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双龙传
黄易《边荒传说》六卷 慕容战直待朔千黛的背影消失在楼房后,才转身朝江文清等人走过去,边行边道:“她究竟是谁呢?” 高彦叹道:“不理她是谁,总言之你这家伙是飞来艳福。嘿!对付娘儿我最在行,你定要打铁趁熟,说不定今晚便可以入室上床,共渡良宵。” 江文清啐道:“高彦你是狗口长不出象牙,勿要教坏慕容当家。” 姚猛哂道:“哪用高小子教,慕容当家他本身早够坏哩!哈!” 慕容战冷哼道:“刚才哪个小子敢唤我作家伙?” 高彦排众而出,挺着胸膛向慕容战道:“是我又如何?你敢和我动手吗?别忘记我是百毒不侵,打不死的。” 慕容战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无谓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然后高彦、姚猛和江文清都忍不住哄笑起来,洋溢着深挚的友情。 唯独王镇恶仍是不苟言笑,忽然道:“这种事是否不时会在边荒发生?” 众人先是愕然,接着笑得更厉害了。 王镇恶的脸红起来,尴尬的道:“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江文清娇喘着道:“不是那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王镇恶叹道:“我晓得她是谁。” 众人终于收束笑声。 最紧张的是慕容战,讶道:“她似乎不认识你呢?” 高彦接口道:“她是谁呢?” 王镇恶回复冷静,道:“她是柔然族之主丘豆伐可汗的独生女,我听过她的名字,想不到她竟来了边荒集。” 众人呆瞪着他。 慕容战皱眉道:“你究竟是谁?竟清楚远在北塞的柔然人。” 姚猛吁一口气道:“竟然是柔然族的公主,我的娘!在大草原柔然族是唯一有实力和拓跋族争雄的部落。” 江文清仔细地打量王镇恶,道:“王兄究竟是谁?” 王镇恶颓然道:“我的爷爷是王猛,本来我打算永远不说出来,可是我被你们之间的真诚感动了,再不愿被你们猜疑,还想跟你们做朋友。” 众人都不能置信的呆瞪着他。 王镇恶竟是王猛之孙,说到王猛,不论南人北人、胡人汉族,谁敢不敬服?没有他,苻坚肯定没法统一北方,如果他尚在世,淝水之战的结果将不是眼前的情况。 ※※※※如果依眼前的速度,日以继夜的赶路,三天后的清晨,燕飞将可以抵达边荒集。 他生出像鸟儿般飞翔的动人感觉,虽然他没有离开地面,体内真气运行不休,有点似不费劲力的,甚至不用他花精神去观察地面的情况,他的身体会自然地作出最适当的对应,如有神助。 当他心中不起一念,便似进入了禅静的状态,心灵和肉体分了开来,各自管各自的事。这究竟属什么境界? 如果破空而去等如变成大罗金仙,那他现在至少该算个地仙。 忽然间,他心底里浮现安玉晴的花容,她美丽神秘、深邃迷人的眸子似在凝望着他,如此保持了一段时间才模糊起来,逐渐消去。 燕飞心中大讶,自从宋悲风处晓得她已返家后,他罕有想起她,偶然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浮光掠影,不像初识时她独特的眸神似铸刻在心版上,不时浮现,那时每当想起她,心中都有难以形容的感觉。到与纪千千相恋后,他的心被纪千千占据,容纳安玉晴的空间愈来愈少。 但他并没有骗自己,对安玉晴,他是极有好感的。 为何她的形象会如此强烈地浮现心中呢?倏地他有了答案,晓得安玉晴回来了,正在找寻他,令他生出感应。 真奇怪!为何自己只对女子生出感应?先是纪千千,后是安玉晴。 孙恩和尼惠晖该是例外,因为他们都具有深厚的道法,精通精神之术。 让他与纪千千和安玉晴联系起来的,会否是男女间的情意,形成阴阳互引的情况? 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直到这刻,他仍没有向任何人说出仙门的秘密,但他可以向安玉晴这心佩原本的拥有者,隐瞒这惊天动地、堪称人世间最终极的秘密吗? 唉! 他是办不到的。 只是在她似是与世无争、不着人间险恶的明眸注视下,他已不忍心向她说谎;不忍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忽然间,他开始有点明白她。 安玉晴在她父亲自幼熏陶下,潜心修道,如果不是因为任青媞盗走心佩,可能她永远不会出山。当三佩合一,爆开庞大的地坑,令她心神受到巨大的冲击和震撼。那时她或许仍未能掌握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故抛开一切,立即赶回家中,向乃父安世清问个究竟。 现在她又回来了。 如果他燕飞能练成仙门诀,而她又想亲身体会成仙成道的滋味,不怕冒险,他会毫不犹豫为她开启仙门,让她投身那神秘莫测的空间去,看看其内究竟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 同时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事后回想起来,仙门的开启眨眼即逝,接着便是能毁灭一切的大爆炸,纵使以他燕飞之能,恐怕亦未能在爆炸前及时从仙门逃离这人间世。但爆炸并没有真的毁灭一切,他和孙恩都活了下来,尼惠晖则是一息尚存,还可以说几句临终遗言。原因在他们三人均具备“仙门功法”。尼惠晖只因受重创在先,故抵受不祝若他的猜测是对的,要穿越仙门,必须能抵得住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相激的骇人能量。只有练成这两种极端相反、分别代表至阳至阴的功法,才有望破空而去。当时的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明显不足,故被爆炸力震往远方,差点没命。现在的他或许好一点,却自问仍没法抵得住那骇人能量的冲击。 所以尽管他肯成人之美,把安玉晴送进仙门仍是没有可能的事。徐非安玉晴练成了仙门诀。但这谈何容易。 燕飞暗叹一口气。 初时他还有一种天真的想法,以为当他和纪千千厌倦了这人世,不想面对生老病死之时,可携手登上仙籍,做一对神仙眷侣,到现在用心去想这件事,方感到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他是否注定要永远局限在这个清醒的梦里呢? ※※※※江文清、慕容战、高彦、姚猛四人进入说书馆,卓狂生仍和刘穆之在说话。 慕容战向卓狂生打个眼色,示意卓狂生支开刘穆之。卓狂生心中犹豫时,刘穆之已识趣的告辞离开。 江文清等像来听书似的在卓狂生四周坐下,高彦却神气的走到说书台去,嚷道:“又有说书的好材料,就名之为‘王猛孙落泊边荒集’如何?” 江文清等为之莞尔。 卓狂生则一头雾水道:“谁是王猛孙?” 江文清等忍不住齐声大笑。 高彦找到糗他的机会,岂肯放过,骂道:“让我当头棒喝你这自夸的说书王,王猛就是一手令苻坚统一北方的王猛,孙是指王猛的孙,便是我们的贵客王镇恶,只有王猛才敢为自己的孙子取这么一个霸道的名字,明白吗?” 卓狂生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哂道:“人家随口说你便相信,如果谈宝那活宝说自是秦始皇的一百零八代后人,只是后来改了姓。你是否又相信呢?他娘的!且让我想想我的曾高祖该是哪个有名的人。” 今次反倒没有人发笑。 卓狂生讶然扫视众人,奇道:“你们不是都像高小子般全信了罢?” 江文清道:“王镇恶绝不似说谎的人,他心里的失落亦不是可装出来的。” 慕容战道:“王镇恶是那种天生的英雄人物。不过我们也要防敌人派卧底混进我们边荒集来,王镇恶此人的来历,便由老卓你去验证其真伪,如他真是王猛之孙,当有一个动人的经历,也如高小子所说的,是说书的好材料。只有老卓你有资格和耐性,从他的故事作出正确的判断。” 卓狂生不解道:“为何要查他底细,你们想招贤吗?” 江文清道:“我们最想知道他是否可靠,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你说得对!现在我们最需要人才。” 慕容战接口道:“我们刚接到老屠从建康传来的急信,极须援手,且要成立一支子弟兵,以对付孙恩。” 卓狂生愕然道:“际此慕容垂大军即来的时刻,我们哪还有余力去理边荒集以外的事?” 高彦色变道:“不要吓我,慕容垂不是忙着统一北方吗?只是个拓跋珪足令他没法兼顾我们。” 卓狂生叹道:“原本我想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可是经刘穆之提点后,却感到慕容垂定会先毁掉我们,去了后顾之忧,方会发兵讨伐拓跋珪。” 姚猛讶道:“刘穆之怎会比我们清楚慕容垂的事?” 卓狂生道:“刘穆之绝非平凡之辈,他曾周游各地,见识广博。四川毛家,便因任他作主簿,致财力日厚,招致谯纵的顾忌,派干归刺杀毛璩。这是个人才。” 慕容战叹道:“我们的安乐日子太短暂了,忽然又危机临头,但建康方面的事又不能袖手不理。” 姚猛道:“慕容垂会否来对付我们,仍是未知之数,刘爷的事我们当然要理哩!” 江文清道:“刘爷的要求只是一支二千人组成的精锐战船队,该不会影响我们的实力。” 众人都感到江文清对支持刘裕和屠奉三已下了决定,要说派遣一个二千人的部队和战船,竟不影响边荒集的战力,是没有可能的。 但他们都体谅江文清的心情,没有人说破她。 卓狂生道:“看来必须举行窝会,以决定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慕容战道:“钟楼议会就在今晚举行如何?” 卓狂生皱眉道:“姬大少到了南面察看一个新的矿脉,要后天早上才回来。老红和二撇仍在寿阳回边荒集的观光船上,议会最快只可以在后天举行。” 江文清道:“如此便待人齐后,立即举行议会。” 卓狂生点头道:“有这两天时间,足可让我弄清楚王镇恶和刘穆之两人的底细,这两人一武一文,可令我们实力大增。” 慕容战同意道:“多两天也好,拓跋珪和慕容宝之战该有结果传来了。如果战况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慕容宝竟然大破拓跋珪,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要想,全体往南方投靠刘爷算了。” 卓狂生笑道:“我去你的娘!怎可能发生这种事。我们边荒集的气运正如日中天,什么困难都能应付。说不定刘、王两人正是上天差遣来助我们的天兵神将。” 众人都默然不语,没有人附和他,只感心情沉重,如被万斤重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第四章意假情真 黄昏时分,徐道覆、张猛和陆环三骑,驰上位于吴郡东面百多里的一个高丘,遥观大海的方向。 陆环是天师军的悍将,主理吴郡的军事。 陆环道:“这里沿海一带,只有百多个村镇,没有如无锡、吴郡、嘉兴般的大城。” 又以马鞭遥指远方一处于山林里若现若隐的墙垣,道:“这一带的区域叫沪渎,说起这个地名,有一段来由,由于该处的吴淞江水面宽阔,沿江的居民使用一种叫‘沪’的捕鱼工具,兼且江流的人海口称‘渎’,所以以沪渎名之。” 陆环本身是吴郡人,所以对吴郡附近的情况,说起来如数家珍。 徐道覆道:“那就是你所说的沪渎垒了,果然是形势险要,位处石山之上,北面临江,易守难攻。” 陆环道:“三国之时,吴主孙权建沪渎垒为水师基地,吴亡后,沪渎垒被弃置,由于多次惨烈战役在此发生,因而被附近居民视之为凶地,且盛传闹鬼,故民居却步。堡垒大致完好,只要我们修补扩建,可成为沿海北上的中途站,又可以与吴郡遥相呼应。” 张猛精神大振道:“这是孙权送给我们天师军的大礼,只要我们驻重兵于此,纵使吴郡落入敌人手上,仍可以凭此奇兵截断敌人后路,令对方变成深入我境的孤军。” 徐道覆道:“先决条件是要保住太湖西岸的两大重镇义兴和吴兴,当谢琰南下会稽,我们便以雷霆万钧之势,里应外合的重夺吴郡,断其粮道命脉,再衔尾穷追,逼谢琰在会稽决战,粉碎晋军南伐的美梦。” 张猛兴奋道:“重建沪渎垒的任务,请交给属下去办。” 徐道覆欣然道:“就由你全权负责,只要依计划去做,此仗大胜可期。切记要秘密行事,到敌人晓得我们有此秘密基地时,已后悔莫及。” 接着拍马而行,奔下丘坡,朝废弃多年的城垒驰去。 张、陆两人催马随之,太阳没入西山下,似代表晋室的国运,亦随他们这个战略决定,到了日暮途穷的处境。 ※※※※“笃!笃!笃!” 郝长亨听不到尹清雅的响应,心叫不妙,据下人说,尹清雅今天上街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内。不用说也知道她已听到了高彦的死讯。桓玄散播消息的效率快得惊人,不到两天工夫,已传到巴陵来。 边荒集现在已成为了南人最注意的地方,尤其与边荒游有关的事,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本来边荒集可说是南人的一个禁忌,大家都不愿挂在口边,害怕多言惹祸。可是当天降火石凶兆,神秘荒诞的边荒集与天命结合起来,加上人的好奇心,谁都没法阻止人们谈论边荒集了。 郝长亨暗叹一口气,唤道:“清雅!是我!给大哥开门吧!” 同时试加点力道推门,察觉到房门上了门闩。 房内的尹清雅仍没有反应。 郝长亨大吃一惊,心忖尹清雅不会为高彦这小子做傻事吧!这个念头一出现,按门的手似失去控制的发劲推门。 “啪”的一声,木闩断折,掉往地上。 入目的情景看得郝长亨目瞪口呆。 房内一切如旧,独欠了尹清雅,在墙一边空壁上却多了以血红胭脂写上去的四个字:“你们卑鄙”。 ※※※※燕子矶为建康的名胜,是岩山东北一个小山,由于山势突出江边,三面环水,形成岩石裸露的小半岛,状如临江欲飞的燕子,故名为燕子矶。 矶上依地势建有水云、大观、俯江三亭。临江处因受大江江水冲击,形成危崖峭壁,壁上满布岩洞,令矶头更有横空飞跃之态,极具险峻之美。三国时的孙权,便爱在燕子矶的江面训练水师。 刘裕立在俯江亭上,纵目西望,江流正像千军万马于呼啸声中冲奔而来,声势浩荡,汹涌澎湃。 夜空上一片淡淡的轻云,轻纱似的笼着了半阙明月,于此时此刻身处怒潮拍岸的燕子矶上,不由令他生出如坠入梦域的迷离境界。 他生出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孤凄感觉,淡真含恨去了,便像带走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还记得在广陵谢府内他紧拥着淡真的一刻,整个宇宙似已落入他掌心之内。 俱往矣! 不论他将来的成败如何,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失去了淡真的遗憾,是永远弥补不了的。 香风吹来,任青?已立在他身旁,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便像一对热恋的男女,相会于月夜下的小亭里。 刘裕刚才真的忘掉了可能随任青媞而来的危险,直至她接近的一刻,方忽然醒觉过来,记起与她的约会。 自从奉谢玄之命到边荒集把密函交给朱序,在途中的荒城遇上此女,他俩便像被前世冤孽摆布的怨偶,忽敌忽友,关系不住变化,然而直至此时此地,他仍弄不清楚自己与她的关系,更摸不清她真正的心意。只有一件事他可以作出断定,就是老天爷仍不肯放过他,总教自己没法和她划清界线。 现在任青媞已成了杀干归的唯一关键,如果她左推右托,事情会好处理多了,因可和她来个一刀两断;但若她真的助自己成功干掉干归,自己是否以后可以信任她呢? 他不知道! “你来哩!” 任青媞今次出奇地守规矩,乖乖的站在他身旁,柔声道:“我很想说我何时试过言而无信?可是对你却说不出这句话来。唉!那次在建康想杀你,确是青媞不对。人家再说对不起好吗?你该明白人家的为难处。” 刘裕心忖这种事也有得原谅的吗?不论动机是为爱还是为恨,如她那次得手,自己早成古人,哪还有机会来听她的荒谬道歉。 同时想到“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两句话。换了是以前全没有牵挂和目标的自己,肯定一见她便拔刀子,可是在眼前的情况下,必须为大局着想,而大局是他要成为南方之主,任何不利达致这目标的事他都不可以做。尽管她是万恶不赦的人,只要她能助他刘裕除去干归,他便要虚与委蛇的对待她。 他记起屠奉三的一番话,就是人处在某一位置时,很多事是由形势去决定选择,不能由内心的好恶左右。 此时他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正在这样一个处境内。所以纵然司马道子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贼,他也要与虎谋皮,不是如此根本没有在南方存活的空间,遑论其余。 任青媞微嗔道:“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否对人家仍未气消,青媞真的知错了,以后会对你诚心诚意,胸襟宽阔些好吗?” 刘裕心中涌起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她常坚持她自己仍是处子之躯,是否看准他不会真的侵犯她。以桓玄的作风,该不会放过像她这般出色的美女,假如自己现在立即占有她,便可以分辨出她有没有在此事上说谎,弄清楚后,一切都好办多了。 沉声道:“你来告诉我吧!上次你告诉我,可以为我到两湖作卧底,现在为何又忽然回到桓玄身边,还为他办事?” 任青媞轻柔的道:“难怪你误会了。回到桓玄处,是聂天还的主意。他和桓玄表面上如胶似漆,事实上却是尔虞我诈。聂天还凭一个卧底成功伏杀大敌江海流,现在又重施故技,这条便叫美人计。” 刘裕想起侯亮生的事,任青媞当日到侯府去杀侯亮生,是因桓玄初得淡真,疏远了她,任青媞失宠下遂要杀桓玄的首席谋臣泄愤,这种作风充分显示出任青媞的心狠手毒。她是否曾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桓玄身上呢?她只是为报孙恩杀兄之仇那么简单吗?还是依然心存复国之心,只要能成为新朝的皇后,让她亲生的儿子成为继位的皇帝,曹氏的光辉便可重现于世。对!她不但要报仇,还要雪司马氏覆灭魏国之恨。 每一个人都是在被她利用,包括桓玄、聂天还和他刘裕,这正是她要保持清白的原因,她的初夜只会交给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人。关于她的作为,以前老是想不通,现在一下子豁然而悟。他的想法,该虽不中亦不远矣。打开始,她便一意倾覆司马氏皇朝。 想通此点,对付起她来容易多了。 淡淡问道:“告诉我,你凭什么令聂天还信任你?又凭什么令桓玄再次接纳你呢?” 任青媞微耸香肩,漫不经意的问道:“青媞长得美吗?” 她突然脱口说出这句话,令刘裕乏言以对。不论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也像其它人一般有血有肉,一样会感到无奈和痛苦。现在剩下她孑然一身,虽是魔功强横,且不住精进,以之纵横江湖,是绰有裕余,但要影响政局,却只是痴人说梦。所以她必须投靠有实力的人,例如聂天还,又或桓玄,她才能兴风作浪,至乎进居于权力的核心。 她是否对自己忠诚,亦只能从这方面来决定,当他刘裕成为最有机会改朝换代的人,她会全力匡扶他。 问题在任青媞虽无显著的恶行,却因与臭名远播的逍遥教和任遥有不可分割的关系,纵然逍遥教已云散烟消,任青媞仍是江湖人或建康豪门眼中不折不扣的妖女,没有人会接受她。自己身边的人,如屠奉三、江文清、燕飞或宋悲风,都不例外。 这种情况她不会不知道,为何仍努力与自己修补破裂了的关系呢?自己怀疑她的诚意,绝不是捕风捉影。 刘裕自问到此刻仍没法对她狠下心肠,一半是基于她的利用价值,另一半无可否认是因为她的美色。 她的美艳是与众不同的,半妖半仙,极尽诱惑的能事。一方面她烟视媚行,一副天生出来媚惑男人的模样,另一方面则声言奴家洁身自爱,至今仍保持完壁之躯,合起来便构成她独有的风情。 她简单的一句话,内中实包含无限辛酸,除她的美丽和媚惑男人的功夫,她还可以有甚么凭恃?但她的美丽正是她最厉害的武器,可使强如聂天还和桓玄尽向她俯首称臣。 桓玄和聂天还可以接受她,却绝不可以是刘裕。接纳她对刘裕只会是灾难。 他首次对任青媞生出怜悯之心,不是同情她的所作所为,而是在明白了她的处境后油然而生的情绪。 在某一个程度上,他的处境和她有相似的地方,大家都有必须以血来清洗的耻恨,亦有没法松脱的承担,只不过走上不同的路吧! 任青媞幽幽道:“又没话说了。” 刘裕心中涌起自己并不明白的情绪,叹道:“青媞你走吧!你在我身上不会得到你渴望的东西,我宁愿明刀明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也不愿尔虞我诈的互相欺骗。” “噢!刘裕!” 刘裕愕然朝她瞧去,见她美眸内泪花滚动,凄然地看着自己。 任青媞垂下螓首,楚楚动人的惨然道:“到现在你仍不相信我吗?我便助你杀死干归,这样足够了吧!至于能否杀死卢循,悉随你的意旨。好吗?” 刘裕醒觉过来,暗骂自己心软,任青媞可说是他为今唯一对付干归的门径。杀了干归,可大幅削弱桓玄的实力,在将来与桓玄的斗争里,关乎到生死成败,又可以向司马道子作出交代,令彼此的合作关系可以继续下去。自己怎能如此感情用事,难道自己仍不能抛开一切,全力求胜? 当然也可能是任青媞和干归连手布置的一个陷阱,当他以为可以杀干归时,被宰的反是他。说实在的,他真的希望会是如此,那他对这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美女再没有任何感情困扰了。 刘裕振刷精神,忽然探手搂着她的小蛮腰,就那么将她抱起搂入怀里。 她丰满动人的胴体令他差点生出原始野性不顾一切后果的冲动,忙暗中警告自己,始能保住灵台的一点清明。 任青媞“氨的一声娇呼,玉手缠上他粗壮的脖子,呻吟道:“刘裕!” 这两个字差些儿震散了他的神智,幸好仍能力保不失,凑到她耳旁道:“我要你!” 任青媞娇躯剧烈的颤抖着,每一下颤抖对刘裕都有切身体会勾魂夺魄的挑逗力。这美女喘息着道:“你仍不信人家吗?青媞便用事实证明给你看,来吧!人家等待这一刻等得心都焦了。” 刘裕暗叫救命,测试行动的受害者肯定非是对方而是自己,他是绝不可以和这心怀叵测的美女有任何肉体的关系,何况万一她真的还是处子之躯。 不论他如何狠心,可是自家知自家事,如任青媞成了他的女人,他是难以对她始乱终弃的。 今次测试是彻底的失败,仍是搞不清楚她是否弄虚作假,自己则变成骑虎难下。 刘裕忙把熊熊烧起的欲火硬压下去,抱着她来到亭子里的石椅坐下,让她坐在膝上,道:“现在仍不是欢好的时机,我先问你一件事,然后我会告诉你原因。” 任青媞叹息一声,坐直娇躯,幽幽道:“刘裕你是否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呢?” 刘裕此时已清醒过来,不答反问道:“干归现在藏身在何处?” 任青媞爽快答道:“他藏身在大江的一艘船上,随时改变位置,即使是我,想找到他仍要靠特别的手法,主动权全操于他手上。” 刘裕道:“你不是寄身于他的船上吗?” 任青媞道:“我只和他碰过两次头,最近一次就在昨夜,我向他汇报密会刘牢之的情况,让他飞报桓玄。我知道干归并不信任我,且会破坏我和桓玄的关系,所以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宰掉他,唯一条件是不可以让桓玄怀疑到我身上来。” 刘裕开始相信任青媞有合作的诚意,这更是她一贯心狠手辣的作风,且一山不能容二虎,没有了智计识见不下于她的干归,桓玄便不得不重用她。 任青媞皱眉道:“这些事与你应否和人家欢好,有什么关系呢?” 刘裕淡淡道:“因为昨夜干归乘小艇到大码头区来接你时,我在一旁看在眼里。” 任青媞愕然道:“竟有此事?” 刘裕道:“我更不是唯一的旁观者,卢循于你们离开后,现身在你登船的地方,还说了一句‘真奇怪’。现在你明白了吗?卢循昨夜既可跟在你身后,说不定现在亦跟了你到这里来,此刻躲在暗处虎视眈眈,找寻机会,你说我们应否在这样的情况下,幕天席地的胡天胡帝?” 任青媞双眸闪过骇人的杀机,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往山林的暗黑里去。 第五章悔不当初 高彦和姚猛赶到边城客栈,阮二娘早等得不耐烦,怨道:“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你们两个小子是否又到了青楼胡混?只有赌仙来了。” 高彦失去答她的兴致,叹道:“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阮二娘领着两人穿过大堂,踏上通往东翼的长廊,叹道:“老娘怎么知道?那怪老头今天第二次去探天穴,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直到送饭的人去敲门,方发觉他早死了。” 姚猛苦笑道:“如他是被人干掉的,我们便真是丢脸到家了。” 此时三人抵达辛侠义的客房,门外众了十多人,部分是客栈的伙计,其它是负责客栈保安的荒人兄弟。 他们踏进房内,眼前的辛侠义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虽然神态安详,但高彦和姚猛清楚感到他生机已绝。 程苍古坐在床沿处,若有所思的瞧着辛侠义,似不知高、姚两人的到达。 两人走近床前。 高彦道:“怎么一回事?” 程苍古把手执着的纸笺递给他道:“自己看吧!” 高彦拿着笺子,展开阅看。 姚猛也探头观看,当然看不明白,问道:“老辛有什么遗言!” 高彦把笺上写的字念出来,颂道:“老夫一生行侠仗义,从来以侠义为先,没有干过有愧于心的事。可惜时不我予,独木鸡支,空叹奈何。现在老夫阳寿已尽,但愿死后能埋骨边荒,葬于天穴之旁,伴我者青天黄土,再无憾事矣。辛侠义绝笔。” 高彦放下纸笺,舒一口气道:“是自尽吧!” 程苍古摇头道:“他是病死不是自荆他早该死了,全凭意志撑到边荒来,死也要死在边荒。算是完成他最后一个心愿。,”阮二娘不解道:“昨晚他拉着我说疯话,说他从来看不起荒人,更鄙视边荒集,大骂我们如何堕落虚伪,如何唯利是图,又说边荒没有侠客。唉!真不明白他因何死也要到边荒来死?” 高彦冷哼道:“边荒或许真如他所说的,没有他心中认为是侠客的侠客,但却没有伪君子,有的都是真诚的人,肯认识和体会真我的人,我们荒人从来不须要荒外人的认同,同样可活得精彩。” 程苍古拉起棉被,掩盖辛侠义的遗体,淡淡道:“他只是发酒后的牢骚,怎能作准?现在死者已矣,入土为安。他选择埋骨于天穴之旁,正代表了他对边荒看法上的改变。边荒正是老辛最后一个侠客梦。他的事我会亲自处理,不用劳烦你们。只有我比你们这些年轻人更明白他。” ※※※※聂天还呆瞧着壁上尹清雅留下的四个字,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在他身旁的郝长亨更不敢说话。 聂天还的脸色黯淡,忽然叹道:“今次我是错行一着,而且错得很厉害。” 郝长亨大感愕然,自十五岁投靠聂天还,得他提拔,至今天的权势地位,他还是首次听到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聂天还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只好道:“帮主没有做错,只是关心清雅的终生幸福吧!高彦肯定不是好夫婿。” 聂天还再叹道:“高小子是什么人,我们早有定论,不过人死了便不要再去说他。” 郝长亨道:“我们立即发动人手,去把清雅追回来。” 聂天还苦笑道:“有用吗?” 郝长亨差点为之语塞,以尹清雅的武功,手下的人又不能对她动粗,如她执意不回来,谁可以改变她。道:“只要发现她的踪影,我便亲自去劝她回来。” 聂天还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清雅的性情,现在她正气在头上,你找她只会被骂个狗血淋头。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多此一举要干掉高彦,便不会有眼前的事发生;又如果我不是自幼宠坏她,她也不会变得这般任性刁蛮。唉!她会到哪里去呢?” 郝长亨道:“照我猜,清雅应是到边荒集去。” 聂天还皱眉道:“高彦已经死了,她到边荒集去干什么呢?” 郝长亨分析道:“清雅现在正处于一种极端的情况下。她离家出走,是表示对我们的不满,至于她要到哪里去呢?恐怕清雅亦是心里迷茫,会有天地虽大,无处容身之慨。” 聂天还苦笑无语。 郝长亨续道:“同时她更感到内疚,认为自己须对高小子的遇害负责。在这种心情下,她会朝边荒集走,纵然人死不能复生,可是边荒是他们相遇之地,能到他的坟前上一炷香也是好的。“聂天还皱眉道:“荒人岂肯放过她?” 郝长亨道:“荒人绝不会动她半根毫毛,清雅先后两次遭擒,最后都是安然回来,可看出荒人因她和高小子的关系,所以不为难她。现在高小子死了,荒人更不会伤害她。” 聂天还似放下了部分心事,沉吟道:“坦白告诉我,清雅是否真的看上高彦呢?” 郝长亨道:“高小子之所以在清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是清雅以为在巫女河杀了他,所以心存歉疚,该与男女之爱没有关系。可是上次从边荒回来后,她显然对他大为改观,说起他时总是眉飞色舞,极为回味,更不时展露会心的甜蜜笑容,清雅或许仍未钟情于他,但至少对他已有好感。唉!现在高小子尸骨已寒,顿然使她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所以离家出走。不过以我看,去过边荒集她便会回来,在她心中,仍是帮主你最重要。” 聂天还听出他最后两句话全为安慰自己而说,根本是言不由衷。颓然道:“真不明白这小子凭什么吸引她?” 郝长亨道:“有一点我们是不得不承认的,清雅比我们更了解高彦,可知高彦有我们未知的另一面。” 聂天还狠狠道:“高彦有什么值得我们花费精神去了解的地方?” 郝长亨道:“这正是我们和清雅的分歧所在。对我们来说,高彦只是无赖和混蛋,但清雅接触到却是他的另一面。高彦能在边荒集混得这么成功,又可求得燕飞陪他到我们的地头来缠清雅,该有他的一套。” 聂天还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再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事是如何使清雅安然回来。” 郝长亨知他是关心则乱,无法用上平日的才智,遂道:“我们可以飞鸽传书,知会我们在寿阳的人,令他捎个讯息予我们的老朋友红子春,着他照顾清雅,弄清楚她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聂天还皱眉道:“发生过那样的事,老红还会为我们办事吗?” 郝长亨道:“江湖上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何况我们又不是要他出卖他的荒人兄弟,这种顺水人情,他是何乐而不为。” 聂天还颓然若失的坐下,道:“这事交由你去办吧!告诉红子春如有人敢伤害清雅,纵然是天王老子,我聂天还也不会放过他。” ※※※※到二更天刘裕才回到在建康的新巢。这外表看似普通的一所民房,却是司马元显为他们安排的落脚地点,免得终日提心吊胆,怕卢循或干归的人忽然来袭。 宋悲风本想凭自己在建康的人事关系,另觅藏身之所,可是刘、屠两人均认为这是向司马道子表示诚意的一个方法,且在敌友难分下,反是与桓玄或孙恩势不两立的司马道子较为可信。 此宅位于青溪西岸,青溪南接秦淮河,北连玄武湖,又有支河分别通往燕雀湖和琵琶湖,距建康宫城东南的津阳门只有数千步的距离,水陆两路的交通均非常方便。 只要一天尚未和司马道子闹翻,此名为“青溪小筑”的民宅,可作他们在建康的理想巢穴。 小筑后有小码头,有司马元显提供的快艇,方便他们往来建康的水道。 见到刘裕安然回来,屠奉三和宋悲风都松了一口气。 虽是夜阑人静之时,但三人却没有睡意,聚在客厅说话。 屠奉三道:“我已初步利用随我来的兄弟和大江帮在这里的人,建立起一个情报网,这个组织独立于司马道子之外,即使我们和他们父子的关系破裂,也不虞会被他们连根拔起。” 刘裕对他这方面的能力信心十足,问了几句,大概的搞清楚情况后,便撇开此事,向宋悲风道:“谢家的情况如何呢?” 宋悲风苦涩的道:“小裕猜得很准,今天我忍不住到乌衣巷走了一回,大小姐的情况又差了,如果燕飞不能到建康来,恐怕她捱不过今年寒冬。孙恩的内功走至阳至热的路子,一般药石根本不起作用。” 刘裕欲言又止。 宋悲风看在眼内,道:“孙小姐想再见你一次,被我好言劝阻了。她比任何人明白,她见你对你是没有好处的。我真怕若二少爷被逼答应司马元显的提亲,她会一时看不开……唉!” 屠奉三道:“我们能否从司马元显方面人手,教他暂时打消此念呢?” 刘裕摇头道:“很困难。这种事绝不可以在司马元显面前提起,否则会破坏我们和他现在算是良好的关系。” 又问宋悲风道:“二少爷何时出征?” 宋悲风道:“朝廷已择了四天后卯时中举行出师大典,如果司马元显要提亲,将是这几天内的事。唉!孙小姐这事真是没法想吗?” 屠奉三道:“向司马元显下手不成,可否打谢琰的主意呢?” 宋悲风道:“要打动谢琰,只可以由大小姐向他说,但我又不想加重她的忧苦。” 屠奉三道:“我相信大小姐是个坚强的人,只因丈夫儿子均命丧天师军之手,所以生无可恋,致意志消沉。可是如果令她感到此正谢家最需要她的时候,说不定她能振作起来,激起生存的斗志,无害反有益。” 宋悲风像溺水者抓着浮木,眼睛亮起来,道:“对!在建康她的名望远在二少爷之上,司马道子也要卖她三分薄面。不过她终日卧倒病榻,如何出来说话?” 屠奉三拍腿道:“就以她的伤势作为借口,谢琰可以推说此事须由大小姐决定,司马元显便难以催婚,我们则达到拖延的目的。” 宋悲风道:“可是二少爷现在是谢家的一家之主,他说不能为孙小姐作主,谁肯相信?以二少爷的为人,是不肯说出这种有失其身分的话。” 屠奉三道:“便把谢安的女儿谢娉婷请出来如何?由她告诉谢琰,谢玄死前有言,他女儿的婚事只有一个人能作主,便是谢道韫。以谢琰的名士风骨,绝不愿谢家女儿嫁给司马元显,自然落得顺水推舟,而不会寻根究底谢玄是不是真有这个遗言。” 宋悲风喜道:“确是办法,我明天便去见大小姐和二小姐。” 屠奉三向睑露感激神色的刘裕耸肩道:“我只是不想让枝节的事影响我们的大计,不用多谢我。哈!说到哪里去了,现在该轮到刘爷了。” 刘裕道:“任青媞是否站在我们的一方,我感到怀疑,看来是利用我们居多,又或正望风摆舵。可是她对杀干归确有合作诚意,这叫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果我没有看错,假设干归能干掉任青媞,而桓玄又绝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他会毫不犹豫这般做。任青媞的情况正是如此。” 屠奉三听得精神大振,道:“如此干归有难了。” 宋悲风道:“我们和司马道子合作的风声,会否已传人干归耳内,令他知难而退呢?” 屠奉三道:“如果干归的老板是另一个人而非桓玄,肯定会立即扬帆起碇,远离建康。只恨他是为桓玄办事,不办得妥妥当当回去交差,他在桓玄心中的地位会立即一落千丈,再不会受重用。” 刘裕接着把舆任青媞会面的对话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有关男女之私的对话。最后道:“有她帮忙杀干归仍非易事,她见过干归两次,可是每次都在不同的船上,且还不知他有多少艘船,由此可知他是如何小心。”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道:“这正是我们必须除掉他的原因,若有一个这样的人,为桓玄主持大局,我们会输得很惨。” 宋悲风道:“可是连任妖女亦无法掌握他的行藏,我们如何着手布局杀他呢?” 刘裕道:“任青媞的才智绝不下于干归,别人没有办法,却没法难得倒她。例如她可向干归提供假情报,引他上钩。今晚她会去见干归,向他泄露我们和司马道子搭上的秘密,又透露我们寄身归善寺的事,以赢取他的信任。” 宋悲风道:“任妖女既不是和干归一道,她究竟藏身何处?” 刘裕道:“这个我不方便问她,但已约好联络她的办法。” 屠奉三道:“此事只可以耐心等待进一步的发展,暂时放置一旁。” 稍作沉吟,又道:“对付卢循我便真的想不到办法,就算他真的藏身米铺内,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只会打草惊蛇。由于那里贴近大江,千军万马亦不起作用,只会让他多杀几个人。” 刘裕道:“最聪明的办法,是待燕飞赶来,将可十拿九稳。” 宋悲风笑道:“我们是不能太多心的,否则两头皆空,会后悔莫及。” 见到他展露笑容,神态轻松,两人心中安慰,知他是因谢锺秀的事情得以暂时纡缓,所以心情开朗起来。 屠奉三道:“可是我们在杀敌之前,必须打醒十二个精神,若出师未成便为敌暗算,那才真的冤枉。” 宋悲风伸个懒腰,道:“夜哩!我们好好睡一觉,希望明天醒来,会接到边荒集来的好消息。” 屠奉三起立道:“哪有这么快呢?我可以问刘爷最后一个问题吗?” 刘裕讶道:“说吧!” 屠奉三肃容道:“如果我要杀任妖女,刘爷介意吗?” 刘裕猝不及防的发起呆来。 屠奉三微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现在当然不是杀任青媞的适当时机,我只希望那变成一种需要时,刘爷会没有犹豫的这么去做。” 刘裕仍是说不出话来。 第六章铁汉柔情 郝长亨大清早便被召到大厅见聂天还,后者一个人坐在厅内喝茶,神情落寞,容色有点憔悴,显然昨夜没有睡过,又或是睡得很不好。郝长亨心忖假如自己是第一次见他,肯定没法想到他竟是雄霸一方,能左右现今时局发展的人物。 请安问好后,郝长亨在他一旁坐下。 聂天还为他斟茶,平静的道:“昨夜收到桓玄的传书,他下了决定,当北府兵远征第一个败讯传来的时刻,便是我们对杨全期和殷仲堪采取行动的时刻。” 郝长亨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这只是开场白,因为要清除杨、殷两人,该是手到擒来的易事,根本不用担忧,唯一能令聂天还忧心的,只有尹清雅。 果然聂天还往他瞧来,没头没脑的问道:“办妥了吗?” 郝长亨心细的道:“我已把帮主亲笔签押的信函,以飞鸽传书送往寿阳,四天内可送抵红子春手上。” 聂天还摇头苦笑,道:“我昨夜未合过眼的想了整夜,为何我会这么溺爱雅儿呢?可以给她的我全给她了,更从来没责骂她半句。你明白吗?” 郝长车心忖这种事哪有道理可说的,不过帮中确有秘密流传的谣言,说尹清雅不是聂天还自幼收养的徒儿,而是他的亲生女儿,否则聂天还不会视她如命根子。 道:“清雅自幼讨人欢喜,得人欢心,她撒起娇来,更是令人怜爱,不忍苛责。何况她真的很孝顺帮主,爱护帮主。” 聂天还仰望屋梁,露出茫然的神色,徐徐道:“我一生都活在刀光剑影里,过着刀头舐血的生涯,桓冲主事荆州的期间,更有朝难保夕、危机四伏的感觉。所以我一直不想有家室之累,使我可以放手而为。” 郝长亨胡涂起来,不明白他现在说的,与尹清雅有什么关系,只好静心聆听。 聂天还沉声道:“到江湖上来闯荡,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绝对不能心软。我之所以能熬至今时今日的地位,并不是偶然的,皆因我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凡不利于我的,均以铁腕手法对付,故能把一个地方的小帮会,扩展至能争霸南方的强大势力,连桓玄也要和我称兄道弟,盛极一时的大江帮更要退守边荒。” 郝长亨诚心的道:“帮主虽然对敌人手下不留情,可是对我们这些追随帮主的兄弟却是有情有义。像胡大叔生出退隐之念,帮主便没有丝毫留难,令帮中兄弟,人人心服。” 聂天还朝他看来,点头道:“和长亨说话,确是一种享受。你超卓的外交手腕,亦令我帮屡次兵不血刃的令敌人臣服,两湖帮之有今天的声势,长亨你功不可没。” 郝长亨羞惭的道:“可是我最近连战皆败北,功难抵过。帮主愈不怪我,我愈感难过。” 聂天还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于建帮之初,我也曾屡受重挫,最后敌人还不是要俯首称臣吗?一时的挫折并不重要,最要紧是坚持下去的决心和意志。你输给荒人是合理的,皆因我们是劳师远征,深入敌境。不过这种不利的形势会逐渐扭转过来,在大江之上,谁是我聂天还的敌手?现在我帮的实力每天都在增长中,终有一天南方会落入我们手里。” 接着双目射出缅怀往昔某一岁月的沉醉神色,悠然神往的道:“当时雅儿仍在襁褓之中,我和十七名兄弟在武陵城,被当时号称洞庭第一大帮的洞庭帮帮主莫如是亲率手下二百多人,于城内著名妓院的听花阁以奇兵突袭成功,只剩我孤身突围而出,身负大伤小伤不下十处,生死只悬于一发,关键处在我能否杀出城去。” “我自时必死,只是失血已令我越来越虚弱,只能拼命往最接近的东门杀去。莫如是当时的功夫,实胜我一筹,而他正是追兵里追得最贴近我的人,那种感觉有些像被阎罗王追在背后般令人恐惧和震惊。就在这一刻,我听到婴儿的哭声。那时街上的人全躲起来,除了一种人,就是走不动的人。” 郝长亨完全被他述说的往事吸引,仿佛正化身为聂天还,回忆他的经历。他还是首次听到有关尹清雅出身的事。 此时聂天还的眼神和表情完全反映出当时他的情况,他的人虽仍在这里,但他的魂魄精神却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一天的回忆梦魇里去。 聂天还续道:“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清雅,她躺在一个妇人身旁,出生应不足三个月,正放声嚎哭,小脸完全涨红了,裹在麻布里。那妇人已断了气,衣衫单薄,那时天气严寒,一时间我弄不清楚那该是雅儿的娘的女人,究竟是被冻死还是被激烈的追逐吓死,但心神却全被雅儿吸引,一时间竟忘掉了追在后面大批索命的凶神。” 郝长亨生出被千斤大石压苦心头、呼吸不畅的感觉,重重吁出一口气。清雅和聂天还的师徒之缘,竟是在聂天还处于生命中最极端的处境下开始,是他作梦也未想及的。 聂天还似陷身在那一刻的时空里,脸上散发着神圣的光辉,道:“我从来不是行侠仗义的人,一切的着眼点均在利益之上,凡挡着我的,一律杀之无赦,一切都是为了挣扎向上,和反对我的人比比谁的命更长。可是在那一刻,我却像被勾动了心底久被埋藏、差点忘掉了的某种情绪,或许是一点恻隐之心,我竟然没法就那么从雅儿身边溜过,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门去。其时把守城门的兵卫,已被当时的场面吓得像其它人般作鸟兽散,街上除了正斗个你死我活的敌我两方外,就只有变得孤零无依的小雅儿。” “当时从雅儿转弱的嘶哑哭声,我心中清楚知道,如果再没有人予她温暖,她会失去她的小生命。这个念头来到我脑子里,我已用脚把她挑起,搂在怀抱里。同一时间,我心中的恐惧完全消失,她脆弱的血肉在我怀抱里颤抖着,触动了我心里没法形容的一种奇异感觉,令一向自认无情的我,产生出肯为她作出任何牺牲的心态。而就在那一刻,我感到伤疲的身体似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切都清晰起来,所有以前想不通的武学难题,在那剎那豁然而悟,潜藏的力量被释放出来。我不用回头去看,便如目睹般晓得莫如是迫近至我背后丈许处,他手中的长鞭正往我脖子卷来。于是我抱着雅儿滚倒地上,反手掷出最后一柄飞刀。” 郝长亨“呵”的一声叫了起来,接着的部分是两湖帮众津津乐道的事,武陵一战,聂天还击杀莫如是,把两湖帮一直处于下风的形势完全扭转过来,群龙无首的洞庭帮,不到半年便在聂天还全面讨伐下冰消瓦解,令聂天还成为两湖一带继莫如是之后的新一代霸主。 聂天还道:“之后我当然成功抱着雅儿溜掉。” 再朝郝长亨瞧去,眼神回复平日的精明,只是眼内充满伤感的神色,轻轻道:“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如此宠纵雅儿,她不但是我的幸运神,更是可以让我把心中的慈爱倾注的唯一对象,打从开始便是如此。那种爱是没有保留的,所以我从不说她半句不是,而她亦从没有令我失望。可是我并不懂如何去爱她,更不明白她,只懂用我自以为是的方法。” 郝长亨自谢善于言辞,更对捉摸别人心意极具自信,可是听到聂天还的剖白后,他竟没法说得出能安慰聂天还的只字片词。只能硬咽道:“帮主!” 聂天还举手阻止他说话,叹了一口气,回复平静的道:“说出来好多了。我现在最渴望的是雅儿回到我身边来,我不单不会怪责她,还会求她原谅由我一手铸成的恨事。” ※※※※燕飞立在黄河北岸,心中涌起无以名之的奇异感觉。 他感到另一个心灵在呼唤他,但绝不是纪千千,也不是孙恩。 直至目前为止,能与他生出心灵感应的只有三个人,就是纪千千、孙恩和尼惠晖。后者已埋骨天穴,当然没有可能是她。 此人会是谁呢? 那是一种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感应,奇妙动人,便像和风从某一方向吹来,吹拂苦心灵大地的草原河川,令青草随风摇拽,水面泛起波纹。 他隐隐感到对方在前方某处,却没法掌握确实的位置。 燕飞开放心神,一声长啸,投进充满秋寒的河水里去。 ※※※※刘裕被宋悲风的足音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宋悲风推门而入,见他醒了,欣然道:“王弘来找你。” 刘裕记起约见一事,知该是与此有关,离床穿衣道:“老屠呢?” 宋悲风道:“他天未亮便出门,该是去看边荒集是否有响应。” 刘裕梳洗更衣后,到客厅去见王弘。 坐好后,王弘赞道:“这地方挑得很有心思,坐艇来只要进入青溪,可轻易知道是否有人跟踪;从陆路来,则是里巷交缠,亦可借形势撇下跟踪者。不过仍以水路最方便。” 刘裕道:“除司马元颢方面的人外,王兄是唯一晓得我们居所的人。” 王弘深感荣幸的道:“我会加倍小心,为刘兄保守秘密。” 刘裕笑道:“是否定下约见之期哩?” 王弘道:“正是如此,不必见的我都帮你推了,要见的五个人,都是建康新一代中的表表者,且大多有官职在身,若能和他们修好,对我们将来会有很大的帮助。” 刘裕深切感受到王弘的诚意,只听他说话的语气,便知他完全投向自己的一方。要这样一位身分崇高的高门公子视自己这布衣为领袖,绝非易事。 王弘续道:“我安排刘兄去见的五个人,是郗僧施、诸葛长民、朱龄石、毛修之和檀道济。他们都与我有很深的交情,朱龄石更是自幼与我相识,此人文才武艺,均不在我之下,是个人才。檀道济则精善兵法,只是不获朝廷所用,难以一展所长。他们五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司马氏皇朝非常不满,唯安公和玄帅则推崇备至。” 坦白说,在现时的处境下,刘裕根本没兴趣去会见这群公子哥儿,纯是看在王弘的情分上,更不愿对王弘的热心泼冷水吧!根本不想深究他们其实是怎样的一个人。 点头道:“一切由王兄拿主意好了,何时与他们见面呢?” 王弘道:“见面的地点是千千小姐雨枰台对面的淮月楼,届时要委屈刘兄扮作我的随从。这样的清议聚会每晚都举行,在建康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生疑的。” 刘裕笑道:“你怎么说办便怎么办吧,我信任王兄的安排是最恰当的。” 心中不由泛起当日到雨枰台见纪千千的动人情景,淮月楼高耸对岸,楼起五层,宏伟壮观。 如果能在顶层欣赏秦淮河的风月,确是赏心乐事,只恨自己根本早失去这种情怀。 王弘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这几天临近出征,当官的大有大忙,小有小忙,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定下于大军出发后的晚上,举行聚会。” 刘裕点头答应,心中想的却是待会舆任青媞的约会,那是昨夜约好的。 现在杀死干归的希望,已完全寄托在这善变难测的美女身上。 ※※※※黄河被抛在后方远处,燕飞心中忽然又浮起,安玉晴那令他永难忘怀神秘美丽的眼睛。 奇怪! 为何这两天会不住想起她呢? 此时奇异的心灵感应已消失无迹,心湖一片平静,无忧无喜,整个人如融入天地造化里,与脚下的大地和头上的青天混为一体,偏是这个不该有任何杂念的时刻,安玉晴的眸子浮现心湖。 难道心灵的奇异感应竟是与她有关? 细想又觉得没有道堙,他并非第一天认识她,以前又没有发生过这方面的事。不过他亦不敢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或许是因自己“进步了”,以前不可能的事现在变为可能,谁敢肯定呢? 他全速朝淮水的方向掠去,在移上中天的秋阳洒射里,他心中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他之所以能和纪千千建立心灵的联系,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热恋,强烈的爱火筑起了一道能超越任何距离、贯通一切阻隔的心灵桥梁。这是可以理解的。 假设这几天心灵的奇异现象,是因安玉晴而起,那是否代表他们之间,亦存在着相近他与纪千千之间的互相爱恋呢? 燕飞为这个想法感到惊诧。 自第一次在边荒遇到安玉晴,无可否认的她便在他心底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令他禁不住思念她,渴望再见到她,更回味与她相处时的每一刻。 在建康乌衣巷谢家的会面,令他与她的关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当时他的心神全被她独特的思想、谈吐和气质吸引。 她的每个神情都是那么动人,与她在一起时,他恨不得能把时间留祝最迷人的是她予人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便像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纡尊降贵的到人间来与他这个凡夫俗子说话。她的一颦一笑,总能触动他的心弦。 而她的遽然离开,也令当时的他感到若有所失,心中迷惘。 不过亦在那天晚上,他遇上纪千千,安玉晴的位置迅速被纪千千取代。 可是他不会自己骗自己,他对安玉晴确曾经生出爱慕之意。 但对安玉晴的仰慕已是过去了的事,他现在的心全被纪千千占据,再容纳不下其它事物。 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为何自己现在偏偏不断地想起她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刻,他心中浮现另一个图像,在美丽的山区里,有一片黝黑的焦土,中心处是个深广达数十丈的大坑穴。 白云山区的天穴。 忽然间,他感应到令他心灵出现异动的来源,是来自天穴的位置。 接着天穴的图像被安玉晴神秘的眸神代替。 就在此刻,他醒悟到安玉晴正在天穴附近。他完全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奇异的感应,但却清楚自己必须先赶往天穴。 不抛开一切去见这位俏佳人,他是不会安心的。虽然没有可能因她而移情,但除男女之爱外,他肯为她做任何事。 第七章最后通牒 刘裕头戴竹笠、划着快艇,进入茫茫烟雨中的燕雀湖。 今早起来,明明仍是天色碧蓝,秋风送爽。忽然云堆不知从何处移来,丝丝细雨就这么漫空洒下,远近的景物模糊起来,令人分不清楚是雨还是雾,平添了刘裕心中的愁绪。 他心中不住浮现那晚私会谢锺秀的情景,那种把她拥在怀里的感觉;那种犯禁的感觉,令他勾起对淡真最确切的回忆,就像命运在重演。 他对自己坦白,当她动人的肉体在怀里抽搐颤抖的一刻,他忘掉了一切,包括淡真在内。恐怕没有其它的美女,例如江文清、朔千黛又或任青媞可予他同样的震撼。只有谢锺秀,可以令他拥着她时,生出似拥着淡真的销魂感受。在那一刻,她真的代替了淡真。 唉! 这会是他永远埋藏于心底的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向屠奉三和宋悲风宣明不会对谢锺秀有任何野心,是他必须说的话。作为领袖须为大局着想,不能被个人的私欲左右,更不该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何况谢锺秀是绝对碰不得的诱饵。 他刘裕所处的位置,令他只能说在那处境该说的话,做最该做的事,否则追随他的人会因而离弃他。 生命充满了惆怅和无奈,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更会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尽管未来他成了南方之主,仍难以在短时间内打破成规,因为在向上硬闯的过程里,他要争取高门世族的支持,也因此须保护他们的利益。 风声飘响,一道人影从岸上掠至,跃往艇子的中央处。 扮作小伙子,戴上麻草织成的帽子的任青媞,出现眼前。在茫茫的雨丝薄雾里,她像变成天地的核心,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 任青媞送他一个羞涩中带着甜蜜情意的笑容,分外迷人。香唇轻吐道:“刘裕!你好吗?” 刘裕感到心弦似被她的无形纤手轻拨了一下,想起美丽便是她最厉害的武器,不由心中暗叹。 道:“我好还是不好,便要看小姐你了。” 任青媞微嗔道:“只听你这两句话,便知道你仍然在怀疑青媞的诚意。” 刘裕苦笑道:“由第一天我遇上你,你便一边献媚一边动刀子,你说我可以毫无戒心的信任你吗?” 任青媞道:“你可以怀疑青媞,那青媞是否也可以怀疑你刘裕呢?” 刘裕愕然道:“你怀疑我什么呢?” 任青媞漫不经意的耸耸肩道:“什么都怀疑,例如你是否只是在利用人家,根本不把我当作伙伴;又或我是你另一个须除去的对象,干归遭殃后便轮到青媞。你的脑袋转什么念头,人家怎晓得呢?” 刘裕想起昨夜屠奉三说要杀她的话,心忖她的怀疑并非没有根据的,只不过不是自己的念头。同时想到任青媞现在是利用本身能起的作用,向他漫天要价,逼他作出承诺。 叹道:“我岂是这种人呢?你想杀我倒是不争之实,只是我福大命大吧!你凭什么来责怪我?” 任青媞瞟他一眼,低头浅笑道:“你怀疑我,我怀疑你,在没有信任的基础下,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幸好这事也有解决的办法,你愿意考虑吗?” 刘裕讶道:“这种事也有解决的办法吗?除非能把各自的心掏出来让对方看。” 任青媞两边玉颊同时被红晕占据,螓首垂得更低了,轻轻道:“我的解决办法,差些儿便是这样了。” 配合她充满挑逗性的神态,若刘裕不明白就是大呆子。 刘裕更明白这或可能是她对自己最后一次的通牒,知会他如仍不肯和她合体交欢,她将会怀疑他的“诚意”。 任青媞看得很准,像刘裕这种人,是会对把处女之躯献予他的女人负责任的人。反过来说,如果刘裕坚持拒绝她献身,当然代表他不肯接纳她。 在这要命的时刻,在这不得不依赖她的时刻,他可以说“不”吗?那他就没法杀死干归,他便有可能输掉这场仗。 他愈来愈明白到,领袖之不易为。任何事情都是要从大局作出考虑,个人的好恶是完全次要的。 从一开始在他心中,他便认定她是彻头彻尾的妖女,偏是这妖女对他有极强烈的吸引力,所以明知她可能是南方最狡猾、最心狠手辣的妖女,他仍不肯真的伤害她。但他实在不欢喜那种感觉,有点像被她玩弄于股掌上的感觉。 刘裕淡淡道:“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我们绝不能横生枝节,事情愈简单愈好。明白吗?一切待杀了干归和卢循再说吧!” 任青媞仰起花容,喜孜孜的道:“好吧!让我先研究如何杀干归,你细心的想想,是否有破绽落入干归手中呢?” 刘裕沉吟片刻,摇头道:“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与她说话要步步为营,绝不可没有戒心的向她透露己方的情况,否则如她小姐忽然改变心意,掉转枪头,站在干归的一方来谋算自己,便糟糕极矣。 此时小艇来到湖水中央的区域,岸上的景物消失在迷蒙的水雾里,他们宛如置身于无垠的空间里。 任青媞道:“我看人是不会看错的,能观人于微,昨夜我去见干归,向他透露卢循在琅琊王府大门外行刺司马元显,及后你又从王府后院溜出来,然后到归善寺去。这些都该是他急需的珍贵情报,可是他却似不大放在心上,还着我千万勿要打草惊蛇,但又不肯向我透露他有什么手段。他这种反应,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如何对付你他已胸有成竹,想出了好计策。” 刘裕皱眉思索道:“我刚移往另一秘处藏身,如果他的计策是针对我仍在归善寺而设,他会非常失望。” 他故意说出改了藏身的地方,是为试探任青媞,看她会否追问新的藏身处。 任青媞道:“我是不会看错干归的,你肯定是在某一方面出了问题,被他掌握到破绽。你现在回去好好的想想,看问题出自哪一方面。只要你能掌握到破绽所在,便可以从而推测出干归行刺的计划,再反过来对付他。你不用对我说出来,由现在起我亦不会再找你,以避嫌疑。千万勿忽视我的警告,这或许是你唯一杀干归的机会,错过了便永不回来,也白费了我一番苦心。人家要走哩!记得你刚才曾答应过人家的事哩!” 刘裕回到青溪小筑,司马元显正与屠奉三在客厅兴致勃勃的谈话,就像知心好友在聊天,从神态语调绝看不出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司马元显见刘裕回来,欣然道:“我从屠兄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原来只是侦查敌人,可以有这么多层出不穷的手法。” 刘裕故示亲密,席地坐往司马元显的一边,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敌正是胜利的关键。” 司马元显深有感触的道:“不瞒两位,那晚我和你们在江上被‘隐龙’追逐,是我毕生难忘的事。以前我从来没有遇过如此惊险的情况。你们也清楚的,我到哪里去都是前呼后拥,敢开罪我的数不出多少个来。但那晚却是与敌人正面交锋,敌我两方斗智斗力,稍一不慎,便要舟覆人亡。而你们谈笑用兵、临危不乱的态度,更对我有很大的启发,到今天我仍很回味当时的情况。” 刘裕心忖如论惊险,该是他被燕飞从舰上强行掳走惊险多了,不过看来司马元显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又或索性忘掉算了。 问道:“我们在这个地方,保密的工夫做得足够吗?” 屠奉三双目现出注意的神色,显然掌握到刘裕并非随口问问。 司马元显微一错愕,然后道:“此事由爹亲自安排,知情者不到十个人,都是在忠诚上无可置疑的。” 刘裕道:“那就不该是公子你这一方出问题。” 屠奉三向他打个眼色,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 刘裕明白他眼神的含意,是教他不要隐瞒司马元显,由于还须与司马道子父子长期合作,以诚相待该是最高明的策略,否则如果被司马元显发觉他们处处瞒他,良好的关系会转趋恶劣。 司马元显也道:“是哩!刘兄为何会忽然担心这地方呢?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刘裕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我们谈论的事,公子只可以让琅琊王和陈公公知道,总言之愈少人知道愈好。” 司马元显兴奋起来,不迭点头道:“这个当然,我是懂得分轻重的。” 刘裕向屠奉三道:“任青媞警告我们,干归在对付我一事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是已拟定好全盘计划,所以该是我们在某一方面被干归掌握到致命的破绽。” 屠奉三现出震动的神色,皱眉不语。 司马元显一呆道:“任青媞?你怎会和她往来的?” 刘裕点头道:“正是她。那天我离开贵府后,给她跟在后方追到归善寺去,这才有央公子另找藏身之所的事。” 司马元显一头雾水的道:“我不明白,她和干归不是一伙的吗?” 刘裕当然不会向他坦白和任青提纠缠不清的关系,道:“我和她算是老相识,时敌时友。此女心狠手辣,谁都不知她心中想什么。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从己身的利益着眼。现在她和干归因争宠而互相排挤,所以她说的话该是可信的,因她要借我们的手除去干归。” 说罢心中一阵不舒服,在某一程度上,他已出卖了任青媞,幸好此事并非完全没有补救的办法,只要在司马元显身上下点工夫。 又道:“我曾立誓答应她,不会把她暗中帮我们的事泄漏出去,公子是自己人,我当然不会隐瞒。这就叫江湖规矩,请公子帮忙,否则我刘裕便成弃信背诺的人。” 司马元显露出感动的神色,探手拍拍刘裕肩头,道:“刘兄真的当我是朋友,我便连爹也瞒着,且答应永不说出这件事。” 屠奉三欣然道:“由这一刻起,我们都是兄弟了。” 又皱眉道:“我们究竟在哪方面给干归抓着把柄呢?” 司马元显道:“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还有谁晓得这地方呢?” 刘裕道:“只有王弘了。” 司马元显道:“王弘绝不是这种人,何况他爹对桓玄深恶痛绝。会否是他被人在后跟踪而不察觉,直跟到这里来。” 屠奉三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且知道又如何?我们岂是那么容易被收拾的。要杀刘兄,必须在某一完全没有戒心的环境攻其无备,方有成功的可能。” 司马元显向刘裕道:“刘兄要小心任青媞那妖女,说不定她忽然又说有什么要紧的情报,着你去见她,事实上却是个陷阱。她现在虚言恫吓,只为取得你的信任。” 刘裕苦笑道:“我倒希望是如此,但她却说再不会与我联络,敦我好自为之。” 司马元显错愕无语。 屠奉三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看着刘裕沉声道:“我这边,也真想不出任何问题,你呢?例如有什么事是你尚未告诉我的?” 刘裕思索起来。 司马元显仍不服气,道:“你们真的信任任青媞吗?” 屠奉三正容道:“我比任何人更明白在桓玄手下任事的情况,干归和任青媞互相猜疑是合理的。他们是同类的人,只要有机会,肯定会除去对方,这叫先发制人者胜。” 刘裕全身一震。 两人齐往他瞧去。 司马元显喜道:“想到了!” 