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
黄易《边荒传说》七卷 向雨田和他手上铁球主从的界线模糊了,产生出一种互动的关系,铁球像变成有自己意志和思量的活物,既依从向雨田,又主宰着向雨田。有点类似他燕飞和蝶恋花的关系。 这理该是一个错觉,可是燕飞偏感到事实如此,由此可知向雨田这套铁球奇技是如何了不起。 向雨田和铁球融浑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人影球影交织而成完美无暇、没有任何破绽空隙可寻的强大阵势,以令人全然没法捉摸、飘忽难测的方式,忽左忽右、倏来忽往地朝燕飞接近。 燕飞搜索枯肠,一时间仍没法从“日月丽天大法”的剑招里,找到一招半式,以应付向雨田这肯定出于自创、别出心裁的功法。 如果他没法立即创出新招,勉强应付,将会应验向雨田的预言,见不到明天的朝阳。 “锵!” 蝶恋花出鞘,正竖身前,往上旋动,直冲头顶上方去。 进阳火。 太阴真气以蝶恋花为核心,凝众扩展,形成一个不住加强的气常这招可算是“无招之招”,偷师自卫娥奇异的气劲场,又比卫娥的气场精纯洗练,因为是由阴中之阴的先天气劲打造,与卫娥仍杂阴中之阳的气场当然不可以同日而语。最厉害处是太阴气聚而不散,除非向雨田踏入气场的范围,否则根本不晓得燕飞此招的妙用。 天地间不论千门万类的真气,说到底仍是由阴阳二气所组成,所谓一阴一阳之为道,等如天气,寒暖燥湿,也不外乎水火二气相交,加上因人而异,致有千变万化。 而火日“炎上”,水为“润下”。此为火水的特性,燕飞蝶恋花由下而上的施发太阴真气,正是因其“润下”的特性,让太阴真气一重一重的徐徐下降,把自身笼罩,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凹陷气场,布下陷阱,待向雨田上当。 燕飞立足处的地上积雪卷旋而起,既壮观又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向雨田双目闪过惊异神色,蓦地大喝一声,人随球走,迅速逼近,弯击燕飞右肩。 剎那之间向南田投进太阴气场去,铁球竞抖动起来,球和手之间出现波动的形态,本来不可分割的整体感觉,终于出现不应有的破绽,变得人归人,铁球归铁球,再非浑然天成。 燕飞一声长啸,化进阳火为退阴符,高度集中的太阳真火贯注蝶恋花,先在他头顶回旋一匝,方收剑胸前,再两手握剑,朝铁球推去。 最神妙的事发生了,整个太阴气场被牵动诱导,化为一球气劲,随剑劲往向雨田印去,效果好得出乎燕飞料外。 此招实受孙恩启发,当夜决战缥缈峰,孙恩以“黄天无极”向燕飞发动最狂猛的攻势,燕飞在败亡的边缘,悟出以太阳真水天然吸引太阳真火的特性,令孙恩的“黄天无极”偏移,破了孙恩的终极绝招。 今次他先使出从卫娥偷学过来的气场,然后再利用至阳吸引至阴的特性,带动整个气场迎击向雨田,便如向雨田的“人球混一”,都是史无先例的奇招。 “当!” 燕飞全身遽震,五脏六腑像翻转过来似的,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至此方知向雨田的铁球,非只是一击之威那般简单,而是注入了多重气劲等于数个向雨田连手合击,如不是凹陷的气劲场先挫其锋锐,只此一击,足可要了他的小命。 “蓬!” 轮到化整个气场为一球的太阴气劲,撞上向雨田仍是气势如虹的铁球。 向雨田的情况并不比燕飞好上多少,惨哼一声,连人带球硬被震退,直退回天穴边缘,每退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达尺许的足樱燕飞终于停定,心叫好险,蝶恋花遥指距离拉至十多丈远的对手。 若稍有差池,此刻已分出胜负,向雨田魔功的厉害,确在他想象之外。 向雨田忽又向他走回来,神态轻松的把铁球搭挂宽肩上,垂吊身后,摇头笑道:"燕兄果是名不虚传,教我大感意外,连续两次封挡我的必杀技,令我只好改变战略,再不和你比拼招数,而是和你比拼速度和反应,在这方面,我师尊曾说过,我该是天下第一的。"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在受了他一记“日移月动”后,竟仍然丝毫无损?同一时间他更掌握到对手的真正意图。 向雨田并非如他所说的比拼速度、反应,而是要和燕飞比拼精神力,也是燕飞阳神受损后最弱的一环;最致命的破绽。 向雨田故意装作轻松悠闲地朝燕飞走过来,正是要向燕飞逐渐提升精神上的压力,攫取燕飞的心神,从精神的层面上摧毁燕飞的防御、斗志和能力。 一般的高手当然没此本领,但身具魔种的向雨田,正拥有这种类似金丹秘不可测的超凡神力。 早在向雨田起步之初,燕飞已感心神被制,幻觉丛生,不但没法把握向雨田逼来的速度,且还生出向雨田逐渐远去,与事实截然相反的错觉,而向雨田的话声却贯满耳鼓,震荡着他每一道经脉,今他有立足不稳,没法提劲的骇人体验。 燕飞便像陷身一个噩梦里,浑身乏力,且首次拥起失败绝望的情绪。 若他不能在向雨田发动攻击前回复过来,明年今日此时将是他的忌辰。 他定要“醒转”过来,好应付向雨田这挟强大精神力的一击。 燕飞心中一动,想到了能“醒转”过来的一个可行的办法。 剑回鞘内。 只有蝶恋花还鞘的清音,方可以把他散失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化解向雨田魔种的精神大法。 “锵!” “锵!” 逼近至五丈外的向雨田全身一震,愕然止步。 怎会是两下清响而非是应有的一下呜音? 连燕飞也感意外。 就在蝶恋花完全插入剑鞘前的剎那,蝶恋花本身发出慑人心神、荡人耳鼓的清脆鸣响,这才轮到回鞘的应有清音。 当蝶恋花自动震鸣的一刻,燕飞的精神倏地扩展,直延伸往无限的远处,恰好感应到来自远方纪千千彷如杜鹃啼血的悲怆呼唤,就在这一剎那,燕飞与纪千千的心灵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只有眨眼的工夫,然后两人的心灵倏地分离。 虽只是电光石火的瞬间,但这对苦恋的男女已完全了解对方的情况,传递了心曲。 于精神扩展的一刻,燕飞便像震断了向雨田加诸身上的所有精神力的绳缚,挣脱了向雨田精神上的克制,回复自由之身。 燕飞的阳神复元了,就在此要命的时刻。究竟阳神的复苏是由纪千千的呼唤引发,还是在形势紧逼的生死关头下重振威风?燕飞真的弄不清楚。 燕飞完全回复过来,心灵精莹剔透,无有遗漏,幻觉消敛无踪,且因成功向纪千千报了平安,心情大佳,含笑看着眼前可怕的劲敌。 向雨田一脸惊异神色,在五丈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神色凝重的道:"燕飞你是否一直在装蒜?"燕飞明白向雨田的感受,现在的自己与阳神重新契合,再不像先前般能被向雨田控制和掌握,等于另一个人,当然教向雨田惊异莫名,以为他一直在弄虚作假。 燕飞自然不会说破,全身气脉舒畅轻松,失而复得的动人感觉,令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咏唱。微笑道:"向兄不是要比拼速度和反应吗?为何半途而止呢?"向雨田忽然道:"燕兄不要再耍我了。告诉我,为何你的蝶恋花竟可自行发出呜叫?"燕飞欣然道:"向兄的耳力教人惊异,竟可以听出蝶恋花是在触鞘前发出鸣响。哈!这该是一个秘密,向兄若想知道,好该用一个够份量的秘密来交换。"向雨田哑然笑道:"燕兄倒懂得斤斤计较,好吧!让我告诉你,我这链子铁球的故事。这个铁球是我亲自动手铸炼打造,本身虽非凡铁,但其真正用处却在于藏物,又可作武器,一举两得,我名之为“铁舍利”,这个秘密够份量吗?"燕飞皱眉道:"铁壳内藏的是甚么神妙的东西呢?为何竟以舍利为名?"向雨田苦笑道:"你好像比我更爱寻根究底,这个秘密换秘密的交易暂时告吹哩!待我回去好好想想是否划算,再来找你如何?"燕飞讶道:"向兄肯不动手当然最理想。"向雨田叹道:"我只是暂时休战,好找个地方整理脑子内乱成一团的东西。我们的一战是在所难免。这样如何?今天子时已过,就在接着来的第二个子时初,我与你在边荒集古钟楼上的观远台决一生死。"燕飞淡淡道:"向兄想清楚点吧!人若死了,就甚么都没有,向兄的远大理想亦会随之云散烟消。"向雨田哈哈笑道:"燕飞你勿要唬我。你有甚么斤两,我大致上已摸通摸透,只不过因想不通你的蝶恋花为何可以自行呜叫,挫了锐气,方肯暂且休战,非代表我怕了你。"燕飞语重心长的道:"正是此事,恰是向兄败亡的因由,还请向兄三思。"向雨田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大笑去了。 燕飞盘坐天穴之旁,思索武学上的问题。 他必须想出一套全新的“日月丽天大法”,以应付现时的局面。 他的阳神真确地完全复元过来,他感觉得到。今次的阳神受损,对他是得多于失。以前他对阳神总是迷迷糊糊,因为阳神是无形无影,捉不着摸不到。可是在阳神受损的一段日子里,他清楚感到阳神有与无的分别,且是截然有异的分别。那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感觉,也影响着他的情绪。 好像现在他阳神复元了,所有扰人的情绪立即不翼而飞,整个人充满生机和斗志,精神的境界更是圆满无暇,一切自具自足。 全赖安玉晴至阴之气的恩赐,启动了阳神的生机,一切出乎天然,不由人的意志和期望操控。 另一得益是他被逼在没有阳神的“支援”下,纯以太阳太阴二气,融入“日月丽天大法”内,创出奇招。使他更有信心可在杀伤力奇重的“仙门剑诀”外,创造出新的“日月丽天大法”,让他更可随心所欲,而不须动辄以“小三合”来和敌人分出生死。 现在他已有两招在手,就是“仙踪乍现”和“日移月动”,都足利用阳火阴水的特性,能人之所不能。 而阳火阴水既可互利互补,也可以独立施用。 纯阳之招又如何? 纯阴之招又如何? 阳主进,阴主退!以阳火作攻,阴水土守,岂非是天衣无缝,仿佛天成的进击和防守的招数吗? 像燕飞这般的高手,只要在脑海中思量,便知招式是否可应用在现实里,一出手便是无可挑剔的绝招,便如写画的大师,只要是想得到的物状画像,均可气韵生动的描绘出来,低手当然另当别论。 燕飞又记起谢安赠他的《参同契》,书中对阴阳之道有淋漓尽致的论述,虽非直接与武学有关,但燕飞的武学却从其中得益甚大,如果能把其中理论融会于“日月丽天大法”之内,岂非更是如鱼得水? 忽然间,燕飞颇有一理通百理明的痛快感觉。 燕飞同时叹了一口气,心中苦笑。 他的武功可说是被逼出来的,自刺杀慕容文后,他躲往边荒集隐姓埋名,终日沉迷于杯中之物,不思上进。叮是自吞下丹劫后,他的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但要挣扎求存,还要不住突破,现实的情况根本不容他偷闲躲懒。 今夜他如此积极地力图把阳火真水融入剑法内,故是受向雨田激发,更上要的目标是万俟明瑶。 他是没可能狠下心肠以“仙门剑诀”去伤害明瑶,唯一的方法便是完全掌握阳火阴水的特性,把“日月丽天大法”重新创造改良。如此对上她时,方有法可想,有法可施。 他也不愿和向雨田分出生死,但只要能令他认败服输,便可以和气收场,至少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只要有可能,他会努力一试。 燕飞的思路又回到剑招上,阴极阳生、阳极阴生,用之于剑招上又如何? 倏忽之间,整套全新的“日月丽天大法”跃然成形于他的脑海之内,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他从未想过可以在离黎明不到一个时辰的短暂时光内,构思出一套全新的剑法,而这套剑法则建基于原来的“日月丽天大法”之上。 无数的招武,闪过脑海。 其中最终极的招数,当然是“日月丽天”,那就是同时同步施展“太阳无极”和“太阴无极”,令“大三合”发生,粉碎虚空,开启可容多人穿越的“仙门”。 想列这里,燕飞晓得尚须突破一道难关,就是如何同时施展阳火和阴水,如能解决这个难题,即使再遇上孙恩,他将大增胜算。 燕飞一跃而起,拍拍背上的蝶恋花,便像和最亲密的朋友和伙伴打个招呼,对他这宝贝剑,他已生出了血肉相连的深厚感情,没有她,燕飞肯定不能傲立于此,呼吸着雪野新鲜的空气。 说到底,他还要多谢向雨田,若不是向雨田,他大有可能错过了纪千千绝望里的呼唤,如纪千千因此误会他死了,殉情自杀,将铸成千占恨事。 就为了这个原因,他已不能下手毁掉向雨田。 燕飞一声长啸,朝边荒集飞奔而去。 第三 章重返边集 刘裕和屠奉三坐在一座山峰上,呆看着第一线曙光出现在海面上。两人都有点不想说话,一方面是筋疲力尽,更大的原因是经过一晚的搜索后,却是一无所获。 经过反复推敲和测算后,他们把须搜索的范围大大缩小,只对吴郡和嘉兴以东的沿海地区作地毡式的探查,岂料仍找不到敌方秘密基地的半点影子。 能否找到徐道覆的反攻基地,是他们此仗成败的关键,更是刻不容缓,愈有时间部署,愈有胜算,所以两人连夜动身,且心中颇有十拿九稳的感觉,岂知事与愿违,到最后仍一无所得,怎教他们不意兴阑珊,大失所望。 潮水哗啦啦的作响,一重一重的潮浪涌向陆岸浅滩,撞上礁石时更是浪花激溅,从高处望下去,非常壮观,可是两人都失去观赏的心情。 刘裕呆看潮水暴涨的大海,心中最大的愿望,是忽然发现天师军的战船,正朝他们的秘密基地驶去,那他和屠奉三便可悄悄跟踪,找出徐道覆的巢穴,只可惜海面上没有半艘船儿的影子。 这是否意味着将彻底的失败呢? 刘裕还有一个想法,是给江文清一个惊喜。从阴奇处获悉江文清亲自领军南来,他期望见到她但也有点怕见到她,心情复杂矛盾,连他自己亦不明白这种心情。 江文清白江海流败亡于聂天还手上后,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种沉重的打击他是明白的,所以更渴望做出点成绩来,令她雀跃开怀,因此当遍寻而一无所得后,他尤为失落。 屠奉三叹了一口气。 刘裕苦笑道:“是不是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基地呢?徐道覆反击的水陆部队,是藏于海上某一个岛屿处。” 屠奉三断然摇头,道:“在兵法上这是最愚蠢的部署,而徐道覆绝非不懂兵法的蠢蛋,所以秘密基地肯定存在,只是我们一时间找不到吧!试想在远征军有心提防下,徐道覆的船队声势浩荡的从海上直驶往嘉兴和吴郡去,还如何收奇兵突袭,攻其无备之神效?只怕天师军也要输掉此仗。” 刘裕找不到反驳他的话,陪他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我们是否仍要找下去呢?” 屠奉三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坚定的道:“当然要继续找下去,我们还有退路吗?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回边荒集苟且偷生,等待桓玄来收拾我。” 刘裕心中同意,屠奉三没有退路,他更没另一条路可走,不由重新扫视远近,忽然全身遽震,双目射出奇光。 屠奉三讶然循他注视的方向瞧去,奇道:“你有甚么发现?我倒看不到甚么特别的地方。” 刘裕深吸一口气,嚷道:“你再看清楚点,潮退和潮涨的分别。” 屠奉三一震道:“我的娘!徐道覆这小子想得真绝。” 在东北方三里许处的陆岸,潮水淹没了岸沿的石滩,还朝内陆涌进去,登时把一道流出大海的小河扩阔,从本仅可容一艘小艇经过的浅窄河道,变成可容一艘大舰通行的水道,其变化神妙非常。 屠奉三精神大振的道:“这叫天助我也,我们若不是居高临下,肯定会错过这番景象。这道小河连接着一个小湖,址附近小河流集之处,天师军的秘密基地,肯定在深入内陆某一隐蔽地点,难怪我们找不到。” 刘裕跳了起来,道:“去吧!” 燕飞的回归,把荒人胜利的情绪推上颠峰,虽然刚在彻夜狂欢之后,仍于下午举行钟楼议会,以决定边荒集未来的动向。 能出席会议的议会成员全体在场,列席的有刘穆之、王镇恶、丁宣、高彦、庞义、方鸿生和小杰。 小杰还足首次得到列席的资格,皆因在此仗他立下大功,保住了高彦。 卓狂生以主席的身分,先向燕飞简报了夺回北颖口的整个过程。最后道:“今次一战功成,有若拨开云雾见青天,今决议会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北上支持拓跋珪,以应付明春慕容垂的反击战,只要击垮慕容垂,我们便可把千千小姐和小诗姑娘迎回边荒集。他奶奶的,捱到今天真不容易。” 众人并没有欢呼怪叫,皆因晓得此战并不容易,而且即使能打败从未吃过败仗、堪称无敌于北方的慕容垂,能否救回千千主婢,仍属未知之数。 慕容战道:“今仗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关键处在高小广尽悉敌况,使我们能速战速决,把敌阵夷为平地。而高小于之能活着回来作报告,则在于向雨田这家伙肯剑下留人。唉!我的娘!向小于确教人又爱又恨,不知该当他是朋友还是敌人?不过纵然视他为死敌,他也是个有趣和可爱的敌人。” 姬别道:“我们被逼答应他可让他在集内来去自如,又可向小飞你挑战,时间地点任他选择。唉!我们都不想你宰掉这家伙,但又知以他的功夫,你是没可能剑下留情的,真教人烦恼。” 卓狂生提醒道:“这个家伙绝顶聪明,小飞千万勿掉以轻心,必须全力以赴,若存留手之心,说不定连你老哥也要吃亏。” 燕飞尚未有机会报上此行的遭遇,因回集时人人宿醉未醒,问言笑道:“我和他交过手哩!” 卓狂生失声惊呼,其它人也瞪大眼睛看着他。 高彦色变道:“你不是已宰了他吧?” 燕飞从容道:“你们放心,他仍活得好好的,还定明晚子时头,大家在上面的观远台决一生死。” 拓跋仪问道:“你在何处碰上向雨田,交手的情况如何?” 他问了众人都关注的问题,大家无不众精会神的聆听。 燕飞道:“他在天穴截着我,和我过了三招,严格来说该是两招半,双方以平手作结,临走前他定下战期,就是如此这般。” 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燕飞心中苦笑,若要他详细交代交手的过程,恐怕卓狂生的炒笔仍力有未逮,难以描述其中的微妙处。更何况他若真的说出来,便要泄露仙门之秘了,所以他只能含糊了事。 王镇恶道:“燕兄有击败他的把握吗?” 燕飞微笑道:“坦白说,虽然大家交过手,但直至此刻我仍未摸清楚他的功底。信心当然是有的,且是十足的信心,难处在于不足要杀他,而是要他甘心认败服输。我明白大家的心意,希望我不会今你们失望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燕飞一向谦虚,可以说出这番话,肯定非是虚造。 呼雷方不解道:“连我们也不晓得小飞你何时回来,这家伙怎能在天穴截着你?他怎知你回集前会绕道往探天穴?” 他说出众人心中的疑惑。 燕飞苦笑道:“大家兄弟,我当然不会向你们说假话,但有些事真的很难解释,我和秘人的关系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事实上我早在长安便认识向雨田。而向雨田此人更是大有来历,非是一般秘人。简而言之,他是某一神秘派系的衣砵传人,他的师傅在数十年前曾有一段叱咤风云的岁月,天下无人能制,最后为避敌隐居沙漠,受秘人的崇敬。” 王镇恶遽震道:“向雨田竟是魔门传人!” 燕飞点头道:“王兄既知道有魔门的存在,可省去我不少唇舌。”见除王镇恶外人人一头雾水,遂扼要的解释了魔门和墨夷明的来龙去脉,然后道:“魔门的心法武功,与流俗不同,向雨田修的更是魔门最高的心法,上窥天道,令他拥有超凡的灵觉天机,能人之所不能,故而能在天穴把我截着。” 慕容战皱眉道:“想不到竟有如此诡异的江湖门派,如此是否代表魔门要与我们荒人为敌呢?” 燕飞道:“魔门确实已蠢蠢欲动,目的是为了争天下,但我们却不可把向雨田与魔门一概而论,向雨田此人独立特行,不群不党,并不认同魔门的理念。只要我明晚能击败他,将可把他的问题彻底解决。” 卓狂生道:“好了!对向雨田的讨论到此为止,现在轮到最重要的人事,就是如何营救千千土婢的问题。” 众人同时起哄,个个摩拳擦掌,气氛热烈。 程苍古道:“小飞有甚么好主意?” 拓跋仪代答道:“我们先要解决秘族的问题,否则一切休提。” 红子春点头同意道:“对!收拾了向雨田,并不等于收拾了秘族,和向雨田交手,可以明刀明枪,干净利落,但要对付-个以秘人组成的军团,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慕容战向燕飞问道:“南方的情况如何?你见过刘爷和老屠吗?” 燕飞把南方的情况作了个详尽的报告,除了有关安玉晴和刘裕与谢锺秀的瓜葛外,其它都没有隐瞒,当说到斩杀魔门三大高手,众人轰然鼓噪喝采,最后述说与孙恩缥缈峰之战,众人更是听得喘不过气来。 卓狂生长笑鼓掌道:“精彩精彩!小燕飞三战孙恩,竟又以两败俱伤平手作结,本馆主又多了说书的好题材。” 接着讶道:“但看小飞你的神态模样,绝不似有伤在身。” 燕飞漫不经意的道:“直到与向雨田交手时,我仍身负内伤,车好在接第三招也是这次交手最后一招前,忽然好了!” 费二撇哑然失笑道:“燕爷在说笑吗?天底F哪有人靠动手过招来疗伤?” 姚猛道:“你懂甚么?这叫燕飞神功,也就是能人所不能,故一剑即骇退向雨田,吓得他屁滚尿流地走了,甚么约期再战只是场面话,我保证到时屁都不见他放半个。” 众人哄然大笑。 燕飞心中苦笑,事实上他是差些儿便输个一败涂地,当然他明白众人对他的信心,亦没有人担心他与向雨田的决战,只有他明白,向雨田是个在任何一方面均能与他匹敌的对手。 道:“现在不论刘爷或北府兵,都陷身于与天师军的激战里,司马道子若能保着建康,可说是邀天之幸。在这样的情况下,桓玄肯定坐大,乘机扩展势力,我们如果疏忽了他,不用到明存,我们便已完蛋。” 众人沉默下来。 对荒人来说,最害怕的就是要打一场南北两条战线的战争,皆因兵力不足,力有未逮。 程苍占叹道:“只要桓玄攻陷寿阳,等于北颖口被夺,我们的确肯定完蛋。” 卓狂生道:“刘先生一直没有说话,是否有甚么好主意呢?” 所有人的日光全集中到刘穆之身上,看这位智者有甚么奇谋妙策。 刘穆之从容道:“我们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慕容战答道:“我不知该否以”兵“来形容我们的战十,坦白说我们并没有正式的军团,但作战的经验却比正式的军团更要丰富,人人自愿参与。在过去守护和反攻边荒集的战争里,我们边荒集更是全民皆兵,老弱妇孺都负超支持和后勤的工作。” 拓跋仪续下去道:“如果目标明确清楚,例如是为千千小姐而战,在议会的号召下,夜窝族肯定人人奋不顾身,自愿齐赴战常以此作计算,我们可动员的人手在一万到一万二千人间。” 王镇恶动容道:“这是很强大的力量了。尤其是人人自愿参战,斗志和士气均胜敌一筹。” 刘穆之微笑道:“就当我们能上战场的战士有一万人,只要再加训练,改良装备,便可真正成为一支有组织的劲旅。这方面由镇恶负一只如何?只要每天操练一个时辰,到明年春天,他们将变成能纵横天下的军团,且不会影响边荒集的生产。” 卓狂生捋须笑道:“在北颖门之战前,恐怕仍有人会怀疑镇恶的能力,现在该没有人有异议了。对吗?谁反对呢?” 慕容战喝道:“全体通过,就这么决定。” 王镇恶慌忙起立,激动至眼也红了,躬身向议会表示感谢。 众人都明白他的心情,王镇恶这个本来对前途绝望心死的人,终于在边荒集得到机会和希望,重燃死去了的壮志雄心。 王镇恶坐下后,费二撇苦笑道:“刘先生该清楚现时边荒集的情况,虽说卖马和边荒游令边荒集经济大有起色,但离完全复苏,仍是言之过早,现在只算是勉强撑得祝但若要装备一支万人的军队,却在在需财,只恨为了建造双头舰,已耗尽了我们的财力,我们实在无余力支持庞大的军事行动。” 刘穆之胸有成竹的道:“如果我们多厂那丘车黄金义如何呢?” 费二撇呆了一呆,拍额道:“我差点忘了,对!五车黄金!哈!一切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众人齐声欢呼喝采,似是黄金已进了袋内去。 刘穆之道:“现在我们首要之务,是保着南北的运输线,北线的问题暂且解决,而南线只要保住寿阳不失,我们的计划便可顺利进行。” 呼雷方道:“寿阳的胡彬是自己人,也是明白人,很容易商量。” 慕容战道:“我会亲赴寿阳,找胡彬讨论对策,让他晓得我们会全力支持他。” 燕飞道:“胡彬始终是北府兵的将领、大晋的官员,他的意向会受我们刘爷的表现影响左右。” 慕容战点头道:“我晓得如何拿捏的了。” 高彦笑道:“有战爷出马,何用我们担心呢?” 姬别道:“我们还要找孔老大说话。不过孔老大肯否全力支持我们,亦须看刘爷的表现。唉!希望刘爷确是真命天子,而非老卓硬捧出来的偶像。” 卓狂生不悦道:“我怎么硬捧他出来呢?你们对我和对刘爷都要有信心,放长你的眼睛去看吧!” 燕飞心中苦笑,他是在座唯一晓得根本没有真命天子这回事的人,但当然不会揭穿。 道:“了却向雨田一事后,我要立即赶往平城,把黄金押运回边荒集,同时设法解决秘族的事,边荒集便交给各位打理了。” 众人轰然答应。 燕飞脑海浮现万俟明瑶诡秘动人的玉容,心中暗叹,避不了的事终要面对,当年热恋她时,怎想到有一天情侣会变成敌人? 卓狂生喝道:“议会结束,小飞请留步,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你是逃不了的。” 燕飞再暗叹一口气,敌人固难处理,但有时朋友兄弟更不易应付,现在他的情况便是最好的例证。 第四 章因爱成恨 刘裕和屠奉三两人坐在小河旁,你眼望我眼,都有一场欢喜一场空的感觉。此时他们循河道深入内陆三十多里,仍是一无所得,想象中的敌方秘密基地仍是没有踪影。 屠奉三叹道:“我们还以为运气来了,岂知又猜错了,结果空欢喜一常”刘裕目光巡视北面的一列山峦,随口问道:“山后是甚么地方?”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你忘记了吗?那是附近最宽阔的河流吴淞江,且是最被我们怀疑的河道,只恨我们前前后后搜索了不下五、六遍,仍没有任何发现,最后只好对此河死心。” 刘裕道:“我们是低估了徐道覆,只要他随便在附近深山找个藏军的秘处,除非我们能把两城以东方圆数百里之地翻转来搜索,否则便是我们眼前般的情况。” 屠奉三摇头道:“我并没有低估徐道覆,因为要藏起一个部队,作攻城前的种种预备上夫,总有蛛丝马迹可寻,但照现在的情况看,这个秘密基地该颇具规模,不但可藏人,更可储起大量的粮货物资,一切能自给自足,不假外求,只要没有人离开基地,等若与世隔绝。可是当海上船队开来会合后,这个隐秘的基地立成攻打嘉兴、吴郡两城的强大后盾,不虞缺乏粮草、武器和攻城的器械。” 刘裕仍在打量树木苍苍的山脉,道:“要在山区设立这么一个据点,绝不是一年半载办得到的事,难道徐道覆多年前已有这样的计划吗?” 层奉三道:“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在三个月前此区仍在晋室的控制了,要在官兵的眼皮广底下,经年累月大兴上木的建立这样一个深山穷谷中的寨垒,是没有可能的事。” 刘裕道:“若真有这么一个寨垒,就肯定藏于此延线数十里的山区内,因为山的北面便是两城东最大的水道,四通八达,没有更为理想的地方了。” 又叹道:“但要搜遍这道山脉,恐怕至少二、二十天的时间,等找到时我们已错失时机。”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我们的运数了,不!该是要看刘爷的运数,或许我们就这么跑上山去,刚好看到秘寨的大门。” 刘裕颓然道:“不要耍我哩!甚么真命天子?现在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笑话。咦!” 屠奉三一震往他瞧去,道:“你也听到古怪的声音?” 刘裕目光投往山脉西面里许外一座高耸的山头处,道:“声音似是从山峰后方传过来的。” 话犹未已,他们所怀疑的方向又传来另一下响声,微弱模糊,仅可耳闻,且须是两人灵敏的耳朵。 屠奉三听得双眼发亮,道:“好像是大树倒卜的声音。” 刘裕道:“不是这么巧吧?” 屠奉三拍道:“肯定错不了,部说你是真命天子哩!” 刘裕弹跳起来,想起了任青媞,记起她以寻宝游戏来比喻寻找真命天子的话,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为何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呢? 屠奉三世兴奋地跳将起来,搂着他肩头道:“今次全托刘爷你的鸿福。” 刘裕苦笑道:“找到敌人的贼巢再说如何?希望今回不是另一次的失望就好了。” 燕飞走出钟楼,大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总算暂时应付了卓狂生这疯子,他不是不想说实话,而是不能尽说实话,故而在一些问题关节上给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胡混过去。 高彦、庞义、方鸿生、姚猛和拓跋仪正在楼外等他,见他终于脱身,齐声怪叫欢呼,为他高兴。 高彦笑道:“老卓写书写得疯了,小飞你勿要怪他,要怪便只好怪他的娘,生了这么一个疯子出来。” 众人放声大笑,均有轻松写意的感觉。 卓狂生出现在燕飞身后,笑骂道:“高小子你是否在说救命恩人的坏话?” 姚猛故作惊奇的道:“卓馆主何时成了高小子的救命恩人?你不是一向都在当高小子和小白雁间的淫媒吗?” 他的话登时惹起震天笑声。 此时古钟场空空荡荡,除他们外不见其它人。这是边荒集的特色之一,古钟场的日和夜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尤其昨夜荒人狂欢达旦,大多数人不是尚未酒醒,便是躲起来好好睡一觉。 拓跋仪正要说话,见燕飞忽然神情有异,目光投往小建康的方向,忙循他的目光瞧去,大感愕然。 向雨田潇洒自然地出现在广场边缘处,轻轻松松地朝他们走过去。 方鸿生一呆道:“这家伙不是想提早送死的时间吧?” 高彦警惕的道:“小心点!谁都不知他在打甚么鬼主意。” 姚猛沉声道:“不如我们连手把他干掉,一了百了。” 卓狂生骂道:“姚猛你真没种,这样的情节,写进我的天书去肯定令我们荒人遗臭万年。” 姚猛苦笑道:“说说也不可以吗?” 向雨田此时来至离他们百多步的距离,拱手敬礼道:“各位荒人大哥你们好!你们果然是信守承诺的人,且守诺守得过了分,我一路入集,竟没有人多看我半眼,认得小弟的还向我打招呼,令小弟也感到挺古怪的。” 卓狂生捋须笑道:“原因是我们曾颁下指令,着所有荒人兄弟姊妹只可当你是另一个边荒游的客人,如果你今晚经过青楼的门外,给我们的莺莺燕燕硬架你入楼内风流,你千万勿要误会是个陷阱,因为她们只是把你当作一个肯花钱的恩客,向兄明白了没有?” 向雨田一脸欢容的来到他们前方,扫视众人,最后日光落在卓托生身上,道:“想出这个指令的人大不简单,肯定是你们议会的第一谋士,我这叫见微知着,敢问究竟是谁呢?” 卓狂生淡淡道:“向兄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向雨田哑然失笑道:“卓馆主是瞎担心哩!现在我仅余一个任务,就是击倒燕飞,然后立即有多远走多远,其它的小弟管他的娘。” 方鸿生嗤之以鼻道:“你是否在作梦呢?击倒燕飞?哼!下一世恐怕也不行。” 向雨田洒然耸肩,并没有反驳他,不但没露出半点介意的神色,还似是听到最好笑的事,这个反应却比甚么反击的话更有力。 姚猛待要发言,被卓狂生打手势阻止,微笑道:“向兄今次入集,不止是只打个招呼吧!” 向雨田目光转往含笑不语的燕飞,像想起甚么似的叹了一口气,道:“我想和燕兄单独说几句话,最好有坛雪涧香帮助谈兴。每次说书提到燕兄,总不会忘记赞许雪涧香-番,今次该不会令我失望吧!” “敬燕兄-杯;敬我最可怕的对手-杯。” “叮!” 两个杯子在桌上轻触一记。 向雨出举杯一饮而尽,接着急喘两口气,咋舌道:“果然名不虚传,雪涧香肯定是天下无敞的绝世佳酿,卓狂生并没有过度吹嘘。” 接着目光往燕飞投去,微笑道:“酒好人更好,蝶恋花竟能在剑柄触鞘前的剎那自动鸣响,少点耳力也会以为只是一下清鸣而非连续两下,燕兄是怎样办到的?” 燕飞没有直接答他,看着手上的空杯子道:“我有一个提议。” 向雨田苦笑道:“我想先问燕兄一句,你仍爱明瑶吗?为何我和你见面后,你没有提起过她?” 燕飞瞧着他皱眉道:“现在岂是说男女私情的时候?向兄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永不肯向命运屈服、不肯受任何羁绊的人,现在明知胜败生死难料,一旦失手所有目标理想将全化为乌有,向兄仍要讲甚么师门欠秘族的债吗?” 向雨田目光灼灼的和燕飞对视片刻,平静的道:“燕兄你晓得吗?明瑶向你展示那个勾了你魂魄的笑容时,当时我正坐在她身旁。” 燕飞微颤一下,呆瞪着他。 向雨田叹道:“当时我和明瑶坐马车往皇宫去,且吵了起来,为的正是他奶奶的欠债还债的问题。我认为只要助她救回族长,便算还债,从此我可以回复自由之身,她却坚持我只是还了本,尚欠她利钱。他的娘!这是多么的不合理?我气得忍不住和她吵起来,我从未试过向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就在此时,我们看到你站在街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对街的一所青楼。” 燕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回忆当时情景而波荡的情绪,沉声道:“说下去。” 向雨田道:“那时我心中暗忖这个人虽打扮普通,又没有携带武器,但肯定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且有种非常引人的特质,是我平生未见过的。就在此时,明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掀开帘子,向你微笑,而你则被她的笑容完全打动了,像给人点了穴般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发呆,明瑶放下帘子时,我心中还在想,又有一个傻瓜有灾难哩!” 燕飞心中一紧,正是那个笑容,令他陷进万俟明瑶的情劫里,其威力及得上丹劫,只是过程却漫长多了,似若历尽生死轮回,直到他遇上纪千千,方能勉强回复过来。听到向雨田重述当时的情况,透露他所不知的另外实情,确有欲语难言的感慨。 向雨田愤然道:“我明知她是故意当着我面去勾引别的男人,但我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因为我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上,否则以我的性格,只要我认是对的,不管她怎么想,老子说还清了欠债便是还清了,要走便走,谁能管我?” 燕飞拿起酒坛,为他注酒,问道:“你有甚么把柄落在她手上?” 向雨田看着美酒注进杯子里,颓然道:“《道心种魔人法》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是如何培育魔种,下卷则是由魔入道之法,但直争先师辞世,我才知道下卷的存在,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上卷而没有下卷。” 燕飞为自己的杯广斟满了酒后,放下酒坛,道:“下卷在明瑶手上吗?” 向雨田拿起酒杯,把雪涧香尽倾喉咙里去,把杯子重直按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目光往燕飞投去,狠狠道:“正是这样子。先师最清楚我的性格,所以临终时才告诉我有下卷这一回事,还说下卷交了给明瑶,待我清偿了欠秘族的债后,明瑶自然会把下卷归还给我,唉!现在你该明白我的为难处。” 燕飞不解的道:“她不是要你为她杀三个人吗?现在你纵能杀我,仍欠她两条人命,她依然可以指你未偿还所有欠债。” 向雨田回复平静,苦笑道:“我陪明瑶一起去见慕容垂,当时在场的尚有宗政良和胡沛,顺带说几句题外话,慕容垂确不愧胡族第一高手的称誉,不论才智武功,均有鬼神莫测之机,所以当我见到他,便认定他必胜无异,你们和拓跋珪绝对斗他不过。但到今天我再不敢那肯定,因为遇上了你,你肯定是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你们若对上了,会有一番恶战。” 燕飞举酒一饮而尽,点头道:“多谢向兄提点。” 向雨田露出回忆的神情,道:“那是明瑶第二次去见慕容垂,之前她和慕容垂已说过话。她当着慕容垂指定要我杀你,杀高小子只是胡沛的提议,至于第二个人,则是我胡绉出来,好吓唬你们荒人。明瑶更说明只要我杀了你,我欠她们的债便一笔勾销,下卷会物归原主。唉!所以高彦的小命是无关重要,只要我能干掉你,明瑶再无可推托。” 燕飞苦笑道:“看来我的提议向兄是不会接受的了?” 向雨田道:“今次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燕飞讶道:“向兄想问甚么呢?” 向雨田道:“告诉我,慕容垂是不是晓得你就是杀死慕容文的刺客?” 燕飞心中一颤,终于猜到向雨田的心事,点头道:“他肯定知道。” 向雨田拍桌叹道:“就是这样!当明瑶指定要我杀你时,神态有点异常,那时我并不在意,直至见到燕飞就是拓跋汉,我才有点醒悟,现在终于由你亲自证实。明瑶啊!你的心究竟在打甚么主意呢?明知燕飞你就是你的情郎拓跋汉,竞指定要我杀他。” 燕飞道:“我从来不是明瑶的情郎,她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向雨田沉声道:“你错了,明瑶以前的男人或许只是她的玩物,但你却异于她往日的情郎,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离开她的男人,这对她的骄傲是至严酷的打击。打从开始,我便知她勾引你是在玩火,既会烧伤你同时等于引火自焚,所以她逼我来杀你,因为我和你都是她最痛恨的人,燕兄明白吗?” 燕飞摊靠椅背,无话可说。 今次轮到向雨田拿酒为他添满杯子,再为自己注满一杯,然后举杯笑道:“这一杯是为我们的同病相怜而饮的,我和你表面上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风光,事实上却是在明瑶纤掌内的两条可怜虫,明晚子时还要打生打死的。就为我们的处境喝一杯如何?” 燕飞举杯和他相碰,把变成了苦涩的美酒直灌下肚。 丝丝细雪,从天上洒下来,小酒馆内外都静悄悄的,这酒馆位于夜窝子内,因时间尚早,仍未开始营业,给燕飞借用来与向雨田谈话,雪涧香则是从红子春处张罗来的,新酿的雪涧香远及不丘这般火候十足。 燕飞放下杯子,道:“我们真的非打不可吗?” 向雨田道:“明瑶太明白我了,清楚我为了另一半的《道心种魔大法》,肯做任何事。我还可以有另一个选择吗?明晚不是燕兄死,就是我向雨田亡,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飞道:“我们其中之一的死亡,可以今明瑶感到快意吗?” 向雨田道:明瑶既指定要我杀你,早清楚后果,至于事后她会有甚么想法,是她的问题,与我们明晚的决斗根本没有关连。“燕飞凝准向雨田,一字一字的沉声道:“坦白告诉我,明瑶在你矢志求天道的心中,是否仍占有一个席位呢?” 向雨田微一错愕,现出思索的神色,接着放下酒杯起身,摊手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许是因我多年来一直禁止自己去想这个问题。明晚我会准时到,燕兄千万勿要手下留情,否则死的肯定是你。为了下卷,我是会全力以赴的,希望燕兄清楚我为人行事的作风,不要有任何误会。我当你是朋友,才会说这番话,请哩!” 说罢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 燕飞坐着发呆,直到拓跋仪坐入向雨田刚才的位置,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第五 章秘密基地 两道人影迅捷地过山穿林,最后奔下一道山坡,然后躲进一堆乱石后。 他们正是刘裕和屠奉三,两人一洗颓丧之气,两双眼睛射出兴奋神色,并肩挨着其中一块巨石坐下,虽在一轮全力奔驰下颇感力竭,脸容仍难掩喜色。 刘裕轻拍一下腿于,先出声道:“徐道覆那免崽子果然了不起,竟找到这么一个鬼地方作贼巢,藏于深山之上,又以树木覆盖,难怪我们差点找不到。” 屠奉三喘息着道:“他奶奶的!这座石堡肯定是早巳存在,由前人所建的,老徐只是把旧堡修复扩建。如果我没有猜错,以前江边该设有码头,只是给老徐拆掉。” 刘裕点头道:“对!且有道路从半山的堡寨直通往江边,不过现在都被老徐以障眼法遮盖了,但如果他们有材料在手,只要半天时间,便可重新架设码头,最妙是石堡有路通往后面的山谷,让天师军的工匠可以砍木伐树,建造大批攻城的工具。” 稍顿又道:“我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大师军的哪个将领呢?” 屠奉三沉吟道:“看形相该是天师军新崛起的大将张猛,这是个不能小觑的人,徐道覆得他之助,如虎添翼,所以差他来主理这最重要的反击行动。” 接着道:“我们终于掌握到敌人的布置部署,这更是胜败的关键,只要我们不让敌人晓得我们的存在,我们将有希望赢得最后的胜刊,故而保密是头等要务,我们不但要瞒过敌人,还要瞒苦己方的-些人,以免秘密外泄。” 刘裕默然片刻,道:“你是否想向宋人哥隐瞒此事?” 屠奉三道:“我不是不信任宋大哥,但他始终和谢家有主从之情,渊源深厚,我怕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他会忍不住向谢琰透露秘密,那我们的计划便行不通了。” 刘裕道:“如果将来宋大哥发现我们欺骗他,他会有甚么感受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倒没有想过事后会如何的问题,只知道若赢不了此仗,我们便要完蛋。” 刘裕道:“我信任宋大哥。他是明白人,明白即使谢琰晓得天师军秘密基地的存在,仍是回天乏术,只是把败亡的口产拖长,苟延残喘多一点时间,而我们则一败涂地,在权衡利害下,宋大哥会作出明智的选择。我们不但不应瞒他,还要唯恐他知得不够仔细,让他晓得我们是绝对信任他。” 屠奉三叹道:“这是我和你不同之处,好吧!便依你之言,不过却非因为我觉得这是更聪明的做法,而是因我现在更认定你是真命天子,相信刘爷你的运数。” 刘裕笑道:“又在耍我了!甚么真命天子?我去他的娘。” 两人对视而笑,他们此时的心情,比之今早遍寻不擭的情况,确有天渊之别。 屠奉三笑着道:“要回去了吗?” 刘裕跳将起来,欣然道:“此处离敌巢不到二十里,仍属险地,愈早离开愈好。” 屠奉三油然起立,拂拂沾在身上的沙石草屑,微笑道:“刘爷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可以向佳人送上见面大礼,当然足愈早回去愈好。” 刘裕想起江文清,心底里涌出难言的滋味,笑道:“你令我想起高小子,只有他从不肯放过说这种话的机会。” 探手搭着屠奉三肩头,道:“回家哩!” 拓跋仪开门见山的道:“这个关系重大的情报你是如何得来的?” 燕飞心中大感为难,在他得知赫连勃勃将突袭盛乐一事上,想编出能令拓跋仪信服的谎话是不可能的,何况他根本不想向这位儿时好友说谎。苦笑道:“你可以撇开这个问题不问吗?” 拓跋仪不悦道:“有甚么事须如此神秘兮兮的?就算我不问,族主也会问。” 燕飞坦白答道:“小珪明白是甚么一回事,所以绝不会有延误军机的情况。” 拓跋仪不解道:“你说得我更胡涂了,族主怎会明白呢?” 燕飞把心一横,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有些心理准备,不要真给弄胡涂了。唉!我不告诉你,实在是为你着想。” 拓跋仪一头雾水的道:“我现在更想知道真相,究竟是甚么一回事?你有甚么难言之隐?” 燕飞心忖我的难言之隐是愈来愈多,愈趋复杂,有时真的弄不清楚何时该说实话,像刚才便被卓狂生那疯子逼得很惨。道:“我们在慕容垂身旁有个超级的探子。” 拓跋仪愕然道:“竟有此事?这有甚么问题?为何不可以说出来,你怕我会泄秘吗?你当我是哪种人呢?” 燕飞苦笑道:“你先不要发脾气,我们这位超级探子,就是千千。” 拓跋仪失声道:“甚么?你是在开玩笑吗?消息如何传递出来呢?且当时你正身在南方。” 燕飞如释重负的道:“关键处正在这里,隔了万水下山也不是问题,我和千千是以心来传递信息的。” 拓跋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是说真的?” 燕飞摊手道:“信不信由你。” 拓跋仪失声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燕飞道:“事实如此,所以我既能及时在北颖口前截着慕容垂掳走千千主婢的船队,义能潜入荣阳见上千千一面。在建康假死百天后,我多了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能力。” 拓跋仪显然一时闪仍没法接受,问道:“族主……族主他……”燕飞道:“他接受了。来!喝杯酒定惊!” 举起酒坛,为他斟酒。 拓跋仪瘫痪在椅内,吁一口气道:“这是否古人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燕飞义为自己倒酒,叹道:“坦白说,我怎知道呢?或许是老天爷有眼,可怜我们拓跋族国破家亡,为我们做点好事。” 接着举杯道:“为我族的复国希望喝一杯。” 拓跋仪和他碰杯,两人把酒一饮而荆 燕飞放下酒杯,问道:“你的荒游之恋又如何呢?” 拓跋仪平静的道:“素君有了身孕。” 燕飞失声道:“甚么?” 拓跋仪重复道:“素君怀了我的孩子。” 燕飞道:“恭喜你!” 拓跋仪摇头苦笑道:“在这朝不保夕的年代,有甚么好恭喜的?我最怕自己不能尽父亲的责任。” 燕飞讶然看着他,道:“你好像真的很担心?为何这么悲观呢?” 拓跋仪道:“我顶多只是想法现实。一旦慕容垂大军发动,我便要到战场去,生死难卜,孩子出世时,我能否陪在素君身旁,仍是未知之数。” 燕飞心忖那自已是否过分乐观了? 拓跋仪道:“我不想素君留在边荒集,可是现在天下间有哪处是安乐之土”燕飞点头道:“北方早巳乱成一团,南方则是大乱即至,看来仍是边荒集太平一点。” 拓跋仪道:“经过两次失陷,谁还敢保证边荒集的安全?边荒集已成天下兵家必争之地,战火可在任何一刻烧到这里来,我又可能不在这里,怎放得下心呢?” 燕飞心中一动,道:“我倒想到安置素君的一个好地方,看似危险,事实上却颇为安全。” 拓跋仪讶道:“竟有这么一个地方?” 燕飞道:“你听过崔宏吗?” 拓跋仪道:“当然听过,你亲自向族七推介他,他亦得到族主的重用。” 燕飞道:“他的崔家堡位于北方,崔家子弟在崔宏的苦心训练下,人人精通武事,加上石堡规模宏大,有强大的防御力,四周尽是平野河流,附近又没有大城,虽位处燕人势力范围内,却能自给自足,保持独立,际此慕容垂无暇他顾之时,当是安置素君的理想处所。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和你一起把素君送到那里去,如此你便可以放下心事。孩子出世时,你到那里去也方便多了。” 拓跋仪心动道:“待我无去和素君商量,再给你一个确实的答复。” 此时高彦走进来,坐到两人之间,兴奋的道:“向雨田那家伙竞到北大街的千里马驿馆要了间厢房,入房后便没再出来,这小子的确胆大包天。” 燕飞道:“他是绝不会闹事的,胆子大或小并没有关系。” 高彦道:“你这么相信他?此人行事难测,有他在集内,我再没有安全的感觉。” 拓跋仪笑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燕飞身旁。”起身拍拍高彦肩头,径自离开。 高彦目光落在雪涧香上,立即发亮,毫不客气的整坛捧起来,摇晃着道:“还剩下多少,噢!我的娘,只有小半坛。来!我们喝一杯,借点酒意说起话来也爽一点。” 燕飞皱眉道:“你不是又要说你的小白雁吧?” 高彦双目一瞪,理所当然的道:“不谈小白雁还有甚么好谈的,你忍心看着我孤家寡人一个的惨度余生吗?” 燕飞只好苦笑以对。 刘裕和屠奉三回到秘巢,天刚入黑,老手在村外截着两人,道:“魏泳之来了,正在屋内等候刘爷。” 两人闻言大喜,想不到他来得这般快。 老手续道:“阴爷和宋爷到长蛇岛去迎接大小姐,如果、切顺利,他们该于明早回来。” 屠奉三拍拍刘裕肩头,低声道:“小心点!” 刘裕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提醒自己对魏泳之说话要有保留,点头答应。 然后依老手指示,往魏泳之所在的小屋举步,心中不由想起何无忌。 何无忌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舍弃他,刘裕虽然不满,但却没有恨他,因为他了解他的处境;明白他的为难处。在某一程度上,何无忌仍对他存有情义,至少何无忌没有出卖他,否则今夜魏泳之便不能在屋内等候他。何无忌在他的北府兵小集团内是核心分子,清楚他与魏泳之的关系,只要向刘牢之透露魏泳之和他的关系,魏泳之肯定没命。 刘裕跨过门坎,苦候他的魏泳之忙从椅子站起来,喜道:“真想不到你竟会到前线来。” 刘裕扑前执着他的手,关切的道:“你瘦了!” 魏泳之苦笑道:“就只是气也要气瘦了,更何况过去三天加起来睡了不足三个时辰,我又不像你是用钢铁打成的。闲话休提,今次小刘爷到这襄来,是否准备放手大干?” 刘裕拉着他到一角坐下,才放开他的手,微笑道:“泳之认为我有机会吗?” 魏泳之笑道:“如果换了小刘爷你是另一个人,我会劝你立即有多远跑多远,但小刘爷你怎同呢?你敢到这里来,肯定有全盘计划。你自己或许不知道,但军内佩服你的人愈来愈多,大家都认为你是第二个玄帅,只有你才可以领导我们走向胜利。哈!情况如何呢?” 刘裕从容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魏泳之大喜道:“究竟还欠甚么呢?” 刘裕欣然道:“当然是欠了你哩!” 魏泳之喜动颜色的道:“有甚么事,小刘爷尽管吩咐下来,我魏泳之纵使肝脑涂地,也必为小刘爷办妥。” 刘裕失笑道:“不用那么严重,大家兄弟,我怎会要你丈壮烈捐躯?先让我向你说出我们的大计。” 魏泳之忙道:“千万勿要向我说出整盘计划,只须让我晓得该知道和该做的事便成。刘牢之那奸贼把我看得很紧,却不是因清楚你和我的关系,而是因为我曾追随孙爷。” 刘裕面色一沉,问道:“孙爷情况如何?” 魏泳之道:“没有人清楚,想得好点便是刘牢之把孙爷调往偏远的城镇,将他投闲置散。” 刘裕沉吟片刻,问道:“远征军现时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魏泳之道:“表面看,远征军是气势如虹,先是势如破竹的连夺吴郡、嘉兴两城,控制了通往会稽的运河,然后水陆两军会师,攻下海盐,声势一时无两,但知兵的人,都知直到此刻,天师军的主力大军仍避免与我们交锋,但我们却折损近二千人,伤者近五千之众,这绝对不是好的战绩。归根究底,都是谢琰好大喜功,催军过急,把战线扩展得太快,而他根本没有驾驭如此庞大的一支部队的本领。” 刘裕皱眉道:“朱序没有给他忠告吗?” 魏泳之破口骂道:“谢琰怎会听别人的话?且他一向看不起曾投降苻坚的朱序,认为他有失名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又当足自己是玄帅,以为天师车慑于他的威望,望风披靡,更听不入逆耳忠言。” 刘裕道:“刘牢之的看法,该不到谢琰忽略吧!” 魏泳之颓然道:“刘牢之对谢琰不安好心,是路人皆见的一回事,只有谢琰一个人不晓得,表面上刘牢之对谢琰毕恭毕敬,事实上刘牢之心中在转甚么念头,没有人知道。” 刘裕问道:“谢琰何时进攻会稽?” 魏泳之道:“该是二、三天内的事。哪有人这么蠢的,阵脚未稳,便深入敌人势力最强大的腹地?现时会稽一带的民众若不是天师军的信徒,便是天师军的支持者,夺得几座城池义如何?天师军全面反攻时谢琰便知道个中滋味,最教人不忿的是他要讨死没有人阻止他,但他不应找其它人陪葬。” 刘裕道:“像你有这样想法的人多不多呢?” 魏泳之苦笑道:“军令如山,我怎敢和其它人讨论?如被告发,我会被定以扰乱军心之罪,肯定给当场处决,刘牢之岂肯错过机会?” 又叹道:“我可以为小刘爷你做甚么呢?” 刘裕道:“我想秘密和朱序见个面。” 魏泳之脸露难色,道:“恐怕非常困难,朱序随谢琰去了会稽,我本身又属刘牢之旗下的将领,实在没法接触到朱序。” 刘裕的心往下一沉,心忖如不能见未序一面,如何依计而行,岂非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魏泳之讶道:“见朱序有甚么用呢?他对谢家有感恩之心,纵然他不喜谢琰,但亦不会背弃他。” 又道:“你有甚么好主意,尽管说出来,让我看有没有变通之法?” 刘裕道:“我要在谢琰全线溃败之时,接收他的败兵,重整阵脚后,再把远征军输了出去的全赢回来。” 魏泳之吓了一跳,道:“你比我还看得灰黯,远征军虽不能取胜,但也不该如此轻易崩溃吧?” 刘裕道:“时间会证实我的顶测。” 魏泳之沉吟片晌,道:“你或可向你的同乡人手。” 刘裕一呆道:“刘毅?” 魏泳之点头道:“他现在是海盐的主将,又是谢琰的心腹,该比我有办法。” 刘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第六 章一个提议 第一眼看到长大后的万俟明瑶,燕飞便感到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完全是一种直接的感受,没有甚么道理可言。或许是因她的冷漠、耐人寻味、离世的美丽。他不知道当时是否对她一见钟情,但他被复仇火焰占据了的心,却像冲进了一道清凉的泉水,他的心神不自觉的全被她吸引,令他想亲近她、了解她、触摸她,体验把她拥入自己强而有力的臂弯内的深刻感受。 他从未试过这种一见动心的滋味,也勾起久被埋藏于深心内一段美丽的回忆,虽然一时间他仍未能确定这位掀起帘子,骄傲地向他展示绝世容色的美女,曾一度足他和拓跋珪少年时代无可代替的梦中女神。 她一双眼睛闪烁着挑战的神色,似带点不屑,又像高高在上的仙子,以怜悯的慈悲心,俯视凡间与她全不匹配的卑微男子。澄碧的眸神,似能透视燕飞的肺腑。 燕飞感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脊梁骨发麻,浑忘了一切,当然更没有注意车厢内尚有另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那是贪玩爱闹、一种开玩笑恶作剧似的神情,宛若阳光破开冷漠骄傲形成的层层乌云,慢慢化为炽热的火球,令燕飞生出触电般的感受。 车窗的帘子垂下,隔断了燕飞的目光,却没法切断把两人连系在一起的情丝。 如果万俟明瑶没有牵引起他深心中少年时代那段回亿,以燕飞的性格,不论如何惊艳震撼,仍会任由机会悄悄从指隙间溜走,可是命运却不容许他作爱情的逃兵,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身边的庞义道:“当我们把千千和小诗迎回边荒集时,第一楼该已完工哩!” 燕飞正在对街遥观重建中的第一楼的雄姿,眼睛看着重重迭迭,深具某种力学原理的建筑架构,心中想的却不是纪千千而是与自己关系复杂、恩怨交织的梦俟明瑶,心叫断愧。 另一边的高彦道:“新的第一楼会比以前更壮觐、规模更宏大,是老庞呕心沥血之作。哈!老子最明白庞老板的心情,他这般落力……”庞义喝止道:“高彦!” 高彦笑嘻嘻道:“不说了!不说了!” 燕飞是另一个明白庞义心意的人,町能比高彦更明白庞义,皆因遭遇接近。分别在他自己可把思念之情化为力量,尽全力去营救千千和小诗;庞义则把心神放在第一楼的重建厂去,以此渲泄心巾对小诗的思念。 可是小诗对庞义的心意义如何呢?自己叮否通过和千千的心灵联系,为他尽点心力? 高彦道:“小飞为何不说话?” 当载着万俟明瑶的车队离开苻坚的长安宫,燕飞正立于宫外大街之上,当她的座驾驶经他面前,他作出秘人问好独特的敬澧。 万俟明瑶没有再掀帘看他,但他却清楚感觉到万俟明瑶心中的震荡,令他明白到秘人今次来大秦的京师,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任务。他更晓得触犯了秘人的禁忌。万俟明瑶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人灭口,一是见他。 庞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小飞有甚么心事呢?” 燕飞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深吸一口初冬清寒的空气,道:“当日你不是造了一张桌子给千千吗?桌子还在吗?” 庞义道:“桌子仍然完好,只是被搬到小建康去,现在收藏在大江帮的忠义堂内,待第一楼建成后便搬回来。” 一切都像命中注定了似的,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离开那片沙漠襄的绿洲后,他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再遇上今他曾梦萦魂牵的秘族少女,岂知却相遇于长安闹市的街头。这不是命中注定,是甚么呢? 命运并没有放过他,且不肯罢休,明夜的决战如果像向雨出所猜测的,便是由万俟明瑶一手安排。 一个疑问浮上燕飞心头。 万俟明瑶是否晓得墨夷明和他的真正关系?他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因为他们之所以能抵达那片正举行狂欢节的绿洲,是万俟明瑶主动的诱导他和拓跋珪两人。 高彦道:“你看够了吗?是否想起以前的事呢?唉!如果我每天都能带雅儿到这里来喝雪涧香,人生可说无憾了。” 燕飞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庞义处,淡淡道:“你们到灯铺等我,我去打个转后再去找你们。” 庞义讶道:“你要到哪里去?” 燕飞已迈步远去,声音传回来道:“我要找个老朋友聊天,说些心腹话。” 屠奉三听得眉头大皱,道:“没有朱序的配合,当谢琰的部队全线溃败时,将没有人会到海盐来,我们收编谢琰手上的北府兵一事,势成泡影,而我们亦要输掉此仗。” 刘裕沉吟道:“我定要设法见朱序一面。当年他在边荒集苻坚的百万大军里,我仍有办法见到他,今次也不会例外。” 屠奉三摇头道:“我不同意,你的行藏绝不可以曝光,否则会破坏我们整个计划,我们今次胜败的关键就在”出奇制胜“这四个字上,若徐道覆晓得你在附近活动,定会起戒心,我们再无”奇“可言。你没想过向刘毅入手吗?始终你们尚未真正的翻了脸。” 刘裕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刘毅,但真的不想和这种卑鄙小人虚与委蛇。” 屠奉二点头道:“我明白,但问题是刘毅或许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你想到另一个人选吗?” 刘裕苦恼的道:“刘毅表面上虽仍视我作领袖,事实上却在暗中排斥我、利用我至乎害我,置我于不义。他奶奶的,何谦刚遇难时,他对我该有几分真心,后来羽翼渐长,兼之又在建康混得春风得意,且得谢琰宠信,遂不把我放在眼内,我这样去找他,只会引起他的警觉。” 屠奉三晒道:“引起他的警觉又如何?他可以做甚么呢?现在北府兵的情况套句江湖术语,叫做”局“,有若陷进老干的天仙局,肯定会输掉身家。” 接着续道:“只要见他的时间拿捏得宜,这种小人最擅长见风转舵,我敢保证他会向你屈服,当然还要使点手段。” 刘裕讶道:“甚么手段?” 屠奉三道:“就是朝廷任命你为海盐太守的授命书,如此你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管海盐,那时还到刘毅不乖乖听话?” 刘裕皱眉道:“司马道子怎肯给我这样的一张夺城通行证,岂非摆明不给谢琰和刘牢之面子吗?”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那时嘉兴和吴郡早失陷天师军之手,会稽则乱成一团,刘牢之则违令撤返广陵,哪由得司马道子说不,他想见到天师军兵临建康吗?” 刘裕道:“你猜刘牢之有这么大的胆子?” 层奉三道:“刘牢之并不是蠢人,他绝不会留在这襄作真正蠢蛋谢琰的陪葬品,如我所料无误,助谢琰攻陷会稽后,第一个开溜的肯定是刘牢之,他随便找个借口,便可以大摇大摆的班师回广陵,美其名助守京师如何?天师军从海路直捣京师的叮能性是不可以抹杀的,如此他可一石二乌,既保存实力,另一方面又可借天师军之手毁掉谢家最后一个对北府兵有影响力的人,除掉何谦派系的将领。” 接着又道:“此时桓玄该已减掉杨全期和殷仲堪,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道子敢对刘牢之哼一声吗?” 刘裕道:“到了那种田地,我们才去求司马道子这样的一张授命书,会否错失时机呢?授命书到手时,海盐早落入徐道覆之手。” 屠奉二道:“我们当然不町以等到那个时候,先来一张假的授命书如何?这是我以前为桓玄想出来的手段,就是以假圣旨软硬兼施的扰乱建康外围城池的守将,阴奇便是伪冒圣旨的高手,你先拿假圣旨去见刘毅,日后再求得真圣旨,如此假假真真,兼且在兵荒马乱之时,没有人能察破的。” 刘裕点头道:“好吧!我便试试看。” 屠奉三道:“徐道覆肯定会先攻吴郡和嘉兴,切断远征军和建康的连系,然后再攻打海盐,这才轮到谢琰主力部队所在的会稽,我们就在吴郡、嘉兴告急之时,到海盐找刘毅。但绝不可通过魏泳之联络刘毅,因魏泳之始终属刘牢之的系统,会令刘毅生出不必要的怀疑,误了大事。” 刘裕道:“那我们找谁去呢?” 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如何?” 燕飞立在门外,低声道:“向兄在吗?” 房门拉开,向雨田笑容满脸的出现眼前,欣然道:“我早猜燕兄会来,不过若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请进来。” 燕飞经过让往一边的向雨田,跨槛入房,这是内寝外厅的豪华客房,或许因旅馆的住客都到了夜窝子凑热闹,四周冷清清的,邻房均不闻人息,偌大的旅馆,似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向雨田道:“燕兄请坐!” 燕飞举步走到置于厅中的圆桌,拉开椅子坐下,向雨田坐列他对面去。 燕飞道:“向兄晓得我为了何事来找你吗?” 向雨田从容道:“当然是为了明瑶。我对人性有独到的看法,在天穴旁的交谈里,你没有主动提起明瑶,反令我觉得你是余情未了,所以须克制自己。” 燕飞苦笑道:“你倒看得很准,但为何你义想找我呢?” 向雨田摊手道:“我想找你,是想进一步了解你、掌握你,以增加明晚的胜算:不过你放心,到明晚子时前,我们仍然是朋友。” 燕飞道:“这一战真的无可避免吗?” 向雨田叹道:“我也希望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惜我一向白以为不错的脑袋却是空白一片,问题在如果我杀不了你,根本无颜回去兑明瑶,我的《道心种魔大法》肯定泡汤,以明瑶的决断和一向狠辣的作风,会在晓得我失败后,立即把宝卷烧掉,我想强抢也不行,何况强抢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不知她会把宝卷藏到哪里去。唉!一是你杀我,-是我杀你。我还要提醒燕兄,如果你留手的话,我会利用你这愚蠢的破绽,把你杀掉。” 燕飞淡淡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明瑶肯定随身携带,贴身收藏。” 向雨田笑道:“这就是你昨晚末说出门的提议哩!他奶奶的,先不说明瑶本身的武功,只是贴身保护她的八大秘卫,已不容易对付。何况我怎可向自己族人下杀手?你的武功虽已达超凡人圣的境界,但要生擒活捉明瑶是没有可能的。纵然你能胜过明瑶,你肯辣手摧花吗?不生擒她义如何为我取回宝卷?横想竖想,仍是没有法子。” 燕飞道:“我装死又如何呢?” 向雨田愕然道:“你装死?” 燕飞道:“对!我装作被你杀掉,如此你便可向明瑶交差,取回宝卷。” 向雨田现出感动神色,沉吟片晌,摇头道:“还是不行,今次我是为你着想,你是不能死的,装死也不行,因为边荒集会立告崩溃,荒人的信心将云散烟消。唉!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明瑶绝不是容易就被欺骗的人,明晚我们全力出手,如我落败身亡,只会怪自己学艺不精,一点也不会怪你。做了冤魂,我仍会当你是朋友。” 燕飞微笑道:“别人装死或许骗不过人,但我装死却绝对可以骗过任何人,因为我是真的死掉。” 向雨田愕然望着他,双目神光转盛。 燕飞道:“向兄想到甚么呢?” 向雨田不能相信的道:“燕兄是否练成了道家传说中的元神?噢!我的娘!我终于想通了,昨晚是你的元神附在剑上发出呜响,他奶奶的!燕飞你真的很棒。” 燕飞道:“我并不是胡诌的,首次决战孙恩于镇荒岗上,我便被孙恩击毙,隐伏一旁的尼惠晖抢走我的尸体,带往远处埋葬,但一段时间后我便复活过来,破上而出。” 向雨田兴奋的道:“听过听过,这台说书叫《燕飞怒拼慕容垂》,但却说你只是假死过去,最后凭一口未断的真气,重续心脉,且从此拥有超越常人的灵觉。” 接着露出感动的神色,道:“老燕你真够朋友,但我向雨田是何等样人,怎能害你牺牲整个边荒集的利益?哈!我的脑筋回复灵活哩!哈!一定有办法可想,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燕飞欣然道:“你清楚明瑶的情况,当比我想得更周详,”向雨田苦恼的道:“坦白告诉我,如果我和你合作去诓骗明瑶,算不算出卖自己的族人?” 燕飞道:“让我们这么想如何?明天晚上,我们在所有荒人和游客的眼睛监视下,公平的来一场决战,大家全力以赴,如果你能杀死我,你便完成任务,但假设你不幸落败,你的任务便失败了,但你确已尽力而为,履行了你对明瑶的承诺,所以你并没有对不起明瑶,更没有对不起你的族人。” 向雨田一呆遭:“你真有把握击败我吗?” 燕飞道:“像你老哥如此可怕的对手,我怎有必胜的把握呢?大家坦白点吧!你纵能胜过我,但肯定负伤,且是令你没法凭铁舍利远遁,绝对不轻的伤势,难逃被愤怒的荒人乱刀分尸的结局。以向兄一向的作风,岂会做这种蠢事?当然是趁仍有能力离开之际,知难而退。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和我的斗争仍未停止,只不过把战场转移往北方。对吗?” 向雨田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是没可能向你全力出手的,因我根本没有杀你的心:”燕飞道:“向兄是何等样人,只要想想杀了我肯定可以得到宝卷,自然不会剑下留情。我的想法是这样,只有当你全力出手,仍没法干掉我,才会在杀我一事上死心,掉过头来乖乖与我合作,那是唯一能取回宝卷的方法。说不定你还焉族人做了好事,只有你我合作,方叮把族人的伤亡减到最低,当我们能令明瑶也知难而退时,大家都有个好的收常唉!他奶奶的!我可以杀死明瑶吗?” 向雨田点头道:“对!如果我真的没法杀死你,便等于我落败身亡,但我并没有死,只是在不分胜负的情况下开溜,明瑶便不会怪我,而我们之间的斗争还会继续下去。哈!待我想想。” 接着向燕飞瞧去,道:“还有其它事吗?” 燕飞道:“当然还有其它事,只有向兄才能解我心中的疑团。” 向雨田起立道:“让我们找个好地方把酒深谈,我喝酒的兴致又来哩!哈!雪涧香的滋味真教人怀念。” 燕飞起立道:“今天那坛雪涧香是最后一坛够火候的雪涧香,怕向兄要失望了。”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肩头,笑道:“有燕兄陪我喝酒便成,管他是甚么娘的酒。” 两人对视大笑,出门去了。 第七 章离间之计 丝丝雪絮从天飘降,向雨田放任的躺在桥上,伸展四肢,状甚写意。 燕飞坐在桥缘处,凝望桥下雪花中的小湖,想起当日纪千千初抵边荒集,自己领她到此观赏“萍桥危立”的美景。那晚可否算是他和纪千千的定情之夜呢? 向雨田舒服的道:“这个地方真好,像有某种魔力似的。” 燕飞提起身边装着烧刀子的酒坛,往他抛过去,笑道:“喝两口酒后,你将感到一切会更好,”向雨田坐将起来,一把接着酒坛,捏碎封蜡,拔开壶塞,大喝了几口。 笑道:“燕兄是否想灌醉我,教我醉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燕飞目光往他投去,道:“当年你和明瑶离开秦宫,看到我在宫外以秘族的手礼向你们问好,明瑶的反应如何?” 向雨田再灌了两口酒,把酒坛抛给燕飞,虽没有把坛口塞着,却没有半滴酒溅出来,现出沉湎回忆的神情,道:“当时我看不到明瑶的表情,只知她和我同样的震撼,有种被揭穿身分,一切努力尽付东流的火败感觉,但她和我有一个分别,就是她在那一刻认出你是谁。” 燕飞接过酒坛,顺道喝了三大口,另一手又接着向雨田以指劲射给他的坛塞,封好坛子,把酒随手放到一旁,道:“你认不出我吗?” 向雨田道:“对当年你和拓跋珪参加我们狂欢节的事,在我的记忆里已非常模糊,一时怎记得起来?何况你的外表变了这么多。但明瑶显然对当年的你有颇深的印象,所以当你展示只有我们秘人晓得的礼数时,地便把你认出来。” 燕飞道:“当时她有甚么反应?” 向雨田道:“先说我有甚么反应吧!我向明瑶请缨去杀你灭口,明瑶却反问我晓得你是谁吗?” 燕飞现出震动的神色。 向雨田讶道:“这句话有问题吗?” 燕飞叹道:“接着地怎么说?” 向雨田道:“我当然问她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可看穿我们真正的身分,又懂我们秘族问好的手礼?她却没有直接答我,只说这事她要亲自处理,又保证你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到后来我晓得你就是曾参加我们狂欢节的两个拓跋族少年之一,便再没有深究她当时说的这句话。现在给你提醒,这句话确有点问题,像我该晓得你是谁般,且是似乎我该与你有点关系。” 燕飞道:“我懂得秘语,你不觉得奇怪吗?” 向雨田道:“奇怪!非常奇怪!不过却非没有可能,柔然族便有人精通秘语,你属拓跋族的王室,懂得秘语亦不稀奇。你不是曾告诉我这是你娘教晓你的吗?” 燕飞道:“你们秘族的狂欢节是绝不容外人参加的,为何独对我们两人破例?” 向雨田沉吟道:“肯定得族长点头,其它人都没有这个权力,包括当时的明瑶在内?唔!愈想愈令人感到古怪。” 燕飞道:“当时尊师在场吗?” 向雨田的眼神像两枝利箭般朝他射去,奇光迭闪,沉声道:“我们的交谈愈来愈有趣哩!燕兄是否晓得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呢?光师从不参加我们的狂欢节,独有那次是例外,就在那一晚,他从众多本族青年里,挑选了我作他的传人。”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令师长相如何?” 向雨田露出震动的神色,呆瞪燕飞半晌,道:“燕兄问这句话定有原因,但我无法回答燕兄,因为我从没有见过先师的真面目。” 燕飞失声道:“甚么?” 向雨田现出缅怀的神色,徐徐道:“那晚是我首次遇上先师,我虽晓得有他这么一个人,但因他隐居在沙漠边缘的山区,所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一直以重纱覆脸,直至我把他埋葬,也依他遗示没有揭开他的脸纱,据他所言,他是因练圣舍利时出了点岔子,毁了自己的容颜。” 燕飞愕然道:“圣舍利是甚么东西?” 向雨田苦笑道:“连不应对你说的都说了,燕兄须为我守口如瓶。圣舍利就是藏在铁球内的宝贝,可令人得益无穷,也可令人万劫不复,内中蕴藏着本门历代宗主临终前注入的精气神,充盈能令人功力增强的元气精华,也充斥各种死气、杂气和邪气。我师兄便是因误吸邪气发了疯,变成了花妖。但如果没有圣舍利之助,我亦没法在短短七年间,练成魔种。” 燕飞难以置信的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东西?” 向雨田哂道:“你死了都可以再活过来,还有甚么是不可能的?” 接着恳切的道:“燕兄为何忽然问起先师的长相?唉!让我用另外一种方式问吧!燕兄和无师是否有点渊源关系?那晚燕兄两人能参加我们的狂欢节,会否是由先师提议,再经族长允许呢?噢!你当然也只是止于猜测而矣!对吗?” 燕飞苦笑道:“对!我纯是凭空猜想,却非没有根据,根据就是本该不会发生的事,却真的发生了。” 向雨田皱眉道:“你究竟想说甚么,我现在有点胡涂哩!” 燕飞微笑起身道:“明晚如果你使尽浑身解数,仍没法干掉我,不得不与我合作时,我再告诉你答案如何?” 宜昌桓府。 谯奉先来到恒玄身后,施礼问安。 桓玄旋风般转过身来,欣然道:“先生今回到建康去,可有好消息带回来?” 谯奉先从容道:“一切仍在发展中,但形势却对我们愈来有利,我更收到一个秘密消息,显示连司马道子世不看好北府兵与天师军之战。” 桓玄听到司马道子之名,冷哼一声,双日杀机大盛,然后才像记起谯奉先说的话,问道:“司马道子曾向人表示对谢琰和刘牢之没有信心吗?” 谯奉无恭敬的道:“奉先一向不轻信别人说的话,可以是一时意气之言,也可以是一不对心的缦语,但其行动却无法瞒过有心人。” 桓玄大感兴趣的道:“先生从司马道广的甚么行动,看出他心法呢?” 谯奉先沉声道:“刘裕和屠奉三已秘密潜往与天师军开战的前线,数天之后,大江帮更有数艘双头战船从边荒驶伞,逗留了一天,到晚上趁黑开走,直出大海。” 桓玄一震道:“这么说,刘裕已投靠司马道子,甘心作他的走狗,否则司马道子怎会容大江帮的战船公然驶经建康?” 接着双目精光闪闪地盯着谯奉先,道:“这些事理该属最高机密,先生到建康只是二、三天的时间,怎能如此了如指掌?” 谯奉先蓄意压低声音道:“因为我们在建康有个眼线,令我们对建康的情况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愈少人晓得眼线是谁,对我们愈有利。” 桓玄大讶道:“先生说的究竟是何人?” 谯奉先微笑道:“南郡公听过建康的清谈女王吗?” 桓玄愕然道:“先牛的眼线竟是淮月楼的李淑庄,教我人感意外,此女不但名动建康,且富可敌国,是绝不容易收买的人,怎么先生到建康打了个转,便让她甘于当我们的眼线?” 谯奉光不慌不忙的道:“南郡公明察,李淑庄不单是个不容易收买的人,且是个无法收买的人,而她之肯向南郡公投诚,道理非常简单,就是她看好南郡公,加上我们谯家和她的关系,所以我才能打动地。”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李淑庄凭甚么看好我?” 谯奉光对答如流的道:“因为她熟知建康的高门大族,明白他们是甚么料子,了解他们的需要,更清楚他们只肯接受家世不卜于他们的人,现在当今之世,除南郡公外,谁还有此声威?” 桓玄的心情似乎忽然好起来,欣然道:“她会否看错我呢?我和建康的世家子弟根本是同类人,分别只在我手上握有力足统一南方的兵权。” 谯奉无当然明白他的心意,晓得他是对艳名盖建康的李淑庄生出兴趣,所以故意表示质疑她的用心,从而从自己口中套多点关于她的事。恭敬答道:“淑庄认为南郡公的家世比南郡公手上的千军万马,更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只要南那公能利用建康高门对寒门的恐惧,最后的胜利,肯定属于南郡公。” 桓玄动容道:“这是个有脑广的女人。” 谯奉先道:“淑庄着奉光请示南郡公,该否把刘裕的行踪举止,密告徐道覆?” 桓玄兴致盎然的道:“真是个心思细密的女人,我非常欣赏她这个主意,如果能让徐道覆晓得刘裕藏身的地点和图谋,效果会更理想。” 谯奉先恭敬应道:“我一定知会淑庄照南郡公的意思去办。” 稍顿又道:“可是刘裕和屠奉三到前线去干甚么?司马道子父子两都守口如瓶,连身边亲近的人也不肯透露。” 桓玄思索道:“这么说,淑庄确是神通广大,连司马道子父子之旁,也有她的人。” 谯奉先心叫厉害,桓玄的才智是不可以低估的,忙道:“南郡公明察,淑庄是建康最有办法的人。” 桓玄目光灼灼地打量谯奉先,道:“你们谯家和淑庄有甚么渊源关系?” 谯奉先毫不犹豫的答道:“淑庄是敝兄一个拜把兄弟的弟了,此人叫陆容光,本领高强,可惜练功出了岔子,不到五十岁便一命呜呼,但淑庄已尽得其真传。后来淑庄到建康闯出名堂,使人来找我们,请我们供应她优质的五石散,这样的关系开始于五年前,维持车今,大家从没有过争执,关系非常良好。” 桓玄显然对谯奉先的“坦诚相告”非常满意,连说了二声“好”。然后道:“刘裕一事更须通知聂天还,只要聂天还晓得江文清已离开边荒集,重返南方,定寝食难安,必会想点办法。” 谯奉先现出心悦诚服的表情,道:“南郡公这一石二鸟之计,确是妙绝。不过聂天还是聪明人,不会卷进北府兵与天师军的斗争中,只会浑水摸鱼,尽量占便宜。” 桓玄皱眉道:“在现今的情况下,聂天还可以占甚么便宜呢?” 谯奉先道:“江文清的根基在边荒集,聂天还若要歼灭大江帮的残余力量,必须断其后路,方可把大江帮连根拔起,在这样的思虑下,寿阳便成为必争之地。而在正常的情况来说,如要攻打寿阳,定会惹来北府兵的反噬,不过这是非常时期,北府兵无力他顾,聂天还怎肯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稍顿续道:“攻打寿阳且可收另一奇效,就是予借口刘牢之从前线撤返广陵,任由谢琰这蠢材孤军作战,自生自灭。另-方面则叮加重对刘牢之的压力,逼他向我们屈服。聂天还只是南郡公的一只有用的棋广,只有这样方可以物尽其用。” 桓玄再次动容道:“先生的提议非常透辟,不过我和聂天还表面上是伙伴的关系,我是没法命令他去做某一件事的。” 谯奉先阴冷的笑道:“对聂天还,我们何不来个欲擒先纵之策?” 桓玄双目放光,道:“甚么欲擒先纵之法?” 谯奉先胸有成竹的道:“方法很简单,除掉殷仲堪和杨全期后,南郡公力主放过边荒集,改而全力封锁大江,攻占建康大江以西的所有城池和战略据点,如此聂天还必不同意,只好自己去攻打寿阳,南郡公便町坐着等收成了。” 桓玄皱眉道:“聂天还是老江湖,如他看破我们欲擒先纵之计,说不定会生出异心。” 谯奉先冷笑道:“聂天还岂是肯臣服他人之人?他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南郡公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南郡公。此羞最妙处是他明知足计,也要一头栽进去,且绝不敢开罪南郡公。” 桓玄道:“可是我曾答应他,先灭边荒集再攻建康,这么的出尔反尔,不太好吧!” 谯奉先从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南郡公答应的是助聂天还铲除大江帮的余孽,现在大江帮已到了江南去,攻打边荒集再没有意义,反是建康成了刘裕和大江帮的根据地,只有攻占建康,方叮把大江帮彻底消灭。形势转变,策略亦好应随之转变,南郡公只要坚持此点,聂天还可以说甚么呢?他可以硬派南郡公的不是吗?” 桓玄仍在犹豫,道:“虽说是互相利用,可是总算配合无问,一旦破坏了合作的和气,想修补便非常困难。” 谯奉先沉声道:“聂天还此人野心极大,早晚会露出真面口,若待他成了气候,再想收拾他更不容易。南郡公不用担心他敢反目决裂,现在是我们的形势比他强,他若要对付逼荒集,唯一的方法是攻占寿阳,断去边荒集南来的水道,而要守得住寿阳,必须得到我们全力的支持,难道每一船的粮资,都要山长水远的从两湖运往寿阳吗?奉先此着是坐山观虎斗之计,由聂天还牵制荒人和北府兵,让他们三败俱伤,而建康则因我们封锁大江,致民心不稳,日趋赢弱,如此当我们大军沿水道东进,建康军将望风而破,再由淑庄发动建康高门全力支持南郡公,那九五之尊的宝座,除南郡公外,谁敢坐上去呢?” 桓玄终于意动,沉吟不语。 谯奉先心中暗喜,但亦知此时不宜说话,保持缄默,等待桓玄的决定。 桓玄忽然道:“刘裕这么到前线去,可以起甚么作用?” 谯奉先道:“事实证明了刘裕是有勇有谋的人,加上个屠奉三,更是如虎添翼,又有大江帮和荒人的支持,肯定有他们的打算。不过只要我们让徐道覆晓得刘裕潜往前线图谋不轨,任刘裕有三头六臂,也要落得垂死挣扎的下常哼!刘裕算甚么东西?反对南郡公的人,没有一个会长命。” 又垂手恭敬的道:“为了助南郡公打天下,这几年我们谯家积极备战,建船储粮,现在已组成一支战船队,由六十艘善于冲敌的海鳅船作骨干,人员训练有素。另有精兵一万五千人,只要南郡公一句话,我们誓死为南郡公效命。” 桓玄点头笑道:“有你们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好吧!聂天还的事就这决定,但一切更待收拾了殷杨两人再说。” 谯奉先忙跪下应命。 桓玄哑然笑道:“先生请起!我还未是皇帝,不用行大礼。” 谯奉先叩谢后方肯站起来。 桓玄漫不经意的道:“我对淑庄非常欣赏,可否设法让我见她一面呢?” 谯奉先压低声音道:“奉先亦曾向她提议过,来宜昌叩儿南郡公,她却说现时仍不宜离开建康,将来南郡公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任何时刻到淮月楼去,她必倒屣相迎,悉心伺候。” 桓玄呆了一呆,接着仰天笑道:“好一个使人心动的美人儿。” 第八 章不堪回首 今次返回边荒集,他首次有回家的感觉。 从小他便没有一个固定的家,回到娘亲身旁,即算是回家,娘在哪,那处便是他的家。 他从没有想过,在娘辞世这么多年后,他终于晓得父亲是谁。能参加秘人的狂欢节并不是偶然发生的,而是他爹墨夷明的精心安排,好能与亲儿欢叙一夜。 那年他和拓跋珪都是十二岁,但已是身手了得、高出同辈的孩子,且两人胆大包天,竟深入柔然族的势力范围,去偷柔然人的战马,岂知被牧犬的吠叫声惊动柔然人,惹得柔然族的战士群起追之,两人骑着偷来的无鞍战马,从黑夜逃至天亮,仍无法撇下数十追骑,慌不择路下,去到沙漠边缘处的砾石区,马儿已撑不下去,口吐白沫。 拓跋珪领头冲入一座疏树林,勒马停下,跃往地上,随后的燕飞立即放缓马速,以鲜卑话嚷道:“这里不是躲藏的地方。” 拓跋珪一把抓着他马儿的缰绳,喘息着道:“快下马!马儿撑不住哩!” 燕飞跳下马来,回首扫视疏林外起伏的丘原,在火毒的阳光下,无尽的大地直伸延往天际,腾升的热气令他的视野模模糊糊的,拓跋珪来到他身旁,和他一起极目搜索迫兵的影踪,道:“撇掉柔然人了吗?” 燕飞惶惑的道:“我们昨夜数度以为撇闪了敌人,但每次都是错的,希望今次是例外吧!” 拓跋珪回头瞥两匹战马-眼,狠狠道:“马儿再走不动了,为今之计,就是忍痛放弃马儿,然后找两株枝叶茂密的树躲起来,柔然族那些家伙既得回战马,又因见不到我们,以为我们逃进沙漠去,自然就收队携马回家,我们便可以过关。” 燕飞一震道:“我明白了!” 拓跋珪愕然道:“你明白了甚么?” 燕飞心惊胆跳的颤声道:“我明白为何见不到追兵的踪影,柔然人是故意逼我们朝这个方向逃遁,因他们晓得这边是沙漠,我们根本无路可逃,现在他们正把包围网缩小,从另一边向我们逼来,今次我们死定了。” 拓跋珪倒抽一口凉气,道:“你说得对,定是如此,只有我想出来的办法行得通。” 燕飞摇头道:“敌人追了整夜,肯定一肚子气,兼且天气这么热,就算人捱得住,坐骑也撑不住,怎肯就此罢休?一定会趁马儿休息时搜遍整座树林,说不定他们还有猎犬猎鹰随行,你的办法怎行得通?” 拓跋珪不自觉地诋诋干涸的嘴唇,抬头朝天张望,焦急的道:“那怎办好呢?” 燕飞道:“唯一的方法,就是真的逃进沙漠去。” 拓跋珪失声道:“甚么?那是一条死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一个时辰也撑不下去。” 燕飞道:“撑不住也要撑,被柔然人拿着,将是生不如死。” 拓跋珪正要说话,鼓掌声在两人身后惊心动魄的响起,两人骇得魂飞魄散,手颤脚软的转过身,一时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外形古怪的人由远而近,似乎是在缓缓踱步,但转眼问已抵达两人身前。此人身材高顽,身穿粗麻长袍,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出尘姿态,可是却带着压低至眉的大竹笠,还垂下重纱,把脸孔掩盖。 两人你眼望我眼,一时失去了方寸。 “锵!” 拓跋珪定过神来,拔出马刀,指着怪人,还以肩头轻撞燕飞一下,着他拔刀。 怪人负手身后,似不晓得拓跋珪亮出叮杀人的凶器,正深深的打量燕飞,柔声道:“孩子!你今年几岁?” 他说的是鲜卑语,说得字正腔圆,还带点拓跋族独有的腔调,令燕飞生出亲切的感觉,不知如何,他直觉的感到对方没有恶意,忙伸手拦着跃跃欲试的拓跋珪,老老实实的答道:“小子今年十三岁,他和我同年。” 怪人忽然转过身去,仰首望天,身躯似在轻微的颤动,像在压抑某一种激动的情绪,声音嘶哑的叹道:“嘴乖聪明的孩子。” 燕飞和拓跋珪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中的疑惑,但再没有那么害怕。 忽然一个黑忽忽的东西从怪人处抛起来,往燕飞投去,燕飞一把接着,原来是个盛满清水的羊皮水袋。 怪人沉声道:“让我指点一条生路给你们走。”接着探手指着西北方,柔声道:“循这方向走上四个时辰,会抵达一个美丽的绿洲,保证你们死不了。只有逃进这片沙漠,你们才可以撇掉柔然人,因为这是秘族人的沙漠,柔然人等闲不会闯进秘人的地域。” 两人尚未有机会详问,蹄音传至,大骇回头下,只见丘原远方尘头大起,且有数处之多,分由不同方向接近。 怪人厉喝道:“快走!我为你们阻止追兵。” 拓跋珪看看燕飞手上的水袋,又望望燕飞,接着两人齐声发喊,朝沙漠的方向亡命奔逃。 “你在想甚么呢?” 高彦的声音在燕飞耳鼓响起,惊醒了他的回忆。 燕飞回到现实,耳内立即填满猜拳斗酒的嘈吵声,感受苦正东居地下大堂热烈的气氛。同席的慕容战、卓狂生、庞义、姚猛、呼雷方、拓跋仪、高彦、小杰、方鸿生、姬别等全定神看着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们的桌子位于大堂一角,邻近的三桌挤满夜窝族的兄弟,全是为了亲近他们心中的大英雄燕飞乘兴而来。 高彦恃熟卖熟、老气横秋的道:“不是兄弟说你,今次小飞你回来边荒集后,不时神思恍惚,对着第一楼可以发呆,现在大碗酒大块肉的尽欢时刻,亦可以魂游天外。哈!你知道我们刚才谈论甚么吗?” 卓狂生打出阻止燕飞说话的手势,道:“小飞不要说出来!想知道个中原因的,请于明日之后任何一晚,莅临敝馆听新鲜登场的最新章目《决战古钟楼》,便可以得个清楚明白,且保证会击节赞赏,大家兄弟,我给你们一个半价优惠,在座听者有份。” 姬别哂道:“看!老卓是穷得发疯了,整脑子只是生意和赚钱,比老红这奸商更奸。小飞不用理他,你有甚么心事,尽管向我们倾诉,这世间还有甚么比两次失掉边荒集更大的事,说出来后你的心会舒服很多。” 燕飞苦笑无言。 慕容战道:“听说你刚才溜了去见向家伙,那小子有甚么话说?” 庞义道:“你是否劝他滚回沙漠去,免得被你宰掉呢?” 接着姚猛、小杰和邻桌的兄弟们,一人一句,吵得喧声震天。 呼雷方喝道:“大家闭嘴,这么吵!教小飞如何倾吐心事?” 倏又静下来。 燕飞道:“我确实有点心事,但只与明晚的决战有少许关系,没甚么大不了的,有劳各位关心。” 慕容战皱眉道:“大家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说出来好让我们为你分忧。” 卓狂生笑道:“你们不逼他说出来,便是帮了他最大的忙。哈!” 高彦抗议道:“你可以告诉卓疯子,为何不可以告诉我们?” 燕飞道:“此事我真不知从何说起,简单点说,就是我年少时曾和秘人有一段渊源,与万俟明瑶和向雨田都是旧识。“众皆愕然,包括卓狂生在内。 因怕被娘亲责骂,燕飞和拓跋珪离开绿洲返回部落后,谎称贪玩迷路,没向人透露半句有关秘族的事,所以连拓跋仪也不晓得两人有此奇遇。秘族的狂欢节成了两人之间共同的秘密。 姚猛瞪着卓狂生道:“看你的表情,便知道你并不知。” 卓狂生摊手道:“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接着埋怨燕飞道:“小飞你真不够朋友,如此曲折离奇的事竞把我瞒着,还被乳臭未干的小广嘲笑。” 慕容战举手道:“不要闹哩!大家听小飞说。” 高彦仍忍不住道:“万俟明瑶不会是你的初恋情人吧?怎可能这般曲折离奇呢?比老卓的说书更夸张。” 燕飞苦笑道:“你猜中了!” 众人再次愣祝 卓狂生一拍额头,道:“我的娘!这事如何解决?” 此时燕飞忽生感应,朝大门处瞧去。 众人目光随他转移,好半晌后,向雨田大摇大摆地进入正东居,目光落在他们一桌处,含笑举步走去。 整个大堂静了下来,人人交头接耳,交换情报,以掌握来者是何方神圣。 向雨田直抵他们的桌子,抱拳道:“各位好!向雨田恃来问安。” 卓狂生喝道:“向兄请坐!大家喝一杯。” 向雨田摇手道:“卓馆主不用客气,我到此来是要找燕飞,有要紧事和他商量。” 慕容战笑道:“有甚么事比喝酒更重要?让我先敬向兄一杯。” 众人同时起哄,更有人搬来椅子,安插向雨田坐在燕飞身旁。 向雨田却不肯坐下,只接过高彦递给他斟满烈酒的杯子,举杯道:“就让我向雨田敬各位一杯,祝边荒集永远兴旺,财源广进。嘿!这两句话似不该由我的口中说出来,不过既然说了,也收不回来。大家喝一杯。” 四席合共五十多人,加上整座大堂的其它荒人游客,齐齐响应,举杯痛饮。一时间,再没有人分得清楚敌友的关系,明晚的决战,像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刘裕坐在河旁一块人石上,呆看着暗沉的夜空。 为何有些人总比其它人幸运,就算跌倒了也可以爬起来,即使经历天打雷劈的厄运,仍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刘裕便没有这种运道,淡真之死是一种“绝运”,因为是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像现在他更要去和讨厌的刘毅交手,还要争取他的支持,这是多违背他心意、多么没趣的事。可是他没有另一个选择,无可奈何下,只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为了淡真,个人的好恶又算甚?处在他这样的位置,便要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明白谢玄,而谢玄更多了他所没有的负担,就是谢氏世家的家风和传承,令谢玄没法取司马氏而代之。一直以来,他不佩服谢玄的就只有这方面,此刻却有舌同情和谅解。 自和司马道子妥协后,他明白了首要之务是求存,违背心愿只是等闲之事。为了淡真,为了边荒集,为了所有支持他的人,个人的好恶只好抛在一旁。 要说服刘毅这自负和有野心的人,站到自己的一方来并不简单,日后要压抑他更不容易,想到要和这卑鄙小人;这在自己危难时算计他和牺牲他的无义之徒,将会有一段没完没了、纠缠不清的关系,刘裕便要大叹倒霉。 屠奉三来到他身旁坐下,道:“睡不着吗?” 刘裕点头道:“我想起两个人,有点不舒服。” 屠奉三讶道:“哪两个人?” 刘裕道:“陈公公和李淑庄。” 层奉三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他们,只是想也没有用。到今天我们仍弄不清楚陈公公是否天师军在朝廷的奸细。但我们已尽了人事,希望司马道子能为我们守秘。” 刘裕叹道:“司马道于是不会防陈公公的,我们的难处是没法明言陈公公最是可疑。” 稍顿续道:“至于李淑庄,更是来历不明,令人难以看透,这两个人极可能会成为我们致败的因素,假如他们其中之一通知徐道覆我们潜往前线来,以徐道覆的才智,大有可能猜到我们的图谋。” 屠奉三冷笑道:“猜到又如何呢?只要徐道覆找不到我们,便没法奈我们的何,他的反击计划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若因我们而改变,只是自乱阵脚,非智者所为。” 刘裕道:“我们能避过全力找寻我们的天师军吗?” 屠奉三沉吟片刻,终于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既熟悉这区域的环境,附近的民众又大多是他们的支持者,何况他们人多势众,大小船只过千艘,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定可找到这襄来。” 刘裕道:“我们定要改变策略,如被徐道覆掌握到我们的行踪,我们肯定会全军覆没。” 屠奉三道:“明早大小姐到来后,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只要能找到一个比长蛇岛更理想的地方,把船队藏起来,我们便像在战场上隐了形,立于不败之地。” 刘裕道:“我愈想愈不妥当。” 屠奉三道:“不会那么严重吧?” 刘裕道:“告诉我,长蛇岛是否你心目中在附近最理想隐藏船队的地点?” 屠奉三遽震道:“对!我们想得到,徐道覆肯定也想得到。” 刘裕道:“我们现在立即坐奇兵号赶往长蛇岛,还要毁去所有我们曾在这个鱼村逗留的痕迹。” 屠奉三跳将起来,道:“我立即去办。” 屠奉三去后,刘裕顿感浑身舒泰轻松,这才晓得此事等于刺心的利刃,但因危机若隐若现,有点雾里看花,未能看得清楚,兼且这几天忙于找寻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无暇分心去想,所以直到此刻静卜心来,方认真思量应付之法。 忽然他想起边荒集。 与身处之地比较,边荒集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刺激有趣,充满了动人的活力。刘裕暗叹一口气,离开边荒集愈来愈远了,在往后一段很长的日子,假如他没有战死沙场,仍不知何时才叮以再次踏足边荒集,与自己的荒人兄弟尽兴欢叙。 老手此时来到他身旁,恭敬的道:“刘爷的顾虑很有道理,事实上我一直感到长蛇群岛太接近会稽,不太妥当。” 刘裕皱眉道:“何不早点说出来?” 老手压低声音道:“因是屠爷的主意,我当然信任他的决定。” 刘裕摇头道:“这岂是做兄弟之道?有甚么想法,放胆说出来,因你也会有份一起没命。” 老手道:“我有一个提议。在长蛇岛以东六十多里,还有一系列的无名岛屿,我们可以躲往那里去。再留下探子藏身长蛇岛内,待天师军的战船来搜查过后,我们便可重返长蛇岛去。” 刘裕拍腿道:“好提议!简单而有效,这叫一人不抵二人智。” 老手得刘裕采用他的办法,大喜去了。 半个时辰后,奇兵号驶离渔村,进入大海。 第九 章因爱成恨 边荒集。小建康。 向雨田和燕飞两人坐在位于最上游一座小码头临河尽端边缘处,听着河水温柔地拍打码头F方夯进水襄的木桩。 在这灯火不及的地方,夜窝产的喧闹声只像蜜蜂在远处飞过的嗡嗡声音,并没有破坏这区域的宁静。 向雨田忽然笑了起来,以和燕飞商量的语调道:“我装死又如何呢?” 燕飞淡淡道:“你没有把握杀我吗?” 向雨田也是奇怪,沉默下去,好一会才道:“自我练成魔种后,只有两个人是我看不透的,一位是先师,另一位是你老哥。” 燕飞目注河水,漫不经意的问道:“慕容垂又如何?” 向雨田仰望暗沉的夜空,道:“慕容垂也是可怕的对手,但我却能把握他的厉害,晓得若是生死决斗,要看谁伤得重一点,谁先捱不下去。” 接着往他一瞧,微笑道:“昨夜和你交手,我打开始蛤便控制着战局,有把握在卜招之内取你之命,直到你的蝶恋花鸣响示威,一剎那间,整个战局逆转过来,我再没法掌握你,且生出被你愚弄入局的感觉,严格来说,我已输了半招,气势因迷失而受到重挫,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能力发动可全面压制我的反击,但在心理上我确已处于下风。” 燕飞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仍要约期再战?” 向雨田道:“我可以有别的选择吗?得不回宝卷,不如轰轰烈烈战死,何况我收拾心情,重整阵脚后,说不定可以在决战巾胜出,哈!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道:“你装死怎行呢?万一明瑶把宝卷烧掉以祭你的亡魂,岂非弄巧反拙?” 向雨田冷笑道:“宝卷关系重大,她怎舍得烧掉?我死义如何呢?她绝不会掉半滴眼泪。” 燕飞讶道:“你似乎对明瑶非常不满。” 向雨田默然片刻,轻轻的问道:“告诉我!你和先师是甚么关系?明瑶是否晓得你和先师的关系?” 燕飞知道无法瞒过他,叹道:“你不可待到明晚决战再问吗?” 向雨田道:“你不说出来,我也猜到了。只有在一个情况下,你和拓跋珪才可参加我们的狂欢节,就是先师向族长提出要求,而这要求必须合情合理,且能打动族主,原因是你老哥就是先师的亲儿,这也解释了为何你想知道先师的长相。明瑶是晓得此事的人,否则在长安不杀掉你才怪。告诉我,你怎会懂得秘语呢?” 燕飞苦笑道:“知道我是谁对你并没有好处,明晚你还如何全力出手?” 向雨田哑然笑道:“燕飞你是否想气死我呢?口口声声着我全力出手,一副稳胜我的样子,你真的那么有把握吗?我有一套借伤催发潜力的奇功,一怒之下说不定会与你拚个同归于尽,我才不信你分开变成两截后仍叮复活过来,要我全力出手,对你有甚么好处?我们若一起死掉,只会正中明瑶下怀。” 燕飞淡淡道:“你会这么做吗?” 向雨田颓然道:“当然不会,我岂是意气用事的傻瓜?又给你看穿了。” 燕飞目光移往对岸,道:“明瑶对你是因爱成恨,可是我和她是在和平的气氛下分手,她为何恨我呢?” 向南田道:“换了是昨夜,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不想说她的坏话。但猜到你是先师的儿子后,我对她的看法有急遽的转变。她太狠心了,明明晓得我绝不吋以杀你,杀了你即使她把宝卷还我,我也永远练不成道心种魔大法,这一着对我是多么狠毒,多么残忍。我向雨田最敬爱的人是先师,却要我去杀光师的亲儿,你说我对明瑶能不心死吗?” 稍顿续道:“在明瑶心中,你仍是在长安遇到的那个拓跋汉。唉!拓跋汉,”汉“指的该是你的汉人父亲吧!总言之她认定我必能杀死你,那她的毒计便可得逞,又可以毁了我一生,破坏我的梦想。女人狠起心来,比男人更要狠心。她是要彻底毁掉我。” 燕飞无言以对。 向雨田续道:“在我决定投进道心种魔大法的修练前,曾在她与法之间的取舍有过激烈的内心挣扎,二者间我只可选取其一,而师尊则予我决定的自由,因为他晓得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你当然知道答案,我并没有选她,还自此避往秘地潜修,与她再没有往来,对她不闻不问。接着发生了敝师兄出卖族主的事,师尊亦因此心结难解,练功出了岔子,含恨而逝。我则对练功仍是如痴如醉,没有理会明瑶。到她来邀我帮她到长安营救族主,我方惊觉我梦寐以求的宝卷,正在她的手上,唉!我的情况大致如此,明瑶确有痛恨我的理由,但我仍罪不至此吧!你老哥来给我评评道理吧!” 燕飞叹道:“以明瑶高傲自负的性格,你肯定伤透了她的心。但你仍是深爱着明瑶,对吗?” 向雨田点头道:“该是如此,因我确实-心为她办事还债,从没想过以巧取强夺的方法把宝卷弄回来,只希望她心甘情愿的把宝卷归还我。以我的性格,肯这样子做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我心存歉疚,不想再伤害她。所以纵然她对待我多么不合理、不公平,我仍容忍她,尽量去满足她。直到今夜此刻,我仍没法对地狠下心肠。” 又苦笑道:“你的出现,曾给予我很大的希望,渴盼明瑶她能从此收心养性,把对我的爱转移到你身上,可是你也知道了,你只是她另一个玩物,她并没有真的爱上你,或许这说并不能切中事实,该是你无法弥补她心中的创伤,即是说你仍未能代替我。唉!他奶奶的,可能是那时的你在很多方面都在她之下,以她的骄傲,是不容她爱上一个及不上我向雨田的人,可是你又拥有吸引她的过人魅力,令她感到矛盾、痛苦和不安,以致对你时冷时热、喜怒无常,有时更故意羞辱你、打击你,意图逼你露出缺点,只是没有想过你竟会断然离她而去,还干下轰动长安的惊人之举,于不可能的情况下刺杀慕容文,这令她对你又恨又爱,且触及她因我而来的旧伤疤。唉!我的娘!你若没有爱上纪千千或会好一点,可是你和纪千千的恋情天下皆知,明瑶会怎么想呢?当然认定你是继我向雨田之后她生命里的另一个负心汉,至乎比我更可恶,竟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在明瑶心中,如果我是万恶不赦,你燕飞也一样罪该万死。哈……”向雨田以笑声结束这一番吐衷情的长话,笑声透出心寒无奈的意味,教闻者心酸,更显示他对万俟明瑶非是无情,故而因她的手段而黯然神伤。 燕飞像听到的只是别人的事般平静,道:“向兄有没有深思过,令师竟把关系到你这唯一传人毕生成就的宝卷,交到一个外人的手上,其中是否另有深意呢?” 向雨田哂道:“令师?你不可以唤师尊一声”爹“吗?是否很不习惯呢?你的意思是师尊让明瑶保有宝卷,不止是逼我还债那么简单,但我真的想不到还有甚么含意?” 燕飞苦笑道:“”爹“!唉!我真的不习惯,自懂事以来,我便只有娘没有爹,每次我见到我娘愁怀难舒,我便在心中咒骂遗弃了我娘的那个男人,你没试过其中的滋味,很难明白我的感受。我娘在弥留之际,我晓得她最想见的人便是他,我恨不得能立即把他押来见我娘,逼他在我娘身旁忏悔认错,但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我娘就在我面前念恨而逝。” 向雨田剧震道:“我明白了!唉!事实上我一直不明白师尊为何要这样做,他临终的遗命我敢不执行吗?偏是要把我的命根子交给明瑶。” 燕飞微笑道:“你今天叹息之多,恐怕将以往的叹息加起来还没这么多。” 向雨田瞥他一眼,摇头道:“亏你还可以笑出来。” 接着似是自言自语的道:“师尊真的有这样的意思吗?就是要我重新考虑我的选择?我还有可能走回头路吗?那是没有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燕飞道:“令师也许亦知道你不会改变意向,但这是他至死难解的一个心结,也是对你的一个警告,如果你继续坚持,最终会步上他的后尘,就是抛妻弃儿,既伤害了最心爱的人,另一方面亦全无所得,两头皆空。他把宝卷交给明瑶,若你能令她心甘情愿把宝卷还你,那至少你已为抛弃她做了足够的补偿。” 向雨田叹道:“是师尊没想过,明瑶竟想出这么一条毒计出来。” 接着勉强振起精神,道:“过去的算了,后悔于事无补,只是白折磨自己。好哩!你认为我装死是否行得通呢?” 燕飞斩钉截铁的道:“绝行不通。” 向雨田不满道:“不要这么武断好吗?” 燕飞道:“我是为你着想,你已失去了明瑶,如再失去宝卷,做人还有甚么意思?所以此事不容有失,例如你完全错估了明瑶的反应,不但为你的死伤心欲绝,还把宝卷烧了祭你……”向雨田打个寒颤道:“不要说哩!不要再说!你说得对,此事是不容有失。” 燕飞道:“只有我死了,明瑶才会以为图谋得遂,先把宝卷还你,再告诉你已成功杀掉令师的唯一亲儿,看着你一场欢喜一场空。这是唯一的办法,且是万无一失。” 向雨田双眼开始发亮,沉吟道:“对!明晚我和你来个不分胜负,事后我可向明瑶辩说我有足够的能力杀死你,但必会负上重伤,难以借链子球逃离边荒集,然后我当着她与你再次决战,把你干掉。嘿!想想世毛骨悚然,如果你真的死掉,岂非糟糕至极点?” 燕飞道:“你会比孙恩更厉害吗?” 向雨田欣然点头,道:“对!孙恩杀不死你,我亦该没有今你形神俱灭的本事,只要不损伤你的身体便成。如此绝计,肯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想得出来也办不到,哈!” 燕飞道:“明瑶现在身在何处?” 向雨田道:“我亦不知她现在甚么地方,但当然有办法找她。”看了看燕飞的神情,皱眉道:“你不是怀疑她此刻在边荒集吧!这是不可能的,在她心中,我和你加起来都及不上秘族对她的重要性。从小开蛤,她便被培养为族长的继承人,她绝不会为了我们,置族人的生死安危不顾,抛下一切到边荒集来。这更不符她和慕容垂协议,她只负责对付拓跋珪,你老哥则由我伺候。” 燕飞道:“你肯定边荒集只有你一个秘人?” 向雨田信心十足的道:“当然肯定,若有其它秘人在,怎瞒得过我?” 又道:“但慕容垂一方会派探子到边荒集来收集情报,通过慕容垂,明瑶可以掌握在集内发生的所有重大事件。我们的所谓决战当然瞒不过她。” 燕飞提醒他道:“明天你记得全力出手,绝对不要留情,我们不但要骗慕容垂的人,还要骗过我的荒人兄弟,这才叮骗过明瑶。 向雨田苦笑道:“难道我见你捱不住仍痛下杀手吗?你的要求似乎过份了点。” 燕飞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我是借你来练一种特别的剑法,天下间能在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的不出三人,而你正是其中之一。明白吗?只要你想想我是打不死的,便可以放心出手。” 向雨田不是滋味的道:“你可以掌握我的深浅吗?” 燕飞没好气道:“若我能把你看通看透,你根本就没资格成为我练成剑法的对手。” 向雨田容色稍缓,道:“这两句话我比较听得入耳,坦白说,有时你说的话确令我装得满肚子窝囊气。不要怪我婆妈,天下间哪有一种练功方法,是在与相持的对手作生死决战时进行的?一个不好,就要赔掉老命。” 燕飞从容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昨晚挡你的三招,全是临时创出来的,没有你,肯定练不成这三招。” 向雨田动容道:“你不是说笑吧?” 燕飞正容道:“当然不是说笑。我必须在-夜间悟通整套剑法,而你是我速成的唯一快捷方式,明白吗?” 向雨田问道:“那明晚决战时,我该在何时收手,鸣金收兵呢?” 燕飞理所当然的道:“当然是你感到结果将是两败俱伤,不得不收手,否则将难全身而退的一刻,如此才能使人信服,不会怀疑。” 向雨田有点恨得牙痒痒的道:“给你说得我不但心痒,更是乎痒。你只尝过我链子球的滋味,却未试过我的剑法,而使剑才是我武技的精华所在。” 燕飞笑道:“放手而为吧!如此才刺激有趣,坦白说,你我难得遇上对手,不尽兴一场,如何得住老天爷?” 向雨田摇头失笑道:“真怕收不住手,斩下你的人头,看你还如何复活?” 燕飞道:“那我只好怨自己学艺不精,你亦不用心中内疚,向明瑶讨回宝卷后,放情大笑三声,然后去好好修练你的种魔大法。” 向雨田一震道:“对!在这样的情况下杀死你,我对得住天地良心,不论明瑶说甚也不能再影响我。” 燕飞欣然道:“垣才是最正确的态度,我们更不用约定日后该这样做或那样办,一切顺乎自然,只要你保持不杀人作风便成。” 向雨田道:“我倒另有主意,我可以藉辞修练某一种武功,告诉明瑶练成后便可杀死你,那当她日后无法奈何你时,就会央我出来对付你,如此我便暂时不用卷入你们和她的斗争里,静待和你再决雌雄的一刻。” 燕飞赞道:“聪明的家伙。” 向雨田愕然道:“这正是你爹向我说的第一句话。” 燕飞呆了来,心中百感交集。冥冥之中,像有一道命运的丝线,把他、向雨田和万俟明瑶紧缚在一起。 向雨田喟然道:“今晚的感觉真古怪,我很少当别人是朋友,但和你的关系却非常离奇,似是最亲密的人,但偏偏明晚却要与你生死相搏,但大家又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今我愈想愈胡涂,愈想愈有趣,但又有一种高度的危机感,怕玩火玩过了头。” 燕飞道:“多想无益,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再来找我了,害我要不停向自己的兄弟交代。” 向雨田笑道:“其中一个要你交代的人,肯定是卓狂生。” 言罢跳了起来,拍拍背上长剑,道:“我这把家伙名”思古“,是我亲自铸造打炼的神兵利器,当年硬闯秦宫,没有人是我三合之将,希望燕兄不会令我失望吧!我已决定全力出手,因你胸有成竹,隐操胜券的言语神态,令我很不服气。” 燕飞笑道:“我成功了,我是故意激起向兄的求胜之心的。” 向雨田苦笑着去了。 第十 章雪中送炭 向雨田回到小建康的旅馆,王镇恶正在大门外等候他,神情肃穆。向雨田笑道:“难怪刚才见不到王兄参加燕飞的洗尘宴,原来到了这裹来,抱歉让王兄久候了,不知有何赐教?” 王镇恶随他往住房举步,道:“我等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咦!向兄神态看来非常轻松。” 向雨田领着他沿廊道而行,笑道:“不论是对阵沙场,又或两人对垒,事前必须尽量放松自己,方能以最佳状态出战。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燕飞,他根本不把明晚一战放在心头。” 王镇恶大讶道:“你真的去见过燕飞?” 向雨田来到客房前,推门而入,道:“王兄请进来。” 两人坐好后,向雨田点头道:“王兄说得对,燕飞的确是个难以形容的人,到现在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 王镇恶锲而不舍的问道:“向兄刚才因何事找燕飞呢?” 向雨田终于亲身体验到燕飞向他的荒人兄弟砌辞解释的为难处,王镇恶虽然不算是兄弟,但至少是半个朋友,不能请他闭嘴了事。苦笑道:“我和燕飞是认识的,那时他有另一个名字,这算不上甚么秘密,王兄今回来找我,有甚么事呢?” 王镇恶问道:“明晚你和燕飞的决战可以取消吗?” 向雨田笑道:“认识归认识,但我和燕飞,一个代表秘族,一个代表荒人,为的并不是个人恩怨,决战是势在必行,王兄可以省回要说的话。” 王镇恶道:“首先我要对向兄表明,我今次来见向兄只有善意而无用心不良的企图。事实上我们荒人对向兄亦只有好感而没有恶感,且非常佩服向兄的手段、才智和武功。但燕飞也是荒人最尊敬的人,我们实在不愿看到你们任何一方有甚么闪失。” 向雨田哑然笑道:“王兄虽然说得客气,但骨子里却透出着要我量力和知难而退的意思。告诉我,在王兄和你的荒人兄弟心中,是否没有人想过燕飞会输呢?” 王镇恶对向雨田的坦白大感难以招架,只好道:“荒人对燕飞的信心,并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而是他总能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创出令人意外的奇迹,至乎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在荒人心中,燕飞已非凡人,而是像神一般拥有超凡的力量。试问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有输的可能?” 向雨田大感兴趣的问道:“王兄你本身又有何看法?是否也认为我向雨田赢面极低,至或必败无疑?” 王镇恶苦笑道:“我确实有受荒人对燕飞的信心感染,但仍可保持理智,就事论事。以向兄的性格作风,如果可以的话,昨晚便该不让燕飞活着回来,却义约期明晚再战,可知向兄在毅燕飞的行动上,遇上困难。” 向雨田耸肩道:“但也可以是我已摸清楚燕飞的斤两,认为若能在荒人围观的情况下,斩杀燕飞才能得到最佳的效应,所以我没有宰掉燕飞,燕飞也没有宰掉我,暂时休战。” 王镇恶讶道:“向兄这番话绝非由衷之言,因为要得到最佳效应,把燕飞首级高悬集内任何一处便成,何用于集内再决一生死,成功后还要躲避荒人的追击,岂是智者之选?” 向雨田摊手叹道:“给你看破了,我真的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王镇恶欣然道:“我是首次感到向兄当我是朋友,所以感到为难。我有个提议,只要向兄肯点头,我可以设法让向兄风风光光的下台,不用冒这个险,向兄不是最珍惜生命吗?人死了便一切皆空。我不是认定向兄必败无疑,这方面当然只有向兄清楚自己胜出的机会。” 向雨田点头道:“你很够朋友,不过其中的情况异常复杂,我是不得不战,燕飞也没有别的选择。好哩!这方面工兄再不要浪费唇舌,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镇恶仍不死心,问道:“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向雨田断然道:“绝对没有。” 王镇恶失望的道:“这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王镇恶奇道:“向兄为何叹气?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 向雨田有感而发的道:“边荒集是个奇妙的地方,很合我的喜好,离奇的玩意到处都是,集内在一片萎靡颓废、醉生梦死的氛围中,偏又充满追求自由的活力,人人都可放手干自己所喜欢的事,只要依足规矩,便没有人干涉。我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人或事可以改变我,但我刚才竟感到对你有点心软,由此我便知道自己有些儿被改变了,边荒集的感染力真厉害。” 王镇恶道:“你仍认为我在这里是等死吗?”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须看明晚的战果,只要燕飞真的死不了,那输的将是我们秘族和慕容垂。边荒集是个教人惊异的地方,仿佛有用之不尽的力量。我可以说的就是这么多,王兄再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王镇恶知他在下逐客令,识趣的告辞离开。 刘裕、屠奉三和老手三人站在指挥台上,观看漆黑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天上洒下丝丝细雨,星月无光,老手凭他的夜航奇技,在船上没有一点灯火照明下,“奇兵号”昂然在海面靠岸满帆疾驶。 他们离岸足有二十里许远,更远处数十点灯光时现时隐,却看不清楚是属哪类型的船只。 老手沉声道:“肯定不是渔舟,渔家也有联群结队左捕鱼的,但绝不会数十艘船一起出动,致分薄了鱼获。更不会只在船尾挂上一盏风灯,而该是灯火通明,不会如此鬼鬼祟祟。” 刘裕道:“也不会是北府兵的战船队,因为没有隐蔽行藏的必要。唯一可能性,那就是天师军的船队。” 屠奉三沉声道:“他们若是到长蛇岛去,就是要偷袭我们。” 刘裕冷静的道:“依时间看,该是文清的船队引起了徐道覆的警觉,因而发现了我们的海上基地。” 接着问老手道:“我们可否赶过他们,先一步到长蛇岛去?” 老手傲然道:“垣个完全不成问题,依现在我们和敌人在船速上的差距,我有把握比敌人早半个时辰到达长蛇岛:问题在敌人可能不止一支船队,而是有数支之多。” 刘裕道:“这已不在我们现时考虑的范围内,一切要靠你哩!” 老手一声领命去了。 屠奉三道:“我们是有点低估了徐道覆,如非刘爷你忽然心血来潮,连夜赶回长蛇岛去,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裕道:“或许我确实是真命天子,又或许只是我们命不该绝,不论如何,只要我们尚有一分气力,就会拼下去,直至取得最后胜利。” “呵!” 纪千千醒转过来,第一个感觉是浑身舒泰,气脉畅顺,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且有点忘记了自己是谁。 “小姐醒了!” 纪千千心忖这个声音很熟悉,记起是风娘的声音时,有人扑往她身上,哭了起来。纪千千张开眼睛,入目是哭成泪人儿的小诗,自己仍躺在床上,风娘立在床旁,一脸关切的神色,也带着点疑惑。 房内点亮了油灯,窗外黑沉沉的。 纪千千搂着伏在身上泣不成声的小诗,坐起身来,讶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仍未天亮吗?” 小诗想答她,但又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痛哭,却是欢喜多于悲伤。从她哭得红肿的眼皮来看,她该曾哭过多次。 风娘坐到床沿,轻抚小诗背脊,爱怜的道:“不要哭哩!小姐没事了,小诗姐该笑才对。” 又答纪千千道:“这是第二夜,小姐睡了足有一日-夜,一直发着高烧,却没有病状,呼吸慢、长和细,似是练功的状况,所以我-直劝小诗姐不用忧心,也没有找大夫来看小姐。小姐现在感觉如何?” 纪千千的回忆倒流入脑海襄,想起昏睡前那美妙的-刻,当时她在心灵内呼唤燕飞,正撑不下去时,她再次听到燕飞爱剑的呜叫声,便如那次在边荒四景之一的“萍桥危立”听到的一样,分别在今次呜音来自心灵的至深处,彷如暮鼓晨钟,震荡着她每一道经脉,融融浑浑,在她和燕飞连结起来的心灵空间内来回激荡,余音不绝。 在剑鸣的一剎那,她的心灵与燕飞浑然合一,无需任何语言便完全彻底地掌握了燕飞的处境和状况,得知燕飞不但仍在人世,还晓得他活得比任何人部好。 然后她便失去知觉,直至此刻。 纪千千道:“我没事哩!” 小诗从她怀裹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的哭着道:“小姐真的没事吗?吓死小诗了。” 纪千千心叫不炒,如慕容垂曾来看过她,凭慕容垂的精明,说不定会看出一些端的,再不会像以前般对自己全无戒心。微笑道:“我真的没事!” 转向风娘道:“我现在感觉很好,肚子还有点饿呢。” 风娘拍拍小诗肩头道:“小诗姐没听到吗?小姐肚子饿哩!” 小诗慌忙起立,又再深深的看了纪千千两眼,出房去了。 剩下纪千千和风娘两人,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风娘轻轻道:“皇上前天离开荣阳,到现在仍未回来。” 纪千千更生出心虚的感觉,晓得风娘看破她的心事,不过她的心已安定了下来,因为任风娘如何聪明,深通人情世故,也万想不到自己竞拥有与燕飞心灵相通的奇异能力,只会猜自己是在秘密练某一种奇功,日的就是要逃走。风娘这两句话,更令她生出希望,风娘似是站在她和小诗的一方,至少同情她们。 纪千千道:“风娘……我……” 风娘微笑道:“小姐没事便好哩!不愿说的便不说吧!最好是当作没事发生。没有人知道此事,老身也不会告诉皇上。” 纪千千感激的道:“风娘……” 风娘阻止她说下去,道:“有些事最好是不要说出来,小姐的眼睛回复了神采,比以前更明亮,小姐再见皇上时,须留意一下。我去看看小诗姐,她一直没合过眼,我怕她会累病了。” 说罢离开房间。 纪千千闭上眼睛,忽然间,她心中重燃起希望的火焰,自被掳北来之后,她从未有一刻感到前路如此光明,不但因燕飞尚在人世,令她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因风娘态度上的转变,等若雪中送炭,使她在冰天雪地的环境里仍感到温暖。 燕飞想想也感荒谬。 由最初他费尽唇舌,不惜泄露仙门的秘密,力图劝向雨田打消决战的念头,到刚才干方百计激起向雨田争胜之心,其中只隔了一个白昼。 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他的心情亦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解开了不少自懂事以来便长绕心头的疑团。 他明白向雨田,可算是向雨田的真正知己。向雨田虽然是货真价实的正宗魔门传人,且是最出类拔萃的魔门高手,但却不像谯奉先、李淑庄等魔门中人,他完全不受魔门的传承囿限,不但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理念和追求目标,还是个热爱自由的人。 向雨田最大的优点是肯坦诚面对自己、认识自己,所以他放过高彦,因为明白杀死高彦会为他带来歉疚终生的后果。 因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故此直到今天,他仍感到对不起万俟明瑶。 燕飞逼他全力出手决斗,正是要他向万俟明瑶清偿欠债,只有向雨田清楚自己已为万俟明瑶尽了最后的一分力,依然无功而还,他的心结方能解开,安安乐乐的与燕飞合作,设法取回《道心种魔大法》的下卷。 燕飞这么做亦是为了万俟明瑶,当她明白向雨田确实为她尽了全力,而不是打开始便背叛她,她的心会舒服多了。 向雨田虽然聪明绝顶,但聪明人往往对与己身有关的事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故此并不明白燕飞的真正心意。 向雨田像万俟明瑶般高傲自负,最受不得激将法,尤其受不了来自有足够资格作他的对手的人的轻蔑。 他有把握击败向雨田,但又不重创他,达致他要求的战果吗? 他不知道。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向雨田并未练成“魔种无极”,不像孙恩今他完全掌握不到能击败他的方法。 如果他真能令向雨田知难而退,退而合作,他还要感谢向雨田,因为没有他昨夜的一战,他是没有可能悟通整套全新的剑法。而明天的决战,将是他试剑的最好机会。 他同意向雨田对万俟明瑶的看法。 万俟明瑶心高气傲,向雨田的离弃深深伤害了她,亦非常不服气,故她不停地在找寻另一个在各方面都不逊色于向雨田的情人,但每一次她都失败了,于是她不住的抛弃情人,斩断情丝,直至在长安遇上燕飞。 燕飞到今天才明白向雨田为何对他那友善,因燕飞曾是他的希望,向雨田比任何人更希望万俟明瑶有个好归宿。 但燕飞当时却有个缺陷,就是武功尚差万俟明瑶两筹,当然更比不上向雨田。 命运就是如此,假如燕飞当年有现在的本领,命运会循另一个方向进行,燕飞也不会有后来的奇遇,而该是随万俟明瑶返回沙漠,过他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可是造化弄人,事实并非如此,万俟明瑶始终无法完全接受燕飞,今他们的热恋变成一种苦难,同时更折磨着燕飞、万俟明瑶和向雨田,三个人都是受害者。 那今燕飞不堪回首,只想忘记的一天终于来临,万俟明瑶一时愤恨下辱骂他及小上向雨田,更表示她爱的是向雨田。 或许她只是一时的气话,但已严重地伤害了燕飞。 就在那个神伤魂断的晚上,燕飞在没有一句道别话下悄悄离开,结束了他和万俟明瑶纠缠数月的苦恋。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燕飞站起来,准备离开码头,就在这一刻,他心中生出被人在暗中窥伺的感应。 第十一章魔门鬼影 燕飞大感惊懔。 窥视他的人藏身颖水对岸的黑暗中,一座姜燕联军遗留下来的箭楼之上,感应一闪即逝,以他的灵锐,也有是否错觉的怀疑。 这个人该是自他和向雨田到这里说话后,因怕惹起两人警觉,故潜往对岸遥遥监视他们,即使被发现,也因有河道阻隔,可以从容逸走。 他并不担心对方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因为他和向雨田交谈时都以真气蓄聚声音,只送往对方耳内,不虞外泄。 他担心的是对方具有极高明的潜踪匿迹之术,竞可瞒过他的灵觉,可知非是一般凡俗的心法。直至他起立打算离开,对方心灵始露出一丝空隙,让燕飞感应到他的存在。 天下间竟有如斯功法。 对方轻功极端高明不在话下,最教人惊异是其能把心灵隐蔽的功夫,天下确是无奇不有,想到这里,心十一动,记起李淑庄曾提起过的魔门高手鬼影,人如其名,只听外号便知此人必是精通遁术的高手,所以才被派往监察他和孙恩在缥缈峰的战况。只从鬼影准确地掌握两人不分胜负的离开,而他和孙恩均没有察觉,便知此人名不虚传。 这时燕飞可肯定正隐伏于对岸的正是鬼影,不由心中杀机大盛,心忖此人从太湖一直追踪着自己到这里来,有如附骨之蛆,不干掉他,以后如何过日子。 心中一动,诈作回集去了。 刘裕和屠奉三极目前望,黑暗的海面上另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船,正从远处全速驶近,与他们一样靠岸而行,但离岸比“奇兵号”沓上数里。 刘裕发出命令道:“亮灯号打招呼!” 屠奉三皱眉道:“如果不是大小姐的座驾舟,我们岂非暴露行藏?” 刘裕沉声道:“你认为机会大吗?” 屠奉三点头道:“确有很大的可能性。” 刘裕道:“只要有三分的机率,我便会试试看,因为失之交臂的后果会非常严重,天师军的战船队正在后方赶来。” 灯火闪亮,打出荒人问好的灯号,黄色和绿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如是者共闪十六次,又回复先前的乌灯瞎火。 刘裕和屠奉三紧张起来,如果来船是天师军又或北府兵的战船,都会令他们惹上麻烦。 起初对方似乎没有反应,蓦地来船同时亮起红、白、蓝三色灯号,达三息之久,倏又敛没。 “奇兵号”上的兄弟齐声欢呼。“ 刘裕欣然道:“逗一苦押对了,果然是我们的大小姐。” 屠奉三如释重负的道:“大小姐安然无恙,证实了我们占上先机,抢在敌人的前头。” 老手不待刘裕吩咐,改变航向,朝江文清的双头舰驶去。 两船不住接近。 刘裕一颗心忐忑跃动,心情有点像浪迹天涯的游子,流浪多年,尝尽人世间种种沧桑后,回到一直盼望他回家的小情人身旁,准备向旧情人忏悔过去的胡作非为,请求她的原谅。 燕飞潜入向雨田隔邻的客房,盘膝坐下,功聚双耳,听觉提至极限,以他的功力,纵然对方以气功蓄敛声音,仍难避过他的听觉。 要瞒过身具魔种的向雨田并非易事,但燕飞因有与孙恩玩这个特别游戏的经验,懂得如何收藏心灵的信息,兼且这是人多气杂的旅馆,远比在空旷无人的荒野容易。 那个他认为是叫鬼影的魔门高手,于上游渡河,接着便朝小建康的方向潜去。在暗里监视的燕飞见到他迅捷的身法,也要自认逊色,此人身法之高明,是他从未见过的,明明见着他在腾跃闪动,也有疑幻疑真的感觉,尤其对方允分利用了黑暗和建筑物的掩护,身形有若失去了实质,确不负“鬼影”之名。 要追蹑这样的一个人,以燕飞之能,亦自问办不到,幸好他猜到鬼影该是到旅馆找向雨田,遂先一步到旅馆去。 向雨田房内全无声息,换了一般高手,会以为房内没有人,但燕飞却凭直觉晓得向雨田在房内。 待了半晌,终于有动静了。 向雨田房外传来弹甲的声响,共四下,前三下是连续的,最后一下隔了三息之久。 向雨田的叹气声在房内响起,有气无力的道:“早猜到你们会来找我。” 正在窃听的燕飞更肯定对方是魔门高手鬼影,否则向雨田不会有这句话。无意间他学懂了魔门相认身分的信号。 向雨田声音转细,显是运功蓄敛音浪,道:“唉!今次更头痛,原来是你老人家。” 燕飞心中奇怪,以向雨田的武功,是不用怕任何人的,为何见到鬼影会叫头痛。 向雨田说了句更奇怪的话,道:“写吧!” 燕飞大惑不解时,向雨田嚷起来道:“我的娘,我和燕飞交谈时,你竟在对岸!” 直到此刻,燕飞仍没有听到鬼影说的话,他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向雨田便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燕飞醒悟过来,鬼影原来是个哑巴,所以向雨田着他把话“写”出来。 通常哑巴也是聋子,但鬼影显然听得到向雨田的声音,否则向雨田也须把要说的话写出来,让鬼影看。 房内沉静下来,但燕飞知道对话仍在进行着,只因鬼影书写需时罢了。 向雨田忽道:“这句要再写过,我掌握不到。” 燕飞一时间胡涂起来,不明白向雨田为何有掌握不到的情况,难道鬼影写出来的字太潦草,难以辨识?旋又明白过来,鬼影该是在向雨田摊开的手板上写字,方会发生这种情况。 好一会后,向雨田叹道:“你是否逼我杀了你呢?” 燕飞被向雨田这句话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为何忽然要喊打喊毅。 一阵沉默后,向雨田问道:“你晓得燕飞是谁吗?” 燕飞愈听愈胡涂。 向雨田忽又笑起来,语气轻松多了,道:“差点给你唬倒,我心中一直在想,又黑又暗,加上我们说话时仰天望湖,又或侧头说话,就算你的眼睛比我更锐利,亦难尽见我们嘴皮子的动作。哼!竟敢来骗我向雨田,是不是活得不耐烦哩!” 燕飞恍然大悟,鬼影不但是哑巴,且是聋子,不过他却有能读懂唇语的超人本领。向雨田说得对,当时又黑又暗,鬼影却躲在离地十多丈的箭楼上,隔了一条宽阔的颖水,任他眼力如何厉害,只能掌握他们小部分的谈话。所以向雨田试探清楚后,如释重负,要骗向雨田,实是非常困难。 燕飞心叫好险,幸好他和向雨田谈话的环境特别,否则如被鬼影“读”得他们所有对话,后果真的不堪想象,只要他向万俟明瑶透露,他们的大计便要胎死腹中。如果万俟明瑶一怒之下烧掉宝卷,就更糟糕。 不过即使鬼影对他们的交谈一知半解,仍是严重的事,故而向雨田心中不住转苦杀人灭口的念头,只因念着大家同属魔门,以致犹豫难决,否则以向雨田的性格,早向鬼影动粗。 向雨田的声音又传来道:“鬼影你虽然来见过先师,但不等于你是先师的朋友,先师便曾说过,圣门中人一切以利益先行。你对我有利,便是伙伴朋友;不合我的利益,便是敌人,没有甚么人情可说的。你要我为圣门出力,但我却认为圣门现在做的事根本只是缘木求鱼,尽做着最愚蠢的事。这是个大乱的时代,没有人有能力逆转整个局势。你来劝我,我却要反劝你们,省点气力吧!现在仍不是时候。这是我对你们最后一次好言相劝,由今夜开始,以后再不要来烦我,你当我很有空吗?如敢再来烦我,休怪我向雨田反脸无情。” 房内沉寂下去。 阴奇腾空而起,落往奇兵号。 刘裕大讶道:“大小姐呢?” 阴奇笑道:“这是我和大小姐分手前,告诉大小姐我猜刘爷会说的第一句话,果然给我猜个正着。” 刘裕老脸一红,道:“冱个不难猜吧!你是去迎接大小姐,却不见你和她一起来,不问这句问哪一句呢?” 两船并排在海浪上推进,海风刮来,吹得众人衣袂飞扬。 屠奉三笑而不语,阴奇拿江文清来开玩笑,正代表荒人希望刘裕和江文清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亦代表众兄弟对江文清的拥戴和爱护。 