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全传_3
《慈禧全传》高阳_3 “这件案子,是通商二十年来所未有。能够做到缉凶赔银,便算了结, 已是上上大吉。 至于内外之间,如何能够面面都有交代,要看案情而定,如果其曲在 我,则办得严些,百姓亦无话说。倘或错在洋人,那个交涉自然就好办了。” “然则曲直是非,如何区别?” “在武兰珍口供的虚实。”钱鼎铭答道:“武兰珍究竟是否王三所指使, 王三是否教堂所雇用,挖眼剖心之说,是谣传还是确有其事?照此层层严讯, 悉心推求,则真相大白,曲直自明。” “一语破的!”曾国藩不断颔首,“我到天津查办,就从这个关键上着手。” “中堂,”黎庶昌比较了解洋人办事的规则,“这一案交涉的重心,还是 在京里,象这样的大案,朝廷原该指示宗旨,是委曲求全,还是据理力争? 这在查办的时候,出入关系甚大,廷寄只说‘体察情形,持平办理’,又要 ‘顺舆情’,又要‘维大局’,都是些活络门闩的话。且不说将来责任都落在 中堂双肩,眼前没有一个定见,案子即无归趋。” “我亦有这样的看法。”薛福成接口也说,“设或中堂在天津持平办理, 而总署对法使罗叔亚一味迁就,彼此分歧,这个交涉一定办不好。如今恭王 在假,文尚书丁忧回旗穿孝,百日明满,又请病假两个月,人在奉天。总署 中,听说是“董太师”一把抓,而军机变成宝中堂为首,所以才有这样不负 责任的上谕。中堂顶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固无论矣,不过这出戏总要做 得下来才好!” 于是黎庶昌和钱鼎铭也劝曾国藩,说他病体未痊,尚在假中,廷寄中 也有“精神如可支持”的话,可见并不勉强,既然如此,大可撒手不管。即 使要管,只管地方,不管对外交涉。钱鼎铭自告奋勇,愿意到天津去揭开“迷 拐幼孩”的底蕴。至于这一案涉外的教案,或者奏请另简大员办理,或者请 旨责成崇厚,自己设法了结。这才是于公于私,两有裨益的事。 曾国藩与僚友谈文论事,总是要让人尽量发挥意见,到了言无不尽之 后,他才肯说话,所以那三人在苦口婆心劝他明哲保身时,他只是手捋花白 胡须,闭目静听,到声音静了下来,他才张目开口。 “诸公爱我太切,未免言不由衷。如果我能撒手不管,于私,自有裨益, 于公,则未必尽然。要教崇地山自己去了结此事,更是缘木求鱼,他如能善 了,也就不致于激出这一场变故来了。” 三个人听他这一说,虽感失望,并不觉得意外,如果他能袖手,也就 不成其为曾国藩了!因而面面相觑,不知还能有什么话说? 于是,侍立在曾国藩身边的老二纪鸿说话了:“三位老世叔,剖析利害 得失,已经十分明白,如果总署的意见跟爹相左,则治丝愈棼,倒不如不管 的好!” “我已经答应周家勋,不日到津,何能不管?”曾国藩答道,“至于总署 的意见,可以想象得之,无非息事宁人而已。我当然也要申明交涉的宗旨, 奏请朝廷准许,或者告诉总署,那就表里一致了。” “然则请教中堂,”钱鼎铭问道:“中堂心里是怎么个宗旨?” “我总立意不跟他开衅。” “法国人要开衅呢?” 问到这话,曾国藩不断点头,慢吞吞地答道:“一个字: 挺!” “中堂的挺经有十八条,”钱鼎铭带些调侃的语气说:“这一次不知道要 用那一条?” 虽有些玩笑的意味,其实是极严重的事。曾国藩遇到疑难之际,一身 硬挺是出了名的,现在要如何挺法?首先曾纪鸿就关心万分,因而与黎庶昌 和薛福成,口虽不言,却都直着眼看他,是作何话说? “这一条么?”曾国藩的声音显得很苍凉,“是顶顶管用的一条。我此刻 不说,将来你们就知道了。” 别人开衅,会在兵船上用“后膛螺丝开花”炮,朝岸上轰,这一身硬 挺是怎么个挺法?还说“顶顶管用”,实在有些莫测高深!因而他的幕友和 儿子,你一言、我一语,旁敲侧击地一定要逼他说。 “那我就说了吧!”曾国藩终于慢条斯理地答道,“这一条叫做:我死则 国生。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件案子,曲直是非,现在还不甚分明,但 法国人死了好几个,教堂烧了好几座,他没道理也变做有道理了。缉凶、赔 银、赔不是,能依的我件件都依。如是还要开衅,就只好我来挺,法国人要 开炮,我就站在他炮口对准的地方。我想法国人也是讲道理的、难道真的开 炮打死我?果真如此,各国一定不直法国所为,得道多助,我们的交涉也就 好办了!” 曾国藩的神态和心情,都跟从容就义的志士一样。但六十老翁,衰病 侵寻,说出这样的话来,做儿子的第一个就忍不住,眼圈一红,赶紧悄悄背 过身去,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僚友们则更有深一层的想法,勋业彪炳,封侯拜相的朝廷柱石, 如今为了洋人霸道,委屈求全到情愿挨打不还手,不惜一身相殉,务求达成 和议,想想也真可悲!上上下下如果再不奋发自强,替国家争口气,那就太 对不起曾国藩的苦心了。 “那么请示中堂,”钱鼎铭不再劝曾国藩卸责,问他起程的日期:“那天 动身,应该作何准备?不知道中堂定了主意没有?” “那倒不必太急,谋定后动,庶乎无悔。我还要料理料理,总在月初才 能动身。调甫,”曾国藩又说:“你看看候补道当中,可有脑筋清楚,言词便 给的人,挑这么两员,用我的名义发札子,委他们到天津,会同府道,先办 理缉凶事宜。” “是!”钱鼎铭看着黎庶昌和薛福成问:“还有奏稿,由我这里办,还是 署里办?” “我这里办。”曾国藩接口回答,“今天也晚了,明天再说。我想,明天 总还有上谕,把朝廷的意向弄清楚了再动手,也还不迟。” 果然,第二天又奉到上谕,崇厚自请治罪,并建议将地方官分别严议 革职,而朝命先将崇厚和天津道、府、县周家勋、张光藻、刘杰等人,“先 行交部,分别议处。”等曾国藩到了天津,“确切查明,严参具奏。” 督署之幕僚们,对这道上谕都觉得很满意,认为朝廷不允崇厚所请, 将天津地方官革职,而必留待曾国藩查明了“严参”,是倚重授权的表示。 照这样看,曾国藩将来可以放手办事,不必忧虑掣肘。 曾国籍的看法也相同,但觉得朝廷的委任既专,自己的责任愈重。于 是亲自口授,写呈第一通复奏,除了指出挖眼剖心一说的真假,为本案关键 所在,决定由此着手,“悉心研鞫,力求平允”以外,又说:“谕旨饬臣前往, 仍询臣病。臣之目疾,系根本之病,将来必须开缺调理,不敢以病躯久居要 职,至眩晕新得之病,现已十愈其八,臣不敢推诿,稍可支持,即当前往。” 这个奏折到京,宝鋆才算放心,他一直在担心他这位老同年,怕他病 体难支,力不从心,不肯出任艰巨。但是曾国藩到了天津,只能保得当地可 以无事,法国的“兵头”在他安抚之下,不致操切鲁莽,另生枝节,而整个 交涉,还得总署跟法国公使罗叔亚来办。 这个交涉是移樽就教的时候多。罗叔亚的脾气很暴躁,平常遇到各省 发生教案,总是其势汹汹,有一番很严厉的指责,这一次反倒不大着急,每 次都说,案情重大,一定要等他国内的指示,目前不敢干预。这显得事有不 测,宝鋆深为担心。请罗叔亚请不动,把他的翻译官德威利亚请到总署,奉 为上宾,向他探询法国方面的态度。德威利亚倒不摆架子,把罗叔亚的看法 都告诉了宝鋆。 罗叔亚认为这一案非同小可,最严重的是撕毁法国的国旗,其次是杀 了丰大业和他的秘书,再次是杀了他的侨民多人,最后才是焚毁教堂。所以 他不敢作主,一面向法皇请示,一面要看中国如何办理? “那么,”宝鋆问道,“请问贵翻译官,敝国应该如何办理,贵国始可满 意?” “不能答复。”德威利亚很快地说,接着便起身要走,怎么样也留他不住。 宝鋆和董恂、沈桂芬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把德威利亚的话想了又想, 总觉得凶多吉少,看来不免要动武。 “曾涤生说,抱定宗旨,不跟他开衅,我看难免开仗。”宝鋆说道,“经 不经得起打,且不说,光是军费就不得了。‘西饷’还是胡光墉替左季高借 的洋债,现在就算有什么税课作担保,跟洋人开仗,就借不到洋债。马上大 婚还要多少银子来花。真正是,唉!”他顿足长叹,“把人急得想上吊!” “佩翁!”沈桂芬倒还沉着,“急事幸可缓办,罗使不是说要向他国内请 示吗?一来一往,最快也得个把月的工夫,尽有从容应付的余地。” 想想不错,宝鋆不再那么想上吊了,“走!走!”他把大帽子抓在手里, “上翔凤胡同去。” 到了大翔凤胡同鉴园,恭王在病榻前接见。商量了好半天,还只有用 “以夷制夷”的老套,不过这个“制”不是制服,是节制,想劝出各国公使 来约束法国,不叫他动武。当然,这有一套说法,主要的是发挥这么一层意 思:倘或决裂,必于各国通商,大有关碍。换句话说,要想跟中国做生意, 就不能让法国跟中国打仗。 于是“董太师”尽敛威风,低声下气地向各国公使去游说,经过两天 的奔走,总算有了结果。宝鋆在每日养心殿照例晋见时,面奏请召见董恂, 听取交涉经过。 “各国使臣的意思都差不多,他们也晓得如果法国开仗,对各国商情都 有关碍。不过中国倘无妥善办法,似乎要居间调停,也很难措词。罗叔亚的 性情很暴躁,法国的那个水师提督,脾气更坏,万一失和,各国亦难阻止。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中国先尽道理。” “什么叫先尽道理?”慈禧太后有些不耐烦,“你们爽爽快快地说吧!” “各国使臣的意思,最好请特简大员,亲赍国书,到巴黎觐见法国皇帝, 先尽中国友好的道理。”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慈禧太后问道:“不过,国书上说些什么呢?” 国书上自然应该表示道歉。这话董恂却不敢说,只拿眼望着宝鋆。“自 然是敦睦邦交这些话。”宝鋆又说,“圣意可行,就请旨派人吧!” “你们看呢?” “臣等与恭亲王商量,觉得不如就叫崇厚去,倒也合适。” 慈禧太后心里明白,这是他们帮崇厚的忙,让他跳出天津这个火坑, 叫曾国藩去受罪。 想想有些不公平。不过崇厚办了多年洋务,礼节娴熟,认识的洋人也 多,而且正在壮年,远涉重洋,也还不在乎,确是个很适当的人选。 “那就让他去吧!”慈禧太后又问,“崇厚留下来的那个缺呢?” “奴才几个公议,想请旨派大理寺正卿成林署理。” “成林?”慈禧太后诧异,“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 “病已经好了。”宝鋆答道,“好在眼前有曾国藩在那里,等这个教案了 结,成林再到任,也不要紧。” 慈禧太后有些迟疑,她也知道,“三口通商大臣”管理海关,是个肥缺, 宝鋆要安插私人,但此刻不能到任,便帮不了曾国藩的忙,似乎不妥。 她把她的意思说了出来,宝鋆不慌不忙地答道:“天津教案,责成曾国 藩一个人办理,反倒易于收功。人多口杂,意见分歧,最容易坏事。以奴才 想,就是成林到了任,也不能教他插手教案,他只管他的三口通商事宜好了。” 说得象有道理,慈禧太后很勉强地点了头。接着又问起恭王和文祥的 病况,文祥是身子虚弱,恭王是痧症为庸医所误,错服了大凉剂,汗闭不出, 几乎一命呜呼。不过眼前总算已转危为安,仅须调养而已。 “唉!偏偏就都病了。”慈禧太后自己也是从安德海死后,一直闹病,这 时抬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转脸问慈安太后说:“你有什么话要问?” 慈安太后只有一句话吩咐:“天津的老百姓,也是看洋人蛮不讲理,胡 乱开枪,才动了公愤。说起来也是义民,得饶人处且饶人!” 宝鋆心里在想,慈安太后对外面的情形,一点都不明白,就算缉凶抵 命,法国人也未见得肯善罢甘休,还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跟她没有什么 好说的,只有敷衍,“是!”他这样回答,“奴才等仰体圣心,尽力去办。” 等退出养心殿,立即拟旨,派崇厚充“出使大法国钦差大臣”,同时也 发布了成林的任命。一面又发廷寄,奖许曾国藩奏称的“案中最要关键等语, 可谓切中事理,要言不烦”,催促他早早启程到天津。 谕旨到时,曾国藩已定了六月初六动身,这几天他一直在料理他自己 的“后事”。他已经反复考虑过,认为丰大业能够对崇厚和刘杰开枪,现在 事情闹得这么不堪设想,而法国的水师提督,又是出了名的脾气坏,那就更 可能拔枪相向,果真有此决裂的场面,他不肯象崇厚那样避走,决定挺胸承 当。或者洋人的交涉倒办妥了,天津的老百姓却又要闹事,他也决定挺身而 出,先为洋人当灾,免得又起风波。 为此他要留下一篇遗嘱,瞒着亲人,独自在灯下写道:“字谕纪泽、纪 鸿两儿:余即日前赴天津,查办殴毙洋人,焚毁教堂一案。外人性情凶悍, 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叶。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复筹思, 殊无良策。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效命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 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而尔等诸事无所秉承, 兹略示一二。” 以下第一条就写他自己的“灵柩”,由水路运回湖南,“沿途谢绝一切, 概不收礼。” 接下来说他历年的奏折和文稿,不可“发刻送人”,因为奏折“可存者 绝少”,而古文则“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处理了这些事务,便是长篇大论 的“遗训”,教子孙不忮不求,克勤克俭,自道交卸两江总督时,想不到存 下两万银子的“养廉”,又颇自慰于“初带兵之时,立志不取军营之钱,以 自肥其私,今日差幸不负始愿。”最后教子孙以孝友,他是这样写的: “孝友为家庭之祥瑞,凡所称因果报应,他事或不尽验,独孝友则立获 吉庆,反之则立获殃祸,无不验者。吾早岁久宦京师,于孝养之道多疏,后 来辗转兵间,多获诸弟之助,而吾毫无裨益于诸弟。余兄弟姊妹各家,均有 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殁之后,尔等事两叔如父,事叔母如 母,视堂兄弟如手足。凡事皆从省啬,独待诸叔之家,则处处从厚,待堂兄 弟以德业相劝,过失相规,期于彼此有成,为第一要义。” 写完一看,意有未尽,但一时又那里说得完?只觉得不忮不求的意思, 必须说得再透彻些,于是做了两首五言诗,附在一起,自觉身后家事可以放 下了。 放不下的是公事。独坐沉吟,果真以身相殉,直隶总督出了缺,一面 要办洋人的交涉,一面要安抚地方,细细想去,还真只有一个李鸿章,可以 接替。当然,那时候是不是来得及具“遗折”保荐,大成疑问。但估量情势, 朝廷亦必出之于调李鸿章继任直督这一途,师弟多年,祸福相共,此时不可 不明告心迹,让他心里先有个数。 于是他找出李鸿章的来信,作了复函,表示“临难不苟免”,在自誓以 外,亦有期望李鸿章不可退缩的言外之意。写好加封,交驿递专送正带领郭 松林的人马,进驻潼关的李鸿章。 等到六月初六从保定动身,八抬大轿,缓缓行去,走了四天才到天津。 天津百姓对他如大旱之望云霓,在西门以外,远远就有父老跪香,夹道欢迎, 这些景象,使得曾国藩的心情,益为沉重。天津的情势,他了解得很透彻, 崇厚媚洋过分,大家都认为他“护教”。此刻天津人对他的期望,就是一反 崇厚的作风,由“护教”而“护民”,因而才有这样的爱戴之忱。 然则,将来对天津百姓如何交代呢?曾国藩心想,生死可置度外,荣 辱之际要能无动于中,却是一件难事。此来不但对内对外,都不易安排,而 且先要克制自己,就是件很吃力的事。 接到三口通商大臣衙门驻节,天津的大小官员,都具手本接见。曾国 藩一概挡驾,唯一的例外是崇厚。 “地翁!”曾国藩一见便说:“你我有祸同当,有谤同分。” “是!全要仰仗中堂的德望。”崇厚很快地就激动了,“这都是地方官平 日不能预事防范,养成这样的祸患!”接下来便滔滔不绝地痛责天津知府张 光藻和知县刘杰,对天津道周家勋自然亦无好感。 崇厚唾沫横飞地数尽了天津府县的不是,接着便要求撤换张光藻和刘 杰,曾国藩一口拒绝。“是非尚未分清,府县究竟失职到如何程度,亦待考 查。”他说,“而且张光藻素有循声,是个好官。” “就是张光藻顽固不化,平日办理民教纠纷,偏见甚深,以致仇教之事, 层出不穷。” “既如此更不宜轻言撤换,否则天津百姓的反感,岂不更深?” 崇厚语塞。停了停问道:“然则中堂此来,总已定下宗旨。 可能见示?” “当然,当然!”曾国藩屈着手指,说道:“第一,挖眼剖心之说,一定 要求个水落石出,才能破惑,不但此案的是非曲直,由此而判,于各省办理 教案,亦有关系;第二,误伤俄国人,误毁英、美教堂,要设法分开来办。 在法国人,自然要联络俄、英、美诸国,壮其声势,我们对症发药,就是要 孤他的势。” “高明之至!”崇厚趁机讨个轻松差使,“俄、英、美的交涉,请中堂的 示,是不是我马上去办?” “甚好,偏劳了!”曾国藩拱拱手说,“明天我就‘放告’。” 意思是暗示他,地方上的事,不必过问。 但不用放告,已有无数禀状,递到行辕,另外还有许多在籍官员,以 缙绅的身分,送来条陈说帖。曾国藩不敢轻忽,请幕友们一件一件念给他听, 有的建议凭借天津百姓的义愤,尽驱洋人出大沽口;有的认为应该联络俄、 英、美三国,专攻法国;有的痛斥崇厚,请曾国藩上奏严劾,以伸民意;还 有的大声疾呼,速调兵勇入卫,以为应敌之师。总而言之一句话:都要跟洋 人开仗。 “民气如此,着实可虑。”曾国藩忧心忡忡地说,“我看要出张布告。” 幕友们都不肯轻易发言,因为都觉得这张布告很难措词,既不能奖其 忠义,又不能责以不是,颇难有两全之计,倒不如不出为妙。 “中堂!”钱鼎铭提醒他说,“醇王六月初一上了个折子,陈奏‘思患豫 防,培植邦本’四条,第一条一开头就说:‘津民宜加拊循,勿加诛戮,以 鼓其奋发之志’,我连日也接到京里的信,指肇事的人,‘捍卫官长,堪称义 民’,清议如此,中堂不可不顾。” “我宁可得罪于清议,不敢贻忧于君父!”曾国藩的语声平静,意志却显 得极坚决,“如今是山雨欲来的局势!洋人只讲利益,不讲是非,兵力愈多, 挟制愈甚。今天他在大沽口,只有两条兵船,凡事还好说话,如果他从别处 再调来几条,有恃无恐,则已有的成议,一定借故推翻,别生枝节。所以交 涉愈早了结愈妙,要想早了结,就不能不自己先压一压,才能息事宁人。我 这番苦心,亦不求人谅,但求能为国家免祸。 只是,唉!”他摇一摇头,不肯再说下去了。 “我看这样,”钱鼎铭提出一个折衷的建议,“请中堂再派定几位承审委 员,尽三两日之力,务必先把迷拐幼孩,挖眼剖心的真相弄清楚,再谈其他。” 大家也都认为先问案情,后出布告,措词的轻重分寸之间,比较有把 握,力劝曾国藩接纳钱鼎铭的建议,他也就答应了。 在钱鼎铭主持之下,派出候补州县官当承审委员,事实真相,很快地 明了了。挖眼剖心之说,纯粹是因为不了解教堂内部的情形而起的误会。譬 如教堂里面有堆放杂物的地窖,天津人不知道洋式房屋本有此规制,只拿《水 浒》上描写黑店的情形来比附,以为那就是开膛破肚的地方。至于被“义民” 所释放的一百五十多小孩,传讯他们的亲属,亦都供称自愿送堂收养,并非 迷拐。 倒是慈仁堂的司事王三和教民安三,确有可疑,但供词反复莫衷一是。 曾国藩为了怕法国人疑心中国官府锻炼成狱,决定先押起来再说,同时亲自 拟一张布告,刻印了几十份,以“钦派太子太保双眼花翎武英殿大学士直隶 总督世袭一等毅勇侯曾”的衔头,盖上紫泥关防,实贴城厢内外,通衢闹区。 布告中宣布朝廷怀柔外国,息事安民的本意,对天津“义民”,不但没 有一句嘉奖的话,而且看来官腔打得十足:“严戒滋事!” 这一下天津的绅士百姓,大失所望。他们本就不相信没有挖眼剖心及 迷拐小孩的事,并对王三和安三的被押监候讯,认为是袒护法国人的表示, 再看了这张布告,越发愤懑惊诧,都说想不到曾侯跟崇厚没有什么分别! 消息传到京中,自不为清议所容,纷纷上疏,都以“民心向背”作立 论根本,比较平正通达的一派,亦有“和局固宜保全,民心未可稍失”的话, 认为应该部署海防,免得万一决裂无所措手。 这时法、英、美、俄、比、西和普鲁士七国驻华公使,已经联名向总 理衙门提出抗议的照会,同时法国与英国的兵船,纷纷集中天津大沽口和山 东烟台两地,形势极为紧张。而总理衙门夹在洋人与清议之间,左右不敢得 罪,唯有采取敷衍的办法。罗叔亚看着不是路数,亲自跑到天津来跟曾国藩 直接交涉。京里的空气不利和谈,到了天津更不利,办叔亚触目所及,都是 仇视的眼光。相反地,亦有媚外的教民,到他那里去密控哭诉,这一下,罗 叔亚的态度便更加不同了。 他去看曾国藩,提出四个要求:赔修教堂、埋葬丰大业、查办地方官、 惩办凶手。前两个条件,曾国藩一口答应,惩办凶手,亦可同意,至于查办 地方官,先要查明地方官是否失职才谈得到。 等罗叔亚辞出不久,崇厚急急忙忙赶了来,一见曾国藩的面,便气急 败坏地说:“坏了,坏了!洋人要大起波澜了!” 曾国藩和他的幕友们,无不诧异,及至崇厚转述了罗叔亚的话,更觉 诧异。罗叔亚认为这一次的教案,是出于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和路过 天津的记名提督陈国瑞所主使,因此要求以这三个人抵命。“这成什么话?” 一向喜怒不现于形色的曾国藩,使劲摆头,“万万不可!” 崇厚也知道罗叔亚的要求,过分无礼,是再也办不到的事,但他也决 不能因为曾国藩的峻拒,便偃旗息鼓。好在他原是打了主意来的,只是本来 想用个“晴天霹雳”把曾国藩吓倒,然后迂回曲折,水到渠成地引出最后的 一句话,此刻看看吓不倒曾国藩,就唯有开门见山,直抉本题了。 “崇大人!”在座的钱鼎铭,有意要让他心烦,“你可别忘了,陈国瑞现 在神机营当差,是醇王的爱将,无凭无据的事,得罪醇王犯不着!” “我又何尝愿意得罪亲贵。实在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是不错的,大家都听说当丰大业毙命时,路过天津的陈国瑞, 不无煽动的情事。民间又纷纷谣言,说法国人迷拐小孩挖下来的眼睛有一坛 之多,已经让陈国瑞带进京去了。照罗叔亚的调查,这就是陈国瑞自己传播 的谣言,以诬陷为煽惑,所以要他抵命。 “抵命的话,罗叔亚不是说说的,真有那么个想法。中堂,我看,我们 得先站稳脚步,好封他的嘴。” “喔!”曾国藩说:“站稳脚步这话我要听。我们的脚步是如何站法,他 的嘴是如何封法?” “不必等他提出正式照会,我们自己先办。地方酿成如此巨案,到底是 因为地方官不能化导于平时,防患于未然。拿道、府、县先撤任,听候查办, 亦是情真罪当的事。” 曾国藩不断摇头:“我虽不惜得罪清议,这样的事也还不敢做。” “中堂??。” “地翁!”曾国藩打断他的话说,“这件事难商量。” 口风中水都泼不进去,崇厚不得要领而去。到了第二天,罗叔亚又来 见曾国藩,叽哩呱啦说了一大套,通事怕他生气,于病体不宜,当场不敢照 译。但罗叔亚词气神色的凶悍,却是有目共睹的。而且走后不久,接着就送 来一件正式照会,另附中文译本,居然真的就提出要张光藻、刘杰和陈国瑞 抵命,以及严拿凶犯,立即正法的要求。 “战机一触即发。”黎庶昌压低了声音对薛福成说,“我们先想个保护中 堂的办法出来,再把照会送上去。”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铭军飞调到津再说。” 铭军大部驻扎在山东与直隶交界的张秋一带,另有三千人由刘铭传的 部将,记名臬司丁寿昌统带,驻扎保定,要调就只有调这三千人。 等商量停当,才把照会拿了上去,曾国藩有些沉不住气了!对于黎、 薛所建议的调丁寿昌所部,移驻天津附近的静海,他亦认为有此必要。不过 他不是为他自己着想,主要的是拱卫京师,免得洋人长驱直入。挡不挡得住 是另一回事,挡总得要挡,不然对任何一方面都无法交代了。 “你们让我静下来想一想。”等幕友退出,曾国藩一个人绕室徬徨,通前 彻后考虑大计,口中不断在自问:“拿什么来打?” 其实这已经考虑过不止一次,早已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不与法国人开 衅。但事到如今,有难以控制之势,他不能不重新估量后果。 很自然地,曾国藩想到了十年前的英法联军,那时有僧王和胜保当前 敌,恭王和桂良主持抚局,文祥办理军需供应以及京师城防,犹不免一败涂 地。如今只得丁寿昌三千人马,挡一挡也不过为两宫太后和皇帝腾出一两天 工夫,便于再一次“逃难”而已。 若是打到京城,还是要和。英法联军入京,一把火烧掉了圆明园,先 帝虽为此急怒攻心,病势加重而“弃天下”,但圆明园毕竟是离宫别苑,英 法联军不曾毁伤宗庙社稷,还可以和得下来。而这一次果然让法国兵打到京 里,为了报复起见,在大内放起一把火,连太庙一起烧掉,那时再要说谈和 的话,无异辱及先人而默然忍受,不但为清议所不容,而且对后世亦难交代。 这样和不下来,就只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直打下去,打到天下大乱,盗 贼蜂起,内忧外患,交相煎迫,终于亡国为止。 转念到此,曾国藩眩晕的毛病又发作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 赶紧扶着桌子,摸索到床上躺下。 于是多少年来的感触,又梗塞在他心头了,一切不如人,说什么都是 空话,唯有忍辱负重,奋发图强。接着便想起洪杨平定以来的诸般新政,沈 葆桢所经理的福建船政,规模庞大的上海制造局,京师的同文馆等等,总算 是可以安慰的一些成就。 就因为有这些成就,曾国藩越觉得非和不可,此时忍辱,将来才有报 仇雪耻的机会,否则刚创下的一点基础,浪掷在战火之中,不知何年何月, 才得重起炉灶?于此可知,自己立意不与法国开衅的宗旨,真正是万不可移。 如今只要挺得下来,任何牺牲,在所不惜。 因此,当第二天崇厚又来谈天津道、府、县一概撤任,听候查办这件 事,他居然同意了。决定委记名臬司丁寿昌署理天津道,府、县两缺,由崇 厚保举一个姓马、一个姓萧的署理,据说这两个人对天津地方,极其熟悉, 办理缉凶,非此两人不可,曾国藩也同意了。 他和崇厚会衔的奏折尚未到京,总理衙门已经接到法国公使提出强硬 照会,以及罗叔亚在天津与他们的水师提督频频会商的消息,看样子战端随 时可起。宝鋆急得食不下咽,只怨自己运气不好,偏偏恭王和文祥都在病假 的当儿,出现了这么棘手的局势,而且军机上三个人还不能协力同心。李鸿 藻力主“民心不可失”之说,他后面有醇王和清议的支持,发言颇有力量。 看来抚局难成,战火要起,这副千斤重担,怎么挑得下来? “我也知道,这副担子你挑不下来。”慈禧太后听得宝鋆的陈奏,断然作 了处置:“现在只有一面催文祥赶快销假,一面让恭王进宫来看折子,国家 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不力疾从公。” 以私人的交谊,宝鋆不忍把这副重担放在病骨支离的恭王肩上,但情 势所迫,无可奈何,只得遵旨传谕。 “闹教案不想闹成这个样子!”慈禧太后神色抑郁地说:“这一阵子,我 们姊妹愁得都睡不着觉,打是不能打,民心也要紧,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总得有人切切实实出个主意才好。不知道各省是什么个意思?” “丁日昌给奴才来信说,总宜保全和局为是。” 宝鋆的话一完,李鸿藻接口便说:“丁宝桢也给臣来信,其中有两句话, 臣请上达圣听。”接着,他用极清朗的读书的调子念道:“倘或其曲在彼,衅 非我开,则用兵亦意中之事。” 这江苏、山东的两丁,是巡抚中顶尖儿的人物,宝鋆和李鸿藻针锋相 对,各引以为重,于是第三者的沈桂芬说话了。 “现在就是先要辨个是非曲直。曾国藩的头一个折子,已经说得很明白。 以臣愚见,局中人见闻较切,这一案既已责成曾国藩查办,不能不多听听他 的意见。” 这番话看来平淡无奇,其实是放了李鸿藻一枝冷箭。李鸿藻也跟倭仁 一样,虽受命在总理衙门行走,却从未视过事,“局中人见闻较切”就是指 他身在局外,不足与言洋务。总理衙门的大臣都跟李鸿藻格格不入,只是沈 桂芬秉性以阴柔出名,不似董恂那样近乎粗鄙,所以他跟李鸿藻的暗斗,不 为人所注意。 三个军机大臣,宝鋆、沈桂芬站在一边,自然占了上风。同时李鸿藻 也不是不了解局势的人,他并不主战,只是觉得有责任为“义民”说话而已, 话说过了,责任就尽过了,所以明知沈桂芬话中有刺,隐忍不言。 只要不抬杠,两宫太后都乐意他们多说话,于是慈禧太后便又问起朝 中和民间对此事的看法,大致慷慨激昂的居多,敢替洋人说话的甚少。这对 两宫太后来说,多少是一种安慰。 但等曾国藩和崇厚会衔的奏折一到京,这份安慰便变成极沉重的负担 了。奏折中为洋人雪冤,指出“教民挖眼剖心,戕害生民之说,多属虚诬”, 列陈所以“致疑”的原因五点,奏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一以雪洋人之 冤,一以解士民之惑”,这已经是要从长计议的事,又要将天津道、府、县 三员撤任查办,以及派兵弹压,并俟“民气稍定,即行缉凶”,那就决不能 轻许了。 不许怎么样?宝鋆和董恂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不依洋人,就会开仗。 是和是战,两宫太后无法作任何决定,慈禧太后还觉得这事也不能只听少数 人的意见,于是召见病起第一天进宫看折的恭王和军机大臣,面谕召集御前 会议。 ※ ※ ※ 养心殿地方太小,太后又不能出临外朝,决定在乾清宫西暖阁集会。 奉召的一共十九个人,区分为四个部分,第一是亲贵,惇王和孚王。第二是 重臣,官文、瑞常、朱凤标、倭仁四相,以及恭王为首的军机四大臣。第三 是近臣,御前大臣醇王、景寿、伯彦讷谟诂,弘德殿行走的将相,翁同龢、 桂清、广寿。第四是掌管洋务的总理大臣,董恂、毛昶熙。除了孚王以外, 其余十八个人都在近午时分到了乾清宫,由惇王带班,进殿行礼。军机大臣 和总理大臣跪在东边,其余的跪在西边。 乾清宫是天子的正寝,在康熙以前,皇帝临轩听政,岁时受贺赐宴, 以及日常召见臣工,都在这里,是内廷中规制最宏伟的一座宫殿,广九楹、 深五楹,象征“九五之尊”。中间三楹设宝座,楣间有块顺治御笔的匾:“正 大光明”。自从康熙末年闹出“夺嫡”纠纷以后,从雍正开始,废除了立储 的制度,皇位的继承,由皇帝御笔书名,锦盒密封,这个锦盒就藏在“宫中 最高之处”的“正大光明”匾额后面。 左面三楹为东暖阁,原名“抑斋”,自从高宗因为得了绝世奇珍王羲之 父子的三通帖,珍藏在此,所以又题名为“三希堂”,右面三楹就是西暖阁, 题名“温室”,高悬高宗御制的一篇“乾清宫铭”。其时正当全盛,高宗又享 大年,所以铭中最后一段是这样六句话:“五福敷锡,万国咸宁,敢恃崇居, 惴惴矜矜,益慎体乾,惟皇永清。”现在,两宫太后及十五岁的皇帝,就是 坐在这篇铭文之下,为了“一国不宁”,召见“惴惴矜”的亲贵重臣。 分班行了礼,所有的太监都奉命退出殿外,这时慈禧太后才用低沉的 声音说道:“天津的教案,没有想到闹得这么厉害!现在法国人蛮得很。曾 国藩的折子,想来你们都在军机处看过了,要办地方官,要拿杀洋人的百姓, 这件事该怎么办?我们姊妹俩想不出主意,所以找大家来商量,有话,你们 尽管说!” 这样的场合,第一个说话的应该是惇王,他是早就预备好了的,片刻 沉默以后,开始发言:“曾国藩不是不讲理,不体恤下属的人,他这个折子, 也是大不得已。不过民为邦本,民心一失则天下解体。所以这件事要慎重。” 这几句话说了等于没有说。在他肩下的醇王就不同了,一开口就显得 很激动,“民心宜顺!”他大声说道,“天津的地方官也没有罪,张光藻跟刘 杰,平时的官声很不错,他们当然不能偏袒教民,讨洋人的好。事情闹开来, 全怪那个丰大业太野蛮,拿枪就打,这还成话吗?如果说中国的使臣,在他 们法国也是这样子蛮不讲理,枪击职官,不也一样要犯众怒吗?至于陈国瑞 路过天津,说了几句嘉许义民的话,正见得他忠勇性成。在法国看,他们有 罪,在中国看,何罪之有?他们的罪,是总理衙门给安上的,咱们自己还在 查办,总理衙门倒先替天津的义民认了罪的。给法国公使的照会,说什么天 津的‘举事者’,等于我‘大清仇人’,这种措词太失体了!还有人说,天津 的百姓,无缘无故杀法国人,不过借此抢劫掳掠。诬责义民,于心何安?” 那段话是宝鋆说的,他不能不申辩:“启奏两位太后跟皇上,七爷的责 备,奴才不能受!烧教堂的时候,有人大抢特抢,是有案可稽的。” “趁火打劫,总是有的。”慈禧太后为他们排解,“这一层,现在不必再 提了。” “臣有申辩。”董恂接口高喊。 “好!你说吧!”慈禧太后告诫:“就事论事,别闹意气。” “是!”董恂用含冤负屈的声音答道:“臣等奉旨与洋人交涉,事事以宗 社为重。洋人脾气多很坏,臣等受气也不是受了一天,局外人不谅,嬉笑怒 骂的也很多,臣等总想着受辱负重四个字,能够为朝廷‘求全’,自己‘委 屈’一点儿,算不了什么。这一次教案,原是相激而成,如果地方官实心为 国,知道现在还不是可以跟洋人开衅的时候,平日多加化导,就不致于教民 相仇。老百姓也应该体谅国家,平长毛、灭捻匪,现在陕甘还在用兵,国力 凋敝。明明惹不起洋人而偏要惹他,惹出这样一个局面,不就等于跟大清为 仇?” 董恂一口气说下来,上了年纪,不免气喘,所以得停一停,而醇王不 容他往下再说,接口便驳:“说百姓与朝廷为仇,是断断不会有的事!这话 在自己都不能说,何况说给洋人,形诸文字?试问,洋人误信百姓与我大清 为仇,不更以为朝廷孤立无援,越发得寸进尺,没有个完结?求和反不得和, 不但失体,而且失策!” “原是说委屈求全。”董恂的再度辩解,就显得有些软弱了,“措词当然 要不同些。” “怎么个不同?” 看醇王咄咄逼人的神态,慈禧太后心想,倘或引出主战的论调来,今 日一会,便难收场了,得要想个办法,先教大家死了不惜一战的那条心,专 就“抚局”上去研究,如何能够议和而不太吃亏才是正办。因此,她摇一摇 手:“不必在这些细故上争执。”接着,摆出不胜悲愤的神情说道:“道光、 咸丰两朝,咱们中国都吃了大亏,洋人是咱们的世仇,你们如果能想一条计 策,把洋人灭掉,我们姊妹俩就死也甘心!” 这番话说得群臣动容,都觉得语气严重,不敢轻易奏对。 慈禧太后细看西面那一班从领头的惇王,到末尾的翁同龢的脸色,知 道自己这两句话把他们“镇”住了,于是又用缓和的声音说:“皇帝还没有 成年,诸事要从长计议,你们都是国家的重臣、近臣,休戚相关,跟外头不 一样,总得要搁下成见,多替国家着想。” 醇王是主战的一方,既无彻底灭洋人的长策,就不敢再多说。军机和 总理衙门,除了李鸿藻以外,是主和的一方,听出慈禧太后暗中支持的意思, 便不必再多说。彼此沉默之下,作为清议领袖的倭仁,就不能不发言了。 “臣愚昧,”他说,“张光藻、刘杰两员,既然官声甚好,不宜加罪。” “是的,不宜加罪。”瑞常和朱凤标同声附和。 因为这三个人的位高望重,宝鋆等人不便说话,只有恭王起而相驳, 但他病后虚弱,无力多言,只说得一句:“不依曾国藩所请,此案不能善了。” 于是又出现了僵持不下的沉默,翁同龢觉得这是个给自己讲话的机会, 便提高了声音说道:“臣有愚见。曾国藩所请两事,皆天下人心所系,亦是 国法是非所系。请再申问曾国藩,洋人此后如无别项要求,尚可曲从,倘无 把握,则宜从缓。似乎不必在仓促间定议。” 这是折中的论调,也合乎慈禧太后“从长计议”的指示。在主战的一 方,认为不得已而求其次,至少该这么办,而主和的一方,觉得以此作为让 步的表示,亦未始不可。只有一个董恂,听得翁同龢的话,心里就冒火。 董恂久为清议所指摘,而他亦对朝士抱着极深的反感,最使他痛恨的 是替他安上一个“董太师”的外号,臣子拟于董卓,如在雍正、乾隆朝,凭 这个外号,就可断送一辈子的功名富贵。因此,他总认为那些以讲学问务声 气的名流,徒尚空言,不负责任,所发的议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眼 前的翁同龢就是。曾国藩的折子,或准或不准,可否之间只凭慈禧太后一句 话就可裁决,反对的人虽多,但上有慈禧、下有恭王,仍可如愿以偿,不想 翁同龢节外生枝,要搞乱了垂成之局,岂不可恨? 于是,他抬脸冲着翁同龢说道:“这时候天津不知道是什么局面?那里 容得你往来问答?”这句冲口而出的话,成了危言耸听,两宫太后首先就悚 然心惊。董恂的意思中是表示,即在这庙堂筹议大计之时,也许大沽口的外 国兵船,就已经在开炮了。战端既然随时可启,往来问答,稽延时日,以致 误了大事。这一下原来以为翁同龢有道理的,便觉得他的话亦不免迂腐了。 于是慈安太后微喟着说:“有僧王在,他的马队,还可以把洋人挡一挡。 现在,也还得要调一支兵进京保护才好。” “是!”恭王答道,“臣等商议,预备再调驻张秋的铭军九千人入京。等 商议好了,请旨办理。” “李鸿章呢?”慈安太后又问,“他此刻在什么地方,这件案子,他怎么 个说法?” “李鸿章此刻在潼关。他给臣写信,也说‘断乎不可用兵’,只能跟洋人 ‘一味软磨’。” 惇王听得这一说,算一算督抚中预备开仗的,只有一个丁宝桢,但“东 军”全靠一个总兵王心安,那两三千人要拿曹州一带的土匪,根本就不能调 进京。看样子已非得依从曾国藩的意思不可,那就只有在“讨价还价”上打 主意,因而接着恭王的话说:“曾国藩所请办地方官、缉凶这两件事,既不 得不从,那么,中国人迷拐孩子,也不能不严办。”此又是董恂出的主意, 认为严拿拐子,刺激洋人,应该从宽,所以惇王这么说。 这一说勾起了醇王的牢骚,发了好大一篇议论,说素日无备,而临事 则以“无可如何”四字塞责,从咸丰十年以来,试问“所备何事”?这是指 责当国十年的恭王。说到最后,他亦是“无可如何”,只好在文字上要求了, “此次纶音,如果仍有措词失体之处,”他很起劲地说:“臣等仍当纠正。” 慈禧太后点点头,看着恭王说道:“那种‘大清仇人’什么的,是有点 儿不象话!” “是!”恭王病后体力不支,急于完事,便敷衍着醇王说:“军机拟旨如 有不妥之处,醇王等人尽管纠弹,臣等虚心接受。” 恭王这样给面子,醇王不便再发牢骚,于是御前会议到此结束。时间 太长,无不汗透重衣,上了年纪的倭仁等人,甚至因为跪得太久,站不起来, 得要太监来搀扶。 虽然如此,却还不能回家,都在朝房里等着看军机处所拟的旨稿,如 有与廷议不符之处,象醇王所说的,“倘有措词失体之处”,便可当时“纠正”。 军机章京的笔下都快,但这天拟旨,要把群臣所发,面奉裁可的意见, 都包括进去,而遣词用字的多寡轻重,与发言者的名位又有关连,因此斟酌 损益,费了三个钟头,才把两道明发、两道廷寄的稿子拟好,邀请大家去看。 两道明发,是摘叙曾国藩的原折,为洋人辩解“教民挖眼剖心、戕害 生民之说,多属虚妄”,以及遣责天津地方官办事不力,革职查办。两道廷 寄,一道分寄沿海各省督抚,严密戒备;一道专寄曾国藩,指示大计,自然 最关紧要,所以大都争着先看这一件,只见写的是: “曾国藩、崇厚查明天津滋事大概情形一折;另片奏请将天津府县革职 治罪等语,已均照所请明降谕旨宣示矣。曾国藩等此次陈奏各节,固为消弭 衅端,委屈求全起见;惟洋人诡谲性成,得步进步,若事事遂其所求,将来 何所底止?是欲弭衅而仍不免启衅也。该督等现给该使照会,于缉凶、修堂 等事,均已力为应允,想该使自不至再生异词。此后如洋人仍有要挟恫吓之 语,曾国藩务当力持正论,据理驳斥,庶可以折敌焰而张国维。至豫备不虞, 尤为目前至急之务。曾国藩已委记名臬司丁寿昌署理天津道篆,其驻扎张秋 之兵,自应调扎附近要隘,以壮声威。李鸿章已于五月十六日驰抵潼关,所 部郭松林等军亦已先后抵陕,此时窜陕乱民,屡经官军剿败,其焰渐衰,若 移缓就急,调赴畿疆,似较得力。着曾国藩斟酌情形,赶紧复奏,再降谕旨。 日来办理情形若何?能否迅就了结,并着随时驰奏。总之和局固宜保全,民 心尤不可失!曾国藩总当体察人情向背,全局通筹,使民心允服,始能中外 相安。沿江沿海各督抚,本日已有寄谕令其严行戒备。陈国瑞当时是否在场? 到津后即可质明虚实,已令神机营饬令该提督赴津听候曾国藩查问矣。将此 由五百里各密谕知之。钦此。” 这道廷寄,实际上照曾国藩及总理衙门的意思办理,而表面上对主战 一方重视民心的议论,亦已完全采纳,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话说。 再看那两道明发上谕,摘引曾国藩的原奏,文气不顺,近乎支离。翁 同龢心里在想,如果照此明发,一定会引起指摘,还得重新斟酌。但看看窗 外日色,已经偏西,还要清稿,还要“请起”,面奉两宫太后认可,时间局 促,决无再细作推敲的工夫,因而也就一忍了事。 等恭王入见,又费了三刻工夫,才算妥帖,廷寄即刻飞递,明发由倭 仁带回内阁去处理。出宫时刻,已快下钥,却有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天津 的折差,递来崇厚的一个折子,说是曾国藩病重,请另简大臣赴津主持。 ※ ※ ※ 曾国藩的病是又重了些,但神明不衰,未到卧床不起,无法治公的地 步。就是病势增重,也是受崇厚所逼,而间接是受英国公使威妥玛所逼。 当教堂被焚之初,英国驻天津的领事李蔚海,就联络各国领事,组织 了一支“自卫队”,名为保侨,其实是有意要反衬出中国官府不能维持地方。 及至罗叔亚到天津,老奸巨猾的威妥玛自告奋勇,陪着他同行,在幕后全力 煽动。起先是提出拿天津府县及陈国瑞抵命的要求,以后又透露口风,赔偿 损失最少得数百万银子,杀人放火的凶手,至少要正法三、四百名。上海来 的《申报》又载着英国人的议论,说是必须用武,儆戒中国官民。同时崇厚 打听到,罗叔亚不仅每天与法国水师提督会商,而且已有两千洋兵开到,大 沽口和烟台的外国兵船,亦日有增加。 这些消息把崇厚吓得胆战心惊,万一开仗,朝廷主战的一派得行其志, 那时追究责任,第一个就会把他杀掉,至少也是充军的罪名。这是不可避免 的,兵败议和,则杀主战的大臣,和议决裂,不惜一战,则必杀主和最力的 人来激励士气民心。为此,他一天几次去见曾国藩,反复申说,必须答应罗 叔亚在照会中所提出的要求,否则大祸就在眼前。 曾国藩撤张光藻、刘杰的职,奏请治罪,已觉内疚神明,痛悔不止, 如何再肯听崇厚的话?最后被逼不过,他半真半假地表示了态度。 “洋人亦须适可而止。”曾国藩依然保持着他那平静舒缓的语声,“莫以 为我立意不开衅,便是怕事不设防!我已密调各路军队到津,军械由上海制 造局航海赶运,军粮呢,福建采办的两万石米,可以奏请截留。真的逼得人 不得过,也就只好跟他周旋了。” 崇厚惊愕莫名,“中堂,”他嗫嚅着说,“我竟不知有这些部署!” “现在你知道了。”曾国藩闭眼捋须,接着又说:“我自募勇剿贼以来, 此身早已许国。幸赖圣祚绵长,将士用命,荡平巨寇,百战名将,如今凋零 虽多,也还有李少荃、左季高、彭雪琴、杨厚庵,那个不是念切时艰,心存 君国?就算我衰病交侵,不久人世,继起亦复有人,不见得跟洋人打都不能 打!” 这番话一说,崇厚无法再谈得下去,而且心里惊疑不止,他无法判断 曾国藩的话,是真是假?他也知道,曾国藩处事一向慎密,又有一班极能干 的幕友,暗中调兵遣将,非无可能。看这样子,说不定曾国藩眼前的一意主 和只是缓兵之计,等军队开到,又是一样说法,那就非把大局搞决裂了不可! 这样一想,他觉得曾国藩在天津,有害无益,苦于无法把他请走。谁 知事有凑巧,曾国藩因为崇厚一味媚敌,逼人太甚,心境大为不快,眩晕的 毛病越发严重,以致当客呕吐,卧倒在床。崇厚灵机一动,趁此机会,飞奏 曾国藩病重,不能任事。这是非常不礼貌的举动,但照崇厚的想法,这一来 不但是救他自己,也是救了曾国藩,让他能把一副千斤重担卸下来,回保定 安心养病。 在同一个奏折中,崇厚又说,法国公使已提出职官抵命的最后限期, 如果在拜折第二天下午四点钟,还未有确实答复,法国兵船就要派兵上岸, 杀向京城,而大沽口的各国兵船,就在这一两天内开到了九艘之多。 这个折子递到京城,正就是崇厚拜折第二天的下午四点钟。如果说已 经决裂,则事已无及,而期限过于迫促,亦反令人有不近情理,纯为空言恫 吓的感想。因此,奉旨进宫看折的恭王,对这一层倒不怎么摆在心上。 然而曾国藩的病倒在床,却不能不重视。恭王和总理大臣们都知道, 崇厚对外则资望不足,为敌所轻,对内则与情不洽,动辄获谤,已经无法再 在天津立足,所请“简派重臣”,实在有此必要。为难的是这个能办洋务的 “重臣”到那里去找? “这是个火坑,派谁谁倒霉!”宝鋆苦笑着说,“和议成不成是另一回事, 先就得让那班‘清流’骂个够!” 他的话一半是牢骚,一半也是实情。沈桂芬则比较沉着冷静,心想宝 鋆的话一传出,更难找人,于是紧接着说道:“话虽如此,事情也得两面看, 这时候谁要肯挺身而出,把曾爵相都未能办成的抚局办成,必享大名。再说, 为国家建了大功,朝廷亦必不薄待。” “对了!”恭王许了愿心,“谁要是把这副担子挑了下来,我一定保他, 或是换顶戴,或是调剂差使,两宫太后不能不依。” 有此一句话,立即便有人自告奋勇,那就是以兵部尚书奉派在总理衙 门行走的毛昶熙。 他是河南人,也是咸丰初年投笔从戎的翰林之一,一向在他家乡办团 练,比起曾国藩、李鸿章戡平大乱的勋业来,自有天渊之别。但正如俗语所 说的,“没有功劳有苦劳”,在慈禧太后和恭王眼中,是个肯为朝廷出力的人。 毛昶熙本人则在京朝大僚中,以知兵自名,把那些以翰苑起家,循资升为尚 书、侍郎的大臣,都看作书生。这时因为法国公使以兵船胁迫,他认为以兵 部尚书,总理大臣的双重资格,该去看一看虚实,因而毅然请命,打算着能 够化干戈为玉帛,是一件名利双收的好事。 有他肯不避艰险,且又是总理衙门的人,深知朝廷的意向和全案的首 尾,恭王自然接纳。但与宝鋆、沈桂芬密商的结果,认为办洋务的长才,第 一推丁日昌,如果真的和议决裂,则拱卫京畿,又非李鸿章不可。此外托词 卧疾,遥领直隶提督衔名的刘铭传,亦该征召。商定了这些办法,立刻进宫 请旨定夺。 那几天因为承恩公惠澂的夫人病殁,作为亲生长女的慈禧太后,哀痛 不已,养心殿的常朝暂免。这时,只有恭王一个人“递牌子”,两宫太后在 御花园钦安殿召见,自是一奏就准,当天就下了谕旨。名义上仍旧尊重曾国 藩,让他主持天津的交涉,但以“该督抱恙甚剧,恐照料或有未周,谕令丁 日昌迅速赴津,帮同办理。又以丁日昌航海前来,须在旬日以外,先派毛昶 熙前赴天津会办。”同时“谕令李鸿章,带兵驰赴畿疆,候旨调派。” 于是毛昶熙带着四名随员,由京师星夜赶到天津,预备与“洋官”会 议。 毛昶熙的四个随员是,翰林院侍讲吴元炳、刑部员外刘锡鸿、总理衙 门章京陈钦、恽祖贻,算是京里一等一的洋务长才,其实只有一个陈钦是好 手。他在总理衙门的章京中,称为“总办”,就好比军机章京的“达拉密”, 内务府的“堂郎中”,是司官的首脑。曾国藩对毛昶熙知之甚深,并不重视, 倒是对这四个人,一谈之下,赞叹不绝,许为“难得之才”。 难得的也还只是一个陈钦。在与法国公使罗叔亚、英国公使威妥玛的 会议席上,他据理力争,侃侃而谈,引证各国通行的公法,指出丰大业应负 激发冲突的责任,同时表示修堂、赔银以外,天津府县撤职交刑部查办,缉 凶事宜正由新任天津地方官办理,安三、王三两名祸首已经照罗叔亚的要求 释放,中国所应该做到的,不但已经做到,而且已经过分,不能再有所让步。 罗叔亚被驳得无话可说,一味坚持职官抵命的要求,变成无理可喻, 威妥玛自然也就挑拨不起来。等会议不欢而散,罗叔亚与威妥玛大概觉得还 是总理衙门比较好对付,随即便离津进京。 崇厚一看这情形,正是脱身之时。一则交卸了三口通商大臣的职司, 便解除了天津交涉的责任,再则怕罗叔亚在天津未能讨得便宜,会跟总理衙 门去找麻烦,他得从中去说好话,以排解见功。所以拿“奉使法国请入都陛 辞”的理由,拜折即行,跟在罗叔亚后面,匆匆赶进京去。 崇厚一味媚外,凡事看不清楚,曾国藩却是神明未衰,自己知道,这 桩交涉,坏在误听崇厚的先入之言,一上来失之于太软弱,让法国人步步进 逼,搞得枪法有些乱了。静下来细想一想,觉得罗叔亚的态度奇怪,如照起 初那样的强硬,则会议决裂,接着便是法兵登岸,何以一无表示,悄然进京? 这个疑团,很快地就被打破了。从英国通到印度孟加拉省首邑加尔各 答的“电报”,传来消息,说是普鲁士跟法国开了仗,起因于西班牙发生革 命,女王被废,预备迎立普鲁士王的一个亲族为西班牙王,法国的皇帝,老 拿破仑的侄子,称为“拿破仑第三”的,表示反对。于是普鲁士王遣大将毛 奇,领兵进攻法国。在大沽口的法国水师提督,就因为国内正有战事,必须 待命行动,所以拒绝了罗叔亚的要求,怎么样也不肯开衅。 “天佑吾华!”曾国藩大大地松了口气,知道仗是打不起来了,至少限度 可以说,要法国国内再派援兵,是不会有的事。 “中堂!”薛福成说,“法国既有内顾之忧,我们这里何妨乘机利用?” “不然,不然!”曾国藩大为摇头,“你莫想到《战国策》上的话!普、 法两国的国情形势,几乎一无所知,而想利用重洋万里以外的战局,如何可 以!这个论调发不得,一发助长了主战诸公的虚骄之气。为今之计,正宜把 握良机,奏请慈圣,执持定见,促成和议。请你去拟个奏稿来,普法开仗的 事,只字不可提!” “是的!”薛福成心诚悦服,“中堂这才是老成谋国!” 这个奏折由曾国藩和毛昶熙会衔拜发,主旨是“请中外一体,坚持定 见”,决不用兵,但兵可不用,不可不备。本打算着“投荒万里之行”,有几 年苦头可吃的李鸿章,忽然得此际遇,精神抖擞地星夜带兵入卫,一路行军, 一路不断上奏,同时行文军行所经各地督抚,要求供应军需。曾国藩是替他 办惯了粮台的,将福建船政局购办的“京米”,截留了两万石,存放在天津, 专等李鸿章和刘铭传来领。 除了李鸿章,丁日昌亦已奉旨北上,他也是来“跳火坑”的。启行之 前,先上个奏折,说“自古以来,局外之议论,不谅局中之艰难,然一唱百 和,亦足以荧听闻而挠大计,卒之事势决裂,国家受无穷之累,而局外不与 其祸,反得力持清议之名”,自道“臣每读书至此,不禁痛哭流涕”,因而提 出看法“现在事机紧急,守备则万不可缺,至于或战或和,应由宸衷独断, 不可为众论所摇”。这番话的意思,与曾国藩一样,都是请两宫太后“谋划 必须决断”,抱定主旨,决无更改。言外之意,都指醇王、李鸿藻、倭仁那 些人的话,万不可听。 因为如此,没有人再发主战的议论,但一口怨气不出,都发泄在曾国 藩头上。有的公然指责,有的写信质问,大致以前骂崇厚的话,现在都用来 骂他,态度最激烈的则是他的同乡,甚至要把他悬在湖广会馆的那块“道光 戊戌科会试中式第三十八名进士、殿试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的 匾额撤除。 以曾国藩的德高望重,尚且被骂得如此不亦乐乎,总理衙门和涉及到 这件教案的部院,自然深具戒心。曾国藩挨骂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官声甚 好的张光藻、刘杰撤任,解交刑部治罪,如果刑部真的治了罪,必然又受清 议攻击,变成替人受过。刑部尚书郑敦谨,当然不会这么傻,所以当直隶臬 司钱鼎铭将此两人解送刑部时,主管的直隶司郎中,拒绝收领。接着,军机 承旨,发了一道上谕:“罗叔亚无理要挟,所请府县抵偿一节,万无允准之 理。传谕钱鼎铭将张光藻等解赴天津,并令曾国藩等,取具该府县等亲供, 以期迅速了结。”既不说治罪,亦不说免议,不知“如何迅速了结”?使得 钱鼎铭深感为难。 在曾国藩,明知刑部有意推卸责任,不但没有什么不快,反觉欣然, 认为补过的机会到了,听张光藻和刘杰要请病假,一口答应。于是张、刘二 人,当天离开天津,躲到外县去“避风头”。 缉凶的事,他一样也不起劲。毛昶熙看看情势不妙,曾国藩口说“不 惜得罪清议”,又说“眼前事大,千秋事小”,其实既畏清议,亦惜千秋之名。 他新补了崇厚的遗缺,兼署“三口通商大臣”,会办交涉职责所在,不得不 天天催曾国藩“拿办凶手”。 一拿拿了三十多名,都是“水火会”中人,由新任天津知县萧世本审 问,因为听审的百姓极多,萧世本不敢不慎重,这样便又拖延下来了。 二九 就在这时候,江宁发生了一件清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怪事:两江 总督马新贻被刺。 马新贻在江宁练了四营新兵,规定每天操演两次,专习洋枪、抬炮、 长矛,每月二十五校阅,主要的是看新兵用洋枪打靶,地点就在新建总督衙 门未完工前,暂时借用的江宁府署西面的箭道。他对新兵用洋枪的“准头” 如何,看得很认真,好在出了署西一道偏门,就是箭道,走了来,走了去, 不费什么事,所以每一次都是亲临校射。 七月二十五又逢校阅之期,因为下雨,延迟一日。第二天一早,依例 行事,到了九点多钟看完,马新贻亦同往常一样,步行回署。后面跟着负责 警卫的督标中军副将喻吉三和替总督传令的武巡捕叶化龙,还有两三名马 弁。走近偏门,只见有个中年人,用马新贻家乡,山东荷泽的口音喊道:“大 帅!” 接着便跪了下来,双手捧着一封信,高举过顶。 马新贻认识这个人,一见便问:“你还没有回去?” “回大帅的话,盘缠用完了。今天特为来求大帅。” “不是给过你两次了吗?”马新贻的神色显得颇不耐烦。 “是??。” 正当那人嗫嚅着不知何以为词时,右面又有人高声喊道:“大帅伸冤!” 接着也跪了下来。等马新贻回头来看时,那人突然从衣襟下取出一把雪亮的 短刀,左手拉住马新贻的手臂,右手往上一递,刀已插入右胸。 “扎着了!”马新贻大喊一声,接着便倒在地上。 于是喻吉三和叶化龙等人,一拥上前抓住了刺客和告帮的那个山东人, 同时将马新贻抬回上房,找医生来急救。 这样一件大事,立刻传遍全城,无不惊诧万分。于是将军魁玉、署理 藩司孙衣言、臬司梅启照,还有学政殷兆镛,一起赶到督署,只见马新贻奄 奄一息,已无法说话,他的两个已入中年的姨太太嚎啕大哭,跪在魁玉面前, 口口声声:“请将军替我家老爷伸冤!” 魁玉知道,话中是要请他缉拿指使的正凶。但是魁玉自己也在害怕, 在他看裁撤的湘军,个个都象是指使的正凶。这话不能说,说了保不定连他 都会挨一刀。 因此,魁玉除了好言安慰以外,不敢说什么担当的责任的话,只巴望 能保得住马新贻一条命。无奈刺中要害,群医束手,延到第二天中午,终于 咽气了。 这时,江宁知府孙云锦和上元、江宁两知县会审凶手的供词,亦已呈 送到魁玉那里。凶手名叫张文祥,河南汝阳人,做过洪军李侍贤的裨将。供 词离奇不经,魁玉看了,只是不断摇头,连称“荒唐”。 “出缺的原因,怎么说?”魁玉问臬司梅启照,“这么荒唐的供词,怎么 能出奏?” “是!”梅启照紧皱着眉说,“主使的人,其心凶毒,不但要马制台的命, 还要毁他的清誉。好在凶手还在审讯之中,只好先含糊其词。” 于是以“行刺缘由,供词闪烁”的措词,飞章入奏,到京城那天是八 月初二。 总督的权柄极重,威仪极盛,居然会在官兵校射的地方被刺,这件事 不但令人惊骇,而且无不诧异。因此也没有一个人不怀疑张文祥后面有主使 的人,只是主使的人是谁,目的何在?却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看出一个大概, 这少数人中便有恭王在内。 慈禧太后正有丧母之痛,身体也不很好,但仍力疾视朝。恭王怕吓着 了两宫太后,不敢多说被裁湘军流落在两江的种种不法情事,只在严讯凶手 优恤马新贻外,谈到两江总督悬缺,认为非曾国藩回任不可。 就不为镇抚两江的散兵游勇,曾国藩回任也是公私并顾的好安排。论 公,曾国藩没有把天津教案办妥,只是他为此心力交瘁,大损清誉,朝廷既 不忍责备,更不便把他调开,另外派人主持和议,现在有此顺理成章的机会, 是再好不过。论私,曾国藩回两江,驾轻就熟,正好休养病体。所以两宫太 后同声准奏。 于是直隶总督便落到李鸿章身上。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则他有“精 兵”可拱卫京畿,再则他也是办洋务的第一把好手,正好让他接替曾国藩未 能办成的和局。 这一下便宜了李鸿章的长兄李瀚章。李鸿章奉旨带兵援左宗棠西征, 朝廷特命浙江巡抚李瀚章署理湖广总督,替他“看守老家”,现在李鸿章调 为直督,却不便叫李瀚章回任,因为署理浙江巡抚杨昌浚,虽是曾国藩的小 同乡,却是左宗棠的“嫡系”。浙江是左宗棠克复的,一直被视作他的“禁 脔”,前后巡抚蒋益澧、杨昌浚都是左宗棠所力保,这两个人的报答便是替 他在浙江筹饷。陕甘军务正吃紧之际,一动杨昌浚就会影响西征的“协饷”, 既然杨昌浚不能动,李瀚章就不能回任,由署理而真除,则淮军的“协饷”, 亦仍可取给于湖广,是件一举两得的事。 李家双喜临门,马家则是祸不单行。张文祥除了信口侮蔑马新贻以外, 对于行刺的原因,是否有人指使,坚不吐实。地方官会审时,态度桀骜不驯, 将军魁玉亲自审问时,他只说了一句:“我为天下除了一个通回乱的叛逆, 有何不好?”马新贻虽是回教家世,但从洪武初年由武昌迁居山东曹州府, 到马新贻已传了十八代之久,是道道地地山东土著,与陕甘回民风马牛不相 及,可知张文祥话,完全诬蔑。 但问来问去,到底有句要紧话漏了出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见 得他是被买出来的凶手,而且早有密谋。就因为这一句话,署理藩司,曾受 马新贻知遇的孙衣言,坚持要求刑讯,但是臬司梅启照和江宁府、上元县、 江宁县三地方官都不敢。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有人巴望着能在这时灭张文祥 口,一用刑说不定就会在狱里动手脚,把钦命要犯报个“刑伤过重,瘐死狱 中”,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张文祥本人只有离奇的片段供词,但在江宁城内,却有两种首尾俱全, 枝叶纷披的传说:一种是说马新贻与陕甘回乱有关;另一种是说他负义渔色, 陷害患难之交。当然,后一个传说更能耸动听闻。 传说中的马新贻,在安徽合肥署理知县时,曾经为捻军所擒,擒获他 的就是张文祥。但张文祥久有反正之心,所以捉住了马新贻,不但不向捻军 头脑张洛行等人去报功,反而加意结纳,为他引见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曹 二虎,一个叫时金彪,四个人拜了把子,然后悄悄放马新贻回去,跟抚台说 妥当了,再来接他们投降。 事情非常顺利,张、曹、时三个人都拉了部队,投向官方。上头委任 马新贻拣选降众,编设两营,因为马新贻号毂山,所以称为“山字营”,他 的三个把兄弟都当了“哨官”。马新贻就凭这两营起家,一路扶摇直上,升 到安徽藩司。 洪杨平定,大事裁军,山字营遣散,张、曹、时三人都随着马新贻到 藩司衙门去当差。 据说,这时候的马新贻,已有些看不起贫贱患难之交的意思了。 因此,曹二虎准备去接家眷时,张文祥就劝他一动不如一静,但曹二 虎不听,把他的妻子从家乡接了出来,住在藩司衙门里。既来了,不能不谒 见马夫人,恰好马新贻也到上房,一见曹二虎的妻子,惊为绝色,就此起意, 勾搭上手,只是碍着本夫,不能畅所欲为。于是,马新贻经常派曹二虎出差, 而每一趟的差使,总有油水可捞,曹二虎乐此不疲,马新贻亦得其所哉。 这样不多日子,丑闻传播得很快,张文祥不能不告诉曹二虎,他起先 还不肯相信,暗中去打听了一番,才知真有其事,便要杀他妻子。 张文祥劝他:“杀奸须双,光是杀妻,律例上要偿命,太犯不着。大丈 夫何患无妻?你索性就把老婆送了他,也保全了交情。” 曹二虎想想也不错,找了个机会,微露其意,谁知马新贻勃然大怒, 痛斥曹二虎侮蔑大僚。曹二虎回来告诉张文祥,张文祥知道他快要有杀身之 祸了。 这样过了些时候,曹二虎又奉命出差,这次是到安徽寿州去领军火。 张文祥防他此去有变,约了时金彪一起护送。途中安然无事,曹二虎还笑张 文祥多疑,张文祥自己也是爽然若失。 于是第二天曹二虎到寿春镇总兵辕门去投文办事,正在等候谒见时, 中军官拿着令箭,带着马弁,来捉拿曹二虎,说他通匪。等一上了绑,总兵 徐?戌装出临,不容曹二虎辩白,就告诉他说:“马大人委你动身后,就有 人告你通捻,预备领了军火,接济捻匪。已有公文下来,等你一到,立刻以 军法从事。你不必多说了。” 曹二虎被杀,张文祥大哭了一场。他跟时金彪表示,一定要为曹二虎 报仇。时金彪面有难色,张文祥便指责他“不够朋友”,愿意独任其事。于 是收了曹二虎的尸体埋葬以后,张、时二人,就此分手。在这一段传说中, 唯一真实的是,时金彪确有其人,现在在山西当参将。 传说中的张文祥,被描画成史记《刺客列传》中的人物。据说,他用 精钢打造了两把匕首,用毒药淬过,每天夜深人静后,勤练刺击的手劲,叠 起四、五层牛皮,用匕首去刺,起先因为手腕太弱,贯穿无力,这样两年, 练到五层牛皮,一刃洞穿。他这样做的用意,是假定严冬有下手的机会,那 怕马新贻身着重裘,亦不难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自从练成这样一番功夫,张文祥暗中跟踪了马新贻几年。一次相遇于 杭州的城隍山,因为巡抚的护从太多,无法下手,直到如今,始能如愿。又 有人说,马新贻被刺时大喊一声“扎着了!”其实是“找着了”,意思是说冤 家路狭,终于被找到了。还有人说,马新贻被刺,看清凶手是张文祥,说一 声: “是你啊!”接着便吩咐左右:“不要难为他!” 这些传说,绘声绘影,言之凿凿,民间即令是脑筋很清楚的人,亦不 能不相信。因为,不然就会发生这样一个疑问:张文祥刺马,到底是为了什 么?同时官场中知道张文祥没有什么详细口供的人,却又讳莫如深,颇有谈 虎色变之慨,因而越发助长了这些传言的流播,不久连京城里都知道了。 但替马家不平的,也大有人在,只是有的胆小,不敢多事,有的与湘 军素有渊源,不便出头。只有安徽巡抚英翰,身为旗人,不涉任何派系,由 于跟马新贻私交甚厚,因而上奏,在表扬贤劳以外,“请严诘主使之人,以 遏诡谋。”京里又有个给事中王书瑞,奏请“添派亲信大臣,彻底根究”,折 子中“疆臣且人人自危”以及“其中或有牵掣窒碍之处,难以缕晰推详”的 话,意在言外,连慈禧太后都动了疑心。于是以五百里加紧的上谕,指派漕 运总督张之万,“驰赴江宁,会同魁玉,督饬司道各员,将该犯设法熬审, 务将其中情节,确切研讯,奏明办理”。此谕刚发,接着又发密旨,说“此 事案情重大,断不准存化大为小之心,希图草率了事。” 张之万是个状元,也是个“磕头虫”,他的独得之秘的强身之道,是每 天临睡以前,磕多少个头,说是起拜跪伏,可以强筋活血。为人深通以柔克 刚的黄老之学,所以也是个“不倒翁”,这时接到朝命,大起恐慌,如果遵 旨根究到底,一定会成为马新贻第二。果然,不久就接到了间接的警告,劝 他不可多事,这一下,张之万越发胆战心惊,一直拖延着不肯到江宁。 无奈朝旨督催,魁玉又行文到清江浦,催“钦差”快去,张之万只好 准备动身,把漕标的精锐都调了来保护,数十号官船,在运河中连番南下, 他自己一直躲在舱里不露面。 ※ ※ ※ 其时正值深秋,红蓼白蘋,运河两岸的风光颇为不恶,这天由河入江, 到了瓜州地方,张之万在船里闷了几天,想上岸走走,走了一阵,忽然内急, 就近找了个茅厕方便。野外孤露,四无隐蔽,倘或此时遇到刺客,是件非常 危险的事,于是漕标参将,亲自带领两百亲兵,拿枪的拿枪,拿刀的拿刀, 团团将茅厕围住。正在收割稻子的老百姓,大为惊异,不知道那里出了什么 事? 跑去一打听,才知道是“漕帅张大人”上茅厕。于是张之万人还未到, 他的笑话先到了江宁。魁玉一见了面便拿他打趣,“天下总督,漕帅最阔, 拉场野矢都得派两百小队守卫。”他喊着张之万的号说:“子青,你真正是前 无古人,后无来者!”张之万唯有报以苦笑,“玉公,”他说,“我是奉旨来会 审的,一切都要仰仗。” “不然,不然!”魁玉摇着手说:“你是特旨派来的钦差,专为查办此案, 当然一切听你作主。” 两个人一见面先推卸责任,但彼此有关,谁也推不掉,那就只有“和 衷共济”商量着办了。当夜魁玉为张之万设宴接风,陪客有署理藩司孙衣言、 臬司梅启照、候补道袁保庆。孙衣言也是翰林,比张之万只晚一科,他的儿 子叫孙诒让,功名不过举人,官职不过主事,但声名极盛,对“墨子”的造 诣极深,父子二人都是经师,所以张之万另眼相看。 袁保庆是袁甲三的侄子,他跟孙衣言于马新贻都有知遇之感。尤其是 袁保庆,被委为营务处总办,平日抓散兵游勇,颇为严厉,因此为马新贻带 来杀身之祸,更是耿耿于怀。在席间与孙衣言两人,极力主张对张文祥用刑, 非要追出主使的人来,才肯罢休。 张之万抱定宗旨,只听不说,唯唯否否地敷衍着,等席散以后,魁玉 把他和臬司梅启照留了下来,这才谈到正事。 “孙、袁两公的话,决不可听。”梅启照这样说道,“他们为报私恩,不 顾太局,难免激出太乱子来。如今江宁城里,人心惶惶,安分守己的人家, 都闭门不出,袁笃臣家就是如此。” 袁笃臣就是袁保庆。 张之万吸了口气:“照此说来,江宁竟是危城!” “也差不多。”魁玉答道,“但盼涤相早早到任,让我交出了总督关防。” “涤相还在请辞,辞是当然不准他辞的,但天津的案子未结,还要入京 陛辞请训,这一耽搁,起码两个月工夫。”张之万说,“我们就想办法拖它两 个月!这一案只有等涤相来料理。” “要拖也容易。”梅启照说,“张文祥不肯供,只有抓他的亲属来问,这 样就拖下来了。” “他的家属在那里?” “在浙江湖州府德清县新市镇。” “行文浙江,逮捕到案。”张之万又问,“还有什么远些地方的人好抓?” “有个时金彪。”梅启照说,“张文祥曾供过这个人,也是捻匪那里投降 过来的,现在山西当参将。” “那就行文山西,逮捕到案。” “是!”梅启照问道:“请示钦差大臣,那一天提审?” “我审也无用。”张之万说,“这一案到最后如何定谳?该有个打算。打 算好了我们就照这条路子去走。” 梅启照深深点头,看着魁玉,魁玉也点点头,示意梅启照提出商量好 的办法。 办法是替张文祥想好的一套口供,一要显得确有深仇大恨,完全是张 文祥个人处心积虑,必欲得而甘心,借以搪塞“严究主使”的朝命和清命; 二要为马新贻洗刷清誉,而且要隐隐含着因为公事认真,致遭小人之怨的意 思,这样,马新贻之死,才能有殉职的意味。 这套假口供是如此说法,张文祥本是李侍贤手下的裨将,洪杨平定, 他逃到了浙江宁波,与海盗有所勾结,同时开了个小押当,隐姓埋名,苟且 度日。 等马新贻调了浙江巡抚,海盗为患,派兵剿治。在浙江象山、宁海有 一处禁地,名叫南田,向来为海盗所盘踞,马新贻捉住了其中的头目邱财青, 处以死刑,另外又杀了海盗五十余名,其中颇多张文祥的朋友,平日常受他 们的接济,这一下等于断了张文祥的财路,因此他对马新贻恨之入骨。 这以后又有一连串的怨恨,张文祥开小押当,而马新贻因为押当重利 盘剥小民,出告示查禁,张文祥生计顿绝,便起了报复的心。又说,张文祥 的妻子罗氏,为人诱拐潜逃,让张文祥追了回来,但人虽未失,卷逃的衣物 为奸夫带走了,一状告到巡抚那里,马新贻认为此是小事,不应烦渎大宪, 状子不准。不久,罗氏复又潜逃,张文祥追着了,逼她自尽。至此人财两空, 认为马新贻不替他追赃,以致他的妻子轻视他,于是立志报仇。 这里面当然也有片段的实情,象张文祥的妻子,背夫潜逃,即有此事。 但从整个供词看,疑窦甚多,然而除此以外,别无更好的说法,也就只有自 己骗自己,信以为真了。 “不过,”张之万只提出了这样一个指示:“一定要凶手自己画供,有了 亲供才可以出奏!” 不论案情大小,定罪的根据,就是犯人的口供,这一点梅启照当然不 会疏忽。回去以后,立刻传见负责主审的江宁知府和上元知县,传达了钦差 张大人的意思,要他们设法劝诱张文祥,照此画供。但既不能用刑迫供就范, 便只有慢慢下水磨工夫,一拖拖了个把月,尚无结果。 这时的曾国藩,请辞江督,未能如愿,已经交出了直隶总督的关防, 正预备入京请训,天津教案总算已化险为夷,杀了两批凶手,也办了张光藻 和刘杰充军黑龙江的罪,毛昶熙和丁日昌,亦已分别回任。大局已经无碍, 加之曾国藩曾有奏疏,痛切自陈,举措失机,把张光藻和刘杰办得太重,“衾 影抱愧,清夜难安”,因而亦能见谅于清议。而朝廷为了慰抚老臣,特旨赐 寿,由军机处派人送来御书“勋高柱石”匾额一方,御书福、寿字各一方, 以及紫铜佛像、嵌玉如意、蟒袍衣料等等。他这年是六十整寿,生日正在慈 禧太后万寿后一天,两湖同乡,就在不久前要把他点翰林的匾额撤除的湖广 会馆,设宴公祝。 就在他出京之前,张之万和魁玉会衔的奏折到了,说张文祥挟仇“乘 间刺害总督大员,并无主使之人”,同时定拟罪名,凌迟处死。消息一传, 舆论大哗,给事中刘秉厚、太常寺少卿王家璧纷纷上奏,认为审问结果,不 甚明确,要求另派大臣,严究其事。 不但舆论不满,两宫太后及朝中大臣,亦无不觉得封疆大吏死得不明 不白,不但有伤国体,而且此风一开,中外大员心存顾忌,会不敢放手办事, 否则就可能成为马新贻第二。同时就照魁玉和张之万的奏报来说,前面说张 文祥怀恨在心,又以在逃海盗龙启沄等人,指使他为同伙报仇,因而混进督 署行刺,“再三质讯,矢口不移”,后面却又说:“其供无另有主使各情,尚 属可信”,由“尚属”二字,可见魁玉和张之万并未追出实情,所以无论从 那方面来看,这一案不能就此了结。 还要严办的宗旨是大家都同意了的,如何办法?却有不同的主张。有 人以为应该撇开曾国藩,另派钦差查办;有人以为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以外, 还有大学士的身分,此案应归他主持。两宫太后召见军机,仔细商量结果, 决定兼筹并顾。一方面尊重曾国藩的地位,一方面另派大员到江宁,重新开 审。同时为昭大公起见,决定用明发上谕: “马新贻以总督重臣,突遭此变,案情重大!张文祥所供挟恨各节,暨 龙启沄等指使情事,恐尚有不尽不实;若遽照魁玉等所拟,即正典刑,不足 以成信谳,前已有旨,令曾国藩于抵任后,会同严讯,务得确情;着再派郑 敦谨驰驿前往江宁,会同曾国藩将全案人证,详细研鞫,究出实在情形,从 严惩办,以伸国法。随带司员,着一并驰驿。” 郑敦谨是刑部尚书,湖南长沙人。道光十五年乙未科的翰林,这一榜 是名榜,人才济济,在咸丰初年,红极一时。郑敦谨的官运却不算太好,翰 林散馆,当了刑部主事,外放以后,一直调来调去当藩司,但颇有政绩。直 到同治改元,才内调为京堂,升侍郎、升尚书。 刑部尚书他是第二次做,第一次当刑部尚书在三年前,恰好西捻东窜, 山西巡抚赵长龄防剿不力,带兵的藩司陈湜,是曾国荃的姻亲,本人性喜渔 色,部下纪律极坏,慈禧太后得报震怒,大年三十派郑敦谨出京查办。结果 按查属实,赵长龄和陈湜得了革职充军的处分,而郑敦谨铁面无私的名声, 也就传了开来。 因此,上谕发抄,舆论都表示满意,期待着郑敦谨也象那次到山西查 办事件一样,必能将这桩疑案办得水落石出,河清见鱼。 郑敦谨却是心情沉重,因为他是湖南人,而江宁是湘军的天下。但又 不愿借词规避。他已经六十八岁,又是岁暮雨雪载途之际,如果说惮于此行, 起码恤老尊贤的恭王会同情他的处境,然而他终于还是在刑部各司中挑了几 名好手,驰驿出京,径赴江宁。 一路上历尽辛苦,走了二十多天才到,到的那天正是除夕,曾国藩把 他接到督署去守岁,长谈竟夕。这一谈,郑敦谨才深悔此行。因为曾国藩说 了实话,御外必先安内,天津教案刚刚结束,洋人不尽满意,如果再激出什 么变故,那是授人以隙,倘或第二次开衅,洋人决不会象这一次似的,雷声 大、雨点小,所以明知有指使的人,为保全大局,不宜追究。 曾国藩与郑敦谨不但是同乡,而且都是道光十四年湖南乡试的举人。 郑敦谨春闱联捷,第二年就成了进士,曾国藩则道光十五年正科、十六年恩 科,连番失利,到十八年戊戌科才得如愿以偿。所以论科名,郑敦谨虽是前 辈,亦是同年,交情一向深厚,但论到公事,各有作为。郑敦谨清勤自矢, 执法铮铮,张光藻和刘杰第一次解交刑部治罪,被拒绝收受,就是他的主张。 谁知迫于朝命,终于还是办了罪。多少年来的规矩,或是内阁会议、或是吏 部议处、或是刑部治罪,复奏时一定拟得重,留待旨意减轻,以示开恩。张 光藻和刘杰原拟革职发往军台效力,已经过分,而两宫太后听了宝鋆、崇厚 的话,以张、刘二人“私往顺德、密云逗留,藐玩法令”的理由,再加重罪 名改为充军黑龙江。 为此,郑敦谨耿耿于怀,这时听了曾国藩意见,越觉得满怀抑郁难宣, 不由得就发了牢骚。 “不该办的非办不可,该办的却又不能办。”他说,“读书六十年,真不 知何以为怀!” 曾国藩的牢骚更多,但养气的功夫,他比郑敦谨来得到家,所以不动 声色地答道:“相忍为国而已!” 能忍是一回事,办案又是一回事。郑敦谨那个年过得很不是滋味,大 年初一还好,年初二一早,马新贻的胞弟,浙江候补知县马新祐,领了他的 过继给马新贻的儿子毓桢,跪在钦差大臣的行辕门口,放声痛哭,请求伸冤。 好不容易给劝了回去,接着便是袁保庆来拜,郑敦谨跟他的叔叔袁甲三是会 试同年,所以袁保庆称他“老世叔”,为他指出张文祥供词中,种种不合情 理的疑窦,要求严办。袁保庆向来心直口快,对曾国藩和魁玉都有批评,张 之万更为他隐隐约约指责得一文不值。江苏巡抚丁日昌丁忧开缺,张之万奏 旨接任,朝命一到,忙不迭地赶往苏州,催丁日昌交卸,胆小怕事到如此, 颇为袁保庆所讥评。 “还有人居然在马制军被难之后出告示,说‘总督家难,无与外人之事。’ 老世叔请想,疆臣被刺,怎能说是‘家难’?” 郑敦谨也听说过这件事,出告示的人就是梅启照。“这当然是失言!” 他说,“我奏旨跟涤相会办此案,凡事亦不能擅专。等稍停几日,我再约诸 公细谈。” 过了初五,郑敦谨会同曾国藩约集江宁的司、道、府、县会谈案情, 别人都不讲话,只有孙衣言侃侃而谈,说指使的人倘能逍遥法外,则天下将 无畏惧之心,又何事不可为?所以这一案办得彻底不彻底,对世道人心,关 系极大。又说,民间谣诼纷传,上海戏园中甚至编了“张文祥刺马”这么一 出新戏开演,明明是诬蔑马新贻的荒唐不经之谈,而竟有朝中大臣,信以为 真,做一首诗,说什么“群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场独写真”,马新贻含冤 而死,复蒙重谤,天下不平之事,那里还有过于这一案的? 上海丹桂茶园编演“刺马”新戏,轰动一时,连远在安庆的安徽巡抚 英翰,都有所闻,特为咨请上海道涂宗瀛查禁,以及孙衣言所提到的那两句 诗,郑敦谨无不知道。那首诗出于乔松年的手笔,郑敦谨跟他虽是同年,也 觉得他做这样的诗,实在有伤忠厚。 不过乔松年家世富饶,虽做过大官,不脱绔裤的习气,养尊处优,深 居简出,跟恭王是倡和的朋友,一时觅不着诗材,信口开河,不足为奇。所 以郑敦谨这样答道:“乔鹤侪的话理他干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马端 愍的清誉,总有洗刷的一天。” 曾国藩也深深点头,用马新贻的谥来譬解:“端愍之端,即是定评。至 于民间好奇的流言,事定自然平息,此时倒不必亟亟于去辟它!等定谳以后, 我自然要替马端愍表扬。” 郑、曾二人作此表示,使得孙衣言的气平了些。当时决定正月初七开 审,照例由首县办差,定制了簇新的刑具,送到钦差行辕,就在二厅上布置 公堂,一共设了五个座位,除去郑敦谨和随带的两名司员以外,另外两个座 位是孙衣言和袁保庆的。 这是那两名司员想出来的主意,因为此案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怕 他们两人将来不服,会说闲话,甚至策动言官奏劾,别生枝节,所以建议郑 敦谨用钦差大臣的身分,委札孙衣言、袁保庆参与会审。 接到委札,孙衣言特为去看袁保庆,要商量如何利用这个机会,追出 实情。袁保庆因为曾国藩接任后,仍旧被委为营务处总办,公事极忙,经常 在各营视察。替他料理门户的是他过继的一个儿子,名叫世凯,字慰庭。袁 世凯这时才十三岁,矮矮胖胖,因为常骑马的缘故,长了一双“里八字”的 罗圈腿,貌虽不扬,脑筋极好,已脱尽童騃之态,很整个成年的样子,凡有 客来,如果袁保庆不在家,都归他接待。“慰庭!”孙衣言把手里的公事扬了 扬,“令尊也接到委札了吧?” “是!今天一早到的。”袁世凯答道:“家父昨天下午到六合查案去了, 委札还不曾过目。” “你拆开看了没有?” “看了。怕是紧要公事,好专差禀告家父。” “令尊什么时候回来?” “临走交代,今天下午一定回来,正赶得上明天开审。” “我要跟令尊好好谈一谈。奉委会审的,就是我们两个人。” 孙衣言说,“此案不平的人极多,无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要想讲话 也无从讲起。所以我们两个人的责任特重,等于要为所有不平的人代言。等 令尊回府,请你先把我的意思转达,今天晚上我在舍间专候,或是令尊见访, 或是给我一个信,我再来。无论如何要见一面。” “是!老伯的吩咐,我一定告诉家父。不过??,”袁世凯笑了笑又说, “我想放肆说一句,不晓得老伯容不容我说?” “说!说!你常多妙悟,我要请教。” “不敢当!”袁世凯从容答道,“我劝老伯不必重视其事,更不必有所期 望。照我看,郑钦差不过拿这委札塞人的嘴巴而已!” 几句话把孙衣言说得愣在那里,作声不得。好半晌才用无穷感慨的声 音说道:“我的见识竟不如你!不过??。”他把下面的那句话咽住了,原来 是想说:钦差的用心,连个童子都欺不住,何能欺天下人? “老伯是当局者迷,总之,是太热心的缘故。”袁世凯老气横秋地说,“我 劝老伯大可辞掉这个差使。” “这也是一法,但不免示弱。”孙衣言很坚决地说:“明知其不可为而为 之,我不辞,我要争!” 这种择善固执的态度,袁世凯再聪明亦不能了解,而袁保庆是了解的, 当夜去回拜孙衣言,表示也要据理力争。 第二天一早,钦差行辕外,聚集了好些百姓,有些纯然是来看热闹, 有些则是来替张文祥“助威”的。当然,钦差大臣奉旨审问如同大逆的要犯, 跟地方官审理案件不同,警戒严密,不得观审,百姓只能在一府两县差役的 弹压之下,远远站在照墙边张望。 此外从钦差行辕到上元县衙门,一路也有百姓在等着张文祥。他一直 被寄押在上元县监狱,独住一间死刑重犯的牢房,但睡的高铺,吃的荤腥, 有个相好,钓鱼巷的土娼小金子,偶尔还能进去“探探监”,所以养得白白 胖胖,气色很好。这天一早,扎束停当,饱餐一顿,然后上了手铐,在重重 警戒之下,被押到钦差行辕。看到夹道围观的人群,不由得满脸得意,看的 人也很过瘾,觉得张文祥为兄报仇,不但义气,而且视死如归,颇有英雄气 概,恰恰符合想象中的侠义男儿的模样。 孙衣言和袁保庆是早就到了,在花厅里陪着郑敦谨闲谈,谈的是天津 教案。正在相与感叹,国势太弱,难御外侮之际,督署派来当差的武巡捕来 报,说张文祥已经解到,请钦差升堂。 等坐了堂把张文祥带了上来,郑敦谨看他一脸既凶且狡的神色,心里 便有警惕,所以问话极其谨慎,而张文祥其滑无比,遇到紧要关头,总是闪 避不答。那两名司员因为已经得到指示,也是采取敷衍的态度,一句来一句 去,问是问得很热闹,却非问在要害上面。 于是袁保庆开口了,他是问起一通奇异的文件。在马新贻被刺以前几 天,督署接到一封标明紧急机密的公事,封套上自然盖着大印,但印文模糊, 不知是那个衙门所发?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张画,画的一匹死马,文案上 赶紧叫人逮捕那投文的人,却已不知去向。这张意示警告的画,究竟是谁弄 的玄虚?袁保庆要问的就是这一点。 照袁保庆想,如果张文祥真的为了私仇,处心积虑,非置马新贻于死 地而后快,则行踪愈隐密愈好,岂能事先寄这么一张画,让马新贻好加意防 备?这是情理极不通之处。 而且,反过来看,果真马新贻有过那种不义的行为,则此画的涵意, 在他是“哑子吃扁食,肚里有数”,也会特加防范,何致漫不经心,自取其 祸? “王书办!”袁保庆说:“把那张画取来!” 王书办是上元县的刑房书办,张文祥一案的卷牍证据,都归他保管, 知道他指的是那张“死马”的画,当即取来呈堂。 “张文祥!”袁保庆把那张画提示犯人:“这张画你以前见过没有?” 他问得很诡谲,因为这张画以前没有提出来问过,是最近钦差到了江 宁,有人突然想起,这张画来路可疑,特为检了出来归案。袁保庆疑心张文 祥根本不知其事,但如说了缘由,他必定一口承认,真相就难明了。所以故 意这样套他一句,如果张文祥不知就里,一口回答“不曾见过”,则送画的 自另有人,追出这个人来,就可以知道指使的是谁。 然而他失望了,张文祥看了看答道:“见过的。” “你在那里见过?” “是我送给老马的。” “咄!”有个司官拍案叱斥:“岂有此理!你对马制台,怎么能用这样无 礼的称呼?” 张文祥把双三角眼翻了翻,什么表示也没有。 “我问你,这张画是你亲自送到总督衙门的吗?”袁保庆又问。 “是我自己送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办?你不想想,这一下有了防备,你还能有侥幸一逞 的机会?” “明人不做暗事!先给他个信,教他小心!”张文祥答非所问地,但仿佛 强词夺理,很难驳诘。 袁保庆也感觉到了,张文祥实在难对付!凡是犯人,或者想脱罪,或 者想避重就轻,企求着堂上笔下超生,决不敢胡扯惹问官生气。而张文祥不 同,本性既凶狡,又根本没有打算活命,若说他有些微畏惧之心,无非怕吃 眼前亏,可是堂上定了决不用刑的宗旨,那就连这一丝忌惮都没有了!因此 信口雌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拿他毫无办法。 好在目的是要追指使的人,袁保庆便不理他那套大言不惭的话,仍旧 在那幅画上追根。 “那么,这张画,是你自己画的?” “这也没有了不起,反正一匹‘死马’!” “哼!”袁保庆冷笑一声:又喊:“王书办!” “喳!”王书办趋前听命。 “拿纸笔给他,开去手铐,叫他照样画一张!” 王书办依言照办,把那张画铺在张文祥面前,再取一副笔砚,一张白 纸,一一摆好,然后指挥差役开去手铐,把枝笔递到张文祥手里。 就在提笔要画的那一刻,他忽然将笔一丢,摇摇头说: “我画它不象!” 袁保庆一听这话,立即拍案喝道:“说!这张画是谁画的?” 突如其来地这一声,大家都吓一跳,张文祥仿佛也是一惊,愣了一下, 立即恢复正常,很随便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这一说,是个什么人交给你的。是不是?” 旁敲侧击地套了半天,终于把意向说明白了,袁保庆是在套问指使的 人。张文祥却是仿佛早就看出他的用意,不慌不忙地答道:“也没有什么人 交给我。” “那么,这张画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袁保庆连连击桌:“说,说!” 张文祥丝毫不为所动,“倒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说,“是我在地上捡 到的,想起正好寄给他,当个口信,便这么做了!” 这样回答,迹近戏侮,袁保庆大怒,“好刁恶的东西,真正十恶不赦!” 急怒之下,不暇考虑地下令:“看大刑!” 大刑就是夹棍,看看三根木梃,几条绳子,却不知多少好汉过不了这 一关。郑敦谨也是不主张对张文祥用刑的,此时便想开口阻止,却让一名司 官用眼色阻止住了。郑敦谨也明白,一说阻拦的话,便是当众纠正了袁保庆, 逢他盛怒之际,说不定拂袖而起,甚至即时出言顶撞,岂非大失体统?好在 那司官既有眼色递过来,自然必有打消他这个命令的办法,且等着看! 上元县的差役无不明白,张文祥决不会上刑,簇新的刑具是钦差审问, 照例定制,不过摆摆样子而已。此时看见钦差不作声,而袁道台的面子不能 不顾,于是响亮地应一声: “喳!”身子却站在那里不动。 袁保庆越发恼怒,刚要出言责备,只听一名司官——是向郑敦谨使眼 色的那个人,拉开嗓子喊道:“来啊!拉下去打!” “喳!”差役们又是响亮地答应。 “问得太久了,”那人赶紧转脸向郑敦谨说,“请大人暂且退堂休息吧!” 郑敦谨出了翰林院就当刑部主事,这些问案的“过门”,无不深悉,因 而一面起身,一面向袁保庆和孙衣言看了看说: “两位老兄请花厅坐吧,这里让他们去料理。” 经过这一番周折,袁保庆怒气稍平,方始领悟到那司官是替他圆面子 的手法,可想而知的,张文祥也决不会“拉下去打”。 等他们回到花厅,两名司官接着也到了,擦脸喝茶抽水烟,乱过一阵, 在等候开饭的那段休息的时间内,少不得又要谈到案情。 “郑大人!”这回是孙衣言先说话,“今日一审,洞若观火。张文祥虽奸 狡无比,但别有所恃者在,倘无所倚恃,就不致于如此顽恶!” “喔,倒要请教,所恃者何?” “所恃者,堂上不用刑!”孙衣言说,“郑大人两绾秋曹,律例自然精通, 倒要请教郑大人,如何才能教张文祥吐实?” “说起来我是三进刑部,不止两绾秋曹。”郑敦谨说:“大清律例嘛,如 今年纪大了,只怕记不周全,三十年前刚分部的时候,背得极熟。教犯人吐 实,自然也有办法,无奈不能用!” “想来郑大人是指的刑讯之制。”孙衣言特为抢在他前面说:“凡命案重 案,男子许用夹棍,女子许用拶指,这是律有明文的。” “不错,律有明文。”郑敦谨答道,“然而仍旧不能用。这个犯人在堂上 的情形,老兄已经亲见,刑用得轻了,熬刑不供,无济于事,用得重了,怕 有瘐毙的情事出现,那时我担处分是小事,不能明正典刑,岂非更对不起马 端愍?” “在法言法。”袁保庆帮着争辩,“夹棍既为律之所许,自然应当用,用 过了无济于事,事后就无遗憾了。” “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郑敦谨摇着头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倘或诬服,随意供出几个人来,说是幕后指使,请问,又将为之何?” “自然依法传讯。” “传讯不承,难道又用刑求?” “未曾传讯,安知其不承?” 两个人针锋相对,展开激辩,一场舌战无结果而散,反倒耽误了这天 的审问。到第二天,接得消息,说有一营新兵,因为长官苛虐,有哗变之虞, 袁保庆不能不亲自去料理,剩下孙衣言一个人参加会审,自更不发生作用。 而从这天审过以后,郑敦谨又闹病,中间停了几天。事实上审与不审,几无 区别,孙、袁二人,争既争不过,闹亦闹不起来,照例陪坐而一筹莫展,以 致变得视会审为一大苦事。 在此期间,有好些人来游说解劝,多云张文祥死既不怕,便无所畏, 刑讯之下,倘或任意胡攀,使得案子拖下来不能早结,则各种离奇的谣言, 将会层出不穷,愈传愈盛,使得马新贻的清誉,更受玷辱。倘或张文祥竟死 在狱中,则成千古疑案,越发对马新贻的声名不利。 还有一些人则比较说得坦率,而话愈坦率,愈见得此案难办。他们向 孙衣言、袁保庆提出一个难题:张文祥在刑讯之下,据实招供,是湘军某某 人、某某人所指使,说不定还会扯上江南水师提督黄翼升的名字,请问办是 不办?到时候说不定军机处会来一道廷寄,转述密旨,以大局为重,不了了 之,则欲求此刻所得的结果,将张文祥比照大逆治罪,或许亦不可得。再有 少数人的措词,更玄妙得叫人无法置答,说是倘或因严追指使而激出变故, 地方受害,只怕反令公忠体国的马新贻,在九泉之下不安。这样,孙、袁二 人的执持,反倒是违反死者的本意了。 就这样川流不息地争辩着,搞得孙衣言和袁保庆筋疲力竭,六神不安。 最后有了结果,认为张文祥的行凶原因,与魁玉、张之万的审问所得,完全 一样。 供词已经全部整理好,即将出奏,会审的人照例都该“阅供”具名, 表示负责。孙衣言和袁保庆,使出最后一项法宝,拒绝具名。 “这是无法勉强的事。”郑敦谨苦笑着说,“案子总得要结,只好我跟涤 相会衔出奏。 反正凶手是张文祥,定拟了‘比照谋反叛逆,凌迟处死,并摘心致祭’ 的罪,对马端愍也算有了交代了。” 在会衔复奏时,曾国藩特别附了一个夹片,陈明“实无主使别情”。他 是个重实践的人,与那些三天一奏、五天一折,喜欢发议论以见其能的督抚, 纯然两路,无事不上奏,所以上奏格外有力,附这样一个夹片,虽不免“此 地无银三百两”的痕迹,但确有用处,意思是知会军机,此案到此就算结束, 再也问不出别的来了。这样,倘或还有言官不服,要想翻案,军机处就会替 他挡在前面,设法消弭,不致再别生枝节。 当然,马新贻的家属、旧部,还有些秉性正直的人,心有不甘,但也 只能发发牢骚,无可作为。朝廷重视此案,两派钦使,而且对马新贻的恤典 甚厚,总算仁至义尽,这口气还能叫人咽得下去。至于案子的办得不彻底, 细细想去,也实在有些难处,再加上曾国藩的“面子”,就只有忍气吞声。 不过孙衣言是个读书人,有笔在手,可以不争一时争千秋,他为马新贻所撰 的墓志铭,秉笔直书: “贼悍且狡,非酷刑不能得实,而叛逆遗孽刺杀我大臣,非律所有,宜 以经断用重典,使天下有所畏惧,而狱已具且奏!衣言遂不书‘诺’。呜呼! 衣言之所以力争,亦岂独为公一人也哉?” 这篇文章一出,外界才知别有隐情,对郑敦谨的声名,是个很大的打 击。他本来就有难言的委屈,从结案以后,就杜门不出,钦差在办案期间, 关防是要严密的,一到结案,便不妨会客应酬。而魁玉邀游清凉山,曾国藩 约在后湖泛舟,郑敦谨一概辞谢,只传谕首县办差雇船,定在二月初回京复 命。 ※ ※ ※ 于是曾国藩派了一名戈什哈,去送程仪,两名司官每人一百两,这在 “曾中堂”,出手已经算很阔的了。送郑敦谨的是二百两,附了一封曾国藩 亲笔写的信,说这笔程仪,是致送同年,不是馈赠钦差,同时表明,绝非公 款,是从他个人的薪给中分出来的,请郑敦谨无论如何不可推却,否则就是 不念交情。 郑敦谨还是“不念交情”,断然谢绝。到了二月初六,携带随从,上船 回京,一路闷闷不乐,每每终宵长吁短叹。这样到了清江浦,便得起旱换车 北上,新任漕运总督张兆栋把他接到衙门里去住,留他盘桓数日,郑敦谨无 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不久,从江宁来的消息,郑敦谨和曾国藩会衔的奏折,已奉上谕批准, 马新贻“着再加恩,照阵亡例赐恤,并于江宁省城建立专祠,用示笃念荩臣, 有加无已至意。”而张文祥也就在上谕到达的第二天伏法,行刑的地点在江 宁城北小营,曾国藩亲临监视。两江总督亲莅刑场,监视正法,是从未有过 的事,因而引起许多揣测,说倘非如此,或者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故,唯有曾 国藩亲临坐镇,才得安然无事。 郑敦谨又听到消息,说马家的报复甚酷,定制了一把刀、一把钩,交 给刽子手作行刑之用。凌迟重刑,数十年难得一见,有人说只“扎八刀”, 有点脔割的意思就行了,有人说要用“鱼鳞剐”,一片片细切。而张文祥则 是介乎其间,用定制的钩子扎住皮肉往上一拉,快刀割切,钩一下,割一下, 自辰至未,方始完事,张文祥始终不曾出声。 于是郑敦谨以一种奇怪的、豁达的声音对张兆栋说:“我的责任已了! 该回去了。” “春寒料峭,起旱苦得很,何不再玩些日子?”张兆栋说,“反正案子已 了,回京复命就晚些也不要紧。” “我不回京。”郑敦谨摇摇头说,“我回家。” 张兆栋愕然,想了一下说道:“想来老前辈出京时就已请了假,顺道回 籍扫墓?” “‘田园将芜胡不归’!”郑敦谨朗声念了这一句,又黯然摇头:“九陌红 尘,目迷五色,我真的厌倦了。” 张兆栋大为诧异:“老前辈圣眷优隆,老当益壮,着实还有一番桑榆晚 景,何以忽有浩然归去之志?” “早归早好。”郑敦谨说:“涤相是抽身不得,以致于不能克保全名。象 我,驽马恋栈,只恐真如涤相所说的,‘名既裂矣,身败在即!’归去,归去! 岳麓山下,白头弟兄,负暄闲话,强似千里奔波来审无头命案!” 这一说张兆栋才知是为马新贻一案,受了委屈,先还当他是发发牢骚, 解劝了一番,也就丢开了。谁知第二天一早,郑敦谨亲自来跟张兆栋要求, 派一名专差为他递告病的奏折,同时请张兆栋替他雇一只官船到长沙,竟真 个要辞官回里了。“老前辈何必?”张兆栋说,“就要告病,等回京复了命再 奏请开缺,也还不迟。” “那就辞不成功了。”郑敦谨说,“士各有志,老兄成全了我吧!” 说到这话,张兆栋不便再劝,当天就派了专差,为他递折,接着又传 淮安府首县的山阳知县办差,派了一只大号官船,床帐衾褥,动用器具,一 律新置,作为对这位刑部尚书的敬意。 那两名司官,自然也要苦劝,而郑敦谨执意不听。问他辞官的原因, 他答了八个字:“外惭清议,内疚神明。”说唯有辞了官,才能消除对马新贻 和他的家属,以及孙衣言、袁保庆等人的疚歉之感。 “此案外界闲言闲语很多。大人这样子一办,见得朝廷屈法,恐怕上头 会不高兴。”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郑敦谨说,“只怕不高兴的不是朝廷,是我们湖 南同乡。然而我也顾不得了!屈法是无奈之事。若以为屈法是顾全大局,以 此自宽自解,恬然窃位,岂不愧对职守?” 说到这话,那两名司官心里也很难过。原来是打算着办这件名案可以 出一出风头,就象总理衙门的章京陈钦办天津教案那样,虽然费心费力,到 底名利双收。谁知年前冲寒冒雪,吃尽辛苦到江宁,落得这么个窝囊的结果, 除了曾国藩的一百两程仪以外,什么也没有捞到! 于是吃了一顿张兆栋特备的,索然寡味的离筵,水陆异途,各奔前程。 郑敦谨趁一帆东风,过洞庭湖回长沙,两名司官走旱路回京复命。一到部就 为同事包围,都要知道郑尚书辞官的真相。 最后连恭王也知道了,特地传谕,叫那两名司官到军机处去见他,询 向郑敦谨倦勤的原因,那两名司官不敢隐瞒,照实答复。于是恭王也就据实 陈奏两宫太后,因为两宫太后也觉得事出突然,颇为怀疑,曾经一再问起, 恭王不能不奏。 “我说呢,郑敦谨年纪虽大,精神一向很好,怎么一下子就告了病。原 来其中还有这么多隐情!”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他就是告病,也该 回京复了命再说,就这么擅自回籍,也太说不过去了。” 听她的语意不满,恭王怕惹出“交部议处”的话来,会引起各方的揣 测,又生是非,因而赶紧为郑敦谨进言:“这一案,郑敦谨劳而无功,不免 觉得委屈。臣等叫人写信劝他销假,请两位皇太后,暂时不必追究了。” 既然恭王为他乞情,慈禧太后也就算了,“最好让他销假。”她说,“不 然,面子上不好看。” 这话就算说得很重了,恭王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答应一声:“是!” “倭仁的病,怎么样了?”慈安太后问。 “不行了!”恭王微微摇头,“不过拖日子罢了。” “那是先帝敬重的人。”慈安太后看着右面,用征询的语气说,“给他一 个什么恩典,冲冲喜吧!” “也好!”慈禧太后看着恭王问:“你们倒看看,怎么办才合适?” 问到这一层,恭王恰好可以陈奏拟议中的办法。大学士本以官文为首, 他已在正月里病故,这是个满缺,该由瑞常以协办大学士坐升,瑞常空出来 的一个缺,照例由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升任,而文祥是在同治六年就已调任 吏部,等着拜相,此时顺理成章地得了协办。但是四位大学士,两殿两阁, 需要重新安排,官文所遗的文华殿大学士,为殿阁之首,依惯例应该由曾国 藩以武英殿大学士改授,但入阁是倭仁在先,科名亦是倭仁早,因此,倭仁 以文渊阁改为文华殿,亦未始不可。 等恭王把这番周折奏明以后,两宫太后一致认可,以倭仁为文华殿大 学士。这是名义上的“首辅”,说到做官,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 以复加的高官。但是冲喜没有能把倭仁冲好,到四月里假满,再赏假两个月, 并颁赐人参,这就再无销假之期了。师傅的恤典,一向优厚,加赠太保,入 祀贤良祠,赐谥第一个字自是“文”字,第二个不出大家所料,是理学大臣 专享的“端”字。 这一下又出一个大学士缺,应该由文祥坐升,以他的圣眷,两宫太后 应该早有交代,但一直不提,就知道事情有变化了。 一打听,是两广总督瑞麟的儿子,刑部主事怀塔布在替他父亲活动入 阁。瑞麟是内务府管银库出身,家资豪富,两广总督又是有名的肥缺,加以 瑞麟于慈禧太后娘家有恩,文祥已知道争他不过。果然,等瑞麟为大婚进贡 的珍品一到,两宫太后亲临检视以后,慈禧太后有话下来了。 “倭仁的遗缺,该谁补啊?”她这样问。 问到这话,即是不愿让文祥升任的明确表示,好在恭王已跟文祥商量 过,所以答奏得很漂亮。 “照规矩,该由文祥升补。”恭王手指着说,“不过文祥已经跟臣说了, 受恩深重,不敢再邀非分之荣,而且刚得协办不久,资望还浅,应该多历练 历练。倭仁病故,空出来的大学士一缺,请两位皇太后另简资深望重的大臣 接补。” “嗯,嗯!”慈禧太后深为满意,转脸向慈安太后问道,“你看,叫瑞麟 补,怎么样?” 慈安太后因为瑞麟对“大婚传办事件”,相当巴结,表示同意:“讲资 望,瑞麟也够了。他是那一年进的军机?我记得是咸丰三年。” “是!”恭王是跟瑞麟一起进军机的,记得很清楚:“咸丰三年十月里。” “那就叫瑞麟补!”慈禧太后觉得对文祥有疚歉,便看看他说:“你就让 他一步吧!” 听得这话,文祥赶紧跪下答道:“圣母皇太后的话说重了,奴才惶恐之 至。奴才自觉蒙天恩补了协办,受恩已经逾分,实在不敢再作非分之想。目 前大婚费用浩繁,除了户部的正项以外,全靠各省督抚感恩图报,共襄大典。 瑞麟时传谕交办的活计、洋货,都能敬慎将事,如期办妥,为昭激励,应该 让他补这个缺,两位皇太后的圣裁极是!” “话虽如此,瑞麟到底太便宜了一点。”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问,“你今 年五十几?” “奴才今年五十四。” “喔!”慈禧太后点点头说:“那总还可以替朝廷办二十年的事。” 这意思是来日方长,不必争在一时。文祥便又磕头谢恩。接着慈禧太 后谈起洋务,连恭王在内,军机五大臣,倒有四个兼了总理衙门的差使,而 事无巨细,尽皆参与的是沈桂芬。 文祥是他的荐主,宝鋆在办理教案那一段期间,深得他的助力,而恭 王虽以军机领袖,照规在御前召对,只有他一个人发言,但近年来凡属于照 例的陈述,都让他人奏对,所以此时为了培植沈桂芬,不约而同给了他一个 在两宫太后面前显露才具的机会。 沈桂芬跟李鸿藻一样,说话都极有条理,但李鸿藻还不免有正色立朝, 直颜犯谏的味道。而沈桂芬则是煦煦然,娓娓然,如巨族管家对女主人回话 的那种神态,所以慈禧太后觉得格外动听。 首先谈教案,他说崇厚到了巴黎,因为法国“内乱”,法皇拿破仑第三 为普鲁士皇威廉第二所俘虏,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接受大清国修好致意的君 主。而“法相”仍旧坚持罗叔亚所提出来的要求,由张光藻、刘杰为丰大业 及被杀教士、修女抵命,同时要崇厚就在巴黎定议。 “崇厚告以无权开议。这个答复很妥当,不过崇厚写信回来,要总理衙 门奏请两位皇太后准他回国。臣等以为断断不可。”沈桂芬接着又说:“法国 现已战败,自顾不暇,此是国家之福,这一案正好趁此了结。臣等以为崇厚 必得在巴黎撑着,一回来就会别生枝节,说不定前功尽弃。” “对啊!该这么办!”慈禧太后深为满意。 接着沈桂芬又面奏直隶总督李鸿章主持交涉的中日商约办理情形,以 及曾国藩与李鸿章会奏的,选取聪颖子弟赴泰西“肄习技艺”一案。依照中 美商约,招选幼童,委派刑部主事陈兰彬和江苏同知容闳带领赴美,学习军 政船政。原奏的办法是由陈、容二人“酌议章程”,经费由江海关洋税项下, 按年指拨,经总理衙门核议章程,请旨办理。沈桂芬此刻便是面奏章程大要, 听候裁断。 “发愤图强是要紧的,就怕把子弟教坏了!不过,美国总算还好,天津 教案没有夹在里头起哄。”慈禧太后想了想又说,“这件案子是早就谈过的, 曾国藩、李鸿章在洋务上经验得多,他们这么提议,总理衙门又说该这么办, 我们姐妹俩,自然得依。就怕事情还没有办,先就自己闹意气,象那一年开 同文馆,惹出多少无谓的是非!现在倭仁也故世了,我不愿意再说他什么, 只望大家体谅朝廷,自己委屈一点儿!别尽顾着自己挣名声,教朝廷为难。” 这话在李鸿藻听来,很不是味道,他也象倭仁一样,绝口不谈洋务。” 洋务不是不可谈,但内如董恂,外如崇厚,仿佛以为中国人生来就该怕洋人, 只好把洋人敷衍得不找麻烦,便已尽其办洋务的能事。而凡有保举,总理衙 门的人,总是优先,各地的海关道,总理衙门更视为禁脔,好象除了他们, 就没有人懂得如何跟洋商收税?其实不过借机把持而已。 这些为清议所不齿的行为,使得李鸿藻看不起办洋务的人,因而抱定 有所不为的宗旨,不沾洋务。当然也就对在洋务上特别巴结的沈桂芬,怀有 反感了。 因此,这天君臣们谈得越投机,李鸿藻越如芒刺在背。等退了朝,却 又不得休息,有个应酬非去不可。上年慈禧太后老母,承恩公惠澂夫人病故, 开吊那天,方家园车马喧阗,只有李鸿藻没有理这回事,慈禧太后为此大不 高兴。前车之鉴,这一次可不能疏忽了。 三十 这一次是喜事,醇王府添丁,贺客盈门,热闹非凡。醇王已有一个儿 子,新生一子虽是行二,但为嫡福晋也是慈禧太后的胞妹所出,这在身分上 就大不相同了。他是皇帝的嫡堂弟兄,也是皇帝的嫡亲的姨表弟兄,皇帝的 堂兄弟很多,而姨表兄弟眼前却只有这么一个。 这个刚降世的皇孙,跟皇帝一样,应该是“载”字辈,取名第二个字 应该是水字旁。宗人府是由醇王府所在地的太平湖得到了启示,从《康熙字 典》里找了个很特别的“湉”字,取义于左思的《吴都赋》:“澶湉漠而无涯”, 照注解,湉是安流之貌,所以杜牧之的诗:“白鹭烟分光的的,微涟风定翠 湉湉”,正切“太平湖”的涵义,更合载湉出生地,醇王府槐荫斋前面那一 片红莲翠叶,波光如镜的景致。看起来这位小皇孙是个天恩祖德,享尽荣华, 风波不起,安流到头,有大福分的人。 这位小皇孙不但天生金枝玉叶,身分尊贵,出世的年月也很好,正赶 上醇王声光日盛之时。他的声光一直为恭王所掩,近年来先劾惇王管理宗人 府揽权自大,其次在天津教案中,主张保护好官和“义民”,为守旧派的正 人君子,视为铮铮然的正论。在御前会议中,指责总理衙门办理对外交涉失 体,以及当国者自咸丰十年以来“所备何事”?骎骎然有与恭王分庭抗礼之 势,令人意会到醇王已大非昔比,庙堂之上,独树一帜,有他自己的不能不 为两宫太后和恭王、军机大臣所重视的主张和声势了。 为此,载湉满月,早就有人倡议祝贺。到了日子,一连宴客三天,由 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新补了工部侍郎的荣禄,负提调的全责。荣禄人漂 亮,办事更漂亮,把太平湖畔的一座醇王府,里里外外,布置得如一幅锦绣 的图画。在原有的戏台以外,另外又搭了两座,一座是三庆、四喜两个班子 合演的皮黄,一座是醇王府自己的“小恩荣”科班的戈腔,一座是以“子弟 书”为主的杂耍,九城声色,尽萃于此。因此轰动了大小衙门,各衙门的堂 官,自然送礼致贺,一定作座上客。以下就要看人说话了,第一种是南书房、 上书房的翰林和翰、詹、科、道中的名士,以及军机章京,醇王派人先打了 招呼:不收礼,但尽管请过来饮酒听戏。第二种是各衙门的红司官,来者不 拒。此外就得有熟人带领,才能进得去,不过找个熟人也很容易,所以那三 天的醇王府,就象庙市那样热闹。 当然,宾客因为身分的不同,各有坐处,王公宗室成一起,部院大臣 又成一起。这天李鸿藻也到了,以军机大臣的身分,自是上宾,但他不愿夹 在宝石顶子和红顶子当中,特地与一班名士去打交道。 名士的魁首算是潘祖荫,再下来就是翁同龢,然后是张之洞、李文田、 黄体芳、陈宝琛,汪鸣銮、吴大澂,还有旗人中的宝廷,正聚在一起,谈一 个前辈名士龚定庵。 谈龚定庵也算是本地风光。醇王府的旧主是道光年间的贝子奕绘,奕 绘的侧福晋就是有名的词人西林太清春,传说中,与龚定庵有一段孽缘,定 庵诗中“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就是这座朱门中的故事。 “现在有个人,跟定庵倒象。”张之洞问潘祖荫:“他也是好听戏的,今 天不知来了没有?” “没有见他。” 在座的人,都知道张之洞和潘祖荫一问一答所指的是谁,只有李鸿藻 茫然,“是谁啊?”他问。 “李慈铭。”潘祖荫说。 “喔,是他。”李鸿藻问道:“听说今年他也下场了?” “是的。”潘祖荫说:“去年回浙江乡试,倒是中了,会试却不得意。” “那自然是牢骚满腹,试官要挨骂了。”李鸿藻笑道:“龚定庵会试中了, 还要骂房官,李慈铭不中,当然更要骂人。不晓得他‘荐’了没有?” “居然未骂,是不足骂。”张之洞笑道,“他的卷子落在霍穆欢那一房, 这位考官怎么能看得懂李莼客的卷子?” “怪不得!”李鸿藻说,“这真是‘场中莫论文’了。” “内务府的人,也会派上考差,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潘祖荫又说:“今 年这一榜不出人才,在三月初六就注定了。” 本年会试的考官是三月初六所放,总裁朱凤标,副总裁是毛昶熙、皂 保和内阁学士常恩,都不是善于衡文的人。十八房官中,得人望的只有一个 御史边宝泉,霍穆欢以内务府副理事官也能入闱,尤其是怪事。因此这张名 单一出来,真才实学之士,先就寒心了。 “兰公,”张之洞问道,“听说状头原是四川一个姓李的,可有这话?” “有这话。”李鸿藻说:“‘读卷大臣’定了前十本,奉懿旨,交军机核阅, 谁知第一本用错了典故,而且还有两个别字,只好改置第九。” “我看了状头之作,空疏之至,探花的原卷也有别字。文运如此,非国 家之福。”潘祖荫大摇其头。 “兰公,”翁同龢忽然说道,“三月初四那天,饭后未见你到弘德殿,我 以为兰公你要入闱了呢!” “果然兰公入闱,必不致有此许多笑话。”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张之洞的话,议论抡才大典,不可轻 忽,同时也隐约有这样一种看法,自倭仁下世,在朝讲“正学”的,只有李 鸿藻一个,接承衣钵,当仁不让。 李鸿藻对这些话不能无动于衷,他心里在想,自己以帝师而为枢臣, 提倡正学,扶植善类,责无旁贷。目前的风气,以柔滑工巧为贵,讲求急功 近利,如果能培养一班持正不阿的敢言之士,足以矫正时弊,这也是相业之 一。自己在军机的资格虽是最浅,但年纪还轻,转眼“门生天子”亲了政, 决不会再出军机,象明朝的“三杨”那样,在政府三、四十年,不足为奇, 眼光尽不妨放远些,让沈桂芬去搞洋务,自己在作育人材上,该好好下一番 功夫。 然而,在眼前自是以“启沃圣学”为第一大事。想起这件事,他的心 情就沉重了,慈禧太后责望过高,而皇帝偏偏又不争气,也不能怪皇帝,倭 仁的滞而不化,徐桐的自以为是,先就把皇帝向学的兴致打掉了一半,什么 叫“循循善诱”,那两位“师傅”全不理会。倭仁已矣,却还有徐桐,是个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脚色,如何得了? 倭仁一死,弘德殿自然不必再添人,怎么样能把徐桐也请走?事情就 会好办得多。但是久有此心,却始终没有善策,最苦的是不能在两宫太后面 前说一句归咎徐桐的话,否则一定被人指责为故意排挤。原来还希望他会有 外放的兴趣,最近跟翁同龢一起升了“内阁学士”,要不了一两年就会当侍 郎,然后便是尚书,这条终南捷径,在徐桐是决不会放弃的。 然而自己又何尝不然?眼前就快有一个尚书出缺了。郑敦谨第二次“赏 假两个月”快要到期,这一次奏请开缺,必可如愿,徐、翁二人既已获得酬 庸,那么这一次是该轮着自己升官了。 李鸿藻的想法,一点都不过分。等郑敦谨“病难速痊,奏请开缺”的 折子一到,慈禧太后看了发交军机处以后,兼着吏部尚书的文祥,立刻提出 拟议,以左都御史庞钟璐调任刑部尚书,李鸿藻由户部侍郎升补庞钟璐的遗 缺。 这就是“官居一品”了!但李鸿藻忧多于喜,忧的是怕无以上答慈恩! 臣子感恩图报,全在寸心,那怕危疑震撼,至艰至险的境地,抱定“临危一 死报君王”的决心,足了平生,唯有当到师傅,若论报称,自己作不了自己 的主。有人说过笑话,世俗以为“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是万般无奈之事, 而照“弘德殿行走”的人来说,还要加上一项:皇帝不肯用功! 因为既不能罚跪,又不能打手心,甚至还不能骂一句“蠢材”,至多说 话的声音硬点儿,板起了脸,就算“颇有声色” 了。 然而两宫太后并不知道他的难处。旗人把西席叫作“教书匠”,弘德殿 的谙达,就大致是这样一种身分。对授汉文的师傅已算是异常尊敬,而在李 鸿藻已经觉得相当委屈,最教他伤心的是,慈禧太后说过这样一句话:“恨 不得自己来教!”这简直就是指着师傅的鼻子骂饭桶。当然,听到这话难过 的,不止他一个,至少还有一个翁同龢,不过翁同龢未曾亲闻,是听他转述, 感受又自不同。 “怎么得了呢?”慈禧太后痛心疾首地,“今年十六了!连《大学》都不 能背。明年大婚,接下来就该‘亲政’了,可是连个折子都念不断句!说是 说上书房,见书就怕,左右不过磨工夫!这样子下去,不是回事!总得想个 办法才好。” “稽察弘德殿”是醇王的差使,因此,遇到两宫太后垂询书房功课,恭 王总觉得不便多说,只拿眼看着李鸿藻,示意他答奏。 李鸿藻是为皇帝辩护的时候居多,不过说话得有分寸,既不能痛切陈 词,便只有引咎自责。 “按说,皇帝是六岁开蒙,到现在整整十年了。十六岁中举的都多得很, 皇帝怕连‘进学’都不能够。”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说:“你们总说‘腹有诗 书气自华’,看皇帝那样,几乎连句整话都不会说。读了十年的书,四位师 傅教着,就学成这样子吗?” “两宫太后圣明!”李鸿藻答道:“皇上天资过人,却不宜束缚过甚。臣 等内心惭惶,莫可名状,唯有苦苦谏劝。好在天也凉了,目前书房是‘整功 课’,臣等尽力辅导。伏望两位皇太后,对皇上也别逼得太紧。” “天天逼,还是不肯用功,不逼可就更不得了。”