刘裕点头,缓缓道:“该是想到了,仍是与王弘有关。” 司马元显不同意的道:“我认识王弘这个人,他绝不会出卖朋友,何况刘兄曾是他的救命恩人。” 屠奉三道:“该不是直接与他有关系,而是他被人利用了。” 刘裕道:“正是如此。今早他来找我,说他有几个知交好友想与我一会,约好了在征南军出发的那一晚,在淮月楼见面。” 司马元显露出不悦神色。 屠奉三愕然道:“为何你会答应这种不必要的应酬呢?” 刘裕当然明白司马元显的心态,亦知要如何安抚他。道:“王弘与我的关系,建康没有人不知道,想找我,王弘可说是唯一的途径。干归便是看准此点,通过与桓玄有秘密连系的人,此人又与王弘有交情,向王弘套问,便可以布局杀我。” 转向司马元显道:“王弘并不清楚我真正的情况,只知公子已接纳了我们,大家齐为朝廷效命,根本不会想及其它问题。能约我去和他的朋友见面,他也大有面子。” 司马元显紧绷着的脸容舒展开来,点头道:“这类聚会在建康是最普通不过的事,人人都想亲耳听刘兄说出杀焦烈武的经过。” 屠奉三沉声道:“你去见的人中,肯定有一个是暗中与桓玄勾结的人。” 司马元显紧张的问道:“是哪些人呢?” 刘裕把名字道出来,然后和屠奉三看着司马元显,等听他的意见。对这五个人,司马元显当然比他们清楚多了。 司马元显苦思片刻,叹道:“五个人我都认识,真想不出谁有问题,要说最令人怀疑的人,我会指出毛修之,他是巴蜀大家族毛璩的后人,不过毛璩已被亲桓玄的另一大族谯家连根拔起,毛修之该与桓玄有深仇才对。真令人头痛。” 接着道:“就由我去监视这五个人,只要真有人与干归暗中勾结,定瞒不过我。” 屠奉三微笑道:“千万不要如此,现在我们最要紧是不动声色,要连王弘也瞒着,来个将计就计,这或许是杀干归的唯一机会。” 司马元显道:“如果我们走错门路……”屠奉三从容道:“还记得那晚郝长亨向我们撒网吗?成败就是那么决定了,郝长亨逮不着我们,注定要给我们掳人离开。现在的情况亦是如此,我们只能信任自己的看法,如果输了,只好怪自己犯错或倒运。” 又道:“今次反刺杀的行动由我负责,我会研究每一种可能性,设计出完善的策略,务要教干归在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堕进死亡陷阱去。” 第八章洞极仙丹 燕飞奔上山顶,忽然立定,原来已到了山崖边缘,恰好看到三十多里外边荒集落日的美景。 无涯无际安详肃穆的宁静弥漫着整个辽阔的空间,红日像一艘远航的楼船逐渐被地平吞没,颖水变成耀人眼目的一道光带,蜿蜒横过大地。 渡过黄河后,他昼夜不停地连赶两天路,终于回到边荒集,可是为了安玉睛,他现在要过门不入,到明天才会回边荒集去。 夜窝子的灯饰逐渐亮起来,古钟楼更是灯火辉煌,有如荒芜大地上指路的明灯。燕飞可以想象其中热闹的情况。 区区一集之地,每天有多少事在发生和进行着,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天下的盛衰? 燕飞感到眼下的边荒集和他荣辱与共,再分割不开来。 边荒集经姚兴和慕容麟一番努力下,防御力大幅增强,不过以之抵抗精善攻坚、纵横北方,由慕容垂率领的无敌雄师,显然力有未足。如何保卫边荒集,确煞费思量。如果有刘裕在,他便不用担心,可是刘裕肯定仍在南方挣扎求存,无法分身。 燕飞离开高崖,朝天穴的方向进发。 ※※※※青溪小筑主厅。 刘裕与刚回来的宋悲风对话。 宋悲风道:“果如我们所料,司马道子亲向二少爷提亲,却被二少爷推在大小姐身上,司马道子只能暂时作罢。” 刘裕道:“以司马道子的霸道作风,竟不立即去见大小姐吗?” 宋悲风道:“或许他是作贼心虚,因害死了大小姐的骨肉至亲,故不敢面对大小姐。对大小姐他是有一份敬畏的,据闻他私下对左右的人说,见到大小姐有点像见到安公,你说他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去见大小姐吗?“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如释重负,道:“孙小姐晓得此事吗?” 宋悲风道:“是我亲自把这消息告诉她的。我是心软了,不愿见到她郁郁寡欢的模样。她听后非常欢喜,还问我是否你想出来的妙计。” 刘裕问道:“你如何答她呢?” 宋悲风道:“我只好含糊其词,说是我们想出来的。你真的不该再见孙小姐,她对你的确有好感。她告诉我,见到你时便想起她的爹,可知你在她眼中如何英武不凡。” 刘裕苦笑道:“明白哩!” 此时屠奉三回来了,坐下喝了两口熟茶后,道:“米铺已撤走了所有明岗暗哨,照我猜卢循该是收到风声,故另觅藏身之所。” 刘裕头痛的道:“卢循始终是个难测的变量,可以在任何时间忽然出现,打乱我们的阵势,至乎影响我们杀干归的行动。” 宋悲风道:“最怕他收到了明晚淮月楼聚会的消息,那便糟糕了。”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干归和卢循暗中勾搭,卢循才有可能晓得这么秘密的事。但卢循根本没有可能接触到干归,兼且有任妖女这个障碍,所以该是不可能的。” 刘裕点头道:“理该如此!” 屠奉三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想到每一个能令我们致败的可能性。其中一个可能性是与陈公公有关系。” 刘裕和宋悲风同时色变,齐失声道:“陈公公?” 屠奉三道:“我仍是处在怀疑阶段,也许是我多疑,卢循那天于琅琊王府大门外偷袭你们,该不会是凑巧碰上那么简单。” 刘裕一震道:“你是指陈公公向卢循暗通消息。” 宋悲风倒抽一口凉气,道:“希望不是如此吧!若是如此,我们这一方将没有隐秘可言。” 屠奉三道:“我的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表面看,卢循那次刺杀行动是针对司马道子或司马元显,但其实却没有道理。孙恩现在最顾忌的人,首推我们刘爷,然后是刘牢之或桓玄,肯定不是司马道子父子。我们来想想吧!杀了司马道子对天师军有甚么好处,司马氏皇朝肯定大权旁落,刘牢之因而坐大,甚至控制朝政,这对天师军有什么好处呢?” 刘裕道:“我最初的想法,是他正在琅琊王府门外探查,听到我和司马元显在车厢内对话,所以把握机会,骤下杀手。”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不大,除非卢循能靠近你们的马车,尽管卢循练成黄天大法,要窃听在奔行的马车厢中低声的对话,仍是没有可能的。” 宋悲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沉声道:“如此说,卢循是收到确切的消息,故埋伏在琅玡王府门外,一心行刺小裕。” 屠奉三道:“这个解释最合乎情理。这几天我派人日夜不停地在米铺附近监视,却没有发现卢循的踪影,到昨晚更撤走了米铺所有暗哨,显然是卢循早收到风声,但为了不那么惹人起疑,所以多待了两天才撤离。“宋悲风道:“如果陈公公是孙恩的人,怎会坐看菇千秋败亡呢?” 屠春三道:“陈公公是不得不让菇千秋牺牲的,因为菇千秋再没有利用的价值。” 刘裕道:“如果陈公公确与孙恩有关系,我们还有何军机秘密可言?” 屠奉三道:“我对陈公公的怀疑,并非始于今天。他随口便指出卢循练成了黄天大法,显然对此事早有所知,足令我心中起疑。依年纪和武功论,陈公公如与孙恩有关系,便该属同辈师兄弟那类关系。至于他如何变成太监,恐怕司马道子才清楚。” 刘裕道:“我该否直接和司马道子说呢?” 屠奉三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却也是最愚蠢的做法。因为你要说服司马道子,首先要费唇舌解释,为何你会是卢循要刺杀的头号目标。例如卢循对你用兵如神生出顾忌,又例如你隐为南方军民心中的真命天子诸如此类,且今次是由你亲口道出,你说司马道子会怎样想?” 宋悲风道:“然则有何办法呢?我们还要借助他对付干归。” 屠奉三道:“我们先要弄清楚,卢循是否想杀干归呢?” 刘裕道:“这个当然,如果卢循能先杀干归后杀我,可算是满载而归,且天师军立即威势大振,军心鼓舞。” 屠奉三道:“所以我们可依计而行,在杀死干归之前,该不会出岔子,问题只会发生在干掉干归之后,说不定我们可以有机会对付卢循,来个一石二鸟。” 刘裕道:“你认为干归会在何处向我下手呢?” 屠奉三道:“最佳进行刺杀的地方,莫过于在水里,如能在酒宴进行间向你下毒,更是十拿九稳。干归的女人既精善用毒,他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手下中亦应有谯家的用毒高手。至于令王弘的船迅速下沉,则是懂点江湖道的人也可轻易办到的事。所以如果你没有提防的心,今次干归的行动肯定会成功。这叫有心算无心,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宋悲风道:“卢循会在何处发难呢?” 屠奉三苦笑道:“当然亦是在水里,在那敌我难分的情况下,谁人准备充足,谁便能占上风。当我们成功干掉干归,力战后身疲力竭之时,卢循在陈公公配合下忽然施袭,恐怕只有像燕飞那般的高手才有希望生存,我们三个都不行。” 宋悲风道:“这是假设陈公公真的是天师军在司马王府的卧底。”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很大。这是我一向行事的作风,绝不会疏忽任何致败的因素。” 刘裕道:“我们有能力同时办妥这两件事吗?”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司马元显的实力,但如何砌词令他连他爹和陈公公也瞒着,并不容易。” 司马道子已晓得明晚淮月楼的约会,并认同这是干归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故下令司马元显全力助他们。 宋悲风道:“事情愈搞愈大,不通知王弘,事后他会认为我们不够朋友。” 屠奉三对刘裕道:“你怎么看?” 刘裕知他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更明白他认为可以牺牲王弘的心态,可是他自己却不是这种人。叹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茫不知情,他的家将肯定死伤惨重,王弘也可能小命不保。看来还是先向他打个招呼,最好是把他的家将换上我们的人,我的心会好过点。” 屠奉三笑道:“一切遵照刘爷的吩咐。今次最好除我们三人外,其它全用上司马元显的人,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刘裕点头同意,道:“司马元显该快到了,这会是反刺杀行动前最后一个有关的密议。” ※※※※晶莹的星辰在漆黑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天穴静静躺在环绕群山的怀抱里,似沉睡了过去,再不愿理会人世间的事。它代表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代表着那秘密遗留下来不可磨灭的痕迹。 安玉晴静立在天穴的边缘处,当燕飞出现在天穴另一边,她立即生出警觉,朝他望来,即使远隔十多丈,又是在黑夜里,燕飞仍看到她神秘美眸闪亮的异芒。 他清楚感到安玉晴不同了,但又没法具体掌握到她在甚么地方变了。或许是她把以前的特质都深化了,变得更神秘;更超脱;更恬静;更独特。 究竟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可以令自己对她生出感应。 几下呼吸间,燕飞来到她身旁。 安玉晴的美目仍凝视着天穴,从燕飞的角度看去,她俏脸的轮廓如灵秀山川般起伏,亦只有大自然的妙手,才能雕琢出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线条。老天爷真不公平,为何对一些人如此厚爱呢?她的美丽确有别于纪千千,但同样动人,如果纪千千是天上的艳阳,她便是深谷上的璧月。 她的确不同了,脸肌变得晶莹剔透,眼神更是深邃难测。以燕飞的灵应,一时亦无法掌握她的深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了!” 燕飞道:“你一直在召唤我?” 安玉晴淡淡道:“我在这里已徘徊了二天三夜,不时想起你。大白天时不住有人到这里来观光,我只好躲起来。但我知道你正赶来此处,所以一直在等待你。” 燕飞听着她动人的声音,不知是否受她影响,心灵一片祥和,在柔风的吹拂下,生出即使如此站到天地的尽头,也不会有丝毫沉闷的感觉。 道:“在姑娘身上该发生了很奇妙的事。” 安玉晴玉容静如止水,轻柔的道:“你想知道?让我告诉你吧!那晚这里发生震动整个边荒的大爆炸,令卧佛寺化为飞灰,只留下眼前这个大坑穴,我便晓得发生了极不寻常的事。于是匆匆赶回家去,向家父报告此事。” 燕飞道:“我明白姑娘当时的心情。” 安玉晴道:“当时我是又惊又喜,同时心中生出一股没法道出来的情绪,你真的明白吗?” 燕飞道:“我真的明白。” 安玉晴道:“你该清楚家父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一直沉迷丹道,终日顾着采药炼丹,埋首炉鼎之术,虽赢得丹王之名,却连妻女也不顾了,到最后出岔子,练坏了脑袋,如不是你出手相救,他还不知胡涂到何时?” 燕飞道:“现在他和你娘和好如初了吗?” 安玉晴仍没有朝他望上半眼,用神的盯着天穴,徐徐道:“不但重修旧好,还比以前更恩爱,我真的很感激你。” 燕飞目光投往天穴,微笑道:“你爹是否放弃了炼丹呢?” 安玉晴道:“恰恰相反,他返家不久,便开炉炼被他认为是最终极的‘洞极丹’,娘今次不但没有生气,还帮他打点炼丹的诸般琐事,或许是要为他完成这最后的心愿。你知道‘洞极’这两个字的真正含意吗?说的就是仙门洞开,飞升而去。” 燕飞道:“如此说,如果令尊能炼成此丹,服食后便可成道成仙了。你娘怎会容许他这么做,他又忍心抛下你娘吗?” 安玉晴道:“哪有这般容易?娘根本不信,恐怕爹亦是半信半疑。不过爹已是炼丹成痴,不试恐怕寝食难安。” 燕飞是第一个不相信,不论服下什么仙丹灵药,最佳的效果顶多是变化体质和改变精神状态,与能否破空而去不会有直接的关系。否则尼惠晖的爹、安世清的师傅便不用抱憾而终了。 安玉晴续道:“我抵家时,爹刚炼成‘洞极丹’,还沐浴更衣,斋戒三天,准备服食。” 燕飞道:“他不怕再出乱子吗?” 安玉晴道:“今次他是信心十足,自信已纠正了以前过寒致生水毒的情况。娘也相信此丹虽不能令他成仙成道,但该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所以没有说过半句话。” 燕飞想起“丹劫”便犹有余悸,一时说不出话来。 安玉晴终往他望去,两人眼神接触,燕飞心神遽震。这美女的眼神明显不同了,秘不可测的感觉有增无减,最引人人胜是内中超乎一切世俗的安宁平和,似若两泓无底的深潭,独立于人世的纷扰之外。 她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柔声道:“我把就我所知有关天穴的前因后果,告诉我爹,你道他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呢?” 燕飞道:“若我是他,会大吃一惊。” 安玉晴摇头道:“他的反应比你想的要强烈多了。他听后整个人跃上丹房之顶,再跳下来放声哭道:‘我的娘!原来是真的。’”燕飞哑然笑道:“这是第一次听姑娘说粗话,感觉非常新鲜,我明白姑娘的苦心,不重述这句话,肯定不够传神。他娘的!难道令尊一直不相信三佩合一,确可以洞开仙门吗?” 安玉晴平静的道:“他不但对三佩合一能否开启仙门半信半疑,甚至对是否能成仙成道,亦抱怀疑的态度。当他告诉我是因三佩合一,方会有天穴的异象,我也是半信半疑。但现在燕兄如此说,那不单三佩确已合一,且和燕兄直接有关,对吗?” 燕飞道:“确是如此,我亦没有打算在此事上对姑娘隐瞒。” 安玉晴甜甜浅笑,道:“谢谢你。”接着目光重投天穴,从容道:“爹把自己关在丹房沉思整夜,到天明时才找娘进去说话,然后再唤我进去,决定让我服下‘洞极丹’,还说仙缘只有一个,做父母的当然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这个女儿。以前不知道是否真有仙界存在,吉凶难卜,才不敢起这个念头,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难怪安玉晴有这么大的变化,原来是服食了丹王安世清穷毕生心血,所精制出来的终极灵丹。 第九章破碎虚空 燕飞和安玉晴并肩坐在丘坡处,下方便是天穴。听罢燕飞说出三佩合一的经过,安玉晴道:“仙门是否出现了?” 燕飞道:“我的确感应到一个奇异的空间,当时我的直觉是如投身到那空间里,会到达另一个世界去,内中包含了无限的天地。” 除尼惠晖外,他尚是首次向人透露这惊人的秘密,顿感轻松了不少,似减轻了精神上的负担,因为这个秘密不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还害他不住向朋友说谎。 安玉晴神情平静无波的道:“空间里的空间,这就是《战神图录》最后一着的‘破碎虚空’了。” 燕飞愕然道:“‘破碎虚空’?招名改得真好。《战神图录》是什么东西来的?” 安玉晴道:“《太平洞极经》记载了很多广成子的由来事迹,其中一篇关于天、地、心三佩,说广成子进入一个叫‘战神殿’的地方,把天、地、心三佩带到人世来,把它们赠给黄帝,接着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白日飞升,有人说他重回‘战神殿’去。‘破碎虚空’是由广成子说出来,指这是《战神图录》最后的一招。就是那么多。” 燕飞道:“《太平洞极经》不是早失传了吗?” 安玉晴悠然神往的道:“《太平洞极经》是在我师公手上失传,当他读通全经,便将它一把火烧掉,然后穷十年的时间,凭其从《太平洞极经》炼成的以精神感应三佩的秘法,寻获三佩。此后选择道山,还收了九个道僮,开炉炼丹,为三佩合一用功。师公是自汉代张天师后,第一个读通《太平洞极经》的人,此经也使他晋身无可争疑的道门第一人,就像没有人敢怀疑你燕飞是边荒第一高手。” 燕飞大感写意,并不全因有美为伴,当然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伴着她,便像伴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不一定要牵涉到男女之爱。更重要的是他找到倾诉的对象,安玉晴现在是孙恩之外,最有资格与他谈论仙门的人。 道:“令师公竟有九个徒弟?我印象中似乎没那么多。” 安玉晴道:“其中两个被逐出门墙。大师兄就是孙恩,我爹排第二,接着是江凌虚,师兄弟中亦以他们三人成就最高,但我爹却最得师公钟爱。” 燕飞忍不住问道:“你师公炼成了‘洞极丹’吗?” 安玉晴淡淡道:“这是师公晚年心灰意冷的一个原因,他始终没法解决丹毒的问题。那时师公认为,如果能炼成‘洞极丹’,与‘丹劫’一起服食,或有足够能力把三佩合一,可惜始终没法达成心愿,致含恨而终。” 燕飞道:“你服下‘洞极丹’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安玉晴朝他望去,轻轻道:“你说呢?” 燕飞没法移开目光的打量她。安玉晴的确不同了,气质变得更神秘灵秀,俨如在深山穷谷中淌留至纯至净的清洌泉水,愈看愈是动人。“洞极丹”令她更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超然于俗世所有贪嗔痴的七情六欲之外,圆满自足,不假外求。 现在世上唯一能使她动心的,或许只有仙门吧! 燕飞道:“姑娘变了很多,但我却找不到言语去形容姑娘的变化。” 安玉晴浅笑道:“你在胡诌,我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嘴馋了,肚子饿时比以前更想大吃一顿。我已五天未有半粒米进肚子哩!” 燕飞欣然道:“是我胡涂,这么晚了,竟不懂得问姑娘有没有吃过东西。相约不如偶遇,便让燕某人作个小东道,请姑娘到不夜天的夜窝子,吃一顿痛快的。” 安玉晴抿嘴笑道:“你不怕你的荒人兄弟误会你移情别恋,有了新的情人吗?” 燕飞大感尴尬,但感到她没有丝毫妒忌之意,只是促狭戏弄他,苦笑道:“你对我的情况相当清楚。” 安玉晴从容道:“燕飞和纪千千的恋情天下皆知,我虽不爱理世事,此事想不知道也不行。说起纪千千,令我联想到慕容垂,顺带告诉你一个消息,便当是报答你坦诚告诉我有关三佩合一开启仙门的秘密。” 燕飞讶道:“什么消息竟是与慕容垂有关呢?” 安玉晴道:“你听过秘族吗?” 燕飞遽然一震,道:“请姑娘继续说下去。” 安玉晴用神看他,道:“从罕有出现在你身上的震骇,秘族该与你有瓜葛。” 燕飞叹道:“可以这么说,姑娘请说下去吧!” 安玉晴道:“秘族是以大漠为家北塞最神秘的民族,人数不多,从来不超过一千人,这是因为沙漠生存条件恶劣,要有很坚强的生命力,才能活下来,其武功独辟蹊径,在沙漠里来去如风,对敌时他们是最可怕的战士,遇有节日庆典时则狂歌达旦,比你们荒人更活泼狂野。这是一个充满悲观色彩的奇异民族,向往死亡,认为生命只是一个过程,短暂而没有意义。” 燕飞愕然道:“姑娘怎会对秘族有如此深入的认识?” 安玉晴淡道:“因为我娘正是秘族的人。” 燕飞失声道:“什么?” 安玉晴道:“我娘是我爹到大漠找寻墨玄石时认识的,我娘是当时秘族最出色的美女,武功高强,与我爹一见钟情,不顾族人反对,与我爹私奔到中原来。“燕飞心忖难怪安玉晴有一双这么与别不同的眼睛,原来继承了秘族美女的传统。她的话激起了他心湖里的浪涛,感到命运好像总爱作弄他。 安玉晴续道:“当年秘族和柔然结成联盟,对抗苻坚,令苻坚震怒,派出王猛率军进击两族。柔然族逃往极北,秘族潜返大漠。本来以王猛之能,亦难以奈何回到大漠的秘族,只恨有秘族的人受不住王猛利诱,兼且贪生怕死,背叛了秘族,害秘族之主万俟弩拿惨被王猛生擒,押返长安囚禁,秘族遂派人到长安来营救,在慕容垂暗中大力帮忙下,万俟弩拿成功越柙逃返大漠,并对慕容垂许下诺言,只要将来慕容垂有祸,必全力出手相助。现在便是秘族向慕容垂报大恩的时候了。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燕飞苦笑道:“此事三日难尽,我的脑筋此刻有点胡涂。你娘不是已脱离秘族吗?为何却可以知道秘族的情况?” 安玉晴道:“万俟弩拿之女叫万俟明瑶,塞北的人都称她作秘女。万俟其实是鲜卑族中一个姓氏,秘族亦是鲜卑族其中一个支流,所以慕容垂肯冒开罪苻坚之险助万俟弩拿脱险。在我服仙丹之时,秘女到我家来见我娘,请我娘出手相助以报慕容垂的大恩,却被我娘拒绝了,说自己再不是秘族的人。我想到慕容垂请秘族帮忙,该是为对付你们荒人和你的族人,所以知会你一声。” 燕飞仰望夜空,心中百感交集。 万俟明瑶,唉! 安玉晴柔声道:“你认识秘女明瑶吗?我娘说她不论武功、才智,均远在乃父之上,我娘也感自愧不如。这番话令我非常震惊,能被我娘看上的人,天下间没有多少个。孙恩一直不敢来向我爹强讨心佩,很大的原因是怕我娘和我爹连手。” 燕飞叹道:“我是认识她的。” 安玉晴饶有兴趣的道:“给我猜中了,她是否真的长得很美丽?我娘说她的美丽有如神迹,是惊心动魄的。她比之纪千千如何呢?” 燕飞颓然道:“她的确非常出众,不过却很难如此去比较,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地方,在我心中,姑娘的美丽便不在她之下,各有各的气质。” 安玉晴欣然道:“我还是首次听人说我的外貌,但表面的美丽在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一回事。好哩!我们暂时分手好吗?” 燕飞愕然道:“不是说好到夜窝子去吗?” 安玉晴善解人意的道:“你还有心情吗?你刚才不厌其详地解释三佩合一的情况,其中微妙处,令我想到很多东西,需要时间仔细回味,也想独自冷静一下。” 燕飞欲语无言。 安玉晴缓缓起立,微笑道:“假若有一天你悟通这最后一着的‘破碎虚空’,你会怎么办呢?现在不用告诉我答案,下次见到我时再说吧。” 说毕飘然去了。 燕飞呆坐在那里,心中忽然强烈地思念纪千千。 ※※※※建康。 载着谢琰的三十多艘战船,驶离建康的大码头区,民众夹河欢送,为他们打气,希望他们能凯旋而回,解除正威胁建康有燎原之势的祸乱。 今早举行出师大典,由皇帝司马德宗主持誓师仪式,陆路大军立即上路,直指太湖西北岸的义兴,谢琰则另率一军,装载辎重粮食,乘船沿长江入运河,开往正与敌城吴郡遥遥对峙的无锡。 刘牢之早于两天前离开,到丹徒与他的水师船队会合,今天亦会向出海口进发,沿东岸南下,进攻的目标是海盐,好与谢琰互相呼应。 屠奉三、宋悲风和刘裕夹杂在送别的民众里,感受着民众对南征平乱军的渴望、期待和对天师军深切的威胁和恐惧。 屠奉三凑到刘裕耳边道:“谁能击退天师军,民众便会支持谁,不理他是否高门名士,又或寒门布衣。在平时权贵可把民众当作贱奴般肆意践踏,但在战争里,民众的支持会直接影响成败。平日不多做点惜孤念寡的工夫,等到有事想妄求民众拥护,一定是费日损功。” 刘裕此时心想的却是任青媞。今晚如能成功干掉干归,他该如何对待她呢?最好的解决方法当然是把她杀死,但他却自知下不了手,可是如依她的方式以占有她来表示自己真正的接纳她,他又感犹豫,怕与她更纠缠不清,损害自己的威信。矛盾至极点。 听到屠奉三这番话,只好点头应是,说不出话来。 宋悲风在另一边兴奋的道:“建康已久未出现眼前万人空巷的场面,上一次是淝水捷报传来,安公乘马车到皇宫报喜,民众全拥到御道两旁,夹街欢呼。” 刘裕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想到有一天如果自己能令建康的民众如斯欢喜若狂,此生可无憾矣。想到激动处,登时热血沸腾起来,把任青媞抛诸脑后。 此时有人挤到三人身边来,向屠奉三说话,刘、宋两人认得是屠奉三的手下,都没有在意。 手下退走后,屠奉三向刘裕道:“边荒有人来了!” 刘裕和宋悲风会意,随屠奉三离开。 片刻后他们抵达大码头区著名的千里马行,这是孔老大在建康开的店子,专卖胡马,现在已成了与边荒通讯的站头,更是他们在建康的情报中心。 三人直入内进,一个手下迎上来道:“他在后院。” 屠奉三道:“带路!” 在引路下,三人经过有近三十匹马儿的马厩,穿过一个大天井,来到广阔的后院,左右各有一个放草料的仓库,正中的一座建筑物,是店伙的住宿之处。 另有手下把大门拉开,让三人人内。厅子里本有一人坐着,见三人进来,连忙肃立。此人坐着时不觉有何特别,但猛然起立,自然而然有一股气势,兼之他身材高大满脸英气,三人骤眼瞧去,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屠奉三淡淡道:“蒯恩?” 蒯恩两眼一红,似欲哭出来,又连忙忍着泪,施礼道:“正是鄙人。” 屠奉三负手而立,道:“本人便是屠奉三,侯先生要你向我传什么话呢?” 蒯恩目光投往刘裕和宋悲风。 屠奉三介绍道:“这位是刘裕,不用我说你该知道他是谁。” 宋悲风对屠奉三招呼蒯恩的冷漠态度,生出不忍之心,道:“我是宋悲风,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避忌。” 刘裕喝道:“其它人退下去。” 随来的手下连忙退出厅外,顺手关门。 三人站在靠门的一边,蒯恩则站在另一边,气氛古怪。 蒯恩叹道:“屠爷是否怀疑我呢?” 说话时,目光却不住打量刘裕,显然对他最是好奇。 屠奉三冷然道:“在江陵我只信任一个侯亮生,若换了你是我,忽然有人远赴边荒来找我,说是为侯亮生传达一句遗言,你道我会怎么想呢?” 蒯恩没有丝毫受辱的神态,身子仍是挺得笔直,双目再没有泪光,闪闪有神的道:“我说完侯爷着我传达的话后,会立即离开。” 刘裕微笑道:“如此蒯兄弟将辜负了侯先生的一番苦心。” 蒯恩愕然道:“你们不是在怀疑我是桓玄派来的奸细吗?” 屠奉三傲然道:“想骗我们,岂有这般容易,以侯兄的才智,如果真是他托你来传话,那句话定可释我们之疑。岂是桓玄此子可以想出来。” 宋悲风道:“说吧!” 蒯恩现出感动的神色,道:“屠爷确是侯爷的知己。请容我在说出来之前,先交代那天的情况。” 接着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详细道出,最后道:“侯爷把我唤到马车旁,着我立即逃往边荒集,说……”屠奉三打岔道:“侯兄当时神态如何?” 蒯恩答道:“他语气虽然紧张,但神态仍然冷静,没有惊惧。” 刘裕叹道:“他必有自尽的手段。” 屠奉三仰望屋梁,双目杀机大盛,道:“桓玄呵!你和我的梁子愈结愈深了。”然后向蒯恩道:“说吧!” 蒯恩沉声道:“侯爷着我告诉屠爷你,害他的人是任妖女。” 屠奉三和刘裕早猜到此话,闻言仍禁不住心头遽震。 屠奉三冷静如常,目光回到蒯恩身上,道:“蒯恩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蒯恩道:“我只想知道任妖女是谁。” 屠奉三向刘裕打个眼色,着他说话。 刘裕道:“蒯恩你可知侯先生因何要你不远千里的到边荒去向屠爷传话呢?” 蒯恩露出错愕神色,道:“刘爷早前说我会辜负侯爷的一番苦心,现在又这么说,但我真的不明白。” 屠奉三道:“你不明白,只是你没有深思这个问题,因为你直至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完成侯兄要你传达这句话的遗命。事实上这句话不用你传达我们也可以猜得到,而侯兄偏要命你来传话,是要为你安排将来,不致浪费了你这个可造之才。” 蒯恩一震道:“侯爷……” 刘裕喝道:“不要哭,这并不是流泪的时候。你现在可以自由离开,也可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全凭你自己抉择。” 屠奉三接口道:“留下来并不是只为杀任妖女为侯兄报仇那么简单,你甚至要抛开仇恨,继承侯兄的遗志,为助刘爷创立不世功业而奋斗。我们为的并非个人荣辱,而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如果你没有这样的大志,现在可立即离开。” 蒯恩“噗”的一声跪倒地上,诚心诚意的道:“蒯恩愿永远追随刘爷,生死成败在所不计。” 第十章白雁北飞 边荒集。 古钟楼议堂。 慕容战、拓跋仪、呼雷方、费二撇、姬别、程苍古、江文清、姚猛、阴奇和奉召列席的高彦、庞义、方鸿生、刘穆之、王镇恶均已到达,各居其位。反而身为召集人兼主持的卓狂生仍未出现,另一个迟到的是红子春。 议堂内闹哄哄之时,卓狂生终于到了,刚跨过门坎,他便仰天大笑三声,令人人侧目,也因而停止说话,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去。 费二撇笑道:“又在发什么疯哩!” 卓狂生欣然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在发疯,是欢喜得疯了的那种疯,因为我自边荒游开始一直期待的人,终于出现了。”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在说什么。 姚猛抓头:“老卓你在期待谁呢?难道是你失散了十八年的妻子?” 他的话登时惹起哄堂大笑,只有刘穆之和王镇恶两人没法投入他们轻松的情绪里,因为他们的列席是具有争议性的,大部分成员都反对让他们列席,尚须卓狂生为他们争龋可以这么说,他们在边荒集的未来,将决定于今次临时的议会上。 卓狂生朝首席走过去,笑道:“去你姚猛的娘。”又肃容道:“我郑重地在此公告,昨夜我终于遇上一个参加边荒游的人,到边荒集来既不是为了天穴,更不是为夜窝子的嫖、赌、饮、吹,而是专诚为了听我卓狂生说书而来的。现在你们明白因何我期待他了。”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卓狂生到主位坐下,面向众人,一脸自我陶醉的神色,还扮了个兴奋如狂的鬼脸。 忽然众人目光转往入口处,红子春赫然出现,立在入口处,手上举着一封似信函的东西,还轻轻摇晃,好引人注目似的,神态写意轻松,令人感到他心情极佳。 慕容战道:“人齐哩!终于可以开会了。老红我们已没有责怪你迟到,你还不快滚进来。” 红子春以有点像舞步的脚法走进来,微笑道:“高彦!叫声爹来听听。” 姬别和红子春交情最深,立即助阵,模仿出高彦的神气声调,阴阳怪气的接下去,道:“咦!我有什么把柄落到这个死奸商手里呢?” 众人均是老江湖,终察觉到红子春手上的信函,绝不寻常,且是与高彦有关的。高彦死命盯着被红子春摇晃着的信函,沉声道:“那封信是否寄给我的呢?” 红子春来到议堂中央,以苦口婆心的神情向高彦道:“我儿你乖点好吗?” 众人再忍不住,爆起哄堂笑声。连刘穆之和王镇恶也忍俊不住,终于投入了荒人议会的独特气氛里去。 高彦不敢发火,涨红了脸道:“算我怕了你,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红子春道:“你在问爹吗?” 众皆大笑,议堂内再没有半点严肃的况味。 卓狂生大喝道:“肃静!” 笑声渐止。 卓狂生道:“老红你不要卖关子了,我和高彦总算兄弟一场,不忍见他受辱。好哩!高小子,你便大大方方叫声爹吧!” 众人本以为他是仗义出手帮高小子的忙,岂知最后一句完全露出狐狸尾巴,竟是与红子春、姬别互相为谋。再爆哄笑声。 江文清喘着气笑道:“不要作弄高彦了,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红子春欣然道:“是我在两湖的老朋友老聂使人送来的。” 高彦怪叫一声,离椅而起,一个觔斗落在红子春身前。 红子春把信收到身后,道:“想抢吗?” 高彦满脸喜色,躬身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小儿高彦一拜。” 众人此时才响起喝采声。晓得有小白雁的最新消息了。 庞义大笑道:“高小子当你是他死去的爹!” 红子春毫不介怀,笑道:“此爹岂同彼爹,不过为惩治你这忤逆不孝儿,老卓接着哩!”一抖手,信函脱手朝卓狂生飞去,高彦飞身探手想来个拦途截劫,却差少许才成功,眼睁睁瞧着信函落入卓狂生手上。 卓狂生喝道:“不准动!待老子看过再说,因为老子是最有资格看这信的人。” 高彦苦着脸孔站在他前方,红子春则回到他的席位去。 众人目光全落在卓狂生手上的信函去,屏息静气地瞧着他把信从函内抽出来,展开阅看。 卓狂生脸无表情的把信看毕,忽然起身移到后方的大窗旁,把手上的信高举过头挥动着。 高彦抢到他身旁去,焦急地道:“你想干什么疯事?” 窗外数以万计的目光,从广场往卓狂生投去。为表示对议会的支持,显示荒人的团结,所有荒人都暂时抛开手上的工作,自发地聚到广场来,以示对议会的支持。 卓狂生不理高彦,向下面的荒人群众大喝道:“我有一件事宣布,小白雁正在来此途上,我们要好好的款待她,竭尽地主之谊,千万不要让她大小姐有不满意的地方。” 广场上立即发出轰然狂呼、喝采、鼓掌的巨响,直冲宵汉。 接着卓狂生把信送入高彦手上,自行回到席位,神气的道:“都说我的招数要得,看!现在终于开花结果了,我的天书亦可以继续写下去。” “我的娘!” 高彦一个觔斗回到议堂中央,另一个觔斗回到位子里,然后振臂大嚷道:“娘呵!我成功哩!” 接着把信塞给身旁的姚猛,道:“大家传着看。” 姚猛大急道:“我不识字啊!谁帮我读出来。” 话犹未已,早给方鸿生劈手抢走信件,展信看起来。 议堂充满欢乐的气氛,人人为高彦高兴雀跃。 卓狂生大笑道:“今天的议会有个非常好的开始。哈!该谈正事哩!” 议堂肃静起来,信则继续传阅。 卓狂生道:“首先是刘穆之和王镇恶列席的问题,有人反对吗?” 红子春笑道:“今天大家都非常开心,故不愿因有争论闹个脸红耳赤。我提议由请他们列席者提出理由,然后大家举手决定。” 卓狂生欣然道:“那就只好由我说吧!我之邀请刘先生和王兄来列席钟楼议会,首先是认为他们没有可疑,我相信议会成员里大多同意我这个看法。” 姬别点头道:“我是今天才认识他们两位,经卓馆主说明他们的出身来历后,亦同意他们该不是敌方派来混入我们的奸细,如果敌人的安排巧妙至此,我也只好写个‘服’字。” 高彦道:“他们绝不会是敌人的卧底,因为他们都是有智慧的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我们边荒集的运势如日中天,又出现天穴吉兆,刘爷则在南方崭露头角,不来归附我们,难道去投效豺狼之性的桓玄、祸国殃民的司马道子、不忠不义的刘牢之吗?我相信他们。” 卓狂生摊手道:“这方面该不用举手表决吧?” 江文清道:“我是支持他们列席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各有所长。刘先生长于政治经济,他费了两天两夜拟出来振兴边荒集的大计,正是我们欠缺的,因为我们没有他鸟瞰式的广阔视野。而且我们各有各的业务,像高小子虽想出‘边荒游’,但他的精神却给小白雁占据了,哪还有空间去用心打理‘边荒游’,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全心全意总理整个边荒集在军事、经济和民生上的发展,而刘先生正是我们不二之眩”姬别鼓掌道:“我被大小姐说服了。” 红子春喝道:“我则是被刘先生那份计划书说服了,最难得是照顾到各方面的利益,又不会影响边荒集原有的特色。” 卓狂生欣然向刘穆之道:“先生的心愿达到哩!由今天开始,你已拥有在议会列席的资格。” 众人鼓掌喝采的欢迎声中,刘穆之起立道:“今天刘某真的非常感动,也彻底改变了我对荒人的印象。在这里便像在一个胡汉杂处的大家庭内,每一个人都抛开私利,尽心尽力为边荒集的未来而奋斗,而这正是能令我们成功的因素,可以继续创造奇迹。” 在众人又一阵喝采声里,刘穆之含笑坐下,只是这番剖白之言,已使他确立了在议会中的地位。 各人目光落在王镇恶处,后者有点不习惯的现出带些儿尴尬的神情。 呼雷方道:“老卓硬逼我去向王兄寻根究底,我只好和王兄摸着酒杯底谈了整晚,王兄为王猛的亲孙这件事该没有疑问,因为我曾从姚兴处听过他的名字,姚兴还着意我留意王兄有否避往边荒集来,见之立杀无赦。可以这么说,当日长安城破,姚苌第一个想杀的是苻坚,第二个便轮到王兄,为的是怕苻坚再次重用他,由此可见王兄的厉害。想不到他竟远避南方,现在又回来了。” 阴奇道:“王兄为何无缘参加淝水之战呢?” 王镇恶脸色一沉,道:“自爷爷过世,家父遇刺身亡,慕容垂和姚苌一直千方百计的排挤我,令我投闲置散,淝水之战岂会有我的份儿?” 卓狂生笑道:“王兄自幼便随爷爷学艺,尽得王猛武功兵法的真传,八岁随爷爷出征,十六岁已独当一面,打了第一场胜仗。最精采是他熟悉慕容垂的战法,如果慕容垂来犯,王兄可以是另一个刘爷。” 阴奇皱眉道:“刘裕与我们的关系与王兄有很大的分别,且我们的荒人兄弟大多不认识王兄,贸然把王兄摆在这么一重要的位置上,恐难服众。” 拓跋仪接口道:“王兄如果当我们的军师,阴爷的疑虑可以迎刃而解。” 众皆大讶,因为若追源溯流,拓跋仪的拓跋族该与一手覆灭代国的王猛有深仇才对,故不明白为何拓跋仪反为王镇恶说话。 卓狂生哈哈笑道:“想不到吧!让我告诉你们原因吧。是我请王兄拟想出慕容垂攻打边荒集的策略,再请慕容当家和拓跋当家连手接招,王兄究竟是龙是蛇,在这样的情况下,立即现出龙的真身。大家明白吗?” 议堂内一时静至落针可闻,外面的广场亦是一片静穆。 高彦打破沉默道:“这叫虎祖无犬孙。我可以保证王兄是正人君子,是个有大志的人。” 卓狂生欢喜的道:“还有人反对王兄列席议会吗?” 姬别举手道:“通过!” 众人尚未来得及发出欢迎的采声,外面忽然欢声雷动。 众皆愕然。 “燕飞回来了!燕飞回来了!” 整个议堂骚动起来,人人争先恐后拥往欢呼声传来的那边窗户,朝广场看下去。 只见人群潮水般分开来,燕飞背着蝶恋花,正以其洒脱好看的步法,含笑接受群众的呼叫,从容自若的直抵钟楼下,往他们望上来。 拓跋仪第一个大喝道:“大家静一点,否则怎听得到我们边荒第一高手燕飞说的话。” 欢叫声潮水般退去,偌大的古钟场不闻一声,只有兴奋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拓跋仪狂喝道:“是否我们赢了!” 燕飞道:“慕容宝率八万精兵来攻我们,驻军五原,无法得逞,更被我们施巧计逼得仓卒撤退,我军追杀千里,燕军于参合陂惨遭灭顶之祸,慕容宝仅以身免。” 广场上先是静至连呼吸声也停止了,接着爆出惊天震地的狂呼,像洪水般把整个广场淹没了。 拓跋仪涌出热泪,拓跋族终于复兴有望。 燕飞进入钟楼,高彦、姚猛两个好事者慌忙下迎,拥着他步入议堂,接受各人再次的欢叫和祝贺,气氛热烈至极点。 此时外面的广场吵声喧天,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卓狂生道:“我们定要好好庆祝。” 燕飞目光落到刘穆之和王镇恶身上,江文清连忙为他们两人引见燕飞,简略说出他们在这里的来龙去脉。 燕飞道:“大家坐下再说。” 重新坐好后,燕飞道:“今次我不待收复平城和雁门便赶回来,是有紧急的事告诉各位。” 高彦道:“不用那么急呵!小白雁和我的婚礼尚要过几天才举行。” 众皆大笑,气氛攀上炽热的高峰。 卓狂生道:“不要插科打译,能令我们燕爷震惊的,肯定是大事。” 燕飞正容道:“如我所料无误,慕容垂将会在短期内来攻打边荒集。” 众人的目光均向刘穆之投去,并没有出现燕飞意料内的震惊。 卓狂生鼓掌道:“我没有看错人吧!刘先生正是那种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智士。” 然后向燕飞道:“今次召开钟楼议会,有一半原因是刘先生预测慕容垂会来进攻边荒集,现在给你证实了。” 燕飞用神打量了刘穆之两眼,问道:“另一半原因呢?” 江文清道:“刘裕需要我们派人到南方助他对抗天师军,你回来便好哩!可以为边荒集作主。” 燕飞听得呆在席位处,终于体会到慕容垂难以分身之苦。 第十一章称帝时机 拓跋珪和长孙嵩、叔孙普洛、崔宏、长孙道生四名大将,登上平城的墙头,极目四望,人人均感此城得来不易。 果如他们所料,慕容宝逃返长城后,慕容详自知不敌,立即弃城撤返中山,拱手让出平城、雁门两大重镇。 拓跋族大军抵达,城民开门迎迓,令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的占领此城。当日下午,张衮和许谦另率一军,前往接收雁门。 拓跋珪忽然仰天长笑,满怀豪情壮气,欣然道:“现在是否立国称帝的好时机呢?请众卿给我一点意见。” 长孙嵩道:“今次大破燕军,尽显我族不世战功,名震天下,以后还有谁敢小觑我族?汉人有谓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我认为如能于此时立国,将更添我们的威势,令塞北诸部,齐来归附。” 叔孙普洛和长孙道生均齐声附和,表示赞成。 只有崔宏默然不语。 拓跋珪讶道:“崔卿是否另有见地?” 崔宏道:“立国称帝,是事在必行。不过称帝并非只是换个国号名号那么简单,且是一条不可以回头的路。所以我们必须审其利弊,看看称帝是否最有利于我们的事。” 由于他说得婉转,且肯定立国称帝是势在必行,问题只在时机的掌握上,所以长孙嵩等都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想听他进一步解释其中关键和微妙之处。 拓跋珪首先兴趣盎然的问道:“以我们现在的声势,是否称帝立国只是一个形式的问题,难道在实质上竟有分别吗?” 崔宏从容道:“请容臣下直接坦白的问一个问题,如果慕容垂尽起精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平城,我们该怎么办呢?” 拓跋珪叹道:“这几晚我每次躺在羊皮毡上,想的都是这个问题。唉!如果不用想这方面的事,我会睡得安乐多了。” 拓跋珪的经常性失眠,是军内诸将人尽皆知的事。 拓跋珪续道:“崔卿有什么好提议呢?” 崔宏道:“我没有好的提议,但却晓得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仍是对付慕容宝的方法,先避其锋锐,再筹谋反击。既然我们预知此一情况,故所有策略均要环绕这重心来设计,亦由此而作出应否立即称帝的判决。” 拓跋珪目光投往中山的方向,沉吟思索。 叔孙普洛眼中射出忧惧的神色,沉声道:“慕容垂擅用奇兵,恐怕到他兵临城下,我们才会知道。除非我们放弃平城,否则重施对付慕容宝的故技,恐怕反令我们疏于防守,进退失据。” 拓跋珪冷然道:“这个反不用担心,慕容垂的奇兵之术,将对我不起作用。”他想起的当然是燕飞和纪千千间神妙的感应,更怕被手下寻根究柢,忙接下去道:“好了!假如我们决定避免与慕容垂正面硬撼,于是否称帝又有何关连呢?” 崔宏道:“假如我们在北方的敌手,只剩下慕容垂一人,则是否称帝对大局将没有任何影响。现时情况显非如此,北方正陷于群雄割据的局面,假设族主于此时称帝,忽然慕容垂大军来攻,我们却来个逃之天天,还有什么新朝的帝皇气派?” 拓跋珪动容道:“崔卿言之有理。像我们以前当马贼时东逃西窜,没有人敢说我们半句话,还要赞一句了不起,因为这正是马贼的生存方武。如果我立国称帝,又以平城为都,却一下子连帝都也失掉,成何体统呢?哈!给崔卿一言惊醒我这个梦中人。” 崔宏谦虚的道:“如张衮和许谦两位大人在,他们也会提出同样的忠告,皆因我们汉人对称帝一事特别小心。” 长孙嵩显然很欣赏他说这番自谦的话,问道:“然则族主何时称帝最恰当呢?” 崔宏正容道:“当然是在击败慕容垂之后,如此我族强势立成,震慑天下,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北方形势立即清楚分明。” 拓跋珪叹道:“好一句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与崔宏最友善的长孙道生赞道:“听得崔兄这番话后,令我茅塞顿开。如此我们将不用花气力在平城和雁门的防卫上,只须集中人力物力重建盛乐。” 此时有近卫来向拓跋珪打报告,显然有机密紧急的事,否则岂敢于此时骚扰拓跋珪。众人识趣的散往两旁。 拓跋珪听罢双目闪闪生辉,先命近卫退下,然后召各人回到他身边,轻松的道:“楚美人已起出佛藏,送返盛乐,只是黄金已装满十二车,其它法器珍宝无数。我们该如何利用这笔财富呢?” 崔宏是唯一不晓得楚美人是谁的人,待要询问,却被长孙道生轻拍阻止,以眼神告诉他待会再向他说明。 叔孙普洛道:“重建盛乐在在需财,这笔庞大的财富是最及时的贺礼,老天的恩赐。” 拓跋珪道:“若只是重建盛乐,便太大材小用了。我要透过这笔钱财,使边荒集振兴起来。以前的边荒集,是我们卖马赚钱的好地方。马当然要继续卖下去,但我们今趟更要通过南方大规模地买入我们欠缺的物资,特别是战船、兵器、米粮和布帛。此且是一石二鸟之计,边荒集愈强盛,对慕容垂的威胁愈大,只要慕容垂不像他儿子般愚蠢,便该晓得不先对付边荒集,便全力来讨伐我,会是最严重的错失。” 长孙嵩色变道:“万一荒人守不住边荒集呢?” 拓跋珪长笑道:“荒人可以帮助我们,我们当然也可以帮助他们。有我的兄弟燕飞在,谁能击败他呢?就算是慕容垂也不行。” ※※※※刘裕进入饺子铺,到坐在一角的屠奉三身旁坐下,道:“任青媞回江陵去了。”他尽量不表露出内心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受,以免被精明的屠奉三察觉。 屠奉三道:“这是置身事外最聪明的做法,也表示在她心中,最重要是不让桓玄对她起疑,至于你刘爷如何对她,只是次要的事。” 刘裕明白屠奉三是绕个圈子来提醒他,勿要和任青媞纠缠不清,因为绝对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而他说的话更非故意中伤任青媞,事实上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如干归在建康被杀,只要任青媞仍在建康,又毫发无损,以桓玄的性格,定会起疑心。 屠奉三道:“她是何时离开的?” 刘裕道:“从她留下暗记的指示,前天她已走了。” 屠奉三狠狠道:“好一个狡猾的妖女。” 刘裕明白屠奉三对侯亮生的感情,更清楚屠奉三绝不会放过任青媞.任青媞这般忽然离开,亦是只有刘裕和她之间才明白的一种表态。就是她终于选择了桓玄。或许是她晓得刘裕最终亦不会接纳她,故无谓在刘裕身上浪费时间。 想到任青媞放弃了他,虽免去他天大的一个烦恼,也不由心中一片迷惘。 屠奉三道:“不要再想她,现在是我们不得不让她借刀杀人,又坐享其成。亮生去了,干归如又饮恨建康,桓玄左右再没有高明的谋士。任青媞便可无限地扩展她对桓玄的影响力。自古以来,枕边语从来都是最具杀伤力的。” 刘裕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一阵不舒服,问道:“你试过蒯恩了吗?他的功夫如何?” 屠奉三道:“蒯恩肯定是个人才,兵法得亮生真传,武功主要揉集两湖名家之长,再别出机枢。照我判断,尽管我全力出手,要杀他仍要费一番工夫,且不免要作点牺牲始办得到。” 刘裕动容道:“这就非常不错哩!” 屠奉三道:“多了蒯恩这个高手助阵,令我对今夜的行动更有把握。” 刘裕道:“今晚如果我们能杀死干归,将可取得司马道子的信任,而我们对付孙恩的行动,便可以全面展开。” 屠奉三道:“我们一方面令司马道子更看重我们,另一方面却更引起他们对我们的顾忌和戒心,如果情况许可,我们应让司马元显亲手干掉干归,那不但可以赢得司马元显更大的好感,且可以安司马道子的心。” 接着欣然笑道:“血当然是由下面的人去流,功劳则由上面的人去接收,当司马元显感到自己不是跟班而是大头领,我们和他们父子的关系会大幅改善过来。” 刘裕赞道:“有道理!” 屠奉三沉吟半晌,道:“我希望刘爷你能重用蒯恩。” 刘裕对屠奉三的认识愈深,愈觉得他外表看似心狠手辣,事实上却是个重感情的人。屠奉三特别说出这句话,正代表他对侯亮生的心意。 刘裕道:“这个是必然的。不过他经验尚浅,屠兄要好好栽培他。” 屠奉三起立道:“是时候去会司马元显了。” 两人付账去了。 ※※※※拓跋仪一头雾水的随燕飞来到观远台上,讶道:“你提议暂时休会,这么的与我到这里说私话,不怕别人心中不舒服吗?” 燕飞凭栏下望,见在广场上的荒人仍未散去,仍像人海般包围着钟楼,个个翘首朝他张望。大喝道:“议会仍要举行一段时间,现在该是你们去庆祝狂欢的时候,而不是在这里呆等。去吧!好好的开心一下,议会完毕后我们立即加入你们。” 众人齐声欢呼,依言散去。在他们心中,燕飞不但是两次收复边荒集的大功臣,更是边荒集的中流砥柱,稳定整个边荒的天神。 燕飞转过身来,面向拓跋仪笑道:“我们荒人间已建立起互信的关系,没有人会怀疑另一个人。刚才我提议休会一刻钟,那刘穆之立即露出会心的神情,可知此人才智之高,足可以看破我们的意图。” 拓跋仪一呆道:“我却不知道你要搞甚么。看来我的才智是比不上他。” 燕飞道:“你不是比不上他,只是当局者迷。在现时的情况下,我必须立即赶往建康去,只是为谢道韫疗伤,已是义不容辞,何况孙恩摆明向我发出战书,此战更是避无可避。” 拓跋仪道:“大家兄弟,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吧!” 燕飞道:“一方是慕容垂,另一方是桓玄和聂天还,我们荒人要应付的始终是两边战线的战争。今次议会最重要的事,是推出总揽军政的主帅。而目下最有资格当主帅的,就是慕容战和你。” 拓跋仪恍然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于我个人来说,让慕容战当主帅完全没有问题,只是怕族主怪我。” 燕飞道:“这场大仗牵涉到我族的立国,我当然明白小珪的性情。在一般的情况下,谁当主帅当然不会有问题,可是如出现我族的立国和边荒集本身利益相背的处境,你当主帅将会很为难。所以我认为让慕容战当主帅最适合,小珪要怪便来怪我好了。” 拓跋仪点头道:“你想得很周详,而事实确是如此,族主说的话我也不能不听,如令我们的荒人兄弟感觉边荒集成了我族的附庸,将犯了荒人的大忌。” 燕飞道:“你同意了!” 拓跋仪肯定的应道:“同意。” 燕飞道:“议会之后,你立即向小珪发出飞鸽传书,告诉他防范秘族的刺客和探子,因为秘族已投效慕容垂,将倾全族之力为他办事。” 拓跋仪色变道:“竟有此事?秘族不是一向不理沙漠外的事吗?” 燕飞道:“此事容后再向你详细解释,我们绝不能对秘族掉以轻心,慕容宝今次主要输在情报上,未能知己知彼。慕容垂正因看到己方这个弱点,所以请秘族援助。一旦我暗敌明的情况被扭转过来,我们肯定要吃败仗。坦白说,天下人人晓得与慕容垂在战场上正面交锋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们绝不能让慕容垂得到这个机会。小珪如是,我们荒人也如是。” 拓跋仪担心的道:“可是秘族一向在大漠和草原上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可说是防不胜防,恐怕自此以后,我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慕容垂掌握中。” 燕飞心中浮现纪千千的花容,道:“我们边荒集的情况亦是这样,不过各施各法,只要我们清楚情况,便可以想出应付之法。” 拓跋仪苦笑道:“原来我们仍是处于劣势。” 燕飞目光投往颖河,道:“一天慕容垂未死,一天千千仍在他的手上,我们便是处于劣势。” 拓跋仪道:“自淝水之战后,边荒集从没有安乐的日子过。” 燕飞微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把自己当作荒人了。” 拓跋仪点头道:“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变成没有家族、没有任何牵挂的荒人,在边荒集过一天算一天。对要终日过着左防右防、提心吊胆的生活,当什么公侯将相,已感意兴索然。” 燕飞讶道:“想不到会由你口中说出这番话来,瞧来你是给小珪吓怕了。不过小珪本质上仍是一个对朋友兄弟有义的人,过一阵子便没事了。我们都该谅解他。” 拓跋仪道:“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上皇帝的人,我真怕族主也不例外。” 燕飞道:“你也变了,变得再不似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拓跋仪,满怀感触的样子。” 拓跋仪低声道:“我的确变了,因为我恋上一个汉族的女子。” 燕飞大喜道:“竟有此事?那我该恭喜你才对!她在哪里?可否让我见她?” 拓跋仪深切感受到燕飞对他的关心,欣然道:“当然可以,她更是目下在边荒集最想见你的人之一,且她还是间接因你而参加边荒游到边荒集来。现在她打算留在边荒集,我正头痛如何找些适合她的小生意让她寄托精神,因为我是没可能整天陪着她的。” 燕飞搭着他肩头,朝大楼处步去,笑道:“边荒集确是个寻梦的好地方,最不可能的事也可以在这裹发生,一刻前你可能对这人间世没有半点希望,一刻后你可能已拥有了一切。不要再想小珪了,他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人。而一天你尚未重归本族,你就是一个荒人,好好亨受作荒人的滋味吧!” 拓跋仪笑道:“忽然间我便变成和你是同一类人,可惜同人不同命,你不知我多么羡慕你。” 燕飞语重心长的道:“没有人能预知未来的变化,荒人的情况尤其如此。只要我燕飞有一口气在,定会为你的梦想出力。” 笑语声中,两人返回议堂去了。 第十二章谋定后动 刘裕和屠奉三回到青溪小筑,司马元显已先他们一步到达,等得不耐烦。见两人回来,神色兴奋的道:“你们到了哪里去?现在是申时头哩!” 屠奉三道:“我们去看任妖女留下的暗记,她昨天已返荆州。依照江湖规矩,如今夜我们能成功杀死干归,我们必须对她有份出力一事守口如瓶,即使她将来变成敌人,仍该在此事上为她保守秘密。” 司马元显欣然道:“这个我明白,一切依江湖规矩办事。” 刘裕心中感激,更明白屠奉三是借此向他表明,与任青媞的恩恩怨怨就此告一段落,以后大家再没有互相亏欠,各走各的路。 三人席地围坐,司马元显从怀内取出一卷图轴,打开让两人观看,正是淮月楼一带的鸟瞰图,以青绿颜料傅彩着色,非常精致,该区的秦淮河河段,更是巨细靡遣。 屠奉三道:“这是一流的画工。” 司马元显道:“我爹亲自为我挑选了三百人,其中一百人精通水性,备有在水底作战的利器工具。这批人任我们调度,届时只会听我发出的讯号指令。” 然后奇道:“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何刘兄昨晚数次向我强调此点呢?” 屠奉三道:“道理很简单,因为除了公子外,我们不信任其它人。” 司马元显愕然道:“难道听你们的指令也有问题吗?” 刘裕道:“这叫集中指挥权于一帅之手,可以想象如敌人选择在秦淮河进行刺杀,形势肯定混乱至极点,若有多个指挥中心,我们的人将无所适从。最怕有人自作主张,便会破坏我们整盘的作战计划。” 屠奉三道:“到时我仍会和公子形影不离,助公子指挥大局。” 司马元显兴奋起来,道:“明白哩!” 两人当然不能说出此着是针对陈公公而来,否则会吓坏司马元显。 刘裕道:“有没有采取隔离之法呢?” 司马元显不迭点头道:“这个我怎敢疏忽?老实告诉你们,我还因此得到我爹的赞赏,说我做事愈来愈谨慎了。这支三百人组成的精锐部队,正在我府内被隔离候命,只要一声令下,即可以迅速到达建康城内任何指定的地点去,最妙的是没有人晓得去干什么。” 稍顿续道:“不过我仍是想不通,这些都是你们想出来的手段,为何却要我全揽上身?甚至不可向爹泄露情况。嘿!你们不是连我爹都怀疑吧?” 屠奉三道:“这就叫江湖手法,连至亲也不可以泄漏秘密,尽量把出错的可能性减至最低。” 司马元显听到“江湖手法”四个字,立即释疑。露出恍然神色,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这方面的经验太浅了,须好好向你们学习。” 然后道:“一切都依你们的方法去办了,现在该如何展开行动呢?” 又道:“唉!刚才我爹问起我行动的情况,我不知道多么尴尬,只好把刘兄向我说过的话照搬出来应付,说要因应形势变化,到最后一刻才定出行事的方武。哈!真想不到,我爹竟然非常受落,没有责怪我胡涂。嘿!我真的感到有点糊里胡涂的,现在我的心还很乱。” 刘裕和屠奉三露出会心的微笑,他们是故意营造出这样的形势,如果那陈公公真的是天师军的奸细,便没法先一步掌握他们最后决定的计划。 为了杀死干归,他们两人绞尽了脑汁,施展出浑身解数。 屠奉三道:“今晚我们只要能做到三件事,干归肯定没命返回荆州。” 司马元显道:“哪三件事?” 屠奉三从容道:“第一件事是诱敌。” 司马元显大讶道:“诱敌?还有什么好诱敌的?敌人不是早中计了吗?” 屠奉三道:“公子勿要怪我无礼直言,兵家其中一个大忌,就是低估敌人。从我们多方面收集回来的情报,得知干归是个精于刺杀之道的专家,兼得巴蜀谯家的全力支持,故希望借桓玄向东发展,来个浑水摸鱼。今次随干归来的虽然只是区区五十人,却无一不是高手,如果不是武功高强,便是另有专长,例如搜集情报、刺探偷窃、火器毒药、易容改装,至乎江湖上的旁门左道,可说是人才济济。” 刘裕接口道:“公子这七、八天来,肯定出动所有人手去探听干归一方的情况,但公子有摸着对方半点踪影吗?由此便可窥见干归的高明。” 司马元显当是被他说中,点头道:“情况确是如此。” 屠奉三道:“对方唯一可寻之迹,就是奉桓玄之命来刺杀刘兄,不到黄河不死心。所以我们才能凭任妖女说的几句话,推测到今晚淮月楼之会,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由于干归是主动出击,又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兼之不乏人手,所以他可以谋无遗策地计算每一个可能性,避免任何错失,更会想及可能被我们看破他的阴谋,而拟定好进退之策。我敢说一句,如没有非常手段,即使干归刺杀失败,仍可以安然脱身。” 司马元显兴致盎然的道:“今晚的行动愈来愈刺激有趣了,我们究竟有什么非常手段?” 屠奉三道:“干归是不会躲在船上不做任何事的。为了知敌,他会布下一个监察网,对与刘兄有关系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展开严密监视。例如公子、王弘和谢家。每一个新的情报,都会立即传给干归,再由他归纳分析,作出判断。” 司马元显道:“我每次出门,都非常小心,尤其到这里来,更是做足工夫。” 刘裕道:“如对方有精于追踪跟蹑的高手,是很难瞒过他们的,青溪小筑该已被识破,有个假设是他们只大约晓得在这一个区域,尚未能肯定确切的位置。” 司马元显愕然道:“为何不早点提醒我呢?” 屠奉三微笑道:“这正是诱敌之计的一个重要部分。” 司马元显恍然道:“原来如此。” 刘裕道:“干归只有一个刺杀我的机会,所以除非他认为是万无一失,否则绝不会行动。我们的诱敌之计,便是要干归误以为今晚的行动十拿九稳,毫无疑心的进行。” 司马元显困惑的道:“如果对方确实有一个严密的监察网,我们的人手调动,如何瞒过他呢?” 屠奉三道:“这方面待会再说,先谈诱敌方面。方法很简单,就是要令敌人感到‘一切如常’,例如宋悲风照常往谢家去探大小姐,公子则进宫办事诸如此类,当干归收到这些信息后,便可以作出判断,以为刘兄并没有察觉今晚的约会是个陷阱,那诱敌的计策便成功了。” 司马元显道:“我只是假装入宫,对吗?” 屠奉三知道他迷失了,再没法保持自信,变得更依赖他们。事实上他是对司马元显用了点手段,既令司马元显大致掌握整个行动,也使他感到无法驾驭如此复杂微妙的部署,免致他因急于表现而影响成败。今次临机制胜绝不容有失,错过了机会将不会再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信任一个人,就是自己。这并不表示他不信任刘裕的能力,但因刘裕要以身作饵,指挥的重责已落在他肩上。 屠奉三笑道:“这个当然!今晚还要仰赖公子指挥全局,至于细节安排,待我们把全盘策略交代出来,请公子考虑,如公子认为可行,我们才依计而行。” 司马元显大感受落,欣然道:“第一步的诱敌我已弄清楚哩,第二步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诱敌是否成功,会有迹象可寻。当干归认为没有可疑,可以进行刺杀,就会倾巢而出,把所有人力物力投进行动去,到达预先拟定的攻击位置。这时他会撤去整个监视网。好集中全力以求一战功成。事实上监察网亦失去了作用,因为消息再不能像先前般传达。所以只要我们对他的监察网进行反监视,我们便可以确切掌握干归有没有中计,更晓得于何时展开行动而不会打草惊蛇。” 司马元显听得头都大起来,道:“前一部份我明白,但如何可以对敌人的监察网进行反监视呢?” 刘裕道:“这方面由我们负责,屠兄这几天做了很多工夫,由随他来的一流反侦察好手负责,他们亦变成独立于我们行动部队外的奇兵,敌人该完全不晓得他们的存在。” 