“你打开来看!” 皇后不肯接,怕是下了一道什么让中宫无法执行的手诏,“请皇上说给 我听吧!”她双手往怀中一缩。 “你别怕,你拿着。”皇帝极严肃地说:“这是我为你着想,自然也是为 咱们大清朝着想。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千万得有决断。我也知道,这副千钧 重担,你怕挑不起来,不过,我没有法子,谁让你是皇后呢?你挑不下来也 得挑。” 这番郑重的嘱咐,对皇后来说是一种启发,她总觉得不管皇后还是太 后,跟八旗人家的“奶奶”、“太太”并无分别,管的是家务,每天唯一的大 事,就是坤宁宫煮肉祀神。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身分关系着天下。这样转念, 陡觉双肩沉重,但同时也激起了勇气,挺一挺腰,从皇帝手里将信封接了过 来。 “打开来看!”皇帝是鼓励的语气,“你看了我再跟你说。” 信封没有封口,皇后抽出里面的素签,只见朱笔写的是:“咸丰十一年 三月初五日谕皇后:朕忧劳国事,致撄痼疾,自知大限将至,不得不弃天下 臣民,幸而有子,皇祚不绝:虽冲龄继位,自有忠荩顾命大臣,尽心辅助, 朕可无忧。所不能释然者,懿贵妃既生皇子,异日母以子贵,自不能不尊为 太后;惟联实不能深信其人,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着尔出示此诏, 命廷臣除之。凡我臣子,奉此诏如奉朕面谕,凛遵无违。钦此!” 皇后读到一半,已是泪流满面,泪珠落在朱红印文“同道堂”三字上 面,益增鲜艳,但亦益增凄恻。 “你别哭!”皇帝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但愿我写给你的这张纸,永不 见天日。” “是!”皇后收泪问道:“万一非这么不可时,真不知道该找谁?” “这话说得不错。果然非这么不可时,你千万不能大意,要找靠得住的, 象肃顺,就最靠得住。” 回想到这里,慈安太后有着无穷的感慨,同时也深深困惑,不知当时 何以会那么相信慈禧太后的话?竟帮着她先拿“最靠得住”的肃顺除掉。但 是,这并没有错,肃顺那样子跋扈,纵使不敢谋反,一定压制着“六爷”不 能出头。这样,“五爷”跟“七爷”也会不服,不知道彼此不和,会闹成什 么样子?那里会有平洪杨、平捻、重新稳住大局的今天! 这自然也是慈禧太后的功劳。平心而论,没有她就没有杀肃顺、用恭 王这一番关系重大的处置。二十年来,虽然她也不免有揽权的时候,但到底 不如先帝所顾虑的那么坏。如今她也快五十了,还能有什么是非好生? 这样想着,觉得先帝的顾虑,竟是可笑的了,反倒是留着这张遗诏, 万一不小心泄漏出去,会引起极大的波澜,不如毁掉的好。 想是这样想,却总觉得有点舍不得。无论如何先帝这番苦心,自己相 待的这番诚意,要让她知道。慈安太后相信“以心换心”,这几年处处容忍 相让,毕竟也将她感动得以礼相待。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再让她大大地感动 一番。 于是,她夜访长春宫,摒人密谈,详叙始末,最后说道:“我们姊妹相 处了这么多年,还留着这东西干什么?”一面说,一面将那道朱笔遗诏,就 着烛火,一焚而灭。 慈禧太后的脸,从来没有那样红过,心,从来没有那样乱过,即令没 有任何第三者在旁边,也不能让她自免于忸怩万状的感觉,除却极低的一声 “谢谢姐姐”以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好说。 慈安太后了解她心里的难过,竟不忍去看她的脸,“我走了!”她站起 来转过脸去说,“东西毁掉了,你就只当从不曾有过这么一回事。” 这岂是轻易能够排遣的?自己一生争强好胜,偏偏有这么一个短处在 别人手里!“东西毁掉了”,却毁不掉人家打心底轻视自己的念头。毕生相处, 天天见面,一见面就会想起心病,无端矮了半截。就象不贞的妇人似的,虽 蒙丈夫宽宏大量,不但不追究,而且好言安慰,但自己总不免觉得负疚良深, 欠了个永远补报不完的情,同时还要防着得罪了她,会将这件事抖露出来, 于是低声下气,刻刻要留心她的喜怒好恶。这日子怎么过? 一连五、六天,夜不安枕,食不甘味。薛福辰和汪守正请脉,都不免 惊疑,脉象中显示慈禧太后不能收摄心神,以致气血亏耗,因而当面奏劝, 务请静心调养,同时暗示,如果不纳劝谏,则一旦病势反复,将有不测之祸。 慈禧太后何尝不纳劝谏?只是心病不但没有心药,甚至无人可以与闻 她的心病,勉强要找出一个人来,也就只有李莲英而李莲英终于与闻了慈禧 太后的耿耿难释,魂牵梦萦的心病,同时也开了一味“心药”,这味药必须 他亲自去找。 乾清宫前东西向的两座门,一座名为“日精”,一座名为“月华”。日 精门在东,它的南面密迩上书房,因而专辟一室,供奉至圣先师的木主,太 监管它叫“圣人堂”。 紧挨着圣人党的是御药房,沿袭明朝的遗制,规模极大,里面有各种 希奇古怪的“药”。同治朝有一年夏天久旱不雨,军机大臣汗元方认为这是 “潜龙勿用”的缘故,不妨弄个虎头扔入西山黑龙潭,激怒懒龙,造成一场 “龙虎斗”,自然兴云布雨,沛降甘霖,那个虎头就是在御药房里找出来的。 李莲英所要的那味“药”,也得在御药房里找。他叫那里的首领太监, 搬出尘封已久的档册,一页一页地细查,终于找到了。还是明朝天启年间, 势焰薰天的太监魏忠贤备而未用的一味药。这味药,他当然不会假手于人, 亲自入库检取,随手送到了长春宫的小厨房里。 服了薛福辰所开的药,真是其效如神,慈安太后的轻微的感冒,到了 午后,几乎就算痊愈了。睡过午觉起身,觉得精神抖擞,兴致勃勃,想到院 子里去走走。 “外面有风,还是在屋里息着吧!”宫女这样劝她。 “我看看那几条金鱼去。” 慈安太后最爱那些供观赏的鱼,凝视着五色文鱼在绿水碧草间,悠闲 自在地掉尾回游,能把大自国事,小自宫闱的一切烦恼,都抛得干干净净。 因此,各省疆臣,投其所好,常有珍异的鱼类进献,钟粹宫中,鱼缸 最多。但慈安太后虽好此道,却不求甚解,不管是什么种类,一概叫做金鱼。 这天她想看的“金鱼”,是黑龙江将军所进,产于混同江中,通体翠绿,其 色如竹的竹鱼。 正在与宫女俯视鱼缸,指点谈笑之际,钟粹宫的首领太监李玉和走来 说道:“回主子的话,长春宫送吃的来,是留下收着,还是过一过目?” “喔!”慈安太后问道:“什么东西”? “克食。” “克食”是满洲话,译成汉字,本来写做“克什”,是恩泽之意,因此, 凡是御赐臣下的食物,不论肴馔果饵,都叫做克什。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克 什写做克食,专指“饽饽”而言。慈安太后喜爱闲食小吃,午睡起来,正需 此物,所以很高兴地说:“拿来我看。” 慈禧太后派来送克食的一个太监,名叫崔玉贵,长得很体面,也能说 会道,走到慈安太后面前,因为双手捧着食盒,只能屈一膝跪下,朗然说道: “奴才崔玉贵跟佛爷请安。奴才主子叫人做了一点儿新样儿的克食,说是‘还 不坏’,又说:‘东佛爷最爱这一个,可不能偏了她的。’特意叫小厨房加工 加料又蒸了一笼,专派奴才送来,请佛爷尝尝。奴才主子又说,倘或吃得好, 明儿再做了送来。” 慈安太后听了这番话,高兴得眉开眼笑,“真正难为你们主子。”她说, “不用说,一定错不了,我瞧瞧!” 于是李玉和揭开盒盖,只见明黄五彩的大瓷盘中,盛着十来块鲜艳无 比的玫瑰色蒸糕,松仁和枣泥的香味,扑鼻而来。慈安太后一则为了表示珍 视慈禧太后的情意,再则也实在受不住那色香的诱惑,竟不顾太后应有的体 统,亲手拈了一块,站在鱼缸旁边,就吃了起来。 “真不赖!”慈安太后吃完了那块蒸糕,吩咐李玉和,“替我好好收着。 拿四个银锞子,两个赏崔玉贵,两个让他带回去赏他们小厨房。” 等李玉和接过食盒,崔玉贵才双膝跪倒磕头:“谢佛爷的赏!” “你回去跟你主子说,说我很高兴。”慈安太后又问:“今天,你们主子 怎么样?” “今儿个,光景又好得多了,上午吃了薛福辰的药,歇了好大一觉。” “那才好。”慈安太后点点头,“回去跟你主子说,我也好了。晚上我看 她去。” “喳!”崔玉贵又磕个头,起身退下。 “早点传膳吧!”慈安太后兴致盎然地对身旁的宫女说,“吃完了,咱们 串门子去!” 这是宫女们最高兴的事,于是纷纷应声,预备传膳。 谁知未曾传膳,慈安太后就不舒服了,说头疼得厉害,要躺一会,接 着便有手足抽搐的模样。李玉和大惊失色,一面赶紧通知敬事房传御医请脉, 一面到长春宫去奏报慈禧太后。 “上头刚歇下。”李莲英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事?” “东佛爷得了急病。”李玉和结结巴巴地诉说着慈安太后的病情。 “只怕一时中了邪,别大惊小怪的!”李莲英说,“既然传了御医,等请 了脉再说,一会儿我给你回就是了。” 等李玉和一走,李莲英立即去找敬事房的总管太监,神色凛然地表示: 慈禧太后大病未愈,如果慈安太后的“小病”再张皇其词,就会动摇人心, 关系极重,务必告诫太监,不准多问多说。否则闹出事来,谁也担待不了。 因此,初十这一天,五次召医,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略得风声,甚至 潘祖荫进了宫,还不知道真相。 到的人不少了,进了景运门,都在乾清门外徘徊,相顾惊愕,不知从 何说起?问乾清门的侍卫,只说隐约听闻有这回事,慈安太后病势甚危,是 不是出了大事,却不知道。大家都在想:宫门至今未开,或者不要紧。因而 心情无不矛盾,既希望宫门早开,打听个确实消息,却又唯恐宫门早开,证 实了大事已出。 到了两点钟,除却恭王,王公大臣全都到齐,一个个不断看表,看到 两点三刻,乾清门旁的内左门和内右门,同时开启,于是由惇王领头,穿过 内右门,直奔月华门之南的内奏事处。 内奏事处共有十八名太监,首领太监姓祝,官阶虽只八品,权柄甚大, 一见王公大臣杂沓而至,便站起身来,亲自持一盏白纱灯,在阶前高声宣布: “慈安太后驾崩了!” 这一声仿佛雷震,大家不由自主地站住脚,然后仿佛突然惊醒了似的, 发出嗡嗡的声音,相顾惊诧,似乎还不能相信真有其事。 “是,是什么时候驾崩的?”惇王问说。 “戌时。” 戌时是前一天晚上七点,而此刻将近清晨三点,相隔八个钟头,就算 子时通知王公大臣,亦已经过了四个钟头。如此大事,何以宫内竟能沉着如 此?每一个人心头都浮起了浓重的疑团。 “这事奇怪啊!”左宗棠突然开口,大声用湖南话说道: “莫得有鬼呦!” “爵相,爵相!”王文韶赶紧乱以他语,“请进去看方子吧!” 方子一共五张,都是初十这一天的,早晨一张方子,有“额风,痫甚 重”的字样,用的是祛风镇痉的要药天麻和胆南星。牛间则只有脉案,并无 药方,脉案上说“神识不清,牙关紧闭”。未时则有两张脉案,一张说“痰 涌气闭”,并有遗尿情形,另一张说:“虽可灌救,究属不妥。” 傍晚一张方子,已宣告不救:“六脉将脱,药石难下。”具名的御医先 是左院判庄守和,以后又加了个不甚知名的周之桢,而一直很红的李德立, 竟不在其列。 “听说是前天晚上起的病。”左宗棠问道:“该有初九的方子啊?” “初九的方子没有发下来。” “爵相,爵相!”又是王文韶来打岔,“找个地方坐一坐,商量大事要紧。” “上南书房坐吧!”宝鋆一面说,一面举步就走。 南书房近在咫尺,大家一坐下来,先脱帽交给各人的听差“摘缨子”。 接着便各就邻座的人,探询仪礼。除了惇王以外,只有大学士全庆和协办大 学士灵桂,在道光二十九年遇到过恭慈皇太后之丧,大致还记得:弥留之际, 王公大臣已奉召在寿康宫外守候,听宫中一乱,随即进宫?踊哭临。但是, 此刻是不是也赶到钟粹宫去“奔丧”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疑问,但同时也都为自己作了答复:等一等 再看。疑问不只一端:到底什么病,何以有癫痫痉挛的现象?照方子看,昨 日午间,病势已极危险,何以不通知王公大臣,而且消息不传?既崩以后, 又为何相隔四个时辰才报丧?此外,初九的方子未曾发下,以及如此重症, 不仅未传召已名满天下的薛福辰、汪守正请脉,甚至一向在御前当差的李德 立,亦未与闻,这不都是在情理上怎么样也说不通的事吗? 到底还是宝鋆久在军机,经得事多,站在中间向四周小声交谈、嗟叹 不绝的部院大臣说道:“趁如今还未成服,有许多公事该当赶办的要赶办, 该当预备的要预备,请诸公先各回本衙门去交代司官。今天西圣一定会力疾 召见军机,等见了面下来再说。” 于是部院大臣暂时散去,宝鋆与他的同僚回到军机处去会议,第一件 事是即刻派人赶到昌平去通知恭王。恭王福晋上年病故,这时正在昌平下葬。 “真是想不到的事!”宝鋆用一种戒备的神色说道:“这趟办理大丧,咱 们得要处处小心,别弄出意外麻烦来。” 说着就瞟了左宗棠一眼,意思是警告他“多言贾祸”。左宗棠当然明白, 他有许多话想说,此时都硬咽了下去,捧着个大肚子坐在一旁是生闷气的样 子。 “照我看,丧事一定会铺张,山陵大事,又得几百万银子。”他向军机大 臣户部尚书景廉说道:“秋坪,你得早早筹措。” “是啊!”景廉搓着手说:“我正在为此犯愁,一下子那里去弄这笔巨 数?” “好在也不是一下子用,只有慢慢儿想法子。”王文韶说:“如今得先拿 恭理丧仪的名单拟好,只怕回头见面,第一件事就是问这个。” 皇太后之丧,恭理丧仪的王公大臣照例派八员,共同拟定的名单是: 惇王、恭王、御前大臣贝勒奕励、额驸景寿、大学士宝鋆、协办大学士灵桂、 礼部尚书恩承,最后一个是汉人,刑部尚书翁同和以师傅的资格,参与大丧。 接下来便得预备大行皇太后的遗诏和皇帝的哀诏。这是南书房翰林的 事,宝鋆特地派人将潘祖荫请了来商量。 “动笔了没有?”一见面,他就这样没头没脑地问。 潘祖荫愣了一下,才能会意,摇摇头答道:“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动 笔?” “这是有套子的,先把一头一尾预备好,中间叙病情的一段,等见了面, 看上头怎么吩咐,再补上去,那就快了。” “也只好如此。”潘祖荫说:“等我回去商量。” 潘祖荫回到南书房,跟另外两位翰林:孙诒经和徐郙,检出旧案,套 用例句,分头起草,也不过刚刚有了初稿,军机处已派了章京来催,于是匆 匆誊清,带回去交给宝鋆,天色已经大明了。 “真没有想到!”容颜憔悴非常,但隐隐跃现着异样兴奋之色的慈禧太后, 用嘶哑而缓慢的声音说:“初起不过痰症,说不好就不好,简直就措手不及。 唉,”她叹口气擦一擦眼泪,“我们姊妹二十年辛苦,说是快苦出了头,可以 过几年安闲日子,那知道她倒先走了。” 皇太后伤心,臣下亦无不垂泪,“请皇太后节哀。”宝鋆答奏:“如今教 导皇上的千钧重担,只靠皇太后了,千万不能过于伤心,有碍圣体。” “我也实在支持不住了,大事要你们尽心,这是‘她’最后一件事,该 花的一定要花,不能省!” “是!”宝鋆将捏在手里的,恭理丧仪大臣的名单递了上去。 “你们八个,照例穿孝百日,醇王呢?”慈禧看着名单说: ‘我的意思,他也该穿一百天的孝。” “这可以另颁懿旨。” 慈禧太后点点头:“‘明发’预备了没有?” “还差叙病情的一段。” “就这样说好了:初九,偶尔小病,皇帝还侍疾问安,不想第二天病势 突然变重,延到戌时,神就散了!” 宝鋆答应着,将遗诏的底稿交了给景廉,就在养心殿廊上改稿,一共 五六句话,片刻立就,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指着念,念到“予向以俭约朴素为 宫坤先,一切典礼,务恤物力”,抬起头来说:“不必这么说法。典礼到底是 典礼,仪制有关,不能马虎。” 宝鋆遵奉懿旨,就站在御案旁边,亲自动手修改,改为“一切事关典 礼,固不容矫从抑损,至于饰终仪物,有所稍从俭约者,务恤物力。”慈禧 太后才算满意。 “恭王呢?得派人去追他回来。” “是。”宝鋆答道:“已经派专差通知,昌平离京城九十里路,赶回来也 快。” 这样的大事,恭王自然兼程赶路,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贝勒载澂和载滢 很快地回到了京城。 一到京直接进宫,入隆宗门到军机处,宝鋆、景廉、王文韶都在守候。 白袍白靴、一片缟素,恭王见此景象,悲从中来,顿足大哭,哽噎难言。 二十年间,四逢大丧,那一次都没有这一次哭得伤心。宝鋆等人,一 齐相劝。旗人家的规矩重,澂滢两贝勒双双跪下,连声喊着:“阿玛,阿玛!” 好不容易才将恭王劝得住了眼泪。 “到底怎么回事?简直不能教人相信。拿,拿方子来看!” 看恭王如此激动,宝鋆深为不安,赶紧将他一拉,拉到隔室,在最里 面的角落坐下,沉着脸轻声警告:“六爷,你可千万沉住气!明朝万历以后, 宫闱何以多事?还不都是大家起哄闹出来的吗?” “什么?”恭王将双眼睁得好大,“你说,你说,怎么回事!” 宝鋆跟恭王无所不谈,也无所顾忌,当时便将慈安太后暴崩的经过— —大部分是传闻,细细说了给恭王听,直到小殓以后,他才得亲眼目睹。 “大概八点钟,里头传话:五爷、七爷、五房里的两位,”宝鋆指的是“老 五太爷”的两个儿子,袭惠王的奕详和镇国公奕谟,“御前、军机、毓庆宫、 南书房、内务府,一共二十多个人‘哭临’。到了钟粹宫请旨:进不进殿? 教进去,就进去了。‘大行’已经小殓,可没有见恩焘。” 恩焘是慈安太后的内侄,上年八月里才承袭的“承恩公”。照多少年传 下来的规矩,后妃一死,先传娘家亲属进宫瞻视,方始小殓,如今说恩焘不 在场,便有疑问,恭王便说: “你们瞻仰了遗体没有?” “瞻仰了。‘西边’特为叫太监揭开覆面的白绢,看上去倒是面目如生。” “那当然看不出什么!整一夜的工夫,还不都料理得干干净净?”恭王 想了想问:“到底是怎么得的病呢?” 宝鋆向窗下左右一望,压低了声音说:“据说是长春宫的一盘克食上的 毛病!” 恭王色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好半天才问了句: “那又是为了什么?” “有个消息,”宝鋆的声音越低,“不多几天以前,‘东边’到了长春宫, 太监宫女都给撵了开去,两人聊了好半天。到临了,‘东边’取出一张纸来, 在蜡烛火上烧掉了。打那一天起,‘西边’就象上了心事,可是,谁也没有 想到,弄到头来,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气数!唉!”恭王黯然长叹,“以后办事更难了。” “也别想得那么多,先得让眼前这一段,安安稳稳过去了再说。六爷, 我再说一句:你可千万沉着!‘递牌子’吧,先请了安再说。” “难!”恭王摇摇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外头不知道会有些什么 离奇古怪的流言?也难怪,”他又自语似地说: “本来就是件离奇古怪的事嘛!” 六天以后,慈宁宫出了件离奇古怪的事。 慈宁宫是大行皇太后金匮安奉之地。一日三次上祭,喇嘛唪经,皇帝 奠酒,由恭理丧仪大臣轮班照料。这天午奠,是惇王、恭王、宝鋆和翁同和 在场,当然也还有“内廷行走”的官员在当差。 不管是多大的官儿,在慈宁宫这样尊严的地方,当着“礼绝百僚”的 亲王的面,都是哈腰垂手、必恭必敬的样子,却独有一名年轻官员背着手, 仰着头,随意散步似的,踏上慈宁宫的台阶,见到的人,无不诧异,亦无不 厌恶。 “站住!”恭王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略微停了一下,看一看恭王,扭过头去不理,依然负手闲行,顾 盼自如。 “问你话!”恭王的声音提高了,“你是那个衙门的?” 问到他的衙门,他越发神气了,斜睨着恭王,矜持地微露笑意,意思 仿佛在说:你也配问我的衙门? 恭王大怒,“混帐东西!”他戟指骂道:“替我滚下去!” 这一下,那人才有些着慌,站住脚一望,发觉有五六条汉子,恭王的 护卫来撵,急忙三脚两步下了台阶,往慈宁宫边门直奔。 “去查!是什么人,这么荒唐!” 等查了回来,才知道问到他的衙门,为何那样得意?他的衙门最清贵: 翰林院。他自己就是翰林,翰林院编修唐景崶。 “还是翰林?真正岂有此理!”恭王问道,“那位知道这个人?” 翁同和知有其人,但不甚了解他的家世,便答了句:“佩公知道,唐景 是佩公的门生。” 于是将在殿内察看祭品的宝鋆找了来问,才知道唐家三兄弟,广西灌 阳人,都是翰林出身。老大叫唐景崧,咸丰十一年的解元,同治四年点了庶 吉士,那一科会试,宝鋆是副考官。光绪三年会试,宝鋆则是正考官,唐景 崶就中在这一科。还有个老二叫唐景崇,则是同治十年的翰林。 “荒谬绝伦,非严参不可!”恭王即时找礼部的司官,吩咐具折参奏。 宝鋆不响,出了这样荒唐的门生,自觉老脸无光,不便替唐景崶讲话。 其余的人,事不干己,又逢恭王盛怒,当然亦不会为唐景崶讲好话。 但翰林院的人,却不是这么想法,尤其是最好出风头的张之洞,邀了 脾气很戆直的詹事府少詹事朱逌然,守在慈宁宫门口,等翁同和散出来,拉 到一旁,大办交涉。 “此人何罪?”张之洞说,“他如果不来行礼,又如之奈何?而况慈宁宫 的中门还未开,不算行礼的时候,就没有失仪的罪过可言。老世叔,你得主 持公道。” “是不是因为他冒犯了恭王?”朱逌然接口说道:“大家都是缟素,没有 朝珠补褂宝石顶,可以识别。岂不闻不知者不罪?” 翁同和知道这件事很麻烦。恭王也有礼贤下士的名声,这十几年来, 经过许多大风大浪,磨得火气已平,难得有疾言厉色,而这一天盛怒不息, 是动了真气,只怕很难有人能将它压了下去。 不过,从沈桂芬一死,他隐然以继承衣钵,为南派魁首自命。事实上 王文韶虽在枢廷,并不为士林所重,环顾朝班,能与李鸿藻成南北对峙之局, 相与周旋的,亦确有舍我其谁之感。因此,他不能率直拒绝。 他并不喜欢张之洞,觉得他沽名钓誉,外清流而内热衷,亦可以说是 外风雅而内庸俗。 当然,这也因为张之洞是李鸿藻一系的第一大将,天生敌对的缘故。 但唯其如此,他反不能不接受张之洞的要求,因为这是表现“宰相度量”的 一个机会。 “我知道了。”他没有把握,所以语言很淡,“我尽力就是。” 翁同和确是尽了力,先向惇王进言,说是公论不以唐景崶为失仪,新 进不知宫内规矩,而且服饰上分辨不出尊卑,亦不是敢有意藐视亲王,可否 免参? “很难。”惇王大摇其头,“我也跟我们老六说过,不必多事。不过他有 他的看法,认为非严参不可。” “喔,”翁同和问道:“六爷的看法如何?” “你也可以想得到的,外面谣言一定很多。他认为姓唐的决不是无意, 而是有意想闯进去看看。其实,这会儿还看得到什么?不过姓唐的其心可诛 而已。” “其心可诛”四个字,最难辩解。翁同和便换了个说法: “唯其有谣言,不宜横生枝节,反引起格外的猜疑。” “不然。唯其有谣言,不能不严参,好让大家知道顾忌。” 这是杀鸡骇猴的手法。有此作用,更难挽回,但当然不能就此罢手,“不 知道六爷以何名义奏劾?”他问。 “这还没有定。也许是他一个人出面,也许恭理丧仪八个人合词具奏, 回头还得商量。” “合词具奏,未免太重视其事了。”翁同和说,“能免还是免了吧。五爷 一言九鼎,总要仰仗大力斡旋。” “回头再说好了。” 到了四点钟,该是申祭的时候,宝鋆和李鸿藻从军机处相偕而来,一 见翁同和,异口同声地说:“不行!” 这就是说,恭王执意要参。翁同和心想,连李鸿藻都无法回护,自己 尽了这番心力,也可告无罪了。但反过来看,正因为李鸿藻无能为力,自己 就更不应该放手,倒要让那班后进看看,谁是爱士重士,肯替他们说话的? 因此,他便很注意劾奏的“折底”。底稿是礼部的司官所拟,送到恭王 面前,他略看一看,便伸手要笔。 一见这动作,翁同和赶紧走了过去。只见恭王将事由上“误上慈宁宫 台阶”的“误”字圈掉,奋笔改了一个“擅”字。 这一字的出入甚大,翁同和便劝说:“六爷,是擅是误? 请再斟酌。” 恭王怫然搁笔,“你当时不也在场?”他带着责问的盛气: “如果不是擅上,何以那样子目空一切?” “他散馆不久,不大懂规矩。” “翰林是读书人,读书人不懂规矩,什么人才懂规矩?” 说完,恭王重新拾起笔来修改折底,不理人了。翁同和碰了个钉子, 自觉难堪。但维护后辈的本心,也就在碰这个钉子之中,表露无遗,这样转 着念头,便觉得这个钉子碰得也还值得。 结果,劾奏唐景崶是由恭王单独出面,照例发交吏部议奏。这个罪名 可大可小,看人而定,翰林、御史总比较占便宜,同时也顾忌着清流会抱不 平,惹出麻烦,所以定了“罚停差使九个月”的处分,因为是“私罪”,不 准抵销。翰林全靠各种“考差”滋润,唐景崶在这一年内,就不用想派到任 何差使,是比罚薪稍重的惩罚。 回到家,翁同和想想自己所碰的那个钉子,究竟不大舒服。以尚书之 贵,师傅之尊,竟连一个字的主都做不动,传出去毕竟不好听。他也到底还 有些读书人的脾气,想到“立朝有声”这句话,颇为懊悔,觉得当时应该据 理力争才是。 因此,在内阁议大行皇太后尊谥的时候,他侃侃而谈,显得很有风骨。 清朝仪制,皇太后的尊谥是十二个字,开头用“孝”,头一个字用“孝”,第 十个字用“天”,最后一个字用“圣”是一成不变的。其余九个字中,在原 有的徽号中保留四个,新拟的只有五个字,而以第二个最重要,内阁拟了两 个字:钦、肃。 翁同和一看便摇头,大声说道:“‘贞’字是始封嘉名,‘安’字是二十 年徽号,这两个字不可以改。” 大行皇太后最初封为贞嫔,这就是所谓“始封嘉名”。翁同龢的意思, 要用“孝贞”,而在以下的十个字中,还要保留穆宗最初所上徽号“慈安” 的“安”字。但是内阁所拟的“钦”字,是有来头的。 “‘钦’字是恭王定的。”宝鋆说道,“还是用‘钦’字吧?” 这给了翁同和一个“立朝有声”的机会,“这岂是亲王所应该主议的?” 他理直气壮地说。 拟谥是大学士之事。翁同和的话,使得宝鋆语塞。于是东阁大学士左 宗棠,体仁阁大学士全庆,协办大学士灵桂和武英殿大学士宝鋆重新聚议。 宝鋆仍旧要用“钦”字,却没有人附议,因为翁同和的话,是尊重大学士的 职权,旁人尚且如此,自己岂可不尊不重? 就这相持不下之际,潘祖荫起而声援:“贞者正也!当时就含有正位中 宫之意。而且是文宗所命,决不可更改。” “说得有理。”左宗棠大为赞赏,“该用‘贞’字。” 内阁五相,以文华跟大学士李鸿章为首,他不在京里,便数左宗棠的 资格最深,因此,他说“有理”便有理,决定开头四字用“孝贞慈安”。中 间四个字又是翁同和的意见,说慈禧太后的徽号中亦有“端康昭庄”的定样, 应该避免,建议用“裕庆和敬”,最后四个字则用“仪天佑圣”。大家同声称 善,定议具奏。 唯一不以为然的是宝鋆,深深感到左宗棠对他是威胁。在军机处,左 宗棠好发高论,话不投机,在内阁又压在他上面,而亲藩朝士,总以为左宗 棠有大勋劳,将他捧得高高地,这更使宝鋆心里不舒服,觉得非将他排挤掉 不可。 “左季高虚名盗世,肚子里一团茅草。”他对翁同和说,“我真懊悔做错 了一件事。” “怎么?” “当初不该做那首诗送他。”宝鋆说道:“将来我印诗集,一定要拿那首 诗删掉。” 翁同和不作声。在他看,左宗棠诚然名实不甚相符,而宝鋆也实在不 能令人佩服。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如局外静观为妙。 ※ ※ ※ 慈禧太后虽在病中,思虑依然十分细密。中俄交涉告一段落,西北、 东北,一时可保无事,她决意筹划海防,特召李鸿章进京陛见,决定调贵州 巡抚岑毓英为福建巡抚,派左宗棠幕府中最见信任的刘璈为台湾道,整顿台 湾防务。同时电知驻德国使臣李凤苞,在原已订造的铁甲舰“定远”号以外, 再加订一艘,取名“镇远”。此外决定了禁烟的政策,这是左宗棠所坚持的 主张,李鸿章亦很赞成,因为“寓禁于征”,要求英国公使威妥玛增加“洋 药”税捐,可以充裕海防经费。 就在这洋务上积渐开展之际,慈禧太后的病势,日有起色,过了端午, 精神更是一天比一天好。军机奏事,本来多用简单的“奏片”,此时又恢复 召见,不过还不能每天见面而已。 人事如此,而天象仍然示警。六月初一夜里,发现彗星出现在西北, 这是人人厌恶的“扫帚星”,而且连朝不绝,初二、初三继续出现以后,到 了六月十二又见,因此震动朝廷。 于是钦天监这个冷衙门,突然“热”了起来,根据星变占验,参以史 书,说是“主女主出政令”。 钦天监是惇王所管,一听这话,大为皱眉,慈禧太后刚独专垂帘的时 候,说“女主出政令”,不就等于说是“扫帚星主国政”? “《宋史·天文志》是这么说,有书可查的。而且宋朝多贤后,‘女主出 政令’,并非坏事。” 这话也有理。惇王做事,不喜深思,便点点头说:“出奏。” 奏折一上,有人知道其事的,惴惴然为惇王及钦天监的官员捏着一把 汗,怕触犯忌讳,惹得慈禧太后震怒,降旨申斥,甚或治罪。 谁知不然。慈禧太后认为话说得不错,现在确是“女主出政令”。在她 看来,自己的当权,既然上应天象,就正可以居之不疑。反倒是钦天监的官 员,越想越不妥,重新深究,上奏更正错误:“彗星出六甲、入紫微、主水、 主刀兵”,并非主“女主出政令”。 不论如何,星变总是天象示警,君臣皆当诚意修省,感格天和。于是 “翰林四谏”之一的詹事府左庶子陈宝琛,上奏以“星变陈言,请斥退大员”, 首攻宝鋆,次攻吏部尚书万青藜,再加上一个左副都御史程祖诰。 由于上年太监与护军在午门殴斗那一案,慈禧太后对陈宝琛、张之洞 是刮目相看的,张之洞新近放了内阁学士,已是二品大员。陈宝琛虽未升官, 但他的奏折,慈禧太后是一定看完的,认为说得很恳切,所以第二天召见军 机,当面将折子交给恭王,首先就指示:程祖诰应该开缺。 这就是表明了他重视原折之意。既然程祖诰开缺,则以彼例此,足见 陈宝琛所弹劾的人,都不称职,万青藜和宝鋆亦应该“斥退”。恭王自然觉 得为难,因为宝鋆是他所必须回护的。 想了一下,他从万青藜说起:“万青藜效力有年,调任吏部以后,公事 亦无贻误。不过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是有的。” “这还在其次。”慈禧太后说,“这几年参万青藜的人很不少,尤其是翰 林居多。他这个样子‘掌院’,只怕没有什么人听他的。” “是。”恭王趁机说道:“臣的意思,开去‘翰林院掌院’ 的差使好了。”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勉强同意,为万青藜保留了吏部尚书的本缺。 这就要谈到宝鋆了。他疑心陈宝琛是受了李鸿藻的指使,想结纳左宗 棠,将他排出军机,因而不等恭王开口,先就自己乞退。但却有一套意在言 外的措词。 “奴才的精力也不济了,常时奏对,腰脚不便,起跪都不俐落。”这是暗 指着左宗棠而言,他自己起跪俐落得很,“奴才蒙皇太后、先帝、皇上的恩 典,管了十几年的钱,几次大征伐的军费,又有几次大典的花销,左支右绌, 处处作难。这些苦衷,皇太后圣明,无不洞鉴。只是外面人不原谅,常常出 些好大喜功的花样,奴才既然替朝廷管着荷包,不能不看紧点儿。因此得罪 了好些人,奴才自己亦觉得才具平常,难胜烦剧。求皇太后、皇上的恩典, 开去一切差缺,容奴才偷闲几时。” 这后半段话也是指着左宗棠说的。慈禧太后一听就有数了,宝鋆是跟 左宗棠不和。但是,她不相信陈宝琛是为了左宗棠劾奏宝鋆,所以一开口就 说:“国事艰难,总要和衷共济才好。” “是!”宝鋆答应着。 “陈宝琛的话,很切实,说得稍微过分的地方,也是有的。”慈禧太后对 恭王说道:“你们拟旨,总要拿人家一片求好的心叙进去,不能挡住了言路。” 这就是说,宝鋆是没事了,但并不是说他没有错处。原折一共奏劾了 三个人,一个落职、一个免了一项差使、再加上一番责备宝鋆的话,对陈宝 琛的面子也很可以敷衍了。 于是,恭王答道:“宝鋆在军机多年,没有什么过失,陈宝琛说他‘畏 难巧卸、瞻徇情面’,亦不能确有所指。不过既然言路上有这样子的批评, 总是宝鋆还有不能跟人和衷共济的地方,才惹起闲言闲语。今后,宝鋆总要 格外尽心才是。” “不错。就照你这意思拟旨好了。”慈禧太后又说,“宝鋆精神还很好, 还很可以好好当几年差。” “是!”宝鋆这一声答应得很响亮,显得衷气十足。 一场宦海风波,在宝鋆来说算是过去了。但他不能心平气和地照上谕 所说的“恪矢公忠,和衷共济”,为了报复,指使一名叫文硕的内阁侍读学 士,翻出一件老案来参劾左宗棠和杨岳斌。 这件案子起于一个月前,湖南巡抚有个奏折,抄附了前任陕甘总督杨 岳斌的一通咨文,是为了他初督陕甘,剿办回乱时,曾经委了一个道员王梦 熊,就地劝捐,接济军粮,照例应该奖励,但迄今十余年未办,请由现任陕 甘总督,查案给奖。 就表面看,其事甚小,军机奉旨:“着湖南巡抚咨行陕甘总督查明办 理。”案子便算了结。而文硕却以此为由,大做文章,说王梦熊当初劝捐未 曾核奖,是因为左宗棠与杨岳斌不和,接任陕甘总督以后,有意积压。本来 是件没有什么多大议论可发的事,而有意苛责,加以文字拖沓,竟有三千字 之多。最后为了表示无所偏袒,特意指责杨岳斌以卸任总督为湖南巡抚的部 民,有所陈诉,当用呈文而不该用咨,请一并“量予示惩”。 奏折送到慈禧太后那里,一看有“已革道员王梦熊”的字样,便觉得 不该给奖,再看下去,越觉厌恶,便丢在一边,而心里疑惑,不知道文硕何 以要上这个折子?是不是跟左宗棠有什么嫌隙,还是出于什么人的授意。于 是第二天召见军机,她先问恭王:“内阁侍读学士文硕,这个人怎么样?” 恭王连这个名字都还是第一次听到,便老实答道:“臣不知道这个人, 等查明了回奏。” 慈禧太后看着宝鋆和景廉问道:“你们俩,知道不?” 景廉是知道的,但慈禧太后问到此人,其意何在,茫然莫测,不敢造 次,好在班次在后,不妨等宝鋆回答。 宝鋆不能不回答,“文硕是正红旗,进士出身。”他说,“平日有痰疾。” “他是那一科的?” “同治四年乙丑科。” “那一年会试,”慈禧太后想了一下问道:“仿佛记得你也入闱了?” “是!”宝鋆答道:“臣跟贾祯、谭廷襄、桑春荣一起赏的考差。” “他上了个折子。”慈禧太后这才将文硕的折子交下来:“噜哩噜苏几千 字,我没工夫看它!鸡子儿里挑骨头,干么呀? 你们看看,该怎么驳?” 原折甚长,只好带回军机处去看。左宗棠一看就生气了,他正在发风 疹,一面搔爬不停,一面便大骂王梦熊。 “这一案跟我毫无关联。”他大声说道:“王梦熊什么东西,假公济私, 捐款都入了荷包。只有杨厚庵这种老实人才会重用他。陕甘我跟杨厚庵不是 前后任,中间还隔着一个穆图善,王梦熊贪污有据,革职查办是在穆任,我 接事以后,自然照规矩办。王梦熊不敢到案,逃匿无踪,案不能结,何来核 奖?王梦熊这两年一再呈控,都察院已经驳回,听说王梦熊已经逃回湖南, 应该降旨,责成湖南巡抚衙门,逮捕归案,切切实实查明究竟。”说到这里, 他收不住口,又溜到题外了,“文硕虽有痰疾,这个折子倒不能看作痰迷心 窍,一定受了什么人指使。请王爷彻查。” 若说有人指使,自是宝鋆。左宗棠的弦外之音,恭王自然明白,便摇 摇手说:“算了,算了!十几年的老案,还翻它干什么?驳了就算了。” 接着恭王派苏拉找了“达拉密”来,口授大意,写出来看是这样驳复: “据内阁侍读学士文硕奏:此案悬搁多年,左宗棠在任日久,有意积压, 请量予惩治等语。查各省督抚办理事件,原应随时速结;然其间迟延时日, 未经办结者,亦所时有。文硕所称左宗棠因与杨岳斌各持门户之见,有意积 压,回护弥缝;并杨岳斌系在籍绅士,应呈明湖南巡抚,不宜率用咨文,均 属任意吹求,措词失当,所奏着毋庸议。” 这样驳复,左宗棠还不满意,认为文硕应受申斥。李鸿藻便劝他,说 是朝廷广开言路,所奏即有失当,不宜轻言斥责。左宗棠才怏怏不语。 回家以后,还不肯罢休,派人去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文硕是受了王梦 熊的贿,有意想借此因由翻案卸罪。而文硕敢于出此,一半也是因为有宝鋆 在替他撑腰。 “不能干了!”他跟他左右说:“宝佩蘅蓄意排挤,我不能受他这种窝囊 气。告病!” 左右苦苦相劝,左宗棠执意不听,而且也真的气病了,风疹大发以外, 头面手足浮肿,加以天气炎热,中了暑气,胸膈不舒,头晕耳聋,只好上奏 请假,奉旨赏假十日。 慈禧太后却正好相反,病体痊愈,可以报“大安”了。 “报大安”即表示已无可为天下之虑,一切因慈禧太后染恙而减少的仪 制典礼及日常办事规制,恢复如常。这是社稷苍生之福,也是请脉医士的非 凡大功,所以论功行赏,有一道恩诏。为首的是薛福辰,道员的本缺,遇缺 即补,并赏加布政使衔,只要过一过班,就可外放为监司大员。其次是汪守 正,他本是州县班子,升为知府,并赏加三品职的盐运使衔,仕途腾踔,何 止“连升三级”?再下来是为孝贞慈安太后“送终”的庄守和,原来摘去的 顶戴和花衔赏还,并由右院判调补左院判,成了太医院第一号人物。 李德立已经告病休致,恩典给了他的儿子兵部主事李廷瑞,超擢为郎 中。此外,首先建议征医的内阁学士宝廷,荐医的督抚李瀚章、曾国荃等, 以及逐日带医请脉的总管内务府大臣,都交部从优议叙。 其中特蒙异数的是薛福辰和汪守正。慈禧太后特赐貂裘、紫蟒袍、玉 带钩、奇南香手串等等珍物,派太监赍送到家,薛福辰摆香案跪接。一家大 小,无不感激天恩,但他本人却别有难以言说的抑郁,满腹经纶,未展抱负, 只不过偶尔学医,竟成富贵的由来,自觉委屈。 慈禧太后却理会不到他的心境,另有打算,传旨在长春宫体元殿赐宴, 派总管内务府大臣作陪,宴前单独召见,亲表谢意。 “薛先生,”慈禧太后从服他的药见效以后,就改用这个称呼,“吏部题 奏,广东有个雷琼道的缺,先把你补上。” 雷州、琼州在广东极南,炎方瘴疠之地,在宋朝充军到那里,就跟清 朝充军到宁古塔、黑龙江那些地方一样。现在情形虽大不相同,却也不算好 缺,只是无论如何是个可以做一番事业的地方官,所以薛福辰顿觉愁怀一去, 磕头谢恩。 “起来,起来!”慈禧太后用安慰他的语气说:“你别嫌委屈!好在你不 用到任,过些日子,看近处有什么好缺,我再替你调补。我的意思要留你在 京里,不过不能替你补京官,你懂我的意思吗?” 薛福辰当然懂,京官清苦,不比外官由地方供养,来得舒服。这是慈 禧太后特加体恤,他当然要知情,便又磕一个头说:“皇太后恩出格外,臣 粉身碎骨,难以图报。” “你别这么说。我这场大病,九死一生,多亏得你。”慈禧太后又说:“你 看如今的局面,如果我起不来,不能办事,不知会糟成什么样子?你的功在 天下,就多得朝廷一点儿恩典,我想大家亦没有话说。”她的精神很好,所 以接下来又谈汪守正的事,“汪守正补了扬州府,这倒是个好缺,不过,我 也不能叫他到任。我的体子只有你跟汪守正最清楚,吃你们的药对劲,万一 有个什么的,总要找你们方便才好。汪守正,我也想给他在近处找个缺,保 定都还远了,将来看看天津府怎么样?” 薛福辰不便置词,只答应得一声:“是。” “你弟兄几个?” “臣弟兄三个。”薛福辰答道:“臣居长。” “薛福成是你的弟弟吗?” “是。” “在那里做官?” “臣弟福成,以前在曾文正幕府,此刻在督臣李鸿章幕府,以劳绩军功, 保到道员,尚未补缺。” “喔!”慈禧太后点点头,记在心里了,“你还有一个弟弟叫什么名字?” “叫福保。一直在督臣丁宝桢幕府。” “丁宝桢能用你们弟兄两个,可见得是识人好歹的。”慈禧太后说:“你 去吃饭吧!有好吃吃不了的,带回去。” 五一 星变带来的忧惧不安,因为慈禧太后的“报大安”而消失了一大半, 在她自己,所记得的只是“女主出政令”这句话。这一年多以来,为了中俄 交涉,她抑郁在心,积之已久,第一恨自己力不从心,其次,有孝贞慈安太 后在,凡事毕竟不能独断独行。如今情形完全不同了,心情畅快,意气发舒, 觉得时局虽然艰难,其实大有可为,一切只在自己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接到一个密折,是奉旨巡阅长江水师的彭玉麟,参劾两 江总督刘坤一,说他“嗜好素深,又耽逸乐,年来精神疲弱,于公事不能整 顿,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发炮,烟气眯目,甚或坍毁。”又说他“广 蓄姬妾,稀见宾客,且纵容家丁,收受门包,在两广总督任内,所筑炮台, 一经霪雨,尽皆坍毁。”措词异常率直。 慈禧太后是知道彭玉麟的,赋性刚介耿直,知人论世,难免偏激,因 此,她对这个奏折上的话,不甚深信。但遇到这样的案子,必得派大员查办, 因而发交军机议奏。 军机却深感为难,仍旧只能请旨。因为查办两江总督,至少得派个大 学士,大学士出京查案,风声太大会影响政局的安定。而且要查的是江防, 亦非深谙兵事的,不能胜任。 “最为难的是,刘坤一、彭玉麟都是朝廷倚重的大臣,人才难得,总宜 保全。如果查有实据,也还罢了,倘或其中不尽不实,刘坤一必又奏劾彭玉 麟,闹成两败俱伤,似非保全之道。”恭王又说,“此事关系甚大,臣等不敢 擅专,总得先请皇太后定下宗旨,臣等方好遵循。” 慈禧太后见恭王如此怕事,自然不满,但细想一想,他的话亦不是全 无道理,因而问道:“如果派人查办,你们看是谁去好?” “如果真的要查办,自以左宗棠为宜。不过,左宗棠正请病假,天气又 热,长途跋涉,不甚相宜。”恭王又说,“这一案,派大员出京,必定引起外 间揣测,平添许多风波。臣请旨,是否可以寄信给刘坤一,让他明白回奏。” “那没有用。”慈禧太后大为摇头,“让刘坤一回奏,当然是为他自己辩 护,那时再派人去查,就不是保全之道了。我想??,”她沉吟了好一会说: “左宗棠的性情我知道,他不宜于查案,从前查办郭嵩焘,说的话不公平。” 接着,慈禧太后指示,就派彭玉麟密查。这是办事的创格,但细细想 去,却是极高明的一着,第一,不必特派大员出京,而彭玉麟本在江南,顺 便密查,不着痕迹。其次,原由彭玉麟参劾。复派彭玉麟密查,等于让他更 作详细的报告,复奏为原奏之续,就好象不曾查办过刘坤一。恭王认为这样 做法,最好的是,没有奉旨查办的第三者,将来案情或大或小,或严谴或保 全,都可操纵自如,所以欣然承旨,由衷地颂扬圣明。 两江的参案,未有结果,陕甘的人事却须有所变动。曾国荃本无意去 主持陕甘的军务,而在这半年之中,不但自己体弱多病,并且家庭中连番拂 逆,先是他的胞侄,曾国藩的次子纪鸿,会试屡次落第,这年五月间郁郁以 终。接着,他自己又死了一个儿子,情怀灰恶,坚决求去。 恭王深知他的心境,已经答应让他休息一个时期,但继任人选颇费踌 躇。左宗棠当然没有回任的道理,就是他自己愿意再度出镇西陲,朝廷亦不 会相许,因为割断了他跟刘锦棠、张曜等人的关系,便等于变相收回兵权, 不宜让他再统旧部,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但陕甘毕竟仍是湖南人的天下, 所以曾国荃的继任人道,亦必得仍是湖南人,才能笼罩得住。 这番调动,重在防务,与寻常的督抚迁调,情况不同。所以恭王事先 曾与李鸿章商议,预备以刘坤一调任陕甘,丁宝桢在四川的声名很好,应该 移督两江。空下来的四川总督一缺,照李鸿章的打算,最好让他老兄湖广总 督李瀚章调补。丁宝桢这几年在四川极力整顿,吏治非吴棠在日所可同日而 语,税收更有起色,光是协解北洋购置铁甲船的盐税,就有三十万两之多, 所以李瀚章如能调为川督,在李鸿章来说,公事上先就可以得心应手。 于是,不等彭玉麟奏复,恭王先就奏明慈禧太后,召刘坤一进京陛见, 由彭玉麟署理两江总督,作为一次督抚大调动的第一步。 左宗棠一月假满,又续假一月,这次慈禧太后批是批准了,却是疑惑。 因此,在召见醇王时,特地问道:“最近见着了左宗棠没有?” “半个月前,臣去看过他。”醇王答道,“精神还不差,只是兴致不好。” “为什么呢?” “大概办事不大顺手。” 慈禧想了想说:“是不是有人跟他过不去?” 这是指宝鋆,醇王不便肯定,答一声:“皇太后圣明。” “你倒看看他去。”慈禧太后说,“劝劝他。到底是替朝廷立过功劳的人, 年纪也这么大了,问问他自己有什么意思。” 醇王衔命去访问时,左宗棠正短衣蒲扇,在家纳凉。 在亲贵中,醇王最看重左宗棠,他亦往往倚恃醇王作挡箭牌。所以接 得门上通报,丝毫不敢怠慢,具衣冠、开中门,将贵客迎了进来,要用待亲 王的礼节参见,让醇王硬拦住了。 寒暄之际,先问病情。左宗棠便滔滔不绝地,将他头面浮肿、胸有痞 块这些毛病的由来,从头谈起。醇王一面听、一面看,心里在想,能这样起 劲讲话,就有病也不重,便等他谈得告一段落时,劝他销假上朝。 “宗棠许国以驰驱,自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以诸葛亮自命, 所以自然而然地引用了《出师表》的话,“不过,衰病侵寻,有增无减,释 杖不能疾趋,跪拜不能复起,当差的仪制尚且难得周全,其他还谈得到吗? 多承王爷垂爱,一定能体谅七十老翁的苦况。 等假满以后,无论如何要请开缺、开差使。那时要请王爷在慈圣面前, 代为陈明苦衷。” “老年不宜跪拜,上朝是一大苦事,我是知道的。”醇王说道,“朝廷优 礼勋臣,庙堂筹划,倚重老成,只怕慈圣也不肯放你回山。” “是!”左宗棠答道,“虽然开了缺,我暂时仍旧住在京里,以备朝廷顾 问。如果明后年托天之福,八方无事,那时再乞骸骨,想来亦万无不能邀准 的道理。” 看他言词恳切,醇王认为真意已经探明。天气这么热,自己固然不耐 久坐,而做主人的衣冠陪客,更觉不忍,便起身告辞。第二天特为进宫请见 慈禧太后,将所见所闻,据实面奏。 “左宗棠的意思我懂了,他是想开掉军机的差使,光是当大学士。”慈禧 太后说,“不过,我看他实在不宜于做京官,得找个好地方,让他去养老。” 左宗棠将要外放,就在这一刻便决定了,但“好地方”却一时难找。 当刘坤一奉召到京前后,彭玉麟的复奏也到了。 非常出人意外地,彭玉麟的复奏,竟是为刘坤一多所开脱。原奏说“沿 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发炮,烟气眯目,甚或坍毁”并非刘坤一的错处,错 在两江军需总局坐办赵继元。 此人是安徽太湖人,同治二年的翰林,”原是正途出身,却在散馆以后, 又捐了个道员,分发江苏。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的妹夫就是李鸿章,这时 正署理两江总督,郎舅无回避之例,便派了军需总局的肥差,一直把持到如 今,才为彭玉麟不顾一切地“掀”了出来:“两江军需总局,原系总督札委 局员,会同司道主持。自赵总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馆,捐升道员出身,又系 李鸿章之妻兄,卖弄聪明,妄以知兵自许,由是局员营员派往修筑者,皆惟 赵继元之言是听。赵继元轻前两江总督李宗羲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 视。甚至督臣有要务札饬总局,赵继元竟敢违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 以病告去,赵继元更大权独揽,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屡请查看修补, 皆为赵继元蒙蔽不行。” 赵继元如此顽劣,彭玉麟以巡阅长江水师,整顿江防的职责,曾经插 手干预,但并无效果,他在奏折中说: “臣恐刘坤一为其所误,力言其人不可用。刘坤一札调出局,改派总理 营务,亦可谓优待之矣,而赵继元敢于公庭大众向该督臣力争,仍要帮理局 务。本不知兵,亦无远识,嗜好复深,徒恃势揽权,妄自尊大,始则自炫其 长,后则自护其短,专以节省经费为口实,惑众听而阻群言,其意以为夷务 有事,不过终归于和,江防海防,不过粉饰外面,故一切敷衍,不求实际。 其实妄费甚多,当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面,以为局员熟手军需,营务归其 把持。将来海疆无事,则防务徒属虚文,一旦有事,急切难需,必至贻误大 计。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权,归于总督,臣不敢擅便。惟既有见 闻,不忍瞻徇缄默,恐终掣实心办事者之时,而无以儆局员肆妄之心。” 奏折到达御前,慈禧太后大有警悟,李鸿章的势力远达两江,是她知 道的,却想不到是这样根深蒂固。上海的制造局、招商局、以及将要开通的 上海、天津陆路电报线,都在李鸿章手里。再加上他有这样一个至亲盘踞在 两江军需总局,历任总督都无奈其何,变成南北洋防务,都靠李鸿章一个人, 权柄过重,朝廷终有受他挟制的一天,岂不可虑? 因此,她不交军机议奏,朱笔亲批:“赵继元劣迹昭著,即行革职。” 军机处看到朱批,无不心惊。大家都懂她的意思,这是“杀鸡骇猴”,有心 给李鸿章一个警告,也是给所有的大臣一个警告:倘或不是勤慎奉公,她用 威行法是毫不容情的。 也就因为如此,慈禧太后决不让刘坤一回任两江,两江总督得要派一 个不甘于受李鸿章影响的人。“两江的情形不大好!”她向恭王说,“用人不 能光讲才具,操守也要紧,总要破除情面,切实整顿。象盛宣怀当招商局委 员,收买洋船,竟敢舞弊,居然还有人帮他说话,无怪乎象赵继元这些人, 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也是指着李鸿章说的。盛宣怀是李鸿章的亲信,他收买旗昌洋行的 轮船舞弊,查明属实,而“居然还有人帮他说话”,也就是李鸿章。 “彭玉麟是肯破除情面,实心办事的,不如就让他在两江。” “回皇太后的话,”恭王答道,“彭玉麟早有过话,决不肯做督抚。而且 他参了刘坤一,又接刘坤一的事,为避嫌疑,更不肯了。以臣的意思,丁宝 桢倒合适。” “丁宝桢在四川很顺手,一动不如一静。我看,”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叫 左宗棠去吧!” 将左宗棠排出军机,办事可得许多方便,恭王表示赞成。不过左宗棠 是不是肯去,却成疑问。所以,恭王特地派一名军机章京到左宅求见,探问 他的意思。 在左宗棠,这是意外之喜,顿时精神一振。他喜欢揽权,更喜欢独断 独行。少年时言志,不望拜相入阁,只愿出镇方面,不得已而求其次,宁愿 做个七品县官,亦可以一抒抱负。如今既拜相、又出镇,而且两江总督必兼 南洋大臣,东南防务,要靠自己来经营策划,大有用武之地。所以对派去的 军机章京,在矜持之中,不免喜形于色,表示一到南洋,江防、海防,只要 他一到任,必有办法。 事情就这样定局了,但却还不能降旨。因为刘坤一奏对不称职,他本 人鸦片瘾大、姬妾又多,也不愿到西北苦寒之地,而杨昌濬的资望才具,都 不够总督的格,得要另外物色。 最初想到刘坤一的族叔,云贵总督刘长佑,他是湘军宿将,早就当过 直隶总督,移镇西北,倒也人地相当。但因法国正在窥伺越南,西南的防务, 亦颇并重要,不宜调动。 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湖南人,是浙江巡抚谭钟麟,他是翁同和的同年, 恭王对他特具好感。同治四年,慈禧太后与恭王失和,闹出绝大风波,恭王 几几乎连爵位都保不住。慈禧太后震怒之下,有言责的人,十九噤若寒蝉, 只有谭钟麟以江南道御史,慷慨陈言,说“庙堂之上,先启猜疑,根本之地, 未能和协,骇中外之视听,增宵旰之忧劳,大局有关,未敢缄默”,同官感 悟,列名合疏的,有四十余人之多。慈禧太后一看这声势,不敢一意孤行, 终于恢复了恭王的名位权力。以此渊源,谭钟麟一直能得到恭王的支持。而 且他的官声不错,并且当过陕西巡抚,论各方面的考虑,都很合适。唯一不 甚妥当的是,他在浙江当杭州知府,署理杭嘉湖道时,杨昌濬当浙江布政使, 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现在杨昌濬是甘肃布政使,变成谭钟麟的部属,似乎难 堪。但朝廷用人,当然管不到这些细节,也就随它去了。 谭钟麟的调督陕甘,是出于张之洞的建议,在“翰林四谏”中,他颇 得人缘,所以湖广总督李瀚章,为了笼络,特地卑词厚币,请他去当湖北通 志局的总纂。可是张之洞正在培养资望关系,快到了水到渠成,将要大用的 时候,自然不肯应聘,转荐他的门生樊增祥自代。 果然,不久就由于李鸿藻的保荐,放了山西巡抚。翰林当到内阁学士, 不是内用为侍郎,便是外放为巡抚,循资迁转,原无足奇,奇的是张之洞升 内阁学士还不到半年的工夫,就有此任命,不能不说是异数。 因此,给他去道贺的人特别多。张之洞兴奋得不得了,亲拟谢恩折子, 得意忘形,自命为“敢忘八表经营”的话,一时传为口实,而挖苦他最厉害 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兄张之万。一天张之万带了两个挂表,有人便说, 表只要准,一个也就够了。他这样回答人家:“我带两个表不足为奇,舍弟 有‘八表’之多。” “八表”是八方之极,亦是“天下”的别称,“八表经营”可以解释为开 国英主力战定天下。张之洞下笔不检,用了这句成语,如在雍正、乾隆年间, 不丢脑袋也会丢官,但嘉庆以后,文字狱久已不兴,而且清流的口气,向来 阔大,所以山西巡抚想经营八表,不过传作笑谈而已。 谈笑以外,亦颇有人深为警惕,因为张之洞的被重用,正是慈禧太后 重视清流的明证。 翰林四谏中,专事弹劾的张佩纶、邓承修、宝廷、以及后起的盛昱, 不在四谏之列,却与黄体芳齐名,好以诙谐语入奏折的刘恩溥都在朝中,气 焰更甚,不知他们那一天心血来潮,出手搏击?因而都不免惴惴不安。 因为如此,便常有些捕风捉影,疑神疑鬼的流言,有人说万青藜、董 恂在位不久了,有人说李鸿藻一系将攻倒王文韶,还有人替新任陕甘总督谭 钟麟担心,说张佩纶一定饶不过他。 张佩纶曾经弹劾过谭钟麟,那是四年前的事。光绪三年,山西、河南、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朝廷截留东南漕米一百万石,赈济山西与河南,由阎 敬铭以侍郎坐镇山西,督办赈务。有个县官侵吞赈米,阎敬铭会同山西巡抚 曾国荃,请“王命旗牌”,斩于闹市,因而经手放赈的,不管是官员还是绅 士,没有人敢于舞弊,山西、河南的灾民,受惠的不止其数。 但是,陕西同样被灾,却独独向隅。这年从四月到九月,点雨未下, 渭南、渭北,小麦下种的不及二成,百姓已经吃草根树皮了,但左宗棠西征, 还在急如星火地催运军粮。李鸿章大为不满,写信给左宗棠说:“西北连年 荒歉。民食犹苦不足,何忍更夺之以充兵饷?万一如明末酿成流寇之乱,谁 尸其咎!” 左宗棠接到这封信,当然很不开心。因此也就讨厌有人说陕西大旱, 陕西巡抚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便禁止属下报灾。朝廷查询,他答奏说是“全 省麦田仅有三成未播种者,余皆连得透雨,一律下种,虽有偏灾,不致成巨 祲。”这个巡抚就是左宗棠的同乡谭钟麟。 陕西的绅士为求自保,约齐了上书巡抚,请求奏报灾情,设局派官绅 会办赈物。谭钟麟置之不理,陕西绅士只好乞援于言路了。 当时陕西人当御史的,一共有五个人,而陕西的绅士,只写信给其中 的四个。这四个人有一个叫余上华,虽是陕西平利人,祖籍湖北,两湖一向 认同乡的,所以余上华跟谭钟麟套上了交情,平日常有书信往来。这时便跟 其余三个人说:“绅士与巡抚不和,言官又攻巡抚,彼此相仇,吃亏的还是 地方。我看先不必出奏,由我来写封信劝他,如果他肯回心转意,奏请办赈, 嘉惠地方,我们又何必再作深责?” 大家都觉得他的话入情入理,应是正办。便同意暂缓弹劾,由余上华 写信给谭钟麟。那知道余上华出卖了他的同官,也出卖了他的同乡,将陕西 绅士的原函,寄了给谭钟麟。 谭钟麟为了先发制人,连夜拜折,专差送到京里,特参“陕西绅士, 把持公事,胁制官吏;移熟作荒,阴图冒赈。”可惜,晚了一步,已经先有 人参了谭钟麟。 这个人叫梁景先,陕西三原人,官拜浙江道御史,就是陕西绅士致书 言路乞援,而独独漏了他的那个人。梁景先的科名甚早,是道光二十五年的 进士,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京时,他做工部郎中,因为胆小,弃官逃回家乡。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事,但陕西人最讲气节,因此看不起他,后来虽然补了御 史,陕西的绅士却从不跟他打交道。这一次桑梓大事,别人都受托出力,只 有他不在其列,心里非常难过。想想六十多岁的人,就要告退了,这样不齿 于乡里,将来退归林下,还有什么面日自居为缙绅先生?倒不如趁此机会, 为桑梓效一番劳,晚节可以盖过早年的耻辱,岂不是极好的打算? 因此,他深夜草奏,狠狠参了谭钟麟一本,说他骄蹇暴戾,一条条罪 状列了许多,而且词气之间,也隐约谈到余上华跟谭钟麟勾结,“潜通消息” 的情事,同时也参了陕西藩司蒋凝学,衰病不足以胜任其职。 他的奏折一上,谭钟麟的折子也到了,陕西的御史预备在京里参他, 他远在西安,怎会知道?见得余上华“潜通消息”的话,信而有征。不过由 于恭王的从中回护,这两个折子都留中不发,只用“廷寄”命谭钟麟“确查 具奏”。 消息当然瞒不住的,陕西的京官和地方上的百姓,动了公愤,一方面 具呈都察院,请求代奏:“陕西荒旱,巡抚、藩司厌闻灾歉”,一方面在西安 几乎发生暴动。谭钟麟大起恐慌,下令西安镇总兵、潼关协副将,调兵三千, 将巡抚衙门,团团围住,一打二更,抚署前后戒严,断绝行人,总算地方绅 士出面安抚,不曾激成民变。只是蒲城、韩城等处,奸匪乘机作乱,还杀了 两名官儿,派兵剿捕,方能平定。 事情闹得很大,但朝廷无意严格追究责任,所以等谭钟麟的复奏到京, 才有明发上谕,认为谭钟麟的复奏,“尚无不合”。梁景先所参蒋凝学各节, 既无实据,“毋庸置议”。至于陕西的灾情,由户部拨银五万两,交谭钟麟核 实放赈。 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不想恼了张佩纶,看样子他内有恭王成 全,外有左侯支持,要扳是扳他不倒的,只有给他一个难堪出出气。 于是他上了一道“疆臣复奏,措词过当,请旨串饬”的折子。结果发 了一道上谕,第一段说: “前因陕西绅士呈诉该省荒旱,巡抚谭钟麟有办理未善之处,谕令该抚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兹据谭钟麟复陈,办理一切情形,尚无不合。朝廷知 该抚向来认真办事,特予优容,明降谕旨,责成该抚经理救荒事宜,不以折 内语句,苛以相绳。”这一段是为谭钟麟开脱,也为朝廷本身辩护,救灾事 大,措词事小,不加苛责。 第二段入于正文,是这样措词: “兹览张佩纶所奏,‘该抚复奏折内,晓晓置辩,语多失当,恐开骄蹇之 渐,请予申饬。’嗣后该抚惟当实心任事,恪矢靖共,于一切行政用人,慎 益加慎,毋稍逞意气之偏,转致有亏职守。” 前后两段的文气,似断还续,虽未明言申饬,其实已作了申饬,但此 申饬又很明显地表示出是苛责。合看全文,给人的观感,仿佛是弟兄相争, 做哥哥的明明不错,但父母为了敷衍骄纵的幼子,假意责骂哥哥。清流中人, 真的成了“天之骄子”了。 事隔四年,丁忧复起的张佩纶,依然是“天之骄子”,补了翰林院侍讲 的原职,谢表中比拟为宋哲宗朝,贤后宣仁太后当国,起用贤俊,再度当翰 林学士的苏东坡,俨然以参赞军国大计的近臣自许。事实上,三年守制,潜 心修养,虽然气概如昔,但已深沉得多,不会再象以前那样一逞意气,便尔 搏击。所以为谭钟麟担心的流言,亦毕竟是流言而已。 ※ ※ ※ 补授两江总督的上谕,由内阁明发时,左宗棠还在病假之中。人逢喜 事精神爽,病痛仿佛好了一大半,期满销假,说“步履虽未能复故,而筋力 尚可支持。”折子一递,当天就由慈禧太后召见。 这次召见,跟以军机大臣的身分,随班晋见,大不相同,太监扶掖, 温语慰问,踌躇满志的左宗棠,亦颇有感激涕零之意,说是过蒙体恤,大出 意外,只是衰病之躯,怕难报称。 慈禧太后放他到两江,原有象宋朝优遇大臣那样,“择一善地”让他去 养老的意思,但这话不宜明说,依然是勉励倚重的语气,“说到公事,两江 的繁难,只怕比你现在的职司要多好几倍。”她说,“我是因为你回来办事认 真,很有威望,不得不借重你去镇守。到了两江,你可以用妥当的人,替你 分劳。不必事事躬亲,年纪大了,总要保重。” 这是不教他多管事,还是含着养老的意味在内,而左宗棠是不服老的, 瞿然奏对,大谈南洋的防务与“通商事务”。 一讲就讲了半点钟。 “你如果不能支持,不妨稍微歇一歇。”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烦,但神态很 体恤,“两江有什么应兴应革的事宜,你跟恭王、军机慢慢儿谈,让他们替 你代奏好了。” 于是左宗棠跪安退出,料理未了事务,打点起程。经手的两件大事, 一是永定河工,完工的要奏请验收,未完工的仍由王德榜料理。二是安置十 二哨亲军,一部分遣散,一部分带到两江。剩下的军械当然移交李鸿章接收, 但最新式的六百杆“后膛七响马枪”,却送了给神机营,使得醇王喜不可言。 诸事皆毕,左宗棠衣锦回乡,奉准请假两月,先回湖南展拜他二十二 年未曾祭扫的祖茔。 十一月底船到长沙,新由河南调任湖南巡抚的涂宗瀛,率领通省文武 官员,衣冠鼓乐,恭迎爵相,日日开筵唱戏,将他奉如神明。这样在省城里 住了三天,方溯湘水北上,荣归湘阴故里。 头白还乡,而且拜相封侯,出镇东南,这是人生得意之秋,但左宗棠 的心境,却大有“近乡情更怯”的模样,怯于见一个人:郭嵩焘。 郭嵩焘跟左宗棠应该是生死之交。咸丰十年官文参劾左宗棠,朝命逮 捕,将有不测之祸,亏得郭嵩焘从中斡旋解救,左宗棠不但无事,而且因祸 得福,由此日渐大用。以前郭左两家,并且结成儿女姻亲。这样深厚的关系 交情,竟至中道不终。同治四年,郭嵩焘署理广东巡抚,积极清除积弊,整 理厘捐,因而与总督瑞麟为了督署劣幕徐灏而意见不和,朝旨交左宗棠查办。 他为了想取得广东的地盘,充裕他的饷源,居然趁此机会,连上四折,攻掉 了郭嵩焘,保荐蒋益沣继任广东巡抚。其间曲直是非,外人不尽明了,但左 宗棠自己知道,攻郭嵩焘的那些话,如隐隐指他侵吞潮州厘捐之类,都是昧 熬良心才下笔的。 在左宗棠,这些英雄欺人的行径,不一而足,但对他人可以置之度外, 对郭嵩焘不能,尤其回到了家乡更不能。一路上左思右想,唯有“负荆请罪”, 才能稍求良心自安,也见得自己的气度与众不同。 一大清早,左宗棠便吩咐备轿拜客,陈设在官船上的全副仪仗,执事 都搬上了岸,浩浩荡荡地塞满了一条长街。八抬大轿到郭家门口停住,左宗 棠走下轿来,红顶子,三眼花翎,朝珠补褂,一应俱全,亲自向郭家的门上 说明:“来拜你家大爷。” 郭嵩焘早就得到消息,挡驾不见,甚至连大门都不开,门上只是弯着 腰说:“家主人说,决不敢当。请侯爷回驾。” “你再进去说,我是来会亲戚。务必见一见。” 往返传话,主人一定不见,客人非见不可,意思极为诚恳。最后是郭 嵩焘的姨太太劝她“老爷”,说女儿是他侄媳妇,如果过于不讲面子,女儿 在左家便难做人。郭嵩焘是怕这个姨太太的,只能万分委屈地,开门接纳。 “老哥,老哥!”左宗棠一进门便连连拱手,进了大厅,便有个戴亮蓝顶 子的戈什哈,铺下红毡条,左宗棠首先跪了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郭嵩焘只好也跪了下来。 两人对磕过一个头,左宗棠起身又是长揖:“当年种种无状,今天实在 无话可说,唯有请老哥海涵。”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郭嵩焘余憾不释,语气十分冷漠。 于是左宗棠寒暄着将郭家上下,一一问到,然后谈论彼此熟识的亲戚 故旧,直到中午不走,郭嵩焘只好留他吃饭。 左宗棠颇讲究口腹之欲,在前线督师,经常食用的都是曾国藩宴客亦 不轻易一用的“海菜”,鱼翅、燕窝。这天在郭家,不过一桌腊肉,蒸鱼之 类的家乡菜,左宗棠却吃得津津有味,健啖而且健谈,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 方罢。冬日天短,告辞的时候,已经太阳下山,炊烟四起了。 这就是左宗棠笼络人的手段。在他人看来,这么一位第一号的贵客, 在他家作整日盘桓,岂止于蓬荜生辉,真该家祭陈告,祖宗有德才是。左宗 棠就是期待郭嵩焘有此想法,一以消释仇怨,再则消释乡里父老的“误会”, 说起来:“左四老爹跟郭家交情还是厚得很,你看,一会亲就是一整天,谁 说他们两家不和?”等到郭嵩焘来回拜时,再款以上宾之礼,更是前嫌尽释, 浮言尽消了。 然而他失望了,郭嵩焘竟不回拜!这无论从那方面来说,都是极其失 礼的事,同时也由此失礼,更显出郭嵩焘跟左宗棠的深仇大恨,到了难以化 解的地步。 腊月二十二到了江宁,二十四接事。刘坤一派江宁知府与督标中军副 将,原隶左宗棠部下,有福将之称的谭碧理,将两江总督关防、两淮盐政印 信、钦差通商大臣关防,以及王命旗牌,都送到了行馆。封印期内,少动公 文,左宗棠有公事交代,都派差官去传话。 他的差官,大都是勤务兵出身,平时呼来喝去,视如仆役,但一到属 下衙门,身分自然不同。到了江宁藩司那里,投帖请见。 江宁藩司叫升善,旗下贵族出身,最讲究应酬礼节,因为这个名叫孙 大年的差官是总督派来,尊上敬下,以平礼相待。原以为孙大年应该懂得藩 司综理一省民政,亦可算方面大员,尊重体制,不敢分庭抗礼,谁知孙大年 全不理会,说请“升炕”,居然就在炕床上首坐下,高谈阔论,旁若无人。 升善大为不悦,第二天上院参见总督,谈完公事,顺便就提到孙大年的无礼。 “喔,喔!”左宗棠随即拉开嗓子喊道:“找孙大年!” “喳!”堂下戈什哈,暴诺如雷。 等把孙大年找来,左宗棠大加申斥:“你们自以为有军功,在我这里随 意谈笑,倒也罢了,怎么到藩司大人那里也是这个样?藩司是朝廷特简的大 员,不比你们的顶戴,凭我奏报就可以有了!你们太不自量!赶快替藩司大 人磕头赔罪。” “喳!”孙大年果真替升善磕头。 “请起,请起!”升善倒有些过意不去。 “回头替藩司大人站班!”左宗棠又说:“不准马虎。” “喳!” 又谈了一会,左宗棠端茶送客。升善走到二门,只见左宗棠左右的十 几名差官替他“站班”,入眼大惊,连孙大年在内,个个红顶花翎黄马褂, 一齐手扶腰刀,肃然侍立。 细看补子,其中还有绣麒麟的,这是武官一品的服饰,虽说军功上得 来的品级官衔不值钱,但认起真来,到底朝廷的体制有关,升善竟不得不撩 袍请安,弄得奇窘无比。 江宁官场有了这桩笑话,左宗棠的声威益重。但是,在两江他并不能 象在陕甘那样,想如何便如何。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虽不如前,却另有制 抑左宗棠的手段。左、李对国防的主张,向来不同,左宗棠主塞防,李鸿章 主海防。海洋辽阔,不比塞防可以据险而守,所以南北洋必须联成一气,这 也就是李鸿章插手两江,能得朝廷默容的道理。如今左宗棠出镇东南,加以 彭玉麟严劾赵继元,是间接对李鸿章深致不满的表示,如果左、彭联手,则 经营北洋的计划,将处处遭遇障碍,因而先发制人,策动张佩纶上了一个洋 洋四、五千言的奏折。 这个折子的案由,叫做“保小捍边,当谋自强之计”,而一篇大文章, 谈的完全是海防,却有意在案由上避免,用心也算甚苦。奏折一上,慈禧太 后觉得颇为动听,加以恭王的支持,所以下了一道“五百里”的“密谕”, 分寄李鸿章、左宗棠及闽浙总督何璟、两广总督张树声、云贵总督刘长佑、 还有彭玉麟和有关各省巡抚: “翰林院侍讲张佩纶奏,沥陈‘保小捍边,当谋自强之计,一折,据称 ‘日本既废琉球,法兰西亦越境而图越南,驭倭之策,宜大设水师,以北洋 三口为一军,设北海水师提督;天津、通永、登莱等镇属之,师船分驻旅顺、 烟台,大连湾以控天险。江南形势当先海而后江,宜改长江水师提督驻吴淞 口外;狼山、福山、崇明三镇均隶之,专领兵轮,出洋聚操。责大臣以巡江, 兼顾五省;责提督以巡海,专顾一省。移江南提督治淮徐,辖陆路:闽浙同 一总督辖境,宜改福建水师提督为闽浙水师提督,以浙江之定海、海门两镇 隶之。浙江提督专辖陆路为正兵,扼险以伺利便,刘永福等皆可罗致为用。 复以水师坐镇珠崖;快船、水雷船出入于越南神投海口,与为联络’等语, 海防、边防自为目前当务之急,亟应统筹全局,因时制宜。必有折冲御侮之 实,始可为长驾远驭之计,该侍讲所陈各节,不为无见,即着李鸿章、左宗 棠、何璟、张树声、彭玉麟等将海防事宜,通盘筹划,会同妥议具奏。” 照上谕指示,又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为疆臣领袖,所以筹议海防, 很自然地责成了李鸿章主持。这一下,便占了先着,他成竹在胸,从容得很, 丢下这件要紧公事,好整以暇地亲自去巡视跸道。因为上年孝贞慈安太后大 葬,慈禧太后病体初愈,不宜长途跋涉,未曾送到山陵,怕今年清明时分, 会去亲祭,所以预先发动民伕,大事整修。 就在巡视中途,李鸿章接到京里的密信,提到“西圣”的动向,说病 势完全康复,已报“万安”,为了打算着意整顿一番,今年皇帝侍奉皇太后 瞻谒孝贞定东陵之举,决定从缓。 慈禧太后要留在京里,亲自处理三年一次的“察典”。 三年一次的考绩,外官叫“大计”,京官叫“京察”。京察之期跟乡试 之年一样,逢子、午、卯、酉举行。这年是光绪八年壬午,各衙门开印以后, 第一件大事就是“注考”、“过堂”,考核属下。部院大臣照例由吏部开单, 奏请亲裁。就在这时候,张佩纶递了“保小捍边”一折以后,鼓其余勇,上 折攻了三个人,一个是吏部尚书万青藜,一个是户部尚书董恂,说他们“声 名平常,年老恋位”,不但“恋职如故,且溺职亦如故”,奏请“照例休致”。 另外一个附片,专劾左都御史童华。 慈禧太后早就想动万、董二人了。所以看到张佩纶的奏折,正中下怀, 万青藜和董恂都丢了官。童华则开缺以侍郎候补,坐降一级。万青藜的遗缺 由李鸿藻以兵部尚书调补。 接到上谕,李鸿章暗暗警惕。一年之间,李鸿藻升协办,调吏部,他 的宦途得意,正表示清流势力的扩张,南派王文韶士望不孚,翁同和正在“养 望”,潘祖荫名士气味太重,看来南不敌北,自己在这两派之间,如何结纳, 作为内援,该当好好有个打算。 这样考虑着,自然而然想到了张佩纶。同时也不免得意。几年来凭借 世交,在张佩纶身上下工夫“烧冷灶”,颇有效验。张之洞巴结李鸿藻,三 日两头上书言事,终于弄到了一个巡抚,张佩纶才具远胜张之洞,如果能培 植他出镇方面,则感恩图报,声气相应,岂不是平添了一条臂膀? 不幸地是,“大先生”李瀚章,从湖北派专差送来一封家书,就养湖广 总督衙门的老母,病势垂危,恐难挽回。这真是晴天一个霹雳,李鸿章忧心 忡忡,觉得必须得有一番布置。 他有个“饭后三百步”的习惯,专有个听差替他计数,数到三百步, 便喊:“够了!”这天一喊,竟未听见,他是想心事想出神了。 想的是他老母的后事。一旦丁忧,必须开缺。弟兄两个都当不成总督, 门下多少人要跟着倒霉,还在其次,只怕平时结下了怨,有人趁机报复。特 别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任内,经手的大事,不知多少?有些未了的事务, 需要弥补,倘或换个不相干的人来,公事公办,翻出老案,会有极大的麻烦。 当然,以自己的地位及朝廷的倚重,必有“夺情”的诏命,照旗人的 规矩,穿孝百日,销假视事,这百日之内,并不开缺,派人署理,便毫无关 系。只是汉人跟旗人不同,而且亦非用兵之时,“墨绖从戎”的说法,全不 适用。所以,唯一之计是立刻奏请开缺,同时保荐继任人选,好替自己弥缝 一切。否则,慈禧太后心血来潮,说不定将左宗棠调补直督,那就非搞得身 败名裂不止。 幸好,淮军将领中,还可以找得到替手,不过还不到可以着手进行的 时候,只能将此人存之于心目之中。眼前先上了折子再说。 奏请开缺侍疾的奏折,自然不会批准,朝命“李鸿章赏假一月,赴湖 北省亲”。正在打点动身,凶信到了,李鸿章随即奏报丁忧。但用不着星夜 奔丧,因为李太夫人死在他长子衙门里,而李鸿章由直隶到武昌,得好几天 的工夫,赶不及“亲视含殓”,就不妨等灵柩从河北盘回安徽时,中道迎护。 事实上他也不能星夜奔丧,疆臣领袖、北洋重镇,何能说走放走?他 料定朝廷必然一而再地慰留,趁此机会正好部署,最要紧的是,得要想法子 将两广总督张树声调到直隶来接自己的事。淮军将领本以刘铭传为首,但“刘 六麻子”早就跟李鸿章不大和睦,所以张树声成了李鸿章嫡系中的“大弟子”。 如果李鸿章开缺,最好由张树声来接任,几乎是北洋文武一致的看法,因此 湖北的凶信一到,立刻就有人向广州报喜信。而且张树声还有个儿子在北京, 当然也早已写信回家,请他父亲准备北上。 果然,朝命不准开缺。等李鸿章上到第三个折子,恭王便向慈禧太后 陈奏,无法强留李鸿章在直督任上,不过北洋大臣是领兵重任,以“墨绖从 戎”之义,李鸿章或许可以留下来。建议派王文韶到天津跟李鸿章当面商量, 如何让他回籍奔丧,而又不致影响北洋防务。 于是王文韶衔命到天津,名为“剀切宣谕慰勉”,要他留任,其实是征 询继任人选。李鸿章答应留任北洋大臣,建议调张树声署理直督。但法国已 派兵到河内,越南局势怕有变化,两广亦须宿将镇守,因而又建议起用曾国 荃为粤督。 这番布置,朝廷认为相当妥帖,依言而行。但如此调动,关键是在北 洋防务,因为李鸿章镇守北洋,所以调淮军出身的张树声为直隶总督,作为 李鸿章的辅佐。而在张树声这方面的人,却看不透这一层,只当李鸿章丁忧 必得开缺,直督调张树声是朝廷找不出适当人选,不得不加倚重,从此大用, 可以继李鸿章而成为北洋的领袖了。 张树声的儿子就坚持这样的看法。他叫张华奎,是个举人,借在京读 书,预备会试为名,为他父亲打探消息,钻营门路。平日很拍清流的马屁。 照李慈铭的说法,清流谐音为“青牛”,李鸿藻是牛头,张佩纶是牛角,专 门用来牴触他人,陈宝琛是青牛肚子,在清流中最扎实。当然还有牛尾、牛 鞭,但都轮不着张华奎,他是所谓“青流靴子”,比起为清流跑腿的“清流 腿”还隔着一层。 为了想“独立门户”,脱去对李鸿章的依傍,张华奎在京里大肆活动, 找了许多“清流腿”酒食征逐,交头接耳地秘密商议,想替他父亲直接打一 条路子出来。 有条“清流腿”,是国子监的博士,名叫刘东青,忽然拍案自赞:“我 有绝妙的一计! 此计得行,岂止为尊大人增重? 直可夺合肥、湘阴的声光。” 张华奎一听这话,先就笑了,连连拱手:“请教,请教!” “翰林四谏,都自负得很,以为有绝大的经济,吴清卿、张香涛都出去 了,强幼樵自然见猎心喜。”刘东青停了一下说:“他年底下摒绝杂务,专拟 谈海防的那个折子,意趣所在,不难明白。如今北洋正在大兴海军,何不奏 请以张幼樵到直隶来帮办水师??。” 话还未完,座客轰然喝采。这一计的确想得很绝,一下子可以收服了 张佩纶。帮办军务,与钦差大臣只差一间,替张佩纶想了这么一个好题目, 他当然要感恩图报。得此有力的“保镖”,直隶总督这个位子就可以坐得稳 了。 “不过,”张华奎问说,“二月里有诏旨,不得奏调翰林。 只怕于功令不符。” “不是奏调,是举荐贤能,有何不可。二月间的诏旨,是为张香涛奏调 编修王文锦而发,举荐张幼樵的情形不同,奏折中不妨声明。请加卿,以示 优异。这完全看措词如何耳!” 张华奎深以为然。但另有人劝他,不可造次,应该先征得张佩纶的同 意。张华奎亦认为说得有理,便托人去探询口气。 张佩纶不置可否。果能帮办直隶水师,赏加三品卿衔,则一转就是巡 抚,亦是一条终南捷径。但这要出自朝廷特旨,张树声算什么东西?由他来 举荐,不是贬低了自己的声价! 在他觉得可笑,可以不作答复。张华奎却误会了,以为是默许的表示。 当时便打密电回广东,张树声尚未接署直督,已先有举荐张佩纶的奏折到京。 折子交到军机,李鸿藻首先表示不满,恭王亦认为张树声此举过于“取 巧”,便即奏明慈禧太后,驳斥不许,说“帮办大员及加赏卿衔,向系出自 特旨,非臣下所得擅请。” 这一下连张佩纶亦碰了一鼻子灰,更坏的是,递折之日,恰有“考差”, 张佩纶因为还有亲属之丧,还有“小功服”在身,不能应考,于是有人说他 不应考是在“候旨”,倒象是张佩纶本人想谋这个差使。 “张某人太冒昧了!”他气得跳脚,“这不是笑话吗?“此风不可长!”陈 宝琛想帮他的忙,为他洗刷,“我要上折子参。” 一参一个准:“张树声擅调近臣,实属冒昧,着交吏部议处。” ※ ※ ※ 李鸿章南下,张树声北上,都是仪从煊赫,却有一个特简的大臣,布 服敝车,行李萧然,悄悄到京上任来了。 但是进京之时,几乎无人识得,等到宫门递折请安,“邸抄”发布行踪, 朝中大小官员却都在谈论。因为阎敬铭也是个传奇人物,有许多传播人口的 故事,在湖北要杀官文的雮童,在山西杀侵吞赈款的知州,都为人所津津乐 道,甚至连慈禧太后亦常提到他。 因此,到京第二天就传旨召见。她还记得胡林翼当年奏保阎敬铭的考 语,说他“气貌不扬而心雄万丈”。也听恭王谈过,阎敬铭未中进士以前, 以举人就“大挑知县”,刚排好班,还不曾自报履历,就有个主挑的亲王, 厉声呵斥:“阎敬铭出去!”因为大挑知县,首先就看相貌,“同”字脸第一, “田”字脸其次,此外脸形象“申”、“甲”、“由”字的,也有入选之望,而 阎敬铭什么都不是,他的脸象个枣核,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而且身不满五尺, 形容实在委琐,怎么样看也不象个官,无怪乎首遭斥逐。 然而慈禧太后却并不以貌取人,对阎敬铭颇有一番温谕,奖许他在山 西办赈,实心任事,是难得的好官。 “都说你善于理财。”她提到特召他入朝的本意,“现在兴办海军,跟德 国订造铁甲船,一只就要一百多万银子,真正有点难乎为继。全靠你在户部 切实整顿。” “是。等臣到了部里再说。” “你在户部待过,想来对户部的积弊,一定很清楚。” “臣道光二十八年散馆,授职户部主事,后来胡林翼奏调臣到湖北。事 隔多年,户部的情形,已经隔膜,不过理财的道理,不论公私都是一样的, 除弊即所以兴利。第一,剔除中饱,第二,节用务实。不过,臣此刻还不敢 说有什么把握,户部的事很难办。” “就因为难办,所以才找你来。我知道你最能破除情面,应兴应革的事 件,你尽管奏报,我总许你就是。” “是!”阎敬铭的声音提高了,“臣尽力去办。” “除了户部的公事以外,有什么得用的人,你也不妨奏保。我知道你很 识人,当初你保丁宝桢,果然很得力。”慈禧太后又说:“如今洋务很要紧, 外头可有好的洋务人才?” “据臣所知,现在徽宁池太广道张荫桓,才大心细,器局开展,是办洋 务的好手。” 