阴奇与江文清关系极佳,更是大力撮合两人。 阴奇笑嘻嘻道:“刘爷也可以问”宋爷到哪里去了?为何见不到宋爷。“对吗?” 刘裕招架不来,苦笑道:“好吧!为何不见大小姐和宋大哥一起随你来呢?” 阴奇正容道:“大小姐率船队在来此的海途上,发觉被天师军的战船跟踪,虽撇掉敌人,但已知不炒,所以到达长蛇岛后,立即开往离岸更远的岛屿躲避,并着我回来告诉你们。” 屠奉三道:“大小姐这个决定很高明,天师军的战船队正蜂拥而来。” 阴奇神情古怪的道:“今次我见到大小姐,她给我焕然一新的感觉,又或可以这样说,她又变回当日的边荒公子了。” 刘裕心中欣慰,晓得在此关键时刻,江文清终于回复了信心和斗志。 屠奉三大喝道:“改变航向。阴奇你来领路。” 两船的兄弟同声叱喝,战船偏离陆岸,往大海的东南方乘风破浪去了。 向雨田叹道:“我们错失了杀他的唯-机会,但我真的没法狠下心肠,我快变成个心软的娘儿哩!” 燕飞明白过来,鬼影离开了,向雨田这句话不是说给鬼影听的,而是说给他燕飞听。不由心中苦笑,向雨田的魔种确实不在他的金丹之下,明晚将是非常艰苦的一战。 向雨田续道:“我们刚才在码头处的对话,即使有人在旁边听着,也只会听得一头雾水,何况是只靠眼睛去读人说话的鬼影,所以我反不担心他会泄露我们的秘密,问题只在他已对我们生疑,而鬼影是天生有缺陷的人,怀疑心会比一般人更重。唉!他娘的!明天想不全力出乎也不成。让我告诉你吧!鬼影曾到沙漠去找你爹,央他出山。你爹拒绝了他,但亦请他到长安探听族长的情况,所以鬼影是认识明瑶的,我今晚开罪了他,他是不会罢休的。” 燕飞道:“我杀了他如何?” 向雨田道:“你爹曾向我说过,天下间只有鬼影是他完全没有把握能杀死的人,因为没有人可追上他。他若躲了起来,更是任何人也无计可施的事,包括你和我在内。” 稍顿续道:“如果高彦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鬼影便是圣门最高明潜踪匿迹的超卓探子。明天你真的有把握吗?在鬼影的监察下,我稍有保留也会露出破绽,若被他看破我们弄虚作假,我们的大计将要泡汤。” 燕飞道:“兄弟!全力出手吧!千万不要有任何保留,只要你想着宝卷,自然会尽力而为。我走哩!好好睡一觉。” 聂天还像从沉思里醒转过来般,瞥了正跨槛进入小厅的郝长亨一眼,道:“长亨坐!” 郝长亨走到他身旁坐下,识趣的没有说话。 聂天还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好一会,才找到话儿似的问道:“多年以来,我们一直与桓家为敌,但我们仍能不住壮大,长亨可知是甚么道理呢?” 郝长享忙道:“全赖帮主英明领导,我帮上卜又齐心抗敌,故能保不失。” 聂天还道:“长亨尚未能说出其中关键的因素。” 接着双目闪闪生辉,续道:“直到今天,我们的实力仍是难与雄霸荆州的桓家相比,但桓家仍没法奈何我们,桓玄更改弦易辙,与我们结盟合作,许以种种利益,实因我们两湖帮的独特形势。” 郝长亨直至此刻,乃不晓得聂天还找他来有甚么吩咐,只好恭敬的听着。 聂天还忽然岔开道:“刚才我去看雅儿,她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笑容,该是在作好梦。唉!这孩子。” 郝长亨心忖自己亦准备上床睡觉,却被聂天还召来,肯定聂天还有心事。 聂天还又返回先前的话题,道:“一直以来,我们采取的是与民共利的策略,故影响力能深入社会的各个阶层,与民众的利益结合,但我们从不称王占城,亦没有予敌可攻打的固定基地,等于整个两湖都是我们的基地,所以即使以桓家的强大实力,亦对我们无从人手,奈何不了我们。” 郝长亨点头道:“确是如此,每次敌人大举来犯,我们便坐上战船,遁入两湖,从有影变成无形,再觑准敌人强弱择肥而噬之,令敌人每次都损兵折将而回。” 聂天还沉声道:“长亨可有想过,我们这种无影无形的策略,将随我们的出击而彻底改变过来呢?” 郝长亨愕然道:“帮主的意思……” 聂天还道:“我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也不是要半途而废,只是在思索形势发展的每-种可能性。桓玄这小子秘密与谯家结盟,惹起了我的警觉。如果桓玄与我们合作竟是引蛇出洞的阴谋诡计,那桓玄实比死鬼桓冲更高明厉害,我们怎也要防他一手。” 郝长亨点头道:“桓玄从来都不是可靠的伙伴。” 聂天还微笑道:“昨晚我忘记问你一件事,当雅儿为高彦说话时,当时她是怎样的一副神态,以你对她的认识,她是说真话还是为高彦撒谎呢?” 郝长亨大感头痛,现在轮到他选择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真话当然是尹清雅为高彦说假话,但若如实说出来,等于出卖尹清雅,只好中间着墨,道:“清雅说自己与高彦没有那种关系,肯定是真的,她……”聂天还不耐烦地截断他道:“只听长亨这两句话,便知你像雅儿为高彦说好话般在为雅儿开脱。我要听的是最坦白的话,因为我想晓得雅儿是否对高彦情根深种。” 郝长亨颓然道:“清雅的确是爱上了高彦,否则怎会焉高彦说好话呢?” 聂天还全身一震,再说不出话来。 郝长亨心忖聂天还心中早有想法,只不过想经由自己去进一步证实,待要为尹清雅美言几句,聂天还像失去谈话的兴趣,挥手苦他离开。 第十二章沙漠真情 拓跋珪策骑驰上坡顶,勒马停下,双戟交叉挂在背上,从肩后左右斜伸出来,配合他高挺的体型、雄伟的容颜衬着披肩的长发,坐在轩昂的骏马上,确有不可一世,君临大地的霸主气势。 楚无暇紧随他快马加鞭的奔上山坡,来到他马旁。她把秀发束成数十条发辫,自由写意的垂往两肩和香背,突出了她修美的颈项,强调了她美丽的轮廓,加上她动人的体态,与拓跋珪并骑而立,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二十多名武功高强的亲随,散往四方,监察远近的动静。 参合湖宁静地躺在长坡的尽处,反映着天上星月的光辉。 比之当日参合陂之战时的情景,又是另一番面貌,这夜天气极佳,弯月斜挂夜空,大地铺着白雪,掩盖了几个活埋了数万燕兵的万人冢,纯净的白雪,把一切丑恶净化了。 拓跋双目闪闪生光,居高临下扫视这把他命运扭转的战场,耳际似是响起千军万马撕杀的声音,震彻云宵,脑海浮现着燕人被活埋时的惨厉绝望的脸容。 他的两千兵马,经一天一夜不停的赶路,此时停歇下来扎营休息,他却无法入睡,忍不住到来凭吊战常拓跋珪比任何人更清楚,参合陂之战是他平生功业的转折点,如果输掉此仗,他将永无翻身的希望。 但他赢了,且是大获全胜。 拓跋珪探手往下,轻抚挂在马旁的长矛,此矛重三十斤,长一丈,是他在马上作战的最佳伴侣。若论骑射功夫和马上作战的能力,他自十六岁后便赶过拓跋仪,成族中之冠,即使强如燕飞,在这方面也要逊他一筹。这当然是指以前的燕飞。 他忽然往楚无暇瞧去,刚好捕捉到她别头凝视着他的眼神,楚无暇被他看得娇躯微颤,竟不自觉的避开他的眼光,垂下头去。 拓跋珪也心神一震,因为他还是首次看到这美女娇羞的神情,当他出奇不意望进她秀眸里去,看到的是她心迷神醉的思绪,便像把她的心削了开来,掌握到她的真心。 拓跋珪微笑道:“无暇害羞哩!” 楚无暇耳朵都红透了,嗔道:“族主在使奸,明明看着那个湖,忽然却看人家。” 拓跋珪心忖我不但在看湖,还想着湖旁积雪和泥上下的“东西”,唉!如有选择,谁愿把大批活人埋掉?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当年汉人的秦将白起把敌人埋掉的心情,因为那亦是他的亲身体验。 白起把秦国与敌人的兵力对比扭转过来,导致秦国从此变成一强独大;他亦把与燕人的兵力对比拉近,否则冬天还未来临,他早被逐回盛乐等死。 他不知道白起是不是没有选择,但他清楚自己确是没有另-个选择。 忽然间,他只想远离此地,且永远不再回来。 拓跋珪平静的道:“我们回营地去。” 楚无暇以带点撒娇的语气,轻轻道:“我累哩!” 拓跋珪没好气的道:“我刚才早劝你留在营地休息,你却坚持要随我来,现在又是你先喊累。” 楚无暇白了令他心跳的一眼,然后轻巧的从她的马背翻到他的马上去,娇躯偎入他怀里,拓跋珪自然而然的腾出一手搂紧她。 楚无暇呻吟一声,闭上美目,浑体娇软无力。 拓跋珪一手按在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另一手控缰驰下长坡,楚无暇的座骑懂性的追在身后。 拓跋珪生出拥着一团烈焰的感觉。 那天亦非常的炎热,沙漠的热浪蒸烤着他和燕飞,身上的水分不住蒸发消失,体内的血液也似因缺水而过于浓稠致无法流动,脚踩在滚烫的沙上传来钻心的痛楚,虽没有脱靴察看,但凭感觉便知脚板起满了水泡,水泡爆破后的感觉更令他们苦不堪言。 拓跋珪强忍着隐隐作痛几近干裂的喉咙,感到呼出来吸进去全是烈火。 四周是一个接一个的沙丘,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没有尽头,荒芜的情景令人被失去所有希望的沮丧彻底支配。 走了近五个时辰,那怪人说的绿洲仍没有出现,太阳早移往丙面,但其威力却是有增无减。 拓跋珪叹道:“我们是否做了傻瓜?” 燕飞苦笑道:“我可以说甚么呢?” 拓珪蹲了下来,道:“我想过自己会被人杀死,会被饿狼咬死,甚至是自尽而死,却从没有想过就要渴死。这算哪门子的命运?” 燕飞学他般蹲下来,取出水袋,摇晃了一下,道:“只剩下两口水,要不要现在喝了它?” 拓跋珪点头道:“再不喝,可能捱不到太阳下山。” 燕飞拔开塞子,珍而重之的举起水袋喝了半口,然后递给拓跋珪,后者一把接过,饮干了水袋余下的水,接着一震道:“小汉!” 燕飞微笑道:“大家兄弟,谁喝多点谁喝少点有甚么问题。” 拓跋珪心中一阵激动,哽咽着道:“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自己喝一小口,却让我喝一大口,如果我这次死不掉,我永远会记着这件事。” 燕飞道:“我们一定死不了。我们在这里等待太阳下山,老天收火后,我们掉头回去,天明前该可离开这鬼地方。” 拓跋珪沮丧的道:“对于沙漠我比你所知道的要多一点,白天和黑夜是两个极端,如白天是火,晚上便是冰,一热一冷,我们撑得住吗?我和你都是衣衫单保唉!” 燕飞断然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继续往前走。” 拓跋珪失声道:“你还信那怪人害人的谎话吗?我们给他害得还不够惨吗?” 燕飞垂头道:“我们一定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拓跋珪明白燕飞正想念他娘,探手抓着燕飞道:“相信我,我拓跋珪是永远不会放弃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奋斗下去。你和我都不会死。” 燕飞轻轻道:“我相信他。” 拓跋珪不悦道:“害我们到这种田地,还要相信?快五个时辰哩!由日出上到日落,仍见不到绿洲的影儿。” 燕飞道:“或许我们是走错了方向,或许四个时辰是以那人的脚程计算,又或许是过这沙丘区拖慢了我们的速度。” 拓跋珪皱眉道:“你凭甚么这般相信他呢?” 燕飞摇头道:“我不知道,或者是因他看我时的表情,不像是骗人的。” 拓跋珪失声道:“你怎能看破那层厚厚的脸纱?不要自己骗自己哩!咦!是甚么声音?” 两人精神大振,循声望去。 在最接近他们西面的一座沙丘,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沙沙”声。 燕飞道:“没有可能的,是否我们临死前的幻觉?” 拓跋珪道:“我们离死尚远,怎可能有幻觉呢?且是同时听到声音。” “沙沙”声忽然休止。 两人你眼望我眼。 拓跋珪压低声音道:“过去看看如何?” 倏地一个庞然巨物现身在沙丘顶处,赫然是一头纯白色的骆驼。 两人看得日瞪口呆,千思万想也想不到是头骆驼,但这还不是他们看呆了眼的原因,真正令他们惊异的,是骆驼背上的人。 太阳此时刚落到沙丘顶后的位置,照射着他们的眼睛,令他们更感如幻似真,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象。 骑在骆驼背上的人全身被纯白的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的眼睛在阳光刺激下,看不真切,骆驼背上的人就像一团闪烁着阳光的白影。 那骆驼在两人眼睁睁下,驰下沙丘,朝他们缓缓而至,荒芜不堪的沙漠剎那间转化成另一个天地,既神秘又刺激,真实与虚幻的分野模糊了。 忽地一连串有如天籁的声音传人两人耳鼓里,但拓跋珪却听不懂半句,只知耳中听到是人世间最悦耳动听甜美的少女声音。 然后身旁的燕飞兴奋的响应着,说的也是拓跋珪听不懂的语言。 在那一刻拓跋珪明白了,来的是秘族的少女,大漠最神秘民族的人。 然后他看到一双眼睛,一双他永远忘不掉的美丽眼睛,一双惊人地吸引人、深嵌在弯弯的秀眉下,令人倾倒的明眸。 离开长坡后,战马开始加速,亲卫从四方八面追至,聚集列他马后去。 拓跋珪拥着怀内的美女,心中奇怪为何会在此等时刻,记起少年时那段既美丽又使人魂断神伤的沙漠旅程?或许是与秘族的斗争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吧。 万俟明瑶会否就是她呢? 王镇恶步人大堂,直抵慕容战的桌子前,施礼后坐下。 慕容战皱眉道:“睡不着便该到夜窝子凑热闹,保证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天明,然后会倒头大睡,天塌了下来仍不察觉。” 王镇恶道:“战爷为何又不去乘兴呢?卓馆主他们仍在正东居喝酒。” 慕容战笑道:“看来大家都没有睡觉的兴趣,只不过谁都没有把心事说出来,但事实上大家都在担心明晚古钟楼的决战,希望事情快点有结果,那一切可以继续如常进行,我们又可以计划将来了。” 王镇恶苦笑道:“向雨田可以非常自豪了,竞能令本是对燕飞信心十足的人不再那么有信心。” 慕容战道:“幸好燕飞本人仍是信心十足。” 王镇恶道:“那是一种真正高手的自信,向雨田何尝不具有同样的本色?当你单独对着向雨田时,想象能有另一个人可击败他是没有可能的,面对燕飞时感觉亦是如此,他们都有一种能永保不败的气势和自信。” 慕容战点头道:“你可能是集内唯一用心推敲他们两者高低强弱的人,这当然不会有任何结论,因为不论是燕飞或向雨田,均属无法去揣测的级数。亦正因如此,你才会忧心仲仲,跑来找我聊天。对吗?” 王镇恶叹道:“我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燕飞胜出,也不愿见向雨田落败身亡。坦白告诉你,我曾去劝向雨田,却被他拒绝了,这一战已是无可避免。” 慕容战道:“你说出了大部分荒人的想法,向雨田虽然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但因他没杀过半个荒人,又因明明可杀死高彦的情况下,仍放过那小子,已赢得所有荒人的敬重和好感。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想见他血溅边荒集呢?” 王镇恶沉吟片刻道:“你说燕飞对这场决战有甚么想法呢?” 慕容战瞪着他,微笑道:“这才是镇恶夜访我的原因吧!” 王镇恶道:“向雨田说了几句非常奇怪的话,他说其中的情况非常复杂,他是不得不战,燕飞亦没有选择。燕飞为何没有选择呢?” 慕容战耸肩道:“我倒觉得合情合理,向雨田既不肯退让,燕飞当然要奋起应战,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镇恶道:“难怪战爷会这么想,因为我说漏了一番话,向雨田之所以这么说,是我向他提出让他风风光光下台的建议,但向雨田的反应,却让我感到向雨田根本无心决战,反是燕飞选择了非战不可。” 慕容战听得眉头大皱,疑惑的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由第一天认识燕飞开始,我便清楚他不是好勇斗狠的人。” 王镇恶苦笑道:“或者是我误会了。” 又道:“假设输的是燕飞呢?” 慕容战叹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燕飞怎会输?唉!担心却又难免。就算明知反攻北颖口是有胜无败,但大家仍是战战兢兢的,这是人之常情。对明天一战,我们荒人的担心亦正是类似的心情。” 王镇恶苦笑无语。 慕容战道:“不要把话藏在心里,尽管说出来。” 王镇恶道:“我想说的,战爷肯定听不入耳。” 慕容战笑道:“那我更想听哩!” 王镇恶道:“或许是我初来乍到,又或我对燕飞认识不深,但向雨田是极端聪明的人,又因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而他在与燕飞交手后仍敢挑战燕飞,且是公开在占钟楼进行决战,怎样也该有几分把握。所以我认为谁胜谁败,是五五之数。” 慕容战一震道:“对!你这是理智的分析,不像我们盲目般深信燕飞必胜。” 王镇恶道:“人最难接受的,就是深信不疑的事被推翻,认定了的看法被证明是不对的,正如竺法庆被燕飞斩下首级,整个弥勒教立即崩溃,所有弥勒教徒都疯狂了,因为他们根本承受不起那种打击。燕飞于边荒集的精神作用亦是如此,如他明晚落败,边荒集将永难振作过来。” 慕容战沉声道:“如燕飞胜了又如何呢?” 王镇恶道:“边荒集的气势将攀上颠,边荒劲旅必成为无敌的雄师,即使强如慕容垂者,也有败北的可能。” 慕容战道:“你说的话我完全同意,但我们还可以干甚么呢?” 王镇恶道:“我本是想请战爷去探燕飞的口风,看可否取消决战,又或把决战改在私人的场合下进行,那样不论谁胜谁负,都可把损害减至最低。” 慕容战叹道:“太迟了,现在整个边荒集都知道明晚子时,燕飞将在古钟楼之顶决战向雨田。我们荒人从来是说一不二的。” 接着目光投往屋梁,苦思不语。 王镇恶道:“战爷在想甚么呢?” 慕容战道:“我在想着向雨田的血解,不知是否受到你的影响,想到一旦向雨田施展这种能令他奔得快逾奔马催发潜力的奇功,燕飞不知能否应付得来?” 王镇恶歉然道:“是我不好!” 慕容战勉力振起精神道:“你是一番好意,处处为边荒集着想,怎可以怪你。唉!姓向的家伙那天竟是故意捱我一刀,我当时完全不晓得,只从这点,便知向雨田是如何高明。还是朔千黛在事后说破,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窝囊。这家伙的确令人又怕又爱。” 王镇恶欲语无言。 慕容战道:“好哩!假设燕飞败了,当然一切谋略泡汤。但若燕飞胜出,我们亦须周详的计划,借势进行。这方面由镇恶负责,希望你想出来的东西,不会白白浪费吧!” 王镇恶答应后告辞离开。 第十三章退隐之心 太阳升离海平面,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两艘战船一先一后在无边无际的大海破浪航行,不见陆岸。 老手指着前方,道:“这个岛群我在年少时来过一次,由三十多个露出海面的岛屿和沙洲组成,分东、西两群,束部鱼民称之为上七岛,西部叫下八岛,只有东部的上七岛适合船只停泊,下八岛太多暗礁了。上七岛中又以永兴岛最大最美,是南海诸岛中最大的岛屿。想不到大小姐也知道有这系列的海岛。” 在指挥台上听他说话的刘裕、屠奉三和阴奇均感佩服,老手不单航海经验丰富,且对海上的形势了如指掌。 阴奇忍不住赞道:“照我看没有甚么岛是你没有到过的,对吗?” 老手双目射出热烈的神色,道:“自懂事以来,我便对海洋生出狂热,别人怕风浪,我却要有风浪才成。海面下的世界更令人着迷,是个色彩灿烂的世界,充满了千姿百态的奇异生命。闲时我也喜欢看海,对着大海我可以看个不停:水不生厌。” 耳鼓传来老手说的话,感受苦老手对海洋的热爱,刘裕极日眺望老手指示出现前方的列岛,彷似深居海洋中凡人难以踏足的禁地,山崖险峻,层峦迭翠,在晨曦斜晖里,宛如仙境,飘浮于滔滔汪洋的深处,惊涛拍岸,岩礁堆雪,佳趣天成,令人叹为观止。 忽然间刘裕心生奇想,如果能从此避居此岛,闲时登高望远,岂非可远离战火,再听不到战号战鼓惊心动魄的声音,只听浪涛松涛的自然天籁。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苦笑, 这种宁静和平避世退隐的生活,只能在脑海中想想,他根本没有这种缘分和福气,老天爷早决定了他要走的艰苦道路,他亦没法子拒绝又或违抗老天爷的意旨。 背负在他身上的,不但有淡真的耻恨,还有江文清的血仇,他只能尽全力与敌周旋,没有逃避退缩的可能,他更不容许自己做逃兵懦夫。 想到即将见到江文清,他的一颗心灼热起来,想起她对自己的温柔多情,而自己仍三心两意,来自深心的愧疚便不由自主地涌起。 燕飞说得对,他是不能永远活在痛苦和仇恨里,人世间尚有很多美丽的事物,只看个人有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快乐着想。 在这一刻,他恨不得能长出翅膀,像掠过船首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理人间恩怨的海鸟般,朝美丽的海岛飞去。 边荒集。 东大街的老王馒头人头攒动,挤满了夜窝族的兄弟,人人兴高采烈,交头接耳,闹烘烘一片。 卓狂生、姚猛、小杰、庞义、姬别、方鸿生、慕容战都是座上客,话题当然离不开今晚子时古钟楼的决战。 程苍古和刘穆之并肩而来,前者甫进铺门便道:“今晚最佳的观战位置肯定是广场四周楼房的屋顶,为防止人多过重把屋顶压破,所以我和刘先生商量后,决定每个屋顶只许二十人观战,额满即止,各位有没有问题?” 两名夜窝族兄弟慌忙让坐。 姚猛看着两人坐下,笑道:“怎会有问题?只要老子有分到楼顶观战,甚么问题都没有。” 众人齐声起哄,都是要为自己争取楼顶的席位,吵得喧声震耳。 程苍古喝道:“给我静一点!” 众人静了下来。 程苍古道:“为了公平起见,钟楼议会的成员又或有资格列席者,当然可占最佳的席位,其它则让夜窝族的兄弟姊妹以拈筹的方式决定席位,拿得好筹的,可在楼顶观战。” 众人又一阵鼓噪,没有人反对议会的成员有特权,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磨拳擦掌,希望能尽快拈筹,看谁是幸运儿。 姚猛见自己有分,笑逐颜开,再不说话。 有人道:“钟楼高起达十五丈,虽说观远台四周是石栏干,无阻视线,可是若站在广场上望上去,有些位置肯定是在目光之外,岂非看不到整场决战?像听说书般每到精彩处说书的人便变哑了,多么扫兴!照我看不如请我们的小飞和姓向的家伙,改在广场上决斗,方可全体尽兴。” 姬别大声压下众人和议或反对的声音,嚷道:“在广场上便没有问题吗?只有前几排的人看得清楚,其它人只能看别人的屁股,何况现在边荒集自己人加上外人足有五万多之众,只有钟楼之顶才可以让所有人一起观战。” 卓狂生笑道:“姬大少说的是现实的需要,但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决战地点的意义。古钟楼的观远台不但是边荒集的最高点,且是我们边荒集的圣地,只有这个地方,始配得起小飞的身分地位,你们明白吗?” 另一人嚷道:“更是为方便你的说书,说起来也可以铿锵些儿。” 众人大笑; 程苍古道:“刘先生还有一个提议,就是数万人聚在一起,很容易出乱子,所以必须让每一个人晓得如何礼让、如何进退,更须找人维持秩序,这方面由刘先生全权处理,大家不得有任何异议。” 各人纷纷同意,还称赞刘穆之想得周详。 慕容战问道:“小飞呢?” 卓狂生答道:“该仍在驿场元笼高卧,高彦已奉命去把他押来。” 方鸿生皱眉道:“该让他老人家多点休息嘛!怎可以去吵醒他呢?” 小杰笑道:“像小飞这种高手,是不用睡觉的。不过如有人到向雨田的旅馆敲锣打鼓,把向家伙吵醒,弄得他没精打采的,老子绝不反对。” 他的话登时惹起哄堂大笑,亦展示了众人的心情。 红子春此时跨步进来,向程苍古道:“最新的赌盘是赔多少?” 程苍古拈须微笑道:“你指的是哪个盘?” 红子春道:“当然是最热的那个盘,就是赌燕飞在十招内干掉向雨田,没有其它赌盘比这盘更刺激了,因为尚是未知之数,难道蠢得去赌小飞输吗?” 众人又再起哄,各陈己见,个个都是专家般的语气和模样。 此时老王端来一盘迭得像小山、香气热气腾升的馒头,岂知尚未放下,早给抢掠-空,老王慌忙返回房去再接再厉。 小杰叫道:“小飞来哩!” 一时间店内静至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投往大门去。 燕飞在高彦、拓跋仪、呼雷方、费二撇和十多名兄弟簇拥下,悠然而至。 卓狂生大喝道:“小飞状态如何?” 燕飞轻松的答道:“待我以馒头祭过老子的五脏庙后,再告诉你答案。” 众人爆起轰天笑声。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三十六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七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七 第一 章雄心壮志 以十五艘双头舰组成的战船队,泊在永兴岛东面一个海湾里,如此纵有敌船从陆岸驶来,除非绕到海岛另一边梭巡,否则绝不可能发现他们。所以只要在海岛南处设岗哨,入侵范围的敌舰将无可遁形,而要打要逃,厘定进攻退守之法的主动权,亦能完全掌握在手上。 只以隐藏避敌而言,水兴岛实比长蛇岛群优胜,但缺点却是更为偏远,从这里到海盐去,一路顺风顺流也要多花上两大的时间。 不过刘裕和屠奉三都没为此忧心,因为他们巳发现了徐道覆的秘密基地,只要天师军一有异动的信息传来,他们仍有足够的时间及时行动,不虞错失良机。 此时正在岛上砍树伐木,以建造临时码头的一众兄弟,看到奇兵号昂然进入海湾,另有阴奇的双头舰追随在旁,均晓得是刘裕来了,人人抛下手上的工作,不顾-切的拥往岸边,高声欢叫喝采,兴奋雀跃,状如疯狂。 刘裕看得目瞪口呆,真是怎么也顶料不到众兄弟的反应如此热烈。 站在刘裕左边的阴奇道:“刘爷听到他们在嚷甚么吗?他们在叫刘爷万岁。” 刘裕苦笑道:“如果此事传至司马道子耳中,我们会大祸临头。” 另一边的屠奉三欣然道:“刘爷可以放心,这班兄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从我原振荆会和大江帮的兄弟选出来的,忠诚方面无可怀疑。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深信不疑你足真命天广。告诉我,谁敢出卖心口中的真命天广呢?还有更愚蠢的事吗?” 喝釆声更响亮了,“刘爷万岁”的喊叫声潮水般在海湾来回激荡着,令人热血沸腾。 刘裕心中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似乎他一生的事业,从这一刻方开始,而由这一刻起,他的荣辱再不限于个人,而是属于眼前的所有兄弟,大家已变成一个整体。 就在这时,他的日光终于在以千计狂热欢迎他们的人群中,搜索到目标。 江文清卓立岸旁一块巨石上,没有像其它人般挥手吶喊,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陪伴她一旁的是宋悲风。 刘裕心中一颤,明白了阴奇先前对她的形容,久违了的“边荒公子”终于“回来了”。 江文清一身男装打扮,衣袂随海风吹拂飘扬,一副翩翩佳公子玉树临风的情态,说不尽的风流尔雅,从容自若。 刘裕没法形容骤见到她这般动人模样的心情;没法描述地在他心中激起复杂微妙的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无法有任何言辞可以适当形容的,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心神全被她占据了,而且比任何-刻,他更需要地。 屠奉三轻推他一把。 刘裕会意的高举双手,大喝道:“各位兄弟!刘裕来哩!” 喊叫声立即攀上巅,震荡着海湾,直冲上宵汉。 拓跋珪醒转过来,一时间以为自己仍身处沙漠,直到睁开眼睛,方回到帐幕内的现实里。赤裸的楚无暇蜷伏在他怀里,双手抱紧了他。 昨夜他义梦到那沙漠,在骆驼背上嗅着那秘族芙少女的动人体香,虽然隔了个燕飞,但仍足以今他忘记了沙漠的可怕,至乎忘记了一切,所以刚才一时问不知身处何方何地,分不清楚是冷酷的现实还是醉人的梦境。 怀里的美女颤动了一下,接着发力把他搂紧,心满意足的吁出一口气,娇柔的轻轻道:“族主在想甚么呢?” 拓跋珪心中苦笑,假如自己老老实实的说出真话,告诉她自己正在想另一女人,她会有甚么反应? 帐外传来战马走动和嘶叫的声音,帐内却是另一个世界,他忽然发觉自己很享受这种强烈对比下的安宁。 拓跋珪目光落在怀内美女的俏脸上,刚好她睁开眸子,两人目光接触,拓跋珪微笑道:“我在想敌人,也在想你。” 楚无暇“呵”一声叫起来,然后把香唇凑往他的耳朵旁,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叮咛道:“永远不要舍弃我,族主,没有了族主的爱宠,无暇将一无所有。” 燕飞进入驿场的主堂,拓跋仪正在来回踱步,看样子便知他满脑子烦恼。 见燕飞来找他,拓跋仪欣然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昨夜我们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来,坐下再说。” 两人到一旁坐下。 燕飞道:“素君怎么想呢?” 拓跋仪叹道:“她当然不愿离开我,但有甚么办法呢,我费尽唇舌才说服了她,她亦不得不为我们的骨肉着想。” 燕飞道:“今晚决战后,我们立即起程,你最好安排一艘船,走水路会舒服点:”拓跋仪点头道:“这方面当然没有问题。对今次决战,你有把握吗?” 燕飞暗叹一口气,自己有把握吗?他真的不知道、直到此刻,他仍没法摸通摸透向雨田,在鬼影的虎视眈眈下,他们均没有留手的可能,否则如被万俟明瑶晓得向雨田只是虚应故事,一怒之下毁掉宝卷,那会今向雨田生不如死,抱憾终生。 事实上燕飞心情矛盾,既希望向雨田全力出手,好山万俟明瑶“还债”,了却心事,但另一方面又怕自己架不住向雨田的奇功秘技,一时失手,那就非常糟糕。 他的为难处是向雨田可以全力出手,而他却不可以这么做。没有“小三合”的“日月丽天大法”,可否今向雨田“知难”而退呢?他真的没有把握。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后果非常严重的问题:耐心等待他答话的拓跋仪皱眉道:“你想到了甚么呢?” 燕飞微笑道:“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想到了甚么,希望是解决今晚难题的办法吧!” 拓跋仪沉声道:“向雨田真的那么厉害吗?” 燕飞点头道:“我町以肯定地告诉你,向雨田的身手绝对是孙恩那个级数,不过请你老哥放心,今夜我会和你扬帆北上,我们和莫容垂的战争会继续进行,直至分出胜负。” 接着站了起来,亲切地拍拍拓跋仪的脸颊,笑道:“告诉素君,你们的孩子会在一个远离战火、山明水秀的地方出生,而在适当的时机,我会设法让她孩子的父亲回到她的身旁,那时甚争雄斗胜也与你们无关了。” 江文清语调铿锵的道:“若燕飞所料无误,李淑庄、陈公公和那个叫奉先的人,以至于干归和四川谯家,均属于所谓的圣门派系,他们短期的目标是要助桓玄夺权,最终的臼标则是出而主宰天下,然后把儒家赶尽杀绝,洗雪自汉武帝以来备受排挤压逼的耻恨。” 一身男装的江文清,俏立正临海的一块大石上,侃侃而论从燕飞处得来的重要情报,用辞精准、生动传神,把整件错纵复杂的事,巨细无遗、有条不紊地交代出来。 风从大海吹来,令她衣袂拂扬,袍服紧贴的身体,突显了地修长苗条的体形,明朗直爽的神态气度,使得坐在另-边行滩上的刘裕、宋悲风、屠奉三、阴奇、蒯恩和老手,心神都不由被她吸引了,听着她的叙述完全没有丝毫冗长沉闷的感觉。 在明媚的冬日阳光照射下,益显她明艳照人的风姿,一双明眸在两道弯弯的秀眉下差可与天上的阳光争辉。 刘裕呆看着她,心十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有点像经历过了千辛万苦的旅程后,回到了久违的故上,见到初恋的情人,骤然发觉她长大了,出落得更美更迷人,更能触动他的心。但她的“与前不同”,又使他感到似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把他们分隔开来,那是一种揉合了内疚、自惭形秽,由衷感到配不上她的负面情绪,一时间真的不知是何滋味:不知是否因为她回复以前装扮成“边荒公子”的神采,又或是她予人焕然一新且更添秀外慧中的感觉,在刘裕眼中的江文清就像另一个人,拥有以前没有的优点和吸引力。 一时间他全被她的风采吸引,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道:“聿好燕飞识破魔门这个近乎隐形的恶势力,否则我们一败涂地后仍不晓得是甚么一回事,只从干归、陈公公、李淑庄三人去看,便知魔门人材济济,如他们全力扶助桓玄,会顿令我们处于非常恶劣的形势。”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当日干归追杀小裕,小裕正是利用干归和陈公公之间的敌对关系逃生,如果他们同是魔门中人,小裕怎逃得了呢?” 刘裕暗叫惭愧,这番话理该由自己说出来,现在反由宋悲风提出,可见江文清对他的魅力有多大,令他神魂飘荡,失去平时的精明。 江文清讶道:“竟有此事?”目光往刘裕投去。 刘裕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儿卜卜跳,忙道:“我可以肯定干归和陈公公是敌人,互相怀疑,所我才能利用当时微妙的情况,制造逃走的机会。” 屠奉三道:“这么看干归该非魔门中人,只是被魔门利用的人,故而谯家须透过谯嫩玉来牵制他。由此可见魔门一直希望隐藏形迹。一直到干归被杀,魔门的人不得不出面,因此才被我们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另一个错误,是低估了燕飞,不但让三个高手饮恨蝶恋花之下,也暴露了阴谋,致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文清道:“纵然我们晓得魔门的存在,但对魔门真正的实力,我们仍是近乎一无所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们现在首要之务,是要先了解魔门的动向,再掌握他们的实力,方有办法对付他们。” 宋悲风道:“文清说得对,不过虽然我们对魔门所知不多,但可肯定有魔门撑腰,桓玄将平空多出一大批可怕的高手。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批魔门高手的作用始终有限,可是如被桓玄攻陷建康,这批高于发挥出来的力量会是非常可怕,伞乎可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今我们失去还手的信心。” 众人无不动容,想不到宋悲风说出厂这有见地的一番话来。 宋悲风接着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坦白说,这并不是我的见解,而是安公的看法。当时他是针对弥勒教南来而说的,当弥勒教变成司马道子助纣为虐的杀人利器,司马道广会悍然借弥勒教之力对反对者进行杀戮,再把一切责任推在弥勒教身上,现在桓玄有魔门助恶,便像弥勒教之于司马道广,一样是一股很大的破坏力。” 江文清点头道:“这个比喻很贴切,燕飞亦怀疑竺法庆是魔门的人。” 阴奇吁一口气道:“如果竺法庆确是魔门的人,那么魔门派出高手伏击燕飞,便是含有报复之意了。” 屠奉三苦笑道:“垣叫一波末乎一波又起,桓玄已不容易对付,加上魔门对他的支持,今情势更趋复杂。现在我们要对付天师军已非常吃力,还如何顾及建康的情况?” 江文清美目投向刘裕,道:“刘爷心中有甚么主意呢?你今天好像特别沉默哩!” 刘裕忙收拢心神,忽然间他感到一阵轻松,好像抛开了某一个沉重的包袱,对未来充满生机和斗志。他自己并不明白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只知目前正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头,而自己正处于主帅的位置上,必须作出正确的判断,厘定行事的大方向,令大家有力可施: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蒯恩道:“小恩有甚么意见?” 蒯恩似一直在等侯这个发言的机会,问言道:“我想先对未来情况的发展,作一个大胆的假设。” 屠奉三显然特别照顾这个被知己侯亮牛慧眼看中的小子,欣然道:“不论想到甚么,小恩有话直说,小要胆怯,更个须有任何避忌。” 蒯恩道:“现在南方分作二条战线,首先是建康牵涉到司马氏皇权的战线,在这条战线上,现时的桓玄是占尽上风,控制了主动,而司马氏只能采取守势。这条战线是我们日前无力兼顾的,亦不宜理会,我们若硬要文管,只会适得其反,至乎两头皆空。” 老手点头道:“小恩说得对,我们是自顾不暇,只能先管这里的事。” 蒯恩得到老手认同,立即信心大增,道:“另外两条战线分别是我们与天师军在这区域的斗争和寿阳的争夺战,后者直接牵涉到边荒集的存亡,更代表着谁能控制淮水的问题,其重要性绝不在另两条战线之下。” 屠奉三赞道:“说得好!” 蒯恩感激地看了屠奉三一眼,续道:“假使司马道子父子不敌桓玄,被桓玄攻占了建康,那桓玄将把整条大河置于绝对控制之下,实力骤然倍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唯-击败桓玄的办法,就是逼桓玄打-场两条战线的战争,今他无法集中力量去歼灭任何一方的敌人。这就是我可以想出来的策略。” 刘裕微笑道:“小恩能纵观全局,定出长远的大计,可见是大将之才。” 蒯恩再得刘裕赞赏,嫩脸一红,神情兴奋。 刘裕环视众人,目光在江文清身上忍不住的多逗留了一会,方道:“小恩大致上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边荒集方面我们不用担心,我们的荒人兄弟既清楚形势,自有应付的办法。现在我们虽奈何不了魔门,但却非无计可施,我们愈能掌握魔门的虚实,将来对付起来愈有把握,奉三可否在此事上想办法?” 屠奉三皱眉道:“我们应否知会司马元显有关魔门的事呢?好让他能有所提防。” 宋悲风道:“让司马元显晓得此事,与直接告知司马道子无疑,会否有反效果呢?” 刘裕道:“司马道子足老谋深算的人,该有能力对我们的情报作出明智的判断,关键是应选择在甚时候让他知道:”江文清道:“当桓玄收拾了杨全期和殷仲堪的时候,我们直接知会司马道子如何?” 刘裕欣然道:“就这么办!” 阴奇道:“终于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又如何?” 刘裕道:“只要我们能解决通信的问题,便可立即往海盐去,继续我们的计划。” 江文清甜甜一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只要有十天光景,我们的信鸽高手可设立一个飞鸽傅书的系统,可往返海盐和永兴岛之间,保证不会贻误军机。” 刘裕大喜道:“如此我们将町人增胜算,今晚我们便到海盐文,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屠奉三道:“那时会稽该巳落入谢琰手上,天师军反击的行动将告展开,该是刘爷找刘毅谈心的时候了。” 阴奇笑道:“届时我保证敕喋文书-应俱全,刘毅这未见过真正圣旨的家伙肯定难辨真伪。” 刘裕目光投往江文清,后者亦往他瞧去,眼光相触,江文清俏睑微红的把目光移开。 刘裕登时心情大佳,颇有点否极泰来的舒畅感觉,在这一刻,一切负担再不成包袱,对未来他充满了信心和希玺+燕飞说得对,人不能老是活在仇恨里,那是任何人都负担不来的。 第二 章对付影子 向雨田拉开房门,人讶道:“真的是你燕飞?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还以为今晚决战前你不会再跟我作任何接触。该不是来找我去吃午吧?这样似乎太过招摇了。” 燕飞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跨步进房,从让往一旁的向雨田面前经过,叹道:“我们有个新的烦恼。” 向南田把门关上,虐到燕飞身旁,大感兴趣的道:“能今燕飞认为是烦恼,肯定足窒碍难行之事,请燕兄指点。” 燕飞透过小厅的侧窗,看着外面中园的荷花池,道:“我光要问你一个问题,鬼影认识你师尊有多久呢?” 向雨田遽震道:“我明白了,确实是烦恼:”接着目光灼灼地打量窗外,似怕鬼影正躲在外面某处偷读他们唇语般的神态,接着移列窗前,隔断了燕飞望向窗外的目光,道:“圣门之昕以派出电影来劝我师尊出山,正因在圣门中以鬼影与我师尊最有交情,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以鬼影的眼力,只要燕兄有三、四分酷肖你爹,鬼影肯定可把你认出来,加上他曾目睹我们暗中往还,像朋友多过像敌人,自然会猜我们因这个特殊的关系而化敌为友。由于心有定见,当他今晚看到我们在未分胜负生死前休战,不论我们的表演是如何逼真,就算我确是尽了全力,仍会认定我们是弄虚作假。只要他向明瑶说出他这个判断,明瑶一怒之下,一定会把我的宝卷烧掉。唉!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因为明瑶晓得鬼影是圣门裹眼力最佳的人,会信任鬼影的判断而不疑,却不知鬼影竟是因心中成见而出现判断上的偏差,而鬼影当然不会向明瑶透露他看破你是我师尊的儿子,因怕明瑶亦会因此关系与你息止干戈,他并不知道明瑶早清楚你的身分。” 燕飞心中佩眼向雨田的聪明才智,只一句话便掌握到自己的心事,而向雨田对人性认识的透彻,更是令人惊叹,也省去了他不少唇舌。 燕飞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墨夷明当年能一眼认出他这个儿子,可见他燕飞的长相有酷肖亲娘的地方,说不定也有酷肖墨夷明之处。当日魔门三大高手截击燕飞,卫娥便曾问他和墨夷明的关系,可知卫娥曾心中起疑。 向雨田沉声道:“唯一的方法,是在决战前把鬼影干掉。唉!他奶奶的!为何我到边荒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燕飞打量向雨田,道:“他始终是你师尊多年的朋友,杀了他会否令你感到内疚呢?” 向雨田双目闪闪生辉的道:“当这变成唯一的选择时,我是会令自己不内疚的,如我真的错手杀了你,我也不容心中有任何悔恨的情绪,何况是鬼影?像我对明瑶般,绝不会去想她是如何迷人可爱,和她相宿相栖是如何幸福,只会想男女之间只有短暂的激情,一旦热情冷却,便嚼之无味,根本不值得牺牲自己的理想,更不是我要追求的东西。明白吗?是一个心之所向的问题,这方面我有很深的经验。” 燕飞愕然道:“这么说,你舍弃明瑶,其实吃了很多苦头?” 向雨田颓然道:“不要说这么令人泄气的话哩!我是有苦自知,不过既然作出了选择,当然须积极面对。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杀掉鬼影。让我给你一个忠告,你老哥已成了圣门最大的敌人,而应付圣门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比他们更狠、更无情,与他们说道理是浪费时间,只有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方为上策。” 燕飞道:“向兄有没有想过,如你杀死鬼影,等于背叛圣门?” 向雨田回复从容,淡淡道:“杀鬼影是没有选择下的唯一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鬼影对我来说只是-个人,一个威胁到我毕生致力追寻目标理想的一个人,是否属于圣门对我已无关重要,也不存在我是不是背叛圣门的问题,因为我对圣门从来没有归属感,如我们手脚干净点当然更理想,可免去我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道:“你有没有办法联络鬼影呢?” 向雨田摇头道:“像鬼影那类人:水远不会相信任何人,包括圣门的人在内。昕以只有他找人,没人知道如何去寻他。不知你有否深思你爹说的那句话,就是鬼影乃天下间唯-他没有把握杀死的人,现在我们要完成的目标,是近乎没有可能的事。” 燕飞信心十足的道:“只要他仍在边荒集,我便有办法。” 向雨田道:“他一定仍在集内,鬼影在圣门里是出名有耐性和谨慎,他不会在未知我们决战的结果前便匆匆去找明瑶,这绝不是他的作风。” 燕飞讶道:“你对鬼影的认识很深。” 向雨田道:“因为鬼影是我除你爹外唯一接触过的圣门高手,故对他特别感兴趣,我师尊亦肯满足我的好奇心。” 接着皱眉道:“你说你有办法,但我却怕你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燕飞愕然道:“你尚未听我说出来,怎知道行不通呢?” 向雨田叹道:“我知道你们荒人中有能凭嗅觉追踪目标的奇人异上,我便是因此差点着了你们的道儿。但这一套在鬼影身上是行不通的,若你晓得鬼影的遁术是甚么一回事,便知你爹那句话不是胡乱说的。” 燕飞苦笑道:“我开始头痛了,鬼影的外貌有何特异之处?” 向雨田道:“这是他另一个可令我们头痛的地方,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鬼影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当年他来见我师尊,也戴着个鬼面具,昨夜则是从头到脚以黑布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过若我再见到他,我定可凭眼神把他辨认出来,隔了这么多年,我仍一眼把他认出来,正因对他的眼神有很深刻的印象。“燕飞沉吟道:“你敢肯定我们不能凭气味去搜寻他吗?” 向雨田道:“你晓得遁术是甚么一回事吗?” 燕飞谦虚的道:“请向兄指教。” 向雨田举步移往厅中坐下,待燕飞在桌子另一边坐好,道:“可以这么说,如果今天我们成功干掉鬼影,那我圣门的遁术将从此失传,因为鬼影是圣门内唯一懂得遁术的人,我这番话燕兄可有甚么联想呢?” 燕飞想也不想的道:“修练遁术该是非常艰苦和危险的事。” 向雨田竖起拇指赞道:“燕兄了得!和你说话可以省去很多唇舌。我这个人对废话很欠耐性,幸好燕兄从来不说废话。” 然后续下去道:“《刑遁术》是《天魔策》十卷里的其中一卷,《刑遁术》分九章,内容只有两章专论遁术,其它章节讲的是各种酷刑和逼供的残忍手段,比起其它以论述武功心法为主的册卷,可算是异类。但勿要小觑遁术,虽然在我们圣门中,视遁术为小道者大不乏人,但我师尊却另有看法,他认为如能把遁术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就具有鬼神莫测之机,而鬼影正是圣门有史以来唯一能把遁术练至这等境界的人,故能在长安找到囚禁族主的地方。或许他的天生残疾反使他能忍常人之所不能,排除万难的练成遁术。” 燕飞道:“既然载诸于贵门经典之中,怎会失传呢?” 向雨田道:“据我师尊所说,鬼影的心性异于乎常人,练成遁术后,竟把载有遁术那两章撕毁,此事曾惹起轩然大波,但谁能杀死练成了遁术的鬼影?结果此事不了了之,更重要是鬼影更是狂热的圣门信徒,对圣门忠心耿耿,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忠诚。我师尊猜鬼影之所以毁掉论遁术那两章,是为圣门的下一代着想,没有人比鬼影更明白修练遁术的困难和风险,鬼影该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只有鬼影心申明白。唉!谁能明白他呢?” 燕飞听得抽了一口凉气,对杀死鬼影的信心进一步下挫。 向雨田叹道:“遁术代表的不单是来无踪、去无影的功夫,也是一套特别的武功心法,甚么气机牵引对他全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即使能把他重重围困,只要有一丝空隙,他仍能安然逸去。鬼影更是人世间我能想到最可怕的探子,他随时可以改变体形气质:永不会留下任何气味,真的像个影子。你说吧!有甚么办法可对付影子呢?” 义苦笑道:“昨晚我实有杀他之意,只是欠缺把握,所以始终没有动手。” 燕飞沉吟道:“向兄对令师肯透露这么多有关鬼影的事,小觉得奇怪吗?” 向雨田道:“是非常奇怪,我师尊罕有谈及圣门的事,但对鬼影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多次提醒我小心他这个人,你道是甚么道理呢?” 燕飞凝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向雨田道:“因为他正是敝门圣规的执行者,凡背叛圣门者,均由他揪出来执法处决。而据我师尊的暗示,鬼影是不满师尊收我为徒的,全于原因只有他们才清楚。” 燕飞道:“你昨夜该不是首次与鬼影以指画掌交谈吧!” 向雨田点头道:“想不到燕兄有留心此点。对!我并不是第一次与鬼影直接对话,鬼影在查得族主被囚处时,到沙漠来通知明瑶,便曾找我私下谈话,内容我不便透露,町以告诉你的是我拒绝了效力圣门的提议。只是这事我实已犯了圣门的天条,鬼影当时只着我再加考虑,应是看在我师尊分上,故没有公布我为叛徒。唉!我终于明白哩!我师尊肯和我说这么多有关鬼影的事,皆因猜到终有一天会有目下般的情况出现。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只是没想过他自己的儿子会直接牵涉其内。” 接着双目神光闪烁地打量燕飞,道:“我尚未有机会问你,昨夜你为何会在邻房听我和鬼影的对话,是凑巧碰上吗?” 燕飞道:“鬼影的遁术非是无懈可击,他的心灵在某一些情况下会露出破绽,故被我察觉他藏身对岸的箭楼上,当时我已猜到是他鬼影,更猜到他会去找你,遂先一步到你的邻房去,但却没法瞒过你的魔种。” 向雨田一呆道:“听你的话,你是早晓得鬼影的存在。唉!你愈来愈教我觉得你高深莫测,因为这是没有可能的,鬼影是圣门内最神秘的人物,只像个影子般来去无踪,你怎可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的人物?”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筒单来说,是我和孙恩在太湖缥缈之战的消息泄漏了出来,你们圣门分别派出三个元老高于在途上伏击我,又另派鬼影到缥缈峰监察我和孙恩的决战。当我回到建康,想去找我怀疑是圣门高手的李淑庄麻烦时,偷听到她和另一圣门高手谯奉先的对话,是地提到鬼影此人。” 向雨田沉声道:“伏击你的二人是谁?你可以把他们的打扮样貌形容出来吗?” 燕飞道:“不用麻烦了,因为他们曾向我说出名字,是卫娥、哈远公和屈星甫。” 向雨田动容道:“燕飞你真是福大命大,竞能在这三个人的手底下逃生,若不是由你亲口说出来,我是不会相信的。” 燕飞苦笑道:“若我告诉你,我当时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只好全力反击,手下不留情,向兄会怎样想呢?” 向雨田失声道:“你竟杀了他们三人!” 燕飞道:“正是如此。” 向雨田难以置信地瞧着燕飞,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却给你办到了,难怪鬼影指你是圣门的头号公敌。唉!现在我开始有点相信,今晚即使我全力出手,仍没法奈你何。他奶奶的,你怎可能如此厉害?你可知他们三人在圣门里的身分地位?” 燕飞道:“我不想知道。你认识李淑庄吗?” 向雨田摇头道:“从未听过。她有多大年纪?” 燕飞道:“应该不过三十。” 向雨田道:“可能是圣门新一辈的人物,恐怕我师尊也不晓得有她这个人,我自然更未听过。” 接着苦恼的道:“难怪鬼影如此忌惮你,皆因老哥你战绩彪炳,但有得必有失,鬼影会格外谨慎,以免被你发现。” 燕飞道:“言归正传,我们如何向鬼影下手呢?” 向雨田思索道:“鬼影是最难杀的人,既有化身千万的本领,又有来去无踪的功夫,他唯一的破绽是天生聋哑,可是在边荒集这个人气旺盛的地方,要找这样的一个人谈何容易?” 燕飞道:“我倒有一个办法,就是在决战后杀他,当会比在决战前杀他容易。” 向雨田皱眉的道:“你的意思是在决战后,我们埋伏在鬼影往北的路线上,待他赶往北方时伏击他?唉!对一般人来说这确是绝计,但对付鬼影却行不通,据我师尊所说,懂遁术的高手,是不会以直线的方式到某一个地方去,他只采取迂回曲折的路线,所以埋伏的结果我们只会是白等-场,而鬼影则是愈去愈远,你现在该对遁术多点了解了吧?” 然后断然道:“要杀鬼影,必须在决战之前,否则将永远失去杀他的机会。” 燕飞道:“你比我熟悉鬼影,有甚么好办法呢?” 向雨田道:“我还未想出妥善的办法,只知道杀他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掌握不好,让他溜掉,将再没有下一次。” 燕飞沉吟道:“鬼影对你该仍处于怀疑的阶段,还没弄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他是不会放过监察我们的机会。” 向雨田道:“你是想采取引蛇出洞之计吗?” 燕飞点头道::晅是唯一的办法,只要他露出像昨夜在箭楼上的破绽,我就可以把他辨认出来,而不论他露破绽或丝毫不露破绽,对我来说仍然是破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向雨田微颤道:“明白!” 又叹道:“你愈来愈教我惊异哩!” 燕飞道:“原则上,尽量由我单独对付他,只有在无可选择下,你才可以出手。” 向雨田道:“我还未告诉你,鬼影的遁术有一套卸劲借力的功夫,所以纵然你的武功比他高强,他也可以从容溜走,一旦让他脱身,谁都没法跑得比他快。你还有信心可以独力杀他吗?” 燕飞微笑道:“若我使出令他卸无可卸、借无可借的剑法又如何呢?” 向雨田一呆道:“世间竞有如此剑法?” 燕飞道:“这正是屈星甫三人饮恨本人剑下的原因,因他们从没有想过世间会有此剑术。” 向雨田不解道:“那为何在天穴旁,你不向我施展这种剑术呢?小弟真是好奇得要命。” 燕飞淡淡道:“因为那时我身负内伤,故使不出这种极端霸道的剑法。” 向雨田失声道:“你那时受了伤?” 燕飞苦笑道:“你的好奇心太重了,办正事要紧,其它事可否先摆往一旁?” 向雨田往后靠到椅背去,微笑道:“我今晚定会全力出手,好抛砖引玉,一窥燕兄能斩杀卫娥等三人的绝世剑法。” 燕飞无言以对。 第三 章金丹魔种 拓跋珪一马当先,领着二千战士,穿林过野地朝盛乐的方向疾驰,照他的估计,即使他们的行动落入秘人的探子眼中,只会以为是一般的兵力调动,而猜不着他们此行的目的。 以慕容垂一贯的作风,是不会让秘人晓得他的全盘作战计划,秘人只知道须截断盛乐和平城、雁门间的联系,而茫然不知赫连勃勃将突袭盛乐的阴谋。 就算秘人获知会赫连勃勃即将偷袭盛乐,由于秘人和赫连勃勃之间没有联系,到秘人通知慕容垂,他们正发兵往盛乐去时,赫连勃勃的部队也早动身前往盛乐,事情的进展已到了无可挽回的田地。 今次与赫连勃勃之战,决胜的关键在于他拓跋珪能否赶在赫连勃勃之前抵达盛乐。赫连勃勃是甚料子,拓跋珪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过去的多场战役中,赫连勃勃没有一次不吃大亏。 说真的,拓跋珪很感激慕容垂子他这个机会,叮以彻底解决赫连勃勃对根据地盛乐的威胁,令他可以专注地全情全力投入与慕容垂个叮避免的决战去。 他可以想象赫连勃勃偷鸡不着的惊惶神色,现在他又另有想法,不想这么快置赫连勃勃于死地,因为对他来说,赫连勃勃的存在对他足有利无害;当然,他最感激的是燕飞,如让赫连勃勃成功催毁正在重建中的盛乐,他将是亡国灭族的结局。 唉!燕飞! 他不由牛出歉疚的情绪,也有一点点后悔,后悔昨夜和楚无暇合体交欢;后悔接受了自己最好兄弟的敌人。 虽然楚无暇信誓旦旦地保证对燕飞再无恨意,但拓跋珪怎会轻易相信她?而在一般情况下,他拓跋珪更不会接受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只恨这并非一般的情况。以他的精明,仍弄不清楚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可是昨夜的她真的很迷人,使他享受到从没有想象过的鱼水之欢,令他体会到不知多久未试过的松驰和平静的动人感觉。 拓跋珪放缓马速,让紧追在马后的楚无暇赶上来舆他并骑策驰。 楚无暇那能勾魂摄魄的目光往他飘去,欣然道:“族主有甚么吩咐呢?” 拓跋珪沉声道:“我要你为我杀一个人。” 楚无暇毫不惊异的道:“赫连勃勃!对吗?” 拓跋珪摇头道:“是波哈玛斯,我可以派一批高手让你差遣,目标是绝不让波哈玛斯活着离开盛乐。” 楚无暇讶道:“赫连勃勃不是比波哈玛斯更重要吗?” 拓跋珪微笑道:“小勃儿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既可使慕容垂多了个敌人,又可以牵制关内的姚苌,令他无法平定关中,我怎舍得让他死呢?” 楚无暇双目闪动着崇慕的光芒,问道:“可是赫连勃勃对族主亦是个威胁。” 拓跋珪感到她的目光有种使他冷硬的心软化的魔力,暗叹一口气,道:“今次若小勃儿损兵折将而回,将有一段时间再无力对盛乐用兵,他更怕姚苌乘机向他报复,只敢龟缩在统万。到小勃儿恢复元气,盛乐早完成重建,再不怕小勃儿,明白吗?” 楚无暇娇笑道:“明白!族主吩咐下来的事,无暇定会为族主办妥。” 拓跋珪耳内填满她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声,想起昨夜她的婉转承欢,心中一热,把诸般烦恼心事全抛到脑后,催骑而行。 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胜利”两个字。 天下间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复国和统一天下的大计。 刘裕在江文清、屠奉三和蒯恩三人陪同下,巡海岛沿岸战士的营地,与手下们打成一片,和他们闲聊,慰问他们,向他们打气。 这是刘裕自己的提议,他是从谢玄处学回来的,只有关心手下,让他们明白你重视他们的生死荣辱,使手下们明白主帅的目标和他们是一致的,他们才肯为你卖命。 江文清等三人的陪驾,更可突显他作为主帅的身分地方,建立他明确的领袖形象。 与谢玄相处虽只是短短数个月的时间,可是在谢玄的悉心栽培和循循善诱下,刘裕确是得益无穷。 现在海岛的兵力只是二千之众,不是来自大江帮便是振莉会,但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两次边荒集之战前早巳身经百战,经得起任何考验。边荒之战后,这批战士不论信心和士气,均攀上颠的状态,成为在任何方面均无懈可击的劲旅,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发挥出惊人的韧性和战力。 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令他们成为万众一心的复仇雄师,就是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刘裕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不论是原属大江帮或振荆会的成员,都经历了亡帮灭会之恨,被逼流放边荒集。正是在二辰兵:晅种心态下,他们在刘裕的领导下,展开复仇之战。如果成功,他们将成为南方真主的子弟亲兵,成就不世功业,失败的话,边荒集也势将不保,他们纵能保住生命,也再无容身之所,只能苟且偷生在屈辱的伴随下度过余生。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信念,更令他们对刘裕寄以最大的希望,亦深信“一箭沉隐龙”的刘裕是真命天子,愿为他效死命。 在他们心中,刘裕不但是货真价实的真命天子,更是屡战屡胜的无敌英雄,唯一能带领他们踏上胜利大道的英明统帅。比之谢玄和北府兵的关系,他们和刘裕之间更多出曾历经生死成败的同舟共济关系。 只有刘裕自己才明白,他这个当领袖的并不如他们深信不疑的表象那么完美,他曾多次想过放弃,全赖为淡真湔雪耻恨的使命感支撑着他,令他奋斗至这曙光初现的一刻。 往另一端营地举步走去的时候,刘裕问道:“粮食方面的供应如何?” 江文清答道:“刘帅可以放心,我们携带的粮货虽只够应急三天,但海岛满山都是可食用的野果,兼且水产丰富,即使长期蛰伏于此,绝无缺量之虞。” 刘裕再次兴起从此隐居海岛的念头,转瞬又把这诱人的念头抛开,道:“兵器箭矢方面又如何?” 蒯恩答道:“我们的兵器箭矢只够一场大战之用,不过只要能控制海盐,孔老大会把武器马匹源源送到。” 屠奉三道:“就看刘帅和刘毅的交涉是否有成效了。” 江文清和屠奉三都改称他为刘帅而非叫惯的刘爷,令他生出古怪的感觉,亦使他更深切体会到当年谢玄领导北府兵达致淝水大胜的心情和压力。 在这一刻,他完全抛开了个人的好恶,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论他如何不喜欢刘毅,如何讨厌他,也要说之以利害、动之以情,以威势慑之,以达到目的。 因为由此刻起,他任何一步失着,都会令追随他的兄弟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比起以前,他更没有选择。 边荒集。 午后不久,雪花又如棉如絮的飘飘下降,较远的景物已变得模糊不清,荒人都禁不住担心起来,如果持续这般下雪,将会大大影响今夜子时观赏古钟楼上观远台的决战。 燕飞此时正立在观远台上,纵目四望,把边荒集和颖河东岸的美景尽收眼底。 大自然景象永远是最美丽的,不论冬雪春雾,均令人感到与平常不同的迷离境界,像眼前的风吹雪飘,把边荒集河野转化为另-天地,便是大自然妙手的杰作。在如此壮丽的雪景襄,实在很难联想到人与人间要永无休止的斗争,一切又是何苦来哉? 站在他身旁的是卓狂生,他正深情地俯瞰远近的景物,好像可如此看一百世都不会感到枯燥乏味或厌倦。 卓狂生叹道:“每次我站在这里欣赏边荒集的美景,都拥有第一次看到的惊喜。为甚么会这样呢?照我想该是因边荒集不住在变化,周围的形势亦不断地改变着,所以令我每次看时都生出新颖的感觉。便如我的说书般,每一个章节都不同,不停地更新。” 燕飞微笑道:“卓馆主开口是说书,闭口还是说书,可说三句不离本行。告诉我,你究竟活在哪一个天地里?是真实的生活,还是说书襄的天地,抑或是两者混淆难分?” 卓狂生欣然道:“大概可以眼前的雪景作个比喻,真实的是边荒集,说书的效果便如这场大雪,把景物弄得真假难分,把原本的边荒集点缀得有趣多了。嘿!你仍末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不回驿场好好调息,养精蓄锐,以应付今晚的决战,却要到这里来淋雪呢?” 说罢再加一句道:“记着我是你的兄弟,更是未来当边荒集不存在时唯一的史笔代言人,不要胡乱找话儿来搪塞敷衍我,若让我又发现你说谎,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燕飞哑然笑道:“我时常说谎吗?” 卓狂生正容道:“你不要当我是傻瓜。你有没有说谎大家心照不宣,不容狡辩。我知道你有很多难言之隐,我这个做兄弟的当然体谅你,可是你也要为广大的听书者的好奇心着想,顶多有关你的秘密,我在死前才公开。套用向雨田的惯语,老子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燕飞从容道:“你的话令我产生一个联想,正因每一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所以所谓由史笔记载下来的历史,只能传达年表,没有可能完全掌握内里真正的是非曲直。这是历史注定了的宿命。如果执笔的史家加上了自己主观的看法,就会进一步扭曲了历史,便如阁下的说书。” 卓狂生笑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吗?快老老实实地答我,你到观远台来干甚么?如果不是我凑巧回钟楼写书,也不知道你会像头呆头乌般站在这里。” 燕飞投降道:“好吧!我站在这里,是要杀一个人。记着说过的话要算数。” 卓狂生愕然道:“杀人?你要杀的人会路过广场吗?” 燕飞苦笑道:“要说得清楚很难,不说的话要打发你走更难,你教我如何向你解释呢?这个人是魔门里最难对付的人,到此刻我仍没有分毫把握,问题在此人是个超级的逃跑高手,你根本无法晓得他在哪襄。便像树上的鸟儿、水中的游鱼,只要触动他的警觉,他便会上天下水:水远不让你再有第二次碰触到他的机会。” 卓狂生听得一头雾水,道:“你愈说我愈胡涂。首先是天下间竞有你杀不了的人吗?其次是这般的一个人,绝不会送上门来,你站在这里除了看雪外,还可以作甚么呢?” 燕飞苦笑道:“此事实在一言难尽,恐怕直说至今夜子时也说不清楚,你老人家可以放过小弟吗?” 卓狂生一手抓着他臂膀,笑道:“不说怎么行?我已被你引起好奇心,你不老老实实说出来,休想我放手。” 燕飞失笑道:“原来你这么蛮横。唉!我并非想瞒着自己的兄弟,问题在有些事是不知为妙,尤其会给你写到说书里去,遗害更大。有些事是不该让人知道的。” 卓狂生眉开眼笑的道:“你愈说愈含糊,我则是愈感到有兴趣。他娘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有甚是不可以说出来的?你燕飞是甚人,我最清楚,你怎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既是如此,自然没有隐瞒的必要。” 燕飞颓然道:“虽然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却能使人怀疑原本深信不疑的现实,这样的事说出来对人会有益处吗?”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不论如何离奇怪诞的事,听的人自会随心之所欲去筛选过滤,只会挑愿意相信的东西来相信,这是人之常情。你老哥可以放心,绝不会对人有任何不良影响,甚么怪力乱神,听书的人只会当是说书者之言,绝不会认真,听过后也会忘记不愿记着的东西。明白吗?” 燕飞动容道:“你对来听书的人非常了解。” 卓狂生傲然道:“不清楚听者的心如何可以做一个好的说书人?少说废话,告诉我你站在这裹如何杀人?对方乃魔门高手,非是等闲之辈。” 燕飞有少许街动想把真相告诉卓狂生,因为欺三瞒四确实是很辛苦的一回事,可是到要抛开顾忌说出来,方晓得要向卓狂生交代个清楚明白是多么困难的一回事,至乎无从说起。 现在他和向雨田正合作对付鬼影。要向卓狂生解释清楚他和向雨田错综复杂的关系,已令他感到非常吃力,且还牵涉他燕飞的身世、他的生父,这都是他不想向任何人公开的。 其次是他和向雨田对付鬼影的本钱,就是他的金丹和向雨田的魔种。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包括鬼影在内,所以向雨田才能凭其灵异来搜寻鬼影,再把鬼影逼进绝地,然后由燕飞出手收拾鬼影。 燕飞站在这裹,是要安鬼影之心,因为只是一个向雨田,要胜鬼影虽是绰有余裕,但要杀他却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鬼影是天生的探子,当然会在暗中监察两人的行动,只要鬼影到向雨田的旅馆去,肯定瞒不过向雨田超卓的魔种异能,所以只要向雨田生出鬼影驾到的感觉,他会向燕飞送出心灵的信息,然后设法引鬼影随他离开边荒集。 鬼影或会以为向雨田因怯战而临阵退缩,就这离开边荒集,不论他有甚么想法,只要鬼影随之离开边荒集,他将会暴露行踪,而燕飞则会凭感应于途上伏击鬼影。 鬼影的遁术已非一般武技奈何得了的绝艺,只有金丹和魔种相携合作,始有一线机会破他的遁术。 试问如此复杂的情况,如何向卓狂生解说呢? 卓狂生不耐烦的道:“你在发甚么呆呢?有甚么便说甚么吧!” 燕飞道:“放开我!” 卓狂生不由松开了手。 燕飞道:“我在这里是等信息,然后对目标展开追杀的行动,现在没时间向你解释哩!因为刚接收到信息。记着为我保守秘密,千万不可泄漏出去。” 卓狂生四顾张望,大奇道:“信息在哪襄?为何我没觉半点异样?” 燕飞向他微笑,油然指指自己的脑袋,道:“信息在这里,你怎会看得见呢?” 说到最后一句,竞就那么一个觔斗翻往观远台外填满雪花的空间,斜掠而起,落往广场,再几个腾跃,消失在雪雨深处。 卓狂生呆立当场,脑海一片空白。 第四 章唯一机会 雪愈下愈大,把颖水西岸的边荒集笼罩在茫茫雪雨襄,当燕飞来到向雨田身旁时,后者正站在颖水柬岸一座小丘上,发呆地看着快要被风雪遮掩的边荒集。 向雨田苦笑道:“失败了!” 燕飞道:“只要他没有离开边荒集,我们仍有机会。” 向雨田讶道:“你怎知他仍留在边荒集?” 燕飞道:“因为他尚未识破你今次忽然离开边荒集是针对他的行动,只是他生出戒心,所以选择放弃跟踪你,返回集内去。” 向雨田双目生辉地打量他,沉声道:“你一直追在他身后吗?” 燕飞笑道:“你是晓得答案的,对吗?当你的魔种呼唤我的时候,我立即晋入阳神主事的境界,锁定了你魔种的位置,我才不信你没有感觉。情况有点像我和孙恩之间互生感应的游戏,当孙恩感觉到我的时候,我也感应到他。” 向雨田叹道:“那种感觉确是古怪,亦非常新鲜刺激,令我到此刻仍回味无穷。不过你和我是非常特殊的情况,对鬼影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凭魔种的灵异,隐隐生出被人在追蹑着的天然反应,可是当渡过颖河后,这感觉便消失无踪,令我晓得鬼影没有上当。他奶奶的,这家伙太精明了。” 燕飞道::垣家伙并不是特别聪明,只是秉承遁术谨慎小心的精神,知道藏身集内最安全,如被引到平野之地,便大增暴露行藏的机会。横竖你也是要返集,何不以逸待劳,怎都比穷追不舍划算。“向雨田道:“你尚未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燕飞道:“我一直感应不列鬼影,可是当他追着你从码头区离集北上,我便感应到他。那种感觉很古怪,有点像在山巅之上,遥看着下方平野处一点微仅可察的灯火,时强时弱地移动,但当他没有随你渡河,返回边荒集的时候,我对他的感应立即大幅加强,清楚分明,且显现出强烈的个性,可知他当时松懈下来,从警戒隐藏的状态转趋为开放。” 向雨田苦笑道:“我们像在不断较量,以另一种形式来进行我们的决战,现时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和下风,因为你刚才说的感应程度,我仍是望洋兴叹,力有未逮。” 旋又兴致盎然的问道:“你所说的个性,究竟意何所指呢?” 燕飞道:“那是我感应到他的心灵因而产生出的印象,冰冷而死气沉沉,完全有异于向兄予我生机澎湃的感觉,鬼影的心灵充塞着仇恨,像是每一个人都欠了他甚么似的。” 向雨田点头道:“我很想尝尝这种从精神层面去掌握对手的滋味,肯定有用兼有趣。好哩!现在他在哪里呢?” 燕飞道:“我在这方面的能力仍是非常有限,当他返回边荒集后,便像水滴回归汪洋,我对他的感应立即模糊起来,幸好鬼影在我的感应襄,仍处于若隐若现的状态,没有完全消失。如果我的感应无误,此刻他该是在小建康的范围内。” 向雨田精神一振道:“如果你到小建康去,会否因缩短了距离,比较容易找到他呢?” 燕飞答道:“我不知道,在这方面我是没有经验的,因为我从未试过用这种方法去找一个人。” 两人都在绞尽脑汁,想找出能杀死鬼影的办法。因为他们只有一个机会,一旦错过,让鬼影逃离逞荒集,他们将失去杀鬼影的唯-机会,向雨田的宝卷更大有可能因而“灰飞烟减”。 向雨田思索道:“如果鬼影发觉你离开钟楼又不知所踪,会有甚么联想呢?” 燕飞道:“换了是别人也会生出怀疑,何况是习惯了杯弓蛇影的鬼影。幸好他会以为在集内仍是安全的,他怎猜得到我们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搜寻他?不过如非有今夜子时之战吸引他,他肯定会立即离开。” 向雨田点头道:“故而只要我们再有一次失误,定会吓得他立即远遁。唉!如何可以找到他又不让他警觉,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人比鬼影更有警觉性,他的遁术正是能使他永远处于戒备状态的功法。” 燕飞苦恼的道:“对!如果我们去小建康找人,由于鬼影在暗我们在明,只会打草惊蛇,更大的问题是我们绝不可携手露脸,只会惹来哄动,而且你很难向明瑶解释。” 向雨田双目闪闪生辉的道:“你露脸也不可以,皆因人人认识你,在现时决战即临的重要时刻,你到哪里都会惹人注目,将令你更无法安适如常地寻人。”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否想到了办法?” 向雨田点头道:“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还须与燕兄斟酌。” 燕飞欣然道:“说吧!” 向雨田目光投往如被风雪攻陷了的边荒集,道:“这场大雪对我们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燕飞苦笑道:“很难说。唉!第一个问题已无法给你-个肯定的答案。” 向雨田一双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摇头道:“不!你给的是最正确的答案,可以是有利,也可以是有害,就看我们如何利用这场风雪,把原本不利的因素转化为有利。先前高彦之所以能成功潜往北颖口探察敌情,便是他能把大雪对他有利的因素灵活运用。” 燕飞沉吟起来。 向雨田续道:“先撇开风雪不谈,我们必须清楚-件事,就是绝不能在集内对鬼影动手,更不可由你来出手,否则肯定要赔了夫人义折兵,你明白吗?” 燕飞沉声道:“我想过这个问题。集内到处是人,即使我们找到向鬼影下手的机会,只要他以其它人作掩护,例如逃进一间客满的食铺去,我们在投鼠忌器下,更奈何不了他,且会伤及无辜。至于为何不司以由我先出手,我仍未能掌握你的意思。” 向雨田微笑道::垣和你刚说出来的一番话有直接的关系。你试想想看,假设鬼影忽然发觉是我向雨田声势汹汹的杀至,他会如何反应呢?“燕飞明白过来,叫绝道:“对!他不会去利用无辜的人作挡箭牌,因为他清楚这一套在你身上并不管用,反而会阻碍了他的行动。可是你有把握杀他吗?我不是看低你的能力,而是你自己也表示没有把握。” 向雨田胸有成竹的道:“暂时不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最重要是猜测鬼影的反应。” 燕飞皱眉道:“甚么反应?我不明白。” 向雨田似因燕飞的大惑不解而感到高兴,欣然道:“当然是当鬼影见到我凶神恶煞般的出现,会怎想和如何应变。” 燕飞明白过来,哑然笑道:“向兄的心情转佳哩!所以会因难倒我而欣悦。我明白哩!鬼影会如何反应呢?你比我对他更熟悉,不如由你来告诉我。” 向雨田兴奋起来,道:“假设我是鬼影,第一个念头将是我的娘呵!这是没有可能的,凭我鬼影的遁术,怎可能被人找上门来。” 燕飞失笑道:“如果鬼影有说话的能力,大概会说这番话,不过你可要伸出手掌让他写出来。” 向雨田的确是心情大佳,陪他笑了一会,道:“第二个念头将是认定我和你燕飞,至乎所有荒人联合起来坑害他,否则怎能找到他的所在。对吗?” 燕飞道::晅是非常口理的想法。“ 向雨田双目精芒遽盛,沉声道:“现在轮到鬼影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该怎么办?换言之是该逃到哪裹去?” 燕飞沉吟道:“当然是离开边荒集愈远愈好,因为边荒集是荒人的势力范围,鬼影会忽然发觉正身处天下间最危险的地方。” 向雨田点头道:“这个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便曾尝过其中的滋味,忽然间,每一个荒人都成了我的敌人,正因我有此经验,所以想得比你更深入。” 燕飞笑道:“你这家伙确实有很丰富的想象力,完全掌握了鬼影的心态。说罢!不要卖关子了,鬼影会如何应付你的突击呢?” 向雨田不答反问道:“你道我到边荒集后,第一件事要干甚么呢?” 燕飞道:“当然是先摸清楚边荒集的状况、环境,便像统帅必须明白战场的形势,否则如何能在战场裹胜出呢?” 向雨田道:“我差点忘记你曾作过刺客,当日在长安碰上你,你正是在勘探长安的形势。鬼影在这方面更是专家中的专家,而遁术的其中一个大忌,就是让敌人掌握到逃遁的路线,所以当鬼影发觉我忽然杀至,是绝不会就那么亡命窜逃,一副希望愈快离集愈好的模样,因那会有迹町寻,只要你们荒人利用高台指挥的战术,集外又布有伏兵,即使以鬼影之能,也要阴沟里翻船。” 燕飞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感觉,因为能否杀死鬼影,就决定在他们这番对话里,任何疏忽,也会令他们惨尝失败的滋味。 对向雨田来说,更是不容有失,这关系到他毕生的梦想。 燕飞和鬼影并没有私人间的仇恨,不过他却清楚魔门的手段,绝不讲仁义道德,更不管甚天理人情,只要认定你是他们的障碍,便会不择手段的将你除去。对着这样的一魔人,有甚么好说的?正如向雨田的忠告,见一个杀-个,见一双杀一双。 向雨田道:“所以鬼影绝不会急急如丧家之犬的朝集外逃,而是利用边荒集本身的形势和这场大雪,再凭他变幻莫测的身法,设法撇掉我,当他清楚荒人并没有因他而动员,他便可以逃之天天,去向明瑶哭诉我们欺负他。哈!” 燕飞苦恼的道:“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仍有开玩笑的心情,鬼影精通遁术,又有大雪掩护,他若和我们在边荒集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输的旨定是我们。” 向雨田双目神光大盛,盯着燕飞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假使我有方法令鬼影在一时之间没法撇掉我又如何呢?” 燕飞一震道:“如果你真的可以办到,那鬼影将别无选择,只好亡命逃离边荒集?但你可以办得到吗?” 向雨田沉声道:“在-般的情况下我当然办不到,但只要我施展催发魔种的奇功,可把速度和灵敏大幅提升,那时天下间将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撇掉我,鬼影也不例外。” 燕飞道:“这样做对你会有损害吗?” 向雨田傲然道:“魔种潜力无穷,只要我潜修数天,便可功力尽复,不会有甚么后遗症。届时我会令鬼影无法得到喘一口气的空间,尽量消耗他的真元,逼他亡命窜逃。” 燕飞终于明白他的计划,点头道:“我借着对你的感应,可以掌握你们在集内追逐的位置,再先一步赶往鬼影逃遁的方向去,只要他离集,他的心灵便在我的灵应下无所遁形,而杀他的唯一机会将出现。对吗?” 向雨田道:“我曾经问过我师尊,鬼影真的那难杀吗?师尊指出遁术的最高功法叫金蝉脱壳,一旦施展,不论你的攻击如何凌厉霸道,他也有方法将你的攻击力转化成有利他的力量,再借势远遁,没有人可以在那种情况下追上他。” 稍顿后道:“也只有施展金蝉脱壳的绝技,他方有可能撇下我,逃离边荒集。这种功法非常霸道,鬼影必须采直线逃走,一口气狂奔数十里,方可化去体内借来的真气,只要你能在他遁走时截着他,杀他的机会便在你手上。” 燕飞问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仍可以再施展金蝉脱壳的奇招吗?” 向雨田道:“这正是令人最头痛的地方,只要让鬼影奔出千步之遥,他便可再用此绝技脱身,只是他事后需要更长的时间休养复原。所以如果你那招并非真的挡无可挡,卸无可卸,我们将会眼睁睁地瞧着他逃之天天。” 燕飞道:“令师对遁术有很深的认识。” 向雨田答道:“因为我师尊是鬼影毁掉两章《遁术》之前,敝门唯一读过内容的人,他也曾学习遁术,但因过于危险而放弃。唉!今师令师,你仍不肯认师尊为父吗?” 燕飞苦笑道:“现在岂是谈论这问题的时候?现在又出现另一个问题,我该在甚么位置守候他呢?” 向雨田道:“你再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边荒集外北面某处埋伏,因为如给鬼影先一步渡过泅水,我们将没法奈何他;可是若他留在泅水以南边荒任何一个角落,我们仍可凭你的感应找到他。” 接着又道:“所以如我所料不差,当鬼影被逼施展金蝉脱壳后,他会生出立即离开边荒的念头,所以他一是往南奔,一是往北跑,因为两方向均为离开边荒最短的路线。只有离开边荒,他才会安心下来,觅地修复元气。” 燕飞点头道:“明白了!” 向雨田道:“我会尽我的所能,逼他往南逃。” 燕飞笑道:“你真的很明白人性,当鬼影认为你在逼他往南走,当然不肯如你所愿。” 向雨田道:“好哩!剩下最后一道难题,就是现在如何找到他,好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燕飞目光投往白茫茫一片,只勉强见到楼宇轮廓的边荒集,道:“请让我再问一个问题,当鬼影施展金蝉脱壳之际,他能不能下水或攀山呢?” 向雨田道:“当他施此逃生奇技之时,体内真气将以比平常数倍的高速运转,最忌有阻滞,否则真气会反伤己身,所以他只会找平坦处狂奔疾走,既不可以停下来,更不可以忽然强改体内真气的运行。” 燕飞道:“鬼影晓得你这般熟悉他的遁术吗?” 向雨田摇头道:“我不能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只知道我们圣门中人大家互不信任,师尊对鬼影也是如此,明明清楚遁术,亦绝不会告诉鬼影。” 燕飞道:“这就成哩!” 接着双目爆闪精芒,沉声道:“鬼影出动哩!他离开了人多的地方,朝北而去。” 向雨田冷笑道:“他在耍手段,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踪他,我们千万不要上当。” 燕飞淡淡道:“鬼影是命中注定要饮恨于边荒,的确没有人能杀死他,可是我们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向雨田道:“且是金丹和魔种的天作之合,他是否越过北集界呢?” 燕飞点头不语,显是全神贯注在对鬼影的灵妙感应上。 接着燕飞一震道:“他回来了!” 向雨田道:“他要到哪裹去?” 燕飞道:“他停了下来。” 向雨田双目杀机大盛,道:“他停留在甚么地方?” 燕飞闭上眼睛,梦呓似的道:“他的心灵平静下来,似是进入静养内藏的敛收状态,我对他的感应愈来愈模糊了。” 向雨田紧张的问道:“他究竟在哪裹?” 燕飞猛地睁开眼睛,道:“你知道位于集内东北角的梁氏废院吗?此刻他正在院内调息,看来到决战时他方会离开此院。” 燕飞话才说完,向雨田便一言不发地没入风雪迷茫的深处去了。 第五 章灭影行动 刘裕登上指挥台,正和江文清说话的宋悲风和阴奇都立即找借口告罪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老手和一众兄弟,正作起航前的准备工夫,叱喝呼喊声此起彼落。 刘裕走到江文清身旁,扫视整个海岛被自己的船队占据了的壮观情景。 心中不由一阵感触,想起自己从孑然一身,到今天掌握着足以左右南方形势发展的声威和力量,其中的滋味,确是难向外人尽述,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事他更是永远不会吐露。 眼前这一刻,是非常奇妙的一刻,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里,前路豁然开朗,就看他怎样走下去。 海风刮来,吹得他和江文清衣袂飘扬,颇有种忙里偷闲的动人感觉。 一身劲装武服的江文清,头扎男儿的发髻,英姿飒爽,更突出了她健康的体态、匀称的身段和漂亮的脸庞。不知如何,此刻他眼中的江文清,确实异乎寻常的美丽,令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屠奉三是不是仍坚持他和江文清该保持距离的看法,但一切再不重要,他已不是以前挣扎求存的那个刘裕,而是能创造时势的人物,只有他才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以至乎天下汉人的命运。 江文清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她轻垂螓首,等待着刘裕说话,她的神情,比千言万语能表达的还要动人,也更有震撼性,无需任何语言,传递了心中的感觉。 刘裕心忖自己纵然真的成了皇帝,又或变成雄视一方的霸主,说到底他仍只是一个人,需要好好的生活,而江文清正是他的幸福,那是每天清晨醒来,都有她陪在身边的幸福。 刘裕心中涌起像眼前大海般澎湃的感情,燕飞所说“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中”的忠告似言犹在耳。对!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句话将可以决定他和眼前娇娆的未来,他会吝啬这句话吗?他清楚晓得答案。 他生命中的四个女人,分别是王淡真、任青?、江文清和谢锺秀。 关于淡真的不用说,那是他永不能弥补的遗憾,她的死亡改变了他的一生,令他不论在如何困苦艰难的逆境裹,亦永远不肯放弃。对任青娓则是不住地怀疑和失望,更有点不愿想起她,但又知忘不掉她,心情非常矛盾。至于对谢锺秀的感情却更复杂了,想起她,也不知是恨多爱少,还是相反的情况。她使他尝到生平最大的屈辱和挫败,可是她又是他最敬重的人的女儿,宛如淡真的另一化身。 与江文清则是另一番景况,自经谢玄穿针引线,他便和江文清建立了互信互助的关系,他们一起经历了生命中最灰黯的日子,也一起品尝胜利的荣耀,到今天她抛下一切,全力来助自己争天下,那种情深义重的感觉,是他从没有在其它女子身上得到过的。 当他最需要她的时刻,她不计得失的站在自己身边。就算他刘裕是最愚蠢的人,在这一刻,也知该如何作出明智的选择。 可是他爱她吗?像想得到淡真般需要她吗?他不知道。与王淡真的热恋是突如其来的,像天崩地裂般发生,当淡真投身他怀内,哀求他带她私奔,他忘掉了一切,包括谢玄、江文清以至乎甚么收复河山之志、北府兵的荣辱,只知道要令怀内的玉人幸福快乐。那种盲目和狂热,将永远不能再在他身上重现。俱往矣。 无可否认,江文清一直对他有强大的吸引力,她既有显赫的家世身分,更是出众的美女,是属于那种当他仍为探子时,想也不敢想去高攀的美女。 但他对她的爱慕,明显与淡真的情况有异,是缓缓的发展;是细水长流,直至眼前此刻的微妙情况。 他宛如在怒涛汹涌漆黑的情海中浮沉挣扎,直至筋疲力竭,在快要没顶之时,忽然发现在曙光之中,美丽的陆岸横互前方。 那并非虚幻的海市蜃楼,而是实实在在的福地和乐土,是老天爷对他过往所有苦难的补偿。 刘裕道:“文清仍认为我是真命天子吗?” 刘裕禁不住暗骂自己,他心中其实有千言万语,可是到最后吐出来的只是这句与眼前情景风马牛不相关的话。如果改为说“文清认为我刘裕是你的真命天子吗”,将比较切合当前的情况。 不过他明白自己的心事,对江文清他是既内疚又惭愧,不是因为他对她做过甚么,而是因他从没有做过甚么。他对江文清实在太克制了,这令他怀疑起自己来。他真的爱江文清吗?还是因为江文清已变成他唯一的选择?他真的弄不清楚。 江文清仰起俏脸,秀眸凝视天上飘浮的一朵白云,深吸一口气,然后朝他瞧去,先前含蓄的羞怯和腼?一扫而空,打量着他道:“刘帅又怎样看自己呢?” 刘裕心中涌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道:“我一直坚信自己绝非甚么真命天子,不过现在已被老天爷弄胡涂了,到此刻站在这艘战舰的指挥台上,想起以往艰苦的日子,便像发了一场梦。以前我向文清保证为你雪耻复仇,说得豪气干云,但心中总觉得是空言虚语,但今天我却可以肯定告诉文清,我们正一步一步朝目标迈进。这个想法令我可以昂然在文清面前抬头挺胸的做个男子汉。” 于刘裕来说,这是他能想出来最恰当的情话,也代表了他的心态。淡真之死,正因他没有实力,不能保护自己最心爱的女子。现在时移世易,他手上终于有了兵权,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去办。 江文清柔声道:“刘帅对今回与天师军之战,有多少成把握呢?” 刘裕皱眉道:“对天师军我是没有丝毫惧意,但长远看却并不乐观,我们或许能击倒徐道覆,可是祸乱的根源仍存在着,那是江南民众和南方本土豪门对朝廷长期倒行逆施的不满,非是几场战争可以解决的。这须由政策改革上人手,而我们却欠缺这方面的人才。” 江文清现出深思的神色,好-会后道:“你的话令我想起一个人,此人叫刘穆之,是因边荒游而来的奇人异士,此人学富五车,极有谋略,在任何艰难的处境下仍可理出头绪,想出应付的办法。他更曾周游天下,考察各地风土人情,心怀济世治民之志。若有一个人能解决刘帅的难题,当是此人。” 刘裕登时忘记了一切,大喜道:“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江文清欣然道:“不过现在边荒集比我们更需要他,此事由我负责,当时机适合时,我会安排他到来为刘帅出力。” 刘裕的心神转回江文清身上,待要说话,又有点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屠奉三此时登台而至,道:“一切准备妥当,只要刘帅一声令下,奇兵号立即启碇开航。” 江文清像想起某事似的,道:“我要去和老手商量航行的路线,事关重大,我们绝不可让天师军发现我们的影踪。” 说罢含笑而去。 刘裕看着她动人的背影,知道错失了一个向她示爱的机会。心中同时涌起古怪的感觉。 今次再见到江文清,她在很多方面都与前有别,变得更独立、更有自信,办事审慎周密,眼神回复明亮清澈,予人坚定不移的印象。 江文清再不是以前的江文清。忽然间,他对她的“心意一再小那么肯定,这个想法令他生出苦涩的感觉。 屠奉三默然不语,当刘裕回过神来,目光投往他时,屠奉三淡淡道:“刘帅想听我的意见吗?” 刘裕颓然道:“说罢!” 层奉三微笑道:“我只有一个意见,就是当刘帅想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此事的后果是不是对你统一南方有利,再凭刘帅的判断决定。” 刘裕点头道:“我会记着奉三这番话。” 接着发出起航的命令。 燕飞立在颖水西岸的一个山头上,凝望卜游处的边荒集,雪愈下愈大,对岸的景物已变得模糊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他轻功胜过鬼影,要追上他仍很不容易,何况根本不可能跑得比鬼影快。 此刻他心中全无杂念,鬼影早在他的感应网上消失,可见当鬼影施展他遁术中蛰伏敛藏一类功法时,的确可以避过他精神的搜索,感觉上向雨田的存在,却变得更清晰了。 他与向雨田并不能像他与纪千千可透过心灵来说话,燕飞亦没法透过心灵的感应去掌握向雨田的虚实,例如精神状态或喜怒哀乐,但他可清楚把握向雨田的位置,感到他在不住地移动。 向雨田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像鬼影般在他的感应网上消失。 燕飞不以为意,晓得向雨田抵达梁氏废院附近,正准备发动突袭。鬼影既是精通遁法的高手,自然有种种功法防止敌人偷袭,向雨田正在施展浑身解数,务要在潜至最佳的攻击位置前,不让鬼影抢得逃跑的先机。 以燕飞的镇定功夫,也不由紧张起来。 成败只是一线之差,如果燕飞的感应出错,鬼影根本不在废院内,他们的杀影计划当然惨淡收场,还要承受苦果。但尽管鬼影确实躲在废院内,可是只要鬼影先一步生出警觉,向雨田将功亏一篑,徒劳无功,结果仍是一样。 蓦地向雨田重现在他的感应网上,且比先前强烈数倍,也和他先前的感应完全不同,清晰浓烈至他几可透过心灵的联系,生出身在现场的感觉,那是不能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 燕飞闭上双目,就在这-刻,他看到-个全身裹着黑布,只露出眼睛的人从地上弹起来,手上提着一把形状奇怪的弯刀,往他直斩过来。 影像一闪即逝,随之而来是强大的冲击力,燕飞生出感同身受的感觉,耳鼓内还似听到刀剑交击的清音。 向雨田和鬼影硬拼了一招。 亦在同一刻,鬼影被他感应到了。 燕飞在心中大赞向雨田,他这突袭正盘膝在废屋内打坐的鬼影的一剑,有强大的吸摄力,令鬼影无法施展拿手卸劲借力的功夫。 另一个景像闪过脑海,鬼影破窗而去,接着是一片白茫。 燕飞感觉到向雨田浑身充满爆炸性的能量,如果不能加以疏导渲泄,将会反伤自身。就在此时燕飞像给暴雷照顶轰了一下,一时间甚么都感应不到,全身虚虚荡荡,难受得要命。 燕飞猛地睁开眼睛,天地仍是以前那个天地,可是他原本通过灵觉至无限的感觉却缩窄至眼前能见的空间内,视野所及的地方,就是他的全部。 那感觉令他生出窝囊的感觉。 然后他又回复“正常”了,鬼影和向雨田重新出现在他的感应网上,但他与向雨田的心灵接连已告中断。 燕飞展开内视之法,发觉自己并没有受伤,心中涌起明悟,晓得这是向雨田催动魔种潜能的后果。由于魔种和金丹天性互不兼容,所以当魔种“魔性”大增,便天然而然地排斥他的金丹。 燕飞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但此时已无暇分神去想个明白,因为向雨田追杀鬼影的行动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两人正在你追我逐,躐高跃下,而鬼影始终没法撇掉向雨田。他们的速度只可以迅雷激电来形容。 这一刻他们仍在集内东北角的废墟移动,下一刻已到了东南角,显示向雨田诈作逼鬼影逃往南方的战略奏效。 倏地两个本是分隔的个体合而为一,接着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下一刻两人迅速分开,鬼影移动的速度蓦然倍增,迅若流星地沿颖水朝燕飞的方向奔飞而来。向雨田虽仍穷追不舍,但明显被抛离,两人的分隔更不住拉远。 成功了! 向雨田终于逼得鬼影施展金蝉脱壳的遁术奇招,现在就看他燕飞的手段。 燕飞的心神进入无成无败、不喜不怒、心如无物的至境。 鬼影不住接近,他的心灵亦不住收敛,便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一点火光正逐渐熄灭,如让鬼影把心灵之光完全敛藏起来,燕飞势将没法锁紧他的心灵,没法攻出令鬼影魂断边荒的一剑,他和向雨田的减影行动,将完蛋大吉。 就在即将失去对鬼影感应前的剎那,蝶恋花离鞘,燕飞腾空而起,朝颖水河岸斜掠而去。 全身包裹黑布的鬼影鬼魅似的现身在茫茫大雪里,双目如电光般往燕飞投去,充满了仇恨和怨毒,更有惊惶的神色。 双方像电光般接近,三十多丈的距离倏忽间缩短至十丈。 鬼影厉叱一声,竞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朝燕飞面门刺去,人却往右翻腾,改变了方向,投往颖河去。 此着完全出乎燕飞料外,施展金蝉脱壳时,不是不能跳水或攀山吗?如让鬼影逃进河水里,加上他又有能敛闭心灵的异术,恐怕出动整集的荒人兄弟也没法寻得着他。 此时向雨田出现在后方四十丈许处,目睹了鬼影出入意表的应变逃生法,登时惊骇欲绝。 燕飞无暇多想,倏地移开,避过迎面射至充盈劲气的血箭。 鬼影此时到了颖水中央处,离燕飞足有三十丈的距离,正笔直往河中跳下去。 燕飞想也不想,两手持剑,隔空刺向逃生有望的鬼影。 燕飞心中再无他念,只知如不能立即使出小三合的绝艺,他和向雨田都要输个一败涂地。 就在此胜败悬于一线的关键时刻,燕飞生出一分为二的感觉,严格来说是半边身子在发热,另一边身体却是寒气浸体,然后左边起自脚心涌泉穴的纯阴真气,左边来自头顶的阳气,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先在丹田卜气海处集合,然后两气分流沿督脉逆上脊椎,再分左右手注入蝶恋花占;“铮!” 蝶恋花发出清响。 连燕飞也不相信的事发生了,蝶恋花的尖锋刺射出一道使人睁日如盲的强烈电光,划破撕裂了河面上的飘雪,直击鬼影。 鬼影发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惨嘶,全身被电光缠绕,自然蜷曲了起来,然后没入水里去。 “当!” 蝶恋花脱手坠地。 燕飞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地上。 向雨田此时赶到燕飞身旁,亦是浑体乏力,呻吟一声,跪倒地上,全赖以剑支地,这才没有倒下。 鬼影此时浮上河面,两人目光投去,看着鬼影尸身被河水带得流往下游,心中都说不出是何滋味。 第六 章海南之恋 刘裕独坐房内,心中思潮起伏,想着屠奉三刚才说的话。 屠奉三指出当他想做任何-件事前,都该先想想此事对他欲图统一南方的大业是不是有好处,正点出了他现在的处境。 正如他要去和刘毅作交易,并不因他喜欢刘毅,更不表示他爱和刘毅打交道,只因刘毅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事实上自他与司马道子妥协以来,他一直在这样的一条路上走着,把个人的好恶抛在一旁,凡事只看利害关系,否则他早巳没命。 这算否是失去了自我呢?他不知道,更害怕循此线路深思下去。这种为求成功,须用尽一切手段的行事作风,并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也使他感到冲击和战栗。他是有原则和底线的,这个想法令他舒服了一点。 另一个想法在他心中升起。他刘裕再不是孑然一身,他的成败不但关系到众多追随他的兄弟的生死荣辱,更直接影响荒人的命运、北府兵的命运,至乎南方民众的福祉。在这样的处境下,个人的好恶得失又算甚么呢? 他想到江文清。 屠奉三再没有劝他与江文清保持距离,但他的话却提醒了他,必须想清楚在如此时刻,是不是仍要分神沉迷于男女关系、儿女私情,这对大局是否有利? 唉! “笃!笃!” 敲门声起。 江文清的声音在门外道:“文清可以进来吗?” 刘裕再暗叹一口气,跳将起来,把房门拉开。 向雨田喘息着道:“我的娘!小三合就是这样子吗?难怪你敢说是防无可防,挡无可挡了。” 燕飞仍坐在地上,捡起蝶恋花,苦笑道:“暂时你再不用担心甚么小三合,因为鬼影临死前反震的真气,令我也受了内伤,没几天难以复原。今次我伤得比对付卫娥他们三人时更严重。” 向雨田两颊诡异的红晕逐渐褪去,代之而起是不建康的苍白,辛苦的道:“燕飞你在试探我吗?好看看我向雨田是不是会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雪花密密麻麻地漫天降下,像把他们身处的空间分割开去,变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孤立天地,既开放又封闭,感觉古怪。 燕飞艰难的笑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早看穿你这家伙,肯定是圣门的异种,这就是鬼影反对令师收你为徒的理由。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却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向雨田索性盘膝坐下,把剑回入鞘内,大感兴趣的问道:“竟然有这么一个问题,说罢,我也想知道呢!” 燕飞道:“并非甚么大不了的事。你们自称圣门,可是你们的镇门宝典大多有一个”魔“字,例如《天魔策》,又或《道心种魔》,岂非自认是魔,这该不是赞语而是眨辞,对吗?” 向雨田道:“换了别的圣门中人,会不知该如何答你,幸好我问过你爹,所以晓得答案。事情是这样子的,自汉武帝独尊儒学后,便把其它派系列为邪魔外道,还要赶尽杀绝,于此水深火热的时刻,我圣门……。嘿!那时仍未有圣门这回事,噢!” 燕飞关心的道:“你没事吧!” 向雨田闭上双目,好一会后才睁眼摇头道:“没有甚么事,只是催发魔种的后遗症,须潜修数天方可回复过来。我刚才说到哪里?啊!说到当时圣门尚未存在,被逼害的人仍是-盘散沙,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堪称不世之才的超卓人物,还故意自称为魔,以示与儒门对立。这个人就是我们圣门之祖——”天魔“苍璩,他也是你爹最崇拜的人。苍璩的确有令人倾倒的地方,他不但智慧绝顶、武功盖世,更是个书狂,他搜遍天下寻求奇典异籍,最后去芜存菁,归纳为《天魔策》十卷,也开出我圣门的两派六道,至于为何以”魔“字为名,燕兄现在该明白了。” 燕飞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道:“向兄真的当我是朋友,才肯吐露贵门的秘密。” 向雨田苦笑道:“谁叫你是我师尊的儿子。唉!我师尊对你是有一番苦心,为何你始终不肯唤他一声爹呢?” 燕飞皱眉道:“甚么苦心?我不明白。” 向雨田道:“就是在狂欢节那一个夜晚,他选了我作继承人。燕兄有没有想过为何他不选你呢?只要他露两手给你看,保证可令你视他为神人,心悦诚服的随他习艺。燕兄可有想过,为何他挑我而不选你,还任由你离开?” 燕飞道:“或许他是怕对着我时想起有负于我娘吧!” 向雨田道:“你这样想便大错特错。看看我吧!你认为当圣门之徒是很有趣的事吗?只能够鬼鬼祟祟地做人,练功的过程又危险重重,我师兄便是个例子。” 燕飞沉思片刻,道:“假如过去可重活一次,向兄会否拒绝拜师呢?” 大雪仍像永无休止般继续下着,两人身上铺满雪花,半边身陷进了雪里去。 向雨田苦笑道:“我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是我仍会毫不犹豫选这条路来走。与其浑浑噩噩地作这人生大梦,不如挑战人生极限似的进军无上武道。现在如果你把魔种从我身上移走,我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燕飞再沉吟片晌,道:“说完闲话,轮到正事了,今晚的决战该如何处理?” 向雨田哑然失笑道:“为了杀鬼影,你和我各有各伤,所以尽管今夜我们全力出手,也使不出平时三、四成的功夫,硬要来一场决战,只会是个笑话,不如干脆以大雪作借口取消决战,反更为干净利落。” 燕飞点头同意道:“这是唯一的处理办法,可是你如何向明瑶交代?” 向雨田道:“真的很古怪,我可以告诉明瑶,燕飞竟然是拓跋汉,令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杀你,所以须向她请示。如此简单的借口,为何我先前想不到呢?这该是我发现你是她的情人拓跋汉最合理的反应。” 燕飞欣然道:“然后你便可以安排我和你当着她决一生死,因为决战权在你手上,我为了荒人兄弟的承诺,是无法拒绝的。” 向雨田拍腿道:“对!就是这样子。唉!我怕自己真的无法向你下杀手,说不定我的魔种可令你形神俱灭,真的弄死了你,那便糟糕极矣。” 燕飞起身拂掉身土的积雪,微笑道:“除非你懂得大三合,否则绝无杀死我的可能。不要想那么多哩!明瑶方面由你去处理,今晚我会坐船北上,很快大家便可以再碰头,我会等待你的消息。” 说罢回集去了。 江文清在刘裕身旁走过,直抵窗前,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很开心。”接着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向呆立在门旁的刘裕道:“自我爹过世后,我从未试过这开心的。” 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喜悦,令她更是艳光照人。 刘裕把门掩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她的话,但整个人放松下来,再没有像先前背负着千斤重担,有点迷失的感觉。江文清的坦白、热情和直接,像日出的太阳驱走了黑夜的寂寞和寒冷,令一切回复了生气。 “刘裕!” 刘裕心中一颤,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江文清直呼他的名字,使他有一种亲切温馨的醉人感受,似直钻进他的魂魄里去。 忽然间,他忘掉了一切,甚么军事大计、作战行动、天下形势,全被抛到九天云外,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个小舱房和江文清,此外的一切再不复存。 他的过去和未来也消失了,只余眼前的这一刻,突如其来的,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又恋爱了,只有真正的爱,才会令人有这般忘我的感受。 江文清走到他身前,正容道:“刘裕啊!文清真的很感激你,没有你,大江帮肯定没有今天。” 她的男装打扮,落在刘裕眼中,不知如何竞特别有吸引力,刘裕正想把她拥入怀里,却因她的表情和提及大江帮,使他压下了这股街动。 江文清柔声道:“我们坐下好吗?文清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嘻!你是否变成哑巴了?” 刘裕心中一热,探手便想把她搂入怀襄去,岂知她却像机灵的鱼儿,退了开去,到窗旁的椅子坐下,笑脸如花的道:“刘帅请坐!” 一股快乐幸福的暖流涌过刘裕体内每一道血脉,令他终于体会到江文清的魔力,是绝不在王淡真、谢锺秀和任青娓之下,且有点像她们的混合体。 江文清的到来,令这场艰巨的战役转化成另一回事,增添了动人的色彩。失去了淡真后,他一直在寻寻觅觅,希里能在绝里中找到失去了的希望,而在这段大海的旅程上,他蓦然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一直在身旁等候着他。 对江文清的仰慕,他到今次重会前,是理智多于感觉,可是现在他却无需任何理由或分析,便晓得自己想要她。 然后他发觉自己坐入江文清一旁隔了张小几的椅子去,耳内响起江文清娇柔的声音道:“文清今次来会你,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纵然我们并肩战死,文清也水不会后悔。” 刘裕听着她说话,心中涌起奇异的想法。冥冥中似乎有?种力量,把他和江文清分隔开来,而他一直没法摆脱这股力量,因这股力量控制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心,也令他不知应当怎办。但现在这股力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直至刚才他启门的剎那,命运再次把他们撮合起来。 从没有任何时候,他感到江文清如此可爱迷人,他想触摸她的身体,在近处看她那双美眸,在与她温存时尽倾心中的伤痛和苦难。 此时此刻的动人感觉,是他到这荒岛前从没有预料过的,在这大战即临前的水深火热时刻,一切足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不用任何人的力量或意图去催化。 他再不感到孤单。 江文清嗔道:“刘裕说话呵!你真的变成哑巴吗?” 刘裕很想拍拍自己的腿子,然后以轻松的语气,着江文清坐到这张更舒服的“椅子一再说话。但晓得当然不可以这么做,那会破坏此刻温馨旖旎的气氛。 由于出身和当了这么多年北府兵,以前有需要和口袋里有足够的银两,刘裕会随北府兵的兄弟到子去找娘儿发泄。他自问是个不解温柔的鲁男子,从来不会说情话,可是淡真却使他改变了,令他尝到温柔的滋味,也使他深切感受到美人恩重,也格外受不了她承受的耻恨和自荆一时间,他仍不知该说甚么好。 江文清瞪着他怪责的道:“刘裕!” 刘裕迎上她的目光,诚恳的道:“感激的该是我。嘿!文清……我……”江文清出奇地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平静的道:“在边荒集的时候,不论集内有甚么大事发生,但文清最关心的就是刘帅你的消息,当听到你被派到盐城去应付焦烈武,人家担心得晚上无法安眠,到你再展神威,大破焦烈武的海贼党,我便知道没有人可以挡着你前进。你在建康的成绩大家更是有目共睹,也完全出乎所有人料外。你刚才问我怎样看你这个真命天子,现在告诉你吧!从第一次在玄帅的书斋见你,我便晓得你非是池中之物,那并不因玄帅看中你,而是一个小女子的直觉,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一箭沉隐龙“是否真实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对你的看法。刘帅明白吗?” 刘裕再次说不出话来。 江文清移开目光,道:“当边荒集第二次失陷,我们的船队在颖水遇伏,我还以为已失去了一切,忽然间燕飞斩杀竺法庆,把形势扭转了过来。但若没有刘帅的英明领导,先大破荆州和两湖的联军,又成功反攻边荒集,今天的成就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感到很开心,将来的成败再不重要。” 刘裕终于找到话来说,道:“我可以向文清保证,前路虽然漫长而艰困,可是我们会披莉斩棘的往目标迈进。文清信任我,我们将来定会有好的日子过。” 江文清“噗哧”娇笑,横了他一眼,欣然道:“刘帅对文清说话是不用一本正经的,轻松点嘛!这里又没有其它人。” 刘裕整个人飘飘然起来,这就是美女的魔力了,他发觉江文清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吸引着他,她娇柔的神态和迷人的风情,更是令他百看不厌。他不明白为何以前虽是觉得她长得漂亮,但却对她这些动人处视而不见。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仿似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从谢锺秀予他的打击回复过来。 事实上他是清楚原因的,因为现在江文清不同了,她回复了失去已久的信心,故对自己的态度也与前大有分别,像在和自己玩一个爱情的游戏,纡缓了他似拉紧弓弦般的神经,令他感受到阴谋斗争外的另一面,感受到生命的乐趣。 正如燕飞所说的,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之中。 刘裕有心花怒放的感觉,笑道:“我是否喜欢说甚么便可以说甚么,爱仿甚么便可以做甚么,而且不论我说甚么或做甚么,文清都不会怪我?” 江文清双颊各飞起一朵红晕,使她更为明丽照人,娇艳欲滴,含羞垂首轻轻道:“刘帅开始不老实哩!” 刘裕衷心的感到乐在其中,似是以前的所有苦难都远离他,至少在这一刻他的感觉是如此。他比之以前更充满必胜的信心,有更强大的斗志,再没有任何惧怕。 想到可对这身分特殊的娇贵美女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他便有如身在云端的感觉,再不会责怪老天爷的安排。 由在广陵的谢玄书斋开始,到这一刻在汪洋上秘密旅航,中间经历了多少事,想想也教人心生异样。 他和身旁这美女的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建立起来的,而足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和考验。想到这里,他感到惭愧。 江文清一颗芳心始终不离不弃地系在他身上,而他……唉! 江文清道:“又变哑吧哩!” 刘裕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宋悲风的声音道:“小裕、文清,我们发现了敌人的战船。” 第七 章时机成熟 东大街。老王馒头铺内灯火通明。 里面挤满了人,慕容战、姬别、红子春、呼雷方、费二撇、程苍古、拓跋仪、姚猛等议会成员全在座,还有王镇恶、刘穆之、方鸿生、庞义、小杰和十多名夜窝族的兄弟。 此时卓狂生和高彦出现在风雪漫空的大街上,推门而入,风雪寒气随之刮进铺内,登时惹起好事者扬声笑骂。 高彦发着抖的匆匆把门关上。 姬别皱眉道:“仍没有他们两人的消息吗?” 卓狂生咕哝道:“鬼影也没见到半个。他们为何会忽然失踪呢?” 姚猛以发愁的眼神瞪着街上的暴风雪,叹道:“看来今晚是打不成的了,他奶奶的,真想看到燕飞打得那小子跪地求饶的情景,那会比能和红老板手上最红的阿姑结一场云雨缘更令我期望企盼。” 姬别道:“不是打不成,而是没得看,边荒集很多年没有见过这厉害的风雪了,好像专为他们而卜似的。” 高彦和卓狂生坐了下来,接过递上去的热茶,前者道:“燕飞今次回来古古怪怪的,不时心神恍惚,若有所思,都不知道他的魂魄溜到哪里去了。” 慕容战点头道:“他和向雨田的关系才奇怪,一时像势不两立的死敌,一时又像知己好友,教人弄不清楚。” 红子春道:“你们猜会否是向雨田改变了主意,找了燕飞到集外某处决战呢?这是唯一两人同时失去踪影最合理的解释。” 程苍古叹道::逗个很难说,不过他们失踪已有三个时辰,即使从天亮打到天黑,现在已有结果,为何仍不见小飞回来?“费二撇道:“或许小飞虽胜却受了伤,必须就地疗治,所以到现在仍坐在向雨田的尸身旁,没法站起来走路。” 高彦哂道:“老向哪有那么厉害,怎伤得了小飞?” 王镇恶忽然道:“卓馆主没有话说吗?” 众人给王镇恶提醒,均感奇怪,卓狂生在聚会中,一向尽领风骚,少有这般沉默的。 卓狂生把手上的热茶喝掉,苦笑道:“照我猜他们并没有私下去打生打死,至于原因,我不想胡乱猜测,小飞回来后,你们问他好了。” 呼雷方皱眉道:“老卓你分明知道得比我们多,你究竟是不是我们的兄弟,还不把知道的说出来?” 卓狂生叹道:“我也有今天哩!平时只有我去逼人说话,现在却轮到你们来逼我。告诉你们吧!我真的甚么都不知道。” 红子春道:“谁叫你是最后见到小飞的人,不要隐瞒了,你是不是在为小飞保守秘密?快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拓跋仪道:“看!风雪转弱哩!” 众人往黑暗的街道瞧去,本来拳头般大的雪花团,已被羽毛般的雪絮代替,风势更明显转缓。 蓦地一道人影出现门外,且推门入铺,赫然是燕飞。 众人轰然起哄,纷纷跳了起来,往燕飞迎去。 刘裕、屠奉三、江文清、宋悲风和老手四人立在指挥台上,遥观星夜下辽阔无边的海域。 刘裕问道:“敌人发现了我们吗?” 老手信心十足的道:“肯定没有。得大小姐提醒后,我们做足上大,守在主桅望台的兄弟首先发现四艘敌舰,我们立即转舵避开,加上我们没有点灯,任对方眼力如何好,在那样的距离下没有可能看得到我们。” 宋悲风道:“这里离我们的基地只有三个时辰的海程,这批敌舰会否是到那里去呢?” 老手摇头道:“敌舰朝西北方向驶去,目的地该是海盐所在的区域。” 屠奉三舒一口气道:“我们今次避敌之举,该已取得成效,徐道覆再无法掌握我们的行踪。” 江文清淡淡道:“刘爷有甚么看法?” 刘裕微笑反问道:“文清又如何看呢?”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徐道覆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躲到那遍远的海岛去,因为如果我们远离大陆,他根本不用将我们放在心上,却不知我们已把他的秘密基地置于监察下,不会延误军机。” 刘裕断然道:“正是这一着之差,徐道覆将会输掉这场战争。现在只要我们能避过天师军的耳目,安然抵达海盐,这场仗的胜利者,将会是我们。” 众人轰然应诺。 燕飞坐在正中的一桌,同桌者多是议会成员,只有刘穆之和王镇恶两人不是。其它人团团围着他们,好方便听燕飞说话。 慕容战摊手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燕飞好整以暇的扫视众人,轻松的道:“今晚的决战取消了。” 呼雷方问道:“那改在何时举行?” 燕飞目光投往坐在对面的拓跋仪,笑道:“不用担心,今晚我们的船依时起航,因为决战将要无限期的押后,直至我接到向雨田的通知。” 众皆愕然。 红子春皱眉道:“那家伙到哪襄去了?” 燕飞道:“向雨田有急事返回北方去了,所以未来的决战,该不会在我们集内发生。” 程苍古问出了众人的心声,道:“小飞你坦白点告诉我们,你和向雨田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燕飞耸肩道:“我们曾经是朋友,现在也不是敌人,只因为向雨田欠着对秘族的承诺,所以他与我的一战将无可避免,这是坏消息。但也有好的消息,就是向雨田绝不会与秘人连手来对付我们,他的唯一任务是杀死我。” 姚猛吁一口气道:“那可就他奶奶的谢天谢地,我们荒人叮再过安乐的日子了。” 他的话惹起哄堂笑声,众人的情绪开始高涨。 卓狂生举手着众人静下来,道:“时间无多,我们就在这里举行议会如何?人来,给我把守前后门。” 四名夜窝族兄弟应命去了。 剧穆之遭:“今友人人朝待的一战,忽然取消,会令所有人失望,如果雪停了,会更不得了,我们最好先一步派人通告全集,便说因大雪取消决战。”说罢向小杰打个眼色。 小杰明白过来,率领所有没有资格列席议会的夜窝族兄弟离开。 卓狂生拈须笑道:“刘先生确实有手段。” 众人无不同意卓狂生对刘穆之的赞语。要知议会谈论的全属机密,愈少人知道愈好。但如果着夜窝族的兄弟立即离场,会令被逐的人心中不舒服,而刘穆之来一着连消带打,人人感觉自然,不会生出反感。 慕容战向王镇恶道:“镇恶有何建议?” 他曾苦王镇恶拟定决战后边荒集的策略,现在决战取消了,但荒人仍须为未来努力,所以有此一问。 王镇恶在众人注视下沉吟片晌,道:“我们早已决定了整体行动的方向,就是南要保住寿阳,北要保着北颖口,本集则全力整军备战。刘先生对此有补充吗?” 刘穆之微笑道:“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只犬一笔军费,如果能把五车黄金尽早运来,我们将有与敌人周旋的实力。” 王镇恶露出佩服的神色,道:“刘先生寥寥数语,把我心中的想法勾画出来。现在我们最迫切的事,是把五车黄金从平城运来本集,同时把秘人引出来,将他们的威胁彻底解除,否则明年春天,将是我们的死期。” 众人目光不由集中往燕飞身上,看他有甚话要说。 燕飞道:“五车黄金和秘人全交给我去处理,且不须动用边荒集的人力物力,你们只要紧守着边荒集和对外的交通线便成。” 说罢离桌而起,向拓跋仪道:“是起程的时间了!” 宜都、桓府。 谯奉先进入书斋,向桓玄施礼,依桓玄指示跪坐一旁。 桓玄从容道:“远征军攻入会稽城了。” 谯奉先摇头叹道:“实在太快了,谢琰难道没有丝毫不妥当的感觉吗?” 桓玄道:“远征军攻占海盐后,兵分两路,谢琰率三万兵沿运河而下,攻打会稽。刘牢之则从海盐渡海,突袭上虞和余姚,令这三个沿海的城市无法互相支持。哈!上虞只两天便被刘牢之攻破了,会稽的天师军守兵立即弃城。两城的败军均逃往余姚,由徐道覆手下头号大将张猛重整阵容,守得余姚坚如铜墙铁壁,又得句章在后支援,照我看远征军的战绩只止于此,接着将是连场败仗,到最后来个全面的崩溃。” 谯奉先点头道:“想不到谢安竟会出了这么一个傻瓜儿子,明眼人都看出这是徐道覆精心布下的陷阱,等待他们踩进去。现在主动权已落入徐道覆手上,只要他能截其后路,断其粮道,远征军将陷于苦战的劣局,谁都无法帮忙,包括刘裕那小子。” 桓玄道:“我吩咐你的事,办妥了吗?” 谯奉先微笑道:“奉先怎敢有负南郡公所托?徐道覆现在该对刘裕的奸谋一清二楚,说不定早派人迎头痛击大江帮的战船队。刘裕根本是不自量力,自取灭亡,如果他肯龟缩在边荒集,尚可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提起刘裕,桓玄双目立即凶光四射,冷狠的道:“不能亲手诛杀此撩,让他尝尝我断玉寒的滋味,始终是件憾事。” 谯奉先道:“南郡公未必没有这个机会,如果他能保命逃返建康,我可以保证南郡公可亲手杀他。” 桓玄唇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沉醉的道:“我会从他身上逐块肉剐下来送酒。” 接着沉声道:“谢琰或许不知兵,可是他麾下不乏曾随谢玄征战的将领,怎会看不穿这是个陷阱?” 谯奉先从容道:“谢琰若肯听别人的话,就不是谢琰。谢琰的问题是高估了自己,却低估了徐道覆。在进军海盐前,谢琰忽然小心起来,派人遍搜吴郡和嘉兴一带,看天师军会否布有伏兵,这才攻打海盐。徐道覆亦是了得,苦守海盐,消耗了远征军大量兵力,然后在谢军和刘军合围前,从容撤走,乘船出海,溜个无影无踪。” 稍顿续道:“谢琰和刘牢之会师海盐后,连场的胜仗把谢琰的脑袋冲昏了,而刘牢之则是别有用心。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琰还以为自己胜过谢玄,怎听得入逆耳的忠言?遂不理手下诸将劝阻,立即率军南下,对会稽用兵,终于陷入目前进退两难之局。” 桓玄皱眉道:“为何是造退雨难呢?” 谯奉先解释道:“要保着运河的交通,必须分别于吴郡、嘉兴和海盐三城屯驻重兵,因而令兵力分散,如无援兵,如何可以扩大战果?这叫进不得。” 桓玄笑道:“退当然更不可能,眼看成功在望,难道放弃会稽和上虞,掉头回嘉兴吗?对!你说得对。” 接着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后道:“你猜司马道子会否派兵救援呢?” 谯奉亢道:“那便要看我们了!” 桓玄集目精光遽盛,凝视谯奉无。 谯奉先和他对视片刻,接着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桓玄笑着点头道:“好主意!该是我们有所表现的时候哩!” 谯奉无道:“我早为南郡公拟出周详的计划,保证万无一失。” 桓玄欣然道:“请先生指点。” 谯奉先谦虚恭敬的道:“在下怎敢指点南郡公?只是说出愚见,让南郡公参详吧!” 桓玄笑道:“我在听着呢。” 谯奉先道:“我们真正的硬仗,会在攻打建康时发生,所以对付殷仲堪和杨全期两人,必须斗智不斗力。要收拾殷仲堪,是手到擒来的事,但杨全期却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如果强攻其据地,我们纵能取胜,亦会胜得很惨,说不定更影响我们攻打建康的大计。” 桓玄冷哼道:“江陵是我桓家的地头,只要我动个指头,殷仲堪便要死无葬身之所。” 谯奉先道::冱正是殷仲堪不敢开罪南郡公的原因。像殷仲堪这种白望,比任何人更贪生怕死,但又舍不得功名富贵,故暗中与杨全期勾结,希望能以杨全期牵制南郡公。“桓玄现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道:“先生可知我既然可以轻易收拾殷仲堪,为何直至今天仍容忍他?” 谯奉先心中微懔,晓得桓玄并不只是询问他那么简单,而是借此测探他智慧的深浅,他若表现太过高明,锋芒毕露,会令桓玄对他生出顾忌;但如表现窝囊,桓玄会看不起他。如何拿捏至恰到好处,颇考功夫。 故意沉吟片刻,道:“南郡公肯容忍殷仲堪,皆因时辰未到,一旦去掉殷仲堪,与杨全期和朝廷便没有转寰的余地,是智者所不为。” 桓玄得意的道:“先生只猜到了-半,我肯容忍殷仲堪与杨全期暗中往还,私心藏奸,正是要他们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关系愈趋亲密、先生明白了吗?” 谯奉光心中暗笑,表面则故作惊讶的道:“今次我是在鲁班面前舞大斧,献丑了,原来南郡公早有引蛇出洞之计,南郡公的高瞻远瞩,奉先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桓玄倏地起立,在书斋负手踱步,傲然道:“我桓玄体内流的是先父桓温遗存的血液,想无父在世之时,论军事才能,天卜何人能出其右,何人敢不惧怕他?我桓玄自懂事以来,便以统一天下为己任,我一直在等待,今天时机终于来临了。” 走到了大门处,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精芒电射,向跪坐地上的谯奉先喝道:“说出你的计划来。” 谯奉先跪伏地上,朗声道:“只要南郡公调动兵员,作出全面攻打江陵的姿态,殷仲堪必惊惶失措,向杨全期求援,如杨全期应召而来,我们大胜可期。” 桓玄负手卓立,沉声道:“杨全期会来吗?” 谯奉先答道:“唇亡齿寒,怎到杨全期不来?且杨全期一向以名士世家的身份自重,岂愿负上不义之名?” 桓玄微笑道:“奉先说得不错,杨全期一定会中计,而殷仲堪更会大力帮忙。我太清楚殷仲堪这个人,他会把事实扭曲,报喜而不报忧,只为了要诓杨全期来与他一起送死。” 接着柔声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道子还敢派兵支援远征军吗?” 第八 章平城之行 燕飞离开船舱,走到船尾处,天上仍断断续续下着绵绵雪絮,倍添夜航凄迷的气氛。他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强烈喜悦,因为他终于收到了纪千千自远方来的召唤,所以立即走出甲板去,好能独自专注的和千千互通心曲。 “燕郎呵!千千很开心!从来未想过生命可以这么奇妙动人。” 燕飞的心灵往无限的远处延伸,与纪千千的心灵结合为一,感受苦纪千千发至深心的喜悦。自从能与纪千千作心灵的遥距传感和通信后,他尚是首次感觉到纪千千如此心花怒放,没有丝毫疑虑、无奈或不安。她的乐观情绪直接感染了他,令他剎那间提升至忘忧无虑的境地。 忽然间正逆流北上的船只消失了,颖水和雪花也没有了,整个世界没入茫茫的虚无里,只剩下他和纪千千两颗浑融为一、火热爱恋着的心,没有任何隔阂。 “千千!千千!没事了吗?” “燕郎!事情真的很奇妙。蝶恋花的叫声,彷佛暮鼓晨钟,把我失去了的力量召了回来。所有焦虑、担心和失落均不翼而飞,接着我进入最深沉的睡眠,醒来后我感到精神力量比以前更强大,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噢!美妙的事并不止于此,忽然间一切都充满了意义,不论一桌一椅,又或花草树木,都充满了不寻常的感觉。我思考燕郎告诉我有关这天地的真相,感觉更是奇怪,千千似乎能完全的抽离世间万物,又更能与周遭的环境和物体融和在一起,至乎本身成了他们的一部份。再没有丝毫沉闷的折磨,等待和期望化为乐趣。千千且隐隐感觉到燕郎对千千的热爱,有种心满意足,不作他想的安宁超脱。这不是非常奇妙吗?外面正刮着寒风,原来风的吹拂声竟然可以这么动听的。” 燕飞尚是首次听到纪千千一下子传达这么长的心灵密语,完全感受和分享到纪千千的快乐和满足。他们的心灵汇结成一股莫以名之的奇妙力量,把他们带到另一超越了一切、怡然自得的天地,体验从未尝过的迷人滋味。 他向她送出炽热的爱,燃烧她的灵魂,温柔的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千千的精神正处于微妙神奇的变化中,阳神正处于逐渐成形的初步阶段,千千定要保持乐观的情绪和不屈的斗志,迎战阳神成形不能避免起与落,你还有其它方面的变化吗?” 纪千千应道:“变化多着哩!听觉、视觉、味觉和视觉都变得多姿多采起来,今天我看一张椅子,愈看愈觉得有意思,人家从未试过这专注的去看东西,小诗还以为我变成呆子。” 纪千千提起小诗,燕飞立即想到庞义,忙道:“小诗好吗?” 纪千千在心灵里叹息道:“我最担心的是她,她最担心的是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噢!差点忘记告诉你,风娘真的对我们很好,还暗中帮我们忙呢!” 燕飞感到纪千千的精神力量开始减弱,不敢将话题岔往别的地方去,道:“依千千的观察,小诗心中牵挂的是谁呢?” 纪千千何等冰雪聪明,闻弦歌知雅意,欣然道:“我只听她提过高公子,你说她心中的人是谁呢?” 燕叹道:“这就糟糕了!高彦这小子现在正和小白雁打得火热,早把小诗抛诸九天云外。” 接着简略说出高彦的情况。 纪千千担心的道:“怎办好呢?” 燕飞道:“幸好高小子从没有答应过小诗甚,他们也没有真的相爱,所以高小子并不算移情别恋,没有变成负心汉。” 纪千千忧心忡仲的道:“燕郎不会明白的,在这里日子并不好过,闲着无聊时更会胡思乱想,我最怕小诗误会了,变成一厢情愿。” 燕飞苦笑道:“我还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另有他人对小诗痴心一片,唉!我该怎么说呢?” 纪千千沉默下去,忽然道:“那个人是否庞大哥?” 燕飞讶道:“千千怎一猜便中?” 纪千千轻柔的道:“我早注意到庞大哥对小诗与别不同,非是因他对小诗特别殷勤,反因为他有意无意的避开小诗,接触时又一副手足无措的怪模怪样。唉!高公子的性情能分点给他便好了,现在我们也不用为此心烦。” 燕飞道:“有办法吗?” 纪千千道:“让我想想吧!噢!人家要走哩!千千永远爱你。” 燕飞回到迷茫的雪夜裹,寒风刮起,战船继续北上的航程。 拓跋珪、楚无暇和二千战士,经多日兼程赶路,终于无惊无险地抵达盛乐,完成秘密调军的重要行动。 负责把守和重建盛乐的两名大将长孙嵩和叔孙普洛,闻风出迎于离盛乐三十里处,三人并骑驰返盛乐,顺道在马背上商议大事,楚无暇和众战士跟在后方。沿途高处均有拓跋族战士站岗放哨,以保路途安全,益显拓跋族正如日中天的气势。 拓跋珪道:“赫连勃勃方面可有异动?” 