慈禧太后又说,“别的 都还在其次,不能讲折,就是看不懂折子,试问,那一年才能亲政?” 照她的意思,似乎垂帘训政,着实还要几年。也许这就是慈禧太后的 本心,但也是有隙可乘。如果皇帝婚后还不能亲政,言官一定会纠参师傅, 十年辛苦,倘或落这样一个结局,那可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为此,李鸿藻为皇帝授读“越有声色”,无奈皇帝不是报以嘻笑,便是 闹意气,令人无可措手。 因为慈禧太后曾说过,皇帝连“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都背不出来, 李鸿藻觉得这话未免过分,皇帝讲奏折有囫囵吞枣的地方,作论时好时坏, 往往通篇气势,不能贯串,作诗要看诗题,写景抒情,常有好句,须发挥义 理的题目,不免陈腐,甚至不知所云。拿这些归咎于师傅未曾尽心教导,犹 有可说,说是《大学》都背不出来,不免离谱,令人不能甘服。 因此,李鸿藻挑了一天,打算为皇帝温习《论语》。这是他为皇帝在热 河“避暑山庄”开蒙的一本书。当时皇帝只有六岁,念来琅琅上口,曾邀得 先皇喜动颜色,连声嘉许。倏忽十年,应该愈益精熟,所以先拿这本书作个 试验。 “皇上近来读《宋史》,总记得赵普在家常念的那本书吧?” “不是说他‘半部论语治天下’吗?” “是!《论语》。”李鸿藻从容说道:“‘温故而知新’,臣请皇上默诵一章。” 皇帝一听这话,便喊:“小李!” 自从张文亮因病告退以后,小李越发得势,俨然是大总管的派头,经 常伺候皇帝上了书房,便溜到茶房里去休息,所以此时是一个姓崔的太监, 进殿伺候。 “小李呢?”皇帝不高兴地问。 “皇上且莫问小李。”李鸿藻对崔太监说:“取《论语》来!” “是!”崔太监轻声答应,从书架上把一函《论语》取了来,略略拂拭灰 尘,打开封套,把其中的两本书放在李鸿藻面前。 随手一翻,是《为政》篇,李鸿藻便指定背这一篇。皇帝茫然不知, 就象提起儿时的游伴那样,说是怎么样的一个小太监,他可以记得起,若问 某人是什么样子,皇帝就根本无从置答了。 “子曰??,子曰??,”皇帝期期艾艾地,一个字都想不起,甚至提他 一个头,亦都无用。 这一下,李鸿藻的伤心、失望和自愧,并作一副热泪,流得满脸都是。 这是皇帝第二次看见师傅哭,第一次是倭仁为恭王所挤,奏请两宫太 后派他在总理衙门行走,固辞不获,在授读时,不知怎么,忽然悲从中来, 老泪纵横,把皇帝吓一大跳,不知他为何伤心。但这一次李师傅的哭,皇帝 却是了解的,内心愧悔,要想一两句话来安慰,却不知如何措词?同时也恨 自己,何以开蒙时就念过的书,会肯不出来?因而悄悄把那本《论语》移了 过来,要看个究竟。 一眼看到“君子不器”那句话,皇帝突有灵感:“师傅! 这句话怎么讲?” 李鸿藻擦一擦眼泪,定睛细看,只见皇帝一只手掩在书上,把“器” 字下面那两个“口”字遮住,成了“君子不哭”四字,不由得破涕为笑,差 一点没有骂出来:淘气! “皇上聪明天纵,上慰两宫,下慰万姓,只在今日痛下决心!” 皇帝对这位启蒙的师傅,别有一分敬惮之意,当时便在词色中表示了 “受教”的意思。 李鸿藻退出弘德殿又把小李找了来,一面威吓,一面安抚,恩威并用 的目的,是要责成他想法子阻劝皇帝,玩心不可太重.把精神都放在书本上。 自从张文亮因病告退以后,小李在皇帝左右的地位,显得更重要了。 他虽一心只打算着讨皇帝的欢心,但近来慈禧太后为了皇帝的功课不好,一 再迁怒到“跟皇帝的人”,挨骂是常事,吃板子也快有分了,于今李师傅又 提出严重警告,里外夹攻,不能等闲视之,所以就在这天晚上,跪在皇帝面 前,苦苦哀求。 “万岁就算体恤奴才,下功夫把那几篇书背熟了它,只要万岁爷咬一咬 牙发个狠,奴才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扯淡!”皇帝不悦,“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一早上书房,回 来有‘引见’的召见,该那儿行礼的行礼,午正又上书房,读满书,温熟书, 讲折子,总得到申时过后才能完事。一回宫又要视膳。整天忙得个臭要死, 还嫌这嫌那!如今索性连你都来教训我了!”说着,便是一脚踹了过去。 小李被踹倒了又爬起来,依然跪在皇帝跟前,“万岁爷的苦楚,奴才怎 么不知道?”他说,“圣母皇太后万寿快到了,好歹把这几天敷衍过去,两 位皇太后夸奖万岁爷,奴才也有面子,奴才情愿此刻挨打挨骂,不愿意看圣 母皇太后责备万岁爷!” 这两句话把皇帝说得万般无奈,叹口气说:“光是背熟了书也没有用, 要逢三逢八能敷衍得过去才行。” 逢三逢八是作文的日子,一论一诗,由翁同龢出题和批改。诗倒还好, 写景抒情的题目,跟皇帝的性情对路,作论就很难说了,不是空空泛泛,没 个着手之处,就有尧天舜日,典故太多,无法安排。小李也知道,三八之期 就是皇帝受熬煎的日子,这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便悄悄说道:“听说翁 师傅出的题目,都是头一天想好了,写在纸片儿上,夹在书里,书是由他的 听差拿着,奴才想法子把题目早一点儿弄出来,万岁爷也好有个准备。” “这??,”皇帝有点心动,但终于断然决然地拒绝:“那怎么可以!这 不就象翰詹大考舞弊一样吗?不行,还是我当场现做。” “那就再好都没有了。”小李非常见机,“师傅们都夸万岁爷聪明,只要 把心静下来,什么事不管,专心对付,一定对付得下来!” 里里外外都是激励之声,把皇帝逼得无可逃避,只有照小李的说法,“咬 一咬牙发个狠”,专心去啃书本。 说也奇怪,只一转念间,难的不觉得难,容易的觉得更容易。这天翁 同龢出了一个论题,叫做“禹疏仪狄”,那是出在《战国策》上的典故:“昔 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 其国者。’”题旨极其明白。皇帝静一静心,先把古来以酒亡国的帝皇一个个 想下来,等想到东汉灵帝,意思便很多了,不必再往下想。 材料够了,只看如何安排?这时便想到了《帝鉴图说》中每一篇所附 的论赞,这本书有画有故事,皇帝从小就喜欢,也背得很熟,把其中谈到好 酒误国的几篇,检出来看了一下,掩卷细思,很快地有了第一段的意思。就 这样边想边做,一段五百字的论文,不过一个多时辰,就脱稿了。 窗课交到翁同龢那里,一看便觉惊奇。因为一开头便觉不凡:“夫旨酒 者天之美禄”,欲贬先扬,不但蓄势,且有曲折,而“天之美禄”这四个字, 亦有来历,出于《宋史》,是宋太祖对王审琦所说的话,皇帝能引史传成语, 虽用典故,却如白描,见得学力确有长进,翁同龢非常高兴。看完这篇“禹 疏仪狄”,果然文气畅顺,曲折有致,便密密地加了圈,又写评语。 诗题是皇帝早有预备的,最近做过“蓟门烟树”、“琼岛春阴”,一定还 是在“燕山八景”中出题目,不脱“太液秋风”、“玉泉垂虹”之类。等出了 题目,是做“玉泉垂虹”,限了很宽的“一先”的韵,皇帝毫无困难地交了 卷。 两本卷子拿回来,有圈有评,颂扬备至。这下皇帝脸上象飞了金一样, 视膳的时候,挺胸抬头,顾盼自如,不再象平常那样,畏畏缩缩,总是避着 慈禧太后的眼光,深怕她来查问什么似地。 慈安太后是最了解皇帝心事的,知道他今天一定有说出来很漏脸的事, 不让他说,憋在心里,自然难受,所以闲闲问道:“今天上了什么生书啊?” “今天不上生书,做论、做诗。”皇帝说,声音很爽脆,微扬着脸,仿佛 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喔,对了,今儿初三。”慈安太后说,“文章做得怎么样? 一定是满篇儿的‘杠子’!” “‘杠子’倒没有。”皇帝矜持地说,“略微有几个圈!” “那可难得!”慈安太后故意这样笑道,“不过我可有点儿不大相信,拿 你的文章来我看!” 于是皇帝便问:“小李呢?” 只问得这一声,宫女太监们便递相传呼:“叫小李!取万岁爷做的文 章!” 小李是早就预备好的,捧着皇帝的一论一诗两篇窗课,得意洋洋地走 进殿来,直挺挺往中间一跪,双手高举过顶,宫女从他手里接过诗文稿,呈 上膳桌。 慈安太后一看,喜动颜色,“还真难为他!”她看看在注视的慈禧太后 说,“翁师傅很夸了几句。”接着便把稿子递回给皇帝:“拿给你娘去看吧!” 慈禧太后不懂诗,这种议论文的好处,因为奏折看得太多,连夹缝里 的意思都明白,读皇帝这篇“禹疏仪狄”,声调铿锵,笔致宛转,也觉得很 高兴,但不愿过分奖许,怕长了他的骄气,便淡淡地说道:“长进是有点儿 长进了,不过也不怎么样!” 皇帝满怀希望,以为必有几句让他很“过瘾”的话可听,结果是落得 “不怎么样”四个字的考语,顿时觉得一身的劲都泄了个干净,用功竟是枉 抛心力! ※ ※ ※ 过不了几天就是慈禧太后的万寿,因为筹办大婚正忙,而且明年是她 四十整寿,必有一番大大的热闹,所以这年为示体恤,并无举动。话虽如此, 福晋、命妇,照常入宫拜寿,由升平署的太监,伺候了一台戏,只少数近支 懿亲,得以陪侍入座。 皇帝这两天比较高兴,因为第一,万寿前后三天不上书房;第二,有 了一班游伴——都是跟他年纪相仿的堂弟兄和至亲,惇王的儿子载濂、载漪; 恭王的儿子载澂,载滢;僧王的孙子也是醇王的女婿那尔苏;荣安公主的额 驸苻珍;独独不见荣寿公主的额驸,就是“六额驸”景寿的长子志端。 “怎么?”皇帝悄悄问小李,“大格格的女婿,怎么没有见?” “今儿圣母皇太后大喜的日子。”小李单腿下跪答道:“万岁爷别问这档 子事吧!” 皇帝既惊且诧:“出了什么乱子?怎么没有听说?” 看看不能拦着他不问,小李便即答道:“荣寿公主额驸,病得起不了床 了。” “啊??”皇帝失声问道,“什么病?这么厉害!” “吐血!一吐就是一痰盂。大夫已经不肯开方子了。” 皇帝听了,半晌作声不得,怒然跺一跺脚说:“我跟两位太后去回,我 得去看一看!” “使不得,使不得!”小李把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乱摇着手说,“没有 这个规矩。万岁爷一去看了,就非死不可。” 这个规矩,皇帝也听说过,懿亲重臣病危,皇帝有时亲自临视,这是 饰终难遇的荣典,也就表示此人已经死定了。高年大臣还无所谓,志端只有 十八岁,他家还抱着万一的希望,皇帝如果临视,就象乾隆年间,于敏中蒙 御赐陀罗经被那样,不死也得死!岂不是太伤“六额驸”和荣寿公主的心? “再说,”小李怕皇帝不死心,又加了一句:“都说是痨病,要远人,两位皇 太后决不能让万岁爷去。” 这就无法了!皇帝想到十八岁的荣寿公主,年轻轻就要守寡,心如刀 绞,无论如何也排遣不开。 “你看看大格格在那儿,我要问问她。” “不介!”小李大有难色,“今儿是什么日子?说得荣寿公主伤了心,哭 哭啼啼的,多不合适。” “大格格最懂事,我也不会惹她伤心。不要紧,我在重华宫等。你悄悄 儿把她去找来。” 小李无奈,只好这样转念,荣寿公主是慈禧太后面前最得宠的人,又 是姊弟相聚,就算让上头知道了,也不是什么罪过!便答应遵旨去找。 荣寿公主正坐在两宫太后身后,陪着听戏,只见有个宫女悄悄塞过来 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万岁爷在重华宫召见,问 额驸的病。” 称“万岁爷”便知是皇帝的近侍传旨。她一看这张纸条,心就酸了。 一方面为她丈夫的病伤心,一方面也为皇帝的垂念姊弟之情而感动。但这时 候决不能掉一滴眼泪,强忍着把心定下来,然后等一出戏完,才托词溜了出 来,只见小李迎上来请了个安,却未说话。 虽未说话,却有暗示,微微一颔首,意思是跟着他走。 荣寿公主向来讲究这些气派、过节,所以虽已会意,却浑似未见,只 扬着脸一直往前,小李也很乖觉,疾趋而前,侧着身子从她身旁赶了上去, 远远地领路。 一进重华宫,荣寿公主便看见皇帝的影子,自然,皇帝也看见了她。 这就不须小李再引路了,姊弟两人都往前迎,走到相距五、六步的地方,荣 寿公主蹲下身去,先给皇帝请安,照例说一句:“皇上好!” 皇帝没有答话,怔怔地看着荣寿公主,仿佛千言万语,不知说那一句 好似地。荣寿公主当然了解他的心境,除了感动以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 她不能反过去来安慰皇帝。 “志端怎么啦?”皇帝终于说了这么一句,“听说病很重!” 荣寿公主的泪水在眼眶里,就象一碗满到碗口的水,经不起任何晃荡, 只要一晃,必定会溢出来。这时赶紧背过身子去,手扶着门框,心里不断告 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就这样尽力自制,毕竟还是流了一阵眼泪。 “听说志端的病,跟阿玛的病一样。”皇帝在她身后叹口气:“怎么会得 了这个病?” 荣寿公主觉得皇帝的话,非常不中听,志端虽跟先帝一样,得了痨病, 但渐致不起的原因却不同。先帝是用醇酒妇人遣愁,有了病自己不知道爱惜 保养,志端却是婚前就有了病,百药罔效,逐渐地病入膏盲。 于是她说:“志端的身子,本来就弱。” “是啊!”皇帝正要说这句话:“当初误了你!皇额娘不该把志端指给你!” “皇上!”荣寿公主倏地转过身子来,神色郑重地说,“我没有丝毫怨圣 母皇太后的心,皇上也千万不用如此说,皇上待我的情分,我那里有不知道 的?如果为了我,惹出些是非来,那可就罪不容诛了。我实在是谁都不怨, 包里归堆一句话,就怨我自己福薄!” “谁都不怨”这四个字,正见得她怨的人多,第一个太后就不该把个痨 病鬼“指婚”;第二是爹娘,应该为女儿打算、打算,当然,等懿旨下来, 已是无可挽回,但事前谈论多日,只要肯去想办法,必能打消;第三是“六 额驸”,也该想想他儿子的病,不该害人,何况害的是自己的嫡亲的内侄女! 最后荣寿公主也要怨自己,当初不该曲从,只说一句:“我不嫁,愿意 伺候皇额娘一辈子!”那就是绝好的遁词。女儿守着娘不嫁,谁也不能逼迫, 荣安公主不是因为舍不得丽贵太妃,虽已指婚,至今还在宫里? 就因为如此,荣寿公主早就咬一咬牙认命了。虽有一肚子委屈,却不 宜在皇帝面前倾吐,因而换了个话题:“皇上大喜啊!” 皇帝一愣,“你指的什么?”他问。 “这一阵子圣学猛进,说那天在两位太后面前,很漏了一回脸。” 提到此事,皇帝现在有些伤心了,不过当然不能答说:用功也是白用, 没有人知道。因而笑笑不答。 姊弟俩心里的话多得如一团乱丝,抽着一个头绪,可以滔滔不绝地谈 下去,一中断了,又得另觅头绪。在片刻沉默以后,皇帝忽然问道:“载澂 呢?在家干些什么?”“那儿有回家的时候?一下了‘上书房’就在外面胡 闹。” 荣寿公主说:“我可不爱理他!” 皇帝听得这话,心里很舒服,因为如不是拿自己当最亲近的人看,她 就不会骂她一母所生的胞弟。然而皇帝却真羡慕载澂,能一下了上书房,便 在“外面”,何必还要“胡闹”? 就逛逛看看也够了! “载澂甘趋下流,皇上见了他,好好儿训他。”荣寿公主又说,“我每一 趟进宫,都听两位太后谈皇上的功课,皇上将来是太平天子,总要想到千秋 万世的基业,大清朝的天下,都在皇上一个人身上,在书房里吃苦,就算是 为天下臣民吃苦。我常常在想,皇上的功课,我替不了,能替得了就好了, 也省得圣母皇太后一提起来,唉,我也不说了,反正聪明不过皇上,天下做 父母的苦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一段话是劝皇帝用功,说得委婉恳切,皇帝不胜内惭,除却连连点 头外,无词以答。 “今儿母后皇太后告诉我,说定在明年二月里选皇后,要让皇上自己挑, 皇上可得好好儿放眼光出来。” 说到这一层,皇帝不免略显忸怩。转念一想,正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这件事不能跟师傅去谈,更不能问计于小李,现在跟荣寿公主商量是再也适 宜不过了。 于是他说:“大姐,我倒正要问你,你看是谁好啊?” 未来的皇后,一选再选,这年二月里选得剩下十个候选的,在八旗贵 族中私下谈论,大都认为崇绮的长女,气度高华,德才俱胜,足以母仪天下。 荣寿公主自然也听到过这些话,但她最识大体,象这样立后的大事,决不可 表示意见,因为这也象拥立皇帝一样,是件身家祸福所关的事,福是谈不到, 已经是固伦公主了,尊贵无比,还想什么?这样,便只有祸没有福,再笨的 人也不会干这种傻事! “这是第一等的大事,总得皇上自己拿主意。谁也不敢胡说。” “我就是没有主意才问你。这儿也没有人,我也不会把你的话告诉谁。 说句实话,这件事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可以商量的人。” 最后一句话激发了荣寿公主的做姐姐的责任,然而依旧不便明言,只 这样答道:“寻常人家有这么一句话:‘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立皇后总以 德行最要紧。” “那么留下的那十个人,谁的德行好呢?” “皇上别问我。”荣寿公主摇着手说,“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说。” 皇帝还想再问,只见小李匆匆奔了过来,知道有事,便看着他问:“是 两位太后找我?” “是!”小李跪下答道,“快传膳了,圣母皇太后在问荣寿公主,上那儿 去了。” “咱们走了去吧!” 在太监面前,荣寿公主不肯疏忽对皇帝的礼数,请着安答一声:“是!” 等她抬起身子来,两下打个照面,皇帝见她泪痕宛然,随即问道:“大 姐,你带着粉盒子没有?” 荣寿公主懂他的意思,想起粉盒子由伴同进宫的嬷嬷带着,一时不知 那里去找她,就能找着,也太耽误工夫,不由得有些为难了。 小李机灵,立刻说道:“荣寿公主若是不嫌脏,后面丫头们住的屋里, 就有梳头盒子。” “远不远?” “不远。” “好吧,你在前头走。” 小李在前面引路,皇帝陪着荣寿公主,由一群小太监簇拥着,绕到重 华宫西北角,有个小小的院落,里面有两排平房,就是宫女们的住处。这天 慈禧太后万寿,都当差去了,院子里空荡荡地,晾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荣 寿公主一看这样子,不是至尊临幸之地,便侧脸说道:“请皇上在这儿站一 站吧!我将就着匀一匀脸,马上就来。” “荣寿公主也不必进去了。”小李指着一间空屋子说,“请在那屋坐,我 去找梳头盒子。” “也好,你可快一点儿。” “是!”小李答应一声飞快地去了。 果然很快,小李找了个梳头盒子来,伺候着荣寿公主,对镜匀脸,掩 盖了泪痕,然后回出来,陪着皇帝一起到了两宫太后身边。 “你到那儿去了?”正在用膳的慈禧太后问。 “皇上召见。”荣寿公主不愿撒谎,而且也觉得根本不须撒谎,“在重华 宫说了一会儿话。” 慈禧太后不再问了。她也知道,皇帝一定是问志端的病情。慈禧太后 也为此烦心,很想问一问,又怕一问惹得荣寿公主伤心,此时此地,大不相 宜,所以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但这一下,慈禧太后听戏的兴致大减。好在戏也不多,到了下午三点 钟便已完毕。福晋命妇,跪送两宫太后及皇帝离座,各自出宫,荣寿公主却 有些踌躇,不知是随着大家一起离去,还是稍待片刻,怕慈禧太后会找。 就这时有个太监匆匆而至,特来召唤。等荣寿公主出殿,只见慈禧太 后站在软轿前面在等,一见她便说:“我本想留你,又怕你心挂两头。你还 是回去吧!” “是!”荣寿公主忽有无限凄惶,“只怕有好几个月不能来给皇额娘请 安。” 这意思是说,如果志端一死,穿着重孝,便不能进宫。慈禧太后自然 懂她的意思,赶紧安慰她说:“你也别难过!年灾月晦,过了这一阵子就好 了。等志端稍微好一点儿,我打发人来接你!” 荣寿公主听这一说,自然强忍眼泪,磕头辞别。慈禧太后对志端的病 情,也十分关心,每天派人去问,一天好,一天坏,问到第六天上,说是志 端死了! 这个消息很快地传到养心殿,皇帝正在用膳,一听便搁下了筷子,尽 自发怔,随便小李如何解劝,皇帝只是郁郁不欢。 “唉!”皇帝忽然感慨,“人生朝露!” 小李听不懂他那句话,只知道皇帝伤心得厉害,上书房无精打采,惹 得李师傅又动声色。心里非常着急,不知怎么样才能把皇帝哄得高兴起来。 小李试过许多方法,比较见效的就是谈到宫外的情形。皇帝一年总有 几次出宫的机会,但出警入跸,在明黄轿子里拉开趟帘,偷偷看上一会,也 不过几条大街上的门面市招,买卖是怎么做法,居家过日子是不是也象宫里 那样有许多繁琐的规矩?总不明白。至于市井俚俗,如何热闹有趣,那就更 只有从《清明上河图》上去想象了。 因此,听到小李讲庙会、讲琉璃厂、讲广和居、讲大栅栏的戏园子, 皇帝常常能静下心来听,问东问西,有不少时间好消磨。但是除了庙会和戏 园,皇帝问起琉璃厂的书、崇效寺的牡丹,以及翁师傅他们在酒楼宴客的情 形,小李就无法回答了。 “有澂贝勒陪着万岁爷上书房,那就好了!” 小李无意中的一句话,引得皇帝的心又热了,他心目中最向往,甚至 最佩服的就是载澂。不说外面的情形他懂得多,就在书房里有他在一起,一 定也十分有趣。他听小李讲过载澂在上书房淘气,捉弄他授读的师傅林天龄 的许多笑话,最让他忘不掉的是学林天龄的福建京腔。光听载澂学舌,虽也 能叫人发笑,但还不知他的妙处,直到林天龄升侍郎谢恩召见的那一天,听 他那种用大舌头在咽喉头使劲发音的腔调,想起载澂学他的声音,皇帝差一 点笑出声来,只能用大声咳嗽来掩饰,惹得军机大臣相顾愕然,慈禧太后大 为不快。 于是他跟慈安太后要求,下懿旨派载澂在弘德殿伴读。 “这件事怕难。”慈安太后答道:“载澂不学好,你六叔一提起来,就又 气又伤心。照我看,你娘就不会答应。” “他不学好,难道我就跟着他学?那是不会有的事!而且弘德殿的规矩, 比上书房严,说不定还把载澂管好了呢!” “话倒是有你这么一说。不过??,”慈安太后沉吟了一下,“看机会再 说吧!” 这个机会是指跟慈禧太后商量,却想不到有个意外的机会,年底下翁 同龢的老母病故,照例奏请开缺。这个在翁同龢“哀毁逾恒”的变故,为两 宫太后及恭王、文祥、李鸿藻带来了极大的难题,皇帝的功课正在紧要关头, 而三位师傅中,徐桐根本不受重视,只为尊师重道起见,不便撤他的“书房 差使”,他也就赖在弘德殿,俨然以帝师自居。李鸿藻则因军机事繁,不能 常川入值,最得力的就只有一个翁同龢,偏偏就是他不能出力。 于是只好将上书房的师傅林天龄到弘德殿行走,而载澂也就顺理成章 地跟到弘德殿去伴读。 ※ ※ ※ 一过了年,上上下下所关心的一件大事是立后,两宫太后,各有心思。 慈禧太后所预定的皇后,才十四岁,明慧可人,她是刑部江西司员外 凤秀的女儿。凤秀姓富察氏,隶属上三旗的正黄旗,他家不但是八旗世家, 而且是满洲“八大贵族”之一。乾隆的孝贤纯皇后就出于富察家,在康、雍、 乾三朝,将相辈出,煊赫非凡。到了傅恒、福康安父子,叠蒙异数,更见尊 荣。凤秀的女儿,论家世,论人品,都有当皇后的资格。慈禧太后已经盘算 了不少遍,慈安太后凡事退让,皇帝不敢反对——而且,她也想不出皇帝有 反对的理由。唯一的顾虑,就是外面都看好崇绮的女儿,则一旦选中别人, 或许会引起许多闲话,叫人听了不舒服。照现在恭王的话看,大家都能守住 本分,不敢妄议中宫,则自己的顾虑,似乎显得多余了。 西边的太后这样在琢磨,东边的太后也在那里盘算。她的想法正好跟 西边相反,看中的是崇绮的女儿。这是真正为了皇帝,她自己不杂一毫爱憎 之心,但是,她也想到,如果皇帝不喜此人,则虽以懿旨,不得不从,将来 必成怨偶,所以她得找皇帝来问一问。 “二月初二快到了,”她闲闲问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啊?” “我听两位皇额娘作主。” “这是你的孝心。不过我觉得倒是先问一问你的好,母子是半辈子,夫 妇是一辈子。我是为你一辈子打算!” 皇帝感激慈爱,不由得就跪了下来:“皇额娘这么替儿子操心,选中的 一定是好的。” “看这样子,那十个人,在你个个都好。既然如此,我自然要替你好好 儿挑。”慈安太后想了一会说,“庶出的当然不行!” 皇帝听出意思来了,这是指赛尚阿的女儿,崇绮的幼妹,——阿鲁特 家,姑侄双双入选在十名以内,说做姑姑的不合格,自然是指侄女儿了。 “就有一点,怕你不愿意。”慈安太后试探着说,“崇绮家的女孩子,今 年十九岁。” 皇帝今年十七岁,慈安太后怕他嫌说娶个“姐姐”回来。而皇帝的心 思却正好不同,他经常独处,要担负许多非他的年纪所能胜任的繁文缛节, 有时又要独断来应付若干艰巨,久而久之,常有惶惶无依的感觉,所以希望 有个象荣寿公主那样的皇后,一颗心好有个倚托。 而且听说崇绮的女儿,端庄稳重,诗书娴熟,闲下来谈谈书房里的功 课,把自己得意的诗念几首给她听听,就象赵明诚跟李清照那样的生活,就 可以制一副楹联,叫做“天家富贵,地上神仙”,这副楹联,就叫皇后写。 久听说崇绮的女儿写得一手很好的大字,本朝的皇后,还没有深通翰墨的, 这副对联挂在养心殿或者乾清宫,千秋万世流传下去,岂非是一重佳话? 想到这里,皇帝异常得意,“大一两岁怕什么?”他不假思索地说,“圣 祖仁皇帝不就比孝诚仁皇后小一岁?” 皇帝不以为嫌,那真是太好了!慈安太后非常高兴,于是为皇帝细说 她看中这位“皇后”的道理,她是怕皇帝亲政以后,年纪太轻,难胜繁剧, 而两宫太后退居深宫,颐养天年,不便过问国事,就帮不了皇帝的忙,所以 得要一位贤淑识大体,而又能动笔墨的皇后,辅助皇帝。 这跟皇帝的想法,略有不同,但并不相悖,而是进一步的开导,皇帝 一面听,一面不断称“是”。 “你娘的意思,还不知道怎么样?”老实的慈安太后,直抒所感,“有时 候聊起来,总是挑人的短处,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这么说,还是真的全看不 上?” 全看不上也不行,按规矩一步一步走,最后唯有在剩下的十个人中, 挑一个皇后出来,所以全看不上,也可以说是全看得上,换句话说,慈禧太 后并无成见。这样,就只要慈安太后把名字一提出来,事情便可定局。 母子俩有了这样一个默契,言语都非常谨慎,顺理成章的事,就怕节 外生枝,所以保持沉默,是最聪明的态度。皇帝虽有些沉不住气,却至多跟 小李说一句半句。小李在这两年已学得很乖觉,每一句话的轻重出入,无不 了解,似此大事,连恭王都说“不敢妄议”,何况是太监?而且他又受了皇 帝的告诫,越发不肯多说,有太监、宫女为了好奇,跟他探听“上头”的意 思时,他总是这样回答:“等着看好了。二月初二不就一晃儿的工夫吗?” 虽说一晃的工夫,在有些人却是“度日如年”四个字,不足以形容心 境,其中自以赛尚阿、崇绮父子的日子最难过。一家出了两个女孩子在那最 后立后的十名之列,这件事便不寻常。赛尚阿闲废已久,回想当日蒙先皇御 赐“遏必隆刀”,发内帑二百万两以充军饷,率师去打长毛的威风,以及兵 败被逮,下狱治罪和充军关外的苦况,恍如隔世。谁知儿子会中了状元,如 今孙女儿又有正位中宫之望,即使“承恩公”的封号,轮不到自己,但椒房 贵戚,行辈又尊,大有复起之望,不出山则已,一出则入阁拜相,都在意中。 倘或姑侄俩双双落选,又将如何?荣华富贵,果真如黄粱一梦,则来 也无端,去也无凭,寸心怅惘于一时,也还容易排遣。如今是八旗世族,特 别是蒙古旗人,无不寄以殷切的期望,到了那时候,纷纷慰问,还得打点精 神,作一番言不由衷的应酬,最是教人难堪。而且,科举落第,慰问的人还 可以代为不平,骂主司无眼,说是大器晚成,三年之后还有扬眉吐气的机会, 选后被摈,替人家想想,竟是无可措词,真正是件不了之事。 日子愈近,得失之心愈切,崇绮自比他父亲更有度日如年之感。讲理 学的人,着重在持志养气,要教人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养。 那年中状元的时候,兴奋激动得大改常度,颇为清议所讥,好比苦修多年的 狐狸,将要脱胎换骨的刹那,不自觉地把条毛茸茸的尾巴露了出来!就这一 下,自己把自己打掉了五百年道行。前车之鉴,触目惊心,自誓这一次无论 如何要学到曾国藩的“不动心”三字,所以谨言慎行,时时检点,一颗心做 作得象绷得太紧的弓弦,自己知道快要控制不住了。 就在这样如待决之囚的心情之下,听到一种流言,使得崇绮真的不能 不动心了!这个流言是说他的女儿,决无中选之望,因为出生的年份,犯了 慈禧太后的大忌。他的女儿生在咸丰四年甲寅、肖虎,而慈禧太后生在道光 十五年乙未、肖羊,如果肖虎的人入选,正位中宫,慈禧太后就变成“羊落 虎口”,这冲克非同小可,一定得避免。 这话不能说是无稽之谈。崇绮知道慈禧太后很讲究这些过节,皇帝是 她所出,而且正掌大权,只要有此顾虑,爱女定在被摈之列。这真正是“命” 了!崇绮忧心忡忡了一阵子,反倒能够认命了。 然而这话也只能摆在心里,说出去传到宫中,便是一场大祸,所以表 面照常预备应选,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那一天,昧爽时分,亲自伴送 幼妹和爱女到神武门前候旨。 这天的宫中可真热闹了,近支的福晋、命妇,纷纷奉召入宫,襄助立 后的大典,地点还是在御花园的钦安殿。老早就有内务府的官员,进殿铺排, 一张系着黄缎桌围的长桌后面,并列两把椅子,那是两宫太后的宝座,东面 另设一椅,则是皇帝所坐。御案上放一柄镶玉如意,一对红缎彩绣荷包,另 外一只银盘,放着十支彩头签,同治皇后就从这十支彩头签中选出来。 钟打八下,皇帝侍奉两宫太后,由停王福晋为首的一班贵妇人扈从着, 临御钦安殿,侍候差使的内务府大臣行过了礼,随即奉旨,将入选的十名秀 女,带进殿来。八旗中灵气所钟的女孩儿,都在这里了,一个个都是绝世的 丰神,行动举止,稳重非凡,加以前一天先已演过了礼,所以进得殿来,不 慌不忙地站在应该站的地位上,分成两排,从从容容地行了大礼,只听得慈 禧太后说道:“都站起来吧!” 十个人列成两排,依照父兄的官阶大小分先后,第一次还算是复选, 两宫太后已经商量停当,先自十中选四——只要是在最后的四名之列,那就 定了长别父母,迎入深宫的终身,就象殿试进呈的十本卷子那样,三鼎甲、 传胪,都在其中,至不济也是“赐进士出身”的二甲。这最后四名,将是一 后、一妃、两嫔,而此时所封的妃,只要不犯过失,循序渐进,总有一天成 为皇贵妃,同样地,此时所封的两嫔,亦必有进为妃位的日子。 慈禧太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拿起第一支彩头签,念给慈安太后听: “阿鲁特氏,前任副都统赛尚阿之女。”赛尚阿自充军赦还后,曾赏给副都 统的职衔,那是正二品的武官,品级相当高了,所以他的小女儿排在第一位。 “留下吧?”慈禧太后问。 “好!”慈安太后同意。 于是赛尚阿的小女儿跪下谢恩。以下就一连“撂”了三块“牌子”。“撂 牌子”也得谢恩,而事实上在有些秀女及她的父母来说,这是真正的开恩, 因为,在他们看,选入深宫等于送入监狱。 第一排最末一名,是个知府崇龄的女儿,姓赫舍哩,论貌,她是十个 人当中的魁首。在这片刻中,特邀皇帝的眷顾,视线绕来绕去总停留在她脸 上,所以此时看见慈禧太后拿着她的那支彩头签踌躇时,恨不得拉一拉慈安 太后的衣袖,让她说一句:“留下!”幸好,就在他想有所动作时,两宫太后 交换了一个同意的眼色,总算不曾再撂牌子。 崇绮的女儿和凤秀的女儿站在一起,崇绮的职称是“翰林院日讲起注 官侍讲”,跟凤秀的刑部员外,都是从五品,但翰林的身分比部里的司员高 得多,所以排列在前。当慈禧太后还未把她那支彩头签念完时,慈安太后就 开口了。 “这当然留下!” 慈禧太后没有不留的道理。但心中突生警惕,所以接着选上了凤秀的 女儿以后,又说一声:“先都带出去吧!回头再传。” 她已经看出不妙,自己的如意算盘不容易打。因此在漱芳斋休息时, 借故遣开了皇帝,挥走了宫女太监,要先跟慈安太后谈一谈。 “姐姐!”她原来想用探询的口气,问慈安太后属意何人?话到口边,觉 得还是直抒意愿的好,所以改口说道:“我看凤秀的孩子,倒是福相,人也 稳重。” “年纪太小了。”慈安太后摇摇头,“皇帝自己还不脱孩子气,再配上个 十四岁的皇后,不象话!” 慈安太后论人论事,很少有这样爽利决断的语气,慈禧太后大出意外, 一时竟想不出话来驳她。 “我看是崇绮的女儿好!相貌是不怎么样,不过立后在德、在才,不在 貌。再说,比皇帝大两岁,懂事得多,别的不说,起码照料皇帝念书,就很 能得她的益处。” 慈禧太后不便说“羊落虎口”的话,从来选后虽讲究命宫八字,但只 要跟皇帝相合就行,与太后是不是犯冲?不在考虑之列,所以她只勉强说得 一句:“那就问问皇帝的意思吧!” 于是两宫太后传懿旨,召皇帝见面。由于关防严密,料知有所垂询, 必不脱中宫的人选,皇帝心里已有预备,但话虽如此,却以惮于生母的严峻, 始终去不掉心中那份忐忑不安的不自在的感觉。 而出乎意外的是,进殿一看,慈禧太后的神情,温和慈祥,反倒是慈 安太后面无笑容,大有凛然之色。皇帝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也没有工 夫去细想,请过了安,垂手站在一旁,等候问话。 “立后是大事,”慈禧太后徐徐说道:“我们选了两个人在这里,一个是 凤秀的女儿富察氏,一个是崇绮的女儿阿鲁特氏,大清朝从康熙爷到如今, 没有出过蒙古皇后,后妃总是在满洲世家当中选,你自己好好儿想一想吧!” 这明明是暗示皇帝,不可破两百年来的成例,应该选富察氏为后。皇 帝不愿依从,但亦不肯公然违拗生母的意旨,便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是请 两位皇额娘斟酌,儿子不敢擅作主张。” 这语气就不妙了!慈禧太后正在琢磨,皇帝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有意 装傻?就这沉默之际,慈安太后先给了皇帝一个鼓励的眼色,然后开口说话。 “那两个人,我们看都好,就是斟酌不定,才要问问你的意思。”慈安太 后又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那是你们一辈子的事,你自己说一句吧!” 这到了图穷而匕首见的那一刻,反正只是一句话,硬起头皮说了就可 过关,这样一想,皇帝不假再思,跪下答道: “儿子愿意立阿鲁特氏为后。” 话一说完,接着便是死样的沉寂。慈禧太后的恼怒,比三年前听说杀 了安德海还厉害,胸膈间立刻血气翻腾,阵阵作疼,她的肝气旧疾,马上又 犯了! “好吧!”她以伤心绝望到不能不撒手抛弃一切的那种语气说,“随你 吧!”说完就要站起身来,眼睛望着另一边,仿佛无视于慈安太后和皇帝在 一旁似的。 “妹妹!”慈安太后轻轻喊了她一声,“外面全等着听喜信儿呢!” 这是提醒她,不可不顾太后的仪制,立后是普天同庆的喜事,更不可 有丝毫不美满的痕迹显露,引起内外臣民的猜疑。慈禧太后当然听得懂她的 意思,转回脸来,换了一副神色,首先命皇帝起身,然后说道:“回钦安殿 去吧!” 于是仍由皇帝侍奉着,两宫太后复临钦安殿,宣召最后入选的四名秀 女,依然等待皇帝亲选皇后。 “皇帝!”慈禧太后拿起如意说道:“现在按祖宗的家法立后,你要中意 谁,就把如意给她!” “是!”皇帝跪着接过了如意,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才转身望着一排四 个的八旗名媛。 第一个是赛尚阿的女儿,自知庶出,并无奢望,如果侄女儿被立为后, 日朝中宫,伺候起居,那是什么滋味?因此眉宇之间,不自觉地微带幽怨, 衬着她那件紫缎的袍子,显得有些老气,在四个人中,相形逊色,皇帝看都 没有看她,就走了过去。 第二个就是赫舍哩氏,生得长身玉立,肤白如雪,一双眼睛就如正午 日光下的千丈寒潭。见她穿一件月白缎子绣牡丹,银狐出风的皮袍,袖口特 大,不止规定的六寸,款式便显得时新可喜。她是经过父母再三告诫的,尽 够美了,就怕欠庄重,所以这时把脸绷得半丝皱纹都找不出来,但天生是张 宜喜宜嗔的脸,就这样,仍旧让皇帝忍不住想多望两眼,望得她又惊又羞, 双颊浮起红晕,双眼皮望下一垂,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害得皇帝都有些心 旌摇摇,几乎就想把如意递了过去。 踏开两步站定,正好在引起两宫太后争执的那两个人中间,皇帝是先 看到凤秀的女儿富察氏,圆圆的脸,眉目如画,此刻看来娇憨,将来必是老 实易于受摆布的人。皇后统摄六宫,也须有些威仪,这富察氏在皇帝看,怎 么样也不象皇后。 象皇后的是这一排第三个。崇绮的这个女儿,貌不甚美,但似乎“腹 有诗书气自华”,在皇帝面前,神态自若,谦恭而不失从容,一看便令人觉 得心里踏实,是那种遇事乐于跟她商量的人。 这就不必有任何犹豫了,“接着!”皇帝说,同时把那枝羊脂玉的如意 递了过去。 “是!”崇绮的女儿下跪。穿着“花盆底”不能双膝一弯就跪,得先蹲下 身去请安,然后一手扶地,才能跪下。她不慌不忙,娴熟地做完了这个礼节, 然后接过如意,垂着头谢恩:“奴才恭谢两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天恩。” 乾坤已定,慈禧太后隐隐然存着的,皇帝临事或会变卦的那个渺茫的 希望,亦已粉碎,所以沉着脸不响,而慈安太后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已经把 一个红缎绣花荷包抓在手里了。 “这个,”她回头对恭王福晋说,“给凤秀的女儿富察氏。” “是!”恭王福晋接过荷包,笑盈盈地走到富察氏面前,拉过她的手,把 荷包塞了给她,轻声说一句:“恭喜!”又提醒她:“谢恩。” 也亏得她这一声,这位未来的妃子才不致失仪,等她谢过恩,慈禧太 后站起身来,什么人也不理,先就下了御座。 慈安太后看这样子自然不舒服,但大局不能不顾,跟着慈禧太后出来, 先就吩咐:“到养心殿去吧!” 这一说,慈禧太后不能自己走自己的。到了养心殿,只见以恭王为首, 在内廷行走的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南书房翰林,还有弘德 殿的师傅和谙达,都在那里站班,望见两宫太后和皇帝驾到,一起跪下磕头 贺喜。 然后就是召见军机——这一路上慈禧太后想通了,已输了一着,不能 再输第二着!倘或自己怏怏不乐,凡事由慈安太后开口,显得皇帝大婚是她 在主持,给臣下有了这样一个印象,就是自己大大的失策。因此,她隐藏了 不快,言不由衷地宣布:“崇绮的女儿,端庄稳重,人品高贵,选为皇后。 你们拟旨诏告天下吧!” 旨稿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只要填上名字和封号,就可“明发”,恭王便 先取出一通“奏片”呈上御案,说明是内阁所拟的封号,请朱笔圈定。 妃子的封号,脱不了贞静贤淑的字样,嫔御较多,有个简单的办法, 就象大家巨族的字辈排行那样,从《康熙字典》的“玉”字部去挑,只要与 前朝用过的不重复就行。慈禧太后提起朱笔,圈了三个字:慧、瑜、珣。慧 是慧妃,富察氏的封号,瑜、珣两字就得有个交代了。 “崇龄的女儿是瑜嫔,赛尚阿的女儿是珣嫔。瑜嫔在前,珣嫔在后。”慈 禧太后转脸问道:“这么样好不好?” 已经独断独行,作了裁决,还问什么?而且这也是无关宏旨的事,慈 安太后自然表示同意。 “臣请旨,”恭王又问:“大婚的日子定在那个月?好教钦天监挑吉期。” 这是早就谈过了的,未曾定局,此时要发上谕,不能不正式请旨。慈 禧太后不愿明说,看看慈安太后,意思是让她发言。 “总得秋天。”慈安太后说,“早了不行,晚了也不好,八月里怎么样?” 恭王踌躇了一会说:“八月里怕局促了一点儿。” “那就九月里,不能再晚了。” 这是慈安太后用心忠厚的地方,赶在十月初十以前办喜事,这样,今 年慈禧太后万寿,就有皇帝皇后,双双替她磕头。恭王当然体会得到其中的 用意,答一声:“臣等遵旨。” “六爷,”慈禧太后特意加一句:“大婚典礼,还是你跟宝鋆俩主办。在 上谕上提一笔,省得不相干的人,从中瞎起哄。” 这不知指的是谁?恭王一时无从研究,只答应着把三道旨稿交了给沈 桂芬,在养心殿廊上填好了名字封号,呈上御案,两宫太后略略看了一下, 吩咐照发。 喜讯一传,崇绮家又热闹了,特别是蒙古的王公大臣,倍感兴奋,无 不亲临致贺。崇绮早有打算,这时强自按捺着兴奋无比的心情,作出从容矜 持的神态,周旋于宾客之间。但他的父亲与他不同,不断以感激涕零的口吻, 歌颂皇恩浩荡,表示他家出了状元,又出皇后,不仅是一姓的殊荣,实由于 朝廷重视蒙古使然,有生之年,皆为图报之日。宾客自然附和他的话,还有 些宦途不甚得意,而与赛尚阿有渊源的人,便在私下谈论,说大学士官文、 倭仁,相继病故,老成凋谢,朝廷更会笃念耆旧,赛尚阿还有复起之望,所 以此刻最要紧的是让两宫能够看到他的名字,想起他这么一个人。 最后是赛尚阿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吩咐听差把“大爷”叫了来说道:“你 替我拟个谢恩的折子!” “是!”崇绮答道,“两个折子都拟好了,我去取了来请阿玛过目。” “怎么?”赛尚阿大声问道:“怎么是两个?” 怎么不是两个?立后该由崇绮出面,封珣嫔该由赛尚阿出面,定制如 此,不容紊乱。崇绮便即答道:“一个是小妹妹的,一个是孙女儿的。” “嗐!”赛尚阿不以为然,“都具我的衔名,何必两个折子? 一个就行了!” 崇绮大为诧异,不知他父亲何以连这规矩都不懂?便吞吞吐吐地说道: “这怕不行吧?” “怎么叫不行?你说!” “家是家,国是国。”崇绮嗫嚅着说,“立后的谢恩折子,一向由后父出 面??。” 话不曾说完,赛尚阿大发雷霆,放下鼻烟壶,拍桌骂道:“忤逆不孝的 东西!你在放什么狗臭屁?什么后父不后父的,没有后祖那来的后父?国有 国君,家有家长,我还没有咽气,你就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头了!真正混帐, 岂有此理!” 一见老父震怒,崇绮吓得不敢说话,但不说也实在不行,只得硬着头 皮开口:“阿玛息怒。儿子是请教了人来的。” “什么?”赛尚阿越发生气,“你为什么不来请教我?”他把脸气得洁白, 眼睁得好大,直瞪着崇绮,突然扬起手,自己拿自己抽了一个嘴巴,顿足切 齿:“该死,该死,生的好儿子!怪不得要倒霉,打自己儿子这儿就先看不 起自己老子。” 这番动作和语言,把一家人都吓坏了!崇绮更是长跪请罪,而赛尚阿 余怒不息,把湖南兵败,革职充军的那些怨气,都发泄在儿子身上,痛斥崇 绮不孝,责他空谈理学,甚至说他中状元,也只是朝廷看重蒙古旗人,并非 靠他的真才实学。 旗人家规矩大,家法严,崇绮的妻子,荣禄同族的姐姐瓜尔佳氏,看 “老爷子”发这么大的脾气,领着几个儿子,在丈夫身旁环跪不起。而赛尚 阿因为抚今追昔,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牢骚越发越多。最后把未来的皇后 请了出来,也要下跪,这才让赛尚阿着慌收篷。 当然,谢恩的折子需要重拟,两个并成一个,是赛尚阿率子崇绮,叩 谢天恩。递到御前,正碰上慈禧太后心境恶劣,召见军机时,冷笑着把赛尚 阿狠狠地挖苦了一顿,连带便谈到后族的“抬旗”。 皇后身分尊贵,照理说应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备的秀女,下五旗亦 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嫔,生子为帝,母以子贵,做了太后,则又将 如何?为了这些难题,所以定下一种制度,可以将后族的旗分改隶,原来是 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为“抬旗”。赛尚阿家是蒙古正蓝旗,照京城八 旗驻防的区域来说,应该抬到上三旗的镶黄旗。 “不能一大家子都抬,那算什么呀!”慈禧太后说,“赛尚阿用不着瞎巴 结,承恩公轮不到他,抬旗自然也没有他的分儿!” 这些地方就要看“恩典”了,如果两宫太后对赛尚阿有好感,恭王又 肯替他讲话,则“一大家子”抬入上三旗,也未始不可。照此刻的情形,赛 尚阿求荣反辱,结果只有崇绮本支抬入镶黄旗,赛尚阿和他另外的两个儿子, 仍隶原来的旗分。 两宫太后对立后曾有争执,外面已有传闻,但宫闱事秘,颇难求证, 等看到崇绮本支抬旗的上谕,见得后家所受的恩遇不隆,似乎证实了立阿鲁 特氏为后非慈禧太后本意的传说。 当然,这种传说一定会传入慈禧太后耳中,使得她颇为懊恼,越发眠 食不安,左右的太监和宫女,无不惴惴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 会触犯了她的脾气,所以举止语言,异常谨慎。 三一 因此,这天半夜里,内奏事处的总管太监孟惠吉来叩长春宫的宫门, 坐更的太监便不肯开,隔着门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开门了,黄匣子回头再 送来。” “这是江宁来的‘六百里加紧’的折子,耽误了算谁的?”孟惠吉在门 外大声答道:“你找你们有头有脸的来说一句,我就走。” 这一下,坐更的太监不能不开门。接过黄匣子来不敢看,也不敢问, 直接送到寝宫,于是那里的宫女可就为难了。 “刚睡着不多一会儿,我不敢去叫。” “你瞧着办吧!我可交给你了。”那太监说,“我劝你还是去叫的好!大 不了挨一顿骂,耽误了正事,那就不止于一顿骂了。” 想想不错,那宫女便捧着黄匣子,到床前跪下,轻声喊道:“主子,主 子!” 声音越喊越大,喊了七八声慈禧太后才醒,在帐子里问道:“干吗?” “有紧要奏折。” “是甘肃来的吗?”在慈禧太后的意中,此时由内奏事处送来的奏折, 必是最紧要的军报,不知是左宗棠打了大胜仗,还是打了败仗,那个城池失 守?所以这样问说。 “说是江宁来的。”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顿时清醒,霍地坐起身来,连连喊道:“赶快拿灯, 赶快拿灯!” 掀开帐门,打开黄匣,慈禧太后映着灯光,急急地先看封口“印花” 上所具的衔名,看是江宁将军,倒抽一口冷气,失声自语:“坏了!曾国藩 出缺了!” 京外奏折,只有城池光复或失守,以及督抚、将军、提督、学政出缺 或丁忧才准用“六百里加紧”驰奏。江南安然无事,而如果是他人出缺,必 由曾国藩出奏,现在是江宁将军具衔,可知定是两江总督出缺。 不会跟马新贻一样吧?慈禧太后这样在心里嘀咕着,同时亲手用象牙 裁纸刀拆开包封,一看果然是曾国藩死了,当然不是被刺,是病殁——二月 初四下午中风,扶回书房,端坐而逝。 “唉!”慈禧太后长叹一声,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宫女们相顾失色,但谁也不敢出言相劝,只绞了热手巾来替她擦脸, 同时尽力挤着眼睛,希望挤出两滴眼泪,算是陪着“主子”一起伤心。 慈禧太后当时便叫人把折子送到钟粹宫。慈安太后想起曾国藩的许多 好处,建了那么大的功,做了那么大的官,却不曾享过一天的福。为了天津 教案,顾全大局,不肯开衅,还挨了无数的骂,想想真替他委屈,忍不住痛 哭了一场。 这时外面也得到了消息,消息是由两江的折差传出来的,江宁驻京的 提塘官,送了信给兵部尚书沈桂芬,于是军机大臣全都知道了。这是摧折了 朝廷的一根柱石,足以影响大局,料知恭王急着要跟大家商量“应变”的处 置,所以纷纷赶进宫去。 “想不到出这么个乱子!”恭王愁容满面,“那里再去找这么个负重望的 人,坐镇东南?” “王爷,”沈桂芬人最冷静,提醒他说:“一会儿‘见面’,就得有整套办 法拿出来,此刻得要分别缓急轻重,一件一件谈。” “谈吧!”恭王点点头,“我的心有点乱。先谈什么,你们说!” “先谈恤典。”文祥说,“第一当然是谥法。” 拟谥是内阁的职掌,而在座的只有文祥一个人是协办大学士,所以恭 王这样答道:“这自然该你说话。” 第一个是“文”字,不消说得;第二个“少不得是忠、襄、恭、端的 字样。不过,”文祥把视线绕了一周,徐徐说道: “有一个字,内阁不敢拟,要看六爷的意思。” 大家都懂他的话,文祥指的是“正”字。向例谥“文正”必须出于特 旨,内阁所拟,至高不过一个“忠”字。文祥是建议由恭王面奏,特谥“文 正”。 “这可以。不过内阁的那道手续得要先做。马上办个咨文送了去。” 于是一面由军机章京备文咨内阁,请即拟谥奏报,一面继续商谈恤典。 主要的是谥法,既谥“文正”,自然一切从优,决定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 赐恤,赏银三千两治丧。赐祭一坛,请旨派御前侍卫前往致祭。此外入把京 师昭忠祠、贤良祠,在原籍及立功身分建立专祠,生平史迹,宣付史馆立传, 以及生前一切处分,完全开复,都是照例必有的恩典。至于加恩曾国藩的后 人,那是第二步的事。 谈到继任的人选,可就大费踌躇了。两江总督是第一要缺,威望、操 守、才干三者,缺一不可。文祥怕京里有人活动,徒然惹些麻烦,所以首先 表示,两江的情形与众不同,非久任外官,熟悉地方政务的不能胜任,主张 在现任督抚中,择贤而调。 恭王同意他的见解。一切大举措,经此二人决定,就算决定了。于是 先从总督数起,首先被提出来的是直隶总督李鸿章,这固然是适当的人选, 但直隶总督的遗缺,又将如何?而且李鸿章正以“全权大臣”的身分,与日 本外务大臣柳原前光在天津交涉签订“修好规条”及“通商章程”,事实上 亦无法抽身。同样地,陕甘正在用兵,左宗棠亦决不在考虑调任之列。此外 资望够的操守不佳,人亦颟顸。四川总督吴棠,两广总督瑞麟,决不能调到 两江,况且川督、粤督也是肥缺,更是一动不如一静。 于是话题便移到了巡抚方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是首先想起山 东巡抚丁宝桢,但第一念如此,再转个念头,便都不肯轻易开口了。 就在这相顾沉吟的当儿,只见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诂,出现在军机处门 口,因为他也是王爵,所以连恭王在内,一齐都站了起来,他无暇寒暄,匆 匆一揖,随即向恭王说道:“上头教问:曾国藩死在任上,是不是该撤引见? 是几天?” “啊!”恭王被提醒了,看着文祥问,“该辍朝吧?而且一天好象还不够。” “应该三天。” “既然是三天,”沈桂芬说,“该奏结的案子,今天得赶一赶!” “对了。”伯彦讷谟诂说,“上头快‘叫起’了,各位快进去吧!” 这一下搞得大家手忙脚乱,一面传懿旨,撤去“引见”,让各衙门等候 召见的官员,回去候旨,一面催问军机章京,把必须奏结的案子,都理出来。 反把原来在商量着的,两江总督继任人选的那件大事忘掉了。 这里还未忙完,养心殿已传旨“叫起”,将出军机处,恭王摆一摆手说: “慢着,到底是谁去两江?咱们还是得先谈一谈。” “这会儿来不及了。先照规矩办,第二步再说。”文祥又加了一句,“得 好好儿商量,今天不宜轻易定局。”恭王站定脚,沉思了一会,突然抬头说 道:“好!走吧!” 到了养心殿,只见两宫太后和皇帝都是眼圈红红地,君臣相顾,无限 忧伤,慈禧太后叹口气说:“唉!国运不佳!” 这句话大有言外之意,恭王不敢接口,只是奏陈曾国藩的恤典,提到 谥法,恭王这样说道:“曾国藩老成谋国,不及丝毫之私,应该谥忠;戡平 大乱,功在社稷,应该谥襄;崇尚正学,品行纯粹,应该谥端;不过臣等几 个,都觉得这三个字,那一个也不足以尽曾某的生平。是否请两位皇太后和 皇上恩出格外,臣等不敢妄行奏请。” 其实这就是奏请特谥“文正”,不过必须如此傍敲侧击地措词,两宫太 后都懂他的意思,皇帝不甚明白,开口问道: “是不是说,该谥‘文正’啊?” “皇上圣明。” “我也想到了!”慈禧太后不容皇帝再发问,紧接着恭王的话说,“曾国 藩不愧一个正字,就给他一个‘文正’好了。” “是!”恭王又说,“如何加恩曾某的子孙,等查报了再行请旨。” “好!”慈禧太后想了想又问:“曾国藩生前不知道有什么心愿未了?倒 问一问看,朝廷能替他了的,就替他了啦吧!” “两位皇太后这么体恤,曾某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天恩。”恭王又说, “河南巡抚钱鼎铭在京里,他替曾国藩办粮台多年,一定知道曾国藩有什么 心愿未了?等臣找他来问明了,另行请旨。” “曾国藩的遗疏,怕还得有两天到。”慈禧太后问道:“不知道他保了什 么人接两江?” 这一问,自恭王以次,无不在心里佩服,慈禧太后真是政事娴熟,才 能想到遗疏举贤。 不过,“曾国藩是中风,”恭王说,“不能有从容遗嘱的工夫,遗琉必是 他幕府里代拟的。 再说,依曾国藩的为人,一向不愿干预朝廷用人的大权,所以,臣断 言他不会保什么人接两江。”“那么,谁去接他呢?这是个第一等的要紧地 方,一定得找个第一等的人才。” “是!两江是国家的命脉,不是威望才德具胜的人干不了。臣等刚才商 量了半天,在现任总督当中,竟找不出合适的人,想慢慢儿在巡抚里面找。” “丁宝桢怎么样呢?” 想不到是慈禧太后先提及此人!连慈安太后在内,无不有意外之感。 自从安德海伏法,她提起丁宝桢,总说他识大体,肯实心办事,大家一直以 为她是故意做作,从未把她的话当真。照现在看,竟是真的赏识!这雅量却 实在难得。 因为如此,不免微有错愕。恭王方在沉吟时,看见对面的宝鋆,马蹄 袖下的手在摇着,意思是表示反对,却不知他反对的原因何在?便越发无从 回答了。 “宝鋆!”慈禧太后发觉了他的动作,“你有话说?” “是!”宝鋆从眼色中得到了恭王的许可,预备侃侃陈词,但刚说了句: “大婚典礼,两江有传办事件??。”立即为慈禧太后打断了话。 “啊!这不行!” 这是说丁宝桢不宜当两江总督。大婚典礼的经费,名为户部所拨的一 百万两银子,其实在“天子富有四海”的大帽子下,各省都有报效,或者说 是勒派,两江、两广是富庶之地,所派最多,而又不是勒派现银,是采办物 品,以助大婚,名为“传办事件”。两广被“传办”的是木器与洋货,两江 被传办的则是“备赏缎匹”。 “备赏缎匹”一共开了三张单子,总值二百万两银子,此时正在讨价还 价。而丁宝桢一直以刚健廉洁著名,如果调到两江,对“传办”事件,不能 尽心尽力,有所推托,所关不细。所以作为户部尚书的宝鋆,不能不事先顾 虑,而慈禧太后,亦不能不改变主意。 “沈葆桢呢?”慈安太后说,“他丁忧不是快满期了吗?” 这当然也是一个够格的人选,但是,“沈葆桢跟曾国藩不和。”恭王迟 疑着说,“似乎不大合适。” “是不合适。”慈安太后收回了她的意见:“我没有想到。” 再下来就只有安徽巡抚英翰了。在旗人中,他算是佼佼者,两宫太后 也很看重他。但是,他一直在安徽做官,对两江地方虽很熟悉,却跟湘军的 渊源不深,或者会成为马新贻第二,所以不是理想的人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前就只有先命江苏巡抚何璟署理,倒是顺理 成章的事。两宫太后接纳了恭王的建议,随即降旨。 两道上谕,一道是震悼曾国藩之死;一道是派江苏巡抚何璟署理两江 总督。经两宫太后裁决,立刻送交内阁明发,顿时震动朝野,也忙坏了那些 善于钻营的官儿,都想打听一个确实消息,何璟署理是长局还是短局?倘是 短局,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接两江?能抢在上谕未发之前,先去报个喜信, 便是进身之阶,如无渊源,亦可早早弄一封大人先生的“八行”,庶乎捷足 得以先登。 打听的结果,恭王除却在找一个人以外,别无动静,这个人就是河南 巡抚钱鼎铭。以他的资望,决不可能升任两江总督,但此人是个有名的能员, 而且一向为曾国藩和李鸿章所赏识,因此有人猜测,他将从河南调任江苏。 这就不用说,现任的江苏巡抚何璟署理江督是个长局。何璟字小宋,是广东 香山人,走门路就要从他的广东同乡中去设法。当然,钱鼎铭就在眼前,求 远不如求近,所以他下榻之处的江苏会馆,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钱鼎铭本人却还根本不知其事,这天是“花朝”,他应了同乡京官的约 请,一大早策驴出西便门,到“西山八大处”访杏花去了。留在会馆的听差, 听说是恭王在军机处立等相见,立即带着衣包,赶到西山,寻着了钱鼎铭一 说经过,方知曾国藩死在任上,知遇之感,提携之恩使得他不能不临风雪涕。 好不容易让同游的同乡劝得住了哭声,随即赶进城去,在西华门内一家酒店 暂且歇足,请人进去打听,说恭王还未回府,便即换了公服,到军机处谒见。 相见自有一番欷歔哀痛,钱鼎铭听说辍朝三日,谥为“文正”,油然而 生感激之心,以曾国藩亲信僚属的资格,替恭王磕头,作为道谢。 “调甫,”恭王这才说到正题:“两位太后对曾侯还有恩典。你也是从他 幕府里出来的,可知曾侯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如能成全,我好奏请加恩。” 这一层关系甚大,钱鼎铭先答应一声:“是!”然后仔细想了一会,方 始答道:“曾文正不慕荣利,生前以持满为戒,所以斋名‘求阙’,如说他有 不足之事,就是老二纪鸿,至今不曾中举。” “可曾入学?今年多大?” “是刚入学的附生。”钱鼎铭想了想又说:“纪鸿今年二十五了。” “这容易。”恭王点头答道:“不过也只能给他一个举人,一体会试。如 嫌不足,再给一个。曾文正有几个孙子?” “三个。都是纪鸿所出。”钱鼎铭说,“长孙叫广钧。” “这都等何小宋查报了再说。”恭王看着其余几位军机大臣问道,“你们 有什么话要请教调甫的?” “曾文正过去了,有件事我们可以谈了。”文祥问道:“黄昌期这个人怎 么样?” 黄昌期就是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他跟曾家的关系不同,黄翼升的妻 子奉曾夫人为义母,算是通家之好,曾国藩一度置妾,就是黄翼升经手办的 “喜事”。如果说曾国藩有“私人”,这个人就是黄翼升。所以此时钱鼎铭听 文祥这一问,便知大有文章,不敢轻率答话。 “请文中堂的示,是指黄昌期那一方面?” “自然是说他的治军。”文祥又说:“调甫,此处无所用其回护,亦不必 怕负什么责任。” 这两句话使钱鼎铭悚然而警,憬然而悟,军机处为大政所出之地,一 言一语,都须实在。而自己名为约请,实在也等于传唤作证,说了实话,没 有责任,倘有不尽不实之处,立刻就可能传旨“明白回奏”,惹上不小的麻 烦。 因此,他的答话很谨慎,“黄昌期治军,失之宽柔,尽人皆知。”他说, “不过文中堂知道的,当初创设水师,就是为了安插立功将弁。”他觉得下 面的措词不易,索性不说下去了。 “立功归立功,将弁到底是将弁。”文祥话中充分流露了对长江水师将官 的不满:“立功则朝廷早有酬庸,将弁则不能不守纪律。曾侯在日,还能约 束此辈,今后怕就很难了。” 钱鼎铭听出话风,黄翼升的那个提督靠不住了!然而要动他也还不易, 操之过急,说不定就有人会成为马新贻第二。不过这想法只好摆在心里,看 看别无话说,等恭王一端茶碗,便即起身磕头告辞。亲王仪制尊贵,跟唐宋 的宰相一样,“礼绝百僚”,恭王安然坐着受了他的头,但此外就很谦和,一 直送他到军机处门口,方始回身入内。 “先回家再说。”恭王打了个呵欠,“好在辍朝三日,明天后天都不用进 宫,明儿中午在我那里吃饭,尽这两天工夫,咱们把两江的局面谈好了它。” 话虽如此,文祥忧心国事,不敢偷闲,当天晚上又到鉴园,跟恭王细 谈。他是久已想整顿长江水师了。马新贻被刺至今两年,真相逐渐透露,虽 还不知道真正主谋的是谁?但可决其必为那些“立功将弁”,而且还有跟捻 军投降过来的,如李世忠等人勾结的情事在内。同时因为天津教案一再委屈 让步,说到头来,是力不如人,了解军务的都有这样一个看法,陆上还可以 跟洋人周旋一番,谈到海上,一点把握都没有。现在全力讲求洋务,自己造 船造炮,渐有成就,但长江水师如果依旧那么腐败,则虽有坚甲,兵仍不利。 以前只为有曾国藩坐镇东南,无形中庇护着黄翼升,不便更张,此刻却是一 个整顿的良机,正好与两江总督的人选一起来谈,省得“一番手脚两番做”。 “这倒也是。”恭王深以为然,“但是找谁去整顿呢?” “自然是彭雪琴。” 水师的前辈,只有杨岳斌与彭玉麟。杨岳斌解甲归田,早绝复出之想。 彭玉麟从问治八年奉旨准回原籍衡阳,为他死去的老母补穿三年孝服,一直 不曾开兵部侍郎的缺,此刻服制将满,正该复起。而且长江水师章程,是他 与曾国藩会同订定,本旨何在,了然于胸,亦唯有他才能谈得到“整顿”二 字。 “那好!”恭王欣然赞许,“这一下江督的责任轻了,人就容易找了,不 如就让何小宋干着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好歹等过了大婚典礼再来商量,也还不迟。” 提到大婚,文祥又不免皱眉,叹息表示,十年苦心经营,方有些崇尚 朴实,励精图治的模样,经此踵事增华,用钱如泥沙的一场喜事,只怕从此 以后开了奢靡的风气,上恬下嬉,国事日坏。 说到内务府官员的贪壑难填,文祥大为愤慨,声促气喘,衰象毕露。 恭王看入眼中,心便一沉,京外一个曾国藩,朝中一个文祥,在他看来就是 撑持大局的两大支柱,一柱已折,岂堪再折一柱?所以极力劝他,郁怒伤肝, 凡事不必过于认真,忠臣报国,首当珍惜此身。 又说曾国藩自奉太俭,事必躬亲,以致不能克享大年,在他固然鞠躬 尽瘁,死而无憾,但后死者却会失悔,当时不该以繁剧重任,加之于衰病老 翁的双肩。 文祥亦有同感,然而他无法听从恭王的劝告。这天晚上仍旧谈得很多, 从洋务到练兵,他没有一件事不关心,也没有一件事不认真。恭王不愿他过 于劳神,一再催他回家,总算在四更天方始告辞。 第二天中午,军机大臣应约赴恭王的午宴。一年难得几天不进宫,恭 王蓄意想逍遥自在一番,取出珍藏的书画碑帖,古墨名砚,同相赏鉴。无奈 常朝虽辍,各衙门照常办事,军机大臣都有部院的本职,本衙门的司官纷纷 携带公牍,赶到恭王府求见堂官,结果只有恭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满目 琳琅发愣。 好不容易才能把一大群司官打发走,肃客入席,喝着酒谈正事。恭王 把跟文祥商定的办法说了一遍,作为兵部尚书的沈桂芬,首先表示赞成,但 认为不必让黄翼升太过难堪,一切都等彭玉麟实地视察过了再作道理。 “那就让彭雪琴事毕进京,一切当面谈。” 于是两天以后,根据恭王的意思,拟了旨稿,面奏裁决,分别廷寄: “长江设立水师,前经曾国藩等议定营制,颇为周密,惟事属创举,沿 江数千里,地段绵密,稍不加察,即恐各营员奉行故事,渐就懈弛。黄翼升 责任专阃,无可旁贷,着随时加意查察,务使所属各营,恪守成规,勤加操 练,以重江防。原任兵部侍郎彭玉麟,于长江水师一手经理,井井有条,情 形最为熟悉,该侍郎前因患病回籍调理,并据奏称,到家后遇有紧要事件, 或径赴江皖,会同料理,是该侍郎于长江水师,颇能引为己任。家居数载, 病体谅已就痊,着湖南巡抚王文韶传知彭玉麟,即行前往江皖一带,将沿江 水师各营,周历察看,与黄翼升妥筹整顿,简阅毕后,迅速来京陛见,面奏 一切。并将启程日期,先行奏闻。” 这道上谕中,有意不说彭玉麟回衡阳补行守制的话,因为恭王对汉人 把三年之丧看得那么重,毫无商量的余地,颇为头痛,深怕彭玉麟也要等服 满才肯出山,所以干脆抹煞这件事。 上谕到江宁,正是轰轰烈烈在替曾国藩办丧事的时候,大树一倒,立 刻就见颜色,想起荫覆之恩,湘军旧部,越发伤感。 曾国藩身后的哀荣,在清朝前无古人。禄位之高,勋业之隆,犹在其 次,主要的是因为他的故吏门生遍天下。总督当中一个两广的瑞麟,巡抚当 中一个云南的岑毓英,算是素无渊源,此外的封疆大吏无不当过曾国藩的部 属,或者受过曾国藩的教,此时各派专差,携带联幛赙仪,兼程到江宁代致 吊唁。 督抚的专差,第一个到江宁的是直隶总督李鸿章所派的督标中军副将 史济源,送来一副挽联,二千两银子的赙仪。曾纪泽遵照遗命,收下挽联, 不受赙仪。那副挽联,上联是“师事三十年,火尽薪传,筑室忝为门生长”, 公然以曾国藩的衣钵传人自命,下联却不是门生的口气,“威震九万里,内 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是为苍生惜斯人,占了宰相的身分。 但是,使曾国藩的家属幕僚,最感到欣慰的是陕甘总督左宗棠的那副 挽联:“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 无负平生”,开头那两句话,左宗棠因为用兵陕甘,曾国藩派刘松山帮他的 忙,深为得力,老早就在奏折上说过,此时再用一次,加上“自愧不如元辅” 六字,足见倾服之意。下联则解释过去不和,无非君子之争,不碍私交。大 家认为左宗棠这样致意,曾国藩死而有灵,在九泉之下,亦当心许。 开吊的日子商量了好久。因为开过吊就是“出殡”,孝子扶柩还乡,得 走水路,由水师的炮艇拖带,要等春水方盛时才能启行,同时全眷回湘,也 有许多琐碎的家务要料理,所以定在四月十六。挽联素幛,从灵堂挂到东西 辕门,只有一副不曾悬挂,那就是湘潭王闿运所送的一副。 王闿运一代文豪,但不甘于身后入《儒林传》或《文苑传》,他的为人, 权奇自喜,知兵自负,以为可以助人成王成霸。这一路性格很配肃顺的胃口, 所以奉之为上宾,但在谨饬自守的曾国藩,就决不敢用他。曾国藩延揽人才, 唯恐不及,独对王闿运落落寡合,而他亦一向是布衣傲王侯的气概,所以别 人挽曾国藩,无不称颂备至,只有他深表惋惜。 惋惜的是曾国藩的相业与学术:“平生以霍子孟、张叔大自期,异代不 同功,戡定仅传方面略;经学在纪河间,阮仪徵之上,致身何太早?龙蛇遗 憾礼堂书!”这是说曾国藩,虽想学汉朝的霍光,明朝的张居正,可惜时世 不同,际遇各异,只能做到底定东南,勋绩不过方面一隅,以宰相的职位, 没有机会能象霍光、张居正那样,有继往开来,笼罩全局的相业。 下联是用的郑康成的典故,说曾国藩在经学方面的造诣,超过乾隆年 间的纪昀和嘉庆年间的阮元,可惜象郑康成那样,因为“岁至龙蛇贤人嗟”, 合当命终,来不及把他置在习礼堂上,残缺不全的书籍,重新整理,嘉惠后 学。换句话说,曾国藩倘能晚死几年,必有一些经学方面的著作传留下来。 就事论事,这才是真正的挽联,可是曾家及曾家的至亲好友,不是这么看法, 认为王闿运语中有刺。 多数的看法是,王闿运持论过苛,近乎讥嘲,曾国藩既无相业,又无 经术,则“三不朽”的立功、立言,先已落空。这如何是持平之论?也有少 数人觉得这副挽联雄迈深挚,实为杰作,但究以措词质直,与当前的场面不 称,不便多说什么。 于是就谈到这副挽联的处置了,当然不能退回,但也决不能悬挂,那 就只有搁置,等开吊过后,与其他上千副的挽联,一起焚化。 开吊的时候,已在曾国藩死后两个多月,曾纪泽、纪鸿兄弟,哀痛稍 杀,已能照常读书办事。而黄翼升却是忧伤特甚,一则感于曾国藩的提拔荫 庇之恩;二则是担心着彭玉麟复起,一定会雷厉风行,令人难堪!所以日夕 所希望的是,一向不喜欢做官的彭玉麟“坚卧不起”,那才是上上大吉。 ※ ※ ※ 黄翼升到底失望了,湖南巡抚王文韶奉到上谕,立即整肃衣冠,传轿 下乡去拜彭玉麟。 此人做官,有名的圆滑,揣摩人情世故,更为到家。如果是别人,他 开口一定称“恭喜”,而对彭玉麟不同,一见了面便顿足说道:“雪翁,不知 是谁多的嘴,不容你长伴梅花,逍遥自在了。” “老公祖,”彭玉麟问道:“此话从何而起?” “请看!”他把军机处的“廷寄”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倒是避不掉的麻烦。” 一听这话,王文韶放心了,却还不敢催促,“春寒料峭,等天气回暖了 再启程,也还不迟。”他说,“上头倚畀正深,少不得要严旨催问,归我来替 云翁搪塞。” “多谢盛情!”彭玉麟拱手答道,“即日启程,自然不必,但也不宜过迟, 总在三月中动身,就请老公祖照此复奏好了。” “是,是!我明天就拜折。” “我要请教老公祖一事,”彭玉麟指着“廷寄”问,“我这趟简阅水师, 是何身分?” “那还用说,自然是钦差!”王文韶说,“简阅完毕,‘迅速来京陛见,面 奏一切’,这就是钦差回京复命。所以过几天雪翁荣行,我照伺候钦差的规 矩办理。” “不敢,不敢,决不敢惊动老公祖。”彭玉麟又说,“朝命要我‘周历察 看’,我从荆州开始,一个营、一个营看过去,如果一摆钦差的排场,那就 什么都看不到了。” “话虽如此,朝廷的体制不可不顾。” “不,不!”彭玉麟抢着说:“千万不必费心!饯别、送行那一套,完全 用不着。这样吧,老公祖复奏,只说我定三月十六启程好了,或早或迟,差 一两天也没有关系。到时候我也不到署里来辞行了。” 听这一说,王文韶落得省事,但口中还说了许多客气话。告辞回城, 又具了一个请柬请彭玉麟吃饭,帖子只发一份,没有陪客。厨子听得消息, 到上房来请示,请多少客,备什么菜?王文韶回答,一概不用。果然,彭玉 麟回信恳辞,这桌客也就用不着请了。 到了三月十六,彭玉麟如期动身,一只小船,一个奚童,另外是两名 一直追随左右,已保到都司的亲信卫士。 一叶轻舟,沿湘江北上,恰遇薰风早至,风足帆饱,渡过万顷波涛的 洞庭湖,很顺利地到了“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岳阳。 岳阳是湘军水师发轫之地,襟江带湖,形势冲要,城北八里的城陵矶, 为洞庭湖汇合湘、资、沅、澧四水,注入长江之处,市镇虽小,极其热闹。 彭玉麟悄悄到了这里,带着个小书童上岸,找了家茶馆,挑了当门的桌子, 坐下喝茶。看他穿一件半新旧灰布夹袍,持一根湘妃竹的旱烟袋,样子象个 三家村的老学究,谁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彭玉麟希望的就是如此,他是学他的本家,“彭公案”中三河知县彭朋 微服私访的故事。黄翼升的辖区,自湖北荆州到江苏崇明,全长五千余里, 下分六泛,设总兵五员,如果要“周历简阅”,颇费时日。彭玉麟心里是这 样在想,如果由岳阳往西,自荆州从头开始视察,一去一来,又要耽搁,不 能早早赶到江宁。因此作了这样一个打算,在岳阳微服私访,打听打听荆州 水师的情形,倘或口碑不坏,那就暂且放过,扬帆东去。否则,破费工夫也 就无可奈何了。 坐到日将正中,还不曾听到些什么,正待起身回船,只见行人纷纷走 避,接着便听见马蹄声、脚步声,仿佛如春蚕食叶一般。彭玉麟抬头一望, 一乘八抬大轿,轿前顶马,轿后小队,四名红、蓝顶子的武官扶着轿杠,缓 缓而来,仪从好不煊赫! 莫非是湖广总督李瀚章出巡到岳阳?彭玉麟正在踌躇,是不是要回避 一下,免得为李瀚章在轿中看到,识破行踪,诸多不便,而一个念头不曾转 完,已看透了底蕴,士兵穿的是水师的“号褂子”,那么,除了黄翼升,还 有什么人有此威风? 他料得不错,八抬大轿中端然而坐,顾盼自喜的正是黄翼升。他自从 得到彭玉麟复出的消息,立即从江宁动身,溯江西上,一则是要预先告诫沿 江各泛水师官兵,船破了的该修;吃了空额的,设法补足;纪律太坏的,稍 微收敛些;训练不足的,临时抱一抱佛脚。二则是曾国藩的灵柩,由炮艇拖 带回湖南,沿路接应护送,正好顺便亲自部署一番。就这样,趁一帆东风, 在三天前就到了岳阳,正派专差南下,去打听彭玉麟的行踪。 专差未回,想不到无意相遇。黄翼升赶紧吩咐停下,出了轿子,疾趋 而前。茶店里的茶客,茶店外的行人,无不诧异,不知道这位红顶花翎的一 品大官,要干些什么? “宫保!你老那一天到的?”黄翼升一面说,一面按属下的规矩,当街 便替彭玉麟请安。 这一下四周的闲人,越发惊愕不止!猜不透这个乡下土老儿是何身分? 彭玉麟对黄翼升的排场,大为不满,但看千目所视,就不为黄翼升留面子, 也要为朝廷留体统,所以客气一句:“请起来,请起来!” “是!”黄翼升站起身来,向那四名武官吆喝:“来啊!扶彭大人上轿!” “不必!”彭玉麟从袖子里掏出二十文制钱,会了茶帐,起身就走。 黄翼升知道彭玉麟的脾气,不敢固劝,只好用征询的语气说:“宫保想 来住在船上?且先请到我那里歇一歇脚,我派人到船上去取行李。” “你的公馆打在那里?”彭玉麟站住脚问。 “一个姓吴的绅士家。” 听得这一声,彭玉麟拔步就走,一面走,一面说:“你自己已经是客, 再找个客去打扰他,没有这个道理!我还是住我的船,给人家下人的赏钱都 可以省掉了。” 黄翼升没有想到,借住民居也会惹他不满!不过此时此地不宜申辩, 更不宜再坐八抬大轿,只好步行跟随。彭玉麟春袍布履,脚步轻捷,黄翼升 光是一双厚底朝靴就吃了亏,加以养尊处优,出入驺从,迥非当年出没波涛 的身手,所以有些追随不上。路人只见一位红顶花翎的达官,气喘吁吁地仿 佛在撵一个清癯老者,无不诧为怪事。 幸好离码头还不太远,而且有黄翼升的材官带着彭玉麟的小书童先一 步赶到,驱散闲人,搭好跳板,让他们毫无耽搁地上了船。 “昌期!”彭玉麟指着占满了码头的仪卫说:“杨厚庵做陕甘总督,戴草 笠,骑驴子,不想你是这么阔绰的排场。” 做此官,行此礼,节制五员总兵,掌管五千里水路的提督,威权亦不 逊于督抚,这样的排场并不见得过分!黄翼升心里这样在想,却不敢直说, 唯有表示惭愧:“宫保训诲得是!” “曾文正去世前,可有遗言?” “没有。”黄翼升答道:“一得病就不能说话了。” 接着便细谈曾国藩的生前死后,以及当初平洪杨艰险困苦的往事。这 时岳阳知州及水师营官,已得到消息,纷纷赶到码头,递手本秉见,彭玉麟 一概挡驾,却留客小酌叙旧。谈到日落西山,一直不及正事!这使得黄翼升 无论如何忍不住了。 “宫保,”他问,“你老什么时候到营里去看?我好教他们伺候。” “我要先看纪律,听舆论,不一定到营里去看,如果要看,我自己也会 去,不必费事。” “是!”黄翼升踌躇着又说:“宫保好象没有带人,我派两位文案来,有 什么笔墨要办,比较方便。” “这也不必。”彭玉麟说,“倘有奏折咨札,我自己动手,交驿站送别督 署,借印代发就可以了。” 见此峻拒的语气,黄翼升大为担心,上谕上原说会同“妥筹整顿”,现 在看样子是他要独行其是,连自己也在被“整”之列。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只好走着再看。 彭玉麟是预备先到湖口迎祭曾国藩,算算日子将到,沿途不敢耽搁, 兼程赶路。一过田家镇,将入江西境界,是属于湖口总兵的辖区。长江水师 四镇,岳州、汉阳、湖口、瓜州,以湖口最大,其他三镇,都只有四营,独 有湖口五营,这时派了一名参将,特地赶来迎接。 这名参将名叫何得标,原是彭玉麟的亲兵,积功保升,也戴上了红顶 花翎。见了彭玉麟犹是当年光景,礼数虽恭,态度亲切,见面磕了头,不提 来意,先致问起居,然后替他倒茶装烟,仿佛忘掉自己是客人的身分,更不 记得他的官衔品级。 彭玉麟却有极多的感慨,对他那一身华丽的装束,越看越不顺眼,到 底忍不住要说话了。 “何得标,”他说,“你这双靴子很漂亮啊!” 何得标微带得意地笑了,抬起腿,拍拍他那双乌黑光亮的贡缎靴子, 答道:“这还不算是好的。” “这还不算好?噢,噢!”彭玉麟又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穿草鞋的日 子?” “怎么不记得?”何得标答道,“那时都亏大帅栽培,我不记得,不就是 忘恩负义吗?” “我并非要你记着我。我想问你,那时穿草鞋,现在穿缎靴,两下一比, 你心里总有点感想吧?” “感想?”何得标不解,“大帅说我该有什么感想?” “那要问你,怎么问我?”彭玉麟为他解释,“你没弄懂我的意思,我是 说,你现在穿着缎靴,回想到当初穿草鞋的日子,心里是怎么在想?” “噢,这个!”何得标不暇思索地答道,“不是当初穿草鞋吃苦,那里会 有今天的日子?” 彭玉麟语塞,觉得他的话不中听,却驳不倒他。本来也是,说什么“天 下之志”,原是读书有得的人才谈得到,此辈出生入死,无非为了富贵二字。 但从功名中求富贵,犹有可说,富贵自不法中来,则无论如何不可!转念到 此,觉得对这些人不必谈道理,谈纪律就可以了。 于是他又指着何得标的右手大拇指问:“你怎么戴上个扳指?” “噢!”何得标说,“这两年的规矩,上操要拉弓,不能不弄个扳指。” “拉弓在那里拉?” 何得标一愣,“自然是在营盘里。”他说。 “营盘在那里?”彭玉麟问:“是江上,还是岸上?” “岸上。”何得标说:“在船上怎么拉弓?” “哼!”彭玉麟冷笑,“水师也跟绿营差不多了。” 何得标不知道彭玉麟为何不满?见他不再往下问,自然也不敢多问, 只奉侍唯谨地陪到湖口。 湖口码头上高搭彩绸牌楼,两旁鼓吹亭子,等彭玉麟一到,沿江炮船, 一齐放炮,夹杂着细吹细打的清音十番,场面十分热闹。等彭玉麟的坐船一 过,牌楼上的彩结,立刻由红换白,准备迎灵。 第三天中午,江宁的一队官船,由一只炮艇拖带着,到了湖口,这场 面比迎接彭玉麟又热闹了好几倍。 拜灵一恸,祭罢了曾国藩,彭玉麟又去慰问孝子,曾纪泽已听说彭玉 麟对黄翼升不满,想有所进言,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但不等他开口,彭玉 麟先就提到当年他如何与曾国藩筹议水师章程的苦心,以及曾国藩一再说过 的“水师宜随时变通,以防流弊,不可株守成法”的话,认为目前积弊已深, 有负曾国藩的初心,非痛加整顿不可。 这番表白,封住了曾纪泽的嘴,居丧期间,亦不宜过问公事,只好私 下告诉黄翼升,多加小心。彭玉麟总算看曾家的面子,当曾国藩灵柩还在湖 口的那几天,并无令黄翼升难堪的行动,等曾家的船一走,可就不客气了, 从湖口开始,由黄翼升陪着认真校阅。 湖口曾是彭玉麟扬眉吐气之处,咸丰七年秋天,湖北全境肃清,胡林 翼亲督水陆诸军,下围九江,分兵进攻湖口。太平军据湖口数年,守将名叫 黄文金,外号“黄老虎”,紫面白须,骁勇善战,铁索横江,戒备极其严密, 又在苏东坡曾为作记的石钟山,列炮轰击。彭玉麟分军三队,血战攻克湖口, 乘胜进窥彭泽。那里的地名极妙,东岸叫彭郎矶,西岸叫小姑洑,江心有座 山,就叫小姑山,“黄老虎”用它作为炮台,炮口正对官军的战船,照常理 说,不易攻下,但毕竟为彭玉麟所占,当时他有一首传播远近的诗:“书生 笑率战船来,江上旌旗耀日开;上万貔貅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 因此,彭玉麟对湖口的形势,异常熟悉,先看了沿江的防务,再召集 镇标营将点名,名册一到手,立刻就发现了怪事。 “昌期,”他问,“你可记得长江水师章程第十五条,兵部是怎么样议定 的?” 这一问把黄翼升问住了。不是答不出,是不便回答。兵部原议:“水师 缺出,不得搀用别项水师人员”,而此刻名册上,不但有非长江水师出身的 人,甚至还有根本不是水师出身的人,与定制完全不符,叫黄翼升如何回答? “这冒滥,太过分了。我不能不严参。”彭玉麟说,“当初原以长江水师 人员,立了功的太多,勇目保到参将、游击的都很多,为了让他们也有补实 缺的机会,所以议定长江水师缺出,必得就原有人员之中选补。你弄些不相 干的人来占缺,百战功高的弟兄们,毫无着落,你倒想想看,对不对得起当 年出生入死的袍泽?” 说完,彭玉麟把名册上非长江水师出身,或者已经犯过开革而又私自 补用的,一概打了红杠子,预备淘汰。 点过名又看经费帐册,这里面的毛病更是层见叠出,营里的红白喜事, 至于祭神出会,都出公帐,由地方摊派,彭玉麟大为摇头。 “看这笔帐,”他指着帐簿说:“一座彩牌楼出两笔帐!摊派已经不可, 还要报花帐,这成何话说。” 这座彩牌楼还未撤去,迎接彭玉麟是这一座,迎接曾国藩也是这一座, 把彩结由红绸子换成白绸子,便算两座。事实俱在,黄翼升也无法为部下掩 饰了。 于是那名管庶务的都司,也被列入彭玉麟奏劾的名单之内。同时提出 警告,再有任意摊派,骚扰地方的情事,他要连黄翼升一起严参。 当着许多部属,彭玉麟这样丝毫不给人留面子,黄翼升自觉颜面扫地, 既羞且愤,当夜就托词有病,开船回安徽太平府的水师提督衙门。第二天一 早,湖口镇总兵到彭玉麟座船上来禀知此事,彭玉麟微微冷笑,只说得一句: “他也应该告病了!” 那总兵不敢答腔,停了停问道:“今天请大人看操,是先看弓箭,还 是??。” 一句话不曾完,彭玉麟倏然扬眉注目,打断他的话问: “你说什么?看弓箭?” “是。请大人的示下,是不是先看弓箭?” “什么看弓箭?我不懂!”彭玉麟说:“旗下将领,拿《三国演义》当作 兵法,莫非你们也是如此?” 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那总兵硬着头皮说道:“求大人明白开示!” “我是说,你们当如今的水师,还用得着‘草船借箭’那一套吗?我问 你水师弁勇分几种?” 这还用问吗?分桨勇和炮勇两种,桨勇是驶船的水手,炮勇是炮手, 打仗就靠这两种弁勇,此外都是杂兵。彭玉麟岂会不知?问到当然别有用意, 那总兵便又沉默了。 “我不看弓箭!不但不看,我还要出奏,水师从今不习弓箭!你想想看, 如今都用洋枪火炮,弓箭管什么用?这都是你们好逸恶劳,嫌住在船上不舒 服,借操练弓箭,非得在陆地上设垛子为名,就可以舍舟登岸。好没出息的 念头!” 就这样一丝不苟,毫不假惜地,彭玉麟从湖口一直看到长江入海之处 的崇明岛。风涛之险,溽暑之苦,在他都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黄翼升把 他和杨岳斌苦心经营,有过赫赫战绩的长江水师,搞得暮气沉沉,比绿营还 要腐败。绿营兵丁在岸上还不敢公然为盗,长江水师则官匪不分,水师炮船 的长龙旗一卸,士兵的号褂子一脱,明火执仗,洗劫商船,这样的盗案,报 到地方衙门,自然一千年都破不了的了! 因此,过安徽太平府时,他就暗示黄翼升,应该引咎告退。话说得很 露骨,而黄翼升装作不解。赖着不走,原是比任何解释、阐说更来得厉害的 一着,那知彭玉麟比他还要厉害,竟代拟了一通自请开缺的奏稿,封寄黄翼 升。到此地步,还想恋栈,就得好好估量一番了。 彭玉麟此行奏劾的水师官员,总计两百八十余员,或者治罪、或者革 职、或者降调,无不准如所请,圣眷如此之隆,就破了脸也搞不过他,不如 见机为妙。于是黄翼升叹口气,拜发了奏折,准备交卸。 这时已是三伏天气,彭玉麟从崇明岛回舟,在南通借了一处寓所,高 楼轩敞,风来四面,一洗五千里的征尘,静下心来,独自筹划整顿长江水师 的办法。 办法一共五条,花了十天工夫,才写成一道奏折,另附两个夹片,专 差送交江宁,请署理两江总督何璟代为呈递。 五千里江湖,一百天跋涉,到此有了一个交代,身心交瘁的彭玉麟, 决定在这洪杨劫火所不到的南通州多住几天。他的下榻之处名为白衣庵,照 名字看,应该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尼庵,而其实是僧寺。寺后一楼,其名“环 翠”,正当狼山脚下,面临东海,夜来潮声到枕,鼓荡心事,不由得又想起 少年绮梦,辗转不能合眼。 每遇这样万般无奈之时,他有个排遣的方法,就是伸纸舒毫画墨梅。 这夜亦不例外,喊醒小书童,点灯磨墨,自己打了一壶酒,对月独酌,构思 题画的诗。到得微醺时候,腹稿已就,兴酣落笔,真如他自己所说的“乱写 梅花十万枝”。 画成题诗,却是两首《感怀》: “少小相亲意气投,芳踪喜共渭阳留。 剧怜窗下厮磨惯,难忘灯前笑语柔; 生许相依原有愿,死期入梦竟无由。 黄家山里冬青树,一道花墙万古愁。” “皖水分襟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晴天。 徒留四载刀环约,未遂三生镜匣缘; 惜别惺惺情缱绻,关怀事事意缠绵。 抚今追昔增悲梗,无限伤心听杜鹃。” 这两首诗中,彭玉麟概括了他的少年踪迹,一生恨事。他原籍衡阳, 却出生在安徽安庆。他的父亲彭鸣九,在原籍受族人欺侮,只身流浪江南, 以卖字为生,积了几个钱,捐了个佐杂官儿,选补为安徽怀宁三桥镇的巡检, 后来调任合肥。巡检管捕盗贼,彭鸣九当差极其勤奋,深得县大老爷的赏识, 把女儿许了给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彭玉麟。 彭玉麟从小住在安庆城内黄家山的外婆家。不久王大老爷死在任上, 他是绍兴人,因为身后萧条,眷属无力还乡,便流落在安庆。王大老爷有个 儿子,就是彭玉麟的舅舅,由于是绍兴人的缘故,便在安徽游幕。 彭玉麟的外祖母,有个养女,年龄跟彭玉麟相仿佛,名为姨母,实际 上是青梅竹马的伴侣。他这位名义上的姨母,小字竹宾,性好梅花,跟彭玉 麟“窗下厮磨”、“灯前笑语”,早已“生许相依”,无奈名分有关,彼此都不 敢吐露心事,所以“一道花墙万古愁”。 在彭玉麟十七岁那年,祖母病故,彭鸣九报了丁忧,携眷过洞庭湖回 衡阳。不久,彭鸣九也一病而亡。彭玉麟以长子的身分,负起一家的生计, 做过当铺的伙计,又在营里当司书,境遇极其艰苦。到了十二年以后,也就 是道光二十三年,他的在安徽游幕的舅舅也死了,没有儿子,又穷得无以为 生,彭玉麟接到消息,悉索敝赋地凑了一笔盘费,派他的弟弟到安庆,把他 那位年将九旬的外祖母和已近三十,贫而未字的竹宾姨母,接到衡阳。当时 他有四首七绝哭舅舅,说是“阿姨未字阿婆老,忍使流离在异乡”,这也就 是所谓“皖水分襟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晴天”的由来。可是在彭玉麟已是“还 君明珠双泪垂”,因为早已娶妻生子了。 彭玉麟的妻子姓邹,这位邹氏夫人,除却忠厚老实以外,一无可取, 朴拙不善家务,难得婆婆的欢心。至于彭玉麟虽是寒士,但诗酒清狂,颇有 名士派头,娶妻如此,闺房之中,自无乐趣可言,所以生下一个儿子,在“不 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上有了交代,夫妻便不同房。到咸丰初年,彭玉 麟的母亲一死,更是从此连面都不见。而那位“姨氏”,不愧取义岁寒三友 的“竹宾”其名,玉骨姗姗,清如梅萼,绣余吟咏,亦颇楚楚可观。如果跟 彭玉麟相配,也可说是神仙眷属,怎奈血统无涉,名分所关,一关名分,便 关名教,这是个解不开的结,真正“乾坤无地可埋愁”! 过了两年,九十岁的老外婆,死在衡阳,“彭郎夺得小姑回”,却留不 住“竹宾姨氏”,嫁后即死,死于难产。从此彭玉麟只以画梅抒写怀抱,和 泪泼墨,一往情深,那些迷离恍惚的诗句,到底是写纸上梅花,还是梦中竹 宾,有时连他自己都不分明。 这一夜当然是低回往事,通宵不寐。到得第二天,接到一封信,是他 平生第一好友俞曲园寄来的。俞曲园单名樾,浙江德清人,是曾国藩的门生, 由编修外放河南学政,考试生童出了个截搭题,为一个姓曹的御史所弹劾, 说他“割裂经义”,因而得了革职的处分。罢官南归,主持书院,先在苏州 紫阳书院当山长,现在主讲杭州诂经精舍。他是讲汉学的,上承乾嘉的流风 余韵,长于训诂,精于考据,所以作诸侯的座上客,不似理学家开口闭口“明 心见性”那样乏味。加以著作甚富,而又是曾国藩的门生,李鸿章的同年, 彭玉麟的至交,所以名重东南,仿佛当年的袁子才。袁子才有随园,他有“西 湖第一楼”,此时正扫榻以待彭玉麟。 ※ ※ ※ 于是收拾行装,渡江而南,取道江阴、无锡,顺路看了太湖的水师, 由苏州沿运河南下,嘉兴一宿,下一天到了吕留良的家乡石门,遇着浙江巡 抚杨昌浚派来迎接的差官。 那差官姓金,是抚标参将,寻着彭玉麟的船,递上杨昌浚的信,说是 已在岸上预备了公馆,请他移居。 “不用,不用!”彭玉麟摇手说道,“我住在船上舒服。还有件事要托你。” “不敢!”金参将惶恐地答道,“有事,请彭大人尽管吩咐。” “你只当不曾见到我,不必跟这里的县大老爷提起。我年纪大了,懒得 应酬,更怕拘束,你只不用管我,递到了杨抚台的信,你的差使就办妥了。 明天,我跟你走,见了杨抚台,我自然说你的好话。” 彭玉麟的脾气,军营中无不知道。金参将便答一声“恭敬不如从命”, 又指点他自己的船,说“随时听候招呼”,交代了这一句,告辞而去。 他一走,彭玉麟也悄悄上了岸。带着小书童,进了北门,一走走到城 隍庙前,找了家小馆子,挑了后面临河的座头落坐。一面喝酒,一面闲眺, 渐渐有了诗兴。正在构思将成之际,只见三名水师士兵,敞着衣襟,挺胸凸 肚地走了进来。 这三个兵的仪容举止,固然惹人厌恶,但跑堂招呼客人的态度也好不 到那里去,彭玉麟只见他拉长了脸,仿佛万分不愿这三个主顾上门。那是什 么缘故?他不免诧异。但转脸看到墙上所贴的红纸条:“前帐未清,免开尊 口”,也就不难明白了。 于是他冷眼留意,要看这三个人到底是不是恶客?倘或店里不肯再赊, 他们又如何下场?但看起来似乎又不象存心来吃白食的人,健啖豪饮,谈笑 自如,丝毫不为付帐的事担心。 看了半天,看出怪事来了,只见坐在临河的那人,偷偷儿把大大小小 的碟子,一个接一个沉入河中。显然地,这勾当他干了不止一次,手法异常 迅捷隐秘,碟子沿河砧悄悄落下,没入水中,只有极轻的响声,不注意根本 听不出来。 彭玉麟恍然大悟。开馆子这一行原有凭盘碗计数算帐的规矩,这三个 人吃了白食,还毁了别人的家伙,用心卑鄙,着实可恶!不过他心里虽在生 气,却不曾发作。士兵扰民,都怪官长约束不严,且等打听了这里水师营官 的职衔姓名,再作道理。看跑堂忍气吞声地为那一桌客算帐,彭玉麟顿觉酒 兴阑珊,草草吃完,惠帐离去。中元将近的天气,白昼还很长,红日衔山, 暑气未退,这时船舱里还闷热得很,便又闲逛了一番。走得乏了,随意走进 一家茶馆,打算先歇一歇足,顺便打听了水师营官的姓名再回船。 一走到里面,才知道这是家书场。那也不妨,既来之则安之,但一眼 望去,黑压压一厅的人,彭玉麟便截住一个伙计说道:“给找个座位!” “对不起!你老人家来得晚了。”那伙计摇着头说,“这一档‘珍珠塔’ 是大‘响档’,老早就没有位子了。明日请早!” “那不是?”小书童眼尖,指着中间说。 果然,“书坛”正前方有一张五尺来长,三尺来宽的桌子空着,但彭玉 麟还未开口,那伙计已连连摇手,“不行,不行! 那是水师营张大人包下的。” 一听这话,彭玉麟就越发要在那里坐了,“那张桌子,至少可以容得下 五个人。”他说,“加我一个也不要紧!” “不要紧?”那伙计吐一吐舌头,“你老说得轻松!”说完竟不再答理, 管自己提着茶壶走了。 彭玉麟略略想了一下,觉得小书童在身边碍事,便即问道:“你一个人 回船,认不认得路?” “认得。” “那你就先回船去。” “我不要!”小书童嘟着嘴说,“我要跟老爷听书。” “好吧!你就跟着我。可不许你多说话,只紧跟着我就是。” 于是,小书童跟着彭玉麟径趋正中空位。这一下立刻吸引了全场的视 线,那伙计慌慌张张赶上来阻止,“坐不得,坐不得!”他的声音极大,近乎 呵斥,“跟你说过,是水师张大人包下来的。” “不要紧!”彭玉麟从容答道,“等张大人一来,我再让就是了。” 主顾到底是衣食父母,不便得罪,再看彭玉麟衣饰寒素而气概不凡, 那双眼睛不怒而威,也不敢得罪,唯有再叮嘱一句:“你老就算体谅我们, 回头张大人一到,千万请你老要屈让一让!” 彭玉麟点点头不响。四周却有人在窃窃私议,替他捏一把汗,也有人 认为这老头子脾气太橛,是自找倒霉。但就是这样带责备的论调,也还是出 于善意。其中有个特别好心的人,觉得必须再劝他一劝。 “你老先生不常来这里听书吧?” “这里是第一回。”彭玉麟答道,“我是路过。” “怪不得呢!‘老听客’我无一个不认识,石门地方小,外乡朋友不认识 总也见过,只有见你老先生是眼生。请教尊姓?” “敝姓彭。” “喔,彭老先生,恕我多嘴。我劝你老人家还是换个位子的好,到我那 里挤一挤,如何?” “承情之至!”彭玉鳞了解他的用意,十分心感,“请你放心,我只歇一 歇足,等那位张大人一到,我自然相让。不过,我也实在不明白,茶楼酒肆, 人来人往,捷足者先得,何以有空位我就坐不得?” “这??,也不是一天的事了,不必问吧!” “喔,”彭玉麟趁机打听,“这张大人鱼肉地方已久?” “不要那么说!”那人神色严重地,压低了声音说:“老人家走的世路多, 莫非‘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这两句话都记不得?” 话刚说完,只见门口一亮,那人神色陡变,站起身来就走。门口是两 盏硕大无朋的灯笼,引着“张大人”来听书。他一共带了四名卫士,前导后 拥,昂然直入,走过甬道,有个孩子避得晚了一步,持灯笼的卫士,顺手就 是一掌,把那孩子打倒在地。 耳闻目睹,这“张大人”简直就是小说书上所描写的恶霸!彭玉麟嫉 恶如仇,一见恃势欺人的事,就会想起当年父亲死后,孤儿寡妇受族中欺凌, 幼弟几乎被人活活淹死,自己亦不得不从乡间躲到衡阳城里去避祸的仇恨, 顿时觉得胸膈之间,血脉愤张,非为世间除恶不可。 正在这样暗动杀机之际,人已到了面前,当头那个卫士,暴喝一声:“滚 开!” “混帐东西!”那“张大人”瞪着一双黄眼珠也骂:“你瞎了眼,这里也 是你坐的地方?这么热的天,把板凳坐得火烫,我还坐不坐?”他越说越气, 扬起头来吼着问道:“这里的人呢?” 书场的伙计,赶紧从人丛里挤了过来,脸都吓白了,只叫:“张大人, 张大人,千万不必动气!”然后转脸向彭玉麟,脸色异常难看:“跟你说了不 听,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嘛!” 彭玉麟本待跟“张大人”挺撞,一则怕当时连累了那伙计,再则看小 书童已经受了惊吓,便先忍口气,起身让座,书当然也不听了,出了书场, 立即回船。 一到船上,彭玉麟立刻派随从持着名帖,请石门知县到船叙话。城池 不大,原是几步路就可以走到了的,只是一县父母官,参谒钦差大员,不便 微服私行,虽然入夜不宜鸣锣喝道,但一对“石门县正堂何”的大灯笼前导, 轿子直出北门,已颇引人注目,不知何大老爷这么晚出城干什么?因而便有 人跟着去看热闹的。 彭玉麟的座船,停在河下一家油坊门前,何大老爷也就在那里下轿。 递上手本,彭玉麟立刻接见。这位何大老爷也是湖南人,单名一个穆字,上 一年辛未科的三甲进士,本来要就职为礼部主事,是个苦缺,何穆年过四十, 母老家贫,所以托了人情,改为知县,分发浙江。会试榜下即用的知县,俗 称“老虎班”,遇缺即补,最狠不过,禀到的第三天,台州府属的仙居知县, 被劾革职,藩司挂牌,要何穆为“摘印官”,照例就署理这个遗缺。仙居是 个斗大山城,地方极苦,赋额极微,而民风强悍,与邻县的天台,都喜缠讼, 县大老爷如果舆情不洽,照样告到府里、道里、省里,甚至“京控”,因此 浙江的候补州县有一句口号:“宁做乌龟,莫做天仙”。何穆到了那里,苦不 堪言,幸好巡抚杨昌浚是同乡,托人说话,才得调任鱼米之乡的石门。 此人虽是科甲出身,但秉性循良柔弱,听说彭玉麟性情刚烈,只当是 他到县,自己不曾迎接,礼数缺略,有所怪罪,所以叩头参见以后,随即惶 恐地赔罪,说马上预备公馆,又说马上预备酒席,只是时候晚了,怕没有什 么好东西吃。 “唉!”彭玉麟不耐烦地,“我拢你来不是谈这些。我有话问你,你请坐 吧!” “是!谢座。”何穆屁股沾着椅子边,斜签着身子,等候问话。 “这里的水师,是不是归‘嘉兴协’该管?” “是。” “那姓张的管带叫什么名字?是何官职?” “张管带叫张虎山,是把总,不过他已积功保到千总。” 把总不过七品武官,部下只管一百兵丁,便已如此横行,这简直不成 世界了!彭玉麟便问:“听说这张虎山劣迹甚多,你是一县的父母官,总该 清楚!何以也不申详上台,为民除害,岂不有愧职守?” 问到这一句,正触及何穆的伤心之处,顿时涕泗横流,一面哭,一面 说:“大人责备得是!我到任至今,不足一年,眼看张管带以缉私捕盗为名, 擅自拷打百姓,勒索财物,只以不属管辖,无奈其何!清夜思量,自惭衾影, 痛心之至。” 彭玉麟勃然变色:“怎说无奈其何?你难道不能把他的不法情事报上 去?” “回大人的话。事无佐证。”何穆又说:“我曾叫苦主递状,苦主不肯, 怕他报复,一年前有人告了一状,结果父子二人,双双被杀,连个尸首都无 寻处。前任为了这件命案,误了前程。所以百姓宁受委屈,不肯告状。” “有这等事!”彭玉麟想了想吩咐随从:“请金参将来!” 金参将一到船上,看见何穆也在,面带泪痕,而彭玉麟则是脸色铁青, 怒容可畏,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里不免也有些嘀咕,怕遭遇了什么麻烦,自 己处置不了,这趟差使便办砸了。 “金参将!”彭玉麟说道,“浙江的营制,我不甚清楚,何以驻守官军, 竟象无人约束。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问得金参将摸不着头,亏得何穆提了句:“彭大人是说这里的水师 张管带。” 金参将也听说过,驻石门的水师营把总张虎山是个有名的营混子,但 自己是抚标参将,只管杭州的左右两绿营,水陆异途,辖区不同,自己没有 什么责任可言,答语便从容了。 “回彭大人的话。”他说,“浙江的提督驻宁波,对浙西未免鞭长莫及。 嘉兴营张副将,对部下也未免太宽厚。不过,也只有水师如此,浙江的水师, 自然比不上长江水师的纪律。” 最后一句话是对彭玉麟的恭维,但也提醒了他。这一次奉旨巡阅长江 水师,只限于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江苏五省,才能行使职权。浙江只 有太湖水师营,因湖跨两省,兼归江苏水师节制。如果自己有钦差的“王命 旗牌”也还好办,就算越省管这闲事,至多自劾,不过落个小小的处分,张 虎山这一害总是除掉了。无奈虽有钦差之名,并无“王命旗牌”,这擅杀职 官的罪名,却承受不起。 金参将见他沉吟不语而怒容不解,便知他动了杀机,于是替他出了个 主意:“彭大人何不办一角公文,咨会浙江?一方面我回去面禀杨抚台,将 张虎山革职查办,至少逃不了一个充军的罪名。” “哼!充军?”彭玉麟冷笑道:“我要具折严参!不杀此人,是无天理。” “回大人的话。”何穆接口说道:“今年因为大婚,停勾一年。” “啊!”彭玉麟又被提醒了,大婚典礼,不管刑部秋审,还是各省奏报, 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决。张虎山如果革职查办,即使定了死刑,今年亦可 不死,而明年是否在勾决之列,事不可知,象这样的人,必有许多不义之财, 上下打点,逃出一条命来,那才真的是无天理了! 这怎么办?愁急之下,忽然醒悟,自己没有“王命旗牌”,逝江巡抚杨 昌浚有啊!如果杨昌浚不肯请出王命旗牌来立斩此人,那就连他一起严参, 告他有意纵容部属为恶!想到了这个主意,精神一振,“金参将,”他说:“我 要托你件事,我有封信致杨中丞,请你连夜派人递到省城,明天下午,我要 得回信。说实话与你,我要请杨中丞把王命旗牌请来!” “喔!”金参将瞿然答道:“这得我亲自去走一趟。” 于是彭玉麟即时写了封亲笔信,“石泉中丞吾兄大人阁下”开头,立即 就叙入本文,要言不烦,一挥而就。金参将当夜就亲自骑了一匹快马,赶到 杭州去投信。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了回信。只是一封回信,金参将不曾来。杨昌浚的 回信是派专差送来的,信中首先表示惭愧,说属下有如此纵兵殃民的水师官 员,失于考察,接着向彭玉麟道谢,为他振饬纪律。至于张虎山罪不可逭, 决定遵照彭玉麟的意思,请王命诛此民贼,正在备办告示和咨文,稍迟一日 仍旧派金参将送到。最后是希望彭玉麟事毕立即命驾,早日到杭,一叙契阔。 有这样的答复,彭玉麟颇为满意。当时便把何穆请了来,告知其事, 嘱咐他密密准备。 何穆谨慎胆小,既怕风声外泄,张虎山畏罪潜逃,又怕他到时候恃强 拒捕,甚至鼓动部下闹事。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县衙门,不回上房,先到刑名 老夫子那里,悄悄问计。 “张某人耳目众多,这件事倒要小心!此刻先不必声张,等明天金参将 到了再说。” “金参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到了又怎么动手?” “算他明天一早从杭州动身,不管水路还是陆路,到石门总在下半天。 如果来不及,只好后天再说。” “就怕夜长梦多。”何穆皱着眉说:“最好明天就了掉这件事。” 刑名老夫子沉吟了一会,点点头说:“那就这样,请东翁今天就发帖子, 请他明天下午议事,晚上吃饭。另外再邀几位陪客,邀地方上的绅士。到时 候彭大人如果要提审,就请他们做个原告或者见证。” “这计策好。不过,议事得要找个题目。” “现成就有一个。”刑名老夫子说,“中元快到了,张虎山以超度殉职水 师官兵为名,想敛钱做水陆道场,明天请地方绅士来,就是讲摊派。张虎山 对这件事一定起劲。” “好!”何穆拱拱手说:“好,一切都请老夫子调度。” 当天就发了帖子,约在第二天下午三点钟见面。到了时候,张虎山便 衣赴会,随带四名掮了洋枪的卫士。刑名老夫子暗中早有了布置,等把张虎 山迎入后园水阁,便有相熟的差役把那四名卫士邀了去喝茶休息,隔离在一 边。随后便请典吏到彭玉麟船上去伺候,同时传齐了吹鼓手等接王命,暗中 关照了“三班六房”和刽子手,等着“出红差”。 外面剑拔弩张,如临大敌,里面水阁中却正谈得很热闹,谈到红日沉 西,说定了摊派的数目,忽然听得放炮,接着是“咪哩吗啦”吹唢呐的声音。 张虎山诧异地问道:“这是干什么?”何穆自然明白,供奉“王命旗牌”的 龙亭,已经抬进大堂,这一下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便匆匆站起身来说道: “大概是恭行大婚典礼,大赦天下的恩诏到了。我得赶紧去接旨,各位请坐 一坐!” 他是信口胡说,张虎山却被蒙住了。等了不多一会,只见何穆贴身的 一个听差,匆匆而来,打个千说道:“敝上请张老爷到花厅里坐,有位贵客 想见见张老爷。” “喂!”张虎山用迟疑的声音问道:“是那个?” “听说是张老爷的同乡。” 又是贵客,又是同乡,张虎山便兴冲冲地跟了去了。 张虎山未到,彭玉麟已先在花厅中等候。因为接王命的缘故,特为穿 着公服,布袍布靴,相当寒酸,但有三样东西煊赫,一样是珊瑚顶子,一样 是双眼花翎,还有一样更显眼:黄马褂。然而这还不足为奇,威风的是记名 总兵,实缺参将,也是红顶子的武官为他站班,金参将之下是县大老爷何穆, 这时也换了公服在伺候差使。 “张虎山带到!”金参将随带的一名武巡捕,入厅禀报。 这话传到廊下,张虎山的神色就变了,带入厅中,向上一望,大概认 出独坐炕床的大官,就是那天在书场为自己所呵斥的乡下土老儿,顿时有些 发抖,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张虎山!”金参将冷峻地发话,“钦差彭大人有话问你,你要照实答供。” “是,是!”张虎山磕着头,自己报明职衔姓名。 “张虎山,”彭玉麟问道,“你本来在那里当差?” “一直在嘉兴,沿运河一带驻防。” “在营多少年了?”彭玉麟又问:“是何出身?” “在营八年,行伍出身。”张虎山略停一下又说,“先是弁目,后来补上 司书,因为打仗的功劳,升了把总。” “你当过司书?那么,你也知书识字?” “是!”张虎山说,“识得不多。” “你在营只有八年,自然没有打过长毛。又是司书,怎么会有打仗的功 劳?” 这句话似乎把张虎山问住了,结结巴巴地好半天,才勉强道:“是保案 上来的。” 彭玉麟当年奉母命避祸之时,一面在衡阳石鼓书院读书,一面在衡州 协标下支马兵的饷当司书,深知其中的“奥妙”。司书在有些不识字的营官 看来,就是“军师”,弟兄们则尊称之为“师爷”,有什么剿匪出队的差遣, 事后报功,都靠司书,把自己带上几句,夸奖一番,事所必然。张虎山的所 谓“保案上来的”把总,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你不曾打过仗!这也不去说它了。我且问你,你到石门几年了?” “三年不到。” “三年不到。噢!”彭玉麟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停了一会问道:“你有几 个女人?” 这一问,不但张虎山显出疑惧的神色,金参将也大为诧异,只有何穆 心里明白,就这一句话上,杀张虎山的理由便够了。 “说啊!”彭玉麟双目炯炯地看看张虎山,“我倒要听你怎么说!” “我??,”张虎山很吃力地说了出来:“我有四个女人。” “你听听,”彭玉麟看着参将说,“一名把总,要养四房家眷!” 金参将直摇头:“吃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就是这话罗。”彭玉麟看着张虎山又问:“我再问你,你那四个女人, 都是什么地方人?最小的那个是怎么来的?” 张虎山脸色灰败,大概自己也知道要倒大霉了! “是,是花钱买的。” “我也知道你是花钱买的。不过,”彭玉麟钉紧了问:“人家是不是愿意 卖呢?” 这一下张虎山说不出来了,只是磕头如捣蒜,“求彭大人开恩!”他说, “我一回去就把我那四个女人遣散。” “遣散!你当这是裁勇?”彭玉麟冷笑,“倒说得轻松!看中意了,人家 不肯也不行,不要了,给几个钱送走。世界上那里有这么自由的事!” “那请彭大人示下,我该怎么办?”张虎山低着头说,“我知道错了,请 彭大人治罪。” “光治你一个强买民妇,逼死本夫的罪就够了!你知道石门百姓对你怎 么想?恨不得寝皮食肉!”说到这里,转脸喊一声:“金参将!” “喳!”金参将肃然应诺。 “杨大人跟你怎么说?” “说是请彭大人代为作主。纵兵殃民的营官,无须多问。” “好吧!”彭玉麟说:“请王命!” 张虎山这时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金参将努一努嘴,立刻便有人上 来,将他连拖带拉地弄了出去。何穆也疾趋而出,向在厅外待命的刑名老夫 子重重地点一点头,表示开始动手。 于是“伺候请王命”的传呼,一直递到大堂,大堂正中一座龙亭,里 面供着一面二尺六寸长的蓝缎长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圆形椴木 牌,旗和牌上都有满汉合璧的一个金色“令”字,上面钤着兵部的大印。这 就是金参将专程从杭州赍到的“王命旗牌”。 等彭玉麟在鼓乐声中向龙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站起身来,石门县 的刑房书办,已带着差役抬过来一张公案,文房四宝以外,是一张杨昌浚与 彭玉麟会衔的告示和一道斩标。彭玉麟站着勾了朱,将笔一丢,大门外随即 轰然放炮,接着是“呜嘟嘟、呜嘟嘟”吹号筒的声音,夹杂鼎沸的人声,似 乎宁静的石门县,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 监斩官是金参将。他早就跟刑名老夫子商量过了,怕的张虎山手下的 士兵会闹事。刑名老夫子告诉他不必担心,自从马新贻被刺以后,在军营纪 律中,对于以下犯上,特别注意,同时他已派了三班六房的差役,在刑场多 加戒备。再说,老百姓个个乐见张虎山被斩,水师士兵就想闹事,也要顾虑 众怒难犯,不敢造次。金参将听他说得有理,便放心大胆地莅临刑场,奉行 差使。 彭玉麟仍旧由何穆陪着,回到花厅休息,静等金参将来缴令。一踏进 门,只见石门县的那几名绅士环跪在地,拜谢彭玉麟为民除害,感激之忱, 溢于词色。 “多亏得杨抚台。”彭玉麟有意推美杨昌浚,“象张虎山这种无法无天的 行为,杨抚台是不知道,如果知道,早就下令严办了。” “饮水思源,全靠彭大人为我们作主。”为首的老绅士说,“但愿彭大人 公侯万代!” 地方士绅实在是出自衷心的感激,所以在彭玉麟到大堂行礼的那时, 已经作了一番商量,要攀缘留他三天,星夜到杭州邀戏班子来演戏助觞,公 宴申谢。又要凑集公份,打造金牌,奉献致敬。当然,金参将和县大老爷那 里也有意思表示。但彭玉麟坚决不受,再三辞谢,不得要领,唯有星夜开船, 一溜了之。 到了杭州,下榻在俞曲园的“西湖第一楼”,除却杨昌浚以外,官场中 人,概不应酬。 本意诗酒流连,到八月初再进京,叩贺大婚,那知第三天便看到两道 明发上谕,一道是指责黄翼升颟顸,“本应即予惩处,姑念该提督从前带兵 江上,屡著战功,从宽免其置议”,长江水师提督自然干不成了,“准其开缺 回籍”。接替的人,出于彭玉麟的密保,是曾国荃下金陵,首先登城十将之 一,得封男爵,而以建功狂喜,放纵过度,得了“夹阴伤寒”而死的李臣典 的胞弟李成谋,由福建水师提督调任。 另外一道是批答彭玉麟“酌筹水师事宜请旨遵行”的折子,说他“所 陈四条,切中时弊,深堪嘉尚”,连夹片附奏“请停止水师肆习弓箭”,共计 五项兴革,一概批准。 感激皇恩,彭玉麟便想提早入京,恰好两江总督衙门派专差递到一封 信,是军机大臣兵部尚书沈桂芬出面写来的,催他早日陛见。这一来,自更 不愿再耽搁,他的行踪一向简捷飘忽,说走就走,接信第二天就动身了。 三二 这时离大婚吉期,只有一个多月,京城里自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旬万 寿以来,有八十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有些是象彭玉麟那样,奉准陛见,兼 贺大婚的地方大僚;有些是解送贡品或者勾当“传办事件”的差官;有些是 趁捐例大开,特为进京“投供”,顺便观光找门路的捐班官儿;有些是想抓 住机会来做一笔好生意的买卖人;有些是什么也不为,只为赶上百年难遇的 皇帝大婚,来看热闹。因此,大小客栈、会馆、庙宇,凡可以寄宿的地方, 无不满坑满谷。 但是,也有逃难来的人。直隶在前一年就闹水灾,灾区之广,为数十 年所未有,朝廷特意降旨各省劝捐,光是杭州的富商胡雪岩,就捐了棉衣一 万件。直隶总督李鸿章一面办赈济,一面请款动工,整治永定河,已经奏报 “全河两岸堤埝,均已培补坚厚”,照例办“保案”嘉奖出力人员。