屠奉三冷哼道:“表面看来是敌暗我明,实际上却恰好相反。干归该仍末晓得我来了,所以注定他要饮恨建康。”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这场在建康进行得如火如茶的暗斗,不单是与桓玄的一场角力,且是与桓玄正面交锋前的前哨战。干归于桓玄阵营里的功用位置,等于以前为桓玄办事的屠奉三,谁胜谁负,将证明究竟是新不如旧,抑或旧不胜新。 屠奉三的话大添司马元显的信心,哪还会计较瞒着他去进行对敌人的反监视。大喜道:“原来表面看来如此简单的一个行动,内中竟有这么多学问,难怪你们说若没有非常手段,将没法杀死干归。” 屠奉三道:“换了琅琊王在处理此事,他也懂得用这种种手段。” 司马元显见他称赞老爹,更感受用,点头道:“对!我爹对付敌人的手段也非常高明。今次他肯放手让我去做,正是要我跟两位好好学习。兵书我读过很多,但如何活学活用,尚要从行动中去实习。” 两人都生出异样的感觉,司马元显不时向他们透露类似的心声,表示他愈来愈对他们推心置腹,失去戒心,有点大家都是江湖义气兄弟的味道。 司马元显搓手兴奋的道:“第一步终于弄通了,下一步又如何呢?” 屠奉三集中心神,沉声道:“诱敌成功之后便是知敌,此为兵法中的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司马元显道:“是否当敌人进入攻击位置后,我们派出探子去掌握对方的情况呢?” 屠奉三道:“在一般对战的情况下,这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但在这场暗战里却派不上用场,动辄功亏一篑。当干归和他的人进入攻击的位置,他们的警觉性会提至最高,附近的任何风吹草动,均难瞒过他们的耳目。如果我们还派人到处搜寻他们的踪影,只等于明告敌人我们晓得他们的计划。” 司马元显愈听愈感兴奋和刺激,虚心问道:“那如何可以知敌呢?” 屠奉三手掌按往摆在三人之间的图卷去,从容道:“要做一个成功的刺客,不但要有本领、有视死如归的决心,还要清楚掌握行刺目标的行踪,拟定最佳的行事位置、把握最适当的时机。我们并不知道敌人会于何时何处下手,却清楚己方的情况。可以这么说,主动权是操在我们手上,敌人则是给我们牵着鼻子走。例如刘兄何时离开淮月楼,于戒严令实施的前或后,将会直接影响敌人的部署。” 刘裕向司马元显笑道:“有没有听夫子教学的感觉,这一课叫刺杀课,这方面我也是外行,所以听得津津有味。” 司马元显欣然道:“哈!确有这样的感觉。” 两人既要司马元显与他们衷诚合作,但又怕伤害他的自尊心,不能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向他发出指令,所以须不时照拂他的情绪,令他觉得自己是主事者,而不是任人摆布。而事实上没有司马元显的支持,纵然他们有孔明之智、张良之计,亦没法付诸实行。 屠奉三继续道:“敌人究竟会在淮月楼之会前下手,还是之后下手,是我们必须作出判断的,公子有什么意见呢?” 司马元显似欲冲口而说“没有意见”,但显然不愿在两人面前表现得这般窝囊,沉吟片刻后,道:“我真的从没有想过对方会在到淮月楼途上发动攻击,或许是因为你们说过对方会用毒,而这只能在淮月楼众会时施展。” 屠奉三道:“公子一语中的。实情确是如此,首先是只有当刘兄在淮月楼现身,干归才可以确定刘兄的位置,否则如果刘兄并不是随王弘的船到淮月楼去,岂非误中副车吗?” 司马元显见自己终于有点“表现”,眼睛都亮了起来,点头道:“确是如此!确是如此。”他并不是愚笨之徒,可是比起屠奉三和刘裕,是有一段距离的。 屠奉三道:“其次是用毒的问题。首先是有否这样的需要?因为万一一个不好被识破,不单会祸及聚会的内奸,还会败露整个阴谋。” 两人同时盯着司马元显,待他发表意见。 司马元显今次信心增加了,皱眉思忖片刻,道:“我认为用毒是必须的,首先是对方既有用毒的高手在,自然可以想出施毒的万全之策,其次是在夜晚的秦淮河上,不论对方用上那种手段,要杀像智勇兼备如刘裕者,机会仍是非常渺茫,否则刘兄早死了好几次了。哈!我说得对吗?” 屠奉三和刘裕一齐动容,司马元显这番分析非常老到,尽显他美玉的本质。 屠奉三道:“好!我们就这么断定敌人会用毒。现在轮到下一个知敌的问题,就是敌人会选在淮月楼下手,还是返回乌衣巷时在船上才动手呢?” 司马元显奋然道:“聚会在淮月楼顶层临河的北厢举行,参加聚会者人人有家将高手随行、在厢房外把守,突袭是没有可能的,那更不是刺杀的理想环境,除非干归的人能化身入房伺候的婢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刘裕道:“又解决了一个问题,敌人将于我离开淮月楼时行动。现在另一个问题来了,如果我不乘便船随王弘离开,而是独自一人走陆路回家,情况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一震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诱他们踏进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去。” 屠奉三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如果任由干归袭船,我方死伤难免。而且在河水里,要从众多敌人襄分辨谁是干归,会是一道难题,所以为何我们要舍易取难。更可虑的是我方大批人在刺杀区域调动,怎可能瞒过埋伏在那里的干归。所以唯一杀干归之法,是把他诱进陷阱里去。” 司马元显疑惑的道:“刘兄从水路来,却从陆路离开,会否令敌人起疑?” 屠奉三道:“关键是刘兄有没有着了道儿——中了毒。对方有种非常厉害的慢性剧毒,要行功至某一阶段才会毒发,不过这种毒须直接以毒针一类的工具,注进目标人物体内才会生效,当然难以在聚会那种情况下施展。但我们仍可以假设对方会用类似的慢性毒,只能在某一段时间内生效,便如一些下三滥爱用的蒙汗药。所以刘兄如果被对方成功施毒,换了是任何人都不肯错过这机会,干归也不会例外。这险他是不得不冒的。” 司马元显深吸一口气道:“第三步是什么呢?” 屠奉三淡然道:“第三步就是杀敌,我们刚才说过的话,在干归授首前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最信任的人。” 第十三章快乐离别 燕飞看着虽只是竖立起主要支柱,但已具雏型的第一楼,双目闪闪生辉的道:“只要能与千千坐在你的平台上,品尝雪涧香的滋味,我燕飞便不会让慕容垂干扰你的重生。” 站在一旁的高彦道:“庞义这家伙并不准备建平台,他怕你的锋头盖过了他的第一楼。” 燕飞失声道:“什么?” 庞义一把卡着高彦的后颈,大怒道:“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故意来离间我们的情谊,怎可能有这回事?” 卓狂生哈哈笑道:“这叫打完斋不要和尚,因为小白雁来了,再不需要老燕你,所以有机会便来耍你哩!案哐寰偈值溃骸巴督担∏胨∥夷晟傥拗硎烙制嗖遥凰辍迸右宸趴郑溃骸安鼐平岩鸦馗淳晒郏麓文慊乇呋募每赡昧教掣阌薄!? 燕飞把红子春义赠给他的雪涧香单手提起,举在眼前,吻了一下,然后放到肩上去,洒然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便在这里分手,有人要我为他传话吗?” 呼雷方、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高彦、红子春、姬别、费二撇、姚猛、方鸿生、阴奇一众人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江文清望去,后者立即霞飞玉颊,道:“望着我干什么?” 一把扮作女声的嗓子,阴阳怪气地接下去道:“你们不知道人家的芳心很乱吗?一时间哪想得到要燕飞传什么话呢?而且那些话怎可以当众说出来?燕飞你真是混蛋。” 江文清大嗔道:“高彦!” 众人都苦忍着笑。 卓狂生哑然笑道:“又是高彦你这小子,是否因小白雁来了,故患上亢奋症?” 慕容战叹道:“高小子你这叫处处树敌,小心小白雁来后,没有人肯为你掩饰你以前的风流史。” 红子春道:“刚才应叫他多翻几百个觔斗,看他是否仍有气力四处惹是生非。” 燕飞含笑往江文清瞧去,笑道:“对付高彦这小子其实易如反掌,只要把他的老相好全唤来,集体当着小白雁向他算风流账,保证可以坏他的好事。” 江文清故作考虑的神态,点头道:“这是个整治他的好办法,让我想想。” 高彦投降道:“是我不对,请大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年幼无知,一岁……”江文清淡淡道:“闭嘴!”登时打断他的话。 慕容战道:“燕飞你放心去吧!荒人团结起来的力量,会出乎慕容垂意料之外,我们会竭尽全力应付眼前的危机。” 卓狂生道:“今次我们是抱着与边荒集共存亡的决心与敌周旋,战场将是整个边荒,我们会令慕容垂泥足深陷,进退两难。” 拓跋仪笑道:“我们该多谢姚兴,他遗下来的箭楼土坑和大批防守器械,大幅增强了边荒集的防御力量,边荒集再不是那么易被攻破。” 姬别接口道:“何况我们还多了刘先生和王猛的孙子。哈……”费二撇道:“是时候走哩!我们保持最紧密的联系。” 江文清道:“告诉他们……嘿!你这小子,又在挤眉弄眼——”高彦故意苦着脸道:“我因患了亢奋症,所以没法控制睑上的肌肉。哈……”众人忍不住轰然大笑。 卓狂生道:“这一段该怎么写呢?明明是令人伤感的离别,小飞且要去和孙恩三度决战,偏是人人患了开心症。” 燕飞道:“因为我们对将来充满希望,且深信荒人是不会被击倒的。好哩!大小姐有什么话要我向‘他们’说呢?” 说到“他们”两字,竟加重了语气。 江文清的俏脸再次涨红,令她更是艳光四射,狼狈地狠盯燕飞一眼,会说话的眼睛似在骂燕飞和高彦是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人来的。 姬别笑道:“大小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着你传达,只是希望他们万事小心,好好保重,最要紧是活着回来见她。” 到最后一句话,终于露相,和众人连成一气。 今次谁都想不到连姬别也忍不住加入调侃江文清的行列,哪忍得住笑,爱搞事的高彦和姚猛笑得泪水也流出来,非常辛苦。 众人间弥漫着长期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建立起来的真挚感情,冲淡了离愁别绪。 江文清哪招架得来,又气又好笑道:“我不说了。” 程苍古解围道:“文清想说的确是正事,烦小飞告诉刘爷,二十艘双头船正于凤凰湖的秘密基地全力建造中,可于半年内投入战场,而我们会从大江帮和振荆会中挑选二千人,分批潜入建康。最后则是请刘爷万事小心,好好保重,这样自然可以好好活着。哈……”江文清大发娇嗔道:“古叔你……”众人狂笑声中,燕飞扛着酒坛子,一声“记得哩”,欣然朝东门掠去,迅似轻烟,转眼消失在东门外。 ※※※※刘裕盘膝坐在榻子上,全力行气运功。 这几天来他和屠奉三、宋悲风天尚未亮便起来练武,和这两个不可多得的对手练刀,令他把新近领悟回来的创新刀法,更是融会贯通,发展出充满个人风格的武道。 刘裕自己也感到怀疑,如果不是处身于这种危机四伏的局势里,自己会否这般苦苦修行。他颇有点当年祖逖闻鸡起舞的感觉,并体会到当时祖逖的心情。祖逖最后失败了,他刘裕的命运又如何呢?什么真命天子,只是无稽之谈,他从来都不信这一套。 屠奉三推门而入,道:“是时候了。” 刘裕讶道:“这么快便两个时辰,真令人难以相信。” 屠奉三坐往床沿,仔细打量他,道:“我曾来看过你两次,照我的观测,你体内的真气,已到了练武者梦寐以求‘气随意动,法随心转’的大家境界,小飞的免死金牌真的了不起。” 刘裕道:“桓玄的‘断玉寒’,是否确如传言般的厉害呢?” 屠奉三道:“桓玄无可置疑是练武的天才,而我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因为我自幼便和他一起习武。不过他却有个缺点,就是太多嗜好,这是一般高门子弟的流习,否则他的武功将不止于此成就。现在他有没有改变,就非我所能知了。” 刘裕道:“就你所知的他来说,你有把握杀他吗?” 屠奉三道:“很难说。该是五五之数。这还是因我实战的经验远多于他。” 刘裕一震道:“如此确是不可小觑桓玄。” 屠奉三叹道:“侯亮生的不幸,令我心里很难过,我认识他的时间很短,接触的机会不多,但和他却非常投缘。他的离世更大大打乱了我对付桓玄的计划。” 刘裕感受到他心中的悲痛。 屠奉三目光投往窗外,道:“我本有一道对付桓玄的撒手锏,就是找出桓玄弒兄的罪证。不要以为此着没有用处,主要看耍将出来的时机拿捏得是否准确。试想当桓玄攻陷建康,而我们则占领广陵诸镇,与他相持不下时,忽然爆出这个大丑闻,对他的损害是不可以想象的,不但会令建康的高门大族鄙弃他,且会从根本动摇荆州军的军心,甚至动摇桓家内部对他的支持。” 刘裕道:“这事仍有办法想吗?” 屠奉三道:“暂时我们无从人手,只好再待时机。” 刘裕离床穿衣,道:“现在我先去找王弘,然后一起由水路到淮月楼去,其它一切便要靠老哥你了。” 屠奉三道:“一切已准备就绪。我会亲自监察河面的情况,为了能在刺杀你之后迅速离开建康,干归的座驾舟会泊在秦淮河人大江的水口附近,如此便不再是无迹可寻了。” 刘裕道:“不要忘记干归不止有一条船。” 屠奉三笑道:“但载他逃走的,肯定是性能最佳的船,怎瞒得过我?” 刘裕道:“我们如何安置陈公公?” 屠奉三欣然道:“如果能先一步找到干归的座驾舟,便着陈公公率人于适当时候先占领此船,那时纵然干归能侥幸脱身,也有陈公公等着伺候他。” 刘裕叹道:“陈公公会是个令我们头痛的难题,一个不好,会使司马道子误会我们在离间他们。” 屠奉三道:“我们对陈公公的怀疑,或许只是捕风捉影。” 接着站起来道:“只要过了今晚之后,我们就该可以弄清楚了。”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卷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一卷 第一章 命中注定 边荒集,夜窝子。 荒人有一个习惯,就是不和陌生人搭桌同坐,尽管酒楼饭馆常宾朋满座,但对陌生人占据的桌子,纵仍有空位,荒人都会视若无睹,情愿挤也要挤往荒人的桌子。 特别在座的是美丽的独身女子,荒人更具戒心。敢孤身在边荒集活动的美人儿,不是武功高强,便是有点儿来头,且荒人最讨厌采花淫贼,一个不小心惹得人家姑娘不悦,更易触犯众怒,是荒人的禁忌之一。 所以当慕容战步入位于夜窝子西北角,邻靠黄金窝的著名胡菜馆驯象楼,虽然全楼客满,但朔千黛却是一人独占一张大桌子,令她更显得鹤立鸡群,惹人注目。 向慕容战此起彼落请安问好的声音,令朔千黛锐利的眼神朝他投去,慕容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笔直走到她身旁,拉开椅子,从容坐下道:“公主你好!” 朔千黛嘟起嘴儿,不悦道:“到现在才来找人家,你滚到哪里去了?” 慕容战以充满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欣然道:“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办妥正事才会做私事。” 朔千黛丝毫不因他把自己放在次要的位置而生气,别过头来白他一眼,道:“现在你有空了吗?你怎知我在这里的?谁告诉你我是公主呢?” 慕容战从容答道:“公主好像忘了这是甚么地方,边荒集是我的地头,若想找一个人也找不到,我们荒人还用出来混吗?边荒集更是天下间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公主既赐告芳名,我们当然可以查出来哩!” 朔干黛道:“听说这里的羊肉汤最有名,对吗?” 此时伙计把热气腾升的羊肉汤端上桌,朔千黛闭目狠嗅了一记,赞道:“很香!” 伙计为慕容战多摆一套餐具时,慕容战表现出荒人男士的风度,亲自伺候她,笑道:“听说你们柔然人最爱吃天上飞翔的东西,真有这回事吗?” 朔千黛毫不客气捧起羊肉汤,趁热喝了几大口,动容道:“辣得够劲。” 然后朝他瞧来,道:“我们柔然族是最爱自由的民族嘛!所以最爱在天上自由飞翔的鸟儿。我们的箭技因此亦冠绝大草原,你们鲜卑人也要甘拜下风呢。我们找个地方比比射箭好吗?” 慕容战哑然笑道:“你试过我的刀法还不够吗?还要比其它?你在选夫婿吗?” 朔千黛漫不经意的耸肩道:“是又如何呢?” 慕容战微笑道:“那你便该另觅对象了。我慕容战从来不是安于家室的人,就像你们柔然人般,只爱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身为荒人,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只有没甚牵挂,我才可以不把生死放在眼内,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朔千黛没有半分被伤害的神态,抿嘴笑道:“那我们便走着瞧!想当我的夫婿,你认为是那么容易吗?还须要最出色的表现才行,凭你现在的成就,只是勉强入围。哼!说得那么清高,你今晚为何又来找人家呢?” 慕容战大感有趣的道:“问得好!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见色起心,看看今晚能否占公主一个大便宜,事后又不希望负上任何责任,公主相信吗?” 朔千黛举起汤碗,淡然道:“大家干一碗!” 慕容战举碗和她对饮,到喝至一滴不剩,两人放下汤碗。 朔千黛娇媚的道:“答你刚才的问题哩!我不信!边荒集的确有很多色鬼,例如高彦、红子春,又或姬别,但却绝不是你慕容当家。既然不是为了人家的美色而来,又是为了甚么呢?” 慕容战微笑道:“我今次来找公主,是要看看公主属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愕然道:“你怀疑我是哪一方的人呢?” 慕容战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道:“公主今次到边荒集来,是否与秘族有关系呢?” 朔千黛现出惊讶的神色,眉头紧皱的道:“秘族!怎么会忽然扯到他们身上去?” 慕容战淡淡道:“因为秘族已投向了我们的大敌慕容垂,而柔然族则世代与秘族亲近友善。” 朔千黛不悦道:“你在怀疑我是否奸细了。那就不是为私事而是为公事,你是何时收到这消息的?——我明白哩!消息是从燕飞得来的,所以你到今晚才肯来找我,且来意不善。” 慕容战苦笑道:“若我当见你是公事,就不会亲自来此,现在我亲自来见你,即是我把你的事全揽到身上去,不让我其它的荒人兄弟插手。” 朔千黛神色缓和下来,白他一眼道:“这么说,你是对我有兴趣了,但为何却不立即来找我呢?对柔然的女性来说,这是一种很大的羞辱。” 慕容战道:“因为我怕你是认真的,而我却不想认真。哈!够坦白了吧?” 朔千黛忿然道:“我真是那么没有吸引力吗?” 慕容战叹道:“如我说公主你对我没有吸引力,便是睁眼说瞎话。事实上你的性格很合我慕容战的喜好,恨不得立即抱你到榻子上去,看看你是否真的那么够味儿。” 对慕容战直接和大胆的话,朔千黛不但丝毫不以为忤,还展露出甜甜的笑容,欣然道:“既然如此,为甚么还要有这么多的顾虑?或许我只是追求一夕欢愉呢?” 慕容战道:“全因为你特殊的身分。公主择婿,怎同一般柔然女的选郎,只求一夜欢愉?好哩!请公主先解我的疑问,究竟公主属哪一方的人?” 朔千黛微笑道:“换过是别人问我,我会把剩下的羊肉汤照头的往他泼过去,对你我算网开一面哩!你给我好好的听着,我只说一次,再不重复。我朔干黛只属于自己,既不会理秘族的意向,更没兴趣管你们荒人的事。清楚了吗?” 慕容战笑道:“公主一言九鼎,我安心哩!” 看到他准备离开的姿态,朔千黛皱眉道:“你这么忙吗?” 慕容战本已起立,闻言坐回位子里,讶道:“既弄清楚公主的心意,我还留在这里干甚么?” 朔千黛生气道:“你们荒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真恨不得你们输个一塌糊涂,和拓跋珪那混蛋一起吃大苦头。” 慕容战笑道:“谁敢低估我们荒人,谁便没有好的下场,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不会例外。” 朔千黛抿嘴笑道:“今次不同哩!因为你们的敌人除慕容垂外,还多了个秘女明瑶。我和她自幼相识,最清楚她的本领,在她的领导下,秘族战士会发挥出最可怕的威力,慕容垂通过他们,将对你们和拓跋珪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所以虽然未真正开战,我已晓得你们和拓跋珪必败无疑,而且还会败得很惨。识时务的便另谋栖身之地,否则终有一天后悔莫及。” 慕容战长笑而起,道:“让我借用公主那句话如何?大家走着瞧吧!” 说毕潇洒地走了,气得朔千黛干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燕飞捧着雪涧香坐下来,后面五里许处便是天穴所在的白云山区,他没有顺道探访的兴趣,因为他的烦恼已够多了,不愿被天穴再影响他的心情。 他需要酒。 自与万俟明瑶分手后,酒一直是他对抗内心痛苦,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特别是雪涧香。 他无意识的捏碎密封坛口的腊,拔起塞子,酒香扑鼻而来。 只有酒可令这个“真实”的世界变得不那么“真实”,不那么逼人。 燕飞举坛灌了三口,然后放下酒,顺手把塞子按回坛口去。 爱得愈深,伤害愈深,对此他有至深的体会,他本以为永远不能复原过来,直至遇上纪千千。当他处于最痛苦的时刻,她像一道炽热耀目的阳光,射进他本已黑暗寒冷的内心世界。 千千你明白我吗?你明白我的伤痛吗? 你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的,因为我们相识时大家都是同病相怜,各有所痛,亦算是扯平了。 醇美的雪涧香,变成身体内的暖流,抚平他起伏的情绪,却没法抚平深心里的遗憾。 万俟明瑶是他少年时心里的一个美梦,也是拓跋珪的一个梦。当时他们为逃避柔然人的追杀,惊慌失措的在大漠上迷失了,误闯沙漠边缘处一个绿州,误打误撞的参与了秘族的狂欢节。就是在那里,他们遇上心中的女神,过了毕生难忘的一夜,其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到天明时,秘族的人已去如黄鹤,不留半点痕迹,只剩下他们两个宿醉未醒的小子,和伴随他们终生疑幻似真的“梦”。 他和拓跋珪自此一直没法忘掉万俟明瑶,接着的几年,还多次在差不多的季节,回大漠去寻找那绿州,却每次都失败而回。绿州似已消失无踪,又或它根本不存在,彷佛他们两个人只是因炎热的天气,而作了相同的海市蜃楼的美梦。 当然他晓得那是曾在现实发生过的事,在长安重遇她时,纵然隔了近七年,他仍一眼认出她来。他首次感到失控了,尽管身负行刺慕容文的使命,他仍身不由己的投向她,疯狂地追求她、爱她,至乎为她牺牲一切,却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换来的只是伤心绝望。不过他并没有后悔曾那样的热恋她。 离开长安时,他心中下了决定:水远不会回头,更不会找她。可是造化弄人,他们注定要在这虚幻的人间再次碰头,谁都没法逃避。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万俟明瑶的厉害,她不但是可怕的刺客,更是高明的探子。当时燕飞的剑术与她尚有一段距离,轻身功夫更是瞠乎其后,每次比试都以燕飞受辱告终,也因而被她戏弄和耻笑。 现在又如何呢? 慕容垂有万俟明瑶出手助他,肯定如虎添翼。如果不是安玉晴仗义提醒,可能他们输个一败涂地,仍不清楚发生了甚么一回事。 他从没有想过会与万俟明瑶处于敌对的情况,但这已成眼前的事实。为了救回纪千千主婢,为了拓跋珪复国的大业,他和拓跋珪都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垂有了他的神奇探子,他也有纪千千这灵奇的一着,到最后究竟是谁胜谁负?燕飞有点不敢再想下去。 燕飞提起酒坛,展开脚法,全速朝淮水的方向狂掠而去。 姚猛和十多个夜窝族的兄弟,随高彦策马驰上镇荒岗,朝南面无尽的荒野山林极目搜索。 其中一人叹道:“高少!都说小白雁不会这么快到达边荒集,你偏不相信,累得大家陪你白走一趟,今晚我肯定没法到洛阳楼去赴小翠的约,她昨晚还千叮万嘱着我今晚去见她。” 高彦的头号跟班小杰怪笑道:“清辉你放心吧!小翠近来这么红,何用你来担心她独守空房。哈!” 叫清辉的氐族小子大怒道:“我去你的娘,小翠和我的感情,岂是你明白的。” 姚猛笑道:“今趟肯定是清辉你错哩!你和小翠的所谓感情,我们全是过来人,怎会不明白。哈!言归正传,我们可以打道回集了吗?” 高彦道:“你们怎会明白我的小白雁,她听到我的死讯,登时心焦如焚,不顾一切的全速赶来,凭她超卓的轻功,又是不眠不休的没片刻停留,只会落后鸽儿一天半日的,现在随时都可能出现眼前。我到这里来,是让她可以快点投进我强而有力的温暖怀抱内,明白吗?” 小杰忙拍马屁道:“对!我支持高大哥。” 另一人咕哝道:“除非小白雁真的会飞,否则在这里再等二天三夜亦不会有高小子所说白雁投怀的情况出现。回去吧!要来的总会来,如小白雁的轻功像你说的那么了得,投怀的时间顶多延长个把时辰。” 姚猛道:“高少你想想吧!与其在这里让她投怀,还要跑大段路才可以回边荒集成亲,不如在边荒集等她送抱,立即可以洞房,小白雁还没把终身大事想清楚,便糊里胡涂把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失在你手上,你说哪个策略划算点呢?” 众人立即哄然大笑,怪叫连连。 高彦叹道:“你们这群酒肉损友,他奶奶的,平时跟我发财时个个一副义薄云天的姿态,现在吃一点苦便个个原形毕露,只有小杰有点义气。你老子的!说到底就是不肯陪我迎接小白雁。” 清辉一把拉着高彦座骑的马缰,掉头便去,意欲连马带人硬扯他从西面下岗,高彦尚未有机会抗议,眼尾捕捉到一道黑影,正从面向边荒集的岗岸处现身,迅如轻烟的朝他们投来。 如果不是刚巧随马转身,恐怕到来袭者出手他们方惊觉过来,但那时肯定悔之已晚。 高彦大嚷道:“刺客!” 今次随高彦来的,姚猛固然是第一流的高手,其它人亦全是夜窝族的精锐,人人过惯刀头舐血的日子,又都是身经百战,格斗经验丰富,精通江湖门道,反应当然是一等一的快捷。 姚猛首先狂喝一声,竞跳上马背,掣出长刀,其它人不是翻到马肚下,便是离马跃往地上,又或从马背弹往半空,总言之是立即改变现状,要教这突然出现的刺客不能依拟定的战略突袭。 姚猛视野最广,第一个看到刺客,心中立即涌起异样的感觉。对方全身包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融入了黑夜的幽灵,从暗黑里走出来。且因其惊人的速度,令姚猛生出疑幻疑真的感觉,彷如对方不具实体,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虽然对方投来的路线飘忽难测,摇晃不定,姚猛直觉感到刺客是以高彦为目标,连忙狂喝一声,人刀合一的投往高彦前方,拦截敌人。 “当!当!” 刺客以虎入羊群的姿态,投进众人的战圈去,忽然身爆剑芒,两个朝其扑去的兄弟立即吃亏,跆踉跌退,接着扑上去的也无一幸免被杀退,没法形成合围之势。 姚猛此时落在滚落地上尚未弹起来的高彦前面,眼前已尽是寒气森森的剑影,一时间目眩眼花。 姚猛抛开生死,全力一刀劈出,取的正是剑势最强处。 “叮”! 长刀砍中对方矫若游龙的剑刃,以姚猛底子的扎实,亦登时血气翻腾,受不住对方的剑劲,往后挫退,正好撞在跳起来的高彦身上,令他再变作滚地葫芦,但已成功阻截了敌人。 其它兄弟不顾生死的拥上来,待要拚个生死,刺客倏地横移,杀出重围,翻下斜坡去。 众人面面相觑,交手到此刻,连对方是男是女也弄不清楚。 小杰举起剩下的半截断剑,咋舌道:“真厉害!” 姚猛神色凝重的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可怕的刺客,难道是万俟明瑶来了?” 第二章 秦淮战云 风帆驶离乌衣巷,沿秦淮河向淮月楼驶去。王弘和扮作他随从的刘裕,立在船首处,均聚精会神留意河区的情况。说到底,两人都不知干归会采何种手段进行刺杀,一切纯属猜测。 刘裕有感而发道:“没有了纪千千的秦淮河,建康是否大为逊色呢?” 王弘以带点担心的语气道:“只听刘兄问这句话,便晓得刘兄不明白我们。” 刘裕大讶道:“这和是否明白你们有甚么关系呢?” 王弘道:“当然大有关系,我们建康子弟,最大的本领就是玩世不恭,没有甚么事情是不可以接受的,大至改朝换代,小如纪千千离建康而去,我们总可以找到寄情之法。最重要是我们能保持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害怕孙恩、顾忌刘牢之,却不怕桓玄,因为桓玄与我们是同类的人。” 稍顿续道:“坦白说!以前我也是这种人,到惨败在焦烈武手上,才憬然醒觉过来,否则我仍会在回建康后,继续纵情放任、醉生梦死的生活,那确是令人容易投入和沉溺的方式,说是逃避现实也好,不满现状也行,反正这样生活才不会有烦恼。” 刘裕心神一震,暗忖自己的确不明白建康的高门子弟。只好虚心求教道:“王兄可否就这方面指点我呢?” 王弘沉吟片晌,道:“只要你明白清谈是甚么一回事,便可以清楚掌握我们士族的心态。首先是自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士大夫既不满现实社会,偏又无能改变,更看破人世间种种丑恶诸事,矛盾就是这般形成的。至我大晋偏安江左,屡次北伐均无功而回,国业已到令人绝望的地步,我们只能够从精神上找寻出路,在心灵上或行为上希冀得到自由和解脱。清谈便是循老庄和佛门的思想找到归宿,离开残酷的现实,藉谈论各自领悟来的观点,剖析妙理,以寄托精神。” 刘裕听得一知半解,摇头道:“我仍不太明白。” 王弘微笑道:“刘兄因未曾参加过我们的清谈宴会,所以没法凭我几句话了解个中妙况。过了今晚,刘兄会有新的体会。” 刘裕骇然道:“今晚如果真的是一个清谈的聚会,教我如何去应付?” 王弘道:“今晚绝不是一个为清谈而设的宴会,可是清谈已成了我们士人生活的一部分,任何聚会也会在不自觉下充满清谈的气氛。不过我深信以刘兄的智计见识,必另有一套应付的方法。” 刘裕本对清谈没有半点兴趣,但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宴会上不那么窝囊,只好多问几句,增加对清谈的认识。道:“王兄刚才说及清谈的源起,似是意尚未荆对吗?” 王弘点头道:“对!清谈之所以能成气候,还有其它的原因。清谈又叫玄谈,因为清谈离不开‘三玄’。” 刘裕开始感到脑瓜发涨,他虽因清谈之风盛行而略有所闻,到底不是读书人,故一窍不通,苦笑道:“甚么是‘三玄’?” 王弘解释道:“‘三玄’就是《老子》、《庄子》和《周易》,合称‘三玄’。这种风气始于曹魏正始年间,以朝中名士何晏、王弼为首,人称‘正始玄风’。其实这是十人对传统儒家经学的一个反动,因厌倦了传统僵化了的道德观和礼教的束缚,改而仰慕老庄一切任乎自然的思想,于是由此玄虚的言论,进而对放诞的行为也不以为非,最重要是品高心洁,至于能否救国济民,再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刘裕讶道:“就如此谈玄说理,便可以欢娱整夜吗?” 王弘欣然道:“没试过清谈的人,是很难明白个中妙趣。清谈一开始,大家便携手进入了另一境界,把冷酷的现实抛往九天云外,现实对清谈者再没有任何关系和影响,更不受任何礼教的束缚,大家放诞不羁、纵情酒乐,有些人更服食五石散,通过种种手段,达到自由自在的忘忧境界。清谈虚无之极,但也风雅之极。” 刘裕审视着他道:“王兄似乎非常享受清谈之乐。” 王弘颓然道:“说不享受是骗你的。不过我也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偏是别无他法,也许这算是自觉保命的最佳办法。所谓棒打出头鸟,你看所有想在现实里有一番作为的名士,有哪个是有好下场的?包括安公和玄帅在内。王恭和王国宝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你该比较明白我们,除非在非常特殊的形势里,建康高门将一如既往的袖手旁观,不愿放弃他们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对现实情况根本缺乏面对的勇气。幸而现在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如果让孙恩攻入建康,南方本土豪门的积怨会泛滥成灾,将侨寓世族彻底毁掉,我们正在害怕,渴望有救星,而刘兄现在已成了我们其中的一个选择。” 刘裕淡淡道:“另一个选择是否桓玄呢?” 王弘道:“正是如此。桓玄本身也是侨寓世族,与孙恩代表的本土豪门仇深似海、势不两立。他是否成为另一个桓温并没有关系,最重要是他能否保障我们的利益。不过他害得淡真小姐自杀身亡,却激起了我们的公愤,令桓玄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大跌,也令刘兄在彼消此长下,威势大增。” 刘裕道:“他们敢相信我这个布衣吗?豪门和寒门间亦是矛盾重重。“王弘道:“说得好,我们不但不信任布衣寒士,更看不起布衣寒士。可是刘兄并非一般布衣,而是玄帅亲手挑选出来,又经安公首肯的人。刘兄这方面的背景,令我们感到你会是顾全大局的人,会保障我们的利益和生活方式,回复安公和玄帅当权时的社会稳定和兴盛。” 刘裕苦笑道:“你很坦白。王兄说的顾全大局,指的是哪方面呢?” 王弘道:“我心中的大局,是指整个社会的结构和安定。高门的出现和成为统治阶层,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始于东汉末年品评清议的风气和九品中正制,根深柢固。任何人想彻底改变这情况,将会令整个社会架构崩溃、人人无所适从、南方四分五裂,更难抗御北方的胡族。” 又叹道:“这番话我憋在心里很久哩!一直不敢向你直言。事实上我爹也有同一的疑问,刘兄你究竟是现有制度的支持者还是破坏者呢?” 到此刻刘裕方清楚王弘是借题发挥。说到底王弘终是高门子弟,并不会因刘裕的救命之恩而置家族利益不顾、盲目的追随家世和他有天壤之别一介布衣的自己。 而他能成为谢玄的属意者,事实上亦代表高门大族的衰落。清谈风气的形成,令魏晋公卿,虽负国家重任,但只知空谈玄理,不顾实务,志气消沉,竞尚老庄的虚无,又纵情物欲,饮酒服药,生活败坏颓废。兵权因而旁落在他们这些寒门将帅手上。 如果玄帅能在高门大族的子弟里寻到人选,肯定不会挑他刘裕。严格来说,谢玄实为高门最后一个英雄豪杰。 王弘提出的问题,事实上他从没有认真的想过。现在的他,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摸着石头过河。而身为寒门之士,他更缺乏高门子弟在家风政治上的传承,而此更为他刘裕最弱的一环。 他清楚此刻只要话中含糊其词,会令王弘萌生退意。登时又记起屠奉三所说的,当你处在某一位置时,就必须说在那一个位置应说的话,而不受个人喜恶左右。 眼前显而易见的是,如果他摆出得势后,会革除高门大族享有不公权势的姿态,建康的高门会立即投向桓玄,成为他的敌人,而他更会从领导者变为司马道子的附庸。所以如何选择,已是清楚分明。 刘裕断然道:“王兄放心,你担心的情况是绝不会出现的,我会继承安公和玄帅的遗志,振兴汉统,把胡人逐出中原,以社会稳定繁荣为大前题,其它一切我未曾想过。” 王弘舒一口气欣然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刘兄。” 刘裕笑道:“我们是否扯得太远呢?一句‘没有纪千千的秦淮河’,便扯到国步艰难的大事。” 王弘道:“没有了纪千千,代之而起的是淮月楼有‘清谈女王’之称的李淑庄,她和纪千千的风姿完全不同,充满江湖味,且是淮月楼的女老板,说到她如何致富冒起,更是充满志怪传奇的况味。” 刘裕道:“甚么是志怪传奇?” 王弘微一错愕,显然没想过刘裕连这般普通的东西亦不知道,皱眉想了片刻,解释道:“志怪传奇,就是东汉人班固所说的诸子十家中第十家,所谓‘小说家者流、盖出于裨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之所造也。’以前的志怪小说,是以神话、传言和寓言的方式存在着。到了现今,由于时兴追求长生之术,灵异之说遂应运而生,使人们能寄托心中欲打抱不平、吊民伐罪的愿望,显示出大家对否极泰来的渴想。像刘兄的”一箭沉隐龙“,便正是志怪小说的好题材,充分体现出志怪小说背后的精神。” 刘裕大感茅塞顿开,原来卓狂生那本天书的起草,是有其渊源和背景的,他不但是说书能手,更是引领文化潮流的佼佼者。 王弘谈兴大发的道:“小说的兴起,其实与清谈息息相关。”志“是记录的意思,志怪是记录灵异的事;所以志怪外尚有志人小说,记录的是清谈名士们精妙的旨论、奇特的行为。” 刘裕哪有兴趣深究,回到先前的话题道:“李淑庄有多大年纪,长得是否美丽,她究竟凭甚么可以成为淮月楼的大老板?” 王弘道:“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纪,看外表该比纪千千大上四、五岁,纪千千的美丽在建康是没有对手的,李淑庄却胜在懂得卖弄风情。说到她如何起家,告诉你恐怕你仍没法相信,她是凭卖五石散而发大财的。” 刘裕失声道:“甚么?” 船速放缓,终抵达淮月楼。 干归确如所料,没有在他们赴淮月楼途中下手。 ※※※ 屠奉三来到司马元显身旁,和他一起透窗外望对岸的淮月楼。沉声道:“今次我们可能劳而无功。” 秦淮河热闹起来了。 泊于这截河段的七、八只画舫,全都灯火通明,照得秦淮河亮如白昼,管弦丝竹之声在波光闪闪的河面飘荡于两岸广阔的空间,益显这天下最著名烟花胜地十年如一梦的繁华。河上舟楫往来不绝,骚人墨客似要趁执行戒严令前尽情享受人生。 此处是纪千千的雨枰台。自纪千千离开后,雨枰台便被丢空了,并没有让其它青楼姑娘占用,事实亦没有人敢进据这秦淮河的圣地。今次是由宋悲风出面,借用雨枰台,以作他们的临时指挥部。 司马元显正看得入神,心中思量,要在穿梭往来的众多船只中,寻找到干归的座驾舟,他本人实在没有这种本领。 此时闻言心中遽震,色变道:“屠兄何有此言?” 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把目光投往右方入长江的河口方向,道:“干归的监察网全无异动,似是完全不晓得淮月楼之会,如果情况如此保持下去,我们将没法调动贵府内的精锐部队。” 司马元显忍不住问道:“屠兄说的监察网,究竟指的是甚么呢?” 屠奉三道:“指的是七、八个被证实是干归派出来作探子的人,他们每天都扮作不同的外貌身分,从事对贵府、谢家等地点盯哨的任务。” 司马元显皱眉道:“如何可以证实他们确是干归的人呢?” 屠奉三道:“因为他们轮值完毕,会回到大码头区,以类似任青媞的手法回到船上去。” 司马元显道:“我们可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一举把监视的敌人全抓起来,再调动人马?” 屠奉三道:“干归的人全是经验老到的好手,要一把逮着所有人,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如被对方以烟花火箭传出信息,更是打草惊蛇。” 司马元显头痛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们现在该怎办好呢?” 屠奉三道:“更令人疑惑的是直到这一刻,我们仍没有在淮月楼附近发现任何疑人,也不觉有任何可疑的活动,确是耐人寻味。” 司马元显道:“会否是我们真的猜错了,干归根本不晓得淮月楼之会,我们是捕风捉影,白走了一趟?” 屠奉三道:“我仍认为我们没有猜错,问题在猜不中他刺杀的手段。” 司马元显心焦的道:“可是如果我们没法调动人马,万一干归真的出手,我们凭甚么杀死他?”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楼第五层灯火灿烂临河厢房的窗子,隐见人影闪动。道:“现在我们必须冷静,然后把高手全集中到这里来,静候形势的发展。我们并非完全没有机会的。” 司马元显道:“如果干归的人混入淮月楼的宾客里去,我们如何应付?” 屠奉三道:“淮月楼方面由王弘的人负责。今晚随他到淮月楼的八名随侍,只有两人确是他的家将,其它六人是通过他爹的关系请来的,均为一等一的好手,有足够能力和经验防止敌人在楼内发难。” 司马元显道:“楼外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们有四艘快艇在附近河道巡逡,每艇四人,由宋悲风指挥。公子该不会怀疑他在这方面的能力?” 司马元显无法不同意,说到防刺客反刺杀,建康该没有比宋悲风更出色的人。 司马元显道:“现在随我来的有十六个好手,其中有两人是我爹为这次行动特别派来的,主要负责贴身保护我。屠兄方面有多少人?” 屠奉三道:“我手上只有十九人,已全投进今次的行动去。哼!干归比我猜想中的还要高明,虽然我已尽量高估他。” 司马元显道:“或许淮月楼之会确与他没有关系。” 屠奉三摇头道:“他用的可能也是”一切如常“,致令我们生出错觉的招数,我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司马元显露出颇有点意兴索然的神态,叹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屠奉三道:“我们仍要着手准备,一方面请陈公公秘密赶来,另一方面通知刘裕目前的情况,让他清楚内情。” 司马元显道:“正在府内候命的人马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让他们继续候命,不得妄动。” 司马元显道:“我们可否派战船堵截秦淮河和大江的交汇处?” 屠奉三叹道:“如果公子如此做,干归还肯来吗?” 接着欣然笑道:“江湖斗争的苦与乐正在于此,未到敌人真正发动,你是不会晓得敌人所采取的策略手段,这便叫斗智斗力,只有当胜负分明,你方会知道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第三章 淮月之会 淮月楼位于秦淮河南岸,与另一齐名的青楼秦淮楼夹岸对峙,楼起五层,高起耸立于附近楼房之上,为以楠木为主的建筑,用料浑厚,翘角飞檐,气势雄伟,楼顶形如蝴蝶,配合其节节升高、宽敞轩昂的姿态,直似临河振翅的飞蝶,更加上靠河基部用石梁柱架空,宛如悬浮河面,静中藏动。 楼外遍植桂树,形成高墙深院的布局。楼内用的是清一色红木家具,令人甫进楼下迎客大厅,即有木香盈鼻的感觉。而不论梁柱桶窗、门道阶梯,均以浮雕、圆雕、镂空雕、阴阳雕等种种雕刻手法美化装饰,意境高速,朴实中见华丽,令人叹为观止。 刘裕扮作侍从,混在王弘的“家将”里,下船后随王弘进入淮月楼,一切自有王弘这识途老马去应付。 与王弘在途上的一席话,令他更深入掌握建康高门名士的心态、扩阔了视野,而更清楚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 因朝廷的猜忌、天下四分五裂的情况、胡人的威胁、政局的不安,令士人既不满现实,但又怕出头惹祸,故相率务高谈,尚游乐,以摆脱现实的烦恼。他们对现实没有改革的勇气,只希望能从清谈中得到精神上的解脱和慰藉,想逃离现世去寻找那精神上的桃花源,过憧憬中的神仙生活。南晋如果不是先有王导,后有谢安,又出了谢玄这位不世出的无敌统帅,现在真不知会变成怎样。现今谢安、谢玄先后辞世,人心涣散无依,乱象已现,所以南晋由上而下,都在找寻应时而起的另一个救国英雄。 这个人会是他刘裕吗? 对建康的高门来说,他们需要的绝不是拨乱反正、翻天覆地的改革者,而是一个可让他们继续眼前生活方式的保护者。这才是今晚众会背后的意义。 说起来他崇拜的祖逖实为这时代的异种,深知清谈误国,欲以坚苦卓绝、夙夜不懈的精神,出师北伐,规复中土,然终因未能上下一心,致功败垂成。 “不论世事,唯咏玄虚”的清谈,会有朝一日把汉人的江山断送吗?他刘裕能否以一介布衣,在以高门大族为当然统治者的情况下,挽狂澜于既倒呢? 王弘停下脚步,别头向刘裕微笑道:“到哩!” 原来已抵第五层楼的束厢门外,随行高手人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当然是因没有刺客于登楼之时施袭。 刘裕心中涌起古怪的念头,不论来此或离开的途上,人人都会提高戒备,只有在厢房内风花雪月、酒酣耳热之际,才会放下戒心。如此岂非最适当的刺杀时机,该在厢房内而非其外吗? 可是在高手环护下,谁能于他们在厢房喝酒之时进行刺杀呢?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事实上当晚宴开始后,整座淮月楼都会置于己方人马的严密监视下,任何异动均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刘裕自被谢玄看中后,连番出生入死,已培养出高度的警觉性,虽仍猜不到干归的手段,但已暗自留神。对看似安全的地方更特别有自危之感。 门开。 王弘领先进入厢房。 ※※※ 快艇沿河缓驶。 划艇的是屠奉三的手下,精通江湖伎俩,不待宋悲风指示,已知该采取哪条航线,如何不引起敌人注意。 宋悲风和蒯恩扮作骚人墨客,诈作喝酒游河。这是秦淮河上惯见的情景,此时如他们般游河的艇子便有十多艘。 今夜是个月明风清的秋夜,皓魄当空,银光泻水,茫茫名河,万古如斯。 宋悲风似是自言自语的道:“不妥当!” 蒯恩的目光正搜索淮月楼的对岸,闻言道:“会否是敌人尚未展开行动呢?” 宋悲风反问道:“如你是干归,会晓得刘爷何时离开吗?” 蒯恩坦白地摇头,道:“不晓得!但是会猜刘爷怎都该在楼内逗留上半个时辰或更长的光阴。” 宋悲风道:“既然如此,敌人便该在刘爷抵达淮月楼后,立即展开行动,进入精心策划的攻击位置,那不论刘爷何时离开,都可以进行刺杀。可是现在秦淮河附近全无敌人的踪影,这是不合理的,唯一的解释是我们错估了敌人的刺杀方式。” 蒯恩思索道:“可能敌人根本不知道今晚的约会呢?” 宋悲风道:“你相信直觉这回事吗?就是不需要任何道理,你总觉得事情会随你的感应发展。” 此时小艇经过一艘泊在离南岸十多丈处一艘昼肪楼船,船上的灯火照得艇上人和物清晰起来,歌舞乐声填满他们的耳鼓,比对起他们此刻的心情,感觉更是古怪特异。 蒯恩锐利的目光扫视楼船,道:“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敌人并不准备在河上进行刺杀。” 宋悲风道:“这也是不合理的。敌人定有派出探子监视王弘,见他从水路出发往淮月楼去,刘爷又扮作侍从,自然会推想刘爷会从水路离开,想不在河里发动攻击也不行。” 蒯恩一震道:“那照现在的情况看,敌人该是选择在楼内进行刺杀。” 宋悲风皱眉道:“但那将不再是刺杀,而是强行硬闯。参与今夜聚会的人,全是建康高门赫赫有名的名士,个个有高手家将随行,即使以干归的实力,亦没法在那样的情况下得手,是智者所不为。” 蒯恩苦思道:“敌人必有混入东厢之法。” 宋悲风叹道:“如果我们想不破此点,今晚会是白忙一常”蒯恩讶道:“宋爷似乎一点不担心刘爷本身的安危。” 宋悲风理所当然的道:“事实上我们从没有担心过刘爷会被人杀死。对屠爷来说,刘爷乃真命天子,怎可能窝囊得壮志不酬身先死?对我来说,如果刘爷是福薄早夭的人,安公是不会点头让他作玄帅的继承人。” 蒯恩听得呆了起来。 小艇驶离画舫灯光笼照的范围,重投月夜。 宋悲风微笑道:“你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吗?” 蒯恩垂首道:“小恩怎敢呢?” 宋悲风道:“是否相信并不打紧,至少刘爷和你持相同的看法,他自己并不相信自己是甚么真命天子,所以他一定会提高警觉,亦因此他今夜绝不会没命。” 蒯恩再次抬头望向宋悲风,双目射出沉痛但坚定的眼光,沉声道:“我蒯恩今夜在此立志,会像对侯爷般忠心追随刘爷,为他效死命。” 宋悲风仰望天上明月,徐徐道:“好!男儿本该有大志向,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将来绝不会后悔的。” 蒯恩目光投往淮月楼第五层东厢临河的四扇特大槁窗,忽然目射奇光,遽震道:“我想到了!” 宋悲风一呆道:“你想到了甚么呢?” 蒯恩道:“我想到了敌人的刺杀手段。” ※※※ 淮月楼顶层只有东西两个大厢房,也是淮月楼最尊贵的两个厢房,等闲者休想可以踏足此层半步,只有建康最有地位和显赫的权贵,才能径入,其中又以东厢的景观最佳,即使有资格莅临的贵客,仍须及早预订。 刘裕等走入东厢的范围,还要经过一个呈长方形的待客厅,十多名随主人来的家将便在此候命,同时有四名俏婢迎前伺候客人。 王弘着众家将扼守各处门道窗户后,偕刘裕进入名闻建康的淮月楼第五层东厢贵宾房,入目的情景,以刘裕的沉着老练,亦不由看呆了眼,出乎他意料之外,因为从没想过会有眼前般的情况。 东厢大致是广阔达十五步的方形房,宽敞舒适,满铺地席,左右墙壁各有一联。左壁是“一池碧水,几叶荷花,三代前贤松柏寒”。右壁则“满院春光,盈亭皓月,数朝遣韵芝兰馨”。向河的一边,有四扇落地大桶墙,于入门处已可尽见建康宫城灯火辉煌的壮丽美景,秋寒透窗而来。 房内不见一柱,屋顶为硬山卷棚式,敦实浑厚、朴素大方。房内陈设简洁,除茶几等必需物外,最引人注目是置有七个花架,上放各武盆栽,便像把大自然搬进了房里来。 但令刘裕意外的非是物而是人。 今次约会的五个人全到齐了,最令他侧目的是其中一人正躺在一角,胸口放着一杯酒,也不知他是醉倒了还是小睡片刻。 另一人则背门临窗,抚弄着一张七弦琴,却没有发出任何乐音,可是看其背影摇曳的姿态,似是随乐音摆动,一副乐在其中、迷醉而不能自返的样儿。 一人则挨北壁而坐,敞开衣襟,露出胸膛,闭目喃喃自语,神态迷离,若不晓得他是当今名士,还以为他是哪来的疯子。 刘裕可以清楚晓得对方在干甚么的,是在一角以小炭炉煮酒的人,不过此人不但脸上傅粉,有点不男不女的模样,嘴角还叼着根长烟管,对刘裕的到来,似是视如不见,听若不闻。 最正常的一个人,正面对着进来的刘裕和王弘席地而坐,不过他的扮相确是一绝,头戴白纶巾,身穿鹤氅裘,身旁放了双木屐,手持尘尾,见两人进来,尘尾“呼”的一声挥动一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待我们听罢此曲再说话。” 刘裕从未遇过像眼前般的场面,一时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更感到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不但无法了解他们,还生出想掉头便走的街动。 王弘轻拉他的衣袖,着他一起坐下。厢门在后方关上。 持尘尾者闭上眼睛,身体轻轻摆动,全神听那无音的琴奏。 王弘凑到刘裕耳旁道:“这是名士聚会的神交节目,来自老子的‘大音希声’,意思是最动人的音乐是听不到声音的,而庄子则指必须不以耳听,而听之以心。大家都认为只有这种无声之音,才能不受任何乐器和技巧的约束,舍弃了外在的形迹,直取心意,从重重制约解放出来,得到最大的自由。” 见到刘裕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忙加一句道:“刘兄喝过酒服了药后,将会比较明白我说的话。” 刘裕当然不能离开,不单因为今夜并非普通的聚会,更可能是杀干归的唯一机会。此时他面窗而坐,缓缓解下厚背刀,置于左方地席上,只要左手拿刀鞘,右手可以迅速拔刀,应付任何突袭。 他和王弘前方均摆有一张方几,置了一套饮食的用具,几面四尺见方,颇为宽大。 他自问没有“心中有耳”的本领,去听那人弹的“希声”的“大音”,不过于此美景迷人的高楼之上,仍可以享受秋风清、秋月明的雅趣。 百闻不如一见。 他现在彻底明白甚么叫清谈误国。 清谈并不止是一场讨论辨正、谈玄说理那般简单,而是一种处世的态度和生活方武,且是一种奢靡、肆意妄为至极点的风尚,对礼教约束的反动变为矫枉过正,致放诞不羁、腐败透顶、节操堕落,令大晋政权走上穷途末路、苟延残喘的困境。 眼前诸子正是放荡纵欲、玩物丧志的典型例子,他们的内心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呢? 刘裕很难想象他们之中有一个是与干归有关系的人。 在不认识他们之前,他可依据常理作出猜测,可是当弄清楚他们是哪类人,他对自己的猜测已失去信心,因为根本不能把眼前五子当作常人来对待。 有些东西是装扮不出来的,世家名士便是其中之一。开始之时,所谓清谈,或许只是名士们藉之以别寻方外、佯狂避世的集会,但当这种雅道相传的风尚不住重复,会确立而成一种思想行为的范式,得到传承与延续,变为一种牢不可破的风气和传统,而眼前五子正是这种习尚的体现。他们根本缺乏“人世”的勇气,哪会为桓玄卖命,干这类动辄惹来杀身之祸的蠢事? 难道今晚只是一场误会?闹了个大笑话。 蓦地喝采狂呼怪叫响彻东厢,原来“琴奏”已告结束。 “奏琴”者在喝采声中志得意满的站起来,吟道:“得象在忘言,得意在忘象。” 王弘干咳一声,引得人人朝他瞧去,闭目者张开眼睛,卧地者坐了起来,然后道:“让我们欢迎刘裕刘大人。” 众人又一阵喝采。 那头戴白纶巾的华服公子,又把尘尾“霍”的一声拂了一记,道:“晚生诸葛长民,请刘大人恕我们早来之罪,皆因东五层便像纪千千的雨枰台般,乃秦淮河的圣地,千金难求,所以不敢浪费,自申时中我们便齐集此处,尽欢享乐。” 刘裕听得心中一动,正想追问为何这间厢房如此难求,却可于短短数天内安排好,那脸上敷粉、予人妖冶感觉的公子提着酒壶站了起来,走到刘裕席前跪坐,一边为刘裕斟酒,边笑道:“在下郗僧施,刘大人是首次参加我们建康六友的聚会,或许会不惯我们放浪形孩披襟狂啸的行径。不过当刘大人明白只有超越世俗礼教的羁绊,才能展现出人的情性,刘大人便可以明白我们。” 直到此刻,刘裕仍不知该说甚么话才好,唯一知道的,是与他们格格不入,完全谈不上意气相投。更有点胡涂他们要见他所谓何由,除非是想把他变成“六友”外的“第七友”。 郗僧施为刘裕的杯子斟满酒后,续往王弘的杯子注酒,口上仍叼着那枝长烟管,难得他仍是说话清晰,可见是熟之生巧。 原先躺在一角的人,默坐一会站了起来,酒坛随手搁在一旁,原来此人长得颇为魁梧健硕,风神慑人,如不是刘裕刚目睹他放浪的形态,真想不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该大有作为的年轻人,竟会借这种颓废的生活来麻醉自己。 王弘介绍道:“这位便是曾向刘兄提及的朱龄石朱兄,说到文武全才,建康真找不出多少个像他这般有本事的人。” 弹无声琴者哑然笑道:“王兄你这样就不对哩!竟厚此薄彼,只提朱兄,难道其它人竟不值一提吗?” 王弘笑道:“刘兄不要怪他直肠直肚,毛修之一向如此。” 刘裕终找到说话的机会,向仍靠壁而坐,衣襟坦露的青年道:“这位定是檀道济兄,可知王兄并非是只提一人。” 诸葛长民的尘尾扇又拂一下,笑道:“刘裕果然是刘裕,一句话便解了王兄可能受群起攻讦之灾。好哩!淮月楼东五层之会,可以开始了。” 第四章 公才公望 高彦和姚猛返回边荒集后,立即到北骑联找慕容战,报告在镇荒岗遇袭的经过。此为钟楼议会的决定。任何事均须首先通知主帅,由他统筹处理。 慕容战并不闲着,正在北骑联位于西门总坛内的大堂与呼雷方、江文清、王镇恶和刘穆之议事。闻报后人人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想不到今天才收到秘族投向慕容垂的消息,入夜便有秘族战士现身边荒。 呼雷方皱眉道:“秘人这样做有甚么作用呢?如果让他得手,杀了高彦,只会惹来我们的反击。” 慕容战向王镇恶道:“镇恶是现时在边荒集,除朔千黛之外对秘族最熟悉的人,你对此有甚么意见?” 王镇恶沉吟道:“秘人是看准我们的弱点,要破坏我们的优势,令我们刚开始振兴的经济崩溃。” 江文清冷哼道:“有这么容易吗?” 姚猛问道:“偷袭我们的人会否是万俟明瑶?” 由于王猛曾与秘族作战,又曾生擒秘族之主,带返长安囚禁,众人相信作为王猛之孙的王镇恶,对秘族的情况和作风,一定有所了解。 王镇恶道:“这个可能性很低,万俟明瑶是秘族近百多年来最杰出的领袖,如果真是她出手,恐怕高公子已给人抬着回来。” 慕容战讶道:“万俟明瑶真的这么厉害?” 王镇恶道:“万俟弩拿当年被囚禁在长安宫的天牢,由氐族高手看管,可是万俟明瑶仍能凭慕容垂提供的情报,入宫把被废去武功的万俟弩拿救出,于此便可见她不论才智武功,均如何了得。” 高彦道:“可是今晚出手偷袭我们的那个家伙功夫相当不错呢。连姚猛也给他一剑震退,全赖我扶着他。哈!” 姚猛没好气瞪他一眼。 王镇恶道:“这是秘族之能成为最可怕刺客的武功心法,能借着独门的运功秘法,把功力在刹那间提升至极限,再在短时间内把全身功力发挥出来,却不能持久,故数击不中后,必须立即遁逃,待功力复元。” 姚猛点头道:“对!刺客来得快,走得亦非常突然,正是王兄说的情况。唉!这秘族小子令我想起花妖的身法。” 王镇恶道:“姚兄说出了一个我们长久以来的怀疑,就是花妖极可能是来自秘族的高手,花妖武技强横不在话下,但最厉害的还是他的遁术,使他能屡次陷入包围网里仍能成功突围。” 呼雷方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如果秘族的战士人人像花妖般厉害,这场仗如何能打?” 王镇恶从容笑道:“如果花妖确是秘人,那他肯定是秘族出类拔萃的高手,像他那般了得的秘人不会有很多个,各位可以放心。” 江文清道:“我们该如何应付他们呢?” 刘穆之淡淡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敌人的意向,他们究竟有甚么意图呢?为何要对高少出手?” 慕容战道:“该是秘人要对我们施下马威吧!” 刘穆之道:“既然只为施下马威,随便杀几个人便成,但他今晚的刺杀行动,却似只针对高少一人。” 呼雷方道:“难道他是从边荒集一直跟蹑高彦,到镇荒岗才下手吗?” 此时拓跋仪来了,一脸喜色,讶道:“怎么都到齐了?” 慕容战欣然道:“拓跋当家请坐,我们遇上头痛的事哩!” 拓跋仪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道:“先报上一个好消息,我接到北方来的好消息,我们族主决定遣人把五车黄金押送来边荒集,着我们在途上接应。” 众人听得发起呆来,不知该高兴还是惊惶。 拓跋仪讶道:“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我们现在最欠缺的是营运的资金。” 刘穆之道:“我想先问个题外话,要建立这么一个可把消息传达至千里之外的飞鸽传书系统,需要多少时日?” 拓跋仪虽对他的问题摸不着头脑,仍按下疑惑,答道:“花了我们大约两年的时间。” 刘穆之向众人道:“这便是答案,秘人是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完善的通信系统。到了边荒后,他们的探子想把消息送返泅水以北的地方,必须靠人来传递,不但旷费时日,亦使秘族难以发挥他们的作用。要扭转这种劣势,他们可以在两方面下工夫,首先是要摸清楚边荒的情况,设法建立一个迅速有效的传递情报系统;另一方面,则要破坏降低我们传达情报的能力。高少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更是负责探听敌情的头子,除掉他,将会大大削弱我们知敌的能力,此消彼长下,敌人便可减少和我们在收集情报上的差距。” 拓跋仪一呆道:“高少被秘人刺杀吗?” 高彦苦着脸孔道:“我究竟走甚么运呢?总是别人刺杀的目标,以后还用安心睡觉吗?” 江文清先向拓跋仪解释了情况,然后道:“刘先生确是思虑缜密,从对方对高小子的刺杀行动,推断出敌人的方略。不过保护高小子容易,要保护整个边荒集和往来的商旅却是难比登天。真怕明天起来,便有消息传来,某队商旅在来边荒的途上全体遇害,又或有边荒游的团友在集内被杀,我们边荒集便要糟糕哩!” 拓跋仪叹道:“难怪你们听到有人送金子来,仍是愁眉苦脸了。唉!我现在也担心被秘人收到关于运金子的风声。” 刘穆之轻松的道:“兵来将挡,当今之世,没有我们荒人应付不来的敌人;也没有我们荒人解决不来的事。因为边荒集乃天下精英集中的地方,要甚么人才有甚么人才。各位请容我说出己见。” 众人对他超凡的才智已是心悦诚服,连忙问教。 刘穆之道:“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仍是”知己知彼“四字。慕容宝今次远征盛乐,全军覆没,对燕国的实力是严重的打击,更使大燕陷入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里。可以这么说,燕人能保着都城中山一带的城池已相当有本事,遑论收复平城和雁门。” 众人知道这只是开场白,都没有插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刘穆之稍停片刻,观察各人的反应,油然接下去道:“唯一能反击拓跋族的军力,正掌握在慕容垂手上,可是因刚破慕容永,大局虽定,但要尽歼慕容永的残余力量,还须一段时间,如果慕容垂骤然抽空兵力反攻雁门和平城,被其它霸主乘虚而入,千辛万苦得来的战果便要拱手让人,实非智者所为。而慕容垂最大的顾虑,是重蹈儿子的覆辙,劳师远征,却摸不着拓跋军的影子,所以才有求秘族报恩助拳之举。” 拓跋仪赞道:“先生分析得非常透彻,有如目睹。” 江文清道:“照先生的说法,恐怕没有一年半载,慕容垂仍难对我们边荒集用兵。” 刘穆之道:“应该是这么说:就是不到慕容垂完全掌握真确局势的一天,慕容垂一天也不敢轻举妄动。” 高彦立即双目放光,道:“那是否若我们能不让秘人探知我们的虚实,慕容垂便不会来攻打我们?” 呼雷方苦笑道:“这又谈何容易?” 王镇恶道:“刘先生指的是全局的情况,那包括北方的形势、拓跋族的战略布置,只要慕容垂看准一个机会,便会以奇兵突袭,一战功成。这正是他看中秘族的原因,因为秘族拥有天下无双的探子和最可怕的刺客。” 慕容战沉声道:“边荒集是一个没有关防和完全对外开放的城集,对秘人更是防不胜防,这是我们没法补救的弱点和破绽。” 