提到张荫桓的这个官职,慈禧太后特感亲切,但亦不免伤感,因为她 的父亲惠徵,就是死在徽宁池太广道任上的。至于张荫桓其人,她仿佛记得 前两年慈安太后跟她提过,但只知其名,别的就都不知道了。 “这张荫桓是什么出身?” “他是捐班知县出身。”阎敬铭紧接着说:“是捐班当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笔下极好。 早年在广东家乡,常跟洋人讲求炮台机器之学。在山东亦带过马队, 臣跟丁宝桢都很得他的力。山东的海防,就是张荫桓策划的。” “噢!”慈禧太后深深点头,将张荫桓的名字紧记在心了。 接下来,慈禧太后又问到他的家事。他说他的老家在陕西朝邑,因为 逼近黄河,地势低洼,常有水患,所以迁居山西运城。有三个儿子,老大叫 阎乃兟,同治七年的翰林,现在当编修;老二不仕,守持祖业;老三叫阎乃 竹,已经中了举人。又说家风儒素,儿子都能自立,这一次奉召入京,愿尽 余年,报效国家,只是赋性猖介耿直,料想公事不会顺手。 “不要紧,你只管放手去做。凡事有我。” 有慈禧太后这句话,阎敬铭深为安慰。他淡于名利,这一次本来不想 出山,到京以后也抱着随时可以挂冠的打算,此刻感于慈禧太后的支持,雄 心复起,倒真的想切切实实整顿一番了。 由宫里出来,顺道拜客,回到他长子家,署理户部尚书的王文韶,已 派了司官在那里坐等,请示接事日期。 新官上任要挑好日子,阎敬铭却不作兴那一套,随口答道:“就是明天 好了。” 一般的规矩,到任那天跟堂官相会,揖让升阶,司官捧上奏报视事日 期的折稿,画了诺随即告辞。第二天起分批约见司官,总要十天半个月,熟 悉了部务,方始有公事可办。但阎敬铭也不作兴那一套,到任第一天就要看 帐。 户部跟刑部一样,按省分司,所不同的是户部没有直隶、奉天两司, 刑部的江苏、安徽两司,在户部合而为江南司,所以刑部十七司,户部只有 十四司。司有大小之别,户部山东司管盐法、云南司管漕运、广西司管钱法、 贵州司管关税,合称为“盐、漕、钱、关”四大司。洪杨以后,洋务渐兴, 关税重在洋关,不归贵州司管,钱法则云南铜久已绝运,所以桂、黔两司, 沦为小司。新的四大司,除了山东、云南以外,陕西司兼辖甘肃,而且管理 宗室及京官文武俸禄,各衙门钱粮、各路茶引,福建司兼管顺天直隶的钱粮。 阎敬铭看帐,便从这“山、陕、云、福”四大司的帐目看起。 看帐的样子象大家巨族的总管、总司出纳,一本“旧存、新收、开除、 实在”的“四柱清册”到手,算盘打得飞快,稍有错误,立即指了出来,所 以十四司的钱粮收支,两天的工夫,便已全部看完。 最后要看南北档房的帐了。南档房只管八旗的人丁钱粮,关系不大, 北档房则是户部第一机密重地,为天下财赋的总汇,国家岁入岁出几许?积 存若干?盈亏得失如何?都非问北档房不可。当初为了防范汉人,北档房的 司官,称为“领办”、“总办”,定制只能由满洲及汉军充任。阎敬铭当年在 户部时,对此就大感不满,如今当了本部堂官,一朝权在手,决心先从这顶 要紧的地方,下手革新。 “请福老爷来!” “福老爷”是正红旗人,名叫福松,北档房“掌稿”的司官,被唤请到 堂,一揖以后,站着等候问话。 “部库存银多少?”阎敬铭问。 “董大人移交的时候,部库实存七百三十六万两。” “我问的是今天。”阎敬铭慢条斯理地,拿中指戳戳公案: “此刻。” “还没有算出来。”福松也是慢吞吞地,“因为大人接事太匆促了,司理 赶办不及。” 他自以为是绝好的托词,其实糊涂透顶,库存现银,随时都有实数, 根本不用核算造册。阎敬铭见过不少头脑不清的旗人,无可理喻,便即吩咐: “你把该管的书办找来。” “管库帐的书办,今天告病假。” “总有替他的人吧?” “没有。”福松答得极其干脆。 这一下阎敬铭可真忍不住了,“我跟你说不清楚。”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另外找个人来。” 福松答应一声:“是了。”随手请了个安,动作利落,姿态亦很“边式”。 另外找来的一个领办,是内务府出身的正白旗包衣,名叫龄寿,抱了 一大叠帐簿,来见堂官。问到他的职司,说是管京饷。 阎敬铭知道,他所说的“管京饷”,只管收入,不管支出。 京饷每年数百万,前一年年底规定各省分摊的数目,一开年就报解, 总要到端午前后,才能解清,此刻是五月中旬,正是清结京饷的时候,所以 他点点头说:“很好!我正要问京饷,你把各省报解的实数说给我听听。” “喏!”龄寿将帐簿往前一送:“都在这里。” 这是个比福松更糊涂的人,连做官当差的规矩都不大懂。阎敬铭大为 不满,摇着头说:“我不要看帐,听你告诉我就行了。” “这得现算。”龄寿答道,“等司官拿回去算好了,再来回话。” “不,不!”阎敬铭指着一旁的坐位说:“你就在这里算。” “回大人的话,”龄寿嗫嚅着说:“司官打不来算盘。” 阎敬铭大摇其头:“越来越不成话了!”他沉下脸来说: “你回去听参。” 龄寿面如死灰,环视同僚,意在乞援。可是,阎敬铭的脾气跟作风, 不但早就听说,而且此刻已当面领教,谁也不敢自找没趣代他求情,所以都 装作未看见。 龄寿抱牍下堂,告病假的书办却赶到了,仍由福松领了上来,说是:“大 人有话,请尽管问他,他最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张金华。” “你年纪不小了。”阎敬铭问道,“在部里多少年了?” “大人由翰林院分发到部,小的就在部里当差了,算起来是三十六年。” “喔,你的精神倒不坏。”阎敬铭问道:“你有几个儿子?” “小的没有儿子,只有一个胞侄。” 阎敬铭记在心里。书办是世袭的差使,没有儿子,将来就不能承袭。 记住了,免得将来有冒名顶替的情事。 “你今年多大?” “小的今年六十八。”张金华答说。 “望七之年,也该回家纳福了。” 这是示意这个书办该告退了。张金华倒也不在乎这位尚书,响亮地答 道:“小的到了效不得力的时候,自然禀明司官,回家吃老米饭。” 听他当面顶撞堂官,旁边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阎敬铭自然不会理他 这话,只问公事,“说部库存银多少,只有你知道。说吧!” 他说了一大串数目,董恂移交多少;新收多少;开支多少;现存多少。 熟极而流,几乎听不清楚。但越是如此,阎敬铭越不以为然,百凡庶政所恃 的国家财用,竟只有胥吏能知其详,实在太不象话了。 因此,他到部的第一件兴革之事,就是整顿北档房,奏折上说:“满员 多不谙筹算,事权半委胥吏,故吏权日张,而财政愈棼,欲为根本清厘之计, 凡南北档房及三库等处,非参用满员不可。” “三库”是银库、缎匹库、颜料库。最重要的当然是银库,特设管库大 臣,派户部侍郎兼任。三库的弊端,阎敬铭是早就知道的,他的第二件兴革 之事,就是想革除三库之弊,所以下令查库。 查库之日,有特选的司官跟着,其中有两个都姓李,亦都是翰林出身, 一个叫李用清,丁忧起复,从原籍山西平定州进京,背着个小铺盖卷,徒步 三千余里,不雇一车一骑,京里诧为千古未有的奇事,公送他一个外号叫“天 下俭”。 另一个李嘉乐较为逊色,名为“一国俭”,他不如李用清的是,做了官 居然常唤剃头挑子来替他剃头。剃完,亲手付予剃头匠二十个小钱。自觉出 手已很大方了。 有一次他问他的听差:“剃头的应该很高兴吧?我每次都给他二十 文。” 听差的据实答道:“外面剃头,最少也得四十文,何况是做官人家?剃 头的每次都要吵,我只好再垫二十文,才把他打发走。” 李用清大怒:“我在家乡偶尔叫人剃头,每次只要十二个钱,现在给他 二十个已经多了,他居然还不知足,你也居然就添了给他,真正岂有此理! 好了,从此以后我不请教剃头的,连二十文都可以省下。” 果然,言出必行,从此以后,李嘉乐不再请教剃头匠。要剃头由他太 太动手,剪得参差不齐,怪模怪样,惹多少人在背后当笑话讲。 但阎敬铭却很欣赏,以为做官必从一个“俭”字着手,才能“无欲则 刚”,做个晚节不改,始终如一的清官。为此特别重视两李,带着他们一起 去查库。 户部三库在三处地方,颜料库在西安门内;缎匹库在东安门内;银库 又称大库,则在户部衙门的后身的东北角。查库先从远处的颜料库查起。 颜料库是个杂库,包罗万象,无奇不有。掌管国家度支的户部,何以 会有这样一座库房?谁也不知道。有人猜测,户部有此物库,大致起于明朝 万历年间征收矿税之时。矿税苟扰遍天下,民间名产珍物,输往京师,终年 络绎于途,奇珍异宝,收入大内,常用的物料,归工部及户部存贮,才设了 这样一座颜料库。 在清朝,各省贡品,名目繁多,内务府认为无甚用处,容纳不了的, 亦都归于户部。日积月累,用之不竭,随意堆积在库房里,但是帐目却是分 门别类,异常清楚的。 阎敬铭早年当司官的时候,奉派查过颜料库,知道这座库是无法查的, 同时他要整顿的也不是这一库。不过表面上决不能放松,所以虽无法查也要 查。到了库中坐定,拿料帐来看,逐日有记,逐月有结,毫无毛病。便派李 嘉乐入库,实地查察。 一进了库房,他愣住了,在门口踌躇又踌躇,提起了一只脚,竟不能 踏下去,因为满地的檀香、黄蜡、石绿、朱砂,五色粲然,积成厚厚的一层, 无可下脚。 “李老爷,请啊!”库吏催促着。 “怎么不收好?堆得满地!” “向来这样的。”库吏答道:“我同治三年到库里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这样子叫人怎么走路?” 库吏大为诧异,“就是这样子走嘛!”库吏毫不迟疑地举步踏了进去, 踩得那些物料“嘎吱、嘎吱”地响。 李嘉乐心疼不已,但也只好跟着他举步。走到中间一看,四周摆满了 尘封的木架子,阳光从天窗里漏下来成为一条光柱,其中飞舞着亿万灰尘, 看上去象是金屑。 他有无从措手之苦,同时也困惑异常,不知一年两次查库,何以还会 这样子的杂乱无章?想了一会,只有请教库吏: “别人是怎么查的?” “李老爷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 “李老爷,”库史指着地下说:“东西都在这里,一草一木没有人敢动, 只要屋顶不漏,门窗严紧,就不要紧了。” 听这一说,李嘉乐才明白,原来查库就是来看看屋顶门窗。如果都是 这样奉行故事,那里谈得到整顿?自己特蒙阎尚书识拔,委派查库,可不能 跟别人那样敷衍了事。 但是,一片混杂,实在无从措手,看了又看,发觉有一样东西好查,“那 是纸张?”他指着堆积如墙,已泛成黄灰色的白纸问。 “是。是宣纸。” “点点数看。”李嘉乐翻出帐来念道:“‘五尺夹贡总计十八万五千七百二 十一张’,就查这“五尺夹贡’。”说着走过去要动手。“动不得!”库吏大声 警告:“里面有蛇!” 李嘉乐不信,伸手掀开一角,是想看看可是真的夹贡,还是被掉了包? 那些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陈旧宣纸,几已粘在一起,数量既多,压力 亦大,一时那里掀得起。李嘉乐是喜欢蛮干的性子,一只手不行,加上另一 只手,使劲攀着纸角,往上一推。 只见一条四五尺长,黑章白文的蛇,从纸堆后面钻了出来,游走无声, 李嘉乐直到临近才发现,大叫一声,连连倒退,吓得面如土色。 库吏急忙上前将他扶住,四只眼都盯着那条蛇,从纸堆上蜿蜒而下, 钻入杂物堆中,无影无踪。 “李老爷,你也真是!”库吏大为埋怨,“跟你说动不得,你老偏不信, 现在怎么样?” “我只以为你说笑话吓我,那知道真的有蛇!” “蛇多着呢!天这样热,它本来就想游出来凉快、凉快,那经得住你老 再这么一折腾?如今坏了,蛇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步步都得小心。” 听他这一说,李嘉乐便觉得那双脚发麻,深怕一举步就踩在蛇身上, 钉在原处,动弹不得。 “快走吧!”库吏拉着他一阵风似地找到了门口,却又问道:“李老爷, 怎么样?” 这是取进止的意思,李嘉乐摇摇头说:“不查了!” “是!”库吏加重语气说:“查过了!” 他说“查过了”,就只好说是“查过了”,不然无法交差。好在阎敬铭 深知积弊,意不在此,他的想法是要仔细核查帐簿,看各省的贡品,有没有 可以减少甚至裁减的,所以只关照李嘉乐将一本“料帐总册”带走。 接下来是查缎匹库。公家缎匹沿袭明朝的制度,由江宁、苏州、杭州 三个织造衙门,负责供应,一共分为三等,第一等专供“御用”;第二等称 为“上用”,质料较次;第三等专供赏赐之用,就叫“赏用”,质料更次。 “御用”和“上用”的珍品,存贮内务府缎库。户部缎匹库只储“赏用” 缎匹,数量极多,查不胜查,照例分派十几名司官,虚应故事。库中有楼, 楼板上的灰尘,照规矩不准打扫,积土太厚,无法下足,就铺一张芦席在上 面。两百年来,不知道铺了多少层,所以一踩上去象踩在棉花堆上,而且一 踩就扬起一团灰,沾得满身都是,所以查缎匹库是桩苦差使。 李用清却不以为苦,精神抖擞地上了楼,扬目四顾,只见木架子高可 及顶,上面堆满了一捆捆的缎匹,不知如何措手,便有些踌躇了。 “李老爷,”库吏看他是外行,加以指点:“缎匹是少不了的,向来只不 过抽查点数。” “好!抽查。”李用清有了计较,手往上指,用很威严的声音说:“你替 我把最上面那一捆枣儿红的,取下来。” 库吏一愣,看李用清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料知说不进话去, 便转身取了梯子来,爬上去费了好大的劲,将李用清所要的那一捆取到,双 手举起,使劲往下一扔,陈年积土,象火药爆炸似的,往上直冲,将李用清 没头没脑地笼罩在内。 时逢盛暑,汗流浃背,这一阵灰土飞上头脸,立刻为汗水沾住,面目 黧黑,象个煤炭铺的伙计了。 李用清大怒,但是发不出脾气,只巴望这一捆缎匹中,数目不符,捏 住把柄,便好处治那库吏。但是,解开来照标签所载的数目一数,应该是十 四匹,一匹不少。 这一来哑巴亏吃定了,跟李嘉乐谈起来,同病相怜,嗟咨不绝。 “老前辈,”李用清跟比他早一科的李嘉乐说:“蠢吏可恶!有意恶作剧, 打算着吓倒司官,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辈偏要认顶,倒看看到底谁强得 过谁?” “说得是!我们受阎丹老的知遇识拔,必得帮他切实整顿一番,颜料、 缎匹两库,不是上头着眼之处,马上要查银库了,一定要捉它一两个弊端出 来。” “查弊必先知弊。银库的弊端甚多,先要请教请教内行才好。” 两人商量的结果,决定合请一个客,请在衙门附近的一处“大酒缸”。 间壁就是月盛斋,五香酱羊肉名驰九城,买了一大包款客。客人是户部的一 个苏拉,名叫张福,伺候过十几位尚书,见多识广,部中大小积弊,无不明 白。 “银库,照例书办是不能进去的,只有库兵可以入库。”张福举杯在手, 慢吞吞地说:“库兵规定十二名,三年一挑,挑到那天去应点,要请十来个 保镖护送??。” “慢点,老张!”李用清打断他的话说,“这是为什么?” “为了怕绑票,”张福解释库兵何以应点之日要防被掳:“入选库兵有正 选,有备选,正选应点不到,马上由备选补上,所以绑他只要绑一个时辰, 应点时辰一过,煮熟了的鸭子飞走,放了他也就没用了。” “这样看起来,库兵的身价不得了。” “是啊!补上一个名字,总要花到一万银子,应点不到,往后的好处不 说,起码一万银子就算扔了在水里。” “那么,”李嘉乐问,“库兵入库,到底有点什么好处?说偷银子是藏在 谷道里面,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张福问道:“外省解银到部,怎么样入库? 李老爷见过没有?” “没有。你细细说来我们听。” “外省解银,每一万两解费六十两,这归管库司官跟书办分,库兵是没 分的。库兵的好处,就是搬银子入库的当儿偷银子。进库的时候,衣服都要 脱光,库里另有衣服,不过,这一身衣服也不能穿出库。光身进去,光身出 来,寒冬腊月也就这个样,所以库兵非精壮的小伙子不能干。这还有个道理, 小伙子中气足,提得住气,如果年纪一大,提不住气,就补上名字也没用。” “这又是什么道理?”李用清问。 “就是这位李老爷说的,”张福指着李嘉乐答道,“为的是能在谷道里藏 银子。本事最好的,一次可以藏十两一个的银锞子八个。” 这不是骇人听闻之事?但张福言之凿凿,说在东四牌楼有一新药铺, 专有一种要有门路的人才能买得到的药,服下能使谷道交骨松开。偷银的方 法是用猪网油卷银锞塞入谷道,不过即令年轻力壮,提气支持,亦至多只能 容纳半点钟的工夫。 “这个法子在内库就用不着了,内库多是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那里也 偷藏不下,所以内库库兵,入库用不着脱光衣服。” 这一说,是个反证,李嘉乐点点头又问:“还有什么偷银的法子?” “冬天要当心,有个换茶壶的法子。库里的空茶壶拿出来,照例揭开盖 子,往下一倒,表明没有东西在里头,冬天就两样了,茶水冰冻,拿银锞子 冻在里面,就倒也倒不出来。” “说破了不值钱。”李用清觉得这顿大酒缸请得不冤,“真正不经一事, 不长一智。” 然而细想一想,总觉得有些荒诞不经,所以事后又去请教部里的老司 官,“谷道藏银,事诚有之。”那老司官笑道,“不过说得太玄了。两位请想, 十二名库兵,每人偷银八十两,一次就是九百六十两,解饷入库之日,库兵 进出好几次,这要偷漏多少?年深日久,不都偷完了吗?” 虽是以常理度测,却足以破惑。但库兵裸体入库,这个规矩历数百年 不改,总有道理在内。二李都觉得虽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决定去看个明 白。 一看果然,库兵进出,无不赤身露体。出库还有一番很特别的交代: 跨过一条长凳,双手向上一拍,口中喊道:“出来!”表示股间、肋下、口中 都不曾夹带库藏。 “能抓住他们验一验吗?”李嘉乐问。 “不能!”李用清摇摇头。 李嘉乐废然而叹:“看起来,就是有弊也无法查了。” 而阎敬铭却查出来一项极大的弊端。其实也不用查,弊端已摆在那里, 只看有没有决心整顿而已。 查银库那天,阎敬铭找管库的郎中姚觐元来问:“掌天平的是谁?” “是书办史松泉。” “领我去看天平。” 领到出纳之处,只见史松泉一身服饰,异常华贵,阎敬铭先就大为不 悦。正在提倡俭朴节用的他,认为史松泉逾越体制,败坏风气,而看他的服 用,钱从那里来,更不可不问。 “你这一身衣服很漂亮啊!”他斜睨着大小眼,冷冷地问。 “回大人的话,”史松泉答道:“都是旧衣服。” “砝码是旧的不是?拿来我看!” 银库有好几架天平,大大小小的砝码不少,等取到了,阎敬铭却不看, 只吩咐包好。 “送到工部去检验。”他对李嘉乐说,“你亲自送去,面见工部堂官,说 我重重拜托,即时检验,立等结果。” 李嘉乐奉命唯谨,带着从人,捧着砝码,直奔工部,请见堂官。正好 翁同和在部里,他的侄子翁曾源是李嘉乐这一榜的状元,世交原就熟识,区 区小事,做“老世叔”的当然照办。立时找了制造库的司官来,一检验之下, 大小砝码,有重有轻,符合标准的,十不得一。 回到户部复命,阎敬铭还在坐等,将检验过的砝码,逐一清查了上面 的记载着的轻重不等的差额,接着便传召待命的银库郎中姚觐元。 “你看!”他指着砝码问道,“你怎么说?” 姚觐元早就知道有此结果,何用看得?“回大人的话,”他说,“银库 重进轻出,向来如此。咸丰以后,库里存银,大为减少,也要存到七百万至 九百万。偷窃之事,在所不免,一两百年,不靠重进轻出来弥补,难道倒请 堂上大人分赔不成?” “你倒还振振有词?”阎敬铭说,“照你的说法,重进轻出,是为了弥补 偷漏,完全为公,然则你倒说给我听听,重进轻出是什么个规矩?进,每两 银子加重多少;出,每两银子减轻多少?不能借弥补为名,漫无稽考,你拿 帐来给我瞧瞧!” “这那里会有帐?” “原来没有帐?”阎敬铭说,“那将是混帐!”他吩咐“当月处”值班的 司官,“将史松泉拿交刑部。” 史松泉就在堂下,听得这话,便想开溜,无奈从阎敬铭到部,雷厉风 行,毫无瞻顾,当差的大小官员懔然在心,当然容不得史松泉脱逃,一把抓 住,立即备文咨送刑部讯办。 “我久闻你把持公事,劣迹多端,你今天就移交了公事,在家听参。”阎 敬铭对姚觐元说,“这对你已经算是客气了!你心里要明白。” 这是警告姚觐元不必去钻营门路,希冀脱罪。解职的官员,与平民无 异,如果不知趣,不听话,随时可以步史松泉的后尘,吃上官司。 姚觐元识得利害,乖乖移交了公事,在家听参。 五二 就为的阎敬铭整顿积弊,户部的许多黑幕,逐渐被掀了起来,最骇人 听闻的是以户部侍郎署理尚书的王文韶和另一名军机大臣,牵涉在一桩报销 案内,传闻纳了巨贿。 这桩报销案,属于边远省分的云南。向来军费报销,是户部司官与书 办的生财大道。云南的报销案在上年年底就已经发动,派出粮道崔尊彝和永 昌府潘英军,携带巨资,来京打点。走的是太常寺正卿周瑞清的路了。 周瑞清是军机章京,为他向王文韶、景廉游说。时机甚巧,“董太师” 为张佩纶一道弹章,在京察案中刷了下来,王文韶署理部务,大权在握,足 可了事。但户部书办要十三万银子,讲价讲不下来的当儿,阎敬铭快将到京, 怕他不受赂遗,公事公办,所以户部书办让步,以八万两银子了结。 凡是军费报销案子,虽由户部主管司承办,但一定要知会兵部和工部, 牵涉既广,难包内幕不会泄露,倘或说了无用,则徒然结怨,不过私下诽薄 叹息而已。如今阎敬铭大刀阔斧在整顿,便有热心的人揭露弊端。消息传到 御史陈启泰耳中,多方打听,人言凿凿,便上了一道奏折,指参周瑞清,而 且说明存银处所,语气中也关连到户部堂官,自然不能不办。 但是,查办的谕旨,十分简单,只说: “御史陈启泰奏:太常寺卿周瑞清包揽云南报销,经该省粮道崔尊彝, 永昌府知府潘英章来京汇兑银两,贿托关说等语,着派麟书、潘祖荫确切查 明,据实具奏。” 不提王文韶和景廉,同时只指派刑部满汉两尚书查办,知道内幕的人 心里有数,王文韶和景廉是军机大臣,当然要先作回护之计,所以只当作通 常弊案,轻描淡写。清流中人,虽然宝廷和陈宝琛已放了福建和江西的乡试 考官,去掉了两枝健笔,但张佩纶、邓承修,以及后起之秀的盛昱,都在京 内,大为不满,私下表示,倘或刑部不能秉公查办,就连麟书和潘祖荫一起 参。 麟书听得这话,大起恐慌,潘祖荫却相当沉着,抱定按部就班、公事 公办的宗旨,首先就指派司官去打听云南粮道崔尊彝和永昌府知府潘英章的 下落。 这要找吏部,因为崔尊彝和潘英章都是升了官进京引见的,潘英章是 在上年九月里到京的,引见过后,十月中旬“验放”,过了两个月领到“部 照”,应该早就回云南永昌府上任去了。 崔尊彝原来是个补道,分发云南,派充“善后局总办”,也就是云南军 务的后路粮台,军费报销正该由他主办。他是这年春天放的粮道,进京引见 以后,六月初十“验放”,十二天以后就领到了“部照”,却不回云南到任, 请假回安徽原籍扫墓。 “这就有毛病了。”麟书对潘祖荫说,“阎丹翁是五月里到任的,不久就 有云南报销案的传闻。崔尊彝是案内主角,十二天拿到部照,快得出奇,且 又请假回籍,这明明是听得风声不妙,有意避开。” “这话不错。不过,我们该按规矩办,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回籍也好, 赴任也好,只要案子里要传他,尽可行文该管省分办理,这不必担心,现在 要防商人逃走,先动手要紧。” 于是即时知会步车统领衙门,去抓两个人,一个顺天祥汇兑庄的掌柜 王敬臣,一个是乾盛亨汇兑局的掌柜阎时灿,因为陈启泰的原折中说:崔尊 彝和潘英章“汇兑银两”,就是由云南汇到这两处地方,而且存贮备用的。 王敬臣和阎时灿已经得到消息,虽感惊慌,却并未逃走,因为一逃便 是“畏罪”,再也分辩不清,所以等官差一到,泰然跟随而去。 带到刑部衙门,由秋审处的司官审问,因为是传讯证人,所以便衣谈 话。先带王敬臣,供称是云南弥勒县人,到京已经五年,在打磨厂开设顺天 祥汇兑庄,专做京城与云贵两省的汇兑生意。 “云南善后局崔总办,有没有从昆明汇款到你那里?” “不知道。”王敬臣答道,“小号向来照同行的规矩,认票不认人。” “永昌府潘知府,拿票子到你那里兑过银子没有?” “有的。” “什么时候?”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陆续取用,不止一次。” “一共几次,总数多少?” “总数大概六万多银子,一共几次记不得,小号有帐好查的。” “你开个单子来。” 王敬臣退了下去开单子。趁这空隙提阎时灿,他是山西票号发源地的 平遥县人,在巾帽胡同开设乾盛亨汇兑局。 问他的话跟问王敬臣的相同,一样也开了单子,由昆明汇来的银子, 每处都是六万七千两,但崔尊彝另外在顺天祥借用了两万八千两。 “这样看起来,你跟崔总办是有交情的。”秋审处司官抓住这一点追问。 “崔总办在云南多年,署理过藩台,虽没有交情,名气是知道的。”王敬 臣又说,“他借银自然有保人,小号不怕他少。” “保人是谁?” “就是永昌府潘知府。” “那么,你怎么又相信潘知府呢?” “回老爷的话。”王敬臣答道,“潘知府是现任知府,‘放京债’的当然相 信。” “好,我再问你,崔总办、潘知府在你铺子里取了银子,作什么用?” “那就不知道了。” 问到阎时灿,也是这样回答。京里的汇兑庄及票号,都结交官场,凡 有外官来京打点,都由他们牵线过付,崔、潘二人的银子作何用途,决无不 知之理,只是他们要推诿,无奈其何。唯有交保饬回。 这下一步,刑部六堂官的意见不同,有的主张正本清源,先传崔尊彝、 潘英章到案,弄明白了案情再说,有的却以为不妨请旨令饬周瑞清先递“亲 供”。 商量结果,让周瑞清先递“亲供”,有许多不妥,第一,片面之词,碍 难凭信;第二,周瑞清是军机章京,案情未明了以前,不宜将军机处的人牵 涉在内。因此决定奏请饬下云南及安徽的督抚,饬令潘英章,崔尊彝“迅速 来京,赴部听候质讯。” 上谕照准,而且对太常寺卿周瑞清作了处置:“着听候查办,毋庸在军 机章京上行走。” 周瑞清被撤出军机,“听候查办”,而且用的是明发上谕,可见得慈禧 太后对这一案的态度,是要秉公办理,不问周瑞清有何背景。因而便颇有人 为王文韶担心。 于是关于京朝大老明争暗斗的流言,传说甚盛,有人说,这是李鸿藻 所领导的北派,对继承沈桂芬衣钵,在南派最得意的王文韶的打击;有人说, 董恂丢官,疑心是王文韶想夺他的户部尚书,所以指使他的会试门生陈启泰 报复。说法不一,而都对王文韶不利。 人言如此,天象偏偏又示警了。去年见于西北的扫帚星,中秋前后再 度见于东南,照例下诏修省,而亦必有言官论述时事,箭头自然而然地又指 向王文韶和景廉。 有个湖北人叫洪良品,是陈启泰的同年,官居江西道御史,上了一个 奏折,引叙史实,说星变皆出于政失,所以古代遇有灾异,往往罢免宰辅, 因为燮理阴阳,咎不容辞。现在皇太后垂帘听政,皇帝冲龄典学,国事所赖, 全在军机大臣,接下来就提到云南报销案: “臣续有风闻,为陈启泰所未及言者。近日外问哄传,云南报销,户部 索贿银十三万两;嗣因阎敬铭将到,恐其持正驳诘,始以八万金了事,景廉、 王文韶均受赂遗巨万,余皆按股朋分,物议沸腾,众口一词,不独臣一人闻 之,通国皆知之。盖事经败露,众目难掩,遂致传说纷纭。臣窃思奏销关度 支大计,数十年积弊相仍,全赖主计之臣整顿,以挽积习。 景廉久经军务,王文韶历任封圻,皆深知此中情弊者,使其毫无所染, 何难秉公稽核,立破其奸?乃甘心受其贿赂,为之掩饰弥缝。以主持国计之 人,先为罔利营私之举,何以责夫贪吏之藉势侵渔;蠢胥之乘机勒索者也?” 因此,洪良品“请旨立赐罢斥”景廉、王文韶,或者“照周瑞清例, 撤出军机,一并听候查办。”最后还发了一段议论:“夫天道无常,人事有凭, 前日之枢垣用倭仁、文祥而大难可平,今日之枢垣,用景廉、王文韶而灾眚 屡见,感应之机,捷如影响。” 这道奏折,虽只攻的是景廉与王文韶,但恭王、宝鋆和李鸿藻看了, 心里都很难过。从前大难之平归功于文祥,今日天象示警,又应在景廉和王 文韶身上,仿佛其余的军机大臣中都尸位素餐,庸庸碌碌,无功无过之可言, 岂非渺视。 这使得景廉与王文韶更为不安,唯有表示请求解职听勘。官样文章照 例要这样做,其实希望大事化小,最好驳掉洪良品的奏折,来个“应毋庸议”, 无奈这话说不出口,就能出口,恭王亦未见得肯支持,倒不如放漂亮些。 “这件事很奇怪啊!”慈禧太后似乎也很难过,“重臣名节所关,想来洪 良品也不敢随便冤枉人!” 这竟是洪良品的“先入之言”,已为慈禧太后所听信。景廉的颜色就有 些变了,不过王文韶有练就的一套功夫,能够听如不闻,毫无表情。 恭王也觉得话锋不妙,更不敢为景、王二人剖白,只顺着她的话答道: “皇太后圣明,重臣名节甚重,象这类事件,总要有确实证据。御史虽可以 闻风言事,亦得有个分寸,得着风就是雨,随意侮蔑大臣,这个风气决不可 长。” “当然,凡事要凭证据。你们找洪良品来问一问,问清楚了再说。” “是!”恭王略一踌躇,决定为整个军机处避嫌疑,“臣请旨,可否另派 王公大臣,饬传洪良品询问明白。” “可以。派惇王好了。”慈禧太后又说:“翁同和为人也还公正,让他在 一起问。” 于是即时拟旨明发,说是“事为朝廷体制,重臣名节所关,谅洪良品 不敢以无据之词,率行入奏。着派惇亲王、翁同和饬传该御史详加询问,务 得确实凭据,即行复奏。” 这是个令人震动的消息。参劾军机大臣的事,不是没有,但无非失职、 徇情之类,象这样公然指控“受贿巨万”,而且请求“立赐罢斥”的情事, 是上百年所未有的,因而有人预感着将会发生政潮。 在翁同和,当然不希望如此。王文韶到底是南派的重镇,如果他垮下 来,应补的军机大臣,不出他跟潘祖荫,论慈眷,潘祖荫不及他,但论资望 人缘,他未见得胜过潘祖荫,所以将来鹿死谁手还很难说。既然如此,一动 不如一静,能够保住王文韶,卖给他一个大大的人情,最为上策。 打定了这个主意,先托人去抄洪良品的“折底”,静等惇王发动。惇王 到第二天早晨才来跟他接头,约定下一天的中午,在宗人府传洪良品问话。 本来应该遵旨立刻办理的,翁同和有意以书房功课为推托,将时间延后,好 让王文韶和景廉有辰光去作釜底抽薪的挽回之计。 事实上行文也得费一番工夫,因为是奉旨传讯,等于慈禧太后亲自诘 问,所以由侍卫处办公事,通知都察院,转知洪良品应讯。 洪良品早就有准备了,写好一个“说帖”,到时候赴宗人府报到。惇王 和翁同和相当客气,首先作揖,延请落座。 “想来已经看见明发了?”惇王首先开口。 “是的。”洪良品探手入怀,取出说帖递了过去。 惇王接了过来,只见说帖上写:“江西道监察御史洪良品谨呈”。翻开 里页,匆匆看了一遍,随手交给翁同和。 翁同和从头细看,与折底无甚区别,觉得都是空泛的指责,并无确实 证据,不由得就说:“未免太空了。” “御史闻风言事,既有所闻,不敢不奏。”洪良品凛然回答。 “大臣受贿,不会亲自跟行贿的人打交道。”翁同和问道: “什么人过付,在什么地方交纳?足下总知道吧?” “不知道。”洪良品大摇其头,带着些不以此一问为然的神情,“这样的 事,岂有不怕御史知道之理?当然私相授受,非外人所能得见。” “既然外人无法得见,又何从辨其真假?” “物议如此。也许是局中人自己泄露出来的。” “所谓的物议,究竟是那些人在传说,你亦不妨指几个人,作为证据。” 洪良品又大摇其头:“万口同声,无从确指。” “我倒要请教,”惇王问道,“此外还有什么证据?” “没有。” “就是听人所说?” “是。”洪良品答道:“我的话都在说帖里面,请王爷垂察。” 再问也无用了,送客出门。惇王跟翁同和就在宗人府商议复奏,自然 是据实而言,同时将洪良品原送的说帖,一起送了上去。 下一天清流在松筠庵集会,预备支援陈启泰和洪良品。座间传阅洪良 品的说帖,无不盛赞,只为想先睹为快的人太多,所以清流中后起之秀的盛 昱,自告奋勇,高声诵读: “窃维贿赂之事,踪迹诡秘,良品不在事中,自无从得其底蕴。但此案 户部索贿累累,现经刑部取有乾盛亨、天顺祥帐簿确据,前御史陈启泰奏: 崔尊彝、潘英章交通周瑞清贿托关说,外间喧传,贿托者,即贿托景廉、王 文韶也;关说者,即向景廉、王文韶关说也。巷议街谈,万口如一,是贿托 之实据,当问之崔尊彝、潘英章;关说之实据,当问之周瑞清。 然则景廉、王文韶受贿非无据也,崔尊彝、潘英章即其据;良品非无 据而率奏也,人人所言即其据。以枢臣而大招物议,是谓负恩;闻人言而不 以奏闻,是谓溺职,且御史例以风闻言事,使天变不言,人言亦不言,亦安 用此尸素御史为耶?良品与景廉、王文韶素无往来,亦无嫌怨,使非因物议 沸腾,何敢无端诬蔑?实见时事艰难,天象如此示变,人言如此确凿,故不 能不据实以奏。” 读到这里,只见有人奔了进来,手里高扬一张纸,大声说道:“上谕下 来了!” 此人是国子监的一个博士,姓刘,亦算是一条“清流腿”,他排闼直入, 径自去到邓承修面前,将邸抄递了给他。 “‘此案必须崔尊彝、潘英章到案,与周瑞清及户部承办司员,并书吏、 号商等当面质对,庶案情虚实,不难立见。’”邓承修念到这里,以手加额闭 着眼说了两个字:“痛快!” “这还不能算痛快,且不免遗憾。”张佩纶大声说道,“景、王二人,何 可相提并论?” “公意云何?”盛昱问说。 “景秋坪情有可原,王夔石万不可再容。” 这两句话,出于清流之口,特别是出于张佩纶之口,差不多就算定评, 也注定了他们的官运。邓承修瞿然而起,带些歉意地说:“我又要出手了。” 于是就在松筠庵中,专有陈设笔砚,供清流草谏章搏击的余屋,邓承 修文不加点地拟好折底,邀了张佩纶和盛昱来商量。 奏折的第一段是怀疑刑部未必能遵谕旨,彻底根究,因为象这样的暧 昧营私之举,不是经手过付的人,不可能握有确实证据,即令有确实证据, 亦非严刑逼供,不肯吐实。何况被参的王文韶,仍在军机,仍是户部的堂官, 纵使刑部堂官公事公办,无所回护,而司官为了将来的祸福,可能不敢得罪 王文韶,潜通声气,预为消弭。再说,崔尊彝、潘英章虽奉严旨催传到案, 但辗转费时,何弊不生? “入手便探骊得珠了!”张佩纶表示满意,关键就在“被参之王文韶未解 枢柄”这一句上。换句话说,如果要根究,非先叫王文韶退出军机,消除刑 部司官的顾虑不可。 “你看第二段!”邓承修矜持地微笑着,显见得第二段是他的得意之笔。 看不到几行,张佩纶脱口赞了一声“好”,接着,摇头摆尾地念出声来: “臣窃谓进退大臣与胥吏有别,胥吏必赃证俱确,始可按治,大臣当以 素行而定其品评,朝廷即当以贤否而严其黜陟。” “这是有所本的。”邓承修笑道,“记不记得曾侯论何桂清的话。” 这一说,张佩纶和盛昱都想起来了。当初两江总督何桂清失陷苏常, 革职拿问,照律定了死罪,公卿督抚,交章论救,为他脱罪的一个借口是, 何桂清弃地出于僚属的请求。朝廷左右为难,特为密旨咨询曾国藩,他的答 奏是封疆大吏,行止进退,应当自有主宰,不当取决于僚属。这个说法,成 为定评,何桂清终于伏法于菜市口,邓承修这句“大臣当以素行定其品评” 就是套用了曾国藩的原意。 “话虽如此,涵义更深一层。”张佩纶说,“我辈搏击当奉此为圭臬。” “此所以景秋坪可恕。再往下看吧!” 提到景廉,邓承修说他“素称谨饬,不应晚节而顿更。但此案事阅两 年,赃逾巨万,堂司书吏,尽饱贪囊,景廉总司会计,未能事先举发,纵非 受贿,难免瞻徇,或者以其瞻徇,遂指为受贿,亦未可知。” “这又未免开脱太过了。” “就这样吧!”盛昱为景廉乞情,“勿过伤孝子之心。” 这是指景廉的儿子治麟,光绪三年的翰林,颇有孝友的声名,张佩纶 跟他虽无往来,却很敬重其人,所以听盛昱这一说,就不开口了。 再往下看,邓承修的笔锋横扫,简直剥了王文韶的皮,说他当户部司 官时,就以奔竞出名,后来放到湖北当道员,“亲开钱铺,黩货营私。” “这是要实据的。”张佩纶问道,“确有其事否?” “自然有。王家的钱庄开在汉口,你去问浙江的京官,何人不知?” “那就是了。”张佩纶便往下念:“及跻枢要,力小任重,不恤人言;贪 秽之声,流闻道路。议者谓:前大学士沈桂芬履行清洁,惟援引王文韶以负 朝廷,实为知人之累。众口佥同,此天下之言,非臣一人所能捏饰,方今人 才杂糅,吏事滋蠹,纪纲堕坏,贿赂公行,天变于上,人怨于下;挽回之术, 惟在任人,治乱之机,间不容发,若王文韶者,才不足以济奸,而贪可以误 国。” “好一个‘才不足以济奸,贪可以误国!’”盛昱插进去发议论,“这是对 王某的定评,亦是对吏治的针砭,然而亦不能独责王某,领枢廷者岂得辞其 咎?” “是的。”邓承修深以为然,“这点意思很可以叙进去。”说着,就要提笔 添改。 “不必!”张佩纶劝阻,“恭王最近便血,病势不轻,勿为过情之举。” 邓承修接纳了劝告,同时也接纳了张佩纶的意见,特为添上一段:“乞 特召一二亲信大臣,询以王文韶素行若何?令其激发天良,据实上对。如臣 言不诬,乞即将王文韶先行罢斥,使朋比者失其护符,讯办者无所顾忌,天 下之人知朝廷有除奸剔弊之意,庶此案有水落石出之时。如臣言不实,则甘 伏讪上之罪。” 斟酌停当,由盛昱代为抄缮。诸事皆毕,时已入暮。外面“清流腿” 和“清流靴子”都还未散,一见他们三个人,立刻趋陪左右,旁敲侧击地探 问。这三个人只矜持地微笑着,显得神秘而严重。最后,张佩纶才说了句: “铁翁有封事。大家明天看邸抄吧!” 邓承修号铁香,人称“铁汉”,凡有搏击,毫不容情。这一道奏折,可 以猜想得到,必为王文韶而发,更可以预料得到,词气必不如洪良品那样缓 和。加以这一天夜里,刑部会同步军统领衙门,大捉户部书吏,益见得大案 大办,情势严重,所以第二天中午,专有关心时局的人守在内阁,等看邸抄。 午初时分,发抄原折以外,上谕下来了,说的是: “本日召见军机大臣,据王文韶力求罢斥,恳请至于再三。王文韶由道 员历任藩臬,擢授湖南巡抚,著有政声,是以特召为军机大臣,并令在总理 各国事务衙门行走。数年以来,办事并无贻误。朝廷简任大臣,一秉至公; 该给事中称为沈桂芬所援引,即属臆度之词。现在时事多艰,王文韶受恩深 重,惟当黾勉趋公,力图报称,仍着照常入直,不得引嫌固辞。” 王文韶虽被留了下来,但案子却并不马虎,上谕中说: “至云南报销一案,迭经谕令麟书、潘祖荫严行讯办,定须究出实情! 景廉、王文韶有无情弊,断难掩饰。着俟崔尊彝潘英章到案后,添派惇亲王、 翁同和会同查办。” 前后对看,慈禧太后的意思便颇费猜疑了。有一说,王文韶没有学到 沈桂芬的清慎,却学到了他的柔媚,深为慈禧太后所欣赏,所以对这一案, 有意保全庇护。另一说则正好相反,认为慈禧太后大权独掌,身体亦已复元, 一定要大刀阔斧作一番整顿,眼前不让景廉、王文韶抽身,正是要等案子水 落石出,拿他们两人置之于法,作为彻底整饬吏治的开始。 但不论如何,添派惇亲王和翁同和会同查办,意味着案子只会大,不 会小,特别是有亲王在内,更意味着案内涉嫌的人,不止于三品官儿的崔尊 彝和周瑞清。向例,涉及一二品大员的案件,方派亲王查办。 ※ ※ ※ 从中午审到晚上,商人也好,户部的书办也好,都是支吾其词,始终 不肯透露实情,秋审处的总办,主审本案的刚毅相当焦急。 “堂上一直在催!”他跟他的同僚说,“上谕上‘定须究出实情’这句话, 得有交代,我看,只好动刑了。” 刑部司官问案,重在推求案情,难得用刑,但这一案情况特殊,大家 都觉得刚毅的办法亦未尝不可,只有另一个总办沈家本,态度比较缓和。 “那些票号掌柜,户部书办,平日起居豪奢,何尝吃过苦头?只要吓一 吓他们就行了。”沈家本说,“能不动刑,最好不动。” “你倒试试看!”刚毅不以为然,“我原来也是这么想,无奈民性刁顽,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明天一定得有个结果,此案千目所视,刑部不能丢面 子。” 于是第二天问案的情形就不同了,传了提牢厅的差役伺候着。将人犯 带上堂来,刚毅先提警告,倘有人不说实话,自己皮肉受苦。接着便从商人 王敬臣问起。 “王敬臣,你开票号,岂有不知同行例规的道理?凡是捐官上兑,请诰 封之类的,应纳官项,向例都由票号经手代办。你们跟六部书办,都有往来, 外省官员汇到票号的银子,用到什么地方,那有不晓得的道理?你说,云南 汇来的银子,是怎么支出去的?” “回老爷的话,实在不知道。” “还说不知道!”刚毅大怒,使劲拍着桌子说:“我教你知道!掌嘴!五 十。” “喳!”值堂差役齐声答应。 其中一个右手套着皮掌,踏上前来,对准王敬臣的脸就抽,左右开弓, 手法极其熟练。 王敬臣“哗哗”大叫,抽不到十下,就打落了两个牙齿,满嘴是血。 “我招,我招!” 只要犯人一说“招”,行刑的就得住手,不然便有处分,但其中当然也 有出入。王敬臣为人吝啬,从吃上官司,一个小钱都不肯花,差役恨他,所 以“招”字已经出口,还使劲抽了他一巴掌,将门牙都打掉了。 这一下识得厉害,王敬臣比较老实了,说听潘英章谈过,云南汇来的 银子,是办报销用的。崔尊彝到京以后,曾经有两封给周瑞清的信,是由他 铺子里的伙计送去的。 “信上说些什么?” “回老爷的话,信是封口的。” 刚毅自己也发觉了,这话问得多余,便又喝道:“还有什么话?一起说 了,省得费事。” “小的不敢隐瞒,就是这些话。” 看样子,也就是如此了。刚毅吩咐押下王敬臣,另问户部跟工部的书 办。 这些人就不如王敬臣那样老实,熬刑不招。刚毅自觉刑部司官,须格 外讲法,不便动用大刑,只好改换方式,请沈家本用水磨功夫去套问。 旁敲侧击,一层一层慢慢往里逼,总算从户部书办褚世亨口中套出几 句话,云南报销案是云南司一张一卢两书办拟的稿,派办处一陈一沈两书办 经手复核以后,才送上司官,转呈堂官画的稿。 所获虽不多,无论如何是抓着了线索。刚毅当面向堂官细陈经过,决 定采取稳健而不放松的宗旨,即刻行文户部,将张、卢、陈、沈四书办“严 密查传,迅予咨复。” 复文很快地就到了,说这四个书办都传不到,已经奏请捉拿。 “这太不成话了!”潘祖荫很生气,“奉了旨就咨户部,请他们看管书办, 结果还是让他们逃走。这算怎么回事?” “回大人的话,”刚毅答道:“这明明是有意纵放,正见得畏罪情虚。大 可严参。” “参是要参的,案子还是要办,只是线索中断,如之奈何?” “不要紧,还有周瑞清一条线索。” 于是据实奏陈,指责户部云南司司官“难保无知情故纵情弊”,除查取 职名饬令听候查办以外,周瑞清既曾与崔尊彝通信,则洪良品所参,并非无 因。只是周瑞清为三品大员,未经解任,不便传讯,奏请饬令周瑞清将崔尊 彝的原信呈案,以便查核。 此奏一上,不但照准,而且因为周瑞清既有接受崔尊彝信函情事,特 命“解任听候传质”。这一下显得案子又扩大了,不过周瑞清倒还沉着,看 到上谕,首先就派听差当“抱告”,拿了崔尊彝的两封信呈上刑部。 信里不过泛泛通候之语,于案情无关。刚毅看完了,往桌上一丢,冷 笑着说:“这又何足为凭?崔尊彝给他的信,当然很多,随意找两封不关痛 痒的送来,以为可以搪塞得过去,这不太拿人当傻小子了吗?” 因为有此反感,他“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派一官两役去传周瑞 清。 “这就不对了,上谕是‘听候传质’,质者对质,是跟崔潘二人对质,此 刻怎么可以传我?” “是跟王敬臣对质。”派去的“七品小京官”说话也很厉害,“上谕并未 明指跟崔、潘对质。请吧,‘是福不是祸,是祸逃不过。’” 周瑞清无奈,只得乖乖地跟着走。 不过,周瑞清到底只是解任,并非革职,所以刑部司官亦不敢过分难 为他,邀到部里,以礼相见,围着一张圆桌相谈,就算是“传质”了。 问话的三个人,预先作过一番商议,不必问崔、潘贿托之事,就问了 他也决不肯说,不如侧面探询他跟崔、潘的交情,或者蛛丝马迹,有助于案 情的了解。 这样,问话的语气恰如闲谈交游。周瑞清字鉴湖,便称他“鉴翁”,鉴 翁长,鉴翁短,相当客气,周瑞清亦就不能不据实相告。他说他与潘英章一 向熟识,跟崔尊彝在以前没有见过面。只因他有个捐班知县的侄子,分发云 南,跟崔尊彝一起在军营里当差,交情很好。他的侄子在云南因为水土不服 而得病,全亏崔尊彝尽心照料,所以他亦很感激其人。 光绪元年开恩科,周瑞清放了江南的主考,取中的举人中,有一个崔 应科,是崔尊彝的堂弟,加上了这一层渊源,才通信认为世交,崔尊彝的信 中,称他为“世丈”的由来在此。 他亦承认,崔尊彝对这位“世丈”,常有接济,但小军机无不如此,逢 年过节都有外官的馈赠,无足为奇。 “鉴翁,”沈家本问道,“有件事,不知有所闻否?听说潘道由昆明进京 的时候,就不打算再回云南了,在云南的产业都已处置净尽,一家十三口灵 柩,亦都盘回安徽。” “这倒不甚清楚。” “据安徽奏报,潘道至今未归,他是六月底出京的,现在九月初,计算 途程,早该回家。不知道他逗留在那里?”沈家本紧接着说:“鉴翁跟他至 好,自然有书信往来,可能见告?” 周瑞清想了一下答道:“我没有接到过他的信。不过他一家十三口灵 柩,都寄停在荆州,或者因为迂道湖北,耽误了归程,亦未可知。” 这话就颇为可疑,话锋中听得出来,崔尊彝的行踪,他是知道的。不 过,既然他不肯承认,亦就无可究诘,很礼貌地将他送了回去。 案子搁浅了。整个关键在崔尊彝和潘英章身上,这两个人不到案,就 是将在逃的书办抓到了,依然无用,因为没有对证,便可抵赖。 就在这个时候,刚毅升了官,外放为广东的一个好缺,潮嘉惠道。潘 祖荫指派赵舒翘接手,主办本案。他手里原有件王树汶的案子,因为涂宗瀛 调职,接任河南巡抚的李鹤年,听信任恺的话,力主维持原谳,河南京官大 哗,言官纷纷上奏指摘,弹劾李鹤年包庇任恺,因而又指派河道总督梅启照 复审。而梅启照居然又跟当年杨乃武一案中的胡瑞澜一样,站在巡抚这一面。 所以赵舒翘建议堂官,由刑部提审,估计全案人犯解到,总在年底。有此一 段空闲的工夫,正好接办本案。 阅过全卷以后,他提出一个看法,认为正本清源,先要就事论事,查 核云南报销案中,那一项可以报销,那一项不可以报销? 潘祖荫认为这话很有道理,并且引伸他的看法,确定了办理此案的宗 旨,将案内所有涉嫌人犯汇齐。审讯对质,要问枉法不枉法,当以应销不应 销为断。 于是传讯户部及工部的承办云南报销案的司官,各递“亲供”。有的说: “军需用款,均按照同治十二年前成案办理”;有的说:“查照咸丰年间例案 核办”;有的说:“遵照同治九年奏定章程核销”,各人一个说法,各人一个 根据,纷歧叠出而语焉不详,刑部只知道其中必有毛病,却不知毛病何在? 这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奏请饬下户部、工部堂官,指派干练的司官秉 公核算,一时帐簿纷繁,算盘滴答,刑部大堂,热闹非凡。 这一来,王文韶装聋作哑就有装不下去之势了,因为说他受贿巨万, 他可以表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越泰然便越显 得问心无愧。但在他署理户部尚书任内,已经核销结束的案子,奉旨重新核 算,便无异朝廷明白宣告:王文韶不可信任。 不但他自己如此想法,清流也在等候这样一个时机。自然又是张佩纶 动手,等慈禧太后万寿一过,便上了一个“请饬枢臣引嫌乞养,以肃政体而 安圣心”的折子,将王文韶贬得一文不值,说他“即无秽迹,本亦常才,就 令伴食中书,束身寡过,殆未能斡旋时局,宏济艰难;今屡受弹章,望实亏 损,度其志气消沮,愤懑不平,内发叹咤之音,外为可怜之意,久居要地, 窃恐非宜。” 接着引用乾隆朝的一个大臣,也是杭州人的梁诗正的故事。梁诗正物 望不孚,高宗暗示他辞官,而梁诗正恋栈不去,于是高宗趁南巡经过杭州之 便,命梁诗正在家侍养八十岁的老父,以为保全之计。张佩纶认为这个故事, 正适用于王文韶:“例载:亲年八十以上,即有次丁终养者。王文韶母年八 十有三,终鲜兄弟,养亲乃人生至乐,当此崦嵫渐迫,喜惧交萦,实亦报国 日长,报亲日短之际。若听其去官终养,该侍郎家在杭州,有湖山以涤尘氛, 有田园以供甘旨。”如其不然,就算王文韶“持禄保身,其子庆钧,及其交 游仆从,狂恣轻扬,非王文韶所能约束,必令白首偏亲,目见子孙不肖之事, 忧危惶惧,损其余年,殆非文韶所忍出也。” 最后是在“以安圣心”这句话上做文章,说“皇太后圣躬虽臻康复, 犹宜颐养舒勤,乃九月初一日因邓承修劾王文韶,召见枢臣,二十二日因云 南报销案,又召见枢臣,此两日并无内外简放员缺,亦无各省急递章奏,当 霜风渐厉之时,正几暇养和之日,乃以文韶奉职无状,至增宵旰忧劳。该侍 郎夙夜扪心,能无悚愧?”因而要求:将他的这个奏折,交下军机处,“令 王文韶善于自处。” 慈禧太后便真的不作任何表示,将原折发了下去。王文韶一看汗流浃 背,识得张佩纶的严重警告,如果再不“善于自处”,他还有更厉害的手段, 要参劾他的儿子王庆钧以及门客仆从,仗势恃强,所作的许多不法之事。 在他看,最恶毒的是,以为慈禧太后因为他的“奉职无状”而“宵旰 忧劳”,当此秋风多厉之际,亦不得安然怡养。这一挑拨,如果忽视,则慈 眷一衰,真的可能有不测之祸。 于是,当天他就上了个奏请开缺的折子。慈禧太后胸有成竹,降旨慰 留,预期着张佩纶必不罢休,要看他第二个折子,说些什么? 张佩纶的第二个折子,对王文韶展开正面的攻击,措词运用,却另有 巧妙。共是一折一片,折子上说他才具不胜,如果慈禧太后据以罢斥,则发 抄原折,可以不提云南报销案的弊端,对王文韶还算是顾面子。但要说服慈 禧太后,则又非提云南报销案的弊端不可,因而加一个附片,指出云南报销 案三可疑: 第一疑:“王文韶曾在云南司派办处行走,报销之弊,当所稔知。此案 既致人言,必有书吏在内,若于奉旨之日,即密饬司员将承办书吏,羁管候 传,抑或押送刑部,岂不光明磊落,群疑尽释?乃谳传函牍屡传,机事不密, 任令远扬,归过司员,全无作色。人或曰:文韶机警,何独于书吏则不机警?” 第二疑:“云南此案报销,将岁支杂款,全行纳入军需,本非常科,即 疆吏声叙在先,亦宜奏驳,既已含混复准,经言者论劾,若户部即请简派大 臣复核,则过出无心,犹可共谅。乃至户部堂官奏请复核,始与景廉面恳回 避。风闻银数出入,散总不甚相符,且事先迅催兵工两部,不及候复,率先 奏结,尤为情弊显然。人或曰:文韶精密,何独于报销则不精密?” 第三疑:“崔尊彝、潘英章为此案罪魁祸首,既据商人供称:汇款系为 报销。状证确凿,该两员即属有玷官箴。周瑞清已经解任,该两员不先革职, 亦当暂行开缺,乃迭降明谕,但曰:‘严催解送’。他枢臣即未见及,王文韶 若欲自明,何以默不一语?人或曰:文韶明白,何独于该两员处分则不明 白?” 字里行间的指责,慈禧太后当然看得出来,第二疑暂且不论,第一疑 指王文韶故意放书办逃走,意在消灭罪证。第三疑是指王文韶包庇崔尊彝、 潘英章。衡情度理,确有可疑。 因此,持着这一折一片,慈禧太后开始认真考虑让王文韶走路。继任 人选,倒是早就想好了的,此刻还要考虑的是,张佩纶分析事理,精到细致, 不光是会骂人、会说大话。然则该当如何重用? 思考未定,便只有暂且搁置,于是王文韶第二次上折辞官,又蒙慰留。 但语气跟前不同了,说“览其所奏各情,本应俯如所请。不过军机处及总理 各国事务办事需人,王文韶尚称熟悉,着仍遵前旨,于假满后照常入直。” 这“尚称熟悉”四个字,是军机章京看风头所下的贬词,经宝鋆和李 鸿藻商量过,奏请裁可而见诸明发上谕的。熟悉朝章故事的,一看王文韶落 得这四个字的考语,就知道他非出军机不可了。 王文韶自己却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他的亲族故旧,门客僚属,平素 出入门下的一班人,聚讼纷纭,意见甚多。主张自己知趣,及早抽身的固多, 认为反正面子已经丢完了,里子不能不要也有,慈禧太后虽然精明,到底是 妇人心慈,不见得会听信张佩纶的话,罢斥枢臣。再有一派认为要引退也得 等些时候,张佩纶一上弹章,随即请辞,看来完全受他摆布,面子上未免太 下不去。 王文韶对这个看法,颇有同感,还想看看再说,无奈坏消息不一而足。 先是江苏巡抚卫荣光奏报,据崔尊彝的家丁呈报,说他家主人在丹徒县旅途 病故。丹徒县就是镇江府城,虽为循运河入长江、到皖南的必经之地,但崔 尊彝死在九月,丹徒县接到崔家家丁的呈报是在十月,何以在镇江逗留如此 之久,又何以迟一个月呈报,情节自然可疑,所以上谕命卫荣光确切查明, 崔尊彝是否病故? 其实用不着查,与卫荣光的奏报同时传到京里的消息,说崔尊彝是服 毒自杀的,这就见得情虚畏罪了。赵舒翘听得这话,大为紧张,案中两名要 犯,已经去了一个,如果潘英章步崔尊彝的后尘,也来一个“病故”,那时 死无对证,周瑞清可以逍遥法外,全案亦就永远要悬在那里,因而不能不采 取断然的手段。 他做事向来有担当,也不必禀明堂官,将王敬臣和周瑞清的家丁谭升, 秘密传讯,软哄硬逼,终于又榨出来一些内幕。据谭升供认:崔、潘二人到 京后,跟他家主人都常有往还。 这倒还不关紧要,王敬臣供出来一段事实,对周瑞清却大为不利。 他说:潘英章从他那里取去的银票,其中有一张是由百川通票号来兑 现的。于是传讯百川通的店东,承认周瑞清跟他的百川通有往来。上年九月 间,周瑞清拿来一张顺天祥的票子,存入百川通,换用了他那里的银票,显 然的,这是周瑞清的一种手法,不愿意直接使用顺天祥的银票,免得落个把 柄。 此外王敬臣还说,有个户部云南司的“孙老爷”,也曾经拿潘英章用出 去的票子,到他那里取过银子。这都是“通贿有据”,户部奏请将周瑞清暂 行革职,以便传讯。户部云南司的“孙老爷”,是不是主稿的郎中孙家穆, 自应查究,亦请先行解任。 照准的上谕一下,赵舒翘立即执行,亲自带人逮捕周瑞清,先送入户 部“火房”安置,不准家属接见。送进去的铺盖、用具、食物,无不仔细检 查,连馒头都掰开来看过,怕内中夹着什么纸条。 于是,第二天召见军机,王文韶不能不再一次面奏,恳请准予开缺养 亲。慈禧太后没有准,也没有不准,只说:“先下去!另有旨意。” 等军机退了下去,跟着又“叫起”,指明只要宝鋆和李鸿藻进见。 这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召见必是为了咨询继任王文韶的人选。照例两 名汉军机大臣一南一北,王文韶的遗缺应该挑南边人来补,宝鋆夹袋中虽有 人物,但资望都还差得远,所以他很知趣,将这个人情卖了给李鸿藻。 “兰翁,”他说:“一上去自然是谈王夔石空下来的位子,凡有保荐,请 你作主。” 李鸿藻对这件事亦早就想过,但一直有左右为难之感,形势很明显地 摆在那里,不是翁同和就是潘祖荫,潘祖荫是会试同年,翁同和是弘德殿多 年的同事,而且交情一向不错,虽然他前几年依附沈桂芬,形成壁垒,但为 国求贤,决不能摒绝此人,不作考虑。 既然如此,不妨听听宝鋆的意见,于是拱手答道:“不敢、不敢!正要 向佩公请教。如今物望,不出翁潘,倘或不能兼收并蓄,去取之间,请问佩 公,于意云何?” 宝鋆亦很圆滑,不愿意“治一经、损一经”,荐翁就得罪了潘,反之亦 然。而且所荐能用,也还罢了,就怕荐甲用乙,得罪了被用的人,更加犯不 着,所以不置可否:“这两位都负一时清望,难分轩轾。只好看上头的意思 了。” 这虽是很滑头的话,对李鸿藻却是一个启示,“看上头的意思”是最聪 明的办法。 “论资望,论才具,无胜过翁同和、潘祖荫的。”李鸿藻说:“请皇太后 择一而用。” “就叫翁同和去好了。”慈禧太后毫不迟疑地裁决,显得胸中早有成竹。 “是!”李鸿藻接着又说,“不过书房也要紧。翁同和入值军机,书房是 不是要添人?” “师傅就不必添了。”慈禧太后说,“皇帝是该骑马拉弓的时候了,得找 两个人替他‘压马’。” 这自然是在满蒙王公中物色,李鸿藻随即答奏:“若论骑射,自然是伯 王当行出色。” “可以!就教伯彦讷谟诂在毓庆宫行走。”慈禧太后又说,“我看世铎当 差很谨慎,让他在御前大臣上学习行走,跟伯彦讷谟诂一起照料书房好了。” 世铎是礼亲王,亲贵之中没有“王爷”架子的,就只有他。李莲英依 礼节跟他下跪,他竟还跪以报,一时还传为笑话。李鸿藻心想,礼亲王并无 内廷行走的差使,慈禧太后亦绝少召见,未必深知其人,何以忽然说他“当 差谨慎”?想来这必是向李莲英一跪得来的好处。 遇到这种差缺的委派,军机向来不表示意见,退下来立刻拟旨上呈。 但翁同和入值军机的上谕未见发下,军机处怕事有变化,不敢声张。 直到下午四点钟方始定局。军机章京立刻到翁家去送喜信,接着便有 贺客到门。但翁同和挡驾不见,说是消息不确,不敢受贺。他自己溜出后门 去看李鸿藻,打听情形。 李鸿藻说得很坦率,对他和潘祖荫之间,无从取舍,双双保荐,结果 是慈禧太后自己决定,用了翁同和。 翁同和以贵公子做了二十几年的京官,平日虚心学习,随处留意的, 就是做官的规矩和奥妙,一听李鸿藻的话,立刻便作了个决定,非辞一辞不 可。 于是回家便拟了个奏折,说是军机处总揽庶政,才不胜任,而且现在 入值毓庆宫,如果兼任要差,怕贻误圣学,恳请收回成命。 这是以退为进的手法。因为“命翁同和在军机大臣上行走”的上谕, 午前上呈,午后才发,这就显得慈禧太后在他与潘祖荫之间的抉择,一直煞 费踌躇,换句话说,这名军机大臣是勉强巴结上的。京里这几年原有两句话: “帝师王佐、鬼使神差”,是说皇帝的师傅,亲王的辅佐、洋鬼子国度的使 节和神机营的差使,都是登龙捷径。所以照现在的情形看,必有妒忌的人讥 讪,说他是靠了“毓庆宫行走”这个衔头,才当上了军机大臣。所以要辞一 辞,表示君子对进退出处,毫不苟且。 当然,一辞辞准了,变成弄巧成拙,岂不糟糕?这一层他有十足的把 握,无须顾虑。任命枢臣,是何等大事,那有轻易变卦的道理?而况以慈禧 太后的果敢,也决不会出尔反尔。 这一道奏折上去,她必定传谕召见,有一番慰勉奖励的话说。这样, 一方面是表示固辞不获,勉任艰巨,一方面又可以表示顾全潘祖荫的交情, 有意谦让,那不是面面俱到的“十分光”的做法? 天不亮就进宫,毓庆宫还漆黑一片,翁同和喊苏拉点亮了灯,看书坐 等。眼在书上,心在御前,等天亮派人去打听“叫起”的情形。得报一共三 起:第一起军机,是照例的见面;第二起是他,也是必然的;第三起是潘祖 荫,就费猜疑了。 莫非“大势”有变?翁同和在毓庆宫坐不住了,踱到南书房去观望风 色。一进门便有人纷纷向他致贺,他连连拱手,声声:“不敢、不敢!”然后 将潘祖荫邀到僻处谈话。 “叔平,”潘祖荫性情伉爽,一开口就说,“你我都要感激兰荪。” 这话费解,他很沉着点点头,先答应一声:“是的!”静听下文。 “上头的意思,恭王多病,景秋坪又处在嫌疑之地,军机上要多添一个 人,兰荪力赞其成。所以,你也不必固辞了。” 这是说潘祖荫亦入军机。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翁同和自然欣喜,但 立刻就想到军机上的忌讳。相传军机忌满六人,满了六个,必定有一个要出 事。不过再一转念,自己正是鸿运当头的时候,只要谨慎小心,持盈保泰, 必可无事,也就释然了。 “说实话,”他趁机卖个人情给潘祖荫,“如果不是枢臣至重,非臣下所 得保举,我的折子上就要荐贤了。” “承情之至。”潘祖荫忽然皱起了眉,“王夔石这一案,如何了局?” 翁同和想了想答道:“解铃系铃,还得疏通兰荪。” 他这话的意思是,王文韶为张佩纶所猛攻,而幕后的操持者是李鸿藻, 只要他放松一步,关照张佩纶不再讲话,形势一和缓,则以王文韶学沈桂芬 柔婉事女主所得的“帘眷”,不致于深究责任,那时就可以设法为他化解其 事了。 “不然??。” 一句话未完,苏拉在门外提高了声音喊道:“翁大人!叫起。” “我先上去,回头再谈吧!” 翁同和匆匆整冠理袍,掀帘而出,由西一长街进遵义门,只见御前大 臣贝勒奕劻迎了上来,拱手道贺,他以长揖还礼。 “请吧!不必带班了。”奕劻指着东暖阁说。 这是穆宗驾崩之地。翁同和是天阉,男女之爱,极其淡薄,惓惓深情, 都注向父子、兄弟、师弟之间,所以此时回想八年前的光景,大有悲从中来 之感。当时总以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门生天子竟弃天下,十三年心 血付之东流,从今以后,逐波浮沉,谨慎当差,免于无咎而已。那知复为帝 师,而且居然参与枢机。抚今追昔,哀乐交并,内心相当激动。 因此,进殿磕了头,讲话时便失去了他平日雍容不迫的神态,当慈禧 太后以“世受国恩、不应辞差”的话相责备时,他作了一番长长的辩解。 但是,讲来讲去只是“圣学为重,兼差则恐心志不专,有所贻误。”慈 禧太后当然是一再奖许勉励,最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身子刚好,实在也还没有精神另外去挑人。”她说,“我平时想过多 少遍了,总觉得只有你靠得住,你不要教我为难。” 说到最后这两句,翁同和便有感激涕零之意,磕一个头,再无推辞:“臣 遵懿旨,尽力报答,只怕才具不够,有负天恩。” “我知道你肯实心办事,操守也好,只要肯破除情面,没有做不好的。” 慈禧太后又说:“潘祖荫在南书房当差多年,性情虽耿直,也是肯任劳任怨 的,我也让他进军机了。” “是!”翁同和略停一下,听慈禧太后不曾开口,随即跪安退出。 由于王文韶的罢免,翁同和、潘祖荫的入值军机,部院汉大臣当然得 有一番调动。调动名单,是由李鸿藻主持,他将他的同年,在兵部很得力的 副手左侍郎许应骙,调补王文韶的遗缺户部左侍郎。许应骙的遗缺,补了黄 体芳,他还在当江苏学政,未回京前,由精通律学的刑部左侍郎薛允升兼署。 这些调动,对王文韶并无关系。但是,张佩纶九月间由从五品的翰林 院侍讲,升任正五品的詹事府右庶子,此时更调署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两 个月之中,连升五级,这番异样的拔擢,加以正式担负言责,使得王文韶惊 心动魄,知道再不知趣,逗留不走,还将有极难堪的事发生,不能不奉侍老 母,急急离京。 京官离京回东南各省,通称“回南”,虽有水旱两途,但携眷而行,向 走水路,以通州为水陆交会转驳之地。王文韶“官司”未了,岂能安心上路? 所以借眷口行李众多,所雇船只,一时不齐为名,在通州赁了房子,暂时住 下来等候消息。 人情势利,官场更甚。俗语说的是,“太太死了压断街,老爷死了没人 抬”,因为太太死了,老爷是现任官儿,自有趋炎附势的人来送丧,老爷死 了,官也没有了,那个还来理睬孤儿寡妇?王文韶如今丢了官,而且还可能 有不测之祸,所以除了极少数至亲好友以外,其他平时奔走于“王大军机” 府第,受过好处的人,怕张佩纶、邓承修等人的笔尖一扫到,牵连生祸,都 绝迹不至,因而王文韶悄然独处,书空咄咄,大有穷途末路之感。 最难堪的还是他的八十三岁的老娘,四年之前,王文韶以湖南巡抚内 召入军机,迎养老母。其时直隶、河南都在闹旱灾,但沿途地方官办差,无 敢怠慢,要船有船、要车有车、要伕子有伕子,午晚两顿必是鱼翅席,临走 还有馈赠。一路风光,谁不说“王太夫人福气好”? 四年之后,境况大不相同。她记得当年在通州“起旱”,由仓场侍郎领 头发起,大开筵宴,“为王太夫人接风”,特地传了京里有名的班子,唱了三 天戏。如今冰清鬼冷,只有刚到那天,通州知州送了一个“一品锅”,此后 就再也不理了。 “真不如死掉的好!”王太夫人含着眼泪对儿子说:“我一死,你报了丁 忧,看在这分上,他们就不忍心再难为你了!” “娘!娘!你千万宽心,好好养息。”王文韶着急地说,“万一你老人家 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更有文章好做,教儿子怎么再做人?” “唉!”王太夫人叹口气,“爬得高、跌得重。这个官不做也罢。” 不作官也不能了事,王文韶心里在想,但愿云南报销案到此为止,不 往下追,那就上上大吉了。 消息不断地来,案子越来越热闹,一个牵一个,株连不绝。由孙家穆 牵出另一名主事龙继栋,由龙继栋牵出御史李郁华,照例先解任、次革职、 然后收捕下狱。潘英章也被革了职“并着云南督抚和该员原籍湖南巡抚,沿 途各督抚一体严拿送部。”照这样子下去,到头来一定牵涉到自己身上。 因此,王文韶如坐针毡,日夜不安,想来想去,不能不在最后一步上 有所布置。于是备了一份重礼,派他的儿子王庆钧悄悄进京,钻门路找到李 莲英那里,将礼送了上去。 到了第三天才有动静,李莲英派人将他找了去,王庆钧见面请安,叫 他“李大叔!” 李莲英便也老实不客气,称他:“世兄!令尊的意思我知道了。现在正 在锋头上,要避它一避。大家平时交好,能尽力我无不尽力。世兄回去说给 老人家,等上头口气松动了,我自然会有话说。总而言之,事情没有大不了 的,不过要等机会,看情形。” “事情没有大不了的,”这句话足以令人宽心,“不过要等机会、看情形”, 就不妙了。王庆钧真想说一句:“李大叔,只要你肯拍胸脯,一肩承当,那 怕汉口的那家钱庄,双手奉送,亦所甘愿。” 正当他在打主意,如何措词,能再许个宏愿而又不致太露痕迹时,李 莲英又往下说了。 “事情呢,不是我说,你老人家当初也太大意了些。”李莲英用低沉郑重 的声音说:“我们自己人,透句话给你,你可千万只告诉你老人家一个人。” 说到这里,定睛看着王庆钧,要等他有了承诺才肯往下说。 “是!”王庆钧肃然垂手,“有关你的话,我绝不敢乱说。” “你说给你老人家,该走走太平湖的路子。”李莲英说,“六爷多病,七 爷又闲得慌。 天下大事,都在这句话里头了。” “是,是!李大叔这句话,学问太大了。我回去,照实禀告家父。” 这句话真是含着绝大的学问,王庆钧还无法理解,只有他父亲喻得其 中的深意。原来醇王静极思动,颇想取恭王的地位而代之,但身为皇帝的本 生父,鉴于前朝的故事,要避绝大的嫌疑,公然问政,决无此可能,唯有假 手于人,隐操政柄,这个人就是李鸿藻。 王文韶自己知道,在旁人看来,他是属于恭王一系的。这还不要紧, 坏事的是,他又被看作总理衙门一派,接承了沈桂芬的衣钵,在主战的清流, 便认为他难逃媚洋误国的罪名,自然深恶痛绝,必欲去之而后快。 转念到此,又找出张佩纶参他的折底来看,其中有一段话,便益具意 味了: “恭亲王辛苦艰难,创立译署,文祥以忠勤佐之,中兴之功,实基于此。 而其时风气未开,人才未出,洋情未尽得,军务亦未尽竣,文祥赍志以殁; 不幸而丁日昌、郭嵩焘辈出,以应付之术,导沈桂芬背恭亲王、文祥卧薪尝 胆之初心,而但求苟且无事。于是人人争诟病译署,而外夷乃日益骄矣!比 来夷焰稍熄,其机可以自强,而老成渐衰,其势亦不可以自恃。两府要政, 悉恭亲王主持,近以五十之年,久病未愈,必调摄得宜,始能强固;故译署 之任,宜有重望长才,共肩艰巨,与枢廷旧臣,合谋协力,乃足使天下省事, 而恭亲王省心委之文韶,其能胜任愉快乎?” 看到这里,王文韶深为失悔,早不见机,原来清流亦有在“译署”—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一献身手的雄心。倘或当初保荐张佩纶之流在总理衙门 行走,或者遇有重要洋务,类似对俄交涉中,让张之洞参预那样,请派此辈 会同看折,又何致于会有今日纠缠胶葛,难解难分的局面? 于今一切都晚了,只有李莲英“该走走太平湖的路子”那句话比较实 在。 要走醇王的路子,最适当的莫如重托翁同和。出京以前,跟他原曾有 过一番长谈,翁同和的短处是不甚肯担责任,长处是在谨密小心,托他不一 定管用,但决无泄密坏事之虞,大可试上一试。 于是,他亲笔写了一封很恳切的信,派专差送至京里。翁同和接信并 无表示,他倒是有心帮王文韶的忙,但跟李莲英的态度一样,要“等机会、 看情形”,而眼前的情形,对王文韶是更为不利了。 这一个月,京里大出参案。首先是阎敬铭参奏户部司官出身,外放为 藩司道员的三个汉人,一个旗人,他们的姓氏是姚、杨、董、启,以前在户 部素有“四大金刚”之称。阎敬铭的折子中说:“苞苴暗昧莫明,往事尤难 根究,臣亦不知其现时居官若何?而外则表率属员,内则关系部习,似此久 著贪劣,难谓既往不究”,因为“既公论之佥同,即官箴之难宥”!所以请旨 将此辈“一并罢黜,更不准其潜来京师居住,免致勾结包揽,诱坏仕风。” 最后更申明立场:“臣职非纠弹,而忝领度支;此之不劾,无以肃部务而儆 官邪!” 折子发到军机,宝鋆首先大摇其头:“既往不究,与人为善。这样子追 诉,而且都是无根的游词,如果也认真去办,则纷扰伊于胡底?” 当然,“四大金刚”盘踞户部多年,宝鋆先掌户部,后来以大学士“管 部”管的亦是户部,也有多年,看到这个折子,自不免刺心。此外翁同和觉 得所参过于空疏,潘祖荫认为阎敬铭要整顿,先得从眼前做起,不宜追论既 往。算起来,军机大臣中只有一个李鸿藻,对阎敬铭抱持同情的态度。 但是,慈禧太后很欣赏阎敬铭的这个折子,“这才是破除情面,这才是 实心办事。”她说,“好些人当我心慈,不会给人下不去。”又说,“三品以上 的官员,放缺都先召见过,意思是我手里用的人,我自己再把他们打下去, 岂不伤知人之明?这些话都错了!国家不是家务,不能感情用事,不然一定 糟糕。我自己觉得这一层上头,我最拿得稳。施恩是施恩,办事是办事,如 果觉得自己所喜欢的人,就都是会办事的人,那就错到极点了。我两个兄弟, 自然是我喜欢的,但是他们无用,我就不能让他们负大责任。阎敬铭,我并 不喜欢,然而他的说话行事,真是行得正、坐得正,我不能不听他的。这个 折子,当然要准,他是为了整顿户部,朝廷准了他的办法,他再做不好,那 时候自然可以问他。” 于是“四大金刚”,落了个“均着革职,即行回籍”的处分。 再一件案子就跟王文韶直接有关了。张佩纶先以云南报销案,户部堂 官自请处分,认为避重就轻,据实纠参,接着是吏部议处,罚俸一年,认为 处分不当,以都察院堂官之一的身分,拒绝在奏折上列名。 当阎敬铭奏报云南报销案核算结果,“含混草率”,参劾承办司官时, 景廉和王文韶以“失察”自请处分,张佩纶就上奏抗争,认为景、王是避重 就轻。及至吏部议奏罚俸一年,他又认为处分过轻,不肯会衔出奏,同时上 折说明缘由,要求加重处分。慈禧太后因为这一案已交刑部查办,一事不两 罚,所以反倒搁置了。 此外邓承修参了左副都御史崇勋、巡视东城御史载彩,奉旨查办属实, 分别革职。还有个与邓承修齐名的刘恩溥,直隶吴桥人,官居浙江道御史, 专好找旗人的麻烦,奏谏措词有东方朔之风。曾有一个“黄带子”在皇城内 设赌局,为讨赌债打死了一个以赌倾家的旗下世家子,暴尸城下,无人过问。 刘恩溥上疏,说这个黄带子“托体天家,势焰熏灼,以天潢贵胄,区区杀一 平人,理势应尔,臣亦不敢干预。惟念圣朝之仁,草木鸟兽,咸沾恩泽,而 此死者,尸骸暴露,日饱乌鸢,揆以先王泽及枯骨之义,似非盛世所宜,合 无饬下地方官检视掩埋,似亦仁政之一扬。”词意若嘲若讽,以扬为抑。那 时是慈安太后听政,降旨查办,革了那个黄带子的爵位。“刘都老爷滑稽” 的名声,就此盛传九城。 “刘都老爷”这回找上了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状元崇绮,他是奉天将军, 府尹叫松林,一般颟顸无能。刘恩溥将他们两个一起参,其中的警句是:“将 军崇绮,除不贪贿外,则无所长;府尹松林,除贪贿外,亦别无所长。”奏 折发抄,喧传人口。但真正的新闻是宝廷的自劾。大年三十有一道上谕:“侍 郎宝廷,途中买妾,自请从惩责等语。宝廷奉命典试,宜如何束身自爱?乃 竟于归途买妾,任意妄为,殊出情理之外。着交部严加议处。” 宝廷已经回京,新年中往还贺节,少不得有好事的人问起,宝廷并不 讳言,而且唤他的新宠出来见客。这是个长身玉立的美人,芳名檀香,可惜 有几点白麻子。 宝廷一向风流放诞,这一次的“途中买妾”已是第二回,头一回是在 同治十二年。 同治十二年乡试,宝廷放了浙江的副考官。考官入闱之前,国防严密, 摒绝酬酢,出闱以后就轻松了,尤其是乡试,闱后正是“一年好景君须记, 最是橙黄菊绿时”。浙江巡抚杨昌浚作东,请正副考官徐致祥和宝廷去游富 春江,访严子陵钓台的古迹,坐的是有名的“江山船”。 这“江山船”从明初以来,就归“九姓”经营,叫做“九姓渔户”。明 载大清会典,元末群雄并起,明太祖大败陈友谅于鄱阳湖,他的部下有九姓 不肯投降,远窜于浙南一带。明太祖为惩罚叛逆,不准他们在岸上落脚,因 而浮家泛宅在富春江上,以打渔为生,九姓自成部落,不与外人通婚。 水上生涯,境况艰苦,打渔以外,不能不另谋副业,好在船是现成的, 不妨兼做载客的买卖。严子陵钓台所在地的“九里泷”一带,风光胜绝,骚 人墨客,寻幽探胜,自然要讲舒服,所以“江山船”也跟无锡的“灯船”, 广州的“紫洞艇”一样,极其讲究饮馔。久而久之,又成了珠江的“花艇”, 别有一番旖旎风光。 江山船上的船娘,都是天足,一天两遍洗船,自然不宜着袜,跟男子 一样,穿的是浅口蒲鞋,但制作特别讲究,鞋头绣花,所以浙江人称这些船 娘,叫做“花蒲鞋头”。 宝廷是旗人,喜欢天足女子,所以一上了江山船便中意。那只船的“花 蒲鞋头”名叫珠儿,有旗下大妨娘的婀娜,兼具江南女儿水样的温柔,宝廷 色授魂与,将量才的贽敬,作为藏娇的资斧,量珠聘了珠儿。只是这桩韵事, 既玷官常,亦干禁例,所以跟船家约好,他自己由旱路进京,船家自水路送 珠儿北上到通州,再由他出京来接。结果人船俱杳,是根本不曾北上,还是 中道变计,化为黄鹤,根本无法究诘。更无法报官,算是吃个极大的哑巴亏。 这一年典试福建,闱中极其得意,解元郑孝胥的诗笔,更为他所激赏。 带着门生的诗卷,取道浙江,由蒲城到衢州,归浙江的地方官办差,坐的自 然是江山船,便遇见了这个长身玉立,有几点白麻子的檀香,纳之为妾。 由于上一次的教训,宝廷这一次学得乖了,江山船到了杭州,另外换 船循运河北上,带着新宠一路同行。不过也不便明目张胆地同舟共宿,变通 的办法是,自己坐一号官船,另外备一条较小的船安置檀香。一大一小两条 船,衔尾而行,到了海宁地方遇上了麻烦。 麻烦是派在小船上照料的宝廷的听差自己找的,办差的驿丞不知道这 条小船也算“官船”,不加理睬。那听差仗着主人的势,大打官腔,彼此起 了冲突。等宝廷出来喝阻时,驿丞已经吃了亏回衙门申诉去了。 海宁知州是个“强项令”,闻报大怒,料知宝廷自己不敢出面来求情, 便下令扣留小船。说主考回京复命,决无中途买妾之理,冒充官眷,须当法 办。 这一下宝廷慌了手脚。他也知道平日得罪的人多,倘或一闹开来,浙 江巡抚据实参劾,丢官还丢面子。倒不如上奏自劾,还不失为光明磊落。 打定了主意,上岸拜客,见了知州,坦率陈述,自道无状。海宁知州 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到底是现任的二品大员,不能不卖面子,不但放行, 还补送了一份贺礼。 宝廷倒也言而有信,第二天就在海宁拜折,共是一折两片,条陈福建 船政,附片保举福建乡试落第的生员两名,说他们精通算学,请召试录用。 这都是表面文章,实际上另外一个附片,才是主旨所在。 附片自劾,亦须找个理由,他是这样陈述:“钱塘江有九姓渔船,始自 明代。奴才典闽试妇,坐江山船,舟人有女,年已十八。奴才已故兄弟五人, 皆无嗣,奴才仅有二子,不敷分继,遂买为妾。”又说:“奴才以直言事朝廷, 层蒙恩眷,他人有罪则言之,己有罪,则不言,何以为直?” 象这样自劾的情事,慈禧太后前后两度垂帘,听政二十年还是第一遭 遇见,召见军机,垂问究竟,没有人敢替宝廷说话。李鸿藻痛心他为清流丢 脸之余,为了整饬官常,更主张严办,因此交部议处的逾旨一下,吏部由李 鸿藻一手主持,拟了革职的处分。 这是光绪九年正月里的一桩大新闻,其事甚奇,加以出诸清流,益发 喧腾人口。当然,见仁见智,观感不一,有人说他名士风流,也有人说他儇 薄无行。已中了进士的李慈铭,除去张之洞以外,与李鸿藻一系的人,素来 气味不投,便斥之为“不学”,而且做了一首诗,大为讥嘲,用的是“麻” 韵: “昔年浙水载空花,又见船娘上使槎。宗室一家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 麻。曾因义女弹乌柏,惯逐京倡吃白茶。为报朝廷除属籍,侍郎今已婿渔家。” 这首诗中第二联的上句,用的是弹劾贺寿慈的故事,下句是说宝廷在 京里就喜欢作狎邪游。这是“欲加之罪”,宝廷处之泰然,但檀香却大哭了 一场。说起来是为了“江山九姓美人麻”的一个“麻”字,唐突了美人,其 实别有委屈。宝廷虽一直是名翰林,但守着他那清流的气节,轻易不受馈遗, 所以也是穷翰林。不善治生而又诗酒风流,欠下了一身的债。债主子原以为 他这一次放了福建主考,是文风颇盛而又算富庶的地方,归京复命,必定满 载而归。谁知道所收贽敬,一半作了聘金,一半为檀香脂粉之需,花得光光。 如果宝廷还是侍郎,倒也还可以缓一缓,不道风流罪过,竟致丢官, 债主子如何不急?日日登门索债,敲台拍凳,口出恶言。檀香见此光景,不 知后路茫茫,如何了局,自然是日夕以泪洗面了。 宝廷却洒脱得很,虽革了职,顶着“宗室”这个衔头,内务府按月有 钱粮可关,本旗有公众房屋可住,便带着两个儿子,携着“新宠”迁往西山 “归旗”。山中岁月,清闲无比,每日寻诗觅句,他那部题名《宗室一家草》 的诗稿,亦经常有人来借阅,最令人感兴味的,自然是那首《江山船曲》: “乘槎归指浙江路,恰向个人船上住。铁石心肠宋广平,可怜手把梅花 赋;枝头梅子岂无媒?不语诙谐有主裁。已将多士收珊网,可惜中途不玉壶。” 但最后自道:“那惜微名登白简,故留韵事记红裙”,又说:“本来钟鼎 若浮云,未必裙钗皆祸水”。隐然有“祸兮福所倚”之意,就大可玩味了。 于是有人参悟出其中的深意,认为宝廷是“自污”。清流已如明末的“东 林”,涉于意气,到处树敌,而且搏击不留余地,结怨既多且深,祸在不远, 所以见机而作,仿佛唐伯虎佯狂避世似的,及早脱出是非的漩涡,免得大风 浪一来,惨遭灭顶。此所以“故留”韵事,“不惜”微名,而裙钗亦“未必” 都是“祸水”。 五三 大正月里又一件为人引作谈助的“怪事”是,军机忌满六人的传说,“不 可不信”。有人指出:从同治以来,军机两满两汉,加上恭王,一直是五个 人。光绪二年三月,景廉入值,不久就出事:文祥病殁。光绪五年年底,李 鸿藻丁忧服满,即将复起,预定仍旧入值军机,等于又是六个人,而除夕那 天,沈桂芬突然下世。以后左宗棠进军机,幸亏不久就外放到两江,得以无 事。年前王文韶罢官,翁同和、潘祖荫翩入枢廷,当时便有人担心要出事。 果不其然,潘祖荫迎养在京的老父潘曾绶,好端端地忽然一病不起, 潘祖荫只当了三十多天的军机大臣。 这一下,刑部尚书的底缺,亦得开掉。汉侍郎之中,没有资望恩眷都 可以升为尚书的人,而慈禧太后很想用彭玉麟作兵部尚书,因而将张之万调 到刑部,新补兵部尚书彭玉麟未到任前,派户部尚书阎敬铭兼署。 潘祖荫闭门“读礼”,自然也要思过。回想任内两件大案,一件云南报 销案,倒是每一步都站得住,另一件王树汶的冤狱,就不同了。从头想起, 先办得不错,中途走了歧路,几乎铸成大错。 这一案的变化,起于涂宗瀛的调任湖南巡抚,河南巡抚由河东河道总 督李鹤年继任。任恺跟李鹤年的关系很深,便抓住机会,想靠巡抚的支援, 维持原案。