直至此刻,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仍未晓得拓跋珪因何事急赶回来,且要到离盛乐半天马程时,方遣快骑知会他们,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态。 长孙嵩愕然道:“我们一直没有放松对赫连勃勃的监视,并派有探子长驻统万,但到今天仍没有收到任何特别的消息。” 拓跋珪问道:“最后的情报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叔孙普洛答道:“已是十天前的事,只是例行的报告,每月两次,我们在统万的人把情报埋在统万城外的指定地点,再由我们派人去收取,遇有特别情况,我们的人会亲身赶回来报告。” 长孙嵩忍不住道:“赫连勃勃现在与姚苌势成水火,自顾不暇,还敢插手理我们的事吗?换了我是他,乐得隔山观虎斗。” 拓跋珪心忖如何向他们解释呢?沉声道:“我们在统万的人大有可能已遇害。如果我所料无误,赫连勃勃将于我们去取下一个情报前突袭盛乐。”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同时现出怀疑的神色。 拓跋珪微笑道:“此事在五天内自见分晓,我的猜测肯定准确无误,今回我只须狠狠教训小勃儿一顿,教他再不敢对我们妄动干戈。” 叔孙普洛大讶道:“如赫连勃勃果真来犯,他们是劳师远征,饱受风雪之苦,我方是以逸待劳,准备充足,大可令他全军覆没,趁机去此祸患,为何却要错过此天赐良机?” 拓跋珪从容道:“我是为大局着想。我早看穿小勃儿这个人,凶残暴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下他足可牵制关中雄,更重要是令姚苌没法放手荡平其它对手,待我们收拾慕容垂后,便可进军阙中。所以关中是愈乱愈好,留下小勃儿对我们实是有利无害。” 接着道:“盛乐情况如何?” 长孙嵩苦笑道:“连场大雪的影响下,重建的工作停顿下来,看来要到明年春暖之时,我们方能大兴土木。” 拓跋珪早料到有此情况,丝毫不以为意,道:“扩军方面可有发展?” 长孙嵩立即兴奋起来,欣然道:“参合陂一战,令我族威名大振,各部争相归附,加上我们银根充足,兵力由三干迅速增长至一万五千余人,只要加以训练,定可与慕容垂一争短长。” 拓跋珪双目异采闪动,笑道:“我有点迫不及待哩!” 马鞭抽打马股,催马加速,众将兵慌忙跟随,骑队像长风掠过雪原,朝盛乐的方向刮去。 燕飞于两个时辰前离开崔家堡,夕阳刚消没在地平下,较明亮的星星开始在转暗的天空襄若隐若现。 今晚该是个星光灿烂的晴夜。 他很享受这种只有单独一个人纵情奔驰时才有的感觉,因为他会生出更接近纪千千的感觉,彷佛像听到她的心跳声? 但他亦晓得比之以往任何一次,今次他很不专心,影响他的是万俟明瑶。 他仍爱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仍在乎她,不想她受到伤害,不论她如何恨他。他仍是会对她好。但他和她永远也不能回到以前的那种关系,因为燕飞已非当日的燕飞。 向雨田说得对,他已从拓跋汉蜕变为燕飞,对很多事的看法也已经改变了。当夜他离开万俟明瑶,是他自母亲过世后最痛苦难忘的一夜,也是在那一晚,他下定了决心,要和万俟明瑶来个一刀两断,因为她伤得他太深太重了,至乎无法忍受下去。 万俟明瑶对他来说是个感情的囚笼,而他则等若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无可否认,万俟明瑶的确魅力十足,能迷倒任何男人。她比任何人更懂得玩这个叫爱情的游戏,懂得如何令人快乐,也懂得如何折磨人。 当时他并不明白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把乐事变成恨事,亲手将来到手上的幸福糟蹋,直至他发觉她和向雨田的关系。 万俟明瑶心中的人并不是他燕飞,而是向雨田。 在那一刻,他像从一个不知何时开始,不可能有终结的噩梦苏醒过来。他的情绪堕入绝望的深渊,意志却无比坚定,支持他的是为娘复仇的誓言和心愿。他不能让万俟明瑶毁掉他,就那样永远沉沦下去。 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西边天际铺满了绚烂的晚霞,浮云在金色的苍穹轻柔地悠荡着。燕飞坐在园子里的凉亭里,脑袋里一片空白。 万俟明瑶的歌舞团在长安的宿处,是由苻坚提供接近皂城的华宅,有一个广阔的中园,花树繁茂,幽深宁谧。 从宅前传来的车马声音,告知他万俟明瑶等人回来了,换过平时,他会到广场去迎接她,但那天他却完全没有了冲动,早上万俟明瑶离开前说过的话,他仍一字不漏地牢记着,每个字都像利箭般命中他的心。 他并不愤怒,或许他早巳失去怒火,征服他的是一股奇怪的麻木感觉,一种不知为何仍然活着的失落和沮丧。油然而生的是席卷他全副心神的厌倦,对眼前一切的厌倦,至乎有点憎恨自己。 他再不想做一个向万俟明瑶摇尾乞怜的可怜虫,纵使他向她下跪,换来的只不过是她向狗儿轻摸几下的安抚。她心情好点时或会说几句抱歉的安慰话儿,可是那有甚么分别呢? 万俟明瑶出现在碎石路上,尽管如花玉容没有半点表情,她仍是那么美丽骄傲和高高在上,彷佛天下众生都要拜倒在她的脚下。 直至她在石桌的对面坐下,燕飞没有说过半句话。 万俟明瑶显然察觉他异样的神情,细看他好半晌,柔声道:“你在发甚么呆呢?不是对我今早说的话仍耿耿于怀吧!只是我一时的气话嘛,都是你不好,激怒了我。唉!我的脾气愈来愈差了,你该清楚原因。” 燕很想问那只是气话吗?可是心疲力尽的感觉,使他不愿开始另一场争拗。他可以忍受任何责备,但绝不可以触及他娘亲,而万俟明瑶却挑战他的禁忌和极限。 她爱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肯定她对他的爱及不上他付出的,否则她不会不为他着想。 燕飞目光投往她那双令他心神颠倒迷醉的眼睛,在乌黑发亮的秀发衬托下,她眸神中炽热的火团,可把任何人的心灼热,可令任何人生出无法抵御的感觉。从第一次相遇于沙漠时,她的眼睛立即攻陷了他的心。 燕飞出奇的平静,淡淡道:“很棘手吗?” 万俟明瑶没好气的道:“还用问吗?苻坚那奸贼委任了你的大仇人慕容文作宫廷的禁卫长,慕容文为了有所表现,从亲族裹调派了大批高手驻守皇宫,对宫内的天牢更是加强防备。我今早说的话没有错,如果你执迷不悟,轻举妄动,引起苻坚的警觉,我们更没有可能成事。” 燕飞的心再没有半点波荡,因为他的心早已死去,平静的道:“假如我能杀死慕容文,对你的事会有帮助。” 万俟明瑶美丽的眼睛慢慢地现出燕飞最不能忍受的轻蔑神色,以带点不屑的语气又是那般漫不经意、丝毫不上心的态度道:“还要我说多少遍呢?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没有可能办得。换了我和向雨田也不行,何况是你呢?你是甚么斤两我最清楚。” 燕飞并没有动气,道:“不尝试怎会有成功的机会?我在刺杀慕容文的行动上下了很多工夫,是斗智而非斗力,即使不成功,大不了是力战而死。” 万俟明瑶双目一寒,沉声道:“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仍要一意孤行吗?你要去送死没人阻止你,但却不可以影响我,坏了我的大事。” 燕飞沉默下来。 万俟明瑶双目寒芒电射地怒瞪着他,好一会后眼神转柔,叹道:“对不起!我的话说重了,但我的心并不是这样的。唉!我们不要再谈这方面的事好吗?我的心情太坏了。” 燕飞也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万俟明瑶忽然道:“你明白今早我到皇宫前,为何会这生气呢?” 燕飞心忖你的心情便像变幻莫测的天气,我怎知何时天晴?何时来场暴风雨呢?只好摇头。 晚霞此时消失了,代之是把天地转暗的暮色,眉痕的新月,隐现在云隙之后,沈厚无边的夜空笼罩大地。 万俟明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仰观星空,神色自若的道:“向雨田为何昨夜会忽然找你去喝酒呢?” 燕飞愕然道:“你竟为此事生气?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万俟明瑶平静的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拓跋汉生气。对吗?” 燕飞从容道:“我没有生气,而是奇怪,明白吗?你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万俟明瑶目光回到他身上,燕飞毫不相让地与她对视着,万俟明瑶忽然“噗哧”娇笑,又忙着掩嘴,脸容立即如鲜花怒放,令燕眼前一亮,她用尽显千娇百媚的美态,白他一眼道:“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我们现在其中不敌的一个,该巳伤重身亡,是吗?” 直到现在此刻,在奔赴平城的旅途上,他仍无法忘记她那能勾魂摄魄的一眼。 “唉!我的老天爷。”燕飞心中叹息。 万俟明瑶是他最不想见的人;最害怕去见的人,而此行偏是要文见她。 她想不见他也不成,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把她逼出来。 为了纪千千,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第九 章费尽唇舌 远征军攻陷会稽和上虞的十五天后,南方的形势起了急遽的变化。 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和三万名系内的北府兵,三天前从水路撤返广陵。刘牢之只象征武的以奏章知会朝廷,不待朝庭指示,便自行其是,将收复失地后的固守重任交予谢琰,完全不把司马氏皇朝放在眼里。 刘牢之这边厢离开,天师军立即发动全面的反攻,从海陆两路狂攻吴郡和嘉兴两城。又另派兵佯攻无锡、海盐、会稽和上虞诸城。牵制谢琰的部队,使远征军陷于被动的劣势,被天师军揪着来打。 建康的情况亦好不了多少,最令司马道子头痛的是刘牢之公然违抗朝廷军令,意向难测,偏在现时的形势下,根本拿刘牢之没法。 恒玄亦调动荆州军,摆出攻打江陵殷仲堪的姿态,把殷仲堪吓得魂不附体,告急文书雪片般送往襄阳予杨全期,着他派兵救援,聂天还的两湖帮战船队,则在洞庭湖集结,蓄势待发,令形势更趋复杂。 自淝水大胜后南方虚幻短暂的和平盛世终于结束,一场牵连到南方各大势力的决战,已成离弦之箭,无可改变。 就是在这样的时机下,刘裕的奇兵号在清晨时分抵达盐城南面的码头,在等侯他的除了刘毅之外,还有末悲风。 昨夜宋悲风以代表刘裕的身分,携带由阴奇假造的圣旨往见刘毅,刘毅虽然不满,却没有怀疑,只是坚持必须得谢琰点头,方肯交出盐城的管治权。宋悲风依刘裕的指示,向刘毅痛陈利害,费尽唇舌始说服刘毅先和刘裕见上一面。 为了安刘毅的心,屠奉三和江文清都没有入城,宋悲风亦留在船上,只刘裕孤身一人随刘毅入城,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刘毅满脸阴霾,直至抵达太守府,进入大堂,刘毅遣走下人,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刘毅沉着睑发难道:“这算甚么一回事?当我刘毅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才吗?况且这样做绝对不符军中的规矩,朝廷有甚么指示,可直接下达会稽与琰帅,再由他颁布行事的军令,哪有这般把圣旨送到我这裹来的?宗兄并非刚参军的雏儿,你来告诉我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刘裕按下心中怒火,见他毫无着自己坐下的意思,只好陪他站在堂中,挤出点笑容道:“道理很简单,琰帅是根本不会理会这道圣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谁都难责怪琰帅。” 他的答案显然大出刘毅的意料之外,容色稍霁后,刘毅说道:“既然如此,你为甚么还来见我?你不晓得我只听琰帅的指示吗?” 刘裕从容道:“我来见你,是要和你打个商量,宗兄可知你现在正身处险境?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依照现时的情况发展,你们大有可能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纵然能侥幸逃生,回建康后仍是死路一条。” 刘毅睑露不以为然的神色,闷哼道:“行军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我事后聪明,而是早在进攻会稽前,我们已预估到有眼前的情况,所以作好了准备,现在乱兵反击的声势似乎浩大,但只是回光返照,难以改变败局。” 刘裕心知刘毅不直接了当地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又或坦言“你凭甚么来教我”,已算是非常克制。皆因说到底他们从未曾撕破脸皮,故仍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气和尊重。 两人就这么站着对话,互相瞪视,火药味愈来愈浓,眼看一言不合,不是一方逐客,便是另一方拂袖而去。 刘裕心中暗笑,只看刘毅憔悴的睑容,便知他是外强中干,勉强在撑着,事实上从刘毅肯见他刘裕,可推测刘毅内心虚怯,所以想听他刘裕有甚话说。 刘裕叹了一口,朝前踏步,绕过刘毅走到他背后,轻轻道:“宗兄还记得吗?那晚我登上何大将军的船,劝他千万不要到建康去,何大将军却忠言逆耳,一意孤行,结果在到建康途上惨遭人所害。” 这不但是动之以情,更暗含警告之意,劝刘毅不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否则势将重蹈何谦覆辙。 刘毅沉吟片刻,也叹了一口气,道:“我怎会忘记此事?亦正因如此,令我和很多兄弟无法接受宗兄向司马道子投诚的事实。宗兄可以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呢?你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了,教我如何敢信任你?——”刘搭走了开去,直抵可眺望外面园景的橱窗,缓缓道:“宗兄弄错了,我并不是向司马道子投诚,甘愿做他的走狗,而是为朝廷效命。——”刘毅转过身来,瞪着他的宽肩厚背忿然道:“这有分别吗?” 刘裕好整以暇的道:“当然大有分别。一天我们没有人起兵造反,上至谢琰,下至宗兄,谁不是为朝廷效命?如果司马道子等同朝廷,那宗兄和我并没有分别,对吗?” 刘毅为之语塞,说不出话来。 刘裕原地转过身去,面向刘毅,喝道:“最后的机会就在眼前,我绝不是虚言恫吓,吴郡和嘉兴两城的其中之一,绝捱不到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只要一城失守,另一城势将难保,然后轮到海盐,琰帅的部队会变成缺粮缺援的孤军,后果如何?不用我说出来宗兄也该清楚。” 刘毅沉声道:“宗兄勿要危言耸听,有甚么事实可以支持你这个看法呢?” 刘裕晓得刘毅已被他打动,兼之记起当日何谦不听他刘裕逆耳忠言的悲惨后果,终于忍不住问个究竟。 刘裕微笑道:“你可知徐道覆的主力大军尚未出动呢?” 刘毅皱眉道:“主力大军?” 刘裕道:“徐道覆的主力攻城部队,一直隐伏于吴郡和嘉兴以东的沪渎垒,兵力达五万之众,是天师军的精锐,不但攻城的预备上夫做得十分周全,且是蓄势行事,其锋锐实非久战力疲的吴郡、嘉兴守军可以抗御。加上两城民贼难分,当这支攻城奇兵大举进攻,蛰伏城内的乱兵来个里应外合,你说两城能守多久呢?当日大小姐的夫君就是这般失去了会稽,还赔上了性命。同样的历史会重演,吴郡和嘉兴如是,宗兄的海盐亦无法幸免。” 刘毅色变道:“沪渎垒?” 刘裕看他的表情,知道他从未听过“沪渎垒”三个字,而他亦是在五天前,才晓得这么一个地名。沉声道:“沪渎垒是东吴孙权时代的水师基地,废弃多年,最近才被天师军重建,以作藏兵之所:五天前天师军的这支反攻部队,离开藏处,朝吴郡进军,至迟昨夜已推进至吴郡城外,我所说的无一字虚言,宗兄将可在今天收到吴郡告急求援的信息。” 刘毅脸上血色尽褪,呆看刘裕好半晌后,道:“我要立即通知琰帅。” 刘裕淡淡道:“有用吗?” 刘毅欲语无言。 刘裕道:“琰帅是甚么料子,我们北府兵的兄弟人人心中清楚,如此急速扩展,已犯了兵家大忌。看现在是怎样的局面,原本气势如虹的远征军,现在变得七零八落,部队与部队间完全发挥不出互相支持作用。一旦吴郡、嘉兴两城失陷,再被截断粮道和后路,即变成各自为战的劣局。宗兄以为凭现在海盐区区三千守军,可以撑多久呢?海盐是个临海的城池,只要天师军规模庞大的战船队杀至,截断盐城和会稽、上虞的海上交通,海盐将变成孤城一座,守无可守,逃无可逃。宗兄现正处生死存亡之际,能否化凶为吉,就在宗兄一念之间。” 刘毅像崩溃了似的两唇轻颤,好一会才能回复说话的能力,道:“我还可以干甚么呢?” 刘裕心忖哪由得你这个自大自负但又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屈服,但当然要保着他的面子,诚恳的道:“眼前唯一生路,就是我们和衷共济,并肩作战,力图绝处逢生。说到底大家仍然是兄弟,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好了。” 最后两句是刘裕最不愿向刘毅说出来的话,但他终于说了,如果刘毅能从此效忠于他,刘裕会重新把他视为兄弟,永不离弃,但当然须看刘毅日后的表现。 刘毅现出犹豫的神色,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足音,接着兵卫喝道:“禀告刘将军,急信到!” 刘毅浑身一颤,望向刘裕。 刘裕点头示意,刘毅一言不发的朝大门走去,半盏热茶的工夫才回来,脸色难看至极点。经过刘裕身旁时,低声道:“宗兄请随我来。” 刘裕跟着他直入内堂,随他在一旁的几席坐下,静待他发言。 刘毅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神情呆滞,显然刚才的急信予他很大的冲击和震撼。刘裕敢肯定他接到的信息是最坏的消息。 虽然说不得不与刘毅合作,但刘裕确实是以德报怨,不然刘毅肯定命丧海盐,死了仍不知在甚么地方犯错。 刘毅有点自言自语的道:“吴郡陷落了,我接到的是嘉兴守将陈彦的求援信。唉!怎会这样子呢?连一天都撑不了。” 刘裕也暗吃一惊,如果消息属实,吴郡的守兵只捱了几个时辰,便给击垮。 刘毅忽然骂起来道:“刘牢之分明是要害我们,他好像早晓得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水师船队时撤返广陵。” 刘裕平静的道:“琰帅不是也想置刘牢之于死地吗?为何宗兄会认为刘牢之会和你们衷诚合作?” 刘毅立告哑口无言,更可能心中有愧,又或作贼心虚,记起当日正是由他提议让刘裕去行剌刘牢之。 刘裕有点不耐烦的道:“嘉兴之后,就是海盐,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宗兄仍拿不定主意吗?” 刘毅道:“你要我怎样做呢?” 刘裕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天师军显示出来的反攻实力,比他预料的还要强大,如此看,会稽和上虞将于短期内失守,他们虽有全盘的计划,但能否奏功,仍属未知之数。 现在他最想说的是,你刘毅立即把海盐的指挥权交出来,一切听老子的。可是当然不可以如此直接了当,眼前门以为才能胜过他刘裕的这个家伙,肯定消受不了。 刘裕道:“只要我们能守稳海盐,这场仗我们将有可能逆转胜败,赢取最后的胜利。” 刘毅朝他望去,脸色苍白如死人,摇头道:“我们绝守不住海盐,即使我们有足够的兵力,一旦被截断粮线,城内的军粮将捱不过半个月。” 刘裕淡淡道:“如我可保你粮资无缺又如何呢?” 刘毅不能置信的道:“你怎可能办到?”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天师军现在有南方最庞大的战船队,我们却有南方最优秀的战船队,连雄霸两湖的两湖帮战船亦曾在我们手上吃大亏。我们根本不怕与天师军在海上会战,战船多寡非是决定海战胜败的唯一因素,还要看战船的性能,操舟的技术和水战的策略。何况我们是不用在水上和天师军硬撼的,只要突破他们海上的封锁,便可把粮资源源不绝地送抵海盐,让我们有本钱与天师军长期周旋。” 刘毅仍是一脸怀疑的神色,问道:“粮资从何而来?” 刘裕答道:“由孔老大和支遁负责供应。” 刘毅微一错愕,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语重心长的道:“今回我并非见形势危急,到这里来浑水摸鱼,好捞点油水。实情是在远征军出发之前,我早预估到眼前的局面,所以一直在部署预备。如果宗兄不信任我,只要说一句话,我立即离开。” 刘毅疑惑的道:“司马道子晓得你在干甚么吗?” 刘裕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确实的情况是司马道子对我的预测是半信半疑,但因我有供他利用的好处,所以他暂时接纳我。假如我能成功荡乎天师军之乱,而司马道子则铲除了桓玄和刘牢之的威胁,司马道子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我刘裕。” 刘毅皱眉道:“听你的语气,似乎把桓玄和刘牢之视为一党。” 刘裕想起这两个人,一时旧恨新仇涌上心头,冷哼道:“刘牢之早晚会投向桓玄,不是他认为桓玄会厚待他,而是他憎恨朝廷,憎恨建康的高门大族,故让桓玄蹂躏建康,然后再以解危者的姿态收拾残局,当皇帝过瘾儿。刘牢之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有一个大弱点,就是高估自己,低估别人,为了这方面的误失,他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番话表面上是数刘牢之的不是,暗里却针对刘毅,因刘毅正是同类的人。 刘毅沉吟片晌,颓然道:“即使我们能从海上运来粮资,仍无法抵受天师军从水陆两路而来的强攻。” 刘裕摇头道:“不要低估海盐的防守力,你们当日尽全力攻打海盐,损折严重,仍无法拿下海盐。如非徐道覆别有居心,诈作败走,恐怕他亦能撑数月至半年的时光。” 刘毅摇头道:“攻打海盐的情况,我有份参与,故比你清楚。徐道覆之所以能守得海盐固若金汤,皆因全城皆兵,军民上下一心。但现在海盐只剩下一座空城,你那一方有多少人?如只是数千之众,根本无法抵挡得住天师军日夜不停的轮番猛攻。” 刘裕道:“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攻城战,我们已拟好全盘的作战计划,利用水道的方便,我们可对天师军进行突击、伏击、截击的灵活战略。只要我们守得稳海盐城,天师军只好把力量集中往攻打会稽和上虞,我们便可收编从两城逃出来的北府兵兄弟,增加我们的实力,再全力反扑天师军。” 刘毅摇头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既成逃兵,怎肯重返战场?何况是我们这座陷身敌人势力范围的孤城?” 刘裕淡然道:“那就要看我刘裕在北府兵兄弟心中的份量,看我对他们的号召力了。” 刘毅登时发起呆来。 刘裕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与败就看刘毅这刻的反应。 刘毅回过神来,道:“如果琰帅有令传来,命我弃守海盐,到会稽助他守城,我可以违抗他的命令吗?我清楚琰帅,他会作出这样的决定的。” 刘裕苦候良久,就是等他这番话,淡淡的道:“如果宗兄再不是海盐的太守,这根本不是问题。” 刘毅浑体遽震,呆看着他。 刘裕一字一字的道:“琰帅是甚么料子,你该比我更清楚。你到会稽去,只是陪葬,不会出现另一个结果。现在请宗兄下决定,你选择站在琰帅那一方,还是和我合作?” 刘毅嘴唇颤动,好一会后,颓然垂首道:“宗兄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第十 章海盐太守 燕飞、崔宏、长孙道生三人围桌而坐,商量明天运黄金到边荒的路线。 燕飞今早抵达平城,弄清楚情况后,决定事不宜迟,立即上路。事情确已到了不可拖延的阶段,秘人把平城和雁门的交通完全截断,天气对他们似乎完全不构成影响,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且不时偷入城内进行扰乱破坏,弄得两城人心惶惶,战士们则杯弓蛇影,疲于奔命。如果任由情况如此发展下去,不待慕容垂来攻,两城早巳不战而溃。 崔宏和长孙道生提议了几条路线,燕飞仍是摇头。 长孙道生皱眉道:“燕大哥心中有甚么打算呢?” 燕飞道:“我们有两个弱点,如果无法解决,不但会失去五车黄金,动辄还要弄个全军覆没。” 崔宏点头道:“所以我们才要在路线上下工夫,用上惑敌、误敌之计,故布疑阵,令秘人无法集中全力对付我们。” 长孙道生可没有崔宏的本事,不用燕飞说出是哪个弱点,便清楚明白,忍不住问道:“我们有甚么弱点呢?” 崔宏代燕飞解释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因载重的关系致行军缓慢,因而完全失去了主动,变成敌在暗我在明,形成被人揪住痛揍的局势。另一个问题是人数不能太多,若是数千人浩浩荡荡的上路,首尾难顾,会重演当日慕容宝从五原逃往参合陂的情况,我方以区区兵力,便可利用地势环境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致敌军有参合陂的惨败。” 长孙道生明白过来,如秘人有过千之众,只要战略高明,集中力量对运金队进行突击,确有以寡胜众的能力。 长孙道生苦笑道:“我还以为有燕大哥助阵,今仗是十拿九稳,且可轻易生擒万俟明瑶,却没想过还有这多难处。” 燕飞道:“想生擒万俟明瑶谈何容易,秘人绝不容这种事再一次发生在万俟明瑶身上。秘族高手如云,如果人人不顾生死的来拚命,我们纵胜亦要损失惨重。不要小觑秘人的战斗力,一千秘人足可抵得住一个万人组成的军团,这还是指在公开决战的情况下。而秘人是绝不会以这样的方武和我们正面对撼的,只会采取游击的战略,令我们无法休息,提心吊胆,到时机成熟方会予我们致命的一击。” 崔宏苦思片刻,叹道:“我颇有计穷力竭的感觉,燕兄有办法吗?” 燕飞微笑道:“我要逼万俟明瑶来一场决战。” 两人均大感愕然。 正如崔宏刚才的分析,主动权操控在秘人手上,哪轮得到他们作主张? 秘人只会采取敌进我退,避重就轻的游击战术,怎肯和他们决战硬撼。 燕飞欣然道:“我之所以比你们两人有办法,不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而是因我和秘人有微妙的关系。” 长孙道生是小他几岁的儿时玩伴,说话不用有顾忌,讶道:“原来傅言是真的。当时我只有十二岁,燕大哥和族主失踪了十多天,回来时族主还戴着一个有秘族标志的手镯。族主虽然不肯承认曾遇上秘人,只说是在沙漠的边缘区拾回来的,但已有人猜你们曾到过秘人的地方去,当时你们为何不肯承认呢?” 燕飞心中涌起对娘亲的悔疚。当年他少不更事,整天往外闯,害得娘亲为他担心垂泪,他却依然故我。那次连续十多天没有返回营地,令娘亲伤心欲绝,他还要隐瞒曾到过哪里去,皆因他和拓跋珪曾向秘族之主立下誓言,不把秘族的事泄漏出去。唉!假如可以回到过去,他定会尽心事娘,不会令她不快乐。只恨过去了的再无法挽回。 燕飞心情沉重的道:“这是题外话,且是三日难荆现在我们必须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形势,使秘人感到对我们无计可施,那我们便可把主动权争回手上来。” 崔宏大感兴趣的道:“燕兄快说出来!” 燕飞道:“陆路肯定行不通,正如崔兄所说的,是被秘人揪着来揍。但水路又如何呢?” 长孙道生皱眉道:“走水路当然最理想,在宽阔的大河上,秘人根本无所施其技,何况船上有燕大哥和崔兄坐镇,而秘人只有坐船明攻一法。但问题在我们没有性能优越的战船,只能强征普通河船应急,而走水路会经燕人的势力范围,以普通的河船闯关,和送死没有任何分别。” 崔宏也道:“我可以从敝堡调一艘船来,但至少要十多天的时间,际此与光阴竞赛的当儿,我们实负担不起时间上的损失。” 燕飞轻松的道:“我们并不真的需要一条船,只要装出姿态,让秘人认为我们是走水路便成。” 崔宏明白过来,点头道:“的确是绝计。哈!为甚么这么简单的事我偏想不到?” 长孙道生仍末醒悟,眉头大皱道:“我们可以摆出甚么姿态呢?” 燕飞道:“由这里朝西走至抵达大河,只是两天的车程,我们可以煞有介事的大规模行军,沿途设哨站,令秘人无法施袭,在这样的情况下,秘人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派出向雨田向我挑战,而这正是我渴望和期待着的事。” 接着扼要的说明向雨田是何方神圣,以及荒人代他燕飞许下由向雨田决定决斗的时间和地点的承诺。当然隐瞒了他和向雨田真正的关系。 两人听后均感回路转,出入意表。 崔宏沉吟道:“假如秘人看穿这是个陷阱,按兵不动又如何呢?我真的想不到秘人非动手不可的理由。” 长孙道生也点头道:“秘人虽曾截击运金车队于盛乐来平城的路途上,但大有可能仍不知道车内运载的是黄金,也因而不清楚今次把金子运往边荒对我们的重要性。” 燕飞道:“关键处在赫连勃勃,他是竺法庆的长徒,亦是另一个晓得有佛藏存在的人,且又一直秘密监视我族的动静。运金子的事可以瞒过别人,但肯定瞒不住他,亦正因佛藏,赫连勃勃才会听慕容垂的话偷袭盛乐。我敢定秘人已猜到那五辆车与佛藏有关,现在我亲自来平城把五辆车押回去,更坚定了秘人的看法。” 崔宏拍腿道:“我终于明白了,难怪族主认定赫连勃勃会偷袭盛乐,原来是被佛藏吸引。” 燕飞心忖任你智比天高,也想不到真正的原因,当然不会说破。道:“事情就这么办。明早我们在西门集合,于天亮时出发,如果今晚你们发觉我失去影踪,勿要奇怪,我该是见万俟明瑶去了。” 两人愕然瞧着他。 燕飞起立道:“我知道她会来找我的,一定会。” 盛乐。大雪。 城内所有重建工程均因下大雪而停止,眼前所见黑灯瞎火,黑沉沉一片,只有位于城东、城西外的营地亮起灯火,有种凄凉清冷的萧条感觉。 拓跋珪立在城头暗黑处,陪伴在他两旁是大将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他们正耐心等候敌人的来临。 赫连勃勃匈奴铁弗部的先锋部队,五个时辰前出现在黄河北岸,探子忙飞报拓跋珪,盛乐立即进入全面戒备的状态,但-切都在暗中进行,表面上一切如常,不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叔孙普洛道:“敌人会否待雪停后才进攻呢?” 长孙嵩道:“赫连勃勃此人不可以常理测度,他最爱做出人意表、标新立异的事。雪降时当然利守不利攻,可是选这时候偷袭却可收奇兵之效,何况他认定我们全无防备之心,根本没想过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待他来上钩,我相信他刻下正朝我们推进。” 拓跋珪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后道:“收拾小勃儿后,我要你们停下重建盛乐的行动。”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拓跋珪想些甚么。不过他们亦不以为异,因为早习惯了拓跋珪这个作风,没有人知道他脑海在转着甚么念头。 拓跋珪目光投往城外远处,沉声道:“我要你们退往阴山,好好练兵,作好与燕人大战的准备。” 长孙嵩不解道:“族主不需要我们到平城和雁门对抗慕容垂吗?” 拓跋珪从容道:“我要慕容垂重蹈他儿子的覆辙。” 叔孙普洛暗吃一惊,道:“慕容垂老谋深算,从来只有他把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像今次他煽动赫连勃勃来犯我们,便是高明的一着,幸好给族主看破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慕容垂实非慕容宝可比,族主请三思。” 拓跋珪双目奇光闪动,魂魄像到了别处去,露出驰想的神色,缓缓道:“试想这座是平城而非盛乐,来的是慕容垂所谓的奇兵而非赫连勃勃的匈奴兵,现在我忽然撤走,让慕容垂扑了个空,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长孙嵩肃容道:“慕容垂擅用奇兵,故战无不胜,慕容永兄弟就是这样栽在他手上。以慕容垂一贯的作风,恐怕他兵抵平城,我们方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叔孙普洛点头道:“更何况平城的情况与盛乐不同,假如我们拱手相让,慕容垂等若收复失地。待站稳阵脚后,再攻打盛乐,那时我们长城内外据地尽失,辛苦得来的一点成果,会化为乌有。” 拓跋珪淡淡道:“如果平城和雁门变成两座破城又如何呢?”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为之愕然,一时乏言以对。 拓跋珪凝望远方,梦呓般道:“城破了,可以再建立起来,仗输了,可能永远无法翻身。为了打败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接着一震道:“来了!” 海盐城外的码头上,刘裕、江文清和宋悲风站在登上“奇兵号”的跳板前,一一话别。 宋悲风向刘裕道:“小心点!刘毅是反复难靠的小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防他一手。” 屠奉三显然心情很好,笑道:“小心点是必须的。我反不担心刘毅,因为他除了是小人外,还是贪生怕死的人,对他来说没有其它东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只要刘帅好好利用他这个弱点,便不用担心他。” 刘裕向屠奉三感激的道:“奉三也要小心点。我多么希能与奉三并肩作战,可是却不得不留在海盐。”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道:“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今仗成败的关键,系于刘帅能否控制海盐,令海盐成为远征车唯一的生机,然后我们才能大展拳脚,逐步进行我们的反击大计。我屠奉三敢立下军令状,必取沪渎垒,把天师军的大批藏粮和物资据为已有,彼消此长下,何愁大事不成?我和宋大哥无上船去,刘帅和大小姐多说两句心腹话儿吧!” 江文清俏睑微红,嗔道:“屠当家!” 屠奉三大笑登船去了。 宋悲风也拍拍刘裕肩头,正容道:“我会看着文清的,小裕放心。”追着屠奉三身后上船而去。 剩下刘裕和江文清两人,四目交投,后者垂下螓首。 刘裕正要拉起她一双柔荑,好好抚慰,江文清两手缩后,轻柔的道:“很多人偷偷看着我们哩!刘帅现在身份不同,人人以你马首是瞻,不宜让他们看到刘帅儿女情长之态。好好保重!” 说毕也登上“奇兵号”。 “奇兵号”随即启绽开航,扬帆冒黑出海,等到“奇兵号”去远了,刘裕收拾心情,返回城内。 甫进南门,遇上刘毅和十多个北府兵将领,人人神色凝重,显然有大事发生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来找他。 刘毅道:“嘉兴也失陷了。” 一天内,远征军连续失去两座城池,它们不但是军事重镇,且在战略上有关键性的作用,北接建康,南连会稽,现在远征军与北面的联系已被切断,顿令海盐、会稽和上虞三城被孤立起来,粮草物资更是无以为继。 刘裕心中出奇的平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而他们更有应付之计。 十多双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的指示,就在此刻,刘裕确切地感觉到海盐的指挥权落入他手上。 他在他们身上看到对自己的信心,但也看到怀疑和惶恐。现在的形势已被徐道覆完全扭转过来,胜利绝对地向敌人一方倾斜,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海盐的将兵,致士气低落,人人无心恋战,如果他不能激励士气,振奋人心,不待天师军杀到,海盐将会崩溃。 刘裕首次发觉自己正处身谢玄的位置上,但与淝水之战则完全是两回事,由上至下从没有人怀疑谢玄会带领他们去打-场败仗。现在只要他说错几句话,眼前正等待他指示的将领会立即离弃他。 刘裕从容一笑,道:“我还当徐道覆是甚人物,原来不过尔尔。求胜心切,乃兵家大忌,想不到徐道覆竟会犯上这个大错误。” 一名年轻将领道:“徐道覆攻陷吴郡和嘉兴后,下一个将轮到海盐,我们只有三干人,如何抵挡得住数以十万计的乱兵?” 刘裕认得这是刘毅倚重的副将申永,是刘毅手下诸将中最有权力的将领。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徐道覆难道能与当年的苻坚相比吗?天师军号称三十万大军,实质上称得上是精锐的不过五万人,其它只是各地豪强、帮会和乱民仓卒集合而成,怎及我北府兵训练精良?更重要的是我会教徐道覆无法全力攻打海盐。而只要我们守得住海盐,我们便可以为被害的北府兵兄弟讨还血债,取得最后的胜利。” 另一将领刘藩道:“小刘爷有甚办法令徐道覆无法集中力量攻打我们呢?” 刘藩是刘毅的堂弟,与刘裕份属同乡,他说出了所有将领心中的疑问。 刘裕晓得自己强大的信念,感染了众人,稳定了他们的情绪。而他铿锵有力的声线语调,更大幅增加了他们的信心。这部是他从谢玄身上学来的。道:“今次徐道覆之所以能在一天之内攻陷两城,皆因准备充足,又出奇不意,故能取得如此辉煌战果。” 稍顿续道:“我们绝不可被他唬倒。徐道覆无疑是声威大振,却是外强中干,只要我们能把握他致命的弱点,可把他对海盐的攻打瘫痪下来。” 刘毅道:“徐道覆的弱点在哪里呢?” 刘裕信心十足的道:“要明白徐道覆的弱点,首先要掌握他今次能反击成功的原因,关键处在于他设置了一个可瞒过我们的秘密基地。” 申永道:“是沪渎垒。” 刘裕晓得刘毅已把有关沪渎垒的事告诉诸将,省去了他一番唇舌。点头道:“这叫成也沪渎垒,败也沪渎垒。今次徐道覆能忽然发动如此猛烈的反攻,皆因沪渎垒不单藏有天师军最精锐的部队,囤积了大量粮资,且建造了大批攻城器械,遂能突破我们的防守,一日之内连取两城,逆转了局势。可是现在的形势已改变过来,由敌暗我明变成我暗敌明,天师军已显露形迹,令我们可轻易掌握他们的战略和部署。反之他对我们真正的实力和策略是一知半解。最重要是他们并不知道沪渎垒再不是甚么秘密基地。” 众将均同意点头,虽然他们仍不清楚刘裕有甚么致胜的手段,但刘裕以事论事,见解精辟的看法,使他们颇有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再不像乍闻嘉兴继吴郡在同一天内失陷时的惶惑无依。 此时南门聚集了大批北府兵,墙头上的守军、把门的兵卫,以及在附近工作的工事兵,虽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见刘裕威风凛凛,胸有成竹的与众将说话,都安定下来,注视他们。 刘裕续道:“可以想象攻打吴郡和嘉兴两城时,天师军必从沪渎垒倾巢而出,携走大部份攻城器械,留下的便用作攻打我们海盐之用。如果我们没及早发现沪渎垒的存在,囤积在垒内的粮资兵矢,将会被送往吴郡和嘉兴两城,以支持天师军方兴未艾的军事行动。” 众人无不众精会神地听着,他们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开始看到由刘裕描绘出来的美丽图画。 正因刘裕所说的没有一句话离开事实,也令他们掌握到实际的情况。 在现时人心惶惶之际,只有事实方可以安稳他们的心。 刘裕微笑道:“试想想吧!在这天师军青黄不接的时刻,我以奇兵突袭沪渎垒,把天师军余下用来作长期大规模军事行动的粮资兵矢,一股脑儿全夺在手上,会有甚么后果呢?” 申永首先叫道:“我们有救了!” 众将人人精神一振。 刘毅道:“小刘爷!我们应否立即行动呢?” 这还是刘毅首次称他为小刘爷,可见他至少在唤这个称谓时是心悦诚服的。而直至此刻,刘裕仍没有告诉刘毅战船队的所在,皆因此事绝不可泄漏出去,谁敢担保北府兵内没有天师军的奸细。 此时说出来,即使听进天师军的奸细耳内,亦改变不了即将发生的事,因为战船队早于七天前离开藏身的岛屿,进入可偷袭沪渎垒的位置,刚才开出的“奇兵号”,正是前往与战船队会合,于黎明前进攻这个牵涉到整场战役成败的天师军基地。 一切均在算计中,由此可知早前能否说服刘毅,实为关键所在。一旦解决这个问题,刘裕已踏足胜利之路,虽然未来仍须面对艰困的战斗。 刘裕好整以暇的道:“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徐道覆会把精锐之师从吴郡和嘉兴开出,兵分两路,一路沿运河南下,攻打会稽和上虞,另一路则会兵压我们海盐城。南下的天师军不用我们去理会,亦不到我们去管。我们目前的首要之务,是守稳海盐。哈哈!我真想看看徐道覆惊闻沪渎垒失陷时的表情,看他还凭甚么攻打我们。” 另一将领叫道:“小刘爷!沪……” 刘裕欣然道:“你想问我凭甚取沪渎垒吗?为何我视沪渎垒如囊中之物?让我告诉你吧!因为沪渎垒的兵力布置,全被我摸通摸透,现在留在沪渎垒的天师军不到四千人,且只有五百人是可战之兵,其它全是工匠。而我的亲兵足有二千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十,更是曾参与两次反攻逞荒集的战士,由屠奉三和江文清率领,你们说沪渎垒是否手到擒来?明天你们将会听到好消息。” 接着双目精芒遽盛,高喊道:“你们叮以把我刚才述说的情况传播开去,让人人晓得胜利非是掌握在徐道覆手下,而是在我刘裕之手。沪渎垒将会变成我们在这场战争中,起着关键作用的水师基地,凭我们性能优越的双头战舰,凭苦能打败南方任何船队的水师,把沪渎垒和海盐连成一气,互相支持,我们是不会失败的,就像当年玄帅带领我们以弱制强,以寡敌众,我们北府兵是不会输的。” 这番话他以内功逼出,远近皆闻,回响于墙头城门,说得豪气万丈,慷慨激昂,登时惹得众兵齐声吶喊,高呼小刘爷之名。 刘裕自己亦热血上涌,脑海浮现谢玄那天从八公山的落山斜坡,驰往淝水东岸的动人情景,当时对岸是数以十万计的秦军。 刘毅等诸将齐听得热血沸腾,全体拔出佩剑,高指夜空,发喊道:“我等誓向小刘爷效忠,决意拚死力战,永不投降。” 他们的誓言又引起墙上墙下众兵更激烈的反应,人人高举兵器,发喊欢叫。 刘裕反平静下来,心中充满感触。 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他再不是北府兵内只得虚名的英雄,而是掌握了实权的主帅,不但成了北府兵最后的希望,也代替了谢玄在北府兵内的位置。 玄帅呵玄帅!如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刘裕,不会丢失你的威名。 第十一章盛乐之战 于平城北面三十多里处的一座小丘上,燕飞点燃携来的火把。 火把被缚在一根树干上,插入雪土,令火焰在丈许的高处扩散红光,在周遭满铺积雪的原野衬托F,触目而带着说不出其诡异凄迷的气氛。 燕飞静立在接近火炬之处,心中思潮澎湃,因为他晓得即将见到万俟明瑶。 这个召唤秘人的火光,势会惊动万俟明瑶,当地晓得燕飞是要见她,她会有何反应呢? 万俟明瑶有很强的个性:水不肯向任何人屈服,燕飞甚至在怀疑,如果向雨田没有拒绝她的爱,她会否仍对向雨田如此念念不忘,如此“痴情”。 万俟明瑶是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的,她若形成了某种看法,会坚持下去。在她眼中,燕飞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至少逊她两筹,是她的手下败将,虽然燕飞因击杀竺法庆而声名大噪,但万俟明瑶该仍认为她自己可稳胜燕飞。现在燕飞“送上门来”。她会以甚么态度和手段响应呢? 燕飞很想知道。 假如万俟明瑶立即动员可用的人手,全力攻击燕飞,一意杀他,情况将由复杂变为简单,虽然大伤他的心,但却是他所期待的。 当发展到这个情况,他只须让万俟明瑶看清楚他的本领,证明燕飞再不是以前的拓跋汉,现在的燕飞是她奈何不了的,她便不得不祭出她最后一道杀手简——向雨田。 这是他今晚要见最不希望见到的人的原因,他希望停止无谓的杀戮,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出现在雪原的远处。 燕飞仰望夜空,今夜虽然寒气彻骨,天空却是清朗无云,繁星密布,令人叹为观止。 燕飞深吸一口气,晓得会于此一美丽星夜,见到曾伤透了他的心的旧爱。 战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盛乐城襄城外变成地狱般的恐怖世界,雪花仍漠视一切的从天降下。 拓跋珪清楚他这一方已控制了整个战常一如过去在他指挥中的每一场战争般,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天生的统帅,但只有在杀戮的战场上,他可以平静下来,冰雪般的冷静。他不会错过敌人的破绽弱点,每每能在最适当的时机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今仗来犯的铁弗部战士达一万五千之众,兵分两路,主力军一万人,分三队冒雪正面强攻盛乐,一队直冲城内,另两队分攻布于左右的营地,另一路兵有五千人,则绕往盛乐后方,从北面攻城。 由于盛乐城墙城门尚未修复,缺口处处,前后冲至的敌骑几乎是长躯直入,他们同时点起火把,再将火把投往营帐和房屋里去,登时火头四起,却听不到惨呼的声音,也见不到有人从营地房舍奔出来逃命。 到敌军晓得中计时,一切都迟了。 埋伏在城墙上拓跋族战士在反击的号角声响起卜现身,数以千计的劲箭骤雨般朝敌人洒下去,射得敌骑人仰马翻,狼奔鼠窜,阵脚大乱。 埋伏四角房舍襄的战士冲将出来,以二十人为一组,二百组合共四千人,人人徒步持矛,有组织具规模地走进横街长巷,在他们熟悉的城池以长矛专攻马背上的敌人,却放过敌人座下的马儿。立即把敌人逼得退往贯通南北的主大街去,只剩F失去主人的空骑受惊奔跑。 此时埋伏在城后雪林的二千骑兵从北门掩至,杀人北门里,冲得敌人四散奔逃,各自为战,又不能逃进被拓跋族步军控制了的横街,只好向唯一的出路南门逃去。 墙头上的箭手改为专对付攻打左右空营的敌人,居高临下以强弓劲箭,毫不留情地射杀敌人。营帐陷于火海之中,火光染红了雪地,也照得敌人纤毫毕露,更难避过夺命箭矢贯体之危。 立在南墙城楼的拓跋珪冷然注视一切,无喜无怒。 在坑杀了慕容宝的大批降兵后,他对杀人已感到麻木,不会有丝毫情绪的波荡,至少是当身处残酷战场上,胜败每决定于他一念的时刻。 一队人马从南面冲出,往城外逃去,人数只有数百,但拓跋珪看到赫连勃勃正是其中之一,紧随他身旁的是波哈玛斯。 拓跋珪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提起手上大弓,搭上箭矢,再把强弓拉成满月,身旁左右五十多个亲兵纷纷仿效,同时弯弓搭箭。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蝗虫般从墙头射下去,索命鬼般追上正逃走的敌人。 惨叫声应箭响起。 十多个人从马上坠下来,伏尸城外雪地上,余下的敌骑和十多匹空马,迅速去远。 “蓬!” 拓跋珪在亲兵点燃烟花火箭后,掷上高空,在雪花里爆开一朵诡状的红色光花。 他晓得波哈玛斯今次死定了,因为等待他的是武功高强,不在他之下的楚无暇。若楚无暇力有不逮,尚有从他亲兵挑选出来的二百精锐一同出手。 刚才的一箭,他放过了宿敌赫连勃勃,射向波哈玛斯,这波斯高手也是了得,避开了背心要害,只让箭贯入他右肩。 拓跋珪清楚此箭的威力,贯满了真气,不单废了他的右手,还伤及他的内脏。 没有了波哈玛斯,赫连勃勃除了可以扰乱姚苌的大计外,再难有甚么大作为。 燕飞在雪地飞驰,追在前方体形健美的秘族女高乎后方,朝东北方走,好一会抵达山区,两人一先一后穿林过丘,忽然豁然开阔,原来到了个小山谷。 谷的另一边隐隐传来瀑布的声音,一道溪流蜿蜒而来,流往谷外去。四周的山丘挡着吹来的西北风,虽然放眼所见均是皓白雪,但仍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秘族女高手以秘语道:“族主着你在这襄等候她,千万不要离开,你该明白族主的脾性。” 燕飞点头答应后,这位把全身裹在白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秘族女高手,迅速离谷而去,剩下他一个人。 燕飞暗叹一口气,到小溪旁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拨掉上面的积雪坐了下去。 带他到这个地方来,肯定是不怀好意,只要万俟明瑶使人把守谷口,又派人在谷顶四周的山头居高临下守以强弓劲箭,一般好手将陷于插翅难飞的绝境。 但当然难不倒他,这样的形势对他是有利无害,他还可利用形势使秘人无法形成合围之势。 他的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由于事起突然,万俟明瑶一时间召唤不到足够的高手,所以拖延时间,先使人带他到这里来,好让她能从容部署。 燕飞再叹一口气,把杂念排出脑海之外,进入无人无我的境界。 “吴郡守将王康,参见小刘爷。” 刘裕安坐太守府大堂主位,看着拜伏身前容颜疲倦的将领,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觉。 自己这个太守可说是骗回来的,但人人二话不说地便接受了,可见自己在北府兵心中,确实占有奇异独特的位置。 王康在半个时辰前率领干余败军抵达海盐,当时他浑身血污,身上有多处伤口,经调治后到大堂来见他。其它兵将均得到良好的照顾,被安顿到城内的民居休息。 刘裕抢前把他扶起,道:“大家兄弟,无须多礼。” 坐在旁边的刘毅也道:“小刘爷作风似玄帅,最怕无谓的礼数。” 听刘毅这么说,刘裕登时晓得谢琰必是规矩多多,讲究礼节,所以王康纵然身带创伤,仍不敢礼数不周。 坐好后,王康叹道:“小刘爷得朝廷派来主持大局,实在太好哩!” 刘裕暗叫惭愧,岔开道:“王将军怎会逃来海盐呢?” 刘毅听得眉头大皱,心想不来海盐该到甚么地方去? 王康道:“若我晓得小刘爷在海盐主事,我定会领人到海盐来,不过我并不知道,所以城破后一心往无锡去,却被天师军封锁了逃路,只好往海盐来试试看。” 刘裕拍腿道:“好一个徐道覆,此计果然恶毒。” 刘毅和王康不解地瞧苦他。 刘裕心忖若听的是屠奉三,肯定明白自己的想法。从容道:“徐道覆是故意把逃出吴郡和嘉兴两城的兄弟逼往海盐来,一方面可弄得海盐人心惶隍,另一方面可加重我们在粮草物资方面的负担,此为一石二鸟之计。” 王康有点尴尬的道:“如此……嘿!如此我们不是拖累了小刘爷?” 刘裕出自真心的道:“恰恰相反,我对徐道覆这做非常感激才真。粮草物资方面我们绝无问题,两艘从建康来的粮船会于午夜时分抵达海盐。哼!徐道覆今次是弄巧反拙。” 王康露出释然的神色。 刘裕向刘毅道:“今晚将会有大批兄弟从吴郡和嘉兴来,请宗兄好好招待他们。” 刘毅点头应诺,接受了刘裕向他下的首个命令。 刘裕又向王康道:“今次吴郡失陷,罪责绝不在王将军身上,王将军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乱想。” 两人去后,刘裕心想自己难道确实是真命天子,否则徐道覆怎会这么便宜自己呢? 第十二章旧欢如梦 燕飞睁开眼睛,万俟明瑶出现在小溪对岸,她的打扮与刚才领路的秘族女高手没有任何分别,全身裹在雪般纯白的劲装襄,可是不知如何,或许是她的腿长了一点,腰身细了些许、身材苗条上几分,也比那健美的秘族女高手要高出二、三寸,竟予人有天壤之差的分别。仿佛天地初开时诞牛的美丽神物;她那生动活泼的体形和线条,像造化般无可供挑剔之处。 第一次看到万俟明瑶的时候,那时她还只是个少女,便已惊人地吸引着他。直至今天,她的吸引力仍没有丝毫灭退。每一次看她,他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惊喜,有点仍如首次见到她一般,心情波动不已。 她那双细而长的凤目更是变化多端,可以是冷漠和神秘,更可以充满妖媚、挑逗,热烈如火焰,可教任何男人感到能征服她是最了不起的本事,老天爷在人世间最大的恩赐。 但燕飞亦知道万俟明瑶是永不会被人征服的,这是经过最痛苦的经验后深切体会的事实。 事实上他从未想过要征服万俟明瑶,只希望她爱他如同他爱她般深。但最终他失败了,且是最彻底的失败。有时他会想,她根本从未真的爱过他。 他燕飞只是她解闷儿的玩物。 “汉”! 她熟悉的声音传进燕飞耳内,是那低沉悦耳、性感迷人,勾起他早被深深埋葬的某种令人意乱神摇的动人感觉。 夜半无人,枕边私语,天地间恍惚只剩下她和他,她的一颦-笑,是那样无可抵御的令他颠倒迷醉。 当她动人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像此刻般呼唤他以前的名字,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她,再容纳不下其它的东西。他从没想过黑夜会是如此美丽,如此和平,如斯激烈。一次他们在欢娱平静的气氛中躺在一起,她对他说:“女人在恋爱时,是不讲规矩,不会害羞,无法无天的。” 这句话仍言犹在耳,像在昨夜才说的,但燕飞却清楚过去和她的一切俱往矣,便如大河长江泛滥的洪水,把一切冲走,永不回来。 他爱过她,也恨过她,然后是彻底的失望,是爱是恨再不重要。 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最不想记起的回亿,也是最深刻难忘的奇遇和经历。 燕飞叹了一口气。 万俟明瑶举起纤手,抓着头罩的下幅,把整个头罩掀起来,纳入腰囊,露出能倾倒天下男人的绝世花容,乌黑闪亮的秀发如瀑布般自由写意的倾泻而下,益发显得她雪白的睑肌晶莹剔透,超乎凡间任何玉石之上,宝石般的明眸在长而媚的秀目内闪闪生辉,一眨不眨深情专注地凝望着他。 她还是那么惊心动魄的夺目美丽。 “为甚么要叹气呢?你不再爱我了吗?” 燕飞心中苦笑。 当年在长安,他没法离开她,为的正是她此刻柔情似水的姿态模样,在她爱着他时,她如火的热情完全把他融化,令他忘掉一切因她而起,种种噬心的折磨和痛苦,直至燕飞心死。 万俟明瑶轻跃过小溪,来到他前方,蹲下拉起他的双手紧握着,然后仰起拥有能夺天地造化精华的美丽线条的轮廓,丰润的香唇露出一丝似能破开乌云的阳光般的笑意,轻柔的道:“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明瑶今回是破题儿第一趟求人哩!” 秘语从她口中说出来,有种难以形容的温柔和动人心弦,充盈轻重缓急的节奏感,不单是迷人的语言,更是能触动人心的天籁乐章。 想起过往亲密至无分彼我的关系,燕飞有点不由自主地轻轻反握着她一双玉手,虽然同时想到这双手可毫不留情地杀人,也无法忘怀她温柔多情的触摸。 在等候万俟明瑶来临前,任燕飞千想万想,仍没想过万俟明瑶会以这样的态度对他,问他这几句话,宛如一切事情从没有发生过,长安的热恋仍像一发不可收拾的林火般在焚烧蔓延。 她是否在耍手段骗他呢? 明知拓跋汉就是燕飞,仍要逼向雨田来杀他,只是为伤害向雨田,对向雨田的拒爱作出最严酷残忍的报复,由此已可见他以前的看法没错,万俟明瑶心中始终只有向雨田一个人,对他燕飞不过是逢场作戏。 万俟明瑶细审他的脸容,道:“汉!你变了很多,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在沙海里迷了路的那个小子拓跋汉,也是在长安和我重逢的拓跋汉。” 又凝望他的眼睛,柔声道:“你的眼内多了很多东西,我无法形容那是甚么。我似熟悉你的眼睛,但又感到很陌生。你在想甚么呢?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有个美满的将来,正如你曾承诺的,我们可以做世上最美好的一对爱侣。你改变了,但我也改变了。我一直不相信有人能改变我,但我的确被你改变了。” 燕飞心中没有半点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哀。于万俟明瑶来说,没有任何人或事比秘族的传承和荣誉更重要,那是自小由她爹灌输给她的想法,根深柢固,不是任何人能改变,更绝不会因他燕飞而改变。 燕飞感觉苦夜空灿烂的星光洒在他们身上,他和她此刻表面上非常亲近,但他却清楚两颗心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般遥远。心中不由浮现纪千千的如花玉容,纵然他们一个在天之涯,一个在地之角,但两颗心之间却没有距离。 他的确变了,竟可在与万俟明瑶一起时,思念另一固女子。 万俟明瑶轻轻地把一双柔荑从他手中抽出来,接着伸展动人的身体,投入他怀里去,双手水蛇般缠上他的颈项,香唇凑到他耳旁喘息着道:“汉!拥抱我!像你以前般紧紧的拥抱我。” 燕飞没有依她的话,似变成一座不动如山的石像般,叹道:“你爱我吗?” 万俟明瑶微嗔道:“又说蠢话了,你有一点没有变,仍是以前那个既爱怀疑又固执的傻瓜。” 嗅着她的发香,鼻子充盈她健康的气息,感受苦软玉温香在怀中的迷醉滋味,燕飞却是心静如止水,没有半丝波荡,因为他晓得当他没有依言拥抱她的一刻,万俟明瑶生出杀机,在这样亲密的接触下,她的意念瞒不过他的灵觉。 燕飞沉声道:“你所谓对我的爱,并不是我要求的那种爱。当年在长安时,纵使我和你有最亲密的行为,但我仍不时有孤独的感觉,那是一种空虚的窒息感,可以令人没法掌握幸福。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在理该最快乐的时刻,却有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不了解你,但我终于明白了,在离开你之后,脑子醒过来的时候,我明白了。因为你的心中有另一个人,当你和我说话,甚卒和我欢好的时候,你却在想另一个人。” 万俟明瑶一阵风般离开他怀里,退往丈许外的地方,秀发飘扬,傲然挺立,凤目射出闪闪电芒,配合背挂从香肩斜探出来的长剑,登时由千娇百媚的多情女广,化身为可夺命的勾魂艳使。语气出奇地平静道:“拓跋汉你何不坦白告诉我,你已移情别恋,不用再口出污言,侮辱我万俟明瑶。” 燕飞淡淡道:“我并没有移情别恋,还记得在我离开的同一个晚上,你对我说的一番话吗?你亲口向我说你对一个男人倾情专注的时代早过去了,男女之情更不是你的人生目标,你有过很多男人,我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若我认为自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便是不自量力。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们的所谓恋情立告终结。你可以当我是町呼之即至挥之即大的人,但我却清楚自己不是这种人。” 万俟明瑶脸上现出温柔之色,代替了凌厉的眼神,她走近燕飞两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至半丈,苦笑道:“你真的是傻瓜。我一时的气话,怎可以当真呢,明瑶只是气不过你坚持要去行刺慕容文,所以故意挫折你、侮辱你,向你浇冷水吧!事实证明了你是对的而我错了。你不但成功刺杀慕容文,轰动长安,还奇迹地脱身逃走,引得慕容文家族的高手倾巢而出,为我们制造了一个干载难逢的机会,才能把我爹救回去。我承认低估了你,但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思念你是锥心的折磨。现在一切已成为过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抛开一切,与你立即返回沙漠中最美丽的绿洲,再不理世间的任何事。” 燕飞晓得她所说的甜言蜜语没有一句是真的,她正进入最佳的攻击位置,可让她名为“漠柔”的锋利软剑发挥最可怕的威力,抢占先机。 她说的虽然是迷人的情话,但燕飞却感应到她心裹的奥秘,明白她为何要费这么多唇舌。 万俟明瑶是不服气,她不服的是燕飞离开她,而非她抛弃燕飞。同时她虽发觉燕飞在武功上大有长进,但认为燕飞仍不是她的对手。 当燕飞再一次被她迷倒,答应随她返回沙漠双宿双栖,她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取燕飞之命。 自从被向雨田拒爱后,她已失去爱别人的能力。正如向雨田说的,她对燕飞仅存的一点爱意,已因燕飞主动离开她,一去不回头,而转变为恨。 当她讨回失去的骄傲和尊严后,他燕飞在她心中再没有任何价值,杀掉他便完成了她对慕容垂的诺言,不用留在这里与拓跋珪周旋冒险,是对她族人最有利的事。 至于她真正爱的向雨田,将因无法完成任务被逼永远留在她身边。 这就是万俟明瑶好强的性格,燕飞了解她,也心生怜惜。 说到底,他们曾是缱绻难舍的爱侣。 纵然他武功已达上窥天道的层次,由于无法向她施展“仙门剑诀”,燕飞对她的“漠柔”仍是非常顾忌。 万俟明瑶学武的天分绝不在向雨田之下,使用软剑的技术已臻鬼神莫测的层次,可硬可软,教人防不胜防。 在无法尽全力下,他并不是稳操胜算的。 燕飞语重心长的缓缓道:“明瑶你再想想吧!仔细和平心静气地想一想我们当年在长安的情况,那就叫爱吗??真正的爱是从来不会计较的,它会令人不顾一切,更是无私的,绝不会蓄意去伤害对方,令对方难受。偶尔我们间生出爱的火花,随即又烟消云散,因为你仍无法把心巾的爱寄托在我身上;你知道我讲的是真话,更晓得我从来没向你说谎。自那晚离开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亦告结束,虽然我从没有忘记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分不清楚那是苦还是甜的往事。” 万俟明瑶双目亮起异芒,那是她展开秘族最玄奇深奥武功“破云夺日功”的必然现象,显示她随时出手。 两人目光交击。 万俟明瑶一字一字的道:“你真的不会骗我吗?那就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了纪千千?” 燕飞淡然道:“我从来没有打算在此事上瞒你,亦知瞒不过你,现在对我最重要的事,是如何把千千从慕容垂的手上救出来。” 这番话是燕飞最不愿向万俟明瑶说的,却又是不得不说。只有这样,才可令万俟明瑶非杀他不可,她做不到时,只好请向雨田出马。如此她将处于稳胜的局面,不论何人败阵身亡,她仍可今生存下来的一方痛苦自责。 万俟明瑶凄然一笑,目泛泪光,道:“燕飞你是否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大丈夫,何不直接了当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否爱上了纪千千?答我吧!我要一个不含糊的答案。” 燕飞太清楚她的脾性了,万俟明瑶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怎会有这种小女子的情态?说到底这是她的一种手段,因为直至这刻他仍没有露出任何弱点破绽,而万俟明瑶则力图在他无懈可击的心神打开一个缺口,只要他心神稍有波动,凌厉的杀着会如黄河长江之水般滔滔而来,直至他伏尸小谷。 他明白万俟明瑶,万俟明瑶也了解他,清楚昔日的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 现在的燕飞在本质上并没有改变,可是对这世界的看法已生出天翻地覆的变化,追寻的东西再不相同。而他与纪千千超越物质、距离的奇异恋爱,更远超过当年他和万俟明瑶曾拥有过的一切。 如果他和万俟明瑶相恋时是患上爱的绝症,那他现在已完全痊愈过来,得到了新的生命。 他和万俟明瑶的爱或许只是一种虚假的幻觉,加上主观的投射和期望;但和纪千千炽热的爱恋,却不用有丝毫怀疑,中间没有任何阻隔,是心与心的直接对话,完全没有疏离或隔阂的感触。 燕飞仰望壮丽的星空,感到心灵打开了,与星空结合为一,原本渺小的自己,变成与天地相依共存,他再不渺校这种突然而来,美妙难言的感觉是有因果的,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悟通了爱的真谛,也从与万俟明瑶爱的梦魇裹脱身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爱,是有局限的,我们从不能真的了解别人,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活着,隔离在他们各自的天地襄,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想法。 他曾因万俟明瑶饱吃其中之苦。他和万俟明瑶虽然曾在一起,做着男女间最亲密的行为和动作,但他们真的是在一起吗?心与心之间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直至眼前这一刻。 他明白了! 他也得到了自由,心中填满了对纪千千的爱,那是一种深沉和超越的爱,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止境。他更生出对眼前曾使他难以自拔的娇娆最沉痛的惋惜。他和万俟明瑶:水远再无法回到昔日的光景。 燕飞道:“这是何苦来哉?我怎忍心对明瑶说出这句话呢?听我的话好吗?立即率族人返回沙漠去,慕容垂的奸计是注定行不通的。你或许以为我说的只是空口白话,但我可向你保证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走吧!” 一颗泪珠从万俟明瑶眼角流下来,接着她双日泪光消敛,回复冰雪的冷静,盯着燕飞道:“你晓得甚么呢?凭你和拓跋珪那小子怎会是慕容垂的对手?在任何一方面你都差远了。” 她说话的内容语调,令他想起在长安时,她反对他去行刺慕容文的情景,充满了蔑视和不屑。当时当然对他造成极大的伤害,现在则只有怜惜和心酸。 老天爷为何要把他们放在如此势不两立的位置上去,他真的不明白老天爷,牠有同情心吗? 燕飞淡淡道:“明瑶是否指慕容垂煽动赫连勃勃去偷袭盛乐的事呢?” 万俟明瑶难掩惊讶之色的娇躯微颤,瞪着他沉声道:“拓跋珪那小子是否偷偷返盛乐去了?” 燕飞心忖万俟明瑶仍是那么冰雪聪明、思想敏捷,凭自己一句话推断出拓跋珪久未露面的原因。 万俟明瑶说这番话时双目异芒大盛,光采尤胜从前,令燕飞晓得她这些年来并没有闲着,比之长安时功力火候又有精进。 燕飞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赫连勃勃今回能保命返回统万,已算非常万幸。” 万俟明瑶美目异芒更盛,没有说话,显示随时会出手强攻。 燕飞心神往四外延伸,稍松一口气,因为他并没有发觉其它秘人。 万俟明瑶肯孤身一人来会他,或许是对他犹有余情,又或是认为只凭她手中的“漠柔”,足够杀他有余。 不论如何,这点对他非常有利,他实在不愿伤害任何一个秘人。 燕飞尽最后的努力道:“对拓跋珪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复国更重要,当他回来时,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打击你们。慕容垂把你们卷入此事内,是不安好心,因为他顾忌柔然的威胁,而你们则是柔然人的盟友。慕容垂希望我们和你拚个两败俱伤,他可坐收其利。慕容垂对赫连勃勃亦抱有同样心态,明瑶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作出明智的选择。” 万俟明瑶娇叱道:“我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 燕飞摇头叹道:“明瑶动气哩!我……”万俟明瑶忽然转怒为笑,柔声道:“你是不会向我说谎的,对吗?那便告诉我吧!刻下在平城是否有一批待运的黄金呢?” 燕飞心叫问得好,点头道:“明瑶很有本事。对!我今次来,就是要把这批黄金运返边荒。” 万俟明瑶白他一眼,欣然道:“算你哩!总算还念着点旧情。告诉你吧!这批黄金将永远到不了边荒集,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就是你们拓跋族亡国减族的日子。甚么复国大计,只是你们的痴心妄想。” 燕飞好整以暇的道:“明瑶敢否和我立个赌约?” 万俟明瑶皱眉道:“甚么赌约?” 燕飞耸肩洒然道:“赌的当然是否能把黄金运返边荒集去,如果我赢了,明瑶就乖乖地和族人回沙漠去,再不理会我们拓跋族和燕人之间的事。” 万俟明瑶无可无不可地随口询问道:“给我们抢了又如何呢?” 燕飞若无其事的道:“我便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万俟明瑶“噗哧”一声娇笑起来,就像听到世间最可笑的事,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喘息着道:“我的汉郎呵!难道你认为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吗?” 燕飞微笑道:“我可以活着离开又如何呢?” 万俟明瑶冷笑道:“先问我的剑吧!” “锵”! 漠柔剑离鞘而出,先在空中像蛇信般颤动,然抖个笔直,剑锋化为一点电芒,横过半丈的空间,朝燕飞咽喉要害以惊人的速度刺去。 第十三章稳定军心 刘裕登上西墙,遥望远方的动静,双腿虽有点疲累,但精神仍相当旺盛。 他自己也有点佩服自己过人的体格和精力,过去的两个时辰他走遍了海盐每一个角落,与手下兵将作亲切和没有阶级分野的接触和交谈,关心他们、了解他们,更为他们打气。 这都是他从谢玄身上活学回来的东西,在乎卜心中建立英雄和领袖的典范,让手卜感觉到他是为他们着想的,大家的目标和理念均是一致。 任何人都町以软弱,惟独他不可以。 他可以害怕,但只町以在无人看到他时显露心中的恐惧。处于这个位置,便要做在这个位置该做的事。 刘裕深吸一口气,吹拂过墙头的寒风让他精神大振。 眼前的一切是多的难以想象,他不但拥有自己的部队,还有自己的城池,等待着他的是可决定南方谁属的连场大战。同时他深切体会到成功的反面就是失败,正因他追求在战场的成功,他随时会面对失败。再不像以前般一个人独来独往,跌倒了可以爬起来。 兵败如山倒,他现在兵微将寡,又没有后援,一场败仗可赔尽他的声誉威名,戳破他“一箭沉隐龙”的神话。 失掉一场仗对徐道覆或桓玄可能无关痛痒,但却是他不能消受的? 成功的另一边就是失败,在这刻,他对此有最深切的体会。 从吴郡和嘉兴逃出来的败军不住拥往海盐来,到二更时分来投效者已超过二千五百人,且还陆续有来。 刘毅此时来到他身旁,欣然道:“两艘粮船来了,货物正送往城内。送来的粮货虽然不多,却叮解燃眉之急,尤为重要的是对人心上气的激励。各人都追问下一批粮货何时运至。” 刘裕探手搭着他肩头,走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告诉宗兄一个秘密,再不会有第二批粮货,我们能张罗的就是这么多。” 刘毅失声道:“甚么?” 刘裕轻松的道:“不要张扬,此事你我知道就好了,因为我不想再瞒你。司马道子那浑蛋为怕桓玄封锁大江,所以管制粮货物资,能收集这批粮货已费尽孔老大和支遁大师九牛二虎之力。我故意安排这两艘船今夜到海盐来,作用是稳定人心。否则明天城内恐怕跑掉了一半人。明白吗?” 刘毅发呆片刻,垂头道:“明白了!感谢宗兄告诉我实情。” 刘裕收回搭在他肩膀的手,微笑道:“宗兄不生我气吗?” 刘毅叹道:“若没有你小刘爷在此主持大局,海盐不知会变成甚么样子。最令我感动的是当两城的败军撤到这裹来,听到是小刘爷坐镇此城,没有人不额手称庆,一洗败军颓气。纵使你刚才对我说假话,我也被骗得心服口服。唉!沪渎垒……”刘裕微笑道:“你是否想问沪渎垒是否子虚乌有的呢?” 刘毅惴惴不安地点头。 刘裕道:“我以人格作担保,有关沪渎垒一事是千真万确,绝非妄话。” 又把目光投往远方,沉声道:“假若明天没有攻陷沪渎垒的好消息传来,我们将陷身绝境,那时我会开诚公布,谁想离开,我绝不会阻止。” 刘毅忍不住问道:“小刘爷本身又有甚么打算?” 刘裕现出一个坚决的笑容,道:“我会战至最后一兵-卒,直至城破人亡。” 又望往他道:“因为我想不到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刘毅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叹道:“假设沪渎垒真的落入我们手上,宗兄又有甚么好提议?” 刘毅呆了一呆,仍然说不出话来,因为脑袋一片空白。 刘裕道:“此事必须由你去办,就是设法通知在会稽和上虞的好兄弟,若城破之时,海盐将是他们唯一的生路。我们的战船队会从海盐渡峡前往接应他们,不会看着他们被乱民宰杀。” 刘毅现出心悦诚眼的神色,大声应诺。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七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八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八 第一 章恩怨情仇 「锵」! 蝶恋花发出响彻小谷的清脆呜叫,不明所以的万俟明瑶吓得半途暂退,且地是不得不撤,因为剑鸣声直贯进她两边的耳鼓穴去,震荡着她的心神,令她有如触电。 她直退往两丈之外,俏睑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那是燕飞从未在她的绝世花容看见过的表情。 自从往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的船程上,因卢循从水中的偷袭,蝶恋花第一次示警呜响后,直至刚才于面对旧爱狠辣无情的致命一击下,他一直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一回事。 此时此刻燕飞终于明白了,他作出了剑道上大有可能是空古绝今的突破,这一招该可名之为「仙凡合一」。 万俟明瑶的漠柔剑遥指着他,娇叱道:「这是甚么妖术?」 燕飞心忖这并不是妖术,严格来说也不属剑法的一种。他的蝶恋花,就是阳神与他的联系,当他全神全灵把精神贯注到蝶恋花上,他的阳神和肉体的阴神阴阳合并,二合为一,蝶恋花遂产生天然呜响,一切纯出于白然,便如闪电雷鸣。 「仙凡合一」并非剑法,却是剑道至高无上的心法。当阳神、阴神结合为一,他整个精神全面的提升。那种感觉奇妙至极点,首先是万俟明瑶迅如激电的攻击动作似缓慢了些,那当然不足这美女故意减速,而是因燕飞的速率感应提升了,令他能完全掌握万俟明瑶的剑路和真气。 其次是他感到可完全绝对的控制体内至阳至阴之气,不用进阳火或退阴符,已可如臂使指的操控体内真气的运动。 这是他从未梦想过的境界。 燕飞仍安坐在小溪旁的大行上,双日一眨也不眨的凝视旧爱,柔声道:「明瑶放手吧!你是无法杀死我的;即使你出动全族的人,我仍有办法安然脱身,返回平城。明早我们会调动大批兵马,护送五车黄金直抵大河,然后我们会把黄金运上一艘在那里等待着性能优越的战船去,再把黄金押运返边荒。不用我说,当战船顺流而下,你将失去劫夺黄金的机会,任你们如何人强马壮也办不到。」 万俟明瑶双眸杀机更盛,沉声道:「燕飞!你吓唬不倒我的。」 燕飞摇头叹道:「我不是吓唬你,而是向你提出忠告。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秘人,更不愿伤害你。」 接着仰首望天,有感而发的道:「你看看星空是多么的神秘美丽,这世上还有无数美丽的事物,待我们去发掘、探索和感受,为何要计较一时一地的得失成败,而错过了其它呢?」 万俟明瑶的漠柔剑倏地爆起漫天光影,如烈焰似的闪跳吞吐、游移不定,正是她的拿手本领——烈焰狂沙。 阵阵灼热至今人窒息的惊人剑气,随漠柔剑爆出一团团的光焰,似今他忽然处身死气沉沉的沙漠,熟浪滚滚而来。 对此燕飞早有经验,在以前他会毫无办法,只好以己身真气力抗和忍受。当万俟明瑶把剑气的威胁力推上颠峰,发动不停的攻击,他便剩下挨揍的分儿。 但今时再不同往门,燕飞露出一个微笑,叹道:「明瑶!今大行不通哩!」 蓦地漠柔剑锋芒遽盛,化为一圈圈光芒,以铺天盖地的威势罩击燕飞而去。 忽然间眼前全是剑影热浪,万俟明瑶不顾一切地全力出手。 燕飞霍地立起,剑仍在鞘内。 一个由至纯至阴的真气形成,令方圆二丈之地凹陷下去的气场,立即出现,以燕飞为核心,包围着他,把万俟明瑶的剑气熟浪全部没收,而她更没法藉剑气锁紧他的气机。 万俟明瑶登时威势全消,漠柔剑像变成一把普通的凡剑,兼生出被燕飞硬扯过去的骇人感觉。 万俟明瑶娇叱一声,二度不战而退。 燕飞两手下垂,盯着万俟明瑶,心中百感交集。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挫折万俟明瑶,使她难堪。可惜他确是没有选择。只有当万俟明瑶晓得他的本领,无计可施下,方会打出向雨田这张牌。 万俟明瑶花容惨淡,于两丈外有点狼狈地瞧着燕飞,喝道:「燕飞!算你好行!」 「锵!」 蝶恋花出鞘。 燕飞太熟悉万俟明瑶,明白她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何况她尚有奇功秘艺,怎肯尚未尽展所长便罢休。 果然他的剑刚离鞘,万俟明瑶似化作一缕清烟,以鬼魅般的高速移到他左侧剑势难及处,漠柔剑闪电般扫向他腰胁。 这是万俟明瑶名之为「沙影二十八剑」的自创剑法,纯凭一注真气连攻二十八剑,由此吋推想剑速的惊人,但最难防的是她的剑可软可硬、可刚可柔,当她把软剑的特性发挥至极限时,确有鬼神莫测之机。 当年在长安,燕飞作她练功的对手时,便曾尝过其中的滋味,那回他挡到三十二剑便撑不住,被她划破背上的衣服,今问又如何呢? 燕飞横移一步,转身运剑,把万俟明瑶的漠柔剑挡个正着,岂知两剑相触,漠柔剑忽然变软,蝶恋花竟挡她不着,给漠柔剑从剑底泥鳅般滑溜过去,疾点往他右腿。 燕飞早晓得会有此事发生,运剑下压。 「锵!」 万俟明瑶冷笑一声,气贯长剑,本早弯曲状的软剑忽然伸个笔直,硬把蝶恋花弹起,原式不变地刺向燕飞。 幸好燕飞用的是柔劲,虽然蝶恋花被弹至跳起,仍对漠柔剑牛出吸摄之力,令万俟明瑶剑势出现不该有的略-缓滞。 就是这点空隙,令燕飞回天有术。 「叮!」 万俟明瑶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不知如何漠柔剑的剑锋,像被重逾干斤的大石砸了一记,原来是燕飞撮指成刀,狠劈往剑尖去。 万俟明瑶娇呼一声,退了开去、自练成这种剑法后,她尚是首次无法把剑式连续施展下去,骇然收剑后撤。 只有燕飞清楚原因,因为他比万俟明瑶更快。当阳神和阴神结合后,他超越了原本精神和体能的限制,成为介乎「人」和「仙」之间的混合体。 「燕飞!」 这是万俟明瑶第二次呼唤他的名字,今回是彻底的震撼。 看着万俟明瑶充满难以置信神情的眸神,燕飞还剑鞘内,心中感慨。燕飞再非以前在万俟明瑶剑下屡受折辱的燕飞,蝶恋花更非以前的蝶恋花,万俟明瑶呆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燕飞心忖万俟明瑶以前的遗憾,就是他既及不上她,更远不能跟向雨田比较,但现在自己在任何一方面均把她压制,她是更爱还是更恨他燕飞呢? 万俟明瑶猛一咬牙,忽又挺剑进攻,漠柔剑化作虚虚实实的十多道剑影,以排山倒海的姿态狂罩过去,剑劲嗤嗤,长剑忽软忽埂,似若毒蛇吐信。 燕飞知道这是紧要关头,只从万俟明瑶双闩射出的坚决神色,便知她下了拚死博命之心,要施尽浑身解数,纵然两败俱广,也绝不肯罢休。此正为万俟明瑶的性格。 他的为难处是只能守不能攻,又不可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变得只能凭小三合以外的功夫化解她狂风暴雨的攻势。即使他的剑比她更快,若不能以攻对攻,亦占不上多少便宜,动辄有落败之险。虽说万俟明瑶杀不掉他,可是「佯死」一法只可用一次,如果今回被她「杀了」,旋即又「复活」过来,下次便不灵光。 燕飞飞退寻丈,边退边以蝶恋花画出一个完整无缺的大圆圈。 出乎两人意料之外,万俟明瑶在气机牵引下如影随形、追击而至的剑气剑光,竞如石投深海般变得无影无踪,变成徒具形式而欠缺威胁力的剑招。 万俟明瑶俏脸现出惊骇欲绝的神色时,「日月丽天大法」全面展开,蝶恋花剑势扩展,把万俟明瑶卷入有如狂风卷起千重巨浪的剑影内去。 万俟明瑶根本别无选择,想停手也没有法子,只好使出看家本领,朝燕飞强攻猛撼。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万俟明瑶使出「沙影剑法」,从不同的角度位置,漠柔剑软硬无常的向燕飞连攻三十八剑。 燕飞晓得自己的策略成功,他以纯阴之气,首次以剑招制造出一个浑圆的凹陷力场,化去了万俟明瑶抛开生死,执意亡命攻击的剑意杀气,再逼她毫无转圜余地的正面硬撼,不过他仍是以守为主,更守得险至极点,艰苦争极点,至乎想放弃。 「当!」 燕飞以至阳之气,震得万俟明瑶往他割颈而占的第三十八剑横荡开去,所有后着再无以为继,只好拖剑退后。 两人再成对峙之局。 万俟明瑶俏脸再没有半点血色,失神地微喘着气,但持剑的手仍是那么稳定。 燕飞回剑鞘内去,苦笑道:「这是何苦来哉?我们竟有如此兵刃相对的一刻?这是为了甚么呢?」 万俟明瑶缓缓把剑归还鞘内,轻摇螓首,垂头似不愿燕飞看到她眼内神色,接着仰起如花玉容,回复温柔的神情,首次改用汉语轻轻道:「汉!你还爱明瑶吗?」 燕飞心神剧震,晓得万俟明瑶心中已狠下决心,只要他的答话偏离她的意愿,她便会抱着玉行俱焚之心,既要毁掉他,更要毁掉向雨田,因为他们都是她心中恨之入骨的负心汉。 燕飞看了她好半晌后,以汉语乎静的道:「你仍不明白吗?我和你之间的事已是过去了的事,就在那晚我离开时,拓跋汉已死掉,走的是燕飞。刺杀慕容文的成功,令我在武功上作出了突破,但我心中的创伤却一直没法弥补,所以我到边荒集后,变成一个不思进取的人,终日沉迷酒乡。若这不算爱,甚么才算是爱呢?万俟明瑶,你来告诉我吧!」 万俟明瑶双目异芒闪闪,令她更是艳光四射,不可方物。她继续以汉语柔声道:「既然你没有忘记我,为何又移情别恋,勾搭上纪千千呢?」 燕飞苦笑道:「你真懂得伤人之道,为何要用『勾搭』这种字眼呢?你可以尊重别人一些吗?你爱过我吗?你肯为我牺牲吗?但我却肯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死亡在内。那时刺杀慕容文的时机尚未成熟,或许该说是我的准备尚未够充足,可是我却晓得你已失去耐性了,且想冒险行动,于是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杀死慕容文,好令皇宫的防卫出现平时绝不会有的破绽,为你们制造一个机会。」 万俟明瑶默默听着,没有插口打断他的话,双眸代之而起是带点茫然的神色。 燕飞说了这么多话,是要点醒她,希望她能放弃对他燕飞和向雨田的恨,解开她和他们之间的死结,大家和气收场,那他和向雨田便不用一起来欺骗她。 坦白说,如果不用「死」,谁愿意去冒这不测之险,包括他——拥有杀不死阳神的燕飞在内。那种事的后果是谁也不能预料的。 燕飞叹道:「当我进行刺杀大计的一刻,我自忖必死,根本没有想过能于事后溜掉。那时我心中更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无论刺杀成功与否,我燕飞前生欠下你万俟明瑶的情仇,又或今生与你结下的孽债,都该还清了,我燕飞再没有亏欠你分毫。你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吗?」 万俟明瑶轻柔的道:「我这么惹你讨厌吗?逃离长安后你从没有回头,像避开瘟神似的,难道你不晓得我对你是另眼相看吗?我承认我当时错估了你,但说到底总算是为你着想,不愿你去涉险。」 燕飞颓然道:「真的是这样子吗?我们大家心中一清二楚,当我逃出长安城的一刻,我清楚知道已把与你苦恋的拓跋汉永远留在长安,离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叫燕飞的人——一个全新的人。以前的拓跋汉再不存在,我再不愿痴恋一个心中只有别人而没有我的女人,那实在太痛苦了。」 万俟明瑶趋前数步,直抵他身前三尺许处,用神的审视他,轻轻道:「我该怎么说呢?我真的没有蓄意玩弄你的感情,我对你是真心的,在你之前,我从没有和其它人相处这么长的一段日子,不要再提我和向雨田之间的事好吗?那对我来说只像前世轮回中发生的事。」 燕飞细看她曾令他神魂颠倒的玉容,但心中再没有以前的感觉,因为晓得她仍在骗他,如果她再不在乎向雨田,是不会着向雨田来杀他燕飞的。 他太明白她了。 燕飞苦笑道:「或者你真的对我有点意动,但肯定那并不足够,爱该是包括牺牲、体谅和了解的。可是你从来不会对我作任何让步,更从来没试着了解我的心事。坦白说,我是受够了哩!在边荒集沈醉酒乡的日子,虽然痛苦,但我亦有解脱和痛快的感觉。我们的事已在我离开长安的一刻结束,我们永不可能回复到先前的那种关系。」 万俟明瑶双目厉芒渐盛,语气却仍保持平静,沉声道:「说到底,就是你再不喜欢我了,那大家还有甚么好谈的?你说了这么多话,就是要我万俟明瑶做个背信弃诺的人,令我族蒙羞。」 燕飞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劝你得放手时且放手,否则对你对我均没有好处。」 万俟明瑶倏地娇笑起来,完全回复平时的风采,尽显其百媚干娇的动人美态,然后神情转冷,盯着燕飞-字一字的缓缓道:「听说你答应了与向雨田决战,时间地点任他选择。是不是有这回事呢?」 燕飞一颗心直沉下去,生出沮丧的情绪?他费了这么多唇舌,最后的结果仍是如此,她没有因而有丝毫改变,仍是不肯放过他,更不肯放过向雨田。 叹道:「确有这么一回事,明瑶你有甚么提议呢?」 万俟明瑶道:「明天日落时,我和向雨田会在平城东北面的候乌湖,恭候你燕公子的大驾,你只可以一个人来,我希望能彻底解决我们的事。」 燕飞还有甚么好说的,点头道:「我定会准时赴会。」 万俟明瑶现出一丝苦涩的神色,道:「现在的你和向雨田都是我无法杀死的人,我很想知道若你们作生死决战,会有甚么结果、只要你胜了,我万俟明瑶立即和族人撤回沙海,从此再不管慕容垂的事。」 说罢掉头离开。 燕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谷外,叹了一口气,收拾心情,返平城去了。 第二 章骑虎难下 在午后冬阳的照射下,「奇兵号」领头泊往海盐南面的临海码头,出奇地除了随行的八艘双头舰外,尚有五艘专走海路的楼船,观其吃水深达两丈,便知船上满载货物。 刘裕闻报,和一众将兵蜂拥出城迎接,此时岸上早众集了数百名北府兵,人人神色兴奋,看着壮观的船队泊往大小码头。 屠奉三不待「奇兵号」靠岸,从船上跃下码头,以内功贯注声音大喝道:「报告刘帅,奉三和文清幸不辱命,已攻克沪渎垒,并夺得敌人大批粮资和攻城的工具。」 刘裕尚未有机会回应,聚集在码头的兵将爆起震荡码头区的轰天叫好喝采声,便像久旱的受苦灾民,看到天上降卜甘霖的激动情况。 刘裕心中叫好。 屠奉三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可见他深识人性。他于攻陷沪渎垒后,毫不停留的率船队赶回来,为的便是要报上好消息,振奋海盐部队的士气。 没有了专用来攻打海盐的器械工具,天师军暂时对海盐是无计可施,让海盐的部队有喘息的时间和空间。 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听到这边的欢叫,立即知道发生了甚么一回事,同时吶喊助威响应,一时间城里城外,充满令人热血沸腾的叫喊声。 屠奉三直抵刘裕和刘毅等将领身前,从容道:「我们于丑寅之交对沪渎垒发动攻击,敌人在猝不及防下全无还击之力,仓皇四散奔逃,到天明时全垒落入我们手上。不知是否老天爷关照,五艘天师军的货船仍懵然不知地驶到沪渎垒来,上载大批粮货、药物、衣服和日用品,我们当仁不让,一切照单全收。看!我们把战利品带来了,请刘帅过目点收。」 由于他说得既轻松又有趣,引起众将兵发自真心的爆笑。而这五艘大型海船,在各人眼睁睁下靠往岸边,比甚么都更能有力地激励士气。 刘裕打心底感激屠奉三,目前北府兵最欠缺的正是粮货和信心,最巧妙是屠奉三提起老天爷,绕了一个弯子提醒众人他刘裕是真命天子,登时令众人精神振奋。 刘裕微笑道:「宗兄!麻烦你点收战利品,再把货运进城内去。」 刘毅振臂一呼,左右人等全追在他身后办事去了。 此时八艘双头舰耀武扬威的在码头外的海域往来巡弋,益增海盐城守军振起了的气势。 屠奉三来到他身边,叹道:「我们没有看错蒯恩,此人乃不世将才,攻打沪渎垒的计划由他一手策划,故能在伤亡不足百人下建立奇功。我们要好好的擢用他。」 刘裕道:「大小姐和宋大哥呢?」 屠奉三道:「我们接到边荒来的消息,北颖口的敌人已被击退,还击杀主帅宗政良和副帅胡沛。高小子当然安然无恙,似乎还赢得小白雁的欢心。 燕飞现已往平城去,五车黄金可望于短期内运抵边荒。正因逞荒集之危已解,所以我们的荒人兄弟把二千头上等战马送交孔老大,再由他派船运往海盐来,大小姐和宋大哥率船于中途接应,以免被天师军拦途截劫。」 刘裕大喜道:「我们交运了,好消息竞一个一个的接踵而来。」 屠奉三道:一这或许是否极泰来。事实上自我们智取盐城后,我们已把命运掌握在手上,再不是由人摆布。现在情况如何呢?」 刘裕道:「昨天一日之内,吴郡、嘉兴相继陷落,天师军竟封锁到无锡之路,逼得两城败军朝海盐逃来,现在我们在海盐的兵力已增至八千人,徐道覆真懂得帮忙。」 屠奉三叹道:「这叫天助我也。只从吴郡和嘉兴失陷之速,可看出北府兵十无斗志。事实上谢琰的部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全赖我们奇兵突起、挽狂澜于既倒。有没有天师军的情报?」 刘裕看着五艘海船的货物,在众人兴高采烈下被搬运到岸上,再由骡车运进城内,心中涌起满足和欢慰的感觉。答道:「据刚接到的消息,天师军的主力已沿运河南下,攻打会稽和上虞将是十天或八天内的事。至于该来攻打海盐的天师军部队,仍未见踪影。真奇怪!」 屠奉三笑道:「有甚么好奇怪的,这支部队现该在赴沪渎垒的途上,不过当他们遇上从沪渎垒逃出来的败军,只好退返吴郡和嘉兴,再请求徐道覆的指示。」 刘裕欣然道:「理该如此!」又沉吟道:「徐道覆会有何反应呢?」 屠奉三扫视海面的情况,沉声道:「如我所料不差,天师军的舰队会出现在海面上,摧毁我们泊在码头的所有船只,封锁我们的海上交通,使我们无法支持海峡对面的会稽和上虞,同时孤立海盐,使我们不能从海路运来物资。」 刘裕双目精芒乍闪,平静的道:「那就让天师军的战船队,见识一下我们双头舰能以少胜多的战术。我们尚有一个优点,就是从岸上支持我们的舰队,只要捱过此关,海盐将变成在怒海中兀立不倒的巨岩,我们大败天师军的日子亦为期不远了。」 聂天还坐在厢房内临窗的桌子,从酒家二楼俯瞰风雨迷蒙里洞庭湖的风光。此时把门的手下来报,任青?到了。 聂天还着手下请她进来,到任青堤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厢房门关上后,聂天还道:「任后是否静极思动呢?」 任青媞微笑为他斟酒,柔声道:「我是放心不下,所以趁聂帮主尚在巴陵,赶来见你。」 聂天还用神地打量她,似是有所发现。讶道:「任后竞在担心聂某人?」 任青媞淡淡道:「正因聂帮主认为我不用担心你,这却正是我担心你的由来。」 聂天还皱眉道:「任后是否暗示桓玄会害我呢?」 任青媞叹道:「我对桓玄确有恨意,但仍不会下作至干挑拨离间的事,但有些话是不吐不快,便当是报答聂帮主收留我的情义吧!」 聂天还微笑道:「狡兔既然未死,我聂天还应该尚有被利用的价值,桓玄怎舍得害我?」 任青媞幽幽的道:「奴家就是担心帮主有这种自以为然的想法。帮主认为要杀你是一件易事吗?当帮主全力提防时,任何人要对付帮主,都要付出沉重惨痛的代价,动辄还惹来焚身之祸。故若我是桓玄,会选择在帮主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攻帮主的不备,以除去杨全期和殷仲堪之外另一个心腹大患。」 聂天还冷哼道:「任后当我第一天出来混吗?我怎会不防桓玄一手,他的部队全在我的监视下,他动半个指头都瞒不过我。桓玄想暗算我,会是自讨苦吃。」 任青媞苦笑道:「帮主动气了,我是否该闭嘴滚蛋呢?」 聂天还瞪了她好半晌后,摇头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提防桓玄,我和他的结盟是互相利用,根本没有道义可言。但若没有这个盟约,我到今天仍只能在两湖称霸,坐看大江帮耀武扬威。」 任青媞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 聂天还道:「请说下去。」 任青媞道:「在一般的情况下,谁都难以对付帮主。可是当帮主倾巢而出,一旦被截断返两湖之路,将成被驱离山林的猛虎,变成被犬欺的平阳之虎。帮主明白我的意思吗?」 聂天还从容道:三垣个情况或许有一天会发生,但绝不在攻陷建康之前,这方面我自有打算。」 任青媞冷静的道:「帮主雄材大略,心中当然有全盘计划,容许我猜测吗?」 聂天还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皱眉道:「说吧!」 任青媞微耸香肩道:「当桓玄全力攻打建康之际,帮主将攻取荆州,变成另一个桓玄,那时就算桓玄成功攻夺建康,但已失去上游之利。对吗?」 聂天还沉声道:「这是桓玄的看法,还是你的猜测?」 任青媞目光投往烟雨中的洞庭湖,轻轻的道:「不论大江帮,又或两湖帮,都是桓玄的心中刺、眼中钉。桓玄并非-个有勇无谋的人,他借帮主之手除掉江海流,实为高明的一着。可是他有两大缺点——第一个缺点是好色;另一个缺点是疑心重。」 接着秀眸朝他瞧去,平静的道:「天下谁不晓得帮主是不甘臣服于人下的霸主豪强,以桓玄这么一个疑心重的人,绝不会让帮主坐收渔人之利。如果青缇所料无误,在毁灭两湖帮前,桓玄只会封锁大江,而不会直接攻打建康。」 聂天还冷然道:「你是指今次桓玄邀我攻打江都,只是要覆亡我两湖帮、引蛇出洞的奸计、哈!若是如此,我会教桓玄后悔。」 任青媞从容道:「我刚才说过,在帮主全力提防的当儿,攻击你的人肯定是蠢才。攻打江都,帮主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桓玄怎敢在这种时刻打帮主的歪主意。事情会发生在歼灭了杨全期和殷仲堪之后至进犯建康这段期间内。」 稍顿续道:「帮主虽然对桓玄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可是对巴蜀的谯纵又如何呢?此人能独霸巴蜀,大不简单,其出身来历,更是神秘。谯家的崛起只是十多年间的事,看看以干归这等人才,亦甘为他所用,便知谯纵不只是一般世家大族。」 聂天还苦笑道:「你以为我会忽略谯纵吗?」 任青媞道:「帮主当然不会有此疏忽,但却肯定感受上没有我这般深刻。谯嫩玉可说是从我手上把桓玄硬生生的夺去,且是在干归饮恨建康的消息刚传人桓玄耳中的当儿,由此町见此女应变之速,不择手段的厉害,哪有半点像世族人家的正经女儿?且如果不是荒人故意泄露谯嫩玉行刺高彦的事,到今天帮主恐怕仍未对谯家生出警觉。」 聂天还现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后点头道:「任后所言,全是实情。」 任青媞喜孜孜的道:「帮主终于听得入耳哩!」 聂天还讶然瞥她一眼,皱眉道:「你对谯家还有甚么看法呢?」 任青媞叹道:「先兄在世之时,一直有留意南方的情况,下了不少工夫,当时毛家的势力比谯家大得多,所以我们不大留意谯纵,谁想得到谯纵竟能于一夜之间把情况扭转过来,由此可见万不可轻视谯纵,否则将重蹈毛家的覆辙。」 聂天还拿起酒杯,一饮而荆 任青媞默默的看着他,等他放下酒杯,柔声道:「你听过李淑庄这个人吗?」 聂天还愕然道:「当然听过,她不但是淮月楼的大老板,且是在建康五石散的主要供应者,令她变成建康最富有的女人。」 任青媞秀眉轻扬,像在自言自语般道:「我为何要提起她呢?因为先兄曾和她有一段情,一直以来,我们只当她是一个有办法的女人,从没有想过她在名利权势外尚另有野心,不过这个想法我已改变过来。」 聂天还讶道:「甚么事令你改变对她的看法?」 任青媞道:「当然与干归葬身淮月楼有关系,没有李淑庄的准确情报,干归如何能掌握刘裕赴淮月楼夜宴的事?照我猜李淑庄未必直接和干归有交情,但却与谯家有密切的关系。」 聂天还一呆道:「你这猜测非常管用,我的确是低估了谯家的实力。」 接着苦笑道:「听你说得我有点心神不定,我很久没有这种危机四伏的感觉。任后对我有甚么忠告呢?」 任青媞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如果我是帮主你,就拒绝出兵,随便找个借口,例如尚未准备充足,请桓玄把攻击殷、杨两人的行动,推迟半年。」 聂天还双目神光遽盛,盯着任青媞。 任青媞垂首道:「青媞要说的话说完哩!一切由帮主定夺。」 聂天还仍默不作声。 任青媞起立施礼,一声告罪,退出厢房去。 她刚离开,郝长亨进入房内,走到他对面坐下,以询问的日光看着他。 聂天还道:「有甚么事?」 郝长亨道:「杨全期中计了。刚接到桓玄传过来的消息,杨全期的船队离开襄阳,赶往江都。」 聂天还讶道:「杨全期难道不晓得前一阵广江都因连场大雨,浸坏了农田,影响今个秋天的收成吗?」 郝长亨嘲笑道:「殷仲堪肯定会向杨全期隐瞒此事,好骗杨全期陪葬。这些所谓的名士,彻头彻尾是无行的文人。」 聂天还沉吟半晌,苦笑道:「长亨!你来帮我想想,如果我把与桓玄的约定置诸不理,按兵不动,会有甚么后果呢?」 郝长亨剧震一下,瞪着聂天还,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天还正容道:「我是认真的。」 郝长亨用心想了片刻,道:「首先我们会打回原形,从此势力难伸出两湖半步,失去了沿江所有新打下的地盘。而桓玄亦难圆他的帝皇梦。」 聂天还点头道:「你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现时我们的情况,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说不定大江帮还会趁此机会由衰复盛。皆因有荒人作大江帮的后盾。」 郝长亨道:「帮主不是真有这样的打算吧?」 聂天还叹道:「只是想想而已。自击杀江海流后,我们事实上已骑上了虎背,只有坚持下去,方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郝长亨关切的道:「帮主在担心甚么呢?是否听到有关桓玄的事?」 聂天还道:「说来好笑,我担心的是一个我不了解的人,亦正因我不了解他,才感到忧虑。桓玄嘛!仍不被我放在眼内,否则我岂肯犯上与虎谋皮的大错。」 郝长亨不解道:「令帮主生出忧心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聂天还道:「就是谯嫩玉的爹谯纵。」 郝长亨松一口气道:「竟然是他。」 聂天还苦笑道:「只看你根本不当谯纵是甚么一回事,便可知谯纵掩人耳目的功夫如何成功。若不是得任青媞提醒我,我仍是如在梦中。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但我们必须防桓玄和谯纵一手,否则将会阴沟襄翻船,遇上不测之祸。」 郝长亨点头领命。 聂天还又道:「清雅有甚么动静?」 郝长亨笑道:「她最近义乖又听话,心情也很好,且出奇地一直留在别院里,少有见她外出。」 聂天还欣然道:「你使人去找她立即来见我,我有事要问她。」 郝长亨应命去了。 第三 章佳偶天成 海盐城外大兴土木,于城南码头区处设立临海的箭楼和木垒,大幅加强防守的力量。由于不断有败军逃来海盐,令兵力一直在增加,刘裕和屠奉三决定把防守的范围扩展往整个码头区,以背靠坚城的优势,在两边各挖出三道箭壕和陷马坑,只留下狭窄的通道,敌人来时只须守以强弓劲箭,便可稳如铁筒,使无左忧。原本部署在城墙的百多座投石机,半数被推至城南外,以加强岸阵的防御力。 五艘运载粮资的货船于御货后立即开走,返回沪渎垒去,由四艘双头舰护送一程,余下的四艘双头舰仍泊在码头处。 海盐城的北府兵人人晓得眼前正是生死关头,兼之城内粮资充足,又对刘裕有十足的信心,故只要能走动的人,都落力投入到诸般防御工事,每建起一座箭楼,大家齐声欢呼,士气高昂,团结一致。 刘裕和屠奉三坐上帅舰「奇兵号」在海面巡弋,视察海盐一带水域和沿岸的形势,以拟定作战的策略。 在指挥台上,屠奉三仰观天色,道:「这几天天气颇不稳定,随时会下一场雨。」 刘裕点头同意,道:「这于我们有利亦有害,利于防守,却不利我们渡过海峡去接应会稽和上虞的兄弟。」 屠奉三笑道:「我却认为利多于弊。风浪是对战船的挑战,愈恶劣的天气,愈能显示战船的性能和驾舟者的本事,在这两方面,天师军是无法和我们相比的。」 刘裕扫视海峡另一边的海域,沉声道:「敌人的战船队虽是良莠不齐,可是在数量上却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我们却是每失去一条船都对战斗力生出影响,形势并不乐观。」 老手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小刘爷有海战的经验吗?」 刘裕坦言道:「没有试过。」 老手来到他另一边,深吸一口寒凉海风,信心十足的道:「海战和河战根本是两回事。在海面作战,既没有顺流逆流之分,甚么铁链锁江、水中木栅、连船拦江、起浮桥、斗楼、立?椿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常海战讲的是风向、海流和潮汐涨退。在现今的情况下,我们根本不用怕敌人船多,皆因我有泊地而对方没有,只是这点,已令敌人不敢久战。在这样的形势下,决定胜败不在船只的多寡,而是对开战水域情势的掌握、战船性能的优异。在广阔无边、风高浪急的海战场上,我有把握只凭『奇兵号』和沿岸军阵的助力,已可令敌人狼狈不堪,何况尚有八艘战力强大的双头舰助战。」 只听老手的语气铿锵有力,便知他对海战有必胜的把握。 屠奉二欣然道:「我完全同意老手的看法,那等于高手、低手之别,『奇兵号』便像燕飞,只要敌人无法形成合围之势,试问谁奈何得了燕飞呢?」 老手傲然道:「天师军的所谓战船队,连低手的资格也称不上,只是一群从没有水战经验的生手,但我绝不会轻敌,只要他们敢来犯我,我老手会全力与他们周旋。」 刘裕听得轻松起来,问道:「假设敌人以战船封锁海峡对岸,我们又有甚么办法呢?」 老手欣然道:「这么宽广的海峡,敌人是没法封锁的,只要我们猛烈攻击,肯定可杀得敌人船翻人淹。海战以战船为众,天师军的战船队中称得上战船的只属少数,其它是由货船、渔舟凑合而成,且欠缺水战经验,小刘爷实不用为此忧心。」 屠奉三点头道:「敌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船数在我们百倍以上,但这亦是他们最大的缺点,一旦失利,将会乱作一团,而我们则如虎入羊群,爱噬哪一头,那一头羊便要遭殃,全无侥幸可言。」 接着沉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短期内天师军的战船必大举来攻,先以战船运兵和攻城工具,准备于城的两边登岸,从陆路进攻我们码头阵地,再以战船从海路正面硬撼我们,只要我们能定下针对性的反击策略,必可重创敌人。」 老手道:「小人有一个提议。」 对这水战高手的看法,两人都不敢不重视。 刘裕欣然道:「请你老兄直言无忌。」 老手欢喜的道:「刘爷真的没有架子,以前我在北府兵,很多事情看不顺眼,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至于要说出心中的看法,更是想也没想过。哈!」 接着目光投往海峡出口处,道:「天师军不但船多,而且兵多,一旦让他们同时由水陆两路攻打我们,会令我们应接不暇。最好的方法,是不让他们有靠岸的机会。」 层奉三鼓掌道:「说得好!我亦有这个想法,只是怕力有未逮,弄巧成拙。」 老手一副当行出色的专家神态,道:「由于海盐有我们小刘爷助阵,徐道覆定会亲率船队来攻。以我的愚见,徐道覆乃智勇双全的人物,必先以船队牵制我们的战舰,令我们无法分身,始会把到陆上作战的部队送上岸。如果我们陷身于敌人这种战术襄,将会处于完全的被动,极可能输掉此战。敌人当然不能在一时三刻之内攻下海盐,却可以破去我们在码头区的阵地,孤立海盐,断绝我们的海上交通,如此我们等若输掉这场仗。」 刘裕和屠奉三同时动容,想不到老手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一番话。 老手神气的续道:「我们拥有的优势,就是可以随时泊岸补给,敌人则一旦用尽矢石,便将无以为继,所以只要我们把九艘战舰分成两组,互相配合下利用广阔的海域,以游斗的方武对付敌人,可尽展我方舰队的灵活性,消耗对方的矢石。当我们从对方船舰的吃水深度得知何为运兵员和辎重的船队,便叮择肥而噬之,保证可狠挫敌人的威风,令徐道覆难在海上称雄。」 刘裕和屠奉三齐声赞好,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细节则由屠奉三和老手作更详尽的考虑和磋商。 尹清雅开开心心地坐到聂天还身旁,道:「师傅有要事告诉雅儿吗?」 聂天还爱怜的道:「你不来找我这个师傅,师傅只好叫人去找你。为何近来那么深闺,竟没有踏出别院半步。是否生师傅的气呢?遂以此作无声抗议。你以前不是最爱往外闯的吗?」 尹清雅现出不依的神情,秀眉轻蹙的道:「师傅错怪徒儿哩!雅儿怎敢生师傅的气,我只是对出去走走提不起劲儿吧!真奇怪,在边荒当我遇到危险时,都会特别挂念着师傅和别院的生活,所以回来后,我真的想好好的休息。而甚么都不做,正是一种幸福,明白吗?到边荒差点便把我累死。」 往日聂天还最爱看尹清雅向他撒娇,不知如何今天却有点心酸的感觉。给任青媞提醒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就是杀死宿敌江海流。 没有了江海流对桓玄的制衡,他两湖帮对桓玄的利用价值急降下去,而更大的问题是大江帮在边荒得到重生,与他聂天还变成誓不两立的死敌。 自成为两湖帮的大笼头后,他从来没有出过大岔子,当初答应与桓玄结盟,非是没想过兔死狐悲的情况,而是他根本不把桓玄这种世家出生的人放在眼内,致错估了他。 更想不到的是谯纵的出现,令他阵脚大乱,变成目前进退两难的局面。 如何才可以打破僵局呢? 尹清雅讶道:「师傅有甚么心事呢?为何以这种奇怪的眼光看雅儿?」 聂天还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因为我舍不得雅儿。」 尹清雅探手抓着他臂膀,摇晃道:「师傅说到哪里去哩!雅儿怎会离开师傅呢?师傅要南征北讨,雅儿便随师傅出生入死,贴身保卫师傅,作师傅最忠心的小亲兵。雅儿再不是昔日的尹清雅,我曾和最厉害的人物交过手,甚么燕飞、向雨田,通通不害怕。若再遇上楚无暇,肯定可杀得她弃甲抛戈而逃。我可不是夸口,不信放马过来,试试雅儿的功夫。」 聂天还一颗钢铁般坚硬的心,被尹清雅的小女儿情态融化了,哑然笑道:「你不再害怕杀人了吗?」 尹清雅打了个哆嗦,仍然强撑下去道:「为了师傅,雅儿甚么都不怕。」 聂天还双目射出爱怜的神色,轻轻摆脱被她抓着的臂膀,探手抚着她头顶,慈祥的道:「可是雅儿终有一天要嫁人,嫁了人后怎还可以留在师傅身边呢?」 尹清雅不知如何俏脸飞红,欣然道:「那雅儿不嫁人好哩!」 聂天还捏了她的脸蛋一下,然后把手收回。这是他当尹清雅仍是孩童时最喜欢的动作,自她长大后,已没有这么做,想不到今天一时感触,又捏她可爱的脸蛋,便像往昔欢乐的时光,倒流回来。叹道:「你这个丫头,想瞒过师傅吗?你如决定丫角终老,师傅第一个不容许。坦白告诉师傅,你是不是看上高彦那小子?」 尹清雅连耳根都红透,垂首嗔道:「师傅是坏人来的,怎可以问雅儿这般羞人的事。」 聂天还坦然道:「因为我再没有时间。」 尹清雅娇躯遽颤,抬头朝他瞧去,失声道:「师傅!」 聂天还像不晓得她在看他,目光投往窗外烟雨蒙蒙的洞庭湖,道:「你到边荒去之后,令我想到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雅儿终于长大了,还为了情郎离开我。」 尹清雅听得差点哭出来,大嗔道:「人家只是出去散心解闷,最后不是回来了吗?高彦那小子……那小子也不是我的情郎,他……他只是朋友嘛!」 聂天还呵护的探手搂着她香肩,陪笑道:「师傅没有丝毫怪责雅儿之意。姻缘这种事非常奇妙,非是人力所能左右。坦白说,我对高彦一向没有好感,可是自得知谯嫩玉在精心布局下仍没法奈高彦的何,想法便改变过来。说到底,嫁他的人又不是师傅,怎到师傅来评定他是否好夫婿。我聂天还只是草莽之雄,并非世家之主,为徒儿挑婿绝不用讲甚么门当户对,只要雅儿喜欢便成,雅儿的眼光肯定错不到哪里去。」 尹清雅以难以置信的神色呆看着聂天还,试探的道:「师傅的意思是……」 聂天还断然道:「我的意思是雅儿爱嫁谁便嫁谁,纵使那个人就是高小子,我聂天还亦不会反对。」 尹清雅失声叫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师傅竟鼓励我去嫁给高小子,师傅是否在试探我?」 聂天还苦笑道:「这叫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雅儿你坦白点告诉我,是否想嫁给他呢?」 尹清阵脚大乱,粉脸通红,无点头又摇头,心乱如麻的低声道:「我不知道,和这小子在一起时确是刺激好玩,但嫁他是另一回事嘛!教雅儿怎么说呢?」 聂天还呆瞧着她,好一会后,柔声道:「我不是要你立即下决定,好好的和他相处多一段时间。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雅儿的冰雪聪明,终有一天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尹清雅愕然道:「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师傅是要邀那小子到两湖来吗?」 聂天还淡淡道:「刚好相反,我是要你到边荒集探访他。」 尹清雅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天还道:「此事必须保持机密,只叮让你郝大哥知道。当我麾军江都,你则坐船到边荒集去。」 尹清雅嘴唇轻颤,半晌后凄然道:「师傅有甚么事瞒着雅儿呢?在这样的情况下,雅儿绝不会离开师傅,半步也不叮以。」 聂天还哈哈一笑,道:「傻丫头,师傅纵横天下,谁人能奈何我?若我要你为我担心,我还用在江湖上混吗?我今次着你到边荒集去,首先是为雅儿的终生幸福着想,其次是我需要雅儿为我向荒人传达一个至关重要的口信,所以你不去是不行的。」 尹清雅泫然欲泣的道:「师傅你不要骗我,我晓得你遇上麻烦了,否则不会违背自己心意的要我嫁给高小子,更找些不是理由的理由来哄人家去边荒集。」 聂天还微笑道:「你太小觑师傅了。昨天我接到消息,果如雅儿所料的,荒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大破屯驻北颖口的燕军,斩杀宗政良和胡沛。只从这点,可看出雅儿看高彦这个人看得很准。比高彦有本事的人或许很多,但像他这般鸿福齐天的人肯定绝无仅有,我对他真的改观,这些话全出自师傅的肺腑,没有一字是虚言。」 尹清雅兴奋鼓掌道:「真的赢了哩!」旋又愁眉不展道:「师傅又遇上甚么麻烦呢?」 聂天还从容道:「要争霸天下,当然不会水到渠成那么容易,有所求必有所失,要我屈处两湖,作一个地方帮会的龙头老大,我聂天还是不会甘心的,不论结果如何,只要曾尽力尝试,我才会甘之如饴,只有这样,人生方有意思。」 尹清雅涌起不祥的感觉,颤声道:「师傅!」 聂天还道:「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雅儿。边荒集看似危险,事实上却是当今乱世中唯一的乐土、最安全的地方。除非慕容垂能击垮拓跋珪,否则谁到边荒闹事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尹清雅终于洒下热泪,扑入他怀里,饮泣道:「师傅说甚么都没有用,雅儿是不会离开师傅的。」 聂天还出奇的冷静,轻拍她背脊,笑道:「雅儿不要哭!快起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师傅要你帮一个大忙。」 尹清雅勉强坐好,神色凄凉。 聂天还以衣袖为她拭去泪渍,轻描淡写的道:「雅儿你帮我去告诉荒人,只要雅儿一天留在边荒集,我绝不会动寿阳半根毫毛。」 尹清雅一震道:「师傅!」 聂天还欣然道:「看师傅多听你的话,你告诉我不要去惹荒人,我便不惹荒人。你该高兴才对。」 尹清雅失声道:「那雅儿岂非要留在边荒集作人质?」 聂天还笑道:「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好吗?谁舍得拿你去作人质,你的高小子第一个不容许。」 尹清雅瞪大美目,道:「那我甚么时候才能回家?人家会挂念师傅的嘛!」 聂天还道:「边荒集乃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你的好朋友高小子更是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当你得到消息我和你郝大哥返回两湖,且与桓玄决裂时,雅儿便可以回家。」 尹清雅色变道:「桓玄要对付师傅吗?」 聂天还目光再投往洞庭湖,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呢?雅儿到边荒集后,必须忘掉边荒集以外的任何事,包括我和你郝大哥在内。从你踏足边荒集的那一刻开始,人世间的斗争仇杀与你再没有半点关系。好好的和你喜欢的人相聚吧!这便是雅儿对师傅的孝顺和最好的报答。」 第四 章众志成城 纪千千和小诗来到园内的小凉亭坐下,亭外雪絮飘飘。 小诗压低声音道:「已连续十多天没有见过皇上,不知到哪里去了呢?」 纪千千道:「你可以问风娘啊!」 小诗道:「我不敢问她嘛。」 纪千千皱眉看她道:「诗诗是希望皇上在这襄,还是不愿见到他呢?」 小诗道:「当然不想见到他,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很令人害怕,把满城的人宰掉只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我怕他离开这里,是率兵去攻打边荒集,所以很担心。」 纪千千心中一动,问道:「诗诗想念边荒集时,会记起谁呢?」 小诗俏脸微红,垂首道:「我甚么人都没有想。」又抬头朝她瞧去,讶道:「小姐一点都不担心吗?」 纪千千暗呼不妙,看小诗的模样,可能真的对高彦动了真情。她熟知小诗的性情,她虽或对高彦有意,论性情则各异其趣,是八辈子也扯不到一起的两个人。换了在正常的情况下,小诗绝不会钟情高彦。可是现在并非正常的情况,被软禁隔离之时,人很容易胡思乱想,而高彦恰好是小诗唯一可寄托精神的对象,令她对边荒集的驰想和怀念,有渲泄的出口。想象中的高彦,只是小诗心中的憧憬和幻象,并非真实的高彦。例如她会认定高彦爱上她,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纪千千大感头痛,道:「诗诗还记得庞老板的烤丰腿吗?」 小诗兴奋的道:「当然记得哩!我从未吃过这么棒的烤羊腿,且是拿来手中大嚼,像个野人般吃东西。」 纪千千道:「庞老板的手艺在边荒集很有名哩!他酿的雪涧香,更是边荒第一名酒。」 小诗若有所思的微笑道:「嘻!庞老板,他的样子的确像大老板。」 纪千千生出希望,道:「庞老板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不要看他外表魁梧粗壮,却有一双很灵巧的手,建筑和厨艺都同样了得。他对诗诗也很好哩!照顾得诗诗无微不至。」 小诗欣然道:「诗诗是叨了小姐的光,他们是爱屋及乌罢了。庞老板真奇怪,话也不敢多说句,与高彦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纪千千终于抓到机会,笑道:「他只是不敢对你说吧!对着我和其它荒人,他不知多么威风,看他和高彦斗嘴便清楚了。」 小诗愕然道:「小姐扯到甚么地方去呢?」 纪千千耸肩道:「我扯到甚么地方去了?正如诗诗说的,高彦和庞义是判如天壤的两种人。高公子风流惯了,见到美女便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庞老板刚好相反,见到心仪的女子,反不知所措,只把心事藏在心底里。」 小诗呆了一呆,垂下头去。 纪千千知道该点到为止,岔开话题,转到别的事情去。 她晓得小诗会仔细思量她说的每句话,重温与庞义相处的每-个情景,以及他每一个神态。终有一天,小诗会发觉庞义比高彦更适合自己,只有在庞义身上,她的心才有着落之处。 燕飞有一件事不明白,就是万俟明瑶对他和向雨田胜负的看法。 于万俟明瑶的立场来说,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燕飞命丧于向雨田剑下,那她便可以完成对慕容垂的承诺,功成身退,率族人返回大漠,再不用理中原的事。 同时她又可以向尚存的向雨田作出最残忍的报复,纵使把宝卷归还他,但向雨田晓得他杀死的竟是最敬爱师傅的唯一骨肉,肯定从此没法上窥天道。 可是若死的是向雨田,情况又如何呢?燕飞一直是被动的一个,就算事后晓得向雨田是生父的徒儿,由于他对墨夷明根本欠缺父子之情,虽或会心里感到不舒服,但他绝不会有向雨田的困扰。而万俟明瑶更没法向慕容垂交代。 万俟明瑶逼向雨田到边荒集取燕飞的人头,是有十足信心向雨田能完成任务。在她心中,不论燕飞在一年时间里武功如何突飞猛进,仍不是身具魔种的向雨田的对手,任她想象力如何丰富,亦想不到燕飞在这段时间内的遇合变化,那确是超乎人的想象之外。 可是经过他们昨晚的交手,燕飞不信万俟明瑶不动摇她原本的看法,她必须考虑败的一方是向雨田的可能性。 以万俟明瑶的性格,是不会坐以待「败」的,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求取胜利。 燕飞暗叹一口气,目光投往前方,接着他奔过一座小丘,候鸟湖出现眼前,在日落的余辉下,彷如嵌在雪原的一块明镜。 刘裕回到太守府的主堂,尚未坐稳,申永领一人来见。那人隔远见到刘裕,大喜若狂道:「小刘爷!还认得我张不平吗?」 刘裕骤眼瞧去,觉得有点眼熟,然后蓦地记起对方是谁,哈哈笑道:「我当然不会忘记在八公山的战友,如果没有你赶制出数万个碎石包,便没有淝水的大捷。」 两人同时趋前,四手紧握,有说不尽人事变迁的感慨,更有说不尽久别重逢的兴奋。 张不平本身是建康著名的巧匠,被谢玄征召入伍,任命为工事兵的头子。当年淝水之战奉谢玄之命亢制成数万个假人,接着又不眠不休地率领手下赶造渡过淝水的碎石包,刘裕与他的交情,就是在这段紧张时间建立起来的,大家都明白对方是怎样的-个人,因为人的真性情会于这种非常时期自然流露。 张不平双目涌出热泪,激动的道:「玄帅没有选错人。」 申永在旁欣喜的道:「大匠本来带领二千上事兵负责修葺运河,设置渡头,建立护河的哨垒,岂知吴郡和嘉兴相继失陷,敌人又封锁了到无锡去之路,正不知逃往哪里去,闻得小刘爷在海盐,连忙率领全体手下来投。」 张不平在北府兵内有「活鲁班」的称号,人人尊之为大匠,故申永对他有此称谓。 刘裕心中一动,笑道:「张叔今次辛苦哩!」接着向申永打个眼色,表示要和张不平私下说话。申永会意,连忙告退。 刘裕亲切地挽着张不平到一角坐下,问道:「今次有多少人随张叔来呢?」 张不平傲然道:「听到是小刘爷坐镇海盐,人人雀跃,均感事有转机。说出来小刘爷也不相信,两千四百三十名兄弟,只有二十三人开小差溜掉,现在到海盐的仍有两干四百零七人。除了抛掉了笨重的工具,可随身携带的行头都带了来,否则如何为小刘爷效力?」 刘裕道:「你怎晓得我在海盐?」 张不平道:「往北之路被天师军封锁,西面有运河阻隔,且是敌人势力范围,往南则凶险难测,只好朝东闯。不瞒小刘爷你,我们只想逃离战场,希望避开海盐直抵大洋,再沿海北上。幸好沿途见到写着『小刘爷在海盐』的指示牌,忙往海盐赶来。开头时还半信半疑,怕是刘毅诓人的招数,因为木牌有他的印记。到遇上小刘爷派出的探子,方知小刘爷确实在海盐。当然仍要见到小刘爷你才可作准。我们商量过哩,大家都同意若见不到你在海盐,到晚间立即开溜。哈!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我还要赶着出去向各兄弟报喜。」 刘裕心忖刘毅自有他一套的办法,这么简单直接的方法,偏是他和屠奉三没有想过。忍不住问道:「琰帅刻下在会稽,为何你们不到会稽归队?」 张不平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哂道:「我们陷进今天这种田地,便是由这个目空一切的人一手造成,安公和玄帅的脸都被他丢光了。想玄帅在世之时,我们北府兵战无不胜、威风八面,哪想得到会有今天?」 刘裕道:「你看过我们在城南的阵地吗?有甚么话要说?」 张不平现出大匠风范,回复冷静的神色,沉吟半晌道:「小刘爷须先告诉我,在你心中,希望这个阵地可达到甚么效用?」 刘裕无把沪渎垒和海盐唇齿相依的形势详述清楚,然后道:「现在我们粮食丰盈,兵矢物资不虞匮乏,纵使大批兄弟来投,一年半载也不会出问题。当会稽和上虞失陷后,海盐将是怒海上一叶扁舟,敌人会从海陆两路大举来攻。但只要我们能稳守海盐,又今天师军无法封锁我们海路的生命线,我们便大有可能反败为胜。」 张不平叫绝道:「小刘爷不愧是玄帅指定的继承人,只是巧夺沪渎垒的奇着,便大有玄帅斗智不斗力的作风。现在我更有信心哩!小刘爷放心把海盐防御工事交给我处理,我有信心令海盐稳如铁筒,任敌人猛攻猛打,亦攻不入海盐半步。」 刘裕大喜道:「海盐的防御工事,就由张叔全权负责,趁现在天师军阵脚大乱,不知要先攻海盐还是会稽的当儿,请张叔视察海盐的形势,让各兄弟好好休息,明天才投入工作。」 张不平叹道:「小刘爷真的能体恤我们,换了琰大少,哪管你累不累。」 刘裕和他一齐起身,挽着他往大门举步,道:「我要亲自向诸位头领说明张叔的权责,职份分明,才不会出乱子。」 张不平心悦诚服的随他去了。 燕飞立在湖边,看着太阳没入西山去,天色渐转昏沉时,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关乎到事后的情况和其影响。 假如他被向雨田「杀死」,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万俟明瑶会依诺把宝卷归还向雨田,同时向他透露真相,令向雨田终生抱憾,练不成种魔大法。 接着她会派人知会慕容垂已杀死他燕飞,完成了诺言,从此慕容垂的事与秘族再没有任何关系。 慕容垂会有何反应呢? 慕容垂会派人查探此事,如果他确定燕飞已死,将于冬季结束的时候,全力反击拓跋珪,且再不把边荒集放在心上,而这将变成慕容垂最严重的失误。当然燕飞必须诈死。这方面该不成问题,因为在与慕容垂决战前,他要到南方解决两道难题,令边荒集没有后顾之忧,好能全情投入与慕容垂的战争去。 首先,他须助刘裕应付魔门的手段。 他再不敢小觑魔门,只看凭他和向雨田两人连手之力,还依赖一点幸运的成分,才能杀死鬼影,便知魔门中人多么难应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魔门正全力支持桓玄,刘裕只要稍有疏忽,将会败得很惨。不论在公在私,他都不会坐看刘裕被魔门弄垮的。因刘裕的成败,直接影响到边荒集的安危。 其次他必须解决他与孙恩之间的事。 孙恩现在对天师军的事不闻不问,一心只想从他燕飞身上得到开启仙门的方法,可是若天师军面对存亡的难关,孙恩对由自己一手创立的天师道是否仍能坐视不理呢?孙恩一天未破空而去,仍有人的七情六欲,如果他再插手天师军的事务,会是刘裕最大的威胁。 刘裕于北府兵,有点像他燕飞和边荒集的关系,一旦刘裕出事,北府兵会不战而溃,而燕飞是绝不会容此事发生的。 练成黄天无极的孙恩,变成了近乎没法杀死的人,这样的人,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刺客。 所以他必须杀死孙恩。 一天孙恩的威胁仍在,他营救纪千千主婢的计划都存在未知的变量。 但他有能力杀掉孙恩吗? 直到此刻他仍没有信心和把握。不过只要想想没有孙恩的世界,会是多么美好,他便卜决心不论如何艰难,也要除此死敌。 且他须把主动抢到手上,若让孙恩刺杀刘裕成功,他才动手,便悔之已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孙恩的可怕。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向雨田正在不住接近。 但仍找不到万俟明瑶的踪迹。 燕飞目光投往小湖另一边临岸的雪林,天地一片宁和。 拓跋珪一马当先,领着二千战士,全速赶往平城,紧迫在他后方的是楚无暇。 他们日以继夜的赶了五天路,可望于今晚午夜前抵达乎城。 击退宿敌赫连勃勃后,他对未来更有信心,对复国充满了希望。他深信燕飞一到,将可解决秘人的问题,余下的便是和慕容垂决一死战。 开始时,他对纪千千这神奇探子在他与慕容垂的斗争里能起的作用,仍是不明就里、半信半疑的,但当他瞧着赫连勃勃当夜领军来偷袭盛乐,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只要想想没有纪千千的情报,情况将会是完全相反,便知纪千千这神奇探子举足轻重的作用。 一直以来,慕容垂都是以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直至被他彻底覆灭,仍不知在何处出错。 可是当他和燕飞透过纪千千,完全掌握了慕容垂的计划,敌人的奇兵便不再是奇兵,而变成是自寻死路。 当然! 在战场上交锋,胜败的因素错综复杂,难以预料,但至少他拓跋珪可选择在最有利的优势和条件下与慕容垂对决。 唯一须担心的是慕容垂把纪千千留在后方,那纪千千将没法供应有关慕容垂最新动向的消息。 他必须和燕飞好好想出一个办法,令慕容垂不敢把纪千千留在后方。 寒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丝丝雨雪。 楚无暇赶上去道:「又下雪了,我们是否该停下来,以躲避风雪呢?」 拓跋珪道:「平城在两个时辰的马程内,回到平城,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楚无暇道:「我不明白为何要这么急着赶回去,最怕是秘人埋伏前方,我们可能要吃亏的。」 拓跋珪笑道:「我专挑平野之地走,正是要教秘人无法偷袭。当他们的探子看到我们时,我们已像一阵风般远去了。知道吗?这是马贼的战术,而我拓跋珪,一直是最出色的马贼。」 楚无暇娇笑道:「族主不单是最出色的马贼,且是最出色的情郎。」 拓跋珪朝她瞧去,这美女及时的向他抛了一记媚眼,登时令他心中一热,更添这句语带相关的话的挑逗性。摇头苦笑道:「不要惹我!在行军时,我是绝不会想女人的。」 楚无暇笑道:「族主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不再答她,心忖自己的心情的确很好,且是前所未有的那么好,现时的成就,是从没有叮能里争取回来的。而他面对的敌人,是北方胡族里近百年最了不起的统帅,只要能击败他,北方的天下还不是他拓跋珪的囊中之物吗? 忽然他想到刘裕,他在南方的表现,是否及得上自己呢? 漫天的风雪,把马队卷入白茫茫的天地去,太阳最后一抹夕光,消没在雪原西面的地平处。 第五 章求死之战 向雨田直抵燕飞前方丈许处,双目闪闪生辉地打量他,颇有故友相逢的雀跃欢欣,但也揉集了不安、犹豫和惶恐的情绪。 两人的心情是心照不宣。 燕飞心中苦笑。以前不论如何讨论此「死生」大计,都只是止于空谈猜想,从理性的角度去揣测可行性。但现在真的面对死亡的一刻,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立即取代了理智,那种感觉,实难以言宣。 阳神是杀不死的。这是由安玉晴首先提出来的,但说到底仍只是道家典籍内的一种说法,既无从稽考,更无法验证。如果这说法根本是无中生有的话,那他只能到地府里去后悔——如果地府真的存在。 死后的情况,是无法证实的,因死去的人,从没有回来告诉我们死后是怎么一回事。 他燕飞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吗? 燕飞镇定下来,问道:「明瑶呢?」 向雨田扫视星辉映照下的雪原和小湖,双目射出忧郁伤感的神色,平静的道:「以明瑶的性格,肯定不会错过我们的决战,更想为我们收尸。唉!照我猜,她不单要杀你,还要杀我。