刘穆之仍是神态轻松,微笑道:“我从不认为有不能补救的破绽,我们的方法就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慕容战道:“我是毕生首次因有人反对我的看法而高兴,究竟如何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呢?” ※※※ 七个坐席,以半月形的方武设于厢房里,面向四扇落地桶窗,让人人可欣赏窗外建康宫城的风光。 刘裕居于主宾的中间席位,左方依次是毛修之、诸葛长民和郗僧施;右方是王弘、朱龄石、檀道济。 众人首先举杯对饮,干尽一杯。 酒至咽喉,刘裕立知酒中没有下毒,虽说有高彦的例子在前,可是刘裕对自己是否确有抗毒的能力,仍是处于怀疑的不安心情,且能否在敌人发动前,把入侵体内的毒素驱散,仍是未知之数,所以酒中无毒,当然是好事。 王弘正容道:“今晚我王弘能邀得刘兄来此,并不是容易的事,大家该清楚明白我在说甚么。而刘兄是不宜在此久留,为此我定下了今夜聚会的规则,大家必须严格遵守。” 这番话是刘裕和王弘事前商量好的,尽量减短刘裕在淮月楼逗留的时间,好让刘裕能以最佳状态应付敌人的刺杀,否则如刘裕饭饱酒醉,又因警戒的时间过长而松懈下来,均对刘裕有害无利。 朱龄石道:“我们当然明白,请王兄划下道来。” 在这五位建康的年轻名士里,刘裕印象较佳的是朱龄石和檀道济,至于因何有此印象,则纯粹出于直觉,没有甚么道理可说的。 王弘道:“今夜刘兄只喝一杯酒、不上菜、不服药、不清谈、不召妓,而各位每人只可以问一个问题,刘兄答过便离开,此后大家当作没有见过刘兄。” 毛修之皱眉道:“我有满腹疑难,希望刘兄能为我解决,一个问题怎够呢?” 檀道济笑道:“大道至简。王兄开出只准问一个问题的条件,事实上充满道法禅机的况味,更考我们问难的功力,其中趣味盎然,就看你的问题涉及的范围。例如问我大晋今后何去何从,刘兄可能说到天亮仍未能脱身。哈!” 王弘笑道:“我的话仍未说完,就是问题绝不可以涉及朝代更迭的方面,否则今晚之会后,这里的人都犯了杀头的大罪。” 诸葛长民道:“道济只是在说笑,我们会懂得拿捏轻重,刘兄和王兄可以放心。” 刘裕有点心不在焉的听他们说话,因为一半心分了去听厢房外的动静,理该有最新的情报传来,让他可以掌握干归方面的情况。 王弘道:“好!大家清楚规矩了,谁先发问?” 郗僧施道:“我可不可以先解释我们为何想见刘兄呢?如此刘兄在回答我们的问题时,才能心中有数。今夜说的话,只限于在这里,不会有只言片字传出去。” 王弘向刘裕瞧来,示意由他决定。 刘裕不得不把心神收拢回来,点头道:“好!你们为何想见我这个不得志的北府军小将呢?” 诸葛长民道:“刘兄的声望怎止于一个北府兵的普通将领,我和刘兄的同乡兼同僚刘毅将军颇为稔熟,从他处得知刘兄在军内的令誉,是军中之冠,刘牢之也远未能及。至于原因我不说了,亦为了守规矩故不宜说出来。我们今夜是把心掏出来,希望刘兄信任我们。” 刘裕心中大讶,刘毅这么为自己说好话,究竟是想害他还是捧他。如是前者,便是借捧他以转移朝廷的注意了。 诸葛长民不敢说出来的,人人心申明白,就是刘裕升任谢玄继承人的身分和“一箭沉隐龙”的谶言。 刘裕笑道:“诸位勿要对我期望过高。好哩!明白了!谁要问第一个问题?” 众人你眼望我眼,都在犹豫应否第一个发问。 王弘道:“由刘兄点名如何?” 刘裕快刀斩乱麻的道:“就道济兄吧!” 檀道济欣然道:“本来人人想争着说话,现在则变成人人惜字如金,因怕浪费了宝贵的问题。现在建康人心惶惶,既害怕天师道的燎原乱火烧到建康来,又怕桓玄作反,所以人心不安,希望可以有神奇的转机,更怀念以前安公、玄帅在世时的太平盛世。唉!这话扯远了,我想问的是谢琰是否像谢万般只是另一个白望?” 又道:“我问这个问题是有用心的,希望刘兄能抛开顾忌坦言相告,令我们能知所适从,且使今晚的众会言可及义,不致沦于空谈。” 谢万是谢安之弟,聪慧俊秀、善于炫耀,名声虽远比不上谢安,但在士林亦颇具名气。当时有“攀安提万”之说,意思是须攀登方可到达谢安的高度,攀登中则可提拉着等而下之的谢万,于此可看到人们心目中两人的差距。 谢万虽是心高气傲的疏狂名士,但对统军却一无是处。被朝廷任命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兼领淮南太守,仍不改乎时风流放诞的名士习气,整日饮酒作乐,不把军务放在心上,结果惨败在胡人手上,单骑逃归,被贬为平民,不久病故。谢安因此不得不复出东山,出掌朝政。 刘裕当然知道谢万有甚么内才,檀道济以谢琰来比谢万也不是甚么好话,却不明白何谓“白望”,问道:“白望是甚么意思?” 王弘解释道:“这是建康流行的用语,‘白望’就是虚名、空名。与‘白望’连在一起说的,就是‘养望’,只要高谈玄虚,饮酒放达、纵情背礼、成为名士,便有机会得到官职。” 毛修之道:“自汉末以来,当官的唯一途径,便只这‘养望’一法,故有所谓‘选官用人,不料实德,唯在白望,不求才干’。” 郗僧施道:“这叫‘先白望后实事’,像安公和玄帅均是此中的表表者。但谢万却是彻头彻尾的白望,道济兄是害怕谢琰是另一个白望,那朝廷危矣。” 王弘道:“刘兄现在该明白我们建康六友都是有心人,不像其它只懂辩口利舌、抵抗现实的名士,我们仍希望能有一番作为。请刘兄放心直言。” 刘裕却是心中为难,他如果说出不满谢琰的言词,传了开去,会否被人指是忘本呢?他反不担心这里说的话传到司马道子耳内去,因为司马道子早清楚他对谢琰的看法。 就在此时,他听到外面传来敲壁的暗号。 刘裕微笑道:“我先到外面打个转,回来才答道济兄这个问题。” 众皆愕然。 只有王弘明白是为了何事。 第五章 人尽其才 刘穆之道:“秘族的真正实力,恐怕除其本族的人外,谁都不清楚,其“永不超过一千之数”之说,恐怕亦是以讹传讹,不能作准。不过人数也不该很庞杂,否则不会有此诽言。” 江文清道:“这个看法有道理。神秘的种族,总能引起别人的好奇心,遂加上种种的穿凿附会,道听途说。” 刘穆之道:“能出来助慕容垂打天下的秘族战士,人数会有一定的限制,因为必须留下足以戒护的战士,以保护老弱或捍卫他们在沙漠的地盘。若以全族千人作估计,能动员一半五百人已相当不错。” 拓跋仪同意道:“这个估计虽不中亦不远矣!如先生先前所言,这批秘族战士会分散往不同战线。可是以慕容垂的战术谋略,肯定会把秘族战士集中到对付我族和边荒这两条战线上。其中当以边荒为主,因为朔北乃秘人熟悉的地方,少数战士便足够负担各式侦察渗透的任务。” 慕容战动容道:“拓跋当家的看法有道理,秘人将会集中力量来对付我们荒人,进行种种侦察、破坏的勾当,务令边荒集不但无法复原,且遭到严重的损害。当我们自顾不暇时,慕容垂便可把矛头指向拓跋族。如拓跋族被破或驱赶回大草原去,我们也完蛋了。” 呼雷方吁出一口气道:“这是慕容垂现在破坏我们联盟最有效的策略,如运用得宜,根本不用对边荒集用兵。” 姚猛道:“刘先生对此有甚么应付的方法?” 刘穆之平静的道:“我们要和秘族打一场针锋相对的硬仗。” 高彦抓头道:“对着来无踪去无影的秘人,如何可以硬撼呢?” 他的话说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如果双方摆明车马正面决战,肯定秘人会全军覆没,但秘人最难缠的是他们习惯了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作战,神出鬼没,任敌人实力如何强大,也没法摸着他们的边儿,利用敌明我暗的优势,发挥出最可怕的破坏力。 刘穆之道:“今晚偷袭我们的秘人该是他们的先头部队,今次试图刺杀高少,只是突发性的行动,并没有预谋,只是忽然得到一个机会,希望一击成功。从这可以看到秘人现在只能掌握到我们的皮毛,远说不上了如指掌,我们若能在秘人掌握我们的情况前,击垮他们正不住潜进边荒来的部队,慕容垂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 人人目不转睛地瞧着刘穆之,皆因直到此刻,仍没法猜到他的应付之策。 刘穆之微笑道:“如果秘人对我们有更深入的了解,要杀的首个目标就不是高少而是我们的方总巡。” 各人均感他这个分析峰回路转,也使人更摸不着头脑。 江文清讶道:“先生竟清楚方总的特殊本领,真教人想不到。” 刘穆之欣然道:“这是‘知己’的问题,这几天我一直在设法了解边荒集,对方总为何能成为边荒集的总巡捕,又有资格列席窝会感到兴趣。” 姚猛道:“方总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挥甚么作用呢?” 刘穆之道:“如果我们要对付的不是秘族,方总的灵鼻是难以派上用常可是对秘族,方总的鼻子正是克星。像秘族数代以沙漠为家,其生活习惯和饮食均有异于生活在沙漠外的其它民族,所以会有其特异的体味。这是可以证明的,只要立即领方总到镇荒岗去,他或可在气味消散前,掌握到那秘族刺客的体气。” 高彦大喜道:“如此我们便可以立即追上他,趁他功力未复前把他生擒,哈!果然是高招。” 刘穆之道:“这般去追搜敌人,既难有把握,更是废时失事。比较明智的做法,是在方总把握到秘人特殊的体味后,返回边荒集进行鼻子的搜敌行动,只要布置得宜,我们是可以把已潜入集内的敌人来个一网打荆完成这第一步后,我们便可以把行动扩展往整个边荒,化被动为主动。” 众人同声叫好。 刘穆之道:“一方面我们要反击秘族入侵边荒的战士,另一方面我们要对边荒集的军事作新的分配。第一步我们可把制造战船的工作,转移到凤凰湖去,让凤凰湖变成边荒集外另一个军事中心,既可与边荒集遥相呼应,防护上更容易,又可以随时支持寿阳,一举两得。当然,这需要庞大的资金,但只要北方的五车金子能成功运到边荒集来,所有资金运转的难题可迎刃而解。” 江文清道:“我们一向有以凤凰湖作军事基地的构想,就是缺财。” 呼雷方道:“这是个非常高明的策略。” 王镇恶道:“我愿意负责运送黄金,进行另一诱敌之计。” 刘穆之欣然道:“王兄果然是明白人。” 慕容战和拓跋仪交换个眼神,均对王镇恶思考力的敏捷感到惊异,他们刚想到运金可作诱敌之计,已给王镇恶早一步说出来。 刘穆之道:“对抗秘族的行动便在今夜此刻开始,一方面烦拓跋当家立即以飞鸽传书,知会贵族族主有关运金的事宜,另一方面请方总动驾往镇荒岗去,明天早上,敌暗我明的情况会彻底的被扭转过来。” ※※※ 寿阳城。 颖水帮总坛大门外,来了个以帽子遮压至双目,背着一个小包袱,左手提剑身穿青衣的小伙子。 把门的两名汉子见他似要闯门而入,连忙伸手拦着,其中较高的汉子喝道:“小子想找谁呢?” 小伙子粗声粗气道:“我是来参加边荒游的。” 两汉借院门挂着的风灯用神一看,只见这年轻小伙子长得俊秀绝伦,与他的声音绝不匹配,一时都看呆了眼。 小伙子续道:“你们两个先答我的问题,边荒游是否有一条规矩,只要是来参加边荒游的,纵使是敌人,也须竭诚招待?” 这小伙子说话毫不客气,且带着命令的口吻,不过两人被他风神所慑,都生不出反感。另一人道:“确有这么一条规矩。哈!但像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有甚么资格作荒人的对头?” 小伙子虽被指为乳臭末干,却不以为忤,喝道:“那就成了!少说废话,我要立即参团,坐明天的船到边荒集去。” 两汉对视大笑。 先前说话的汉子道:“要报名该到边荒大客栈去,不过接着来的三十多团全额满哩!” 小伙子怒道:“我不管!明天我定要到边荒集去,否则本姑娘把你们颖水帮……噢!”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瞧她,齐嚷道:“本姑娘?” 小伙子一把揭掉帽子,如云秀发立即如瀑布般垂在两肩,变成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儿,凤眸含嗔的道:“本姑娘便是本姑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白雁’尹清雅是也,够资格当荒人的死对头吧!我到边荒大客栈报名参团,却说甚么今天已关门,明天请早的气人话,要本姑娘打得那三个坏家伙趴在地上,始肯说出到这里来办手续。你们现在又说要我回那鬼贼店去,当我尹清雅是好欺负的吗?我不管,上不了明天到边荒集的船,我就把你们的劳什子总坛都拆了。” 她再不粗声粗气说话,虽然仍是蛮不讲理,句句骂人,可是经她如出谷黄莺的娇声说出来,只能直搔进人心底里去,还希望她可以继续骂下去。 高汉忙道:“尹小姐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尹小姐要坐哪条船便上哪条船,一切全包在小人身上。” 接着暗踢仍目定口呆看着尹清雅的矮汉,喝道:“呆在那里干啥?还不立即通知老大,说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来了。” 尹清雅“噗哧”笑道:“甚么小白雁大小姐她老人家,你是否忽然发疯了?” 矮汉见她娇笑的动人神态,彷如娇艳欲滴的鲜花盛放开来,口虽应是,但脚却像生了根般不能移动半寸。 高漠也忘了怪他,道:“尹小姐晓得高爷的事了吗?他……”尹清雅打岔道:“不要唠唠叨叨,烦死人了。高彦那小子是甚么道行,当我不晓得他是诈死骗人吗?伸手出来。” 高汉尚未晓得反应,矮汉已像着了魔的伸出双手。 尹清雅探手怀里,取出几锭金子,掷在他手上,笑道:“交了团费哩!依江湖规矩,再不能反悔,明天甚么时候开船?” 高汉恭敬的道:“明天辰时头开船。” 尹清雅欢天喜地的转身便去。 高汉叫道:“尹小姐听过在边荒大客栈《高小子险中美人计》那台说书吗?” 尹清雅宛妙的声音传回来道:“鬼才有兴趣去听那些骗人的东西。” ※※※ 燕飞攀上一座高山之顶,夜凉如水,阵阵长风吹得他衣衫飘扬,似欲乘风而去。 淮水在前方看不见的远处,缓缓流动着。草野山林隐没在黑暗里,似是这人间梦境除广袤深邃的天空外,其它甚么都不存在。 人间是如此的美好,为何又总是那么多令人神伤魂断的事。 离开万俟明瑶的那一个晚上,令他感受到与娘生死诀别的悲痛和哀伤,他有失去一切的感觉,变成个没有魂魄只余躯壳的走肉行尸,生命再没有半丁点儿意义。 亦正是在这种再不恋栈生命的心境下,他成功在长安最著名的花街行刺慕容文,完成他在娘坟前许下的誓言。 如果这一切只是某个人世大梦的部分,他可以接受吗? 有一个事实他是没法否认的,就是在晓得仙门的存在后,他再不能回复到先前的心境,他一直在怀疑——怀疑眼前的一切。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孙恩。 他针对谢道韫的袭击,摆明是向燕飞公开挑战。 他为甚么会做这种蠢事呢? 孙恩不论道法武功,都只在他之上而不在他之下。他既感应到仙门,孙恩也该感应得到。既晓得确有破空而去这一回事,这人间的斗争仇杀,于他还具有哪种意义?何不好好朝这方向下苦功?练成古老相传秘不可测的绝技“破碎虚空”,成仙成圣,白日飞升而去,却要搞这种小动作。 他真的不明白。 杀了他燕飞又有何用?难道这样便可破空作神仙去了吗? 燕飞隐隐感到其中必有他难以理解的原因,孙恩不但不是蠢人,且是有大智大慧之士。对他创立反晋的天师道,他亦难以褒贬与夺。所谓对与错,只是个立场的问题。对司马氏皇朝来说,孙恩当然是大逆不道,可是在备受剥削压逼的本土南人来说,他却是救星。 无论如何,与孙恩的决战,已是上弦之箭,势在必发,不论战局如何变化,谁胜谁负,都不能影响这场超乎一切、牵涉到生命最终秘密的决战。 他是绝不可以输的,否则一切都完了。 ※※※ 屠奉三和司马元显并肩站在雨枰台的二楼,透过桶窗注视高耸对岸的淮月楼,一切是如此安宁详和。舟来船往,朱雀桥在右方横跨秦淮河南北两岸,以铁山、铁柱拉着铁链,巨大的铁链系着数十船只,其上迭着桥板,形成建康最著名的浮桥。她的存在或毁坏,正代表着建康的和平与战争。 蒯恩的猜测,已传入他们耳内。 看似不可能的情况,成为了未来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否则解释不了为何直至这一刻,仍没有敌人的动静。 另一个解释是干归根本不晓得有淮月楼的众会。 足踏梯阶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身望去,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的,不但是陈公公来了,权倾建康的司马道子也来了,还有六、七名一看便知是第一流好手的近卫随来。全体夜行劲装,摆明司马道子会亲自出阵。 近卫留在登楼处,司马道子和陈公公则朝两人走过来,后者落后少许,神态冷漠,反是司马道子现出笑容,道:“情况如何?” 屠奉三恭敬施礼道:“奉三向王爷请安。” 司马道子来到两人中间,道:“不用多礼,我横竖闲着无事,所以来趁热闹。” 陈公公站在司马道子身后靠近屠奉三,如果他忽然和司马道子同时出手,肯定以屠奉三之能,也难逃一死。 司马元显喜道:“有爹来指挥大局,今晚将更万无一失。” 司马道子忽然想起王国宝,当日亲手杀他的情景在脑海里重演着,道:“我难得有舒展手脚的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说不提防司马道子和陈公公便是完全违背屠奉三的性格,可又知对方是存有试探自己之意,不但不敢暗中防备,还要尽量表现得毫无戒心,不会引起对方任何警觉,泄漏出心中的敌意。那感觉确不好受。 屠奉三更清楚卢循今晚再难浑水摸鱼占便宜,因为有司马道子在场助阵,不单令他们实力遽增,更使陈公公难以暗助卢循,至乎没法向卢循传递信息。 当然,这是假设陈公公确与孙恩有关系而言。 卢循或许正埋伏在附近,但由于他没法掌握最新的情况,只能伺机而动,随机应变。但如果事情如蒯恩所料般进行,卢循肯定没有机会。 蒯恩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侯亮生着他来投靠自己。 司马道子充满威严的声音传人耳内道:“现在情况如何?一切看来非常平静,没有丝毫异常。” 司马元显答道:“到此刻为止,我们尚未发现敌人的影踪。” 司马道子一呆道:“是否情报有误?” 屠奉三目光投往淮月楼的圣地东五层,道:“这正是干归高明处,也是最超卓的刺杀策略,事前不见半点征兆,到他发动时,主动完全掌握在他手上,且是雷霆万钧之势,如我们到那时才醒悟,-切都迟了。” 司马道子沉声道:“好!你们猜到干归的手段了,快说出来让本王参验。” 屠奉三微笑道:“这方面当然该由公子亲自道出。” 此正为屠奉三的高明处,趁机送司马元显一个大礼,故意含糊其词,说得好像是司马元显识破干归的刺杀计划,只要司马元显接受了,事情便与蒯恩无关。否则如牵扯到蒯恩身上,不但须费唇舌解释蒯恩的来龙去脉,还暴露了己方人才辈出,对他们有害无利。 果然司马元显立即胸膛一挺,神气地把蒯恩的猜测,当作自己的见地般说出来向他老爹邀功。 第六章 刺杀行动 刘裕返席坐下,不知如何,包括王弘在内,众人都感到他和先前有点不同,却又说不出不同在何处。 王弘道:“刚才你到外面去,我们借机会交换意见,都认为该对你坦白点,说出我们的心声,让刘兄进一步了解我们。” 檀道济道:“由我代表大家把话说出来。我们六个人之可结成意气相投的朋友,是因为我们和其它高门子弟,有一个很大的分别,就是我们均认为不能如此荒唐下去,有很不妥当的感觉,而天师军的势力扩张得这么快,也令我们心中响起警号。对司马氏朝廷我们已经绝对失望,对桓玄的所作所为也不敢恭维,所以刘兄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希望。” 刘裕平静的道:“你可知若这番话传入司马道子耳内,你们六位肯定不得善终。” 郗僧施道:“只要我们表面上保持消极隐遁的名士生活方式,是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刚才我们是故意装出放纵的样子,让刘兄亲睹。而刚才看刘兄的神情,肯定被我们骗倒了,深信不疑我们是无可救药的高门子弟。” 刘裕为之愕然,想不到适才亲眼所见的竟是个幌子。眼前六人不但是建康新一代名士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有心人,且是懂得谋术的有志之士。不过心忖也确实难怪自己走眼,因为他的心神全放在杀干归一事上。 王弘道:“我们建康六友绝不会有卖友求荣的卑鄙小人,六人志向一致,请刘兄明白。” 刘裕晓得怀疑他们中有内奸一事,已深深伤害了王弘。说到底,王弘始终深具名士性情,不像他这般清楚人心的险恶。 毛修之道:“我本是四川大族,被另一大族谯纵害得家破人亡,而背后支持谯纵的,正是桓玄。此仇不可不报。刘兄已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人,只要刘兄一句话,我们建康六友会全力匡助刘兄。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建康的政治,且我们人人身居要职高位,对建康年青一代更有很大的影响力,否则王兄不会因遭司马道子之忌,致差点没命。” 刘裕心中同意,他现在最缺乏的,正是建康高门的支持,特别是年轻一代的拥护。眼前正是一个打进建康高门子弟圈子的一个机会,但他真的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吗?如果他们之中确有人暗地为桓玄出力,只要把今晚他说的话泄漏予司马道子,来个借刀杀人之计,他肯定完蛋大士口,还会死得很惨,屠奉三、宋悲风等全要陪葬。 可是如果他不接受他们,向他们的满腔熟诚浇冷水,后果同样堪虞。 杀干归当然重要,但他们的“投诚”亦是举足轻重,影响到将来的成败。他们看中刘裕,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而自己看上他们的地方,便是他们在建康政坛上的实力。军事政治,缺一不可。 刘裕忽然道:“郗兄为何不把烟管点燃,享受吞云吐雾之乐呢?” 众皆愕然,不明白刘裕在谈正事之际,为何忽然扯到无关的事上去。 郗僧施苦笑道:“我是想得要命,可是今晚有不准服药的规矩,我只好忍着。” 一直很少说话的朱龄石笑道:“郗兄烟管装的并非普通烟丝,而是非常难求的‘流丹白雪’,是丹家以七返九还的文武火提炼而成,最佳服食方法莫如燃烧后吸取其烟气,服后神清志明,烦恼尽去。” 檀道济讶道:“刘兄为何忽然问起此事来?” 刘裕道:“郗兄这‘流丹白雪’,是否新近才得到呢?” 郗僧施大奇道:“刘兄怎猜到的?我是今天才以重金向李淑庄购入一小瓶,这好东西在建康长期缺货,而今次更是最上等的货色。” 刘裕没有直接答他,再问道:“你们在我来之前服用过了吗?” 朱龄石答道:“只是人人浅尝一口,本待刘兄到来,让刘兄可以品尝个中妙趣,让大家可以开怀倾谈,抛开所有顾忌。” 刘裕又道:“郗兄通常在甚么情况下,吸服此丹药呢?” 众人开始感到刘裕锲而不舍追问这方面的事,其中大有深意。只有王弘明白到可能与敌方用毒有关。 郗僧施道:“当然是在清谈的场合里,没有这东西,总像缺了甚么似的。” 檀道济道:“请刘兄明白,对甚么五石散、小还丹诸如此类的丹石,我们早停止服用,惟独这‘流丹白雪’,我们仍有兴趣,是因其没有甚么后遗症。” 刘裕笑道:“那么李淑庄岂非最清楚建康名士服药的情况?” 诸葛长民点头道:“刘兄思考敏捷,实情确是如此,而我们仍不断向她买此药,也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当点燃雪粉时,其香气可远传开去。”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笑道:“言归正传,各位该明白我现在艰难的处境,是不能轻信别人,幸好我找到了一个大家可推心置腹的方法。” 众人大讶,王弘奇道:“这也有方法可以证明的吗?” 刘裕欣然道:“没有不可能的事,现在请郗兄到窗旁去,点燃雪粉,吸烟后只把烟气喷往窗外去,稍待一刻便会有非常刺激的事发生。” ※※※ 艇子泊在淮月楼上游二十多丈处,可以监察目标河段的情况。 蒯恩正把玩一把大弓,像把弄心爱的珍玩般,爱不释手。 宋悲风道:“只看小恩拿弓的手法,便知小恩是擅射的人。” 蒯恩道:“全赖侯爷的提点,所以我在骑射上特别下了苦功,每天清早都到郊野练习骑射,不敢懈担”宋悲风目光投往秦淮河人大江的水口去,沉声道:“你还有信心认为干归会来吗?” 蒯恩点头道:“侯爷常训诲我,作出判断后,便要深信自己的看法,坚定不移的直至达成目标。在兵凶战危的情况下这态度尤为重要,因为如临阵仍三心两意,成功也可以变为失败。这既是干归唯一刺杀刘爷的机会,而刺杀的方法只有一个,所以我深信干归不但会来,且是以我们猜想的方法行事,而我已作好了准备。” 宋悲风道:“小恩你或许仍未察觉,如果今晚确能成功捕杀干归,你便是立了大功,对你的前途会有很大的帮助。你与侯爷的关系,令你可以加入我们,但是否得到重用,还要看你的表现,今晚便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蒯恩恭敬的答道:“小恩明白,多谢宋爷指点。” 宋悲风一震道:“真的来了!” 蒯恩朝河口望去,一艘两桅帆船正贴着北岸全速驶来,这艘船令人生出特异的地方,是其它船驶进秦淮河这交通频繁的河道,都会减速以避意外的碰撞,只有她却在不住增速,益显其不寻常之处。 宋悲风喝道:“准备!” 负责划船的兄弟将船桨探进河水里,禁不住喘了一口气。 司马道子双目眯起来,语气仍保持冷静,道:“干归果然中计!” 屠奉三、司马元显和陈公公同时看到从大江驶进来的敌船,正如所料的靠着北岸逆流而上,迅速接近。 陈公公道:“这是干归的船。” 司马元显咋舌道:“逆流而上仍有此速度,可见操舟的必是高手。” 屠奉三沉声道:“除非干归的手下里有比他身手更高明的人,不用他亲自出手,否则今晚干归是死定了。” 司马道子喝道:“大家准备!” ※※※ 干归一身夜行黑衣,立在近船首的位置,双目闪闪生辉的盯着前方右岸高起五层的淮月楼,身旁是一台经改装的投石机。 河风吹来,令他感到气满志得。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最颠峰的状态,有把握去完成今晚经精心策划的刺杀任务。今夜的行动,绝不容有失,不但能大大提升他在桓家的地位,更可以使他名震天下,粉碎刘裕是杀不死的真命天子的神话。 他左手提着是只要是凡人,不论其武功如何高强,也没法消受的杀人利器“万毒水炮”,乍看只是个长三尺、宽半尺的圆铁筒,可是里面盛着的却是由四川谯家炼制而成,具有高度腐蚀力和毒性的万毒水,设计巧妙,只要他以内劲催逼,毒水便会裂封而出,向刘裕洒去,只要有十分之一的毒水命中刘裕,保证他会死得很惨,如喷到眼睛,保证立即变成瞎子。 这会是最精彩的刺杀行动,来如闪电去似狂风,当投石机把他送上刘裕所在的东五层,他会发动雷霆万钧的一击。 那时座驾已在河面掉头,当他功成身退,座驾应刚抵达最靠近淮月楼的下方,而他则可从容投往船上由手下拉开的大纲里,不会因过高而跌伤。 接着当然是扬帆入江,溜回江陵去。 手下叫道:“一切如常,没有敌人的形迹。” 干归仍不放心的细心以双目扫视远近河面,认为一切妥当后,提气轻身,跃上“投人机”发射“人弹”的位置。 如此进行刺杀,肯定是创举,说不定可以在刺客史上留下千古传诵的威名。 当干归想到如果刘裕死了,看荒人还怎把甚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故事继续说下去,战船已抵淮月楼的河段。 干归心神专注,把所有胡想杂思全排出脑外,心中不着一念,喝道:“发射!” “砰!” 投石机爆起激响,干归像石弹般斜斜射往上方,越过广阔的河面,朝淮月楼的顶层投去。 这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他已非常熟悉,因为在过去两天,他曾在荒野处反复练习,此次虽多了风浪这因素,他仍可以凭本身的功夫补其不及处。 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不过他的心神却全集中在东五层处。 倏忽间他来到了四十多丈的高空,势子转弱,离东五层仍有七、八丈的距离。 干归运转体内真气,重新操纵控制权,“飕”的一声朝东五层其中一窗扑上去,双手提起“万毒水炮”,准备作出对刘裕致命的一击。 下一刻他已升至其中一个落地桶窗的位置,仍末弄清楚情况,一个黑影物体己迎头照脸的撞过来。 以干归的镇定功夫,亦要立即吓得魂飞魄散,晓得不妙,危急间他本能地发射水炮,毒水一蓬急雨般朝前喷射,却尽射在飞来物之上,此时他才看清楚是张方几。 刘裕的声音传来道:“干兄不请自来,理应受罚!” 干归心知糟糕,哪还有时间思量为何形迹会败露,纵晓得座驾仍未赶到接载他的位置,也不得不立即退却。他也是了得,大喝一声,伸脚一点,正中方几,方几立即反方向投回破窗里去,他即借力一个翻身,往下面的秦淮河投去。 那一脚用尽了干归积蓄的真气,不但化去了刘裕蓄势已待的真劲,还令方几倒飞而回,令对方没法续施突袭,但也令他气血翻腾,眼冒金星。 刹那间他下坠近二丈,就在这时,他听到弓弦急响。 干归心叫救命,听风辨声,勉强在空中借弯曲身体避开少许,但仍难逃一劫,蓦然左肩锥心剧痛,长箭挟着凌厉的真劲,从肩膀处射入,透背而出。 干归惨哼一声,被劲箭的力道带得往北岸的方向抛落过去,再拿不着“万毒水炮”,任它脱手下坠。 不用刻意去看,他已知敌人闯上自己的战船,正展开屠戮,兵刃交击之声从上游河面处传入耳内。 干归右手抓着长箭,运劲震断近箭锋的一截,硬把箭拔出来。 此时他正头下脚上的往下掉,离河面不到二十丈,只见数道人影从雨枰台临河的平台处斜掠而起,摆明要在空中拦截他,其中一人正是陈公公。 不论干归如何坚强,此刻也禁不住英雄气短。一切仿若在没法挣扎逃避的最可怕梦魇里,本来天衣无缝的刺杀行动,变成了反令自己陷进敌人陷阱的愚蠢之举,事前哪想过事情会朝这没法接受的形势发展。 干归暴喝一声,反手拍在自己天灵盖上,骨裂声立即响起。 纵然要死,亦不能假手于人。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不是被不知名的敌人射中一箭,令内腑受重创,功力大打折扣,他该还有一拼之力,只要遁入水中,便有逃生的机会。 两剑一刀一掌,同时命中他的身体,但他再没有任何感觉。 刘裕和王弘等人,在东五层居高临下,清楚看到干归退走、中箭、自尽的整个过程,似是在眨眼间已告结束。 王弘等固是看得目瞪口呆,动魄惊心,刘裕也是心中感慨。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如果不是任青媞提醒他,今晚死的便大有可能是他刘裕。 建康六友没有内奸问题,问题该出在有“清谈女王”之称的李淑庄身上。她不但让他们可在东五层聚首,还在聚会前把“流丹白雪”卖给好此道的六友。这可令人忘忧快乐的丹粉肯定被干归的人加上毒粉,能削弱他应变的能力,令他更避不过干归的突袭。如被干归厉害的水器朝厢房内喷发,其它人也要遭殃。 在下层厢房该有干归的人,嗅得香气后立即以手法通知在附近的同伙,辗转知会干归,使他能及时赶来进行刺杀。 他该如何对付李淑庄呢? 虽然仍拿不着可指控她的真凭实据,可是只要和司马元显说一声,李淑庄肯定难逃一死。不知如何,他感到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他还隐隐感到任青媞并不是一意助他杀死干归,而是希望他们两败俱亡。 关键处就在李淑庄身上。 如果明天她没有逃亡,他会去拜访她,看她究竟是如何有办法的一个女人。 今夜甚么都够了。 第七章 芳心难测 边荒集,老王馒头。 高彦、姚猛、慕容战、小杰等十多人霸占了整个店子吃早点。如换了是平日,这时候肯定他们每一个人仍在睡觉,或是才要准备上床睡觉。只因昨夜他们陪同方总到镇荒岗“嗅敌”,到曙色初现才回来。 姚猛道:“那姓刘的家伙果然有点道行,想出来的东西比卓疯子更难以置信,岂知竟给他押中了,赢了漂亮的一手。方总真的掌握到那秘族高手的气味,且证实是类似花妖所有,印证到我们怀疑花妖是秘人是猜对了。今次方总的鼻子将可大显威风。” 慕容战教训他道:“对刘先生尊重点好吗?甚么这家伙那家伙的直嚷,真没有分寸。” 高彦边嚼馒头,嘴裹含糊不清的道:“花妖的气味原来这么管用,这事交给方总他是驾轻就熟。他奶奶的,我们见一个杀一个,直至把秘人赶离边荒,如此才可显出我们荒人的手段。” 姚猛还待说话,忽有所觉,朝入门处瞧去。 实际上店内没有人不往店门处瞧去,因为状若疯狂的卓狂生,正像一股旋风般卷进店内,一个箭步冲到高彦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从椅子上像小鸡般提起来,嚷道:“小子你今次走运了,还不好好感谢我?” 众人先是静了下来,接着轰然起哄,知道事情肯定与小白雁有关。连老王也从灶房赶出来,问道:“甚么事?甚么事?” 高彦喜形于色道:“我的娘!是否她来了?” 卓狂生放下高彦,欣然道:“差不多是这样。你的小白雁昨夜在寿阳报团参加边荒游,今早巳乘船往边荒集来。哼!看你这小子是否还会整天埋怨我。” 一时欢声怪叫雷动,差点把老王的店子震塌了。 高彦听完便往店门冲过去。 卓狂生一个闪身,抢先一步拦着门口,喝道:“你发疯了吗?到哪里去?” 高彦捧头嚷道:“不要拦着我!我要立即去会老子的小雁儿。” 慕容战喝道:“抓他回来!” 当场有几名兄弟帮手,拉拉扯扯的把他硬按回原位去。 卓狂生骂道:“你这小子确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面对这么一个关系到你终生幸福的大关口,怎可鲁莽行事?今次成功失败,全看我们能否谋定后动,一旦给你弄砸了,所谓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到了那样的田地你可不要怨人。” 老王老气横秋的道:“卓馆主说得对!你该虚心请教在这方面有成功经验的人士。女人的心不是那么容易捉摸的,像你这样,明明喜欢你也会被你爱得发疯的骇人模样吓怕。想当年我……”王嫂的声音从灶房传来道:“老王你给我立即滚回来!” 老王闻声立即在众人的嘘笑声中,似斗败公鸡的回灶房去。 高彦喘息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姚猛道:“情场如战场,首先是要知己知彼,弄清楚小白雁究竟是寻夫还是找仇人算账?你这样赶去会她,会是吉凶难料。” 高彦咕哝道:“当然是寻夫,难道真为到边荒集来观光吗?” 卓狂生在他桌子另一边把椅子掉转坐下,抓着椅背油然道:“事情颇为离奇,颖水帮的人问她知否你的情况,她却嗤之以鼻说她晓得你的道行,肯定你只是诈死;问她听过正传得沸沸扬扬的《高小子险中美人计》没有,她竟说本姑娘没有兴趣。嘿!她的小脑袋究竟在转甚么念头呢?” 小杰道:“老大你确要冷静点,先弄清楚她的意向,见招拆招。照道理凭她的身手,根本不用参团到边荒来。” 卓狂生道:“此正关键所在。她先问边荒游是否有一条规矩,尽管参团的是敌人,只要恪守边荒游的规矩,我方便须竭诚招呼。” 慕容战拍腿道:“那她肯定没听过《高小子险中美人计》,还以为我们仍当她是敌人,而你则是救命的英雄。今次糟糕哩!女人最讨厌不老实的男人,最恨人骗她,如给她发现真相,肯定会亲手杀夫,事后我们可没法为你报仇。哈……”众人齐声起哄大笑,场面混乱热烈。 高彦哭着睑向卓狂生道:“好的坏的全是你这家伙弄出来的,快给我想办法解决。” 卓狂生摇头叹道:“你这小子只懂怨人,你奶奶的,都说要谋定后动哩!有甚么可怕的,全集的人都站在你这一边,岂有我们办不到的事?你先给我冷静下来。大家不要那么吵!” 店子立即静至落针可闻。 清辉怪声怪气的道:“我认为高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扮英雄;一是做回原来的狗雄。” 众人没法控制的狂笑起来,把仅有一点严肃正经的气氛破坏无遗。 “砰”! 众人收止笑声,看着慕容战拍往桌上充盈着力量的手掌。 慕容战道:“现在岂是胡闹的时刻?小白雁之恋已成天下皆知的事,更关系到我们荒人的荣辱、老卓的天书。” 姚猛苦忍苦笑的道:“对!为了大局着想,高小于虽然一向得罪人多,得人心少,但我们好应抛下私人间的恩怨,为他最渴望的洞房花烛夜而努力。” 高彦怒道:“去你娘的恩怨,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吗?” 众人又笑起来,不过已比先前克制多了。店内充满欢乐、爱闹和唯恐天下不乱的炽热情绪。 卓狂生道:“总而言之,不论小白雁因何而来,事实上她终究来了,来了便有机会。如果高小子不好好掌握这个机会,小白雁之恋恐怕到此为止,高小子只能在伤心绝望下,孤单抱憾的度过下半辈子。” 清辉道:“怎样才算是把握到这机会呢?任何行动,必须定下清晰明确的目标,才能运筹帷幄,今次高小子的目标是甚么呢?” 另一人怪叫道:“当然是把小白雁骗到榻子上去,把生米煮成熟饭。” 店内再爆哄堂大笑,人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着献计,闹得天翻地覆,乱过当今的天下形势。 卓狂生大喝道:“全都给我闭嘴!” 众人乖乖的再不敢吭声。 卓狂生道:“首先我们要决定高少该留在边荒集等候未来娇妻,还是敲锣打鼓的乘船去迎接?何者为利?何者为弊?” 慕容战道:“你接到的飞鸰传书,说的是昨夜发生的事,但小白雁今天是否登船,仍是未能证实。或许她的参团只是买一个我们荒人的安全保证,事实上她昨夜早赶往边荒集来了。” 小杰点头道:“有道理!以她的脚程,若昨夜动身,肯定可比楼船早一天到达。” 清辉道:“那便要看她是否爱夫情切,又或报仇心切了。” 姚猛叹道:“不要再耍高小子了,你们看看他的可怜样儿,怎忍心呢?” 高彦怒道:“你才可怜,老子现在的斗志不知多么旺盛,甚么情况都可以应付。” 卓狂生遽震道:“对哩!赢取小白雁芳心的方法,就是扮可怜,让小白雁看到高小子对她无私的奉献和牺牲,看到高小于为爱她而不顾一切。” 高彦摇头道:“这一套在小白雁身上是不管用的。她最在乎是否够刺激好玩,如果我变成个扮可怜的闷蛋,肯定她会一脚把我踢出边荒。” 慕容战道:“高小子还是做回自己好哩!纸终包不住火,给她拆穿真相只会弄巧反拙。幸好至少尚有两天的时间,我们大家好好为高少想办法。” 高彦痛苦的道:“这几天我怎么去捱呢?明明可以早些儿见到她,却要在边荒集苦守。” 小杰道:“如果老大你迎船去了,小白雁却从陆路赶来,岂非是失之交臂。我们可没有本领缠她,被她到说书馆听到《小白雁之恋》的那台说书,更是吉凶难卜。” 高彦向卓狂生怨道:“要装神的是你,叫扮鬼又是你,弄到现在我进退两难,快给老子将功赎罪。” 卓狂生待要说话,王镇恶出现在门外,进来道:“干活的时候到哩!” 店内人人收敛笑容同时起立,登时杀气腾腾随王镇恶离开老卫馒头。 方总的以鼻搜敌有结果了。 ※※※ 建康城,青溪小筑。 宋悲风、屠奉三和刘裕在厅内吃着司马道子遣人送来的糕点,显示司马道子对昨夜成功杀死干归,非常满意。 三人亦心情大佳,所以虽然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仍感精神饱满。 宋悲风道:“唯一的遗憾,是没法试探到陈公公和卢循的关系。” 屠奉三淡淡道:“我却认为有点不足才好,满反招损,如果我们一下子把干归和卢循都收拾了,会令司马道子心中更顾忌我们。留下卢循这个威胁,对我们是好事。” 刘裕向蒯恩道:“小恩感觉如何?” 蒯恩道:“我心里舒服多了。” 屠奉三道:“小恩昨夜的表现非常出色,但千万勿要因此而自满,人要谦虚才能有进步。” 蒯恩恭敬答道:“小恩会谨遵屠爷的训诲。” 宋悲风笑道:“小恩的箭术出乎我意料的好,不论掌握的时间、角度和劲道,均无懈可击,已臻大家的境界。” 刘裕道:“小恩好好的干,我会给你尽展所长的机会。” 屠奉三道:“小恩除射箭外,还有甚么特长?” 蒯恩谦虚的道:“我曾当马僮,熟悉马性。到侯爷手下办事,更兼管马厩,在养马牧马方面算是有点心得。” 屠奉三笑道:“我会记着。”又道:“小恩你立即到马铺去,看看有没边荒集来的消息。” 蒯恩领命去了。 宋悲风和刘裕知他是故意遣开蒯恩,静下来待他说话。 屠奉三沉吟片刻,道:“李淑庄该不是桓玄的人,此女三年前已在建康生根,以当时我和桓玄的关系,她如是为桓玄办事,是没有可能瞒过我的。” 宋悲风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昨晚我们不直接寻她晦气,还让她有逃走的机会,说不定此刻她早远离建康。” 屠奉三道:“这就叫碍于形势,事实上我们仍拿不到她的把柄,更不得不考虑她在建康的影响力。司马道子确可把她治罪正法,亦没有人敢为她出头,但必招致建康朝野的反感,连累我们声誉受损,故是智者不为。最聪明的方法,是反过来控制她,而此事必须刘爷亲自出马。” 刘裕从容道:“我已着王弘去约她见面,该快有消息来哩!” 宋悲风道:“最怕她已畏罪潜逃。” 屠奉三摇头道:“我肯定她仍在建康,在计划反行刺行动时,我曾查过她的底细,综合各方面来的情报,她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在黑白两道非常吃得开,对朝野均有一定的影响力,和司马道子的关系亦相当不错。” 刘裕讶道:“难道司马道子也好五石散吗?” 屠奉三道:“桓玄也好,司马道子也好,服食五石散便像你和我喝酒般普通正常。这是南方高门的陋习,我也尝过几次,确有令人乐而忘忧神游飘然的感觉。你试过一次便明白了。” 宋悲风道:“这种东西还是不试为妙。” 刘裕岔开道:“奉三为何把小恩支走?” 屠奉三道:“因为我想谈任青媞的事,不宜有他在常”刘裕道:“你是否猜测任青媞和李淑庄有关系呢?” 屠奉三道:“你不觉得任青媞走得非常突然吗?” 刘裕道:“奉三是不是怀疑李淑庄是逍遥教的余孽?” 屠奉三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李淑庄五年前到建康来,在秦淮楼当了三天青楼姑娘,便被淮月楼的大老板古苍看中,收了她作媵妾。由于她做生意的手段非常出色,办事能力不在话下,更擅长应酬建康的权贵,所以渐受古苍倚重。二年前古苍忽然因服食过量药物而暴毙,淮月楼便落入她的手上,随后她开始大做五石散的买卖,令财富暴增。凭着疏财仗义的慷既作风,更令她成为纪千千外建康最红的名女人,这样的一个人,该不是活动范围限于北方的任遥能支持和控制的。她的后台该在南方,例如她五石散的货源是从哪里来的呢?” 宋悲风道:“李淑庄确是个有办法的女人,不过安公生前对她印象很差,故从不肯踏足淮月楼半步。李淑庄出名爱俊俏郎君,不少高门子弟都曾和她偷期暗会,虽不致面首三千,但数目肯定不少。” 刘裕开玩笑道:“原来是个挑嘴的女人,那我该不合她的胃口了。” 宋悲风道:“这些事与任青媞有何关系?” 屠奉三道:“我在怀疑李淑庄是聂天还的人。” 刘裕一震道:“若是如此,所有以前想不通的事便可迎刃而解。” 宋悲风一头雾水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桓玄和聂天还是合作的伙伴,如果李淑庄与聂天还有关系,当然会在刺杀刘爷一事上助干归一臂之力。而任青媞则因聂天还而与李淑庄暗中有往还,故清楚干归的计划。李淑庄确有助干归的心,只是没想过任青堤会出卖他们。而任青媞亦是不安好心,要干归在成功刺杀刘爷后,没命回江陵去。不论谁生谁死,她都是大赢家。” 宋悲风吐出一口凉气道:“这女人真恶毒。” 此时王弘来了,欣然道:“真想不到李淑庄想也不想的一口答应见刘兄,时间是今晚酉时中,地点是淮月楼后院临河的望淮亭,条件是刘兄须单独去见她。” 宋悲风叹道:“奉三猜对了,她果然舍不得家当。” 屠奉三道:“她根本不怕我们能拿她如何,还要试刘爷的胆量。” 刘裕道:“如果我不敢去,以后还能在她面前抬头做人吗?” 屠奉三道:“如果你遇上卢循,有把握保命逃生吗?” 刘裕微笑道:“你竟忘记了我是谁吗?真命天子是杀不死的。” 第八章 半把仙匙 巴陵城。 聂天还在当地著名的洞庭楼品茗之际,郝长亨亲身送来由寿阳传至的最新消息,聂天还看罢,露出除郝长亨外没有人能明白的神色,其间揉集了既惊讶又失落,喜怒难分。 郝长亨低声道:“真令人难以相信。由前天开始,颖水帮请来说书先生,在边荒大客栈每夜三台的说《高小子险中美人计》的故事,惹得全城哄动,荒人的怪招确是层出不穷。” 洞庭楼临湖而建,楼高两层,两人的桌子位于二楼靠窗的一角,透窗可把洞庭湖的美景尽收眼底。 聂天还沉吟不语,显然一时间仍没法接受信内传达的现实情况。 郝长亨道:“如果《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内说的有七成是实情,那对桓玄会是个颇大的挫折,更可看出桓玄对我们亦非推心置腹,竟瞒着我们和巴蜀谯家勾结,否则谯纵之女谯嫩玉怎会为他办事?不过今次谯嫩玉真是把谯家的脸丢光了。” 聂天还咕哝道:“谯纵!” 郝长亨道:“难怪桓玄能轻易控制巴蜀,谯纵是无名却有实的巴蜀之王,自铲除毛家后,便独霸成都,势力扩展全蜀,控制着当地的经济命脉,桓玄有他相助,确是如虎添翼,在资源上不虞匮乏,也把长江中上游完全置于其控制下,不可忽视。唉!想不到这么重大的情况,竟是由荒人揭露出来。” 聂天还像听不到他说话般,自言自语的道:“高小子竟大难不死?这是不可能的,他何德何能?竟能应付谯家名震天下的用毒奇技。” 郝长亨道:“此事确令人难以相信,不过我却认为理该属实,因为如果高彦已一命呜呼,怎瞒得过人呢?” 聂天还深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茫然的神色,点头道:“对!那高小子的确命大。究竟我们该高兴还是失望?雅儿对此会有甚么反应呢?唉!我操荒人的十八代祖宗,竟敢连我们和燕飞的赌约也乘机公诸于世,对我们的声誉也造成打击。” 郝长亨道:“在这方面荒人算是留有余地,没有提到燕飞在我们围攻下成功救人赢得赌约……”聂天还叹道:“甚么燕飞和我大战一百回合,因不分胜负故识英雄重英雄,我爽快答应不干涉高小子和雅儿的恋事。他娘的!还有比这个更夸大失实吗?传人桓玄耳内他会有甚么看法?” 郝长亨道:“这方面我们反不用担心,只要桓玄的脑袋不是长在他的屁股上,就该明白荒人中,特别是卓狂生一贯夸张妄断的作风,何况还是我们请他去杀高小子。我们该担心的,是清雅知道此事后会怎么想。“聂天还道:“我的心很乱,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郝长亨道:“最好是不要去想。” 聂天还失声道:“甚么?怎能不想办法呢?” 郝长亨苦笑道:“事情的发展,已经失控,更是我们力所难及,只希望清雅能体谅帮主的心意,不致做出令帮主难堪的事。” 聂天还欲语无言。 郝长亨现出犹豫的神色,好一会后下了决心的问道:“高小子没有死,大错并没有铸成,假设清雅真的投进他的怀抱,帮主可以接受吗?” 聂天还呆了一呆,然后往他望去,颓然道:“我可以干甚么呢?如果可以由我决定,当然是绝不可以,可是女大不中留,唉!我怎忍心责骂她。” 郝长亨道:“假如高小子不是荒人,帮主会这般反对他们在一起吗?” 聂天还道:“这不是他荒人身分的问题,而是人品的问题。这小子出名贪花好酒,色字当头,最怕他是玩弄雅儿的感情,这样的人怎会是好夫婿?” 郝长亨道:“说到贪花好酒,我们在江湖上打滚的谁不是这样子?高小子两次从荒人手上放走清雅,又敢到巴陵来,该是有诚意的。” 聂天还茫然的眼神转为锐利,瞪着郝长亨道:“你竟为高小子说好话,是否想撮合他们?” 郝长亨忙道:“请帮主明白,我只是为清雅设想,如她决定了一件事,谁都没法子改变她。” 聂天还苦笑道:“你说得对!唉!雅儿是否真的看上高小子呢?她不是最讨厌花天酒地的男人吗?若说外表,高小子——真是不提也罢。如果雅儿爱上的是燕飞,我反更容易接受。论武功,十个高彦也打不过雅儿。对!嘿!非常对!最好是不要去想,听天由命是在这情况下最好的办法。” 稍顿又道:“北府兵出发了。” 郝长亨道:“北府兵一如所知的分两路南下,第一场硬仗会在未来几天发生。” 聂天还双目闪动着凌厉的精芒,平静的道:“我已和桓玄约好,当北府兵第一场大败仗的消息传来,便是我们剿除殷仲堪和杨全期的时刻。” 郝长亨道:“我们已准备妥当,一百五十艘战船正在候命,只待帮主一声令下。” 聂天还连说了两声“好”,接着徐徐道:“长亨你去吧!我要独自一人冷静一下。” ※※※ 孙恩从潜修的秘处飞掠出来,直抵俯瞰大海的高崖边缘,精神攀上颠峰。 燕飞终于来了。 从逞荒回来后,他的黄天大法不住向上突破,已臻天人交感的至境。只恨他也清楚晓得,每精进一分,离开启仙门便远一分。 道理很简单,只有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两极相交,其产生的能量,始能破开虚空,飞升而去,逃脱这人生幻梦的枷锁囚笼。 他已具有太阳真火之极,拥有破空而去的一半能力,却欠另一半太阴真水。 如果他能从头练过,当然不会只偏重其一,可惜错恨难返,他可以废去武功从新开始吗?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年纪亦不容他这般去做。 太阳真火本身也分阴分阳,一切自备自足,岂知于开启仙门来说,他现时拥有的只是半把匙。 另外那半把在燕飞手上。 在太阳真火上的修为愈深,愈难于太阴真水上着力,因为这两种极端相反的能力,在正常的情况下是互相排斥的,一个不好,便会走火入魔。 但这两种相反的力量,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物极必反,会变成互相吸引,就像三佩合一时发生的情况。那种引力是凡世间任何力量也不能改变和阻挠。 燕飞虽身具保持着某种微妙平衡的真火和真水,但仍未成气候,尚未臻至开启仙门的能力,可是如能破掉燕飞体内的真火,逼他全力施展太阴真水的奇功,他孙恩将可利用真火和真水间奇异奥妙的吸引力,一举把燕飞的真水奇气吸个一滴不剩,据为已有,再加降服修练,那破开仙门,当是指日可待的事。 燕飞来了,正不住接近,目的地该是建康。 在这世间,唯一一个能令他重见仙门的人来了。 他将会向燕飞送出战书,约期决战。 收拾了燕飞,天师军将声威大振,便算是他对自己一手创立的天师道尽最后一点心意好了。 ※※※ 慕容战、卓狂生、王镇恶、高彦、姚猛等一众,来到北门的位置,拓跋仪、红子春、姬别、阴奇和近五十名精锐高手正在等待,人人全副武装,大部分人还带备强弓劲箭。 他们聚集在驿站的广场,百多匹战马在旁预备。 卓狂生道:“方总呢?” 方鸿生乃今次行动的灵魂人物,见不到他当然感到奇怪。 背上挂着大刀和短矛的拓跋仪欣然道:“来哩!” 在江文清和费二撇左右护持下,方鸿生神气地进入广场,直趋众人前方,道:“肯定藏在西北角其中一间荒宅内。” 西北角有百多间废弃破落的房屋,荒人称之为北废墟。 慕容战问道:“如何发现敌踪的?” 方鸿生道:“回来后,我沿着边荒集的外围走了个大圈子,到北废墟时终有发现。为了怕打草惊蛇,我不敢入墟搜敌,只沿着废墟绕另一个小圈子,但再嗅不到敌人的气味。我肯定现在躲在墟内的与镇荒岗的刺客是同一个人。” 高彦狠狠道:“胆子够大!惹了我们后还敢躲回边荒集内。” 卓狂生道:“这叫艺高人胆大,如果我们能在他的邪功回复前找到他,可省却很多气力。所以行动宜速不宜迟,请战帅下令。” 慕容战目光投往战马,道:“蹄声会令敌人惊觉,故我们弃马不用。我和方总、拓跋当家、卓馆主、红老板五人入墟搜人。其它人由大小姐指挥分配,务要把整个废墟围得密不透风。此人等于另一个花妖,或许便是秘族最厉害的万俟明瑶,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众人不敢喧哗,点头答应。 ※※※ 王弘去后,司马元显神采飞扬地来了。 经过昨夜一役,至少他在表面上和宋悲风再没有芥蒂,此刻碰头当然不会出现尴尬的情况。 司马元显坐下便兴奋的道:“干归今次是害人终害己,自食其果,更等若我们照面刮了桓玄一个清脆漂亮的大耳光,我爹不知多么高兴,但也奇怪我们可如此精确掌握干归的行动。不要瞪着我,我可没有向他透露任青媞的秘密。噢!差点忘了,我爹问我建康六友里哪个是奸细,我说要问过刘兄后才弄得清楚。” 刘裕生出司马元显是朋友的古怪感觉,坦然道:“他们之中该没有奸细。” 司马元显大感错愕。 屠奉三解释道:“干归该是从别的渠道得到众会的消息。想想他那枝会喷毒水的水炮便明白,如果朝厢房正中的位置喷射,定会波及其它人,而那枝水炮喷射的范围是可以调整的,我们在水底寻到水炮,正调至可笼罩最大的范围,可从此点判断干归的目标是厢房内所有人,如果里面有他的人,他岂会这般做。” 司马元显点头道:“还是你们想得周详。” 宋悲风问道:“俘虏情况如何?” 司马元显道:“干归那批人全是悍不畏死的人,如不是宋叔亲自出手,恐怕留不住活口。现在只伤未死的有三个人,待他们的情况转好,我爹会派专人伺候他们,休想隐瞒半句话。我爹常说,人是没可能捱得过严刑逼供的,只看何时崩溃屈服吧!” 三人均感心寒,不是因司马道子用酷刑,而是他对人的看法,显示他是天性冷酷残忍的人,方有这种信念。 尤其是宋悲风,长期生活在谢家诗酒风流的生活氛围里,更感难对一个活生生、有血肉、有感觉的人施刑。 司马元显道:“今次于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杀死干归,我爹高兴得不得了,正想着如何重赏你们,我告诉他说你们要的是能为朝廷建功的机会,我爹答应会好好考虑,还请刘兄、屠兄和宋叔今天到皇宫去和他共晋午膳。我会陪三位去,负责领路。”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神,均感眼前成果得来不易。从边荒走进皇宫去,其中经历过多少风浪,这条长路是多么艰难。 当然不能排除有豺狼之性的司马道子是要来个狡兔死走狗烹,趁机干掉他们。可是如司马道子眼光这么浅短,认为干归这狡兔比另两头狡兔桓玄和孙恩更重要,他们只好认命。 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否则过去所有努力将尽付东流。 最大的可能性是司马道子对他们完全改观,认为他们确是忠心为他们办事,至少在桓玄和孙恩覆亡前,决定好好利用他们,故以皇宫的威势慑服他们,以皇朝的荣耀笼络他们。这该是较合理的解释。 司马元显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一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们,但我真的当你们是战友伙伴,瞒着你们便太没有江湖义气。” 刘裕讶道:“究竟是甚么事?” 屠奉三和宋悲风都聚精会神听着,紧张起来。 司马元显道:“我爹现在才真的对你们放心,以桓玄的为人,你们这样干掉他手下最出色的大将,他定会报复。所以我们现在变得共坐一条船,荣辱与共。” 刘裕顿然轻松起来,随口问道:“既是如此,王爷为何不肯信任刘牢之呢?他不是杀了王恭吗?” 司马元显冷哼道:“你们怎同这个反复难靠的小人呢?他可以背叛桓玄,也可以背叛朝廷,加上他没有向爹报告见任青媞的事,爹对他已不存厚望。” 屠奉三道:“公子可以完全信任我们,大家讲的是江湖义气,那是永不会改变的。” 刘裕明白屠奉三并不是说谎,只是没提出看准了与桓玄的抗争,是先败后求胜的情况,那时大晋朝早完了,根本不存在效忠的问题。更心忖如果能保住司马元显之命,自己肯定会这么做。这便是江湖义气。 司马元显叹道:“昨晚我兴奋得没合过眼,今次比那趟在大江应付郝长亨更刺激。最妙是一切全属猜测,直到要行动仍是茫无头绪,不住要随机应变,至最后一刻才险以毫厘地先一步掌握到敌人的行踪,过程又是惊心动魄,便像高手对决在瞬息间分出成败,那种感觉确是令人非常回味。” 宋悲风捧他道:“全赖公子领导有方。” 司马元显俊脸一红道:“在你们面前我怎充得起英雄来呢?不过我的确学到很多东西。只要你们肯为朝廷效力,我司马元显保证朝廷不会薄待你们。” 刘裕想起约了今晚见面的李淑庄,顺口问道:“建康高门对昨夜的事有何反应。” 司马元显道:“当然是轰动全城,早朝时且有大臣问爹是甚么一回事。爹只说出一半事实,当然没有透露干归与桓玄的关系,更只字不提各位,只说我成功擒杀一个为祸巴蜀多年的巨盗,更指出干归是杀四川毛家之主的凶徒,会把他的尸首悬挂在午门示众三天。“宋悲风摇头叹道:“想不到纵横多年的干归,竟落得如此下常”刘裕再问道:“淮月楼的大老板有甚么反应?” 司马元显双目亮了起来,道:“我昨夜已亲自向她陪不是,还答应为她修补东五层。不如我们也找一天到东五层风流快活,好好回顾斩杀干归的壮举。如何?” 三人都无言以对,深切明白到李淑庄在建康的影响力。 第九章 荒墟追凶 江陵城,桓府。 桓玄坐在书斋内,心中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杀人。 他今天先后收到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坏,以他的刚毅不屈,也感到承受不起,只有敌人的鲜血才可以镇定他波动的情绪,让断玉寒饱饮敌人的血。 第一个消息是高彦竟然没有死,且被荒人借说什么《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广为传播,既对他冷嘲热讽,又暴露他与谯纵的紧密关系。 谯纵类似另一个聂天还,各有其实力,后者拥有庞大的战船队,谯纵则操控巴蜀富甲天下的资源。 与谯纵的关系并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早在征服巴蜀前,他已和谯纵暗中往还,由他向谯纵供应巴蜀地区最缺乏的盐,而谯纵则向他输出铁,这方面的事桓冲是知道的,却没有干涉他,因为没有铁,荆州军在兵器供应上会出问题。 在某一程度上,谯纵是由他一手捧出来的。 所以淝水之战后,荆州军兵权落进他手里,他立即乘势麾军伐蜀,谯纵则大力帮忙,在里应外合下,收复巴蜀,谯纵则在他奏请朝廷下封益州公,成为巴蜀第一大族。 谯纵虽比他年长十七年,但大家同是望族出身,意气相投,均具大志。他桓玄是要取司马氏而代之,谯纵则希望成为天下第一衣冠,代替正式微的王、谢二家,所以两人如鱼得水,惺惺相惜,与聂天还因利益而结合的关系,有天壤之别。 所以他信任干归,不住提拔他。 而干归这么了得的人,竟然死了,这简直难以相信,更是难以接受,偏已成事实。这是接踵而至的另一个更坏、更令他震惊的消息,其震撼力仅次于王淡真之死对他造成的打击。 干归的人几全军覆没,只有七、八个人仓皇逃离建康,并传来飞鸽传书,说出干归被杀的情况。 他晓得干归是栽在什么人手上,肯定是屠奉三。他太熟悉屠奉三了,只从手法便知道有屠奉三在暗中主持大局。 他重用干归,是看中干归与屠奉三是同类的人,深谋远虑、冷酷无情、善于策划,像永远不会犯错的模样。岂知他以其代替屠奉三的干归,竟反被屠奉三宰了。这对他是极大的讽刺。 现在屠奉三已成他的附骨之蛆,无孔不入的来反击他,且招招命中要害。侯亮生亦是因与他勾结被揭破,而饮毒酒畏罪自荆如果侯亮生是他的左臂,干归便是他右臂,两臂均被屠奉三斩断了。 他的断玉寒要饱饮的鲜血,是屠奉三的血,刘裕反变回次要。 “青媞小姐到!” 任青媞美丽的倩影映入桓玄眼帘,纵然在心情如此恶劣的时刻,桓玄仍感到心神松驰下来,纡缓了五脏六腑像倒转过来的苦楚。 这难以捉摸的美女在他身前缓缓坐下,轻轻道:“青媞向南郡公请安问好。” 桓玄并不像平时般惯性以目光巡视她动人的肉体,反冷冷的瞅着她道:“刘牢之态度如何?” 任青媞平静的道:“他怕你。” 桓玄愕然道:“怕我?” 任青媞道:“这么丢睑的事,他当然不会亲口说出来,而是奴家的感觉。不过他肯见我,已代表他有浑水摸鱼的想法。他着奴家转告南郡公,现在的情势仍未是与南郡公联手的时候,当时机出现时,他才会考虑是否支持南郡公。” 桓玄冷哼道:“仍是那么不识好歹。” 任青媞忽然垂下螓首,似枕边细语轻柔的道:“南郡公今天有什么心事呢?” 桓玄心中涌起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只想扑将过去,把这至今仍是欲迎还拒的狡猾美女按倒地席上,肆意猥亵,如此方能泄出心中恚愤之气。但也知道时地均不适宜,因为在晓得任青媞抵达江陵前,他已遣人去请谯嫩玉来,这位与任青媞有不同风姿的美女,可能随时到达。 以桓玄的任性专横,也感到如果干归的未亡人在门外苦待时,却听到他在里面携云握雨发出的声音,会是很失当的。 他也有点不明白自己,竟在这样的情况下,生出原始的欲念。 桓玄压下心中的渴望,沉声道:“干归死了!” 任青媞娇躯轻颤,抬头朝他望去,失声道:“什么?” 桓玄重复一次,颓然道:“干归今次确是智不如人,于行刺刘裕的行动里反中了刘裕的奸计。我不想再说这件事,青媞路途辛苦,先到内院好好休息,我还有很多事处理。今晚再来看你。” 任青媞白他一眼,漫不经意的道:“今晚?” 桓玄不耐烦的道:“不是今晚?难道要待明晚或后晚吗?去吧!” 任青媞没再说话,袅袅婷婷的去了。 桓玄暗叹一口气,心中浮起谯嫩玉灼热至可把人心软化的眼神,真不知该如何向她交代干归惨死建康的事。 ※※※ 慕容战、拓跋仪、卓狂生、红子春和方鸿生五人,越过边荒集西北角坍塌的城墙,踏足废墟内。与边荒集的四大街相比,这里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代表着边荒集荒芜潦乱的另一面目。 卓狂生有感而发的道:“本来我们的城墙是不会弄至如此田地,但以前边荒集人人只为自家设想,把城墙的砖石拆下来建自己的房子,令城墙更不堪破坏摧残而倒垮。” 红子春笑道:“现在岂是发牢骚的时候?仍留有气味吗?” 后一句是向方鸿生说的。 方鸿生挺起胸膛,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冷静的道:“如果没有下雨、没有刮狂风,两天前的气味也瞒不过我,人来人往的地方会比较困难,但在这种人迹罕至的荒墟,我有十足的把握。随我来!” 慕容战拔出长刀,拓跋仪则只取短矛在手,分别傍着方鸿生深入废墟。 卓狂生和红子春落在后方,分散推进。五人都是老江湖,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用事前商量好亦晓得如何配合呼应。 江文清已率众把整个区域包围起来,以瓮中捉鳖的手法对付敌人,又依王镇恶的提议另备快马队,即使敌人能逃出废墟,仍要拼赢马儿的脚力才能脱身。 花妖既确是来自秘族,因有前车之鉴,对此秘族高手众人自不敢掉以轻心。今次荒人是高手尽出,志在必得。能生擒对方最是理想,否则亦要对方把小命留下。 废墟满目疮痍,房舍大部分只剩下个遗址,只可以凭想像去想及屋子完好时的情况,最完整的几间亦是坍塌了大部分,遍地颓垣败瓦,火烧的痕迹处处可见,代之是野树杂草,如在夜间进入此区,会如置身鬼域,但确是躲藏的好地方,屋路难分下,令人有迷失的惊惶。 方鸿生倏地在一个尚看得出从前具有大规模外貌的大宅,如今景象萧条破落的门户前停下,打手势示意,表示敌人是藏身此荒宅内。 “飕!飕!”两声,随后的红子春和卓狂生,分别跃上两旁破屋半塌的墙头高处,严阵以待。 慕容战示意方鸿生退后,后者不敢松懈,拔出大刀,退了近十步方停下来。 慕容战和拓跋仪交换个眼色,同时抢入变成了一个大破洞的门户。以两人联合起来的威力,就算里面是孙恩、燕飞,也要应付得非常吃力。 蓦地前方一团黑影迎头罩来,劲风扑脸,这一着真是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却没有因此而乱了阵脚。