李鹤年本来倒也没有什么成见,只因河南的京官,为这一案不平, 议论不免过分,指责他偏袒任恺,反激出李鹤年的意气,真的偏袒任恺了。 但是王树汶不是胡体安,已是通国皆知之事,这一案要想维持原谳, 很不容易。因此、任恺为了卸责,又造作一番理由,说王树汶虽非胡体安, 但接赃把风,亦是从犯。依大清律:强盗不分首从,都是立斩的罪名,所以 原来审问的官吏,都没有过失。 一件冒名顶替、诬良为盗的大案,移花接木,避重就轻,变成只问王 树汶该不该判死罪?正犯何在,何以误王为胡?都摆在一边不问,言官大为 不满,纷纷上奏抗争。于是朝命新任河东河道总督梅启照复审。 梅启照衰病侵寻,预备辞官告老了,当然不愿意再得罪人,而且所派 审问的属员,亦都是李鹤年在河督任内的旧人,因而复审结果,维持原案。 复奏发交刑部,秋审处总办赵舒翘认为前后招供,疑窦极多,建议由刑部提 审。奉到上谕:“即着李鹤年将全案人证卷宗,派员妥速解京,交刑部悉心 研鞠,务期水落石出,毋稍枉纵。” 这一下李鹤年和梅启照都不免着慌。杨乃武一案是前车之鉴,浙江巡 抚杨昌浚和奉派复审的学政胡瑞澜,所得的严谴,他们当然不会忘记。于是 商量决定,特为委托一个候补道,进京游说。此人是潘祖荫的得意门生,居 然说动了老师,维持原谳。 但赵舒翘不肯,以去留力争,公然表示:赵某一天不离秋审处,此案 一天不可动。潘祖荫劝说再三,毫无用处,而就在这相持不下之际,潘祖荫 报了丁忧。 办完丧事,预备扶柩回苏州安葬,此去要两年以后才能回京,在京多 年的未了之事,要作个结束。细细思量,只有这一案耿耿于怀,因而亲笔写 了一封信给张之万,坦然引咎,说为门下士所误,赵舒翘审理此案,毫无错 误,请张之万格外支持。 就为了有这样一封信,赵舒翘才能不受干扰,尽心推问,全案在二月 底审问确实,王树汶得以不死,而承审的官员,几于无不获罪。镇平知县马 翥革职充军,李鹤年和梅启照“以特旨交审要案,于王树汶冤抑不能平反, 徒以回获属员处分,蒙混奏结。迨提京讯问,李鹤年复以毫无根据之词,晓 晓置辩,始终固执,实属有负委任,均着即行革职。” 冤狱虽平,但这一案并不如杨乃武那一案来得轰动,因为一则案内没 有小白菜那样的风流人物,再则云南报销案峰回路转,又是一番境界了。 被革了职的潘英章,由云南的督抚,派人解送进京,一到就被收押, 不准任何人跟他见面。但一关好几天,并未提堂审问。这因为张之万不如潘 祖荫那样有魄力。期望分担责任的人,越多越好,要求加派大员查办。军机 处问了惇王的意思,奏请加派户部尚书阎敬铭,刑部左侍郎薛允升会同办理, 因而耽误了下来。 当然,审问潘英章,并不需他们亲自到堂,各派亲信司官,连同赵舒 翘,一共是五个人会审。 “潘英章!”赵舒翘问道:“你跟崔尊彝等人,是何关系,先说一说。我 可告诉你,你是革了职的,不说实话,就会自讨苦吃。” 在用刑的威胁之下,潘英章非常知趣,“我一定说实话。崔尊彝是云南 善后局总办,同官一省,向来交好,周瑞清是世交。”他说,“龙继栋原是我 当知县的时候的幕友,知县交代,亏空了一笔公款,是龙继栋拿他的住屋借 了给我抵债的。” “李郁华呢?” “李郁华到云南做过考官,因为是同乡,彼此有过往来。” “你跟崔尊彝是怎么起意,进京来游说云南报销案的?” “崔尊彝为报销案很着急,急于了结以后,预备辞官回家。去年我补了 永昌府,奉旨进京引见,崔尊彝亦要进京,当时便托我替他帮忙,找周瑞清 托户部司员代办,较为省事。这完全是因为怕户部书办有意刁难的缘故。” 问到这里,赵舒翘先看一看由顺天祥、百川通两家查出来的帐目,记 明崔尊彝由云南汇到京里的银子是十八万五千两,另外借用顺天祥两万八千 两,总数二十一万三千两。这笔巨款的来路去向,一直不明,此刻弄清楚了 潘英章的人事关系,便得从这里入手,查问究竟,案情就容易清楚了。 于是他问:“汇到顺天祥的银两总数,你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共计十八万五千两,公款只有十万七千六百两??。” 这笔公款是预备办报销津贴部里用的,此外有崔尊彝、潘英章私人的 款子,以及代云南官员汇到京里的私款,总计十八万五千两。编列三个字号: 福、恒、裕。如果是公款开支,便用“福记”名下的存款,而这个户头,最 初只支用了五万两。 “到京以后,我就找周瑞清谈报销的事,周瑞清不愿意管,再三恳求, 他才答应??。”潘英章仿佛有些碍口似的,停了下来。 “答应了怎么样?” 潘英章想了一会,终于老实招供,“周瑞清到户部去打听,这个案子归 云南司主稿孙家穆承办。正好龙继栋跟孙家穆同司,所以托他跟孙家穆去商 量,讲定津贴八万两,先付五万。 后来在周家付了孙家穆四万五,余款??。” “慢点!”会审的沈家本打断他的话问:“说定五万,怎么又变了四万 五?” “是这样的,”潘英章很吃力地说,“我请周瑞清扣下五千两,等到兵、 工两部议准,手续都清楚了以后再付。” “那么,其余的三万两呢?” “其余三万两,等崔尊彝到京,结案以后自己付。” “既然这样,扣下五千两在情理上就不通了。如果你认为孙家穆没有办 妥,兵、工两部未曾议准,可以扣住那三万两不给,为什么先扣五千两?” 沈家本问道,“你想想看,是不是情理不通?” 他问得含蓄,赵舒翘却是直揭其隐,“这五千两,”他问,“是不是给周 瑞清的酬劳?” 潘英章早就在路上便接到警告了,千万不能牵涉到周瑞清跟他以上的 人物,所以用斩钉截铁的声音答道:“决不是!” “然则所为何来?好了,这话暂且也不问你。”赵舒翘说: “你再往下讲。” “到后来我就不大问到这件事了,一来要忙着引见,二来,水土不服、 身子不爽,一直在龙家养病。” “龙继栋也用过百川通的银票,是你送他不是?” “不是!”潘英章说,“我自己有一万银子,划出五千给龙继栋,是还他 的房价。另外送了四百两银子,是津贴他的饭食,送他老太太的寿礼。” “李郁华呢?有没有帮着你游说?” 李郁华是个不能“共事”的人,潘英章一到京,跟周瑞清和龙继栋谈 起云南报销案时,就受到过警告。此时老实答供,同时又说:“李郁华曾经 一再问起,我也不敢冷落他,所以拿崔尊彝托买东西这件事,转托李郁华去 办。” “这是什么意思呢?” 潘英章苦笑不答。其实这是无须问得的,当然是借此“调剂”之意, 要问的是,李郁华得了多少“好处”? “托李郁华买的什么东西?” “是人参、鹿茸这些珍贵药材。” “交给他多少钱?” “是??,”潘英章想了想说,“两千五百多两银子,细数记不得了,是 开了单子买的。” “李郁华是不是照单子买了?”沈家本问。 “大致照单子的。”潘英章说,“有些东西买不到,或者货色不好没有买。 一共买了两千一百多两银子。” “这就是说,多下四百两银子,可曾缴回?” 潘英章迟疑了一会才答:“送给他了。” 问官相视而笑,又彼此小声商量了一下,由刚毅问道: “你将你替崔尊彝经手的帐目,说一遍看。” “是!”潘英章眨着眼思索了好一会,很谨慎地答说:“备用报销银一共 十万七千六百两,我代崔尊彝买东西,花了九千四百多两,余下一万五千八 百多,交给他本人了。” “那十万七千六百两,是云南的公款?” “是的。” “这一说,除掉部费八万两,余下的两万七千六百两,是崔尊彝挪用了?” 沈家本的这一问,分清了眉目,略有倦意的问官,无不精神一振,凝 视着潘英章,要看他怎么说? 潘英章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回答:“这,这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叫‘也可以这么说’?事实俱在!现在我们替崔尊彝算笔帐看, 他自己私项是三万二千两,借用顺天祥两万八千两。就是六万,再挪用公款 两万七千六百两,总共八万七千六!”沈家本提高声音问道:“一个道员进京 引见,何致于用到这么多钱?” 翻来覆去的盘问,问到这一句上,才是击中要害。但问官的想法不同, 有人求水落石出,有人讲“就事论事”,赵舒翘感念潘祖荫在王树汶这一案 上的自悔鲁莽,歉然谢过,因而对他在云南报销案上所持的“完赃减罪”, 不事苟求的宗旨,觉得应该做到“不为已甚”这句话。而此时正是他该执持 宗旨的时候。 于是,他先咳嗽一声,意示他有话要说,接着看一看左右,是打个招 呼,等于在说:“稍安毋躁,且等我说完。” 未说之前,先看一看潘英章的神态。他眨着眼,凝望着砖地,显得非 常用心的样子,此时只要一声断喝,便可以教他张皇失措,但赵舒翘不愿意 这么做。 草草问了几句,吩咐还押,接下来便是提审孙家穆。潘英章未到案以 前,都推得一干二净,此刻人证俱在,无可抵赖,他见风使舵,觉得不如和 盘托出,一则见得诚实不欺,再则责任分开来担负,罪名可减,所以一堂下 来,案情纵非水落石出,大致也都明白了。 当然,周瑞清是个关系特殊重要的人物,孙家穆只管在报销上替崔尊 彝弥缝,他所收的四万五千银子,都分了给本司的官吏,与堂官无涉。如说 王文韶、景廉受赂巨万,当然是周瑞清过付。但是,牵涉到一二品大员,非 司官所能讯问,因而在眼前,要问他的,也只是如何在崔尊彝、孙家穆之间 说合而已。 他的供词与潘英章的话无甚出入,问到应付五万,何以只付四万五, 为何留下五千?他却说不出一个究竟。只表示那五千两银子,一直未曾动用, 仍旧存在顺天祥,便是他未曾受过任何“好处”的明证。 案子办到这里,分开两部分在“追”,明的是追人追赃,照孙家穆所供, 凡曾分到钱的官员,是奏请解任或革职,到案应讯,书办则由步军统领衙门, 派兵逮捕。有的逃掉、有的畏罪自尽、有的心惊肉跳,但也颇有人鼓掌称快, 认为经此雷厉风行的一番整顿,官场风气,将可丕然一变。 暗的部分是重新调集顺天祥、百川通的帐簿,清查崔尊彝的收支,要 想揭开一个疑团:何以他进京一趟,要用掉八万多两银子。 盈千上万的进出,自然用的是银票。由崔尊彝写条子通知顺天祥、百 川通开票,而银票承兑,大致亦可查明来龙去脉,银楼、绸缎铺、药店,都 有他们往来相熟的银号代为兑过崔尊彝所开的票子。一笔一笔追根到底,连 崔尊彝花在“八大胡同”的缠头之资,亦很清楚,这样结算下来,有着落的 花销,总计是五万三千多,还有三万四千多银子,不知去向。 “这用到那里去了呢?”沈家本向问官表示看法:“三万四千多银子,不 是一个小数,总要有个交代。不然??。” 不然如何呢?他虽未说,大家亦都了解,言官未见得肯默尔以息。 “再说,惇王对这一层看得很重,如果含混了事,也怕他不会善罢干休。” “很痛快地说吧,”赵舒翘将双手一摊,“明知道他这三万四千多银子, 用在什么地方,只是死无对证,我们不能武断,说这笔款子一定是送给谁了。 各位看,这话是不是呢?” 这话当然说得是,连沈家本都不能不默认。 “于此可见,这件案子入手之初,就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逮住崔 潘两人,才是正办。如今,崔尊彝死了,什么话也都不用说了。” “崔尊彝虽死,有周瑞清在。”沈家本大声抗争。 再要提审潘英章时,他忽然告病,派人查看,倒是实情。但虽不能到 堂应讯,却递了一纸“亲供”,说明崔尊彝何以进京引见,要用到如许巨款? 亲供上说: “崔尊彝素性浮华,用度挥霍,其将灵柩眷属带出,沿途有小队数十名 护送。到京后,又将银两带给其弟崔子琴;将寄停荆州灵柩扶回原籍安葬, 自己带回眷属,先至涿州为儿女护亲,后到京居住。多购服物玩好,商贾不 绝于门,是以费用浩大。迨由京回南,川资必巨,亦可想见。且崔尊彝到京 后在五月中旬,五月以前用款内,如革员代为买物各项,有各铺供词帐单可 据。崔尊彝自行买物之款,有顺天祥铺伙查出帐单为凭。革员于五月间出京, 崔尊彝向该号取银,大半在六七月间,其余款作何使用,实不知情。” 这份亲供,要紧的话,只在最后几句,崔尊彝的不知去向的款项,用 在潘英章出京后的六七月间,这时阎敬铭已经到任,云南报销案亦早已结束, 不需再向王文韶、景廉行贿。 就为了有这个看法,会办大员都觉得案子办到这里,应该奏结,不须 再多作追索。但是,惇王却不是这样的看法。 惇王派到刑部会审的两名官员,是内务府的郎中,一个叫文佩,一个 叫广森。 这两个人比其他承审官员占便宜的是:对于京城地方情形,十分熟悉。 照他们的访查,崔尊彝诚然“素性浮华,用度挥霍”,但就是他实际用掉的 六万银子之中,也有许多虚帐。 换句话说,表面是“多购服物玩好,商贾不绝于门”,其实并未用到六 万银子,有些款子是在这个名目掩饰之下,用到别处去了。 因此,惇王仍旧主张严追,同时认为崔尊彝帐目中,所列的“冰敬” 及“节礼”,亦应该彻查。这使得翁同和等人都大感为难,外官馈赠,向有 此例,不能视作受贿。如果要照惇王的意思彻查,那就牵连无穷,根本不是 了局。然而百端譬解,惇王总是不以为然,于是案子想结亦无法结了。 日子拖得一久,不免就有流言,甚至还传到醇王那里。他是很看重翁 同和的,当时就写信忠告,劝他远避嫌疑。翁同和问心无愧,除了复信道谢 之外,觉得好笑,也就置之不理了。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单纯。慈禧太后召见麟书、召见 薛允升,都问到云南报销案,唯独对他不曾提起,见得流言亦已传到慈禧太 后耳中,对他已有所怀疑,疑心他站在王文韶这面,有意弥缝。这分猜疑, 如果不加消释,是件很不妥的事,所以翁同和相当着急。 不过,翁同和当了三十年的京官,由师傅而军机大臣,在内廷行走了 二十二年,见得事多,经历的风波亦多,自然不会做出什么自落痕迹的举动 来。这一案只要能够快快结束,尘埃落地,浮言自息。 因此,他指示他派去会审的两名工部司官,从中策动,该查的尽快查, 该问的尽快问,不断催促,案子的头绪,亦愈来愈清楚。崔尊彝虽有三万多 两银子的去向不明,但除此之外,供词中并无牵涉到景廉和王文韶的地方, 就事论事,也应该是结案的时候了。 于是,他首先向麟书接头,因为这一案原派的是他跟潘祖荫查办,从 潘祖荫丁忧以后,他就成了唯一了解全案首尾的人,所以也就无形中成了主 持全案的人。一谈起来,麟书跟他的意思相同,亦希望早早结束,了却一桩 差使。 “本来早就该结了,只为五爷始终不肯松手。叔平,你是跟五爷一起奏 的旨,五爷若是有什么不在道理上的言语,我们不便申辩,要靠你来挡他。” 这意思是说,如果翁同和能对付得了惇王,案子就很快地可以结束, 否则就要拖到惇王无话可说时,才能奏结。 “好的。”翁同和毅然答应,“我来挡。” “除了五爷,咱们现在一共是五个人,得先聚在一起谈一谈,而且也得 推出一个主持的人来。” “说得是。就在舍间小集好了。那一天?” “太匆促了也不必,总得让刑部有个预备。我看过了节挑一天,等我跟 张子青、薛云阶谈定了日子,再来奉告。” 过了端午节,定在五月十三聚集翁家。主客一共只有五个人,正就是 奉派查办这一案的五大臣。除了翁同和以外,麟书亦愿意帮景廉、王文韶的 忙,阎敬铭着眼在整顿户部风气,张之万深通黄老之学,向来无所作为,一 切都推在刑部侍郎薛允升身上。 薛允升字云阶,西安人,跟翁同和是同年,通籍就在刑部当司官,浮 沉郎署十七年,才外放为江西饶州府。看起来仕途蹭蹬,其实倒是大器晚成。 这十七年中翻破了律书会典,不但精通刑名之学,而且深谙牧民之道,所以 由饶州府扶摇直上,四年工夫当到山西按察使。 其时正是河南、山西大旱灾,山西从巡抚曾国荃以下,以办赈为第一 大事,臬司虽掌一省刑名,但也奉令参与赈务,襄助阎敬铭,综核出纳,点 尘不染。第二年以优异的劳绩,调升山东藩司,署理漕运总督。光绪六年内 调为刑部侍郎,是潘祖荫极得力的助手。 云南报销案本来与他无关,由于阎敬铭的保荐,特为派他会办,而张 之万毫无主张,所以实际上是由他主办。就律例而论,当然要听他的意见。 于是薛允升一口气背了八条律例,都是有关贪赃枉法的,背完了又说: “本案科罪,皆以此八条为断,最要紧是这两条:‘官吏因事受财,不枉法, 按赃折半科罪’,‘不枉法赃罪,一年限内全完,死罪减二等发落,流徒以下 免罪。’” 后一条大家都明白,也就是潘祖荫“完赃减罪”这个办法的由来。但 第一条却颇费解,大都不明白什么叫“按赃折半科罪”呢? “是这样的,”薛允升又作解释,“受赃枉法,与虽受赃不枉法,情形不 同,前者罪重,后者罪轻,所以‘按赃折半科罪’。话虽如此,所谓折半, 另有明文规定。受赃枉法,得赃在八十两以上者绞监候,按照赃折半计算, 不枉法受赃,应该在满一百六十两,方处绞刑。而明文规定满一百二十两者 绞,照实计算是按赃减三分之一科罪。这是有禄之人??。” “慢慢,”麟书问道:“什么叫有禄之人?” 坐在他旁边的翁同和先后当过两次刑部堂官,律例亦相当熟悉,因而 代为答说:“月俸米在一石以上者谓之‘有禄人’,不及一石者,就是‘无禄 人’。” “喔!”麟书又问:“无禄人怎么样?” “无禄人枉法受赃一百二十两以上者绞,不枉法只是杖一百,流二千里。” “然则现在很清楚了,关键在枉法不枉法。”阎敬铭环视周遭,最后眼光 落在薛允升身上。 “老前辈,”薛允升从容答道,“枉法不枉法,原指刑名而言,律载:‘事 后受财不枉断者,准不枉法论’,这个‘断’字,便指断案。象这个报销案, 既然都有例案,只能说他引例不当,却不能说他枉法。” “既然如此,”阎敬铭慢吞吞地说了句:“都算不枉法。” “是!”薛允升重复一句:“只好算他们不枉法。” “失入不如失出,庶几见得朝廷仁厚。”麟书看着阎敬铭问:“丹翁意下 如何?” 阎敬铭拱拱手:“我无成见,悉听公议。” “那就请云阶主持,按律定罪。”翁同和特别加重语气: “悉依律例。” “这中间自然也有些斟酌。有的该加重,有的该轻减,也得定个宗旨出 来。” “轻减只怕不能了。就这样子,惇王已经不肯点点头,再说轻减,他决 不肯领衔出奏。” 大家都觉得麟书的看法不错。为了应付惇王,翁同和提出一个办法, 定罪分两种,一种是按律拟定,该如何便如何,不必法外原情,有所增减, 一种是一律酌量加重。拟好罪名,请惇王去决定。 这个办法总算很尊重惇王,足以安抚他的“不平”。接下来便谈到当面 复奏该说的话,以及推那个来说。 “自然是丹翁前辈??。” “不!”阎敬铭打断翁同和的话说:“不是你,便该子青,何用我来说话。” 阎敬铭的意思是翁同和是军机大臣,张之万是刑部尚书,论地位、谈 职掌,都不该由他发言。这当然带着谦虚的意味,因此,在翁同和以“奉旨 会办,与本身职司无关”的说法,再度敦促时,他也就答应了。 于是刑部在薛允升主持之下,逐一按律例的明文规定,加减定罪。第 一张单子拟好,才发觉那天在翁家商定的宗旨不切实际,果真按律定罪,是 太轻纵了。 于是他不得不跟张之万去商量,略陈缘由以后,接着说道:“就拿福趾 来说,他虽是云南司的掌印郎中,可是云南报销案,是主稿孙家穆承办,一 同画押的时候,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情弊,事后风闻,向孙家穆问起,才分 到了四千两银子。依‘事后受财律’,作不枉法论,罪名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又依‘不枉法赃罪,一年限内全完,死罪减二等发落,流徒以下免罪’的律 例,只要将四千两银子吐出来,就可无罪。这从那方面来说,都是交代不过 去的。” “是啊!”张之万问道:“该如何补救呢?” “原定两条宗旨,一条按律定罪,一条加重,请惇王定夺。如今第一条 行不通,自然是行第二条,竟无须乎再跟惇王请示了。” 这是理所必然,势所必至的办法,但张之万不敢作主,他吞吞吐吐地 说:“我看,再琢磨琢磨,仍旧要请会办诸公合议。” 越说越不对了,这样明白的道理,竟还要“琢磨,琢磨”!薛允升心想, 张之万但求长保禄位,只要不妨碍他的前程,尽可放手办事。因而退了下来, 亦不必再跟阎敬铭等人商议,径自交代司官,衡量情罪,斟酌加重,大致应 减二等的,都减了一等。 定谳以前,还有一道画供的手续。薛允升分访会办各大臣,说明不得 不加重定罪的缘故,约定五月十九齐集刑部“过堂”,就请惇王到刑部商量 复奏结案。 这天午正时分,会办五大臣都已到齐,刑部大堂的公案已经移去,一 字并列五张太师椅,正待落座之际,有人匆匆来报,说是惇王驾到了。 原来约他未正议事,不想提前了一个时辰,是不是他也要参与过堂? 在大清会典上,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例。不过这时没有工夫去考查,只能 先接了进来再说: 亲王仪制尊贵,又是在衙门,自然依礼行事。张之万与薛允升是本部 堂官,在大门外站班,其余的在二门站班。等惇王的轿子一抬进来,又赶到 大堂阶沿下,肃立相迎,停轿启帘,只见惇王穿的是公服,一路跨出轿子, 一路拱手,连声说道:“少礼,少礼。” 照开国之初的规矩,一品大员见亲王都是两跪六叩首的大礼,以后礼 数稍减,但也得磕头。不过惇王赋性简略,不喜欢闹排场,所以照他的意思, 五大臣都只是半跪请安。 “刑部我还是第一次来。”他四面看了一下问:“这就是陆炳的‘锦衣卫 大堂’吗?” 惇王口中的“锦衣卫大堂”,大概是戏中的说法,但陆炳当过锦衣卫指 挥,而刑部亦确是前明的锦衣卫,说得并不错,所以张之万答应一声:“是!” “那么‘镇抚司’呢?在那儿?” 张之万回身向西南、西北两个方向一指:“就是如今的‘南所’、‘北 所’。” “北镇抚司有杨椒山种的一棵槐树,如今还在不在?我看看去!”说着, 惇王就要举步。 张之万大吃一惊,又称“南监”、“北监”的南北所,是暗无天日的地 方,岂能让亲王入目?而且从恭王上年七月,一病至今,惇王颇有不甘于投 闲置散的模样,眼前为云南报销案,主张严办,纠葛不清,就是一个现成的 例子。如果见了监狱中的种种不堪情状,找上什么麻烦,可就“吃不了,兜 着走”了。 因此,只好硬拦,“回王爷的话,”他屈一膝说道:“刑狱是不祥之地。 王爷金枝玉叶,万不宜到这种地方。再说,杨椒山手植的那株老槐,早就不 知道在那年枯死,当柴烧了。” 惇王倒不是发了恻隐之心,有恤囚之意,只为索性好奇,从来没有见 过监狱是什么样子,想开开眼界,既然张之万这么说,自不便坚持,便笑笑 作罢。 然而张之万仍旧在为难。过堂画供,是不是请惇王参与呢?稍微多想 一想,便知不符定制,决不可行。但不请他参与,又将他安置在何处?如果 不是大堂正坐,便得请他到堂官聚会办事之处的白云亭去休息。无奈刑部地 势最低,连附近的都察院,大理寺常要闹水,有名的“水淹三法司”。如今 五月里霪雨不绝,白云亭“宛在水中央”,进出都用几案排成桥梁,又如何 请惇王去坐? 就在他这踌躇之际,惇王已窥出端倪。喊一声:“青翁!” “是!之万在。”张之万很尊敬地回答。 “你们过堂。”他指着东面说,“我就在那儿坐一会,你不必张罗我,办 你的事。” “这,这屈尊王爷了。” “不要紧,不要紧!就当我观审的老百姓好了。” 这句话,大家都听了进去,也都有了戒心,看样子惇王是特意来看过 堂的,得要当心,别弄出什么毛病,让他抓住。 “丹翁,”张之万低声说道:“惇王在这里,咱们不宜南面正坐吧?” “这话倒也是。” “我看这样子,咱们分坐两边,中间空着。丹翁看这个章程,使得使不 得?” “妥当得很。”阎敬铭环视同列说道:“咱们就坐了吧!时候也不早了。” 于是又要谦让一番,最后还是按科名先后分上下,阎敬铭居首,坐了 东面第一位。 西面第一位是张之万,然后是麟书、翁同和、薛允升,一一坐定。司 官按名册逐一传提犯人到堂,按罪名轻重分先后,第一个是孙家穆,第二个 是周瑞清,长跪阅供,伏在地上画了花押,随即押了下去,全案人犯一共二 十多人,费了两个钟头,方始完事。 接着,便请惇王居中正坐,拟议罪名,薛允升呈上一张单子,惇王接 过来轻声念道: “己革户部云南司主事孙家穆在司主稿,宜如何洁己奉公,乃因核办该 省报销,得受赃银七千两入己。虽据查明均系应销之款,于法无枉,究属贪 婪不职。按:有禄人不枉法赃一百二十两以上,罪应拟绞。现据该革员将赃 完缴,若照一年限内全完例,减罪二等,未免轻纵,孙家穆应于完赃减等拟 徒三年例上??。” 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大声问道:“怎么死罪一减,减成三年徒刑 吗?” “是!”薛允升答道:“死罪减一等,是流刑,流刑减一等徒刑。徒刑分 五等,最少一年,最多三年。” “那不太便宜他了?” “是。”薛允升说:“所以拟照应减二等,酌加一等,仗一百,流二千里。” 惇王不响,接着往下看: “已革太常寺卿周瑞清,虽无包揽报销及分赃情事,惟以三品正卿,入 直枢垣,辄敢商令龙继栋向孙家穆说合,并由伊过付银两,实属荒谬。受财 人孙家穆业经于完赃减二等罪上,酌加一等拟流,周瑞清合依‘说事过钱为 首,受财人同科’例拟仗一百,流二千里。” 惇王将单子一放,用一种近乎负气的声音说:“不用再看了。我只请问: 案情牵涉很广,是一案一案奏复,还是都叙在一个折子上?” 问到这话,该由与惇王一起奉派的翁同和答复,“想一起奏复。”他说, “应治罪诸人,当然用奏折,此外用夹片。” “用几个夹片?” “想用三个。” “那三个?” 这样一句接一句号钉着问,颇有咄咄逼人的模样。翁同和不免感觉威 胁,但他说话一向从容惯了的,所以表面上还听不出来,平平静静地答道: “第一个是奏复洪良品参景廉、王文韶;第二个奏复陈启泰参云南督抚贿遣 道府,蒙办报销;第三个,户部、工部堂官,包括区区在内,均难辞失察之 咎,应请交部议处。 惇王听了又不响,乱眨着眼在思索,一堂寂然,空气僵闷。好一会, 才听他问道:“崔尊彝来京里办报销,云南督抚说是毫不知情,这话你们大 家想想,说得通吗?” “说不通也没有办法了。”阎敬铭慢吞吞地说:“只有寄望以后切实整 顿。” “照这样说起来,云南督抚,难道一点儿罪过都没有?那岂不太不成话 了。” 罪过是有的。”翁同和答道:“不过是‘公罪’。” 大清律规定,居官虽犯错误,不涉于私,叫做“公罪”。应交吏部议处, 与刑部无关。 所以薛允升接着说道:“云南督抚的公罪,共有两项:第一、崔尊彝所 动用的是捐局‘平余’,这跟州县钱粮的‘火耗’一样,照例不入官库,但 究系公款,而且动用至十余万两之多,该省督抚,不应漫无稽考。其次,崔 尊彝劣迹昭彰,而该省督抚拿他保列‘卓异’,送部引见,难免失察之咎。” “卓异?”惇王纵声大笑,“云南出这样子的卓异官儿,难怪滇越边境多 事了!” 这是他题外的牢骚,没有人答他的腔。薛允升将话题拉了回来,他说: “此案在王爷亦只能请旨交部议处。” 这句话很有分量,大家都暗暗佩服。惇王等于无形中碰了个软钉子, 只好放过云南督抚,提到他念兹在兹的景廉和王文韶,特别是王文韶。 “那没有下落的三万多银子呢?” 又提到这话,会办五大臣无不头痛,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还有,”惇王似乎突然想起:“那,那三万两呢?” 跟孙家穆约定的数目是八万两,付过五万,待付三万,惇王所指的就 是这三万两,“那是公款,还存在顺天祥。”张之万答道:“等结案以后,自 然责成顺天祥缴库。” “这就想不通了。既说是八万,何以付了五万就准奏销了?”惇王问道: “存着那三万干吗?难道孙家穆怕银子烫手,竟不敢要?” 就案情而言,这是最讲不通的一点。翁同和却有个说法:“大概是怕丹 翁清正,赶快结案要紧,那三万两就顾不得要了。” “承奖,承奖!”阎敬铭拱手答道:“这是不虞之誉。” “哼!”惇王冷笑,“只怕不是孙家穆不敢要吧?” 大家都懂他的意思,是说这三万两银子,原是留着送景廉和王文韶的, 只为陈启泰一奏,平地掀起波澜,景、王二人就不敢要这笔钱了。 事涉暧昧,无法深论,麟书便说:“回王爷的话,案子办到这步田地, 也就差不多了。 别的不说,起码赃款就追出来上十万,公家损失也有限。而况,这笔 赃款,也原不该入官库的。”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无非准理衡情,劝惇王不必坚持,又说法国正 在越南用兵,滇越边境吃紧,慈禧太后宵旰忧劳,不宜再拿这一案上烦廑忧, 宜乎早早结案,好齐心合力对付外患。 惇王再能干也对付不了五个人,而且他的理路亦不十分清楚,词令则 更非所长,只好无言告辞。 但从第二天起,惇王接连“递牌子”请求召见。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他向慈禧太后面奏,力主严办,说会办五大臣,有徇私情事。可是,当慈禧 太后问到:应该如何严办,徇私的事实证据何在?他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这样到了第四天,传谕召见云南报销案会办五大臣,惇王当然也在内。 依照预先的约定,五大臣中,发言不由军机大臣翁同和,也不由刑部尚书张 之万,而是阎敬铭领头奏复。 “案内,一个人不敢放松,案外,一个人不敢牵涉。” 阎敬铭这两句话,慈禧太后大为欣赏:“原该无枉无纵,案外更不必牵 涉。”她停了一下说:“这一案的罪名怎么样?” 于是阎敬铭掏出一张单子来,从孙家穆、周瑞清开始,将案内官员的 罪名,逐一回奏。 一听有这么多人牵涉在内,慈禧太后的神色变得沉重了。 “国家多故,皇帝还没有成年。执法的人,敢于这样子舞弊。你们是不 是办得太轻了呢?”慈禧太后又说:“惇亲王!你有话,尽可以说。” 这似乎有点不测之威了,五大臣都有些困扰,唯独惇王精神十足,大 声回奏:“潘祖荫丁忧回南以前,就定下了‘完赃减罪’的章程,私底下授 意给大家,现在就是照潘祖荫的章程定的罪。” 这是公开的指责,当然要答辩,而对付惇王,则翁同和曾有承诺,所 以他义不容辞地代表大家发言。 “潘祖荫已经去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即使不去,亦不是潘某一个 人所能主持全案的。” “此案关乎风纪。”惇王的语气很固执,“总须遵旨严办。” 这句话中有了漏洞,翁同和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迭次上谕,都指示 秉公办理,务期案情水落石出。至今为止,未降严旨。即有严旨,亦当依律 例办理,岂能畸轻畸重?律例者,祖宗的成法,国家的宪章。而且旧例似此 案情原只减一等,嘉庆年间方始减二等,仰维仁庙圣意,岂肯姑息舞弊之人? 为的是不枉法则情有可原而已。” “枉法不枉法,怎么分别。”慈禧太后问道:“翁同和你讲来我听。” “是!”翁同和答道:“以报销案来说,受了贿,不该销的销了,就是枉 法,如果原来就是该销的,虽然受了贿,于公事并无出入,就是不枉法。云 南报销案,经户部查核,不过所引成例彼此有出入,归根结蒂来说,到底都 是该销的款子,自然不是枉法。” 这一说,慈禧太后释然了。惇王却又有话,他说:“如今是太后垂帘办 事,倘或轻纵了,将来皇上亲政的时候,必有议论。” 这话说得很不得体,慈禧太后当然觉得逆耳,翁同和又一次抓住机会, 反驳着说:“惇亲王失言了!皇太后垂帘已久,事事秉公持正。就拿这一案 来说,一再面谕:务须斟酌妥当。 将来怎么会惹起议论?” 这才是持论得体,一方面有春秋责备贤者之意,一方面颂赞了慈禧太 后的圣明。她深深颔首,“我亦并无从重治罪的意思。不过,”由于惇王在前 两次面奏时,一直忽视律例,所以她加重了语意说:“治国以法,总得要照 律例。” “回皇太后的话,”阎敬铭答道:“无一字不符律例。” 一看惇王又要开口,翁同和心想,如说得罪亲贵,反正也得罪了,不 如趁此机会,争个结果,否则就不划算了,所以抢着说道:“臣的意思,本 想依律减二等定罪,现在减一等,由徒刑三年改为充军二千里,已经从重, 如说还嫌轻,莫非要杀两个人?” 说到这里,翁同和有些激动,引用慈禧太后和惇王都知道的一个典故。 为汉文帝执法的“廷尉”张释之的故事:有人盗取高祖庙的一只玉环,张释 之按“盗宗庙服御”律治罪,文帝嫌轻,要改为族诛。张释之力争,以为盗 高祖庙一只玉环便须族诛,那么万一有人盗高祖长陵,又将治以何罪? 同样地,“如果不枉法是死罪,枉法又是什么罪?”翁同和又说:“臣 等在书房,日日为皇上讲明的,不过一个仁字,一个义字。倘或言而不能行, 难道是要导君于刻?这决不是惇亲王本意,更不是皇太后的本意。” 这番话引古喻今,还搬出“圣学”这顶大帽子,说得相当透彻。慈禧 太后决定依从,但亦不愿意使惇王难堪,便用嫂子劝诫小叔的语气,望着惇 王说道:“你不妨仔细看看律例,找人讲解明白,跟他们五个人好好商量。” 惇王完全不了解,这是慈禧太后为他找个借口好收篷,依然力争,“臣 的意思,总宜在此刻就在皇太后面前议定。不然,臣一个人怎么敌得过他们 五个人?”说着,便磕下头去,大有乞恩之意。 慈禧太后有些啼笑皆非。人家口口声声谈律例,没有一个字不在理上, 而他竟出如此幼稚的言词,不但不明事理,而且有失体统,唯有微微苦笑。 解铃系铃,还是翁同和自己转圜说道:“惇亲王不熟悉律例,臣等将治 罪诸人,所引法条,一一签出。惇亲王就明白了。” “这也好。”惇王接口说道:“先将律例都摘了出来,请皇太后过目,引 用得不错,臣等再正式具折奏复。” “这倒是句话。”慈禧太后说道:“就这么办。” 惇王再粗略,“这倒是句话”这句话,总还听得明白,意思是说他先前 所说,都不象话。慈禧太后虽不是有指责,在他听来,却很不是味道。 等退了下来,惇王又碰了翁同和一个钉子。他跟翁同和去商量,孙家 穆和周瑞清在流二千里以外,是不是还可以加一些别的罪名,如罚金之类? 翁同和很不客气地说他,对律例一点不懂,违法处置,会教天下人耻笑。 惇王装了一肚子的气,反倒老实了,答应第二天就“画稿”。 于是,翁同和随即写信告诉薛允升,连夜准备复奏的底稿,依照在御 前的决定,将定罪所引用的律例条文,一一查明出处,在专稿上加贴浮签。 原说呈上慈禧太后阅定,其实只要送请惇王看了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早,刑部司官携带着预备妥当的文件,进宫直奔内务府朝房。 惇王在宫里各办事处所,除了军机处以外,那里都可以休息,但他经常坐内 务府朝房,因为第一,内务府朝房的供应最周到,起坐最舒服,其次,惇王 爱打听市井琐闻,无事可以找内务府的主事,笔帖式来聊天。各部常有内廷 差使的司官,都晓得这情形,所以有事要见惇王,都上这里来。 到了内务府朝房,但见惇王只穿一件米黄葛衫,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 竹榻上,一手一大碗豆汁,一手一条酱瓜,喝一阵豆汁,咬两口酱瓜,“唏 哩呼噜”和“嘎崩、嘎崩”的声音交替作响,喝豆汁喝得热闹极了。 等喝完了,听差接过空碗,就手递上一条热气腾腾的手巾把子,惇王 接过来抖开,吹两口气,然后没头没脑地使劲一阵乱擦。 “好痛快!”他将热毛巾丢下,一眼瞥见刑部司官,便即问道:“你来找 我不是?” “是!”刑部司官疾趋而前,请个“双安”,接着捧上卷宗,“请王爷画稿!” “好吧!画就画。我先瞧瞧。” 奏稿共是四件,一折三片。他不看折底,先看第一个夹片,正就是他 要看的那一个: “臣等查御史洪良品奏请罢斥舞弊枢臣一折,先经臣奕誴,臣翁同和遵 旨详询洪良品,据实复奏;奉旨:‘此案必须崔尊彝、潘英章到案,与周瑞 清及户部承办司员及书吏号商,当面质对,庶案情虚实,不难立见’等因。 嗣经给事中邓承修奏参,枢臣被劾无据,事实有因等情。奉旨:‘着添派惇 亲王、翁同和会同查办’等因在案。 光绪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潘英章解送到刑部,臣等遵即会同将潘英章、 周瑞清及户部司员提集,一面查照洪良品说帖内,关说贿托各节,逐层研究。 据周瑞清供:伊系军机章京,入值十有余年。该处承办事件,向在公 所面呈堂官核定,从不至私宅回事。云南报销一案,伊与潘英章托龙继栋向 承办司员商办,系实有其事,并未向堂官关说。 据潘英章供:伊汇京报销一款,内中已付过五万两,未过付三万两: 系津贴该部承办司员及经手书吏,并无分送景廉,王文韶巨万之款。 据孙家穆供:本部堂官,委实无分用此款情事各等语。质之承办书吏 及各该号商,均供并不知情。复将顺天祥,乾亨盛两号帐簿详加考核,并无 潘英章等馈送景廉、王文韶之款。 臣等再四研诘,各处查对,所有科道原参枢臣报销案内各节,委实查 无其事。” 看到这里,惇王停了下来,总觉得为景廉、王文韶洗刷得这么干净, 实在于心不甘,想提笔改动几个字,却又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字眼,便先搁下, 再往下看: “惟各省动钱粮军需报销,与年例奏销,判然两事;该省因军务倥偬, 将两项笼统报销,原属权宜办法,现在军务已平,自不应仍前并案办理。该 尚书等未经查出,实属疏忽;且于司员孙家穆等,并保刊京察一等之员外郎 福趾,得受不枉法赃,均无觉察,亦难辞咎。 应请旨将景廉、王文韶并各该堂官,均查取职名,分别交部议处。” 看到这里,惇王气平了好多,因为景廉、王文韶的“公罪”上,措词 甚重,而且“各该堂官”也包括原任兵部尚书的张之万和工部尚书翁同和在 内,无形中等于自请处分,总算是光明磊落的。 这样一转念间,加上正是神清气爽,精神痛快的时候,便提笔画了两 竖,是个草写的“行”字,然后又照规矩只署爵号“惇亲王”。此外一折两 片,亦都判了行,将笔一丢,大声说道:“行了,拿走吧!” 刑部的司官,喜出望外。原以为这趟差使,必定极其罗唣,惇王会得 提出许多疑问,就算能够一一解答,他也不见得肯痛痛快快同意,往返传话, 总要来回跑个两三趟,才能了结。这么热的天,就跑出痧子来,也只好认命 了。 那知不费唇舌,也不费等候的工夫,便都画了诺,这一诺,何止千金? 自己办了这么一趟漂亮差使,赏识的还不止于本部堂官,真正是得意之事! 于是他笑嘻嘻地先请个安,将卷宗取到手里,然后再请一个安,口中 说道:“谢谢王爷!” 这一谢,反成蛇足,惇王随即问道:“怪了,要你道谢干什么?” 那人也很有急智,接口答说:“谢谢王爷体恤下情,大太阳下,不教司 官多跑。” “喔,”惇王性情率直,脱口说道:“我倒没有想到该体恤你,让你少跑 一趟。好了! 你回去吧。”刑部司官精神抖擞地,将一折三片传送会办五大臣,分别 判了行,随即发抄呈递。第二天齐集朝房候旨,慈禧太后竟未叫起,一打听, 才知道因为折子太长,要留着细看。这是情理中事,但到第三天,尚无消息, 而且翁同和以军机身分照例进见时,“上头”亦未提到这一案,那就很可怪 了。 最着急的,当然是奉父之命,在京里打听消息的王文韶长子王庆钧, 四处钻营,毫无头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倒是他家的一个老仆,随 着王文韶的宦辙,到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人情熟练,断言决无他故。 “大少爷,你不要急!定下心来细想一想就知道了。惇王领衔的折子, 已经将老爷洗刷清楚了,太后难道竟不顾王爷跟那么多红顶子的面子,硬要 翻话,不会的。” “就怕惇王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当面见太后,节外生枝有许多诂。 “这也不会。这两天的‘宫门抄’没有惇王的‘起’。” “啊,啊!”王庆钧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再说,还有李总管在里头说话,一定无事。” 王庆钧听得这番解释,略微宽心了些。果然,到了月底那天,云南报 销案终于有了下文,完全依照复奏治罪。景廉、王文韶“交部分别议处”。 这一案办到这样的结果,言路认为差强人意,都不再说话,案子大致算是定 局。当然,也还留下一条尾巴:第一是追赃;第二是吏部议处。 照常例,象这类议处的案子,至多三天,一定会有复奏,但这一案却 牵延了好多天,因为投鼠忌器,吏部尚书李鸿藻和广寿,都觉得该保全景廉。 多方设法,研究律例的空隙,竟无缝可钻,只好依例处分,专折奏复。 折子没有交下来,慈禧太后在召见军机的时候,用惋惜的口吻说:“这 一案的处分,别人都无可惜。只有景廉,他当差一直很谨慎,而且有军功, 在边疆辛苦了好多年。如今降两级不准抵销,未免太过。不过,王文韶也是 实降两级,如果加恩景廉,就变成同罪异罚,似乎也不足示朝廷一本大公的 意思。你们看,有什么办法,开脱景廉?” 于是李鸿藻复奏:“皇太后圣明!臣等查核旧案,咸丰十年,曾奉朱笔, 不敢违例。”接着便陈奏这件旧案的始末。 咸丰十年正月,刑部尚书瑞常,因为秋审案中,复核发生错误,得到 “降一级留任”的处分,但随后发觉承办此案发生错误的司官,上年京察, 由瑞常保送一等。京察一等,立刻可以升官,所以是件很郑重的事,堂官保 送不实,依律例“降二级调用,不准抵销”。 当时文宗特旨,改为降调留任,但朱笔特别批示:“以后有类此者,实 行实降。”景廉误保福趾,情形正是“类此”,既有成宪,自然不敢违背。 慈禧太后当然亦不便违反文宗的朱谕,只好宣示:“既然如此,就照吏 部所议,实降两级,不过,仍旧在军机跟总理衙门行走。” “是!”宝鋆答应着,再次颂扬:“皇太后圣明。” “各部侍郎有什么缺,可以安插景廉?” 既然降调以后,又在军机,就不必亟亟于调补侍郎,而且这一案中, 降级的侍郎虽多,大多可以抵销,一时亦无缺可补,所以宝鋆建议,将景廉 降调为内阁学士,慈禧太后同意了。 “那么,景廉的原缺呢?” 景廉是户部尚书,因为有云南报销案的风波,得要找一个操守格外好 的人去补缺。李鸿藻便保荐他的同年,镶蓝旗籍的额勒和布,他的外号叫“腰 系战裙”,跟“额勒和布”是个无情对。此人沉默寡言,除操守以外,别无 所长。 此外当然还有大倒其霉的,第一个是已调吏部左侍郎的前任户部侍郎 奎润,跟景廉一样,实降两级。第二个是云南巡抚杜瑞联,滥保崔尊彝大计 卓异,以及听任属员,移挪公款,实降三级。云南巡抚由藩司唐炯升任,这 是一个颇为人所注意的任命。因为中法越南交涉,正趋严重之际,唐炯以举 人在四川带过兵,临阵有进无退,外号“唐拚命”,用他补杜瑞联的缺,意 味着对法交涉,有不惜用武之意。而最可以表明朝廷意向,也最令人感觉意 外的一件措施是:特旨“派醇亲王奕譞会筹法越事宜”。闲散将近十年的“七 爷”,到底出来管事了。 五四 越南正式受清朝的册封,是在顺治十八年,承认前一年九月自称国王 的黎维祺为“安南国王”。到了嘉庆八年,改安南为越南,国王阮福映,年 号嘉隆,越南人民称他“嘉隆皇帝”,是一位英主。 阮福映在统一越南“三圻”时,曾经委托天主教神父,请求法国援助, 与法王路易十六,订立条约,愿割土作为酬谢,后来法援未到,条约当然不 须履行,但法国的势力却就此伸入越南了。 从嘉隆皇帝以后,阮朝三代皇帝都不喜欢法国和天主教。因此,在道 光、咸丰年间,越南也象中国一样,常闹教案。英法联军侵华的那几年,法 国海军附带在越南攻城略地,于是在同治元年夏天,越南被迫跟法国订立了 条约,赔款割地之外,另有专条:越南政府承诺,此后不以领土的任何一部 分,割让给法国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 法国得寸进尺,五年以后吞并了整个南圻,而心犹未足,还打算攘夺 北圻,仅留下中圻给越南。到了同治十二年,借故攻陷河内,越南政府派出 一员名将抵御法军。这员名将叫刘永福,是中国人。 刘永福本名业,字渊亭,原籍广东钦州,落籍广西上思。早年跟过“洪 杨”,洪杨失败,余众四散,其中有个叫吴鲲的,领余众数千,进入越南, 刘永福就在他部下。吴鲲一死,刘永福带了两百多人,翻山到了越南的高平 省,自树一帜,旗帜用黑布所制,号为“黑旗军”。 刘永福生得短小精悍,不但勇壮豪迈,善抚部属,而且善于术数,多 谋能断,在北圻披荆斩棘,招兵买马,势力日渐雄厚,越南国王阮弘住特加 招抚,传说还招了他做驸马,颇为倚重。这时受命御法,在河内西门外遭遇, 法将安邺不敌而退,退到城门附近,为刘永福的先锋吴凤典赶到,一刀砍掉 了脑袋。这是同治十二年冬天的事。 安邺一死,法国反倒慎重了,派文官办理善后,展开交涉,因为中国 采取不干涉的态度,因而法国和越南订立了新约。 这一同治十三年正月底,在西贡订立的法越和平及同盟条约,重要的 条款是:第一、法国承认越南为独立国;第二、定河内等城为商埠;第三、 开放红河,也就是富良江而上到河内,法国有自由航行之权:第四、越南的 外交事务,由法国监督,不得与他国有联属关系。 这完全是为了排斥中国,而朝廷因为台湾番社事件,对日交涉正吃紧 的当儿,无暇四顾,只下了一道密旨给广西巡抚刘长佑,“固守边围”而已。 不过,越南迫于法国的城下之盟,并不心服,所以一方面仍旧向中国 上表进贡,一方面重用刘永福,授官为“三宣副提督”,准他在北圻商务繁 盛之地的保胜,设局抽税,以助军饷。 这在法国,自然将刘永福视作眼中钉,必欲去之而后快,只是三番两 次用兵,刘永福屹然不摇。同时,中国由于言路的呼吁,朝廷亦渐渐重视越 局,明的是由驻法公使曾纪泽照会法国政府,不承认同治十三年的法越条约, 暗的是密谕云南、广西派兵支援刘永福。这样到了光绪七年年底,由于曾纪 泽的电报,说法国谋占越南北境,并拟通商云南,不可置之度外,因而总理 衙门奏请降旨,派李鸿章、左宗棠、刘长佑、刘坤一、张树声会商办理。 这五名疆臣中,除了李鸿章,都是主战的,言路自然更为激昂,甚至 驻法公使曾纪泽亦主张对法国采取强硬态度。但是谈洋务也好、谈海防也好, 恭王总是尊重李鸿章的意见,所以对法交涉,仍然出以持重。这样到了三月 初,李鸿章丁忧,不奉夺情之诏,而就在这时候法国在越南有了举动,法国 海军上校李威利,率领一支四百五十人的队伍,攻占了河内。 于是照例交涉与备战双管齐下,但不等曾纪泽向法国外交部提出抗议 和要求,法军先已将河内交还越南,前后一共占领了六天。越是如此,越见 得法国居心叵测,推测缘故,或者是借此向越南示好,进一步又有修约的要 求,而修约的目的,是为了驱逐刘永福,向中国要求通商云南。因此,主战 的议论,又复甚嚣尘上,而朝廷的举指,也是朝不惜决裂的路子上去走。 第一步是调动西南疆臣,曾国荃复起,署理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刘长 佑年纪大,鸦片烟瘾亦大,被免了职,调阴鸷沉毅,有霸才之称的福建巡抚 岑毓英督滇,“唐拚命”唐炯也放了云南藩司。同时不准李鸿章回籍服三年 之丧,只准假百日后,仍回天津驻扎,督率所部各营,认真训练,并署理通 商事务大臣。 当然,清流对此大事,是不会不讲话的,张佩纶与陈宝琛联名上了一 个折子:“存越固边,宜筹远略”,共建两策,一策是“命重臣临边”,用以 “镇抚诸国,钩络三边”,或者可以吓阻法国。这“重臣”自然是左宗棠、 李鸿章,择一以钦差大臣驻扎两广,督办法越事宜。 这一策之下,又有四个纲目,除“集水师”、“重陆路”的军务以外, 又主张“联与国”,说德法世仇,应该联德制法,而联德之道,不妨向德国 订造铁轮,多买枪炮。 第一策是正,第二策是奇,奇兵之用在声东击西,张佩纶和陈宝琛建 议:以左宗棠的南洋和李鸿章的北洋两支大军,假作全力对付日本,而另简 贤能,“秘寄以滇粤之事”,如彭玉麟、丁宝桢、张之洞都可膺选。如果说, 以左宗棠或李鸿章,出镇西南,象晋朝陶侃的移镇广州,唐朝的郭子仪备边 以服回纥,是重在威名慑敌。那么用彭玉麟等人的作用正好相反,象汉高祖 识拔韩信,孙权重用陆逊那样,名气不大,敌人便不甚疑忌。 这样的部署,可使法国错认为中国对越南局势,不甚在意,然后乘其 不备,水陆大举,进兵越南,包围法军。相持日久,法军力不能支,“外惧 德人,内耗兵饷”,只要稍微许法国一点好处,一定可以和得下来。万一用 兵小挫,重臣如左宗棠,李鸿章还在,可以让他们出面转圜谈和,对国体亦 无大损。 虽是纸上谈兵,倒也头头是道。奏折中还力保广西、云南两藩司,滇 藩就是“唐拚命”,广西藩司叫徐延旭,山东临清人,咸丰十年中了进士, 就放到广西当知县,号称知兵。 过了半个月,山西巡抚张之洞,也上了一个密折作桴鼓之应,认为宜 筹兵遣使,先发预防,建议派李鸿章坐镇两广,筹划一切,同时保举一批京 外文武人才,总计三十九人之多,第一个就是张佩纶。 这就是李鸿藻一系的清流,所提出的国是主张。因为主战,所以推重 左、李,其实左宗棠还是陪笔,所真正重视的是李鸿章。但是,李鸿章对和 战大计,却不肯轻易发言,要看内外情势而定,交卸事毕,五月里回合肥老 家奔丧去了。 不久,朝鲜京城发生兵变,攻占王宫,袭击日本公使馆,大院君李星 应称“国太公”,自行专政。日本决定以武力处理,中国驻日公使黎庶昌处 置明快,直接打电报给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张树声,认为中国亦应当立即“派 兵船前往观变”。于是张树声跟总理衙门议定,派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统 领北洋水师记名提督丁汝昌,道员马建忠领兵到朝鲜平乱。南疆多事,东邻 生变,恭王忧劳交并,一下子病倒了,而景廉和王文韶又正当云南报销案初 起,忧心忡忡,自顾不暇,只有宝鋆和李鸿藻应付艰巨,自然大感吃力。 就在这时候,吏部候补主事唐景崧上了一个说帖,李鸿藻一见大喜。 跟张佩纶一谈,唐景崧条陈的办法,正就是张佩纶所说的“奇兵”。 于是说动了恭王与宝鋆,决意采纳,嘱咐唐景崧将说帖代为奏折,由 李鸿藻以吏部堂官的身分代奏。 唐景崧是广西灌阳人,对越南情势,原有了解,加以跟越南的贡使, 详细谈过,所以这个折子在慈禧太后看来是“内行话”。 唐景崧说“救越南有至便之计”,就是重用刘永福。此人的名字,这几 个月来,慈禧太后已经听多了,但问到他的生平,没有人能说得完整,所以 看到唐景崧谈刘永福,格外注意,只见写的是: “刘永福少年不轨,据越南保胜,军号‘黑旗’。越南抚以御法,屡战皆 捷,斩其渠魁,该国授以副提督职,不就,仍据保胜,收税养兵,所部二千 人,不臣不叛。越南急则用之,缓则置之,而刘永福亦不甚帖然受命。去岁 旋粤谒官,则用四品顶戴,乃昔疆吏羁縻而权给之,未见明文,近于苟且, 且越人尝窃窃疑之,故督臣刘长佑有请密谕该国王信用其人之奏。 臣维刘永福者,敌人惮慑,疆吏荐扬,其部下亦皆骁勇善战之材,既 为我中国人,何可使沉沦异域?观其膺越职而服华装,知其不忘中国,并有 仰慕名器之心;闻其屡欲归诚,无路得达。若明畀以官职,或权给其衔翎, 自必奋兴鼓舞;即不然,而九重先以片言奖励,俟事平再量绩施恩。若辈生 长蛮荒,望阊阖为天上,受宠若惊,决其愿效驰驱,不敢负德。 惟文牍行知,诸多未便,且必至其地,相机引导而后操纵得宜。可否 仰恳圣明,遣员前往,面为宣示,即与密筹却敌机宜,并随时随事,开导该 国君臣,释其嫌疑,继以粮饷。刘永福志坚力足,非独该国之爪牙,亦即我 边侥之干城也。” 唐景崧所谓“发一乘之使,胜于设万夫之防”,有这样的妙事,慈禧太 后自然心动,但这“一乘之使”,难得其选。再看下去,不觉欣慰,唐景崧 “以卑官而怀大志”,愿意自告奋勇,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第二天召见军机,她首先就谈到这件事:“这唐景崧倒是有心人, 难得!他是那一年的进士?” “他是崇绮一榜的翰林。”宝鋆得意洋洋地答道:“是奴才的门生。” “既是同治四年的翰林,”慈禧太后不解地问:“怎么到现在还是吏部候 补主事?” 这话就很难说了,说了是揭唐景崧的短处,但亦不得不说,“唐景崧散 馆,考的是三等,改了部员,平日为人不拘小节,所以官运不好。”宝鋆接 着又说,“象他这样的人,遇到机会,倒是能办大事的。” “我看他的折子,倒说得有点道理。刘永福是一定要收为我们中国所用 的,唐景崧自愿跟刘永福去接头,你们看怎么样?” “唐景崧来见过臣几次,他不愿升官,亦不支公款,到越南更不必照使 臣的章程办理,这完全出于忠勇报国之忱。”李鸿藻又说:“臣的意思,拟请 旨将唐景崧发往云南效力。他原折中‘乞假朝命’,朝廷是否格外加恩,请 懿旨办理。” “只要他真能办事,朝廷自然不惜恩典。不过,这一来,见了明发上谕, 办事不是就不能守机密了吗?” 于是决定将唐景崧发往云南,交新任云贵总督岑毓英差遣委用,同时 有密谕寄交岑毓英,说明原委,责成他协助唐景崧,相机入越联络刘永福。 这时李鸿章百日假满,已在朝旨一再催促之下,由合肥回到天津,由 朝鲜内乱引起的中日交涉,以及由越南引起的中法交涉,都要听他的意见。 李鸿章认为备战议和,只能顾到一面,两面为敌,力所不逮,同时他亦不相 信刘永福能有什么大作为,徒然拖累官军,陷入不了之局,所以对越事主和。 因此,唐景崧的行期,也就缓了下来。 其时法国的驻华公使宝海,了解中国已决定了暗中支持刘永福牵制法 军的策略。这个策略可进可退,可收可放,可大可小,而法军劳师远征,缓 急之际,调度相当困难,是处在很不利的地位,所以见机而作,特地由上海 到天津,跟李鸿章会谈,表示先不谈对越南的宗主权与保护权,不妨仅商边 界与通商。 李鸿章是一向不反对通商的,边界分划亦不妨慢慢谈判,所以很快地 跟宝海达成了初步协议:中国撤退在北圻的军队,法国不侵犯越南的主权, 中法两国共保越南独立,中国准许法国经由红河跟云南通商。 协议的内容,分别请示本国政府。中国方面,毫无异议,法国方面的 态度却颇为暧昧,据说法国海军对宝海与李鸿章的交涉颇为不满,决定增兵 越南。不久,巴黎的政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新任内阁总理茹费理和外交部 长沙美拉库,不但推翻了成议,而且就象中国当年崇厚使俄辱国那样,将宝 海撤任,作为惩罚。 于是整个局势又变成剑拔弩张了。一方面是越南的刑部尚书,到天津 访昭李鸿章乞援,一方面是云南藩司唐炯出镇南关部署防务。这时,唐景崧 亦已秘密入越,先到北圻山西,会见越南“统督军务大臣,东阁大学士”黄 佐炎。他是越南的驸马,但统驭无方,隐匿了刘永福的战功,所以彼此不和。 唐景崧此行的主要任务,就是替他们化解嫌隙。 由于唐景崧的斡旋,越南再度重用刘永福,将他的黑旗军由保胜调驻 山西前线。接着唐景崧跟刘永福见了面,促膝深谈,为他筹划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劝刘永福据保胜十州,传撤而定北圻各省,然后请命中国,假 以名号。这是成王称霸之业,刘永福自陈力薄不胜,愿闻中策。 “中策是提全师进击河内法军,中国一定助以兵饷,可成大功。”唐景崧 接着又说:“如果坐守保胜,事败而投中国,则是下策。” “下策我所不取。”刘永福慨然答道:“我听唐先生的中策。” 于是刘永福秘密进镇南关,与云南提督黄桂兰取得了联系。同时,一 面由岑毓英出奏,一面由唐景崧密函李鸿藻,朝旨发十万两银子犒赏黑旗军, 刘永福亦捐了个游击的衔头,正式做了大清朝的武官。 等回到越南,刘永福率领他的黑旗军,进驻河内省所属的怀德府,而 法军在海军上校李威利指挥之下,已连陷河阳、广安、宁平等省,进逼黑旗 军,形成短兵相接之势。 刘永福此时真是豪气如虹,不等法军有所动作,先下战书,约期十日 以后开战。这是四月初三的事,十天以后便是四月十三。到了那天,黑旗军 果然展开攻击,在怀德府的纸桥地方,与法军遭遇,刘永福一马当先,麾军 猛击,阵斩李威利,法军退入河内,凭城固守。唐景崧替刘永福以越南三宣 总督的名义,写了一道檄文,“布告四海”。于是远近响应,抗法的义师有二 十余万人之多,越南国王封刘永福为“义良男爵”。 朝廷得此捷报,自然兴奋。清议主战,慷慨激昂,慈禧太后接纳了李 鸿藻的建议,依照清流一派早已申明的主张,下了一道上谕: “前有旨,谕令李鸿章即回北洋大臣署任。现闻法人在越,势更披倡; 越南孱弱之邦,蚕食不已,难以图存。该国列在藩封,不能不为保护;且滇, 粤各省,壤地相接,倘藩篱一撤,后患何可胜言?叠经谕令曾国荃等,妥筹 备御;惟此事操纵缓急,必须相机因应,亟须有威望素著,通达事变之大臣, 前往筹办,乃可振军威而顾大局。三省防军,进止亦得有所禀承,着派李鸿 章迅速前往广东,督办越南事宜。所有广东、广西、云南防军,均归节制。 应调何路兵勇前往,着该大臣妥筹具奏。金革毋避,古有明训,李鸿 章公忠体国,定能仰副朝廷倚任之重,星驰前往,相度机宜,妥为筹办。着 将起程日期及筹办情形,迅即奏闻,以纾廑系。将此由六百里密谕知之。” 这时天津到上海的电报已通,“六百里”密谕,片刻即达。李鸿章回籍 葬亲,假满北上,正路过上海,住在天后宫行辕,接到电旨,大吃一惊。上 海消息灵通,法国因为李威利兵败阵亡,举国大愤,政府已派兵舰四艘,陆 军三千,增援越,预备大举报复,同时提出了“北圻军费预算”,据李鸿章 得到的消息,说是不限数目。而他,深知滇粤边境的防军,有名无实,此番 受命节制三省军务,名义好听,其实无拳无勇,贸然而去,一世勋名,岂不 付之流水? 因此,他逗留在上海,不肯北上,一方面敷衍,一方面写信给张佩纶, 对军机颇为不满,大为牢骚,说是“若以鄙人素尚知兵,则白头戍边,未免 以珠弹雀。枢府调度如此轻率,殊为寒心。”最后公然表示:“鄙人为局外浮 言所困,行止未能自决,仍候中旨遵办。 局外论事,事后论人,大都务从苛刻,孤忠耿耿,只自喻耳。”言外之 意,预备抗命不从。 对法交涉,朝廷所倚重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李鸿章,一个是曾纪泽。 曾侯在巴黎,与法国政府相处得不好,加以交涉棘手,所以俄皇加冕,他以 兼任出使俄国钦差大臣的身分,到彼得堡觐贺后,就不肯再回巴黎。在彼者 已不可恃,在此者又有倦勤之意,李鸿藻接到张佩纶的报告,相当焦急,跟 恭王、宝鋆、翁同和商量的结果,只有先安抚了李鸿章再说。 于是仍旧授意张佩纶出面,上了一个“制敌安边,先谋将帅”的奏折: “一、请召重臣以顾北洋。李鸿章经营交广,命驻上海;为该大臣计, 金革无避,驻粤尤宜。臣上年亦尝言之,今情势小异矣!朝鲜之乱未已,日 本之衅宜防,法人即力不能窥伺津沽,而间谍扬声,在所必有;讹传一警, 复令回驻天津,人心易摇,军锋转弛,非至计也。方今皇太后圣体初安,皇 上春秋方富,而恭亲王亦甫销病假,宜节勤劳;畿辅根本之地,愿筹万全, 窃谓精兵利器,均在天津,李鸿章逍遥上海何益?该大臣持服已及期年,若 援胡林翼例,饬署直隶总督,办理法越事宜,事权既专,措置亦较周矣。 二、请起宿将以壮军威。李鸿章署直督之议,如蒙采纳,则曾国荃在 粤久病,调度乖方,自应开去署缺,命张树声仍回本任。伏念两粤吏治、饷 源、防务,在在均待经营。张树声实任粤督,当必能殚精竭虑,以副委任; 而粤东处各国互市之冲,水陆两提督,皆系署任,宜有大将辅之,以壮声威。 前直隶提督刘铭传,淮军名将,卓著战功,应恳恩令刘铭传襄办法越事宜, 兼统两粤官军,或驻琼崖,以窥西贡;或出南宁,以至越边。洋枪精队,始 自铭传,粤东地方集兵购器,尤属易易,应饬今募足万人,迅成劲旅,以赴 机宜。” 直隶和两广,都是封疆中的第一等要缺,慈禧太后亦不能根据张佩纶 一个轻飘飘的奏折,贸然调动,不过对他建议起用刘铭传,却认为是个好主 意。但刘铭传功成名就,家资豪富,在合肥家乡大起园林,正在享福,是不 是肯起而效命,难说得很。所以召见军机,指示先征询李鸿章的意见,至于 对李鸿章的出处,竟不提起,张佩纶的折子也留中了。 这样的情势,显得相当棘手,李鸿藻和张佩纶颇为焦急,因为李鸿章 的意思,非常明白,要他到两广督师,是件办不到的事。僵持的结果,必定 贻误时机,坏了大局,无论如何先要为李鸿章争到回天津这一点,以后才好 商量。 这层看法透露给恭王,他表示无可无不可。恭王这一阵的心境坏透了, 本人多病,长子载澂长了一身“杨梅大疮”,已不能起床。 因此,恭王虽刚过五十,却是一副老境颓唐的样子。经常请假,或者 竟不入宫,有事多在府中办,也懒得用心,公事能推则推,不能推亦无非草 草塞责。这些情形,慈禧太后早有知闻,只为体谅他的处境,追念他二十多 年的功劳,格外优容,从未责备,但心里当然是有所不满的。 为了李鸿章的出处,是件大事,慈禧太后觉得一定先要问一问恭王, 因而张佩纶的奏折一直留中,直到恭王上朝的那一天,才提出来商议。 “李鸿章回直隶,张树声回两广,我看都可以。不过,曾国荃呢?”慈 禧太后说:“总得替他找个地方。” “是!”恭王答应一声,却无下文。 “你说呢?”慈禧太后催问着,“总不能凭空给他刷了下来啊!” “曾国荃身子不好。”恭王慢吞吞答道:“得给他找个清闲的地方,如今 国家多事,那儿也不清闲。” “话是不错。”慈禧太后直截了当地答道:“办法呢?你就说怎么安置曾 国荃好了。” “臣的意思,先内召到京,再说。” 慈禧太后非常失望,这样催逼,竟逼不出他一句痛快话,只好提出她 自己的看法: “这跟下棋一样,先要定下退守还是进取的宗旨,才好下子,李鸿章该 到那里先要打定是和是战的主意。如今既有刘永福能用,唐炯、徐延旭也都 说能打仗,曾纪泽打回来的电报,也说不宜对法国让步,再加上越南是心向 着中国,这不都是能打的样子吗?” “不能打!”恭王大摇其头,“请皇太后别轻信外面的游词浮议!说法国 的军队胜不了刘永福,未免拿法国看得太轻,刘永福看得太重。至于徐延旭, 刚到广西,还不知道怎么样。唐炯是前湖北巡抚唐训方的儿子,是个绔绔。 臣听人说,唐炯出镇南关,还带着厨子,这还不去说它,最荒唐的是,唐炯 嫌越南的水不好,专派驿马到昆明运泉水去喝。这种人,怎么能打仗?” “有这样的事?”慈禧太后有点不信,“有些言过其实的话,也听不得那 许多。” 恭王碰了个软钉子,不再作声。宝鋆也是赞成李鸿章回任的,便即重 申前请,不过他看出慈禧太后有不惜一战之意,所以不敢主张议和,只这样 说道:“北洋是重镇,将来不管是战是和,朝廷发号施令,第一个先下给北 洋,实在少不得李鸿章。” “既如此说,让李鸿章先回天津,接了北洋大臣再说。” “圣谕极是。”宝鋆急忙答道,“为今之计,一面严饬各省布置防务,一 面该赶快催李鸿章到京。如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最好。不然,军务全盘调 度,到底也还是要靠李鸿章。”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看着恭王问道:“总理衙门,你看要添人不要?” 话虽如此,照各方面的情形看起来,却是战多于和的模样。法国公使 宝海奉调回国,调派驻日公使特利古,以特使身分来华,在上海与李鸿章会 谈,态度相当强硬,否认越南是中国的属邦。同时表示,法国政府决定对越 南用兵,即使因此与中国失和,亦所不惜。同时李鸿章又接到消息,法国国 会通过北圻战费五百万法郎,海军由孤拔率领,已开往越南,而中国西南边 防的力量甚薄,虽有广东水师提督吴全美,统带兵轮,在琼州海面巡防,但 决非法国海军之敌,所以急电总理衙门,不可轻易言战。 然而另外各方面的情形又不是如此,首先是曾纪泽和正在巴黎的招商 局道员唐廷枢,都有电报打回来,曾主强硬对付,唐则报告法国政府对越南 用兵一事尚未定局,语气中表示不宜退缩。其次,刘永福的黑旗军,在越南 打得很好,其间由唐景崧往返联络,居中策划,刘永福撤南定之围,进攻海 防。战事实际上亦在扩大,亦不是朝廷所能遥遥控制得住的了。 不久,曾纪泽终于仍由彼得堡回到了巴黎。一到,法国总理茹费理就 约见,很率直地告诉曾纪泽:法国决定在越南驱逐黑旗军,如果发现中国军 队,亦是同样办理。曾纪泽大为愤懑,同时观察法国军队调动的情况,认为 茹费理的话,不免虚言恫吓,中国在越南应该抢着先鞭,造成进兵保护的既 成事实,交涉反倒好办。 因此,他一连打了两个电报给李鸿章,第一个是催促赶紧向越南进兵, 第二个是否认报纸上所载的新闻,说他已允许了法国任何和解的条款,同时 要李鸿章以严峻的态度刘待特利古,甚至不理都可以。 这两个电报,李鸿章不敢隐瞒,据情转达京师。从对俄交涉以后,慈 禧太后对曾纪泽颇为信任,所以接到他的这两个电报,益坚一战之心,而恭 王始终支持李鸿章的看法,不愿轻易言战。 慈禧太后对恭王的不满,终于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但是,她并没有 责备,是比责备更有力的行动,指派醇王参与筹划法越事宜。 这是一道明发上谕,而且奉旨之日,醇王就到军机处阅看有关法越事 宜的电报奏折。在上海的李鸿章,得到这个消息,知道局势将有极大的转变, 倘不知趣,说不定又会有朝旨,派他到两广督师。因此,一面拒绝接见特利 古,一面下令招商局调派一只专轮,升火待发。 三天以后,他就上了轮船,直航天津,接了北洋大臣的关防。 在醇王主持之下,和战两途,同时进行。李鸿章仍旧回任直督,因为 他服制未满,所以朝旨只用署任的字样。张树声回任粤督,而曾国荃则照恭 王的原议,内召陛见,听候简用。 这时特利古在上海发表了很强硬的谈话,预备带领法国兵舰北上。因 此,有一道密谕寄交李鸿章,如果法使北来,即由李鸿章在天津跟他会议, 特别告诫:“坚持定见,勿为所惑。” 尽管是着着备战的情势,但已往几个月,聚讼纷纭,游移不决,耽误 了进取的时机,而法国政府内部,却已取得了政策上协调,猛着先鞭,迎头 赶上。水师提督孤拔,抵达海防,立即与陆军指挥官布意,拟订了一个急进 的作战计划,展开攻击。 这时候正好越南政局,发生变化,“嗣德皇帝”阮福时病殁无子,大臣 拥立他的堂弟阮福升,称号叫做“合和皇帝”。孤拔就利用这一时机,由海 防率舰南下,直攻位在越南中部的京城顺化。第二天,布意的陆军,亦对怀 德府的黑旗军发动攻击。刘永福所部因为河决被淹,退保丹阳。于是孤拔的 舰队,封锁越南各海口,并且攻破顺安炮台,在第十天上,就迫使越南政府 签订了二十七条的城下之盟,越南自承为法国的保护国。由法国派驻越南的 “东京理事官”转任为公使的弗罗芒,贴出告示,说越南全境尽属法国,驱 逐黑旗军出境。 这是一个极大的转变,使得中国政府在外交、军事两方面都处于极端 不利的地位。但是法国政府却还识不破中国的底蕴,所以一方面在外交上采 取安抚的办法,由法国外交部长沙梅拉库照会曾纪泽,声明对越南全境土地, 无所损害,“并愿保存中国按照旧例,体面攸关的礼貌。”意思是可以承认中 国对越南仍有名义上的宗主权。事实上越南亦仍不愿舍弃中国,就在与法国 签订了顺化条约以后,“合和皇帝”阮福升还曾致书两广总督张树声,请准 许由海道入贡。 在另一方面,法国下定决心要扫荡黑旗军,在丹凤地方激战三昼夜, 刘永福虽然勉强守住了阵脚,但伤亡极重。不多几天,终于支持不住,与越 南的统督军条大臣东阁大学士黄佐炎,退到山西。刘永福部下只剩三千余人, 军心涣散,近乎解体,亏得唐景崧极力劝解,而中国所发的饷银,亦适时由 云南解到,才能稳定下来。 和战到了最后关头,大局不算决裂,曾纪泽在巴黎,李鸿章在天津, 分别展开交涉,但醇王一意主战,奏明慈禧太后,作了新的军务部署,派彭 玉麟带领得力旧部,招募营勇,迅速前往广东,与张树声妥筹布置。南北洋 及长江防务,责成左宗棠、李鸿章、以及彭玉麟保荐的长江水师提督李成谋, “悉心规划,妥慎办理”。此外,以洋枪有“准头”而颇为自负的吴大澂, 在吉林练了三千“民勇”,可以抽拨,亦责成吴大澂亲自统率,由海船直航 天津,听候调遣。 军机上日夜会议,筹划如何增兵添饷?但是谈得多,做得少,因为恭 王始终不主张兴兵决裂。同时李鸿章奉到诏旨询问战守机宜,究竟有无把握? 亦率直上陈,认为中国实力不足,应及早结束。这一下,备战的各项事务, 便又停顿了下来。言路大哗,刘恩溥上折参劾李鸿章,贻误大局,请另简贤 员,筹办法越事宜。而清流中比较激烈的人,甚至要严参恭王。 到了十月底,果然有个山东籍的御史吴峋,上奏指责军机全班,说“枢 臣皆疾老疲累”。这虽是笼统而言,但亦可以分开来论。恭王与景廉多病, 宝鋆年纪太大,李鸿藻清癯如鹤,当个瘦字,翁同和虽不瘦、不老、不病, 但入直军机以外,毓庆宫教皇帝念书,每日必到,本职工部尚书,琐碎事务 极多,还兼领着管理国子监的差使,同时他是极讲边幅的人,凡有应酬,必 不疏忽,所以累得连逛琉璃厂浏览古董字画的工夫都没有了。为此,吴峋建 议派醇王赴军机处稽核,另简公忠正大,智略果敢的大臣,入直军机,换句 话说,就是撤换全班军机。这个主张,相当大胆,恭王认为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决意退让贤路。”他在军机处说,“让我家老七来挑一挑这副担子也 好。” “六爷,”宝鋆接口问道,“真是这么打算?” “不这么怎样着?还真的赖着不走,非得人来撵?” “好!我追随。” 宝鋆这样表示,大家自然也都声明,决心与恭王同进退。当然,谁也 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谁也没有真的辞出军机的打算。 这是料准了慈禧太后一定会挽留,但是却没有料到慈禧太后借此机会 有一番相当严峻的告诫。她毫不掩饰她的失望,责备恭王游移寡断,始终不 肯实心实力去筹饷调兵,最后是责望他跟军机处与总理衙门都得极力振作。 恭王也实在无力振作,只诉说了许多难处,认为越南君臣不争气,疆 臣都只看到眼前,不想一想兵连祸结,将来是如何了局?又说大家将刘永福 看得太重。而特别加强了语气说的一句话是:“洋人兵器甚精,决非其敌。” “不是他的敌手,莫非就不该讲边防了?”慈禧太后说:“现在是在人家 的地方打仗,好象胜败都可以不大关心,若是在越南打败了,人家撵到咱们 国土上来,这又该怎么说?” “臣岂不知能打胜仗,大张天威是好事?不过,实在没有把握。臣还听 人说:刘永福在越南,跟法国在讲和。果然有这样的事,就更不可恃了。” “你是听谁说的?” 是听李鸿章说的。李鸿章这话,跟好些人说过,已经证明他是为了急 于议和,故意散布的谣言。恭王一时口滑,直奏御前,却不便在诘问之下, 进一步以谣言为事实,只好这样答道:“现在外面谣言甚多,也当不得真。” “对了,谣言当不得真。别人听信谣言犹可说,军机也听谣言,就说不 过去了。”慈禧太后问道:“我如今要句实实在在的话,岑毓英、唐炯、徐延 旭,到底怎么样?” “岑毓英是能办事的。唐炯,臣以前回奏过。徐延旭,”他指一指李鸿藻 说:“大家都说他还不错。” 徐延旭升任广西巡抚,出于李鸿藻的力保,而听恭王的语气,似乎不 以为然。因而李鸿藻不得不说话了,“徐延旭很能带兵。”他说,“军机已接 到他的信,不日自龙州出关,驻扎谅山,亲自调度。合粤桂滇三省之力,必 可力固边防。” “我也是这么想。”慈禧太后的声音很有力,“岑毓英、张树声都能打仗, 都有自己练的兵,唐炯一向勇敢,徐延旭既然能带兵,广东的倪文蔚也不错, 两总督三巡抚合在一起,还有刘永福。而且越南虽说跟法国订了约,还是心 向中国。照这情形看,应该能打胜仗,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头绪。我就不明白, 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她明白,只是顾全恭王的体面,有意不说。能打胜仗而至今没有 头绪,只为恭王与李鸿章“内外相维”,一意向“和”的路子上走,调兵遣 将,举棋不定,慢慢都落在法国后面了。 恭王当然也听出言外的责备之意,但是,他所了解的情形,与慈禧太 后所知道的不同。 徐延旭既老且病,信任他的一个患难之交,分发广西的道员赵沃,而 淮军出身的广西提督黄桂兰,倚赵沃为护符,与越南的北宁总督张登憻臭味 相投,每日在营里拥着年轻貌美的越南“妹崽”,饮酒作乐,因而北圻的民 怨甚深,民心并不可恃。总之,照恭王看来,这个仗是不能打的,一打开来, 难得收场。不过,慈禧太后已为许多慷慨激昂的清议所打动,一时难以挽回 她的心意,更不能激怒了她,只有委曲将顺,等“嚣张”的主战论,略略消 减,方能全力推动和议。 在这样的打算之下,对慈禧太后的不满,只好装作不解,依然是敷衍 的话头。话题由战备谈到交涉,慈禧太后便问到总理衙门,是不是也该添一 两个年轻力强、精明能干的人,帮着应付法国的公使和巴黎来的电报? 提到这一点,恭王灵机一动,随即答道:“如今对各国的交涉甚多,倘 能如慈谕,简派一两员得力的人到总理衙门,自于交涉有益。” “你们倒看看,谁合适?” “署理左副都御史张佩纶,就很合适。” 举荐这个人,自慈禧太后到其余的军机大臣,无不觉得意外。因为主 战的论调,就数张佩纶的声音最响,而总理衙门办各国交涉,自然是秉持“化 干戈为玉帛”的宗旨,与张佩纶的素志,岂不相违? “你说他合适吗?” “是!”恭王一反近来吞吞吐吐的语气,答奏得清朗有力:“张佩纶为人 极其明白,对法越事宜,屡有陈奏,见得他在这方面很肯留心。如蒙降旨, 派张佩纶在总理衙门行走,和战大计,他一定看得很透彻。” 听这话也有道理。张佩纶本就在红得发紫的时候,慈禧太后自然照准。 就在派张佩纶在总理衙门行走的那一天,接到电报,顺化的局势又有 了变化,越南接位不多日子的“合和皇帝”阮福升象慈安太后那样,忽然暴 死。死因不明,有的说阮福升不堪法国的压迫,愤而自裁,有的说是主战派 以毒药弑主。看样子以后一说比较可信,因为嗣位的“建福皇帝”阮福昊, 名为前皇阮福时的继子,其实是辅政阮说的亲子,而阮说是主战派。 这自然对中国有利,而对中国有利,就对法国不利。从顺化条约订立 以后,法国就逼迫越南政府催促黄佐炎撤兵,同时表示,如果越南政府能撤 除黑旗军,法国愿意将所占的河内、海阳、南定三城交还。因此,刘永福的 处境很难。不过,唐景崧已正式奉到朝旨:“设法激励刘永福,不可因越南 议和,稍形退阻”,而且悬下赏格:刘永福“如能将河内攻拔,保全北圻门 户,定当破格施恩”,同时赏银十万两,以助兵饷。所以唐景崧力劝刘永福 固守,黑旗军中的第一员勇将黄守忠,亦表示宁死不退。法军假越南以迫刘 永福的计谋,归于无用。 当时如此,于今主战派势力抬头,刘永福和黄佐炎自然更不会退出北 圻。于是法国在越南的统帅孤拔,展开新的攻势,攻破兴安省,捉住巡抚, 解到河内枪决,分兵进窥刘永福在山西的防区。 军情紧急,刘永福向云南告急,并无回音。再向广西催饷,亦无结果。 饷银就是朝廷所赏的十万两,指定由广西藩库垫发,徐延旭妒嫉刘永福和唐 景崧的优旨褒奖,硬是不肯垫发,甚至连军火接济都停止了。这一来不但刘 永福进关募勇的计划落空,连向广东“十三行”所买的四百杆洋枪,价款九 千两银子都付不出,惹得商人大吵大闹,最后迫不得已,只有出一张“领结”, 备一角公文,请商人自己到广西藩库去“领价”。 黑旗军还在愁兵愁饷,法国陆军的斥堠,却已迫近山西,幸好唐景崧 奉旨所管带的四营滇军,到了三营。都是疲瘦短小的新兵,十个人分不到一 枝洋枪,就有枪也不会用。不过,总算有了三营人。唐景崧跟刘永福商议, 借他的旗帜号衣,将这三营新兵,全部换装易帜,列坐在城墙外面。法国的 先头部队,遥遥望见,心惮黑旗军,不敢轻举妄动。唐景崧的这出变相“空 城计”,总算有了效验。 不过也只延宕了不多工夫。三天以后,法军大举进犯,水陆动用了十 二条军舰,四十艘民船,陆路有三千陆军,后勤支援有五百车弹药及够一个 月用的粮秣,浩浩荡荡,直薄山西。 调兵防守是由刘永福亲自主持,陆路前敌由黄守忠扼守。山西城四门, 亦都布置了重兵,刘永福自己驻外城,唐景崧则驻内城,看守老营。至于黄 佐炎的部队,一共有两千人,刘永福指定驻扎南门外的一个村落中,应该如 何协同作战,一无指示。 不但如此,刘永福还下了一道命令:禁止越南兵进城。 这是因为刘永福接到密报,说越南的山西总督阮廷润私通法国,所以 作此防范的措施。 唐景崧不大相信,但黑旗军大多这样说法,也只好将信将疑了。 部署既定,刘永福召集诸将训话,定下杀敌立功的赏格,然后与唐景 崧巡视防务,主要的是北面红河边上的一条堤。堤高齐城,上设铁炮,最大 的不过八百斤重,要用它来轰击法国军舰,简直是笑话!然而唐景崧怕动摇 军心,不敢说破。 法军水陆两途,都自东北进击。黑旗军迎头挡了一阵,打了个小小的 胜仗,杀了七个法国兵,割下脑袋,进城报捷。那知紧接着报来一个坏消息, 河堤失守,黑旗军已退入城内。 刘永福急急下令闭城,并用令箭调黄守忠的部队,包抄法军后路。等 军心稍定,查问河堤失守的原因,才知道法军炮弹,恰好打入河堤上的铁炮 炮口,轰然一声,炮口炸裂,堤下清军闻声大骇,仓皇四散,牵动了黑旗军 的阵脚,以致不守。 刘永福气得说不出话,唐景崧心里自然很难过,召集部下三营官密议, 预备夺回河堤。 于是招募死士,定下赏格,首先登堤的,保升守备,请赏花翎。到了 四更时分,发动突袭,无奈这天刚好是十一月十五,月明如昼,须眉可见, 堤上的法军,得以展开有效的防守,三进三见,死了六七十个人,仍旧不能 得手,只好退入城内。 转眼天明。刘永福下令尽撤全城入城,准备固守。那知城门一开,信 奉天主教,亲近法国的越南“教民”,趁机混进城来,良莠莫辨,而且身为 客军,无从阻止。刘永福的禁令,无形中废除,果不其然,第二天法军攻城, 彼此轰击了一天,到傍晚时分,越南军民里应外合,改着白衣,作了投降法 军的准备。 大势已去,黑旗军只好撤出山西,往南败退。仓皇中不知唐景崧人在 何处?刘永福痛不欲生,悬赏二万两银子,募人入城救唐景崧。应募的一共 六个人,无功而返。其实唐景崧已经逃出山西,与刘永福相遇于兴化,两个 人抱头痛哭,商量着整顿溃卒,反攻山西。 这一仗辎重尽失,第一件事就是要设法补充子弹。派人到北宁请领军 械,及朝廷所赏的十万两银子。结果广西提督黄桂兰,只拨了不足一战之用 的两万发子弹,赏银分文全无。 亏得时逢冬令,红河水泄,法国军舰航行困难,未能南下,战事算是 暂时停顿了。 五五 山西失守的奏报尚未到京,北京先已从外国的电报中,得知详细情形。 朝廷大震,言路大哗,翁同和与在京的曾国荃,主张设法转圜求和,但以清 议愤激,连恭王都不敢附和了。 醇王左右的人献议,仿照吴长庆朝鲜平乱的办法,以“越南嗣王被弑, 祸乱方殷的理由,”降旨派两广总督张树声,“统带兵勇,直赴顺化,相机勘 定,令该国择贤嗣位。” 此外又派吴大澂帮办广东军务,北洋水师统带丁汝昌听候张树声调遣。 加上已到广州,正在虎门布防的彭玉麟和左宗棠所派,已在中途的王德榜一 军,足可与法军大大地周旋一番了。 但是,请缨气壮的张树声忽生怯意,打了个电报回京,说越南顺化海 口,久为法军占据,广东亦并无军舰可以运兵。如果由钦州越十万大山到越 南,路僻难行,仍旧打算绕道广西龙州出镇南关。同时李鸿章亦舍不得放丁 汝昌到广东。不是不舍丁汝昌,是舍不得丁汝昌所统带的七艘兵舰,因而以 北洋密迩京畿,根本重地,不能不严加防守作借口,提出异议。 