她会想到,不论我们谁人胜出,另一人肯定负上重伤,她便可捡便宜了。」 燕飞道:「她会否忽然插手,与你连手夹击我呢?」 向雨田沉声道:「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由我杀你,我会懂得分寸,绝不会过度损害你的身体。但如果下手的是明瑶,情况将失去控制,以她现在对你的恨意,她会令你全身没有一分完整的地方,纵然你确实能复活过来,也只是一个废人。」 稍顿续道:「所以我向她发出警告,如果她敢插手,我会掉过头来和你连手对付她,一切后果由她负责,她是聪明人,该不会这么愚蠢吧!」 燕飞欲语无言,死亡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他无法复活过来,千千怎么办?想想也教人不寒而栗。 但现在他可以反悔退缩吗? 向雨田心不在焉的道:「唉!燕兄!坦白地告诉你,我杀人从来不会手软,更不知害怕为何物。但现在我真的感到很害怕。怕下不了手,怕你人死不能复生,恐惧便像汪洋大海般把我淹没。若真的铸成不能挽回的恨事,是我向雨田负担不起的。」 燕飞完全明白向雨田的心情,自己这当事者亦是惴惴不安,胡思乱想到无数后果严重至错恨难返的可能性。 例如安玉晴指出自己上次被孙恩「击毙」后,因阳神归窍致能复活过来,可是天才晓得在复生一次后,这种情况能否重复,会不会有第二次的死而复生。谁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自与向雨田定下此计后,燕飞从没有认真的去思索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却是不得不去想,因为事情正迫在眉睫。 只恨燕飞并没有另一个选择,他的「死」是唯一能解开眼前困局的办法。 燕飞硬把惶惑压下去,鼓励向雨田道:「正如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子,我若真的死去,是我的想法出错,与向兄没有任何关系,向兄不必为此内疚。」 向雨田苦笑道:「话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若你不是为我取回宝卷一事着想,实不用行此冒上『死险』之计,你道我怎过意得去呢?」 燕飞摇头道::垣只是我们希望达致的其中一个效果,最重要是令明瑶心甘情愿的领族人返回沙漠,而除了这个以身试死的方法外,我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向雨田颓然若失,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后,向雨田低声道:「你感应到她吗?」 燕飞环顾八方,缓缓道:「真奇怪!她是否没来呢?」 向雨田目光投往小湖另一边黑压压的一片雪林,若有所思的道:「她今早来找我,说出与你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后,不愿多说半句的便离开了。她表现得出奇地平静,我不觉得她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有些儿像我和你是与她没有相干的两个人,我的警告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耳内。唉!坦白说,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子的神情,令我有点心寒。」 燕飞点头道:「因为她心中已有决定,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可以改变她了。」 接着又微笑道:「不理她有任何想法,任她千算万算,绝对算不到我们有死而复生之计,这是诸葛武侯复生也预料不到的事,对吗?」 向雨田倒抽一口凉气,怵然道:「你是计在必行的了。」 燕飞苦笑道:「你想到另一个办法吗?」 向雨田道:「且慢!如果明瑶并不在附近,我杀了你之后会出现很多问题,例如……」 燕飞截断他道:「对自己有信心一点行吗?早先你不是说过肯定她会来吗?你只是在找逃避的借口。」 向雨田叹道:「怎到我不害怕呢?万一你真的死了又如何?或许上次你能复活过来,与甚阳神并无关系,只因你根本未死。他奶奶的,真正的情况,谁都不晓得。你的计策如能成功,确是千古以来最佳妙计,可是风险实在太高,后果我恐怕承受不来。」 燕飞猛下决心,断然道:「我们再没有回头路走,眼前情况更是得来不易。今次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必须置生死于度外,来个生死对仗,让我燕飞看看你向雨田的魔种,如何厉害?」 向雨田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瞪视着他,精光逐渐凝聚,杀气渐盛。 燕飞暗叹一口气,「受死」的滋味确实令人难受不安,而他尚另有一个末对向雨田透露的理由,就是通过死亡,去解决他和万俟明瑶之间的恩怨情仇,若真欠了万俟明瑶的情债,如此为她死一次,该本利归还了吧! 「锵!」 向雨田的怀古剑出鞘横扫燕飞,乍看似是平平无奇,可是配合他的步法剑劲,却有令人躲无可躲的威势,确深得大巧若拙之旨。 燕飞潇洒轻松的祭出蝶恋花,以拙对拙,挥剑挡格。 「当!」 两剑像磁石吸铁般黏在一起,接触时爆起耀眼的火花,两人立处的雪地像被暴风刮过,雪粉往四外激溅。 剑击声回荡于小湖和雪野上的广阔空间,天上星光也似黯然失色。 倏忽间,燕飞化去向雨田透剑攻去的五重真劲。 剑分。 向雨田往后移两步,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再不是先前好友交心的友善模样,双目精芒闪射,逐步把体内真气的运转推上高峰。 如果万俟明瑶正在旁窥伺,肯定不会认为他是在弄虚作假。 高手交锋,特别是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根本没有留手的可能性,否则其中一方,非死即伤。 事实上向雨田是否全力以赴,是无法瞒过万俟明瑶的,因为她太熟悉向雨田。 怀古剑遥指燕飞,不住颤震。 燕飞心中暗赞,向雨田不愧是魔门新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一旦下决定,立即抛开一切令这决战毫无作样的进行。 如何可以制造令向雨田能杀死自己的错失呢?这一刻他仍无主意,只能见机行事。 怀古剑不住吐出一丝又一丝的剑气紧,如蜘蛛结网的把他遥遥缠着,如此剑法,确是闻所未闻。 最令人骇异的是这个由剑气织成的气网,不但令燕飞欲退不得,还大大影响他移动的灵活度。 向雨田的脸容变得无比冷酷,眼睛射出森冷的寒光,完全下含任何情绪。此刻的燕飞在他心中尽管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也肯定是待宰的猎物。 魔种! 燕飞清晰无误地感应到他的魔种。在向雨田催发魔功下,魔种似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活跃,同时主宰了向雨田的灵智,令他变成了无情的魔君,一个可怕的对手。 这方是向雨田真正的本领,由此可知,上次向雨田与他交手,实是处处留有余地。 燕飞哈哈一笑,意随心转,气应意行,自然而然生出一个由太阴真水形成的气场,抵销了向雨田向他发射的剑气。 缠身的剑劲全告断折。 向雨田发出如龙吟于深渊的呼啸,起始时仅可耳闻,旋即变成如暴雨狂风般,充天塞地的惊人啸叫,同一时间向雨田旋转起来,怀古剑化为烧身疾走失去了实体的光束,就于此虚实难分的当儿,光芒离体而去,挟着令人如入冰窖的寒冷劲气,横空直击燕飞。 燕飞一剑劈出,蝶恋花正中怀古剑的锋尖。 「叮!」 火星迸发。 两人触电般后退,拼个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谁都占不上分毫便宜。 向雨田疾退往三丈开外,剑锋仍是指着燕飞,大喝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向雨田绝对不愿与燕兄生死相搏,可惜造化弄人,今夜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如果胜的是我向雨田,我定会好好安葬燕兄。」 燕兄心中一阵感触。 表面上向雨田虽像变成无情的敌人,事实上仍保存着一点不昧的灵智。这番话是说给万俟明瑶听的,怕的是燕飞死后,万俟明瑶会残害燕飞的尸身。 另一个想法同时占据他的思域, 向雨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会做无的放矢的蠢事,他说出这番话来,是肯定可以传人万俟明瑶耳内去,这么说他该是感应到万俟明瑶,为何自己却一无所觉呢? 燕飞心中懔然,晓得自己在死亡的威胁下,精神大受影响,致无法臻达阴神与阳神合一的至境。 此时再不容他分心胡想,向雨田又有变化,且是最诡异莫名、使人震骇的变化,尽显魔种的离奇怪诞。 只见向雨田身体外露的部分,看得见的如头脸和手,竟忽红忽白,不住更迭,变换的速度不住加快,到最后便像迅速地以红色和白色闪烁着,情况令人打心底生出寒意。 燕飞知他正施展催发魔种潜能的霸道功法,如此可更使万俟明瑶深信他们在进行生死决战,且可把分出胜负的时刻提早发生,不用苦苦缠战。 向雨田只能凭此看家本领,方有能力攻燕飞一个措手不及,把燕飞干悼。 向雨田的剑气亦生出变化,一道一道的剑劲,像重重浪涛般卷涌而至,威力不住加剧增强,惊人之极。 际此对手即将发动最狂猛攻势的关键时刻,燕飞的心神不得不凝聚集中,就在此时,他终于感应到万俟明瑶。 万俟明瑶的精神完全贯注在他身上,虽然他没法掌握她的位置,却清楚她不住接近。 他醒悟过来,晓得自己所料无误,万俟明瑶是要和向雨田夹击他,亲手杀死他这个负心汉,达致她希望中的最理想效果,一举毁掉他和向雨田。从来她都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这性格并没有改变。她昨夜与燕飞交手后,判断出向雨田没有独力杀他的本事,遂作出这个不理会向雨田是否同意的决定。 向雨田杀他,又或是由万俟明瑶下手,正如向雨田所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万一真的死掉,又或纵然复活也变作废人,会有甚么后果呢? 燕飞心中一颤,不敢再想下去,但却晓得心中生出怯意,精神同告失守。 气机牵引下,被向雨田推上巅峰状态的魔种如狂风雨暴般爆发,向雨田的怀古剑化作漫空芒点,搂头盖脸地向燕飞洒去。 燕飞当机立断,明白眼前此刻绝没有恐惧或杂念容身之所,他「死」也要死得有超高的技巧,否则若全身经脉断裂、五脏六腑俱碎、骨骼断折,复活过来也要后晦作人。 燕飞心神重归于一,晋入晶莹剔透、八面玲珑的守心至境,一时敌我俱忘,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 剑击之声不绝于耳。 向雨田化为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影,宝剑可从任何角度、位置攻去的死亡威胁,以水银泻地、无隙不窥的猛攻狂击,朝燕飞攻打。 即使换过不是「一心求死」的情况,在向雨田如斯惊天地、泣鬼神的骇人攻势下,又于不能施展小三合的终极剑法的情况下,燕飞只有见招拆招的份儿,一时无法反击。 候乌湖旁的岸上,被剑击和剑气破空之声填满了,交手处方圆三丈的雪野,雪花被气劲刮得冲天而起,直卷星空,狂风暴雪因两人而发生。 燕飞没法分心去想其它事,更无法掌握万俟明瑶的位置,只知若让情况如此发展下去,后果不堪想象。 问题不在向雨田,而是万俟明瑶,这个他曾深爱过的美女。 燕飞连挡向雨田百多下剑击后,倏地施展独门手法,先以纯阴之气化去向雨田破空而至的一剑,旋又疾运纯阳之气,硬把向雨田震开。 向雨田退开两步,叫了一声「好」,重整阵势,又一剑搠胸而至。 千辛万苦下,燕飞终于争取到可决定成败的一线空隙,而他能否「安然复生」,还看此刻。向雨田已全神投入战斗去,再没法掌握万俟明瑶的动向,一切全要倚赖自己。 死亡确是可怕,可是他必须接受,因这是唯一的选择。 燕飞长笑道:「向兄技穷哩!」 这句话不是说给向雨田听的,目标是万俟明瑶,点醒她动手的时机到了。 蝶恋花闪电击出,命中怀古剑锐气最盛的剑锋。 两人同时剧震。 向雨田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似的往后抛跌。 燕飞比他好不了多少,眼耳口鼻渗出血丝,身不由己的往后跌退。 「哗啦!」 水声骤响,万俟明瑶从水中弹射而至,足尖点在岸旁一块石上,闪电般挪移往燕飞身后,双掌穿花蝴蝶般,连续七掌拍在失去势子的燕飞背上。 仍在跌退当儿的向雨田看得目睚欲裂,狂喊道:「不要!」 每一掌拍在燕飞背上,燕飞都喷出一口鲜血,变得像个无法自主的布偶般往前方跌去,蝶恋花亦坠跌地上,最后他「蓬」的一声仆在雪地上,扬起一阵雪屑。 谁都晓得燕飞失去了所有生机。 第六 章春蚕到死 燕飞早猜到万俟明瑶不会错过这唯一下手杀他的机会,而他正蓄势而发,阳火阴水融合而成的真气严阵以待。他不但要捱过万俟明瑶的掌劲,保持身体的完整,还要借万俟明瑶练得另一奇招。只有通过死亡,他方可真正的掌握玄之又玄的阳神,当他确能死而复生,他便可说是练成水裹火发,火中水生,超越了死亡的奇术。 万俟明瑶毫不留手的第七掌拍在他背上,他的心脉终不堪冲击,应掌折断。 燕飞最后一个意念,就是他被曾深深爱过的女人亲手杀死了。 天地初开,阴阳分判。 忽然间,燕飞再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像化作以千万计的微粒,朝上腾升,那是一种绝对没法形容、从没有经验过的感觉,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剎那的光景,他发觉正置身于一个奇妙的位置,在某一高处俯瞰自己躺在岸旁雪原上的遗体,向雨田就跪在他燕飞的遗体之旁,而万俟明瑶则站在另—边。 一个明悟在心中升起——他死了。 一切变得无比的清晰,天地亮了起来,当他想看清楚自己遗体时,向雨田正把自己的遗体翻转过来,而他则在数尺的距离,看到自己失去了生命沾满血渍的苍白脸容,既熟悉又像非常陌生。 景象逐渐模糊,奇异的感觉在思域内蔓延,其它的人或物褪变而成对他没有意义的背景,他再不在意他们在说甚么,又或做甚么。他隐隐记得以前他是属于这个渐转模糊的世界,而唯一的联系只是躺在白雪上的躯壳,还好像有些事尚未完成。 接着他感到自己朝无限的空间扩展,先前的景象消失无踪,再没有时间的限制;没有肉体的拘束,一切自然转化,他就像被释放了,灵体终于达致大自在的境界,他再掌握不到自己是谁。一切有待重新的认识和探索,再次体验所有的起始和终结,以及了解起始与终结之间的一切。 下一刻他感觉到无数的星辰,及星辰之外的无限远处,他感到舆天地军融为一,共同作着不知从何时开始、何时终结的运转。 就在此刻,他听到像来自遥不可及的远方传来的呼唤。 他听到「纪千千」三个字。 向雨田缓缓从燕飞的尸身旁站起来,神色木然的盯着万俟明瑶,沉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干了甚么?」 万俟明瑶身穿黑色水靠,背着个小包袱,湖水仍不住从她湿透的身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她神色清冷平静,冷冷瞅着向雨田,似乎燕飞的死和她没有半丁点关系。 向雨田双目射出悲愤神色,厉喝道:「回答我!」 万俟明瑶淡淡道:「你和他是否串谋来对付我?」 向雨田勃然大怒道:「人都死了,是否串谋还有关系吗?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知道自己做了甚么蠢事吗?从小到大,你想到的只是自己,从没有为别人着想过。你根本没有爱人的资格,因为你只爱自己。天呵!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万俟明瑶半点也不像刚杀了人的凶手,花容静如止水,美如一朵脱俗的白莲花,冷然道:「你骂够了没有?」 向雨田愕然无语,俯首审视燕飞,双目射出哀痛的神色,心忖自己怎会这么愚蠢,竟容燕飞去冒这个险。此时的燕飞,与其它死去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万俟明瑶解下背上的小包袱,挥手朝向雨田掷去,道:「接着你的鬼东西。」 向雨田自然而然的双手接个正着,感到小包袱内裹住的正是藏有《道心种魔大法》下卷的铁盒子。可是心中却没有丝毫得宝的兴奋和欣悦,只有铸成大错的失落和心灰意冷。 万俟明瑶柔声道:「你一直知道他是谁,对吗?」 向雨田颓然道:「我不想说话。」 万俟明瑶露出凄凉的笑意,道:「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哩!难道不感到快慰吗?不过不论你心中是苦是甜,与我万俟明瑶再没有半点关系。你走吧!」 向雨田失声道:「你要我走?」 万俟明瑶平静的道:「以后我再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来管我的事。」 向雨田露出疑惑的神色,盯着她沉声道:「你想干甚么?」 万俟明瑶淡淡道:「都说我的事不到你管,你既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还留在这里干嘛?快给我滚。」 向雨田厉喝道:「你想干甚么?」 万俟明瑶往腰后一抹,手上多了一把亮铮铮的锋利匕首,锋尖蓝光闪闪,显是淬了剧毒,接着双手握着匕首,指着自己的心窝,目光落到燕飞尸身处,凄然道:「我欠了他一条命,只好以自己的命还他,如此两不相欠。」 向雨田剧震急喝道:「且慢!」 万俟明瑶苦笑道:「不论你说甚么,都不会令我改变。太迟哩!一切都太迟了,现在纵然你把那害人的魔卷撕成碎粉,以示回到我身旁的决心,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你该清楚,我万俟明瑶决定了的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我已失去了再爱一个人的力量,生命对我再没有意义,一切都随燕郎去了。」 向雨田二话不说地跪倒在燕飞身旁,把燕飞的尸身扶起来,摇晃着道:「燕飞!快回来!我的老天爷!求求你立即活过来。」 万俟明瑶呆瞪着向雨田,失声道:「你是否疯了?」 向雨田伸手不住拍打燕飞左右脸颊,悲呼道:「燕飞!燕飞!给我一点反应。」 万俟明瑶轻柔深情的道:「我死了之后,你可否把我们同葬一穴,这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请求,不要令我失望。」 她的一双秀眸射出怜惜的神情,轻轻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打扰他的宁静好吗?何况燕郎不会寂寞,我会好好的陪伴他。」 向雨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狂喝道:「燕飞!为了纪千千,你必须回来。」 两手一松,燕飞躺往地上去。 万俟明瑶现出一个哀莫大于心死,失去了一切的神情,然后闭上眼睛。 蓦地向雨田急叫道:「我的娘!我的老天爷!」 万俟明瑶睁开秀眸,眼前的情景顿令她目瞪口呆,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再拿不着匕首,娇躯剧颤下,匕首掉到脚前的雪地去,而她则双腿一软,坐倒地上,一时天旋地转,再不明白眼前发生的异事。 向雨田变了另一个样子,双目奇光闪烁,重新把燕飞扶起,发了疯的兴奋叫道:「燕兄!燕兄!你成功哩!」 燕飞口鼻回复呼吸,辛苦的睁开眼睛,眼神茫茫,似是视而不见。 向雨田目光投往万俟明瑶,见她一脸迷惘地看着他们,忙向燕飞道:「燕兄!燕兄!快醒醒!你终于阳神归窍,活过来哩!」 燕飞眼神逐渐凝聚,倏地张口喷出一团血雾,探手搭着向雨田肩头,挺起身体,咳着道:「好险!差点不肯回来。」 向雨田愕然道:「不肯回来?」 燕飞像此时方发觉万俟明瑶跌坐于丈许外的雪地上,神情错愕。 两人目光接触,泪珠从万俟明瑶眼角泻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水靠上,与湖水混和。 燕飞询问的目光投往向雨田。 向雨田颓然坐下,不住喘息,由于催发魔种,他真元损耗极鉅,刚才全凭一股因燕飞「惨死」而来的悲愤激动支持,现在燕飞死而复生,他松驰下来,立告不支。 向雨田向燕飞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旋又像记起甚么似的,探手把给抛在一旁的小包袱拿起来收入怀里。 燕飞再望往万俟明瑶,看到了她身前雪地上的匕首。 寒风徐徐吹来,候鸟湖旁的雪原一片宁静祥和。 万俟明瑶犹挂泪珠的俏脸现出一个凄迷的笑容,轻轻道:「我是否在作梦?燕飞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向雨田抢着代他答道:「这是燕兄他的一种奇异功法,可以假死过去。我们的确是合谋对付你,却是为了你好。」 万俟明瑶双目填满疑惑的神色,接着垂下螓首,轻柔的道:「我输了!」 这句话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更想不到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听得面面相觑。 万俟明瑶取回匕首,插到后腰去,缓缓站起来,秀眸射出无限欷嘘缅怀的神色,柔声道:「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过像此刻这么平静。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都在今夜结束。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快点回到沙海去,其它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接着美目深注的瞧着燕飞,道:「虽然我和你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更清楚你心中爱的是谁,但至少你应该不再怀疑我对你的爱。在我的心中,拓跋汉已被我亲手杀死,以后的燕飞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燕飞皱眉道:「你如何向慕容垂交代呢?」 万俟明瑶从容道:「我会使人通知他,我们已尽了力,但任务还是失败了,我们再不会插手。别了!」 说罢掉头便走,迅速远去。 两人仍坐在雪地上,你眼望我眼,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后,向雨田双目奇光闪闪,急不及待的问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还以为你死定了,明瑶每—掌拍在你的背上,便如拍在我背上那样,你怎可能仍像个没事人似的?你真的没有事吗?现在感觉如何?」 燕飞答道:「我的感觉很好,那是再世为人的感觉。刚才明瑶是不是要自尽?」 向雨田把早先的情况道出来,然后道:「你真的死去了吗?」 燕飞点头应是,道:「刚才实是险至极点,化为阳神后,我对这人间世的记忆和感情迅速消退。他奶奶的,那种与宇宙万物同游的感觉真的是无比动人,令人再不想回到这个臭皮囊里来,便像鸟儿从囚笼脱身,振翅高飞后永不想重返笼里去。幸好我听到你在喊纪千千,记忆重流入我阳神的意识去,令我抛开一切的回来。若你唤迟一点,我恐怕再听不到。」 向雨田兴奋难禁的道:「你以事实证明了人的存在并非到坟茔而止,他娘的!这是对我最好的激励,希望我的魔种等同你的阳神。哈!你现在感觉到自己和死前有甚么分别呢?」 燕飞微笑道:「你觉得我有不同的地方吗?」 向雨田坦然道:「表面看,真察觉不出有甚么不同之处,你仍是原来的模样,说话的神情语调仍是之前那个燕飞。可是真奇怪,我总感到你不同了。」 燕飞欣然道:「不同处在于我曾经历过死亡。上一次是糊里胡涂的,像发了一个梦,梦醒便活过来。今次则是清清楚楚自己死掉,而肯否回来,可以由自己作主。」 向雨田不解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分别?」 燕飞道:「上次和今次的分别,在于上次我归西之时,阴神和阳神尚未能结合为一,肉体的死亡,令依附它而存在的阴神也步上灭亡之路,全赖阳神自动归体,令阴神回复生机,接上断去的心脉,因而能从死中复活。今次我的阴神阳神二合为一,所以当我离开躯壳,也带着生前的回忆片断,拥有一点不灭的灵智。这是我可以想出来最好的解释,至于事实是否如此,恐怕只有老天爷晓得。」 向雨田目光投往万俟明瑶消失的方向,点头道:「我要仔细的想一想。无论如何,你证明了人是有可能超越死亡的。这将会是你我之间最大的秘密,而这秘密亦令我们成为最知心的朋友,是名副其实的生死之交。」 燕飞提醒道:「你不想看看包袱内装的是否你的宝卷吗?」 向雨田摇头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明瑶是不会骗我的。唉!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燕飞想起万俟明瑶,叹了一口气。 向雨田颓然道:「明瑶肯认输收手,是最好的事。她真正爱的人再不是我向雨田,也不是你燕飞,而是拓跋汉,你和我终于脱离苦海。对吗?」 燕飞道:「经历过死亡后,我对佛家说的众生皆苦有更深刻的认识和体会。我们现在该否好好打坐练功,以补回损失的真元呢?」 向雨田道:「没有十天八天的潜修,我是没法回复过来,所以也不急在一时。」 稍顿问道:「明瑶的问题解决了,你有甚么打算?」 燕飞笑道:「看你的样子,是想助我?」 向雨田欣然道:「只凭你肯为我牺牲性命,帮我取回宝卷,你的事我怎可袖手旁观?真险!明瑶这陪你一起死的绝计,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你们双双身亡,我以后真的不知如何活下去。想想也教人心寒。」 燕飞道:「事情既成过去,便抛在一旁,不要去想。运金子到边荒集的事再不用劳烦我,我会赶回南方去,彻底解决孙恩的问题。当我再回来时,舆慕容垂的最后决战将告展开。」 向雨田道:「孙恩的事,我很难插手,你亦不想我插手。对吗?」 燕飞点头应是。 向雨田皱眉道:「你有把握杀孙恩吗?恐怕他也练成了杀不死的阳神。」 燕飞同意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唉!若说我有把握,就是骗你,不过我必须面对他,把事情解决。」 向雨田微笑道:「我对你却有十足的信心,至少孙恩未试过死而复生的滋味。」 燕飞拉着他站了起来,道:「分手的时候到哩!我要回平城去。」 向雨田道:「我会留在平城附近,看看明瑶和她族人是不是真的撤走。然后我会觅地潜修,以勘破宝卷的秘密,同时静候你凯旋归来。燕兄!我向雨田真的很感激你。不但因我得到宝卷,更因你替我解开了和明瑶之间的死结。」 燕飞拍拍他肩头,笑道:「你该感激的是拓跋汉,而不是我。」 两人对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向雨田往后退开,长笑道:「在此预祝燕兄与孙恩一战,旗开得胜。后会有期!」 再一声长啸,掉头去了。 燕飞立在候鸟湖旁,心中充满对生命奇异的体会。 生命是不会毁灭的,在这个浩瀚无边的宇宙中,任何奇怪的事也可以发生,任何吉光片羽的存在自有其意义。沧海可以变成桑田,桑田可变回沧海,但生命会继续存在,纵使是以人们不能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燕飞收拾心情,闭目运转体内的阳火阴水,满三百六十周天后,一声呼啸,望平城的方向飞掠而去。 只有他清楚自己死前和复生后的分别,就是阴阳二神已结合为一,阳火和阴水变得同流合运,再没有彼我之分。 第七 章逝水如斯 海盐城外码头区灯火通明,数以千计的工事兵正大兴土木,在张不平的指挥下日以继夜地加强海盐城沿岸的防御力。 能守而后能战。若给天师军截断海路的命脉,海盐城的优势将尽失,会陷于被孤立和捱揍的局面。关键正在制海权。 大小码头泊满战舰和货船。由江文清指挥的舰队,于半个时辰前护送二十艘货船抵达海盐,运来了海盐军最缺乏的战马。 这批战马共一千匹,全是从边荒集来的优良胡马,当战马登岸,岸上守卫和在工作的战士都忍不住欢呼喝采,赞不绝口。 刘裕、江文清、宋悲风和屠奉三站在码头上,感受苦十气大振的热烈气氛。城内城外,至乎整个码头区,弥漫着勃发的斗志和生机,颇有当年淝水之战时的声势。当时没有人相信谢玄会领他们去打一场败仗,现在也没人相信刘裕会输给天师军,因为他不单战绩彪炳,且是谢玄指定的继承者,又是「一箭沉隐龙」的真命天子。 屠奉三叹道:「这一仗我们是输不得的,更输不起,否则我们不但会一蹶不振,其它人对刘帅的憧憬和希望更会破灭。」 宋悲风沉声道:「我们是绝不会输的。」 刘裕从容道:「沪渎垒方面情况如何?」 江文清欣然道:「刘帅放心,有小恩和阴兄在那里主持大局,肯定可把沪渎垒守得稳如泰山。相较来说,要攻陷沪渎垒,远比攻陷海盐困难,我们之所以能一战功成,皆因能把握时机,攻其不备,且计划周详。徐道覆将永远失去沪渎垒。」 听到江文清悦耳的声音,刘裕感到打从心底舒服起来。连他自己也感奇怪,为何以前没有这样的感受。人仍是同样那个人,为何对自己的诱惑力能如此大幅加强。如果她成为他刘裕的女人,会是如何动人的-番滋味。 此时老手神色兴奋的来到四人身旁,向刘裕道:「我有个提议。」 刘裕微笑道:「只要是你老哥的提议,我们都乐意采用。」 老手有点受宠若惊的道:「这二十搜货船,全都性能卓越,船体坚固,是经得起风浪的海船,只要经我改装,设置投石机和弩箭机,便可变成海上的杀手。」 屠奉三笑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怕没有这方面的能手。」 老手拍胸保证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只要拨足够的人手给我,现时我们又不虞缺乏材料,保证十天之内,可令货船化为战船,至少比天师军用渔船作战船优胜得多。」 江文清大喜道:「就由我从众兄弟中挑一批人给我老手,他们都是出色的造船匠。」征得刘裕同意后,偕老手去了。 刘裕暗叹一口气,没有活色生香的江文清在身旁,天地顿然失色,那种感觉古怪得没法形容,自己是否在恋爱了。 目光投往大海黑沉沉的远处,道:「我有一个预感!」 宋悲风讶道:「甚么预感呢?」 刘裕道:「徐道覆会暂且放过海盐,以集中全力收拾谢琰。」 屠奉三皱眉道:「这并不合理,且与我们的猜测相违,从军事的角度去看,由于我们有沪渎垒互相呼应,又据海峡之险,比会稽和上虞有更优越的形势。如徐道覆让我们站稳阵脚,他肯定会后悔。他不是蠢人,对吗?」 刘裕微笑道:「他不但不是蠢人,且是精通兵法的奇才,而我这个预感,正是因他具备的智慧才识而启发的。」 宋悲风兴趣盎然的道:「是否聪明人偏会做蠢事呢?」 刘裕道:「我不是认为他会作出愚蠢的决定,反之在整个反攻远征军的部署上,他制定了超卓完美的计划。军事行动本身自有其不可改移的特性,就像高手过招,出手无回,临时变招,会变出祸来。尤其像天师军这么庞大复杂的军队。三十万人只有五万属训练精良的部队,其它拉杂成军,包括了各地豪强、帮会、农民和渔民,说得不好听就是乌合之众。这样的大军,一旦展开军事行动,势必是欲罢不能,如随意更改,自己先乱成一团,且还有粮草物资供应上的问题。奉三明白了吗?」 屠奉三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叹道:「自从刘帅想出一箭沉隐龙的破敌之策,我已对刘帅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仍不及刘帅今次般予我的震撼。刘帅的猜测,肯定是对现在的天师军最准确的写照,精到入微。」 宋悲风一头雾水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解释道:「道理很简单,早在远征军来前,徐道覆拟定了进攻退守的全盘策略,先施以诱敌深入之计,当远征军踏进陷阱,反攻行动立即全面展开,这牵涉到全体天师军的动员,每一支部队都有明确的军事目标,而直至收复吴郡和嘉兴,一切均依计而行,取得辉煌的战果。可是我们的突然出现,先取得海盐的控制权,又觑隙而入,夺得在整个战役最能起关键作用的沪渎垒,登时把形势扭转过来。徐道覆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阵脚大乱。可是军事行动已告全面展开,没法停下来。」 宋悲风不解道:「既然没法停下来,只好强攻海盐,为何暂时不理会我们呢?」 刘裕欣然道:「因为他以前定下进攻海盐的计划,再不可行。攻城的工具,已落入我们手上,而海盐不论在兵力、防御力上均大幅增强,最令徐道覆头痛的是我们多了一个有强大阵容和战斗力的水师舰队,除非他能重新部署,若依原定计划来攻,只是来送死。而正如奉三说的,如此庞大的调动,一旦展开,根本没法停下来。徐道覆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撤走攻打海盐的部队,集中力量对付谢琰,收复会稽和上虞后,再想方法对付我们。」 宋悲风想起谢琰,想到他现在恶劣的处境,叹息一声。 屠奉三道:「徐道覆必须在我们阵脚未稳之际,攻陷会稽和上虞,否则如我们从海盐渡海支持谢琰,他的情况会更吃紧。」 宋悲风生出希望,问道:「我们会这样做吗?」 刘裕道:「这是徐道覆暂时放过我们的另一个原因,若我们肯犯如此愚蠢的错误,会正中他下怀。在这冷酷无情的战场上,牺牲是免不了的。任何军事行动,都以争取最后的胜利为目标。我们必须坚持自己的信念,绝不可以动摇,直至胜利的一刻。」 刘裕道:「我们必须密切留意海峡对岸会稽和上虞的情况,尽我们的能力取得海峡的制海权,这方是在目前的形势下,对会稽和上虞的北府兵兄弟最佳的支持。」 接着远眺南方的海平面,沉声道:「事实会证明,我们将凭海盐一隅之地,把战况逆转过来,胜利必属于我们。」 燕飞回到平城,始知拓跋珪早他半个时辰回来,连忙到太守府见拓跋珪。 拓跋珪知燕飞安然返城,喜出望外,抛开一切事务在内堂见他。第一句便问道:「万俟明瑶是否她呢?」 这句话,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个人明白。苦笑点头。 拓跋珪遽震道:「果然是她。」 万俟明瑶是占据了他们少年时代的一个梦。燕飞的万俟明瑶之梦已告结束,拓跋珪的梦,仍是完美无缺。燕飞暗下决定,他绝不会戮破拓跋珪的梦,坏了他的美好记忆。 拓跋珪双目神光电射,道:「你和她交过手没有?」 燕飞淡淡道:「她认输了!现该正率族人撤返沙海,恐怕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秘人再不踏出沙海半步。」 拓跋珪动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横看竖看,万俟明瑶也不像肯认输的人,她是那种永远把主动掌握在手上的人,还是小美人儿时代,她便是这副脾性。」 接着眼睛亮了起来,道:「有没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燕飞苦笑道:「她肯走你好该还神谢恩,何必要节外生枝呢?」 拓跋珪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道:「不要想歪了,我只是想看看她长大后的样子,只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燕飞有感而发的道:「相信我!她在你心中那样子永远是最美丽的,不要让现实破坏了你美好的印象。」 拓跋珪一呆道:「她长大后难道变丑了?」 燕飞老实的答道:「绝不是这样,她出落得美丽动人,不在纪千千之下。」 拓跋珪双目射出渴望的火焰,道:「当是我求你好吗?我们立即动身去追她,否则我将永远错失机会。」 燕飞道:「她离开我们至少两个时辰的路程,何况我根本不晓得她北返的路线,如何追她呢?」 拓跋珪瞪着他道:「你不要骗我,天卜间若有一个人能找到万俟明瑶,那个人就是你。」 燕飞解释道:「秘人有一套独特锻练精神的方法,令他们的心神隐秘难测,除非他们把心神投注在我身上,否则我对他们亦难以生出感应。兄弟!请恕我无能为力。」 拓跋珪沉声道:「你刚击败她,我才不相信她不对你生出异样的感觉,凭着这点联系,你该有办法找到她。」 燕飞发呆片晌,然后打量拓跋珪,平静的道:「她的心已经死去,没有人可令她有任何感觉。」 拓跋珪愕然道:「她的心已死去?你在说甚么呢?」 燕飞满怀感触的叹道:「因为她最爱的人,已被她亲手毁掉。小珪!聪明点吧!让她在你心中永远地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在现实里,没有人是完美的。」 拓跋珪皱眉道:「谁是她最爱的人?」 燕飞苦笑道:「你对她的认识,最好止于那次回忆,明白吗?」 拓跋珪颓然道:「明白!唉!你也该清楚我的心情。」 燕飞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拓跋珪,现在没有甚么事比复国更重要,对吗?」 拓跋珪点头道:「当然如此!当然如此!」 稍顿又道:「至少你该告诉我如何让她俯首认输吧!」 燕飞道:「因为另一个比她更超卓的秘人,投向了我这一方,令她觉得再不可能有作为,所以选择退出。」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向拓跋珪说过半句假话,今回是破天荒第一次,为的是保存拓跋珪童年时的美丽回忆。拓跋珪对万俟明瑶知道得愈少,对拓跋珪愈是有利。 拓跋珪回复平时英明神武的形态,道:「你是否指墨夷明的徒儿向雨田?」 燕飞讶道:「你从何处听来的?」 拓跋珪有点尴尬的道:「是楚无暇告诉我的。」 燕飞露出凝重的神色,道:「你是否爱上了楚无暇?」 拓跋珪避开他逼人的目光,摇头道:「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唉!这该从何说起呢?」 燕飞道:「楚无暇竟然知道有关墨夷明的事,这更证实我的猜想,竺法庆该是魔门的人,楚无暇亦不例外。」 拓跋珪皱眉道:「魔门是甚么古怪门派,哪有人自称为魔?」 燕飞解释清楚后,道:「照我看楚无暇今次来投靠你,又肯献出佛藏,纵然没有报复之心,也是不怀好意,你对她要有戒心,最好是疏远她,否则后果难料。」 拓跋珪断然道:「此事我自有分寸。除了你燕飞外,我对任何人都有戒心。好哩!你是否留下来助我?」 燕飞晓得可以说的话已说了,再不肯罢休,只会变成争拗,叹道:「我还要赶返南方,解决孙恩的问题,不让孙恩左右我们的成败。运金子的事,你交给崔宏去办,肯定他办得妥贴。」 拓跋珪道:「现在离与慕容垂决战之期,只剩下三个多月的光景,这是假设慕容垂于雪融后立即启程,领军来犯?我们该如何配合呢?」 燕飞道:「你有甚么打算?」 拓跋珪道:「直至今夜之前,我想到的仍是避其锋锐的游击战略,但刚才听得秘人全体撤返沙漠,我又另有想法,决定倚城而战,与慕容垂正面硬撼,当然我会充分运用从纪美人处得来的情报,令我们以更灵活的策略,尽量削弱慕容垂的实力。」 燕飞沉吟道:「慕容垂今次来是对付我,或许他不把千千带在身旁。」 拓跋珪笑道:「他可以放心吗?可以把她们主婢留在甚么地方呢?只要你们荒人装出虎视眈眈,窥伺在旁的模样,保证慕容垂不容纪美人离开他视线所及的范围。」 拓跋珪最关心的是如何击败慕容垂,而非拯救千千主婢。燕飞虽听得心中有点不舒服,却没有真的怪他。因为复国一向是拓跋珪心中的头等大事,从来如此。 燕飞道:「你有信心在战场上赢慕容垂吗?」 拓跋珪道:「这并非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如此。这不但是击垮大燕的最佳办法,且是为你救得美人归的唯一办法。你可以想到更好的计策吗?」 燕飞知道他心中仍不满自己不肯带他去追万俟明瑶,不过他对此确无能为力,即使有能力也不会照他的意思做。道:「配合方面你可让崔宏送金子到边荒集时,由小仪安排与荒人商议。兄弟!不要怪我好吗?我是为你着想。」 拓跋珪探手抓着燕飞肩头,叹道:「我听得出你是有难言之隐,故语焉不详。唉!事情过去后,我会设法忘记万俟明瑶,形势亦不容我分心。我很感激你,没有了秘人的威胁,我可以全力备战。相信我,拓跋珪是不会输的。」 又犹豫片刻,有点难以启齿的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无暇见个面好吗?」 燕飞苦笑道:「我对楚无暇没有丝毫仇恨,亦不是对她有偏见,只是以事论事。若她真是魔门中人,只好希望她是另一个向雨田,虽然这个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拓跋珪岔开道:「向雨田是否已随万俟明瑶返回沙海呢?」 燕飞道:「向雨田已正式脱离秘族,亦和魔门划清界线,回复自由,他是站在我们一方的,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好帮手。」 拓跋珪沉吟片刻,问道:「那个怪人是不是墨夷明?」 燕飞长身而起,点头道:「猜对了!有关秘人的事到此为止,我们的秘女梦已成为过去,让我们忘掉秘人吧!」 拓跋珪跳将起来,笑道:「这叫往事不堪提。哈!为何美丽的回忆总令人惆怅低回呢?或许因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便像逝水般永不回头。让我送你一程吧!」 第八 章定情之吻 宋悲风把刘裕拉到一旁,道:「二少爷那边,我们真的没办法吗?」 刘裕正在回太守府途上,心中想着江文清,若她尚未休息,可找她谈心事,看看她对自己的反应。不知如何?今回重聚后,他对她再不像以前般有把握,颇有点患得患失的心情。道:「琰爷肯听我们的话吗?据刘毅得来的消息,嘉兴和上虞的失陷,他完全不放在眼内,仍认为天师军不堪一击,他举手可破。这样冥顽不灵,如活在梦中的一个人,我们可以有甚么办法?」 他们立在大道一旁说话,亲兵在远处等候。 宋悲风道:「二少爷晓得海盐落入我们手上吗?」 刘裕道:「只隔了个海峡,怎瞒得过他呢?刘毅已知会了他,把责任全推在司马道子身上,琰爷也没甚么反应,只着刘毅守稳海盐,待他破贼后再配合他全面反击。」 刘裕又道:「真怕他在这不明敌我的情况下,主动出城迎战敌人,那会变成自寻死路。」 宋悲风断然道:「我要立即赶往会稽去,向他作出警告。」 刘裕探手搭着他肩头,继续朝太守府走去,叹道:「除非宋大哥能胁生双翅,飞往会稽去,否则怕来不及了。希望他能固城死守,或可有一线生机。」 宋悲风苦笑道:「城外是贼,城内也是贼,这样的一座城池,谁都守不祝我真的很担心,如果二少爷有甚么不测,谢家会怪是我们害死他。」 刘裕仰望夜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他们要这么想,我们又有甚么办法?」 宋悲风提及谢家,先勾起他对谢钟秀的回忆,旋又被江文清替代,他想见江文清的心更炽热了。 燕飞往南疾驰。 今次离开平城,他生出了一个时代终结了的感觉,那是拓跋汉的时代,秘女明瑶主宰着他的梦想的日子。随着拓跋汉的消失和「死亡」,这个时代亦告终结。 他父亲墨夷明舆娘亲问曾发生过的事,亦随着万俟明瑶回沙漠而被埋葬,他是绝不会再去见万俟明瑶的,这对双方均有害无利。唯一知情者该是风娘,但他也不会去寻根究底,正如拓跋珪心底深处的美丽记忆,是抵挡不住现实摧残的。要保留美好的记忆,就犹如藏在土裹一粒充满生机的种子,不受地面上风雪的影响下,才能继续生存和成长。所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对父亲墨夷明的认识到此为止,不去挖掘真相,保留一点想象的空间。 他的内伤仍未复原,可是他知道在抵达大河前,因万俟明瑶而来的伤势会不翼而飞,只有到那时刻,他才会真正明白这次死而复生的经验于他功力上的影响。他既然曾超越和突破了生死的难关,这种古无先例的罕奇经验,将会体验在他的武功上。 想到这里,燕飞驱走纷至沓来的诸般念头,守中于一,继续赶路。 天地与他再无分彼我。 「咯!咯!」 「咿呀」一声,身穿便服,长发垂背,回复女装的江文清打开小厅的门,向刘裕展示她没有施半点脂粉的秀美花容。 刘裕辞不达意的嗫嚅道:「我见外厅尚有灯光,知道文清尚未就寝,所以来和文清打个招呼!」 从江文清处传来浴后的芳香气息,令刘裕更是神不守舍,糊里胡涂的。 江文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原来刘帅是路过此地。现在打完招呼哩!刘帅还不去休息?刘帅该很累呢!」 刘裕手足无措的道:「这个……嘿!这个……唉!我不是路过的,而是专程来拜访文清,看看……唉……」 江文清探手抓着他前襟,笑意盈盈的把他扯进厅襄去,这才放开他,在他身后把门掩上,然后倚门道:「刘帅请坐。」 刘裕被她抓衣襟的亲昵动作弄得神魂颠倒,不但完全忘记了外间风起云涌、山雨欲来,大战随时爆发的紧张形势,还差点忘掉自己是谁,来这里想干甚么诸如此类。 火热股的感觉扩展往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似在张开欢叫。 忽然闾,他清楚无误地晓得自己又堕入曾令他受尽折磨的爱海里。但他今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遭没顶之厄。 这种感觉,曾发生于他和王淡真和谢钟秀之间。当年在广陵谢玄府内,他与王淡真私下相会,乇淡真纵体投怀的-刻,他感到自己拥有了天下,其它一切再不重要。而当他拥着谢钟秀,当日拥抱王淡真的醉心感受似像在重演,令他情难自己,当时仍是糊胡涂涂的,只是直觉感到谢钟秀能代替王淡真,弥补他生平最大的遗憾。现在这一刻,他终于清楚知道,那不是谁代替谁的问题,而是爱的感觉。 一种幸福的焰火烧遍了他的心灵天地,而他的幸福就在身旁伸手可及之处。 在踏入江文清居处的小厅堂之前,他心中仍是充满忧虑,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和南方最强大、最残忍的几股势力作生死的较量,而他是输不起的,任一个失误,会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是当他举手敲门的一刻,他心中生出奇异的联想,就像回复了以前庄稼汉的日子,流着庄稼汉的血,所有渴望和心神,都投放于能令他自耕自足的上地上,而江文清就是大地的春天,没有她,将没有丰收的日子。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能否告别悲伤、痛苦和失落的岁月,完全系于身后的娇娆,她是他在这人世苦海唯一的救星,如再失去她,他将失去一切。 蓦地他发觉自己转过身来,面对倚门而立的江文清。 江文清似要说话,忽然意识到将会发生甚么似的,再说不出话来,目光因避开他而垂视下方,张开小嘴轻轻的喘息,俏脸却烧了起来,白皙的玉颊各现出一团红晕,神态本身已充满了诱惑力。 刘裕的心登时乱成一团,慌乱得不知说甚话好。此时江文清一双秀眸瞄了他一眼,露出似喜疑嗔的神色,又再避开他灼灼逼人的目光,两只纤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妥当。 刘裕发觉自己的心在剧烈抖动着,一种从未对江文清有过的街动支配苦他,突然间,他失去了控制的能力,更感到任何语言都不切合眼前的情况,探手便把江文清紧紧搂入怀内,寻上她的香唇。 江文清娇呼一声,举手搂上他的脖子。一时间除了她逐渐变软变热的嘴唇外,刘裕再记不起人世间的任何事。 拓跋珪一言不发的坐到床沿,楚无暇拥被坐将起来,惊喜的道:「族主!」 月色从床铺另一边的花窗映照入房,形成方格状的朦胧光影,他们则置身于房内幽暗的一方,气氛本是宁静和洽,却因拓跋珪的态度变得紧张起来。 在没有燃灯的幽暗里,拓跋珪双目精光闪闪打量楚无暇,沉声道:「你是否魔门的人?」 楚无暇微一错愕,迎上他锐利的眼神,现出凄然的神情,苦涩的道:「勉强可算是半个吧!不过随佛爷的逝去,一切都完了,我与魔门再没有任关系。」 拓跋珪怒道:「为何你不告诉我有关魔门的任何事,是否认为可以骗过我呢?」 楚无暇剧颤一下,两手一松,被子滑下去,露出只穿上尽显她曼妙线条单衣的上身,双眸泪珠滚动,垂首惨然道:「因为我再不愿去想过去了的事,更不想提起。族主若认为我是蓄意骗你,可以亲手杀了我,但我绝不会离开族主,无暇情愿死在族主手上。」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 楚无暇却仍是神色平静,闭上眼睛。 蓦地拓跋珪举掌劈向她额角,楚无暇娇躯微震,却没有任何躲避或反抗的行动。 拓跋珪化掌为抓,改而往下捏着她修长玉颈,发出内劲,登时把她制着。 楚无暇仍闭着眼睛,虽知生死正操控在拓跋珪身上,神色却如不波止水。 拓跋珪放松了手,虽控制着楚无暇的生死,但因力道大减,这美女已回复了说话的能力。沉声道:「为何你不告诉我有关魔门的事?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将见不到明天的阳光。」 楚无暇凄然道:「佛爷已死,魔门在北方已难有作为,无暇与魔门再没有任何关系。无暇从没有故意隐瞒,否则不会说出墨夷明与秘族的事。失去族主的爱宠,无暇已变得一无所有,族主杀了我吧!」 拓跋珪把手收回去,苦笑道:「你扮可怜的样子的确很到家。‘楚无暇张开美目,柔声道:「无暇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我从来都不喜欢魔门的人,他们只懂为自己着想,结果是难成大事。自墨夷明拒绝出山,他的徒儿向雨田又不理魔门的事,魔门能起风云的只剩下两个人,一北一南。北方的就是佛爷,现在他死了,魔门对北方再没有影响力。如果魔门能左右族主的复国,无暇绝不敢隐瞒。」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在南方的那个人是谁呢?」 楚无暇坦然道:「此人本名连时应,乃魔门继墨夷明后最杰出的人才,但其心狠手辣处,远超过墨夷明,善于权谋,在魔门中的地位,犹在佛爷之上。佛爷创立弥勒教荡平北方佛门,亦是由他在暗中一手策划。」 拓跋珪摇头道:「从未听过有这样的一个人、此人武技如何?」 楚无暇道:「在魔门中,撇开墨夷明不谈,连时应是唯一能令佛爷在各方面都佩服的人,于此可见他的本领。如果我说出他现在的化名,保证族主知道他是谁。」 拓跋珪道:「这么说,他该是大有名望的人,你是否不打算说出来呢?」 楚无暇道:「无暇还怎敢隐瞒?不过我透露他现在的身份,等同背叛魔门,纵使我再非魔门之徒,也犯了他们的大禁忌。所以族主将来如要抛弃无暇,请亲手处决无暇。无暇宁愿被族主杀死,也不愿落入魔门之手。」 又叹道:「事实上我把佛藏献给族主,肯定已触怒魔门,这正是我须服用宁心丹的理由。族主明白吗?」 拓跋珪终于软化,苦笑道:「好哩!不要再提『死』这个字成吗?说吧!连时应现在是甚么身分?」 楚无暇甜甜一笑,接着投入拓跋珪怀裹,喘息着道:「刚才无暇被族主掐得很苦哩!人家甚都献给族主,却换来这样的对待。」 拓跋珪探手轻抚她香背,道:「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呢!」 楚无暇柔声道:「连时应现在叫谯纵,是能控制川蜀最大家族之主,一天南方没有落入他手上,族主仍不须担心他。」 拓跋珪点头道:「我早猜到是他。」 楚无暇轻颤道:「族主怎猜得到呢?」 拓跋珪淡淡道:「逗个容后再说。建康的李淑庄又是不是魔门的人?」 楚无暇大讶道:「族主怎会知道的?」 拓跋珪低头看着从他怀里仰起俏脸的美女,微笑道:「魔门既要出世来争天下,怎瞒得过人呢?一理通,百理明,我终于明白了。苻坚惨败淝水,北方四分五裂,南方司马氏皇朝则怕被权臣窃国,故排斥谢安、谢玄,致政局不稳。魔门觑准机会,乘势而起,第一个行动便是由你们弥勒教带动,岂知人算不如天算,致功败垂成。现在第二个机会出现了,就是依附现时在南方最有实力的桓玄,先覆灭司马氏的皇业,再从桓玄手上夺取帝位。我有说错吗?」 楚无暇道:「我并不清楚目前南方的情况,不过族主说的话合情合理,现在最有资格统一南方的,肯定非桓玄莫属。」 拓跋珪笑道:「哈!桓玄加上魔门,肯定大有看头,今回我好朋友刘裕将会非常头痛。」 楚无暇道:「刘裕真是你的好朋友吗?」 拓跋珪一双眼睛倏地亮起来,柔声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在私来说,他确是曾经与我并肩作战、共过患难生死的好朋友;可是于公而言,他或许会成为我最大的劲敌。不过经你透露魔门的情况后,我看这个可能性已大幅降低。」 楚无暇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刘裕凭甚么去争逐南方之主的宝座?」 拓跋珪道:「凭的就是「众望所归」四个字,不过既有魔门在后力撑桓玄,刘裕危矣。」 楚无暇道:「现在魔门最大的敌人,并非刘裕,而是族主最好的朋友燕飞,他才是最令魔门头痛的人。」 拓跋珪仰望屋梁,叹道:「燕飞?唉!我多么希望他能留在我身旁,不去管南方的事,可惜事实非是如此。刘裕加上小飞,是个无敌的组合,想想也教人心烦。」 楚无暇呢声道:「那族主就甚么都不去想好哩!快天亮了!族主不上床就寝吗?无暇要好好的伺候族主。」 拓跋珪苦笑道:「我今夜的确很烦,到这刻仍没有半点睡意。天亮后运金的队伍立即要起程往边荒集去,我必须亲自送行,以显示我对这行动的重视。」 楚无暇善解人意的柔声道:「那无暇便陪族主聊天,直至天明,族主有甚么事烦呢?是否又为了秘人哩?」 拓跋珪心忖有关万俟明瑶的事怎可对你说呢?岔开道:「秘人已认输撤走,我们再不用为此烦恼。」 楚无暇大喜道:「秘人竟肯放弃?那要心烦的该是慕容垂而不是族主。」 又问道:「是否由燕飞出手生擒秘女明瑶呢?」 想起燕飞,拓跋珪不由想到燕飞对楚无暇的看法,而她正蜷服怀内,驯似羔羊,拓跋珪心中也不知足何滋味。 敷衍的答道:「大概是这样子吧!」 楚无暇似意识到他的言不由衷,沉默下去,但搂得他更紧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拓跋珪忽然问道:「你还剩下多少颗宁心丹?」 楚无暇遽震道:「族主!」 拓跋珪道:「不要问为甚么!究竟剩下多少?」 楚无暇道:「仍有很多。族主……」 拓跋珪截断她道:「我想试服用一颗看看,会否如你所形容般美妙,多余的话,不用说哩!我清楚自己在干甚么。」 楚无暇再说不出话来。 第九 章策划未来 日以继夜地急赶下,不到十天燕飞返抵边荒集,他于晚上悄悄入集,先往驿站找拓跋仪,通过他召集各议会成员和有资格列席者举行秘密议会。 众边荒集领袖聚于大堂,听燕飞报告此行成果。燕飞能提供的,与说给拓跋珪听的大同小异,当他说到明瑶认输撤返沙漠,又与向雨田化敌为友,众人皆额手称庆。所有这些看似难以解决的难题,均因燕飞迎刀而解,令众人欢欣雀跃,更添对未来拯救千千主婢行动的信心。 燕飞总结道:「现时北方形势逐渐清晰,分作关内关外两个战场,关内是围绕着长安城的战争,尚未有人能脱颖而出,纠缠不清;关外则成慕容垂的燕国与我们荒人和拓跋族的战争,拓跋珪已决定倚城决战,就看我们如何配合。崔宏率领的运金车队将于短期内到达边荒集,此人不论武功智识,均属上上之材,也等若代表拓跋珪来和我们商讨如何合作的专使,各位大哥可绝对的信任他。」 众人同时起哄,现在边荒集最需要的,正是金子。 燕飞问道:「现时南方情况如何?」 卓狂生讶道:「听你的语气,似不会在边荒集逗留,你是不是有急事在身?」 燕飞叹道:「我必须立即赶去与刘裕会合,以解决孙恩的问题,还要助他应付魔门,如此我方能集中精神投入与慕容垂明春的决战去。」 慕容战欣然道:「明白了!本人仅代表全体荒人预祝小飞你马到功成。」 接着向高彦道:「由你来向小飞报上南方的情况。」 高彦干咳一声,神气的道:「现时南方的情况也开始清楚分明,先说有关我们刘爷的事。就在远征军气势如虹,连夺吴郡、嘉兴、海盐、会稽和上虞五城之际,刘牢之忽然率水师船队北返广陵,天师军觑机反攻,一夜间攻陷吴郡、嘉兴两城,截断远征军从运河北返的退路,也切断远征军与建康间的补给线。就在此关键时刻,我们神通广大的刘爷,竞能兵不血刃的从北府兵手上取得海盐的控制权,又攻取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沪渎垒,取得原属天师军的大批粮资物料,令他可以收留从嘉兴和吴郡逃去的败军,令兵力骤增至一万五千之众,有足够实力守稳海盐城。」 程苍古兴奋的接口道:「我们已把新建成的十八艘双头舰送往海盐去,目前在海盐的战船队,除刘爷的超级战船『奇兵号』外,共有三十六艘双头舰,其余从海船改装为战船的也达二十多艘,组成了一支有规模的舰队,刘爷更正名为海盐水师。」 燕飞欣然道:「想不到小裕的水陆部队发展得这么快。」 费二撇道:「自司马道子排挤安公和玄帅,不论民间和北府兵内,均积蓄了大量的怨气,而刘爷则是所有怨气渲泄的唯一通道,现在机会来临,这股怨气化作洪流,变成对刘爷源源不绝的支持,否则任孔老大如何神通广大,也无法对刘爷提供如许庞大的援助。我们边荒集更成了刘爷的后勤基地,刘爷要战船有战船,要战马有战马。」 燕飞问道:「谢琰和他的部队又如何呢?」 高彦现出不屑的神色,道:「谢琰比玄帅当然差远了,根本不能比较。现在会稽和上虞外围的据点正逐渐被天师军蚕食,令会稽和上虞严重缺粮,谢琰这蠢蛋竟派人到四周的乡镇征粮,实与强抢无异,激起民愤。他奶奶的,照我看天师军会在短期内发动猛攻,谢琰危矣。」 燕飞暗叹一口气,心忖谢琰若战死沙场,谢家将更凋零。俱往矣!谢家的诗酒风流,将成历史的陈迹。 慕容战道:「说起谢琰,令我想起谢玄之姊道韫小姐,现在她偕谢玄之女谢钟秀避隐寿阳城内忘世庄,小飞你若有空,可到那里拜访她们。」 姬别笑道:「战爷你真会说笑,小飞怎会有这个闲情?」 燕飞道:「到时看看吧!」接着话题一转,问道:「桓玄方面有甚么动静?」 高彦苦笑无语时,红子春代答道:「该说荆州和两湖联军有甚么举动才对。目下南方确是处处烽烟,战火漫天。先是桓玄兵逼江都,吓得殷仲堪连忙召杨全期去救援,岂知被聂天还的两湖舰队大破于江上,杨全期败退江都,又被桓玄重重围困,日夜狂攻猛打,江都变成-座孤城,陷落只是早晚间的事。」 燕飞明白过来,因牵涉到小白雁,所以高彦露出无奈的神情。 呼雷方道:「司马道子知形势危急,却又鞭长莫及,且聂天还封锁了大江,令建康水师无法支持江都。现在的形势是主动全掌握在桓玄手上,只有他顺流攻打建康的份儿,建康军则无法反扑。」 拓跋仪沉声道:「于我们来说,是荆湖联军会否攻打寿阳,断去我们南下的水道交通。我们正密切注视荆湖联军,誓要保住寿阳。」 王镇恶道:「我们有的只是二十多艘战船,其中两艘是双头舰,在水面上根本不是莉湖联军的对手。幸好一天我们守得住寿阳,荆湖联军仍没法封锁颖口。」 刘穆之微笑道:「镇恶已定卜保卫寿阳的全盘作战计划,欺的是对方远道而来,如久攻不下,粮草和补给上都会出现问题。不过聂天还此人雄材大略,不可小觑,若他敢来犯,定有完善的策略。」 燕飞进一步明白高彦心烦的原因。道:「建康状况如何?」 高彦道:「司马道子父子正陷于内外交困之局,莉湖联军封锁大江上游,下游的广陵则由居心叵测的刘牢之把持,远征军又如泥菩萨落水,随时遭没顶之祸。现在唯一能扭转整个形势的就是我们刘爷,不过一天刘爷未能击垮天师军,刘爷仍没法去理会建康的事。」 燕飞听得皱起眉头,道:「看来小裕的情况亦不乐观。如纯以实力论,他仍远及不上天师军,最大的问题是天师军得到当地民众的支持,否则天师军不会扩展得这么快,每次反扑都如此猛烈,声势如此浩大。」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对付天师军必须采取安民之策,基本上民众的要求非常简单,不理谁来当皇帝,只要政局安稳,人人丰衣足食,谁愿冒死造反?刘爷真命天子的形象,早深入民心,只要能狠狠打一两场大胜仗,所占之地均施行安定人心的政策,当可拨乱反正。」 包括燕飞在内,人人目注刘穆之,听他从容自若的说这一番话。 卓狂生讶道::垣简单的道理,为何我们偏想不到?」 红子春道:「道理虽然简单,如何实行却需有大智慧、大学问。」 慕容战道:「我们的疏忽是因习惯了边荒集的处事方式,一切凭武力解决,而我们亦没有团结上的困惑,人人晓得边荒集的利益在于其自由自在、公平竞争的法则,没遇上刘爷的问题。」 众人团团围着大圆桌而坐,分内外两重,挤得密密麻麻的,只是这个景况,已尽显荒人团结一致的精神。 王镇恶道:「刘爷至少有一个非常有利于击败天师军的因素,就是他乃北府兵众望所归的人、谢玄的继承者,只要他能好好利用自己的威望,北府兵将视他为南方唯一的救星,团结在他的旗帜下。」 庞义叹道:「可是桓玄在建康亦不乏支持者。说到底司马皂朝的政治,仍是高门大族的政治,高门大族只会支持来自高门大族的人,不肯接受像刘爷般出身低微者。刘牢之便是个好例子,虽然位高权重,却受到建康权贵的鄙视和排斥。」 刘穆之欣然道:「庞老板说得对,假如桓玄有以前安公般的政治手腕;谢玄般的纵横捭阖的谋略,南方之主的宝座,可肯定是他囊中之物。可是他任何一方面都及不上谢安或谢玄。又习染了高门大族纨挎子弟的风气,岂是能成大业之辈?」 费二撇拍腿道:「说得好!」 拓跋仪道:「我不是反对刘先生说的话,而是就事论事。刘裕现在难以分身,能否击败天师军仍属未知之数,如陷于苦战之局,只有坐看桓玄夺取建康的份儿。一旦让桓玄进占建康,登位成帝,刘裕欲反攻建康,将是难比登天的事。」 刘穆之看了坐在燕飞身旁的高彦一眼,道:「桓玄想站稳阵脚,谈何容易?他须解决的棘手难题将数不胜数。首先刘牢之绝不会甘心臣服,其次是建康高门大族中不服他者大有人在,第三则牵涉到聂天还,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我指的是甚么。」 红子春点头道:「对!老聂是老江湖,明白与桓玄合作等于与虎谋皮,如让桓玄取代司马氏皇朝,将是他鸟尽弓藏的时刻。以老聂的性格,肯定会扯桓玄后腿。」 高彦容色转白,道:「会发生甚么事呢?」 各人均知高彦在担心小白雁,但都不知该说甚么话来安慰他。 燕飞暗叹一口气,只有他清楚聂天还要应付的不只是桓玄,还有整个魔门的势力,即使以聂天还的能耐,仍随时有舟覆人亡之祸。 高彦道:「你们为何都不说话了?」 刘穆之叹道:「若我要对付聂天还,绝不会待至攻陷建康之后,而是在那之前。」 高彦颤声道:「我要立即去见聂天还。」 卓狂生骂道:「才好了一段日子,又再发疯了。我们想到的事,聂天还怎会想不到?你是小狐狸,聂天还却是老狐狸,哪用你去担心他。更何况我们荒人与聂天还是敌而非友,你凭甚么身分去见聂天还?」 高彦咬着嘴唇不作声,不过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他心中不服气。 卓狂生捧头道:「唉!我怕了你哩!就陪你去吧!」 众人想不到卓狂生屈服得这快,更是愕然,也为他们担心。际此聂天还随时来攻打寿阳的当儿,他们却要去见他,这算甚么一回事。 燕飞点头道:「为公为私,的确该去向聂天还提出警告。」 众皆哑然。 卓狂生也放开捧头的手,大奇道:「你竟赞成高小子冒险去找小白雁?真教人难以相信。」 程苍古不悦道:「一天聂天还没有和桓玄翻脸,聂天还仍是我们荒人最大的威胁。何况我们和两湖帮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若桓玄和聂天还斗起来,对我们是有利无害。」 刘穆之淡淡道:「可否容我说几句公道话。」 程苍古对刘穆之露出敬重的神色,点头道:「先生请指教!」 又向高彦道:「我对你和小白雁的事绝对支持,不过你要去找聂天还,则是不同的另一件事。」 刘穆之从容道:「现在我们边荒集已卷入了南北两方争霸的大漩涡内,再非是个人的私斗,更非只局限于帮会的争雄斗胜,而是牵涉到天下谁属的问题,关系到未来谁能主宰南方和北方。」 稍顿续道:「现在北方形势渐告清晰,但南方却是错综复杂,我们凡事都必须从大局着想,个人或帮会的恩怨只能摆在一旁,否则走错一着,将招来不测之祸。」 费二撇向程苍古道:「刘先生说得对!若数罪魁祸首,肯定是桓玄,聂天还只是帮凶。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我们绝不能容仇恨掩盖了理智,如让桓玄得逞,我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程苍古苦笑道:「你也这么说,我还有甚么好说呢?」 接着向燕飞问道:「为何小飞你赞成高彦去见聂天还?」 燕飞遂借此机会,解释清楚魔门和桓玄的关系,最后道:「由于聂天还大有可能不晓得魔门的存在,致计算错误,疏忽下吃大亏,所以对他作出警告,是有必要的。」 高彦霍地起立,道:「此事刻不容缓,我们立即去。」 在他身旁的姚猛硬把他扯得坐回位子里,道:「再怎么急,也等议会结束后才起程,顶多我也陪你去。」 燕飞问慕容战道:「我们边荒集的情况又如何呢?」 慕容战欣然道:「在刘先生的整顿下,边荒集一切事务井井有条,集内景气正欣欣向荣,但要应付明年北方的战争,尚须购买大批的军备和粮食,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金子。」 稍顿续道:「至于征战方面,则由镇恶拟定全盘策略,务要逼慕容垂打一场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这叫以彼之道,还治其身。」 方鸿生道:「燕爷你定要在明年雪融前赶回来。」 众人齐声大笑。 姬别笑道:「方总你可以放心,小飞比任何人都为此紧张。」 卓狂生叹道:「可惜燕飞只有一个,若多一个出来,便不用那么头痛。」 燕飞微笑道:「这事也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众人同时听得呆了起来。 卓狂生抓头道:「这种事也可以有解决的办法吗?」 燕飞道:「只要把刘先生请往海盐去,助小裕对付天师军,一切难题将可迎刃而解。」 程苍古和费二撇同时叫好。 慕容战点头道:「这确是个好提议,只要刘爷能站稳阵脚,牵制桓玄,而桓玄又和聂天还决裂,我们便可再无后顾之忧,只要胡彬能守着寿阳,我们便可放手和慕容垂决一死战。」 高彦当然希望议会愈快结束愈好,高喝道:「有人反对吗?」 程苍古道:「当然没有人反对,只看刘先生意下如何?」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刘穆之身上。 这智者拈须微笑道:「我早想见识一下刘帅爷的风采呢!」 众人鼓掌叫好,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程苍古兴奋的道:「现在到南方去,最方便快捷仍是走水路,我们就拨一艘双头舰,载你们到南方去,由我亲自操船,纵然遇上敌舰,亦可打可逃。」 高彦急不可耐的跳将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上路。」 燕飞道:「你放心吧!我们会先陪你去见你的小白雁,再出海往海盐去。」 卓狂生大喜道:「有燕爷你作保镖,今我卓狂生喜出望外,不用怕陪这小子壮烈牺牲。」 姬别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我们高小子福大命大,与小白雁更是天赐良缘,怎会这么容易被人干掉?」 哄笑声中,这个关系到边荒集未来成败的议会宣告结束。 第十 章孤注一掷 屠奉三旋风般走进大堂,大喝道:「时候到了。」 刘裕正询问刘毅有关手下的生活情况,闻言精神一振,道:「是否徐道覆忍不住发动对会稽的攻击呢?」 屠奉三来到两人身前,双目射出鄙视的神色,道:「恰好相反,是谢琰按捺不住,出城迎战。」 刘裕及刘毅两人同时失声道:「甚么?」 屠奉三淡淡道:「昨天清晨徐道覆的三万兵马,推进至会稽西面三里的水塘区,摆出随时进攻会稽的姿态。当时谢琰尚未吃早膳,竟立即披挂上马,还对左右说『待我消灭了这帮毛贼,再回来吃饭不迟』,就那么略作部署,立即率二万兵出城攻敌。」 刘裕和刘毅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早晓得谢琰骄傲轻敌,纵然嘉兴和吴郡于一夜内失陷,仍是一味饮酒清谈,不改其名七习气,但总想不到他轻率至此。 会稽西面的水塘区接连运河,道路狭窄,两边都是水塘,利守不利攻,可知徐道覆看清谢琰是怎样的一个人,故意诱敌出城,设计破之。 此时江文清、宋悲风、老手、申永等十多个将领闻风陆续赶至,大堂弥漫紧张的气氛,人人神色凝重。 刘毅叹道:「唉!琰帅……唉!」 屠奉三沉声道:「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后果如何。徐道覆故意示弱,甫接战即往水塘区撤退,诱琰军深入,然后再以部署在两边水塘的快艇,左右以劲箭夹击琰军。琰军被逼撤退,乱成一团,埋伏四方的天师军全面反击,琰军大败,谢琰被徐道覆的头号大将张猛斩杀当常他的两个儿子谢肇和谢峻亦同时遇害。出战的一万五千人,只余八千多人退回会稽去,远征军风光的日子已成过去。」 宋悲风浑体剧震,热泪泉涌,江文清和老手忙左右搀扶着他。 大堂内近二十人,全都鸦雀无声。 谢琰兵败是意料中事,但没有人想过他会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惨;败得如此愚蠢。 刘毅打破沉重的静默,道:「我们的探子尚未有消息传回来,为何屠将军却对对岸发生的事,清楚得如亲耳听到、亲眼目睹呢?」 屠奉三仍是沉着冷静的神态,从容道:「早于刘帅和我还在建康的当儿,我们便派人渗入南方诸城,以建立一个严密的情报网,会稽更是重点城池,今天终于生出效用。你们将在两个时辰内收到从会稽来的消息。」 刘裕走到宋悲风身前,探手抓着他双肩,道:「一切已成为不能挽回的事实,现在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化悲愤为力量,反击天师军。为琰帅讨回血债。」 接着放开双手,转身面对群将,大喝道:「我说得对吗?」 众将齐声喝道:「对!」 刘裕向屠奉三道:「现在会稽和上虞的主事者是哪位大将?」 屠奉三道:「正是朱序大将,若非徐道覆对他有顾忌,早乘胜追击,全力攻城。」 刘裕点头道:「好!既由朱大将主事,一切好商量,我们立即行动。」 江文清应道:「三十六艘双头舰,加上五十八艘由海船改装的战船,正于码头候命,随时可以起航。」 屠奉三道:「现在会稽和上虞北面的码头区临海运,仍在远征军的手上,不过海面已被天师军的舰队封锁,若凭远征军本身的力量,只余从陆路撤走一法。」 老手道:「徐道覆早猜到我们有此从海路撤走会稽和上虞两城远征军之策,于余姚集结了超过二百艘战船,准备随时对我们的舰队迎头痛击。」 刘裕冷哼道:「既有朱序在会稽主持大局,徐道覆的陆上部队一时仍没法威胁临海运,只要我们有办法应付余姚的敌舰,撤军计划肯定成功。」 江文清道:「余姚的敌舰交由我去应付,我会今天师军的舰队自顾不暇,那么刘帅便可以据守临海运,迅速把朱序的部队送往海盐。」 屠奉三同意道:「以攻代守,是高明的招数。且双头舰进退灵活,攻击力远胜天师军的战船,此策万无一失。唯一可虑者,是当徐道覆看破我们的图谋,从陆路攻打临海运,我们将损失惨重。」 整个撤军行动,至少要十天方能完成,如果徐道覆于这段期间内,攻陷临海运,撤军之举中断,留下的肯定没命。 刘裕道:「那就要看徐道覆的本领。我们无把以张不平为首的工事兵和木料器械,送往临海运去,设立有防御能力的设施,然再运载五千兵,负起保护临海运之责,我们是新力之军,敌人是久战力疲之师,要固守临海运十天半月,绝不成问题。你们须谨记着,战争已告全面展开,撤退行动只是策略上的调动,绝不代表我们处于下风。」 众人轰然叫是。 刘裕仰望屋梁,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的道:「我要令徐道覆晓得我北府兵是由玄帅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兵,曾在淝冰之滨令胡人的百万雄师饮恨而回,我要令徐道覆晓得直到此刻,北府兵仍天下最强的部队。」 众人再次轰应,气氛比刚才更热烈。 刘裕大喝道:「行动的时间到了。我们将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北府兵是无敌的。」 当郝长亨进入舱厅,聂天还正抹拭他名震南方的独门兵器——天地明环。 一排九把飞刀,被解下来放在桌面上。 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沙沙响起。 郝长亨依聂天还指示,在他身旁坐下,静待他说话。 聂天还终放下手上的工作,往他瞧去,道:「我要你立即走!」 郝长亨一呆道:「发生了甚么事,是不是桓玄方面出了问题?」 聂天还抽出一把匕首,定神细看好一会后,道:「桓玄方面不但不觉有问题,他还对我礼遇有加,说尽好话。但正因他对我太好了,令我生出不安的感觉。」 聂天还击溃杨全期的船队后,桓玄亲自到云龙号见聂天还,商量大计。 当时郝长亨并不在场,故不清楚两人会面的情况。 今早郝长亨接到聂天还召见他的命令,连忙乘新隐龙号赶来见聂天还。 郝长亨道:「此正值桓玄倚仗我们的时候,他当然对帮主毕恭毕敬。」 聂天还叹了一口气,岔开道:「雅儿上路了吗?」 郝长亨答道:「我护送清雅至淮水,肯定清雅可安然到达边荒集。」 聂天还放下心事,淮水乃寿阳胡彬水师的势力范围,只要晓得尹清雅在船上,保证可通行无阻。现在的寿阳,等于边荒集的延伸,这已成公开的秘密。 郝长亨忍不住问道:「帮主要我到哪襄去?」 聂天还放下手上匕首,默然片刻,沉声道:「我要你回两湖去。」 郝长亨失声道:「甚么?」 聂天还道:「趁桓玄尚未有提防之心,你须立即回两湖去、现在我们和桓玄只是盟友的关系,他没有资格也不敢管我们两湖军的调动。」 郝长亨睑上震骇的神情仍末消退,摇头道:「我不明白!」 聂天还道:「这几天来,我反复思量任青媞向我说过的那一番话。打一开始,桓玄对我们已是不安好心,我们也将计就计,乐得大家互相利用。」 接着双目一瞪,射出闪闪寒光,道:「不过现在情况已经失控,我们正处危机四伏的险境,就看谁能先发制人,击垮对方。」 郝长亨色变道:「情况竟然这么严重?」 聂天还现出回忆的神情,道:「这次我和桓玄会面,他很沉得住气,有时我语气重了,他仍能喜怒不形于色。这根本不是他的性格,他肯这样委屈自己,肯定是另有图谋,故能忍一时之气,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哼!桓玄想骗我?下辈于吧!」 郝长亨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聂天还道:「但桓玄深藏不露的功夫仍未到家,当他说出因应形势,故须调整策略,暂时放过边荒集,改而全力对付建康时,我察觉到他眼中闪过得意的神色。我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桓玄小儿竟敢来耍我聂天还?」 郝长亨点头道:「桓玄的确在玩手段。那帮主有没有怪他出尔反尔呢?」 聂天还冷笑道:「对这种人还有甚么话好说的?今早他使桓伟来见我,说明天正午,会亲自到云龙号来见我。既知他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会严阵以待,只要他敢上船来,我就要教他不能活着离开。」 郝长亨遽震道:「帮主!这样长亨更要留下来。」 聂天还看了他半晌,微笑道:「你担心我杀不了桓玄吗?」 郝长亨道:「长亨只是想为帮主效死命。」 聂天还从容道:「桓玄虽荣登外九品高手首席之位,但仍不被我聂天还放在眼内,当然他不会这么想,亦正因他自以能胜过我,才敢来以身犯险。这更是他唯一杀我的机会,在大江上,尽管他倾尽全力,仍没挑战我们两湖帮赤龙舰的能耐。」 郝长亨皱眉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全军退返两湖,扯桓玄的后腿?当桓玄和建康军开战之时,攻夺荆州,如此霸业可期。」 聂天还苦笑道:「你道我没想过你这提议吗?可是如我们撤返两湖,桓玄还敢碰建康吗?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 接着长叹起身,在郝长亨身后来回踱步,傲然道:「我今年五十有五,余日无多,再不可蹉跎岁月,眼前是我唯一成就霸业的机会。只要能击杀桓玄,夺得荆州,大江上游将尽入我手,南方天下势必是我聂天还囊中之物。否则我何用离开两湖,劳师动众?」 郝长亨为之语塞,好一会才道:「正如帮主所言,来者不善。桓玄既敢到船上来见帮主,必然准备十足,随行者皆为桓玄手下中的精锐高手,奇人异士,不惧行刺。」 聂天还回到原位坐下,右手放在桌面,曲起中指轻敲桌面,微笑道:「天下间,现在能令我聂天还顾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燕飞,另一个是孙恩,而这两个人是不会为桓玄所用的,你道我怕甚么呢?」 郝长亨看着他轻叩桌面的手指,苦恼的道:「桓玄既要先下手为强,为何错过上一次来见帮主的机会?」 聂天还收回右手,淡然道:「问得好!皆因时机尚未成熟。当时我刚大破杨全期,气势如虹,舰队部署于江都一带水域。而杨全期和殷仲堪尚有还击之力。如果桓玄和我们开战,肯定自乱阵脚,动辄惹来荆州水师全军覆没的大祸,至乐观的估计也会是两败俱伤。桓玄敢冒这个险吗?」 稍顿续道:「你知否谯纵是如何夺得巴蜀的控制权呢?」 郝长亨点头道:「是通过干归刺杀毛家之主。」 聂天还道:「若能杀我聂天还,巴蜀发生的事,会在这里重演,这是对付我们两湖帮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上次和桓玄见面,他离开的时候,问我若他登上了皇座,我要求甚么报酬?我答他如能成为南方最大的帮会,于愿足矣!他却着我再好好考虑,他可予我大司马之职,借题要再来见我商量此事。哈!桓玄真的把我当作三岁小儿。」 郝长亨道:「帮主!让我留下来吧!」 聂天还断然道:「在我帮之内,除了我聂天还之外,只有长亨你够资格、威望领导帮内的兄弟,亦只有你有统领全帮的才干。我遣你回两湖去,是厉害的一着。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假如桓玄今回能侥幸脱身,我们将和荆州军全面火并,有你在两湖呼应我,形势将截然不同。你不但要走,且须立即走。」 郝长亨无奈下,只好同意道:「一切照帮主的意思去办。」 聂天还道:「我故意把舰队布于荆州下游,是要令桓玄失去提防之心。今次我们只出动了一半的舰队,只要你能安然潜返两湖,纵然我在此失利,你手上仍有足够的实力支持我。当然,若能成功刺杀桓玄,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明白吗?」 郝长亨点头道:「长亨明白了!」 聂天还微笑道:「回去后!请为我向任后问安。」 郝长亨欲语无言。 聂天还道:「能成大事者,谁不在冒险呢?我一生人不住在冒险,但每次都于险中取胜,也为我不住带来成功。今次只是另一次冒险吧!这种滋味实在难以形容。从来我都是不甘平淡的人,只有在险境襄,我才感受到生命的苦与乐。」 郝长亨恭敬的道:「帮主还有甚么要吩咐呢?」 聂天还道:「你驾隐龙回两湖去,由这里到江都是最危险的一段水程,你必须打醒精神,千万不能轻忽大意。」 郝长亨点头道:「长亨一定尽全力不负帮主所托。」 聂天还道:「我也许是瞎担心,一天未收拾我聂天还,桓玄该仍不敢作此打草惊蛇之举,你去吧!」 郝长亨道:「长亨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 聂天还皱眉道:「甚么可能性?」 郝长亨道:「上次桓玄没有动手,可能是因部署尚未完成。」 聂天还道:「你是指桓玄哪方面的部署呢?」 郝长亨道:「我指的是谯纵,他或许尚未抵达荆州,故桓玄不敢鲁莽行事,而把对付我们的计划延至明天。」 聂天还双目闪闪发亮,冷哼一声,接着挥手苦郝长亨立即起程。 郝长亨离座移到一旁,「噗」的一声跪在地上,向聂天还连叩三个响头,然后决然离去。 聂天还神色不变,待郝长亨离开后,方重重吁出一口气。 如果尹清雅是他的女儿,郝长亨便等于是他的儿子。一直以来,他都在着力栽培郝长亨,令郝长亨成为两湖帮的第二号人物——他的继承人。 无论他对自己如何有信心,今次刺杀桓玄的行动,是没有选择下孤注一掷的冒险行为,若不成功,势陷入苦战之局。 他能杀返两湖,已相当了不起,实不愿郝长亨陪自己冒此奇险。 心中浮起任青媞秀丽的花容,这美女是否仍在洞庭湖一个小岛上,练着她的逍遥大法呢?或者她已因自己不听她劝告,出兵江都,而心灰意冷的另寻归处? 想到这里,聂天还心中涌起无限惆怅失落的感觉。 第十一章灵机再动 刘裕来到码头,正要登上「奇兵号」,忽然上步,一睑思索的神色,像记起甚么事似的。 江文清正要催促他,给另一边的屠奉三打手势阻止,因为此时刘裕的神情,令他记起当日刘裕想出「一箭沉隐龙」之计时的模样。 他们两人不说话,宋悲风、老手、刘毅、申永,张不平等诸将更不敢扰他思路。 好半晌后,刘裕以梦呓般的语气道:「假设你是徐道覆,看到我们大举撤走会稽和上虞的兄弟,渡海赴海盐,你会怎么想呢?」 其中一个武将闷哼道:「还有甚么好想的?海战他们既不是我们敌手,妄图来攻又遇上我们强而有力的反击。现在我们从海盐去的兄弟,人人士气高昂,养精蓄锐,保证可令贼子大吃一惊。」 众人中,大半都点头同意。主因是会稽和上虞仍在朱序手中,而朱序可不同谢琰,乃北府兵中著名的猛将,作战经验丰富,不会犯上谢琰的错误。 屠奉三沉吟道:「徐道覆是智勇双全的统帅,只看他指挥水塘区之役,便知他谋定后动,绝不会鲁莽行事。刘帅想到甚么呢?」 刘裕道:「撤军的成与败,关系到我们的生死荣辱,徐道覆不会掌握不到如此关键的情况。只要他能成功破坏我们的撤军行动,他便等于打胜了这场仗。」 宋悲风动容道:「所以徐道覆必倾全力而来,破坏我们今次的撤军行动。」 江文清也点头道:「肯定如此。」 刘裕道:「任何军事行动,必须有明确的目标。我们的目标,就是把海峡对岸的兄弟全撤往海盐来;敌人的目标,则是要令我们没法完成撤军行动,对吗?」 大部分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因为刘裕只是在重复大家都清楚的事。 屠奉三却听出不同的头绪来,遽震道:「对!单凭攻击撤走的军队,又或在海上搁截,均不足以破坏有秩序和严密部署的撤退行动,但只要徐道覆能把我们的主力牵制在海峡的另一边和海上,便能乘虚而入,攻打海盐,那时我们将变成两边挨打的局面,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申永道:「我们留守海盐的兄弟有近万人,足可挺得祝」 刘毅道:「如果晓得他们攻城军来犯的路线,我们还可以中途伏击,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江文清道:「这不难猜测,敌人来攻的部队,当为天师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这批人马部分正由徐道覆亲自率领,部分驻于嘉兴和吴郡两城。天师军在运河一带,有大量的战船,可供迅速运载兵员和攻城的器具,经由运河人海,于海盐城西面登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对海盐发动狂攻猛打。由于有战船助攻,一时三刻他们虽拿不下海盐,但要攻占码头区则是游刃有余,我们的撤军行动,将宣告失败。」 屠奉三接口道:「分析得非常好,徐道覆会亲自指挥攻城,海峡的另一边则交给头号大将张猛。而徐道覆来犯的时刻,会选择撤军行动进行至最吃紧的当儿,令我们进退不得。」 众将终于色变。 刘裕却好整以暇,还像整个人轻松起来,忽然问屠奉三道:「照你看,小恩攻城的功架如何?他该欠缺这方面的经验。」 江文清代屠奉三答道:「这方面刘帅可以放心,小恩在攻打沪渎垒一役上,不论事前的筹谋,至乎行军和正式攻垒,均表现出色,我自问及不上他。更难得的地方是他对各种攻城工具,都有很深刻的认识,若刘帅要派人攻打嘉兴,小恩肯定是不二之眩」 除屠奉三外,众皆愕然,不明白刘裕一方面在担心守不住海盐,却忽又节外生枝,竟讨论派何人去攻克天师军手上的城池,更不明白攻打的目标为何是嘉兴而非吴郡。 屠奉三哈哈笑道:「刘帅又再显『一箭沉隐龙』的威风,忽然间致胜的契机出现了。如我们能趁天师军倾巢而来的当儿,忽然攻陷嘉兴,将轮到徐道覆处于进退维谷的劣势。」 宋悲风问道:「吴郡不是更接近沪渎垒吗?为何舍近图远呢?」 他说出了各人心中的疑惑。 刘毅兴奋的道:「我明白了。由于吴郡上游是无锡,有建康军在虎视眈眈,故此天师军须于吴郡留驻重兵,以保护最前线。嘉兴则在战略性上次于吴郡,抽空军队不会有甚大问题。哈!攻陷嘉兴,吴郡立即变为孤城,怎还守得住呢?」 另一将皱眉道:「可是我们仍没想出应付天师军来攻打海盐的对策。」 刘裕微笑道:「对策早想妥了,攻城军从海路来,我们便在海上拦截他们。」 转向申永道:「你立即派人通知蒯将军,着他秘密行军,同时携备所有本用来攻打海盐的攻城工具,潜往嘉兴附近便于藏军的处所,然后你再率五千步军,到那里与他会合,等待攻城的命令。留守沪渎垒的兄弟不用多,三百人便足够了。攻城的指挥是蒯将军,你是他的副手,明白吗?」 申永轰然领命,立即去了。 刘裕转向刘毅道:「守城的重任,交由宗兄负责。你精选三千个善于骑射的兄弟,组成速战飞骑部队,密切注视敌方攻城军的行动,若他们逃往岸上,立即痛击,绝不可以留手心软。」 刘毅能担此重任,整个人神气起来,大声答应。 刘裕道:「海战与江河之战不同,舰数占多并不代表占优势,我们的战略是以精锐破平庸。三十六艘双头舰分作两队,一队由文清指挥,另一队则交给屠兄。文清专责对付余姚的敌舰,屠兄则招呼敌人攻城的船队。我则在『奇兵号』总揽全局。」 众人轰然应喏下,刘裕登船去了。 撤军和反击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全面展开。 燕飞一觉醒来,刚好天亮。 他忘记了多久没试过这么倒头大睡,感觉上棒极了,也感到自己仍是个「正常」的人,心情大好下,忍不住到船头去。 今天天气颇佳,云虽多了一点,但云后可见蔚蓝的晴空。 河风吹拂下,燕飞体会着比任何人更深刻「活着」的乐趣。 此时卓狂生来到他身后,笑道:「快经过凤凰湖哩!经历过这么多变化后,船舰能在颖水放流而行,确是得来不易。」 燕飞道:「那小子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高小子出奇地安静,躲在房里不说话,我着姚猛去看紧他。这小子甚么都好,但一牵涉到小白雁,便会发疯。」 燕飞沉吟不语。 卓狂生讶道:「你像是有点心事,对吗?」 燕飞道:「我在为高小子担心小白雁。告诉我,若你是桓玄,会选择在攻打建康前,还是攻打建康后去对付聂天还呢?」 卓狂生道::逗个真的很难说。桓玄既要倚仗聂天还,又怕聂天还势大难制,不论在攻打建康的前或后,都是后果难料。」 燕飞道:「问题出在魔门处。只看陈公公能潜伏于司马王府数十年,李淑庄则成为建康八面玲珑的清谈女王,谯纵变成巴蜀的名门望族,可见魔门自晋室南渡后,便全力部署,等待今天的局面。现在他们千载一时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他们是绝不容人破坏的,聂天还便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 卓狂生道:「老聂不但是一方霸主,且是老谋深算的人,不会那容易被撂倒。在大江上,恐怕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至不济他也可以逃回两湖去。」 燕飞叹道:「我却不像你这般乐观。这叫有心人算没心人,聂天还虽然是头等厉害的人物,但却和我们一样一直不晓得魔门的存在。而魔门是绝不会忽略能左右他们成败的任何势力,所以他们对聂天还该是早有部署,早掌握到聂天还的弱点。」 卓狂生苦笑道:「听你说得我的心也寒起来。对!只看魔门先后对付小裕和你,便知魔门把形势掌握得很准确,且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但求达到目的,行事不择手段。」 忽然想起甚似的道:「桓玄生性多疑,你说假若我们把谯纵、陈公公和李淑庄乃魔门之徒一事广为传播,会造成怎样的效应呢?谣言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小裕的『一箭沉隐龙』便是最佳实例。」 燕飞点头道:「或许会有些许作用。不过际此谣言满天飞的大乱时代,这样一个全无根据,又与民众没有直接关系的谣言,绝不会如真命天子的出现般惹起轰动。」 卓狂生道:「当桓玄登上帝位之后又如何呢?」 燕飞点头道:「在不同的时机散播谣言,可达致不同的效果,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要看清楚魔门的实力,方能知己知彼。」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生出苦涩的感觉。他自己的生父墨夷明正是魔门中人,自己这个作儿子的却要全力去对付魔门,这笔胡涂账不知该如何计算。 他燕飞所处的位置更是奇怪,一方面助刘裕在南方展开争霸之战,另一方面则为拓跋珪统一北方的壮举效力,而说到底也是为了他自己,为边荒集的未来和纪千千主婢而战。 这是如何错综复杂的处境。如果仍不够混杂的话,还有他的终极目标,并非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人间世,而是在此之外虚渺难测的所谓洞天福地。 自第一次死而复生后,他一直活在疑幻似真的人世之中,就像陷身于一个难以自拔清醒的大梦里,不知梦醒后会发生甚么事,更有点害怕梦醒后的情况。 他识破人世只是个所有人都忘情参与的集体幻觉,却又沉溺其中,迷醉于人世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但在第二次从死亡中活过来后,他的思想起了变化,感到人世间的一切变得无比的真实,这真实的感觉来自他对纪千千经得起生死考验的爱,来自他对「生命」的依恋,使他颇有重回人世一切从头开始的奇妙感受。 比之以前,他更投入到自己的生命里,比任何人更懂珍惜眼前的一切。 二度的死而复生,令他的阴神与阳神水乳交融的结合为一。 他的阴神再非以前的阴神,全于变成了甚么东西,他也说不上来,纯然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晓得自己的金丹大法已臻大成之境,至少也是道家典籍中,所描述秘不可测的「出阳神」境界。 想到这里,念头转向安玉晴和孙恩。 安五晴的纯阴之气,练就的该是阴神,与他燕飞现在的阴神相若,孙恩该练成了阳神,故能凭本身达致天人交感的「黄天大法」,练出威力无穷的「黄天无极」。 自己便等若安玉晴和孙恩合二为一。 从这个角度去看,因孙恩只具备其一,不论孙恩的「黄天大法」如何厉害,也将奈何不了自己,更无法把他的阴神据为已有。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对付孙恩,但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燕飞开始有点明白为何道家有「兵解」之法,不论道功如何高明,但阳神寄居的始终是血肉凡躯,是会被损伤破坏的。如果用利器戕毁脆弱的肉体,便会重演早前万俟明瑶狠打自己七掌的情况,阳神因失去「驻地」而被解放。这正是「兵解」的真义。 而不论「兵解」、「水解」、「火解」、「雷解」,其实都是同一的情况。 问题来了。 他和孙恩一天仍然是人,就有被「解」的可能性。所以他和孙恩的决一死战,是名副其实的决一死战,并不是闹着玩的。 但如何才能毁掉孙恩的臭皮囊呢?唯一的方法是同时练成「至阳无极」和「至阴无极」,同时能吸取存在于天地间最本源的两种力量,方有可能毁掉孙恩的肉体,但如果确有这样的招数,肯定会洞穿虚空,开敢了仙门,后果更是不堪想象。 正如安玉晴所说的,那已超出了任何武者的极限,更用尽了所有潜能,没有再次开启仙门的余力,他燕飞携两美破空而去的仙梦,就此完蛋大吉。 唉! 他奶奶的! 这个问题如何解决呢? 想到这裹,燕飞头痛起来。 卓狂生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为甚么你忽然不说话,神情变得如此古怪,不是又想到甚可怕的事吧?」 燕飞迎上卓狂生用神审视他的眼光,苦笑道:「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列其它的事。」 卓狂生目光投往颖水前方,有感而发的道:「不是我说你,你这小子总是神秘兮兮,满怀心事似的。以前我不怪你,但现在先后解决厂向雨田和万俟明瑶两个难缠的人,你还是这个模样,就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有甚么心事,坦白点说出来吧!让我这作兄弟的为你分忧。」 燕飞没好气的道:「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不再逼我说这说那,岂知绕了个圈子,又回到你的荒人史上。」 卓狂生叫屈道:「我真的是一片好心,并不是要试探你的秘密。告诉我吧!你刚才在想甚么?肯定不关老聂的事。」 燕飞道:「我在想假如小裕日后真能统治南方,小珪则独霸北方,边荒集则处在两人势力的夹缝之中,会有怎么样的结果?这是极可能发生的情况,我并不是危言耸听。」 卓狂生叹道:「我虽然不相信你刚才想的是这件事,但你的话题却引起了我最大的兴趣,也是我差点想破了脑袋的事。告诉我,你认为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对边荒集有甚么影响呢?」 燕飞刚才的一番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搪塞之言,因为晓得这是卓狂生这个边荒迷最关注的问题,自己却没有深思过,哪来答案。 摇头道:「我怎么知道呢?你的看法又如何?」 卓狂生傲然道:「让我告诉你吧!那将是边荒集末日的来临。」 燕飞错愕道:「没有那么严重吧?」 卓狂生道:「我一点也没有夸大,而我的天书亦以那一天的来临作结,因为接下去再没有甚么好写的。」 燕飞露出深思的神色。 卓狂生道:「你想想吧!边荒集之所以能存在,全因各方势力尽集于边荒集,因而取得利益的平衡,可是当天下成为一南一北的两家独大,边荒集将只剩下冲突而没有共同利益,很快会重演当年苻坚南下的情况。边荒集的兴盛,全仗南北两方的贸易,但当南北对抗时,还做甚么交易呢?」 燕飞欲语无言。 就在此时,一艘赤龙舟出现前方,朝他们迎头驶来。 第十二章开花结果 战争如火如茶地进行着。 刘裕军的三十六艘双头舰,分别由屠奉三和江文清指挥,分作两队,每队十八艘,从海盐开出,夜袭天师军部署在余姚外海面的船队,攻天师军一个措手不及,拉开了刘裕军和天师军的序幕战。 当夜天气寒冷,海面风高浪急,乘着西北风,双头舰凭着远优于敌人,以渔船货船改装的战船、凑合成军的阵容战术,在江文清和屠奉三两位善于水战的领袖指挥下,大破天师军的战船队。 在火箭、弩火箭和投石的狂攻猛打下,二百艘天师军战船溃不成军,过半战船被焚毁和击沉,堕海者由于海水冰寒,多难活命。杀得侥幸脱困的战船,仓皇逃往翁州的大本营。 刘裕一方只损失了六艘双头舰,在黎明时,海峡的控制权落入刘裕军的手上。 江文清继续指挥十艘双头舰在海峡东西巡弋,保护由海盐运载物料、辎重和兵员到会稽设立阵地的船队,屠奉三则领余下的二十艘双头舰,返回海盐作补给和修理受损的战船,准备进行紧接而来的另一个海上任务。 刘裕军同时侦骑四出,监察敌人的动静,今次撤军行动是不容有失,故绝不可出娄子。 刘裕也没闲着,以奇兵号为首的十二艘战舰,巡航于海峡之西,以防敌人舰只忽然由运河进入海峡,对渡海军发动突袭。 天亮后,大局已定。刘裕军成功渡过海峡,在张不平的主持下,大兴土木,于会稽外的码头区背海筑起垒寨阵地,人人均知行动的成功与否关乎成败生死,故将士用命,没有人敢疏懒。 此时朱序闻风而至,刘裕登岸与他见面,想起自从在边荒集,于苻坚的大军中首次碰头后,到今天再在战场重逢,都大生感慨,欷歔不己。 两人策骑驰上附近一座高丘之顶,下马说话。 朱序道:「刘将军来得正好,我本已失去一切希望,看能逃多远便走多远,现在情况当然不同。」 论军阶,朱序是刘牢之的级数,高刘裕至少两级,资历更是不能相比。刘裕虽然晓得朱序很看得起自己,但朱序真正的心意,他尚未弄清楚。 临行前屠奉三曾向他主动提起有关朱序的问题,还暗示如朱序争夺指挥权,就把他杀掉了事。刘裕本身虽没有屠奉三那么心狠手辣,不过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实在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朱序不肯合作就只好把他软禁起来。当然!这是他极不愿做的事情。 刘裕道:「今次我不依军规的取得海盐的指挥权,实为情不得已,我……」 朱序微笑道:「小裕你不用说客气话,我们大家心中清楚明白。我朱序更没有视你为下属。现在北府兵中,谁不视你作第二个玄帅?而且你的表现绝对没有辜负玄帅和众兄弟对你的期望。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于淝水之战后,我曾奏上朝廷,只求能解甲归田,过些不用上战场的日子。对战争我早感到深切的厌倦,今回若能活着归家,亦希望刘帅你能批准我离开军队。」 刘裕愕然道:「大将军!」 朱序道:「闲话不用多说了。朱序已向刘帅表明心迹。现在南方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有你刘裕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若我估计无误,刘帅将来的成就绝不在玄帅之下。放手去做吧!你有所作为的时机到哩!」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说不出话来。 朱序叹道:「当琰帅领兵迎击天师军,我仍身在上虞,当时琰帅身边的将领,部力劝他打消念头,可是他却一意孤行。我从未见过比他更高傲自负的人,常说苻坚的百万大军也不是他的敌手,天师军这种小毛贼怎被他放在眼内。唉!谢家便如南晋般气数已尽,谁想得到安公的儿子会如此不济。琰帅最妒忌的人正是小裕你,如他真能击退徐道覆,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刘裕陪他叹息一声,问道:「天师军情况如何?」 朱序答道:「目下徐道覆的主力部队,集结在会稽西面五里许处,人数在七至八万之间,是天师军最精锐的部队,但仍远及不上我们北府兵的精良训练,如果我有充足的粮草,加上会稽和上虞两城互相呼应,守个一年半载没有问题。」 接着续道:「另一支天师军的部队驻于余姚,兵力达二万人。至于天师军的其它兵员,大多集中往吴郡、嘉兴、义兴和吴兴四城,如果建康军没有被桓玄牵制,配合我们从北面进击天师军,要破贼并非难事。」 刘裕道:「大将军是否提议继续固守会稽和上虞两城呢?」 朱序点头道:「这可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一旦弃守会稽和上虞,我们只有退往海盐一途,如果徐道覆迅速调动兵员,从海陆两路大举进攻,我们会被困在小小一座海盐城内,直至粮尽矢绝而亡。」 刘裕道:「假设我能重夺嘉兴和吴郡两城又如何呢?」 朱序精神一振,道:「你有把握办到吗?」 刘裕笑道:「至少有八成的把握。」遂把整个作战计划详细告之。 朱序听罢后赞道:「纵使玄帅复生,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战术。唉!」 刘裕讶道:「大将军因何事叹息?」 朱序狠狠道:「我对刘牢之此人完全心死,他摆明是要害死琰帅,刚攻陷会稽,便派兵到附近乡镇强征民粮,弄至天怒人怨。于我们阵脚未稳之际,又随便找个借口率师撤返广陵,令我们进退不得。这个反复无常的卑鄙之徒,将来一定不会有好下常难怪玄帅没有选他而挑了你,玄帅真的有眼光。」 刘裕心忖刘牢之想害死谢琰,谢琰亦对刘牢之不安好心,政治就是这样子,为了权力而泯灭了人性。自己会否有-天变成这个样子呢?想到这里,忽然整个脊背都凉飕飕的。 朱序收拾情怀,道:「现在留守会稽和上虞的兄弟共有一万三千人,听到你们从海盐来援,人人士气大振,皆因逃生有望。你说得对,我们再不宜死守在这里,那种感觉很可怕,当地的民众都视我们为洪水猛兽,没有一个人欢迎我们。」 刘裕头痛起来,对击败天师军,他是愈来愈有把握,可是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他却没有半点办法。 朱序道:「撤退必须是有秩序的撤退,退而不乱,且要防止天师军的破坏。对此我有一个提议。」 刘裕欣然道:「大将军请指点。」 朱序道:「不用再客套,名义上我虽然是你的上级,但真正的统帅却是你。便像淝水之战时,名义上的总指挥是谢石,但指挥权却在玄帅手上。我们的情况亦如是。」 刘裕感激的道:「多谢大将军提携。」 朱序微笑道:「我提议刘帅你随我回城,让众兄弟晓得足谁在主事,最重要是让他们晓得你绝不会离弃他们。如果你能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之一,所有兄弟以后都会为你卖命。」 刘裕大喜道:「好主意!幸得大将军提点,我真的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朱序探手拍拍刘裕宽厚的肩头,道:「由今天开始,南方将是小裕你的天下,司马氏的皇朝亦已到了日落西山的一刻。」 高彦发了疯的从船舱奔出来,直奔往船首,姚猛则追在他身后,落后近两丈。 小白雁见到高彦,悲呼一声,从赤龙舟船头跃起,投往双头舰去。 燕飞和卓狂生交换个眼色,均心有所感。程苍古在指挥台上朝他们打手号询问,究竟该继续朝颖口驶去,还是掉头返边荒集? 小白雁足尖点在船首,像看不到燕飞和卓狂生两人般,跃过他们,往奔来的高彦投去,滚动着泪珠的一双明眸似只容得下高彦一个,再容不下其它任何东西。 燕飞叹一口气,向程苍古打出继续前进的手势。 高彦一双眼睛亮了起来,片刻都离不开小白雁,自然而然的张开双臂,作好一切让小白雁投入怀里的准备。 卓狂生则目瞪口呆般瞧着他们这对恋人不住接近。在他来说,《小白雁之恋》最动人的一节正在现实中进行着,这肯定是老天爷谱出来的恋曲,因为眼前发生的事,理该是没有可能的。但却真的发生了,且是在他这说书人亲眼目睹下发生。这真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种感觉。 燕飞大感欣悦。事实上,他真的感激高彦的以灯作媒,所以为玉成高彦和尹清雅的好事,他故意活捉小白雁,又让高彦卖个人情放走她,纵在百忙之中,亦陪高彦到两湖去寻爱。 追在高彦身后的姚猛及时止步,心中响起「高小子成功了」这句结论。但心情却颇为矛盾,一方面他为高彦高兴,另一方面则涌起既羡且妒的微妙情绪。小白雁确是能迷死人的精灵,不但令高彦神魂颠倒,也令一众夜窝族的年轻小伙子人人目眩神迷,大起仰慕之心,只可惜名花有主,令他们只可作摇旗吶喊的旁观者。 看着小白雁越过燕飞和卓狂生头顶的空间,一溜烟般投往高彦怀里去,姚猛第一次猛然生出须检讨一下自己过往夜夜笙歌,出此青楼入彼青楼醉生梦死、偎红倚翠的生活方武。他姚猛该不该也像高彦般,找个如小白雁般的动人美女,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呢? 刘穆之刚从船舱走出来,尹清雅已投入高彦怀里去,一双纤手毫不避嫌,不理船上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顾忌的搂上高彦的脖子,同时失声哭起来,晶莹的泪水像一颗颗珍珠般从两边眼角泻下玉颊,变成了个泪人儿,似要把心中所有凄苦和委屈,全部借痛哭释放出来。 高彦一把搂着她的香背,既陶醉满足,又有些许手忙脚乱的嚷道:「不要哭!不要哭!没事哩!一切都没事哩!」 燕飞向驾驶赤龙舟的两湖帮众打出手势,着他们掉头跟着。 卓狂生第一个走到这对小恋人身旁,道:「尹姑娘该高兴才对,不要哭哩!」 岂知小白雁愈哭愈伤心,泪水把高彦的衣襟全沾湿了。 高彦既快乐又心痛。与小白雁搂搂抱抱,于他已属家常之事,可是却从未试过像这回般是小白雁主动投怀送抱,这种滋味,怎么都没法形容,只觉一时间天旋地转似的,忘掉人间何世。 燕飞来到卓狂生身边,道:「尹姑娘!令师现今在哪里呢?」 小白雁闻聂天还之名娇躯猛颤一下,饮泣着道:「师傅着人家到边荒集来作人质,一天我人在边荒集,他都不会惹你们荒人。」 燕飞等人听得面面相觑,大感不妙。以聂天还的性格,怎肯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他肯定是晓得情况危险,故以此作借口把小白雁送到边荒来,让他们荒人保护她。 这一着也等于他同意了高小子和小白雁的恋事,再不会阻挠。 「呀」! 众皆愕然。 原来小白雁一把推开高彦,还汊着小蛮腰,玉颊虽然犹挂泪珠,但已大致回复了一向刁蛮娇女的本色,狠狠瞪着高彦。 高彦手足无措的道:「为甚么推开我?」 尹清雅大嗔道:「你愈来愈放肆了,大庭广众中,又众目睽睽下,仍对人家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高彦一头雾水的抓头道:「是你……」 尹清雅跺足嗔道:「不准说!」 姚猛第一个忍不住发出哄笑声,其它操舟的兄弟见有人出了声,哪还忍得住,众人齐声大笑。 尹清雅自己也忍不赘噗哧」一声,破涕为笑,又狠狠瞪高彦一眼,会说话似的一双大眼睛似在表示迟些才和你算账的样子。 有这小精灵在,他们登时有满船皆春的感觉,虽然天气实在冷得厉害。 尹清雅别转娇躯,面向燕飞和卓狂生,道:「你们刚才说甚么呢?」 卓狂生代答道:「我们想知道令师刻下在甚么地方?」 尹清雅一双美目又红起来,凄然摇头,道:「我不清楚。你们不是无所不晓吗?」 接着又怀疑的道:「你们问来干吗?」 刘穆之,程苍古和姚猛来到高彦身后,均是神色凝重。 高彦则像呆头鸟般站着。看他的神情,该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发其春秋大梦。 燕飞道:「我们今次驾舟南F,既为高彦的未来幸福着想,也想见到令师,提醒令师一些他或许忽略了的事。」 卓狂生接下去道:「我们只有善意,没有恶意。」 尹清雅以手指隔远指着燕飞,道:「我相信你!」 又指一指卓狂生道:「却不相信你,满口胡言,甚么《小白雁之恋》,全是凭空捏造,把人家说得不知成了甚么东西。」 卓狂生拈须微笑道:「尹大小姐请放心,我卓狂生最懂将功赎罪,当我返回边荒集时,新版本的《小白雁之恋》将同时面世,保证大小姐你满意,因为里面句句属实,没有虚言。」 小白雁整块脸烧了起来,大嗔道:「不准写真的,你这老混蛋。」 卓狂生只好摊手苦笑。 燕飞向高彦打个眼色,高彦醒觉过来,探手执着小白雁柔捆的玉手,拉得她转过身去:出乎所有人料外,尹清雅并没有挣脱他的手,还乖乖的随高彦朝船舱走去,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两人消失在舱门内,刘穆之来到燕飞和卓狂生前方,低声道:「聂天还是要和桓玄开战了,否则不会把爱徒遣来边荒集。」 众人都感心情沉重。 程苍古道:「我们还赶得及吗?」 姚猛道:「真的很难说。」 卓狂生眉头深锁道:「刘先生你看聂天还有多少胜算呢?」 刘穆之叹道:「这方面实在是无从猜测。成败该是五五之数。」 姚猛担心的道:「若老聂有甚么三长两短,小雁儿怎消受得起?」 燕飞沉声道:「现在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希望到达大江时,聂天还依然健在,那便轮到桓玄吃苦头了。」 卓狂生无奈的道:「由这里到大江,顺风顺水也要四、五天的时间,希望聂天还能挺到那一刻吧!」 倏地眼前开阔,两艘战船一前一后,转入淮水。 他们终于离开颖水,抵达颖口。 第十三章死不瞑目 「云龙号」驶离船队,独自逆流西上。 聂天还立在指挥台上,身旁是最得力的大将马军和周绍。除郝长亨外,就是这两个人最得他的信任。 他每次和桓玄会面,都依足江湖规矩「对等」的按排。船的数目相同,随员的数目也相同,战船均不可处于备战的状态。 今次是桓玄主动约见他,并明言会到「云龙号」的舱厅来和他见面,随从限于两人,在形势上当然是他聂天还占尽上风。 不论桓玄的随员身手如何高明,只要马军和周绍能缠他们一阵子,他有把握在数招之内,拚着负伤,宰掉桓玄。 操舟的二十个两湖帮兄弟,无一不是两湖帮精锐里的精锐,有足够实力阻止敌人的救兵来援。 可是不知如何,他却生出没有把握的感觉。 问题在他不能知己知彼。 聂天还一生见惯风浪,比眼前更恶劣的情况,他不知遇过多少,但从没有今回般有点茫然无主的失落感觉。 他虽然熟悉桓玄,对他的武功深浅亦有个大概的认知,清楚他是个可以随时反脸无情的无义之徒,可是对谯纵此人,却近乎一无所知,只知谯纵是巴蜀最有势力高门的主事者,操控着巴蜀的经济命脉,桀骛不驯如干归者,也甘为他所用,可知此人大不简单,非是一般高门名士。 谯纵会是桓玄的两个随员其中之一吗?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另外的一个随员,该是代替干归成为桓玄得力手下的谯奉先。 当桓伟带来桓玄的口信,说桓玄要与他碰面,商量大事,聂天还便嗅到危险,晓得桓玄要杀他。这是他多年来培养出来对危机的奇异触觉,没有甚么道理,但没有一次不灵光。他深信今次亦不会例外,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 最高明的部署,是着郝长亨潜返两湖,那他即使杀不了桓玄,大家反脸开战,他仍进可攻退可守。 不论情况如何恶劣,以他的身手,根本没有人町拦得住他。 不由想起任青媞,如果没有她的提点,他是不会把一半的实力留在两湖,保着地盘的。 身旁的周绍一震道:「来哩!」 一艘巨舰出现前方,顺流而来,飘扬苦桓家的旗帜,聂天还心中浮现尹清雅娇秀的俏脸。她该已抵达边荒集,寻找到她的幸福和快乐吧! 尹清雅呆坐在舱房内靠窗的椅子,神情木然。 高彦来到隔几的椅子坐下,道:「雅儿不用担心,我们已抵达淮水,很快便会到大江去,有燕飞助你师傅,天塌下来也不用害怕。」 尹清雅茫然道:「燕飞和我师傅不是敌对的吗?」 高彦神气的挺胸道:「因着我和雅儿的关系,看在我的分上,大家哪还会互相对敌视?放心吧!我们今次到大江去,是一心帮你师傅对付桓玄。」 尹清雅有了点神采,瞪大眼睛看着他,奇道:「我和你是甚么关系?」 高彦愕然道:「我和你?嘿!这个……这个……」 尹清雅像忽然回复了生机,天真的道:「燕飞真的会帮我师傅吗?」 高彦道:「这个当然。」 尹清雅喜孜孜的道:「只要燕飞出手,斩掉桓玄的臭头,便是帮了师傅最大的忙哩!我会劝师傅返回两湖,两湖有很多地方都很好玩哩!只要师傅不反对,我可以充当你的向导,游遍两湖的胜景。」 高彦抓头道:「你师傅怎会反对呢?他既然让你到边荒集来,当然是同意了我们的事。」 尹清雅若无其事的道:「他只是要我来当人质,又不是着我来嫁给你这个小子,你勿要再胡思妄想。」 高彦登时口哑了,说不出话来。 舱厅内,聂天还和桓玄隔桌对坐,壁垒分明,周绍和马军站在聂天还身后,桓玄身后亦站着两个人,在他左后方的看形相便知是谯奉先,由于桓玄没有介绍引见,所以聂天还仍未敢确定。 另一个人聂天还几敢肯定是谯纵,不是因他看破他的厉害,而是因以聂天还的眼力,仍没法看破他的深浅。 此人比桓玄还要高少许,一袭灰监色的棉袍,不见携带兵器,年纪在五十许间,长相怪异,脑瓜比起宽阔的肩膀细小了些儿,看上去却很不合比例,令他像一头马多过像一个人。 他的眼睛似是暗淡无光,无论看到甚么都无动于衷,又像正以一种坦率的神情看着你,但这双眼睛的主人脑子内究竟在转动甚么念头,却一点没表露出来。 聂天还从没遇过这样的一个人,不由生出戒备警觉之心。 但最令他想不通的,是这人右手托着一个高约两尺、金碧辉煌的锦盒,令人不知他在弄甚么玄虚。锦盒内装的究竟是甚么东西?或者锦盒正是这极可能是谯纵的人的独门兵器? 桓玄满睑笑容,含笑欣然道:「我请帮主考虑的事,有结果了吗?」 聂天还以微笑回报,淡淡道:「我聂天还乃草莽之徒,不惯当官,能歼灭大江帮已是我最大的心愿。南郡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仍是那句话。」 桓玄道:「聂帮主果然是高风亮节的江湖好汉,我当然不会逼帮主做不情愿的事。」 接着欣然道:「礼来!」 那人闻言,恭敬地把锦盒摆放于桓玄面前的桌子上。 聂天还皱起眉头,盯着锦盒,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桓玄神采飞扬地审视他,微笑道:「聂帮主为我在江上大破杨全期,又封锁大江,令建康陷于断粮之境,我桓玄非常感激。本想在登上帝位后,封帮主为两湖之王,可是帮主却推谢王侯爵位。我无以为报下,只好送帮主一分大礼,保证帮主满意。」 聂天还沉声道:「锦盒内装的是甚么东西?」 桓玄把锦盒推至聂天还眼下,从容道:「能配得起聂帮主身分地位的礼物,当然非是一般普通货色。聂帮主打开盖子,不是可一目了然吗?」 聂天还神色转厉,不悦道:「南郡公不要卖关子了,盒内究竟是何物?请明白道出,看我聂天还是否消受得起。」 桓玄叹道:「那我只好代劳哩!」 一掌拍在桌面上,盖子立即往上弹跳,盒内的情况,立即完全暴露在聂天还的眼底下。 聂天还看得睚眦欲裂。 同一时间,桓玄跳将起来,断玉寒离鞘而出,化作白芒,兜头盖脸朝聂天还劈去。 聂天还虽因盒内的东两致心神失守,但数十年出生入死的经验,令他可作出最快的应变和反应,正要祭出天地明环和桓玄拚个你死我活,蓦地发觉身后的周绍和马军,正分别向他的头颈和背脊狠下辣手。 聂天还再无暇分心去想其它东西,从椅上弹起,双手连珠掷出腰间的匕首,袭向厅中的敌人和可恨的叛徒。 就在此刻,那疑是谯纵的人已凌空追至,双拳击出,强烈的劲气,把聂天还完全笼罩。 聂天还这时只想到一件事,就是如果他无法离开此厅,两湖帮将随他一起完蛋,再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可清楚看到锦盒内郝长亨的首级,那充满愤恨的眼睛,死不瞑目。 《边荒传说》卷三十八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九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九 第一章白日报信 燕飞立在船首,想着纪千千。 自纪千千主婢被掳北去,他没有一刻歇下来,不停地奔南闯北,一直在为与她的重聚而奋斗不懈。 天地之间,不论是这人间世或秘不可测的洞天福地,无论是哪个存在的层次,没有任何事物比纪千千对他更重要。只有纪千千才有那种魔力,可把他的阳魂召回来。 当他离开肉身这躯壳的时候,他有种解放和不受限制、拥有法力无边至神通广大的动人感觉,甚至乎生出不想返回这臭皮囊的强烈感受,那种经验真是无法以言语去描述形容。奈何任何人事他均可以舍弃,唯独抛不下纪千千,就算牺牲亦永不言悔。 重返人世后,他再次受着肉身的拘限。他比以前更清楚自己并非杀不死的,若肉体被毁,他将没法「回来」。 现在最闲扰他的,再不足如何从慕容垂手上把千千主婢救出来,而是怎样解决孙恩这个命中注定的大敌。 在武道上,他因这次死而复生的经验,作出了无吋比拟的突破,有绝对的信心与孙恩一决胜负,可是对如何能破孙恩的「黄天无极」,他却没有丝毫把握。 千千现在是否已上床就寝?他们已多天没互通心曲,他多么希望能将心事向她尽情倾诉,让双方的心灵结合为一。 他因对纪千千的爱而恋恋不舍人世,现在纪千千已成了他唯一留下来的理由,他会尽情去体验与纪千千火热的爱恋,和她一起燃烧生命的光和熟。 燕飞心中同时浮现万俟明瑶和安玉晴的玉容。 生命至此尚有何求。 卓狂生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小飞又有甚么心事?」 燕飞回到现实里,迎上卓狂生充满好奇和询问的目光,微笑道:「你没有心事吗?谁可例外呢?」 卓狂生笑道:「你的脾气真好!我本以为这么打扰你,你可能会不高兴,没想过你会笑着回答,我似乎从未见过你发脾气。」 燕飞岔开道:「高小子和他那头小白雁情况如何呢?」 卓狂生欣然道:「关上房门后,他们便没有踏出房门半步,看来情况乐观,至少高小子没有被轰出房外。照我看天打雷劈都分不开他们,高小子和小白雁的姻缘根本是上天注定的。唉!」 燕飞皱眉道:「说得好好的,为何忽然又唉声叹气?」 卓狂生道:「你该知道我因何事叹气。我怕的是好景不长,如老聂有甚闪失,恐怕小白雁接受不了。」 又道:「你的看法又如何?我多么希望你能说些好话来安慰我。」 燕飞陪他叹一口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聂天还于离开舱顶只有三尺许距离的当儿,双环来到手上,凭他的武功,只要能破顶而出,肯定可安然脱身。只可惜他却清楚明白自己犯了另一致命的错误,就是低估了谯纵,此人武功竟在他之上,即使与孙恩相比,也是在伯仲之间。 马军惨叫一声,踉舱跌退,虽然避过了胸U要害,聂天还的匕首仍闪电般插进他左肩去,直没至柄。以聂天还的劲气,肯定他的左手永远被废掉了。 出奇地周绍显示出比平时更高明的身法武功,以毫厘之差避过匕首,却没有和其它人连手进击聂天还,反穿窗而出,到了船舱外去。 「叮!」 桓玄从容击飞朝他面门掷去的匕首,手中断玉寒化作电芒,从下冲上,直击聂天还下盘,谯奉先往左一闪,避过飞刀,然后从舱门退往舱外,把守大门的两湖帮战士立即东仆西倒,没法进舱施援。 聂天还暗叹一口气,只看敌人进退得宜,便知敌人计划周详,拟定了整个刺杀自己的行动,打开始他便落在绝对的下风,且陷进了死局去。 桓玄断玉寒的凌厉、反应的迅速,固是出乎他料外,但最能威胁他的,还数谯纵击去的两股拳劲。 他从未想过世间有如此奇异厉害的拳风。这两股拳劲一正一反,右拳劲直有催心裂肺的威力,左拳劲却是一股拉扯的力道,合起来便成似要把他身体扭断的可怕功夫。 聂天还感到自己上街的势子全被谯纵古怪的拳劲消解,纵能撞上舱顶,亦无法破顶而去,那感觉令他差点魂飞魄散,亦不得不仓皇变招应付。在他过去的这辈子里,他从未试过这般狼狈。 聂天还暴喝一声,猛转体内真气,凌空一个翻腾,大小双环脱手而出,分别向谯纵和桓玄袭去,同时脚往上撑,只要脚尖点实舱顶,立可借力改向,斜掠而下,避过两人的连手合击,破窗而去,再借水遁逃。 只要能落入江水里,任对方高手如云、万马千军,他也能脱围逃去。 谯纵一声长笑道:「聂帮主果然了得,谯纵领教哩!嘿!」说话时,右手化拳为掌,狠拍在迎头回旋而至的天环去,天环竟应手下坠,再构不成任何威胁。 要知天地双环,乃聂天还仗之以成名的奇技,用劲巧妙,虽离手而出,仍被聂天还以真劲遥控,故能收发由心。 谯纵一掌拍落天环,等于破掉聂天还的功法,聂天还立即全身剧震,眼耳口鼻同时渗出血丝。 往下方桓玄击去的地环立受牵连,威力人减,桓玄显示出「九品高手」首席大家的功架,断玉寒化直刺为横劈,狠劈地环,令地环回飞而去。 聂天还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双脚先后点中舱顶,再不心切脱围,反笔直朝谯纵射去,避过桓玄攻去的断玉寒。 谯纵冷哼道:「你这是讨死!」 倏地下降,两手盘抱,一股强大无比的劲气于两手间成形,化为卷旋的惊人气劲,往正凌空扑去的聂天还击去。 桓玄大笑道:「黄泉路上,有爱徒陪伴,帮主肯定不感寂寞,恕桓某不送哩!」说时亦往下落去,断玉寒却是蓄势以待。 此时舱外尽是喊杀之声,显然是桓玄一方的人已成功登船,向聂天还的亲卫展开屠戮。 聂天还怎想到谯纵有此一着,如果对手只有他一人,聂天还敢肯定他逃生有望,问题在过得谯纵的一关,仍有桓玄可怕的名刃断玉寒在恭候他的大驾。 聂天还首次生出与敌偕亡之心,猛喝一声,双掌全力下击,迎上谯纵惊人的气劲。 「蓬!」 两股强猛的真劲正面交锋,卷起的狂飙令舱内的桌椅像纸糊的玩具般抛飞折断,门窗破碎。 谯纵闷哼一声,往后跌退,张口喷出一蓬鲜血。 聂天还的情况更不堪,像断线风筝般洒着血雨往反方向抛飞,眼看破窗掉进江水中,桓玄飞跃而起,断玉寒芒光一闪,划过聂天还的颈项,然后落回地上,剑还鞘中去。 「砰!」 聂天还的无头尸身余势未消,撞破窗框,掉往江水去。 聂天还的头颅,从空中落下,掉到地上时仍滚动了数尺。 桓玄盯着聂天还的头颅,长笑道:「今次是聂帮主的头颅,下一个将轮到司马道子。」 笑声震荡着舱厅内的空间,直传往大江去。 尹清雅坐着发呆,高彦虽是口若悬河,她却似听不到半句话。 高彦讶道:「雅儿在想甚么?」 尹清雅脸上血色逐渐减少,颤声道:「高彦!高彦啊!我忽然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是不是大凶的兆头呢?」 高彦跳将起来,移到她身前单膝蹲地,把她一双柔荑紧握在手裹,安慰她道:「雅儿不要多心,只要三、四天时间我们便可入江,只要找到你师傅便成。真的不用担心,你师傅那英雄了得,怎会几天时间也撑不住?待我去唤燕飞进来,由他这天下第一名剑亲口答应你去宰掉桓玄。」 尹清雅像受惊的小鸟儿般反抓着他双手,惶恐的道:「不要离开我!」 高彦的心又痛又怜,道:「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尹清雅茫然瞧着高彦,但眼神却没有焦点,可知她的心神正系于别处,梦呓般的道:「自昨晚开始,我便有心惊肉跳的可怕感觉,不时想到郝大哥,又挂念着师傅。高彦啊!人家担心极了!」 高彦忙道:「你这是关心则乱,聂帮主是老江湖,甚么场面没有见过,他绝不会有事的。」 尹清雅双目泪光闪动,凄然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临离开洞庭前,师傅召我去说话,着我到边荒集来。当时他说话的语调和神情,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令我有不祥的感觉。如果不是情况非常凶险,连师傅也没有把握,他是不会找个借口就这把我遣走。唉!我真不该离开他,但又怕拖累他,令他因我不敢放手而为。」 高彦举袖为她拭去眼角泻下两颗晶莹的苦泪,心像被扭曲了般疼痛,自己也含着眼泪道:「以你师傅的武功,南方除孙恩外,谁奈何得了他?即使孙恩想杀他,在茫茫大江上怕也没法子。雅儿不要哭哩!」 蓦地尹清雅整个人僵硬起来,双目睁得大大的,全身剧震。 高彦不明所以,大吃一惊的看着她,慌了手脚。 接着尹清雅「哗」的一声痛哭出来,全身颤抖。 高彦吓得魂飞魄散,忙一把将她搂个结实,嚷道:「不要哭!不要哭!发生甚么事呢?」 尹清雅崩溃下来,搂着他的脖子狂哭不止,完全失去控制力。 高彦被她哭得心中淌血之际,房门倏地被推开,燕飞带头闯进来,后面跟着的是卓狂生、刘穆之、姚猛和程苍古。 燕飞打手势着身后四人留在近门处,自己走到高彦刚才坐的那张椅子坐下,没有作声。 出奇地尹清雅停止了哭泣,只是香肩不住抖动,显示她在抽搐。 高彦茫然地朝燕飞瞧去,后者向他打个眼色,着他安慰尹清雅,仍不说话。 高彦轻抚尹清雅的香背,凄然道:「雅儿不要哭哩!很快你便可见到师傅。」 尹清雅呜咽道:「师傅被人害死哩!」 立在近门处的卓狂生等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本和燕飞在舱外甲板上闲聊,忽然燕飞说了句「聂天还死了」,便带头领他们到这里来。直至进房后,四人仍是一头雾水,到此刻尹清雅忽然吐出这句话,令四人心中不由生出寒意。 高彦也愕然道:「雅儿不要乱说话,你师傅肯定仍活得好好的。」 尹清雅离开高彦的怀抱,坐直娇躯,虽然双眼哭得又红又肿,但神情却透露出坚决和冷静,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刚才我看到师傅,他眉开眼笑的来见我,没有说话,那绝不是幻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我知道他死了,故来见我最后一面。」 卓狂生等都说不出话来,人死时会向亲人报梦,是老生常谈的事,但在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向醒着的亲人报信,却是闻所未闻。 只有燕飞神色平静,轻轻道:「清雅节哀顺变。」 他这么说,众人均晓得他也生出感应,所以聂天还确是凶多吉少。 尹清雅一双柔荑仍在高彦的掌握襄,还用力地反抓着高彦的手,眼神空空洞洞的看着前方,平静的道:「从小师傅便教导我,身为聂天还的唯一徒儿,绝不可败坏了他的威名。师傅从来不骂我,我也从来不惹他生气。师傅明白我,我也明白他。他死了哩!郝大哥也死了!他们都离开我,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高彦惨然道:「还有我呢!」 尹清雅似意识到高彦的存在,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回复了点神采,低唤道:「高彦!」 高彦热泪泉涌,颤声道:「雅儿!」 尹清雅比起高彦,神色冷静得不合乎常理,轻轻道:「我要回两湖去。」 高彦遽震失声道:「回两湖去?」 尹清雅神情坚决地点头,道:「我要回两湖去,只有我才可为师傅报仇。」 燕飞没有说话,卓狂生则大吃一惊,道:「如果清雅的师傅和郝大哥真的遇害,贵帮的兄弟亦难以幸免,清雅若返两湖去,只会白便宜了桓玄,还辜负了令师的一番苦心。」 尹清雅像首次发觉卓狂生的存在般,朝他瞧去,道:「你们是不会明白的。我最清楚我师傅的手段,桓玄是无法在大江上杀他的,从没有人能在江上击败他。只有通过阴谋布局,才有机会刺杀师傅,且一定有内奸与敌人暗通消息,布下死局,方有可能办到。」 众人都感到像首次认识小白雁般,对她刮目相看,既想不到她能这么快冷静下来,更想不到她有如此精微的分析和看法。 刘穆之道:「然则尹姑娘这么返回两湖去,可以起甚么作用呢?」 程苍古也苦口婆心的劝道:「不如在弄清楚情况后,我们立即返回边荒,再从容定计,看看如何为姑娘报此深仇。」 尹清雅摇头道:「师傅今次离开两湖,已预留后着,把一半战船和兄弟留在两湖,我们必须抢在敌人到两湖前,赶回两湖去,否则我们留在两湖的两湖帮兄弟,会死得很惨。」 姚猛皱眉道:「还来得及吗?」 尹清雅道:「桓玄若要对付我那些留在两湖帮的兄弟,绝不容许有半艘船逃回两湖去,如此没有十天半月的时间,是没法尽歼我大江上的兄弟。何况桓玄尚未攻陷江都,只要我们出奇不意,定可突破桓玄的封锁。」 接着目光投往燕飞,道:「帮雅儿这个忙好吗?」 燕飞点头道:「雅儿言之成理,况且桓玄的注意力集中往长江下游,定想不到会有我们这支奇兵。」 卓狂生道:「清雅返两湖后,有甚么打算?」 尹清雅一双美眸回复生机神气,闪闪生辉的道:「我会和一众兄弟化整为零,躲过桓玄的追杀,当时机来临,我们便和你们及刘裕连手,斩掉桓玄的臭头,为师傅和郝大哥雪此深仇大恨。」 众人呆看着她,像看着另一个人似的。 第二 章一个秘密 燕飞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向雨田,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因为那纯粹是个人的私事。 当他离窍的阳神快要嵌入另一层次的精神和空间去的关键时刻,亦是他无可挽回死亡即将发生的剎那,向雨田叫嚷纪千千的名字,透过他肉体的微妙联系,触动了他阳神的意识,他奇怪的思域内浮现出纪千千的绝世玉容,像阳光般强烈而耀目,接着便是安玉晴动人的一双神秘明眸,忽然间他记起了离开躯体前的生命。活了二十多年的一辈子,以电光石火的高速,倒流回他阳神的意识里去,就是那种无可比拟的震撼感觉,令他「回醒」过来,下一刻他已返回肉体内去,纯阴纯阳二气天然运作,接回断去的心脉,复活过来。 现在他再无疑问,纪千千当然是他的挚爱,但作为他红颜知己的安玉晴,亦占了一个重要的席位。 燕飞独立在船首,河风迎面拂来,夜空繁星点点。 千千!千千!你听到我的呼唤吗? 自从重活过来后,他不住强烈地思念纪千千,想亲近她,想与她作心灵的结合和交谈。 这一晚,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思感以惊人的速度越过茫茫的黑夜,横过河流、草原和高山,向纪千千发出召唤。其感觉没有丝毫含糊,一时间双头舰和长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天地。 于此心灵天地的无限远处,纪千千生出反应,起始时只是若隐若现,接而凝众起来,化为炽热的爱火和深情,便如一点星火,转眼变为燎原之势,让燕飞感觉着她的光和热。 他们的心灵又再结合在一起,无分彼我,携手在这心灵的空间翱翔漫游。从来没有一次心灵的结合,像这次般真实和有具体感,至乎令燕飞生出纪千千投进怀抱裹去的动人滋味,便如在梦裹与纪千千相会,缱绻缠绵,那是不可能以言语去形容的感受。 纪千千「呵」一声叫起来,从他心灵的怀抱裹仰起螓首,一双秀眸亮丽如明月,射出狂喜的神色,不能置信的道:「燕郎啊!千千是否在做梦呢? 为何我不但可以看到你,还似感觉到你?」 在燕飞深情专注的凝视下,纪千千的绝世玉容清晰起来,比平时更有生命的感觉,便如漆黑的火焰,光灿夺目,她的秀发无风自扬,充盈着空气的感觉。 