那知夏 末秋初,几番风雨,永定河北岸竟致溃决,保定、天津所属州县,亦都发了 大水。没有水的地方又闹蝗虫,然而这不能象上年那样,可以请赈,因为事 情一闹开来,必要追究决河的责任,便只好尽量压着。于是苦了灾民,无可 奈何,四出逃难,就有逃到京师来乞食的。 偏偏清苑县地方的麦子长得特别好,一棵麦上有二个穗,这称为“麦 秀两歧”,算是祥瑞。李鸿章想拿它来抵消永定河的水灾,特为捡了“瑞麦” 的样品,专折入奏,这一下恼了一个御史边宝泉,教李鸿章讨了好大一个没 趣。 边宝泉是汉军,属镶红旗,他是崇祯十五年当陕西米脂县令,以掘李 自成祖坟出名的边大绥的后裔。同治二年恩科的翰林,他的同年中,张之洞、 黄体芳都是议论风发,以骨鲠之士自名的人,对李鸿章的不满,由来已非一 日。但翰林如不补“日讲起注官”,不能直接上奏言事,边宝泉则是恰好补 上了浙江道监察御史,名正言顺的言官,便由他出面来纠弹李鸿章。 这篇奏疏,经过好几个文名极盛的红翰林,字斟句酌,文字不深而意 思深,所以一到皇帝手里,立刻就被它吸引住了。一开头“祥瑞之说,盛世 不言,即‘丰年为瑞’一语,亦谓年谷顺成,民安其业,以是为瑞耳!未闻 水旱频仍,民生凋敝之余而犹复陈嘉祥、谈瑞应者也!”就让皇帝脱口赞道: “说得实在!” 再看下去是引证史实说麦子一茎两歧甚至七、八歧,不足为奇,北宋 政和二年,就有这样的事。皇帝心想,政和是亡国之君宋徽宗的年号,照此 说来,麦秀两歧,算什么祥瑞?于是又不知不觉地说了句:“岂有此理!”接 着便喊:“小李,你查一查今年的‘缙绅’,边宝泉是什么地方人?” 小李查过答道:“是汉军镶红旗。” “他从小住在什么地方?”皇帝指着奏折念道:“臣少居乡里,每见麦非 甚歉,双歧往往有之。’这‘少居乡里’是那儿啊?” 小李大为作难,但是他有急智,略想一想随即答道:“不是山东,就是 直隶。反正决不是江南。” “你怎么知道?” “江南不出麦子。” “说得有理。”皇帝表示满意,把视线仍旧回到奏折上。 这下面又是引经据典,说马端临的《文献通考》,举历代祥瑞,统称为 “物异”,祥瑞尚且称为异,现在“以恒有无异之物而以为祥,可乎?”接 着便谈到直隶的水灾,在“双歧之祥,抑又何取”这一问之后,说直隶州县 “逢迎谀谄,摭拾微物,妄事揄扬”,李鸿章对“此等庸劣官绅,宜明晓以 物理之常,不足为异,绝其迎合之私,岂可侈为嘉祥,据以入告?”忧虑“此 端一开,地方官相率效尤,务为粉饰,流弊有不可胜言者!”因此“请旨训 饬,庶各省有所儆惕,不致长浮夸而荒实政。” 此外又附了个夹片,请求撤消永定河合龙的“保案”。皇帝一看,毫不 迟疑地提起朱笔,便待批准。 “万岁爷!”小李突然跪下说道:“奴才有话!” 皇帝诧异,搁下笔很严厉地说:“你有什么话?你可少管我批奏折!” “奴才那儿敢!”小李膝行两步,靠近皇帝,低声说道:“前儿慈安太后 把奴才找了去,叫奴才得便跟万岁爷回,奏折该怎么批,最好先跟慈禧太后 回明了再办。” 皇帝不响,面色慢慢阴沉了。小李自然了解他的心情,早想好了一句 话,可以安慰皇帝。 “万岁爷再忍一忍,反正最多不过半年工夫。” 半年以后,也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便可以亲政了。大婚和亲政两件 大事,在皇帝就象读书人的“大登科和小登科”,是一生得意之时。但对慈 禧太后来说,真叫是“没兴一齐来”! 为了皇帝选立阿鲁特氏为后,慈禧太后伤透了心,倘或纯粹出于皇帝 的意思,还可以容忍,最让她痛心的是,皇帝竟听从慈安太后的指示。十月 怀胎亲生的儿子,心向外人,在她看,这就是反叛!而有苦难言,更是气上 加气,唯有向亲信的宫女吐露委屈:“我一生好强,偏偏自己儿子不替我争 气!” 争气不争气,到底还只是心里的感觉,看开些也就算了。撇下珠帘, 交还大政,赤手空“权”那才是慈禧太后最烦心的事。一想到皇帝亲政,她 就会想到小安子被杀,皇帝不孝,未曾亲政时就有这样公然与自己作对的举 动,一旦独掌大权,还不是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一朝天子一朝臣”,嘉庆 亲政杀和珅;先帝接位抄穆彰阿的家;都不知什么叫“仰体亲心”,然而那 是乾隆和道光身后的事,口眼一闭,什么都丢开,不知道倒也罢了。此刻自 己还在,倘或皇帝不顾一切,譬如拿吴棠来“开刀”,叫自己的面子怎么下 得去?那时皇帝只听“东边”的话,所作所为都不合自己的意,一天到晚尽 生气,这日子又怎么过得下去? 为此,自春到夏,慈禧太后经常闹肝气,不能视朝。入秋以后好了一 阵,最近又觉得精神倦怠,百事烦忧,索性躲懒,随皇帝自己搞去。 然而慈禧太后实在是多心,慈安太后为了杀安德海及立后这两件事, 一直耿耿不安。皇帝也常怀着疚歉,所以此时听小李提出慈安太后的劝告, 心里虽不以为然,却绝无违背的意思,立刻就拿着奏折,到长春宫去请示。 “言官的话,说得对自然要听,督抚也不能不给面子。”慈禧太后带点牢 骚的意味,“你总要想想,怎么才能有今天的局面?咱们是逃难逃到热河的! 曾国藩一死,人才更要珍惜。如今办洋务,内里是文祥、沈桂芬,外头就靠 李鸿章。有些话总署不便说,全亏李鸿章跟人家软磨硬顶,你不能叫他丢面 子,在洋人面前也不好看!” “是。”皇帝答道:“儿子先跟六叔商量。” “对了!象这些折子最好交议。” 于是当天就把边宝泉的折子交了下去,第二天奉侍慈安太后召见军机, 第一件事也就是谈这个折子。 “保案当然要撤消。”恭王说,“至于不言祥瑞,下一道明发,通饬各省 就是了。” “永定河决口怎么说?”皇帝问道,“何以不见李鸿章奏报。” 恭王心想,一奏就要办赈,户部又得为难,大婚费用,超支甚巨,再 要发部款办赈,实在力有未及。所以不奏也就装糊涂了。只是这话不便照实 陈奏,只好这样答道:“那应该让李鸿章查报。” “这才是正办。让他赶快据实具奏。” 接下来是谈内务府与户部的一件纠纷,从大婚典礼开始筹备之日起, 内务府就成了一个填不满的贪壑,差不多万事齐备了,还想出花样来要一百 四十万两银子。管事的内务府大臣崇纶、明善、春佑都直接、间接在慈禧太 后面前说得上话,恭王与宝鋆不能不想办法敷衍,七拼八凑才匀出来六十万 两,因此户部复奏,说在七、八月间可以拨出此数。向来跟户部要钱,那怕 是军费,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面说要多少,一面说能给多少,不敷之数, 如何着落,就不必再提,也不会有人追问。 这个含混了事的惯例,内务府自然知道。谁知到七月间,户部通知有 六十万两银子可拨,请内务府具领时,管银库的司员在“印领”末尾上加了 一句:“下欠八十万两。”公事送到户部,宝鋆大为不悦,受了这份“印领” 就等于承认户部还欠内务府八十万两银子,这不是儿戏的事。好在户部侍郎 兼弘德殿行走,教满洲话的桂清,新补了内务府大臣,宝鋆就托他把这件案 子,从内务府里面爆出来。 于是桂清上了一个奏折,归咎于司员在办理咨户部的文稿时,未经堂 官商定,擅自加入“欠拨银两”字样,“意存蒙混”,请予议处。 文稿虽由司员所拟,发出去却必须堂官判行,称为“标画”,桂清另有 一个附片,即是专叙此事。内务府大臣一共六个,崇纶“佩带印钥”,自是 居首,以下是明善、春佑、魁龄、诚明、桂清。画稿那天,明善并未入直, 春佑和魁龄说是虽画了稿,一时未能查出,诚明也承认知道此事,而崇纶则 表示,加入“下欠八十万两”的字样,“是我的主意”。 “他出这个主意是什么意思?”皇帝很严厉地说,“他还搂得不够吗?” 这话恭王不便接口,停了一下说道:“臣的意思,让他们明白回奏了再 请旨,或是议处,或是申斥。” “哼!”皇帝冷笑,“这些人才不在乎申斥,议处更是哄人的玩意,有过 就有功,功过相抵有余,照样还得升官。” 皇帝的词锋锐利,恭王觉得很为难,事情须有个了结,光听皇帝发牢 骚,不是回事。于是口中唯唯,眼睛却看着慈安太后,希望她说一句。 就是恭王没有这乞援的眼色,慈安太后也要说话了:“象这些事,总要 给人一个申诉的机会。”这话是慈安太后在教导皇帝,接着便作了裁决:“就 让崇纶他们明白回奏吧!” “是!”恭王答应着又请示:“内务府承办司员,实在胆大自专,臣请旨 先交吏部议处。” 这当然照准。等退了朝,慈安太后特地把皇帝找了来,告诉他说,听 政办事,不可操之过急。多少年的积弊,也不是一下子整顿得来的。象今天 这样的事,给内务府大臣一个钉子碰,让他们心存警惕也就是了。又说,在 上者要体谅臣下的苦衷,桂清虽上了折子,其实也不愿崇纶的面子太难看, 如果一定要严办,彼此结了怨,桂清以后在内务府办事做人,都很难了。所 以为桂清着想,也不宜处置太严。 皇帝心想,内务府的那班人疲顽不化,五月底因为御史的参奏,将明 善的儿子,内务府堂郎中文锡,撤去一切差使,这样的严谴,不足以儆戒其 余,如果遇事宽大,此辈小人,越发肆无忌惮。无论如何宜严不宜宽! 因此,他不觉得慈安太后的话,句句可听。但自有知识以来,就不曾 违拗过她的意思?所以心不以为然,口中却仍很驯顺地答应。而心里不免有 所感慨,做皇帝实在也很难,无法全照书上的话行事,种种牵掣,不能不委 屈自己,这些苦衷都是局外人所不能了解的。 “还有你娘那里,”慈安太后又说,“辛苦了多少年,真不容易!你总要 多哄哄她才是。” 听到这话,皇帝又有无限的委屈。从杀了小安子以后,便有闲话,说 皇帝不孝顺生母,这些话传来传去,终于传到了他耳朵里,为此跟小李大发 了一顿脾气。及至今年选后,凤秀的女儿不能正位中宫,这些谣言便越传越 盛,甚至有个通政副使王维珍,居然上奏,说什么“先意承志,几谏不违; 孝思维则,基诸宫廷”,意外之意,仿佛皇帝真个不孝。当时便想治他的罪, 也是因为慈安太后宽大,只交部严议,罢了王维珍的官,犹不解恨。现在听 慈安太后这样措词,随即答道:“只要能让两位皇额娘高兴的事,儿子说什 么也要办到。不过,我可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哄得我娘高兴?” 慈安太后默然。不提不觉得,一提起来,想一想,皇帝也真为难。除 非不管对不对,事事听从,慈禧太后才会高兴。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她想 掌权,难道就一辈子垂帘,不让皇帝亲政? 于是她只好这样答道:“儿子哄娘,无非多去看看,陪着说说话,逗个 乐子什么的。你多到长春宫走走,你娘自然就高兴了!” 提到这一层,皇帝不免内愧。他自己知道,从小到今,在慈安太后这 里的时候,一直比在慈禧太后那里来得多,虽然他有他的理由,但这个理由 跟人说不明白,他也不愿说:慈禧太后一直看不起儿子!在她眼前,不是受 一顿数落,就是听一顿教训,令人不敢亲近。 这个理由跟慈安太后是可以说的,可是这不是分辩自己错了没有的时 候。现在是讲孝顺,顺者为孝,既然慈安太后这么说,就照着办好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说:“我这会儿就到长春宫去。” “对了!”慈安太后欣然地,“你先去,一会儿我也去看看你娘。” 一到长春宫请过了安,皇帝把这天召见军机的情形,都说了给慈禧太 后听。谈到一半,慈安太后也来了。恰好内务府送来了粤海关监督崇礼进贡 的大婚贺礼,于是两宫太后将那些多半来自西洋的奇巧珍玩,细细欣赏了一 番,重拾话题,忽然谈到了在热河的往事。 “当时也不承望能有今天!”慈禧太后摸着额上的皱纹,不胜感慨地说, “一晃眼的工夫,明年又该是酉年了!” “这十一年,经了多少大事!”慈安太后是欣慰多于感叹,“如今可以息 一息了!” 说的人只是直抒感想,听的人却仿佛觉得弦外有音,慈禧太后认为慈 安太后是在劝她抛却一切,颐养天年。想到慈宁宫,她就觉得厌恶,那是历 朝太后养老的地方,一瓶一几,永远不动,服侍的太监也是所谓“老成人”, 不是驼着背,就是迈不动步。人不老,一住进那地方也就老了! 眼中恍然如见的,是这样衰朽迟滞的景象,鼻中也似乎闻到了陈腐恶 浊的气息,慈禧太后忍不住大摇其头。在慈安太后和皇帝看,这自然是不以 “息一息”的话为然。 那该怎么说呢?皇帝不敢说,慈安太后却不能不说,“你也看开一点儿 吧!”她的话很率直,“操了这么多年的心还不觉得苦?操心的人,最容易见 老!” 让慈禧太后觉得不中听的是最后一句话,难道自己真的看起来老了? 当时就恨不得拿面镜子来照一照。 “趁这几年,还没有到七老八十,牙齿没有掉,路也还走得动,能吃多 吃一点儿,能逛多逛一逛,好好儿享几年清福吧!” 这几句话,殷殷相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慈禧太后不觉哑然失笑,“咱 们往后的日子,就跟那些旗下老太太一样了!”她说,“成天叼个短烟袋,戴 上老花眼镜抹纸牌,从早到晚,在炕上一晃就是一整天。”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慈安太后说,“我倒是愿意过那种清闲太平的岁 月。” “也要能太平才行!”慈禧太后说到这里,便望着皇帝:“以后就指望你 了!阿玛说你天生有福气,必是个太平天子。” 这两句话又似期许,又似讥嘲,反正皇帝听来,觉得不是味儿,赶紧 跪下答道:“不管怎么样,儿子总得求两位皇额娘,时时教导,刻刻训诲!” “儿大不由娘!你这么说,我这么听,将来看你自己吧!” “你啊!”慈安太后是存着极力为他们母子拉拢的心,所以接着慈禧太后 的话,告诫皇帝:“总要记着,有今天这个局面,多亏得你娘!许多委屈苦 楚,只怕你未必知道。”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儿子不敢忘记。” “说皇帝未必知道,倒是真的。”慈禧太后对慈安太后说,“大小臣工, 自然更加不知道了!现在皇帝长大成人,立后亲政,咱们姊妹俩,总算对得 起先帝,对天下后世,也有了交代。我想,得找个日子,召见六部九卿、翰 詹科道,把先帝宾天到如今的苦心委屈,跟大家说一说。姐姐,你看呢?” “好呀!” “不过,”慈禧太后忽然又生了一种意欲,“养心殿地方不够大。” “那就另外找地方。”慈安太后毫不迟疑地回答。 于是,隔不了几天,在召集惇王等近支亲贵“曲宴”以前,慈禧太后 说了这番意思,大家都表示应该这么办。 “在那儿召见呢?养心殿地方不够大??。” 刚说到这里,恭王霍地站起身来,响亮地答一声:“喳!”打断了慈禧 太后的话,他才接下去说:“慈宁宫是太后的地方。” 这是恭王机警过人,看透了慈禧太后的用意,是想御乾清宫召见臣工。 乾清宫是内廷正衙,向无皇后或皇太后临御的道理,两宫太后虽以天津教案, 曾在乾清宫题名“温室”的东暖阁召集过御前会议,但偏而不正,又当别论。 倘或世祖亲题“正大光明”匾额的正殿,得由皇太后临御,那是大违祖制之 事。垂帘听政是不得已的措施,当时那曾引起绝大风波,如今皇帝即将亲政, 皇太后如果还有此僭越礼制,违反成宪的举动,惹起朝野的纠谏讥评,还是 小事,万一皇太后的权力由此开始扩张,以懿旨干涉政务,所关不细!将来 推原论始,责有所归,自己以懿亲当国,不能适时谏阻,成了大清朝的万世 罪人,这千古骂名,承受不起,所以不等慈禧太后说出口来,他先就迎头一 拦。 果然,慈禧太后确是那样的想法。让恭王这一说,封住了口,无法再 提临御乾清宫正大光明殿的话,即时意兴阑珊,不想开口。 ※ ※ ※ 秋风一起,宫里上上下下,精神格外抖擞。慈禧太后亲手用朱笔圈定 礼部尚书灵桂、侍郎徐桐为“大征礼”的正副使,讨个“桂子桐孙”的吉利 口采。 “大征”就是六礼中的“纳征”,该下聘礼。日子是在八月十八,聘礼由 内务府预备,照康熙年间的规矩,是二百两黄金,一万两白银;金银茶筒、 银杯;一千匹贡缎;另外是二十匹配备了鞍辔的骏马。聘礼并不算重,但天 家富贵,不在钱财上计算,光是那一万两银子,便是户部银库的炉房中特铸 的,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凸出龙凤花纹,银光闪闪,映日生辉。二十匹骏 马也是一色纯白,是古代天子驾车的所谓“醇驷”,大小一样,配上簇新的 皮鞍,雪亮的“铜活”,黄弦缰衬着马脖子下面一朵极大的红缨,色彩极其 鲜明。为这二十匹马,上驷院报销了八万银子,还花了三个月的工夫,把马 匹调教得十分听话,不惊不嘶,昂首从容,步子不但踩得整整齐齐,而且还 能配合鼓吹的点子。光是这个马队,就把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看得不住点头, 说是“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趟见!” 此外还有赐皇后祖父、父母、兄弟的金银衣物,也随着聘礼一起送去。 到了后邸,皇后的尊亲兄弟,早已候在大门外。赛尚阿从立后第二天出面上 谢恩折子,碰了钉子以后,已经知道自己有三件无论如何及不上儿子的事, 一是状元的头衔;二是承恩公的爵位;三是上三旗的身分,所以这天很知趣, 让崇绮领头,自己跪在儿子肩下。 等把持节的正使、副使迎入大门,正厅前面还有班人在跪接,那是崇 绮的夫人瓜尔佳氏和她的小姑子、儿媳妇。皇后却不在其内,要到纳征的时 候,方始露面。 “大征”的礼节,当然隆重,但以办喜事的缘故,自然不会太严肃,趁 安排聘礼的当儿,灵桂和徐桐先向崇绮道贺。 在他们寒暄的那片刻,大征的仪物聘礼,已经安设停当,正中一张桌 子,供奉着朱缎金字的制敕和使臣的龙节。左右两张长桌,一张空着,一张 陈设仪物,二十匹骏马,则如朝仪的“仗马”一般,在院子里相向而站,帖 然不动。 于是皇后出临了,从皇帝亲授如意,立为皇后,鼓吹送回家的那一天 起,阿鲁特氏与她的祖父、父母、兄嫂,便废绝了家人之礼。首先是一家人 都跪在大门外迎接,而她便须摆出皇后的身分,对跪着的父母决不能照样回 礼,至多点一点头。等进入大门,随即奉入正室,独住五开间的二厅,同时 内有宫女贴身伺候,外有乾清宫班上的侍卫守门,稽查门禁,极其严厉,尤 其是年轻男子,不论是怎么样的至亲,都难进门。所以这半年多来,崇绮家 除了祭祀吃肉以外,平日几乎六亲皆断。 在里面,崇绮要见女儿,亦不容易,数日一见,见必恭具衣冠。她的 母亲嫂子,倒是天天见面,但如命妇入宫,侍奉皇后。每天两次“尚食”, 皇后独据正面,食物从厨房里送出来,由丫头传送她的长嫂,长嫂传送母亲, 母亲亲手捧上泉,然后侍立一旁,直到膳毕。开始几天,阿鲁特氏如芒刺在 背,食不下咽,半年下来也习惯了,但为了不忍让母亲久立,一顿饭总是吃 得特别快,无奈每顿总有二三十样菜,光是一样样传送上桌的工夫,就颇可 观。 当然,皇后是除了二厅,步门不出的,半年当中只出过二厅一次,是 纳彩的那天。这天是第二次,由宫女随侍着,出临大厅受诏。 听宣了钦派使臣行大征礼的制敕,皇后仍旧退回二厅。于是灵桂和徐 桐二人分立正中桌后的东西两面,崇绮率领他父亲赛尚阿以下的全家亲丁, 跪在桌子前面,徐桐宣读仪物的单子,灵桂以次亲授,崇绮跪着接下,转授 长子,捧放着西面的长案等授受完毕,崇绮又率领全家亲丁,向禁宫所在的 西北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谢恩。接着,匆匆赶到门外,跪送使臣。典礼 到此告成,而麻烦却还甚多。 主要的麻烦是为了犒赏。在行纳彩礼那天,已经闹得不可开交。纳彩 照例赐宴后家,由内务府和光禄寺会同承办,名为赐宴,自然领了公款,筵 席分为两种,上等的每席五十两银子,次等的每席二十四两银子,一共两千 二百多两银子,后家须照样再出一笔。另外犒赏执事杂役,由总其成的一个 内务府主事出面交涉,讲好五千两银子“包圆儿”,结果礼部、光禄寺、銮 仪卫等等执事,又来讨赏。问到经手人,他说五千两银子“包”的是内务府, 别的衙门他管不着,也不敢管。这明明是个骗局,但闹开来不成话,崇家只 好忍气吞声,又花了三、四千银子,才得了事。 因为有这一次的教训,所以崇家的“帐房”,不敢再信任内务府,决定 分开来开销,帐房设在西花厅,此时坐着好些官员在软讨硬索。 崇家请来帮忙办庶务的,是个捐班的主事,名叫荣全,行四,在大栅 栏、珠市口这些热闹地方,有许多市房,每月有大笔房租收入,日子过得很 舒服。为人热心好朋友,三教九流,无所不交,所以茶楼酒馆,提起“荣四 爷”,无不知名。因为热心而又喜欢热闹的缘故,专门给人帮忙办红白喜事, 提调喜庆堂会,久而久之,成了大行家。崇家慕名,托人延请,荣全也欣然 应命,自觉帮人办了一辈子的喜事,到底熬出来一个名堂,说起来,这场再 大不能大的喜事,“宫里是归恭王和宝中堂主持,皇后家就是荣四爷办的!” 那是多够味、多有光彩的一件事。 然而一拿上手,不知道这场喜事的难办,不在规模大,在于根本与任 何喜事不一样。他要应付的不是饭庄子和杠房,难伺候的也不是出堂会端架 子,红遍九城的名角儿,为的是大小衙门的老爷!纳彩礼让内务府的人坑了 一下,害崇家多花了几千银子,把他的“荣四爷专办红白喜事”的“金字招 牌”,砸得粉碎,当时便向主家“引咎请辞”。崇家倒很体谅他,事情本来难 办,另外找人未见得找得到,就找到了,头绪万端,一时也摸不清。多花钱 不要紧,大婚典礼出了错不是当要的事,所以一再安慰挽留,荣全也只好勉 为其难。 “荣四爷”的字号,这时候喊不响、用不着,那就只有软磨,他和他的 帮手,分头跟内务府、礼部、鸿胪寺、銮仪卫、上驷院的官员说好话,从午 前磨到下午三点钟,才算开销完毕。 这一场交涉办下来,荣全累得筋疲力尽,但他无法偷闲息两天,大征 礼一过,马上得预备大婚正日的庆典。光是皇后的妆奁进宫,就非同小可, 其中有无数玉器、玻璃器皿、大大小小的镜子,碰坏一点就是不吉利,怎么 向崇家交代?为此荣全日夜担心,魂梦不安! 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却是喜气洋洋,轻松的居多。各衙门虽不象“封 印”以后那么清闲,但也决不象平日那样认真,公事能搁的都搁了下来,等 过了大婚喜期再说。朋僚相聚,谈的总是如何相约找个适宜的地方去看皇后 的嫁妆,或者如何结伴入宫瞻礼。这样到了八月底,奉准入觐的官员纷纷到 京,便另有一番趋候应接的酬酢,大小衙门,越发冷冷清清了。 彭玉麟也就在这时到了京师,一进崇文门,先到宫门递折请安,当天 便赏了“朝马”,传旨第二天召见。 召见是在养心殿的东暖阁,皇帝虽未正式亲政,但实际上已开始亲掌 政务。所以这天也是皇帝问的话多,垂询了从湖南启程的日期,周阅长江各 地的情形,皇帝说道:“看你的精神倒还不坏!” 彭玉麟率直答道:“臣有吐血的毛病,晚上也睡不好,难胜烦剧。” “这一趟巡视长江,你很辛苦了。足见得身子还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臣不敢不勉效驰驱。” “这才是!朝廷全靠你们老成宿将。”皇帝有些激动,“现在洋人狂妄得 很!彭玉麟,你要替我办事,把长江水师整顿好了,还要替我筹划海防!” 皇帝这样在说,一旁带班的恭王,颇为不安。因为海防是另一回事, 归直隶总督兼领的北洋大臣,与两江总督兼领的南洋大臣分别负责,尤其是 北洋大臣李鸿章,海防事宜实际上由他一手在经理,其中牵涉到洋务与船政, 与彭玉麟无涉。倘或皇帝年轻气浮,贸贸然面谕,真个叫彭玉麟去筹划海防, 那时既不能奉诏,又不能不奉诏,岂不是要平添无数麻烦? 幸好,彭玉麟很有分寸,“江南的江防,跟海防的关系密切,江阴与吴 淞两处,防务更为紧要。臣已面饬守将,格外当心。”他略停一下又说:“凡 江南江防,与海防有关联的各处,臣请旨饬下新任长江水师提督李成谋,加 意整顿。至于南北洋海防,臣向来不曾过问,实在无可献议。臣此次进京, 在天津曾跟李鸿章见面,亦曾听他谈起北洋海防,处置甚善。 请皇上仍旧责成李鸿章加紧办理,数年以后,必有成效。” 这一说提醒了皇帝,连连点头,不再提到海防,“你保举的李成谋,才 具怎么样?” “李成谋是李臣典的胞弟,他在福建的官声甚好,不尚浮华,肯实心办 事。目前长江水师的习气甚深,须有诚朴清廉的人去整顿,臣因此保举李成 谋。” “嗯,嗯!”皇帝又问:“你在湖南的时候,与曾国荃可有往来?” “臣居乡庐墓,足迹不出里门,与曾国荃难得见面。不过常有书信往来。” “他的精神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是!”彭玉麟答道:“曾国荃带兵多年,习于劳苦,精神很好。” “既然精神很好,就该出来替我办事。” 这一说,恭王又在心里嘀咕。曾国荃因为参了官文的缘故,旗下亲贵, 对他异常不满,一时没有起用的可能。皇帝不知道这些恩恩怨怨,想到谁就 要用谁,将来一定会惹出许多风波,得怎么样让他明白其中的窒碍顾虑才好。 “杨岳斌呢?可常见面?”皇帝又问,“你跟他共事多年,想来一定常有 往来?” 这一问又见得皇帝对过去的情形欠熟悉,杨岳斌与彭玉麟都由水师起 家,杨在前面彭在后,以后彭玉麟改了文职,反可以节制杨岳斌,因而生了 意见。杨彭不和,连慈安太后都知道,就是皇帝懵懵懂懂,问出这样的一句 不合的话,令人适背会来后好笑。 然而在彭玉麟却不是好笑,而是有些困惑,不知道皇帝问这话,是什 么意思?当然,此时唯有简简单单地回答,说跟杨岳斌不常见面。 皇帝的话问得不得体,慈禧太后早就觉察到了,再问下去还不知道会 有什么笑话,因而此时接过话来,将彭玉麟慰勉了一番,说他不辞劳怨,实 心可嘉。又劝他节劳保养,莫负朝廷倚重之意,然后吩咐:“跪安吧!” 彭玉麟还是初次觐见,早已请教过人,知道这就是召见已毕的表示, 当即免冠碰了头。 又因为听说过左宗棠觐见,把大帽子遗忘在御前的笑话,所以特别检 点,总算顺顺利利地完成了“面圣”的一件大事。 回到下榻之处的松筠庵,已有好几位同乡京官在等着,应酬了一阵, 分别送走。刚换下官服想休息,从人来报:“军机沈大人来拜!” 这当然不会是泛泛的官场客套。彭玉麟经过天津时,已从李鸿章口中, 相当深入地了解了朝中的“行市”,两位汉军机大臣,已成南北对峙,各张 一帜的形势。看起来是李鸿藻的声势来得壮,以帝师而提倡“正学”,尤其 是在倭仁死后,徐桐虽想接他的衣钵,无奈《太上感应篇》比起程朱的《太 极图说》,究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卫道之士,直谏之臣,隐隐然奉李鸿藻 为宗主。但是,这可以巩固他的地位,却不能增加他的权力。 李鸿藻得的是虚名,实权远比不上沈桂芬。沈桂芬出于文祥所荐,而 文祥人和政通,不但受两宫太后的信任和恭王的倚重,并且外而督抚将军, 内而部院大臣,无不对他尊敬。沈桂芬有此奥援,加以在总理衙门支持宝鋆, 回护董恂,十分尽心,因此,除了洋务以外,象宝鋆专管财政那样,综揽军 务亦几乎成了沈桂芬的专责。 为此,彭玉麟对这位军机大臣来访,十分重视,请在杨继盛当年草疏 弹劾严嵩的“谏草亭”中相见。沈桂芬虽是江苏吴江人,寄籍宛平,是在京 城里长大的,一口低沉而带磁性的京腔,配上他那清癯儒雅的仪表,令人觉 得肫挚可亲。他的清廉也是有名的,一品当朝而服饰寒素,这一点更合彭玉 麟的胃口,所以一见便道倾倒之意。 沈桂芬首先转达了恭王的意思,想请他吃饭,作个长谈,无奈大婚期 近,忙得不可开交!特意托沈桂芬致歉,等过了庆典,再发帖子奉邀畅叙。 接着又说,恭王对他十分尊重,所以凡有所请,无不依从。 提到这一点,彭玉麟确是感激,对长江水师整顿的章程,弹劾的官吏, 保荐的人选,请无不准,除了曾国藩,朝廷没有这么给过面子。当然,其中 也有沈桂芬斡旋的力量,转念到此,便正好趁这时候道谢。 “都亏经翁玉成。”他拱拱手说,“感何可言!” “不敢,不敢!”沈桂芬平静地答礼,“大功告成,军心不免松懈,骄兵 悍将,日益难制,朝廷要借重雪翁清刚正直的威名,整顿出一个榜样来。圣 意如此,军机上当然力赞其成。皇上对雪翁尤其看重,刚才面谕,无论如何, 不可高蹈。只怕日内就有明发。” “这??,” 彭玉麟试探着问:“皇上不知道是怎么个意思?” “想留雪翁在京供职。不过眼前还没有适当的缺,只怕要委屈雪翁。”沈 桂芬又说:“今天拟大婚执事的名单,派了雪翁‘宫门弹压大臣’的差使, 明天就要演礼,完了事,请到军机上来坐一坐。” 彭雪琴心里有数,派什么缺,明天就可定局。听这口气,大概是回任 兵部侍郎。以前不能干,现在自然更不能干,且到时候再说。 第二天一早,各衙门大小官员,都赶进宫去看热闹。这天是礼部堂官 率领司官演习大婚仪礼,准许各衙门官员仰瞻盛典。彭玉麟也早早到了太和 殿前。 这天演礼,主要的是排百官朝贺的班次,乱糟糟的没有什么好看,但 彭玉麟却舍不得走,他是平生第一次进京,自然也是第一次瞻仰九重宫阙。 仰头瞻望着二丈高的殿基上,十一楹宽、五楹深的太和殿,心中生出无限感 想,什么建牙开府、起居八座?不到这里,不知人间什么叫富贵?这样转着 念头,越觉此身渺小,把功名也看得更淡了。 就在这时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名·“苏拉”,彭玉麟昨天见过,知道他 在隆宗门当差,军机处和南书房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差遣,就是他的职司。看 样子是冲着自己来的,因而定睛望着。 果然,那苏拉到了面前,先长长喘口气,然后说道:“恭喜彭大人!” 接着便请了个安,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沈大人叫我送来的。” “喔,多谢!”彭玉麟接过那张纸来看,上面抄着一道上谕: “彭玉麟着署理兵部右侍郎,童华毋庸兼署。前据彭玉麟奏恳陛见后回 籍养疴,此次召见时复再三陈情,彭玉麟办事认真,深堪嘉尚,刻下伤疾已 痊,精神亦健,特令留京供职,用示朝廷倚重至意。毋得固辞!” “沈大人还关照,请彭大人这会儿就到军机,六王爷等着见面。” “好,我此刻就去。” 于是沿着一路高搭的彩棚,从中右门进后右门,越过三大殿进隆宗门 到军机处,等通报进去,立刻传出话来:“请彭大人在东屋坐。” 这一坐坐了有半个时辰,才看到恭王,一见面便连连拱手:“得罪,得 罪!”然后请他“升炕”,态度十分谦和。 彭玉麟知道他极忙,能抽出这片刻工夫来接见,已是很大的面子,所 以不叙客套,率直问说:“王爷召见,不知有什么吩咐?” “上头的意思,昨天经笙已经转达,上谕下来了,不知道看见了没有?” “是!”彭玉麟说,“蒙皇上的恩典,只怕??。” “雪翁!”恭王抢着说道,“你总要勉为其难!就是缺分太委屈了一点儿, 先将就着,等明年亲政大典过后,我一定想法子替雪翁挪动。” “多谢王爷栽培。只是不瞒王爷说,我有三层苦衷,要请王爷体谅,第 一,才具不足,兼以体弱多病,难当重任;第二,赋性愚戆,不宜厕身庙堂; 第三,从未当过京官,仪注不熟,处处拘束。总求王爷代为婉转陈奏,放归 田里,将来倘有可以报答之处,万死不辞。” 恭王听他的话,不断点头,但双眉皱得很紧,略停一下,这样答道:“眼 前也无从谈起。等过了庆典,我们从长计议。 只是,雪翁,上头的意思很殷切,你不可辜负。”“不敢!”彭玉麟赶紧 站起身说:“唯其皇上不弃菲材,我不敢讲做官,只讲办事。若于大局有益, 赴汤蹈火,亦所甘愿,书生报国,原不必居何名义!” 恭王又点头:“你的意思我懂了!” 接着,恭王又告诉彭玉麟,派他“宫门弹压大臣”的差使,完全是为 了方便他观礼。如果精神不济,可以不必当差。又说大婚仪礼是百年难逢的 大典,适逢其盛,不可错过。言词温煦亲切,等彭玉麟告辞时,又亲自送到 厅门,丝毫不见亲贵王公那种眼高于顶的骄倨之态,因而使彭玉麟想起那些 水师陆营将官的滥作威福,越觉厌恶。 等回到松筠庵,立刻便有一位官员来拜,是近年来慈禧面前的红人, 工部侍郎兼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荣禄,名帖上自称“晚生”。彭玉麟久闻 其名,自然要见,迎出门来,大为讶异,荣禄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生得如玉 树临风,俊美非凡,加以服饰华贵,益显得浊世翩翩佳公子般,令人生羡。 微笑凝望的荣禄,一见彭玉麟,先自作揖,迎入门内,揖让升阶,正 式见礼时,请了极漂亮的一个安,称主人“老前辈”,很恭敬地寒暄了一番, 才道明来意,说是接到内务府的通知,彭玉麟是“宫门弹压大臣”,而大婚 典礼弹压地面,维持秩序,归他负责,所以“特意来伺候老前辈当差”。 “不敢,不敢!”彭玉麟也很率直,把奉派这个差使的原意,告诉了荣禄。 “上头是体恤老前辈,不过说真个的,晚生倒是想借重老前辈的威望。” 荣禄的神态显得很恳切,“大婚典礼,早就轰动各地,这个把月,京城里总 多添了二三十万人,茶坊酒肆、大小客栈,无不大发利市。其中自然也有趁 此机会来找外快的,昨天一天就抓了上百的扒儿手。江湖上的所谓‘金、皮、 彩、挂’,三教九流,各路好汉,来了不知多少!别的都还好办,可有些散 兵游勇,晚生惹不起!” “怎么呢?”彭玉麟奇怪地问,“散兵游勇滋事,尽管逮捕法办。何以说 是惹不起?” “不瞒老前辈说,象今儿早上演礼,有位贵同乡,身穿赁来的破旧花衣, 头上却是红顶子,愣往宫里闯,问起来,他是保到都司,赏过二品顶戴的。” 荣禄作出充分同情而无可奈何的神态说,“老前辈请想,都是替朝廷出过力, 建过功的人,又是这样子的大喜事,能有什么办法?自然只有用好话敷衍, 敷衍得下来,也就罢了。就怕有一肚子牢骚的,越扶越醉,在宫门之前,众 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闹,岂不有伤体统?” “原来如此!”彭玉麟心想,裁撤的湘军,心怀不平的人很多,如果他们 作践老百姓,自己不能不问,此外就犯不着来管这闲事了,不过荣禄既然虚 心求教,又似乎不便峻拒。这样沉吟了一会,想到了一个主意,“仲华兄,” 他说,“既然体念到那些人是出过力,建过功的,亦当体念他们如今穷无所 归,有满腹牢骚。听说这一趟大婚,花了一两千万银子,从中渔利的不知凡 几,何妨也想想别人的苦楚,事先略有安排,把他们的气平了起来,岂不是 弹患于无形的上策?” “是,是!”荣禄被提醒了,连连拱手致谢:“老前辈见教得极是,心感 之至。晚生马上派人分头去办,好好安抚。不过,这几天还得借重老前辈的 威望,坐镇宫门。” 说到头来,这也是自己的差使,彭玉麟不便再辞,很爽快的答应了。 于是荣禄又深深致谢,告辞回衙。一面选派神机营平日惯于探事的干 员,分头到西河沿、打磨厂等处的小客店中,打听那些穷极无聊,有意来讹 诈寻事的湘军、淮军,找上为头的人,下馆子,套交情,送上一笔盘缠,买 个平安。一面派了一名汉军旗的步军校,带领十六名兵丁,到松筠庵供彭玉 麟差遣。 到第二天,就是皇后妆奁进宫的日子,照满洲的婚礼,发嫁妆在吉期 前一天,只以皇后的妆奁有三百六十台,连发四天,所以提早开始。这天是 重阳,却无风雨,吃罢花糕,不选高处去登临,都挤到大街上来看这天下第 一份的嫁妆。自然,路线是早就打听好了的,皇后妆奁进大清门,出长安左 门,由东折而往北,进东安门,再由东华门入宫。飞檐翼空的大清门是皇城 正门,门前空地成正方形,石栏隔绕,形如棋盘,所以名为棋盘街,又称天 街,清旷无尘,最宜玩月。此时自是看热闹的第一个好去处。 一大早,步军统领衙门和属于禁军的内务府三旗护军营、骁骑营,以 及该管地带朝阳门内的镶白旗,崇文门内的正蓝旗,便已派出大批人马,沿 路布防,维持秩序,大兴、宛平两县的差役,当然更加不敢怠慢。只是平日 可以拿着皮鞭,尽量威吓,有不听话的,还可以抽上两鞭,但这一次是大喜 事,两宫太后早有话下来:普民同庆的好日子,不许难为百姓!因此,那些 穿了簇新青缎褂子,脚穿薄底快靴,头戴红缨帽的差役可就苦了。使尽吃奶 的力气,将汹涌的人潮,尽量往后压,口中不断喊着:“借光,借光!”一个 个都把喉咙喊哑,累得满头大汗,才能腾出天街中心两丈宽的一条通路。 到得日中将近,终于听见了鼓乐的声音,但见绵延无尽的黄缎彩享, 迤逦而来,彩亭中的首饰、文玩、衣服、靴帽,不甚看得清楚,好看的还是 仪仗队伍,抬妆奁的校尉,一色红缎绣花短褂,灿若云霞。这时候大家才知 道,何以江宁、苏州的织造衙门,动支的费用要上百万? 五六十台黄缎的彩亭过后,便是数十台木器。这是两广总督瑞麟和粤 海关监督崇礼办的差,桌椅几案,都用紫檀,打磨光滑,不加髹漆,尺寸当 然特大,雕镂的花样非龙即凤,都与民间不同。只是木器之中,独独缺少一 张床,有些人不免失望,因为早有传说,皇后陪嫁的是一张八宝象牙床,原 来并无其事。然则皇后皇帝合卺,难道连张床都不用? 床自然是有的,当发妆奁的那一刻,四个特选的“结发命妇”,正在坤 宁宫东暖阁铺喜床。床是早就在建宫的同时就安好了的,安在两根合抱不交 的朱红大柱之间,其名为床,实在别成天地,里面有灯烛几案,一切房帏之 内所需要的什物,都可以藏置在内。帐子本用黄缎,此时则换成红色。 那张“床”也可以说是一个槅间,所以没有床顶,只有雕花的横楣, 悬一块红底黑字的匾,四个大字“日升月恒”。西面朱红大柱下,置一具景 泰蓝的大薰炉,东面柱旁,则是雪白的粉壁,悬着“顶天立地”的大条幅, 画的是“金玉满堂”的牡丹。下置一张紫檀茶几,几上一对油灯,油中还加 上蜂蜜,期望皇帝和皇后,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铺床”的四位结发命妇,以跟荣禄一样,近一两年才走红的贝勒奕劻 的夫人为首,都是按品大妆,由内务府从宫女特选的四名女官,襄助着奉行 故事。四命妇各站一角,将一重重簇新的织锦褥子铺设整齐,然后从女官手 里接过四柄镶玉如意,镇压在四面床角。接着,四名女官又捧进一件“龙凤 同和”袍、一方“百子九凤”花样的红缎盖头,以及不脱龙凤、双喜、如意 等等形态的珠玉头饰,用方绣凤黄袱包得整整齐齐,这是预备送到后邸,等 吉期那天让皇后穿戴了上凤舆的。四位命妇铺床的礼俗,到此告一段落。到 了十三那天,发完妆奁,皇后就得准备做新娘子了。吉期虽选定九月十五, 仪典却从十三半夜里便已开始,太和殿前,陈设全副卤簿,丹陛大乐,先册 封,后奉迎。十四寅初时分,皇帝御殿,亲阅册宝,册封皇后的制敕,是内 阁所撰的,一篇典皇堂皇的四六文,铸成金字,缀于玉版,由工部承制,报 销了一千多两黄金。“皇后之宝”亦用赤金所铸,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见 方,交龙纽、满汉文,由礼部承制,也是报销了一千多两金子。 册封的使臣,仍旧是灵桂和徐桐,早已在丹墀东面待命,听得鸿胪寺 的鸣赞官传宣,便由东阶登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听宣制官传制。任 何钦差,上谕必称“该大臣”,只有这样差使,称呼格外客气:“卿等以礼册 封”。等正使灵桂、副使徐桐,受命下殿时,供奉玉册金宝的龙亭,便由鼓 吹前导,抬出太和门,册封专使跟随而出,再后面就是校尉所牵的两匹马, 要到大清门外,专使方能骑乘,直趋后邸。 崇家此时,里外灯火辉煌,门外人声如沸,皇后的全副仪仗,一直排 出两面胡同口,喜事大总管荣全奔进奔出,忙得满头大汗。等正副使刚进了 胡同,他便通知,“请皇后的驾!”自然,崇绮是早就率领他的父亲和子侄, 恭候在门,鼓吹喧阗声中,册宝龙亭停了下来,正使副使,一个捧册、一个 捧宝,徐步进了大门。 大门口是崇绮率领全家亲丁跪接,二门中是崇绮夫人率领子妇女儿跪 接,等在大厅上安放好了册宝,皇后方始出堂,正中向北面跪下,听徐桐宣 读册文。骈四俪六的文章,用的大半是《尚书》上的典故,而且抬头的地方 极多,看起来十分吃力,以致于徐桐念不断句,也念了好几个别字,费了好 大的劲才念完。 于是灵桂把玉册递给左面的女官,跪着接了,转奉皇后,皇后从左面 接来,往右面递出,另有一名女官接过,放在桌上。金宝也是这样一套授受 的手续。册立大典,到此告成,灵桂和徐桐,随即回宫复命。 这就到了该奉迎的时候了。一吃过午饭,文武百官,纷纷进宫,在太 和殿前,按着品级排班。申初时分,皇帝临殿,先受百官朝贺,然后降旨发 遣陈设在端门以内、午门以外的凤舆,奉迎皇后。奉迎的专使是两福晋、八 命妇。两福晋是皇帝的婶母,惇王和恭王福晋,八命妇原来都应该是一品夫 人,但既要结发,又要有子孙,而且年纪不能太大,那就只好用二品的来凑 数了。 遣发凤舆时,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仪注。大婚的仪礼,原是满汉合参, 而“六礼”中最重亲迎,帝后比于天地,亦是敌体,则皇帝大婚不亲迎皇后, 于礼有悖。但果真亲迎,不但仪制上会生出无法折衷调和的麻烦,而且帝后 究竟不同,大驾临御,刚要做新娘子的皇后,还得跪接,世上自然没有这个 道理,因而想出一个代替的办法。 这个办法是用一柄龙形的如意代替,当惇王和恭王的福晋,率领八命 妇承旨奉迎皇后时,跪进朱笔,由皇帝在如意正中,朱书一个“龙”字,然 后将这柄如意放在凤舆中压轿,那便是“如朕亲临”的表示,作为亲迎的代 替。 奉迎的仪节,又以满洲的风俗为主。开国之前,在白山黑水之间,满 洲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会骑马,迎亲亦是如此,新娘子是骑着马到夫家的。 皇后自然不能骑马进宫,但迎亲的两福晋,八命妇,犹依康熙年间的成例, 必须骑马。当时入关未几,旧俗未废,王公内眷乘骑往来,不足为奇,两百 年下来,旗下贵族的福晋、夫人都坐八抬大轿,尤其是恭王福晋,跟着她的 久任督抚的父亲桂良,到东到西,平日起居,与汉人的大家小姐无异,不要 说是骑马,连马鞍子都没有碰过。这时突然说要骑马,而且在万人空巷的百 姓围观之下,招摇过市,真是提起来就怕,好几次跟恭王提到,最好改做乘 轿或者坐车,不然就豁免了这个差使。 这两个要求都办不到。大婚盛典,两宫太后钦派的奉迎专使,说起来 还是一大恩典,不能不识抬举,请求豁免。若说改变旧例,不但仪制早定, 无法更张,就算能够,恭王也不肯这么做,因为这会引起讥评,甚至言官会 上奏参劾,安上个“徇私乱法”的罪名,说不定又一次搞得灰头土脸。 万分无奈,只好现学。亏得她的长子载澂,在少年亲贵中,骑射最精, 两福晋、八命妇学骑,归他一手教导。载澂亲自在上驷院中选了十匹最驯良 的枣红马,找了他的堂兄弟载漪等人做帮手,在恭王府的后苑中,整整教了 一个月,才将他母亲教得敢于放心大胆,骑着马上街。 到了奉迎的这一刻,恭王福晋才知道这一个月的苦头,真没有白吃。 出午门上马,等龙亭前导,凤舆后随,她便与她五嫂并驾齐驱,让载澂最得 力的一个“马把式”,穿上銮仪卫校尉的服饰,牵着马款款而行,由端门经 天安门,通过天街,安安稳稳地直出大清门,只见夹道聚观的百姓,指指点 点,相顾惊异,心里非常得意地在想:这一趟风头可是出足了! 到了后邸,崇绮全家依然有一番跪接的仪注,等把凤舆在大堂安置好, 十位福晋命妇到正屋谒见皇后,然后伺候梳妆。事先早已约定,这个差使归 崇厚的夫人承担,她也刻意要把这个差使当好,有几样东西是外间从未用过 的。崇厚出使法国带回来的脂粉,粉是水粉,与江南的鹅蛋粉不同,抹在脸 上,片刻就干,又白又光又匀。然后梳头,梳的是双凤髻,一边插一枝双喜 如意碧玉簪。 里面静悄悄地在梳妆,外面却又有报喜的到了。这是崇绮自长女贵为 皇后后,第三次蒙受恩荣。最初是封三等承恩公,公爵照例该有一份内廷行 走,或者扈从仪驾的差使,所以第二次被授为散秩大臣,这是闲散宗室例授 的职衔,无俸无禄,亦不须当差,好听的就是“大臣”二字。 此刻第三次加恩,对崇绮来说,相当实惠,内阁所奉的上谕是:“委散 秩大臣三等承恩公崇绮以内阁学士候补。”他原来是翰林院侍讲,五品官儿, 这一下连升三级,内阁学士是二品,等一补实,照例还可以兼礼部侍郎,外 放必是巡抚,如果当京官,则在各部转来转去,都是“堂官”。这一道恩旨, 相当于十年的经历,崇绮自然感激天恩。 除了崇绮,还有凤秀,在同一道恩旨上,以四品京堂候补,转眼也在 “小九卿”之列,可以参与“廷议”了。他家此时的热闹,亦不输于崇家。 但盈门贺客,想法大不相同,一种是因为他家也是满洲世家,上两辈子的交 情在,纯粹照世俗礼法行事,属于普通的应酬。一种是因为凤秀的女儿,本 该正位中宫,却委屈地降级为妃,此刻特地来庆贺,兼有安慰道恼的意思。 再有一种目光锐利,从夹缝中看出慧妃这位妃子,非比等闲,一则是慈禧太 后所看中的,而慈禧太后即使撤帘归政,对亲生儿子的皇帝,一定仍旧有“怎 么说便得怎么依”的力量,而慧妃又在慈禧太后面前说得动话,这样就是一 条很好的门路。再则,慧妃的艳丽,谁都不能不承认非皇后所及,皇帝目前 听了慈安太后的话,立了阿鲁特氏为后,但将来得宠的必是慧妃。如果蒙古 皇后天年不永,慧妃自然继位中宫,凤秀也还有封公爵的时候,等那时再来 巴结,可就晚了。 但是,尽管慧妃也是钦派大臣为正使、副使、持节册封的,奉迎的典 礼,却是不可同日而语。慧妃不过八对宫灯、一顶黄轿,由东华门抬进宫去, 而皇后进宫,光是宫灯就有三百对,由身穿红缎绣花褂子的校尉持着,照耀 得亮如白昼,以致九月十四将满的月亮,黯然失色。 凤舆是子初一刻出后邸的,“导子”早就在戌时便已出发,全副皇后的 仪仗,旌旗宫扇,平金绣凤,在三百对宫灯和无数喜字灯笼中,闪耀出令人 眩目的异彩,然后便是御前侍卫扶着轿杠的凤舆,后面跟着无数马匹,两福 晋八命妇之后,是扈从的王公大臣。整个肃静的行列中,也只有这一部分马 蹄历乱,偶尔夹杂着马嘶和喷鼻的声音,正如“鸟鸣山更幽”的境界一样, 有了这些声音,反更显得奉迎仪仗的庄严肃穆。 在这万民如醉,目眩神迷的当儿,皇帝却在乾清宫闲得发慌,也许是 等得不耐烦,也许是跟天下做新郎的人一样,必有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反 正皇帝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什么时候了?”他问小李。 小李还未及回答,只听自鸣钟已响起宽宏悠扬的声音,看一看,长短 针相交在正中,小李便笑嘻嘻地跪下,高声说道: “这会儿正交子正。九月十五,万岁爷的大喜吉期!” 在殿外待命的八名少年亲贵,以载澂为首,正也因为时交九月十五的 正日,进殿叩贺,同时报告一个消息,说慧妃已经进宫,安置在长春宫后面 的咸福宫。 皇帝没有说什么,依然是关注着皇后进宫的时刻,正想发问时,只听 午门楼上——五凤楼的钟鼓齐鸣,这表示母仪天下的皇后,已由大清门进宫 了。 “是时候了!”载澂请个安说:“请旨启驾。” “好,走吧!”皇帝点点头说。 于是传旨领侍卫内大臣伯彦讷谟诂,准备启驾到坤宁宫,作为迎候皇 后的表示。在御用的软轿前面,由那八名少年亲贵执着宫灯引导,御前大臣 和御前侍卫扈从着,在礼部堂官照料之下。皇帝出乾清门,再折回东一长街, 入景和门,进坤宁宫,在大婚洞房的东暖阁前殿休息。 这时皇后的凤舆,已经由御道到了乾清门,抬过一盆极旺的炭火,四 平八稳地停好,皇后在两福晋、八命妇及女官护持着,跨出轿门,只见她一 手拿一个苹果,随即有女官接了过去,同时惇王福晋捧着一个红绸封口的金 漆木瓶,交到皇后手里,里面盛着特铸的“同治通宝”的金银线和小金银锭、 金玉小如意、红宝石,以及杂粮米谷,称为“宝瓶”。 等皇后捧稳了“宝瓶”,奉册宝的龙亭方始再走,沿着御道经过乾清宫 与昭仁殿之间的通路,进入乾、坤两宫之间的交泰殿。这个殿不住人,只有 两项用处,一项是“天地交泰”为帝后大婚行礼之地,一项是储藏御宝。这 天晚上,两项用处都有。礼部堂官先奉皇后册宝入藏,然后在殿门前另作了 一番布置,横放朱漆马鞍一个,鞍下放两颗苹果——就是从皇后手里取来的 那两个,上面再铺一条红毯。 六对藏香提炉,引导着皇后跨过“平平安安”的苹果马鞍,被引导到 西首站定,这就到了拜天地的时刻。皇帝这面也是算好了时刻的,等皇后刚 刚站好位置,皇帝也由坤宁宫到了,站向东首与皇后相对而立,在繁密无比 的鼓吹声中,一起下拜,九叩礼毕,成为“结发”。 拜了天地拜寿星,拜完寿星拜灶君。灶君在坤宁宫正殿,而坤宁宫的 正殿,就仿佛缸瓦市“沙锅居”的厨房,每天都要煮两头猪。这里不但是厨 房,而且还是宰牲口的屠场,一进门便是一张包铁皮的大木案,地上铺着承 受血污的油布,桌后就是称为“坎”的一个长方形深坑,坑中砌着大灶,灶 上两口极大的铁锅,每口锅都可整煮一头猪,锅中的汤,自砌灶以来,就未 曾换过,还保存着两百多年前的余味。 这是皇家保存着满洲“祭必于内寝”的遗风,在所有的宫殿中,只有 坤宁宫的规制,与前代完全不同,是照太祖天命年间,盛京清宁宫的式样重 建的。在俎案锅灶以外,神龛就设在殿西与殿北两面,殿西的神龛悬黄幔, 所供的神是关圣帝君,享受朝祭,殿北的神龛悬青幔,所供的神,尊名叫“穆 哩罕”,享受夕祭。 照规矩说,无论朝祭、夕祭,都应该皇帝皇后亲临行礼,但日子一久, 成为虚文,除了大祭以外,日祭都由太监奉行故事,执事太监分为司香、司 俎、司祝,杀猪就是司俎的职司。 无分晴雨寒暑,每天半夜里必有一辆青布围得极严的骡车,停在东华 门外。门一开,首先进宫的就是这辆车,到了坤宁宫前,卸下两头猪来,经 过一番仪式,杀猪拔毛、洗剥干净,放在那两口老汤锅中去煮,只加香料不 加盐,煮熟了祭神。除非是二月初一,赐王公大臣吃肉,在平常日子,这些 福胙照例归乾清门侍卫享受。 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寝,而主持中馈是主妇的天职,因此,拜灶君亦只 有皇后行礼。同时礼部和鸿胪寺等等外廷的执事,恭襄大礼,到此作一结束。 坤宁宫以内的繁文缛节,与这些人无涉,可以退下了。 三叩礼拜了灶君,皇帝皇后在坤宁宫东暖阁行坐帐礼,吃名为“子孙 饽饽”的饺子。煮饺子的是礼王福晋,一下锅就得捞起来,呈上帝后,饺子 还是生的,但不能说生,咬一口吐出来,藏在床褥下面,说是这样就可以早 “生”皇子。 于是皇帝暂时到前殿休息,等候福晋命妇为皇后上头。这仍然是崇厚 夫人的职司,在满洲人,叫做“开脸”,用棉线绞尽了脸上的汗毛和短发, 然后用煮熟的鸡子剥了壳,在脸上推过,立刻便出现了容光焕发的妇人的颜 色。这一样功夫,讲究肤发之间黑白分明,截然如利刃所切,称为“四鬓刃 裁”。 然后是重新梳头。双凤髻只是及笄之年的少女装束,此刻改梳为扁平 后垂,无碍枕上转侧的“燕尾”,仍旧插戴双喜如意簪,另外插一朵红绒所 制的福字喜花。这样打扮好了,方始抬进膳桌来开宫里称做“团圆膳”的合 卺宴。 这时的皇帝,只有太监照料了。小李引入御驾,两福晋和八命妇一起 请安迎接,皇帝不知是喜气还是腼腆,脸红得厉害,向两位福晋虚扶一扶, 带些窘意地笑着道乏。 “五婶、六婶,这阵子把你们累着了。” “借皇上的喜气,一点儿都不累。”惇王福晋看一看她弟妇说:“咱们跪 安吧!” 惇王福晋两妯娌,领着崇厚夫人她们跪安退出,却不曾走远,在殿前 遥遥凝视。不久,看到太监和女官亦都退了出来,东暖阁的槅扇,轻轻地被 合上了。 于是一对结发侍卫在殿前廊上,击着檀板用满洲语高唱“合卺歌”。那 对“蜜里调油”的“百子双喜香油灯”,在雪白的窗户纸上,荡漾出腻人的 霞光,然后听得皇后仿佛也在唱着什么。 “你听!”惇王福晋诧异地,“干什么来着?” 恭王福晋凝神静听,恰好那对“结发侍卫”唱完了“合卺歌”,一静下 来,皇后的声音便很清楚了。 “……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 羽书迟。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稍停一停,又听得清越的长 吟:“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恭王福晋不知道那是杜甫的“秋兴八首”,但是在吟诗是听得出来的, 便掩口笑着,推了她五嫂一把,轻轻说道:“皇上在考皇后呢!” 这一说大家都懂了,“亏得是状元家的小姐!”惇王福晋指指西面,也 放轻了声音,“换了那面的那一位,洞房花烛可就要出乖露丑了!” 这是指慧妃而言。只为当初输了一着,这天的光彩,尽为“状元小姐” 所夺,在她自然觉得委屈,不过她倒也想得开,比起崇家的另一位小姐—— 皇后的姑姑,她觉得应该满足了。尤其使她感到安慰,甚至可以说是得意的 是,她比皇后先见到“婆婆”。 这位“婆婆”自然是慈禧太后。照当年满汉合参的大婚仪礼,皇后入 宫,拜罢天地,即是合卺礼,第二天才谒庙谒太后,与民间新妇入门就拜见 翁姑,完全不同。但妃嫔就没有这些讲究了,因此,慈禧太后等慧妃进宫, 赐过喜筵,随即传懿旨召见。 不过,她这样做,却并不是因为礼法上并无明文规定,可以变通行事, 这样做有好几个原因,独独不曾想到合不合礼法!为了安慰慧妃,也为了喜 爱慧妃,当然迫不及待地要想看一看她,而最主要的,还是要跟慈安太后赌 一口气,也是为她自己西宫出身争一口气。 因此,当盛装的慧妃刚开始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时,她便特假词色,“行 了,行了!光磕一个头好了。”接着又吩咐宫女:“你们搀慧妃起来!” 等搀了起来,慧妃又请个安,感激地说:“太后的天恩,叫奴才报答不 过来!” “好了,不必再行礼了。你过来,我看看你!” 慧妃很稳重地走到慈禧太后身旁,肃然侍立。慈禧太后便伸出手来握 着她,偏着头,含着笑,尽自打量,真是慈祥的婆婆的样子。 看了半天,慈禧太后忽然转脸问道:“看秦祥在那儿?” 秦祥是长春宫的老太监,一直替慈禧太后管理银钱帐目,人最安分谨 慎,一天到晚守着帐簿银柜,闲下来便是数着佛珠念佛,为“主子”祈福。 等把秦祥找了来,慈禧太后问道:“秦祥,你看慧妃象谁?” 跪在地上的秦祥,抬起头来,神情严肃地瞻望着慧妃,看了一会,他 磕头答道:“奴才不敢说。” “不要紧!怕什么?” “那,奴才就斗胆了!”秦祥答道,“慧妃跟主子当年有点儿象。” 听这一说,慧妃赶紧跪了下来,“奴才怎么敢跟主子比!” 她惶恐地说。 这次是慈禧太后亲手把慧妃扶了起来,教拿个矮凳给她坐,又不教她 谢恩,她也无法行礼,因为一只手一直被慈禧太后握着。等矮凳来了,便紧 挨着宝座坐下,恰是“依依膝下”的样子。 慈禧太后没有说话,望着里里外外的灯彩,心里浮起一片没来由的凄 凉,想起儿子,仿佛隔得非常非常远,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而那个模糊 的影子,还带走了她的权力!如今两手空空,还有什么? 转到这个念头,把慧妃的手握得更紧了。慧妃却害了怕,直勾勾的两 眼,一手心的汗,太后是怎么了? 就这迟疑不定之际,再凝神看时,慈禧太后的脸色又变过了,变得很 平静地,放松了她的手,看着她问道:“你阿玛当过外官没有?” “回太后的话,奴才的父亲一直在京里当差。” “怪不得!”慈禧太后说,“你的京话,一点都没有变样儿。” 这是夸奖的话,慧妃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但在家已经被教导过,皇 太后皇帝说话,不能不答,只好低着头轻轻回一声:“是!” 接着,慈禧太后便问她有没有弟兄之类的话,絮絮不断地,让慧妃感 到惊奇,不知她何以有这么大的兴致来闲聊?尤其让慧妃迷惘的是,东面的 鼓吹喧阗,不断随风飘来,这样的大喜事,竟象跟她毫不相干似的,岂不可 怪? 筹备三年,动用一两千万银子的大婚盛典,终于告成。论功行赏,普 沛恩施,由惇王赏紫禁城内坐四人轿、恭王恢复了“世袭罔替”、醇王晋封 亲王,到抬轿的校尉赏给银两,不论大小官员吏役,只要跟大婚二字沾上点 边的,无不被恩。甚至象张之洞那样,以翰林院编修,撰拟乐章的份内之事, 也赏加了“侍读”的衔。不过对皇帝来说,最好的是,他借可以召见载澂, 赏了“御前行走”的差使。 皆大欢喜之余,各衙门慢慢都恢复了常态。皇帝也把丢了好些日子的 书本翻了开来,弘德殿的功课照旧,即使在明年正月二十六亲政以后,也仍 旧得上书房,这是已奉了明发懿旨的。 三三 当然,皇帝的日常起居是有变化的,变化的痕迹都留在敬书房的日记 档上,皇帝那一天住在那个宫里,那一天召幸那个妃嫔,都记载得明明白白, 因为这在皇后妃嫔怀了孕,可以把得孕的日子推算出来。 但慈禧太后用不着看日记档,便知道皇帝朝夕的行踪,因为每天都有 她指定的太监去打听清楚了向她回奏。一后一妃两嫔,计算起来,皇帝跟皇 后在一起共度良宵的日子最多,其次是色冠后宫的瑜嫔,再次才是慧妃,至 于皇后的姑姑珣嫔,一个月下来,还未承雨露。 慧妃虽然不是“背榜”,慈禧太后仍然觉得她太委屈了,踌躇了几天, 决定插手干预。 “你看你,”她慈爱地呵责皇帝,“好瘦!” 婚后的皇帝,已老练得多,声色不动地摸一摸脸,“儿子觉得精神倒是 挺好的。”他说,“天天晚上看书,总要看到起更才睡。” “哼!”慈禧太后自嘲似地微微冷笑,“也就是你这么说,我这么听吧!” 象这样子仿佛人家花枪掉得太多,再也不能信任的话头、皇帝早就听 惯了,平日不以为意,这时却认了真。 “是每天念到起更。儿子用不着骗额娘!”皇帝说。他把“是”字念得极 重,声音也相当硬,显得在心里不服。 慈禧太后有些冒火,把脸一沉,用急促的声音叱斥:“你就这样子跟我 说话!” 皇帝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回想一遍,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欠恭顺, 但也不愿认错,只是不响。 “你是翅膀长硬了,那里还记得娘!”提到这话,自己触发了记忆,越觉 得心里充满的怨气,“你几时曾听过娘一句话?十一年的大风大浪,不是我 挡着,你能有今天?还没有亲政,就不把娘放在眼里了,几天的工夫,是谁 教得你这样子?” 听到最后这两句话,皇帝又惊骇,又气恼。“没有几天工夫”,不是说 大婚刚刚满月?然则下面那句“谁教得你这样子”?当然是指皇后。这不是 没影儿的事!无端猜忌,而竟出之于生身之母的口中,皇帝觉得太可怕了! “儿子不敢!”他跪了下来,但仍是受了冤屈,分辩讲理的声音,“没有 人敢教唆儿子不孝,儿子也决不会听。额娘说这话教儿子何以为人,何以为 君?” “你这一说,我是冤枉了你?” “冤枉儿子不要紧??。”皇帝突然顿住,发觉下面这句话说不得,然而 晚了! 慈禧太后倏然抬眼,眼中再也找不到作为一个女人常有的柔和的光, 一瞪之下,让皇帝的心就一跳。然后她扬着脸问:“怎么着?冤枉你不要紧, 冤枉谁是要紧的?你倒告诉我听听!” 皇帝知道坏了,咽一口唾沫,很吃力地说:“儿子说错了。 额娘别生气!总是儿子不孝。” 慈禧太后无法再疾言厉色地发脾气,同时也不便公然指斥皇帝卫护皇 后,只是连连冷笑,心里只在猜疑皇后在枕上不知跟皇帝说了些什么话?盘 算着该如何去打听?反倒把原来想说的话忘掉了。 赔了好些不是,说了许多好话,才算把这场风波平息下来。皇帝一个 人回到乾清宫,深感懊恼,独坐在西暖阁窗下,好半天不说话。 小李先不敢作声,等皇帝的脸色好看了些,才提醒他这天还没有到钟 粹宫去过,意思是要让他陪慈安太后去聊聊天。凡是皇帝身边的人都知道, 只要是在慈安太后跟前,皇帝的烦恼,自然就会消除。 皇帝被提醒了,决定到钟粹宫去诉诉委屈,但他不曾想到,反倒让慈 安太后慈爱地责备了他几句。 “听说你跟你娘顶嘴了?” “也不是顶嘴。”皇帝拉长了嘴角说,“我也不知道我娘为什么跟我发那 么大的脾气。” “总是你有不对的地方。”慈安太后说,“你也该体恤你娘,凡事顺着她 一点儿,不就没事了吗?” “顺也要顺得下来。每一趟我都是特别小心,可就不知道那句话说得不 对,当时就把脸放了下来!”皇帝怨怼地,“我实在怕了。谁能教我一个法子, 哄得我娘高兴,我给他磕头都可以。” “何用如此?”慈安太后笑道,“你替我磕个头,我告诉你一个法子。” 这是开玩笑的话,而皇帝真的跪了下来磕头。慈安太后一伸手把他拉 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慈爱地握着他的手,略有些踌躇,仿佛不知道 自己的那句话,该不该说? 由于皇帝的敦促的眼光,她终于说了出来:“你娘是个闲不住的人,不 象我,看看闲书,蹓跶蹓跶就把一天给打发了。你要哄得你娘高兴,只有一 个法子,找件事让她有得消遣,那就天下太平了。” 皇帝一面听,一面深深点头。“倒有一个法子,”他说,“把园子给修起 来,请两位太后颐养天年。” 慈安太后的表情很复杂,好象是嘉许皇帝的孝心,又好象深悔失言。“这 谈何容易?”她说,“花的钱,怕比大婚还多。” “哼!”皇帝冷笑,“婚礼的钱,一大半落在别人的荷包里,将来要修园 子,可真得好好儿管着。” “等你亲了政再说吧!”慈安太后说,“我倒是想做件事,可又怕花钱。 从你阿玛下葬以后,还没有到陵上去看过。就是外头穷家小户,虽不说一年 两季,按时祭扫,隔个三两年总得上上坟。所以,我想明年春天,到定陵去 一趟。” “是!我也该到阿玛陵上去磕头。”皇帝不但因为不忍违背慈安太后的意 思,而且自己也觉得这一行必不可少,所以很起劲地说,“这也花不了多少 钱。明天我就跟他们说。” “他们”是指恭王和军机大臣。到第二天“见面”,皇帝首先就提到这件 事,慈禧太后觉得深可人意,因而支持皇帝,说是十二年垂帘听政,幸喜荡 平巨寇,金瓯无缺,不负先帝付托,亦可以告慰列祖列宗。所以主张先谒东 陵,后拜定陵,日子就定在明年清明前后。 这一下,理由和办法都有了,恭王不须再说,答应着拟旨,命钦天监 在明年清明之前,排启驾的日子。至于跸道所经,桥梁道路和一路上的行宫, 该如何修治,那归直隶总督办差,有李鸿章在,亦可以不必费心。 等把这件事作了交代,就该恭王陈奏取旨,他有两件事必须奏请上裁, 一件是彭玉麟不肯就兵部右侍郎的职务,恭王认为不必勉强,建议由彭玉麟 帮着新任长江水师提督李成谋,将江防布置妥善后,准予回籍养病。以后每 年由彭玉麟巡阅长江一次,准他专折奏事,并由两江、湖广两总督,替他分 筹办公经费。两宫太后和皇帝,都觉得这个由沈桂芬所拟的办法很好,无不 同意。 另一件事就麻烦了,各国使臣要求觐见。这本来是载明在条约上的, 不过以前可以用中国礼俗,听政的两宫太后不便接见男宾而拒绝,等皇帝亲 了政,这个理由就不存在了。 一番奏陈,不得要领,而各国使臣都等着听回话,恭王不得不召集总 理通商衙门各大臣会议,商量对策,觐见本无不可,不可的是觐见时不磕头, 所以会议要商量的,也就是这一点。 要议自然要“找娘家”。觐见的条文,明定于咸丰八年的《中英天津条 约》,“大英钦差”觐见大清皇帝,“遇有碍于国体之礼,是不可行”,这就是 指跪拜之礼而言。咸丰十年,因为“换约”引起战事,文宗逃难到了热河, 桂良议和不成,英法联军进兵通州,行在不得已,改派载垣与穆荫二人在通 州与英法重开和议,于是英国公使爱尔金,就提出要求,觐见大清皇帝,面 递英国女王的国书。恭王就从这里谈起。 “当时载垣和穆荫,答应了英国的翻译官巴夏礼,可以照办。那知奏报 行在,奉严旨训斥,载、穆二人只好饰词翻案,然而话已出口,成为把柄。 以后我主持抚局,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爱尔金的要求打消。”恭王接着又说: “为此,同治七年到了‘十年修约’之期,总理衙门特为开具条说,咨行各 省督抚将军,第一条就是‘议请觐’,曾涤生、李少荃、左季高都认为不妨 准其入觐。只有一个人反对,就是官文,他的尸骨未寒,我也不便说他。事 到如今,不让各国使臣入觐,是办不到的了!我看少荃的办法,或者可行, 咱们先看看他的原折。” 于是便叫一名章京,朗诵同治六年年底,李鸿章“披沥上陈”的奏折, 第一条也是“议请觐”,他说:“如必求觐,须待我皇上亲政后,再为奏请举 行。届时权衡自出圣裁,若格外示以优容,或无不可。”又说:“闻外国君臣 燕见,几与常人平等无异,即朝贺令节,亦不过君坐臣立,似近简亵。不得 已权其适中,将来或遇皇上升殿、‘御门’各大典,准在纠仪御史侍班文武 之列,亦可不拜不跪,随众俯仰,庶几内不失己,外不失人。但恐彼必欲召 对为荣施耳!” 念到这里,恭王挥手打断,面向与议诸人问道:“少荃这个取巧的法子, 看看行不行?到亲政大典那天,让各国使臣,在赞礼执事人员当中排班,那 不就可以不跪了吗?” 这个办法近乎匪夷所思,但恭王有表示赞成之意,大家不便正面驳回, 面面相觑,久久无言,最后是负责与各国公使交涉的崇厚,不能不硬着头皮 说话。 “办法倒好,不过就是李少荃自己说的话,‘彼必欲召对为荣施。’各国 使臣早就有这么个想法:他们是客,主人始终不肯接见,是不以客礼相待。 照我看,要他们磕头是办不到的,如今该议的只有两条路子,一条是能不能 想一计,不教他们入觐?一条是能不能劝得皇上,格外示以优容?” “就算皇上优容,也还有人说闲话。”董恂摇着头发牢骚: “清议,清议!不知值多少钱一斤?” 等他们两个人一开了头,议论便多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后只 有拖延一法,让崇厚再去回报各国公使,说是亲政之时尚早,到时候再谈。 一场会议,就此无结果而散。但白日无情,一天天过得很快,转眼到 了冬至,大祀圜丘,是一年的大典。为了亲政在即,两宫太后与王大臣议定, 就从本年开始,由皇帝亲祀,“以严对越,而昭敬诚。”所以按照规定的仪节, 斯前斋戒,皇帝独宿在斋宫,派了“御前行走”的载澂,在寝殿陪伴。 天子父天母地,所以冬至祀圜丘,夏至祭方泽,是极严肃的大典。斋 戒一共三天,前两天宿在乾清宫东面的斋宫,最后一天宿在天坛成贞门外的 斋宫。摒绝嫔御,禁酒蔬食,不张宴,不听乐。在高年的皇帝,这清心寡欲 的三天,于颐养有益,而对当今十七岁的皇帝来说,这是寂寞难耐的三天, 亏得有载澂作伴,才能打发漫漫长夜。 而在载澂,却是一大苦事。章台走马,千金买笑的结果,为也带来了 一种不可告人的隐疾,小解频频,不耐久侍,陪皇帝谈得时候长了,站在那 里,身上不住“零碎动”,真如芒刺在背似的。 “怎么了?”皇帝发觉了,忍不住问:“你好样儿不学,学伯彦讷谟诂的 样!” 伯彦讷谟诂生来就有那么个毛病,爱动不爱静,那怕在御前站班,隔 不了多大工夫,就得把脚提一提,肩扭一扭,载澂不是学他,但亦很难解释, 只答应一声:“是!”自己尽力忍着。 然而内急是没有办法忍的,到了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只得屈一膝请安, 胀红了脸说:“臣跟皇上请假!” “你要干什么?” “臣,臣要方便。” 皇帝忍不住笑了,跟载澂是玩笑惯了的,便即骂道:“快滚!别溺在裤 子里!” 第一次还不足为异,到第二次,皇帝恍然大悟,“敢情你是有病啊!” 他关切地问:“怎么会有这个病?” 载澂绝顶聪明,早就知道瞒不住,皇帝迟早会疑惑发问,因而预先想 好了回答的话,“臣这个病,自古有之,就是淳于意说的,‘民病淋溲。’”载 澂侃侃然地,“只要一累了,病就会发。” “怎么搞上这个窝囊病?”皇帝皱着眉说,“那你就回家吧!” 载澂一听这话,请安谢恩,但又表示并不要紧,只要去看一看医生, 一服“利小水”的药,就可无事。于是皇帝赏了半天假,载澂找着专治花柳 病的大夫,诊治过后,带着药仍旧回到斋宫当差。 “怎么样?”皇帝不愉快说,“我倒是有好些话跟你谈,你又有病在身, 得要歇着!” “臣完全好了!”载澂精神抖擞地,“皇上有话,尽顾吩咐。”皇帝点点头, “你跟洋人打过交道没有?”他说,“是不是红眉毛,绿眼睛?” “眼睛是有绿的,红眉毛没有见过。” “喔,洋人的规矩你知道不知道?”皇帝问道,“譬如小官儿见了上司, 怎么见礼?” “这个,臣倒不曾见过。”载澂答道,“洋人的规矩,好象是女尊男卑, 到那儿都是女人占先。譬如说吧,一屋子的客,有男有女,若是有个大官来 了,男的都得站起来,女的就可以坐着。” “怎么?真的是男女混杂不分?” “是!”载澂答道,“洋女人不在乎!不但男女混杂不分,摸一摸洋女人 的手也不要紧,甚至还有亲嘴的。” 听见这话,十七岁的皇帝大感兴趣。但分属君臣,又值斋戒,谈洋女 人摸手亲嘴,自觉不合“敬天法祖”的道理。倘如不谈,却又心痒痒地实在 难受。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只是问话的语气,不象聊闲天。 “你摸过洋女人的手没有?”皇帝板着脸问,声音倒象问口供。 载澂当然了解皇帝的心理,也把脸绷得丝毫不见笑意,挺着腰用回答 什么军国重务那样正经的声音答道:“臣摸过。有一次美国公使夫人带着她 女儿,来看臣的母亲,臣不知道,一下子闯了进去,一看是女客,臣赶紧要 退出来,那知道美国公使夫人会说中国话,叫住臣别走,跟臣握手。等一握 上了,臣心里直发麻,因为洋女人手背上全是毛。” “那不就象猴儿吗?” “是!”载澂一本正经地答道,“比猴子长得好看。” 皇帝差一点笑出声来,赶紧假装着咳嗽了两声,才掩饰过去,随即又 极趣兴味地问:“洋女人还会说咱们中国话?” “是!会得不多。” “她怎么说?” 载澂想了一下,学舌答道:“她跟臣说:‘大爷,大爷!不要紧,你不 要走!’” 载澂从小就淘气透顶,在上书房学他师傅林天龄的福州官话,隔屋听 去,可以乱真。有一次让倭仁听到了,连那样“一笑黄河清”的老古板,都 被逗得笑了。此时学着洋女人说中国话,四声不分,怪模怪样,皇帝可真忍 不住了,笑得紧自揉着肚子。 皇帝自己也知道,这不成体统,可再不能开玩笑了。于是谈论正经,“载 澂,我问你,”他说,“洋人见我不磕头,你说,该怎么办?” 这让载澂很难回答,他知道他父亲正为此烦心,自然不能再怂恿皇帝, 说非磕头不可,但也不敢说可以不磕头,因为那就是“大不敬”,想了一下, 只得推托:“臣不明中外礼节的歧异之处,不敢妄奏。” 这话当然不能使皇帝满意,但也无可深责,因为连曾国藩、李鸿章谈 到这个难题,都没有一句切实的话,载澂自然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主意。 “我再问你,”皇帝换了个话题,“我想把园子修起来,你看行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载澂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一久,态度语气就随便了,“只 要有钱。” “就因为没有钱。” “那就得想个没有钱也能修园子的办法。”载澂又说:“皇上不妨召见内 务府的堂官,让他们拿良心出来,好好儿想个主意。” 皇帝也觉得唯有如此,才是正办,不过无论如何要等亲了政才谈得到, 眼前无从说起。 “皇上请早早歇着吧!”载澂跪安说道,“明儿还有大典。” 第二天一早,便是祀天大典,在王公大臣陪祀之下,举行繁文缛节的 仪礼,由“初升”到“谢福、送神”,整整费了半天工夫,始告礼成。 启驾还宫,自然先到两宫太后面前请安。深宫跟民间正好相反,民间 向往着皇宫内院,不知是如何地富丽,而深宫却向往着民间,不知是如何地 热闹。因此,皇帝出宫一趟,自然有在御辇中所看到的九城风景,细细说来 娱亲。钟粹、长春两宫各坐了许多时候,方始回到养心殿。 这时皇后已经奉召,先在等候,望见皇帝一进西暖阁,随即踩着极稳 重的步伐,不慌不忙地先以亲切的微笑目迎,然后垂着手请安,口中说道: “皇上回宫了!” “早就回来了。”皇帝也象民间新婚的夫妇那样,三天不见,在感觉中象 过了多久似的,一定要仔细看一看妻子的脸,好知道这“多久”的日子中, 有了什么改变? 皇后也是一样,然而她不能象皇帝那样毫无顾忌地盯着他的脸看,甚 至还要避开他的平视。当着太监、宫女,她必得摆出统率六宫的威仪,因此 收敛了笑容,用很清朗的声音向左右说道:“伺候万岁爷更衣!” “喳!”小李先自答应一声,随后便领着“四执事太监”,走向西暖阁三 希党后面的梅坞——那是皇帝更衣穿戴之处。 “两位太后都吩咐了,今儿个不须侍膳,我得好好儿歇一歇。”皇帝一面 换上枣儿红缎面的白狐皮袍,一面向小李吩咐,“你到膳房看看,有什么好 吃的东西没有?” “奴才已经去看过了,有关外进的银鱼、野鸡;甘肃进的黄羊;安徽进 的冬笋;浙江进的醉蟹;奴才让他们预备了一个头号的火锅。” “好!”皇帝望着彤云密布的窗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你通 知膳房,回头等皇后侍膳回来再传!” “是!”小李又说,“今儿晚膳,皇后是上钟粹宫伺候。” 那就更好了,慈安太后体恤皇后,实在也是体恤皇帝,每次侍膳,总 是不等她自己吃完,便催皇后回宫,好让他们小夫妻团聚,不过皇后一定尽 礼,总不肯先走,这就反害得慈安太后不能慢慢享用了。 “你别那么胶柱鼓瑟!”皇帝这天特意嘱咐皇后,“让你回宫,你就跪安, 今儿个早些回来,别让我挨饿!” 皇后笑了,看宫女站得远远地,便轻声说道:“说得那么可怜!这两天 吃斋,怕真的是饿着了?” “可不是!今儿得好好找补一补。” 于是皇后这天真的等慈安太后开口一催,立即跪安回到养心殿,变通 平常传膳的那套例行规矩,屋内留下两名宫女,廊上只是小李伺候,皇后陪 侍着皇帝,浅斟低酌,笑声不断地用了一顿十分称心如意的晚膳。 这样的辰光不多,一到年下,宫内有许多仪节,从更换摆设到奉侍两 位太后“曲宴”,都得皇后操心。皇宫在外廷也有太庙、奉先殿、“堂子”行 礼,以及赐宴等仪典。等过了“破五”,又有一件大事,要着手准备:礼部、 太常寺、鸿胪寺、内务府布置太和殿,演礼设乐,静待正月二十六皇帝临御 太和殿,躬亲大政。到了那一天,百官进宫,又另是一番心情——两宫“同 治”的时期结束了,得看皇帝如何来挑这副重担? ※ ※ ※ 皇帝正式在养心殿召见军机,是正月二十七的事。恭王与文祥等人早 就看出,慈禧太后归政以后,一定有许多奢靡的举动,内务府的开支,将会 大量增加,所以经过多次密议,决定趁政权转手之际,以裁抑内务府为手段, 希望达成节用的目标。在皇帝问政的第一天,就授意户部上了个奏折,同时 预先拟好了一道明发上谕: “户部奏:‘部库空虚,应行存储款项,请照初议另款封存’一折,四成 洋税银两,前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明,解交部库,另款存储。近因各衙门 奏支之款,络绎不绝,正项不敷,随时挪借,殊与初议不符。着该部遵照奏 准原案,全数封存。以后各海关报解四成洋税,随到随封,连前所存,一概 不准擅动。如库存正项,一时不敷周转,惟八旗兵饷及神机营经费,暨随时 紧要军需,准由该部奏明,暂借四成洋税开放;仍俟正项充裕,照数拨还, 其余一切放款,概不准奏借此项,致启挪移之渐。另片奏:内府外库,定制 攸分,各宜量入为出,不可牵混。又片奏:内府经费,仍照旧添拨各等语。 内务府供应内廷一切用项,本有粤海关、天津、长芦应解各款,及庄园头租 银,加以户部每年添拨经费,量入为出,何至用款不敷?着总管内务府大臣 于一切应用之需,核实撙节,并严饬各该司员,认真办理,毋得任意开销, 致涉浮冒!其各省关例解款项,如逾限不到,或仍前拖欠,即由该大臣等奏 明,将该督抚、监督运使等,严予处分,以儆玩泄。至由部奏拨之六十万两, 现经户部奏明,仍按年筹拨,是内府用款不至过绌。嗣后不得再向户部借拨, 以符定制,将此各谕令知之。” 当然,皇帝这时所看到的是户部的奏折,其中也曾提到当年奏准的原 案,洋税除了用作担保左宗棠西征军费所借的“洋债”以外,所余的四成, 专户存储,预备将来筹办海军。此是经国的百年大计,关系异常重要,恭王 唯恐皇帝还不能有此深远的考虑,特为面陈雍正年间的故事。 世宗在位的时候,综核名实,凡是不急之务,一概停罢,除了河防、 海塘以外,没有什么“大工”。积余的款项,交存设在内阁之东的“封桩库”, 末年积蓄到三千多万两银子,仓储粮米,亦可供二十年之用,此所以才有乾 隆的盛世。提到“封桩库”,读过《宋史》的皇帝懂了,“啊!”他深有领悟, “没有雍正的封桩库,就没有乾隆的‘十大武功’!这是要紧的。” “是!”恭王欣然应声,不觉就夸赞了两句,“皇上聪明睿智,将来必能 媲美雍、乾,重开盛世。” “内务府每年由户部拨六十万两,这案子是怎么来的呢?” 皇帝又问。 “是分两次定的案,同治四年,奉旨年拨三十万两,同治七年又加拨三 十万两。”恭王答道,“按规矩说,是尽够用了!” “既然够用了,为什么老要挪借呢?”皇帝问道,“借了还还不还哪?” 恭王始而默然,继而回答了皇帝后面的那句话:“还是没有法儿还了! 只有不借。” “当然!以后不准再借。”皇帝仍旧放不过内务府。由此开始痛责,说内 务府的人“都没有天良”,而且“贪心不足”,富了还想贵,去年借大婚的名 目,滥邀保举,声色俱厉地吩咐:“吏部以后决不能再徇私!太不成话了!” 恭王唯唯称是,他原希望皇帝亲政之初,就有这么一番表示,好让内 务府的人知道,皇恩浩荡以外,也还有不测的雷霆之威,稍存警惕,略微收 敛。但到皇帝说得有些激动,主张清理内务府的烂帐时,恭王心里不免发慌, 内务府的烂帐何能清理?一抖出来,牵涉太广,甚至慈禧太后的面子上,也 会不好看,因而不能不想办法拦阻。 “内务府积重难返,许多流弊,由来已非一日。糜费自然有之,‘传办事 件’稍微多了些,也是实情。”恭王停了一下又说,“皇上亲政伊始,相与更 新,内务府上上下下,必能洗心革面,谨慎当差。” “传办事件多了些”这句话,皇帝自然明白,这一来就不能再往下说了! 他想了一下问道:“现在两位太后的‘交进银’,每年是多少?” “每年十万,端午、中秋各交三万,还有四万年下交。” “两位太后,今后优游颐养,赏人的地方很多。我看,‘交进银’该添了!” 皇帝说道,“虽不说‘以天下养’,可也不能让两位太后觉得委屈。” 这是所费无几的事,而且恭王已体会到皇帝此举,是希望慈禧太后以 后少叫内务府办差,所以立即这样答道:“这是皇上的孝心,就算部库再紧, 也决不能少了两位太后的用途。 请皇上吩咐一个数目,臣等遵旨办理。” “我看加一倍吧!” “是。”恭王回头向宝鋆说道:“你记着,马上叫户部补了进去。” 这个消息,很快地就传入深宫,两位太后对于皇帝的孝心,自然欣慰, 不过慈安太后觉得用不了这么多钱,而慈禧太后则虽不嫌多,但觉得跟皇帝 大婚、亲政两次“恭上徽号”一样,应该谦抑为怀,有一番做作。于是等皇 帝在漱芳斋侍膳时,便表示不必增加。皇帝自然极力相劝,最后再是打了个 折扣,两宫太后每年的“交进银”定为十八万,端午、中秋各交五万,年下 交八万。 接着便谈起醇王的一个奏折——醇王管神机营管了十年以上,忽然上 折,请将由八旗挑选而得,集中在神机营操练的禁军,仍旧拨归原旗,说是 “以复旧制”。皇帝颇为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摔纱帽”? “还不是为了饷吗?”慈禧太后虽已归政,仍旧每天在看上谕,户部所 奏“部库空虚”的折子,说各衙门奏支挪借,除了内务府以外,就是神机营。 想来醇王为此不快,所以奏请“复旧制”,饷归各旗关支,神机营就不必空 担奏支挪借之名了。 这样一点明,皇帝方始恍然,醇王必是预先已经知道户部的原奏,有 意“闹脾气”。对这位“七叔”,皇帝并不怎么样敬服,但因为是慈禧太后的 亲妹夫,不能不另眼相看。好在根据户部原奏所下的明发上谕,已经特别叙 明,“八旗兵饷及神机营经费,暨随时紧要军需,准由户部奏明,暂借四成 洋税开放”,醇王的面子有了,气也应该消了,只要再下一道上谕,一仍其 旧,事情就可了结。 慈禧太后当然同意他的处置,只是发觉皇帝仅仅不过敷衍面子,并未 了解自己培植醇王的深意,培植醇王是为了对抗恭王。从同治四年以后,恭 王处处谨慎收敛,慈禧太后认为只要自己掌权,一定可以拿他制服,而皇帝 年轻,经验不够,日久天长,恭王说不定故态复萌,渐起骄矜之心,就会演 变成跋扈不臣。这样看来,今后要培植醇王,更比过去来得紧要。这一点必 得让皇帝了解。 话虽如此,怎么样跟皇帝说,却费踌躇,因为说得含蓄了,怕他不明 白,说得太显露了,又怕引起猜嫌,变成自扰。 想来想去,觉得不妨先从正面来谈醇王。 “你七叔的才具,自然不及你六叔。不过他为人忠厚正直,交给他办的 事,不会私下走了样。”慈禧太后又说,“他还有一样好处,待人诚恳,属下 都肯死心塌地替他办事,象荣禄那样,都是顶能干的人。有这些人在那里, 他就才具短一点儿,也不要紧。” “是!”皇帝很恭敬地答道,“将来办海军,一定得借重七叔。” “对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说,“军务交给你七叔,政务交给你六叔。 这就好比你的左右两只手,你能好好用你这两只手,包管太平无事。” 话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说用那只“掌军务的左手”来看住“掌政务 的右手”,反正只要兵权在忠诚可靠的人手里,外而李鸿章、左宗棠,内而 恭王等等亲贵,谁也不敢起什么异心。 当然,皇帝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深,他只是紧记住了慈禧太后所说 的“象荣禄那样,都是顶能干的人”这句话,打算着有机会要好好重用这些 人。 一存下这个念头,便接连两次召见荣禄,问的是谒陵的路途中,如何 警跸。荣禄语声清朗,奏对从容,一切部署,答得井井有条,皇帝相当满意。 到了三月初五,皇帝奉侍两宫太后启銮,恭谒东陵。仪驾出朝阳门, 先到东岳庙、慈云寺烧香,然后按站驻跸预先修理布置好了的行宫。王公亲 贵随扈的虽多,最重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恭王、一个醇王。醇王以御前大 臣的身分带着荣禄打前站,一路出警入跸,归他综领全责。恭王则带着沈桂 芬及一班军机章京,随携“行宝”,每天晚膳后,请见皇帝,奏对承旨,照 常处理军国大事。 当然,每天是在轿子里的时候多,御轿虽大,到底还是气闷,皇帝视 为苦事,得要想个消遣的办法。 他想下来骑着马走,但春雨如油,又是山道,载澂不敢答应,看看劝 不住,只好去禀报醇王,醇王赶来苦苦相劝,最后说要“面奏太后定夺”, 皇帝才怏怏作罢。 这样就只好坐在轿子里找消遣了。这原有乾隆的成法可循,这位很懂 得享福的皇帝,最喜书画古董,南巡时往往携了精工缩制的书法名画,在轿 中展玩。师傅们用膳休息的懋勤殿,就有这样一箱子“小玩意”。皇帝本来 也想取几件在轿中用来遣闷,只是徐桐认为“玩物丧志”,奏谏不从,却携 了一大堆圣经贤传,皇帝一直未动,此时也不想拿来看,于是找了载澂来商 量。 “轿子里实在坐不住。”他说,“你想法儿去找两部闲书来给我消遣。” “臣专差到京去取《太平广记》来呈阅。” “那书,”皇帝摇摇头,“没有意思。另外呢?应该很多吧?” “是!闲书多得很。”载澂放低了声音说,“不过,臣不敢进呈。” “怕什么?我在轿子里看,谁也不知道。看完了交给小李藏着,他不敢 不当心。” 载澂想了一下,面有笑容,“臣马上去办。”他说,“今儿是不成了,最 快得明儿晚上。” “好吧!能多快就多快。” 到了第二天晚上,驻跸隆福寺行宫,这已经到了东陵了,白天在独乐 寺、隆福寺拈香,晚膳以后,召见军机,因为京里的“包封”未到,无事可 办,恭王只回了几句话就退了出去。时候尚早,皇帝正闲得无聊,只见载澂 神色怡然地进寝殿请安。皇帝看到他手中的蓝布包,便知闲书到了,吩咐太 监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小李侍候。 “是那玩意吧?” “皇上看了就知道了。” 载澂解开蓝布包,里面是两函书,一看封面题签就皱眉了,“谁要看什 么《贞观政要》?”皇帝把那部书往外一推。 载澂一言不发,把那部书取了一本,翻开第一页,屈膝上呈。皇帝接 到手里,看不了几行,带着些歉意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是个障眼法儿!”他说,“这部什么《品花宝鉴》,我连名字都不知 道。那一部呢?” 那一部书封面是高士奇扈从圣祖东巡,记口外风物的《松亭行纪》,内 页是谈明末秦淮名妓的《板桥杂记》。皇帝得到这两部书,如获至宝,但却 给小李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但平时收藏要谨密,而且皇帝每每看到二更天 还不忍释手。晚上不睡,第二天寅卯之间,如何起身?所以每夜都得软磨硬 骗,费好大的劲,才能把皇帝手中的书夺下来。 等回銮以后,皇帝自然不敢把闲书带到书房里去。但不论读书做文章, 神思只要略微疏忽,就想到《品花宝鉴》中所描写的乾嘉年间的梨园艳屑, 或者明末秦淮河舫的旖旎风光上面去了。当然,皇帝不用功,李鸿藻不能再 象以前那样“动声色”,只有好言规谏。 这不仅因为皇帝已经亲政,而且也因为皇帝已经大婚,成婚就是成人, 自然不能再用近乎训督童子的态度来授读。而且,皇帝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 变过了,以前是凡事求教,即使有何见解,也是出于商榷的语气,自亲政以 后,讲书之际,涉及实际政务,皇帝常用召询军机的口吻,让李鸿藻陈述意 见,便带着些考问的意味。这使得李鸿藻不能不慎重回答,因为一句话的出 入,立可就有影响,如果与恭王的意见相反,就会引起很大的误会,疑心他 以帝师的地位,在不该奏陈政务的场合,侵夺军机的权柄。倘或有此情形, 必遭大忌,以致李鸿藻常有左右为难,无所适从之苦。 最麻烦的,自然是总理衙门的事务,随班进见时,他可以不说话,而 在弘德殿有所垂询,他便无所闪避。从谒陵回京,各国使臣要求觐见一事, 到了拖无可拖,推无可推的时候,而礼节上一直未能定议。这天皇帝拿了一 个李鸿章的折子给“师傅”看,上面是这样写着: “先朝召见西使时,各国未立和约,各使未驻京师,各国国势虽强,不 逮今日,犹得律以升殿受表常仪。然嘉庆中,英使来朝,已不行三跪九叩礼, 厥后成约,俨然均敌,未便以属礼相绳。拒而不见,似于情未洽,纠以跪拜, 又似所见不广,第取其敬有余,当恕其礼不足。惟宜议立规条,俾相遵守, 各使之来,许一见,毋再见,许一时同见,毋单班求见,当可杜其觊觎。且 礼与时变通,我朝待属国有定制,待与国无定礼,近今商约,实数千年变局, 国家无此礼例,德圣亦未预定,礼经是在酌时势权宜,以树之准。” 读完这道奏折,李鸿藻拿它放回御案,最好能够不陈述意见,但皇帝 不放过他,“师傅,”他问,“你看李鸿章的话,有可取之处没有?” 李鸿藻很清楚,这个折子中的意见,必是跟恭王预先商量好的,内外 一致,已有成议,要想教各国使臣向皇帝磕头,是万万办不到的事了。倘或 不行跪拜礼便拒而不见,则原折的所谓“于情未洽”,是句很含蓄的话,实 际上怕会引起极大的纠纷,度时量力,似乎不能不委屈求全。 李鸿藻虽讲理学,但也信服“为政持大体”这句话,在这样的情形之 下,只有捐弃成见,表示赞成:“臣以为‘取其敬有余,恕其礼不足’,说得 很好。不过如何是‘敬有余’?总当诚中形外,有所表见才是!” 皇帝细想了一会,不置可否,他心里并不以李鸿藻的话为然,只是尊 重师傅,不肯说出口来。李鸿藻当然亦不便再有什么陈奏。于是,李鸿章的 折子,依然只有交总理衙门会议奏复。 觐见的事又拖下来了,皇帝也乐得不闻不问,有空就看载澂去觅来的 闲书,倦了便跟皇后聊聊闲天,但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好久。 “万岁爷!长春宫召见。” 看见小李那惴惴不安的神色,皇帝心里有些嘀咕,“怎么了?”他问, “看你那样儿!” 小李知道瞒不住了。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气忿难平,想把实情和 盘托出;一方面又怕惹出是非来,“吃不了,兜着走。”此时多想一想,还是 谨慎小心为妙。这样,说话的态度就越显得惶恐了。 “刚才上头把皇后传了去了,听说受了责备,到底为了什么,奴才没有 能打听得出来。”小李接着用哀告的声音说,“万一是为了皇后,上头说两句 重话,万岁爷千万忍一忍!这话,奴才本来不配说,只是一片赤胆忠心,不 说,奴才心不安。万岁爷就看这一点儿愚忠,听奴才一句话。” 皇帝没心思听小李自矢忠悃,只是惊疑着皇后不知如何忤犯了“上头” ——自然是指慈禧太后。这得先打听明白了,才好相机应付。 于是他问:“皇后呢?快去看,在那儿?” “还在长春宫。” 这就没有办法了。自己跟皇后先见一次面,或者派小李去打听,都已 不可能。只有硬着头皮去见慈禧太后。 一到长春宫,只见皇后和慧妃都侍立在慈禧太后左右,看神气都还平 静,皇帝略微放了些心。于是他先给太后行礼,接着是后妃为皇帝行礼。 “你们都回去吧!”慈禧太后这样对皇后和慧妃说。 显然的,她要跟皇帝说的话,不愿让后妃听见,这也就可以想象得到, 事与后妃有关。 果然,慈禧太后一开口便说:“皇后进宫半年多了,到现在还不大懂规 矩,得好好儿的学一学!”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重,仿佛无限痛心似的。 皇帝不知道皇后是那些“规矩”错了?只是她很用心学宫中的仪制, 是他所深知的。然而他不敢为皇后辩解,唯有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我告 诉她。” “用不着!你要体谅她,就得替她匀出工夫来,少到她那儿去,好让她 学着做个皇后。” 当着宫女太监,这个钉子碰得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然只能忍气 答一声:“是!” “你别看慧妃年纪轻,她倒是很懂事。到底还是满洲旧家出身,从小受 的规矩就好。你下了书房要用功,也不能没有一个人侍候,就上慧妃那儿去 好了。” 说了半天,原来为此!皇帝不由得在心里冷笑,当时就作了个决定: 偏不到慧妃宫里去! “好了,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两句话。你回去吧,我也要歇着了。” 等回到养心殿,皇帝越想越气,气的是慧妃。照他的想法,不是慧妃 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怨言,何致于会有这一次的召见。狐假虎威,着实可恶! 得要想法子出这口气,心里才能舒服。 他还在这样暗中盘算,外面却已有传言,说慈禧太后跟皇后婆媳不和, 皇帝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说这些话的,是内务府的人。他们的消息灵通, 心思灵活,聚在一起喝酒闲聊,就能聊出一条生财大道来。 “差不多了,是时候了!”内务府堂郎中贵宝说:“一兴大工,高高兴兴 的,那儿还有工夫淘闲气啊?” “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奉养两宫太后的天年,除掉修园子,那儿再去见 孝心?”另一个内务府郎中文锡接着说,“就是平民百姓,家业兴旺了,总 也得修个花园,盖个别墅,承欢老亲,何况天子富有四海?” 座中就是他们两人的官职大,说的又是这样义正辞严的大道理,那就 不止于随声附和了,而是各陈所见,诚心诚意想有所献替。这件事已谈了不 知多少次,但以前是海阔天空,不着边际地谈,这一次却是看出“事在必行”, 一本正经地谈“可行之道”。 可行之道只有一条,“叫有钱的出钱,没有钱的愿意出钱”。但这话对 外面可以这么说,自己人关起门来说真心话,这条路子不见得行得通,因为 钱不嫌多,叫人掏荷包,怎么样也是件招怨的事。 “事情不能想得那么远,咱们是吃红萝卜,吃一节,剥一节,只要把场 面拉了开来,难不成半途而废?”贵宝说到这里,重重地加了一句:“不会 的!到时候,六爷跟文中堂、宝中堂不能不管!” 听见这话,一个个咂嘴舐唇,细辨味道,话外有话,味中有味,大家 都会意了。以报效为名,把“场面拉了开来”,然后把这副担子卸在恭王、 文祥和宝鋆身上,硬叫户部筹款,不管是动用四成洋税,还是开捐例,或者 在厘金杂税上加派,总而言之,规复旧制,颐养两宫,决不能说没有钱就停 工! 于是由此开始,商定了步骤,第一步当然是先回明内务府的堂官;第 二步是打通小李,跟皇帝进言。而最要紧的是,只可暗中进行,千万不能招 摇,怕风声太大,让恭王知道了,拦在前面,那就连场面都摆不开来了。 商量停当,分配职司,有个候补笔帖式成麟,跟小李很熟,很快地接 上了头。小李跟安德海不同,他自己倒不想揽权,只是处处替皇帝着想,同 时也象皇帝那样,年轻爱热闹,觉得这件大工一兴,一则可以解消慈禧太后 和皇帝母子之间的隔阂,再则经常会奉旨去察看工程进度,是件很好玩的事。 所以拍胸脯担保,一定可以把事情说成。 “不过,这件事不能急。万岁爷这一阵子心里正烦,等万岁爷‘挪动’ 了以后再说。” 宫中迁移住处叫“挪动”,又叫“挪屋子”,皇帝的挪动,是跟慈禧太 后赌气。当然,也怪慈禧太后干预儿子的房帷,太过分了些,经常派人窥伺 皇帝和皇后的动静,皇帝迁怒到慧妃身上,说什么也不肯到她宫里。但母命 难违,既然说跟皇后常在一起,妨碍她“学规矩”,那就连皇后那里也不去, 托词要静下来用功,搬到乾清宫西暖阁去独宿。 挂字画,换摆设,整整忙了两天,才挪动停当。皇帝倒是真的想以文 翰怡情,好忘掉因慧妃争宠而引起的不愉快。每天晚上在乾清宫西暖阁看书 做诗,做成了一首,便自己写个“斗方”,用针钉在壁上,自我欣赏。 看皇帝的神思静了下来,有足够闲逸的心情来谈不急之务了,小李才 特意把一部雍正《御制圆明园四十景诗集》,与皇帝日常浏览,随手取用的 一些书籍摆在一起,让他自己去发现。 皇帝喜欢诗词,自然不会放过,诗集放上去不到一整天的工夫,便已 看到,自己取了来打开,一面图一面诗,边看边读,读不到一半便喊小李。 “可有没有圆明园的详图?找来看!” 有关的图籍,早就预备好了的,而小李却还有一番做作,“奴才去找。” 他说,“一时可不知道找得着找不着?” “快去找!我等着要。” 那就不敢故意耽搁了,去不了半个时辰,小李笑嘻嘻地捧来一个手卷, 说是在昭仁殿找到的,展开来看,是极细的工笔,千花百草,金碧楼台,远 比诗集上木刻墨印的插图,更为动人。 皇帝从头到尾,细细看完,靠在椅子上发愣。从他迷惘而微带兴奋的 眼神看,小李知道皇帝一定会先提到修园子的话,故意不去理他,管自己去 卷起手卷。 “不忙收!”皇帝指着画说。 “是。” “你查一查,当时洋人烧圆明园的时候,看守的人是谁?” 皇帝向来性急,所以又加一句:“赶快去查!我等着。” 这可让小李作难了,他不知道从那里去查?时已入夜,宫门下钥,不 然倒是找着内务府的人一问,就可明白。此刻只有在文件中去查了。 于是把《咸丰实录》取了出来,翻到英法联军内犯的咸丰十年八月, 一页一页往下查,终于找到一条线索,总管内务府大臣宝鋆有个奏报圆明园 被焚的情形的折子,小李随即又到敬事房找到原折,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总管内务府大臣文丰、明善,遵旨照料圆明园”。而文丰在八月二十二日, “夷匪”火烧圆明园时,已投福海殉难。 “照这么说,知道当时情形的,只有一个明善了?” “是!”小李答道,“宝中堂大概也知道。” “不用找他!”皇帝连连摇手,“你明儿一早传旨,等我下了书房召见明 善。” 小李答应着又问:“万岁爷是垂询什么?要不要预先告诉他,好教他先 预备着?” “我问问他,当时是怎么烧起来的?是不是全烧光了?如果要修,先修 那儿?” 小李一听这话,此时就不必再多说什么。第二天一早趁皇帝在养心殿 跟军机见面时,赶到内务府,径自去找明善,陈述了旨意。同时揣测皇帝的 意思,告诉他不必跟宝鋆说起,这也就是要瞒着恭王。明善自然会意,暂且 连同官面前都不提,等召见过后再说。 ※ ※ ※ 这一次召见,费了两点钟之久。明善回到内务府,先找掌印钥的崇纶, 关起门来,把皇帝的意思告诉了他,说是已经决定兴修,奉旨先秘密查勘, 该先修何处,后修何处,那一笔款子可以挪用而不致引起恭王等人的反对? 商量好了,“递牌子”请见面奏。 崇纶早年是能员,如今年纪大了,钱也有了,很想明哲保身,安分当 差,而且经得事多,看出眼前的财力物力,都还不能兴这件大工,所以内心 颇不以此事为然。但如率直表示异议,首先得罪了皇上,其次得罪了慈禧太 后,最后还要得罪内务府的同官及属下,因为那些人无不兴致勃勃,认为发 财升官以及巴结太后、皇帝的大好机会已到,倘或兜头一盆冷水,未免太杀 风景,自己这个掌印钥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十有八九不保。 为此,他口中所说的,便与心中所想的不同,“皇帝既有旨意,咱们不 能不仰体圣心,尽力去办。”崇纶说到这里,拱拱手:“这件大事,必得仰仗 贤乔梓,多多费心,多多偏劳。” “不敢,不敢!”明善谦谢着,“咱们还得请大伙儿一起来谈一谈才好。” “好!”崇纶立刻同意,“今儿晚上在我那儿聚会。” 说着,马上叫进一个笔帖式来写知单:“即日申刻,洁樽候光”,下面 就开名字。内务府大臣在崇纶以次,按资历次序是春佑、魁龄、明善、诚明, 接下来该是弘德殿的“谙达”,以户部右侍郎兼任内务府大臣的桂清。 “慢着!”明善拦住那笔帖式往下写,抬眼跟崇纶商议: “我看,不必通知桂莲舫吧?” 桂清人如其名,以姜桂之性,有清正之名,一到内务府就不顾同官的 面子,参劾内务府司员跋扈擅专,以致崇纶得了“降二级留任”的处分,其 余春佑等人因为对司员擅自添注的文稿,“不加查察,随同画行”,各罚俸一 年,所以跟同官格格不入。 崇纶心里在想,此事如果教桂清与议,他一定独唱反调,会弄得满座 不欢,而且以“弘德殿行走”的身分,为皇帝讲授满文时,说不定会相机进 谏。说起来是在崇纶家集议,得知其事,不但奉密旨的明善会受斥责,自己 或亦不免为皇帝所迁怒,所以接纳了明善的建议,不请桂清。 到了这天散值,各自回家换了便衣,准备赴约。这是京城里第一等的 阔人聚会,象临潼斗宝似的,各人都带着新得的古董、珍玩,或者罕见的字 画赴会,相与观赏品评一番,然后开宴入席,手把酒杯,细商大计。 说是细商,其实也等于闲谈,话题越扯越远,一直谈到乾隆年间,如 何每南巡一次,便仿照江南的名园胜景,在圆明园改建。这样到了席散,只 谈出一个决定,而且这个决定不谈也不要紧,那就是由明善先勘查了目前的 情形再说。 过不了两天,明善找了一批司官、工匠,出西直门往北,直驰海淀, 去勘查残破的圆明园,费了两天工夫,走遍了总名圆明,实际上有圆明、长 春、万春三园的每一个角落。三园中除了最有名的“四十美”以外,还有上 百处的景致,而勘查结果,还象个样子的,只有十三处。 勘查虽有结果,复奏却还不到时候,因为不能只说一句“尚存十三处” 就可了事,这十三处座落何处,是否相连?如果迁就这十三处来修,是如何 修法,工款几何,款从何而出?不能详详细细奏报,总也得说出一个大概来, 所以须得好些日子才能复奏。 好在皇帝这一阵子也无心来问到此,各国使臣觐见一事,搞得皇帝烦 透了。每次召见军机,一谈到这上面,便有许多他不爱听的话听到,不是说 日本的由“外务卿”出任“全权公使”的副岛种臣,态度傲慢,诸般要挟, 就是说英法有兵船开到上海,如果使臣不能入觐,恐怕会兴问罪之师。皇帝 年轻气盛,总是咄咄逼人地问:主人不愿见恶客,为何不能拒之于门外?而 每次问到这句话,都不能得到什么确实的答复。无可奈何,只有让总理衙门 跟各国使臣磋商,见是迟早要见的,日期迟早,只看在礼节上能不能争得“顺 眼”些。 当然,恭王跟文祥比皇帝更觉心烦,一方面受皇帝的诘责,一方面要 应付各国使臣,而额外还要安抚“清议”。朝上茶余酒后的放言高论,还可 以装聋作哑,表面不理,暗中疏通,但公然上了折子,对那些“义正辞严” 的责备,就不能当作耳边风了。 折子是翰林院编修吴大澂所上的,他是同治七年的庶吉士,三年教习 期满,留馆授职编修。因为不是“日讲起注官”,所以奏折由翰林院掌院学 士代奏,措词相当委婉,一开头先拿恭王及李鸿章等人恭维了一顿,但提到 入觐礼节,话就说得很硬了,“我国定制,从无不跪之臣,若谓宾礼与外藩 不同,必欲执泰西礼节行之于中国,其势万不能行。夫朝廷之礼,乃列祖列 宗所遗之制,非皇上一人所得而私也!若殿陛之下,俨然有不跪之臣,不独 国家无此政体,即在廷议礼诸臣,问心何以自安?” 看到这个“交议”的折子,恭王唯有苦笑,传观各总理大臣,大都默 然,只有董恂,愤懑之色,溢于言表。 “书生误国,往往如此,都为了他们好发高论,这件事不能定议,如今 就算能够入觐,各国使臣已存芥蒂,‘修好’二字也要大打折扣。这就好比 做买卖,明知这笔交易非做不可,争论价钱也占不到便宜,何不干干脆脆, 放漂亮些?也图个下回的买卖??。” 董恂的话有些拟于不伦,文祥听不入耳,便挥手止住了他,“咱们谈正 经吧!”他说,“清议自然不可不顾。他们的话虽不免隔靴抓痒,亦是由于隔 阂之故,唯有开诚布公,把局中人的难处都说给他们听,或者可以取得谅解。 吴清卿这个折子,既然是并案交议,将来可以在一案中奏复,眼前暂且不必 管它。照我看,事情到了非定议不可的地步,各国使臣的意见,‘万国公法’ 的条款,都得说给上头听。皇上聪明天纵,只要知道了其中的窒碍,圣心亦 自然会体谅的。我看,这件事还得托兰荪从中斡旋,进讲时随机开陈,庶乎 有济。” 李鸿藻这天不在恭王那里。第二天到了军机,恭王把他请到僻处,亲 自提出要求。 “兰荪!”恭王徐徐说道,“你久值枢庭,也是局中人,局外人不谅,局 中人应该深知甘苦。积弱之势,非一朝一夕而成,如今度势量力,是不是能 跟洋人周旋,或者如雍、乾盛世,海内富足,可以闭关自守,封桩库不说, 户部就经常有两三千万银子存在库里,不必指着洋税作担保,筹西征的军费, 倘或洋人不就我的范,尽可以不相往来。兰荪,你说,如今的形势,有一于 此否?” 这是无须问得的,但以亲王的体制尊贵,明知故问亦不得不规规矩矩 地回答:“没有。” “那不就说到头了!如果有一于此,何须言路侃侃而言?在我这里先就 过不去,肯跪拜,我奏请准许入觐,不肯跪拜,就教不行,那怕他拿‘下旗 归国’作要挟,我只答他两个字:请便!”恭王停了一下又说,“兰荪,我再 跟你说句掏心肝的话,各国公使不肯跪拜,第一个委屈的是我。你想想,如 果派我陪着入觐,洋人给皇上鞠躬,我可得跪在那里,相形之下,你想我心 里是什么味儿?” 这番话使得李鸿藻相当感动。他讲理学并不象倭仁那么滞而不化,更 不会象徐桐那样冥顽不灵,只是名心甚重,极讲究大节出入。看洋人虽还不 免存着“夷狄”之见,但平心静气想一想,洋人势利重于道义则有之,待人 接物,到底跟张骞通西域时所见的人物不同,所以对总理衙门诸大臣,其实 也是相当谅解的。现在听了恭王的话,更不能不承认他是“忍辱负重”,既 同在政府,也不能不为他分劳分谤。 于是他很诚恳地答道:“王爷的苦心,我不但谅解,而且钦佩。王爷若 以为我有可以效劳之处,或者说句放肆的话,非我不可之处,尽请吩咐!” “承情之至。”恭王极欣慰地拱手道谢,“兰荪,有件事还是非你不可, 觐见的章程,最近就可以定议,一旦奏上,要请你在御前相机开陈,多为皇 上譬导。如今时世不同,千万不要以为有‘不跪之臣’,就是受辱。” 这是个难题,从四书五经到前朝实录,那里也找不出一个事例,可用 来譬解天子有不跪之臣,但既然已经承诺帮忙,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是!” 这一声很勉强,恭王自然听得出来,所以紧接着解释:“你请放心!我 跟博川与洋人交涉,虽做不到叫他们行跪拜之礼,但一定比他们见本国之君 的礼节来得隆重。” “喔!”李鸿藻精神一振,“乞示其详!” “各国公使见他们本国之君是三鞠躬,将来见大清国大皇帝是五鞠躬。 这一层,我已下定决心,如果做不到,宁愿决裂。” “嗯,嗯!”李鸿藻不由得说了句:“这也罢了!” “细节上自然还有得争的,总之能多争是一分,等定议了,你自然先晓 得。这且不去说他,还有一事想奉托,吴清卿上了个折子,义正辞严,颇难 应付,既不便留中,也不便批复,得要疏通一下子。” “王爷,”李鸿藻笑道,“此事就无可效劳了。而且也用不着我。” “怎么说用不着你?”恭王问道,“你们不常有往来吗?” “我跟昊清卿的交往不多。其实,什么人也不用托,吴清卿不是董韫卿 的门生吗?”董恂是同治七年戊辰科会试的“总裁”之一,算起来是吴大澂 的“座师”,所以李鸿藻的意思是,只要董恂把他的这个门生找来说一声, 事情就可了结。 那知不提还好,提起来恭王叹气:“我看董韫卿的门生,都要‘破门’ 了!” 门生不认老师,自摒于门墙之外,叫做“破门”。董恂的官声不佳,他 的门生凡是有出息的,多不以老师为然,所以恭王有此感慨。 李鸿藻是方正君子,听得这话,不便再出以嬉笑的态度,怕是菲薄了 董恂,只这样答道:“王爷找潘伯寅吧,他们既是同乡,又是讲究金石碑版 的同好。” “对,对!”恭王被提醒了,“我找他。” 要找潘伯寅——潘祖荫很方便,他是南书房的翰林,就在军机处对面 入值,一请便到,而且一谈便妥。恭王表示吴大澂的折子,可能会含糊了之, 这是出于不得已,请代为解释。 潘祖荫满口答应,一定把招呼打到,包管无事。 于是到了三月十四,恭王正式奏报准许各国使臣觐见的章程,除却破 天荒的五鞠躬,所有的条款,都被解释为“恩出自上”,在呈国书、致贺辞 以外,各国公使只能问一句:“大皇帝安好?”皇帝不曾有所“垂问”,不能 乱开口,这是依照召见的规矩。同时行鞠躬礼时,皇帝“坐立唯意”,因为 依照中国的规矩,在殿廷觐见,皇帝决不会立而受礼。这一点在交涉时,亦 曾费了许多唇舌,最后是在中国多年的英国公使威妥玛听出了因头,文字上 如此规定,实际上“恩出自上”,一定会站着接受各国公使的致敬,才算定 议。 为了有这么一个掩耳盗铃的圆面子的规定,李鸿藻进言便觉困难,找 到机会,造膝密陈,用极委婉的措词,才获得皇帝的许可,定期六月初五在 紫光阁准许各国使臣“瞻觐”。 期前有一次演礼,以日本特命全权公使副岛种臣为首的美、俄、英、 法、荷六国使臣,未觐大清皇帝,先瞻西苑之胜。紫光阁在中海西岸,是狭 长的一区,中有驰道,可以走马。 明世宗在西苑修道求长生之暇,往往在这里校阅禁军的弓马,所以在 北面造一高台,上面是一座黄顶小殿,前面砌成城墙的式样,由左右两面的 斜廊,沿接而上,其名叫做“平台”,后来改名紫光阁。到了崇祯朝,打流 寇,抗清兵,命将出师,总在平台召见,封爵赐宴的。 入清以后,这里仍旧叫做紫光阁,是出武状元的地方。乾隆皇帝把它 当做汉明帝的“云台”,改葺新阁,自平定伊犁回部到大小金川,画了“前 后五十功臣”的像在紫光阁,御制题赞,陈设俘获军器,因而又定为藩属觐 见之地,用意在耀武扬威,震慑外藩。 照文祥的原意,本想在永定门外二十里的南苑,定为皇帝接见之地, 但那个元朝称为“飞放泊”,明朝称为“南海子”的游猎之地,到底太荒凉 了,不足以瞻“天朝威仪”,所以一度提议,旋即作罢。而定在紫光阁接见, 仍有以藩属看待各国的意味在内,这样安排,至少在皇帝心里会好过些。 皇帝的心情是不会好的,年轻好面子,偏偏从古以来,就自己有不跪 之臣!虽然师傅一再沉痛地谏劝,忍一时的委屈,图千秋的大业,端在奋发 自强,而他始终有着难以言宣的抑郁。演礼过后,日子一天近一天,慈禧太 后倒是看出了儿子内心的痛苦,劝他早两天移住瀛台去避暑散心。 瀛台在南海之中,明朝叫做“南台”。三面临水,杨柳参差,在康熙年 间,每到夏天,圣祖喜欢移驻此地听政。皇帝读过圣祖的诗集,其中有一首 五言古风,诗题叫做《夏日瀛台,许奏事诸臣网鱼携归诗》,注释中有一条 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的上谕:“朕因天气炎烈,移驻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 方无事,然每日侵晨,御门听政,未尝暂辍。卿等各勤执掌,时来启奏;曾 记《宋史》所载,赐诸臣于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今于桥畔悬设罾网, 以待卿等游钓;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举网得鱼,其随大小多寡,携归邸 舍,以见朕一体燕适之意。谁谓东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见于今日也?” 此时重新展读,皇帝的感慨更深,想到两百年前的盛世,益觉此日难 堪。因此,到了六月初五六国公使觐见那天,皇帝面无笑容,一言未发,等 坐着受礼和听取了贺辞,只向御前行走的载澂,说得一句:“带他们出去赐 茶!”随即起驾回瀛台。 六国公使大失所望,而皇帝却如释重负。为了想尽快忘掉这个不愉快 的记忆,他颇思找一样新奇有趣的消遣。这一下,就让小李遇到难题了。 “西苑地方也挺大,万岁爷就在这儿逛逛散散心吧。” “看来看去这几处地方,都腻了。” “有一处,”小李突然想到,“万岁爷好几年没有去过了: 宝月楼。” 宝月楼在南海之南,是高宗纳回妃藏娇之地,这个回妃是穆罕默德的 后裔,也就是俗传为香妃的容妃。入宫以后,言语不通,而高宗又不愿她跟 其他妃嫔住在一起,因此在西苑的最南端,与瀛台隔着南海相对的皇城根, 修建一座宝月楼,作容妃的香闺。凭楼俯望,皇城外面就是西长安街,为了 慰藉容妃的乡思,高宗又特地下令,将归顺的回民,集中在西长安街居住, 俗名“回子营”,还建筑了回教礼拜堂,让容妃朝夕眺望,如在家乡。 因为如此,这里是大内唯一可以望见民间的处所。皇帝从瀛台下船, 直驶南岸,上岸就是宝月楼,拾级而登,从小李手里取过一具“千里镜”, 入眼便是两座宝塔。 “那是什么地方?” “那叫双塔庆寿寺。”小李答说。 于是小李自西往东指点着,双塔庆寿寺过来是乾隆皇八子永璇的仪亲 王府,然后是通政使署。这些王府、衙门,皇帝觉得没有什么看头,使他觉 得有趣的是,西长安街的景象,高槐垂柳,蝉声聒耳,树荫下行人不绝。