这一下,不惜一战的计划,大大打了个折扣,而且也很明白地显示出 来,战守大计,关键是在李鸿章身上。恭王当然不愿打仗,但有醇王在,不 便公然倡议,便动用他预先埋伏的一着棋,跟李鸿藻谈妥,派张佩纶到天津, 跟李鸿章当面商谈。问一问他,如果跟法国开战,到底有没有致胜的把握? “怎么谈得到把握?幼樵,你亦是知兵的,倒想想把握在那里?”李鸿 章说:“唐、徐二人,照我看,无甚用处,不过你们大家捧他,我亦不便多 说什么。” “老世叔!”张佩纶只好老实请教:“然则计将安出?” “难,难!将来不知如何了局?坏事的就是刘永福,偏偏又加上一个大 言炎炎的唐薇卿,局势搞僵了。”李鸿章又说:“唐薇卿出关之前,先去看曾 沅甫,沅甫大加激励,资助行装,才得出关。然而沅甫现在持何论调?你在 京里总知道。” “我也是听翁叔平所说,翁曾颇为接近。”张佩纶答道:“曾沅甫的论调, 大致三点:第一、宜恤民生;第二、越事不可动兵;第三、听言宜有选择, 不可轻发。” “这三点,确是有道之言。民生宜恤,实不其然?直隶现在闹水灾,如 果还要征遣调发,民命何堪?越事本不宜动兵,可见这话不是我一个人说。 至于听言宜择,当然是指言路而言。老世侄,清议有时不免误国,前东党祸, 不可不鉴。你我世交至好,我说这话,你不要动气。”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张佩纶非动气不可,但对李鸿章,只有报之以苦 笑。 “局面实在很难,朝里的情形,我亦晓得,醇王‘见人挑担不吃力’,总 有一天会后悔。这是后话,眼前不必去谈它。照上头的意思看,逆耳之言, 未见得有用。幼樵,你倒说,兰荪是怎么个打算?” 李鸿章说话,一向有条理,但这几句话,杂乱无章。张佩纶不知他用 意何在?想了一下,依然只好求教:“原是要跟老世叔讨个主意。” “我的主意没有用,曾劼刚在巴黎,跟法国政府闹得很僵,想越事能在 巴黎了结,已成奢望,如今只有坚持待机。” “坚持待机。”张佩纶将这四个字重重念了一遍,连连点头。 “如今大家都谈洋务,到底有多少人懂得外国?”李鸿章在张佩纶面前, 倚老卖老,以发议论作讽劝:“我们天朝大国,唯我独尊的念头,早该收拾 起来了。并世东西洋各国,敢于欺侮人,也不全靠船坚炮利,人家也讲策略、 讲道理。虽然国情不同,万国公法,是必得守住的,不守万国公法,他国纵 使想帮忙也帮不上。所以,我们跟人家办交涉,要请人帮忙,想蹈瑕乘隙拣 人的便宜,要先懂万国公法,不然处处授人以柄,到要讲理的时候,就讲不 过人家了。目前,这一层上头,真正没有几个人懂,真教我着急。” “老世叔这话,”张佩纶说,“自是有感而发,不妨明示,我们在总理衙 门,也好留神。” “凡事总要先朝坏处去想。两国交战,常有之事,不过总有和的时候。 从古以来,几曾见两国之间,数十年干戈不息?若有其事,亦必是两败俱伤。” 李鸿章说,“现在谈到越事,我说句粗鲁的话,你们是拆烂污的人,我是替 你们揩屁股的人。 不过拆烂污也有拆法,总不能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说到这里,张佩纶大为动容,七分惶恐,三分羞恼,正一正脸色,带 着责问的语气说:“老世叔何出此言?” “你不明白是不是?说到这上头,我明白,曾劼刚更明白,他为什么一 再打电报回来,说是只好暗中接济刘永福?他的主张对不对不说,这样做法 是有深意的,为了将来议和,法国抓不住中国的辫子。”李鸿章说到这里停 下来问道:“幼樵,你说法国在越南用兵,有些什么好处?” “无非割地赔款,沦为附庸。” “割地有之,赔款如何?越南赔不出兵费,真所谓‘不怕讨债的凶,只 怕欠债的穷’,法国难道就空手而回?” “莫非??,”张佩纶恍然大悟,“莫非法国要将赔兵费的责任套在中国 头上?” “正是!”李鸿章点点头说,“你算明白了。人家千方百计要套上来,你 还伸长脖子唯恐他套不上,岂不是太傻?目前调兵遣将的廷寄,颇有泄漏出 去,落在新闻纸的访员手里,大登特登的。将来交涉追究到责任,我们自然 可以不承认。但如说下诏宣战,或者用‘明发’激励军民,煌煌上谕,天下 共见,要想赖都赖不掉:那时候人家求索兵费,请问何词以对?” 果然,照李鸿章所说,如果公然宣战,脱不了责任,岂不是拿屎盆子 往自己头上扣?张佩纶大为领教,当即表示: “以后我在总理衙门,这方面倒要下点功夫。” “对了!正该如此!”李鸿章很欣慰地说,“我可以送你几套书,着实是 经世致用之学,幼樵,你在总理衙门跟洋人打交道,总要记住四个字:站稳 脚步。尤其是讲到交战,千万不可先开衅。万国公法上最讲究这一点,切记! 切记!” 就这样长谈了两日,张佩纶才知道军务一无把握,回京复命,不敢再 一意主战。指派岑毓英派兵直赴越南京城顺化定乱之议,不再提起。事实上 岑毓英亦不敢冒失,上折表示异议,说云南是西陲的门户,关系紧要,而且 出关伊始,军心未定,不便舍近图远。这条“奇计”,就此搁置了下来。 转眼新年。皇帝临驭,正逢十年之期,慈禧太后亦整整五十岁了。皇 帝亲政、大婚、太后万寿三件大事,已有人在谈起,只是边疆不靖,不敢公 然谈论。所以尽管新年里风和日丽,上上下下却都打不起兴致。 也许,唯一的例外是曾国荃,到底得遂心愿了。 正月十二,两江递来一道奏折,左宗棠奏请开缺。他的眼疾相当严重, 上年十月里就曾上奏辞官,奉旨赏假三月调理。假满未见痊可,在这个时候, 自然以引退为上策,奏折中的话,相当恳切。为了表示坚决求去,还加了一 个“择人自代”的夹片: “两江地大物博,全赖得人而理,而人才由历练而成。如果质地端方, 志趣向上,则制治有本,将来成就,亦必卓有可观。 窃见安徽抚臣裕禄,操履笃诚,宽宏简重,懋著才猷,在疆臣中实罕 其比。 漕督臣杨昌濬,守正持平,性情和易,而历任繁剧,均得民和,臣与 共事多年,知之最深。 前两广督臣曾国荃,任事实心,才优干济,遇中外交涉事件,和而有 制。去任之日,粤中士庶,讴思不替,远人敬之。” 保举人才有“正陪”之分,刊在第一名的,自然是 “正”。慈禧太后亦知裕禄其人,他是咸丰初年,湖北巡抚崇纶的儿子。 崇纶有两个儿子,老大叫裕德,德胜于才,有名的不通的翰林,读《史记·封 禅书》,茫然不解,称之为“仙书”。但是老二裕禄,却是旗人中的能员,以 笔帖式当到司官,外放为热河兵备道,升调安徽藩司。同治十三年就当安徽 巡抚,年纪还不满三十。 那时安徽有个土豪,就是为胜保招抚的李世忠。此人虽然官拜提督, 而贼性不改,盘踞淮扬,陆通盐枭,水通湖匪,声势惊人。因为他原名兆寿, 所以外号“寿王”。 李世忠有个死对头,就是陈国瑞。但陈国瑞是醇王的爱将,有此奥援, 自然占了上风。 因此,李世忠益发仇视官府,有起事造反的密谋。但两江多湘淮百战 的老兵,一旦有警,荷戈而起,占不了便宜,所以李世忠改在河南招兵买马。 日子一久,风声外泄,裕禄密疏请诛李世忠,以绝后患。 朝命相机办理,郑重告诫,不可打草惊蛇,激出变故。 由于李世忠的党羽众多,裕禄当然不能公然进剿,与幕友密议,定下 了一条智取之计。 正好李世忠由河南回安徽,经过安庆,裕禄便下了个帖子请他赴宴。 酒到半酣,裕禄取出密旨,叫人念给李世忠听,同时埋伏着的亲兵一 拥而上,缚住李世忠,就在督署后园一刀斩讫,买棺盛殓。等一切妥帖,才 通知李世忠的家人,说是奉旨处分,但为顾全李家颜面,不必明正典刑,对 外只说筵前暴毙,此外还有一笔抚恤。问李家的意思如何? 李家还能有什么话说?蛇无头而不行,乌合之众的党羽,难道还敢纠 众造反?李家反倒感激裕禄的曲曲周全。一场隐患,消弭无形,裕禄的处置, 朝廷激赏,同官推服,就此出名。安徽巡抚一当十年不倒,并且能将左宗棠 敷衍得推心置腹,荐以自代,手腕也真不弱了。 因此,慈禧太后在准许左宗棠开缺,赏假四个月的回籍养病的同时, 就派裕禄署理,并兼置办理通商大臣。 左宗棠有荐贤的附片,外面并不知道。因此,这番朝命,颇予人以突 兀之感,也可说是意外之感。两江总督几乎可说是疆吏中第一要缺,裕禄的 资望,实在不足以当此重任。虽说主持东南海防的南洋大臣,并未派裕禄兼 署,意示朝廷将另简重臣接替,但是南洋大臣究竟不比北洋大臣自成局面, 如非由江督兼任,便很难有所为。 另一方面,亦有人以为当此局势艰难之际,左宗棠引退,迹近畏难躲 避,言路上不满的更多,上折“请旨责以大义,令其在任调理”。这也就等 于表示,在这个时候应有负威望的元勋镇守两江。“闻鼙鼓而思将士”,于是 从慈禧太后到军机大臣,一致认为应该让曾国荃去当两江总督。 曾国荃署江督,裕禄回任安徽巡抚的上谕明发时,岑毓英已经出关, 王德榜在湖南永州招募的八营新军,将到龙州,而法国军队,分分水陆两路 逼近北宁,大战爆发在即了。 岑毓英是十一月里由昆明启程,八抬大轿,缓缓行去,走了半个月才 到蒙自。由此往南,进入越南边境,路上就苦了,一路披荆斩棘,抵达保胜, 跟云南巡抚走马换将,唐炯回省,岑毓英接替主持防务。 行辕设在一座关帝庙内,地方不大,岑毓英每天就在大殿上召见部将, 接见越南官员。 细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局势不妙,于是星夜拜折,陈明困难: “山西既失,越事愈加棘手,法人可由兴化、宣光分道犯滇,且兴化城 在江边,形势山西尤为难守。宣光无兵驻守,更属堪虞,必须面面兼顾。而 由蒙自至兴化,陆路一千六百余里,由开化至宣光,陆路一千二百余里,即 有蛮耗至保胜,亦有四百余里,皆偏僻小道,路极崎岖,沿途人烟稀少,猛 兽甚多。军士裹带行粮,披荆斩棘,跋涉维艰。自蛮耗至保胜,虽水路可通, 仅有小船二三十只,可装兵三四百人,往返一次,必需十余日。若由保胜水 路至兴化,往返必需三十余日,欲速不能,臣焦灼万分。再三筹划,只有水 陆并进。爰派记名提督吴永安统带三营,驰往开化。督同前派分道出关之副 将陈安邦等三营,共合六营,由河阳驰赴宣光,择要驻防。其余总兵马柱、 雷应山等各营,由蒙自陆续进发,臣带亲兵小队,驾轻舟先行前进,于十二 月十一日驰抵保胜。与唐炯面商分布,意见相同。现据记名总兵丁槐,参将 张永清等禀报,已于兴化城外扼扎防堵。主事唐景崧所带兵勇,自山西退至 兴化,已于十二月初四日绕道撤回北宁。南将刘永福驻兴化,惟大炮全行失 落,各项小枪,亦多遗失。兴化上游之清波、夏和等县,教民纷纷变乱,文 报几至阻塞。臣等现切嘱总兵丁槐等多方预备,严密附守。又派知县李艳枝 等二营往清和、夏波驻扎安民,并分给湖永福快枪子药,俾资整顿,令其严 束所部,恪遵纪律。又行文南官,革除苛政,收拾民心。俟总兵马柱等各营 到时,臣毓英即亲往兴化一带,查勘布置。一有头绪,即由兴化旁出宣光, 督促提督吴永安等,相机前进,并与广西抚臣徐延旭联络会商,和衷共济, 仰副圣意谆谆告诫之至意。其保胜、兴化一路,滇军与刘团共事,须得两军 信服之员,驻扎调和,拟将臣毓英胞弟,二品顶戴分省补用道岑毓宝调来, 协同照料。” 这是岑毓英重视刘永福,苦心布置的一着棋,因为刘永福与滇军并不 和睦,这是阵前大忌。而此外的困难还多: “闻此番法人以全力经营,又加越南各处从教匪党,已有一万数千人, 船多炮利,势颇猖獗。滇军既无轮船,又少大炮,挽运更难,必须广东、福 建水师有兵轮攻击越南海防,以分贼势;广西、云南增兵添饷,通力合作, 水战陆战,各尽其长,方可迅图恢复。而广东、福建各有应守海口,不识兵 轮,能否分拨?臣等不敢妄拟,应如何办理,出自圣裁。” 由广东、福建调拨兵舰,自水路进击,也是徐延旭的希望,无奈事实 上办不到。朝廷接得岑毓英的奏报,对这个要求,根本不提。但“边外备军, 必当有所统摄,以一事权”,所以明定边防各军,包括徐延旭的部队,统归 岑毓英节制调度。 当然,岑毓英所最看重的是黑旗军,而刘永福所最看重的是唐景崧。 因此,岑毓英将唐景崧请到保胜,替他制了全副冬装,补送薪水,每日设宴, 奉为首座。这一番刻意笼络,使得唐景崧感激涕零,自告奋勇,为岑毓英去 向刘永福规劝,与滇军和衷共济。 刘永福受尽官军的气,提起来就会咬牙切齿,所以唐景崧不得不用手 段,摸透血性男儿的性情,苦劝以外,责以大义,甚至言语相激。近乎灰心 的刘永福肠子终于又热了起来,表示暂时一切都隐忍,等好好打一两场胜仗, 大家再算帐。 经过这一番疏通,岑毓英开了年才乘舟东下,驻扎距兴化三十里的嘉 榆关,刘永福由唐景崧陪着来见。岑毓英阴鸷沉毅,城府极深,知人处事, 另有一套不易测度的手腕,他看刘永福是个草莽英雄,想用“七擒孟获”的 办法来收服他。 因此,等刘永福一到,先临之以威,材官亲兵摆队,刀枪如林。但刘 永福倒也不大在乎,虽微有怯意,并非见了武器害怕,只不过象新郎官拜堂, 觉得过于受人注目而已。 当然,岑毓英摆这个场面,是为了衬托他对刘永福的降尊纡贵,降阶 相迎,亲热异常,口口声声喊着刘永福的号:“渊亭、渊亭!”刘永福是预先 听唐景崧教导过的,称他“大帅”,也行了大礼,岑毓英逊席相谢,长揖相 答。 “我本来可以早一天到的。大前天下船,忽然天昏地暗,疾风暴雨,看 样子船都会沉,只好上岸。”岑毓英神色自若地说:“到了前天下船,又是这 个样子,看来是有灵异,我就叫人取了一张黄纸来,亲笔朱书四个大字‘诸 神免参’。向空焚化以后,渊亭,你知道怎么样?” 刘永福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说也奇怪,就此云开日见,风平浪静,才开的船,不过耽误了一天工 夫。渊亭,”岑毓英似乎很认真地说:“你下次出门,如果遇着这种情形,不 妨照这样子做,自然化险为夷。” 这意思是说,刘永福将来也会象他那样,封疆开府,当到一品大员, 冥冥中有诸神呵护。刘永福自然懂他的恭维,却不觉得高兴,反而深深叹口 气。 “渊亭,你何以长叹?” “大帅!”刘永福答道:“我决没有大帅的福分,生来是苦命。” “我也是,从小父母双亡,是姑母抚养长大??。” 接下来,岑毓英便又谈他的身世,却离不了鬼话。如何七岁得病而亡, 如何身到森罗宝殿,如何不肯喝“孟婆汤”,如何一提岑毓英的名字,阎王 大惊失色,呵斥小鬼乱提贵人,又如何令判官送他回阳? 刘永福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脸,除了肤色极黑相同以外,表情大异 其趣,一个十分起劲,一个相当落寞。岑毓英看看不大对路,收拾闲话,谈 到正题。 “渊亭,你现在有多少人?” “三千二百多。” “编不了多少营。”岑毓英看着唐景崧问:“你看呢?” 刘永福在上谕上称为“刘团”,认作团练,而边臣的奏折上称他为“南 将”,现在要正式改编为官军,这是唐景崧早就跟刘永福谈过的。 于是唐景崧陪着刘永福星夜拔营南下,驰援北宁。第二天到了山西北 面三十里的屯鹤地方。此处泸江、洮江、沱江,也就是俗称绿水河、红水河、 黑水河的三水交会之处,所以又名三江口,向来是商贾辐辏的交通要冲,如 今因为法军已占山西,市面极其萧条,无法补充给养。刘永福便即下令,即 刻渡过沱江,向东而去,近在咫尺的法军竟未发觉。 到了北宁,刘永福不肯进城,十二营都驻扎在离北宁七里的安丰县, 由唐景崧带着十几名亲兵,去见黄桂兰和赵沃联络。 黄桂兰和赵沃在军前都称统领,两军分治,一右一左。轮官位,黄桂 兰是提督,比赵沃这个道员大得多,但文官的品级比较值钱,而且赵沃是徐 延旭的亲信,所以北宁防务,是外行的赵沃作主。而赵沃又信任一名副将党 敏宣,此人是绿营中有名的一块“油抹布”,既脏且滑,唐景崧对他早具戒 心,见赵沃时有他在座,淡淡地不甚理他。 “我身子不好,又多病痛,万里投荒,真不知所为何来?” 赵沃一面咳嗽,一面吞吞吐吐地说。 见他那副形容憔悴的样子,再听他这番有气无力的言语,唐景崧的心, 先就凉了一半,然而不能不勉励他几句:“大敌当前,还要仰仗庆翁的威 望??。” “什么威望?”他摇着手打断了唐景崧的话,“营官士兵,骄蹇不法,桂 军的饷又比滇军来得少,实在很难带。老兄,我真想让贤了!” 听口气还当唐景崧有意来取而代之。这就话不投机了,而且看样子也 谈不出什么名堂,唐景崧敷衍了一会,随即起身告辞。 黄桂兰却不如想象中那么不堪。他是李鸿章的小同乡,一口浓重的合 肥土话,听来非常刺耳,不过此人倒知书识字,出口成章,所以话还不难懂。 加以长身修髯,仪表不坏,唐景崧对他的观感,比对赵沃好得多。 他的号叫卉亭,所以唐景崧称他“卉帅”,略作寒暄,请教战守之计。 “薇翁明达,想必已有新闻,赵庆池左右有小人,多方掣肘,教人很难 展布。”黄桂兰首先指责党敏宣,接下来谈他的做法:“我带右军,只能量力 而为。布置大致还算周密,北宁城坚可守,等王方伯楚军出关,再议进取。” 王方伯是指王德榜,他以前的官职是福建藩司,所以称他方伯。 “卉帅,法国军队愈逼愈近,楚军怕一时到不了。”唐景崧答道:“恕我 率直,我看北宁战守两不可恃。备多力分,扎营太散,呼应不灵,不能战。” “我原主坚守。” “守亦甚难。北宁城虽坚,如今法国的大炮不同了,一炮轰进城,请问 守军何处藏身?” 黄桂兰听见这话,不由一愣,掀髯问道:“那倒要请教,计将安出?” “最好在离城数里地以外的要隘处所,开掘‘地营’,以守野为守城。” “什么叫‘地营’?” “地营”是滇军的规制,掘地为坑,深约六尺,大小视地势而定,坑内 四周安上木柱,高出地面一尺许,柱间空隙,作为枪眼。柱子上面再铺木料, 上覆泥土。这样不但低不受炮,而且远处了望,不易发见,可以瞒过敌人。 “想得倒不错。”黄桂兰问道:“出路呢?” “出路在坑后面,开一条斜坡路入坑。坑口加木栅,放下木栅,只要一 个人守在那里,坑内就没有人出得去,可免溃散之弊。”唐景崧很起劲地说: “如果人多,可以多开数营,地下开槽,各营相通,弹药粮秣,亦不妨贮存 在地营里面。地营之外,又可以开明槽,高与人齐,宽约五尺,长只一丈, 每一丈就应该有转折。为什么呢?太宽则炮弹容易打中,不过就打中了,也 只是这一丈之地受损害,这就是一丈一转的好处。” “既有暗槽,又何用明槽?” “明槽是为了便于侦察敌情。全在暗坑,敌情不明,亦不是好办法。”唐 景崧又说:“地营之外,最好用槎丫树枝,用藤裹缠,密排三层,这就是古 时候的所谓‘鹿角’。倘或在地营四周,埋上地雷,更是有备无患,不过总 要远在本营二十丈以外,才不致于炸到自己。” 书生谈兵,居然头头是道,但黄桂兰却听不进去,认为这样的做法太 离奇,也太费事,所以大摇其头。 “我决心负城而守。”他固执而显得极有信心地,“我有四营人,法军没 奈何我。” 又是个话不投机的。唐景崧这时打定一个主意,自己先踏勘四处,决 定了战守方略,直接向徐延旭建议,请他下令赵黄两统领照办。 两天以后,唐景崧由北宁出发,向东北到镇南关外的谅山,去见广西 巡抚徐延旭。 徐延旭是山东人,字晓山,咸丰十年的进士,分发广西当知县,以此 起家。他跟鹿传霖是儿女亲家,而鹿传霖是张之洞的姐夫,就跟唐炯是张之 洞的大舅子一样,以此渊源,得为清流所保荐。徐延旭虽有能员之名,亦是 早年的事,如今既老且病,却为清流看成伏波将军马援,期望他在镇南关上 再树铜表,真正有苦难言。 “北宁保不住了!”徐延旭黯然长叹,“唉!赵庆池、黄卉亭误我太深!” 一句话没有完,闯进一个人来,看模样不过一名小武官,却旁若无人 地大声说道:“怎么样,我说陈得贵不行吧?扶良失守了!” 唐景崧久闻徐延旭有个心腹听差,由军功保案中弄到一名把总,平时 常奉主人之命,到各营传话,大家都叫他“老韩”,此人猖狂无礼,喜欢任 意批评将领,而徐延旭资以为耳目,颇加信任。现在看他的样子,想来就是 老韩了。 果然,徐延旭仓皇问道:“老韩,你慢慢儿说,是怎么回事?” “法国兵攻扶良,陈得贵把炮台失掉了。”老韩说道:“请北宁派援兵, 黄统领又不肯马上发兵,耽误了好久,才发了三营守城的兵去救,走到半路 上,听说扶良垮下来了,赶紧又逃回北宁。” “糟糕了!”唐景崧在一旁听着,不觉顿足失声,“北宁完了!” “怎么、怎么?”徐延旭急急问道:“何以见得?” “那里有守城的兵,可以远援六十里外的扶良的?倘或一败,就回不得 城了。如果开城相纳,敌人正好跟踪而至,等于开门揖盗。黄军门这样用兵, 北宁岂不危乎殆哉?” “说得是,不过,有黑旗军在??。” “说什么黑旗军?”老韩大声插嘴,“人家根本就不肯打。” “不会的!”唐景崧有些发怒,瞪着老韩,不客气地叱责: “你凭什么说这话?” “是真的嘛??。” “老韩,”徐延旭不能不尽敬客的道理,向哓哓声辩的听差喝道:“你先 下去。” 徐延旭当然知道刘水福对桂军的憾恨甚深,虽然奉命驰援北宁,但未 必肯听自己的命令。所以嘱咐总办营务处的道员黄彭年,跟唐景崧去情商, 托他到北宁去督战,好策动黑旗军出队抵挡法军。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唐景崧慨然允许,立即去见徐延旭辞行。但是徐 延旭却又迟疑了,因为唐景崧上承慈眷,是朝廷所很看重的人,上次山西失 守,谕旨中特别关切他的下落,此番如再失陷危城中,对朝廷似乎不好交代。 “北宁危地。”徐延旭迟疑着说,“你不去也好。” “没有不去的道理。我马上就走。” 于是徐延旭特选了几匹好马,让唐景崧带着亲兵,即刻赶往北宁。事 后想想,还是怕刘永福负气不肯出兵,便又亲笔写了一封信,拔一枝令箭, 派老韩与一个姓关的千总,传令刘永福即刻出战。 唐景崧星夜急驰,第三天到了距离北宁不远的郎甲地方,这里设着粮 台,军火辎重甚多,消息应该容易打听。但问起来只知道北宁以东的涌球山 顶,已为法军所占领,扼住了北宁的退路,情况极其危急。唐景崧忧心如焚, 连夜渡谅江。再想渡涌球江到北宁时,得到消息,北宁已经失守,败军无法 撤退,赵沃和黄桂兰行踪不明。 黑旗军呢?唐景崧判断情势,刘永福一定往北退守保胜一路,在桂军, 当然要守郎甲,自己也只有先回郎甲再说。 到了郎甲,从间道逃回的溃卒口中,得知北宁的详细情形。法军由扶 良大举进犯北宁时,赵沃和黄桂兰各领亲兵,督促守城四营在城东十里迎战, 双方僵持不下,而黑旗军在后路观望。黄桂兰派人求援,刘永福的黑旗只招 展了一会,就让法军起了戒心,攻势顿见缓和,但是刘永福却不肯有进一步 的行动,亲持令旗,在各营巡视,只勒兵不发。前营黄守忠忍不住想出队, 也让刘永福喝止住了。 事急无奈,黄桂兰悬犒赏二万两银子,刘永福置之不理。就在这时候, 法国炮舰驶入涌球江,拉炮上岸,曳到涌球山顶,居高临下,轰击北宁。一 连三炮,都打入北宁城内,市面大乱,越南的北宁总督张登憻,仓皇而遁。 后方有变的消息传到阵前,军心大乱,赵沃和黄桂兰想全师而退,已办不到。 逃是逃回城了,但想守已守不住,黄桂兰一看这情形,关起房门,悬 梁自尽,为他的部将救了下来,提着广西提督的大印,匆匆扶他上马,退向 北宁以北的太原。第二天,刘永福的十二营亦退到太原,见了黄桂兰自不免 愧歉。他的意思是想让黄桂兰和赵沃吃点苦头,到最危急时,才出兵相救, 一则报宿怨,再则炫耀黑旗军的战力。那知后方突变,而前方的四营又太无 用,以致误丧北宁。 在谅山的徐延旭,对刘永福还抱着极大的期待,而捷报未至,老韩却 已回来缴令了。 “回来得这么快?”徐延旭问:“信投到了没有?” “没有。” 徐延旭大惊:“为什么不投?”他定睛看着老韩,有了新发现:“你怎 么搞得鼻青眼肿的?” 这是为关千总揍出来的伤痕。两个人走到谅江,听得对岸已有炮声, 老韩胆怯,不敢渡江。 “你不去随你,俺去。”关千总将手一伸:“你把抚台的信跟令箭给俺!” 老韩不肯给,不然对徐延旭无法交差。“不行!”他悍然答道:“信是交 给我的,我说不投就不投。” “拿来!”关千总脸一沉,“你不识相,别怪俺不客气。” “你敢怎么样?”老韩比他还狠,“莫非还敢揍人?”一句话未完,脸上 狠狠着了一掌,“你当俺不敢揍你!”关千总下面又是一脚,将老韩踹倒在地, 一面拳打足踢,一面骂道:“入你奶奶的!揍你个小舅子。徐抚台瞎了眼, 尽用些忘八蛋。俺,”他将头上的大帽子取下来,使劲往地上一摔:“俺不做 他的官了。俺去投滇军。”说完,他重又捡起大帽子,掸掸灰尘,戴在头上, 大踏步沿谅江往北,去投岑毓英。 这是很丢脸的一回事,老韩当然不肯实说,好在关千总已投滇军,撒 谎不怕拆穿,便支吾着答道:“路上不好走,摔了一跤。” “信呢?”徐延旭指着他的手问:“你拿的什么?” “信没有投。我想了又想,不投比投好。” “什么?”徐延旭气得脸色发白,“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也、也罢,你先说个道理我听听!” “我自然有道理。”老韩象青蛙想拒捕似地鼓起了肚子,“我怕信里有骂 老刘的话,投了惹他发火,所以不投。” “嘿!”徐延旭连连顿足,“你真是自作聪明!我骂他干什么?我信里是 许他的花红,克复北宁,赏两万银子。你、你,”他揎一揎衣袖,一只指头 直点到老韩的鼻头上,“你误了我的大事!我可再容不得你了。” 老韩一听这话,心往下一沉,看来是要军法从事。照平日言听计从的 情形看,却又不致于如此。不过,无论如何已闹了个大笑话,传出去不好听。 事急无奈,只有横起心在没道理中找出一个道理来。 “那知道是这么一封信?平常提起刘某人就骂,谈到黑旗军也骂,人家 自然当这封信里没有好话。”说完,将信和令箭往徐延旭怀里一塞,昂然而 去。 徐延旭没工夫去理会这件事,接二连三派出探马去打听前方的情形, 兵败的消息亦接二连三地报到谅山。郎甲一失,辎重尽弃,越发枪法大乱。 一会儿要改变营制,抽调精锐,重新编组;一会儿要责成各军,划地分守; 一会儿要调动各军,改变防区,只见他一个人如掐了头的苍蝇似的,奔进奔 出,仓皇万状。 惶乱之中,亦有定见,那就是星夜奏劾败将,在呈报北宁失守的奏折 中,附了三个夹片:第一片严劾陈得贵失却扶良的炮台;第二片参黄、赵二 人“弃地先逃”;第三片弹得不错,赵沃的副将党敏宣,所领六营,不战而 退;党敏宣以找寻右路统领赵沃为名,星夜后撤,真正是“弃地先进”。 赵沃和黄桂兰辗转逃回谅山,两个人住在一起,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不久,黄桂兰接到两广总督衙门一封文书,紫花大印,是张树声的亲笔,痛 骂他丧师失律,将淮军的面子丢得光光。黄桂兰看完信烧掉,默无一言,到 了半夜里,吞了一牛角盒子的“洋药”倒在床上,闭目待死。 很快地为家人所发觉。黄桂兰的部属,一半抽“洋药”,一半带眷属, 他本人亦带着姨太太在营里,发觉他寻了短见,一面急救,一面去告诉同住 的赵沃。 “不用来叫我!”赵沃在屋中答道:“黄军门约我一同寻死,我正在写家 书,还没有到死的时候。他志在必死,你们不必救他,救亦无用。” 果然。黄家请了医生来急救,黄桂兰拒不受药,延到第二天中午,一 命呜呼。 北宁失守的电报,是由李鸿章发到总理衙门的,语焉不详,而徐延旭 却有个奏折到京,说北宁并无警报。这是二十天以前的事,相隔未几,何致 有此突变?军机大臣相顾惊疑,只等恭王来拿主意。 恭王从大病以后,就不大入值,要来亦常常晚到,这天直到午前十一 点钟才坐轿进宫。 看了一电一折,半天不响。 “先拿电报递上去吧?”李鸿藻问。电报已经由军机章京另外用正楷抄 了一份,预备用黄匣子呈上御前。 “北洋的消息也未见到靠得住,这么三两句话,连个失守的日子都没有, 上头问起来,怎么回奏。明天再说好了。” 到了明天,北洋大臣李鸿章又来一个电报:“北宁十五失守,华兵亡者 无数。”不说“官兵”或者“我军”而说“华兵”,可知所根据的是外国新闻 纸的电报,而“亡”之一字,大家却都知道,不是死亡之亡,是逃亡之亡。 恭王不曾入值,上头却已在叫起,而北洋的第二个电报又到了,证实 北宁确于二月十五失守,又说徐延旭株守谅山,并以北宁无警,拒绝“刘团” 请援。 “怎么办?”李鸿藻面色凝重地说:“赶紧把六爷请来吧!” “来不及了。”宝鋆摇着手说,“咱们上去。” “上去得有个说法??” “说什么?”宝鋆抢着说:“早就知道不能打的!事到如今,反正总要有 人倒霉,第一个当然是徐晓山。” 说完,他领头先走,进养心殿行了礼,当面递上电报。慈禧太后勃然 色变,“怎么说?”她的双眼睁得极大,“到底把个北宁丢掉了!徐延旭一再 上折子,说北宁不要紧,问到大家,亦总说守得住,弄到临了,是这么一个 结果,再下去不就应该丢云南、丢广西了吗?” “镇南关是天险,一夫当关,万人莫敌,法国兵大概不敢进犯。”宝鋆又 说,“徐延旭措置乖方,请旨严谴。” “这自然要严办。不过就杀了他又何济于事?你们总要有个切实办法拿 出来才好。” “事情总归于和局??。” “和,和!”慈禧太后厉声说道:“除了议和,你们就不会办别的事吗?” 宝鋆碰了个大钉子,面色灰白,额上已见了汗,只是连连碰头,没有 话说,于是李鸿藻开口了。 “北宁一失,不独云南吃紧,广东琼州的防线,亦要当心。臣的意思, 一方面责成岑毓英督促徐延旭戴罪图功,极力进取;一面饬知张树声、彭玉 麟实力筹备,严密防范。” 慈禧太后不作声,好半天才很不情愿似的说了声:“也只好这样了。” “是!” “我看徐延旭不行。”慈禧太后又说,“得要找个人替他。” 徐延旭的底蕴已经大白,粉饰推诿,一无是处,其人本就既老且病, 如果军务方面不行,其他就没有用处了。这样的人,自然应该立刻解职,但 谁是继任其职的适当人选?只为此难,所以从宝鋆到翁同和都不开口,现在 慈禧太后一口说破,枢臣不能不承旨办理。 “张佩纶、张之洞都曾力保徐延旭、唐炯,不想如此辜负圣恩!”宝鋆答 道:“容臣等与恭亲王商议了,再回奏请旨。” “对了!还有个唐炯,上年擅自进关,就跟临阵潜逃一样,可恶得很, 应该跟徐延旭一案处分。” 宝鋆答应着,先拟旨分寄云南岑毓英,广东张树声和彭玉麟,给了徐 延旭革职暂留顶戴的处分。然后宝鋆约了李鸿藻,添上一个张佩纶,一起去 见恭王,商议广西和云南两巡抚的调动事宜。 “人是有。不过赤手空拳,那个肯去?兵在何处,将在那里,枪炮子药 何在?这些不替人筹好了,请问,”恭王环视一周,眼光落到自己身上:“叫 我也不肯去。” “现在该是掌兵权的重臣效命的时候。”李鸿藻说:“左季高总算难为他, 已经派了王朗青,李少荃的淮军,也该出出力才是。” “就是这话。”恭王深深点头,“我看和也好,战也好,都少不得一个李 少荃,自然也少不得淮军。” 于是顺理成章地决定了正率军援桂的淮军将领,现任湖南巡抚潘鼎新 接替徐延旭,再就近调一个早就当过云贵总督,因案革职,光绪六年复起的 贵州巡抚张凯嵩接替唐炯为云南巡抚。 “王爷,”张佩纶说道:“法国索兵费六百万镑,此事所关非细,总不宜 授人以柄?” “何为授人以柄?” “崇地山的前事可鉴。当年逮问崇地山,俄国以为按万国公法,是敌视 该国的明证。如今与法国正在议和,而以与法军开仗失律的疆臣革职,另简 将领接替,岂不明示我国不惜周旋到底并无求和的诚意。倘或法国公使以此 质问,颇难自解。” “这倒也说得是。”恭王踌躇着说:“难道不作调动?这对上头又如何交 代?” “好办得很!”宝鋆接口,“不用明发,不必知照吏部就是了。” “疆臣调动,不用明发,”恭王大摇其头,“从无此例。” “事贵从权。”宝鋆大声说道,“而且例由人兴。” 这话似乎有些强词夺理,但除此以外,别无良策,恭王便看着其余两 个问:“你们看呢?” 李鸿藻不作声,张佩纶亦不作声,宝鋆的办法,算是在沉默中确定了。 “此外呢?”恭王又问:“宿将中还有什么人可以起用?” “宿将甚多,但要人地相宜。”张佩纶说,“第一要与淮军有渊源;第二 要能耐蛮瘴。 不然无用。” 于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黄桂兰的前任冯子材。他与张国梁同时,当咸 丰初年,江南大营解体,张国梁阵亡,何桂清仓皇从常州逃走,李秀成席卷 吴中时,只有他始终扼守镇江。但既不展湘,又不隶淮,派系不同,自受排 挤,熬了好多年才当到广西提督,却又因徐延旭,跟他不和,彼此互劾,徐 延旭占了上风,冯子材解职,改用黄桂兰接了他的位子。于今徐、黄兵败, 相形之下,自然见得冯子材高明了。 但是,冯子材的年纪到底大了,是不是老当益壮,肯不肯复起效劳, 都成疑问。所以一时未作结论,要看看西南边境的情形再说。 边报其实是可想而知的,关外败退,关前坚守,倒是京里的情形想不 到:清流内讧。 由于张佩纶的气焰太盛,清流之中,早就暗树壁垒。反张的是小一辈 的名士,隐然以谦恭下士,谨饬自守的翁同和为宗主。其中知名人物推盛昱 为首,其次是福州王氏弟兄。哥哥叫王仁堪,字可庄,光绪三年的状元,弟 弟叫王仁东,字旭庄,虽还在读书,却已是响当当的少年名士,他最看不起 张佩纶,因为张佩纶搏击满朝,而独独亲附李鸿章,不是欺善怕恶,便是趋 炎附势。 北宁失守,在王仁东看,当然是张佩纶误保唐、徐的罪过,少年气盛, 不免在稠人广座之间,大加指责,同时觉得本乎爱人以德的道理,想劝张佩 纶以“徒采虚声,滥保匪人,贻误大局,自请议处。”去了两次,张佩纶不 见,一怒之下,决意绝交,正在写信的当儿,来了一个熟客。 这个客人就是张树声的儿子,外号“清流靴子”的张华奎。自从张树 声贸然奏调张佩纶不成,两下结了怨,而张树声代李鸿章为直隶总督时,朝 鲜内乱,张树声不听李鸿章不轻用兵的告诫,指派吴长庆渡海平乱,且因得 袁世凯的力,处置得宜,益发遭李鸿章的忌,所以张、李亦有貌合神离的模 样。这一下,越发要防张佩纶有受李鸿章的指使,有所攻击,因而张华奎代 父谋干,一心想去此心腹大患。 然而张佩纶不但上蒙慈眷,且有极硬靠山李鸿藻,所以要去张佩纶, 必先去李鸿藻。张华奎认为时机到了,拟了一个奏疏来看王仁东。打开稿子 一看,写的是: “唐炯、徐延旭自道员起擢藩司,不二年即抚滇,桂,外间众口一词, 皆谓侍讲学士张佩纶荐之于前,而协办大学士李鸿藻保之于后。张佩纶资浅 分疏,误采虚声,遽登荐牍,犹可言也,李鸿藻内参进退之权,外顾安危之 局,义当博访,务极真知,乃以轻信滥保,使越事败坏至此,即非阿好徇私, 律以失人偾事,何说之辞?” 才看了第一段,王仁东就明白了,“劾李相不如专劾丰润。”他说。丰 润是指张佩纶。 “是!”张华奎答道:“擒贼先擒王。” 王仁东点点头,将整个折子看完,徐徐问道:“蔼卿,你有什么主意?” “我先请问,旭庄,你看这个折子怎么样?” “清流见重于人,不独在于见识文采,尤在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贫贱不能移!”王仁东又发了议论:“象张篑斋,处处说得嘴响,只遇到李合 肥,就闪转腾挪,曲意回护,这算什么名堂?这个折子自然痛快。” “那么,再请教,怎么递上去?” “你看呢?” “令兄如何?” 王仁东知道,他那位老兄的态度不如他激烈,未见得肯依从,倘或不 肯,自己一定要争,伤了手足的友爱之情。再以清流中的地位来说,他老兄 虽是状元,分量究竟还不够,够分量的有一个人,却无把握。因而答道:“你 先摆在我这里,等我琢磨琢磨,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张华荃又试探着问:“近来跟盛伯羲常过从否?” 王仁东笑笑不答。心里更打定了主意,所见相同,决定找盛昱出面。 为了言路大哗,无不以为唐炯、徐延旭丧师辱国,因而朝旨革职拿问, 责成新任云南巡抚张凯嵩和广西巡抚潘鼎新派员解送刑部。这两道上谕,依 照张佩纶的意见,不“明发”,用“廷寄”。当然,知道的人很不少,对此不 满的人亦很多,朝廷刑赏,必须明白宣谕,示天下以至公,那有这样偷偷摸 摸的道理。 就为了这个缘故,盛昱认为军机的失职,非比寻常。他本来就有“不 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想法,此时越发觉得该轰轰烈烈搞一下,于是关紧了 书房门,改好了张华奎的原稿,亲自誊清,密密固封,递入内奏事处。 慈禧太后打开来一看,事由是:“为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大 臣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以振纲纪而图补救。”不觉瞿然动容。近 来论越事的折子不少,大多痛斥唐、徐,弹劾军机大臣的却还仅见。 因此,她命宫女剔亮了灯,聚精会神地细读。第一段是责备张佩纶, 牵连及于李鸿藻,再下去就谈到恭王了: “恭亲王、宝鋆久直枢延,更事不少,非无知人之明,与景廉、翁同和 之才识凡下者不同,乃亦俯仰徘徊,坐观成败,其咎实与李鸿藻同科。然此 犹共见共闻者也,奴才所深虑者,一在目前之蒙蔽,一在将来之诿卸。北宁 等处败报纷来,我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将唐炯、徐延旭拿问,自宜涣大号 以励军威,庶几敌忾同仇,力图雪恨,乃该大臣等犹欲巧为粉饰,不明发谕 旨,不知照内阁吏部,夫一月之内更调四巡抚,一日之内逮治两巡抚,而欲 使天下不知,此岂情理所有?” 慈禧太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接着再往下看: “该大臣等唯冀苟安旦夕,遂置朝纲于不顾,试思我大清二百余年有此 体制欤?抑我中国数千余年有此政令欤?现在各国驻京公署及沿海各国兵 船,纷纷升旗,为法夷致贺。外邦腾笑,朝士寒心,奴才窃料该大臣等视若 寻常,未必奏闻也。” 看到这里,慈禧太后便问:“李莲英呢?” 李莲英正在分派慈禧太后出宫随行的太监和宫女,听得传唤,飞快而 至,等候示下。 “各国使馆,这几天都升旗了没有?” 这话问得人摸不着头脑,东江米巷的使馆他亦见过,记得是升着五颜 六色的旗子,但这几天是不是升旗可就不知道了。 他当然不敢也不肯回说“不知道”,答一句:“奴才马上叫人去瞧。” “快!我等着回话。” 李莲英答应着出了长春宫,找到一个骑马骑得极好的御前侍卫,传宣 懿旨,限他半个时辰去瞧了来回话。 “不用去瞧,是升着他们的国旗。” “你怎么知道?”李莲英责备他说:“年轻轻的,别的没有学会,就学会 躲懒。” “李大叔,不信你亲自去瞧!洋人的规矩,除了下雨飘雪,每天一早升 旗,上灯下旗,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这个样,错不了的。” “不会错?” “错了,你老凭我是问。” 李莲英谅他不敢撒谎,便点点头说:“好吧!你别跟人说什么。” 虽有了结果,他却不立即回长春宫,将自己的事情料理停当,取出李 鸿章所送的一个金表看了一下,够了用快马去一趟东江米巷的工夫,才去回 奏。 “跟佛爷回话,英国、法国、日本、美国、俄国,各国使馆都升着他们 的国旗。” “真的有这回事!”慈禧太后带着恨声,接着倏然抬眼: “德国呢?” 这是数漏了一国,但不能说没有看明白,也不能答得迟疑,不然就是 差使办得不够漂亮,李莲英毫不含糊地答道: “没有!” 慈禧太后深深点头,“我想也不会。”她自语似地说:“德国跟法国不 和,自然不能替他们高兴。” 李莲英听在耳朵里,摸到一点门径了,原来“佛爷”问各国使馆可曾 升旗,是要打听各国使馆可是为法国高兴?这当然跟越南打仗有关。这一阵 子慈禧太后的脸色没有开朗过,此时更见沉重,不能惹她生气。因而特地告 诫所有能在慈禧太后说得上话的太监宫女,格外小心,问到外头的情形,不 可多话,更不可瞎说。 其实,最后的告诫是过虑,慈禧太后连跟李莲英都懒得说话,她心里 只不断默念着盛昱的话:“有臣如此,皇太后皇上不加显责,何以对祖宗? 何以答天下?惟有请明降谕旨,将军机大臣及滥保匪人之张佩纶,均交部严 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认真改过。” 这样想着,已快上轿出宫了,忽又改了主意,转脸对李莲英说道:“先 到养心殿!” 这自然是要召见军机,苏拉飞快地传旨叫起。军机上四大臣微觉诧异。 这天因为恭王奉旨到东陵普祥峪为孝贞太后三周年忌辰上祭,原已传谕军 机,不必见面,忽又叫起,是何大事等不到明天呢? “只怕盛伯熙的折子上说了什么?”宝鋆猜测着说,“此君好久没有说话 了,听说今天的折子是他亲自来递的,而且还在朝房里不走,似乎打算着有 他的‘起’。不管了,上去再说。” 等见过了礼,慈禧太后开口便问:“北洋有电报没有?” “没有。” “有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慈禧太后的声音极冷,脸也绷得极紧,“边 疆处处多事,督抚都是一样,无非空话搪塞。钱花得不少,左手来,右手去, 户部库里空的时候居多,谈了几年的海防,效用在那里?”她的两把儿头上 的黄丝穗子,尽自晃荡,“我好些日子没有舒舒服服睡过一觉了!一想起来, 不知道将来有什么脸儿见祖宗?” 最后那句话,比一巴掌打在人脸上还厉害,从宝鋆以次,不由得都取 下帽子碰头,局促得抬不起脸来。 “越南的局面不知道怎么收场?战也不是,和也不是,就这么糊里糊涂, 一天一天混了过去。怎么得了?” “奴才等奉职无状。”汗流浃背的宝鋆很吃力地答奏,“虽说内外的难处 很多,总归军机难逃失职之咎。奴才等实在无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们。多少年来积习难返了。”慈禧太后欲语不语地,终于叹 口气说:“你们下去吧!” 跪安退出,一个个神色都不自然。口中不言,心里却都惊疑不定,不 知道慈禧太后这番严厉的责备,到底因何而发? “盛伯熙的折子下来了没有?”宝鋆忽然问起,将军机章京找了来问。 “没有。” “言路上还有谁的折子?” 军机章京查了来回报:山东道御史何崇光有一个奏折,亦还没有发下 来。同时又带来一个消息,说慈禧太后原定这天出宫临幸寿庄公主府赐奠, 临时改期,改到明天了。 寿庄公主是醇王同母的妹妹,行九,所以通称为“九公主”,同治二年 出降,十四个月以后就守了寡。这是慈禧太后指的婚,她内心不免歉然,又 因为她是醇王的胞妹,特加优遇,由和硕公主进封固伦公主,赐乘杏黄轿。 但这些荣典,并无补于寡鸾孤鹄的抑郁情怀,终于一病不起,在一个月前薨 逝。 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初薨时,已经赐奠过一次,这一次是因为二十七天 期满,金棺将奉移墓园,再度亲临奠酒。事先传谕醇王,在九公主府传膳。 这是示意要醇王开举,当然奉命唯谨,但时间过于局促,府中的厨子备办不 及,只有托李莲英设法,花三千两银子,调集长春宫小厨房和御膳房的膳夫, 利用现成的水陆珍肴供奉。 这天九公主府中,亲贵除了恭王以外,几乎都已到齐,站过班等候分 班行礼,谁知李莲英传懿旨:无须进见,各自散去。当然醇王因为还要进膳, 是不能走的。 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便于单独召见醇王,见面先将盛昱的奏折交了 下来,同时说道:“你看看,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戴罪图功’?” 醇王接折在手,匆匆看完,内心起伏激动,讷讷然答道:“盛昱的话, 正是臣心里的话,‘我皇太后皇上付以用人行政之柄,言听计从,远者二十 余年,近亦十数年,乃饷源何以日绌,兵力何以日单,人才何以日乏?’别 的不说,只说法国好了。天津教案到如今十四年了!当时大家能够知耻发奋, 整顿军备,培养人才,到如今又何致于要用唐炯、徐延旭、黄桂兰这些废物, 又何致于张树声要派兵到顺化,竟因没有铁甲轮船不敢到越南海面?以往如 此,将来亦好不到那里去。年富力强的时候,不能为朝廷出力,年纪大了, 更没有指望。 皇太后如天之德,要责成他们‘戴罪图功’,以臣看来,实在很难。” “嗯!”慈禧太后在心中考量,有句话要问出来,关系极重,得要仔细想 一想,所以这样说道:“你好好去琢磨琢磨。 这个折子我先留下。” “是!” “明儿一早你递牌子。” 这表示下一天还要召见,进一步再作计议。醇王等伺候慈禧太后传膳 已毕,起驾还宫,赶回伞子胡同的新居适园,吩咐下人:“马上请孙大人来!” “孙大人”是指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京朝大员中,跟醇王亲近是出了 名的。孙毓汶因为咸丰末年在山东济宁原籍办理团练,抗捐经费为僧王所劾, 革职充军,恭王为此深恶痛绝。后来虽以报效军饷,开复原官,却始终不甚 得意,直到光绪四年丁忧服满进京,方始迁詹事、升阁学、转侍郎。这自然 是醇王的力量,他本人亦并不讳言,只表示“非杨即墨”,既然恭王对他“有 成见”,那么亲近醇王也是很自然的事。 其实,他是看准了醇王的“太上皇”的身分,必有一天发生作用,所 以刻意奉承。而预期的这一天,毕竟到了!“王爷,”他说,“上头的意思不 就很明白吗?这个折子单单只给王爷一个人看,就是只打算听王爷一个人的 话。”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的情形跟‘那面’不同。”醇王说的“那面” 是指恭王。 醇王自从次子入承大统,非分的尊荣为他带来至深的警惕,自分闲废 终身,曾上疏自陈心迹:“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 钝无才之子”。而清议言路,懔于明世宗“大礼议”的教训,深恐醇王将来 会以皇帝本生父的地位干政,纷纷建言裁抑,十年以来,仿佛已与实际政务 绝缘。如今虽静极思动,但要想如恭王一般以亲贵领军机,却决不可能,这 就是与“那面不一样”的地方。 孙毓汶当然知道这层道理,但他另有一套说法:“朝廷少不得王爷,成 宪亦未见得不能变更,只有找几个肯听话的人,一样能大展王爷的怀抱。嘉 谟鸿猷,有益于国,为天下共见共闻,三、五年以后,水到渠成,谁曰不宜?” 这番话听来暧昧,其实不难明白。他是劝醇王用一般傀儡,自己在幕 后牵线,隐操政柄。三、五年以后,皇帝亲政,大权在握,要请本生父执政, 则亦无非就已成之局,化暗为明而已。 想到深处,醇王怦怦心动,他始终认为民气可用,而选将、练兵、筹 饷如能切实整顿,成效自见,大可跟洋人见个高下。只为恭王过于懦弱,谁 都知道他没有跟外敌周旋的决心。 既然如此,整顿军备,毫无用处,自然因循观望。倘或换一个发扬踔 厉的局面,人心一变,鼓舞向上,那时候大申天讨,倒要让大家看看,到底 谁行谁不行? 想得极美,但做起来不容易,“谁是肯乖乖听话的?”他说:“只怕连 贵同年都未必肯。” 这是指的翁同和。一想到他,孙毓汶心里就不舒服,家世仿佛,而才 具自问不知比他高出多少,但论功名殿试逊他一筹,屈居人下,已是莫大憾 事,论仕途,为帝师、当尚书、入军机,又那来这么好的运气?相形之下, 自己太委屈了。 不过他亦很机警,知道醇王很敬重翁同和,不敢过分攻击,因话答话 地说:“翁叔平不脱贵介公子的习气,又自负是状元,崖岸似高,外谦而内 傲。王爷早就看得很明白了。” “是的。”醇王踌躇着说:“连他都不能如人之意,那就难了。” “是!很难。若要不难,必得走这条路。”孙毓汶的声音异常沉着:“其 实也只有这条路好走。” “什么路?” “全班尽撤。” 醇王一惊!“你是说军机全班尽撤?”他问。 “是!” “从雍正七年设军机处以来,还没有全班尽撤的成例。” “怎么没有?”孙毓汶说:“辛酉那年不是吗?” 辛酉政变是特例,醇王摇摇头:“那不同!” “例由人兴。”孙毓汶说:“而且也得顾六爷的面子。” “这话怎么说?” “只看咸丰五年的例子,六爷一个人出军机,那碰的是多大的一个钉子? 唯有全班尽撤,算替六爷分谤,他的面子才好看些。” “这倒也是。”醇王深深点头,“不过,对上头总该有个说法?” “当然。王爷不妨这么说??。” 孙毓汶密密教了醇王一套话,还有最重要的朱谕底稿,便由他在适园 的香斋中,闭门草拟。弄了一个更次,方始就绪,送请醇王过目。 接到手里一看,是这样措词: “现值国家元气未充,时艰犹巨,政多丛脞,民未敉安,内外事务,必 须得人而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之枢纽。恭亲王奕等,始尚小心匡弼, 继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 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论列,或目为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谓昧于知 人。本朝家法綦严,若谓其如前代之窃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实亦法律 所不容。” 虽是开脱的语气,仍觉太重。醇王到底还有手足之情,不比孙毓汶看 恭王是冤家,所以踌躇着说:“似乎不必这样子措词。” “非此不可!”孙毓汶用平静而固执的声音接口,“近支亲贵尊长,而且 前后领军机三十年,不这样子措词,岂不显得皇太后不厚道?” 这样一说,醇王不作声了。接着再往下看: “只以上数端,贻误已非浅显,若仍不改图,专务姑息,何以仰副列圣 之伟烈贻谋?将来皇帝亲政,又安能臻诸上理?若竟照弹章一一宣示,即不 能复议亲贵,亦不能曲全耆旧,是岂朝廷宽大之政所忍为哉?言念及此,良 用恻然。恭亲王奕、大学士宝鋆入直最久,责备宜严,姑念一系多病、一 系年老,兹录其前劳,全其末路。” 以下就是一段空白。因为一二品以上的大员有过失,臣下不得妄拟处 分,所以从恭王开始,对所有的军机大臣,都是只拟罪状: “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内廷当差有年,只为囿于才识,遂致办 事竭蹶。 兵部尚书景廉,只能循分供职,经济非其所长。 工部尚书翁同和,甫直枢廷,适当多事,惟既别无建白,亦不无应得 之咎。” 这三小段之下,都留有空白,预备让慈禧太后自己去填注处分。接下 来又这样说: “朝廷于该王大臣之居心办事,默察已久,知其决难振作,诚恐贻误愈 深则获咎愈重,是以曲示矜全,从轻予谴,初不因寻常一眚之微,小臣一疏 之劾,遽将亲藩大臣投闲降级也。” 再下面便是一番激励的话,用“将此通谕知之”六字作结。 于是第二天一早,醇王坐轿进宫,遵照慈禧太后的指示,递了牌子, 等候召见。这天是三月初十,慈安太后三周年的忌辰,除了特派恭王赴东陵 普祥峪上祭以外,皇帝在景山寿皇殿行礼,因此,原来仿照同治的故事,皇 帝未亲政前,应该随同太后召见臣工,而这天却缺席了。这是慈禧太后特意 的安排,跟在九公主府传膳同一用心,为了要避开皇帝召醇王“独对”,免 得泄漏机密。 当然,头一起还是召见军机,只谈了一件事,就是徐延旭在二月十四 驰报北宁无恙奏折。慈禧太后只是连连冷笑,未作任何指示就传谕“跪安” 了。 等军机一退,立即传召醇王,养心殿东暖阁门窗紧闭,殿前殿后由李 莲英亲自带人巡视,深恐有人接近窥探。 这样严密的关防,军机处自然不知道,但只听说醇王独对将近一个钟 头之久,而且盛昱、何崇光、刘恩溥等人的封奏,都未交下来,是什么事触 犯忌讳,留中不发?因而宝、景、李、翁四大臣,都有预感,怕要出什么大 风浪,只盼恭王能早早赶回京来。 再下一天,何崇光、刘恩溥的折子都交下来了,非常意外地,所奏竟 是无甚关系之事,而盛昱的折子始终未发,这就越显得有蹊跷了。甚至连盛 昱自己都有些惴惴不安,怎么样也猜不透慈禧太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 了解政情,善观风色的还纷纷向他打听,这是极有关系的大事,他自然只字 不肯透露。 因为如此,他在考虑,有个应酬是不是要去?去了必有许多人问到他 的封奏,不但不胜其烦,而且穷于应付。不去则又失礼,更怕有人猜疑他是 “故意”不到,越发会惹起好些无根的揣测。 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因为一方面固然要表示中怀坦荡,另一方面 实在也想打听打听消息,或者可以对自己的这个折子会引起什么结果,窥知 端倪。 这天三月十二,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文煜为他的儿子志颜完婚。文煜 在咸丰初年以办江北江南大营的粮台起家,是旗人中有名的富户。上年胡雪 岩的阜康银号倒闭,据说倒了他一百多万银子,为邓承修严词参劾,结果查 出三十六万两,朝旨责令捐银十万两,以充公用,并由顺天府按照官款,如 数追出。一场风险,不仅大事化小,且因不费分文,直可说是小事化无。另 外的存款,拿胡雪岩所设一家规模极大的药店胡庆余堂作抵,所损无多,因 而非常高兴。这场喜事,也就大为铺张,贺客上千之多。 上千的贺客中,最为主人所看重的,不是“王爷”而是“都老爷”,有 “铁汉”之称的邓承修,虽然弹劾过文煜,却仍旧为他奉作上宾,亲自作陪。 谈不到片刻,只听支宾的听差,高声传呼:“盛老爷到!”这就不但主人,连 贺客亦无不注目了。 盛昱是肃亲王豪格之后,亦是天潢贵胄,加以少年名士,自视甚高, 所以虽是水晶顶子的五品官儿,那昂然直入的气派,却不下于一品大员。 在喜堂上行过了礼,由主人亲自领着到西花厅。款客之地七八处,西 花厅的“门槛”最高,专门接待清流名士,不怕官爵再高,如果不是正途出 身而腹有诗书,就不敢踏进门去。 盛昱是翰苑后辈,但从宾廷憔悴罢官,回到镶蓝旗营房,领一份钱粮 度日,每天徜徉西山,寻诗觅句,自遣愁以来,他就成了八旗名士的领袖, 声光极盛。加以他那个折子留中不发已有四天之久,料知必有惊人的陈奏, 因而一进花厅,立刻就被包围了。 大家都在探问,不问的只有王仁堪、王仁东弟兄,再有个人倒想问, 只是没他说话的分儿,此人就是张华奎。他是北闱的举人,以等候会试为名, 替他父亲在京当“坐探”,平时虽奔走清流之门,却没有谁当他一个读书人 看待,能够踏进这座花厅,已近乎“僭越”。他也知道名士中脾气不好的甚 多,胡乱插嘴,会受呵责,搞得下不了台,所以自己知趣,只远远坐在一角, 伺候颜色。 但是,他的消息却比任何人都灵通,因为他有宫里的线索。盛昱的折 子,将他的原稿改动了多少,他不知道,但慈禧太后在九公主府及养心殿两 次召见醇王,关防严密异常,却是他知道的。参的是李鸿藻跟张佩纶,何须 垂询醇王?如果醇王入见,与此事无关,那么盛昱的折子又何以四天不下? 是不是盛昱改动原稿,又加上什么花样,或者措词过于激烈,会引起什么大 风波,搞得一发不可收拾? 为此,他相当不安,曾经跟王仁东谈过,想托他去打听。王仁东不愿 这么做,只推托事忙,一时没工夫去见盛昱,此刻盛昱就在这里,请他便中 一问,有何不可? 这样盘算着,便找到一个机会,将王仁东拉到一边,说知究竟。王仁 东是防着他有此一举的,心中早有预备,“你别傻!”他说,“众目睽睽之下, 拿他调到一边咬耳朵,人家心里会怎么想?这件事,我们大可在旁边看热闹, 不必理他。” 张华奎却没有他那份闲豫的心情。上次为了奏调张佩纶,弄巧成拙, 结成冤家,此番暗中“打虎”,倘或不能得手,反扑相噬,必非敌手。但是, 这些顾虑却是难言之隐,无从跟王仁东明说,只好唯唯称是。 “走!”王仁东拉着他说,“他们在谈两广的边务,你也去听听,看跟令 尊在家书中告诉你的情形,有什么不同。” 于是两个人慢慢走到西首,只见炕床上坐的是“寿阳相国”祁嶲藻的 儿子祁世长,刑部右侍郎而为“小军机”魁首的许庚身,两旁八张椅子上, 东面是邓承修、刘恩溥和盛昱;西面是翁同和的得意门生汪鸣銮和王仁堪。 椅子还空着三张,却没有人去坐。王仁东和张华奎也象有些站着的人一样, 扶着椅背。倾听许庚身在谈越南的局势。 军机上行走的人,自有等闲所不能知的消息,而他又一向掌管军务, 凡是指授方略的廷寄,大都由他拟笔,因而对于越南的兵力部署,地理形势, 相当熟悉。加以他的言语极具条理,娓娓言来,令人忘倦。 正谈得起劲时,文煜家的一名听差,悄然趋前,躬身说道:“许大人! 七王爷请。” 许庚身很从容地点一点头问:“七王爷在那儿?” “在楠木厅。” “我知道。我认得地方。说我就去。” “是!” 许庚身正谈到黄桂兰服毒自杀,生死未明之际,站起身来,拱拱手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星叔、慢走!”祁世长拉住他说,“你把黄桂兰的一条命留下。” “赵沃见死不救,那里还会有命?”说完,许庚身举步出厅,去见醇王。 于是大家又谈赵沃,接下来谈徐延旭、谈唐炯,责备自然甚严。对于 保荐唐、徐的张佩纶,亦有不满之词。 由张佩纶谈到张之洞,祁世长透露了一个消息:“听说张香涛内召,还 要大用,看来只有此君得意。” 巡抚大用,自然是升总督,而要调升,当然是调到西南多事之区。岑 毓英并无过失,应该不致于有调动,然则是两广了。 张华奎转念到此,异常不安,格外留神细听,只听刘恩溥笑道:“张香 涛‘八表经营’,自然志在四方,陛见之日,也许会请缨杀敌。果然如此, 不知朝廷作何处置?” 祁世长想有所言,但看了张华奎一眼,便即缩口。这一眼,越让张华 奎心里发毛,再也待不下去,悄悄抽身,溜出文宅去打听信息。 奔走到晚,只打听到一个很奇怪的信息,内奏事处传懿旨,命御前大 臣、大学士、六部满汉尚书,第二天“递牌子”。这是慈禧太后有所宣谕, 但何以不由军机承旨,内阁明发,而要面谕?这一不寻常的举措,莫非与盛 昱的折子有关? 第二天一早打听,还有奇怪的事,传集御前大臣、大学士、满汉尚书 的“大起”中,独独没有武英殿大学士宝鋆、协办大学士李鸿藻、兵部尚书 景廉、工部尚书翁同和。军机大臣都不在召见之列,令人很快地想到辛酉年 秋天,两宫太后召见王公大臣,出示朱谕,诛黜全班军机大臣的故事。 到了中午,终于有了确实消息:军机全班尽撤,朱谕中定的处分,恭 王是“加恩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亲王全俸,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恩加 双俸,家居养疾”。宝鋆是“原品休致”。 李鸿藻和景廉的处分最重。都是降二级调用,两人相比,李鸿藻又吃 了暗亏。因为景廉是尚书,从一品降二级照例调补为内阁学士,李鸿藻是协 办大学士,正一品降二级应为正二品,但文官中的正二品,只有太子少师等 等东宫官属,此是加官赠衔,向无专授,因而亦只能去当内阁学士,变成降 三级调用。 最便宜的算是翁同和,“加恩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仍在毓庆宫行 走。”只是不论如何,逐出军机处总是宦海中的绝大波澜,而全班尽撤,向 无先例,不但身历其境的人目瞪口呆,就是旁观者亦觉得惊心动魄。 “想不到惹出这么一场大风波!”连张华奎都是面无人色,向王仁东抱怨: “不知盛伯熙还说了什么?他的折子到现在没有发下来,一定有不足以示天 下的话在内。” “是啊!我亦奇怪。走!看他去。” 盛昱家园林清幽雅致,牡丹尤负盛名,阳春三月,正当盛放。主人风 雅好客,年年此时,排日作文酒之会,至于三五知好,对花引觞,更几乎日 日如此。然而这一天却是例外,盛昱短衣负手,低头疾步,偶而拈花,却不 是微笑而是长吁。 在门前却又是一番光景,热闹与清冷大异其趣。朱谕一传,震动大小 衙门。同治四年恭王被谴,不足与此事件相比,拿辛酉年杀肃顺一事来相提 并论,对政局的影响差相仿佛,而予人的突兀之感,只多不少,因为肃顺将 有大祸,事先有明显的迹象,而军机全班尽撤,连军机大臣自己都如在梦中。 因此,大家探索真相的兴趣,也格外浓厚。而唯一的线索,只是盛昱 一奏。他的话能发生这样的作用,一方面见得他的笔厉害,一方面也可以想 见他如何为慈禧太后所重视?清流建言,多蒙荣宠,现成的两个例子:张之 洞以詹事府五品的左庶子,十五个月的工夫,由升补翰林院侍讲学士而超擢 二品的内阁学士,外放山西巡抚;张佩纶则更由右庶一跃而署理三品的左副 都御史,以后又派为总署大臣。如今盛昱也是位列清班的左庶子,以彼例此, 将被大用是可预见之事,这个将爇的“冷灶”,不可不烧。再有些人是专为 要打听他的折子中说了些什么话,这不仅出于对朝政的兴趣,而且也关碍着 个人的利害得失,因为可超而知的是,他既能劾罢全班军机,自然曾痛论朝 局,其中必定列举许多腐败的例证,如果为他的笔尖儿扫着,便得早筹避祸 之计。就因为这些缘故,访客络绎不绝,而门上奉命,一概挡驾。 当然,王仁东跟张华奎是例外,他们是不须通报的熟客,一看门前车 马塞道,径自敲开花园边门,在建于假山顶上的月台,见着了盛昱。“真是 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王仁东笑道:“高致真不可及!” “唉!”盛昱叹了口气,怔怔地望着来客,竟说不出话。 见他是这样的神情,张华奎悄悄拉了拉王仁东的衣服,示意他说话谨 慎。王仁东当然也看出盛昱的心境,不敢再出以轻松戏谑的态度,试探着问 说:“折子始终没有发下来?” “就是不发不好!唉,”盛昱又叹口气,“我好悔!” 这句话使得两位来客的心都往下一沉,听他的话,似乎是说他们俩害 了朋友。王仁东性情比较褊急,当时便神色严重地说:“伯熙,我不明白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你悔些什么?” “我悔我太轻率。无形中受人利用。” “什么?”王仁东越发沉下脸来质问,“谁利用了呢?” 见他声色俱厉的样子,盛昱一愣,细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回想了想彼 此的对答,不由得哑然失笑:“我不是说你们。 你们不会利用我,我也不会为你们所利用。” 这是很凶的一个软钉子,藐视之意,十分明显,但因话答话,没有什 么不对,张华奎深怕彼此的话,越说越僵,赶紧从中解释。 “大哥,”他一直用这样亲热而尊敬的称呼叫盛昱,”旭庄完全是爱朋友 的一番意思。 这样的至交,即使有什么事要请大哥主持公道,亦一定明白相求,如 何说得到‘利用’二字? 所以旭庄气急了。” “原是如此!”盛昱为了表示待友的诚意,招招手说:“两位请随我来。” 到了他那间插架琳琅,四壁图书,布置得极讲究的书斋中,盛昱从红 木书桌的抽斗中,取出“折底”来给王仁东看。是张华奎的原稿经过删改的, 一看事由,只涂掉了三个字,原文是:“为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 大臣李鸿藻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图功,以振纲纪而图补救事”,涂掉了 李鸿藻这个名字,便变成劾及全班了。 然而通篇大旨,还是以劾李鸿藻为主,谈到恭王的只有一句话,说用 潘鼎新、张凯嵩,“恭亲王等鉴于李鸿藻而不敢言,”是说恭王鉴于李鸿藻轻 信张佩纶滥保唐炯、徐延旭之失,而不敢起用新人,以为用潘、张是“就地 取材,用之而当,固不为功,用之而非,亦不为过,滥誉之咎,犹可解免。” “这也不算苛责。”王仁东诧异,“何以恭王会获以重谴?” “就是这话罗!”盛昱使劲挥舞着手说,“现在我才想通,上头跟这个,” 他做了个七的手势,“早就打算去恭王了。只是定乱安国的亲贵,理当优礼, 怎么样也说不出不要恭王当国的话,正好有我这个折子,一语之微也算是抓 住了题目。你们想想,我不是受人利用了?” “原来如此!”王仁东才知自己误会得不识高低,既感安慰,亦觉自惭, 勉强笑道:“这倒是我拿我自己看得太高了!” 在难堪的沉默中,终于由张华奎道破了藏在每人心中的一个疑问:“醇 王会不会进军机呢?” “谁知道?”盛昱紧接着用很有力的声调说:“倘有其事,我一定上折子 力争。” “不知道这趟会不会有人替恭王讲话?” 这一问,使得盛昱深感兴趣。然而细细想去,却又不免失望,恭王遭 遇严谴,头一次同治四年,是惇、醇两王仗义执言,第二次同治十三年,是 文祥全力斡旋,两次回天,只因为都是“闹家务”,第二次近乎儿戏,所以 易于排解。而这一次看起来是兄弟争权,但题目上争的是国事,争的是公是 公非,没有人敢说慈禧太后的决定不当,要求收回成命,否则就是干预大政, 僭妄太甚。 这样想着,便不住摇头:“不会的!没有人敢讲话,也没有人好讲话。” “解铃系铃,只怕大哥倒是例外。”张华奎试探着说。 盛昱心中一动,倏然举目,看着王仁东问道:“你以为此举如何?” 王仁东也觉得军机全班尽撤,未免过分,连带使翁同和受池鱼之殃, 内心更为不安。但如慈禧太后慎选贤能,果然胜于已撤的一班,那末此举就 是多事了。 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办,所以毫不含糊地答道:“即使要这么做,也 还不到时候,且看一看,是那班人来接替?” “这也说得是。”盛昱问张华奎,“你的耳朵长,可曾听说?” “这自然是由醇王来拟名单。”张华奎答道:“我看孙莱山一定有分。” “孙莱山?他还没有出京?” 湖北郧西县有一名姓余的秀才,为一个姓干的书办痛殴至死,知县包 庇书办,草菅人命,言官参劾,朝旨特命孙毓汶会同内阁孝士乌拉布赴湖北 查办。这是十几天以前发的明旨,而且孙毓汶和乌拉布已经“陛辞请训”, 现在听张华奎的语气,孙毓汶似乎未走,所以盛昱诧异。 “我也今天才听说。”张华奎答道:“孙莱山这一阵子,都是整日盘桓在 适园。” 盛昱深深吸口气:“原来是他为修私怨捣的鬼!那就越发令人不平了。” 他说,“两位请为我去打听打听。这件事,我难安缄默!” 看样子盛昱已决心要反过来为恭王说话,王仁东不明白他出尔反尔的 态度,何以如此坚决?不免私下要问张华奎。 张华奎平日最留心这些事,自然知道,“也难怪盛伯熙,他实在太冒失 了。他是肃王的七世孙,算起来是恭王的侄子??。” “这我知道。”王仁东不耐烦地抢着说:“你只说他为什么前后态度大不 相同?” “因为恭王待他很不错。盛伯熙上恭王府是不必通报的,王府里的人都 叫他‘熙大爷’。你想,以后他怎么还有脸上恭王府?” “搞成这样的局面,真是始料所不及。”王仁东怅惘不甘地说,“滥保匪 人的张幼樵,倒安然无事,更令人气结。” “慢慢来。”张华奎说:“从前有人测字问休咎,拈得一个‘炭’字,卜 者脱口答道,‘冰山一倒,一败如灰’,他的冰山不是倒了吗?” “看着再说吧!你倒去打听打听,看军机是那班新员?打听到了,直接 给盛伯熙去送个信。” “今天大概不会有信息了。有朱谕总也是明天早晨的事。” 经过彻夜的碾转反侧,盛昱决定要做个“解铃人”,弥补自己轻率系铃 的咎歉。 于是一早起身,连浇花喂鸟的常课都顾不得,匆匆漱洗,立即进入书 房,铺开纸笔,捧着一盏茶出神。这道奏折颇难措词,构思久久,方始落笔: “为获谴重臣,未宜置身事外,请量加任使,严予责成,以裨时难,恭 折仰祈圣鉴事:窃奴才恭读邸钞,钦奉懿旨:将恭亲王等开去军机大臣差使, 仰见宸谟明断,尽义极仁。伏念该亲王等仰荷圣恩,倚畀既专且久,乃办事 则初无实效,用人则徒采虚声,律以负恩误国之条,罪奚止此?犹复曲蒙高 厚,许以投闲,该王等苟有人心,宜如何感激,在廷诸臣苟有人心,宜如何 奋勉!惟是该王等既以军国重事,贻误于前,若令其投老田园,优游散局, 转遂其逸之念,适成其添卸之心,殊不足以示罚。方今越南正有军事,筹饷 征兵,该王等于档案尚为诸练,若概易生手,圣躬既恐烦劳,庶务或虞丛脞。 况疆事方殷而朝局骤变,他族逼处,更虑有以测我之深浅,于目前大局殊有 关系。 宝鋆年老志衰,景廉、翁同和小廉曲谨,断不能振作有为,力图晚盖, 均无足惜。恭亲王才力聪明,举朝无出其右,徒以沾染习气,不能自振。李 鸿藻??。” 写到这里搁笔踌躇。为了救恭王,必须有个陪衬,平心而论,自然还 是李鸿藻。但救李鸿藻不是救张佩纶,所以这两句“考语”有一番斟酌,要 明说李鸿藻,暗指张佩纶,方合本心。 偶尔抬头一望,不觉一惊,是张华奎悄然坐在那里,便讶然问道:“你 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一无所觉。” “来了一会了。见大哥正在用心的时候,叫管家不必惊动。” “你来得正好!有个稿子,你不妨替我斟酌斟酌。先听听消息,今儿总 该有明发了,军机是那些人?” “我先念副集唐诗的楹帖你听。”张华奎朗然念道:“丹青不知老将至!” 略停了一下又说:“这里头就有了两位了。” 盛昱想了一会,疑惑地问:“是阎丹初、张子青?” “是的。” 盛昱接着问:“下联呢?” 张华奎应声吟道:“云山况是客中过。” “云山、云山?”盛昱攒眉思索了一会,“想来是乌少云、孙莱山。孙莱 山入抠廷,是在意中,乌少云则匪夷所思了。” “乌少云不相干。这无非拿他们湖北查案来凑个对子而已。倒是领枢的 人,真正匪夷所思,你请猜一猜,猜着了我广和居做东。” “自然是亲贵?” “那还用说!” 盛昱一路想,一路说道:“不会是五太爷,心泉跟适园很处得来,不过 人太沉静,也从未任过烦剧,莫非是老劻?” “五太爷”就是“五爷”惇王。心泉是“老五太爷”绵愉之子贝子奕谟 的号,亲贵中的贤者,好学能文,有百觥不醉之量,但决非庙堂之器。老劻 就是奕劻,因为与慈禧太后外家是“患难”之交,最近也很红,最近有由加 郡王衔正式晋封为庆郡王之说,论经历倒也有领军机的资格了。 “都不是。”张华奎说,“是礼王。” 这是太不可思议了。礼王世铎不但谈不到才具,而且根本就没有王者 气象,曾以敌体待李莲英,对跪相拜,朝中诧为奇闻。这样的人,何能执掌 政柄? “我不信。你一定弄错。” “有上谕为证。”张华奎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白纸,递了过去。 接来一看,写的是: “奉朱谕:礼亲王世铎,着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毋庸学习御前大臣,并 毋庸带领豹尾枪班。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均着在 军机大臣上行走。工部侍郎孙毓汶,着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 “完了!”盛昱顿足长叹:“真想不到搞成怎样子的局面。 什么人不好用?用礼王!” “这还不容易明白,礼王听醇王,醇王听上头。所以用礼王即所以自用。” “这说不定是李莲英出的主意。”盛昱又指着名单说:“阎丹初锐意进取, 志气不殊盛年,倒也罢了。张子青今年七十四,媕娿取容,何所作为?难道 竟不疏辞吗?” “白头相公,自古有之。何必辞?” “这真是所谓‘丹青不知老将至’了!”盛昱看着名单又说:“拿‘腰系 战裙’来抵景秋坪,廉谨倒也相当,用张子青抵李兰荪,贤愚不肖,相去就 远了。还有,许星叔何以没份?” “你算算人数看,满二汉三,已经多了。再说,军机向来忌满六个人。” “嗯,嗯!”盛昱微微冷笑,“这里头夹了个阎丹初,格格不入,我看此 老恐怕不安于位,迟早必去。” “是啊。大家也都奇怪,不知道一缸活泼可爱的金鱼之中,何以放下一 条黑鲡鱼?” “好一个‘一缸活泼可爱的金鱼’!” 盛昱相当激动,说了这一句,坐到原来的位子上,对着未完的奏稿, 按捺心神,拈豪沉思,想好了批评李鸿藻的话,下笔疾书: “李鸿藻昧于知人,暗于料事,惟其愚忠,不无可取,国步阽危,人才 难得,若廷臣中尚有胜于该二臣者,奴才断不敢妄行渎奏,惟是以礼亲王与 恭亲王较,以张之万与李鸿藻较,则弗如远甚。奴才前劾章请严责成,而不 敢轻言罢斥,实此之故。可否请旨饬令恭亲王与李鸿藻仍在军机处行走,责 令戴罪图功,洗心涤虑,将从前过错,认真改悔?如再不能振作,即当立予 诛戮,不止罢斥,如此则责成既专,或可收使过之效,于大局不为无益。奴 才愚昧之见,恭折沥陈,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写完,将笔一丢,看着张华奎说:“你替我看一看!” 张华奎早在旁边看清楚了。张佩纶未有处分,自不免失望,但攻倒李 鸿藻,亦等于是挫他的气焰,应该适可而止。不过盛昱解铃系铃,再为李鸿 藻请命,他觉得大可不必。只是干预盛昱的建言,可一不可再,而且“昧于 知人”这句话,虽指唐炯、徐延旭而言,也未尝不是暗责李鸿藻过分信任张 佩纶,因而更不愿再多说什么。 然而就事论事,却不能不进忠告,“礼不如恭,张逊于李,尽人皆知。 上头既然这么进退,当然通前彻后想过,无烦陈词。说不定正是要用他们‘无 用’这个短处。我看,回天甚难!”张华奎略停一下,“文章虽恳切,却只有 坏处,没有好处。” “我知道,坏处是徒然得罪礼、张二人。我不在乎!”盛昱使劲摇着头, “连恭王都得罪了,我还怕得罪那一个?” “这么说,就递吧!我来替你抄。” 张华奎一面缮折,一面在寻思,这个局面断乎不是这批人能顶得下来 的。慈禧太后到底也是精明强干,能够分别贤愚的人,等大局更坏,那班人 搞不起来时,还得恭王跟李鸿藻内外相维来收拾烂摊子。 因此,恭王的冷灶不能不烧。现在看盛昱的意思,上这个折子,不是 指望慈禧太后会收回成命,无非补过的表示而已。既然如此,何不表示得更 明白些,切实些? 打定了主意,便等写完折子,校对无误,帮着封缄完毕,才又说道:“劾 恭王是为国,没有人敢责备你不对。不过,大哥,私底下你还该上恭王府去 一趟才是。” 盛昱一愣,两眼眨了好一会,突然一拍桌子,倏地起身: “你说得对!我马上就去。” “这才显得你襟怀磊落。”张华奎又问:“平时上恭王府,是公服,还是 便衣?” “除了婚丧喜庆,或者逢年过节致贺,总是穿便衣。” “那还是便衣为宜。” 盛昱接纳了建议,不但穿的便衣,而且是很朴素的黑哔叽夹袍,直贡 呢马褂,带一顶同样质料的瓜皮帽。这就颇有小帽青衣,待罪听训的味道了。 一到大翔凤胡同鉴园,王府的护卫下人,都不免“另眼相看”。他们也 隐隐约约听得传闻:“王爷碰了大钉子,都只为熙大爷上了个折子,不知说 了些什么?”再看到盛昱这副气象萧索的打扮,与平日裘马翩翩的丰采,大 不相同,越发有种异样的感觉。 当然,在表面上跟平时毫无分别,依旧殷勤接待。盛昱却反不如平日 那样潇洒,要先探问恭王此刻在做些什么? “有三批客在,都是客气的客人。总得半个时辰,才能敷衍得走。熙大 爷先在小客厅坐吧。” 恭王的小客厅是专跟熟人闲叙的地方,没有几个人能到得了那里。如 今听下人这样说法,至少可以证明,恭王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恼怒。不然,纵 使不会象荣禄得罪了醇王,太平湖府邸的门上奉命拒而不纳那样予人难堪, 亦决不会仍然视他为王府的熟客看待。 意会到此,虽觉安慰,但更愧歉。在小书客房里也就不会象平常那样, 摩挲观赏恭王新得的砚台或字画,而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在琢 磨恭王对自己的态度。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怪里怪气的一声:“王爷 到!” 盛昱正在出神,蓦然听这样一喊,不由得一惊,略一定神,才想起是 廊上那只白鹦鹉在作怪。抬眼望去,垂花门口果然有了影子,便抢上两步, 到门外迎候。 恭王的步履安详,神态沉静,等他行近,盛昱垂手叫了一声:“六叔!” “你来了多久了?”恭王一面问,一面进了屋子。 “有一会了。”盛昱答应着,跟了进去。 到了里面,恭王就在窗前一张坐惯了的西洋摇椅上坐下,听差的送了 茶,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将帘子放下。春日迟迟,蛱蝶双双,炉烟袅袅,市 声隐隐,是好闲适的光阴,但盛昱却无心领略,不等出现要令人窒息的沉默, 便站起身,向恭王面前一跪。 “六叔!我特地来请罪。” “言重,言重!请起来,请起来!” 恭王亲手来扶,盛昱抓着他的手说:“六叔,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好! 我心里难过,我闯这场祸,对不起列祖列宗。” 听得这话,恭王的脸色沉重了,“你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点嘶哑,“你 不必难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这是真正谅解的话,对盛昱来说,自是绝大的安慰,答一声:“是!” 起身又问:“六叔,不知道见了我的原折没有?” “还没有看见,听人说了。你的折子没有。”恭王说道,“我在军机眼总 署二十三年,国事如此,自然难辞其咎。” “话虽如此,我亦太苛刻、太操切了。”盛昱不胜扼腕地说,“激出今日 的局面,实在意想不到。赎愆补过,责无旁贷,我一定还要上折子,只怕力 薄难以回天。” “不必,不必!”恭王正色劝道,“无益之事,何苦枉抛心力。” “六叔!”盛昱固执地,“我一定要试一试。” 恭王大为摇头,是那种自觉劝告无非废话,懒得再说的神气。 “六叔!”盛昱仿佛好奇似地问,“难道事前竟一无所闻?” “今日的局面,由来久矣!”恭王率直答道:“你七叔处心积虑已非一日, 让他试一试也好。今天我听见一句南方的俗语,很有意思,‘见人挑担不吃 力。’这副担子等他挑上肩,他就知道滋味了。” “这一层,我就不明白了。本朝的规制最为严整,军机承旨,机密异常, 事权不容假借,七叔未有任何名义,如何过问枢务?” “现在那里还谈得到规制?”恭王苦笑,“垂帘又岂是家法?” “这??,”盛昱愣了半天说:“这我就更要力争了。不过,我也实在想 不出,七叔如何能在暗中操纵?” 恭王笑笑不答,换个话题问道:“近来看些什么书?” “在重温春秋三传。” “喔!”恭王走向书架,抽出来几个本子,“我这里有些抄本,你不妨带 回去看。” 盛昱每次来,总要带些书回去。有时看完送回来,有时经年累月留着, 其中颇有精錾孤本。恭王却从不问一声,无形中便等于举以相赠了。 看到书架,盛昱不由得想起恭王相待之厚,内心益觉惶恐,因而也就 无心检阅那些抄本的内容。恭王却好整以暇地跟他大谈春秋之义,心神别有 所属地应付着,颇以为苦。 幸好,有人来解了他的围,是王府的门上,送进来一批文件,大半是 表示慰问的应酬信,恭王看过丢开。拆到宝鋆的一封信,门上说道:“宝大 人府上的人,在等着回话。” 恭王不答,将信看完了,顺手递给盛昱,“宝佩蘅也太过分了。”他说, “你看看。” 信中是约恭王逛西山,说预备了“行厨”,又说要跟恭王分韵赌诗。兴 致显得极好似的,当然是故意要做出得失不萦于怀的闲豫之态。 “这,”盛昱率直答道:“未免近乎矫揉造作。” “正是这话。”恭王深深点头,转脸对门上说:“你跟来人说,我这两天 身子不舒服。” 