微笑道:「这确是一个梦,你的身体仍在榻子上安眠,但你初成形的阳神却应我的呼唤到这裹来和我相会。千千感觉到吗?我们的爱把我们的心灵结合在一起,我们记忆中的经验令我们生出血肉相连的感觉,在这虚无中体验我们的爱,既虚幻又是无比的真实。甚么是真?甚么是假呢?一切仍离不开心的感受。难道我们今回的接触,会比上回在荣阳城内的拥抱更不真实吗?」 纪千千的秀发波浪般的起伏着,用尽气力搂紧他,似在害怕眼前美好的一切会忽然消失,如像美梦破碎。叹息道:「这些日子来千千想得你很苦,可是又怕惊扰你。燕郎啊!现在所有相思之苦都得到了回报。千万不要走,千千有很多心事想向你倾吐呢?」 燕飞深情的道:「今晚我们不谈战事,只诉衷情,千千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纪千千喜不自胜,害羞的道:「我想谈千千的嫁妆哩!」 燕飞微笑道:「为了迎娶千千,纵使千千要我摘下天上最亮丽的明星,我也设法为千千办到。」 纪千千大喜道:「燕郎说的话真动听。我甚么都不要,只要你,嫁妆则是燕郎承诺过的洞天福地,只有那样,我们方可永远不再分离。」 燕飞温柔的道:「千千不害怕吗?洞天福地或许只是修道者主观的意识,事实上却是另一回事。」 纪千千喜孜孜的道:「与这人世间相比,洞天福地当然是另一回事。千千一点也不害怕,与其经历生老病死,不如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人间世一切的赐与。当时候来临时,我们便和你的红颜知己玉晴姑娘携手共闯新天地,千千有信心我们的爱可以克服一切,我们永远不会舍弃对方,直至天荒地极。」 燕飞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觉,整个心灵的虚无天地像正在与他们同旋共舞,这是以前心灵结合中从未出现过的动人感觉。 当纪千千提及安玉晴的时候,他感应不到她丝毫的妒火,有的只是无限的欢欣、雀跃和包容。 他们是完全了解对方的恋人,那种了解超越了任何恋人的经验,是如此地深层和全面,负面的情绪再没有容身之地。 纪千千忽地娇呼起来。 他们的心灵仍嵌合无间,但身体己分了开来,回复到以前心灵交流时的正常情况。 燕飞在心灵里传话道:「千千不要失意,我们刚才的接触,已胜过别人接触千万次,我们还有甚遗憾呢?当你的阳神不住壮大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现在我正赶往南方去,明年春暖花开时,将是千千回到我燕飞身旁的好日子。」 纪千千的话在他心灵里响起道:「不要走!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人家依你的指示向诗诗提及庞老板,留意她的反应。事实上千千用了点心计,我明白诗诗,她很信任千千的眼光和判断力。千千已在诗诗的心里播下了种子,就看能否开花结果。唉!为何我刚才不把握机会亲你呢?那定会是非常奇妙的事。」 燕飞感到纪千千的精神力开始转弱,怜惜的道:「下次我会亲你,让你晓得那种滋味。乖千千啊!好好的睡吧!明天醒来,你会拥有一个最真最甜的梦。」 两人的心灵难舍难离的分了开来。 燕飞睁开眼睛。 姚猛和卓狂生刚好来到他左右,目注前方。 在黑暗中的河道远处,隐见船只的灯火。 卓狂生沉声道:「来的是甚么船呢?」 姚猛道:「来得很快,该是性能超卓的战船。」 燕飞回过神来,定睛看去,一震道:「是两湖帮的赤龙舟。」 卓狂生和姚猛为之错愕。 刘裕领着一支由五百人组成的骑队,返回会稽,他们刚在临海运西南十多里处,伏击来偷袭的天师军步兵团,对方虽足有三千人数,兵力是他们的六倍,却被他们的骑兵以高明的战术、出奇不意的策略和高度的灵活性和机动力,一举击垮,杀得敌人狼狈逃返水塘区的营地去。 这支骑队由振荆会和大江帮的兄弟组成,收编往北府兵内,人人身经百战,忠心方面无可置疑,成为他的近卫兵团,战马则是最优质的胡马,加上刘裕的才智武功,对上天师军欠缺训练的军队,当然占尽上风。 在城卫的欢呼喝采下,刘裕昂然策马入城,心中晓得成功在望。 在过去的五天,天师军从四方八面来犯,似是针对会稽和上虞两城的北府兵,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扰乱他们的撤军行动,更以攻陷临海运为主要目标。 刘裕一方面采取坚守的策略,另一方面不住领兵出击,利用骑兵来去如风的优点,粉碎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同时他清楚徐道覆中计了,因为投进会稽这边战场的天师军,不论训练和装备均远及不上北府兵,又缺骑兵,显非天师军核心的战斗部队。由此可见徐道覆已把精锐调走,以之攻击海盐,令他们压力大减。 返回太守府后,刘裕在大堂就那么赤着上身,由军医为他敷药疗伤,十多个北府兵将领围拢四周,看着他身上仍在淌血的伤口,人人露出感激崇敬的神色。 刘裕知道自己不但赢得他们的尊敬,还赢得了整个军心。早前他依朱序的提议,公告全军他将是最后撤走的一个人,已大大振奋了会稽和上虞两城驻军的士气,到他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领兵出击,且每战必胜,登时令手下们抛开了战败的耻辱,完全绝对地视他为另一个玄帅,无人不肯为他效死命。 最有效力的是他把大批粮资运抵两城,纡缓了两城军民的困境。又重整军纪,不准手下有扰民之举。同时对两城实施严密的军事统治,每晚戒严,令潜伏城中的乱民没法和攻城的天师军里应外合。 明天最后一批驻守上虞的北府兵部队,将在朱序指挥下弃城离开,他们并非直接溜往临海运,而是进占临海运和上虞之间,一处经精心挑选出来的战略高地,守稳阵脚,以配合会稽最后的撤逃。 这次的撤退行动,充分显示出北府兵仍是南方最精锐的雄师。 而这股力量正逐渐落入他刘裕手上。 刘裕眉头不皱半下的任由军医从他背上剜出深入达寸许的箭头,还从容谈笑,吩咐手下诸将各样守城和撤退的事宜。 此时手下来报,宋悲风来了。 刘裕着诸将退下去,军医亦把他伤口包扎妥当,识趣的离开。 一脸风尘的宋悲风到他身旁坐下,却难掩喜色,低声道:「徐道覆中计了!」 刘裕早猜到此点,不过由宋悲风亲口证实,自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道:「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徐道覆正在嘉兴集结兵力和船队,不住把攻城的器械运到码头区,照奉三的估计,徐道覆会于三天内攻打海盐。」 刘裕长笑道:「徐道覆技穷了。」 宋悲风欣然道:「吴郡和嘉兴两城均出现粮荒的情况,大批城民逃往乡间,对天师军的声威造成严重的打击,可知被我们夺得沪渎垒的粮食储备后,令徐道覆大失预算,粮食方面非常吃紧。我们则刚好相反,粮油物资方面全无问题,足够我们支撑到明春。」 刘裕微笑道:「光是这点,可使我们赢得此仗。」 宋悲风审视刘裕身上大小伤口,道:「小裕很辛苦哩!」 刘裕摇头道:「些许伤势,何足挂齿?我们北府兵是能称雄天下的精锐部队,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我披甲上阵,是要振起他们的士气,我怎样辛苦也是值得的。小恩方面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小恩的部队四日前离开沪渎垒,昼伏夜行,已进军到离嘉兴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密林,且与申永的部队会合,只待进攻嘉兴的最佳时机。」 刘裕大喜道:「何时进攻,由奉三拿主意。海盐的情况如何呢?」 宋悲风欣然道:「当然是士气大振。」 刘裕为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大惑不解,愕然道:「为何忽然士气大振?」 宋悲风解释道:「因为孔老大送来饷银,故我们能向兄弟们发放。这笔饷银差点尽倾孔老大所有,部分来自佛门库藏,足可支付包括会稽和上虞的兄弟在内全军半年的粮饷,小裕你说是否立即可大振军心呢?」 刘裕喜道:「孔老大想得真周到。」 又问道:「建康情况如何?」 宋悲风道:「我们收到朝廷来的圣谕,正式任命小裕你为海盐太守,这全赖司马元显在背后出力帮忙,方可成事。」 刘裕想起司马元显,心中暗叹。 宋悲风又道:「朝廷对我们的支持,亦只限于此。现在荆湖军封锁了大江上游,西面的物资没法运往建康,令建康出现粮荒,如果情况持续下去,情况不堪想象。」 刘裕沉声道:「如果我们攻陷嘉兴,桓玄会怎么办呢?」 宋悲风点头道:「奉三亦提出同一疑问。他比我们更了解桓玄,猜他不论完成部署与否,必率师西来,攻打建康,因如让我们平定南方,率军北返建康,桓玄将痛失攻入建康千载一时的良机。」 刘裕道:「只要司马元显能守得稳建康,桓玄将死无葬身之所。」 宋悲风苦笑道:「可是孔老大并不乐观,他并不认为司马道子可以守得住建康,关键处系于刘牢之的意向。」 刘裕双目杀机闪过,冷冷道:「刘牢之!哼!」 宋悲风叹道:「孔老大已离开广陵,避往盐城。刘牢之自有他的盘算,以为可以浑水摸鱼。」 刘裕沉声道:「他不但低估了桓玄,更高估了自己。如果他让桓玄占领建康,桓玄第一个要杀的将是他。」 宋悲风道:「王弘亦有传话来,他说现在建康分成两派,一派仍支持司马氏皇朝,另一派则支持桓玄。」 刘裕苦笑道:「竟没有人支持我吗?」 宋悲风道:「若小裕你能平定天师军,肯定建康高门会对你刮目相看。唉!二少爷的死讯传到建康,轰动朝野,再没有人看好我们这边的情况,也使更多人投向桓玄,因他们认为只有桓玄能收拾徐道覆。」 刘裕点头道:「正因如此,我们如能收复嘉兴,桓玄将被逼强攻建康,否则建康的人心会逆转往我们这一方。」 宋悲风同意道:「文清也有同样的看法。」 刘裕记起了和江文清定情的一吻,心中涌起火辣的动人滋味,问道:「文清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天师军的战船不住由海峡入口的方向来犯,全赖文清的船队顶着,令天师军没法拦截我们撤往海盐的船队。」 刘裕压下心中的激情。道:「如此看来,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下,当我们成功收复嘉兴,便可以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宋悲风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宋大哥有甚么话想说?」 宋悲风叹道:「这件事我真不想说出来,怕的是增添你的烦恼。」 刘裕从容道:「你这样说令我更想知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宋悲风道:「二少爷的死讯传返建康,立即惹得流言四起,说是因你在海盐按兵不动,害死二少爷。」 刘裕毫不介怀的道:「如果没有人就此事造谣,我才会奇怪。」 宋悲风奇道:「小裕真的不把流言放在心上吗?」 刘裕双目精芒大盛,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事,为的并不是别人对我刘裕的看法,更不是为挽救人心尽失的司马氏皇朝,更不是为了保持建康高门的特权和其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而是继承玄帅的志向,为南方的民众谋取和平和幸福。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只有我们才清楚在干甚么。桓玄纵能得意一时,但当我平定南方,率师北返之日,桓玄的死期亦不远了。」 说这番话时,刘裕心中高燃着复仇的火焰,别人怎样看他又有甚么关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没有人能阻挡他,包括桓玄在内。 第三 章北府英雄 尹清雅从舱房奔出来,从众人让出来的空间直抵船首,往仍在半里外的七艘赤龙舟望去,平静的道:「果然出事了,是小魏的飞鱼部。」 高彦喘嘘嘘的赶到她身旁,问道:「小魏是谁?甚么是飞鱼部?」 燕飞和卓狂生交换个眼色,都知道对方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尹清雅似在一夜之间成长,神态冷静得异乎寻常,与她一向予人人世未深娇娇女的印象大相径庭,感觉上真的非常古怪。 尹清雅道:「小魏就是魏品良,是郝大哥最得力的手下,也是飞鱼部的头子,手上七艘赤龙舟,性能比得上郝大哥的隐龙战船,在我们两湖帮里威名卓著,专责夜袭、突击和深入敌境的危险任务。噢!他们看见我哩!」 两方不住接近。 「小姐!」 尹清雅回应道:「品良!」 立在领头赤龙舟船首的一众两湖帮众中,跃起一个约二十六、七岁,背挂长刀的青衣大汉,往他们的双头船投过去,只看其身法,便知是第一流的高手。 燕飞等这才放下心来,际此敌友难分的时刻,谁都不敢疏忽大意,现在对方的头子肯孤身过来,立即释去了他们的疑虑。 众人往后退开,让魏品良落下,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噗」一声,跪倒尹清雅身前,痛哭道:「小姐!帮主和郝大哥遇害哩!」 众人听得心头遽震,说不出话来,最想不到的是郝长亨亦遭横祸。 尹清雅娇躯一颤,泪水夺眶而出,道:「郝大哥……郝大哥也……」 程苍古道:「魏兄请先指示下属掉转船头。」 魏品良一脸悲愤的站起来,打出手势,向船队发出指令,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 高彦爱怜的以衣袖为尹清雅揩试泪溃。 尹清雅回复过来,沉声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魏品良举手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环顾众人,目光首先落在燕飞身上,一震道:「燕飞?」 燕飞点头应是,然后为他引见诸人。 此时九艘战船,组成船队,继续朝大江驶去。 魏品良以带点激动的语调道:「我们奉郝大哥之命,护送小姐北上直抵淮水,这才掉头回大江去。依郝大哥的指示,隐藏在江陵上游大江一道支流里,到大前天我忽然接到郝大哥的黄印密函。黄印密函是郝大哥的最高指令,内藏只有我懂得凭之以识别真伪的印记,使我知道事态紧急,连忙离开河道,改驻于大江。」 尹清雅完全平静下来,冷然问道:「黄函有甚么指示?」 魏品良道:「郝大哥在函内说他奉帮主之令,必须立即赶返两湖,着我提高警觉,除帮主的红函外,其它的指令均不用理会。又说形势危急,我们随时会和桓玄翻脸动手,嘱咐我必须灵活应变,必要时可逃返两湖去。」 卓狂生道:「还有其它指示吗?」 魏品良惨笑道:「就是这么多。」 接着道:「那晚我们全面戒备,枕戈待旦,到天明时,果然帮主使人送来红函,令我到边荒集接小姐回来,其它六艘船则到下游归队。」 姚猛恨得牙痒痒的道:「桓玄的确是最卑鄙的奸贼,竟连清雅都不肯放过。」 魏品良叹道:「若没有郝大哥的密函警告在先,我肯定会中计,但接到如此一封大违帮主一向果断作风的密函,我便心知不妙,立即把送函者拿下,然后严刑逼供,方晓得实情。噢!」 说到这里,又再忍不住泪下,使人感到他是个血性汉子。 程苍古是老江湖,皱眉问道:「品良你该没想过以帮主的老谋深算也会出事,且来人肯定是有资格作信使的人,又持有令你没法怀疑的红函,为何你竟敢冒违令之险,出手把来人拿下,且以严刑逼供呢?」 卓狂生等无不同意程苍古说的话,另一个较谨慎的做法,是把信使生擒后,再使人去探听情况,看聂天还是不是知情。 尹清雅冷静的道:「我可以代品良回答这问题,因为我到边荒集作人质的事,除师傅和郝大哥外,就只有品良知情,是我亲口告诉他的。」 众皆恍然,同时晓得尹清雅信任魏品良,否则怎会让他晓得她到边荒集的来龙去脉。而魏品良正因清楚尹清雅在边荒集的去留事关重大,牵涉到两湖帮会不会和荒人开战,遂醒悟此函非来自聂天还。 尹清雅忽又失去冷静,双目泪光闪闪,颤声道:「说吧!品良你说吧!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高彦忙搂着尹清雅的香肩。 魏品良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道:「马车和周绍出卖了帮主和郝大哥,投向了桓玄,与桓玄连手布局,先后杀害了郝大哥和帮主,又以奸计突袭我们的兄弟,令我们的船队全军覆没,我定要为帮主报仇。我怕桓玄会遣马军或周绍到边荒集去骗小姐,所以先赶往边荒集。」 「哗!」 尹清雅再忍不住,哭倒高彦怀内去。 燕飞沉声道:「品良你的做法正确。今次你们亦不是输至无法翻身,只要能比马军和周绍早一步返回两湖,召集所有兄弟,再化整为零,暂时避开敌人的锋锐,便可以静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刘穆之接口道:「当刘裕反攻桓玄之时,你们的机会便来了。」 魏品良一震道:「刘裕?」 刘穆之点头道:「正是刘裕。他不但是你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南方最后的希望,只有他能击败桓玄,为你们的帮主雪此深仇。」 魏品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天际一线曙光。 当刘裕策马进入木寨,临海运的北府兵,不论已登上战船,又或仍守卫木寨的,全体高呼刘裕之名,人人状若疯狂,情绪昂扬,喊叫声震动了整个码头区。 刘裕率领最后一支骑兵队,撤离会稽,终于安然抵达临海运。 朱序亲自到大门迎接刘裕,与他并骑驰入兵士夹道欢迎的临海运。 当刘裕经过寨门的一刻,他不但知道这次与天师军之战,最艰难的时刻已过去了,且清楚明白地晓得胜利正掌握在他手上。 欢呼声潮浪般起伏苦,没有半点减弱和敛歇的趋势,只有如此把心中的热情渲泄出来,方可让北府兵表达出对刘裕的尊敬和感激。正是刘裕把他们从绝望的深渊和死亡的阴影下拯救出来,重建北府兵的威望和信心。而刘裕实践了他许下的诺言,是最后一个撤离会稽的人,这事实比任何言语更振奋和激动人心,令疑心最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肯为手下着想的好统帅。 刘裕以事实证明了他有不下于谢玄的才能,整个撤军行动爽快利落,毫不含糊,且退而不乱,布下大大小小的陷阱,引天师军来袭,然后逐一粉碎之。谢玄之后,刘裕是第二个能把北府兵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明帅,显示出泱泱大将之风,把原本极度失意下的撤退,变成一场胜利的调军。 与撤军行动配合连消带打的反击战,更是振奋人心。 果如刘裕等所料,三天前天师军的百艘货船和近三百艘战船,分批从运河驶进海峡,准备大举进犯海盐,却被屠奉三以「奇兵号」为首,亲自指挥由四十五艘战船组成的船队,截击于海盐西南方的海面上。「奇兵号」在老手的操纵下,固发挥出超级战舰的本色,参战的二十艘双头船,更充分显示其以少胜多的高度灵活性,突破了天师军战船对装载辎重兵员的货船的保护,击垮了天师军的货船队,粉碎了徐道覆攻陷海盐的美梦。 是役刘裕一方损失了二十八艘战船,包括八艘双头舰,天师军却被击沉焚毁超过一百艘战船,货船队能成功遁逃者,只有十来艘。这场海战彻底逆转了天师军在海面上的优势,更失去了海峡的控制权。纵然徐道覆起意反击,亦只能凭陆上的战争来决定胜败荣辱。 但天师军的噩梦并末到此为止,由刘毅率领以三千骑兵组成的快速应变部队,突袭撤返岸上去的天师军,断去他们返回嘉兴之路。 当徐道覆晓得不妙时,蒯恩的七千攻城军已兵临嘉兴城下,对只余下五百守军的嘉兴城,发动日夜不停的攻城战。天师军撑了两天两夜便弃城逃走,嘉兴重入北府兵之手。 蒯恩立即派军截断吴郡北面的交通,又遣兵到吴郡和太湖间设立能据守的坚固垒寨阵地,至此吴郡变为孤城一座,再没有反击之力。 所有刘裕定下的军事目标逐一完成,余下的就是待刘裕与最后一批北府兵安抵海盐后,与徐道覆作最后的决胜。 刘裕在手下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昂然登上「奇兵号」,迎接他的是屠奉三和老手,两人的情绪亦非常激动。 屠奉三大喝道:「擂鼓!」 正蓄势以待的八名鼓手,同时把「奇兵号」甲板上八个大鼓敲得震天价响,把逐渐停顿的呼喝声掩盖下去。 鼓声倏止,整个临海运变得鸦雀无声,泊在码头处的十二艘战船上的北府兵,和岸上等待登船的北府兵,全体三干多人,目光都投往登上「奇兵号」指挥台上威风凛凛的刘裕——他们心中的英雄。 刘裕神色冷然的环视着远近翘首往他看去的兄弟,忽然拳击往上方,大喝道:「儿郎们!我们回海盐去,由今天开始,我们生死与共,直至人人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天下太平。」 他的话登时引得远近爆起震耳的喝采声,仍在岸上的朱序一声令下,众兵秩序井然的鱼贯上船,标示着大撤退已到了最后的阶段。 此时江文清的十艘双头舰现身于东面的海平处,益显刘军如日中天的气势。 「奇兵号」是最后一艘驶离临海运的战船,指挥台上的刘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大局已定的动人感觉。 刘裕这时方有机会和屠奉三说话,问道:「建康方面有甚么新的消息?」 屠奉三道:「在我离开海盐之前,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聂天还和郝长亨都被桓玄宰掉了,两湖帮的战船几近全军覆没。」 刘裕遽震道:「小白雁生死如何?」 屠奉三一呆道:「真想不到你的反应是这句话,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是没有可能的,桓玄凭甚么这般容易的收拾聂天还。」 刘裕苦笑道:二呙彦是我的好朋友嘛!我因关心他而紧张小白雁。像小白雁那样的美人儿,落入桓玄手上真不堪想象。」 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剧痛。 屠奉三道:「没有小白雁的消息。坦白说,我也很担心她,若她有甚么闪失,高彦肯定会自尽殉情。唉!真教人想不到,以聂天还的才智本领,竟会栽在桓玄手上。收拾了聂天还后,桓玄立即攻入江陵,把杨全期和殷仲堪两人斩首,还把他们两人的首级,与聂天还和郝长亨的首级,使人送往建康,说自己诛除反贼有功,着朝廷立即封他为大司马。我操他的娘,桓玄实在逼人太甚。」 刘裕冷静下来,疑惑难解的道:「桓玄凭甚么能这么轻易吃掉两湖帮呢?」 屠奉三沉着应道:「照我看该是与谯纵有关。谯纵既然是魔门的人,多年来又暗中部署,说不定有魔门之徒混进了两湖帮之内,取得聂天还的信任。否则任桓玄和谯纵如何厉害,亦无法这般轻易的击垮聂天还。」 又叹道::逗或许就是天理循环,当年大江帮正因有胡叫天泄露机密,害江海流命丧于聂天还之手;现在轮到聂天还被内奸出卖,这是否报应呢?」 刘裕道:「文清晓得此事吗?」 屠奉三摇头道:「我尚未与她碰头。这么重大的事,由你亲口告诉她较为适宜。」 刘裕点头表示同意。道:「我真怕司马元显守不住建康。」 屠奉三正容道:「在我们的争霸路上,绝不可以有妇人之仁。建康现在的情况,正如我们以前所预料般。司马皇朝再没有任何希望,问题是取之以代的究竟是桓玄、刘牢之还是你小刘爷。明白吗?」 刘裕颓然道:「我明白!可是我们终曾和司马元显有过一段真挚的交往。」 屠奉三道:「做人必须实事求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收拾徐道覆,平定南方,建立我们的据点和领地,其它事既不到我们去理,亦是我们力所难及的。情况有点像会稽和谢琰,我们只能待最佳的时机来临,方可全力反击。」 稍顿续道:「事实上整体情况的发展对我们是有利无害。说到底司马氏仍是南方的正统,桓玄篡夺司马皇朝,在高门大族心中,是为窃国之贼,所以只要我们打着讨贼的旗号,于收拾天师军后回师北伐,便名正言顺,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点头道:「奉三说得对。好!一切以大局为重。」 又皱眉道:「桓玄见嘉兴落在我们手上,肯定不会蹉跎时间,会立即攻打建康,刘牢之会如何反应呢?」 屠奉三不屑的道:「刘牢之虽然愚蠢,但该不致蠢得和桓玄连手夹攻建康吧!我看他会在广陵按兵不动,隔山观虎斗,最好是桓玄和司马元显拚个两败俱伤,那刘牢之便可以勤王的姿态,收拾残局,成为建康最有实力的人。」 刘裕叹道:「我怕聂天还的遭遇,会在司马元显身上重演。」 屠奉三叹道::逗个可能性很大,陈公公这着棋子,可以发挥很大的威力。」 刘裕点头道:「没错,如果司马元显败得又快又惨,刘牢之坐收渔人之利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 屠奉三冷哼道:「不但打不响,还会死得很惨。建康高门中支持桓玄者大不乏人,但支持刘牢之的却找不到半个。忽然让桓玄登上帝座,刘牢之可以干甚么呢?只是粮饷方面,已不到刘牢之不屈服。桓玄身后尚有莫测其真正实力的魔门,刘牢之肯定没有还手之力。」 刘裕狠狠道:「这是刘牢之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不过我们一定要在刘牢之被击垮前,收拾徐道覆,只要我们能在桓玄进占广陵前,先一步回师广陵,我们便有足够资格和桓玄争夺建康。」 层奉三冷然道:「情况大致如此,该是时候研究如何收拾徐道覆哩!」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目光投往前方的汪洋,心情亦像海面的波涛汹涌。 苦候多年的机会终来到手上,就算要拚尽最后的一兵一卒,他也绝不会放过桓玄。 第四 章生死存亡 寿阳城。忘世庄。 谢道韫独坐小厅内,神情肃穆。 谢琰和两子的死讯,今早传至,谢钟秀登时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静,反复把谢混的亲笔信看了三遍,心中涌起怅惘无奈的情绪。 谢混既悲父亲和兄长的阵亡,但大部分篇幅则力数刘裕的不是,直指刘裕要对他们的死亡负上全责,最后力劝她返回建康,主持谢家的事。 谢道韫心中浮现谢混秀美不凡的仪容,一阵凄酸袭心而至。 谢混拥有谢安的风流,他早熟、聪慧、好山水、善清谈,又是诗文的能手,只可惜却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缺乏因应时势而作出改变的勇气和识见。 在天师军之乱中,他们谢家首当其冲,在各个家族中损失最为惨重,不到两年共有六人被杀,是家族史上从未有过的事。 难道他们谢家已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刻?谁能重振谢家的风流呢? 谢钟秀像幽灵般神情木然的走进厅子里来,直抵她身前坐下,垂头轻轻道:「刘裕是不是那样的人?」 谢道韫痛心的细审她苍白的脸容,道:「秀秀好了点吗?」 谢钟秀倔强的道:「我没事。姑姑先答秀儿的问题。」 谢道韫心中一颤,终于晓得谢钟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刘裕,否则她不会如此在意刘裕是哪种人。 凄然道:「信内说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词,怎可藉此判断刘裕是怎样的人?待我们返建康后,会更清楚一些。」 谢钟秀一震道:「我们真的要返回建康吗?」 谢道韫平静的道:「我们既身为谢家于女,对谢家实在是责无旁贷。秀秀你来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谢钟秀仰起俏脸,双目泪珠滚动,一声悲呼,投入谢道韫怀里,不住抽咽,作无声的饮泣。 谢道辊也陪她洒下热泪,抚着她香背道:「现在并不是哭的好时候,我们必须坚强起来,把这个家撑下去。」 好一会后,谢钟秀道:「刘裕真的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吗?」 谢道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活着的人本不该再理会他们生前的过错,但你既然一再追问,我便坦白告诉你吧!问题不在刘裕,而在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遣命,重用刘裕,那我们谢家何用弄至这等情况?至于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明早我们便坐船回建康去,这是我们没法逃避的事,亦是谢家儿女的命运。」 谢钟秀哭道:「我们谢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几年……我们……」说起谢玄,又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谢道韫叹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惩罚自己?」 谢钟秀娇躯猛颤,反收止了哭声,从谢道韫怀里抬起头来,颤声道:「姑姑在说甚么呢?」 谢道韫爱怜地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秀秀一直对淡真之死耿耿于怀,认为自己须负上责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没有预见将来所有事的本领,只要我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做认为该做的事,便可问心无愧。」 谢钟秀伏入谢道韫怀裹,继续饮泣,呜咽道:「姑姑不用开解我。只要我想想若淡真那晚成功与刘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么苦,我便后悔得想自荆」 谢道韫平静的道:「秀秀喜欢的人是刘裕,对吗?」 谢钟秀娇躯剧震,再没有说话。 卓狂生来到坐在船尾的燕飞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机会很大,桓玄一方面要追杀逃脱的两湖帮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烂摊子,根本没法兼顾两湖,我们肯定可比桓玄的人先抵两湖。」 巴陵已在三个时辰的船程内。 沿途他们硬闯荆州军的三个关口,又两次与荆州军的水师展开遭遇战,但都能轻松闯过,可知桓玄的水师船队仍没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 燕飞问道:「商量好了吗?」 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个懒腰,油然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子,两湖帮并没有一败涂地。聂天还最厉害的一着,是把一半战船留在两湖,如果郝长亨能溜返两湖——唉!真想不到郝长亨那么短命。」 燕飞点头道:「真的很可惜,聂天还今次是棋差一着,败在内奸手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谯纵干算万算,也算不过老天爷,竟有我们小白雁这神来一笔,立即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我、高小子和姚猛决定留在小白雁身边,助她重整两湖帮的阵脚。只要能避过桓玄的乘胜追击,便轮到桓玄有难了。」 燕飞摇头道:「桓玄根本没有能力进犯两湖,现在他是自顾不暇,他必须在刘裕回师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又道:「老程不肯留下来吗?」 卓狂生道:「老程对两湖帮始终心存芥蒂,或许你可以说服他。」 燕飞道:「勉强便没有意思,让他随我们和刘先生去与刘裕会合吧!」 卓狂生道:「也只好这样了。」 燕飞道:「你看小白雁对两湖帮众有足够的号召力吗?」 卓狂生道:「我看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小白雁是不是有统率两湖帮的能力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两湖帮的象征和灵魂,让帮众可以把对聂天还和郝长亨的忠诚和崇敬,转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对她敬若天神的态度,你便明白我在说么么。」 接着又道:「除了为聂郝两人报仇的愤慨,把两湖帮众团结在小白雁旗下外,小白雁与我们荒人,亦即是与小裕的关系,更赋予两湖帮众对未来的期望,人人明白只要能助刘裕统一南方,他们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贼。这是最实际的激励。唉!现在我最怕是留在两湖帮众裹仍有魔门的奸细。」 燕飞道:「说到这方面,我不得不赞聂天还一句老谋深算。现在于两湖作指挥的是个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样,但在两湖帮却是德高望重的人。据品良所说,周明亮自幼和聂天还便是朋友,对聂天还的忠心是无可怀疑的,更绝对不是魔门的人,亦不是桓玄买得动的人。」 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说,老聂的死当然教人惋惜,但也解开了我们荒人和两湖帮的死结。他奶奶!谁想得小白雁之恋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不要看小白雁表面上对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实上高小于固然没法离开小白雁,但小白雁也没有片刻可以离开高小子。」 燕飞拍拍卓狂生肩头,有感而发道:「我还是听你的劝告,去找赌仙说话,因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这一个熟悉水道帮会的人作辅助,我有信心可以说服他。」 徐道覆立在高地上,高挺的体形气度,衣袂随风飘扬,外表仍是那威武不凡,予人强大的信心,便像没有人可以击倒他似的。 事实上天师车正在进行惨痛的撤退。 数以万计的天师军,沿运河两岸撤往会稽,人人垂头丧气,再无复狠挫远征军时如白日中天的气势。 张猛立在徐道覆身后,亲兵则把守高地四方。 运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兴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们阵脚大乱,也影响了进攻退守全盘策略。 张猛欲言又止。 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将军有甚么话想说呢?」 张猛踏前一步,道:「我们是否要保着吴郡呢?」 徐道覆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我们保得住吴郡吗?」 张猛道:「机会是有的,只要我们能在短期内收复嘉兴,刘裕将被逼重陷劣势,如此吴郡之危自然消解。」 又道:「现在桓玄随时东攻建康,建康军自顾不暇,将无力对北府兵施以援手。而我们则得到整个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阵势,便可以发动反攻,把刘裕彻底摧毁。」 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计,如我们全力反攻嘉兴,要多少时间方能收复此镇?」 张猛道:「我们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于攻打海盐一役中沉于江底。幸好我们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作好攻城的准备工夫。」 徐道覆道:「那是说我们至少需一个月的时间,方可发动对嘉兴的攻城战。」 张猛道:「要保着吴郡,只有围魏救趟这个办法。我们把嘉兴重重围困,如果刘裕来救,我们便可以伏击北府兵于途中。嘉兴现已成此战成败的关键,乃刘裕必救之地,如此主动仍掌握在我们手上。」 徐道覆道:「你的计策非常高明,只有一个破绽,就是没有把北府兵水师的威胁计算在内。现在于水战上,北府水师可说是占尽上风,如果给他们从海峡闯入运河,我们将只有捱揍的局面。唉!论兵员的素质、训练和装备,我们的确及不上敌人。以前之所以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除了战略正确外,更因对方的主帅是无能自大的谢琰。现在我们的对手再不是谢琰,而是被北府兵视为谢玄另一化身的刘裕,形势截然有异,如果我们一成不变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会输得更快更惨。」 张猛为之哑口无言。 谢琰确实不能和刘裕相比。 刘裕每走一步,天师军的优势便相应的消灭一些。先是攻陷沪渎垒,令天师军乱了阵脚,接着渡海于临海运设置阵地,使会稽、上虞两城的守军能安然撤往海盐。而收复嘉兴的一着,更把天师军推往眼前进退维谷的劣况。 刘裕用兵之街,绝不在谢玄之下。 徐道覆道:「幸好刘裕仍有一个弱点,只要我们把他的弱点加以扩大,将可令他全军尽没。」 张猛大喜,道:「刘裕的弱点在哪里?」 徐道覆看着经过运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师军战船,缓缓道:「只看江南这区域的情况,他的弱点并不容易觉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强弱处便呼之欲出。」 张猛现出醒悟的神色。 徐道覆续道:「桓玄先后收拾了聂天还和杨全期,于大江上游已成独霸之势,与建康军的大战一触即发。而建康因上游被荆州军封锁,西面的粮货物资没法输送,形势愈趋吃紧,据传多处地方已出现了饥馑的情况。」 张猛点头道:「刘裕的问题,是将无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持,纵能夺得我们在沪渎垒的粮资,但要支持兵员达三万之众的军队,怕亦只能支持二至三个月的时间,只要我们能稳守三个月,刘军将不战而溃。」 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刘裕不心切建康的情况,如让桓玄夺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广陵的刘牢之连根拔起,刘裕何来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刘裕会变得急于求胜,而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张猛恭敬的问道:「如此我们该否放弃吴郡呢?」 徐道覆尚未来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现丘坡处,飞掠而至,守卫的亲兵不单没有拦阻,还致礼施敬。原来来人是卢循。 徐道覆道:「张将军立即持我令牌到吴郡去,把城内驻军撤往太湖另一边的义兴,一切由你酌情处理。」 张猛接令去了。 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的道:「情况真的那么严重吗?」 对着卢循,徐道覆再不掩饰的露出忧色,叹道:「天师若再不肯出山,我们极可能输掉这场仗。」 卢循遽震道:「不是那么严重吧?」 徐道覆颓然:「我已尽量高估刘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几乎于同一时间得到海盐和沪渎垒的控制权,确是非常干脆漂亮的绝着,令我们本是完美无暇的计划功亏一篑,也因而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 卢循皱眉道:「如论实力,我们仍远在他之上,道覆为何这么快失去信心?」 徐道覆道:「我并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敌我的形势。我们本占着三方面的优势,首先是人数上占尽便宜,但现在这方面已给北府兵高亢的士气抵销了。自谢玄创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到终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劲旅,不论训练、装备和经验均远超过我们天师军。何况现在的指挥是用兵之道不下于谢玄的刘裕,我们的人多势众再不可恃。」 卢循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道覆续道:「其次是我们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权,已落入刘裕手上。在水战上,我们实非以大江帮双头舰为骨干的刘军水师的对手。江南水道纵横交错,谁能称霸水道,谁便能操控主动。」 卢循苦笑道:「还有呢?」 徐道覆叹道:「还有就是陆上的优势,我们之所以陷进眼前的局面,是因对方从边荒运来良种胡马,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骑队。而骑兵正是我们最弱的一环,经连番激战后,只余下千多骑,根本没法以骑兵应付骑兵。在一般情况下,北府兵的二千骑足可令海盐、沪渎垒、嘉兴和吴郡互相呼应。能守而后能攻,只要刘裕守稳阵脚,会稽危矣。如会稽不保,其它城池也将守不祝」 卢循冷哼道:「不如我们索性把大军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刘裕之手,看他如何管理这个烂摊子?」 徐道覆道:「师兄是想重演王凝之当年的情况,可是刘裕是另一个王凝之吗?他来自民间,明白民情,晓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气地安居乐业。更可虑者是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不但今他成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为南方民众翘首仰望的救星,对民众的号召力是难以估计的。所以我们绝不可容许他有这个机会。」 卢循脸有难色的道:「唉!叮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师,他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一手创办的天师道似再没有丝毫兴趣。」 徐道覆沉声道:「决定权当然在天师手上,师兄只要让他清楚我们现在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况便成。」 卢循现出坚决的神色,点头道:「我立即赶往翁州见天师,回来后再说罢。」 卢循再叹一口气,迅速去了。 第五 章豪赌一铺 「笃!笃!笃!」 江文清应道:「是我们的刘帅吗?」 刘裕推门而入,笑道:「文清竟然认得我的脚步声。」 江文清笑意盈脸,嘴角含春的道:「我没有那种本事,不过知道只有刘帅一个人敢那推门进入人家的闺房。」 刘裕看得眼前二兄,江文清回复女装,秀发披肩,容光焕发,正散射苦成熟的魅力。 他缓缓关上房门,到一角的椅子坐下去,离坐在床沿的江文清足有丈许之遥,气氛登时古怪起来。 江文清见刘裕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俏脸飞上两朵红云,垂首低声道:「刘帅想找人聊天?对吧!」 刘裕苦笑道:「我本想待至明天才告诉你,让文清今夜可以安安乐乐的睡一觉,但却没法控制自己的一双脚,忍不住直闯文清的香闺,请文清恕我冒犯之罪。」 江文清一呆道:「有甚么事这么严重,会令我睡不着的?」 刘裕道:「聂天还被桓玄杀了。」 江文清剧震而起,失声道:「甚么?」 刘裕跳将起来,奔到她身前,伸出两臂,把她拥入怀里。 江文清在他怀里抖颤起来,接着两手缠上他的肩头,喘息道:「没有可能的。」 刘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她的失落感觉,她一直期待着手刃聂天还的一刻,但这一刻将永远不会来临,因为已由桓玄代劳。 江文清又平静下来,仰脸瞧他道:「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 刘裕爱怜地吻她的香唇,叹道:「是真的。由此亦可见,在魔门的全力支持下,桓玄再不是以前的桓玄,其实力远在我们的所知之外。如果我们仍当他是以前那个桓玄,吃亏的会是我们。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曾大吃一惊。」 江文清把俏脸埋入他肩膀处,说不出话来。 刘裕道:「文清有没有想过,于你爹的死来说,聂天还只是执行者,真正的罪魁祸首仍是桓玄。」 江文清没有作声,但搂得他更紧了,似要挤进他身体去。那种销魂的感觉,是没法形容的动人滋味。 刘裕心中燃起爱火,暗下决定,会尽力与桓玄周旋,绝不容桓玄再次作恶,伤害江文清。他已失去王淡真,再不可失去江文清。 「文清!」 江文清「嗯」的应了他一声,仰起俏脸,道:「刘帅啊!我真的怕今晚难以入睡,留下陪文清聊天好吗?」 刘裕感到她的身体滚热起来,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甚的问道:「聊甚么呢?」 江文清娇羞的把螓首枕在他肩头,轻声道:「刘帅爱聊甚么,便聊甚么吧!啊!」 刘裕把她拦腰抱起,吹熄了床头几上唯一燃点着的油灯,然后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去。 温柔的月色,从西窗射进房内来。 刘裕生出无比深刻的动人感觉。 刘裕的目光没有离开江文清片刻,心中想的却是目下的处境。他们正位于战火的核心处,与天师军的生死决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海盐这座位于最前线的战略重镇,彷如怒涛里冒起的一块巨岩,任由战浪冲击,仍能屹立不倒。 战火已蔓延至南方每一个角落,南方的数股势力正于不同的战场较量比拼,作着最激烈的斗争和角力。 但在今夜,他将会忘掉一切,包括过去和将来,尽情享受生命最浓烈灿烂的辉煌时刻,对老天爷他再没有半句怨言,至少在此刻他是如此。 江陵城。桓府。 桓玄依依不舍地离开谯嫩玉,披衣到外厅去见谯奉先。 坐下后,谯奉先肃容道:「建康有消息传来,司马元显正集结水师,趁我们刚得莉州,人心不稳之际,以刘牢之为先锋,司马尚之为后部,率军逆流来攻打我们。」 桓玄哑然失笑道:「好小子!」 谯奉先续道:「建康军战船约一百五十艘,兵力在一万五千人间;北府兵战船一百二十艘,兵力达二万之众,合起来近三百艘战船,兵员有三万五千人。这是司马元显能动员的力量,如果被我们一举击垮,建康唾手可得。」 桓玄欣然点头道:「奉先你做得很好,完全掌握着建康的情况。刘裕方面又如何?」 谯奉先苦笑道:「刘裕这家伙确实不可以小觑,竟可于谢琰被杀的当儿,不但成功撤走会稽和上虞两城的远征军,且乘徐道覆倾尽全力攻打海盐之际,以奇兵攻陷嘉兴,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令吴郡的陷落变为早晚间的事。照我看天师军大有可能栽在刘裕手上。」 桓玄双目杀机大盛,冷哼一声。 谯奉先道:「不过徐道覆仍占尽人和地利的优势,刘裕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肯定没法把天师军铲除,所以我们可暂时置刘裕不理,还乐得让他牵制着天师军。」 桓玄沉声道:「对司马元显的行动,奉先有甚么好提议呢?」 谯奉先从容道:「我们刚从两湖帮处取得三十多艘性能超卓的赤龙舟,加上我们巴蜀来的六十艘快速战船,配合南郡公原有的战船,组成新的荆州水师,战船超逾三百艘,有足够的力量在大江上迎击司马元显,且占尽上游顺流之利,只要我们以逸待劳,待司马元显远离建康,然后迎头痛击之,肯定可把建康水师彻底击垮,去除进军建康的最大障碍。」 桓玄摇头道:「这并非最上之策,皆因奉先不了解建康真正的情况,不明白司马道子父子与刘牢之的关系,更不清楚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 谯奉先愕然道:「请南郡公指点。」 桓玄微笑道:「刘牢之是个自私自利、一切只懂为自己着想的人。他最憎恨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司马道子,又或以司马道子为代表的权贵。而司马道子父子包庇刘裕一事,更令他无法释怀。但他绝非蠢人,明白如让司马道子平定了莉州,司马道子会联合刘裕来对付他。在这样的思量下,你道刘牢之会不会全心全意的听司马道子之令行事?」 谯奉先应道:「当然不会。」 桓玄道:「刘牢之的如意算盘,是让我们和司马道子拚个两败俱伤,最好是由我们除掉司马元显,然后由他捡便宜收拾我们,那建康的控制权将落入他的手上。」 谯奉先道:「南郡公的意思是……」 桓玄胸有成竹的道:「我们务要制造出一种形势,令刘牢之去扯司马元显的后腿,令司马元显阵脚大乱,而我们则可趁司马元显进退失据之际,一举摧毁建康水师,这时纵然刘牢之晓得中计,但已回天乏力,只余待宰的分儿。」 谯奉无双目亮起来,道:「下属明白了!我们立即尽起战船,进军建康,控制主动,逼司马元显仓卒迎战。」 桓玄欣然道:「还差了一着,就是使人去见刘牢之,巧妙地提供错误的情报,使刘牢之误判我们的情况,也因此作出最错误的决定。」 谯奉先也不得不佩服桓玄的手段,道:「何人可担当此重任呢?」 桓玄道:「这个说客并不易当,首先我们想刘牢之知道的事,直接告诉他将收不到理想的效果,须由他从言外之意猜测出来。其次这个人须为刘牢之信任的人,令刘牢之不会怀疑此人会害他。」 谯奉先一震道:「我有一个非常理想的人选,保证可令刘牢之中计。」 桓玄大喜道:「此为何人?」 谯奉先道:「这个人就是刘牢之的亲舅何穆,他在建康当了个漕运的小官儿,最明白锁江对建康的影响,故一直看好我们。我有办法说动他为我们当说客,因为他最爱到淮月楼鬼混,淑庄看在他和刘牢之的关系上,一向对他笼络有加,现在该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桓玄长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此事交由奉先全权处理。」 谯奉先恭敬的道:「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奉先不会令南郡公失望的。」 桓玄像记起甚么似的,岔开话题问道:「两湖方面情况如何?」 谯奉先道:「刚接到巴陵传来的消息,两湖帮余孽的战船,三天前忽然离开泊地,没有人晓得他们到了哪里去?」 桓玄怒道:「马军和周绍也不清楚吗?」 谯奉先不敢说话。 桓玄苦笑道:「现在我们再没空去理会难成气候的两湖帮余孽,待我攻陷建康后,再派大军到两湖去扫荡他们。去办你该办的事吧!」 谯奉先领命去了。 刘裕领着三干骑兵,昂然由嘉兴东门入城,迎接他的是蒯恩、阴奇和比他早两天到达的屠奉三。 军民夹道欢迎,高呼小刘爷之名。 刘裕大讶,屠奉三笑着解释道:「还是小恩行,甫入城立即发粮济民,又在城内张贴告示,公告绝不会像天师军般强征壮丁入伍,只要不勾结天师叛军,人人可以安居乐业,立即争取到城民的支持。很多逃往附近乡镇的民众,这几天都闻风扶老携幼的回城。小恩不但律军甚严,不许手下有半点扰民之举,还派出兵员为民众修补房舍。现在刘帅眼见的热情和盛况,正是小恩一番心血的成效。」 刘裕大喜道:「想不到小恩能体恤民情,视民如子,我们要好好向你学习。」 蒯恩赧然道:「我只懂这一招,还是侯先生教下来的,至于长远的治民之策,我是一窍不通。侯先生曾说过,民众是很单纯的,谁能令他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便会受到民众的支持。侯先生更指出刘帅身负『一箭沉隐龙』的神秘色彩,做起安抚众的工作,会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裕欣然道:「小恩你做得很好。」 屠奉三道:「天师军昨夜撤离吴郡,渡湖往义兴去,起行前放火烧吴郡,又拆毁城门,捣破部分城墙,吴郡的城民正往嘉兴逃难而来。唉!」 刘裕明白屠奉三为何叹息。由于荆州军封锁大江,西面货粮没法经大江运往建康,粮食出现短缺的情况,令建康再没法在这方面支持他们。若非他们从沪渎垒夺得大量粮资,又得孔老大在沿海一带搜购粮食,恐怕现在被逼撤退的将是他们而非天师军。 但粮食始终有限,只够军队三个月的食用,如再赈济大批拥来的灾民,将令他们百上加斤,支撑不下去。 眼前似是一片好景,却是外强中干,而徐道覆正是看破他们这致命的弱点,故全面撤离,摆出长期作战的姿态。 阴奇咕哝道:「他们为何不逃往无锡去,偏往我们这边来?」 蒯恩道:「无锡的守将是司马休之,自战争开始,便坚拒难民入城,吴郡的民众根本是无处可去,只好逃往嘉兴来。嘿!小将该如何处理他们呢?」 刘裕毫不犹豫的道:「我刘裕来自平民百姓之家,怎可对民众的苦难视若无睹,我要令南方的民众清楚我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让他们晓得我会和他们同甘共苦。」 蒯恩现出尊敬的神色,道:「明白了!」 刘裕转向忧心忡忡的屠奉三道:「我们必须设法打破眼前的闷局,否则我们将不出两个结局,一是粮尽而亡,一是由桓玄来宰掉我们。」 屠奉三边策马边沉吟道:「粮食方面,仍非无法可想。可是如何对付桓玄,我真的想不到办法,因为我们正自顾不暇,还如何去理会建康的事?」 刘裕道:「建康方面由我去想办法,粮食方面该如何解决呢?」 屠奉三道:「巴蜀乃天府之国,粮米之乡,不但能自给自足,还可以把大批米粮输往建康和大江两岸城镇。现在桓玄封锁建康上游,令漕运断绝,建康固是百物腾贵,可是封锁线上游城镇的情况却刚好相反。由于粮货不能往建康出售,被逼在封锁线上游的城镇散货,肯定令粮价下降,如果我们有方法在这些地方收购粮食,再运往这襄来,可暂纡粮荒的困局。」 阴奇大喜道:「此事可交由我负责。因着边荒游的关系,我们与大江沿岸的帮会建立了交情。现时两湖帮名存实亡,令沿江帮会少了很多顾忌,加上我们荒人的面子,此事将是水到渠成。唯一问题是我们欠缺买粮的财力。」 蒯恩道:「此事不难解决,只要乎城的金子能运至边荒集,我们将有足够的财力收购粮食。」 此时众人驰进太守府,甩镫下马,步入太守府的大堂。刘裕沉默下来,似是在深思某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屠奉三向阴奇等打个手势,着他们留在门外,自己则追着刘裕入堂去了。 刘裕步至大堂正中处,忽然止步,两手负后,双目闪闪生辉。 屠奉三来到他身旁,低声问道:「刘帅是不是正思量建康的事?」 刘裕沉声道:「建康军会输得又快又惨,接着将轮到刘牢之的部队,如被桓玄占领整个扬州,实力将会以倍数增加,奉三仍认为我们可以击败桓玄吗?」 屠奉三苦笑道:「我们的失苦处,是一直没有把魔门计算在内,但观乎聂天还的败亡,我们显然大大低估了魔门的实力。」 刘裕道:「现在唯一回天之计,就是趁桓玄阵脚未稳,未成气候之时把他击倒,舍此之外再无他法。」 屠奉三为难的道:「可是我们现在困处泥涂,根本没法抽身。」 刘裕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淡然自若的道:「为何我们不可抽身回去?只要把大军留下,交由蒯恩指挥,肯定可荡平声势大弱的天师军。」 屠奉三愕然道:「凭我们两人之力,如何可把建康的形势扭转过来?即使司马道子把军权交给我们,我们仍没法应付桓玄和刘牢之的左右夹击,那与找死并没有分别,更何况司马道子绝不会让我们控制建康军。」 刘裕含笑看着他道:「刘牢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遽震无言。 刘裕沉声道:「刘牢之的情况有点像刘毅,当他发觉他所有期待和预测都落空,忽然变成大难临头、走投无路,我能起的作用,会超乎他的想象之外。」 屠奉三一时仍说不出话来,但双目却开始发亮。 刘裕双目射出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尽的仇恨,冷冷道:「我绝不可以输给桓玄,而眼前只有一个机会,错过了便永不再有。我要和桓玄豪赌一场,赌谁才是南方的真命天子。」 第六 章打正旗号 卢循掠过石滩,来到孙恩身后,自然而然心生敬意,「噗」的一声双膝下跪,叫道:「天师万安!」 孙恩站在岸边,看着潮水涌上石滩,又缓缓地退回大海襄,任由海风吹拂,道袍飘扬,神情写意。 卢循不敢站起来,默默等待。 孙恩忽然一声叹息,道:「看到你亲自回来,我便晓得形势不妙,道覆是不是吃了败仗?」 卢循暗忖孙恩定是没有看过徐道覆送返翁州报信的密函,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难道孙恩对他自己一手成立的天师军再没有任何感情,故对天师军的事不闻不问? 孙恩终于转过身来,面向卢循,微笑道:「起来!」 卢循仰望孙恩,忽然身体-颤,连忙垂下目光,这才敢恭恭敬敬地站起来。 孙恩从容道:「小循你因何事心生震动呢?快说出来。」 卢循现出古怪的神情,答道:「我不知道!唉!或许是我感到再不明白天师。」 孙恩兴致盎然道:「你以前明白我吗?」 卢循有点不知如何措辞般,好一会后道:「那是一种没法形容的感觉。天师似是站在我身前,但又像不在那裹,好像天师已嵌入了背后的大海去,与天地浑成一体。」 孙恩欣然道:「你有此悟性,可见你的功法大有进展,令我非常欣慰。」 接着肃容道:「道覆是否受到挫折?」 卢循趁此机会,把徐道覆现时的处境详细道出来,最后道:「道覆的看法是如果天师再不出山,我们恐怕会一败涂地。」 孙恩留心聆听,没有插半句话,任由卢循把话说完,平静的道:「道覆的策咯非常正确,只要道覆坚持长朗作战的战略,把刘裕牵制在南方,最终的胜利将属于我们。」 卢循大吃一惊道:「天师不打算出山领导我们吗?」 孙恩露出怜惜的神情,道:「天下是要由道覆去争取回来,方有意义和乐趣。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卢循不解的道:「有甚么事比我们天师道泽被天下更重要呢?」 孙恩转过身去,环视茫茫汪洋大海,以充满期待的语调,缓缓道:「燕飞又来了!」 卢循失声道:「燕飞?」 孙恩道:「正是燕飞。」 卢循鼓起勇气,问道:「天师和燕飞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孙恩淡淡道:「这是不是你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话呢?」 卢循坦然道:「徒儿怎瞒得过天师精微的道心,造句话在我心裹憋了很久很辛苦,请天师赐示,让我也好对道覆有个交代。」 孙恩似是没法把注意力集中于卢循身上,漫不经意的答道:「有些事,是不知道比知道好,知情反是有害无益。」 卢循发自真心的道:「徒儿愿负担知情后的一切苦果。」 孙恩再转过身来,盯着卢循以带点怜悯的语调道:「有些事是我们最希望知道,但也是最不愿知道的。例如命运,人只会在失意时,方想知道未来的命运,但不是真的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存有侥幸之心,希望有好运在前方恭候,能否极泰来。假设未来的命运苦不堪言,知道了对你有何好处?」 卢循坚决的道:「那我只好认命。」 孙恩哑然失笑道:「我知道小循你是为天师道着想,所以愿意冒险。可是若我告诉你实情,你大有可能对天师道失去了一贯的热情。我立你为道统的继承人,正是要你把天师道发扬光大。好吧!今回我与燕飞决战后,不论成败,我都会设法杀死刘裕,去除我们天师道最大的敌人,你也可以向道覆有所交代。」 卢循愕然道:「不论成败?这样……」 孙恩双目精光遽盛,微笑道:「你不用明白。今回将是我和燕飞最后一场决战。把我们驻在翁州的船队撤往临海去,我不想受到任何骚扰。」 卢循满腹疑团的领命离开。 燕飞操弄得快艇在水面如鸟儿飞翔,顺流而下。只用了三个时辰,他们由长江进入运河,脱离险区。 快艇载着刘穆之,趁黑闯过荆州车的封锁线,又越过建康军的关防,成功抵达运河,时间拿捏得精准无误。 刘穆之虽对燕飞有十足的信心,事实上亦是有惊无险,可是惊心动魄的过程,亦令他有点消受不了,只是几次快艇快要翻沉,随浪抛掷,已使他感到疲累,遂一直闭目养神,蓦有所觉,睁开眼来。 船尾的燕飞现出奇异的神情,双目神光闪闪。 刘穆之问道:「燕兄在想甚么呢?」 燕飞很想告诉这位智者自己感应到孙恩,但话到了唇边却无法说出来,苦笑道:「只是在胡思乱想吧!」 刘穆之倒没想过燕飞会说谎,随口问道:「过了无锡吗?」 燕飞答道:「那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刘穆之左顾右盼,欣赏两岸景色,大有游山玩水的轻松神态。 燕飞道:「刘先生请看前方。」 刘穆之别头看去,只见运河前方远处,冒起一股浓烟,在高空形成团团烟雾。失声道:「吴郡起火了!」 燕飞沉声问道:「看情况起火该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究竟是凶是吉呢?」 刘穆之道:「吴郡着火焚烧,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刘爷的军队攻陷吴郡,一是天师军撤退时放火烧城,不论是哪种情况,均对刘爷有利,显示天师军正处于下风。」 燕飞欣然道:「很快我们便晓得确实的情况,希望可以快点见到他们吧!」 拓跋仪来到慕容战身旁,微笑道:「想不到慕容当家竟有这般闲情,在这里观看落日的美景。」 慕容战露出一个颇有苦涩意味的表情,叹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欣赏落日,只知道落日的壮丽景色确勾起我心中某种难言的情绪,且感难以排遣,拓跋当家会否因此笑我呢?」 两人立处是颖水上游一处高地,可俯瞰雪原落日的景色。 慕容战问道:「拓跋当家不是要陪伴崔宏吗?为何竟可分身到这里来?」 拓跋仪答道:「崔宏回驿场沐浴更衣,好出席今晚由老红作东道主的晚宴,我闲着无事,便到这里踪跶,吹吹北风。」 慕容战叹道:「拓跋当家不要瞒我,边荒集外这么多地方不去,你偏要到这里来,当然是因这方向较接近素君,我没说错吧?」 拓跋仪手搭着他肩膀,颓然道:「思念确实很折磨人,大家心照不宣。你是否对柔然美女仍念念不忘呢?」 慕容战话不对题的道:「救回千千和小诗姐后,你老哥有甚么打算?」 拓跋仪叹道:「我可以有甚打算?难道我能为自己的未来作主吗?我倒想听你的打算,听你的语调,似有离开边荒集之意。」 慕容战满怀触的道:「花儿开得最灿烂的一刻,也是她开始凋谢的一刻。当我们荒人把千千主婢迎回边荒集来的一刻,就是边荒集最辉煌的一刻。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边荒集影响着南北形势的变化,但南北形势的变化,亦会反过来影响边荒集。我有种感觉,当燕飞携美离开边荒集的那一刻,就是边荒集盛极转衰的一刻。」 拓跋仪大讶道:「想不到慕容当家对边荒集的未来,有这深刻的看法,亦显现出当家你对边荒集的情深如海。我也不认为燕飞会长留边荒集,而只有他,方能同时镇抚着敝族之主拓跋珪和正在南方崛起的刘裕。」 又问道:「若边荒集盛极必衰的情况出现,你是否会到塞外找朔千黛呢?」 慕容战摇头道:「何用等到那时候?听罢千千的钟楼琴音,我立即起程。」 拓跋仪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羡慕你。」 慕容战反搭着他的肩头,一齐举步回集去了。 燕飞的抵达,轰动全城。 燕飞是不得不如实报上名字,因为这是可以最快见到刘裕的唯一方法。 不论军民,无不想一睹天下第一名剑的风采,闻风而至者,挤满到太守府的大街两旁,看着燕飞和刘穆之在刘裕的亲自迎接下,直抵太守府。 到刘裕、燕飞和刘穆之三人在后堂围桌坐下,屠奉三和蒯恩两人不约而同的赶至,久别重逢,各人均感兴奋。 刘屠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刘穆之,刘裕更记起江文清提过此人,故对刘穆之特别留神。 喝过热茶后,互道对方最新的情况后,燕飞道:「刘先生是自己人,甚么都不用瞒他。我从边荒集把刘先生请来,是因为他或许可以助你们打赢这场胜负可能永远无法分明的战争。」 刘穆之含笑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亦没有谦辞。 屠奉三目光灼灼地打量刘穆之,大感兴趣的道:「刘先生认为这是一场我们没法打赢的战争吗?」 刘穆之从容道:「燕兄为了向小刘爷推荐我,所以故意夸大其词,指的其实是与天师军之战纵有胜负,但一天动乱的背景和根源没法消除,天师军仍可死灰复燃,又或此乱刚平,彼乱又起,变成一场无休止的苦战。」 刘裕和屠奉三同时动容,因为刘穆之这番话说中了他们的心事。 蒯恩道:「敢问先生,有甚办法可以根治江南的民乱呢?」 燕飞心中暗赞,蒯恩似是诘难刘穆之,事实上是予刘穆之说出胸中抱负的机会,因为蒯恩早从荒人处得知刘穆之乃才高八斗的智士贤者。由此可见蒯恩容人的胸襟。 刘穆之微笑道:「这可分为一时权宜之计和长远的政策,后者更牵涉到治国平天下的大问题。」 屠三沉声问道:「何谓权宜之计?」 刘穆之答道:「权宜之计是针对眼前情况的应对之术,既要有实际行动,又要有鲜明和令民众能轻易把握的理念,两者相辅相成,自可发挥奇效。」 刘裕道:「实际行动是不是指开仓账济灾民,又或兵不扰民这类事情呢?」 刘穆之道:「这是最基本的行动,若连这些事也做不到,其它不说也罢。」 蒯恩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做甚么呢?」 刘穆之欣然道:「现在我能想到的,就是重建吴郡,倾尽全力的去令吴郡从大火后的废墟立起来,向南方的众显示刘爷并非一个破坏者,而是建立新秩序的人,且把民众的福祉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刘裕一震道:「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何我们偏没有想过?」 燕飞看到刘穆之的眼睛亮起来,显示他对刘裕的反应感到鼓舞,为自己觅得视民为子的明主而欣悦。 屠奉三道:「这确是奇招,更突显掉弃吴郡的天师军是不理人民死活之辈。」 刘裕谦虚的问道:「理念方面又如何呢?」 刘穆之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们必须让群众晓得我们在做甚么,使他们清楚我们的理想和他们所渴望的是一致的,如此我们不单可把群众争取到我们这一方来,也可以得到认同这理想的高门豪族支持。」 屠奉三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双目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徐徐道:「-切都由淝水之战说起,淝水辉煌的胜利,代表着晋室南迁后,以由王导开始,谢安继之的镇之以静的施政方针的成功,而配合镇之以静是一系列改革前晋的策略和新政,限制了世族公卿的利益。他们的政策取得空前的成功,且已深入人心,被广大的民众和高门中有志之士视为德政。」 屠奉三遽震道:「类似的看法,我曾听侯亮生先生说过。唉!假如侯先生仍然在世,必可成为刘先生的知己。」 这番话由屠奉三说出来,更添刘裕和蒯恩对刘穆之的信心,又生出亲切的感觉。 刘穆之谦虚的请教了侯亮生是何方神圣,说了几句惋惜敬仰的话后,续道:「淝水之战后,一心延续旧晋风光的腐朽势力,以司马道子为代表,竟以为再无胡骑之忧,遂排斥谢安、谢玄,回复旧朝恶政,令谢玄坐失北伐良机,推翻行之有效的新政,回复旧晋的户调方式,重担子全放到民众身上,既要交税,又要服役,世族公卿则两者皆免,于是他们又可继续奢侈相高,占山护泽,竞招游食韵符撞生活,致尽失民心。」 刘裕拍桌叹道:「先生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刘穆之道:「只要刘爷打正旗号,一方面强调自己来自民间,故最能明白民间疾苦;另一方面则以王导、谢安和谢玄的继承人自居,配合『一箭沉隐笼,正是火石天降时』的传奇色彩,刘爷势成为南方民众心中的救星,且可得到高门里有志之士的拥戴。」 屠奉三衷心的道:「有先生这番话,事成过半矣!」 刘穆之道::冱不单是武力的较量,还是政治的斗争,得民心者胜,失民心者败。刘牢之的实力虽比刘爷强,但错在他诱杀王恭,而王恭正是镇之以静政策的支持者。桓玄之失,亦在杀死殷仲堪,还把他的首级送往建康,以恐怖手段镇摄异己,其败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刘裕欣然道:「幸好先生来得及时,否则我会失之交臂,听不到先生精采的看法。」 燕飞讶道:「你要到哪里去呢?」 屠奉三代答道:「我们要回广陵去。」接着把刘裕的决定解释清楚。 刘裕笑道:「现在有燕兄来助我,更是如虎添翼。」 又道:「应付天师军的事,以刘先生为军师,交由小恩处理。」 蒯恩忙道:「小恩会视刘先生为侯先生,刘帅放心。」 燕飞向刘穆之道:「先生有问题吗?」 刘穆之拈须笑道:「得刘帅赏识,我刘穆之只有感激知遇之心,怎会有问题呢?」 刘裕道:「至于治国乎天下的长远之策,待我收拾桓玄后,再向先生请教。」 屠奉三道:「是回海盐的时候哩!」 第七 章前路艰难 「奇兵号」从运河驶进海峡,朝海盐进发。这段运河已落入刘裕手上,令天师军一时无力反攻。 指挥台上,燕飞、刘裕和屠奉三谈到粮食物资方面的难题。燕飞道:「五车黄金该已运抵边荒集,只要你们以寿阳为基地,从封锁线上游的城镇收购粮货,再以战船循淮水人海,便可运到这边来,解决缺粮的问题。」 刘裕喜道:「这正是我们的想法,阴奇已启程到寿阳去,文清会和他配合。」 燕飞笑道:「听刘爷的语气,与大小姐的关系似乎有进一步的发展。」 刘裕赧然道:「你也来笑我。」 燕飞道:「恭喜恭喜。」 屠奉三岔开道:「燕兄今仗对上孙恩,有多少成把握呢?」 燕飞道::晅是个令我头痛的问题,但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希望可以及时赶上你们,一起北上广陵。」 屠奉三坦白的道:「原本我对刘帅今次毅然北返之举,心中存有很多的疑惑,但若有你燕飞助阵,将完全是另一回事。说到号召力,燕兄实不在刘帅之下。」 燕飞微笑道:「屠兄不要夸奖我。」 刘裕道:「燕兄须否先到海盐,好好休息一天,方往翁州去呢?」 燕飞道:「时间宝贵,待会到海盐时,我立即驾舟往翁州去,如果你们在海盐逗留一天再起程,我说不定真的可赶上你们。」 约好起行的时间和航线后,刘裕道:「我今次到海盐去,是为了要向文清辞行,另一方面则是须作出人事的安排,弄清楚我离去后军队的指挥权,始可安心。」 屠奉三提醒道:「小心处理刘毅这个人,他会不服由小恩这个新丁指挥北府兵。」 刘裕道:「我真想把刘毅也一道带走,但又怕他坏事,只好用另一个权宜之计。」 燕飞讶道:「这样人事上的难题,也有解决的办法吗?」 刘裕道::垣就叫政治手段。名义上,我会以朱序为接替我位置的统帅。朱序的官阶比刘毅高了至少两级,论资排辈刘毅更是无法和朱序比,所以这安排是不会引起任何异议的。但实质上,指挥的人是小恩,他的权力来自朱序。」 屠奉三皱眉道:「朱序肯帮我们这个大忙吗?」 刘裕微笑道:「只要朱序认定我是真命天子,他会帮我任何的忙。明白吗?」 燕飞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 刘裕终于完全成熟了。自信、果断、彷似拥有了能把所有人都看通看透的超凡本领。他已从苦难中恢复过来,因为他最期待的一刻正展示在他生命的前方,所以他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心态里去。 燕飞曾与刘裕共同经历他最失意的时刻,就在王淡真像交易中的货物般被送往荆州去时,但燕飞亦知道自己会与刘裕共赴他最辉煌的时刻,就是当桓玄授首于刘裕的厚背刀下的一刻,那更标志着刘裕成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 刘裕的崛起,代表着南方布衣平民的崛起,打破自汉末实施九品中正制度后高门世族在政治上的垄断。 屠奉三叹道:「明白了!燕兄有没有感到我们的刘帅愈来愈厉害呢?」 刘裕欣然道:「你们所谓的厉害,是被逼出来的。」 转向燕飞道:「现在两湖帮是否由尹清雅作主?」 燕飞点头道:「暂时该是这样子。」 屠奉三道:「尹清雅在两湖帮地位虽高,却欠缺实际统率帮众的经验和资历,她这么一个小娇女,能镇得住桀骛不驯的帮众吗?」 燕飞道:「这个问题要分几方面来说。现在的两湖帮徒,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投向桓玄,一是为聂天还报仇。照我看,没有人会向桓玄投降,因为聂天还遇害,使桓玄在两湖帮众心中成为背信弃义的一个人,谁肯为这样的一个人卖命?其次是两湖帮众均来自民间,他们对高门大族没有丝毫好感,而他们正是在高门大族的凌逼剥削下不得不落草为寇,他们的出身,注定他们和桓玄处于对敌的立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尹清雅已成了两胡帮众团结的唯一理由,而她更是一道桥梁,令两湖帮与我们荒人和你刘爷联结起来。亦只有刘爷你,能令两湖帮众对将来生出希望。」 屠奉三道:「经燕兄这番分析,两湖帮的情况立即清楚分明。只要我们能好好运用两湖帮这支奇兵,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 刘裕伸个懒腰道:「今夜我很高兴,因为能与燕兄在海上乘风破浪。时间过得真快。看!见到海盐的灯火哩!」 燕飞笑道:「我到翁州的时候也到了,就在这裹放下快艇如何?」 海盐城。 刘裕进入小厅,江文清像个等候丈夫回来的妻子般,迎上前为刘裕脱去外袍,侍候他到一旁坐下,奉上热茶。 刘裕放下茶盅,爱怜地瞧着陪坐身旁的美女,道:「明天黄昏我和奉三起程回广陵去。」 江文清娇躯轻颤,失声道:「甚么?」 刘裕把现时的形势和返广陵的因由详细道出,又指燕飞解决了孙恩后会参加他们的行动。最后道:「希望文清明白,如果我们仍在这里与徐道覆纠缠不休,将坐失歼灭桓玄的最佳时机。一旦让桓玄立足建康,控制扬州,那南方的天下,将是桓玄的天下,我是绝对不会容许这情况出现的。」 江文清垂首道:「我明白!刘帅放心去吧!」 刘裕原以为要说服江文清留在江南,是要大费唇舌的事,怎知如此轻易得到她的首肯,大喜下跳将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整个抱起来,道:「大小姐愿下嫁我这个粗人呢?」 江文清大羞,把俏脸埋入他的宽肩去,娇躯轻颤着。 刘裕大笑道:「大小姐若不反对,我刘裕便当大小姐答应了。」 江文清狠狠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刘裕直入卧室,抱着她在床沿坐下,让她伏在怀中,心满意足的叹道:「文清不要以为我今次到广陵是去赌命,事实上我有十足的把握。因着玄帅的关系,北府兵将没有人喜欢桓玄,假设刘牢之一错再错,甘愿做桓玄的走狗,会令他失尽北府兵将之心,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江文清温柔的在他耳边道:「可是你千万勿掉以轻心,既有魔门牵涉在内,桓玄必有完整的计划,以解除你们北府兵对他的威胁。」 刘裕道:「原本我也非常担心魔门的手段,不过既有燕飞与我们并肩作战,任他魔门高手尽出,怕也奈何不了我们。」 江文清娇声道:「放你回广陵去是有条件的,将来与桓玄决战时,人家要在你身旁。」 刘裕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今夜的表现了。」 江文清坐直娇躯,搂着他的脖子露出不解的神色,讶道:「那与今晚有甚么关系?」 刘裕正容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我今夜成功令你怀了我们的孩子,你还怎可大腹便便的上战场?」 江文清立即睑红过耳,钻入他怀里去。 刘裕满怀感触的道:「我刘裕为岳丈报仇,乃天经地义的事,与文清你手刃桓玄没有分别。我们苦待多年的一刻,正在眼前。今夜让我们忘掉一切,享尽夫妻间鱼水之欢。我刘裕于此立誓,不论将来如何变化,我对文清绝不会变心,不会辜负文清垂青于我的恩德。」 燕飞操控小艇,在波涛汹涌的黑夜怒海如飞疾驶,视海浪如无物。 他的心灵空明通透,不染一丝杂念,阴神与阳神结合为一,浑然无我。 忽然一个巨浪把快艇托上半空,燕飞不惊反喜,乘机借势而行,破浪前进。 孙恩正等待着他,他感觉得到。 滚滚浪滔,陪伴着他向决战场进军,以排山倒海的气势,阵阵波浪,滚滚巨涛,一浪高似一浪,朝出现前方像一头海中恶兽似的翁州岛打去,似要把牠一下子催毁。 忽然孙恩在他的感应网上彻底的消失了,不留半点痕迹。 燕飞没有为此震骇。 孙恩不但伤势尽愈,且更上一层楼,自然而然的嵌入了天地宇宙某一亘古常存、无边无际的力量去,浑成一体,达致黄天大法至高无上天人合一的境界。 奇怪的是,就于孙恩在他的感域内消失的一刻,他接收到孙恩的心意。这将是孙恩舆他最后一次决战,纵然孙恩仍没法强夺他的至阴之气,亦不会让他燕飞活着离开。 孙恩终于想通了,知道只有抱着宁为玉碎、不再瓦存的决心,方有机会窃夺他的至阴之气,孙恩再不容他继续精进下去。 燕飞一声长啸,快艇加速往翁州飙去。 楚无暇轻柔的道:「族主在想甚么?噢!外面的雪愈下愈大哩!」 倚枕而坐的拓跋珪拥着她羊脂白玉般的美丽娇躯,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我在想击败慕容垂以后的事。」 楚无暇愕然道:「族主怎还有闲心去想这么久远的事呢?」 拓跋珪微笑道:「这是我的习惯,不论做甚似是微不足道的事,都会兼顾全局。」 楚无暇一双美目射出意乱情迷的神色,柔声道:「天下间竟有像族主这般的人,换过是无暇,除慕容垂外再不会去理其它事,族主真的是非常人。」 拓跋珪低头细看她仰起的俏脸,道:「你那颗宁心丹果有奇效,过去的十多天我处于前所未有的状态里,只要把精神集中在某一事上,便可心无旁骛的专注于该事上。刚才和你欢好,亦分外投入,享受到极尽男女之欢的快乐。」 楚无暇投入他怀内去,欢喜的道:「希望族主再不用服另一颗宁心丹。」 拓珪没有答她,好一会后道:「无暇晓得我拓跋珪和慕容垂最大的分别在哪里呢?」 楚无暇思索片刻,放弃道:「你们的分别在哪里呢?」 拓跋珪露出苦涩的神情,徐徐道:「因我曾经历过灭国、委屈求存和无处为家之苦,令我不住去反省拓跋族失败的原因。如果我只是要做一时的霸主,只要有强大的兵力便已足够,但若要统一北方,至乎统一天下,我就必须有高明的政治手段、长远的治国策略,方有成就不朽大业的可能。否则只会重蹈苻坚的覆辙。」 楚无暇娇躯轻颤,有点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紧他,娇吟道:「族主!」 拓跋珪道:「苻坚之所以能统一北方,在乎他敢委政于汉人王猛,谛造了自旧晋败亡后最优异的一段政绩。如果王猛仍在,就不会有淝水之败。从王猛身上,我学到很多东西。我们胡人武功虽强,但如论治国之事,则必须以你们汉人为师。」接着叹了一口气。 楚无暇讶道:「族主说得好好的,为何忽然又像满怀心事似的?族主可否说出来,让无暇为你分担呢?」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苦笑道:「苻坚冒起时的情况,与我现在大不相同,如论统一天下的条件,他实在远比我优胜。」 楚无暇秀目射出茫然神色,轻轻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沉声道:「现在北方各族,均明白要在辽阔的中原生存和发展,必须向汉人学习治国之道和他们的文化,在这方面,苻坚比我多走了很多步,再得汉人王猛之助,自然是如虎添翼,水到渠成。」 楚无暇柔声道:「崔宏便是另一个王猛,他该不会比王猛差呢。」 拓跋珪点头道:「崔宏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他乃北方头号世家之主,他看中了我,」日为我效命,是我拓跋族的福气。」 楚无暇讶道:「原来在族主心中,崔宏有这重要的位置和意义。」 拓跋珪道:「除了在汉化上我们仍有一条很长和艰难的道路要走,在都城的位置上,我们仍差苻坚一大截,令我的统一大业更是莉棘满途。」 楚无暇苦笑道:「我又不明白了,族主会不会怪无暇愚蠢呢?」 拓跋珪笑道:「我倒希望你愚蠢一些,虽然我知道事实非是如此,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只是对政治没有认识吧!」 楚无暇不依道:「族主是绕了个弯来人家。」 拓跋珪苦笑无言。 楚无暇轻柔多情的道:「无暇很爱听族主说政治方面的事,族主说及这方面的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主气概,令无暇感到兴奋。 族主呵!当你荡平北方诸雄,爱在哪里设立都城便设在哪里,谁敢说不呢?」 拓跋珪叹道:「我也希望事情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可惜事实非是如此。我拓跋族现在的都城是盛乐,如果把首都迁往平城,由于两城距离不远,可以互相呼应,变成双都城的格局,只由长城分隔,问题不大。但若迁往洛阳和长安,便成了动摇根本的大迁移,会牵涉到很多问题,既可以令我们继续昌兴,也可以使我们由盛转衰。」 楚无暇道:「我又不明白哩!」 拓跋珪道:「令无暇听得一头雾水的原因有二,首先是不明白我们拓跋鲜卑族游牧民族的本质和特性。其次是没有想过,当我们打败慕容垂后,如何管治从敌国得来的大量人口和土地。单凭武力并不足以治国,只有高明的政策和能安民的手段,我拓跋族方能君临天下。」 楚无暇现出心迷神醉的神色,喜孜孜的道:「从族主的眼里,我彷似看到拓跋族的未来。」 拓跋珪的神思也似飞越到了未来,双目奇光闪闪,神情专注的道:「汉化并不是懂说汉语、懂写汉文那么简单。汉化的第一步是把我们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武,过渡往汉人以耕为主的生活方式,采取屯田之策,实行分土而居、计口受田。对我族来说,这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牵涉到整个部落的改革,令各部牧民与原来的族酋脱离关系,变成国家的编户农民,要负起赋税和兵役之责。唉!我预计会遇到很大的阻力,但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成就大业。你现在该明白为何我会夜不能寐,只要想想这些事,已够我烦恼了。」 楚无暇苦笑道:「族主想的事情,都是无暇从未想过的,刚才竟斗胆说要为族主分忧,真是不自量力。」 拓跋珪欣然道:「你肯留神听我说,已纡缓了我的烦困。要成就不朽霸业,当然要吃大苦头。当我沿域内的农业经济迅速发展,便可以巩固我族政权的基础,那时统一天下,便可预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楚无暇娇吟一声,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拓跋珪想起正在返回沙漠途上的万俟明瑶,俯首吻上楚无暇的香唇。 第八 章最后决战 当燕飞踏足翁州岛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孙恩的「黄天无极」,更清楚基于天地的物理因素,他是没法练成「黄天无极」的招数,正如孙恩没法练成「小三合」。 就在他于西滩登岸的」刻,孙恩的精气神锁紧了他。 忽然间脚下的石滩,身后翻滚的波涛,阵阵长风;有如金鼓齐鸣、万马奔腾的潮声浪音;天上的皓月;犬牙差互、怪石嶙峋的陡峻海崖、岛内的层峦迭嶂,一下子全消失了,剩F的只有孙恩无所不包、无有遗漏、庞大至无边际无界限的精神异力。 孙恩比以往任何一次决战时的他更要强大,正处于巅峰的状态,充满着绝不肯善罢的决心,其间再没有丝毫犹豫和迷惘。 燕飞首次清楚掌握到孙恩阳神的状况,正与孙恩处于既分离又连合的奇异境况。孙恩的元神嵌入了天地宇宙最本原和神秘的力量里去,浑成一体,令孙恩的元神能自然而然地提雀自然之道」至阳至刚的力量,以供孙恩「黄天无极」的所需。这个认知令燕飞生出明悟,除非自己能令阳神和阴神分离,否则没有可能办到。 他是阴阳合一,而孙恩则处于至阳之极的状态,在本质上他们的内功心法,有着基本的差异。 蓦地孙恩现身于石滩的边缘处,发须拂扬,道袍飘飞,状如仙人。 蓦然外在的世界又重现四面八方。滩上遍布怪石贝壳,珊瑚参差丛众,潮水不住涌往滩上来。明月映照下,孙恩后方峰巅重迭,云漠缥缈。 孙恩拈须长笑道:「我还以为要到明年秋天方能再次与燕兄聚首,岂知只是个把月的时间,又能再会燕兄,的确令人惊喜。」 燕飞感到一阵阵热潮,正像后方不住冲击石滩的海浪般,此起彼继,永无休止,一浪紧接一浪般往他涌去,不住地消耗他的真气,只要他稍有不慎,定遭没顶之祸,那种可怕的感觉,只有他这个身受者,方能明白其中的厉害。如果他不是曾超越死亡,达至阴阳合一的境界,只是孙恩这「起手武」他已难消受。 孙恩以纯阳之气化炼而成的元神,已成孙恩与宇宙「道体」的直接联系,除非燕飞能切断这联系,又或力足以击倒能借自然之力的孙恩,否则此战实有败无胜。 「锵!」 蝶恋花出鞘。 阴阳合壁的真气,透过剑锋缓缓注出,缓慢而隐定的冲入孙恩彷如大海汪洋的气场裹去,坚定不移的朝离他远达十丈的可怕劲敌推进。 孙恩的气场立生变化,气劲翻腾,力图割断破坏燕飞的气流。 燕飞微笑道:「天师的黄天大法,又有突破,确教燕某惊讶。不过天师有没有想过,我的『小三合』功法,已达阴阳合运的境界,天师若想重施故技,窃夺我的至阴之气,根本再不可能呢?」 孙恩露出一个苦涩和无奈的表情,叹道:「早在你登岸前的一刻,我感应到你所说的情况,可是我可以做甚么呢?只好抛开一切,狠下把你击杀的决心,然后再想其它办法。」 说到最后一句,倏地双手合拢,袖袍鼓胀,往前推出。 电光激闪,一时间整个石滩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睁目如盲的白光。 「轰!」 孙恩触电般的往后跌退,燕飞的「小三合」根本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燕飞也踉跆后移,退开七、八步,方重新立稳。 气场消失了,天地回复先前的宁和,深居于大海之中的岛屿仍是那么气魄非凡,令人深切感受到天工造化之神妙。 孙恩虽仍是那么气定神闲,但已难掩脸上惊骇的神色,因为燕飞竟能在如此情况下,使出「小三合」的招数,实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事实上燕飞比他更感意外,原本他只是想以至阳至阴之力,催发剑气,狠击孙恩一记。岂知当孙恩全力挡格的一刻,他的真气像变成了有生命的活物,天然的交缠激荡,自发而成「小三合」的招式,神妙至极点。 今次的「小三合」,比之以往任何一式「小三合」更具威力,更凌厉难挡。 孙恩一声长啸,腾身而起,双手作出微妙精奇的动作,横空而至。 燕飞心念一转,体内真气天然运作,受「小三合」反震所伤的经脉立即痊愈。他此刻已无暇多想,全神应敌。 换过任何人,都会对孙恩的动作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表面看去,孙恩似没有半点威胁力。如先前般的气劲场并没有出现,他的动作虽虚实难分、诡变巧异,但似像在自娱而非针对敌手。只有燕飞一丝不误地掌握到,孙恩正「打造」苦通过元神攫取而来无有穷尽的力量,使其化为高度集中的能量,夺天地之造化,等于以至阳至刚之气铸制成最终极的「无形兵器」。 武学之道,至此尽矣。 此「无形之兵」实有血肉凡躯难以抵挡的「天威」,足以一举摧毁燕飞的肉身和元神,且像燕飞的「小三合」般难挡难避。 现在与燕飞决战的再非只是孙恩,而是他代表着背后大自然的力量。当然孙恩能提取的自然之力会受到时间和他本身凡躯的限制,但已足够令燕飞形神俱灭。 这也是「黄天无极」最厉害的手段。 燕飞心中升起明悟,直可预见结果。 孙恩在晓得再没有可能窃夺他的至阴之气后,破空梦碎,生出生不如死的感觉,遂不顾一切,与他燕飞展开没有半分保留的殊死决战。 一般凡招对他们再不起任何作用,所以一是罢战;一是以「黄天无极」对上「小三合」,其间再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胜负生死将判决于数招之内。 燕飞意随心转,纯阴之气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笼罩全身的气场,纯阳之气则贯注蝶恋花,爱刃冲天而上,迎击孙恩。 凌空而至的孙恩双目全芒大盛,长发根根竖起,长须拂扬,全身道袍鼓胀。 孙恩厉叱一声,两手先反往己身划去,然后摊掌送出于他两手间无形而有实,可怕至极的气劲。 燕飞此时感应到孙恩送过去的终极武器,那是由具有高度杀伤力,至阳至刚之气凝众而成彷如大尖锥的罡气,蕴含着惊天动地的威力,充满爆炸力。 在剎那之间,燕飞完全捕捉到孙恩无形气锥的形态特性,偏是毫无卸解逃避的方法,只有和他正面交锋,硬拼一招。 气劲破风之声填满燕飞耳鼓,气锥过处的沙石像一堵墙般被狂扯而起,一时天地间尽是被带往空中的沙石贝壳,明月也被掩盖了光色。 如让气锥及体或在近处爆开,燕飞可肯定尸骨不存。 燕飞冷喝一声,蝶恋花立即「嘶嘶」作响,阳火透剑锋而出,整个阴水凝成的气场如铁遇磁石般、投往孙恩从丈外的半空中催送而至的气锥去。 「轰!」 地动天遥 燕飞完全不晓得发生了甚么事,只感到阳火先一步遇上了气锥,两强相遇下,并没有发生预期中劲气交击的后果,接着更奇异的事出现了,由大变小,由分散转趋凝聚,以阴水形成的气劲球,投在气锥和剑劲的交锋点处。 三股真劲就于此一刻同时向交锋点塌缩,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发疯似的向外扩张,最后变成撕裂了虚空的电焰,像蜘蛛网般散射半空。 那个奇异的空间又出现了,却是眨眼即逝,令人疑幻似真。 狂猛的反震力,令燕飞像落叶被暴风刮起般,往后抛掷。 「噗!」 燕飞双足着地,发觉双脚冰寒,原来落在浪潮波及的石滩接海处。他虽是血气翻腾,却出奇地没有负伤。 百多丈外隐见孙恩呆立着。 被卷上天空的沙石像雨点般回落石滩上。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燕飞看到孙恩正眼观鼻,鼻观心,彷如老僧入定。 冬月温柔的色光,洒遍石滩。 燕飞剑锋遥指孙恩,暗暗提聚玄功,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朝孙恩走去。 孙恩亦朝燕飞瞧去,双目异芒遽盛,两手从袖袍探出,手掌微曲,掌心相向,作盘抱状。 燕飞长笑道:「天师还要分出生死胜负吗?」 孙恩眼内神光更盛,神情古怪的道:「刚才究竟发生甚么事呢?」 燕飞每踏前一步,剑上便多贯注一分先天纯阴之气,蝶恋花散发着寒如冰雪的剑气,刃身更似变得通明而没有实体。 燕飞冷然道:「我的至阳之气与天师的阳罡产生了相拒的情况,就在两气相持不下的一刻,至阴之气适时而止,同时点燃我们的至阳之气,引发了大三合的效应。天师仍不明白吗?」 孙恩厉声道:「真的就是这么简单?为何今次仙门开启的时间,会比上次三佩合一短促呢?」 燕飞已逼近至离孙恩不到五十丈的距离,仍不止步,继续推进,欣然道:「因为两股阳气交锋,令阳气大为减弱,若只是阴阳二气相激,将会是另一回事。」 燕飞的欢欣是有理由的,因为他终于想到「解决」孙恩的方法,就是令他在无法拒绝的情况下离开这个人间世。 这是唯一「收拾」孙恩的方法,硬拼下去,将是同归于尽,一起形神俱灭的结局。 孙恩两手震颤起来,显示他正竭尽全力,以驾驭掌心内经「黄天无极」大法积众的庞大能量。 至阳至刚的惊人气劲,滚雪球般在他两掌间积聚。孙恩便像变成了真气的魔法师,随心所欲地打造出不同类型由真气形成的无形兵器。 两人虽仍处于决战的状态,但燕飞已晓得孙恩根本没法拒绝这唯一破空而去的机会,亦不到他有丝毫犹豫,否则错过了的仙缘将永不回头。 孙恩手心产生的气劲球,等于三佩中合壁后的天地双佩,而燕飞贯剑的真气,便正是心佩。 没有天地心三佩合一的奇异经历,两人休想使出这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终极招武。 假设孙恩施展的是类似刚才专用来攻坚的气锥,将变成你死我活的硬拼。 三十丈。 两人的距离缩短至三十丈。 孙恩手心问的真气球开始变化,中间现出空位,活脱脱是天地佩合璧后的形态。 二十丈。 燕飞的蝶恋花发出嗤嗤剑啸之音,周遭的气温骤然下降,如置身冰窖。 相反以孙恩为核心的区域却灼热起来,情况诡异至极点。 十丈。 孙恩大喝道:「照燕兄估计,这个险有多大呢?」 燕飞回应道:「天师已练成阳神,肯定可投身仙门。至于仙门后是否洞天福地,我却无可奉告。」 孙恩长笑道:「只要能穿门而过,其它一切再不放在我孙恩心上,燕兄虽然到这刻仍是我的敌人,但燕兄肯成全我破空而去的美事,我真的非常感激。」 五丈。 燕飞喝道:「天师准备好了吗?仙门一闪即逝,天师勿要错过。」 孙恩笑道:「我孙恩毕生苦待的一刻,就在眼前,你以为我肯放过吗?」 三丈。 两人同时生出感应,心领神会的感觉到这是最佳出手的距离,其中微妙之处,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孙恩发出惊天动天的厉叱,全力出手,送出愈转愈快的真气球。 燕飞一剑击出,阴气透剑锋而去,命中劲球中空之处。 天地心三佩合璧的情况重演了。 天地倏地暗黑下来,气温则变得忽寒忽熟,再感觉不到从大海吹来的狂风,就像置身于另一空间去。 然后一切静止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燕飞感觉不到孙恩,更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感觉到元神的存在。 在这神秘天地的核心处,一红一白两股能量正以高速运转。 「轰!」 燕飞又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恢复了活动的能力。 仙门终于开启了。 第二个穿越仙门的机会,出现眼前。 就在这一剎那,他感应到孙恩毫不犹豫的全速往仙门投去。 孙恩成功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轰」,无可抗拒的能量从仙门涌出来,接着仙门关闭,下一刻燕飞发觉自己掉进了大海去。 燕飞浑身湿透的回到岸上,几近虚脱的在石滩挑了块大石坐下,呆看着石滩上的大坑穴。不过他知道不用多久,这坑穴将消失不见,因为潮水会带动附近的沙石把坑穴填平。 孙恩已消失无踪。 他成功了。 孙恩会后悔吗?他既然没法找孙恩问话,当然也没法知道答案。 燕飞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果不是找到这个解决孙恩的方法,他肯定难以活着离开。更令他欣悦的是事实证明了破碎虚空是能量的运用,没有人数上的限制,这使他对能携二美同去,更具信心。 或许由于他只是施展至阴之气,故并没有耗尽潜能,应验了安玉晴的预测。也幸好是这样。 天色渐白,岛上的景物清晰起来。 狂暴的大海转趋温柔,风平浪静,海水微波荡漾,令人无法想象昨夜的情景。 燕飞缓缓起立,颇有从梦中醒转过来的奇异感觉。 孙恩去了:水远不会再回来,他的天师教众会怎样看他呢? 燕飞朝小舟走去,心想的却是如何向卓狂生这疯子交代这次与孙恩的最后决战?又如何向刘裕传达这关乎到天师军成败的重要信息? 第九 章复仇之旅 「奇兵号」于午后时分,从海盐开出,开始北返的旅程。 纵然刘裕体格过人,但在过去数十天废寝忘餐的紧张状况下,也差点把他累坏了。今早起来后,主持了大大小小的六、七个会议,更令他忙得昏天昏地,透不过气来。这时乘机到床上休息。岂知身体非常疲倦,闭上眼后却是辗转反侧,无法进入梦乡。 他是晓得原因的,因为他关心燕飞,假设待会燕飞并没有在指定的地点等待他们,他不但会失去斗志,且纵能坚持下去,也永远不会快乐起来。 燕飞不只是曾出生入死的战友,更是最知心的知己和兄弟。 「笃!笃!笃!」 敲门声响。 刘裕跳了起来,道:「请进来!」 进来的是宋悲风,两人对视苦笑,均知对方的心事。 到靠窗的椅子坐下后,宋悲风叹道:「奉三也没有睡意,独自到舱厅发呆。」 刘裕叹道:「不知是否我的错觉,燕飞今回与孙恩决战,似乎没有上次那样的信心和把握。」 宋悲风道:「奉三也这么说,真教人担心。此战虽是突如其来,在我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发生,却是关系重大,不但影响到南方的形势,还直接影响北方的情况。」 刘裕沉吟道:「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小飞和孙恩之间的瓜葛似非像表面般简单,三次决战,结果都是耐人寻味,今次不知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不理如何!最重要是小飞吉人天相,能活着回来和我们共赴广陵。」 刘裕心烦意乱的再叹一口气。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宋悲风道:「到广陵后,如果我可以抽身,我想到建康去打个转。」 刘裕皱眉道:「谢家现由谢混那小子把持,绝不会欢迎你,宋大哥为何要自取其辱呢?」 宋悲风道:「琰少爷和两位公子命丧沙场,此事对谢家造成无可弥补的打击,大小姐和孙小姐肯定会赶返乌衣巷,我是要去见她们而非谢混。」 刘裕听得谢钟秀之名,心神不由悸动,暗责自己的脆弱,苦笑道:「最怕大小姐也误会了我们。」 宋悲风沉声道:「大小姐明白我们是怎样的人,不会受谣言影响。」 刘裕心中感慨,想当年淝水之战时,谢家是多风光,但-切都过去了。随着谢琰这位淝水之战勋旧的战死,谢家从兴盛步向衰微,现在横亘在谢家子弟前方的,不是如何振兴家族,而是如何求存。 宋悲风的话传人他耳内道:「到广陵后,小裕有甚么计划呢?」 直到此刻,刘裕仍未有机会向宋悲风解释因何要返回广陵,而宋悲风或许因心悬谢家,所以晓得他们要去广陵后,坚持随行。 刘裕坦白的道:「我并没有具体的计划,首先要联络上魏泳之,弄清楚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宋悲风愕然无语。 就在此时,甲板上传来如雷响起的欢呼喝采声。 刘裕和宋悲风对望一眼,然后在那一刻醒悟到发生甚么事,同时跳将起来,抢出门外去。 燕飞在屠奉三、老手和一众兄弟簇拥下,神采飞扬地从舱门走进来。 刘裕大喜道:「干掉了孙恩吗?」 在这一刻,刘裕感到胜利来到了他掌握之内,只看他如何去攫龋燕飞此战的胜和败,对他们来说,至乎对整个天下,都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燕飞直接朝他走去,神情古怪的答道:「可以这么说罢。」 众人再爆欢叫声,只有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了个眼神,均看出对方心中的疑惑,感到事有蹊跷。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何不重施故智,割下孙恩的首级,只要把他的首级高悬会稽城外,戮破他天师的神话,肯定天师军会像弥勒教徒般不战自溃。」 两方在廊道会合,挤得整条舱道水泄不通,几乎有人满之患,人人情绪高涨,气氛炽烈。 燕飞心中苦笑,这正是他最怕面对的一个情况,不得不说违心之言,为难的是他绝不可以实话实说,可是因关系重大,他又势不能不作出清楚明确的交代。 道:「我和孙恩决战于翁州岛西滨,当时翁州岛这区域只有孙恩一人,他予我公平决战的机会,尽显他一派宗师的风度。所以他虽尸沉大海,我也不敢打扰他,希望他能寻得离世后的安乐之所,得到他渴想的东西。」 屠奉三沉声道:「孙恩是否真的死了?」 燕飞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敢保证他永远都不会再踏足人世。」 欢呼声再次震动长廊。 孙恩的武功不但是南方第一人,且他更是天师军实力的象征,此战将把燕飞推上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威势盛如慕容垂之辈,也要黯然失色。 燕飞之胜,不但可立竿见影地振奋刘裕一方的军心,令刘裕更添领袖的魅力和号召力;另一方面则从基本动摇天师军,其效果类似竺法庆之于弥勒教,唯一分异处是孙恩近年来已不理天师军的事,一切事务尽交予卢循和徐道覆两个徒儿。不论如何,当孙恩的死讯传遍南方,会对天师军造成无可弥补的沉重打击,长远的影响更是难以估计。 边荒集会因燕飞的胜利,声势攀上颠峰,大添拯救纪千千主婢行动的成数;拓跋珪亦因此而得到无法计量的好处,大幅提升拓跋珪在北方的地位,狂增他对塞外鲜卑族各部的影响力。此长彼消下,如果明春慕容垂仍不能取得清楚分明的胜利,慕容鲜卑族的声势将会如江河下泻,被逼处下风。 翁州岛之战,虽只是燕飞和孙恩两人间的胜败荣辱,事实上却牵动了整个天下的形势;整个战乱时代的发展方向。 可是有谁晓得其中微妙玄奇的情况,已超越了任何人可以想象的生死决斗。 舱厅内,燕飞、刘裕、宋悲风、屠奉三和老手五人围桌密议,商量到广陵的事宜。 孙恩既去,天师军的威胁力大减,他们这一方有蒯恩这智勇俱备的新进猛将主持大局,更有经验丰富的朱序和精于水战的江文清从旁协助,使众人再无后颅之忧,可以放手而为。 屠奉三道:「现在我开始感到刘帅这抽身北上的一着,巧妙处与『一箭沉隐龙』异曲同功,同是命中敌人要害的一着,亦使我们投进建康的主战场去,与桓玄正面交锋。」 宋悲风点头道:「北府兵是大少爷的心血,我们绝不该让北府兵毁在刘牢之这个蠢材的手上。小裕现今的号召力可追得上大少爷,而北府兵将对刘牢之则是一天比一天失去信心和希望,此长彼消下,小裕确有机会从刘牢之手上把他旗下的兵将争取过来。」 刘裕心中感激燕飞,若不是他除去孙恩,振奋了屠奉三和宋悲风的斗志,两人绝不会变得乐观起来。 老手叹道:「除非是愚顽之辈,谁都该知道天命归于我们的小刘爷。你看哪会这么巧的,我们刘爷两次立威的地方,一是盐城,一是海盐,都有一个『盐』字,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在主宰朝代的兴替。」 燕飞微笑道:「我们的小刘爷的确创造了奇迹,两次都是在绝没有可能的情况下把局势扭转过来。现在连我都深信小刘爷将会是新朝之主哩!」 刘裕苦笑道:「小飞你也来耍我,坦白说,我……」 屠奉三怕他一时不慎把真相说出来,被坚信他是真命天子的老手听入耳内,肯定不会是好事,截断他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其它的一切不用去计较得那么清楚。现在我们再不用担心天师军的问题,可以把心神集中往与桓玄的斗争上去。而直到此刻,桓玄仍是占尽上风,如果我们没有完善的计划,回广陵去只是送死,刘帅心中是否有定计呢?」 刘裕沉吟片刻,断然道:「海盐之所以能落入我们手上,关键处全因我能说服刘毅,得到他全面的合作。现时的情况大同小异,我们必须寻得另一个刘毅。」 老手遽震叫道:「何无忌!」 众人无不动容。 何无忌本为谢玄的亲兵头领,是谢玄看得起的北府兵猛将。谢玄去后,他一直暗中支持刘裕,视刘裕为谢玄的继承人。但他亦是刘牢之的外甥,与刘牢之关系密切。当刘裕在没选择的情况下,利用司马道子的力量来对抗刘牢之,何无忌愤然作出了与刘裕决裂的选择。但何无忌终究是血性汉子,并没有全面出卖刘裕,向刘牢之透露与刘裕暗中往还的北府将领的身分,所以魏泳之等才没有被揪出来算账。他只是与刘裕划清界线。 何无忌现为刘牢之最信任的人,当刘牢之率水师大军参与南伐天师军之战,广陵便由何无忌主持大局,掌握兵权。 如果刘裕能说服何无忌,在很大程度上等于架空了刘牢之,再加上刘裕本身对北府兵将的影响力,大有可能重演刚发生在江南的情况。 屠奉三皱眉道:「要说服何无忌出卖他的亲舅,恐怕非常困难。」 宋悲风道:「确实是非常困难,但却非完全没有可能。我清楚无忌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对大少爷的崇敬是发自真心的,而在大少爷多年的熏陶下,他亦懂得分辨大是大非。如果小裕能说服他刘牢之会把北府兵推上覆亡之路,我认为他会作出明智的决定。」 老手叹道:「但问题在谁都看出北府兵灭亡在即的时候,怕已时不我予,难挽大局了。」 刘裕沉吟不语。 燕飞道:「我是最不清楚何无忌为人的一个,但却清楚凡人都有侥幸的心,何况何无忌与刘牢之有密切的血缘关系。刘毅之所以能被刘兄打动,因为刘毅当时是走投无路,而刘兄则成为他唯一的生路。何无忌现时的情况远不至于此,要待桓玄攻陷建康,再使出种种手段对付刘牢之时,何无忌方会陷身刘毅当时在海盐的处境。」 老手道:「燕飞言之有理,现在我们是去早了。」 老手如刘裕般,均为北府兵中人,清楚北府兵的内部情况,他有这个看法,代表他不认为今次北上之行可以起到任何作用。 宋悲风道:「我仍认为可以一试。当日我和小裕返回建康,处处碰壁,投靠无门,我便曾劝小裕放弃,保命离开。可是小裕却坚持不走,还去找司马道子谈判,于没有出路的局面下打开一条生路。现在我感到历史又在重演,而且小裕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与桓玄正面硬撼,方有机会取胜。若待桓玄攻陷建康,再从容收拾刘牢之,至乎把刘牢之旗下的北府兵收编,那时我们将后悔莫及。」 屠奉三动容道:「我被说服了。」 刘裕默默的听着。 屠奉三续道:「返回广陵一事,大家该无异议,问题在该否向何无忌人手,因为如泄漏了风声,刘牢之绝不会对我们客气。」 稍顿又道:「但宋大哥说得对,现时的情况很像当日刘帅重返建康的时候。桓玄大军随时柬下,时间不容我们废时失事的去逐一游说北府兵其它将领,说服何无忌变成我们唯一和最佳的选择。只要能说动何无忌,便可命中刘牢之的要害。」 刘裕忽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挨往椅背,叹道:「想通了!」 众人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去。 刘裕向燕飞道:「照你猜测,魔门会采取甚么方武为桓玄出力呢?」 燕飞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知道,但聂天还马前失蹄的教训,正向我们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就是魔门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谯纵、李淑庄和陈公公都进占能影响全局的位置,可见魔门在多年部署下,其魔爪已深进各大势力的核心位置。魔门的力量是防不胜防的,因为除少数几个人外,我们并不知道谁是魔门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北府兵肯定有魔门的内奸,只要魔门突然发动,采取狙击、暗杀的诸般手段,令北府兵的主将纷纷中箭下马,北府兵将不战自乱,无力对抗桓玄。当然!任魔门下算万算,也没算到我们会秘密潜返广陵。」 老手道:「这么说,劝服何无忌确成为我们唯一的选择,因为他肯定与魔门没有关系。」 屠奉三拍腿道:「对!魔门渗入北府兵会是我们能打动何无忌的因素。」 刘裕道:「如果我们能找出魔门在北府兵内的卧底,我们将更有胜算。」 燕飞苦笑道:「恐怕要到魔门在北府兵的内奸发动时,我们始有机会。」 宋悲风道:「那便等于吴郡和嘉兴的忽然失陷,以事实说明北府兵正濒临败亡的险境。不过那时可能已失去时机。」 屠奉三道:「若何无忌肯相信我们的话,将是另一回事。」 宋悲风道:「说到底就是必须说服何无忌重投我方,情况与说服刘毅同出一辙。」 燕飞道:「真想不到关键竞系于一人身上,此事不容有失,我们必须有完善的说词。刘兄有多少把握呢?」 刘裕微笑道:「我刚才不是说想通了,正是想通了说服何无忌的方法。我如摆明是要他背叛刘牢之,肯定会碰得一鼻子灰回来。但如果我是去痛陈利害,说出让刘牢之成为胜利者的方法又如何呢?」 屠奉三拍腿道:「好计!」 燕飞含笑不语,宋悲风和老手却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刘裕没再解释,向屠奉三道:「于情于义,司马元显始终曾当我们是知己好友,我们怎都该向他提出警告吧!」 屠奉三叹道:「建康军败势已成,甚么警告都改变不了情况的发展。」 宋悲风点头道:「司马道子父子祸国殃民,是咎由自娶罪有应得。」 刘裕道:「小飞怎么看?」 燕飞道:「我可以到建康走一趟。」 屠奉三道:「我拗不过刘帅哩!让我去吧!没有蝶恋花为刘帅护驾,我怎放得下心呢?」 刘裕向老手道:「我和燕爷到广陵去,你把宋爷和屠爷送往建康后,便掉头出海,从海路入淮到寿阳去,与阴爷会合,再由阴爷决定行止。」 老手欣然领命。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 一切皆从广陵开始,当谢玄命他到边荒集去向来序送信的密令抵达广陵,他的生命便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奇兵号」正全速航行,每过一刻,他和广陵之间的距离,便又接近了一点,而他正生出返回起点的奇妙感觉。 淡真放心吧!我会向所有欠你血债的人算账,绝不会有丝毫留情。 第十 章重修旧好 广陵城。威武将军府。 何无忌形疲神困的回到将军府,洗了个冷水浴,方感觉好了一点。这是他十多年来的习惯,纵使在冰天雪地,电以冷水浇身,这是他保持体格和意志的秘方。 他很想独自思索一些困扰着他的问题,可是却给刚足五岁的爱儿缠着,逼他玩了一会,到夫人来逼不情愿的小子上床就寝,他才脱身到书斋去。 坐下后,何无忌深深叹了一口气。 「无忌兄因何事叹息呢?」 何无忌遽震下,探手拿起放在-旁的长刀。他的将军府戒备森严,又有恶犬巡逻,书斋门外更有两个近卫高手站岗,而对方竟能如入无人之境,直到抵达门外扬声他方察觉,怎不到他魂飞魄散。如果来人是打他夫人、儿子的主意,后果不堪设想。 刘裕现身书斋门处,一身夜行装东,却不见他惯用的兵器厚背刀。 何无忌愕然道:「是你!」 刘裕直抵他身前,面对着他在地席坐下,目光闪闪地打量他,微笑道:「无忌消瘦了!」 何无忌苦笑道:「你到这襄来不是为看我胖了还是瘦了吧?」 刘裕从容道:「我很高兴。」 何无忌皱眉道:「有甚么值得高兴的?」 刘裕耸肩道:「你没有一见到我便举刀相向,当然令我感到欣慰。」 何无忌露出第二个苦涩的笑容,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刘裕淡淡道:「仍在恼怒我吗?」 何无忌避开这个问题,冷然道:「你怎可能分身回来,不再管天师军的事了吗?」 刘裕轻松的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别,孙恩已丧命于燕飞之手,徐道覆连失两城,被逼退守会稽,再难有回天之力。我今次秘密潜回广陵,是为大局着想,无忌可知北府兵的覆亡,已迫在眉睫?」 何无忌呆瞧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锲而不舍的问道:「仍因我在生闷气吗?」 何无忌颓然道:「为甚么还要说这种话?孙恩真的死了?」 刘裕微笑道:「我像是说谎的人吗?」 何无忌肃容道:「不要再绕圈子了,你今次来有甚么目的?大家直话直说。」 刘裕油然道:「我今次回来,并不是要计较甚私人恩怨,而是要完成玄帅的遣志,不让南方落入桓玄之手。一直以来,我都是为这个远大的目标奋斗,从来没有改变过,有时会用上点手段,但却没放弃朝这方向迈进,直至眼前此刻。」 又追问道:「无忌刚才因何叹气?」 何无忌凝望他好一会后,沉声道:「刘兄可知若刘爷晓得你在这襄,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刘裕淡淡道:「何兄又知否燕飞正在外面等候我呢?」 他对何无忌的称呼由「无忌」改为「何兄」,这转变配合着他现时举手投足均自然流露的领袖气魄和龙虎之姿,本身已具慑人的气度。 何无忌一震道:「燕飞!」 刘裕微笑道:「我今次到广陵来,并不是来送死,而是来看看有甚么方法,可以令北府兵不致丢人现眼,灭了玄帅的威风,好让他在天之灵,得到安息。现时情况之劣,已超出何兄的想象之外。桓玄之所以能轻易收拾聂天还,是因有魔门撑他的腰,甚谯纵、谯奉先、谯嫩五,至乎建康李淑庄、司马道子身边的陈公公,全属这派系的人,皆在伺机行事。你想想吧!事情严重到何等地步呢?聂天还之所以亡于桓玄之手,正因他身边的大将中,有魔门的人在。」 接着把魔门的事详细道出,到他说毕,何无忌脸上的血色巳所余无几。 刘裕又道:「据我们猜测,竺法庆有很大可能是魔门之人,否则不会如此仇视佛门。」 何无忌深吸一口气道:「你可有凭据?唉!我不是质疑你,只是想到如要说服刘爷,空口说白话是没有作用的,何况消息来自你呢?」 刘裕道:「物证就没有哩!人证倒有一个,就是支遁大师,」 何无忌点头道:「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又是安公的知交好友,且佛门不打诳语,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人敢怀疑,可惜远水难救近火,这处是广陵而非建康。」 刘裕皱眉道::逗里到建康不过一天船程,你们派个人去见他不就成了吗?」 何无忌叹道:「刚才消息传来,桓玄已攻陷历阳,活捉了大将司马尚之,进驻溧州,随时进犯建康,朝廷一天之内向刘爷下了三道圣诏,命刘爷立即率水师到建康助阵,我刚才还为此与刘爷吵了一场,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何要长嗟短叹。」 刘裕道:「刘爷究竟在打甚么主意,不知道纵容桓玄,等于任狼入室吗?如果被桓玄进占建康,控制了广陵的上游,又拥有建康区丰盛的粮产,任北府兵如何兵强马壮,亦只有挨揍的分儿,刘爷为何如此不智?」 何无忌道:「他当然有他的想法,最好是建康军和荆州军僵持不下,拼个两败俱伤,他便可坐得渔人之利。」 只听这番话,便晓得何无忌没有辜负谢玄对他的期望,晓得审时度势,懂得从大局着眼作判断,而非盲从亲舅的人。 刘裕道:「他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山于魔门的长期部署,在裹应外合下,建康军会像两湖帮般败得又快又惨,当刘爷还未清楚发生了甚么事时,南方的天下已尽入桓玄手上。桓玄根本不用来攻我们,只要封锁上游,我们将不战自溃。」 何无忌睑上再没有半点血色,道:「半个月前,朝廷已下旨委任刘爷为先锋,司马尚之为后部,司马元显为主帅,西讨桓玄。桓玄亦知不妙,准备退守江陵,以逸待劳。岂知刘爷按兵不发,桓玄立即嚣张起来,上表传檄,举兵东下,讨伐元显。元显见我们按兵不动,只好龟缩于建康。唉!若我们明天仍不起行,元显危矣!」 刘裕道:「我要见刘爷!」 何无忌失声道:「你是否疯了!」 刘裕道:「我没有发疯,反而比平时任何时刻更清楚明白自己的处境。无忌!你现在该清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眼前是唯一的机会,我们绝不可以坐以待毙。你若想陪刘爷死,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却要提醒你,就算你不理北府兵兄弟的生死,也好该为你的娇妻爱儿着想。国家的兴亡就在眼前,到这一刻决定权仍在你的手上,机会错过了将永不回头。」 何无忌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沉声道:「你不怕刘爷杀你吗?」 刘裕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摇头缓缓道:「我是去向他报上他不知道的事,是为他好,他为何要杀我呢?」 何无忌烦恼的道:「这只是你的想法,但他不会那么想,奈何?」 刘裕微笑道:「他不敢杀我的。」 何无忌沉声道:「他若敢杀你又如何呢?连朝廷的圣旨他都不放在眼内,何况是你刘裕?」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如他真的敢动手,你、我和燕飞三人并肩杀出帅府如何?」 何无忌剧震无语,只懂呆瞪着他。 刘裕道:「一错不能再错,发疯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舅父。背叛王恭,接着又划策设谋杀死王恭,转投司马道子的怀抱,这是他一个严重错误。讨伐天师军之战,先是纵兵强夺民粮,又于未竟全功之际,率师北返,害得谢琰孤军深入,战死沙场,这是第二个错误、现今桓玄东来,他错估形势,以为可借桓玄之手除去司马元显,然后再讨伐桓玄,这将是最后一个错误,因为他再没有机会犯第四个错误。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眼前足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玄帅的看法错了吗?事实正证明玄帅目光如炬,他担心的事一一应验。」 何无忌闭上眼睛,好一会后再张开来,道:「我们现在还可以做甚么呢?」 刘裕平静的道:「让我去与刘爷见个面。」 何无忌有点哭笑不得的叹道:「这个险值得冒吗?」 刘裕淡淡道:「因为他是你的舅父,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要给他这最后的机会,就看他的选择取舍。」 何无忌摇头道:「你可以不和他计较私怨,可惜刘爷却没有这样的胸襟,你是他的心中刺、眼中钉,只要有一分机会,他会把你置诸死地。舅父变了,变得很厉害,权力是可以令任何人变成你再不认识的人,你还要坚持吗?」 刘裕道:「他可以不仁,我却要尽义。无忌你放心去安排吧!我有办法令他不敢动手。」 何无忌苦笑道:「你不明白的,何穆三天前从建康来见刘爷,为桓玄向刘爷招降,事后刘爷召了我去商量,我虽大力反对,他却一意孤行,说此为缓兵之计。唉!何穆正是李淑庄的青楼常客,所以你指出李淑庄是魔门的人,我没有一点怀疑,如果没有李淑庄从中斡旋,何穆怎会忽然为桓玄作说客?」 刘裕心中大喜,晓得何无忌终于被他打动,方会向他透露如此重要的消息。 何无忌又道:「最近北府兵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桩与你有直接的关系,你知道后肯定不愿去见刘爷。」 刘裕色变道:「甚么事?」 何无忌沮丧的道:「孙爷死了!」 刘裕全身遽震,失声道:「甚么?」 孙爷就是孙无终,等于刘裕的师傅,刘裕之所以有今时今日,全赖他一手提拔。 何无忌颓然道:「刘爷现在最顾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刘裕,因为只有你能威胁到他在北府兵内的统领之位,所以凡是他认为与你有亲密关系的人,均给贬谪往别地投闲置散。孙爷给调往京口,十多天前被人发现伏尸房内,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怀疑是刘爷派人下手,但刘爷却指天誓日与他无关。当时我并不相信他的话,现在已有别的想法。孙爷实在再难起作用,刘爷是不会这般不智的。下手的最有可能是魔门的人,这是最厉害动摇军心、分化我们北府兵的毒计。」 刘裕热泪狂涌,默默听着,到何无忌说罢,才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道:「我也相信是魔门的人下手的。」 何无忌平静的道:「你还要去见刘爷吗?」 刘裕道:「我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想见他。」 何无忌道:「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刘裕愕然道:「是甚么事呢?」 何无忌道:「当你登上九五之位,我希望能解甲归田,过一些平静的日子。」 刘裕皱眉道:「我何时向你说过要当皇帝呢?」 何无忌道:「说到底,大家仍是兄弟,纵有误会,亦是过去了的事。说起话来,更不用拐弯抹角。玄帅最大的遗愿,就是要你为他完成统一南北、复我中土的不朽大业。玄帅曾多次向我表示他对司马皇朝再没有任何期望。 言下之意,就是必须由新朝代之。你若要一统天下,首先便要解决朝廷这北伐最大的障碍,除了取而代之外,还有甚么办法呢?」 刘裕默然片晌,点头道:「你既重新视我为兄弟,这么-个要求,教我如何拒绝?」 何无忌像放下了心事般,道:「我现在到统领府见刘爷,向他报告魔门的事,并让他晓得你在我府内,若他肯见你,只有到这裹来见你,没有我的合作,他想在这里杀你没那容易。」 刘裕道:「你不怕他把你拿下吗?」 何无忌道:「实不相瞒,现时你在军内的声誉,实远超过刘爷,除刘爷身边的几个心腹将领外,人心都是向着你的。如刘爷公然和我们撕破脸皮,派兵来攻打我的府第,肯定会引起兵变,他绝不敢这么做。依我猜,他定会来见你,好问清楚魔门的事。」 刘裕道:「我曾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违信背约。我不是指你解甲归田的事,而是指曾答应你不会伤害刘爷。」 何无忌感激的道:「我愈来愈佩服刘兄,在现今的情况下,仍能信守承诺,反是我曾背弃你。」 刘裕道:「但是你并没有真的出卖我,否则魏泳之第-个性命难保。」 何无忌既狠下决心,重投刘裕一方,神态大是不同,沉吟道:「现在军中拥戴你的人,除了魏泳之外,还有檀凭之、孟昶、刘道规和周安穆等人,他们都有明确的出身背景,肯定与魔门没有关系,最重要是他们都手握兵权。我去见刘爷前,先去和泳之打个招呼,再由他去通知这几个人你回来了,他们知道后会非常振奋,因为他们一直在等待这的一天。你或许仍不晓得,忠于你已变成是否忠于玄帅的问题。刘爷实在太失人心了。当琰帅的死讯传来,震动了军心,人人对刘爷的作法均不以为然,他可以害死何谦,但绝不可以害死玄帅的亲弟,这是没有人可以接受的。有时我真的不明白,为何刘爷会这么愚蠢?」 稍顿续道:「当你从海盐出击,收复嘉兴,又令困守会稽和上虞的兄弟安然撤往海盐,消息抵达广陵时,人人奔走相告。现在谁都晓得,只有你刘裕才能重振北府兵的声威。」 刘裕笑道:「你不再怪我了吗?」 何无忌苦笑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当时我还以为刘爷与桓玄划清界线,想不到今天他竟会对桓玄攻打建康袖手不理,他太令我失望了。」 接着道:「我现在再没有顾忌,可以放手大干,我会着泳之联络所有心向着你的人,好在兵不血刃卜把北府兵的兵权移转到你手上来,那时刘爷纵想向我们发难,亦有心无力。不过待会你见他后,千万要忍耐一点,勿要与他决裂。直到这刻兵权仍是在刘爷乎上,我们需要一段时间部署,快则十天半月,方能联系到所有人。」 刘裕暗松一口气,今次能成功说服何无忌,不但因他刘裕战功彪炳,刘牢之则尽失人心,更主要是因谢玄的影响力并没有因他的辞世而衰退,泽及他这个指定的继承者。 问道:「有办法联络孔老大吗?」 何无忌道:「我没有办法,但泳之肯定可轻易办到。」 刘裕道:「你着泳之告诉孔老大,我想与他碰个头。」 何无忌点头起身,跟着叹道:「到现在我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当日在建康闹翻,我比你更不好受,有点像背叛了玄帅。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感觉到自己充满生机和斗志,更觉得目下所做的一切,总算对夫人和儿子尽了责任。」 刘裕陪他起立,道:「你不怕陪我一道送死吗?」 何无忌笑道:「跟着你有追随玄帅的美妙感觉,苦差可以变成乐事。玄帅从来没有看错人,他既没有看错舅父,更没有看错你。请刘帅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会知会府内亲兵,告诉他们刘裕大驾在此。」 与刘裕握手后,何无忌出门去了。 第十一章圆谎之话 燕飞从正门走进来,他将门卫弄醒过来,顺道与何无忌打个招呼,凭他的灵应,刘裕与何无忌的对话没有一个字能瞒过他。 何无忌离去后,燕飞往一旁地席坐下,皱眉道:「何无忌说得对,现在刘牢之最顾忌的人不是桓玄而是你,只要杀掉你,北府兵内再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你和他是绝没有妥协的余地,为何不秘密进行颠覆他的活动,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却要在时机尚未成熟时,与他来个正面冲突呢?」 刘裕没有直接答他,从容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亦最清楚我的事,今次与我重聚,有没有发觉我异于往日之处呢?」 燕飞点头道:「你今次确有改变,做甚么事都一副信心十足、胸有定计的神气,人也变得乐观积极,有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和决心。也让我感到你难以捉摸。」 刘裕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道:「自与淡真诀别后,我一直活在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支持我的只有为她洗雪耻恨的死志。我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的一天,我会把淡真的骸骨从荆州运返建康,令我可以长伴她身旁,使她好好安息,这是我还可以为她做的事。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燕飞露出同情的神色,道:「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 刘裕道:「当我全力对付天师军时,我禁止自己去想淡真,把心神全投放在文清身上,得到了平静和欢乐。可是当『奇兵号』离开海盐北上的一刻,我的心神又被淡真占据。但今次再不是陷身在无法自拔,由痛苦和绝望堆成的深渊,而是充满了希望和快感,因为我晓得为她讨债的日子终于来临。我感到生命在燃烧着,再没有人能挡着我,包括刘牢之和桓玄在内。」 燕飞细看他的神情,感到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均发自他内心的至深处,亦可见他复仇的意志,任由风吹雨打,也难以动摇其分毫。 刘裕朝他瞧去,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刘牢之虽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却绝不敢在无忌的将军府内动手的,因为他的姐姐——无忌的娘亲就在府内,难道他敢使人包围将军府,再纵兵强攻吗?」 燕飞点头道:「我倒想不及此,可是仍不明白你为何非见刘牢之不可?」 刘裕沉声道:「因为我要向刘牢之作出最残酷的报复。」 燕飞愕然道:「你不是曾答应过何无忌不伤害他的舅父吗?」 刘裕道:「报复的手法有很多种,杀他实在太便宜他了。我要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为他的劣行付出他负担不起的代价。我是不会对无忌食言的,我也不会动刘牢之半根毫毛。」 燕飞道:「但你在时机尚未成熟下见他,会不会弄巧反拙?」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过了今晚,成熟的时机将会来临。咦!你想到了甚么?」 燕飞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拍拍他肩头道:「我有奇异的感应,却与今夜的事没有关系,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想清楚如何去应付刘牢之,我出去打个转便回来。」 说罢穿窗去了,剩下一头雾水的刘裕,苦无继续倾诉心声的最佳对象。 建康城。乌衣巷。 