他们在行动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因为对方若确如高彦、姚猛等人形容般的高明,必会警觉有人来犯,只没想过招呼他们的不是利器,而是一件披风。 拓跋仪短矛挑出,喝道:“你上!” 慕容战往前疾扑,当胸口快贴近破堂内遍布砖瓦野草的地面,两腿一曲一伸,箭矢般人刀合一的从披风下射往另一边,动作爽快利落,便如早已演习了数百遍,与拓跋仪配合得如水乳交融,不着半点斧凿之痕。 拓跋仪短矛挑中披风,慕容战已到了另一边去,刚好看到一个黑衣人冲天而起,还掷出一把飞刀,闪电般刺向他面门,反应的迅捷准确,令人叹为观止。慕容战怒哼一声,滚往一旁,险险避过飞刀。 左右两方同时传来卓狂生和红子春的怒叱声。 “霍”! 拓跋仪没有直接挑向注满真劲的披风,使了个手法,以矛带得披风“呼”的一声绕了半个圈,披风才脱矛而去,一片云般割向那秘族高手的双脚,连消带打,尽显其身手和智慧。 接着腾身而起,与正从左右掠至欲凌空拦截的卓狂生和红子春合击敌人。 此时慕容战已从地上弹起,长刀遥指上方,封闭了敌人的下方。 那人头脸以黑布罩着,只露出双目,精光闪闪,却没有半分惊惧之色,倏地一个翻腾,竟踏在拓跋仪回敬袭去的披风上,其身手的高明,尽管是处于对立的位置,仍令围攻的四人心中佩服。 四人心叫不好时,那人已脚踏披风,腾云驾雾般随披风而去,避过卓狂生和红子春凌厉的截击。 卓狂生人急智生,喝道:“仪爷去追、老红帮手。” 此时拓跋仪刚来到两人中间,红子春会意,与卓狂生同时运掌拍在拓跋仪背上,拓跋仪得到这两道生力军真气,速度猛增,后发先至的朝敌追去。 秘族高手哈哈一笑,双脚运劲,重施故技,披风离脚兜头兜脸朝拓跋仪罩过去,自己则改变方向,往北投去。 拓跋仪气得差点七窍生烟,眼看得手,又被对方层出不穷的怪招化解。 忽然刀剑之声激烈响起,原来是慕容战早一步赶到西北的位置,待那人落下时猛然施袭。 卓狂生和红子春大喜赶去,只见那人肩头溅血,还以为慕容战一战功成,岂知那人轻烟似的脱出慕容战正笼罩着他的刀光,又反手掷剑,然后望北逃遁。 “当”! 慕容战劈掉他掷来的长剑,硬被震退两步,追之已不及。 卓狂生、红子春和拓跋仪来到他身旁,齐喝道:“追!” 慕容战神色凝重的道:“追也没有用。此人武功之高,尤在花妖之上,轻功身法亦不相伯仲,他们肯定拦不住他。” 话犹未已,废墟边缘处“蓬!蓬!蓬!”的爆起三团黑烟雾,接着是连串惊呼叫嚷的声音。 方鸿生也赶来了,见到四人一副失魂落魄的颓丧模样,从地上把敌人遗下的长剑捡起来,道:“这定是秘族的文字。” 四人目光落在他两手捧着的长剑上去,只见剑上刻上一行像十多条小虫爬行的古怪文字。 ※※※ 建康都城是建康城区规模最宏大的城池,城周二十里十九步,设六门,南面三门,以正中接通御道的宣阳门最宏伟,上起重楼悬楣,两边配木刻龙虎相对,极为壮观。 东面的西明门至东墙的建阳门,一条横街贯通东西,将都城分割南北,呈南窄北宽之局,北为宫城,南为朝廷各台省所在。 宫城又称台城,乃建康宫所在之地。台城宏伟壮丽,有墙两重,内宫墙周长五里,外宫墙周长八里,建康宫居于其中。 初建时宫城为土墙,至咸康五年,始垒砖筑城墙,且四周有阔达五丈深七尺的城壕环护,益显司马氏皇朝对时局不稳的惧意。 台城南开二门,以大司马门为主门,凡上奏章者,须于此门跪拜待报,因此又被称为“章门”。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三人随司马元显从宣阳门入都城,前有兵卫开路,后有兵卫随行,那种风光的感觉颇为古怪,也令刘裕有点不习惯。屠奉三和宋悲风早习惯了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况,故仍是怡然自若。 刘裕尚是首次踏足都城,策马行走在由宣阳门到大司马门长达二里的御道,被御道两旁的宏伟建筑所慑,想到自己被人看作“真命天子”,那种感受实非任何笔墨可以形容。 只是这条都城内的御道便壮人观止,宽可容八马并驰,两侧开有御沟,沟边植槐栽柳,树影婆娑里隐见台省官署的彩阁金殿,任他如何妄想,也没法想像有一天会变成这豪华富丽的都城主人。 不过若从军事的角度去想,这座都城确是一个超级的坚固堡垒,而前方台城的安危,正代表着司马皇朝的兴亡。 司马元显来到都城,便像回到家里般轻松,不住指点,介绍沿途的建筑物。 通过大司马门后,刘裕终踏足台城,只见重楼迭阁、珠宫贝阙、山水池圃,巧夺天工,看得刘裕这来自乡间的“乡巴佬”说不出话来。 一座大殿矗立前方,高八丈宽十丈,长度达二十多丈,在左右偏殿的衬托下,气势磅礴。 司马元显道:“这座就是皇上召见大臣、举行宫宴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太极殿。” 太极殿前是个六十亩的大广场,地面以锦石铺成,光滑生辉,四周广植各种树木,华殿绿叶相映,置身其中几疑远离人世。 刘裕开始明白为何帝皇不懂体察民情,居于禁中的皇帝,根本是被隔绝在一个表面看似安全的独立环境里,所知的民情全由臣子提供,置祖国江山不顾乃自然而然的事? 刘裕但见不论左望右瞧,近看遥窥,尽是庭园楼阁,忍不住问道:“宫内究竟有多少殿台建筑。” 司马元显豪气的道:“说出来刘兄或许不相信,殿宇的总数有三千五百多间,各殿前均有重楼复道通往中心的御花园。” 刘裕失声道:“什么?” 屠奉三道:“公子要带我们到哪座殿堂见王爷?” 司马元显若无其事的道:“是御花园西的避寒殿。” 宋悲风最清楚宫内的情况,讶道:“避寒殿不是皇上办事的地方吗?” 司马元显从容道:“见过皇上后,我爹会在榴火阁设宴款待三位,那是宫内风景最美的地方之一。” 三人愕然以对,始知今次奉召入宫大不简单,否则何用去参见皇帝。 第十章 秘中之秘 桓玄预期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谯嫩玉把载有干归身亡的飞鸽传书看罢,全无遭受丧夫之痛打击的激烈反应,只是缓缓垂首,把信函放在一旁,神色平静地轻轻道:“他死了!” 自第一眼看到谯嫩玉,桓玄便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横看竖看,这位年方十九的娇俏美女也像个入世未深、没有机心、端庄高雅的高门之女,其气质如兰处有点似王淡真,但在静中却含蕴某种生动的活力。而当她把眼睛瞄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眸子内妖媚的热力,磁石般地吸引人,总像在挑战男人的定力,令人想到她放纵时的情态,似在激励你去和她一起完成某件事,或许只是把臂共游,又或共度良宵,撩人情欲之极,这方面倒又有点像任青媞。她是仙女和妖精的混合体,关键在她愿意向你展示哪一方面的本质,每次见到她,桓玄都有不同的感觉。 如果她不是干归的娇妻,更是谯纵之女,他定会想尽办法去得到她。以前这心中的渴想,只能压抑下去,现在干归死了,面对文君新寡的她,又如何呢? 桓玄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沉声道:“干夫人请节哀顺变,这笔血债我定会为夫人讨回来的,这是我桓玄的承诺。” 谯嫩玉淡淡道:“我再不是干夫人哩!南郡公改唤我作嫩玉吧!” 一股热流在瞬间走遍桓玄全身,令他的血液也似沸腾起来,此女不但是他料想之外的坚强,也比他想的寡情。 谯嫩玉抬头往他望去,双眸射出妖媚和灼热的异芒,语调仍是那么平静,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嫩玉身负振兴家族的大任,根本不容嫩玉悲伤,终有一天我会手刃刘裕那狗贼。” 然后又垂下头去,轻轻道:“但嫩玉心中确是充满愤恨,却又无法渲泄。南郡公可以帮嫩玉一个忙吗?” 桓玄一呆道:“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为嫩玉办到。” 谯嫩玉缓缓起立,俏脸霞烧,双目射出火热的情欲,柔声道:“南郡公当然办得到。” 接着以舞蹈般的优美姿态,在桓玄的眼睛瞪至最大前轻盈地旋转,每一个转身,她的衣服便减少一件,任由它们滑落地席上,当她停下来面向桓玄,身上再无一物。只有挂在玉颈的鸟形胸坠,闪闪生辉。 桓玄生出自己回到千万年前天地初开时的感觉,天地间除他之外,就只有眼前这个可把任何男人迷死的尤物。 谯嫩玉平静的道:“我们什么都不去理,什么都不去想,忘情的合体交欢,只有这样做,嫩玉才可以渲泄心中的悲痛。南郡公愿帮嫩玉这个忙吗?” ※※※ 慕容战回到西门大街北骑联的总坛,心中的窝囊感觉真是难以言说。自光复边荒集后,他的情绪从未试过这般低落。 明明已截着那秘族高手,却被对方拼着捱他一招后脱身远遁,令荒人颜脸无光。 如此可怕的敌人,该如何去应付。 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容战,首次生出惧意,统帅的担子变得更沉重。唯一可庆幸的,方鸿生并没有在集内嗅到其他秘人的踪影,显示秘人仍未混进集内来。 这样的情况当然不会永远保持不变,逃掉的秘族高手只是开路先锋,经此挫折,当秘族正式展开对边荒集的行动时,会更谨慎小心,计划周详。 慕容战把那秘族高手的剑随手放在桌面,在桌旁颓然坐下,心中思潮起伏。 现在对他们最不利的是敌暗我明,敌人可以轻易掌握他们的情况,只看那秘族高手试图行刺高彦,便知敌人对边荒集的人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而他们对秘族却接近一无所知,只晓得由神秘的“秘女”明瑶主事。 慕容垂现在对边荒集的威胁反成次要,因为慕容垂根本不用出手,只是秘人便可以弄得边荒集鸡犬不宁。只要秘人肆意对边荒集进行防不胜防的破坏,例如杀人放火,袭击往来边荒集的商旅,便可以令仍在休养生息的边荒集变为死集。 在这样的情况下,光靠方鸿生一个鼻子实难起作用。 必须在情况发展至那种劣势前,想出应付的办法。 忽然间他想起朔千黛,她可说是集内唯一认识秘族的人,该否求她帮忙呢? 慕容战犹豫难决。 不但因她说过不会管荒人的事,更因他感觉到朔千黛对他的情意。 他对朔千黛也非没有好感,但因此好感而产生的动力,却远未至达到令他改变目前生活方式的强度。更关键的是,他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伤痛。 他仍深爱着纪千千。 这已变成埋藏在心底里的秘密。 他曾亲口向纪千千许诺,即使牺牲生命,也要保证她的安全。当他在纪千千力劝下,不得不离她而去时,他便在心中立誓,谁敢伤害她,他会不惜一切去报复。 纪千千爱的是燕飞而不是他,当然令他伤痛,但却愿意接受,且在内心祝福他们,因为燕飞是他最尊敬和爱戴的人。 现在于他心中,救回纪千千主婢是凌驾于他个人的利益之上、至乎生命最重要的事。 这心情是没法向任何人解释的,包括挚友屠奉三在内。他隐隐感到屠奉三在深心里仍爱着纪千千,不过屠奉三显然比他更放得下,更懂如何驾驭心中的感情,所受的苦也没有他那么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没法接受朔千黛,至乎有点害怕她,因为怕伤害她。 想想也觉啼笑皆非,自己和朔千黛只见过两次面,但为何已感到很明白她似的,这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他真的感到明白她,或许是因她坦白直接、不愿隐瞒心里意图大胆开放的作风。她对他慕容战有好感,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其中有多少分是男女之爱?有多少分纯粹出于功利的想法?他不知道。 正如她说过的,想作她的夫婿并不容易,须看是否有本领。 手下来报道:“有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想见战爷。” 慕容战心忖又会这么巧的,刚想着她,她便来了。同时心中奇怪,她不是正生自己的气吗?为何又肯纡尊降贵、委屈地来见他? 打手势着手下请她进来,慕容战挨往椅背,自然而然把双脚搁往桌子上,这是他喜欢的一个姿势,可令他的心神轻松起来,他更喜欢那种不羁的感觉。 朔千黛来了,神情有点冷淡,见到慕容战大刺刺的把脚连靴子搁在桌面上,又没有起来欢迎她,皱了皱眉头。 慕容战豁了出去,心忖她不满也好,恨自己也好,他和她的关系绝不可有任何发展。微笑道:“公主请坐!” 朔千黛忽地忍不住似的“噗哧”娇笑,在一边坐下,皱起鼻子看着他的靴子,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脚很臭吗?” 慕容战哑然笑道:“什么东西都可以习以为常,何况是没法甩掉的腿子。公主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 朔千黛耸肩漫不经意的道:“我要走了!” 慕容战把双脚缩回去,撑直虎躯,大讶道:“要回家了吗?” 朔千黛凝视着他道:“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被人怀疑是奸细令人难受。我更不想陪你们这群全无自知之明的人一起死。” 慕容战苦笑道:“情况不是那么恶劣吧!” 朔千黛没好气道:“都说荒人没有自知之明。你们是没有希望哩!念在一场朋友,所以我才来和你道别,我会立即离开边荒集,永远也不回来了。” 慕容战心中涌起一阵自己并不明白失去了什么似的失落感觉,道:“我们如何没有希望?” 朔千黛狠狠道:“希望?希望在哪里?在战场上没有人是慕容垂的对手,以前他是没法集中精神来对付你们,现在既收拾了慕容永、统一慕容鲜卑族,你们岂还有侥幸可言?慕容垂再加上万俟明瑶,天下间谁能是他们的敌手?拓跋圭不行,你们更不行。” 慕容战看着她一双明眸,感受着她大胆坚强、灵巧伶俐的个性,淡淡道:“令你们柔然人最担心的人,是否拓跋圭呢?” 朔千黛道:“你倒是很清楚。” 慕容战从容道:“你可知慕容垂以前蓄意扶植拓跋圭,是要拓跋圭为他悍卫北疆,压制你们柔然人。” 朔千黛无可无不可的应道:“大概是这样吧!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战叹道:“怎会没有关系?如给慕容垂先后收拾拓跋圭和我们荒人,慕容垂强势立成,会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席卷北方。以慕容垂的野心,只要条件成熟,会立即麾军南来,覆灭南方的汉人政权。” 朔千黛皱眉道:“这又如何呢?” 慕容战道:“难怪你想找个雄材大略有本领的夫婿。所谓的条件成熟,就是北方局势稳定下来,这就必须先去北疆之忧。而你们柔然族自苻坚统一北方以还,一直是草原上最强大的民族,慕容垂怎容你们坐大,趁他南征之际,蚕食草原上其他民族,至乎寇边为患?” 朔千黛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呢?谁在北方当家作主,我们都要应付相同的情况。” 慕容战道:“当然大有分别。与慕容垂相比,拓跋圭的实力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即使能击败慕容垂,要灭强大的燕国,仍非一年半载可办到的事。此时关西诸雄会蜂拥而来,设法瓜分大燕的土地,姚苌、乞伏国仁、赫连勃勃、吕光、秃发乌孤等全是强劲的对手,一个不好,北方势将陷进群雄争霸的大乱局,非像现今慕容垂一强独大的情况。连雄视关中的姚苌亦只属陪衬的情况。在那样的局面里,拓跋圭将泥足深陷,自顾不暇,你们便可乘势大肆扩张。如此相比之下,公主究竟希望我们和拓跋圭的联军打垮慕容垂,还是希望慕容垂轻易收拾我们呢?” 朔千黛发怔半刻,轻轻吁一口气,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见地,不过问题是你们没可能是慕容垂和秘族的对手,实力实在相差太远了。” 慕容战油然道:“公主可知慕容宝征伐盛乐的八万大军,已被拓跋圭于参合陂以奇兵击垮,全军覆没,只剩慕容宝在十多名大将拚死保护下,逃返中山呢?” 朔千黛动容道:“竟有此事?” 慕容战解释一遍后,正容道:“所以慕容垂才不得不请出秘族,又急于收拾我们。只有去了我们这后顾之忧,他方可以全力对付拓跋圭。可以这么说,一天边荒集仍屹立不倒,慕容垂也有可能输掉这场仗。” 朔千黛首次移开目光,思索慕容战说的话,当她目光移到桌面上的长剑,娇躯遽震道:“这不是向雨田的剑吗?” 慕容战精神大振,俯前道:“向雨田?” 朔千黛脸上震骇的神情有增无减,往他瞪视,道:“你们竟能杀死向雨田,这是没有可能的。” 慕容战道:“你先告诉我向雨田是谁,然后我告诉你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 朔千黛一脸怀疑神色的看着他,又瞧瞧横放在桌上的剑。 刚才慕容战把大脚搁在桌面上时,遮盖了平放的长剑,接着朔千黛又只顾着和慕容战说话,对放置桌面的剑并没有留意。 慕容战催促道:“说吧!公主是爽快的人嘛!” 朔千黛妥协的道:“好吧!向雨田是秘人里的秘人,他的武功既集秘族族传的大成,又别有传承,于秘族里独树一帜,声名虽及不上‘秘女’明瑶,但据闻其武功不在万俟明瑶之下,甚或犹有过之。兼而此人具有天纵之资,博闻强记,不论智慧胆识,均可与明瑶媲美。” 慕容战讶道:“他的名字为何这么像汉人?” 朔千黛答道:“索性告诉你吧!这是秘族人的一个秘密。秘族从来排斥外人,尽管我们与他们关系不错,仍没法闯入他们的生活里去。只有一个人例外,且是一个汉人,不但被他们接纳,还奉如神明。至于他是何等样人?什么出身来历?叫什么名字?乃属秘族的禁忌,我们也无从知道。这人只收了一个徒弟,就是向雨田。向雨田这名字还是那汉人改的。好哩!轮到你来告诉我,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 慕容战把得剑的过程详细道出,没有隐瞒,只瞒着方鸿生凭灵鼻找到他的秘密。 果然朔千黛问道:“向雨田有名来无踪去无迹,怎会让你们如此轻易找到他?” 慕容战不想以谎言搪塞,事实也找不到能令她信服的谎言,只好道:“这处请恕我卖个小关子。” 朔千黛忿然道:“你不信任我?” 慕容战道:“姑娘不是没兴趣管我们的事吗?何况又快要离开。” 朔千黛狠狠盯着他道:“你这人是死到临头仍是那副脾性。现在摆明是由向雨田对付你们,明瑶则去对付拓跋圭。只是一个向雨田已可闹得你们天翻地覆,还自以为是。” 慕容战叹道:“是否我一听到向雨田三个字,便要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呢?这样公主会满意我吗?我们荒人是给吓大的。我虽截不住他,但却砍了他一刀,你说我害怕他吗?” 朔千黛气道:“无知!” 慕容战失声道:“无知?” 朔千黛气鼓鼓的道:“他是故意让你弄伤他的,这叫‘血解’,是向雨田独有的秘法,能借失血催使血脉运行,倏忽间提升功力,以便破围而遁。” 慕容战吐出一口凉气道:“这是什么功法?如此邪异。” 朔千黛叹道:“这正是向雨田最令人惊惧的地方,奇功异术层出不穷,当年如果没有他助明瑶一臂之力,去大闹长安苻坚的禁宫,明瑶救父之举极可能功亏一篑。” 慕容战的心直往下沉,顺口问道:“花妖是否秘人?” 朔千黛怒道:“不答!” 猛地起立。 慕容战跳将起来,道:“让慕容战送公主一程。” 朔千黛白他一眼,道:“不用送哩!我不走了。” 慕容战喜道:“公主是否想通了?” 朔千黛无奈的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今晚到小建康来找人家好吗?” 第十一章 榴阁午宴 燕飞的心绪并不安宁,原因来自多方面,因与果间相互影响,构成一张命运之网,只要是处身在这生死之局里,便无人能幸免。 今早他感应到孙恩,孙恩的精神力量更庞大了,令他生出天地之大,却无处可遁的感觉。他当然不是想逃避,因为既然避无可避,只有面对。不过孙恩的大有精进,的确是他想不到的,显示孙恩亦被仙门启发,令他的黄天大法臻至人间世的极限,完全超越俗世的武技之上。达到“夺天地之精华”、“天人合一”的至境。 他之所以有逃避之心,并非害怕孙恩,只是希望能尽早赶返边荒集,应付秘族的入侵进犯。 他比任何人清楚秘族的破坏力,明白他们行事的方式,因为他们并不受一般人接受的道德礼法所规范。 万俟明瑶对他造成如此严重深远的伤害,故因他的忘情投入,更因他察觉到她在玩弄自己的感情。 对万俟明瑶来说,他燕飞只是顺手拈来,弃之不可惜的玩物,这醒悟彻底地损害了燕飞的心。在离开万俟明瑶前,燕飞举止一切如常,没有说过半句责怪她的话,悄悄的离开。 当时万俟明瑶扮作龟兹国的贵族,到长安来表演龟兹名冠天下的乐舞,随行者有个叫向雨田的人,他才是万俟明瑶的真正情郎。 他从未和向雨田交过手,却感到向雨田的武功不在万俟明瑶之下,这纯是高手对高手的感应。 撇开武功不论,向雨田不论思想、行为、处事都与别不同,从外貌到性格,均充满魅力,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魅力,令他成为非常独特、充满个人风格的一个人。 事后回想,万俟明瑶看上他燕飞,一半或许是出于男女间的吸引力,另一半肯定是要刺激向雨田,使他妒忌。 但向雨田却似对万俟明瑶和他之间火热的关系视若无睹,还对燕飞颇为友善亲近,常和燕飞谈论他千奇百怪的念头和想法。 到有一天燕飞终发现万俟明瑶和向雨田的真正关系,而自己只是夹在中间的大傻瓜,伤透了心的燕飞晓得再不可以留下来,只好一走了之。 他从没有想过与两人会有再见的一天,可是命运却不肯饶过他,且是没有选择的敌对关系。 如不能打垮秘族,边荒集肯定完蛋,拓跋圭将变得孤立无援,慕容垂会成为胜利者,千千主婢将永远是慕容垂的俘虏。 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恩成为他最头痛的问题。 ※※※ 慕容战来到北门,卓狂生、江文清、拓跋仪、姬别、红子春、高彦、姚猛、阴奇、方鸿生、刘穆之等全聚集在那里,另外还有数十名荒人兄弟,人人没精打采的。 慕容战皱眉道:“追不到吗?” 阴奇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他一直跑在我们前方,竟愈跑愈快,马腿都没法追上他,到他奔进一片野林内,我怕他会在林内偷袭,所以下令取消追杀的行动。” 姚猛道:“这是甚么武功,短途内快过马儿没有甚么稀奇,但十多里的长程仍胜过马儿,我真是从来没有听过。” 慕容战道:“这是一种‘血解’的奇功,借流血而催发身体的潜力,故能人所不能。” 众皆愕然,朝他瞧来。 江文清道:“慕容当家怎知道的呢?” 慕容战举起左手持的剑,苦笑道:“是朔千黛告诉我的,这把剑的主人叫向雨田,是万俟明瑶外秘族另一出类拔萃的高手,武功另有师承,奇功秘技层出不穷。咦!为何不见镇恶兄?” 方鸿生道:“他不肯放弃,坚持继续追敌,我们只好由他。” 阴奇道:“他是个好汉子。坦白说,当我看着那叫甚么向雨田的秘族高手愈跑愈快的背影,心中的寒意不住增加,若要我孤身去追他,我真的没有勇气。” 众人心中均感受到那种来自恐惧的寒意,阴奇可不是一般的江湖好手,而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屠奉三倚之为臂助的第一流人物,连他也对此人心生惧意,可知向雨田是如何了得。 卓狂生有感而发的道:“此人的奇功异术固是教人意想不到,但最令人震骇是他随机应变的智慧,一天此人不除,边荒集实难得安宁。” 刘穆之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微笑道:“现在主动权仍操在我们手上,至少逼得向雨田逃离边荒集。镇恶兄亦不是徒逞匹夫之勇的人,他敢继续追去,自有他的看法和把握,我们不用为他担心。” 卓狂生道:“到我的说书馆去,当街这么大堆人围着说话,会吓怕人呢。” ※※※ 拓跋圭策马驰出平城,望西而去,长孙嵩和叔孙普洛紧追左右后侧,百多骑亲卫略落后方,踢起尘土卷上半空。 西北风阵阵刮来,吹得扬起的尘屑在空中飘散。 这两天天气转寒,看来第一场大雪也不远了。 拓跋圭的心有被烈火灼着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原因。 接到楚无暇携佛藏回来的消息,他立即派出长孙道生和崔宏,率领二百名精锐,到盛乐护送其中一批黄金到乎城来,稍后再送往边荒集去。 他是有栽培崔宏之意,让他多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 拓跋圭根本从未想过在现今的形势下,竞有人敢打他车队的主意。现在慕容详和慕容宝均龟缩往中山,由盛乐至平城、雁门都是他势力笼罩的范围,谁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半刻钟前,他接到快马飞报,车队在黎明前遇袭,敌方虽只百多人,但人人武功高强,且施袭前没有征兆。全赖楚无暇、长孙道生和崔宏率众拚死反击,杀退敌人,不过己方已折损近五十名战士,可谓死伤惨重。 楚无暇、长孙道生和崔宏都受了伤,其中又以楚无暇伤势最严重。 究竟从甚么地方忽然钻出这么厉害的敌人来?楚无暇绝不是才微智浅的人,她身兼竺法庆和尼惠晖两家之长,纵然燕飞想杀她亦要用尽浑身解数,何方神圣能厉害至此? 他弄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因忽然冒出这批神秘的敌人烦躁不安,还是运金的马队被袭而震怒,或是为楚无暇受伤而心生焦灼。 最令人惊讶的是敌方没有留下死伤者,益发使人感到敌人的诡异。 对方是如何晓得有运金的车队呢?如果没有长孙道生和崔宏去接应,情况更不堪想象。 忽然间,拓跋圭晓得辛苦争取回来,刚建立的一丁点优势,正受到最严厉的挑战和考验。 ※※※ 石榴红似火,桔香满殿堂。 榴火合位于御花园内御池之北,殿阁四周植满石榴、桔子、槐树和杨树,树绿榴红,悦目沁心,美景如画。 从榴火阁朝御池方向望去,见到的是御园对岸亭台楼阁曲径回廊相绕,奇石怪树互相衬托,意境幽远。 榴火阁为鸳鸯厅的结构,东西两厅各有梁架,从内看是两个屋顶,外檐却是一个飞檐翘角的歇山顶,厅内用屏风分开。司马道子为了招呼刘裕等三人,把屏风移走,两边厅合成一个大厅。 陪客除司马元显,尚有司马道子两名心腹大将司马尚之和王愉,显示出司马道子对这个看似随意的午宴并不等闲视之。 刘裕目光投往阁外植满莲荷的御池上,心中却在想着刚才见大晋皇帝的情况,颇有感触。 司马德宗看似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上龙袍,望之却不似人君,两眼一片茫然之色,似是看着你,但更似是视而不见。天气虽然开始转凉,他却穿上御寒的厚棉衣,好像外面正下大雪,最难捱是燃着了火炉,教伺候他的宫娥太监、来见他的人都要一起受苦。不知他是拙于言词还是在言词表达方面有障碍,除了点头表示同意外,一切由司马道子代劳。 不过此行确是一个关键性的转折。司马道子通过这彻头彻尾的傀儡皇帝,颁授他半边虎符和任命状,可带军二万人。又任屠奉三和宋悲风为他的左右副将,且赐准刘裕自选二十人,以作亲随,至此刘裕终有了自己在军中的班底,意义重大。 本来北府兵内的升迁,除大都督一职外,朝廷例不直接插手,只由大都督禀上朝廷,再由朝廷赐认。但一来刘牢之的威势远不及谢玄,又出征在外,司马道子乘机忽略刘牢之,直接授军权予刘裕,令他再不是只得空名的无兵将军。 巧妙处是刘裕职级没变,加上刘裕本身在军内的特殊地位,故今次司马道子虽是摆明削刘牢之在军中的任命权,仍可获得军中大部份将领的支持,刘牢之则难以提出异议。 此时酒过三巡,司马道子频频劝食,气氛融洽。 三人中,表现最不自然的是宋悲风,不过司马道子说了一番“怀念谢安”的话,对谢安推崇备至,宋悲风也轻松了一点儿。 话题转至昨夜杀干归的事,在刘裕和屠奉三一心归功于司马元显的推波助澜下,司马元显更是愈说愈眉飞色舞,非常兴奋。 司马道子至少在表面上,放下了对刘裕的戒心,令宾主更是尽欢。 司马尚之忽然谈起征伐天师军之战,向刘裕客气的请教道:“刘大人认为南征军会先小胜后大败,究竟有何根据?” 刘裕谦虚的道:“这只是小将的猜测,并没有特别的凭据。但由于我曾在边荒集和天师军交手,对徐道覆有点认识,再设身处地推想,假如自己处在徐道覆的位置,会如何应付朝廷的平乱军呢?因而得出这个结论。” 他这番话非常得体,不会令人觉得他在卖弄才智。且点出自己比谢琰和刘牢之两大统帅更明白徐道覆的战略,所以并非故作惊人之语。 王愉不解道:“刘大人为何只提徐道覆,却不说孙恩,难道孙恩再不是天师军的最高领袖?自孙恩的亲叔孙泰被朝廷处决,孙恩逃往海岛,矢志复仇,尊孙泰为羽化登仙的祖神。今回天师军作乱,孙恩岂肯袖手旁观?” 两人先后问的两条问题,该是和司马道子商量过的,亦是司马道子心中的疑问,只不过由亲信代问,比较适合。 刘裕晓得今次的午宴非常重要,会直接影响司马道子对他的看法,影响他在司马道子心中的利用价值。 刘裕从容道:“孙恩虽名为天师军之首,可是却超然于天师军之上,成为精神的领袖,一切军务全交给两个徒弟去处理。这情况在天师军攻打边荒集一役里尤为明显,当徐道覆和卢循领兵攻打边荒集的当儿,他却于镇荒岗与燕飞决战。在战役里他也是独来独往,可见他是没兴趣统军治兵的人。到最近破会稽一役,他亦是孤身行动,追杀王夫人。” 司马道子点头道:“有道理!攻陷边荒集后,孙恩立即离开,返回海岛潜修,可知他确是无心军务,只追求成仙成圣一类无稽之事。” 刘裕道:“只看卢循能抽身到建康来掀风播浪,便知军权落入徐道覆手上。平乱军的对手是徐道覆,该是无可置疑。” 司马尚之间道:“徐道覆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道:“此人极富谋略、精通兵法,绝不是逞勇力之徒。从他当日知机识变由边荒集急流勇退,保存了天师军的实力,便可见他乃深谋远虑之辈。” 司马元显道:“我们今回誓师南下平乱,是经过反复推敲,有周详计划,论人数虽远比不上乱民,但军备精良、兵员训练有数,远非天师军的乌合之众可比,刘兄因何如此不乐观呢?” 刘裕道:“攻打边荒集的天师军,绝对非是乌合之众,所以天师军内亦有精兵,人数该不下于五万。以徐道覆的作风,这批骨干精兵是不会轻易投进战场去,却在等待机会。又可以令平乱军产生错觉,以为天师军不过尔尔,富有这种错误的信心后,一旦掉以轻心,将会为敌所乘。” 司马道子皱眉道:“这五万之数,是如何得来的?” 屠奉三淡淡道:“是由奉三提供的,奉三最着重情报的工作,自信这数目虽不中亦不远矣。” 众人沉默下去,各有心中的思量。 刘裕和屠奉三一直坚持着远征军先小胜后大败的观点,只要司马道子相信他们的看法,他们的计划便可以全面展开。假如远征军确如所料的大败而回,在形势已成下,司马道子想击退天师军,刘裕将成为唯一的选择。 屠奉三打破严肃乏言的气氛,漫不经意地道:“两路的平乱军,是否准备会师会稽呢?” 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和王愉同时动容。 司马道子道:“奉三究竟是凭空猜想,还是得到确切的消息?” 宋悲风插话道:“我敢保证奉三是猜出来的,因为悲风亦是首次听到此事。” 从司马道子等人的反应,便知屠奉三猜中了。这不但是平乱军的军事目标,更是重要的机密,只有身为主帅的刘牢之和谢琰晓得。刘牢之当然不会告诉刘裕,剩下的可能性是谢琰,宋悲风这么表明,排除了是谢琰透露的。 屠奉三道:“我可以猜到,自然亦难不倒徐道覆,如果我是他,会任由平乱军长躯直进,再设法从水陆两方面截断平乱军的粮线,令平乱军补给困难、深陷敌阵。” 司马道子微笑道:“这个问题我们非是没有想过,幸好浙东一带是鱼米之乡、粮食充足,只要就地取粮,便可解决军需。“刘裕叹道:“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后果,也是徐道覆最渴望发生的事。强征民粮,会令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变成纵容手下兵士杀人抢掠,徒然惹起当地民众拼死抗命之心,那种劣势一造成是任何统帅都不能控制的。” 宋悲风道:“安公生前有言,要平天师道之乱,除勤修武备外,必须对民众做工夫,要采取招抚的策略,否则民乱将成燎原大火,终有一天烧到建康来。” 司马道子哑口无言,露出思索的神色。 众人都不敢说话,怕打扰他的思路。 好一会后,司马道子长长吁出一口气,沉声道:“大军已发,此事已成定局,三位有甚么补救的办法?” 三人暗松一口气,他们最想听到的,就是最后这句话。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知是时候把全盘计划奉上,更不怕司马道子会拒绝,因为他也是聪明人,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第十二章 奇才异能 王镇恶在谷口下马,让疲乏的马儿休息吃草,自行进入小谷。 此谷离边荒集达五十里之遥,位于边荒集西北面的山区。王镇恶锲而不舍的追到这里来,是因他比荒人更明白秘人,晓得当秘人展开远遁术,是不能停下来的,也因此会留下行踪的蛛丝马迹。 远遁术极耗真元,没有一段时间歇息,休想回复过来,所以要杀此人,实是难得的机会。 小谷四面环山,景致清幽,纵然王镇恶心存杀机,入谷后也感涤尘洗虑,心平神和,一时难起争胜之心。 刚踏足小谷,王镇恶就生出被人在暗中监视的感觉,不由心中大讶。难道自己竟猜错了,对方躲到谷里来不是静坐运气行功,反仍保持警觉的状态? 王镇恶扬声道:“本人王镇恶,孤身一人来此。秘族的朋友,有种的便现身出来与本人决一死战,不必我费神去找你出来。” 蓦地一阵充满不屑意味的笑声从半山处传下来,王镇恶抬头循笑声望上去,那秘族高手竟然现身在山腰一块突出来的巨石上,正低头俯视他。 他再没有以头罩蒙着头脸,露出庐山真面目。 此人年纪在二十许间,长相清奇特异。脸盆宽而长,高广的额角和上兜的下巴令人有雄伟的观感。他的眼耳口鼻均有一种用花岗岩雕凿出来的浑厚味道,修长的眼睛带着嘲弄的笑意,既使人感到他玩世不恭的本性,又兼有看不起天下众生的骄傲自负。 他站在石上,自有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姿态,兼之他宽肩厚胛,胸部凸起的线条撑挺了他紧身贴体的黑色劲服,脸容和体型相衬俊拔,更使人感到他另有种带点邪异、与别不同的气质。 他顾盼自豪的道:“首先,我并不是你的朋友;其次!我出来见你,也不关有种或没种的事,而是想看看你究竟是傻瓜,还是确有资格说这番话。” 接着目光落到王镇恶以牛皮带斜挎于肩、再以单耳吊挂法佩于腰间的短剑,双目亮起来道:“你这把可是汉代名器?” 王镇恶大讶道:“兄台高姓大名?你还是第一个一口说中本人此剑来历的人。”他也是奇怪,竟随手解下佩剑,朝对方抛上去。 那人轻轻松松探手接着,欣然道:“这又有何难?此剑长不过三尺,显是上承春秋战国短铜剑的铸制之法,虽为铁剑,但却没有在长度上下工夫。其次剑首呈椭圆环形,剑首剑身连锻接成一体,这类形的剑不见于汉以前。兼且此剑乃扁径折肩的式样,只盛行于汉代,故我一看便知。” 又微笑道:“看你也算个人物,便告诉你我是谁。向雨田是也。” “锵”! 向雨田右手执鞘,左手拔剑出鞘,赞叹道:“好剑!经过这么多年,仍像刚铸造出来的样子,如此铁质,更属罕见。观此剑剑脊无光,刃口则隐泛金黄,可知此器是由不同成份配比的铁料浇铸而成的复合剑,属铸剑术的最高境界,如果我没有猜错,此剑当含有玄铁的成份。” 然后又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王兄勿要因我以左手拔剑,便以为我是个左撇子,事实上用左手或右手对我分别不大,王兄动手时如认定我是左撇子,会吃大亏。” 以王镇恶的才智,也有点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摸不清他的虚实。叹道:“向兄确是奇人,眼力高明,对剑的认识固令人惊异,更令人难以明白的,是向兄对我汉族历史的认识,向兄难道不是长居沙漠,与世隔绝吗?” 剑回鞘内,向雨田随手把剑抛往王镇恶,物归原主,接着洒然坐在石缘处,双足垂下,摇摇晃晃的,说不尽轻松写意,微笑道:“王兄这把剑是如何得来的?不要骗我,我们尚未动手,仍算是朋友。” 王镇恶把剑挂好,心忖他是否在施拖延之计,可是怎么看也察觉不到他有真元损耗的迹象,早点动手迟点动手并没有分别。何况他确欣赏此人,微笑道:“向兄奇才异能,兄弟佩服。此剑确大有来历,如果我说出它的来龙去脉,向兄会猜到我是谁。” 向雨田哈哈笑道:“我早猜到你是谁哩!此剑名百金,乃王猛当年以之纵横天下的名剑。看王兄的年纪,该是王猛的孙儿。向某有说错吗?” 王镇恶心中遽震,此人见闻的广博,眼光的高明,已到了使人心寒的地步,如今天不能置此人于死地,边荒集肯定会被他闹个天翻地覆。 沉声道:“敝祖乃贵族死敌,向兄请赐教。” 向雨田讶道:“王猛是王猛,你是你,我是我,有什么关系?做人如果背负重担,上几代的恩怨也要继承下来,短短一生的时间如何够用?”双目倏地射出憧憬的神色,向往的道:“念在王兄命不久矣,我坦白告诉你一件事,完成今次任务后,向某人便可以脱离秘族,过我理想中的生活,追求我梦想的东西。” 又朝他瞧去,两眼异芒遽盛,语气却平静无波,淡淡道:“看在王兄非是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向某人便予你留下全尸的恩赐,还会让你入土为安,以名剑百金为碑石!” “锵”! 王镇恶掣出百金宝剑,上方已是漫空虚实难分的影子,挟着惊人的气劲扑来。 如此诡奇的身法武功,王镇恶尚是首次遇上。 ※※※ 燕飞清楚自己正陷进另一场危机,且是两难之局。 秘族不会轻易对人许下承诺,许诺后却是永不悔诺,这是秘族的传统。秘族与慕容垂的合作,或许只限于对付拓跋圭和荒人的联军,当联军被破之日,便是秘族圆就承诺之时。可是一天联军仍在,秘族战士会不计生死的为慕容垂效力。 万俟明瑶仍不知道他便是燕飞。当日长安相遇,万俟明瑶也认出他是当年曾参加狂欢节的两个拓跋族小子之一,那时燕飞尚未改名字,不是叫燕飞而是随母姓唤作拓跋汉,这是他娘为他改的名字。 万俟明瑶只晓得他是拓跋汉,并不知他是燕飞。那时他用的剑亦非蝶恋花,当年的佩剑已脱手掷进慕容文的胸膛去,留在他的尸身处。成为蝶恋花的主人是后来的事。故此纵然万俟明瑶知道他燕飞这个人和他的剑,仍没法联想到和她曾发生亲密关系的短暂情人,竟然是他燕飞。 秘族一向排斥外人,他和拓跋圭之所以被接纳参加狂欢节,是因为燕飞懂得秘族的语言,明白他们的规矩。 燕飞的娘亲是拓跋族内罕有精通秘语的人之一,这特殊的本领亦传授予他。至于他娘亲为何懂得说秘语,她却从来不肯透露半句话。 正因这种微妙的关系,万俟明瑶并不完全把他当作外人,且绝对地信任他,在这方面他也没有令万俟明瑶失望。 他们都仇视氐秦王朝,敌忾同仇。 万俟明瑶、向雨田,再加上数百崇拜死亡、悍不畏死的秘族战士,在任何一方面均对拓跋圭和荒人构成庞大的威胁。 他必须尽速赶回边荒集以应付慕容垂和秘人的联军。 问题在孙恩是不肯放过他的,避也避不了。 纵然在心无挂碍的情况下,与孙恩的胜败仍是未知之数,且以孙恩的赢面较大,何况是在此无心决战、顾虑重重的心境里?结果可想而知。 在深心里,他隐隐感到对万俟明瑶仍是余情未了,因而令他更感为难,也扰乱了他平静的道境。 如果在面对孙恩之时,他的心境仍处于如此状态,此战必败无疑。 ※※※ 清溪小筑。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厅内围桌而坐,商量大计。 宋悲风道:“看来司马道子确有重用小裕之意,也开始信任小裕,否则绝不容我们征用荒人作子弟兵。于司马皇朝来说,这更是破天荒的创举。” 屠奉三微笑道:“千万别高兴得太早,司马道子只是重施故技吧。” 刘裕不解道:“重施故技?” 屠奉三道:“你忘了当日刘牢之和何谦的情况吗?司马道子先拉拢何谦,牵制刘牢之,然后牺牲何谦,令刘牢之背叛桓玄,破掉桓玄的联盟,今天也是如此,栽培你以分刘牢之的势力。假如谢琰真的兵败,何谦一系的人马在别无选择下投向你,刘爷你便变成另一个何谦,司马道子将可重演当时的情况。” 宋悲风道:“照我看司马道子非常不满刘牢之,或许他会让小裕取而代之。” 屠奉三道:“不满归不满,但在司马道子心中,最重要是保持司马氏的皇权,个人喜恶并不在考虑之列。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是司马道子,会害怕刘牢之还是刘裕呢?” 刘裕立即哑口无言。 宋悲风叹道:“奉三的看法很精到,刘牢之声名可说每况愈下,小裕则是如日中天。刘牢之最比不上小裕的,就是小裕不但得人心,更被建康高门的开明之士接受,如小裕坐上刘牢之的大统领之位,肯定是另一个玄帅。” 屠奉三道:“司马道子是个反脸无情的人,就像他对待何谦那样,我们须永远记着此点。无论如何,我们的短期目标已达,下一步就是如何挽狂澜于既倒,于平乱军兵败如山倒的一刻,击败天师军,夺取最大的利益,巩固兵权。” 此时蒯恩回来了,一脸喜色的道:“收到边荒集来的消息,燕爷正全速赶来,该在这两天内抵达建康。” 三人精神大振,宋悲风想到谢道韫有救,更是欢喜。 蒯恩又道:“边荒集派来的三百人先头部队,将于明早出发坐船到建康来,请刘爷安排接应。” 屠奉三道:“燕飞来了,我们有足够本钱招呼卢循,我现在反希望陈公公确是孙恩的人,便可以利用他诱卢循上当。” 宋悲风道:“燕飞抵达建康前,我们要加倍小心。” 屠奉三笑道:“现今刘爷见过皇帝,正式获任命,大可前呼后拥,招摇过市。” 刘裕苦笑道:“亲随可免则免,我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喜欢干什么便什么的生活。” 宋悲风道:“奉三的提议不错,为的是应付卢循,我可以作你亲随的头子,在这方面我是驾轻就熟。” 屠奉三道:“此事万万不可。原因很微妙,皆因宋大哥向为安公的贴身保镖,建康高门已习以为常,忽然变成了刘裕的亲随,会令人感到是对安公的一种冒渎,大有刘裕欲与安公相媲美之意,建康高门在心理上将难以接受,因而对我们刘爷生出反感,这种事千万不要尝试。” 宋悲风点头道:“奉三对建康高门的心态很清楚。” 屠奉三道:“说到底这便是高门与布衣之别,所以绝不能犯此禁忌。如果真的要挑亲随,可以小恩为头子,另外我再选三个机灵可靠的手下,便可组成亲兵团。” 蒯恩喜道:“小恩愿伺候刘爷。” 刘裕道:“我并不害怕卢循,打不过便溜,我自信有保命之法。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历练的好机会,教我在武功上不敢懈怠,时刻保持警觉。” 接着向蒯恩道:“小恩懂得练兵吗?” 蒯恩道:“侯爷虽有指点我练兵之法,却没有付诸实行的机会。” 刘裕道:“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司马道子把都城旁的冶城拨给我们作驻兵之地,你可作屠爷的副将,随他学习如何训练兵员。我们的荒人子弟兵,到建康后会入驻冶城,此城将是我们在建康的大本营。” 蒯恩道:“如此岂用再怕卢循行刺?” 屠奉三道:“此事是不能张扬的,我们的荒人兄弟,会扮作司马元显新招募的乐属军,司马元显也会不时到冶城去,以掩人耳目。当然实际的控制权在我们手上,这可说是今次与司马道子见面最大的成果。” 蒯恩道:“多谢三位大爷栽培之恩,小恩会努力学习。” 宋悲风道:“如果我们所料无误,三个月内小恩将有出征的机会。” 蒯恩双目射出振奋的神色。 三人明白他的心情,蒯恩是有大志的人,在侯亮生悉心指导下,学晓明辨是非,生出以天下为己任的意向。侯亮生的死对他造成严重的打击,令他感到一切都完了。现在忽然来个峰回路转,眼前出现全新的局面,得到了奋斗的方向,一洗颓气,他的兴奋之情,是可以理解的。 宋悲风道:“我们应否警告司马道子呢?因为假如陈公公确是孙恩的人,司马道子将身处险境。若司马道子忽然遇害,我们也不好过。” 他们现在的权力,源于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出事,会直接影响他们。 屠奉三欣然道:“坦白说,我恨不得有此事发生。如果司马道子忽然横死,会便宜谁呢?当然是我们。现时在建康,权力最大的是司马道子,等于半个皇帝。其次便轮到司马元显,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元显会倚重我们,为他稳着政局,那我们不用打孙恩,已可把持朝政了。” 蒯恩道:“如果他们两父子同时遇害呢?” 屠奉三道:“那就更理想,刘裕可凭他的声誉、手上的实力,以保皇为名,接收建康军的兵权。” 宋悲风道:“这么说,陈公公是不会行刺司马道子哩!” 屠奉三道:“理该如此。要杀司马道子岂是容易,像他这种经历过风浪的皇族人物,对任何人都有戒心。例如像今天我们和他达成的秘密协议,他绝不会泄露予陈公公。且明知卢循窥伺在旁,司马道子怎敢掉以轻心。如是明刀明枪,陈公公要杀司马道子,根本是不可能的。” 宋悲风道:“小裕今晚是否决定了赴李淑庄之会?” 屠奉三道:“让刘爷一个人去吧!否则会被李淑庄看不起他。我们须言行合一,真正信任刘爷是杀不死的真命天子。” 刘裕心中苦笑。唉!真命天子? 第十三章 鞭长莫及 边荒集,说书馆。 人人神色沉重。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昨夜高彦遇袭,虽给向雨田打伤几个人,显示出他强横的实力,众人仍不大放在心上。到刚才荒人在掌握局势、高手尽出的情况下,仍被对方轻轻松松的突围而去,他们方感事态严重。 只要其它秘人有向雨田一半的功夫,已是难以应付的事。想起当年围捕花妖的艰苦过程,众人仍是犹有余悸。 只有刘穆之冷静从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卓狂生道:“只要能捱到燕飞回来,我们便可以扭转局势,现在则处于捱揍的局面,敌暗我明。问题在我们能否捱到燕飞回来。” 燕飞不但是边荒集第一高手,更可能是天下第一高手,天下间有资格作他对手的数不出多少个,孙恩自是其中之一,慕容垂是另一个,至于第三个仍没法叫出名字来。 有燕飞坐镇边荒集,当然是另一回事,至少刚才的情况谅不会出现,而追向雨田的是燕飞而不是王镇恶,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担心。 燕飞并非一般的高手,而是具备高度灵觉和拥有精神异力的人,超乎任何奇功绝艺之上,正是神出鬼没的秘人的克星。 江文清道:“形势不至于那般恶劣吧!方总可以证实尚未有秘人混进集内来,边荒集仍是安全的。刘先生不是有凭方总的灵鼻主动出击的提议吗?我认为此法仍是可行。” 阴奇叹道:“我们总不能倾巢而出,即使倾巢而出,在边荒这么一片广大土地上,要对付一个可跑得比马腿还快的人,是没有可能的。对付向雨田的唯一办法,就是由小飞亲自出马,其它人都不行,人多也没有用。” 慕容战微笑道:“我们千万不要失去斗志,我明白阴兄的心情,看着向雨田在前面愈跑愈快,那挫折的感觉确令人沮丧。不过如果客观点去看整件事,我们仍处于有利的位置。首先是高小子鸿福齐天,避过了向雨田的刺杀。其次是我们把向雨田逐离边荒集,势将影响秘族全面进犯的大计。最关键是我们在秘族发动前,生出警觉。现在就看我们的手段。” 掌声响起。 鼓掌的只有刘穆之一个人,到众人全把目光投在他身上,这智者才气定神闲的油然道:“慕容当家不愧主帅之材,把敌我形势掌握得非常透彻。事实上我们仍处于优势,而我们能否打赢此仗,仍是我原先的那句话:就是能否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说到底,不论秘族高手如何懂匿影潜形之道,他们仍是凡人,而非鬼物。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点。正如柔然公主说的,向雨田的本领并不在万俟明瑶之下,这样的人,秘族能训练出一个半个,已非常了不起,不会每个秘人都这般了得。正如边荒集只有一个燕飞,假如边荒集有十个八个燕飞,恐怕慕容垂早把千千小姐双手奉还哩!” 姬别拍腿道:“对!我们不要被那姓向的家伙吓坏了。” 红子春道:“请问刘先生,如何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呢?” 刘穆之微笑道:“在说及这方面前,我想先分析秘族的情况。” 卓狂生在他面对一排排坐着的荒人兄弟的说书台上欣然坐下,笑道:“趣味来了,经刘先生一番分析,感觉立即灿然一新,似是生机勃现。刘先生请说下去。” 众人对刘穆之的才智已是心悦诚服,人人诤心聆听。 刘穆之道:“慕容垂向万俟明瑶提出请求,万俟明瑶答应报恩,到万俟明瑶全面投入这场战争,定须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作部署,秘族方可以发挥他们的战力。只是将秘族从万水千山外的北塞沙漠,调动到我们边荒这个秘族一无所知的不毛之地,便非一件易事,我相信要对付我们荒人,秘族暂时仍是鞭长莫及,所以才有向雨田无来探路之举。任秘人如何来去如风,恐怕仍要落后向雨田十天八天的光景,如果情况确如我所料,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高彦嚷道:“对!秘人该是仍在来此的途上。” 刘穆之续道:“现在秘人只能依赖慕容垂提供的边荒形势图,又或由慕容垂的人带路,到边荒某处与向雨田会合后,才由已弄清楚边荒形势的向雨田分配任务。如果我们能先一步掌握到他们会合的地点,便可以倾巢而出,众而歼之,说不定连向雨田也难逃劫数。如此将可粉碎秘人第一波的攻势。” 方鸿生兴奋的嚷道:“好计!只要去到敌人经过的地方,由于对方人数众多,我一嗅便可见分明。” 呼雷方哈哈笑道:“这便是人尽其才了。” 刘穆之淡淡道:“我们的人才怎止于此。秘人在熟悉的沙漠固是如龙入海,可是在河道纵横的边荒只得任由我们整治。我们只须调配一艘双头船予方总,再以精锐好手保护,便可以沿河搜索,特别是泅水河段。兵贵神速,秘人是不会绕个大圈子以迂回曲折的路线进入边荒,所以必于泅水渡河,这样肯定有迹可寻。只要找到秘人的踪影,我们便可以以战船调动兵员,以雷霆万钧之势,对秘人入侵边荒尚未化整为零的部队予以迎头痛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显示我们荒人是绝不好惹的。” 众人拍掌称善。 刘穆之最令人佩服的地方,是料事如神,在对付向雨田一事上,虽然因对方高明,致功亏一篑,但已大显他的功架。 故而他猜测一支秘人的部队正在来此途上,各人都是信心十足。 如果成功击垮这支秘人部队,不让对方有机会渗透边荒,将会是另一局面。 拓跋仪道:“运金之事又如何?” 刘穆之道:“麻烦拓跋当家以飞鸽传书通知贵主暂且按金不动,须待我们派人到平城接收,才可把金运来,这将是我们和秘人的第二场硬仗,必须从长计议,免大好机会白白浪费。战争便像下棋,对付秘人尤其如此,必须蓄着先手,牵着对方的鼻子来走,到最后秘人再没法发挥破坏力,更别想沦为慕容垂的探子,我们便成功了。” 卓狂生长笑道:“战略部署完成,余下的细节,可再仔细研究,但方总的搜敌船该立即起行,以免错失良机,记得带备信鸽。” 江文清责怪道:“我看刘先生的话尚未说完呢?” 拓跋仪看看刘穆之的神色,笑道:“还是大小姐心细。” 卓狂生一呆向刘穆之道:“还有话要说吗?” 刘穆之道:“仍是有关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方面,我们边荒集拥有天下间最优越的兵器厂,不好好运用实在可惜。现在我们和秘人是处于战争状态,不用讲江湖规矩。他可以凭烟雾弹脱身,我们亦可凭火器毒器不择手段的对付他们。如此我们将更有把握。” 姬别跳将起来嚷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会动用所有人力物力,在三天内制出一批厉害轻便、容易使用的毒火手炮,保证秘人要吃不完兜着走。” 此时小杰旋风般冲进来,大嚷道:“小白雁上船哩!小白雁上船哩!老大!你的小白雁上船哩!” 呼雷方一把抓着他,喝道:“你胡嚷甚么呢?” 小杰目光投往双目睁大的高彦,道:“刚接到寿阳来的飞鹄传书,老大的小白雁依时登船,正往边荒集来。” 高彦怪叫一声,离椅弹起,凌空一个翻腾,落往出口处,亡命的冲了出去。 卓狂生低骂一声,展开身法,追着去了。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三十一卷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二卷 第一章 逆我者亡 王镇恶使尽浑身解数,硬挡向雨田一浪接一浪的三波攻势,心中的惊骇实在难以形容。 王镇恶自幼见尽北方的胡汉高手,绝不是没有见过场面的人,却从没遇过类似或接近向雨田风格的人。 王镇恶出生于北方最负盛名的武学世家,王猛当时被誉为北方第一人,声势尤在慕容垂和竺法庆之上。而王镇恶本身更是练武的好料子,幼得栽培,由乇猛亲自为他打好根基,王镇恶本身又好武,故尽得王猛真传,故而虽知向雨田并非寻常秘族战士,仍有胆量只身追捕。 向雨田先以近身搏击的方武向他展开第一轮攻势,以鬼魅般快速、令人幻象丛生的身法,配合身体没有任何部分不可以作武器的招式,以手、掌、指、肘、肩、脚、膝、背、头、发,向他发动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攻击。 王镇恶的百金剑,最擅长的正是近身搏击术,对方以他的所长来进攻他,颇含轻蔑之意,王镇恶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不落下风,但已知不妙。 如果自己在最强项上仍没法取胜,此仗怎还有胜望,登时信心受挫。 接着向雨田化细腻为大开大合,硬以指风、掌劲、拳击远距强攻,令王镇恶没法展开近身决胜的手段。王镇恶登时落在下风,支撑得非常吃力。 向雨田的内功心法非常邪异,却肯定是先天真气的一种,且已达宗师级的大家境界,忽寒忽熟、博大精微;快中藏缓、似缓实疾,气随意传,轻重不一,教人防不胜防。而他每一击都封死了王镇恶的后着,教他空有绝技,却是没法展开,打得既难过又沮丧。 到展开第三波攻势,向雨田再不依成法,所有招数都像临场创作,彷如天马行空,无迹可寻,真气似若茫无边际无局限。 招招均是针对王镇恶而发。 王镇恶此时已完全陷进捱打之局,如果不是他心志坚强,从小养就一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恐怕早失去顽抗的斗志。 “砰”! 向雨田一指点正剑锋,-股高度集中的指劲破开工镇恶的真气,直攻其心脉。 王镇恶如断线风筝般往后抛飞,凌空“哗”的一声喷出鲜血,再背撞大树,滑坐地上,百金剑仍紧握手上,遥指这平生所遇最可怕和聪明的敌人。 向雨田闪电追至,到他身前丈许处止步,两手张开,立时形成一个气场,紧锁住王镇恶。 王镇恶自忖必死,却没有就这么放弃,默默提众仅余的功力,准备作死前的反击。 向雨田双目神色转厉,喝道:“只要王兄愿意解答我心中一道疑难,我可以任由王兄安然离开,绝不留难或另生枝节。我向雨田说的话,是从没有不算数的。” 王镇恶没有因此而减低防备,皆因向雨田行为难测,也不知他是认真还是作假。微笑道:“死就死吧!有甚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过去数年我一直有生不如死的感觉,若向兄是想用说话令我失去戒心,我会鄙视你。“向雨田叹道:“王兄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可保持笑容,兄弟佩服,更不忍骗你。王兄可以放心,我的问题非常简单,只要王兄肯告诉我,你们如何晓得我藏身废墟内,王兄便可以拍拍屁股回边荒集去,事后我亦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王兄曾说过这番话。” 王镇恶心中大懔,此人的才智确是非比寻常,明白到此为双方争雄的重要关键,故肯让自己以此情报来换命。只由此可看出这人乃大智大勇之辈,高瞻远瞩,绝不计较一时的得失,知事情轻重之别。 王镇恶苦笑道:“向兄动手吧!我王镇恶怎会是这种卑鄙小人?” 向雨田哈哈笑道:“只从王兄这句话,我便晓得荒人确有妙法追查我的踪迹,而非误打误撞的凑巧碰上。” 说罢垂下双手,微笑道:“王兄走吧!” 紧锁着王镇恶的气场立即消失,他乘势贴树站起来,仍怕是计,皱眉道:“向兄是在说笑吧?” 向雨田叹道:“我不是忽然大发慈悲心,也不是不想杀你,反是想得要命。不瞒王兄,自我十五岁开始,从未有人能在我全力出手下硬拼这么多招,其感觉真是痛快淋漓。我不杀你的原因,是因为你仍有反击之力,如果我恃强下手,己身损伤难免。” 王镇恶讶道:“那有甚么问题呢?只要伤势非是致命,总可以复原。” 向雨田微笑道:“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早前施展血解之街,好能突围逃出边荒,至今元气未复,只能使出平常六、七成的功夫。刚才我初以族传功法秘技,仍奈何不了王兄。逼不得已下,只好施出看家的”种玉功“,才能压伏王兄,如我要杀死王兄,只能凭此法方有望成功,可是此功法非常霸道,我若在真元未复前妄行出手,会反伤自身,造成永远不能弥补的伤害,我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王镇恶愕然道:“种玉功?这是甚么功夫?名称竟如此古怪?” 同时心忖如他所言属实,他复原后岂非更不得了,天下还有能制他之人吗? 向雨田道:“很多事很难向王兄逐一解释,王兄的性格亦颇像我的脾性,只可惜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你我之间敌我的死结难解。如果王兄有本领宰掉我,我只会佩服而不会怨恨。不过坦白说,那是没有可能的。你认识燕飞吗?” 王镇恶已回气过来,心中大定,缓缓还剑入鞘,道:“他将会是向兄的劲敌,王某言尽于此,后会有期。” 说罢出谷去也。 卓狂生退到高彦身旁,怨道:“从没见过你这小于跑得这么快的。” 高彦没有理会他,目光在泊在码头区的大小船只搜索。 卓狂生一把抓着他胳膊,恶兮兮的道:“你难道不害怕吗?你是秘人的刺杀目标,秘人个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你多等两天的耐性也没有吗?” 高彦没好气道:“不要说是还要等两天,多等两刻我都办不到,明白吗?不要唬我,现在边荒集并没有秘人,而且他们都是旱鸭子,坐上船比耽在岸上安全,明白吗?” 接着甩开他的手,朝泊在码头的一艘单桅小风帆掠去,嚷道:“老子要征用你们的船。” 船内正有两名汉子在忙碌着,闻言抬头望去,见是高彦,其中-人欣然道:“高爷要到哪里去?” 高彦毫不客气跳上船去,理所当然的道:“我要去会我的小白雁,快开船。” 另一人为难道:“我们还……” 高彦不耐烦的道:“不要唠唠叨叨,老子是会付钱的。” 卓狂生暗叹一口气,跃往船去,道:“顺他的意吧!否则这小子未见着小白雁,早已急疯了。” 两汉只好解碇开航,顺水南下。 ※※※ 刘裕想着王淡真。 抵达建康后,除了那夜在小东山密会谢钟秀的时刻,被直接勾起对她的回忆,他已比以前“大有改善”。 现实根本不容他为王淡真暗自神伤。 到建康后,每一刻他都在生死成败的边缘挣扎,到昨夜杀死干归,今午又得到司马道子明示的支持,他方可喘一口气。 刚才他打坐养气近两个时辰,精神尽复,淡真义悄悄占据了他的心神。 或许是小艇经过乌衣巷,触动了埋藏在深心内与淡真初遇的动人回忆。 蒯恩在艇尾负责划艇,宋悲风坐在船首,他和屠奉三坐在中间,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悲风露出警惕的神色,留意水内水面的情况,防范的当然是卢循。 屠奉三在闭目养神,不过以他的性格,该是处于戒备的状态下,以应付任何突变。 然而他们都知道,卢循该不会在这种情况裹下手,即使孙恩亲临,也无法同时应付他们四人。卢循更不行。 秋阳西下,秦淮河刮起阵阵寒风,吹得四人衣袖拂动。 今午的宴会,令他在为淡真洗雪耻恨的路上迈进了一大步,且可说是他王侯霸业的一个分水岭,使他重新融入朝廷的建制内,成为有实权的人。 当他的荒人子弟兵进驻冶城,成为他的班底,即使司马道子忽然反悔,想除去他仍要有精密的部署,不像以前般容易。 他真的很希望可亲眼目睹刘牢之晓得此事时的反应和表情,看着他惊惶失措,对淡真之死,刘牢之毫无疑问要负上责任,他要看着刘牢之身败名裂,悔不当初。 屠奉三睁开双目,平静的道:“到哩!” 刘裕朝前瞧去,与秦淮楼夹江对峙的淮月楼耸立在秦淮河南岸,更远处便是朱雀桥,心中不由涌起奇异的情绪。很多很多年以后,若他已成为建康最有权势的人,策马经过朱雀桥,回想起今时在淮月楼东五层发生过的旧事,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呢? 想着想着,刘裕站了起来。 宋悲风低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点。” 蒯恩把艇子靠往南岸。 屠奉三提醒刘裕道:“记得你怀内的讯号火箭,我们在河上等你,只要我们看到讯号,可在半刻钟内赶到。” 刘裕点头表示知道,腾身而起,投往淮月楼去。 ※※※ 拓跋圭进入帐幕,到楚无暇身旁跪坐下去,探手抚上她的额头。 楚无暇无力地张开眼睛,见到是拓跋圭,双目现出惊喜的芒光,随即又回复倦容,道:“你终于来了!” 拓跋圭极擅看人的眼睛,一般人的表情可以弄虚作假,眼神却会出卖人的内心秘密,特别是瞳人的收缩与扩大,更像窗子般可让人监视进深心里去。 楚无暇的反应,令他对她戒心大减,登时怜意大增,不论她以前艳名如何远播,但她对自己该是真心的,或至少有七、八成真。想到竺法庆和尼惠晖先后过世,弥勒教云散烟消,她变得孤零零-个人,仇家遍地,却没有一个朋友,现在又为自己受了重伤,纵然他如何无情,也难无动于衷。 拓跋圭探手到羊皮被内寻上她的手腕把看,感觉着她的血脉在他指尖跳动,就在此一刻,他知道这迷人的美女是完全属于他的,她的未来操控在他的手上。 柔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楚无暇闭上美眸,长长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在闪跳的灯火里,她失去血色的花容带着超乎现实奇异的病态美,嘴角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吐道:“家?无暇还有家吗?” 拓跋圭细心地为她整埋羊皮被子,微笑道:“你刚有了!” 楚无暇娇躯轻颤,张开眼睛,射出火样的炽热,呼道:“族主!” 在这一刻,拓跋圭忘掉了她的过去,忘掉了她和燕飞间的恩怨,俯身轻吻她的香唇,因体恤她的伤势,本想轻触即止,哪知楚无暇-双玉臂从被内探出来,缠上他头颈,热烈回应。 唇分。 拓跋圭生出神魂飘荡的醉心感觉。 楚无暇双目紧闭,本是苍白的脸泛起绯红的血色,出现在她晶莹剔透的脸肤下,更是惊心动魄的美艳。 