这就是回绝的表示,门上答应着退了出去。恭王继续看信,其中有一 封看得很仔细。盛昱探头略一张望,发现字句中有“双抬”的地方,不由得 加了几分注意,因为这必是提到上谕,才会用“双抬”。 看完,恭王默无一言地将信递了过来,盛昱的疑问有了解答。军机章 京送信告知:已有慈禧太后的朱谕,军机处遇紧急要件,着即会同醇亲王商 办。 “这不成了太上军机大臣了吗?” “先帝龙驭上宾的第二天,议上皇帝本生父的尊号,定议仍为醇亲王, 加世袭罔替。我当时说过一句话以‘但愿世世代代,永远是此称号。’今天, 我还是这句话。” 恭王的意思很明白,但愿“太上军机大臣”,不会成为“太上皇”。然 而皇帝未亲政前已经如此,亲政后,又谁会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因此,他决定本乎初意,上疏力争。朝士中亦颇有与他持相同见解, 主张预作裁抑的,这更加深了盛昱的决心。回家以后,立刻拟了个奏稿: “钦奉懿旨: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着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俟皇帝亲 政后再降懿旨。 钦此!仰见皇太后忧国苦心,以恭亲王等决难振作。以礼亲王等甫任 枢机,辗转思维,万不得已,特以醇亲王秉性忠贞,遂违其高蹈之心,而被 以会商之命。惟是醇亲王自光绪建元以后,分地綦崇,即不当婴以世事,当 日请开去差使一节,情真语挚,实天下之至文,亦古今之至理。兹奉懿旨入 赞枢廷,军机处为政务总汇之区,不徒任劳,仰且任怨,醇亲王怡志林泉, 迭更岁月,骤膺烦巨,或非摄养所宜。况乎综繁赜之交,则悔犬易集,操进 退之权,则怨讟易生,在醇亲王公忠体国,何恤人言?而仰度慈怀,当又不 忍使之蒙议。奴才伏读仁宗睿皇帝圣训,嘉庆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奉上谕,‘本 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者。正月初间,因军机处事务 较烦,是以暂令成亲王永瑆入直办事,但究与国家定制未符。成亲王永瑆, 着不必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诚以亲王爵秩较崇,有功而赏,赏无可 加,有过而罚,罚所不忍,优以恩礼而不授以事权,圣谟深造,万世永遵。 恭亲王参赞密笏,本属权宜,况醇亲王又非恭亲王之比乎?伏恳皇太后懔遵 祖训,收回醇亲王会同商办之懿旨,责成军机处臣尽心翊赞。遇有紧要事件, 明降谕旨,发交廷议。询谋佥同,必无败事。醇亲王如有所见,无难具折奏 陈,以资采择,或加召对,虚心廷访,正不必有会商之名,始可收赞襄之道 也。” 稿子是拟好了,但一时还不能递。因为前一个“获谴重臣未宜置身事 外,请量加任使”的拆子,递上去以后,还没有着落。果然感格天心,恭王 能够复用,那么会同醇王商办,也未始不可,因为有恭王从中裁抑,醇王或 他的左右,纵有异谋,亦必不能实现。 等了五天,消息沉沉。前一个折子一定是“淹”了,盛昱觉得不必再 等,毅然决然将后一个折子递了上去。 慈禧太后看到这个折子,觉得话说得有道理,要驳很难有堂堂正正、 理直气壮的理由,只好留中不发。但是第二个折子却又到了。 此人是个蒙古名士,名叫锡钧,字聘之,镶白旗人,光绪二年丙子恩 科点的庶吉士,现任翰林院编修,兼充日讲起注官,照例得以专折言事。 “奴才知醇亲王决疑定计,一秉大公,断无游移畏葸之弊。所虑者军机 处为用人行政之枢纽,机势所在,亦怨讟所丛,醇亲王既预其事,则凡紧要 事件,枢臣会商,即非紧要事件,枢臣亦须商办。若令醇亲王时入内廷,圣 心固有未安,若令枢臣就邸会商,国体亦有未协。况事之成败利钝,本难逆 暗,万有一失,枢臣转得所借口,在醇亲王不避嫌怨,即归过于己,亦所不 辞。第恐颂王之功者多,规王之过者少,即有忠直敢谏之臣,念及朝廷有难 处之隐。亦无不括囊,于是揣摩之辈,窥此窍要,媚王左右,蔽王听闻,百 计营谋,不售其术不止。即王不堕其术中,而以尊亲之极,值嫌疑之交,以 视王之初心,似未相副。奴才以为事与其难处于后,何如详审于今。” 这番议论,比盛昱的折子,更来得透彻宛转,但亦更难折中协调。依 然只有留着再说。 不想第三个折子又来了。这次是个汉军,名叫赵尔巽,字公镶,号次 珊,也是下五旗的正蓝旗人,同治十三年成进士,点翰林,现任福建道监察 御史。他的见解与锡钧相仿佛,词气却更锐利。慈禧太后将这三个折子并在 一起看,看出异样来了。这件事反对的都是旗人,反而平日动轧上折的那班 汉人名士,倒默无一言,岂不可怪? 不论如何,已经有了三个折子,如果不能明白宣谕,一定还有讲话的 人。奏折留中,本是不得已的事,一而再,再而三,毫无表示,倒显得仿佛 有难言之隐,输了理似的。因此,她决定将这三个折子都发了下去,交军机 议奏。 就这几天的工夫,军机处的办事规制,已出了新样。醇王自然不进宫, 军机处掌权的是照多少年来的规矩,不是首辅问到,不得发言的“打帘子军 机”孙毓汶。张之万向来善说模棱两可的话,额勒和布沉默寡言,而礼王世 铎只有一样差使,居间将发下来的奏折及孙毓汶的话传到适园,请醇王拿主 意。这样的办事方法,叫出一个名堂,名为“过府”。 “这都是‘那边’指使的。王爷,你想,”孙毓汶说,“怎么汉人都不说 话?” “那边”是指恭王,世铎当然明白。不过他向来任何人都不肯得罪,所 以听得这话,不愿附和,只这样问道:“莱山,你只说怎么办吧?最好写封 信,省得我传话说不清楚。” 首辅干的差使,比新进的军机章京还不如。额勒和布听在耳朵里,觉 得很不是滋味,然而也只有摸摸发烧的脸而已。 孙毓汶的感觉,跟他却好相反,当仁不让而得意洋洋地答道:“当然是 ‘应毋庸议’。 此中委曲,外人岂能尽知,朝廷又何能尽行宣宗?等我亲自来‘票拟’。” ‘票拟’是明朝内阁所用的成语,代皇帝批答奏章,属于宰相及秉笔司 礼太监的职掌,孙毓汶用这句成语,俨然以首辅自居。世铎听了亦觉得不是 滋味,无奈一方面醇王信任,另一方面自己也真拿不出主意,只好装聋作哑, 坐在孙毓汶旁边,看他提笔写道: “钦奉懿旨:据盛昱、锡钧、赵尔巽等奏,醇亲王不宜参预军机事各一 折。并据盛昱奏称:嘉庆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 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圣谟深远,允宜永遵。惟自垂帘以 来,揆度时势,不能不用亲藩进参机务。此不得已之深衷,当为在廷诸臣所 共谅。” 写到这里,孙毓汶停笔问道:“王爷,你看我这段意思如何?” “我不大明白。你说给我听听,回头七爷要问到,我好有话说。” “这是指当初‘诛三凶’,不能不用恭王领军机,是不得已之举,大家不 都体谅朝廷的苦衷吗?” “是啊!这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干吗又提一笔?” “当然要提。以前不得已,如今也是不得已,大家体谅于前,又为什么 不能体谅于后?” 接着,孙毓汶又提笔写道: “本月十四日谕令醇亲王奕譞与诸军机大臣会商事件,本为军机处办理 紧要事件而言,并非寻常事件,概令与闻,亦断不能另派差遣。醇亲王奕譞 再四推辞,碰头恳请,当经曲加奖励,并谕皇帝亲政再降谕旨,始暂时奉令。 此中委曲,尔诸臣岂能尽知耶?至军机处政事,委任枢臣,不准推诿,希图 卸肩,以专责成。经此次剀切晓谕,在廷诸臣,自当仰体上意,毋得多渎。 盛昱等所奏,应毋庸议。” 写完封好,并在原折一起,连同其他“紧要事件”,“寻常诸事”的章 奏,一起打个“包封”,由世铎“过府”去“取进止”。 对于盛昱等人的奏折,醇王另有看法,“这是因为军机上,汉人用得太 多了,他们有点挂味儿。”他说,“肃顺自然该死,不过用人不分满汉,这一 点不能不说他眼光独到。当年僧王不喜汉人,尤其不喜南边的汉人,可是他 带兵这么多年,造就了什么人才?如今咱们要保住大清江山,还非重用汉人 不可。就拿眼前来说,中法交涉不能不借重李少荃,越南的军事,也不能不 起用湘淮宿将。咱们旗人的军队,除非我亲自带神机营到前方,还有什么人 能用?再讲指授方略,我跟你老实说,我也只能靠许星叔,不说别的,只说 那一带的山川形势,咱们旗人当中,就没有人能弄得清楚。” 世铎唯唯称是,毫无主张。醇王亦不愿跟他深谈,依照自己的意思, 施展汉人恩威并用的手段,奏请将刑部侍郎许庚身派在军机处“学习行走”, 专管军务。同时改组总理衙门,以奕劻“管理总署事务”,约略等于恭王以 前的地位。宝鋆、李鸿藻、景廉所空下来的三个位子,派了阎敬铭、许庚身, 以及翁同和的得意高足,内阁学士周德润接替。 越南战事失利的责任,自然也要追究,一连发了两道密谕。第一道是: “前已有密旨令潘鼎新驰赴广西镇南关外,备旨将徐延旭拿问,并令王德榜 传旨将黄桂兰、赵沃革职拿问。 现计潘鼎新应已抵广西,着该抚派员迅将徐延旭解京交刑部治罪;并 着潘鼎新会同王德榜将黄桂兰、赵沃溃败情形,切实查讯,如系弃地奔逃, 即行具奏请旨惩办,毋庸解交刑部。已革总兵陈得贵,防守扶良炮台,首被 攻破,副将党敏宣,带队落后,畏缩不前,均着即在军前正法。其余溃败将 弁,一并查明,分别定拟,请旨办理,毋稍徇隐。” 第二道是:“云南边防紧要,迭经谕令唐炯出关督率防军,坚守边疆门 户,乃该抚并未奉有懿旨,率行回省,置边事于不顾,以致官兵退扎,山西 失守,唐炯不知缓急,遇事退缩,殊堪痛恨。前已密谕张凯嵩驰赴云南,传 旨将唐炯革职拿问,现计张凯嵩应已至滇,即着派员将该革员迅速解京,交 刑部治罪。” 廷寄到达广西、云南,唐炯和徐延旭俯首无语,遵旨将逮,不会有什 么变故,但是王德榜却大为紧张。因为党敏宣全师后遁,不但所部三千五百 人,屯在谅山,而且黄桂兰服毒自杀,所节制的两万人,目前亦在党敏宣掌 握之中。陈得贵是冯子材的旧部,手下虽只一千人,却是打不散的子弟兵。 如果公然宣旨,逮捕党敏宣、陈得贵就地正法,势必引起叛乱。 因此,接到廷寄,秘而不宣,只召集了极少数的部将,商议对策。 有个千总叫宁裕明,湖南衡阳人,却投身淮军,又辗转归入王德榜部 下,机智骁勇,是大将之材,这时自告奋勇,愿意擒党敏宣来献。至于陈得 贵,到底只有一千人,王德榜决定包围缴械,说不得要“硬拚”了。 商定步骤,分头进行。宁裕明只带了一名马弁出镇南关,直投党敏宣 大营,声称奉王德榜之命,邀他到龙州会商筹措军粮的办法。 这是当时军中第一大事,党敏宣自然该去。他也防到有什么不测之祸, 自具戒心,不过对镜自照,气色不变,他精通星相之学,自己算自己的命, 当死于刀下,所以每逢打仗,望敌先退,这时候又算了流年,认为能从北宁 逃出来,灾星已退。而且看到宁裕明单骑来迎,料想无他。就这样,为防万 一,还是带了两把手枪防身。 等到一进镇南关,守关稽察出入的一名把总,上前迎接,宁裕明一下 马便嚷着:“快快备水洗脸!先洗脸,后吃饭,请你赶快预备。” 一路仆仆风尘,天气又热,饥渴交加而汗出如浆,那名把总很会办差, 很快地备好了大桶凉茶、大批蒲扇,热水新手巾。党敏宣的几十名亲兵,解 下武器,洗脸的洗脸,喝茶的喝茶,乘凉的乘凉,戒备全弛。 党敏宣这时已被请到关上休息。宁裕明一看时机已到,努一努嘴,他 的随从马弁,立刻从背后捷步而上,将党敏宣的双手一抄,反剪在背。守关 把总直扑而前,夺下他的两把手枪,扔到宁裕明面前,捡起一看,子弹已经 上膛,“保险”也都拉开了。 “宁裕明!”党敏宣知道着了道儿,脸色苍白,语声却能保持镇静,“你 叫你的人放手!” 宁裕明根本不理,亲自动手替他扣上一个“口勒”,让他不得出声,接 着另外来了两个人,拿麻绳将党敏宣捆得结结实实,从侧门抬上一辆黑布围 裹的棚车,疾驰而去。 然后宁裕明才向党敏宣的亲兵宣布:“党副将已经奉旨逮捕。大家愿意 ‘吃粮’的,照旧当兵,不愿意当兵的,按路程远近发盘缠回家。” 亲兵们面面相觑,接着交头接耳商议了一会,都说愿意照旧吃粮。 “照旧吃粮的跟我走??。” “怎么?不出关回原地方?”有人抢着问。 “吃粮那里都一样。”宁裕明说:“你们不要出花样,武器让我暂时收着, 跟我到了龙州,自然发还给你们。” 事起仓卒,不知宁裕明还有什么布置?倘或不听命令,惹恼了宁裕明, 翻脸不认人,白白送了性命,未免不值。因而都乖乖地缴了械。 将党敏宣解到龙州,陈得贵亦已被捕。潘鼎新在贵县接了巡抚大印, 已经进驻龙州。所以一切都由他主持,党敏宣自知难逃一死,俯首无语。陈 得贵却大为不服,说扶良一战,他苦战半日,其他各军都作壁上观,袖手不 救。又说扶良炮台撤守,奉有“黄统领”的将令,果然呈上一张“手谕”。 黄桂兰已经服毒毕命,死无对证,而字迹却象,到底真有这道手谕,还是出 于伪造?已莫可究诘。 “好了,”潘鼎新说:“有人告你克扣粮饷,总有这回事吧?” 听得这话,陈得贵知道自己死定了,勃然变色,大声说道:“天下十八 省,那里有不克扣军饷的营官?要我的命,我给,这样的罪名,我不服。” “服不服,谁管你。既然承认克扣军饷,那就情屈命不屈了。” 于是五月初一那天,党敏宣和陈得贵,骈肩被斩,正法军前。虽无补 于前方的士气,却激励了广西的民心。 在京里,和战大计,踌躇难决。慈禧太后与醇王自然渴望大张天威, 但孙毓汶表面迎合,心里却早有了定见,能和不能战。清流则因李鸿藻的挫 折,同时鉴于唐炯、徐延旭的有名无实,不敢再放言高论,因此,主战的论 调,反倒消沉了。 恰好粤海关税务司客卿,德国人德璀琳得到法国驻越南的统帅福禄诺 的同意,出面调解,打了个密电给李鸿章,说中国愿和,可以请法国止兵。 慈禧太后与醇王心虽不愿,但亦无奈,只好责成李鸿章“保全和局”。孙毓 汶和许庚身商量拟定的密旨,告诫“李鸿章再如前在上海之迁延观望,坐失 事机,自问当得何罪?此次务当竭诚筹办,总期中法邦交,从此益固,法越 之事,由此而定,既不别贻后患,仍不稍失国体,是为至要。如办理不善, 不特该大臣罪无可宽,即当此总理衙门王大臣亦不能当此重咎也。” 这样措词是瞒过慈禧太后和醇王,以及搪塞清议的一个障眼法,在严 峻的责备之中,暗示李鸿章可以放手办事,只要能和就行。 但是法国却另有打算,派出八艘军舰,过厦门向北而去。做过崇厚使 俄参赞的上海道邵友濂辗转得到消息,急电总理衙门告警。在此以前,法国 军舰曾开到基隆,派人上岸测绘地图,强要买煤,因此,这八艘军舰的目的 何在,是很容易明白的。 这一下又要备战了。而所谓“备战”,新政府与恭王当政之日的做法, 并无两样,无非发一道“六百里加紧”的“密谕”,通饬有关省份的督抚“力 筹守御,务臻严密”。再就是“闻鼙鼓而思将士”,醇王想起一批宿将。杨岳 斌是决计不肯复出的了,无须问得,四川的鲍超,安徽的刘铭传,应该可用, 传旨丁宝桢和李鸿章察看近况复奏。 这时军机全班尽撤的大政潮,已经平伏。张佩纶早在政府改组之初, 就上了一个折子作为试探,说是“枢臣不兼总署,窒碍难行”,说“恭亲王 为朝廷懿亲,各国亲与立约,服其威信;是以二十年来外侮迭出,卒能化大 为小,化有为无者,军机大臣兼总署之明效也。”用意是为恭王复起开路, 希望提醒慈禧太后,主持洋务,还预恭王,让他重回总署。既回总署,则又 须重回军机,后者才是这个折子的本意,用心甚深。 谁知为恭王试探,没有成功,意外地张佩纶本人倒试探出一个足以欣 慰的迹象。折子一上,当天就有明发,派军机大臣阎敬铭、许庚身在总理衙 门行走,足见得张佩纶的慈眷犹盛,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如响斯应,威风 如昔。 因此,从三月底邵友濂的电报一到,备战的密谕既发,他立刻又闭门 谢客,写了一通洋洋洒洒,不下三千言之多的奏折,畅论设防与谋和的关系 与方略。 奏折中的警语是:“即欲和,亦须赶紧设防。防军强一分,敌焰必减一 分,防饷惜一分,赔兵费转加一分。”以下又分列设防六事,对李鸿章似贬 实褒,说“李鸿章办理洋务,最遭诟病,而能战能和,缓急足恃者,亦仅仅 北洋一处。”对张树声,则报张华奎鼓励盛昱掀起轩然大波之怨,很放了两 枝暗箭,说越南军务的军火,本“责成张树声经理,乃该督仅能自顾东防。 即如此次滇军所需军火,该督以在梧州者留待潘鼎新;而以在广州者,应解 滇军,略一转移,岂不直捷?臣实百思不得其解。”意思是军火有好有坏, 好的留给同为淮军的潘鼎新,坏的解交漠不相关的岑毓英。以下提到奉旨主 持琼州防务的彭玉麟,请求“饬下张树声,同心合力,无掣其肘”,攻讦得 更露骨了。 这个奏折颇为醇王所重视,承旨所发的密谕,完全引伸其义。同时召 集廷议,咨询和战大计,张佩纶又慷慨陈奏:“夫中国以平粤捻、定新疆之 余威,二十年来,师船火器,糜饷以巨万计,出而保一越南不能,非唯疆场 诸臣之咎,老成宿将及凡有血气者,当亦羞之。今事机孔迫,宵旰独忧,危 急艰难之际,而内外诸臣,犹复涂饰观听,不能推诚相与,安望其以后之卧 薪尝胆哉?然则今日之事,和与不和,当以敌情兵力为定,法言可许则和, 不可则不和,兵力可战则不和,不可战则和。” 这段议论,字字打动慈禧太后的心。当然也有她不以为然的,特别是 翰林院代奏编修梁鼎芬的一个奏折,引起了慈禧太后的震怒——梁鼎芬主张 杀李鸿章。 梁鼎芬籍隶广东番禹,是粤中名儒陈澧的学生。陈门高弟,最有名的 三个人:江西萍乡的文廷式、广西贺县的于式枚,再有一个就是梁鼎芬。这 三个人的交情也最厚,厚到于梁甘让艳福于文道希,因为这两个人跟翁同和、 潘祖荫一样,都是天阉。 三个人当中梁鼎芬的年纪最轻,但科场很得意,光绪六年中进士、点 翰林,年方二十二岁。他的房师是湖南人,名叫龚镇湘,有个侄女儿,从小 父母双亡,为母舅家所抚养,龚小姐的这位母舅就是做《十朝东华录》的王 先谦。 龚镇湘看中这个门生年少多才,托王先谦做媒,将侄女儿许了给梁鼎 芬。龚小姐美而能诗,又画得一手花卉,梁鼎芬敬之如佛,特题所居为“栖 凤苑”,然而名为双宿,实同孤栖。隔了两年文廷式赴北闱进京,住在梁家, 不知如何协议,梁夫人做了不居名义的文太太了。 三年散馆,梁鼎芬当了编修,也是名翰林之一,其时广东在京的名士, 以李文田为魁首。但是,这样一位通人,却深信风水星相,他的“子平之术”, 在京里名气甚大,这年为梁鼎芬排八字,算他二十七岁必死。 梁鼎芬算算只有一年可以活了,大起恐慌,便向李文田求救,可有禳 解之术?李文田告诉他:除非有什么大祸发生,不然不能免死。 大祸从何而来?想来想去想通了,“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不妨自己 闯一场大祸。恰好廷议和战大计,便拿李鸿章作题目,上折说他有“可杀之 罪八”。奏折写成,为他的舅舅所发觉,极力阻止,而梁鼎芬执意不从。他 的想法是:此折一上,多半会得充军的罪名,既可以禳解免死,又可落个直 声震天下的大名,一举两得,十分合算。只是这个打算不足为他人道而已。 果然,慈禧太后震怒之下,要重重治梁鼎芬的罪,而阎敬铭要救他, 说他书生之见,不足计较。多方劝解,慈禧太后才不追究,不过心里已记住 了梁鼎芬的名字。 此外还有许多折子,大都主战。最有力的两个,一个是邓承修领衔, 连名的八个人,都是清流,另一个是浙江道御史圣裔孔宪谷领头,列衔的更 多,主战以外,还论筹饷之道,主张以内务府的经费,全部移作军饷,至于 宫廷的供应,只要责成内务府大臣师曾和文锡以私财承办,就绰绰有余了。 五六 “言路又嚣张了!”世铎惴惴不安地跟孙毓汶说:“要杀直隶总督的头, 要抄内务府大臣的家。这样子下去,如何得了?” “王爷,咱们等着看好了。”孙毓汶说,“莱山有办法。” 他是从张佩纶慈眷不衰得到明证那一刻起,就已大起戒心。言路嚣张, 自然要设法抑制,而擒贼擒王,又得在一批清流班头上动脑筋。第一个当然 是张佩纶,第二个是陈宝琛,只要拿这两个人制服了,其余便不难对付了。 由于慈禧太后和醇王都很欣赏张佩纶的才气,孙毓汶便将计就计,想 了极妙的一策。他向醇王进言,法国兵舰侵入厦门、基隆之间,闽海防务吃 紧,非派张佩纶筹办福建海疆事宜不可。因为第一、张佩纶才大心细;第二、 海防一向由李鸿章主持;闽海防务如果不能得北洋的全力支持,根本无从谈 起,而张佩纶与李鸿章的关系极深,必能和衷共济。换句话说,派张佩纶到 福建,等于就是课李鸿章以筹防闽海的责任。 在他的想法,张佩纶此去,书生典兵,必无善果,不但调虎离山,而 且也是借刀杀人。 万一师出有功,那也很好,无论如何是枢廷调遣有方,比起恭王和李 鸿藻用唐炯和徐延旭,岂不是强得太多。 当然,醇王不会知道他肚子里的打算,只觉得张佩纶确可大用,所以 欣然同意。 于是孙毓汶提出进一步的建议,以陈宝琛会办南洋事宜,吴大澂会办 北洋事宜。 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陈伯潜纯然书生,诗做得好,没有听说他懂军 务。”醇王有不以为然之意,“而且,他江西学政也还没有满任。” “不必他懂军务,军务有曾沅甫在,他不懂不要紧。”孙毓汶答说,“曾 沅甫也是主和的,对于两江防务,不甚在意,有个陈伯潜在那里坐催,他不 能不鼓舞振作。王爷,这就跟在马号里拴一只猴子,是一样的道理。至于学 政虽为三年一任,两年就调的也多得是。朝廷用人自有权衡,那怕刚到任就 调差,又有何妨?” 猴子的比喻虽轻薄,倒也贴切,伏枥过久,筋骨懒散,虽骏骨亦成驽 下,所以养马之法,常在马号里拴一只猴子,利用它跳踉撩拨,时刻不停地 逗马活动,代替溜马的功用。陈宝琛书生虽不知兵,而主战,若是会办南洋 军务,自然不容曾国荃偷闲苟安。醇王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不过,“吴清卿虽说带过兵,打洋枪的准头甚好,比起李少荃来,可就 差得太远了。”醇王问道:“何用他去会办北洋?” “这跟用陈伯潜会办南洋的作用差不多。李少荃一向不主张用兵,保全 和局,这当然是对的,就怕他求和之心太切,万一必得开仗时,暗中阻挠。 有吴清卿在那里,至少也是个耳目。” “这倒也是。就怕李少荃心里不高兴。” “不碍。”孙毓汶答道:“李少荃最敬重王爷,不妨给他去封信。吴清卿 到北洋,决不是分他的权,只不过吴清卿也练了两三千的兵,供他驱遣而已。” 醇王的耳朵软,很容易为人说服,所以经过孙毓汶的一番解释,不以 为然的初意,涣然而消。当然,他决不会想到孙毓汶不但是调虎离山,而且 还包含着借刀杀人的祸心。曾国荃、李鸿章岂是好惹的?陈宝琛与吴大澂如 果自恃清班,傲慢不驯,或者急于图功,不知进退,惹起曾、李的猜忌之心, 随时都会上奏参劾,那时欲加之罪,不患无辞,一下子可以将清流投入浊流。 于是第二天就有上谕: “通政使司通政使吴大澂,着会办北洋事宜;内阁学士陈宝琛,着会办 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着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均准其专折奏事。” 见到邸抄的人,包括张佩纶自己在内,无不觉得大出意外,尤其是陈 宝琛会办南洋,真是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因此,从王公大臣到微末闲员, 凡是关心时局的,都以此作为话题。 正在病中的恭王,岂有识不透其中机关的道理?只是不便揭破,但到 底是爱才的人,不免替陈宝琛担心。 “两江可有得热闹了!陈伯潜的福建官话不容易听懂,曾沅甫的湘乡话, 有人说象牛叫,两个人怎么能谈得到一处?”他这样对来探病的盛昱说。看 似诙谐,实有深意,盛昱当然了解。 接下来,恭王又论另外两名“新贵”。他认为李鸿章曾经保过吴大澂, 所以对新派的这位“会办”,不致有何成见,如果吴大澂能跟北洋衙门的文 武官员融洽相处,境况将会比陈宝琛好得多。 至于张佩纶的新命,无疑地是腾踔云路的开始,“幼樵的身分跟他们又 不同。南北洋原有大臣,闽督则并无专办海疆的成命。所以幼樵名为会办, 实在是钦差。而况,”恭王笑道,“幼樵的奥援很有力量,不光是朝中的力量。” 这是指李鸿章而言。所谓“不光是朝中的力量”,意思是说还有北洋水 师的实力,以此支援张佩纶,则岂浙总督和船政大臣,亦不能不拱手请他主 持闽海筹防的全局。 “提到这一层,”盛昱忍不住又要直言了,“我最不佩服幼樵。李相诚然 是国家柱石,然而凡百作为,闽无可议之处?幼樵以风骨自见,责人务求其 苛,何以弹章不及于李相。而且爱屋及乌,连‘李大先生’亦幸免了。这何 能教人心服?” “李大先生”是说李瀚章,他的官运确是由“李二先生”而来的。恭王 笑笑答道:“我佩服少荃的手段,就在这里。能收服张幼樵,实在比如来佛 收服齐天大圣还难。如今幼樵会办海疆,更是收发由心了。” 最后这句话,骤听费解,要细细体味,才能参悟出其中的深意。李鸿 章自然要保全和局,但主战的论调抬头,朝命严饬北洋水师投入战场,李鸿 章既不能抗旨,又难以挽回,会遭遇极其困难的局面。如今由张佩纶出面筹 防闽海,则一切情况都在掌握之中,要和要战,自然收发由心。 了解到这一层,盛昱倒不免替张佩纶为难,因而问道:“幼樵平日持论 侃侃,忠义奋发之气,溢于言表,将来局势变化,果真不免于一战之时,他 又如何回护李相,保全北洋的实力?” 恭王笑笑,这一笑使得盛昱微感不快,因为那有笑他书生不晓事的意 味。 不过笑归笑,还是给了盛昱很明白的解答,当然那有着教导后辈的味 道:“你没有到那种位置,也没有做过那种要承人意旨的官,自然没有这方 面的阅历。象这种情形,李少荃最善应付,俗语说的是:‘雷声大,雨点小。’ 又道是:‘只拉弓,不放箭。’拿面子糊弄过去,徐图挽回,十之八九可以奏 效。不过幼樵到底不脱书生的本性,是不是肯完全听任少荃的摆布,大成疑 问。” 说到这里,恭王面有忧色。这使人费解,盛昱率直问道: “难不成这样子倒不好?” “不好!”恭王摇摇头,“李少荃到底才大心细,有他整套的办法,如果 肯听他的,必有效验。果然象左骡子那样,一万个不佩服,处处别出手眼, 倒也能弄出一个样子来。就怕样样听他,到了关节上自己又有主张,那非偾 事不可。” 这自然是极深刻的看法,但如何偾事,却无从想象。盛昱的心热,颇 很想写封信对张佩纶有所规谏,只是着笔颇难,而且清流中他们已分道扬镳, 为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也决不会有人认为他的逆耳忠言,出于善意。这样 一想,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了。 在张佩纶,却兴头得很,精心构思,撰了一通谢表,以范仲淹、陆逊 自拟。接着便打了个密电给李鸿章,请教进止机宜,到第二天李鸿章的复电 到达,才递谢表。 照规矩当天召见。这是张佩纶第二次“独对”,慈禧太后颇有一番奖勉 之词,然后谈到对法的和局。李鸿章与法国的代表福禄诺,已经议定中法简 明条约五款,前一天刚由总理衙门据情转奏,慈禧太后便以此垂询张佩纶的 看法。 “和局务宜保全,请皇太后圣明独断,执持定见。”张佩纶的声音,清晰 有力。接下来便解释必须保全和局的原因:“越南的军务,到此地步,已无 可挽救。现在法国调集军舰,打算攻我台湾基隆,夺取煤矿,又要想夺我福 建船厂,果然狡谋得逞,既不缺煤,又有船厂可以修理军舰,它们就可以一 直撑下去,非索赔大笔兵费,不满其贪壑不止。所以如今的上策,是先了结 越南的纠葛,全力筹防闽海。不然,兵连祸结,益发难以收拾了。” “唉!”慈禧太后叹口气,“越南的局势,弄到这样,提起来真教人不甘 心。唐炯、徐延旭太不中用!” “唐炯、徐延旭当然有负圣恩,不过事权不专,督抚又不能同心协力, 自难免失利。”张佩纶停了一下又说,“南方的防务,实以广东为重镇,广东 的接济,能够源源不断,前方才可以放胆进兵。臣以为越南军务失利,不尽 是唐炯、徐延旭的过失。”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在攻击张树声,慈禧太后自然明白,不过这时候 不愿将话题扯得太远,所以没有再提广东。 “张佩纶,你平日很肯留心时局,如今派你会办福建海疆事宜,总要筹 个长治久安之计才好。” 这话正碰到张佩纶的“满腹经纶”上,因而很响亮地答声:“是!”然 后略停一停,大谈海防:“我中国幅员辽阔,海岸东起奉天、锦州,南到琼 州、廉州,绵延万里之长,本来就防不胜防。加以俄国占据海参崴,想攻我 混同江;英国取香港,法国取越南,葡萄牙取澳门,三路进逼广东;日本袭 击琉球,志在台澎,形势对我更为不利。现在西洋各国在红海开运河,辟了 一条捷径,而且安设海底电线,信息极快,一旦有事,征调军舰,极其方便。 在我国,只能调集陆军,扼守海口,而在外国,进则有利,退则停泊在大海 之中,我军望洋兴叹,不能追击,所以对他们并无害处。主客易势,劳逸不 同,是我们最吃亏的地方。” 这番侃侃而谈,言之成理而颇有创闻的陈奏,慈禧太后深为注意,“照 你这么说,我们中国就没有法子防备了?”她怀疑地问,“总不致于吧?” “事在人为。”张佩纶答道:“水师宜合不宜分,宜整不宜散。同治年间, 丁日昌奏请设立三洋水师,原折下督抚重臣议奏,左宗棠以为洋防一水可通, 一有警报,兵轮可以齐集支援,倘或强划为三洋,名为各专责成,其实各不 相关。李鸿章也说:‘沿海口岸林立,处处驻扎重兵,不但耗费浩繁,而且 备多力分,主张全力扼守要害’。这都是老成之言,必在圣明洞鉴之中。” “是的,我记得他们当初是这么说。督抚的习气,向来各人自扫门前雪, 不管剿匪也好,对付洋人也好,一出自己的疆界,就撒手不管了。文宗在日, 最恨各省这个样子,现在就是南北洋,争械争饷,也都不免只顾自己,不顾 别人。你这次到福建,务必跟总督、巡抚、船政大臣和衷共济。同为朝廷办 事,办好了大家有功,一件事办坏了,共事的人,说这个有罪,那个反倒有 功,是断乎不会有的事。” “是!”张佩纶加重语气答道:“臣必谨遵慈谕,任劳任怨。” “沈葆桢创办船政,很有效验。不过现在要制洋人,总还得另有一套办 法。总理衙门跟北洋已经商量过这件事,你总知道?” “是!臣是知道这件事的。李鸿章跟总理衙门常有信使往来,反复讨论, 现在意见差不多一致了。”张佩纶略停一下,用很有力的声音说:“欲求制敌 之法,非创设外海兵轮水师不可,欲收横海之功,非设立水师衙门不可。” “你是说专设一个衙门管理水师?” “是!西洋兵制,水师都设海军部,兵柄极重。”张佩纶说:“总税务司 赫德在总理衙门谈论军事洋务,亦劝我中国设立总海防司。水师既然宜合不 宜分,宜整不宜散,自然宜乎专设水师衙门,统筹调度。” “设衙门倒没有什么,不过多用几个人。创设外海兵轮水师,只怕不是 一两百万银子所能办得了的,这笔经费,从何而来?你们想过没有?” “臣等亦曾筹议,沿海共有七省,外海兵轮水师,既然一军应七省之防, 则七省合力供水师一军之饷,亦非难事。所难的是,怕七省督抚,各持门户 之见,不肯通力合作。” “这倒不要紧。谁要是不肯尽力,朝廷自有处置的办法。”慈禧太后想了 好一会,用沉着有力的声音吩咐:“你好好写个折子来。一条一条,越详细 越好。” “是!” “你这次到福建,虽说会办海疆事务,身分是钦差,福建的船政也可以 管。”慈禧太后又说:“你赴任以前,不妨先到天津找李鸿章谈谈去。你不是 跟李鸿章很熟吗?” “是!臣与李鸿章世交。” “你见了李鸿章,告诉他:朝廷待他不薄。多少人参他,我都压了下来。 他也该激发天良,好好办事。”慈禧太后又说:“有人骂他是秦桧、贾似道, 这话虽然过分,李鸿章也不能没有警惕。保全和局不是含混了事!” “是!”张佩纶说:“臣见了李鸿章,一定将皇太后操持的苦心,细细说 给他听。” “现在国家多事,有好人才一定要让他出头。你向来遇事肯留心,可知 道有什么能干的人?” 张佩纶已听说有人保举江苏江安粮道张富年、浙江宁绍台道薛福成、 安徽徽宁池太广道张荫桓,已分饬三省巡抚转知来京,听候召见。张富年他 不熟,薛福成和张荫桓是知道的,都是干练通达,可办洋务的人才。但薛福 成是慈眷正隆,已调任顺天府尹的薛福辰的胞弟,为恐慈禧太后疑心他有意 迎合起见,所以只提张荫桓。 “据臣所知,安徽道员张荫桓,虽非科举出身,很读过些书。以前在山 东服官,阎敬铭、丁宝桢都很器重他。此人熟悉海防、商务,勇于任事,若 蒙圣恩拔擢,臣料他不致辜负委任。” “嗯,嗯!也有人这么说他。”慈禧太后说道:“另外有才干的,肯实心 办事的人,你也该随时替朝廷留意。” 奏对到此,告一结束。张佩纶退出宫来,第一件事便是将召见情形, 专函告知李鸿章。 信到之日,正好李鸿章与福禄诺签订简约;一共五款,第一款是:中 国南界,毗连北圻,法国约明,无论遇何机会,如有他人侵犯,均应保护。 表面上好象尊重中国,实际上是法国变相取得越南的保护权。李鸿章当然懂 得其中的奥妙,但他只求不赔兵费,其余都好商量,至于条约的文字,只要 没有刺眼的字样,就可以瞒过言官的耳目。因此,画押以后,奏报朝廷,曲 意解释: “自光绪七年以来,曾纪泽与法外部总署,暨臣与宝海、特利古等,往 复辩论,案卷盈帙,均无成议,愈办愈坏。迨山西、北宁失陷,法焰大张, 越南臣民,望风降顺,事势已无可为,和局几不能保。今幸法人自请言和, 删改越南条约,虽不明认为我属邦,但不加入违悖语意,越南岂敢借词背畔? 通商一节,谕旨不准深入云南内地,既云“北圻边界”,则不准入内地明矣。 兵费宜拒一节,该国本欲讹索兵费六百万镑,经嘱马建忠等,历与驳斥,今 约内载明,不复索偿,尚属恭顺得体。中国许以北圻边界运销货物,足为中 法和好互让之据。” 这“通商”范围与“兵费宜拒”,是朝廷特饬办理和约的要旨,另外还 有一点,是要保全刘永福的黑旗军。这牵涉到北圻撤军,最费周章,简约第 二条,就曾规定:“中国南界,既经法国与以实据,不虞侵占,中国约明将 北圻防营,撤回边界。”但刘永福是否肯撤,大成疑问。 刘永福和黑旗军的出处,是李鸿章最伤脑筋的一件事。几乎上到太后、 下到小民,内而军机处、总理衙门,外而驻法使臣曾纪泽,都认为刘永福和 他的部属,对国家不但过去大有功劳,将来还大有用处,所以从马建忠自上 海陪福禄诺北上准备与李鸿章议和之时起,就不断有人上奏,包括张佩纶在 内,无不要求保全刘永福。慈禧太后和醇王当然会顺应舆情,在指示李鸿章 议和宗旨的四款密谕中,最后一款就专为维护刘永福而言。 己之所受,恰是敌之所恶,李鸿章知道法国人在这一点上是不肯让步 的,如果中国政府不将刘永福视作官军,依据五款简约第二款,从北圻撤退, 法国就会当“土匪剿办”,这那里是保全之道?当然,刘永福自己知难而退 最好,无奈这是不可能会有的事。至于李鸿章个人对刘永福的观感,倒跟法 国人差不多,第一是痛恨,恨刘永福捣乱闯祸,害得和局难成;第二是轻视, 断定刘永福不可能有什么作为。李鸿章就滇、桂边境的整个局势来看,认为 刘永福是一块被重重围困,杀不出路来的“孤棋”。但是孤棋有两只“眼” 亦可“做活”,从前的两只眼是唐炯、徐延旭,这两只眼现在变了自身不保 的“假眼”,但可能又找到另外两只眼,一只眼是岑毓英、一只眼是唐景崧。 因此李鸿章在开议之初,就有一个打算,关于刘永福的出处,唯有在 和约中不谈。然而何以不谈又必得有番话搪塞朝旨和清议,所以复奏的措词, 很费了些苦心: “至刘永福黑旗一军,从前法兵单寡之时,屡殪法将,法人恨之,必欲 报复。上年曾纪泽迭与该外部商论,由中国设法解散约束,而法廷添兵攻取, 意不稍回。去冬克山西,黑旗精锐受伤甚多,已受大创。今春刘永福募四千 人援北宁,亦不战而溃,其御大敌何怯也,华人专采虚声,佥欲倚以制法, 法人固深知其无能为役。此次福禄诺绝未提及,我自不便深论。将来该国另 派使臣,若议及此,当由岑毓英、潘鼎新酌定安置之法。” 这是极言刘永福不能“御大敌”,且为敌轻视,不值得保全。接下来, 便想借重朝廷的力量,先解决刘永福,免得将来发生冲突,自己经手和约, 脱不得干系: “目下和议已成,法人必无反复,法兵必渐撤减,滇、桂边防各军,亦 宜及早切实整顿,凡不得力之勇营,应逐渐裁减,汰无用而留有用。闻刘永 福所部,冗杂骚扰,与越民为仇,实为边境后患。拟请旨密饬云南、广西督 抚,严明约束,酌加减汰,预筹安置妥策,俾无生事滋扰,则保全者多矣。” 这道奏折与议定五款简约,同时上达御前。慈禧太后与当政王大臣倒 都没有话说,但言路大哗,朝旨命李鸿章应该博采群言,不可稍执成见。这 一来,李鸿章心存畏惧,跟福禄诺还有些附带的口头协议,就不敢奏报了。 附带的协议是由简约第二款而来的。这一款前段规定:“中国南界既经 法国与以实在凭据,不虞有侵占滋扰之事,中国约明将所驻北圻各防营即行 调回边界。”但是,中国“防营”何时调回呢?福禄诺提出要求,沿广西边 界的,限简约生效后二十天内撤回,在云南边界的,限期则放宽一倍,是四 十天撤回。虽未达成协议,但无论如何是经手谈和的人,必须了清的首尾, 而李鸿章因为清议不满于简约内“未将越南为我藩属一层,切实说明”,不 敢再谈撤兵,所以隐匿不以上闻。 好在这到底是简约,根据第五款规定,三个月以后“悉照以上所定各 节,会议详细条款”,在清议觉得还有挽回利权的机会,认为不妨到时候再 说话。在李鸿章则认为三个月以后还可以说明经过,此时不说不妨。 就这样,对法和议就算糊里糊涂结束了。 正在这时候,张之洞奉召到京。在山西三年,操劳过度,所以年未五 旬,而须发多白,越显得是忧国荩臣的丰采。一到,照例宫门请安,当即召 见。慈禧太后手里压着一个张树声因病请开两广总督缺,专治军事的奏折, 要看张之洞的奏对如何,再作道理。 当然,召见的用意,是他早就得到了消息的。仕途有几个关键,一跳 过去,就是龙门,道员擢监司,巡抚升总督都是,张之洞心里有数,早就有 所筹划,因而奏对甚称懿旨。 问到越南的军事,他不必为他的至亲唐炯辩让,亦不必攻讦张树声, 只说目前滇桂边境的用兵,两广总督的职司就象剿捻时候的两江总督一样。 当年曾国藩坐镇江宁,全力为前方筹办粮台,李鸿章得无后顾之忧,方能成 平捻之大功。如果现在两广总督亦能多方调度,要械有械,要饷有饷,源源 不绝地输运边境,则前方将士,无虞匮乏,自然可以严申纪律、效命驰驱。 这话在慈禧太后自然觉得动听。张树声出身淮军,对边境支援,厚此 薄彼,已有许多人说过话,最近张佩纶还曾提到。张之洞翰林出身,与湘淮 俱无渊源,而且勇于任事,教他到两广去筹划粮饷,当然可以不偏不倚,大 公无私。 然而粮饷又从何而来呢?张之洞亦早已想好一条路子,不过这条路子 不宜陈之于庙堂,更怕清议抨击,不能不严守秘密。所以只含含糊糊地答奏, 广东的富庶,天下知名,所患者经手人侵吞中饱,只要肯实心整顿,多方爬 梳,弊除则利自生。 这番话又是慈禧太后所爱听的,因此,不到三天,就有明发上谕:“张 树声准开两广总督缺,仍着督率所部,办理广东防务。两广总督着带之洞署 理。” 清流大用,至此极盛,李鸿藻门下两张都是门庭如市,红得发紫了。 二张的大用是李鸿藻的一大安慰,更是一大希望。从三月十三“降二 级调用”到现在一个半月,始终未有后命。这表示还有滥保唐炯、徐延旭一 案未了,要等这两个人解到京里,审问定罪,看情节可以不予察议,才会补 用。当然这也不是坏事,无官无职不必上衙门,也就不致于难堪。能这样“闭 门思过”过一年半载,等张之洞在广东、张佩纶在福建,大展长才,更邀慈 眷之时,合疏力保,一下子就可以开复原官,岂不比降补内阁学士,再循资 升转强得多? 因为如此,他反倒不愿吏部具折题补。好在吏部两尚书,一个是接自 己遗缺,久在弘德殿同事的徐桐,一个是翁同和的把兄弟,跟自己的关系也 极深的广寿,都可以照他的意思行事。只是虽已罢官,门庭并不冷落,尤其 是两张,几乎没有一天不到宣武门外,曾为严嵩故居所在之地的绳匠胡同李 宅长谈。 这时的张佩纶,已经遵照慈禧太后的面谕,上了一个“请设沿海七省 兵轮水师,特派重臣经画”的奏折,这所谓“重臣”,当然是李鸿章,而将 来不管水师衙门设在京师,或者天津,李鸿章只会兼管,不会专任,专任之 责,必定落在自己身上。所以“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在他看来只象某处黄 河决口,特简大臣为钦差去踏勘实情,就地指示该管督抚防堵那样,不过三 五个月工夫,就可以返京复命。然后就会奉旨会同李鸿章筹办水师衙门,管 七省的海防,也有七省的协饷可用,那时以“学士行边”,艨艟环护,万里 乘风,固非范仲淹梦想所能到,而书生典兵,“少年负重”,更可能如吕蒙之 荐陆逊。李鸿章如果内召,或者进军机,或者管总署,当然会荐以自代。 在张之洞知道此去广东,军事非己所长,不妨推重彭玉麟,事成则收 和衷共济的美名,事败亦尽有人分责分谤,要全力以赴的,只是筹饷,而筹 饷的捷径,则是开赌。 不久,张树声上了一个奏折,首先就说: “两次督粤,几及三年,空怀报国之诚,曾乏济时之略,涓埃靡效,抱 疚难名。特粤事利弊,臣竭蹶请求,粗悉原委,谨撮举大略,为皇太后、皇 上陈之。” 以下分吏治、军政、理财、民风四大条,民风一条中,提到广东的赌 风: “赌之名目甚多,至不可胜计。今白鸽等票,比户有之,虽部议加重罪 名,而嗜赌成为风俗。几以禁令为违众拂民之事。闱姓一项,臣于光绪六年 会同抚臣裕宽察看复陈,请严禁投买,以肃政体,而杜漏卮,言之已详。比 以经费支绌,屡有借军需之说,巧请开禁者。臣坚持理财正辞,禁民为非之 战,未敢为所摇也。” 慈禧太后和军机处,对张树声交卸以前上这样一个奏折,用意何在, 颇为困惑,是自陈政绩,有意恋栈,存着朝廷可能会收回张之洞督粤成命的 万一之想呢,还是因为他有几件参案在查办,先侧面为自己剖白?无从明了。 不过在任三年,直到今日来“述职”,无论如何是太迟了。因而上谕中颇致 不满,说广东“积弊至此,张树声在任数年,何以不早为整顿,直至交替在 即,始行陈奏,实属任意诿卸。着张之洞于到任后,将一切应办事宜,认真 经理,总期有利必兴,无弊不革,以资治理而重地方。” 看到这道上谕,张之洞才松了口气。张华奎为了他父亲丢官,必会设 法报复,这一层只有张之洞心里明白。那道奏折中提到禁赌,就是有意跟张 之洞为难,料想他筹饷之道,不外开赌,希望以义正辞严,可以诉诸清议的 论调,堵塞张之洞所想走的那条路。 料倒是料中了。张之洞私底下的打算,确是如此,赌风之盛,原不止 广东一处,但唯有广东的赌,因为参合西洋发行奖券的规则,可以从中抽捐。 最有名的一种赌,名为“闱姓”,以国家的抡才大典,作为赌徒卜利的凭借, 主事者多为地方上有势力的绅士,设局卖票,凡遇大比之年,等榜发看买中 姓氏的多寡,以定胜负。大姓如区梁谭黎,买中了不足为奇,出奇致胜在买 中僻姓。于是有力者便有操纵之法,打听到僻姓的举子,暗底下为他找枪手, 通关节,此人榜上有名,就是他多买中了一姓,自然胜人一筹。 其次是“白鸽票”,放出一群信鸽,看它飞回来多少?猜中为胜。这当 然更易操纵,胜负无凭,博者不悦,因而又改良为“山票”。 山票是用千字文起首的一百二十个字,猜买以十五字为限。每次开三 十个字,全中就是头彩,同中同分。这比白鸽票漫无准据的,自然易于措手, 因而每次山票可以卖出数十万张,全票每张银洋一元五角,分为十条,每条 一角五分,但如中彩,可以分得数万圆之多,因而广州虽极穷的人家,亦买 山票。如果在其中附加若干,作为军饷,是一笔轻而易举,源源不断的可靠 收入。 山票之外,还有“铺票”、“诗票”。铺票以店铺招牌不同的一百二十字 来猜射,诗票则以五言八韵诗一首卜胜负,章程与山票大同小异,都是可资 以筹饷的财源。 这些情形,张之洞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胸有成算,不便明言,只等 到任以后,奏请施行。一成钦案,清议即有指责,而生米已成熟饭,不怕阻 挠。何况取之于公,用之于公,只要付托得人,涓滴不入于私囊,则问心无 愧,亦应可邀得清议的谅解。 不道张树声一奏,几乎直抉其隐,自不免吃惊,更怕朝旨赞同其说, 降谕继续禁赌,那时要挽回就很不容易了。 因此,张树声碰了个大钉子,在张之洞实在是不亦快哉!虽然朝旨中 责成他“有利必兴、无弊不革”,但这“利弊”不妨就国家而言,开赌既可 以筹饷,则是利非弊,并不违反上谕。 两张的新命以外,朝廷还有一番奖进人材的措施。阎敬铭升了协办大 学士;张荫桓奏对洋务,颇中慈禧太后的意,因而开缺赏给三品卿衔,派在 总理衙门行走;刘铭传和鲍超正将复起;而左宗棠眼疾已愈,特召进京,仍 旧当军机大臣,并以大学士管理神机营,且为体恤老臣起见,上谕左宗棠不 必常川入值,免派一切差使。 和议虽成,朝廷的一切措施,在醇王上获慈禧太后的鼓励,下得左宗 棠、彭玉麟及清议的支持之下,仍是朝着整军经武的方向在走。这与李鸿章 的做法,并不冲突。因为李鸿章主张和议,是要争取足够的时间来建立海防, 这与醇王的看法是相同的。 但是,急进的法国军人,不容中国有从容部署的机会,李鸿章与福禄 诺所订的和约,很快地起了变化。 五七 福禄诺是在四月下旬离开天津的,临走之前,表示法军将派军队巡视 边境,驱逐刘永福的黑旗军,同时声明将在西历的六月五日及七月一号,分 别进驻谅山及保胜,要求中国军队先期撤退。李鸿章对这个要求,率直拒绝, 但对法军巡边,不置可否,亦未奏报。在他看来,中国军队驻守边界,只求 敌人不来侵犯,至于在界外巡边,自是视若无睹,彼此不生影响,那就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听其自然,最为上策。 那知到了闰五月初一,西历的六月二十三,法国军队九百人,由德森 上校开到谅山之南的观音桥,准备来接收谅山了。 观音桥是个要隘,桥南桥北都是高山,桥南有四千人驻扎,由淮军将 领万重暄率领,桥北则由广东陆路提督杨玉科,领兵三营防守。桥南万重暄 的部下,因为德森出语骄横无礼,首先开火,火器不及法军精良,为敌压制, 退守桥北。德森挥军追击,想乘胜占领北山高地,居高临下,胁迫谅山。 其时右营由诱捕党敏宣的宁裕明管带,见此光景,虽忧亦喜,急急分 军三队,两队埋伏左右山麓,一队曳炮上山,抄出万重暄之后,发炮下击, 法军攻势受挫。于是左右翼伏兵齐出,德森大惊,九百人溃退不成队形。各 军一直追到郎甲。中国方面说“歼其锐卒数百人”,法国方面发布的战报说 死二十二人,伤六十八人,双方的数字,大不相同,但法军大败,则毫无可 疑。 广西巡抚潘鼎新原已认定粤军无用,不给军饷,预备裁撤,有此一战, 刮目相看,准发军饷,而前方所需要的军火,则始终不给。 潘鼎新与李鸿章关系极深,对李鸿章性情、作风,知之亦极深,当然 要为他“保全和局”作有力的桴鼓之应,因此他在广西根本就不主张备战。 即令并无“保全和局”的顾虑,他亦不愿打仗,因为今昔异势,打洋人对自 己的功名有害无利。 多少年来的积习:讳败为胜,如为小胜,必成大胜,战报中夸夸其词, 甚至于渲染得匪夷所思,亦不足为奇。那种仗是可以打的,如今有电报、有 新闻纸,往往夸张战功的奏折,还在仔细推敲之中,而报上已经源源本本揭 露了实况。朝廷就常引报上的消息,有所诘责,这样子毫无假借,仗就不能 打了。 而现在居然打胜了一仗,潘鼎新虽不能不发粤军的粮饷,亦不能不电 奏报捷,但却不敢夸张,甚至还有意冲淡些,词气之间,仿佛表示,这是兵 家常事,无足言功。这样做的作用有二,第一是不得罪李鸿章,“保全”他 主持的和局;第二是不致于使朝廷太兴奋,不然就是助长了虚骄之气,降旨 如何如何,必都是不易办到的难题,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但是,打了胜仗,尤其是打了洋人的胜仗。败军之将贵如巡抚提督, 革职的革职,查办的查办,正法的正法,既然功过如此分明,那么获胜的官 兵,当然应该报奖。潘鼎新带兵多年,知道这一层是无论如何压不下去的, 不然影响士气,会发生绝大的麻烦,所以不得不报。 这一来要想冲淡其事就不容易了。同时潘鼎新远在龙州也不知道李鸿 章在天津跟福禄诺交涉的经过,将法军自道依约巡边,要接收谅山的话,都 叙了进去。醇王一看,大为诧异,五款简约,记载得明明白白,何尝有这些 巡边跟接收的话?事有蹊跷,非问李鸿章去不能得其原委。 李鸿章当然不承认有条约以外的承诺,只承认福禄诺曾经提出节略, 打算在什么时候接收谅山,什么时候接收保胜,当经严词拒绝,由福禄诺将 节略上的这一项要求,用铅笔划去,并有“签字为凭”。 这个解释自是片面之词,退一步而言,既然交涉中间,有此一节,不 论怎么样都应该奏报朝廷,好了解法国的用心。隐瞒不报,难辞含混之咎。 就在这时候,巴黎方面已提出抗议,认为中国违约,要求赔偿巨额兵 费,并且指出,五款简约的中文本与法文本,在内容上不同。依照外交惯例, 条约都以法文为准,而况是法国本身与他国订立的条约,当然更加坚持,一 切都以法文本为证据。 事态演变至此,慈禧太后深为恼怒,一面降旨责李鸿章办理交涉不善, 一面对法持强硬的态度,分饬有关各省督抚、将军、统兵大员,严密防范。 当然张之洞和张佩纶也接到了这道密旨。 这时的两张,正由李鸿章伴同,由天津大沽口出海在巡阅北洋水师。 其时刘铭传亦正奉召进京,路过天津,自然是北洋衙门的上宾,宿将 新贵,意气轩昂。 李鸿章不论为了保持他个人重臣的地位,还是实现他创办海军的雄心, 都须眼前这班“红人”作他的羽翼,因而刻意笼络,除去大张盛宴以外,亲 自陪着两张一吴——他的会办大臣吴大澂,出海巡阅北洋水师。 出大沽口自北而东,遍阅旅顺、登州、威海卫各要塞,使张佩纶长了 许多见识。当然,在天津、在船上,他与李鸿章曾多次闭门促膝,倾诉肺腑, 取得了谅解。李鸿章几乎以衣钵传人视张佩纶,唯一的要求是无论如何要在 暗中协力,保全和局,否则不但创设海军无望,既有的局面,亦恐不保。 这是李鸿章看出法国其志不小,一定会在闽海一带挑衅,但是他说不 出退让的话,希望张佩纶不管如何放言高论,在紧要关头,能对法国让一步。 除此以外,李鸿章还期望张佩纶能对抗曾国荃将南洋大臣的实权收过来,一 方面可与北洋呼应支援,一方面作为未来“经画七省水师”的张本。 对于这个主意,张佩纶自然深感兴趣,因而以“抽调闽局轮船聚操” 为名,在天津就拜发了一个奏折: “窃谓海防莫要于水师,而闽省莫要于船政。 查闽省船政局,创自左宗棠,成于沈葆桢,造轮船以为水师之基,设 学堂练船以为水师将材之选,用意至为深远。虽西洋船制愈出愈奇,局船已 为旧式,而中国创设轮船水师,他日将帅必出于闽局学党,一、二管驾局船 之人,故待之不可不重,而察之亦不得不严。” 所谓“局船”,是福建船政局自造的轮船,一共二十二艘,驻于福建的 只有八艘,其余十四艘分防各省。其中最好的一艘是“扬武”号,福建船政 大臣特地遣派到津,迎接张佩纶,管带是一员副将,名叫张诚,接谈之下, 才知道其中的腐败情形,至于操练,则向无定章,所以坦率据情直奏: “分操向无定期,合操亦无定法,举各船散布海口,养而不教,势必士 卒游情,船械敝蚀而后已。伏念各省文风,通都大邑每胜于偏僻小县者,序 序之士,敬业乐群,狭乡之士,独学无友也。各路陆军,重镇练军每胜于零 星防泛者,简练之兵,三时讲武,分泛之兵,终岁荒嬉也。” 以下引叙西洋水师训练之精,然后论到中国的水师: “中国急起直追,犹惧不及,若费巨帑以造轮船,而于水师训练之法, 忽焉不讲,惟是南北东西,转运应差为务,使兵轮管驾,渐染绿营赌博嗜好 之习,将来设立七省水师,利未开而弊已伏。” 这是为了整饬军纪,是建军的根本要图,理由极其动听,办法却是另 有用心。 办法中首先提到曾与李鸿章“详细熟商”,所得的结果是: “拟将局造轮船分防各省者,由臣陆续调回,在闽认真考察,酌定分操 合操章程,庶管驾之勤惰,船质之坚窳,机器之巧拙,械炮之利钝,臣皆了 然于胸,改局船散漫之弊,亦即为微臣历练之资。无论海防解严,各船抽调 回闽,近者三五日,远者十余日,即可回防,不至贻误,即或海上有事,而 似此兵轮散碎,分防适以资敌,安能折冲?故欲纵横策应之功,终以大建七 省水师为急。臣拟抽调局船,亦在闽言闽,一隅之计耳。如蒙俞允,除北洋 所调‘康济’五艘,臣遵海而南,即可就近验看;广东所调‘飞云’两艘, 现在驻琼转运,暂缓调回,所有南洋各舰,拟即分别电咨檄饬,陆续调至闽 海操练一次,仍令回防。将来分操合操,如何酌立章程,七省实有犄角之势, 三洋断无畛域之分,容与南北洋大臣,各省督抚及会办诸臣,次第考求办理, 以副朝廷澄海育材之意。” 奏折中所陈,各为“考察操练”,其实是想骗南洋大臣辖下的七艘“局 船”回到福建,归诸掌握。同时这道奏折中还有两层极深的用意,第一是要 骗取朝廷承认,凡是福建船政局所造的轮船,都归张佩纶指挥管理;第二是 想确定他以“三品卿衔会办福建海疆事宜”的身分地位,是凌驾船政大臣而 上,与南北洋大臣及督抚并行的钦差大臣。 拜发了奏折,立即上船,批示自然还看不到,一切消息也都为大海隔 绝了。直到烟台,方始与李鸿章作别,与张之洞一起坐“扬武”号取道上海, 分赴闽粤。 一到上海,才知大事不妙,越南战火复起,和约濒于破裂,“海防”由 “解严”而又“戒严”。最坏的是观音桥一役打了胜仗!如果是打了败仗, 则朝旨必定求沿海自保为已足,可以无事,一打胜仗,朝廷自然得意,更无 委屈求和之意,而法国亦必不肯善罢干休,闽海只怕从此多事了。 张佩纶开始有些失悔了。他到底不是范仲淹,更不是陆逊,“行边”固 可耀武,“临戎”却茫无头绪,不知如何扬天朝之威?事已如此,只得硬着 头皮,赶到福建再说。 一到闽江口,由“北水道”入马江,未进口子,只听巨炮连轰,隆隆 然仿佛从四处八方围击“扬武”号似的。张佩纶大吃一惊,口干心跳,自己 知道脸色已经发白,但要学谢安矫情镇物的功夫,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 是干什么?” “回大人的话,是长门、金牌两炮台,放礼炮恭迎大人莅任。” 听得张诚的回答,张佩纶不自觉地透了口气,既惭愧,又自幸,亏得 能够镇静,不然一到福建就闹个大笑话了。 “取二百两银子。”张佩纶吩咐老仆张福:“请张副将犒赏两台兵勇。” 于是张诚谢过赏,亲自指挥扬武号入口,沿江往西南行驶,江口两岸 又有炮台,即以南岸、北岸为区分,照例鸣炮致敬,张佩纶再次放赏。 绕过青洲,但见港湾深广,水波不兴,这里就是马尾。南面一带名为 罗星塔,北面船政局,局前便有码头,船政大臣何如璋已经率领文武员弁, 站班在恭候钦差了。 何如璋是广东大埔人,同治七年戊辰的翰林,这一年正是日本明治天 皇即位,继德川幕府的“大政奉还”之后,发生“戊辰战争”,结果“倒幕 派”取得胜利,由此而“版籍奉还”、“废藩置县”,结束了多少年幕府专政 的局面,开始了有名的“明治维新”。八年以后,中国初次遣使日本,即由 何如璋以侍讲的身分膺选。 在日本驻留了四年,任满回国,何如璋到了京里,与旧日僚友相晤, 大谈日本风景之美,诗料之丰。张佩纶问他,日本的“明治维新”是怎么回 事?何如璋瞠目不知所对。因此,张佩纶就很看不起他,虽然科名晚一科, 却不愿自居于后辈,见面直称他的号:“子义!” 反倒是何如璋称他“幼翁”。迎入船局大厅,奉为上座,自己侧面相陪, “幼翁”长,“幼翁”短,陈述船局的概况。张佩纶半仰着脸,“嗯,嗯”地 应着,简直是“中堂”的架子。 “幼翁!”陈述完了,何如璋又问:“局里替幼翁备了行馆,是先进省, 还是驻节在此?” “自然是进省。上头当面交代,福建的应兴应革事宜,让我不妨先问一 问穆春岩、何小宋。我打算明天就进省。” 这是指福州将军穆图善跟闽浙总督何璟,言下之意连福建巡抚张兆栋 都不在他眼里。何如璋不知他衔着什么密命,要到福建大刀阔斧地来整顿? 益发不敢怠慢,当天陪着他勘察船政局的船槽、船坞,所属的九个厂,以及 教习制造和管驾的“前后两学堂”。夜来设宴相邀,张佩纶辞谢不赴,何如 璋将一桌尽是海味的燕菜席,连厨子一起送到行馆,张佩纶总算未曾峻拒。 第二天一大早,何璟特派督标中军,由首县陪着,用总督所坐的八抬 绿呢大轿,将张佩纶接到福州。将军督抚以下,都在南门接官亭站班侍候, 一则迎钦差,再则“请圣安”。 凡是钦差莅临,地方文武官员照例要“请圣安”,此时张佩纶的身分“如 朕亲临”,所以下了绿呢大轿,昂然直入接官亭,亭中早已朝北供奉万岁牌, 下设香案,张佩纶一进去便往香案上方,偏左一站。穆图善跟何璟带头,鼓 乐声中,领班行礼,口中自报职名:“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 “安!”张佩纶只答了一个字,这一个字比“口衔天宪”还要尊贵,是等 于太后和皇帝亲自回答。 行完这套仪注,张佩纶才恢复了他自己的身分,依次与地方大吏见礼 ——这时就不能不叙翰林的礼节了。 何璟号小宋,广东香山人,亦是翰林出身,与李鸿章同年。张兆栋则 比何璟还要早一科,虽非翰林,却真正是张佩纶十二科以前的“老前辈”。 只是“后生可畏”,这须眉皤然的一总督、一巡抚,在张佩纶面前,不敢有 丝毫前辈的架子,跟何如璋一样,口口声声:“诸事要请幼翁主持。” “国家多难,皇上年轻,诸公三朝老臣,不知何以上抒廑注?” 张佩纶一开口便是责望的语气,何璟与张兆栋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倒是穆图善比较洒脱,直呼着他的号说:“幼樵!朝廷的意向,是你清楚, 闽海的形势,我们比较熟悉。局势搞到今天的地步,其来有自,所谓力挽狂 澜,恐怕亦不能靠一两个人的力量。都是为朝廷办事,只要开诚布公,和衷 共济,就没有办不通的事。” 这两句话,颇有些分量,加以穆图善先为名将多隆阿所识拔,以后随 左宗棠西征,号称得力,算是八旗中的贤者,所以张佩纶不敢用对何、张的 态度对穆图善,很客气地答道: “见教得是!” “说实话,朝廷的意向,我们远在边疆,实在不大明白,似乎和战之间, 莫衷一是。”穆图善又说,“幼樵,这一层上头,要听你的主意。” “不敢!”张佩纶因为和战大计,有些话不便明说,而穆图善又有将布防 的责任加上自己头上的意思,因而发言不得不加几分小心:“军务洋务,关 系密切,如今各国形势,大非昔比,和战之间,自然要度德量力,倘或轻易 开衅,深怕各国合力谋我。朝廷的意向,我比诸公要清楚些,大致和局能保 全,一定要保全。不过保全和局是一回事,整顿防务又是一回事,决不可因 为和局能够保全,防务就可松弛不问。” “那当然。”穆图善说,“只是闽防力薄,不知道北洋方面,是不是肯出 力帮助?” “照规矩说,闽防应该南洋协力。不过合肥是肯顾大局的人,这次已经 当面许了我,拨克虏伯过山炮二十四门,哈乞开斯洋枪一千二百杆。”张佩 纶紧接着又说:“我想练一支新军,要炮兵四队,洋枪兵十几营。洋枪当然 不够,要请北洋代办,合肥亦许了我,一定尽力。” 这就更显得张佩纶的实力了!一到便要练军,看样子要长驻福建,那 就不会久用“会办福建海疆事宜”的名义。一下子当上总督,自不可能,调 补福建巡抚却是顺理成章的事。 因此,张兆栋心里就不好过了。 “幼翁,”张兆栋立刻献议:“纸上谈兵,恐怕无裨实际,我看不如请幼 翁先出海,将全省口岸巡阅一遍,再定筹防之计,比较切实。” “我也有这个意思。”张佩纶点点头。 “那就归我预备。”张兆栋自告奋勇,要替张佩纶办差。 张兆栋虽很起劲,而何璟对出巡一事,却不大感兴趣,因为一则以总 督之尊,伴着张佩纶同行,到底孰主孰从,不甚分明,未免尴尬,再则战守 之责,实在有些不敢承担,不如趁此机会推卸给张佩纶。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对穆图善拱拱手说:“春翁,请你陪幼翁辛苦一趟, 我就不必去了,说实话,去亦无益。” 最后那句话,自承无用,张佩纶没有强迫他同行的道理。而张兆栋看 总督如此,亦不便过分表示亲热,因而最后只有穆图善陪着张佩纶到海口巡 视了一遍。 看倒没有看出什么,听却听了不少。穆图善对于福建的防务,相当了 解,颇不满何璟的纵容部将。谈到福建的武官中,声名最坏的有两个人,一 个是署理台湾镇总兵杨在元,此人籍隶湖南宁乡,早在同治年间,以督标中 军副将,调署台湾总兵,因为吃空、卖缺,为人参奏,解职听勘,且以供词 狡诈,下狱刑讯,面子搞得非常难看。那知到了光绪三年,不知怎么走通了 何璟的路子,竟以“侵冒营饷,已照数赔缴”奏结,开复原官。 因为贪污下过狱的总兵,重临旧地,俨然一方重寄,台湾的百姓,自 然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的。而杨在元居然又干了好几年总兵。上年春天到秋 天,父母先后病故,亦不报丁忧,恋栈如故,在穆图善看,真是恬不知耻。 等二个是福宁镇总兵张得胜,他受制于手下的两名副将,一个叫蔡康 业,一个叫袁鸣盛,纪律废弛,根本不能打仗。不过新募了十营兵,防守长 门等地的炮台,如果张得胜一调动,这十营新兵有溃散的可能。 张佩纶一听,怒不可遏。他可以专折言事,当然可以据实纠参,只是 参劾归参劾,调遣归调遣,他亦不管自己是不是有调遣总兵之权。回到省城, 就拟好一道咨文,通知何璟,说海疆紧要,似杨在元这种“贪谬不肖之员, 难与姑容”,请何璟“遴员接署”。 他的幕友劝他,这样做法,似乎使何璟的面子不太好看。照一般的规 矩,奏参杨在元最好跟总督会衔,更不宜这样径自作了开缺的决定,而况台 湾的军务,已奉旨由刘铭传以巡抚衔负责督办,似乎亦不便侵他的权。 张佩纶悍然不顾,照自己的决定行事。拜发完了参杨在元的折子,接 着又参蔡康业和袁鸣盛,特别声明:“张得胜战功夙著,不便临敌易将,严 加教诫,而撤该副将离营,诸军始服。”又说:“臣以书生初学军旅,来闽旬 日,岂敢率尔纠弹?但大敌当前,微臣新将,非有恩信足以孚众,若不信赏 必罚,深虑此军临敌必溃。”等这个折子发出以后,才将张得胜传了来,声 色俱厉地申斥了一顿。 消息一传,没有人敢说他跋扈,只觉得钦差大臣的威风,着实可观。 何璟、张兆栋、何如璋更是惴惴不安,心里都很明白,李鸿藻虽跟着恭王一 起倒霉,而清流的势力,却如日方中。张佩纶受慈禧太后特达之知,内有醇 王的倚重,外有李鸿章的支持,更加惹不起。 惹不起是一回事,张佩纶咄咄逼人,教人受不受得了又是一回事。特 别是何璟,身为统辖全省文武,手操生杀予夺之权的总督,却为一个后辈欺 侮到如此,自觉脸面无光,十分苦恼。同时,软既不甘,硬又不可,不知该 持何态度?因而长吁短叹,恨不得上奏辞官。 他有个幕友姓赵,绍兴人。这个赵师爷从咸丰十年,何璟当安徽庐凤 道时,延致入幕,追随他已有二十多年。赵师爷本来专习刑名,但也做得一 手好诗,谈吐亦很风雅,所以东翁扶摇直上,由监司而巡抚,由巡抚而总督, 对于刑名方面,虽不必再如何借重,却自然而然成了一名清客。谈诗论艺之 暇,藻鉴人物,评论时局,颇有谈言微中之处,竟成了何璟的“不可一日无 此君”的密友。 张佩纶的作为,东翁的烦恼,自然都在赵师爷的冷眼之中。本来以为 何璟一定会移樽就教,来谈他的苦楚,谁知何璟整日为了应付张佩纶,只跟 管章奏、管兵备、管洋务的幕友打交道,竟一连三天,未到赵师爷那里。 于是赵师爷按照随园食谱,亲手做了几样好菜,又开了一坛家乡寄来 的陈酒,以诗代柬,邀东翁宵夜。到了晚上,何璟应约而至,见面是强为欢 笑的光景,赵师爷故作不解地问起:何事不乐? “你没有听说吗?”何璟反问一句:“丰润欺人太甚!我真正流年不利。” “大帅说那里话?”赵师爷斟酒相敬,“这是天助大帅成功,怎么倒自寻 烦恼?” “你要我喝一杯,倒可以。如有称贺之意,那就窃所不喻了。” 赵师爷不响,咳嗽一声,向左右看了一眼,侍候的听差会意,都退了 出去。 “我请问大帅,”赵师爷低声问道:“丰润此来,是为什么? 是不是想来立功?” “那还用说!不是立功,何以大用?” “那就是了。”赵师爷问道:“他的衔头,是会办福建海疆事务,若有功 劳,难道就是他会办一个人独得?” “啊,啊!”何璟大有所悟:“你这话有点意思了。” “大帅明白就好。”赵师爷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李”字,“丰 润此来,就等于他来。和也罢,战也罢,必有‘锦囊’付予丰润,到时候自 见妙用。大帅何妨坐享其成?当年官文恭在湖北的情形,大帅莫非倒记不得 了?” 何璟当过湖北藩司,是在同治年间,胡林翼早已下世,而官文仍旧是 湖广总督。当年胡林翼刻意交欢于官文,但求能畅行其志而功成不居,推让 于官文的苦心孤诣,鄂中老吏,都能娓娓而言,何璟自然记得。张佩纶虽决 没有胡林翼那样的雅量,自己却不妨学官文的度量,让他畅行其志,反正不 论军务、洋务、紧要大事,必得会衔出奏,将来如有功劳,少不了自己的一 份。 “先不谈将来,且说眼前。丰润即令眷风得意,一时亦巴结不到大帅的 位子,如今事事依着他,教他没话可说,大帅岂不省心?” 这是暗示何璟,欲保眼前禄位,唯有安抚张佩纶,张佩纶既不能取而 代之,就不会有所搏击。彼此都有退让的余地,所以相安无事是做得到。关 键所在,就是一个“忍”字。 想到这里,不觉深深点头。赵师爷进言有效,越发话无不尽,“再退一 步说,倘或局势紧迫,丰润束手,大帅??。”他突然顿住,然后问道:“有 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怎么不能说。” “话不中听,怕大帅动气。” “笑话!”何璟很快地接口,“你我二十多年的交游,莫非你还不知道我 的性情。” “既然如此,我就说:倘或戎机不利,丰润束手,想来大帅亦决没有挽 回的妙策。到那时候,总归逃不了一败,何妨让丰润挡在前面,大帅肩上的 负荷可以轻得多!” 这一来,何璟不止于点头,而且举杯。赵师爷算无遗策,进退两得其 所。何璟心安理得地向张佩纶拱手听命,说如何便如何,绝少异议。唯一自 作主张的一项措施是:调集了张得胜的一个炮队,守护总督衙门。 法国的态度相当强硬。交涉分好几方面进行,第一处是巴黎,由法国 总理茹费理向新任中国公使李凤苞提出照会;第二处是北京,由法国署理公 使谢满禄跟总理衙门折冲;第三处是上海,总税务司赫德,接受李鸿章的委 托,在向逗留不进的法国新公使巴德诺调停;第四处是天津,任何负有交涉 之责的法国人,从茹费理到军方代表都可以直接向他打交道。 因此,谈和的情形乱得很。但法国的态度却是清楚明白,署理公使谢 满禄在闰五月二十那天,向总理衙门提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政府“遵照简 明条约办理,特旨通饬北圻的军队撤退,赔款二亿五千万法郎。限七日内答 复照办,否则当自取赔款。”所谓“自取赔款”,是法国打算占领中国的一个 城市,作为质押。照急进的孤拔主张,打算攻击旅顺、威海卫等地,但法国 总理决定占领基隆或福州,这是卖一个面子给李鸿章,因为旅顺、威海卫等 处,是北洋水师的“口岸”。 管理总理衙门的奕劻,与李鸿章内外相维,始终不肯照醇王的意思不 惜破裂,而要保全和局。千方百计想将法国新任公使巴德诺请到北京或天津, 坐下来商谈,无奈法国政府坚持不照约行事,巴德诺决不北上。及至接到最 后通牒,自然不能不作让步,由总理衙门照会谢满禄,保证北圻撤兵,在一 个月内完成。但拒绝赔款,仍旧希望巴德诺早日北上,依照简约规定,“会 议详约”。 法国的反应,是派军舰一艘,直驶马尾。虽然一到就搁浅,但无论如 何是一个警报,张佩纶急电到京,总理衙门慌了手脚,因为七日之期一满, “自取赔款”这句话,已可证明,不是虚言恫吓。 想来想去,只好重托赫德斡旋。赫德总算不辱使命,调解出来一个结 果,中国即日自北圻撤兵,由南洋大臣与巴德诺在上海会商。 但是情势是外弛内张的局面,虽然法国外交部向李凤苞表示,谢满禄 七日的限期可以不计,赔款的数目亦可商量,但马尾陆续有法国军舰开到, 基隆亦有法国军舰,与刘铭传同日而至。只是这些强敌迫近的消息,都冲淡 在一道上谕中了。 这道上谕是派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曾国荃为全权大臣,克日到上海与 法使议办详细条约。并派陈宝琛会谈,苏松太道邵友濂会同办理。同时指示 交涉应守的分际:“所需兵费恤款,万不能允,告以请旨办理。最要者越南 照旧封贡。刘永福一军,如彼提及,答以由我处置。分界应于关外界分空地, 以为缓冲。云南运销货物,应在保胜开关,商税不得逾值百抽五之法。以上 各节,切实辩论,均由电信请旨定夺。” 曾国荃想不到垂暮之年,还要跟洋人打一次交道,而电旨所示,与法 国的要求,南辕北辙,根本是凑不到一块的事。而且凡事“请旨定夺”,又 那里是所谓“全权”?因此,对于此一新命,曾国荃深感苦恼。 陈宝琛则更是忧心忡忡。书生典兵,会办南洋,大不了效命疆场,一 死就可报答皇恩,不负平生。但是跟洋人交涉,强弱之势判然,如果不是委 屈求全,决不能成和议,能成和议,所签的条约,一定是丧权辱国,罪浮于 马建忠。马建忠为人骂作汉奸,那自己这一来又成了什么东西?半世盛名, 平生清节,都要断送其中,怎不教人着急? 思量到此,决意不受这个“会办”之名。拟好电报稿子,拿去跟曾国 荃商量,却很受了一顿奚落,指他独善其身。这倒是诛心之论,陈宝琛无话 可答,当然亦不肯打消原意,照旧将电奏发了出去。 军机处寄发的“电旨”,很快地到了,陈宝琛受了一顿申斥,措词相当 严厉,电文中暗示,如不遵命,便有严谴。陈宝琛无法,只好跟着曾国荃到 上海。 其实曾国荃也辞过一次,不过他幕府中有老于吏事的高手,顾虑到会 碰钉子,不敢正面请辞,假作尚未奉到电旨,先陈所见:“疆臣战将,不敢 与闻和议”。军机处接到电报,自然诧异,电信瞬息即达,又是密旨,电报 局何敢怠忽?细细参究,方才悟出曾国荃的妙用。 当然不宜拆穿他的花样,将计就计回了一个复电,认为他是未奉电旨 以前方有此电奏,如今已经将派曾国荃在上海议和一事,通知法国,倘不赶 紧赴会,就是失信。如果说疆臣战将,不应议和,那么李鸿章难道不是疆臣? 最后又特别慰抚,说如“所议无成,即回江宁布置,并非以办事棘手之局, 责该督以必行。” 话虽如此,曾国荃既然受命,自然希望和议有成,交涉中最棘手的是 赔偿兵费,如果在这一层上不能让步,议亦无益。因此,去上海以前,首先 要探明朝中意向,在这方面到底作何打算? 就在这时候,李鸿章函电交驰,先作了交代,声明三点:第一、北圻 撤兵之事,迟延有因,依照万国公法,不算背约;第二、福禄诺临行以前, 提出撤兵的限期,当时已加驳斥,既无公文照会,何足为据;第三、谅山的 冲突,法国指华军先埋伏动手,不足听信,实际上是法军先开第一枪。 此外又有一个很要紧的电报,正就是曾国荃所亟亟乎想了解的一件事, 李鸿章表示,法国如果提出赔偿兵费的要求,数十万两银子,可以允许。又 说:“各国公论,万不足恃”。 这因为新派在总理衙门行走,颇为掌权的张荫桓,正在托美国驻华公 使杨约翰,建议华府,调停中法争端,主张将李鸿章与福禄诺所订的天津简 约,交付各国公断。李鸿章怕曾国荃对此寄予深望,因而观望,所以特为提 醒一句。 就在曾国荃检点行装,准备专程赴会之际,北京方面仍在继续交涉。 法国代理公使谢满禄给了总理衙门一个照会,声明上海会议必须先允许赔 偿,方能开议细约,法国在华的海陆军,暂以西历八月一号为期,按兵不动。 这是变相的另一通最后通牒,只是将限期放宽了五天而已。同时法国非正式 表示的态度,亦很强硬。据报纸记载,一旦中法交涉破裂,兵戎相见,法国 军舰不但会攻击福州及基隆,同时亦会攻击招商局的轮船。这个消息在他人 并不注意,在李鸿章及他左右的少数人,却是入耳惊心,寝食难安。 招商局是李鸿章假公济私的利薮。先以“各省在沪殷商,或自置轮船, 行驶各埠;或挟资本,依附西商之籍,若中国自立招商局,则各商所有轮船 股本,必渐归官局,似足顺商情而强国体”为名,在同治十三年奏准“试办”。 而这年浙江漕米北运,海舶不足,由李鸿章策动浙江海运局总办,候补知府 朱其昴建议,即由未来的招商局承运浙漕二十万石,酬庸的条件是由朱其昴 筹办招商局事宜。 设在上海的招商局,不由两江总督或江苏巡抚管辖,却由北洋大臣遥 制。李鸿章当然也知道此举揽权过甚,遇到稍微厉害些的两江督抚,一定会 据理而争。所以试办之初,特为声明:“所有盈亏,全归商认,与官无涉。” 将招商局的性质确定为商办,就当然可以拒绝任何衙门的干预。 但是招商局名为商办,其实是官办,户部虽只借出制钱二十万串,合 银六万两,而东南各省藩库、海关,由于李鸿章的力量,都有“闲款”放在 招商局生息,利息极薄,在七八厘之间。至于营运收入,光是漕米一项,每 一石发水脚银五钱三分一厘,一年以运漕六十万石计,就可以坐收三十万银 子,真正是包赚不亏的无本生意。 为了招商局的筹办,由浙漕海运,沙船不敷应用而来,所以不得不笼 络掌管浙江海运已有十余年的朱其昴,而李鸿章所信任的,却是常州的一个 秀才,捐班州县分发到直隶的盛宣怀。盛宣怀又联络广东一个商人唐廷枢来 对抗朱其昴,李鸿章听从盛宣怀的策划,先奏请以唐廷枢为总办,朱其昴为 会办,之后加委盛宣怀和徐润为会办,而朱其昴的胞兄朱其诏创局有功,似 乎不便抹煞,为了掩人耳目,亦加派在内。招商局合计一总办、四会办,而 实权都握在盛宣怀手中,间接也就是握在李鸿章手中。 由于招商局在营运上享有特权,所以一开办生意就好,但亦是一开办 弊端就生,开支浮滥,冗员极多,帐目中不明不白的支出,比比皆是。好在 名为商办,任何人亦不能干涉。若想干涉,有李鸿章挡在面面,告到京里, 军机处和总理衙门,都是李鸿章的同年沈桂芬当权,也是“内外相维”,全 力弥缝,怎么样也不能将招商局的那笔烂帐掀开来,更不用说想掘盛宣怀的 根。 不过两三年工夫,招商局已设了十九个分局,有十艘轮船跑南北洋航 线,南起香港,北至牛庄,营业鼎盛。这一来上海的洋商船公司,如太古、 怡和、旗昌各洋行,不能不联合起来排挤招商局,压低运值,争揽客货。招 商局为谋对抗,必须增加资本,扩大规模,正好美商旗昌银行,经营不善, 股票跌价,盛宣怀设计收买旗昌银行,谈判成功,收买旗昌洋行的轮船,作 价二百万两,码头、栈房作价二十二万两。由李鸿章奏准,两江拨借五十万 两,浙口、江西、湖北共同拨借五十万两。在这笔交易中,盛宣怀很发了一 笔财,照例的回扣以外,还“戴了帽子”。而从旗昌买来的船,计有江轮九 艘、海轮七艘、小轮四艘、趸船六艘,数目虽不少,性能却不见得好,成了 招商局一个极重的包袱,每个月须亏负五六万银子之多。 这是光绪二年年底的事。不到一年,就有个御史上奏,指责招商局“置 船过多,载货之资,不敷经费,用人太滥,耗费日增。” 董儁翰的奏折中又说:“招商局各轮船每届运载漕粮之际,各上司暨官 亲幕友,以及同寅故旧,纷纷荐人,平时亦复络绎不绝。至所荐之人,无非 纯为图谋薪水起见,求能谙练办公者,十不获一,甚至官员中亦有挂名应差, 身居隔省,每月支领薪水者。”这是承漕运的遗习,照例用来“调剂”候补 州县的办法,无足为奇,只不过从无“隔省”不相干的人,亦可“挂名应差”。 这所谓“隔省”就是指直隶而言。 这个奏折,措词不算峻厉,但按常规,理应查办,却由于沈桂芬的斡 旋,只命南北洋大臣通盘筹划,认真整顿。这反倒给了李鸿章一个机会,明 里张大其词,说英商太古洋行如何“跌价倾轧”,暗中承认购自旗昌洋行的 轮船“年久朽敝”,而整顿之法,主要的是各省官帑,超过“商股”将及三 倍的一百九十万银子,“缓息三年”,到光绪六年起,分五期拔本,每年缴还 三十八万两。换句话说,是公家免息借出巨款,供盛宣怀之流的“商人”去 做生意。同时还有一个附片:“请旨敕下江苏、浙江督抚,漕米须分四五成 拨给招商局轮船承运,不得短少,余归沙船装载,以示体恤。此外江西、湖 北采买漕米,仍照案归局运津”。 李鸿章说这些整顿办法,“上不亏国、下不病商”。同时在折尾声明, 这个折子是他“主稿”。暗示招商局归北洋所管,与南洋大臣的关系不大。 招商局那些“商总”因祸得福,而盛宣怀则更是官运亨通,补了天津 道为李鸿章筹办电报局。但是旗昌洋行一案,风风雨雨,流言始终不息,而 内幕亦逐渐揭露。盛宣怀经手这笔交易,有明暗两面的好处,明的是得回扣 百分之五,暗的是旗昌经营不善,股票跌价,盛宣怀以七折收购,再由旗昌 出面实足卖给招商局。明暗两面的好处,总计百分之三十五,二百二十二万 两银子,有七十多万落入盛宣怀私囊。至于李鸿章分到多少,无可究诘,只 是李家在招商局有干股,却是尽人皆知之事。 转眼三年已过,到了该拔本的时候,招商局的“商总”又出了花样, 以积欠旗昌洋行船价六十九万两,不能不先行拔还,“以免外人贻笑”的理 由,请李鸿章出奏,以每年所运漕米应领水脚运费抵还。这就是说,如果各 省漕米不交招商局承运,应拔官帑,即无着落。此外又有一个附片,一则说: “招商局之设,系由各商集股作本,按照贸易规程,自行经理”;再则说:“创 办之初,奏明盈亏全归商认,与官无涉”;三则说:“商务应由商任之,不能 由官任之,轮船商务,牵涉洋务更不便由官任之。”这样反复声明“商办”, 就是为五年以后留余地,只要每年有六十六万石漕米北运,水脚运费抵还官 帑,则到了光绪十年,官帑还清,整个招商局就都落入“商总”手中了。 但是到了六月间,两江的局面有了变化,刘坤一调任江督兼南洋大臣。 他是老湘军的系统,当然不会象沈葆桢、吴元炳那样听李鸿章的话。于是, 湘淮两系的利益,在东南膏腴之地发生了冲突。 首先发难的是王先谦,官拜国子监祭酒,也是响当当的清流,奏折之 中有建言、有搏击,笔锋所及,盛宣怀首当其冲,王先谦替他下了八个字的 考语:“营谋交通,挟诈渔利。” “挟诈渔利”,即指收买旗昌轮船有瞒天过海的计谋在内;“营谋”当然 是指百计取悦于李鸿章,得获重用而言;“交通”二字,在这些地方常为“交 通宫禁”、“交通近侍”的省略语,这例也不是无的放矢,而且王先谦本人也 牵涉任内。盛宣怀走通了李莲英的路子,常有“孝敬”,而王先谦据说用过 李莲英的钱,人言藉藉,大损清誉,然而并不影响他弹劾盛宣怀,尤其是因 为其中有整顿招商局的建议,更不能不发交南北洋大臣处理。 这是光绪六年十月底的事,沈桂芬正揽大权,因而批复王先谦的谕旨, 只令饬李鸿章和刘坤一,认真整饬。刘坤一主张彻查,李鸿章认为不必,只 要分年拔还官帑一事有着落,即可奏复。正在相持不下时,除夕那天,沈桂 芬一命呜呼,等于盛宣怀失却一座靠山,处境大为不利。 果然,只不过隔了半个月——光绪七年正月十五,刘坤一单衔复奏, 说“王先谦所奏,未为无因”,指盛宣怀“蠹帑病公,多历年所,现在乃复 暗中勾串,任意妄为”,将他于“收购旗昌时每两抽取花红五厘,私自以七 折收购旗昌股票,对换足额,以饱私囊”的内幕,和盘托出以后,严词抨击: “滥竽仕途,于招商局或隐或跃,若有若无,工于钻营,巧于趋避,所谓狡 兔三窟者!此等劣员,有同市侩,置于监司之列,实属有玷班联,将来假以 事权,亦复何所不至?”