王弘刚从外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内寝厅呆坐,更不要一旁的婢仆侍候。 「王兄!是我屠奉三,不要声张,府内有甚么地方方便说话?」 王弘吓了一跳,整个人弹将起来,虽然耳内的声音仍萦绕着,可是一切如常,令他有疑幻疑真的古怪感觉。事实上他正想着刘裕和屠奉三,但屠奉三怎可能回建康呢?难道自己因太疲倦睡着了,作了这个怪梦。 到屠奉三再次传声催促他,王弘始弄清楚他不是在作梦,忙进入寝室后,又弄熄了灯火。 一切妥当后,全身夜行黑衣的屠奉二穿窗而入,笑道:「公子可好?」 王弘不能置信的道:「屠当家不是正和天师军进行连场大战吗?怎可能分身回来?」 两人到一角坐下,屠奉三扼要地描述了江南战场的情况,然后道:'天师军败势已成,再难成气候,何况孙恩命丧燕飞之手,更是对天师军最致命的打击。现时的当务之急,是要对付桓玄,这是我们潜回来的原因。」 王弘满脑子疑问,却有点不知从何问起,只好拣最简单的来问:「刘兄呢?」 屠奉三道:「他到广陵去了。」 王弘大吃一惊道:「他不怕刘牢之杀他吗?」 屠奉二好整以暇的道:「怕的该是刘牢之才对。现今刘帅在北府兵中的声威,远在刘牢之之上,刘帅今次回广陵是要把刘牢之的兵权夺到手上,如此方有扳倒桓玄的本钱。」 王弘皱眉叹道:「我怕的是建康再撑不到那一刻,今回桓玄东来,声势庞大,战船超过三百艘,水陆两路的荆州军加起来超过八万人,首次在姑熟接战,便把司马道子倚之为头号猛将的司马尚之打得全军覆没,司马尚之还被桓玄俘虏,消息传返建康,震动朝野。司马元显虽然下了船,也给吓得不敢进发。现在谁都看好桓玄,更有人暗中串连,作好迎接桓玄入城的准备。」 屠奉三道:「现在司马元显手上还有甚么筹码?」 王弘苦笑道:「姑熟一战,建康军损失惨重,战船折损近半,战死者达五千之众。现在司马元显手上的战船不足百艘,战士不过区区八千之数,且士气低落,不住有人开溜,恐怕难堪一击。」 屠奉三倒抽一口凉气道:「情况竟恶劣至此?」 王弘叹道:「最恶劣的情况正在出现,人人都知元显胆怯了,再不复先前之勇,照我看元显根本不敢和桓玄正面交锋。」 屠奉三同情的道:「这个很难怪他,敌我实力悬殊,对方又是顺流胜逆流。但我认为元显并不是心怯,而是想改变战略,利用建康城强大的防御力量,引桓玄登陆决战。」 王弘道:「那将会是元显最大的失误,他近来在各方面都大有改进,但在体察民情上却是依然故我。我敢肯定,若元显以为可凭城拒敌,将会发觉建康军民没有人愿为他卖命,他要怪就只好怪他老爹司马道子吧!」 又道:「还未请教屠兄今次到建康来有甚重要任务,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屠奉三欣然道:「我的确有事需要你帮忙?不过在说出来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你对司马皇朝气数的看法。」 王弘不解道:「我们不是一直在谈论这个问题吗?屠兄为何还要再问一遍?」 屠奉三道:「先前谈的只是荆扬两州的形势比拼,现在谈的则是司马皇朝的兴替。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你身属建康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你的看法,代表着建康高门在此事上的立场,更代表着桓玄能否改朝换代,坐稳皇座。」 王弘点头表示明白,沉吟片刻,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一方面是建康世族普遍在这方面的看法;另一方面则是我个人的见解,而我个人的看法虽亦有代表性,却非主流。」 屠奉三像有用不尽的时间般,微笑道:「我想先听最普遍的看法。」 王弘苦笑道:「最为人认同的,就是司马氏皇朝气数已尽,时日无多。司马道子的例行逆施,已尽失人心。建康中恨不得将其煎皮拆骨的大有人在,而司马德宗这个白痴皇帝更是令人绝望。唉!怎么说才好?建康的世族并不害怕桓玄,支持他或反对他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就是如桓玄登上皇座,会一切依旧,不同的是荆扬二州同归一主,建康缺粮的难题亦会因漕运重开迎刃而解,建康世族将可继续其诗酒清谈的风流日子。所以我说假设司马元显图倚城抗桓,会发觉手下兵将不战自溃,因为没有人肯做这没有意义的事,只有疯子和傻瓜才会抛头颅、洒热血的去悍卫一个白痴皇帝。」 屠奉三道:「这么说,司马元显是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 王弘点头道:「事实如此。」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又如何呢?」 王弘道:「我的看法就是对桓玄的看法,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初时他或可装模作样,来个黜奸邪、擢贤才,杀几个可大快人心的人来讨好京师的民众。但很快他的狐狸尾巴会露出来,其为祸之烈,将远胜过司马道子,这时我们刘帅的机会就来了。」 屠奉三道:「顺口问一句,建康高门对刘帅又有怎样的看法?」 王弘道:「坦白说,除我之外,根本没有人看好他。你们收复嘉兴,的确掀起了热烈的议论,可是桓玄来势汹汹,把刘兄的光芒全掩盖过去。大多数人认为你们纵能击败天师军又如何呢?当桓玄占领建康,南方的天下,十有八、九落入桓玄手上,最厉害是他控制了长江这南方的经济命脉,任刘兄如何神通广大,对上桓玄,只是以卵击石。当然我对刘兄仍有十足的信心,只是他忽然潜返广陵一着,已是出人意表,更令我感到情况并不如想象中的恶劣。」 屠奉三微笑道:「希望桓玄也像建康的人那般,低估刘帅。桓玄愈不把刘帅放在眼内,对我们愈是有利。」 王弘道:「说了这么多话,还未转入正题,究竟屠兄想要在下如何帮忙?」 屠奉三道:「我想你帮我圆谎。」 王弘愕然道:「圆谎?」 屠奉三道:「我今回到建康来,是为刘帅尽他对司马元显的兄弟情义,向司马元显提出警告,他们父于倚重的陈公公,实是与谯纵一鼻孔出气的内奸。」 王弘色变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不过现在形势急转直下,是否通知司马元显此事,亦难左右大局的发展,所以我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让刘帅潜返广陵的事提早泄漏,对我们有害无利。」 王弘开始明白屠奉三为何再三问他对司马皇朝处境的看法,点头道:「确实是这样子。唉!屠兄直话直说好吗?」 屠奉三若无其事轻松的道:「将来如果刘帅问起此事,王兄可推说我已请你去通知司马元显,可是却见不着元显,无法转述我们的警告便成。这种事曾尽过力便成,谁都没有法子,但却町安刘帅的心。」 王弘明白过来,苦笑道:「或许根本不用说谎,司马元显刻下正在战船上,能见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且现在建康正在戒严中,没有军令会是寸步难行。」 屠奉三欣然道:「我当王兄是答应了。」 王弘皱眉道:「敢问屠兄一句,是否不论情况如何,屠兄亦不会向元显传达刘兄的警告呢?」 屠奉三双目精芒遽盛,平静的道:「成就大事者,岂容妇人之仁?这是我屠奉三一贯的作风。司马元显或可算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也是司马道子的儿子,司马皇朝的代表。假如被他灭了桓玄,终有一天他会卜手对付我们。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样子。」 王弘点头道:「明白了!我会在此事上为屠兄圆谎。」 屠奉三欣然道谢。 王弘道:「现在我更相信司马元显没有逆转情势的机会,陈公公是他们父子信任的人,能起的作用实难以估计。今天黄昏时我收到的最后消息是,桓玄的大军已进至新亭,可在一天之内攻打建康。」 屠奉三道:「刚才你说有人在建康秘密串连,联结各方迎接桓玄,你指的究竟是哪些人呢?」 王弘道:「主事者是王国宝之兄王绪。主绪因司马道子杀害王国宝,又大力压制王家,故怀恨在心。所以王绪一直与桓玄暗通消息,密谋推翻朝廷。」 屠奉三问道:「王绪与李淑庄关系如何?」 王弘愕然道:「屠兄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我们的清谈女子也有问题吗?王绪确实与李淑庄关系密切,是李淑庄的入幕之宾。」 屠奉三道:「这才合情理,真正的主事者是李淑庄而非王绪。简单点说,李淑庄、谯纵和陈公公均属一丘之貉,同厉某个秘密派系,今次他们助桓玄夺取司马氏之天下,亦是不安好心,终有一天会取桓玄而代之。」 王弘色变道:「竟有此事?」 屠奉三道:「你们现在情况如何?」 「你们」指的是王弘和他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毛修之、郗僧施、檀道济和朱龄石数人,他们曾与刘裕在淮月楼见面,并决定支持刘裕。 王弘颓然道:「他们现在都偃旗息鼓,尽量低调,因怕惹来杀身之祸,个人的生死等闲事,最怕是牵连家族。今早我才收到消息,毛修之昨夜遁离建康,不知去向。」 谯纵是毛修之的死敌,如果桓玄入京,谯纵肯定会斩草除根,收拾毛修之,所以毛修之惟有避祸而去。 由此可见建康城内确实没有人看好司马道子父子,对桓玄更是噤若寒蝉失去了勇气,怕桓玄将来会和他们算账。 在失去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司马道子父子再没有对抗桓玄的力量。 谁想得到事情发展至如此情况。 想到这里,屠奉三心中更佩服刘裕,若非他断然决定北返,他们将注定惨败在桓玄手上,现在则仍有回天的机会。 王弘道:「现在我们还可以干甚么呢?」 屠奉三道:「你们甚么都不用干,桓玄入京后便韬光养晦,以保命为最重要的事。」 王弘冷哼道:「一天桓玄未坐上帝位,他一天不敢动我们。」 屠奉三道:「理该如此。」 接着肃容道:「是我离开的时候哩!在刘帅夺得北府兵的控制权前,我们再不会与你们联络。桓玄便任得他逞威风,正如你所说的,当他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弄得天怒人怨时,我们反攻建康的日子便到了。哼!桓玄的性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会忍不住露出凶相的,他的好景绝不长久。」 王弘点头道:「明白了!」 屠奉三伸手与他相握,道:「王兄保重。你帮我的忙,我会铭记心中。」 王弘道:「只是举手之劳吧!虽然隐瞒刘兄是有点不该,但想到屠兄处处为刘兄着想,我亦心中释然。」 屠奉三松开紧握王弘的手,穿窗离开,投入人心惶惶、风雨欲来的建康城最令人忧心的暗夜里去。 第十二章仙道之盟 燕飞生出圆满自在、一切俱足的感觉,且今回要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能予他最深刻的感受。 安玉晴在前方引领着他,越过一座又一座房舍的屋顶,星夜变成了衬托她的壮丽背景,衣袂飘扬下乘夜而游,便如天卜的仙子动了凡心到人间来嬉戏。 最后安玉晴落在一座宏伟的庙宇主殿瓦脊处,转过身来含笑瞧苦他,秀眸亮晶晶的,似在深黑裹闪烁的一对宝石。 燕飞落在她身旁,一股来自她的迷人气息立即充盈鼻内。 安玉晴喜孜孜的道:「燕飞!燕飞!」 就算是呆子,也晓得眼前美女对自己披露情愫,何况是灵锐的燕飞,她的爱火以燎原之势包围着他,又是那么超越了一切肉欲,纯净而不含一丝杂质。 燕飞欣喜的道:「玉晴!真想不到你会忽然驾到,事前我竟没有感应,可见你的道心大有精进。」 安玉晴一身夜行劲装,外加御寒长披风,迎风而立,体态优美至没有任何言语可作形容,黑衣白肤,愈发突显她的冰肌玉骨,配上那双绝不逊色于万俟明瑶,令他梦萦魂牵的神秘眸神,燕飞生出无比动人的感觉。 安玉晴轻轻道:「我们坐下再说好吗?」 燕飞随她并肩坐在瓦背处,军事重镇广陵城像以他们为核心般朝四面八方延展,尤其是今夜大有可能是决定这城池主宰谁属,至乎南方的命运的一夜,令燕飞更有深刻的感触。 来自安玉晴娇躯的淡淡幽香,传人他鼻内,听着她温柔的呼吸,感觉着她的体温,确是亲切迷人。 安玉晴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轻柔的道:「燕飞呵!我们又在一起哩!我真怕见不着你,但我们又见面哩!」 燕飞别过头去细审她的玉容,微笑道:「玉晴是否练成了『至阴无极』呢?」 安玉晴迎上他灼热的眼神,绽放出一个比天上星空灿烂的笑容,道:「人家今次是专诚来告诉你『至阴无极』的秘密,多么怕你等不及我,便去与孙恩决战,又或孙恩早玉晴一步寻上你。幸好玉晴尚有点运道,懂得先到边荒集碰运气,找到你的兄弟拓跋仪,方晓得你到了南方去找孙恩。玉晴差点急死了,幸好感应到你在这裹。燕飞呵!你可知玉晴心中的欣悦吗?」 燕飞道:「我也有个喜讯奉告玉晴,孙恩的问题已解决了。」 安玉晴一呆道:「你和孙恩……噢!」 燕飞遂把与孙恩决战的情况详细道出,然后道:「这是我能想出来应付孙恩的唯一办法,而成人之美亦得到最佳的回报,令我悟通了『破碎虚空』的秘密,让我们的仙途畅通无阻,只要能解决一个问题,那时我们爱何时走,便可何时离开这个纷扰的人世。」 安玉晴又惊又喜的道:「真令人想不到,呵!燕飞!」 燕飞忍不住调侃她道:「今夜你唤了我很多次呢!」 安玉晴白他一眼道:「在你面前,玉晴不须掩饰心中的喜悦。练成『至阴无极』后,人家心中只在想你,就怕迟了一步,又怕就算你练成『至阴无极』,亦只能与孙恩拼个同归于荆现在一切担忧全消失了,只有呼唤你的名字,方可表达心中的欢欣。燕飞燕飞!你明白玉晴的感受吗?」 燕飞看到她像小女孩般雀跃快乐的可爱模样,心中充盈着满足自豪的感觉,因为他并没有令这位红颜知己失望。 安玉晴目光投往大江的方向,道:「你的兄弟拓跋仪着我告诉你,五车黄金已运抵边荒集,他们正全力备战。就是这么多,当信差的任务完成哩!」 燕飞心中填满小别后重逢的喜悦,在这一刻,正于广陵城进行激烈的兵权争夺战,仿佛再与他扯不上关系。 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而他比何无忌更清楚刘裕脑袋中转动的念头。因为王淡真的耻辱,刘裕对刘牢之的仇恨是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掉。他今次是怀恨而来,为的是要向刘牢之讨债。他坚持要见刘牢之,是要面对面的打击他,看着刘牢之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至乎走投无路,如此方能泄他心头之恨。 燕飞不会阻止刘裕。正因刘裕等侯这一天的出现,刘裕方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仍能保持强大的斗志,为自己屡创机会,完成几近不可能完成的事。 假设同一样的情况出现在纪千千身上,他也会像刘裕般进行报复。他了解刘裕,明白他所受的折磨和痛苦,最难抵是那如毒蛇噬心般的悔疚。 如果刘裕当日不理谢玄反对的与王淡真私奔往边荒集,王淡真便不会有如此悲惨的命运。这正为刘裕最大的遗憾。 刘裕虽向何无忌保证不会直接伤害刘牢之,可是对付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动刀动枪,以刘裕的才智,他有其它种种手段,能令刘牢之生不如死。此正为刘裕坚持要在今晚见刘牢之的原因。 安玉晴的声音在他耳鼓内响起道:「孙恩究竟是生是死呢?」 燕飞回过神来,一阵大风吹来,安玉晴螓首的十多根发丝拂到他睑上去,痒痒的。 安玉晴俏脸微红,不好意思的探指把放肆的一缕秀发拢回头上去,自然而然举起另一手忙着整理秀发,又偷偷的望他一眼,神态动人至极点。 燕飞心忖安玉晴的美丽和风情,实不逊色于纪千千。微笑道:「在答玉晴这个问题前,让我告诉玉晴我从与孙恩这次决斗领悟回来的-点心得。」 安玉晴放下完成任务的一双纤手,现出似喜似嗔的神色,横他一眼道:「原来燕飞也懂卖关子的。我在听着呢!」 燕飞欣然道:「很快你会发觉我不是卖关子,而似是筒简单单的-个问题,自有其来龙去脉,如不依次序先后说出来,会令玉晴难以掌握。」 安玉晴兴致盎然的道:「说吧说吧!玉晴在洗耳恭听。」 一种忘忧无虑的感觉占据了燕飞的心神。今回重遇安玉晴,感觉又有不同,未来再不是茫不可测,而像是一切全掌握于手上,可以共同开创未来,那类似一种「结盟」的感觉,其中自有微妙的男女之情存在着。 燕飞道:「首先是『破碎虚空』是可以在合力下施展的,这大增我们破空而去大计的灵活度,例如由你安大小姐施展『至阴无极』,由纪大小姐施展『至阳无极』,便力足以开启仙门,拉拔我这在旁摇旗吶喊的小卒过关。」 安玉晴「噗哧」笑起来,瞟他一眼掩嘴娇笑道:「你真说得轻松容易,事实上人家只是初窥『至阴无极』的门径,离练成尚有一段很遥远的路。」 燕飞耸肩道:「有甚么关系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安玉晴微一错愕,接着像想到甚么似的,带点娇羞地避开燕飞的目光,垂下螓首。 燕飞心中坦然,在破空而去大前题下,其它-切都变得次要。更何况这人间世真真假假,令人迷惘,是否执假为真?又或执真为假?怕谁都弄不清楚。既然如此,当然也不用太「执着」了。 燕飞轻松的道:「其次是我永远练不成『至阴无极』又或『至阳无极』,因为我再无法令阴阳二神分开,这是练成此二法的基本要求。」 安玉晴显然给他说得胡涂了,忘记了娇羞,迎上他的目光不解道:「我不明白!」 燕飞道:「因为我又死了一次。」 安玉晴失声道:「甚么?」 燕飞遂把「命丧」于万俟明瑶掌下的情况道出,苦笑道:「这次经验死亡,令我的阴阳二神合而为一,再难分彼此,也因而无缘练得两法。」 安玉晴仍因燕飞二度死而复生的经历震撼低回,欲语无言。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神秘美眸,却把心中对燕飞的关切表露无遗。燕飞甚至感到自己成了这美女活着的唯一意义、生命的泉源,那是种充满了无与伦比、深层超越的爱的感觉。 两人虽然没有肉体的接触,但心灵和感触如水乳般交融着,远胜甚么海誓山盟,地老天荒。 他们或许仍不算爱侣,但已超越了普通爱侣的关系。 安玉晴轻呼一口气,道:「这究竟是吉是凶呢?」 燕飞笑道:「我既然可为孙恩开启仙门,还有甚么值得担心的?事实证明,只是我一人之力,亦有办法打开仙门。」 安玉晴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燕飞当然晓得她在担心甚么,只是见自己说得豪气,不忍说出令他气馁的话。微笑道:「我知道玉晴一直在担心没法把仙门打开至可令我们三人携手而去的宽阔空间,但原来这担心完全是不必要的。当孙恩穿越仙门的一刻,我感应到他的肉身于那一刻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安玉晴不自禁发出「呵」一声惊呼,双目射出惶恐的神色。 燕飞从容道:「玉晴不须惊慌。我的感应尚有下文,孙恩的凡躯虽于穿越仙门的一刻彻低毁掉,可是他的阳神却因此释放出来,到了仙门的另一边去。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要说这多话,方能解释清楚孙恩的生死。以凡人的角度去看,孙恩的确死了;但换了仙门的角度去看,孙恩却是得到了新生。」 安玉晴娇喘道:「太匪夷所思了。」 燕飞道:「所以仙门的大小绝不会成为问题,离去的并非我们的肉身,而是我们的元神,不受形状大小的影响。而照我猜想,任我们的至阴至阳如何强大,开启后的仙门仍是那样的空隙。」 安玉晴娇笑道:「你说得很轻松有趣。」 接着问道:「你说过还有一道难题要解决,不知是怎样的难关呢?」 燕飞沉吟片刻,道:「当日我能死而复生,全赖阴神前生的记忆,故能元神归窍。像孙恩虽能穿越仙门,但因他的元神只得一偏,所以会失去上一个生命的全部记忆,变成-个无根和没有过去的生命体,如此我们如何能在洞天再续未了之缘呢?」 安玉晴皙白的睑庞再次现出红晕,令她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教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更用神去看。 她先瞄燕飞一眼,然后垂首轻轻道:「我与孙恩的情况刚好相反,又会出现甚么情况呢?」 燕飞很想说或许变得只懂得和我再续前缘吧!但又知这句话绝不可以宣之于口。对安玉晴他是警觉和克制的,虽然清楚她在自己心中占有重要的席位,但在言行方面却格外谨慎,怕破坏与安玉晴微妙的动人关系。 有时会想到这克制是不必要的,尤其当认清楚这人间世的本质。既然一切便如浮光掠影,为何不可以抛开一切,尽情享受这个形式生命的赐与。然后时候到了,大家一起破空而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 燕飞其实是晓得答案的,因为直至此刻,他对安玉晴绰约动人的形体仍没有丝毫绮念欲望。这并不代表安玉晴对他没有吸引力,反之她的吸引力是无可抗拒的。问题在当他们在-起时,男女之间的吸引力,被转化为更深层次和超越了肉欲的爱,那是一种令他不忍破坏的美好感觉,更贴近爱的本质。 相信安玉晴也有同样的感受。 燕飞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总感到有点不妥当。」 安玉晴苦笑道:「强如孙恩,也没法练成纯阴纯阳兼备的功法,普世之间,恐怕你是唯一的例外,这问题如何可以解决呢?」 燕飞信心十足的道:「单凭自身之力,当然解决不了。但借助外力又如何呢?我也是借助外力,才练成此一奇功。先是丹劫,然后是你爹的阴毒。在这方面我也颇有经验,我便曾为高彦和刘裕施法,改变了他们的内气,由后天转为先天,也改变了他们的体质。现在我更有把握改变玉晴和千千,肯定万无一失,或许要一段悠长的岁月,可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们有的是时间,何愁大事不成呢?」 安玉晴一双美眸亮了起来,忍不住心中欢喜的瞄他一眼,含笑道:「何愁大事不成?说得真古怪。好像甚么事来到你手上,都变得轻而易举。燕飞呵!玉晴愈来愈相信你能人之所不能,像万俟明瑶的死结也可以用如此妙想天开的方法来解决。」 又道:「玉晴尚未有机会问你,你到广陵来有甚么事呢?」 燕飞道:「在这大乱的时代,有甚么事能离得开争权夺利、斗争仇杀?玉晴千万不要为这种事分神,我说出来也怕弄污了你的耳朵。」 安玉晴没好气的道:「可是在千千姐的事上,玉晴好该稍尽绵力吧?」 燕飞摇头道:「你不是说过我是能人所不能吗,我绝不愿你沾上血腥。我最喜欢你继续过着远离人世纷争的生活。你现在该可心无罢碍的专志修练你『至阴无极』的功法,直抵大成之境。当时候来临,我会和千千去找你,由那刻开始,我们三个人再不会分离。」 安玉晴今次连耳根都红透了,垂首轻轻道:「燕飞呵!你有没有想过现实的问题,我们这么在一起生活,不是挺古怪吗?」 燕飞微笑道:「这个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但却不用在这刻寻求解决的方法,一切由老天爷作主,也不用给自己限制,俗语不是有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吗?一切顺乎自然如何?」 安玉晴娇羞的道:「玉晴还有别的选择吗?」 燕飞欣然笑道:「没有!」 安玉晴终于抬头朝他瞧去,微嗔道:「人家少有这种情绪,都是你不好。」 燕飞洒然耸肩,目光投往何无忌府第的方向,油然道:「我和刘裕等待的人来了。唉!多么希望能分身陪玉晴去游山玩水,可是现实却不容许我这么做。多么希望雪融的时候可以提早来临,让我们能共赏北方春暖花开的美景。」 安玉晴笑逐颜开,道:「这是别开生面和讨人欢喜的逐客令。玉晴造就返家,安心等候燕飞和纪千千大驾光临。」 说毕盈盈起立,秀眸闪射苦欣悦的神色。 燕飞拿起她一双柔荑,紧握手内,叮咛道:「路途小心!」这才放开她的手。 自相识以来,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安玉晴出奇的平静,美目深注的看着他,柔声道:「燕兄保重。」 然后衣袂飘飘的去了。 燕飞直至她没入远处的暗黑里,方返回何府去,此时蹄声已抵何府门外,显示刘牢之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到何府来见刘裕,尽表刘裕现今在北府兵内举足轻重的实力。 第十三章进军建康 不知如何,桓玄竟想到了苻坚。 这个想法令他心中有点不舒服。 一队又一队的战船,亮着辉煌的灯火,声势浩大的往下游驶去,明早黎明前,他们会出现于建康石头城的码头处,而石头城那时该已落入支持他的建康将领手上,建康军再没有本钱和他周旋。 桓玄傲立在旗舰「桓荆号」的指挥台上,在十多个将领的簇拥下,检阅开往建康战场的战船。 苻坚怎能和他桓玄相比。 苻坚目空一切,以为投鞭足叮断流,劳师远征,又心切求胜,被谢玄完全掌握他的性格弱点,凭淝水一战,令他的大秦国瓦解。可怜苻坚连望建康一眼的福缘也没有,只能对淝水忏悔叹息。 他桓玄则是谋定后动,先后除掉聂天还、杨全期、殷仲堪,独霸荆州,兵势强盛,这才顺流攻打建康。 姑熟一战,他更把由司马道子头号猛将率领的建康水师打得落花流水,活捉司马尚之,令军威更振。 司马道子还可以凭甚么来对抗他? 他最担心的刘牢之亦已中计,误以为他的荆州军在与两湖军的战斗中折损严重,故采坐山观虎斗的策略,希望莉州军和建康军拚个两败俱伤,而他刘牢之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他与苻坚最大的分别,在于苻坚既不知彼,又不知己。而桓玄自问对现时建康的情况了如指掌。 司马元显因久候刘牢之不至而生出怯意,不敢在大江上逆流迎击他的荆州水师。如此正中桓玄下怀,因为在李淑庄八面玲珑的手腕下,建康城有大半己悄悄落入他的掌握中。甚至负责皇城防御的将领里,亦有人暗中向他投诚。 明天将会是场一面倒的战争。 桓玄舐了舐被江风吹得干涸了的嘴唇,似已舐着血腥的味道,想起可亲手斩下司马道子的人头,便大感快意。 在桓温死后,桓玄仍是个少年,有一趟赴京参加司马道子的晚宴,当时司马道子借点醉意,当众问他道:「桓温晚年想做贼,有何原故?」 此句话令桓玄大吃一惊,慌忙跪在地上,幸有其它人解围,方能免祸。 桓玄一直视此为生乎奇耻大辱,现在雪恨的时候终于到了。 任司马道子逃到天脚底,也绝逃不出他的掌心。 忽然又想起李淑庄这位艳着京城的尤物,她是否名不虚传,很快便可以揭晓。攻陷建康后,谁敢拂逆他的意旨。 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也似沸晴起来。 还有是谢玄之女谢钟秀,这小美人比之王淡真又如何呢?不过谢钟秀可不比李淑庄,要得到她必须谨慎行动,否则会引起建康高门的恶感,于他座稳帝位非常不利。 桓玄对司马皇朝的怨恨,并不是在旦夕之间形成,而是长期的积怨。 想当年父亲桓温何等显赫,司马氏之所以能保着皇座,全赖桓温肯大力支持,想不到却给司马道子当着许多客人,醉眼蒙胧的诋毁侮辱,事后桓玄曾上疏申述桓温的功勋,要求朝廷「追录旧勋,稍垂恺悌覆盖之恩」。可是奏疏上去之后,竞如石沉大海,得不到朝廷半点回响。 多年苦待的机会,现在终于来临。 击垮司马尚之的船队后,荆州军如入无入之境,长驱直下,进逼建康。 桓玄几可预见,明天建康皇城竖起再不是晋室的旗帜,而是他桓氏的家旗。 杀掉司马道子后,接着将是刘牢之,然后是刘裕。 谁敢挡在我桓玄称帝路上者,谁便要死,且会死得很惨。 刘裕坐在书斋内,外表看去平静得近乎冷酷,事实上他体内的热血正沸腾着。 他坚持要见刘牢之,并非一时的意气,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他要令所有人都知道,刘牢之是无可救药的,让刘牢之尝尽由他一手造成的苦果,得到他应得的报应。 他清楚刘牢之是怎样的一个人,更清楚刘牢之对他的忌惮。 当刘牢之赴会而来的马蹄音传进他耳内,他便晓得刘牢之正处于绝对的被动和下风,更可知刘牢之现在不敢向他动干戈。 刘牢之正处于生命最奇特的处境下。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最重要是保持手上的军力,使他能在荆州军和建康军的火并裹坐收渔人之利。 偏在这至为关键的一刻,他刘裕出现了。而何无忌亲自向刘牢之为他说项,本身已显示了他刘裕有分裂北府兵的号召力。 所以刘牢之是被逼来见他,而主动权已操控在他刘裕手上。 蹄音于外院广场而止,刘牢之和亲随高手该正甩鉴下马,准备入府。 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容颜,顿然生出肝肠欲断的感觉,仇恨的火焰同时熊熊的燃烧着。 除了在乌衣巷谢家首遇淡真的那一回,他看过淡真活泼欢欣的神情外,此后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不快乐的。 即使她纵体投怀,忘情的与他亲吻,他仍清楚感到她内心的矛盾及悲苦。 唉! 红颜薄命。 但刘裕最不能忘怀的,是她一身盛装被送往江陵的一刻,那也是刘裕见她的最后一面。 足音自远而近。 刘裕表面仍是那冷静,心中却在默默的淌血。 淡真! 为你讨回血债的时候终于到了,你的耻恨只有以血来清洗。 相信我!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了。 今夜将是刘牢之能逞威风的最后一夜,过了今夜,刘牢之将发觉他的争强梦变成幻影破碎。 至于桓玄,他授首于我刘裕刀下的日子,亦是屈指可数。 黄易《边荒传说》39卷完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 黄易《边荒传说》40卷 第一 章公然决裂 刘裕藉施军礼的动作,垂下目光,不让刘牢之看到他眼内的仇恨,同时退往一旁,把主位让给刘牢之。 刘牢之的容颜有点憔悴,显示他并非对眼前局势的发展完全放心,甫进书斋,他的目光便狠狠盯着刘裕,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书斋外传来卫士布防的声音,可见刘牢之对自己的安全不敢掉以轻心,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 刘裕的心却在想,你这奸贼当日伏杀淡真的爹,当然怕别人也向你使出同样的手段。 书斋门在刘牢之身后由其近卫关闭,似乎立即把这两个互相憎恨的人,隔离在这独立的空间内,但谁都晓得这种隔离是一种错觉。 刘牢之肃立门后,冷哼道:「你为何回来呢?」 刘裕强压下心头怒火,平静的道:「统烦请就上座。」 刘牢之似乎按捺不住情绪想发作,旋又举步,到主位坐下,喝道:「坐!」 刘裕往一侧坐下,举目朝刘牢之瞧去,刘牢之脸无表情地盯着他,道:「先回答我你为何要回来?」 刘裕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容,低声道:「因为我怕统领一错再错,致错脚难返。」 刘牢之勃然色变,大怒道:「刘裕你算甚么东西,竟敢来批评我?」 刘裕敢保证在外面的何无忌和一众北府兵将领,人人听清楚刘牢之说了甚么,而对自己说的话却是听得模糊不清,而这正是他要求的效果。 刘裕提高声线道:「卑职怎敢批评统领?只因眼前正是我们北府兵危急存亡之时,只要走错一步,我军立陷水深火热之地,不但朝廷倾颓,我们亦会大祸临身。现在立即发兵建康是唯一的机会,可以把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请统领当机立断,我刘裕愿当统领的先锋将。」 他这番话是说给在外面的何无忌听的,让何无忌晓得他全心全意为大局着想,并摆出向刘牢之效忠的姿态,当然!他早先的话已触怒了刘牢之,令两人之间再没有妥协的余地。 刘牢之瞪视着他的眼睛杀机大盛,却似是意识到任他们之间的对话张扬出去,是有害无利。压低声音道:「你刚从海盐回来,清楚现在建康的情况吗?」 刘裕昂然道:「今次卑职从海盐回来,正是要向统领汇报有关建康的最新情况,根据我得来的消息,如我的判断无误,明天的建康将再不是司马氏的建康,而是桓氏的建康。现在我们还有最后的一个机会,请统领立即下令大军起航,否则机会将永不回头!」 他虽然没有吐气扬声,但字字含劲,肯定书斋外所有人听得清楚明白,不会遗漏。 刘裕是蓄意要刘牢之下不了台阶,更清楚显示出刘牢之没有掌握时势的能力,假设桓玄确实能于明日一天之内攻陷建康,刘牢之的声誉将立即崩溃。 刘牢之大怒道:「休要胡言乱语。」 这句话正中刘裕下怀,在有心算无心下,刘牢之正陷身他设计的圈套中。 刘裕的心神出奇地冷静,清楚自己每字每句的效用÷忽又压低声音道:「孙爷是怎样死的?」 刘牢之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起立,戟指道:「你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刘裕目注地席,沉声道:「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亦不是要把孙爷的血账算到统领头上去。只是想提醒统领,能这般害死孙爷的,只有熟悉军中情况的人才办得到,且身手高明,精通杀人之道。这个人肯定是统领宠信的人,清楚孙爷的行踪,更有令孙爷不起戒心的掩饰方法,方能令孙爷如此着了道儿。统领不用我说出来,也该晓得此人是魔门安排在我们军中的内奸。」 刘牢之呆了一呆,接着脸泛怒容,朝书斋门走去。 刘裕轻唤道:「刘爷!」 刘牢之正准备喝令亲街开门,忽听到刘裕叫出以前对他的尊称,愕然止步。 刘裕心中大感快意,直至此刻,刘牢之正被他牵着鼻子走。 刘裕从容道:「何穆是否带来了桓玄在与两湖帮斩杀聂天还的一役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的消息呢?」 刘牢之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厉芒遽盛,目光像两枝箭般投往刘裕,道:「谁告诉你的?」 刘裕差点想仰天大笑,当然没有如此放肆,他怕的不是刘牢之,而是怕损害自己在何无忌心中的形象。淡淡道:「我是猜出来的,统领中了桓玄和魔门的奸计哩!」 刘牢之的呼吸急促起来,狂呼道:「一派胡言!」 「砰!」 刘牢之竟就那么硬把书斋门撞开,愤然去了。 燕飞在隔了一道大街的宅舍之顶探出头来,俯瞰着何无忌府第的正门,看着刘牢之在亲将亲卫的簇拥下,怒气冲冲的来到广场处,紧跟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是何无忌。亲卫忙把刘牢之的座骑牵至。 刘裕和刘牢之说话时,燕飞藏身附近另一座建筑物内,凭他一双灵耳,把两人之间的对话,不论扬声说话,又或低声密语,都尽收耳内。 听得刘裕怀疑刘牢之心腹将领里有魔门的卧底,燕飞也感有理。暗忖横竖闲着,不如趁机把这个魔门之徒找出来,顺手清理掉,一了百了。正如向雨田说的,与魔门的人讲道理只是白痴行为,最佳策略莫如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 且眼前是唯一的机会。 说到底刘牢之并不是蠢人,口上虽刘裕一派胡言,事实上他肯定已把刘裕的警告放在心里。这类的事一给人点醒,当事者会心襄有数,或至少有个谱儿,如果刘牢之立即找他心中怀疑的人来问话,便最为理想。 所以燕飞立即赶到此处来,进行他的计划。 刘牢之一脸阴沉的走到战马旁,忽然止步,道:「无忌!」 何无忌走到他身后道:「在!刘爷有甚么吩咐?」 刘牢之转过身来,狠狠盯着何无忌,道:「我一向对你如何?你来告诉我吧!」 何无忌垂首道:「刘爷对我好得没话说。」 周围过百兵将人人肃然站立,呼吸却沉重起来,偌大的广场,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气氛压人。 刘牢之动气道:「不要刘爷前刘爷后,我是你的亲舅,」 对面高处暗黑里的燕飞心中感慨,他终于明白刘裕的报复手段,就是在兵不血刃下,教刘牢之众叛亲离,失去他最渴望的权力和声誉。 何无忌抬起头来,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道:「我认同刘裕的看法,如果我们再不行动,明天的建康将是桓玄的建康,而我们则余下等待被桓玄强行解散或收编的命运。」 刘牢之闷哼道:「假设明天桓玄仍攻不下建康又如何呢?」 何无忌压低声音道:「刘裕便像玄帅般,从来没有错估过敌人,他也是唯一曾破荆州军的人。现在他摒弃前嫌,肯为舅父卖命,这真的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错过了便永远错过,舅父你仍不明白吗?」 刘牢之双目厉芒遽盛,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你是完全站在他那一方了。」 何无忌决然道:「我只是为大局着想。」 刘牢之沉声道:「你给我告诉刘裕,明天正午前,他必须离开广陵,滚回海盐去,否则莫怪我无情。」 说毕踏蹬上马,众兵将连忙跟随,纷纷翻上马背,只剩下何无忌一人站着。 刘牢之在马上俯视何无忌,冷然道:「若你仍想不通的话,明天便随刘裕一起滚,便当我刘牢之没有你这个外甥,」 接着似要发泄心头怒火的叱喝一声,催马朝敞开的大门冲去,众兵将追随其后,注入大街去。 刘裕看着何无忌进入书斋,默然无语。 何无忌在他身旁颓然坐倒,呼出一口气道:「走了!」 见刘裕没有反应,何无忌沉声续道:「他着我告诉你,假设明天正午前你仍留在广陵,他会不客气的。」 刘裕往他瞧去,道:「你是不是很沮丧呢?」 何无忌叹道:「自琰帅的死讯传来,孙爷又忽然死得不明不白,我便生出绝望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折磨人,令你感到不论做任何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刘裕道:「你是否感到很疲倦?」 何无忌苦笑道:「那是来自心底的劳累,今我只希望避往百里无人的荒野,不想见到任何人,再不理人世发生的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感觉,因我曾处于比你目下情况恶劣百倍的处境,至少在你身上仍未发生令你会悔疚终生的事。」 何无忌一呆道:「在你身上发生过这种事吗?」 刘裕道:「当那种事发生后,你不会想向任何人提起。现在的你比我幸运多了,摆在你眼前是个选择的问题。想想你的娇妻爱儿吧!你便明白现时此刻的决定是多么重要。你舅父曾背叛过桓玄,改投司马道子,以桓玄的心胸狭窄,定不忘此恨,当桓玄夺得建康后,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你舅父,而你是你舅父最亲近的将领,桓玄亦绝不会放过。你舅父已是不可救药,所以你必须作出决定,作出令你永不感后悔的明智决定。」 何无忌的呼吸急促起来,又有点不解的道:「我早向你表明心意,为何你还要说这番话?」 刘裕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平静的说下去道:「人的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全在你以甚么角度去看事物。我当然明白你的心情,但若换一个角度去看,你对你舅父已是尽了情义,奈何他忠言逆耳,你没必要作他的赔葬品,若株连妻儿,则更悲惨。告诉我,你是否失去了斗志和信心?」 何无忌颓然道:「我有没有斗志和信心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刘裕行便成,我则依附骥尾。」 刘裕摇头道::垣是不成的,坦白告诉你,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击败桓玄,但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要你回复本色,全力助我。想想玄帅吧!他是怎样栽培你的呢?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令他大失所望?仗末打已想着解田归甲,这场仗还何能言胜?玄帅竟培养出全无斗志理想的北府将吗?我们为的不单是北府兵的荣辱,更为南方蚁民着想,这就是我们北府兵的使命,要延续安公和玄帅的安民政策。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包括你舅父在内。」 何无忌眼神逐渐凝聚,又怀疑的道:「你真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刘裕微笑道:「还要解甲归田吗?」 何无忌羞惭的道:「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好了。唉!眼前刘爷要把我们逐离广陵一事,又如何应付呢?」 刘裕心忖我正是要逼刘牢之作出这样的蠢事,怎会没办法应付?淡淡道:「他老人家既有此意,我们便依他的意思又如何?」 何无忌愕然瞧着他。 刘裕从容道:「北府兵的两大根据地,一是广陵,另一处为京口。广陵没有我容身之所,我们便到京口去。」 京口离广陵只有半天船程,在长江下游南岸,与广陵互相呼应,仍属刘牢之的势力范围。 何无忌睑色微变道:「这和留在广陵有甚么分别?」 刘裕道:「当然大有分别。我们要在一夜之内,让广陵所有的北府兵将清楚知道,我将到京口去。愿追随我刘裕的,可到京口向我投诚,要效忠你舅父的,便留在广陵,就是如此。」 何无忌脸上血色褪尽,道:「如风声传入舅父耳内,恐怕我们见不到明天的日光。」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所以你必须回复斗志,下一个永不追悔的决定,如此才能与我并肩作战,放手大干一场,明白吗?」 何无忌睑上多回点血色,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道:「我们这是要和舅父对着干了。」 刘裕微笑道:「只要我们准备充足,你舅父是不敢妄动干戈的,因为他负担不起,想想这是甚么时势?」 何无忌皱眉道:「可是京口由舅父另一心腹大将刘袭把持,绝不会欢迎我们。」 刘袭也是刘牢之的同乡,乃北府猛将,武技一般,但才智过人,被刘牢之倚为臂助。 刘裕道:「那就要看我们到京口去的时机。」 何无忌对刘裕生出深不可测的感觉,刘裕这些听来只是街口而出的话,都是经深思熟虑的。 刘裕知道何无忌猜不着他的手段,微笑道:「当桓玄大破建康军的消息传至广陵和京口,最佳的时机将会出现。」 何无忌苦恼的道:「那我们岂非要苦候时机的来临?」 刘裕问道:「消息要隔多久才传至这里?」 何无忌道:「经飞鸽传书送来消息,三个时辰便成。」 刘裕沉吟道:「如此正午前后将可以收到消息,与刘牢之驱逐我们的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便像老天爷蓄意安排似的。」 何无忌道:「你凭甚么作这样的猜测?」 刘裕道:「桓玄大破司马尚之后,往建康之路畅通无阻,桓玄最怕的事是你舅父忽然变卦,为恐夜长梦多,所以绝不会拖延时间,如此桓玄最快将可在今夜抵达建康。在解严令解除前攻打建康还有个好处,就是可把对平民的骚扰减至最低。桓玄并不是来搞破坏,而是想做皇帝,最理想莫如建康的民众醒来后,方惊觉桓氏已取代了司马氏,」 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司马元显,若他接到屠奉三的警告,说不定能避过杀身之祸,逃往广陵来,那他也算对司马元显尽了情义。 何无忌现出心悦诚服的神情,点头道:「明白了!」 刘裕道:「我们和刘爷的对抗搞得愈哄动愈好。最重要是把水师的将领争取过来,这样我们更有打动刘袭的本钱。当谁都看出刘爷大势已去,他的统领之位便名存实亡。」 何无忌道:「刘爷若感到形势的发展不利于他,很可能尽起亲将亲兵,放手一博。」 刘裕道:「我们把计划稍为改变一下如何?你和泳之最清楚广陵的情况,先联结心向着我的将领,到我们站稳阵脚,才通知其它将领。」 何无忌点头道:「这是比较稳当的做法,我和泳之懂得拿捏分寸的。」 刘裕道:「你的府第便是我们的临时指挥中心,你该知会你娘一声,让她清楚情况。到明天正午,我们便率队到京口去。」 何无忌领命去了。 第二 章危机之夜 燕飞伏在统领府附近一所大宅主堂的瓦脊上,静候近半个时辰,仍没法潜进统领府去。 统领府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明岗暗哨,警备森严,尤过当日荣阳城慕容垂的行宫,其时大雪漫漫,现在却是皓月当空,令潜进去的难度大增,即使以燕飞之能,也感无计可施。 自刘牢之回府后,便不住有人进进出出,可见刘牢之正出尽全力维系军心,以对抗刘裕的分化,他召来各大小将领训示说话,令燕飞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因没法弄清楚刘牢之心中怀疑的魔门内奸是何人。 但燕飞仍全神监视着统领府的动静,如刘牢之忽然大举出动,便可以先一步通知刘裕,让他能早作打算。 今夜是危机四伏的一夜,只要刘牢之把心一横,将出现血洗广陵的场面,姑不论刘裕生死,由谢玄一手创立的北府兵将告四分五裂。 此时一队人马驰出统领府,领头者高顽瘦削,双目闪闪生光,顿时吸引了燕飞的注意。 燕飞之所以特别留心此人,不但因为他的警觉性比其它人高,更因他举目扫视街上和附近楼房的情况时,双目隐泛异芒,令燕飞生出似曾见过的感觉。 当他记起曾在谯奉先的眼内发现过同样的芒光时,燕飞心中大喜,暗忖得来全不费工夫,哪敢犹豫,忙跟纵去了。 何无忌府内不住传来大批兵卫走动布防的声音,显示何无忌手下兵将正进驻府内,刘裕仍安静的坐在书斋内,似乎外面发生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刘裕的内心感到出奇的平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等待最会折磨人,但他苦待复仇的时候终于过去了,现在他正在复仇之路迈进,与刘牢之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锋。 这是一场奇特的决战,比拼的是军心所向和两人的号召力。 关键处在于桓玄能否于明天攻陷建康。 想想也觉荒谬,自己本身的成败,竟系于头号敌人桓玄的胜利上。 北府兵内,不论上下,均知刘牢之是采取隔山观虎斗,坐享渔人之利的策略。但假如刘牢之预计落空,建康军根本不堪一击,刘牢之便成作茧自缚,他在北府兵内的声誉将彻底崩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刘裕将成北府兵将的唯一选择,只有他才可挽狂澜于既倒,追随刘牢之的人只会成为刘牢之的陪葬品。 自己的预测会落空吗? 刘裕心中苦笑。 他是不得不行险一博,因为他负担不起任何延误。只有趁桓玄阵脚未稳之际,领导北府军全力反扑,方有击败桓玄的机会。 如让桓玄稳霸建康,封锁上游,再派大军来攻打广陵和京口,那他刘裕将只余待宰的分儿。 想到这里,魏泳之来了,随行的还有刘裕相熟的将领彭中。 彭中令刘裕想起王淡真,当年他送王淡真到广陵去,便在半途上与他率领的一支巡军相遇。那时彭中仍只是个校尉,现在看服饰便知他晋升为副将,比魏泳之只低一级。 三人见面,均有彷如隔世的感觉。 坐好后,魏泳之竖起拇指道:「刘帅你真有本事,竞能压着刘毅那狂妄自大的小子,从他手上夺得海盐的兵权,改写了与天师军的战果。我们刚在兴致勃勃谈论你战功当儿,忽然你又在广陵出现,还收伏了老何,教他为你卖命。现在谁还敢不相信你的『一箭沉隐龙,正是天降火石』的谶言。哈!我们各兄弟均以追随你为荣,没有人比我魏泳之更清楚你做了其它人没可能办到的事。」 刘裕道:「不要夸奖我,我只是有点运道吧!」 彭中曾是他的青楼伙伴,说起话来没有顾忌,笑道:「不是一点运道,而是鸿运当头,将来你飞黄腾达,至要紧不忘我们这班乎足,定要来个论功行赏。」 魏泳之闻言大笑。 刘裕顿感轻松起来,向彭中笑道:「你这小子升了职,人也风趣起来。」 魏泳之道:「不要小觑小彭,他在与天师军之战中当水师的先锋船队,大破天师军的贼船队,故能连升两级。他奶奶的,今时不同往日,小彭已是水师中最有实力的猛将之一。」 刘裕一双眼睛立即亮起来,道:「水师?」 魏泳之道:「这正是何大人特别着我带小彭来见你的原因,广陵水师分十二队,小彭正是其中一队的指挥将,手上有十二艘战船,现在全体投归你老哥的旗下,任凭差遣。」 刘裕的目光移往彭中。 彭中兴奋的道:「告诉你也不相信,我已和手下们商量过,大家一句异议也没有,以后我们便跟着你了。」 刘裕心中大喜,手上忽然多了十二艘战船,局面立时截然不同。自己今次策动的「兵变」,开始有成绩。 三人商量妥行事和配合上的细节后,刘裕向魏泳之问道:「孔老大情况如何?」 魏泳之现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已以飞鸽传书知会孔老大,请他老人家回来。说起孔老大,真不得不叫一句好汉子。」 彭中道:「全赖孔老大把胡彬在京口的家小送往寿阳,胡彬才能放手助你们,但孔老大也因此触怒刘牢之,不得不到盐城避祸。」 刘裕这才晓得发生了这么多事。孔靖对他刘裕的支持贯彻始终,不离不弃,确是难能可贵,令他深切感激。 魏泳之道:「今夜是广陵最不平凡的一夜,形势的发展,我们实在无从控制和遏止。消息从不同的渠道传播开去,现在军中兄弟全晓得你老哥回来领导我们。我敢说一句,即使是刘牢之身旁的亲兵亲将,心向着你的亦大有人在。他奶奶的,如到现在有谁仍未看清楚刘牢之只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便应一死以谢天下。」 彭中愤然道:「刘牢之任玄帅之弟饮恨沙场,伤尽兄弟们的心,他娘的,谁愿陪刘牢之这种人去死呢??」 魏泳之兴奋的道:「只要我们北府兄弟上下一心,又有你刘帅领导,桓玄怎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比起苻坚,桓玄差远了,」 刘裕心中一阵感慨,更感激谢玄,没有他的造就,自己怎可能有今天的一日。谢玄对北府兵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正因北府兵内人人视他刘裕为谢玄的继承人,当刘牢之令所有人失望之时,他刘裕便可兵不血刃的取而代之。 魏泳之和彭中的看法,代表的是军中其它兄弟心中的想法。 此时又有其它将领来见,魏泳之和彭中欣然离开,分头行事去了。 燕飞逾墙而入,避过巡卫,抵达内院,那目标人物刚进入一座建筑物内。燕飞忙潜至近处,运功窃听。 一个阴柔的声音不疾不徐的问道:「刘牢之为何忽然召见高将军呢?」 只听他说话的语调,燕飞便感到此君属自负兼有智谋之辈。同时晓得自己跟踪的人是北府兵著名将领高素?高素沉声道:「刘裕回来了!」 那人愕然道:「刘裕不是在江南与徐道覆交战吗?」 高素叹道:「刘裕此子行事总能出人意表,他今次回来这招确是诈谋奇计,立即威胁到刘牢之,令他统领之位岌岌可危。听刘牢之语气,何无忌已投向刘裕。应先生可有对策?」 应先生沉吟片刻,道:「先发制人,刘牢之为何不动手?」 高素道:「现在形势混乱,刘牢之手下的将领均认为欠缺动手的借口,话是如此说,但刘牢之是聪明人,该知没有人愿意随他与刘裕动干戈。论现时在军中的威望,刘牢之实比不上刘裕。」 应先生道:「此事真教人头痛,若我们的人不是被派了出去办事,便可集中全力,一举击杀刘裕,一了百了,胜过杀几个北府兵的主将。」 燕飞听得心中懔然,晓得魔门正配合桓玄进攻建康的行动,同时展开刺杀北府兵将领的计划,好令北府兵骤失几个关键性的将领,致阵脚大乱,遂无力应付桓玄。 不过他纵然知道对方的阴谋,亦无法补救改变,因根本不知道对方要刺杀的目标。 高素叹道:「尽管我们人手充足,恐怕仍难办到,因为刘裕有燕飞随行。」 应先生失声道:「甚么?」 燕飞从应先生的反应,感受到魔门对自己的深刻惧意。 高素道:「刘牢之已向刘裕下了最后通牒,着他明天正午前离开广陵,滚返海盐去。不过看刘裕摆出的姿态,是要和刘牢之对苦干。唉!真没想过,形势会这般急转直下,应先生可有对策?」 这是高素第二次向应先生问计,可知高素已乱了方寸。 应先生沉默下来。 高素道:「还有另一件教人烦恼的事,刘牢之已怀疑孙无终的死与我有关,不过比对起刘裕的事,算是无关痛痒。」 应先生忽然道:「我们立即走!」 高素失声道:「甚么?」 应先生道:「形势非常不妙,刘牢之肯定是从刘裕处得到消息,方会对你生出怀疑……」 燕飞再没有听下去的兴趣,心中叫了一声「太迟哩」,从潜伏处扑出来,破窗入屋,接着电光爆闪,两声惨叫后,燕飞又穿窗离开,闻声赶至的府卫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 推开舱门,小白雁的饮泣声传入耳内,高彦顿感肝肠欲断。 小白雁伏在床上,把睑埋入枕头里,显然是不想被人听到她的哭声,不过只看她整个人不住抽搐,便知她哭得很厉害。 高彦轻轻关上房门,自己也忍不住泪盈于睫,走到床沿坐下,勉强忍住心中的悲痛,探手按着她肩头,俯身凑到她耳旁道:「雅儿!雅儿!不要哭哩!早晚我会割下桓玄的一双卵蛋,来给你送酒。」 尹清雅抖动一下,沙哑着声音嗔道:「我不要他的臭卵蛋。噢!你这死怀蛋,引人说粗话。」 高彦道:「我们夜窝族的人都知道,人在失意时,最要紧多说几句粗话来壮壮气势,这更是医治悲伤的灵丹妙药。我要是能割下桓玄的卵蛋,才不会拿他的卵蛋送酒。便如我说要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难道真的会这样干吗?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何况我只对雅儿一个人有兴趣。」 尹雅倏地坐起来,犹带泪珠的俏脸现出哭笑难分的表情,哭得红肿的秀眸,狠狠盯着高彦,大嗔道:「臭高彦!死高彦!人家伤心得要死了,你还来和人家说这种臭话,乘机调戏人家。」 高彦举袖为她抹拭脸蛋的泪渍,心痛的道:「千错万错,都是我错。雅儿要打要骂,悉随姑奶奶你的心意,最重要是不要再哭,哭坏了身体,只会让桓玄那奸贼一个人高兴。你师傅是怎样教你的,不是绝不可减了他的威风吗?」 尹清雅默然不语,任由高彦为她拭泪, 赤龙舟在风平浪静的鄱阳湖滑行着,明月高挂天上,和平宁静。 高彦见尹清雅平复下来,心中暗喜,道:「老卓那小子亲自下厨,弄了几道拿手小菜要让雅儿品尝,现在他和程公、姚小子都在舱厅恭候你大小姐大驾。唉!雅儿很多天没好好吃过东西哩!看!人都瘦了!」 尹清雅白他一眼,幽幽道:「你不也瘦了吗?人家没吃东西的心情,你也陪人家不吃。你这死混蛋。」 高彦挤出点笑容道:「只要想起你没吃过东西,我便食难下咽。」 尹清雅垂下螓首,好一会后轻唤道:高彦!」 高彦欣然道:「小人在!」 尹清雅终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然后又恼又嗔的骂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人家伤心时,偏要来逗人家笑,弄得人家不知多么难堪。」 高彦道:「令雅儿快乐,是我高小子一生人最伟大的成就,其它的事再不放在我眼内。我可以向你保证,终有一天可打得桓玄卵蛋不保。桓玄怎可能是燕飞和刘裕的对手?他只余等待卵蛋被打掉的一天。」 尹清雅再控制不到失控了的笑意,既喜且嗔的道:「你这坏家伙,又逗人笑了。」 高彦探手摸上她仍有点湿漉漉的脸蛋儿,赞叹道:「雅儿的脸蛋真滑。」 尹清雅任他放肆,还道:「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儿,连续十多天都没再对人家动手动脚,岂知仍是死性不改。」 高彦的手移往她后颈,触手处的肌肤娇柔细嫩,顿时魂为之销,正要把她搂过去亲个嘴儿,尹清雅皱眉道:「你想干甚么?」 高彦慌忙缩手,尴尬的道:「没甚么?只是想和雅儿亲嘴!嘿!既然雅儿认为时机尚未成熟,便留待日后再进行吧!」 尹清雅立即霞烧玉颊,狠狠盯他一眼,又「噗哧」笑道:「时机尚未成熟?唉!你这坏小子。不过给你这胡搞一通,雅儿再不想哭哩!嘻!操桓玄的十八代祖宗,我现在才明白这句粗话是多么无聊。不过你说得有点道理,我伤心只会便宜了桓玄。」 接着白他一眼道:「这些天来辛苦你哩!由早到晚都忙着建立新的情报网,又要来逗人家欢笑,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更要感谢程公,全赖他改组我帮,方能令帮中的兄弟保持状态和斗志。」 高彦道:「正在舱厅等候你的夜宴,亦是送别赌仙的宴会。老卓和小姚会留下来,但程公必须赶返寿阳去,设法联络刘裕,看大家如何配合。来吧!勿让他们久等了。」 尹清雅忽然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神情可爱诱人至极。 高彦讶道:「雅儿想到甚么呢?」 尹清雅以微细的声音轻唤道:「高彦!」 高彦不解道:「雅儿有甚么心事?」 尹清雅仍没有抬头望他,嗔道:「蠢蛋!」 高彦抓头道:「我应该知道的吗?为何我蠢蛋呢?」 尹清雅由小嗔变大嗔,仍不肯朝他瞧去,骂道:「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终于醒悟过来,喜不自胜道:「时机成熟了吗?」 尹清雅娇躯轻颤的道:「没用的家伙!」 高彦忘掉了一切,凑过去吻上她湿润柔软的香唇。 在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做为这世上最快乐的男人的滋味。 第三 章噬心之恨 当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建康之东,建康城的控制权已落入桓玄的手里。 在黎明前的一个时辰,桓玄一方的三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地进入建康的大江水域,依计划于各战略据点登陆。 司马元显凭手上的万多建康军,本非无一战之力,可是负责守卫石头城的心腹大将王愉,在王国宝之兄王绪的怂恿下,背叛了司马元显,令司马元显无法进行倚城而战的大计,顿时阵脚大乱。 司马元显骇得魂飞魄散,慌忙率军退往宫城,希望凭宫城的重重防护、储粮的充足,死守宫城。 岂知谯奉先早领一个干人军队,在王愉的掩护下潜伏石头城内,首尾夹攻司马元显,边追边喊「放下武器!」军心涣散的建康军登时四散溃逃,司马元显在离宫门数丈外惨被谯奉先活捉。 宫城的守将见大势已去,开门投降,司马道子慌忙逃遁。 此时桓玄在谯纵、桓伟一众大将的前呼后拥下,踏着被败军弃下的各式武器所布满的御道,策马大摇大摆的朝宫城推进,开路的是五百精锐的亲兵,后面跟着的是另一个千人队伍,好不威风。 高踞马上的桓玄遥望着宏伟宫城的外大门宣阳门,志得意满的叹道:「司马道子呵!你有想过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吗?要怪便怪你失尽人心,没有人肯为你卖命。」 身旁的谯纵双目亦射出兴奋的神色,谄媚的道:「南郡公天命在身,岂是气数已尽的司马氏所能抗拒?眼前建康军不堪一击的情况,正显示人心全归南郡公。只要南郡公登位后,施行新政,一洗司马氏颓废腐败的风气,必能得到天下众的支持,让桓家皇业,千秋万世的传下去。」 桓玄仰天大笑。 多年来的梦想,就在眼前实现,建康军的不战而溃,不但代表他拥有南方最强大的军队,更代表人心的归向。 在南方,谁能比他更有取司马氏而代之的资格? 开路部队忽然散往两旁,列阵肃立,原来已抵宣明门外。 桓玄目光投往城墙,飘扬着的已尽是他桓氏的旗帜。 一队人押着双手反缚身后的司马元显,从城门走出来,领头的正是换了一身将服的谯奉先。 桓玄呵呵笑道:「元显公子别来无恙?」 司马元显被押至桓玄马前,两旁的战士同时伸脚踢在他后膝处,司马元显惨嚎一声,「噗」的跪在桓玄马前,只见他满身血污,一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便知他吃尽苦头,令人难以联想他以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司马元显双唇颤震,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但双目仍射出坚定不屈的神色。 桓玄像看着最能令他开怀大笑的景况,欣然道:「你的爹没带你一道抱头鼠窜吗?」 司马元显咬着嘴唇,目光射往地面,不肯答他。 旁边谯奉先狞笑一声,移到司马元显左后侧,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扯得他仰起睑庞,向着马上的桓玄。 在桓玄身旁的谯纵一副哭耗子假慈悲的神态,怜惜的道:「南郡公心胸广阔,若元显公子能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南郡公不但不计较元显公子过去的胡作妄为,还会赏你一官半职,元显公子要把握机会呵!」 司马元显现出不屑神色,嘴里发出「呸」的一声。 桓玄右手扬起,手上马鞭闪电的往司马元显抽下去,「啪」的一声,司马元显右脸颊清楚出现血痕,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接着半边脸肿了起来。 司马元显狂呼道:「刘裕会为我报仇的!」 四周登时嘲弄声响起。 桓玄讶道:「刘裕?哈!刘裕!为何为你报仇的不是你的老爹?你对他这么没有信心吗?」 司马元显外貌虽不似人形,但双目却喷出火焰般的仇恨。 谯纵淡淡道:「这叫忠言逆耳,亦是你们司马氏覆灭的原因。」 桓玄笑道:「刘裕算甚么东西?他在江南已是自救不暇,无法脱身,只要我断他粮草,再和天师军来个前后夹击,他还可以有多少风光日子呢?公子你把心愿错托在他身上了。」 司马元显紧?着嘴,双目神色坚定,显是对刘裕信心十足,丝毫不为桓玄的话所动遥桓玄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柔声道:「没有你老爹在旁照拂,元显公子是不是很不习惯哩?」 司马元显现出不解的神色。 桓玄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哑然笑道:「让我带公子去见你老爹最后一面,肯定公子做鬼后仍会对我非常感激。」 司马元显双目射出既疑惑又惊惧的神情,尚未有机会想清楚桓玄话中含意,已被兵卫架往一旁。 大笑声中,桓玄领头驰进宣阳门去。 刘裕进入书斋,正盘膝默坐的燕飞睁开眼睛。 刘裕把门关上,到燕飞身旁坐下,问道:「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燕飞摇头表示不饿,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为何外面这么静呢?但我却感觉到外面有很多人。」 刘裕神采飞扬的道:「尚有小半个时辰便到午时,我们会于午时一刻离开这里,然后到码头登船赴京口去。外面的确有很多人,自今早日出后北府兵的手足便在府门外聚集,人愈来愈多,无忌打开了府门,让手足们进来,不过一个广场并不足够,府外的大街也挤满了人。」 燕飞精神大振道:「看来你成功了,刘牢之有甚么反应?」 刘裕现出鄙夷的表情,晒道:「他可以有甚反应?昨夜他想调动军队,却没有人依他的命令,最支持他的高素又被你干掉了,令他更是无计可施。连他的亲兵团离心者亦大有人在,今回他是彻底的完蛋。」 燕飞皱眉道:「为何你不出去和你的北府兵兄弟说话?好激励他们?」 刘裕摇头道:「迟未到时候。」 燕飞讶道:「你在等待甚么呢?」 刘裕微笑道:「我在等候建康陷落的消息。」 此时何无忌门也不敲的推门闯进来,紧张的道:「刘爷来了!他要见你!」 刘裕从容道:「把他请进来。」 何无忌掉头便去,又给刘裕唤回来,吩咐他道:「无忌你接着立即到码头去等我,我和刘爷说几句话便来会你。」 何无忌现出犹豫神色,欲言又止。 刘裕微笑道:「放心去吧!我说过的话,是不会不算数的。」 何无忌苦涩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去了。 燕飞不解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刘牢之来找你有甚么作用?」 刘裕长长呼出一口心头的闷气,徐徐道:「自淡真死后,我一直在等待此刻,就是刘牢之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一刻,你道我知不知道他为何事来此呢?建康失陷了!」 此时足音渐近,燕飞明白刘裕的心情,在此事上他亦很难说甚么话,拍了拍刘裕肩头,迅速从窗门离开。 刘牢之跨槛步入书斋,昨夜颐指气使的气焰已不翼而飞,容颜苍白憔悴。 书斋门在他身后掩闭。 刘裕双目不眨地直视刘牢之,脸上没半点表情。 刘牢之沉重地呼吸着,迎上刘裕的目光,书斋内的气氛立即变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刘裕没有起身迎迓,更没有如往常般敬礼,淡淡道:「统领请坐。」 刘牢之并没有因刘裕无礼冷淡的神态勃然大怒,默默在他对面坐下,苦笑道:「我错了!」 刘裕心中一阵快意,若不是刘牢之计穷力竭,四处逢绝,怎肯说出这句话来。 刘牢之见他没有反应,只好说下去道:「刚收到建康来的飞鸽传书,荆州军在黎明前登陆建康,石头城的将兵竟不战而降,令建康军阵脚大乱,士兵四散逃走,不战而溃,司马元显还被桓玄生擒活捉,司马道子匆忙逃离建康,不知所踪。唉!真想不到建康军竟如此不堪一击,我很后悔没听小裕的话。」 直至听得司马元显被活捉的消息,刘裕的眼神方有变化,但一双眼仍是牢牢地盯着对方,令刘牢之感到浑身不自在。 刘牢之叹道:「现在桓玄甫占京师,阵脚未稳,如我们立即举事,反扑桓玄,说不定能把他一举击垮,小裕认为行得通吗?」 刘裕把因闻得司马元显悲惨的收场而来的情绪硬压下去,平静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统领,你手握的是南方最精锐的雄师,却对桓玄望风而降,坐看京师落入桓玄手上。到现在桓玄刚刚得志,倚天下最强大的城池,威震四方,朝野人心皆已归之,你才要去讨伐桓玄,这算甚么道理呢?」 刘牢之没有半点火气的苦笑道:「我错在低估了魔门的力量,没有听小裕你的忠告。唉!昨夜魔门进行刺杀,高素、刘袭、竺谦之、竺郎之和刘秀武均已丧命,真想不到情况会发展至如此田地。」 接着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道:「小裕……」 刘裕举手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梁,双目现出沉痛的神色,缓缓道:「我曾恋上一个好女子。」 刘牢之为之愕然,不明白于此时刻,刘裕因何忽然扯到与眼前之事风马牛不相关的话题去。 刘裕续道:「红颜命薄,为了家族,她不得不投入她最憎恨和讨厌的人的怀抱里,牺牲自己。最恨是她的牺牲只是白白的牺牲,因为她的爹被一个无义之徒以卑鄙的手法杀了。最后她只好服毒自荆」 说罢目光回到刘牢之身上,双目精光遽盛,语调却出奇地平静,沉声道:「统领晓得这个可怜的女子是谁吗?」 刘牢之晓得不妙,但却是无从猜测,只好茫然摇头。 刘裕吐出长压心头的一口怒气,冷然道:「她就是王恭之女王淡真,现在统领该清楚我刘裕的心意了。」 接着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斋。 刘牢之像失去了一切希望的呆坐着,脸上再没有半丝血色。 外面忽然爆起震天撼地喊叫小刘爷的声音,广陵城也似被摇动着。 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建康东北燕雀湖旁一座小亭碰头,相视苦笑。 宋悲风叹道:「建康军窝囊至此,的确教人难以相信。」 屠奉三道:「有刘帅的消息吗?」 宋悲风摇头道:「建康对外交通断绝,到午后桓玄才重开大江。究竟问题出在甚么地方呢?据传司马元显已成阶下之囚,桓玄又大肆搜捕司马道子的心腹臣将,弄得乌衣巷的世族人心惶惶,不知何时大祸临身。」 屠奉三道:「问题出在我们低估了魔门,经长期的部署,他们有一套完整攻陷建康的计划,只看守石头城的王愉忽然向桓玄投降,便知王愉这人很有问题,若非本身是魔门之徒,便是被魔门收买了,所以临阵倒戈,令司马元显的部队立即崩溃,否则桓玄岂能如此轻取建康。」 又道:「至于乌衣豪门的惊惧肯定是不必要的。在魔门的辅助下,桓玄会施怀柔之政,以笼络人心。我刚才在码头看到大批粮船源源不绝地从上游驶来,照我猜桓玄会开仓济民,稳定人心后,再向北府兵开刀。」 宋悲风眉头深锁的道:「若桓玄能令上下归心,我们单凭武力,实不足以硬撼桓玄。」 屠奉三冷笑道:「假设桓玄只是魔门的傀儡,像那个白痴皇帝般,我几敢肯定我们将没有机会。幸好桓玄绝不是愿意任人摆布的人。所谓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桓玄和魔门之间肯定会出问题,例如我们设法让桓玄晓得谯纵、谯奉先和李淑庄等均是魔门之徒,我才不相信疑心重的桓玄不起戒心?相信我,桓玄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以他的性子,忍不了多少天的,特别在没有人能控制他的情况下。」 宋悲风听得心情轻松了点。 屠奉三道:「见过大小姐了吗?」 宋悲风道:「她和孙小姐应在返回建康的途上,所以我须多留几天。」 屠奉三色变道:「不妙!」 宋悲风骇然道:「甚么事这般严重?」 屠奉三道:「桓玄对谢钟秀一直有狼子之心,垂涎她的美色,又可作为对谢玄的报复,如她在现时的形势下返回建康,没有人能保得住她。」 宋悲风登时乱了方寸,道:「桓玄不敢这么胆大妄为吧?」 屠奉三道:「很难说!桓玄若想得到某个东西,是会不择手段的,如果我是你,会设法截着她们,不论如何都不让她们回建康。」 宋悲风心急如焚的道:「我立即去!」 屠奉三一把扯着他,道:「我会在建康多待十天,顺道刺探敌情,你回来时联络我。」 宋悲风点头答应,径自去了。 屠奉三长长呼出一口气,心绪波荡不休,难以平复。 他太明白桓玄了,一向自恃家世,目中无人,以往在莉州能称王称霸,皆因桓氏在荆州根源深厚,故无人敢与他争锋。 这种自小养成只顾自己,不顾他人感受的性格,是没法改变的。当再没有任何力量约束他时,只会变本加厉。很快建康的高门便会清楚他是如何可怕和可恨的一个人。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后,他只会是个无人不恨的暴君。 如果没有挑战者,他的暴政可赖强大的武力来维持。 不过他却有一个最强劲的挑战者,那个人就是刘裕。 刘裕与桓玄是截然不同,有若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刘裕的布衣出身,本是他争权的最大障碍,令建康的高门难以信任他。 可是当累世显贵、出身著名世家的桓玄令所有人失望之际,刘裕反令人觉得他可为建康带来清新的气象。 对群众而言,即使没有甚么「一箭沉隐龙」,刘裕布衣的身份,对他们已具莫大的吸引力。 屠奉三有十足信心刘裕能从刘牢之手上夺取兵权,当刘裕全面反击桓玄,桓玄将尝到今天轻易得到胜利的苦果。 正因得来太易,以桓玄的性情,不但不会懂得珍惜,还会自以为不可一世,余子均不足道。 他和桓玄之间的恩怨,亦快到解决的时候了。 在这一刻,屠奉三清楚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刘裕,是他一生人最行险但又最正确的一着。 就在此时,衣袂破风声在他后方响起来。 第四 章走投无路 太阳刚刚下山,天色转暗。 慌不择路下,好不容易穿过一片丛林,来到一处奇怪的地方,在及膝的野草原上,放满一堆堆的石头,怕超过百堆之多。 司马道子愕然道:「这是甚么地方?」 在前方领路的陈公公停下来道:「这是个乱葬岗,附近的村民没有钱买棺木,死了的人便就这被挖个坑穴埋葬,堆些石头作记认算了。」 司马道子大感不是滋味,不想再问下去。 当外宫城守将开门向敌人投降,他便晓得大势已去,匆忙下来不及收拾财物,就那么逃出建康,希望能逃往无锡,与驻守该城的司马休之会合,再借助刘裕的北府兵,反击桓玄。 离开建康时,追随的亲兵近二百人,岂知不住有人开溜,到坐骑力竭倒毙,司马道子方骇然惊觉只剩下他和陈公公两个人。踏羞乱葬岗的枯枝败叶,那种失落的感觉,是他作梦也未想过的。 他不想听乱葬岗的由来,陈公公却不识趣的说下去,道:「附近有几个村落,人丁最旺的是陈家村,谢安在世时,陈家村非常兴旺,丁口有过千之众。淝水之战后,富家豪强四出强抢『生口』,掳回家中充当奴婢,加上朝廷为成立『乐属』,强征大批农村壮丁和佃客入伍,弄至田产荒废,饿死者众。陈家村现已变成荒村,余下的村人都逃往别处去了。」 司马道子大感不妥当,道:「公公!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说这些话呢?」 陈公公没有回头,叹道:「皇爷问起此地,我只是如实奉告,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皇爷不用多心。」 他的语气有种来自心底的冷漠意味,再经他带点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出来,份外有种使人不寒而栗的怵然感受。 司马道子不安的感觉更浓烈了,沉声道:「公公为何对这地方如此熟悉?」 陈公公淡淡道:「皇爷想知道吗?随我来吧!」 说罢领头朝前方的密林走去。 司马道子犹豫了一下,方猛一咬牙,追在陈公公背后。 此时天已全黑,抵达密林边,疑无路处竟有一条铺满腐叶的林路,植物腐朽的气味填满鼻腔。在向右转后,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破落的村庄,数百个被野蔓荒草征服侵占的破烂房子,分布在一道小河的两岸,彷如鬼域。 司马道子厉喝道:「公公!」 陈公公在村庄的主道上站定,冷然道:「皇爷有甚么吩咐?」 司马道子「锵」的一声拔出忘言剑,脸上血色褪尽,厉呼道:「为何要背叛我?」 陈公公缓缓转过身来,面向着他,木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先落到他手上的宝剑,再移到他脸上去,不带半分感情平静的道:「皇爷也懂得问为甚么吗?那我便要请问皇爷,为甚么谢安、谢玄为你们司马氏立下天大功劳,却要被逼离开建康?为何祖逖、瘐亮、瘐翼、殷浩、桓温先后北伐,都因你们司马氏的阻挠至功败垂成?你如果能提供一个满意的答案给我,我便告诉你为甚么我会出卖你。」 破风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司马道子非是不想逃走,只恨陈公公的气劲正牢牢紧锁着他,令他无法脱身。 忽然间,他陷身重围之内,两旁的道路屋顶上,均是憧憧人影。 下一刻数十枝火把熊熊燃烧,照得荒村明如白昼,更令他失去了夜色掩护的安全感。 一把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琅玡王别来无恙!」 司马道子感到陈公公收回锁紧着他的气劲,慌忙转身。 桓玄在十多个高手簇拥下,正施施然朝他走过去,司马道子一阵战栗,脸色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桓玄在他前方三丈许处立定,其它人散布在他身后。 桓玄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笑容满面的笑道:「琅玡王害怕了吗?」 桓玄身后一人微笑道:「本人巴蜀谯纵,特来向皇爷请安问好。」 司马道子剑指恒玄,厉喝道:「桓玄!」 桓玄好整以暇的欣然道:「琅玡王少安毋躁,先让我们好好叙旧,畅叙离情。我这人最念旧情。哈!坦白说!我桓玄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真的要好好多谢你,若不是得你老哥排斥忠义,穷奢极侈,官赏滥杂,刑狱谬乱,令民不聊生,局势大坏,弄至朝政腐败不堪,我岂能如此轻取建康……」 司马道子大喝道:「闭嘴!」 桓玄毫不动气,笑道:「琅玡王竞怀疑我的诚意,事实上我字字发自真心,没说半句假话。来人!让元显公子和他的爹父子相见。」 司马道子听得浑身遽震之时,司马元显从人堆背后被押到桓玄身旁来。 司马元显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披头散发,军服破损,满脸血污,一睑羞惭的垂苦头。 司马道子颤声道:「元显!」 押解司马元显的其中一人伸手扯着司马元显的头发,硬逼他抬头望向司马道子,喝道:「见到你爹还不问好?」 司马元显上下两片嘴唇抖颤了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声「爹」。 百多人包围苦这对落难父子,当场同时发出嘲弄的哄笑声。 桓玄捆审司马元显的神情,微笑道:「看!我桓玄不是说得出做得到吗?说过带你来找你的爹,现在你的老爹不是活生生在你眼前吗?公子心愿得偿,黄泉路上好应感激我。放开他!」 司马道子狂喝道:「不!」 正要抢前拼命救子,后方劲气袭体。 司马道子终究是九品高手榜上的第二号人物,反手一剑劈去。 「锵!」 桓玄的断玉寒离鞘而出,就在司马道子与陈公公剑掌交击的一刻,刃光闪过,司马元显的头颅离开了脖子,尸身侧倾倒地。 桓玄断玉寒回鞘,司马元显死不瞑目的头颅才掉往地上,鲜血喷洒滚动了近丈,溅出一道令人惊心动魄的血路。 陈公公一击便退,只是要阻止司马道子出手。 司马道子脸色苍白如死人,呆盯苦儿子身首分离的遗体,双目射出悲痛绝望的神色。 桓玄像作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耸官道:「我对元显公于已是格外开恩,让他死得痛痛快快。不过我对琅砑王会更尊重一些,保证你可以有个公平决斗的机会。这可是琅讶王最后一个杀我的机会,琅玡王要好好掌握。」 司马道子深吸一口气,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似在这一刻回复了信心和斗志,冷笑道:「公平?哼!这就是你这贼子所谓的公平吗?」 桓玄笑道:「世上岂有绝对的公平?琅玡王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此中道理!退后!」 谯纵等人忙往后移,另一边的陈公公也后撤数丈。 司马道子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不眨眼地狠盯着桓玄,显是生出拚死之心。 桓玄心中暗喜,他今回的种种施为,无非是要激起司马道子拚死之心,令他心存侥幸,希望可以一命换一命。即使司马道子处于巅峰状态,他桓玄也有把握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何况现在司马道子身疲力竭,末路穷途。最理想莫如把司马道子生擒,那他便可以要司马道子受尽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铿!」 断玉寒出鞘,遥指司马道子。 一个令桓玄无从揣测的笑容,在司马道子的睑上逐渐显现。 桓玄感到不妙时,司马道子摇头叹道:「你桓玄有甚么斤两,可以瞒过我?不长进就是不长进,事实会证明我对你的看法没有错。」 桓玄大喝一声,断玉寒化作寒芒,横过三丈的距离,直取司马道子。 司马道子一声狂喝,手中忘言剑没攻向敌人,却往自己脖子抹去。 在刎颈自尽前的一剎那,他想起了干归,更想到桓玄只能得到他尸身的心情。 桓玄倏地止步,一脸失望神色瞧着司马道子在他身前颓然倒下去。 除火把烧得「僻啪」作响外,荒村鸦雀无声。 当人人以为桓玄会割下司马道子的人头时,桓玄却缓缓还刀入鞘,仰望夜空道:「下一个是刘牢之,接着便是刘裕了。」 屠奉三诤坐不动,彷似不知有人接近。 香风袭来,一身夜行劲眼尽显她动人体态的美女在他对面坐下,竟然是久违了的任青?。 屠奉三朝她瞧去,心中一震,不是因她慑人的美丽,而是因感到再不能掌握她的深浅。这个感觉令他不敢妄然出手,偏偏她又是屠奉三最想杀的人之一。 任青媞看破他心意似的凄然一笑,像因见着他而勾起重重心事,生出无限的感触。她的魅力变得更诱人,不但肉体的每一寸地方都充盈着活力和生机,最引人的是那双美眸像隔了一层雨雾般的朦胧,教人没法一下子看个通透,却更是引人人胜,亦更具慑魄勾魂的异力。 屠奉三冷冷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对侯亮生的死,他一直感到痛心和惋惜,所以特别照顾蒯恩。屠奉三很少对人动感情,但与侯亮生交往的日子虽短,但他却很欣赏侯亮生的节操才智和学养,令他视其为肝胆相照的知己,也因而对害死侯亮生的任青堤,生出切齿的仇恨。 任青媞双目蒙上凄凉的神色,轻柔的道:「刘裕呢?」 屠奉三闷哼道:「任后认为我们仍可以互相信任吗?」 任青媞从容道:「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这道理屠当家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若我要向桓玄出卖你们,保证你们死得很惨,看在这点份上,屠当家仍不肯回答我这简单的问题吗?」 屠奉三心中懔然,晓得了任青堤为何能寻上他。破绽在宋悲风身上,由于宋悲风曾往乌衣巷谢家去,故被伺眼在那里的任青堤掌握行藏,追踪到这里来,现身相见。 他的感觉没有错,任青媞确实是功力大进,故能瞒过已提高警觉的宋悲风。 任青媞又问道:「刘裕是不是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道:「他不在这里。」 任青媞美目深注的看着他,轻轻道:「我清楚屠当家心中对我不能释然的恨意,可是屠当家最大的仇人应是桓玄而非我任青媞,对吗?」 屠奉三压下心中的情绪,皱眉道:「纵是如此,但我们之间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 任青媞苦笑道:「我奉不想解释侯亮生的事,可是见到屠当家现在对我的态度,忍不住要向你道出实情,我实在无害死侯亮生之意。」 屠奉三冷笑道:「真是笑话,那晚如非我出手,侯先生早命丧任后手上。」 任青媞道:「那晚我确是想行刺侯亮生,以向桓玄昨出报复,却被你阻止。当我再次去见桓玄,以为侯亮生定会向桓玄报上此事,故向桓玄解释在离开江陵途上,遇上一个怀疑是你屠奉三的人,并跟纵你直抵侯府,还和你动过手。岂知……岂知侯亮生竟向桓玄隐瞒此事,致令多疑的桓玄怀疑侯亮生是你安置在他阵营内的奸细,遂派人去抓他来问话,侯亮生竞又先一步眼毒自尽,事情就是如此,我实无害死侯亮生之心。」 屠奉三默默听着,脸上不露表情。 任青媞再问道:「刘裕究竟是否正身在建康?」 屠奉三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苦苦追问刘裕的下落?找到他对你又有甚么好处?」 任青媞淡淡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憎恨桓玄。」 屠奉三愕然以对。 任青媞幽幽道:「我清楚刘裕的为人,他绝不会就这样耽误在海盐,坐看桓玄覆灭司马氏皇朝,毁掉谢玄一手创立的北府兵团。」 屠奉三沉声道:「你既然这么了解刘裕的行事作风,便该猜到他到哪里去了。」 任青媞双眸精光闪过,道:「他在广陵,对吗?」 屠奉三没有直接回答,皱眉道:「我仍不明白你想找刘裕的原因。」 任青媞淡淡道:「因为我怕他在不明白真正的形势下,会输掉这场与桓玄的决战。」 屠奉三细看她好半晌,道:「任后似乎认为自己清楚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任青媞回敬他锐利的眼神,柔声道:「你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哩!我敢说即使刘裕能把北府兵控制在手上,若依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你们仍是输多赢少的局面。」 屠奉三忽然问道:「你对桓玄的仇恨有多深?」 任青媞微笑道:「屠当家误会了,我与桓玄其实说不上有甚深仇大恨,但我却是敞底的憎恶他。喜欢一个人或讨厌一个人,都是没有甚么道理可说的。」 屠奉三道:「这是你要帮助我们的主因吗?」 任青媞道:「可以这么说,但这只是部分的原因。首先,我和桓玄再没有合作的可能。唉!坦白点说吧!聂天还已死,投向刘裕变成了我唯一的选择,何况我现在最感激的人正是刘裕,你该明白我为何感激他。」 屠奉三点头表示明白。 任青媞最大的仇人是孙恩,刘裕现在把天师军打得七零八落,令任青娓心中的恨意得到宣泄。 屠奉三道:「你最感激的人该非刘裕,而是燕飞,因为孙恩已命丧燕飞之手。」 任青媞遽颤道:「甚么?」 屠奉三遂把翁州之战依燕飞的说法道出来,他并非原谅了任青媞,而是以大局为重,希望从任青堤处得到多点有关桓玄的情报。 任青媞是个毫不简单的女人,只看她想出杀侯亮生以打击桓玄的计策,便知她把别人的强项弱点把握得非常精准。她既说出刘裕处于下风,必然有所根据,令屠奉三不敢掉以轻心。 对屠奉三来说,杀死桓玄乃头等要事,其它一切均可以置诸一旁。 任青媞听得热泪泉涌,心情激动。 屠奉三待她平复下来后,道:「任后可否告诉本人,关于桓玄还有甚么事是我们不晓得的呢?」 任青媞默然半刻,然后缓缓道:「如果你们不能在攻打建康前,杀死李淑庄,此战必败无疑。」 屠奉三顿然呆了起来,愕然瞧着她。 第五 章成败关键 百多艘战船,浩浩荡荡的顺流而下,朝京口驶去。 目的地在望。 立在指挥台上的刘裕,极目远眺,讶道:「为何码头处如此灯火辉煌。」 站在他身旁的除燕飞外,尚有何无忌、魏泳之、彭中和数名北府兵的将领,他们都无法解开刘裕的疑问。 燕飞的眼力最好,道:「我看是火把的光芒,且是数以千计的火把光,方有如此威势。」 刘裕道:「刘袭死了,京口现在该由谁来主事呢?」 何无忌答道:「刘袭的副手是檀之,刘袭遇刺身亡,京口当由他主事。」 燕飞一震道:「我果然没有看错,码头处挤满了人。」 此时离京口码头已不到一里,人人清楚看到码头处高举着数以千计的火把,映得临江处一片火红,数也数不清的人聚集在那里,造成万头攒动的奇景。 忽然喊叫声轰天响起,叫的都是「小刘爷」又或「刘裕万岁」,只要不是聋的,都知道他们在欢迎刘裕驾到。 刘裕顿感浑身热血沸腾,同时晓得自己成功了,北府兵已毫无疑问的落入他手中,只要他一道命令,北府兵的男儿便会焉他抛头颅洒热血,没有人会有丝毫犹豫。 刘裕振臂狂呼道:「兄弟们!刘裕来哩!」 码头处正迎接他的数以万计军民,爆起另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声,把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声音全掩盖过去。 以屠奉三的才智,听得这句话,也要自愧弗如,难以置信的道:「李淑庄有这么重要吗?」 任青媞白他娇媚的一眼,道:「只听你说这句话,便知道我不是瞎担心。我敢说一句李淑庄是继谢安之后,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她不但能把桓玄捧了上帝座,还可发动整个建康高门去支持桓玄。今次桓玄之所以能轻易攻陷建康,不但因她提供了最精确的情报,更因她令王愉背叛司马元显,把石头城拱手送予桓玄。只从此点,已可知李淑庄能起的作用是多么有决定性。」 屠奉三有点无话可说,任青媞此妖女的确厉害,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他,因为她现正供应最珍贵的情报,使他颇有如梦初醒的古怪感觉。 对! 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政治,若谁想管治建康,不管愿不愿意,必须先争取他们的支持。谁是最能控制高门大族的人呢?当然是供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的人,那个人就是李淑庄。 从这个角度去看,李淑庄实为桓玄能否巩固治权的关键人物。 屠奉二心中同时填满疑惑。 任青媞为何要帮助他们,这样做对她有甚么好处?任青媞说甚么憎恨桓玄、感激刘裕的那一套,他是绝对不相信的。换过一般人或许因这样的原因而作出选择,可是因着任青媞独特的出身和心态,他了解她不会是感情用事的那种人。 她有甚么目的呢? 任青媞以她那充满诱惑性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轻柔的道:「建康的高门名士是无可救药的,对丹药的追求更是沉溺难返,难以自拔。现在建康盛行服食五石散,这个风气正是由李淑庄一手创造,不但因她供应的五石散功效神奇,更因服食她的五石散后遗症较少,故令她成为建康最受欢迎的人,也令她成为建康最富有的人。加上她八面玲珑、擅长交际,深明高门名士的心态喜好,又被推崇为清谈女王。她也成了建康高门那种醉生梦死生活方式的象征,她的取向,直接影响苦名士们对桓玄的态度。对高门的人来说,皇帝可以换,但李淑庄却是无可取代的。」 屠奉三道:「供应五石散的该不止她一家,她只不过是最大的供货商吧!没有了她,有暴利可图的五石散仍会继续卖下去。」 任青媞微笑道:「所以我说你不明白她的手段。李淑庄卖的五石散是与众不同的,她在建康有个很大炼制五石散的丹鼎房,每次开炉炼药,均由她亲自配方,下面的人只负责炮炼,把从各地运来的上等材料,炼成令建康高门如痴如狂的五石散。谯纵正是她五石散材料最大的供应者。」 稍顿续道:「如果这样说你仍未明白她的厉害处,我可以再告诉你她另一高明的手段。人对药物的反应是有变化的,服多了某种药,会生出抗药性,感觉变得麻木,药效当然大打折扣。五石散亦然。可是李淑庄却有十二种配制五石散的丹方,故每次都炼出不同功效的五石散,那种新鲜的感觉,是建康高门无法抗拒的。因着这种特殊的关系,谁敢开罪李淑庄呢?」 屠奉三动容道:「竟有此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接着双目精光闪闪地盯着她道:「李淑庄懂得十二种不同炼制五石散的丹方一事,该属极端的秘密,你怎会晓得呢?」 任青媞双目现出凄迷之色,令她更有一种近乎邪异的魅力,幽幽的道:「因为这丹术之法,李淑庄是从家兄处学得的。」 屠奉三又呆了起来,因为实在想不到。 任遥竟曾和李淑庄相好过? 任青媞回复先前的神态,淡淡道:「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李淑庄这么有影响力。想想吧!当你们攻打建康之时,建康高门全体支持桓玄,加上建康物资无缺,纵然你们兵力比桓玄更强大,亦等若投身虎口,有败无胜。何况你们的兵力根本比不上桓玄,且没法支持一场长期的攻防战。」 屠奉三苦笑道:「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李淑庄代表着建康高门的荒唐梦,若杀她的事算到我们的刘爷身上去,刘爷岂非成了建康高门的公敌?」 任青媞从容道:「李淑庄说服建康高门支持桓玄的办法,正是就刘爷布衣出身作文章,指出刘爷永远不会明白建康的高门,不会谅解他们。由于阶级间的水火不容,刘裕只会是个破坏者。这个论据命中大部分高门的要害,令他们盲目支持桓玄。」 屠奉三道:「你仍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任青媞「噗哧」娇笑,变得像一朵盛放鲜花般眩人眼目,抿嘴欣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屠奉三暗呼不妙,她于此时此刻卖关子,绝不是好兆头,显示她肯拔刀相助,不是免费而是有条件的。 叹一口气道:「任后有何听求呢?」 任青媞柔声道:「假如我真能助你们布局杀死李淑庄,事后又没有人怀疑到刘爷身上去,我要刘爷纳奴家作小妾。」 屠奉三失声道:「甚么?」 任青媞神态悠然自得,一副不愁你不接受的模样,平静的道:「我知道刘爷一向顾忌我的出身背景,怕我沾污了他的名声。所以我不求任何公开的名份,只要他亲口对我说一句话,我这秘密小妾便会全心全意的爱他,为他做任何事。除了你、他和我外,我永不会公开这个秘密,别人间起时,我绝不会承认与刘爷的真正关系。」 屠奉三也不由打心里佩服她,可知此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且顾及到刘裕的为难处。假设刘裕亦认为李淑庄是打败桓玄最大的障碍,又不可以请出如燕飞般的高手去刺杀她,唯一选择便是乖乖的接受她的条件。 任青媞漫不经意、顺口一提的道:「烦你告诉刘爷,青媞仍为他保持苦处子完整之躯,只要他说一句话,青堤会向他献上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 屠奉三头痛起来,岔开问道:「若李淑庄身死,她的丹法岂非绝传吗?建康高门岂非会因此发疯?」 任青媞道:「你提出了一个我很欣赏的问题。建康高门肯定因此没法快乐起来,不过放心,他们的怨气会发泄在桓玄身上,这是个气氛的问题。」 接着忍不住的娇笑道:「我还有个好提议,由我去接管淮月楼,继续炼丹卖药,以安定人心。李淑庄算甚么东西?家兄的『黄金三十六方』只传了她十二方,我则知晓所有的丹方,保证可做得比她更有声有色。论清谈嘛!她更不能与我这个帝皇之后相比。」 以屠奉三的镇定功夫,也感头皮发麻。 他和刘裕部低估了任青媞,她于此时提出这个「交易」,顿然扭转了她自任遥横死后所处的劣势。 她计划的周详和完美无瑕,令「受害者」也要拍案叫绝,最妙是刘裕对她并非没有情意,如论媚惑男人之道,天下间恐怕没多少女人能是她的对手。令刘裕更难拒绝的是她不要任何名份,可是当她为刘裕诞下麟儿,刘裕可以不认自己的亲子吗?如此她曹氏的血缘,便可进入刘裕的可能继承者内。 另一方她则取李淑庄而代之,成为新一代的「清谈女王」,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那时刘裕只会更在乎她,而不敢辣手摧花,把她除掉。 屠奉三苦笑道:「这种事,我很难为刘爷作主。」 任青媞轻松的耸肩道:「这个当然,当我见到刘爷,得他答应后,会立即把对付李淑庄的妙计全盘奉上,保证他满意。」 屠奉三权衡轻重后,无奈的道:「好吧!我立刻和你赶去见刘爷,不过我要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仍在广陵。」 任青媞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屠奉三真的没法搞清楚她究竟是因计谋生效,说服了自己,还是因即将见到刘裕而芳心狂喜。 宋悲风抵达谢家,立知不吵,只见人人睑露兴奋神色,便知谢道韫回来了,果然梁定都一见他便道:「大小姐和孙小姐回来哩!」 宋悲风一颗心直沉下去,想着屠奉三的警告,整个人虚虚荡荡的,无有着落之处。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大小姐知道大叔在建康,吩咐如果你来,立即请大叔去见她。」 宋悲风记起上两回到谢府,都被谢混冷言冷语一番,大小姐当是回来后得知这方面的情况,才如此吩咐下面的人。 问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领先而行,答道:「孙少爷黄昏时匆匆回来,沐浴更衣又匆匆离开。现在京师人心惶惶,街上到处都是荆州兵,我看孙少爷是去找人商量,看看如何应付朝廷的遽变。」 宋悲风默然无语,随梁定都到达忘官轩外,梁定都在大门处停下来,道:「大小姐要单独见大叔。」 宋悲风拍拍他肩头,自行人轩,暗忖若在轩内的人是谢安,那就好了。 安坐席上的谢道韫外貌又清减了几分,但精神看来不错,见宋悲风入轩,欣然道:「大叔到我这边来坐。」 宋悲风依她指示在她对面的席子坐下,问安后道:「大小姐何时回来的?」 谢道韫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回来不到两个时辰,正要设法去找大权,大权便来了,真想不到可以这快见到大叔。」 宋悲风沉声道:「桓玄没有留难吗?」 谢道报道:「不但没有留难,把关的将领晓得我们是谁后,不知多么恭敬有礼,说桓玄特别吩咐下来,绝不可对谢家的人无礼。」 宋悲风暗吃一惊,只能希望是屠奉三猜错,桓玄不是因对谢钟秀有狼子之心,而是因为要笼络建康的世族,方如此蓄意示好。 谢道韫讶道:「大叔有甚么心事?」 宋悲风犹豫片刻,终忍不住道:「我在担心桓玄对孙小姐有野心。,」 谢道韫苦笑道:「坦白说,我也正在担心。桓玄一向仇视和妒忌小玄,现在小人得志,权倾朝野,纵能收敛一时,但以桓玄的本性,在没有任何约束力下,很快会露出他狰狞的真面目。他既可以用最卑鄙的方法得到淡真,也可以不择手段的逼钟秀从他。不过现在局势未稳,他该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宋悲风断然道:「我们立即走!」 谢道韫凄然道:「迟了!早在离建康二十里处被荆州兵的水师船截着,我便知迟了,谁想得到建康这么快陷落?我们是由两艘战船护送回来的,接着一批数百人的荆州兵进驻乌衣巷,秦淮河更多了快艇巡逻,建康已在桓玄严密的控制下,我们是寸步难行。」 宋悲风想到燕飞,如有他出手相助,尽管桓玄高手尽出,燕飞仍有本领送谢钟秀到广陵去:谢道韫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我们谢氏亲族有数百人在这里,我们怎可弃之不顾呢?第一个遭殃的人,肯定是小混。」 宋悲风顿感好梦成空,求燕飞出手一事再不是解决的办法。 谢道韫叹道:「他们是怎样死的?」 宋悲风心中一颤,感觉到现实的残酷。谢琰和两个儿子的死亡,当然不是直接由他们引致,可是在以大局为重下,他们一方确没有向谢琰施援手,谢琰不肯接受是一回事,但他们的整个反击天师军的行动中,的确没有包括设法保谢琰一条命。 他很希望能告诉谢道馄他们已尽了力,却没法向谢道韫说出与事实违背的话。 宋悲风顿然道:「事情快得出乎听有人意料之外,我们刚在海盐站稳阵脚,二少爷竟主动领兵迎击攻打会稽的天师军,因此中伏身亡。唉!二少爷若肯听部下的话,就不用死得这么惨。」 谢道韫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宋悲风硬按下心头悲痛,道:「大小姐节哀顺变,现在谢家的重担子,已落在大小姐肩头亡。,」 谢道韫轻拭泪珠,抬起头来,平静的道:「桓玄已取得绝对的优势,你有甚么打算?」 宋悲风完全彻底地感到刘裕秘密潜返广陵这一步是走对了,如果刘裕此时仍偏处海盐,他便如谢道韫说这番话时的神态般,完全不看好刘裕;宋悲风压低声音道:「刘裕已返广陵去与刘牢之摊稗,策动兵变,把权力从刘牢之手上夺过来。所以桓玄仍未算坐稳了皇位,还得问过刘裕才行。」 谢道韫惊喜的道:「竟有此事?小玄真的没有看错刘裕。」 又皱眉道:「我对小裕的军事才能没有丝毫怀疑,最怕的是他不懂建康的政治,反之桓玄则是这方面的能手。」 宋悲风明白她的意思,目前建康乃天下防御能力最强大的城市组,如建康的高门全站在桓玄的一方,任北府兵军力如何强大,亦难以攻陷建康。 只看桓玄如此轻易攻陷建康,便知他一早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 宋悲风道:「我要立即赶往广陵,找刘裕想办法,看可否为孙小姐尽点力。」 谢道韫欲言又止,最后道:「大叔路途千万小心。」 宋悲风答应后去了。 第六 章帝皇梦醒 桓玄率领荆州军攻陷建康后第三天,傀儡皇帝司马德宗在桓玄的指示下召开早朝,罢黜了一批于司马道子当权时得势的贪官,拔擢了建康高门包括王弘和谢混在内的多个年轻俊彦,除复用隆安年号,其它均一切如旧。又开仓赈济百姓,今朝政有清新之象。 更使人安心的是谯纵和谯奉先均没有被任用为朝臣,前者被封为益州公,后者为巴蜀侯,令建康的高门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被外来的世族动摇他们家族的地位。 至于刘牢之,桓玄处理的手法摆明是有针对性的,硬朗多了,先贬刘牢之为会稽太守,会稽此时仍在天师军的控制下,桓玄此着背后的含意,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又派桓弘率军到广陵去向刘牢之宣读圣旨,同时接收北府兵兵权。 桓玄再以亲族和旗下大将出镇建康附近各重要城池,完成了部署,守稳了阵脚。 桓玄则封自己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荆、江三州刺史,假黄钺,把大权独揽于一身。 在建康一役中为他立下大功的王愉和王绪,得到的却是没有实权的高位,还被发落到偏远之地,当个闲官。 当桓玄忙着接见和安抚各大家族的领袖时,谯奉先满脸阴霾的来到皇宫内苑见谯纵,道:「情况不妙!」 谯纵正闭目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皱眉道:「如何不妙?」 谯奉先在他身旁坐下,沉声道:「刚收到消息,刘裕到了京口。」 谯纵愕然道:「他怎可能分身呢?」 谯奉无道:「这表示天师军已不足为患,建康还有个传言,说孙恩不敌燕飞,在决斗中身亡。若传言属实,天师车便等于完蛋了,这结局只是迟早的问题。」 谯纵点头道:「看来天师军是处于劣势,叮是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刘牢之肯坐看刘浴在京口分化他的人吗?」 谯奉先叹道:「这恰是最令我忧心的地方,在北府兵军权的争夺战中,刘牢之已败下阵来。我得来的情报支离破碎,大概的情况是刘裕忽然潜返广陵,策动兵变,再率投诚他的北府兵将齐赴京口。现在京口已成北府兵的大本营。听说肯留在广陵的兵将不足千人,还陆续有人逃往京口去归附刘裕,刘牢之大势去矣。」 谯纵不解道:「高素和应刚明那两个家伙是吃白饭的吗?连情况也掌握不了。」 谯奉先苦笑道:「不要怪他们,当我们的人刺杀成功返回广陵后,已人事全非,高素和应刚明都不知所踪,又没有留下任何暗记,该是给刘裕宰掉了。」 谯纵终于色变,沉吟不语。 谯奉先道:「现在我们有两个头痛的难题,一个是刘裕,另一个就是桓玄那小子。」 谯纵双日杀机大盛,冷冷道:「如果不是我们向他痛陈利害,今早桓玄便会自立为帝。这小子真不成材,不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一朝得志便原形毕露,我真怕他坏了我们的大计。」 谯奉先道:「现在想杀他也不容易,这混蛋比任何人更怕死,出入都有大批亲卫高手保护。」 谯纵叹道:「我们怎都要忍他一阵子,待收拾刘裕后,才可进行对付他的大计。」 谯奉先道:「事实上我们帮了刘裕一个大忙,精心设计下杀死的,全是刘牢之最得力的心腹将领,令刘牢之更是孤立无援。」 谯纵问道:「刘裕实力如何?」 谯奉先道:「只以北府兵论,兵力该不超过七万人。谢玄在世时,北府兵达十万之众。谢玄去后,司马道子致力削减北府兵,令北府兵降至七万。现在留在海盐一带的北府兵约二万五千人,其它北府兵部分驻守寿阳等重要城池,照我猜测,现在刘裕手上的兵力只在二万人之间。可是要精确掌握刘裕的实力,必须把荒人计算在内,而那根本是无从估计的。」 谯纵道:「要供养一支二万人的部队,刘裕办得到吗?何况刘裕尚要支持另一支身处战场的二万大军。」 让奉先道:「我不敢低估刘裕这方面的能力,他极受盐城一带群众的欢迎,又得到佛门和地方帮会的支持,加上神通广大的荒人,大有可能解决粮资军须上的种种难题。当然!这种情况绝不会持久,如果我们封锁京口上游,又派军进占广陵,供应上的问题肯定可以把刘裕拖垮。」 谯纵欣然道:「这么说,心急的不是我们而是刘裕,只要我们守稳建康,刘裕便不得不冒险反击,在我们团结一致下,刘裕绝对没有机会。」 谯奉先颓然道:「但我却担心会被桓玄这小子搞砸了我们的大计。淑庄的一套之所以能奏效,全因能深深打动建康的高门,令他们相信桓玄会顾及他们的利益,再加上淑庄的影响力,故水到渠成。若桓玄不依原定的计划,会令建康高门离心,若与刘裕里应外合,我们将重蹈司马道子的覆辙。」 谯纵道:「着嫩玉想想办法。」 谯奉先点头道:「只好如此。」 谯纵沉吟道:「如果能刺杀刘裕,可一劳永逸。」 谯奉先叹道:「我还未告诉你,今回刘裕是有燕飞随行的。」 谯纵遽震无语。 谯奉先看着谯纵,也是欲语无言,由此可见燕飞对魔门的镇慑力。 谯纵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是与时间竞赛,只要能令桓玄暂缓称帝,使建康的高门相信他只是到建康来拨乱反正,我们肯定可击垮刘裕。除嫩玉外,你也要在桓玄身上多下点工夫,反而我不方便和他说这方面的事。 因为攻陷建康后,他对我的猜疑已大幅增加。哼!桓玄是绝对不宜与之共事的人。」 谯奉先道:「还有一件事令我担心。」 谯纵皱眉道:「希望不是太坏的消息。」 谯奉先头痛的道:「真的很难说。照我看桓玄对谢玄的女儿谢钟秀很有野心。」 谯纵失声道:「桓玄不会这么蠢吧?害死了王恭的女儿还不够,还敢去碰绝对碰不得的谢钟秀?你凭甚么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否桓玄亲口说的?」 谯奉先道:「我的看法错不了哪里去,桓玄派出高手去监视谢家,又特别提拔谢混,向谢家示好。以桓玄一向对谢玄的妒忌,他怎会做这种事呢?」 谯纵道:「此事也非没有解决的办法,便由淑庄出马去迷惑他,教他暂时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只要拖至刘裕落败身亡,他爱怎样失德坏政,由得他沉沦堕落好了。」 稍顿续道:「未来这两个月的时间,将决定我们的成败。不要让桓玄因谢钟秀坏了我们的大事,明白吗?」 谯奉先点头去了。 京口。太守府。 刘裕在进入西院的月洞门前止步,心中苦笑,自己的脚步是否比平时急了点呢?这是不是表示自己想快点见到任青媞?由此可见她在他刘裕的心中,有着一定的地位。 无可否认,任青媞是天生的尤物,擅长勾引媚惑男人之道,他曾与她有过亲密的接触,虽未至于乱性,但已深明她的魅力。 但他真的可信任她吗? 这并非指她在助他对付桓玄一事上的诚意,对此他没有怀疑。正如她所说过的,她在玩一个寻找真命天子的游戏。 他怀疑的是她的居心。 不过这还非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感到若接受任青堤这个『爱情交易』,会对不起江文清。 就算江文清可以和其它女人分享他刘裕,但绝对不会是任青媞。 如果他接受交易,他和任青?的关系将要瞒着江文清:水远不能让江文清知道,这会是非常沉重的负担,他能承受那种隐瞒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内疚感觉吗? 他不知道!且生出玩火的感觉。任青媞是个危险的女人,谁都不知道给她缠上会有怎样不测的后果。 燕飞和屠奉三都没法在此事上为他拿主意,接受与否须由他自己决定,但只看燕飞和屠奉三都没有出言反对,便知任青媞提出的交易条件确令人难以拒绝。 在屠奉二详细道出任青娓的提议后,刘裕便处于一种异常的心态里,患得患失,犹豫中又夹维着得到这动人芙女的兴奋。当记起首回在边荒的汝阴破城与她相遇的情景、心中便燃着了一团自己也没法控制的热火。他不但迷恋她的冉体,受她的万种风情吸引,更享受她正邪鸡测的作风行为带来的高度危险和刺激,所以即使她曾试图杀他,他仍没法对她狠下心肠,视她作敌人。 在刺杀干归一事上,不论她是否用心不良,但她的确让他掌握到成功的关键,与司马道子关系亦因而扭转过来,致有后来的理想发展。 李淑庄真的有这般重要吗? 屠奉三肯带她来见他刘裕,证明以屠奉三的老谋深算,仍要同意她的看法。以燕飞的智慧,亦没有说出反对的话来,只说李淑庄与谯纵是魔门助桓玄争霸天下一事中最关键性的两个人物,任何一人被除去,等于去了桓玄的一臂。 唉! 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淑庄在建康确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上至司马道子父子,下至王弘等高门子弟,谁敢不尊敬她。 他还晓得自己的一个弱点,就是为了要以桓玄的血,来清洗淡真的辱恨,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他拥有可以长期与桓玄周旋作战的能力,他大可以拒绝任青媞,但事摆在眼前,纵然得到边荒集的支持,在粮资上他也没法支持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在桓玄封锁上游,令漕运断绝的情况下,供应补给上的问题会不住恶化,直到最后把他的军队蚕食掉为止。 他唯一能击败桓玄的方法,就是速战速决。 无险可守的边荒集,在万众一心团结一致的情况下,仍可屡退强敌,何况是天下有最强大防御力的建康? 任青媞的提议的确是他没法拒绝的。 李淑庄便是桓玄和建康高门之间的联系,除掉她,桓玄和建康高门目前互惠互利的关系将荡然无存。如能把李淑庄的死嫁祸桓玄,功效会更为彰显。 想到这里,刘裕穿过月洞门。 书斋出现眼前。 任青媞来京口一事,瞒着了所有人,只让燕飞知道。刘裕也不会让除燕飞以外的任何人晓得此事。 刘裕的心「霍霍」的跃动着,想起她衣服裹滑如凝脂和充满弹力的柔肤,血也热起来。 刘裕暗叹一口气,责怪自己的不争气,脚步却把他带到紧闭的书斋门前。 深吸一口气,硬压下心中波荡起伏的情绪,刘裕把门拉开,进入书斋内。 作男装打扮的任青媞静静坐在一角,美目深注的牢牢看着他,秀眸射出能把任何钢铁造的心烧熔的炽热艳光。 刘裕缓缓把门关上,接着倚门而立,叹道:「这是何苦来哉?你并不爱我!」 任青媞垂下螓首,幽幽道:「刘裕!你知道吗?奴家一辈子最难受的一刻,就是看着亲兄惨死在孙恩的卑鄙手段下。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既一无所有,但同时家族的重担子亦全落到奴家肩上来。那种令人窒息失落痛苦的感觉,是无法告诉别人的。你明白吗?」 接着站了起来,缓步向刘裕走过去,道:「你永远不会明白背负在我们身上的责任,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自懂事后便被灌输教导的事,令你觉得除此之外,其它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刘裕看着任青媞直抵他身前触手可及处,看着她秀美的玉容,瞧着她默默含愁的一双眸神,心中的滋味确是难以言宣。既想把她拥入怀里,又不愿这么轻易屈服在她的媚态魅力下,矛盾至极点。 他和她的恩恩怨怨,真不知从何说起。 任青媞平静的道:「当我清楚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我只能以着了魔来形容自己,就是找到代替司马氏的新朝天子,媚惑他,得尽他的爱宠,然后为他怀下继承者。这是个多么疯狂的想法?令我过着生不如死,不住糟蹋自己的生活。不要看我表面一副风流得意的样儿,事实上我心中的痛苦,是没法道出来的。」 刘裕头皮发麻地瞧她,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个陌生人。 任青媞继续「独白」道:「我感到自己是无根的浮萍,完全身不由主,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个男人身屋去,飘荡如陌上诐扬起的尘屑。我试图爱上你之外的不同男人,但总没法子成功。」 刘裕仍是说不出话来。 任青媞用神的看他,花容闪过疲倦的神色,柔声道:「你明白吗?那是种很折磨人的感觉,令你不但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更憎恨老天爷。然后喜讯传来,刘裕从海盐出击,大破天师军,于十多天间把形势完全扭转过来。就在那一刻,我整个人轻松起来。过去的岁月便像一场梦,我终于从帝皇梦中醒转过来。纵使带着曹魏皇族血缘的人成为皇帝又如何呢?做皇帝算甚么一回事?但为何过去我总想不通?看看现在的白痴皇帝,看看桓玄,为何我要对帝皇梦如此执着难舍呢?就在这一刻,我知道自己爱上了刘裕,只是我一直不肯坦白承认吧!我为何不可以快乐的生活?为何我不可以好好的享受人生?说到底,我仍是一个人,我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刘裕你明白吗?」 刘裕颓然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进行一个政治交易。」 任青媞喜孜孜的道:「爱一个人,是可以为那个人作出改变的,我决定绝不会为你生儿子,你仍对我有怀疑吗?」 刘裕瞪大眼里着她,露出不能相信的神情。 任青媞垂首以微仅可闻的声音轻轻的道:「我需要的只是我们之间一个新的起点,为此我可以作出任何让步和牺牲。明白吗?」 又朝他瞧去,欣然道:「你公然做你的皇帝,奴家则暗中过一过建康女皇的瘾儿,算是对先祖有点交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 刘裕被她动人的神态逗得怦然心动,又忙克制自己,心叫厉害。他真的没法从她说话的神态找出任何破绽,换句话说是一点不感到她是虚情假意。 沉声道:「你有甚么办法可以弄垮李淑庄?」 第七 章爱的交易 任青媞美目生辉的道:「关键处仍在那三十六条制炼五石散的『黄金丹方』。李淑庄从家兄处得到的十二条丹方,已足令她的五石散称霸建康,为她赚来惊人的财富、名誉和影响力。可是时间长了,十二条丹方总有重复的时候,药效对曾服食过的人自然难像初尝到时般新鲜刺激。所以李淑庄为得到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一定肯付出任何代价,尤其在这刚夺权的时刻,操控建康高门的心,比一时的胜败更重要。」 刘裕道:「你晓得其余的二十四条丹方吗?」 任青媞道:「如果不知道的话,怎敢来见刘爷你?家兄的原意是要利用余下的丹方来控制李淑庄,可惜壮志未酬,已给奸人所害,在你们杀干归之前,李淑庄曾来找我,当时我已猜到干归与她有密切的关系,否则怎能掌握我的行踪?我实时谎称那三十六条丹方来白教内另一人物关长春,家兄也是从他处学来制五石散的秘法。」 刘裕道:「真有这个人吗?」 任青媞举起一双玉手,按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笑脸如花的道:「这是个由我杜撰出来子虚乌有的人物,只是为搪塞了事。李淑庄却深信不疑,还向我追问关长春的下落。你道我告诉了她甚么呢?」 刘裕道:「我怎会知道?唉!你的手……」 任青媞把开始抚摸他胸膛的手上移,缠上他粗壮的脖子,整个娇躯贴靠刘裕,昵声道:「奴家情不自禁嘛!除了你之外奴家再不会有另一个男人,也不想有,不向你撒娇献媚,向谁呢?」 刘裕登时大感吃不消,提醒道:「燕飞和屠奉三等着我回去向他们报告哩!」 任青媞停止在他怀里扭动,凑到他耳旁道:「人家为你保留了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你不想现在要吗?」 刘裕差点丧失理智,比之以往,今回的克制力实大不如前,因为自己向地追问对付李淑庄的方法,等于接受了她的条件:说出这句话后,眼前的动人美女,立即成他的秘密小妾,只是想到她身属自己,应有的防御能力已告全面瓦解。 搏裕探手把她抱紧,苦笑道:「先谈正事,以后时间多着哩!」 任青媞一声欢呼,献上令他魂销意软的激情香吻,然后娇喘细细的道:「天呵!奴家终于得到刘爷的爱宠,这一吻与以前的都不同,奴家感觉得到。」 刘裕心忖女人终究是女人,最爱计较这种事,而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她是欲大于爱,因为对她的提防,直至此刻仍没有完全放松。 任青媞回到正题去,道:「我告诉李淑庄,关长春为人贪财好色,但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在炼制五石散的成就上更是前无古人,集三国和两晋丹学的大成,专责为我们逍遥教炼制丹散,再卖往南方来。你现在该清楚家兄为何会搭上李淑庄,皆因李淑庄是我们丹药生意的一个大买家,透过这一盘可赚取惊人暴利的生意,我们可得到源源不绝的财资,以支持我们的复国大业。唉!一切已成过去。」 刘裕皱眉道:「既然没有关长春这个人,谁为你们炼制五石散呢?」 任青媞美眸生辉的看着他,得意的道:「当然是奴家哩!在我教内,只有家兄、家姊和奴家三个人,晓得『黄金丹方』的秘密,『黄金丹方』源自我们曹魏家藏一部叫《灵散大成》的手抄秘本,再被我们加以改良,成三十六条珍贵的秘方。」 刘裕皱眉道:「我仍不明白。」 任青媞道:「我还告诉李淑庄,家兄遇害后,树倒猢繇散,逍遥教再不存在,关长春亦回复自由身,但与我仍有联系。当时我仍没有想过取李淑庄而代之,只是想狠敲她一笔,同时也可令她有顾忌而不敢对付我。可是当桓玄搭上谯嫩玉,我忽然醒悟过来,掌握到谯纵和李淑庄已联成一气,不止是生意伙伴的关系那么简单。也在那一刻,我开始反省自己的作为是否愚不可及。但真正的醒悟,是发生在得知聂天还惨死在桓玄手上的时候?那便像天空乌云尽去,露出青天,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心中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刘裕。幸福就在眼前,只看我是否肯改变,肯去争取,你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吗?」 她说着正事,忽然又扯到这方面的事来,刘裕虽感烦恼,但仍明白任青媞着着进逼的原因,就是要他刘裕表态。 而刘裕亦是别无选择,为了杀桓玄,他甚么事也愿意去做,何况能把任青媞纳为秘密情人,肯定没有男人会认为是苦差事。刘裕首次主动寻得她香唇,痛吻一番后,看着脸泛桃红的任青媞道:「你甘心作我的秘密小妾,是我刘裕的福份。可是你变成另一个李淑庄,却使我感到为难。坦白说:我对建康高门服药的生活方式非常反感,我……」 任青媞探指按着他的嘴唇,不让他说下去,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切勿犯拂逆人心的错误;高门的形成和崛起,由汉代开始,现在已成牢不可破的社会结构。你若成为当权者,可像王导、谢安般改革社会诸多不公平的情况,但却不能从根本去摧毁高门。可预见的是尽管你能推翻桓玄,仍会遭到建康高门的反击,问题出在你的布衣身份。纯赖武力去治国是行不通的,强大如秦朝也只是历两朝即亡,所以你必须争取人心。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在这种形势下,你必须令自己适应。刘爷啊!奴家真的是为你着想,你可以继续谢安的施政方针,却绝不可千涉建康高门的精神生活和方式,还要尽量争取他们的支持,而奴家则可当你最忠心的小卒。」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记起王弘问过他的一句话,就是他会否是建康高门生活方武的破坏者?当时他向王弘作出保证:他不会是破坏者。因为他如说出实话,立即会遭王弘鄙弃。 对王弘或任何高门子弟来说,家族永远占有最重要的席位。 任青媞不但聪慧多智,且目光如炬,把建康高门士人的心态看得通透明白。 任青媞微笑道:「事实摆在眼前,建康高门是无可救药的,你虽然用心良苦,他们却绝不领情。你的帝皇之路并不好走,高门和寒族的对立并不是一朝一夕间形成,而是数百年根深柢固的风尚和习惯。」 刘裕明白过来,任青堤对建康之所以能有这深入的了解,皆因她和族人一直在这方面下工夫,作好争夺皇权的准备。非像他半途出家,在种种形势的神推鬼使下,被送到这个位置来。现在他可说是没有选择,只能继续朝这个目标迈进。 苦笑道:「好吧!算我拗你不过。如何可以杀死李淑庄,又不让任何人怀疑到我身上来呢?」 任青媞饮然道:「我们公顼找人假扮开长春,引李淑庄入彀,这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不单可破坏桓玄封建康高门的控制力,更可夺取李淑庄庞大的财富。」 刘裕道:「李淑庄绝不是容易被欺骗的人。有一件事你可能仍未清楚,就是李淑庄背后有一个叫魔门的派系撑她的腰,谯纵、谯奉先、谯嫩玉至乎陈公公,都属这派系的人,而魔门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夺取天下的治权。」 任青媞淡淡道:「对魔门我是有认识的,且我对李淑庄早有此怀疑,只不过由刘爷来证实吧!」 刘裕问道:「你仍有把握可以骗倒李淑庄吗?」 任青媞吻他一下,柔声道:「我现在更有把握。魔门内派系众多,谁也不服谁,人人自私成性,若李淑庄遇上开长春,不但不会让其它魔人知悉此事,还会千方百计设法隐瞒,更有利于我们的行动。」 刘裕再忍不住,坦然道:「不要卖关子了!你究竟有甚么奇谋妙计?」 任青媞道:「李淑庄央我安排关长春到建康去见她,她还保证她会令关长春绝不会后悔去见她。我只答她会设法为她传话,至于关长春肯不肯见她,由关长春自行决定,我不想牵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去。」 刘裕道:「除非由燕飞去扮关长春,否则没人能杀她,而燕飞太容易被人认出了,只看燕飞的一双眼睛,便知他绝不会是贪财好色的人。」 任青媞淡淡道:「屠奉三又如何呢?」 刘裕皱眉道:「建康四处是桓玄的眼线探子,要奉三在桓玄的势力范围内公然活动,太冒险了,何况奉三能否杀死李淑庄,也是个疑问。」 任青媞没好气道:「有时真不明白你,竟会这么胡涂?事关妾身的终身幸福,妾身会让你的头号猛将去送死吗?今回是斗智不斗力,有心算无心,妾身保证李淑庄会阴沟里翻船,老本都要赔掉。」 任青媞左一句妾身,右一句妾身,听得刘裕也有点心惊胆跳,亦正是这种危机感带来的刺激,令他更感到任青媞高度的诱惑力。 任青媞以往行事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在他心中形成几牢不可破的深刻印象,所以不论她如何言词恳切,刘裕一时间也难全盘受落。 沉声道:「我在听着!」 任青媞凑到他耳边道:「妾身和李淑庄约定了一套不可惊动任何人的联系方法,只要屠奉三能令李淑庄对他扮戎开长春的身分深信不疑,李淑庄便难逃一死。至于行事细节飞我会详细告诉屠奉三。现在你去向屠奉三打个招呼,告诉他我们明早出发到建康去,然后回来陪妾身,让妾身向刘爷献上贞操。」 纪千千坐在厅堂一角,神态悠然自得,唇角挂着一丝笑意。 小诗从外匆匆进来,来到她身前道:「皇上回来了!」 纪千千着她坐下,问道:「谁告诉你的?」 小诗答道:「是风娘苦诗诗知会小姐,风娘说皇上今晚或会见你。」 纪千千心忖慕容垂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荣阳,肯定是为明春的决战作准备工夫,此战关系到大燕的盛衰,所以慕容垂绝不会把气力花在别的事上。对慕容垂的军事才能,于攻打慕容永一战中她早有深刻难忘的认识和经历,现在他全心投进与燕郎和拓跋珪的战争里去,定不容易应付。 以前她只希望慕容垂置她不理,现在却很想见到他,好探听他的口风。 纪千千点头道:「知道了!」 小诗欲言又止。 纪千千微笑道:「说吧!是否要问庞老板的事?」 小诗立即玉颊霞烧,道:「不是啊!小姐为甚么会忽然提起庞老板?」 纪千千心道你不肯说庞义,只好由我来提起。若无其事的耸肩道:「没甚么!只是见诗诗近日总是-副神不守舍的模样,神态异乎往常,顺口猜一猜吧!」 小诗垂首道:「不是……不是哩!」 纪千千心中怜意大生,对小诗来说,被软禁的滋味当然不好受,终日无所事事,很容易胡思乱想。庞义便像投进她心湖的一颗石子,引发了圈圈涟漪。 小诗正处于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年纪,因而对高彦生出好感。不过纪千千晓得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下,小诗回想起与庞义相处时的情况,会感受到庞义对她的真爱,生出异样的感觉。 纪千千轻轻道:「庞义是-个有本事的人,不但有一手好厨艺,能酿出像雪涧香般令燕郎无其不欢的美酒,更是个超卓的建筑师。庞义是不擅于表达心中的感情,但不是代表他是个不解温柔的人,像他这种人一旦释放心中的感情,会永不改变,至死不渝。小姐我绝不会看错他。」 小诗连耳根都红透了,不依道:「小姐说到哪裹去了?」 纪千千道:「如果我估计无误,你很快会见到庞老板,小诗心里有点准备才好哩!」 小诗愕然道:「小姐如此肯定吗?」 纪千千爱怜的道:「我们最艰苦的时刻快成过去。当雪融后,燕郎便会与慕容垂展开最后一场决战,我们回复自由的日子也不远了。」 小诗遽震道:「打不过慕容垂又如何呢?」 纪千千信心十足的微笑道:「是不是给慕容垂那场收拾慕容永的战争吓怕了?燕郎是不同的,他绝不会输给慕容垂。」 小诗垂首无语。 纪千千柔声道:「诗诗町知慕容垂正处于下风,他分别派出大军远征边荒集和盛乐,都落得锻羽而回,由儿子率八万大军攻打盛乐的一战,更于参合陂全军覆没,形势再非一面倒哩!」 小诗一呆道:「小姐怎能知道这么多外面发生的事?」 纪千千耸肩道:「知道就是知道嘛!小姐我神通广大,不但有千里眼,还有顺风耳。告诉我,你见到庞老板会怎样呢?」 小诗又再脸红过耳,以低语般的微捆声音道:「小婢不会嫁人,终生都伺候小姐。」 纪千千笑骂道:「我纪千千何时当你是奴婢,真不长进,你是我的好姊妹嘛!只要你能得到幸福,我便高兴。」 小诗头垂得更低了,道:「小姐要诗诗嫁给谁,诗诗便嫁给谁吧!」 纪千千闻弦歌知雅意,大喜道:「如此说,你该对庞老板没有恶感,这可是天大喜讯,但终生大事也不能马虎,你先和庞老板多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他是否能打动你的心,说不定那时我想你不嫁你也不肯呢?」 小诗嗔道:「小姐啊!诗诗不是这个意思啊!」 纪千千反问道:「那又是甚么意思呢?」 小诗百口难分的道:「不知道!」 纪千千娇笑道:「好哩!好哩!我费了这么多唇舌,都是为你的终生幸福着想,希望你有个奸归宿。」 小诗轻轻道:「或许他根本没有将诗诗放在眼内呢!」 纪千千心忖这丫头终于心动了,否则以她的羞怯,怎会忍不住说出心里最大的疑问。道:「我敢保证庞老板对诗诗是一片痴心。小姐曾看错人吗?」 小诗正要答她,纪千千低声道:「风娘来了!」 小诗吓了一跳,别头朝大门瞧去,好一会仍见不到风娘的踪影,回过头来正要说话,风娘已跨槛入堂。 小诗不能相信的看着纪千千。 风娘来到她们主婢身前,道:「皇上有请千千小姐。」 第八章 新的起点 高彦进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写得天昏地暗,不知人间何世。 高彦在他桌子对面坐下,咕哝道:「又在写你的鬼东西?」 卓狂生把笔放下,老怀安慰的瞧着他叹道:「你这幸运的小子,就凭一招死缠烂打,竟把小白雁追上手,真令人羡慕。」 高彦认真的道:「朋友归朋友,你写书时若令人认为我只此一招,我不会放过你。我高彦是有很多优点的,你下笔要小心些,勿要破坏老子我千秋百世的形象。」 卓狂生笑道:「你放心好了,在本馆主的生花妙笔下,你脸皮够厚会变成铁骨铮铮,-往无前;死缠烂打变为择善固执,情深不移。唉!我怎舍得破坏你在我书中的形象,明知是说谎也要坚持下去:」 高彦毫无愧色的道:「这还差不多。哈!原来连你也羡慕我。」 卓狂生油然道:「呸!我羡慕你?想歪你的心哩!不过我确是有感而发,羡慕你的是另有其人。」 高彦讶道:「谁羡慕我?」 卓狂生道:「就是姚猛那小子。」 高彦昂然挺胸,一脸得意之色的道:「他亲口向你说的吗?」 卓狂生道:「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看出他在羡慕你。昨天在鄱南城登岸,这小子不知多么注意街上的女儿家,不但评头品足,还问我的意见。明白吗?这叫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小子心动了,你不觉他南来后,从没嚷过要到青楼去胡混吗?这就是改变的先兆,他在向你这个老前辈学习。」 高彦嗤之以鼻道:「我确是他的先进,却不是老前辈,你着他来见我,让我向他面授机宜,保证他终生受用不荆」 卓狂生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忽然想起甚的岔开道:「我的天书愈写愈精彩,你的小白雁之恋已非常圆满,只差宰掉桓玄这一节。但我却遇到一个难题,或者你可以帮忙。」 高彦兴致盎然的道:「念在你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说出来吧!看我可以帮上甚么忙?」 卓狂生瞪他一眼道:「我没有功劳?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告诉我,你在愁肠百结,忧心如焚时,谁来安慰你?鼓励你?你在计穷力竭之时,谁给你想出激得小白雁来参加边荒游的绝世好计?他奶奶的,现在打完斋就不要和尚,你这家伙还有良心吗?」 高彦赔笑道:「卓疯子请息怒。说吧!说吧!为了朋友我可两肋插刀,何况是你这个有大恩于我的疯子?」 