皇 帝注视着一个穿白布短褂裤的老者,见他一手擎着三笼鸟,一手牵着五六岁 大的一个男孩,想来是祖孙俩。走着走着,小男孩不肯走了,老者便俯下身 去,一老一小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小男孩欢然跳跃着奔向一个蓝布棚子下 的小食摊,老者也慢条斯理地在摊子上放下鸟笼,坐了下来,一面跟摊上的 人招呼,一面照料孙子吃点心。那份恬然自适的天伦之乐,皇帝都觉得分享 到了。 “小李!”皇帝有着无比的冲动,“咱们溜出去逛逛,怎么样?” 小李大吃一惊,不忙答奏,先转过身去查看,是不是有人听到了皇帝 的话。总算还好,随侍在身旁的,除他没有别人,皇帝的声音也不高,其他 远远在伺候的太监,不致于听见。 “怎么样?”皇帝放下千里镜,又问了一句。 “万岁爷!”小李跪了下来,哭丧着脸,拍着后脑勺说: “奴才的脑袋,在脖子上安不稳了。” “去你的!”皇帝踢了他一脚,不过是笑着骂的。 这句话就此不提了,小李却是大有警惕。皇帝的心情,没有比他再清 楚的,一个人独宿乾清宫,强自以做诗写字排遣,那就象吃斋似的,偶尔来 一顿,觉得清爽可口,日子一长,如何消受得了?同时,他也发觉,皇帝对 皇后,敬多于爱,他真正倾心喜爱的是长身玉立,肤白如雪的瑜嫔。但召幸 瑜嫔,敬事房必须面奏皇后许可,或者有皇后钤盖了小玉印的“手谕”为凭。 而每遇到这样的情形,皇后总是劝皇帝到咸福宫去,这是皇后贤德的表见。 无奈皇帝始终赌气不愿跟慧妃在一起,那就只好连瑜嫔都不亲近了。 这是个一时解不开的结,小李也曾劝过皇帝,不妨敷衍敷衍慧妃。皇 后如此说,皇帝只是心不谓然,等小李这样说时,便是忠言逆耳,除了遭受 一顿严厉的申斥以外,不会有何效果。因此,他要替皇帝遣愁排闷,必须另 辟蹊径。 于是又想到修圆明园这件事,找了个空,他到内务府去探听消息。 “你来得正好!”候补笔帖式成麟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有 个好消息,你先放在肚子里,得便跟皇上回一回,如今有个姓李的候选知府, 是个大‘木客’,他在云贵的深山里,有无数木料,愿意报效,就在这两天 可以谈妥。修园子光有钱也不行,最要紧的是‘栋梁之材’,现在天从人愿, 真正是太后、皇上的洪福齐天。” “靠得住,靠不住?”小李疑惑地问。 “当然靠得住!一谈妥了,我马上来通知你。” 话是如此说,其实成麟也还没有把握,要等见了面才知道。见面是在 前门肉市的正阳楼,由贵宝出面请客,唯一的这位主客名叫李光昭,自称是 广东嘉应州人,但不说客家话,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湖北话,问起来才知道 久居汉阳。 三四 据李光昭自己说,他是嘉应州的监生,二十岁以后,随父移居汉阳, 他家做两项生意,一项木材,一项茶叶,在这二十年中,足迹遍及两湖、云 贵、四川。同治元年经过安徽,因为受了一名巡检的气,一怒之下,在临淮 军营报捐了一个知府,但他从未穿过官服,因为他觉得还是做个无拘无束的 商人,来得舒服。 这番话听得贵宝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赞一声:“高!”接着便敬了一 杯酒,改口称李光昭为“李大哥”。 “不敢,不敢!”李光昭谦虚着,又问:“贵大爷去过西南省分没有?” “惭愧得很!”贵宝答道,“从来没有出过直隶。” 于是李光昭便大谈西南的名山大川,山水如何雄奇,风俗如何诡异, 滔滔不绝,把在座的人听得出了神。 “说实话,”李光昭说,“我继承父业,做这个买卖,就为的是生性喜欢 好山好水。贪看山水,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但想不到今天倒用上了。真 正是一大快事!”说着,举壶遍酌座客,同时解释他自己的话,何以说是“花 了冤枉钱”,又如何说是“用上了”? 他说,既入深山,不能空手而回,土著又知道他是大木商,自然也放 不过他,因此买了许多“山头”,而交通不便,虽有大批木材,无法运下山 来,等于货弃于地,所以说是花了冤枉钱。 这一说,下面那句“用上了”就不难索解,报效园工,当然是“用上 了”。然而既然交通不便,运不下山来,又如何用得上? 问到这话,李光昭笑了。“贵大爷,”他说,“这一点你都想不明白?我 是个候选知府,见了督抚还得磕头,说请他修条路,让我运木植,谁听我的?” “啊??”贵宝“啪”地一声,在自己额上打了一巴掌,“真正教你问住 了!”他连连点头,“好,好,这一点不用你费心。李大哥,我要请教,你有 些什么木植?在那些地方?总值多少?预备报效多少?想要点儿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李光昭很快地接口,“仰赖两宫太后和皇上的洪福, 打平了长毛、捻子,左爵帅西征,大功也快告成了。老百姓能过太平日子, 还不该尽点心报效?再说,那些木植,在我原是用不上的,说句不敬的话, 叫做‘惠而不费’,何敢邀功?” 表白了这一篇话,李光昭从靴页子里取出一个经折,送到贵宝手里, 打开一看,所列的尽是合抱不交的香楠香樟、柏椿梓杉等等高贵木植,贵宝 与成麟等人,一面看一面不断地发出“哦、哦”的轻呼,惊喜之情,溢于词 色。 “好极了,好极了,各处大殿的横梁跟柱子,都有着落了。”贵宝又说, “在山上买,就花了十几万银子,运到京里,怕不值几十万?” “是的!我全数报效。” 谈到这里,就应该有进一步的行动了,贵宝当时就带了他去见内务府 大臣诚明。李光昭是早有准备的,先到东河沿客店里,带上两包土仪,献上 诚明,然后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 筹备修复圆明园这件大工程,内务府大臣中,自己商定了职司,木植 的勘估采办,是归诚明负责。贵宝事先也曾回过,诚明对于李光昭的来意, 已有所知,所以叙礼过后,要言不烦,一下就谈入正题。 “老兄深明大义,兄弟万分钦佩。”诚明很客气地说,“不过,凡事一经 入奏,要变动就很难了,所以宁愿我们私下多破费点工夫,谈妥了再跟上头 去说,办事就顺利了。” 这话往深处去体味,是有些不大相信李光昭,贵宝深恐他不明旗人喜 欢绕弯子说话的习性,听不出其中的深意,所以特为点了一句。 “李大哥,你把你那些木植,存在什么地方,细细跟诚大人说一说。” “好!我来说给诚大人听。”李光昭数着手指:“先打湖北说起,在‘九 道梁’那里。” 第一个地名,诚明就不知道,以下李光昭讲了一连串山名,在诚明几 乎是闻所未闻。但看他如数家珍似的,熟极而流,谅来不假,诚明的疑惑消 失了一大半。 接下来便是贵宝为他作了补充,然后又说:“难的是木植出山不容易。 将来勘查好了,是由内务府动公事,还是请上头降旨,征工开路,只能到时 候再斟酌了。” “嗯,嗯。”诚明又问:“照老兄看,这些木植几年可以运完?” “那??,”李光昭想了想答道:“山路崎岖,材料又大,总得十年才能 运完。” “十年?缓不济急了!”诚明相当失望,“虽说这一桩大工,总也得好几 年,可是不能说十年以后才动用木植。” “那当然!”李光昭赶紧解释,“我是说十年运完。第一批总在三年以后, 就可以运进京来。” “是三年以后起运,还是三年以后运到京?” “三年以后运到京。”李光昭很肯定地说。 诚明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贵宝看他们谈到这里,便插嘴说道:“运下山是一回事,运进京又是一 回事,这里头还很麻烦呢!”他脸向李光昭一扬,“有什么话,李大哥你可趁 早说。” “我想,这件事当然得我亲自照料,请诚大人派人会办,沿途关卡,也 好免税放行。” “当然,当然!那当然是免税放行的。” “为了报运方便,最好请诚大人给一个什么名义,刊发关防,那可以省 很多事,也可以省很多运费。” 诚明一想不错,刚要开口允许,突然想到安德海在山东的遭遇,便改 了口了。 “这件事我可答应不下来。得要请旨。” 向皇帝请旨,一时也不能有确实的结果。皇帝还不敢独断独行,无论 如何先要禀告两宫太后。找了个在御花园消夏的机会,他闲闲地提了起来。 “英法使臣都递过国书,算是和好了,园子可还荒废在那儿。”皇帝这样 说道,“总得想法儿把它修了起来,两位太后也有个散散心的地方。” 慈禧太后听这话便有喜色,“难为他还有这番孝心!”她向慈安太后说。 慈安太后报以不明意义的一笑。这态度就很奇怪了,不但慈禧太后, 连皇帝都有些嘀咕不安。 当然,慈安太后看得出他们母子殷切盼望的眼色,然而她不敢轻易开 口。这件事她不知想过多少遍了,每一次想到最后,总是懊悔自己当初不该 跟皇帝出那个主意:为慈禧太后找件可供消遣的事。当皇帝召见内务府大臣 谈论修园时,她已微有所闻,却不知工款从何着落?同时也不知道修一修要 多少钱?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笔工程款决不会少,而且一提修园,必有 许多人反对,恭王也许还可以商量,文祥一定不肯答应。那一来,安安静静 的日子就过不成了! 慈安太后所求的就是“安静”二字,女人一入中年,而且守寡这许多 日子,心情特异。 灯前月下,压抑那份莫可言喻的怅惘,凝神悄思,才体会到什么叫“古 井重波”?心里已经够乱了,再自寻些烦恼出来,这日子怎么过? 不过她也知道,她象丽贵太妃以及后宫永巷中许多安分老实的妃嫔宫 眷一样,但愿风调雨顺,吃口安闲茶饭,夏天在廊上,冬天在炕上,白天在 窗下,晚上在灯下,用消磨五色丝线来消磨黯淡的日子。而慈禧太后不同, 她生平最怕的就是“寂寞”,要热闹不要安闲,因为安闲就是寂寞。为了替 她设想,慈安太后却又不忍说什么扫兴的话。 想了一会,她这样问道:“这得多少钱呐?” 口气总算松动了,皇帝也松了口气,顺嘴答道:“花不了多少钱。” 这见得他缺少诚意,慈安太后颇为不悦,用呵责的语气说:“那么大一 个园子,花不了多少钱?修一座宫门都得报几十万两银子!” “那是内务府胡闹!”皇帝定定神说,“我已经叫他们去估价了。工款当 然不是小数,不过他们另外有个筹款的办法。” “又是按亩派捐?” “不是,不是!那怎么行?”皇帝使劲摇着手说:“决不能干那种傻事。” “那么,我倒听听,”慈安太后说,“聪明人出的主意有多么高?” “事情还在谈,如果没有把握,当然我也不敢冒失。内务府的意思是, 他们愿意报效,自己商量着定个章程,有钱的多拿,钱不多的少拿,没有钱 的不拿,集腋成裘,凑一笔整数也不难。” “哼!”慈安太后微微冷笑,“说得容易!谁肯拿呀?” “有!”皇帝很认真地,带着争辩意味地,“别说咱们旗下,汉人都有愿 意报效的。” 于是皇帝把李光昭的情形说了一遍,慈安太后有些将信将疑,慈禧太 后却大为兴奋,“这姓李的,”她说,“话是说得好听,当然也是有图谋的。 园工一成,出力的人,当然都有恩典。上头难道白使他的木植?所以眼下落 得说漂亮一点儿。” “是!”皇帝被提醒了,很大方地说:“只要他真的实心报效,将来赏他 一个实缺,那怕就是汉阳府呢,也算不了什么。” 听他们母子俩谈得如此起劲,慈安太后亦被鼓舞,心思便有些活动, 觉得能够把已经烧掉了的圆明园,规复旧观,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对泉下 的先帝,大堪告慰。于是她不知不觉地也参与其事了。 这天一下午的商谈,消息很快地传到内务府,除掉一个桂清以外,无 不大为兴奋。“这是通了天了!”贵宝向他所管的司官和笔帖式说,“好好儿 干吧!只要能把圆明园修起来,这场功劳就跟曾中堂兄弟克复金陵一样。” 曾氏兄弟克复金陵,封侯拜相,内务府的司官,自然不敢存此奢望。 但乾隆六十四年,几乎无一日不是在修圆明园,这样一座园林要修得象个样 子,非十年八年的工夫不可,如果踵事增华,尽皇帝这一辈子,也还不能完 工,天天营造,日日报销,“销金锅”中能出无数“金饭碗”,好日子真个过 不完了。 于是内务府管事的大臣和司官,对修园大工的职司,重新作了一个分 配,实际负责的是贵宝和文锡二人,经常带了工匠到海淀去勘察估价,同时 不断通过小李有所陈奏和请示。 “尽听他们说,怎么样,怎么样,我也搞不清楚。”皇帝这样跟小李说: “我得亲自去看一看才好。” “是!”小李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先答应着再说。 “你跟他们去商量,看是怎么去法?”皇帝又说,“我看是悄悄儿去溜一 趟的好,一发上谕,又闹得六神不安!” 这是微服私行,小李又吓一跳,但转念一想,奉旨跟内务府去商量, 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轮不到自己倒霉,那就不要紧了。 于是他笑嘻嘻地答道:“是!奴才马上去跟他们商量。” 找到贵宝,一说经过,贵宝的胆子甚大,满口答应:“既有旨意,自然 遵办。我先去安排,请你奏报皇上,看是那天去?” “你那一天安排好,就那一天去。”小李问道:“你是怎么个安排?说给 我听听。” “那天当然不能‘有书房’,等下了朝,请皇上换便衣出中正殿角门,我 带一辆车在那儿等。” 等回去奏明了,皇帝喜不可言,但他要骑一匹吉林将军所进,赐名“铁 龙驹”的黑马。 这一下,小李可不敢答应了。 “万岁爷饶了奴才吧!”小李跪下来说,“没有‘压马大臣’,奴才不敢让 万岁爷骑马,万一碰破了一块油皮什么的,奴才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么,”皇帝让步了,“庄园子里,我可得骑马。” 小李固有怕皇帝坠马受伤的顾虑,而主要的还是怕在街上乘骑,为人 识破御驾。在园子里骑马,反正不是疾驰,牵着马慢慢走,决计不能出事, 所以他答应了下来。 到了第三天,风和日晴,秋光可人,皇帝越觉得兴致勃勃,依照预定 计划,换了便衣,悄悄出宫。贵宝跨辕的一辆簇新的后档车,安安稳稳地把 皇帝送到了圆明园。 到了那里,皇帝才知道骑马不合适,因为不能听人讲解,便步行着视 察各处。 由于辖区辽阔,不要说走遍全园,仅是进“大宫门”和出入“贤良门”, 看一看“福海”以西“正大光明殿”、“勤政亲贤殿”以及“前湖”与“后湖” 之间的“九州清晏”一带的废址,就花了两个时辰,看看日影偏西,小李一 再催请返驾,皇帝因为初次微行,也不敢多作逗留,仍旧由贵宝护送回城, 从紫禁城西北角的便门入宫。 回到乾清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总管太监张得喜来问,宫中有何动静? 张得喜与小李是有默契的,心知皇帝微行,不便说破,只是奏报“无事”。 无事便是福!小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夜灯下奉侍皇帝闲话,少不 得又谈圆明园,谈得夜深了,第二天想多睡一会,因而嘱咐小李传谕:“无 书房。” 秋凉天气,正宜用功,而皇帝无缘无故放了师傅和谙达的假,首先李 鸿藻就大感失望,而且相当不满,但亦无可奈何,只有回到军机处去当值, 打算着跟恭王商量,是不是该上个折子?有所谏劝。 刚出弘德殿,只见桂清脚步匆遽地赶了来,李鸿藻便喊住他说:“莲舫, 不必进去了,今儿没有书房。” 听得这话,桂清一愣,然后摇摇头,黯然地说:“不是好征兆!” “何出此言?”李鸿藻惊疑地问,“什么征兆不好?” “请过来,”桂清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外面流言藉藉,说皇上昨 天微行。” “不会吧!”李鸿藻将信将疑地。 “我也不甚相信,然而此刻倒不能不疑心了。”桂清问道: “何以忽然‘撤’了书房?” “啊??!”李鸿藻失声轻呼,“事出有因!”接着他急急又问:“外面怎 么说?微行何处?” “到海淀看园子去了。是有内务府的人扈从。” “那,莲舫,你怎么事先不知道呢?” “哼!”桂清苦笑,“我还算是内务府大臣吗?” “这可真的不是好征兆!”李鸿藻想了想,找来一个苏拉,“托你去看一 看,荣大人进宫了没有?在不在内左门?” 荣大人是指荣禄,他每天进宫,总在内左门的侍卫值班房坐。苏拉赶 去探视,不曾看见荣禄,却打听到了荣禄的消息,说是奉“七爷”飞召,骑 着马赶到太平湖醇王府去了。 李鸿藻的用意,是要向荣禄打听此事,果然属实,荣禄不能不知道。 因为他以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的身分,虽只管东城的治安,但神机营的密 探,满布九城内外,凡有大小新闻,无不明了,何况是御驾微行。如今既然 找不到荣禄,那就只有暂且搁下,不便四下去乱打听,免得骇人听闻。 回到军机,首先就遇到文祥,见他形颜清瘦,咳嗽不止,问起来才知 道昨天咯血的旧疾复发。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来报,说醇王到了,是特为来 看恭王的。 这显见得有了紧要大事,不然,他们弟兄在私邸常有见面的机会,什 么话不好谈,何必此时赶到军机处来? 恭王得到消息,自然也有突兀之感,迎出屋来,醇王第一句话就是:“六 哥,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上这儿来吧!”恭王指着一间空屋子说。 于是苏拉掀开门帘,兄弟俩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那间屋是恭王平时歇 午觉的地方,十分清静。醇王环目四顾,看清了没有闲人,随即神色凝重地 说:“昨天皇上溜到海淀去了! 六哥可知道这回事儿?” “我不知道啊!”恭王大为诧异,“载澂怎么不告诉我?” “载澂昨儿请假。” 这一说恭王越发困惑,皇帝微行的事还未弄清楚,又发现儿子瞒着自 己请假,自然也是在外面鬼混,一时心中混乱,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六哥,”醇王不明白他的心事,只当他听说皇帝溜到海淀,惊骇得如此, 便放缓了声音说:“事情还是头一回。咱们商量一下子,看怎么着能够让皇 上知道这不同儿戏,可又不伤皇上的面子。” “喔!”恭王定定神,要从头问起,“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有人来告诉我;我找了荣仲华来问,果然不错。”醇王又说:“是一辆 后档车,贵宝跨辕,午前去的,到下午四点钟才回宫。” “可恶!”恭王顿一顿足。 “是的,真可恶!我得上折子严参。” “慢一点!”恭王把他拉到炕上坐下,凑过头去低声问道: “你知道不知道,又在打主意要修园子了?” 醇王何得不知?不过碍着慈禧太后,在这件事上不便表示反对,只点 一点头,不置可否。 但恭王却放不过他,逼紧了问:“听说有这么个章程,要让大家捐款报 效。倘或上头这么交代下来,你报效不报效?” 这话把醇王问住了,摇着头说:“很难!这会儿没法说,到时候再看了。” “对!”恭王点点头,“就是这话。皇上溜出去看过了也好,听内务府的 人胡说八道也好,咱们守定一个宗旨,‘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会儿就装 做不知道,把这档子事儿阴干了它。” 醇王不喜欢采取这种无所作为、听其自然消弭的办法,但象这样的事, 必须取得恭王的支持,方可有所行动,所以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听从。 “不过,”他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内务府也闹得太不象话了!得要杀 杀他们的威风才好。” “那得看机会。”恭王微喟着,“凡事关碍着两位太后,事情就难了。” 醇王无语,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回去告诉荣禄,以后倘遇着皇帝 微行的情事,必须立即驰报。这是用不着关照,荣禄也会这样做的。当即多 派密探,在神武门一带昼夜查察。 总算还好,一个多月过去,不曾发现皇帝再有这样轻率的举动。 ※ ※ ※ 外面没有动静,宫里却为筹议修园,正谈得热闹,不但皇帝经常召见 内务府大臣,慈禧太后也每每在漱芳斋传升平署演戏,趁内务府大臣到场照 料的机会,有所垂询及指示。初步的工程,大致已经决定,两座宫门当然要 修,听政的正大光明殿勤政殿及百官朝房,自也不能没有,安佑宫供奉列代 御容,亦非修不可。九州清晏一带为帝后的寝宫,也就是修园的本意所在, 更不待言,此外就只好说“斟量修理”了。不过,“天地一家春”是慈禧太 后当年承恩邀宠之处,抚今追昔,无限思慕,所以特地在惯例上专为颐养太 后的万春园中,挑一处地方重修,沿用“天地一家春”的旧名。 就这简单的几处,已有三千多间屋子,估计工费就要一千万两银子。 依照内务府的算盘,王公大臣的捐输以外,两广总督瑞麟和四川总督吴棠, 受恩深重,必当本诸天良,尽心报效。而这两处又是富庶地方,也报效得起。 此外两江、直隶、湖广,当然也不会落人之后。而况一千万两银子,并不是 一下子要用,如以十年为期,每年只摊一百万两银子,十名总督、十五名巡 抚,平均计算,每人每年仅出四万两银子,实在算不了一回事。 这一来就只等颁发上谕了。凡事开头要顺利,所以这道上谕在何时颁 发,却大有讲究,主要的是要挑一个最适当的时机。 到九月底,看看是时候了,顺天乡试已过,最爱评论时政的举子,已 经出闱散去,又放了一批学政,清议所出的一班名翰林,张之洞弄了个肥缺, 提督四川学政,此外黄体芳到山东、吴大澂到陕西、章鋆到广东、王文在到 湖北,他们不在京里,就不会上疏阻挠。而最妙的是,文祥请了病假,回盛 京休养去了。 于是皇帝亲笔写了个朱谕: “朕念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十一年以来,朝乾夕惕,备极勤劳,励精以 综万机,虚怀以纳舆论,圣德聪明,光被四表,遂政海字升平之盛世。自本 年正月二十六日,朕亲理朝政以来,无日不以感戴慈恩为念。朕尝观养心殿 书籍之中,有世宗宪皇帝御制《圆明园四十景》诗集一部,因念及圆明园本 为列祖列宗临幸驻跸听政之地;自御极以来,未奉两宫皇太后在园居住,于 心实有未安,日以复回旧制为念。但现当库款支绌之时,若遽照旧修理,动 用部储之款,诚恐不敷;朕再四思维,惟有将安佑宫供奉列圣圣容之所,及 两宫皇太后所居之殿,并朕驻跸听政之处,择要兴修,其余游观之所,概不 修复,即着王公以下京内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于 收捐后,随时请奖;并着该大臣筹核实办理,庶可上娱两宫皇太后之圣心, 下可尽朕之微忱也。特谕。” 这道朱谕,先下军机处,应该录案“过朱”,再咨送内阁明发。但值班 的“达拉密”,对此例行手续,不敢照办,飞骑出宫,到大翔凤胡同鉴园, 去向恭王请示。 恭王读完朱谕,唯有付之长叹。他原来一直打算着慈禧太后和皇帝会 知难而退,自己打消原意,则于“天威”无损——这就是所谓“阴干”的策 略,谁知阴干不成,终于纸里包不住火!看起来是自己把这件事看走了眼了。 “请六爷的示下,是不是马上送到内阁去发?还是压一压?” “照你看呢?”恭王问“达拉密”说:“压得住,压不住?” “皇上处心积虑,已经好多日子了,我看压不住,硬压反而不好。” 恭王沉吟着,慢慢地点头,是大有领悟的神情,压不住就只有用一个 “泄”字诀,将皇帝的这股子劲泄了它,然后可以大工化小,小工化无。 “对!硬压反而不好。马上送到内阁去发。” 不等内阁明发,消息已经外传,沈桂芬首先赶到恭王那里,接着是李 鸿藻、宝鋆,以及“五爷”、“七爷”还有其他王公,纷纷来到鉴园。不过来 意不同,军机大臣是商量如何打消此事,惇、醇两王,要看恭王是何态度, 此外的王公则是来探询“行情”,该捐多少? 恭王很沉着,“咱们要仰体皇上的孝心。不过这件事办得成,办不成, 谁也不敢说。”他向惇王说,“五哥,你先请回去,咱们回头在老七那么见面 再说。” 此外的王公都是这样应付,先请回府,再听信息。等把大家都敷衍走 了,才回到书房里,跟军机大臣密谈。 “麻烦来了,想推也推不开。各位是怎么个意思?都说吧!” 恭王又加了一句:“不用顾忌。” “皇上到底是怎么个主意?”沈桂芬趁机拿话挤李鸿藻,“最清楚的,莫 过于兰荪,想来早有所闻了吧?” “是的”。李鸿藻内心相当悲痛,眼圈红红地,显得相当激动,与恭王的 沉着,沈桂芬的冷静,宝鋆的仿佛无动于衷的神态都不同。“皇上曾经跟我 提过,我亦不止一次造膝密陈,对皇上的孝心,自然不敢非议,我说:两宫 太后方在盛年,慈帏承欢之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至于民生疾苦,国用不 足的话,也不知陈奏过多少回,谁知圣衷不纳,如之奈何?” “也不能徒呼无奈。总得想个法子,探明皇上的意思才好。”沈桂芬说, “如果只是为了在孝心上有交代,事情好办,倘或皇上自己就有游观之兴, 可就大费周章了。” “当然是自己有游观之兴,而且皇上年轻好胜,一心想规复旧制,所以 说要把此议打消,只怕办不到。我看,只有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宝鋆看 着恭王问道:“六爷打算不打算报效?” 恭王想了想笑道:“有句话请诸位摆在心里,‘将先取之,必先予之’, 我打算报效两万银子。” 大家都默喻了,无不点头。于是,第二天便有恭王所派的护卫,拿着 一张两万银子的银票,送到内务府,面交贵宝。内务府的人,大为兴奋,恭 王首先捐输,便是支持修园的表示,意料中大小官员的捐款会源源而至。 这是内务府司官以下的人的想法,几个内务府大臣,一则年龄较长, 见得事多,再则常有跟王公大臣接触的机会,比较了解其中的微妙,觉得此 事还未可乐观,无论如何有探一探恭王的口气的必要。 于是明善特地夜谒鉴园。他是常客,那怕恭王睡下了,都可到床前倾 谈,这夜恭王恰有闲情逸致,亲自在洗一方新得的端砚,短衣便履,待客之 礼甚为简慢,但也可说是亲切。 说了些闲话,明善心里开始着急,不知如何能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去? 几个月来不知见过多少次,明善有意不谈园工,恭王也有意不问,此时忽然 提到,未免突兀。想来想去,明善觉得唯有开门见山一个说法,比较合适。 “今儿个有件事,得跟六爷请示。”他说,“皇上忽然下了那么一道旨意, 内务府都抓瞎了!到底该怎么办。总得六爷有句话,大家才好跟着走。” 恭王早知他的来意,也早有准备。他跟沈桂芬已经仔细研究过那道上 谕,“现当库款支绌之时,若遽照旧修理,动用部储之款,诚恐不敷”这几 句话中,安着一个伏笔,言外之意,如果库款富裕,则必当动用部储之款, 换句话说,就是以报效捐修为名,将来一副千斤重担,仍要卸在当政者头上。 所以由眼前开始,就要远远躲开,教他们沾惹不上,到了内务府计穷力竭的 时候,自然罢手。虽然半途而废,必须虚掷几十万银子,但通扯计算,也还 是值得的。 因此,恭王这时装得很起劲地答道:“你们不用问我。朱谕写得明明白 白,你们好好儿去干吧!我这一向手头紧,先捐两万,等十月里,几个庄子 上缴了租息来,我还捐。能够靠大家报效,把园子修了起来,何乐不为?太 好了,太好了!” 听得这话,明善倒抽一口冷气,恭王的态度很明白,私人报效可以, 公事上不必谈。看样子要想架弄到户部堂官头上,还得大费一番周折。 话不投机,无须多说,明善答应一声:“是!”又泛泛地敷衍了几句, 败兴而归。 还有败兴的事,报效捐献的,寥寥无几,而且有御史上疏奏谏。陕西 道御史沈淮,他那个奏折十分简略: “窃思圆明园为我朝办公之所,原应及时修葺,以壮观瞻,惟目前西事 未靖,南北旱潦时闻,似不宜加之兴作;皇上躬行节俭,必不为此不亟之务, 为愚民无知,纷纷传说,诚恐有累圣德,为此披沥直陈,不胜冒昧惶悚之至。” 皇帝看了,拍案大怒。听从小李的建议,决定来个“下马威”,好教后 继者畏惮却步。 于是第二天召见军机,首先就向恭王问到沈淮的出身经历。 恭王跟沈淮很熟,因为他原是军机章京。军机章京都有本职,那怕升 到三品的“大九卿”,照旧可在军机上当差,唯一的例外是考取了御史必须 出军机,这也是尊重言官,不敢屈以笔札之役的一种表示。 于是恭王奏报了沈淮的履历,他的号叫东川,宁波人,道光二十九年 的举人,由内阁中书考取军机章京,在咸丰十年入值。 说到这里,恭王急转直下地加了一句:“这沈淮是个忠臣。” 就这一句,戛然而止,听来格外令人注意,皇帝随即问道:“何以见 得?” “那年先帝秋狩热河,他因为不及扈从,感于君辱臣死之义,投井自尽, 等救了起来,死志依然很坚决,他家里的人,昼夜看守,直到得了先帝安抵 热河的消息,沈淮才进饮食。” 皇帝听得这话愣住了,心里不辨爱憎,只觉得异常尴尬没趣。同时也 相当困惑,何以巧得如此?偏偏第一个上奏的,就是这么一个奈何他不得的 “忠臣”!莫非是有意安排,教他来“打头阵”! 一时心里极乱,自觉手足无措,定一定神才想到一句话: “教他明天‘递牌子’,我有话问他。” “是!”恭王对沈淮谏停园工的事,已有所闻,所以要问的话,自然不脱 园工,只是皇帝的意思如何,不能不探问明白,所以接下来又说:“祖宗的 家法,不轻于召见言官,有事都是降旨,着其‘明白回奏’。皇上召见沈淮, 是何垂谕?似乎宜于事先宣示。” “那你就看吧!”皇帝把手边的沈淮一奏,交了下来。等恭王大声念过一 遍,让其他三个军机大臣都听明白了,皇帝才愤愤地又说:“那里有什么‘愚 民无知,纷纷传说’?我倒要问问他,百姓是怎么说我?” 听皇帝的语气还缓和,恭王知道自己表扬沈淮忠臣这一计见效了。于 是退值以后,立刻找了沈淮的同年,还在入值的军机章京江人镜来,请他去 传谕召见,同时教沈淮放心,不会有什么处分。 见着沈淮,转达了恭王的话。江人镜自己有一番同年好友的私话,说 恭王和部院大臣都有默契,皇帝正在兴头上,不便浇以冷水,等事情冷一冷, 再来设法打消。既然园工一定会停,自以静默为宜。 “是的。”沈淮答道,“我亦不过如骨鲠在喉,不得不言而已!” “说过了,就不必再说了。东川,”江人镜很恳切地说,“皇上很有孝心 的,听说你有身殉先帝的那番往事,一定不会难为你。不过,明天召见,难 免有所训斥,你不必跟皇上争辩,最好学吴中大老秘传的心法,多碰头,少 说话!” “是,是!”沈淮连声答应,心里却另有打算,还要剀切陈词,希望感格 天心,能够即时下诏停止园工。 话虽如此,无奈他一向短于口才,第二天单独召见,咫尺天颜,大声 呵责,又难免惶恐,这一下满肚子的话,就越难于说出口,只是不断重复着 说:“兴作非时,诚恐有累圣德!” 皇帝用“大孝养志”的话,将沈淮训斥了一顿,果然收起了“下马威”。 同时沈淮的奏折既不能留中,亦不能说他不对,所以为了敷衍清议,还不得 不有所让步。 皇帝的让步,就是重新自申约束,承认沈淮言之有理,表明“朕躬行 节俭,为天下先,岂肯再兴土木之工以滋繁费?”只是为了“圣慈颐养”, 不得不然,最后自道“物力艰难,事宜从俭”,所以选择安佑宫等处非修不 可的地方,“略加修葺,不得过于华靡。其余概毋庸兴修,以昭节省。” 这道上谕是恭王承旨,转知军机章京所拟,原稿自我谴责的意味很重, 皇帝已改动了很多,但就是这样措词,他已觉得非常委屈。而朝士中有人由 “不得过于华靡”这句话中,生出警惕,认为园工一开始就会停不下来,要 趁此机会,设法打消,同时听说下一年“太岁冲犯”,凡是南北向的房屋, 都不宜开工,所以只要能设法拖过年,那么明年不能开工,修园一事就不停 而自停了。 于是沈淮的同僚,福建道监察御史游百川,再接再厉上了一道奏折。 谏劝要有理由,煌煌上谕,既以尽孝作题目,又一再以节省为言,似乎很难 驳倒,游百川焦虑苦思,才找到一条立言之道,是在洋人身上做文章。 他是以皇帝的安全着眼,认为深居九重,宿卫周密,安全莫过于皇宫, 至于圆明园的门禁,决不能如内城那样严密,而“近年西山一带,时有外国 人游聘其间,万一因我皇上驻跸所在,亦生瞻就之心,于圆明园附近处所, 修盖庐舍,听之不可,阻之不能,体制既非所宜,防闲亦恐未备,以臣愚悃, 不无过虑。” 这道奏折一上,皇帝把从沈淮身上所生的闷气,一股脑儿加在游百川 头上。只是经一事,长一智,有了沈淮的前车之鉴,他不肯操切从事,先把 小李找了来,打听游百川的出身。 小李别无所知,只知道:“这游御史是杜师傅的同乡。” “杜师傅?”皇帝把上书房的师傅一个个数过来,诧异地问:“那个杜师 傅?” “先帝爷的师傅。” “喔,你是说杜受田杜师傅。那有什么相干?”皇帝加重了语气说:“我 还是要革他的职!” 听得这话,小李暗暗称快,但也有些担心。这年把伺候皇帝看奏折, 他也颇懂政事了,知道革言官的职,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或者会引起轩然大 波。 “革职归革职,动工归动工。”皇帝的意思是将生米煮成熟饭,迫得大家 不能不迁就事实,所以又问:“内务府预备那一天开工?” “选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日??。” “不行!”皇帝打断他的话说,“你赶快去问,明天能不能开工,时候越 早越好。” 内务府当然照办。好在开工动工,不比上梁,非慎重选择大吉大利的 日子时辰不可,拿皇历来看了看,选定第二天——十月初八,深秋“寅卯不 通光”的卯时开工。同时不待奏定,立即召集执事官员、工匠伕役出城,连 夜筹划,到了晨光熹微的卯初时分,动手清理地面,出运渣土,这就算开工 了。 于是皇帝召见恭醇两王和游百川。召见醇王是因为他也有一通密奏, 谏停园工,皇帝故意叫他来听听,也是杀鸡儆猴的手法。 三人一起进养心殿,召见却不是同时,恭王和醇王先见皇帝,然后太 监传谕,引领游百川上殿,行过了礼,跪着回话。 “你是同治元年的翰林?”皇帝问。 “是!” “那么,那时候你在京城里,对两宫皇太后怎么样操心国事,转危为安, 自然耳闻目见,清楚得很罗?” “是!”游百川答道:“两宫皇太后旋乾转坤,保护圣躬,垂帘听政,十 一年来苦心操持,始有今天的局面。盛德巍巍,前所未有。” “既然你知道这些,那么我问你,崇功报德,颐养承欢,拿圆明园择要 兴修,有何不可?” “臣不敢妄言不可。”游百川想了一下答道:“上谕煌煌,天下共喻。只 是西山一带,时常有外国人往来,怕他们也在那里盖房子,于观瞻不宜。” “难道留着破破烂烂那一片地方,倒不碍观瞻?” 游百川想说:留着那一片破破烂烂的地方,正可资为当年战败的警惕。 但这话未免过于耿直,皇帝一定听不入耳,于事无补。所以这样答道:“圆 明园虽已残破,不修则正可示中外以俭德。” “照你这样说,我要尽孝承欢的话,都是徒托空言了!” 以皇帝的说法,不修圆明园便无尽孝之道?这话就显得强词夺理了, 游百川唯有不答。 “你说外国人常常往来西山,难道京师九城内外,就没有外国人?” “臣的奏折上,已经说过。”游百川答道,“宫墙高峻,外国人难睹天颜, 与圆明园的情形不同。” “怎么不同?难道外国人就能随便闯进园来?”皇帝有些愤慨,“天下是 大清朝的天下,因为有外国人在这里,我倒要处处避他,你说的是什么话, 讲的是那一本书上的道理?” “臣愚昧。无非怕外国人生瞻就之心,亵渎天威,而且圣驾至重,防闲 亦宜慎密。” “哼!”皇帝冷笑,“你们专会断章取义,一个时候说一个时候的话,不 想想自己前后矛盾!既然如此,今年夏天,外国人求觐见,你何不奏请不许?” 这又是讲不清的道理了!游百川只好讲他奏折上的另一个理由:“兴作 有时,今年勿遽动工,似欠慎重。将来天时人事,相度咸宜之时,臣必不敢 谏阻。” “这又是你言不由衷!果然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又有话说。”皇帝说到 这里,似乎不想再作争辩,便把先想好的结论说了出来:“总而言之,你上 这个折子,无非要让天下知道,你已经尽了言责,用心在沽名钓誉,何尝体 会到我的孝心?如果我准了你的奏折,天下后世,说我是纳谏之君,这样子 就变成我在沽名钓誉,假作尽孝,上欺两宫皇太后!你想想我成了什么人? 如今国计民生,该兴该革之处甚多,不见你们有所建言,偏偏要阻拦我的尽 孝之心。两宫皇太后朝乾夕惕,削平大乱,难道就值不得修座园子,以娱晚 年?你们的天良何在?” 看皇帝说话激动,脸色白中发青,恭王怕游百川不知眉高眼低,说一 两句耿直的话,正好碰在皇帝的气头上,那时有什么“严谴”,便很难挽救。 所以紧接着皇帝的话说:“游百川!你要紧记着皇上的训谕。” 皇上训谕,没有置诸脑后的道理,游百川自然答应一声: “是!” “你跪安下去吧!”恭王又说,“回去候旨。” 等游百川跪安退出,皇帝余怒未息,对恭王说道:“这游百川比沈淮可 恶得多!你把这道朱谕拿下去照办。” 皇帝又有一道朱谕,是前一天晚上在灯下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写成的, 学的是雍、乾两朝的御笔。雍正和乾隆都自负才辩,喜欢跟臣下打笔墨官司, 御笔上谕动辄千数百言,析理纤微,而遇到转不来弯时,便临之以威,所以 没有一道谕旨,看来不是理直气壮。皇帝也是如此,朱谕以“自古人君之发 号施令,措行政事,不可自恃一己之识,必当以群僚适中共议,可行则行, 不可则止”开头,大兜大转,最后落到这样一个结尾:“着将该御史游百川 即行革职,为满汉各御史所警戒,俟后再行奏请暂缓者,朕自有惩办!” 听恭王朗声念完,醇王先就忍不住。他的性情比较率直,这两年又颇 以风骨自命,所以大声说道:“臣启奏皇上,古语有云:‘言者无罪’??。” 听醇王开口便是顶撞的话,恭王赶紧接口:“臣也有话,”他挡住了醇 王,才从容说道:“游百川不辨事理,诚然可恶,不过后天就是圣母皇太后 万寿,普天同庆,皇上似不宜在‘花衣期内’行此重谴。臣请旨,是否暂时 将朱谕缴回,过了庆典再议?” 皇帝一听这话,默然无语。要想立个“下马威”,偏偏这么不凑手,前 一次是遇奈何不得的人,这一次遇到奈何不得的时候。万般无奈,只有准奏, “好吧!”他说,“先把朱谕拿回来!” 这一道朱谕一缴回,恭王便不肯让它再发下来了。当天就叫六福晋进 宫,以预祝万寿为名,抽空跟慈安太后奏明,说皇上的孝心固然可敬,但修 园子是高高兴兴的事,搞到革言官的职,未免杀风景。慈安太后自然听从, 便又跟慈禧太后去说。 “皇帝胡闹!”慈禧太后很清楚,这道朱谕一发,天下必归怨于两宫太后, 所以大不以为然。“等我来跟他说。”当天慈禧太后便召见皇帝,索取朱谕, 看完以后,夸奖他写得好,但不同意他这么做,因为于修园一事,有害无益。 于是朱谕和游百川的奏折,便一起都“淹”了! 慈命难违,皇帝扫兴无比。那几天便很有人倒霉,章奏面陈,稍有不 合,就碰钉子。幸好,不多几天,来了一桩大喜事。陕甘总督左宗棠飞骑入 奏,肃州克复,回乱首脑马文禄被诛,白彦虎逃到哈密。迁延十载,用兵五 年的关陇回乱,终于敉平了。 论功行赏,左宗棠也拜了相,也协办大学士留任陕甘总督,并由骑都 尉改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左宗棠则推崇刘松山的战绩,愿将世职改归刘松 山的嗣子承袭。朝廷便又加赏刘松山一个一等轻车都尉。此外刘松山的侄子 刘锦棠,以及豫军出身,随左西征的张曜、宋庆等将领,无不大加恩赏。 但是,关陇用兵收功,最高兴的不是左宗棠,也不是西征将士,而是 贵宝、文锡他们那批内务府的官员,除了来自肃州的提报以外,恰好秋汛已 过,各地纷纷奏报“安澜”,谏停园工的那些人,所持的两大理由,都消失 了。 “不是说‘西征军事未靖,南北旱潦时闻’吗?”贵宝兴高彩烈地,带 着些扬眉吐气的得意,“这会儿看他们还说些什么?” 在宫里也是这么个想法,首先慈禧太后就觉得,这该轮到皇家花钱了! 平洪杨、平捻军、平回乱,由厘金借到洋债,不知道肥了多少将领,大婚虽 说花的钱多,是大家的面子,皇家不曾落得实惠。如今省下西征一年数百万 的军饷,把圆明园先小规模地修一下,有何不可?因此,她开始亲自参与园 工。别处地方她不关心,关心的是“天地一家春”的工程。这是圆明园中路 的旧路,移建于“三园”中,专属于太后的万春园,建成一座“四卷殿”, 东西另辟两座院落,各绕游廊,与正殿相通。原址北面临水,有一座问月楼, 改为水阁,锡名“澄光榭”。西边靠近升平署的地方,建一座看戏殿,有戏 台、扮戏房、承应伶工休息的屋子,名为两宫太后颐养之处,其实全由慈禧 太后一个人作主,甚至装修隔间、雕琢的花样,都是她亲手画的。 当然奏谏的还是有,只是出于外官。有个以编修外放山西学政的谢维 翰,上了一个折子,因为已知道“行情”,所以针对着慈禧太后,动之以情。 他说:“庚申之事,臣下所不忍言,亦皇太后皇上所不忍回想。近日臣民经 过其地,见其林莽荒翳,犹且欷歔泪下,盖忠愤所积,先皇帝恩德感人深也。 今大仇未报,一旦修葺其地,皇太后皇上乘舆,每岁驻临,凡一台一榭,昔 时流连经历之地,风景顿殊,而先皇帝当日忧劳艰危情事,一一如在目前, 皇太后之心必有感恸非常,不可一朝居者矣!本欲借此怡悦两宫圣怀,而反 使触景伤情,隐抱无穷之憾;娱目转致伤心,承欢适以增戚,返之皇上平日 孝养初心,必更愀然难安,久且生悔。” 在这段措词委婉的谏劝以后,谢维翰又提出以“经营西苑”代替修复 圆明园的建议。话说得很合情理,无奈天意难回,只是亦不足为罪,唯一的 处置,就是“留中”不答。 由于慈禧太后和皇帝是这样的态度,所以,报效捐修的款子虽只有十 四万八千两银子,而内务府有恃无恐,不过银子随时都有,木料却难叱嗟立 办。第二年“太岁冲犯”,不宜开工,必须赶在年内上梁,钦天监挑的日子 是十二月十六日,安佑宫、正大光明殿,以及万春园的清夏堂、天地一家春, 四处都须有栋梁之材,才可以赶上第二年十月,慈禧太后四旬万寿以前落成。 为此,内务府的司官,只好奏请拆用圆明园的船坞,将大柁改为正梁,以为 应急之计,一面不断与李光昭商量,如何将他报效的木植,尽快运进京来, 及时派上用场。 “说实话,”李光昭看出是时候了,这样对候补笔帖式成麟说:“要想用 我的木料,至少得在三年以后。” “那,那,”成麟急得话都说不俐落了,“你不是开玩笑! 这事岂是可以闹着玩的?” “成三哥,”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先不要急,我自有计较。天下 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奉旨修园,又有太后在上面主持,你还怕没有木植?” 成麟不曾经过大事,所以容易着急,此时听李光昭说得这么毫不在乎, 看他的态度,先就象吃了颗定心丸似地。细想一想他的话,果然不错,便有 沉不住气的自惭,陪笑说道:“你也莫怨我急!遇见了你,算我造化,指望 在这桩差使上补个实缺,谁知道你竟说三年以后才能用你的木植,那一来明 年慈禧太后万寿怎么办?我何能不急!” “嗐!”李光昭带些埋怨地,“原来,成三哥你想补缺,怎么早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怎么样?”成麟问道,“莫非你另有路子?” “不是另有路子。你早跟我说了,我那个自愿报效木植的禀呈,添上你 一个名字,就说其中有你多少,一起报效,内务府几位大人一高兴,不就马 上替你补缺了吗?”说到这里,李光昭又跌脚嗟叹:“咳!真正错过机会, 你想想,惠而不费的事!” 官迷心窍的成麟,果然大为懊丧,拉长了脸,皱紧了眉,唉声叹气, 久久不绝。 “不必,不必,不必如此。成三哥,官运有迟早,不过迟也迟不了多少 时候。”李光昭说,“我在各省的木植,虽要在三年以后,才能用得上,另有 一条路子,至迟明年夏天,就源源不断有得来。这要多花我十几万银子,也 说不得了。” “太好了!”成麟把刚才的忧烦,抛到九霄云外,赶紧追问,“是怎么条 路子?快快,请快说!” “你知道的,我跟洋商有往来,或者汉口,或者上海,或者福州、香港, 我设法凑十几万银子,买洋木进口,不就完了吗?” 成麟喜心翻倒,真想给李光昭请个安道谢,但事机的转变太顺利,反 令人不能相信,所以他牙缝里不自觉地爆出一句话来:“真的?” 这句话问坏了,李光昭的脸色就象黄梅天气,层云堆积,阴黯无光, 再下来就要打雷了! “对不起,对不起!”成麟深悔失言,慌忙道歉,“我有这么个毛病,这 两个字是句口头禅,一不小心就出来了。不相干,你别生我的气。” “自己弟兄,我生什么气?”李光昭慢慢恢复了平静的脸色,却又忽然 放出很郑重的态度,“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最早得年底出京,木料买好 运到,总在明年秋天。” 明年秋天就赶不上用了,他这话不是明明变卦?追问再三,李光昭才 表示盘缠已经花光,得要写信回去寄钱来,所以要到年底才能成行。 “这好办!”成麟拍着胸脯说。 也不知他是如何好办?只约了几个内务府的好朋友,请李光昭在广和 居吃饭,奉为上宾,轮流敬酒。 应酬之际,成麟特地为李光昭介绍一个陪客,说是他的表兄,是个汉 军,旗名叫巴颜和,汉姓是李,正好跟李光昭认作同宗,兄弟相称。巴颜和 行五,比李光昭年轻,名正言顺叫“大哥”,而李光昭看他一身配件,翡翠 扳指,打簧金表,“古月轩”的鼻烟壶,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便不肯以大 哥自居,礼尚往来,叫他一声“五哥”。 等酒醉饭饱,成麟约了李光昭和他表兄,一起到家。重新煮茗叙话, 巴颜和对李光昭的家世经历,似乎颇感兴趣,断断续续地问起,李光昭仍是 以前的那套话,又有意无意地,说是到京买了一大批“花板”,已经启运, 现在只等汉阳的信到,立刻就走。话中隐约交代,资斧告绝,是因为买了花 板,汉阳信到自然是汇银子来。 于是巴颜和向成麟使了个眼色,两人告个罪,避到廊下,咕咕哝哝, 讲了半天,再回进来时,成麟笑容满面,而巴颜和随即告辞,显然地,这是 为了便于成麟跟李光昭密谈。 “李大爷,”成麟问道:“我给你预备了五百两银子,你看够不够啊?” 五百两银子回汉阳,盘缠很富裕了,但李光昭喜在心里,却不肯露出 小家子气来。略一沉吟,徐徐答道:“也差不多了!好在明年还要进京,想 买点儿吉林人参、关东貂皮送人,都再说吧!” 成麟是跟他“放帐”的表兄借来的钱,已经说停当了,无法再借,所 以这样答道:“不错,不错!这得慢慢儿访,才有好东西,今年来不及了, 明年我替李大爷早早物色。” “拜托了!”李光昭煞有介事地拱拱手,“价钱不要紧,东西要好。” “是的。”成麟问道:“李大爷,你看那一天动身,我好收拾行李。” 这意思是他要跟着一起出京。李光昭的脑筋很快,觉得这一下正好壮 自己的声势,因而很快地答道:“我没有事了,说走就走。” 于是商量行程,决定由天津乘海轮南下。但不能“说走就走”,内务府 还得办公文,奏明皇帝,咨行有关省份,叙明有此李光昭报效木植一事,将 来启运以前,由李光昭向该管州县报明根数长短、径大尺寸,转请督抚,发 给护照,每逢关卡认真查验,免税放行。 “这是奉了旨了!”成麟拿着内务府批复李光昭的公事说: “就跟钦差一样。” 李光昭当差也很高兴,备办了一身光鲜的衣裳,用了一个十分玲珑的 跟班,和成麟出京而去。 木植的来路虽还渺茫,而内务府办事却快得很,已经接头了六家包商, 分包圆明园的工程,奏折一上,慈禧太后特地传谕召见明善,细问究竟。明 善面奏,“工程共分两期进行,第一明是安佑宫、天地一家春和清夏堂,年 内就要上梁;第二期是大宫门、正大光明殿、勤政殿、上下天光等处,这得 明年春天开工。” “明年不是‘太岁冲犯’,不宜开工吗?”慈禧太后问说。 “跟圣母皇太后回话,”明善答道,“只要不动正梁就不碍。再说,‘圣天 子百神呵护’,明年又是圣母皇太后四旬万寿,万万无碍。” 慈禧太后也是颇为相信风水的,心里一直有些嘀咕,现在听明善这两 句话,觉得合情合理。是啊,她在想,太岁冲犯,也得看看地方,太后、皇 帝的事,太岁也不能不讲情面。 怕什么? 不过天地一家春和清夏堂,都属于万春园的范围,算是为两宫太后所 兴修,皇帝也应该有他自己的燕息之地。慈禧太后起了爱子之心,便即问道: “上下天光要明年才能兴工,眼前得先替皇帝修一两处地方,明年夏天好 住。” “是!”明善答道:“奴才几个已经敬谨筹划过了,好得是‘双鹤斋’没 有动什么,想尽快修起来,让皇上驻跸之用。” “双鹤斋?”慈禧太后静静回忆着,记起那就是“圆明园四十美景”中 的“廓然大公”,在圆明园最大的一个池沼“福海”以北,背山面湖,除了 正殿双鹤斋以外,还有规月桥、峭茜居、影山楼、披云径、倚吟堂、启秀亭、 韵石淙等等名目,一共凑成八景。她还记得,双鹤斋后面有个大地,西北的 水榭名为静嘉轩,有一年夏天,常在那里凭栏观荷。 于是她问:“池子里的荷花,怕早就没了吧?” “是!”明善答道,“奴才已经派花儿匠补种。还有中路的树,也在补种 了。” “对了!树要多种,没有树成什么园子。”慈禧太后说到这里,突然问道, “大家报效的款子,有了多少了?” 提到这一层,明善便上了心事。上谕一下,反应极其冷淡但此时只有 照实回答:“眼前还不到十万银子。” “还不到十万银子?”慈禧太后大为讶异,“报效的倒是些什么人啊?” “六爷领头报效两万,奴才不敢不尽心,可也不敢漫过六爷去,也是两 万。”明善这样回答,隐然表示对恭王不满。这就象和尚化缘“开缘簿”一 样,第一笔写得少了,一路下来都多不起来,如果恭王报效二十万,他就决 不止于只捐献两万。 “还有呢?” “崇纶一万、春佑三千、魁龄四千、诚明三千、桂清两千、文锡一万五。” 明善磕一个头说:“奴才几个蒙天恩委任,恐惧不胜,只有尽力去办,就怕 办不好。工程实在太大了!” 慈禧太后沉吟了好一会,断然决然地说:“你们只要尽心尽力去办,没 有办不通的。” 明善是试探,而试探的结果,应该说是可以令人满意的。慈禧太后的 言外之意,是不顾一切,非要把园子修起来不可!有此支持,不患料款两绌。 明善便以工部左侍郎的本职,放手办事,一大车一大车的木料砖瓦,尽往海 淀运去,工料款先欠着再说。 这样大兴土木,京城里自然视作大新闻,茶坊酒肆,都在谈论。但看 过邸钞中那道饬令大小臣工报效园工的朱谕的人不多,了解内幕的人更少。 因此,稍知各衙门办事规制的人,无不奇怪,这样的大工,工部及户部两衙 门,何以毫无动静? 户部和工部都是有意不管,但暗中有人力持正论,想设法打消此事, 一个是工部尚书李鸿藻,一是个户部右侍郎桂清。这两个人都入值弘德殿, 部里的事不大管。工部满缺尚书是佩内务府印钥的崇纶,自然支持明善父子, 凡是与园工有关的拨款发料的公文,能瞒着李鸿藻,尽量瞒着。可是他们瞒 不过桂清,因为他是内务府大臣之一。这一来就连李鸿藻也瞒不住了,他们 俩的私交本来极好,由于对园工一事的看法相同,过从更密,内务府的一举 一动,只要桂清知道的,李鸿藻亦无不了然。几次造膝密陈,苦口谏劝,说 大乱甫平,正当与民休息,重开盛世,不可为此不急之务。又说圣学未成, 必须刻苦向学,痛陈玩物丧志及光阴不再的大道理。甚至痛心疾首地切谏, 此举大失人心,如果不及时停工,恐怕大乱复起。 这些道理是皇帝所驳不倒的,而且对于开蒙的师傅,隐然有着如对严 父的感觉,就能驳也不敢。唯有报以沉默,或者很吃力地想出话来捕塞。这 使得皇帝深以为苦,召见贵宝,问起李鸿藻如何得能了解园工的细节,才知 道出于桂清的泄露。 那就很好办了,皇帝决定把桂清撵走。恰好盛京工部侍郎,出于圣祖 第二十二子允枯之后的宗室奕庆,因为高年不耐关外苦寒,进京谋干,想调 个缺,皇帝便命他留京当差,遗缺以桂清调补。桂清留下来的户部右侍郎一 缺,皇帝提拔了“老丈人”,由崇绮以内阁学士调任。 皇帝对自己的这个安排很满意。果然,李鸿藻讲话的次数少了,就是 有所谏劝,因为对内情隔膜,也比较容易搪塞。而最主要的是,皇帝自觉权 力收放由心,无所不可,因而能够放开手来做自己爱做的事。 象慈禧太后一样,他也亲自参与园工细节的策划,经常用朱笔画了房 屋格局、装修花样,交到内务府照办。同时很想再去看一次工程,顺便逛一 逛闹市。 一动这个念头,首先就想到小李,只要跟他说了,他一定不肯痛痛快 快答应,皇帝实在有些不耐烦,所以预先想了一个制他的办法。 这天没有书房,没有“引见”,传完午膳才十一点钟,皇帝把小李找了 来,轻声说了句:“去找车来,到海淀去看看。” 小李跪了下来,刚说得一声“万岁爷”,便让皇帝打断了话。 “少噜苏!你倒是去不去?你不去,我另外找人。” 小李从未见过皇帝对他有这种不在乎的态度。他知道有好些人妒忌他 得宠,无时无刻不是在找机会巴结,只要自己再迟疑一下,皇帝立刻就会另 外找人,而且不愁找不到人。 “是!”小李非常见机,先痛快地答应着再说。 三五 小李一面悄悄分派车辆,通知内务府接驾,一面在暗中打主意,看样 子皇帝决不止于以圆明园之行为满足,如果说要“上街去逛逛”,应该如何 应付?有那些地方是可以逛的; 那些地方是皇帝逛了以后会觉得有趣的? 这是两回事。小李认为车子在街上走一走,或者逛个野庙古寺的,也 还不妨,但皇帝未见得会有此兴致。那么皇帝是想逛些什么地方呢?破题儿 第一遭的事,小李一点边都摸不着,想来想去,只得四个字的主意:随机应 变。 回到寝宫,只见皇帝已换了一身便衣,穿一件玫瑰紫黄缎的猞猴皮袍, 上罩黑缎珊瑚套扣的巴图鲁背心,腰间系一条湖色纺绸腰带,带子上拴着两 个明黄缎的绣花荷包,头上缎帽、脚下缎靴,帽结子是一块红宝石。这副打 扮是皇帝跟载澂学的,翩翩风度,不及载澂来得英俊,却比载澂显得儒雅。 小李笑嘻嘻地把皇帝打量了一番,立刻就发现有一处地方露了马脚, 便跪下来抱着皇帝的腿说:“奴才斗胆,跟万岁爷讨赏,求万岁爷把腰上的 那对荷包,赏了给奴才。”皇帝立刻会意,一面捞起嵌肩下幅,一面问道:“你 敢用?” “这个包儿,谁也不敢用!万岁爷赏了这对荷包,奴才给请回家去,在 正厅上高高供着,教奴才家里的人,早晚一炷香,叩祝万岁爷长生不老,做 万年太平天子。” 皇帝笑着骂道:“猴儿崽子!有便宜就捡。”说着依旧捞起嵌肩下幅。 这意思是准了小李的奏请,让他把荷包解了下来,小李喜孜孜地替皇 帝换了对蓝缎平金的荷包,又叩头谢赏。 “你也得换衣服啊!” “是!”小李问道:“不就上圆明园吗?” 到圆明园去,小李就无须更衣,他这样问是一种试探,皇帝老实答道: “先到街上逛逛,回头有工夫再说。” “这??。”小李不敢显出难色,只这样说:“就怕巡城御史或者步军统 领衙门知道了,许多不便。” “怕什么,有我!”皇帝又说:“京城里那么大,‘万人如海一身藏’,只 要你当心一点儿,谁也不知道。”皇帝接着又问:“什么叫‘庙市’?我想去 看看。” 庙市怎么行?小李心想,游人极多,难免有在内廷当差,见过天颜的, 就此泄露真相,才真是“许多不便”,而且常有地痞滋事,万一犯了驾,那 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然而这决不能跟皇帝说实话,说了实话一定不听,只好骗一骗。“今儿 不巧,”他故意数着手指说,“庙市是初二土地庙、初三花儿市、初四初五白 塔寺、初六初七护国寺、初八初九隆福寺;今儿初十,正好没有。” “那就上前门外去逛逛。我得看看‘查楼’是个什么样子。” “奴才可不知道‘查楼’在那儿。” “到那儿再打听,打听不着也不要紧。” 有了这句话,小李就放心了,换了一身衣服,陪着皇帝,悄悄地从西 北角门出宫,从东面绕回来,一直出了旗人称为“哈达门”的崇文门。 大驾出城,一直是走虽设而常关的正阳门,出警入跸,坦道荡荡,一 直不曾见过杂乱喧哗的闹市景象,因此皇帝拨开车帷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 心里也象车外一样地乱,说不出是好奇、困惑还是有趣?但有一个念头,常 常泛起,百闻不如一见,书本上所描写的市井百态,常常无法想象,如今亲 眼一看,差不多都明白了。 正在窥看得出神的时候,那辆蓝呢后档车,忽然停了下来,皇帝便轻 轻叫一声:“小李!” 跨辕的小李跳下车来,也正要跟皇帝回话,他拨开车帷,轻轻说道:“奴 才去打听‘查楼’。” “嗯!”皇帝点点头,又说:“有人的地方,可别自称‘奴才’,也别叫我 ‘万岁爷’。那不露了马脚?” “那,那,”小李结结巴巴地说,“那就斗胆改一个字,称‘万大爷’?” “大爷就是大爷!还加上个姓干什么?” “是!大爷。” 小李答应着,管自己去打听“查楼”。皇帝这时候比较心静了,默默地 背诵着一首诗: “春明门外市声稠,十丈轻尘扰未休。雅有闲情征菊部,好偕胜侣上查 楼;红裙翠袖江南艳,急管哀弦塞北愁!消遣韶华如短梦,夕阳帘影任勾留。” 一面默念,一面想象着红裙翠袖,急管繁弦的光景,恨不得即时能作 查楼的座上客。 “打听到了。”小李掀开车帷说,声音很冷淡。 “在那儿?” “敢情就是肉市的广和楼,”小李说道,“实在没有什么好逛的。” “不管了!去看一看再说。” 于是车子转西往南,刚一进打磨厂,只听人声嘈杂,叫嚣恶骂,仿佛 出了什么事似的。 皇帝从未听见过这种声音,一颗心立刻就悬了起来。掀帷外望,只见 路中心对峙着两辆极华丽的车子,两名壮汉戟指相斥,几乎就要动武,四下 看热闹的人,正纷纷围了上来。 “走,走!往回走!”他听见小李急促地在喊。 然而已经晚了,后面的车子涌了过来,塞住来路,只得“搁车”。过了 一会,小李又来回奏,说是礼王府和贝勒奕劻家的车争道,互不相下,两家 的主人都喝不住。 “那不要反了吗?”皇帝很生气地说。 一句话未完,只听“叭哒、叭哒”的响声,极其清脆地传了过来,小 李立刻欣慰地说:“好了,好了!巡街御史到了!” 果然,豪门悍仆,什么不怕,就怕巡街御史,一听“响鞭”声,顾不 得相骂,各自上车赶开。霎时间,车走雷声,散得无影无踪,而小李则比那 些人还要害怕,深怕泄露真相,催着车伕,从东河沿回城。查楼始终没有看 到,不过皇帝倒体谅小李,虽白跑了一趟,并不怪他。 一回宫皇帝就听总管太监张得喜奏报,说皇后违和,于是皇帝便又到 承乾宫去探视皇后。病是小病,只不过玉颜清瘦,并未卧床。 要药方来看,已有四张,皇帝才知道皇后病了好几天了,虽是感冒微 恙,究竟疏于慰问,内心不免歉然,所以问长问短,显得极其殷勤。 等皇后亲手奉茶的时候,皇帝忽然说道:“我看你换个地方住吧!” 好端端地,如何想出这话来?皇后微感诧异,便即问道: “皇上看得这里,那儿不好?” “我怕这屋子??。” 皇帝缩口不语,因为怕说出来会使皇后心生疑忌。承乾宫是东六宫中 很有名的一座宫殿,在明朝一向为贵妃的寝宫,崇祯朝宠冠一时的田贵妃就 住在这里。到了顺治年间,相传为董小宛的董鄂妃,也住在这里,这异代的 两位宠妃,都不永年。道光年间,皇帝的嫡亲祖母孝全成皇后,大正月里暴 崩于此,死时才三十三岁,宫中相传是得罪了恭慈皇太后,服毒自杀的。总 而言之,在皇帝的感觉中,“这屋子不大吉利”! 皇后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但也不便追问,只觉得承乾宫近依慈安太 后的钟粹宫,慈爱荫拂,没有什么不好,因而含笑不语,无形中打消了皇帝 的意思。 “你阿玛到差了没有?”皇帝问。 问到后父,皇后再一次谢恩,但崇绮是否到了差?皇后不会知道,同 时觉得皇帝这话问得奇怪,“我在宫里,”她这样笑道,“那儿知道啊?” 皇帝想想不错,“倒是我问得可笑了。”他说,“也是你阿玛运气好,正 好有这么一个缺,户部堂官的‘饭食银子’,每个月总有一千两。” “那都是皇上的恩典。”皇后又说,“听说桂清为人挺忠心的,有机会, 皇上还是把他调回来的好。” “哼!”皇帝冷笑,“本来是看他在弘德殿行走的劳绩,有意让他补户部 侍郎的缺,调剂调剂他,谁知道他不识抬举,专爱捣乱。” “喔,怎么呢?”皇后明知故问地。 “他跟李师傅搅和在一起,专门说些让人不爱听的话。” “话不中听,心是好的。”皇后从容答道,“史书上不都说,犯颜直谏是 忠臣吗?” “就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名声,把为君的置于何地?”皇帝摇着手说: “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上有些话,都故意那样子说说的,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是!”皇后先答应一声,看皇帝并无太多的愠声,便又说道:“史书上 记那些中兴之主的嘉言懿行,皇上可不能不信。” 皇帝默然。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你说说,你愿意学那一位皇后?” “历代的贤后很多,”皇后想了一下,“唐太宗的长孙皇后,明太祖的马 皇后,都了不起。” “本朝呢?” “本朝?”皇后很谨慎地答道,“列祖列宗,都该取法,尤其是孝贤纯皇 后。” 这等于把皇帝拟作高宗。皇帝一向最仰慕这位得享遐龄的“十全老人”, 听了皇后的话,自然高兴。 就这样谈古论今,而出以娓娓情话的模样,皇帝感到很少有的一种友 朋之乐。皇帝有时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他没有朋友,勉强有那么点朋友味 道的,只有一个载澂,然而载澂虽比他大不了一两岁,却比他懂得太多。因 此,皇帝跟载澂在一起,常有争胜之心,而有时又得顾到君臣之分,这样就 很难始终融洽,畅所欲言。 跟皇后不同,皇帝认为“状元小姐”自然是才女,学问上就输给她也 不要紧,而况又没有外人听见,不必觉得着惭。当然,皇后受过极好的教养, 出言非常谨慎,从不会伤害到皇帝的自尊心,只是相机启沃,随事陈言,如 果皇帝沉默不答,她亦很见机,往往就此绝口不提。而遇到皇帝有兴趣的话 题,即使她无法应答,也一定凝神倾听,让皇帝能很有劲地谈下去。 谈到起更,宫女端上来特制的四色清淡而精致的宵夜点心,皇后亲自 照料着用完,宫女来奏报,说宫门要上钥了。 这意思是间接催问皇帝,是不是住在承乾宫?皇后懂她的用心,却不 肯明白表示,只说:“再等一会儿!” 皇帝自然也知道。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却颇为踌躇。想到慈禧太 后,又想到慧妃,再想到皇后,如果这一天住在承乾宫,明天说不定又被传 召到长春宫,要听一些他不爱听的话,而皇后则至少有三、五天的脸色好看。 一想到慈禧太后对皇后那种冷淡的脸色,皇帝就觉得背上发凉。 “我还是回去吧!”皇帝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头也不回,他怕自己一回 头,看到皇后就会硬不起心来。 一回到乾清宫,在皇帝顿如两个天地。迢迢良夜,世间几多少年夫妇, 相偎相依,轻怜蜜爱,而自己贵为天子,却必得忍受这样的清冷凄寂,如何 能令人甘心? “万岁爷请歇着吧!”小李悄然走来,轻声说道:“奴才已经叫杨三儿在 铺床了。” 杨三儿是个小太监,今年才十四岁,生一双小爆眼,唇红齿白,伸出 手来,十指尖尖,象个女孩子。这一夜就是他关在屋里,伺候皇帝洗脚上床。 第二天就起得晚了,在书房里,觉得头昏昏地,坐不下去,托词“肚 子不舒服”,早早下了书房。跟军机见面,也是草草了事,另有两起“引见”, 传谕“撤”了。 ※ ※ ※ 转眼到了年下,园工暂停,各衙门封印。这年京里雨雪甚稀,所以清 闲无事的官员,在家围炉纳福的少,在外玩乐饮宴的多。最普通的玩法,就 是约集两三至好,午后听完徽班,下馆子小酌,日暮兴尽而归。 因此,饭馆跟戏园都是相连的,而每家饭馆,无不预备胡琴鼓板,为 的客人酒酣耳热之际,要“消遣”一段,立刻可以供应。前门外几家有名的 饭馆,广和居、福兴居、正阳楼、宣德楼、龙源楼,入夜无不大唱皮簧,唱 得好的,可以使行人驻足,有个翰林王庆祺就有这样的魔力。 这天是他跟一个同僚张英麟,听完程长庚和徐小香的《镇澶州》,在宣 德楼吃饭,一时技痒,张英麟操琴,王庆祺学着徐小香唱了一段小生戏。 王庆祺在小生戏上,颇有功夫,又是天生一条翎子生的嗓子,清刚遒 健,真有穿云裂帛之概。“力巴看热闹,行家看门道”,王庆祺又不仅嗓子让 外行欣赏,咬字运腔,气口吞吐,废寝忘食地,下过不少琢磨的苦工。加上 张英麟的那把胡琴,因为常在一起“消遣”的缘故,衬得严丝合缝,把王庆 祺的长处,烘托得如火如荼,而偷巧换气的地方,包得点水不漏。所以一曲 既罢,左右雅座和帘外倾听的食客、跑堂,喝采的喝采,赞叹的赞叹,都巴 望着再听一段。 王庆祺和张英麟,也都觉得酣畅无比,但京师是藏龙卧虎之地,切忌 炫耀,讲究的是“见好就收”。王庆祺倒还兴犹未尽,而张英麟自觉这段戏, 这段胡琴,都颇名贵,“人间那得几回闻”?因而不待王庆祺有所表示,便 将弓往轴上一搭,拿胡琴套入一个布满垢腻的蓝布套中,顺手取一块手巾, 使劲擦着手。 就这时门帘一掀,闯进一个十八岁的华服少年,后面跟着个穿了簇新 蓝洋布棉袍的俊仆。张英麟始而诧异,继而恼怒,这样擅闯客座,是极不礼 貌的行为,正想开口叱斥,只见王庆祺已在跟那少年搭话了。 “尊驾找谁?” “找那唱《镇澶州》的。”华服少年答说,声音平静从容,但听来字字如 斩钉截铁,别具一种威严。 王庆祺看到那少年的帽结子是一块紫红宝石,心想大概是那家王府中 的子弟,荫封的镇国公之类,公爵的顶戴,不就是宝石吗? 有此警觉,王庆祺不敢怠慢,“喔,就是我。”他说,“偶尔消遣,不中 绳墨,贻笑了!” 华服少年点点头:“不必谦虚。唱得很好,弦子也托得好。” “那是敝友。”王庆祺指着张英麟说。 华服少年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转脸又对王庆祺说: “你能不能再唱一段我听?” 王庆祺回脸去看张英麟,他脸上是困惑好奇的神色,也没有发觉王庆 祺的征询的眼色,那就不管他了。“可以!”王庆祺说:“我再唱一段二六, 请教!” 张英麟这时有些如梦方醒的模样,既然王庆祺已经答应人家,自然不 能不算,便拿起胡琴,坐了下来。那俊仆却不待主人逊座,自己动手端了张 椅子,放在王庆祺对面,用雪白的一块手绢擦干净,才叫一声:“大爷!” 大爷便毫不客气地坐了起来。听胡琴“隆得儿”一声,王庆祺张口就 唱,同时把一条腿踡曲着,做成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两手合在一起搓 弄着,是耍手铐上的链子的“身段”,这就不用听,便知王庆祺唱的是《白 门楼》。 王庆祺因为有知音之感,这段《白门楼》唱得格外用心,把穷途末路, 万般无奈,以及犹存万一之想的贪生的哀鸣,曲曲传出。等唱完了,放下腿 来,拱拱手矜持地笑道:“见笑,见笑!” “真不错。”华服少年问道:“你在那个衙门当差啊?” “我在翰林院。我叫王庆祺。” “喔!”华服少年问道:“你是翰林吗?” “对了!”王庆祺答道,“翰林院检讨。” “那么你是戊辰科的罗?”华服少年问。他的算法不错,王庆祺应该是 同治七年戊辰科的进士,点为庶吉士,到同治十年大考、散馆、留馆,授职 为检讨,不然就该转别的职位了。 但王庆祺却不是,“我是庚申科的。”庚申是咸丰十年。 “中间因为先父下世,在籍守制,所以耽误了。” 华服少年又指着张英麟问:“他呢?” “这是张编修。”王庆祺代为回答。 “你们是同年?” “不是!”这次是张英麟自己回答:“王检讨是我前辈,我是同治四年的。” “你是山东人?”华服少年问他。 “山东历城。” “名字呢?” 这话问得很不客气,张英麟怫然不悦,但就在这时候,王庆祺抛过一 个眼色来,他便忍气答道:“张英麟。” 华服少年点点头,转脸向他的俊仆看了一眼,仿佛关照他记住了这两 个人的名字似的。 “今天幸会。”王庆祺将手一伸肃客,“不嫌简慢,何妨同饮?” “不必!”华服少年摇摇头又问:“你的小生戏是跟谁学的?” “我是无师自通。喜欢徐小香的路子,有他的戏,一定去听,有时也到 他的‘下处’去盘桓。日积月累,自觉还能道得其中的甘苦。” “‘下处’?”华服少年回头问他的俊仆:“什么叫‘下处’?” “戏班子的所在地叫‘大下处’。”王庆祺答说,“成名的角儿,自立门户, 也叫下处。” “喔,那就是说,你常到他家去玩儿?” “对了。” “最近外头有什么新戏?” “很多。‘四箴堂’的卢台子,编了好几出老生戏??。” “我是说小生戏。”华服少年打断他的话说,“生旦合串的玩笑戏。” “这??,一时倒想不起来。” 谈到这里,一直侍立在旁的俊仆开口了,“大爷!”他说,“请回吧!别 打搅人家了。” 华服少年点点头,站起身来把手摆了两下,似乎不教主人起身送客。 然后,踏着安详的步伐,回身走了。 “这是什么路道?”张英麟不满地,“好大的架子!” “轻点!”王庆祺说,“我猜是澂贝勒。” “不对。澂贝勒我见过。” “反正一定是王公子弟。慢慢儿打听吧。” 话虽如此,王庆祺年下要躲债,避到他京东的一个同乡家,没有闲心 思去打听。送灶那天,张英麟不速而至,一见面就说:“我找了你好几天, 真把我累坏了!”他又放低了声音,叫着他的号说:“景琦!你知道咱们那天 在宣德楼遇见的是谁?” “是谁?” “是皇上。”张英麟唯恐他不信似的,“千真万确是皇上。” 王庆祺又惊又喜,只是不断眨眼发愣,张英麟却有些惴惴然,看见王 庆祺的神态,越发不安,于是把他特地找了来,想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景琦,”他小声说道:“这会不会是一场祸事?” “祸事?”王庆祺翻着眼反问:“什么祸事?” “咱们俩这么在饭庄子里拉胡琴唱戏,不是有玷官常吗?” “嗐!你是怎么想来的?”王庆祺觉得他的话可笑,“照你的想法,那么 皇上微服私行,又该怎么说呢?” 这话自是教张英麟无从置答,然而他也不能释然,虽不知祸事从何而 来,总觉得这样的奇遇,过于反常,决非好事。 王庆祺觉得他这样子,反倒会闯出祸来,便多方设譬,说这事只有好 处,没有坏处。但应持之以镇静,视如无事,则简在帝心,不定那一天发现 名字,想起旧事,皇帝会酬宣德楼上一曲之缘,至少放考差、放学政,一定 可以占不少便宜。 “是的,‘持之以镇静,视如无事。’千万不能乱说,否则都老爷闻风言 事,你我就要倒大霉了!” “对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让另外人知道,切记,切记。” 等张英麟如言受教而去,王庆祺一个人坐着发呆。他那表叔只见他一 会儿攒眉,一会儿微笑,跟他说话,答非所问,支支吾吾,什么也没有说出 来,便有些害怕了。 “景琦,”他推着他问,“莫非你得了痰症?年近岁逼,你可千万不能替 我找麻烦!” 这一下王庆祺才醒悟过来,定定神说道:“表叔,我要转运了!”他把 遇见皇帝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那表叔吓一大跳:“真有这样的事?” “你不看我那朋友,大年下四处八方找我,为了什么?就为了告诉我这 个消息。事情一点不假,机会也是太好了,就看我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王庆祺说,“抓住了,好处多的是,说不定一迁一转,明年就能放个知府好 缺,一洗穷翰林的寒酸。” 听他说得这样子确凿不疑,他的表叔也代他高兴。于是王庆祺就要借 钱,因为他要出门办事,而一出门就可能会遇见债主,非还帐不能过关。 借到了钱,有一百两银子揣在身上,王庆祺便去找两个人,一个姓李, 是个独眼龙,取“一目了然”之意,自号“了然先生”,而别人都喊他“李 五瞎子”;另一个姓孙,行三。 李五和孙三,跟卢台子一样,都能编戏,王庆祺就是想跟他们去弄几 个小生戏的本子过来。 私房秘本,自然不肯出手。王庆祺是早就算到了的,另有一套说法, 说是奉密旨缮进,交升平署搬演。宫内一演,外面必定流行,岂不是一炮而 红?同时答应将来抄出大内昆腔的本子,供他们改编皮黄之用,以为交换。 这一下说动了李五和孙三,每人给了一个秘本。王庆祺便到琉璃厂的 南纸店,买了上好的宣纸,叫店里的伙计,打好朱丝格,带回他亲戚家,聚 精会神地用端楷誊正,再送到琉璃厂用黄丝线装订成册。 这两个本子,一个是李五瞎子所编的《悦来店》,取材于一个没落的旗 下达官所写的《儿女英雄传》,安公子在悦来店巧遇侠女何玉凤的故事。另 一个名为《得意缘》,描写落魄书生卢昆杰,为“山大王”看中,许以爱女 狄云鸾。后来卢昆杰发觉老丈人竟是打家劫舍的“寨主”,不甘辱身盗窟。 而狄云鸾倒也深明大义,为成全夫婿弃暗投明的意愿,临时授以“雌雄镖” 绝技,卢昆杰得以一路击退守路的头目,安然下山。这两个本子,都是小生 戏,都有旦脚,允文允武。场子相当热闹,王庆祺揣摩皇帝的意旨,认为一 进呈必蒙嘉许。 但是,进呈得有条路子,最简捷有效的,是找御前当差的太监,不过 得要花钱,钱数多少,视身分而定。王庆祺心想,这非得找张英麟不可,他 是那里得来的消息,便由“那里”设法进呈。 “路子倒有,我怕惹祸。” “你无须怕!”王庆祺指着那两个装潢得异常精致的本子说:“你看看后 面!有祸我独当,有福则必是同享。” 张英麟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末尾写着一行蝇头小楷:“臣王庆祺跪进”。 便点点头说:“也罢!我找人去办。” 他找的是一个他的同乡,开饭庄子的郝掌柜,跟宫中的太监很熟,讲 明四十两银子的使费,一定进到乾清宫,不过日子不能限定,要看机会。 “可以,可以。”张英麟特别叮嘱:“可要说清楚,是翰林院王检讨王庆 祺所托。银子请你垫上,年内一定归还。” “银子小事。”郝掌柜好意问道:“不过你何必买了花炮给别人放?” 张英麟不敢说怕惹祸的话,因为这一说,郝掌柜可能会迟疑顾虑,事 情就办不成了。 “其中有个缘故,”也说,“改天得闲,我跟你细谈。” 郝掌柜倒真是热心人,经手之际,自作主张,说明是王庆祺跟张英麟 两个人“对皇上的孝心”。受托的那个太监,便找了乾清宫的太监梁吉庆, 转托小李进呈。 “你拿了人家多少钱?”小李笑道,“跟我说了实话,我替你办。” “包里归堆四十两银子,你也看不上眼,我也不忍心要。 你瞧着办吧,能行就行,不行把东西退给人家。” 话说得相当硬,小李颇为不悦,真想把“东西退给人家”,但打开本子 一看,改变了念头,这是皇帝的好消遣,何妨留下。 “好吧!我瞧着办。” 转眼间过了年,上灯那天,有道明发上谕: “翰林院编修张英麟、检讨王庆祺,着在弘德殿行走。钦此!” 这道上谕一发抄,顿时成了朝士的话题。“弘德殿行走”就是师傅,张、 王二人,不论资望、学问,都够不上资格在弘德殿行走,何以忽有这样的旨 意?是不是出于那位大老的举荐?大家都想打听一下。 谈到弘德殿当差的人的进退,最了解的自无过于李鸿藻,所以有那好 事的,特地向他去打听。 李鸿藻已经知道内幕,但不肯明言,因为一则他是方正君子,说破了 张、王二人的进身之阶,不独有损圣德,而且近乎背后论人短长;二则因为 谏劝园工,皇帝对他有点“赌气”的模样。年前因为皇帝亲政后,初遇元旦, 而这年又逢慈禧太后四旬万寿,特地以“家人”的情谊,加恩近支亲贵,由 孚郡王奕劻开始,直到醇王的儿子载湉,赏银子、赏顶戴、赏花翎,论大家 高高兴兴过个年。此外在腊月芒又特颁一道上谕,表明两宫太后及皇帝最看 重的“中外王大臣”: “明年恭逢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四旬大庆,并联亲政后初届元旦令辰, 业经加恩近支王贝勒等,因思中外王大臣有勤劳素著者,亦宜特沛恩施,恭 亲王、文祥、宝鋆,均着交该衙门从优议叙;沈桂芬着赏给御书匾额一方; 科尔沁亲王伯彦讷谟诂、多罗贝勒奕劻、公景寿,均着赏穿带素貂褂;大学 士两广总督瑞麟、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协办大学士陕甘总督左宗棠,均 着交部从优议叙,用示宣纶锡羡至意。” 军机大臣中,无不蒙恩,独有帝师李鸿藻例外,只是皇帝又赏李鸿藻 的生母姚太夫人匾额一方,御笔“锡类延龄”四字。这意思就很明白了,皇 帝对李鸿藻颇致不满,赏那方匾额,无非“面子帐”,同时也是隐隐讥责: 自己尽孝不可阻拦皇帝尽孝。凡是谏阻园工者,皇帝和内务府的那班人,都 认为是在打击皇帝的孝心。 为此,李鸿藻不能不格外谨言慎行。这虽是明哲保身之计,实在也是 为了大局。如今近臣之中,能够对皇帝剀切陈词而使得皇帝无可如何,不能 不稍存忌惮之心的,还只有这么一位为他开蒙的师傅。倘或操之过急,师弟 之间破了脸,就更难进言了。 当然,李鸿藻不肯说,自有人肯说,不久,张,王二人蒙皇帝“特达 之知”的来历,传播人口,已不成其为秘密。有跟张英麟、王庆祺熟识的, 直言相询,张英麟觉得颇为受窘,而王庆祺却不在乎,笑笑不答。 由于两人的想法不同,所以张英麟一到弘德殿,便觉局促不安,特别 是看见徐桐那副道貌俨然,总是瞟着眼看他和王庆祺的样子,更如芒刺在背, 迫不得已,只好常常告病假。 王庆祺则当差当得很起劲,对李鸿藻和徐桐,坦然执后辈之礼,而遇 到侍读时,却当仁不让。他是代替翁同龢的一部分职司,为皇帝课诗文,每 次入值,总有些题外之话,形迹相当亲密,使得徐桐既妒且羡,就越发没有 好脸嘴给王庆祺看了。 “稗官说部,虽小道亦有可观焉!”皇帝有一天跟王庆祺说,“采风问俗, 亦宜浏览。 不知道有什么好的没有?” “是!”王庆祺答道,“容臣到琉璃厂访查回奏。” “好!”皇帝又叮嘱一句:“明天就要回话,有话你跟他们说好了。”他们 是指小李及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张得喜等人。 王庆祺名为“师傅”,其实已成佞臣,因而已无法保持翰林的清望,与 皇帝左右的太监常有交往。当时体会得皇帝的意思,是觅几部谈风花雪月的 小说,交给太监转呈。于是便又到琉璃厂去溜了一趟,买了一部《花月痕》、 一部《品花宝鉴》,等小李来讨回话时,随手带了进去。 皇帝如获至宝,当天就看到深夜,还不肯释手。第二天起,得晚了, 误了“书房”,索性又看,看到七点钟,才看奏折,第一个就是文祥销假请 圣安的折子,心里便有些嘀咕,怕这天军机见面时,他有一番令人不入耳的 话要说。 正在发愣,小李用银盘托进一根“绿头签”来,是内务府大臣明善请 见。皇帝便问:“他有什么事?” “听说是为双鹤斋的工程。” 双鹤斋限期一个月内修好,是皇帝在十天以前所下的手谕,明善为此 有所奏请,不能不见,点点头说:“叫他来吧!” 这一召见,使得皇帝大不痛快。明善奏报京内外报效园工的款子,一 共才得十四万八千两,而双鹅斋虽是小修,亦需二十万两银子。因为限期赶 修,特向户部商量借款,那知户部一口拒绝,有了“难处”,所以来面奏取 旨。 “当初你们是怎么说来的?”皇帝厉声诘责,“如今左一个‘有难处’, 右一个‘有难处’,教我怎么办?” “不是奴才敢于推诿,实在是大家不肯同心协力,奴才几个商量,总要 皇上有一道切实的上谕,事情才会顺利。”明善又说:“至于双鹤斋的工程, 奴才那怕倾家荡产,也要上报鸿恩,赶在皇上万寿之前先修出来。” 因为有后面这段输诚效忠的话,皇帝的气平了些,想了想说:“你先下 去!等我看看再说。” 等明善退下,就到了御养心殿接见军机的时刻。对文祥自然有一番慰 问,文祥久病衰弱,说不动话,只说:“奴才有个折子,请皇上鉴纳。” 他的奏折,当天下午就递了进来,是文祥的亲笔: “上年十月间,奴才在奉天恭读邸抄,‘修理圆明园’谕旨,仰见我皇上 奉养两宫太后,曲尽孝思,无微不至。奴才虽知此举工程浩大,难以有成, 惟业经明降谕旨,自不容立时中止。而中外臣民皆以当兹时势,不宜兴此巨 工,众论哗然,至今未息。伏查御史德泰,前曾奏请加赋修理圆明园工程, 当经恭亲王及奴才等与内务府大臣会议后,于召对时蒙两宫皇太后圣明洞 鉴,以及加赋断不可行,即捐输亦万难有济,是以未经举行。天下臣民,恭 读谕旨,莫不同声称颂;兹当皇上亲政之初,忽有修理圆明园之举,不独中 外舆论以为与当年谕旨,迥不相符,即奴才亦以为此事终难有成也!盖用兵 多年,各省款项支绌,现在被兵省分,善后事宜及西路巨饷,皆取给于捐输 抽厘,而厘捐两项,已无不搜括殆尽,园工需用浩繁,何从筹此巨款?即使 设法捐输,所得亦必无几,且恐徒伤国体而无济于事也。” 读到这里,下面是两句什么话,不用看也就知道了。皇帝叹口气,把 文祥的奏折一丢,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殿廷高敞,而在他的感觉中,沉闷 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几乎不可片刻居了。 后院中月色溶溶,从梨花、玉兰之间,流泻在地,映出浓浓淡淡的一 片暗阴,春夜的风味如酒,皇帝静静地领略了一番,忽然想到瑜嫔。正想开 口,只听交泰殿的大钟响了起来,缓重宽宏的钟声,共是九下,宫门早已下 钥,而且召幸瑜嫔得要皇后钤印,辗转周折,过于费事,不由得意兴阑珊, 叹口气仍旧回到东暖阁。 “万岁爷歇着吧!”小李这样劝说。对于皇帝的百无聊赖的情状,他自然 看得很清楚,心里也很难过,只是想不出可以为皇帝遣愁破闷的方法。 这一夜皇帝依然是看小说消磨长夜。文祥的奏折,留中不批,明善的 面奏,自然亦无下文。这样等了两天,才由太监口中传出话去,要皇帝向军 机面谕,或者降旨明定由户部设法拨款兴修圆明园,是决不可能的事,因为 皇帝已经很清楚,说了也无用,无非徒惹一场闲气! 这对内务府来说,自是令人沮丧的消息,然而事情并未绝望,京里不 行,京外还有办法可想。明善等人原来就有打算,凡是富庶的省分,都得报 效,只是第二步的办法,不能不提前来用而已。 于是仍旧由明善进宫面奏,请求皇帝授权内务府,行文两湖、两广、 四川、浙江各省,采办楠木、柏木、陈黄松等大件木料各三千根,所需工料 款,准各省报部作“正开销”,并在一个月内报明启运日期,以资急用。 这当然可行。明善回到内务府立即办理咨文,开明清册,到兵部请领 了火牌,用专差分递。一个月限期将到,浙江巡抚杨昌浚首先有了复文,但 不是报明启运日期,是说“浙省无从采办,请饬内务府另行设法。”他说:“浙 省向无大木,例不责令办解”,如果浙江有大木可办,“断不敢饰词诿卸,无 如限于地利,穷于物产,实非人力所能强致。”同时又举了一个实证,上年 奉准建造“海神庙”,所用梁柱,是在上海采办的洋木,倘或浙江出产大木, 戋戋之数,何必外求?又说:“杭州省城内外,向多宽大庙宇,为列圣南巡 临幸之所,军兴以后,尽成焦土,迄今十余年之久,并无一处起造,虽因民 力未充,而其购料之难,亦可概见。”言外余音,大有此时不宜兴修园林之 意。 接着是四川总督吴棠的奏折。他说,道光初年,奉旨采办楠柏四百余 根,是在距省城数十站的打箭炉,一处“老林”中开厂砍伐,那里离水路甚 远,中间隔着崇山峻岭,披荆斩棘,开辟运道,费了好几年的工夫才能搬运 出山。这一次所需的数量,比前次多出数倍,而深山之中,因为经过兵火, 烧的烧,砍的砍,成材巨木,极为罕见。必须多派干员,分赴夷人聚居之处, 带同樵夫向导,深入老林寻觅,如有合适的木料,又要勘查道路,倘或中间 隔着悬崖深涧,插翅难渡,便不得不加以放弃。即令能够运出山去,还要顾 虑水路,嘉定雅州以上,都为山溪小河,舟楫不通,大木必须逐根漂放到嘉 定大河,方能扎筏东下。 这两个折子,皇帝左看右看,找不出可以驳斥的地方,只好批了个“着 照所请”。与务府的人,得到消息,急得跳脚,都是这样一通奏折,便轻轻 卸除了千钧重担,圆明园拿什么来修?尤其是四川总督吴棠,身受慈禧太后 天高地厚之恩,内务府谅他说什么也要竭诚报效,所以抱着极大的希望,那 知亦来这么一套推诿的说词。所谓“恳请展缓限期”原是句试探的话,如果 严限办理,则吴棠掏私囊现买大木料,当亦在所不惜,如今“着照所请”, 这一“展限”就遥遥无期,不用指望了。 皇帝到底年轻,处事不够老练,明善等人,忧心忡忡,发觉此事做得 相当冒失,大有难乎为继之势,然而已是骑虎难下!于是几个堂官召集得力 的司官,悄悄聚会,密筹应付之道。 “事情到了头上了,说不上不算,只有硬顶着!”总司园工监督的贵宝, 心中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希望把园工搞大,到不可收场之际,能把慈禧太 后搬动出来,主持大计,所以这样极力主张。他说:“前年大婚,开头那会 儿,不也是困难重重,这个哭穷,那个不肯给钱,到临了儿,还不是照样轰 轰烈烈办得好热闹!” 【 www.zisemeng.com 紫色梦收藏精品小说,域名地址为“紫色梦”的汉语拼音zi+se+meng加.com】 崇纶比较稳重,摇着头说:“大婚是大婚,而且有六爷跟宝中堂在那儿 主持,各省督抚说什么也得买面子。如今,这两个主儿,”他做了一个六、 一个七的手势,意指恭王和醇王,“都在等着看热闹,咱们别弄得不好收场!” “二大爷!”贵宝就象那恃宠的子侄,放言无忌,“你老这话可说得远了! 奉旨办事,上头还有两宫太后,难道说大家真的一点儿不管?如果打咱们自 己这儿就打了退堂鼓,还能指望人家起劲吗?” “起劲也得看地方,瞎起劲,管什么用?”崇纶又说,“咱们先得看看, 到底有那几处款子跟木植是靠得住的?量入为出,稳扎稳打。” “要稳住就很难了。”明善接口说道:“广东瑞中堂那儿是靠得住的,粤 海关也是靠得住的,不过就是那么一碗水,这会儿喝了,回头就没了!”粤 海关的收入,向例拨充内务府经费,所以明善这样说。 “回头再说回头的。”春佑出了个主意,“我看用不着百废俱举,咱们先 修一两处,弄出个样儿来,有现成的东西摆在那里,就比较容易说话了。” 这个建议,在座的人,无不首肯。决定先集中全力,兴修两处,一处 是皇帝限期赶修的双鹤斋,一处是供奉列代御容的安佑宫。 “那个李光昭怎么样了?我看有点靠不住吧?”崇纶这样问说。 “不管靠得住,靠不住,反正有这么一个人替咱们出去张罗,总是好的。” 贵宝这话说到头了,崇纶默然。于是当天就把工程范围,重新安排了 一下。到了三月初,双鹤斋和安佑宫,大致就绪,奏报皇帝,由小李传谕: 定于三月十二日,赴安佑宫行礼。当然,这是一个借口。 到了那天,皇帝命驾出宫,带了“御前行走”的一班少年亲贵,内务 府的官员和小李等人,在圆明园很周详地视察了一番,在双鹤斋传晚膳之前, 召见崇纶、春佑、明善、贵宝,有所垂询。 巡视的时候,都是皇帝的话,这里的装修要奇巧玲珑,那里的楼梯要 藏而不露,扈从的内务府官员,无不郑重其事地表示“遵旨”。但到了召见 时,就尽是跪在皇帝面前的那四个人的话了。 说来说去还是钱,捐款总数还不到三十万,各处的硬装修,用花梨木 或紫檀雕花,一堂称为一槽,总计五十二槽,向粤海关“传办”三分之二, 其余三分之一的小件,在京招商承办。此外的木植,除了四川总督吴棠,有 一句口惠而实不至的“展缓限期”的承诺以外,其余各省,无不胪举理由, 表示“非敢饰词推诿,实为室碍难行”。估算要几百万银子的工料款,从何 着落? 皇帝越听越心烦,最后只有这样吩咐:“你们瞧着办,那一笔款子可以 动用,只要跟各该衙门说通了,我一定照准。” 这话等于未说,如果各该衙门说得通,又何必上烦宸衷?内务府三大 臣一司官回城以后,赶紧又召集会议,将内务府及工部每年例修的经费,一 笔一笔仔细估量,能够动用的都列了出来,也不过二十万两银子,戋戋之数, 无济于事,只有尽量先用在慈禧太后常在查问进度的“天地一家春”上面。 ※ ※ ※ 过了皇帝万寿,贵宝听说成麟已经回京,刚要派人去找,成麟自己到 内务府报了到,带来了一段吕宋洋木的样子,说是李光昭已经在香港定购了 三万二千尺的洋木。这自然是一个好消息,三万二千尺洋木,比实际需要的, 还差得很多,但有这样一个急公好义的商人,能报效数万银子,足以杜塞悠 悠之口,拿他作个榜样,劝令捐输,所以贵宝非常兴奋。 延入室内,略作旅途安好的寒暄,成麟未谈正题,先要求贵宝左右回 避,同时脸色阴郁,一看就知事情不妙。 “贵大爷,”成麟第一句话就是:“咱们上了那个姓李的当了!” 由于心理上先有准备,贵宝不致于大吃一惊,沉着地问道:“怎么呢? 你慢慢儿说。” “姓李的话,十句当中只好听一句,简直就叫荒唐透顶!”成麟哭丧着脸 说,“贵大爷,我可真不得了!将来绳子、毒药,不晓得死在那一样东西上 头。” 这一说,贵宝不能不吃惊,“何致于如此?”他强自镇静着,“你说说, 那姓李的是怎么一个人?” 李光昭是广东客家人,寄居海口多年,倒是认识好些洋人,但专以诈 骗为业,骗到了一溜了之,打听到洋人已离海口,才又出现。 两年前李光昭跟洋人做了一笔生意,把襄河出口之处的一片荒地,卖 了给洋人,洋人上了当,心有不甘,跟李光昭提出交涉,要求退回原款。李 光昭骗来的钱,一半还债,一半挥霍,早已光光大吉。于是跟洋人商量,说 可以筑一道堤,使得那片低洼荒地,不生水患,而且也带了洋人实地去勘察 过,只要能把堤筑起来,这片荒地确可成为有用之地。 等他装模作样,雇了几名土工,打线立桩,立刻便有人出面干涉,这 个人是当地的绅士,名叫吴传灏。 吴传灏是受地方委托,向李光昭提出交涉。那片滨水荒地,是襄水宣 泄之区,根本没有什么人承粮管业,等于是无主公地,如果筑上一道堤,襄 水大涨时,没有出路,必致泛滥成灾,汉阳三镇的老百姓,岂不大受其害? 李光昭何尝不明白这番道理,但为了对洋人有所交代,仰起脸大打官 腔,非要筑堤不可,当时几乎动武,还是洋人劝架,才不曾打得头破血流。 而李光昭的这些近乎苦肉计的做作,吴传灏当然不会了解,只觉得此人不可 埋喻,唯有控之于官,于是由汉阳县到汉阳府,再从汉黄德道告到巡抚、藩 司、臬司“三大宪”那里,无不贴出煌煌告示,严禁筑堤,以保民生。 “我们大清国是有国法的,”李光昭对洋人说,“朝廷是讲道理的,地方 官吏一定敷衍地方士绅。不要紧,我到京里去告,非把官司打胜了不可。” 李光昭就此借“京控”为名,摆脱了洋人的羁衅,也是他如何到了京 师的来龙去脉。贵宝一听,倒抽一口冷气,不过内务府的人做事,向来顾前 不顾后,所以贵宝转念一想,这个李光昭倒有些本事,且听听下文再说。 “李光昭是早就打听好了的,知道洋人已经认倒霉回了国,才敢回汉口。” 成麟又说,“在路上他印了一张衔条:‘奉旨采运圆明园木植李’,又做了两 面旗子,要在船上挂出来。我看这样子要出事,把当年小安子让丁宫保砍了 脑袋的事一说,才算把他拦住。这个人的花样真多,胆也真大,跟洋人极熟, 也许闯得出什么名堂来。” 事多话长,成麟讲得又不甚有条理,因此贵宝一时颇感茫然,但最后 这句话却是很清楚,成麟见闻所及,对李光昭的信心未失。但何以前面又说 得他那样不堪?前后对照,成麟到底是什么意思,倒要问他一问。 “到汉口一打听,木植如果现伐,得三年才能出山。”成麟未待贵宝开口, 先就讲他回京的原因:“李光昭跟我说,不如到香港买洋木。到了香港,跟 一个洋商定了三万二千尺洋木,就是我带回来的样子,李光昭付了定洋,说 要两下凑钱,我特地赶回京来筹款。贵大爷,”老实的成麟以一种十分难看 奇异的表情说,“为了补缺,我也顾不得了,我能凑多少就买多少洋木,作 为我的报效,那时要贵大爷作主,别埋没了我的苦心。若是我叫李光昭骗了, 也要请贵大爷替我伸冤。” 贵宝一听这话,只觉得他可怜,便安慰他说:“不致于那样!你的辛苦, 上头都知道,小心谨慎去办吧!” 得了这两句微带嘉许的话,成麟的勇气又鼓了起来。便下了个帖子, 约请了几个至亲好友,在西河沿的龙源楼便酌,预备请大家帮忙,凑一笔整 款借给他去报效木植,好补上笔帖式的实缺。 约的是下午五点钟,一到那里,发觉情形有异,两三个便衣壮汉,在 门口靠柜台站着,双目灼灼,只是注意进出的食客。接着澂贝勒到了,直接 上楼,有个壮汉便拦着成麟,不许他踏上楼梯,成麟越觉困惑。 一样地,楼上伺候靠东雅座的跑堂也大惑不解,澂贝勒他是认得的, 却不知另一个华服少年是谁?看澂贝勒弯腰耳语,似乎此人来头不小。 正在张望得起劲,那位贵客随带的俊仆,一扭脸发现了跑堂,立刻就 把眼一瞪,其势汹汹地奔了过去。 “你懂规矩不懂?”他将跑堂的往外一推,低声喝问。 跑堂的偷窥顾客的动静,是饭馆里的大忌,那人自知理屈,赶紧陪笑 哈腰地道歉:“二爷别生气!是我看得刚才进来的那位大爷眼熟??。” “什么眼熟眼生的!”他抢着说道,“你这儿如果打算要这个主顾,就少 噜苏。拿帐来!” 跑堂答应着到柜上算了帐,用个小纸片写个银码,回到楼上,只见那 俊仆还在等着,便请教“主家”尊姓,以便挂帐。那俊仆摇摇头付了现银。 跑堂的再三说好话不肯收。那是京里的风俗,非得这样才能拉住主顾,主顾 虽持付现,便是看不起那家饭馆,不屑往来之意。 所以跑堂的相当着急,以为真是为了刚才的行动失检,得罪了贵客。 就这一个要给银子,一个不肯收的当儿,只见澂贝勒已陪着华服少年 出了雅座,俊仆随即跟在后面,一引一从,径自下楼。龙源楼门前停着一辆 极其华丽的后档车,等华服少年上了车,澂贝勒亲自跨辕,丝鞭扬处,绝尘 而去,惹得路人无不侧目。 到这时候,那些壮汉才扬长而去,成麟亦方得上楼,心里只是猜疑, 估不透那华服少年是谁?倒把自己的正事都忘掉了。 他来得太早了些,虽经此耽搁,客人尚还一个未到,跑堂的沏上茶来, 成麟便跟他闲聊,问起华服少年。由于他是熟客,跑堂的掀开门帘,看清没 有人偷听,才凑到他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跟你老说了吧,你老可 千万放在肚子里。 那位十八九岁,长得极清秀的小爷,是当今皇上。”成麟吓一大跳,“你 别胡说!那有个皇上下馆子吃饭的?”话是这么说,他也并不是坚决不信, 因为想到澂贝勒已加了郡王衔,而竟替那人跨辕,则身分的尊贵,起码是个 亲王,如今那有这么一个皇子? “一点都不假。”那跑堂又说:“是鸿胪寺的立五爷说的。立五爷还在西 头那间雅座,他常在宫里当差,不知见过皇上多少回,错不了!” 成麟舒了口气,心里异常好奇,看样子是不假,但皇上溜出宫来,微 服私行,总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看他还似不信,跑堂的便又举证:“宣德楼的那段新闻,你老总该知 道?” “宣德楼出了什么新闻?”成麟问道:“我去年出京,这两天刚回来,一 点都不知道。” “那就怪不得了!”跑堂的说,“翰林院的张老爷、王老爷,在那儿遇见 了皇上,皇上还让王老爷唱了一段白门楼,夸他赛似活吕布。一过了年都升 了官了。” 愈说愈奇,也愈教成麟不能相信,然而无法再往下追问,因为他所请 的客人,已陆续来赴约了。 这些客人包括成麟的表兄巴颜和在内,听得成麟相邀,当他跟李光昭 出京,大功已成,设宴庆贺,所以一见面纷纷道贺。越是恭维得好听,成麟 心里越难过,也越着急,因为借钱的话,更难出口了。 好不容易,成麟才把话引入正题,说是自己也打算买一批洋木报效, 希望大家先凑一笔钱出来。 “老三,”巴颜和不等他毕其词,就性急地问,“那李知府不是说,能凑 十几万银子买洋木吗?” “不错!”成麟赶紧接口,“不过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这话就不对了!”巴颜和疑云大起,“当初原是这么说的,一起出京办 木植,他出钱,你出力,将来劳绩的保案上去,优叙大家有分,只要他补上 了实缺知府,你起码也能补上一个九品笔帖式,何用你花钱报效?” 这话把成麟问得张口结舌,原形毕露。于是有人敷衍着说:“成三哥犯 不上花这钱。即使真要报效,等李知府的木植运到,匀出多少,归你的名下, 该多少价款,我们想法子凑了还他。” 成麟心里有数,这还是人家顾他面子的说法,倘不知趣,再说下去, 就要盘诘李光昭的底细,会弄得很难堪。所以装作很感激地拱手说道:“这 样也很好。到时候真要那么办,我再请各位帮忙。” 这顿饭,在客人自是吃得索然寡味,做主人的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但官梦震醒,而且还得应付巴颜和的索债: 他经手替李光昭代借的五百两银子。 这里所谋成空,李光昭却还在广州盼望。看看资斧不继,后路茫茫, 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在广州置办了动用物品,带着他那名十分玲珑的跟班, 名叫李贵的到了香港。 一到就住进香港最大的得利客栈,包了两间房,一间作卧室,一间作 起坐,房门上贴出一条梅红长笺,大书“钦派圆明园工程监督李寓”,命李 贵在跟别人谈到他时,称为“钦差”。又弄了几口大皮箱,里面不知道装的 什么东西,外面贴着“奉旨采办圆明园木植李”的衔条,放在起坐间里,进 门客人,一望而知。同时雇了一顶绿呢大轿,每天穿起公服,戴一副大墨晶 眼镜,招摇过市。 这一下,立刻便有人来兜生意,因为两广总督衙门和粤海关有圆明园 工的“传办事件”,是香港商场都知道的,所以都不疑李光昭假冒。谈生意 照例先拜会,后邀宴,有此一番酬酢,才讲到正题,李光昭便天高皇帝远地 大吹特吹,提到木植,说是既买洋木,便得跟洋商直接打交道,免得中间剥 削。别人不知道他是骗惯了洋商的,都当他精明能干,便真的替他找洋商的 路子。 结果找到一个法国人,名叫安奇,一谈之下,十分契合。李光昭决定 买三万尺的洋木,谈好价钱,要付定金的时候,李光昭连连冷笑,说是象这 样的生意,只有买主先孝敬经手人的,如何先要定金?大清皇帝买洋木,还 怕少了他的价款?等木植运到天津,验明货样,自然照价发款,内务府办事 的规制一向如此。 于是签了约。自然,安奇有安奇的打算。 安奇在中国已有多年,但运气不好,经商迭遇风险,在广州和香港, 欠下了好些债,能有这笔大生意,可以一苏涸辙,所以格外迁就。至于李光 昭的来历,他虽也怀疑,却认为不致遭受任何损失,因为他对中国的官场, 极其了解,天津教案发生时,曾亲历其境,看透了中国人办洋务,只讲保住 虚面子,暗地里多大的亏都肯吃的。如今李光昭所签的约,有“圆明园李监 督代表大清皇帝立约”字样,果然属实,则等货到天津,一经验收,不怕拿 不到钱,倘或假冒,则可请求领事提出交涉,一口咬定大清皇帝悔约。他深 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是最会做官的,必不肯为了上十万银子,闹出 大清皇帝悔约的纠纷,贻笑列国,颜面不保。 在李光昭,也有一个如意算盘。他在广州的时候,已经知道圆明园工 程欲罢不能,而最困难的是,缺乏木料,慈禧太后万寿期近,需求甚亟,只 要有一船洋木到了天津,不怕内务府的人不听自己的话。他预备这样说:洋 木总值是三十万,自己答应过报效十万银子,扣除以外,应找二十万两。付 掉安奇的价款,起码还能多十万银子。拿这笔钱在吏部加捐一个“大花椽”, 把没有“部照”的候选知府,弄成个真的,等奖叙的旨意下来,再打点打点, 搞个“不论双单月”,遇缺尽先补的名堂,然后走路子指明分发到湖北,那 就扬眉吐气了。 两个人各有打算,彼此凑合,签下了一纸英文的合同。安奇认为照商 场的惯例,不付定金,合同无效,坚持要“意思,意思”,那怕一块钱都行。 李光昭倒也慷慨,付了十块银光闪亮的墨西哥鹰洋。 合同很简单,口头谈得详细。安奇表示他在小吕宋有人替他办货,由 香港打电报到加尔各答,再由伦敦转到小吕宋,至多半个月工夫,货色就可 运到香港,然后一起随船到天津,交货领价。 这笔交易一做,李光昭成了香港商场上的知名人物,有人想做内务府 的生意;有人想捐官;有人为打官司准备“京控”要找路子,都来拜托。李 光昭来者不拒,无不拍胸保证,一定帮忙。于是有人为他惠客栈的帐,有人 送“程仪”,真有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之乐。 那知乐极生悲,就在洋木将到香港的前一天,安奇喝酒大醉,在九龙 到香港的渡船上,失足落海,等捞救上船,已经一命呜呼,债主闻讯齐集, 分掉了那一船洋木。 李光昭得到信息,大惊失色,赶到安奇的洋行里去打听,得知大家分 配洋木抵偿债务的经过,还想挽救,劝安奇的债主们,仍旧把洋木运到天津, 照约行事,保证所得到的现款,比此刻瓜分木料来得划算。无奈合同的一方 已经亡故,契约责任,自然归于消灭,倘或出了纠纷,打官司不能传安奇到 案,必输无疑。所以任令李光昭说得舌敝唇焦,大家只是摇头不允。 这一下害得李光昭进退维谷,大为狼狈。绕室徘徊了一夜,终于恍然 大悟,“安奇死了,还有别人。洋商不曾死绝,何妨照样再来一次!”他欣喜 地自语着,“对!就是这么办。” 这一次找到的也是一个法商,名叫勃威利,洋行设在福州,因而谈妥 了便到福州去签约。 勃威利专门经营木材,在中国的业务,委托福州美商旗昌洋行代理, 所以这张合同,亦由旗昌洋行出面代订,勃威利连带签署负责。合同中载明 订购洋木三船,共计三万五千英尺,连运费在内,每尺银圆一元五角五分, 总计五万四千二百五十元,在三十天内运到天津,立即验收给价,每船每迟 延一日,津贴泊船费用五十元。至于定金,照安奇的成例,只付了十块鹰洋。 办好手续,李光昭携带英文合约和木样,坐海轮北上,一到天津,先 禀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根据内务府奏准的原案,请求饬令天津海 关,免税放行,一面向内务府呈报,说是“亲自航海,运来大木,将抵天津 大沽,请派员点收”,同时附呈木样。至于木植数量价格,李光昭因为京中 官员不懂英尺大小,也不晓得洋木价格,索性滥报,说第一船洋木共有五万 五千五百余洋尺,总值三十万两。 正好,两广总督瑞麟,亦专差解到一批洋木的木样,摆在内务府内, 看着能否合用,如果合用,“即行购买运解”,内务府的官员,拿李光昭的木 样,放在一起验看,认为统通合用,分呈奏报皇帝“请旨”。 对广东的处置,比较简单,只是说明情形,请旨饬令两广总督、广东 巡抚,迅速购办,解运进京。关于李光昭的那一部分,却有些疑问,因为有 懂洋木行情的,说洋尺比中国的“三元尺”来得小,而五万五千多洋尺的木 植,也不须三十万银子。因此,内务府大臣决定请旨“饬下直督,就近派员, 按李光昭所禀根件数目尺寸,验收造册咨送臣衙门,一面由该督迅速设法, 运赴圆明园工程处查收,再由臣等查验,是否与所报相符,核实估计价值, 奏明请旨,格外恩施,以昭激励。” 这样做法,另有深意,首先是一笔运费,着落在李鸿章身上,不管他 将来如何报销,内务府可以不必花钱。再是在李光昭身上留下一个伏笔,就 凭“核实估计价值”这句话,就有许多好处。 皇帝自然“依议”。于是内务府抄录原奏及李光昭的原呈,办公文咨请 直隶总督衙门照办。经此周折,已是一个月过去,勃威利运到天津的第一船 洋木,已经在码头上停泊了二十天,而且洋商跟勃威利已经发生纠纷了。 在福州,李光昭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一到天津,不见码头上有任何官 员,来照料这批由大清皇帝派人代表立约订购的木料,押运的洋商,便起疑 心。催着李光昭收货给价,李光昭只是支吾敷衍,几天以后,连他的人影子 都见不到了,于是向美国驻天津领事署申诉,提出交涉。 就在这时候,神武门出了一个乱子,皇帝微服游幸,日暮归来,拉车 的一匹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吓,由神武门狂奔入宫,直到景运门,才经守卫宫 门的护军拦住。这件事被当作新闻一传,皇帝的荒唐行径,连带地也播传人 口了。李鸿藻忍无可忍,决定犯颜直谏,而造膝密陈,因为体制攸关,毕竟 不能畅所欲言,所以亲自缮了一通密折,当面递给皇帝。 李鸿藻跟皇帝是师生的情谊,十三年来,除却母丧守制那三年,几于 无日不见。所以皇帝的性情如何,只有他最了解。外和而内刚,好面子,重 感情,秉性又极其机敏,谏劝之道,只有相机开陈,或者取瑟而歌,暗中譬 喻。这年会试,李鸿藻以副主考入闱,第三场文题:“孟子曰:‘君仁莫不仁, 君义莫不义’”,以及试贴诗,“赋得无逸图,得勤字五言八韵”的题目,就 出于他所拟,而意在讽劝。此刻所上的密折,措词仍是浅明而宛转。首先引 用上年皇帝亲政,两宫太后在养心殿召见亲贵大臣,面谕辅助皇帝,知无不 言的训谕,作为建言的根据,接着便“沥陈愚悃”,说的是: “伏思皇上亲政以来,一年有余矣!刻下之要务,不可不亟讲求者,仍 不外读书、勤政二端,敢为我皇上敬陈之:前数年皇上日御弘德殿读书,心 志专一,经史记诵甚熟,读书看折,孜孜讨究,论诗楷法,亦日见精进;近 则工夫间断,每月书房不过数次,且时刻匆促,更难有所裨益,不几有读书 之名,而无读书之实乎?夫学问与政事相为表里,于学问多一分讲求,即于 政事多一分识见,二者诚不可偏废也。伏愿我皇上懔遵皇太后懿旨,每日办 事之后,仍到书房,计真讨论,取从前已读已讲之书,逐日温习,以思其理; 未读未讲之书,从容考究,以扩其识,诗论必求其精通,字画必求其端整。 沉心静气,涵养圣德,久而久之,自受益无穷矣。皇上亲政之初,凡仰蒙召 对者,莫不谓天禀聪明,清问周至,钦佩同深,气象为之一振。迩来各部院 值日诸臣,未蒙召见,人心又渐懈矣!咸丰年间,文宗显皇帝每日召见多至 八九起,诚以中外利弊,非博采旁咨,无以得其详细也。若每见不过一二人, 每人泛问三数语,则人才之贤否,政事之得失,何由得悉乎?夫臣下之趋向, 视朝廷为转移,皇上办事早,则诸臣莫敢不早;皇上办事细,则诸臣莫敢不 细!不如是则相率偷安,苟且塞责,其流弊有不可胜言者。伏愿我皇上仰法 祖宗定制,辨色视朝,虚心听言,实事求是;于披览章奏之际,必求明其所 以然,则事理无不贯通矣。而又勤求法制,屏无益之游观;轸念时艰,省无 名之兴作。” 通篇文章,要紧的就是最后这两句话,但摆在数百言论读书勤政之道 以后,文字就显得不够力量。皇帝看完,不以为忤,却也没有摆在心上。 李鸿藻则是一心盼望着,皇帝会虚己以听,或者召见,或者见诸行动, 有改悔的迹象,结果什么都没有!自然大感失望。他所听到的是许多流言, 其中最离奇的一说是,皇帝曾出现在陕西巷,韩家潭一带,那里是有名的“八 大胡同”,犹如唐朝长安的平康坊,“苏帮”的“清吟小班”集中之区,岂是 万乘天子所能驻驾的地方?因此,李鸿藻说什么也不能相信。然而惊疑莫释, 只好去请教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荣禄,跟李鸿藻是至交,他由工部侍郎调任户部左侍郎, 兼管“三库”,但始终是醇王手下的一员“大将”,负着保护京师的重任。 “有这回事。”荣禄对李鸿藻无所顾忌,直言相告,“不但到了八大胡同, 还有下三滥的地方。” 李鸿藻大惊失色,话都说不俐落了:“那,那是什么地方?” 言语便给的荣禄,迟疑未答,因为一则李鸿藻不会知道那些地方,解 释不明白,再则亦真不忍言!想了想,这样答道:“四哥,你就甭问了!” 李鸿藻心如刀绞,坐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思潮激荡之下,挤出一 句话来:“怎么跑到那些地方去了呢?” “不能老逛八大胡同啊!”荣禄答道:“清吟小班是内务府那班阔大爷的 天下,多在内廷当过差,全都认得,撞见了怎么办?” “你遇见过没有?” “没有。”荣禄答道:“我也不敢!四哥,你想,真要遇见了,我怎么办? 只有暗中保护,不敢露一点儿痕迹。” “唉!”李鸿藻长叹一声,不知不觉地滚出来两滴眼泪。 “园工非停不可了!”荣禄面色凝重地说,“日本人居心叵测,如果不免 一战,军费就很为难,那经得住再兴大工?” 三六 人事如此,天象可虑。钦天监的官员发现西北出彗星,夜夜观察,经 历十天不灭,迹象是“紫微藩卫为彗星所扫”。 彗星俗名“扫帚星”,见之不祥,何况亘历十日不灭,而且扫着作为“帝 星”的紫微星的藩卫,则出警入跸,大为可虞。所以在弘德殿行走的徐桐和 广寿,正好借此立言,说皇帝屡次巡幸圆明园,视察工程,是孝养心殷,非 一般游观可比,但炎暑之际,风雨不时,海淀路远,十分劳累,万一马惊兽 逸,有失敬身之道。皇帝负宗庙社稷之重,承两宫太后之欢,不宜再有临幸 巡视园工的举动。 就在这时候,李光昭与洋商发生了纠纷。当福州旗昌洋行的代表,自 从押运木料到达天津,找不到李光昭,便向美国领事署提出申诉。副领事毕 德格,将旗昌洋行的信,交了给天津海关道孙士达,其中详细说明了合约内 容,三船木料,总值不过银洋五万四千余元,已到的一船,连同迟延贴补的 费用,应付一万五千元。 这一下李光昭的西洋镜,完全拆穿。李鸿章听取了孙士达的报告,勃 然大怒,但一时还不预备抓他办罪,只叫孙士达通知李光昭,赶紧跟洋商将 帐目结算清楚。 洋商找不到李光昭,孙士达也找不到,转托天津道丁寿昌派人四处查 访,才在一处客栈里把他寻着,当面交付了海关道的公事。 李光昭已经悄悄到京里去了一趟,目的是找成麟去借钱,照他的想法, 一万五千银元,折算不过一万一千银子,成麟无论如何,可以筹措得到。那 知成麟不但不肯替他想办法,而且还追着他要年前所借的五百两银子。李光 昭一看路数不对,连夜溜回天津,四处跟人套交情,拿着内务府的公事和洋 商的合同,想找到一个肯垫款的人,交款取货,然后再跟内务府去打交道。 如果没有确切的结果,不能先拨几万银子出来,他打算私下卖掉这一批木料, 溜之大吉。 李光昭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而况有公文、有合同、 还有停泊在新关的货色,自更易于措词,居然有个长芦盐商,愿意借钱给他, 不要利息,只要将来内务府奏请奖励时,为他加上一个名字。有此成议,李 光昭有恃无恐,想好一套说法,从从容容地去见孙士达。 “老兄太不成话了!”孙士达一见面便开了教训,“既称报效,何以欠了 人家的货价不给?赶快去了结!别丢人现眼了。” “回大人的话,”李光昭不慌不忙地答道:“货价我早已预备妥当,随时 可付。只是不能付!为什么呢?因为木植的尺寸,与原议不符。钦命要件, 不敢草率从事。我请大人照会美国领事,转饬旗昌洋行,交出原订的尺寸底 单,一看就可以明白。” “底单?”孙士达也是办洋务的,知道与洋商贸易的规矩,想了想问:“底 单彼此各执一份,你的呢?” “我的在这里。”