因而请旨,“即将盛宣怀予以革职,并不准其干预 招商局务”。 疆臣劾司道,很少有这样严厉的措词,只是等刘坤一来动手,为时已 晚,盛宣怀已“成了气候”。李鸿章因为一方面还要重用他来办电报、开煤 矿;一方面公私两端都无形中受了他的挟制。私的不必说,公的上头,李鸿 章不知保过盛宣怀多少次,说他“心地忠实”,说他“志切匡时”,而结果为 刘坤一骂得这等不堪,则如无一言辩解,自己又何以交代?向来保举匪人, 举主连带要受处分,果然盛宣怀革了职,自己亦脱不了干系。因此,李鸿章 只好抹煞良心,硬起头皮,为盛宣怀硬顶。 他是这样为盛宣怀“辩诬”,说此人“在臣处当差有年,廉勤干练,平 日讲求吏治,熟谙洋务商情,遂委以会办之衔,往来查察。盛宣怀与臣订明 不经手银钱。亦不领局中薪水,遇有要务,则与唐廷枢等筹商会禀。”谈到 旗昌一案,说是“即盛宣怀首发其议,亦于大局有功无过。况当日唐廷枢等 于洋商已有成议,始邀盛宣怀由湖北前赴金陵,谒见沈葆桢。其事前之关说, 事后之付价,实皆唐廷枢等主之也。” 这个奏折实在不高明,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收买旗昌轮船,要 特地从湖北将盛宣怀邀到金陵去向沈葆桢陈述其事,反更显得刘坤一原奏 中,“或隐或跃、若有若无、工于钻营、巧于趋避”这几句话,形容入妙。 尤其是李鸿章将盛宣怀下一个“廉”字的考语,京中传为笑柄,说盛宣怀如 果可当廉洁之称:则八大胡同清吟小班的姑娘,个个可以建坊旌表贞节了。 不过,李鸿章包庇盛宣怀,所凭借的本就是他的地位声势。由于保荐 薛福辰是一件大功,慈禧太后对他真个另眼相看,恭王正在支持李鸿章全力 筹办“师夷之长”的各项洋务,爱惜人才,不免曲予优容,因此,尽管刘坤 一的理由充足,还是李鸿章占了上风,盛宣怀竟得免议。 刘坤一大为不服,第二次上折严参,而且隐然指责李鸿章有意包庇盛 宣怀,说“招商局收买旗昌轮船等项,糜费帑藏,以及收头此项轮船后,折 耗益甚,采诸物议,核诸卷宗,盛宣怀等实属咎无可诿”,所以,“即将盛宣 怀查抄,于法亦不为过,仅请予以革职,已属格外从宽。” 到底刘坤一是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在疆臣的地位中,仅次于直隶总 督兼北洋大臣,同时有湘军一系为后盾,并可望获得清议的支援,因而刘坤 一仍有信心,必能惩治盛宣怀这个劣员。谁知奏折到京,正在慈安太后暴崩 之后,国有大丧,而且暴崩的原因不明,举朝惶惑,谁也没有心思来管这件 事。这给了盛宣怀和李鸿章一个绝好的机会。各方面疏通,大事化小,小事 化无,刘坤一的奏折虽如烈性的火药一般,威力强大,无奈药线受潮,竟没 有能炸得起来。 其时李鸿章又出了花样,决心要将各省存在招商局的官帑,归入北洋。 他的办法是,配合向德国订造“钢面铁甲船”的海防计划,奏准以招商局每 年用漕米水脚为担保,拔还各省的官帑,移充订造铁甲船款不足之数。这一 来,等于扯断了各省跟招商局的关系,以大部分官款所办的招商局,竟越来 越象“商办”了。 这个金蝉脱壳与移花接木两计合并而成的策略,相当成功,官帑营运 的收益,都归入商股,所以官帑还是一百多万两,且大半属于北洋,而商股 则由七十余万增至三百余万。但是,招商局毕竟为北洋大臣所创办,总理衙 门跟户部亦可干预,这一点“官气”脱不掉,无法化作一家一姓的事业。 那知道法国军舰将会攻击招商局输船的消息,李鸿章与他的左右,在 入耳惊心,苦思焦虑之下,竟“死棋腹中出仙着”,可以利用来作为一个让 招商局脱胎换骨,化公为私的大好机会。 这个脱胎换骨的秘计,是由唐廷枢所倡议。此人是英商轮船公司帐房 出身,对船务比较内行。轮船如果怕为法国军舰所劫夺,只有泊港不出,但 那一来不但要蚀开销,而且机器不用,必致损坏。除此以外,就只有改变船 籍之一法。 这个办法又称为换旗。交战国双方的商船,如果改换中立国的旗帜, 就可免予遭受攻击,在万国公法上有详细的规定。这得请教律师,招商局聘 雇得有现成的法律顾问,是英国的皇家大律师,名叫戴恩,认为此事可行, 但有时效,如果一旦战事爆发,换旗就不为法国所承认了。 当然这决不可能随自己的意思,换那一国的旗就是那一国的旗,首先 需要取得换旗国家的承认,这就只有一个办法,将招商局的产业,卖给那个 国家。 这就有疑问了,招商局到底不是唐廷枢的私产,说卖就卖,除非暂时 卖出去,事定以后还能买得回来。不过,这也不是不可以谈判的,所以唐廷 枢一面向英商怡和洋行试探,一面密电北洋,请示机宜。 很快地,李鸿章派了一名道员到上海,主持其事。此人就是马建忠, 字眉叔,江苏丹徒人,学贯中西,而且曾由北洋派赴驻外各使馆学习洋务。 回国以后,派在北洋当差,是李鸿章幕府中洋务人才的后起之秀。朝鲜之乱, 李鸿章丁忧回籍,署理直隶总督张树声,派马建忠与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率 舰东渡观变。定策为朝鲜平内乱,因而有吴长庆领兵三千东援之举,及“诱 执首乱之策”,将大院君李是应骗来,连夜送上兵舰,直航天津,这些都出 于马建忠的策划。 李鸿章所以选派他来办这桩差使,第一是因为他精通西洋的律例,第 二也就因为他有魄力。果然,一到上海不久,他就跟戴恩商量决定,因为英 国的法律繁杂,不如美国法律来得简易,如果换旗以换“花旗”为妥。 美商中经营轮船最具实力的,还是旗昌洋行,一经接洽,旗昌洋行有 意作这笔交易,议定招商局全部财产作价五百二十五万两银子,移交旗昌洋 行接管,旗昌洋行则开具美国银行的支票交招商局收执。 一笔值数百万两银子财产的移转,就是那么买萝卜青菜似的容易,合 约由何人出面所订,内容如何,原约保存在何处,什么人都不知道。而且此 事瞒得滴水不漏,连总理衙门都不知道。旗昌洋行的支票,一时自然还不敢 兑现,脱胎换骨,总也要长大成人。 但是,招商局的轮船,忽然由黄龙旗换上星条花旗,却是瞒不过人的, 总理衙门接得报告,大为困惑,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招商局已经被出卖。虽 说是为了防备法国夺船,但事先竟不奏闻,其心何居?实在费解。 因此,总理衙门用电旨询问: “从前设立招商局,置买轮船,系奏明办理。现闻售于美国,李鸿章何 以未经具奏,殊属非是。海上转运,全恃轮船,此举自因恐为法夺起见,究 竟是否出售,抑暂行租给?着据实奏闻。并随时酌夺情形,设法收回。” 虽然这通密电,措词不算峻厉,而且已为李鸿章开了路子,留下余地, 如果是“租给”而能“设法收回”,便可无事。 但也够他受的了。 显然的,宰相肚里虽好撑船,但几十条轮船,几十处仓库码头,到底 也难吞得下去。已成的交易,能否取消,自成疑问,而眼前却不能不先搪塞。 李鸿章找了盛宣怀来,反复推敲了五天,才将复奏拟成。 这通复奏,首先还是婉转说明招商局的地位:招商轮船局本仿西国公 司之意,虽赖官为扶助,一切张弛缓急事宜,皆由商董经管。至与外人交涉 权变之处,官法所不能绳者,尚可援西法以相维持。 这是要表明,招商局的“商董”,有权处置招商局的产业,而对外交涉, 由商人来处置,反较官府出面为方便有利。 以下便叙“海疆不靖,局势日非,华商轮船二十余艘,驶行洋面,日 有戒心。法人遍布谣言,遇船劫夺,南北商旅咸以搭傤局船为戒。”因而不 得不换旗,但是: “细查各国律例成案,凡本国商船改换他国旗帜须在两国未开衅以前。 黑海之战,俄商皆悬德美之旗,有二艘换旗于战事三日前,遂为法人所夺, 复有二艘易旗于战前,暗立售回之据,亦为英国所夺。布法之战,两国商船 多售与他国,易旗驶行,事后仍复原业。若暂行租售,则非实在转售,他国 必不能保护。” 千回百折,忸怩作态,最后终于道出,招商局是被卖掉了。至于不事 先奏闻朝廷,则已隐约解释,是为了事机急迫。 不过招商局虽已卖去,却可收回: “美国旗昌银行主,愿将招商局产,悉照原值银五百二十五万两,统归 该行认售,该行以银票如数抵给。他日事定,将银票给还,收回船栈,权操 自我,仍可改换华旗。道员马建忠素习洋文,熟谙公法,前委赴沪会查招商 局务,该员就近与戴恩及旗昌反复商论,戴恩力保中法事定,可以原价收回, 旗昌亦誓言,决不失信,故于价值亦不计较。” 这就要谈到责任了,到底此事是谁作的主?李鸿章是这样说: “马建忠侦知法事叵测,遂毅然决然,独肩其责,因与众商定议,订立 合同,将各船栈,暂交旗昌,代为经管,换用美国旗帜,照常驶行。两面所 押契据,银行期票与股票,按照西国律例,均交律师戴恩收执,日后藉以为 凭。是战前商船换旗出售,为各国常有之事,中国虽属创见,而众商为时势 所迫,亦属万不得已。至将来收回关键,马建忠惟戴恩是问,众商惟马建忠 是问,节节矜制,断不容稍有反复。” 这是一面将责任推在马建忠身上,一面又替马建忠开脱。然而数百万 两银子出入的大事,李鸿章如说毫无所闻,那是自欺都欺不过的,他只好以 “当法使议约未成之际,军事旁午,臣虽知商船暂换美旗,而未悉其详,是 以未遽入告”作托词。这样说法,自嫌牵强,因而再一次使尽吃奶的力气作 官商之辩,论事机之迫: “且此等事件,华商与洋商交涉,彼此全凭信义;律师既援西例担保, 而官长却未便主议。外侮横加,商情惶迫,数千人身家关系,而官无法以保 护之,更无力以赔偿之,商人自设法保全成本,官尤未便抑勒。好在各省公 款八十余万,商本四百数十万,皆有着落,事竣可以操纵自如。但冀法约早 定,船栈照议归还,中国商务复兴,更无吃亏之处。惟闻法人四处侦探,总 疑商局轮船,并非实售与美,尚思援西例以乘间攫拿,俾为军用,美国官商 亦惴惴相与隐讳,竭力保护。 此中机括,尚求圣明默鉴而曲原之。” 这个奏折是由专差送到京里,投递总理衙门。总理大臣已有十三员之 多,除奕劻以外,掌权的只有三个人:阎敬铭、许庚身、张荫桓。而阎敬铭 忧心时局成病,在家休养,许庚身在军机处极忙,不大到署,所以这些公事 都归张荫桓看。 张荫桓才气纵横,明敏异常,一看李鸿章这个奏折,支离破碎,不仅 不能自圆其说,简直不成话说。其中最大的疑窦,就是究为“实售”,还是 “代为经管”?未说清楚。如为实售,则旗昌所开“收票”,应该向银行收 兑,纵为“期票”,兑现亦总有日期,现在交与律师收执,到期不兑,不是 白白吃亏利息? 若是“代为经管”,则产权仍属招商局,旗昌经管营运,一切收益,如 何分配?倘说凭几张不能兑现的“期票”及“收票”,凭空接收价值数百万 银子的轮船栈埠去做生意,所入尽归于己,这不是中外古今的奇闻? 至于说事机急迫,仓卒定议,“美国官商亦惴惴相与隐讳”却总不能说 连朝廷也瞒着。 这一点心迹难明,真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如今不说别样,只责成李鸿 章将“两面所押契据,银行期票与收票”,从戴恩那里收回呈验,就拆穿了 西洋镜,要他大大的好看了。 张荫桓以前受李鸿章的赏识,最近受李鸿章的重视,论私谊自然要替 他遮盖,谈到公的方面,与法交涉濒于破裂,保全和局,端赖斯人,亦不宜 在此时将他置于言官围剿的犀利笔锋之下。好在当初电旨所责成李鸿章的, 亦无非“设法收回”,这一点有了着落,其他可以置之不问。找个方便的机 会,跟慈禧太后回一声就是了。 谁知这个折子的内容,很快地就泄漏了,盛昱也弄到一份“折底”。细 读之下,只觉得李鸿章处处拿洋人欺压朝廷,只因为“官法所不能绳”洋人, 还可由商人“授西法以相维持”这个借口,便该放纵商人,自作主张。这样 的想法做法,又与汉奸何异? 不过,他只是从整个文气中,有这样一种感觉,谈到西洋的各种律例, 买卖规矩,他就不太懂了。好在有个人可以请教,这个是他本旗的晚辈,名 叫杰治,曾跟崇厚当随员,驻留过法国和俄国,西洋的情形相当熟悉。 杰治也说到底是实售,还是代为经管,搞不清楚,“倘是实售,断断没 有将来‘将银票给还、收回船栈’之理,那是另一码事。为什么呢?”杰治 解释:“船是活动的,天天在走,船身机器,都要损耗,出意外沉没也有常 事,虽有保险,到底不是原物。如何得能如数收回?” “这样说,是代为经管了?” “更不是!”杰治大摇其头,“代为经管比实售更麻烦,实售只要价钱谈 妥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快当之至。代为经管便要谈经管的酬劳,管得 好,怎么样优为酬谢,管得不好,要负点儿什么责任?有得好谈,不是十天 半个月能完事的。” “那么,照你看,是这么一泡猫儿溺呢?” “这话,熙大爷,我可不敢说了。” 盛昱懂他的用意,便向他保证:“我不会叙到折子里去。 你尽说不妨。” “照我看,是卖掉了。只是怕这块肥肉,会有骨头卡在喉咙,不敢硬吞, 等事完了再分赃不迟。”杰治又说,“折子里,旗昌付的到底是什么票子,也 弄不清楚,先说银票,后来又说期票、收票,莫衷一是,这就有毛病。” “这三种票子不同?” “当然不同。银票是银行里出的票子,就跟咱们中国的庄票一样,只要 这家银行信用好,搁长些不要紧,随时都可兑款。不过,也没有这样傻的人, 不去兑款,白吃亏利息,若是相信这家银行,拿银票取了款,再存在它那里 生息,岂不是好?” “是啊,毛病越说越多了。”盛昱很有兴趣地问:“期票、收票又是怎么 回事?” “收票是私人所开。譬如说,我有一笔款存在英国汇丰银行,留下签字 式样,银行就发一本收票,只在存款数目以内写明,凭票付多少就是多少, 这就叫收票。期票也是收票,只不过要到日子才能取而已。” 这比中国钱庄凭存折取款,要方便得多。但盛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 妥,将杰治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找到疑问了。 “如果我出票,你收票,我又怎么知道你银行里存着那么多的钱?” “这自然是凭信用,比较妥当是到银行里‘照票’,现在有电报,重洋万 里,片刻之间亦可以查清楚。不过‘收票’不兑,总有危险,万一出票商家 倒闭,收不到钱,岂不是自贻伊戚?所以我实在不懂,为什么要拿契据、期 票、收票都交给英国律师收执?” “这又是搬出洋人来唬人,以为洋人信用好,万无一失。如果他呈验契 据,又可以推托,说存在洋人那里,一时取不到。” “那有这回事?”杰治笑道:“这话哄小孩子怕都哄不过。洋人居间,也 不过多拿一份契据副本。几百万银子的出入,岂能一点凭据都没有?至于向 银行收银的票据,更没有交给律师的道理。万一律师跟对方串通好了,起意 侵吞,如之奈何?” 盛昱瞿然而起:“我原来就怀疑,怎么说‘收回关键,马建忠惟戴恩是 问,众商惟马建忠是问,节节矜制,断不容稍有反复。’马建忠何人,戴恩 何人,能担得起五百万两银子的责任?且不说马建忠跟戴恩起意勾通,侵盗 这笔巨款,只说马建忠跟戴恩之中,万一有个人出了意外,不在人世,则所 谓‘节节矜制’岂不是脱了节,如断线之鸢,无影无踪?如今听你所说,根 本不合规矩,则所谓‘交戴恩收执’云云,完全是架空砌词。国家重臣,敢 于如此欺罔,莫非真以为皇上不曾成年,可以轻侮吗?我非参不可。” “熙大爷,”杰治提醒他说:“合肥自命懂洋务,实在也是半瓶醋,其中 或许有人在欺骗他,亦未可知。” “那自然是马建忠。我当然也放不过他,而且必得从他身上来做文章。 不过,说合肥受欺,这话倒难苟同,合肥不是易于受欺的人,他属下也没有 人敢欺他。”说到这里,盛昱长叹一声,“怪来怪去是我错!” “这就奇了。”杰治大为困惑,“跟熙大爷你什么相干?” “我不该参恭王。”盛昱答道:“如果恭王在枢廷,合肥决不敢如此胡作 非为,再往前说,有文文忠在,他更不敢。如今,大不同罗!” “那,熙大爷,你是说,他就敢欺醇王了?” “自然敢。醇王主战,跟合肥主张不同,不过,要开仗,也还是少不了 合肥,所以醇王也不能不敷衍他。他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于这样子悍然无 忌。” “啊!”杰治恍然大悟,“怪不得!合肥一只手洋务,一只手北洋,是和 是战都少不得他。做官做到这样子,真正左右逢源,无往不利了。” “对了!你算是看透了。我再告诉你吧,合肥何以主和不主战?战有胜 败,一败他就完了。只要能跟洋人讲和,他那一只手的北洋,唬不住洋人, 却能唬朝廷,可以当一辈子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等杰治告辞,盛昱随即动笔草拟弹章,明攻马建忠,暗攻李鸿章。将 他们绾合在一起,作一建议: “奴才揆今日情事,纵不能将该员监禁为质,似应即行革职,饬下总理 衙门,责马建忠以收赎招商局保状,饬下李鸿章,责以羁管马建忠保状。招 商局关系江海码头,中外商务,势不能不稍从权宜,以冀收赎。如竟不能收 赎,即将该员正法,如该员逃匿,即将李鸿章正法。使外国人闻之,知小臣 权奸,皆难逃圣明洞鉴。” 折子是拟好了,但就在要誊清呈递时,得到消息,法国署理公使谢满 禄,已经下旗出京。这是交涉决裂,邦交中断,双方将以兵戎相见的鲜明迹 象,所以总理衙门密电各省督抚备战。大敌当前,战机迫切,如果以这样严 峻的措词,参劾重臣,未免太不识大体。因此,盛昱只有将折底锁入抽斗, 等大局平定了再说。 谢满禄下旗出京的那天是七月初一,但交涉之必归于决裂,当曾国荃 在上海与巴德诺开议那天,就已注定了。 正式开议是六月初七。曾国荃与陈宝琛以外,新派驻日使臣许景澄, 道出上海,亦奉旨协助交涉。巴德诺提出要求三款,其实只有两款,又重在 赔兵费上面,开价两万五千万法郎,折合纹银一千二百五十万两,同时要决 定交款的地方期限。如果中国政府干脆痛快,愿意速了的话,赔款可以减少 五千万法郎。至于第一款要求革刘永福的职,只要赔款谈妥,当然可以让步。 曾国荃由于曾得李鸿章的授意,当即表示:可以用抚恤法国阵亡官兵 的名义,付给五十万两。巴德诺一口拒绝,而朝廷又以轻许赔款,传旨申斥, 曾国荃搞得两头不讨好。而会办大臣陈宝琛为了支援张佩纶,又坚决主张由 南洋派出两条兵轮到福建,正遇着曾国荃情绪大坏的时候,就没有好脸嘴了。 “不行!”他率直拒绝,“我决不能派。” “元帅,”陈宝琛的词气也很硬:“闽海危急,岂容坐视? 不能不派。” “闽海危急,南洋难道不危急?前一阵子张幼樵电奏要船,军机处复电 南北洋无船援闽,由广东、浙江酌调师船。这件事,老兄又不是不晓得?”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如今小宋制军急电乞援,本乎守望相助之义, 亦不能不急其所急。” 曾国荃只是摇头,“我南洋也要紧。”他说,“没有从井救人的道理。” 这是表面文章,曾国荃真正的顾虑是怕一派兵轮,贻人口实,巴德诺 会认为一意备战,并无谋和的诚意,因而使得大局决裂。 希望保全和局的,不仅只南北洋两大臣,连主战最力的醇王,反对赔 偿兵费最坚决的阎敬铭,亦都动摇了,因为调兵筹饷,处处棘手,倘要开仗, 实在没有把握。阎敬铭愿意设法筹一百万两银子,以“边界费”的名义,付 予法国,征得醇王的同意后,会同入奏。 醇王几乎天天被“叫起”,只是为了避嫌疑,表示与恭王以前的“议政 王”有所不同,从不与军机大臣一起进见,或则“独对”,或则与总理大臣 同时跟慈禧太后见面。皇帝仿照穆宗的成例,亲政以前,先与慈禧太后一同 接见臣工,学习政事,只有召见“本生父”的醇王时,方始“回避”。 这天是与奕劻、阎敬铭、许庚身及其他总理大臣同时“递牌子”进见, 奕劻首先陈奏:“巴德诺已经有照会给曾国荃,昨天是西历八月初一,议定 赔款的限期已到。今后法国任凭举动,无所限阻。看样子,只怕一定要占领 我中国一两处口岸,作为勒索之计。事机紧迫,请皇太后早定大计。”“法国 的限期,也不止说了一次了,到时候还不是没事?”慈禧太后微带冷笑地说, “你们天天商量,是和是战,到现在也总没有一句切实的话。要打,有没有 把握,要和,能不能不失面子?总得找条路让大家好走啊!” “现在法国也是骑虎难下,巴望着找个台阶好下。”醇王答道,“上海有 赫德从中转圜,据曾国荃打来的电报,恤款能有三百万两也就够了。李凤苞 从巴黎来电,说法国已有话透露,可以减到两百五十万两。照此看法,再磨 一磨,能给一百万两银子,一定可以和得下来。” “一百万两也不是小数目,那里来?” “跟皇太后回话,”阎敬铭接口答奏:“这个数目,臣可以筹足。” “是赔法国的兵费吗?” “不是赔兵费,是给法国的‘边界费’。” “什么叫‘边界费’,还不就是‘遮羞钱’吗?”慈禧太后坚持不允,“决 不能给!这一次是法国无理,反而叫咱们中国赔他兵费,欺人太甚。照我说, 应该法国赔咱们兵费。凡事总要讲道理,如果你们肯用心办事,早请出别的 国家来调停公断,何致于弄成今天法国得寸进尺的局面?” “各国公论,并不足恃。”奕劻答道,“如今只有美国愿意出面调停。奴 才等天天跟美国使臣杨约翰见面,总拿好话跟他说,杨约翰说美国极愿意帮 忙,总在这几天,他京城里就会有确实回音来。” “那就等有了回音再说。” “只是法国蛮横无理,怕他们这几日就要挑衅,基隆、福州都很危险。” “万一要开战,也只有接着他们的。”慈禧太后冷笑,“天天嚷着备战, 总不能说一听和局保不住,自己先就吓得发抖吧?” 听到这样的话,醇王只觉得脸上发烧,再也说不出求和的话了。 “我也不是一定说要开战,不过求和不是投降,但凡能叫人一口气咽得 下,什么都好说。”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说,“法国兵舰有好些开到福建,当 然不能不防。你们再仔细去筹划,果真开仗没有把握,咱们另作商量。” 慈禧太后有回心转意,也愿保全和局的模样了,而就在这时候,张佩 纶上了一个“密陈到防布置情形”的折子,使得她的态度,又趋强硬。这个 奏折是这样写的: 臣于闰五月二十五日以法船日增,注意船局,奏请进军马尾,力遏敌 冲,饬记名提督黄超群,引军由陆潜进。二十七日复得北洋大臣李鸿章电, 称法领事林椿有二十八日期满,即攻马尾船局之说。臣恐敌衅,即在目前, 于是夜冒雨遄发,侵晓驶至船局,与船政大臣何如璋晤商一切。两营队伍选 锋亦至,臣令沿途多张旗帜,列队河干疑敌。” 除了疑兵之计以外,张佩纶又很得意地奏报孤拔对他有忌惮之意: “先是臣军未至,与何如璋密商,以水师游击张成率扬武兵船一艘,暨 两小蚊船与敌船首尾衔接相泊,备敌猝发,即与击撞并碎,为死战孤注计。 敌人恶之,三日以来,赖以牵制。晨光熹微,法水师提督孤拔,骤见臣军旗 鼓,则就师船诘问,疑我欲战,臣令张成答以中国堂堂正正,战必约期,不 尚诡道,嘱该提督无用疑惧。该提督即邀张成相见,词气和平,言中国待我 有礼,闻百姓惊疑,我船亦拟先退两艘等语。视二十七日法领事帕里塞照会 之辞顿异。臣仍饬水步各军严备,并亲率黄超群等周历中岐山,以望敌师, 船则大小五艘,错落罗星塔,距船厂仅半里许。连日茶市颇停,民情汹惧, 盖敌取福州之说,腾播于两月以前,即洋商亦皆疑之也。” 接下来叙述船局难守,而不得不用另一条疑兵之计:“即日宣告:掘濠 塞河,多埋地雷水雷备战,顾臣军实无一雷也。” 这条疑兵之计,在第二天即有效验,法国兵船退了两艘,但“出则联 口外之三艘以骇长门,入则联口内之两艘,以疑船局”,而闽江仅有三条“局 船”,孤危撑拒。敌人可退可进,可战可守,况且“南北洋兵船迄无一至者, 臣又何敢以敌退解严?”同时也提到总理衙门的一个电报。 总理衙门倒是看准了法军的谋略,第一,必得占领中国一处口岸,作 为勒索的凭借,但中国与外国议和,非李鸿章出面不可,所以要保全他的面 子,不能侵犯北洋地界。否则逼近畿辅,京师震动,李鸿章的处境相当困难, 和局难成,对法国亦没有好处。 因此,第二,所占之处须远离京城的南方,而又以对海军补给方便的 地方为理想。这样,基隆有煤矿,福洲有船局,便成为法国不动手则已,一 动手就是首当其冲的鹄的。 总理衙门因为连日接到电报,法国兵舰在闽江口出入频繁,而交涉方 面剑拔弩张,看样子福州船局必难幸免法国兵舰的炮火。倘或真的要打,照 李鸿章的判断,“船局必不可保”,但如马尾守军肯小小吃些亏,战局不致扩 大,则和局犹可挽回。所以给张佩纶一个电报:“小挫可图再振”。这是暗示 挫折早在意中,不致会追究责任,劝他忍辱负重的意思。 张佩纶自然懂得,却不受劝,他说:“果臣军一败,资仗都尽,无兵无 饷,又谁与图再振乎?”当然,他这样侃侃而谈,是另有看法,亦有自信。 为了反衬他的忠勇奋发之忱,他不能不牵扯彭玉麟作个比较。据说彭 玉麟上年秋天奉旨办理广东军务,与两广总督张树声划定防区,彭玉麟当南 面琼州一路,畏怯不前,曾策动广东官民挽留他在省城,以为保障。此事为 张佩纶所卑视,正好拿他皮里阳秋一番,用来抬高自己的身分,表扬自己的 功劳: “当臣出次时,省城民无固志,风鹤皆兵,颇有欲援彭玉麟不赴琼防之 例留臣者。臣自念新进小臣,非老成比,必令马尾不战而失,遂其质地索偿 之请,而臣且在省静候,与此土一并赎还,其腼然何以为人?故不敢自安, 以免为皇太后、皇上知人之玷,初非谓此军即可制胜也。” “此军”就是黄超群一军,是张兆栋留以自卫,为他硬夺了来的,此军 虽未必可以制胜,但张佩纶却仍有制胜的把握。 “臣亲至前敌,则颇觉各营之侦探、各路之电传,半亦法人虚声恫吓, 而臣前请先发制人之算,尚非毫无把握。” 他的把握是出于两点判断,第一、中国对法国一再让步,法军不必死 战,而反恐张佩纶所指挥的水师和陆军,拉住他们死战,在士气上先已逊了 一筹;其次,法国在闽江之内的兵舰,仅不过多于局船两艘。如果法军全部 登陆,则可乘虚袭击敌舰,倘或登岸一半,仅不过数百人,以两千陆军迎击, 法军未必能占上风。而况敌军深入内陆,处处可以断他们的归路。同时近来 潮汐“小信”,法国兵舰出入不便,这都犯兵军之忌,而为张佩纶所以要想 开战的原因。 论兵法讲究“知己知彼”,说过自己有这样的胜算,还要估量敌情,张 佩纶满怀信心地表示,敌人看见他的斗志,已有怯意,而所以仍旧徘徊不退 者: “既料中国之必不失和,而孤拔以一水师提督,挟盛气而来,谓闽官必 降心相从,船局固垂手可得。我既不与之先讲,复欲与之先战,若遽尔退师, 亦恐见诮他邦,取讥士卒,是以游驶壶江,以掩其退避之迹,而仍为挟制之 端,计亦狡矣!臣逆料该提督必已密电巴德诺,非云欲犯他口,即云须遣人 赴沪讲解,曾于昨日电达李鸿章,嘱其断勿赴沪。当此主忧臣辱,臣既有军 旅之寄,不能一战以建威折敌,更何敢大言不怍,无临事而惧之心?惟念敌 情,当以力争,难于理喻。今法船在闽,其势稍转,必有一二自命能办洋务 之人,攘臂以居辨难调处之功,没将士死守之孤忱,为无赖希荣之捷径,长 敌焰而损国体,无逾于此,是以将前敌实情,委曲敷陈。” 这番陈奏,大大地壮了慈禧太后的胆,而最使她感动的是,张佩纶在 折尾立誓:万一局势转恶,“我援竟断,法舰纷来,恐彼猝攻前敌,据我上 游,我军终于不敌,然臣所将水步两军,誓当与厂存亡,决不退缩,以贻朝 廷羞。”是这样有为有守、忠勇奋发的气节之士,真是值得重用。 寄望于美国“说合”的打算,终于落空,法国正式拒美国调处,同时 对基隆采取了行动,由孤拔的副手利志必率领兵舰四艘,轰击基隆炮台。刘 铭传得报,一面下令自行炸毁基隆煤矿,一面亲率提督四员,击退了登陆法 军,不过他自己亦赶紧退到了淡水。据刘铭传自己的解释:台湾没有兵舰, 海面无法与法军争锋,只有引诱他们上岸,才可以“聚歼”。 法军不肯上当,留下三艘兵舰在基隆海面监视,同时由巴德诺照会曾 国荃,法军攻取基隆,作为质押,暂时不取福州,要求赔偿兵费八千万法郎。 局势到此地步,如果肯和,便成城下之盟。醇王见此光景,和既不甘, 战又不可,六神无主之下,只有奏请召集廷议。 就在这时候,陈宝琛来了一个电报,有一句话使得慈禧太后痛心不已, 这句话是:“和亦悔,不和亦悔。”意思是一开仗必败无疑,慈禧太后深知这 班清流,赋性刚毅的居多,不是看出事处万难,绝无可为,决不肯说这种万 般无奈的泄气话。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慈禧太后向醇王及 总理大臣们叹气,“到底能不能打?你们总得有句实实在在的话。事情是拖 不下去了!越拖越坏。” 六月二十二的天气,密云不雨,闷热不堪,醇王急得满头大汗,很想 说一句:“要开仗亦未见得没有把握。”却就是说不出口。 慈禧太后知道醇王无用,她愿重用他也就因为他无用。所以兵饷两事, 此刻便直接向许庚身和阎敬铭两人垂询。 “许庚身!”她问:“你看,如果开仗,有没有把握?” 这是最难回答的一问。不过许庚身对和战大计虽不能完全拿主意,而 从洪杨平后,在军机当“达拉密”,凡有关重要军务的上谕,几乎都由他主 稿,深知代湘军而兴的淮军,积习重重,并不可恃;北洋水师,则如甫离襁 褓,正在学步,还不足以自立;醇王的神机营更是虚糜“京饷”的“摆设”, 所以虽管兵事,却主持重。当然,他不肯得罪李鸿章,更不敢得罪醇王,说 他们的兵不中用,平时一再表示:备多力分。此时亦仍是这样回奏。 “我中国幅员辽阔,口岸太多。当初祖宗设兵驻防,专重陆路,道光以 来,五口通商,中外交涉日繁,原是祖宗当初所万想不到的。自文宗龙驭上 宾,仰赖皇太后操劳于上,发捻次第削平,讲究海防至今,亦不过十几年的 工夫,自然不能跟西洋各国已经营了几十年的海军相比。备多则力分,处处 设防,处处防不胜防,譬如福州,何璟接二连三,急电请援,而南北洋实在 都抽不出兵舰可以调到福建海面。就算可以调动,法国又舍马尾而攻基隆, 飘忽难制。臣每日都留心上海、香港的中西报纸,说法国水师提督孤拔是一 员猛将,打电报到他们的海军部,要攻山东芝罘、威海卫、旅顺,敌师北犯, 京畿震动,所关不细。”说到这里碰个头,结论就不必说出口了。 慈禧太后幽幽地叹口气,转脸又问:“阎敬铭,你怎么说。” “依臣看,以收束为宜。打仗打的是兵、是饷,目前饷源甚绌。最可虑 的是,南漕多用海运,如果海上有事,招商局的船到不了天津,那时??。” 阎敬铭很吃力地说道:“‘民以食为天’!皇太后圣明。” 北方粮食一向不够,如果南漕中断,这一缺粮,人心浮动,会引起极 大的变乱。转念到此,令人不寒而栗。 “照这样说,是不能打,就投降了?” “岂有投降之理?”醇王异常不安地说:“圣谕教臣等置身无地。” “是啊,不但你们置身无地,我将来又有什么脸面见祖宗? 大家总得想个办法出来!” “臣愚,臣以为国家百年大计,不争一日之短长,而要有持久之策。”许 庚身越次陈奏,“历来廷议,空言搪塞的居多,这一次要请严旨,责成大小 臣工,悉心详议,如是空言塞责的复奏,当即掷还。” 许庚身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慈禧太后不自觉地点点头:“你这话说得 实在。就照你的意思拟旨,这两天收到的照会,南北洋跟福建来的电报,陈 宝琛的折子,都发下去,公中阅看。” “是!”醇王答应着。 等退出殿来,醇王汗流浃背,神气非常不好。他的本心淳厚,争强好 胜,然而是庸才! 多少年来一直说恭王不好,受了孙毓汶的鼓动,贸贸然定计夺权,将 一副千斤重担,糊里糊涂接了过来,一上肩就有不胜负荷之感,如今进退两 难,寸步难行。想起有人传来恭王的一句话:“看人挑担不吃力”,自觉羞愧 惶恐,因而才有那样内心的激荡,自我震栗失色的神气。 “星叔,”他对许庚身说,“我先回去。你们跟莱山商量一下,出宫先到 我那里。” “是!王爷请先回去歇着。千万不要着急!”许庚身安慰他说,“局势总 还可以挽回。 过了这一关好好筹一条持久之计,不患没有扬眉吐气之日。” “现在也只有这么想。不过??,”醇王眨着眼,在轿子旁边想了好一会 才说:“咱们回头再谈。廷议,你们好生预备。” 他是不到军机处的,平时办事,都是在府,常由庆王传话。最近因为 局势紧急,而且醇王特加关照,所以这天下午军机处散值以后,庆王、孙毓 汶、阎敬铭、许庚身一起上适园谒见。 “廷议定在二十二。”庆王说道:“御前、军机、总署、六部九卿、科道、 讲官。” 这是报告规定参与廷议的人员,醇王诧异地问:“何以没有王公?” “莱山!”庆王转脸看着孙毓汶:“你跟七爷回吧!” 廷议而不召王公,是前所未有的创例,此例是孙毓汶所创,目的则在 解醇王的围。因为醇王“在野”时,放言高论,抨击恭王措施失当,词锋往 往极其锐厉,如今易地而处,怕恭王,还有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出言不加 考虑的惇王,当着大庭广众拿话挤得醇王下不了台。 受窘是一事,更怕一激之下,加以讲官必然会随声附和,于是醇王在 无法招架的情况之下,作成主战的结论,那时大局就难收拾了。因此,孙毓 汶赞成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干脆不让恭王跟惇王与议。 当然,这话不便直说,他只答了句:“御前大臣当中,不也有王公吗?” 醇王也会意了,点点头不提这事,却问到讲官:“盛伯熙他们不知道会 怎么说?” “他们还能说什么?无非定论而已。”孙毓汶又说,“张幼樵在福建、陈 伯潜在南洋、吴清卿在北洋、张香涛在广东,都是手握兵权的,如果开仗, 他们当然运筹帷幄,决胜俄顷。朝廷预备着红顶子就是。” 在这番似讥似嘲的话中,孙毓汶透露了他的权术,是以清流制清流, 甚至可能以清流攻清流。陈宝琛已说到“和亦悔不和亦悔”的话,足以看出 主战的论调已大不如前。而非为讲官首领的盛昱,如果有所责难,亦就等于 跟两张陈吴等人过不去了。 意会到此,醇王算是又放了些心。不过两三个月的工夫,当国的苦况, 他已经领略透了,和战之间,并不能一言而决,和也罢、战也罢,都无法按 照理路,直道而行。就拿眼前的情势来说,“不和而悔”不如“和而悔”,因 为“不和而悔”必然丧师辱国,赔偿兵费,追究责任,搞得天下大乱,元气 大丧。“和而悔”则至少保全了实力,可以徐图再举,发奋为雄。这样浅显 明白的道理,就是不能一口道破,得要迂回曲折,绕上许多弯子来应付慈禧 太后的责难和清流的主战论调,尤其是清流,人多口杂而个个振振有词,真 是重重牵绊,处处掣肘。现在听孙毓汶所说,清流似乎已受箝制,事情就比 较好办得多了。 于是再商量复奏的措词。向来廷议必有复奏,称为“公折”,预先备好 底稿,同意的列名,不然单独具奏。公折或由内阁主稿,或由军机撰拟,或 由领衔召集的王公预备,看所议何事而定,这一次议的是和战大计,理当由 军机预拟奏稿。 但孙毓汶又有异议,折底虽由军机预备,却不妨交由伯彦讷谟诂提出。 这好象匪夷所思,但经他一说明缘由,却不能不佩服他巧妙。 这样做是为了要避免一个人扰乱全局,这个人就是左宗棠。从他五月 间奉召复起,到京以后,恩宠不衰,仍旧入直军机,兼管神机营。但是他的 脾气未改,依然好发大言,好骂人,而且神智恍惚,说话颠三倒四,军机同 僚,没有一个不觉得头痛。如果这个公折底稿由军机预备,他一定有许多意 见和挑剔,弄得无法定稿,所以不如由这次廷议中爵位最尊,复奏领衔的伯 王提出折底,干脆不使左宗棠与闻,反倒清静无事。 “这也好!”惇王深深点头,然后又皱着眉说:“此老实在烦人。” “有办法!”孙毓汶接口说道,“此老本不宜参庙议,看机会还是请他出 去带兵吧!” “莱山这话如何?”醇王看着阎、许二人问。 阎敬铭和许庚身都保持沉默,七十老翁帝兵,未必相宜,而且论人情, 亦觉得太过。只是此老在朝,也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不愿表示 意见。 “看情形再说吧!”醇王也觉得这样安排不妥,搁置不谈,“折底就请星 叔动笔。” “是!” “我还有件事,跟大家商量。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一直打不定注意。 现在为了振作士气,不能不这么办,我想面奏太后,仿照老五太爷的例子, 以‘奉命大将军’的名义,带领神机营,到越南去打法国鬼子。” 此言一出,举座大惊,连孙毓汶都张口结舌了。“老五太爷”惠亲王在 咸丰三年奉旨授为奉命大将军,只不过督办畿辅防剿事宜,与出师越南岂可 同日而语? “祖宗创业维艰,虽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不过骑射是八旗 的根本,修文亦不必偃武。本朝初入关的时候,王公大臣没有不能开强弓, 说‘国语’的。承平日久,习于骄逸,纯庙高瞻远瞩,极力纠正,较射三箭 不中鹄,立刻斥责,八旗子弟乡会试,先试弓马,合格了才许入闱,此所以 有‘十大武功’。当时明亮、奎林他们,都是椒房世臣,用命疆场。纯庙圣 谕:‘周朝以稼穑开基,至今以农立国,本朝以弧矢定天下,何可一日废武? 废武就是忘本!’”醇王说到这里又激动了,“就因为八旗忘本,才有今天外 敌欺凌之辱!” “王爷见得极是。”孙毓汶劝道:“不过以王爷的身分,亲冒矢石,皇上 何能片刻安心?” “亲冒矢石也不致于。我自然是在关内安营,指挥督战,无须亲临前敌。” 醇王又说:“唯其以我的身分,亲自督师,才能振作士气。” “说实在的,王爷有这番意思就够了??。” “不够,不够!”醇王抢着摇手,“一定要到前方,打个样子给大家看看。 有人说神机营是虚好看,我不服气。从前文博川带神机营到奉天剿马贼,打 得很好。他回来跟我说:神机营不是不能用,只不过京师繁华之地,把他们 养得懒了。一到苦地方,摆不上‘旗下大爷’的谱,自己不动手,连顿饭都 吃不到嘴,自然大改常度。这话真是阅历之言。再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神机营操练了这么多年,临到该他们露一手,还不拚命争个面子?我意已决, 你们劝我也没有用。” “王爷!” 阎敬铭才说了一句,醇王便又抢着开口,“丹翁!”他拱拱手,“这饷的 方面,你无论如何要帮我的忙。乾隆年间,大将军督师,都特简大臣筹办粮 秣,你年纪这么大了,我当然不敢劳动你,不过,务必要请你派年轻力强, 吃得苦、耐得劳的司官,替我管粮台。” 说到这样的话,阎敬铭只能恭恭敬敬应一声:“是!” 孙、阎二人都“没辙”了,只拿眼望着许庚身。他当然也有一番话说, 只是看醇王满怀信心,意气甚豪,不便泼他的冷水,越泼越坏,变成激将, 更难挽回。所以一直在思索着,怎么能让醇王知道,神机营不中用,而又不 伤他的自尊? 才能让他知难而退。 这片刻工夫,已经思量停当,却闲闲问道:“王爷预备用什么人参赞?” “荣仲华!”醇王脱口相答,“仲华委屈了好几年,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沈经笙下世的第二年,我想保他复用,他不肯。如今总得帮帮我的忙。我已 经有打算了,皇帝到了该“压马”的年纪,我备八匹好马,作为他的报效, 只要有旨赏收,自然就会开复他的原官。” “王爷笃念旧人,真是教人感激。荣仲华是好的。不过,王爷,”许庚身 说道:“三国的故事,不可不以为鉴。” “三国的故事?”旗人拿《三国演义》当作兵法,醇王虽不致如此,陈 寿的《三国志》,却是当年在上书房的时候,奉宣宗面谕,特别要念熟的, 所以三国的故事,知道得很多。 “不知道说的是那一个?” “我说的是赤壁之战。当时刘、关所部,不过精甲万人,刘琦的江夏兵 还不到一万,周瑜、程普亦不过各领万人,合孙刘之兵,不过四万。曹瞒所 部,号称百万,实际亦有四十万,以十对一,而众寡不敌,只为魏师北来, 水土不服,军中瘟疫流行,以致于一把火烧得他卸甲丢盔。”许庚身紧接着 又说:“南人乘船,北人骑马,习性使然,无可勉强。神机营子弟到奉天可 以收功,亦就因为奉天的气候跟京里相差不远,如今到了炎荒瘴疠之地的西 南边境,天时不对,水土不服,再中了瘴气,没有一个不病倒的!英雄只怕 病来磨,那一来,岂不损了王爷的神威?” “啊,啊!”醇王悚然动容。 “星叔,这话说得是。”阎敬铭急忙附和,“我在山西办赈的时候,深知 饥民易救,瘟疫难当。到那时候,赶紧运药到前方,怕都来不及了。” “是的,是的!” “王爷体气虽壮,从来也没有到过南边,万一水土不服,上系廑虑,”许 庚身用极恳切的声音说:“王爷又何能心安?” “责备得是。”衷心悦服的醇王,措词异常谦恭,“拜受嘉言,不敢不领 教。” “王爷太言重了!”许庚身站起身来,垂手答说。 “一切仰仗。”醇王拱拱手,“明天一早,宫里见吧!” 第二天黎明时分,醇王已经约了他的儿女亲家伯彦讷谟诂,在内右门 的内务府朝房见面,一起看许庚身所拟的公折底稿。 这个稿子一共分四大段,第一段申明同仇敌忾之义,说法军猖獗,攻 击基隆,在廷诸臣,同深愤激。第二段提到陈宝琛的折子,说他素日刚毅, 现在有“和亦悔不和亦悔”的奏语,自然是他身在局中,亲见亲闻,不能不 重视的见解。这是道明战有困难,引起第三段保全和局的主张:如果法国“悔 过输诚,怵于公议,尚可示以大度,仍予转圜”,因为“此时饷绌兵单,难 于持久。况外夷逼处,为千百年未有之局,与发捻迥异。” 看到这里,醇王深深点头,认为这样措词,是道出了真正凶症结,非 常恰当。再看第四段,也就是结论,却近乎空话了。 这个要作为廷臣公议的结论,认为法国如果挑衅不止,终于不得不战, 则不可为小挫所动摇,那时要设法募兵筹饷,或者举办团练,或者分道扼守, 以为“持久之策”,而最要者为申明军律。 伯彦讷谟诂看完这一段,摇摇头说:“这不太虚浮了吗?鬼子已经打进 来了,还在募兵筹饷,那来得及?办团练更是件靠不住的事。” “不然!”醇王答道,“你没有能看得仔细。这段话的要旨,是在表明最 后的打算。法国人适可而止,中国不妨示以大度,真要欺人太甚,一打起来, 那就没有完了,非拚到底不可。” “嘿!”伯彦讷谟诂一面来回蹀躞,一面将双掌骨节捏得“格巴,格巴” 地响,用微带不屑的神气说,“是打算把法国鬼子吓得不敢动?” “他们敢动不敢动,咱们不知道,反正洋人只要一上了岸,就讨不了便 宜。”醇王说道:“洋人的厉害,是他的铁甲船,大炮,一上了岸,咱们处处 拦他、堵他、困他,叫他走投无路,非告饶不可。刘省三在基隆,用的就是 这个法子,张幼樵在马尾也打算这么办。总之,去我之短,用我所长,陆战 必有把握。” 伯彦讷谟诂默然。他父亲僧格林沁在英法联军内犯时,跟洋人在通州 接过仗,结果溃退回京,如引此故事,说洋人不可轻敌,就变成揭父之短, 但如醇王所说“陆战必有把握”,他也实有看不出把握在那里?那就只好不 开口了。 不开口不行,因为这个折底是由他提出来,必得他先有信心,才能说 服大家一起列衔。 所以醇王催问着说:“你有什么意思,说出来大家琢磨。” “我的意思是,要说痛快话,和就是和,战就是战,不痛不痒的话,似 乎没有用。” 这话却是搔着了痒处。从同治初年以来,每遇外敌,朝廷应付之道, 总不外备战求和。 求和是真,备战是假,而假的要弄成真有其事的模样,真的却又迂回 瞻顾,倒仿佛虚与委蛇似的。照伯彦讷谟诂看,这个公折中所提的见解、主 张,亦复如此。 醇王却不肯承认。陆战有把握,是他所确信不疑的,就怕带兵官不肯 用命。这个看法,他跟亲信谈过好几次,许庚身深为了解,所以拟的折底, 能够符合醇王的意思。现在伯彦讷谟诂不以为然,而醇王似乎欲辩无词,他 不能不说话了。 “如今跟外国开仗,都要站在理上,不然,洋人一定合而谋我,众寡之 势,胜负不待智者而决。法国如果敢上陆,那就是彰明较著侵犯我国,谁是 谁非,十分明白。即令其中有国家想挑拨,亦就无所借口。再有一层,洋人 来我中国的,已经不少,内地一开仗,炮火不免伤及他国侨民,各国必不容 法国猖獗,出面调解,自然对我有利。” 经过这一番解释,伯彦讷谟诂才没有话说。到得近午时分,坐轿到内 阁大堂主持廷议。 所谓主持,其实是到一到而已。御前大臣与大学士高高上坐,两面是 六部九卿,下面设一张长条案,团团围着一班热心国事的翰詹科道,在传阅 上谕、南北洋的电报,以及总理衙门送来的八件法国照会。 文件多人更多,天气太热,只见各家的听差,川流不息地走进走出, 绞手巾、倒茶、装烟、打扇。廷议本就是近乎随意闲谈的一种集会,这天的 秩序更不易维持,东一堆、西一堆,三五成群,各自找凉快的地方叙话。其 中风头人物是盛昱。他已成了翰林中后起的魁首,所以围在他左右的特别多。 在大老中,李鸿藻闲废,潘祖荫回乡,翁同和冒了上来,成为扶持风 雅的护法,盛昱跟他走得很近,也很佩服他,所以见他一到,特意迎了上来 招呼。 “我刚下书房,来晚了。”翁同和问道:“议了些什么?” “还没有开议。总是这样子,议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听说是伯王预备的 折底。如此大事,由御前主持,也算是新样。” 翁同和笑笑不答。停了一下问道:“你大概又是单独上奏吧?” “那要看公折怎么说?如果有个切实的办法,可以不致于辱国,我也就 不必多事。” “你来!”翁同和招招手,“我给你看封信。” 信是一个抄件,先看称呼,再看具名,是张佩纶在上个月二十八由福 州移驻马尾以后,写给李鸿藻的信,却不知翁同和怎会有此文件? “是我问起幼樵的情形,兰翁特为录副送来的。”翁同和说。 “喔,兰公病泄经月,只怕更清癯了。”盛昱一面答话,一面看信。信很 长,主要的当然是谈他的部署: “佩纶定出屯马尾之计。所拨两营,乃友山留备省防者,其将黄超群前 解凰翔之围,与友山患难交。佩纶在陕西文牍中见其姓氏,又观其履历,曾 在胡文忠守黔时充练勇,而随南溪先先转战行间。访问省城名营,惟此军队 伍尚整齐,是以特调用之。二十七午,合肥忽来电,称林椿云:‘二十八日 期满,定攻马尾,惟先让法为救急计,鸿不敢许。’等语。” 盛昱知道林椿是法国的一个领事,不知道的是,李鸿章何以听信此人 的话?看样子他是以一个领事为交涉的对手,未免与他的地位太不相称。而 且他既“不敢许”,何以又电告张佩纶,是不是暗示张佩纶“先让法为救急 计”,失掉马尾,他可以从中斡旋,使张佩纶脱罪呢? 这是一个难以猜透的疑问,盛昱姑且搁下,先看张佩纶作何处置: “鄙见法特恫吓,然特告督抚必大扰。遂以是夜潜出。侵晓,敌舟望见 旌旗,遂亦无事。行营距敌舟一里许,日来市易如常,迥非省城之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军书之暇,雨余山翠,枕底涛声,犹胜城市之日接褦襶也。” 看完这一段,盛昱大为摇头,他觉得张佩纶真是太自负,也太自欺了! 居然以为法军震于他的威名,所以“望见旌旗,遂亦无事。”而文字故作洒 脱,仿佛羽扇纶巾,谈笑可以退敌,强学谢安的矫情镇物,只怕真到紧要关 头,拿不出谢安的那一份修养。 “真是书生典兵,不知天高地厚。”盛昱冷笑着说,“我就不信,只有他 一个人能干。” “你再看下去。”翁同和笑道:“幼樵真正是目无余子。” 于是盛昱轻声道:“法入内港,但我船多于彼,彼必气沮而去。然仅粤 应两艘,余皆袖手,畏法如虎,不如无船,转可省费。二十八夜,战定可胜。” “这是什么话?”盛昱诧异,“他不是一再电奏请旨,催南北洋赴援吗? 如以为虽有船而‘畏法如虎’,倒不如没有船,反省下军饷,这是负气话, 还可以说得通,却又说‘二十八夜,战定可胜’,既然这样有把握,又何必 电请增援?而且,既有把握,何不先发制人?” “战端固不可轻启,而幼樵亦未免夸夸其言。”翁同和又说,“我担心的 是,幼樵处境太顺,看事太易,量敌太轻。” “是!”盛昱想了一会说道:“还可以加一句:‘受累太深。’” “受什么人的累?”翁同和问:“你是指合肥?”盛昱点点头,然后又接 下去看信:“今局势又改,趋重长门,不知知各宿将正复如何?” “‘知各宿将’是指穆将军守长门炮台吗?” “对了。下面不是有段小注:‘春岩与论相得,琐细他日面谈。’看样子, 幼樵在福建,还只有一个穆春岩,为他稍所许可。此外,不但福建的督抚, 连总理衙门诸公,亦不在他眼下。” 这段话是指张佩纶自己在信中所说: “兵机止争呼吸,若事事遥制,战必败,和必损,况闽防本弛耶?译署 以办团练为指授方略。抑何可笑?漳泉人较勇,然亦无纪。本地水勇,知府 送来二十人,皆里正捉来水手,未入水即战栗。” “办团练本非长策。”盛昱又摇头,“幼樵这话倒说对了。‘兵机止争呼 吸’,亦有道理,只不知呼吸之间,他能不能临危不乱,应付裕如?” 就在他们以张佩纶为话题,一谈不能休止的当儿,大厅中已在宣读公 折底稿,并作了一处修改,仍旧请各国公断,美国调处。等到翁同和、盛昱 接得通知,回入大厅,已经纷纷濡笔具名,而讲官则大多不愿列衔,表示另 外单独上奏。盛昱自然也是如此,翁同和则觉得公折的文字不坏,提笔在底 稿上写下名字。所谓“廷议”,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公折以外,另有三十四个折子论列和战大计,上折的都是兼日讲起注 官的名翰林,少数连衔,大多独奏,总计言事的有四十个人之多。 因此,慈禧太后认为有召见此辈的必要。但不可能凡上奏的都召见, 一则从无此例,再则人多口杂,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她决定只召见其中的 领袖。 “如今讲官是谁为头啊?”她问醇王。 “如今算是盛昱。”醇王老实,心里并不喜欢盛昱,但不敢欺骗慈禧太后。 “讲官到底都是读书人。他们的议论,跟我的看法差不多。”慈禧太后又 说:“看法国的样子,得寸进尺,叫人快忍无可忍了,你也该好好预备一下。” 这就等于明白宣示,不惜一战,而主持军务的责任,是赋予醇王。理 解到此,醇王顿觉双肩沉重,汗流浃背,不过当然要响亮地答应一声:“是!” 接着,慈禧太后便传懿旨,召见盛昱。照例,凡够资格上折言事的, 本人都须到宫门候旨,讲官纵有论述,极少召见,所以盛昱并不在宫里。军 机处特意派苏拉去通知,等他赶到,慈禧太后已经等了一会了。 盛昱深为惶恐,也深为感奋,这样心情遇着这样流火铄金的天气,自 然汗出如浆,以致进殿以后,竟致连叩请圣安的话,亦因为气喘之故,语不 成声。 这是盛昱第一次面圣。慈禧太后对这种初次觐见,战栗失次的情形见 得多了,不以为意,反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有话慢慢说!” “是!”由于殿廷阴凉,盛昱总算不再那么头昏脑胀,定一定神,清清楚 楚答一声:“是!” “你是‘黄带子’?” “是!”盛昱答道:“臣肃亲王之后。” “如今局势这样子糟,你是宗室,总要格外尽心才是。” “奴才世受国恩,不敢不尽心上答天恩。”盛昱答道:“奴才年轻识浅, 见事不周,报答朝廷,只有一片血诚。” “你们外廷的言官讲官,我一向看重,有许多话说得很切实。”慈禧太后 说道:“军机跟总理衙门,偏偏有许多古里古怪的说法。以前我总以为恭王 他们办事不力,所以全班尽换。 那知道??。”她叹口气:“唉!别提了。” 这一声叹息,大有悔不当初的意味。同时也触及盛昱的痛处。如果不 是自己三个月前首先发难,一个折子惹出军机全班尽撤的大政潮,也许局势 还不致糟得这样子。转念到此,更有“一言丧邦”的咎歉悔恨,不自觉地碰 了一个响头。 “谈政事跟我意见相合的,只有醇亲王,不过,也不能光靠他一个人。 你们有好办法,尽管说。”慈禧太后问道:“你看张佩纶这个人,怎么样?” “张佩纶居官好用巧妙。”盛昱脱口答了这一句,自觉过于率直,不合与 人为善的道理,因而又接下来说:“不过他的才气是有的。仰蒙皇太后,皇 上不次拔擢之恩,自然要实心报答。奴才看邸抄,张佩纶在折子上说,‘所 将水步两军,誓当与厂存亡,决不退缩。’果然如此,即使接仗小挫,亦不 要紧。” “我也是这么想。胜败兵家常事,最要紧的是能挺得住。从前曾国藩他 们平乱,也常打败仗,朝廷不能不处分,责成他们戴罪图功,其实从来都没 有怪过他们。现在各省督抚,练兵筹饷,只要能想得出办法来,没有个不准 的。朝廷待他们不薄,到现在应该激发天良,好好为国家争口气。谁知道畏 难取巧的多。中外大臣都是这样。你说,怎么得了?” 慈禧太后说到后来,不免激动,声音中充满了悲伤失望,使得盛昱也 是心潮起伏,满腹牢骚,不可抑制,大声答奏:“天下事往往害在一个‘私’ 字上头。圣明在上,中外大臣虽不敢公然欺罔,可是私心自用的也不少。奴 才想请严旨,只要辜恩溺职的,不论品级职位,一概从严处治,才能整饬纪 纲,收拾人心。” “朝廷原是这么在办。等唐炯、徐延旭解到京里,我是一定要重办的。” 慈禧太后说到这里,忽然问道:“你跟邓承修可相熟?” “奴才跟他常有往来。” “听说这个人的性情很刚?” “邓承修忠心耿耿,不畏权势,他的号叫铁香,所以有人叫他铁汉。” “才具呢?”慈禧太后说,“我看他论洋务的折子,倒很中肯。” “邓承修在洋务上很肯用心。” “办洋务第一要有定见,不能听洋人摆布。”慈禧太后话题又一转,“我 现在很看重你们这一班年纪轻、有血性、肯用功的人,张之洞、张佩纶都还 不错,陈宝琛平日很肯讲话,如今在曾国荃那里,好象也碍着情面,遇事敷 衍似的。张荫桓起先很好,说话做事,都极有条理,现在看他,也不过如此, 这趟中法交涉,实在没有办法。” “这也怪不得张荫桓。”盛昱把下面的话咽住了。 语气未完,慈禧太后当然要追问:“那得怪谁呢?” “自然要怪李鸿章。”盛昱率直陈奏:“李鸿章主和,张荫桓听他的指使, 一味迁就,养成洋人得寸进尺的骄恣之气。洋务之坏,坏在李鸿章的私心。 就拿招商局轮船卖给旗昌洋行一案来说,李鸿章一直到朝廷查问,方始复奏, 其心可诛!” 这话在慈禧太后就听不入耳了。她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凡有人攻击 李鸿章,必是心存成见。照她看来,最肯做事的就是李鸿章,虽然他力主保 全和局,但是他本心在求国强民富,买轮船、造炮台、设电线、开煤矿,都 是自强之基。如果总理衙们的大臣得力,能够不失国家的体面谈成和局,当 然是好事,和局谈不成,一再受人的勒逼要挟,是总理大臣无能,怪不上李 鸿章。 至于出卖招商局轮船的案子,她亦听李莲英说过,完全是事机紧迫, 为国家保存元气的不得已措施。她觉得李莲英有一句话说得很中肯:“李中 堂不敢!招商局那么多船,那么多堆栈,码头,他要能一口吞得下去,不怕 梗死?不管怎么样,权柄操在老佛爷手里,他有几个脑袋敢欺老佛爷?” 因此,她虽不愿公然斥责盛昱,回答的语气却很冷漠,“李鸿章有李鸿 章的难处。”她说,“中外大臣都能象他那样,咱们大清朝决不能教洋人这么 欺侮。” 盛昱一听话不投机,自己知趣,不愿再多说什么。慈禧太后也觉得该 问的话都问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便吩咐“跪安”,结束了召见。 回到宫中,慈禧太后又是一种心境。从前凡遇大事,她虽也能出以沉 着镇静,但心里却总丢不开。自从大病以后,接纳了薛福辰的谏劝:养生以 去烦忧为主,因而养成一种习惯,不召见臣工,不看奏折的时候,便能将国 事搁在一边。她觉得闲下来及时行乐,保持愉快的心情,到烦剧之时,反更 能应付裕如。所以越是国事棘手,她越想找点乐趣。 当然,这要找莲英。一问不在长春宫,说是皇帝找了去问话了。 皇帝十四岁,纤瘦、苍白,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跟穆宗当年一 样,未亲政以前,随侍太后,召见臣工,唯有醇王入见,因为是本生父,君 臣父子之间的礼节不易安排,所以皇帝回避。许多慈禧太后与醇王密定的大 计,虽不得与闻,但每天军机见面,也能听到很多话,而在书房里,师傅随 时启沃,就不但了解了大局,还能谈论得失,形成见解。 这时候找李莲英来,就是他有一番见解要说。后天就是万寿,皇帝的 生日本是六月二十八,因为要避开七月初一“祫祭”的斋期,所以提前两天, 改六月二十六日为万寿之期。 是慈禧太后的命令,皇帝对李莲英不能直呼其名,照书房里的例子, 称他为“谙达”。 皇帝说道:“李谙达,我想让你跟老佛爷去回奏,明天不要唱戏。” 这是为什么?李莲英愕然相问:“是怎么啦?” “局势不好,洋人这么欺侮咱们,那里是歌舞升平的时候?” 李莲英心想,又不知是在书房里听了那一位师傅的话,回来发书呆子 气?不唱戏万万办不到。不过这位“少爷”的话也不能驳回,得要想一番说 词,让他自己收回他的话。 “万岁爷真正了不得!忧国忧民。老佛爷知道万岁爷说这话,不知道会 多高兴。” 一顶高帽子将皇帝恭维得十分得意,“那你就快去说吧!” 他催促着,“说定了就好降旨。” “不过,万岁爷,这里头有个斟酌。让奴才先请问万岁爷,老佛爷万寿, 该不该唱戏?” “那自然。你问这话为什么?” “自然有个道理。今年是老佛爷五十整寿不是?” “是啊!这还用你说?” “五十整寿,更该唱戏。如今局势虽然不好,到了十月里,一定平定了。 那时候万岁爷一定要尽孝心,替老佛爷热闹、热闹,是不是呢?” “当然是。” “这就是了。”李莲英说:“有道是母慈子孝。到那时候老佛爷想到今年 万岁爷万寿,没有唱戏,心里一定也不愿,不教唱戏。万岁爷想想,怎么个 劝法?” “啊!”皇帝连连点头,“你这话说得倒也是。明天还是唱吧!” “这才是。”李莲英说,“老佛爷操劳国事,心里那有片刻安闲。借万岁 爷的好日子,唱两天戏,哄得上人乐一乐,这才是真正的孝心。” “嗯。”皇帝又点头,“李谙达,我倒问你。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按规矩 上召串老莱子?” “这得到老佛爷的万寿,才是这个规矩。”李莲英趁机说道:“万岁爷只 拿戏折子请老佛爷添两出戏,一样也是尽了孝心。” “好吧!今儿侍膳的时候,我就说。” 于是李莲英悄悄先退。回到宫中,慈禧太后少不得要问起,皇帝传问 何事?李莲英知道她必不爱听皇帝不愿唱戏的话,反过来说是,皇帝所问的 是太后连日烦心,该想个什么法子娱亲? “倒难为他。”慈禧太后笑道:“你替他出了什么主意?” “奴才何敢乱出主意。奴才只跟万岁爷回奏:顺者为孝,这句话就都在 里头了。” 接着慈禧太后问起“南府”承应万寿戏的情形。“南府”的名称起于乾 隆年间,最初是高宗喜爱昆腔,初次南巡时,就从苏州、松江、太仓一带带 回来一班年幼的梨园子弟,教习演唱,称为“南府”。到了道光年间,宣宗 赋性俭朴,不好戏曲,认为梨园乐部不应该称“府”,降旨改名“升平署”。 然而文宗与他父亲不同,颇嗜声色,所以升平署又有兴旺的气象。直到同治 即位,为了示天下以励精图治,才将民间的梨园子弟,一概遣散,只由太监 串戏。 慈禧太后不喜昆腔,最爱皮簧,宫中不便传“四大徽班”来唱,因而 常常假名巡幸惇、恭、醇三王府邸,传膳听戏,尽一日之欢。自穆宗“天子 出天花”而驾崩以后,推原论始,多为宣德楼头听王庆祺一出《白门楼》, 击节称赏,因而作成了一番空前绝后的君臣遇合,然后才有“进春册”的秘 辛,演变成绝奇的大不幸。这样一层一层想去,归根结蒂,害在一个“戏” 字上,怕触景伤情,摒绝丝弦。事实上,穆宗和嘉顺皇后的大丧“八音遏密”, 宫中有两三年不能唱戏,想听亦听不到。 从一场大病痊愈,一方面日理万机,需要丝竹陶写,另一方面古板方 正的慈安太后暴疾而崩,也不怕再有人会说扫兴的规劝话,所以升平署再度 振兴,而且另出新样,传唤名伶到升平署当差,名为“内廷教习”,外面称 为“内廷供奉”。 供奉的规矩是,平日照常在外城戏园子唱戏,但初一、十五,佳期令 节,或者慈禧太后兴致来时,想听一听戏,随传随到,好比唱一次最阔的堂 会。自然每次都有赏,赏银通常是二十两。 这班“内廷教习”是上年四月间挑选的。起初大家不知是怎么回事, 以为一入宫内,便不再放出来,既怕妻儿暌隔,又怕所得俸禄不足以养家活 口,所以都走门路,托人情,设法规避。这一来,挑进去的一批人,就不怎 么出色,使得慈禧太后颇为失望,亦啧有烦言。 这件事先不归李莲英办,以后听慈禧太后抱怨得次数多了,他才亲自 来管。不过他做事八面玲珑,不愿得罪人,原已在京的好脚色不能再挑了进 去,因为慈禧太后会得查问:当初何以不挑?这就显得内务府的官儿办事不 力了。 有此顾忌,他只能传出话去:如有新到京的好角,不可遗漏。这样陆 陆续续挑了几个,也还是不大出色。不过,新近挑来的一名须生兼武生,却 很可以夸耀一番。 “跟老佛爷回话,”他拿着黄绫的戏单子说:“三天的戏,合适不合适? 请老佛爷的旨意。” 这张戏单子上所刊的人,慈禧太后大多知道他们艺事的长处,至少也 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看到一半,发现了一个陌生名字,不由得诧异:“这个 杨月楼是谁啊?” 李莲英要想夸耀的,正是这个人,“他是张二奎的徒弟。” 他说,“如今是三庆的掌班。” 提到张二奎,慈禧太后不由得想起同治初年的乐事,那时惇王常常办 差,每次请示传召那些名伶,总少不得有张二奎。他的仪表甚伟,唱“王帽 戏”最好,嗓子宏亮,扮相出色,又长于做工,比起程长庚的平稳得近乎古 板,余三胜的时好时坏,慈禧太后总觉得听张二奎的戏最得劲。可惜没有听 得几年,就听说他已物故。因而此时听说杨月楼是张二奎的徒弟,先就有了 几分好感。 “这个杨月楼,唱得怎样?”慈禧太后问道:“你总听过?” “是!奴才听过。不然也不敢跟老佛爷保荐。不过老佛爷的眼界高,奴 才说好,老佛爷未见得中听。” “他是张二奎的徒弟,想来差不到那里去。”慈禧太后又说,“这出《打 金枝》,就是张二奎的好戏,他没有几分能耐,不敢动这出戏。” “奴才可没有赶上张二奎。”李莲英陪笑说道,“张二奎是怎么个好法, 求老佛爷给奴才说说,也让奴才长点儿见识。” 这是看出慈禧太后的兴致好,有意凑趣。果然,慈禧太后便将张二奎 当年唱这出《打金枝》,如何一举一动,纯为王者气象,令人不知不觉中, 屏声息气,仿佛真如上朝一般,全神贯注的情形,描画了一遍。李莲英一眼 不霎地倾听着,脸上是无限向往的神情,使得慈禧太后谈得越发起劲了。 因此到了传膳的时候,还是在谈明天开始的万寿戏。侍膳的皇帝,是 早就受了教的,等李莲英一个眼色抛过来,便即说道:“这一阵子,难得老 佛爷兴致好,儿子想求老佛爷添两出戏。” “明儿看吧!” “万岁爷的孝心。”李莲英接口说道,“老佛爷何不就成全了万岁爷?” “也好!”慈禧太后问道,“你说杨月楼唱得好,就让他来个双出。” “是!”李莲英答道:“杨月楼又叫‘杨猴子’,他是须生、武生两门绝, 猴儿戏最好。” “那就添一出《安天会》。”慈禧太后又说:“杨隆寿也是双出,添一出《探 母》。” 这是慈禧太后最喜爱的戏目之一。然而这出戏却是“奎派”戏,李莲 英为了捧杨月楼,在万寿正日,派他演《探母》。同时他也有些讨厌杨隆寿, 两下一凑,正好损此杨,益彼杨,将杨隆寿的双出,硬给打消。派了另一名 “内廷供奉”,外号“大李五”的须生李顺亭,加唱一出。 到了第二天,皇帝不上书房,慈禧太后却照常召见军机,领班的礼王 不愿耽误她的工夫,将重要而麻烦,需要详细陈奏取旨的政务,都压了下来。 因此,不到八点钟,便已跪安退出。慈禧太后也不再回寝宫,直接由养心殿 启驾,出月华门,过乾清宫,经苍震门直冲进蹈和门,驾临宁寿宫。 宁寿宫在大内东北,整个范围比“东六宫”全部区域还大,重修于乾 隆三十六年,历时十五年方始完工,规模完全仿照内廷的正宫正殿,皇极殿 等于乾清宫,养性殿正如养心殿。 这因为高宗已经决定,归政后移居此处,太上皇燕憩之所,体制不能 不崇。 从嘉庆四年太上皇驾崩以后,宁寿宫就没有皇帝再住过,至今八十余 年,虽未破败,却已荒凉。唯一的例外是畅音阁和阁是楼,内务府的岁修, 一点不敢马虎,所以富丽如昔。 畅音阁是一座戏台,在养性门东面,坐南朝北,对面坐北朝南的阁是 楼,中设御座,是当年高宗看戏的暖阁。畅音阁的戏台极大,仅次于热河行 宫的那一座,太监称之为“二爷”。戏台一共三层,有机关可以移动升降。 构造最奇的是,台下有五口大井,为用极妙,第一是聚音;第二是藏砌末。 内廷大戏,共有三种名目,按月搬演,名为“月令承应”;祥瑞征庆的吉祥 戏,叫做“法宫雅奏”;而搬演神仙故事的剧目,称为“九九大庆”。其中有 一幕“地涌金莲”,金莲就藏在井中,用绞盘绞到台上,花瓣开处,出现大 佛五尊。又有一幕更为奇观,是搬演罗汉渡海的故事,有样砌末是条可藏几 十人的鳌鱼,口中能够喷水,自然也是井水。高宗在日,最喜爱西洋的喷泉, 特延意大利籍的天主教士,在圆明园设计制造,称为“大水法”。这条鳌鱼, 就是当年的遗制。 这天万寿演剧,慈禧太后的兴趣在于皮簧,然而奉旨“入座听戏”的 大臣,以及在内廷行走有机会在畅音阁当差的官员们,却大多希望看看这些 吉祥戏。因为一等一的名角,在外面花钱就能听到,唯有这些场面热闹、砌 末奇巧、行头讲究的大戏,只有到得宫中,机缘凑巧,才能一饱眼福。 照定制,凡遇万寿,应该唱搬演神仙故事的“九九大庆”,无非海屋添 筹,麻姑献寿之类,论情节无足为奇,讲热闹确是罕见。最有趣的是一本《三 变福禄寿》,三层戏台,满布神仙,最初是福居上层、禄居中层、寿居下层, 一变再变,终于寿星高高在上。每变一次,笙簧齐奏,合唱北曲,鱼龙曼衍, 载舞载歌,台下个个眉飞色舞,只有慈禧太后不甚措意,三十年来,这些戏 她看得厌了。 再有一个不甚感兴趣的人,就是皇帝。他的性情跟他的堂兄穆宗相反, 不喜戏文。听戏在他是一件苦事,因为侍立在慈禧太后身旁,一站就是大半 天。特别是在这时候,外侮日亟,那谈得到歌舞升平?所以他的目光在畅音 阁,而心思却在基隆、马尾。 五八 马尾也热闹得很。战船云集,舰桥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帜,除了中国 的黄龙旗和法国的三色旗以外,还有美国的星条旗,英国的米字旗,日本的 旭日旗,以及其他连张佩纶都认不得的旗子,各国驻在中国或远东的海军, 都派兵舰来作壁上观了。 法国的兵舰一共八艘,都泊在罗星塔下,撤头樯,缓缆索,炮衣都已 卸下,甲板上无分昼夜,都有全副武装的兵士在戒备。 中国的舰船比法国多,共有十三艘,都停泊在船局附近,下锚的位置, 由闽安协副将、兼扬武舰管带,总办福建水师营务处,成为张佩纶手下第一 大将的张成所定。他的部署是钉紧了法国兵舰,一艘看住一艘,监视法国主 将孤拔旗舰的,就是营务处的旗舰,火力最强的“扬武”。 部署已定,去见张佩纶面陈战守方略,他说:“这样子布置,有几种好 处,第一、占上游就是占地利。我另外埋伏了十几只小船,满载干草、硝黄、 火药,一旦开战,砍断缆索,顺流而下,可以烧法国的兵舰。” “嗯,嗯!”张佩纶深为满意,“此亦合于古意,当年赤壁破曹,就是如 此。历观战史,水战用火攻,是颠扑不破的不二法门。不过,观战的各国兵 舰甚多,不要殃及池鱼,引起意外纠葛才好。” “回大人的话,我们已经通知各国海军,照万国公法,交战区域不宜进 入,倘受意外损害,责任自负。” “万国公法有这样的规定,就再好不过了。”张佩纶说,“你要知道,跟 外国开仗,终必归之于和之一途,议和一定要讲万国公法,在这上面站不住 脚步,受累无穷。这是李中堂多年交涉的阅历有得之言,我过天津时,他对 这一层郑重嘱咐,不能不听。” “是!”张成接着又说,“第二、占上游还有一层用意,是为了保护船局, 也就是保护大人。” 这样的用意,自然更为张佩纶所嘉纳,当面夸奖了一番,表示完全同 意张成的部署。但事后却有人向张佩纶指出,中国舰船与法国军舰的距离过 近,而火力不及人家,如果法国兵舰一开炮,只怕十三条船,无一能够幸免。 这话也有道理,张佩纶便向此人问计,应如何处置始为合宜? 改正之道,也很简单,应该将船疏散,首尾数里,前后救应,如果前 船失利,后船还可以接战。总之,密集在一起是极危险、极不智的事。 张佩纶认为这话亦颇有道理,便跟张成商量,结果商量不通。张成不 讲理由,只说作此建议的人,胆小如鼠,不必理他。张佩纶相信岳武穆所说, “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那两句话,最恨武人胆怯,所以对张成的话, 很容易听得进去,果然置之不理。 到了六月二十六,皇帝万寿的那一天,正午时分,忽然炮声震天,张 佩纶大吃一惊,急忙查问。回报说是各国兵舰恭祝万寿,放礼炮二十一响, 法国兵舰亦复如此。看样子,法国犹有和好之意。然而到了下午就已得到消 息,说法国政府已经电令驻北京的署理公使谢满禄,提出最后通牒了。 二十一响礼炮带来的和祥之气,一扫而空,但和局并未绝望,来马尾 观战的美国海军提督,特为拜访船政大臣何如璋,愿意出面调处,闽海关税 务司英国人贾雅格,亦写信给闽浙总督何璟,希望勿动干戈。此外还有些跟 洋人接近的商人辗转陈告,说英国海军提督及英国领事都有表示:如果和局 能够保全,他们愿效居间奔走之劳。 为此,何璟特地移樽就教,到船政局来访张佩纶,商谈其事。谈到洋 务,张佩纶亲承李鸿章之教,看法到底要高明些,“毫无用处!”他兜头泼了 盆冷水,“法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国调处,美国京城跟法国京城 之间都谈不通,这里的美国海军提督,又能有何作为?” 何璟碰了个钉子,倒不觉得什么,何如璋却替他难堪,“话说回来,” 他替何璟帮腔:“美国海军提督,或者可以劝一劝孤拔,勿轻易开衅。” “开衅不开衅,孤拔也做不得主,此所以我不见他。”张佩纶神色凛然地 答道:“当今之世,那里还用得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譬如朝 廷有旨开仗,足下肯不肯听了不相干的人的劝,违旨不开火?” 一句话将何如璋又堵得哑口无言,张佩纶自负辩才,相当得意。心情 愉快,便有妙悟,接着又发了一番议论。“‘兵不厌诈’,中外皆然,‘非我族 类,其心必异’,亦是中外皆然。黄须碧眼儿总是帮他们自己的,美国人也 好,英国人也好,照我看,都是受了孤拔的央托,有意作此推宕。诸公知道 他们其意何居?” “其意何居?”何璟问道,“倒要请教?” “无非缓兵之计,弛我戒备,懈我斗志。于此得一反证,”张佩纶意气风 发地说:“见我部署周密,孤拔已有惧意。我如今倒要将计就计了!” “怎么?”何璟急急问道:“幼翁有何妙策?” 张佩纶轻摇着折扇,朗然答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何璟一听,脸色又沉重了。心里还有股没来由的烦恼,这位钦差大臣 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实在难以捉摸。一会儿保全和局,一会儿先发制人,一 会儿急电要求增援,一会儿又请各省不必派兵,以免徒增军饷,心情真如这 几天午后的天气,倏忽之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而不旋踵间却又雨过天青, 来也无端,去亦无由,叫人不知如何应付,方始合适?想一想,只有劝他持 重,“幼翁,”他说,“和战之局,朝廷遥制,不宜轻发。” “这当然先要电奏请旨。” 谢天谢地!何璟放了一半心,只要他不是冒冒失失轻启战端,其他都 可不问。反正朝旨准了,打败仗与己无关,打胜仗不怕没有功劳可分。因而 又将张佩纶恭维了一顿,仍回福州,只是找了督标中军来;悄悄嘱咐,总督 衙门从辕门到上房,要格外添兵保护。张佩纶到底是炎炎大言,还是真有先 发制人之意,虽不可知,而有备无患,总是不错的。 张佩纶确以为孤拔胆怯,打算先发制人。等何璟一走,随即找了水师 将领来密议,第一个是张成;第二个是福星轮管带陈英;第三个是振威轮管 带许寿山;第四个是飞云轮管带高腾云;第五个是福胜、建胜两轮的督带吕 翰。 “朝廷一再降旨,保全和局,和局至今不能成功。看来免不了一战,一 旦开火,大家究有几分把握?务必要说老实话,让我好有个计较。” 张佩纶原已有了定见,却故意这样说法,是希望能生激将的作用,而 张成的话却颇为泄气,“实在没有把握。”他说,“尤其是荣歇度鲁安号旁边 的两条鱼雷艇,我们还没有制它的利器。” “荣歇度鲁安号是什么船?孤拔的座舰吗?” “是的。” “回大人的话,”振威轮管带许寿山大声说道:“等他们发射了鱼雷,自 然不容易抵挡,不过未发之先,不能说没有制它的利器。” “喔!”张佩纶很注意地问:“拿什么制它?” “光凭我船上七十磅子的一尊前膛炮就行了。” 这就是先发制人。鱼雷艇不大,一炮就可轰沉,即使是孤拔座舰的铁 甲轮,也挡不住众炮齐轰。总之攻其不备,必操胜算,张佩纶不由就拊掌相 许:“深获我心!” “大人!”张成正色说道,“开炮容易,打沉他们也容易,就怕我们用力, 他们用智,这残局就很难收拾了。” “这是怎么说?”张佩纶问道,“我们制敌机先,不是用智吗?” “是的。无奈我们有牵制,他们没有牵制。” “这话我又不懂了。”张佩纶说,“我们的牵制在那里?” “第一是各国观战的兵舰,都在水道上,受了误伤,会惹起很大的麻烦。 如果约期开战,通知各国兵舰,预先趋避,自然不负责任,现在是奇袭,出 了乱子,责任完全在我。” 张佩纶心想,这倒真不可不防。树敌太多,乃为不智之事,尤其是误 伤了美国兵舰,更难交代。中法之争,美国是“鲁仲连”,倘或将调人都打 了,可见无理之甚!法国越发振振有词。再如动了各国的公愤,合而谋我, 更不得了。 他还在这样沉吟未答之际,福星轮的管带陈英却开口了,“要说误伤, 亦不是不可避免的事。”他说,“各国兵舰下锚的位置,跟法国兵舰都隔着一 段路,如果我们测量得准,格外小心,亦不致于误伤别的船。” “不然!”张成立即接口争辩,“英法一向有勾结,谁也不敢说他们没有 攻守相共的密约。‘黄雀捕蝉,螳螂在后’,倘或我们攻法国兵舰,而英国军 舰暗箭伤人攻我们,事后不认帐,说是法国兵舰开炮还击的,又那里跟他去 分辩?” 这不是不可能的。陈英语塞,但却不能心服,还想有所陈说时,张佩 纶听信了张成的话,摇手将他阻拦住了。 “再说第二个牵制。”张成越发侃侃然了,“即令先发制人,不能将所有 的法国兵舰打沉,如果孤拔恼羞成怒,不按规矩胡来,开炮轰船,那又怎么 办?” 这一说,张佩纶悚然而惊,但不肯露出怯意,只说:“这也是顾虑之一。” 许寿山赋性伉直,对张成颇为不满,所以态度就不好了,“那里有那么 多顾虑?”他提高了声音说:“从来就没有算无遗策这句话。算得头头是道 的,一见了真仗,未必有用。” 话为张成而发,却变成顶撞了张佩纶,他将脸一沉:“这不是闹意气的 时候。多算胜少算,事先不作筹划,只是上了阵胡打一气,那不成了草寇了 吗?” “大人!”陈英为许寿山声援,“敌强我弱,如果不筹个制胜之道,照张 副将所说,我们就等着打败仗?” 这话问到要害上,也正说中了张佩纶的心事,所以他连连点头,看着 张成说道:“我也要问这话。” 这话教张成如何回答?他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只能老实答道:“全仗 大人作主。成败利钝,实在难说。不过,就是先发,也不争在这一天半天, 大人何妨电奏请旨,看京里怎么说?” “当然!”张佩纶答道,“那是一定的。不过总要有几分把握,才好说话, 如果朝廷准了,先发却不能制人,那时担的处分可不轻。” 看看再议也议不出什么名堂,张佩纶饬回诸将,默坐静思,总觉得先 发制人为上策,值得向朝廷建议。不过话不必说得太满,要留下伸缩的余地, 如果朝廷准如所请,而到时候窒碍难行,仍旧可以申明缘故,收回前议。 由于何如璋手里有一本与总理衙门电报往来的密码,所以张佩纶不能 不跟他商量,会衔电奏。何如璋亦认为不妨奏闻请旨,只是果真决定先发, 就要作破釜沉舟之计,沉舟塞河,让已入口的法国兵舰一艘也逃不掉。 张佩纶深以此言为然。当时拟定电稿,即刻拍发。第二天近午时分, 接到回电,说“塞河一事,前经总署照会各国使臣,该使臣等议论纷纷。现 在闽口有英美等国保护兵船,德国兵船,亦将前往,此时堵塞,应就地与各 国领事说明举行,庶免与国借口。”至于“先发”一节,“尤须慎重,勿稍轻 率。” 张佩纶对这个回电,深为失望。因为既未准许,亦未不准,而是将千 斤重担加在他们肩上,看样子成则无功,败必有过。说塞河要先跟各国领事 “说明举行”,更是空话,各国领事当然不会同意,反倒泄漏了消息,打草 惊蛇,或许惹起法国的先发制人之心。 法国的最后通牒,转眼到期。朝廷如何处置,未有消息,而马尾却又 到了一艘英国的炮舰,上悬司令旗帜,是英国远东舰队司令德威中将,特来 观战。同时法国的兵舰,来而复去,去而复来,接连不断,据说是在侦察长 门炮台的形势。 战云密布,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张佩纶感觉形势严重,方寸之间,颇 有彷徨无主之感,只有急电北洋,打听消息。李鸿章的回电告诉他:朝廷已 经拒绝法国的最后通牒,照会各国公使,法国有意失和,无从再与商议。但 是,李鸿章又表示和局亦并未绝望,他还在设法斡旋,力劝张佩纶出以持重。 紧接着接到两道机密电旨,第一道是:电寄各省将军督抚等:此次法 人肆行不顾,恣意要求,业将其无理各节,照会各国。旋因美国出为评论, 而该国又复不允。现已婉谢美国,并令曾国荃等,回省筹办防务。法使似此 逞强,势不能不以兵戎相见。着沿江沿海将军督抚,统兵大员,极力筹防, 严以戒备。不日即当明降谕旨,声罪致讨。目前法人如有举动,即行攻击, 毋稍顾忌。法兵登岸,应如何出奇设伏,以期必胜,并如何悬赏激励。俾军 士奋勇之处,均着便宜行事,不为遥制。 另外一道密旨,是电饬曾国荃即回“江宁办防”,说法国“无理已甚, 不必再议,惟有一意主战。”同时指示沿海各省: “镇抚兵民,加急弹压,保护各国商民,勿稍大意。” 这两通电报,福建的将军、督抚及船政大臣等各有一份。保护各国侨 民是督抚之事,张佩纶可以不管,但备战则不能不跟同在船局的何如璋商量。 “既然‘不日即当明降谕旨,声罪致讨’,自然是等决战的诏旨下达了再 说。”何如璋又说:“这句话是要紧的:“目前法人如有蠢动,即行攻击。’这 还是戒‘先发’之意,要等法国人动了手,我们才能动手。” “见得是!”张佩纶深深点头。 “幼翁,再有两句话,深可玩味:‘法兵登岸,应如何出奇设伏,以期必 胜?’这就是说,朝廷已经见到,水师不一定能敌得住法国,真正明见万里!” 张佩纶被提醒了。这也就是说,水师倘或失利,朝廷必能谅解,是力 不如人,非战之罪。“见得是,见得是!”他越发重重点头。 照此看来,备战之道,倒该着重在岸上,因而重新检点陆军防务:船 局前面有两营,后山火药库有一营,都是黄超群所统辖。此外各要地,马尾 有道员方则勋的“潮勇”;旺岐有杨副将的“漳泉陆勇”;朏头另有三百名“水 勇”,是张佩纶特地征召丁忧在籍的北洋水雷学生林庆平所统带,打算到紧 要关头,泅水去凿沉泊在孤拔旗舰左右的两条鱼雷艇。 岸上的兵力是尽够了。法国派到中国来的海陆军,总数不过四千,预 备骚扰七省,算它一半用在福建,亦不过两千人。