卓狂生容色稍缓,道:「我想问你,照你看,天降火石那件事会否和燕飞有关呢?」 高彦苦笑道:「他不说出来,我怎知道?」 卓狂生光火道:「你不是在大爆炸后于天穴旁见到燕飞吗?他当时是怎样的一副神态?有没有说过甚么奇怪的话?快用你不济事的小脑袋想想,还说甚么两肋插刀,你奶奶的!」 高彦点头道:「给你提醒,当时老燕的神情确有点古怪,他日瞪口呆地瞧着坑穴的中心处,一副别有所思的神色。」 卓狂生紧张的问道:「他有没有和你谈及天穴,例如表示惊奇或不解诸如此类?」 高彦沉吟道:「回想起来的确非常古怪,他不但没半句话谈及天穴,还岔到别的事情去。我当时满脑子小白雁,故不以为意。」 卓狂生拍桌道:「我猜得不错,燕小子是清楚天穴的来龙去脉,故不愿提起,因他不想说出真相。」 高彦抓头道:「不是由天上掉下来的火石撞出来的吗?」 卓狂生骂道:「这只是空想瞎猜,硬给不明白的事想出个道理来。他奶奶的!小飞还有些甚么特别古怪的话?想清楚点,此事对我的天书至关重要,愈离奇愈好,如此才有志怪传奇的色彩,但老子天书里的事却是真的。」 高彦苦苦思索,忽然嚷起来道:「有哩!」 卓狂生大喜道:「快从实招来!」 高彦没好气道:「我是被你盘问的犯人吗?乙接着现出回亿的神情,道:「当时我问他宰掉了孙恩没有?他的答案非常古怪,他说……他说孙恩仍然健在,他也不是打败孙恩,但孙恩的确受了伤。接着甚么此事说来话长,便敷衍过去了。」 「砰!」 卓狂生一掌拍在桌上,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 高彦晓得燕飞有难了,以卓狂生的性格为人,绝不会放过燕飞。 纪千千在慕容垂对面坐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 慕容垂外型清减了,但眼神仍是那坚定而有自信。他换上一身便服,举止从容,换过另一个场合和不同的关系,他会是她纪千千欣赏的一代豪雄。 慕容垂从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发展到现在的胜负难卜,事实上正由她一手造成,令他的奇谋妙策,反变为慕容垂予敌可乘之机的弱点。 虽说慕容垂是咎由自取,可是慕容垂到底对她情深一片,手段当然不正确,不过连纪千千也想不到慕容垂可得到她的其它办法。 他拘禁的只足她的躯壳,她的灵神却是完全自由的,还吋与燕飞继续他们火辣的热恋,这是眼前霸主枭雄梦想不到的事。 慕容垂双日射出惊异的神色,仔细打量纪千千。 纪千千心巾叫糟时,慕容垂大奇道:「千千不但容光焕发,出落得比以前更艳光照人,最令人惊奇的是多了一种难以说出来的特质,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纪千千暗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被他看破自己功力大进便成。若无其事的道:「或许是吧!这些日子来闲着无事便做些坐息吐吶的功夫。皇上很忙哩!不知哪个人又要遭殃呢?」 慕容垂神色不变,从容道:「千千何不直接问我,是否在做着对付燕飞和拓跋珪的准备工夫?」 纪千千心中暗懔,晓得以慕容垂的个性,在没有把握下,不会主动提起燕飞和拓跋珪,现在毫无顾忌的说及他们,当是已胸有必胜的把握,又想试探自己的反应,方会和她纪千千谈论两人。 纪千千垂首轻声道:「皇上杀了燕飞又如何呢?」 慕容垂仰望屋梁,满怀感触的道:「大秦终于灭亡了!」 纪千千没有说话。 慕容垂目光回到纪千千俏睑去,每次见到纪千千,这美女总能予他新的冲击,便像首次见到她时的惊艳。他从未遇过一个女人,像纪千千般的令他心生震撼。她的美丽固是异乎寻常,但最动人还是她的性格和才情。 慕容垂道:「大秦最后的领袖人物苻登已被姚兴擒杀,大秦是彻底的完蛋了。」、纪千千道:「现在还剩下哪些人与皇上争天下呢?」 慕容垂道:「除燕飞外,其它人都不放在我慕容垂眼内。」 纪千千顿时心生惶惑,慕容垂不提拓跋珪,显然是在军事上有对付拓跋珪的周详计划,且赢面极大。换句话说,就是慕容垂在对仗沙场上,仍是信心十足,不认为包括拓跋珪在内的任何人,能在战场上击败他。 慕容垂究竟有甚么定计呢? 但燕飞却非慕容垂能凭军事手段解决的,此正为慕容垂的烦恼。 纪千千很想问他,杀了燕飞又如何呢?难道自己会因此向他屈服吗?但却不敢刺激他,若逼得他兽性大发,便糟糕透顶。 纪千千垂首不语。 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柔声道:「千千累哩!早点上床休息吧!明天如果我能腾出时间,便陪千千到郊野骑马散心。」 纪千千心中一颤,忽然间她对明春的决战再没有像以前的信心,因为她感到慕容垂已掌握到致胜的方法。 在这一刻,她强烈的想着燕飞。 刘裕推门而入,厅内不见任青提的倩影,遂直入卧室,这美女正含羞答答的坐在床沿处,抬起螓首瞄他一眼,欲语还休的再垂下头去。 刘裕从来没想过这种女儿家娇羞的神态会出现在这坚强独立的美女身上,心中涌起古怪又新鲜的刺激感觉,想到即可抛开一切顾忌的与她到床上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心脏不争气的剧烈悸动了几下,那是既惊心动魄,又是销魂蚀骨的感觉。 他不由生出偷情犯禁的滋味,力逼自己不要去想江文清,只去想桓玄,为了能杀死桓玄,他愿意做任何事,何况要做的事只是占有眼前动人的美女? 如真有正邪之分,到此刻刘裕仍不知如何把任青媞归类。严格来说,或就刘裕所知,除了那次刺杀自己不遂外,他真的找不到任青媞的恶行。 由于刘裕没有见过侯亮生,所以对侯亮生之死,远不如屠奉三的刻骨铭心。 这令他没有必须拒绝任青媞的心障。 任青媞换回以素黄为主的女装便服,长发垂披肩背,秀发仍隐现水光,显刚浴罢,黑发白肌,形成强烈的对比,令她更是明艳照人。柬腰的彩带,突出了她优美动人的线条,散发苦能引起男性情欲兼带点脆异的高度诱惑力。、刘裕移到一旁坐下,面向着她道:「刚收到消息,刘牢之自尽了。」 任青媞像早预料到般平静的道:「对你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刘裕清楚感到和任青?的关系不同了,颇有男欢女爱的感受,也有点像回家和娇妻爱妾闲聊的滋味。 刘牢之的自尽肯定是好消息,亦是他一直在期待苦的,以刘牢之的为人,见大势已去,绝不会让自己落入桓玄手上,因为桓玄会教他生不如死,唯一避此大难的方法,就是一死了之。 但不知如何,刘裕总感到有些失落,并没有他预期得到为淡真洗雪了部分耻恨的满意感觉。当然不是因他忽然心软,他自己是知道原因的。如果能亲手杀死刘牢之,看着刘牢之饮恨于他的厚背刀下,他的感觉会是不同。 没有人能明白他对刘牢之和桓玄两人噬心的深刻仇恨,他刘裕没有因此变成疯子,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尽力不去想有关淡真的任何事,尽量令自己没有胡思乱想的闲暇,至乎去找寻能代替淡真的女人,以减轻心中的痛苦,便像做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无法自拔。 当天师军因失去嘉兴被逼撤退的一刻,他压制着的仇恨像溶岩般爆发出来,使他毅然抛开一切,到广陵来和刘牢之争夺北府兵的控制权。 现在刘牢之死了,只余下桓玄。 坦白说,他对任青?是感激的,没有她,他大有可能惨败于桓玄手上,把性命都赔上去,这个想法,令他彻底改变了对任青娓的观感,何况她的引人处不在淡真和文清之下,那是与别不同的另一种风情。 刘裕压下波动的情绪,沉重的道:「这是我预期会发生的事。刘牢之明白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当他晓得桓玄要贬他到会稽当太守,便知桓玄对他的心意,与其落入桓玄手上,受尽活罪,不如轰轰烈烈的自了残生,说不定我会照颅他的家人。」 任青媞道:「你会吗?」 刘裕终展露笑容,点头道:「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已趁桓玄的人尚未抵达广陵之际,命人把他的家人送到京口来。我还会为刘牢之举行大葬。」 任青媞定睛细看他好半晌,柔声道:「记得吗?当妾身首次在汝阴遇上刘爷,曾向刘爷施毒,但刘爷却不怕我施的毒,像个没事人似的。」 刘裕点头道:「当然记得,你还说那是甚么丹毒,但似乎对我毫不生效。」 任青媞抿嘴笑道:「我当时是想试探你是不是卢循等其中一方的妖人。丹毒是一种奇异的东西,产生自炼丹的过程中,对服食丹药的人方有奇效。你不怕丹毒,代表你不足服惯丹药的人,也表示你有异乎常人的体质。」 刘裕明白过来,隐隐感到任青娓忽然提起往事,是有原因的。 任青媞续道:「如论对丹毒的认识,天下炼丹者虽众,但莫过于有『丹王』之称的安世清。而他本人亦中了丹毒,变得半疯半癫,遂令我有可乘之机,不但诓得他传我制丹之术,还从他处学晓丹毒的秘密。噢!不要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安世清当时被丹毒蚕食,失去了性欲,只是个寂寞孤独的疯老头,青媞并不是以美色去迷惑他。妾身只曾让你动手动脚使坏过。」 刘裕心中一熟,当日在广陵她和自己亲热,任他放肆,肯定仍是心中犹豫,因不知是否选对了人。现在当然再没有此心障,如此媚骨天生的美女,一旦把自己完全开放和奉献,会是如何动人的一回事呢? 任青媞又道:「对付李淑庄,又要不让别人知道是我们下手,唯一方法就是对她巧施丹毒,让她在不知不觉下上了大当,事后建康的高门只会认为她是因炼丹出岔子致死,保证后果一乾二净。」 刘裕担心的道:「最怕奉三出纰漏,被李淑庄识破。」 任青媞道:「妾身会尽传他有关制炼丹药的知识,以屠奉三的才智,当懂得如何避重就轻。我在建康尚有两个落脚的地方,我会在其中一处支持屠奉三。妾身和刘爷的关系亦是如此,青媞会乖乖的不来骚扰刘爷,只在暗处等候,刘爷何时兴至,便可来宠幸妾身。青?于此立誓,只会成为刘爷生命的乐趣,而不会成为刘爷的烦恼。」 刘裕也听得折服,如果这尤物真的行如其言,确实会使他戒心尽去,爱她宠她惟恐不及,更会全力支持她取李淑庄而代之,作建康最有影响力、无名而有实的女皇。 遥想起初遇她时的情景,不由心中欷献,当时怎想得到她会是自己能否成为南方之主的关键人物?其时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新朝的皇帝。便如于乌衣巷邂逅淡真,怎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美女会投怀送抱,央他带她到天之涯、海之角。而在拥抱着她的一刻时,岂料到她会有如此凄惨的收场? 任青媞神态自然地向他伸个懒腰,无限地强调了她诱人的曲线和风情,垂首娇羞的道:「夜哩!让妾身伺候刘爷就寝好吗?」 更鼓声适于此时从远处传来,益显夜深人静的气氛,刘裕有点贪婪的欣赏她曼妙的美姿,心中的欲火燃烧起来。 任青媞离开卧榻,袅袅婷婷的朝他走过上,玉颊被两团红晕逐渐占据,只要是有经验的男人,便知她春心动了。 刘裕跳将起来,一把将她拥入怀襄。 任青媞「嘤咛」一声,驯若羔羊的软倒在他有力的拥抱中,把粉脸埋入他颈项处,轻轻道:「青媞一直不晓得自己对刘爷已是情根深种,起始时只是看得起你,乐意和你合作。至乎给刘爷毛手毛脚,嘻!也只是感到给你放肆使坏得很舒服、很窝心,有些儿乐此不疲,更希望你再坏-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句话都触动着刘裕正在不住高涨的欲念,这美女勾引和调情的手段,确有一手,刘裕情不自禁的把她拦腰抱起,朝卧榻走去,心中不由生出自豪的成就感。 在不久前,他就是这样的占有了江文清,现在则换过怀内的美女。她们都有显赫的出身,换过仍在北府兵时当探子的刘裕,想碰碰她们的玉手亦是没有可能。但淝水之战和谢玄的另眼相看,把他的生命完全改变过来,现在他已成为桓玄以外南方最有权势的人,眼前美女正因此而向他屈服投降,向他献身。忽然间他感到任青媞是否对他真情真意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肯全心全意帮助自己,而更重要的是他想得到她。 自第一次看见她,他便想得到她,所以肯和她合作。如果没有淡真的影响力,早在广陵时便会忍不住与她发生关系。对她刘裕一直是克制的,因为他并不信任她。 现在一切问题再不复存,因为他们的利益巴结合一致。 「蓬!」 任青媞给他抛在厚软的被浪上去。 这美女脸红如火的横陈床上,星眸半闭的昵声道:「可是当我在建康想害死刘爷的一刻,我的内心竟出现剧烈的争斗,就在那一刻,我晓得自己深深爱上了刘爷,至乎难以自拔。」 刘裕缓缓脱下外袍,平静的道:「但你终究还是对我出手了!」 任青媞道:「妾身错哩!愿领受刘爷任何惩罚。」 刘裕趁尚未被欲火完全掩盖理智前,问道:「当时你为何要杀我呢?」 任青媞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当时我看好的是聂天还,这样说你明白吗?噢!让人家来为你宽衣。」 刘裕虚挥右掌,发出劲风把灯火弄熄,同时把任青堤整个人抱起来,让她坐在床沿处,为她宽衣解带。 两颗心激烈的跳动着。 任青媞似没法凭自己的力量坐稳,两手无力地按在他宽肩处。 刘裕看着这美女在自己一双手的努力下衣服不住减少,逐渐呈露羊脂白玉般的娇躯,心申明白自己正走上一条与这美女一起的不归路。 他愈来愈相信屠奉三那番话,就是当你处在某个位置,便要干那个位置的事,否则就意味着失败——彻底的失败。 为了击垮桓玄,为了要桓玄溅血在他的厚背刀下,为替淡真讨债,他愿意作任何事。 夜色更浓了。 第九 章元神梦会 会稽。太守府。 徐道覆独坐内堂,一脸阴霾。 自懂事以来,他很少感到孤独,可是此刻的他确是感到无比的孤独,失去了一切的孤独。他没有吃晚饭,因为他没有胃口。想的只是喝酒,有坛雪涧香就更好,但又克制着自己,清楚绝不该喝得酩酊大醉。 有时他真的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孙恩之徒,便不会和纪千千分手,生命亦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这想法成了他生涯中最难忍受的负担。 近几天他有点怕面对手下,因为看到是一张张迷惘的面孔。 他是明白原因的,有关天师命丧于燕飞剑下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的,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士气。如果事情属实,他唯一选择是解散天师军,然后有多远逃多远。 卢循推门而入,一脸凝重之色地来到桌子对面坐下,道:「事情大不简单。」 徐道覆听得精神一振,问道:「如何不简单?」 卢循道:「我刚从翁州赶回来,看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你还记得边荒的天穴吗?」 徐道覆不解道:「这和天穴有甚么关连?」 卢循道:「在天师失踪后,有渔民经过翁州西面的水域,发现在西滩有个巨大的坑穴,此事立即广传开去,到我赶到翁州,虽然坑穴被潮水带动沙石填塞了大半,但坑穴的痕迹仍是清楚分明。」 徐道覆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卢循以带点兴奋的语气道:「天师绝不可能斗不过燕飞,照我看天师终如愿以偿的飞升道化去了。」 徐道覆道:「那天师究竟曾否与燕飞决战呢?」 卢循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上次边荒突然而来的出现天穴,正是发生于天师与燕飞决战期间,今回亦然。自天穴事件后,天师除了燕飞外对其他一切事都不感兴趣,而可令天师全情投入的事,便只有成仙成道,可见他与燕飞的斗争,亦与成仙成道有直接的关系,比对起燕飞曾向我们透露的话,我的猜测当离事实不远。」 徐道覆顿然有焕然一新的感觉,点头道:「对!如果胜的是燕飞,依他的作风,会把天师的头颅割下来示众,如此我们将像弥勒教般不战而溃,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卢循现出崇敬的神色,道:「天师肯定是飞升占了。」 徐道覆道:「由于确有渔民目睹翁州西滩的大坑穴,所以我们说出来的就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事实支持。此事至关紧要,就说天师大功告成,水解去了。」 卢循道:「没有一年半载,翁州的坑穴痕迹亦不会被潮水洗去,此事我们必须搞得大一点,以振奋军心。我会亲领一批信徒,到翁州坑穴旁举行祝贺天师水解成道的隆重仪式,你则筹划全力反扑北府兵的计划。」 徐道覆欣然道:「师兄的喜讯来得及时,我刚收到消息,刘裕已返广陵去,现在北府远征军的主持者是朱序,比起刘裕,他差远了。」 卢循道:「如此我们分头行事,绝不能灭了天师的威名。」 燕飞躺在床上,脑袋仍在运转,想着刘裕的事。 终于,他开始有点相信来自卓狂生「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谶语。一切是否注定了的呢?如非隐龙曾大闹建康,刘裕虽然确实以姬别特制的超级火箭把她射沉,效应不会如此彰显;天地心三佩的合一,也是注定于该夜与一箭沉隐龙同时发生,开启仙门。他燕飞、孙恩和尼惠晖都是有「仙缘」的人。两件事的发生并非偶然的,而是受到某种凡人不能明白的缘力的牵引。 只有他明白,刘裕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在没可能的情况下得到的。刘裕一直在失败的边缘挣扎打滚,直至任青媞提出「交易」,胜利的契机方出现在刘裕的一方。 燕飞一意赶回南方助刘裕对付魔门,正因晓得魔门在长时期的部署下,一旦发动,势会令桓玄尽占上风。但任青媞的策略,却可从内部动摇魔门的部署,把本一面倒的形势扭转过来。 对任青媞他一直没有恨意,说真的反要多谢她的所作所为,若非与她因缘际会,他绝不会服下丹劫,致有今天。 一阵睡意袭来,模糊间,他似听到呼唤他的声音。 燕飞睁开眼来,卧室睡状全消失了,他正置身于嫩绿湿润的草原上,便像儿时的情景,金色的雨正绵绵密密的从天而降,天地充满奇异的色光?他清楚明白正从梦中「醒」过来,这是个清醒的梦,他晓得自己正在梦境中,却不会梦醒。 「燕飞!」 燕飞心神一颤,差点守不住梦境。竟然是纪千千在呼唤他,呼唤在梦境里的他。 燕飞梦中的心灵开始延伸,景物不住的变化,下一刻他发觉坐在一块巨岩上,前方百丈许处是一道从上方冲奔而下急泻数十丈的大瀑布,形成了一个水潭,清澈的水腾奔而来,在坐处巨岩的两旁流过,天地尽是「隆鹿的瀑潮声,水流撞上岩石,激起晶莹的水花。 他感到与纪千千的心灵结合在一起,就在那-刻,他知道今回与以往任何一回的心灵感应并不相同,纪千千是在梦中召唤他。 景像又变,出乎他意料外,更令他欣喜如狂的是,他倏地发觉正和纪千千并肩坐在边荒白云山区天穴之旁,共赏奇景。 天地一片苍茫,似是艳阳照耀的白天,又似是明月高挂的晚夜。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最重要是纪千千在他身边,她是如此的真实,如斯的美艳不可方物。 两人四目交投。 纪千千「嘤咛」一声,伏入他怀里,用尽所有气力把他抱紧,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有血有肉,令燕飞生出想哭的街动。 燕飞一双手爱怜地抚摸她,还吻上她香唇,黑夜和白昼同旋共舞,爱情的烈焰熊熊燃烧着,一切又变成纯粹的感觉,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 纪千千搂着他脖子,坐到他的腿上去,香吻像雨点般落在他脸上,满足地叹息道:「燕郎啊燕郎,千千成功哩!我们又在一起了。」 燕飞爱抚着她香背,叹息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纪千千欣然道:「千千是受到上次梦中见你的经验启发,想出这个办法来,幸好燕郎亦在梦中,令我们能在梦中相见,共醉梦乡。今夜临上床前,千千下定决心要在梦里召唤燕郎,遂只让这个念头陪人家人寝。千千自小便迷醉于梦里的动人天地,但却没想过梦境竟可变成这个样子,巳这么真实,有点像出窍化为梦躯来与燕郎相会。噢!这就是天穴吗?为何并不稳定的呢?千千明白哩!我现在看到的,是燕郎记忆和印象里的天穴。」 燕飞忍不住又吻她丰润的红唇,一股无可比拟的满足感觉,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渗涌出来。 纪千千反应热烈,肆无忌惮地向他展示今他销魂蚀骨的媚态娇姿,似要把自己挤进他的身体里,融和起来。 四周的景象开始模糊,被黑暗逐渐吞噬,但纪千千仍是有血有肉,挥散着诡异神秘的彩芒。 燕飞知道她的心灵力量正在减退,全赖自己的能量,在支撑她的梦体。 问道:「慕容垂有甚么动静呢?」 纪千千也意识到灵能转弱,道:「这正是千千召唤燕郎的原因,慕容垂该是胸有成竹,有把握打赢这场仗,燕郎千万要小心。唉!千千多么希望能与燕郎在梦中共赴巫山,那会是名副其实的绮梦。」 燕飞用力抱她,叹息道:「我要在清醒的现实里与千千合体交欢,梦中总有点变幻难测的虚无感觉。」 纪千千道:「孙恩的事情解决了吗?」 燕飞扼要的叙述了如何成全孙恩的经过,然后道:「我已掌握到破空而去的窍诀,时间到了,我便和千千、玉晴穿越仙门,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 纪千千雀跃道:「千千正期盼苦那一刻的来临,当我们活厌了之后,便离开这里。照千千看,燕郎亦是喜欢玉晴姐的,对吗?不如我们两个同时嫁给你,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千千不会妒忌的,自晓得人间世或许只是幻象,千千一切都看开了,感到很多心魔都是不必要的。」 燕飞一呆道:「我真的从没有想过要娶玉晴,只感到她是我的红颜知己,千千在说笑吗?」 天旋地转,肉体再不存在,只剩下心灵结合后,两情缱绻的醉人感受。 纪千千在他心灵内失望的叹息一声,表达了对刚才动人梦境恋恋不舍的心意,轻柔的道:「千千是认真的,此刻说出来的是心底里想说的话。千千对爱情的看法已起了变化,爱情是没有保留的,那是人世闾最珍贵的事。只要燕郎快乐,千千便开心。明白吗?呆子!安玉晴如果不是爱上燕郎,是绝不会和你携手到任何地方去的,明白吗?」 燕飞正要答话,纪千千已离开他的心灵,传回来是一声「燕郎珍重」。 燕飞睁开眼睛,目光所见是卧室的梁柱,但感觉上仍像没有醒过来,只是从一个梦域转往另一个梦域。 纪千千的想法比他更大胆创新,竞给她想出元神梦会的神奇玩意,令燕飞的心情登时大为改善,如果梦境能持久-点,就更美好了。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纪千千主动提出要成全他和安五晴,而事实上他从没有认真去想这方面的事,只隐隐感到最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安玉晴会怎么想呢? 纪千千说得对,他更明白纪千千的想法,当你晓得眼前的人间世,只是生命旅途短暂的栈道,你便不会像以前般执着。只希望能好好享受这段充满爱恨和悲欢离合的旅程,勿要错过美好的事物,全心全意的去欣赏和品尝、经历这种人的经验。 生命从来没试过这般美妙。 纪千千对慕容垂的判断该接近事实,慕容垂当有打赢这场仗的把握。 一直以来,慕容垂均以擅用奇兵名慑天下,今次他有甚么出奇制胜的策略呢?最令人意外的,当然是在时间和路线上,出奇不意地攻拓跋珪之不备。 如此荒人根本无从援手,当得到消息时,拓跋珪早被慕容垂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垮,他们的「救美行动」亦完蛋大吉。 他必须警告荒人,再由荒人知会拓跋珪,看如何配合。 他想到向雨田。 若光靠向雨田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有限,但他却是个超卓的探子,兼之聪明狡猾,如果有他帮忙,肯定可识破慕容垂的计策。 想到这里,差点立即起去找刘裕或屠奉三商量,着他们立即派人到边荒集传话。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做,待至天明的耐性他还是有的。 心湖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安玉晴的玉容和她那双神秘如星夜的美眸。向她提出世俗男女之间的要求,她会如何反应?这种话说出口后便收不回来,会彻底改变他们之间微妙动人的关系,这样究竟是破坏还是更使其趋向完美? 他真的没有肯定的答案。 他和安玉晴之间一直被一堵无形的墙分隔着,谁都不敢逾越。纪千千寥寥几句话,这堵墙便崩塌下来,他们之间再没有障碍。 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一切任其自然而然的发展,既不用着意,更不用着迹,便像仙缘临身,要推也推不掉。 第十 章帝皇视野 刘裕、屠奉三和燕飞三人在偏厅共进早缮。起始时刘裕似乎有点尴尬不想说话,但话闸子打开后,便一直滔滔不绝,可见刘裕与任青媞共渡春宵后,心情极爽。 燕飞心中欣慰,他是唯一目睹刘裕为王淡真痛不欲生的人,所以只要刘裕可在这方面得到「补偿」,不论陪他的是淑女还是妖女,他都为刘裕高兴。 当刘裕向屠奉三说及丹毒的计谋,燕飞点头道:「任后确实没有胡诌,我曾见过安世清,他真的中丁丹毒,且没法痊愈,幸好被我误打误撞的以真气帮他化解了。」 刘裕和屠奉三均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安世清,连忙追问。 燕飞解释后,屠奉三道:「如果连丹王也没法解丹毒,那天下问除了我们的小飞外,将无人可解,任后此计妙绝。」 刘裕道:「青媞会陪奉三一起潜入建康,在路途上,她会详细说出整个计划,她还会为奉三易容改装。据她说即使桓玄见到奉三,也认不出是谁,而她所施的物料,可保持十天的时间,风吹雨打亦不会剥落。」 屠奉二双目射出兴奋神色,道:「任后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幸好她现在为我们办事。」 刘裕现出深有同感的神情,转向燕飞道:「建康现在妖气冲天,我想请燕兄你和奉三一道到建康去,照应奉三。」 屠奉三皱眉道:「刘帅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刘裕笑道:「孙恩既去,小飞又不会对付我,有甚么人是我应付不来的?如果北府兵的统帅须小飞力保才留得住小命,我这个北府兵统领也不用当了。」 燕飞笑着点头道:「我们的确不用担心刘兄的安全,何况谁晓得我不在刘兄身边呢?」 刘裕大喜道:「得燕兄亲身出马,今次的行动将大添胜算。」 燕飞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我需要一个人,为我去传达一个重要的口信给拓跋仪。」 屠奉三和刘裕愕然互望,均感燕飞行事难测。他们最近一直在一起,而燕飞却似忽然得到某一重要情报,必须知会边荒集。 屠奉三道:「完全没有问题,我手下有个外号『神行将』的人,名字叫马风,最擅潜踪匿迹之术,对边荒又了如指掌,由他去办最为稳妥,我便着他来见你。」 说罢唤来手下,传召马风。 燕飞道:「我想先行一步到建康去,和支遁打个招呼,问他有关建康的最新情况。」 刘裕隐隐猜到他不愿和任青娓同行,只好答应。 燕飞、屠奉三和任青媞先后离开,刘裕也不闲着,召来何无忌、魏泳之、檀凭之等一众大将,商量刘牢之自尽后的部署。 正忙得昏天黑地时,宋悲风抵达京口,刘裕在内堂见他。 宋悲风忧心仲仲的把心中的怀疑,向刘裕倾诉,然后道:「桓玄虽仍未登上帝位,但已与皇帝没有甚么分别,最怕是他要纳孙小姐为后,那谢家也很难反对。咦!小裕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你想到甚么呢?」 刘裕心中正翻起仇恨的滔天巨浪。不!无论谢钟秀对他如何,他也绝不容桓玄染指谢钟秀,那是他不能容忍的事。刘裕硬把波荡的情绪压下去,道:「孙小姐必须立即离开建康。」 宋悲风摇头叹道:「太迟了!现在整个建康都在桓玄的严密监察下,乌衣巷内任何的举动都瞒不过桓玄。但最令人头痛的是谢混那小子,桓玄不但给了他一个肥缺,还亲自见他,说尽好话,令这小子以为自己时来运到。」 刘裕冷静了点,微一沉吟,道:「桓玄此计极毒,他是想利用谢混来诋毁我,破坏我在建康高门心中的形象,令他们更肯定如果我当权,将会摧毁他们。」 宋悲风苦笑道:「不用桓玄唆使,谢混也会这么做。他不去怪老爹,却把父兄的死亡全怪在我们身上,真不明白谢家怎会出了这种是非不分的人。」 刘裕道:「谢家现在是内忧外患,单凭大小姐并不足以对抗桓玄,此事真教人头痛。」 宋悲风凄然道:「我最怕孙小姐步淡真小姐的后尘,我明白孙小姐,她表面看似天真不懂事,其实对事物有深到的看法,且外柔内刚,性子很烈。」 刘裕像被一个尖锥子直刺人心脏去,道:「有一个直接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宋悲风生出希望,连忙问道:「甚么办法?」 刘裕道:「就是请燕飞出手,把孙小姐送往京口来,那就算桓玄出动千军万马,也没法拦着一意突围的燕飞。」 宋悲风呆了起来。 刘裕皱眉道:「这不是最好的方法吗?宋大哥认为有问题吗?」 宋悲风道:「这确实是万无-失的办法,即使有魔门高手拦截,亦阻挡不了小飞。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顾及这么做的后果。」 刘裕欲语无言。 宋悲风叹道:「桓玄凶残成性,若眼看着到了嘴边的肥肉被我们抢走,一怒之下,说不定会失去理性,向谢家施辣手。尽管他因投鼠忌器,一时间不敢下手,可是若当他守不住建康,离开前也必尽杀谢家的人,以泄心头之恨。」 刘裕颓然道:「那么这是行不通哩!」 宋悲风沉重的道:「孙小姐更不是自私的人,纵然她心中渴望离开建康,也会以大局为重。孙小姐就是这的一个人,不会因个人的喜恶幸福而置家族于不理。」 刘裕心中遽颤。 对! 谢钟秀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自己以前没有想过?她之所以泄漏他和淡真私奔的事,便是以大局为重?否则以她和淡真的交情,怎会出卖淡真?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灼热起来,那次她拒绝自己,会否是基于同样的道理?她因明白自己绝不可以和他相好,致伤透了他刘裕的心。建康高门士庶之防的保守作风是根深柢固的,如果刘裕犯禁,将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其后果的严重可彻底摧毁刘裕。 旋又生出自怜之意,人家小姐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也不想想当时自己的身份地位。 宋悲风苦笑道:「我真的无法可想,才来找你,并非不知你现在根本没有闲暇去理会这种事。」 刘裕抛开恼人的情绪,断然摇头道:「这绝不是一椿闲事,我和你同样关切,这事不能不管。桓玄既不肯放过王淡真,更不会放过谢钟秀。看桓玄这个人,绝不能以常人视之,故也不可以常理去测度。据奉三所说,他是被桓温宠坏,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事物,在未得到之前,池永不会罢休。」 宋悲风心急如焚的道:「可是我们有甚么办法呢?」 刘裕道:「我们已有了反攻桓玄的整个计划,就是要从建康内部去颠覆桓玄,动摇他的治权。燕飞和奉三已到了建康去,有他们在,该可以应付任何紧急的情况。」 宋悲风道:「假如桓玄召孙小姐入宫,我们有甚么方法应付?」 刘裕沉吟道:「桓玄或许是个狂人,又或是一头嗜血的豺狼,但却不是疯子,他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天未登上皇位,他一天不敢冒开罪建康高门之险。所以如你所说的情况真的发生,可由大小姐亲自拒绝桓玄的狂妄要求。随便找个借口吧!就说孙小姐须为亲叔守孝,不便见外人如何?」 宋悲风点头道:「这不失为应付桓玄的办法。」 又道:「你还记得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三人吗?」 刘裕答道:「当然记得,他们都是建康的帮会龙头,当日在建康,宋大哥曾安排我与他们秘密见面,但只是止于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对方,没有甚么实质的结果。」 宋悲风道:「现在时势不同了,小裕你已成了桓玄之外最有实力的人,是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人,他们当会对你刮目相看。」 刘裕不解道:「他们为何这么看得起我呢?现在论整体实力,我和桓玄实在还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宋悲风道:「你掌握不到重心所在哩!他们希望你胜出,不但因相信你是与火石同时降世的真命天子,更因为你与他们同样是布衣庶人。这是世族和寒门一场永不会停下来的斗争,而世族高门一直占尽上风,直至现在的桓玄,而他们渴望桓玄是最后一个掌权的世族。你明白吗?」 刘裕苦涩的道:「可是为了击倒桓玄,我必须争取建康高门的支持,尤其是乌衣巷内的世族。而我若要统治南方,也要倚赖他们。」 宋悲风正容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情况,亦不是要求你铲除分隔高门与寒族的界线,只希望你能继续安公的镇之以静的治国方针,让人人都有安乐的日子过。」 刘裕听得发起呆来。 一直以来,推动着他的力量,全来自为淡真洗雪耻恨的决心,其它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虽有触及,甚或自己亲口道出来,但都没有仇恨之火的烧心蚀骨。扭转了与天师军之战的局势后,手刃桓玄的心头大愿更像燎原之火,占据着他的心神。当然他的心虽火热,但理性却是冷如冰雪,让他冷静明智地去作出每一个令他可争取到最后胜利的决定。 宋悲风这番无意中说出来的话,令他生出无比震撼的惊怵感觉,彷如暮鼓晨钟,令他如梦初醒,猝不及防下扩阔了他狭窄的视野,使他再不被区限在某单一的意念中。 对! 现在他刘裕努力的方向,实关系列南方民众的切身利益,关乎到长期被高门剥削压逼的庶族的未来福祉。 自淝水之战后,政局不稳导致战火连天,各大势力为厂争权,置民众的苦乐不顾。当权者如司马道子动辄加税,又巧立名目强征壮丁入伍,弄到生产荒废,民不聊生。 孙恩则挑拨侨迁世族和本土豪族的仇恨,利用人民对朝政的不满,打着宗教的幌子,叛乱作反。 桓玄本性狼子野心,为遂私利,封锁建康上游,无视下游民众缺乏粮资的苦难,只为圆他的帝皇梦。 现在司马氏皇朝已成昨日黄花,天师军亦再难言勇,只剩下进占建康的桓玄在扬威耀武,其带来的祸害更将远过于司马氏皇朝。特别是桓玄勾结魔门,一旦让魔门得势主事,首先遭殃的势必是推崇孔孟之学的儒生,接着便是一直与魔门势不两立的佛、道两门。其后果实不堪想象。 现在力挽狂澜的责任,已落在他刘裕肩头上,他的成败,直接与南方高门庶族有最切身的关系。如果他失败,汉族不但无望统一中原,还会陷进沉沦黑暗、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 刘裕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复仇雪耻当然重要,但比之南方众的福祉,熟轻熟重,他心中自是清楚分明。最重要的是令南方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兴盛,人人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在稳定和清明的政治下,逐渐改革社会上种种不公乎的情况。如此方不负安公和玄帅的厚望。 宋悲风讶道:「小裕你在想甚么?为何神色这般古怪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大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因为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对未来的憧憬,均有了全新的视野。 这有点像佛家所描述的顿悟,池实在难以形容。 刘裕道:「我们说到哪里?」 宋悲风疑惑的看着他,道:「我提到王元德、辛扈兴和童厚之三个在建康有影响力的人,他们的心都是倾向我们这一方。」 刘裕点头道:「对!他们都是有心人。但我们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吗?」 宋悲风道:「对他们来说,桓玄只是另一个董卓,董卓于东汉末年带兵进京,最后在京师杀个鸡犬不留。他们最崇敬的人是安公,这样说小裕该比较明白他们。」 刘裕道:「你今回到建康去,有联络他们吗?」 宋悲风道:「见过几次了!他们对你都是推崇备至,并表明只要你反攻建康,他们会聚众起事来呼应你。」 刘裕的心活跃起来,沉吟片刻道:「若他们愿意配合,可以起很大的作用。」 宋悲风道:「有甚么地方可用得着他们,刘帅请吩咐下来,他们定会尽力为刘帅办事。」 刘裕苦笑道:「你也来唤我作甚刘帅?还是叫小裕亲切点。」 宋悲风道:「你可知你自己刚才的神态,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使我感到『小裕』的称谓再不配合你的身分。」 刘裕一时乏言对应。 宋悲风道:「请刘帅指点。」 刘裕沉吟半晌,道:「在反攻桓玄前,我们必须从内部动摇建康的军心,打击桓玄的声誉。」 宋悲风精神大振道:「是否要着他们散播谣言?」 刘裕摇头道:「虽然我和桓玄势如水火,但我仍不屑以凭空捏造的谣言去诬蠛诋毁他,我要他们把有根据的事实广传开去,就是桓玄弒兄和勾结魔门两方面的事。当人心稳定时,这类传言能起的作用并不大,可是在人心惶惶的时刻,传言便有无比的威力。」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现在建康非常平静,看不到惊慌的情况。」 刘裕淡淡道:「当桓玄露出狐狸的尾巴,兼之我们对付李淑庄的行动成功,建康将再难保持平静。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但要防桓玄,更要防魔门的势力。只要想想李淑庄是魔门的人,便知风险有多高。」 宋悲风欣然道:「刘帅放心!他们都是老江湖,既明白情况,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刘裕道:「聂天还也是老江湖,但也阴沟里翻了船,最怕身边的人是魔门的奸细,那便非常危险。」 宋悲风愕然道:「我倒没想过。」 刘裕道:「散播消息必须时机适当,方能收最大的效果,这方面可和奉三配合,看建康的情况决定。」 又道:「孙小姐的事我们绝不町坐视,却要随机应变。有燕飞在建康,凭他超卓的才智,定可解决难题。」 宋悲风点头应是。 刘裕叹道:「我多么希望能亲自到建康去,暗中与桓玄狠斗一场,只可惜我再不能像以前般自由自在了。」 说这番话时,刘裕心中浮现谢钟秀的娇容,对她再没有丝毫恨意,只有无尽的怜爱。 第十一章残酷本质 小诗嗔道:「小姐是故意让我的,明明可吃掉诗诗一条大龙,却让人家逃出生天。」 纪千千和小诗正在下棋,这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外面雪花飘飘。 纪千千笑道:「我们又不是对仗沙场,何用寸土必争呢?你让让我,我让让你,大家开开心心的。」 小诗道:「可是棋奕的乐趣,正在于较量高下,这盘小姐让我四子,我仍奈何不了小姐。想当年小姐和安公棋逢敌手,杀得难分难解,才精彩哩!」 纪千千想起谢安,双目射出孺慕缅怀的神色,道:「那确是教人怀念的好日子!」又悠然神往的道:「一边和干爹下棋,一边听他对天下苍生的抱负,感觉真的动人。」 小诗怕她因思念谢安而伤情,岔开道:「小姐今天心情很好呢。」 纪千千心忖我的心情当然好,昨夜才梦会爱郎,只嫌春梦苦短,亲热的时间太急促了。微笑道:「得知我的诗诗情归何处,心有所属,小姐当然开心。」 小诗大窘道:「人家哪是心有所属呢?全是小姐硬派人家的。」 闹得没个开交时,风娘来了,坐到一旁来,目光投往棋局,道:「小诗姐今天的成绩不错啊!」 纪千千看风娘一眼,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大娘今天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风娘没有直接答她,道:「皇上着老身来向小姐赔罪,他今天有事,不能陪小姐到郊野驰骋。」 纪千千耸肩道:「没有关系!」 风娘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纪千千讶道:「大娘想说甚?」 风娘沉吟片晌,道:「小姐心中最好有点准备,短期内我们会有远行。」 纪千千心中一颤,想到即将来临的大战,可是现今正值深冬,天气寒冷,处处积雪,慕容垂难道要车队在冰天雪地攻打平城,那绝对是不智之举。 小诗知机的找个借口,入房去了。 纪千千问道:「天气这么冷,到哪里去?」 风娘黯然道:「或许是回都城中山去吧!一切由皇上作最后决定。」 纪千千轻轻道:「大娘有甚么心事呢?」 风娘呆了半晌,垂首叹道:「这件事真的不知如何了局?」 纪千千试探道:「大娘是指我吗?」 风娘木无表情轻描淡写的道:「我在担心皇上。小姐你明白吗?我好歹都是慕容鲜卑族的人,不能不为我的族人着想,更要为皇上着想。如他有甚么不测,慕容鲜卑族的命运将会非常凄惨。小姐认识拓跋珪吗?他绝对是心狠手辣的人,参合陂一役,活埋了我族数万战士,是多么的残忍不仁。所以现在慕容鲜卑族的人,万众一心,团结起来,因为每个人都意会到,这场仗是绝不能输的,输了慕容鲜卑族将会变成这暴君的奴隶。」 如果风娘以激动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纪千千的感受会没有这般震撼和深刻。可是风娘神态反常的平静,透露出对战争沉痛的悲伤和无奈,带着种看破世情的心灰意冷和麻木,似已失去激动的能力,反令纪千千更深切地从残酷的现实体会到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本质。 她虽从燕飞处知悉参合陂之役燕军几全军覆没,只剩下慕容宝和十多个将领亲卫突围逃生,却从没有想过燕军的数万降兵竟被拓跋珪生葬。 拓跋珪怎可能下这个可怕的决定,把数万降兵埋掉,这该是任何正常的人心理上没法承担的事。燕郎为何不阻止他呢? 不过她也想到,拓跋珪残忍的手段是奏效的,这一招狠狠打击了慕容垂,使燕人生出恐慌,动摇了燕军的信心。 纪千千说不出话来。 风娘淡淡道:「小姐没有话说吗?」 纪千千苦涩的道:「战争从来都是无情和残酷的,我可以想象如让你们当时攻入盛乐,亦会杀个鸡犬不留,谁都不愿做亡国之奴,一天中土仍是四分五裂,这样的情况会持续下去。」 风娘点头道:「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结下解不开的血仇,要直至一方完全屈服,战争方会了结。皇上很看得起拓跋珪,一直在笼络他,但此子的野心太大了,不肯向皇上称臣,以致事情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风娘还是首次和纪千千谈及外面发生的事,显然是她心中充满忧虑和惶恐,忍不住宣泄出心中的愤怨和无奈。 风娘又道:「拓跋鲜卑族最出色的两个人,就是拓跋珪和燕飞,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是非常可怕的组合。唉!皇上一世英明,想下到亦会犯下错误,令燕飞因小姐你而成为皇上的死敌,也使荒人变成敌人。」 这是风娘第一次清楚透露不同意慕容垂强掳纪千千主婢的事,换过平时纪千千会心中感激,但纪千千已因知道参合陂的惨事,情绪跌至谷底,再不能有特别的感觉。 风娘轻轻道:「皇上对小姐的爱是没有保留的,难道小姐没有一丁点感动吗?」 纪千千凄然道:「这是何苦呢?千千已心有所属,水远不会改变。」 风娘颓然无语。 好半晌后,风娘苦笑道:「是老身不好,不该告诉小姐这些事,影响小姐的平静。」 纪千千叹道:「大娘早该让我知道的。大娘为何今天有这么大的感触?」 风娘垂下头去,好一会才道:「刚才皇上离开前,老身向他说留得住小姐的人,亦留不下小姐的心,何不放过小姐,专心于国家大事,却给他断然拒绝。唉!都怪老身多嘴,但老身偏忍不祝」 纪千千呆看着她。 风娘轻拍她肩头,径自离去。 桓玄的血在沸腾着,他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在亲兵簇拥下,桓玄驰出宫城的大门,踏上宽广的御道。目的地是秦淮河畔的淮月楼,「清谈女皇」李淑庄设宴款待他,并会亲自侍酒。 有资格与会者,都是建康高门举足轻重的人物,由李淑庄穿针引线,安排他们这次私下的会面。这会是一个重新分配利益和权力的重要政治宴会。 建康城已在他绝对的控制下,附近城池亦被他派兵逐一接收占据,只遇到毫无威胁力的零星反抗。 现在对桓玄来说,最要紧安定建康高门大族的心,去除登基的障碍,以免重蹈其父桓温的覆辙,硬被谢安和王坦之以延兵之计阻挠,致功亏一篑。 桓玄心情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即可见到李淑庄,她是否如传言般的动人,今晚便可清楚。 桓玄道:「到淮月楼前,我想先到乌衣巷去。」 策马追在他后侧的谯奉先闻言暗吃一惊,道:「淑庄和贵宾正恭候相国大人的大驾。」 桓玄微笑道:「便让他们稍候片刻,不会搁很久的。」 谯奉先忍不住的问道:「相国大人为何忽然要到乌衣巷呢?」 桓玄欣然道:「我要到谢琰的灵位前上香致祭,并邀谢混公子一起到淮月楼参加晚宴,没有谢安的后人参宴,今晚的宴会将大大失色。」 谯奉先心中暗骂,知道桓玄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偏又拿他没法,只好闭口不言。 桓玄不知想到甚么,哈哈一笑,挥鞭催马,随从们连忙加速,拥着桓玄放蹄御道,朝朱雀门旁的乌衣巷入口扬尘而去。 刘裕在何无忌等七、八名北府兵将领陪伴下,策骑巡视,沿城墙走了一匝。 能守而后能攻,京口正大幅加强城防,特别在码头区一带,广置石垒箭楼,以应付桓玄从水路来的突袭。 广陵已落入桓玄手上,由桓弘率兵进驻,不过广陵向为北府兵的根据地,没有一年半载,桓玄沐想可真正的控制广陵,而刘裕是绝不会让桓玄有这样的机会。 到达码头区时,正为工事忙碌的兵员纷纷对刘裕致敬喝采。 刘裕和诸将甩蹬下马,慰问士兵。 此时数骑从城门驰出来,赫然是久违了的孔老大孔靖。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迎了上去。 带领孔靖来见刘裕的魏泳之大笑道:「孔老大今天才从盐城赶来哩!」 孔靖大笑声中,跃下马来,与赶至的刘裕拥个结实,周围的人齐声叫好。 孔靖离开少许,仍用力的抓着刘裕的肩头,叹道:「干得好!我们的小刘爷干得好,不但没有令我们失望,还使我们人人喜出望外。」 孔靖是这一带最有影响力的帮会大龙头,无人不识,登时惹起哄动,均知刘裕得到孔靖的支持。 刘裕搭舌孔靖走到岸边,何无忌等晓得他们有事商量,没有跟随,还为他们挡着来趁热闹的人。 孔靖再叹道:「你从海盐出击的那一手实在非常漂亮,得到北府兵兄弟的一致赞赏,事前真的没有人想得到。」 刘裕谦虚的道:「全赖你老哥照拂有加,运马运粮运金,掏空你的家当真不好意思。」 孔靖笑道:「有甚么关系,我是做生意的人,这铺赔了,下一铺便赚回来,只要刘爷你步步高升,我孔靖当然跟着飞黄腾达,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接着正容道:「你找得我这么急,有甚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刘裕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难题,就是缺粮,京口的粮仓,只余不足一个月的粮食。如果反攻建康,粮食将会更为吃紧。」 孔靖头痛的道:「建康下游的所有城池,均有同样的难题。我从沿海各县搜购回来的粮货,都运往海盐去。唉!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粮货,怎办好呢?」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办法是有的,却需要孔老大你帮忙。」 孔靖坦然道:「客气话不用说了,大家祸福与共,帮你等于帮我自己。只要我办得到的,定会为刘爷你办得妥妥贴贴。」 刘裕衷心的道:「无论将来我变成了甚么,我刘裕会永远当孔老大是兄弟。」 孔靖微笑道:「自第一眼我看到你,便知刘爷是这种人,否则玄帅怎会看中你?」 刘裕目光投往大江,五艘北府战船正逆流而上,进行侦察和巡逻的行动。道:「我们是缺粮,桓玄是粮多。如桓玄懂兵法,会如何对付我们呢?」 孔靖道::逗个我真的不在行,不如由你来告诉我吧!」 刘裕首次发觉孔靖是个很坦白的人,点头道:「桓玄最愚蠢的做法,是麾军来攻,如此则胜负难料。现在桓玄不论在兵员的数目上,至乎其它任何一方面,都占尽上风,没道理冒险来和我们硬拼,但当然也不能置我们不理,最佳的策略莫如重施故技,封锁漕运,让我们因缺粮而崩溃。」 孔靖同意道:「若我是桓玄,也会这样做。现在北府兵力量分散,有一半的人在另一条战线作战。桓玄现在坐拥天下有最强防御力的坚城,当然是以顺流对逆流,以逸待劳最为上算。经刘爷这般分析,我也认为桓玄会以封锁漕运的方法对付我们。」 刘裕道:「桓玄若要封锁京口的漕运,必须派重兵进驻广陵,还要调来战船,且不可拖延,宜快不宜迟,否则如让我们在他们部署未完成前,对广陵发动攻击,桓玄将损失惨重。」 孔靖点头道:「广陵是建康和京口间最重要的大城,如桓玄能守稳广陵,我们将动弹不得,直至箭尽粮绝。」 刘裕欣然道:「兵员的调动,是复杂庞大的军事行动,须各方面的配合。桓玄手下的将领,并不熟悉江东这区域的情况,更不察民情,兼且如此劳师而来,反变成我们是以逸待劳,情况倒转了过来。有点像重演远征军攻打天师军的一战。」 孔靖讶道:「这么说,刘爷早预料到眼前的情况,所以故意弃广陵取京口,就是要布下引桓玄上的鱼饵。」 刘裕道:「当我决定到广陵挑战刘牢之的权力,便想到种种的可能性。」 孔靖现出心悦诚服的神色,道:「我来京口之前本忧心如焚,可是现在见到刘爷,听刘爷剖析敌我情况,虽仍未掌握到刘爷致胜的办法,但整个感觉不同了,忽然间充满了信心和斗志。」 又诚心的道:「究竟我可以在甚么地方出力?」 刘裕道:「我有把握把广陵夺回来,且是毫不费力,但时机最重要,否则攻夺广陵,只是徒添我们的负担。」 孔靖给引出兴趣来,问道:「何谓最适当的时机?」 刘裕道:「就是当荆州军把大批粮货物料送抵广陵的一刻,我们在广陵城内发动攻击,以雷霆万钧之势杀死桓弘,攻他一个猝不及防,如此荆州军肯定崩垮,我们便可把粮资据为已有了。」 孔靖是老江湖,一点便明,大喜道:「这件事可包在我身上,广陵是我的老家,目前我在广陵的手下尚有数百之众,只要我潜返广陵,便町配合刘爷行事。」 刘裕道:「最重要是弄清楚桓弘如何存放粮货,先夺粮货后动手,如被敌人撤退时烧掉粮仓,我们等于打了一场败仗。」 孔靖笑道:「明白!」 刘裕道:「我还要提醒老大你有关魔门的事,说不定你的手下里也有魔门的内奸。」 孔靖愕然道:「魔门?」 刘裕遂把魔门的事详细告诉他,又指出高素是魔门的奸细。 孔靖听罢欣然道:「这方面刘爷可以放心,我信靠的全是本地出生身世分明的人,没有可能被魔门渗透或收卖。我敢夸口说一句,有我在广陵主事,桓弘死了仍不知是怎样一回事。」 刘裕道:「刚才我见孔老大及时赶至,我已知胜券在握。」 孔靖笑道:「我刚才见到你,一路走过来,大有龙行虎步的威势,心中想到的是这个人铁定是老天爷拣选的真命天子,跟着他绝对错不到哪里去。」 刘裕大笑下搂苦他肩头,道:「希望我不会令老大失望。」 孔靖微笑道:「我看人是不会看错的。」 第十二章魔门圣君 当桓玄在淮月楼欣赏秦淮风月的时候,燕飞抵达建康。 即使没有刘裕的请求,他也会到建康来,与魔门来个短兵相接。从向雨田、鬼影的身上,可窥见魔门惊人的实力。正如向雨田说的,与魔门是没有甚么话可说的,只有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刘裕的成败,直接影响到北方与慕容垂的决战。如果不是刘裕雄材大略,想出北返广陵从刘牢之手中夺兵权的大胆之计,牵制着桓玄,肯定桓玄的战船队刻下正开赴寿阳,以切断边荒集连接南方的生命线。接踵而来的,将会是针对边荒集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假设刘裕仍在海盐与天师军相持不下,失去边荒集的支援,建康、广陵、京口等重镇又全落入桓玄手上,刘裕肯定完蛋,那时荒人自顾不暇,还如何配合拓跋珪应付慕容垂。 想想燕飞也要暗抹一把冷汗,胜败只是一线之隔。 他到建康来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保护支遁。 对魔门来说,支遁是建康第一个必须除去的人。支遁虽不懂武功,但佛法精深,在建康德高望重,是南方佛门的代表人物,对建康高门有庞大的影响力,更是深悉魔门底细的人。这样对魔门有威胁力的人,魔门是不会容他活下去的。 但魔门绝不敢贸然杀死支遁,会待至站稳阵脚才动手,而佛门也会派出护法高手,保护支遁。 建康形势之复杂,是不明内情的人难以想象的。 燕飞从燕雀湖的方向进入建康城区,全身黑色夜行劲装,把头脸蒙着,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展开身法,逢屋过屋,朝归善寺掠去。 建康表面看来仍是灯火灿烂,昌盛繁荣,如果不晓得建康近日翻天覆地的变化,谁都想不到司马氏的天下已被桓氏取代。 入目的情况,使燕飞尤感从内部动摇桓玄的管治的重要性。任刘裕如何纵横无敌于沙场,如斗力而不斗智,刘裕即使尽起全军攻打建康,亦只有惨败的份儿。 建康不但有防御力强的宫城,还有石头城、冶城、越城、东府城、丹阳郡城等附城,其中只石头城一城,便足可令攻打建康的军队吃不完兜着走。 蓦地燕飞心生警兆,忙伏身檐顶,别头朝宫城的方向瞧去。 在灯火不及的高处,一道人影现身离他超过三百丈的瓦顶处,正蹿房越脊的朝归善寺疾掠。 燕飞从对方体型认出来人是个女子,且体态均匀曼妙,如果蒙头布罩下藏着是一张美丽的脸孔,肯定是有倾城之姿的美女。 他敢肯定此女是魔门妖女,而且是魔门中出类拔萃之辈,她身法的飘闪难测颇有鬼影的味儿,却绝不是李淑庄。 她会是谁呢? 难道是谯嫩玉? 又会这么巧的,燕飞思索间,女子在前方掠过,投往归善寺方向的暗黑去,燕飞再不犹豫,紧跟在她身后去了。 纪千千坐在床旁的几椅处,情绪低落。 她清楚除了燕飞外,再没有灵丹妙药能医治她的心玻活埋数万人的可怕景像浮现在她脑海。拓跋珪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又或是拓跋珪本身是嗜血的人? 只恨昨夜梦会燕飞,损耗了她的心力,令她没法在短期内再召唤燕飞。 她提醒自己刻下正陷身于一场有关两个敌对族群存亡的生死决战里,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任何一方部会不择手段,尽显战争丑恶的本质。 燕郎为何不阻止拓跋珪仿这种泯绝人性的恶行?这个方是横亘在她心中的疑问。 她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坚强起来。 忽然间,她感到被难以解除的怀疑占据心神,怀疑逐渐转变为沮丧,彷似世上再没有任何事具有令人追求和奋斗的意义,包括她和小诗的自由在内。 同一个时间,她晓得自己正陷入修行上另一低谷,如果她不能克服,拓跋珪极可能要惨吃败仗,轮到慕容垂把拓跋族的战士生葬,因为慕容垂显然又再大耍他的奇兵手段,自己绝不可放弃。 这两个矛盾的想法磨蚀着她的心,把她推往更低落的心情去。 一阵天旋地转,在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到小诗焦急的呼唤。 燕飞逾墙而入,避过两个隐藏的哨岗,来到大宅中园处。 这所占地数亩的大宅与归善寺比邻,当神秘女子直入此宅时,燕飞还以为她经由此宅潜赴归善寺,但当发觉大宅有多处暗哨,便知事情大不简单。 换过别的高手,纵然轻功与燕飞所差不远,亦无法在敌人不知不觉下进入宅院的范围,因为对方的暗哨分布得非常巧妙,藏于楼房高处,严密处连小鸟飞来,也难瞒过他们的眼睛。 但在燕飞神奇的灵应下,却可掌握对方注意力的破绽和空隙,以鬼魅般的快捷身法,穿越在彷如视网间的漏隙,轻易过关。 燕飞功众双耳,立即接收到大宅内的诸般声响,认清日标,朝最接近归善寺的西院掠去,当然是小心翼翼,不让敌人察觉他的闯入。 声音愈趋清晰,是男女对话的声音。 燕飞心中暗喜,想不到有此意外收获,且得来毫不费力。身处之地当是魔门的秘密巢穴,位于归善寺之邻,既教人想不到,更含有在近处监视支遁之意。 燕飞最后在西院小园内的-处树丛隐藏起来,离他三丈许处是一幢两层的楼房,中间隔着一个小鱼池,说话声从楼房下层传出来。 对方已蓄意收敛声浪,但仍没法瞒过燕飞异乎一般高手的灵耳。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燕飞心中叫好,屋内两人的对话,该是刚进入正题。 苍老的男声应道:「恐怕是静斋的人来了!」 女子失声道:「这是不可能的,自汉亡以来,不论静斋和惮院,都偃旗息鼓,明哲保身,罕有派人出山。怎会于此时此刻,却忽然出现在归善寺内?」 燕飞听得一头雾水,因从未听过静斋和禅院两个门派,只猜到两派不但是魔门的死对头,且是魔门忌惮的派系。 苍老的声音道:「玉姑娘的反应合理,起始时我也认为不是静斋的人,是当对方连伤我方五个高手,我才怀疑起来。出手的年轻尼姑手下极有分寸,被她击伤的都是经脉受创,短期内难再出手,却没有性命之虞,此正为静斋不杀生的作风。」 燕飞心忖,这老者称该是谯嫩玉的女子作玉姑娘,语气恭敬,显然谯嫩玉在魔门内的地位,要比老者为高。 谯嫩玉道:「此女尼外貌如何?」 老者道:「由于人家于黑暗中动手,那女尼的身手又迅疾如雷电,没有人看得真切。一天不除去此尼,我们休想动支遁半根毫毛。若此女已臻『剑心通明』的境界,任何偷袭刺杀的行动,均要无过她那一关。」 燕飞放下大半心事,他正为如何保护支遁而头痛,有别人代劳,当然最理想。 谯嫩玉道:「如对方真的来自静斋,恐怕要谯公出手,方有制胜的把握。」 老者道:「五姑娘认为应该这样做吗?」 谯嫩玉苦恼的道:「我不知道。唉!今回真是枝节横生,忽然杀出个静斋的女尼来。最糟糕是我们根本摸不清对方的实力,不知对方是否还另有潜伏的高手。」 老者道:「我们原先的计划,是要令支遁死得不明不白,令包括桓玄在内的所有人找小到我们的把柄、如果把事情闹人了,对我们址有害无利。」 又道:「玉姑娘可否在柜玄处想办法,我不信桓玄不想除去支遁。」 谯嫩玉同复平静,淡淡道:「支遁不但是谢安的方外至交,且佛法精微,备受建康高门的推崇和尊敬。吋以这说,支遁代表的正是建康高门盛世的美好岁月,建康精神的象征,强横如司马道子,明知支遁支持刘裕,见到支遁仍要执礼甚恭,不敢有半句微言。现在桓玄阵脚未稳,若敢公然处决支遁,会惹起建康高门的强烈不满,桓玄岂敢冒这个险呢?支遁的问题,必须由我们解决。」 老者道:「我们是否该暂缓对付支遁的行动?」 谯嫩玉道:「我立即回宫去与谯公商议,由他决定。现在你们必须立即撤退,放弃这个地方,不要留下让敌人可追查我们的任何线索。清楚吗?」 老者道:「明白!一切依玉小姐的吩咐行事。」 燕飞正要光一步离开,到隔邻看看那来自静斋的女尼究竟是何方神圣,并对她作出警告,但听到谯嫩玉叹了一口气,似乎尚有下文,忙留在原处窃听。 老者道:「玉姑娘为何忧心仲忡的样子,支遁并不能左右大局的发展,待我们达到目的,不要说支遁,静斋和禅院也将没有立足之地。」 当他说到静斋和禅院,说话间流露出深刻的仇恨。 谯嫩玉道:「我不是在想支遁的问题,现在支遁能保住老命已非常难得,在目前的形势下,他根本难起任何作用。但我却担心静斋的人能于此关键时刻,向支遁提供保护,似像看穿了我们全盘计划的样子,才教人忧虑。」 燕飞心中暗赞,谯嫩王确非-般女流之辈,看事情通透明白、又想到或许足支遁向静斋求援,因晓得自己危在旦夕。 老者道:「对!此事内巾人有玄机,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谯嫩玉道:「现在我们看似占尽上风,事实上危机处处,一个不小心,便会功败垂成、张师叔把情况如实禀上圣君,让他拿主意。」 燕飞听得心中大懔,谯嫩玉口中的圣君,肯定不是谯纵,因为如是后者,谯嫩玉自已告诉他便成,不用别人通傅。 为何向雨田从没有提过这个人呢? 听谯嫩玉说的话和对这叫「圣君」者的尊敬语调,便知魔门的整个夺取政权的行动,大有可能产自他的脑袋。 如果能杀死此人,会是对魔门最严重的打击。 张师叔道:「一切遵从玉姑娘的吩咐。」 燕飞拿定主意,即使张师叔到天脚底去向那圣君打报告,他誓要跟到天脚底去。 谯嫩玉沉声道:「小心被人跟纵,建康表面看来一片宁静,其实是危机四伏。」 张师叔信心十足的道:「跟纵我也没用,我只会以本门的特别手法,知会圣君。」 燕飞心中好笑,两人这番对答,似是针对他而说的,事实针对的是来自静斋的年轻尼姑。不过他也知道正如张师叔说的,跟纵他只会是浪费时间,立即放弃此一想法。 屋内沉默下来。 好半晌后,谯嫩玉道:「现今最令人忧心的两个人,一是刘裕;一是桓玄,你说多么令人头痛?」 张师叔讶道:「我明白刘裕现在是最能对我们有威胁的人,但为何桓玄会成为我们的难题呢?」 谯嫩玉愤然道:「桓玄这家伙稍得志便忘形,又不肯听人说话,不把刘裕放在眼内,认为刘裕难以成事,只是急于称帝,过当皇帝的瘾儿。哼!若不是我们别无选择,我真想趁他色迷心窍时一掌了结他。」 张师叔笑道:「凭王姑娘的手段,迷得桓玄神魂颠倒?哪怕桓玄不对玉姑娘言听计从。」 谯嫩玉道:「桓玄不会信任别人,我也不例外,我还要尽量避免和他谈论政事,以免惹起他的疑心。唉!我很辛苦哩!」 张师叔道:「没有付出,怎会有收获?将来如我圣门德被天下,玉姑娘应记首功。」 谯嫩玉平静的道:「我怎有资格居首功,要论功当推谯公和夫人,何时轮得到我?」 接着道:「对刘裕此人,我们绝不可以小觑,他能于最关键的时刻,秘密返回广陵,发动兵变,破坏了我们对付北府兵的周详计划。现在更守稳京口,又有燕飞这种可怕的高手护驾,今我们没法进行刺杀,余下只有和他在沙场上见真章一个途径,便可知此人兵法如神,雄材大略。如果没有我们大力撑持,桓玄肯定斗不过他。」 张师叔道:「玉姑娘是否太悲观呢?现在我们占尽上风优势,刘裕不论在经济、政治和军事卜亦比我们差,如此报上圣君,怕会令圣君掌握不到确切的情况。」 谯嫩玉道:「刚才的一番话不是我说的,而是谯公亲口说的。」 张师叔连忙闭嘴。 谯嫩玉道:「谯公还说,若依现在的情况顺利的发展下去,刘裕一方必败无疑。不过刘裕和燕飞都不是肯坐以待毙的弱者,事实证明了刘裕能精确的掌握时局,否则他岂能于最适当的时机夺得海盐的控制权,又于最关键的时刻,潜返广陵?」 张师叔道:「刘裕还可以做甚么呢?」 谯嫩五坦然道:「我不知道。」 张师叔为之愕然。 谯嫩玉续下去道:「正因我们看不通刘裕的手段,所以这么担心。所以才必须禀上圣君,请他想办法。」 张师叔道:「圣君必有应付的办法。」 谯嫩玉道:「在我往江陵前,圣君曾向我指出,我们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就是助桓玄攻占建康后,末完全站稳阵脚的时刻。因为我们已由暗转明,如果不小心,将会成为敌人攻击的明显目标。他特别担心夫人,因为她关系到我们的成败。」 张师叔欣然道:「夫人神功盖世,自保方面该全无问题,只要小心一点,足可应付敌人任何阴谋诡计。桓玄的事请玉姑娘不要过虑,在夫人的媚术和施药双管齐下,肯定桓玄会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乖乖的和我们合作。」 谯嫩玉道:「一切要看夫人的手段了,我对桓玄的影响力正不住减弱。」 听到这里,燕飞知道再偷听不到重要的事,遂悄悄离开。 第十三章神秘女尼 乌衣巷。谢家。 谢道韫登上二楼,谢钟秀正神情木然的坐在一角,两眼无力的朝她瞧过去,接着一双秀眸红起来,显露出心中的愤慨,却忍着不哭出来。 谢道韫完全明白谢钟秀的感受,而她亦感同身受。 谢钟秀以违反她内心真正情绪的平静语调道:「那奸贼走了吗?」 谢道韫还是首次听到谢钟秀这样骂一个人,可见谢钟秀如何痛恨桓玄。 谢道韫在她身旁坐下,道:「走了!」 谢钟秀两唇轻颤,欲语还休。 谢道韫柔声道:「秀秀是不是想问桓玄为何要到我们谢家来呢?」 谢钟秀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道:「这奸贼害死淡真仍不够,还要害死我。」 谢道媪遽震道:「秀秀!」 谢钟秀以使人心寒的萨淡语调道:「我宁死也不愿让桓玄得逞的。」 谢道韫心神抖震,色变道:「秀秀千万要振作起来,不要有寻死的念头。只要姑姑有一门气在,绝不让桓玄称心遂意。」 谢钟秀凄然道:「现在这奸贼权倾建康,我们如何能和他对抗?唉!小混虽然看似精灵,却像他爹般胡涂,那奸贼对他稍施颜色,便受宠若惊,以为鸿鹄将至,与那奸贼赴宴前还特意到我这里来,送上那奸贼的礼物,给我连人带礼轰了出去。爹为甚么这么快离开秀秀呢?剩下秀秀孤零零一个人。」 谢道韫心酸的道:「秀秀不要说这种话。我们谢家仍有希望,这个希望还是经由你爹缔造出来的。」 谢钟秀一呆道:「希望?」 谢道韫点头道:「是叮能实现的希望;还记得刘裕吗?」 谢钟秀娇躯遽颤,朝她望去。 谢道韫沉声道:「刘裕于大破天师军后,秘密回到广陵上,发动了不流血的兵变,从刘牢之手上把兵权夺去。现在刘裕占领京口,正紧鼓密锣,准备反击桓玄。」 谢钟秀露出有点不能置信的表情,双目却回复了点神采,道:「竟有此事?」 谢道韫慌忙道:「此事千真万确,乌衣巷无人不知此事。 谢钟秀担心的道:「刘裕斗得过那奸贼吗?」 谢道媪道:「秀秀就算对刘裕没有信心,世该对你爹有信心,你爹从来没有看错人。」 谢钟秀的俏脸亮起来,喃喃道:「刘裕!」 谢道韫道:「刘裕和恒玄的决战,已如箭在弦上。刘裕要赢此一仗,收复建康,必须速战速决,以免桓玄有站稳阵脚的机会。刘裕如能打垮桓玄,我们的苦难便过去了。」 谢钟秀不知想起甚么,黯然垂首。 谢道韫心痛的道:「秀秀啊!你和刘裕之间究竟发生过甚么事呢?」 谢钟秀答非所问的凄然道:「没有用的,我和他之间再没有可能了。」 谢道韫一呆唤道:「秀秀!」 谢钟秀现出心力交瘁的疲倦神色,道:「我为我们谢家广弟的个争气痛心。唉!我累哩!想早点休息。」 谢道韫扶她站起来,道:「秀秀你要坚强起来,千万不要放弃。」 谢钟秀沮丧的道:「刘裕斗不过桓玄义如何?斗得过他义如何?」 说罢星眸闭上,身广摇摇欲坠? 谢道韫吃力的扶着她,大惊道:「来人!」 两个小婢从楼下奔上来,助她扶着谢钟秀。 谢钟秀又张开美目,眼神涣散,好一会后方意识到发生了甚么事。 谢道韫见她清醒过来,吩咐其中一婢立即去请大夫来,然后和另一婢搀扶她返闺房,让她躺在卧榻上,又为她盖好被子。 谢钟秀从被内探出纤手,握着她的手,道:「姑姑不要担心秀秀,我很快便没事哩!姑姑也要保重身体,姑姑清减了很多呢!」 谢道韫轻轻道:「秀秀有没有话要和刘裕说?姑姑叮请宋大叔为你传话。」 谢钟秀在棉被内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双目现出炽热的神色,旋又被凄苦无奈的眼神代替,苦涩的道:「再没有甚么话好说的了。」 谢道韫肃容道:「秀秀有没有想过,刘裕今仗若胜,再不会重蹈你爹的覆辙,受制于不思进取的司马氏皇朝,以致坐失统一天下的良机。」 谢钟秀疑惑的道:「姑姑是指……」 谢道韫俯身耳语道:「我是说,刘裕如攻入建康,将再非屈居人下之人,秀秀明白吗?」 谢钟秀「肮的一声叫出来,显是从未想过刘裕可能是未来新朝之主。 谢道韫道:「秀秀仍要瞒着我吗?你不把发生的事说出来,姑姑如何为你拿主意作决定呢?」 谢钟秀双日泪如泉涌,摇头道:「没有用的,我伤他太深了,他不会原谅我,只会恨我。」 谢道韫讶道:「秀秀私下见过刘裕吗?」 谢钟秀泣不成声道:「我私下见过他两次,最后一次拒绝了他,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唉!我做了甚么事呢?」 谢道韫虽仍末弄清楚确切的情况,但已猜得个人概,怕她过于激动,不敢迫问。边为她拭泪边道:「好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当刘裕踏足建康,会带来全新的气象、全新的时代,我们亦有个新的开始。放心吧!姑姑会为你作出安排,让你能和喜欢的人在-起。高门大族的婚姻害苦了我们谢家的女儿,姑姑绝不会让秀秀走我们的路。」 谢钟秀闭上美目,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倦极下睡着了。 谢道韫的热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 在刘裕击败桓玄前,将是谢家最风雨飘摇的艰难岁月,自己能够挺下去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遽痛起来,牵动舌她的五脏六腑。自丈夫和儿子惨死会稽后,她的心痛症便不时发作,每次部比上一次剧烈,令她晓得余日无多。可是她怎都要撑下去,直至谢钟秀有好的归宿。 那时她再没有心事了。 燕飞踏足归善寺的墙头,腾身而起,再几个起落,立足于归善寺大雄宝殿的瓦顶上,整个寺院的形势,尽入他眼底。 他是蓄意暴露行藏,以测试神秘女尼的应变能力。 寒风呼呼,建康大部分地区已黑灯瞎火,惟独是秦淮河一带仍是灯火辉煌,显出建康的改朝换代,对秦淮风月没有丝毫影响。 不论谁来当皇帝,建康高门醉生梦死的生活方式,亦会继续下大。桓玄如是,刘裕也不例外。 燕飞心生感触。 比对起北方诸胡的刻苦耐劳,勇武成风,南人实非北人的对手。淝水之败,问题并不出在战士身上,而是出在苻坚身上。 苻坚无疑是有为的霸上,呵惜遇上的对手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风流将相——谢安和谢玄。 如果换上拓跋珪又如何? 想列这里,燕飞终于生出感应。 燕飞也不由打心底佩服来自静斋的年轻尼姑,他肯定就算她武功比不上孙恩,也是非常接近孙恩级数的高手,竞可避过他无所不至的感应网。 来人落在后方瓦坡边缘处。 燕飞缓缓转身,接着瞪大眼睛地看着眼前宝相庄严、清丽脱俗的美丽女尼,失声叫道:「是你!」 黄易《边荒传说》40卷完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一 黄易《边荒传说》41卷 第一 章看破世情 年轻女尼背负长剑,低宣佛号,双手合十道:「燕施主终于来了!」 燕飞的脑袋顿然变成一片空白,头皮发麻,不能置信地盯着对方。 年轻女尼玉容平静,光洁的秃头不见戒疤,却特别强调了她俏脸的轮廓及她那双曾令燕飞梦萦魂牵的眸神。 西北风一阵阵吹来,刮得她袍服飘扬,但神态却是庄严肃穆,彷似已割断了与人世一切的牵连和关系。 燕飞虎躯遽震,失声道:「玉晴……」 竟然是安玉晴。 燕飞艰难的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玉晴澄明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眸神凝视着他,花容恬静无波,合十道:「小尼看破世情,已出家为尼,现名思去,燕施主勿要提小尼以前的俗号。」 燕飞的一颗心直沉下去。 不久前他才因纪千千的宽容,对安玉晴生出憧憬和遐想,忽然间安玉晴却出家为尼,眼前的情景,便像虚空在他眼前破碎般震撼,如若五雷轰顶。 一时间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整个人虚虚荡荡,睑上血色尽褪。 安玉晴见到他神色的转变,娇躯微颤,垂下螓首,似是没想过燕飞有如此急遽的反应。道:「罪过!罪过!」 燕飞控制不住自己般道:「玉晴就算看破世情,也不用出家。」 安玉晴现出苦恼的神色,道:「是我不好!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在燕飞胡涂起来时,两朵红晕出现在安玉晴两边玉颊上,且逐渐扩大,波及整个耳根,至乎她光滑如镜的秃头。 燕飞一呆道:「开玩笑?」 安玉晴似害羞得要找个深洞藏起来,粉脸被红霞彻底征服,苦恼的道:「玉晴只因见燕兄驾到,心中欢喜,忍不住和你闹着玩儿,想不到你……唉!你还不明白吗?」 燕飞街口而出道:「可是你的头发……」 安玉晴低声道:「随我来!」 一会儿后,两人在安玉晴上次借住的那个静室相对坐着,归善寺一片夜深人静的气氛,在静室没有灯火的暗黑里,窗外传来北风的呼啸声,静室彷似变成了宇宙的核心。 安玉晴闭上美目,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她不出声,燕飞也不敢说话,因感应到她正全力行气运功。 安玉晴体内真气澎湃,元神却愈是收敛,似融入了辽阔无边的大地去,充盈着生发之机。 然后令燕飞更料想不到的事,在他眼睁睁下发生了,安玉晴原本光洁嫩滑的光头,渐转颜色,一根一根的秀发,奇迹般从千万计的毛孔钻出来,诡异离奇至极点。燕飞从未想过世间可有此奇景,亦无法明白安玉晴如何办得到。 当安玉晴头上乌黑闪亮的秀发,再次披垂在她两边香肩的一刻,安玉晴张开美眸,一眨不眨地瞧着燕飞,柔声道:「这就是至阴无极,燕兄满意吗?」 燕飞呆头鹅般死命看着她,在看过她「落发为尼」,三千烦恼丝尽去的素装形象后,眼前她黑发白肌的模样,份外予他无比震撼的冲击感觉,尤感到眼前的「她」的珍贵和不容错失。 安玉晴不知想到甚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赧然道:「我真的没想过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像给人判了极刑的样子。燕兄还看不破吗?出家和还俗又有甚么分别呢?」 燕飞逐渐明白过来,但仍未完全掌握到情况,苦笑道:「我的道行太浅了,给玉晴一试便露出底细。出家和还俗当然大不相同,出家要守清规戒律,还俗则甚么都不用理会,对吗?」 安玉晴娇嗔道:「燕飞!」 燕飞先略皱眉头,捕捉到安玉晴往他瞅来露出嗔怪神色的一眼,摊手道:「先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好安我的心。」 安玉晴现出罕有害羞不依的神情,苦恼的道:「当晚于广陵别后,我本想依你的话返山静修,可是总放心不下支遁大师,遂顺道到建康来探访大师,方知建康已成险境。尤令我担心的是魔门的威胁,他们控制建康后,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他老人家。桓玄方面我反不担心,因为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于此时势冒犯大师。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怎对抗得了实力庞大的魔门呢?于是我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令对方误以为我是来自慈航静斋的人。只有当他们深信不疑静斋的人正保护大师,才能使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胡来。事情就是这样。」 燕飞生出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又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问道:「慈航静斋究竟是何门派,竟有可震慑魔门的力量?」 安玉晴定神看着他,讶道:「这是燕兄第二次皱眉了,但该与你说的话没有直接关系。」 燕飞现出凝重的神色,道:「我真的不觉自己有皱眉头,给你提醒,我的心中有点不舒服的感觉,但却不明白原因。」 安玉晴沉吟道:「原因或许来自你神通广大的元神,向你的识神传递某个信息,令你的识神生出反应。」 又解释道:「所谓识神,就是一般日常的你和我,平时所思所感,一切判断分析、喜怒哀乐,都是由识神来主事。」 燕飞闻言露出震骇的神色,闭上眼睛,好一会后睁开眼来,担心的道:「糟糕!千千极可能出事了。」 安玉晴问道:「你有甚么感应?」 燕飞答道:「正因我没有任何感应,所以我觉得她出事了,当我进入元神的境界,我强烈地想念千千,可知事情应与千千有关系。」 安玉晴道:「燕兄平时可感应到她吗?」 燕飞道:「我不但可感应到她,还可以和她进行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的对话,只恨不久前我刚和她进行了破天荒第一回的梦乡相会,令她损耗了大量灵能,短期内将没法再作心的对话。唉!怎么办好呢?」 安玉晴柔声道:「为何燕兄不主动去寻她呢?看究一见发生了甚么事?」 燕飞苦笑道:「若我有此本领,刚才早去了。」 安玉晴道:「便让我施仙法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燕飞愕然道:「仙法?」 安玉晴欣然道:「凡与仙门有关的福份,就是仙缘;能破空而去的功法,便为仙法。自我初步练成至阴无极后,我发觉自己在感应和隐藏两方面的能力大幅地增加。假设我和你携手合作,不论千千姐的心灵如何微弱,你也有办法找到她,在不用她损耗心力下与她建立心灵的传感。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吧!」 燕飞接着她伸过来的一双纤手,柔软而温润,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蔓延往他全身经脉,那并不是真气的输送,而是一种心与心的结合。 下一刻他已和安玉晴那似如大地般无限,充满生机和成长力量的心神结合为一。倏忽间,天地咏舞旋转。 他们的肉身、静室和温柔的晚夜都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大地,而他并不是孤独的,安玉晴毫无保留地和他一起动身,探索心灵的秘境。 燕飞感到元神强大起来,有点类似死后阳神离体的自由感觉,似是无所不能,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纪千千。 安玉晴的灵能像澎湃的海潮,一阵一阵的冲击他心灵的堤岸,每一涨潮,他都感到自己强大了一点。 心灵的感应如蜘蛛网般往四面八方延伸,越过茫茫的大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终于感应到纪千千。 高彦步入舱厅,只见卓狂生和姚猛两人在密斟,似在商议甚么要紧的事。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卓狂生见高彦来到,笑道:「高小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去找你。」 高彦在桌子一边坐下,皱眉道:「这么晚哩!有甚么事不可留待明天说呢?」 姚猛笑道:「嫌晚?你在说笑吧!我们夜窝族有哪个不是昼伏夜出的夜鬼,白天有啥瘾子?夜晚人才够劲,想起东西来格外精神。」 卓狂生瞇着眼打量他,道:「你不是刚从小白雁的香闰走出来吧?」 高彦嗤之以鼻道:「又来试探老子的私事,不要以为我被小白雁轰了出来,是老子我体谅她的心情,把我和她的洞房花烛夜延至宰掉桓玄之后,明白吗?」 卓狂生和姚猛对视大笑,高彦却像听不到似的,径自探手去拿桌上的酒瓶。 卓狂生抢先按着酒瓶,道:「先谈正事,然后你爱喝多少便多少。」 高彦无奈下把手收回去,不满道:「和你们两个有甚么正事可以谈的?」 姚猛凑近他少许道:「重夺巴陵算不算正经事呢?高少!」 高彦遽震道:「你在说笑吗?现在桓玄通过周绍和马军那两个奸贼,控制着巴陵,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用流亡到鄱阳来。」 卓狂生皱眉道:「你这个没胆子的家伙,只看你的窝囊样儿便令人心中有气,真想唤醒小白雁来看看,瞧她爱上的是个多没用的小子。」 姚猛笑道:「当然我们不会真的这样做,大家兄弟,为你着想是份内的事。出主意的虽然是我们,但领功的却是你。明白吗?你已初步取得小白雁的欢心,现在是要巩固她对你的欣赏和感激。而讨好她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打击桓玄,以泄她心中的凄苦。」 高彦怀疑的道:「可是你们两个智力有限,能想出甚么方法来呢?」 卓狂生没好气道:「我们纵然不像老刘和镇恶般精通兵法,幸好刚巧是三个臭皮匠,凑起来正好是个诸葛亮,明白吗?」 姚猛兴奋的道:「现在桓玄正攻打建康,抽空了荆州的军力,周绍和马军只得二十多艘战船,兵力不过二千,只要我们能谋定后动,你高少肯定可以提着周、马两人的头去向小白雁领功,让她吊祭老聂和老郝的在天之灵,说不定当晚你便可以和小白雁洞房。」 卓狂生道:「巴陵如重入我们手上,我才不信桓玄不生出恐慌,然后进退两难,不知该回防江都还是继续攻打建康。」 给两人你一句,他一句,说得高彦开始兴奋起来,点头道:「对!如果我能把巴陵夺到手中,扯桓玄那奸贼的后腿,肯定雅儿会很开心,说不定……噢!」 卓狂生接下去道:「说不定真的肯让老子我摸她的手儿,对吗?」 高彦光火道:「甚么摸手儿,嘴也亲过了,只剩下……嘿!」 卓狂生和姚猛听得捧腹大笑,倏又收止笑声,骇然往舱门处瞧去。 小白雁笑意盈盈的走进来,坐到面对高彦桌子的另一边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晓得如被尹清雅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高彦肯定大难临头。 尹清雅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只是收起笑意,道:「你们在谈甚么?」 姚猛试探道:「这么晚了,清雅仍未睡吗?」 尹清雅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们三个家伙这样大呼小叫,吵得人睡意都飞走了,还问人家为何这么晚仍未睡觉。」 卓狂生在桌子下暗踢高彦一脚,着他说话。高彦别的不行,胡诌却是他的拿手本领,干咳一声,道:「不要听我们像在大呼小叫,事实上这是我们一向的说话方式,我们说的可是正事。我们已拟好整个反攻桓玄的大计,保证他要吃不完兜着走。」 小白雁一双凤目亮了起来,问道:「甚么反攻大计?」 卓狂生拈须微笑道:「计划是由你的高小子的脑袋想出来的,连我和小猛听到后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赞不绝口。我以前实在低估了他。」 听得毛管根根竖起的姚猛也违背良心的道:「不要看我们高少平时胡涂,其实是精明厉害的人,我们荒人以前多次与敌人周旋,都赖他想出奇谋妙计。」 高彦被恭维得飘飘然浑身舒泰之际,尹清雅却不置可否的道:「说来听听。」 卓狂生忙要代高彦说出来,却被尹清雅阻止,轻描淡写的道:「横竖是高小子想出来的,便由他来说。」接着忍不赘噗哧」笑出来道:「人家也想把巴陵抢回来嘛!」 高彦刚张开口,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尹清雅晓得他们志在巴陵,三人都心知肚明她听到至少一大截他们的对话。 三人面面相觑,尹清雅不耐烦的道:「高小子快说,若是胡诲的,请你闭上尊口,勿要浪费本姑娘的睡觉时间。」 高彦暗抹了一把冷汗,晓得尹清雅听到自己向外公布曾亲过她的嘴儿的豪言壮语,幸好见她面无愠色,心里踏实了点。再干咳一声,求救目光投往卓狂生。 卓狂生两眼上翻,表示无能为力。 尹清雅皱眉朝高彦瞧去,一副随时大发娇嗔的姿态。 姚猛也暗自为高彦着急,事实上他和卓狂生只是想到有可乘之机,趁桓玄兵力集中往建康,觑隙夺取巴陵,至于如何实行,正要和高彦凑成一个诸葛亮来研究。 高彦吃力的思索,苦笑道:「要夺回巴陵!嘿!要夺回巴陵……他奶奶的,当然是裹应外合,我……天呵!有哩!」 尹清雅忍着笑的道:「你不是早想好了吗?为何却像刚想到的样子。」 高彦兴奋得手舞足蹈,道:「几时想到都好,最要紧是我们攻陷巴陵后,再守稳巴陵,威胁桓玄的老家,逼他要应付两条战线的大战,那肯定早晚可割下桓玄的卵蛋来送酒。」 尹清雅掩耳道:「不准你再说脏话。」 高彦像变成另一个人,俯前向尹清雅道:「先放下你那双柔软的玉手。」 尹清雅乖乖的垂下双手,以奇怪的眼神看他,像刚认识他的模样。 高彦神气的道:「论兵法,我只识两句话,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卓狂生和姚猛交换个表示失望的眼色,前者叹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奇谋妙计,他奶奶的,我还……」 幸好姚猛知机的在桌底下暗踢他一脚,他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高彦对卓狂生的冷嘲热讽丝毫不以为意,注意力全集中往尹清雅俏脸去,道:「为何知己知彼能百战不殆呢?皆因不但清楚自己的优点,更能完全掌握敌人的弱点。论实力,我们当然远及不上桓玄,不过桓玄的主力部队已到了建康去,如此我们和敌人实力上的对比便大幅拉近了。」 尹清雅苦恼的道:「可是现在巴陵已被敌人控制,要攻陷巴陵并不容易,如果敌人援军从江陵开来,那吃不完兜着走的人不是敌人,而是我们哩!」 又叹一口气道:「现在我们两湖帮士气消沉,恐难与敌人正面硬撼。」 卓狂生和姚猛根本没想过士气方面的问题,还以为巴陵帮众便如荒人般有顽强的斗志,听得小白雁这两句话,禁不住颓然若失。 高彦从容道:「雅儿说出了我们的弱点,若要我们只精于水战,从未试过攻城的兄弟去攻打巴陵,我们肯定吃大亏,说不定未到墙脚便走失了大半人。」 卓狂生等三人同时动容,意会到高彦确是成竹在胸,非是胡言乱语。 姚猛不解道:「不攻城又如何夺城呢?」 高彦探手去摸卓狂生颔下长须,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卓狂生往后缩开,不让高彦得逞,不耐烦的道:「还要卖关子,快从实招来。」 高彦靠往椅背,长吁一口气道:「坦白说,自仓皇撤离巴陵后,我们可说是乱成一团,溃不成军,全赖为我岳师傅复仇的意念与刘裕的金漆招牌把人心拉扯着。但在情报方面,在本人策划下仍做得非常出色,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巴陵的敌军由周绍和废了一只手的马军指挥,兵力不足二千五百人,战船二十八艘。唯一可对他们施援的是留驻江陵由桓修统领的部队,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三十五艘。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击垮桓修往援巴陵的船队,情况会如何发展?」 尹清雅一震道:「巴陵的敌人不但会变得孤立无援,还要害怕我们乘胜追击,夺取江陵。」 卓狂生也精神大振道:「高小子果然没给我们赞错,江陵确是桓玄必救之地,不容有失。」 姚猛皱眉道:「问题在如何把江陵部队引出来呢?」 尹清雅星眸闪闪的道:「若是在江河上,我们肯定有机会。」 高彦得意的道:「奇谋妙计来哩!第一招叫佯攻巴陵,第二招叫笼里鸡作反,第三招是中途截击,第四招再来个围魏救趟,如此四招齐出下,包管敌人吃不完兜着走。」 尹清雅撒娇的媚笑道:「算你哩!」 高彦立时乐不可支,顾盼自豪。 姚猛一头雾水的道:「清雅明白他的招数了吗?」 尹清雅耸肩奇道:「有甚么难懂的,你竟不明白吗?」 卓狂生苦笑道:「我只明白了小半,烦高少把其余我不明白的地方解释清楚。」 尹清雅道:「高少说的甚么三招四招,简单来说只得一招,就是把留守江陵的桓修引出来,再在大江上突袭他的船队,只要能令桓修伤亡惨重,敌人将不得不撤军回防江陵,因为在形势比较下,敌人只好弃巴陵保江陵。」 卓狂生和姚猛拍案叫绝,并对高彦刮目相看。 有了目标,便有了动脑筋的方向,四人立即思如泉涌,你一句我一句的定下了收复巴陵的大计,忘了时间的流逝。 自聂天还和郝长亨遇害后,尹清雅首次告别了悲伤和愤怨,全情投入反攻桓玄的行动中。 第二 章心病心药 「燕郎!」 正忧心如焚的风娘和小诗闻声扑到床榻一旁去,只见昏睡榻上的纪千千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 风娘和小诗均心中骇然,小诗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因为病至胡言乱语绝对不是好事,看来纪千千今次昏倒的情况非常严重。 纪千千玉容又生变化,满脸凄怨,眼泪从闭上的双目洎洎流出来,令人为之心酸。 小诗扑上去抱着纪千大恸哭道:「小姐!你千万不可以出事呵!」 风娘后悔得差点想自荆都是自己不好,为何要告诉纪千千拓跋珪活埋数万人的事呢?纪千千显然抵受不祝纪千千双唇轻颤,似在说着呓语,却没有发出声音。 风娘半劝半强逼的把小诗拉得站起来,强自镇定的道:「不要担心,你小姐只是在作梦,情况该是转好。看!她的眼皮在抖动着,梦由心生,该是个好梦来的。」 小诗仍是不能自己,泣不成声,风娘怕她过度伤心,施展手法,不一会小诗哭得模模糊糊间,沉睡过去。风娘爱怜的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角的榻子上去,又为她盖好被子。 再回到纪千千床边时,纪千千已没有流泪,容色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就像平时熟睡的模样。 风娘担心稍减,拂熄了房内的油灯,坐在床沿处,心中百感交集。 纪千千在燕飞的怀里「醒转」过来,她没有像上回梦中相会般「见到」燕飞,那纯是一种感觉,但又是如此实在。 纪千千不敢相信的呼唤燕飞。 燕飞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响应道:「没事哩!不要哭了!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纪千千感到正被燕飞紧紧的拥抱着,炽热的爱恋感觉,令她回复了斗志和生机,燕飞的爱,像席卷大地的洪流般横过她心灵的天地,无需任何言语,便驱走了孤立无援和失落的扰人情绪,令她的心神回复澄明平静,再次生出已拥有了一切,别无他想的满足滋味。 「燕郎呵!拓跋珪是否在参合陂活埋了数万燕兵呢?」 燕飞在她深心处叹息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小珪是不择手段的。因为怕我阻止,他故意支使我去追击敌人,令他可以在不受我阻挠下如此施为。千千你必须振作起来,不然我们携手离开这个残酷人间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杀戮还会继续下去,直至另一方完全屈服,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包括拓跋珪、慕容垂和我燕飞在内。战争从来便是这一回事,现在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听到燕飞没有参与这可怕的行动,纪千千整个人轻松起来,展眼舒眉,天地倏地明亮起来,下一刻,她从燕飞怀抱襄抬起头来,看到燕飞深情的眼睛。 纪千千惊喜的道:「这是不可能的,燕郎怎办得到的呢?」 燕飞的脸容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清晰起来,四周却暗黑下去,那情景既真实又虚幻,秘异至极点。 燕飞轻柔的道:「今次全赖安姑娘大力帮忙,令我能突破以前的局限,越过万水千山来与千千相会。生命真的未试过这般美,千千感应到安姑娘吗?」 燕飞确是有感而发,任旁人怎么猜想,绝没有人可以猜得着,纪千千和安玉晴的初遇竟是在如此的情况下发生。三个心灵的接触,爱的感觉是如此无边无际和绵密,超越了世间任何男女的所谓「爱」。其纵深处亦是摸不着顶,碰不着底,爱的深处仍有无尽的爱。奇妙的感觉,在心灵的秘密天地里,泻出千川万河,激出漫空的火花。 纪千千惊喜的嚷道:「玉晴姐!是你吗?」 安玉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平静道:「千千姐!我们终于相遇了。纵然是初次相会,但我对千千的了解,已超越任何的了解,我们正分享着的,亦超越了我们所曾拥有过的一切。自懂事以来,我一直在追求某种东西,又或某一方面的事物;某种真相,又或某种最近似真相的真相。我害怕去知道,也渴想知道。但在这刻,我感到已找到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生命不是挺奇妙吗?」 到最后几句话,她的声音沉寂下去,微如回音。 纪千千叹道:「玉晴姐道出了我的心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其它的事我再不在乎。玉晴姐的话令我感动。」 燕飞晓得安玉晴已支撑得非常吃力,不想她过度损耗,道:「我们要走了,千千要保重,人世间的劫难,自有其前因后果,非是个人之力能够改变,我们只要问心无愧便成。千千须坚强起来,比以前更坚强,记住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纪千千忙道:「风娘告诉我,短期内我们会离开荣阳,目的地可能是中山,但可能只是个幌子,燕郎勿掉以轻心。」 燕飞一句「明白了」,和她心灵的联系倏地中断。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心中填满依依不舍的情意,但再没有丝毫孤独无助的感觉。 她自然而然的睁开双目,首先接触到的是风娘充满关怀的眼光,接着发觉返回了卧房的现实里,记起了自己仍是慕容垂的俘虏,身处荣阳城内慕容垂的行宫里。 前后两个截然不同的情景,其强烈的对比和分野,令她生出奇异的感觉。 黑夜是如此宁和静谧。 坐在床沿正目不转睛打量着她的风娘正为她把脉,双目闪过惊异的神色,道:「小姐不但完全复原,眼神还比平时明亮深邃。」 纪千千暗吃一惊,怕她看破端倪,忙岔开道:「发生了甚么事呢?」一边说话,一边坐将起来,风娘只好缩手。 风娘体贴地为她拉被子盖着娇躯,答道:「小姐昏倒了,太医来看过你,说小姐的脉象虚弱散乱,不过我看小姐已没事哩!真奇怪。」 不知如何,纪千千总感到风娘今天有异于平时,不单神态上远较平常亲近,更是满怀感触,难隐伤情。 纪千千目光投往一角的小诗,担心的道:「一定吓坏了诗诗哩!」 风娘柔声道:「当她醒来看到小姐身体安康,会以为作了个噩梦。」 接着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为何大娘像满怀心事似的呢?」 风娘凝看了她好半响,脸上现出伤感的神色,轻轻道:「那是旧事了,在二十多年前的同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多么希望那一晚的事并没有发生,但我亦知道,假设事情重演一遍,我仍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那或许是命中注定的。」 纪千千谅解的道:「那就是说大娘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风娘露出纪千千是她知己的感动神情,点头道:「小姐看得很准,我并没有后悔,只是叹造化弄人,老天爷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呢?」 纪千千隐隐感到风娘说的事与燕飞之父有关,问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然后像提起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般,淡淡道:「我爱上了敌人。」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了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风娘的容颜现出既伤感又沉醉的表情,显然脑际中正萦回着对往事的追忆,沉重的道:「回忆为何总是令人痛苦?是因为我们知道逝去了的岁月是追不回来的,而我们也永远无法回到过去,无法弥补因错误抉择而造成的痛苦。回想起当时的一刻,似乎某一力量正支配着我,使我完全无法为自己作主。这就是命运吗?」 纪千千当然没法予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由想起在建康秦淮楼雨枰台上初见燕飞时的情景,本来她对到边荒集去仍有点犹豫,可是见到燕飞后,仅有的少许犹豫都消失了,更感到若命运真的存在,燕飞便是她的未来。 风娘完全沉浸在记忆的洪流里,像看不到纪千千般幽幽自语道:「当时在王猛的率领下,包括皇上在内的大批高手全力追捕他,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没有人想过他如此强横,竟能屡次突破我们的天罗地网,脱身而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已对他生出倾慕之意,他是如此智慧、大胆和坚毅,可以能人之所不能。」 纪千千忍不住问道:「他是谁呢?」 风娘似再次发觉纪千千的存在,目光往她投去,双目闪闪生辉,却没有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的说下去道:「当时他已逃至边疆,如给他逃往大草原去,我们将永远寻不着他。唉!我并不明白为何王猛不惜一切也要杀死他,只知道要遵从上头的命令。在我们全力搜捕下,他再一次陷进我们的罗网内,但仍给他凭着盖世奇功,突围而逃,不过他也因伤上加伤,接近油尽灯枯的田地,我和两个王猛手下误碰误撞的截上了他。唉!」 纪千千好奇心大起,追问道:「接着发生了甚么事呢?」 风娘像着了魔般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轻轻道:「真想不到,我们合三人之力仍不是他的对手,我的两个伙伴先后命丧在他的手中,当我也被他击倒,自忖必死时,他却放过了我。唉!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他般把生死置于度外,还和我开玩笑,说自知再没法逃走,又见我生得标致,宁让我割下他的头颅去领功。唉!如果他不是接着昏迷过去,我说不定真会杀他。可是我怎能对一个曾放过我,又全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下手呢?」 纪千千同情的看着她,想象到当时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 风娘一脸沉醉的道:「于是我作出了这一生最大瞻的决定;最不顾一切的决定,就是助他逃往塞外去,然后永远都不回来。」 纪千千只有听着,没法答话。她明白风娘当时的心情,那种不惜一切也要保着情郎性命的决心。 风娘道:「由于我清楚王猛的布置和部署,加上我的座骑是族内有名的神骥,虽带着一个人,仍在二天之后才被迫上。」 纪千千骇然道:「我还以为大娘就这样带着他成功逃往塞外去,岂知仍被人截着,那怎么办呢?」 风娘望着她,眼神逐渐凝聚,从回忆中返回到现实来,沉声道:「截着我的是皇上,当时他只是王猛手下的一个大将,与王猛的关系亦不太好,因为王猛一直不信任他。」 纪千千开始有些儿明白慕容垂和风娘之间的关系,明白为何慕容垂肯信任风娘,但她肯定慕容垂不晓得墨夷明和燕飞的关系,否则绝不会把看守自己的重责,托付在风娘手上。 风娘像说着与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般的事?淡然自若的道:「皇上一个人追上来,只对我说了两句话,那就是﹃如果墨夷兄肯立誓永不再踏足中土,我便放你们两人一条生路。」 纪千千生出很大的感触,因为想到若慕容垂当年没有放过墨夷明,就不会有燕飞这个人。 风娘现出无限欷献的神情,道:「纵使皇上是出于想打击王猛的私心,我仍是非常感激他。」 纪千千轻轻道:「于是,大娘遂带他去找燕郎的娘,因为大娘知道,若没有熟悉边疆情况的人帮助,你们绝无法脱出王猛的天罗地网,对吗?」 风娘露出警惕的神色,回复平静的淡淡道:「老身今天话太多了。小姐好好歇息,老身告退!」 纪千千看着风娘离去的背影,首次生出对命运的深刻体会,想到「造化弄人一四个字。 风娘、燕郎的娘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为何他们不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共渡美好的岁月? 纪千千很想知道。 第三 章危险交易 刘裕独坐大堂内,吃苦亲卫为他弄的早点,思潮起伏。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昨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当李淑庄中计身亡之时,建康城陷入惶恐惊怵之际,他会通过王弘和他的高门至交,向建康权贵发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刘裕若攻占建康,将会秉承谢安和谢玄的施政方针,继续「镇之以静」的国策。一切以稳定为重,所以他刘裕绝不是高门制度的破坏者,而是他们的保护者。 要下这个决定是不容易的,须经过激烈的内心斗争和挣扎。 可是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憎厌高门大族华而不实的作风,不喜欢他们服药清谈、醉生梦死、脱离现实的生活方武。他更不欣赏皇室那种与民隔绝,以榨取民脂民膏,来维持极尽奢侈的宫廷生活,可是当他成为南方之主时,他将会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矛盾和失落。 但刘裕更明白当他攀登至最高的位置,像现今的桓玄,只会有两个结局,一是保着那个位置,直至咽下最后的一口气;一是从那位置堕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不会有第三条路走。 个人的生死荣辱,对刘裕来说或许并不重要,直至此刻仍未被他放在心上。可是他必须为身边和追随他的人着想,例如江文清、屠奉三、蒯恩、阴奇、宋悲风、魏泳之、孔靖,至乎从边荒集来与他共生死的每一个荒人兄弟、每一个为他卖命的北府兵。那绝非只是个人的事。他刘裕若完蛋,他们的收场也会非常悲惨。 进一步去想,假设江文清为他生下白白胖胖心爱的儿子,他刘裕有甚么不测,他的妻儿会首先遭殃。在激烈的权斗里,人性会彻底泯灭,只剩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 桓玄正是处于这个位置上,而他作为唯一有资格挑战桓玄的人,他比任何时刻更能深切地体会到桓玄位高势危的处境,因为桓玄正是他未来的写照。 他愈来愈明白屠奉三的话——当你处于那个位置时,必须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 所以为了追随他的人的整体利益,个人的得失再不是最重要,必要时须作出牺牲和让步。身为布衣庶人,他对高门大族的作风是深恶痛绝的,但为了大局,他必须作出妥协。而一旦他向高门大族发出妥协的信息,他只有坚持承诺,否则将成弃信背义的人。 他唯一可以坚持的,是永远不被建康皇朝和高门的风气征服同化。在稳定政局后,他会倚仗智士如刘穆之等推行缓慢而持恒的社会改革,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如此才不辜负万民对他的期望,他也可向玄帅作出交代。 这个想法令他的心舒服了点儿。 他想到谢钟秀,她便是淡真的另一个化身,拥有她,似能弥补了不能挽回的过去留下来的最大遗憾。 现在他兵权在握,再不是以前那个挣扎求存的小人物,只要击败桓玄,他将成为权倾南方的霸主,是否登上帝位,全看他自己的心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会拒绝他吗? 已对谢钟秀死去了的心,忽然又活跃起来,烈焰般火热。 她是在乎他的,否则不会投怀送抱,不会用那种可使人全身火烧般的眼神看他。 她那晚拒绝他,或许是另有原因。 他曾经恨她,但更清楚心中对她的爱,不是高门寒族的分隔所能阻止。当他成为九五之尊,社会阶层的分野对他再不起任何作用。 他该怎么办呢? 「何无忌将军求见大帅!」 刘裕从起伏不定的思想潮里回醒过来,看着何无忌来到桌子另一边施礼坐下。 刘裕欣然道:「不是有甚么急事吧?」 何无忌双目现出悲痛的神色,道:「刘牢之统领的大葬定于今午举行,一切准备工夫已做好。」 刘裕点头道:「我会亲自主持。入上为安,无忌须化悲愤为力量。」 何无忌默然半晌,道:「我是代表众人来说话,希望刘帅你在葬礼上,自立为我北府兵的大统领,好名正言顺的领导我们,继承玄帅的遗志。」 刘裕本身倒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亦知道不能令手下们失望。同意道:「就这么办吧!」 何无忌大喜而去。 看着何无忌的背影消失门外,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去,前路虽仍是举步唯艰,但阻止他向桓玄作出最严酷报复的障碍已告消除,余下的就看他如何运用手中的力量,把桓玄连根拔起。 他再次强烈地思念着谢钟秀。 如得不到她,会是失去淡真后另一个不能弥补的憾事。 建康。燕雀湖。 屠奉三藏身密林里,监察着湖边小亭的情况,不久前,他就是在此小亭内被任青媞说服,带她去见刘裕。 他等了近两个时辰,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还乘机把任青媞传他的丹道之学在心裹重温。幸好他不用强记二十四条丹方,只须记牢其中之五,便可依计行事,应付李淑庄。 经任青媞为他妙手易容后,他的头发变得更乌黑闪亮,肌肤嫩滑如婴儿,一副服药有成的模样,他的耳朵变长了,鼻子高了一点,改变不算太大,可是当他照镜子时,竟差点认不出自己来,不得不对任青堤出神入化的易容街心生佩服。 太阳已到了西山之下,天地暗黑下来,寒风呼呼,远近不见人踪。 倏地一道人影出现在小亭之旁,来得毫无先兆,令屠奉三也不由暗吃一惊。李淑庄的武功,还在他估计之上。 李淑庄油然登阶步上小亭,似生出警觉的朝屠奉三藏身处瞧去,也让屠奉三看到她别具风情的花容。 屠奉三尚是首次见到她,心中暗赞,忖道难怪她能颠倒众生,确有非凡的魅力。他虽不好女色,却绝非对女人没有经验的人,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媚骨天生,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极品。她一身黑色紧身劲装,尽显她成熟动人的线条体态,更衬得她肤白如雪,不怦然心动者肯定非是正常的男人。屠奉三感到她是故意作此诱人打扮,目的在迷惑她以为是「色鬼」的关长春,这个想法令屠奉三大感刺激,生出玩火的感觉。 李淑庄从容道:「关兄大驾既在,何不立即现身相见呢?」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力,与她独特的风韵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屠奉三一阵怪笑,走出密林,一双眼睛贪婪地上下巡视她的娇躯,扮出一副色迷迷的神情,负手向她走过去,嘿嘿笑道:「清谈女皇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人间极品,我关长春最擅观女之术,得我品评,夫人该足以自豪。」 说话间,已登上方亭,在不到半丈的距离肆无忌惮的饱餐秀色。 李淑庄双目闪过不屑的嘲弄神色,旋又以媚笑掩饰,横他一眼道:「关道兄果然是有道之士,神采不凡,没有令淑庄失望哩!可惜无酒,否则我们今晚在湖旁把酒谈心,必能尽兴。」 屠奉二心中佩服,对象却不是李淑庄,而是任青媞。任青媞为自己设计的外貌形相,正是炼丹得道,凭丹药治疾并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延年益寿的超卓丹师。 要知李淑庄之所以能成为建康最大的五石散供货商,全赖她依从任遥处得到的十二条丹方,炼制出遗害最少的五石散,登时把其它劣质的五石散比下去。 屠奉三现在的模样,比用千言万语对李淑庄更有说服力。 屠奉三傲然一笑,从怀囊裹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子中心处,微笑道:「丹砂之道,博大精深,本人凭一己之力,遍访天下名师,归纳后经反复验证,创出『黄金三十六丹方』,已尽五石散之道。五石者,指的是五石之精:丹砂,太阳荧惑之精;磁石,太阴辰星之精;曾青,少阳岁星之精;雄黄,后上镇星之精;硅石,少阴太白之精。此五星者,能令人长生不死。」 又笑道:「酒逢知己干杯少,但若真的饮过干杯,肯定会中酒精之毒,但若你服我瓶中的丹散,保证立获神效,飘飘如仙,有酒无酒,岂是问题,夫人敢否一试?」 李淑庄坐往石,目光落在小瓷瓶上,美目闪闪生辉,道:「瓶内盛的是否以另二十四条丹方炼出来的五石散?」 屠奉三在她对面坐下,微笑道:「瓶内有五颗五灵丹,粒粒不同,来自不同的炼制方法和配方,各有灵效,是否与夫人懂得的丹散相同,夫人一试便知。」 李淑庄俏脸现出两朵红晕,令她更是充满诱人的神态,目光飘往屠奉三,秀眉轻蹙的道:「关道兄为何这么想淑庄立即服用呢?令淑庄不由怀疑瓶内装的或许是烈性春药,淑庄服食后会变得情思难禁,春心荡漾,抢着向道兄献身,任道兄为所欲为,岂非被道兄占了人家的大便宜吗?」 屠奉三暗叫厉害,即使自己是别有居心,一意来对付她,可是仍被她此时的诱人情态打动,欲念大作。李淑庄的高明处是她没有半分淫娃荡妇的意味,反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但说的话又极尽挑逗之能事,合起来便成高度的诱惑力。 屠奉三心忖整个骗局全由任青媞一手策划,他只是个执行者,幸好如此,他便不用「随机应变」,让个人的情绪心态左右计划的推展。而李淑庄的色诱早在任青?算计中,屠奉三亦清楚自己该如何应付。 事实上任青娓是通过他来和李淑庄斗法,因为任青?不单要争取刘裕的爱宠,还要取李淑庄而代之。 屠奉三原本色迷迷的神态一扫而空,双目神光闪闪,淡然自若的道:「夫人放心!我关长春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早明白人心险恶,故一向公私分明。今次关某收到任后的传书,晓得夫人肯不惜代价,取得其余二十四条秘方,经反复思量后,方下决定到建康来见夫人。故今次我来不是求色,而是求财。所以夫人不必担心瓶内的是春药而非灵丹,关某有财后,美女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何用冒大险打夫人的主意?」 李淑庄露出对他刮目相看的神色,完全意料不到这个任青媞口中的色鬼,可以如此见色不迷,皱眉道:「难得道兄快人快语,淑庄亦不说废话,道兄尽管开出条件来,只要淑庄能办得到,都会尽力满足道兄。」 又赧然垂首道:「纵然道兄提出的条件中,包括淑庄的身体,淑庄也会认真考虑。看得出道兄是个懂情趣的人嘛!」 屠奉三眼前如出现了一幅成熟美女动春情的图画,却没有丝毫淫亵的意味,小亭内的空气似是灼热了起来,令他心中某种渴望油然而生。少年时代在情路上的惨痛经历,令屠奉三害怕爱情,害怕受伤,所以日后纵使有无数美女投怀送抱,他仍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唯一例外的是纪千千。可是在这一刻,他却被李淑庄勾起了久埋深心处的某种情怀,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他从来没有生出这种愿望。 屠奉三心中大懔,晓得这风情万种的美女正向自己施展最高明的媚术,如非心中戒备森严,一时不慎下,连他也会着了道儿。 一切都在任青媞的预料之中。任青媞早曾警告他,李淑庄的最高目标,是把他收为己用,让他为她炼丹制药。于李淑庄来说,关长春绝对是无可替代的人材。 虽然明知李淑庄在利用他,可是只要想到自己诈作受不住引诱,将可尽情享受这动人的尤物,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街动,由此可见李淑庄媚街的威力,影响的正是他的心。 屠奉三微笑道:「我关长春从来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夫人如果真的这么想,恐怕会非常失望。」 李淑庄抿嘴浅笑,似略带着点羞涩,好像她正陷进情网里去,俏睑现出娇嗔的神色,予人打开了心扉的醉心感受。轻轻的道:「奴家说关道兄懂情趣,指的是道兄精通御女之术,奴家多希望世上有能征服我的男人呢!道兄认为奴家是个危险的女人,大概错不到哪里去,奴家自知不是甘于被驯服的女人。可是道兄遇上过奴家这样的女人吗?错过了便永远尝不到我李淑庄的滋味。奴家可任由道兄喂服春药,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道兄可以完全控制奴家,对奴家干甚奴家绝不会反对,只会尽心尽力的讨好和逢迎道兄。」 屠奉三心叫救命,这个女人挑逗男人的本领确是高明得令人害怕,轻描淡写裹每字每句,以她那柔韧低沉的声线娓娓道出,实具无比的诱惑力。幸好自己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半颗春药,不然说不定会试试看。 他装出不解的神色,道:「建康多名士,夫人若要男人,保证淮月楼外会出现人龙,为何夫人却独看上我关长春呢?唉!今次我来只是明卖明买,不想横生枝节,夫人明白吗?」 李淑庄凝神看着他,秀眸燃烧起来,诱人至极点,显示她正催发媚功,轻轻道:「道兄可知奴家最憎厌的,正是那些矫扭作态的所谓高门名士。淑庄从来最讨厌那些打着道德旗帜,摆出替天行道,当他本身便是最高道德标准化身的人。反是道兄般的真情真性,最合奴家心意。对道兄奴家是真心的,我们不但会是床上的好对手,还会是最佳的合作伙伴。只要道兄肯点头,财富美女将尽人道兄掌握中。奴家亦绝不会干涉道兄的自由,淮月楼的一众美人儿,道兄爱那一个陪你都没有问题。」 屠奉三心忖如果自己真是关长春,肯定立即向她投降,幸好他并不是关长春,且清楚她的底细。 哑然笑道:「夫人勿要耍弄我了,夫人只是看中我另外的二十四条丹方,而非看上我这个人。任后在信中警告过关某人,如果是想要你的人,而不是来做交易,就着我千万勿要到建康来。任后不会无的放矢,我信任她的判断。夫人勿要在这方面再浪费时间,不如让我们落实交易的条件吧!」 李淑庄微一错愕,接着花枝乱颤的笑起来,神态说有多迷人就有那么迷人,她娇喘着道:「道兄对自己炼制的春药那没有信心吗?又或者传闻中『凡炼丹之士,都是制春药的高手』这句话并不准确?好吧!看在你可拒绝我这分能耐上,李淑庄便恭听道兄开出的条件,希望可以办得到吧!」 屠奉三生出危险的感觉,魔门的行事作风,从来是损人利己,想与魔门中人公平交易,等若与虎谋皮,何况自己会漫天索价?而据燕飞之言,魔门有一套刑法之学,如被李淑庄生擒活捉,她会有办法令任何硬汉乖乖的说真话。 所以李淑庄色诱不成,下一步会出手试探,秤他的斤两。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先验清楚瓶内的五灵丹如何?」 李淑庄含笑看着他,似听不到他说的话。 屠奉三全神戒备。 第四 章斗智斗力 屠奉三的目光追踪着从瓷瓶倾倒往桌面的丹丸,射出狂热的神色,道:「丹砂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不若草木烧之即荆而丹砂烧之为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李淑庄先封好瓷瓶,接着用春葱般的玉指,拈起那颗被倒出来的丹丸,这才往他瞧去,却不说话。 屠奉三仍然目不转睛地把注意力集中往丹丸去,像不察觉李淑庄的存在般,以充满感情的声音道:「你看那朱红色,便像人的血色,因为它是天地血气化出来的,是生命永恒的标志。」 屠奉三生出完全投进关长春这个子虚乌有的人物里,用他的眼去看世界,用他的脑袋去思索,全情的投入。 一直以来,屠奉三凭其精密的头脑、冷静的性格,能洞悉人性的敏锐观察力,对他说谎者从来没有好的收常将己比人,李淑庄亦肯定是类似他的厉害角色。要瞒过她并不容易。而唯一可以骗倒她的方法,是真的变成了「关长春」。 他有种把自己解禁释放的痛快感觉,当然,他的狂热只会因涉及炼丹术的事时才会显露出来,契合着他丹术大家的身分。 李淑庄把两指捏着的朱红色丹丸送到鼻端下,用神的嗅吸了一下,闭上美目,俏脸现出迷醉的神色,柔声道:「为何道兄炼制出来的丹散,几乎不存在丹毒遗害的问题呢?」 屠奉三不敢怠慢,傲然道:「一般丹师,对丹道之学不求甚解,只知依方制炼,滥用雄黄和礜石,又不懂控制火候,产出丹毒。初服时当然没有问题,还尝到甜头,于是盲目地加大服用量,结果中毒日深,首先胃痛难当,接着皮肤干燥发疹、知觉失常,致乎全身麻痹,吐泻不止,过度衰弱而亡。凡此种种,均是无知者的所为。我关长春集古今丹法大成,别出机杼,舍雄黄、礜石而用白石英和钟乳,令人可长服无恙,否则夫人也不会有今天能在建康呼风唤雨的成就。」 李淑庄倏地张开美日,深深看进屠奉三眼内去,眸神亮起奇异的彩芒,直有摄魄勾魂的奇异魔力。 即使屠奉三一直在严密提防,亦给她这出人意表以眼神制敌的奇招,看得心中一阵迷糊。但屠奉三何许人也,在「外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亦仅次于聂天还,心志坚定,又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岂会这容易着了道儿。其惊悸恍惚一闪即逝,同时运聚玄功,应付突变。 果然李淑庄俏脸绽开一个像阳光破开密云般的灿烂笑容,登时把她平时似不大配合的五官同化,合成充满异常之美的形相,其散发的迷人魅力确能夺人心魄,她两指一弹,丹丸如迅雷激电般化作红光,朝屠奉三眉心处射去。 如被击中,肯定屠奉三失去反抗能力,变成她阶下之囚,任她鱼肉。 屠奉三右手闪电探出,丹丸立即凝定半空,原来已被屠奉三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屠奉三接丹的手麻痹起来,又生出酥软的古怪感觉,显示出李淑庄的魔功,绝不在他之下。 屠奉三不惊反喜,因为他们并不是要作生死决战,关键在于李淑庄有没有把他生擒活捉的本领,如果李淑庄自问办不到,只好乖乖的和他进行交易。 李淑庄双目掠过惊讶的神色,旋又微笑道:「道兄果然有谈交易的实力。」 屠奉三两指运劲,丹丸化为碎粉从指间洒往桌面,双目杀机遽盛,沉声道:「夫人太过分了,竟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要得到我的黄金宝方?」 李淑庄若无其事的道:「道兄并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裹混,当知道谈交易有谈交易的资格,说出你的条件吧!」 屠奉三探手取回小瓷瓶,收在袍袖内,冷笑道:「夫人才是不懂江湖规矩,竞不明庄闲之别,主客之分,我关长春又不忧柴忧米,不须看你的脸色做人。交易就此告吹,夫人要逞强动手,还是和平离开,悉从尊意。」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事实上李淑庄的反应和行为,尽在任青娓估计之内,如此方能向她开出更辣的条件,令她上当。 眼前局面得来不易,如果不是高明如屠奉三者,肯定优势会尽倾李淑庄的一方,由她主控情况。 李淑庄的秀眉轻蹙起来,现出一个可使任何男人心软的歉疚表情,柔声道:「现在奴家更欣赏道兄哩!淑庄最爱霸道强横的男人呢!如果我还是口不对心,教我李淑庄五雷轰顶而亡。道兄不惜远道而来,也不想空手而回吧!」 屠奉三哈哈笑道:「立誓对我能起甚么作用呢?夫人认为我仍可以信任你吗?」 李淑庄耸肩道:「对二十四条丹方,我是志在必得,道兄是老江湖,尽可开出苛刻的条件,教淑庄不能从中作手脚。道兄是明白人,该晓得我的心意。」 屠奉三从容道:「如果夫人认为有能力把我性命留下在这小亭内,夫人肯定会犯另一个错误。」 李淑庄兴致盎然的道:「听道兄的语气,似是除武功外,尚有可倚仗的东西,对吗?」 屠奉三淡淡道:「夫人猜中哩!」 话犹未已,「噗」的一声,桌面爆起一团浓得化不开,带着强烈腥味的黑色迷雾,迅速扩散,席卷方亭。 李淑庄娇叱声起,黑雾里传出拳掌交接、劲气激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好一会方歇下来。 黑雾在寒风吹拂下逐渐稀疏后,重现两人的身形,仍是安然隔桌对坐,似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事实上屠奉三心中大懔,对李淑庄的魔功,他已尽量高估,但她显示出来的功架,仍要比他猜想的更要高明。 这颗毒雾丸是逍遥门镇门法宝之一,乘敌人猝不及防下使出来,既有障目之效,毒素更可从敌人皮肤渗入体内。由于屠奉三事前服下解药,故可不受影响,还可出手令敌人无暇把毒素排出体外,致被大幅削弱战斗力。可是李淑庄不但一边对抗毒素,还可着着封死他施尽浑身解数的狂攻,只此便可看出李淑庄武功至少胜他一筹。 恐怕要燕飞出手,方可以把她收拾。 李淑庄仍是那副嘴角含春的动人模样,抿嘴笑道:「人家相信哩!道兄还不开出条件,难道要等到天明吗?道兄有所不知,淑庄到这裹来赴约,作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否则这一刻便该在皇宫内享受宫廷的宴乐。」 亭子内的黑烟已然消散,迷雾却蔓延至亭外去,令亭子似变成了世上唯一实在的处所,情景诡异迷离。 屠奉三颇有初步取得胜利的感觉,刚才的手段,只是让李淑庄清楚知道他有随时全身而退的本领。此亭位于燕雀湖旁,并不是胡乱挑的,而是看中可借水遁的优点。 屠奉三亦从李淑庄说的话,猜到她今晚与桓玄有约,登时一阵快意,他是无意中破坏了桓玄的好事。缓缓道:「每方千两黄金,铁价不二,一钱也不能少。」 李淑庄现出烦恼的神色,苦笑道:「每方干金,二十四条丹方便是二万四千两黄金,纵然我李淑庄富可敌国,一时也拿不出这笔金子来。」 屠奉三诋了诋嘴唇,故意露出好色之徒色迷迷的样子,道:「如果夫人真肯让我喂服春药,又以独门手法挑起夫人的情欲,好好享受夫人一晚,我可把价钱减半,只收一万二千两。」 李淑庄白他一眼,风情万种的道:「你这人哩,说到最后还是要财色兼收。可是一万二千两仍非是小数目,一时间教人如何筹措?况且你要运走这批金子也不容易呢!」 屠奉三是故意向李淑庄显露色心,以令李淑庄感到他有可乘之隙,说不定不用付出半两金子。微笑道:「对夫人我已是非常让步,至于如何筹措金子,就是夫人的事了。」 李淑庄嗔道:「我怎晓得你给我的丹方是真是假?若是假的,淑庄岂非既赔了金子,也赔了人吗?」 屠奉三皱眉道:「夫人的忧虑,令我感到夫人似是今天才到江湖来混。第一条丹方,我现在便可以给你,暂不收费用,夫人回去试过便知真假,可是以后每方五百金,必须以金子来换,没金子便没有丹方。这是条件之一。」 李淑庄苦恼的道:「还有别的条件吗?」 屠奉三笑道:「夫人在建康财雄势大,听说谯纵也是你的生意伙伴,我又要留在建康,等你以金子来换丹方,又要设法把金子运往秘处收藏,夫人一定有可乘之机,如果我手上没有点凭借,岂非以身犯险,空有万两黄金,却没福享用?」 李淑庄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说出来吧!」 屠奉三知她心中杀机大盛。而他早晓得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绝不会信任任何人,所以李淑庄不但谋取他的丹方,更要置他于死,如此李淑庄方可独享丹方的秘密。屠奉三故意表露色心,好让她暂缓想杀自己的意图,希望她待至两人欢好的一刻方动手。 正因存此侥幸之心,故李淑庄可容忍他任何苛刻的条件。 屠奉三淡淡道:「我要夫人把淮月楼的地契和楼契交由我保管,直至完成交易后,我才让夫人晓得于何处取回去。」 李淑庄双目异芒遽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接着唇角飘出一丝甜甜的笑意,温柔的道:「你这人哩!精明厉害得教人惊异。好吧!一切依你的话去办,但千万不要骗我,否则我会教你非常后悔。」 屠奉三哈哈一笑,道:「我才不会与银两斗气,何况可以享受夫人的动人肉体,最怕是夫人忘不了我,那时后悔的该是夫人才对。」 李淑庄没好气的道:「唉!男人!」 屠奉三从怀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置于李淑庄身前桌面上,道:「夫人服下由本人提供的春药后,会出现只有我方晓得的征状,所以勿以为可以用掩眼法来骗我。」 李淑庄把密函拿起,收进香袖内,轻轻道:「我为甚么要骗你?就怕你是银样腊枪头,说便天下无敌,干起来时却只是个笑话。顺带一提,我的鼻子非常厉害,是春药还是毒药,我一嗅便知。」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既可财色兼收,我才不会做蠢事,乎添夫人这种劲敌。夫人放心吧!一切依足江湖规矩,丹方只卖一次,除夫人和关某人外,再不会有人晓得丹方的秘密。」 李淑庄道:「我们如何联络?」 屠奉三道:「三天后,夫人该已炼出仙散且亲自试过丹散是否应验如神,到时我会用先前的方法约会夫人,届时夫人莫忘带来五百两真金和用以抵押的房地契。」 李淑庄俯前仰起俏脸,星眸闭上,昵声道:「亲我!」 屠奉三大笑道:「如此危险的香吻,还是免了吧!」 李淑庄缓缓张开秀眸,内中填满火热的欲焰,白他一眼,似以媚眼道出「你这个没胆鬼」这句话,然后坐直娇躯,讶道:「你这个人,绝不像你的外表又或任后所描述般简单,淑庄有看错吗?」 屠奉三心中大懔,晓得她阅人千万,对男人的经验丰富无比,纯凭直觉洞察出自己不寻常之处,而这番话更非无的放矢,旨在测试他的反应。 冷然道:「简单也好,不简单也好,你是永远不会明白我的。」 李淑庄耸肩道:「你和任后有一手吗?」 屠奉三正容道:「你不会明白我对任后的敬意,更不会明白我们。逍遥教早随帝君之死烟消云散,但我们仍要生活下去。人生充满了无奈,现在我只希望能纵情享乐,不负此生。」 李淑庄叹了一口气,缓缓起立。 屠奉三不眨眼地盯着她,怕她忽然发难。 李淑庄道:「道兄知道我为何叹息吗?」 屠奉三摇头表示不知道,事实上他真的不晓得她因何叹气。 李淑庄道:「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原因。」 说毕头也不会的去了。 屠奉三仍安坐亭内,好一会后,燕飞现身亭内,坐到李淑庄适才的位置去。 屠奉三道:「她真的走了。」 燕飞点头道:「她去哩!任青媞所料无误,她真的是孤身前来,显示她不想让魔门的其它人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此女不论心计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如果我是真的关长春,肯定斗不过她。」 燕飞同意道:「她刚才央你吻她,又故意说些别有用心的话,是要分你的心神,使你放松毛孔,泄出体气,好以异乎常人的嗅觉,认记你的气味。」 屠奉三骇然道:「我倒没想过,如果她有方总一半的本领,我便非常危险。」 燕飞道:「她还有另一招杀手,就是她以为魔门另一叫鬼影的高手,会于这几天到建康来,此人追踪蹑迹之术,天下无双。下次你携金离开之时,如被此人跟踪,肯定再无秘密可言。」 屠奉三大吃一惊道:「那怎么办好呢?」 燕飞笑道:「幸好鬼影已被我和向雨田在边荒集连手宰掉,否则我们今回的倒庄大计,将会泡汤。」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有感而发的道:「幸好有你这个魔门赳星,否则真斗不过他们。」 燕飞道:「斗争还是刚开始,当李淑庄晓得难凭一人之力独得所有丹方,她就会召同门助拳帮手,那你的处境会更危险了。」 屠奉三笑道:「有你燕飞保护我,顶多是被揭破身分,不会有性命之虞。」 燕飞道:「你现在准备到哪里去呢?」 屠奉三道:「我要去见任青媞,向她报告见李淑庄的情况,纵使我被发现与她在一起,亦不会惹人怀疑,反是合情合理。」 