李光昭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 “是个抄件?” “是。”李光昭答道:“原本是洋文,我特为译了出来,大人看了,才会 明白。” “喔!”孙士达问道,“你会洋文?” “是!我能说能写。” 孙士达听他这一说,倒不敢小觑他,点点头作了个嘉许的表示。 于是李光昭把握机会,要求孙士达跟美国领事提出交涉,说木料延误 已久,必须严饬洋商,限期照原订底单的尺寸,赶运到京,以便解到圆明园 应用。 孙士达接受了他的要求,跟美国领事署交涉,要他们转饬旗昌洋行交 出底单。押运的洋商,不曾料到有此变故,自然不会把合同带在身上,这一 来便变成李光昭有理了。美国领事署仔细研究案情,发觉贸易的主体是在法 国木商勃威利身上,旗昌洋行不会受多大的损失。 既然如此,犯不着为法国的利益跟中国起交涉,因而采取了一个很明 快的措施,一面叫洋商向法国领事署去申诉;一面通知孙士达,此案美方已 经不管,归法国领事处理。 开是法国领事狄隆,照会天津海关道,说明案情,要求“设法拘留” 李光昭,理由是怕他逃走。孙士达很帮李光昭的忙,不但拒绝法领事的要求, 而且将李光昭所送的“底单”抄了一份,随着复照一起送达,希望“公平成 交”。 狄隆办事,不象美国领事署那样和平,立刻提出一件措词强硬的照会, 说是“此案本拟秉公会审,兹关道据李光昭一面之词,胸有成见,只可另行 控办。”孙士达还在回护李光昭,据理辩驳,但总督衙门的洋务文案,知道 了这件事,颇生忧虑,因为照狄隆的照会来看,是预备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 是非曲直,姑且不论,为了一个商人,万把两银子货款的地方事件,搞成两 国政府之间的纠纷,这办的是什么洋务? 因此,总督衙门通知孙士达,不必打笔墨官司,约集法国领事会商, 和平了结。孙士达遵照命令,带着译员与法国领事署的代表,面对面坐下来 谈判。无奈双方各执一词,一面说木料尺寸短小,一面说木料尺寸与合同所 订相符,但合同在福州,一时无从摊开在桌子上公评,就无论如何也谈不出 一个结果了。 这些情形皇帝都还不知道。李鸿章虽对李光昭异常不满,但其中关碍 着“钦命”和内务府的人,能够让他付了价款,运木进京,是为上策,所以 对孙士达回护李光昭,亦就听他去办,能将真相瞒得一天是一天。这样到了 七月初,终于不能再瞒了。 不能瞒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李光昭的行径,虽还未上达天听,却已 成了宫廷以外的一件大新闻。由此又引起修园的奏谏,除了两江总督李宗羲 明请停园工,暗劝绝微行的一疏以外,南书房翰林李文田,还为此跟宝鋆起 了言语冲突。 李文田原来放了江西学政,三年任满,本来要“告终养”,回广东顺德 原籍侍奉老母,就因为京里有大兴土木之举,特地入京复命,仍旧派在南书 房行走。有一天遇见宝鋆,李文田责备他不能及时匡救,宝鋆从那方面来说, 都是李文田的前辈,受此指责,脸上自然挂不住,便这样答道:“你在南书 房,亦可以讲话。何必责备军机?” “对!”李文田也顶了过去:“此来正是如此,无劳相勉!” 这样不欢而散以后,李文田第二天就上了一道奏折,以彗星的“天灾”, 说到“人害”,对内务府以及近臣太监,有极严厉的攻击,引《大学》中的 话,“聚敛之臣,不如盗臣”,指“左右近习与夫内务府大小臣工,皆聚敛之 臣而盗臣者也”;说“皇上以天下为家,今欲削皇上之家,以肥其家”;其“自 为之计,于皇上何益?” 这样引经据典写下来,结论自然是归于请停园工。皇帝看了,学明神 宗的办法,既不接纳,亦不加罪,将原折丢开了事。李文田却还师法古人“焚 谏草”之义,有人问到,只说“折底烧掉了”。但同在南书房的潘祖荫是知 道的,由他传了出去,颇有人见贤思齐,预备跟着上折,犯颜直谏。京中的 清议,李鸿章非常注意,知道了这种情形,认为拿李光昭一案掀出来,可为 桴鼓之应,大家合力做一篇热闹文章,说不定能把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兴致硬 压了下去。 再有一个原因是,新任通永道英良请训出京时,皇帝面谕,转知李鸿 章将李光昭所报效的木植,赶紧启运进京。当初奉旨验收,因为李光昭未付 货价,验无从验,收无从收,成为悬案,此时奉旨催促,如果再无一个了结, 如何说得过去? 因此,李鸿章便嘱咐文案,办了一个相当详细的奏折,将李光昭与洋 商的纠纷,及与美、法领事署交涉的经过,撮要叙明,加上这么一段议论: “李光昭在内务府呈称,购运洋木报效值银三十万两,木价即浮开太多,银 两亦分毫未付,所谓报效者何在?” ※ ※ ※ 就这么一句一针见血的指责,惹得皇帝震怒,召见春佑开缺以后,已 升为内务府大臣的原任堂郎中贵宝,拍案痛斥。同时下了两道上谕,一道谕 内阁,是“明发上谕”,说李光昭“胆大妄为,欺罔朝廷,不法已极,着先 行革职,交李鸿章严行审究,照例惩办。所有李光昭报效木植之案,着即注 销。” 另外一道谕军机大臣的,是转发李鸿章的“廷寄”,因为原奏中说李光 昭“在外招摇,出言不慎”,虽是轻描淡写的话,却看得出来大有文章,拿 什么人来“招摇”?可能是皇帝和皇太后,这于朝廷体面,更有关系,因而 以近乎颁发密旨的手续,“着李鸿章确切根究,按律严办,不得稍涉轻纵。” 但就是前一道“明发上谕”,已经贻笑大方,只是议论不一,有的说, 皇帝到底少不更事,似此破绽百出,形同儿戏的“报效”,居然亦会相信。 于是已因微服私行,涉足平康而受伤害的“天威”,益发大损。有的则责备 军机大臣,象这样的案子,竟任令其演变至今,几乎引起涉外纠纷,不知衮 衮诸公,所司何事?当然,这些讥评,都是出以异常沉痛的心情,认为长此 以往,十几年艰难力战,费了多少民脂民膏所换来的平洪杨、平捻、平回乱 三大武功,都要毁在当今皇帝手里了。 于是醇王第一个忍不住,先征询他那一班的御前大臣的意见。御前大 臣一共五个,都是顶儿尖儿的亲贵重臣,带班的是惇王,接下来的是醇王、 伯彦讷谟诂、景寿和郡王衔的贝勒奕劻。 “五哥,”醇王激动地说:“咱们可不能不说话了。照这样子,咱们将来 都是大清朝的罪人!” “难!”惇王大摇头道,“说得轻了,不管用;说得重了,又怕皇上挂不 住。” “良药苦口利于病,非重不可!”醇王向伯彦讷谟诂和景寿问:“你们俩 怎么说?” 这两个人的性情不同,一个沉默寡言,向来喜怒不形于颜色,一个有 不耐久坐的毛病,不断绕屋徘徊,一静一动,大异其趣,而此时却是不爱说 话的六额驸景寿开了口。 “咱们得跟六爷谈一谈吧?”他说,“最好再连师傅们一起列名,就更有 力量了。” “对!”惇王表示赞成,“这就好比一家人家,小主人不学好,先不必惊 动外人,自己家里管事的、帐房、教书匠先合起来劝一劝,主人一看他左右 的人,全在这儿了,不能不给一个面子。” 话虽俚俗,譬喻却也还适当,醇王点头同意。当时便去看恭王,他毫 不考虑地答应了,于是把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都请了来,商定了要 说的话,一共六款,推举奕劻起草,李鸿藻润色。 其时翁同龢母丧孝服已满,由常熟回京销假,仍旧派在弘德殿行走, 连衔上折的事,由他跟徐桐和广寿去说明。他心里就很奇怪,王庆祺正是“罪 魁祸首”,而又让他列名奏谏,不是开玩笑吗? 果然,第二天变卦了。恭王等人也想到了王庆祺,却又不便单独将他 剔出,因而决定由惇王领衔,五御前、五军机合疏。这十个人不是皇帝的叔 伯,便是椒房长亲,所以措词不用讲婉转,重在痛切,一开头就坦率直言: “当此兵燹之余,人心思治久矣!薄海臣民,无不仰望皇上亲政,共享 升平,以成中兴之治。乃自同治十二年皇上躬亲大政以来,内外臣工感发兴 起,共相砥砺,今甫经一载有余,渐有懈弛情形,推原其故,总由视朝太晏, 工作太繁,谏诤建白未蒙讨论施行,度支告匮,犹复传用不已,以是鲠直者 志气沮丧,庸懦者尸位保荣,颓靡之风,日甚一日。值此西陲未靖,外侮方 殷,乃以因循不振处之,诚恐弊不胜举,病不胜言矣!臣等日侍左右,见闻 所及,不敢缄默不言,兹将关系最重要者,撮其大要,胪列于后;至其中不 能尽达之意,臣等详细面陈。” “面陈”是恭王、醇王和文祥的意思,因为有许多话,不便形之于笔墨, 但即令如此,奏折中已经“言人所不敢言”了。 “关系最重要”的话,一共六款,第一款是“畏天命”,以彗星出现,天 象示警,说到“各国洋人盘踞都城,患在心腹;日本又滋扰台湾,海防紧要, 深恐患生不测。”劝皇帝“常求敬畏之心,深宫中倍加修省,以弭灾异。” 第二就是“遵祖制”,说视朝办事,皆有常规,服用起御,务崇俭朴, 太监不准干预政事,宫禁更当严肃。这便有许多弦外之音,接下来“慎言动” 一款,就说得相当露骨了: “皇上一身为天下臣民所瞻仰,言动虽微,不可不慎也。外间传闻皇上 在宫门与太监等以演唱为乐,此外讹言甚多,驾幸圆明园察看工程数次,外 间即谓皇上借此喜于游观。臣等知其必无是事,然人言不可不畏也。至召见 臣工,威仪皆宜严重,言语皆宜得体,未可轻率,凡类此者,愿皇上时时留 意。” 这一款自是就微行而言。后半段则是隐指王庆祺,外人不会明白,他 们相信皇帝会懂得其中的深意。 以下还有三款,其中“纳谏章”、“重库款”,是全篇奏章的重心: “中外大小臣工,呈递封奏,向来皆发交军机大臣阅看,请旨办理。近 来封口折件,往往留中不发,于政事得失,所关非细。若有忠言谠论,一概 屏置,不几开拒谏之风乎?嗣后遇有封奏,伏愿皇上仍照旧发下,一广言路。 户部钱粮为军国之需,出入皆有定制,近来内廷工作太多,用款浩繁,内务 府每向户部借款支发,以有数之钱粮,安能供无穷之糜费?现在急宜停止者, 乃在园工一事。伏思咸丰十年,文宗显皇帝由圆明园巡幸热河,至今中外臣 民,言之无不痛心疾首。两宫皇太后、皇上皆亲见其事,念及当日情形,何 忍复至其地乎?即以工程而论,约非一两千万不办,此时物力艰难,何从筹 此巨款?愿皇上将臣等所奏,在两宫皇太后前,委婉上陈。若钦奉懿旨,将 园工即行停止,则两宫皇太后之圣德与皇上之孝思,皆趋越千古矣!” 六款谏劝之中,唯独这一款是兼劝慈禧太后,意思不可晦涩,但更不 可明豁,这番措词,煞费苦心,十重臣的往返讨论,也都集中在这一款上面。 最后“勤学问”一款是陪笔,皇上只要能接纳前面五款,则进德修业,勤求 学问,自为必然之事。 ※ ※ ※ 在恭王府斟酌妥善,十重臣都在折底上具了名,然后由奕劻亲笔誊正, 交到军机处,特为派一名军机章京,送交内奏事处,说明是关系重大的要件, 要即刻呈进御前。 皇帝已经得到消息了,说是御前大臣与军机大臣,频频集会,将有一 番很痛切的奏谏,这些人要说的话是什么,皇帝已可以猜想得到,而语气一 定不中听,亦可想而知。因此,看到那封奏折,就象看到债主的信那样,心 里先存怯意,一直不愿打开来看。 也因此,十重臣空等了一天。原折里面“其中不能尽达之意,臣等详 细面陈”的话,皇帝根本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召见。这样到了第三天,在军 机照例跟皇帝见面时,恭王忍不住便问:“臣等前天有一封联名的奏 折??。” “我正在看!”皇帝抢着说道:“另有旨意。” 恭王心想,“另有旨意”,自然是召见,不妨再等一等,所以不再多说 什么,通知惇王等五御前大臣,下一天一早在军机处会齐,听候消息。 那知下一天见面,皇帝依旧只字不提。恭王退出养心殿,回到军机, 立即派人去打听,得回的报告是:皇帝根本就没有看那道奏折。 “怎么样?”他向惇王问。 “还能怎么样?”醇王接口,“递牌子吧!” 十根绿头签递了上去,皇帝派人传谕:“今天累了!明儿再说。” 大家商量的结果,认为不容皇帝拖延,这一天非谒见不可!因而第二 次再递牌子。 第二次递牌子,依然不准,这也在意中,恭王叫人再递。第三次奏达 御前,皇帝既着慌,又愤怒,思潮起伏地考虑了好一会,知道这是一道难关, 非闯不可,便沉着脸说:“好吧! 看他们说点儿什么!” 于是十重臣由惇王领头,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出了军机处。这天是七 月十八,“秋老虎”还很厉害,养心殿固然凉爽,但以心情沉痛,所以就象 黄梅天进入通风不良的小屋子那样,不独汗流浃背,而且令人有窒息之感。 文祥病势虚弱,更感难支,只觉眼前金蝇乱飞,喘息不止,由一名太监扶着, 勉强随班进殿。 一进殿,恭王就吩咐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拿十个垫子来!” 总管太监一愣,惇、恭、醇三王是皇帝的胞叔,早就奉旨:“召对宴赍, 免行叩拜礼”,何用拜垫?心里存疑,自然不敢去问,只答应着取了两条红 毡条,十个龙须草的垫子,铺设停当,然后悄悄退下,秘密叮嘱殿外侍立的 太监说:“今儿怕有大风波!各自小心。” 不久,听得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也听见了皇帝咳嗽的声音,于 是惇王领头,在殿外站班,只见皇帝脸色苍白,而双眼有些发红,手里拿着 一道封口的奏折,下了软轿,径自往殿里走去。等他升了宝座,惇王领头跟 了进去,分两排跪下,自东至西,第一排是惇亲王、恭亲王、醇亲王、袭科 尔沁亲王伯彦讷谟诂、袭一等勇毅公额驸景寿,第二排是郡王衔贝勒奕劻、 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文祥、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土吏部尚书宝鋆、车机大臣 兵部尚书沈桂芬、军机大臣兵部尚书李鸿藻。 皇帝微感愕然,心里更生警惕,等十重臣行了礼,他说: “都起来!” “是!”惇王答应一声,依旧跪着不动,“臣等十人,前天有个联名的奏 折,恭请皇上俯纳,明降谕旨,诏告天下。” “喔,”皇帝已盘算了好几遍,有意要做作得不在乎,此时很吃力地装出 微笑,“我还没有看呢!” 说着,便亲手用象牙裁纸刀,挑开封口,取出奏章,拿在手里,看不 了几行,把奏章放了下来,脸色已经变了,是那种负气的神色。 “我停工如何?你们还有什么好罗嗦的?” 惇王无以为答,只侧脸看了一下,于是恭王便说:“臣等所奏,不止停 工一事,容臣面读。”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折底来,跪直了身子,从头念起,念完了前面一 段“帽子”,便开始陈说那具体奏谏的六款,反复譬解,由于激动的缘故, 话越说越重,讲到最后“勤学问”一款,便有些教训侄子的意味了。 皇帝的脸色大变,一阵青、一阵红,然而十重臣都看不见。恭王是折 底遮着眼睛,其余都按规矩不敢仰视,只听得恭王讲到最激昂痛切之处,陡 然有击案的暴响,一惊抬头,才发觉皇帝的脸色青得可怕。 他指看恭王,厉声说道:“我这个位子让你好不好?” 说出这样负气的话来,十重臣无不惊愕失色,文祥一声长号,因为受 的刺激太深,昏倒在地。 这一下,皇帝大惊,自悔失言,而殿外的太监,也顾不得仪制,赶紧 奔入殿内,将文祥扶了起来。 “先搀出去吧!”皇帝这样吩咐。 等扶起来时,文祥已发出呻吟之声,殿上君臣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未 曾昏厥过去。但就是这样,已是一件令人震动之事,从开国以来,两百年间, 从无国家的元老重臣,为了君上失德,忧虑沉痛到这样近乎五内崩裂的程度! 因此,皇帝不免气馁,而留在殿上的九重臣,则越觉得事态严重,如果不能 切实奏谏,挽回天意,只怕人心涣散,天下要解体了。 其中最激动的是醇王,他也是异常好强争胜的人,一方面恨总理衙门 软弱,一方面又恨恭王当国十三年,只是讲求洋务,住军备上未曾十分着力, 以致外侮迭起,而无奈其何。如果皇帝有励精图治之心,则臣下决不敢这样 子懈怠,所以说来说去,总要皇帝自己争气。 于是,他提高了声音说:“文祥公忠体国,力疾从公,如刚才的光景, 皇上岂能无动于衷?倘或拒谏饰非,圣德不修,诚恐国亡无日!”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皇帝又有些来气,“我亲政才一年半,莫非 就这一年半,把国事搞得糟不可言?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 “臣等不敢推诿责任。只要皇上进德修业,人心日奋,虽然内忧外患, 交替迭生,总还有措手之处,大小臣工,亦决不敢敷衍塞责,营私自肥。天 下者,皇上之天下,如果皇上不以社稷为重,大小臣工,何能勤奋效力?这 是再明白不过的事。” “我不懂你的话!”皇帝愤愤地说,“从那里看出来,我不以社稷为重?” “圣躬系四海之望,乘舆轻出,就是不以社稷为重。” “还有呢?” “圣学未成。皇上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勤求学问。皇上践祚之年,与 圣祖仁皇帝差不多,圣祖十四岁擒鳌拜,除大患,在皇上这个年纪,已经着 手策划撤藩。御门听政,日理万机之余,不废圣学,不但常御经筵,而且没 有一天不跟南书房的翰林,讨论学问。皇上请细想,可曾能象圣祖那样勤 学?”醇王接着又说,“李师傅在这里,就拿这个月来说好了,皇上一共上 了几天书房?” 于是李鸿藻接口陈述:“初一是皇后千秋节,两天没有书房;初三引见 拔贡,无书房;初四召见完事才已正二刻,传旨无书房;初五午初传无书房; 初六传两天无书房;初八又传:本日及十一日至十五日无书房。算起来半个 月工夫,只初九、初十两天临御弘德殿。前天、昨天,依旧是无书房。” “昨天!”皇帝算是找着理了,“昨天是什么日子?不要行礼吗?” “昨天是先帝忌辰。”醇王正好接口,触景生情,感念文宗,不由得双泪 交流,“先帝弃天下,就为了洋人烧圆明园,忧愤而崩,皇上如果还记不得 这个创巨痛深的奇耻大辱,臣不如随侍先帝于泉下。”说罢放声大哭。 皇帝又窘又恼,不便好言安慰,也不愿好言安慰,只绷着脸,大声说 道:“这不是哭的事,有话尽管说,只要说得有道理,我当然会听。” 于是醇王收泪,一款款地往下再谈。召见的规矩,皇帝不曾问到,固 不应擅自陈奏,就是同班召见,亦要分地位高低,不能越次发言,所以醇王 说过,才轮着伯彦讷谟诂开口。他是提到李光昭一案,攻击内务府蒙蔽皇帝, 以致于流言籍籍,中外都传为笑谈。愿皇帝大振乾纲,英察果断,勿为左右 近侍所包围。 再下来就该景寿说话,他一向沉默寡言,自从牵入肃顺的案子里,搞 得灰头土脸,更加不愿对大政有所主张。御前、军机联名奏谏,虽为他所赞 成,但要说的话大家都说过了,他只泛泛地以圣驾至重,不宜轻出,说了几 句。然后又说:“臣侍先帝之曰,曾承面谕:前明神宗,对臣下奏谏、各部 院衙门议奏事项,往往留中不报,最是失德。皇上天亶聪明,必能切记先帝 的遗训。” 皇帝觉得拿他比做明神宗,无论如何不服气,所以冷笑说道:“哼!拟 于不伦!明神宗数十年不视朝,我那里有他这样子?至于奏折留中,是我保 全上折子的人,一发下去,就必得处分。” 这一下,醇王可也忍不住了,抗声说道:“臣听说颇有人直言奏谏,如 李光昭一案,早在上年年底,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就曾密奏,指李某‘迹近 欺罔’,如今果如所言。倘或皇上当时就拿王家璧的折子发下来,军机不敢 不查办,何致于有今天的笑话?” “李光昭的案子,我已经叫李鸿章严办,不必再说了。”皇帝又说:“奏 谏无非要我采纳,有些我已经接纳了,折子发不发下去,没有什么关系。” “是。臣但愿皇上能虚衷以听。”醇王又说,“臣眜死上言,从今以后, 易服微行之事,千万不可再有。” “那是谣言,何尝有此事?” “皇上说谣言就是谣言。” 这句话中有着无可形容的不屑与言的意味,皇帝心里异常不舒服,估 量醇王也不敢对此事过境迁,形迹不留的情事,坚持其必有,因而振振有词 地问:“你说呀!我到了些什么地方,是那一天,遇见了那些人?” “皇上自己知道就是。” 这愈显得醇王的话是捕风捉影之谈,皇帝更要追问了,“不!”他说,“你 非说不可,不然就是你造谣。” 造皇帝的谣,这事非同小可,醇王逼得无法,只好实说。那一天在宣 德楼小酌,那一天在龙源楼午膳,那一天在八大胡同流连,那一天在琉璃厂 买“闲书”。这都是荣禄接得报告,转报了醇王的。不但有日子,有地方, 甚至在饭馆里要了些什么菜,花了几两银子都说得一清二楚。 这一下不但皇帝目瞪呆拙,无话可答,伯彦讷谟诂、景寿、沈桂芬等 人,亦有闻所未闻之感。一时殿中如风雨将来之前的沉寂,令人惴惴不安。 “别的都好说。停园工,我得面奏太后,这件我做不了主。” 终于得到皇帝这样一句话,都认为差强人意。于是由惇王领头,跪安 退下。皇帝自己也是汗流浃背,回乾清宫刚抹了身,太监来报,慈禧太后召 见。 到了长春宫,只见慈禧太后的脸色阴沉,皇帝先就胆寒了。 “听说军机跟御前,有个联名的折子。”慈禧太后问道: “说的什么呀?” “还不是那些老生常谈。”皇帝想把奏折取给慈禧太后看,已经探手入怀, 转念警觉,这是“授人以柄”,便又把手伸了出来。 “怎么叫老生常谈?里头不是几句要紧话,何致于约齐了来见你?折子 呢?”慈禧太后将手一伸。 皇帝心想,如果说不曾带来,说不定就会吩咐,派人去取。取不来岂 非显得自己撒谎?无可奈何,只好把奏折交了过去。 慈禧太后看折子,虽非一目十行,却比皇帝快得多,一面看,一面冷 笑,看完把折子往炕几上一丢,哑然半晌,带着异常失望的语声说:“有些 事,我竟不知道!” 皇上心虚,深怕慈禧太后问起微行的事,便这样掩饰: “就是看了几次工程,外面就有谣言,真可恨!” “你好好儿的,别人打那儿去造谣?”慈禧太后注视着他问:“你知道不 知道,这六款说的是一件事!” 这一件事自然是停园工,皇帝心想,让慈禧太后自己说出来,事情就 好办得多了,因而躬身答道:“求皇额娘开导。” “都为的你不好生念书。你想想,这个月你才上了几天书房?”慈禧太 后紧接着又说,“如果你能上进,好好儿用功,心自然就会静下来,自然就 知道‘畏天命’、‘遵祖制’,说话行事,都有规矩,奏折也看下去了,也肯 听人劝了。只要你能这个样子,修个园子让你安心念书,也算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慈禧太后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有句话,我说了你 心里一定不服,你亲政才一年多,何致于弄成这个样子?我给你说穿了吧, 外头是瞧你不起!嘴里答应着,心里在冷笑,你以为看折子,跟军机见面, 是件容易的事吗?你早得很呢!” 这几句话说得皇帝面如死灰,心里难过得无可形容,想顶句嘴,却又 不敢,只好低着头使劲咬嘴唇。 “文祥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又是皇帝难以回答的,想了想才答:“他身子不好! 要开缺就让他开吧!” “胡说!”慈禧太后毕竟发怒了,“你简直没有长眼睛。” 皇帝又把头低了下去,自己恨自己笨拙,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慈禧太后倒有些不忍了,放缓了声音问道:“现在你的意思是怎么样? 总要有个交代啊!” “皇额娘不是说了吗?”皇帝带些委屈的声音说:“我多上书房就是了。” “也要你诚心向学才好。” “翁同龢回来了,我倒是愿意听他讲书。” 这是句真心话,慈禧太后也知道,点点头表示嘉许。停园工的事,就 此不再谈了。皇帝回宫倒是细细想了一番,无奈想起书房,心里便生怯意。 再想想别的,从对日的交涉到慈禧太后对皇后的态度,无一件事,可以使得 心里妥帖,烦躁之下,坐卧不宁,唯有带着侍从,又走了一趟圆明园,心情 才能略微舒散些。 园工实际上已濒于停顿,因为李光昭的案子一发作,既有煌煌上谕严 办,则引进经手的人,岂能没有责任?所以湖广道监察御史,同治元年的传 胪,江苏仪征籍的陈彝首先发难,严劾内务府大臣“办事欺蒙,请予处分”。 接着是陈彝的同年,山东潍县人的江南道御史孙凤翔,上了一个奏折,说“上 年李光昭呈请报效木植,及此次呈进木植,皆系现任内务府大臣贵宝署理堂 郎中任内之事;贵宝蒙混具稿呈堂,并与李光昭交通舞弊,请严加惩处”。 这两个折子已由皇帝批交吏部议奏,处分在所不免。同时十重臣哭殿,已传 为九城的新闻。看样子停止园工,是迟早间事,所以不但内务府的人悄然罢 手,就连园工的包商,亦不能不停下来观望风色。 事情有成为僵局的模样,皇帝不知何以为计,拖得一日是一日。十重 臣则更为着急,频频集会,在长吁短叹之中,决定了几个旁敲侧击的步骤, 首先是拿贵宝“开刀”,吏部两尚书宝鋆与毛昶熙议定,贵宝应照溺职例革 职。 如果没有十重臣那六款奏谏,皇帝不会多心,有了“纳谏章”这一款, 皇帝认为是恭王等人,利用言官来钳制他,心里很不舒服。然而李光昭一案, 也实在气人,所以终于还是批准了吏部的建议。 贵宝是圆明园工程的总办,这一革职,“蛇无头不行”,园工完全停止。 皇帝开始感到事态严重,第一是对慈禧太后无法交代;第二是威信有关。左 思右想,只有找一个人商量。 这一个人就是李鸿藻。皇帝只有在启蒙的师傅面前,说心里的话才不 会觉得伤害了做皇帝的威严。“师傅,”他说,“别人不知道我的难处,你应 该知道。当初降旨修园,是为了娱养两宫皇太后,皇太后召见内务府大臣, 召见‘样子雷’,亲自画了图样交下来,这些情形,你总知道吧?” 李鸿藻当然知道,随即问道:“七月十八召见御前跟军机,曾蒙面谕, 停园工一节,转奏两宫太后定夺。想来皇上已经面奏?” 皇帝听得这一问,立即显出异常为难的神色,好半晌才说了句:“我不 知道怎么跟两位太后去回。” 说是说“两位太后”,其实只是一位:慈禧太后。皇帝处于生母而兼严 父的慈禧太后的积威之下,常常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是李鸿藻所深切了 解的。 因此,皇帝的苦衷,也就从他的这句话中,表露无遗。李鸿藻当时在 心里就定下了主意,但不知道恭王等人的意思如何。不便在皇帝面前作何承 诺,只这样答道:“皇上的孝思,臣等无不体仰。容臣等密筹妥善办法,必 有以抒瘽虑。” 于是当天他就跟恭王谈到皇帝召见的经过,恭王约了五御前大臣和全 班军机在鉴园集议。这一议,意见就多了,李鸿藻陈述的情形,为大家打开 了心头的蔽境,为了匡正皇帝的行为,各种路子都走过,唯独最主要的一条 路子不曾去走——请两宫太后出面干预,才是釜底抽薪,打开僵局的唯一善 策。 “我看,”恭王说道,“就烦兰荪拟个密折,公上两宫,大家看使得使不 得?” 这正就是李鸿藻的主意,而且他也有了腹稿,不过在此场合,他不能 不这样说:“如何措词,请先商量定规。” “你看呢?”恭王反问一句。 “我以为应从理与势两方面立论,说园工不得不停的缘故。” “好,请你先写下来,看了稿子再斟酌。” “不但论理、论势,还要揭破真相。”文祥说道,“要说内务府的人,明 知道工程浩大,完不了工,无非借此敷衍,好从中上下其手。以‘西边’的 精明,当然不肯给人做敛钱的幌子。要这样说,才有用!” “是!”李鸿藻衷心倾服,“三哥看得真透。” 于是丫头安设了笔砚,李鸿藻坐在一旁握笔构思。象这些奏疏,无须 讲求词藻,只要说得婉转透彻就好,因为李鸿藻把文祥的话,凑合他的腹稿, 有了全篇大意,立刻文不加点地写了下去。写完看一遍,改动了几个字,站 起身来,捧向恭王。 “就劳你驾,念一遍吧!” 李鸿藻答应着,朗声念道: “园工一事,皇上承欢两宫皇太后,孝思纯笃,未肯收回成命,而当此 时事艰难,论理论势,皆有必须停之者,敬为皇太后陈之:咸丰十年,文宗 显皇帝由圆明园巡幸热河,为我朝二百余年非常之变,至今天下臣民,无不 痛心疾首,两宫皇太后与皇上念及当日情形,亦必伤心惨目,何忍复至其地? 且前内务府大臣文丰,曾殉节于斯,不祥之地,更非驻跸所宜,此理之不可 不停者也。现在西路军事孔亟,需饷浩繁,各省兵勇,欠饷累累,时有哗变 之虞,加以日本滋扰台湾,势甚猛悖,沿海各口均须设防,经费尚不知如何 筹措?以户部而论,每月兵饷,不敷支放,江苏四成洋税,已奏明停解捐输, 厘金亦已搜索殆尽,内外诸臣,方以国帑不足为忧,而园工非一两千万莫办, 当此中外空虚,又安得此巨款办此巨工乎?此势之不能不停止者也。 皇上当以宵旰勤劳,又安寰宇,仰慰两宫皇太后之心,为孝之大者。 若竭天下脂膏,供园庭之工作,以皇太后之至圣至仁,当必有所不忍也!十 余年来,皇太后皇上励精图治,发捻各匪,次第扫除,良由政令修明,故人 心团结。今大局粗安,元气未复,当匮乏之时,为不急之务,其知者以为皇 上之孝思;其不知者将谓皇上渐耽安逸,人心有不免涣散者也。 在承办诸臣,亦明知工大费多,告成无日,不过敷衍塞责;内而宦寺, 外而佞人,希图中饱,必多方划策,极力赞成,如李光昭者,种种欺蒙,开 干进之门,启逢迎之渐,此尤不可不慎者也。虽曰不动巨款,而军需之捐例 未停,园工之功捐继起,以有限之财,安能给无穷之用?臣等以为与其徒敛 众怨,徒伤国体,于事万难有成,不如及早停工,以安天下之人心乎?伏愿 皇太后明降懿旨,停止园工,则皇太后之威德,皇上之孝思均超越千古矣!” 静静听完,都说婉转恳切,是大手笔。唯有沈桂芬提出疑问,“有一层 似乎不能不顾虑,”他说,“圆明园诚然是伤心之地,此时亦无此巨款兴此巨 工,如果地非圆明园,工款又不必如此之巨,那又怎么说?” “着!”宝鋆与沈桂芬气味相投,凡事桴鼓相应,而沈桂芬的看法,亦确 是很深很细,所以他大为称赏。“我听着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儿不妥,经笙一 说就对了。咱们得为上头筹个退步的余地。” 大家细想一想他们两人的话,包括李鸿藻在内,亦都认为有见地,不 过惇王性子直,指着宝鋆说道:“一向是你管荷包,你说这话,倒琢磨琢磨, 能够筹个多少银子?没有百儿八十万的,你那话趁早别说。” “我不说也不成啊!”宝鋆答道,“修个什么地方,娱养两宫太后,这话 从没有人敢驳过。既然这么着,皇上如果说要修三海,就不算苛求。” “唉!”恭王有些厌烦了,看着醇王和文祥,用征询的语气说:“就修三 海吧!反正总得给点儿什么。” “也不能这么容易就给。”文祥慢吞吞地说,“这还得商量。” “我看也不用商量了,既然是奏请两宫太后明降懿旨,何妨看看两位太 后的意思再说。” “七爷说得是。”李鸿藻极力赞成,因为这样做法,不失奏请两宫太后出 面干预的原意,“我看,就此定议吧!” 恭王点点头,重新作了个结论:“先把折子递到长春宫再说。万不得已, 就拿修三海作退步。” “这话大家摆在心里。”文祥作了补充,“能不修最好不修,一传出去, 先就有人起哄,何苦又给人开一条生财大道?” 这是指内务府而言。大家点头称是,纷纷散去。唯有醇王不走,还有 话要跟恭王密谈。 “翁叔平回来了。”他说,“咱们想办法把那姓王的撵出去,六哥,你看 行不行?” “这不更扫了咱们那位小爷的面子了吗?再说,也容易动人的疑,不必 多事了。” 第一个建议被打消,醇王提第二个建议,认为既然惊动了两宫太后, 那就要办得彻底,修圆明园固然是为了库款、人心两大端,也是为了杜绝皇 帝借视察园工为名,便服微行。这些情形大家都瞒着两宫太后不敢说,于今 不妨揭穿,让两宫太后知道,兴园工还有这么一个大害处。 这个建议,恭王深以为然。他还有更进一层的想法,这样奏明太后, 见得大家反对园工,有不便明言的隐衷,更能获取对修园深感兴趣的慈禧太 后的谅解。 “那就劳弟妹的驾,进宫走一趟吧!” “让她跟着六嫂一起去,”醇王又说,“或者再约一约五嫂。” “不必!我看弟妹一个人去就够了。” 醇王听出恭王的意思,由于载澂也在外面胡闹,恭王福晋对皇帝的微 行,实在也不便说。于是毅然答应了下来,第二天就让醇王福晋进宫,见慈 禧太后有所密陈。 摒去宫女太监,姊妹密语。醇王福晋将皇帝每一次视察园工以后,易 服微行,流连在前门外闹区的情形,细细地告诉了慈禧太后,又说恭王、醇 王等人,异常忧虑,计无所出,迫不得已,唯有请求皇太后作主。 慈禧太后既惊且怒,也有无限的伤心和失望,只见她太阳穴上青筋跳 动,每遇到这种神情,便是她内心激动,生了大气的表示,连醇王福晋看了 都有些害怕。 “皇太后也不必太责备皇上。”醇王福晋惴惴然地劝解,“皇上到底成人 了,慢慢儿劝他,一定会听。” 慈禧太后不作声,她的心思很乱,想得很多。皇帝怎么会弄成这样子? 总由于大婚之后,宫闱之间,缺少情趣,一个人独宿在乾清宫,寂寞难耐的 缘故。如果没有皇后,皇帝不致于赌气不理慧妃,推原论始,在立后的那天, 便种下了今天的祸根。这样一层层想到最后,便恨不得以懿旨将皇后废掉。 “咳!”她长叹一声,神色转为黯然,“当初是我不好。” 她的意思是,在立阿鲁特氏为后一事上,自己的警觉不够,执意不坚, 手段不高,游移踟蹰之间,铸成大错。这在醇王福晋自然猜不到。她的使命, 就是来说明其事,任务已毕,无须流连,随即告辞出宫。 ※ ※ ※ 就在这时候,十重臣公上两宫太后的密折,递到了宫里,慈禧太后细 细看完,内心有着难以言宣的不快。所说的“理”与“势”,她不尽同意, 而在兴致上,更觉得受了很大的打击,四十岁的整生日,原可以好好热闹一 番的,谁知搞成这样的局面!怪来怪去,只怪儿子不争气,倘或不是如此胡 闹,怎会惹出如许不中听的话。 一个人生了半天的气,等情绪略略平复,重新再看奏折,觉得应该与 慈安太后商量。等把她请了来,拿折子念了给她听,又提到醇王福晋的话, 只是摇头叹息。 慈安太后倒相当沉着,虽然内心震动,脸色苍白,却能说出一句极有 力的话:“园工不能不停了!” 慈禧太后始终不愿说这句话,但也无法坚持,只这样说道:“修园不是 用的懿旨,如今又何必用懿旨停工?” “那就告诉皇帝,让他降旨。”慈安太后又说,“前天我听说,准了沈葆 桢的奏,跟英国银行借二百万两,拿到台湾去修炮台,左宗棠又要借三百万 两的洋债。这样子下去,怎么得了?” 慈禧太后默然。好久,摇摇头说:“真是烦人!” 慈安太后看她如此,便喊了声:“来呀!”等宫女应声趋近,她这样吩 咐:“看看皇上在那儿?” “是!”宫女问道:“光是看一看来回奏,还是把万岁爷请了来?” “请了来!” 皇帝奉召到了长春宫,一看两宫太后的脸色,便知不妙,硬着头皮, 陪笑请安。两位“皇额娘”都不大理他,只慈安太后把那通密折指了指,示 意他拿去阅看。 看不到两行,皇帝便来了气,“岂有此理!”他气急败坏地说,“为什么 要惊动两位皇太后?” “人家不错!”慈安太后冷冷地答了一句。 慈安太后跟皇帝说话,很少用这种语气。所以虽是冷冷的一句,他心 里便很难过,越觉得十重臣上蔬已撤帘归政的两宫太后,于理不合。 再看下去,皇帝又大起反感,“这叫什么话!陈芝麻、烂谷子都搬出来 了!文丰殉节是十几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来说‘理’?”他愤愤地说,“日 本人在台湾闹事,也有些日子了,他们办洋务办成这个样子,不引咎自责, 反倒摆出忠臣的脸嘴,岂有此理!” 因为有此成见,皇帝对于这个折子中的话,没有一句能够听得进去, 匆匆看完,咬着嘴,眨着眼,在思量对策。 “我得问问他们。”皇帝用很有决断的声音说:“理也好,势也好,都是 去年秋天以前的事,早就该见到了,当初为什么不说?六叔还领头捐银子, 那时候怎么就不想一想,圆明园非‘驻跸所宜’?” 这几句话却是理直气壮,慈安太后无话可说,慈禧太后对停工一事, 并不热心,但对皇帝的微行,认为必须追究。她隐隐然有这样一种想法,倘 或皇帝能够表示改悔,收心用功,则停工之事,就可暂时不谈,一步一步设 法凑款,好歹要把圆明园弄得象个样子才罢。 于是她微微冷笑着说:“有些话,不好见笔墨。你也闹得太不象样子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皇帝心里一跳,大概慈禧太后听到风声了,微行一事,不能承认,但 不能不略加解释,想了想答道:“也不过去了几趟海淀,那也不是什么大不 了的事。” “光就是海淀吗?”慈禧太后问,“没有到过前门外,没有在外面吃过 饭?” “没有!”皇帝硬赖,“谁在皇额娘面前造的谣言?” 这句话把慈禧太后的气又勾了上来,“谁敢在我面前造谣?”她厉声问 道:“七福晋为什么要造你的谣?” 这一下皇帝不作声了,而心里对他人议论他的微行,痛恨万分。七福 晋当然是听醇王所说,醇王是听何人所说?必得查了出来,狠狠惩罚,一则 出心头的气,再则也可以教别人看了有所畏惧,从此不敢再胡说八道。 “你十九岁了,我还能说什么?”慈禧太后这样含含糊糊地暗示,“你自 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瞧着办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皇帝传谕召见醇王,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访回奏:“醇 亲王到南苑验炮去了,今儿个怕不能回城,请旨:是不是派专人去宣旨?” 皇帝想了想答道:“不用了,先见了军机再说。” 例行的见面,总是恭王先根据交下去的折子,逐一面奏处置的办法, 皇帝的答复,也总是三言两语,简单得很。有时恭王自觉说得不够明白,打 算着皇帝还会追问,而他却常是不求甚解,含糊点头,所以每天军机见面的 时间,比过去短得多处理了折件,便是恭王主动陈奏取旨。最近的大事,除 却停园工,无非台湾事件,恭王与李鸿章之间,每天都有专差往来,传递信 件,这天一早接到李鸿章的信,说日本派来的谈判专使内务卿大久保利通, 已经到达天津,并且与李鸿章见了面。据大久保利通说,他希望尽快到京, 跟总理衙门开议。 “那个大久保,他的来意,到底是什么?”皇帝问。 “大久保利通是日本萨摩岛人,跟在台湾的日将西乡从道是同乡。”恭王 答道:“大久保此来,据说要定和战之计,态度很硬,不过照臣看,还是想 要兵费。” “跟咱们要?” 这是多余的一问,恭王应一声:“是!”声音极轻,几乎等于不答。 “他派兵占了中国的地方,还要中国赔兵费,这叫什么话?” “皇上责备得是!”恭王趁机答道,“总缘力不如人,唯有暂时委屈。日 本学西法以致强盛,不过几年的事,得力于上下一心,实事求是。臣等私下 打算,托天之福,洪杨、捻匪次第削平,西路军事,委左宗棠以全责,亦必 可收功。如今正该修明政治,整军经武,师夷人之长以制夷,则委屈一时, 必有重申天威之一日。臣等这一番打算,故去的胡林翼、曾国藩,现任的李 鸿章、左宗棠、沈葆桢,都是这样看法。自道光末年以来,国步艰难,日甚 一日,先帝忧国而弃天下,十三年来上赖两宫皇太后圣明,外恃先朝的深仁 厚泽,有曾国藩、胡林翼、憎格林沁、多隆阿、以及李鸿章、左宗棠等人的 公忠体国,得以转危为安。只是内忧虽平,外患未已,剥复祸福之机,全在 皇上常存敬畏之命,圣德日明,励精图治,不然,只恐国亡无日!” 前面一段话都说得还动听,就是最后一句逆耳,皇帝面无表情地说:“空 言无补事实。 总署跟日本使臣交涉的经过,你写个折子来!” “是。”恭王看着沈桂芬说:“你记着。” “李光昭的案子,李鸿章办得怎么样了?”皇帝吩咐:“催一催他。” “正在办。”恭王答道,“现在奉旨在查,李光昭跟贵宝有无勾结。李鸿 章得要行文内务府,往返较费周折。臣遵旨,先通知李鸿章办结了李光昭一 案再说。” “嗯!”皇帝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吏部有个折子,皇上还没有交下来。” 皇帝想了一下,“一概革职,处分太重了!”他说:“再留着看一看吧!” “李光昭一案,贻笑中外,臣在总署,外国使臣每每问起,臣真无地自 容。”恭王坚持着,“内务府大臣,蒙混入奏,咎有应得,臣请皇上无论如何 要准奏。” 皇帝越感不快,认为恭王迹近挟持,但终于忍气把御案上的一个奏折, 往外推了推,说一声:“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依也不行!” 于是拟旨上呈,内务府大臣由于陈彝参劾、吏部议奏,除魁龄告假以 外,崇纶、明善、春佑一律革职。 等军机见面完毕,全班皆退时,皇帝特为把恭王留了下来,“说我在前 门外闲逛,”他问,“你是听谁说的?” 恭王脱口答道:“臣子载澂。” 皇帝脸色大变,连连冷笑,起身就走。 三七 这天晚上的皇帝,情绪激动异常,平日逃避着不肯去细想的心事,此 时都兜上心来。太后的诘责、重臣的劝告、言官的议论,似乎把所有的过失 都推在他一个人头上。最使他不甘服的是,明明是早就该说,以前不说就无 须再说的话,偏偏在这时候用来作“欲加之罪”,而恭王不能约束儿子,反 来管别人的闲事,更令人齿冷。还有,载澂居然敢如此,等于出卖自己人, 其情尤为可恶。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皇帝握拳捣着御案,“非好好儿出这口气不 可!” 睡过一夜,余怒未息,强自抑制着召见军机。恭王陈述了沈葆桢赴台, 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启程,准备如何交涉之类的有关总理衙门的事务以后, 拿出一张白纸,捧上御案,是调补崇纶等人遗缺的名单。 “户部左侍郎魁龄擢授工部尚书。”皇帝看到这第一行,立刻便觉气往上 冲,几乎不可抑制,“这不太便宜了吗?同样是内务府大臣,一个革职,一 个升官!”皇帝这样冷笑着说。 “臣等公议,循次推迁。实在不知圣谕意何所指?” 这等于公然挺撞,皇帝又是一气,冷笑着问:“魁龄有些什么资历?” “魁龄是咸丰二年的进士,同治四年就当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了。” 恭王的意思是,魁龄早就是二品大员。皇帝当然懂他的话,故意又问: “我即位的时候,他干什么?” “那时,”恭王照实答道:“他是工部郎中。” “喔!四年的工夫,由郎中升到侍郎,是靠谁啊?”恭王一听语气不妙, 赶紧这样答道:“自然是出自天恩。” “哼!”皇帝又问:“他跟你老丈人桂良是同宗不是?” 魁龄姓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这是瞒不了的,恭王只好硬着头皮 答一声:“是!” “好,好!”皇帝越想越不舒服,把前后的经过参照对看,认为魁龄先被 派出去修陵工,随后告假,全是受了恭王的指使,有意规避,不理园工。如 今将崇纶革了职,又正好补他的私人,居心是何等阴险? 这样一想,多少天来的积怨,一下子发作,血脉愤张,脸胀得通红, 自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去,咬一咬牙决定痛痛快快干他一场。 于是一言不发,振笔疾书,写好一张朱谕,大声说道: “把御前大臣都找来!” 御前五大臣,日日在内廷当差,这几天更不敢疏忽,一闻宣召,全班 进见。皇帝自我激动得手在发抖,一面将朱谕递给惇王,一面急促地说:“恭 亲王无人臣之礼,我要重重处分!” 惇王接到手里一看,大惊失色,朱笔写的是: “传谕在廷诸王大臣等: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恭 亲王时,辄无人臣之礼;且把持政事、离间母子,种种不法情事,殊难缕述; 着即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并撤出军机,开去一切差使, 交宗人府严议具奏。其所遗各项差使,应如何分简公忠干练之员,着御前五 大臣及军机大臣会议奏闻。并其子载澂革去贝勒郡王衔,毋庸在御前行走, 以示惩儆。钦此!” 还未看完,惇王已经跪了下去,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慨,用枯涩发抖 的声音说道:“臣不敢奉诏!” 听惇王这一说,可以猜想得到,必是恭王遭受严谴,所以其余诸人, 包括恭王在内,一起跪下磕头,皇帝自己也是中心激荡,不能维持常度,有 许多话要说,却说不出口,唯有不顾而起,径自下了御座,头也不回地出了 东暖阁。 这时惇王才把朱谕递了给恭王,大家也顾不得仪制了,一起围着看, 自是无不既惊且诧,五中如焚。 倒是恭王反而比较沉着,“皇上给我什么处分,我都甘受。就是这‘无 人臣之礼,把持政事,离间母子’三句话,说什么我也不能承认。” “六爷,”宝鋆怕这话又忤皇帝之意,着急地说,“你就少说一句吧!咱 们请五爷主持,怎么想办法,请皇上收回成命。” 于是一面退到月华门的朝房,一面派人先去打听皇帝的动静。须臾得 报,皇帝在养心殿西暖阁休息,气似乎生得好些了。 “再递牌子!见不着皇上,咱们不走。”文祥说着便四处张望,意思是要 找奏事太监。 “不用递牌子!”醇王摇摇头,“我们五个人上西暖阁去就是了。” 所谓“五个人”是指御前五大臣,也算是属于皇帝最亲近的侍从,原 可以随时进见的。 惇王认为这话不错,便领头又进遵义门,带往养心殿西暖阁,命总管 太监进殿奏报。 “慢一点!”惇王忽然喊住总管太监,将皇帝的那道朱谕一折为二,交了 给他:“你跟皇上回奏:朱谕恭缴!” “五爷,”奕劻劝他,“这么做不合适,还是见了皇上,面奏陈情的好。” 大家亦都觉得缴回朱谕,是明白表示不奉诏。再来一个“无人臣之礼”, 连惇王亦受处分,事情就会闹得更不可收拾,因而亦都同意奕劻的见解。 等总管太监入殿不久,只见伯彦讷谟诂的儿子,醇王的女婿,御前行 走的贝勒那尔苏,掀开帘子往边上一站,大声宣示:“皇上驾到!” 皇帝一闪而出,手里捏着一张纸,御前五大臣就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跪了下来。皇帝不等他们礼毕,就说:“那尔苏,你把这道朱谕交给惇亲王, 转给军机。” 那尔苏接过朱谕,走下来交到惇王手里,看上面写的是: “已革总管内务府大臣崇纶、明善、春佑,均着加恩改为革职留任。钦 此!” “臣遵旨转给军机。”惇王说道:“恭亲王平日言语失检,也是有的。请 皇上念他当差多年,加恩免议,臣等同感天恩。” 皇帝将脸一沉,“你打算不遵旨吗?” “臣不敢!”惇王答道:“臣是为大局着想。” 这一下正好替醇王想好的话,作了启导,他紧接着说:“惇亲王所奏甚 是。如今日本特使大久保利通,已自天津进京,日内就可以到。和战大计, 决于这一次的谈判。文祥体弱多病,恐怕不足以应付,要靠恭亲王全力周旋。 如果革去亲王,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仿佛闲散宗室,日本使臣必以对手爵 秩不隆,不肯开议。日本的用心奸刁,处处挑剔,枝节横生,恭亲王、文祥 和李鸿章,谨慎应付,犹恐不周,岂可再授人以隙?伏祈是上以大局为重, 收回成命。” 听得这一番陈奏,皇帝有如梦方醒之感,想想不错,但也更不甘心, 种种牵缠,真个就动恭王不得? 正在这样沉吟着,伯彦讷谟诂说了话:“今年慈禧皇太后四旬万寿,恩 纶沛施,普天同庆。唯有恭亲王独遭严谴,恐非慈禧皇太后慈祥恺侧,优遇 大臣的本心。” 这以下就该景寿开口,他讷于言却不盲于心,知道皇帝的意思已被打 动,不妨等一等,看他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皇帝改变了主意,用那种屈己从人的语气说:“好吧!把它拿回来!” “喳!”惇王响亮地答一声,疾趋而前,缴回朱谕。 “你们只要说得有道理,我无有不听之理。”皇帝借题发挥,“应该早说 的话不说,到木已成舟再来大放厥词,把罪过都推在我一个人头上,我不受! 就象翁同龢,到京销假一个月了,承值书房,一句关于园工的话也没有说过。 这是以臣事君的道理吗?” “翁同龢回京不久,或者情形还不甚明了的缘故。” 对于惇王的解释,皇帝并不满意,“你们下去,我另有旨意。”说完, 转身入内。那尔苏跟在后头,等皇帝隐没在帘子后面,他回头望了一下,摇 一摇手,不知是警告皇帝正在火头上,诸事慎重。还是表示:不要紧,放心 好了! 醇王机警,赶紧招一招手。那尔苏向里面看了看,很快很轻地走了过 来,先总请一个安,然后又到醇王面前请安,因为还未过门,他仍旧叫醇王: “七叔!” “玉柱子,”醇王喊着他的小名,悄悄叮嘱:“万一皇上劝不住,到时候 你想法儿,赶紧通个消息给两宫太后!” “我明白。”那尔苏又说,“请七叔通知载澂,让他马上销假当差。” 醇王懂了,皇帝虽革了载澂的爵位,心里仍旧是喜欢他的,这至少也 是缓和局势的一助,便连连点头:“我知道。你赶快进去吧!” “是!”那尔苏又回身向伯彦讷谟诂请个安说:“阿玛,我今儿不能回家 了。” “不要紧。好好当差去吧。” 于是那尔苏进入西暖阁,御前五大臣仍旧回到月华门朝房候旨,但恭 王革爵的朱谕虽已收回,停园工的明诏却还未下,所以心头都沉重异常。 “奉旨:即刻召见军机大臣、御前大臣。” 一个太监传了旨,第二个又紧接着来:“奉旨:再添上翁师傅。” 这天因为临时由太监口传:“无书房”,所以翁同龢正与南书房翰林潘 祖荫,在庋藏秘籍孤本的昭仁殿,展玩《宋元精椠》,赏心惬意,深喜眼福 不浅之际,忽然听得苏拉传报,说皇帝指名召他与军机大臣、御前大臣一起 进见,始而诧异,继而欣喜,终于疑虑了。 诧异的自然是弘德殿行走的师傅,罕有与军机、御前一块儿“叫起” 的前例,欣喜的是,弘德殿的师傅、谙达,只有自己奉召,而疑虑者亦在此! 皇帝与十重臣之间的格格不相调合,是他所深知的,如今添上自己一个,说 不定会遭什么池鱼之殃。 因此,他急急赶到月华门王公朝房,十重臣都在,翁同龢最熟的是李 鸿藻、沈桂芬与恭、醇两王,要问,当然是问李鸿藻。 “皇上的意思怎么样?”他低声探询:“为什么召见要添上我一个?” “大致是为了园工责备大家,何不早说。”李鸿藻说:“连带提到你,说 这一次回京,何以一句话也没有?” 听这一说,翁同龢放了一半心,略想一想问道:“兰翁,道路传闻之词, 可否入奏?” “不妨!”李鸿藻答道:“非激切危言,不足以动天听。” 有了这句话,翁同龢的胆便大了,默默坐着,想好了一套话。等到午 正时分,太监到军机处传旨召见,同时交下了一封朱谕,撤消了魁龄等人的 任命,说另有旨意。 等翁同龢随班进见,果然,皇帝第一个就问到他:“翁同龢,你到京多 日,应有所见,何以一句话都不告诉我?” “这一个月,皇上到书房才七天,六天作诗作论,辰光紧迫,不容臣有 所献议。”翁同龢又说:“臣此次进京,道路听闻,流言甚多。说皇上的孝思 诚可格天,可惜有人不能仰体圣意,假公济私,种种欺蒙,园工一兴,将数 十年不能完工,动支国帑,何止一两千万?为了戡平大乱,筹措军饷,百姓 吃苦,都以为值得,如果为了饱少数人的私囊,欲壑难填,百姓觉得苦不出 头了。长此以往,人心涣散,非同小可!” 他的语气平和,所以皇帝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看着恭王问:“捐输银 两,不是你领头的吗?” “是!”恭王答道:“臣要顾皇上的面子。臣总以为皇上天亶聪明,必以 为事不可为,有下诏停工之一日,则天下归美于君,岂非盛事?” “你的话倒说得好听!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甚至惊动两宫皇太后, 告我一状,这不是离间母子吗?” 这话牵涉到醇王福晋,醇王便磕头说道:“臣等决不敢。臣等仰体圣心, 为尽孝思,不愿下诏停工,因而奏请两宫皇太后作主。两宫与皇上慈孝相应, 岂是臣下所能离间?” 由此展开激辩,皇帝面红脖子粗地大骂言官沽名钓誉,恭王与醇王自 恃长亲,渺视皇帝,话越说越多,也越离谱了。 最末一名的翁同龢,看皇帝的劲道发泄得差不多了,便把握机会说道: “今日之事,须有归宿。请圣意先定,臣下始得承旨。” 皇帝想了想,气虎虎地问:“等十年、二十年之后,四海平定,库藏充 裕了,你们准不准我修园?” “是,是!”有好几个人齐声回答,最后仍旧是恭王发言,“如天之福, 到那时候一定把圆明园修起来。” “好了!顺了你们的意了!你们可也得替我想一想,‘感戴慈恩’,如今 不就成了空话了吗?”皇帝悻悻然地说。 “感戴慈恩”是上年九月二十八所下,重修圆明园诏谕中的话,这是讨 价还价,好得早有准备。恭王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急于收束,所以很干脆 地答道:“三海近在咫尺,房子差不多也都完好,斟量修理,所费不多,亦 勉强可以作娱养两宫太后,以及皇上几暇,涵泳性情之处。” “你们瞧着办吧!”皇帝冷笑一声,“反正都听你们的了!” 说完,挥一挥手,把脸都扭了过去。醇王还想说什么,他身后的沈桂 芬拉了他一把,示意勿语。于是十重臣,一师傅,回到军机处。因为同承旨, 便得同拟旨,这次是沈桂芬动“枢笔”,聚精会神,目不旁瞬,显得很矜重 地在拟稿。 “好家伙!”惇王把帽子取下来,扔在炕几上,一面自己抹汗,一面让听 差替他宽补褂,嘴里还不肯闲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顶下来!” “这叫‘九牛二虎顶一龙’!”一向沉默寡言的景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大家把他的话想了想才明白,正好是十一个人,合“九牛二虎”之数。 “还不知道顶得住、顶不住呢!”伯彦讷谟诂说,“刚才抽空儿跟玉柱子 说了两句话,据他说皇上的气生得不小。” “那可顾不得了。”惇王看一看壁上的钟说,“快未正了,咱们先开饭吧!” “对了!”沈桂芬嫌大家吵,无法精心构思,所以接口说道:“诸公吃完 饭,我的稿子也就好了。” 于是军机处的小厨房备了极精致的午饭。惇王自己带着药酒,用个扁 平银壶盛着,一面大口吃烙饼,一面喝药酒。吃完,大家回到原处,沈桂芬 刚刚脱稿,只见上面写的是: “上谕:前降旨谕令总管内务府大臣,将圆明园工程择要兴修,原以备 两宫皇太后燕憩,用资颐养,而遂孝思。本年开工后,见工程浩大,非克期 所能蒇功;现在物力艰难,经费支绌,军务未尽平定,各省时有偏灾,朕仰 体慈怀,甚不欲以土木之工,重劳民力,所有圆明园一切工程,均着停止。 俟将来边境又安、库款充裕,再行兴修。因念三海近在宫掖,殿宇完固,量 加修理,工作不致过繁。着该管大臣查勘三海地方,酌度情形,将如何修葺 之处,奏请办理。将此通谕知之。” “挺好!”恭子指着“均着停止”那四个字说,“这儿改为‘均着即行停 止’吧!” “是的。”沈桂芬随手添注。 “外面流言很多,我看,皇上亲阅园工,还是把它叙进去的好。” 大家都以醇王的意见为然,于是在“本年开工后”之下,加了“朕曾 亲往阅看数次”,暗示所谓“微行”,实为亲阅园工的误会。 “该管大臣的字样如何?”宝鋆这样泛泛地问。 “有何不妥?”沈桂芬反问一句。 “是不是仍旧交内务府筹办??。” “算了,算了!”惇王大声打断,“都是内务府惹出来的麻烦,还找他们 干什么?” 宝鋆的原意是修三海要内务府自己设法,移东补西,弄成个样子算数, 听惇王这样坚决反对,就不便再往下说了。 于是定稿誊正,随即递上,大家都还等着,要等皇帝核定交了下来, 才能散去。这一等等了一个钟头,不见动静,都不免在心里嘀咕,怕事情变 卦,倘或平地又生风波,就不知何以为计了! 果然,平地起了风波。申时一刻,内奏事处交来一个盒子,里面不是 刚递上去的停园工的诏旨,是一道朱谕,封缄严密,上面写明:“交军机大 臣文祥、宝惇、沈桂芬、李鸿藻共同开读。” 这是密谕,而军机大臣的职权是不可侵犯的,所以首先就是恭王站起 身来说:“我们退出去吧!让他们四位处置密谕。” 连恭王自己在内,都知道特为撇开他,则此密谕,自与恭王有关。文 祥拿着那个封套,在手掌心里敲了几下,慢吞吞地说道:“事出异常,各位 先到朝房坐一坐。” “我不必了!”恭王一半留身分,一半发牢骚,“潘伯寅送了我一块好端 砚,搁在那儿三天了,我得看看去。” “也好!”文祥点点头,“六爷就先回府吧!回头再谈。” 于是恭王上轿出宫,五御前、一师傅就在隆宗门旁边,领侍卫内大臣 办事的屋子休息。 文祥拆开朱谕一看,写的是: “传谕在廷诸王大臣,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恭亲 王时,语言之间,诸多失检,着加恩改为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仍 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载澂革去贝勒郡王衔,以示惩儆。钦此!” “到底还是饶不过六爷!”文祥茫然地望着窗外,“至亲骨肉,何苦如此!” 宝鋆一言不发,走出去告诉军机处的苏拉:“递牌子!” 递了牌子,文祥等人到养心殿门外等候,总管太监传谕,只有两个字: “不见!” “怎么办?”文祥想了想说:“只有顶上去了。” 于是重回军机处,仍由沈桂芬执笔上奏。军机处用“奏片”,不须那些 套语,秉笔直书,为恭王求情。递了上去,原奏发回,这四个人的心思相同, 非全力挽回此事不可。于是再上奏片,说有紧急大事,这天一定得进见面奏。 皇帝还是不见,但态度似乎缓和了,派太监传谕:“今天太晚了,明天 再说。”同时把停园工的诏旨发了下来,一字无更改。 “马上送内阁发!”文祥这样告诉值班的“达拉密”,同时通知惇王等人, 请先回府,晚上另外柬约,有事商谈。 这样安排好了,四个人一起到了恭王那里。 因为天意难回,文祥等人相当着急,惇、醇两王则不但同气连枝,休 戚相关,而且同为皇叔,皇帝对“六叔”可以如此,对五、七两叔,当然亦 可这样子无情无礼,因而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但恭王却显示出极可敬爱的涵养。这一次与同治四年,慈禧太后剥他 的脸面,大不相同。那一次他确有摧肝裂胆的震动,而这一次难过的是皇帝 不成材,对于他自己的遭遇,夷然不以为意,因为他觉得不能跟少不更事的 侄儿皇帝,一般见识。 “总算有个结果,停园工的明旨下了,咱们算是有了交代。”他平静地说, “我一个人的荣辱,无所谓!” 当然,他也知道,皇帝这道朱谕,在他不足为辱,而且必可挽回。而 别人跟他的想法不同。不为恭王自己打算,也得替大局着想,一人之下的懿 亲重臣,忽然受此严谴,威信扫地,号令不行,何能再为枢廷领袖? 同时,眼前就有一个极大的不便,大久保利通在八月初一就要到京, 一到便得开议,而对手则是大清皇帝所不信任的臣子,即使别人不好意思提, 自己也会感到尴尬,又何能侃侃折冲,据理力争。 为此,必得请皇帝收回成命,是一致的结论,但采取怎么样的途径? 却有两派不同的意见,一派主张请出两宫太后来干预,把皇帝硬压下来;一 派的态度比较和缓,认为不宜操之激切,还是见了皇帝,当面苦求,比较妥 当。 就这争议不决之际,宫里又传出消息,说皇帝原来的朱谕,借词极其 严厉,有“诸多不法,离间母子;欺朕年幼,奸弊百出”等等的话。后来交 给文祥的朱谕,已经重新写过,缓和得多了。 恭王这时才有些着急,急的不是由亲王降为郡王,而是皇帝的话,令 人难堪。这原来的一道朱谕,如果“明发”,“奸弊百出”这句话,要洗刷干 净就很难了。 因此他这样摇着手说:“万万不能再惊动两宫了!皇上耿耿于怀的,就 是“离间母子’这一句,如果再搬大帽子压皇上,岂不是坐实了有此‘离间’ 的情形?” 大家都觉得这话看得很深。同时也有了一个很清楚的看法,为恭王求 情是国事,倘或搬请两宫太后出面,有“离间母子”这四个字在,便搞成闹 家务。而闹家务,外人是不便干预的,这一来除却懿亲,四军机就成了不能 说话的局外人,那是自失立场的不智之举。 因此,一个没有结论的结论是:拖着再说!到了第二天,恭王照常入 值,全班军机都是宰相之度,见了皇帝,浑如无事,根本不提那道朱谕,恭 王照常详奏对日交涉的准备情形。 宝鋆陈奏李鸿章在天津办理海防,决定要求四川总督吴棠,筹拨历年 积欠协饷二十万两银子。此外请旨的事件还很多,一一面奏取旨,见面两个 钟头才退了下来。 这两个钟头之中,皇帝却颇有忸怩之感,一回到宫里,细细一想,觉 得是受了极大的欺侮。 他在这两个钟头之中,始终有这样一个感觉,大家都当他是个不懂事 的少年,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然,岂能有这样视如无事的神态? 转念到此,觉得自尊心受了屈辱,是件决不可忍的事!同时他也想到 了降恭亲王为郡王的朱谕,照规矩,昨天就应该“明发”。昨天不发还可以 说是时候太晚,不及拟旨进呈,而这天见面,何以没有明发的旨稿?这是有 意不奉诏,而且是约好了来的,故意不提,故意装糊涂,打算着把这件事“阴 干”了它。这个手段如果管用,以后自己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了! 由此一念,生出无穷怨怒,浑身的血似乎都已化成热气,烧得他耳面 皆赤,双眼发红,自己想尽办法,按捺不住心头的那股突兀不平之气。 “都混帐!都该滚!”他拍着桌子骂,大踏步在寝宫里走来走去,心里不 断在思索,怎么样才能大大地出一口气? 在军机处,十重臣又作了一番集议,认为皇帝的朱谕,不宜搁置不办, 而要皇帝自己开口收回成命,已是不可能之事,苦求亦未见得有用。宝鋆忽 有开悟,认为去求皇帝,即蒙允许,亦会讨价还价,加恩赏还亲王,毋庸世 袭罔替,吃亏的还是恭王。倒不如发了下去,见了明谕,两宫太后不能不知 道,也不能没有表示,是间接敦促皇太后出面干预的一条途径。 这番意见,私下跟文祥说了,他亦颇以为然,恭王反正多少已有置之 度外的态度,不加可否。于是拟旨呈阅,准备明发。 这并不能使得皇帝消气,他认为是他们得到了消息,发觉他为此震怒, 不能不勉强顺从。由此更可以看出,有权在手,不可不用,如果早就作了这 样严峻的措施,军机大臣也好,御前大臣也好,早该就范了。 从这个了解开始,皇帝把心一横,一切都不顾虑,亲笔写好一张指五 军机、五御前,“朋比为奸,谋为不轨”,尽皆革职的朱谕。第二天一早派太 监传旨,召见六部堂官、左都御史、内阁学士。 这是仿照慈禧太后在“辛酉政变”中所用的手法,自然瞒不过内廷的 大小官员。历来的规矩,国家有大举措要宣布,才用这样的方式,而召集一 二品大员中,独无军机,明显着是皇帝要越过这一关,亲自执行政务,更为 事出非常的特例,所以相顾惊疑,惴惴不安! ※ ※ ※ 在皇帝左右,有专为慈禧太后探事的太监,一看这情形,赶到长春宫 去回奏,慈禧太后一听大惊,立即吩咐把慈安太后请了来。 “皇帝要闹大乱子了!”慈禧太后简略地说了经过,分析利害给慈安太后 听,“这一下,什么事都不用办了!祖宗以来,从无这样的事,换了你我, 也不能不寒心吧!” “太不成话了!闹成这个样子,真正是教人看笑话。现在该怎么办呢?” 慈安太后着急地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个局面,一下子教他毁得干干净 净。”说着,便流下了眼泪。 “你也别难过。亏得消息得到早!来啊!”慈禧太后一面派长春宫的总管 太监去阻止皇帝召见在京一二品大员,一面传懿旨御弘德殿,召见军机大臣 及御前大臣。 弘德殿与乾清宫密迩,皇帝听得小太监的奏报,急急赶来侍候,慈禧 太后一见便问:“六部的起撤了没有?” 其实还没有撤消,但皇帝不能不这么说:“撤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向跪了一地的重臣说道:“十三年以来,没有恭 亲王就没有今天,皇帝年轻任性。昨天的那道上谕,我们姊妹俩不知道,恭 亲王跟载澂的爵位,还是照常。 文祥!” “臣在。” “你写旨来看!” “是!”文祥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于是恭王磕头谢了恩,又说:“臣实在惶恐得很!皇上的责备,臣不敢 不受。不过‘心所谓危,不敢不言’,如今对日交涉,日本有索赔兵费的打 算,如果园工不停,日本使臣必以为我库藏丰盈,难免狮子大开口,这交涉 就难办了。” “喔,”慈禧太后问道:“日本使臣到京了没有?” “是昨天到的。” “预备那一天开议?” “日子还没有定。”恭王答道:“臣打算在圣母皇太后万寿之期以前,一 定得办出一个起落来。” “这意思你只好搁在心里,让对方知道了虚实,恐怕会要挟。” “是!皇太后圣明。臣与文祥尽力去办,万一交涉不能顺利,臣先请罪。” “只要尽心尽力去办,没有办不好的。”慈禧太后又说: “三海的工程,预备交给谁去办?” “臣请旨先派勘估大臣,核实勘查以后,再请旨办理。” “噢!”慈禧太后点点头,“总要节省才好。皇帝不妨再下一道上谕,申 明这一层意思。” 于是皇帝跪下来答一声:“是!” 等他站起来,文祥已经进殿。谕旨是军机章京拟的,他双手捧上皇帝, 皇帝看了,转上慈禧太后,慈安太后便说: “你念一遍给大家听吧!” 皇帝答应着念道: “谕内阁:朕奉慈安端裕康庆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懿旨:皇帝 昨经降旨,将恭亲王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并载澂革去贝勒郡王衔, 在恭亲王于召对时,言语失仪,原属咎有应得,惟念该亲王自辅政以来,不 无劳绩足余,着加恩赏还亲王世袭罔替;载澂贝勒郡王衔,一并赏还。该亲 王当仰体朝廷训诫之意,嗣后益加勤慎,宏济艰难,用副委任。钦此!” “臣叩谢天恩。”恭王斜着向上磕头,表示向两宫皇太后及皇帝谢恩。 “三海工程,尽力节省,两位皇太后的意思,你们已经听见了,军机写 旨来看。”皇帝又转脸问两宫太后:“两位皇太后可是还有话要问?” “就是这两句话。”慈禧太后说:“时势艰难,总要靠上下一心,尽力维 持。千万不要存什么芥蒂。” “臣等不敢。”恭王又说:“臣也决无此意。” 由于谈到了三海工程,皇帝命御前大臣及翁同龢先行退出,只留下军 机大臣承旨。始终未曾说话的慈安太后,认为应该再降一道谕旨,申明务从 简约,尤其要力戒浮冒,同时问起,前一天谕旨中的“该管大臣”,是不是 指内务府大臣而言? “内务府大臣,当然也是该管。”恭王答道,“不过奉宸苑兼管大臣,应 该是专管。” “那么,你们看三海工程,到底应该派谁管呢?”慈安太后率直地说了 她的顾虑,“可别再闹得跟修圆明园一样,教外头说闲话。” 这是极中就要的顾虑,内务府的惯技就是小题大做,如果名义上由圆 明园换为三海,实际上仍旧搞出各样各目,要花几百万银子,那就大失群臣 力争的本意了,所以恭王这样建议:“要说工程,自然以内务府主办,工部 襄助为宜。但为力戒浮冒,核实工费起见,似宜简派王大臣一员,负责监督。” “这话说得不错。”慈禧太后说道:“五爷的差使不多,将来就让他来管 吧。” “是!” 话说到这里,出现了沉默,慈禧太后倒是有许多话想问,但这一来便 似越权干政,所以不便多说。只命李鸿藻传谕翁同龢,说他讲书切实明白, 务必格外用心,以期有益圣学,随即便结束了这一次例外的召见。 这天是八月初一,每月朔望,照例由皇帝侍奉两宫太后,临幸漱芳斋 传膳听戏。皇帝闹得一天星斗,结果风清月白,什么事也没有,自己想想也 灰心,所以在漱芳斋一直面无笑容。慈安太后了解他的心意,特为叫他坐在 身边,一面听戏,一面劝了他好些话。皇帝的满怀抑郁委屈,总算在慈母的 温煦中,溶化了一大半。 等散了戏回寝宫,只见载澂闪出来请了个安,笑嘻嘻地说:“臣销假。 给皇上请安。” 一见他的面,皇帝心里便生怨恨,沉着脸说:“载澂,你跟我来。” “是!” 到了殿里,皇帝的脾气发作:“你给我跪下!我问你,你在你阿玛面前, 说了我什么?” 载澂敢于销假来见皇帝,便是有准备的,跪下来哭丧着脸说:“臣为皇 上,挨了好一顿打。” 这话使得皇帝大为诧异,声音便缓和了,“怎么啦?”他问。 “请皇上瞧!”说着,载澂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条,一条膀子伸了出 去。 “起来,我看!” 一看之下,皇帝也觉恻然,载澂膀子上尽是一条条的血痕。“这是臣的 父亲拿皮鞭子抽的,非逼着臣说不可,‘不说活活打死’,臣忍着疼不肯说。 臣的父亲气生得大了,大家都说臣不孝,不该惹臣的父亲生这么大气。臣万 般无奈,不能不说。臣该死,罪有应得。”说着他又跪了下来,“臣请皇上治 臣的罪。” 皇帝听罢,半晌无语,然后叹口气说:“唉!起来。” 皇帝跟载澂的感情,与众不同,到此地步,怨也不是,恨也不是,而 且还舍不得他离开左右,连“御前行走”的差使,都不能撤,真教无可奈何。 在载澂,自己也知道闯了大祸,虽然使一条“苦肉计”搪塞了过去,歉仄之 意,却还未释,所以格外地曲意顺从。就这两下一凑,真如弟兄吵了架又愧 悔,抱头痛哭了一场那样,感情反倒更密了。 在外廷,一场迅雷骤雨的大风暴,已经雨过天青,停园工的诏令,如 溽暑中的一服清凉散,就是内务府以及跟内务府有关的营造商,亦有如释重 负之感。碰上钉子的内务府大臣,自感无趣,但转眼慈禧太后四旬万寿,必 有恩典,革职的处分,必可开复。而修理三海,不论如何力戒浮冒,诸事节 省,仍有油水可捞。这样想着,便依旧精神抖擞了。 唯一可以说是倒霉的,怕是只有李光昭一个人。皇帝对停园工一事, 想了又想,最气不忿的就是此人,所以在八月十二特地又下一道手谕:“迅 速严讯,即行奏结,勿再迁延!” 谕旨到达直隶总督衙门,正也就是审问属实,快将结案的时候,于是 加紧办理,在中秋后一天出奏,叙明经过事实以后,李鸿章这样评断: “该犯冒充园工监督,到处诳骗,致洋商写入合同,适足贻笑取侮,核 与‘诈称内使近臣’之条相合。其捏报木价,尚属轻罪,自应按照‘诈传诏 旨’及‘诈称内使近臣’之律,问拟两罪,皆系斩监候,照例从一科断;李 光昭一犯,合依‘诈传诏旨者斩监候’律,拟斩监候,秋后处决。该犯所称 前在军营报捐知府,是否属实?尚不可知。但罪已至死,应无庸议。查该犯 素行无赖,并无家资,实藉报效为名,肆其欺罔之计,本无存木,而妄称数 十年购留;本无银钱,而骗惑洋商到津付价;本止定价五万余元,而浮报银 至三十万两之多,且犹虑不足以耸人听闻,捏为‘奉旨采办’及‘园工监督’ 名目,是以洋商竟有称其‘李钦使’者。足见招摇谬妄,并非一端。迨回津 后,恶迹渐露,复面求美领事代瞒木价,致法领事照请关道,将其拘留,诚 如圣谕:‘无耻之极’,尤堪痛恨。此等险诈之徒,只图奸计得行,不顾国家 体统,迹其欺罔朝廷,煽惑商民,种种罪恶,实为众所共愤,本非寻常例案 所能比拟,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纲纪而正人心!” 皇帝看完这道奏折,心里便想,本年慈禧太后四旬万寿,停止勾决, 斩监候就得等到明年秋后处决,让李光昭多活一年,犹觉不甘,所以批了个 “着即正法”。 修圆明园一案,随着李光昭的人头落地而结束。眼前的大事,就只有 两件了,一件是对日交涉。日本的专使大久保利通,八月初四在总理衙门, 与恭王、文祥等人当面展开交涉,首先就辩论“番地”的经界。大久保利通 的目的,是想“证明”台湾的“生番”,不归中国管辖,这都是毛昶熙一句 话惹出来的祸,恭王和文祥当然不能同意,就这样反复辩论,一拖拖了半个 月。 第二件大事,就是慈禧太后四旬万寿的庆典,而这一件大事,又与第 一件大事有关。恭王等人都知道,停止园工,慈禧太后内心不免觖望,为了 让她的生日过得痛快些,应该将对日交涉,早日办结,只是这层意思,决不 能透露,否则为对手窥破虚实,就可以作为要挟的把柄了。 在大久保利通,亦急于想了结交涉。因为看到中国在这一重纠纷上, 已用出“狮子搏免”的力量,一方面派沈葆桢领兵入台,大修战备,不惜武 力周旋;一方面李鸿章在天津与美、法公使,接触频繁,争取外交上的助力。 原本是自己理屈的事,迁延日久,骑虎难下,真的打了起来,未见得有必胜 的把握,不如见风使帆,早日收篷,多少有便宜可占。 因此,大久保利通,表面强硬,暗中却托出英国公使威妥玛来调停, 就在这时候,沈葆桢上了一个奏折,说是“倭备虽增,倭情渐怯,彼非不知 难思退,而谣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吓,迁就求利。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 进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无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姑宽其称兵既往之咎, 已足明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愿坚持定见,力为拒却。”恭王与文祥 都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所以当威妥玛转述日方的条件,要求赔偿兵费三百万 元时,文祥答得极其干脆: “一个钱不给!” 调停虽然破裂,恭王却密奏皇帝,说交涉一定可以成功。听得这话, 皇帝乐得将此事置之度外,巡视三海,巡幸南苑,驻跸行围,看神机营的操, 看御前王大臣及乾清门侍卫较射,到九月初才回宫。 ※ ※ ※ 就在回宫的那一天,小李伺候皇帝沐浴时,发现两臂肩背等处,有许 多斑点,其色淡红,艳如蔷薇,不觉失声轻呼: “咦!” “怎么了?”皇帝叱问着。 这是不用瞒,不敢瞒,也瞒不住的。“万岁爷身上,”小李答道,“等奴 才取镜子来请万岁爷自己瞧。” 小李取来一面大镜子,跪着往上一举,皇帝才发觉自己身上的异样,“这 什么玩意?”他颇为着慌,“快传李德立!” 传了太医李德立来,解衣诊视,也看不出什么毛病?问皇帝说:“皇上 身上痒不痒?” “一点儿不痒。” 不痒就坏了,而李德立口里的话,却正好相反,“不痒就不要紧。”他 说,“臣给皇上配上一服清火败毒的药,吃着看。” “怎么叫吃着看?” “能让红斑消掉,就没事了。” 皇帝对这话颇为不满,“消不掉呢?”他厉声问说。 李德立因为常给皇帝看病,知道他的脾气,赶紧跪下来说:“臣一定让 红斑消掉。皇上请放心!这服药吃下去,臣明儿个另外再带人来给皇上请脉。” 于是李德立开了一张方子,不过轻描淡写的金银花之类,从表面看仿 佛比疥癣之疾还要轻微,而暗中却大为紧张,真如怀着鬼胎一般,想说不敢, 不说不可。 想想还是不敢说,本来不与自己相干,一说反成是非,且等着看情形, 有了把握,再斟酌轻重,相机处理。 这样过了几天,忽又传召。这次是在养心殿西暖阁谒见,皇帝意态闲 豫,正逗着一群小狮子狗玩,见了李德立便说:“你的药很灵,我身上的红 斑全消了,你看看,还要服什么调理的药不要?” 接着解衣磅礴,让李德立细细检视,果然红斑消失,皮肤既光又滑。 李德立便替皇帝贺喜,说是:“皇上体子好。什么调理药也不用服。” 等他叩辞出宫,跟着便是太监来传旨,赏小卷宁绸两匹,貂帽沿一个。 李德立谢了恩,开发了赏钱,同僚纷纷前来道贺,他也含笑应酬,敷衍了一 阵,独独将一个看外科很有名的御医,名叫张本仁的,留了下来。 “我跟你琢磨一宗皮肤病。”李德立说:“肩上、背上、膀子上,大大小 小的红斑,有圆的,有腰子形的,也不痒,那是什么玩意?” “这很难说。”张本仁问:“鼓不鼓?” “不鼓。”李德立做了个抚摸的手势,“我摸了,是平的。” “连不连在一块儿?” “不连。一个是一个。” “那不好!”张本仁大摇其头,“是‘杨梅’!” 虽在意中,李德立的一颗心依然猛地下沉,镇静着又问: “这杨梅疹,多少时候才能消掉?” “没有准儿,慢则几个月,快则几天。” “坏了!”李德立颓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作声不得。 “怎么回事?”张本仁凑过去,悄然问道:“是澂贝勒不是?” “不是!是他倒又不要紧了。” “那么???”张本仁异常吃力地说:“莫非???” 两个半句,可以想见他猜想的是谁?李德立很缓慢地点了点头。 “有这回事?”张本仁大摇其头,“敢情是你看错了吧?” “我没有看错。除非你说得不对。”李德立又现悔色,“我错了!当时我 该举荐你去看就好了。” “得!”张本仁一躬到地,“李大爷,咱们话可说在前头,你要举荐我, 可得给我担待。” 李德立不解,翻着眼问:“怎么个担待?” “这是个治不好的病!实话直说,还得掉脑袋,你不给担待怎么行?” “我知道,你说,要我怎么给你担待?” “仍旧是你主治,我帮着你看,该怎么治,我出主意,你拿主意。” 李德立不响,过了好久才问:“那要到什么时候才又会发作?” “这可不一定,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不发。” “谢天谢地,但愿就此消了下去,一辈子别发吧!” “就算一辈子不发,将来生的皇子,也会有胎毒。” 张本仁黯然叹息,“我看大清朝的气数快到了。” 李德立没有那样深远的忧虑,只在考虑眼前,这个自古所无的“帝王 之疾”,要不要禀报,如果要,应该跟谁去说? 一个人坐困愁城,怎么得了?李德立想来想去,必须找一个人商议, 这个人自然应该是庄守和。太医院院使悬缺,庄守和是右院判,李德立是左 院判,平日他大权独揽,很少理庄守和,兹事体大,不能不让他知道,也不 能不让他出个主意,将来好分担责任。 “只好装糊涂。”庄守和要言不烦地说,“这件事是天大的忌讳,病家要 讳疾,医家也要讳疾。” “这话固然不错,就怕将来闹出来,上头会责备,何不早说?” “早说也无用,是个医不好的毛病。”庄守和又说,“而且也决计不会闹 出来!万乘之尊的天子,怎么能生这种病?” 李德立通前彻后地考虑了利害关系,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对!装糊 涂。” 于是皇帝的病,就此被隐没下来。他本人亦不觉得有何不适,每日照 常办事,召见军机第一件事就是垂询对日交涉。交涉几乎破裂,大久保利通 提出了“限期五日答复”的最后通牒,恭王不理他,便又自动延长三日。三 日一到,正值重阳,大久保又到总理衙门,与恭王作第五次会谈,要求赔偿 兵费二百万两银子,恭王坚持不谈“兵费”二字。大久保利通便改口要求“被 难人”的抚恤。至此地步,便只是谈钱数了。 到了九月十四,谈判决裂,大久保利通告诉英国公使馆,说是决定两 天以后离京。于是英国公使威妥玛,再一次出面调停,百般恫吓,将病骨支 离的文祥,累得头昏眼花,答应给五十万两银子。这是天津教案,赔偿各国 被难领事、教士的数目,不过算法不同,十万两银子是抚恤,四十万两银子 作为收买日军自番社撤退后所遗下的房屋道路。并且在九月二十二日,签订 了三条《中日北京台事专约》。大久保利通此行的最大收获,不在五十万两 银子,而是“专约”之前的一段序言:“兹以台湾生番,曾将日本国属民妄 为加害,日本国本意惟该番是问,遂遣兵往彼,向该生番等诘责”,被害的 是从明朝洪武五年以来,就为中国藩属的琉球渔民,一下子变成了“日本国 属民”,而恭王、文祥和李鸿章还被蒙在鼓里。 就在签约的那天,神武门出了个乱子,一辆马车从神武门直闯进宫, 拉车的马受了惊,失去控驭。守宫门的护军大惊失色,纷纷出动拦截,一直 到景运门,才将那匹口吐白沫,乱踢蹄子的黑马的嚼环拉住。 带班的护军校叫扎什色,大为光火,冲着车把式吼道: “你给我滚下来!混帐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呀?” 车把式也知道闯了祸,急得脸色发白,无言以答,扎什色越发冒火, 拿佩刀平拍着车杠,一叠连声地威喝。就这不得开交的当儿,车帷一掀,探 出一颗脑袋来,用鄙夷不屑的声音说:“干么呀,拿刀动杖,大呼小叫的, 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何用你来问。” 扎什色一看是皇帝面前得宠的太监小李,顿时气馁,“我不过问一声,” 他说,“那也不要紧呀!” “本来就不要紧。好了好了!”小李也不敢恃强,这样挥着手说:“你去 吧!没事。” 这场意外的纠纷,皇帝根本不知道,因为他坐的是轿子,由神武门进 宫,自北面径回乾清宫,马车惊逸到景运门,沿路搞得大呼小叫,如临前敌 的光景,在辽阔的宫廷中,根本无从知道。 直到第二天看到领侍卫内大臣参劾值班护军的奏折,他才惊讶,“怎么 回事?”他问小李,“昨儿个马车怎么了?” “奴才在车子里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车停了,才知道车子一冲冲 到了景运门。”小李又说,“护军开口就骂,拿刀把在车杠上拍得‘叭哒、叭 哒’响,嘴里还骂人。” “自然该骂。”皇帝笑着说了这一句,在领侍卫大臣的奏折上批示:“着 加恩,免议。” 看完奏折上书房——本来打算停一天,但想到王庆祺昨天许下的话, 兴味勃然,打消了“赖学”的念头。 ※ ※ ※ 等翁同龢讲完“杜诗”,该轮到王庆祺讲《明史》。君臣之间,有不足 为外人道的话,碍着翁同龢在旁边,诸多不便,于是皇帝想了一条“调虎离 山”之计。 “翁师傅!” 坐在西壁下的翁同龢站起来答应:“臣在。” “你给我找一本书来。” “是!”翁同龢略停一下,见皇帝未作进一步的指示,便又问道:“皇上 要找什么书?” 皇帝是在思索着出一个难题,好绊住翁同龢,所以一直不曾开口,这 时听他催问,不便再作耽搁,随口说道:“我记得《图书集成》里面,有专 谈三海建置的,你找一找看。” “那应该在《考工典》里面。臣去找一找看。” 等翁同龢一走,皇帝便小声问王庆祺:“你昨天说的东西,全带来了没 有?” “臣找了几本。”王庆祺也以同样低微的声音回答:“只是来不及恭楷重 缮,怕印刷得不好,字也小,皇上看起来很累。” “不要紧,拿给我。” 王庆祺眼神闪烁地看一看左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皇帝, 同时不断看着在书架上找书的翁同龢,似乎深怕他发觉了似的。 皇帝却无这些顾忌,把小布包放在膝上,打开来一看,是“巾箱本” 的七八本小书,最上面一本是磁青连史纸封面,书名《灯草和尚》。皇帝随 意翻开一页,看不了三四行,便觉脸热,心跳、口渴,很快地合拢了书,将 包书的布随意一裹,整个儿寒在屉斗里。 “我看看再说。”皇帝一本正经地,脸上找不出一丝笑容,倒象是拒谏的 神情。 王庆祺轻声答道:“这些书,文字讲究的不多,容臣慢慢访着了,陆续 进呈。” “有好的‘画’,也找些来。” “是!”王庆祺说:“这还比较容易。” “有了这些东西,你不必带到书房来,密封了交给‘他们’就可以了。” “他们”是指专门承值弘德殿的太监,王庆祺会意,答应着还想说什么, 见翁同龢捧了书来,便住口改讲《明史》,正讲到《佞幸传》。 翁同龢取来的书,除了图书集成中《考工典》里的有关记载以外,还 有些别的谈三海的书。皇帝本意是借此将他遣开,但看他慎重将事,不能不 作敷衍,一面翻着书,一面随口问道:“瀛台不就是明朝的南台吗?” “是!”翁同龢答道:“天顺朝名相李贤的《赐游西苑记》,就曾提到南台。” “本朝可有赐大臣游园的事情?” “有!”翁同龢答道:“康熙二十一年六月,曾有上谕,圣祖仁皇帝,因 为天时炎热,移驻瀛台。虽然天下无事,但每日御门听政,未尝少息。圣祖 因为《宋史》所载,赐诸臣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特在桥边设网,任令 大小臣工游钓,准在奏事之余,各就水次举网,得鱼携归私第,以见君臣同 乐,一体燕适的至意。” 皇帝听得不胜神往,“这真是太平盛世的光景!”他说,“这样的日子, 不知道还有没有?” “自然有!”翁同龢答道,“皇上向往盛世,盛世必临,全在圣衷一念之 间。圣祖与皇上即位之年仿佛,文治武功,皆发轫于二十岁前,愿皇上念兹 在兹,以圣祖为法。” 话是好话,但皇帝颇有自知之明,要赶上圣祖仁皇帝是不可能的,不 过他也有自我譬解之处,当时圣祖诛鳌拜,乾纲大振,以后才能指挥如意。 现在事事听人摆布,不容他出个主意,却要求他能有圣祖的文治武功,岂非 过分? 这样想着,便懒得跟翁同龢再谈下去,只是功课未了,不便早退。这 天是轮着做诗的日子,他的心思在那几本“巾箱本”上,诗思艰涩,便取个 巧说:“你们各做一首七律,让我观摩。” “是!”王庆祺不待翁同龢有所表示,便即答道:“请皇上命题。” 皇帝举目四顾,想找个诗题,一眼望见帘外黄白纷披,菊花开得正盛, 正好拿来作题,“就以‘菊影’为题吧!”他手指着说。 “请限韵。” “不必限了。限韵拘束思路。” 于是变了学生考老师。当然,这是考不倒的,不过刻把钟工夫,两个 人都交了卷。 “很好!”皇帝念着翁同龢的诗稿说:“‘无言更觉秋容淡,有韵还疑露气 浮’,这才是写菊影,不是写菊花。我带回宫中去看。” 一回宫刚想找个清静地方去看王庆祺所进的书,慈禧太后派人传召, 到了长春宫,只见一群太监,捧着贡缎金珠等物,进宫来请慈禧太后过目。 这是臣下为她上寿的贡物,最多的是缎子,一匹总要五十两银子,起码进两 匹,就去了一百两,皇帝倒觉得于心不忍,但亦不便谏阻。 “你看看,”慈禧太后递了一张纸给皇帝,“他们打礼部抄来的仪注。我 看,不必费这么大的事。” 是太后逢四十整寿的仪注,从赐宴到加恩大臣的老亲,刊了长长的一 张单子,皇帝仔细看完,很恭敬地说:“儿子明天就叫军机办!” “不!”慈禧太后摇摇头,“本来热闹热闹,倒也可以,偏偏教日本人闹 的!算了,就咱们在里头玩两天吧!” “这也是大家的孝心。皇额娘就依了儿子,照单子上办??。” “不好!不好!但愿你争气,再过十年,好好给我做一个生日。”慈禧太 后接着便作了具体的指示:十月初十在慈宁宫行礼,礼成以后,只在内廷开 宴。所有照例的筵宴,无须举行。在宫外的公主,以及福晋命妇,进慈宁宫 行礼后赐宴。 于是第二天便下了上谕,此外又有加恩大臣老亲的恩诏,说的是: “本年十月初十日,恭逢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四旬万寿,庆洽敷天,因 思京内外实任文武一二品大员老亲,有年届八十以上者,康强逢吉,禄养承 恩,洵为盛世嘉祥,允宜特加赏赉。着吏部、兵部、八旗都统,即行查明, 分别咨报军机处,开单呈览,候旨施恩。” 其实这是不须查报的,京内外一二品大员,有老亲在堂,高年几何? 军机章京那里,有张很详细的单子,开了上去,第一名是大学士直隶总督李 鸿章、湖广总督李瀚章的老母李太夫人。 “这可真是有福气的老太太了!”慈安太后赞叹着说:“两个儿子都是总 督,只怕少见。” “这还不足为奇。”慈禧太后说:“兄弟前后任,做娘的在衙门里不用动 窝儿,这就少见了。” “对了!李瀚章接他兄弟的湖广总督。” “这个总督太夫人是大脚。”慈禧太后笑道:“有这么一个笑话,她从合 肥坐船到武昌就养,满城文武都到码头上跪接,总督老太太提着旱烟袋,也 不用丫头扶,‘蹬、蹬、蹬’地就上了岸。坐上总督的八抬绿呢大轿,那双 尺把长的大脚,一半露在轿帘外面,李鸿章扶着轿杠,看看观之不雅,就冲 轿里说了句:‘娘,把一双脚收一收。’你知道他娘怎么回答他?” “怎么回答?必是一句笑断人肠子的话!” “可不是!”慈禧太后自己先掩口笑了,笑停了说:“他娘说:‘你老子不 嫌我,你倒嫌我!’” 慈安太后大笑,“这倒跟《红楼梦》上的刘姥姥差不多。”她说,“汉人 的官宦人家,象她这么大脚的,还怕不多,只怕是偏房出身。” 听得这一句,慈禧太后就不作声了,脸色象黄梅天气,骄阳顿敛,阴 霾渐起。慈安太后为人忠厚,心里好生懊悔,不该触及她的忌讳,便讪讪地 问:“这该怎么加恩?是你的生日,你拿主意好了。” 慈禧太后定的是,每人赐御书匾额一方,御书福寿字,文绮珍玩等物, 当然是名次在前的多,在后的少。 这下南书房的翰林就忙了。名为御书,其实是潘祖寅、孙诒经、徐郙 这些在“南书房行走”的人代笔,先拟词句后挥毫,写好了钤盖御玺,然后 送到工部去制匾,一律是绿底金字。 皇帝的书房当然停了,白天召见军机以外,就忙着两件事,一件是勘 察三海,怎么修、怎么改,得便就又到前门外去遛一趟,再一件便是亲自参 预慈禧太后万寿的庆典。 庆典中最重要的一项,不是皇帝率领臣工行礼,也不是内廷赐宴,而 是唱三天戏。自从王庆祺奉派在弘德殿行走,皇帝对这方面的“学问”,大 有长进了,君臣之间,虽不便公然研究如何行腔运气,但“四大班”的渊源 和优劣长短,有些什么后起之秀,什么戏正流行?皇帝大致都能了然。他一 直觉得升平署的那些昆戏“瘟得很”,令人昏昏欲睡。所以三天万寿戏,很 想把外面的那些名角儿都传了来,办它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堂会。 等把这层意思透露给王庆祺听,他力赞其成,“慈禧皇太后四旬万寿, 普天同庆,让外面的班子,也有个尽孝心的机会,正见得皇上以仁孝治天下 的至意。”王庆祺自己发觉这段话说得有些牵强,便又补了一句:“传名伶供 奉内廷,在唐宋盛世,亦是有的。” 于史有征,皇帝的心就越发热了,但亦还有顾忌:“就怕那些腐儒,又 上折子说一篇大道理,把人的兴致都给灭了。” “皇上下了停园工的诏,圣德谦冲,虚怀纳谏,臣下颇有愧悔不安者。 象这样的小事,再要饶舌,天良何在?”王庆祺又说,“而况王府堂会,传 班子是常事??。” 这就不必再说下去了。皇帝深深领悟,如果恭王他们敢说什么,正好 这样诘责:“就准你们听戏,不准皇太后听戏,这叫什么话,莫非要造反?” “臣还有愚见,”王庆祺想到贵宝和文锡等人,一再重托,相机进言,正 好利用这个机会,“贵宝、文锡常跟臣说,受恩深重,不知如何图报?臣愚 昧,代乞天恩,这个差使,合无请旨,交贵宝、文锡承办,必能尽心。” “好!你让他们明天一早递牌子。” “是!” 王庆祺得了皇帝这句话,退值以后,立刻去访贵宝,贵宝正在借酒浇 愁,一听经过,七分酒意,醒了五分,将王庆祺纳于上座,就手便请了个安。 “王大哥,你帮我这个忙,可帮大了!”他拍着胸说,“你请放心,都交 给我,包你有面子。” “你别高兴,”王庆祺笑道:“那班爷们都难伺候,万一推三阻四,莫非 你拿链子锁了他们来?” “这算什么本事?”贵宝笑道,“王大哥,不信你就试试看,你派出戏来, 看我能不能把那些爷们都搬了来唱给你听。” “好呀!”这一说,王庆祺大为高兴。一个爱好此道的,能够想听什么就 听什么,想叫谁唱就叫谁唱,那是多痛快的事! “来,来!咱们喝着、聊着,先把戏码儿琢磨好了,我连夜去办。”贵宝 摸着下巴,先就踌躇满志了,“看我办这趟差,非让两宫太后跟皇上夸奖我 不可。” “只要你有把握就好。”王庆祺笑道:“起复有望了!” 于是取了笔砚来,一面喝酒,一面商量着派戏,虽说可以从心所欲, 到底不能不以慈禧太后和皇帝为主,慈禧太后喜爱生旦合演,情节生动,场 子紧凑的“对儿戏”,皇帝则比较更爱以花旦为主的玩笑戏和武戏,因此拟 的戏码,也就偏重在这母子俩的兴趣上面。 “日子可很紧促了,我得巴结一点儿。”贵宝问道:“王大哥,你是跟我 一起到‘四大徽班’去走一趟,还是你在这儿喝着酒,听我的信息?” 王庆祺以帝师之尊,到底不好意思公然出面去办这种差,所以这样答 道:“你一个人去好了!我也不打扰了,明儿一早宫里见吧!” “是,是!明儿一早,我在内务府朝房,我不便上弘德殿,请你抽空来 一趟,我好把今晚上接头的情形,跟你先回明了。” “那也不必了。等召见下来,如果还有什么话要我替你转奏,你派个人 招呼我一声就是。”王庆祺又勉励他说:“好好儿下一番功夫。把差使巴结好 了,趁太后的万寿,必有恩典。” “那都是王大哥的栽培。此刻我先不必说什么,等事成了,我必有一番 人心。” “自己弟兄,说这个干什么?我走了。” 贵宝殷殷勤勤地将王庆祺送出大门,也不再入内,立等套车,揣着那 张拟好的戏单,赶到宣武门外。四大徽班,各有总寓,名为“大下处”,春 台在百顺胡同,三庆在韩家潭,四喜在陕西巷,和春在李铁拐斜街,相距都 不甚远。贵宝最熟的是四喜掌班梅巧玲,是唱旦角的,人长得很丰硕,外号 叫“胖巧玲”,为人仗义疏财,极讲究外场,贵宝跟他不是泛泛之交,所以 首先找他。 等说明来意,自是一诺无辞,梅巧玲又说宫里传差,是向所未有之事, 只怕各班都会狮子大开口,要的戏价甚高,劝他耐心细磨。贵宝则表示:钱 不在乎,只要痛快。不但说唱什么,就是什么,而且还要唱得好。 只要钱不在乎,事情就好办了。唱得好更不在话下,御前献技,谁不 希望出类拔萃,压倒同行,博得天语褒奖。因此,半夜工夫下来,四大徽班 都说好了。但花的钱也很可观,因为这三天的戏,早由戏园子贴出海报去了, 现在进宫当差,便得告诉戏园子回戏,还得贴补一笔损失。 回到家,贵宝还不能休息,连夜恭楷缮好三份戏单,略微歇一歇,也 就到了进宫的时刻。在内务府朝房一坐,旧日同僚,看他满面春风,又听说 皇帝召见,看来起复有望,所以纷纷前来问讯应酬,与一个多月前,奉到革 职严旨后所遭遇的冷落,完全两样了。 牌子是一进宫就递了进去的,直到近午时分,方见小太监来传旨,说 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等磕过头、请过安,皇帝先开口问:“听说你已经把 戏码儿都拟好了?拿来看。” “是!”贵宝把一份戏单捧了上去,小李接着,转呈皇帝。 “只要两天就可以了。”皇帝略看一看,便这样吩咐:“初九、十一,传 外面,正日那天不用,仍旧用升平署的‘承应戏’。” 一听这话,贵宝才发觉自己做事,太欠考虑。内务府中,继自己的遗 缺,署理堂郎中的文锡,为了承办十月初十的庆典,也预备了三天的戏,光 是升平署的行头和砌末,就花了十万银子,这是自己知道的,既然知道,就 该预作安排,如今自己排了三天的戏,挤得人家一天都不剩,似乎不替人留 余地,太说不过去了。 在自己这方面,三天的戏缩成两天,而且挤掉的那一天,戏码格外精 彩,不但弃之可惜,同时对戏班子也不好交代。想来想去,只有这样处置, 拿正日那天的戏,匀到初九跟十一两天去演。但加戏就得多耗辰光,如果搞 到上灯才歇锣,那是宫中从未有过的创例。 一时竟无善策,却又不容他细思慢想,只好先把自己的想法回奏了再 说。 “戏真是好!”皇帝与贵宝同感,“撤掉也可惜,就匀到初九、十一来唱。 次一点的就不要了,谁是‘双出’的改为单出,这么通扯着增减一下子,也 不太过费时候。” 说着,皇帝亲自动朱笔,改戏码,同时宣召文锡,说明其事。文锡面 承谕旨,自然遵办,但一退回内务府,便与贵宝大吵了一架。 “你巴结差使,可也得给个信儿啊!”文锡出语便尖刻,“素日相好,想 不到这么砸我!” “我砸你干什么?”贵宝答道,“昨儿晚上王师傅来传的宣,连夜办事, 一宵没有得睡。今儿一早进宫,可也得有工夫给你信息啊!” 这是强辩,何致于派人送个信的工夫都没有?文锡连连冷笑:“好,好, 算你狠!三天的戏,挤掉我两天,一大半心血算是白费,新制行头、砌末的 款子,怎么报销?这还说不是砸我!”接着便冷嘲热讽,大怨贵宝不够朋友。 贵宝在内务府的资历,本来比文锡高,但自己此刻正在倒霉之际,而 文锡在慈禧太后面前的圣眷正隆,所以只得忍气吞声听他的。受了一肚子的 气,心里在说:走着瞧,等起复的恩旨下来了,看你是怎么个脸嘴! 有恩旨的消息,在十月初七就得到了,是成麟来报的喜。 “贵大爷,贵大爷!”他气急败坏地奔了来,又喘又笑,好半天才开得口: “给你老叩喜!刚才宫里的消息,就这两天就有恩旨,你老宫复原职,还是 总管内务府大臣。” 虽在预期之中,毕竟事情来得太顺利,难免令人无法置信,“靠得住 吗?”他按捺激动的心情,矜持地问。 “靠得住,靠得住,太靠得住了。”成麟又笑嘻嘻地说:“我的处分也撤 消了。将来补缺的事,贵大爷,你可无论如何得帮我的忙,栽培栽培我。” “怎么呢?你的处分怎么撤消的?有特旨?” “嘿!你老说得好。凭我一个候补笔帖式,皇上还上特旨,配吗?”成 麟又放低了声音说,“听说是慈禧太后有意买好儿,万寿加恩,所有王公大 臣,京内京外文武官员,现在议降、议罚,以前有革职留任、降级、罚薪之 类处分的,一概豁免。” “这是好事!”贵宝以手加额,“慈禧太后积的这分德,可就大了!” 虽然成麟言之凿凿,贵宝毕竟不大放心,得要亲自去打听一下。等成 麟一走,一个人思前想后,把通盘的情势估量下来,发觉自己有一着棋非走 不可,同时走这一着棋,也可以探听出成麟的消息是真是假。 这着棋就是走恭王的门路。他原是恭王府中的熟人,在内务府堂郎中 任内,一切方便,所以日用什物,时鲜珍果,经常供应无缺,那里要修个窗 子添个门,亦总是他带着工匠去办。这样密切的关系,只是怂恿皇帝修圆明 园,为恭王所深恶痛绝,下令门房,不准为他通报,才慢慢地疏远了。 于今园工已停,自己也得了革职的处分,等于前愆已赎,正宜重求矜 怜。大不了听恭王训斥一顿,自己低声下气,赔个不是,以宽宏大量,素重 感情的恭王,决不敌于还存着什么芥蒂。 这样打定了主意,立即套车到正阳楼,拣了一篓江南来的极肥的阳澄 湖大蟹,亲自带着,到了恭王府。那里的侍卫、听差,以前都是熟人,见了 他都说:“稀客,稀客!”让到门房里喝茶。 内务府的旗人,都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应酬功夫,那怕前一天吵架吵得 要动刀子,第二天只要觉得有套交情的必要,那神情便能做得象多年不见的 知交一样,亲热非凡。贵宝又有一套独特的手法,随身总带着许多珍贵新鲜 的小玩意,拿出来展玩夸耀,等有人看得眼热,便拿起来向人手里一塞,还 双手将对方的手掌捏一捏拢,说一声:“留着玩儿!”就这样教人从心底感觉 到痛快,切记着他的一份人情,得要想法补报。 因此,他周旋不到片刻,便有人自告奋勇,伸出手来说: “拿名帖来,趁王爷这会儿没有客,我替你去回。” “不,我今儿不见王爷,见福晋。” “咦!这是怎么讲究?” “我先见福晋,求她先替我跟王爷说上两句好话,可以少挨两句骂。”贵 宝取出一张名帖拱拱手说:“劳驾你连这篓蟹,一块儿送到上房,见了福晋, 就这么说。” 那人笑着去了。不多一刻,走了回来,将嘴一努,“上去吧!”他说,“大 概还是少不了挨骂。” 一引引到恭王的书斋,“我可告诉你,”恭王一见面就说,“这一次修三 海,你再要胡出主意,搞得不能收场,你看着吧,你就甭想喝玉泉山的水了!” 贵宝刚刚双膝跪倒,一听这话,竟忘了磕头,略想一想,喜心翻倒, 恭王的暗示,不但可以官复原职,而且仍旧承办三海工程。那句警告的意思 是,当差当不好,再出了纰漏,就会充军,自然就喝不成玉泉山的水。这可 以不去管他。 “王爷!”这时他才磕头,“我什么话也不用说。就冲王爷这句话,我怎 么样也得弄出个好样儿来。” 果然,到了十月初十,皇帝率领臣属,在慈宁宫行完礼,王公大臣仍 照前一天的时刻,于辰正时分进荣寿宫听戏时,皇帝却在养心殿召见军机, 颁下好几道恩旨,第一道就是成麟所说的,京内外官员正在议降、议罚的处 分,一概豁免,第二道是贵宝官复原职,第三道是异数,内务府堂郎中文锡, 五品官儿,赏给头品顶戴。 等慈禧太后的万寿一过,皇帝好好休息了两天,等精神恢复过来,却 又动了游兴。十月下半月的天气,“小阳春”一过,接着便该下雪结冰了, 远处不能去,只能到三海逛逛,顺便勘察工程。 办三海工程的,依然是贵宝与文锡。这两个人又和好如初了,文锡又 升了内务府大臣,自然格外巴结差使,冒着凛冽的西北风,每天带着工匠在 三海转。诸事齐备,呈上图样,皇帝恰好想到三海,便吩咐:十月二十一临 幸南海。 三八 这天西北风甚紧,皇帝身体虚弱,受了凉,当天夜里便发寒发热,立 刻召了李德立来请脉。 “来势虽凶,不过一两天的事,”李德立毫不在乎地说,“皇上是受了凉, 这几天天气又不好,‘苦寒化燥火’,所以皇上圣躬不豫,这帖药趁热服下, 马上就可以退烧。” “怎么说?没有那么快吧?” “只要是感冒,臣的方子,一定见效。” 这就是说,倘不见效,一定不是感冒,这话好象近乎瞎说,而其实意 在言外,只皇帝不觉得而已。 一夜过去,寒热依旧,这下连两宫太后都惊动了,皇帝只在枕上磕头, 说是两宫太后垂念劳步,于心不安。 “我看让皇帝挪回养心殿吧,那儿还暖和些。”慈安太后说。 “这话不错!”慈禧太后附和着,立刻命人动手,将皇帝移置到养心殿西 暖阁。 先只当普通的感冒治,无非退烧发散,但一连三天,长热不退,只是 喊口渴、腰疼、小解不畅,李德立摸不透什么毛病,而心里总在嘀咕,因为 皇帝有着不可言宣的隐病,而此隐病到发作时,却又不是这等的征象。细心 研究,唯有静以观变。 过了两天又加上便秘的毛病,同时颈项肩背等处,发出紫红色的斑块, 庄守和认为是发疹子,李德立看看也是,算是找着了皇帝的毛病。 这时外面的“风声”已经很大了,不但军机和王公大臣颇为不安,两 宫太后亦觉得皇帝这一次的病,与平时不同。皇帝体弱多病,但总是外感之 类,一服药下去,立刻便可见效,而这一次两名太医一直支吾其词,每日严 词督责,搞得李德立支支吾吾,汗流浃背,这一天召见时,比较轻松。 “回两位皇太后的话,”李德立说,“皇上是发疹子,内热壅盛,所以口 渴便结,小解短赤,如今用清解之剂,只要内热发透了就好了。” “发疹子?不是麻疹吧?”慈禧太后问。 “不是麻疹,”李德立比着手势说,“麻疹的颗粒小、匀净,颜色鲜红, 最好辨不过” “你有把握没有?” “是疹子就必有把握。” 慈禧一听,这不成话!听他的口气连病都没有搞清楚,但宫中的传统, 对什么人都能发脾气,就是对太医不能。倒不是怕他们在药里做什么手脚, 有谋逆犯上的行为,而是顾虑他们凛于天威,张皇失措,用错了药。因此慈 禧太后心里虽觉不满,口头上还得加以慰勉:“你们尽心去治!多费点神。 等皇上大安了,我会作主,替你们换顶戴。” “是!臣等一定尽心尽力,请两位皇太后放心。” “那么,”慈安太后问道:“你们打算用什么药?” “皇上里热极盛,宜用白虎化斑汤。” “是白虎汤吗?”慈安太后吓一跳。 “与白虎汤大同小异,白虎汤加玄参三钱、犀角一钱,就是白虎化斑汤。” “都说白虎汤是虎狼之药,你们可好好斟酌。” 这一说,李德立也有些心神不定了,退下来跟庄守和商议,打算重新 拟方,正在内奏事处小声琢磨时,听得廊下有两个太监在低语:“我看皇上 是见喜了。” “别胡说!”另一个太监呵斥着,“宫里最怕的,就是这玩意!” 李德立和庄守和都听见了,面面相觑,接着双双点头,都认为那太监 说“见喜”是颇有见地的话。 “再请脉吧?”庄守和说。 李德立考虑了一下,重重点头:“对,再请脉。” 等向新任总管内务府大臣没有多少时候,已经在宫里很红的荣禄一说, 他先问道:“皇上如果问,刚请了脉,为什么又要请脉,该怎么答奏呀?” “因为皇太后不主张用白虎化斑汤,得再仔细看一看,能用更好的药不 能。” “好!”荣禄领道先走,“跟我来。” 一半是那太监的话如指路明灯,一半是就这个把时辰之间,症状益显, 一望便知,果然是天花。 率直叫“出痘”,忌讳叫“出天花”据说这是胎毒所蕴,有人终身不出, 出过以后,就不再出,此为呱呱坠地直到将近中年的一大难关。凡事要从好 处去想,难关将到,自是可虑,但过了这一道难关,便可终身不虞再逢这样 一道关,也是好事,所以讨个口采,天花要当作喜事来办。 “跟皇上叩喜!”李德立和庄守和,就在御榻面前,双双下跪,磕头上贺。 荣禄却是吓一大跳,但也不能不叩喜,磕罢头起身,再仔细看一看, 皇帝头面上已都是紫色发亮的斑块,但精神却还很好,只听他问李德立说: “到底是发疹子,还是天花?” “是天花无疑。” “那,该用什么药?”皇帝在枕上摇头,捶着胸说:“我胸里跟火烧一样, 又热又闷。” “皇上千万静心珍摄,内热一发散,就好过了。那也不过几天的事,请 皇上千万耐心。” “你预备用什么药?” “自然是凉润之品,容臣等细心斟酌,拟方奏请圣裁!” 于是李、庄二人退了出来,荣禄带头在前面走,一出养心殿,他止步 回身,两道剑样的眉,几乎拧成一个结,以轻而急促的声音问:“怎么样?” “荣大人,你亲眼看见的,来势不轻。” “我知道来势不轻,是请教两位,要紧不要紧?” “‘不日之间,死生反掌。’”李德立引里“内经”的话说,“岂有不要紧 的?” 再怎么说呢?莫非是问:有把握治好没有?问到这话,似乎先就存着 个怕治不好的心,大为不妥。荣禄只好不作声了。 李德立和庄守和,自然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他是如何想法。 两个人仍旧回到内奏事处去斟酌方子,未开药,先定脉案,李德立与 庄守和仔细商量以后,写下的脉案是:“天花三日,脉沉细。口喝、腰疼、 懊恼,四日不得大解; 颈项稠密,色紫滞兢艳,证属重症。” “这样子的征状,甚么时候可以消除?” “不一定。” 答了这一句,李德立提笔,继续往下写药名,用的是:芦根、元参、 蝉衣、桔梗、牛蒡子,以及金银花等等。方子拟好,捧上荣禄,转交御前大 臣伯彦讷谟诂。 “你看怎么办?仲华!”伯彦讷谟诂坐立不安的那个毛病,犯得更厉害了, 一手拿着药方,一手直拍右股,团团打着转说:“是送交六爷去看,还是奏 上两宫太后?” “我看要双管齐下。” “对,”他把方了递了过去,“劳你驾,录个副!” 录副是预备恭王来看,原方递交长春宫,转上慈禧太后,随即传出懿 旨来,立召惇、恭、醇三王进宫。同时吩咐:即刻换穿“花衣”,供奉痘神 娘娘。 三王未到,宫门已将下钥,慈禧太后忽又觉得不必如此张惶,而且入 暮召见亲王,亦与体制不合,所以临时又传旨,毋庸召见。但消息已经传了 出去,惇王与醇王,还有近支亲贵,军机大臣,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恭王府, 想探问个究竟。 要问究竟,只有找李德立,而他已奉懿旨在宫内待命,根本无法找他 去细问经过,因此话便扯得远了,都说皇帝的体质不算健硕,得要格外当心。 独有惇王心直口快,一下子揭破了深埋各人心底的隐忧。 “我可真忍不住要说了,”他先这样表白一句,“顺治爷当年就是在这上 头出的大事。” 真所谓“语惊四座”,一句话说得大家似乎都打了个寒噤,面面相觑, 都看到别人变了脸色,却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那里就谈得这个了!”恭王强笑道,打破了难堪的沉寂,“照脉案上看, 虽说‘证属重险’,到底已经在发出来了。” “要发得透才好。”一向不大开口的景寿说:“刚才我翻了翻医书,天花 因为其形如豆,所以称为痘疮。种类很多,有珍珠豆、大豆、茱萸豆、蛇皮、 锡面这些名目,轻重不等。皇上的天花,大概是大豆。” “什么叫大豆?”惇王问。 “颗粒挺大。”景寿掐着指头作手势,“这么大,一颗颗挺饱满的,就叫 大豆。” ‘那不是已经发透了吗?” “对了!所以这算是轻的,最轻的是珍珠豆,其次就是大豆。” “这一说,不要紧罗?”宝鋆问。 “如果是大豆,就不要紧。” “那么,怎么样才要紧呢?” “医书上说:最重的叫锡面。顾名思义,你就知道了,发出来一大片, 灰白的色儿,就跟锡一样。那,”景寿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说:“那是死证。” “不相干!”宝鋆大声说道,仿佛夜行怕鬼,大嗓门唱戏,自己壮自己的 胆似的,“脉案上说的是‘紫滞干艳’,跟锡面一点都扯不上。” “不过??。” “嘚!五哥。”恭王抢着打断他的话,“这会儿胡琢磨,一点不管用。明 儿个早早进宫请安,看今儿晚上请了脉是怎么说,再作道理。” 这一说等于下了逐客令。等大家散走,又有一个客来专访,是内务府 大臣荣禄,他是怕恭王不放心,特地来报告,说皇帝黄昏时睡得很舒服。李 德立亦曾表示,照眼前这样子,虽险不危,他有把握可以治好,就怕发别的 毛病。 “别的毛病!”恭王诧异:“什么毛病?” “我也这么问他。他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样子,好半天才说,不外乎外感 之类。” “出天花总是把门窗关得挺严的,那儿会有外感?” 恭王又问:“明儿进宫,还有些什么仪注?” “就是花衣、悬红。”荣禄说,“有人说奏折该用黄面红里,还是顺治年 间留下来的规矩。等六爷明儿进了宫再拿主意吧!” 到了第二天,宫中的景象,大异平时,各衙门均已奉到口传的诏令, 一律花衣,当胸恳一方红绸,皇帝的正寝乾清宫,内外都铺猩红地毯。内廷 行走的官员,则又得破费,要买如意进献,一买就是三柄,两宫太后和皇帝 各一柄。一切都照喜事的规矩来办,但这场“喜事”跟大婚、万寿,完全不 同,个个面有戚容,怎么样也找不出一丝喜色。 病假中的文祥也销了假,一早入宫,先到内奏事处看脉案,然后到军 机处,只见李德立正在向恭王回话。 “大解已通,昨天进鸭粥两次,晚上歇得也安。喉痛已减,皮色亦渐见 光润。”李德立的语气,相当从容,“种种证象,都比前天来得好。” 听这一说,无不舒眉吁气,仿佛心头的重压,减轻了许多。 “不过,”李德立忽用一句转语,“天花前后十八天,天天有险,但愿按 部就班,日有起色,熬过十八天,才能放心。”于是又个个皱眉了,“证状到 底如何?”恭王问道,“你的脉案上说,‘证属重险’,重到什么程度?” “重不要紧,只怕逆。王爷请宽心,逆证未见。” 景寿正在看医书,对这些证状特感兴趣,因又问道:“怎么样才叫逆 证?” “天花原是胎毒所蕴,等发出来,就要发得越透越好,故而发烧、咳嗽、 舌苔黄厚、大解不通、小解短赤、口渴喉疼、精神烦躁,都是必有的证象, 不足为虑。倘或手脚发冷、干呕、气急、大解泄泻、无汗,就是蕴毒不出, 有一于此,皆为逆证。” “见了逆证怎么样呢?” “那??”李德立悚然肃然,垂手低声:“我就不敢说了。” “李卓轩!”恭王倏然存立,握着拳有力地顿了两下,重重说道:“这十 八天你片刻不能放松,无论如何不能见逆证,过了这十八天,我保你一个京 堂。” 太医院官员,是雅流官儿,做到首脑,不过五品,若能以京堂补缺, 由小九卿而大九卿,进一步就是学士、侍郎的红顶子大员,李德立自然感奋, 连声答道:“遵王爷的谕,我必刻刻尽心。” 