虽说法国已自海防调兵一 千增援,却不见得都用在福建,加以法军人生地不熟,如果敢于登岸,处处 中伏,处处挨打,无非自速其死。 张佩纶自觉有恃无恐,心神大定,到了第二天接到李鸿章一个电报。 张佩纶寄总理衙门请寒河先发的电报,由北洋收转,李鸿章的电报,就是谈 这件事: “顷接寄总署电,阅过,阻河动手,害及各国,切勿孟浪!须防彼先发, 不发,或渐移向他处。仆不以决战为是。廷议则不敢妄参,公有所见,应屡 陈。” 这是暗示张佩纶应该电奏,谏劝不宜下诏宣战,而就在这时候,何璟 派人送了一个电报给张佩纶,是李鸿章打到闽浙总督衙门的,其中有两句话: “闽船可烬,闽厂可毁,丰润学士必不可死!” 感于知遇之恩,张佩纶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心,支持李鸿章的主张, 极力保全和局。当然,他不便电请钥廷不下宣战诏,因为刚作过塞河先发的 建议,忽尔又有这样的劝谏,岂不是前后矛盾,不成体统了? 宣战诏未见颁发,只知道谢满禄奉命提出第二次哀的美敦书,仍旧索 取八千万法郎的赔偿,分十年交清。限两日答复,如果拒绝要求,法国公使 立即下旗出京,听任孤拔全力从事。同时预请护照,准备七月初一出京。 谢满禄的哀的美敦书是六月二十九提出的,而总理衙门却迟至第二天 下午才通知北洋衙门,代为急电两江、福建、广东各地“备战”,并且特别 指明要通知张之洞,转电广西巡抚潘鼎新、云贵总督岑毓英,迅即进兵越南, 同时电知驻德兼驻法使臣李凤苞,马上离法赴德。 这表示朝廷经过一天的考虑,已经作成决定,拒绝法国的要求。张佩 纶知道,在慈禧太后与醇王,不惜决裂所恃者,主要的是一个刘永福,以为 法国对他十分忌惮,加上潘鼎新与岑毓英各有重兵在手,合力进攻,直捣谅 山,足以牵制法军。事实上在议和时,就不断旁敲侧击地表示,刘永福是中 国人,乐为中国所用,而至今不曾重用此人,纯粹是为了顾全法国的交谊, 倘或法国蛮横无理,势必就非用刘相制而不可了。 然而张佩纶却相信李鸿章的看法,刘永福并不足恃。以前,李鸿章常 有轻视刘永福的表示,近两个月的口气改变了。这不是他对刘永福的刮目相 看,而是有意抬高刘永福的声价,既以迎合朝廷,也打算着能使法国心存顾 忌,易于就范,李鸿章是以寇准自许,期待着重见敌人自动请和的“澶渊之 盟”。张佩纶一直对此不以为然,但现在决定降心以从,全力维持李鸿章保 全和局的主张,那就必得照“澶渊之盟”的路子去走了。 史家有定评,“澶渊之盟”之能够成功,全靠寇准的镇静,使得辽国莫 测虚实。既然照此路子走,当然也要学寇准的样,不是“砍鲙酣饮”,就是 帐中高卧,无视于窥伺的强敌。 而这一夜也正是睡觉的天气,大雨大风,一洗炎暑,虽无“冰肌玉骨”, 却自“清凉无汗”。他躺在铺了龙须草席的凉床上,手把一卷《世说新语》, 遥想着晋人的风流,无奈惊涛拍岸,不时夹杂着穷吼极叫的汽笛声,实在有 些静不下心来。 到了半夜里,门上剥啄声响,书童已沉沉酣睡,叫几声叫不醒,只得 亲自下床去开房门。门外一名俊童,擎着火焰摇晃不定的烛台,照出何如璋 惊惶不定的脸色。 “扰了清梦了吧?”何如璋问。 “难得凉快,正好看书。”张佩纶摆一摆手,“请进来坐!” 何如璋一面踏进来,一面道明深夜相访的缘故,北洋衙门来了两个密 电,船局的执事不敢来打扰张佩纶,送到了他手里。他怕是紧急军报,特意 亲自送了来。 这不用说,当然是希望知道电报上说些什么?张佩纶有北洋衙门的密 码本,这时便拿钥匙开了枕箱,取它出来对照亲译。 译出来一看,才知道不是发到福建的,一通发给潘鼎新:“法已决裂, 调越队二千并兵船攻夺台湾,省三危矣!弟与岑宜速进军牵制。” “弟”是称潘鼎新。这通密电是李鸿章以淮军“家长”的身分在调度“子 弟兵”,而特意发给张佩纶参考,当然也是当他“自己人”。再译另一通,却 是发给总理衙门的:“沪局来电:原泊吴淞口法舰二只,昨已南去,闻赴台。 巴使亦出洋。” “沪局”是指上海电报局,各地电报局都负有报告消息的任务,相当可 靠。前后两电,都说法国将攻台湾,张佩纶便越发镇静了。 “你看!”他矜持地说:“他们是欺刘省三没有兵舰。” 何如璋看完电报,脸色也恢复正常了,“明天第二次哀的美敦书期满。” 他说,“巴德诺走了,谢满禄大概明天也要走了。” “巴德诺是措置乖方,过于无礼,让他们政府撤了他的‘全权’,不走何 待?谢满禄可就难说了。”张佩纶说,“哀的美敦书,照万国公法,只能致送 一次,既然违例送了两次,又安知没有三次、四次?” 何如璋碰了个软钉子,只能唯唯称是。 “谈到战阵之事,非你我所长,亦无须有此长。驭将之道,全在镇静, 静则神闲气定,方寸不致迷惑,自然应付裕如。” 这等于开了教训,何如璋越发不敢开口,但虽话不投机,却不能立刻 起身告辞,免得显出负气的样子,惹张佩纶不快。张佩纶的谈兴倒来了,“苦 论开仗,制敌机先,原是高着,无奈朝廷顾忌太多,如今只有尽力保全和局。 照我看,中国不愿失和,法国又何敢轻启战端?”他紧接着又说,“略地为 质,当然要拣容易下手的地方,刘省三想诱敌深入,法国也乖巧得很,只攻 没有兵舰防守的基隆,不会进兵到淡水。至于这里,见我有备,必不敢动手。 就要动手,一定先下战书,而战书又不能凭孤拔来下,宣战之权,中国属于 朝廷,法国属于议会。前几天我接到李傅相的电报,说李丹崖从巴黎打来密 电,法国下议院允筹三千八百万法郎,作为战费,这也不是叱嗟可办之事。 真正用不着庸人自扰,徒事惊惶。” 说也奇怪,讲完这段话,张佩纶自己先就宽心大放了,原来一直到这 时候才豁然贯通! 从头将说过的话再想一遍,自觉看得一点不错,“真正用不着庸人自 扰,徒事惊惶!” 于是,这一夜他倒真的睡了一场好觉。 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一,台风大作,豪雨倾江倒海般下着,江上浊浪排 空,水位高了五六尺,所有的兵舰都作了防台风的措施。平时舣集在各国兵 舰左右,贩卖食物用品的小船,一只不见,都到小港汊中避风去了。 到了中午总督衙门接到英国领事派专差送来的一封信,说孤拔已经通 知英美兵舰,即将开战,同时将有战书送达。何璟看到这封信,将信将疑手 足无措,召集幕友商议,大家的看法都相同,这样的大风大雨,如何开战? 英国领事的消息,即或不虚,亦是法国人的恐吓。 而况既有战书,不妨等着再说,这时候如果有所动作,会影响人心, 甚至激起仇外的变故,不分青红皂白,见洋人就斗,那会搞得不可收拾。 何璟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理,决定将英国领事的信秘而不宣,坐等战书。 战书下到营务处的旗舰扬武轮上,交在张成手里。他不敢耽搁,冒雨 上岸到船局,却不敢见张佩纶,将战书送了给何如璋。 “这样的天气,要开战?” 张成想了一下答道:“照规矩说是不会的。” “你看,孤拔有没有下战书的资格?” 问到这话,便有作用,此事出入,责任甚重,不能随便回答,张成答 说:“我不敢说。” “说说不要紧。” “我不懂万国公法。” “教我为难!”何如璋摇头叹气:“唉!真教我为难。” “请示大人,”张成管自己问道,“要不要预备接仗?” “预备归预备!”何如璋说,“千万不可惊惶。等我去看了张大人再说。” 到了张佩纶那里,他正在亲译密电,是李鸿章发交总理衙门的副本, 一见何如璋,先就递了过来。接到手里一看,写的是:“顷李丹崖二十九午 刻来电云:‘先恤五十万两,俟巴到津,从容商结。倘商约便宜,冀可不偿, 但不先允免偿。请告总署。’应否回复?乞示。” “你看!”张佩纶说,“二十九就是前天。谢满禄下第二次哀的美敦书, 在巴黎的福禄诺,口气却是这样子松动,只要商约能得便宜,赔偿都可以免 掉。朝廷坚持的就是不允赔偿,这一点,法国肯让步,其他都好说。和局看 来到底还是能保全的。” 何如璋默然。再想起昨晚上张佩纶的那番议论,如果拿出孤拔的战书 来,不冷嘲热讽地受一顿奚落,就是听他一顿教训。 何苦? 这样一想,决定不提战书。反正这样的天气,要开战也开不成,到天 晴了,看法国兵舰的动静再作道理。 到晚无事,越见得战书无凭。夜来风雨更甚,拔树倒屋,声势惊人, 打听江上的情形,道是不论大小兵舰,无不簸扬不定,甲板上空荡荡地,见 不到一条人影。这就越发教何如璋心定了。 一夜过去,风势稍收而豪雨如故。八点多钟,张佩纶接到李鸿章一个 电报,说是奉到电旨,福建急需洋炮,命他购买德国大炮十尊,“次炮”二 十尊,解到福建应用。李鸿章就是为此事征询意见: “克虏伯二十一生脱炮,大沽仅二尊,可摧铁舰,每尊连子弹约二万余 金;次炮十五生脱,每尊七千余金,亦可穿铁舰,定购须一年到闽口,以十 五生脱为宜。惟谕旨未言款从何措?闽能分期付价即代订,应订何项炮若干, 望酌示。” 电报分致将军、督抚、钦差,但张佩纶觉得应该由他作主,不过应该 跟穆图善商量。因为,第一、各处炮台现在都由穆图善在管;第二、订炮的 款子,如照电旨所开的数目订购,总计要五、六十万银子,能不能由闽海关 的收入来分期偿付?也得问一问兼管海关的穆图善。 穆图善驻长门炮台,无由面谈,只能写信,等他这封信写完,外面的 情势有变化了。 各国领事、洋商,以及常在江面上跟洋兵做生意的本地人,都知道战 火迫在眉睫。洋商大部分都上了本国的兵舰,而英国和美国兵舰则派出陆战 队登岸,保护他们的领事署。当然,船局附设的两个学堂中的洋教习,亦都 知道开仗必不可免。 船政局附设两个学堂,由其所在地的位置,称为“前堂”、“后堂”,前 堂学制造,后堂学驾驶。制造学堂的洋教习,法国人居多,消息更为灵通, 其中有一个叫麦达,告诉他的得意门生魏瀚说:“明天开仗!你自己要有个 准备。” 这是绝对可靠的消息,但是魏瀚却不敢去报告张佩纶。他兼任着船局 法文翻译的职务,跟张佩纶常有机会接近而不敢接近,因为“钦差大臣”那 副颐指气使,动辄“当面开销”的派头,令人望而生畏。他在想,孤拔已经 下了战书,何如璋当然已经交给张佩纶,既然已知其事,而出以好整以暇的 态度,必有道理在内。或者北洋有密电,和局有保全的把握,或者见此天气, 谅定必无战事,一等天气放晴,自会处置。总而言之,不必多事。 到了傍晚,天气又变坏了。暗云四合,天色如墨,微蒙细雨之中,法 国兵舰上的探照灯扫到山上,照耀如同白昼。马江道方耀的潮勇,张惶失措, 四处乱窜。惊动了张佩纶,询明原由,勃然大怒,将方耀找了来,痛斥一顿, 这一下,就越发没有人敢跟他去报告各方面的情势和消息。 又是一夜过去,风停雨歇,显得太阳格外明亮可爱。一上午平静无事, 到了近午时分,总督衙门收到法国领事署一件照会,虽也是“蟹行文”,但 懂英文的人看不懂。何璟急急传召一名姓刘的文案委员,整个总督衙门,只 有这个刘委员认得法文。 刘委员却不在衙门里。前两天台风吹坏了他家的房子,一根横梁从空 而堕,打伤了他的怀孕的妻子,他正请假在天主教办的医院里,照料他的妻 子。 等派专人将他找了来,一看照会,大惊失色,是下的战书,开仗的时 刻是未正两点钟。 “那,那赶快通知马尾、长门,还有巡抚衙门。” 张兆栋得到消息,气急败坏地赶了来,也不等门上通报,大踏步直奔 签押房。总督衙门本来是明朝的提刑按察使衙门,当时有个按察使陶垕仲, 上疏参劾布政使薛大昉贪污。薛大昉反咬一口,因而一起被捕,结果辨明是 非,陶垕仲官复原职。回任之日,福州百姓夹道迎候的,有数万人之多,都 说“陶使再来天有眼,薛藩不去地无皮”,后人因此将按察使衙门的一座花 厅,题名“天眼堂”,现在是总督的签押房。 何璟正在天眼堂旋磨打转,心问口、口问心,不知吉凶祸福如何?一 见张兆栋,倒觉宽慰,想跟他商量个万一法国兵攻到,如何处置的办法。 那知张兆栋不容他开口,先就大声说道:“大人!我的兵,让张幼樵要 了去了,无论如何,督署的炮,要分一门给我。” 何璟愕然。愣了一会,方始大摇其头:“那怎么行?” “大人,督署有四门炮,我只要一门不为过。” “唉!”何璟皱眉答道,“四门炮有四门炮的用处,东西辕门各一门,后 街东西两头各一门。给了你一门,就留下一个缺口,其余三门,有等于无。 再说,分给你一门,你也无用,你知道洋人从那道而来?” “这是小炮,又不是炮台上的大炮,炮座钉死了,只能往外打。小炮是 可以移动的,洋兵由那道而来,炮口便对准那里。” “如果分道而来呢?” 张兆栋语塞,只是哀求着:“大人,大人,你不能独善其身!” “不是独善其身,是自顾不暇。”何璟说道:“牧民是你的责任,请快回 去,出安民的布告!”说罢,沉下脸来端茶送客。 张兆栋看看不是路,转身就走;回到巡抚衙门,一声不响,只喊姨太 太取便衣来换,又叫取一百两现银,用块包袱包好,放在一边。然后请了文 案委员来,草拟安民的布告。 福州城内百姓的消息,比官场来得灵通,安民布告,毫无用处,逃难 的逃难,闭门的闭门,有些胆大而愤激的,则持刀舞杖,打算向外国侨民寻 仇,秩序乱得弹压不住。事实上亦没有多少人在弹压,官府差役自己先就迁 地为良了。 城里乱,马尾亦乱。法国领事白藻泰的照会,是由督署用电报转告的, 通长门炮台的电线为台风所吹断,音信不通,船局却在午后一时接到了通知。 张佩纶接得电文在手,愕然不知所措。 好半晌,突然醒悟,“那有这个道理?说开战就开战!”他问:“魏瀚 呢?” 魏瀚倒在局里,一唤就到。这时何如璋亦已得信赶来,听得张佩纶指 斥照会无理的话,他心里明白,不敢声张,人家战书是早就下了,言明三日 以内开战,不算无理。 “如今只有据理交涉。”张佩纶对魏瀚忽然很客气了,“魏老弟,要劳你 的驾,到孤拔那里去一趟。” “是!”魏瀚问道:“请大人示下,去干什么?” “你跟他说,约期开战,载在万国公法,须容对方有所预备。现在他们 所定的开战时刻太迫促了,请他改期,改到明天。” “回大人的话,”魏瀚嗫嚅着答道,“这怕不行。” “怎么不行?” “大家都晓得法国从初一以后,就要开战??。” “怎么说‘大家都晓得’?”张佩纶打断他的话说,“我就不晓得。” “外面流言纷纷,传得好盛,何以没有传到大人耳朵里?”“这些闲话现 在也不必说它了。事机迫促,你赶快去吧!” 魏瀚无奈,就从船局前面坐小舢板,直向孤拔的旗舰航去。荣歇度鲁 安号,已经挂出紧急备战的旗帜,舰上士兵均已进入战备位置,严阵以待。 再看相去不远的扬武与福星轮上,不知是管驾看不懂敌舰的旗号,还是视而 不见,甲板上的士兵倚栏闲眺,仿佛根本未想到战火燃眉似的。 走到一半,发现下游一条法国的铁甲舰,以全速上驶,剪波分涛,船 尾曳出两条白浪。 小舢板急忙避开,魏瀚则由目迎而目送,看清船身上漆的法文译名, 叫“度仑方士”号。这条船一面逆水上行,一面跟荣歇度鲁安号用旗语在通 讯。 突然间,法国的一艘小铁甲舰林克斯号开炮,轰然一声,众炮齐发, 首先打沉了罗星塔下所泊三舰之一的飞云号。这时是午后两点钟。 在上游,法国兵舰的目标是扬武号,由孤拔亲自指挥环攻,不过三、 五分钟,硝烟弥漫之中,忽闻巨响,法国的第四十六水雷艇击沉了扬武号。 扬武所中的水雷,正在船底,船沉有一段时间,张成得以放下救生艇, 带着营务处的印信、旗号,及时逃生。法国兵舰的目标,亦就转向与扬武号 并泊的福星号了。 福星号的管驾陈英,真如胡林翼形容阎敬铭的,“身不满五尺而心雄万 丈”。当炮火猝发,扬武被攻而无所还手,上游伏波、艺新怯敌而逃,西面 福胜、建胜两轮张皇失措之时,只有陈英一面下令开炮还击,一面砍断缆索, 预备冲入敌阵。 他身边有个老仆程二,因为久在船上,大致亦了解水上的战守趋避之 道,急急劝道:“伏波、艺新已经往上流开了。 我们亦应该跟过去,到上流集中,再看情形回头来打。” “你要我逃?”陈英瞪着眼,厉声答说,“你又不是没有看见我的家信!” 不久以前,陈英曾写信向家人诀别,说“频年所积薪水,几及万金, 受国豢养,苟战必以死报。”程二原以为不过说说而已,那知真有临难不苟 免的决心,就不敢再劝了。 于是陈英便在“望台”上,用传声筒激励全船将士:“男子汉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到此地步,有进无退,只要福星号一冲,一定有船跟上来,为什 么不能转败为胜?” 全船暴诺如雷,人人奋发,陈英亲自掌着舵轮,往下游直冲,左右舷 的前膛炮一发接一发地开。无奈这只木质兵轮,吃水只有十尺六寸,时速只 有九海浬,下水亦已十四年,炮小船旧,敌不过法国的铁甲舰,但那股奋勇 无前的锐气,已使得观战的各国海军,大声喝采了。 其时罗星塔以东的下游,亦已开火,由特来传达作战命令的度仑方士 号担任主攻,第一炮攻罗星塔,但见砂尘硝烟中,守军四散而逃,第二炮攻 振威号,炮弹掠船尾而过,落入江中,激起一大片冒得极高的水花。振威号 上的官兵,纷纷乱窜,抢着下了救生艇,人多船少,挤不上去的就跳在江中, 载沉载浮,希望在炮火的夹缝中,能逃出一条命去。 但是,管带许寿山跟左右少数将士未逃。他很沉着,只用四尊小炮还 击,那尊八十磅子的前膛炮,装好炮弹而隐忍下发,亲自掌管,不断瞄准着 孤拔的旗舰,打算等它进入射程,一炮击沉。可是,荣歇度鲁安号在上游指 挥作战,始终不曾掉尾东来。 许寿山心愿成虚,又恨自己部下不争气,一怒之下,开炮打沉了自己 的两只救生艇,一百多逃兵死的死,伤的伤,大都受到了军法的制裁。顾视 左右,飞云、济安,椗尚未断,已经中炮起火,而自己的船身,已经倾倒, 就在这人都立脚不住之际,又中了炮弹,许寿山仆倒在地,遍身是血,但是 他仍旧挣扎着将一直未开的那一炮发了出去。轰然一声,震动江面,是不是 能打中敌人,他就不知道了。 这时的地方大吏、除了驻守长门炮台的将军穆图善以外,大都逃之夭 夭。第一个逃的是巡抚张兆栋,马尾炮声一响,消息由电报传到城里,他就 悄悄从后门出了巡抚衙门。他并未作一去不返的打算,对局势也不是完全绝 望,只是想避一避风头,看一看动静,因为如此,他觉得惊动任何人,传出 去一句“巡抚逃走了”的话,是异常不智的事。 “我要去躲一两天,你们不要怕!”他对姨太太说,“局势一定,我马上 回来。” 他那位当家的姨太太倒很沉着,“老爷,”她问,“你到那里,总要有个 地方,才好去找你。” “不要找,不要找!这件事,什么人都不能知道。” “那么,你总要带个人去吧?” “什么人都不帝。”张兆栋说,“你叫人告诉门上,说我病了,不能见客, 不管什么人来见,一律挡驾。” “你这样一个人乱走,人生路不熟,叫人不放心。” “就要人生路不熟才好,认出我来就不好了。”张兆栋安慰她说,“我带 着银子,‘有钱使得鬼推磨’,到那里都去得。我想找个什么寺,躲两天,吃 两天素斋,只要洋人不进城,我马上就回来。” 由于百姓还不知道马尾已经开仗的消息,所以市面还算平静,张兆栋 不坐车、不骑马,拎着一包银子,安步当车迤逦出了西城。走不到一个时辰, 情况不妙了,城里一群一群的人,从后面急急而来,张兆栋拉住一个打听了 一下,果不其然,是得知马尾开仗的消息,出城避难的。 但是,洋兵有没有进城呢?张兆栋所关心的是这件事,心想从先逃出 来的这批人当中,是打听不出来的,因而决定等一等,探明确实,再定行止。 不远之处有家野条馆,豆棚瓜架之下,几张白木桌子,在此歇脚的人 不少。张兆栋决定就在这里探问消息,走进去找了个偏僻座位坐下,怕有人 认出他来,支颐遮脸,静静倾听。 谈话的声音很嘈杂,只知江上已燃战火,谁胜谁败,并无所悉。张兆 栋不免忧闷,托着脸的手也有些酸了,少不得转动一下,而就在一扬脸之际, 四目相接,心头一凛,急急避开,已自不及,真正冤家路狭! “嘿!你在这里??。” “黄通判,黄通判!”张兆栋急忙低声央求,“请你千万顾我的面子。” “顾你的面子!你当初怎么不想到顾顾我的面子?” 张兆栋由于黄通判一件差使没有办好,曾在官厅上拍案痛斥,还要专 折参他,直到本人磕头,司道相劝,方始息怒。 此刻黄通判遇到报复的机会了。 “走!”黄通判当胸一把抓住张兆栋的衣服,“找个地方评理去。” 也不知他要评什么理?张兆栋着急的是怕他揭露身分,唯有好言央求: “有话好说,这样子难看!” “你也怕难看?走!” 黄通判当然也不是草包,真的揭穿他的身分,固然可以取快于一时, 但事后“犯上”这个罪名,也是难以消受的。料知张兆栋这样“微服私行”, 亦必不敢自道姓名,所以只是抓住他不放,要教他受窘。 这时已有茶客围拢来劝解了,问起争执的原因,黄通判理直气壮地答 道:“你们问他自己!” “我们是好朋友。”张兆栋说,“我欠他的钱,他跟我要债。 喏,”他把一布包银子递了过去,“我就还了你!” 名为还债,其实行贿。黄通判正在得劲的时候,自觉拿了这笔钱,自 己这个人就分文不值了,便将手一推:“谁要你的臭钱?非出出你的丑不 可!” “这就是阁下不对了,欠债还钱,也就是了。”有人为张兆栋抱不平,“何 况你们是好朋友!” “谁跟他是好朋友?你们别听他胡说,这个人专干伤天害理的事!” 一个盛气凌人,一个低头苦笑,旁人也弄不懂他们是怎么回事?唯有 泛泛相劝,自然劝不下来。正僵持不下之际,来了两个兵,查问究竟。 这是城防营新招的泉勇。闽南话与福州话不同,张兆栋的山东话,他 们不懂,他们的闽南话,张兆栋也不懂,那就只好缚住双手,抓了去见他们 的队官。不过,处置却还算公平,将黄通判也一起带走了。 城守营派驻西城以外地区的,是一名千总,原在督标当差,当然见过 巡抚,一见之下,大惊失色。 “你们怎么搞的?”千总走上去拿他的兵先踢了两脚,“拿巡抚大人捆住 双手,简直不想活了,是不是?” 张兆栋一听身分拆穿,顿时摆出,扬着脸,脸凝寒霜。等那千总亲自 来解缚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我是黄通判。你们把我也解开。” 黄通判还在释缚之时,张兆栋已经居中坐定,在大打官腔:“你的兵太 没有纪律了!这个样子,非正法不足以示儆。” 黄通判因为自己无端被缚,正有一肚子火,现在看到张兆栋神气活现, 越发生气。同时也警觉到,只要这个千总受了他的控制,那就必然地,他会 利用其人来对付自己。这就非先下手为强不可了! ‘你是封疆大吏,兵临城下,私自逃走。朝廷正要杀你,你要杀那一个?” 说着,快步上前,卷起衣袖,“刷”地就抽了张兆栋一个嘴巴。 这个千总倒还识大体,极力排解,将黄通判劝得悻悻然而去,解了张 兆栋的围。不过他要护送巡抚回城的好意,却被谢绝了,张兆栋依然微服私 行,找到一所寺院,暂且栖身。 张佩纶也是逃在寺院里。炮声一响,五中如焚,带着亲兵就往船局后 山奔,中途又遇雷雨,山路泥泞,鞋都掉了一只,由亲兵拖曳着,一口气逃 出去五六里路,气喘如牛,实在走不动了。 “找个地方息一息。”他说,“好好跟人家商量。” 于是亲兵找到略微象样些的一家农家,正有好些人在谈论江上的炮火, 发现有兵,不免紧张,主人家起身来迎,动问何事? “我们大人,想借你的地方坐一坐。” “你们大人,”主人家问道,“是那位大人?” “张大人。”亲兵答道,“会办大臣张大人。” “原来是他啊!害我们福建的张佩纶,在那里?” 亲兵听得语气不妙,赶紧拦住:“你们不要乱来!借你们的地方坐一坐, 肯就肯,不肯就拉倒。” 一面说,一面赶紧退了出去,张佩纶在树下遥遥凝望,也看出乡人的 态度不好,先就冷了心。看一看身上脚下,狼狈无比,自惭形秽,不由得便 将身子转了过去。 “大人!”亲兵走来说道,“快走吧!这里的乡下人恶得很。” 张佩纶咬一咬牙,起身就走,刚才是逃命,此刻是避辱,走得一样地 快,幸好是下山的路,还不算太吃力。走到黄昏,发现一带红墙,掩映在苍 松之中,风送晚钟,入耳心清,张佩纶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在说:今夜大 概不致露宿了。 “这大概就是涌泉寺。”张佩纶读过《福州府志》,猜测着说,“你们去看 一看。” 果然是涌泉寺。寺中的老和尚当然不会象刚才的乡下人那样,大动肝 火,将张佩纶迎入寺中,殷勤款待,素斋精洁,无奈食不下咽。 “这里离船厂多远?” “二十多里路。” “怪不得炮声听不到了。”张佩纶说,“不知道法国兵登岸没有?” 老和尚默然无以为答。佛门清静,根本还不知道有马尾开仗这回事。 “总要有个确实的消息才好。”张佩纶焦灼地说。 “我去打听。”有个亲兵自告奋勇。 “好!你去。”张佩纶叮嘱:“今天夜里再晚也要有回音。” 二十多里路,来回奔驰,还要打听消息,一时何能有回音,张佩纶在 僧寮中独对孤灯,绕室彷徨,直等到晨钟初动,方见亲兵满头大汗地奔了回 来。 “怎么样?”张佩纶急急问道,“法国兵登陆没有?” “法国兵倒没有登岸。不过船厂轰坏了。”亲兵答道,“有人说,法国兵 舰上一炮打到船坞前面,正打中埋着的地雷,火上加油,越发厉害。现在两 岸都是火,满江通红。” “那么,有没有人在救呢?” “谁救?逃的逃掉了,不逃的趁火打劫,船局的库房都抢光了。” “该死,该死!”张佩纶切齿顿足,但是下面那句“非查明严办不可”那 句话,自觉难于出口,只停了一下问起兵轮的损伤。 “扬武号中了鱼雷,一下就沉了。福星号倒冲了一阵,不过不管用,后 来也让法国兵打沉了,听说是火药舱中了炮,一船的人都死在江里。” “那么福胜、建胜呢?” “也都沉了。” 上游六条船,沉了四条,剩下伏波、艺新,据亲兵得来的消息,已往 上游而逃,未遭毒手。张佩纶略略宽慰了些,接着问起船局前面的两条船。 这两条船,一条叫琛航,一条叫永保,是毫无军备的商轮,照张佩纶 与张成的想法,必要时用来冲撞敌舰,可以同归于尽。但是,这个想法落空 了。 “琛航、永保都打沉了。”亲兵答说,“打沉了这两条船,法国兵舰才轰 船厂,只开了一两炮。” “下游呢?”张佩纶急急又问,“下游的三条船,能逃得脱不能?” “在劫难逃。”亲兵摇摇头,“飞云、济安还没有解缆就沉了。振威倒是 很打了一阵,敌不过法国兵舰围攻,到底也沉了!” 一片“沉了,沉了!”张佩纶面色灰败如死,但还存着一线希望,“我 们的船,沉了这么多,”他问,“法国兵舰总也有让我们打沉的吧?” “没有。只不过打伤他们一条鱼雷艇。” “难道岸上的炮台,也都不管用?” “守炮台的,十之八九逃得光光。就不逃也没有用。” “为什么?” “炮都是安死了的,炮口不能转动,一点用处都没有。” “唉!”张佩纶长叹,“小宋先生,七年经营之力,夫复何言?” 亲兵听不憧他发的感慨,却有一个很实在的建议:“大人!大家都说, 法国兵不敢登岸,登岸就是自投罗网。看局势一时不要紧,大人还是回去吧! 船局没有人,蛇无头而不行,事情会越搞越坏。” 亲兵都有这样的见识,张佩纶真是惭愧无地。点点头说:“原是要回去 的,不过法国兵得寸进尺,虽不敢登岸,一定还会开炮,船局怎么能住?” “总得尽量往前走,越近越好。这里离船局二十多里路,又隔着山,消 息不通总不好。” “你说得是。倒看看移到那里好?” 身边没有幕僚,张佩纶拿一名亲兵,当做参赞密勿的亲信。那亲兵倒 也有些见识,认为不妨求助于涌泉寺的老和尚。 “言之有理!” “那么,我把老和尚去请来。” “不,不!”张佩纶说,“应该到方丈处去求教。却不知道老和尚起身了 没有?” “天都快亮了!和尚在做早课,老和尚一定已经起身。请大人就去吧!” 这当然要检点衣履,尽自己的礼节。无奈一件竹布和纺绸的“两截衫”, 遍沾泥污,身上穿的一套短衫裤,也是汗臭蒸薰,难以近人。不过既不能赤 身露体,只得将就。脚下的白布袜子,已不能穿,鞋子也只剩了一只,唯有 赤足穿上寺里送来的凉鞋。真正“轻装简从”,去谒方丈。 见了老和尚道明来意,果然亲兵的主意不错,老和尚一力担承,代为 安排。为他设谋,以驻靠近船局的彭田乡为宜,在那里多的是涌泉寺的施主, 一定可以觅得居停。 于是,由涌泉寺的知客僧陪伴,张佩纶到了彭田乡,直投一家姓陈的 富户。陈家信佛最虔,是涌泉寺的护法,虽对张佩纶不满,但既看佛面,又 看僧面,还是殷勤招待。沐浴更衣,焕然一新,张佩纶又颇象个“钦差大人” 了。 正在跟主人从容叙话之际,只听得隐隐有鼓噪之声,张佩纶是惊弓之 鸟,怕有人兴问罪之师,吓得那张白面,越发一点血色都没有。 主人看出他的心事,急忙说道:“张大人请安坐。我去看看是什么事?” 到门口一看,有七八个人争着在问,陈家新来一位外省口音的客人, 可是“会办大臣张大人”?主人不敢造次,先要弄清楚,打听这位客人的作 用何在? “总督衙门悬赏找张大人。我们问明白了,好去报信领赏。” “是真话?” “是真话!不信你问地保。” 地保也正赶了来。陈家主人一问,果有悬赏找张大人这回事,便承认 有此贵客。隔不了两个时辰,督标的一名把总,送来一通公文,原来是专寄 张佩纶的“廷寄”,由总督衙门转交。遍寻他不着,特意悬赏。差官送上公 文,还带来何璟的话,要跟张佩纶会面,是他进城,还是总督来看他? 张佩纶不即回答,先看廷寄,是批复他六月十四拜发的“密陈到防布 置情形一折”,奉旨:“览奏具见勇敢,布置亦合机宜,仍着张佩纶加意谨慎, 严密防守。并随时确探消息,力遏狡谋。” 张佩纶苦笑着将廷寄丢在一边,问起城里的情形。差官只知道巡抚张 兆栋托病不见客,何璟因为总督衙门四周有炮守护,倒还镇静。 “船局何大人呢?”张佩纶问,“可知道他的下落?” “知道的。”差官的表情很奇特,有些想笑不敢笑,而又想说不敢说的神 情。 “如今在那里?” “不知道。” 既说知道又说不知道,词气近乎戏侮。如在以前,张佩纶必加痛斥, 但此时就象身上受了暗伤一般,一有盛气,便牵掣伤处,人好象矮了半截。 “怎么回事?”他只能微微责备,“你前言不符后语。” 差官也发觉自己的语言矛盾,须得有一番解释,但说来话长,又恐贬 损官威,惹张侧纶不悦,因而先声明一句:“何大人的下落,我也是听来的, 不知是真是假?不敢瞎说。” “不要紧,说说何妨!” 何如璋也是一听炮声就逃。只是逃的方向不同,是由鼓山向西而逃。 一逃逃到快安乡。那里的施家是大族,有一所宗祠,附属的房舍甚多。 何如璋认为这里倒是安身之处,当即派亲兵跟管祠堂的人去说,要借住几天。 管祠的听说是船政局何大人,又见亲兵态度狞恶,不肯也得肯。于是一面收 留,一面派人去通知施家的族长。 施家的老族长嫉恶如仇,听说何如璋不在江上督师,弃职潜逃,大为 不满。亲自赶到祠堂,告诉管祠的,去跟何如璋说,宗祠不便容留外人,请 他马上走! 这一下害了管祠的。一说来意,何如璋的亲兵先就翻了脸,一刀背打 在管祠的背上,何如璋连连喝止,已自不及,管祠的口一张,吐出来一口鲜 血。 挨了打还不敢声辩,回来一诉苦,施家老族长大怒,决意驱逐何如璋。 但如鸣锣聚集族人,可能激起众怒,闯出“戕官”的大祸,左思右想,终于 想到了一条绝计。 “放火烧房子!”他说,“烧得他不能存身。” “这,”管祠的说,“这怕不妥吧?” “没有什么不妥!无非烧掉两间耳房,我出钱赔修。不烧到正厅就不要 紧。” 于是找了些族人来,先备好水桶撬钩等等救火工具,守住正厅,然后 动手放火。何如璋一看浓烟熏人,赶紧出屋躲避,但见施家族人,冷颜相向, 却不救火。心里立刻明白,低着头跟亲兵说:“人家不肯留我们,不必勉强。 我们走!” 于是沿江急走,惶惶然不知何地是今宵宿处?幸好暝色四合中,炮声 渐稀,何如璋心神略定,想起有一家洋行常做船局的生意,总有香火之情。 投到那里,果如预料,洋行中人跟施家大不相同,不但收容,而且接待得颇 为殷勤。 惊魂稍定,少不得问起战况,只知船师一败涂地,但船局的损害却不 太重。到了起更,忽然又听得炮声隆隆,亘续不绝,派人打听,才知道船政 局的辕门,照常放“更炮”,而法国军舰误认作是炮台合击的号炮,先下手 为强,向马尾道方勋所辖的营垒,轰击不停,直到清晨四点钟,方始住手。 何如璋千万遍捣床捶枕,彻夜不眠,乱糟糟地思前想后,不知何以自 处?船局既不能回去,这江边的洋行,也难保不受炮火波及,无论如何要到 省城,督抚会办,聚在一起,也有个商量。 打定主意,一早就走,他每次进城,都以两广会馆为下榻之处,这一 次自也照旧。一到会馆就得到消息,三艘法国兵舰乘早潮直驶到船坞前面, 大轰特轰,船厂的洋楼、机器房,都已倾圮,大烟囱倒下来,还打伤了好些 人。守船厂的官兵,逃得无影无踪,唯一的例外是都司陆桂山,拉了一尊克 虏伯小炮上山,奋勇对抗。无奈威力不足,很快地就为法国兵舰的炮火,压 制得无能为力了。 “何大人!”两广会馆的司事提出警告:“我看还是出城的好。” 何如璋大惊问道:“为什么?” “外面风声不大好。”司事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晓得何大人住在这里, 只怕,只怕会来骚扰。” 听得这话,何如璋的手脚发软,“怎么会有人晓得?”他说,“我不出 去就是。” “会馆里进进出出的人多,怎么瞒得住?” 话是不错,但自己却真有难处,本省的会馆都不能存身,还有何处可 以立足?这样一想,只有硬着头皮横着心,跺一跺脚说:“我不走!先住下 来再说。” 司事见他执意不肯,只好听其自由。何如璋在自己的那座院落中安顿 了下来,第一件事是派亲兵到总督衙门去打听消息,取得联络。 走不多时,司事来报,会馆门口聚集了许多百姓,意向不测。又说, 总督衙门东西辕门,聚集的百姓更多,风闻要拆督署的大门。 “有这样的事,不是要造反了吗?”何如璋愤愤地说,“首县怎不派人弹 压?” “何大人!”司事冷冷地答道:“这是什么时候?官威扫地了!” “唉!”气馁的何如璋抑郁地说:“教我走到那里去?” 司事无语。默默地退了出去,留下何如璋一个人绕室彷徨,一颗心七 上八落,片刻都静不下来。 “官威扫地”四字,入耳惊心。何如璋知道,此时此地,除非有重兵守 护,谁也不能保证,可以使他免于受辱。总督衙门的大门都有被人撤除之说, 则何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就大可不必作托庇于督署的打算 了。 “唉!”他顿一顿足,“还是走吧!” “这才是!二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到那里去呢?何如璋想来想去,只有等打听消息的亲兵回来,询明 究竟,再定行止。 会馆司事,也不忍逼得太紧,唯有听其自然。 大门外的百姓,越聚越多,渐有鼓噪之势。会馆司事深怕暴民不分青 红皂白,会拆毁了会馆,为了护产,只有挺身而出,安抚大众。 “何大人在这里,不错,不过他马上要走的,他是进城来跟总督、巡抚 商量怎么样退敌?等他派去送信的亲兵一回来,马上就要出城,仍旧回马尾 去保船厂。” “他本来就不该进城来的。”有人大声说道,“厂在人在,厂亡人亡,他 倒想想,怎么对得起沈文肃公,怎么对得起福建人?”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骂何如璋、骂张佩纶、也骂何璟与张兆栋。就 在这乱哄哄的当儿,何如璋的亲兵回来了。 他证实了会馆司事所得的传闻,总督衙门的大门,真的让百姓拆掉了, 督标亲兵不知是不是奉了何璟的命令,未加制止,因而也就未生冲突,算是 不幸中的大幸。 何如璋却不这么想,只是连连叹气:“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张大人倒有下落了。”亲兵又说:“在彭田乡一家绅士那里。” “喔,”何如璋问道,“你是那里打听来的?” “是督标的一个千总告诉我的,他去送公文,还见过张大人。” “那好!”何如璋愁颜一开,“我看他去。你知不知道地方?” “不知道也不要紧。到彭田乡找到地保问一问就知道了。” “那就走吧!”何如璋毫不迟疑地,起身就走。 “何大人,何大人!”会馆司事一把拉住他说,“请走这面。” 为了大门口有百姓聚集,愤愤不平,见了何如璋一时忍不住,会做出 鲁莽的举动来,所以会馆司事悄悄将他由一道僻静的便门送了出去。 到达彭田乡已经黄昏,张佩纶正在吃饭,停箸起迎,相见恍如隔世, 既亲切、又陌生,却都有无穷的感慨、委屈和羞惭。 愣了一会,张佩纶想出来一句漠不相干的话:“吃了饭没有?” “我不饿!” “我也不饿。”张佩纶说:“里面坐吧!” 两人屏绝仆从,虽非“流泪眼对流泪眼”,但黯然相顾,喉头梗塞,不 约而同地摇头长叹。 “城里情形如何?” “督署的大门,都让百姓拆掉了,何小宋深居不出。”何如璋答道:“张 友山托病不见人。倒象是我们守土有责了。” 张佩纶也有这样的牢骚。最使他不满的是,得到确实消息,何璟屯不 打听打听实在情形,仓皇电奏,说船局已经失守。不知居心何在?倒要跟何 如璋好好商量。 于是他定定神,强打精神,亲手捡起一张纸,递到何如璋手里,是一 个致总理衙门的电报稿,上面写的是: “孤拔得巴黎信,猝攻我船。铁木雷大小十一艘,乘潮猛击,我守久兵 疲,船小援绝,苦战两时久,坏其雷船一,焚其兵船二。而我大轮一,小轮 五,商、艇各船均毁,诸将誓死,无一登岸,深堪惨恸。法乘胜攻厂,黄超 群犹守露厂,击毙法兵官一。无蔽无炮,必不能支。罪无可谊,请即奏闻逮 治。” 电文虽讲究简洁,但这个稿子,念起来非常吃力,见得是张佩纶方寸 大乱之下的手笔。 其中也有费解之处,猜不透只好问了。 “‘铁木雷’是什么?” “是指三种船,铁甲舰、木造兵轮、鱼雷艇,共计十一艘。” “喔!原来这样解释。”何如璋想了一下说,“幼翁既已自请处分,我当 然也一例办理。” “不!莪翁,”张佩纶说,“处分是余事。如今最急要的,莫如善后事宜, 你应该回船局去料理。” 何如璋面有难色。细想一想他的话也不错,自己是船政大臣,船局就 是自己的“疆土”,理当固守。张佩纶是会办大臣,主要的是会办战守事宜, 仗打过了,打败了,而且他也自请逮治了,当然可以一切不管。 就在这踌躇之际,张佩纶又提了警告:“莪翁,咎戾已深,罪不可免。 如今能补得一分过,他日多一句话说。你莫自误!” 这是忠告。何如璋想到张佩纶有李鸿章的奥援,总理衙门亦有“小挫 可徐图再举”的话,顿时愁怀一放,精神大为振作。 “幼翁见教得是。”何如璋说,“我明天一早就回局里去。” 听他有此表示,张佩纶略感安慰,“法国兵决不敢登岸,你放心回局好 了。”他又恨恨地说:“可恨各国兵轮多事,来观什么战,不然我可以致敌于 死,一雪奇耻。” “幼翁有什么奇计?” “我用几条船凿沉了拿河道塞住,法国兵舰出不去,不杀得他片甲不回? 只是投鼠忌器,碍着英美兵舰,真叫我好恨!” 恨事不止此一端,如果朝廷能接纳先发之议,亦决不致一败涂地得不 可收拾。想想平日多所搏击,出言犀利,不给人留丝毫余地,如今自己成了 言大而夸,一无是处的马谡,又有何面目,再见京华旧侣?最可虑的是多年 来怨如山积,此刻亲痛仇快之际,那些仇家自然落井下石,不置之死地不甘 心。一念及此,更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何如璋的心境比他略略好些,但想到收拾残局的担子沉重,不免气馁。 虽想找几句慰人亦以自慰的话来说,却实在懒得开口,叹口气拖着迟滞的脚 步,走向居停替他预备的卧室。 一夜过去,长门炮台传来捷报,有两艘法国兵舰进口,让穆图善打伤 了一艘。他原驻离长门二十里的连江县,从前天下午起,已移驻长门。法国 兵舰虽然进出频繁,无奈炮口不能移动,而法国兵舰已经窥知底蕴,测量射 程,改变航向,可以很轻易地避开炮火,所以能守株待兔打伤它那么一条船, 说来还着实难能可贵。 但是,沿岸其他各处炮台,却几乎为法国兵舰扫荡无余。守台官兵, 望风而遁,因而法军可以派兵上岸,用烈性的腐蚀剂,灌入炮口,毁坏炮身。 然而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法军始终不敢登陆。因此,张佩纶和何璟 都敢露面了,两人在疮痍满目的船局见面,商量出奏。 奏稿是何璟带了来的,大意是说,法军曾经登陆,大败而遁,惜乎水 师挫败。这表示陆路有功,水上失利,换句话说:何璟以总督的身分,掌理 全省兵马,不辱所命,辱命的只是专责指挥水师的会办大臣。 “我不能列衔。”张佩纶虽是败军之将,在何璟面前却依然是钦差大臣的 派头,“师船既毁,炮台亦多坏了,我辈如此偾事,如果再粉饰奏报,欺罔 之罪,岂复可逭?” “那,幼翁,”何璟问道,“你说该怎么报?” “据实奏报。”张佩纶答说,“无论如何这段要删掉。” 何璟想了一会说:“也好。稿子还是我去预备。” 这个会衔的奏折,应该由将军、总督、巡抚、会办大臣一起奏报,辗 转会商,得要一些日子。张佩纶心想,反正责任是推不掉的,倒不如自己做 得光明磊落些,接在那个自请逮治的电报之后,进一步先自陈罪状。 于是强打精神,亲自动笔,拟了个“马尾水师失利,请旨严议逮问” 的折子。当然,这个折子是决不会据实奏报的。 大致论兵力则敌强我弱,论处境则敌逸我劳,而尤其着重在虽有制胜 之道,无奈事与愿违,这取胜之道,就是他一再建议的“先发”。当然,他 也必须反复申述明知其不可为而为的苦心孤诣:“大致六月二十以前船略相 等,而我小彼大,我脆彼坚。六月二十以后,彼合口内外,常有十二、三艘, 出入活便,而我军则止于兵船七艘,炮船两艘。臣心以为忧,密召诸将,以 兵不厌诈,水战尤争吸呼,欲仍行先发之计,而诸将枕戈待旦,多者四十余 日,少者亦二、三十日,均面目枯槁,憔悴可怜。加以英美来船,与法衔尾, 奇谋秘策,不复可施。臣知不敌,顾求援无门,退后无路,惟与诸将以忠义 相激发而已。” 这段文章,张佩纶整整推敲了一个时辰,方始觉得惬意。言内有退步, 言外有余哀,“先发”的“奇谋秘策”,明明是朝廷不准,却绝不归怨于朝廷, 反而说将士“憔悴可怜”,不忍督责,而“英美来船”又成掣肘,无形中为 朝廷不准先发的失策作开脱,当然也是为保全和局的李鸿章作开脱。然则一 切的一切,自都心照不宣了。 接下来是叙开战前的情形: “当六月下旬,英提督晤何如璋,以调处告,税务司贾雅格,屡函告督 臣,又有英提督、英领事欲调处之说,其辞甚甘,其事则宕,臣亦知其谲诈, 无如与国牵掣何?” 这是再一次提醒,非不可先发致胜,无奈英美兵舰成为投鼠欲忌之器。 而提到英美调处,特为指明何如璋与“督臣”何璟,是暗中声明,他不曾与 洋人有往来,不负贻误和局的责任。 然后就要谈开战当日的情况。这一段最难着笔,他只有含混而言: “初一、二日大雨如注,风势猛烈,初二子夜、初三黎明,臣屡以手书 饬诸管驾,相机合力,有‘初三风定,法必妄动’之语。比潮平,而法人炮 声作矣!臣一面饬陆军整队,并以小炮登山,与水师相应,一面升山巅观战。” 这一段是昧着良心说话,他根本未曾“升山巅观战”,所以所叙的战况, 多为耳食之言。而既升山巅,又如何下了山,就不交代了。在说明损失以后, 紧接着便抒感想: “此次法人谲诈百出,和战无常,彼可横行,我多顾虑,彼能约从,我 少近援。一月之久,彼稔知我疆吏畛域,士卒孤疲,复乘雨后潮急,彼船得 势,违例猝发,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这是表示形禁声格,既非朝廷调度无方,亦非将士不能用命,从上到 下,没有人该负战败的责任,当然他亦不任咎戾。但这层意思,只能暗在内, 在表面上,他必须自陈无状。 就是自陈罪状,也必得有一番怨艾之意,来占住身分,他说:“各船军 士,鏖战两时,死者灰烬,存者焦伤,臣目击情形,实为酸痛。臣甫到闽, 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敌,材不足治军,妄思以少胜多,露厂小船,图当大 敌,卒至寇增援断,久顿兵疲。军情瞬息千变,既牵于洋例,不能先发以践 言,复误于陆居,不能同舟以共命,损威贻祸,罪无可辞。惟有仰恳宸断, 将臣即行革职,拿交刑部法罪,以明微臣愧悚之忱,以谢士卒死绥之惨。” “误于陆居”是他避重就轻的巧妙说法,因为以他的职责,等于地方官 与城共存亡一样,师船多焚,一身无恙,未免难以交代。“误于陆居”就表 示想与船同殉,亦无机会,再进一步说,倘或他是住在船上,身当前敌,亲 自指挥,或者不致这样一败涂地。错来错去错在“陆居”,这个“误”字, 他自己觉得笔力千钧,莫可移易。 文章做到这里,已经终结,但还有奇峰突起的一段话: “日来洋商及我军传说,或云法损六船;或云孤拔受伤已死;或云乌波 管驾已死;或云法焚溺近三百人。要之,我军既已大挫,彼亦应稍有死伤, 传闻异辞,即确亦不足释恨。 惟此奏就臣所目见,参以各军禀报,不敢有一字含糊,一语粉饰,再 蹈奏报不实之罪。” 这就是说,水师虽然挫败,法军亦有相当损伤,有过有功,原可相抵, 不过他自责过甚而已。“即确亦不足释恨”这句话,更是得意之笔,摇曳生 姿,妩媚无限。 写完这个折子,暂且不发,到第三天又加一个附片,专陈“陆军接仗 情形”。黄超群、方勋当时早就吓得不敢出头,张佩纶却铺叙战功,大为夸 奖: “伏查船政露厂临河,防护既无巨炮,曲折并无缭垣,实非可战可守之 地。此次法人以大船大炮环攻三日,我军兵单械缺,力实难支,而黄超群等 扼险坚持于炮烟弹雨之中,昼夜并不收队,尚复出奇设伏,截杀法兵多名, 卒全船厂,实非微臣意料所及。法船退后,臣查点机厂料件,偶有遗失,烟 筒亦伤其二,各屋千创百孔,而大件机器犹在,船署屹然独存,黄超群等以 兵轮既挫,口不言功,惟水师之失,罪在微臣,船厂获全,功归陆将。” 他这样讳败为胜,一则是表示他与“诸将以忠义相激发”的统驭有功, 再则是收买人心,好为他掩饰弃师潜逃的不堪之状。当然,这个单衔的奏折, 他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是与将军督抚会衔的折子不能矛盾,否则两相 参看,马脚尽露,就变作弄巧成拙了。 因此,张佩纶又要了会衔的奏稿来,仔细检点,并无矛盾,方始拜发 了单衔的奏折。而京中的电报已纷至沓来,指示战守方略以外,且已明诏对 法宣战。 五九 京中得到马尾开战的消息,是在七月初四。仅凭李鸿章一电,语焉不 详,情况不明,醇王非常焦灼。水师失利,固在意中,但法军是否大举登陆, 船厂是不是守得住?倘或不守,福建省城能不能保得住?这些疑问得不到一 个确实的解答,便有无从措手之苦。因此,除了密电沿海各省,见有法国兵 舰进口,立即轰击以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由总理衙门分头询问马尾之战 的详细情况。 到了初五,各方面的消息都到了,但说法不一,有的说我军大败,有 的说先败后胜,有的说互有胜负,有的说孤拔阵亡。当然,最应该重视的是 张佩纶“自请逮治”的电报。总理衙门一接到,立刻转送醇王,头一起召见, 便即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的脸色,在憔悴之中显得坚毅悲愤,静静地看完电报,轻轻 地说了句:“非决战不可了!” “法国欺我太甚,决无坐视他们长驱直入之理。”醇王说道:“水师不敌, 陆路实在是有把握的,只要福州能挺得住,一方面重用刘永福,一方面督促 岑毓英、潘鼎新赶快进京,足可牵制法军。为今之计,先要请懿旨,下一个 明发,振作士气民心。以我中国之大,土地之广,人口之众,如果激于义愤, 同仇敌忾,上下一心,决没有不能打败法国人的道理。” “我中国坏的就是人心不齐。不过也不能怪大家,朝廷虽早已拿定了大 主意,办事的人不知是何居心?倒象处处显得情屈理亏,不敢跟法国决裂似 的。这一来,外面当然摸不透朝廷的意思,难免迟疑退缩。”慈禧太后冷笑 着说,“总理衙门的人倒是不少,一人一个主意,自己没有定见,人家当然 得寸进尺,步步逼了过来。咱们的洋务实在没有办好!”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自有总理衙门以来,就没有振过国威。”醇王 的言外之意,依然在攻击恭王,“其实,洋务如果责成李鸿章办理,倒还省 事。” “这话,眼前先不必去说它。如今既然决战,筹兵筹饷,该有个打算。” “是!”这一层,醇王当然有过打算,“与法开仗,重在陆路,福建军务, 仍旧非起用老成宿将不可。左宗棠威望久著,福建的情形也熟,臣觉得不妨 让他到那里去督师。” “左宗棠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能管用吗?” “这无非借重左宗棠的威望,在南方坐镇。另外当然要派人帮他,漕运 总督杨昌濬是左宗棠得力的旧部,可以派他帮办福建军务,督勇援闽。” “当然。”慈禧太后点点头,“要派左宗棠到福建,当然得派杨昌濬去帮 他。此外,鲍超、杨岳斌都可以起用。” “是!”醇王答道,“一开战,兵饷两事,头绪很多,请皇太后饬下军机, 与臣会商详奏。” 战守大计可以凭慈禧太后一言而决,如何战、如何守,自然要靠醇王 去筹划。亲贵中,醇王一向有知兵之名,加以他很佩服左宗棠,也知道倚重 李鸿章,自会向他们请教咨询,斟酌尽善,所以她很放心,只是有句话却不 能不说。 “何璟在福建七年,炮台也修了不少,何以这么不经打?张佩纶也很能 干,何以一开仗就败成这个样子?虽说轮船、大炮不及人家,如果谨慎小心, 也不见就能让法国人占了便宜。如今前方的情形还不十分清楚,而且也正在 用人的时候,不便查办。不过,丧师失地,不是小事,朝廷纪纲,更不能不 顾。该怎么办才合适,你们也得拿个办法出来。” “是!”醇王答道,“大敌当前,自然以收揽民心,合力御侮为顶要紧的 事。至于疆臣守土,责有攸归,等马尾开仗的情形,有了详细奏报,必得要 论是非、定功罪。朝廷纪纲所系,臣断断不敢徇私,不过眼前务必要求皇太 后恩典,暂置不问。” “我原是这个意思,只要你记住了就好。”慈禧太后又说,“你下去赶紧 找左宗棠商量吧!下午再递牌子。” 醇王退出养心殿,立刻派侍卫分头通知,到适园聚会。等他回府,奉 召而至的王公大臣,已接踵而至,一共四个人:礼王、奕劻、孙毓汶、许庚 身。 “左季高呢?”醇王问道,“他不来怎么行?” “左侯两天未到军机了。”孙毓汶答道:“我派苏拉去请,左侯说是‘在 家听参’。” “听参!”醇王诧异,“谁参他?为什么?” “延树南上了个折子。万寿节那天,左侯没有随班行礼,延树南上折纠 参,奉旨:左宗棠交部议处。” “这也是小事。唉!”醇王痛心疾首地,“国事糟到如此,还讲这些虚文 小节?书生不懂事,真正可恨。左季高也是,何必为此小事闹脾气,落个不 识大体的批评,何必?” “这倒也不能怪左侯。”许庚身比较公正坦率,说话不象孙毓汶那样暗含 着阴损的意味,“他没有随班行礼,自然是失仪,但也是起跪不便之故,壮 年戎马,腰脚受损,老来不能跪拜如仪,平心而论,亦有可原。延树南借题 发挥,说他骄蹇,甚至斥之为‘蔑礼不臣’,持论未免太苛,而且也真是不 识大体。王爷请想想,以左侯的功勋,说他‘蔑礼不臣’,不就说他恃功而 骄,要造反了吗?这话在雍乾年间,非同小可,就拿今天来说,若是认实了 ‘蔑礼不臣’这句话,也是‘大不敬’的罪名,如何处置,律有明文,请问 王爷,是摘他的脑袋,还是充他的军?就算格外加恩,也得革职,能这么办 吗?不能这么办,就变成纪纲失坠,所以说来说去,他这个折子,只顾自己 逞快,实在是让朝廷为难。” “星叔的议论很公平。”醇王说道,“如今得想个法子,替此老平气。我 今天已面奏了,仍旧要请他到福建督师,倘或以此芥蒂,托病不出,如之奈 何?” “要驳延树南这个折子很难。因为??。” 因为延煦官居礼部尚书,大臣失仪,据实纠参,是他礼臣分内之事, 即令措词失当,旁人亦很难说话。孙毓汶解释了原因,却又下了一个转语, 认为只有一个人,身分地位不同,有资格纠正延煦。这个人就是醇王。 “如果要我说话,我一定说。”醇王慨然答道:“同治初年,五爷掌宗人 府,乱出些花样,叫人受不了,当时我忍不住上了个折子,上头还说我措词 太偏激。不妨引用这段故事,为左季高说两句公道话。星叔,就烦您动笔。 还有,宣战的旨稿,不知道带来了没来?” “带来了!” 许庚身将一份底稿交了出来,退到一边去为醇王拟折,先找来一份邸 抄,细看了延煦的原折,略略构思,提笔写道: “内阁奉上谕:延煦奏:六月二十六日万寿圣节行礼,左宗棠秩居文职 首列,并不随班行礼叩拜,据实纠参一折,左宗棠着交部议处。钦此。臣初 以为纠弹失仪,事所常有,昨阅发下各封奏,始见延煦原折,其饰词倾轧, 殊属荒谬。 窃思延煦有纠仪之职,左宗棠有失仪之愆,该尚书若照常就事论事, 谁日不宜?乃借端訾毁,竟没其数十年战阵勋劳,并诋其不由进士出身,甚 至斥为蔑礼不臣,肆口妄陈,任情颠倒。此时皇太后垂帘听政,凡在廷臣上 之居心行事,无不在洞烛之中,自不能为所摇动,特恐将来亲政之始,诸未 深悉,此风一开,流弊滋大。臣奕譞于同治年间,条陈宗人府值班新章,虽 蒙俞允所请,仍因措词过当,奉旨申饬,今延煦之疏,较臣当日之冒昧不合, 似犹过之。谨恭折陈奏。” 写完递给醇王,他认为措词得体,深为满意。随即交代誊正呈递。然 后继续推敲那道宣战诏书的文字。 这道诏书,乃是“晓谕天下臣民”,面面连篇累牍,指责法国无理,一 直叙到马尾之败,申明不能不宣战的苦衷,说是“若再曲予含容,何以伸公 论而顺人心?特揭其无理情节,布告天下。”接下来便是激励各省文武官员, 军民人等,奋勇立功。其中特别提到刘永福:“该员本系中国之人,即可入 为我用,着以提督记名简故,并赏戴花翎。统率所部,出奇制胜,将法人所 占越南各城,迅图恢复。” 此外,照例声明“通商各国,与中国订约已久,毫无嫌隙,断不可因 法人之事,有伤和好。”谆谆叮嘱,务必保护,而以“当体朝廷保全大局至 意”这句话作结,暗示名为宣战,其实仍有谈和的余地。 宣战诏书中值得推敲之处还多,但调兵遣将,犹有许多大事要筹划, 也就只能草草定稿。而就在这时候,陆续又已送来好些军报,大都由北洋转 递,其中最要紧的两件,一件是张佩纶打给李鸿章的电报,说“炮台一路洗 平,闽必不守,纶必不归”,表示与福州共存亡的决心,李鸿章加了一句话: “徒为焦急。” 另一件是上海道邵友濂的电报,他从洋人那里打听到一个相当可靠的 信息,孤拔“拟率船往他处,闻志在北洋。”这两个电报合在一起来看,令 人无从判断,法军的真正意向,究竟是在攻占福州,“据地为质”来勒索兵 费,还是大举而北,直叩京畿? 但不论如何,福州势急,北洋势缓,目前当然救急为先。醇王对于张 佩纶的“纶必不归”那句话,颇感欣慰,认为有此必死的决心,则诱敌登岸, 深入内地,可以相机聚歼,即令起初仍旧受挫,亦无大碍,只要援军接得上, 终可反败为胜。 军务部署只有许庚身最熟悉,当时提出建议,一面起用鲍超,尽速召 集旧部,添募新兵,由四川总督丁宝桢负责筹饷征船,送鲍超所部,自大江 东下,到江西起岸待命,一面改派帮办广东军务的张树声星夜援闽。同时电 饬两江总督曾国荃,不论在那一项公款中,立即提用二十万银子,解交福建, 作为援闽客军的军饷。 谈到这里,已经过午,醇王又匆匆赶到宫中,“递牌子”请见慈禧太后。 当天便有两道“明发”,一道是宣战诏旨,另一道是准了醇王的奏,将延煦 “交部议处”,有了这道上谕,对左宗棠才有交代。这天夜里由许庚身衔命 亲访,面述朝廷倚重之意。左宗棠一则受不了孙敏汶他们多方排挤的闲气, 再则亦不服老,三则一向以诸葛武侯自命,当此“危急存亡之秋”,正是“鞠 躬尽瘁”之时,一口答应:“到福建去打法国鬼子。” 宣战诏书不但见诸邸抄,而且上海的《申报》,已经全文发布,通国皆 知,可是并没有激起什么同仇敌忾的义愤,只惹起清议的纷纷指责。 第一个受指责的是张荫桓。他以佐杂出身而能置身于枢要之地的总理 衙门,本就为正途出身的朝官所歧视,而他本人又自恃才具,颇露锋芒,因 而与同官又不和睦。当然,最令卫道的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的是,与李鸿章 互为表里,力持和局,在有些人看,向洋人求和,就是秦桧、贾似道。如果 和局真能保全,也还罢了,谁知千回百折,一再委屈,结果仍招来法军的“暗 算”,马尾一仗,师船全毁。既然如此,何必自取其辱?倘或不是求和,耽 误了辰光,趁法军援师未东来之前,毅然决战,则先下手为强,局面就全不 相同了。 因此,张荫桓成了众矢之的。此外久办洋务的周家楣、李凤苞、马建 忠、盛宣怀,亦无不令人切齿,意想不到的是,阎敬铭亦大受其谤,因为他 亦是主和的巨擘,虽然老病侵寻,请假已久,却仍有人不放过他。 弹劾张荫桓的人很多,有一个是内阁学士徐致靖,他中进士是抄了张 之洞中解元的一篇八股文,但却骂张荫桓是“洋厮”之后。另外一个是山东 曲阜的孔宪穀,官拜浙江道御史,指参张荫桓私自写信给上海道邵友濂,表 示法国如索少许赔款,不妨允许为泄漏朝旨。慈禧太后听得有人提到对法赔 款,就会冒火,因而令饬总理衙门“明白回奏”。 复奏说致上海道的电信,是公同商办,并非私函。这一下使得本来就 对总理大臣大半不满的慈禧太后,越发生气,除去当时请病假及出差的阎敬 铭等人以外,其余连奕劻在内,共有九个人,一起交部议处。 就在这时候,有个山东籍的御史吴峋,上折严劾阎敬铭,说他“执拗 刚愎,怙过任性”。慈禧太后及醇王对阎敬铭都很敬重,所以吴峋反受申饬。 但总理衙门其余的大臣,就没有阎敬铭那么好的运气了,慈禧太后一下子换 了六个。事由张荫桓而起,受连累的人,自然都恨他,其中最冤枉的是翁同 和的门生周德润,在总理大臣中几乎只有他一个人是主战的,结果也跟主和 派一样,退出总理衙门,未免出人意外。 出人意外的事还多。第一件是福州军务的部署,左宗棠以大学士为钦 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穆图善和杨昌濬为帮办军务,何如璋内召,这都还 在意中,奇的是以张佩纶接替何如璋,兼署船政大臣。 第二件是以邓承修充当总理大臣。这位号称“铁汉”的言官,一向以 搏击为能,从不曾听说他懂洋务,而居然会入值总理衙门,是件不可思议的 事。 于是有好事的人去打听,才知道他这个总理大臣是由一个奏折上来的。 这个折子中大谈方略,共陈三策,他认为法国所恃者,不过越南,如果师分 三路攻越,法国自救不暇,就决没有力量再侵扰福建、台湾。这是上策。 中策是分兵而守,敌至则战,敌退不追,虽然师老饷糜,但我军如此, 法军亦是如此,利害相共,不算吃亏。至于顾虑道路阻隔,粮饷不继而不敢 言战,则非但不是下策,简直可说是“无策”。 这套话,在慈禧太后觉得非常动听,特意问到醇王。醇王已经到了六 神无主的地步,慈禧太后说好,不敢驳回,亦不知道如何驳回。因而承旨派 邓承修入值总署,而且就拿他的三策,作为指授方略的根据。 不过整个局势仍是混沌的,法国军舰虽已退出闽江口,但动向不明。 据说法国政府与孤拔的意见不一,孤拔极力主张北进,先占芝罘,再占威海 卫和旅顺,直接向北洋挑战,而法国政府不愿扩大战事,尤其不愿意使李鸿 章为难。这就是朝廷对李鸿章不但没有丝毫责备,而且继张之洞和曾国荃真 除以后,实授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的道理。 主和的阎敬铭不曾被参倒,主和的李鸿章恩眷益隆,而主战的周德润 却退出了总理衙门,这些令人迷惑的举措,显得慈禧太后似乎并没有破釜沉 舟的决心,而醇王似乎对开战也没有可以致胜的把握。 于是美国公使杨约翰,第四次出面调处中法纠纷,中国方面的交涉对 象是李鸿章。 距马尾之战,已将匝月,福建的京官,大都接到了家信,信中都谈到 了马尾之战。 于是一百多京官在会馆集议,连上两个公呈,第一个痛击何璟和张兆 栋,第二个专为张佩纶而发,由籍隶福建长乐的翰林院编修潘炳年领衔,请 都察院代呈。 军机处自然早有消息,为了平息公愤,在八月初一先下了一道上谕: “闽浙总督何璟,在任最久,平日于防守事宜,漫无处置,临时又未能 速筹援救,着先行革职。福建巡抚张兆栋,株守省城,一筹莫展,着交部严 加议处。 船政大臣詹事府少詹事何如璋,守厂是其专责,乃接仗吃紧之际,遽 行回省,实属畏葸无能。着交部严加议处。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统率兵船, 与敌相持,于议和时屡请先发,及奉有允战之旨,又未能力践前言。朝廷前 拨援兵,张佩纶辄以援兵敷用为词。迨省城戒严,徒事张皇,毫无定见,实 属措置无方,意气用事。本应从严惩办,姑念其力守船厂,尚属勇于任事, 从宽革去三品卿衔,仍交部议处,以示薄惩。福州将军穆图善,驻守长门, 因敌船内外夹攻,未能堵其出口,而督军力战,尚能轰船杀敌,功过尚足相 抵。着加恩免其置议。 嗣后闽省防务,左宗棠未到以前,着责成穆图善、杨昌濬、张佩纶和 衷商办,务臻周密。” 这道上谕是连张佩纶的原奏,一起明发的。福建京官,一看大哗,因 为张佩纶所奏报的情形,与各人家信中所说的情形,大不相符。 于是除了公呈以外,福建崇安籍的吏科给事中万培因,单衔上奏,案 由是“为闽省诸臣,讳败捏奏,滥保徇私,仰恳收回成命,并请迅派大员, 驰往查办,按照军律,亟置重典,以伸公愤”。其中指出“七可疑”: “初三之战,以臣所闻,何如璋有隐匿战事之事,张佩纶有不发军火之 事,又有遣魏瀚往缓师期之事,堵在照会以前,其可疑一也。 水陆各营之师,以臣所闻,轮船惟福星等四船,死战属实。艺新船小 逸去,伏波自凿,扬武并未开炮,余船纵火自焚。陆军则方勋所部潮勇先溃, 而黄超群一军,乘乱入学堂、广储所、机器房等处,抢掠殆尽。其可疑二也。 敌船被毁之数,以臣所闻,敌以八船入马江,仅用三船来攻,开巨炮 七,我船已相继沉。惟福星曾击坏其鱼雷船一。 其可疑三也。 方勋、黄超群拒敌之事,以臣所闻,敌攻马尾后,次日复击船厂,轰 坏铁厂,烟筒半折,船槽微损,即下船出攻长门。是时,方勋不知何往?黄 超群已于初三日退入后山,但窜而未溃耳!其可疑四也。 闽安、馆头等处之战,以臣所闻,炮台各军,闻炮即鸟兽散,敌遂上 岸,用镪水裂炮,掷火药以燔民居。苟不上岸,炮何由裂?其可疑五也。 何如璋之回省,以臣所闻,何如璋预雇舆夫为逃计。六月初二日法人 演炮,何如璋短衣大堂呼舆,众白为空炮乃返。初三,闻炮即从后山遁,是 夜奔快安,复奔南台洋行,晨始入城,以便服戴顶帽坐竹兜中,所到众噪逐 之,乃四出狂窜。 其可疑六也。 张佩纶之驻厂,以臣所闻,初三日,张佩纶徒跣走雷雨中,夜奔鼓山 下院宿,以苇荐席地坐。迟明奔出后彭田乡,遣弁向城内巨绅家假絮被,匿 累日不出。初四,敌攻厂时,张佩纶方由鼓山入彭田,何守厂之有?其可疑 七也。” 这“七可疑”虽然传闻异辞,但与潘炳年领衔的公呈合看,可信之处 就多了。此外,万培因也谈到“洋人之论”: “臣闻洋人之论,谓法兵之闯马江,驶入绝地,有必败之道三,地本内 港,只须以船摧船,法舰必全沉,此上策也。以四号炮船,护以夹岸陆军, 法兵尽为炮的,敌必不能上岸,此中策也。尽驱兵船以驻上流,只以本地小 船,装置火药等物,顺流蔽江而下,加以陆军火罐火药,夹岸抛射,法当大 窘,此下策也。” 这些纸上谈兵,不一定有人懂,但说张佩纶“阳主战以排和,阴实望 和而怯战”,却是一针见血之论。 不过参得虽然厉害,帮张佩纶讲话的人也很多,这完全是二李——李 鸿章和李鸿藻的关系。有人说,张佩纶屡有“先发”的建议,朝廷为保全和 局,又恐误伤他国兵船,引起意外纠纷,所以不曾允许。说起来,此人还是 有才具的,人才难得,不妨责以后效。 又有人说,张佩纶到福建不久,情形不熟,布置欠周,情有可原。其 中最有力的辩解,直接来自李鸿章,他说:“福建的炮台,兵轮不足以抵御 法军,本在意料之中。福建的炮台,不知如何做法,听说炮口完全向外,所 以法国军舰,可以由内而攻,这是“失势’”。 炮台不能转动,是他的同年何璟的“七年经营”,李鸿章早就知道,故 意说是“不知如何做法”,无非为了庇护张佩纶,只好“嫁祸”老同年。 他又说:“中国兵轮开办未久,船不如人家的精坚,操练不如人家的纯 熟,断难抵敌是中外尽人皆知的事。”这段话既为张佩纶卸责,亦为他自己 解释,何以必须委屈求知? 谈到醇王所一直主张并希望的“诱敌登岸,设伏出奇”,他认为必须有 后膛枪、后膛炮才谈到此。而各省都没有后膛枪,“后膛轻炮”亦很少,徒 恃肉搏,难有把握。而置备后膛枪炮,甚费财力,北洋累年经营,勉强算有 了规模。这意思是不可深责闽军守厂不力。 以下又论南洋的战备,说长江水宽而深,是用水师之地,吴淞、江阴 等处炮台,亦坚固可用,但是“敌船虽或受炮击损,其机器皆在水线下,仍 可驶行。”接着他引用前两年由北洋衙门翻译印刷的一本《防海新论》,其中 所叙美国南北战争的战例,证明他不是欺骗没有见过兵舰的人。 至于谈到布设水雷,确为“阻河”最得力的利器,但马江宽至十余里, 甚至数十里,何能遍设。总而言之,他的意思是,马江战败,不是张佩纶的 责任。而就此刻来说,什么地方也不能阻止外国军舰侵入,更不能与外国军 舰对敌。 就为了这些理由,使得慈禧太后除了黯然长叹以外,无话可说。当然, 张佩纶的责任不能不追究,左宗棠就要到福建去了,正好派他就近查办。 议和的事,倒象有转机了。杨约翰特地由北京到天津去看李鸿章,说 接到美国京城来的电令,法国已要求美国出面调停。美国的意思,中国如果 肯让步,法国亦必采取同样的步骤,在相互让步之中,总可以想出一个顾全 彼此体面的办法。杨约翰又表示,他是专诚为此事而到天津来的。言外之意, 中国须看调人的面子。 中国如果让步,自然多少要赔兵费,而煌煌上谕,已经剀切告诫,凡 有主张赔偿的,一定治罪。所以李鸿章的电文中,根本不敢提兵费二字。 总理衙门当然不敢转奏。同时对法国求和的诚意,亦很怀疑,因为据 上海、香港、福州等地来的电报,孤拔可能顾虑马江沉船塞口,归路断绝, 不敢在福州登陆,却有窥取基隆的模样,增援的船只之中,有一艘载有挖煤 机器,更为意在基隆煤矿的明证。 果然,八月十三,孤拔第二次攻击基隆。 第一次是在马尾之战二十天前的六月十四。孤拔率领战舰六艘,载陆 军三千,直到基隆,分舰三艘,窥台湾四大港之一的沪尾——淡水港。 台湾的防务,共分五路,大甲溪到苏澳为北路,由提督曹志忠领兵四 千防守,最近增防,调福建陆路提督孙开华率领所部三营,专责防守台北府。 此外又有章高元的淮军,杨金龙的湘军,章、杨二人亦都是提督,加上刘铭 传一共是五颗红顶子守台北到基隆这一线。 六月十五,孤拔一面开炮轰击,一面派兵一千登陆,曹志忠、章高元 力战却敌,阵斩法军中队长一员,士兵一百多,夺获联队旗两面。法国陆军 后退登舰时,掉在水中溺死的亦不少。于是孤拔请税务司出面,邀请刘铭传 登舰相会,刘铭传峻然拒绝,第一次攻台之战,不了了之。奏报到京,特发 内帑三千两犒赏。 刘铭传幕府中有个专管海关,兼与洋人打交道的洋务委员,名叫李彤 恩,人很能干,认为淡水港水道宽阔,“红毛城”上的五尊旧炮,毫不管用, 等于无险可守,因而提出塞口的主张。 驻淡水的英国领事,得到消息,提出坚决的反对,他的理由是秋茶已 经上市,如果港口封塞,船只无法出入,秋茶不能出口,影响英国的商务。 李彤恩不是轻易能让洋人吓倒的人,当反复争辩,不得要领时,李彤 恩要求英国领事担保,法国军舰不会从淡水港入口。这下算是难倒了对方, 照原定的计划,沉下几条船,塞住了淡水港口。 就因为这明智的一着,孤拔卷土重来,就不容易占到便宜了。 法国兵舰十一艘,由原驻马祖澳的孤拔,亲自率领,是八月十二到基 隆外海的。清晨两点钟,法军五百人由仙洞地方登岸,与曹志忠的重庆中营 相遇,展开激战。章高元接到报告,率领两百多人赴援,法军不敌,因为道 路迷失,被困至日中,又死了一百多。 这时的刘铭传,正在基隆炮台督战。相持不下之际,谍探来报,法国 兵舰五艘将到淡水。刘铭传下令收兵,回救离台北三十里的淡水。 “省帅,”曹志忠疑惑地问:“这不就是把基隆丢掉了吗?” “不要紧!”刘铭传说,“我自有道理。你那里抽三百人,跟林朝栋一起 守狮球岭。” 林朝栋是彰化巨族,名将之后,他的父亲就是林文察,咸丰八年,捐 饷助军,授职游击,留福建补用。以后领军转战浙东各地,积功升到福建提 督,同治三年在漳州阵亡,諡刚愍,在本籍及漳州建有专祠。 林朝栋以骑都尉的世职,捐了个郎中,在原籍做绅士,平日急公好义, 深得地方爱戴。 中法交涉破裂,战火将起,林朝栋招募了五百人,自备两个月的粮饷, 去见刘铭传,愿意防守一方。刘铭传自然嘉许,立刻拨给军械,指定基隆以 南的暖暖,作为他的防区。此时又负起扼守狮球岭,严防基隆弃守以后的法 军南侵的重任。 当然,刘铭传弃基隆是有道理的,第一、外海没有兵舰,炮台又不中 用,日夜受法舰炮轰,徒然挨打,兵打光了,基隆还是守不住。第二、淡水 港塞口以后,法舰不能深入,炮轰的威胁可免,孤拔如果不死心,派军登陆, 则正好迎头痛击。第三、是因为南北洋对援台一事,或者不甚起劲,或者口 中喊得起劲,并无实惠,等基隆一失,朝廷必起恐慌,严旨督饬,后援方始 会来。这最后一层用意,孙开华等人,自然是无法了解的。 回到沪尾,重新部署防务。以孙开华专守淡水炮台,章高元和刘铭传 的侄孙刘朝枯分布沿海一带,此外还有士勇一营计五百人,埋伏在北路山间, 这一营士勇是李彤恩招募来的。 刘铭传奉旨防台,朝命准许自行募勇,增强防务,刘铭传便委派候补 道充任洋务委员的李彤恩,专司其事。 李彤恩办事很实在,贴出布告以后,自己在招募公所坐镇,只见应募 的小伙子,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便也下手帮忙。百忙中一眼瞥见一个人, 似乎面善,此人皮肤白皙,面貌清秀,而眉目之间带着点娘娘腔。定睛细望, 想起来了,是唱歌仔戏的小旦张阿火。 “阿火!”李彤恩问道:“你来干什么?” “李大人!”阿火笑道:“我来投军。” “投军!你开什么玩笑?”李彤恩说,“你也懂得打仗?” “打仗不要懂的。我不想做夷人,穿夷装,自然就会跟他们拚命。” 李彤恩大为惊异,想不到演惯佳期密约,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不 尽闺中哀怨的张阿火,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再跟李大人说吧,我也不是冒冒失失,闹着好玩的。说到打仗,我是 头一回。不过,我想法国人也不会比野猪再凶吧!” “喔!我懂了,你喜欢打猎?” “是!”阿火手一指,“这些都是!” 李彤恩往外一望,只见十来个精壮少年,口嚼槟榔,嘻开一张血盆似 的嘴,都望着阿火发笑。李彤恩立刻就中意了。从咸丰初年以来,招募乡勇, 都遵循曾国藩的成法,而曾国藩又师戚继光的遗规,务取一双泥巴腿的乡农。 此辈假以时日,可以练成一支经得起败仗的劲旅,但诚朴有余,机变不足, 训练起来很吃力,尤其不能指望他们救急。这些猎户,年轻力壮,又会用火 器,稍用兵法部勒,便可上阵,岂不大妙? 于是李彤恩欣然问道:“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是从小在一起玩的弟兄。”张阿火答道,“他们听说我要来投军,都愿 意跟我一起来玩玩。” “玩玩!”李彤恩笑了,却又正色告诫:“这不是好玩的事。” “我也这么说。不过他们还是愿意来玩玩,大不了玩掉一条命。” “肯玩命还怕什么?”李彤恩察言观色,对张阿火刮目相看了。市井中 原有奇人,张阿火必是讲义气,重然诺,为一方的侠少,因而便又问道:“阿 火,你能招多少人来?” “千把人总喊得到。” “都是猎户?” “也有打渔的;也有种田的;也有做生意的。” “都听你的话?” “都是我的弟兄。没有什么事讲不通的。” 他虽是不矜不伐的神态,李彤恩却到底还不敢冒失,想了一下说:“你 去招五百人来。 要个个管用,这五百人就归你统带,我先给你请一张‘五品军功’的 奖札,等立了功,保你做官。” “官倒不要做,只要打退夷人就是了。”张阿火问,“招五百人容易,从 山上下来,得有住的地方??。” “这你放心。我点了人数,马上发号衣、发饷,自然也要拨地方给你安 顿。” 张阿火欣然应诺,当天就回山。在淡水西北的竹仔山,一呼百诺,来 了有七八百人,挑成五百,大多是猎户,带着土枪下山,直奔台北,守城的 兵不敢放他们进城。张阿火倒也很讲理,留他的弟兄在城外,单身去见李彤 恩复命。 李彤恩细问究竟,听说都来自基隆、淡水之间的山中,这支士勇,先 得地利,已为胜人一筹。等到出城亲自编点,益发觉得是一支堪以大用的新 锐之师,所以逐一抚慰,异常殷勤。张阿火和他的弟兄们便益发起劲了。 “阿火!”李彤恩说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象你这样子向上心 切,很快就可以立功做官,你的名字要不要改一改?阿火是小名,将来报到 朝廷,不大好听。” “那就请李大人给我改一个。” 李彤恩想了一下说:“改名李成好了。姓张就是张李成。” 李成之“李”是李彤恩,李成之“成”是成功,取这个名字的意思很 容易明白,张阿火由于李彤恩的识拔而能成功,或者也可以说是成全。总之 张阿火是非常珍惜这个新得到的名字。 在李彤恩,亦觉得这是一大快事,又看到张李成约束部下,言必信, 行必果,更有喜出望外之感。得意之余,喜孜孜地去报告刘铭传。 刘铭传正在苦恼。兵既不足,械亦不精,见到李彤恩,正好发一发牢 骚。这也难怪他,驻扎台南的台湾道刘璈,是左宗棠的嫡系,而他与李鸿章 的关系,尽人皆知,左李不和,势如水火,因而刘璈对巡抚衔的长官刘铭传, 并不买帐,四十营防军倒有三十一营摆在彰化以南,自加节制,对北面的粮 饷接济,亦是多方拖延。如今基隆已失,台北府岌岌可危,长官向部属求援, 而刘璈居然置之不理,刘铭传如何能不气恼? “南北洋三次增援,不过六百人,连以前调到的,总计亦只一千三百人, 章营只有两百余人。怎么得了?” 当然,还有孙开华、曹志忠两军,不过孙曹是湘军,而且出身霆军, 尹漋河之役,鲍超与刘铭传失和,因而霆军与铭军一向是死对头。现在刘铭 传对待孙、曹二人,虽然刻意交欢,但内疚于心,总觉得格格不入,所以有 意不提这两个人。 李彤恩当然知道他的心病,实实在在是心病,孙、曹二人对于当年的 嫌怨,已经淡忘,曾经在李彤恩面面有过表示,此时正好用来劝慰刘铭传。 “省帅怎么不提孙曹两位?”李彤恩故意这样问说。 “老兄不是明知故问?”刘铭传苦笑着答说,“他们两位总算捧我的场 了,我又何敢苛求?” “如何谈得到苛求?大家在一起,生死以之,祸福相共,省帅如果心存 芥蒂,反倒小气了。” “那里?老兄这番责备,我可不认。我是怕人家心存芥蒂。” “不!适得其反。孙曹两位,都以为省帅原是推诚相与,但太客气了, 反让他们有见外之感。”李彤恩说,“我看省帅还是脱略虚文,该如何便如何 的好。” “真的?”刘铭传惊喜地问,“他们真的有过这样的话?” “自然。我何敢在省帅面面瞎说?” 刘铭传决定接纳李彤恩的建议,唤一名亲兵,去请孙开华、曹志忠来 议事。相见携手,特致亲切,加以李彤恩从中穿针引线,极力拉拢,十几年 的嫌隙,到此才真的涣然冰释。 然后商定了诱敌之计,各自返回防区,准备迎敌。 到了八月二十清早,淡水口外的法国兵舰开炮大轰,不下数百发之多, 然后法国陆战队八百人,在炮火硝烟掩护之下,分乘小艇,强行登陆,目的 是想占领炮台。 首当其冲的是孙开华的三营,中右两营在前,后营接应,短兵相接, 各尽全力。孙开华所部吃亏的是枪械不如法军精良,看看有抵挡不住之势, 而午潮初涨,却又有后援的法军,继续涌到。 于是埋伏在后山的张李成一营出动了。五百人分成两队,第一队两百 五十人,打扮象是野人,散发赤身,口喷大嚼槟榔而生的红沫,到达炮台前 面临水的斜坡上,一字排开,卧倒在长可及胚的野草中,右足屈起,左足跟 搁在右膝盖上,揸开脚趾,枪管就搁在当中,静静等待。 后援的法军,乘潮上坡,端着枪直往上冲。张李成屏息以待,看看距 离够了,朝天放了一枪,这是“号炮”,二百五十支枪应声而发,法军立刻 就倒了几十。未倒的不知弹从何发?相顾错愕之间,草丛间又来了一排枪, 打死了好几十。 这一下,法军不能不后退了。然而还有伏兵,张李成的另外一队,两 翼包抄,直逼面前。法军抢艇退去,其时正当落潮,小艇胶着在沙滩上的很 多,退走不及,又死了好些。 孙开华的部下,见此光景,士气大振,奋勇肉搏,冲动了法军的阵脚。 孙开华身先士卒,阵斩法国军官一名,夺旗踏阵,终于将法国兵驱出淡水口 外。 在口外,有日本海军大佐东乡平八郎率领兵舰在观战,在山上,有英 国商民用望远镜在了望。这一仗打得不坏,法军伤亡惨重,还被俘了十四人, 英国人大为喝采。 但是十四名战俘为孙开华下令枭首,亦为英国商民所亲眼目睹,认为 中国军队违反万国公法,提出抗议。刘铭传当然置之不理,飞章奏捷,盛道 孙开华的战功,请求破格奖赏。 提到张李成,只有一句话:“领队袭之”,但保奖却不没其功:“五品军 功张李成,拟请以守备尽先补用,并赏戴花翎,并加都司衔”。 十二天以后,孤拔布告封港,北起苏澳,南至鹅銮鼻,一共三百三十 九海里,禁止所有船只出入。航行限在距岸五海里以外。 这一来,商货断绝,文报不通,台湾日用所需,除茶米以外,无一不 缺。当然,各国的商务亦大受影响,尤其是英商的贸易停顿,损失最重。 朝廷得报,大为焦急,但亦只有以严旨命令南北洋选派铁甲快船,多 带兵勇器械,星夜驰援。而南北洋一共只有五分厚的铁甲船五只,何敢闯关? 就算敢闯,这些小船上也载不了多少兵。所以李鸿章决定趁此机会,逼一逼 朝廷,回心转意,重新谈和。只是不敢明言,只用“另设他法,解此危困” 之类的话,旁敲侧击。 因此,刘铭传由厦门转发的电报,到达北洋,转给总理衙门时,李鸿 章往往加以增删,张大其词。台湾海口不过封锁了两天,他就这样电报: “顷刘提督初三由厦门转电,初二日法又到船六只,在台北者不下二十 只。上月二十八日,法四船扰台南、澎湖,存亡无信,富绅多举家逃走,士 勇已募五千余,无器械不受约束,不能御敌,徒索饷闹事。土匪四起,疫疠 不止,日有死亡,能战者不足三千人。敌势甚大,日内必有恶战,如十日外 无电到,北不保。传同将士惟拚命死守,保一日是一日,现在洋火药已缺, 食盐无来,百姓扰乱,饷路亦阻,台局不堪设想,可为痛哭,请转电总署。” 李鸿章转发了这个电报,自道亦为“痛哭流涕”。其实电文中他加上了 许多显而易见的假话,既然法国封锁,“富绅多举家逃走”又往那里去逃? 刘铭传自己说过,在官绅中“有可用者,无不广致礼罗”,所以除林朝栋自 成一军,扼守狮球岭以外,台北板桥的林维源捐饷二十万两;新竹绅士林汝 梅招募练勇二百人,自筹两个月的粮饷,协守海口;基隆与台北接壤之处, 由武举人王廷理、周玉谦捐款募勇三百人,据险防堵。此外量力捐助兵饷的 也很多,绝少举家逃走的情形,就是逃,亦不过由前线逃到后方,由法国所 占据的基隆逃到台北。 当然,希望谈和的,不止于李鸿章,在台湾有贸易利害关系的各国, 亦希望中法罢兵议和。特别是英国,因为台茶不能出口,约会驻英公使曾纪 泽,打算出面调解。 英国调处的条款,一共四件,主要的是要求中国履行天津条约,劝请 法国不索赔偿,撤出台湾海口。这些条款,对中国可算有利,但是醇王跟总 理大臣都不敢答应。结果提出对案八条,要修改天津条约;要在镇南关外设 官;要法国不用保护越南的名义;要法军退出基隆,??最后一条是:“中 国不索赔款,如法有不允之条,应先赔偿中国损失。” 这是南辕北辙,自然谈不拢。