燕飞道:「你们要小心那叫圣君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方是魔斗最厉害的人物。只要他的才智武功近乎向雨田,便非常难应付。」 屠奉三点头道:「明白了!」 燕飞道:「目下建康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任青堤的两个秘巢,而是归善寺,因为魔门顾忌慈航静斋,等闲再不会去归善寺惹事。」 屠奉三欣然道:「若我想好好睡一觉,会到归善寺去。」 燕飞微笑道:「想联络我,也可到归善寺去,现在让我暗送屠当家一程,看看李淑庄会否死心不息,跟在屠当家身后。」 屠奉三立即起身,笑道:「我不会留下任何气味,李淑庄想跟踪我,只会是劳而无功。」 说罢沿湖去了。 第五 章能者当之 京口。 太守府主堂内,刘裕拿着大弓,不但被勾起回忆,还牵动了心底裹的某种情怀,低回不已。 坐在一旁的何锐欣然道:「有人在统领大人的小艇上发现这把裂石弓,认得是我帮之物,把它送回来,好得打赏。当时我们还以为大人遇害了,直至听到大人在海盐破贼,方放下心来。」 刘裕轻拉弓弦,想到就是凭这把三百石的超级强弓,射得焦烈武帮破人亡,心中顿生感触。后来在返回建康途上,因被陈公公拦路截击,致把此弓留在艇子里,现在又物归原主。 不过令他满怀愁绪的却是怀柔美女朔千黛,在遇上陈公公前的一刻,他刚和这热情奔放的大胆美女吻别,生出黯然销魂的感觉。她现在该已回到塞外,他与她还有相见的一天吗? 何锐续道:「我们晓得大人急需米粮,遂于盐城附近各农村竭力搜购粮食,共得五船,希望能暂解大人的烦恼。」 刘裕回到现实裹,大喜道:「真是我刘裕的好兄弟,雪中送炭最是难得,我刘裕是绝不会忘记的。」 何锐感动的道:「大人仍是以前那个热血好汉。孔老大没有说错,我们追随大人,是不会错的。」 又道:「听得大人有事,我们每一个兄弟都全力为大人奔走。大人在海盐一带已是家传户晓的大英雄,人人希望你当上皇帝,知道我们购粮是与大人有关,都肯以最低价卖出粮货,有些人更把储粮捐出来。」 刘裕动容道:「我真的很感激。」 此时魏泳之来了,到刘裕耳旁道:「赌仙来哩!」 高彦步入舱厅,卓狂生正埋首写他的天书,直到高彦在他桌子的对面坐下,方觑着眼朝高彦瞧去,怪笑道:「又给小白雁轰了出来?这叫言多语失,甚么『小嘴也亲过』,哈!已被我照单全收,成为书中的金句。」 高彦得意的道:「刚好舆你说的相反,雅儿在此事上没有说过我半句话,还对我好得不得了。」 接着望向窗外,道:「明早该可进入洞庭。」 卓狂生耸肩道:「对不起!已改不了,不是因为写好了,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若她真是对你好,你就不会有空到这裹来骚扰本馆主。」 高彦光火道:「你怎可混淆事实,把白变成黑,是变成非呢?太没有道德操守哩!」 卓狂生哑然失笑道:「问题在你会告诉我事实和真相吗?如果小白雁赏了你一记耳光,你会说出来吗?当然不会,因为于你颜面有损,太过窝囊,所以只好由我作出客观的判断,明白吗?」 高彦拿他没法,幸幸然的道:「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可否告诉我?我觉得你对边荒的事,知道的始终有限,例如有关燕飞的事,你只是一知半解,若是那样,牵涉到他时,你如何落笔呢?凭空猜想吗?那写出来的便只是荒唐大话,而非荒人之史。」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你好像到现在仍不清楚我是谁。老子叫卓狂生,是边荒集最著名说书馆的馆主,更是边荒的首席说书人,就像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老子我写的荒人之史,就是说书人笔下的边荒史,目的是令人听得过瘾,你却来计较天书的内容是否准确符实,天下间还有更可笑的事吗?」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微笑道:「我不单在记录历史,也在创造历史,明天当我们抵达洞庭湖,两湖帮众将从各处水域蜂拥而来,你的小白雁将会成为新一任的两湖帮主,然后打正为聂天还复仇的旗号,封锁巴陵的所有水路交通,孤立巴陵,当巴陵的敌人向江陵求援,我们反攻巴陵的大计将全面展开。哈!高小子!我保证当巴陵落入我们手上时,小白雁会高兴得向你投怀送抱,再不会像今晚般再次将你轰出房来。我的《小白雁之恋》,亦可有个圆满的结局。」 高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一双眼睛却明亮起来,似已预见到未来美好的日子。 程苍古尽述两湖帮现时的情况后,道:「现时两湖帮帮众的心都向着你,不但倚赖你刘爷为他们报仇雪恨,更望你为他们带来美好的将来。如果有选择,谁愿落草为寇呢?」 刘裕双目放光的动容道:「现在集结在小白雁旗下的两湖帮,竟尚有近百艘战船和五千战士,真教人想不到。我本以为树倒猢孙散,却想不到两湖帮经如此沉重致命的打击后,仍能团结一致。」 程苍古道:「这不得不赞聂天还领导有方,待手下有如子女,令所有人对桓玄的背信弃义大感愤慨,又因小白雁及时回去,且有我们同行,发挥出你老哥真命天子的效应。如果我们能好好利用,会教桓玄非常头痛。」 刘裕狠狠道:「不只是头痛,而是可造成桓玄致败的破绽,令桓玄再非没有后顾之忧。以前我们荒人最害怕的是要打一场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现在我们可让桓玄尝透个中滋味。如小恩能抽身南胁建康,说不定我们可以逼得桓玄撤离建康,那桓玄便再没有倚仗。」 又问道:「寿阳方面情况如何?」 程苍古道:「寿阳现今成了南方最有朝气的城市,全城军民一致支持刘爷。胡彬是个人材,得到边荒集运去的金子后,他于江陵上游的城市大量搜购粮货、物资和兵器弓矢,部分经边荒集运往北方,部分则送往海盐,令我方再没有欠缺粮资的问题。桓玄锁江之举,反大大便宜了我们,肯定是桓玄始料不及的事。还有是刘爷你的威望无远弗届,各地的大小帮会都全力帮忙,省回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叹道:「我多么希望能和我们的荒人兄弟并肩作战,把慕容垂打个落花流水,迎回千千和小诗。唉!只可惜我自顾不暇,无法分身。」 程苍古欣然道:「我不是找话来安慰你,事实上你在南方的行动,对拯救千千和小诗起着关键性的作用,使荒人能心无旁骛的投入与慕容垂的战争去,与你亲身参与没有多大的分别。」 刘裕听得心中舒服了点,沉吟道:「如果我派一个人去助小白雁对付桓玄,程公认为两湖帮的人肯接受吗?」 程苍古道:「不但乐意接受,还会非常欢迎,这代表刘爷肯把他们收归旗下。不过此人必须是水战的大行家,否则精于水战的两湖帮众不会心服。」 刘裕道:「你看老手此人如何呢?」 程苍古微一错愕,道:「论操舟之术,老手不单是北府兵第一把手,且可能冠绝南方水道。但若要指挥近百艘战船,我却怕他不能胜任。」 刘裕微笑道:「程公可以放心,于海盐一役中,老手以事实展示了他有当水师指挥的资格。最妙是他的『奇兵号』性能规模绝不在聂天还的旗舰之下。人的心理很奇怪,聂天还在世时,帮内人人以他的『云龙』马首是瞻,没有了『云龙』,会教他们感到失落。而『奇兵号』刚好填补了『云龙』的位置。其中情况,颇为微妙。」 程苍古动容道:「刘爷对人的心理掌握得很准确。只要小白雁以『奇兵号』为座驾舟,已可大大激励士气。好!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奇兵号』现在泊在城外码头处,就是老手送我来的。哈!老手得刘爷这么看得起他,他肯定非常高兴。」 刘裕起身道:「事不宜迟,我和程公一起去见他,今回要麻烦程公陪他到两湖去,更要劳烦程公为他出主意。」 程苍古大笑道:「只要能砍掉桓玄的臭头,上刀山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何况是如此痛快的事。」 谈笑声中,两人寻老手去也。 燕飞推开静室的门,仍在盘膝静坐的安玉晴张开双目,道:「你回来哩!」 燕飞在她对面轻松自然的坐下,微笑道:「今次我特别留神,在进入归善寺的范围时,即感应到你,可见我也没法避过玉晴灵应的监察,何况是魔门的人?支遁大师得玉晴护法,该可避此一劫。」 又道:「玉晴一直在坐息吗?」 安玉晴欣然道:「千里传感的动人滋味确是无与伦比,亦非常损耗心力,但我却很开心,因为终于可以为千千姐尽点心力嘛!人家早醒过来哩!行功完毕却见不着你,向大师问好请安后,便回到这裹来练功。噢!差点忘记了,大师想见你。」 燕飞皱眉道:「这么晚了,怕会骚扰他的清修。」 安玉晴道:「大师吩咐下来,你大驾何时回来,何时移驾去见他。照我猜他该有急事找你。」 燕飞苦笑道:「我只是在找借口,因为我觉得坐在这里亲近玉晴是一种享受,舍不得离开。」 安玉晴俏脸霞烧,垂下头去,轻轻道:「见过大师,你还可以回来的,如果我们对坐练功,对双方都有很大的好处。」 燕飞洒然笑道:「我现在比之以前任何一刻,都更珍惜这短暂的人生,也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幸运和福缘。我真的不是哄你,自从首回在边荒与玉晴结缘,我一直没法忘记你,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丝线把我们系在一起。昨夜误以为你出家为尼,那打击的严重,确是没法子形容给你听。」 安玉晴连耳根都红透了,微嗔道:「人家可不是要试探你,只是和你开玩笑闹着玩儿,哪想得到你的反应这么大。你这人哩!还不去见大师?」 燕飞道:「我的话尚未说完呢!我真的很感激你,昨夜如非得你之助,千千大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轻则失去到洞天福地的福缘,重则有性命之虞。想想也教人心寒。成功和失败,只是一线之别。」 安玉晴勇敢的抬起螓首,深黑如夜空亮星的美眸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含笑道:「明白哩!经过昨夜的心心相连之后,我们三个人的真心意瞒不过其中任何一人,多余的话还用说吗?快去见大师,莫让他久等了。」 燕飞笑道:「我毕竟是人,不直接说出来,总有点不够圆满的感觉。」 说罢欢喜的去了。 「奇兵号」的舱厅裹,老手听罢刘裕派给他的重要任务,看看刘裕,又看看程苍古,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又惊又喜的道:「统领这么看得起我老手,我老手就算肝脑涂地,也要完成这个重要的使命。唉!统领认为我真的行吗?」 刘裕耸肩轻松的道:「如果有另一个人选,我绝不会让你去,因为只有坐你的船,我方会感到安心,可以好好的倒头大睡。」 程苍古笑道:「刘爷从没有看错人的,看小恩便知道,刘爷起用他时,谁想得到小恩如此了得?」 老手诚惶诚恐的道:「论操舟之技,我对自己有十足信心。但打水战可不是孤船作战,我最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同时顾及各方面的事。」 程苍古哑然笑道:「我这个军师是只会吃饭的吗?我会在旁提醒老兄你,至于如何执行,则由你出主意。」 刘裕道:「对自己有点信心吧!在海盐你不是曾率领船队与敌血战吗?你的表现非常出色。事关重大,我是不会胡乱推你出去的。」 老手挺起胸膛,点头道:「统领既然真的认为我行,那么属下该差不到哪里去。好!我今回就豁了出去,不会教统领看错人。」 刘裕沉吟道:「时间宝贵,你们愈早到达两湖,对我们愈有利。」 程苍古道:「我们先出海,再北上入淮,然后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洞庭去,可令敌人大吃一惊。」 老手欲言又止。 刘裕察觉他异样的神态,道:「有甚么话,放胆说出来!你现在等于两湖帮的主帅,做主帅便该有主帅的胆识和气魄。」 老手双目闪闪发亮,沉声道:「若要令敌人震惊,属下有个大胆的主意。」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是因老手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满脑子主意。 事实上自崛起成为北府兵的领袖后,他一直在学习谢玄,学习他的泱泱大度和肯提拔后进、用人惟才的作风。第一次在八公山与谢玄亲近说话,他便为谢玄的气度倾倒,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所以当他逐渐掌握权力,一直在留意和发掘人才,让他们能发挥才能,老手正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在这一刻,他大有丰收的滋味。 程苍古讶道:「有甚么方法可令桓玄震惊呢?」 老手道:「属下是因统领提起『云龙』,致想起当日『隐龙』大闹建康水域的事。」 刘裕动容道:「你是想闯大江水道的一关,直接到两湖去。」 老手分析道:「桓玄取建康太轻易了,会令荆州水师生出懈怠之心,而为了稳固形势,桓玄的战船必须分别派驻往京口上游各重要城池,部分更要回防江陵,又要防范我们在南面的部队,致令实力分散。在这样的情况下,属下有十足的信心,可像『隐龙』般大闹建康水域,既可省时间,又可灭桓玄的威风,提醒建康的高门,谁才是主宰南方的人。」 程苍古道:「上回『隐龙』是占有顺流之利,今回我们却是逆流,会否有问题呢?」 老手傲然道:「属下到寿阳后并没有闲着,还利用逗留寿阳的十天时间,大大改良了『奇兵号』的性能,加强了船上的设施装备,把战力全面提升。不是属下夸口,纵然凭『奇兵号』未改善前的性能,不论顺流逆流,都没有人可在辽阔的大江上拦得住我,何况是现在的『奇兵号』?属下敢以性命担保,今次闯关是万无一失,请统领批准。」 刘裕欣然道:「你办事,我怎会不放心?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老手大喜道:「多谢统领大人的信任,我会高挂统领和我们北府兵的旗帜,飘扬过建康,痛掴桓玄一个巴掌。」 刘裕道:「今夜你们立即起航,到两湖后,设法与我们联系,程公已清楚我全盘的计划,配合上当没有问题。」 老手神气的应喏。 刘裕目光投往窗外,心中激动不已,每过一天,他便接近目标多一点。两湖最新的情况,令他调整了作战的策略,也使他更有击败桓玄的把握。 他要桓玄不住地发觉形势转劣,要桓玄不断地丧失原本占尽上风的优势,更要桓玄吃尽苦头,如此方可稍泄他心中的恨意。 第六 章一己好恶 建康。归善寺。 方丈室内,燕飞和支遁再次聚首,均感欢欣亲切。两人盘膝对坐,互相问好后,燕飞道:「我正要来向大师请安,只因俗事繁忙,到现在才有空,希望没有扰大师的清修。」 支遁微笑道:「我们还须说客气话吗?先让我向燕施主报上桓玄的近况如何?」 燕飞哑然笑道:「听大师的语气,似乎很满意桓玄最近的发展,对吗?」 支遁欣然道:「燕施主的用语生动传神,老衲也不打诳语,桓玄占据建康后,虽只是数天时间,已尽显他苛刻烦琐、喜爱炫耀的性情,更急于称帝,其所作所为,真是可笑。」 燕飞皱眉道:「大师知否谯纵、谯奉先、谯嫩玉、李淑庄和陈公公,均属魔门之徒,他们深谋远虑,且部署多年,怎容桓玄胡来呢?」 支遁道:「悲风早告诉我有关谯纵等人的事,所以我亦特别对他们留神。如果桓玄肯对谯纵等言听计从,确有成功的机会。可是桓玄何等样人,恃着才干家世,自命为不世英杰,现今一朝得志,更不会接纳其它人的意见,何况他这人疑心极重,如谯纵等人的意见屡屡和他相左,不生疑才怪。照现时的情况看,桓玄重用的并非谯纵和谯奉先,而是他本族的人,例如以桓伟出任荆州刺史、桓谦当侍中、桓胤当中书令、桓弘任青州刺史,桓修为抚军大将军。」 稍顿续道:「而在建康城破前,早向他投诚者均得重用,如王谧、殷仲文、卡范之等人,其中王谧更被任命为中书监。至于献石头城立下大功的王愉,本应被投闲置散,但在王谧的斡旋下,竟不用外放,改当尚书仆射,可见桓玄用人,只讲一己好恶,并没有周详的安排。」 燕飞道:「这么说,魔门是选错了人。」 支遁道:「魔门亦没有别的选择。桓玄好大喜功,常以高门才识自负,对奏事官吏特别苛刻,如发现奏章有一个错宇或笔误,便如获至宝,以示聪明,且严厉查办,弄得人人自危,又亲自指派最低层的官员,韶书命令纷乱如麻,多得令人应接不暇,小事如此细致,大事却一点不抓,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由此可见桓玄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材。」 燕飞心忖如果侯亮生仍然在世,又得桓玄重用,而侯亮生亦肯全力辅助桓玄施政,肯定不会有现在施政紊乱的情况。 支遁道:「安公并没有看错桓玄,这个人根本不是治世的料子。我之所以不厌其详道出桓玄入主建康后的情况,是希望燕施主能转告刘裕,愈让桓玄多在建康,愈能令建康高门认识清楚桓玄的本质。安公没有说错,桓玄虽有窃国之力,却无治国之材,难成大器。」 燕飞明白过来,支遁这番话,是要提醒刘裕,不用急于反攻桓玄,而是予桓玄时间自暴其短,弄得天怒人怨时,再来反击桓玄便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亦可把对建康的伤害减至最低。支遁不愧一代名僧,佛法高深不在话下,对政事也卓有见地,故能成为谢安的方外好友。 问道:「桓玄在登基称帝一事上,有甚么行动?」 支遁低喧佛号,道:「称帝?这几天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燕施主道是句甚么话呢?」 燕飞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支遁为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他们不是正谈到桓玄称帝的事吗?苦笑道:「我完全猜不到,且没有半点头绪。」 支遁淡淡道:「那句话就是『如果安公仍在……』。」 燕飞恍然明白,事实上支遁已答了他的问题。桓玄意图篡晋之心,路人皆知,便像当年桓玄的老爹桓温,分别在桓温当时有谢安阻挠掣肘,桓玄却是无人制止,致令建康的人怀念起谢安来,想到如果谢安尚在,岂到桓玄放肆。人死不能复生,这当然是没有可能的,由此可见人们的无奈,亦可知不满桓玄者大有人在,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支遁道:「昨天桓玄装模作样,上疏请求皇上准他返回莉州,旋又逼皇上下诏反对驳回;到今早桓玄又有新的主意,呈上另一奏疏要率领大军北伐,甚么扫乎关中、河洛,然另一手则强皇上下诏拒绝。种种动作,莫不是为先『加授九锡』,再而『禅让』铺路,所作所为,教人鄙视。」 燕飞首次感到支遁亦是个忧国忧民的人,难怪能成为谢安的知己。 支遁有感而发的道:「每当朝廷有事,首当其街的总是王、谢二家。安公在多年前,早预见眼前情况。阿弥陀佛!安公在世时,绝不像外人看他般如此逍遥快活。或许人不该太有智慧眼光,洞悉一切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和痛苦,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更不好受,人世间的丑恶会令人感到厌倦。唉!老衲着相哩!」 燕飞深切地明白支遁说的话,他自己本身的情况也是另一种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身处局内却知道局外的事,曾有一段时间他的情绪非常低落,幸好一切已成过去,他已掌握『出局』的秘密和方法。 道:「安公还有刘裕这着棋子,足可令桓玄把赢得的全赔出来。桓玄如此急于称帝,正显示他不顾魔门的部署,自行其是,这对我们是天大的好消息。」 支遁道:「现今京师桓玄得势,致魔乱舞,若不是得玉晴来助,我们将首遭劫难。」 燕飞道:「大师何不暂离建康?如此魔门将失去目标。」 支遁道:「有作用吗?」 燕飞道:「现在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魔门倾力来对付大师,恐怕我和玉晴两人拦他们不祝在一般情况下,敌人或许不敢触怒静斋,但此为非常时期,实难以预测。大师为南方佛门的领袖,我们绝对不容有失。只要大师肯点头,我会作出妥善的安排。」 支遁道:「一切随缘,燕施主若认为老衲该暂时离开,便依燕施主的办法去做。」 燕飞暗叹一口气,支遁必须在安玉晴的追随保护下离开,换言之安玉晴须和他暂别一段日子,可是确是别无选择,最大问题是他燕飞不可以暴露行藏,那不单会引起魔门的警觉,还会令桓玄派人大举来搜捕他。但对支遁的通情达理,他大感欣慰。 道:「事情就这决定。大师今夜便走,目的地是寿阳,我会送大师一程。离开建康,我们便有办法,可安排大师坐船到寿阳去。」 接着又把那晚听到谯嫩玉与门人对话的事说出来,问道:「他们的所谓『圣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支遁皱眉道:「我从未听过这个称号。魔门分两派六道,各有统烦的人,谁都不服谁。但既有圣君的出现,可见魔门各派系间达成协议,已团结在此人之下。此人能被尊为圣君,魔门之徒又肯听他的指示,他必为魔门最出类拔萃之辈,其才智武功亦足以服众,燕施主要留神了。」 燕飞点头表示明白,再商量离去的细节后,燕飞寻安玉晴去了。 「砰!砰!砰!」 高彦睡眼惺松的拥被坐将起来,拍门吵醒他的尹清雅笑意盈盈的来到床边坐下,伸个懒腰,舒畅的道:「昨夜睡得真好,很久没试过这么一觉睡到天明哩!」 见高彦瞪大眼睡意全消,又目不转睛地打量她的腰身,嗔道:「死高彦!你那双贼眼在看甚么,日看夜看还不够吗?」 高彦嬉皮笑脸的道:「怎会看够呢?看一世也不够!何况昨夜你又不准我继续看下去。不恼我了吗?」 尹清雅讶道:「恼你甚么呢?」 高彦暗骂自己多嘴,忙赔笑道:「没甚么,只是随口说说吧!昨夜我还以为可以和雅儿共渡良宵,却被雅儿赶了出来,落得形单影只,辗转难眠,醒来后胡思乱想,是所难免。哈!」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我看你睡得不知多沉稳,拍了半天门才见你醒来。嘻!你甚么地方惹火我呢?为何我想不起来?」 高彦不舍地离开被窝,到床边和她并排而坐,赔笑脸道:「过去的忘掉算了,一切由今天开始。计算日子,我和雅儿情投意合已有一段时间,何时方可以正式结为夫妇,洞房花烛呢?」 尹清雅嗔道:「谁和你这个满脑子只有脏东西的家伙情投意合?现在我们是去打仗呵!你还整天只想着如何占人家的便宜,有点耐性好吗?」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好好!雅儿说甚么便甚么。不要当我不明白雅儿的心事,雅儿是要待割掉桓玄的卵蛋后才和我洞房花烛。哈!我怎会不明白。不过我今次想出反攻巴陵的大计,怎都算立下点汗马功劳吧!雅儿暂时虽不以大便宜来谢我,小便宜怎都该送我吧!」 尹清雅任他搂抱,耸耸肩胛轻描淡写的道:「抵销了!」 高彦失声道:「抵销了?」 尹清雅忍善笑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四处张扬曾亲过雅儿的嘴,若不是真给你这小子占过这个便宜,我便一剑干掉你。」 高彦心都痒起来,道:「能亲雅儿的嘴,是截至现时我高小子最伟大的成就,一时忍不住向外公布,是人之常情,否则还有甚事说出来可镇住老卓那疯子呢?哈!」 尹清雅道:「功过相抵就是功过相抵,没得商量。想多占点便宜吗?便要再立功。」 高彦随口问道:「要立甚么功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我不再和你胡扯,人家心里有件事很担心呢!」 高彦奇道:「是甚么事呵?」 尹清雅低声道:「我怕大江帮的人会找天叔算账。」 高彦一头雾水的道:「谁是天叔?我见过他没有?」 尹清雅气道:「天叔就是胡叫天,你竟然没听过吗?枉你还自认是边荒的首席风媒。」 高彦赔笑道:「听过听过!他是大江帮的叛徒,依江湖规矩,这种事我们很难插手。」 尹清雅嗔道:「但他是我们两湖帮的人呵!死小子!快帮我想办法。」 高彦道:「叫他躲远点不就成了吗?」 尹清雅不悦道:「我正是不想天叔过那种柬躲西藏的凄凉日子,他对师傅非常忠心,如师傅在天之灵晓得我连天叔也护不住,会怪我的。」 提起聂天还,尹清雅两眼一红,泫然欲泣。 高彦登时投降,道:「此事要和刘裕说才成,否则谁都不敢和大小姐开口。我的娘,待攻陷巴陵再理会这方面的事好吗?」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吧!你定要说服刘裕那家伙。」 高彦拍胸道:「再不成便请出燕飞去和刘裕说,怎到他不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又贼眼兮兮的去看她,道:「这算否大功一件呢?」 尹清雅跳了起来,笑着道:「当然是天大的功劳,只可惜你尚未立下此功。」 高彦想把她抓回来,尹清雅一个闪身,出房去了。 高彦倒回床上去,幸福的感觉蔓延全身,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要想想将来大功告成时,与小白雁洞房花烛,便感到没有白活。 任青媞的声音在房外响起道:「三哥!宋大哥来了!正在外厅等你。」 屠奉三从床上坐起来,心中苦笑,任青媞唤他「三哥」,弄得他浑身不自然起来,但又有甚么办法呢?她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气态度,纵然晓得事实如此,又或发展至这种地步,他仍是感到有点难以接受,没法面对这种现实。 他并不奇怪宋悲风会来找他,因为抵建康后第一件事,便是通过暗记向宋悲风传递信息,他只是奇怪宋悲风到今天才来相见。 匆匆梳洗后,屠奉三到外厅见宋悲风,任青媞正烹茶招呼宋悲风。 这个秘巢位于城西人口密集处,邻近石头城,外观与四周的民房没有太大的分别,非常稳妥。 任青媞笑脸如花的殷勤奉上香茗后,退往内进去,让他们方便说话,确是知情识趣。 屠奉三讶道:「宋大哥不奇怪为何我会和她在一起吗?」 宋悲风道:「我刚到京口见过刘帅,昨夜才赶回来,还有甚么好奇怪的?」接着把原委道出,又颓丧的道:「我回来后想趁天亮前潜进乌衣巷见大小姐,向她转述刘帅的话,岂知乌衣巷警备森严,且有敌方高手巡逡,我怕打草惊蛇,只好放弃。」 屠三沉吟片刻,问道:「刘帅与孙小姐并非一般的关系,对吗?」 宋悲风苦笑道:「事实上我知道的只比你多一点点。上一回在建康,我曾应孙小姐的要求,安排他们两人秘密私下会面,至于他们之间发生了甚么事,我全不知情。」 屠奉三愕然道:「孙小姐为何要见刘帅呢?」 宋悲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牵涉到王恭的美丽女儿王淡真,而孙小姐正是王淡真的闺中密友。唉!一并告诉你吧!刘帅曾与淡真小姐苦恋,结果不用我说出来吧!」 屠奉三遽震无语。 宋悲风狠狠道:「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是干掉桓玄那个小于,个人的生死绝不放在我心上。」 屠奉三双目精芒闪闪地看着宋悲风,沉声道:「这是劳而无功的事,只会白白牺牲,一个不好,如被擒而不死,落在魔门的人手上,说不定会泄露我们的秘密。小不忍则乱大谋,桓玄本身武功高强,近身亲卫更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换了燕飞也奈何不了他,何况尚有魔门高手全力保护桓玄。宋大哥绝不可轻举妄动。」 宋悲风颓然点头。 「两位大哥好!」 两人闻声瞧去,燕飞正穿窗而入,来到两人身旁,微笑道:「屠兄说得对,一切好商量,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桓玄那容易被干掉,我立即去办。」 屠奉三笑道:「有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在,见大小姐一事可以迎刃而解。」 燕飞欣然坐下,道:「任后呢?」 屠奉三以眼神示意任青媞在内进处。 燕飞道:「我刚从大江北岸回来,凑巧碰上一个震动人心的情景,你们试猜猜看我见到甚么呢?」 宋悲风是没有猜谜的心情,屠奉三则是完全没有头绪,后者摊手表示投降。 燕飞欣然道:「我见到的是高挂北府兵和我们刘爷旗帜的『奇兵号』,公然硬闯建康的大江河段,主持者肯定是老手,把前去拦截的敌舰玩弄于股掌之上,还撞沉了其中一艘,确是非常精彩。当时岸上看热闹的至少有数百人,此事将轰动全城,桓玄今回面子肯定挂不祝老手的确有一手。」 两人为之愕然。 屠奉三讶道:「老手驾『奇兵号』要到哪里去?为何舍易取难?」 燕飞道:「当是两湖帮传来好消息,因为我看到指挥台上尚有我们的赌仙。今次『奇兵号』高调张扬,尽显锋芒,是要为刘帅以别开生面的方式传递军令,同时向两湖帮示好,也让桓玄疑神疑鬼,却偏又毫无办法。」 宋悲风道:「此着非常高明,一艘战船,便把桓玄的气焰硬压下去。」 屠奉三喜道:「总算有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如果两湖帮能取回巴陵,桓玄将陷入被前后夹击的局势。」 燕飞道:「究竟出了甚么问题?宋大哥为何想去刺杀桓玄?」 屠奉三道出因由,然后道:「现今我们根本没法到乌衣巷见大小姐,幸好有你燕飞在,此事只有你一个人办得到。」 宋悲风道:「孙小姐是安公最疼爱的后辈,我绝不会让桓玄伤害她。」 燕飞道:「我们当然不可让王淡真的惨事在孙小姐身上重演,不过我必须待至夜色降临,方有在不惊动任何人下偷进谢府的把握。」 接着向两人打个眼色。 任青媞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后门处,满脸喜色的道:「噢!燕爷来了!」又欠身施礼。 燕飞起立还礼,笑道:「任后来得正好,今次我来是有要事找任后商量。」 屠奉三明白过来,以燕飞的为人,若不是有事,绝不会主动接触任青媞,不是因他难忘旧恨,而是不想虚与委蛇。 任青媞欣然在地席坐下,垂首感激的道:「只要燕爷吩咐下来,青媞会尽心尽力去为燕爷办妥。青媞之所以有今日,一切能重新开始,全赖燕爷大人有大量,不计较青媞的过错。」 屠奉三和宋悲风都明白任青媞的意思,因为燕飞对刘裕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如果燕飞从中作梗,今回倒李淑庄的行动,肯定难以成事。 燕飞微笑道:「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好了。我今回来找任后,是怕事情有变,我们必须改变计划。」 众皆愕然。 第七 章佳人有约 「砰」! 内宫御书房内,桓玄一掌拍在长几上,满脸怒容的喝道:「是谁负责把守水道?敌人这么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视我桓玄为无物耶!」 分坐两旁的桓伟、桓修和在另一边的谯纵、谯奉先都听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答他。 众人中,以桓伟与桓玄的关系最密切,让桓玄发了一会脾气后,劝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敌人为何要这做?又要到哪里去?」 桓修也道:「刘裕派战船来硬闯建康的水道关防,定有他的盘算,不会只逞威风这般简单。」 桓玄冷静下来,道:「你们有甚么看法?」 谯纵从容道:「若我没有猜错,两湖帮的余孽已和刘裕接触联系,并结为一党,密谋反攻。这艘战船正是要到两湖去,闯关一方面为节省时间,更是向我们示威,要我们进退失据。」 桓伟色变道:「益州公这个看法很有道理。」 桓玄不屑的道:「没有聂天还的两湖帮,还可以有甚么作为?只要我们能尽早收拾刘裕,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 谯奉先道:「大人明鉴,刘裕蓄意挑衅,大有可能是要激怒大人,引我们进击京口。」 桓修皱眉道:「刘裕阵脚未稳,为何如此不智?」 谯奉先解释道:「刘裕是知兵的人,清楚上策是以逸代劳,下策是劳师远征。且凭他现时的实力,来攻打像建康这般的城池,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且首先必须克服广陵一关。如果我们仓卒攻打京口,他便有可乘之机,说不定可借势夺取广陵。」 谯纵附和道:「若刘裕是故意挑惹我们,又虚张与两湖残余合击之势,更证明了他缺粮的传闻,故急于求战。否则好该待平定天师军后,方从三方向我们发动攻击。」 桓玄冷笑道:「刘裕垂死挣扎,根本不放在我眼内,就看我何时割下他的臭头。」 谯纵向谯奉先打个眼色,着他说话,后者忙道:「两湖余孽虽说难成气候,但在两湖始终根源深厚,是一个祸患,如能趁此时机,一举肃清两湖余孽,另一方面则全力封锁下游京口的漕运,不住削弱刘裕的实力,那南方的和平统一,可以预期。」 桓玄脸露难色。 谯纵欣然道:「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我谯纵愿率本部战船,以巴陵为基地,扫荡两湖小贼,有马军和周绍两个深悉两湖帮情况的人助我,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完成剿贼的任务,请大人明鉴。」 桓玄目光投向谯纵,用神地看他好一会后,冷冷的道:「南方的主战场是在这里,是建康和京口之争,如要劳烦益州公,便是小题大作。」 转向桓伟道:「大将军刚被任命为莉州刺史,两湖帮的小贼便由大将军负责。退下!」 众人只好施礼告退。 燕飞心中忽然涌起对纪千千的思念,那并不是往常一般的记挂,而是突如其来脑海浮现出千千的绝世玉容,心中同时生出感应,接收到千千向他发出的信息。虽只是电光石火般的快速,但他已清楚掌握到千千心灵传感的内容。 千千复原了,心灵的力量比以前更强大,且忍不住相思之苦,预约今夜的梦中之会。 这次毫不含糊的心灵快讯,顿时令燕飞生出美妙无比的动人滋味。于此正置身于水深火热处的一刻,他却和千千互通心灵的款曲,定下心与心之间的约会,其感觉真的无法形容。 决胜的时刻正不住逼近。不论是南方的争霸战,又或拓跋族与慕容族的斗争,均以不同的步伐朝终结点迈进。形势每一天都在变化中,他便像怒海中的小舟,每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险,而正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裹,他和纪千千的热恋攀上了高峰,谱出最奇异和迷人的恋曲。 屠奉三的声音在他耳内响起,道:「燕飞你在想甚么呢?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燕飞「回醒」过来,连忙集中飘荡的魂魄,这才发觉屠奉三、任青媞和宋悲风都以古怪的目光瞧着自己。 燕飞此时仍对刚才的感觉恋恋不舍,纪千千的传感似仍萦回心谷,随口道:「我刚才说到哪里?」 任青媞道:「燕爷刚说到魔门团结在一个他们称之为圣君的人之下,接着便像记起某些事似的,神情还相当古怪。」 燕飞收拢心神,点头道:「对!对!」 宋悲风关心的道:「小飞有甚么心事呢?」 燕飞心忖自己确有「心事」,问题在没法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忙返回正题道:「我们对付李淑庄的大计,有个关键性的假设,就是魔门中人全是自私自利之辈,所以李淑庄当不会把与关长春的买卖告诉魔门的同伙。但当我晓得魔门是由一个叫圣君的人主持大局,我对这个假设的信心动摇了。」 稍顿续道:「试想一下,李淑庄发觉关长春是她一人独力对付不了的,而她更不舍得金子,兼之根本没有闲情和时间与关长春周旋磨蹭,她会怎么做呢?」 屠奉三点头道:「我也曾想过同一个问题,李淑庄便曾亲口说过,她见我的当夜本该到皇宫去赴宴,却因我而推掉了约会。约她的人该是桓玄无疑。」 当他说及李淑庄时,此女音容笑貌似在他脑海裹活过来般,彷佛正对他卖弄风情,撒娇献媚,形态干变万化,却都是那么迷人。以屠奉三的修养功夫,也暗吃一惊,心忖难道自己已着了她的道儿。忙把这股因李淑庄而起的情绪硬压下去。 任青媞轻笑道:「谯嫩玉不行哩!所以李淑庄须亲自出马去迷惑桓玄,想不到我们无意之间,竟坏了魔门的事。」 她说出众人想不到的猜测,亦因任青媞本身亦是此道的高手,推己及人,故能想及这方面的事。 屠奉三最同意她的猜想,因为纵然自己一意杀死李淑庄,仍然有点抵受不住她的诱惑,何况对她没有戒心的桓玄。他太清楚桓玄了。 道:「照我看不是谯嫩玉道行未够,而是桓玄对谯家生出疑心,桓玄便是这么一个人,想和他共富贵的,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 燕飞听蔷两人对李淑庄舆桓玄之间关系的看法,心中填满古怪的感觉。他们四人是多奇怪的组合,互相间既是恩怨难分,偏又凑在一起,共同去做一件事。 四人之中,宋悲风的背景简单多了,而任青?和屠奉三均非等闲之辈,各自为本身的目标努力,至乎不择手段。 宋悲风道:「若照这般去推想,奉三下次去见李淑庄,会是非常危险的事。」 燕飞道:「理该如此,如果李淑庄向那圣君求援,魔门会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一举解决关长春的问题,以免夜长梦多,被关长春影响他们夺天下的大计。难在我和宋大哥都不宜出手,只有任后的干涉,方不会令魔门的人起疑。」 屠奉三和宋悲风明白过来,正因须任青提出乎,所以燕飞纵然心中不情愿,也必须来找任青?商量,好找出解决的办法。 任青媞露出凝重神色,道:「如果李淑庄确有此打算,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令我们功亏一篑。」 屠奉三道:「李淑庄还有一个顾虑,就是她若激怒我时,我或会不顾一切泄露所有丹方的秘密,那在五石散的买卖上,李淑庄将失去一向拥有的优势。所以李淑庄一是乖乖的和我交易;一是全力出手对付我,生擒不了便来个杀人灭口。」 任青媞道:「我们原定的计划,仍是最完美的计划,能达致最理想的效果,当李淑庄试服第三条丹方炼制出来的五石散,其丹毒会引发前两条丹方的丹毒,像山洪般在她体内暴发,且令过往长期积聚在她体内的丹毒流窜全身经脉。任她魔功盖世,也要抵受不祝」 燕飞苦笑道:「这当然最理想,可是如果李淑庄向那圣君求援,在对事情缓急轻重的取舍下,那圣君绝不容李淑庄陪我们玩这个游戏,那此计划便再行不通了。」 宋悲风提议道:「我们可否把丹方记录下来,然后想方法让李淑庄夺去,又不会怀疑我们是故意让她得逞?」 屠奉三道:「如果我是李淑庄,取得丹方后只会暂搁一旁,不会急于炼丹试丹,这样便失去原来计划的意义了。」 任青媞道:「我认为我们尚有一线机会。」 燕飞心中不禁佩服她,因为他自问再想不到任何办法,显示在这种勾心斗角的斗争下,任青?的心计实在他们之上。 屠奉三喜道:「请任后指点。」 任青媞向他嫣然一笑道:「三哥不用对青娓这般客气,大家是自己人嘛!」 屠奉三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感到对方的无奈,他们两人对任青媞一向都只有恶感而没有好感,但在形势转移下,却不得不接受任青?成为刘裕的女人这个现实。 敌人变成了自己人。 任青媞续道:「当日我向李淑庄编造关长春这个人时,之所以特别指出关长春贪财好色,正因感到李淑庄是媚惑男人的高手,我才故意这么说,那时还想不到关长春的好色可以起甚么作用。」 屠奉三苦笑道:「幸好我和她于燕雀亭交手时,仍表现出好色的作风,一方面在抗拒她的色诱,另一方面又似控制不住自己的开出要她献身的条件。不过若接受她的诱惑,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任青媞淡淡道:「当然不可以和她真个销魂,那与送死没有任何分别,落在她手上更是生不如死。」 宋悲风皱眉道:「既然如此,又如何利用关长春好色这一点呢?」 任青媞道:「对李淑庄来说,关长春是她最想笼络的人材,如能收为己用,她以后都不用再为炼制五石散的事费神。所以如果三哥能令李淑庄感到关长春对她已是情难自禁,她绝舍不得杀掉关长春。更精彩的是如果三哥能令她对你生出微妙的爱意,那对我们会更为有利。」 屠奉三颓然道:「任后的提议使我生出玩火的感觉。坦白说,李淑庄的媚术并不容易对抗,如果我真的被她所惑,后果不堪想象。」 任青媞「噗哧」娇笑道:「我真的不敢相信这番话会从三哥口中说出来,三哥对自己在这方面的定力如此没有信心吗?只要三哥不时想想桓玄,肯定可变得心如铁石。」 屠奉三遽震道:「对!只要想起桓玄,我便有信心克服任何困难。」 燕飞道:「我可看出屠兄已对李淑庄生出男女间微妙的感觉。嘿!我不是在取笑屠兄,因为男女间的互相吸引,是人的天性,何况李淑庄是此道高手,尤其当屠兄不用掩藏色心,甚或要故意流露色心,情况将更危险。媚术是攻心之术,当心失守时,便像高手过招,露出破绽。如果屠兄能在适当时机,露出这样的破绽,肯定可取信李淑庄,令她改采笼络安抚的策略,而不是大动干戈。」 屠奉三道:「这么说!燕兄是同意任后的主张了。」 宋悲风道:「但如何拿捏,却是非常困难,一个不好,等于惹火烧身。」 燕飞耸肩道:「我们只好两方面都准备,一边试行任后之策,另一边则全力戒备,动起手时,对魔门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最好把李淑庄和那圣君全宰掉,虽未能达致最理想的效果,但总好过让他们继续为桓玄出力。」 屠奉三道:「就这么决定。」 接着道:「我约好了李淑庄后天见面,今次该和她在甚么地方见面呢?」 任青媞欣然道:「如果仍是易于逃遁的燕雀亭,便无法显示关长春对她心动了,最好是由关长春掌握主动,例如关长春到淮月楼见她如何?只要有燕爷在暗中提供保让,安全上该没有问题。」 屠奉三苦笑道:「这是否就是甚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计呢?」 宋悲风道:「最好能于李淑庄独处之时,奉三突然出现,可收奇效。」 任青媞笑道:「事情愈来愈有趣哩!只看三哥是否有入虎穴的胆量。」 屠奉三哑然笑道:「任后不用施激将法,我一向不欠缺胆量,不过任后的提议确是一着奇兵,会令李淑庄对我作新的估计。」 任青媞喜道:「三哥同意了。」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只要想起桓玄,纵然只是一线机会,我也要全力去争龋就这么决定吧!」 燕飞笑道:「文的不成便来武的,我们和魔门再没有甚么好说的了。」 第八 章政治妥协 刘裕不但难过,心中还有点不舒服。 司马元显的死讯于正午时分传到京口来,他和老爹司马道子的首级同被高悬于宫门外示众。 对司马元显,他有一份特别的感情。 纵然于荒淫奢侈的皇族裹长大,又受到建康高门习气影响,兼之不明人间疾苦,但司马元显仍于内心深处保持着某种东西,那或许是所谓的童真。 那回司马元显由阶下之囚变为合作伙伴的经历,引发和燃点了司马元显这一点童真,也促成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对司马元显,刘裕一直心存内疚,不但因为自己别有居心,更因为司马元显真当他是曾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完全信任他,为他在他老爹前说尽好话。 他更醒觉自己走错了一着,就是让屠奉三去警告司马元显。如果司马元显心里有所预防,绝不会父子同一命运。屠奉三肯定是阳奉阴违,有负他之托。这想法令他的心很不舒服。 矛盾的是他晓得在争霸的大前题上,屠奉三的决定是正确的。若让司马道子父子仍然生存,还来投靠他,会是个难解的死结。 他感觉到自己正深陷在残酷无情的政治和武力的斗争内,没有回头的机会。当然,为了淡真的耻恨,为了所有追随他的人,他亦不可能就此罢休。 他实在很难怪责屠奉三,他一向都是这种人,于司马元显一事上从来没有改变过立场,要怪便怪自己想得不够缜密周详。 坐在太守府的大堂裹,他生出莫以名之的感受。 他开始明白谢玄当年淝水之战时的心情。现今对敌人的情势,他已是智珠在握,胜券虽然在手,可是胜利并不代表一切,还有很多个人的问题和思虑,便如谢玄清楚知道淝水之胜后,接踵而来的将会是挫折和失败,那并不是凭武力可以解决。 他可以不做皇帝吗? 当他击垮桓玄,他将别无选择的被推到那个位置上,随他打天下的所有北府兵兄弟,还有孔老人、何锐等江湖人物。两湖帮的帮众,至乎王弘等高门里支持自己的人,他们会形成一股庞大的影响力,驱使自己继续向皇帝的宝座迈进,因为他们的利益荣辱,已与他刘裕的成败紧密结合在一起。 他刘裕再没有退路。 此时手下来报,毛修之求见。 刘裕想了想,才记起他是当日在建康淮月楼由王弘引见的建康五子之一的人物,因其父被干归所杀,与谯纵有不共戴天的灭族之恨,连忙着人请他进来。 姚猛嚷道:「看!有两艘战船来哩!」 卓狂生没好气道:「不要高兴得那么早,或许是敌人的战船也说不定呢!」 魏品良道:「姚大哥是应该高兴的,因为的确是我方兄弟的船。」 三人挤在高起达五丈的码头望楼上,远眺在水平线处出现的帆影。 码头位于小岛的东端,小岛的位置在巴陵之西三十里许处,是湖内众多小岛之一,也是两湖帮一个具有战略价值的重要基地,岛上建有房舍,可容三千之众。 他们本来以为要夺回这个小岛,须经一番苦战,岂知岛上并没有敌人,让他们不用费力便把小岛夺回手上。由此也可见敌人军力只能保住巴陵,无法再扩大占领范围。 七艘赤龙舟,正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以防敌人闻讯来犯。 望楼下的高彦往上喝道:「是否有船来了?」 姚猛应道:「是我们的船,共两艘。」 魏品良呼叫声再起,嚷道:「西北方又有十多艘船呵!该是周爷的船队。」 「周爷」就是周明亮,是两湖帮元老级的领袖人物,备受帮中兄弟尊敬,他肯应飞鸽传书来会,正显示两湖帮仍是团结一致,且认定小白雁是他们的新帮主。 高彦旁的小白雁雀跃道:「成功哩!桓玄今回死定了!」 燕飞等人为怕打草惊蛇,都不敢外出,躲在任青娓的秘巢,乘机争取休息的时间,以养精蓄锐。 可是建康的情况,却全在他们的掌握中,因为屠奉三早布下广大精密的情报网,严密监察敌人的动静。马行早闭门停业,负责马行的兄弟们则转进暗里活动。 燕飞在任青媞安排给他的卧室打坐调息,真气运转三百周天后,精满神足,便像一般人熟睡醒过来般,感觉良好。 敲门声响,进来的是一脸忧色的宋悲风,坐到床边,道:「奉三出去了,他说要联络王弘,探听建康高门现今的情况。」 燕飞皱眉道:「以他关长春的外貌,去见王弘似乎不大妥当。」 宋悲风道:「王弘是绝对可以信赖的,小裕对他既有救命之恩,他亦曾与小裕共生死,明白小裕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处是王弘晓得桓玄斗不过小裕。」 燕飞笑道:「宋大哥看得很透彻,桓玄现在看来占尽上风,事实上却是泥足深陷,失去了以前掌握主动的优势,如果我们能把这情况如实展示予建康的高门,可收奇效。」 宋悲风道:「奉三正因今早『奇兵号』闯关扬威之举,遂打铁趁热,去找王弘想办法。唉!」 燕飞道:「宋大哥是否在担心谢家?」 宋悲风点头应是,问道:「你是否清楚孙小姐和小裕的关系?」 燕飞点头道:「对小裕来说,谢钟秀等于另一个王淡真,可填补他心中的缺陷。不过孙小姐却似对小裕没有意思。」 宋悲风一呆道:「为何小飞会有这样的判断呢?」 燕飞把助刘裕偷进谢府夜访谢钟秀的情况如实道出,道:「那对小裕造成非常严重的打击,我也没想过孙小姐会是这样的态度。」 宋悲风沉吟片晌,道:「照我看孙小姐对小裕是有意思的,情况异常复杂。对玄帅的早逝,孙小姐伤心欲绝,到现在仍没法接受。小裕活脱脱便是另一个大少爷,只是出身寒微。会否是这样呢?孙小姐不敢接受小裕,是怕害了他,因为高门大族的人,绝不容寒门染指建康最显贵仕族的天之骄女,孙小姐正因深明此点,所以拒绝了小裕。」 燕飞道:「若真的如宋大哥所言,那一切易办,今夜便让我偷进谢家去,找孙小姐说个清楚明白。」 宋悲风喜道:「一切全拜托小飞哩!最好先找到大小姐,弄清楚情况。现在我放心去办事了。」 燕飞讶道:「宋大哥要去办甚么事呢?」 宋悲风道:「我要为小裕去联络建康的帮会人物,他们以前最尊敬的是安公和大少爷,现在则看好小裕。我们的目标是要争取每一分支持我们的力量,务要把桓玄这奸贼除掉。」 燕飞欣然道:「正如宋大哥说的,桓玄绝斗不过小裕,建康高门自安公和玄帅后,再没有杰出的人物出现,好应该轮到布衣出身的英雄豪杰冒尖,改变高门和寒门的不公平情况。」 宋悲风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拍拍燕飞肩头告辞去了。 刘裕与毛修之相见,都心中欢喜,想起当日淮月楼之会,到今天于京口重聚,世局大有沧海桑田的变化。 毛修之发自真心的说了番仰慕的言辞,然后道:「谁都没想过李淑庄会站到桓玄的一边,我也是到长民知会我形势不妙,方立即逃往历阳去,险至极矣。」 刘裕道:「李淑庄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毛修之坦然道:「李淑庄是建康高门最爱戴的人,原因统领大人该如我们般清楚。她更是个有非凡魅力的女子,说话言简意赅,每能说中人的心事。凭她和建康一众高门名士的密切关系,其对桓玄的助力是有目共睹。很多人认为她是当今之世最出色的纵横家,单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令桓玄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建康。唉!听说桓玄已令散骑常侍卡范之起草禅让诏书,桓玄将于短期内逼司马德宗让位。」 刘裕讶道:「你不是忙于避难吗?为何仍对建康的情况这么清楚呢?」 在他眼前的毛修之,再不是以前华衣丽服的打扮,换过平民的装束,令他予人较踏实的感觉。闻言答道:「桓玄起用了大批高门的年轻子弟,长民是其中之一。桓玄以大将刁逵守历阳,长民便是刁逵的参军,与我秘密来往。幸好得他照顾,我的日子才没有那苦,今回便是他着我到京口来找统领大人,告诉统领他仍然支持你,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会全力配合。」 毛修之口中的长民是诸葛长民,乃建康五子之一。 刘裕道:「除长民外,你见过其它人吗?」 毛修之道:「现在建康敌我难分,长民劝我不要见其它人,以免节外生枝。桓玄不知是否得李淑庄指点,甫抵建康便展开怀柔笼络的手段,特意起用被司马道子打压的高门子弟,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堂兄王谧便得到桓玄重用为中书监兼司徒,谢混也得重用。桓玄手段的厉害,大出我们意料之外,他愈尊重王、谢二家,愈得建康高门的支持。」 刘裕心忖王弘肯定没有变节,否则屠奉三早已死掉,道:「其它人我不清楚,但王弘肯定仍是以前那个王弘,毛兄可以放心。」 毛修之谦虚的道:「统领大人直呼我修之便可以了,否则修之会消受不起。」 刘裕微笑道:「仍对我那么有信心吗?」 毛修之现出崇慕的神色,道:「只是统领大人据海盐出击的妙着,早令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我似失去一切希望的时刻,长民却告诉我你已占据京口,从刘牢之手上夺得北府兵的兵权,我真的不敢相信。刚才我抵达京口,见到城防森严,但人民却是生活如常,一切井井有条。所遇的兵将,人人士气昂扬,便像以前玄帅在世时的威势,我立即疑虑尽去,比以前任何时刻更有信心。桓玄是绝斗不过统领大人的。」 刘裕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修之坦白告诉我。像长民般已得桓玄起用,为何仍肯支持我刘裕呢?」 毛修之道:「我也问过长民同样的问题,他答我道,人的性格是不会改的,变的只是手段,桓玄起用他诸葛长民,只是安抚建康高门子弟的一时之策。唉!长民说得对,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乘王恭之危,胁逼王恭把女儿送给他。如果让这样的卑鄙之徒成为皇帝,会是多么可怕的一回事?咦!统领大人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刘裕怕他看穿自己的心事,岔开道:「你可知桓玄已杀了司马道子父子?」 毛修之道:「不是这样才会令人奇怪。桓玄从来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既无情亦无义,只看他如何出卖屠奉三便清楚了。我们真的是全心全意投向你的。现在是到了有所改变的时候,皆因高门自玄帅去后已后继无人,所以玄帅选择了统领大人,认为只有统领大人能继承他未竟之志。」 稍顿续道:「现今统领大人已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与其屈辱地在桓玄的暴政下苟且偷生,不如轰轰烈烈的与统领大人同生死共荣辱,大干一常」 刘裕听他言辞恳切,愈说愈激动,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他明白到毛修之正代表他们这辈高门子弟中的有志之士,向自己说出心声。不过他们的投诚效忠,是有条件的。如果自己不能作出合乎他们期望的响应,不但会被他们看不起,他们还会生出异心。 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失去了高门的支持,南方将陷于四分五裂的局面。所以智士不论是侯亮生又或刘穆之,都主张继续谢安「镇之以静」的施政方针,不可动摇高门大族的根基,只作有限度的改革,以消弭社会不公乎的情况。 刘裕道:「我曾向王弘保证过,我会继续安公和玄帅的政策,以北伐统一中原为高的目标,在这方面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将来也不会改变。」 毛修之双目射出热烈的神色,道:「长民已准备妥当,只等待统领大人的指示,只要能杀死刁逵,长民便可以控制历阳,也控制了建康的上游。」 刘裕点头道:「这个我明白,互相问的配合非常重要,我更可派人去助长民。至于你又有甚么打算呢?」 毛修之道:「我当然与长民共进退。」 刘裕摇头道:「如此太浪费人材了,你能起的作用,该远超于此。」 毛修之愕然道:「我可以起甚么作用呢?」 刘裕微笑道:「现在谯纵倾巢东来,助桓玄打天下,其留守巴蜀的力量肯定薄弱,只要你能潜返巴蜀,号召旧部和一向支持你们的家族帮会,将可把谯纵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令谯纵再没有退路。」 毛修之先是兴奋起来,接而又现出沮丧之色道:「我虽有重夺巴蜀控制权的信心,却没有把握对抗闻风而至的荆州军。桓玄是懂兵法的人,定会于江陵驻有重兵,既可支持建康,又可监控上游的情况。」 刘裕摇头道:「当你返抵巴蜀之时,我可以肯定江陵自顾不暇,忙于应付重振旗鼓的两湖军。」 毛修之双目立即亮起来。 刘裕不厌其详的向他说出两湖帮现在的情况,又揭破谯纵是魔门之徒的身份,听得毛修之目瞪口呆,才道:「你要我派多少人助你收复巴蜀呢?」 毛修之定过神来,沉吟片刻道:「只要我打正统领大人的旗号,只我一个人便有颠覆谯家的信心,但却需至少一年半载的工夫。统领大人可拨多少人给我呢?」 刘裕道:「我调派一队十二艘战船给你,指挥的人叫彭中,是北府兵中新近冒起最有实力的将领,水战陆战,同样精通,兵力达二千人,足够吗?」 毛修之感激涕零的道:「足够有余,我毛家在巴蜀蒂固柢深,岂是谯纵这个妖人能连根拔起?统领大人这看得起我,我绝不会令统领大人失望。」 刘裕双目射出火热的神色,徐徐道:「为省时间,你们须立即动身,逆水西上,今夜便可硬闯建康河段,我要让桓玄清楚知道,他的所谓封锁大江,只是形同虚设。称霸大江的水师并非莉州军,而是由玄帅一手创立的北府雄师。」 毛修之难掩兴奋之色的道:「一俟控制巴蜀,我会用统领大人的名义,向远近发出文告,然后先取被名之为『三巴』的巴郡、巴东郡和巴西郡三城,然后麾军柬下,夺取白帝城,如此便可以和两湖军夹击江陵,桓玄势危矣。」 刘裕心生感触。 南方的政治,碓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像毛修之这种出身世家大族的人,精于政治,只要给他机会立显锋芒。如果自己像孙恩般打正旗号要推倒高门世族的统治,眼前的毛修之,至乎高门大族的所有人,将变成反对他的人。后果可想而知。 刘裕道:「名义上,当然以修之为主,彭中为副,但你却应视彭中为我的代表,待之以诚以礼,才不致出岔子,误了大事。」 毛修之道:「我明白。修之真的明白,绝不会辜负统领大人的厚爱。可是长民方面又如何呢?」 刘裕欣然道:「我自会派人与长民取得联络,这方面的事不用你去忧心,最重要是做好你乎上的事。夺得巴蜀后,你只要和寿阳的胡彬取得联系,我们便可互通信息。好吧!该是找彭中来与你见面的时候了。」 毛修之弹将起来,移到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连叩三个响头,到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热泪。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当桓玄进占建康的一刻,毛修之肯定会认为永远报不了被谯纵减族毁家的血仇。忽然形势逆转,他不单报仇有望,还可以重振家族,怎到他不激动得控制不住热泪。 自决定返回广陵后,他每一天都在思量如何击败桓玄,不放过任何可以打击桓玄的策略和行动,运用手上每一分的力量。 他清晰的感觉到,不论是他自己还是追随他的人,都晓得正不住向最后的胜利迈进。便像淝水之战时的谢玄和他手下的兵将,没有人怀疑走的非是胜利的康庄大道。 这种斗志和士气,正是决定淝水之战成败的关键。 桓玄的声势乍看似是如日中天,但刘裕却知道桓玄已是日暮途穷,现时的威势只是回光返照。 淡真!淡真! 为你雪耻的时刻,已愈来愈接近了。 桓玄输掉建康这一仗后,将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第九 章胜券在握 嘉兴城。 蒯恩一阵风般奔进书斋,喜形于色的道:「徐道覆中计了!」 正埋首书卷的刘穆之放下书本,欣然道:「一切尽在蒯将军算计中,对吗?」 蒯恩神情回复平静,在刘穆之对面坐下,道:「刚接到消息,徐道覆在海盐以西,运河东岸处集结大军,摆出可同时进攻我们和海盐的姿态,试探我们的反应。」 刘穆之笑道:「天师军新败之后,兼之孙恩饮恨于燕飞剑下,士气低落至极点,如此主动反攻,实为下下之着,真想不到以徐道覆的才智,竟会犯上这么严重的错误。」 蒯恩道:「早在卢循于翁州祭天,大事宣扬孙恩水解得道,我便猜到天师军会全面反攻,故暗中部署,令徐道覆摸不清楚我们实力的分布。现在看徐道覆的情况,正是没法摸清楚我们的部署。」 刘穆之欣然道:「徐道覆是想趁我们刘帅返回广陵的时候,希图能混水摸鱼捡便宜,却不知我们有蒯将军暗中在主持大局,哪能不吃亏呢?」 蒯恩脸红道:「刘先生不要夸奖我,这个位置绝不好坐,令我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幸好有刘先生为我筹谋运策,方可有眼前的局面。」 刘穆之道:「我只能在施政和安定人心上出点小主意,说到韬略奇谋,蒯将军仍须靠自己。好哩!今回蒯将军有何对策?」 蒯恩双目闪闪生光,沉声道:「直至今天,天师军仍占有地利人和的优势,但此役之后,天师军将彻底崩溃,再没法发动另一场反攻,而我们则可回师助刘帅攻打建康,斩下桓玄的贼首。」 提到桓玄,蒯恩两眼填满仇恨,显是对侯亮生之死念念不忘。 刘穆之淡淡道:「千万不要急于求胜,徐道覆绝不容易应付。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天师军人数仍在我们数倍之上?」 蒯恩现出警惕的神色,点头道:「刘先生教训得好,我是不会轻敌的。」 又沉吟道:「徐道覆的真正目标,当是嘉兴而非海盐,只要夺回嘉兴,徐道覆便可再次控制运河,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海盐则变为一座孤城。徐道覆以嘉兴作为首个进攻的目标,亦是舍难取易,只要收复嘉兴,可以大振军威,一洗天师军的颓气。刘先生认为我的猜测对吗?」 刘穆之微笑道:「我完全同意,但徐道覆会千方百计来迷惑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坚持这个信念,千万不要怀疑自己的决定,那此战胜利可期。」 蒯恩喜道:「得先生认许,我立即信心大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向先生请教,今战我们是以攻为主?还是该以守为主呢?」 刘穆之拈须笑道:「问得好!由此可知蒯将军已是胜算在握,看穿敌人最大的弱点。」 蒯恩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道:「难怪燕爷要把先生从边荒请到嘉兴来,因为先生确是智深如海,只凭我两句话,就猜中我的战略,那是我苦思良久后,才有的一点小心得。」 刘穆之道:「你是个很谦虚和肯力求进步的人,难怪连屠奉三也要推崇备至的侯先生,独是看得起你。」 侯亮生! 唉!想起侯亮生,蒯恩心中一阵激动。蒯恩一生最感激的人,肯定是他。如果没有他自尽前的巧妙安排,自己便没有今天。 对着刘穆之,他颇有如对着侯亮生时的感受,所以他不但尊敬他,还很享受和他相处的感觉,如沐春风。 蒯恩道:「不论卢循如何为孙恩吹嘘,甚么水解升仙,可是却没法推翻一个事实,就是孙恩在天师军最需要他的时刻,水远地离开了他们,这对天师军的士气已造成最严重的打击,而这亦是敌人的致命弱点。」 在刘穆之鼓励的目光下,蒯恩续下去侃侃而论道:「不论天师军来势如何凶猛,任他们如何人多势众,却是外强中干,人心惶惶,只要我们能在某一点重创天师军,便可打开缺口动摇天师军的军心,引发天师军全面崩颓。」 刘穆之道:「自小刘爷去后,小恩不练兵时便是对着地势图苦思,又或到城外视察周围的地理环境,我便猜到蒯将军要采取主动突击的战术。天师军的缺点除了士气低落外,还有就是良莠不齐,大部份均为训练不足、装备不齐,仓卒成军的农民渔民。只要蒯将军能掌握准确,避其强破其弱,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蒯恩道:「多谢先生指点。」 刘穆之抚须笑道:「天师军虽然人多势众,但由于训练不足,反成为他们的弱点,且会在大规模调动时,把此弱点完全暴露出来。而我们的优势则在水道的控制和骑战上,只要蒯将军能发挥我们的优点,当可乘势夺回会稽诸城,如此天师军之患可平矣。」 蒯恩站起来,恭敬的施礼道:「一切如先生所言,我立即以飞鸽传书知会海盐朱大将军,该是文清小姐的双头战船队出动的时候了。」 刘裕刚送走远赴巴蜀的船队,回府途上被何无忌截着,两人就在马上对话。 何无忌道:「司马尚之之弟司马休之正在帅府等候大人。」 刘裕点头道:「早猜到他会来找我。」 司马休之是司马氏皇族最后一个仍握有兵权的大将,拜刘裕的部队西拒荆州军,南压天师军的形势,仍保着无锡和丹徒两座城池。据最新的消息,司马休之的部队士气消沉,加上缺粮,原本的三千战士只余下千余人,其它的人都当逃兵溜掉了。 何无忌沉声道:「统领准备如何处置他?」 刘裕见他目露杀机,叹道:「你想我宰掉他吗?」 何无忌道:「这叫一不做,二不休。现在谁都晓得司马氏气数已尽,除去司马休之,等若把司马氏连根拔起。」 刘裕从容道:「那我和桓玄有何分别?我和桓玄之争,岂非变为帝位之争?」 何无忌登时哑口无言。 刘裕道:「我明白无忌的心情,你的想法,不但是我们北府兵兄弟的想法,更是广大平民百姓的心愿。对朝廷大家都是彻底的憎恶和厌倦,皆希望新主出现,带来新的风气、改革社会种种不公平的情况,让人人有安乐的日子过。这是大家的理想,更或许终有一天会实现,但现时的形势仍不容许。」 何无忌忿然道:「我不明白。」 刘裕道:「你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接受。安公当年为何不许玄帅取司马氏而代之,正因他看破此点。是好是歹,在高门大族的利益,已与司马氏皇朝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推翻司马氏,等于挑战高门大族的整体利益,至少在他们的心理上是这样子。现在桓玄能得到建康大部分世族的支持,正因有人以我寒门布衣的出身大做文章,渲染我的破坏性,利用高门和寒门尖锐的对立和分隔,令建康高门对我生出抗拒之心。如果我于此时刻,斩杀司马休之,更自立为帝,那我该以甚名义讨伐桓玄呢?建康高门又有何反应?纵使我们能攻克建康,南方仍只是个烂摊子。可是若我们打正旗号,以『保晋室、伐逆贼』的名义起事,将可让建康高门清楚我并非一个破坏者。而我们如何对待司马休之,正是关键所在。」 何无忌苦笑道:「统领看得很透彻。唉!可是如果我们打生打死,只是为让那个白痴皇帝复位,想想也教人气馁。我们已受够了,更无法忍受另一个司马道子的出现。」 刘裕的目光投往出现前方的帅府,又向在街道两旁向他欢呼喝采的民众挥手致意,道:「一切都不同了,你再不用担心司马氏,他们风光的日子,已随桓玄入主一去不返。有很多事都非一蹴可就的,必须循序渐进,静候时机的成熟。桓玄可以称王称帝,我却绝不可如此,皆因出身有异。眼前的头等大事是对付桓玄,凡有利此事的我们绝不错过,但有害的一件也嫌多。明白吗?」 何无忌释然道:「完全明白。我的想法太简单了,只会坏事,幸好有大人提点。」 刘裕心中暗叹一口气。 经过反复的思量,他终于为自己作出清晰的定位。其间他尝遍内心斗争之苦,一切都是为了要杀死桓玄,但同时自己也踏上一条没有回头路走的漫漫长路去。 在返回广陵前,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是一场接一场的战争,足使他无暇他想。但抵达广陵后,他却必须针对眼前的局势作出最明智的决定。一个错误可带来不堪想象的可怕后果,且是没法纠正的。例如不是当统领而是称王称帝。 他深切体会到现今自身所处的位置,和因那位置而来的一切感受。 但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就是他每进逼一步,桓玄便愈接近败亡的绝地。再没有人能改变眼前形势的发展。 建康。黄昏时分。 王弘应暗记之召,到城南一间酒馆见屠奉三,久候多时的屠奉三向他召手示意,王弘才勉强把他认出来,坐下后赞叹道:「为屠兄易容改装的肯定是高手,连我都没法认出是屠兄。」 屠奉三没作解释,问道:「建康现今情况如何呢?」 王弘苦涩的道:「形势颇为不炒,现在建康流行一种说法,就是刘裕之所以有今天的威势,全赖荒人在背后鼎力支持,而荒人之所以肯撑刘裕的腰,是要把荒人那套搬到建康来,如此将会彻底改变南方的现状。」 屠奉三道:「你相信吗?」 王弘道:「我当然不相信,可是刘兄得荒人支持,却为不争之实,别有用心者遂可绘影绘声,愈说愈真。」 屠奉三心忖任青媞认为必须除去李淑庄,确实是独具慧眼,这条只须出口不用出手的毒计,是不易化解的,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办法来。 要攻陷建康,必须从内部动尧分化建康高门和桓玄的关系,如建康高门全体力撑桓玄,刘裕必败无疑。 屠奉三没有向王弘透露内心的烦恼,冷哼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桓玄方面又如何呢?」 王弘道:「桓玄正密锣紧鼓,为要登上帝位作准备。据我听回来的确切消息,桓玄将会先封楚王,加授九锡,然后制造出最有利的形势,才接受禅让,登上帝座。」 屠奉三不解道:「为何要封王呢?是否多此一举?」 王弘道:「封王的好处,是可以名正言顺设置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接着由王变帝便成,只差一步。」 屠奉三明白过来,但又生出另一个疑问,道:「现在桓玄想当皇帝或太监,只要一句话便成,因何还要制造适当的形势?」 王弘道:「这关乎到所谓『天命』的问题。司马氏向为大晋正统,被认为是天命所授,要改朝换代,必须有天意配合,方可为人接受。所以桓玄必须设法炮制出种种详瑞预兆,便可在详臣力劝下,借惮让之名,篡登帝位。」 屠奉三深切地体会到,建康的政治,确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对这方面他便自问一窍不通,但王弘却像在说着家常闲话般流畅。道:「这些消息,该属机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弘苦笑道:「我的堂兄王谧成了桓玄的头号心腹重臣,为他卖命,筹谋献计,我便是从他处听来的。」 又道:「为了造势,桓玄是不择手段的。其中最荒谬的,是桓玄认为每当改朝换代时,都有隐士出世,于是令我堂兄王谧四出寻访隐士。唉!既然是隐士,一时到哪里去寻呢?幸好给我想出个办法。」 屠奉三愕然道:「你竟为桓玄出主意?」 王弘露出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我是不安好心的,着我堂兄去找个人冒充隐士,到山中隐居,再由白痴皇帝下召,征召他入宫作著作郎,却要那冒牌货坚拒就职,贯彻隐士淡泊名利的高尚情操,如此便可应了隐士的征兆。只要我们在适当时候揭穿此事,便可重重打击桓玄了。」 屠奉三哑然笑道:「真有你的!」 王弘兴奋起来,道:「桓玄此子确不是材料,为了显示与安公有别,不住有新的主张,今早便在朝会时提出废除钱币,改用谷米和绸缎布匹作交易,更打算恢复肉刑,弄得议论纷纭,莫衷一是。这些没长脑袋的所谓新政,根本是行不通的,亏他想得出来。」 屠奉三道:「你所提供的消息,全都非常有用,令我们对桓玄的情况了如指掌。你也不宜出来太久,稍后我再联络你。」 王弘得屠奉三赞赏,非常高兴,欣然离开。 第十 章秦淮魔踪 燕飞从河水里冒出头来,遥观谢家临秦淮这边码头屋舍的情况。 河水冰寒彻骨,换过是屠奉三和宋悲风那种高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也要吃不消,可是燕飞在水中近半个时辰,感觉仍和初下水时没有多大分别。 以燕飞之能,从陆上潜往谢家去亦遇上了一定的困难,但从秦淮河偷进谢家,却是容易多了。不过他万万没想到桓玄竟恰于此时到访谢家,只有望之兴叹的份儿。 谢家灯火通明,码头处人影憧憧,还有七、八艘快艇在谢家所在的河段往来巡弋。燕飞虽见不到桓玄,但看到此等威势,也猜到是桓玄来了。 燕飞不由想起屠奉三口中描述的桓玄,自小便贪婪卑劣,想得到某东西,绝不会罢休。当他看中别人的珍品,不论是字画珍玩,至乎庄园别墅,他会跟对方赌博,好据为已有。对物如是,对人也如是。他忽然夜访谢家,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而在谢钟秀。 想到这里,以燕飞的修养,也兴起不顾一切,硬闯入府,斩桓玄于剑下的街动。当然这个念头只能在脑袋里白想,因为他虽炼成至阴至阳合璧的元神,但仍只是血肉凡躯,并非金钢不坏之体,他的真气仍会因剧战而损耗,这样徒逞匹夫之勇,与送死实在没有分别。小不忍则乱大谋,燕飞只好忍下这口恶气,静候桓玄的离去。 为了刘裕,为了安公和谢玄,更为了谢道韫,他会竭尽全力保护谢钟秀,只要弄清楚这美女的真正心意,便一切好办。他有信心不论桓玄如何目中无人,也不敢向谢钟秀施以强逼的手段,只会软硬兼施,以遂他对谢钟秀的野心。 燕飞的目光投往秦淮楼和淮月楼的一方,视野内十多艘灯饰灿烂辉煌的花船画舫或泊岸旁,或缓航河面,映照得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令他记起当年在谢安的安排下,乘他的座驾舟与刘裕、高彦往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的动人情景,事前他哪想得到,雨枰台的约会竟改变了他的人生。 此时一艘画舫正从上游驶至,燕飞不知如何忽发奇想,想到魔门那个被称为圣君的神秘人物,如果要在建康找寻最佳的藏身之所,或许该是秦淮河其中一艘画肪之内。如此不单可借水道之便,进可攻,退可遁,只要跳进河水里,任敌人如何人多势众,也可以借水开溜。 这个想法愈想便愈觉真实,因为凭李淑庄的关系,李淑庄可以把那圣君安顿在任何一艘画舫上,至乎是李淑庄旗下的画舫。 换过是别人,纵然有此想法,但对着秦淮河数以百计的画舫,也有无从人手之感,但燕飞并非常人,他拥有超凡的灵觉。忽然燕飞心中一动,往下游潜泳过去。 魔门对桓玄一意要得到谢钟秀一事,是持甚么态度呢?几可肯定是绝不同意。因为王淡真之死,桓玄的好色早惹起建康高门的反感,特别是仰慕王淡真的年轻子弟。但因当时桓玄所为是得到王恭同意,别人难以说话。不过谢钟秀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如果桓玄硬以权势去凌逼谢家,会动摇整个建康高门对桓玄的看法和支持。从这个角度去看,魔门肯定反对桓玄这种不顾大局的自私行为。 那圣君得悉此事后,可以有甚么办法阻止桓玄犯此错误呢?燕飞设身处地去以魔门的角度着想,也大感无计可施,正如屠奉三所说的,没有人能阻止桓玄。 在这样的情况下,魔门唯一的方法,就是由谢钟秀处人手,例如令她忽然「病殁」,便解决了所有问题。 此时他潜泳至河湾处,从水中冒出,将秦淮楼和淮月楼隔河对峙的美景尽收眼底,河上画舫如鲫,要从其中之一寻到不知其形相的魔门圣君,彷如大海捞针。 不过燕飞却有他的办法,他先运气下坠尺许,然后两手推出,一股劲气斜斜冲出,直抵离他两丈许处的河面,登时浪花激溅,似有巨鱼迅速在近水面处滑冲而过。 他试探的目标是可遥观谢家情况的十多艘画舫,掌握的是对方微妙的心理。 假设圣君确寄身画舫之上,而他确又对谢钟秀不怀好意、有所图谋,会使画肪停泊于一个可观测谢家的有利位置。如果燕飞的设想成立,那圣君极有可能此时正在画肪上监视谢家的动静。 燕飞正是要引起他的注意。他再下沉三尺,灵觉提升至颠的状态,耐心静候。 劲气在水面破开一道长达两丈的水痕浪花,然后水面回复浪波荡漾的原貌,便像甚都没有发生过。 燕飞生出微仅可察的感应,似乎的确有人把注意力投往水面异样处,但他却没法把握来源,更弄不清楚其位置。 燕飞没有失望,反大感满意。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又或一般高手,肯定瞒不过他的灵应。但只有像圣君那级数的高手,方可无时无刻地把精气神敛藏,不使外泄,便像鬼影般,令人没法察觉。 这已足够了,既然圣君确实在其中一艘画舫上,那他的推断便很有道理,说不定待桓玄离开谢家后,此君会立即从水路潜进谢家,加害谢钟秀。 燕飞暗抹一把冷汗,想想也觉得险至极点,如果不是他忽然想起这方面的问题,今晚谢钟秀将难逃毒手。 如此重大的事,那圣君必亲自出手,以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一艘小艇从淮月楼驶出,朝燕飞的方向滑去。 魏泳之进入帅府主堂,刘裕正和何无忌在说话。 刘裕见魏泳之满脸兴奋之色,微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 魏泳之欣然道:「我肯定不善于隐藏心事,大人一眼便看穿。确是好消息,且是天大的好消息。」 何无忌笑道:「坐下来再说,肯定是孔老大方面传来喜信。」 魏泳之在刘裕左边地席坐下,肃容道:「孔老大传话来,确如统领所料般,建康有大批粮资运至,分别储存到城内八个粮仓去,还有弓矢兵器,只是弩箭机便达六十台。」 何无忌大喜道:「孔老大毕竟是孔老大,竟神通广大至连有多少台弩箭机也弄得一清二楚。」 魏泳之叹道:「全赖桓弘不明情况,竟征召城民作力夫,孔老大遂安插帮中兄弟为桓弘作民工。」 刘裕道:「桓弘实力如何…」 魏泳之对答如流的道:「敌人总兵力在五千人间,战船约三十艘。其中三千人分驻在城外的两个军营。不过这只是现时的情况,敌方兵员、战船陆续有来,广陵的兵力正在不住增强中,看来不但要封锁京口,还可随时向我们发动大规模的攻击。」 刘裕沉着的道:「照孔老大估计,这批粮资有多少呢?」 魏泳之道:「孔老大说这批粮货,足可供我们三个月以上的需求。」 刘裕拍腿大笑道:「事过半矣!」 魏泳之欣然道:「孔老大也有四字真言,就是『事不宜迟』。」 接着俯前正容道:「孔老大说全城民众的心都是向着统领大人,如果统领大人大举前攻,他至少可以发动三千人举义,来个里应外合。最好是乘夜色进攻,更容易制造混乱的情况,令桓弘糊里胡涂的输掉这场仗。」 刘裕沉吟不语。 何无忌道:「我军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从水陆两路夹击广陵,届时只要孔老大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门,让我们长驱直进,敌人必败无疑。」 魏泳之也催促道:「此仗确是宜早不宜迟,若敌人完成调军,大幅增强城防,我们纵能收复广陵,也必伤亡惨重,大不利日后攻打建康。」 刘裕好整以暇的道:「这场仗,我们是不是可以赢得再漂亮一点呢?」 魏泳之和何无忌愕然相看,均感刘裕智深如海,难以测度。因为在他们心中,刚才提出的办法,已是最好的了。 刘裕微笑道:「不论我们如何攻其不备,又或有孔老大作内应,可轻易攻入城内,但要取得广陵的控制权,定必须经一番血战,方能达到目的。现在敌人阵脚未稳,兵力不足,大部分守军均驻在城外,如果我们能采取擒贼先擒王之策,一举命中敌人要害,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控制全城,不但可保着所有粮仓,还可使城外敌人不战而溃,至乎可强夺敌人战船,这样的战果不是更理想吗?」 魏泳之脸露难色,道:「当然最理想,但我却怕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难当此重任。」 何无忌也道:「更怕是尚未动手,便走漏了风声,那时孔老大和他的兄弟都要遭殃。」 刘裕从容道:「由我到广陵亲自主持又如何呢?」 魏泳之和何无忌听得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微笑道:「我们从北府兵众兄弟中,挑选出二百精锐,只要能让我们混进城内去,便有能力攻入太守府,于桓弘猝不及防下干掉他,接着全城起义,把敌人逐出城外。此时我方战船队直逼广陵,我敢肯定敌方驻扎城外的军队立即四散奔逃,如此我们便可在极少的伤亡情况下,重夺广陵的控制权。」 魏泳之头痛的道:「如何让二百名兄弟混进城内去呢?」 刘裕道:「我们当然无法可想,但孔老大是地头虫,必然有他的办法。 立即通知孔老大,我们就以三天的时间,化整为零的逐一混进城内去。敌方守城者初来乍到,怎能于短时间内弄清楚广陵的情况呢?我这个办法肯定行得通的。」 魏泳之精神大振道:「对!敌人可不像我们,对于来往行人是否广陵城民,能一眼便看穿,只要采一个换一个的办法,肯定可以成功。」 何无忌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刘裕讶道:「无忌是否有话想说呢?」 何无忌略一迟疑后,问道:「统领当日舍广陵而取京口,是否早预见今日的情况?」 不待刘裕答话,魏泳之跳将起来叹道:「到此刻我方明白,为何大人到京口后,第一件事就是着我去找孔老大,泳之服哩!」 说罢欣然去了。 从淮月楼码头驶来的小艇,和其它数以百计正往来陆岸与画舫间的小艇,乍看没有任何分别,由一个船夫在船尾摇橹,客人便坐在艇子的中间。 每当入黑之后,于秦淮河来说,这个情景是最平常不过的。但令燕飞生出警觉的是艇子上的风流客,他披苦厚厚的长斗篷,把头脸完全掩盖,像怕被人窥破他的庐山真貌。 而那人亦不闲着,不住扫视远近河面的情况,当他往燕飞的方向瞧去时,尽管燕飞沉进河水去,仍似感到对方凌厉的眼神。 另一个惹燕飞注意的地方,是操舟者并非一般船夫,颇有举重若轻、轻松自若的姿态,可知乃此道高手,这样的人,所载送的人当然大不简单。 燕飞直觉感到艇上的客人该是李淑庄,此行是去见那个圣君,而事情多少和桓玄往访谢家有关,否则哪会这么巧呢? 燕飞暗呼幸运,从水内直追快艇而去。 小艇在画舫间左穿右插,如果有人从后驾艇跟踪,不是被撇下便是被发现踪影,更坚定燕飞的信心。 当小艇从两艘或可称之为浮动的青楼画舫间驶出来,只剩下船夫一个人,径自掉头返淮月楼去。 这种江湖障眼法简单却有效,可令人不知那人到了哪艘船去了,但怎瞒得过燕飞?正如他所料的,那人登上的是在一边可遥望乌衣巷谢家的画舫,。令燕飞大感欣悦。 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来了。 这艘画舫长达十五丈,宽三丈,楼高三层,每层约有七、八个厢房,此时全船爆满,灯火灿烂,丝竹管弦之音和客人猜拳敬酒的喧闹声,响澈全船,即使以燕飞的灵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偷听其中两人的对话,也是没有可能的事。何况对方必会以内功束敛声音,一般高手就算在近处用心聆听,也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内容。 燕飞在船旁冒出水面,阵阵欢笑声从甲板上传下来,原来有几个不知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正携美在甲板上倚栏笑谈风月事。 燕飞差点想放弃,改为到远处监视,旋又想到如果那圣君的确藏身船上,该选在第三层景观最佳的位置,且非普通待客的厢房,因为那圣君并非来泡妞嫖妓,占着厢房却不召妓相陪,会惹人怀疑。 如他的猜想成立,圣君刻下该置身于第三层首尾作储物或作其它用途的房间。 想到这里,燕飞把心一横,心忖顶多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大干一场,必要时倾尽全力斩杀那圣君,以削弱魔门的实力。不过如果那圣君的武功与向雨田相若,他便大有可能留不住他。正因这个想法,所以他没想过动武,以免打草惊蛇,最怕是李淑庄生出警觉,那他们倒李淑庄的行动,将功亏一篑。 要除去那圣君,必须在某一难以逃生的环境形势下,绝不是在秦淮河的一条船上。 燕飞避开甲板上有人的地方,潜泳至船中央的位置,倏地从水裹腾升,就那座以至阴至柔的真力,令手足生出吸摄附着的巧妙力道,迅如灵猿攀树般,视船身为平地,一溜烟的直升往船顶去,眨眼的工夫,他已置身仿如楼房之颠的船顶处。 寒风阵阵吹来,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灿烂的灯火、喧声乐声,填满这截河段,秦淮河的晚夜,便等同常人的白昼。 燕飞暗叹一口气。 今夜情况的发展,实出乎他意料之外,希望纪千千晚些儿入寐,否则他便要爽约了。 燕飞想起与纪千千的梦约,更不敢迟疑,忙集中心神,在人字形的楼船顶伏身疾行,片刻已有所发现,伏身在接近船尾面向乌衣巷的一边,把耳贴在瓦坡去。 一声冷哼适时传人耳内。 燕飞大感不负此行,只听哼声,便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乃高手中之高手。 接着是李淑庄的声音响起道:「淑庄把东西带来了。」 她是以蓄音成线的方武把话送出,若非像燕飞般的高手,休想听得只字片言。 燕飞心中涌起自豪的感觉,自己是否天下第一高手,还难下定论,至少在武技上他与孙恩仍未分胜负。但可肯定自己是最超卓的探子,故可以在这里偷听魔门领袖最机密的对话。 燕飞全神窃听。 第十一章称帝之心 一把男子的声音道:「为何拖延了两天,才把东西送来?」 听声音,此人的年纪该在三十许间,想不到统领魔门的人,这么年轻。亦使燕飞对他更具戒心,因为在魔门的派系里,讲的不是论资排辈,而是实力。 他同时生出希望,李淑庄该尚未透露与屠奉三的丹方买卖,否则此君便该晓得李淑庄因忙于试炼丹方,致延误了其它事。 李淑庄答道:「为了安抚建康的一众风流名士,我不得不赶制另一批五石散,以应需求。于此非常时期,由于人心不稳,对丹散的需求比平时骤增数倍,使我应付得很吃力。」 燕飞整个人轻松起来,因为任青娓确是料事如神,看穿魔门中人自私自利的性情作风,李淑庄果然没向同门泄露关长春的秘密,管他是天王老子,又或魔门圣君。 男子似在研究李淑庄给他的东西,好一会才道:「这东西是否真的不留丝毫痕迹?否则将会惹起轩然大波。」 李淑庄信心十足的道:「我炼制出来的『瞒天恨』,服食后保证不会有任何征状,当年匡士谋就是以『瞒天恨』混入一剂疗治毒伤的药中,交给桓玄,再让桓冲服下,令桓冲一命呜呼。唉!士谋也算倒霉,竟给桓玄来个杀人灭口,更乱了我们的阵脚。」 燕飞听得心中懔然。终于由李淑庄之口,证实桓玄弒兄之事,且是由魔门暗中推波助澜。他虽未听过匡士谋之名,但也猜到大概的情况。此人肯定是奸狡多智的人,被魔门安插在桓玄身边,只恨恶人自有恶人磨,献上毒计反遭桓玄灭口,可说是自作孽了。 那人道:「小美人病况如何呢?」 燕飞虽然早猜到两人会面与谢钟秀有关系,但当这个大有可能是圣君的男子提及谢钟秀,仍不由心生寒意,大呼好险。 李淑庄道:「自谢玄去世后,谢钟秀便因伤心过度,积郁成疾,且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最近更曾多次晕倒,如果她忽然病逝,肯定没有人怀疑。」 那人叹道:「如此高门淑女,又是一代名将之后,真令人不忍心加害,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 燕飞听得谢钟秀抱恙,先是心中一沉,接着再听到此君一番怜香惜玉的话,不由心中大讶,因想不到这魔门的最高领导者竟有恻隐之心,又毫不掩饰的说出来。 李淑庄缓缓道:「自汉亡以来,今天是我们圣门复兴有望的最大良机,我们绝对不可以错过。桓玄此子贼性难改,垂涎当年王淡真的美色如是,现在对谢钟秀又如是。近日建康谣言满天飞,不住有人问我桓玄是否对谢钟秀有野心,否则为何会如此礼遇谢家?既亲身往谢家拜祭谢琰,又邀谢混共赴淮月楼的晚宴。我虽然极力为桓玄说好话,但纸终包不住火,今晚桓玄又借词往访谢家,如此下去,我也要应对不来。唯一的方法,是要桓玄死了这绦心,请圣君明鉴。」 燕飞终弄清楚房内的男子确是那个圣君,也暗赞李淑庄说话得体,既能向圣君晓以她魔门的大义,又不会开罪圣君,例如指他不该心软,不该有妇人之仁,成大事者岂区于小节诸如此类不中听的话。 圣君道:「此计由我想出来,我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关键。在乌衣豪门中,我最欣赏谢家的风流,实不愿双手沾染谢家子弟的血。」 燕飞目光不由投往远处的乌衣巷,桓玄显然尚未离开,难怪此君有闲聊的心情。也禁不住对魔门的人大为改观,原来他们有如常人般的七情六欲,非泯绝人性的人。当然他不会误以为圣君会因此而放过谢钟秀,因为毒计正是由他想出来的。 李淑庄不以为意的道:「圣君的高瞻远瞩,淑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谢玄成立北府兵后,圣君便预见淝水之战的发生,于是设计了整个复兴魔门的计划,淑庄也因此到建康来闯天下,更令我圣门团结一致。现今圣君的部署已逐一实现,只要桓玄能坐稳皇位,天下将是我圣门囊中之物,我们定要坚持下去,凡事皆不可懈担」 圣君道:「我并不像淑庄所说般的神通广大。我慕清流虽能就当时大势趋向,作出准确的预测,可是对局中个别的发展,却是无能为力。比如燕飞的出现、刘裕的冒起、桓玄现在的失控,均为我意料之外的情况。而这些在我掌握之外的变化,恰正是决定未来大局最关键的因素?可知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垣两句话,确有道理。」 燕飞终于晓得这个魔门圣君高姓大名,亦不由心生佩服,此君肯定是智勇双全之士,且非常谦虚,绝不是狂妄自大之徒,这样的人,如果不择手段,才最可怕。 魔门圣君慕清流忽又出其不意的转话题,问道:「桓玄没有迷上你吗?」 李淑庄显是被慕清流的问题突击个措手不及,犹豫片刻后方答道:「还不是丹散累事,鼎房的一炉丹药出了问题,令我不能赴桓玄之约。」 慕清流淡淡道:「淑庄是否有事瞒着我呢?」 李淑庄忙道:「淑庄怎敢呢?」 燕飞暗叫厉害,更从李淑庄答话的语调感应到她发自深心的恐惧,令她害怕的当然是慕清流,由此可知慕清流在魔门中的威势。 慕清流忽又再转话题,叹道:「恐怕鬼影已遭不测之祸,没有他天下无双的斥候之技,令我们再无法像以前般对敌人情况了如指掌,这也是我始料难及的事。」 李淑庄道:「鬼影或许是因事而延误,所以未能于约定时间回来,我不信有人能奈何他,即使燕飞也拿他老人家没法子。」 慕清流沉默片刻后,道:「燕飞加上向雨田又如何?」 燕飞心中遽震,不由得对慕清流的智力作出新的评估。这根本是无从猜测的,但慕清流却是一矢中的,命中确切的情况。 李淑庄震动的道:「不会吧!向雨田岂敢联同外人来对付我们?」 慕清流冷静的道:「向雨田从来都是胆大包天的人,更清楚拒绝受命,形同背叛圣门,而鬼影正是我门圣规的执行者,向雨田觑准我们无暇他顾的时刻,来个先发制人有甚好稀奇的?当时鬼影正追踪燕飞,恰好向雨田亦在边荒集,而只有他和燕飞连手布局,方有杀死鬼影的可能。如果这几天仍末见鬼影回来,鬼影定已遇害。」 李淑庄怒道:「真想不到墨夷明竟会调教出这样的徒弟来。」 慕清流有感而发的道:「正是墨夷明这样的人,方会调教出像向雨田这样的徒弟来。墨夷明无疑是我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如此人物,怎会受世俗门规听东缚,尤其他练的是我门至高无上的灵异心法。这叫有其师必有其徒。若鬼影真的命丧向雨田之手,不论燕飞有否助他,已足证明他的成就不在其师墨夷明之下。此事就到此为止,我们绝不可找向雨田算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淑庄抗议道:「圣君!」 慕清流沉声道:「这是我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异议。」 李淑庄沉默下去,不敢抗辩。 燕飞对此人又多添几分敬重,这才是超卓之辈的本色,拿得起放得下,只有自己才明白他,清楚他这个决定是多么明智。像向雨田这个人,一旦成为死敌,连燕飞自己也感头痛。 好一会后,李淑庄道:「谢钟秀的事……」 慕清流打断她道:「桓玄去后,我会依计行事,此事由我亲自负责,淑庄不用理会。」 忽然喊杀之声从大江方向传来,还有投石机发出的「隆鹿响音,震彻大江。 只听得李淑庄一震道:「发生了甚么事呢?」 喊杀投石的声音渐转清晰,显是有战船硬闯建康大江水段,从下游逆水来犯,逐渐接近大江和秦淮河的交汇处。 慕清流平静的道:「刘裕的战船又来了,且今次是一支船队,目的既要展示实力,又可闯往两湖,支持两湖帮的余党。哼!如果桓玄不能及早从他的帝皇梦醒过来,即使我们全力相助,此战仍不容乐观。」 接着又道:「淑庄回去吧!再不要这般直接的来见我,现在建康危机四伏,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燕飞晓得是离开的时候了,连忙悄悄回到水襄去。既有战船队闯建康水域,纵然桓玄千万个不情愿,也必须立即离开谢家,赶去处理此事。而慕清流出手的时刻也来临了。 桓玄的脸色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目光投往大江上游,虽然北府兵的十二艘战船,早消失在河道远方的暗黑中。 四艘受创的荆州军水师舰,三艘仍在江水上冒黑烟,其中一艘已救无可救,正倾侧下沉。 陪伴在旁的将领亲兵没有人敢说话,均知若惹毛盛怒的桓玄,随时会有杀身之祸,更有人暗自为今晚负责大江防务的值勤将领担心。 出奇地桓玄冷静的道:「刘裕这是甚么意思?是想向我示威,显示有突破我锁江的实力,还是另有目的呢?」 寒风阵阵刮至,吹得立在石头城外码头的众人衣衫飞扬,颇不好受。 站在桓玄侧旁的谯奉先踏前一步,道:「卑职认为这十二艘战船,是要尽快赶赴两湖,以协助两湖帮的余孽重振旗鼓,图谋不轨。」 另一边的桓伟同意道:「巴蜀侯之言有理,两湖帮的贼党在别无他法下,只好向刘裕投诚求援,刘裕以有可乘之机,遂派出战船,往两湖兴波作浪。」 桓玄沉声道:「刘裕真有可乘之机吗?」 桓伟答道:「两湖帮已溃不成军,实难有作为。失去聂天还和郝长亨后,两湖帮再没有能号召帮众的领袖,我看两湖帮现时只是回光返照,再无力左右大局。刘裕这派出战船到两湖去,只是白白牺牲。」 桓玄道:「奉先有甚么看法?」 谯奉先恭谨的应道:「以刘裕的作风为人和过去的战绩,他是绝不会驱使手下去送死的,既然这么做了,他当有一定把握,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必须认真应付。」 桓伟不悦道:「早在周绍和马军率兵抵达巴陵前,两湖帮余孽便四散逃亡,不敢应战,可见贼子们已溃不成军。刘裕只因不明形势,方会以为有意外的便宜可得,派人到两湖去招揽两湖帮的余党。刘裕也会有错估形势的时候吧?」 桓玄道:「奉先还有甚么话说?」 谯奉先按下怒火,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刘裕先后两次派人闯关,视我们驻守建康的水师如无物,背后的原因绝不简单,请大人明察。」 桓玄颔首道:「奉先谨慎的态度,我非常欣赏,不论江陵或巴陵,都绝不容有失。桓大将军明早立即动身返回江陵,全力支持巴陵,以肃清两湖帮的小贼。哼!我倒想看刘裕还能弄出甚么花样来?」 接着沉吟起来。 众人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只好静心等侯。 桓玄忽然问道:「京口的情况如何?」 谯奉先答道:「刘裕不住加强城防,又以北府水师封锁海口,准备攻打广陵。」 桓玄冷笑道:「一旦我们在广陵集结足够的军力,从水陆两路进攻京口,我要无歼灭他的水师船队,然后再从水陆两路把京口重重围困,看他能捱多久,如此大局定矣。」 又道:「明天我将受封为楚王。司马德宗须迁离皇城,就暂时把他安置在皇城外的永安宫,而司马氏祭庙内历代祖宗的牌位,则迁往琅邪国,同时我们在九井山北麓兴筑高台,为我祭天登基一事作好准备。」 众人轰然答应,只有谯奉先没有任何反应表示。 桓玄双目闪过怒火,朝谯奉先望去,皱眉道:「奉先不同意我的决定吗?」 谯奉先苦笑道:「奉先怎会反对?只不过奉先认为时机并不适合,现今建康人心未稳,特别因有刘裕在旁掀风播浪,令有异心者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人的心很奇怪,一天司马德宗仍然在位,大家会如常生活,视大人清除奸邪、拔擢俊贤的事为拨乱反正的德政,不但乐于接受,且怀抱希望,认为可过一段安定的日子。可是如果我们于此阵脚未稳之时,便急遽求变,且是最极端的变化,不论朝野,都会感到难以消受,于我们实有害无利。」 事实上他已说得非常婉转客气,指出桓玄于局势未定之际,便原形毕露,让人人看出他完全不把司马德宗放在眼内,为所欲为,尽显他篡位代晋的野心,会逼使更多人对他生出不满,改为投向刘裕。 桓玄没有答他,呼吸却沉重起来。 其它人更不敢插嘴说话。 谯奉先又道:「大人登基的大事,是势在必行,愚意却认为该在收拾刘裕之后进行,如此刘裕反变成乱臣贼子,也令刘裕名不正、言不顺。昔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就是据有皇朝正统的优势,再讨伐其它乱贼。请大人明鉴。」 桓玄冷然道:「区区一个刘裕,我还不放在眼内,岂容他来左右我的决定。我明白奉先的意思,但却认为奉无是遇虑了。司马氏的天下,本应是我桓家的天下,我只是讨回我爹失去的东西。」 接着喝道:「我心意已决,明天一切依计划行事,马来!」 亲兵们忙牵来骏马。 桓玄接过马缰,道:「今回将是刘裕最后一次硬闯建康,由今夜开始,建康的水防交由奉先负责,再不许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谯奉先心中暗骂,表面只好恭声答喏。 桓玄飞身上马,仰望夜空,长笑道:「我桓玄登基后,会大赦天下,施行德政,当人人心存感激,刘裕岂还是足道?刘裕是绝对没有机会的,当我大军东下之时,看他还可以有多少风光的日子过。」 接着一夹马腹,同时抽缰,令座骑人立而起,仰天嘶叫,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 众人纷纷上马,只有受命接管水防的谯奉先肃立原地。 桓玄俯视谯奉先道:「今早我听到消息,说钱塘临乎湖湖水,忽然盈满。据父老相传:『湖水干枯天下乱,湖水满盈天下平』。除此之外,江州又降甘露。凡此皆为吉祥的征兆,可见天意已定,像刘裕这种跳梁小丑,实不足为患。奉先只要全心全意助我办好建康的水防,我定不会薄待奉先。」 谯奉先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只好大声答应。 桓玄再一阵得意的笑声,领先策马去了。 众兵将慌忙追随,轰隆的密集蹄音,粉碎了江岸旁的宁静,令附近的住民从梦中惊醒过来,颤动的心只能想到杀伐和战争。 第十二章心战之术 蒯恩和刘穆之徒步离开太守府,只有十多个亲兵护行,这些卫士不是来自大江帮的兄弟,便是原属振荆会的人马,人人忠心可靠,兼又武功高强。 在这区域,任何军事行动,首要是保密,如若泄漏风声,预定的计策便不灵光。而于此任何一个人均可能是天师道信徒的地方,保密的功夫更不可疏失。所以在刘穆之的提议下,两人都换上普通北府兵的装束,乍看只像一队普通不过的巡军,看不出一个决定两军胜负的行动正逐渐展开。 际此夜深人静之时,街上不见人踪,只响起众人军靴踏足地面的声音,一片肃杀静穆的气氛。 寒风呼啸。 蒯恩见刘穆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否在担心今回的行动呢?」 刘穆之微笑道:「对蒯将军我是信心十足,只看你在刘帅去后,立即把三千精骑,调往附近隐秘处,便晓得蒯将军早预见今天的形势。这三千精骑养精蓄锐,势不可挡,岂是师疲力竭、士气消沉的天师军架得住呢?」 蒯恩讶道:「然则先生又因何事煞费思量?」 刘穆之道:「我想的是击败徐道覆后,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的问题。如果孙恩不是命丧于燕飞之手,我要头痛的问题会更多。」 蒯恩苦笑道:「这方面要仰仗先生了,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刘穆之欣然道:「你肯认为这是一道难题,已非常难得。自天师道兴起后,晋室一直没法看清楚问题的重心所在,只视天师军为乱民贼子,对付他们的方法惟有武力镇压,在对策上是绝对的错误。」 稍顿续道:「宗教是不讲理性,只讲信念,纵然信念与事实对立,亦只会选信念而舍事实,遂令信徒变成盲目的跟从者。当然信念的深浅各有不同,但基本上仍是如此,否则便不是信徒。像天师道这般的宗教,其领袖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如竺法庆之于弥勒教,孙恩之于天师道,领袖的个人魅力直接影响信徒的信仰。」 蒯恩苦恼的道:「我真的不明白,竺法庆之死导致弥勒教的崩溃,但现在孙恩明明死了,却是另一番情况,教人百思不得其解。甚么水解仙去,大家都应心知肚明是骗人的谎话,偏是这多愚夫愚妇都深信不疑。」 刘穆之道:「人心是很奇怪的,蒯将军不明白他们,皆因蒯将军所思所想与他们有异,这就是人心的分歧。没有人会认为自己选择的信念是错误的,否则就根本不会抱持这样的信念,当遇到现实的冲击,事实似与自己坚持的信念有抵触,大多数人的选择,并不是纠正自己的信念,而是设法漠视矛盾,只挑愿意相信的事去相信。但是怀疑仍藏在心底裹,这也是人的本性。只要蒯将军好好利用此点,不但可以轻易赢得这一仗,还可以大利日后的管治。」 蒯恩谦虚的问道:「此为心战之术,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从容道:「现在最令天师道徒怀疑的,就是孙恩究竟是水解仙去,还是给燕飞宰掉?在战场上长篇大论是不可能的,但喊喊口号,却是有利无害。如果我军在与天师军交战时,齐喊『孙恩死了』,对方多少也会受到影响,肯定可收奇效。」 此时他们刚进入城道,把守门关的守军忙开启城门,让他们通过。 蒯恩叫绝道:「先生的提议肯定管用,换过我是天师军,听到这句话,士气肯定受挫。」 众人来到城外,护城河外的吊桥尽处,另一队人马正在恭候着,一旁另有十多匹空骑,以供蒯恩等代步。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我送蒯将军就送到这襄,我们不但可以在战场上喊响『孙恩死了』的口号,还可于道路交处高竖写上『孙恩死了』的牌匾。此事交由我负责,蒯将军请安心出征,更祝蒯将军此战大捷而回。」 蒯恩恭恭敬敬地向刘穆之施军礼,接着与手下们越过吊桥,登马去了。 荣阳城。 雪终于停了。 雪停后不到半个时辰,纪千千和小诗在风娘的陪伴下,登上马车,离开慕容垂的行宫,走上通往城门的大街。 车窗垂下厚帘,或许只是为了御寒,但纪千千却生出如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听到的是从四周传来的马蹄声,却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风娘闭目养神,神色清冷,像丝毫不在意正发生着的事,亦不关心未来会发生甚么事的模样。 小诗早疲累不堪,拥着被子就在座位处睡着了。 纪千千却没有丝毫睡意,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惧意。 她颇有历史重演的感觉,而这正是令她心神不安的原因。就像那回与慕容永作战,慕容垂带着她们主婢停停行行,时快时慢,昼伏夜出,忽然间决战来临,打得慕容永这个慕容鲜卑族最强劲的对手永远不能翻身,她真怕同样的情况会出现在拓跋族和荒人联军上。 可恨她连自己现在的情况亦弄不清楚,出了荣阳城后向东向西也难以分辨,如何向燕飞传递精确的情报呢? 在这样忧心如焚的情况下,她根本无法入睡,还如何梦召爱郎,由他为自己分忧? 边荒集。 小建康的码头处灯火通明,三十五艘载满粮货、兵器、弓矢的货船泊在码头处,正准备启碇开航。 这或许是开战前最后一批运送粮资物料到乎城的船队,由四艘新造的双头舰护航,负责此事的是费二撇和丁宣。 荒人夹岸欢送,显示出荒人在拯救纪千千主婢的行动上,团结一致。 议会成员全在送行者之列,益发令荒人情绪高涨,气氛沸腾热烈。 拓跋仪觑个空档把丁宣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竹筒,道:「这个竹筒子,你必须亲手交给族主,告诉他内藏燕飞从建康传来至关紧要的信息,千万要小心保管,不容有失。」 丁宣疑惑的把竹筒藏入怀囊裹,讶道:「听当家的语气,筒内的消息当与慕容垂有关系,但燕爷怎可能在建康德到北方的情报呢?」 拓跋仪像燕飞面对这类问题时般大感要解释之苦,只好搪塞道:「此事曲折离奇,确是一言难尽,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吧!」 丁宣皱眉道:「如果族主追问起来,我如何答他?」 拓跋仪淡淡道:「族主不会问你半句话。」 丁宣大感错愕。 拓跋仪探手抓着他双肩,语重心长的道:「到平城后,你便留在族主身边,作我们两军之间的联络人,尽心为族主办事,族主必会重用你。」 丁宣一呆道:「留在那裹?这个……」 拓跋仪放开双手,拍拍他肩头道:「边荒集始终非是你久留之地,击败慕容垂后,可供你大展所长的机会将在北方而非边荒集。在筒子内的书函里,我借燕飞之名向族主举荐你。天下间若只有一个人对族主有影响力,那个人就是燕飞,明白吗?千万勿错失这个机会。」 丁宣两眼一红,感动的道:「当家!」 拓跋仪微笑道:「多余话不用说了,我和边荒集都是没有前途的,由于推荐你的人是燕飞,所以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族主都会善待你。你自己看情况而定,如果觉得难有大作为,便退隐山林、娶妻生子,过些写意的好日子。」 丁宣道:「可是燕爷……」 拓跋仪打断他道:「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大家清清楚楚,我会私下和他说的。去吧!路途上小心点。」 此时两岸欢声雷动,原来探路领航的两艘双头舰正从下游处驶上来,费二撇立在指挥台上,威风八面的向两岸喝采的荒人兄弟姊妹挥手回礼。 拓跋仪催促道:「登船吧!」 丁宣拍拍怀内的竹筒,道:「我绝不会有负当家所托。」 说罢登船去了。 慕容战来到拓跋仪身旁,讶道:「丁宣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今回的船运该没有甚么风险,凭慕容垂现在的水师实力,是没法奈何我们的。」 拓跋仪探手搭着慕容战肩头,笑道:「我们去喝酒如何?我请客。」 慕容战欣然道:「恭敬不如从命,多找几个人会热闹点,对吗?」 笑声中,两入朝夜窝子去了。 刘裕在床沿坐下。 忙了一整天后,他终于可以静下来,感受独处的滋味。 在卧室的暗黑中,他生出沉重的感觉,那是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现在已成为北府兵自立的大统领,肩负起诛除以桓玄为首的乱党的大任,整个南方的命运全掌握在他手里,可是他并不感到此刻的他和以前的刘裕有甚么分别。 他还是以前的那个刘裕,像一般人那样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会多一分,或减一些。 他醒悟到不论他处于甚么位置,一切仍是依然故我。他脑海中闪出无数的念头,既包含着痛苦,又夹杂着希望。他有点不敢去想王淡真,又或江文清。前者令他生出无法负荷的锥心歉疚,后者却令他感到因接纳了任青媞而感到对不起她。 人生为何总是令人如此无奈? 自己纵能一步接一步登上帝皇的宝座,但已发生的事却再没法改变过来,遗憾将长伴着他。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会选择于干掉桓玄后,从这令他疲于奔命、劳心费神的位置退下来,回到边荒集去,作一个无所事事的荒人。 闲时便和燕飞在第一楼的平台灌几口雪涧香、听千千弹琴唱曲;无聊起来可到卓狂生的说书馆,听他夸张渲染的说书,重温「一箭沉隐龙」的岁月。又或到夜窝子闲逛,欣赏来钟楼广场卖艺者干奇百怪的表演。这样才是有血有肉的生活。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再没法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方式作出选择。这条帝皇之路,是不能回头的不归之路。 刘裕暗叹一口气,就那么仍穿着靴子的躺到床上去。 完了! 他争霸南方的日子可说是刚开始,但他闯荡江湖的悠闲日子却是彻底的完了。他已失去了自由。 那种日子是多么令人怀念!未来他完全捉摸不透,最实在的希望可随时化为泡影,绝处又可逢生。而正是这种没法掌握命运、浮沉不定的感觉,令他深切体会到生命的苦与乐。 现在的他,每一步行动都经过深思熟虑,如在下棋,眼前的对手便是桓玄,而他只能循自己定下的路线踏出每一步,有些儿像他已变成自己想法牢笼的囚徒。 这些此起彼继的念头,今他感到茫然。晚夜凉飕飕的空气涌进室内,可是他却不想拉被子盖着身体,心儿沉重地怦怦跳跃,更有点呼吸不畅。 但他也清楚,到明天醒来,面对惟他马首是瞻的北府兵将,他只会向他们显露最英明神武的一面,令他们感到在他刘裕的领导下,他们正踏足通往最后胜利的坦途上。 当年的谢玄,于淝水之战的前一个晚夜,独处时是否有同样的感受呢? 击败桓玄后,他的使命绝不会因此告终,还有是北伐以统一天下,这是谢玄对他的期望,也是南方所有人对他的期望。从这个角度去看,他的确失去了为自己而生活的自由,他再不属于他自己。 一阵劳累袭上心头,刘裕沉沉的进入了惟一能令他忘掉现实的梦乡。 快艇离开小岛,乘风破浪地朝巴陵进发。划艇的是四名两湖帮的兄弟,他们对洞庭湖了如指掌,要偷进巴陵水域是轻而易举的事。 卓狂生、高彦和姚猛三人坐在快艇中间,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姚猛舒一口气道:「他奶奶的,如果撞上敌船,我们究竟是立即跳进水里去,还是扑上对方的船大干一场呢?」 卓狂生哂道:「现在是甚么时候?对方亮着灯火,只要隔远看到,便来个避之大吉。他娘的!你道我们是去攻城吗?我们现在是去进行刺杀行动,只要干掉周绍和马军任何一个,便可令敌人军心大乱,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姚猛又怀疑的道:「高小子的情报并不是每次都准确的,如果马军明晚没有到巴陵最著名的仙源楼去,我们还不知要等多久?」 高彦骂道:「我哪次给你的情报是失准的?你这个没胆鬼!自己害怕便胡言乱语,来派我的不是。全赖我看准马军是色鬼,在巴陵各大青楼广布眼线,才知马军差人往仙源楼订下厢房,还指定要最当红的小花花陪酒。你奶奶的,不来赞我精明,却来怀疑我消息的可靠性。」 卓狂生不耐烦的道:「不要吵了!吵得我的心也乱起来。」 又笑道:「其实问题在我们三个都从未当过刺客,若有燕飞在,我们根本不用担心。」 姚猛有感而发道:「小飞那家伙真令人想念。」 高彦笑道:「这叫蜀中无大将,廖化亢先锋:他奶奶的!有甚么办法?眼前论武功,以我们三人最强,只好由我们滥竽充数。」 卓狂生啐道:「如单论武功,小白雁便比你高明多了。真不明白你为何不让小白雁一起来当刺客。」 高彦苦笑道:「皆因她从未杀过人,我更不想她的玉手沾上血腥,只好忍痛和她暂别片刻。」 姚猛一震道:「不好了!前面有灯光。」 撑船的其中一个两湖帮兄弟应道:「禀告姚爷,那只是巴陵的灯火。」 卓狂生和高彦忍不住齐声大笑。 姚猛以干咳掩饰尴尬后,理直气壮的道:「我这叫警觉性高,有甚么好笑的,小心点才对嘛!」 高彦忍着笑道:「像你这般自己吓自己,杯弓蛇影的刺客确是天下罕有,真后悔带你来呢!」 卓狂生道:「不要笑小姚哩!明晚的刺杀必须快、狠、准,一击不中,立即退走,勿要败坏了我荒人的威名,否则我的天书会留下污点。」 高彦深吸一口气,道:「我会在旁为两位大哥摇旗吶喊,到时请恕我这个低手帮不上忙,因为我也从未杀过人。哈!」 卓狂生和姚猛听得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第十三章谢府风云 平城。 拓跋珪在内堂接见赶来的张衮,坐好后,张衮道:「中山方面敌人有异动。」 张衮受命专责侦察大燕首都中山的情况,定期向拓跋珪作报告,今次的报告却比原定的日期提早了三天。 拓跋微笑道:「理当如此,敌人方面有何异举?」 张衮道:「慕容垂以慕容会代替慕容隆守龙城,又以兰汗代替慕容盛守蓟城,而慕容会和慕容盛的两支部队,则返回中山。据探子的观察,这两支部队均士气昂扬,特别是慕容隆的龙城部队,军容鼎盛,是慕容垂本部外最精锐的部队,人数在二万人间,从未试过吃败仗。」 慕容隆是慕容垂的儿子,由姬妾所生,被认为是慕容垂诸子中最有才能的人,但由于慕容宝手段圆滑,又懂结交慕容垂身边的侍从宠臣,而慕容隆赋性耿直,故远不如慕容宝般得到慕容垂的欢心。 拓跋珪哑然笑道:「不嫌太迟了吗?若是上回是由慕容隆代小宝儿领军来攻打盛乐,实胜败难料,现在却是错恨难返。」 张衮道:「族主千万勿掉以轻心,龙城兵团从未参与攻打我们的战役,所以对我们全无惧意,且养精蓄锐,若与慕容垂的主力军夹击我们,我们恐怕抵挡不祝」 稍顿续道:「慕容垂的兵力估计在五万左右,加上慕容隆的龙城军团,总兵力达七万之众,是我们兵力的两倍以上。虽说我们有平城和雁门两大重镇互相呼应,可是如被慕容垂重重围困,截断盛乐与我们之间的联系,而敌人的补给可从中山源源不绝的送至,我们的形势绝不乐观。」 拓跋珪露出深思的神色。 张衮道:「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边荒集离我们太远了,就算从水道赶来,也须十五至二十天的时间,且肯定瞒不过敌人的耳目,如在我们两方会合前,被敌人截着,逐个击破,会使我们陷于孤军作战的劣势。」 拓跋珪苦笑道:「这正是我最头痛的难题,荒人怎样才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呢?」 张衮道:「族主请恕我直言。」 拓跋珪皱眉道:「说罢!我要听的是真话而不是谄媚之言。」 张衮道:「慕容垂一向善于用奇用诈,像慕容永输掉老命的一仗,便是被慕容垂所惑,惨中埋伏。现在我们据平城、雁门,目标明显,令慕容垂可从容部署。兼且现在天寒地冻,频下大雪,令我们难掌握敌人行踪。最怕是到敌人兵临城下,我们方猛然醒觉,便悔之已晚。」 拓跋珪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张衮叹道:「我们真的不明白族主,为何不采取当日应付慕容宝之法,尽量避免与敌人正面交锋,待敌人气势消灭之际,方全力反击呢?如此主动将掌握在我们手上。」 拓跋珪微笑道:「不要忧虑,很快你们便会明白我的战术。夜哩!早点休息吧!」 张衮告退后,拓跋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他着张衮放心,事实上最担心的人正是他自己。 今回纪千千是否仍能发挥其神奇探子的效用呢?他没有半丝把握。慕容垂可不同慕容宝,兼之兵力远在他之上,如果被慕容垂逼得正面硬撼,后果实不堪想象。 他忽然想着楚无暇,想着她动人的肉体,若再来一颗宁心丹,感觉会如何呢? 建康。乌衣巷。谢家。 谢钟秀所在的小楼仍透出灯光,这个天之娇女已登榻休息,燕飞可听到她发出的呼吸声。伺候她的两个小婢在下层为她以慢火煎药,草药的气味弥漫在外面的园林中。 燕飞藏身一棵大树的橙杈处,可透窗看到谢钟秀香闰内的情况,不由记起当日刘裕到小楼来见谢钟秀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若当日谢钟秀没有拒绝刘裕,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 建康高门最著名的两位美女,都分别与刘裕扯上关系,这是不是某种没有人能明白的宿命呢? 谢钟秀的呼吸大致上均匀平静,但有时会忽然急促起来,情况令人担心。燕飞直觉感到她的身体很弱,处于虚不受补的情况,他的真气于这样的情况下将派不上用场,得到的只会是反效果。 四个护院携犬巡到此区内,还询问小婢们谢钟秀的情况,旋又离开。今夜谢府警卫森严,又有恶犬巡逻,但燕飞却晓得对慕清流那级数的高手,再严密的警戒也起不到作用。 如何应付慕清流,燕飞仍拿不定主意。 若没有倒李淑庄的计划,他会觑准时机,全力出手,务求斩杀对方于蝶恋花下,予魔门最重的打击。 不过即使他真的如此决定,动手的地方仍令他非常头痛,如在谢府内进行,一来会惊动谢家上下人等,至乎桓玄方面的人,这么一想,令燕飞更是投鼠忌器。以对手的智计,如若见势不妙,抓起个小婢便足以令燕飞罢手。 可是如待他离府时才动手,又恐留他不祝只要想想慕清流的功夫接近向雨田,他便没有绝对的把握。 较聪明的方法,似乎仍是只破坏对方的下毒之计,然后再凭灵应追踪慕清流,看看有没有株除此人的良机。 慕清流此来并非要杀人放火,而是要偷偷向谢钟秀施毒,让谢钟秀表面看来似是病情恶化,致玉殒香销。所以慕清流绝不会动手伤害任何人。 而最方便害死谢钟秀的方法,燕飞可以想到的就是把「瞒天恨」混进谢钟秀服用的药汤内去,便像桓玄毒杀亲兄桓冲的手法一样。 就在此时,燕飞生出感应。 一道白影从林木间闪出来,到了小楼之旁。 燕飞收拢心神,敛去可发出任何令此人生出警觉的信息,凝神瞧去。 此人身材修长,高度比得上他燕飞,虽然是来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却披上一袭在黑夜最夺目的白外袍,且举止从容,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看似一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的样子,还予人甚都不在乎的印象,但燕飞却晓得小楼内以至远近发生的事,没有一点能瞒得过他。 此人武功肯定是向雨田的级数。 只看直至他从暗处闪出的一刻,他燕飞始能生出感应,便知此人如何了不起。 小楼的下层处,一个小婢正把药煲提起来,把药汤注进碗内去。 慕清流别头朝燕飞的方向瞧去,燕飞忙把双目瞇成一线,同时看清楚他的尊容。 燕飞从未见过长相如此英俊奇伟的人,但他的英伟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透出来的邪异气质,令人捉摸不定,莫测其深浅。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燕飞藏身处停留,显然没有发觉燕飞的存在,扫视一匝后,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忽然笔直腾升,再一个翻腾,竞穿窗进入谢钟秀的闺房。 燕飞差些儿失声惊呼,更后悔得要命。他本估计对方只会进入下层,然后制着两个小婢,把「瞒天恨」投进药荡里,再弄醒两个小婢,凭他的身手,保证两个小婢回醒后完全不知道曾发生过甚么事,只会以为被睡魔侵袭,稍有失神。 只恨此时悔之已晚,如果自己鲁莽出手,慕清流可以先对付谢钟秀,又或以她来威胁自己。 燕飞处于绝对的下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房内的慕清流。 慕清流正一步一步地往卧在榻子上的谢钟秀走过去。 黄易《边荒传说》41卷完 黄易《边荒传说》42卷 第一 章苦中作乐 燕飞的精神倏地提升至顶点,只要“魔门圣君”慕清流下手伤害谢锺秀,他会不顾一切的向慕清流出手,直至分出生死胜负。 此时慕清流来到谢锺秀卧榻之旁,在油灯的芒光照耀下,俯头默默打量正在床帐内拥被而眠的谢锺秀。 楼下的一个婢女,已端起药荡,准备送往二楼去。 倏地慕清流转过身来,且移到窗旁,目光投往夜空,燕飞可清楚看到他一脸欷献伤感的神色,那绝不是假装出来的,而是心有所感,情动于中,他本来平静至近乎冷酷的眼神亦起了变化,闪动着令人难明的某种深刻的情绪。 小婢女足踏阶梯的声音于此时响起。 慕清流现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神情,摇头喃喃的念出一句话来,接着穿窗而出,不带起任何风声的落往地面,然后毫不停留地没入园子的林木去,迅速去远。 暗处的燕飞立即头皮发麻,心神震撼,因为他已读出慕清流喃喃自语的那句话。 燕飞生出不敢面对“现实”的软弱感觉,可是眼前却是无可逃避的现实。 慕清流念的是“天妒红颜”四个字。 他究竟看出甚么来呢?为何竟放过下毒的良机?燕飞再没有勇气想下去,心乱如麻的等待登楼的机会。 屠奉三在宋悲风身旁坐下,道:“不用担心,以燕飞的身手,若一意要逃走,干军万马也拦他不祝”宋悲风苦笑道:“我不是担心小飞,而是在想谢家的事。当年的情况我最清楚,安公真的不愿出仕,更是旁观者清,眼看着无后有王敦和苏峻之乱,都曾一度攻人建康,使他明白晋室的政局是怎的一回事。” 屠奉三默默听着、对旧主的缅怀,已成了宋悲风生活的一部分;而屠奉三对旧主桓玄,却只有噬心的仇恨。 宋悲风叹道:“王导便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安公平生最佩服的人,正是王导。在安公二十岁前,晋室一直是王导在执政,而即使在王导睿智宽达的施政下,背后痛恨他,密谋要轰他下台者仍大有人在,以此可见其余,安公真的不愿趟此浑水。兼且当时桓温早露不驯之心,安公怎愿卷入朝廷的激烈斗争里?唉!当诏书送至东山,安公为此整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当他决定接受后,却从没有退缩过。” 屠奉三明白宋悲风为谢安的这番辩解,是有感而发,针对建康批评谢安的闲言闲语而说的。因为谢安一派名士作风,即使栖迟东山期间,仍携妓同行,故被认为“既然与人同乐,就不能不与人同忧”。言外之意,是他不能安于淡泊处约的生活。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 宋悲风惨然道:“安公肯出山是一种牺牲,不但葬送了逍遥自在的山林野逸生活,更令谢家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为的非是个人的荣辱,更不是家族的声名地位,而是汉人的福祉、汉统的延续。幸好谢家除他外还出了个谢玄,致有现在的小裕,否则后果更不堪想象。” 屠奉三怕他太过伤情,岔开道:“当刘帅收拾桓玄,平定南方,宋大哥有甚么打算呢?” 宋悲风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沉声道:“到甚么地方去都好,我不想再留在建康,不想再听到有关建康的任何事。” 屠奉三皱眉道:“离开建康只须举脚便成,但想听不到建康的消息,却不容易。” 宋悲风道:“到岭南去又如何?那是安公生平最想游居的偏远异域。听安公说,岭南山水雄奇,四季如春,风光明媚秀丽,且远离中土的战争乱事,人民自耕自足,实乃人间乐土。” 屠奉三愕然道:“原来宋大哥竟有避世退隐之心,小裕肯定对宋大哥这个决定非常失望。” 宋悲风道:“我自十五岁起便伺候安公,过惯了东山身心两闲的隐逸生活,直到今天仍未习惯建康的烦嚣。建康并不是我理想的居处,她是属于你和小裕的。” 屠奉三摇头道:“建康亦不适合我。” 宋悲风讶然注视他,奇道:“你不是已决定了追随小裕,助他大展拳脚吗?” 屠奉三苦笑道:“对永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我早打心底生出倦意。干掉桓玄后,我会赶往边荒集去,参加荒人兄弟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 宋悲风忍不住问道:“之后呢?” 屠奉三现出落寞的神色,淡淡道:“之后?我倒没有想过,也没有气力去想。” 宋悲风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振起精神,勉强笑道:“支持着我的,是对桓玄的仇恨。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桓玄已处处露出败象。我不但清楚桓玄,更清楚刘帅,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任青堤也是清楚此点,所以才会来投归刘帅。但很奇怪,即使现今大仇得报在望,我心中却有人非物换的感慨。” 宋悲风点头道:“我明白奉三的心事,因为过去了的再不能挽回。还是安公说得好,人世本就是苦海,而我们必须学懂苦中作乐之道,尽量令生命有趣一点。嘿!我不是擅于表达心中想法的人,只能以安公的话与奉三共勉之。” 屠奉三欣然道:“宋大哥又有甚苦中作乐的大计?趁小飞尚未回来,何妨说来一听,让我可与大哥分享乐趣。” 宋悲风苦笑道:“我本来并不打算说出来,皆因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但见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样下去怎是办法?唉!就告诉你吧!但你要为我守秘密,不可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飞和小裕在内。” 屠奉三大讶道:“甚么事这般严重,竟连燕飞和小裕都要瞒着?” 宋悲风双目亮了起来,道:“当小裕平定南方后,我会向谢家求一个人,然后带她往岭南去,我可保证自己会永远忘掉痛苦,这正是安公所说的『苦中作乐』的真义。” 屠奉三愕然道:“向谢家求一个人?听老哥你的语气,这个人该是个女子,对吗?” 宋悲风微笑道:“真有你的!她便是当年我在谢家时伺候我的小婢,燕飞在建康昏迷百天,亦由她照顾。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我一直没在意她,因为她实在太年轻了,只有十七岁,我作她的父亲足足有余,疼爱她当然不在话下。” 屠奉三感到宋悲风此时的神态语调,与平日的他迥然有异,且愈说愈兴奋,显示他心情极佳,令屠奉三生出古怪的滋味。 爱情的力量竟真的是如此伟大吗?竟可把一个人彻底的改造。看宋悲风便明白了。 屠奉三点头道:“我明白那种感觉。事实上大哥一直对她有着特殊的好感,只是在苦苦克制自己,对吗?” 宋悲风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而是真的待她如真女儿。我着她伺候燕飞,是希望燕飞会看上她,带她离开谢家。” 屠奉三不解道:“那宋大哥是何时对她动心呢?” 宋悲风道:“那是很后期的事了。当我决定离开谢家,小琦知道后,便来央我带她一起走,说要永远伺候我,被我断然拒绝后,更哭得死去活来。” 屠奉三沉吟道:“大哥拒绝她,是否认为她并非真的喜欢你,只是为求能离开谢家,故肯作出任何牺牲?” 宋悲风道:“由此可见我和奉三是非常不相类的两种人,我想也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更没有想过甚终生伺候与男女之情有关,如果我带她走,会为她选择如意郎君,让她得到幸福和快乐。” 屠奉三老脸一红,道:“我这是以小人之腹,度大哥你的君子之心。” 宋悲风哑然失笑道:“你既非小人,我也不君子。我压根儿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只因我当时认为小琦留在谢家,远比跟着我浪荡江湖好多了。谢家并不是个可怕的地方,人人以礼相待。” 又道:“顺带告诉你另一件事,是关于我的名字,『悲风』两字是安公给我取的,他说我的命格太硬,这名字是以毒攻毒,说不定能收奇效。安公曾说过,我是那种天生只懂乐中寻苦的人,与他的苦中作乐刚好相反。” 屠奉三恍然道:“我一直奇怪大哥怎会改了个这般悲伤失意的名字,原来竟是安公的回天之术,如此说,命运该是可凭名字改变的了?” 宋悲风道:“我也曾向安公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只笑说名字是命运的一部分,就再没有解释。” 屠奉三道:“大哥特别提起此事,是否因对离开谢家后的未来日子并不乐观,所以不敢带小琦一起离开,怕令她受苦呢?” 宋悲风欣慰的道:“奉三终于掌握到我的心意了,但我真的对她没有半点占有之心。” 屠奉三微笑道:“事实上我却认为小琦早就暗恋着大哥,大哥虽不着意于男女之情,但大哥不论人才武功和性情,均是女儿家理想的选择,只是大哥不自觉吧!小琦长期贴身伺候你,当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大哥的优点,也因而被大哥吸引。小琦对你的爱恋,是绝不用怀疑的。” 宋悲风哑然笑道:“你不用推波助澜,因为再不需要。我第二次有与她独处的机会,是当大姑爷战死会稽,我护送大小姐返回谢家之时,在谢家逗留了一段时日。” 屠奉三真心的为宋悲风感到高兴,兴致盎然的追问道:“她再次央你带她走吗?” 宋悲风道:“她不但没说过这些话,还比以前沉默了,但却真的是无微不至的伺候我,所有心神都用在我日常的起居上,她的眼神令人心颤,也令我开始有感觉了。” 接着叹道:“可是在那种今天不知明天事的形势下,我怎敢要她跟着我呢?我那时对小裕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屠奉三同情的道:“换过是我,也不敢答应她甚么。” 宋悲风道:“但很快事情有转机,小裕施尽浑身解数,于绝境挣扎求存,与司马道子暂时和解,希望便出现了,到我们布局杀死干归,我便大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更坚信小裕终有一天能平定南方,继续大少爷未竟之志。” 屠奉三道:“我只想知道大哥与小琦第三度独处的情况,究竟是由谁提出来?” 宋悲风道:“我再次见到她,是陪小裕到乌衣巷去见大小姐,燕飞也有随行。我和她在厅子一角闲聊以等候小裕,当时燕飞亦在。不知如何,当她说起谢家的琐事,又或提及我在谢家时的旧事,我都生出很窝心的感受。便像听着自己疼爱的小娇妻,把日常平凡不过的事,变为充满生趣的乐事,令我们之间的关系拉近了。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暗下决定,如果将来形势许可,我会带她走。” 接着叹道:“不过我仍会予她选择的机会,不会硬要她嫁给我。” 屠奉三露出尊敬的神色,道:“在高门大族里,六十岁老翁纳十八岁的女子作妾,乃平常不过的事,难得大哥完全没有习染高门这种风气。” 宋悲风道:“因为我真的疼爱她,不想她不快乐。” 屠奉三道:“小琦正在待嫁之龄,你不怕谢家为她作主,许了给人吗?” 宋悲风道:“对谢家的风尚规矩,我当然清楚,纵然是难以启齿,我也厚颜向大小姐明示我的心意,请大小姐照拂。” 屠奉三大感兴趣的道:“大小姐怎样反应呢?” 宋悲风欣然道:“大小姐听后非常欢喜,没有多问一句的便一口应承,还说绝对同意我的决定。” 屠奉三赞了两句谢道韫后,忍不住的问道:“之后宋大哥又如何和小琦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