等李德立一退了出去,随即便有太监来传旨,两宫太后在漱芳斋召见 军机大臣及御前大臣。到了那里,从殿廷中望进去,只见慈安太后默然沉思, 慈禧太后在廊上“绕弯儿”。于是恭王等人站住了脚,等太监传报,两宫太 后升了座,才带头入殿,趋跄跪安。 “皇帝有天花之喜,今天好得多了。”慈禧太后说,“靠天地祖宗神灵保 佑,这十八天总要让它平安过去。皇帝这两天不能看折,要避风,也不能跟 你们见面,中外大政,你们好好商量着办。务必和衷共济,不能闹意气。我 们姊妹俩,这两天心里乱得很,外面的事,不便过问,就能问,也照顾不到。 六爷,你们多费心吧!” “是!”恭王答道,“臣等今日恭读脉案,也传了李德立到军机,细问经 过,证象虽重不险,两位皇太后请宽圣虑。” 慈禧太后是这样暂时委诸重臣,协力治国的打算,但皇帝却另有安排, 特命李鸿藻“恭代缮折”,意思奏折应如何处理,仍由皇帝在病榻亲裁,口 授大意,由李鸿藻代笔,而实际上代为批示。当然,这不会与军机的权力发 生冲突,李鸿藻批折,有“成语”可用,无非“阅”、“知道了”、“该部知道”、 “交部”、“依议”之类,决不会长篇大论,自作主张,真的如大权在握。 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只过了两三天。因为慈禧太后在想,皇帝的症 候,即令顺顺利利过了十八天,静心调养,亦得一百天的工夫,大政旁落, 如是之久,纵使不会久假不归,而上头一定已经隔膜,同时在这一百天中, 有些权力,潜移默转,将来怕难以纠正收回。这样转着念头,内心怦怦然, 以前那些每日视朝,恭王唯唯称是的景象,都浮现在记忆中,向往不已,通 宵不寐。 第二天是十一月初七,自鸣钟快七点时请脉,算起来是得病的第八天, 天花应该象“大豆”那样发得饱满才是,但细细看去,不如预期。同时切脉, 发现了不妙的症候,最可忧的是,皇帝有肾亏之象。李德立内心警惕,认为 该当有所透露,于是写了两百多字的脉案,开头是说天花初起,“是重险之 后,惟喜阴分尚能布液,毒化浆衣,化险为夷,”写到这里,发现“夷”字 犯忌讳,在雍正、乾隆时,是可以丢脑袋的大错误,因而撕去重写,改为“化 险为平”,接着又说: “现在天花入朝,浆未苍老,咽痛、音哑、呛咳,胸堵腰酸等,尚未骤 减;若得肾精不动,胸次宽通,即为顺象。敬按圣脉,阴分未足,当滋阴化 毒。” 因此开的方子就有“当归”、“元参”、“沙参”等等滋阴的补剂。拟好 缮呈,慈禧太后看得非常仔细,看完沉思久久,下了决心。 “今天的脉象不好。”她忧形于色地告诉慈安太后,“要‘胸次宽通’,才 是顺象,如今皇帝咳嗽、胸口发堵,这就不好。而且阴分不足,本源就亏了。 这跟打仗一样,外敌虽强,只要自己有精兵良将,也还不怕。皇帝的底子不 好,我看将来真得要好好调养。” “自然。”慈安太后真是慈母之心,此时对皇帝唯有怜惜心疼,将他平日 的荒唐行径,一古脑儿抛却,“他平时也太累了,等脱了痂,让他好好玩一 玩吧!传个戏什么的,谅来外头也能体谅,不会说什么。” “这话也要先跟他们说明了才是。”慈禧太后又说:“我担心的是这一百 天下来,内外大事,什么都弄不清楚了。那时候重新开始办事,摸不着一点 头绪,岂不糟糕?” 慈安太后何能看出她话中的微意?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问:“是啊!那 该怎么办呢?” “当然要叫老六他们想办法。”慈禧太后站起来说:咱们走吧!看看去。” 两宫太后传软轿到了养心殿,皇帝刚刚睡着,慈禧太后不叫惊动,传 了总管太监孟忠吉来问话。 “昨儿晚上,‘大外’行一次,进了半碗多鸭粥,又是半碗三鲜馅儿的元 宝汤。”孟忠吉这样奏陈皇帝的起居。 “‘花’怎么样?” “‘花’挺密,比昨儿发得多得多了。李大夫说,花密是密了,发得还不 透,要看明儿怎么样。”孟忠吉又说,“奴才几个一天三遍拜佛,想皇上福大 如天,一定蒙佛爷保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等平安过去了,我自然有赏。”慈禧太后又正色警告,“你们躲懒大意, 伺候得不周到,我可饶不了你们!” “奴才万万不敢。” “皇后今天来看过皇上没有?”慈安太后问。 “今儿还没有。”孟忠吉答道,“昨儿晚上来给皇上请安了,歇了一个钟 头才回宫。” “喔!皇后说了些什么?”慈禧太后问。 “皇后吩咐奴才,尽心伺候。说皇上胃口不开,若是想传什么,通知皇 后的小厨房预备。” “嗯!”慈禧太后迟疑了一会,终于问了出来,“皇后待了一个钟头,跟 皇上说了些什么?” “皇后跟皇上说话,奴才不敢在跟前。不过??。” 孟忠吉自觉失言,赶紧缩口,但已不及。慈禧太后自然放不过他,厉 声问道:“怎么啦?” 这不能再支吾了,否则慈禧太后一定翻脸,孟忠吉硬着头皮答道:“皇 后仿佛淌过眼泪。” “哼!”慈禧太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向慈安太后说了句,“你看看!” 慈安太后不作声,心里又拴上一个结,慈禧太后对皇后的不满,愈来 愈甚,是她所深知的。曾经想劝,又怕慈禧太后疑心她袒护皇后,心起反感, 误会更深,而不劝则更不是办法。就这迟疑踌躇之间,有太监来报,说皇帝 已醒。这一打岔,便不容慈安太后有开口的机会,忙着去看皇帝要紧。 皇帝脸上、手臂、肩项等处,全是紫色的斑疱,“花”发得果然甚密, 但不是鼓鼓地凸了起来,而且也不是颗粒分明,有些地方乱糟糟连成一大片, 这都不算有利的证候。 两宫太后并坐在御榻前,少不得有一番安慰的话,劝他安心静养。皇 帝表示,上烦两宫太后睿虑,深感不安,又说不能亲自看折,颇为着急。 “我也知道你着急,总得想办法。”慈禧太后转脸向慈安太后说道:“我 看也该让他们进来看看。” 这“他们”,当然离不了军机大臣,其次是御前大臣。正好太监来请旨, 说翁同龢请示,可否进见,于是慈禧太后传谕,与军机、御前一起进殿。 进了养心殿,正间供着佛,大家一起磕了头,然后孟忠吉打帘子,由 恭王领头,一起进了东暖阁,跪下行礼。光线甚暗,看不清楚,只听皇帝小 声在问:“是那些人?” “军机跟御前,还有翁师傅。”慈禧太后又吩咐:“拿蜡来!” 孟忠吉答应一声,立即派人取来两支粗如儿臂的,明晃晃的红烛,站 在御榻两旁。烛光映照之下,越显得皇帝的脸色如醉了酒一般。 这时,慈禧太后已亲自伸手,将皇帝的左臂,从锦被中挪了出来,揎 掳衣袖说道:“你们看!花倒发得还透。” 于是惇王首先上前,一面看那条布满痘疱的手臂,一面说着慰劝的话。 惇王看了是恭王、恭王看了是醇王,一个个看过来,最后一个是翁同龢。皇 帝真象酒醉了似的,两眼似开似闭,神态半睡半醒,始终不曾开口。 当着病人,什么话都不便说,因而诸臣跪安退出,两宫太后亦无训谕。 但等军机、御前刚回原处,孟忠吉立即又来传懿旨,说皇太后在养心殿召见。 这一次召见是在养心殿正屋,佛坛用极大的一张黄幕遮住,幕前只设 一张宝座,仅有慈禧太后一个人临御。 这就是不平常之事。向来召见臣工,垂帘之时也好,撤帘以后也好, 总是两宫同尊,除非有一位皇太后的圣躬不豫。但此刻不闻慈安太后有病, 然则就有疑问了,是慈禧太后有意避开慈安太后呢,还是此一召见,未为慈 安太后所同意,不愿出见? 不论原因为何,有一点却是很清楚的,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召见,慈禧 太后一定有出入关系极大的话要说。 十一个人个个明白,个个警觉,特别是恭王,因为必然是由他代表大 家发言,所以心里格外嘀咕,磕罢了头,微微侧耳,凝神静听。 “皇帝的情形,你们都看见了。”慈禧太后的声音低沉,说得极慢,见得 她自己也很谨慎地在措词,“现在上上下下都着急,皇帝自己更着急。这七 八天,各衙门的章奏,都是些例案,多少大事,搁着没有办,都因为皇帝不 能亲自看折拿主意。他着急的就是这些个。养病要安心,不能安心,就有好 方子,效验也减了。照李德立说,要过了百日,才能复元:这不是十天八天 的事,你们要想办法。事情明摆在那里,应该怎么办,我想外头自有公论。” 恭王拿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入耳中,记在心头,咀嚼体味,很快地 听出了真意,慈禧太后是要亲自接管大政,却又怕再度垂帘为清议所不容, “要想办法”就是要想一个教“外头自有公论”的办法。 “再有一层,”慈禧太后接着又说,“等过了十八天,静心调养,也不能 说整天坐着,不又闷出病来了吗?皇帝到底年纪还轻,总要找点消遣,如果 偶尔串串戏什么的,想来外头能够体谅,不会有什么议论。” 这话原是慈安太后的意思,而在此时来说,慈禧太后是要表示皇帝在 这百日之内,既然要以丝竹陶冶性情,自是难胜烦剧,所以垂帘之举,必不 可少。她的用意甚深,在别人都能体会,唯有粗疏的惇王,全然不懂。只听 说皇帝要找消遣,串串戏什么的,心里大起反感。 一年多来,搞得乌烟瘴气,结果搞出这么一场“天花之喜”,就是“找 消遣”找出来的! 他是想到要说就一定要说,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性子,因此膝行向前, 仰脸说道:“臣请皇太后要好好儿劝劝皇上,消遣的法儿也多得很,种花养 鸟,玩玩古董字画,那一样也能消遣老半天的。宫里三天两头传戏,外头亦 很有议论。” 一听最后这两句话,慈禧太后便觉得刺耳,因为她的喜爱听戏是宫内 无人不知的,所以当惇王的话是专对她而发,脸色便不好看了。 “外头是怎么个议论?” “宣宗成皇帝俭德可敬。臣愿皇太后常念祖训。” “列祖列宗的遗训,我都记着。”慈禧太后质问:“宣宗成皇帝俭德可敬, 高宗纯皇帝呢?” 惇王语塞,便又说道:“臣所奏不止一事。外面的传言亦很多,臣实在 听得不少,好比骨鲠在喉。如象皇上微行,都因为皇上跟皇后难得亲近的缘 故。皇上大婚才两年,在民间,少年夫妇,正该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所以 皇上跟皇后这个样子,不免有人奇怪。” “我觉得你的话,倒教人奇怪。”慈禧太后更为不悦,“你的意思是,我 们当上人的,没有把儿子、儿媳妇教导得好,是不是?” “臣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慈禧太后厉声诘责,“你们是御前大臣,皇上的起 居行动,归你们照料。他一个人溜出去逛,我不怪你们疏忽,你们反来怪我, 不太昧良心吗?” 这一指责,相当严厉,五个御前大臣一齐碰头,军机大臣也不能说没 有责任,所以陪着谢罪,这一来翁同龢也就只好跟着碰头了。 “我们姐妹的苦心,连你们都不明白,无怪乎外头更要有议论了。”慈禧 太后一半是伤心,一半是做作,挥泪说道:“先帝只有一个儿子,在热河即 位的时候,肃顺他们那样子欺负孤儿寡妇,上了殿指手画脚,歪着脖子直嚷 嚷,皇帝吓得溺在慈安太后身上,这些,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姐妹俩,总 念着先帝只有这么一株根苗,他身子又不好,常常闹病,不敢管得太紧,可 也不敢放松。就这么轻不得、重不得地把他带大了,你们想想,得费多少心 血?我们姐妹俩在宫里,外头的情形不大明白,皇帝行为越轨,全靠你们辅 助。你们不拿出真心来,教我们姐妹俩怎么办?” 说着,泪如泉涌,声音也哽噎了。群臣不知是惭愧,还是惶恐,唯有 伏地顿首,等她说得告一段落,恭王才说了声:“皇太后的训谕,臣等无地 自容。如今圣躬正值喜事,一切章奏,凡必得请旨的事件,拟请两宫皇太后 权代皇上训示,以便遵循。” 这几句话其效如神,立刻便将慈禧太后的眼泪止住了,“你们的意思我 知道了。”她说:“写个折子来,等我跟慈安太后商量。” “是!”恭王答道:“臣等马上具折请旨。” 于是跪安退出,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到了军机处,惇王取下紫貂帽檐的 大帽子,头上直冒热气,一面拿手巾擦汗,一面埋怨大家:“你们怎么也不 帮着说一声儿?” “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你这几句,也尽够了!”恭王回头问文祥, “你看这个折子怎么上?” “军机、御前,”文祥的声音低微,看了看翁同龢说:“弘德殿诸公,是 不是也要列名?大家斟酌。” 太后垂帘始终被认作国家的大忌,所以虽是短局,亦必惹起清议不满, 因此,这个折子一上,定有人在背后批评,是阿附慈禧太后,有失大臣之体。 既然如此,则分谤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宝鋆接着文祥的话,大声说道:“这 该当家务办,不但师傅该列名,而且得把九爷也拉在里头。” “九爷”就是孚郡王,他不在军机,不在御前,照“家务来办”,就得重 新排名,惇王领头,以次是恭王、醇王、孚王,然后是作为皇室“外甥”的 伯彦讷谟诂、额驸景寿、贝勒奕劻、四军机、四弘德殿行走,按照官位以左 都御史,翁同龢的把兄弟广寿为首,以次为徐桐、翁同龢,而以最近正走红 运,居然主持挑选南书房翰林,而为翁同龢尊称为“王公”的王庆祺殿尾。 折子是沈桂芬起的草,“合词吁恳静心调摄”,俟过百日之期,到明年 二月十一日以后,再照常办事。几句话的事,等于写个邀客的便条,一挥而 就,送交恭王看过,找了总管太监孟忠吉,命他呈了上去请旨。 两番叫起,到了此时,已经午后,纷纷散去,但就在恭王上了轿时, 孟忠吉飞奔而来,一路跑,一路喊:“停轿,停轿,还有起!” 于是恭王停了下来,再召军机和御前。惇王这天骑了马来的,早就走 了,特派侍卫传旨,等把他从半路上追了回来,交泰殿的大钟正打两点。 会齐到了养心殿,慈禧太后在西暖阁召见。她是经过一番冷静考虑, 觉得此事不可冒失,因为皇帝的意向,难以把握,而慈安太后事先不知道此 事。等单独召见后,才跟她谈起,慈安太后不但不甚热心,并且隐约暗示, 此举怕伤了皇帝的心,以打消为妙。 这一来就很显然了,倘或皇帝接到群臣合奏,稍有迟疑,慈安太后一 定会帮着他说话。 照慈禧太后看,“东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釜底抽薪的办法, 是必得先在皇帝那里设法说通了。否则事情不成,有损自己的威严。 当然,对恭王他们,她另有一套说法,“此事体大,总宜先把利害关系 说明白了才好。”她把原奏交了下来,“你们要先口头奏明皇帝,不可以就这 样子奏请。” “是!”恭王慢吞吞地回答,是在心里打主意,他知道慈禧太后是怕碰钉 子,如果措词未妥,真的碰了钉子下来,慈禧太后一定会迁怒,而且再要挽 回,相当困难,那不是自己给自己出了难题?因此,他这样答道:“圣躬未 安,不宜过劳,容臣等明天一早请安的时候,面奏请旨。” 这个想法正符慈禧太后的心意,“对了!”她很露骨地暗示:“该怎么跟 皇帝说,你们好好儿想一想吧!” 等退了下来,恭王一言不发就上轿走了。到了傍晚时分,李德立请过 了脉,开了方子,带着药方草稿去见恭王,面陈皇帝的病状,说是刚才所见, 不如以前之“顺”。 不顺即逆,恭王大吃一惊,“怎么呢?”他一伸手说,“拿脉案来我看。” 脉案上说天花“浸浆皮皱,”即是不够饱满,而且“略感风凉,鼻塞咳 嗽,心虚不寐”,有了外感更麻烦了。 再看方子,用的是当归、生耆、茯苓等等益中补气的药,恭王越觉忧 虑,“皇上的身子怎么样?”他说:“你照实讲,无庸忌讳!” “肾亏!”李德立说,“本源不足,总吃亏了。现在不敢太用凉药。”他接 着又说,“今天大解三次,有点拉稀的模样,这也不是好症候。此外??。”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消失,而脸色忧疑不定,双眉蹙然,完全是 有着难言之隐的神态。恭王的心也悬了起来,“卓轩!”他用相当威严的声音 说:“有话你这时候不实说,将来出了乱子,是你自作自受!” 这个警告出于恭王之口,十分严重,李德立考虑了一下,毅然下了决 心,“王爷!”他向左右看了一下,“有句话,不入六爷耳。” 恭王很快地站起身:“你来!” 鉴园的隙地上,新起了一座小洋楼,恭王在那里布置了一间养静深思 的密室,他带着李德立沿雨廊走到小洋房,经过一条曲曲折折的甬道,进入 一间构筑严密的书斋。有个听差进来倒了茶,立即退了出去,随手将一扇洋 式门带上,“喀”地一声,似乎下了锁。 说一句不能落入第三者耳中的话,也尽有隐秘的地方,而恭王特地带 他到这里,是表示格外慎重,好教李德立放大胆说实话。果然,李德立觉得 这里才是吐露秘密的好地方,于是将皇帝生了“大疮”的症象,源源本本说 了一遍。 恭王听得傻了!脸色灰败,两眼发直,最后出现了泪光,只见他尽力 咬牙忍住,拿一只食指,抹一抹眼睛问道:“这个病怎么治?” “缓证或有结毒肿块,用‘化毒散’,以大黄为主,急证用‘搜风解毒汤’。 不过,王爷,这个病,断不了根的。” “谈什么断根?能不发,或者发得轻一点,就很好了。”恭王又问:“这 个病会不会在这时候一起发了出来?” “这也难说,从来还不曾听说过这样的病例。” 恭王的脸色又沉重了,低着头踱了好一阵方步,突然站住脚问:“卓轩, 如今该怎么治?” “自然是先治天花,今天这服药保元补气,能帮着皇上灌浆起顶,即是 顺症,往后就易于措手了。” 恭王深深点头:“胆欲大而心欲细,先把天花治好了再说。听说那个病, 多在春天发,眼前大概不要紧。”他又问道: “这话你还跟谁说过?” “就只敢禀告王爷。” “我知道了。你先不必声张。”恭王摇头微喟,说了一个字:“难!” 幸好李德立这天的方子很见效,一夜过去,皇帝的天花,果然“灌浆 起顶”,发得相当饱满,精神也好得多了,双眼炯炯,气色甚盛,即使是虚 火上升,也总比两眼半开半闭,神色萎靡困顿好得多。 卯正叫起,先叫军机,皇帝已经坐了起来,等恭王等人行了礼,皇帝 将手臂一伸,“你们看!发得很好。” 天花确是发得很好,颗粒分明,一个个鼓了起来,即所谓“起顶”,昨 天皱皮的那种现象消失了。 “圣躬大安,天下臣民之喜。”恭王徐徐说道:“臣等每日恭读脉案,也 曾细问李德立,说皇上的天花之喜,来势甚重,千万疏忽不得,总宜静心调 摄。臣等公议,忧能伤人,总要设法上抒睿虑才是。” “说要调养百日。”皇帝问道,“日子是不是太长了?” “日子从容,调养得才好。只要皇上调养得体力充沛,百日亦不算多。” 恭王紧接着说:“臣等公具奏折,请皇上俯纳微衷。” “什么折子?拿我看。” 于是恭王将前一天从慈禧太后那里领回来的、沈桂芬执笔的奏折,递 了上去,小李持烛照着,皇帝匆匆看完,放下奏折在沉吟。 “你们先退下去吧!”皇帝不即接受,但也不曾拒绝,“等我想一想再说。” ※ ※ ※ 等退下不久,复又叫起,这次是召见奏折上列名的十五个人,两宫太 后在御榻左右分坐,脸色都很沉静,恭王就知道皇帝已经准奏了。 推测得一点不错,皇帝是这样说:“天下事不可一日松懈,李师傅代为 缮折,是权宜的办法,这百日之内,我想求两位太后代阅折件,等百日之后, 我照常好生办事。” “是!”恭王代表大家领旨。 “恭亲王要敬事如一,”皇帝用很严厉的声音说:“万万不可蹈以前故 习!” 恭王依旧只能应一声:“是!” 接着便是慈禧太后开口:“昨天你们上折子,我因为兹事体大,不便答 应,要你们先奏明皇帝。”说到这里她转脸向皇帝解释:“昨天西暖阁召见, 是军机、御前请见,当时我怕你心里烦,没有告诉你。” 这是当面撒谎,好在没有一个人敢去拆穿,皇帝亦信以为真,连连点 头,仿佛感激她的体恤。 “你不必再烦心。”慈禧太后目光扫过,先看慈安太后,再看恭王等人, 最后仍旧落在皇帝脸上,哄小孩似地说:“你放心养病好了,当着大家在这 里,我答应下来就是了。” 意思是“勉徇所请”,皇上和诸臣还得表示感激慈恩。等退了下来,一 面拟旨,一面商量。皇太后与皇帝到底不同,看折以及跟军机见面,固无二 致,但一般官员的引见,以及祭享典礼,皇太后无法代行天子之职,得要想 个章程。 “马上就过年了,年底太庙祭享,得要遣派亲王恭代。”宝鋆一一指明: “元旦朝贺,免是不免?京内外官员引见,怎么变通?各种差考,谁来出 题?” “元旦朝贺,经筵等等仪典,自然暂缓举行。郊坛祭享,临时由礼部奏 请皇太后钦派人员恭代行礼。差考出题,由军机办理。只是京内外官员引见,” 恭王想了想说:“改为验放如何?” 也只好如此。因为皇太后到底不便召见外廷臣子,而且看折也不是摄 行皇帝之职。于是照恭王的意思拟定四条,连同沈桂芬所拟的上谕,一起送 上去请旨。 旨稿很快地核可了,只改动了少许字样,拿下来立即送内阁明发,当 天就是“邸钞”,是这样“通谕中外”: “朕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经惇亲王等合词吁恳,静心调摄。朕思万几 至重,何敢稍耽安逸?惟朕躬现在尚难耐劳,自应俯从所请。但恐诸事无所 禀承,深虞旷误;再三吁恳两宫皇太后,俯念朕躬正资调养,所有内外各衙 门陈奏事件,呈请被览裁定。仰荷慈怀曲体,俯允权宜办理,朕心实深感幸, 将此通谕中外知之。” 于是从第二天起,两宫太后便在漱芳斋办事,批阅章奏,在养心殿西 暖阁召见军机,裁决军国大事,这又回复到垂帘的光景了。 当然,慈禧太后大权在手,乐得收买人心,再度听政的第一天,就问 起瑞麟的遗缺。瑞麟死在九月里,留下两个缺,一个是两广总督,这个缺因 为有许多收入与宫廷及内务府有关,非万不得已,不补汉人,特调安徽巡抚 英翰升任。另一个是内阁首席的文华殿大学士,照规矩应该由资序较次的大 学士迁转殿阁,腾出一个大学士缺,归协办大学士宝鋆升补,但皇帝因为停 园工的案子,跟恭王闹脾气,而宝鋆是恭王的心腹密侣,便有意搁置不理。 此刻慈禧太后一提起来,自然是照规矩办事,李鸿章由武英转文华;文祥由 体仁转武英,宝鋆大拜,荣膺体仁阁大学士。 这一下便连带有了变动,宝鋆的吏部尚书,为六部之首,例规是协办 大学士的候补者;有人该升协办,便得先调吏部。论起来兵部尚书英桂的资 格够了,因而宝鋆改为“大学士管部”,仍管吏部,而以英桂调任吏部尚书。 英桂的遗缺,由弘德殿行走的广寿,以左都御史调补。空出来的一个缺,与 尚书同等,为“八卿”之一,慈禧太后问恭王:“你看补谁呀?” 恭王因为皇帝的告诫,记忆犹新,在这些加官晋爵的事上,要避把持 的嫌疑,所以这样答道:“臣心目中并无合适的人,请懿旨办理。” “左副都御史,是新补的,当然不能马上就坐升左都御史,照规矩应该 在侍郎里头挑。 现在倒是些什么人呀?” 六部侍郎,共计二十四人之多,恭王也记不清楚,宝鋆原是吏部尚书, 自然念得出全部名单,所以他回头说道:“你跟皇太后回奏。” 于是宝鋆便念:“吏部左侍郎魁龄。” “对了!”刚念了头一个,就让慈禧太后打断:“就让魁龄去吧!” 这是间接示惠于恭王。魁龄曾在七月底由恭王保荐,升任工部尚书, 已经拟旨奉准,就因为停园工之故,皇帝一怒收回成命,此刻到底当上了一 品官儿了。 再有两个升官的,就是太医院的左右院判,李德立以三四品京党候补。 庄守和以四五品京堂候补。旨意一下,在太监中就引起窃窃私议,说李、庄 两人升官升得出了格,而且值不值得如此酬庸,也大成疑问,因为皇帝的天 花,不见得治得很好,饮食甚少,“歇着”的时候也不多,整夜能够熟睡的, 只不过亥子之交的个把时辰。 照李德立的诊断说,这是“元阳不足,心肾不交”的证象,所以用的 药是“保元汤”,有鹿茸、有肉桂,这也引起好些太监,特别是年纪较长, 略知药性的人的非议,说皇帝才十九岁,血气方刚,不宜用这些热性的补剂。 处廷的大臣,当然比太监要明理得多,他们所重视的是脉案,既然“元 阳不足”,则用“保元汤”是理所必然之事。但十九岁的少年,何以有此证 象?以前的脉案中,也曾一再指出“肾亏”,这是少年放纵,酒色斫丧,进 入中年才有的现象,而竟出现在十九岁的少年身上,是件很难索解的事。 于是,“天花之喜”所带来的忧虑,反而搁在一边,担心的是皇帝的体 质。而真正了解“病情”的,却又有难以言说的隐忧,觉得皇帝的病情,要 比已知的情形严重得多,李德立如此处方,便隐然存着卸责的余地。 这些看法,两宫太后自是毫无所闻,亦毫无所知,所看重的仍是皇帝 的天花,认为危险未过,唯在普施恩泽,感召天和,犹之乎民间所说的,“做 好事,积阴功,”庶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所以慈禧太后先用皇帝的名义, 为自己加“徽号”,作为起端,由军机承旨,发了这样一道上谕: “朕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仰蒙慈安端裕康庆皇太后,慈禧端佑康颐皇太 后调护朕躬,无微不至,并荷慈怀曲体,将内外各衙门章奏代为披览裁定, 朕心实深欣感,允宜崇上两宫徽号,以冀仰答鸿慈于万一,所有一切应行典 礼,该衙门敬谨办理” 紧接着又连下三道恩诏,第一道以“奉懿旨”的名义,将慧妃晋封为 皇贵妃,瑜嫔、珣嫔晋封为妃。第二道是“优加赏赉内廷行走”,第一名是 惇王“赏食亲王双俸”;第二名是恭王,本已赏食双俸,再赏加一分。王公 亲贵之后是军机大臣,都赏戴双眼花翎;再下来是内务府大臣,或者赏双眼 花翎,或者赏“宫衔”,或者两者得兼。 之后就是“弘德殿行走”诸臣及南书房翰林,亦各蒙荣典此外“所有 王公及京外大小官员,均赏加二级,京师八旗及各营兵丁,均赏给半月钱粮”。 凡此都表示“行庆推恩至意”。 第三道恩诏是惠及囚犯: “奉皇太后懿旨,所有刑部及各省已经结案监禁人犯,除情罪重大,及 常赦所不原者外,着军机大臣会同刑部,酌量轻重,分别请旨减等发落。其 军流徒杖以下人犯,一并分折减等完结。俾沾宽大之恩,勉图自新之路,用 示子惠兆民,法外施仁至意。” 在慈禧太后及军机大臣是如此“推恩”的想法,蒙恩的大小臣工,当 然亦觉得感奋,但有些比较冷静的,却有异样的感觉,感觉不祥。因为似此 普遍推恩,象是“易代”之典——新君登基,才会颁发这样的恩诏。 除了尊崇太后,推恩臣工以外,还有对鬼神的崇功报德,在十一月初 一诊断确定为天花那天起,慈禧太后就根据内务府的建议,在大光明殿供奉 痘神。痘神或称“痘母”,宫里称为“痘神娘娘”,又简称“娘娘”。皇子、 皇女出天花,照例要上祭,由皇子、皇女的生母行礼。这一次是天子出天花, 更非同小可,最初有人翻出陈年老账来建议,说“顺治爷出天花的时节,曾 经下诏,禁止民间炒豆燃灯。似宜照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慈禧太后最 忌讳的,便是拿“顺治爷”来比当今的皇帝,“顺治爷”就是出天花驾崩的, 如何好比? 当初是否供过痘神,已不可考,不过供奉了“娘娘”,皇帝的天花出了 出来,足见已获保佑,所以慈禧太后在十一月十二日,特地又将“娘娘”从 大光明殿接到养心殿,预定供奉三天,恭送出宫。“娘娘”启驾,要用轿马, 内务府弄了九副纸扎的龙船,陈设在乾清宫。 在这三天之中,宫内“一片喜气”,只见到处都是红地毯、红对联。 “圣天子百神呵护”,所以还有许多祭仪,照太监的说法,到处都有日久 成精的神怪,到处在保护皇帝,自然须有酬报,上祭以外,内务府特地行文 礼部,请奏请将诸天众圣,普加封号。礼部接到咨文,颇为为难,因为供例 无据,事涉怪诞,但亦不便公然驳复,只有搁着不办,好在还不是出于慈禧 太后的本意,搁置也就搁置了。 到了十一月十五那天,是送圣的日子,诸王贝勒,皆有执事,一早进 宫,先到内奏事处看脉案及“起居单”,李德立前一天上午的诊断是: “前数日痂结外剥腐烂,故用温补峻剂,令化险为平;痂疤渐红,征候 大佳。惟气血不充,心肾交亏。” 下午的诊断是: “除毒未清,两脉浮大,此系感凉停食之症。憎寒发热,胸堵气促,务 须即解为安。” 虽有外感,天花的症状还算是正常的。于是诸王贝勒,先赶到景山寿 皇殿,侍候两宫太后行礼,递了如意。然后又赶到大清门外去“送娘娘”。 ※ ※ ※ 慈禧太后特别礼遇“痘神娘娘”,用皇太后的全副仪驾鼓乐前导,引着 九条纸扎龙船,以及无数纸扎的金银玉帛,送到大清门外,那里已预先搭好 一座土坛,“龙船”送上坛去,由惇王领头行了礼,然后举火焚烧,一霎时 烈焰飞腾,纸灰四散,样子很象“祖送”。 “祖送”是大丧的仪节之一,是满俗的旧俗,称为“小丢纸”、“大丢纸”。 当皇帝初崩,百官哭临,首先就是焚烧大行皇帝御用的袍褂靴帽,器用珍玩, 称为“小丢纸”;到了“金匮”出宫,奉安陵寝时,仪仗中有无数龙亭,分 载大行皇帝生前御用的衣物,等奉安以后,一火焚净,称为“大丢纸”。送 娘娘焚烧龙船的景象,与大小丢纸,正相仿佛,因此无不窃窃私议,认为又 是一个不祥之兆。 到此只剩下三天,就过了十八天最危险的时期,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因为最后这三天结疤落屑,实亦等于脱险了。 奇怪的是十六那天,内奏事处既无脉案、药方,亦无起居单,而且奏 事太监孟忠吉口传谕旨:“不用请安!”照这样看,竟是喜占勿药。但李德立 却照常进宫请脉,然则没有脉案、药方,莫非有不便示人之处? 他人不在意,翁同龢人最细心,看出其中大有蹊跷,颇想仔细打听一 番,略想一想,觉得有两个人好找,一个是新补了内务府大臣的荣禄。从慈 禧太后代阅章政、裁决大政的诏旨下达,便奉懿旨:“多在内廷照料”,是新 兴的大红人之一,翁同龢跟他很谈得来,如果找到了他,养心殿是何光景, 一定可以明了。无奈他奔走于长春宫、养心殿之间,一时碰不着面。 那就只有找李鸿藻了。翁同龢还特地找个因由,翻了翻很僻的医书, 抄了些痘后调养的方子,带到李家,预备请李鸿藻得便口奏。 一见面便看出他的神色有异,眉字间积郁不开,不断咬着嘴唇,倒象 那里有痛楚,竭力熬忍似的。 等翁同龢说明来意,李鸿藻接过方子,略看一看,沉吟不语,这是根 本没有心思来管这些方子的态度,翁同龢倒奇怪了。 “兰翁!”翁同龢说:“如果不便口奏,无妨作罢。” “说实话吧,天花是不要紧了。” 这一下,翁同龢立刻想到无脉案、药方、无起居单那回事,同时也惊 骇地发觉自己的猜测,多半不错,果真有不便示人之处。 “唉!”李鸿藻摇头叹息,顿一顿足说,“我竟不知从那里说起?” “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突起的波澜,不但万分意外,而且也令人难 信。然而,不信却又不可。”李鸿藻的情绪算是平静了些,拿出一张纸来递 给翁同龢说:“你看!” 接来一看,是抄出来的三张脉案,一张是: “脉息浮数,痂落七成,肉色红润,惟遗泄赤浊,腰疼腿酸,抽筋,系 毒热内扰所致。 用保元清毒法。” 第二张写的是: “痂已落、泄渐止,而头晕发热,腰腿重疼,便秘抽筋,系肾虚停食感 寒所致。” 第三张注明,是这天酉刻的方子: “头晕发热,余毒乘虚袭入筋络,腰间肿疼,作痈,流脓,项脖臂膝, 皆有溃烂处。药用保元化毒法,另以膏药敷之。”所开的药有生耆、杜仲、 金银花、款冬之类,翁同龢看完惊疑不止。 “何以突然生了痈了呢?”他说,“莫非余毒所化?” “不是天花的余毒。”李鸿藻摇摇头。 天花的余毒可转化为痈,在翁同龢从未听说过,所以当李鸿藻很吃力 地透露,皇帝身上的溃烂之处,可能是梅毒发作时,他颇有恍然大悟之感。 然而这到底是一件骇人听闻,不易置信的事,“兰翁,”他必得追问:“是 听谁说的?” “李卓轩。” “他不会弄错了吧?” “不会的。”李鸿藻说,“这是什么病,他没有把握,敢瞎说吗?” “真是!”翁同龢还是摇头,“教人不能相信。” “我也是如此!”李鸿藻说,“夏天听荣仲华说起,不但到了八大胡同的 清吟小班,还有下三滥的地方,当时我心里就嘀咕,据李卓轩说,早在八月 里就有征候了。此刻的发作,看似突兀,细细想去,实在其来有自。” “那么,李卓轩怎么早不说呢?” “他不敢。前几天悄悄儿跟恭王说了,这会儿看看瞒不住,才不能不实 说。”李鸿藻又说:“其实早说也无用,这是个好不了的病。” “不然!讳疾总是不智之事,早说了,至少可以作个防备,也许就不致 于在这会儿发作。照常理而论,这一发在痘毒未净之际,不就是雪上加霜 吗?” 李鸿藻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然而,“你说讳疾不智,”他黯然说道:“看 样子还得讳下去。” “难道两宫面前也瞒着?” “就是为此为难。”李鸿藻问,“你可有好主意?” “我看不能瞒。” “大家也都如此主张。难的是这话由谁去说?谁也难以启齿。” “李卓轩如何?” 李鸿藻想了半天,也是拿不定主意,好在这也不是非他出主意不可的 事,只能暂且丢开,跟翁同龢凄然相对,嗟叹不绝。 到了第二天,下起一场茫茫大雪,翁同龢虽无书房,却不能不进宫请 安。依然一大早冲寒冒雪,到懋勤殿暂息一息,随即到内奏事处去看了脉案, 是跟前一天的情形差不多。由于昨天从李鸿藻那里,了解了皇帝的病情,他 便不肯尽信脉案,决定到内务府朝房去看看,如果荣禄在那里,便好打听, 到底被讳的真相如何? “别处都不要紧,就是腰上麻烦。”荣禄皱着眉,比着手势,“烂成这么 大两个洞,一个是干的,一个流脓,那气味就不能谈了。” 翁同龢听这一说,越发上了心事,愣了好一会问道:“李卓轩怎么说 呢?” “他一会儿就来,你听他说。” 李德立是每日必到内务府朝房的,开方用药,都在那里斟酌。这天一 到,但见他脸色憔悴不堪,可想而知他为皇帝的这个病,不知急得如何寝食 不安,一半急皇帝,一半是急他自己。皇帝的病不好,不但京堂补缺无望, 连眼前的顶戴都会保不住。 “脉息弱而无力。”李德立声音低微,“腰上的溃肿,说出来吓人。” 李德立很吃力地叙述皇帝的“痈”,所谈的情形,跟荣禄所见的不同, 也远比荣禄所见的来得严重,腰间肿烂成两个洞是不错,但不是一个流脓一 个干,干是因为刚挤过了脓。 “根盘很大,”李德立双掌虚圈,作了个饭碗大的手势,“正向背脊漫延。 内溃不能说了。” “原来病还隐着!”荣禄问道:“这不是三天两天的病了。 你是怎么治呀?总有个宗旨吧?” “内溃是这个样子,压都压不下去,硬压要出大乱子。”李德立茫然望着 空中,“我真没有想到,中毒中得这么深。” 荣禄和翁同龢相顾默然。他们都懂得一点病症方剂,但无非春瘟、伤 寒之类,皇帝中的这种“毒”,就茫然不知了。 “皇上气血两虚、肾亏得很厉害,如今只能用保元托里之法,先扶助元 气。” “外科自然要用外敷的药。”荣禄问道:“这种‘毒’,有什么管用的药?” “没有。”李德立摇摇头:“只好用紫草膏之类。” 谈到这里,只见一名苏拉来报,说恭王请荣禄谈事。一共两件事,一 件是文祥久病体弱,奏请开缺,慈禧太后降谕,赏假三月。恭王吩咐荣禄, 年下事烦,文祥又在病中,要他多去照应。这是他义不容辞,乐于效劳,而 且并不难办的事。 难办的那件事,就是前一天李鸿藻和翁同龢所谈到的难题,恭王经过 多方考虑,认为跟慈禧太后去面奏皇帝所中的“毒”,以荣禄最适当,因为 他正得宠,并且机警而长于口才。 荣禄是公认的能员,任何疑难,都有办法应付,这时虽明知这趟差使 不好当,也不能显现难色,坏了自己的“招牌”。当时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你预备什么时候跟上头去回?”恭王问说。 “要看机会。第一是上头心境比较好的时候;第二是没有人的时候。”荣 禄略想一想说,“总在今天下午,我找机会面奏。” “好!上头是怎么个说法,你见了面,就来告诉我。” “当然!今晚上我上鉴园去。” 照恭王的想法,慈禧太后得悉真相,不是生气就是哭,谁知荣禄的报 告,大不相同。慈禧太后既未生气,亦未流泪,神态虽然沉重,却颇为平静, 说是已有所闻,又问到底李德立有无把握? “这奇啊!”恭王大惑不解,“是听谁说的呢?” “我想,总是由李卓轩那里辗转过去的消息。”荣禄又说:“慈禧太后还 问起外面有没有好的大夫?倘或有,不妨保荐。”“我看李卓轩也象是没有辙 了!如果有,倒真不妨保荐。” “是的。我去打听。” 荣禄口中这样说,心里根本就不考虑,这是个治不好的病,保荐谁就 是害谁,万一治得不对症,连保荐的人都得担大干系。这样的傻事,千万做 不得。 谈到这里,相对沉默,两人胸中都塞满了话,但每一句话都牵连着忌 讳,难以出口。这样过了一会,恭王口中忽然跳出一句话来:“皇后怎么样? 今儿崇文山来见我,不知道有什么话说?我挡了驾。”接着加上一声重重的 叹息:“唉??!” 提到这一点,荣禄脑际便浮起在一起的两张脸,一张是皇后的,双目 失神,脸色灰白,嘴总是紧闭着,也总是在翕动,仿佛牙齿一直在抖战似的; 一张是慈禧太后的,脸色铁青,从不拿正眼看皇后,而且眼角瞟到皇后时, 嘴角一定也斜挂了下来。世间有难伺候的婆婆,难做人的儿媳妇,就是这一 对了。 “皇后的处境,”荣禄很率直地用了这两个字:“可怜!”他说:“只要皇 上的证候加了一两分,慈禧太后就怨皇后——那些话,我不敢学,也不忍学。” 恭王又是半晌无语,然后说了声:“崇家的运气真坏!” “还有句话,”荣禄凑近恭王,放低声音,却仍然迟疑,“我可不知道怎 么说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忌讳什么?” “太监在私底下议论——我也是今天才听见,说皇上的这个病,要过人 的,将来还有得麻烦。” 果然将这种“毒”带入深宫,是旷古未有的荒唐之事,恭王也真不知 道怎么说了。 又说:“慧妃反倒捡了便宜。敬事房记的档,皇上有一年不曾召过慧 妃。” 如说慧妃“捡了便宜”,不就是皇后该倒霉?恭王也听说过,凡中了这 种“毒”的,所生子女,先天就带了病来,皇嗣不广,已非国家之福,再有 这种情形,真正是大清朝的气数了。 三九 因此,这天晚上,他百感交集,心事重重,等荣禄走后,一个人在厅 里蹀躞不停。十三年来的往事,一齐兜上心来。这个“年号”怕会成为不祥 之谶。当时觉得“同治”二字拟得极好,一则示天下以上下一心,君臣同治, 再则有“同于顺治”,重开盛运之意,谁知同于顺治的,竟是天花! 果真同于顺治,还算是不幸之大幸,顺治皇帝至少还有裕亲王福全和 圣祖两个儿子,当今皇帝万一崩逝,皇位谁属? 这是最大的一个忌讳。恭王无人可语,连宝鋆都不便让他与闻,唯一 可以促膝密谈的,只有一个文祥,偏偏又在神思衰颓的病中。同时将来为大 行皇帝立嗣,亦须取决于近支亲贵的公议,他不知道他的一兄一弟,曾经想 过这件大事没有?如果想过,属意何人,最好能够先探一探口气。 这样心乱如麻地想到午夜将过,恭王福晋不能不命丫头来催请归寝, 因为卯正入宫,寅时就得起身,已睡不到一两个时辰。但等上了床依旧不能 入梦,迷迷糊糊地听得钟打四点,丫头却又蹑手蹑脚来催请起身。问到天气, 雪是早停了,却冷得比下雪天更厉害,上轿时扑面寒风,利如薄刃,恭王打 了个寒噤,往后一缩。这一缩回来,一身的劲泄了个干净,几乎就不想再上 轿,他觉得双肩异常沉重,压得他难以举步。 然而他也有很高的警觉,面对当前的局面,他深知自己的责任比辛酉 政变那一年还要重。那一年内外一心,至少还有个慈禧太后可以听自己的指 挥行事,而如今的慈禧太后已远非昔比,自己要对付的正是她!只要有风声 传出去,说恭王筋疲力竭,难胜艰巨,对野心勃勃的慈禧太后而言,正是一 大鼓励,得寸进尺,攫取权力的企图将更旺盛,那就益难应付了。 因此,他挺一挺胸,迎着寒风,坐上轿子,出府进宫。一到先看脉案 和起居单,病况又加了一两分,溃肿未消,脉息则滑缓无力,此外又添了一 样征候,小解频数,一夜十几次之多。 “人呢?”他问彻夜在养心殿照料的荣禄,“精神怎么样?” “委顿得很!”荣禄答道,“据李卓轩说,怕元气太伤,得要进温补的药。” “我看,”宝鋆在一旁接口,“李卓轩对外科,似乎不甚在行,得要另外 想办法,或者在太医院找,或者在外头访一访,看有好外科没有?” “是!”荣禄深深点头,“两宫太后也这么吩咐。而且,李卓轩自己也有 举贤的意思。” 恭王用舌尖抵着牙龈,发出“嗞嗞”的声音。心中又添了些忧烦,李 德立“举贤”是没把握的表示,如果有几分把握,替皇上治好了病,是绝大 的功劳,他再也不肯让的。 “请懿旨吧!”他说,“让李卓轩在养心殿听信儿,有什么话,叫他当面 说。” 等到“见面”时,只见慈安太后泪痕未干,慈禧太后容颜惨淡,提到 皇帝的病症,她说:“不能再耽误了!听说太医院有个姓韩的外科,手段挺 高的,你们看,是不是让姓韩的一起请脉?” “臣也听说过。”恭王答道,“不过,臣以为还是责成李德立比较稳妥。” 恭王的用意是怕李德立借此卸责,两宫太后虽觉得他的本事有限,但 圣躬违和,一直是他请脉,十几年下来,对于皇帝的体质,了解得极清楚, 似乎也只有责成他尽心疗治之一法,因而同意恭王的建议,是不是要韩姓外 科一起请脉,听由李德立作决定。 李德立也是情急无奈,只要能够将皇帝的病暂时压了下去,他为了维 持自己的地位,亦不愿让属下插手。只是已到了心力交疲,一筹莫展的地步, 只好把太医院的外科韩九同一起找了来请脉。 外科是外科的说法,一摸腰间红肿之处,知道灌脓灌足了,于是揭开 膏药,轻轻一挤,但见脓汁如箭激一般,直向外射。挤干了敷药,是轻粉、 珠粉之类的收敛剂。内服的药,仍是党参、肉桂、茯苓之类,等煎好服下, 到了夜里,皇帝烦躁不安,只嚷口渴,而且不断干呕。当时传了李德立来看, 只见皇帝虚火满面,再一请脉,越发心惊,阳气过旺,阴液不生,会出大乱 子,顿时改弦易辙,用了凉润的方剂。 第二天诸王进宫,一看脉案和药方,温补改为凉润,治法大不相同, 无不惊疑,找了李德立来问,他的口气也变了,说温补并未见效,反见坏处, 唯有滋阴化毒,“暂时守住,慢慢再看”。 四十 这“守住”两字,意味着性命难保,那就要用非常的手段,也就是要 考虑用人参了。人参被认为是“药中之王”,可以续命,用到这样的药,传 出消息去,会引起绝大的惊疑。因此,连两宫太后在内,都认为“风声太大”, 以缓用为宜。而李德立亦从此开始,表示对皇帝的病症,实无把握。至于韩 九同则更有危切之言,当然,他只能反复申言,痘毒深入肌里,不易泄尽, 无法说出真正的病根。 “老六,”惇王悄悄向恭王说,“我看得为皇上立后吧?” 为了宗社有托,此举原是有必要的,恭王内心亦有同感,但此议决不 可轻发,因为一则对皇帝而言,此是绝大的刺激,于病体不宜,再则是立何 人为皇帝之后,大费考虑。 要立,当然是立宣宗的曾孙。宣宗一支,“溥”字辈的只有两个人,宣 宗的长孙,贝勒载治有两个儿子,依家法只能将他的第二子,出世才八个月 的溥侃,嗣继皇帝为子,但是载治却又不是宣宗的嫡亲长孙。 宣宗的长子叫奕纬,死于道光十一年,得年二十四岁。他原封贝勒, 谥隐志,文宗即位后,追赠他的这位大哥为郡王。隐志郡王没有儿子,宣宗 不知怎么挑中了乾隆皇三子永璋的曾孙载治,嗣继奕纬为子。而载治又不是 永璋的曾孙,永璋无子,以成亲王永瑆第二子绵懿为子,绵懿生奕纪,奕纪 生载治,因此,如果以溥侃立为皇帝之后,则一旦“出大事”,皇位将转入 成亲王一支。鉴于明朝兴献王世子入承大统为嘉靖皇帝,结果连孝宗都被改 称为“皇伯父”的故事,则以乾隆皇十一子成亲王永瑆之后嗣位,将来“追 尊所生”,连仁宗的血祀,亦成疑问。因而可以想象得到,两宫太后和仁宗 一支的子孙,如惠郡王奕祥等人,一定不会赞成。 “再看看吧,”恭王这样答道,“得便先探探两宫的口气。”他又向惇王提 出忠告:“五哥,这件事忌讳挺多的,你还是搁在肚子里的好。” 于是恭王又上了一重心事。万一皇帝崩逝,自然要为大行立后,看起 来,迁就事实,还只有载治的儿子可以中选。那时的皇后便成了太后,依旧 是垂帘听政,而成了太皇太后的慈禧太后,未见得肯交出大权。如果说,这 位太皇太后,象宋神宗的曹太皇太后、宋哲宗的高太皇太后、明英宗的张太 皇太后,以及本朝的孝庄太后那样,慈爱而顾大体,则宫闱清煦,也还罢了, 无奈慈禧太后与皇后已如水火,将来一定多事,而且是非臣下所能调停的严 重争执。 说来说去,唯有盼皇帝不死!为此,恭王对皇帝的病势,越发关心, 一天三四次找李德立来问,所得到的答复,却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游词。 总结李德立的话,皇帝的病情,“五善”不见,“七恶”俱备,而最棘 手的是,本源大亏,用滥补则恐阳亢,用凉攻又怕伤气。而真正的病根,无 人敢说,只是私底下有许多流言,甚至说是皇帝的精神已经恍惚,入于弥留 之际了。 奇怪的是,在皇帝左右的太监,却总是这样对人说:“大有起色了!”“昨 天的兴致挺好的,还坐起来说笑话呢!”听了外面的流言,再听这些话,越 令人兴起欲盖弥彰之感。因此,恭王便向两宫太后面奏,应该让军机、御前、 近支亲贵、弘德殿行走、南书房翰林经常入宫省视,庶几安定人心。 两宫太后虽接纳了建议,但一时并未实行。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要 挑皇帝精神较好的时候,再宣旨传召。 这天军机见面刚完太监来报,说皇帝醒了,于是慈禧太后传旨:准军 机大臣、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及弘德殿行走的师傅和谙达,入养心殿东暖 阁问安。只见皇帝靠在一名太监身上,果然精神甚好,十几个人由惇王领头, 一一上前瞻视,腰间溃处看不见,只见痘痂犹有一半未落。 “今儿几时啦?”皇帝这样问,声音有些嘶哑。 “今儿十一月二十九。”恭王回答。 “月大月小?” “月大。” “后天就是腊月了。”皇帝说,“腊月里事多。” “臣等上承两宫皇太后指示,诸事都有妥帖安排,不烦圣虑。”恭王说道: “如今调养,以静养体。” “静不下来!”皇帝捏着拳,轻捶胸口,“只觉得热、口渴。” “心静自然凉。”慈禧太后说了这一句,向恭王看了一眼。 恭王默谕,跪安退出东暖阁。因为未奉懿旨退出养心殿,所以仍旧在 明间伺候。 不久,慈禧太后一个人走了来,站着问道:“皇帝流‘汁’太多,精神 委顿,你们看,可有什么好办法?”说着,拿起手绢去抚眼睛。翁同龢因为 不满李德立,有句话很久就想说了:“臣有愚见,圣躬违和,整一个月了, 十八天之期已过,如今的证候是外证,宜另行择医为上。” “这话,我跟荣禄也说过。”慈禧太后问道,“外面可有好大夫?” “有一个叫祁仲的,今年八十九岁,治外证是一把好手。” 荣禄磕头答道:“臣请懿旨,是否传来请脉?” “八十九岁,见过的证候,可真不少了。就传来看吧!” 到了午间,祁仲被传召到宫,由两名苏拉扶着下车,慢慢走到养心殿, 看他须眉皤然,料想一定见多识广,能够着手回春,所以无不重视,静静等 在殿外,听候结果。 祁仲是由李德立陪着进东暖阁的,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始诊视完毕, 随即被召至西暖阁,两宫太后要亲自问话。 祁仲倒是说出来一个名堂,他说皇帝腰际的溃烂,名为“痘痈”,虽然 易肿易溃,但也易敛易治。大致七日成脓,先出黄白色的稠脓,再出带血的 “桃花脓”,最后出淡黄水,这时肿块渐消,痛楚亦减,就快好了。 慈安太后一听这话,顿现喜色,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说,皇上的这 个痘痈不要紧?” 八十九岁的祁仲,腰腿尚健,眼睛也还明亮,就是双耳重听。当时由 荣禄大声转述了慈安太后的话,他才答道:“万岁爷的痘痈,来势虽凶,幸 亏不是发在‘肾俞’穴上,在肾俞之下,还不要紧。” “喔,”慈安太后又问:“肾俞穴在那儿啊?” 荣禄连朝侍疾,每天都跟李德立谈论皇帝的病情,什么病,什么方剂, 颇懂得一些了,肾俞穴恰好听李德立谈过,此时因为祁仲失聪,转述麻烦, 便径自代奏,指出俞穴在“脊中对脐,各开寸半”处,正是长腰子的地方, 所以叫做肾俞。 这就明白了,如果是发在肾俞穴上,则肾亦有溃烂之虞,“总算不幸中 大幸”,慈禧太后亦感欣慰,要言不烦地问:“那么,该怎么治呢?” 祁仲的答奏是,以培元固本为主,本源固则百病消,即是邪不敌正的 道理。这跟主张温补的说法相同,慈禧太后便吩咐拿方子来看。 看方子上头一味就是人参,慈禧太后便是一愣,但以慈安太后等着在 听,所以还是念了出来: “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 茯苓二钱 当归二钱 熟地三钱 白芍二钱 川芎钱半 黄芪三钱 肉桂八分 炙甘草一钱。” 等念完,慈禧太后失声说道:“这不是‘十全大补汤’吗?” 祁仲听不见,没有作声,恭王答了声:“是!” 就这一下,君臣上下,面面相觑。最后仍是慈禧太后吩咐:“让他先下 去!等皇上大安了,再加恩吧。” “喳!”荣禄答应着,向值殿的太监努一努嘴,把祁仲搀扶了下去。 “温补的药都不能用,怎么能用‘十全大补汤’?”慈禧太后异常失望 地说,“我看这姓祁的,年纪太大喽!” 她是想骂一声:“老悖晦!”只是在庙堂之上,以太后之尊,不便出口。 其实,祁仲一点都不悖晦,他行医七十年,外科之中,什么稀奇古怪的疑难 杂症都见过,皇帝的“病根”,他在未奉召以前,就曾听人谈起,及至临床 “望闻问切”,知道外间的流言,不尽子虚。如果是平常人家,说得一声“另 请高明”,拱拱手就得上轿,在宫中却不能。他心里想,这个病只要沾上手, 无功有过,这么大年纪,吃力不讨好,坏了自己一世的名声,何苦来哉?因 此想了这么一套说法,有意让药方存案,无功无过,全身而退。反正到过深 宫内院,瞻仰过太后皇上,这一生也算不白活了。 他是这样的打算,却害“荐贤”的荣禄,讨了个老大的没趣,临到头 来,还是奉了懿旨:“让李德立仔仔细细地请脉。” 仔细请脉的结果,却又添了新的证候,双颊和牙龈,忽然起了浮肿, 仍是阳气过旺所致,同时又患泄泻,一昼夜大解二十次之多,听之可骇,而 李德立却欣然色喜,说是有此一泻,余毒可净,确有把握了。 这话传到深宫,无不奔走相告。这天恰逢腊月初一,平时每逢朔望, 皇帝在漱芳斋侍膳,照例有戏,这天却是由皇后妃嫔侍从,遍历各宫的佛堂 拈香。 第一处是在宁寿宫后殿之东,景福门内的梵华楼和佛日楼;第二处是 在慈宁宫,这里有好几处佛堂,两宫太后常来的顶礼的是,设在正殿前面, 徽音左门东庑的那一所;此外还有三座,以雨华阁为主,在凝华门内,阁凡 三层,上层供欢喜佛五尊、下层供西天番佛,这还是前明的遗迹,内有脑骨 灯、人骨笛等等法器,在慈安太后看,近乎邪魔外道,平时绝迹不至,但这 时候要百神呵护,为了祈求皇帝早占勿药,她心甘情愿地拈香磕头,念念有 词地祷祝了许久。 一早开始,由东到西,拜遍了各式各样的佛,到此已近辰正,该是军 机“叫起”的时候,慈安太后一则有些累了,再则政务已近乎停顿,陪着并 坐,也觉得无聊,便托词“头疼”,由皇后陪侍着,径回自己的钟粹宫。 这是她们婆媳难得单独相处的一个机会。平时侍膳,有慈禧太后在, 行止言语,处处需要顾忌,虽然每天一早到钟粹宫问安,亦是单独见面,但 慈安太后知道“西边”刻刻侦伺,体恤皇后,不肯让她多作逗留。自从皇帝 出天花以来,她积着无数的话想跟皇后细谈,所以有此片刻,便脱略顾忌, 不肯轻易放过了。 “有皇后在这儿侍候,你们散了去吧!” 这是慈安太后有意遣开左右,宫女们自然会意,纷纷离去,却仍在走 廊上守着,听候招呼。有两个机警的,便走到宫外看守,用意是防备长春宫 的人来窥探皇后的行动。 皇后在这一个月之中,无日不以泪洗面,但在慈禧太后面前,却不敢 有任何哀伤的表示。此时当然不同,当慈安太后刚叹口气,一声“可怎么好 呢”还没有说完,两滴眼泪已滚滚而下。 想起这是忌讳,赶紧背身拿手背去拭擦,却已瞒不住慈安太后了。 “你痛痛快快哭吧!”慈安太后自己也淌了眼泪。 话虽如此,皇后不敢也不忍惹她伤心,强忍眼泪,拿自己的手绢送了 过去,还强笑着说:“皇额娘别难过!太医不是说,有把握了吗?” 慈安太后不作声,擦一擦眼睛,发了半天的愣,忽然说道:“你过来, 我有句要紧话问你。” “是!”皇后答应着,躬身而听。 慈安太后却又不即开口,而脸上却越变越难看,说不出是那种绝望、 悲伤还是恐惧的神色。 最后,终于开口了,语声低沉而空旷,令人听来觉得极其陌生似地,“皇 上万一有了什么,该有个打算。”她说,“我得问问你的意思。” 皇后只听清半句,就那前半句,象雷轰似的,震得她几乎晕倒。 慈安太后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沉着,“你别伤心,这会儿也还不到伤心的 时候,”她捉住皇后的手,使劲摇撼了几下,“你把心定下来,听我说。” “是!”皇后用抖颤的声音回答,拿一双泪光荧然的眼望着慈安太后,嘴 角抽搐着,失去了平日惯有的雍容静穆。 “咱们也不过是作万一的打算。”慈安太后知道自己的态度和声音吓着了 皇后,所以此时尽量将语气放得缓和平静,“平常百姓家,有‘冲喜’那么 一个说法,先挑一个过继过来,也算是添丁之喜。我隐隐约约跟皇上说过, 他说要问你的意思。” 这两句话格外惹得皇后伤心。两年多的工夫,在一起相处的日子,加 起来怕不到两个月,然而她知道皇帝的心,七分爱、三分敬,只是谁也没有 想到,中间会有人作梗!她不但体谅皇帝的处境,而且还深深自咎,觉得事 情都由自己身上而起,如果不是对自己有那样一份深情,皇帝也不致于对慧 妃那样负气。 因为负气才在乾清宫独宿,因为独宿才会微行,因为微行,才会有今 天的这场病。从父亲熟读过女诫闺训的皇后,一直有这样的一种想法:不得 姑欢是自己德不足以感动亲心。唯有逆来顺受,期望有一天慈禧太后会破颜 一笑,说一两句体恤的话,那时就熬出头了。 但就是这样一番苦心,如今亦成奢愿,皇帝一崩,万事皆休。二十一 岁的皇后,抚养一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在这阴沉沉的深宫中,这日子怎么“熬” 得下去? 这样想着,仿佛就觉得整个身子被封闭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的穷阴极寒 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亿万千年,永无出头之日。这是何等可怕!皇 后身不由主地浑身抖战,若非森严的体制的拘束,她会狂喊着奔了出去。 “你怎么啦?”连慈安太后都有些害怕了,“你怎么想来着?” 皇后噤无一语,但毕竟还不到昏瞀的地步,心里知道失礼,就是无法 诉说,双膝一弯,扑倒在慈安太后膝前。 “来人哪!” 在窗外伺候的宫女,就等着这一声召唤。慈安太后的语声犹在,已有 人跨进殿门,走近来才看清楚,皇后的脸色又白又青,象生了大病似的。这 就不用慈安太后再有什么嘱咐了,四五个宫女,七手八脚地将皇后扶了起来。 “扶到榻上去!”慈安太后指挥着,“看有什么热汤,快端一碗来!” 钟粹宫小厨房里,经常有一锅鸡汤熬着,等端了一碗来,慈安太后亲 手捧给伏在软榻上喘息的皇后。她还要下地来跪接,却让慈安太后拦住了。 这一来皇后才得大致恢复常态。不是宫女照料之功,是这一阵折腾, 能让皇后暂忘“境由心造”的恐怖。 “也不知怎么了?”皇后强笑着说了这一句,忽又转为凄然之色,“总是 皇额娘疼我,我没有别的孝顺,只替皇额娘多磕了几个头。” 这一个至至诚诚的头,磕得慈安太后满心愧歉。当初选中这个皇后, 虽说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而实在是自己一手所促成。那知“爱之适足以害之”, 两年多来,眼看慈禧太后视皇后如眼中钉,既不能调和她们婆媳的感情,又 不能仗义执言,加以庇护,甚至也不能规劝皇帝谨身自爱,以致于造成今天 这个局面,一旦龙驭上宾,第一个受无穷之苦的,就是皇后。 想想真是害得她惨了。 转念及此,慈安太后心如刀割,浑身也就象要瘫痪似的,但想到“一 误不可再误”这句话,兴起弥补过失的责任心,总算腰又挺了起来,能够强 自支持下去了。 “还是谈那件大事吧!”慈安太后说,“道光爷一支,溥字辈的就只有载 治的两个儿子,照说,该过继小的那个,你若愿意要大的那个,也好商量。 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到这时,皇后才开始能够考量这件事。这是件头等大事,不是挑一个 儿子,是挑一位皇帝,关系着大清朝的万年天下。皇后想到这一层,顿觉双 肩沉重,而且心里颇有怯意,就象一个从未赌过钱的人,忽然要他将整个家 业,选一门作狐注一掷那样心慌意乱。 “说话呀!”慈安太后鼓励她说,“你也是知书识字,肚子里装了好些墨 水的人,该你拿大主意的时候,你就得挺起胸来。” 这一说,提醒了皇后,想起书本上的话,脱口答道:“国赖长君,古有 明训。” 慈安太后一愣,然后用迟疑的语气问道:“话倒是不错,那里去找这么 一个溥子辈的‘长君’?连嘉庆爷一支全算上,也找不出来,要嘛只有再往 上推,在乾隆爷一支当中去找。可有一层,找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你这个 太后可怎么当啊?” “太后、太后!”皇后自己默念了两句,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怎么样 也想象不出,二十一岁的太后该是怎么一个样子? 看皇后容颜惨淡,双眼发直,知道又触及她的悲痛之处,看样子是谈 不下去,慈安太后万般无奈地叹口气说:“真难! 只好慢慢儿再说吧!” 等跪安退出,慈禧太后已经从养心殿回到了长春宫,派人传召皇后, 说是立等见面。 一听这样的语气,皇后立刻就觉得脊梁上冒冷气,想到刚到钟粹宫去 过,也想到自己的泪痕犹在,越发心慌,然而不敢有所迟疑,匆匆忙忙赶了 去,看到慈禧太后的脸色如常,心里略略宽了些。 “一交腊月,就该忙着过年了!” “是!”皇后很谨慎地答应着。 “你已经料理过两年了,那些规矩,总该知道了吧!” “是。”皇后答道,“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得求皇额娘教导。”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句话。该动手的,早早儿动手。” 皇后奉命唯谨,当天就指挥宫女,太监,从长春宫开始,掸尘糊窗子, 重新摆设,布置得焕然一新。 此外岁末年初的各项仪典,亦都照常办理,只是要皇帝亲临主持的, 象写“福”字遍赐京内外大臣的常年例规之类,自然是停止了。 因此,统摄六宫的皇后,在表面上看来,格外是个“当家人”的模样, 明知内务府事事承旨于慈禧太后,早已有了安排,却不能不细心检点,处处 操劳,怕万一照顾不到,又看“西边”的脸色。 ※ ※ ※ 人是忙着“不急之务”,皇后的一颗心却总悬悬地飘荡在养心殿东暖阁。 她跟皇帝住得不远,就在养心殿西面的体顺堂,但是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礼法所限,不能象寻常百姓家的夫妇,来去自如。而且晨昏省视,当着一大 堆太监、宫女,也不能说什么“私话”。所以对于皇帝的病情,她亦是耳闻 多于目睹。 得力的是个名叫二妞的宫女,每天是她去探听了各式各样的消息,随 时来奏报皇后。她干这个差使很适宜,因为她不曾选进宫来以前,家住地安 门外,有个常相往来的邻居,便是医生,耳濡目染,颇懂医药,可为皇后备 “顾问”。 “万岁爷嘴里的病不好。”二妞忧形于色地说,“太医说了,怕是‘走马 牙疳’。” “走马牙疳?”皇后惊讶地问,“那不是小孩儿才有的病吗?” “天花不也是?” 一句反问,说得皇后发愣,好半天才问:“要紧不要紧?” 二妞不敢说“要紧”,几天之内,就可以令病人由昏迷不醒,谵妄致死, 她只这样答道:“这个病来得极快,不然,怎么叫‘走马’呢?” “太医怎么说?” “说是温补的药,万不能进。万岁爷内里的毒火极旺,只有用清利的方 子,大解多,可以败火,可又怕万岁爷的底子虚。”所以,二妞话到口边, 欲止不可:“太医也很为难。” 皇后深知宫中说话的语气,这样的说法,就表示对病症没有把握了, 一急之下,起身就说:“我看看去。” 这时是晚膳刚过,自鸣钟正打过五下。冬日昼短,已经天黑,不是视 疾的时候,但皇后既如此吩咐,不能不听,于是先派人到养心殿去通知首领 太监,然后传唤执事,打着灯,引领皇后直向养心殿东暖阁而去。 殿中一片凄寂,灯火稀微,人影悄悄,只有浓重的药味,随着尖利的 西北风散播在阴沉沉的院落中,皇后打了个寒噤,哆嗦着问小李:“皇上这 会儿怎么样?” “这会儿刚歇着。”小李跪着答奏,“今儿的光景,又不如昨天,左边脸 上的硬块抓破了,流血水。太医说,怕要穿腮。” “穿腮?”皇后想一想才明白,明白了却又大惊,穿腮不就是在腮上烂 成一个洞?“这,这么厉害?” 小李不答,只磕个头说:“皇后请回宫去吧!” 这是劝阻皇后,自然是怕皇后见了病状伤心。意会到此,她的眼泪就 再也忍不住了。 但如说要皇后空走一趟,就此回去,论责任不可,论感情不忍,所以 她拒绝了小李的奏劝,断然答道:“不!我在这儿等一会。” “那就请进去看一看。” “也好。” “花盆底”的鞋,行路“结阁”有声,皇后怕惊醒了皇帝,扶着二妞的 肩,蹑着足走。 东暖阁甚大,砖地硬铺,是个不宜于安设病榻的地方,又因为皇帝热 毒满身,特地把暖炉撤走,越发觉得苦寒可畏。皇后每次一走进来,总是从 心底起阵阵瑟缩之意。这天比较好些,因为新设了一道黄缎帏幕,毕竟挡了 些寒气。但也就是因为这道帏幕,气味格外令人难闻。 皇帝腰间的痈,不断作脓,而走马牙疳,由于口腔糜烂,气息特重, 都为那道帏幕阻隔难散,掀起帏幕,一闻之下,几乎令人作呕。 皇后赶紧放手,咽口唾沫,回身向小李说道:“这怎么能住?好人都能 住出病来!也不拿点香来薰薰!” “原是用香薰了,万岁爷说是反而难闻,吩咐撤了。” 彼此的语声虽轻,还是惊醒了皇帝,含糊不清地问道: “谁啊?” 小李赶紧掀帏入内,略略提高了声音答道:“皇后来瞧万岁爷。” 他的话不曾完,皇后已跟着入幕,依然守着规矩,蹲下来请了个安。 皇帝在枕上转侧着,两道迟钝的眼光,投向皇后,也让皇后在昏黄摇 晃的烛光下,看清了他的脸,虚火满面,双颊肿得很厉害,左面连着嘴唇有 个硬块,抓破了正在渗血水,上下两唇则都向外鼓着,看得出牙龈发黑,又 肿又烂。 这可怖的形容,使得皇后在心里发抖,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想象,想象 着皇帝一瞬不视,六宫号咷的光景,她几乎又要支持不住了。 “怎么不端凳子给皇后?”皇帝很吃力地说。 皇后没有用凳子,是坐在床沿上,看一看皇帝欲语又止,于是小李向 二妞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你看我这个病!”幕外的人听得皇帝在说:“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了。” “皇上千万宽心,”皇后的话也说得很慢,听得出是勉力保持平静,“‘病 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全靠自己心静,病才好得快。” “心怎么静得下来?”皇帝叹口气,“李德立简直是废物,病越治越 多??。”语气未终,而终于无声,随后又是一声长叹。 “今儿看了脉案,说腰上好得多了。” “好什么?”皇帝答道:“我自己知道。” “皇上自己觉得怎么样?” “口渴,胸口闷,这儿象火烧一样。”皇帝停了一下又说,“前两天一夜 起来十几遍,这两天可又便秘。” 这时的皇帝,精神忽然很好了,要坐起来,要照镜子,坐起来不妨, 要镜子却没有人敢给。痘疤不曾落净,唇鼓腮肿,脸上口中,溃烂之处不一, 这副丑怪的形容,如果让平日颇讲究仪容修饰的皇帝,揽镜自顾,只怕当时 就会悲痛惊骇得昏厥。所以,养心殿的太监,早就奉了懿旨,凡有镜子,一 律收藏,笨重不便挪动的穿衣镜之类,则用红缎蒙裹。此时皇后苦苦相劝, 不便说破实情,只反复用相传病人不宜照镜子的忌讳,作为理由,才将皇帝 劝得怏怏而止。 逗留的时间,已经不少,即令皇帝是在病中,皇后要守礼法,亦不宜 耽搁得久待。找个谈话间的空隙,打算跪安退出,而皇帝不许。 “难得今儿有精神,你还陪着我说说话吧!”皇帝说,“一个人睡不着, 思前想后,尽是推不开的心事。” 皇后意有不忍,答应一声:“是!”仍旧坐了下来。 “趁我这会儿能说话,有件事要问你。”皇帝放低了声音问:“钟粹宫皇 额娘,问过你了?” 一提此事,皇后便感到心酸,“趁这会儿还能说话”这一句,更觉得出 语不祥,皇后就无论如何不肯谈这件事了。 “这会儿还提它干什么?压根儿就是多余。”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皇上歇着吧!”皇后抢着说道,“何苦瞎操心?” 就这时小李闯了进来,带着警戒的眼色看一看皇帝,然后直挺挺地跪 下来说:“万岁爷该进粥了。” “吃不下。”皇帝摇摇头。 小李原是没话找话,用意是要隔断皇帝与皇后的交谈,因为慈禧太后 耳目众多,正经大事以不谈为宜。他的心意,皇帝还不大理会得到,皇后却 很明白,便又站起身来:“宫门要下钥了。皇上将息吧,明儿一早我再来。” 皇帝惘然如有所失,但也没有再留皇后。这一夜神思亢奋,说了好些 话,问到载澂,问到新任署理两江总督刘坤一,问到刚进京的新任两广总督 英翰,也问到奉召来京的曾国荃、蒋益澧、郭嵩焘等人。 这些情形在第二天传了出去,有人认为是皇帝病势大见好转的明证, 也有人心存疑惧,私底下耳语,怕是“回光反照”。不幸地,这个忧虑,竟 是不为无见,皇帝的征候,很快地转坏了,脉案中出现了“神气渐衰,精神 恍惚”的话。 这天是南书房的翰林、黄钰、潘祖荫、孙诒经、徐郙、张家骧奉召视 疾,由东暖阁到西暖阁,两宫太后垂泪相关,向这班文学侍从之臣问道:“你 们读的书多,看看可有什么法子挽回?” 因为是与军机大臣一起召见,南书房的翰林,除了孙诒经建议下诏广 征名医入京以外,其余都不敢发言。 “孙诒经所奏,缓不济急。”恭王这样奏陈:“如今唯有仍旧责成李德立, 尽心伺候,较为切合实际。” “李德立到底有把握没有呢?”慈禧太后凄然说道:“他说的那些话,我 们姊妹俩也不大懂,你们倒好好儿问一问他。” 于是孟忠吉宣召李德立入殿,与群臣辩难质疑。 在李德立,这一个月真是心力交瘁,形神俱疲,又瘦又黑,神气非常 难看。皇帝的病有难言之隐,而他亦确是尽了力,至于说他本事不好,那是 无可奈何之事,所以两宫太后和军机大臣,都没有什么诘责。孙诒经自然有 些话问,只是不明病情,问得近乎隔靴搔痒,而且太医进宫请脉,多少年代 以来的不传之秘,就是首先要在脉案、药方上留下辩解的余地,李德立又长 于口才,这样子就无论如何问不过他了。 说来说去是皇帝的气血亏,热毒深,虚则要“里托”以培补元气,而 进补又恐阳亢火盛,转成巨祸。李德立引前明光宗为鉴,光宗以酒色淘虚了 的身子,进大热的补药“红丸”而致暴崩,是有名所谓“三案”之一,孙诒 经对这重公案的前因后果,比李德立了解得还透彻,自然无话可说。 “那么,”到最后,慈禧太后问,“如今到底该怎么办呢?” “唯有滋阴益气,败火清毒,竭力调理,先守住了,自有转机。” “能不能用人参?” “只怕虚不受补。”李德立道:“该用人参的时候,臣自当奏请圣裁。” “你看,”慈禧太后侧脸低声:“还有什么话该问他?” 慈安太后点点头,想了一会才开口:“李德立!皇上从小就是你请脉, 他的体质,没有比你再清楚的。你怎么样也要想办法,保住皇上,你的功劳, 我们都知道,现在我当着王爷、军机、南书房的先生的面说一句,将来决不 会亏负你!” 李德立听到后半段话,已连连碰着响头,等慈安太后说完,他又碰个 头,用那种近乎气急败坏,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与忠忱的语气答道:“臣仰蒙 两位皇太后跟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真正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都报答不来。 为皇上欠安,臣日夜焦虑,只恨不能代皇上身受病痛。皇上的福泽厚,仰赖 天恩祖德,两位皇太后的荫庇,必能转危为安。” 最后这两句话,十分动听,两宫太后不断颔首。这样自然不须再有讨 论,恭王领头,跪安退出。到了殿外,招招手将荣禄找了来,悄悄吩咐他去 跟李德立讨句实话:皇上的病,到底要紧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李德立将荣禄拉到一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咦!何以这个样,请起来,请起来!” 荣禄急忙用手去拉,而李德立赖着不起来,说是有句话得先陈明,取 得谅解,方肯起身。 “原是要你说心里的话。你请起来!只要你没有粗心犯错,王爷自然主 持公道。”荣禄已约略猜出他的心思,所以这样回答。 “圣躬违和,是多大的事,我怎么敢粗心?”李德立咽口唾沫,接着又 说:“皇上到底是什么病,只怕两位皇太后也知道了。现在荣大人传王爷的 话来问我,我不敢不说实话,皇上眼前的征候,大为不妙。万一有个什么, 全靠荣大人跟王爷替我说话。”说完,双手撑地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有话好说。”荣禄提醒他说,“你的事是小事!” 意思是皇帝的病,才是大事,此时情势紧急,那里有工夫来管他的功 名利禄?李德立听得这样的语气,虽因未得他的千金重诺,依然祸福难测, 但也不敢再噜苏了。 “我跟荣大人说实话,”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道:“皇上怕有‘内陷’之 危。” “内陷!”荣禄既惊且惑,“天花才会内陷,天花不是早就落痂了吗?” “不然,凡是痈疽,都会内陷。” 李德立为荣禄说明,如何叫做“火陷”、“干陷”、“虚陷”?这三陷总 名内陷,症状是“七恶叠见”,最后一恶,也是最严重的一恶,“精神恍惚” 已在皇帝身上发现了。 “何致于如此!你早没有防到?” 这有指责之意,李德立急忙分辩,他先念了一段医书上的话:“‘外症 虽有一定之形,而毒气流行,亦无定位,故毒入于心则昏迷,入于肝则痉厥、 入于脾则腹疼胀、入于肺则喘嗽、入于肾则目暗、手足冷。入于六腑,亦皆 各有变端。’”接着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额角,低声说道:“心就是脑,皇上的 毒,到了这里了。还有句话,我不敢说。” “这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荣大人,你听见过‘悔疯入脑’这句话没有?” 荣禄不答,俯首长吁。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句:“到底还有救没有?” “很难了。”李德立很吃力地说:“拖日子而已。” “能拖几天?” “难说得很。” ※ ※ ※ 既说拖日子,则总还有几天,不致于危在旦夕。荣禄这样思量着,也 就不再多问。那知道当天下午,皇帝的病势剧变,入于昏迷。荣禄赶紧派出 人去,分头通知,近支亲贵、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弘德殿行走的师傅以及 南书房翰林,纷纷赶到,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仪制了,一到就奔养心殿。但见 昏黄残照,斜抹殿角,三两归鸦,栖息在墙头,“哇哇”乱叫,廊上阶下, 先到的脸色凝重,后到的惊惶低问。李德立奔进奔出,满头是汗。 忽然,有名太监匆匆闪了出来,低沉地宣旨:“皇太后召见。” 进入西暖阁,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两宫皇太后已经泪如泉涌,都拿 手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只听得李德立在说:“不行了!人都不认得了!” “怎、怎么办呢?”慈禧太后结结巴巴地问。 跪在后面的翁同龢,抬起头来,看着李德立,大声问道: “为什么不用‘回阳汤’?” “没有用。只能用‘麦参散’。” 就这时候,庄守和奔了进来,一跪到地,哭着说道:“牙关撬不开了!” 听得这话,没有一个人再顾得到庙堂的礼节,纷纷站起,踉踉跄跄奔 向东暖阁。入内一看,只见皇帝由一名太监抱持而坐,双目紧闭,有个御医 捧着一只明黄彩龙的药碗,另外一个御医拿着一双银筷,都象傻了似的,站 在御榻两旁。 见此光景,一个个也都愣住了。群臣相见,有各种不同的情形,或在 殿廷,或在行幄,都知道何以自处,唯有象这样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有 的跪下磕头,有的想探问究竟,独有一个人抢上前去,瞻视御容,这个人是 翁同龢。 这一看,一颗心便悬了起来,他伸出一只发抖的手去,屏息着往皇帝 口鼻之间一探,随即便一顿足,双手抱着头,放声大哭。 这一哭就是报丧。于是殿里殿外,哭声震天,一面哭,一面就已开始 办丧事,摘缨子、卸宫灯、换椅披,尚未成服,只是去掉鲜艳的颜色。而名 为“大丧”,实非大事,大事是嗣皇帝在那里? 大清朝自从康熙五十一年十月间,第二次废太子允礽,禁锢咸安宫以 后,从此不建东宫,嗣位新君,在大行皇帝生前,亲笔书名,密藏于“金匮 玉盒”之中。一旦皇帝驾崩,第一件大事就是打开这个“金匮玉盒”,但是 同治皇帝无子,大清朝父死子继,一脉相传的皇帝系,到此算是中断了!“两 位皇太后请节哀!”一直在养心殿照料丧事的荣禄,找个机会到西暖阁陈奏: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还有大事要办!” 这一说,慈禧太后放下李德立进呈的,“六脉俱脱,酉刻崩逝”的最后 一张脉案,慢慢收了眼泪,看着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说,“都出去!” “是!” 太监宫女,一律回避,西暖阁内就是荣禄为两宫太后密参大计。这样 过了半个钟头,才见他匆匆出殿,回到内务府朝房,用蓝笔开了一张名单, 首先是近支亲贵:惇亲王奕誴、恭亲王奕、醇亲王奕譞、孚郡王奕譓、“老 五太爷”绵愉的第五子袭爵的惠郡王奕详、宣宗的长孙贝勒载治、恭亲王的 长子贝勒载澂,奕详的胞弟镇国公奕谟;然后是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内务 府大臣、南书房翰林、弘德殿行走的徐桐、翁同龢、还有个红得发紫,现在 紫得快要发黑的王庆祺,一共二十九个,算是皇室的“一家人”。 名单开好,荣禄派出专人去传懿旨,立召进宫。这二十九个人,起码 有一半还留在宫内,要宣召的,几乎全是汉人,满洲大臣中,只有一个文祥, 因为病体虚弱,又受了这“天惊地坼”的刺激,支持不住,回家休息去了。 不用说,这是商量嗣立新君。仓卒之间,不知如何定此大计?亦没有 私下商量的可能,拥立诚然是从古以来保富贵的绝好机会,但却苦于无人可 拥。一个个只是不断在猜测,两宫太后不知道可有看中了的人,如果有了, 那是谁?大清朝并无兄终弟及的前例,然则一定是为大行皇帝立嗣,看起来 载治的两个儿子,必有一个是大贵的八字。 这时的西暖阁,已换了个样子,一片玄素,点的是胳膊般粗的白烛, 光焰为门缝中钻进来的西北风,摇晃得不停。也不知是由于严冬深宵的酷寒, 还是内心激动所致?只是一个个的身子都在哆嗦,牙齿震得格格有声。 ※ ※ ※ 就在这象雪封冰冻的气氛中,听得太监递相击掌,一对白纸灯,导引 着两宫太后临御,只听见“花盆底”踩着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还能听 得“息率、息率”擤鼻子的声音,两宫太后并排出现,一式黑布棉旗袍,光 秃秃的“两把儿头”,没有花,也没有缨子,眼睛都肿得杏儿般大。 站班迎候的王公大臣,随着两宫太后进了西暖阁,由惇王领头行了礼。 慈禧太后未语先哭,她一哭,慈安太后自然更要哭,跪在地下的,亦无不欷 歔拭泪。 慈禧太后在一片哭声中开口:“如今该怎么办?大行皇帝去了,我们姐 妹怎么再办事?” 这一问大出意外,不谈继统,先说垂帘,似乎本末倒置。惇王、恭王 和醇王,都不知如何回奏,首先发言的是伏在垫子上喘气的文祥。 “邦家不幸,宗社为重。唯有请两位皇太后,择贤而立,然后恳请垂帘。” 这意思是在载治的两个儿子中,选一个入承大统,这时恭王才想到, 正是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了。 就在皇帝驾崩到奉召入西暖阁的这段时间中,他在军机大臣直庐中, 已经跟人商量过,反复辩诘,为了替大行皇帝立嗣,也为了维持统绪,唯有 在载治的两个儿子中,挑一个入承大统,所以这时便磕头说道:“溥伦、溥 侃为宣宗成皇帝的曾孙,请两位皇太后作主,择一承继大行皇帝为子??。” 他的语气未完,惇王便紧接着说:“溥伦、溥侃不是宣宗成皇帝的嫡曾 孙,不该立!” 不该立,该立谁呢?若论皇室的溥字辈,除了载治的两个儿子,此外 就更疏远了,惇王向来是想到就说,不问后果的脾气,而这一说恰好逢合着 慈禧太后的本意。 “溥字辈没有该立的人。”她的声调显得出奇地沉着,“文宗没有次子, 如今遭此大变,要为文宗承继一个儿子。年纪长的,不容易教养,实在有难 处,总得从小抱进宫的才好。现在当着大家在这里,一句话就定了大局,永 无变更。”她指着慈安太后说:“我们姊妹俩商量好了,是一条心,姐姐,是 不?” 慈安太后一面拿块白雪绢擦眼睛,一面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说,你们听好了!” 说着,双眼中射出异常威严的光芒,被扫到的人,不由得都俯伏了。 在理应该如此,因为宗社大计,生民祸福,就在她这句话中定局。 “醇亲王的儿子载湉,今年四岁,承继为文宗的次子。你们马上拟诏, 商量派人奉迎进宫。” 话还没有完,肃然跪聆的王公亲贵、元老大臣中突然起了骚动,只见 醇王连连碰头,继以失声痛哭,是绝望而不甘的痛哭,仿佛在风平浪静的湖 中,突然发觉自己被卷入一个湍急的漩涡中似的。本性忠厚的醇王,一直以 为“家大业大祸也大”,如今片言之间成为“太上皇”,这祸是太大了! 忧急攻心,一下子昏迷倒地,他旁边就是他的同母弟孚王,同气连枝, 休戚相关,急忙上前搀扶,而醇王形同瘫痪,怎么样也不能使他好好保持一 个跪的样子。 于是匆匆散朝,顾不得慰问醇王,都跟着恭王到了军机处。一面准备 奉迎四岁的新皇帝进宫,一面商量,如何将这件大事,诏告天下。 有的说用懿旨,有的说应该在皇帝的遗诏中先叙明白。结果决定即用 懿旨,也该在遗诏中指明。而新皇帝到底是以什么身分继承皇位,又要先说 明白,不然就会象明世宗以外藩继统那样,搞出尊崇“本生”的“大礼议”, 遗患无穷。 “一定要说明白,新君承继为文宗之子。”潘祖荫说,“这样子统绪就分 明了。” “还要叙明是‘嗣皇帝’,诏告天下,皇位由继承大行皇帝而来。”翁同 龢说,“这才不负大行皇帝的付托。” 大行皇帝临终并无一句话,何尝有所付托,但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 永除后患,不得不有所假托的说法,尤其是在醇王震动、大失常态的景象, 记忆正新之际,无不觉得潘、翁两人的见解,十分正确。 “就这样吧,”恭王作了结论:“承继文宗为子,接位为嗣皇帝。” 于是分头动笔,潘祖荫、翁同龢受命撰拟遗诏;“钦奉懿旨”的“明发”, 则是军机所掌的大权,他人不便参与,同时也不便由值班的“达拉密”动笔, 所以恭王嘱咐文祥拟旨。 这样分派定了,一屋子的人分做三处,翁、潘二人与南书房翰林在西 屋商酌遗诏,文祥由荣禄陪着在东屋执笔写旨,其余的都在正屋商量丧仪。 “我不行!”病后虚弱,兼且受了重大的刺激的文祥,搁笔摇头:“简直 书不成字了。” “中堂!”荣禄自告奋勇,“你念我写。” “好吧!你听着。”文祥把座位让给荣禄,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略 想一想,慢慢念道:“‘钦奉懿旨: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着承继文宗显皇帝 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 写到一半,进来一个人,是沈桂芬,起先诧异,不知荣禄在写什么? 及至看清楚是在拟旨,顿时变色,心里是说不出的那股不舒服,同时也有无 可言喻的气愤,觉得荣禄擅动“‘枢笔”,是件“此可忍、孰不可忍的事”! 然而此时何时?皇帝初崩,嗣君未立,为了荣禄擅动枢笔而闹了起来, 明明自己理直,亦一定不为人所谅,说是不顾大局。看起来竟是吃了个哑巴 亏。 沈桂芬的气量小是出名的。一次五口通商大臣崇厚从天津奉召入京, 带了好些海鲜,分赠军机大臣及总理大臣,独独漏了沈桂芬一份,事后发觉, 深为惶恐,赶紧又备了一份补送,沈桂芬拒而不纳。 又有一次是翁同龢宴客,陪客中有一个来自外省,京朝大老,素不识 面,主人为双方引见时,那陪客一时忽略,未曾意会到“沈尚书”是“大军 机”,礼貌上不是如何了不得的尊重,沈桂芬亦大为不快,竟致悻悻然不终 席而去。 礼节细故,尚且如此,何况擅动“枢笔”?要发作实有未便,不发作 心里堵得发慌,所以在东屋坐立不安。而荣禄一向干练机警,这时因为新逢 大丧,心里有许多大事在盘算,竟不曾发觉沈桂芬的神色有何异状?至于文 祥,体力衰颓,心神受创,当然更顾不到了。 “行了!”文祥还将旨稿递了给沈桂芬,“经笙,托你拿去跟六爷,还有 几位商酌一下,就递了上去吧!” 到底找到了一个机会,沈桂芬答道:“仲华的大笔,自然是好的。何用 再斟酌?” 坏了!荣禄恍然大悟,自己越了军机的权,但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 更不能说要回来撕掉,请沈桂芬执笔重写,只好以后等机会再说。 于是扶着文祥走到外屋,只见恭王正与大家在字斟句酌,但不是“懿 旨”是“遗诏”,最后定了稿,为大行皇帝留下的话是:“朕蒙皇考文宗显皇 帝覆载隆恩,付畀神器;冲龄践祚,寅绍不基。临御以来,仰蒙两宫皇太后 垂帘听政,宵旰忧劳;嗣奉懿旨,命朕亲裁大政。仰维列圣家法,一以‘敬 天法祖,勤政爱民’为本,自维德薄,敢不朝乾夕惕,惟日孜孜? 十余年来,禀承慈训,勤求上理,虽幸官军所至,粤捻各匪,次第削 平;滇黔关陇苗匪回乱,分别剿抚,俱臻安靖,而兵燹之余,吾民疮痍未复, 每一念及寤寐难安。各直省遇有水旱偏灾,凡疆臣请蠲请赈,无不立沛恩施。 深宫兢惕之怀,当为中外臣民所共见。 朕体气素强,本年十一月适出天花,加意调摄,乃迩日以来,元气日 亏,以致弥留不起,岂非天乎! 顾念统绪至重,亟宜传付得人。兹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醇亲王奕譞 之子载湉,着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特谕!’嗣皇帝 仁孝聪明,必能钦承付托。‘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惟日矢忧勤惕励, 于以知人安民,永保我不基;并孝养两宫皇太后,仰慰慈怀。兼愿中外文武 臣僚,共矢公忠,各勤厥职;思辅嗣皇帝郅隆之治,则朕怀藉慰矣! 丧服仍依旧制,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一道懿旨,一道遗诏,性质都重在为文宗承继次子,为国家立新君, 算是喜事,而且又有御名在内,所以用黄面红里的护封。等安排妥当,御前 大臣所拟的奉迎嗣皇帝的礼节,亦已用红单帖写就,于是递牌子请起,面奏 两宫太后定夺。 当文祥与荣禄拟懿旨,南书房翰林拟遗诏的时候,恭王与亲贵大臣, 曾有成议,大行皇帝无子,将来嗣皇帝生了皇子,承继大行皇帝为子。这个 打算与两宫太后的意思,完全相同,因此懿旨重新修改,特为加上了这一笔。 “奉迎嗣皇帝的礼节,臣等公议,”惇王面奏:“嗣皇帝穿蟒袍补褂,进 大清门,由正路入乾清宫,到养心殿谒见两位皇太后,然后在后殿成服。” “可以!”慈禧太后问,“派谁去接?你们商量过没有?” “商量过了。想请旨派孚郡王率领御前大臣,到‘潜邸’ 奉迎。” “那就快去吧!”慈禧太后又说,“天气太冷,可当心,别让孩子着了凉。” 慈禧太后口中的孩子,就是嗣皇帝,今年才四岁,是醇王福晋,也是 小名“蓉儿”的慈禧太后的胞妹所出,虽然行二,实同长子。他生下地不久, 就被赏了头品顶戴,一个月前又以大行皇帝的“天花之喜”,加恩亲贵近臣, 赏食辅国公俸。公爵是宝石顶,醇王福晋特为替他做了一顶小朝冠,全套的 小蟒袍、小补褂,预备新年进宫贺节之用,这时却先派上了用场,老早将他 打扮得整整齐齐,等候宫中派人来接。 ※ ※ ※ 奉迎新君的仪仗,是午夜时分出宫的,由孚王率领,直往太平湖的醇 王府。这座曾为八旗女词人西林太清春吟咏之地的园林,人杰地灵,龙“潜” 于此,如今得改称“潜邸”,钦使到门,只见大门洞开,灯火辉煌,孚王捧 诏直入,先宣懿旨,后叙亲情。 “七嫂!”孚王请着安说:“大喜!” 醇王福晋不知道怎么说了?又淌眼泪、又露笑容,自己都不分辨心中 是何感觉。 “皇上呢?”孚王不敢耽搁,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来说:“请驾吧?” “奶妈呢?”醇王福晋问,“可是一起进宫?” “内务府已经传了嬷嬷了。”孚王答道,“一起进宫也可以,请懿旨办吧!” “千万请九爷面奏皇太后,还是得让奶妈照料孩子??。” “嗐!”一句话不曾完,醇王大声打断,“什么孩子?皇上!” “一时改不过口来。”醇王福晋很费劲地又说:“皇上怕打雷,离不得他 那奶妈。” “是了!我一定拿七嫂的话,代奏两位太后。”孚王回身吩咐:“请轿!” 等一顶暖轿抬了进来,醇王福晋亲手抱着睡熟了的“孩子”交与孚王, 嗣皇帝就这样睡在孚王怀中,进入深宫。 进宫叫门,交泰殿的大钟正打三下,两宫太后还等候在养心殿西暖阁, 嗣皇帝熟睡未醒,所谓“谒见”也就免了。慈禧太后自道心绪不宁,四岁的 新君,便由钟粹宫的太监抱着,暂时归慈安太后抚养。潜邸来的奶妈,跟着 到钟粹宫当差,可以教醇王福晋放心了。 这一夜宫中灯火错落,许多人彻夜未眠,身有职司,忙忙碌碌在料理 丧事的,固然甚多,枯坐待命,只好以闲谈来打发漫漫长夜的,却也不在少 数。于是,有个离奇的传说,便在这些太监的闲谈中,很快地传播开来。 传说中皇帝的“内陷”,是由受了惊吓所致。那天——十二月初四午后, 皇后到养心殿东暖阁视疾。皇帝见她泪痕宛然,不免关切,问起缘故,皇后 一时忍耐不住,把又受了慈禧太后责备的经过,哭着告诉了皇帝。 那知慈禧太后接得报告,已接踵而至,摇手示意太监,不得声张,她 就悄悄在帷幕外面偷听。听得皇帝安慰皇后:“你暂且忍耐,总有出头的日 子!”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忍不住要“出头”了。 据说她当时的态度非常粗暴,民间无知识的恶婆婆的行径无异,掀幕 直入,一把揪住皇后的头发,劈面就是一掌! 皇后统率六宫,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当此来势汹汹之际,但求免于 侮辱,难免口不择言,所以抗声说道:“你不能打我,我是从大清门进来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却如火上加油。慈禧太后平生的恨事,就是不 能正位中宫,皇后的抗议正触犯她的大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厉声喝道: “传杖!” “传杖”是命内务府行杖。这只是对付犯了重大过失的太监宫女的办法, 岂意竟施之于皇后!皇帝大惊,顿时昏厥,这一来才免了皇后的一顿刑罚, 而皇帝则就此病势突变,终于不起。 这个传说,悄悄在各宫各殿传布,没有人敢去求证,所以其事真伪, 终于不明。但慈禧太后在皇帝崩逝以后,定策迎取嗣皇帝进宫,始终不曾让 皇后参与,却是有目共见的事实。 今后皇后以新君的寡嫂,住在宫中,算是什么身分?统摄六宫的权职, 究竟还存在不存在?这些都是绝大的疑问。 内廷如此,外间的议论,自然更多。就事论事,懿旨颇费猜疑,说是 “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承继文宗显皇帝 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子”,则 将来此一皇子,是继嗣而不一定继统。因此有人以宋初皇位递嬗的经过为鉴, 忧虑着大行皇帝会成为明武宗第二,而嗣皇帝就象明世宗那样,自成一系, 这一来将会生出无数纠纷。同时,居孀的皇后,也就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 因为嗣皇帝将来生有皇子,承继大行皇帝为后,同时承受大统,接位 为帝,则此时的皇后阿鲁特氏,便是太后,否则便仅仅只有一个儿子,而不 是有一个做皇帝的儿子。 这些是稍微多想一想就能明白的道理,等想明白了,便不免为皇后不 平。前朝帝皇,英年崩逝的例子不能算少,大致新寡的皇后总能受到相当的 尊重,象这位同治皇后那样,仿佛有罪被打入冷宫似的,却是绝无仅有,特 别是与醇王一家相比,荣枯格外明显。在王公亲贵中,颇有人存着这样一个 疑问,文宗的胞侄有好几人,何以偏偏选中醇王福晋所出的这一个?因而怀 疑慈禧太后与醇王早有联络一样,就象十三年前,慈禧太后与恭王早有联络 一样。而居间传话的人,自然是荣禄,醇王与荣禄的关系之深,是没有一个 人不知道的。 不知是由于真的怀疑,还是妒嫉,或者迁怒,一时从亲贵到朝士,对 醇王持着反感的,大有其人。妒嫉与迁怒,都可以置之度外,如果是有所怀 疑,醇王就无法保持缄默了。 不说前代,只谈本朝,现成就有个“皇父摄政王”的称呼在,醇王与 多尔衮情况不同,但论身分,却是名符其实的皇父。眼前虽由两宫太后垂帘, 但嗣皇帝总有亲政的一日,如果他是象明世宗那样“孝思不匮”,授以“皇 父”的名号,畀以摄政的实权,那时就谁也不能想象醇王会如何生杀予夺, 但凭爱憎地作威作福? 这些疑虑别人想得到,醇王本人当然也想得到,从西暖阁初闻懿旨的 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因此才会震惊而致昏迷。事后越想越不安,深怕从此 多事,决定自己先表明心迹,情愿闲废终身,不闻政事,所以写了那样一道 奏折: “臣侍从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时值天下多故,尝以整军经武,期睹中兴 盛事,虽肝脑涂地,亦所甘心。何图昊天下吊,龙驭上宾,臣前日瞻仰遗容, 五内崩裂,已觉气体难支,犹思力济艰难,尽事听命。忽蒙懿旨下降,择定 嗣皇帝;仓猝间昏迷,罔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战心摇,如痴如梦,致触犯 旧有肝疾等病,委顿成废。惟有哀恳皇太后恩施格外,洞照无遗;曲赐于全, 许乞骸骨,为天地容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庸钝无才之子。使 臣受幈幪于此日,正邱首于他年,则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鸿施于无既矣。” 这在醇王是篇大文章,亲笔写成初稿,特为请了几位翰林来替他润饰, 情哀词苦,看过折底的人,都觉得可以看出醇王的胆小、谨慎、忠厚——他 就是要给人这样一个印象。 奏折上达慈禧太后,提笔批了一句:“着王公大学士六部九卿悉心妥议 具奏。”交到军机,转咨内阁。 从十二月初六起,内阁天天会议。首先是议垂帘章程,这有成案可循, 不费什么事,议到醇王的这个折子,是由恭王亲自主持。其实醇王的这个奏 折,主要的,亦是为恭王而发,彼此心里都明白,恭王是个很爽快的人,不 作惺惺之态,率直说道:“醇王所有的差使,宜乎都开去。以亲王世袭罔替。” 与议群臣,相顾默然,只有礼部尚书万青藜说了话,但与开去醇王所 有的差使无关。他问:“醇亲王的称谓如何?” 这一问绝不多余,相反地,正要有此一问,才能让恭王有个表达意见 的机会,他加重语气答道:“但愿千百年永远是这个名号。” 这就是说:醇亲王永远是醇亲王。生前既不能用“皇父”的称号,身 后亦不会被追尊为皇帝。如果有此一日,那便是蹈了明朝“大礼议”的覆辙, 决非国家之福。 定议以后,少不得还有许多私下的议论,特别是翁同龢的话多。自从 皇帝一病,连番召见。每每与军机、御前“合起”,俨然在重臣之列,而且 又新奉懿旨,与近支王公、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一起为皇帝穿孝百日,这 更是太后把他看作皇室的“自己人”的表示。因此,翁同龢不肯妄自菲薄, 觉得遇到自己该说话,可说话的时候,应该当仁不让。 他要说的话是:醇王别项差使可开,管理神机营的差使不可开。因为 神机营是醇王一手所经理,如果改派他人,威望够的,未见得熟悉,熟悉的 威望又不够。然而这话他又不肯在阁议中说,怕恭王不高兴,只在事后预备 上一个奏折,专门陈述这个建议。 这天晚上正在灯下写折子,听差来报,说“崇公爷来拜。”这没有不见 的道理,于是翁同龢具衣冠,开正门,亲自出迎。 崇绮贵为公爵,但论科名比翁同龢晚,所以在礼节上彼此都很恭敬, 吃腊八粥的日子,滴水成冰,大厅上太冷,延入书房款待。 崇绮新丧“贵婿”,心情自然不好,决不会无因而至,翁同龢意会到此, 便很率直地动问来意。 “听说老前辈预备建言,留醇王在神机营?”崇绮这样问说。 翁同龢很机警,话说半句:“有是有这个想法,还待考虑。” “我劝老前辈打消此议。”崇绮说道,“神机营的情形,没有比我再清楚 的。” 接着,他便滔滔不绝地大谈神机营的内幕,章程如何荒谬、人材如何 芜杂?他在他父亲赛尚阿因贻误戎机被革职时,连带倒霉,以后在神机营当 过文案,所说的话,虽不免张大其词,却非无的放矢,所以翁同龢不能不重 视。 但是,崇绮的攻击醇王,所为何来?却费猜疑。以他此刻的处境而论, 真叫“没兴一齐来”,韬光养晦,犹恐不及,无缘无故开罪醇王,岂非不智 之至? 这就见得内中必有文章了。翁同龢便把那个未写成的折子搁了下来, 第二天进宫,找着荣禄,把崇绮夜访的经过,略略一提,向他征询意见。 如果说神机营腐败,醇王固然不得辞其咎,荣禄却要负很大的责任, 因为他一直是醇王最得力的助手。然而荣禄却深沉得很,笑笑答道:“你等 着看吧!” 听得这样说,翁同龢自不便深问,敷衍了些闲话,已离了内务府朝房, 预备回弘德殿时,荣禄却又喊住了他。 “平翁,平翁!”荣禄将他拉到一边,“我给你看一篇文章。” 说完,他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素笺,递到翁同龢手里,打开来一看, 是一份折底,写的是: “窃维立继之大权,操之君上,非臣下所得妄预。若事已完善,而理当 稍微变通者,又非臣下所可缄默也。大行皇帝冲龄御极,蒙两宫皇太后垂帘 励治,十有三载,天下底定,海内臣民,方将享太平之福。 讵意大行皇帝皇嗣未举,一旦龙驭上宾,凡食毛践土者,莫不吁天呼 地;幸赖两宫皇太后,坤维正位,择继咸宜,以我皇上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 并钦奉懿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仰见两宫皇太后宸 衷经营,承家原为承国;圣算悠远,立子即是立孙。不惟大行皇帝得有皇子, 即大行皇帝统绪,亦得相承勿替,计之万全,无过于此。 惟是奴才尝读宋史,不能无感焉!宋太祖遵杜太后之命,传弟而不传 子,厥后太宗,偶因赵普一言,传子竟未传侄,是废母后成命,遂起无穷驳 斥。使当日后以诏命,铸成铁券,如九鼎泰山,万无转移之理,赵普安得一 言间之? 然则立继大计,成于一时,尤贵定于百代。况我朝仁让开基,家风未 远,圣圣相承,夫复何虑?我皇上将来生有皇子,自必承继大行皇帝为嗣, 接承统绪;第恐事久年湮,或有以普言引用,岂不负两宫皇太后诒厥孙谋之 至意? 奴才受恩深重,不敢不言,饬下王公、大学士、六部、九卿奏议,颂 立铁券,用作奕世良谟。” 翁同龢一气读完,对这道奏折,虽不同意其中的看法,但觉得文字雅 洁,立言有法,颇为欣赏。自称“奴才”,可知是旗人,随即问道:“是那位 的折子?” “请你先不必问。我要请教,你看这个折子怎么样?” “递了没有?” “没有。” “没有递,最好不递。”翁同龢说,“如今颇有引用宋太宗、明景帝的故 事的,其实情形不同,今上生有皇子,承继大行皇帝为子,则将来继统的, 仍是今上的皇子。传子传侄,是一回事。那天拟懿旨,我主张加上‘嗣皇帝’ 字样,即是继文宗的统绪之意,应该很明白了,无须有此一折,反成蛇足。” “高明之至。”荣禄很欣慰地说了这一句,又悄悄嘱咐: “不足为外人道!” “是的。” “还有,你可知道王某人,这两天作何光景?” “不知道。”翁同龢说,“懒得提他。” 翁同龢是懒得提他。王庆祺,而茶坊酒肆,却正拿他作为话题,成了 众矢之的,因此,王庆祺不敢出门,只坐在家里发呆。 皇帝的致命之疾,在十二月初五以前,是个绝大的忌讳,等一摘缨子, 号咷痛哭之余,少不得要问一声,究竟是什么病而致“弃天下”?这一来就 瞒不住了,首先太监喜谈是非,内务府的官员好谈宫禁以自诩其消息灵通。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添枝加叶,把王庆祺说得异常不堪。 太监跟内务府的人说话,向来夸大其词,所以比较持重的人,还是存 疑的态度,及至有个人说了一句话,连持重的人都不能不信,皇帝的送命, 原来是由“寡人之疾”上来的! 这个人就是李德立。在龙驭上宾的第二天,就有个姓余的御史,奏劾 “将医员立予屏斥治罪”,屏斥则其势有所不能,治罪却不可免,降旨说是: “大行皇帝天花,李德立等未能力图保护,厥咎甚重!太医院左院判李德立; 右院判庄守和均即行革职,戴罪当差。” “大行皇帝驾崩,如果真的是我不曾将天花治好,那怕拿我绑到菜市口, 没有话说!列公也有在东暖阁瞻仰过御容的,天花不是落痂了吗?”李德立 在南书房发牢骚,“人人晓得,天花共是十八天,三天一期,到了落痂,已 保平安。何尝是我请脉不谨?” “那么,”有人问了一句:“‘六脉俱脱’,总有个缘故在里头?” “自然有缘故。”李德立指着南书房翰林孙诒经说:“最好请孙老爷去问 贵同年。” 这就是指王庆祺。孙诒经跟王庆祺是同年,但鄙其为人,不甚来往。 当然,也有人跟他相熟,深知他的底细的,私下闲谈,谈出来一副对联,上 联是:“宣德楼、弘德殿,德业无疆,幸喜词臣工词曲。”下联是:“进春方、 献春册,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 ※ ※ ※ 这副刻薄的对联,隐括大行皇帝与王庆祺的一番“君臣遇合”,很快地 传遍九城的茶坊酒肆,连王庆祺自己都已听到,那班“都老爷”自然不会不 知道。颇有人早就想弹劾王庆祺,但这道奏章,就跟李德立的脉案一样,有 难言之隐,因而都踌躇未发。 有个湖广道的御史叫陈彝,字六舟,扬州人,却想出来一条路子。他 是同治元年翁曾源一榜的翰林,有个同年叫谢维藩,在同治九年放过广东副 考官,正考官叫王祖培,就是王庆祺的父亲。王祖培也是“词臣”,道光二 十年点了庶吉士,一直当穷翰林,爬到内阁学士,才放了一任广东的考官。 广东的乡试,因为赌“闱姓票”的缘故,考官是个有名的美差。王祖培眼看 儿子亦已点了翰林,并且先于他当过湖南考官,这一次广东试差再满载而归, 后半辈子就大可享享清福了。打算得倒好,无奈大限已到,走到江西地方, 暴疾而亡。江西巡抚刘坤一飞章奏告,王庆祺得到消息,自然连夜奔丧。 谢维藩告诉陈彝的,就是王庆祺奔丧的故事:“父子两翰林,又是考官, 地方上照钦差接待,刘岘庄很替他敛了一笔奠仪。那知王某人贪心还是不 足。” 父母之丧是名教中的大事,尤其是衣冠中人,更应尽哀守礼,照规矩 说,就该立即由江西盘柩北上,径回直隶宝坻原籍,谁知王庆祺北辙南辕, 到了广东。 “到广东干什么?”听到这里,陈彝问道:“告帮?” “你想还有什么别的事?” “难道,”陈彝有些不信,“热孝在身,就一点不怕人家忌讳,到广州去 乱闯辕门?” “怕什么?打着翰林的招牌,少不得都要卖帐。瑞制军的慷慨你是知道 的??。” 瑞制军是指瑞麟,他一生的笑话甚多,但一生官运亨通,得力在宽厚 慷慨。凡有京官过广州,一定应酬,何况是放到广东来的考官病故,且“孝 子”又是翰林?当时除掉自己致送一份丰厚的奠仪以外,又叫人授意这年办 “闱姓”,出身“十三行”的南海伍家,敛了一笔钱送给王庆祺。 “忘哀嗜利,一至于此!光凭这段劣迹,我就可以参他了。” “光凭这一段是不够的。”谢维藩说:“还有荒唐的事。” “那就索性请教了!” “我只知大概,不敢瞎说。你最好去请教请教河南的京官。” “河南的京官?” 陈彝略想一想明白了。王庆祺同治九年夏天丁忧,三年之丧,照例只 算二十七个月,同治十一年秋天服阙赴京,补上了翰林院检讨,这年冬天就 有宣德楼的奇遇,第二年正月奉旨在弘德殿行走。夏天有“考差”,以近水 楼台之便,放了一任河南考官。所以谢维藩所说的去问河南京官,必是指王 庆祺上年在河南乡试中玩了什么花样?若是出卖关节,则有咸丰八年柏葰的 前例在,是砍头的罪名。生死出入,关系太大,陈彝倒有些踌躇了。 一打听之下,并没有那么严重,但确是少见的荒唐。好几个河南京官, 异口同声地告诉陈彝,说王庆祺在开封入闱,撤棘以后,微服冶游,在什么 地方,招呼的那个姑娘,真所谓“指证历历”,看来丝毫不假。 这一下陈彝可不必再踌躇了。字斟句酌地写好一道奏折,邀请至好公 同商酌,无不大为称赏,认为措词得体,必可成为一篇名奏议。 这道奏折送到慈禧太后那里,一看之下,觉得是从十二月初五以来, 少有的痛快之事,当时就将慈安太后请了来,拿陈彝的奏折念给她听: “侍讲王庆祺,素非立品自爱之人,行止之间,颇多物议。同治九年, 其父王祖培典试广东,病故于江西途次;该员闻丧之后,忘哀嗜利,复至广 东告助。去年王庆祺为河南考官,撤棘后公然微服冶游。举此二端,可见大 概;至于街谈巷议,无据之词,未敢渎陈,要亦其素行不孚之明验。” 念到这里,是一个段落,趁慈禧太后停顿之际,慈安太后问道:“‘街 谈巷议’,指的是什么呀?” “你想呢,指的是什么?”慈禧太后紧皱着眉说,“你再听下去,就更明 白了。” 下面一段是陈彝自叙心境,语意涵蓄,慈禧太后怕慈安太后听不明白, 念得很慢: “臣久思入告,缘伊系内廷行走之员,有关国体,踌躇未发;亦冀大行 皇帝聪明天亶,日久必洞烛其人,万不料遽有今日!” 念到这里,慈安太后的泪珠,已一滴滴往下掉,慈禧太后的眼圈也红 了,擤一擤鼻子,继续念道: “悲号之下,每念时事,中夜忧惶。嗣主冲龄,实赖左右前后,罔非正 人,成就圣德。 如斯人者,若再留禁廷之侧,为患不细!应请即予屏斥,以儆有位。” 念完,慈禧太后咬牙切齿地说:“王庆祺这个人!就要了他的脑袋都不 为过。想不到咱们大清朝吃亏在他手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样 才能治得了他?为来为去,为的是‘有关国体’这四个字,竟拿他没奈何。 如今好了,到底拿住了他的短处!咱们得狠狠儿的办他!” “怎么办呢?还能要他的脑袋吗?” 慈禧太后沉吟着说:“论他‘忘哀嗜利’、‘微服冶游’这两款罪,当然 不能处他的死,也不能交刑部议罪,只能革他的职,还是便宜他了。” “我看,跟六爷他们商量商量??。” “有了。”慈禧太后突然说道:“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也够他受的了。” 慈安太后不置可否,把陈彝的奏折拿起来看了一下,指着一处问道:“这 句话怎么讲,‘左右前后,罔非正人。’” “这是说,在皇上身边的人,要个个都是正派的,才能成就圣德。” “这么讲就对了。”慈安太后说,“也不能全怪王庆祺一个人。” “当然!”慈禧太后的那种目光如电,额间青筋隐隐跃动的,能令人不寒 而栗的威颜又出现了,“小李那班人,都要严办!” “内务府的人,何尝不应该办?”慈安太后痛心疾首地说: “祸都是由修园子闹起来的!三海的工程停了吧?” 慈禧太后默然半晌,终于点头同意,而且举一反三,很冷静地察觉到, 陈彝的奏折中的所谓“街谈巷议,无据之词”,包括着许多不堪闻问的话。 外头可能认为皇帝咎由自取,甚至死不足惜。搞出这种荒唐事来,真正是天 威扫地!如今再度垂帘,责任都在自己身上,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收拾民 心,重建威信。 因此,第二天召见军机时,她自动提到:三海一切工程,无论已修未 修,尽皆停止。恭王自然唯命是从。 “进贡也停了吧!等三年以后再说。” 各省督抚、盐政、织造、关监督,照例每年要进贡当地名产,称为“方 物”,而进贡的又不仅仅止于御用的一份,由县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 层层骚扰分润,送到京里,还要应酬王公大臣,都派在百姓头上,是一笔很 大的负担。因此这道上谕,可以说是恩诏。 接着便是谈陈彝的那个奏折,慈禧太后问道:“陈彝是什么出身?” 陈彝在李光昭那个绝顶荒唐的骗案中,曾经严劾过内务府的官员,已 是响当当的“都老爷”,这一次搏击天下隐憾所聚于一身的王庆祺,谏草未 焚,传遍都下,越发声名大起。恭王早知其人,这两天更听好些人谈过,对 他的生平,颇有了解,此时扼要奏陈了他的履历,接着又说:“他是同治元 年壬戌的翰林,是先帝手里造就的人才。” 提到先帝,便要垂泪,亦就因为恭王的这句话,慈禧太后对陈彝更有 好感,“他这个折子写得很好。”她将原折交了下来,“看得出来是个忠臣!” “是!”恭王趁机答道:“言官当中,固然有不明大义、为人‘买参’,或 者不明大势,胶柱鼓瑟的,不过读书人到底可佩服的居多。如今人心郁塞, 大行皇帝之崩,天下臣民,更有难言之痛,臣请俯纳陈彝一奏以外,更要请 两位皇太后,广开言路,择善而从,庶几收拾人心,重开盛世,不负‘光绪’ 的年号。” “是的!”慈禧太后深深点头,“回想同治初年,上下一心,到底也办成 了两件大事。 到后来——唉!”她仿佛不忍言似的,只用一声长叹作结。 军机大臣都能默喻得到她的意思,国事是坏在大行皇帝手里,再从深 一层看,自然是大行皇帝年轻不懂事之故!如果不是那么早亲政,仍旧是垂 帘之局,就不致于有今天。 懂是懂了,却没有谁敢附和“颂圣”,因为女主听政,始终是国之大忌。 也就因为这个原因,无论英察敏锐如恭王,老谋深算如文祥,细密谨微如沈 桂芬,不约而同地有这样一个看法,禁军的兵权,不能再归入慈禧太后的掌 握,只有书生而躁进的翁同龢,看不到此。 这一天要谈的大事,醇王交出神机营,正是其中之一。但首先要对陈 彝的奏折有个了断,王庆祺革职永不叙用,恭王完全赞成,只是交地方官严 加管束这一节,他认为是蛇足。 当然,这是不能率直而言的。 “王庆祺品谊有亏,已是本朝的废物!”恭王这样措词,“臣以为不如随 他自生自灭,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反倒留下一个痕迹。数年以后,万一有那 不知轻重的地方官,为他奏请起复,反倒难于处置。” “说得不错!”慈禧太后很服善,“这一案就这么了掉了,倒还落个耳不 闻、心不烦。” “是!”恭王接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单子,“醇王奏请开去所有差使,已蒙 两位皇太后,念其至诚,准如所请。空出来的各项差使,臣等公议,分简王 公大臣接替,现在开了个单子,请两位皇太后的旨意。” 单子呈了上去,慈禧太后先拿手按着不看,向慈安太后用征询的语气 说道:“醇王的差使,只有一个顶要紧,神机营得好好找一个人管。” “是啊!”慈安太后顺口回答。 “我看倒不如六爷自己管。” 这句话中,就有些分量了。慈安太后未及答言,恭王抢先回奏:“臣实 在分身不开,而且军务方面,臣亦隔膜。臣等公议,由伯彦讷谟诂跟景寿管 理神机营,伯彦讷谟诂佩带印钥。” 这是获得亲贵重臣一致支持的一个决定,作用是防微杜渐,不让慈禧 太后有假手醇王,掌握禁军的机会。伯彦讷谟诂是僧王之子,家世资望都还 相当,而最重要的是籍隶蒙古,由他来掌管神机营,一则地位超然,彼此都 可免于猜疑,再则是对蒙古人的一种安慰,表示他们虽失“贵婿”,朝廷依 然优礼尊重。事实上在京的蒙古大臣,对此亦颇重视,由崇绮出面来向翁同 龢疏通,不必坚持留醇王,正可以看出他们的公意。 其实慈禧太后自己,倒并没有想掌握禁军之意,她只不愿意将神机营 交给恭王一系,如今由伯彦讷谟诂佩带印钥,是个很妥当的安排,所以当时 便表示同意,不过却为醇王留下了卷土重来的余地。 “醇王经管神机营多年,很有成效,一切情形也都熟悉。”她说,“以后 应兴应革,比较有关系事,仍旧该跟他商量。这一层意思,也写在上谕里头 好了。” 恭王口中答应,心中冷笑,醇王好武,自命会带兵,其实不懂刚柔相 济之道,对部下但以恩结,不用峻法,以致军纪废弛,简直成了笑柄。这正 也是恭王和一班比较有远识的重臣,认为不能再让醇王管理神机营的原因之 一。当然,伯彦讷谟诂受命之先,是有承诺的,答应一到了差,立即开始切 实整顿。 诏谕一下,少不得还有一番谦让,伯彦讷谟诂复奏,“请简派近支亲王 佩带印钥”。慈禧太后心里明白,这是指惇王而言。