同时法国又向作调人的英国提出条件: 中国完全履行天津条约,法军占据台北,直到中国允赔兵费,方始退出。这 当然更谈不拢了。 六十 局面凶险,和战两难,军机处及总理衙门当政的王公大臣,除了极少 数的孙毓汶之流,依然能够好官自为以外,其余的都觉得肩头沉重,心头郁 闷,渴望着能够有人分担艰巨,打开困境。 而在言路方面,早有人在批评,醇王实在不如恭王。这话在醇王当然 听不到,但许庚身和阎敬铭等人,却很重视这些舆论,不过这是大大的忌讳, 自然只能藏诸心底,即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亦不能透露。 如今又不同了,至艰至危的局面,百孔千疮,一时俱发,外面全靠一 个李鸿章左支右应,极力撑持,朝中是连醇王自己都觉得这副千斤重担,实 在挑不动了,一再向他所信任的许庚身和孙毓汶说:“总得再找一两个有担 当的人,帮着点儿才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孙毓汶只是顺着嘴敷衍,许庚身却终于忍不住 了。 “王爷,”一天单独相处,他故意不着边际地问,“这一向见了六爷没 有?” “那里有功夫去看他?”醇王答说,“听说他三天两头跟宝佩蘅逛西山。 我就不懂,国事如此,他那儿来的这份闲情逸致?” “王爷忧国心切,六爷只怕也是借此排遭。”许庚身又说,“王爷的难处 我知道,就少个身分相配的人,来跟王爷配戏。” “这话怎么说?” “王爷主张大张挞伐,一伸天威,谁不佩服王爷。不过形势所迫,和局 能保全,亦不妨保全。苦的是王爷又主战,又主和局,虽是承懿旨办理,话 总说不响??。” “着啊!你这话说得太痛快了!”醇王抢着说道,“我就是为这个,觉得 说不出的别扭。一个人怎么能又做岳飞,又做秦桧?” “提起秦桧,近来不知那个刻薄的,做了一副对子骂阎丹老,王爷不知 道听说了没有?” “没有啊!你念给我听听。” “上联是:‘辞小官、受大官,自画招供王介甫。’下联是: ‘舍战局、附和局,毫无把握秦会之。’” “辞小官、受大官”是阎敬铭前两年授职户部尚书的谢恩折子中的话, 所以说是“自画招供”。“上联倒还好。拿他比做王介甫,也有点儿象。”醇 王说道:“下联是比较刻薄一点儿,而且于史实亦不符,秦会之当初谈和是 有把握的。” “咱们现在谈和就是没有把握,连李少荃都没有,就因为法国的条件, 王爷不肯允许,也不肯奏请太后允许。” 醇王深深看了他一眼,体味着他的言外之意,渐渐觉得有点意思了。 “我为王爷打算,得有个人来分谤才好。” “星叔!”醇王深有领悟,“你的设想很好。等我仔细想一想,先不必跟 人谈起。” 醇王是从当政不到一个月,便已体会到“看人挑担不吃力”这句江南 谚语的道理,对恭王不独谅解,而且怀着歉意。但墙倒众人推,宫里的太监 向来势利,加以“六爷”一向不给他们好脸嘴看,所以从恭王失势之后,找 到机会就在慈禧太后面前挑拨中伤,甚至于隐约提到当年杀安德海,以及载 澂导穆宗微行这些最使慈禧太后痛心的往事。因此,慈禧太后对恭王的恶感, 比他未罢黜之前更甚。 是这样深恶痛绝的态度,怎么说得进话去?说复用恭王,而且是用他 来主持洋务,跟法国人谈和,那不是自己找钉子碰吗? 通前彻后想遍了,无计可施。不过醇王颇有自知之明,心想许庚身既 然有此建议,自然也想过其中的难处,或者另有自己所想不到的计较。不妨 找他来问一问。 “王爷说得是。这件事极难。”许庚身听他说完,从容答道:“不过眼前 却好有个难得的机会。” 这个机会确很难得,要十年才有一次,今年是慈禧太后五十整寿。四 十岁那年,为了“修园”,闹出轩然大波,而且穆宗在那年秋末冬初,便有 “致恶疾”的征象,因而四十整寿,过得非常不痛快,这一次要好好弥补。 尽管马江大败,台湾吃紧,内务府却正在轰轰烈烈地大办盛典。王公大臣乃 至耿直的言路上,亦都以为这是皇帝亲政以前,慈禧太后最后的一个整寿, 为了崇功报德,稍作铺张,不算为过,所以没有人上杀风景的折子,奏谏时 势艰难,宜从简约。 在李莲英承旨而加码的指示之下,宫里预备唱二十天的戏。这是慈禧 太后个人的一点享乐,于典无征,依照仪典,普天同庆,应下好几道恩诏, 军机处早已召集各部院大臣商定章程,次第请旨颁行。第一道是普免光绪五 年以前民欠钱粮,泽及天下。第二道是豁免直隶各地,光绪五年以前,民欠 旗地官租。第三道是椎恩近支亲责、大学士、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内务府 大臣、师傅、南书房翰林,以及“实能为国宣力”的封疆大臣,或者加官晋 爵,或者颁赐珍赏,或者从优奖叙。 第四道恩诏是“查明京外实任大员老亲,有年踰八十者”,推恩“优加 赏赉”。第五道专为治好慈禧太后重病的薛福辰和汪守正而发,薛福辰已补 上直隶通永道,汪守正已调为天津府知府,因为他们晋京祝嘏,特诏“薛福 辰加恩在任以应升之缺升用;汪守正加恩在任以道员用。”而且慈禧太后已 有口风,为了薛福辰请脉方便,预备将他调升为顺天府府尹。 第六道恩诏就与恭王有关了。有许多革职的官员,“身在江湖,心存魏 阙”,恭逢皇太后五旬万寿,依恋阙下,随班祝嘏,似乎亦要加恩。 军机大臣与吏部议定的章程,凡是随班祝嘏的“废员”,五品以上的均 照原官降二等,赏给职衔,六品以下的赏还原衔。醇王亦同意了这个办法, 只待取旨遵行。 许庚身的打算,就是让恭王亦列入“随班祝嘏”的名单,则覃恩普及。 恭王虽未革爵,少不得要赏个差使,那时就可以相机进言,即令不是将已晋 爵庆郡王的奕劻的差使——“管理总理衙门”的事务,改派给恭王,至少可 以仿照成例,让他会同阅看有关中法交涉的电信奏折,无形之中,主持其事。 “这样子做很好,不着痕迹。”醇王欣然同意之余,又不免顾虑:“不知 道六爷自己的意思怎么样?倘或恩旨倒下来了,他不愿意干,让我对上头怎 么交代?” “不会的。六王爷也是受国深恩的近支亲贵,怎么能推辞?”许庚身又 说,“再说,象王爷这样,尚且不避小嫌,以国事为重,六王爷如果高蹈不 出,且不说问心有愧,清议怕亦不容。王爷如果再不放心,不妨先打个招呼。” “这是应该的。托谁去说呢?” 于是商量这个“使者”的人选。先想托新升国子监祭酒的盛昱,怕恭 王记起前嫌,反为不妙;再想托最近跟恭王走得很近的荣禄,却又嫌他身分 还不够,恭王不会重视,就不会有一句确实答复。 “王爷,”许庚身瞿然说道,“手足之亲,何事不可言?王爷就自己去一 趟吧!” 醇王考虑了好一会,点点头说:“也好!事不宜迟,要去就早去。” 于是先派侍卫去打听,恭王不曾出城上西山,这晚上也没有谁请他饮 酒听戏,才命轿直到大翔凤胡同鉴园。 门上传报,恭王颇为诧异,“老七是个大忙人,”他对宝鋆说道,“忽然 来看我干什么?” 宝鋆很知趣,“你们哥儿们多日不见了,总有几句体己话要说。”他站 起身来,“我先回避吧!” “你可别走!”恭王开玩笑地说,“那篓蟹不好,我可要找你。” 宝鋆还来不及作答,已听得楼梯上有足步声,便由另一面退到楼下, 恭王也就迎了出去,站在楼梯口招呼。 “今儿怎么得闲?” 醇王不会说客气话,率直答道:“有点事来跟六哥商量。” 这一说,恭王便不响了,迎上楼梯,自己在前引路,直到他那间最东 北角的小书房中落座。 “万寿快到了!” 没头没脑这一句话,恭王猜不透他的意思,漫然应道: “是啊!” “六哥上了折子没有?” “什么折子?”恭王越发诧异。闲废以来,从未有所陈述,所以“折子” 二字入耳,无端有种陌生之感。 “我是说叩贺万寿的折子。” 原来是贺表。前朝有此规矩,本朝都是面觐叩贺,很少有上表申祝的 情形,所以恭王听这一说,不由得发愣。 “有这个规矩吗?”他迟疑地问。同时还在思量:醇王不会无缘无故跑 了来问这句话,总有道理在内,是不是该明明白白问一下? 不用他问,醇王有了解释:“今年是五十整寿。六哥,你该上个折子, 进宫磕头。” 这下弄明白了。“那何用上折子?”恭王答道:“到时候,我进宫磕头 就是了。” “话不是这么说??。” 不是这么说,该怎么说?醇王心里在想,宫中太监,经常在慈禧太后 面前揭他的短处,他应该知道。既然知道,就应该想到,在宫门外磕头,慈 禧太后既无所闻,太监也不会去告诉她。那个头岂不是白磕了? 如果这么说法,恭王一定会说:白磕了就白磕了。难道磕个头还想什 么好处不成?要这么一说,下面什么话都不能开口,变成白来一趟。 不过有一点却已明白,恭王对慈禧太后,倒并没有因为无端罢黜而心 怀不平,只听他说那一句“到时候进宫磕头就是了”,就可知道他还是守着 该尽的臣道。既然如此,就不妨变通办理,不必由他上折。 不过,万寿以后的情形,不能不问清楚,尤其是他肯不肯复出,更是 关键所在。如果这一点上他不肯松口,一切安排,都算白费。 想到这里,醇王叹口气说:“唉!六哥,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恭王笑道:“羡慕我闲散?” 老实人耍花巧,常是一下子就被人识破,醇王自己也察觉了,只好老 实答道:“是啊! 这几个月我受够了。上下夹攻,真不是味儿。” 就因为他说了老实话,作为过来人的恭王,才对他大为同情,“你现在 才知道‘上下夹攻’?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说这话给别人听,别人未必 能懂。”他停了一下,黯然地摇头: “我看,你还有一阵子的罪受!” 话中有深意,醇王往下追问:“六哥,你看我要受到什么时候?” “要到亲政那会儿,你才能有舒服日子过。” 这话说得很透彻,也很率直,除却恭王,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说肯说 这句话。 皇帝亲政,以“皇上本生父”之尊的醇王,自然不能再过问政事,这 是在皇帝入承大统之际,群臣为防微杜渐,不惜犯颜力谏而争得的一个约束。 到那时候,什么理由也不能再让他留在政府,退归私邸,安享尊荣,就表面 来看,似乎有几天舒服日子好过。就算如此,也是三四年以后的事。 “六哥,我很难。”醇王有着尽情一吐心头委屈的意欲,“提到亲政,我 实在有些不大放心,皇帝年纪太轻,怕他挑不起这副重担子。为了我能一卸 仔肩,又巴望着皇帝早日成人。 哎,我实在说不清我心里是怎么个想法?” 恭王默然。他知道他的难言之隐,皇帝一旦亲政,慈禧太后不再掌权, 她岂是能自甘寂寞的人?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明争暗斗?让醇王夹在中间为 难。说他有“舒服日子过”,倒象是在讥嘲了。 “咱们不谈将来,谈眼前。”醇王把话拉回来,“六哥,眼前的局面,你 是怎么个看法?” “你是问那方面?” “自然是跟法国的交涉。”醇王问道:“到底该和呢?还是苦苦撑下去?” “能撑得住,当然要撑,就怕撑不住。兵舰不如人,咱们的海面,让人 家耀武扬威,先就输了一着。”恭王问道:“李少荃怎么说?” “李少荃自然想和。无奈他也是??。”醇王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也是‘上下夹攻’是不是?” “是啊!”醇王答说,“不赔兵费和不下来,要赔兵费呢,又有明发:谁 说赔偿的话,治谁的罪。你想,他敢碰这个钉子吗?” “这道明发本来就不妥。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还有谁的主意?”醇王苦笑,“谁还敢乱出主意。” “话不是这么说。”恭王有如骨鲠在喉,放大了声音说: “该争的还是要争。” 这话在醇工听来,自然觉得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倒正要恭王有这 样的态度。不然,就让他复起,亦不能有何作用。 于是他试探着问:“六哥,倘或上头有旨意,你奉不奉诏?” 这句话没头没脑,让恭王无从置答,不过醇王问得也不大对,何谓“奉 不奉诏”?莫非做臣子的还敢违旨? 因而恭王摇摇头答道:“你这话,有点儿离谱。奉诏归奉诏,做得到做 不到又是一回事,如果说做不到便是违旨,那不太苛责了吗?” 醇王也发觉自己的话不但没有说清楚,而且颇有语病。不过恭王的意 思,却又有进一步的了解,大致只要他能干得下来,不致于过分推辞。 这应该说是一个满意的结果。不过还需要说清楚些,他想了一下,觉 得不妨动之以情,课之以责,“六哥,”他说,“局面到了这个地步,总要大 家想办法,你总不能坐视吧?” 这就有相邀出山之意了。恭王是惊弓之鸟,颇存戒心。对醇王,他相 信他老实,不会害人,但就因为他老实,容易受人利用,也许上了当自己还 不知道。此来是不是有人在幕后策划,打算将一副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一推 了事,先弄明白了,才能表示态度。 于是他说:“时局我也隔膜了。老七,你有什么话,老实说吧!” “无非大枝大节上头,要请六哥出个主意。” 恭王皮里阳秋地笑了一下:“轮得着我出主意吗?” 这话不好回答。醇王只得这样说:“无所谓轮得着,轮不着,有大事不 是咱们顶着,还能指望谁?” 恭王又笑一笑,“孙莱山不是本事通天吗?”他有意这样逼一句。 提到孙莱山,醇王知道他余憾未释,急忙摇手答道:“不相干、不相干。 这方面他不太管,都是许星叔。” 恭王点点头:“许星叔倒还识大体。” “他对军务熟悉,洋务上头,到底还隔膜。”醇王又说,“总得有个能让 李少荃佩服的人才好。” 这话的意思越发明显,能让李鸿章佩服,也就是肯买帐的,除却恭王 还有谁?不过话是老实话,恭王却不便有所表示。 彼此的想法,大致都已明白,沉默亦自不妨。恭王一时兴到,要留醇 王喝酒:“宝佩蘅弄了一篓蟹来,说就是在南边,也是最好的。你在这儿吃 了饭再走吧!” 醇王本还有事要料理,但为了联络感情,欣然答应。于是宝鋆亦不必 再回避,出来见了礼,主客三人,持螯闲话。 话题集中在时过两月,而议论不已的马江战事上面。宝鋆所听到的议 论和事实,自然比两王来得多,他天性又喜欢挖苦人,所以将张佩纶形容得 极其不堪。 “福建四大员,姓得也巧,两张两何,福州民间道得妙:‘两张没主张; 两何没奈何。’还有副对子,专指张幼樵、何子义,叫做:‘堂堂乎张也,是 亦走也;伥伥其何之,我将去之。’何子义是去掉了,如今大家在问:张幼 樵何日可走?”问到这话,醇王不能不回答:“这一案,大家的看法不一。 张幼樵到底去了没有几天,不比两何数年经营,平时无备,才有那样的结果, 怪不得张幼樵。” 这话,其实醇王也是为他自己辩解。当国不久,正象张幼樵那样,搞 到今天的局面,不该负多大的责任。 这些话在当政二十多年的恭王听来,当然刺心,不过他经的大风大浪 太多,虽未到宠辱不惊,名利皆忘的境地,却已能不动声色,淡然置之。 倒是醇王,话一出口,便自失悔。自己的话说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 无论如何,此时此地,说得不合时宜,因为与修好而来的原意,背道而驰。 无奈话说了出去,收不回来,只能付诸沉默。 宝鋆很见机,见此光景,知道时局不能再谈了,谈风月又不对醇王的 劲,好在他肚子里的花样多,随便找些市井琐闻,也能谈得头头是道,宾主 居然能尽欢而散。 两位客走了一位,宝鋆还留在鉴园。这几个月的闲散日子,最惬意的 是,可作长夜之谈,因为不必上朝,就不必早起,兴致来时,通宵不睡,亦 自无妨。这天夜里,当然更有得可谈,醇王的来意,宝鋆要打听,恭王也要 跟宝鋆商量。 “看样子还是放不过我!”恭王讲了他跟醇王谈话的经过以后,接着说道, “这才真是跳火坑的玩意!” “那么,六爷,你是跳,还是不跳?” “你看呢?” “跳进去要能跳得出来才好。退一步说,跳进去要能管用,于事无补, 徒自焚身,大可不必。” 恭王默然,办洋务他还是有他的看法的,最要紧的是要有定见,不为 浮议所动。从张佩纶马江受挫,陈宝琛无所表现,邓承修卷入漩涡,奉派在 总理衙门行走以后,清流的气焰大杀。如今的翰苑领袖,是后起之秀的国子 监盛昱,而他出尔反尔,最希望恭王复出。那就可想而知,一旦他的希望实 现,必然处处协力,不会无端阻挠和议。这就很可以干一干了。 这样想去,恭王的心思便很活动,认为能谈成和局,有个可以弥补声 名的机会,也很不坏。只是宝鋆一向为他所信任,既有不赞成的表示,就不 便再往下说了。 当然,宝鋆从他的沉默中,便能窥知本心,为了交情深厚,不管恭王 的做法对不对,他总是支持的。因此,态度一变,改口说道:“如果想跳, 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可不能陪着六爷跳了。” “你想跳,我亦不肯。”恭王答道,“为我自己着想,也总得有个人在火 坑之外照看,真的不得了的时候,也可以拉我一把。” “是了!我就在火坑外头替你照看。” 于是第二天起,宝鋆便很注意这件事,最先听到的消息是,醇王面奏 慈禧太后,让恭王随班祝嘏,慈禧太后已经准奏。接着是军机章京透露,醇 王已经拟好一道恩旨,随班祝嘏的废员,概有恩典,名单中一共六十几个人, 第一名是当过三口通商大臣,对俄交涉失职,几几乎被绑到菜市口的崇厚。 此外有个人,特加剔除,就是“进春方”的“词臣”王庆祺。 虽然加恩亲贵,非臣下所能擅请,而且对近支王公,已有恩诏,恭王 的小儿子,原封不入八分辅国公的载潢,亦赏食全俸,这虽比赏给惇王和醇 王两家的恩典差得多,也总算点缀过了,更不宜再有干渎。但是,只要随班 祝嘏的废员,都有好处,恭王自然也不会向隅。醇王相信以恭王的身分来说, 慈禧太后是决不会遗忘的,只要她考虑到该怎么样给恭王一点词色,就可以 相机进言了。 弄清楚了醇王和许庚身所下的苦心,宝鋆倒也很感动,而且颇为乐观, 认为慈禧太后准许恭王在慈宁宫外磕头拜寿,便是不念旧恶的表示。加上醇 王的力量,慈禧太后一定会回心转意,想起恭王当政二十多年,除肃顺、平 洪杨、剿捻匪、定回乱,毕竟不是一无用处的人,又何吝于给他一个宣力补 过的机会? 当然,醇王的苦心,宝鋆能够知道,自也会有别人知道,尤其是军机 处,近水楼台,不用探问,也会听到。有人听过丢开,而有人入耳惊心,惶 恐异常。 此人就是孙毓汶。 李莲英对恭王没有什么恶感,但也决不会有好感,凡是太监对“六爷” 都有几分忌惮,因为恭王从不假此辈以词色。安德海的故事,虽已事隔多年, 大家一谈起来却总是说:“如果不是六爷掌权,小安子那条小命不会送掉。” 这个印象存在每一个太监心中,就不会有什么人肯在慈禧太后面前说恭王的 好话了。 李莲英虽不说恭王的好话,却也没有说过他的坏话,这因为还碍着一 位宠信始终不衰的大公主,犯不着得罪她。 也因为如此,他虽接受了孙毓汶的重托,却一直有些踌躇,不知道怎 么进言,才能达成孙毓汶的希望而又不会招大公主的不满?如果是别人,他 一定不肯管这件闲事,无奈“拿人的手软”,而这件事对孙毓汶的关系又太 大。如果恭王复起,孙毓汶一定不能再值军机,说不定还会受到很严重的报 复。所以无论如何非帮他这个忙不可。 盘算了一整天,决定在传晚膳以后进言。向例传晚膳在下午四点钟, 伺候完了,天还未黑,慈禧太后总爱在这时候喝着茶问问外事,而也总是他 一个人侍奉在旁边的次数居多。 有什么机密的话,只有在这时候回奏最适宜。 “外面,”慈禧太后常是这样开头,“有什么新闻?” “都在说,跟法国鬼子谈和,快谈成了。” “噢!”就这一句话,立刻引起慈禧太后的关怀,“凭什么呢?谁说快谈 成了?怎么我倒不知道?” “其实也是瞎猜,作不得准。”李莲英说,“奴才不大相信外面的看法。” “外面是这么个说法儿?”慈禧太后不屑地,“必是可笑的话!” 她已经自问自答了,李莲英就必得编一套“可笑的话”,才能迎合她的 心意,“可不是可笑的话,”他说,“老佛爷的万寿吉日快到了,今年不比去 年,五十大庆,更不比往年的整寿,就该象刘铭传那样,好好儿打个胜仗, 给老佛爷庆寿才是。偏有人胡猜,说万寿快到了,马马虎虎和了吧!这不可 笑?” “哼!”慈禧太后也不追问是谁在“胡猜”?因为既然可笑,就无须再问。 “另外有个说法,就可怪了。”李莲英微皱着眉,自语似的,“一定靠不 住。还是别让老佛爷心烦吧!” 越是这样做作,越惹慈禧太后疑心,“说嘛!”她微感不耐地,“靠得住, 靠不住,我知道。” “外面在说,六爷又要出来替老佛爷办事了??。” “什么?”慈禧太后大为诧异,怕是自己听错了,所以心急地打断,“说 六爷出来替我办事?” “是!”李莲英清清楚楚地答了一个字。 “这是没影儿的事!我跟谁说过?”慈禧太后觉得离奇得好笑,“我连这 个念头都没有起过。造谣生事到这个样子,真正少有出见。” “是!”李莲英放低了声音说,“奇怪就在这儿。照他们的那个说法,倒 还是有枝有叶儿的,满象那回事。外面说的是,这一次老佛爷准六爷进宫来 叩头拜寿,少不得要赏个差使,就不是管总理衙门,也得让他看看北洋来的 电报。那时候,六爷就要劝老佛爷跟法国谈和了。” “哼!”慈禧太后冷笑,“且不说我没有让他办洋务的打算,就有这个打 算,也是我拿主意。他劝也是白劝。” “原是这话!外面那班没知识的人,可就不是这么说了。” “怎么说?还能说他敢跟我争不成?” 李莲英不答。意思是正有此话,不敢明说,怕惹她生气。 如果慈禧太后真的生气,有个明确的表示,决不会再用恭王!李莲英 帮到了忙,也就不会再往下说。无奈慈禧太后忽然又谅解了,“这都是那班 人吃饱了撑得慌,没话找话。”她说,“其实六爷不是那样子的人。” 这就逼得李莲英非说不可了:“六爷倒不是那种人,就有人谣言造得荒 唐。说老佛爷原就想和,只为话说得太硬,转不了圜!只有用六爷,是他才 敢跟老佛爷争。老佛爷念着他二十多年的功劳,也不能不准他的奏??。” 话还没有完,慈禧太后已勃然大怒!额上青筋跃动,衬着极高颧骨, 看起来格外令人害怕。 因为这段话无一句不是大拂其意,首先说慈禧太后愿意谈和,便是侮 蔑她的本心,她的本心在报仇雪耻。当年英法联军内犯,文宗仓皇出狩,为 开国以来,列祖列宗所未曾受过的奇耻大辱,百余年辛苦经营的圆明园,毁 于一旦,更是令人椎心泣血的莫大恨事。文宗急痛攻心,口吐狂血,不死之 病变成不治之疾,种因于此,当时的震动哀痛,至今只有她一个人感受得最 深切,也只有她一个人忘不了,总想将士效命,能将洋人打败,才得扬眉吐 气,稍慰赍恨而殁的文宗在天之灵。这番苦心,自以为可以对祖宗、质鬼神, 不想为人侮蔑抹煞,岂是能忍得下的事? 其次是认为恭王敢与她争,而且会争得上风,倒象自己亏负了他什么, 而他有多大功劳似的。这也使慈禧太后非常愤怒,决心要问个明白。 “是谁说的这些话?” “是奴才不好,不该传这些话,惹老佛爷生气。”李莲英双膝一弯跪了下 来,“老佛爷只不理他们就是了。” “我能不理吗?我知道是谁说的!哼!”慈禧太后冷笑,“有那班脂油蒙 了心的,打算再把他架弄出来,好提拔他们升官发财。做梦!” 李莲英听懂了她的意思,是指恭王的一班“死党”,如宝鋆等人。这让 她误会去,不生大关系!要紧的是得将恭王撇开,不然让荣寿公主知道了, 会起误会,对自己就是件很不利的事。 “圣明不过老佛爷,孙猴子在如来佛爷手里,随他调皮,也翻不出手掌 心去。不理他,理他倒是看重他了。不过,天地良心,六爷可从来不会说这 些糊涂丧天良的话,如果六爷真的想出来替老佛爷办事效力,自己也可以求 恩,不然就让大公主跟老佛爷回奏,何用造作这些没知识的言语。” 这几句话解释得很透彻,慈禧太后对恭王倒是消除了疑忌,但对那些 指望着恭王复起,好连翩而上的人,决意狠狠泼他们一盆冷水。 第二天先召见醇王及总理大臣,首先议的是,美国所提中法和议的意 见,一共四条:照天津条约,商定通商办法;法国军队暂驻基隆、淡水;赔 偿法国兵费五百万法郎,由法国征收基隆、淡水海关的税款作抵;以上三条 办到后,中法分别撤兵。 慈禧太后一面听,一面摇头。事实上亦只是奏闻而已,醇王不等她发 话,自己就说:“这是办不到的事。咱们只有谢谢美国的好意。” “美国在调停,英国亦在调停,弄到临完,什么也不答应,倒象拿人家 当耍似的。”慈禧太后说道:“咱们跟法国不和,可也犯不着得罪另外国家。 总理衙门真该好好去想一想,办不到的事,别胡乱托人。” 总理大臣算是受了一顿申斥。但不管总理衙门还是军机处,慈禧太后 如有不满,也就等于是对醇王的不满,所以他不能不作申辩。 “原是各国示好,愿意调停,如果一上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不是 敦睦邦交之道。 好在权操自我,眼前不妨跟他们敷衍敷衍。” 这一下,越发惹起了慈禧太后蓄积心头已久的不满与牢骚,“办洋务就 懂得敷衍。从咸丰末年,设立总理衙门以来,一直就讲的是敷衍!”她激动 地说,“敷衍了快三十年了,那一国也没有敷衍好。”接着,话题一转,告诫 醇王,讥刺恭王:“论敷衍的本事,你比人家差得远!我要愿意敷衍,又何 必让你来管事?不会找会敷衍的人?” 这个钉子碰得不小,又是将近十月小阳春的天气,相当燠热,醇王额 上都见汗了。 “还是谈你在行的吧!”慈禧太后问道:“杨岳斌怎么样了?” 杨岳斌奉诏复起由湘援闽,正在湖南募勇,已有八营,现募十一营, 但杨岳斌认为兵不满万,还要添募十一营,凑足三十营整数再开拔。 “福建用得着这么多陆勇吗?”慈禧太后想起张佩纶以前的奏折,立即 又说:“张佩纶说过,福建是海口,所缺的是水师、兵轮,不是陆勇。而且 现在福建无事,派那么多兵去,无非骚扰地方!” “圣谕极是!”谈到这方面,醇王很起劲了,“兵贵精不贵多,臣的意思, 杨岳斌现有十九营,挑成十营精兵,已很够用。” “这才是。就照你的意思拟旨,叫杨岳斌赶快走。” “是。”醇王又说,“由湖南到福建路很远,现在又交冬天了,路上的行 粮,可得早替他想办法。杨岳斌想请旨,由路过的湖北、江西两省,各筹六 万两。臣看应该准他。” “那就准他好了。”慈禧太后接下问:“鲍超呢?” 鲍超是奉旨援边,将要带兵出镇南关,他也是嫌兵不够。准他带兵二 十六营,除去四川所拨五营,应该再募二十一营,而鲍超却不算现成五营, 要募足二十六营。 “鲍超可有些胡闹。他的饷已拨了二十五万,据丁宝桢奏报,光是制办 营帐、锅、碗、刀矛,就用了九万多两。” “荒唐!二十五万银子,只怕没有出川就用空了!这样还成什么事体? 可恶!” “是!”醇王说道:“鲍超是一员勇将,本来念在他过去的功劳上,已经 格外宽大。臣想请旨督责,务必要他激发天良,克日带兵出关。” “好!正该这么办。不过他这一出关,怕不是三、五个月的事,二十六 营兵,饷亦不在少数。应该早早筹划。”“户部在筹划了。”醇王顺便提到一 件事,“张之洞有电报来,要跟英国汇丰银行借一百万银子,人家已肯借了。” 提到这笔洋债,自然要谈到张之洞,也是慈禧太后比较能感到安慰的 一件事。虽然张之洞在广东复开遗毒无穷的闱姓捐,为正人君子及广东的许 多京官所痛心疾首,但确能不分畛域地支援前方,无论滇桂边境还是台湾, 要军械,要粮饷,他总能尽力接济。特别是滇桂边境,与他的封疆密迩,更 为关顾,所以他要借这笔巨款,慈禧太后完全支持。 “这两年放出去的人,得力的也就是一个张之洞。”慈禧太后对他的嘉许, 还不仅止于筹济台越军事,颇有公忠体国的模样,更因为他对军事的看法, 很符合她的心意:“前几天他有个折子,说得很不错,‘全局在争越南,争越 南在此数月。’如今有了一百万银子,足足可以支持几个月,这是到了紧要 关节上,你们可千万大意不得。” “是!”醇王肃然答道:“臣跟军机、总署决不敢丝毫疏忽。论陆路的情 形,实在应该稳得住,洋人劳师动众,几千里航海而来,这劳逸上头,先就 吃了亏。加以水土不服,在基隆的法国兵,只有一千七百多人,得病的上千, 煤粮军火亦接济不上,如果左宗棠、杨昌濬能够想法子尽量接济,刘铭传必 能克复基隆。” “刘铭传能够克服基隆,朝廷自然要重重赏他。”慈禧太后说道:“战也 罢,和也罢,总要好好打几个胜仗,说话才有力量,民心士气才振作得起来。 不朝这上头去尽力,尽说些委屈求全的空话,我实在听厌了!” 这又是不愿让步求和的表示。醇王不敢接口,略停一下,提到新疆设 立行省的事。慈禧太后便先从御案上检出户部主稿,与吏部会衔奏复的一个 折子来看: “前据刘锦棠奏:遵议新疆兵数、粮数一切事宜。前经奉旨交议,新疆 底定有年,绥边辑民,事关重大,允宜统筹全局,另订新章。 前经左宗棠创议,设立行省,分设郡县,案据刘锦棠详晰陈奏,由部 奏准,先设道厅州县等官。现在更定官制,将南北两路办事大臣等缺裁撤, 自应另设地方大员,以资统辖。拟添设新疆甘肃,布政使各一员,其应裁之 办事、帮办、领队、参赞各大臣,及乌鲁木齐都统等缺,除未经简政有人外, 所有实缺及署任各员,拟俟新设巡抚、布政使到任后,再行交卸,请旨简用。 新疆旗绿各营兵数及关内外粮数,应核实经理。国家度支有常,不容 稍涉耗费,刘锦棠等当挑留精锐,简练军实,并随时稽查粮项,如将领中有 侵冒等情事,应据实参奏,请旨治罪。” 重新看完这通奏折,慈禧太后的感慨很多,新疆设行省之议,早就有 了。前年三月,刘锦棠以办理新疆军务钦差大臣的身分,与陕甘总督谭钟麟 会衔合奏,在新疆设置郡县,但是刘锦棠反对将新疆从甘肃划出,另设行省, 因为一共只有二十多州县,即使将来地方富庶,陆续增置,亦不会多到那里 去。各省州县,最少的莫如贵州和广西,而新疆的州县还不及这两省一半之 多,难以成为一省,不言而喻。 这是人人易见的道理,而另有深一层的看法,却不是人人见得到的。 慈禧太后最称赏的是,刘锦棠的廓然大公的见解,新疆与甘肃形同唇齿,从 前左宗棠以陕甘总督办理新疆军,一切调兵筹饷的军务,都以关内为根本, 也就是以甘肃支持新疆。他接替左宗棠而为钦差大臣,军务能够照常推行, 完全是因为坐镇关内的陕甘总督,力顾全局,所以能够勉强支持。 如果说甘肃的地方大员,存在一个关内、关外的念头,那么新疆的军 事,早就不堪闻问了。 因此,刘锦棠认为以玉门关为界,将内外分为两省,是非常不智的事。 甘肃固可以从此减轻负担,而新疆以二十余州县,孤悬绝域,势必无以自存。 这也就是说,辛苦交涉收回的伊犁,迟早仍旧要归入俄国的掌握。 “刘锦棠不主张新疆设行省,全是为了大局。”慈禧太后又说,“我又在 想,刘锦棠是怎么成了左宗棠的部下的?还不是曾国藩存心公平,不存私见, 全为大局着想吗?” 刘锦棠如何成为左宗棠的部下?醇王非常清楚。左宗棠奉旨西征,除 了胡雪岩替他借洋债,办粮台以外,本身没有凭借。其时曾左已经交恶,但 是曾国藩却将“老湘营”的刘松山,调归左宗棠节制。左侯定边,勋业彪炳, 很得刘松山的力,因此左宗棠虽对曾国藩处处不满,唯独这件事心悦诚服, 曾经在奏折上特地陈明。曾国藩逝世,左宗棠的挽联:“知人之明,谋国之 忠,愧我不如元辅”,这句降心以从的老实话,就是由此而来。 刘锦棠便是刘松山的侄子。没有曾国藩义助左宗棠,刘锦棠当然也不 会随他叔叔成为左侯的部下,也就不会有今天底定新疆,筹议设省这一回事。 慈禧太后回忆平洪杨,剿捻匪的大业,怆念曾国藩公忠体国,力持大局的贤 劳,再环视今日荆天棘地的局势,自然感慨不绝。 “我不相信我们就敌不过洋人。力量不是没有,只是私心自用,都分散 了!如果能象曾国藩、胡林翼那样,又何致于会有今天。如今总算张之洞还 识大体。”慈禧太后又说:“曾国荃比他哥哥,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这是因为曾国荃从闽海情势吃紧以来,这三四个月对援闽援台,始终 不甚热心。他诚然有他的难处,两江的海防、河防,所关不细,而南洋的兵 轮、炮台、军械,又都不及北洋,为求自保,以致心余力绌。但慈禧太后总 认为曾国荃漠视大局,忘掉了同舟共济之义,尤其是不肯援台,更以为还存 着湘、淮之间的一道鸿沟,以湘军领袖,有意跟淮军宿将刘铭传过不去。所 以不满已久。 正好,左宗棠奉命督师福建,道出两江,曾与曾国荃商量决定,由南 洋派出兵船五艘,到福建集中,归杨昌濬调派,预备等杨岳斌的二十几营一 到,就可以转运基隆,此外如有援台军火什物,亦由这五艘船装运。但是以 后曾国荃却变卦了。他说,南洋可以派出的兵船只有三艘,但“不足当铁甲 一炮”,而且兵船要打仗就不能载人,要载人就不能接仗,且不说为敌舰轰 击,只要在海中相遇,为敌舰监视,就不能脱身,船上几天的煤烧完,寸步 难行。 这是他打给李鸿章的电报,据情上达,慈禧太后大为震怒,却又无可 奈何,因为他说的也是实在情形。一口怒气不出,抓住“五”与“三”的数 目不符,严旨诘责,说前据左宗棠奏报,已经跟曾国荃商定,由南洋派船五 艘增援,何以又称只有三艘?“台湾信息不通,情形万分危急,犹敢意存漠 视,不遵谕旨,可恶已极!曾国荃着交部严加议处。” 这归吏部议奏。满汉两尚书,满尚书恩承刚刚到任,凡事不作主张, 汉尚书是徐桐,一向对中兴元勋持苛刻的态度,所以一力主持,定了革职的 处分。 复奏到达御前,慈禧太后从宽将曾国荃的处分改为革职留任。但不满 依旧,所以此时有弟不如兄的评论。醇王本来亦很推重曾国荃,不过近来也 相当失望,所以唯唯称是,不为曾国荃作任何辩解。 “前天军机送来一个单子,所有王公及现任京外文武官员,议降议罚, 还有以前已得革留、降调、罚薪这些处分,请者加恩宽免。这是给大家一条 自新之路,倒也可以。不过,”慈禧太后加重语气说,“有些人可不能宽免。 我要好好查一查,象曾国荃,照我看,就决不能免。” 这也是皇太后五旬万寿的恩典之一。醇王听她口风不妙,怕碰钉子, 越发不敢开口。又因为奏对时间已久,而新疆设行省的事,虽已决定,仿照 江苏的成例,一省分治,设甘肃新疆巡抚一员,另外再增设藩司一员,就象 江苏那样,既有江苏藩司,又有江宁藩司。但应该要派的人,却还不曾取得 懿旨,所以把话拉了回来,先由刘锦棠的现职说起。 刘锦棠的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是差使,本职是兵部右侍郎,五旬万 寿加恩封疆大吏,刘锦棠与广东陆路提督张曜,都以“慎固边防,克勤职守” 的考语,加了衔,刘锦棠是尚书衔,张曜是巡抚衔。 要斟酌,也可以说要请旨的,就在这里。刘锦棠补上甘肃新疆巡抚, 自是驾轻就熟,顺理成章的事,但张曜的官虽拜广东陆路提督,却自同治七 年捻匪肃清时起,就在西陲效力,直到今年才奉旨入关,移防直隶北路,说 起来回到新疆亦是人地相宜,而况加的是巡抚衔,调补甘新巡抚,名实相符, 似乎比刘锦棠更为合适。 当然,调补地方大吏是军机的职掌,不过目前的制度特殊,而且涉及 “督办军务”这个题目,醇王便有过问的资格,所以他细细作了剖解,请慈 禧太后作一裁决:甘新巡抚是放刘锦棠还是张曜? “巡抚到底不同,如果有缺出来,自然应该先给刘锦棠。而且钦差的差 使不撤,刘锦棠兼理民政,有好些方便。”慈禧太后又说:“张曜防守直北, 如果回到新疆,可又派谁接替他的防务?” 光是最后这个理由,便见得一动不如一静。醇王一向迟钝,许多明白 可见的道理,常要在事后方始了然,此时听慈禧太后一说,连连答道:“是, 是!派刘锦棠合适。” “张曜也不是不合适。”慈禧太后又说,“凡事总要讲个缓急先后,张曜 也是好的,过几个月看,局势松动些,有巡抚的缺出来,让他去!他们在边 省辛苦了十几年,也该调剂调剂。” “是!”醇王答道:“臣记在心里就是。” “张曜,”慈禧太后忽然问道:“听说他惧内,是不是?” “臣也听得有此一说。”醇王答道,“张曜的妻子是他的老师。” “怎么?”慈禧太后兴味盎然地问:“这是怎么说?” “张曜的妻子,是河南固始县官蒯某人的闺女,捻匪围固始,蒯知县出 布告招募死士守城,赏格就是他的闺女??。” 醇王将当时张曜如何应募,如何以三百人破敌,如何为率军来援的僧 王所识拔,如何由僧王亲自作媒,将蒯小姐许配给张曜的故事,约略讲了一 遍。 “他的妻子能干得很,张曜不识字,公事都是他妻子看。 后来张曜当河南藩司,御史——记得是刘毓楠,上奏参他‘目不识丁’, 这没有法子,只好改武职,调补总兵。张曜发了愤,拜太太做老师,现在也 能识字写信了。” “这倒真难得!”慈禧太后说道:“巾帼中原有豪杰。” “原是。” 醇王刚说了两个字,刚晋为庆郡王的奕劻接口说道:“巾帼中也有尧 舜。” 这自然是对慈禧太后的恭维,而类似的恭维,她亦听得多了,不须有 何表示,只吩咐除了醇王,其余的都可以跪安退出。 单独留下醇王,就是要谈恭王随班祝嘏的事。殿廷独对,无须顾虑该 为他留亲王的体统,所以慈禧太后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见此光景,醇王 心里就先嘀咕了。 “最近跟老六见面了没有?” “见过。”醇王很谨慎地回答。 “他近来怎么样?” “常跟宝鋆逛逛西山,不过在家的时候多。” “在家干些什么?”慈禧太后又问:“除了宝鋆,还有那些人常到他那里 去?” 忽然考察恭王的这些生活细节,不知用意何在?醇王越发谨慎了,“在 家总是读读书,玩玩他的古董。常有那些人去,臣可不太清楚。”醇王一面 想,一面答道:“听说崇厚常去,文锡也常去。” “喔!”慈禧问道:“崇厚跟文锡报效的数目是多少?” 这是入秋以来,因为各处打仗,军费浩繁,慈禧太后除发内帑劳军以 外,特命旗下殷实人家,报效军饷,崇厚和文锡都曾捐输巨款,醇王自然记 得。 “崇厚报效二十万,文锡报效十万。” “他们是真的为朝廷分忧,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呢,还是图着什么?” 这话问得很精明,醇王不敢不据实回答:“崇厚上了年纪,这几年常看 佛经,没事找和尚去谈禅,世情淡了,不见得是想巴结差使。” “这么说,文锡是闲不住了?” 从内务府垮下来的文锡,一向不甘寂寞,不过醇王对此人虽无好感, 亦无恶感,便持平答道:“这个人用得好,还是能办事的。” “哼!”慈禧太后冷笑,“就是路走邪了!果然巴结差使,只要实心实力, 我自然知道,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自会加恩。 如果只是想些旁门左道的花样,可教他小心!” 醇王一听这话,异常诧异,“文锡莫非有什么不端的行为?”醇王老实 问道:“臣丝毫不知,请皇太后明示。” “你,老实得出了格了!”慈禧太后停了一下,终于问到要害上,“你替 老六代求,随班磕头,到底存着什么打算?”这一问,醇王着慌了,定定神 答道:“这也是他一番诚心。 皇太后如天之德,多少年来曲予包容,自然不会不给他一条自新之路。 臣国恩私情,斟酌再三,斗胆代求,一切都在圣明洞鉴之中,臣不必再多说 了。”说着,在地上碰了个响头。 “你这是说,我应该让老六再出来问事吗?” 语气冷峻,质问的意味,十分浓重,醇王深感惶恐,“恩出自上。”他 很快地答说,“臣岂敢妄有意见?” “咱们是商量着办,”慈禧太后的语气却又缓和了,“你觉得老六是改过 了吗?” 于是醇王比较又敢说话了,“恭亲王自然能够体会得皇太后裁成之 德。”他停了一下说,“如果皇太后加恩,臣想他一定再不敢象从前那样,懒 散因循,遇事敷衍。” “你也知道他从前遇事敷衍。”慈禧太后微微冷笑,“不过才隔了半年, 就会改了本性,说给谁也不会相信。朝廷的威信差不多快扫地了,如今不能 再出尔反尔,倘或照你所说,让他重新出来问事,三月里的那道上谕,又怎 么交代?” 醇王非常失望,谈了半天,依然是点水泼不进去。事缓则圆,倘或此 时强求力争,反而越说越拧,还是自己先退一步,另外设法疏通挽回为妙。 “臣原奏过,恩出自上,不敢妄求,只是臣意诚口拙,一切求圣明垂察。” “我知道,我全知道。惯有人会抓题目,做文章,不过你看不出来而已。 反正你替老六争过了,弟兄的情分尽到了,我让他们感激你就是!” 这番话似乎负气,且似有很深的误解,醇王深为不安。但却如他自己 所说的“口拙”,对于这种微妙晦隐,意在言外的似嘲若讽的话,更不会应 付。因此,九月底秋风正厉的天气,竟急得满头大汗。 “你下去吧!我不怪你。”慈禧太后深知他的性情,安慰他说:“我知道 你的苦心,无奈办不到。就算老六真心改过,想好好替朝廷出一番力,包围 在他左右的那班人,也不容他那么做。自从文祥一死,老六左右就没有什么 敢跟他说老实话的人,沈桂芬再一过去,他索信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了!这 十年工夫,原可以切切实实办成几件事,都只为他抱着得过且过的心,大好 光阴,白白错过。说办洋务吧,全要看外面的人,自己肯不肯用心?李鸿章 是肯用心的,船政局,沈葆桢在的时候是好的,沈葆桢一去,也就不行了。 打从这一点上说,就见得当时的军机处跟总理衙门,有等于无。不然,各省 办洋务,也不能人存政存,人亡政亡,自生自灭,全不管用。” 长篇大论中,醇王只听清了一点,慈禧太后对恭王的憾恨极深。而她 的话里面,有许多意思正是自己一向所指责恭王的,因而也就更难为恭王辩 解了。 跪安退出,回到内务府朝房,还没有坐定,内奏事处送来一通密封的 朱谕,是慈禧太后亲笔所写:“醇亲王为恭亲王代请随班祝嘏,所奏多有不 当,着予申饬。” 醇王碰这么一个大钉子,当然很不高兴,立刻就坐轿出宫。回府不久, 礼王、孙毓汶和许庚身得到信息,都已赶到,来意是想打听何以惹得慈禧太 后动怒,竟然不给他留些面子,传旨申饬?但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谈些照 例的公事。 一直谈到该告辞的时候,醇王自己始终不言其事。等礼王站起身来, 醇王抢先说了一句:“星叔,你再坐一会。” 独留许庚身的用意,礼王不明白,孙毓汶约略猜得到,而被留的客却 完全会意。果然,促膝相对,醇王将遭受申饬的由来,源源本本都说了给许 庚身听。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许庚身不安地说,“都因为我的主意欠高明,才 累及王爷。” “与你不相干!”醇王摇摇手,“我在路上想通了。上头对我也没有什么, 只不过要让宝佩蘅那班人知道,不必再指望鉴园复起了。” “是!”许庚身到这时候,才指出慈禧太后的用意,“其实上头倒是回护 王爷,让六爷见王爷一个情。王爷为兄受过,说起来正见得王爷的手足之情, 肫挚深厚。” “是啊!”醇王高兴了,“这算不了什么。我也不必鉴园见情,只让他知 道,外面那些别有用心的谣言,说什么我排挤他之类的话,不足为据,那就 很够了。” 照这样说,许庚身出的那个主意,是收到了意外的效果。这几个月来, 流言甚盛,都说醇王静极思动,不顾友于之情,进谗夺权,手段未免太狠。 这当然也不是毫无根据的看法,所以辩解很难。而居然有此阴错阳差,无意 间出现的一个机会,得以减消诽谤,实在是一件绝妙之事。 因此,醇王对许庚身越发信任,“星叔,”他说,“你再守一守,有尚书 的缺出来。我保你。” “王爷栽培!”许庚身请安道谢。 “有一层我不明白,”醇王又将话题扯回恭王身上,“上头怎么会猜得到 你我的做法?” 许庚身想了一下答道:“也许有聪明人识破机关,在太后面前说了些什 么?” 醇王点点头问:“这又是什么人呢?” “那就没法猜了。王爷一本大公,只望六爷能为国宣劳,共济时艰,可 也有人不愿意六爷出山。” “说得对!可又是谁呢?” 许庚身已经觉得自己的话太多、太露骨,自然不肯再多说。不过醇王 紧钉着问,却又不便沉默,于是顾而言他:“前两天我听见一个消息,似乎 离奇,但也不能忽略,不妨说给王爷听听。据说,内务府又在商量着,要替 太后修园子了。” “喔!”醇王脸一扬,急促地说,“有这样的事?” “是的。有这样的事。而且谈得头头是道,已很有眉目。” “这??,”醇王神色凛然地,“可真不是好事!是那些人在捣鬼?” “无非内务府的那班人,也有从前干过的,也有现任的。”许庚身不肯指 名,他说:“是那些人在鼓动此事,不关紧要,反正只要说得动听,谁说都 是一样。” “我先听听,他们是怎么个说法?” 许庚身讲得很详细,然而也有略而不谈之处,第一是不愿明说是那些 人在鼓动其事,这当然是他不愿树敌的明哲保身之道。 第二是因为当着醇王不便讲。内务府这班人的计议相当深,未算成, 先算败,如果不是醇王当政,他们不敢起这个念头,同治十二年,为了重修 颐和园而引起的轩然大波,他们自然不会忘记。当时以慈禧、穆宗母子联结 在一起的力量,亦竟办不到此事,只为了受阻于两个人。 一个是慈安太后,一个是恭王。内务府的老人,至今还能形容:每当 两宫太后,在皇帝陪伴之下,巡幸西苑时,看到小有残破的地方,慈禧太后 总是手指着说:“这儿该修了!” 而扈从在侧的恭王,亦总是板起了脸,挺直了腰,用暴厉的声音答一 声:“喳!” 同时,慈安太后又常会接下来说:“修是该修了。就是没有钱,有什么 法子?” 这叔嫂二人一唱一和,常使得慈禧太后哑口无言,生了几次闷气,唯 有绝口不言。然而,了解慈禧太后的人知道,她是决不输这口气的,而现在 正是可以出气的时候。慈安太后暴崩,恭王被黜,再没有人敢当面谏阻。醇 王当然亦不会赞成,但是,慈禧太后不会忌惮他,他亦不敢违背慈禧太后的 意思,所以无须顾虑。 这话如要实说,便成了当面骂人,因而许庚身不能提到恭王。此外, 内务府认为时机绝妙的理由是:皇帝将要亲政,而慈禧太后年过半百,且不 说颐养天年,皇帝该尽孝思,就拿二十多年操劳国事而论,崇功报德亦应该 替她好好修一座园子。 “偏有这些道理!”醇王苦笑着说,“就算有道理,也不能在这时候提。 国事如此,我想上头亦决不肯大兴土木来招民怨的。” “那当然要等和下来以后才谈得到。” “和!”醇王大声问道:“什么时候才和得下来?就和,也不能丧师辱国。 我看,他们是妄想!” “是!但愿他们是妄想。” 这句话意味深长,醇王细细体会了一下,慨然表示:“不行!他们敢起 这个念头,我一定要争!” “说实在的,王爷也真的非争一争不可了!且不说眼前战事正急,军费 浩繁,就算化干戈为玉帛,能和得下来,为经远之计,海军亦非办不可,那 得要多少经费?” “是啊!”醇王瞿然问道:“这得及早筹划,至少也得五六百万。” “何止?”许庚身大摇其头,“我算给王爷听。” 他是照北洋已支用的海防经费来作估计。照李鸿章的奏销:光绪元年 到六年,海防经费共收四百八十万,支出三百八十万。光绪七年起向德国订 造而尚未完工,命名为“定远”、“镇远”、“济远”的三艘钢面铁甲军舰,造 价就是四百五十万。加上这四年之间的其他海防经费,至少也有一百五十万, 总计十年之间,光是由李鸿章经手支出的,就有一千万两银子。 “将来大办海军,最少也得添四艘钢面铁甲舰,就得六百万银子,有船 不能无人,增加员弁、聘雇洋员的粮饷薪水,为数可观。此外添购枪炮子药, 修造炮台,都得大把银子花下去。无论如何还得有一千万银子,才能应付。” 这一千万银子,筹措不易,如果修园,又得几百万银子。自古以来, 劳民伤财的无过于两件事,一件是穷兵黩武,一件是大兴土木。一且不可, 何况同时并举?如今非昔日之比,强敌环伺,非坚甲利兵,不能抵御外侮, 筹办海军是势在必行的事,修园就怎么样也谈不上了。 这层道理很容易明白,醇王心想,以慈禧太后的精明,决不会见不到 此,即令有人怂恿,只要一有风声透露,言路上必会极言力谏,自己不妨因 势利导,相机婉劝,总可以挽回天意。 转念到此,心头泰然,“不要紧!”他很从容地说,“小人决不能得志!” “小人”的聪明才智,强出醇王十百倍,他所预见到的情形,是不容许 它发生的。策动并主持其事的李莲英,早就筹好了对策,只待有机会进言。 慈禧太后万寿的前五天,宫中分两处唱戏庆寿,一处是宁寿宫,一处 是长春宫。慈禧太后特地移住她诞育穆宗所在地的储秀宫,在长春宫临时搭 建戏台,传召她中意的角色,点唱她喜爱的戏码。每天唱到晚上八九点钟方 散。 散戏以后宵夜,只有两个人侍奉,一个是荣寿公主,一个是李莲英。 十月初八那天,荣寿公主头痛发烧,起不得床,只有李莲英一个人陪侍,而 又恰好谈到皇帝亲政,正就是进言的机会了。 照例的,这也是慈禧太后听新闻的时候。作为她的主要耳目的李莲英, 自有四处八方搜集来的秘闻奇事,其中有的是谣言,有的是轻事重报,有的 却又嫌不够完整详尽,都要靠李莲英先作一次鉴别,然后再考虑那些可以上 闻,那些必须瞒着?那些宜乎旁敲侧击,那些应该加枝添叶? 这天,李莲英讲的一件新闻,是广东京官当中传出来的,牵涉到一个 翰林,上了一个折子,就发了几万银子的财。 “那不是买参吗?”慈禧太后细想一想,最近并没有什么大参案,不由 得诧异,当然也很关心。 李莲英心想:倒不是买参,是买一道圣旨。不过话不能这么说,一说 便显得对上谕不敬。他陪笑说道:“买参,这还能瞒得过老佛爷一双眼睛? 原是可许可不许的事,才敢试一试。倒象是试准了。” “喔,”慈禧太后问道:“什么事?” “是广东开闱姓赌局??。” 严禁广东的闱姓票,是张树声督粤的一大德常,但却犯了“为政不得 罪巨室”的大忌,因为广东的闱姓赌局,都由豪绅操纵把持。此辈一样有顶 戴,甚至有科名,居乡则为缙绅先生,出入官府,平起平坐,在京,则凭乡、 年、戚、友之谊,广通声气恃为奥援,张树声之垮台,广东的绅士可说“与 有力焉”。 南张去、北张来,张之洞会做官,肯办事,也有担当,仿佛当年的两 江总督曾国藩似的,援闽、援台、援南洋,仿照左宗棠的办法,大借洋债以 外,用海防捐饷的理由,私下在广州开了赌禁。 赌中规模最大,盈利最多的就是闱姓,广东一禁,移向澳门,变成利 权外溢。张之洞虽眼开眼闭地一反张树声的禁例,但私赌不能大事呆召,而 且只用秀才的岁试、科试的榜来卜采,规模也不大。这年甲申,明年乙酉、 子、午、卯、酉乡试,接下来辰、戌、丑、未会试,倘或能够开禁,明年秋 天到后年春天,仅仅半年工夫,就可大发其财。 因此便有人以报效海防军饷为名,向张之洞去活动,希望正式开禁。 张之洞到底也畏清议,不敢公然许诺,只表示若有旨意,必定遵办。 于是广东搞闱姓的豪绅,凑集了一笔巨款,不下二十万之多,进京打 点。先想托广东籍的言官出奏,那些言官也爱惜羽毛,不肯答应。最后找到 一个翰林,名叫潘仕钊,广州府南海县人,同治十年的庶吉士,三年散馆, 虽得留了下来,却是个黑翰林,从未得过什么考官之类的好差使。穷极无聊, 愿意做这一笔“生意”。 广东豪绅下的“赌注”很大,第一次就送了潘仕钊六万两,等“牌” 翻出来,还有下文。 广东豪绅作了许诺,天意不测,倘或因此而获重谴,愿意送他十几万 银子养老,万一天从人愿,竟能邀准,也还有十几万银子的酬谢。 在广东豪绅的想法,以为潘仕钊在重赏之下,必定出尽死力,激切陈 词,奏请弛禁,话说得过分,就可能获咎,所以预作慰藉之计。而潘仕钊却 乖觉得很,深知朝廷办事规制,遇到这种情形,必下疆吏议复,而张之洞为 了筹饷得一助力,必定赞成,所以对这个折子如何措词,立刻便有了计算。 只是怕得之太易,豪绅反悔,因而先摇头说难,然后又横眉苦思,经过一番 做作,才欣然表示有把握可成。同时声明,不管他如何出奏,只要最后闱姓 弛了禁,他就得收取那笔十几万银子的酬劳。 广东豪绅答得很痛快,只要明旨准许,一见邸钞,立刻付款,倘或不 信,还可以由“光绪乙酉年闱姓捐局”出面,先立借据。这是仿照买枪手的 办法,彼此环扣着责任。乙酉年乡试,如果闱姓弛禁,设立捐局,凭此借据, 当然可以讨得到钱,否则,这张借据就成了废纸。 于是潘仕钊写了一个奏折,文字非常简单,说“广东闱姓赌局,迭经 申禁。现在澳门开设公司,利归他族。际兹海防需饷,请饬下粤省督抚,能 否将澳门闱姓严禁,抑或暂将省城闱姓弛禁?”另附一个夹片,说副将彭玉 伙同奸民,私收闱姓,暗示利权已经外溢。而这里面“能否将澳门闱姓严禁” 这句话,是一陪笔,两广总督,广东巡抚根本管不着澳门。只是这一笔虽不 通,不可少,不然就变成主张开赌,不但不容于清议,首先掌院学士就不肯 代奏。 果然,翰林院掌院,武英殿大学士灵桂,十分仔细,将他的折子推敲 了一番,认为立论不偏,方始代奏。而且果如潘仕钊所预料的,将原折发交 张之洞和广东巡抚“妥议具奏”。 新闻讲到这里结束,只不过拿它作个引子,李莲英急转直下地说了一 句:“这件事奴才想想真不平!” “那也奇了!”慈禧太后说,“别人愿意拿大把银子买他这么一个折子, 只要折子说得有理,也不能驳他。何用你不平?” “奴才不是说那个潘仕钊。奴才只是在想:第一、象广东的闱姓开了禁 就愿意报效军饷,只要用心去找,真正遍地是钱。现在各省都哭穷,自己舒 服,就不念朝廷,实在不应该。” 这话自然是慈禧太后听得进去的,却未作表示,只问: “第二呢?” “第二、奴才就更不平了。朝廷处处省,处处替他们筹划粮饷,打个胜 仗,老佛爷还掏体己犒赏。可是外头的那些人,何尝想到钱来得不容易?费 朝廷多少苦心?就说马尾好了,辛辛苦苦办个船政局,造了十几条船,半天 工夫教洋人轰光,几百万银子扔在汪洋大海里,奴才真正心疼。” “唉!”慈禧太后叹口气,“还是你们明白!” 有这句话,李莲英还犹豫什么?“奴才还有句话。”他做作得乍着胆的 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说?” “什么话?你说就是。” “奴才在想,钱扔在水里,还听个响声。几百万银子造兵轮,影儿也没 见,就都没了。 也不知道那种船是什么船?值不值那些个钱?”李莲英略停一停,仿 佛蓄势似的,最后那句话喷薄而出:“有得他们胡花,还不如老佛爷来花!” 这句话使得慈禧太后震动,沉下脸呵斥:“你怎么想来的! 这话什么意思?” 善窥颜色的李莲英,并没有为慈禧太后的怒容吓倒,相反地,如果她 爱理不理,未置可否,反倒不妙。只要她重视这句话,自然就会去细想,也 就会想通。 因此,他平静地,显得问心无愧地:“说来说去,还是奴才替老佛爷不 平。当年岂只半壁江山不保?简直的就要玩儿完,若不是老佛爷镇得住,那 有今天?奴才还有个想法,”这一次他是用正面陈情的手法:“要老佛爷许了 奴才不会生气,奴才方始敢说。” 慈禧太后就有气,也消失在“若不是老佛爷镇得住,那有今天”那句 话中了。“你说!”她点点头,“我不生气。” “奴才常跟崔玉贵他们说:老佛爷若是位男身,便是位乾隆爷。有乾隆 爷的英明,也有乾隆爷的洪福,老佛爷的性情,争强好胜,跟乾隆爷一模一 样。老佛爷如今心心念念在想的,就是替咸丰爷报仇雪恨,争那口气。当年 洋人不是烧了圆明园,咸丰爷急痛攻心,就此圣体一天弱似一天,终于归天 不是?如今咱们照样再修一座园子,看洋人能动得了它分毫不?” 这番话越说越快,也越说越激昂,不问他说的意思,只那番神情,便 使得慈禧太后也激动了。然而回想到同治末年,为修园而引起的轩然大波, 不由得又伤心,又愤慨。 她的默默不语,她的闪闪泪光,在李莲英看都是说动了她的明证。当 然,慈禧太后所顾虑的,他也知道,而这些顾虑其实已不存在,她却一时未 必想得到,正该在这时候傍敲侧击地提醒她。 想停当了,便又说道:“老佛爷辛苦了这么多年,如今又教导成一位皇 上。照历朝祖宗的规矩,皇上该修园子,奉养老佛爷。有道是‘无例不可兴, 有例不可灭’,就算今天六爷在军机,也不能说什么!” 这一说,慈禧心头就是一宽。不错啊,亲贵中再不会有人反对,言官 呢?张佩纶灰头土脸;陈宝琛自顾不暇;张之洞春风得意,都不敢也不会上 折奏谏了。 算起来敢言的几乎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盛昱,已补了国子监祭酒, 锋芒大不如前;一个是邓承修派在总理衙门行走。这也是一个绝妙的安排, 谁要滥发议论,大唱高调,就派谁到他不愿意去的地方去。从前倭仁反对设 同文馆,拿这个办法对付,现在对邓承修之流,亦是如此,将来如有人多嘴, 更可如法泡制。 但也还有一个人不能不防,阎敬铭最讲究节用,一定不以为然。不过 也不要紧,拿他调开,找个受恩深重而又肯听话的来就是。 说到头来,还是一个钱字,“不行!”她摇摇头,“要办海军。一条铁甲 船就是一两百万银子,总算起来,怕不要上千万?那里还来的闲钱修园子?” “办海军是国家大事,不过也不见得要那么多钱。”李莲英用极有力的声 音说,“只要七爷跟李中堂手紧一点儿,无论如何可以省得出一座园子来!” 一句话说得慈禧太后恍然大悟,满心欢喜,原来可以用夹带的办法, 一面办海军,一面修园子,一切工料费用,都开在海军经费之中。上次修颐 和园,惹起许多“浮议”,都由于大张旗鼓,闹得通国皆知的缘故。如果当 时不是派捐,不是公然下上谕,委派内务府大臣办其事,不是闹出李光昭报 效木植的大笑话,悄悄儿提用几笔款子,暗地里修了起来,一旦生米煮成熟 饭,难道真还有人敢拿新修的园子拆掉不成? 这样想着,豁然贯通。眼前立刻便浮起一幅玉砌雕栏,崇楼杰阁,朝 晖夕阳,气象万千的风景。多少年来梦想为劳的希望,居然就这么平白无端 地一下子可以抓在手里了!这不太玄了吗? 就为的这份不甚信其为真实的感觉,她反倒能将这件可以教人高兴得 睡不着的好事,先抛了开去。 “皇上快大婚了!”她突如其来地换了个话题,“接下来就是亲政。这两 件大事,外面是怎么个意思?你有空也打听打听去!”“是!奴才早在留意 了。”李莲英又说,“如今是老佛爷一个人拿主意,事情一定办得顺顺溜溜 的。” “老佛爷一个人拿主意!”慈禧太后将这句话默念了几遍,心里有着无可 言喻的快慰,同时也有无可言喻的感慨、警惕和雄心。 “对!”她自言自语地说:“就我一个人拿主意。趁这会儿??。” 她没有说下去,只在心里对自己说:“趁这会儿皇帝还未亲政,大权在 握的时候,要为自己好好拿个主意。” 六一 光绪十一年五月初九,欲雨不雨,是个郁热得令人很不舒服的日子, 然而慈禧太后的心情,却开朗得很。 头一天就由长春宫总管太监李莲英传谕:单独召见醇王。不但单独召 见,而且看样子他们叔嫂之间还有一番长谈。这可以从例行召见军机时间之 短促这一点上,窥知端倪,几乎不等军机领袖礼王世铎陈奏完毕,她就抢着 说了句:“我都知道了。你们跪安吧!” 全班军机大臣跪安退下,刚走出养心殿宫门,就遇见醇王,包括礼王 在内,一起止步,退到一边,垂手肃立,让他先走。 “各位晚走一会儿!回头怕有许多话交代。” 这是说慈禧太后会有许多话交代。世铎答一声:“是!我们听信儿。” 醇王又往前走,走不数步,听得后面有人喊道:“王爷请留步,请留步。” 转身一看,但见有人气喘吁吁地正赶了来,到近前方始看出,是工部 尚书兼步军统领、总管内务府大臣、总理大臣的福锟。虽然汗流满面,形色 匆遽,却不废应有的礼数,先给醇王请了个端端正正的安,然后递上一个封 套。 “是什么?” “北洋的电报。”福锟说,“刚到不久,特意给王爷送了来。” 醇王打开封套,抽出电报来看,入目便喜动眉梢,“我就在等这个电 报。”说着,他的步履益见轻快了。 “王爷,”福锟赶紧又唤住他,“还有个消息,八成儿不假,孤拔死在澎 湖了。” “喔,”醇王惊喜地问:“怎么死的?” “得病死的。”福锟又说,“照我看,是气死的。中法订立和约,化干戈 为玉帛,唯恐天下不乱的孤拔,何能不气?” 醇王点点头,没有工夫跟福锟细谈,急着要将手里的电报,奏达御前。 ※ ※ ※ 看完李鸿章的电报,知道法军准定在这一天退出基隆,慈禧太后长长 地舒了口气。 “中法的纠纷算是了完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咱们得要从头来过, 切切实实办一两件大事。”她指着桌上说:“李鸿章的这个奏折,你看过了?” “是!臣已经仔细看过。”醇王答说:“李鸿章打算在天津创设武备学堂, 聘请德国兵官,作为教师,挑选各营弁兵,入堂学习,期满发回各营,量材 授职。这是大兴海军的根基,请太后准他的奏。” “这当然要准。”慈禧太后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要跟你商量,怎么 样大兴海军?钱在那里,人在那里?都要预先有个筹划。” “臣跟李鸿章谈过好几回了。人才自然要加强培植,经费只要能切实整 顿关务、厘金,不怕筹不出来,只怕各省督抚,不肯实心奉公。”醇王停了 一下说:“这是件大事,臣想请旨饬下北洋、南洋、沿海各省督抚,各抒所 见,船厂该如何扩大;炮台该如何安设;枪械该如何多造,切切实实讲求, 务必办出个样子来,才不负太后的期望。” “就是这话。”慈禧太后说:“皇帝今年十五岁了。” 醇王不知道她忽然冒出来这句话,有何含义,他一向谨慎,不敢自作 聪明去作揣测,只毫无表情地答一声:“是。” “亲政也快了。我总得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治理得好好儿的交给皇帝, 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天下百姓。” “太后这样子用心,天下臣民,无不感戴。不过,皇帝年纪还轻,典学 未成,上赖太后的覆育,亲政一事,现在言之过早。” “不是这话。垂帘到底不算什么正当的办法,我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为 我自己打算打算。我不能落个名声,说到了该皇帝亲政的年纪,我把持不放。 其实,我这么操心,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争一口气吗?要说到危难的时候, 没有我拿大主意,真还不成,如今中法和约订成了,基隆的法国兵也撤退了。 中国跟日本为朝鲜闹得失和,如今有李鸿章跟伊藤博文讲解开了,一时也可 保得无事。往后大家同心协力,把海军好好办起来,自然可以不至于再让洋 人欺侮咱们。古人说的是‘急流勇退’,我不趁这个时候见好就收,岂不太 傻了吗?” “太后圣明!眼前和局虽定,海防不可松弛,正要上赖太后圣德,切实 整顿。亲政之说,臣不敢奉诏。”说完,醇王取下宝石顶、三眼花翎的凉帽, 放在砖地上,重重地碰了个响头。 这番表现,使得慈禧太后深为满意,然而表面却有遗憾之色:“唉!” 她叹口气,“你起来!我也知道大家还饶不过我。” “太后这么说,臣等置身无地。”老实的醇王,真以为慈禧太后在发牢骚, 所以惶恐得很。 “话虽如此,我也不过再苦个两三年。”慈禧太后又说。 “我今年五十一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归政以后,总该有我一个养老 的地方吧!” 这话早就有人提过了,说慈禧太后想修万寿山下,昆明湖畔的清漪园。 醇王一直不置可否,而心中已有成算,所以这时候不等她再往下说,赶紧接 口答奏:“臣等早就打算过了。 只等经费稍稍充裕,把三海好好修一修,作为皇帝颐养太后天年之处。” 慈禧太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在想。修三海的上谕,跟大 兴海军的上谕,一起发吧!让天下都有个数,我该归政,享几天清福了。” “是!”醇王问道,“修三海的工程,请旨派人踏勘。” “你瞧着办吧!”慈禧太后又说:“最好先不要派内务府的人。” 这不是慈禧太后不信任内务府大臣,相反地,是回护他们。因为凡有 大工程出现,言路上一定都睁大了眼看内务府,现在没有内务府大臣参与勘 估,就不会太引人注目。而且,大工程的进行,依照例规,必是先派勘估大 臣,再派承修大臣,勘估不让内务府插手,正是为了派他们承修预留地步。 醇王奉旨唯谨。由养心殿退到内务府朝房,将全班军机请了来,下达 懿旨。军机大臣一共六人,礼亲王世铎,向无主张,额勒和布与张之万伴食 而已,常说话的是阎敬铭,许庚身与孙毓汶。只是阎敬铭的话,在醇王听来, 常觉话中有刺,鲠喉难下。 “修南北海的工程,是同治十三年八月初一,就有上谕的。”阎敬铭闭着 眼说,“我还记得,当时的上谕是:‘现在时值艰难,何忍重劳民力?所有三 海工程,该管大臣务核实勘估,力杜浮冒,次昭撙节,而恤民艰。’以今视 昔,时世越发艰难,况且还要大兴海军。从古以来,帝皇大丧天下元气的, 无非三事:好大喜功、大治武备;巡观游幸、大兴土木;佞神信佛、祠祷之 事。本朝开国,尽惩前明之失,康雍两朝,真可以媲美文景之治,纯皇帝天 纵圣明,雄才大略,不殊汉武,然而所失亦与汉武相仿。盛世如此,而况如 今?如果又要大兴海军,又要大兴土木,只怕不待外敌欺凌,危亡立见!” 这番侃侃而谈,听在醇王耳朵里,很不是滋味,他的性情有时很和易, 有时很褊急,总而言之,心里想说什么,都摆在脸上。所以,不待阎敬铭话 毕,神色就很难看了。 孙毓汶在这样的场合,总是耳听别人,眼看醇王,见此光景,一马当 先替醇王招架,“丹翁失言了!”他说,“今昔异势,外敌环伺,非极力整顿 海防,不足以立国。中法、中日交涉,委屈求全,原就是亟图自强之计。至 于勘修三海,为皇太后颐养天年之计,理所当然,本朝以孝治天下,此举万 不可省。至于时世艰难,一切从俭,当然亦在慈圣明见之中,谈不到什么大 兴土木。” “但愿如此。”阎敬铭慢条斯理地说,“大兴海军,户部勉力以赴,大兴 土木,不知款从何出?” “本就不是大兴土木。”许庚身接口说道,“不过工程规模虽不大,办事 的规制不可不隆重,才是皇上孝养尊崇之道。踏勘一事,得要请七王爷主持。” “可以。”醇王同意他的看法,“御前,军机一起去看,省得事后有人说 闲话。” 很明显,所谓“说闲话”是指阎敬铭。看样子要流于意气,礼王世铎 亦很不安,便有意打岔,拉长了嗓子喊:“来啊!” 等将苏拉喊了来,世铎吩咐请军机章京领班钱应溥来写旨。这道上谕 很简单,用“钦奉懿旨”的字样,三海应修工程,派御前大臣、军机大臣, 以及专管离宫别苑的“奉宸苑卿”,会同醇王踏勘修饰,一切事宜,随时查 明具奏。 另外一道大兴水师的上谕,真正是军国大计,关系甚重,所以字斟句 酌,颇费经营,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方始定稿。醇王接来一看,写的是: “谕军机大臣等:现在和局虽定,海防不可稍弛,亟宜切实筹办善后, 为久远可恃之计。前据左宗棠奏:‘请旨饬议拓增船炮大厂’,昨据李鸿章奏: ‘仿照西法,创设武备学堂’各一折,规划周详,均为当务之急。自海上有 事以来,法国恃其船坚炮利,纵横无敌,我之筹划备御,亦尝开设船厂,创 立水师,而造船不坚,制器不备,选将不精,筹费不广。 上年法人寻衅,叠次开仗,陆路各军,屡获大胜,尚能张我军威,如 果水师得力,互相援应,何至处处掣肘?当此事定之时,惩前毖后,自以大 治水师为主。” 接下来便是指定朝廷倚为柱石的一班疆臣将帅,“确切筹议,迅速具 奏”。第一个自是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第二个是左宗棠,以下是彭玉 麟、穆图善、曾国荃、张之洞、杨昌濬,一共是七个人。 最后是一段郑重其事的告诫: “总之,海防筹办多年,糜费业已不赀,迄今尚无实济,由于奉行不力, 事过辄忘,几成固习。该督等俱为朝廷倚任之人,务当广筹方略,行之以渐, 持之以久。毋得蹈常袭故,摭拾从前敷衍之词,一奏塞责。” 醇王看罢,提笔改动了一两个字,随即便由钱应溥再写一个“奏片”, 递到内奏事处,用黄匣捧送长春宫,让慈禧太后核可以后,分缮“廷寄”, 交兵部专差寄递七处。 ※ ※ ※ 这天晚上,福锟特设盛馔,专请孙毓汶一个人,杯盘之间,有宫中传 来的密旨相商。 “上谕是下来了。”福锟低声说道:“上头的意思,你是知道的,此后该 如何着手,李总管有话传出来,说要请你出主意。” “上头的意思”是孙毓汶早就知道的,修三海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其实 是想修清漪园。 经费如何筹措,工程如何进行,大致也有了成议。但空言容易,以空 言见诸实际,就不那么简单了。所以孙毓汶沉吟不语,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 酒。 孙毓汶是好量,酒越多思路越敏锐,因而福锟并不催他。 直到十来杯酒下肚,孙毓汶方始开口。 “此中有个关键人物,这个人敷衍好了,大事已成一半。” “你是说朝邑?” 阎敬铭是陕西朝邑人,他当然也是关键人物,但是,“他还在其次。” 孙毓汶说:“是李相。” “嗯。”福锟深深点头,“怎么个敷衍?” “自然是格外假以词色,要让他们知道,慈眷特隆,然后感恩图报,旨 出必遵。” “中堂!”孙毓汶忽然顾而言他地问,“你看近来言路上如何?” “马江一役,清流铩羽,比从前消沉得多了。”福锟举杯相敬,“莱山, 这是你的功勋!” 孙毓汶坦然不辞地接受了他的敬酒。如果说打击清流亦算功勋,那么, 孙毓汶所建的真是奇勋。当年他画策将翰林四谏中的张佩纶、陈宝琛及清流 中的吴大澂,派为福建及南北洋军务会办,让大言炎炎,纸上谈兵的书生, 去总领师干,无异把他们送入云端,等着看他们摔得粉身碎骨。果然,马江 一败,接着追论保荐丧师辱国的唐炯、徐延旭的责任,张陈二人,都获严谴。 清流钳口结舌,噤若寒蝉,而吃过清流苦头的人,无不拍手称快,因而有副 刻薄的对子,上联叫做:“三洋会办,且先看侯官革职,丰润充军”,说陈宝 琛革职,张佩纶充军用“且先看”的字样,意思中还要等着看吴大澂的“好 看”。 下联是拿清流中最得意的张之洞作个陪衬。张之洞由内阁学士外放山 西巡抚,谢折中一句“敢忘八表经营”,久成话柄,这里少不得再挖苦一番: “八表经营,也不过山西禁烟,广东开赌。”禁烟自是好事,广东的“闱姓” 复开,是为了筹饷,在张之洞是万不得已之举,而出以“也不过”三字,卑 薄之意,十分明显。 不过一年多工夫,翰林四谏为孙毓汶收拾了一半。再有个邓承修,孙 毓汶仿照当年恭王应付倭仁反对设置同文馆的办法,撺掇醇王请旨,将邓承 修派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让他无法再抨击洋务。但话虽如此,只要“铁 汉”在京,还得要处处防他。 “言路自然不如以前嚣张了。不过,一半也是没有题目的缘故。修园一 事,虽可以不明发上谕,到底不能一手遮尽天下人耳目。中堂,”孙毓汶问 道:“倘或有人象同治十三年那样,交相起哄,请停工的折子一个接一个上, 请问如何应付?”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盛伯熙算是清流后起的领袖,不过锋芒已不如前, 加以慈圣优遇,翁叔平也笼络得住他,大概不会多嘴。此外就很难说了。” 福锟接着又说:“我看邓铁香就决不肯缄默。” “邓铁香的事好办。天造地设有个差使在等着他。”孙毓汶说,“几时你 不妨跟七爷提一提。” “喔!”福锟很注意地问,“你是说让我保荐邓铁香一个差使。是什么?” “中国跟法国,马上要会勘中越的边界了,邓铁香很可以去得。” “着啊!”福锟击节称赏,“他既是总理大臣,又是广东人,人地相宜, 真正是天造地设的一个差使。莱山,你真想得到。不过,深入蛮荒烟瘴之地, 比充军山海关外还苦,只怕他不肯去。” “这是什么话!”孙毓汶作色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能容他规 避?这一层,你放心,倒是翰林中颇有些少不更事的得要杀鸡骇猴,找一两 个来开刀。” 福锟秉性和易,知道孙毓汶手段阴险毒辣,便觉于心不忍,所以劝着 他说:“能找人疏通一下,规诫他们识得利害轻重,也就是了。” “此辈年少气盛,目空一切,肯听谁的话?”孙毓汶干了一杯酒,沉吟 着说,“倒有个人,正好拿他来替李相泡制一服开心顺气丸。” “莱山,你意中想到的是谁?” “梁星海。” ※ ※ ※ 梁星海名叫鼎芬,广州人。七岁丧母,十二岁丧父,由姑母抚养成人。 生得头大身矮,须眉如戟,相貌一点不秀气,但笔下不凡,在粤中大儒陈兰 甫的“东塾”读过书。 那时广州将军名叫长善,他家在八旗大族中算是书香门第。广州将军 署的后花园,题名壶园,亭馆极美,好客的长善,大开幕府,延请年少名士, 陪他的子侄志锐、志钩一起用功。其中以梁鼎芬年纪最轻,其次是广西贺县 的于式枚与江西萍乡的文廷式。这两个人也是东塾的高弟,所以跟梁鼎芬是 同窗而又同事,兼以年龄相仿,交情更见亲密。 梁鼎芬科名早发,光绪六年二十二岁就点了翰林,与李慈铭同年。这 年的房考官有国子监祭酒王先谦与宗人府主事龚镇湘,龚主事是梁鼎芬乡试 的房师,而王祭酒是他这一次会试的房师,王龚两人又是至亲。梁鼎芬从小 随父宦游湖南,以此重重渊源,促成了梁鼎芬的一桩姻缘。 龚镇湘有个侄女,是王先谦嫡亲的外甥女儿。龚小姐从小父母双亡, 由舅母抚养长大,这时长得亭亭玉立,美而能诗,无论做叔叔的,还是做舅 舅的,当然都希望她嫁一个翰林。 难得梁鼎芬尚未娶妻,现成的一桩好姻缘,俯拾即是。于是春风得意 大登科,秋风得意小登科,这年八月里在京成亲,才子佳人,传为美谈。 梁鼎芬看起来当然志得意满,将新居题名“栖凤苑”。但双栖不多时, 便即请假归葬,第二年春天才回京。临行誓墓,立志要做个骨鲠鲠之臣。 三年散馆,梁鼎芬留馆授职编修。以他的文采,自然是红翰林之一, 往来的多是名流,其中走得最勤的是,他的同乡前辈,南书房翰林李文田家。 有一天李文田为梁鼎芬排八字,说他活不过二十七岁。李文田的星相 之学是有名的,许多人都相信他真能断人生死,所以梁鼎芬大为惊恐,急忙 求教可有化解之方。 李文田研究了好半天,回答他说,只有遭遇一桩奇祸,方始可以免死。 然而什么叫奇祸,祸从何来?这就大费思量了。 其时中法交涉正将破裂之际,清议抨击李鸿章,慷慨激烈,但都止于 口头,上奏章弹劾的,却还不多,就有,措词亦比较和缓含蓄。只有四川藩 司易佩绅的儿子,为王湘绮称作“仙童”的易顺鼎,写了一道奏折,说李鸿 章有“十可杀”。其实,这是易顺鼎口诛笔伐,聊且快意的游戏笔墨,因为 易顺鼎并无言责,也犯不着无缘无故得罪势焰熏天的李鸿章。然而别有会心 的梁鼎芬,一看触发了灵感,将这篇稿子要了去,随即誊正,请翰林院掌院 学士代奏。 慈禧太后看到奏折,勃然大怒,召见军机要严办梁鼎芬。 阎敬铭极力为他说情,才得无事。 ※ ※ ※ 孙毓汶在梁鼎芬身上打主意,要泡制一服专为李鸿章服用的“开心顺 气丸”,就是要翻这件案子。慈禧太后对清流本就厌了,也怕将来修清漪园 的时候,言官会冒昧谏阻,觉得“杀鸡骇猴”一番,亦是高明的手法,因而 同意醇王的奏请,颁发了一道上谕: “国家广开言路,原期各抒忠谠,俾得集思广益,上有补于国计,下有 裨于民生。诸臣建言,自应审时度势,悉泯偏私,以至诚剀切之心,平情敷 奏,庶几切中事理,言必可行。 上年用兵以来,章奏不为不多,其中言之得宜,或立见施行,或量为 节取,无不虚衷采纳,并一一默识其人,以备随时器使。至措词失当,从不 苛求,即陈奏迂谬,语涉鄙俚者,亦未加以斥责。若挟私妄奏,信口讥弹, 既失恭敬之义,兼开攻讦之风,于人心政治,大有关系。 恭读高宗纯皇帝圣谕:‘中外大臣,皆经朕简用,苟其事不干大戾,即 朕亦不遽加以斥詈;御史虽欲自著风力,肆为诋讪,可乎?’又恭读仁宗睿 皇帝圣谕,‘内自王公大臣,外自督抚藩臬,以至百职庶司,如有营私玩法, 辜恩溺职者,言官据实纠弹,即严究重惩。若以毫无影响之谈,诬人名节, 天鉴难逃,国法具在。’等因;钦此,训谕煌煌,允宜遵守。 如上年御史吴峋,参劾阎敬铭,目为汉奸;编修梁鼎芬参劾李鸿章, 摭拾多款,深文周内,竟至指为‘可杀’。诬镑大臣,至于此极,不能不示 以惩儆。吴峋、梁鼎芬均着交部严加议处。 总之,朝廷听言行政,一秉大公,博访周咨,惟期实事求是,非徒博 纳谏之虚名。尔诸臣务当精白乃心,竭诚献替,毋负谆谆告诫之意,勉之! 慎之!” 吏部奉到上谕,立刻议奏,吴峋、梁鼎芬应降五级调用。这是“私罪”, 所以过去如有“加级”、“纪录”等等奖励,则不能抵销。 这个结果,惹得清议大哗。言官论罪,本就有闭塞言路之嫌,决非好 事,而况律法不咎既往,已经过去的事,翻出来重新追论,不但对身受者有 失公平,而且开一恶例,以后当政者如果想入人于罪,随时可以翻案,岂不 搞得人人自危? 话虽如此,但此时言官的风骨,已大不如前,看上谕中有高宗和仁宗 两顶大帽子压在那里,吓得不敢动弹。同时认为吴峋和梁鼎芬当时持论过于 偏激,亦有自取其咎,要为他们申辩,很难着笔,便越发逡巡却步了。 不过,私下去慰问吴、梁二人的却很多。吴峋不免有悲戚之色,而梁 鼎芬的表情,大异其趣,颇有“无官一身轻”的模样。因为这年正是他二十 七岁,想起李文田的论断,一颗心便拧绞得痛,而现在冷镬里爆出个热栗子, 忽得严谴,算是过了一道难关,性命可保,如何不喜? 只是性命可保,生计堪虞。编修的官阶正七品、降五级调用,只好当 一个仅胜于“未入流”的从九官末官,在本衙门只有职掌与誊录生相仿的待 诏是从九品,从来就没有一个翰林做过这样的官。所以这个降五级调用的处 分,对梁鼎芬来说,等于勒令休致,比革职还重。 革职的处分,只要风头一过,有个有力的人出面,为他找个劳绩或者 军功的理由,一下子便可以奏请开复。降官调用就非得循资爬升不可了。 因此,接奉严旨之日,应付完了登门道恼的访客,到晚来梁鼎芬要跟 一个至交商量今后的出处。这个人就是文廷式。 文廷式此番是第四次到京城。上一次入都在光绪八年,下榻栖凤苑中, 北闱得意,中了顺天乡试第三名,才名倾动公卿,都说他第二年春闱联捷, 是必然之事。那知到了冬天丁忧,奔丧回广东,如今服制已满,提早进京, 预备明年丙戌科会试,仍旧以栖凤苑为居停。 在梁家的听差、丫头和老妈子眼中,他的身分象舅老爷,因为穿房入 户,连龚夫人都不须避忌的。 是这样的交情,所以文廷式在梁鼎芬交卸议处之际,就替他捏了一把 汗,及至严谴一下,便如当头一个焦雷,震得他魂飞魄散。虽然梁鼎芬本人 反觉得是桩“喜事”,无奈他那位龚氏夫人,顿时玉容憔悴,清泪婆娑,文 廷式看在眼里,不知怎么,竟是疼在心头的光景。 白天还要帮着梁鼎芬在客人面前做出洒脱的样子,此时灯下会食,就 再也不须掩饰了,“星海!”他抑郁地问:“来日大难,要早早作个打算。” “正是。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京里自然不能住了。” “那么,”文廷式说,“回广东。” 梁鼎芬默然。如果不愿在京等候调用,自然是携眷回乡,这是必然的 两条路。然而梁鼎芬另有苦衷,从小孤寒,家乡毫无基业,两手空空回去, 莫非告贷度日。 这些苦衷,文廷式当然知道,他建议梁鼎芬回广东,当然已替他想出 了一条路子。长善虽已罢职回京,张之洞在那里当总督,可以求取照应。 “盛伯熙跟张香涛的交谊极厚,请他出一封切切实实的信,张香帅自然 罗致你在幕府中。”文廷式说,“我想,你只有这么办,只有这么一条出路。” 梁鼎芬摇摇头,“乞食大府,情何以堪?”他问,“到他幕府里去仰承 颜色,不太委屈了我?” 多少名臣出于督抚幕府,就算罢官相就,亦不见得辱没了他翰林的身 分。不过梁鼎芬向来有些矫情,尤其此刻的心境,说起来多少有些偏激。文 廷式相知有素,觉得不宜跟他辩论,因为越辩越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