拓跋圭勉强压下再吻她的冲动,道:“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休息一夜后,明早我们起程回平域去。” 楚无暇从急促的呼吸回复过来,轻轻喘息着道:“伤我的是万俟明瑶,她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瞒不过我。” 拓跋圭吃惊道:“甚么?” 楚无暇愕然张目往他瞧去,语道:“你怕她吗?” 拓跋圭脸上震骇的神色仍未减褪,双目睁大,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好一会后才回复平时的冷静,低头看她,反问道:“你怎知她是万俟明瑶?” 楚无暇现出怀疑的神色,答他道:“大活弥勒与秘族有特殊的关系,原因异常曲折复杂,所以我对秘族有深入的认识,特别是秘人的武功心法,交手几个照面,我便晓得对手是她。她虽伤了我,但我也有回敬,没几天功夫她休想复原。” 拓跋圭皱眉道:“你既知偷袭者是秘人,为何不告诉长孙道生和崔宏呢?” 楚无暇闭上眼睛,淡淡道:“我只想亲口告诉你,除族主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拓跋圭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叹道:“秘人和我拓跋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会忽然攻击你们呢?” 楚无暇道:“看来你并不晓得秘人和慕容垂的关系——不过知道的确实没有多少个人。” 拓跋圭双目射出凌厉神色,沉声道:“秘人和慕容垂有甚么关系?” 楚无暇抿嘴浅笑道:“无暇可以告诉你,但却是有条件的。” 拓跋圭奇道:“甚么条件?” 楚无暇秀眸射出渴望的神色,轻柔的道:“奴家要在你怀抱内才说出来。” 拓跋圭没好气的笑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受了严重内伤。” 楚无暇叹道:“奴家又不是要你对我干甚么,族主想到哪里去了?” 拓跋圭叹道:“待我出去处理了今夜的防务,才回来陪你好吗?” 楚无暇惊喜的道:“奴家会耐心等侯。” 拓跋圭正要出帐,楚无暇又在后面唤他。 拓跋圭止步却没有回首,温柔的道:“不可以待会才说吗?” 楚无暇道:“我怕忘了嘛!奴家想告诉你,崔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论武功才智,在你阵营中均不作第二人想,如果没有他临危应变的本领,恐怕保不住五车黄金。” 拓跋圭没有答她,揭帐而出,来到帐外,寒风吹来,拂掉帐内的暖意,更令他感受到帐内似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不由回味起身处温柔乡的滋味。 崔宏、长孙道生、叔孙普洛、长孙嵩等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拓跋圭双目射出坚定果断的神色,沉声声:“袭击我们的是秘族的战士。” 崔宏愕然道:“秘族?” 拓跋圭从容道:“崔卿很快会认识他们。秘族今次是自取灭亡,竟敢站在慕容垂的一方,来和我拓跋圭作对。谁敢挡着我,谁便要死,万俟明瑶也不例外。” 第二章 乱世情鸳 高彦走到船尾,在卓狂生身旁坐下,此时已是夜幕低垂,还下着毛毛细雨,颇有秋寒之意。 卓狂生骂道:“终于肯坐下来吗?看着你这个混蛋在船上走来走去,坐立不安,看的人也感难过。” 高彦反击道:“不要拿我来出气,眼光要放远点。说书馆不会因你不在而关门的,你手下的说书人会为你的甚么《刘裕-箭沉隐龙》阿甚么《燕飞怒斩假弥勒》……继续不停地说下去。勿要以为自己真是天卜第一说书高手,没有你便不成。终有一天你会被别的说书人代替。时代是不住转变的,有新的局面自然有新的故事,来迎合新的时代。他奶奶的,现在对你最重要的事,是如何让《小白雁之恋》有个名留史册的好结局,其它都是次要的,明白吗?” 卓狂生没好气的道:“竟轮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教训我。老子何时说过自己是不能被代替的?坦白说我还高兴能有人代替,如此说书才会继续兴旺下去,百花齐放、热热闹闹的。你奶奶的,如果没有我,你有今天一日吗?他娘的!你该感激我才对。” 高彦道:“我真的感激你,所以才关心你。告诉我!你做人是为了甚么?不是埋头写你的天书,便是到说书馆大吹大擂,难道如此便满足吗?何不找个能令你动心的美人儿作伴?生活不致那么枯燥无味。” 卓狂生摇头叹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过得枯燥无味?事实上我活得不知多么充满姿采、多么爽快。娘儿我未试过吗? 我左拥右抱时你仍躲在你娘的怀里吃奶呢。不要说这么多废话,先管好自己的事吧!待会你如何应付小白雁?“高彦立即两眼放光,神气的道:“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小白雁,听你们这班坏鬼军师的话只会弄砸老子的事。到船上后请你找个地方藏起来,老子自会哄得小白雁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和我共度春宵,让你多一台《小白雁情迷高小子,颖河楼船订鸳盟》的说书。” 卓狂生叹一口气,再没有说话。 ※※※ 边荒集,北门驿站。 飞马会主堂内,刚回来的王镇恶向刘穆之、慕容战、拓跋仪、江文清、姬别、红子春、阴奇、费二撇、姚猛等述说与向雨田交手的经过。最后道:“如果他不是虚言恫吓,当时只能使出平时的六、七成功夫,那此人的真正实力,该不在慕容垂之下,而他的灵活变通,秘技层出不穷,会使人更难应付。” 围桌坐着的十多个人,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刘穆之道:“王兄曾和慕容垂交过手吗?” 王镇恶道:“唤我镇恶吧!慕容垂曾指点过我的武功,所以我叮作出比较。” 江文清道:“他对剑认识这么深,显然在剑上下过苦功。现在他不用剑亦这么厉害,此人的实力只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拓跋仪皱眉道:“通常擅长近身搏击者,在远距攻敌上总会差一点儿,而向雨田却是兼两方面之长,确教人惊异。” 费二撇沉声道:“最令人震惊是他采取的战略。谁看到镇恶的百金短刃,都晓得镇恶长于近身搏斗,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任何师傅教徒弟,都知在对阵里须避强击弱,此人却偏反其道而行,先让镇恶尽展所长,使镇恶生出以自己最擅长的功夫仍没法击败对方的颓丧感觉,然后再以完全相反的手段令镇恶信心大幅下挫,这才施展杀手,只从他战略卜的运用,便知此人非常难斗。” 姬别笑道:“如是单打独斗,恐怕只有小飞才制得住他,幸好现在不用讲任何江湖规矩,我们既知道他的厉害,当然不会和他客气。” 刘穆之道:“在这襄以镇恶最清楚秘族的情况,镇恶你以前未听过有这一号人物吗?” 王镇恶摇头道:“爷爷生擒秘族之主万俟弩拿后,不久就身故,接着爹便被人刺杀,我们的家道中落,对秘族的情况更不清楚。” 刘穆之道:“向雨田确是秘族奇人,行事作风均教人难以揣测。他明明可以杀死镇恶,偏是没有下手,已可见端倪。而从镇恶一句话,猜出我们有搜索他行迹的方法,亦可推见他才智之高。现在方总的鼻子已成我们对付秘族的撒手间,这秘密必须守得紧紧的,绝不可以泄露予秘人,否则方总命危矣。” 江文清道:“这方面由我去处理,幸好知情者不多,全是自己兄弟,该不虞泄漏。” 慕容战起立道:“愈知道多点关于秘族的事,我们愈能设计出针对秘人的手段。现在我会就这方面尽力,看看能否说服朔千黛站到我们的一方来。” 红子春笑道:“战爷要用美男计吗?” 慕容战笑骂道:“我尚有点自知之明,照镜子时不会自我陶醉。” 又道:“策划部署的责任由刘先生主持,方总不在,我们尤要打醒精神。不要尽信向雨田甚么尚未复原一类的话,说不定是计。极可能向雨田是跟在镇恶身后回来,看镇恶会去见何人,再定刺杀目标。” 众人目光投往窗外的暗黑去,心中部不由生出寒意。 像向雨田这样的-个人,确能令人心生惧意。 淮月楼后的“江湖地”在建康非常有名气,被誉为建康八大名园之一,排名第五,居首的当然是乌衣巷谢家的“四季园”。 要到“江湖地”,须穿过淮月楼的地下大堂。到达与西门连接的临水月台。 临水月台宽若庭院,有石阶下接周回全园的游廊此园柬窄西宽,小湖设在正中,置有岛屿、石矶、码头和五折牵桥。北端布置曲廊,东段为依靠园墙的半廊,南段则为脱离园墙的曲折半廊,点以芭蕉、竹、石,开拓了景深,造成游廊穿行于无穷美景的效果。 望淮亭是一座六角亭,位于“江湖地”东北角,高置于一座假山之上,周围遍植柏树、白兰花、绣球等花木,临湖处有白皮松,别有野致,配合湖面种植的睡莲,意境高远。既可俯瞰湖池,又可北览秦淮胜景,名园名河,互为呼应。 刘裕报上名字,立即有专人接待,把他领往“江湖地”,与有“清谈女王”之称的李淑庄会面。 置身名园和层出不穷、柳暗花明的美丽夜景襄,刘裕亦感受着自己在建康刚建立的地位。 两名俏婢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这两盏照路明灯只是作个模样,因为园内遍布风灯,不多也不少,恰如其份,益增寻幽探胜的园游乐趣。在如此迷人神秘的环境里,不但令人忘掉尘俗,也使人难起争强斗胜之心。 沿湖漫步,听着秦淮河在右方流动的水响,淮月楼矗立后方,盈耳的笙歌欢笑声,随他不住深入园里,逐渐减退,更似是他正不住远离人世。 经过了昨夜对清谈的体会,刘裕特别感受到楼内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方武。 四周倏地暗黑下来,只剩下两盏引路灯笼的光芒,然后眼前一亮,望淮亭出现上方。从他的角度看去,见到的是望淮亭的亭顶和以石块砌成的登亭阶梯。 李淑庄是不得不见他。 不论她如何富有,如何有势力,有多少高斗权贵撑她的腰,但她该知道他刘裕仍有足够的力量毁掉她。 随着桓玄的威胁与日俱增,天师军的乱事加剧,他的影响力亦水涨船高。或许现在他拿她没法,但只要她是聪明人,当明白形势是会扭转过来的。 她是否聪明人呢? 江文清、刘穆之、王镇恶、费二撇,在二十多名大江帮好手的前后簇拥里,绕过夜窝子,往大江帮在东门的总坛举步。 在边荒集各帮会里,以大江帮继承自汉帮的总坛有最强大的防御力。王镇恶到柬门总坛是为了有个安全的环境疗治内伤,而刘穆之更需一个理想的安乐居所静心思考,为这场与秘人的斗争运筹帷幄。 刘穆之已成了边荒集的智囊,由于他不懂武功,故必须由荒人提供最严密的保护。 江文清以轻松的口吻,问王镇恶道:“镇恶似乎对受挫于向雨田手上的事,丝毫不放在心上,我有看错吗?” 王镇恶从容答道:“大小姐看得很准,我从不把江湖中的二人争胜放在心头,只着重千军万马在战场上的成败,所以只要能保住小命,真的不会计较一时得失。” 费二撇道:“镇恶满意现在的处境吗?比之初来时,你便像变成另外一个人。” 王镇恶欣然道:“边荒集是个奇异的地方,荒人更是与别不同,现在我充满斗志和生趣,只想好好的和慕容垂大干一场,生死不计。” 刘穆之微笑道:“我会比较明白镇恶的感受,因为我们是乘同一条船来的。” 江文清道:“是甚么驱使镇恶你忽然兴起-游边荒集的念头,天穴的吸引力真的这么大吗?” 王镇恶叹道:“我也不太明白自己。自我爹被刺杀后,我一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看着家族一天一天的衰落,受到以慕容垂和姚苌为首的胡人排挤,受尽屈辱。到淝水战败,大秦皇朝崩溃,不得不仓皇逃命,那种感觉真的不知如何道出来。我一直活在过去里,思念以前随爷爷纵横战场上的风光,尤不能接受眼前的情况。我一直想返回北方去,死也要死在那里,但又知是愚不可及的事,心情矛盾得要命。” 费二撇语重心长的道:“人是很难走回头路的,你爷爷是一心栽培你作另一个他,你尝过在沙场上威风八面的滋味,忽然变成一个无兵无权的人,当然难以接受。老骥伏棍,志犹在千里之外,何况你正值有为的年月,怎肯甘心老死穷乡之地。边荒集肯定是你最佳的选择,你可视她为建功立业的踏脚石,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番话。” ※※※ 拓跋仪回到内堂,一阵劳累袭上心头,那与体力没有多大的关系,而是来自深心的颓丧感觉。今天午后他收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却不敢告诉其它荒人兄弟,一直藏在心底里。 于参合陂一役里,近四万燕兵向拓跋圭投降,却被全体坑杀。 消息来自从平城来的族人,只敢告诉拓跋仪。 燕飞是否晓得此事呢?为何燕飞没有在此事上说半句话? 从战争的角度去看,拓跋圭这残忍的行为是扭转两方实力对比的关键,于当时的情况来说,亦有这种需要,因为以拓跋圭的兵力,实难处理数目如此庞大的俘虏,只是粮食供应上已是一道难题,且难乘胜追击,像如今般轻易席卷雁门、乎城的辽阔土地。这场大屠杀有利也有弊,弊处是会激起燕人誓死反抗拓跋族之心。以后尽管能击败慕容垂,但只要燕人一口气还在,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宁死不降。 在战场上杀敌求胜,他绝不会心软,可是坑杀四万降兵,而对方全无反抗之力,虽然非是史无前例,例如汉人战国时的长平之役,秦将白起便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数目是参合陂之役的十倍,拓跋仪仍感颤栗,没法面对,这实是有伤天和。 说到底拓跋姓和慕容姓均同属鲜卑族,同源同种,令人感慨。 他感到再不了解拓跋圭,又或许到现在他才真正认识拓跋圭。 从孩提的时候开始,在浓密的眉毛下,拓跋圭有一双明亮、清澈、孩子般的眼睛,却从不像其它孩子般天真无虑,不时闪过他没法明白的复杂神情。今天他终于明白了,那种眼神是任何孩子都没有的仇恨,对任何阻碍他复国大业的人的仇恨。 收到这个骇人的消息后,他感到体内的血凉了起来,也感到累了,胜利的感觉像被风吹散,代之而起是-种不知道为了甚么,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为了甚么而努力的荒凉感觉。肉体的力量失去了,剩下的是一颗疲累的心。 拓跋仪在椅子上坐下。 拓跋圭是拓跋鲜卑族的最高领袖,他的决定便是拓跋族的决定,其它人只有追随。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当情况掉转过来,胜利者是慕容宝,同样的大屠杀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以慕容宝的残忍性格,是不会留下任何拓跋族人的性命。 香风吹来。 一双柔软的手从后缠上他的颈子,香素君的香唇在他左右脸颊各印了一下。 拓跋仪探手往后轻抚她的秀发,叹了一口气。 在这充满残杀和仇恨的乱世,只有她才能令他暂忘片刻烦忧。 “又有甚么事今你心烦呢?” 拓跋仪享受苦她似阳光般火热的爱,驱走了内心寒冬的动人滋味,叹息道:“没有甚么!只要有你,其它一切都没有关系。” 香素君坐入他怀里,会说话的明眸白他一眼,微叹道:“还要瞒人家,自今早起来后,便没见过你,刚才你又在外堂与你的荒人兄弟闭门密谈,还说没有事情发生?” 拓跋仪把她搂入怀里,感觉着那贴己的温柔,道:“另一场战争又来哩!你害怕吗?” 香素君娇躯微颤,问道:“还有人敢来惹你们荒人吗?” 拓跋仪忽然觉得“荒人”这两个字有点刺耳。他顶多只是半个荒人,也因此燕飞不支持他当荒人的主帅,而选取了变成真正荒人的慕容战。 想作真正的荒人,首要是“无家可归”,只有边荒才是家。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真正的荒人,与边荒集共生死荣辱,不必顾虑此外的任何事。 只恨事实非是如此,他只是拓跋圭派驻在边荒的将领,有一天拓跋圭改变主意,他便要遵命离开,且不能带走眼前意中人,除非得到拓跋圭的首肯。 他几敢肯定以拓跋圭的性格,如果不是碍于燕飞,早巳把他调离边荒集。因为拓跋圭要的是盲目忠于他的手下,而不会是他。 这个想法令他更感失意。 拓跋仪道:“天下间确没有多少人敢惹我们荒人,但慕容垂和桓玄却不在此限。” 香素君道:“我很想告诉你,只要有你拓跋仪在,我香素君便不会害怕。但却不想骗你,我真的很害怕。说对战争不害怕的人,只因未经历过战争。我是从北方逃避战火而到南方来的,对战争有深切的体会。” 拓跋仪捧着她的俏脸,爱怜的道:“这样好吗?我们纵情相爱,但当战火烧到边荒集来,我便要你立即离开边荒集,除非边荒集能安度难关,否则你永远都不要回来。” 第三章 女王本色 映入刘裕眼帘的,是个修长、苗条的背影。李淑庄俏立在亭岗边缘处,正椅栏眺望星夜下的秦淮河。确颇有点“清谈女王”君临秦淮河的气魄。 亭内石桌上,摆了两副酒具,一个大酒壶外,尚有精致的小食和糕点。 她穿的是碧绿色的绛纱拾裙,外加披帛,缠于双臂,大袖翩翩,益显其婀娜之姿。领、袖俱镶织锦沿边,在袖边又缀有一块颜色不同的贴袖,腰间以帛带系扎,衣裙间再加素白的围裳,脚踏圆头木屐。 “夫人!刘大人驾到!” 一把低沉、充满磁性的婉转女声道:“你们退下去。” 她仍没有回过头来。 两婢悄悄离开,为望淮亭而特建的小岗上,只剩下他们这对敌友难分的男女。 刘裕生出她不但懂得打扮,更懂引诱男人的感觉,至少在此刻,他的确很想一睹她的芳容。 李淑庄徐徐道:“请刘人人到妾身这边来!” 刘裕没有依足她说的话,举步走到她身后半丈处便停下,道:“刘裕拜见夫人。”不知是否被她美态所慑,还是因置身于这景观绝佳的亭岗上,又或是因温柔的晚夜,他本要大兴问罪之师的钢铁意志,已有点欲化作绕指柔的倾向。 就在此一刻,他感应到发自她娇躯若有如无的寒气,那并非普通真气,而是由先天真气形成的气场,换过以前的他,会毫无所觉。 李淑庄并没有讶异他留在身后,淡淡道:“刘大人可知妾身为何肯见你呢?” 刘裕哑然笑道:“若只听夫人这句话,肯定会误会夫人是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我想反问一句,只要夫人一天仍在建康,对见我或不见我,竟有选择的自由吗?” 李淑庄从容不迫的道:“如果你真的认为如此,我再没有和刘大人继续说下去的兴趣了。刘大人请!” 刘裕心叫厉害,她直接摆明不怕自己,且以行动来挑衅他,不客气的向他下逐客令。他已对她观感大改,知道她绝不简单,眼前临事不乱的风范,令刘裕肯定她镇定的功夫也是高手中的高手。 一时间他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他可以做甚么呢?难道动手揍她吗?赢不了将更是自取其辱。来之前,他真的没想过李淑庄是如此豪气和霸道的一个女人。 刘裕微笑道:“且慢!请夫人先说出肯见我的原因,让我可以考虑该否请夫人收回逐客令。好吗?” 李淑庄缓缓别转娇躯,面对刘裕。 刘裕深吸一口气,开始明白她怎会被尊为“女王”。 这是张充满瑕疵的脸庞。额高颔宽、脸孔长了一点儿,颧骨过于高耸,鼻子亦略嫌稍高,可是所有缺点加起来,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的一双眼睛,便像明月般照亮了整张脸庞,有如大地般自然,没有任何斧凿之痕,如图如画。 这也是张非常特别的迷人脸孔,不像纪千千般令人一看便惊为天人,却是愈看愈有味道;愈看愈是耐看。 她乌黑的秀发,梳成三条发辫,似游蛇般扭转绕于头上,作灵蛇髻,更为她增添了活泼的感觉,强调了她脸上的轮廓。 李淑庄唇角现出笑意,目光大胆直接地上下打量他,像男人看女人般那样以会说话的眼睛向刘裕品头论足,道:“我想见你,是想看看刘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这么有本领竟能杀掉干归。” 刘裕此时方勉强压下,因乍睹她艳色而生出的情绪波动,沉着应战,道:“敢问干归和夫人是哪一种关系?” 李淑庄淡淡道:“绝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和干归有点渊源,详情恕不便透露,不过凭这点关系,足可令我为干归稍尽绵力。当时我李淑庄仍未认识你刘裕刘大人,只知你是与荒人搭上的北府兵内的亡命之徒,是各方面都欲得之而甘心、杀之而后快的人物。兼且我与谢家没有交情,在此种种情况下,助干归一臂之力是江湖里最普通不过的事,这也是江湖义气。刘爷要怪淑庄,淑庄也没有办法,只好硬挺下去,看看是否撑得祝这番话我原本并不打算说出来,以后也不会重复,还会推个一干二净。我李淑庄并非如刘爷所说的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我做甚么事也经过深思熟虑,不信的话,刘爷请深入调查,看可否拿着淑庄助干归的证据?” 刘裕心中唤娘,晓得自己已被逼在下风。问题在自己对李淑庄是一知半解,而对方对他刘裕却是了如指掌,完全掌握到他的弱点。 他非是没有毁掉她的实力,可是后果却不是他能承担的,因为他在建康只是初站稳脚步,根基仍是薄弱,一个不好,会惹来建康权贵的反感和鄙弃。 要知李淑庄乃建康权贵五石散的主要供应者,如自己在没有确凿证据下,毁去了她,沉迷于药石的建康权贵,将会视他为破坏者,不投向桓玄才是怪事。 即使他有真凭实据,通过司马道子来对付她,后果更是堪虞,他作为建康救星的形象会彻底崩溃,在建康高门大族的眼中,沦为司马道子的走狗,以后休想抬起头来做人。 他和李淑庄的瓜葛,只能以江湖手法来解决。但现在骑虎难下,如何风风光光的下台,又可不损他的威信呢? 一时间,刘裕头痛至极点。 ※※※ 慕容战进入小建康,心中颇有感触。 他发觉自己变了,以前他从不会这么关心别人,边荒集对他来说只是个为本族争取利益的地方,可是刚才一路走来,他却感到街上每一个人都似和他有关连,而他则会不惜一切去保障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可以继续享受边荒集与别不同的生活乐趣。 他成长于一个民风强悍的民族,生活在崇尚武力的时代,对以武力来解决一切纷争已是习以为常,养成他好勇斗狠的作风。 到边荒集后,他开始人生另一段路程,学习到单靠武力,是不足以成事。一切以利益为大前题,武力只是作为达致“和睦相处”的后盾,边荒集自有其独特的生存方式。可是他的族人并不明白他,反误解他,令他感到非常为难,致分歧日深。正是他的族人只逞勇力,结果成为了慕容垂军旗的祭品,他亦变成了荒人。 但真正改变他的是纪千千,当他初遇纪千千的一刻,他有种以前白活了的感觉,生命到此一刻方具有意义。不过那时他尚未知道,改变才正开始。 到了今天,他对纪千千再不局限于一般男女的爱恋,而是提升往更高的层次,能以理智和崇高的理想来支配感情。这是一个理智与感情长期矛盾和冲突下的复杂过程,令他对纪千千的感情愈趋浓烈,他的理性亦变得更坚定,人也变得更冷静——冰雪般的冷静。 而朔千黛则像忽然注进他感情世界一股火热的洪流,打破了本趋向稳定状态的平衡。 他该如何对待朔千黛呢? 想到这里,他发觉正立在旅馆的门阶上。 ※※※ 李淑庄不待刘裕答话,双目闪过得色,油然道:“我想见刘爷你,是想看你是何等人物;但肯说这番话,却是因认为刘爷是个明白事理、懂分寸的人。妾身说的话或许不顺耳,却只是说出事实。干归的事,我在这襄向刘爷赔个不是,希望我们之间的问题,亦止于干归。以后刘爷有甚么需要妾身帮忙,妾身会乐意甘心为刘爷办事,要的只是刘爷一句话。” 刘裕心中真的很不服气,但也知奈何她不得。这个女人处处透着神秘的味儿,绝不像她表面般简单。且手腕圆滑,如果她摆开下台阶自己仍不领情,只会是自讨没趣。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刘裕欣然道:“李大姐确名不虚传,刘裕领教了。何况冤家宜解不宜结,干归的事便一笔勾消。” 李淑庄风情万种的嫣然一笑,道:“刘爷很快会明白妾身是怎样的一个人,刘爷的量度更教妾身感动,将来淑庄必有回报。 请刘爷上座,让妾身敬酒赔罪。“ 刘裕心中苦笑,来前怎想得到如此窝囊了事,今次确是阴沟里翻掉了船儿。 ※※※ 慕容战刚跨过旅馆门坎,一个店伙迎上来道:“战爷果然来了!” 慕容战暗感不妙,问道:“谁告诉你我会来的?” 店伙道:“是一位叫朔千黛的漂亮姑娘说的,她还留下了一件东西给战爷。”然后邀功似的低声道:“我怕有人多手拿了,所以一直贴身收藏。”边说边从怀裹掏出以布帛包着长若半尺呈长形的物件,双手恭敬奉上。 慕容战取在手里,不用拆看已知是匕首一类的东西。一颗心不由往下直沉,道:“那位姑娘呢?” 店伙道:“她黄昏时结账离开,还着我告诉战爷,她再不会回来。” 慕容战打赏了伙计,失魂落泊的离开旅馆。 唉!她终于走了。 他宁愿她先前来见他时如她所说般立即离集,而不是像如今般当他抱着希望和期待来找她时,她却人去房空。 她终于作出了选择,且是如此绝情。一切再不由他来决定。慕容战感到自己陷入一种难以自拔但又无可奈何的失落里,想象着她正逐渐消失在集外苍茫的原野深处,而他心中尚未复原的伤疤,再次被撕裂开来,淌出鲜血。 或许,他永远再见不到她了。 小艇驶离淮月楼,朝青溪的方向驶去。 ※※※ 刘裕详细的说出见李淑庄的经过,事实上也没甚么好说的,片刻便把情况清楚交代,然后苦笑道:“我们低估了她。” 屠奉三沉吟道:“这个女人是个祸根。” 宋悲风讶道:“没有那么严重吧!她对朝廷并没有直接的影响力。” 屠奉三道:“你有想遇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吗?建康卧虎藏龙,到今天此女仍未被人看破身怀绝艺,只是这点已绝不简单。” 刘裕道:“她会否确为桓玄的人,只是桓玄一直瞒着你。” 屠奉三断然道:“桓玄根本没有驾驭她的能力。” 宋悲风道:“之前我们是低估她,现在是否又把她估计得太高呢?” 屠奉三道:“我认为我的看法很中肯。告诉我,我们刘爷久经风浪,何时曾吃过这种亏,还要忍气吞声,当着她说概往不究。只是这点能耐,已知她不是一般青楼女子。我们对她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只晓得她在几年间从青楼姑娘一跃而为秦淮河最大两所青楼之一的大老板,还控制建康丹药的供应,做人更是八面玲珑,又精通清谈之道,成为建康最富有的女人。这么的一个人,怎会只甘心于一般的荣华富贵?只是她一心隐瞒武功,已令人起疑。” 在船尾划艇的蒯恩默默听着,不敢插话。 宋悲风终于认同,道:“她的确不简单,不过她却从没有过问朝廷的事。” 屠奉三道:“这正是她最聪明的地方,如果不是被牵涉入今次干归的事件里,我们怎知建康竟有如此危险的女人?” 刘裕道:“现今她是摆出与我们河水不犯井水的姿态,只要我们不去惹她,双方间可以保持微妙的友好关系,她甚至町以在某些事上为我们出力。” 宋悲风苦恼的道:“她究竟是哪一方的人呢?” 屠奉二道:“不论她是哪一方的人,但对她却绝不可等闲视之。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她仍懵然不知我们刘爷身具察破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的异能,对她生出警觉。” 刘裕道:“她在建康大卖所谓的”仙丹灵药“,是否要毒害建康的高门子弟,令他们完全失去斗志,这样做对她又有甚么好处?” 转向宋悲风道:“安公怎会对她这种行为视若无睹呢?” 宋悲风叹道:“问题在安公权力有限。当年司马曜借司马道子压制安公,令安公纵有良政,仍难推行。何况高门子弟好丹药之风盛行已久,要忽然下禁令,只会惹来激烈的反应。在顾全大局下,安公只好把这方面的事暂搁一旁。” 屠奉三道:“建康高门的风气,谁也不能在一夜间改变过来,我们更不可以沾手,否则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李淑庄正是清楚这方面的情况,故不虞我们敢去碰她。” 刘裕苦笑道:“这口气真难硬咽下去。” 屠奉三笑道:“所以我说这个女人是个祸根。由于她在黑白两道均吃得开,所以只是她本身已等若一个在建康无所不包的情报网,深入建康权贵的日常生活去。其影响力和作用是难以估量的。我们要视她为极度危险的人物处理,否则迟早会吃另一次亏。” 宋悲风道:“我们可以如何对付她?” 屠奉三道:“我们会在短时间内在建康扎根,再非无兵将帅,还可以在司马道子的默许下,进行种种活动。我们是有能力就她在建康开辟另一条战线,首先是要无孔不入对她展开侦察,至乎派人渗透进她的丹药王国内,弄清楚她丹药的来源,掌握她的实力,然后再看该与她合作还是摧毁她。这方面由我全权负责,李淑庄是个难得的对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此时宋悲风警觉的朝上游瞧去。 这时他们来到秦淮河和青溪两河交汇处,一艘小船正从青溪顺流迎头驶来,比他们乘坐的小艇大上一倍,船身亦较宽,平头平底,在水上航行因受阻力较小,顺流而下更是迅疾乎稳。 本来像如此的小船在建康的河道上最是平凡不过,可是此船却令他们生出不妥当的感觉。首先是此船出现得突然,小船舱内更似堆满了杂物,更令他们有戒心的是竟看不到船上有人。 屠奉三喝道:“小心!” 话犹未已,来船竟忽然加速兼改向,再非是在旁驶过,而是顺流朝他们直撞过来,且船上爆闪火光,似燃着了火引一类的东西,在黑暗的河面更是闪烁夺目,惊心动魄。 刹那间来船离他们已不到三丈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闪。 蒯恩大喝一声,跳将起来,手上船桨脱手射出,往来船船头射去,反应之快,尽显其机智和身手。 宋悲风喝道:“左岸!” 换了不是屠奉二、刘裕等久经风浪的人,定会大惑不解而犹豫,皆因他们此时所乘小艇的位置,离右岸只是三丈的距离,而左岸则远达十丈,故要离开危险的水域,当然以投往右岸为上着。 可是如果另有敌人埋伏于右岸,那便等若送上去给敌人祭旗,尤其想到偷袭者是练成黄天大法的卢循,这确是个绝不能去冒的险。 “砰”! 船首粉碎,被蒯恩桨子发出的力道硬是撞得偏往右岸去,此时四人同时跃离艇子,投往左方河水去。 “轰”! 来船爆成漫空火球,像暴雨般往他们的艇子洒过来,把艇子完全笼罩,如他们仍在艇上,肯定在劫难逃。 最厉害是随火器爆炸往四面八方激射的锐利铁片,无远弗届的朝仍在空中翻滚的他们狂射而来。 这一着确是凶毒绝伦。 四人同时运起护体真气,震开势子减弱的及体铁片。 “蓬!蓬!蓬!蓬!” 四人先后掉进冰寒的河水里,亢前乘坐的小艇已陷入烈焰里,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两河交汇处。 第四章 心灵约会 卢循终于生出如徐道覆对刘裕般的惧意。 他错失可能是今次到建康来,最后一个杀刘裕的机会。成败只是一线之差,当载着歹毒火器的平底船爆炸的一刻,他正位于岸旁暗黑处,两手各持一截圆木,凭此他可在水中借力,攻击在两河交汇处任何掉进水里的敌人,以他的速度和功力,即使强如刘裕,在猝不及防下也肯定没命。 今次他是不容有失,所以计算精确。等待的只是刘裕坐船返青溪的一个机会。 苦候多时的机会终于出现。 自上次在琅蚜王府门外行刺刘裕不遂,卢循便晓得糟糕,不但因试出刘裕武功大有进步,尽管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对方仍有一并之力,更不妙是对方提高了警觉,令他再难攻其无备。 所以要完成任务,必须有非常手段。 于是他动用天师军在建康的人力物力,张罗了一批杀伤力惊人的毒火器,想出这个在河面进行刺杀的行动。 只要火器船能在离目标两丈内爆炸,激飞的淬毒铁片和毒火可令敌人或死或伤,再加上他伺机出手,几可预见刘裕的败亡。 只可惜对方撑艇的小子不论反应武功,均是他始料不及,竞能临危不乱,借掷出船桨于火器船进入必杀的距离前,先一步命中火器船,令火器船偏离了方向,就是那分毫之差,敌人险险避过大祸。 看着四人保持阵势的没入河水襄,卢循心中难受要命,船艇仍在河面燃烧,冒起一团团乌黑的浓烟,但河水已回复平静,敌人肯定在水内深处潜游,他乘危出手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 难道刘裕确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这个想法正是他惧意的源头。 ※※※ “燕郎呵!燕郎!你在哪里呢?” 燕飞中止了渡江的行动,在岸旁一块大石坐下,回应纪千千超越凡尘、距离和物质的精神呼唤。 那是一种像打破仙凡之隔的感觉,支撑他们心灵联系的或许是他们火热的爱恋、深心的渴望,其中绝不容许半分人与人间的虚伪,是灵魂的接触,美丽而玄秘。 燕飞倏地进入了与纪千千神交意传的动人境界,他的精神越过茫茫黎明前黑暗的大地,高燃着毫无保留的爱火,应道:“在我眼前滚滚柬流的是千千熟悉的大江,对岸就是南方最伟大的都城建康。流过千千建康故居雨枰台的秦淮河水,于上游不远处汇人大江,加入往大海倾泻的壮丽旅程。” 纪千千的心灵与燕飞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再无分彼我,人为的阻隔再不起任何作用,因苦候多时而生的焦忧,在此刻得到了完满回报。 纪千千在燕飞心灵内沉醉的道:“燕郎形容得真动人。千千忽然感到和燕郎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我们现在分享着的,正是世间所有男女梦寐以求,最动人无暇的爱。我们比任何人更能彼此了解,千千因为你而再不感到孤独,没有任何秘密或感情不可与你分享。这才是真正的爱,纵然千千在此刻死去,但我的一生再没有遗憾。” 燕飞完全绝对地了解纪千千的感受,那并非理性的分析,而是全心全灵超乎言语的心的传感,因为他们再非切断隔离的两个孤立个体,纵然肉体被万水千山分隔开来,但他们的精神已结合为一!一切的渴望、期待、迷惘、热情、痛苦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虚伪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他把心灵完全开放,让纪千千感受到他心中每一个感情的波荡,他对她最深沉的爱恋、抚慰她战栗的灵魂,燕飞在心灵中应道:“死亡并非最后的境界,死亡之外尚有其它东西。千千的状况如何?自上次我们在参合陂的对话后,千千的身体有没有出现问题呢?” 纪千千道:“因为千千渴望能与燕郎你再作心灵的接触,所以忘掉了一切,一念修持,在禅修上大有进境。像今次人家呼唤你,便感到比上次精神上强大多了,该可进行更长的心灵对话。最令人振奋的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千千的内功竟颇有精进,每天便是练功和想你,我的身躯虽然失去了自由,精神却是完全不受拘速和限制,对将来更是充满期待和希望。参合陂之战结果如何?胜的当然是燕郎的一方,这七、八天慕容垂都到了别处去,最奇怪是从来不离我们左右的风娘,也失去了影踪,令人更感事不寻常。” 燕飞把战果如实报上,然后道:“确是奇怪,风娘不是负责看管你们吗?” 纪千千道:“千千一直没有机会向你提及风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不时流露对我们的同情心。她还说认识燕郎的娘亲,又说在你小时曾见过你。燕郎有印象吗?” 燕飞心中涌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道:“竟有此事,真教人意外。” 纪千千叹息道:“燕郎呵!我又感到精神的力量在减退,不得不和燕郎分手,虽然千千尚有无尽的话要向燕郎倾诉。风娘似乎和你的娘有点恩怨。噢!燕郎保重,千千要走哩!” 联系中断。 燕飞睁开双眼,已是天色大白,大江之水仍在前面滚流不休,波翻浪涌,就像他的心情。 ※※※ “不要推哩!你的手别碰我,老子早醒了过来,你当我是像你那般的低手吗?” 高彦瞪大眼睛朝下游方向瞧着,不理被他弄醒的卓狂生不满的抗议,道:“那是否荒梦三号呢?” 卓狂生睡眼惺忪循他目光望去,在曙光照射下,隐见帆影,心忖以他的眼力仍没法辨认是否边荒游的楼船,高彦当然更不行。站起来道:“让我数数看,一片、两片……哈!果然是我们的三桅楼船,你成功哩!” 高彦整个人跳上半空,翻了个觔斗,大喝道:“兄弟们!全速前进,我的小白雁来哩!” 驾舟的汉子苦笑道:“报告高爷,由昨晚开始一直是全速航行,没可能再加速。” 卓狂生犹在梦乡喃喃道:“有点不妥当,为何没有双头船领航?” 高彦没好气道:“你是真胡涂还是假胡涂?因为道路安全方面证实没有问题,所以为节省成本,双头船护航早已取消,你竟懵然不知。” 卓狂生干咳以掩饰心中的尴尬,道:“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高彦喜上眉梢,没有兴趣乘胜追击,举手嚷道:“小白雁你不用急,你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来哩!” ※※※ 江陵城,桓府。 桓玄独自一人坐在大堂里,喝茶沉思,到门官报上任青娓到,才把杯子放到身旁几子上,抬起头来。 任青媞神情严肃的来到他前方施礼道:“青媞向南郡公请安!” 桓玄瞥她一眼,神态冷淡的道:“坐!” 任青媞侧坐一旁,垂下螓首,显然感觉到桓玄态度上的转变。 桓玄道:“昨晚睡得好吗?” 任青媞轻叹一口气,似在责怪他昨晚没有依约夜访她,徐徐道:“算可以吧!不知南郡公一早召见奴家,有甚么要紧的事呢?” 桓玄道:“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你现在和刘裕是怎样的关系?” 任青媞没有抬头看他,轻轻道:“不是已告诉了南郡公嘛!青媞和他的关系处于微妙的情况,既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桓玄沉吟片晌,好一会后有点难以启齿的道:“不杀此子,我绝不会甘心。” 任青媞终抬头朝他瞧去,桓玄却避开她幽怨的目光,仰望屋梁。任青媞黛眉轻蹙,道:“南郡公是否要奴家为你杀刘裕呢?” 桓玄点头道:“任后有把握为我办到这件事吗?只有你能接近他。” 任青媞神态如常的道:“杀刘裕并不容易,因为他对我非是毫无戒心。可是南郡公有没有想过,在目前的形势下杀死刘裕,等若帮了刘牢之一个大忙,他再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司马道子也是看透此点,才利用刘裕来牵制刘牢之。” 桓玄不耐烦的道:“刘裕有荒人作后盾,在北府兵内又有惊人的号召力,连建康的高门也因谢玄的关系对他另眼相看,愚民更以为他是真命天子,这样的一个人,我怎能容他活在世上?比起来,刘牢之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他杀王恭的行为,令他永远得不到建康士人的支持,难有甚么大作为。” 任青媞再次低首,柔声道:“南郡公有令,青堤怎敢不从?让奴家试试看吧!” 桓玄暗叹一口气,似欲说话,却欲言又止,最后挥了挥手,似示意她离开。 任青媞神色平静的道:“若南郡公没有其它吩咐,青媞想立即动身到建康去。” 桓玄道:“有甚么需要,尽管向桓修说,我会吩咐他全力支持你。” 任青媞头道:“要对付刘裕,人多并没有用。每过一天,他的实力便增强一些,青媞只能尽力一试,如果失败了,南郡公勿要怪罪奴家。” 说罢起立施礼告退。 桓玄呆看着她背影消失门外,再暗叹一口气时,一团香风从后侧门卷进来,投入他的怀里。 桓玄立即感慨尽去,一把抱紧怀内玉人,怜惜的道:“你全听到哩!我和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谯嫩玉伏在他怀里,像一头驯伏的小绵羊,娇柔的道:“嫩玉清楚哩!纵然要为南郡公死,嫩玉也是心甘情愿的。” 桓玄微笑道:“不准提”死“这个字,你肯随我桓玄,我会令嫩玉有享不尽富贵荣华,家运兴拢”谯嫩玉把俏脸紧贴在他胸膛,柔声道:“我要为南郡公办事。” 桓玄讶道:“我只要嫩玉好好的陪我,你还要去干甚么呢?” 谯嫩玉淡淡道:“嫩玉心中不服气呢?” 桓玄忘掉任青,哑然笑道:“原来仍因除不掉高彦那小子而耿耿于怀。让我告诉你,高小子的生死根本无关轻重,我已拟定对付荒人的全盘计划,荒人风光的日子,是屈指可数了。” 谯嫩玉娇嗲的道:“高彦怎够资格让我放在心上?我要对付的是刘裕。刘裕之所以能呼风唤雨,全赖得到荒人的支持,只要能毁掉边荒集,刘裕打回原形,大不了是北府兵内较有号召力的将领。嫩五曾与荒人接触,明白他们的手段。让嫩玉作南郡公的先锋,只要南郡公肯点头,嫩玉有把握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异日南郡公麾军边荒,荒人将无力反抗。” 桓玄皱眉道:“荒人能公开你的名字,显是他们当中有熟悉你底细的人,你这样到边荒集去太冒险了,我怎放心?” 谯嫩玉把他搂得更紧了,轻轻道:“南郡公可以放心,嫩玉可把荒人骗倒一次,当然可再骗倒他们。对做生意的人,边荒集是来者不拒的。嫩玉会召集家族的高手助阵,不用费南郡公的一兵一卒。失去了边荒集的支持,刘裕绝非南郡公的对手。” 桓玄终于心动,问道:“嫩玉心中有甚么人选呢?” 谯嫩玉道:“当然是嫩玉的亲叔谯奉先,他用毒的功夫不在我爹之下,且智计绝伦,武技强横,只要我们能混进边荒集去,摸清楚逞荒集的虚实,既可作南郡公的探子,又可于南郡公对边荒集用兵之时,瓦解荒人的斗志,来个襄应外合,到时哪怕荒人不乖乖地屈服。” 桓玄讶道:“如何瓦解荒人的斗志呢?荒人全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故能屡败屡战,两次失而复得。” 谯嫩玉欣然道:“任荒人是铁打的,也捱不住穿肠的毒药,只要我们掌握到荒人用水的源头,可使大量荒人中毒身亡。说到底荒人不过足因利益而结合的乌合之众,一旦引起恐慌,加上南郡公大兵临集,荒人将不战而溃,岂非胜过强攻边荒集吗?” 桓玄皱眉道:“据说荒人用水以颖河为主,水井为副,下毒的方法恐怕行不通。” 谯嫩玉胸有成竹的道:“用毒之法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但我们必须到边荒集实地视察,方可针对情况施毒。嫩玉想为南郡公办点事嘛!保证不会再令南郡公失望。” 桓玄笑道:“我对嫩玉怎会失望,简直是喜出望外。” 谯嫩玉在他怀裹扭动娇躯,撒娇道:“南郡公坏死哩!” 桓玄开怀大笑,双手开始不规矩起来。 谯嫩玉呻吟道:“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呵!” 桓玄欣然道:“我正是在做最正经的事。” 谯嫩玉把玉手从搂着他的腰改为缠上他的脖子,喘息道:“南郡公答应我了吗?” 桓玄犹豫道:“你去了,谁来陪我度过漫漫长夜呢?” 谯嫩玉道:“当郡公成为新朝之主,嫩玉不是可以长伴圣上之旁,伺候圣上吗?” 桓玄双目亮了起来,想象着成为九五之尊的风光,完成父亲桓温未竟之志,成就桓家的帝皇霸业。 谯嫩玉道:“怎么样呵?” 桓玄低头看她,沉声道:“好吧!但如果情况不如理想,嫩玉千万不要冒险,最重要是能安然回来,其它一切都是次要的。” 谯嫩玉欢呼一声,主动献上香吻。 第五章 长生毒咒 “燕飞!” 一艘小舟,由上游驶下来。 燕飞腾身而起,落到艇子上,讶道:“怎会这么巧的?” 安玉晴掉转船头,神态悠闲的摇橹,靠着大江北岸逆流而上,微笑道:“我是专诚在此等候你哩!” 她一身渔夫船家朴实无华的打扮,戴着压至秀眉的宽边笠帽,却愈发显现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双眸宛如两泓深不见底、内中蕴含无限玄虚的渊潭。 燕飞晓得自己仍未从与纪千千的心灵约会回复过来,故问出这句像没长脑袋的话,道:“让小弟代劳如何?” 安玉晴轻柔的道:“燕大侠给小女子好好的坐下,事实上我很享受摇橹的感觉。” 燕飞洒然坐在艇子中间,含笑看着她,这美女有种非常特别的气质,就是可令人紧张的情绪松驰下来,生出无忧无虑的感觉。 安玉晴静静地瞧着他,忽然轻叹一口气,道:“与你在白云山分手后,几天来我不住思索,想到了一个问题。” 燕飞兴致勃勃地问道:“能令姑娘用心的问题,当非寻常之事,是否与仙门有关系呢?” 安玉晴现出一个苦恼的神情,道:“你猜错哩!这个问题与你有直接的关系,且是非常惊人,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燕飞骇然道:“不是那么严重吧?我真的完全捉摸不到姑娘的意思,如何心里可有个准备?” 安玉晴苦笑道:“我有点不想说出来,但站在朋友的立场,又感到非说不可。” 燕飞倒抽一口凉气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玉晴道:“在说出来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次你和孙恩在边荒集外决战,事后天师军广泛宣扬你已死在孙恩手底,而事实上你的确失踪了一段时间,其间发生过什么事呢?” 燕飞到此刻仍未弄清楚安玉晴心中想到的问题,只好老实的答道:“那次决战我是惨败收场,还完全失去了知觉,到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给埋在泥土下。” 安玉晴讶道:“孙恩怎会如此疏忽呢?” 燕飞道:“孙恩并没有疏忽,当我被他轰下镇荒岗之时,任青媞出手偷袭他,令他没法向我补上一掌。接着窥伺在旁的尼惠晖,却把我带走和安葬。嘿!这些事与姑娘想到有关我的问题,究竟有何关连呢?” 安玉晴叹道:“今次糟糕哩!” 燕飞一阵心寒,隐隐想到安玉晴的心事,该与他的生死有关。 安玉晴欲语还休的看了他两眼,然后徐徐道:“还记得我在乌衣巷谢家说过的话吗?我说你令我生出恐惧,是对自己不明白事物的惧意,因为在道门史籍里,尚未有人能达至胎息百日的境界,所以你该已结下金丹,更奇怪你为何仍未白日飞升,因而弄不清楚你是人还是仙。记得吗?” 燕飞点头道:“姑娘确说过这一番话。” 安玉晴道:“尼惠晖从孙恩手底下把你带走,是要向孙恩示威,表达她对孙恩的恨意,至于把你埋葬,则因见你生机已绝,又因起了怜惜之心,不愿见你曝尸荒野,故让你入土为安。岂知你竟死而复生。” 燕飞道:“我并没有见到阎罗王,该还没有死去,或者可说尚未完全断气。” 安玉晴定睛看着他,道:“你这句话该错不到哪里去。据古老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死亡后,三魂七魄便会散去,到回魂时才会重聚,看看是否死得冤枉,再决定该否阴魂不散继续做鬼,又或转世轮回。这说法是真是假,当然没有活人知道。”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给你说得我有点毛骨悚然。唉!姑娘请说出心中的想法,希望我可以接受吧!” 安玉晴道:“当时你的确死了,可是魂魄仍依附肉体,重接断去的心脉,令你生还过来,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燕飞轻松了点,道:“那我并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假死,我也听过族人中有人死了两天,忽然复活过来的事,这死而复生的人,还多活了两年才真的死掉。” 安玉晴道:“你肯定已结下求道者梦寐以求的金丹。” 燕飞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糊涂起来,皱眉道:“金丹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真的感觉不到身体内多了任何东西。” 安玉晴道:“金丹便是我们道家致力修练的阳神,又称身外之身,触不着摸不到。据典籍所说,凡结下金丹者,会成为永生不死的人。” 燕飞失声道:“什么?” 安玉晴苦笑道:“你现在该明白我因何不想说出来哩!对道家来说,这当是天大喜讯,对你来,却是……唉!我也不知该如何措辞了。” 燕飞呆看着她,好一会后道:“假若有人将我碎尸万段,我是否仍能不死呢?” 安玉晴叹道:“你的问题恐怕没有人能回答,只有老天爷才清楚。唉!你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哩!” 燕飞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心中翻起了千重澎湃汹涌的巨浪,冲击着他的心灵。 安玉晴说的话很有说服力。当日破土而出时,燕飞确有死而复生的感受,且从此生出能感应纪千千的灵觉。事情怪异得令他也感到难以接受,只不过逐渐习惯过来,故能对己身的“异常”也不以为异。 他更明白安玉晴说的“糟糕”意何所指,因为她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他的“红颜知己”。 对矢志成仙的人,“永生不死”确是一种恩赐,因为可拥有无限的时间,去寻找成仙的方法,堪破生死的秘密。 可是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梦魇,他更变成一头不会死的怪物。那绝非祝福,而是诅咒,且是最可怕的毒咒。 试想想,看着纪千千从红颜变成白发,看着她经历耆老病死,而他燕飞则永远是那个模样,不论对纪千千或是对他,是多么残忍可怕的一回事。那时唯一解决的办法,便是自惊—如果他可以办得到的话。 安玉晴没有打扰他,默默摇橹,渡过大江,驶入秦淮河去。 唯一解决的方法,便是开启仙门,趁纪千千仍青春焕发的好时光,两人一齐携手破空而去,直闯那不知是修罗地狱还是洞天福地的奇异天地,怎都好过看着千千老死,而自己则永远存活人世。 但他早否定了这个可行性,即使他让纪千千先他一步进入仙门,纪千千也会被仙门开启的能量炸个粉身碎骨。 这是个根本没法解决的难题。 燕飞生出被宣判了极刑的感觉,且是人世界最残酷和没有终结的刑罚。 安玉晴柔声道:“唯一结束长生苦难的方法,便是练成《战神图录》最终极的绝学”破碎虚空“,把仙门开启,渡往彼岸,看看那边是何光景。对吗?” 燕飞抬头朝她望去,接触到是她深遂神秘,每次均能令他心神颤动的美眸,内中充满渴望和期待。 燕飞遽震道:“这是否姑娘心中唯一在意的事呢?” 安玉晴纵目秦淮河两岸的美景,悠然神往的道:“我自小便对眼前的天地充满好奇心。天的尽头在哪里呢?地的尽头又在哪里?一切是如何开始?一切又如何结束?眼前的事物是否只是一个幻象?人来到世上,有什么目的?生命是不是如季节星辰般不住循环往复?所以我对世人的争逐名利,看得很淡;但又对佛道两家的成佛之说,抱怀疑的态度,直至遇上燕飞你,亲耳听到仙门开启的情况,心才安定下来。仙门的另一方,是不是洞天福地并不重要,只要知道这个可能性,我不试试看绝不会甘心。可是经细心思考过你述说天地心三佩合一开启仙门的状况,仙门像是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可是要跨出这一步,却是难比登天,可望而不可即,心中的矛盾,怕只有燕飞你明白。” 燕飞苦涩的道:“我明白。唉!假若我能打开仙门,姑娘敢否毫不犹豫地闯进去呢?” 安玉晴平静的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破碎虚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力能开天辟地的绝世招数,将超越了任何武学大师的极限,终其一生只能能使出一次,且要耗尽所有潜能。你明白吗?仙机只有一个,你如让了给我,而我又确能越门而去,你将永远错失到达彼岸的机会,还要承受不可知的严厉后果,你仍愿意这么为我牺牲吗?” 燕飞为之哑口无言,他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为纪千千着想。 安玉晴微笑道:“我的生命因仙门而充满恼人的情绪,你也因己身史无先例的困境,被逼要面对最终极的难题。人生便是如此永远是苦乐参半。但我们和其它人都不同,我们追求的并非一般世俗的得与失,而是超越生死,超脱人世。” 燕飞仍是无言以对。 安玉晴道:“你要在哪处登岸呢?我暂时寄居于支遁大师的归善寺,你找到支遁大师,便可以找到我。不必有事才来找我的,闲聊也可以呢!” ※※※ 刘裕来到主厅,屠奉三正和蒯恩说话,后者聚精会神的聆听,不住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对蒯恩这个后起之秀,刘裕和屠奉三等早认定他是可造之材,却从未想过他可以如此出色,到建康不到十天工夫,便屡立大功。先是悉破干归的刺杀方法,昨夜更多亏他及时掷出船桨,改变了敌方火器船的方向速度,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刘裕在两人身旁坐下,讶道:“为何要以这种纸上谈兵的方式传小恩练兵之术?待我们的边荒劲旅到达后,临场授法,效果不是会更理想吗?” 屠奉三沉声道:“因为我想再见杨全期,看看可否尽最后的努力,策动他和殷仲堪先发制人,扳倒桓玄。” 刘裕愕然道:“还有希望说服他们吗?一个不好,反会牵累你。何况这里更需要你。” 屠奉三微笑道:“小恩在统兵一事的识见才能,肯定可给你一个惊喜。侯先生的循循善诱,已在小恩身上显现出骄人的成果,只要给他机会,保证可令你满意。更何况我不在还有你,只要你提携小恩,让他在我们的荒人兄弟心中建立权威,小恩将是你的头号猛将。” 蒯恩不好意思的道:“屠爷太夸奖我了,但我定会尽力而为,希望不会辜负两位爷们的厚意。” 屠奉三又道:“这更是一种策略上的考虑,不论桓玄或徐道覆,对我惯用的战术和手段都知之甚详,如此便是有迹可寻。 但小恩是新人事新作风,只要我们把他栽培成材,便是一着奇兵。“刘裕晓得屠奉三去意已决,皱眉道:“如果真的扳倒桓玄,司马道子去了这个头号劲敌,还用倚赖我们吗?” 屠奉三叹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和我都清楚杨殷两人,怎会是桓玄和聂天还的对手?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掌握先机,不致一触即溃,俾可以尽量延迟桓玄全面向建康发动的时间,否则在我们仍疲于应付孙恩之时,更要忧心桓玄。” 刘裕正要说话,见蒯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动,向蒯恩道:“小恩心中有甚么话,尽管放胆说出来。” 屠奉三也笑道:“对!不用害羞。你曾到过边荒集去,该晓得荒人都是妙想天开的疯子,而刘爷更是疯子里的疯子,面对强敌压倒性的兵力,仍想着如何玉成小白雁和高彦的美事。” 蒯恩提起勇气,道:“纵然桓玄和聂天还连手,要攻陷有如此强大防御能力的建康都城,仍是力有未逮,否则不会拖延至今天,又千方百计争取刘牢之站到他们的一方去。桓玄尚有一个顾虑,就是怕若与建康军战个两败俱伤,会被天师军检到便宜,所以一天天师车仍在,桓玄都不会直接攻打建康。” 这番话对刘裕和屠奉三来说,已是老生常谈的事,但蒯恩到建康只是短短几天时间,便掌握到情况,确是令人激赏。 屠奉三点头道:“说得好!” 刘裕鼓励道:“说下去吧!” 蒯恩的胆子大起来了,道:“桓玄独霸荆州后,可以做的事是封锁建康上游、断去建康最主要的命脉,令上游的物资难以源源不绝的运来支持建康,而建康在被孤立的恶劣形势下,将更难应付天师军。” 刘裕和屠奉三均点头表示同意。 封锁建康的上游是桓玄的撒手,更是他力所能及,又是掌握主动的高明手段。当建康局势不堪水道命脉被截断之苦时,欲反攻莉州,桓玄便可以逸待劳,来个迎头痛击,一战定江山。刘裕和屠奉二虽明知如此,仍是无从措手,所以才有败中求胜的策略。 屠奉三今次要重返荆州,正是希望能把桓玄封锁大江的计划尽量推迟。 蒯恩续道:“要改变这种情况是没有可能的,但小恩认为在天师军败北前,桓玄该不会鲁莽地进行锁江行动,因为这会引起建康高门大族的极大反感,认定桓玄是个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日后尽管他能击败建康军,对他的管治会有非常不良的影响。 还有是在桓玄的立场来说,最佳策略莫如坐山观虎斗,最理想是天师军溃败,而建康军和北府兵又伤亡惨重,然后桓玄便可以风卷残兵的姿态,席卷建康,取代早已令建康高门大族心死的司马氏皇朝。“屠奉三和刘裕齐齐动容。 宋悲风的声音在后侧门处响起道:“这个看法很新鲜,更是非常有见地。” 蒯恩赧然道:“只是小恩的愚见。” 宋悲风坐下后,屠奉三道:“继续说下去。” 蒯恩道:“屠爷勿要怪小恩冒犯,小恩认为殷杨两人是没有半点机会的,这个险不值得屠爷去冒,我们现在应集中精神对付孙恩,另一方面则以边荒集牵制桓玄,例如在寿阳集结战船,令桓玄有顾忌,胜过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屠奉三点头道:“小恩的说法很有道理。” 蒯恩现出感动的神色,显是以为自己人微言轻,想不到说出来的想法会得到屠奉三的采纳和重视,也从而看出屠奉三纳谏的胸襟。 就在此时,四人均有所觉。 一道人影穿窗而入,迅如鬼魅,四人警觉地跳起来时,方看清楚来者是燕飞。 蒯恩是唯一不认识燕飞的人,还以为来的是敌人,箭步抢前,一拳向燕飞轰去,众人已来不及喝止。 燕飞一掌推出,抵住蒯恩的铁拳,竟没有发出任何劲气交激的风声,脸露讶色道:“这位兄弟的功夫非常不错。” 蒯恩发觉拳头击中对方掌心,真劲如石沉大海,骇然急退时,屠奉三叹道:“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终于驾临建康哩!” 第六章 九流招数 王镇恶踏入小厅,刘穆之正一个人默默吃早点,一副沉思的凝重神情。 王镇恶在他身旁坐下,随手取了个馒头,先拿到鼻端嗅嗅,然后撕开细嚼起来。 刘穆之朝他瞧去,微笑道:“昨夜睡得好吗?” 王镇恶欣然道:“睡觉算是我感到骄傲的一项本领,通常合眼便可一睡至天明,如果不是有此绝技,恐怕我早撑不下去,自尽了事。” 刘穆之淡淡道:“你刚才吃馒头前,先用鼻子嗅嗅,是否怕被人下了毒?” 王镇恶尴尬的道:“这是个习惯。以前在北方是保命之道,现在却变成不良习惯,让先生见笑了。” 刘穆之同情的道:“看来你以前在北方的日子,颇不好过。” 王镇恶颓然道:“看着亲人-个一个的忽然横死,当然不好受,我本身也被人行刺过五次,每次都差点没命。” 刘穆之皱眉道:“苻坚竞如此不念旧情吗?” 王镇恶苦笑道:“如果他不眷念旧情,我早尸骨无存:”他不想再谈过去了的事,转话题道:“先生想出了应敌之法吗?” 刘穆之道:“要对付大批的秘族战士,只要依我们昨天拟定的计划行事,该可收到效果。叮是要应付像向雨田这么的一个人,我反感束手无策。从此人的行事作风,可知此人是个不守常规、天资极高、博学多才,能睥睨天下的高手。这样的一个人根本是无从揣测,也不能用一般手法制之。边荒集虽然高手如云,人才济济,但能制服他的,怕只有燕飞一人,只是燕飞却到了建康去。” 王镇恶深有同感地点头道:“我虽然和他交过手,可是直至此刻,仍看不透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古怪是还有点喜欢他。这个家伙似正似邪,但肯定非是卑鄙之徒,且予人一种泱泱大度的风范。” 刘穆之叹道:“我今早起来,最害怕的事是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那肯定不会是甚么好事,例如某个议会成员被他刺杀了,又或给他偷掉了象散荒人荣辱古钟楼上的圣钟。幸好一切平安。” 王镇恶失笑道:“先生的想象力很丰富,要偷古铜钟,十个向雨田也办不到。” 刘穆之苦笑道:“虽然是平安无事,但我的担心却有增无减,现在的情况只是暴风雨来前的安详,以向雨田的心高气傲,肯定下不了被我们逐出边荒集这口气,更要弄清楚我们凭甚么能识破他的行藏,所以他该正等待一个立威的机会,而他的反击肯定可以命中我们的要害。他会从哪方面人手呢?” 又问道:“告诉我!向雨田究竟是个无胆之徒,还是过于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呢?” 刘穆之这个疑问,是有根据的。 自向雨田在镇荒岗神龙乍现,接着突围逃出边荒集,至后来明明可以杀死工镇恶,却偏把他放过,均是令过惯刀头诋血的老江湖难以理解的事。他没有杀过半个人,也不让任何人伤他半根毫毛。 但他究竟是因胆小而不敢冒受伤之险?还是因为过度爱惜自己的身体,而不愿负伤?则是没有人能弄清楚的事。 王镇恶肯定地道:“他绝不是胆子小的人,反是胆大包天、目空一切的人,所以才敢孤身到边荒集来。可是他见难而退的作风,确是令人费解。” 刘穆之道:“只要弄清楚此点,我们说不定可找到他的破绽弱点,从而设计对付他。” 又沉吟道:“知难而退四个字形容得非常贴切。以他的身手,如果受伤后仍力拼,该有机会击杀高少,可是当他发觉姚猛有硬挡他一剑的实力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可知这个险他是不肯冒的。放过你还可依照他的解释,说是不愿受到永不复原的伤势,但对付高少却没有这个问题,教我想也想得胡涂了。” 王镇恶思索道:“或许他正修练某种奇功异艺,在功成前不可以受伤。唉!天下间哪有这种古怪的功夫呢?” 刘穆之头痛地道:“向雨田的威胁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他只是每天找一个人杀来祭旗,便可令边荒集陷入恐怖的慌乱里,对边荒集正在复兴的经济造成严重的打击,那时谁还政来边荒集做生意?” 王镇恶摇头道:“他该不是这种滥杀无辜之徒,在我心中他是颇具英雄气概的人,且着重自己的声誉。假如他随意杀人,将变成另一个花妖,惹起公愤,以后只能过四处逃亡的日子。” 刘穆之像是想到了甚么,遽震道:“我猜到他下一个目标是甚么哩!” ※※※ 高彦心儿卜卜跳着来到本是程苍古的“船主舱”,现在却是尹清雅居宿的舱房门前,举手却似没有勇气敲门,神情古怪。 站在廊道尽处离他两丈许处的卓狂生、程苍古和十多个随船兄弟,无不各自现出一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的趣怪表情,以手势动作催促他速速叩门。 由于全船客满,程苍古只好捱义气把自己的舱房让出来给小白雁,自己则挤到荒人兄弟的大舱房去。小白雁也是奇怪,登船后没有离房半步,更不碰船上的佳酿美食,只吃自备的食水干粮和水果。 “笃!笃!笃!” 高彦终于叩响舱门,旁观的卓狂生等,人人一颗心直提到咽喉顶,屏息静气,看高彦是如他自己大吹大擂的受到热情的招呼,还是会被小白雁轰下颖水去。 小白雁甜美的声音从内透门传出来,娇声道:“到了边荒集吗?哪个混蛋敢来敲本姑娘的门?” 众人强忍发笑的冲动,静看情况的发展。 