换了别的近支亲王,还 有考虑的余地,这位“五爷”,连慈安太后都觉得他的脑筋不甚清楚,自然 仍持原议,“毋庸固辞”。 伯彦讷谟诂原来管着“火器营”,这也是很要紧的一个差使,改由亲贵 中正在走红的礼亲王世铎和贝勒奕劻管理。交了那面的差使,接这面神机营 的差使,由荣禄代表醇王,移交印钥。伯彦讷谟诂接了事,随即下了一张条 子:神机营官兵嗣后出操,不准随带闲杂人等。 所谓“闲杂人等”其实是那些“黄带子”、“红带子”的“伺候大爷下 操”的听差,有的牵马,有的管鹰,还有带着鸦片烟枪的。 从这上头,最可以看出新君嗣位所带来的新气象。不过此时中外所瞩 目的,还在整肃宫禁,王庆祺革职以外,严办了好些太监,然后是御史参奏 贵宝和文锡,“承办公事,巧于营私”,亦都被革了职。 宫中还有件事,为大家所注意的,那就是同治皇后的身分,从来兄终 弟及,最尴尬的事,无过于处置这寡居的皇嫂。臣下亦曾议及,只是慈禧太 后态度冷漠,大家就不敢多言,预备等到大行皇帝的尊谥和庙号议定了再说。 庙号的第二字,自然称“宗”,第一个字,在阁议中,原来拟的是“熙” 或“毅”,宝鋆和翁同龢都表示反对,说前朝只有一位金熙宗,酗酒妄杀, 人人危惧,以后为完颜亮所弑。至于“毅宗”,则是崇祯帝的庙号,亡国之 主,更不可用。结果庙号拟的是“熙、肃、哲”三字,尊谥拟的是“顺、穆” 二字,奏请两宫太后裁定。 这是一件大事,而且慈禧太后自觉不甚在行,所以召集军机、弘德殿、 南书房等处的臣子,公同商议。于是徐桐建议:庙号“穆宗”,尊谥则用“毅” 字。 明朝也有个穆宗,年号隆庆,明世宗的第三子。这位皇帝,起用建言 得罪诸臣,优恤死难,减赋息民,边境宁静,大体说来,是个继体守文之主, 可惜在位只有六年。与大行皇帝的不永年,情况相似。但明穆宗传位神宗, 却享国四十余年之久,这对当今的嗣君来说,是个好兆头。而且神宗初年, 太后垂帘,与张居正内外相维,重用戚继光,荡平倭患,在历史上颇露光采。 这些故事,慈禧太后曾经在以前南书房翰林许彭寿、潘祖荫编纂的《治平宝 鉴》中读到过,所以欣然首肯。 ※ ※ ※ 穆宗毅皇帝的称号是定了,穆宗皇后,亦须有一封号,这用不着臣下 参赞,慈禧太后在内阁拟呈的字样中,用朱笔圈定了“嘉顺”二字。熟悉宫 闱的人说,这是对“嘉顺皇后”的一个警告,顺从始可嘉。但又有人说,即 使顺从,嘉顺皇后以后的日子也很难过。直须逆来顺受,熬到慈禧太后宾天, 才有出头之日。 在体顺堂日夕以泪洗面的皇后,得此封号,不但不足以为慰,而且别 有一件伤心之事。 在大行皇帝生前,皇后若有比较舒畅的心情,便是跟她的两个大姑子 相聚的那片刻,荣寿公主跟她同年,荣安公主比她小一岁,但仍旧得称姐姐。 两个姐姐中,皇后又比较跟荣安公主更来得亲近,因为她娇憨随和,不似荣 寿公主那样有棱角。 由于舍不得她的生母丽贵太妃,荣安公主虽早已指婚给世袭一等雄勇 公苻珍,却直到上年八月,十九岁才下嫁。这年夏天传出喜讯,当大行皇帝 病重时,因为身怀六甲,竟未能亲临探视。凶信一传,姊弟情深,也不知哭 了多少场,悲痛过度,竟致早产,婴儿夭折。说也奇怪,产后跟大行皇帝一 样,得了天花,到了十二月二十八,医生不肯开方子了。两宫太后得报,亲 临公主府视疾,荣安公主已经昏迷不醒,连一声“皇额娘”都不会叫。延到 除夕上午咽了气,府里的人传说:病中呓语,道是文宗相召,命她与大行皇 帝同行,一起追随于泉台——从此世间就没有文宗的亲骨血了。 于是愁云惨雾的宫中,又添一个伤心人:丽贵太妃,与嘉顺皇后相拥 号咷,哭得死去活来。当然,这也须瞒着慈禧太后,因为这一天大年三十, 不论如何,也得讨个吉利。 这个年当然是过得满目凄凉。到了二月二十,恰是四岁的嗣君,登极 后的整整一个月,忽然传出消息,说嘉顺皇后在这天寅初,也就是半夜三更 时分,香消玉殒。因何崩逝?却不分明,问起来,说是嘉顺皇后因为大行皇 帝之崩,哀伤过甚,缠绵病榻已久。然则何以不见御医请脉的药方?这又有 个解释,说嘉顺皇后拒绝医疗。这样看起来,她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了。 翁同龢因为奉旨相度陆地,尚未复命,不便入宫,但这天去拜了几处 客,每一处都在谈着嘉顺皇后,私底下的说法各有不同,一种说法是嘉顺皇 后在十二月初五,就曾吞过金屑自尽,遇救不死,所以判断此番崩逝,依然 是自裁。 另一种说法是,从大行皇帝一崩,慈禧太后就归罪于嘉顺皇后,甚至 诬赖她房帷不谨,以致大行皇帝发生“痘内陷”的剧变。嘉顺皇后遭遇了这 样难堪的逆境,无复生趣,恹恹成病,终于不治。 再有一说是慈禧太后决心置嘉顺皇后于死地,尤其是广安的奏折一上, 继嗣继统之争,于大行皇帝是“身后是非谁管得?”而在嘉顺皇后,则有一 天或将会有个做皇帝的儿子,一为太后,总可以想出办法来发号施令。慈禧 太后从《治平宝鉴》中,听过宋朝宣仁太后被诬的故事,所以持着戒心,认 为嘉顺皇后在世一日,便有一日的隐忧后患,因而秘密下令,断绝嘉顺皇后 的饮食。 后妃的母家,照例是可以进食物的,嘉顺皇后的得以不死,据说就因 为靠崇绮进奉食物,得以苟延残喘。然而处境越来越艰困,嘉顺皇后悄悄写 了一张纸条,秘密传到母家,问她父亲,她应该如何自处? 传言中说:皇后绝命的那一天,接到母家的食物,掰开一个饽饽,里 面有一张小纸条,看得出是承恩公的亲笔,写的是:“皇后圣明”四个字。 这是让嘉顺皇后自己拿主意。于是她方始恍然于孤立无援,因而拿定主意, 追随大行皇帝的在天之灵,也是跟她最谈得来的大姑子大公主去作伴了。 大丧百日之内,又逢皇后之丧,这在以前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例子,体 顺堂不是办丧事的地方,内务府的官员,搞得手足无措,无可奈何之中,只 好将大行皇后的“吉祥轿”先移到慈宁宫以西的寿康宫。这座宫与它后面的 寿安宫,是专门安置先朝年老妃嫔之处,两宫太后商量了一下,决定传旨, 就在寿康宫敛奠办丧事。 除了乾清宫门外,如果左右各悬一面白幅,忒嫌丧气,所以西首不再 悬旐以外,大行皇后的丧仪算是隆重的,当天便有内阁发抄的一道上谕,一 道懿旨。上谕是这样说: “嘉顺皇后于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宫,淑顺柔嘉,坤仪足 式。侍奉两宫皇太后,承颜顺志,孝敬无违。上年十二月,大行皇帝龙驭上 宾,毁伤过甚,遂抱沉疴,于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实深。着派礼亲王世铎, 礼部尚书万青藜,总管内务府大臣魁龄,工部右侍郎桂清,恭理丧仪。” 另外一道懿旨,所叙的内容相仿佛,却另有深意: “两宫皇太后懿旨:嘉顺皇后孝敬性成,温恭夙著,兹于本日寅刻,遽 尔崩逝。距大行皇帝大丧,未逾百日,复遭此变,痛何可言!着于寿康宫行 敛奠礼,择期移至永思殿暂安。 所有一切事宜,着派恭亲王会同恭理丧仪王大臣,暨各衙门,查照例 案,随时妥筹具奏。” 同为治丧一事,何以又发上谕,又发懿旨?而且既然派了礼王世铎领 头办理,何以又忽然加派恭王主持?因此又有许多议论和猜测。 一派是往好的方处去看,说加派恭王治丧,正见得两宫皇太后重视嘉 顺皇后的身分地位。而另一派不以为然,认为正以事出非常,所以必得恭王 照料。懿旨中不说“毁伤过甚,遂抱沉疴”,却用“遽尔崩逝”的字样,可 见其中大有文章。而且皇后之丧,既然“查照例案”,又何必再“随时妥筹 具奏”?这也是其中必有隐情的明证。 这是永远莫可究诘的宫闱秘密,而宫闱的秘密是永远不会终止的,终 止的只是一个年号——“同治”结束了,代之而起的是慈禧太后的独裁。 四一 光绪四年十月二十七。 养心殿内外几乎差两个月的天气,殿外的大水缸中,已连底结了冰, 东暖阁内,却如十月小阳春。从穆宗以天花在此崩逝后,两宫太后再度垂帘, 曾经大修过一次,门窗隙处严丝合缝,挡住了西北风带来的寒气,加上四个 红彤彤的大炭盆,烘得遍体温煦,所以君臣议事,十分从容。 “四川东乡一案,至今未结。四川总督丁宝桢、云贵总督李宗羲的复奏, 情节不符。李宗羲复奏,请援杨乃武一案成例,由刑部提审。臣等公议,这 一案与杨案的情形不同,第一,案内人证众多;第二,四川路太远,提京会 审,太拖累百姓了。至于由六部九卿会议,亦是难以悬断。臣等想请懿旨, 特派钦差驰驿查审。” 恭王一口气说完,将手往后一伸,宝鋆便很快地将一张纸条塞到了他 手里。 “这么办很妥当。”慈禧太后问道:“预备派谁啊?” 恭王看着那张纸条念道:“礼部尚书恩承,侍郎童华。” “恩承对于外面的情形,也还明白。可以!”慈禧太后又说,“这个案子 拖得也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下过多少旨意了。” “多少?”恭王回头问宝鋆。 宝鋆便看一看沈桂芬——他轻轻答道:“一共十二道。” 慈禧太后目明耳聪,已经听到了,“把那十二道旨意,还有文格的原奏, 一起抄给恩承。” “是!”恭王陈奏另一件事,“昨天奉懿旨,让贵州巡抚黎培敬,到京陛 见。黎培敬从同治三年放到贵州当学政,在那里十二年了。贵州地方很苦, 似乎该调剂一下?” “黎培敬官声不坏,是该调剂他一下,等他到京再说好了。” “既蒙圣谕,黎培敬想来不回任了。不如此刻就先派人补他的缺。 臣??。” “我也是这个意思。”慈禧太后抢着说道:“贵州叫沈桂芬去!” 此言一出,仿佛大白天打个焦雷,将人的耳朵都震聋了。每个人都拿 她的话在心中复诵一遍,是啊,一点不错,明明白白五个字:叫沈桂芬去! “臣等不敢奉诏!”宝鋆先就抗声相争:“巡抚是二品官。沈桂芬现任协 办大学士、兵部尚书、充任军机大臣,官居一品,宣力有年,不宜贬到边地。 这道旨意一下,中外震骇,朝廷体制、四方观听,都大有关系。伏乞两位皇 太后,收回成命。” “宝鋆奏得是。”恭王接着也说,“而且总署也少不得沈桂芬这个人。” 此外就没有人敢说话了,抵文祥遗缺的景廉资望还浅;王文韶还只是 “打帘子军机”;沈桂芬则不便自陈。 但是仅宝鋆那一番犯颜力争的奏对,也就够了。慈禧太后对他那句“臣 等不敢奉诏”的话,深为不悦,转念想一想自己的处置,亦未免操切,同时 也想到沈桂芬的谨慎柔顺,毕竟得力,因而回心转意,接纳宝鋆的直谏,收 回了沈桂芬外放的成命。 天意虽回,而何以突然起此波澜的原因,不能不考查。以协办大学士, 军机大臣而贬为边省疆吏,这无论如何不能不视作是失宠的明显迹象,而惶 恐的又不止于沈桂芬,在熟悉政局的人看,将要倒霉的,亦不止于沈桂芬。 因此,对这突如其来的不祥之兆,触目惊心的,至少还有三个人,一 个是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的户部尚书董恂;一个是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 走的礼部左侍郎王文韶;还有一个就是身为两朝帝师的左都御史翁同和。 ※ ※ ※ 焦灼的沈桂芬,终于盼到了翁同和。为了避人耳目,翁同和特地先送 了信,将在深夜相访。他仍旧保持着雍容的神态,相形之下,反显得城府极 深的沈桂芬,倒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宾主一揖,毫无客套地就围炉低语, 谈入正题。 “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议论甚多。”翁同和答道,“看法都差不多,是兰荪捣的鬼。”他停了一 下又说:“王夔石进军机,早就有人不服气了。” 王文韶这年二月进军机,是顶前一年九月丁忧的李鸿藻的缺。军机处 除了恭王领头以外,大军机两满两汉,两汉一南一北,势均力敌。李鸿藻开 缺,应该补个北方人才合成例,那知沈桂芬引进了他的乡试门生,籍隶浙江 仁和的王文韶,打破了南北的均势,无怪乎遭李鸿藻一系之忌。这一层,沈 桂芬也知道,但是,他不相信李鸿藻“捣鬼”。 “兰荪究不失为正人君子。而且他起复也还早,用不着在这时候就撵我 出军机。”沈桂芬说,“就算我出军机,他也补不上,反便宜了别人。” “是的。”翁同和点点头,“外面的浮议,究竟搔不着痒处。 照我看,恐怕还是‘高密’的暗箭。” “高密”隐着“仲华”二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邓禹封高密侯,而 邓禹字仲华,跟荣禄的号相同,翁同和的看法,与沈桂芬的怀疑,亦正相同。 “着!”沈桂芬拍着膝盖说:“除他以外,别人不会起此恶毒念头,就有 此恶念,亦无法进言。” “不过,”翁同和忽又改口,“也只是悬测之词,究竟不足为凭。” “不然!”沈桂芬打断了他的话,却又迟疑了好一会才开口:“叔平,你 能不能助我一臂?” “是何言?”翁同和说,“只愁力薄,不能为公之助。” “此事非劳鼎力不可,他人无用。”沈桂芬放低了声音,“你跟‘高密’ 是换帖弟兄,可共机密。” 翁同和有些发愣,他充分了解沈桂芬的言外之意,是要他到荣禄那里 去做一次“探子”。这个要求颇出他的意外,但仔细想一想,易地而处,自 己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这确是个“舍我其谁”,别人干不了的任务。 “叔平,”沈桂芬转而言他:“照理说,你早该进军机了,不过你是帝师, 身分尊贵,我不便保举,一则,我不配当你的举主,再则,我怕别人说我引 你为重。你是最明白不过的人,两蒙其害,何苦乃尔?不过??,”他停了 一会,忽然说了句:“桑白齐老病侵寻,干不长了。” 这是开出来一个条件,如果翁同和肯替他效这番力,那么,桑春荣一 旦开了刑部尚书的缺,他就会保荐翁同和继任。 这一番话不能不令人动心,左都御史与刑部尚书,虽同为“八卿”,但 尚书毕竟不同。 而且左都御史虽号称“台长”,其实柏台森森,尽皆傲然兀立,那些“都 老爷”,数谁都不是肯帖然听命的,远不如六部尚书,司官抱牍上堂,诺诺 连声来得够威风,有作为。 于是他说:“同舟共济,我自不惮此行,但有什么成就,却不敢说。” “偏劳,偏劳!”沈桂芬连连拱手,“此事还望缜密。” “缜密”两字是说来安翁同和的心的。在南北党争中,翁同和亲南而保 持着近乎超然的态度,这一点他很重视,所以沈桂芬的“缜密”,实在是暗 示着支持他的表面超然的态度,好让他消除顾虑。 是经过仔细盘算,扣准了时间去的,去时正当荣禄在明如白昼的煤气 灯下,举杯陶然的时候。彼此换帖弟兄,自是不须禀报,便被引到席前,当 荣禄起身迎接时,听差已经另添一副杯筷,在等待翁同和入座了。 “沈经笙真不是人!”一进门就满面气恼的翁同和,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发 泄,一坐下来就愤愤地说,“我跟他要绝交!” “怎么?”荣禄颇为诧异,“何以气成这个样子?” “他跟人说,我想进军机,所以巴不得他出京,小人之心如此,岂不可 恨?” 荣禄对他是持着戒心的,所以这番愤激之言,在将信将疑之间,只解 劝着说:“算了,算了!沈经笙的度量,谁不知道。‘宰相肚里好撑船’,他 这个宰相??。”荣禄笑笑举杯。 “仲华!”翁同和正色说道:“你不可掉以轻心!从先帝初崩那晚上,你 动了枢笔,沈经笙就拿你恨入切骨。外放贵州,他跟人表示,说是出于你的 主谋,非报此仇不可。你不能不防!” 荣禄报以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微笑,同时也只有再度举杯,来掩饰他的 略有些尴尬的神色。 “最近有首好诗,传诵一时,你听人说过了没有,吴圭庵的《小姑叹》?” “没有听说。”荣禄答道,“吴圭庵在兰荪那里见过两面,不熟。再说, 我也不是可以跟人谈诗的人。” 于是翁同和用清朗的声音念道:“事事承母命,处处蒙人怜;深潭不见 底,柔蕤故为妍。” “事事承母命,处处蒙人怜。”荣禄笑道:“形容绝妙!沈经笙在西太后 面前,就是那副宛转承欢的样子。” “想不到碰那么大一个钉子!”翁同和忽然拍手嘻笑:“几时见着圭庵, 倒要劝他另写新篇《小姑哀》!”说完,笑声更大了。 这番做作骗倒了已有酒意的荣禄。他跟翁同和相交这五六年,从未见 有如此忘形失态,可见得他是恨极了沈桂芬,所以才有这样声容两俱刻薄的 调侃。 这一念之转,使他撤除了对翁同和的藩篱,觉得依旧可共腹心,“叔平, 跟你说实话吧,倒不是我对沈经笙,有‘卿不死,孤不能安’之感,他引进 王夔石,遭人大忌。上头也怕他党羽太盛,搞成尾大不掉之局,想设法裁抑。 如果仍旧在朝,不能无缘无故撵他出军机。那天西太后召见,提到这件事, 我说了句‘黎培敬不是内召?’还来不及往下说,西太后就摇摇手,不让我 再往下说。说真的,第二天的面谕,连我也觉得意外。” 显然的,荣禄还有些言不由衷。这也难怪他,即令至交,总也不能自 道如何暗箭伤人?反正真相已明,他怎么说也不必听,要听的是这一句话: “遭人大忌”之“人”是谁? “王夔石原非大器,沈经笙的援引,确是出于私心。”翁同和说,“且不 说兰荪,就是他们浙江人,也有许多不服的。” 这是试探。如果忌沈的人是李鸿藻,荣禄当然要为他辩白。然而做主 人的却无表示,只说了句:“但愿王夔石不出乱子,出了乱子,准是‘小鬼 跌金刚’!” “小鬼”何指?翁同和想不明白,“这是怎么说?”他问。 “同治三年,免办军需报销一案的来龙去脉,你不知道?” “那不是出于倭艮翁的奏请吗?” “倭艮翁是因人成事。王夔石那时在户部。” 王文韶那时在户部当司官,年纪还轻,不曾染上如今一味圆融的浮滑 习气。平日亦颇留意公事,深恐一旦洪杨平定,办军需报销时,户、兵两部 书办多方勒索骚扰,各地将领为填此辈贪壑,势必苛征暴敛,苦了百姓,甚 非大乱之后,与民休息之道。因此,便草拟了一个免办军需报销的条陈,预 备呈给堂官。 这是绝人财路的“缺德”行为,便有同官劝他不可多事,王文韶为危 言所动,果然搁置了下来。而户、兵两部的书办,实际上也已经有了行动。 当同治三年春天,李鸿章克复常州,洪秀全病殁,太平天国之亡,已 指日待。户、兵两部书办,认为快要发财了,于是相约密议,决定派人到江 苏、安徽、浙江、江西各地,与各领一军的将官接头,谈判包办军需报销的 条件。这得花两笔钱,一笔是照例的“部费”,奉命专征的大将都得要花, 那怕是圣眷优隆,生平蒙“十三异数”,为高宗私生子的福康安,都无例外。 另外一笔是办报销的费用。军需报销在乾隆年间颁过一本“则例”,那 一项可报,那一项不可报,写得明明白白,本来不算难办,难就难在收支必 须与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驳”。事隔十几年,经手的人不知换过多少, 那里弄得清楚?因此部里书办与各省佐杂小吏协议,由京里派人就地查阅 藩、厘、关、盐四库底案,代为办理,笔墨纸张,伙食薪水所需,一概由部 里书办代垫,将来算部费的时候,一起归垫。 当江宁报捷时,这笔垫款已用了好几万银子下去。而恭王与大学士管 部的倭仁,却已有了密议,等论功行赏告一段落,开始筹议善后事宜的当儿, 突然有一天下午,倭仁约集户部六堂官,同时到部。一到就征召得力的司官, 将已外放湖南道员的王文韶所草拟的那份节略取了来。象宋朝翰林学士草制 “锁院”那样,下令闭门上锁,断绝交通,然后分派职司,拟奏的拟奏,眷 录的眷录,用印的用印。忙到三更时分,诸事就绪,倭仁就携着请免办军需 报销的奏折,由户部入朝,等恭王一到,递牌子请见。两宫太后同声称善, 立刻拟旨分行,以四百里加紧寄谕各省。户、兵两部,以及后来也插一脚的 工部书办,美梦成空,还赔了一笔巨款,竟有相拥痛哭的。 等把这段经过说明白,荣禄的话,也就容易懂了,“小鬼”是指部里的 书办,推原论始,当初王文韶的创议,断了此辈的财路,所以没有一个不是 拿他恨得牙痒痒地。如果王文韶出了纰漏,“小鬼”自然要“跌金刚”。 翁同和当然希望他“跌例”,才有进军机的机会。但这是可遇而不可求 的事,所以不去多转念头,说些闭话,告辞而去。 宝鋆也跟荣禄不和,倒不是私怨,只是为了派系不同,一个是恭王的 “弄臣”,一个是醇王的“大将”。两王手足参商,于是宝鋆把荣禄也看作眼 中钉了。 “经笙,我一定想办法替你出气。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还没 有机会。”宝鋆很恳切的相劝:“你千万忍耐,打蛇要打在七寸上,打草惊蛇, 留神反噬。” 所谓“机会”,是要抓着荣禄的错处,连醇王都无法袒护他,才能“打 在七寸上”。然而这个机会,一时不可能有的,因为荣禄腰上生了个疮,请 的德国大夫,开刀割治,流了好些血,家居养疴,不问公事,那里来的错处? 荣禄请了两个月的假,但中途不能不销假视事。这年京畿大旱,灾象 已成,因而人心浮动,谣言甚多,说某月某日,某地某村要起事,跟山东、 河南的白莲教已经有约,克期入京,不但口头传说,甚至九城城门上都贴出 揭帖。荣禄是步兵统领,负责京师治安,当然要力疾从公,亲自弹压。 销假的折子递了上去,两宫太后立即召见,问了他的病情,慈禧太后 说道:“京里人心不定,怕匪徒生变,我想调李鸿章的北洋淮军来把守京城, 你看怎么样?” 这个念头起不得!荣禄心想,九城百姓一看调北洋淮军入卫,必定大 起恐慌,而淮军的纪律又极坏,骚扰地方,反倒激出变乱,无事变成有事, 岂非庸人自扰? 由于深受宠信的缘故,荣禄在慈禧太后面前说话,一向不甚有顾忌,“回 两位皇太后的话,”他扬着头说:“奴才职司地面,九城内外,都派得有侦探, 如果匪徒想捣乱,奴才不能一点不知道。目前流言虽多,实在无事,如果调 淮军进京,显得慌张,人心更加浮动。千万请宽圣怀,出以镇定。” “真的没有那些个匪徒勾结白莲教,想造反的事?” “奴才怎么敢说瞎话,上欺两位皇太后?” “既然这个样,自然一动不如一静。” 等退出养心殿,荣禄心里在想,亏得自己早销了假,得以及时谏阻, 倘若上谕一下,兵马调动,那时再想办法来挽回,就要大费手脚了。 正这样自庆得计之时,听见有人在喊:“荣大人,荣大人!” 回头一看,是个仪表魁伟的太监。荣禄不由得便伸手去捏荷包,看带 着什么新奇珍贵的玩物,好结交这个由替慈禧太后梳头而取代了安德海当年 的地位的李莲英。 “怎么着!”荣禄站住脚说:“我病了一个多月,你也不去看看我!” “天在上头,”李莲英一面请安,一面用手向上一指,“不知道起了多少 回心,想去看荣大人,总是那么不凑巧,到时候,上头有事交代,去不成了。 那天西佛爷还说来着:荣某人长个疮,怎么让洋人去治?还动刀什么的,真 教人不放心!我当时就跟西佛爷讨差使,要去看你老,谁知道还是不成,内 务府有个交涉,非我去办不了。” “心到了就行了。多谢你惦着。” “荣大人!”李莲英的神态,说变就变,变得关切而忧形于色,“你今天 捅了漏子了! 调北洋人马进京把守,是七爷的主意。” 荣禄大惊失色,出宫赶紧打听,果不其然,谣言是“老五太爷”的小 儿子,贝子奕谟面奏慈禧太后的。问到处置的办法,奕谟在堂弟兄中,跟醇 王的感情最好,因而建议两宫召见醇王,垂询弭患的方略。 醇王方在壮年,四载闲居,静极思动,面奏调北洋淮军驻扎京师,归 他调遣,慈禧太后的意思已经活动,醇王正兴冲冲地在跟李鸿章写信了。 “坏了,坏了!”荣禄顿着脚对他妻子说:“七爷办这样的大事,怎么也 不跟我先商量商量!” “你倒也别怪七爷。”荣禄夫人说,“他是因为你正病着,不愿意让你操 心。我看,你赶快去一趟吧!” 除此以外,别无善策。荣禄赶往太平湖醇王府,打算解释赔罪,一到 就知道不妙。极熟的客,本来不须通报的,门上将他拦住了,说醇王有交代, 什么客来,都得先问一问他,见与不见? 等把名帖投了进去,门上很快地有了回话:“不见!”而且连名帖都不 肯收。 这几乎是绝交的表示,荣禄心里不止于难过,而且害怕。他的靠山就 是醇王,此外可为奥援的,只有一个李鸿藻,而李鸿藻守制家居,无可得力, 如今再得罪了醇王,益发孤立无援。虽说深得慈禧太后赏识,但一半是醇王 揄扬之功,“赵孟能贵,赵孟能贱”,醇王夫妇经常入宫,得便说两句坏话, 圣眷立刻可衰。 得找个人疏通!他这样在打算,但要等醇王的气忿稍平,才能进言, 眼前只有委屈自己。一次不见,第二次再去,谁知三番五次饱尝闭门羹,而 荣禄并不气馁,他在想:大年初一去拜年,醇王还能挡驾吗? 等不到过年,腊月二十七,就挨了宝鋆和沈桂芬的一闷棍! 有个“黄带子”叫宝廷,字竹坡,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后裔。同治七年 的翰林,是八旗中的名士,响当当的“清流”,年底下看见小民生计艰难, 流言四起,民心浮动,伤时感事,上了一道奏折,谏劝六事:明黜陟、专责 任、详考询、严程限、去欺蒙、慎赦宥。 从穆宗崩逝,两宫太后再度垂帘,广开言路,谏劝的奏折,很少留中, 而况宝廷所谏的六事,多指大臣而言,当然发交军机处议奏。 宝鋆一看,顿有妙悟,“经笙!”他悄悄对沈桂芬说:“机会来了!你看 宝竹坡的折子,这‘专责任’一条,大有文章可做。” 沈桂芬约略会意,“专责任”一条中,宝廷指满大臣兼差甚繁,在这句 话上面,自然可以生发出许多意思。但自己不宜说破,且先听了宝鋆的意见 再作道理。 “论差使之繁,自然是我跟‘高密’,我减,他亦减。今天就面奏取旨, 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密议停当,同时取得了恭王的同意,决定由宝鋆自陈。 “跟两位皇太后回话,奴才蒙恩,赏的差使甚多,实在力不胜任,”他说, “奴才拟请懿旨,开掉国史馆总裁跟阅兵两个差使。”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考虑地点头。 “除了奴才,就数荣禄的差使多,奴才等公议,宜乎开掉工部尚书跟内 务府大臣的差缺。” 慈禧太后觉得荣禄的这一缺一差,不能跟宝鋆的那两个差使相比,所 以沉吟着,难以裁决。 “步军统领非荣禄不可。”宝鋆又说,“京畿荒旱,地面不靖,如今年近 岁逼,荣禄的责任甚重。他大病初愈,精力不继,如果不开去这两个差缺, 精神不能专注,对京师治安,大有关系。” 慈禧太后最怕的就是京城里不安靖,虽然荣禄曾面请“出以镇定”,但 巡城御史几乎每日奏报,发生盗案,又何能不担心事?因而便觉得宝鋆的话, 说得甚有道理。 “荣禄宣力有年,明敏干练。”沈桂芬也说,“好在年纪还轻,将来必蒙 两位太后重用。” 意思是“来日方长”,尽有“加恩”的机会。慈禧太后不由得想到这一 两个月以来,醇王提到荣禄,说他“贪杯,不知道爱惜身体,还要多历练” 之类的话,如果这时候略微给他点教训,让他知所警惕,巴结向上,反倒是 成全了他。于是她的念头转定了,侧脸问道:“姐姐,你看怎么样啊?” 慈安太后自从穆宗享年不永,嘉顺皇后殉节,摧肝裂胆般哀痛之余, 有万念俱灰之感,同时看到慈禧太后凡所措施,尊重清议,能纳忠谏,有努 力补过的模样,便越发觉得可以不管,所以此时答说:“你瞧着办吧!” “那,”慈禧太后便吩咐:“写旨来看。” 如何承旨,也是预先商量过的,怕泄漏消息,不教军机章京经手,在 宝鋆递了眼色以后,王文韶先磕个头,然后起身俯首,倒退数步,转身出殿。 出殿找太监休息之处,取张白笺,从靴页子里抽出水笔,一挥而就, 进殿呈上御案。看他写的是: “宝鋆,荣禄差务较繁,宝鋆着开去国史馆总裁、阅兵大臣差使;荣禄 着开去工部尚书缺,并开去总管内务府大臣差使。” “就这么写吗?”慈禧太后发出疑问,言下是嫌太简略了。 “两位皇太后明鉴,”宝鋆答奏:“以奴才愚见,觉得这样子写,反倒得 体。用人之柄,操之于上,开去差缺,无须宣示缘故。” “对荣禄,似乎该有几句勉励他的话。” “那倒象是有意贬斥了。”宝鋆是犯颜力争的神情,“荣禄是可造之材, 务求两位皇太后成全,给他留个面子。” 慈禧太后再精明,架不住他们伙同簸弄,于是这道上谕,当天就见了 邸抄。 这个年,荣禄就过得不是味道了。不过他很聪明,照样具折谢恩,照 样一家家去拜年,拜到太平湖,终于见着了醇王。 醇王毕竟是忠厚的底子,已知道内幕,对于他的凭空丢官,颇有“我 不杀伯仁”之感,所以不等他磕完头,就拉着他的手说:“仲华,仲华,年 下内廷的差使多,我没有来得及给你去道恼。” “七爷,”荣禄有意装作不解,“我没有烦恼啊!” “好了!好了!别这么跟我装蒜,更教我心里不好过。你来!” 醇王传话给门上,凡是访客,一律挡驾,为的留荣禄深谈。在千本红 白梅围绕的“寒香馆”置酒款客,酒入愁肠,荣禄的牢骚到底忍不住了。 “别的都还罢了,最教人忍不下的,是上谕上不说原因,有意要引人猜 疑。听说宝公还替我跟上头讨情,这不是猫哭耗子吗?” “仲华,事情怕还没有完,”醇王提出忠告:“你还得当心。” “七爷听说了什么?” “我如今不问外事,没有听人说什么来着。”醇王答道: “我只是这么在替你担心。” 荣禄冷笑:“就冲七爷的面子,他们也不能赶尽杀绝吧?” 这话的分量不轻,是怨醇王不能加以庇护的怨言。但醇王有醇王的难 处,好不容易有个出来带兵的机会,却让荣禄在无意中打消,虽不算碰钉子, 到底落了个痕迹,如果再有所建言,或者为荣禄不平,势必更引起恭王一系 的警惕防备。自己此刻等于无拳无勇,而身分又非昔比,一言一动,得要格 外小心,才能长保尊荣。因而对于荣禄的怨言,唯有报以苦笑。 “翁叔平常到七爷这儿来吧?” 翁同和是当今小皇帝启蒙的师傅,跟醇王犹如民间的东家与西席,自 然常有往来。对于毓庆宫的事务,他亦常在侧面干预,例如翁同和不教小皇 帝学行楷,就是醇王所特地关照的。这原是不必问的事,所以醇王只当他是 没话找话,答与不答都无关紧要。不过听见荣禄提起,倒触动了他藏之心中 已久的一个疑团,便答非所问地说:“你跟翁叔平是换帖弟兄,听说交情大 不如前,有这话吗?” 这一问引发了荣禄无穷的愤懑,然而他不肯在醇王面前说实话。因为 他的摆布沈桂芬,不宜说给醇王听,只好忍了又忍,才淡淡地答道:“我仍 旧视他如兄,是他跟我疏远了。” “这也难怪,他跟沈经笙一走得近,跟你自然要疏远。这个人,”醇王停 了一下再说,“还算是谨饬君子。” 从这句话中可以想见,翁同和骗自己说真话的情形,不曾跟醇王说过。 彼此都做了小人,都有难言之隐,只是自己是吃了哑巴亏,却不知翁同和出 卖换帖弟兄,又会有些什么好处? 翁同和的“好处”是沈桂芬诺言的兑现。刑部尚书桑春荣一再辞官, 朝廷一再慰留,到了光绪五年开印以后,桑春荣又“乞骸骨”,这一次准了, 朝命以左都御史翁同和,调补为刑部尚书。同时,王文韶的军机大臣,去掉 了“学习”字样,这证明了吴圭庵写那首《小姑叹》,体会极深。沈桂芬以 清介之节行柔媚之道,如果不为慈禧太后所欣赏,那就再没有人能邀“圣眷” 了。 不久,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永远奉安,安葬惠陵,两宫太后定在 三月二十一启銮。 起驾以前,有件大事要裁定:派定留京办事大臣。 历来的规矩,天子巡狩,必以太子监国,留守根本之地。清朝自康熙 以后,不建东宫,所以这时惇王以亲贵之长,特膺重任。另外派了协办大学 士工部尚书全庆、户部尚书董恂、步军统领荣禄留京办事。全庆和董恂,都 在七旬开外,派此差使,是体恤老臣,免了他们的跋涉之劳,荣禄负责京城 治安,亦该留守,原都不足为奇,但上谕措词,仿佛贬低了荣禄的身分,说 的是: “惇亲王、全庆、董恂三人,分日轮班,在内值宿,不值宿者,申刻散 值。荣禄每日进内办事后,毋庸值宿,午刻先行散值。” 相形之下,荣禄比全庆和董恂便低了一筹,象军机章京之于军机大臣, 不过供驱遣使令而已。 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打击手段,与年底那道不说理由开去荣禄一缺一 差的上谕,异曲同工而相得益彰,荣禄失宠已是彰明较著了。 ※ ※ ※ 穆宗和嘉顺皇后的大葬典礼,定在三月二十六。两宫太后和皇帝定三 月二十一启銮,除了随扈王公大臣以外,送葬的百官,都先期动身,官越小 的走得越早。 小官中有个吏部稽勋司的主事吴可读,却是京朝的老名士,他字柳堂, 甘肃兰州人,道光三十年的进士。未成名以前,不修边幅,倜傥自喜,到京 会试的举人,有钱的住客栈,没有钱的住会馆,爱清静的住庙,而万变不离 其宗的是,便于下帷读书,“临阵磨枪”。只有吴可读与众不同,住在陕西巷 一家“清吟小班”,所眷的一个姑娘,叫做翠花,貌仅中姿,略解诗书,而 谈吐颇不俗,一片红粉怜才的念头,溢于言表。吴可读是个极有至性的人, 动到情感,一往不复,万死难回,认定翠花是个风尘知己,眼皮供养,心坎 温存,日日伺候妆台。翠花的一颦一笑,莫不有半天好思量,把个考篮丢在 墙角,积得好厚的灰尘。因此得了个极不雅的外号:吴大嫖。 这年是道光二十七年,春闱榜发,吴大嫖落第。翠花为他哭了一场, 吴可读倒觉得她这一副眼泪可贵,不下于金殿胪歌。因此,以兰州道远,不 如在京读书作为托词,依然迷恋京华。会试落第,留京读书,准备下一科会 试吐气扬眉,原是最好的打算,但大家对吴大嫖的动机,就不免有所猜疑了。 几个月下来,证明吴可读根本未作卷土重来之计,这就有师长亲友要 干预了。有个朝中大老,是他乡试的“座师”,派人将他找了来,顾全他的 面子,不说破他志气消沉在温柔乡中,只说九陌红尘,纷移心志,要读书宜 在静僻古庙,劝他住到广安门外的“九天庙”去。 九天庙是关中会馆的公产,住在那里,不必花费房租。这倒是小事, 主要的是老师的话,出于爱人以德的好意,无法驳回,吴可读只好从翠花的 香巢,搬到香火冷落的九天庙,打算着好好用一番功。 那知第一天择席,第二天念旧,第三天就害起相思病。勃然而起,仍 旧搬回陕西巷去住。 姐儿爱才,无奈敌不过“鸨儿爱钞”,到床头金尽,翠花的脸色,也就 不大好看了。到了后来,竟致衣食不继,不能不找同乡去“告帮”。 “救急容易救穷难,何况你的难处是自己找的。我们当然念着同乡的情 分,但怕有些不明内情的人,未免多疑。”他的同乡便劝他仍旧回九天庙住, 并表示这是帮助他的一个条件。 吴可读无奈,只得依从。当时恰好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重新由余 三胜掌班,大事振兴,便有人拿这两件事做了一副对联,说是:“余三胜重 兴四喜班,吴大嫖再住九天庙。” 吴可读再放诞豁达,也不能无惭,想想年逾不惑,功名未立,有负老 母的殷望,不可为人!因而在九天庙中,好好用了一年多的功。道光三十年 庚戌科会试,中了进士,虽不曾点翰林,也没有“榜下即用”去当知县,不 好不坏做了部员,抽签分发到刑部当主事。 到了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内犯破京,吴可读的老娘正在病中,受惊不 起,吴可读丁忧守制,主讲兰州兰山书院。服尽起复,调升为吏部郎中,以 后又考上了御史,因为参劾一个满洲武将,引起极大的风波,几乎性命不保。 这个满洲人叫成禄,官居乌鲁木齐提督,诬良为逆,虐杀无辜,而居 然虚报战功,说打了一场大胜仗。总司西征大任的陕甘总督左宗棠,上奏严 劾。而吴可读亦接到同乡字字血泪的来信,悲愤莫名,奏劾成禄的罪名,“有 可斩者十,不可斩者五。”于是成禄被“革职拿问”。 先议的是斩立决。但成禄神通广大,力足以回天。军机先替他讲话, 穆宗亦加以庇护,由斩立决改为斩监候,这中间便有回护的余地了。秋审勾 决,自可不勾,然后再找个机会,譬如皇帝大婚加恩,便可减刑,甚至释放。 总之,这一“候”,成禄的脑袋就保住了。 吴可读愤不可言,上疏力争,措词中大发戆劲,说是“请斩成禄以谢 甘民,再斩臣以谢成禄。”穆宗大怒,认为吴可读欺他年幼,所以才敢如此 顶撞,非要他的脑袋不可。 两宫太后知道吴可读不错,而且杀言官是亡国之象,所以再三苦劝。 无奈皇帝也跟吴可读一样,发了戆劲,竟连慈安太后的话都不肯听。 于是醇王出面来替皇帝出气。这天六部九卿复议成禄的罪名,奏稿都 已斟酌妥当,而醇王忽然驾到,一到就取出一通奏稿,请人高声宣读,征求 同意。 一听之下,无不愕然,醇王的意思是要治吴可读的罪。在座的人都以 为不可,唯一的例外是刑部尚书桑春荣。 “王爷大,中堂小,我追随王爷。”说完,他奋笔疾书,在醇王的奏稿上 署了名。 刑部尚书如此,还有什么可议的?于是照醇王的复奏,吴可读跟成禄 一样,也被“革职拿问”了。 三法司会审,刑部希承上意,办了吴可读的死罪。向来的规矩,定死 罪须“全堂阕诺”,缺一不可。刑部尚书、左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左 右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卿,共计十三位堂官,一个个在奏稿上画行, 画到大理寺少卿王家璧,无论如何不肯下笔。 吴可读就因为王家璧的持正不阿,保住了性命,改为充军的罪名。这 一来,他的直声不仅动天下,而且“惊鬼神”。他跟吴观礼、陈宝琛、张佩 纶喜欢搞扶乩的玩意,常临坛的是乾隆年间的一个诗人,名叫吴泰来,在吴 可读获罪以后,临坛做了一首五言排律,题目叫做《赠柳堂二十韵》,传诵 一时的警句是:“乾坤双泪眼,铁石一儒冠”,都道尽了吴可读的风骨气概。 此外还有好些铿锵可诵的好句:“道心娱白石,噩梦到青銮。杜宇三春 雨,苍梧一夕澜。出山非小草,不死是猗兰”。但语意迷离晦涩,仙家玄机, 难以索解,只是着重吴可读的意思,却是非常明显的,而且“出山非小草” 这一句,期以远大,不但许以复起,复起还颇有一番事业。因此,在朱佩纶 家“围炉话别”时,慷慨多于哀伤,相期京华重聚,还要尽一番匡助中兴的 心力。 吴可读回到家乡,依然主讲兰山书院。不久穆宗龙驭上宾,慈禧太后 锐意更新,因为建言获罪的官员,都宽免了处分,吴可读也起复了,箫然骑 骡入京,授官为吏部稽勋司主事。 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惓惓忠爱,不以穆宗曾要杀他而稍减、反倒因 为慈禧太后不为穆宗立嗣而深怀隐忧,当时便拟就一道奏折,想有所谏劝。 “立言贵乎有用。”有人这样劝阻,“被罪之臣,冒昧出此,必有人误解 你的本心,说的话再有道理,不容易为人接纳。而且这时候情形纷乱,流言 甚多,你所引用的时事,不尽确实,不如看看再说。只要此心不改,总有建 言的机会。” 吴可读觉得这话说得有理,便打消了原议。只是五年以来,耿耿寸心, 始终未改,大葬有期,他便打定了主意,当面请求大学士吏部尚书宝鋆,派 他为“随扈行礼官员”。 这个长途跋涉的差使,有人怕辛苦不愿意去,也有人因为可领几十两 银子的车马费,抢着要去。吴可读的境况不好,所以都以为他要这个差使, 是为了那几十两银子的车马费,无足为奇。 动身之时,他的神态毫无异样,还跟他的妻儿说,在惠陵行完了礼, 预备顺道一游蓟州的盘山,总得比别人晚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回京。 一到他就在蓟州以东三十里路,马伸桥地方的三义庙,租了间房住下。 三义庙奉祀的是刘、关、张,与佛菩萨无关,庙里住的是道士,他跟住持周 老道交成了朋友,约定山陵大事完毕,再到庙里来盘桓。 三月底,两宫太后、皇帝、随扈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已回到京 里。吴可读则到三义庙践约,白天跟周老道闲谈,晚上关起门写奏折,写完 又给他儿子吴之桓写信,是遗书,吴可读早就定下了死谏的主意。 闰三月初五五更天,诸事料理已毕,遗疏置在怀中,遗书三封,一封 给他儿子;一封给周老道,托他料埋身后;一封给蓟州知州,说明以死建言 的本心,拜托代递遗折,连同四十多两银子,一起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粉 墙上题了一首绝命诗: “回头六十八年事,往事空谈爱与忠,坯土已成皇帝鼎,前星预祝紫微 宫。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欲识孤臣恋恩所,惠陵风雨蓟门东。” 题完上吊,谁知绳子断了不曾死。乃改以服毒而死。 到得第二天一早,三义庙的周老道,发觉变故,通知地保,进城禀报。 蓟州知州刘枝彦跟吴可读是熟人,得报嗟叹不绝,即刻下乡相验,只见死者 衣冠整齐地直挺挺躺在板床上。 拆阅遗书,吴可读对自己的后事,已经有了安排,托周老道买棺木盛 殓,在惠陵附近买一块地安葬。给刘枝彦的信,是托他将遗折专送吏部代奏。 吴可读死前已非言官,司官亦不能径自上奏,必须请本部堂官代递。 遗折是封好在一个木匣中,藏在身上,无法开启,所以不知道他说些 什么?但给他儿子的信,不妨拆开来看,参详文意,遗折所陈,必是一件惊 天动地的大事。刘枝彦心里琢磨,遗折上去,说不定会得罪,他要葬在惠陵 附近,依恋先帝于泉下的志愿,或许难以达成。相交一场,对他最后一件大 事,不能不尽一点心。因此,依照他的遗志,督饬周老道买棺成殓,然后在 惠陵范围以外,觅地安葬。尽两日工夫,料理完毕,才具禀呈报顺天府。 京里是在闰三月初十就得到了消息。以吴可读的为人,决不会无故轻 生,又听说有遗折一件,便越发关心,不知是有冤抑要诉,还是以死建言? 吏部尚书灵桂、万青藜,以及大学士管部的宝鋆,更为紧张,知道吴可读为 人戆直,怕遗折中有什么大干忌讳的话,触怒了慈禧太后,连带遭受处分。 等接到顺天府的咨呈,宝鋆等人,大为踌躇,因为这时候从深知吴可 读抱负的人的口中,以及给他儿子的遗书中,所说的“每览史书内忠孝节义, 辄不禁感叹羡慕,对友朋言时事;合以古人情形,时或歌哭欲起舞,不能自 已。故于先皇宾天时,即拟就一折,欲由都察院呈进”这些话来看,可知必 是为穆宗立嗣继统一事,有所争谏。而这件事正是慈禧太后用心难测,不言 为妙的太忌讳。 万青藜是反对代奏的,“照历来的规矩,司员请代递折件,要堂官公同 阅看,并无违悖的话,方得代奏。”他说,“吴柳堂的遗折,也要看了再说。” 这是宗社大事,非小臣所宜议论,而且以吴可读的性情,竟然不惜一 死,措词自然激烈,只要打开来一看,就决不能进呈了。宝鋆等人虽然怕慈 禧太后,但清议亦不可不畏,忠臣尸谏而壅于上闻,言官参奏一本,也是吃 不消的,所以对万青藜的话,都不知如何作答。 其中有个例外,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状元崇绮,这时是吏部左侍郎, 感于吴可读对穆宗的忠爱,当然要替他说话。 “不然!”他一开口就驳万青藜,“司员请代递折件,须公同阅看的成例, 如今用不上。‘公同阅看’者,是当着这个司员一同看,吴柳堂已经不在人 世,就谈不到“公同’两字。而况,这是密折,连军机都不可以擅自拆阅。 唯有原样封进,才是正办。” “倘或其中有违悖之词,文翁,”万青藜警告着,“你我的干系不轻!” “既然不能擅自拆阅,毫不知情,何来干系?” 尽管崇绮振振有词,但一中堂、六堂官除他以外,别人多少不免顾虑, 怕“慈圣”震怒以外,还会使醇王难堪。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谈到为穆宗 立嗣,便须牵涉到“今上”,也就会牵涉到若干年后可能成为“太上皇帝” 的醇王。 因此,反复辩诘,并无结论,七个人中举足重轻的,自然是宝鋆。他 是崇绮点状元那一科的会试总裁,所以崇绮口口声声“老师”,希望他采纳 自己的意见,而宝鋆虽不怕得罪醇王,却决不敢激怒慈禧太后,因而只好采 取拖延的态度,决定听一听清议再说。 清议操纵在“清流”手里。清流隐然奉李鸿藻为宗主,而以“翰林四 谏”为中坚。“四谏”的说法不一,一说是黄体芳、宝廷、张佩纶、张之洞; 一说有陈宝琛、邓承修而没有黄体芳与张之洞,但广东惠阳籍的邓承修不是 翰林,他跟李慈铭一样,以举人而捐官为主事,早经考上御史,搏击不避权 贵,由于字铁香,因而得了个外号,叫做“铁汉”。 除了邓“铁汉”,锋芒毕露的就是张佩纶,最近他正跟邓承修在参工部 尚书贺寿慈,弹章数上,贺寿慈已奉严旨切责,工部尚书快当不成了。正在 兴头的当儿,忽然接到吴可读自尽的噩耗,且不说故人情重,仅仅是“尸谏” 二字,便令人兴起无限悲壮激越之思。同为清流,自然要声援表扬,因而把 贺寿慈的参案,暂且摆了下来,全神贯注在吏部,要看他们如何处理吴可读 的遗折。 “不能再拖了!”沈桂芬劝宝鋆,“清流算是找到了一个好题目,这篇文 章会做得很热闹。佩公,错中流矢犯不着!” “喔,”宝鋆问道,“他们那篇文章预备怎么做?” “第一,预备在文昌馆设祭招魂,你看吧,不知有多少情文并茂的挽联!” 沈桂芬扳着手指又说:“第二,预备仿杨椒山的例子,以吴柳堂在南横街的 住宅,改建为祠堂,听说还预备奏请拿蓟州的三义庙,也改为祠堂。这样大 张旗鼓在搞,佩公,吴柳堂的遗折,怎么压得下来?” 听得这番劝告,宝鋆不再犹豫了,写折奏报,照崇绮的说法来措词:“臣 等查司员呈递代奏折件,向由该堂官等公同阅看,查无违悖字样,始行具奏。 今臣部派往随同行礼主事吴可读,业已服毒身死,且系自行封存折件,遗嘱 恳请代奏,有无违悖字样,臣等既未便拆阅,又不敢壅于上闻,谨将原封奏 折,恭呈御览。” 呈上慈禧太后,她不自觉地起了悚然敬慎之心。大臣的遗疏,她看得 太多了,有些是口授一两句话,后人敷衍成文,有些根本是出于门生故旧的 自作主张,与死者无干。只是吴可读的这个折子,字字亲笔,也就是字字腑 肺之言,为了表明忠爱的心迹,不惜以死明志,实在也很可怜了。 由于这一念矜悯,她心里便有了接纳“违悖字样”的准备,很仔细地 用象牙裁纸刀拆开了封皮,取出内文,铺在桌上,用手将折痕展平,同时命 宫女添了一枝儿臂般粗的巨烛,以便细看这个遗折。 打开吴可读的遗折,纵目先看字迹,是不脱名士派头的淡墨所书。从 头细读,事由直揭全文主旨:“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 今生忠爱事。”读到这里,慈禧太后先就松了一口气。 她怕听的一句话是:何以不为穆宗立嗣?此即是质问:帝位何以传侄 而不传孙?这就会牵出两点无从辩解的私意:第一是为穆宗立嗣,接承大统, 则她的身分就是太皇太后而非太后,不便再度垂帘;第二,穆宗的堂弟不一, 何以偏偏选中她的嫡亲内侄?如今看吴可读的本意,“预定大统之归”,是论 将来,不是谈眼前,那就可以放心了。 但是,看下去也有些话是刺心的:“两宫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 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 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 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 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窃以为未然。” 看到这里,慈禧太后不免困扰。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穆宗崩逝, 以醇王之子入承大统,当时根据潘祖荫、翁同和所拟的懿旨,明定“俟嗣皇 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继嗣同时继统,吴可读已经明了此意, 何以又以为不然? 于是,她对下面的那段文字,看得特别仔细。吴可读用了两个典故, 一个是宋初宰相,违背杜太后生前预定的大位继承次序:太祖传太宗,太宗 传太祖长子,而拥护太宗传子。一个是明朝景德年间,大学士王直表示赞成 景帝将他的已立为太子的胞侄见深废掉,改立他自己的儿子见济为太子,而 见深之立,出于孙太后的手诏。吴可读的意思是,今日虽有太后之命,却作 不得准,象见深那样,“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因而提出建议:“不 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一归于不误之策。惟仰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 一谕旨,将来大统仍归我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 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以来, 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 孙。” 到此就不须再看了。慈禧太后对看臣工折件,已经非常精明,吴可读 这洋洋洒洒近两千言的一篇文章,只是为了发挥“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八 个字。在她的感觉中,话是没有什么了不起,有自己在世一天,便能绝对控 制局面,即令有“异言”出现的迹象,也随时可以采取预防的手段。吴可读 拿自己跟宋朝的杜太后和明朝的孙太后来相提并论,是可笑的,但也怪不得 他。 使她感动而困惑的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为了几十年后亦不一 定可能发生的“纷纭”,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来表示他的远见不是杞忧, 希望朝廷重视。何以为人谋如此之深,为己谋如此之拙? 嗟叹良久,回头再来考虑这个折子的处置办法。在这方面,她的思路 格外敏锐,虽觉吴可读的奏谏,迹近庸人自扰,但言路今非昔比,而以死建 言,又是骨鲠之士立身处世的最高境界,清议的激动,可想而知,所以处置 必须慎重。否则,小小的一个涟漪会引起险恶的波澜。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便想到了慈安太后。她已不大管事,而这件事 非拉她一起管不可!因为吴可读的奏折上,虽是口口声声“两宫皇太后”, 其实与慈安太后全不相干,唯其如此,必得拉她在一起,好作个挡箭牌。 于是她轻咳一声,刚转过脸采,想看有什么人在,而李连英已抢先一 走,进入她的视界。 “你来!”慈禧太后说:“到‘那边’看看去!” “喳!”李莲英问道,“是请东佛爷过来,还是说,主子去瞧东佛爷?”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说:“我去吧!把这个盒子带着。” “喳!”李莲英向外做个手势,示意廊上伺候的太监,预备软矫,然后极 其敏捷地将摊开在桌上的那个奏折,收入黄匣,捧在手中。 四二 “这就值得一死吗?”听完慈禧太后的话,慈安太后讶然相问,“面两天 我就听说,有个御史在蓟州服了毒,说有一道遗折,我还以为他有什么不白 之冤,非拚命不可。谁知道是这么回事!” “本来就是瞎担心。不过,总算是忠臣死谏,也怪可怜的。” “是啊!”慈安太后说,“应该给他个恤典。” “那是小事。”慈禧太后紧接着说,“我来跟姐姐讨主意,这个折子该怎 么办呢?” “这???”这就非慈安太后所能肆应了,她想了一会说,“能不能搁下 不理?吴可读的话,仿佛是指着七爷说的,一交下去,怕于他面子上不好看。” 慈安太后实在忠厚得近乎可怜了。慈禧太后心想,如今不必拿她作挡 箭牌,倒是不妨拿她作个箭垛子,可用来表现自己的大公无私。 “怎么着,”慈安太后又出了个主意,“先找五爷跟六爷来,问问他们有 什么好主意?” 这个主意也不怎么高明。如说当作“家务”来办,应该将文宗现存的 四个胞弟都找了来商量,只召惇、恭,摒除醇王,倒象他该避嫌疑似的。慈 安太后原来要回护醇王,而所出的主意,与本意矛盾,却不自知。这也不必 说破,让她糊涂好了。 “跟五爷商量不出什么来,只找六爷吧!” 于是第二天两宫太后在漱芳斋召见恭王,赐座赐茶,作过一番家人之 礼的周旋,慈禧太后谈入正题,将吴可读的遗折交了过去。 恭王匆匆看完,心里也象慈禧太后一样,松了一口气,当时便有了打 算,这个奏折的处理,应该交付阁议,也就是诉诸公意。 “吴可读死得冤枉!”慈禧太后在恭王沉吟措词时,这样表明:“当初迎 皇帝入宫,我们姊妹俩也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是什么?很显然地,是说继嗣、继统为一事。恭王不知道 慈禧太后是真的有这样的意思,还是有意作违心之论?但不论如何,这是个 绝好的机会,也可以说是一个极好的“把柄”,必得把它抓住。 于是他接口说道:“请两位皇太后的旨,是否可以宣明‘这个意思’, 将吴可读的原奏,发交阁议?” “可以!”慈禧太后毫不犹豫地答了这一句,转脸又向慈安太后征询:“我 想,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慈安太后只怕伤触醇王,但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好点点头, 表示同意。 于是恭王以军机承旨的方式,亲自拟了一道上谕,奉两宫太后核可, 交内阁明发: “吏部奏:主事吴可读服毒自尽,遗有密折,代为呈递。折内所称,请 明降懿旨,预定将来大统之归等语。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 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此次吴可读所奏,前降旨时,即 是此意。着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将吴可读原折,会同妥 议具奏。” 邸抄一发,关心国事的,无不对“即是此意”四个字,大感兴趣。尤 其是“清流”君子,觉得这四个字包涵着极深的意义在内,颇有阐发的必要。 所以宝廷、黄体芳、张之洞等人,纷纷捉笔构思,各逞才华,要做一篇“定 国是”的大文章。 当然,大多数的人只是口头议论,对于“即是此意”这句话,见仁见 智,各有解释。有的说:母子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当然希望将来的皇位, 归她承继的孙子,所谓“妥议具奏”,就是要议出个确立不移的办法出来。 而有些人则认为慈禧太后诚意可疑,“即是此意”四字,含混不清,将来不 知道会出什么花样? 会出什么花样?莫非还能将大清的天下,归于叶赫那拉氏,这当然不 可能的。因此,清议中相信前一说的居多。但是“预定大统之归”,却又格 于家法,在事实上不易办到。 在康熙以前,是立太子的。自夺嫡的疑案发生,雍正七年曾有上谕:“建 储关系宗社民生,岂可易言?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宫,而后践天位, 乃开万世无疆之基业,是我朝之国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这 道语意含精的谕旨,就表示建储则易起骨肉相残之祸,亲身经验,不便明言, 所以说“愚人”不能知。而不建储的制度,亦就在雍正朝确立下来,累世遵 行,不敢违背。 如今要预定大统之归,即为变相的建储,当然不行。为此,闰三月十 七下的上谕,会议却一直迟迟不能举行,即由于事先的协商、折冲,煞费周 章,直到月底,方始有了大致相同的意见。 这个会议是由礼亲王世铎主持。礼烈亲王代善,在太宗朝以谦让成拥 立之功,家风不替,世铎在亲贵中,出名的好脾气,尽管有人说他谦卑得过 了分,但人缘毕竟是好的,所以才具虽无半点,居然颇得慈禧太后的重视。 这一次特奉懿旨,主持这个有关宗社大计,既为国事、又为家务的会议。当 然,事先的折冲协商,亦由他来奔走。 他所接触的都是王公大臣,都觉得这是个难题。吴可读的话,不能说 没有道理,只是大清朝特重家法,高宗九降纶音,申明不建储的用意,倘或 有人敢违背祖训,一定成为众矢之的,轻则丢官,重则获罪。而沈桂芬又力 主安静,恭王受了他的影响,也改了想借清议来裁抑醇王的主意,所以最后 的结论,只有一个字:驳! 到了四月初一,内阁大堂,红顶花翎,不计其数,近支亲贵,无不出 席,唯一的例外是醇王,告病不到。这虽在意料之中,但冷眼旁观的人,心 头仍不免有异样的感觉。 太阳已经老高了,礼王世铎看看人已到得不少,打算开议,但他虽奉 懿旨主持会议,而在礼节上须请示一个人。论公,惇王是宗人府宗令,他是 宗令属下的右宗正,论私,“小房出长辈、长房出小辈”,惇王是他的叔祖, 所以他不便也不敢擅专。 “五爷爷!”他叫得很亲热,“跟你老请示,咱们就动手吧?” 惇王正在抹鼻烟,一面抽搐鼻子,一面象条猎狗似地用视线搜索,望 到外面,用手一指,“等等!”他说,“等敢说话的人来了再说。” 于是举座侧目,望着连翩而来的四个人。这四个人两俊两丑,领头的 一个,身不满四尺,而须髯如戟,相貌奇古,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黄体芳。跟 在他身边的那个,落拓不羁,仿佛脸都不曾洗干净,是名士派头最足的国子 监司业宝廷。俊的那两个,一个长身白面,双目棱棱,一个骨秀神清,翩翩 少年,是翰林院侍讲张佩纶和肃亲王豪格七世孙,刚散馆授职编修的盛昱。 清流的风头十足,高视阔步,上得堂来,处处有人执手寒暄,就这时 又有个人,瘦得象只猴子,捞起又长又大的实地纱袍子的下摆,一溜歪斜地 冲了上来,惇王便说:“好了,张香涛也来了,可以开议了。” 于是礼王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扬了一下,慢吞吞地说道:“这 是吴可读的遗折,有没有看过的没有?” 吴可读的遗折,早已传诵一时,原件虽不多几人见过,抄件则几乎人 手一份,因而没有人答话。 “想来大家都看过原件了。很好,这省了许多事。懿旨‘妥议具奏’,我 拟了个复奏的稿子在这里,诸位看妥不妥?” 接着他命人找来一名笔帖式,拉长了声调,抑扬顿挫地念着他所拟的 奏稿。 这篇文章做得很好,首先引用雍正七年上谕,申明不建储的家法,而 建储非臣子所能参议。继统与建储,字样不同,其实是一回事,所以“大统 所归”,亦非臣下所能提出请求。 将来皇帝亲政,当然会尊重穆宗的统系,斟酌尽善,此时不能预先拟 议一定的办法。 第二段是说“俟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已包括了继统 穆宗的意思在内,何须臣下再提出请求。综括这两点,便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吴可读以大统所归,请旨颁定,似于我朝家法,未能深知,而于皇太后前 此所降之旨,亦尚未能细心仰体。臣等公同酌议,应请毋庸置议。” 等那笔帖式念完,宝廷一马当先,高声说道:“驳得好,驳得痛快!不 过,这不是驳吴可读的遗折,是驳上月十七的懿旨。” 这真是语惊四座!首先,礼王就觉得这指责太严重,气急败坏地说:“竹 坡,你怎么可以这样儿说?” “请教王爷,”宝廷接口质问:“懿旨交代:‘妥议具奏’,复奏说是‘毋 庸置议’,这不是拿懿旨顶回去了吗?” 听来理由十足,礼王越发结结巴巴地,急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的懿旨中,‘则是此意’这句话,是今天会议的紧要关键。”张 之洞一开口,便知与宝廷站在一边,他摇头晃脑地又说:“‘是’者,‘是’ 其将大统宜归嗣子之意,‘妥议具奏’之‘议’者,‘议’夫继嗣继统,并行 不悖之方。臣工奉诏陈言,岂可出以依违两可之游词?” “那么,”礼王问道:“香涛,你的意思,到底该怎么办呢?” “煌煌圣谕,传之四海,‘即是此意’四个字,应有所疏解。”张之洞停 了一下说:“照吴柳堂遗折的意思,今上一生皇子,就承继穆宗为嗣,继穆 宗之统,这是类乎建储,有违本朝家法。如果这位皇子,长而不贤,难承大 统,到那时候就更为难了!所以如何继嗣继统,并行不悖,今日正须从长计 议。” “这话顾虑得是。”恭王取出一张纸来:“徐、翁、潘三位,交来一件折 底,大家不妨看看。” 徐、翁、潘是徐桐、翁同和、潘祖荫,他们以穆宗的师傅及南书房翰 林,当时参与迎立当今皇帝大计的身分,公同具奏,有所主张。折底是翁同 和所拟,其中最要紧的两句话是:“绍膺大宝之元良,即为承继穆宗毅皇帝 之圣子。”意思是说:将来当今皇帝择贤而立,所立的嗣君,就承继穆宗为 后。 这是反过来的做法,继统而继嗣,既可不违家法,又可消除张之洞所 说的“长而不贤,难承大统”的顾虑。大家都认为是个好办法。 “不过,”礼王始终想维持他的原议,“这个稿子不必动,徐、翁、潘三 位的折底,做个抄件,一起进呈,恭候圣裁。此外那位有说帖,也是照此办 理。” “不然!”宝廷摇摇头说:“我要单衔上奏。” 张之洞和黄体芳也都表示,各有奏疏,这是不能强人所难的,因而又 改变了办法。 改变的办法是,礼王所拟的原折,仍旧照上,此外有人愿有所建言的, 或合疏,或单奏,各听其便。 于是除了徐、翁、潘的一个奏折以外,清流中人,纷纷集议,宝廷、 黄体芳、张之洞都有折子,唯独最喜欢言事的张佩纶,却搁笔未动。 这是因为他正有一件大案子在手里,必须全神贯注去搏击,搏击工部 尚书贺寿慈。 ※ ※ ※ 贺寿慈是湖北蒲圻人,道光二十一年的进士,虽有文名,但因不愿投 入权相穆彰阿门下,因而以二甲第四名的高第,竟不能点翰林,用作吏部主 事,咸丰初年,一度进军机,当章京,以后补上了监察御史。照规矩,一为 言官,就不能再留在军机,贺寿慈当了御史,亦颇有表现,经国大计,数数 建言。在宦途上,平平稳稳地循资渐进,到光绪三年,已爬到了工部尚书的 高位。 可惜,贺寿慈已非复有当年不愿厕身“穆门”的清风亮节,行逾不检, 颇有贪名。不但家人子弟与书办之流往来,而且他本人还结交了一个声名狼 藉的商人,以致大受其累。 这个商人叫李春山,本名李钟铭,是山西人,在琉璃厂开了一间极大 的当铺,九开间门面,字号“宝名斋”。李春山长袖善舞,当时的一班名公 巨卿,甚至连惇王都被他巴结上了,在琉璃厂声势赫赫,眼高于顶。俗语说 的是“行大欺客”,宝名斋既有那样的规模,李春山又有通天的手眼,因而 伙计做生意的那副脸孔,便很难看,京中的穷翰林,不知多少人受过他们的 气?别人倒还罢了,张佩纶何能受此辈的肮脏气?当然要作报复。 一打听之下,李春山最大的“护法”是贺寿慈。清流在京中大老中, 最看不起三个人,一个董恂、一个万青藜,还有一个就是贺寿慈。因而张佩 纶便毫不容情地奏上一本: “山西人李钟铭即李春山,在琉璃厂开设宝名斋当铺,捏称工部尚书贺 寿慈,是其亲戚,招摇撞骗,无所不至。内则上自朝官,下至部吏,外则大 而方面,小而州县,无不交结往来。或包揽户部报销,或打点吏部铨补,成 为京员钻营差使,或为外官谋干私书,行踪诡秘,物议沸腾。所居之宅,即 在厂肆,门庭高大辉煌,拟于卿贰,贵官骄马,日在其门,众目共睹。不知 所捐何职?顶戴用五品官服,每有职官引见验放,往往混入当差官员中,出 入景运门内外,肆无忌惮。夫以区区一书贾,家道如此豪华,声势如此煊赫, 其确系不安本分,已无疑义。现值朝廷整饬纪纲之际,大臣奉公守法,辇毂 之下,岂容若辈借势招权,干预公事,煽惑官场,败坏风气?应请饬下顺天 府该城御史,将李钟铭即李春山,即行驱逐回籍,不得任令逗留潜藏,以致 别滋事端。” 接下来又说:“近来士大夫不分流品,风尚日靡,至显秩崇阶有与吏胥 市侩、饮博观剧、酬赠馈遗等情,请旨整伤”。这也是指贺寿慈而言,他的 禀赋过人,食量甚宏,一顿能独尽一只肥鸭、一只肘子,李春山投其所好, 经常备盛馔款待。贺寿慈亦自忘其为一品大员,下朝以后,翎顶辉煌地直入 宝名斋,公然无忌,引得路人无不侧目。 奏折到达御前,慈禧太后不免诧异,看贺寿慈仪表不凡,也听说他颇 有学问,诗书皆佳,而且,她还记得贺寿慈的长子贺良桢,现任南昌知府, 门第兴旺,何以不自爱如此?因而便跟李莲英提起,问他有无所闻。 有安德海的前例在,李莲英相当谨慎,“奴才无事不出宫。”他说,“外 面的事不太明白。” “你倒去打听一下儿看!”慈禧太后说着,便拿张佩纶的奏折,摆在一边。 李莲英伺候看折,已深知慈禧太后的习惯,这一摆是暂时不作处置, 也就是要等他去打听明白了再说,因而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出宫,到中午 回来,趁慈禧太后休息的当儿,将贺寿慈跟李春山的关系,源源本本地据实 回奏。 又办了事,又替她解了闷,慈禧太后深为满意,只是她亦鉴于安德海 的复辙,不愿假以词色,怕李莲英恃宠而骄,替她惹些麻烦。 “把张佩纶的折子发下去吧!看军机上怎么说?” 军机大臣中,别人都不说话,只有宝鋆觉得很不是味道,大声嚷道:“跟 宝名斋有往来的,第一个就是李兰荪!张幼樵怎么不说?” 恭王觉得他的话可笑,“算了吧,你!”他跟宝鋆说话,是无须讲措词 的,“李兰荪跟他又没有认亲戚,也没有公服赴宴,到宝名斋买书并不犯法, 张幼樵为什么要把他扯进去?” 张佩纶跟李鸿藻的关系密切,朝中无人不知,沈桂芬很冷静地劝宝鋆: “佩公!张幼樵上这个折子,不能不想到李兰荪,既然敢上,自然有恃无恐。 所恃着,就是六爷说的那些话,买书并不犯法。似乎不宜拿他也扯了进去。” “知趣一点儿吧!”恭王提出警告:“上头正借清流在收拾人心。贺云甫 也太欠检点了,这个折子越压越坏,让他明白回奏了再说。” 于是军机拟旨,查问李春山也就是李钟铭,跟贺寿慈是不是亲戚?贺 寿慈的复奏,说是“与商人李钟铭,并无真正戚谊,素日亦无往来,其有无 在外招摇撞骗之处,请饬都察院查究。”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慈禧太后很精明地指出贺寿慈的语病:“什么叫 ‘并无真正戚谊’?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这么个说法,就靠不住了。” “也许是干亲。”恭王隐隐约约地回答。 “干亲也是亲。”慈禧太后说,“再看一看,有没有人说话。” 她对内幕已经完全了解,却故意不说破,要等言官有了表示,再相机 行事,用操纵言路的手法来箝制王公大臣。恭王当然也知道她的用心,不过 在眼前她的举措都是朝正路上走,加以清流为她张目,无奈其何,唯有遵从。 因此,对于贺寿慈的复奏,先不加驳斥,只是降旨都察院会同刑部, 严办李春山。于是刑部派出司员,会同巡城御史咨照顺天府,转饬宛平县衙 门派差役抓人,而李春山确具手眼,差役不敢得罪,到宝名斋将他好好“请” 到“班房”,直到都察院来了“寄押”的公文,方始将他收监。 就这样已经轰动九城,不知多少人拍掌称快,同时李春山的劣迹,也 在街谈巷议中不断透露出来。原来宝名斋有九开间的门面,是由侵夺官地, 霸占贫民义院的地基而来。御史李蕃据实陈奏,奏旨交都察院并案,确切查 明。 李春山是注定要倒霉了,但清流以为只打苍蝇不打老虎,则民心郁积, 不但未能疏导,反添不满。所以黄体芳便针对贺寿慈发难,事由是:“大臣 复奏欺罔,据实直陈”。 不实的自然是“并无真正戚谊”这句话。贺寿慈与李春山不但是亲戚, 而且是“礼尚往来”的亲戚。李春山的前妻,贺寿慈认为义女,前妻既死, 贺寿慈将他家的一个丫头当女儿嫁给李春山作填房。所以丈人、女婿,叫得 非常亲热。 贺寿慈年逾古稀,精力未衰,身为“半子”的李春山,特以重金罗致 了一个绝色女子,送给“丈人”娱老。贺寿慈元配早故,以妾扶正,变成了 李春山的丈母娘。因此,出语尖刻的李慈铭,说他们确非“真正戚谊”,而 是“假邪戚谊”。 黄体芳还算厚道,对这段“假邪戚谊”,只说了一半,李春山“前后两 妻,贺寿慈皆认为义女,往来一如亲串。贺寿慈之轿,常时停放其门,地当 孔道,人人皆见,前次复奏之语,显然欺罔。” 于是慈禧太后借题发威,这一次的上谕就严厉了: “贺寿慈身为大臣,于奉旨询问之事,岂容稍有隐匿,自取衍尤?此次 黄体芳所奏各节,着该尚书据实复奏,不准一字捏饰,如敢回护前奏,稍涉 欺蒙,别经发觉,决不宽贷。 以上各节,并着都察院堂官,归入前案,会同刑部,将李春山严切讯 究。” 这一来,起恐慌的不止于贺寿慈一个人,如果李春山据实供陈,将有 不少名公巨卿,牵涉在内。因此宝名斋门口,车马塞途,那些素日与李春山 有往来的京官,名为慰问他的家属,其实是来探听消息。宝名斋管事的人, 见此光景,知道东家不会有大罪过,当时便隐隐约约表示,如果大家合力维 持李春山,那么什么私和命案、卖官鬻爵、包揽讼事的内幕,李春山决不会 吐述只字。否则,就说不得只好和盘托出了。 其实,这也是恫吓之词。身入囹圄的李春山,心里比什么人都明白, 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个字都供不得。一供,便是罪无可逭,轻则充军、 重则丢脑袋。不供,则那些有关连的名公巨卿,必得设法为自己开脱,小罪 纵不可免,将来尽有相见的余地,不愁不能重兴旧业。因此,他只叮嘱探监 的家人:“张老爷是李大人的门生,走得极近的,只有去求李大人,关照张 老爷,无论如何放松一步。” 这番话自然要说与贺寿慈,请他作主。贺寿慈认为无须出此,因为李 鸿藻正回原籍葬母,不便干扰,而且他素有清正之名,也怕他不肯管此闲事。 至于张佩纶跟这位老师走得极近,确是事实,但也因此,便无须请托,张佩 纶投鼠忌器,料想不会再往下追。贺寿慈还有几句未曾道破的话,张佩纶攻 击李春山,只是为了出气,自己才是他博击的目标。李春山的案子只要冷一 冷,必可从轻发落,而自己的祸患,却是方兴未艾。 严旨切责之下,贺寿慈不敢只字不承,唯一的办法是避重就轻。复奏 中承认曾向宝名斋买过书,“照常交易,并无来往情弊”,又说“去年至今, 常在琉璃厂恭演龙楯车时,或顺道至该铺阅书。”他觉得这样措词比较合理。 以七十高龄的工部尚书,亲自督促演习穆宗梓宫的“龙杠”,终日辛劳之余, 顺道到宝名斋歇歇脚、看看书,这不能说是罪过。 果然,就因为他隐约自陈的这一点“劳绩”,军机大臣便易于替他开脱, 而两宫太后觉得情有可原,降旨“交部议处”。 吏部议处,是承旨而来,“恭演龙楯车”是大丧仪礼,应该如何敬慎将 事?所以“顺道阅书”,可以构成“大不敬”的罪名,但谕旨中只说:“恭演 龙楯车系承办要务,所称顺道阅书,亦属非是。”因而议处便从“非是”两 字上去斟酌,不照“大不敬”律例,罪名便轻了,议的是“降三级调用,不 准抵销”。 上谕一下,贺寿慈便算丢了官了。过了两天,调刚接翁同和的遗缺, 当左都御史不久的潘祖荫为工部尚书。而贺寿慈却一时无职可调,只是宝鋆 已许了他,等风头一过去,一定替他想办法,调个于他面子上不太难看的缺 分。 穆宗的奉安大典一过,接着便出了吴可读尸谏这件大新闻。在大家都 注视着继嗣继统之争时,都察院和刑部定拟了李春山的罪名具奏,说他由商 人捐纳了“布政司经历”的衔头,考充“誊录”,曾得过“议叙”的奖励。 但做了官“仍在市井营生”,也说他“攀援显宦,交结司坊官员,置买寺观 房屋,任意营造,侵占官街,匿税房契”。至于张佩纶原参的“每有职官验 放,往往混入当差官员中,出入景运门内外,肆无忌惮”,则被解释为“于 差满后,擅入东华门内,进国史馆寻觅供事,谋求差使,希图再得议叙。” 这不过“不安本分” 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名。 因此,都察院与刑部拟的罪名是:“杖六十、徒一年,期满递解回籍, 交地方官严加管束。”至于贺寿慈应得何处分,奏请圣裁。 这个复奏虽然避重就轻,有意开脱,但六十板子、一年徒刑,到底不 是什么在厚脸皮上根本不痛不痒的、申诫之类的风流罪过,所以在朝廷也总 算有了交代。贺寿慈则因已有降三级调用的处分,就从宽免议了。 前后两个月的工夫,就由于宝廷和黄体芳,加上李蕃的笔杆儿一摇, 将个现任尚书打了下来,声势煊赫,成为城南一霸的李春山,送入监狱。在 人心大快,说是“毕竟还有王法”这一句心服口服的话之余,对于清流的威 风,无不心识口赞,尤其是那些玩法舞弊的官员胥吏,都在暗中相互警告: 该敛敛迹了,莫自找麻烦。 但在清流来看,犹觉除恶未尽,特别是对贺寿慈,张佩纶听说他还在 大肆活动,便格外当心,因而无暇去过问吴可读的遗折。 ※ ※ ※ 继嗣继统这一案的争议,上达御前的,一共四个折子,两宫太后召见 军机,细作商量,认为翁同和所拟,与徐桐、潘祖荫联衔的一折,办法最为 得体,所以采用他的意思,颁发懿旨: “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 皇帝为嗣。原以将来继绪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 定储位,彝训昭垂,允宜万世遵守,是以前降谕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 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颁定大统之归,实与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 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能慎选元良,缵承统绪。其继大统者,为穆宗 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宪,示天下以无私,皇帝亦必能善体此意也。所有 吴可读原奏;及王大臣等会议折;徐桐、翁同和、潘祖荫联衔折:宝廷、张 之洞各一折,并闰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谕旨,均着另录一份,存毓庆宫。至吴 可读以死建言,孤忠可悯,着交部照五品官例议恤。” 邸抄一传,欢声雷动,“其继大统者,为穆宗毅皇帝嗣子”这句话,清 清楚楚地说明了,帝系还是属于穆宗,一脉相承,与旁支无干。将来嗣位的 新君,无法追尊所生,更不能再往上推,将他的本生祖父醇王亦尊为皇帝, 不会重蹈明朝“大礼仪”的复辙,自是天下后世之福。 然而最令人感动的,还是垂念吴可读“以死建言,孤忠可悯”。既然天 语褒奖,而且用他的一条命,巩固了“国本”,则死有重于泰山,所以由清 流发起,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为吴可读设奠开吊。 这一天素车白马,盛极一时,除却亲王、郡王等亲贵,向例不与品官 的祭典以外,从大学士起,到各部司官,下及各衙门正途出身的小官,无不 亲临一拜。 最难得的是那班崖岸自高,以清贵耿介骄人的清流,王公大臣家有婚 丧喜庆,亦以得此辈亲临为荣,而这时却都自告奋勇,在灵堂支宾,代丧家 接待吊客,更是吴可读的身后哀荣。 这等场合,少不得品评挽联。吴可读这一死,人奇事奇,以忠君爱国 的挚情,作宗社大计的死谏,感格天心,奉旨赐恤,这是绝好的一个题目, 所以挽联中情文并茂的警句,触目皆是。吊客叩奠已毕,接着便是缓步浏览, 一副一副看下来,到客座中便不愁无话可谈了。 “这一联最贴切,也最洒脱。”名翰林也是名诗人的陈宝琛,指着他的同 乡,编修黄贻楫的一副挽联,对张佩纶说: “上联使事精确,下联亦颇能道出柳堂的为人。” 这一联的句子是:“天意悯孤忠,三月长安忽飞雪;臣心完夙愿,五更 萧寺尚吟诗。”在三月下旬,一天午后,京城里忽然烈日下飘雪,虽然片时 即止,但亲眼目见的人很多,相诧以为必有奇冤,如传奇中《斩窦娥》的故 事。不久就传出吴可读尸谏的消息,方知不是奇冤,而是奇节。眼前之事, 却只有黄贻楫提到,便觉可贵。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张佩纶忽然说道:“骙庵,来,来!有件 事,趁今天大家都在这里,拿它商量定局吧!” 于是在客座中找到张之洞、宝廷、黄体芳、邓承修、何金寿、吴大澂、 盛昱等人,商量仿明朝杨继盛的例子,以宅为祠,将吴可读在南横街的住宅 买下来,改建为祠堂。 “这是理所当然。”张之洞首先就起劲,“不独南横街,蓟州是柳堂尽节 之地,亦应该设法建祠。” “建祠容易,上谕已有‘孤忠可悯’的字样,出奏必能邀准。如今只须 筹划建祠的经费好了。我看??。” “我看,”邓承修抢着吴大澂的话说,“不必麻烦那班大老,我们自己设 法凑吧!” “对!”陈宝琛附和,“自己设法凑一凑,众擎易举,趁此刻就动手。” “那得写个小启。”张之洞跃跃欲试地,“须得如椽巨笔。” “那里还有巨笔?”邓承修笑道,“香涛,就是你即席大笔一挥吧!” “论下笔神速,自然是幼樵。不过将来吴祠落成,还有奉烦之处。此刻 就我来效劳吧!” 于是张之洞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埋头构思,仿六朝小品,写成一篇缘 起,当时便买了本“缘簿”,写上缘起,即席捐募。 “开缘簿”的第一个,须是名位相当,最好请一位“中堂”,但也有人认 为官气不必太浓。正好李鸿藻来吊,他是清流的领袖,并请他登高一呼。 李鸿藻先不作声,等把大家的意思都弄明白了,他才提出他的看法:“此 事须有个算计。柳堂的千秋大事,自然要紧,不过遗属的生计亦不能不顾。 不知道奠仪收得怎么样?” “收了有三千余金。”陈宝琛答道:“恭、醇两邸,都是二百两。” 李鸿藻点点头,表示安慰,“建祠之事,不丰不俭,宜乎酌中。人之慕 义,谁不如我,所以捐募不该挑人,不能说谁的捐款要,谁的捐款就不要! 这种义举,要量力而行,主其事者,应该体谅他人。柳堂为人诚笃,跟他交 谊相厚的甚多,论情,自然越多尽心力越好,但是论事实,只怕力有未逮的 居多,要先劝在前面,不必勉强,反令泉下有知的受者不安。” 这话就是指眼前的一班清流而言的,除却盛昱是天潢贵胄,张之洞一 任四川学政,颇有所获以外,其余为了维持名翰林的排场,文酒之宴,捉襟 见肘的居多,所以听了他的话,口虽不言,心中无不感动,觉得他真能知人 甘苦。 “至于我,当然力赞其成,不过我是在籍守制的人,未便领头发起。这 开簿面的人,还得另外斟酌。” “那么,老师的意思呢?”张佩纶问。 “我看,宝中堂最合适。” 宝鋆是大学士,又管着吏部,是吴可读的堂官,请他来率先倡导,确 是最适当的人选。 同时,李鸿藻又主张由盛昱跟宝鋆去接头这件事,这也是很妥帖的安 排。在座的人,无不心服,觉得他到底不愧老成谋国的宰辅,就是料理这样 一件小事,亦是情理周至,有条不紊。 于是深谈细节,有了成议,将吴可读的长子吴之桓找了来,细告究竟。 当初吴可读怕建言获咎,罪及妻孥,所以付子的遗书,一再叮嘱“速速起程 出京,速速起程回家”,以下又连写了六个“速”字,如见张献忠的“七杀 碑”,令人触目惊心。谁知女主当阳,亦复有道,不但未曾获罪,而且得蒙 赐恤。这天看到吊丧的盛况,奠仪的丰厚,已是感激涕零,如今听说还要为 老父立祠,留名千古,越发激动不已,趴下地来,“砰、砰”磕着响头,接 着涕泗滂沱,号啕不止。 就在吴可读神主入祠,举行祭典的那天,贺寿慈却以七十高龄,而不 得不冒着溽暑,举家出京。 这次是宝廷的一个奏折化作了“逐客令”。六月初七,上谕以贺寿慈补 为左副都御史——降三级调用的处署,宝廷立即上奏折抗争,笔锋初起,便 挟风雷:“夫朝廷用人,每日‘自有权衡’,权取其公,衡取其平,不公不平, 何权衡之有?” 接下来便攻击恭王以次的军机大臣。 用人之柄,操之于上,何以见得贺寿慈的复用,出于军机?宝廷指出 一个证据,贺寿慈回奏不实是“欺罔”,“恭演龙楯车顺道阅书”是“大不敬”, 而交部议处的谕旨,军机含浑其词,斥之为“殊属非是”,这就是有心开脱。 吏部所拟的处分并不错,错在军机“徇庇”。倘无此心,则李春山一案定谳, 声明贺寿慈的处分请旨定夺时,军机应该“乞特旨严谴”,而竟免置议,这 不是包庇是什么? 一段振振有词,近乎诛心的议论,写到这里,宝廷反跌一笔,说是“当 降调时,人言啧啧,颇有谓贺寿慈恃有奥援,不久必复起,而奴才深维枢臣 之意,或以贺寿慈身为大臣,不欲绳以重律,使之以微罪行,自必密奏宫廷, 永不叙用。讵意谪官甫及三月,遽邀恩简。”因此,他不免怀疑,难道贺寿 慈的一降一用,事出偶然,“朝廷亦无成心”?这句话看似平淡,其实问得 很厉害,如果大臣进退,只照一般官吏的照例迁转,根本无所措意,则所谓 “权衡”者何在? 于是他又进一步推论:“即使果出圣意,官闱深远,或于贺寿慈之人品、 心术,未尽周知,枢臣则断无不知之理,胡弗谏阻,是诚何心?”接下来, 笔锋扫向贺寿慈,宝廷给了他八个字的考语:“即非卑佞,亦颇衰庸”,这样 的人“排众议而用之”,实不知于国家有何好处?而况“副都御史,职司风 宪”,以一个“欺罔不敬”的人,置于这个职位上,何足以资表率?贺寿慈 以前当过左都御史,未听说他有所整顿,于今重回柏台,不知道他内心亦有 疚歉否?言官中“矜名节,尚骨鲠”的人很多,一定不屑与贺寿慈共事,而 其中无知识的,则必起误会,以为朝廷特放贺寿慈来当御史的堂官,是表示 要象他那样的人品声名,方合做言官的资格。而京内外大小官员,看到贺寿 慈这样欺罔不敬,不知爱惜声名,犹且可以幸蒙录用,将会怀疑朝廷“直枉 不辩,举措靡常”,从此益发肆无忌惮。所以贺寿慈的复用,不但是言路清 浊的一大转机,亦是政风良窳的一大关键。最后率直提出要求:“恳将贺寿 慈开缺,别简贤员补副都御史。” 这个奏折,发交军机,相顾失色,因为明劾贺寿慈,暗中对军机指责 得很严厉。恭王一看再看,看到第三遍,放下折子,叹口气说:“唉!错了。” “怎么错了?”宝鋆气急败坏地说:“副都御史出缺,贺云甫是现职大员 奉旨降调,开名单自然‘开列在面’,照例的公事,怎么错了?” “你别跟我争!”恭王遇事要跟宝鋆开玩笑,故意这样说道:“名单是你 开的,你自己跟上头复奏,我们都不管!最好请旨拿宝竹坡申斥一顿,也让 我出出气。” “六爷!”宝鋆真的急了:“你不能说风凉话。我自请处分就是了。”说着, 来回大踱方步,颇有绕室彷徨的模样。 “佩公,沉住气!”遇到这样的情形,总是沈桂芬出主意,他很冷静地说: “平心而论,这件事是失于检点了。”宝鋆最佩服沈桂芬,当时站定脚步, 连声说道:“好,好,你说!” “外头有句话:‘不怕言官言,只怕讲官讲。’贺云老是讲官参过的,如 今派了去当言官的堂官,那些‘都老爷’,心里自然不高兴。不过御史不便 动本,不然就仿佛以下犯上,谁也不肯冒这个大不韪。” “啊,啊!”宝鋆一拍油光闪亮的前额,恍然大悟中深深失悔,“这倒是 害了他了。” “不仅对贺云老是‘爱之适足以害之’,而且正好又给了讲官一个平添声 势的机会。”沈桂芬说,“宝竹坡是替言官代言。这个折子看来是‘侍讲学士 宝廷’一个人所上,其实等于都察院的公疏,暗中着实有点力量,没有一番 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恐怕要大起风波。” 会有怎样的风波?宝鋆凝神细想,张佩纶虽已请假出京,清流还多的 是,声气相通,互为支援,除了张之洞只愿论事,不喜搏击以外,其余的, 那一枝笔都惹不起。目前还只是暗责军机,到了彰明较著参劾枢臣徇庇,即 令无事,面子也就很难看了。 就在他沉吟无以为答时,恭王开口了,“算了吧!”他说,“贺云甫何苦? 滕王阁下,逍遥自在的老封翁不做,在这里受后辈的气?” 这一说,恭王也是要撵他走路。宝鋆知道再争无益,但总觉得贺寿慈 太吃亏,有些替他不甘。 “佩公!”沈桂芬察言观色,料透他的心事,提醒他说:“交情总在那里 的。为云老设想,桑榆之补,俟诸异日,留点交情给他少君,反倒实惠得多。” “说得对,说得对!”宝鋆觉得对贺寿慈有了交代,如释重负,“六爷, 我看这层意思,托载鹤峰跟他去说吧。” “可以。” 于是体仁阁大学士,也是贺寿慈的同年载龄,衔命透达消息,说是清 流嚣张,而“上头”又有意利用此辈箝制大臣,事情相当麻烦,不能不作个 明快的处置。他的委屈,将来有补偿之时。载龄隐约表示,贺寿慈就养南昌, 不会太久,他的长子南昌府知府贺良桢擢升道员,是指顾间事。 外官知府过班成三品道员,是宦途顺逆的一大关键,越过此关,便有 监司之望,而监司已称“大员”,再跳一步就是封疆大吏的巡抚。不然,调 来调去当知府,说起来还是风尘俗吏。贺寿慈老于世故,觉得自己保住纱帽, 真还不如儿子升官,倘或能调个海关道,盐运使之类的肥缺,更是意外之喜, 所以老泪纵横地,不断表示感激恭王跟“宝中堂”的成全。又说自己时运不 济,连累枢廷,无以为人。那一派谨厚的君子之风,使得载龄亦深为感动。 ※ ※ ※ 在恭王与宝鋆,以为贺寿慈开缺,就算有了结果,宝廷指责军机的话, 可以略而不提,至多轻描淡写地解释几句,便可交代。那知一经面奏,慈禧 太后竟这样诘问:“宝廷的话说得有理。军机上总不能不认个错吧?” 恭王愕然,不知这个错怎么认法,向谁去认?如果错了,就得自请处 分,既然慈禧太后这样发话,自己就该有个光明磊落的表示。 于是他略略提高了声音答道:“臣等处置谬妄,请两宫皇太后处分。” 话中有点负气,慈禧太后心虽不悦,倒也容忍了。不过这一下更为坚 持原意,“这处分不必谈了!”她说,“在我们姊妹这里,什么话都好说,言 路上不能不有个交代。明发的上谕,天下有多少人在看着,错一点儿,就有 人在背后批评。听不见,装聋作哑倒也罢了,既然有人指了出来,不辩个清 清楚楚,叫人心服口服,朝廷的威信可就不容易维持了。”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恭王也很见机,再往下争辩,就可能会有难堪, 所以一面唯唯称是,一面回头看了一下,示意大家不要轻忽了慈禧太后的要 求。 她的要求是要军机自责。朝廷的威信一半系于枢府,自责太过,变成 自轻,且不说心有未甘,同时也有伤国体,因此这道上谕,煞费经营,“达 拉密”承命拟旨,写了两次都不合恭王的意。最后由宝鋆、沈桂芬字斟句酌 地推敲过,才算定稿。对于宝廷的指责,是很委婉地一层一层解释,先说贺 寿慈,“系候补人员,吏部开列在前,是以令其补授该副都御史,既系未孚 众望,年力亦渐就衰,着即行开缺。”再说贺寿慈的回奏不实,已有旨处分, 演龙楯顺道阅书,难加以“大不敬”的罪名。总之“并非军机大臣为贺寿慈 开脱处分,敢于徇庇。”不过,“机务甚烦,关系甚重,军机大臣承书谕旨, 嗣后务当益加谨慎,毋得稍有疏忽。” 最后这一段话,不论如何轻描淡写,总掩不住军机受了责备的痕迹。 因此这道上谕一发,言官的地位,越发抬得高不可攀。而兔死狐悲,眼看贺 寿慈丢官出京,那些平日不惬于清议的大老,不免个个自危。 其中最不安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兼管顺天府已历二十年的吏部尚书万 青藜;一个是盘踞总理衙门,以肯受谤作了以前的文祥,如今的沈桂芬的挡 箭牌的户部尚书董恂。当然,他们还不敢跟清流为敌,只有怂恿痛恨清流的 宝鋆来出头抵挡。 “言路太嚣张了!”宝鋆找个机会跟恭王进言,“长此以往,必定搞成明 朝末年的那个样子,大政受言路的影响,摇摆不定,政府一件事不能办。看 着吧,党同伐异的门户之习,快要牢不可破了!如今不想办法挽回,总有一 天搞成不可救药的局面。” “不见得。上头利用言路,言路才会嚣张。”恭王沉思了好一会,觉得对 言路能作适度的裁抑,也是好事,便点点头说:“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不 妨试一试。” 宝鋆自道他的“好主意”是“以毒攻毒”,用言路攻言路,这就得找他 的门生了。宝鋆是同治四年会试的大总裁,他那一科的门生,如今当讲官、 当御史的也不少。 由于清流无不名重一时,如果找个无名脚色来效驰驱,则蚍蜉撼树, 适足以成为笑柄。 因而宝鋆细心物色,想到有一个人,足以与清流匹敌。 这个人叫王先谦,字益吾,湖南长沙人。博学多闻,古文师法曾国藩, 颇得真髓。在翰林中以好学著名,经史俱通,对于《汉书》尤其下过一番苦 功。谈到学问,连清流亦不能不佩服,但人品就不大敢恭维了,虽不是什么 大奸大恶,而细行不谨,已足为正人君子所疾首,宝鋆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有把握可以让他听从自己的驱使。 “来啊!”他吩咐听差:“到帐房里拿送节敬的单子来看。” 京朝大老,都有羽翼,各以同乡、世交、年谊的渊源,笼络着一班名 士。其中师生的关系最重,不曾受业的,亦可拜门,何况王先谦是不折不扣 的门生,所以端午节敬的单子上,他被列为第一等,送的是二十四两。 “告诉帐房,再封二十四两。另外再看看,有什么扇子之类的东西配四 样,送到王老爷那里去。” 于是帐房封好二十四两银子,签条上写的是“冰敬”。四色礼物是四柄 杭州的扇子、两匹江西万载的细夏布、一卷高丽纸、两瓶出使俄国钦差大臣 崇厚所送的“俄罗斯酒”。宝鋆亲自检点,派人送去以后,又通知门上,王 先谦一到,立刻接见。 果然,礼一送到,王先谦跟着便来道谢。三节有所馈赠,“理所当然”, 此外有什么“冰敬”、“炭敬”,则事出例外,必有缘故。王先谦总以为老师 是有什么“文字之役”,或者捉刀写文章,或者代为阅卷,因而寒暄过后, 便率直请示,有何差遣。 “天气这么热,何敢有所烦劳?”宝鋆摇摇头说,“近来心里烦得很,难 得老弟来谈谈。你不忙走,我们酒以消暑,曲以遣闷。” 所谓“曲以遗闷”,是要招雏伶侑酒,恰投王先谦之所好,大为高兴, 笑嘻嘻欠身答道:“老师有兴,自当奉陪。” “时候还早。”宝鋆的打算是先谈正事再行乐,所以急转直下地说:“近 来言路太嚣张了!” “是。”王先谦不明他的用意,顺口敷衍着说:“此风由来亦非一日。” “此风实不可长。”宝鋆接下来又说:“讲官的本分,还在书本上。虽然 拾遗、补阙,亦为讲官的职司,到底不比言官。提到这一层,益吾,不是我 恭维你老弟,象你这样子丹铅不去手,才真象个翰林。” 这两句恭维,又恰恰碰在王先谦的心坎上,“老师谬奖。”他感激地说, “如今一窝蜂哗众取宠,只有老师知道门生的志向。”接着便细述近来用功 的情形,《汉书》的补注,《水经》 的笺释,做成了多少条之类。 “好,好!”宝鋆不断夸奖,等他说完,便又问道:“我记得你大考是二 等?” “是。二等。” 宝鋆沉吟不语,那意思仿佛是在盘算,如何为王先谦设法升个官似的。 王先谦心想,今年是乡试的年分,能够放一任主考也不错,不过总得 要广东、江南这些好地方,才不枉了见这位“中堂老师”的一个情。正这样 在盘算着,宝鋆已经开口了。 “益吾!”他说,“我再留你在京里住两三年,替大家立个好学敦品,文 章报国的榜样。等资格够了,放出去当学政,我一定替你觅个‘善地’。” 学政虽是差使,但一省之中,与将军、督抚平起平坐,体制尊崇,而 且王先谦颇有一番作育人才的抱负,所以听老师许下这样一个愿,自然欣慰, 起身请安,连连道谢。 “近来言路太杂。益吾,你也该讲讲话。” 这是开门见山道破本意。王先谦终于明白了,送炭敬、赠仪物、许心 愿,都是为此。且先把老师的意思弄清楚了再说。 “我倒要请教,象这样聚讼纷纭,想到就说,不计后果的事情,以前可 有裁抑之道?益吾,你熟于朝章典故,想来必有所知?” 王先谦答一声:“是!”细细搜索,想起《乾隆实录》中有一件上谕, 随即答道:“乾隆初年,给事中邹一桂,曾有一奏,以为奉旨交议案件,部 议未上之先,科道搀越渎奏,易滋烦滋,应请申饬禁止??。” “着!”宝鋆很起劲地打断他的话:“正是如此。奉旨交议事件,各部职 责所在,该驳该准,自有权衡,复奏上去,上头亦不能不尊重。如果不在其 位,不谋其政的言官,夹在中间,胡言乱语,侵夺部权,事出纷歧,叫人怎 么办事?邹一桂这个折子,真正是洞见症结! 不知道乾隆上谕怎么说?” “乾隆上谕亦认为不可。规定遇有发交部议案件,如果科道搀越陈奏者, 议复时,应将科道参差的意见,一并叙明请旨。”王先谦知道这个答复不会 让宝鋆满意,所以一面答话,一面寻思,又想到一个很好的成例,紧接着说: “后来又有个御史,碰了个大钉子。这位御史大概姓范,名字记不得了,为 了一件盗案,这位范都老爷上疏,请皇上撤回原折,不必交兵部议奏。高宗 大怒,我还记得是这么申饬,‘至于请朕撤回原折,无庸交议,竟似国家政 务,弗资六卿,诚伊等御史可以操其行止者。甚属妄诞,着严行申饬。’” “申饬得好,申饬得好!御史讲官,可以操政务之实权,则六卿可废。 这话说得太透彻了!高宗纯皇帝,真正是英主。”宝鋆停了一下,很郑重地 问道:“益吾,这两件原案,你能不能查出来?” “那方便得很。翻一翻《乾隆实录》就有了。” “好!益吾,正言谠论,但愿你继武前贤。” 这是很明显地指示,希望王先谦根据这两个成例,奏请整饬言路。这 是犯众怒的事,他不能不好好考虑。 “如何?”宝鋆很关切地问。 “言路不可不开??。” “亦不可太杂。”宝鋆紧接着他的话。 以此立言,亦无不可。王先谦终于答应了。 正事谈得有了结果,心情轻松,便言不及义了。宝鋆问道:“近来听戏 没有?” “听了。”王先谦答道:“在同乐园,一连听了八天。” “这么热的天,好兴致!” “是欲罢不能。”王先谦兴致盎然,仿佛提起来还有极浓的余味似的,“四 喜班又排了新戏,跟八本雁门关一样,分八天才能演完。” “倒又是大块文章。戏名叫什么?” “叫《五彩舆》。” 一提戏名,宝鋆就明白了,这出戏的本事出于《明史》,嘉靖年间,严 嵩父子当国,门下走狗鄢懋卿巡视两淮、浙江的盐务,特造一座五彩舆,携 了他的宠妾,到处骚扰。然而,宝鋆却不明白,这一段史实,如何能衍化成 连演八天的戏? “这是拿小说大红袍的情节,贯串在内之故。”接着,王先谦便形容与程 长庚、汪桂芬齐名的王九龄,饰演海瑞是如何地风骨嶙峋,不畏豪强,余三 胜的儿子余紫云演鄢懋卿的宠妾,又是如何地烟视媚行,活色生香,将宝鋆 听得眉飞色舞,而终究付之于长叹。 “唉!想想真是你们当翰林的舒服,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宝鋆紧接着问道:“你平常‘招呼’谁呀?” 王先谦喜欢招“相公”侑酒是有名的,但在老师面前,不能不加掩饰, “逢场作戏,偶一为之。”他说,“门生于此道不熟。” “这样吧,还是景和堂的人才整齐,看谁在,就是谁。” 景和堂主人叫做梅巧玲,也是四喜班的掌班,他门下的弟子,都以云 字取名,共有十一云,最负盛名的叫朱蔼云,字霞芬,是光绪二年的花榜状 元。宝鋆亲笔写了“条子”,吩咐听差送到李铁拐斜街景和堂,同时移席到 后园,先取果碟子来喝酒。 到得日影衔山,凉风初起,只见听差来报,景和堂的子弟到了。两个 人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白纱衫、黑马褂,马褂上一般是珊瑚套扣。前面一个 瓜子脸,悬胆鼻,双瞳如水,正是“状元郎”朱霞芬,后面一个是圆脸,肤 白如云,一团娇憨,是朱霞芬的师兄,唱武旦的孙福云。 这两个人也都认识王先谦,所以先跟“宝中堂”请了安,接着便双双 屈膝,同称一声:“王老爷!” “来,来!坐这里。”宝鋆拉着朱霞芬的手,让他坐在自己与王先谦之间, 细细打量了一番,皱着眉说:“仿佛又瘦了一点儿!” “可不是吗?”朱霞芬摸着自己的脸说,“每年到了夏天,总是这个样, 也吃得下,也睡得着,就是不长肉。” “听说你搬家了,新居叫做‘朱霞精舍’,好贴切雅致的名字,是谁给你 取的?” “是李老爷。” “李老爷?”宝鋆问王先谦:“谁啊?” “李莼客。”王先谦酸溜溜地答道:“他居然也是霞芬的‘老斗’。” “相公”的恩客叫“老斗”,这是要花大把银子才能买得来的头衔,宝鋆 想起最近读过的一首梨园竹枝词:“挥霍金钱不厌奢,撩人莺蝶是京华;名 传老斗浑难解,唤向花间兀自夸”,不由得讶然问到:“他一个户部司官,经 年不上衙门,每个月就靠分几两‘印结’银子,那日子过得也够受的,何来 看花载酒之资?” “自然另有财源。大人先生的滋润,其一,卖文;其二,举债;其三??。” 王先谦看一看朱霞芬,接下来说道,“再说,霞芬也无非恤老怜贫。” 这是说李慈铭在朱霞芬身上,并没有花了多少钱。但“恤老怜贫”四 字,十分尖酸。朱霞芬听了很不舒服,便打个岔,从丫头手里接过银酒壶来, 斟了一巡酒,同时向宝鋆说道:“今儿我嗓子痛快,伺候你一段儿什么?” “好啊!”宝鋆欣然拈髭,“你的昆腔我听得多了,今儿来一段皮黄,怎 么样?” 朱霞芬应一声:“是!”回头向廊上的听差招呼:“二爷,劳你驾,看李 四在那儿?” 李四是四喜班的琴师,早就伺候在那里,一唤便到。于是朱霞芬背着 脸唱了一段新学的《祭江》,唱得哀怨凄切,如巫峡猿啼,仿佛将孙尚香的 “望帝魂归蜀道难”的心事,都宣泄在那条穿云裂帛的嗓子中了。 唱罢道声:“献丑!”再次执壶行酒。接下来便该孙福云唱了。 他是家学渊源的武旦,拿手戏是青龙棍的杨排风,清风岭的徐凤英, 论唱,无非几句摇板,没有什么听头。所以还是朱霞芬唱,这次是他昆旦的 本工,唱的是《长生殿》的“弹词一枝花”,从“不提防余年值乱离”起, 以下“北调货郎儿”一共“八转”,一气呵成。等到唱完,连擫笛的李四, 都累得脸色青红不定,朱霞芬更是气喘吁吁,笑着说不出话来。宝鋆看他如 此卖力,又高兴,又怜惜,亲自酌酒相劳,体贴地说:“不能再唱了!就聊 聊吧。” 于是清谈消酒。朱霞芬和孙福云都是好酒量,轮番劝饮,将王先谦灌 得大醉。 这一夜也不知是如何回家的?一觉醒来,回想昨夜的经过,仿佛做了 一场游仙梦,痴痴地回味着,自己都辨不清是向往还是怅惘? 目鸣钟已经打了十一下,王先谦身子发软,还不想起床,听差却来报 了:“宝中堂派了人来,问老爷可曾喝醉,今天身子可好?” 老师的盛情可感,王先谦想起自己该做的事,便强打精神起身,接见 宝鋆派来的听差,当面嘱咐:“请你回去上复中堂:中堂交代的话,我今天 就办。折子明天一早就递。折底我今天晚上亲自送到府上。” 那听差原是受命来催问此事的,便躬身答道:“不敢劳动王老爷,晚上 我来领就是。” “也好。”王先谦将封好一两银子的一个红包递了过去,“辛苦你了。” 打发了宝鋆的听差,王先谦不能不强打精神,向老师“交卷”。他虽是 文章好手,但下笔要出于兴趣,才能挥洒自如。这种为了塞责的文字,懒得 多想,找出《乾隆实录》来,抄一段邹一桂的原奏,然后在“言路不可不开, 但不可太杂”这句话上,发挥一番,便已脱稿。 从头看了一遍,不免大摇其头。自觉笼统空泛,塞责亦塞不过去,于 是又加了一段。说张佩纶参劾商人李钟铭,而御史李璠接着便上折指李钟铭 侵占官地,纵然李钟铭罪有应得,张、李二人本心无他,但形迹上近乎朋比, 深恐启门户党争之渐,关系甚重。 这一改稍微觉得好些,只是又有一层顾虑,李璠是会试同年,虽然交 情不深,但话中有所牵涉,而且隐隐然指他附和清流,有沾其声光的意思, 李璠知道了一定会大不高兴,须得先去打个招呼。 定了主意,便揣起奏稿,吩咐跟班:“套车!拜李都老爷。” 李璠住在地安门外。他倒很倾倒这位同年的学问,接待极其殷勤,这 一下王先谦便不好意思直道来意,先得费一番周旋的工夫,酬答盛意。 “这一带是内务府的天下。”他说,“倒也住得惯?” “气味自然不投。只是同乡多,内眷走得很近,我也只好迁就了。” 李璠是直隶宝坻人,王先谦便联想到一个人,“那位贵同乡,敝本家,” 他问:“近来作何光景?” “贵同乡,敝本家”是指姓王的宝坻人,李璠愣了一下才想起,说的是 玉庆祺。 “他是自作孽。如今还住在京里,潦倒不堪。”李璠感慨着说:“先帝手 里的一批红人,现在都完了。你看,”他手往东面一指,“间壁就是先帝第一 宠监小李的家,前天刚把房子卖掉,买主也姓李,是‘皮硝李’的侄子。” “皮硝李”是李莲英的外号,王先谦久想打听其人了,所以此时一听他 提起,大感兴趣,伸一伸腰,挪一挪身子,凑近了问道:“这个人,听说在 ‘西边’很红。我就不明白了,他是‘半路出家’,怎么能一下子盖过从小 净身入宫的那些人,独承恩宠?” “投其所好。”李璠答道:“此人是个有心人,又是在外面有过阅历的人, 世故人情,自然比那些从小在宫里,昏天黑地,不辨菽麦的人强得多。” “所谓‘皮硝李’,是说他本来做的硝皮这一行?” “对了!”李璠想了一想,轻声笑道,“就因为他干过这一行,所以别人 替‘西边’梳头,没有一个不挨骂,只有他从来没有碰过钉子。” “这怎么说?风马牛不相干的事!” “何得谓之不相干?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一说极易明白。慈禧太后已入中年,她最爱惜的那一头长发,不免脱 落,每天一早梳头,双目灼灼只在镜子里注意梳头太监的手和梳子。掉了一 根便骂太监不好生梳,掉得多了,自更心疼,那名梳头太监不是斥革,就是 杖责。 不但如此,慈禧太后还嫌“旗头”平板难看,要梳巧样新髻,更是一 桩难以交差的事。 因此,那个太监被派上梳头的职司,那张脸顿时就象死了爹娘似的难 看。 当然,最伤脑筋的是长春宫的首领太监沈兰玉,每次都少不了他连带 挨骂。太监们闲下来都在茶水房旁边空屋子里休息,沈兰玉挨了骂,便常在 那里诉苦。别人听过了丢开,有个人听入耳中却生了心,这个人就是李莲英。 他是沈兰玉的同乡,硝皮的行当,却以爱赌的缘故,不安所业,欠了 一身的赌债,在老家混不下去,上京来找门路。那时宫里的门禁不严,他又 能说会道,经常哄得护军“高高手儿”放他进宫,在茶水房附近厮混,本意 想托沈兰玉替他设法补个苏拉,却以一时无缺可补,只能耐心守着。 这样去了几次,每次都听沈兰玉在抱怨,替慈禧太后梳头的差使难干。 何以难干?他也听明白了,心里便想:唯其难干,干好了才显本事!这个差 使其实并不难,只是那班太监在宫里的见闻不广而已。 为广见闻,他天天去“八大胡同”,每去必是上午九、十点钟,正是“清 吟小班”那些“苏帮”姑娘起床的时刻。他手里挽个藤篮,里面是些通草花、 生发油之类的闺中恩物,穿房入户去做买卖,做买卖是假,“水晶帘下看梳 头”是真。这样连去了一个月,把江南时新发髻的梳法,都学会了。 又费了两三天工夫,通前彻后想了个遍,打定主意才又进宫去看沈兰 玉。 “怎么一个多月没见你的影儿,还当你出了什么事故,倒教我好不放心。” “多谢大叔惦着。”李莲英请个安说:“跟大叔借一步说话。” 到得僻静之处,他吐露了本意,说是已经学会了梳头的“手艺”,有多 少种新样可以伺候“上头”,要求沈兰玉为他举荐。 沈兰玉大为诧异,“兄弟,”他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刚过。” “我的妈!”沈兰玉直摇头,“你不是玩儿命吗?” “我知道!我想了三天三夜,都想透了。大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 人’。” “唉!”沈兰玉顿足,“不是吃苦不吃苦,那一刀下去,割了你的‘命根 子’你的若是白吃。” 李莲英也知道,割那“命根子”,最好是十岁左右,年纪越大越危险, 然而危险管危险,却不见得不成功,还是要试一试。 于是他问:“大叔,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不能动刀了?” “动是能动,十个当中活一个。” “活的一个就是我。” 沈兰玉默然半晌,脸色凝重地问道:“你不悔?” “死而无悔。” “好吧!既然你一片诚心,我成全你。” 于是沈兰玉替他作了安排,报明了敬事房,然后替他引见一个六十多 岁的老太监。李莲英跟着沈兰玉叫他“张大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听候问话。 “你这么大岁数了,我劝你还是息了心吧!”张大爷说,“这份罪,可不 好受啊!” “我都知道。”李莲英平静地答道:“只求张大爷成全。” “那么,”张大爷转脸来说:“兰玉,你再说句。” “他的心倒是挺诚的。你老就成全了他吧。” “我??,年纪大了,手上欠俐落。”张大爷吸着气说,“还真有点 儿??。” “张大爷!”李莲英毫不含糊地,“我也知道这事儿不保险,死生有命, 坏了事,我决不怨你老。” “话说到这儿,我可没辙了!”张大爷说:“你今儿回去,就得挨饿,也 不能喝水,把肚子里都弄干净了,咱们三天以后动手。” 阉割太监的手法,出于古代的腐刑,两千多年来宫禁秘传的心法,几 乎毫无改变,受腐刑须避风而温暖,就象养蚕须密不通风一样,所以要下“蚕 室”。如今亦复相同,阉割是在地窖中,有张特制的木炕,人一躺下,缚紧 两手,吊起双足,然后用极锋利的剃刀,割去那“命根子”,创口插一根鹅 毛管,抹上秘制的刀创药。这样子日夜不断地惨呼号叫,起码有五六天不能 动弹,更莫论大解小溲,所以张大爷关照李莲英,必得挨饿忍渴,“把肚子 里都弄干净了”,才能动手。 一动上手,当然疼得昏死过去,但危险不在那一刻,是以后的五六天, 不肿不溃,慢慢长肉收口,最后拔掉那根鹅毛管,小溲如常,才算大功告成。 李莲英总算逃过了这一关,但是不能进宫当差,“早得很呢!”沈玉兰 向他说:“你得先把你心里那一点儿别扭劲儿给去掉。” 果然是有那么一点“别扭劲儿”,灯前枕上,奔来心底,顿时冷汗淋漓, 就只为身上少了那么一点东西,丧魂落魄,自觉非复为人,一生的乐趣都被 断送了似的。 又过了个把月,心境才得平复,于是开始学宫里的规矩,怎么走路怎 么站,一板一眼都不能错,最要紧的是,识得忌讳,不能错说一句话,不然 轻则杖责,重就很难说了。 李莲英的记性好,悟性更高,举一反三,很快地熟悉了宫里的规矩,“到 别处地方行了,伺候西佛爷还不行。”沈兰玉提醒他说:“伺候这位主子,光 是谨慎小心还不够,得碰运气。” 这一说,李莲英倒有些担心了,“怎么呢?”他急急地问。沈兰玉将他 拉到一边,悄悄说道:“西佛爷有‘被头风’,不定那一天起了床不高兴,谁 碰上谁倒霉,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脾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脾气发 够。” “噢!”李莲英放心了,点点头说:“我懂。” “你懂?”沈兰玉诧异不信,“你倒说我听听!” 这是不能说的,说了,沈兰玉也未见得懂,因为他从小入宫,对于外 面的世故人情,不甚了解。李莲英却不同,常见居孀的妇人,早年苦节,操 持门户,到得中年,儿女也长成了,家道也兴隆了,在旁人看,她算是苦出 了头,往后都是安闲称心的日子,谁知不然,只见她无事生非,百不如意, 尤其是娶了儿媳妇,闹得更厉害,清早起来就会无缘无故发脾气——这就叫 “被头风”,必是前一天晚上,想那不能跟晚辈,下人说的心事,一夜失眠, 肝火太旺之故。慈禧太后必也是如此这般,这个缘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李莲英唯有自承失言。 “我那儿懂啊?”他歉然陪笑,“还不是得你多教导。” “我说呢!我在宫里这么多年都还不懂,你倒懂了,那不是透着新鲜吗?” 沈兰玉再一次叮嘱:“你新来乍到,可千万别逞能!老老实实当差,别替我 惹祸。” 接着,便谈当年安德海如何跋扈,最后连慈禧太后都庇护不了他的故 事。李莲英很用心地听着,诺诺连声。 于是找了个机会,沈兰玉面奏有这么一个会梳头的太监,慈禧太后无 可无不可地说了声:“传来试一试!” 这一试大为中意。李莲英的手法轻巧,梳出来的新样巧髻,让慈禧太 后在三、四面大镜子中,越看越得意,自觉丰容盛鬋,年轻了十几岁。不但 如此,每次梳头,在镜子里细看,很少发现有落下来的头发。她没有想到, 李莲英干过硝皮的行当,对毛发的处理有独到的手法,落下来的头发,顺手 一拈,轻轻一捻,掌中腕底,随处可藏,只要遮掩得法,自然可以瞒过她的 眼睛。 “原来如此!”王先谦听李璠讲完,不免困惑:“河间府出太监,由来已 久,年幼无知,为父兄送进宫去,犹有可说,象他这样子辱身降志,所为何 来呢?” “人各有志,难说得很。照我看,此人心胸不小,大概是想透了,非此 不足以出人头地。” “照此说来,将来怙势弄权之事,在所不免。” “现在的权势已经很可观了。只是他比安德海聪明,形迹不显而已。” 王先谦心里在想,要出风头,动一动李莲英,倒是个好题目,且摆着 再说,先了结眼前这件案子。 “老年兄!”他开始谈入正题,“今天有件事,先来请罪。”说着,他取出 折稿递了过去,拱拱手说:“叨在知交,必能谅我苦心。如以为不可,自然 从命删去。” 李璠不知他说的什么?默无一言地看完他的稿子,方始明白,是为了 这几句话:“近日翰林院侍讲臣张佩纶、御史臣李参奏商人李钟铭一案,就 本事言之,李钟铭系不安分之市侩,法所必惩,就政体言之,则两人先后条 陈,虽心实无他而逾涉朋比。” “喔!”李璠倒很大方,笑笑答道:“老兄知道我‘心实无他’就行了。” 这样豁达的表示,在王先谦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称谢以后,兴辞回家, 重新清缮了一通折底,亲自送到宝鋆府中。第二天得到回信,深表嘉许,于 是缮折呈递,要看清流有何反响。 清流自然要反击。这一次出马的是贵州籍的李端棻,是王先谦的前辈, 铮铮有声的“都老爷”,上折痛斥王先谦钳制言路,莠言乱政,请求将王先 谦立予罢斥。理虽直而措词不免有盛气凌人之嫌,因而在宝鋆力争之下,碰 了个钉子,上谕责备他“措词过当,适开攻讦之渐,所奏殊属冒昧,着毋庸 议。”但结尾亦仍鼓励言路:“嗣后言事诸臣,仍当遇事直陈,不得自安缄默, 亦不得稍存私见,任意妄言,毋负谆谆告诫至意。” 因为上谕是作的持平之论,清流不便再闹。但王先谦的一奏,出于宝 鋆的指使,清流却未能释然,而宝鋆的智囊是沈桂芬,所以要攻宝鋆,莫如 在沈桂芬身上找题目。不久,有了个好题目:中俄伊犁交涉。 四三 同治十年,新疆回乱,俄国乘机由西伯利亚派兵占领伊犁。总理衙门 照会俄国,质问侵入的理由?俄国政府答得很漂亮,说是代为收复伊犁,只 要中国政府的号令,一旦能行于伊犁,自然退还。 到了光绪四年,天山南北路都已平安,总理衙门当然要索回伊犁。俄 国政府提出两个条件,中国政府要能够保护将来国境的安全,同时偿还俄国 历年耗于伊犁的政费。这一来,就得办交涉,检点第一流的洋务人才,曾纪 泽在英国,陈兰彬在美国,李凤苞在德国,何如璋在日本,郭嵩焘则交卸未 久,不愿出山。