高彦听到小白雁的声音,登时热血上涌,整张脸兴奋得红了起来,先挺胸向众人作了个神气的姿态,然后对着舱房的门张大了口,当人人以为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势将妙语连珠之时,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累得众人差点捶胸顿足,为他难过。 小白雁的声音又传出来道:“楞在那里干甚么?快给我滚,惹得本姑娘生气,立刻出来把你煎皮拆骨。” 卓狂生排众而出,作了个要掐死高彦的手势,一脸气急的表情。 高彦在人众的压力下,终于口吐人言,以兴奋得沙哑了的声音艰难的道:“是我!嘿!是我高彦,雅儿快给我开门。” 脍房内静了下来,好一会也没传出声音。 众人更是紧张得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房内的小白雁终于响应了,道:“高彦?哪个高彦?我不认识你这个人,快给我滚蛋。”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小白雁不是为高彦才到边荒来吗?高彦又常吹嘘与小白雁如何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此志不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高彦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回复神气,发挥他三寸之舌的本领,清了清喉咙,昂然道:“雅儿说得好!究竟是哪个高彦呢? 当然是曾陪你出生入死,亡命天涯,作同命鸳鸯的那个高彦。来!快乖乖的给我开门,很多人在……嘿!没有甚么。“众人差些儿发出震舱哄笑,当然都苦忍着,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息。高彦那句未说完的话,该是“很多人在看着哩!这个脸老子是丢不起的”诸如此类。 小白雁“咭”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装作毫不在乎的道:“有这么一个高彦吗?人家记不起来了。” 众人放下心来,晓得“小两门子”该是在耍花枪作乐。 高彦回复常态,哈哈笑道:“记起或记不起并不重要,我高彦可助雅儿重温旧梦,例如再揉揉雅儿的小肚子。哈!快给为夫开门。” 小白雁低骂一声,由于隔着又厚又坚实的门,最接近她的高彦亦听不清楚她骂甚么。看来不是“死色鬼”、“臭小子”便是“混蛋”一类的骂人字眼。 高彦失去了耐性,嚷道:“快开门!否则我会运起神功,把门闩震断,来个硬闯新房。” 小白雁失声娇笑,喘息着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你是甚么斤两?凭你的功夫,再练十世也震不断这铁门闩,何况门根本没有上闩,想捱揍的便滚进来!你当我仍不晓得你和你那班荒人混账,串通来算计我的勾当吗?我今次是来寻你晦气的,够胆量的便进来吧!” 高彦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 ※※※ 燕飞坐在艇头,默然无语。 看着他的背影,在船尾划船的宋悲风,心中颇有感触,回想起当年燕飞落魄建康时,谢家正值其巅峰时期,谢玄斩杀弥勒教的第二号人物竺不归,司马道子亦因石头城被夺而不敢吭半声。 燕飞呆瞧着川流不息的河水,心中生出万念俱灰的感觉。他从没有想过,和自己心爱的女人“执子之手”,却不能“与子偕老”中的“偕老”,竟会成为一个无从解决的问题。过去的所有努力、奋斗、挣扎,全像失去了意义。尽管将来能从慕容垂的魔掌救出纪千千,等待他们的将是个可怕的噩梦。青春转瞬即逝,他们俩不能一起“老死”的分异,对纪千千来说,是个至死方休的绝局;对他来说,则是永无休止的刑罚。 照安玉晴的话,自尽亦不能解决他的问题,纵使肉身毁灭了,他仍会以阳神的形式存活下来:水世作孤魂野鬼。 安玉晴说得对,唯一解决的方法是练成《战神图录》的最后-招“破碎虚空”,且要突破人类的极限,产生力足以让他携纪千千破空而去的能量,与纪千千穿过仙门,抵达彼岸,在传说中神奇的洞天福地作一对“神仙眷属”。 唉! 安玉晴又如何呢?他忍心只顾着纪千千,却抛下这位能触动他心弦的红颜知己吗? 想得实在有点太远了。以他现在的功夫,距离“破碎虚空”的境界尚远,何况还有其它难题,更遑论可携美破空而去。 可是他更不能就此束手接受己铸成死局的命运,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要奋斗到底,完成几近没有可能的事。 如何可以突破这个现世的囚笼,令噩梦真的化作仙缘,他是茫无头绪。如何可以再作突破呢? 忽然间,他想到了孙恩。 ※※※ 宋悲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到哩!” 小艇速度减慢下来,缓缓靠往乌衣巷谢府的码头。 “砰”! 在众人瞠目结舌下,高彦从房内倒飞出来,重重撞在廊道的壁上,再滑坐地板,更痛得牙裂嘴,还要及时打手势阻止众人过去帮忙,那情景令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小白雁尹清雅的娇骂声从敞开的房门传出来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还敢再来骗本姑娘?你竟当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你奶奶的!哼!分明和你的荒人狐群狗党蛇鼠一窝,互相勾结来骗我,害得我在师傅和郝大哥跟前大丢面子,人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硬撑下去,心中恨不得把你抽筋剥皮。甚么“小白雁之恋”?鬼才和你谈恋爱。“共度春宵”更是混淆事实。你当我小白雁是甚么人?我心里憋得不知多么辛苦,幸好你这小子懂得装死,令我找到脱身的借口,到边荒来找你算账。这一脚算是轻的了,快给本姑娘有多远滚多远,我以后都不想见到你丑恶的虚伪睑孔。“高彦听到尹清雁说了这又气又急,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没有间断、骂人也得悦耳动听的大串话后,方勉强回复过来。先瞥了卓狂生这罪魁祸首一眼,传递“今回我给你害死哩”的信息。然后呻吟道:“唉!难怪雅儿误会,事情是这样的……”尹清雅叱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再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给你这把根本不是事实的东西传得街知巷闻,我以后还嫁得出去吗?” 高彦辛苦的捧着肚子站起来,使人人均晓得小白雁是踹了他的肚子一脚,摇摇晃晃的挨壁站定,喘息道:“雅儿反不用担心这方面的事,你一定嫁得出去,我已预备了大红花轿来载你回家成亲。” 听着的众人无不现出高彦就快没命的姿态神情,如此在尹清雅气上心头的当儿,仍说这种占人家姑娘便宜的话,不是找死才怪!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小白雁并没有像疯了般的雌虎,立即从房内扑出来辣手摧草,反“噗哧”娇笑起来,油然道:“我小百雁会嫁你?想疯你的心哩!还要我说多少次,我是绝不会看上你的,你喜欢可揽镜自照陶醉一番,却休想本姑娘奉陪。” 高彦终于站直身体,却不敢靠近舱房入口,回复常态,嘻皮笑脸的道:“雅儿怎么想不重要,最要紧是老天爷怎么想,我们是前世就注定今世要作夫妻的。不要以为我是胡说八道,只要雅儿肯静心想想,为何你小白雁尹清雅又会和高彦这冤家在这里打情骂俏呢?便知冥冥中实有安排……呵!” 众人正听得直摇头,高彦追女孩子的本领,肯定是第九流,果然高彦话尚未说毕,已往旁急闪。 “砰”! 拳风撞在木壁上,发出声音。 如果被拳劲命中,保证高小子几天内要失去说话的能力。 高彦向卓狂生回报要掐死他的手势,然后故作潇洒的一个旋身,以他认为最美妙的姿态转回入门处。赔笑道:“雅儿息怒,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总言之,雅儿你已回来了,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让我们再续前缘,携手在边荒集吃喝玩乐,我保证可以哄得雅儿你高高兴兴,直至感到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众人莫不想闭上眼睛,好眼不见为净,看不到高彦被狠揍的惨状。 再次大出众人所料,小白雁今回没有发恶,反笑吟吟的道:“谁要你陪呢?我到边荒集玩耍解闷儿是我小白雁的事,你若敢像吊靴鬼般跟着我,我会把你那双狗腿子打断,看你怎么跟上我?” 高彦见尹清雅再没出手,立即神气起来,跨槛入门,笑道:“你还要把我的手弄断才行,否则我爬也要爬在你身后。哈! 玩笑开够哩!让我们好好的坐下来,互诉离情,大家……呵!我的娘!敖翊蔚那榭鐾耆谥谌艘饬现冢哐逄用频拇臃棵磐顺觯堑姆较蚱酥痢? 卓狂生抢前一把扶着他。 人影一闪,小白雁现身门外,见到十多双眼睛全投在她身上,呆了一呆,然后怒容被没好气的表情替代,接而“噗哧”娇笑,宛如鲜花盛放,看得程苍古这种老江湖也感目炫神迷,才狠狠道:“你这死小子真没有用,竟找这么多人来帮手。” 言毕回房去了,还“砰”的一声关上门,且拉上门闩。 卓狂生与高彦四目交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其它人都发起呆来。 就在此刻,船首的方向传来长笑声,只听有人喝道:“老子向雨田,烧船来哩!识相的就给我跳下河水去。” 众皆愕然。 第七章 与敌周旋 蒯恩到了马行去,青溪小筑剩下刘裕和屠奉三两人。闲聊两句后,不由又说起昨晚遇袭的事。 屠奉三道:“当时卢循究竟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同伙呢?” 刘裕沉吟道:“我曾思索过昨夜发生的事,很大的可能性是不止卢循一人,因为既要操控载满火器的船,又要向我们施袭,光凭他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屠奉二点头道:“卢循其时应在岸上某处埋伏,好趁我们慌乱甚或受创的情况下对你展开致命一击。他的帮手则点燃船上引爆火器的药引,又在水内发劲使火器船加速,看当时火器船的来势,此人极可能是陈公公本人,只有像他那种高手才办得到。” 刘裕道:“只要我们查出那段时间内陈公公是否在王府内,便可以证实陈公公是否卢循的人。” 屠奉三苦笑道:“问题在我们如何去查证呢?难道直接问司马元显吗?” 刘裕颓然点头,同意屠奉三的看法。 屠奉三道:“何况以陈公公的狡黠,必会有掩饰行藏的方法,问也问不出东西来。此外尚有另一个问题,在此事上李淑庄是否有参与呢?否则卢循怎可能如此准确的掌握到我们的行踪?” 刘裕皱眉道:“不大可能吧!李淑庄既与干归有关系,怎可能又勾结卢循?” 屠奉三笑道:“世事的曲折离奇,往往出人意表。到现在我们仍弄不清楚李淑庄的底细,亦不知道她的立场和想法,更不晓得她和干归的真正关系。对她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刘裕皱眉道:“她因何对杀我这么热心呢?” 屠奉三道:“她助干归对付你,可能确如她所说的,是向干归尽江湖道义;但如果她有份参与昨夜的事,便该是杀人灭口,以免暴露她一向掩饰得非常好的秘密身份。这个女人肯定是敌非友。” 刘裕道:“这当是对她的结论吧!嘿!你是否仍要去见杨全期?” 屠奉三苦笑道:“小恩说得对,不值得冒这个险。眼前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击败天师军,其它一切,都不到我们去理会,我们的力量亦不容许我们这般做。” 刘裕沉吟片刻,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小飞似是心事重重、强颜欢笑的样子。” 屠奉三点头道:“燕飞确是有点异常,或许是担心秘族对边荒集的威胁吧!” 刘裕叹道:“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与慕容垂的斗争,本已因慕容宝的八万大军全军覆没露出曙光,谁都估计不到慕容垂还有这一手。” 屠奉三道:“慕容垂能威震北方,纵横不败,当然有他的本领。今次他对边荒集是志在必得,如果被他毁掉边荒集,我们也要完蛋,真令人烦恼。” 刘裕道:“我们的荒人兄弟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何况据小飞说,边荒集又多了两个杰出的人才,其中一个且是王猛的孙子。” 屠奉三笑道:“我们确不用费神多想,只须做好手上的事,别忘记你是真命天子,是不会走上绝路的。” 刘裕以苦笑回应。 此时司马元显来了,未坐好便兴奋的道:“谢琰攻陷吴郡哩!据闻位处吴郡下游嘉兴的天师军也闻风而溃,撤往吴兴,现在通往会稽的路已廓清,只要沿运河而F,十天内将可直接攻打会稽。” 刘裕愕然道:“怎么可能这么快?谢琰的主力大军该仍末完成攻击的部署。” 司马元显欣然道:“但朱序的先锋锋部队已渡过太湖,在吴郡的西面登陆,而谢琰的部队则进驻无锡,形成分两路夹击吴郡之势。” 屠奉三淡淡道:“徐道覆在施诱敌深入之计哩!” 司马元显仍然情绪高涨,笑道:“今次徐道覆肯定弄巧反拙,我爹已使人去知会谢琰,警告他有关徐道覆诱敌深入再截断粮道的奸计,并着谢琰分兵攻打吴兴,令贼军动弹不得,而吴郡和嘉兴则由重兵留守,以保不失,只要保痔粮线畅通,无踢,吴那、嘉兴三城互为呼应,远征军在强大支持下,等若一把利剑直插入天师军的心窝,胜果可期。” 刘裕和屠奉三早晓得司马道子不会坐看谢琰惨中敌计,警告谢琰是必然的事。 司马元显又道:“这个是否好消息?” 屠奉二笑道:“徐道覆并不是省油灯,只要他能稳守义兴和吴兴两城,又在太湖密藏战船,随时可作出反击。今回轮到远征军兵力分散,战线拉得太长,形势绝不像表面这般乐观。” 司马元显道:“我爹和我都研究过这方面的情况,幸好刘牢之的战船队会先一步从海路抵达会稽,牵制徐道覆,当谢琰大军到达,便可以两军会师攻打会稽,然后再以会稽为前线基地,逐一收复附近城池。只要截断贼军南北的联击,义兴和吴郡早晚会落入我们手上,那时贼军就大势去矣。” 刘裕正要说话,屠奉三在桌下发出-道指风,轻刺在他小腿上,示意他勿要说出来。屠奉三又岔开话题道:“燕飞来了!” 司马元显大喜道:“燕飞?他在哪里?” 刘裕心中暗叹,事实上他心情很矛盾,既希望远征军出师不利,令自己有机会披挂上阵,又不忍见玄帅之弟谢琰惨败收常他当然明白屠奉三的意思,是不想自己提醒司马元显,令他们父子可再次提点谢琰。可以这么说,远征军一天未败,他们亦毫无建功立威的机会。 屠奉三答道:“燕飞随宋大哥到谢家为道韫小姐治玻”司马元显显然非常崇拜燕飞,欣然道:“今晚我要设宴为燕飞洗尘。到哪里去好呢?哈!当然是淮月楼束五层哩!该整修好了!此事由我去安排,就约定今晚酉时中在那襄见面如何?” 说毕司马元显匆匆去了。 两人四目交投。 屠奉三微笑道:“刘爷怎么看?” 刘裕叹道:“任何精通兵法的人,都会采取远征军目前的策略,此事该早在徐道覆的计谋中。所以说到底,远征军正一步一步跌进徐道覆的陷阱去。” 屠奉三道:“照表面的情况看,远征军确胜算颇高,问题在吴郡和嘉兴的居民贱民难分,内部不稳,只要除道覆在附近市下奇兵,随时可来个大反攻,那远征军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且优势全失。” 刘裕道:“现在我们可以干甚么呢?”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是到我们行动的时间了。军情第一,现在我们到马行去,安排人手到吴郡、嘉兴一带刺探敌情,特别是吴郡东面的广阔沿海地区,包括海盐在内的城镇乡村。若我所料无误,徐道覆必在这区域内暗藏奇兵水师,以截断远征军的水陆交通。” 刘裕点头同意。 屠奉三欣然道:“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待我们的荒人兄弟到达,第一个要进攻的目标便是海盐,只要我们能以奇兵突袭成功,便可在前线建立基地,当吴郡和义兴重入敌手,远征军惨败会稽,我们便可以接收谢琰的败军,筹谋反攻天师军,南方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的势头。” ※※※ 在瞬息之间,卓狂生掌握到成败的关键。由于程苍古尚未清楚向雨田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另一个知情的高小子又正因小白雁神魂颠倒,所以船上只他一人晓得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向雨田故意在船头叫阵,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个可能性,是他要引起团友的恐慌,如此他便可浑水摸鱼,发挥以寡敌众战术的优势。 第二个可能性,是因时候尚早,还未到用早膳的时候,团友仍在舱房内作元龙高卧,更巧的是大部分兄弟,都为看高彦和小白雁的热闹到了舱里来,整艘楼船像不设防的样于,令这个聪明的疯子心中起疑,怕又中了他们荒人之计,所以出言试探虚实。 向雨田要放火烧船只是虚言恫吓,不过以他的功夫,确有强大的破坏力,如被他趁混乱逐一收拾程苍古和众兄弟,把团友驱赶上岸,再把楼船毁掉,不但边荒游立告完蛋,荒人更是声名扫地,边荒集更会被打回原形,变回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南人还敢来做生意吗? 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闪过卓狂生的超级脑袋,接着迅速发出命令,首要稳着被惊醒的团友,不许任何人离房,又使人把守舱门入口,方与程苍古和高彦登上顶层望台,面对敌人。 “叮叮当当”! 兵刃交击的声音不住响起,只见形相奇特的向雨田露出本来面目,手持新制成的榴木棍,把冲上去动手的七、八名荒人兄弟打得兵器脱手,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卓狂生狂喝道:“兄弟们,退守舱门!” 众兄弟早被他的榴木棍杀得叫苦连天,闻言立即退却,与从舱门街出的兄弟会合,布成阵势。 荒人再非乌合之众,有备而来的荒人战士一式左手持盾,右手提刀,摆出打硬仗的阵式,还有几个手执弩弓,尽管向雨田的武技远在他们之上,亦不敢鲁莽追击。 程苍古双手负后,表面看神态从容,一派高手风范,其实心中却是直冒寒意。要知能获选来护航者,均是荒人战士里的精选高手,人人可以一挡十。可是这么七、八个好手,向雨田不但应付裕如,且像不费吹灰之力,只此便可看出向雨田的可怕。 向雨田目光往卓狂生和高彦投去,显是认出两人是谁,双目闪过惊疑神色。 卓狂生心中一动,知道他正摸不着头脑,为何他和高彦竟会出现在这里,立即计上心头。长笑道:“向兄终于来哩!卓某人已恭候多时。向兄定在奇怪为何我们对向兄的行踪竟能了如指掌,待我们擒下向兄,定会坦诚相告,保证向兄听后要大叹倒霉。” 高彦心中叫妙,又想到小白雁正在听着,岂可不表现点英雄豪气,哈哈笑道:“向兄虽是秘族第二呙手,但要杀我高彦道行仍是差远了,上次在镇荒岗被老子杀得落荒而逃,到边荒集又被我们赶得夹着尾巴逃走,今回可勿要借水遁,否则秘人的脸都要给你丢尽哩!” 楼船仍逆流破浪前进,河风吹来,众人衣衫拂扬,霍霍作声,平添对阵的杀气。 向雨田作出个“我的天”没好气的趣怪表情,哑然笑道:“你高彦爱吹大气,我当然没法塞着你的口不让你说,可是激怒我对你并没甚么好处,我若一心要杀某一个人,千军万马都拦不住我向雨田。好哩!你们尚有甚么高手,一并给我站出来,让我看看是否够资格对付我向雨田。” 程苍古从容道:“你想知道我们有多少入伺侯你还不容易哩?过来劲手便成。” 他是老江湖,迅速掌握了情况,故出言配合卓狂生的“空城计”,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加重对向雨田的心理压力。 向雨田摇头笑道:“好吧!便让我先杀掉高小子,看看你们尚有甚么手段。” 言罢腾身而起,榴木棍点在船头处,“飕”的一声直往望台斜掠上去,人未到,劲气已直扑三人而至。 ※※※ 燕飞放开谢道韫的手,后者沉睡过去,脸色已大有好转,显示燕飞的真气生出效用,大幅减轻了她的伤势。 看着她,令燕飞想起自己的亲娘,就像谢道韫一般,她们的婚姻都不如意,终生郁郁寡欢。 他又记起纪千千说过的话,风娘不单认识他娘,还见过小时候的他,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印象,为何族内从没有人提及他娘亲有风娘这么一个显赫的姊妹?娘又怎会与风娘变成朋友呢? 燕飞更想到一个问题,他娘亲是如何学晓秘语的?秘族一向排斥外人,除非成为秘族的一分子,否则怎能通晓他们的语言。 难道他娘亲与秘族有某种关系? 当年万俟明瑶到长安营救乃父,又是如何与慕容垂搭上关系的呢? 燕飞隐隐想到此事或许与风娘有关,此更解释了一直不离千千主婢左右的风娘,为何会离开她们一段时间,很大可能是因她与秘族的某种关系,慕容垂须赖她去游说秘族出马助阵。 假如确实如此,那他娘亲和风娘的交情当与秘族有关连,而且……唉!而且可能与自己的生父有关。 对那不知是何人的爹,燕飞不但没有感情,还怨恨甚深,怨他抛弃可怜的娘亲,恨他无情无义,对他们母子不负责任。 过去了的事,他真不愿去想。 宋悲风的手落在他肩上,示意他离开,谢娉婷为谢道酝盖上被子,向燕飞投以感激的目光。站在一旁的谢混、谢钟秀等谢家子弟,全现出松一口气的神情。 任谁都看出谢道锐大有转机。 燕飞缓缓站起来,在宋悲风的引领下来到外厅。 谢混有点急不及待的问道:“姑母情况如何呢?” 对燕飞,他算是礼数十足的了。 燕飞站定,平静的道:“王夫人的经脉被孙恩的真气灼伤,不过孙恩已是手下留情,否则王夫人必无幸免。” 谢娉婷皱眉道:“孙恩为何要这么做呢?” 燕飞苦笑道:“他是借王夫人来向我下战书,逼我应战。此事由我而起,我该向你们道歉。” 谢混愕然道:“竟然与燕兄有关,真教人想不到。” 宋悲风听到谢混说话便有气,沉声道:“如果孙恩不是意在小飞,大小姐肯定没法活着回来,连我宋悲风这条老命都要赔进去。” 谢混登时语塞。 谢钟秀道:“韫姑母有痊愈的希望吗?” 燕飞微笑道:“这个我有十足的把握,刚才我已驱除了王夫人体内的热毒,再有两天工夫,王夫人该可复原,以后便靠养息的工夫了。” 谢家众人无不喜出望外,想不到谢道韫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康复过来。 燕飞却是心中暗叹,回想起当年谢安、谢玄在世之时,谢家是如何风光,现在却是此情难再,只剩下谢道韫一人独撑大局,要凭像谢混如此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子弟振兴家业,只是痴人作梦。 可是他能做甚么呢? 孙恩和他已结下解不开的仇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就算孙恩不来找他,他也会寻上门去,和孙恩好好结算旧恨新仇。 第八章 擒王之策 漫天棍影,照头打下来,这不只是其中一人的感觉,而是三个人都有的相同感受,其气势可以同时锁紧三人,可见向雨田不愧是秘族出类拔萃的高手。 卓狂生亦是边荒集内位列三甲的高手,眼力在三人中数他最高明,所以心中的震骇也是最大。他曾见过向雨田使剑时的雄姿,虽是迅若电火的几记剑招,但已在他心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向雨田的功夫,肯定已臻人剑合一的境界,剑随意转,挥洒自如,颇有种空灵飘逸的感觉,剑到了他手中似是活了过来般,招招封死慕容战凌厉的反击,令慕容战没法把他缠死,他随时要退便退。 可是此刻卓狂生见向雨田提棍打来,一时间竟弄不清楚他真正拿手的是剑法还是棍法,可知此人的天赋之高,已高明至不论拿起甚么兵器,纵使只是一枝粗糙的榴木棍,仍可以把棍这种兵器,发挥得淋漓尽致,完全表达出棍的特性。 只从此点,可知向雨田确臻至武学大师的境界,而非一般只擅长某种兵器的高手。 卓狂生更晓得自己绝对退让不得,否则高彦肯定非死即伤。冷笑一声,一拳轰去,取的正是向雨田棍势最强处。 当向雨田仍在丈许高处强攻而来之际,程苍古早感到遍体生寒、浑身刺痛,登时醒悟到对方虽年纪轻轻,但其气功却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环视边荒一众高手,除燕飞外,确没人及得上他。这真是非常令人不可置信,但却又是眼前的事实。 想虽是这么想,程苍古心中并没有丝毫惧意,探手拔出插在身后的铁笔,冲天而起,运笔直插向雨田面门。或许向雨田的榴木棍能先一步打中他,可是他敢保证如向雨田招式不变,他的铁笔可以洞穿对方的长脸,故一出手便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高彦最是不济,眼中尽是虚实难分的棍影,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挡格,自然而然便凭灵巧的身法,往后退开。 “啪!” 出乎卓、程两人意料之外,棍影忽然消去,向雨田竟硬把榴木棍震得中分断裂,由一支长棍变成两截短棍,狂击两人。 向雨田右手挥棍疾扫程苍古后发先至、长只一尺八寸的铁笔尖端。甫发动已隐传劲气破空仿如雷鸣的声音,凌厉至极点。 相反向雨田左手点向卓狂生的一棍却似虚飘无力,轻重难分,似缓似快,令人光看着也因其难以捉摸的特性而难过得想吐血。 向雨田的临时“变招”固令两人阵脚大乱,但真正使他们心寒的,却是向雨田左右两手仿如分属两个不同的人,不但风格路子心法大相径庭,且是截然相反。 如此武功,不但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变招已来不及了,程苍古笔势不变,把作应变之用的余下两成真劲,尽注入铁笔去,务要与这年轻的对手硬拚一招。 卓狂生则收回两成力道,以应付此劲敌虚实难测的棍法。 棍笔首先正面交锋。 程苍古立即心叫糟糕。 原来向雨田右手挥打过来的短棍看似凌厉,事实却完全不是那回事,用的竟是巧妙的拖卸之劲,一触笔尖,化打为绞,登时卸去程苍古大部份真力,且往横一带,借程苍古本身使出的力道,带得凌空的他横跌开去,离开望台,掉往三层舱楼下的甲板去。 程苍古虽千万般不情愿,但因用尽了力道,根本无力变化,回天乏力下,眼睁睁的被他强行送走。 “噗”! 棍端点中卓狂生的拳头,却传来劲气激撞的风声,卓狂生心叫中计时,拳头似被大铁锤重敲一记,对方狂猛的真劲攻入卓狂生经脉,以他的功夫,也颇有吃不消的感觉,卓狂生惨被震退一步,虽然没有受伤,一时血气沸腾,再使不出后着。 谁想得到向雨田左手似飘忽游移的一棍,竟蕴含了能裂脉破经的惊人真气。 向雨田哈哈笑道:“果然有点功夫。”说话时,借卓狂生的拳劲凌空弹起,一个翻腾,投往仍在后退的高彦。 两大荒人高手,一个照面下已溃不成军,被向雨田巧妙地利用高台的形势,破去他们连手的优势。 卓狂生大喝道:“退入舱内!”同时猛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滚的血气,抢过去拦截欲向高彦下杀手的向雨田。 高彦别的本领欠奉,但仗着灵巧的身法和超凡的轻功,逃命的本领确是一等一。不待卓狂生出言惊醒,早向着通往下层的阶梯电闪而去,只要回到舱房,自有把守的荒人兄弟挡架,他就暂时安全了。 向雨田终不能在空中转向,扑了个空,可是他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长笑道:“逃得了吗?” 笑声里,手中两支短棍同时脱手射出,一支射向扑来的卓狂生,另一支直取已逃至阶梯处的高彦背心处。 卓狂生有不忍目睹的感觉,只恨他已没法为高彦做任何事,还要应付向雨田要命的暗器,撮指成刀,劈向射来的短棍。 眼看高彦小命难保,还要死得很惨,以向雨田的手劲,短棍不从高彦后背穿胸而出才是奇事。 此时程苍古从甲板跃上来,见状狂叫一声,铁笔脱手往向雨田电射而去,可知他心中是如何悲愤难平。 忽然楷梯处一声娇叱,一道白影窜了上来,剑芒并射,迎上已离高彦后背不到半尺的短棍,运剑重击。 “砰”! 短棍寸寸碎裂,洒往高彦后背,高彦痛得惨哼一声,直撞往围栏,由此可见短棍的力道是如何狂猛。不过此时高彦受的只是皮肉之苦,绝对要不了他的小命。 破去向雨田这本是必杀一着的正是小白雁,只见她杏目圆瞪,挡在高彦背后,长剑遥指向雨田。 被卓狂生击下的短棍坠跌地上,发出另一下响音。 今回卓狂生只挫退小半步。 “飕”! 向雨田从容举步,一把接着射向他的铁笔,手没颤半下,眼睛投在小白雁身上,讶道:“果然另有高手,且是位漂亮的小姑娘,老卓你确实不是吹牛皮的。” 程苍古见高彦捡回小命,不敢冒失进攻,落在围栏处,严阵以待。 向雨田把铁笔拿到眼前,欣然笑道:“这家伙还不错,老子暂时征用了。” 高彦来到小白雁背后,仍是一脸痛苦的表情,非常狼狈。 在众人开口前,向雨田一个倒翻,跃离望台,落在下方船缘处,长笑道:“荒人确是名不虚传,本人佩服,幸好来日方长,向某人暂且失陪哩!” 说罢腾身而去,投往西岸的密林,消没不见。 “哎哟哟!” 高彦忘了己身的痛苦,探手抓着小白雁的两边香肩,情急道:“雅儿受了伤吗?” 程苍古从栏杆处跃下来,卓狂生则仍呆瞧着向雨田消失的密林。 小白雁持剑的手无力的垂下来,嗔道:“你才受伤!我哪像你这么窝囊?不过人家的手又酸又痛!” 高彦忙探手为她搓揉玉手,怜惜的道:“我为你揉揉,保证没事。” 小白雁也是奇怪,方才还像要取高彦小命的样子,现在却任他搓揉手臂,只是嘟着嘴儿,气鼓鼓的不作声。 众兄弟从楷梯处蜂拥到望台来。 程苍古和卓狂生则对视苦笑,谁想得到向雨田厉害至此,边荒集恐怕只有燕飞才堪作他的对手。 十多人把小白雁团团围着,看个目不转睛。 小白雁皱眉道:“有甚么好看的?没见过女人吗?” 众人大感尴尬。 小白雁旋又“噗哧”娇笑,一肘撞在高彦胁下,痛得他踉舱跌退时,道:“今回真的是救了你一命,以后你不欠我,我小白雁也没有欠你。再敢占我便宜,休怪本姑娘辣手无情。” 说毕欢天喜地的步下阶梯去了。 ※※※ 万俟明瑶会否是她呢? 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当时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唉!如果确是她,自己该怎么办? 拓跋圭走在载着楚无暇的马车前方,心中思潮起伏。 左右分别是崔宏和长孙道生,长孙嵩等已奉他命令赶回盛乐,一方面负起重建盛乐之责,更要防止秘族的人抢夺黄金,顺道把阵亡的战士运回家乡安葬。 秘族靠到慕容垂的一方,令整个形势改变过来,以前想好的战略大计,再难生出效用。 不理万俟明瑶是否心中的她,拓跋圭清楚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正如他所说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昨夜他从楚无暇处,获悉一些有关秘族非常珍贵和鲜为人知的事。 崔宏和长孙道生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都不敢出言打扰他。 车队的行速颇快,所谓的五车金子,只是每车盛载一箱黄金,每箱约五千两之重,不过是两三个胖汉的重量,对车速只有少许的影响。 拓跋圭忽然狠狠道:“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的,我要教秘族血债血债。” 崔宏和长孙道生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以拓跋圭一向的行事作风,定是睚眦必报,不用像要说服自己似的申明心意。 长孙道生道:“离开了沙漠的秘人,便像恶负离开了大海,再难神出鬼没,来去如风,道生愿负起肃清秘族之责。” 拓跋圭断然道:“此事由我亲自主持大局,对付秘人,绝不能用寻常手段,他们既能在沙漠最恶劣的环境称雄,也能在广阔的原野发挥他们的威力。一旦让他们养成气候,他们将无孔不入的渗透我们的土地,肆意破坏,令我们终日心惊胆跳,人心不稳,更会严重损害我们得来不易的威望。” 长孙道生沉默下去。 崔宏皱眉道:“秘人怎晓得我们今次运金到平城的事呢?” 拓跋圭道:“秘人该不知道车队运载的是甚么东西。如果我所料不差,秘人是看到我们盛乐与平城相隔过远的弱点,力图切断两地间的运输线,只没想过今次护送运金车到平城来的全是我族的精锐战士,又有无暇、崔卿和道生这样的高手,所以功亏一篑。目下的情况双方都生出警惕心,大家都要重整策略。而我们还要防范慕容垂突然来犯的奇兵。” 崔宏道:“听道生说秘族人数不过千人,是否属实呢?” 拓跋圭道:“秘族真正的人数,恐怕只有秘人才清楚。不过以偷袭车队的人数推算,今次应慕容垂之邀来对付我们的秘人,应不会多到哪里去。崔卿还有甚么问题呢?” 崔宏道:“秘人当年为何与柔然族连手反抗苻坚?照形势,只要秘族躲在大漠内,不论苻秦帝国如何强大,仍奈何不了他们。” 拓跋圭的心平静下来。 自昨夜晓得偷袭车队的是秘人后,为了那说不出来的原因,他一直心情反复,没法安静下来,也难以思考出反击秘人的方法。可是当这位由燕飞引介的智士抽丝剥茧的向他发问,他的思路逐渐步上正轨,颇有点拨开云雾见青天、迷途知返的感觉。 对!现在他的复国霸业,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被个人的问题左右。如果万俟明瑶确是她,他也要杀之无赦。 拓跋圭点头道:“崔兄问得好,柔然族自从出了个丘豆伐可汗,在他精明的领导下,柔然族成了大草原上最强大的游牧民族,对苻坚构成严重的威胁。丘豆伐可汗是有野心的人,更清楚如被苻坚统一中原,下一个便轮到他们柔然族,所以不住寇边,令苻坚不敢大举南犯。秘族与柔然族一向河水不犯井水,关系良好。可是如柔然族被灭,秘人将有唇亡齿寒之祸。所以当王猛奉苻坚之命,讨伐柔然族,秘族知道难以独善其身,这才有连手对抗秦军之举。秘人对领土从来没有兴趣,但对入侵他们势力范围的敌人却是心狠手辣,苻坚正因犯了秘人的大忌,故而激起秘人誓死反抗的心。结果是柔然族败退极北,秘族族主万俟弩拿被王猛用计生擒,押返长安囚禁,令秘族在投鼠忌器下不敢再动干戈。而苻坚的南征条件亦告成熟,只是千算万算,却没算过王猛死得这么早。” 崔宏道:“如此说,秘人今次离开沙漠,并非心甘情愿的事,只因万俟明瑶为了诺言,不得不勉力而为。” 拓跋圭道:“秘人是个神秘而独特的民族,难以常人的标准视之,他们的真正想法,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崔宏道:“不论他们如何与别不同,但他们对领袖的尊敬和崇拜肯定是盲目的,所以会因万俟弩拿被擒,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亦因万俟明瑶对慕容垂的承诺,全族投进与他们没有直接关连的战争去。当年王猛正因看破此点,施以擒贼先擒王之计,压伏秘人。这个方法在今天仍然有效,只要我们能活捉万俟明瑶,立可解除秘族的威胁。否则我们与慕容垂之战,将处于劣势。” 长孙道生同意道:“崔先生所言甚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偏没有想到。” 拓跋圭暗叹一口气,道:“因为秘族早在我们心中,形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印象,根本起不了可生擒活捉其首领的念头。 崔卿却是旁观者清,没有这心障。“ 转向崔宏问道:“崔卿心中可有对策?” 崔宏道:“首先我们要弄清楚秘族的战略部署,例如是否只负责切断盛乐与平城间的联系,设法孤立我们。又或秘人的目标只限于我们,边荒集则由慕容垂负责。当弄清楚情况后,我们才可以部署反击,务要在慕容垂全力来攻前,擒下万俟明瑶。” 长孙道生道:“现在秘人采取的战略,正是我们以前对付苻坚马贼的战术,我们却变成了苻坚,但比苻坚更不堪,皆因大敌窥伺在旁。当年苻坚奈何不了我们,现在我们能击败秘人吗?” 崔宏道:“从表面的形势看,我们确远及不上当时的苻坚,可是当日的我们是一意流窜,以保命为主,现在秘人却有军事的目标,所以只要我们能巧施妙计,引秘人坠入陷阱,活捉万俟明瑶并非没可能的事。” 拓跋圭仰天笑道:“能得崔卿之助,是我拓跋圭的福气,也代表我拓跋族气运昌隆,将来如能完成霸业,崔卿应居首功。” 第九章 魔道之争 燕飞将蝶恋花平放膝上,想起乘船到秦淮楼见纪千千那动人的晚上。 小艇驶离谢家的码头。 宋悲风负起操舟之责,神情轻松,显是因谢道韫复原有望而心情大佳。见燕飞闭上双目,还以为他是因为谢道韫疗治内伤,致真元损耗,固趁机休息。 燕飞此时心中想的并不是纪千千,事实上他有点不敢想她,更不知该否告诉她自己大有可能变成了永远不死的怪物。 他想的是蝶恋花因卢循偷袭的示警,那是蝶恋花首次显出“护主”的灵性。 在那晚之前,从没有发生这般的异事,究竟是因他的人变了?还是蝶恋花本身的变易?看来当是前者居多,因为当时安玉晴指他结下金丹的话仍是言犹在耳。 金丹、元神、元婴、阳神诸多名道家名词,指的可能都是所谓的身外之身,是抗拒生死的一种法门,这类事确是玄之又玄,教人没法理解,更是永远没法证实。 真的是没法证实吗? 燕飞心中苦笑。唉!膝上的蝶恋花便可能是铁证。又不见她在胎息百日前示警护主,却偏在胎息后有此异能,变成像有生命的东西似的。 当时虽吓了一跳,却是喜多于惊,怎想得到同时是敲响了噩梦的警钟。 阳神是通过蝶恋花向他示警,说不定自此阳神一直“依附”在蝶恋花剑体上。 燕飞愈想愈糊涂,愈想愈感难以接受,古人有谓不语怪力乱神,在光天化日下更令人难以想像世间竟有此异事。可是正如安玉晴说的,眼前的天地本身便是个千古难解的奇谜,只是我们习以为常,对所有超乎人类思维的事置之不理、视而不见,埋首于自以为明白了一切的窄小空间里,对任何脱离“现实”的看法视之为虚妄之论。 真的是这样吗? 燕飞张开双目,蝶恋花在眼前闪闪生辉,不知是否因他心中的想法,蝶恋花再不是一把普通的利刃,而是具有超凡异禀的灵器。燕飞生出与她血肉相连的沉重感觉。 宋悲风望向他,道:“恢复精神了吗?” 燕飞知他误会了,也不说破,点头道:“好多了。”稍顿又道:“谢琰真的说过不准刘裕踏入谢家半步吗?” 宋悲风颓然道:“是二少爷私下对着小裕说的,小裕该不会说谎。二少爷确属不智,怎可以和小裕闹到这么僵的?谢家再不是以前的谢家了,希望大小姐痊愈后,可以出来主持大局,不要让谢混这小子败坏谢家的声名。” 燕飞道:“孙少爷长得非常俊俏,现在只是年少无知,有大少姐循循善诱,将来该可成材。” 宋悲风道:“希望是这样吧!但我心中仍然害怕,怕的是天意弄人。如果不是大小姐伤势严重,小裕和二少爷的关系不会发展至今天的田地,孙少爷亦不会近刘毅而远小裕。我在建康见尽政治的丑恶无情,一旦成为政敌,将会各走极端,当有一天谢家成为小裕最大的绊脚石,小裕没有人情可说时,我们亦很难怪小裕。” 燕飞愕然道:“不会发展至那样的情况吧?我明白刘裕,他是个念旧的人。” 宋悲风摇头道:“小裕与你和我都不同,他的想法实际,所以他可于绝处想到与司马道子这奸贼修好。换了是你和我,会这样做吗?我绝不是批评他,反佩服他死里求生的手段,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在目下的情况挣扎向上,其他人都不行。” 又叹道:“现在最能影响他的人是屠奉三。我喜欢奉三,而且欣赏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本身是心狠手辣的人,更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小裕需要这样一个人为他筹谋运策,但也会不自觉的受到他的影响。”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圭,心忖或许只有具备如此素质的人,才能成就帝王霸业。吁出一口气道:“事实证明他们行事的方式是有效的,否则他们早死掉了。战争本身便是为求胜利,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我仍深信小裕是感情丰富的人。屠奉三或许是另一类人,但他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在边荒集的两次攻防战里,他都表现出高尚的情操,不把生命和个人的利益放在眼内。” 宋悲风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 燕飞手执蝶恋花,站了起来。 宋悲风讶道:“小飞要到哪里去?” 燕飞道:“宋大哥先返青溪小筑,我要去见一个人。” 宋悲风识趣的没有问他要去见谁,把艇靠岸,让燕飞登岸去也。 ※※※ 到了午膳时间,舱厅热闹起来,履乌交错,佳肴美点,流水般送到席上。 今次边荒游的团友仍以商家为主,囊里多金的世家子弟为副。对今早发生的事,大多数人都是懵然不知,知道的也是知而不详,还以为有人在开玩笑或患了失心疯。 卓狂生和程苍古据坐一桌,监察全厅,也为团友提供保护。 想起今早的事,两人仍犹有余悸。 程苍古道:“今次幸好鬼使神差的让你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肯定会被那姓向的家伙闹个天翻地覆。” 卓狂生呷了一口热茶,道:“照我看小白雁该是我们边荒集的福星,如果不是她,当不会有什么娘的‘一箭沉隐龙’,而我和高彦也不会发了疯的赶来迎接小白雁,最妙是她那一剑不但救了高小子一命,还吓走了向雨田。我保证向雨田到现在仍疑神疑鬼,以为我们早有预谋,布下陷阱等他上钩。哈!真爽!” 程苍古沉吟道:“这小子确是个怪人,佩剑可随手掷出,榴木棍要断便断,似对身外物显得毫不珍惜,但对自己的小命却谨慎得过了份,不肯冒险,教人难解。” 卓狂生道:“只看这人的面相谈吐,便知他是极端聪明的人,事实上他一击不中,立即远扬的策略令他分毫无损。王猛的孙子说得对,他绝对不是胆小的人,采用这种算是胆小的战术该有他的理由。” 程苍古道:“不理他有什么理由,此人武功之高,招式之奇,技击之巧,是我平生仅见。其诡变之道,恐怕犹在燕飞之上,最令人防不胜防是他仿如能分身般使出截然相反招数,如此一个照面便吃亏,在我来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卓狂生点头道:“不是长他人的志气,我们荒人的所谓高手,任何一个落单遇上他,都要吃不完兜着走,那即是说他是有刺杀集内任何人的本事。真想立即以飞鸽传书把燕飞急召回来。唉!我们当然不可以这般窝囊。” 程苍古道:“这小子等若一个厉害了几倍的花妖,只要来几颗烟雾弹,人多不但没有用,反更为累事。” 想起他迅如魔魅的身法,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卓狂生欲语无言。 此时高彦垂头丧气地来了,在两人对面坐下,拍桌道:“酒!” 卓狂生骂道:“酒!借酒消愁有他娘的用?若小白雁回心转意出来见你,你却变成烂醉如泥的死酒鬼,成什么样子?” 程苍古问道:“仍不肯开门吗?” 高彦失去了所有人生乐趣似的颓然摇头。 卓狂生道:“你不懂爬窗进去吗?” 高彦一呆道:“爬窗?” 程苍古道:“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忘了我的船主舱的窗门不是密封的。” 高彦怪叫一声,惹得人人侧目,旋风般冲出厅子。 卓狂生叹道:“你究竟是害他还是帮他呢?” 程苍古抚须微笑道:“那就要走着瞧了!” ※※※ 燕飞进入支遁的禅室,这位有道高僧端坐蒲团上,合十致礼,打手势请燕飞在他面前的蒲团坐下,含笑道:“燕施主终于来了!” 燕飞依指示坐在他前方,心中生出奇异感觉。一直以来,他对方外之人,总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所以从来没有和支遁深谈过。原因或许是他不想打扰他们的清修,又或许是因为感到和他们是不同的两类人,而更因他对宗教一向不感兴趣。 可是,今天踏入归善寺的大门,他却有着全新的感受,因为他忽然发觉他大有可能比支遁他们自己更明白他们。更明白什么是四大皆空。 大家都“觉醒”到人是被困在生死的囚笼内,大家都在想办法破笼而逃,出乎生死之外。可是燕飞和他们却有个基本的差异,燕飞是根本没得选择,他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逃脱”已变成他唯一的选择。一是他能携美而去,一是他万劫不复,再不会有第三个可能性。 这算是什么娘的命运? 支遁面带疑问道:“燕施主的苦笑,暗藏禅机深意,令老衲感到非常奇怪,为何施主能令老衲生出这般感觉?” 燕飞心中佩服,晓得这位佛法精勘的高僧,对他的心意生出灵机妙觉,不过抱歉的是他仍不能把心事说出来,为的亦是怕扰他清修。他自问没有资格论断“成佛”是否等若“破碎虚空”,又或“成佛”是另一种超脱生死轮回的法门,只感到若说出心中所思所想,或会从根本动摇支遁本身的信念,对他有害无益。每次如眼前般的情况出现时,他都感到无比的孤独。 他面对的极可能是由古至今,没有人曾面对过的死结和难题,尽管是广成子,他的目标也比燕飞简单明白多了。 燕飞叹道:“我只是心中感到苦恼,所以不自觉地表现出来吧!” 支遁双目奇光闪闪深凝地瞥他一眼,然后缓缓闭目,宝相庄严的道:“燕施主因何而烦困呢?” 燕飞来找他,只是为见安玉晴,但对这位谢安的方外至交忽然“多事”起来的关怀问语,却不能不答。只好找话题答道:“我的烦恼是因难以分身而来,既想留在边荒集与兄弟般共抗强敌,却又不得不到建康来。” 支遁道:“道韫的伤势,是否没有起色?” 燕飞今次不用找话来搪塞,轻松起来,答道:“孙恩是故意留手,故而王夫人生机未绝,照我估计,王夫人可在几天内复原。” 支遁闭目道:“这是个好消息,既然如此,燕施主将可在数天内返回边荒集去。” 燕飞苦笑道:“我也希望可以如此,但孙恩一意伤害王夫人,正是向我发出挑战书,我和孙恩之战,势在必发,更是避无可避。” 支遁道:“竺法庆既授首燕施主剑下,天下间该没有施主解决不来的事。” 燕飞坦白道:“我对与孙恩一战,事实上没有半分把握,只能尽力而为。” 支遁淡淡道:“当日与竺法庆之战,施主是否信心十足呢?” 燕飞一呆道:“那次能杀竺法庆,全赖机缘巧合,尽力而为下取得的意外成果。” 支遁岔开话题问道:“然则边荒集又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事,令施主感到身难二用之苦?” 燕飞心中大奇,如此追问到底,实不似这位高僧一向的作风,却又不得不老实作答,因为对他隐瞒仙门的事,燕飞早有点于心不安。只好道:“皆因慕容垂请出深居大漠的一个神秘民族,来对付我们荒人,令变数大增,所以……”支遁倏地睁开双目,沉声道:“是否以沙漠为家的秘族?” 燕飞一呆道:“原来安姑娘已向大师提及此事。” 支遁凝望燕飞,他的目光似能洞悉燕飞的肺腑,道:“玉晴对此没有说过半句话。”燕飞错愕道:“大师怎会知道有此异族?” 支遁双目射出奇异的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道:“燕施主愿听牵涉到佛道两门的一个秘密吗?” 燕飞想不到他会有此反应,暗忖自己的烦恼还不够多吗?不过他一向尊敬支遁,想到能被支遁认为是秘密的事,肯定非同小可,且必与眼前情况多少有点关系,至少与秘族有关系。答道:“晚辈洗耳恭听。” 支遁道:“春秋战国之时,诸家学说兴起,呈百花齐放之局。到秦一统天下,以法家治国,两代而亡。高祖刘邦,开大汉盛世,文景两朝,以黄老之术治国,予民休养生息之机,遂有后来汉武帝威慑四夷的武功。” 燕飞听得糊涂起来,支遁即将说出来的秘事,难道竟与历朝的治乱兴衰有关系? 支遁道:“汉武帝采取董仲舒上承天意,任用德教的‘大一统’政策,‘罢黜百家、独尊儒学”,其他诸家学说,被打为异端,从此天下多事矣。“燕飞道:“思想只能被压制于一时,政权却不住更迭,像现时的建康,便是黄老当道。” 支遁道:“燕施主的看法正确,所谓人心不死,便是此意。任何一种思想,本身自有其生命力。到东汉时期,道家和佛门相继与儒教结合,便取得新的立足点和活力,转趋兴盛。儒、佛、道本有相通相借之处,遂成主流。既有主流,便有异流,渐成对立之势。” 燕飞讶道:“异流?” 支遁道:“此事确是一言难尽,内中情况异常复杂。大致而言之,异流便是主流思想外的各种论说。当年武帝策问董仲舒,因此有名传千古的《天人三策》,在策尾董仲舒总结道:”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变数,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正是’皆绝其道‘这句话,令各家思想出现分裂和对立,凡不能融入儒家学说者,均受到逼害和排挤,形成主流和异流誓不两立的对抗局面。主异之争已持续了数百年,至今未息。“燕飞差点抓头,谦虚的道:“请大师恕我愚鲁,大师说的似是学说之争,与我目前的情况有何关系?” 支遁道:“不论儒道墨法,又或孔丘、老于、庄周、杨朱、墨翟和惠施,他们都是想提供一套管治国家的理念和方法。体现于现实里,便成争天下的国家大事,谁能夺得政权,便可以实施自己的一套办法;体现于江湖上,便是正统派系与异端派系之争。”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竟有这么一回事吗?我真的全无所觉。” 支遁道:“这是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没有人愿意张扬,斗争更是随时势的变化,若断若续。像竺法庆便是个可疑者,只看他对北方佛门的残忍手段,差点把北方佛门连根拔起,便知其中可能牵涉到这场恩怨。” 燕飞咋舌道:“这个真令人想不到。” 支遁道:“我们习惯统称异流派系为魔门,魔门中也包含不同的派系,凡属魔门者,均千方百计掩饰自己的身分。我今天因何会向施主说及关于魔门的事,皆因在三十多年前,魔门终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超卓人物,而此人与秘族大有关系。”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涌起有点明白,但又不愿深思探究下去的惶惑感觉。 第十章 嫡传弟子 高彦穿窗入房,稍放下心来,刚才他不知多担心小白雁的美腿会从窗口踢出来,那么他肯定要掉进颖水去。 “蠢蛋!到现在才懂得爬窗进来。真不明白你凭甚么成名立万的?” 高彦别头瞧去,小白雁正卧在床上,津津有味吃着手上的梨子。她没脱靴子的长腿交叉迭着,摇摇晃晃的,好不舒适写意。 尹清雅的“友善”对待,令高彦喜出望外,毫不客气地坐到床沿去,差点触到她一双美腿,面向着这千娇百媚的天之骄女,大晕其浪的道:“原来雅儿对我只是装个恶兮兮的样子给人看……”尹清雅打岔道:“少说废话,给我滚远点,滚到窗旁的椅子坐下,否则本姑娘便把你轰出房去。你当我还像以前般好说话吗?” 高彦见她说时笑吟吟的,似是毫不认真,但他已有点摸清楚她的脾性,哪敢造次,而事实上她肯容他留在房内,已是皇恩浩荡,忙乖乖地到靠窗的椅子坐下。 尹清雅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移坐到床沿,手一挥,吃剩的梨核向着高彦掷去,高彦哪想到她有此-着,欲避不及时,梨核在他面颊旁寸许处掠过,投往颖水去。 尹清雅“噗哧”娇笑,向他吐舌头扮了个可爱的鬼脸。 高彦整个心舒畅起来,正要鼓其如簧之舌,尹清雅作了个阻止他说出来的手势,油然道:“我今次到边荒来,除了要和你算清楚新仇旧恨,还要和你这小子说个明白,不让你再瞎缠下去。” 高彦意乱情迷地呆盯着她,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尹清雅大嗔道:“你没听我说话吗?” 高彦心中得意兴奋之情,就算以卓狂生写天书的妙笔,也难以描述其万一。和尹清雅在一起,不论被打被骂,他都甘之如饴,没有她的世界,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也就只像行尸走肉的生存着。得到了她,等若得到了天下,何况此时她正在眼前大发娇嗔,高彦发觉活着原来如此美妙。道:“雅儿请继续说话,你的声音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 尹清雅狠狠瞪眼,气鼓鼓的道:“你又在向我要手段,不说哩!不说哩!” 高彦试探着站起来,见尹清雅露出不善神色,忙又坐回椅内去。摊手道:“亲个嘴儿好吗?” 尹清雅气得杏目圆瞪,失声道:“甚么?” 高彦赔笑道:“嘿!没有甚么?雅儿肚子饿吗?我陪你到饭堂吃点东西吧!” 尹清雅一口拒绝道:“不吃!要吃你自己一个人去。” 高彦道:“我唱首歌你听如何?”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道:“不听!” 高彦道:“那我便翻几个觔斗给你看。” 尹清雅“噗哧”娇笑,狠盯他一眼,低声骂道:“你这个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跳将起来,旋转一匝,来到她身前单膝跪下,心神皆醉的道:“雅儿你不要骗自己了,我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再不可能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情人和夫婿,没有人比我高彦更懂逗你开心、讨你高兴。” 尹清雅没好气的道:“你这小子又发疯了,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嘿!我刚才救了你的小命,以后大家两不相欠,由今天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明白吗?” 高彦一呆道:“阳关道难道不可以有独木桥吗?” 尹清雅也呆了一呆,接着唇角逸出笑意,骂道:“你这冥顽不灵的臭小子,惹火了本姑娘我便宰了你。” 高彦探手去摸她右手,嬉皮笑脸的道:“雅儿的手还酸不酸,让我给你揉揉,保证舒服人心。” 尹清雅使个身法避开他的手,借势站起来,直抵窗前,目光投往河岸。 高彦如影随形,来到她身后,差点便贴着她香背,嗅吸着她的发香体香,真不知人间何世。 尹清雅轻叹道:“今次我溜到边荒来,师傅一定担心死了。我在边荒集玩三天便要回去,你勿要痴心妄想,否则以后我都不理你。” 高彦心迷神醉的道:“我们永远都不要再分开哩!雅儿要返两湖,我便陪你回去。” 尹清雅气道:“叫你不要瞎缠,你偏要瞎缠人家,你的脑袋是否石头做的?你到洞庭去,是否不想活呢?” 高彦愕然道:“你的师傅怎会杀我?他亲口答应遇不会阻止你嫁我,只要我的好雅儿点头便成。” 尹清雅旋风般转过娇躯,大嗔道:“你又胡绉了!” 高彦以为她要动粗,吓得急退两步,摇手道:“原来雅儿竟不晓得我到过两湖找你,还与你师傅硬拼一场,结果你师傅输了赌约,承诺以后不干涉我和你卿卿我我、谈情说爱,结为夫妻。” 尹清雅双手权着小蛮腰,怒道:“你以为自己是甚么人呢?凭你的身手,给师傅提鞋也不配。” 高彦笑嘻嘻道:“陪我去的是燕飞,动手的也是他。他也没有打赢你师傅他老人家,只因我给你师傅逮着,燕飞便与你师傅立下赌约,如果在一段时间内救不回我,他便自尽于你师傅眼前,结果如何,看看老子仍活生生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便明白。 此事现在已传得街知巷闻,我们的恋情已成南方最脍炙人口的话题。整件事千真万确,如有一字虚言,教我娶不到你作娇妻。“尹清雅呆望着他,好一会后,默默坐入椅子里,一脸茫然的神色。 高彦从未见过她这般的神情,移到她身前蹲下道:“雅儿怎么哩?” 尹清雅幽幽道:“人家今次给你害惨了,师傅因我而丢了面子,难怪他下不了这口气,现在师傅心中一定很难受。” 高彦正要说话安慰她,尹清雅探出双指按着他的嘴唇,轻柔的道:“人家的心很乱,你出去一会好吗?待我一个人想想。” 高彦的心又酸又疼,见她破天荒首度软语相求,哪敢不顺从,依言的离房去了。 ※※※ 支遁道:“此人复姓墨夷,名明,长得一表人才,儒雅风流、博学多闻、文经武纬、通晓古今治乱兴衰,实为百年难遇的奇才。” 燕飞道:“大师不是说过魔门中人,会千方百计掩饰他们的身分,惟恐败露行藏吗?那又如何晓得他出自魔门呢?” 支遁解释道:“自汉武帝独尊儒学后,魔门备受排挤,思想从此走上转趋极端的不归路,也因而被指为入魔,魔门的称谓,便因此而来。从属魔门中人,其行事作风,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当时佛道两门的高人,更从他的惊世武功看破他源自魔门。” 燕飞听到这里,对所谓魔门中人,不但没生恶感,反有点同情他们的遭遇。点头道:“我明白了。” 支遁道:“要说明墨夷明此人的来龙去脉,不得不从北方石赵政权说起o/水嘉之乱,匈奴王刘聪攻陷洛阳,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掳怀帝北去,次年愍帝即位长安,又被俘虏,晋室被逼南渡,北方成了胡族争霸的场所。刘聪破晋后,国势达于颠,却不知奋发,荒淫奢侈,国政日趋紊乱,功臣豪将纷纷坐地割据,其中又以据有赵魏旧地的石勒势力最大。石勒为胡族雄才,剽悍绝伦,以汉人张宾为谋主,大破匈奴,即帝位,国号仍用趟。后世的人称之为石赵。” 燕飞长居北方,本身又是拓拔族的王族,对北方政权的更迭是耳熟能详。但他对石勒的认识,主要是因他残暴的手段,石勒的烧杀掠夺在胡族里也是臭名远播,受害者达数百万户,时人称之为“胡蝗”,其祸害可见一斑。 支遁续道:“石赵全盛之时,版图辽阔,南至淮河、汉水,东滨于海,北到绥远,几乎占有整个北方。石勒死后,其兄之子石虎登位,暴攻尤过石勒,令各族叛变,到石虎死,诸子争位,就在此时,汉族大将冉闵乘时而起,夺取帝位,而冉闵之能成功夺权,正因得墨夷明全力扶持他。” 燕飞道:“这么说,墨夷明该是三十多年前在北方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云人物。只看他能令一个以汉人为首的政权,在众胡中崛起称霸,便知他的本领。” 支遁道:“纵然我们和他站在敌对的立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魔门不世出的人物。当年冉闵还遣使联络建康,希望双方能连手共驱胡虏,但因对墨夷明的怀疑,终不能成事。接着鲜卑的慕容氏势力转强,冉闵兵败被擒,斩于龙城,墨夷明凭盖世魔功,突围逃走。燕王慕容隽亲率高手追杀千里,却被他先后击杀燕国高手三十余人,成功逃逸,自此不知所终。此战轰动天下,传诵一时。” 燕飞皱眉道:“然则墨夷明究竟如何与秘族扯上关系?” 支遁淡淡道:“因为据我们的消息,墨夷明最后逃进大漠去,得到秘族全力庇护,而燕王亦因鞭长莫及,莫奈他何。” 燕飞问道:“他仍然在世吗?” 支遁道:“这怕只有秘人才清楚。” 燕飞心中涌起非常古怪的感觉。唉!墨夷明!他真的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更不想知道关于魔门的任何事,至乎不想碰上任何魔门中人。道:“大师为何告诉我这个人呢?” 支遁道:“魔门要争霸天下的心是永远不会止息的,一旦让他们夺得政权,将是以儒、佛、道三家为主流的正统人士的大灾难。现在我们正全力支持刘裕,魔门肯定会千方百计加以阻挠,不让他有得志的一天。” 燕飞道:“大师是否要我警告刘裕呢?” 支遁道:“燕施主自己心中有数便成,老衲不想再多添刘裕的烦恼。事实上近百年来,除了一个墨夷明外,魔门再没有其它杰出的人才,魔门自墨夷明功亏一篑后,已经式微了。” 燕飞摇头道:“魔门已出了另一个超卓的人物,此人将来的成就,肯定不会在墨夷明之下。” 支遁愕然道:“谁?” 燕飞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就是墨夷明的嫡传弟子,秘人向雨田。” ※※※ 慕容战立在街头,看着另一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第一楼重建工程,庞义现身和他隔远打个招呼后,便隐入这个庞大的木建架构里。街上人来人往,不住有货物材料从东门送入边荒集来。颖水是边荒集的命脉,现在南方的一段畅通无阻,加上寿阳的胡彬又是自己人,又有边荒游的绩效,所以南方和边荒集的贸易,在南晋的默许下,比起以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北方水路,因为在慕容垂的势力范围内,燕人虽因自顾不暇,暂时无力封锁泗水入颖的水口,但敢从水路来的商旅仍是寥寥町数,主要还是依赖走陆路的行脚商旅,规模上远比不上南方。 这种南北贸易失衡是个大问题,惟有由荒人本身的船队到北方走私货,再带回边荒集转售。 幸好荒人从燕羌联军手上夺得大批战马、军械和装备,都是南人急需的物资,所以仍有生意可做。 今早开始,气温进一步下降,天色暗沉沉的,寒风从西北方吹来,令集内卖寒衣的店铺其门如市。 经过的荒人都不敢骚扰他们的最高统帅,让他虽身处繁盛的通衢大道,仍可以一个人静心思索眼前的形势。 谁都不晓得慕容战心中-片茫然,脑袋近乎空白,大有不知何去何从的感慨。 自昨夜朔千黛不辞而别后,他对将来便感到模模糊糊的,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今次离开的是她,下一次会是谁呢? 现在他双肩负着是边荒集存亡的重任,这个沉重的负担令他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从来部是个乐观的人,扑朔迷离的未来一向对他总有一种神奇美妙的魅力,乐极固会生悲,但否极之时也会泰来,边荒集便是在这样好运、恶运的纠缠不清襄不住茁壮成长,但也町以是逐步走向灭亡。谁都说不准将来的命运。 边荒集此刻面对的是与前截然不同的情况,如被慕容垂得逞,边荒集会被彻底摧毁。 红子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你不是要去找大小姐吗?为何在这里发呆?” 慕容战瞥一眼负手来到身旁的红子春,道:“我在想当千千主婢回到边荒集时,见到第一楼重现边荒集,且比以前更为宏伟壮观,会是如何欢欣雀跃。” 