算来够资望的只有一个久当三口通商大臣,出使过法国的崇 厚。总理衙门十大臣,当家的是沈桂芬,他力保崇厚,上头自然照准,于是 这年年底,崇厚以吏部侍郎奉派出使俄国。 满洲大臣都熟读《三国演义》,崇厚知道这桩“讨荆州”的差使,非同 小可,东吴讨荆州不成,搞得两败俱伤,不可蹈此覆辙。默察情势,认为民 气方张,而左爵相又正在西陲立了大功,能将伊犁要了回来,朝廷的体面可 以保住,对清议也就有了交代,至于暗底下吃点亏,是无所谓的事。 因此,一到彼得堡,与俄国的“外交部尚书”格尔斯的谈判,相当顺 利,不过半年工夫,俄国就答应归还伊犁,不过十八条条约,除了第一条“俄 愿将伊犁交还中国”,以及第十八条规定换约程序以外,其他十六条都是中 国要履行的义务,包括赔偿兵费五百万卢布,割让伊犁以西及以南土地一千 数百里,俄商货物往来天山南北路无须付税,以及俄商可自嘉峪关通商西安、 汉中、汉口等地。 十八条条约全文,由俄国京城打电报回来,恭王一看不象话,复电不 许。但是崇厚以“全权大臣便宜行事”的资格,已经在黑海附近的利伐第亚, 跟俄国外交部签了约。同时启程回国,留了参赞邵友濂在彼得堡,署理出使 大臣。 这件事,崇厚做得荒唐糊涂之极,但一闹开来,总理衙门从恭王以下, 都有未便,所以沈桂芬联络董恂,取得宝鋆的支持,向恭王进言,案子要在 暗中设法挽回,请旨密寄左宗棠、李鸿章、沈葆桢详加筹划,密陈参酌。左 宗棠职责所关,理当顾问,直隶总督李鸿章和两江总督沈葆桢,则已成中外 属望的重臣,国有大政,往往密旨谘询,这样的做法,由来已久了。 在外三重臣的复奏尚未到京,崇厚丧权辱国的真相,已经纸里包不住 火,清流无不愤慨,王仁堪一马当先,盛昱继起抨击。不久崇厚回国,到了 天津,不敢回京,沈桂芬是荐主的身分,自然关切,秘密派人到天津跟崇厚 见面,问起经过,崇厚自己也知道错了。 “知趣点儿吧!”恭王直摇头,“不要等人说了话再办,更难回护。” 事出无奈,只好抢着先发了一道上谕,却还不愿指他交涉办得荒唐,“欲 加之罪”只是:“崇厚奉命出使,不候谕旨,擅自起程回京,着先行交部议 处,并着开缺听候部议。”至于“所议条约章程,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历次 所奏各折件,着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议具奏。” 头一天发了上谕,崇厚第二天才由天津进京,在宫门请了圣安,随即 回家,闭门思过。 再下一天,俄国驻华代办凯阳德,气冲冲地赶到总理衙门,说依照万 国公法,没有治崇厚之罪的道理,这样子做,是对俄国的侮辱。 这一次是“董太师”接见。听得凯阳德的抗议,大为诧异,“两国相争, 不斩来使”,又不是办你俄国公使的罪,何劳质问?不过他当了多年总理衙 门的“管家婆”,应付洋人,另有一套只陪笑脸、不作争辩的诀窍,所以一 面虚与委蛇,一面找人商量,据说国际交涉上是有这么一种成例。幸好,还 有托词。 “贵公使误会了。”他透过通译向凯阳德解释,“本国办崇厚的罪,是因 为他不候谕旨,擅自起程回国。这是我们内部整饬官常,与贵国的交涉无关。” 这番解释总算在理上站得住,凯阳德无奈,怏怏而去。董恂灵机一动, 认为止好借此钳制舆论,便跟沈桂芬商议,托出人来,到处向清流和言官打 招呼:朝廷的处境甚难,千万忍耐,不可再闹,否则改议条约一事尚不知如 何措手,而凯阳德那里节外生枝,又起纠纷,殊非国家之福。 因此内阁的会议便压了下来。但十八款条约已见于邸抄,喜欢发议论, 上条陈的张之洞,一看是个好题目,两天两夜不睡,写成了一道三千言的奏 疏,单衔独上,先分析条约中最荒谬的数事,痛斥崇厚“至谬至愚”,说是 “不改此议,不可为国”,而“改议之道”有四:计决、气盛、理长、谋定。 计决是要“借人头”示决心,认为崇厚已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地 步,“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则可杜俄人之口”,所以“力 诛崇厚则计决”。 所谓“气盛”是诏告中外,指责俄国理屈。接下来建议,且将伊犁搁 在一边,不必亟亟于争着收回,则崇厚所擅许的条约,既未奉“御批”,好 比春秋战国的诸侯,会盟而未歃血,不足为凭。这就是“理长”。 整篇文章的重心是在“谋定”。虽是纸上谈兵,倒也慷慨激昂。张之洞 主张分新疆、吉林、天津三处设防,责成李鸿章破敌,他振振有词地说: “李鸿章高勋重寄,岁縻数百万金钱,以制机器,而养淮军,正为今日, 若并不能一战,安用重臣?伏请严饬李鸿章,谕以计无中变,责无旁贷,及 早选将练兵,仿照法国新式,增建炮台,战胜酬以公侯之赏,不胜则加以不 测之罪。设使以赎伊犁之二百八十万金,雇募西洋劲卒,亦必能为我用。俄 人蚕食新疆,并吞浩罕,意在拊印度之背,不特我之患,亦英之忧也,李鸿 章若能悟英使辅车唇齿,理当同仇。近来之立功宿将,如彭玉麟、杨岳斌、 鲍超、刘铭传、善庆、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汉、郭宝昌、曹克忠、 李云麟、陈国瑞等,或回籍,或在任,酌量宣召来京,悉令其详议筹策,分 驻京通津站,及东三省,以备不虞。山有猛虎,建威销萌,故修武备则谋定。 臣非敢迂论高谈,以大局为孤注,惟深观事变,日益艰难,西洋挠我政权, 东洋思启封疆,今俄人又故挑衅端,若更忍之让之,从此各国相逼而来,至 于忍无可忍,让无可让,又将奈何?无论我之御俄,本有胜理,即或疆场之 役,利钝无常,臣料俄人虽战,不能越嘉峪关,虽胜,不能薄宁古塔,终不 至掣动全局。 旷日持久,顿兵乏食、其势自穷,何畏之有?然则及今一决,乃中国 强弱之机,尤人才消长之会。此时猛将谋臣,足可一战,若再越数年,左宗 棠虽在而已衰,李鸿章未衰而将老,精锐尽澌,欲战不能,而俄人行将城于 东,屯于西,行栈于北,纵横窟穴于口内外通衢,逼胁朝鲜。不以今日捍之 于藩篱,而他日斗之于庭户,悔何及乎?” 这时回疆新定,士气奋发,所以主战的不止张之洞,翰林、御史纷纷 上奏,意气风发,自在意料之中。在意料之外的是,竟连向不过问洋务的万 青藜,以及坐享安闲岁月,不与朝政的肃亲王隆勤,亦大发同仇敌忾的议论。 谈这件事的奏折,一下子有十几件之多,而且都是长篇大论,征引今 古。慈禧太后相当辛苦,慈安太后帮不了她的忙,只有深宵灯下,在李莲英 悄然侍立之下,一个人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底。 尽管慈禧太后对处理政务,已学会了少动感情,出以冷静的要诀,但 看来看去是那些理直气壮,大张挞伐的语句,内心不免也有些激动。洋人的 铁甲兵船,诚然是利器,但在陆路上亦未见得不能一拚,而况左宗棠斗志既 盛,士气亦旺,张之洞的条陈,似乎有些道理。 她心里不断这样在冲动,但跟洋人开仗,到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所 以始终不敢轻下决心。看得倦了,坐得累了,想得也烦了,放下奏折,揉揉 眼站起身来,想舒散舒散筋骨和心思。 李莲英是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动态的,这时便赶紧去绞了一把热手巾来 伺候她擦脸,接着端来了一碗燕窝粥,关切地建议:“主子早点儿安置吧!” “我问你,”慈禧太后忽然说道,“你看,跟俄国人能不能开仗?” 李莲英微吃一惊,退后一步,垂手躬身:“这是国家大事,奴才不懂, 更不敢瞎说。” “说说也不要紧。” “奴才真的不明白。”李莲英答道,“主子何不问问七爷?” 这是个好主意!慈禧太后心想,这些折子如果交到军机处,恭王一定 不以为然,还是得交内阁会议。如果议决要跟俄国人开仗,少不得起用醇王 拱卫京畿,让他参与内阁会议,先了解了解大家的意见也好。 于是还有几个折子也不看了,第二天召见军机,当面指示了处理办法, 而且指定醇王参加会议。 清议激昂,是恭王早就听说了的,只是想不到群情愤慨到这样的地步! 而且所说的话,仿佛是预先约定了似的,一是不惜与俄国周旋到底,二是诛 崇厚以谢天下。 大致看完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奏折,恭王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了,“舆论 如此,要想硬压是不行的了。现在得先想法子平大家的怨气。”他说,“人同 此心,心同此理,换了我也是,这口怨气不出,逼得往打的路上走,后患无 穷。” “是!六爷的话一针见血。”沈桂芬很见机地说:“崇地山罪有应得!不 如先请旨吧。” “这不好!”宝鋆提出反对,“已经奉旨开缺,听候部议,总得吏部复奏 了,才谈得到其他。” “这好办!”恭王说道,“催一催吏部。” 于是吏部复奏,照违制论,应予以革职的处分。军机处由恭王具名, 上了个折片:“崇厚奉命出使,并不听候谕旨,擅自起程,情节甚重。仅予 革职,不足以蔽辜,拟请先行革职拿问,交刑部治罪。” 慈禧太后当然批准,处理的经过,相当机密,等折片交了下来,立刻 封交刑部尚书潘祖荫。打开来一看,他吓了一大跳。 “崇地山糟了!”他顿足长叹,心里在想,只怕性命难保!因为看样子非 打不可,一打起来则非杀崇厚,不然不足以激励士气。 潘祖荫的名士气味很重,一个人感叹崇厚的遭遇,竟忘了遵旨行事。 他有个出入相随的听差,名叫潘文,人如其名,亦通文墨,且谙吏事,这时 已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早拿来了公服,预备他上衙门,看看没有动静,不能 不提醒他了。 “老爷!钦命案子,耽误不得。” “噢,噢!”潘祖荫定定神才想起,“快套车!” “车子早套好了,请大人换衣服。”一面伺候他换公服,潘文一面又问, “文大人、孙大人他们,是不是先通知一声,在衙门里会齐?” “对了!要大家见一见面。就你骑着马去走一趟吧,别人怕弄不清楚。” 于是主仆二人,分道出发,潘祖荫带着另一名跟班直奔刑部。堂官平 日聚会办事,多在后园一处叫“白云亭”的屋子,坐定下来,立刻叫请直隶 司郎中、提牢厅主事。 司官都到了,潘祖荫却只跟他们说闲话。不多片刻,刑部五堂官,纷 纷赶到,满尚书是文煜,当过好些阔差使,是旗人中有名的富翁,跟崇厚的 交情很好,他也听到了风声,倍感关切,所以一进门就问:“是不是崇地山 出了事?” 潘祖荫不答,只将军机处的折片递给他看,接着是四侍郎一一传观,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要听两位尚书的意见。 “伯寅,咱们俩去一趟吧?”文煜用征询的语气说。 “我还不大懂规矩。”潘祖荫踌躇着说,“旨意中有‘拿问’的字样,措 词太严了。” 大臣获咎,即令革职查办,亦多用“着交”的字样,用到“拿问”,便 有唯恐畏罪潜逃或自尽,锁拿拘管的意思。果然如此,崇厚的面子上太不好 看了,所以文煜不能不为他担待。 “崇地山不是糊涂人,决无他虞。” “既然如此,你们预备吧!”潘祖荫看着司官说,“崇大人崇厚,奉旨‘拿 问’。” 司官同声答应。提牢厅主事去预备“火房”,好安顿犯官,直隶司郎中 点了四名皂隶,跟着潘祖荫和文煜,直投崇厚家。崇厚已经得到沈桂芬的通 知,青衣小帽,正在待罪,听得门上一报,叫开中门迎接。 宾主相揖,各自无言,迎入大厅,崇厚才问了句:“请示两位,要不要 设香案?” 设香案是预备宣旨,潘祖荫看他已知其事,而且廊下堆着行李,已有 入狱的准备,便跟文煜商议,免了这道例行的手续。 “天恩浩荡!”文煜安慰他说,“地山,你不必戚戚。” 潘祖荫以刑部堂官,将要审问崇厚的身分,却不肯这样说话,只说了 句:“就走吧!” 于是在家人泪眼汪汪凝视之下,崇厚被“拿”。他家华丽的后档车不能 再坐,坐着刑部派来的骡车,往南而去。 一到刑部,送入“火房”,便算收监,接着是崇厚的家人送来行李、食 物、杂用器具。 一半是堂官的交情,一半是他家的银子,自然招呼得周到而方便。腊 月十六的天气,滴水成冰,所以崇家的四个听差,第一件事就是糊窗户板壁, 凡是缝隙,都用桑皮纸糊没,然后升起一个大火盆,在土炕上铺好狼皮褥子, 请主人休息,那气派倒象是钦差借客栈作行馆似的。 等安顿停当,提牢厅主事,陪着直隶司郎中来作照例的“讯问”,其实 是奉文煜之命,特来安慰。不过公事当然也要交代,请崇厚自己写一份“亲 供”,约定第二天上午来取。 费了半夜工夫,将亲供写好,另外又写了一封信,这是给沈桂芬的, 自陈无状以外,少不得还要重重拜托。写完交给听差,找到看守火房的隶役, 花了一百两银子,将信悄悄递了出去。 就是崇厚不写信,沈桂芬也要相救,不过他的处境也很难。保举非人, 成了众矢之的,盛昱甚至在严劾崇厚的奏折上,彰明较著地指出,沈桂芬应 该联带负责。 “崇地山昏愦糊涂,我也知人不明,都难辞其咎。不过,王爷,”他向恭 王表明他的看法,“千万不能决裂,论将、论兵、论饷,一无可恃。无论如 何要挽回天意。” “天意”与前不同,慈禧太后本来倒还持重,自从连日单独召见惇、醇 两王,态度大变,口口声声“忍无可忍”,非打不可恭王为此十分烦心,所 以听了沈桂芬的话,只是摇头不语。 “五爷是说过算完,七爷倒是有点儿静极思动,不过也不难对付。”宝鋆 说道,“难对付的是‘翰林四谏’,这一回张香涛可真是大卖气力了。我就不 明白,他一天两三封信写给兰荪,那儿有那么多话好谈呐?” “兰荪的服制快满了。”沈桂芬冷冷地提了一句。 这句话意义深长,恭王和宝鋆不由得都认真地去想,想的是李鸿藻服 阙以后的安排。 “枢廷满六个人是个忌讳。我看??,”恭王慢吞吞地说,“如今也说不 得了。” 这是主张仍旧让李鸿藻回军机,自然不是沈桂芬所愿意的。但清流都 以李鸿藻的态度为转移,特别是张之洞的大卖气力,一方面可以说是对沈桂 芬的示威,另一方面亦不妨说是为李鸿藻复起问政作前驱。如果不这么安排, 清流群起而攻,非搞得焦头烂额不可。 沈桂芬的心思极其细密,在他与李鸿藻之间,还留着一条线,就是翁 同和。这时便想到不妨仍旧利用这条线,先通个款曲,倒是转变局势的一个 关键。 于是他不声不响地找到翁同和,让他到李鸿藻那里报个信,以为安抚 之计。 翁同和这时已成南派的大将,与沈桂芬的往来形迹,当然不会象张之 洞之于李鸿藻那样,无一日没有信,无三日不面谈,但交往虽疏,默契甚深, 而在这次由崇厚的荒谬所引起的政潮中,更为沈桂芬出了大力。 翁同和也是以“正色立朝”自命的人,而在士论慷慨,纷纷言战的奋 发气氛之下,他居然做了个甘冒天下大不韪的举动,主张缓索伊犁。这个说 帖又非专论“俄事”,而是谈时政,建议裁天下绿营,革除各海关中饱的积 弊,等于是说兵不可恃,饷亦难筹,无形中为“缓索伊犁”的主张作了个注 脚。而这一套说法,谁都看得出来,是为沈桂芬声援,抵挡主战的论调。 此刻又接受了沈桂芬的委托,虽只是传一句话的事,关系极大,翁同 和的做法很聪明,借谈论对俄国的交涉为名,隐约表示李鸿藻将重入军机, 与闻大政,所以来说明作缓索伊犁这个主张的理由,希望取得支援。 李鸿藻当然明白,这是沈桂芬的暗送秋波,但是他觉得无须见情,服 阙复起,重入枢廷,在他是深有信心的。退一步而言,倘或圣眷已衰,恭王 亦不念旧情,那么,沈桂芬亦是无能为力的。 由于反应不如理想,沈桂芬便又下了一着棋。十二月二十六日王公大 臣在总理衙门会商对俄交涉,请旨特派张之洞到场,以备咨商。这样做法, 既是笼络张之洞,又是尊重李鸿藻,而且将局外人拉入局中来同尝甘苦,便 不能再放言高论,尽出难题,所以这是一着以守为攻的绝妙好棋。 十二月二十六下午王公大臣在总理衙门会议,未议之前,先看“上头” 交下来的折件。 言路广开,又是这种人人可以发抒忧时爱国伟论的大题目,所以京官 中凡是关心时局而又拿得出见解的,以上折“言俄事”为时髦。官小的照例 由本衙门堂官代奏,慈禧太后也看不了那许多,一概发交军机处,由总理衙 门并议具奏。 因此,这天三五成群,一面并头看折,一面议论纷纷,乱了好一阵, 才得静下来。主持会议的恭王便说:“今日之会,不谈和战大计,只谈改议 俄约。总署拟了个稿子在这里,请各位看看!” 总理衙门的建议是,另派使臣,改议条约。这也是正办,大家都无话 说,只是奉旨参与会议的张之洞是例外,他说另派使臣,有辱国体,不妨叫 驻俄参赞,署理公使的邵友濂,先探一探俄国的意向,再作道理。 “电信往来,大费周折,也怕电信中说不清楚。”恭王从容说道:“事不 宜缓,就是另派使臣,到俄国京城,也得两三个月的工夫,不知开议何日。 我看,就这样办吧?” 张之洞虽有许多议论要发,无奈孤掌难鸣,而且也不愿过于跟恭王抗 争,终于在奏稿上署了名。无形中等于代表清流,赞成和平了结。 总理衙门的会议一散,随即在恭王府又有另一个会议,商量另派使臣 的人选。这又是一个难题,要将崇厚已画了押的条约推翻,改立新约,几乎 是不可能的事,清议如此愤慨激烈,谁也不肯担此辱国的罪过。而况俄国在 万里以外,苦寒之地,又值隆冬,这趟辛苦,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因而 在现在够资格持节奉使的官员中,一个一个地数,怎么样也找不出适当的人 选。 本想起用郭嵩焘,以他对洋务的熟悉,应是唯一够格的人,但郭嵩焘 奉命出使英国,由于副使刘锡鸿的事事掣肘,不得不告病辞官。回到湖南家 乡,又饱受讥辱,骂他媚外,骂他忘本,因而异常灰心,决不肯再来蹚这遭 浑水,还是趁早不作此想,免得白白耽误工夫的好。 ※ ※ ※ 最后还是沈桂芬想到一个人,就是郭嵩焘的后任,光绪四年出使英国 的曾纪泽。 “到底找对了!”宝鋆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独一无二的人! 才具、年纪、身分,还有他老太爷的余荫,足可勾当此事。” 曾纪泽对洋务的了解,不下于郭嵩焘,年纪也还轻,万里奔波,力所 胜任,本人是袭封的一等毅勇侯,足以见重于俄国君臣,交涉比较容易着手。 最好的就是所谓“他老太爷的余荫”,曾国藩勋业彪炳,门生故吏满天下, 看这份上,将来交涉即令有不如人意之处,大家也不好意思苛责。曾纪泽能 够不挨骂,那么总理衙门十大臣,连带也就可以少受责备了。 “好!”恭王也点头,而且有更进一步的看法:“曾家受恩深重,曾劼刚 勋臣之后,与国同休戚,想来他明知艰巨,也说不出推诿的话。就照此回奏, 上头没有不准的道理。” “崇地山的罪名如何?”宝鋆又说:“各国公使一起抗议,这情形也得让 上头知道才好!” “不好!”恭王很率直地驳他,“‘西边’最讨厌听这些话,以为洋人处处 挟制,如果不问到,不必多说。” “是!”沈桂芬看了宝鋆一眼,“崇地山少不得先受点委屈,他不受委屈, 大事不能了,大事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大祸。” 宝鋆细想一想果然。倘或大局决裂,崇厚当然要掉脑袋,不然就有点 师出无名了。若是曾纪泽到了俄国,能把交涉办了下来,则依万国公法,没 有杀崇厚的道理。而且将来转圜的办法多得很,譬如授意曾纪泽,假托俄国 人的要求,开释崇厚,表示议和的诚意,就是很好的一种做法。 “我已经托徐颂阁跟潘伯寅致意了,”沈桂芬说,“刑部预备复奏,请王 大臣会议定罪,这又可以缓一口气。” 徐颂阁就是徐郙,江苏嘉定人,同治元年的状元,现在当詹事府正詹, 在南书房行走。 沈桂芬用翁同和疏通李鸿藻,以徐郙联络同在南书房的潘祖荫,是南 派“连衡”、“合纵”的妙用。 这个年当然过得不轻松,但同样沉重的心境中,毕竟还有区别。一种 是沉重得几乎承担不住,只想卸除负荷,好好喘息一会;一种是沉重得精神 抖擞,整顿全神要把一副千斤担子挑起来,这就是沈桂芬与李鸿藻,也是南 派与北派大概的区别。 年初三,慈禧太后就跟军机见面。清朝以勤政为家法,大年初一办理 政务,不足为奇,但总是虚应故事,不甚费心的事居多。这一天不然,从辰 初见面,足足谈了两个钟头方始结束。 接着,便连发了好几道上谕,最重要的是派曾纪泽充任出使俄国钦差 大臣。这一次崇厚奉命使俄,所议的条约章程,不合朝廷的原意,由曾纪泽 将“应办事件再行商办”,宗旨是“期妥协、重邦交”。 另一道重要的谕旨,当然是关于崇厚的。他的罪名经过再三斟酌,定 了四个字:“违训越权”。违训则可以作为拒绝批准的理由,越权则表示崇厚 所“画押”的条约,只是他个人的私意。定这样四个字的罪名,一方面是便 于应付国际交涉,另一方面也是救崇厚。因为他的罪名本来应该是“丧权辱 国”,如果是“乾隆爷”的年代,不待崇厚到京,半路上就会遇到钦差,出 诏旨立斩。 然而“西佛爷”的权威,也很可观了。正月初三奉明发上谕,根据刑 部的奏请,将崇厚的罪名交由亲王、大臣会议,就没有一个人敢为崇厚申辩。 复奏说他“违训越权,情节重大”,于是,慈禧太后进一步降旨,交由九卿 以上的大臣,直到亲郡王一起会议定罪。 正月初八,李鸿藻朝珠补褂,天不亮进宫递丧服已满,请安报到的奏 折。当时召见,慈禧太后面许:“李鸿藻仍在军机大臣上及总理各国事务衙 门行走。” 朝旨一降,贺客盈门。张之洞是早已就有“先知”的,一早赶到李鸿 藻家,等到了好消息,义不容辞地为李鸿藻分劳,兴高采烈地替他家接待宾 客。 宾客中最为人注目的,自然是沈桂芬。他的气量虽狭,然而城府极深, 到李家致贺时,神态极其从容,并且不是道个贺,做到了应酬的礼节,随即 告辞,而是闲逸地坐下来,与熟人闲聊,做足了与李鸿藻交情很厚,而且熟 不拘礼的样子。 他本籍吴江,寄籍宛平,亦算是顺天和直隶的同乡,所以张之洞与李 鸿藻商议,利用山西赈灾的余款,建立“畿辅先贤祠”,他亦是赞助人之一, 这时候便正好谈这件事。 “先贤祠去年七月落成,今年是第一个年,”沈桂芬看着张之洞说:“香 涛,该有一番举动吧?” “春秋二季致祭是常礼。今年第一个年,自当别论。” 于是彼此商定,正月里举行一次祭典。 张之洞跟沈桂芬谈“畿辅先贤祠”,谈得十分投机,可是议论时向,就 格格不入了。当时,崇厚失职,荐主不能无咎,这些追究责任上的话,张之 洞是不会提到的,他所谈的是边防,如何起用宿将、如何购置新式枪械、如 何择要防守,口讲指划,旁若无人。而在举座侧目之中,独有沈桂芬不断摇 头,间或夹以无声的冷笑,那种轻视的神态,对兴高采烈的张之洞来说,仿 佛兜头一盆冷水。 “事非经过不知难。”等张之洞的话告一段落时,沈桂芬接口说道:“局 外人的高论,可以拣有理的说,自然动听,局中人不尚空谈,要讲实际。香 涛,有一天你执了政,记着我今天的话。”说着,随即起身,神色不动地拱 拱手:“失陪了。” 这个软钉子,碰得张之洞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心里好不是滋味。过 后思量,越想越不服气,沈桂芬总当清流论政,无非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倒偏要做个样子他看看。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吴大澂。 吴大澂从陕甘学政任满回京,不久因为山西、河南、陕西大旱,奉旨 会办赈务,躬历灾区,不避辛劳,救的人很不少。陕甘总督左宗棠、直隶总 督李鸿章、山西巡抚曾国荃,都在奏折中说他的好话。慈禧太后决定将他外 放,翰林出任地方官,不是知府,就是道员,吴大澂放的是河南河北道,驻 河南武陟,照例兼管河务水利。 这个缺分很苦,但东有开封、西有洛阳,南岸就是荥阳、汜水,正是 中原古战场之地。 吴大澂虽是苏州人,却深慕他的乡先贤,明朝的韩雍。他平时喜欢谈 兵,经常与亲兵在一起练洋枪打靶,颇有“准头”,沾沾自喜,所以到了这 个地方,斜阳影里凭吊古迹,策马高岗,揽辔便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他又 跟潘祖荫同好,而河南出土的周秦古器甚多,打靶之暇,摩抄碑版金石,颇 得意于他自己的那副儒将派头,因而一时也不想求什么升迁。 对俄的纠纷一起,象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沉默,他跟张之洞意气相 投,平时常有书信往来,这时候自是洋洋洒洒,大谈筹边之计。其时由于左 侯在西陲的武功所激发,做学问正流行研究西北地理,吴大澂的同乡,也是 他同治七年戊辰这一科的状元洪钧,就是专门搞这一套的。吴大澂亦颇有所 知,因而论到西北、东北的山川形势,头头是道。张之洞灵机一动,认为吴 大澂应可以有一番作为。 他是想到就做的脾气,当时便检出吴大澂最近写来的两通长函,送给 李鸿藻去看,要求李鸿藻保荐吴大澂带兵筹边。 慈禧太后此时已经打定主意,跟俄国能善罢甘休,还则罢了,不然就 得开仗。所以每天催恭王筹划边防,整顿战备,一等有了成议,下诏求贤, 自是当务之急,宿将鲍超,决定起用,连充了军的陈国瑞亦打算赦他回来效 力。见此情形,李鸿藻觉得保荐吴大澂,正是人臣事君应有之义,因而一口 答应了张之洞的要求。 话虽如此,也不能贸然举荐。李鸿藻虽然名心稍重,但为人诚恳,他 觉得保举人才,虽是大臣的报国之道,但亦须为被保举的人,谋一个能够发 挥所长,将帅和协的善地,才算尽了提携的责任。 经过与张之洞的一番筹议,李鸿藻为吴大澂找到了一个人地相宜的差 使,只待正月十七的会议过后,就可进行。 正月十七在内阁的会议,要议的是两件大事。一件是崇厚的罪名,刑 部司官已经过细心推求,拟了一个奏稿作为会议的根据。说他“违训越权” 是句笼统的话,到底如何“越权”,如何“违训”?不能不在大清律例上求 得一个适当的比附。看来看去有一条“增减制书律”可以比照,对外国的条 约,须奏奉钦定,即与“制敕”无异。“增减制书”的行为,自有已行、未 行的区别,虽然条约未奉批准,但已画押用印,就是“已行”,而“增减制 书已行”者,是斩监候的罪。 看了刑部司官所作的判决,无人提到异议,议罪一事,就算定谳。另 一件事是总理衙门所上的一个折子,事宜是“筹备边防事宜”,一共八条, 洋洋数千言之多,范围太广,无从议起,而且看一遍就得花好些时间,也没 有那么多工夫来细心研究,纷纷画押,草草成议,由内阁具奏,听候圣裁。 ※ ※ ※ 对慈禧太后来说,这个会议筹备边防事宜的奏折,光是看一遍,就是 很沉重的负担,因为她从开年以来,精神一直不好,过分劳累和忧急,加上 饮食失调,伤了脾胃,以致夜不成寐,并有盗汗,但不能不强打精神,力疾 从公。 内阁的复奏是由李莲英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念给她听的。兹事体 大,未跟军机当面商谈以前,无法作任何决定,能决定的是崇厚的罪名,不 过也得跟慈安太后商量一下。 将“东佛爷”请到长春宫,慈禧太后为她解释,刑部按律定罪,只要 是这个罪名,便是“斩监候”,没有宽减的可能。 “崇厚当然糊涂该死。不过既说按律定罪,到底是已行、未行,得要辨 一辨清楚。”慈安太后问道:“不是说,条约得要批准了才能算数?那就不是 “已行”。你说是不是呢?” “不是!”慈禧太后的肝火很旺,所以声音僵直,竟是一个钉子碰了回去, “如果是‘未行’,就不会有眼前这么大的麻烦!‘斩监候’还是便宜他的, 且莫说雍正、乾隆年间,只怕先帝在日,他都逃不掉‘斩立决’的罪。” 慈安太后默然。过了一会便站起身来,说一声:“传轿!” 连慈禧太后的病情都未问,就回自己宫里去了。 象这样怫然而去的情形,是极少有的,慈禧太后自也不免失悔。 然而那只是出自良知的刹那间事,一转眼看到厚厚的一叠奏折,不由 得便把这两三个月来,操劳国事所感到的种种焦急、气愤、忧愁、深夜不寐、 彷徨无计的苦楚,都想了起来,觉得自己就算言语失检,慈安太后也应该体 谅,何苦如此认真?她不体谅有病的人肝火旺,莫非有病的人,例该受委屈? 这样转着念头,便觉得胸膈之间象有个痞块往来冲突,五中焦躁,怎 么样也咽不下那口怨气。 “哼!”她冷笑着,“居然给脸子我看!” 听语气不象自言自语,李莲英便需答话,他趴下来磕一个头:“奴才有 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什么话?”慈禧太后警告似地说:“你可别也来气我!” “不怪主子生气,奴才也不服。不过,话说回来,谁也没法儿替主子分 劳分忧,国家大事,全靠主子操心,千不念,万不念,只念着天下少不得主 子。”李莲英又磕一个头:“奴才嘴笨,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虽说不出来,慈禧太后却懂他的意思,毕竟还有个人了解自己的甘 苦!这样想着,心里好过了些,对李莲英当然也格外另眼相看了。 “主子圣体欠安,别人不知道,奴才知道主子的病是怎么来的。饶是这 么费心费力,还受人的气,奴才替主子??。” 说到最后,竟是哽咽着无以毕其词。慈禧太后一惊,急急问道:“你是 怎么啦?” “奴才,奴才想想,替主子委屈。” 李莲英居然泪流满面。慈禧太后感动得不得了,又难过,又高兴,又 惊异,竟是这样子忠心耿耿,实在难得。 “你用不着替我委屈。”她点点头说,“你有这点孝心,不枉我看重你。 俗语说得好,‘不要气,只要记’,你也记着今天这一段,大家走着瞧吧!起 来,拿药我吃!” 慈禧太后一直不大肯服药,此刻不待相劝,自动要药来服,似乎全是 看在他的“孝心”上面。李莲英自然奉命唯谨,赶紧站起身来,从条案上的 银盒子里,取出一包由太医院特地配制,平肝清火的丸药,打开来放在托盘 里,送到慈禧太后面前。 不知是药的功效,还是由于李莲英的孝心,慈禧太后觉得比刚才舒服 得多,精神一振,便又说道:“看看还有几条,把它念完了。” 李莲英很知道分寸,这些大事上,他不敢劝慈禧太后节劳,要避干预 政事的嫌疑,于是仔细看了看答道:“还有两条。” 接着,便不疾不徐地念道: “此次开办东北两路边防,需费浩繁,现在部库支绌,必须先时措置, 以备不虞。着户部通盘筹划,先将各省丁、漕、盐、关,实力整顿,并将厘 金、洋药税等项,责成督抚,力除中饱,毋任有滥支侵蚀情弊,俾资应用。 惟边防刻即举办,需饷甚急,着户部先于提存四成洋税项下??。” 念到这里,慈禧太后突然打断:“慢着!” 于是李莲英住口无声,很小心地抬眼偷觑,只见慈禧太后凝视着空中, 却不是空中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迷惘的眼神,不知是悲伤还是怅惘?只 看得出她是在尽力搜索着记忆,睫毛眨动得越来越快,双眉越拧越紧,是很 吃力的神气。 终于眉目舒展了,视线落下来看到李莲英谨慎而关切的神色,她用低 沉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皇帝亲政的第一天,军机跟他回奏的第一件事, 就是‘提存四成洋税’。一晃儿七年了。唉!”她叹口气又问:“今儿几时?” “昨儿‘燕九节’,今儿正月二十。” “皇帝是那年正月二十六亲政。差六天,整整七年。” 原来她口中的皇帝,不是指此刻沉睡在长春宫寝殿中的小皇帝,是指 出“天花”宾天的先帝。李莲英很奇怪,慈禧太后念及独子,似乎感慨多于 悲悼。这仿佛证实了沈兰玉他们平日闲谈中所透露的,当年母子感情不和的 传说,因此他不敢多说,只这样答道:“奴才进宫晚,没有赶上同治爷在的 日子。” “唉!”慈禧太后摇摇头,似乎不愿再提先帝,接着又说一声:“往下念 吧!” 李莲英答应一声,找着成段落之处念起: “惟边防刻即举办,需饷甚急,拟着户部先于提存四成洋税项下,酌拨 巨款,以应急需;一面按年指拨各省有着的项,俾无缺误。其西征专饷,津 防水陆各军,北洋海防经费,及淮军专饷,拟着户部分饬各省关,按年全数 解足。东三省练饷、协饷,各省关未能解足者,亦着勒限解清。” 念完了这一条,要等慈禧太后考虑,李莲英起身替她换了热茶。她捧 着茶杯出了半天的神,忽然问道:“在山西办赈的阎侍郎,你知道不知道这 个人?” 这是指工部侍郎阎敬铭。李莲英常为慈禧太后读奏折,山西大旱的赈 务及善后事宜,常由巡抚曾国荃与阎敬铭会衔出奏,他如果说不知道,就是 欺罔,李莲英便答一声:“是!” “你听说了没有,他在山西怎么样?” 李莲英略想一想答道:“奴才有亲戚从山西逃荒来的,多说朝廷派阎侍 郎办赈,就是天大的恩典。阎侍郎办事很认真。” “嗯,嗯!”慈禧太后没有再往下说,李莲英却有些猜到了,正在谈筹饷, 忽然提到阎敬铭,看来是要将他调到户部来办事。 由于奏折太多,慈禧太后昨夜不免过劳,这天起身,精神委顿,视朝 比平日晚了许多。 因此,恭王和军机大臣,都在养心殿廊下待命,小声谈着她的病情, 忧心忡忡地怕她累出一场大病来。 “说实在的,西圣真该好好息一阵子。不过,这话不便进谏。” “请福晋进宫的时候,不妨劝一劝。”宝鋆提议。 恭王点点头,正要想说什么,听有太监传呼之声,知道西宫太后出临, 便住了口,静待“叫起”。 等两宫太后坐着软轿驾到,恭王领头站班迎接,大家不约而同地注意 看慈禧太后的颜色,但见她脸黄黄地,又干又瘦,一双眼中显露出无限的疲 惫,不住用手绢捂着嘴干咳,那副病容,已不是珠翠脂粉所能掩饰的了。 她自己亦不讳言,等跪安已毕,首先就说:“我身子很不好!怕有一场 大病。” “近来天时不正,请圣母皇太后多加颐养。”恭王这句话空泛之极,自觉 毫无意味,但不这么说又怎么说?踌躇了一下,加上一句:“臣等奉职无状, 上劳圣虑,真正无地自容。” “也不能怪你们。” 慈禧太后说了这一句,咳嗽不止,脸都胀红了。殿上不准有太监、宫 女伺候,恭王等人又无能为力,只能瞪着眼着急,于是只好慈安太后来照料, 替她捶背,又拿茶碗送到她唇边,乱了好一阵,才能安静下来。 “唉!”慈禧太后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们筹议边防的折子,我都 看了。曾纪泽由英国到俄国,得要些日子,到了能不能马上开议?开了议, 会不会有结果?都难说得很。 夜长梦多,实在教人不放心。” “眼前总还不要紧。”恭王答说,“俄国就是有心挑衅,它那里调兵遣将, 也得有些日子。臣已叫总理衙门,多订各地方的新闻纸,如果俄国有什么动 静,新闻纸上一定有消息。 目下还看不出什么。” “它要调兵遣将,自然是在暗中行事。就算它没有动静,我们也不能不 防。” “是!臣等仰体圣意,自然要作备战求和的布置。”恭王又说,“连年西 征,海防经费,未免不足。能够不决裂最好,不然??。” “不然怎么样?”慈禧太后毫不放松地追问,“不然,就看着俄国兵打过 来?” 这是碰了个钉子。但恭王不能因此就不说话,“那自然没有这个道理。 臣是说,能够求全,暂时不妨委屈。真的要开仗,”他很吃力地说,“也只有 全力周旋。” 慈禧太后想了一下问道:“李鸿章怎么说?北洋海口,他有没有守得住 的把握?” “北洋海口,关乎京师安危,李鸿章当然要出死力把守。他筹防已有多 年,战舰炮台,大致有了个规模。臣前天接到李鸿章来信,预备在烟台、大 连湾布防。奉天营口,亦是北洋的范围,自然也要责成李鸿章统筹兼顾。不 过,水师究嫌不足,只有着力整顿步兵,刘铭传是淮军宿将,要不要调到天 津来,等李鸿章奏明了,臣等再请旨办理。” “北洋有李鸿章,西路有左宗棠,大致可以放心。”慈禧太后说,“我不 放心的是东三省,听说俄国人在海参崴地方,很费了些经营,那一带要不要 添兵添将,能有什么得力的人派过去,你们复奏的折子上,怎么不提?” “用人大政,臣等未敢擅拟,原打算面奏取旨办理。” 恭王这几句话,答得很得体,“未敢擅拟”的说法,倒也不是故作恭顺, 取悦太后,确是有不便事先形诸笔墨的窒碍,因为布置边防的用人,关系军 情,宜乎慎密。同时有些宿将,解甲归田以后,大起园林,广置姬妾,正在 享福,能不能再用,肯不肯复出,在在都成疑问,亦不便贸然建议复召。 这些情形由恭王回奏明白,慈禧太后的肝火便平服了,于是根据复奏 的八条,一项一项细细核议。议到传午膳的时候,还只议了一半,暂时休息。 两宫太后在养心殿传膳,同时吩咐撤御膳赏恭王和军机大臣,传谕就在养心 殿的梅坞食用。 膳罢复议,慈禧太后的神情越发委顿,不过这是少有的大事,当然不 能半途而废,强打精神议完,却还不能回寝宫休息,得要等着看军机承旨所 拟的上谕。 于是,军机章京全体动手,分头拟旨,一道明发、十几道廷寄。其中 “筹备边防事宜”一事,析而为八,开头都用“此次俄国与崇厚所议条约” 这句话领起,以下的措词,各不相同。李鸿章与左宗棠是“朝廷柱石”,对 他们无机密可言,所以将朝廷的本意,坦率相告,条约因为“多所要求,万 难允准,虽已另派曾纪泽往议,而该国心怀叵测,诡谲多端,不可不先事防 范,用折狡谋。”此外就不便让他们与闻大计庙算了。或者说俄国”难保不 滋生事端”,或者说“边备自不容缓”,饬令着意整顿防务,并不曾透露不惜 一战的决心。 先是这八道廷寄,多则千言,少亦有五六百字,连拟带抄,加上沈桂 芬、王文韶的帮忙,也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得妥帖,送给恭王核看。 “我不必再看。宫门快下钥了,赶紧送上去吧!” 送到两宫太后那里,慈禧太后不能不细看,一面看,一面还得为慈安 太后解说。廷寄第一道是给李鸿章的,畀以保卫京畿,巩固北洋门户的重任, 一切布置,限期一个月奏报。 第二道是给左宗棠的,以新疆南北两路的边防,责成他通盘筹划。第 三道须分缮八通,分别寄交两江总督刘坤一等黄河以南各省督抚,以及奉旨 巡阅长江水师的彭玉麟等人,加强南洋防务及江防,简练陆军,以辅水师。 第四道寄山西巡抚曾国荃,调驻扎山西的刘连捷一军,移防绥远。第五道寄 河南巡抚涂宗瀛,调驻扎河南的宋庆一军,移师关外,驻守奉天、营口等处。 第六道分寄乌里雅苏台将军、参赞大臣、乌鲁木齐都统、库伦办事大臣等等 满蒙旗将,加强辖区边防,认真操练,兴办屯垦。第七道分寄各省,整顿地 丁、漕粮、盐课、关税,充裕饷源,同时严饬将应解款项,限期解清。 最后一道是指示东三省的防务。龙兴之地,特关紧要,这道廷寄对吉 林将军铭安的指示,特别详细。而吴大澂以三品卿衔,赴吉林为铭安帮办军 务,在李鸿藻保荐给恭王,刚才面奏奉准以后,此刻亦叙入寄铭安的廷寄之 中。 除了吴大澂以外,慈禧太后很重视鲍超。从多隆河一役,刘铭传恩将 仇报,冒功而诬控友军“失期”,害得鲍超忧愤攻心,旧创大发,这几年一 直在他老家夔州新起的大宅中休养。慈禧太后和恭王都知道他的委屈,怕他 前嫌未释,不肯出山,所以在寄给四川总督丁宝桢,“传旨饬令来京陛见” 的廷寄中,特别写明:“现在时事艰难,需才孔亟,务当懔遵谕旨,迅速来 京,不准推诿迟延。” 此外还有一道很重要的明发上谕: “谕内阁,前因时事多艰,需才孔亟,叠经谕令各直省督抚,保荐人才, 以备任使。惟恐奇材异能之士,伏处尚多,该督抚等,闻见难周,尚未尽登 荐牍,必须周咨博访,以广搜罗。着大学士六部九卿各直省将军督抚,暨曾 任统兵大臣彭玉麟、杨岳斌,加意访求,其有器识闳远,通达治体;为守兼 优,长于吏事,以及才略过人,足任将帅:骁勇善战,足备偏裨;熟悉中外 交涉事宜,通晓各国语言文字;善制船械,精通算学,足供器使;并谙练水 师事宜者,无论文武两途,已仕未仕,均着各举所知,出具切实考语,秉公 保荐。不得徒采虚名,滥竽充数,亦不得以无人可保,一奏塞责,庶几人材 辈出,缓急可资,以副朝廷延揽人才至意。将此通谕知之!” 这道上谕充满了“闻鼙鼓而思将士”的意味,征召鲍超,便是明证。 加以筹议边防的八道廷寄,内容不免泄露,因此人心振奋,都在谈论,这一 次“非跟老毛子好好干一场不可了”! 当然,最起劲的是张之洞、张佩纶这班人,不独吴大澂的被重用,足 为清流张目,更重要的是,主战的政见占了上风,李鸿藻一出,声势不凡, 将沈桂芬压得黯然无光。沈桂芬确是憔悴了。李鸿藻的“威风”,固然使得 气量褊狭的“吴江相国”,寝食难安,然而亦不尽出于私心。练兵筹饷,广 罗人才,这样大张旗鼓的搞法,在他看来,是祸非福,总有一天弄得决裂到 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主战派正在锋头上,清流的嚣张,犹在其次,慈禧太 后力主备战,不信能够和平了结的态度,才是他最感到焦灼的。 “上头为什么如此强硬。”他困惑地问宝鋆,“莫非真是肝火旺的缘故?” “肝火旺也还罢了,还有人在火上加油,才是最不可解之事!” “谁啊?”沈桂芬问:“是五爷跟七爷?” “五爷的话,上头未见得听,七爷的话,也得先看看对不对?再作道理。 只有一个人的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那是谁?” “你想呢?”宝鋆反问一句,“谁还能三天两头,奉召进宫?” 沈桂芬明白了,指的是荣禄。 荣禄虽在上年十一月间,因为腰伤复发,不耐劳剧,解除了步军统领 的职司,而宠信未衰。如今李鸿藻复出,表里相济,使得沈桂芬更感威胁。 眼前固然还有件关于荣禄的案子在兵部,只是要想在这上面做篇文章,搞他 个难堪,却还不容易,只有隐忍着,等待机会。 四四 机会来得很快,而且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从处置了筹议边防一案, 慈禧太后心力交瘁,病势日增。李德立请脉以后,提出警告,说她气血两亏, 心神悸怯,多由操劳国事,焦忧太甚而来,如果不是摆脱一切,彻底调养, 将会酿成“巨祸”。 慈禧太后也知道自己的病不轻,然而要她放手不问国事,却怎么样也 不肯松这句口。而臣下则又必须“讳疾”,一方面是怕引起她的猜疑,对她 本人而讳;一方面因为慈禧太后是实际上的皇帝,为安定人心,须对天下而 讳。这样就不便公然奏请免除常朝,只望她自己能够节劳。 “西边是顶争强好胜的,总得有个说得进话去的人,想法儿劝一劝才 好?” 恭王亦以宝鋆的看法为然,但是谁去劝呢?七福晋是见了她姐姐不大 说得出话的,七福晋怕碰钉子不肯进宫,而且恭王也不敢冒昧。最后,让宝 鋆想出来一个人:居孀的荣寿公主。 慈禧太后本就爱重荣寿公主,在她居孀以后,更有一份不易解释的歉 意,因为是她作的主,将荣寿公主指配给了体质虚弱的符珍,结果害了她一 辈子。为此,格外另眼相看,就说错了话也不要紧,而且荣寿公主沉着机警, 善于析理,也不致于说错话。 于是荣寿公主衔命入宫,一到就表示要住下侍疾。她也真的亲尝汤药, 夜深不寐,只要慈禧太后一张眼,或者问一声,她总是很快出现在病榻前, 真正是孝顺女儿的样子。 二月初一从养心殿回宫,慈禧太后几乎连走下软轿的气力都没有。荣 寿公主觉得不能不开口了。 “佛爷!”她忧容满面地,“女儿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奇怪吧!”慈禧太后怜爱地责备:“几时不让你说话来着?” “那,女儿就说了。佛爷,打明儿起,好好歇着成不成?这么冷的天, 天不亮上养心殿,好人也得受病,何况圣躬不安?” “唉!”慈禧太后摇摇头,“我何尝不想歇着?你说,‘那边’是能拿大主 意的人吗?” “要拿主意,这么安安稳稳歇着,还不是照拿?” “这话倒也是。” “本来就是嘛!”荣寿公主接着便又劝说,边防正在部署,曾纪泽方由英 赴俄,对俄交涉在停顿之中,眼前并无大事,正好养安。 慈禧太后笑了,“照你这么说,我这个病倒生得是时候了,”她又感叹 地,“真是,害病都得挑挑时候!” “原是神灵庇护。国家大事,千斤重担,都在皇额娘一个人身上。”荣寿 公主又说,“过一两个月,曾纪泽到了俄国京城,开议那时候要请训,皇额 娘早就万安了,有精神对付老毛子了。” 这句话说得慈禧太后不断点头,“把‘那边’请来吧!”她说。 慈安太后却真是老实,听慈禧太后一说,先自一愣,便有些手足无措 之感,“我怕我一个人不成吧!”她迟疑着问。 “没有什么不成!这多年下来了,难道说还有什么看不清楚,听不明白 的?”慈禧太后又指着荣寿公主说:“有她阿玛在那里,错也错不到那儿去。 再说,我还是可以帮着你看折子,拿主意。” 这样鼓励着壮慈安太后的胆,她总算放了些心。但是,第二天跟军机 见面,仍难免怯场,因而率直说道:“慈禧太后身子欠安,只好我一个人来 料理。六爷,我可有点儿摸不清头绪,该当怎么办的怎么办!错了什么,漏 了什么,你们可要早说。” “是!”恭王答道,“办事原有常规,臣等不敢欺罔。”接着便将一叠交议 的奏折,捧上御案。 第一件案子便麻烦。这一案是邓承修接得家乡的来信,参劾广州府知 府冯端本,招权纳贿,庇恶营私,情节甚多。原来是交由已调两江的两广总 督刘坤一跟广东巡抚裕宽查办,此刻要议的,便是刘坤一跟裕宽的复奏。 由于被参的情节,有实有不实,督抚查办的结果,有同有不同,加上 案外生案,牵涉到一个曾经做过知县的广州府绅士,因而慈安太后茫然无主, 将一叠奏折翻来翻去,找不到恭王所说的邓承修的原奏。 “不行!六爷,你来看看,是那一件?” 于是恭王只好走近御案,将原件找了出来,上面有慈禧太后的御笔, 是“查办”二字。 “对了,查办!怎么说啊?” 恭王有啼笑皆非之感,讲了半天,慈安太后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从头来问“怎么说”,难道再不厌其烦地讲一遍? 这算是件小事,小事这么耽误工夫,大事如何料理?恭王便笼统答一 句:“邓承修参的也不全是没影儿的事,冯端本确有点儿不对,臣请旨交部 议处。” “好吧,交部议处。” 在慈禧太后片言可决的事,到了慈安太后那里,凭空耗费了好些工夫。 恭王一看这情形,觉得不必这样费事,便另换了一种办法,每一案说明简单 案由,然后再提办法,或者“交部议处”,或者“下该部知道”、或者“依议”、 或者“准奏”。果然,这一下便快得多了,二十几件奏折,不到一个时辰, 便都已打发。 一退了朝,慈安太后如释重负,回到钟粹宫不住长长地舒气。有这一 番经验,她才衷心地服了慈禧太后,暗暗自语: “看人挑担不吃力,真亏她!” 当然,熟能生巧,慢慢摸得清头绪了,也就能够自作裁决了。沈桂芬 每日见面,发言虽少,却比平日格外用心,看看时机已到,将荣禄的那件案 子翻了出来。 这件案子,还是荣禄奉旨办理慈禧太后普陀峪“万年吉地”的时候发 生的。陵工一向是好差使,但责任也特重,丝毫出不得错,只是那时的荣禄 正在风头上,不免马虎。有个被革了职的知县马河图,谋求陵差,照例不可, 而荣禄用了他当“监修”,为人参了一本。有慈禧太后在,这件案子被压了 下来,此刻旧事重提,沈桂芬跟兵部的另一个尚书,翁同和的拜把兄弟,当 过弘德殿谙达的广寿商议,拟定了荣禄的处分。 议定罪名,向来是有律依律、无律比附,这比附上就大有伸缩的余地, 如果比照长官失察的罪名,不过罚薪的处分,而沈桂芬拟的是“比照提督总 兵徇情滥举匪人例”。这是极重的罪名,提督、总兵奉命征剿土匪,受有贿 赂,不剿而抚,保举匪人充任官职,结果复叛,就象当年苗沛霖的那种情形, 则此保举的武官,丢脑袋亦不算意外。 罪名虽重,拟的处分却轻,“降二级调用”,而轻中有重,“不准抵销”。 罪名有时不怕重,那怕革职,只要有机会,一道恩旨,开复处分,就可无事, 如果“降级”而不得用“加级”之功抵过,那就非降官不可。沈桂芬是想了 好久,才想出这么一招“绵裹针”来治荣禄。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在折尾声明:“此系察议,可否改为降一级调用, 请旨办理。”意思还是为荣禄乞恩。 “怎么叫‘察议’?”慈安太后问。 “这是明载在大清会典上的。”恭王答道:“看情节轻重,斟量处分,叫 做‘察议’。 按律治罪,就是‘议处’。” “提督、总兵徇情滥举匪人,是很重的罪!” “是。” “这么说,是拟得轻了?” 恭王一时答不上来。是轻是重,他肚子里明白。荣禄一向走醇王的门 路,他当然无所用其庇护,但私交也很不错,似乎又该替他说话。就这踌躇 之时,宝鋆越次答奏了。 “是。”他说:“回母后皇太后的话,这个处分,按大清律来说,是很轻 的了。” “既然已拟得轻了,就不用再改。”慈安太后很熟练地说: “依兵部原议。” 上谕未发,荣禄就已得到消息“哼!”他愤愤地说,“别样都还罢了, 折尾的声明,不是猫哭耗子?我不领他这个情。”接着便请幕友拟奏折“谢 恩”,同时请病假,意思是不想再补降两级的缺,当过从一品的尚书,再补 上个从二品的缺,面子上未免难看。 这个要求当然能够如愿。事实上也解除了恭王的一个难题,因为文职 正二品的缺极少,武职的正二品则是很多,象步军统领所属的左右翼总兵就 是,但这是荣禄十年前的旧职,自然不便再派。此外则各省驻防将军属下, 专管一城的都统,亦是正二品,荣禄既在病中,不便外放,就能放也嫌委屈。 所以他的奏折一上,交吏部议复时,恭王把它截留了下来,搁置在军机处, 根本不办。 荣禄那里,当然有好些人去慰问,翁同和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空言无补实际,荣禄决定韬光养晦,等机会报仇。 慈禧太后的病,为了失眠和饮食无味这两种征象,始终去不掉,成了 缠绵之疾,时好时坏,但就是好的时候,也是“多言则倦、多食则滞”,就 算想问政事,也是力不从心。 大政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对俄交涉,一件是筹议边防和海防。备战求 和,则和战在未定之际。曾纪泽虽远在英国,对于廷议纷纭,举棋不定的情 形,知道得很清楚。大计不决,交涉一定无功,因而他在伦敦,迟迟其行, 只是与总理衙门函电往还,反复讨论,要先定出一个交涉的宗旨来,方愿启 程。 和战大计则不但朝中争得很厉害,督抚中亦分成两派。主战的势孤而 气壮,那几乎就是左宗棠一个人。主和的则人多而情虚,因为主和便好象是 退缩、懦怯,一定挨骂,因此为头的李鸿章,只能跟恭王密函商酌。两江总 督刘坤一奉召入觐,过天津时曾有一番密谈,决定谏劝持重,理由是海防不 足恃,万不可开衅。他们一方面分别上奏,请宽减崇厚的罪名,以为转圜之 计,一方面由李鸿章侧面鼓励英国公使威妥玛出面调停中俄纠纷。 主和派渐渐占了上风,在翁同和的全力游说之下,连一向态度最激烈 的醇王,也改变了主意,不主张遽尔决裂。同时,在籍养病的郭嵩焘,也上 了一个奏折,洋洋数千言,分析对俄交涉的事理,主张遣派专使实地调查, 伊犁尽可暂缓收回。崇厚的罪名,应当符合万国公法的规定。而且很不客气 地说:“廷臣主战乃一隅之见。” 由于郭嵩焘的精通洋务,他的意见,自然受人重视,因而主和派的声 势越振。原来主战的高谈阔论,主和的曲曲调停,有各行其是,不相为谋之 势,此刻则以开议无法再缓,而崇厚的能否免死,便成了和战大计中的一个 关键。就在这时候,鲍超奉召入京,他的出处,又是和战大计的一个表征。 因而主战主和双方,无不注视慈安太后召见鲍超,作何表示? 鲍超还是第一次进京。当然也是第一次谒见慈安太后。在天津便由李 鸿章一再教导,如何行礼、如何奏对,一再演习,所以召见的仪注,丝毫不 误,入门磕头,请安谢恩,然后跪着等候垂询。 慈安太后先问了路上的情形,然后照例问百姓:“四川的百姓,日子过 得好不好?” “贤臣丁宝桢,操守好廉洁的。”鲍超用浓重的川东口音答道,“百姓安 堵如常。” “沿途百姓呢?看过去还平安?” “仰赖天恩。百姓平安。” “今年年成好不好?” “沿路看年成都不坏。‘小春’都收起了。” 慈安太后略停一停又问:“你在路上走了几天?” 鲍超诧异,这话刚才问旅途的情形,已经答奏过了,何以又问?他总 以为问过例行的关切民瘼的话,总要提到对俄的军务部署,打点着一肚子的 话,一时还没有机会陈述,只好将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坐轮船坐了十几天, 沿途吃药,水陆都耽搁了,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天津。” “沿途吃药?”慈安太后问道:“你身子有那些不爽快?” 这一问,算是接上了话题,鲍超精神抖擞地答道:“奴才在家乡,接到 各处来信,说的不同,有说古北口已经开仗,俄国兵船到了天津,京城吃紧, 奴才恨不得插翅飞来。故而奉到圣旨,连夜请人起稿,奏报起程日期,好教 朝廷放心。奴才一面又连夜修起书信,给各省旧部,叫他们到湖北水陆方便 的地方住到一起,听奴才的信息。奴才另外又请人写奏折,请旨招募勇丁。 奴才心想,等奏折批下来再作道理,时候就晚了,所以奴才迎着上来,免得 一来一往,多费工夫。奴才昼夜筹划,睡不得几个时辰,奴才的小婆子劝奴 才歇歇。奴才心想,国事这样子紧急,臣子那忍心偷闲?因此上,肺家受了 寒,咳嗽得厉害了,牵动旧伤。” “噢,你沿途在那几处服药?” “在宜昌服了五剂。到天津,李鸿章看奴才的气色不好,留住在他那里, 又服了好几剂。” “你是要紧的人,服药要谨慎。”慈安太后有些词穷似的,接着,便问了 句:“你觉得那里的医生好?” “都平常。” “到底那个医生靠得住些?” 鲍超不明白,慈安太后为何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想了想答道:“李鸿章 荐的医生,药倒还觉得平和。” 慈安太后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你是跟着曾国藩打仗?” 这何消问得?然而不能不答:“奴才原是跟着向荣出师广西,追贼追到 湖南,曾国藩调奴才管带水师,随同杨岳斌将江面肃清。后来胡林翼调奴才 统带陆路,招募霆军各营,随同曾国藩打仗。” “你打过好多仗?” “太多了,记不清了!”鲍超答说:“水面陆路,总有几百仗。” “你好声望!” 天语褒奖,应当谢恩,鲍超磕个头说:“奴才毫无能为。” “我知道很吃了些苦。” “当效犬马之劳。” 说到这里,又没有话了,而起用宿将,郑重其事,似乎也不能象外放 官员例行召见那样,问几句话就了事。于是,慈安太后又回到鲍超的病情上 来。 “你身上的伤痕,还牵动不牵动?咳嗽好些了没有?” “是好些了。” “既然李鸿章荐的医生还好,还是要用李鸿章的医生。” “是!”鲍超掉了一句文:“谨遵慈谕。” 慈安太后想了想,问到李鸿章:“你跟李鸿章是至好?” 如何谈得到至好?鲍超的病,就是因为李鸿章抹煞良心,袒护刘铭传 而来。只是这些恩怨,不便直奏,只将慈安太后的话,改动了一个字:“奴 才跟李鸿章是多年‘旧’好。” “他的体子怎么样?还好吧?”慈安太后问,“饮食好不好?” “李鸿章曾邀奴才吃过饭,他一顿吃得两中碗饭,胃口要得。太后可以 放心。” “你也要当心!总要叫医生替你好生看。” “是!” 又没有话了,慈安太后是真的想不出话了,只好点点头说:“你歇歇 吧!” 鲍超知道,这是召见完毕的表示,随即跪安退出,心里既觉得轻松, 又觉得遗憾。轻松的是,慈安太后极好对付,丝毫没有天颜初对,战战兢兢 的感觉,遗憾的是自己预备了多少天,有一肚子如何募勇,如何布防的话, 完全无用,真正白糟蹋了! 慈安太后召见鲍超的经过,当天便有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说话的太监, 当作笑话去说给她病中遣闷。除了那句“小婆子”触犯忌讳,万不能出口以 外,鲍超的乡音和自称“奴才”,都被诧为奇事。 汉人称臣,旗人称奴才,是开国至今,相沿了两百年的规矩。慈禧太 后不明白鲍超是受了谁的教,还是他有意自附于旗下,所以口称奴才。然而, 她所认为的笑话,倒还不在鲍超身上,而是慈安太后的话。 “你看,”她对荣寿公主说,“你东佛爷倒是怎么回事啊?鲍超千里迢迢 来陛见,也该问问他,对时局有什么看法,如果用他,他想怎么样效力?怎 么絮絮叨叨,跟个三家村的老婆子似的,尽说些无味的废话。” “东佛爷,阿弥陀佛的人!”荣寿公主说,“想问也无从问起。” “这样子,怎么能担当大事?”慈禧太后叹口气:“唉!这个病,困住了 我。” “皇额娘!可千万不能心烦。”荣寿公主警告着说,“要不然,药可是白 吃了。” 慈禧太后摇摇头:“怎么能不烦?沈桂芬说是懊恼成病了!办事要论细 心稳重,还是他。军机上少这么一个人,恐怕更玩儿不开了。” 荣寿公主极知分寸,论到国政,她不肯随便说话,所以默然不答。 如果是别人这样不接话茬儿,纵非不敬,也会被慈禧太后认作不识抬 举,失去恩宠,但对荣寿公主却是例外,不但不恼,反觉得她稳重识大体, 所以不再谈论国事,只等慈安太后来了,再作道理。 整整三个月以来,慈安太后照例从养心殿退了朝,就到长春宫,将召 见军机及部院大臣,或者入觐督抚的情形,说与慈禧太后听。当然,不仅仅 是让她知有其事,主要的是跟她讨主意。 “六爷跟我说,鲍超这趟进京,兴奋得不得了,看样子是指望着放个总 督??。” “怪不得!”慈禧太后失声说道,“那么巴结,自称‘奴才’。” “是啊,我也奇怪!原当他在旗,问六爷,六爷说不是,武将不懂规矩。 六爷又说,现在没有总督的缺,意思是不能让鲍超当总督。” “有缺也不行!”慈禧太后说,“他们军功起家的这一伙,杨岳斌当过总 督,虽是行伍出身,到底念过书。鲍超西瓜大的字,认不得一担,怎么能当 总督?” “我也这么想,鲍超是好战将,不如叫他督办军务。” “那不成了钦差大臣了吗?更不行了!”慈禧太后直截了当地说:“他当 过提督,还叫他当提督,不是要募勇吗?他是湘军出身,叫他到湖南去好了。” 三言两语就定了鲍超的出处。慈安太后细想一想,果然,放鲍超去当 湖南提督,是人地相宜,再也适当不过的安排。偏偏自己就想不到,实在不 能不心服。 “我知道了,明儿跟六爷说。”慈安太后接下来又谈一件大事,“左宗棠 上了一个折子,说新疆要派一个总督、一个巡抚。总督驻乌鲁木齐,巡抚驻 阿克鲁,请朝廷先派定了人,让他们去创办行省。” “现在不是时候!” “六爷也这么说。伊犁还没有收复,只能搁一搁再说,这个折子也不发 抄,免得影响人心。” “很好!”慈禧太后点点头,深表嘉许。 “六爷又谈了一件事,说接到肃州的信,左宗棠出嘉峪关到哈密去了。 带了一样东西,”慈安太后说:“你再也想不到的,是一口棺木。” 听得这话,慈禧太后深为注意,一双半闭着的眼,倏然大张,睫毛闪 闪地望着慈安太后问:“真有这话?” “想来不假。六爷说,左宗棠忠勇可嘉。不过??。” “不过怎么样?”慈禧太后抢着问。 “不过有伤国体。” “哼!”慈禧太后摇摇头,身子往后一仰,是大不以为然而不愿指责恭王 的神气。 “左宗棠今年快七十了。”慈安太后有恻然之色:“这么热的天,又在西 北水草不生的地方,抬着棺木去拚老命!想想,唉,真是!” 慈禧太后不作声,静静地靠在软椅上,两手交叉在胸前,双眼一眨一 眨地,竟似无视于慈安太后在她面前。 这神情象是有什么大疑难待决似的,慈安太后惴惴不安地问:“你在想 什么呀?” 慈禧太后缓缓地转过眼来,眼中感喟无限,“他们爷儿俩,总是想跟洋 人拚一拚,好好见个胜仗,才能挺起腰板来舒口气。这个愿心,不知道那一 天才能了?” 慈安太后默然半晌,方始说了句:“打仗也得要有人。” “人不是没有。人心不齐!左宗棠要打,李鸿章不肯打;李鸿藻要打, 沈桂芬不肯打;老七要打,老六不肯打。”慈禧太后又说:“咱们俩不也是 吗?” “我没有主意。”慈安太后又说:“不过,即便打仗,总得要有点儿把握 才行。就算有人,就算人心齐了,也得要有钱,北洋买两条铁甲船,就得二 百万银子,怎么得了?” 提到钱上面,慈禧太后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困惑,谈海防、谈边防,动 辄上千万银子的事,她也总是听从军机的调度,说给多少就是多少。但是, 平日说得天花乱坠,一旦有事,又总是困难重重。钱都花得那里去了呢?左 宗棠西征,一年六七百万银子的军饷,到底也还落个“抬棺木拚老命”的报 答,此外就算不清那盘帐了。 她在想,古语说的是“天子富有四海”,而太后则是“以天下养”。当 初修园,大小臣工,无不力谏,说话在道理上,不能不听,其实全不是那回 事!要花大家花,要挥霍大家挥霍,无论如何以垂帘的太后来说,总该与众 不同,“与其别人来花,不如我自己来花!”她这样在想,然而她也还是不明 白,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 为了两件大事,或者说只是一件大事:是和是战?慈安太后终于知难 而退,不能不请慈禧太后来跟“六爷”及军机大臣当面商议。 第一件事是为了崇厚定死罪一案,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李鸿章、刘坤 一这一北一南,疆吏领袖的两总督,固然早有建议,宜乎赦减,现在则连曾 纪泽亦隐然表示,赦免崇厚的罪名,为对俄国有和平了结的诚意的起码表示。 同时据李鸿章奏报,英国公使威妥玛及法国新任公使宝海,亦都要求,唯有 赦崇厚的罪,方有和平了结的可能。 如果不愿和平了结,自然是不惜一战,但真如慈安太后所说的:打仗 要人要钱。要人还可以仔细搜罗,要钱则非各省尽力不可。但是河南巡抚涂 宗瀛和江苏巡抚吴元炳,都上奏表明,又要京饷,又要协饷,又要筹拨海防 经费,实在是势难兼顾。由此可见,都是跟李鸿章一鼻孔出气。朝廷如果一 定要开仗,连江苏这样富庶的地方,都无法额外解款,那么一旦决裂,后援 不继,岂非自速其败? 和既不甘,战则难敌。慈禧太后应慈安太后要求,扶病出临,接见军 机,要彻底定一和战大计。 国事棘手,竟至慈禧太后扶病临朝,恭王首先就表示臣职有亏,惭愧 惶恐,无地自容。 接着便根据各方的报告,以及报纸的记载,分析俄国的动向,一面增 兵守伊犁纳林河,一面派出兵舰巡弋吉林沿海一带。陆路犹可一战,海防空 虚,万难抵挡,因此,目前总须设法促成和局。 “海防筹办了不至一两年!”慈禧太后问道,“当初是怎么定的议?你们 自己说吧!” 海防之议,定于光绪元年四月,以两江总督沈葆桢、直隶总督李鸿章, 分别督办南北洋海防事宜。由总理衙门与户部会商奏定,年拨“海防专款” 四百万银子,由粤海关洋税四成,江海关洋税两成,以及税源最靠得住的江 浙两省厘金中拨出。恭王奏明了当初原议的办法,便又陈述这五六年来筹办 的情形。 “海防专款虽说每年有四百万银子,收解并不足额。西征的军费每年六 七百万,借洋债支应,由粤、江两海关的洋税作担保,按年拨还。江浙两省 的厘金,有时移作别项紧要之用,亦都奏准在案。所以,海防专款拨给两洋 的,每年每处不过数十万银子,购办炮船,派遣留洋学生等等,都在这笔专 款之内,陆续开支。”恭王停了一下又说:“即使款项有着,购办铁甲兵船, 操练纯熟,亦非好几年的工夫不可。北洋为京畿门户,比南洋更重,有李鸿 章在那里主持,部署比较周密,南洋则重在制造、训练,防务较为空虚。臣 等不是敢推诿,实在是这几年专心经营西北,海防尚难兼顾。自两位皇太后 垂帘以来,十几年间削平发匪、捻子、回乱,元气大伤,国力未充,于今不 得不委屈一时,力图振兴。” “‘委屈一时’自无不可,只怕‘力图振奋’四个字,又是空话!” 慈禧太后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语气中的责备甚严,恭王大感局促,唯 有低头垂手,表示惶恐。 “唉!”慈禧太后叹口气,由于精神不济,无力辩驳,想了好一会,这样 交代:“崇厚的罪名,是大家公拟的,不能由我们姊妹赦减。虽说权操自上, 也不能不顾公意。”说到这里,因为气喘,不能不停下来。 “是!”恭王已了解慈禧太后的意思,料知还得费一番周章,不如自己见 机,所以接着便说:“臣请旨,议减崇厚的罪名,仍交王大臣六部九卿会议 复奏。” “醇亲王也该参与。”慈禧太后又说,“张之洞很明白事理,也叫他到会。” “是。”恭王加上一句:“到会以备咨商。” 这是特意确定张之洞在会中的身分,不是参加会议,只备顾问。慈禧 太后点点头,认可了恭王的意见。 于是隔了两天内阁会议,由大学士全庆主持,事先备好一个折稿,派 人朗声宣读,是拿外间的议论作为减罪的理由,完全是针对着俄国及各国公 使做文章,说“近闻外间议论,颇以中国将崇厚问罪,有关俄国颜面,此则 大非朝廷本意。” 接着便声明与俄国和好多年,不失友谊。崇厚的错处是不将中国必不 可行之事,向俄国详细说明。现在以中国之法,治崇厚之罪,本与俄国不相 干,但恐远道传闻失实,引起误会,所以法外施恩,免除崇厚死罪,由曾纪 泽知照俄国。这就是中国对俄国和好的证据。 此外,醇王又单独上一奏折,也主张崇厚暂免死罪,仍予监禁,等到 条约议妥,再行加恩。他的意思是:你们俄国人当崇厚是朋友,帮他说话, 果真如此,则要救崇厚的命,就该和平订约。否则,崇厚仍难免一死,你们 就是不够朋友! 两个折子到了慈禧太后那里,唯有依从。两折合而为一,颁发了一道 上谕,崇厚到秋决的时候,就可以不死了。 ※ ※ ※ 这是慈禧太后深感拂逆的一件事,自于病体不宜,加上恭王福晋病殁, 妯娌之情,固增伤感,而将人比己,深怕自己也一病不起。就由于这些忧伤 莫释,于是略见好转的病症,突然反复,不能下床了。 御医李德立请脉,开出来的脉案是:“气血两亏,心脾未复,营分不调, 腰腿时热,早晚痰带血丝,食少气短。”近支亲贵在内奏事处看了方子,无 不忧心忡忡,当天都遣福晋进宫视疾。 “养病,养病,总要静养!”慈禧太后对坐在病榻前面的慈安太后说:“这 个乱糟糟的局面,教我怎么静得下心来?” 慈安太后拙于言词,不知如何劝慰,只着急地说:“总得想个办法才好。 我看李德立不行!” 正好宝廷有个奏折,建议降旨各省,博访名医,举荐来京。先怕这一 来风声太大,引起外间猜疑,影响局势,此刻实在顾不得了。慈安太后征得 了慈禧太后的同意,发了一道五百里加紧的廷寄,密谕各省督抚: “谕军机大臣等:现在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圣躬欠安,已逾数 月。叠经太医院,进方调理,尚未大安。外省讲求岐黄,脉理精细者,谅不 乏人,着该府尹督抚等,详细延访,如有真知其人医理可靠者,无论官绅士 民,即派员伴送来京,由内务大臣,率同太医院堂官详加察看,奏明请旨。 其江苏等省咨送乏人,即乘坐轮船来京,以期迅速。” 征医的密旨一下,自然是近在京畿的李鸿章,首先奉诏,保荐前任山 东济东道薛福辰;接着是山西巡抚曾国荃,保荐现任山西阳曲县知县汪守正; 江苏巡抚吴元炳,保荐常州名医马文植。等湖广总督李瀚章、湖北巡抚彭祖 贤的复奏一到,保荐的亦是薛福辰。 于是降旨立召。薛福辰在六月二十三,皇帝万寿之前到京。因为谕旨 中有“由内务府大臣、率同太医院堂官详加察看”的话,所以伴送人员直接 将薛福辰领到内务府,由总管内务府大臣,慈禧太后同族的恩承接待。 薛福辰是三品服色,上堂一看,四品服色的李德立高坐堂皇,心里便 很不是味道。 恩承倒还客气,口称“抚屏先生”,为他们彼此引见。李德立“同行相 妒”,薛福辰自觉委屈,两人心里都不是味道,但官场礼节自然要顾,所以 都还含笑招呼。 “抚屏先生是无锡世家。”恩承对李德立说,“医道高明,想来你总听说 过?” 李德立自然听说过,早在十几年前就知其名。薛福辰是薛福成的胞兄, 咸丰五年顺天乡试中的举人,名次很高,差一点就是解元,但第二年春闱极 不得意,竟致榜上无名。 那时东南血战方酣,回不得家乡,他父亲薛晓帆在湖南当州县,道路 艰难,一动不如一静,便捐了个郎中,分发工部,一面等着补缺,一面等着 下科会试。不久丁忧,而且祸不单行,薛福辰千里奔丧之际,忽然得到消息, 无锡沦陷,老母仓皇避难吉凶莫卜。于是丧事粗了,又间关跋涉,在扬州府 属的宝应县寻着了老母,安顿家事,重复进京,在工部候补。 补缺甚难,因为捐官的花样越来越多。为了筹措军饷,想出各种名目 来号召,往往今天是最优先的班次,到了明天就落后了,要保持优先,便又 得加捐,捐官几乎成了骗局。薛福辰没有钱来加捐,就只能跟李慈铭一样, 坐等补缺,每月分几两“印结银子”,苦苦度日。 日子虽苦,闲工夫却多的是,薛福辰就在这时候开始涉猎医书。他的 秉性,用心极专,一事不当于心,穷思极研,废寝忘食,非要将疑团剖解, 看个明明白白不可。因此,五、六年下来,各家医书,无不精读,融会贯通, 成了无师自通的名医。 看看补官无望,科场蹭蹬,薛福辰以世交而入湖广总督李瀚章幕府。 督抚每年总有几次“保案”,加上一个名字,美言几句,很容易地由郎中改 为知府,分发山东。 这时的山东巡抚是丁宝桢,而薛福辰的幼弟福保,又在丁宝桢的幕府, 以此渊源,升官就容易了,先以河工的劳绩,升为道员,接着便补了实缺, 放为济东泰武临道。光绪初年老母病故,照例丁忧守制,三年服满进京。就 在这时候补缺不得,预备归隐的时候,得到这么一个意外的机缘。 这篇履历,李德立是在李鸿章的原奏中看到过的。虽说他是举人的底 子,当过实缺的道台,但此刻以医士的身分被荐,而且有先加考查的上谕, 则当仁不让,无须客气。 于是,李德立俨然以考官的身分,“请教”医道。一番盘诘,知难而退, 因为他懂的,薛福辰都懂,薛福辰懂的,他就不完全懂了。 恩承虽不懂医,眉高眼低是看得出来的。被问的人从容陈词,反是发 问的人语气迟疑,仿佛该问不该问都没有把握似的,则此两人的腹笥深浅, 不问可知。 “高明之至。”恩承拱拱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转脸又问李德立,“你看, 是不是今天就请脉?” “无须亟亟。”李德立说,“西圣的病情,总要先跟薛观察说一说明白。” 于是,李德立与薛福辰又在内务府谈慈禧太后的病情。不知是李德立 有意“藏私”,还是功夫不到,他只能说出症状,却说不出病名。薛福辰颇 为困惑,便直截了当地要求阅读慈禧太后得病至今的全部脉案。 “脉案在内奏事处。明儿请脉,你当面跟上头要好了。” 薛福辰也打听过太医请脉的规矩,脉案照例用黄纸誊清呈阅,太医院 存有底稿,不肯公开而以内奏事处推托,显见得是故意留难。这样子猜忌, 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薛福辰便问明了第二天进宫的时刻,仍由伴送的委员 陪着,回到西河沿客栈休息。 这位委员姓胡,是个候补知县,为人善于交际,人头很熟,李鸿章特 地派他照料,曾经当面嘱咐:“内廷的差使不好当。此去小钱不要省,内务 府跟太医院的人要好好敷衍,宫里的太监更不能得罪。看病是薛观察的事, 招呼应酬是你的事。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跟王大人求教。”所以一回客栈, 便打听晤谈的经过。 “哼!”薛福辰冷笑,“真正可气!他们当我来抢他们的饭碗,处处敌视, 岂有此理! 明天看请脉情形怎么说,如果他们从中捣鬼,我得请你回去禀告中堂, 这差使我干不了。” “抚公、抚公!”胡知县急忙相劝,“你老千万忍耐,我去设法疏通。这 是天字第一号的病号,抚公究心此道二十年,有这样一个尽展平生所学的机 会,岂可轻易错过?” 这句话打动了薛福辰的心,默然不语,意思是首肯了。胡知县安抚了 他,还得有一番奔走。找着内务府的朋友,送过去三个红封袋,内有银票, 一个大的一千两,另外两个小的都是二百两。小的送内务府在内廷照料的人 和宫里的太监、苏拉,大的一个孝敬长春宫总管李莲英。 第二天一早,胡知县陪着薛福辰到宫门口,已有人在迎接。将薛福辰 带入内务府朝房,只见李德立之外,还有两个四、五品服色的官员在,彼此 请教,才知道也是太医,一个是庄守和,一个是李德昌。 接着,恩承也到了,步履匆促地说:“走吧!上头叫起了。” 于是恩承领头带路,薛福辰是三品道员,无须客气,紧跟在后头,依 次是李德立等人,沿着西二长街墙根阴凉之处,直往长春宫走去。 薛福辰是第一次进入深宫,也是第一次谒见太后,自不免战战兢兢, 而且六月二十几的天气,虽说是早晨八点钟,暑气也很厉害了,一件实地纱 的袍子,汗已湿透。心粗气浮,如何能静心诊脉?想想兹事体大,便顾不得 冒昧,抢上两步向恩承说道:“恩大人,可否稍微歇一歇,容我定下心来再 请脉?” “这??,”恩承迟疑着答道,“这可不能从命了,上头在等着。” 薛福辰无奈,只好自己尽力调匀呼吸,跟着进了长春宫。 “这位就是薛老爷吗?”有个太监迎了上来,指着薛福辰向恩承问。 等恩承证实无误,那太监便将薛福辰延入殿侧小屋,恩承也跟着在一 起。未及坐定,竹帘一掀,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太监,昂首阔步,恩承先自 含笑相迎。薛福辰当然猜得到,这就是人称“皮硝李”的李莲英。 “恩大人好!”李莲英招呼着,作出要请安的样子。 “莲英!”恩承急忙扶住,趁势握着他的手问:“今儿个怎么样?” “今儿精神还不错,听说李中堂荐的人到了,问了好几遍了。”接着,便 又问:“这位就是薛老爷吧?” “是的。”薛福辰答应着,“我是薛福辰。” “薛老爷,你请过来,我有两句话跟你请教。” 将薛福辰拉到一边,他悄然关照,说话要小心,如有所见,须识忌讳, 又说是李鸿章荐来的人,他会格外照应,叫薛福辰不必害怕。 薛福辰人虽耿直,对于京里的情形,大致了解,知道这不止是一千两 红包的力量,必是李鸿章另外走了路子,他才会说这样的“体己话”。有此 有力的奥援,无须顾虑李德立从中捣鬼,心里宽松得多了。 经过这一阵折冲,等于作了一番好好的休息,薛福辰的心已定了下来, 随着恩承进见。 行过了礼,跪着等候问话。 “你的医道,是跟人学的,还是自己看书,看会的?”慈禧太后的声音 很低。 “臣也曾请教过好些名医。不过,”薛福辰答道,“还是自己体会得来的 多。” “医家有好些个派别,你是学的那一派啊?” “臣最初佩服黄元御,这个人是山东人,他因为误于庸医,坏了一只眼 睛,发愤学医,自视甚高,确有真知灼见。他为人看病,主张扶阳抑阴,培 补元气。” “喔,”慈禧太后问道:“你看过妇科没有?” “看过很多。”薛福辰答道:“臣在京,在湖北,在山东服官,亲友家内 眷有病,都请臣看。” “这么说,你的经验多。”慈禧太后欣然说道,“你替我仔细看看脉,该 怎么治就怎么治,用不着忌讳。” “是!” 慈禧太后似乎还要问什么,让李莲英拦住了,“佛爷歇歇,多说话劳 神。”他屈一膝,将双手往上平举,虚虚作个捧物的姿态,“让薛福辰请脉吧!” 于是慈禧太后将右手一抬,李莲英双手托着,将她的手捧在茶几上, 下垫黄缎小枕,上覆一方黄绸,然后向薛福辰努嘴示意。 薛福辰磕一个头起身,低头疾行数步,跪着替慈禧太后按脉,按了右 手按左手,按罢磕头说道:“臣斗胆!瞻视玉色。” 慈禧太后没有听懂,问李莲英:“他说什么?” 李莲英也没有听懂,不过他会猜,“薛福辰想瞧瞧佛爷的气色!”他说。 “喔,可以!”慈禧太后又说:“把那边窗帘打开。” 薛福辰听这一说,便又磕一个头,等站起身来,东面的窗帘已经掀起, 慈禧太后的脸色,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于是薛福辰抬头望去,但见慈禧太后面色萎黄,眼圈发青。她生来是 一张长隆脸,由于消瘦之故,颧骨显得更高,加上她那一双炯炯双目,特显 威严。薛福辰不由得就将头低了下去,不敢逼视。 “你看我,到底是什么病啊?” “望、闻、问、切”四字,薛福辰已有了三个字,虽然听闻不真,但只 凭自己三只指头,一双眼睛,便已十得八九,慈禧太后是经过一次严重的血 崩,而下药未能对症,虚弱到了极点。幸亏遇着自己,及今而治,还可挽回, 否则仍旧由那些太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诊察既不能深究病根,下药 又没有一定宗旨,就非成不治之症不可了。 只是血崩有各种原因,而李德立始终未提“崩漏”二字,不知其中有 何忌讳?再想起李莲英的警告,便越发不敢说真话。略想一想答道:“皇太 后的病在肝脾。肝热,胆亦热,所以夜不安眠,脾不运行则胃逆,所以胃口 不开。” “你说得倒也有点儿道理。”慈禧太后问道,“该怎么治呢?” “以降逆和中为主。”薛福辰怕慈禧太后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改了一 种说法,“总要健脾止呕,能让皇太后开胃才好。” “说得不错,”慈禧太后深为嘉许:“吃什么,吐什么,可真受不了。你 下去开方子吧!” 于是李德立等人,接着请脉。薛福辰便被引到内务府朝房去写脉案、 开方子。他凝神静思,用了半夏、干姜、川椒、龙眼、益智五味叶、以竹叶 为引。写完由笔帖式用黄纸誊清,立刻装入黄匣,进呈御览。 隔了有半个时辰,只见恩承携着黄匣走了来,一见面就问:“薛老爷, 你这个方子,跟你跟上头回奏的话,不相符啊!” “喔!”薛福辰有些紧张,“请恩大人明示,如何不符?” “你说皇太后肝热,胆也热,怎么用的热药?川椒、干姜,多热的药!” 原来如此!薛福辰放心了。从容答道:“姜的效用至广,可以调和诸药, 古方中宣通补剂,几乎都用姜,跟半夏合用,是止呕首要之剂,川椒能通三 焦,引正气,导热下行。而且有竹叶作引子,更不要紧。” 尽管他说得头头是道,恩承只是摇头,“薛老爷!”他放低了声音说,“你 初次在内廷当差,只怕还不懂这里的规矩,药好药坏是另一回事,不能明着 落褒贬。这个方子有人说太热,你愣说不要紧,服下去出了别的毛病,谁担 得起责任?” 薛福辰明白了,是李德立他们在捣鬼。因而平静地问道: “那么,请恩大人的示,该怎么办啊?” “上头交代,跟三位太医合定一张方子,回头你们好好斟酌吧!李卓轩 他们,也快下来了。” 等李德立退了下来,对薛福辰又是一副神态,连声称赞“高明”。这也 许是真的觉得他高明,也许是因为慈禧太后对他嘉许之故,薛福辰无从明了, 只能谦虚一番。 谈到方子,李德立说道:“上头交代,姜椒必不可用。不知道抚屏先生 有何卓见?” “自以培补元气为主。当务之急,则在健脾。”薛福辰说,“今日初诊, 我亦不敢执持成见。” 李德立不置可否,转问庄守和、李德昌:“健脾之说,两公看,怎么样?” 庄守和比较诚恳,点头称是,李德昌资格还浅,不敢有所议论。于是 健脾的宗旨算是定下来了。 ““既然如此,以‘四君子汤’加半夏,如何?” 李德立这几个月为慈禧太后下药,一直以四君子汤为主。 薛福辰懂得他的用意,一则是要表示他用药不误,二则是半夏见功, 则四君子汤连带可以沾光。好在这是一服很王道的药,与培补元气的治法, 并不相悖,只要略微改一下就行了。 于是他说:“很好,很好。不过,人参还以暂时不用为宜。” 于是开了白术、茯苓、炙甘草、半夏四味药。等送了上去,有太监来 传旨:赐饭一桌。 由恩承相陪,一面吃,一面谈值班的办法。 “内廷的章程,薛老爷怕还不尽明了。”恩承说道,“圣躬不豫,除非是 极轻极轻的病,不然就要在内廷值宿,随时听传请脉。如今除了三位太医以 外,外省举荐到京的还只有薛老爷一位,如何轮值,请各位自己商量,暂时 定个章程。等各省的人都来了,再作道理。 薛福辰心想,就算两个人一班,隔日轮值,用药前后不符,如何得能 收功?既已奉召,自然要殚精竭力,方不负举主的盛意。因而毫不迟疑地答 道:“皇太后的病证不轻,为臣子者,岂敢偷闲?我日夜伺候就是了!” “好!薛老爷,真有你的。”恩承翘一翘大拇指,然后又问李德立:“三 位如何?” 李德立酸味冲脑,脱口答道:“抚屏先生这样子巴结,我们更不敢偷懒 了!自然也是日夜侍候。” “那就这么定规了。吃完饭,我派人跟薛老爷回去取行李。” 饭罢各散,李德立赶到御药房去监视煎药,薛福辰出宫回客栈。刚一 坐定,恩承带着内务府的笔帖式和两名苏拉,坐一辆大车赶到了。 相见礼毕,恩承将他拉到一边,含着微笑,悄然说道: “薛老爷,恭喜,恭喜!” “喔!”薛福辰不知怎么回答。 “一来是李中堂的面子,二来是李总管的照应,上头很夸奖你,说你忠 心!不过,”恩承放出极恳切的神色,“李中堂有信给我,我拿你当自己人, 内廷当差,总以谦和为贵,也别太扫了李卓轩他们的面子。” 这自是一番好意,但薛福辰称谢之余,不免懊恼。自觉满腹经纶,未 见展布,如今以“方技”邀恩,已深感委屈,谁知还要再屈己从人,想想实 在无趣。 过不了几天,又有个荐举来京的到了。此人是山西巡抚曾国荃应诏所 保,名叫汪守正,字子常,杭州人。汪家以经营典业起家,号称“汪百万”。 在乾隆年间,汪氏“振绮堂”,与宁波范氏“天一阁”,为海内知名的浙西浙 东两大藏书家。 汪家最有名的一位人物叫汪远孙,字小米,承乾嘉的流风余韵,广接 宾客,喜欢刻书,他自己也有好几种关于考订古史的著作。这个汪守正就是 汪小米的胞侄,捐班知县出身,分发河南,补了实缺,颇见才干。以后调到 山西,为曾国荃所赏识,由简县虞乡调补一等大县平遥,接着又调阳曲,是 太原府的首县,也是山西全省的首县。 当首县的真正是做官,不会做的,苦不堪言。明朝末年有个阳曲县令 叫宋权,常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 附郭省城”,县官与上官同城,叫做附郭,附郭省城的首县,等于督抚、将 军、监司的“帐房”兼“管家”,婚丧喜庆,送往迎来,都由首县办差。伺 候贵人的颜色,不是件容易的事,出力出钱之外,还要受气,所以说“恶贯 满盈,附郭省城”。 但长袖善舞,会得做官的,当首县却是件极有兴头的事,因而又有首 十字令: “一曰红;二曰圆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认识古董;五曰不怕大亏空; 六曰围棋马将中中;七曰梨园子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齐言语从容;九曰主 恩宪德常称颂;十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汪守正便是十字俱备,外加医理精通,是山西全省第一能员。如今由 曾国荃举荐为慈禧太后看病,是飞黄腾达,千载一时的机会。他早已盘算过, 病看得好,一定升官,看不好,不如自己知趣辞官,反正回任是决不可能的 了,所以奉召入京时,尽室而行,行李辎重,相当可观。 到了京师崇文门,照例验关征税。旁人听说是山西来的“汪大老爷”, 不免讶异,山西连年大旱,汪守正的宦囊何以如此丰富?有人说他办赈发了 大财,也有人说他本来是富家,无足为奇。不论如何,那番鲜衣怒马的气派, 洋洋自得的神态,与薛福辰不可同日而语,却是众目昭彰的事实。 进了城先到宫门递折请安,接着便是与薛福辰同样待遇,在内务府受 李德立的“考校”,预备第二天进宫请脉。 退出宫来,回到客栈,汪守正打点礼物,分头拜客,曾国荃替他写了 十几封信,分托京中大老照应,一时也拜不完,只好先拣要紧的人去拜。此 外还有两个要紧人,也是非拜不可的,一个是李德立,一个是薛福辰。 一打听,李、薛二人都在内廷值宿,这天是见不到了。汪守正无奈, 只好打听到李德立的寓所,派人投帖致意。同时送上一只红封袋,外写“冰 敬”,内装银票二百两。 非常意外地,等跟班投了帖回到客栈,李家跟着就送来四样菜,然后 李德立来拜。相见寒暄,彼此都极亲热,汪守正特意致歉,说是由于他在内 廷值宿,所以不曾亲自拜访,十分失礼。 “不敢,不敢!”李德立拱手答道:“内廷值宿,亦有放回家的日子,今 天正好轮着兄弟歇工。幸会之至。” “真是幸会!二十年来,久仰‘李太医’的大名,识荆之愿,一旦得偿, 真正快慰平生,无论如何要好好请教。” 于是汪守正留他便酌。一则是看在二百两银子的份上,再则有心结纳, 好对抗薛福辰,所以李德立欣然不辞。灯前把酒,谈得相当投机。 这一谈自然要谈到慈禧太后的病。李德立对薛福辰有意卖关子。在汪 守正面前,却无保留。然而他所知亦实在有限,并不比薛福辰凭一双眼睛, 三只指头察觉所得来得多。 而在汪守正,获益已经不浅,此刻所要明了的,是薛福辰如何下药? “说起来亦算别创一格,那位抚屏先生用的竟是姜椒,又说出自古方, 连西圣自己都认为不妥,终究另拟了方子。” 等他把薛福辰初次请脉所拟的两张方子,以及这几天仍以健脾益气的 治法为主的情形一说,汪守正便已了然,薛福辰确是高明。同时也料准了薛 福辰必已知道慈禧太后的病根,只是脉案上不肯说破而已。 “抚屏先生最初学的是黄坤载,不过能入能出,博究诸家,能得其平。” 汪守正又说,“其学大致宗东垣,自然以温补为主。” 这是汪守正的老实话。李东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他是河北富家子 弟,所交都是嗜欲逸乐的贵介,起居不时,饮食失调,往往伤于脾胃,所以 发明补中益气,升阳散火的医道,成为“温补”一派,而所重特在脾家。慈 禧太后缠绵久病,气血两亏,从健脾入手,使得饮食能够渐归正常,培元益 气,崩漏自然可以止住,是极好的治法。 因此,汪守正打定了主意,自己要跟薛福辰合作,才能见功。不过李 德立对他不满之意,溢于言表,自己的打算,决不可泄露。为了希望此人不 掣肘,还得好好下一番敷衍的工夫。 这一夜自是尽欢而散。第二天一早进宫,在内务府朝房会齐,见着了 薛福辰,他恐怕李德立猜疑,不敢过分亲热。一经请脉,越觉薛福辰入手便 正,只是健脾以外,还须润肺,同时也觉得人参未尝不可用,因而开了一剂 以人参、麦冬为主,与温补差相仿佛的甘润之剂。 方子呈上,所得的“恩典”与薛福辰一样,赐饭一桌,由恩承陪着吃 完,然后搬行李入内廷值宿。是内务府的空屋,与薛福辰同一院子,南北相 望。 行客拜坐客,汪守正只送了几部医书,但都是极精的版本。最名贵的 是一部明版的《本草纲目》,刻印于万历年间,是李时珍这部名著的初刊本。 原是汪守正行踪所至,不离左右的,此时毅然割爱了。 薛福辰不肯收受,无奈汪守正意思诚恳,却之不恭。收是收下来了, 觉得老大过意不去,想有所补报,只以身在客边,无从措办,唯有不断称谢。 当然,有此一番结交,自有一见如故之感。 到得夜深,薛福辰一个人在灯下打围棋谱,汪守正却又不速而至。这 次是专门来谈慈禧太后的病情的。 “薛先生!”他年纪比薛福辰大,但称谓很谦恭,“上头既然忌讳崩漏的 字样,总得安上一个病名。”他说,“有人问起来,圣躬如何不安,到底什么 病?莫非也象那班太医,支吾其词?” “说得是!”薛福辰沉吟了一会答道:“病呢,也可以算是‘骨蒸’。” 汪守正点点头:“这一说就对了!我也觉得可以说成骨蒸。 得薛先生一言,就算鉴定了。” “子常兄,你太谦虚了。”薛福辰微感不安。 “实在是要请薛先生指点提携。” “指点”也许是客气话,“提携”则薛福辰心甘情愿。因此,第二天奉旨 会诊,合拟方子,薛福辰便支持汪守正的看法,仍旧用了人参、麦冬这几味 药。 四五 曾纪泽是六月二十四到俄国京城彼得堡的,接连打来三个电报,第三 个是报告会见俄国“外务部尚书”格尔思的经过。格尔思表示“条约改议, 外国尚有之,罪使从古未有。”态度是“面冷言横”。因此,曾纪泽奏请将“崇 厚罪名宽免,为转圜第一步”,说是“虽干清议不敢辞”。 这句话自是指李鸿藻和那班清流而言。主战一派在躁进的张之洞策动 之下,花样百出。 宝廷刚刚上了一个折子,说是“外患渐迫,请召知兵重臣左宗棠入朝, 筹划方略,以济危难”,使得恭王相当头痛,现在接到曾纪泽的电报,他虽 有“干清议而不敢辞”的勇气,恭王却不肯贸然代崇厚乞恩,只拿曾纪泽的 电报面奏取旨。 慈安太后也作不了主。于是恭王建议,请两宫太后“同赐召对”。事实 上也只有此一法,慈安太后便到长春宫跟慈禧太后去商议。 “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怕累着了你,又怕你生气。”慈安太后说,“你自 己瞧着办吧,能支持得住,跟大家见见面也好。” “不要紧!”慈禧太后毫不犹豫地答说:“这两天吃的药,倒仿佛很对劲, 那一会儿的工夫,怎么会支持不住?” 这是半年之中,慈禧太后第二次跟军机大臣见面,距离上一次视朝, 也有两个月了。瞻视御容,消瘦得令人吃惊,七月初的天气,她却穿的是缎 子夹袍,宫女扶上御座,气喘不止,好久才能回答群臣的问安。 “李鸿章、曾国荃荐的大夫都不错。”她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人还虚得 很,不过舒服得多了。” “国家多事之秋,全靠两位皇太后决大疑、定大计,臣等才好遵循。”恭 王很虔诚地说:“仰赖祖宗在天之灵庇佑圣躬,早日康复,才是宗社臣民之 福。” “你们急,我也急!偏偏又不是一服药、两服药治得好的病。你们办事, 总要当我天天跟你们见面一样,实心实力,和衷共济,大局才能对付得过去。” 声音极轻,而话中的分量很重,尤其是那一句“当我天天跟你们见面 一样”,仿佛指责,见慈安太后老实好说话,有什么欺罔的情形似的。然而 这亦无从辩白,只能这样答说: “国事如此。臣等决不敢有丝毫偷闲,敷衍塞责的心思。 “原要这样子。”慈禧太后接着便提到曾纪泽的请求:“崇厚定罪,当初 原说等曾纪泽到了俄国以后再议。既然俄国接待我国的使臣,而且,说条约 还可以改议,是这样,崇厚杀不杀,就没有要紧了。就不杀崇厚,放他出来, 他还能逃到外国吗?就把他放出来好了!” 听得这话,恭王如释重负,但不宜多说任何一句话,只平静地答一声 是。 “我也不想打仗,不过也要和得下来才行。把崇厚放了,是小事,一放 崇厚,大家以为朝廷怎么样委屈都可以,决计打不起来,就此把各处防务都 撂下了,白忙半天,一旦有事,仍旧受人欺侮,那可是件大事。” “防务自然还是加紧办理。”恭王答道:“各国使臣跟新闻纸上都说,俄 国兵船在八、九月间打算封我辽海,除了已奉旨派曾国荃督办山海关一带海 防事宜以外,臣等公议,想派鲍超带领在两湖招募的勇丁一万人,克日坐船 北上,在山海关与京城之间,择要驻扎,一则备边,二则保护京畿。这样子 办,是不是妥当?就今天请两位皇太后定下主意。” “鲍超是勇将。他跟曾国荃自然合得来,就怕他跟李鸿章面和心不和。” “这一层,不烦圣虑。他们是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何况国事如此,不至 于还闹意气。” “那好!”慈禧太后又说:“饷要给鲍超筹足。” “是。”恭王答道,“新募这一军,开拔之前,由湖北在部拨边防经费项 下照拨,到防以后,户部另外给他筹饷。” “左宗棠呢?”慈禧太后问到宝廷的奏折,“他到底在西北多年,让他到 京里来当差,这个主意也不错。不过,他来了让他干什么?在西北,又找谁 替他?这些,你们都想过没有?” 恭王自然想过,也跟大家谈过。主战一派自是极力赞成此议,以为左 宗棠入参大计,足以增加声势。而主和一派居然亦众口一词,说宝廷的主意 很高,这就另有文章了。 左宗棠在西北,虽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以专阃之寄,调兵遣 将,把局势搞得剑拔弩张,军机处无从遥制,也头痛得很。如今内调入京, 明为尊崇,其实羁縻,和战之计,反倒容易控制。至于左宗棠到京,派什么 差使,以及西北军务由谁接替?当然也有安排。 “回圣母皇太后的话,左宗棠原为东阁大学士,将来到京,是不是派在 军机上行走?另外请旨。至于新疆军务,自以左宗棠保荐为宜。” “咽。”慈禧太后点点头,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便即问道: “还有什么事要谈?” “张之洞有个折子论海防,牵涉的事项甚多。”说到这里,恭王特意停了 下来,要看慈禧太后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那还是你们谈吧!”慈禧太后说道:“张之洞倒是肯用心,肯为朝廷出 力的人。” 就这一句话,便等于已作了裁决,凡有所奏,应该尽量采纳。因而恭 王答应着说:“臣等仰体圣意,拿原折逐款商量停当,奏闻取旨。请圣母皇 太后先回宫吧!” 于是慈禧太后先离座回长春宫。接着便送进来一个黄匣子,里面是经 她裁定的两案,写旨呈阅。 第一道是明发上谕: “谕内阁:前有旨将崇厚暂免斩监候罪名,仍行监禁。谕令曾纪泽将应 议条约,妥慎办理。兹据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接到曾纪泽电报,现在商办一 切,恳为代奏施恩等语。崇厚着加恩即行开释。 ”一看,慈禧太后便皱起了眉。这道上谕,含混笼统,语意不清,“商办 一切”与”代奏施恩”有何关系。“施恩”是要施什么恩?都不明白,本想 动朱笔替它改正,但精神不济, > 第二道是廷寄: “左宗棠现已行抵哈密,关外军务谅经布置周详,现在时事孔亟,俄人 意在启衅,正须老于兵事之大臣以备朝廷顾问,左宗棠着来京陛见。一面慎 举贤员,堪以督办关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请旨,俾资接替。此外带兵各员中, 有才略过人,堪膺艰巨,秉性忠勇,缓急足恃者,并着胪列保荐,用备任使。 将此由五百里谕令知之。” 这道廷寄,没有什么地方要改,随即发了下去。于是李莲英面奏:“该 请脉了。” “不必五个人一起上来。”慈禧太后忽然说道:“就传薛福辰、汪守正好 了。等我好好问一问他们。” 薛、汪两人已取得信任,同时也颇蒙优遇,慈禧太后特赐矮凳子,让 他们在御前坐着谈,这是宣力有年的高龄大臣都未能得到的恩典。 慈禧太后特意摒隔太医,只召薛、汪,是有意要跟他们谈谈。一则破 闷,二则是采风问俗,想了解民间疾苦,更想了解官吏贤愚。 这方面,汪守正就比薛福辰大见才具了,应答奏对,十分称旨。问到 山西的官吏,他总是扬善隐恶,归结于颂扬圣明,十分动听。 “阎敬铭在山西怎么样?”慈禧太后问道,“他在山西办赈,经手的款子 很不少,是不是很清廉啊?” “是,”汪守正答说,“阎敬铭督办山西赈务,老百姓拿他比做包龙图。 曾国荃常常在臣面前夸奖他,说为人臣者,总要象阎敬铭这样子清廉刻苦, 实心办事,方不负朝廷识拔。 阎敬铭也常跟臣说,秦晋大旱,皇太后垂念备至,在国库万分支绌之 际,一次次拨出大批款子放赈。如果我辈在里面侵渔分文,试问如何上答皇 太后天高地厚之恩。” “真是这样子吗?”慈禧太后问道:“有人说他在山西,趁荒年地价贱, 买了许多良田,又特为搬家到山西。这话又是打那儿来的呢?” “阎敬铭在山西办赈,极其认真,真正涓滴归公,难免得罪了人,造谣 糟蹋他,也是有的。至于搬家到山西,是因为他的原籍朝邑,靠近黄河,地 势太低,每每闹水,所以搬到解州运城,这也是好早的事了。” “唉!”慈禧太后感慨地,“可见得做个清官也不容易。朝廷自然要保全 清官,就怕听不见真话。你们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总要本着良心老实说才 好。” “是!”薛、汪二人同声回答。 “阎敬铭的性情是不是很耿直?” “是。他忠心耿耿,正直无私。” 就这样谈着,慈禧太后慢慢浮起了记忆,首先是记起阎敬铭的相貌, 又矮又小,而且两只眼睛一高一低。但慈禧太后还记得胡林翼保他总办东征 粮台时,奏折中有句考语:“阎敬铭气貌不扬,而心扬万夫。”不由得又生了 感慨。 “真正人不可貌相!象阎敬铭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办大事。”慈禧太后又 想起一件事,“说他在湖北的时候,跟总督抬杠,愣要杀总督的贴身小厮, 汪守正,你可知道这件事?” “臣听说过。” 总督是说官文,所谓“贴身小厮”就是官文的娈童,名叫张玉。官文 宠他出了格,命他带领督署卫队,每次军功保案,都替他加上一个名字,一 直保到从二品的副将。 张玉入夜为总督侍寝,白天带着卫队,横冲直撞,胡作非为,当湖北 藩司的阎敬铭,早就看他不入眼了。照例,藩司必加督署或者抚署的营务处 总办头衔,为的是好节制武将,而张玉自以为二品大将,又倚仗官文的势力, 根本不把藩司放在眼里,这就越发伤了阎敬铭的威信,要找机会办他。 有一天机会来了。张玉带领亲兵数人,闯入民居,奸杀了人家的一个 闺女。 这家的父兄,当然进城报案,哭诉伸冤,江夏县和武昌府都感到棘手, 将案子拖延着不办。不久,阎敬铭得知其事,勃然大怒,立刻传轿“上院”, 向总督要凶手。 张玉当然也知道闯了大祸,阎敬铭一定放不过他,所以早就在官文面 前,自陈无状,要求庇护。因此,当阎敬铭求见时,官文派戈什哈答:“中 堂病了,不能见客。请阎大人先回衙门,等中堂病好了,再过来奉请。” “我有紧要公事,非见中堂不可。如果有病要避风,我就在上房里见, 也是一样。” 戈什哈无奈,进上房据实禀报,结果仍是不见,也仍是拿病来作推托。 阎敬铭料事深刻,已防备到有此一着,早就想好了对策,因而若无其 事地说:“既然如此,中堂的病,总有好的时候,好了自然要传见,我就在 这里待命好了。”说到这里,转脸吩咐跟班:“取我的铺盖来!总督衙门的司 道官厅,就是我藩司的行署,有公事送到这里来看。” 于是跟班真的取了铺盖,就在司道官厅的炕床上铺好,供阎敬铭安息。 先以为他一时负气,到明天自觉不成体统,会悄然而去,因而官文置之不理。 那知完全不是这回事,阎敬铭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天。他秉性俭朴,起居极能 刻苦,所以住在那里,丝毫没有不便的样子。 这一下轰动了湖北的官场,认作旷古未有的奇事,都要借故来看个究 竟,总督衙门真的成了藩司的行署。官文大窘,先是请臬司和本衙门的幕友 劝驾,阎敬铭拒绝不从。最后只好请出巡抚和武昌府知府来了。 湖北巡抚叫严树森,武昌知府叫李宗寿,官文请出这两个人来,主要 的是因为他们也都是陕西人,希望动以乡情。当严、李受命调解时,官文自 己躲在屏风后面听,只听见作调人的,譬喻百端,被调解的坚持不可,从一 大早讲到午炮声起,严树森舌敝唇焦,脸色非常难看。看样子,作调人的也 要跟阎敬铭翻脸了。 “大人!”阎敬铭始终是这么一句话:“不杀张玉,我决不回衙门。” “太难了!”严树森大有拂袖而起的模样。 官文见此光景,硬一硬头皮,从屏风后面踏了出来,“丹初!”他说,“赏 我一个面子!”接着,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阎敬铭面前。 他避开一步,回身扬面,装作不曾看见,这一下,严树森有话好说了, “丹初,”他用责备的语气说,“你太过分了! 中堂自屈如此,难道你还不能网开一面?” 于是阎敬铭不得不扶起官文,同时说道:“中堂依我两件事,我就不杀 张玉。” “依,依!”官文一叠连声地说,“只要不杀张玉,什么事都好办。” “第一、张玉立刻斥退。” “可以。我马上下条子。” “第二、张玉立刻递解回籍,不准片刻逗留。” 提到这个条件,官文面有难色,只为断袖余桃之爱,难以割舍,然而 那也只是瞬息间事。想起阎敬铭的峻厉,盘踞督署,三日不去,自己万般无 奈的窘迫光景,顿觉心悸,不暇细思地答说:“都依,都依。来呀!” 其时堂上堂下,材官卫士,肃然林立,只见督抚并坐,神色将顺,而 矫小如侏儒的阎敬铭,侃侃而谈,心雄万夫。对这奇异的景象,无不瞠目结 舌,看得呆了,因而对官文的喊声,一时茫然。息了一下,才暴雷似地答出 一声:“喳!” “张副将在那里?” 张“副将”就在屏风后面,心惊胆战地走了出来,一张脸上又青、又 红、又白,忸怩万状地站在那里,似乎连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好? “给阎大人磕头!”官文吩咐,“谢阎大人不杀之恩!” “是!”张玉向阎敬铭面前一跪:“阎大人??。”他还只叫得这一声,阎 敬铭已经翻脸,大声喊道:“来人!” “喳!”应声上堂的是藩司衙门的差役。 “拿这姓张的拉下去打,打四十!立刻发遣。” 张玉神色大变,只看着官文。官文却不敢再求情了,微微转脸,避开 了张玉的视线,接着便起身退入上房。 于是当堂重责四十板,传了江夏知县来,即时派解差将张玉押送出境。 等处理完毕,阎敬铭求见官文,长揖请罪。 “算了,算了!”官文索性付之泰然,“也怪不得你。” 口头是如此说,心里却另有打算。官文很服从人,前有胡林翼,后有 胡林翼所提拔的这个阎敬铭,不但帮自己封侯拜相,而且靠他们坐享富贵, 所以此时虽觉阎敬铭可畏,却没有丝毫报复的念头,反倒密保他“才堪大用”, 接替内调的谭廷襄,署理山东巡抚。 听罢汪守正所谈的故事,慈禧太后对阎敬铭大感兴趣。多少日子来, 她有这样一个感觉,恭王越来越怕事,越来越软弱,当年的英气、锐气,仰 乎已荡然无存,一味圆融,近似乡愿。朝中负实责的大臣,不是象沈桂芬那 样迁就实际,务求平稳,就是象李鸿藻那样硁硁然近乎迂腐,太不讲实际。 现在正需要象阎敬铭这样一个精明强干,实事求是而有操守的人,来改换风 气。不过阎敬铭一直称病,也不知是真是假?眼前还没有精神来振饬纲纪, 且先搁着再说。 又过了些日子,各省所荐的医生,纷纷到京,最有名的是一个江苏常 州的秀才;名叫马文植,号培之。他的祖父是名医,马文植家学渊源,声名 极盛。然而他的运气没有薛福辰、汪守正来得好,因为慈禧太后经过薛、汪 的诊治,病势大见好转,便不容易显他的本事,请脉以后,主张以润肺为主。 慈禧太后原有痰中带血的症象,所以这个甘润的治法,与薛、汪的温 补,相得益彰,病情大见好转,慈禧太后也兴致勃勃地,打算苦中作乐,好 好过个中秋。 ※ ※ ※ 逢年过节,对于懿亲近臣,照例有文绮食物的赏赐。慈禧太后一向喜 欢料理这些琐屑细务,养病无事,也正好以此作消遣,所以亲自检点,交代 首领太监刘玉祥,分头派送。 赏醇王府七福晋的是八盒食物,派了个十五岁的小太监李三顺,带领 两名苏拉,挑着食盒出宫。太监出宫办事,照规制不能走正门,李三顺年轻 不识轻重,领着苏拉直奔午门东左门。 “站住!”一个守门的护军,名叫玉林的大声喝阻。 李三顺吓一大跳,心里有气,便扬着脸问:“干吗?” “你懂规矩不懂?” “什么规矩?” “这里是你能走的地方吗?” “奇怪了!”李三顺受了呵斥,自觉脸上挂不住,便抬出大帽子来:“我 奉西佛爷懿旨,出宫办事,为什么不能走这儿?” “办什么事?” “你管不着!” 这一下,将玉林惹恼了,“你打我这儿走,就得归我管!” 他往里挥手,“回去,回去。这儿不能走!” “哼!”李三顺冷笑一声,夺门便闯。 玉林自然放不过他,一把拉住,李三顺便待翻脸。正拉拉扯扯,不得 开交时,另外走来两名护军,一个叫祥福,一个叫忠和,倒是一番排解的好 意。 “住手,住手!”祥福劝开两人,看着食盒问李三顺:“这是什么?” “西佛爷赏七福晋的东西。” “你在宫里当差几年了?” “你问它干吗?” 李三顺是盛气凌人的样子,祥福的语气却很和缓,“我怕你年轻还不懂 规矩,你不能走午门,就算能走,也得‘照门’。”样福将手一伸,“条子呢?” 太监携带任何物件出宫,必须先报敬事房,知照门禁放行,称为“照 门”,祥福所要的是放行的条子,而李三顺拿不出来。 不但拿不出来,而且蛮横无理,“什么条子?没有!”李三顺瞪着眼说: “要条子跟西佛爷要去。” 这一来连祥福都忍不住了,刚要申斥,忠和走上来将李三顺一推,脸 却冲着祥福,“这小子不说人话,理他干什么?” 他说,“不准他走就是了。” “我偏要走!”李三顺应声而答,往外直冲。 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揪住了他。李三顺索性乱抓乱打,玉林和忠和 要还手,祥福大声喝道:“打不得!” 玉林与忠和醒悟了,一打便是祸事,苦是李三顺身上有了伤,便百口 难辩,“官司”非输不可。 这一闹惊动了护军统领岳林,亲自赶到午门。到时只见护军营的章京 和派在午门的“司钥长”正在排解。李三顺年纪虽小,人却刁蛮,看出护军 有所顾忌,越发狐假虎威,挺胸凸肚地站在那里,非要出宫不可。 岳林很生气,也很为难,李三顺算不了什么,只为慈禧太后惹不起。 照规矩就该将李三顺捆起来,送到敬事房去处分,为了是慈禧太后宫里的人, 不便那么办。可也不能放李三顺出宫,因为这一来便是毁了多少年来的规制, 不但以后各宫太监都可任意出入,门禁有如虚设,更怕领侍卫内大臣查究, 或者言官上折参劾,是异常严重的罪名。 因此,唯一的处置就是折中办理,不放李三顺出宫,可也不难为他, 只用好话将他劝回去。 “大家都是当差,你也想想我们的难处。”受命去劝解的司钥长立祥,跟 李三顺说好话:“你一定要由这儿出宫,也行,不过你得先跑一趟,取敬事 房‘照门’的条子来。” “我不去!”李三顺答得极快:“西佛爷只叫我赶紧送到七爷府,没有叫 我取什么条子。什么‘照门’?我不懂!”立祥大怒,但硬忍住了,只寒着 脸问:“你讲理不讲理啊?” “你们人多,我跟谁去讲理?哼,反正总有讲理的地方!” 这是意指在慈禧太后面前讲理。动辄拿大帽子压人,实在可恶。立祥 也报以冷笑,“我劝你知趣一点儿。”他说,“公事公办,谁的理长,谁的理 短,你到底不是三岁小孩,总该有个数吧!” 语言一冷,便显得不大好惹,李三顺心一横,决定耍赖,向两名苏拉 喝道:“挑起担子走!” 大家都当他知难而退了,谁知他竟是往外硬闯,苏拉看他如此,自然 也跟着他,等玉林迎头一拦,李三顺便有意斜着一倒,往食盒上撞了去,撞 翻了食盒,里面由小而大一叠九个月饼,滴溜溜滚得满地。 “好,好!”李三顺跳起身来,装得气急败坏地,“你们打我不要紧,打 坏了御赐的东西,看你们怎么交代?”说完,回身疾走。 包括护军统领岳林在内,无不一愣,想不到李三顺有此阴险奸刁的一 着!等会过意来,岳林跳脚吼道:“坏了,坏了! 赶快把他拦回来。” 李三顺似乎算到他们会拦他,早已跑得远远地,过金水桥,进贞度门, 绕弘义阁,从右翼门直奔长春宫去见首领太监刘玉祥。 刘玉祥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信了李三顺的片面之词,一一照奏,说李 三顺奉旨赍送食物,午门护军要开盒检查,李三顺怕一开盒,灰沙沾污了食 物,出言拦阻。护军蛮不讲理,不但动手打了李三顺,而且还打坏了食物。 请懿旨发落。 这一来自然又惹动了慈禧太后的肝火,怒不可遏,一叠连声地说:“反 了,反了!” 一直积郁在心里的怒火,就此如燎原一般,无可遏制,当天请脉便大 不对了。慈禧太后肝火太旺,甚至不肯服药,口口声声“不想再活了”。 从未见她如此盛怒过,连荣寿公主那样沉着的人,都不免有些着慌。 倒是李莲英有主意,一言不发到钟粹宫求见慈安太后,什么话都不说,只说 好歹要让慈禧太后息怒。 息怒先要出气,出气就得办人。慈安太后百般劝慰,答应严办护军。 护军统领岳林也知道惹了祸事,自己先作处置,一面看管玉林,一面上奏自 劾,说是“太监不服拦阻,与兵丁互相口角,请将兵丁交部审办,并自请议 处。” 那知不上这个折子还好,一上更惹慈禧太后不满,指岳林是避重就轻, 意图狡赖,罪无可逭。 折子发到军机,恭王连连叹气,国事如此,偏偏还惹出这些意外麻烦。 慈禧太后病中盛怒,何处去讲理,说不得只好屈法了。 于是,军机承旨,拟发上谕,说岳林所奏“情节不符。禁门重地,原 应严密盘查,若太监赍送物件,并不详细问明,辄行殴打,亦属不成事体。 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会同刑部,提集护军玉林等,严行审讯。护军统领岳林, 章京隆昌、司钥长立祥,着一并先行交部议处。” 上谕中虽是“会同刑部”的字样,其实是刑部主审。内务府大臣恩承, 亲自将玉林、祥福、忠和三名护军解送刑部,当面向潘祖荫传达慈安太后的 意思,“祸首”要办成死罪。 “说实话,我不懂律例,办死罪也要会得办才行。老兄知道的,刑部有 ‘八大圣人’,这一案照例归‘朝审’,正是‘八大圣人’该管。我一定宣达 懿旨,不过,该当何罪?要问他们。” 所谓“八大圣人”是指“总办秋审处”的四坐办、四提调,主管秋决, 称为秋审,又主管直送刑部讯办的罪犯,称为朝审。这八个人是从各司选出 来的顶儿尖儿,律例精通,身分矜重,办案论法不论人,那一部的司官都没 有他们来得神气,所以称为“八大圣人”。 等把“八大圣人”请了来,潘祖荫宣明懿旨,征询意见。其中资格最 老的一位“圣人”,名叫刚毅,字子良,镶蓝旗人,笔帖式出身,在部多年, 已经定了外放广东潮嘉惠道,还未到任,此时由他发言答复。 “交部就该依法。太后要杀这三个护军,自己降旨好了。 本部不敢与闻。” “那么,”潘祖荫问道,“可以办个什么罪名呢?” “根本无罪。”刚毅说道:“大人执掌秋曹,总要以皋陶自期才好。” 此言一出,他的同官,无不皱眉,不但语气不似下属对上官,而且“陶” 字念成本音便算是读了白字。刚毅常有这种笑话,潘祖荫倒也不以为异,只 这样答道:“这是钦案,而且西圣震怒,我实在为难。刚子翁期我以虞舜的 刑官,真正惭愧。” 再问其他七人,答语大同而小异,总而言之,无论如何罗织,也援引 不上一条能处死的律例。同时还隐约表示,这一案不能只审护军,不审太监。 潘祖荫不愿也不能强人所难,端茶送客以后,绕室彷徨,不由得想到 一个人。 这个人是浙江湖州人,名叫沈家本,虽是所谓“赀郎”,捐班分发刑部 的额外郎中,却是年轻好学,在《周礼》这部书上,很有些功夫。这部书专 讲春秋战国的典章制度,沈家本用它来与后世律例比较,每有新义发明。 潘祖荫以爱才著名,尤其敬重沈家本想要昌明法学的志气。古人虽有 “读破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何术”的话,但中国读书人牢不可破的积习, 还是轻视法学,以为这是刀笔小吏之事,不屑以吏为师。沈家本曾经为潘祖 荫指出过,纪晓岚主纂《四库全书》,政书类法令这一部门,仅收法学著作 两部,存目亦仅收五部,指纪晓岚的按语中“刑为盛世所不能废,而亦盛世 所不尚”这两句话,大谬不然。盛世不尚刑法,则玩法渎职的弊案,接踵而 至,何来清明之治?纪晓岚是极通达的人,如何说出这样不通的话来?礼察 他的用心,或者因为高宗好用恩威,行法严峻,因而以此为规谏。但就事论 事,刑为“盛世所不尚”这句话,以词害义,实在误人不浅。 沈家本的志向是想直承秦始皇焚书以前的“法家”,所以他的精于律例, 与“八大圣人”又不同。八大圣人是精于当世之律,以实用为主。沈家本则 从《周礼》以下,细研历代的法典,每天上衙门,在律例馆丹铅不去手,作 校勘,作笺注,十分用功。潘祖荫心想,当世之律既然用不上,不知道古时 候的律例,有没有可以融通的地方?不妨找沈家本来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