红子春点头道:“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见到有那么的一天。唉!今天冷得异乎寻常,真令人担心。” 慕容战愕然道:“担心甚么?” 红子春以专家的姿态仰观天色,苦笑道:“我怕会下雪。” 慕容战一震道:“不会这么早吧?” 假如真的下雪,方鸿生的灵鼻将会失灵,没法查出秘人部队的踪迹。 红子春道:“很难说,我在边荒集生活十多年,先后见过两场秋雪,都是罕见的大风雪。” 慕容战苦笑道:“我们的运气不至于那么差吧!” 红子春叹道:“好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的一方,有谓”安危相易,祸福相生“,我们凭一场大雨赢回边荒集,也可能因一场大风雪把边荒集赔出去。” 慕容战断然道:“我是不会认命的,大风雪有大风雪的打法,你们南人不惯在风雪里作战,我们胡人却是习以为常。” 红子春道:“先不说大风雪能令秘人轻易渗透边荒,使我们处于捱揍的劣势,只是风雪便可以瘫痪南北陆路的交通,只要慕容垂派兵封锁泗颖的水口,北方休想有一件货能运到边荒集来,我们还做甚么娘的南北贸易?” 慕容战道:“情况确是如此,大风雪如果持续十多天,会对我们的经济造成很大的损害,接着便是严冬,且会是最难捱的冬天,但也可令慕容垂没法向我们大举进犯。” 红子春道:“往好的方面想是这样子,但往坏的方面想,却给予能在最恶劣环境下作战的秘族战士干载一时的良机,当边荒集布满了人马难行的积雪,我们如何反击秘人?” 慕容战苦笑道:“这个便要靠大家一起动脑筋了。” 红子春再仰望上空,道:“希望我今次的预测不灵光吧!噢!我的娘!” 慕容战大吃一惊,朝上瞧去。 高空处充塞着一层层棉絮似的东西,向下降时似变成被吹落的花办般零零落落的随风飘降,然后本是羽毛般的雪花化为一朵朵一簇簇的雪团,密密麻麻笼罩大地的洒下来。 慕容战叹道:“这叫一语成谶,我们糟糕哩!” 第十一章 缥缈之约 安玉晴瞧着燕飞,唇角飘出一丝欣悦的笑意,道:“想不到你竟会在一天尚未过去的短时间内来找我,令玉晴有点意外啊!” 燕飞坦白的道:“我心烦得要命,而姑娘却是我唯一可倾诉的对象。其他人虽然也都是知交,但我能和他们谈这种事吗?” 安玉晴微笑道:“彼此彼此。但我和你的分别是我根本没有朋友,如果有的话那便只得你一个人。而你更是天下间唯一能了解我的人,只有和你谈话对我来说才算有意义。没有了你,我会感到很孤独。不过请放心,我指的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知己朋友。” 与她说话确是一种享受,燕飞的心安静下来,忘记了静室之外的一切,道:“听姑娘这么说,世上除了仙门外,其他一切于你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安玉晴道:“也不是这么说,因为我们仍是这如梦似幻奇异天地的一部份。例如我便很享受现在与你相处的时光,感觉一切都充满意义,且有点非常刺激好玩的乐趣,你怎可以说除仙门外,其他一切我都不在意?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仙门而来的。” 燕飞苦笑道:“好玩?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玩。” 安玉晴轻轻道:“讽刺吗?人在出生后,便要面对死亡。有人恐惧它,有人视它如归宿,又或当死亡为过渡。不论采取哪种态度,死亡总是一视同仁,从没有人能例外,去了的便不能回来。死亡的对立是永生不死,但纵能不死又如何呢?面对你的将是永无休止的噩梦,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生老病死,如此不住重复。这样死反会是最大恩赐,最好的解脱。” 燕飞愕然道:“我以为你会安慰我,怎么反似嫌我知道得不够清楚,永生不死是如何惨绝人寰的事?” 安玉晴“噗哧”娇笑道:“因为我为你想出了一个形神俱灭的自尽方法,所以故意恐吓你,驱策你去努力。” 燕飞从没有见过她这般带着娇媚的神态,看得眼前一亮,更是精神大振,喜道:“如果连这样无法可想的事也可以给你想到办法,那姑娘便等若我燕飞的再生父母。” 安玉晴淡淡道:“你们荒人的用词真夸大,你是玉晴唯一的朋友嘛!朋友有难,玉晴当然义不容辞哩。” 燕飞道:“究竟有什么办法呢?” 安玉晴平和的道:“坦白说,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没有人晓得是否真的有效,皆因从来没有人尝试过。方法很简单,就是以‘破碎虚空’来自尽,而不是开启仙门。照我猜想,这是唯一能令形神俱灭的招数,在我们这人世内,不论有形的或无形的,都抵受不住那能把无形虚空也能破开的惊天力量。” 燕飞遽震道:“你说得对。” 安玉晴叹道:“纪千千得爱如斯,可以无憾矣!” 燕飞想了想才明白她这两句话背后含意,颓然道:“安姑娘掌握我的处境了!” 安玉晴微嗔道:“如果不明白便是蠢蛋。如此绝世奇招,哪有人拿来自杀的,不是荒天下之大谬吗?你却像得宝般欢欣雀跃。唉!不论是好是歹,总该试试嘛!” 燕飞坚决的道:“愚蠢也好,聪明也好,事实上我也弄不清楚两者间的分别,我只知道要不就我和她一起进入洞天福地,要不就和她一起死去,我绝不会让她单独面对死亡的。” 安玉晴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温柔的轻轻道:“爱情从来都是短暂的,就算此生不渝,也只是短暂的一生里发生的事,纪千千是有智慧的人,她会安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也会鼓励你去面对仙缘,你心中实不应有任何内疚的感觉。” 燕飞反问道:“那你本身又有何想法呢?” 安玉晴双目射出揉杂了自怜和失落的神色,苦涩的笑道:“虽然服下了洞极丹,可是我的真气却偏向太阴真水的路子,如照你所说的必须以太阳真火与太阴真水两极相激,方能开启仙门,恐怕我穷一生之力,亦没法练成两种极端相反的先天真气,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有什么想法呢?” 燕飞微笑道:“我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竭尽全力设法勘破这最后一着的秘奥,且要超越三佩合一产生的力量,破开可容不止一人穿越的缺口。假设我诚意邀请姑娘携手离开,姑娘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安玉晴微垂螓首,平静的道:“燕飞你是认真吗?你的烦恼还不够吗?” 燕飞一字一字的肯定道:“我燕飞于此立誓,一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一是三个都不走。” 安玉晴娇躯遽颤,抬头往他凝望,双眸异采大盛,道:“这是为了什么呢?你的纪千千会怎么想?” 燕飞的脸庞散发着神圣的光泽,从容道:“从第一次与姑娘相遇,我便感到我们之间有种解不开的缘份,假如没有姑娘仗义出手,我或许已成任遥剑下的冤魂,更不会有后来的事。到我遇上令尊,为他解除水毒之害,亦因而令他悟通洞极丹之秘,使姑娘能服下灵丹,改变体质,我便感到如让你只能对仙门望洞兴叹,会是我燕飞完全没法接受的事。把我们连系在一起的,也许便是仙缘吧!” 稍顿续道:“至于千千会怎么想,我们都不用担心,千千是个很特别的女子,会明白我们的目标超越了一切凡尘世俗的事物和观念。千千是我燕飞深爱的情人,姑娘却是我的红颜知己,如果我们真能一起离开,携手勇闯仙门,才真的是既刺激又好玩。” 安玉晴双目闪闪生辉,笑道:“燕飞你不用作出任何承诺,将来看情况再说如何?无论如何,听见你说这些话,玉晴已非常感激。” 燕飞摇头道:“不!要就一起离开,否则一个都不走,只有以此立下死志,我们方有成功的机会。” 安玉晴默然片刻,然后樱唇轻吐道:“那真的有可能吗?” 燕飞道:“假如安姑娘和千千分别掌握太阴真水和太阳真火的异能,我们便有一试的资格。” 安玉晴欲语无言。 燕飞讶道:“姑娘不认为这是一个可能性吗?” 安玉晴白他一眼,垂首道:“燕飞呵燕飞,你敢听真心话吗?” 燕飞苦笑道:“这么说,你的真心话肯定会令我难受。安姑娘请直言,我准备好哩!” 安玉晴道:“你这个办法完全是想当然的: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三个人合起来当然大得多了。问题是即使真如你所料,我们确能扩大进入洞天福地的仙门,亦只有你一个人有本领穿越,因为我和纪千千只得其一偏,将抵受不住仙门开启所产生的能量,会再重演之前天地心三佩合一,你被抛往远处差些儿没命的情况。更何况恐怕只有结下金丹,把阴神化作阳神者,方可穿过仙门,抵达彼岸,舍此再无别法。” 燕飞叹道:“我的心给你说得凉了一截,不过我深信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安玉晴道:“每一个修道的人,都有这种坚定不移的信念,而事实上他们最终都面对失败。尽管《太平洞极经》上载有广成子羽化登仙的事迹,可是他是否真的曾成功开启仙门,破空而去,却是没有人知道。像师公他武功盖世,智可通天,仍要含怨而逝,这条路只可以用难比登天来形容。” 燕飞坚决的道:“我怎样也要试一次。” 安玉晴道:“你有想过后果吗?你只有试一次的能力,如果不成功,你将失去以‘破碎虚空’进入仙界又或自尽的唯一机会,接下来的便是永无休止的长生噩梦,你将面对你最不愿意遇上的事。” 燕飞道:“不论后果如何,我已决定了这么做。一是我们三个人携手离开,一是全都留下。” 安玉晴忽然展露笑容,道:“现在人家真的相信燕飞你有诚意哩!好吧!待我好好再想想这件事。” ※※※ 卓狂生独据一桌,在舱厅里发呆的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的情景时,高彦神色沮丧的回来,在他旁坐下。 卓狂生道:“她仍不让你进去吗?” 高彦摇头道:“她说会出来找我。唉!真令人担心,她的反应如此古怪。” 卓狂生哂道:“刚刚相反,她的反应不知多么合理。” 高彦失声道:“合理?” 偌大的舱厅,只两桌坐了客人。其他团友不是到了上面的望台,便是到甲板处欣赏大雪下两岸的美景。这场早来的大雪,令来观光的人有意外的惊喜。 卓狂生叹道:“今次完了!” 高彦遽震道:“完了!你不要吓我!” 卓狂生苦笑道:“我不是说你和小白雁完蛋,而是说我们完蛋大吉。这样大雪下,方总如何可以嗅到敌人踪迹?反而对刻苦耐劳的敌人有利。” 高彦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能维持水路的交通,怕他娘的什么呢?此事待回到边荒集才想吧!告诉我,为何她这样的反应合理呢?” 卓狂生骂道:“你这小子真是聪明一世,愚蠢一时,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想不通。用刘爷的绝招,你要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想,不要整天只想小白雁如何爱你,如何肯为你不顾一切。他奶奶的!实情当然不是如此。在她心中,老聂对她的恩情显然份量十足,所以当她晓得你这小子伙同燕飞令老聂受辱,她便生出自责的情绪,感到是她害了老聂,因此心中非常难过。正如你所说的,在师傅和半生不熟的爱情间,她不知如何取舍。明白吗?” 高彦抓头道:“什么叫半生不熟的爱情?” 卓狂生以专家姿态指点道:“当然是指你和小白雁间的情况。照表面的情况看,小白雁确对你有点意思,但却远不是你所说的什么娘的海枯石澜,此志不渝。顶多只是爱和你这混小子一起吃喝玩乐。不是唬你,你和小白雁的爱正处于危险边缘,是成是败,全看你的诚意。” 高彦一呆道:“诚意?老子我还欠缺诚意吗?” 卓狂生盯着他叹息道:“你的所谓诚意,就是什么都只为自己着想,什么都一厢情愿。他奶奶的,你这种只顾自己的态度必须改变过来,转而为小白雁设想,才能令她感到你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高彦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露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道理。我是不可以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她的感受。她有她的处境,更有她的顾虑和烦恼。对!我要设法了解她,为她解决烦恼。哈!那老子是否要向老聂他负荆请罪,求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子我的冒犯呢?嘿!我说得不对吗?为何你挤眉弄眼的,是否肚子痛?” 卓狂生装出个没命表情。 高彦终有所觉,转头一瞥,登时又惊又喜。 嘟着小嘴儿站在他身后的小白雁,忍着笑坐到两人对面,道:“我什么都听不到。来人!肚子饿哩!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 燕飞离开安玉晴寄居的静院,踏足归善园,心中舒畅多了。 他虽然为自己定下几乎没有可能达至的目标,但至少有奋斗努力的方向,生命因而也变得有趣起来。对安玉晴他是有一份深刻的感情,包含了感激、敬慕和难以形容的男女微妙的关系。他当然绝对不是移情别恋,对纪千千他是永不会变心的,可是男女间除了爱情,也可以有其他吧! 燕飞走上园内的小桥,倏地立定,轻松的道:“出来吧!” 卢循现身在小桥另一端,双目异芒大盛,两眼不眨的盯着他,沉着的道:“今早我收到天师的飞鸽传书,着我向燕兄传达一个口信。” 燕飞心忖要来的终会来,想躲也躲不了,暗叹一口气,道:“卢兄请说!” 卢循微笑道:“燕兄是聪明人,当猜到是什么一回事,不过在我说出来前,却想先领教高明,看看燕兄是否真有挑战天师的资格。这全是我个人自作的主张,与天师无关。” 燕飞哑然笑道:“卢兄请三思而行,因我实有杀你之心,只是碍于你是传口信的使者,向你下毒手似乎有欠风度。可是如果卢兄肯这样便宜我,我是绝不会放过杀你的机会。卢兄请!” 卢循现出疑惑之色,奇道:“燕兄竟不知我已练成黄天大法,要杀我可不是那么容易。” 燕飞淡淡道:“卢兄是什么斤两?我当然一清二楚,否则令师怎肯于百忙中抽空来应酬我?卢兄不是改变了主意吧?要动手就快,还有别的事等着我去做。” 卢循出奇地没有动气,用神打量他,同时催发真气,如墙如堵的向燕飞平推过去。道:“动手前,我想请教燕兄一件事。” 燕飞运动体内的真阳真阴,卢循攻来的真气不能影响他分毫,他就像在风暴里的崇山峻岳,屹然不动。道:“你为何认为我会回答你呢?” “锵”! 蝶恋花出鞘。 要杀练成了黄天大法的卢循,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逼他硬拼仙门诀,然后看他可以捱多少剑。 蝶恋花化作长芒,朝卢循电射而去。 高手对决,开始时总会用硬拼的招数,以测探对方深浅,再定下进攻退守的战略策术。所以如果对手一上来便是硬碰硬的手法,怎都不会躲避,否则不但有失身份,还输了气势,且等于自认没有硬拼的功力。 燕飞正是利用此点,先在言词上寸步不让,故意激怒卢循,虽然不大成功,但也营造出卢循不得不显示点真功夫的氛围,除非卢循是不要面子的人,否则怎都不能甫交战便左闪右避。 如能杀死卢循,对天师军会造成严重的打击,对刘裕将非常有利。故而燕飞向卢循直言有杀他之念,绝不是只在口头上说说的。 卢循果然双目杀机大炽,全身道袍鼓胀,双目紫芒遽盛,显示他在刹那间把黄天大法提至极限,同时脚踏奇步,冲刺而至,双拳击出。 换过次一级的高手,会认为卢循是要右拳重击剑锋,另一拳则觑隙进击,是为连消带打的招数。 再次一级的,恐怕连对方出拳的先后次序也弄不清楚。 但高明如燕飞,却看破卢循此招乾坤暗藏,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因为他不但感应到卢循的功力分布,是以后至的左拳为主,且是留有余力。 燕飞心中暗赞,卢循确已得孙恩真传,简简单单的一招,内中却变化万千,包含了诱敌惑敌之计。 蝶恋花原式不变,直搠而去,事实上已生出微妙的变化,缓了一线。 卢循生出感应,喝了声好,左拳忽然消失了,原来是宽大的袍袖往前卷挥,套着了拳头,右拳则往后疾收三寸。 充盈劲气的袍袖,后发先至的抽击蝶恋花剑锋。如他抽个正着,即使燕飞用的是仙门诀,也要被他抽打得宝刃偏向一边,如此卢循便可把劲力转移往右拳,乘虚而入,重创燕飞,至不济也可以取得先手的优势。 燕飞冷喝一声,蝶恋花于高速中生出变化,化前搠为横挑,正中卢循来势汹汹的宽袍袖。 水火在剑锋交击,爆发仙门劲。 “蓬”! 出乎燕飞意料之外的,卢循的袍袖并没有被太阳太阴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激爆炸成碎粉,只是朝内塌陷,现出被包裹着的拳头形状,接着卢循浑体一震,斜飞而去,落往三丈外的一丛竹树旁。 燕飞亦被他的反震之力,震得挫退半步,没法乘势追击。 “锵”! 蝶恋花回到鞘内去。 卢循落地后仍退了一步,骇然道:“这是什么功夫?” 燕飞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微笑道:“要知这是什么功夫,回去问孙恩吧!卢兄确已得黄天大法真传,非常难得。” 卢循此时脸上重现血色,显示他有硬挡一招仙门诀的能力,双目射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沉声道:“我不得不承认燕兄有挑战天师的资格,此战就此作罢。如何?” 燕飞心叫可惜,不过对方终是传信使者,硬逼他动手怎都是有欠风度,除非他是自动送上门来。何况他更有深一层的考虑,卢循此时的功力犹在史仇尼归之上,如果要杀他,必须用仙门诀,如用至极限,真元上损耗肯定非常严重,且可能反伤己身,如此便更没法和孙恩速战速决,好尽快赶返边荒集。 换句话说,要杀卢循绝非易事。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只从卢循挡剑的这一招,便知他走的是诡变多奇的路子,仿如滑不留手的泥鳅,要拿着他的要害会是非常艰苦的事。 燕飞从容道:“悉随尊意。” 卢循叹道:“虽然我和燕兄一向处于敌对的立场,但我对燕兄却很欣赏。说出来燕兄也许不相信,现在我最想的事,不是杀死燕兄,而是邀燕兄一起到酒馆去,坐下来把酒言欢,讨论武学上的诸般难题。” 又道:“事实上,自从我得天师传授黄天大法,便终日沉醉于武道的天地里,其他一切似都变得无关重要。” 燕飞讶道:“原来卢兄竟有此念,确令我大感意外,在我印象中卢兄一向是冷血无情的人,是那种为求成功,不择手段者。” 卢循正容道:“人总是人,自有其血肉和感情。燕兄并不是我,不会明白我们东吴本土世族对晋室的仇恨。不说废话了,天师着我向燕兄传言,天师会在太湖西山的主峰缥缈峰等待燕兄十天,请燕兄如期赴约。” 燕飞点头道:“我知道哩!” 见卢循欲言又止,微笑道:“卢兄心中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看我会否回答。” 卢循登时敌意全消,欣然道:“首先要多谢燕兄好意。我想问的是燕兄与天师第二度决战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天师归来后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天师道的事从此袖手不理。” 燕飞困难的道:“我该怎么答你?可以这样说吧!在机缘巧合下,决战未分出结果前便结束了,但令师却意外地知道了成仙成圣绝非是痴心妄想,也可以说令师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卢循呆了一呆,然后施礼道:“多谢燕兄指点。” 然后立即离开。 第十二章 兵来将挡 边荒集,大江帮总坛,东厅。江文清、慕容战、红子春、刘穆之和上镇恶五人围桌而坐,窗外雪花纷飞,变成了个纯白的天地,他们却是心情沉重。 唯一的好消息,是收到程苍占从荒梦三号送出的飞鸽传书,获知击退了向雨田的事,不过各人都没有因此欢欣雀跃,因为向雨田变得愈来愈厉害了,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谁都奈何不了他。 红子春道:“这家伙是否回复了平时的功力呢?” 他问这句话,正表示他抱着怀疑的态度,所以希望得到答案。 王镇恶道:“照时间看,他该是紧追在我身后返回边荒集,除非他有套在迅速奔行时修复功力的本领,否则他根本没有时间练功。” 众人的心直往下坠,未达最佳状态的向雨田已这么难缠,处于巅峰时的向雨田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他们都有点不敢想下去。 慕容战目光投往白蒙蒙的窗外,道:“方总今回肯定无功而回,我们该怎么办呢?” 王镇恶沉声道:“我们要收窄战线。这要分两方面来说,首先我们须增强边荒集本身的防御I力,以防秘人大批来袭。向雨田是聪明人,一天弄不清楚我们能把握他行踪的方法,一天不敢冒然来犯。如果他们真够胆子混进边荒集来,方总的灵鼻会教他们后悔莫及。” 红子春点头道:“对!即使秘人倾巢来攻,以我们的实力,他们只是以卵击石。想混进来破坏吗?却是正中我们下怀,还恨不得他们会这般做。” 刘穆之微笑道:“所以情况也不算那么坏。” 王镇恶道:“另一方面我们把力量集中在保护颖水交通上,只要水路畅通,边荒集便可以保持兴盛。不论燕人秘人,都不擅水战,故而我们的战船队,确有实力维持水路的交通。” 当陆路积雪难行,颖水便成边荒集的交通要道,等于边荒集的命脉,一旦被截断,情况不堪想象。 江文清叹了一口气,欲语无言。 众人明白她的心事。为了支援南方的刘裕和屠奉三,大江帮须调走大批战船和战士,水上的力量转趋薄弱,势将无法兼顾颖水的安全和防务。 且由于建造战船,不得不在南方搜购材料,也令大江帮财政紧绌,出现困难。 刘穆之道:“现在泗水北岸城池,名义上已沦入燕人之手,不过燕人阵脚未稳,无力对广阔的地域施行严格的管治,所以我们仍可依赖自己荒人兄弟到北方买货回来,与南人进行交易。慕容垂不会看不到这情况,早晚他会设法封杀我们与北方的连系。” 红子春摇头道:“只要有利可图,没有人能全面封锁北人和我们做生意。慕容宝今次全军覆没,大燕损失了八万精兵,慕容垂又要枕兵关外,以防关中群雄出关争霸,平城和雁门的战线亦牵制了大批燕军,想封杀我们,谈何容易?” 刘穆之叹道:“问题出在这场早临的秋雪,令颖水变成唯一的交通要道,慕容垂只须派人封锁泗颖的水口,于两岸设立堡寨,再以铁链封江,我们将会被逼落下风。” 慕容战点头道:“对!慕容垂肯定会这般做。” 王镇恶断然道:“应付的方法,是先慕容垂一步,占据水口。我们要赢这场战争,必须化被动为主动,牵着慕容垂来走现在边荒集内有大批燕人羌人遣下的防御武器,只要能于水口建立据点,当可守得稳如泰山,且得水路支持,纵然慕容垂全力来攻,我们也可以死守一段日子。”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这是最佳的防御方法,把战线推展到边荒的北界,守中带攻,只要我们在各方面配合得宜,水口的据点将等于石头城之于建康。” 江文清舒一口气道:“如此我们只要有十艘高性能的战船,该可守得住颖水。” 慕容战作出最后决定,道:“就这么办,我还要去找拓跋当家、呼雷当家和姬大少说话,听听他们的意见。” 红子春道:“又如何处理秘人呢?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慕容战道:“这个重任将落到高小子身上。在边荒集,没有人比他更精通当探子之道,他手下又有大批出色的探子,高小子本身更对边荒了如指掌,对方即使躲进巫女丘原,亦难瞒过他的耳目。秘人始终是外来人,尚须一段时间方可以弄清楚边荒的环境。所以这场探子战必须以快制慢,谁先掌握到对方的情况,谁便可以得胜。” 红子春摇头叹道:“唉!高小子!他的脑袋早被小白雁弄昏了。” 江文清道:“如果边荒集完蛋,他的小白雁之恋就再也恋不下去。” 刘穆之憬然而悟道:“听战帅刚才的一番话,我才深切感受到高少在荒人心中的地位,难怪向雨田一意刺杀高少,因为他正是向雨田最顾忌的人。” 王镇恶道:“现在小白雁来了,他可以分身吗?” 江文清道:“怎由得他选择?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嘛!” 刘穆之道:“一般秘族高于当然不是问题,可是如遇上向雨田,高少岂不是凶多吉少。” 慕容战笑道:“你放心吧!在淝水之战前,因有燕飞的保护,所以没有人敢向高小子动手,于是人人都动脑筋想,当高小子到集外办事时怎样收拾他,可是到今天仍没有人办得到,小白雁那次是唯一的例外。这小子自有一套在边荒生存的办法,他跟踪人容易,谁想追踪上他却是难比登天。” 接着道:“就这么决定。高小子何时回来,便何时展开对边荒的全面搜探;进占水口的行动由大小姐和镇恶负责,甚么时候准备好,便甚么时候出发。” 众人轰然答应。 ※※※ 燕飞回到青溪小筑,不见宋悲风,也见不到屠奉三和蒯恩,只有刘裕一个人独坐厅内发呆。 燕飞在他身旁坐下,道:“宋大哥不是回来了吗?” 刘裕朝他瞧去,神情复杂的道:“宋大哥出去找-个帮会的朋友,查问一些事情。你刚才到哪襄去了?” 燕飞不答反问,道:“你为何满怀心事的样子?” “砰”! 刘裕一掌拍在桌面上,把燕飞吓了一跳,然后沉痛的道:“我心里很痛苦,很恨!” 燕飞叹道:“仍看不开吗?” 刘裕狠狠道:“这种事怎可看得开抛得下?淡真……唉!我真的不可以再想下去,这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杀死桓玄和刘牢之,为淡真洗雪耻辱。” 燕飞道:“活在仇恨里并不是办法,我也尝过其中的滋味,食不知味、睡难安寝,刘兄何不把心神放在更远大的目标和理想上,为南方的子民谋取幸福。” 刘裕道:“我明白这个道理。事实上我已好多了,只是这两天人放松下来,特别多感触。或许我不用隐瞒你,所以流露内心的情绪。但道理归道理,只要每次想起淡真,我都有点控制不了自己。” 燕飞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难道没有人可代替淡真在你心中的位置吗?” 刘裕心中首先想起的竟是谢钟秀,接着才是江文清,然后是任青媞。连他自己也深感颤栗。 为何不是江文清呢?这美女对自己恩深义重,本身的条件更足无懈可击,才貌俱全,肯定是好娇妻和贤内助。 隐隐中,他把握到背后的原因。因为谢钟秀活脱脱地正是另一个王淡真,那种酷肖的高门大族贵女的特质,令他拥抱着她时,感到逝去了永不回头的美好时刻又重新降临到他身上。抱着谢钟秀,便像抱着王淡真。那种似曾相识禁恋似的感觉,不是其它人可以代替的。 刘裕心中生出危险的警号。 谢钟秀是绝对碰不得的。 建康的高门大族可以接受他为继谢玄之后的另一个军事强人,可是却绝不会容忍他以寒门布衣的身分,迎娶高门大族的天之娇女。 正如屠奉三所指,只有成为帝皇九五之尊,他才可以漠视这高门寒族不可逾越的鸿沟和禁忌。 燕飞道:“你在想甚么?” 刘裕心中冒起寒气,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 不! 谢钟秀是碰不得的,想也不可以想,何况他曾在宋悲风和屠奉三前表明立常刘裕苦笑道:“话说出来舒服多了。没有事哩!你尚未答我的问题。” 燕飞乎静的道:“我刚见过卢循。” 刘裕为之愕然。 燕飞把见卢循的经过说出来,然后道:“与孙恩此战是避无可避,只要我死不了,便会赶返边荒集。” 刘裕担心的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信心不大。” 燕飞苦笑道:“对着孙恩如此人物,谁敢夸言必胜?幸好我的武功每天都在进步中,应有一拚之力。” 刘裕道:“燕飞是不会输的。” 燕飞道:“希望是这样吧!你的情况又如何呢?” 刘裕回复常态,双目闪现异芒,沉声道:“我已到了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成败不再系于司马道子对我的态度,而在我能否击败天师军。奉三已为我拟定了战术和策略,这条路并不易走,但我会坚持下去,直至我真正成为高门和寒族没有人敢怀疑的救主。那我便算得到初步的成功。” 燕飞一呆道:“仍只属于初步?” 刘裕道:“这是条很长的路,解决了天师军,还有桓玄这更棘手的难题。桓玄和聂天还的势力每天都在增长着,而我们却在与天师军的大战里不住损耗,彼长此消下,我们须靠灵活的策略,才有取得最后胜利的希望。” 又问道:“你打算何时到太湖去?” 燕飞沉吟道:“要看工夫人的情况方可作决定。” 刘裕道:“又要和你分道扬镖了,唉!真舍不得你。数天内我们会出发到前线去,找寻适合的据点。哈!差点忘了告诉你,司马元显今晚会在淮月楼设宴为你洗尘,就当为了我吧!勉为其难也要应酬他一下。” 燕飞苦笑无言。 第十三章 爱恨纠缠 长子城,黄昏。 纪千千主婢吃过晚膳,到园中的小亭坐下闲聊。前天开始天气转寒,两人都穿上御寒的棉衣。 纪千千道:“秋天未过,天气已变得这么寒冷,今年北国的冬天当是别有滋味。” 小诗垂下头去。 纪千千嗔道:“傻丫头,又在想什么呢?” 小诗轻轻道:“小姐今天的心情很好哩!” 纪千千心忖今早才和燕郎“相会”,心情当然舒畅。有感而发道:“人在面对逆境时,不但要坚强,还要保持乐观愉快的心情,始有把劣势扭转过来的机会。” 小诗往她望去,道:“外面是否又在打仗呢?” 纪千千怜惜地道:“为什会想到打仗?” 小诗道:“这几天见到的人都神情紧张,又很少见到皇上,我很害怕。” 纪千千奇道:“害怕什么呢?” 小诗垂首道:“我怕他们会攻打边荒集。” 纪千千叹道:“着使早晚会发生的事,但我们的荒人兄弟自有应付的办法。” 小诗没有说话。 纪千千明白小诗的心事,她是被慕容垂的战争手段吓破了胆,恐惧慕容永军的惨淡收场,会在荒人身上重演。 风娘出现在园内的碎石道上,朝她们走过去。 纪千千在她现身前的一刻,生出警觉,自然而然的把目光往她投去,接触到风娘的眼神,后者现出讶异的神色。 纪千千心叫糟糕,同时心中警惕,以后须小心一点儿。纪千千晓得会在这类自然反映上,泄漏出自己功力大进的秘密。若是以前的她,于风娘离她远达百多步的距离,是没有可能先一步察觉她的临近。 风娘来到小亭外,先向纪千千请安,然后道:“皇上着我来告诉小姐,明天清早我们会返回荥阳去,我已叫人为小姐整理行装。” 纪千千淡淡道:“千千还可以为自己作主吗?皇上高兴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风娘双目现出无奈的神色,道:“不敢再打扰小姐了……”纪千千插口道:“大娘!” 风娘讶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呢?” 纪千千向小诗道:“诗诗先回屋内去,我有几句话想和大娘说。” 小诗依言去后,纪千千道:“大娘请坐。” 风娘叹道:“我站在这里就可以了,小姐该明白,有很多事我是不方便说的,小姐想知道的话,可直接向皇上提出。” 纪千千微笑道:“我要问的事,与皇上没有半点关系,也无现今的情况,大娘该不会为难。” 风娘露出苦涩的神色,道:“过去了的事,我更不愿提起,也不想回忆。” 纪千千嗔道:“好哩!这么说我什么都不用问了,有什么不是过去了的事呢?” 风娘软化下来,叹道:“小姐请垂询。” 纪千千现出令人无法拒绝的笑容,轻轻道:“我只是想问有关燕飞的事。大娘是怎样认识燕飞的娘呢?” 风娘双目现出伤感的神色,道:“此事一言难尽,我真的不想提起,只可以告诉小姐,我们曾是要好的姊妹,却又同时……唉!老身要告退哩!请小姐见谅。” 纪千千娇嗔道:“大娘!” 风娘道:“我曾和燕飞的娘,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看着小燕飞来到这世上。我也不知那段日子是快乐还是痛苦,只希望有仙人能把这段记忆从我的脑海删去。” 纪千千道:“那你一定晓得燕飞的爹是谁哩?” 风娘遽颤一下,垂下头去,道:“小姐请恕老身失陪。” 就那么转身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纪千千思潮起伏,隐隐猜到风娘言有未尽的那句话,该是“同时爱上同一个男子”,而此人正是燕飞的爹。他们之间的关系亦不简单,当是恩中有怨、爱中有恨,所以风娘方有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感叹。 燕飞的爹能令鲜卑族最出色的两位女性同时为他倾情,肯定非是平凡之辈。看看现在的燕飞,即可想见他父亲当年的风采。 他究竟是谁呢?为何燕飞的娘从不向燕郎提及他爹的任何事?纪千千心中充满疑团,恨不得立即追上风娘,问个究竟。当然晓得追上她亦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更不忍心再逼她。 此事只好暂时作罢。 练功的时间又到了。 ※※※ 慕容战、呼雷方和拓跋仪三大边荒集胡族领袖,联袂来到位于东南方设于废墟核心处、姬别命名为“兵器厂”的建筑物组群。 如果要打开门做生意,废墟当然不是理想的地方,可是作为制造兵器和火器的工厂,却是再没有地方比废墟更为理想,最妙是四周满布颓垣败瓦的辽阔区域,自然而然成为了兵刃火器试练常所以兵工厂一带的荒屋,有个不明文的规矩,便是外人禁足,如果不幸被流矢或火器误伤,是不可以怪责别人的。 废墟在防卫上亦大有好处,十多座砖石结构的大厂房,四周设置了八座高起五丈的望楼,有姬别的手下轮流巡哨,以保证兵工厂的安全。 慕容战来到主厂的大门前,笑道:“每次我到兵工厂来,都会有种古怪的感觉。你们说吧,谁可以联想到像姬公子这么一个花花大少,竟拥有如此杀气腾腾,专门制造杀人利器的厂房呢?” 把门的数名大汉向三人肃立致敬,更有人往内通报姬别。 大雪变成了徐徐降下,欲续还休的雪花,但目及处仍是一片雪白,把荒芜不堪的废墟也净化了。 呼雷方道:“据闻姬大少制兵器的绝艺来自家传,但他爱拈花惹草却是本性,终日对着个大火炉难道不厌倦吗?当然要换上华衣丽服,到莺莺燕燕的场所享受别有不同的温柔乡滋味。这叫调济生活,我们姬少比任何人更懂得享受。” 拓跋仪不由想到香素君,她便是他的温柔乡了,只有她才可以令他忘记了一切。 慕容战笑道:“有人说女人是水造的,这一水一火该算刚柔相济了。哈……”姬别从大门抢出,如果没见过他现在的装扮模样,肯定骤眼间认不出他来。此刻的他一身粗布麻衣、围着沾满污渍的牛皮大围裙、脚踏长靴、头缠长布条,怪模怪样似的,没半分平时行头十足、风流倜傥的影子。 呼雷方呵呵笑道:“大老板竟亲自下场,真令人想不到啊!” 姬别叹道:“什么大老板,不要说哩!现时我手头很紧,手下三百多个儿郎只能支半薪,幸好众兄弟都知我是只拖不欠,更是为了边荒集,大家才肯捱义气,与我共度时艰。” 又把沾上污渍的手往身上抹,道:“三位大哥来找我有何贵干?不要告诉我天已塌下来了,我这人最受不起刺激。” 慕容战道:“差不多是这样子,有什么清静的地方可以说话?” 拓跋仪道:“清静的地方只有掉头走方可以寻得,在兵工厂你想听不到打铁的声音,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姬别欣然道:“清静的地方还是有的,就是深藏地底的兵器库。不过我可不习惯听不到打铁和炉火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天下间最动听的妙音,比得上青楼丝竹管弦的正声雅音。哈!随我来吧!” 众人正要举步,急骤的蹄声自远而近。 三人回头望去,一骑迅速驰至,马上的骑士竟是姚猛。 四人同时心往下沉,晓得姚猛来得如此匆忙,当不会是什么好事。 姚猛直冲至四人前方,急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叫。 马儿前蹄重踏地上,姚猛跃下马来,喘息道:“方总和丁宣回来了。” 慕容战一呆道:“这么快?” 姚猛道:“泗颖水口已被慕容垂派兵占领,他们是被逼回头的。” 四人同时色变。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三十二卷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三 第一 章爱的宣言 高彦朝船尾的方向走去,四、五个荒人兄弟正聚集在舱门外,低声谈笑,见高彦从船舱走出来,立即闭口。 高彦心情之佳,已难以任何言词来形容,明知他们在说自己,但哪会计较,佯怒道:“好小子!竟敢在背后说老子是非。” 其中一人道:“你高少现在有财有势,我们夜窝族的兄弟全要跟你讨生活,怎敢说你是非?我们是在羡慕你,小白雁确是美得可滴出花蜜来,难怪高少神魂颠倒。” 另一人道:“高少虽然艳福齐天,可是我们一众兄弟都在为你担心。” 高彦闷哼道:“担心甚么?” 那人道:“担心小白雁踢你下床时,一时不慎踢错了地方,你再爬上去已经没有用。” 高彦没好气道:“我去你们的娘!” 说罢昂然去了,把众人的哄笑声抛在后方。 天仍徐徐下着轻柔的雪花,颖水两岸白茫茫一片,小白雁独自一人立在船尾处,欣赏早来的秋雪。 高彦感到过去的所有努力、期待、焦虑、失眠,都在这一刻得到回报,爱的血液在沸腾着,有种想大叫大嚷的冲动。 从第一眼在边荒集见到尹清雅,他便一头栽进爱情的极乐天地去,这令人激动迷失的情绪自此从没有减退,只有愈趋炽热。假如这就是真正的爱情,他是绝不会嫌多的。他无法以语言来表达他心中的感觉,可是在这一刻看着她曼妙的背影,像与雪花混融在一起如幻如真的美景,他无需语言便理解了一切。 高彦来到尹清雅身旁。 尹清雅没有看他,雀跃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秋雪,真美!”接着瞥他一眼,微嗔道:“为甚么那样瞪着人家?不准这样看,你不知道这样看女儿家是无礼的吗?” 高彦再次说不出话来。 在雨雪飘飘里,左岸出现一个荒村,若隐若现。 尹清雅忘了责怪他,指着荒村道:“那是你的第几号行宫呢?” 高彦欣然道:“好像是三号行宫。” 尹清雅天真的问道:“这个村有鬼吗?” 高彦笑道:“这个是尹家村,你的宗亲鬼肯定不会害你。” 尹清雅生气的道:“人家是说正经的,你却只懂胡绉。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踢下河里去?” 高彦气定神闲的道:“你把我踢下水里,便会错过了我的爱的宣言。” 尹清雅“噗哧”娇笑,然后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爱的宣言?真是夸大!你那几下手段,瞒得过本姑娘吗?不外是脸皮够厚,口不择言,自我陶醉,硬要派清雅看上你吧!告诉我,你还有别的功夫吗?若仍是以前那一套,最好献丑不如藏拙,免拿出来丢人现眼。惹火了我,你便要吃不完兜着走,本姑娘最拿手是惩治狂蜂浪蝶呢!” 高彦胸有成竹的道:“今次不同了!因为我是站在雅儿的立场为雅儿着想。” 尹清雅讶异地瞥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诚恳的神情,奇道:“你这小子又动甚么古怪念头哩?” 高彦道:“不是怪念头,而是充满高尚情操的伟大想法,充满为爱而牺牲的精神。刚才你吃饱肚子回房后,你有奇怪我一直没有过来找你吗?因我要独自一个人思量,想出能顾及雅儿感受,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尹清雅好奇心起,道:“说来听听!如果仍是不象样子,我今晚再不理睬你。” 高彦信心十足的道:“听着哩!我已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尹清雅截断他叹道:“死混蛋,还不是这一套?” 高彦不满道:“你知道我跟着说的是甚么吗?”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可以有甚么新花式?我才不会代你说出来。” 高彦道:“今次你怎都没法猜着,我要说的是,若得不到我未来岳丈师傅的亲口允婚,我一天都不会迎娶你。” 尹清雅目光往他投去,说不出任何话。 高彦神气的道:“这够伟大吧!雅儿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聂帮主的意向,只要他同意我们的婚事,便等于拨开云雾见青天,我们将可有个幸福美好的将来。” 尹清雅仍在发呆。 高彦道:“是否还须解释一下,我伟大在甚么地方呢?” 尹清雅大嗔道:“死小子!谁和你有未来?你可以停止发疯吗?除了一厢情愿,你还懂得甚麽?也不秤秤自己是甚麽斤两?我师傅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你还真想他会把我许给你。 “快给我清醒过来,以后想也不要想你所谓的伟大办法。如你肯安份守己,我便让你陪我在边荒集玩二天,三天后我回两湖去,从此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今晚不睬你哩!” 说罢断然去了,剩下高彦呆在那里。 燕飞在思索一个问题。 这是个不能不想的问题,就是如何击败孙恩。 艇子离开青溪小筑的码头,由宋悲凤划船,载着他和刘裕往赴司马元显设于淮月楼东五层的夜宴。 屠奉三因另有事务缠身,须安排从边荒来的首批战士进驻冶城,所以稍后才自行赴会。 刘裕见燕飞现出思考的神色,不敢扰他思路,保持沉默。 他唯一可以胜过孙恩的就是仙门诀,可是照卢循的情况推断,他的七招仙门诀肯定奈何不了孙恩,所以必须在决战前,想出办法,在仙门诀上再有突破。 他现在的仙门诀是孤注一掷,先后发出真阳真阴,透过蝶恋花赠与敌人,变化欠奉,难度只在如何逼人硬拼上。这当然不算理想,亦违背了他本身“日月丽天大法”的精神。要在短短十天内另创能击败孙恩的新招,是绝没有可能的。 但能否把仙门诀融入他以前的剑法内呢?这个肯定是有可能的。 燕飞遽震道:“我想通了!” 刘裕和宋悲风齐朝他望去,前者道:“你想通的事,当是至关紧要,因为我从未见过你现在这般的神态。” 宋悲风笑道:“能令燕飞也震惊的究竟是甚麽?快说来听听。” 燕飞闪烁着前所未见的异采,似可洞悉天地间任何秘密,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想到了击败孙恩的方法。” 两人大感愕然。这种事竟可以光“想”不练的“想”出来吗?刘裕恍然道:“今次见你,总是满怀心事的样子,原来是为孙恩头痛。” 燕飞心忖自己的心事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更不可道出真相。忽然心中涌起“泄露天机”这句话,明白到“天机”因何不可以泄露予无缘者的理由,皆因有害无利。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想到甚么破妖之法?” 燕飞含糊的道:“我只是想通武学上一道难题,令我大添对孙恩一仗的胜算,能否奏功,还要看当时的情况。” 刘裕道:“无论如何,你已恢复了信心和斗志。对吗?” 燕飞点头同意。 孙恩固然是他目前最大的烦恼,但也是能激励他突破不可缺少的元素。在向击败孙恩的目标迈进的同时,他对“破碎虚空”这终极招数愈有把握,触类旁通下,说不定有一天他可以悟破携美破空而去的手段。这才是他惊喜的真正原因,但却不可以说出来。 燕飞向宋悲风道:“如果我们现在抽空到谢家走一趟,探望大小姐,是否适宜呢?” 宋悲风道:“怎会有问题?大小姐不知会多么高兴才是。” 刘裕一震道:“小飞,你是否要尽早赶往太湖去?” 燕飞从容道:“如果大小姐的情况容许,明天我便动身。” 刘裕呆了一呆,叹道:“那你们去吧!我在艇上等你们。” 宋悲风诚恳的道:“刚才我曾到过谢家见大小姐,她精神和身体都大有改善,问起小裕你为何不去见她,我不得不把二少爷绝情的话如实告之。她听后很生气,着我告诉你,她为二少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把二少的话放在心上,还邀请你到谢家去。” 刘裕苦笑道:“这有分别吗?” 燕飞笑道:“当然有分别,如果你拒绝大小姐的邀请,代表你是个心胸狭窄、不够宽容的人,更代表你仍恼恨谢琰。” 宋悲风鼓励道:“有大小姐主持大局,哪到谢混那小子作恶?现在我每次回乌衣巷,都当那小子透明一样,见面绝不会施礼请安。哼!我伺候安公时,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根本没资格说话。” 刘裕忽然想起谢钟秀,心中生出危险的感觉,但却脱口道:“好吧!” 话出口才后悔,却已收不回来。 夕阳里,前方尘头扬起,数十骑全速奔至。 天气冷得异于寻常,塞风阵阵从西北方吹来,令旅人更希望及早抵达目的地。 拓跋珪正处于高度戒备下,忙下令马队停止前进,战士结阵保护运金车。 此处离平城只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上他们都小心翼翼,避过山林险地,只找平野的路走,以防秘人伏击突袭。 在队尾的长孙道生和崔宏策骑来到他左右,齐往来骑望去。 长孙道生舒一口气,道:“是自己人。” 拓跋珪点头道:“来的是张衮,事情有点不寻常。” 张衮和五十多名战士,到离他们二百多步方开始减速,抵达他们前方,战马都呼着一团团的白气。 拓跋珪道:“发生了甚么事?” 张衮勒马停定,道:“敌人反击了。” 拓跋珪神色不变的道:“是否慕容垂来了?” 张衮喘着气道:“现在还弄不清楚,中午时收到报告,有敌骑在平城和雁门一带广阔的屯田区,肆意破坏,烧毁粮仓农田,驱散牲口,似是敌方大举进攻的先兆。” 拓跋珪叹道:“好一个万俟明瑶。” 张衮愕然道:“万俟明瑶?” 拓跋珪道:“此事稍后再说,还有其它事吗?” 张衮从怀里掏出小竹筒,双手奉上,道:“这是边荒集来的飞鸽传书,请族主过目。” 拓跋珪接过后取出信函,神色冷静的阅读一遍后,随手递予长孙道生,沉声道:“一切待返回平城后再说。” “酒来!” 阜狂生看着像斗败公鸡似的高彦,来到舱厅他那一桌坐下,头痛的道:“情海又生波——你们不是好好的了吗?又发生了甚么事?” 此时客人巳吃过晚膳,只剩下两三桌客人,仍在闲聊。 高彦愤然道:“还不是给你这家伙害惨了。他奶奶的,甚么事事为人设想,却得到这样的回报。” 阜狂生皱眉道:“说吧!” 高彦负气道:“有甚么好说的?” 阜狂生正为边荒集忧心,闻言光火道:“你这小子,别忘记你和小白雁之有今天,全赖老子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小白雁至今仍在两湖。你奶奶的,每次碰钉子都来怪我。你都不知自己多么幸福,多么令人羡慕,别人想碰小白雁的钉子还求之而不得。收起你的苦脸,再不说出来,我会大刑伺候。哼!你奶奶的!” 高彦无奈下道出情况。 阜狂生拍桌道:“那真要恭喜你哩!” 高彦一呆道:“恭喜我?” 阜狂生道:“当然要恭喜你,小白雁只是为你着想,怕你这小子真的发了疯,硬是到两湖去,哭着要老聂把爱徒许给你,轻则被人侮辱,重则被五马分尸,明白吗?她是担心你。唔! 现在我有点相信,她真的喜欢了你这个根本和她毫不匹配的小子。“高彦怀疑的道:“真的是这样子吗?” 阜狂生傲然道:“本馆主的分析,从来不会失误。他奶奶的,现在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高彦颓然道:“她说今晚不会理睬我。唉!乘甚么胜呢?今晚我肯定睡不着。” 阜狂生骂道:“一晚的耐性也没有吗?你奶奶的。嘿!待我想想。对!她不是说到边荒集后和你吃喝玩乐三天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定要把生米煮成熟饭。试想想看吧!如果你能令小白雁珠胎暗结,聂天还又因承诺不能奈你的何,只好将错就错,把小白雁嫁给你。哈!这肯定是最好的办法。” 高彦先是目射奇光,接着神情一黯,惨然道:“如果我用这种手法得到小白雁,便不是为她着想,她嫁也嫁得不开心,老聂更不高兴,所以我也不会开心。唉!该是所有人都不开心,包括你在内。” 阜狂生苦笑道:“这的确是不光采的手段。但有别的办法吗?要聂天还高高兴兴的把爱徒许给你,等于要太阳改从西方升起来,再往东方落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高彦勉力振起精神,道:“此计是你想出来的,你必须动脑筋为我找出解决的办法。” 阜狂生失声道:“我想出来的?你的娘!我只叫你顾及小白雁的感受,却没有叫你也要照顾老聂的感受。你当老聂是三岁小儿吗?他不但是雄据一方的黑道霸主,而且是与我们誓不两立的敌人,大小姐和他更是仇深如海。你说他会把爱徒嫁给一个荒人吗?他如何向桓玄交代。你的脑袋是用甚么做的?” 高彦坚持道:“你不是我认识那个整天妙想天开的卓疯子吗?我的‘爱的宣言’不是说来玩玩的,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否则雅儿会看不起我。快给老子想想,你也不想小白雁之恋没有个圆满的好结局吧。” 阜狂生呆瞪着他。 高彦摊手道:“俗谚不是有谓‘精诚所呈,金石为开’吗?老子正是精诚的人,该没有甚麽是做不到的。” 阜狂生一震道:“我想到了。” 高彦大喜道:“想到了甚么?” 阜狂生苦笑道:“我会每晚临睡前为你和小白雁求神作福,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高彦失声道:“这叫做办法?” 阜狂生油然道:“当然是办法。我愈来愈相信你和小白雁是天作之合,天地间再没有力量能拆散你们。兄弟!你想到甚么便干甚么,不要理会任何人的说话,包括我阜狂生在内,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一切由老天爷作主。讨论到此为止,你去睡觉,我就在这里趁记忆犹新之际,写这小白雁勇救高小子,一剑吓退向雨田的精彩章节。” 第二 章情难言表 燕飞在谢娉婷和谢钟秀的陪伴下,到忘官轩为谢道韫作第二次治疗,刘裕与宋悲风则由梁定都招呼,在可俯瞰秦淮河景色的东园别厅等候。 谢混或许赴他的清谈会去了,不见踪影,也没有人提起他。没有谢琰、谢混两父子的谢府,令两人轻松多了,似乎谢家又回复了少许昔日的光辉。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错觉,谢氏家族的盛世已随谢安谢玄的逝世一去不返,而严厉的打击正接踵而来。 轻呷小琦送上的茶,还着小琦坐在他身旁,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梁定都不时加入他们的谈话,说的不离谢府内的事。 小琦以前是伺候宋悲风的婢女,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当日燕飞落魄暂居谢家,宋悲风便派他照顾燕飞的起居。以往宋悲风多次回谢家都见不着她,只今此谢钟秀让她出来见旧主。 刘裕神色平静地立在窗前,目光投往下方的秦淮河,心中却波起浪涌,原因来自谢钟秀。 离厅前她有点失去控制的深深看了他一眼,令刘裕也差点失控,有如被洪水冲破了防御的堤岸,再控制不了心中泛滥成灾的激情,那是个似曾相识的眼神。 对! 他曾经看过。 那是当王淡真被逼嫁往江陵,刘裕在船上截着他,想把她带走,却被她拒绝,刘裕不得不离开时,她望向他的眼神——揉杂了烈烧的爱火和令人魂断神伤的无奈、绝望和悲愤,碎裂了刘裕的心的眼神。 历史在重演着。 他已失去淡真,成为永不可弥补的遗憾,他怎可以让事情再一次发生?如此他做人究竟还有什麽意思?他不明白,一向比王淡真更高高在上的谢钟秀,为何会忽然恋上他,但刘裕再没有丝毫怀疑,她的眼睛赤裸裸地呈现了她的心意。他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上了她,但一股无以名之的力量,已把他们连结在一起,他们再不是没有关连的两个人。 一切像天崩地裂般发生,刘裕一直以理智克制着对她似有若无的微妙感觉被引发出来,庞大至使他本人也大吃一惊。 可是她是绝对碰不得的,尽管她将来可以变作另一个刘牢之,至乎击败孙恩和桓玄,一跃而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可是他仍是一介布衣,如要强娶谢钟秀,会令健康的高门离心,认为他是现有制度成规的破坏者,且以健康高门最难接受的方式进行破坏。 他和谢钟秀的好事是没有可能的,她也深明此点,所以眼神才如此幽怨无奈,她更晓得他绝不会和她私奔。 唉!何况他曾亲口向屠奉三和宋悲风作出承诺,不会碰她。 但自己已失去了淡真,还要失去她吗?生命还有何意义可言?出生入死又为了什麽?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成为新朝的帝君,那时身为九五之尊,再非布衣的身份爱干甚麽便干甚麽,谁敢说个“不”字?布衣想变为皇帝,在目前的南方社会里,是几近不可能的事,但却非全无办法。 自晋室南渡、偏安江左,驱逐胡虏、还我何山,一直是南方汉人的大愿。谁能麾军北伐,统一天下,谁便有资格成为新朝之主,向为深植人心的信念。所以只要他刘裕能掌握兵权,控制大局,然后进行北伐,收复中原,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将水到渠成的落在他手心内。 从没有一刻,刘裕这麽刻意去想做皇帝的事。一直以来,在这方面他都是模模糊糊的,此刻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不但有明确的方向,且目标宏远。因为他晓得自己未来的苦与乐,全系于眼前的决定上。 忽然他想起江文清。 自与她边荒集分别后,他愈来愈少想起她,反而想任青媞的时间比想她还多一点,他是否对她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呢?扪心自问下,实况又非如此。和她一起的感觉是很舒服的,她不论内含和姿色,加上大家屡经生死劫难,情深意重,双方的感情远非任青媞和谢钟秀能比拟,但为何她对自己的吸引力总像比不上谢钟秀甚或任妖女,个中道理他是明白的。因为他渴求刺激,一种能令他忘掉了王淡真的激烈情怀。 任青媞的吸引力在她的高度危险性,与及她本身飘忽难测的行为。谢钟秀更不用说,活脱脱的正是另一个王淡真,连处境也极度相似。 对江文清他是心怀内疚,尤其当他感到对别的女子动心,更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现在他把复仇振帮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更感到不可负她。 假如他真的当了皇帝,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他绝对没想过妃嫔成群的帝皇生活,但……燕飞来到他身旁,低声道:“王夫人想单独见你。” 谢道韫独坐轩内,只点燃了两边的宫灯,穿上厚棉衣,精神看来不错,如果刘裕不知实情,绝没法联想到昨天她还没法下床。 刘裕踏足忘官轩,心中百般感慨,遥想当日赴纪千千雨枰台之会前,在这里举行的小会议,谢钟秀仍是个只爱缠着谢玄撒娇的天真孩子,淡真则是个无忧无虑、情窦初开的少女,当时谁想得到等待她们的命运会是如此残忍不仁,她们理该是受庭院保护的鲜花,哪知竟会受风雪的摧残。 谢道韫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轻轻道:“小裕长得更威武了,走起路来大有龙行虎步之姿,小玄确没有选错人。来!到我这里来……”刘裕向他施礼请安,恭敬地坐下。现在谢家里,她是唯一能令他敬佩的人。亦只有从她处,可以看到谢家诗酒风流的家风传承。 谢道韫明显消瘦了,不过她最大的改变是眼神,那是种历尽劫难后心如枯石的神色,他永不能恢复至当日忘官轩内的风流才女,就像他再不是那一天的刘裕。 谢道韫道:“你和小琰间究竟发生过什麽事?” 现在刘裕最想谈的,是有关谢钟秀未来的幸福,如果得到谢道韫的认许,他的感觉会舒服多了。但他更知道这是谨毛失貌,一个不好会惹来不堪想象的后果。谢道韫可以全无困难地接受他作谢玄的继承者,可是若牵涉到打破高门布衣不能通婚的大禁忌,恐怕以谢道韫的开明,亦没法接受,那便糟糕至极。 他真的不想影响谢道韫的康复,表面看她已恢复了昔日的坚强,但他却清楚,她只是勉为其难负起担当谢家主持者的重任。 刘裕苦笑道:“大人着我去刺杀刘牢之,在我痛陈利害下,大人仍不肯收回成命,遂一怒之下和我划清界线。唉!我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至这个地步。” 谢道韫凤目一寒,旋又现出心力交瘁的疲惫神色,黯然道:“小裕你不要怪他,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自行其是,脾气又大,安公也没法改变他。” 刘裕道:“在走投无路下,我只好求助于司马元显,通过他与司马道子妥协,否则我只有逃亡一法。” 谢道韫叹道:“我已从宋叔处清楚了这方面的情况,怎会怪你呢?小玄最害怕的情况终于出现,未来会是怎样子呢?小裕可以告诉我吗?” 刘裕一呆道:“玄帅害怕的情况?” 谢道韫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该是想起谢玄,痛心的道:“小玄最害怕的是小琰会被司马道子利用,籍以分化北府兵,更怕他心高气傲,没有重用你,却领兵出征。他担心的一切,已全变成眼前的现实,你教我该怎麽办吧!” 刘裕为之哑口无言,现在一切已成定局,谢琰能否回来,纯看他是不是命不该绝,谁都没法帮忙,他可以说甚麽呢?谢道韫恢复平静,淡淡道:“小裕的表情已告诉了我答案,情况真的那麽恶劣吗?” 刘裕道:“战场上变化万千,成败谁都难以逆料,或许战果会出人意表。” 谢道韫无奈的道:“我太清楚小琰了,所以一直劝他拒绝司马道子的任命,只是他听不入耳。” 刘裕心中热血上涌,奋然道:“只要我刘裕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孙恩横行下去。” 谢道韫道:“你明白他们吗?” 刘裕呆了一呆,问道:“夫人是指天师军吗?” 谢道韫点头应是,然后双目涌出神伤魂断的神色,想起最不该想的事,道:“只有到过会稽的人或许会明白当地的民心,绝不是躲在健康城里的人能明白的。坦白告诉你,当日小玄力主栽培你,我也有提出疑问,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小玄的选择是明智的。只有来自民间的人,才能明白民众的心事。小琰一向高高在上,从没有试图了解民众的想法,他只是另一个王郎,分别在一个只懂开坛作法,一个却沉迷于高门大族的显贵伸份,他们的失败是注定了的。我没有资格教你怎麽去做,因为我本身也是高门的一份子。当日我们完全不明白,为何四周的城池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失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个人心所向的问题。小玄是对的。” 接着深深凝视刘裕,以坚定的语气道:“我们南方汉人的命运,不论是高门大族,又或寒们布衣,正掌握在你的手上。这不是言之尚早,而是眼前的事实。刘牢之本是个人才,但他的所作所为却令所有人实望,玄弟正因看穿他的本质,所以才提拔你来代替他。现在健康的皇族高门对你是又爱又怕,民众则因你的[一箭沉隐龙]而生出无限憧憬机会已摆在你眼前,就看你怎样掌握。只要能团结上下,你的成就会超越你的玄帅,不会辜负他对你的厚望。” 刘裕心中敬佩,谢道韫肯定是健康高门最有视野远见的人,对现时的形势看得透彻清晰。心中一热,脱口道:“孙小姐……嘿!孙小姐她……”谢道韫微笑道:“我差点忘记谢你,你们为钟秀费神了,她年纪尚小,该不须急着嫁出去。唉!” 刘裕本想向她透露他对谢钟秀的心意,岂知她误会了,以为是指请她为谢钟秀作主,拒绝司马元显求婚的事,还多谢他,教他难以一鼓作气,到了唇边的话没有一句说得出来。她最后的一声叹息,不用说是想起自己的婚姻。 谢道韫又道:“淡真的事令我很难过,钟秀也为此郁郁不乐,这种事谁都没法子。” 刘裕见她说起王淡真,眼都红了,他自己心中亦一阵苦楚,热情和勇气全面冷却,更没法向她说及自己对谢钟秀的心意,且是绝对不宜。还有甚麽好说的,只好告退离开。 拓跋珪来到床旁,俯视正拥被卧在床上的楚无瑕,微笑道:“你的脸色好看多了。” 楚无瑕轻轻道:“族主何不坐下来,陪无瑕闲聊两句,好让无瑕为你解忧。” 拓跋珪淡淡道:“我还是喜欢站在这里,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喜欢时刻保持警觉,这是做马贼时养成的坏习惯,令我睡难安寝,假如连这种事你也可以为我解忧,说不定我真的会迷上你。” 楚无瑕讶道:“原来收留我和爱我根本是两回事,那无瑕不得不施尽浑身解数来博取族主的爱宠,就看族主是否有胆量尝试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肯否为治好失眠症付出代价?” 拓跋珪大感兴趣道:“究竟你有何提议?因何竟牵涉到胆量的问题,又须付出代价?” 楚无瑕取来放在枕边的百宝袋,探手从内取出一个高只三寸的小药瓶,以两指捏着,送到拓跋珪眼前,柔声道:“这是我从佛藏取来的宝贝,瓶内盛着三粒宁心丹,乃来自汉人的丹学大家,有半仙之称的郭景纯之手,是健康高门梦寐以求的珍品,乃无价之宝。” 拓跋珪哑然笑道:“难怪你说是有危险的性的玩意,竟然是这麽一回事。你当我拓跋珪是甚麽人呢?际此大敌当前的关键时刻,怎能像南方那些所谓名士般沉迷于丹药,还用做正经事吗?” 楚无瑕淡淡道:“无瑕现在的命运,已与族主连结在一起,怎会做不利族主的事?这宁心丹并不会影响人的神志,反会令你的思路更清晰,忘忧去虑,保证有几晚可以安眠。” 拓跋珪却丝毫不为所动,道:“听来确有点吸引力,不过服食丹药是有后遗症的,我是绝不会试这种东西。” 楚无瑕微笑道:“刚好相反,宁心丹之所以被视为丹宝之一,正因药效令人惊奇,可持续十多天之久,却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瓶内本有七颗宁心丹,给大活弥勒和佛娘各服去一颗,另两颗则被我在回程上服用了,你看我像出了事的模样吗?” 拓跋珪双目射出精芒,盯着她道:“你有什麽心事,为何连服两颗宁心丹?” 楚无瑕叹了一口气,徐徐道:“告诉我,世上还有什麽值得我开怀的事呢?” 拓跋珪差点哑口无言,因为从她幽怨的语气听出,她是对他并未迷上她的话作出反击,只好岔开道:“你的话不是前后矛盾吗?刚说过这玩意带有危险,且须付出代价,现在又说服宁心丹不会有不良的后果。” 楚无瑕把药瓶放入被子内,一双美眸闪闪生辉,道:“族主误会了,无瑕指的危险,并不是宁心丹本身,而是服药后会引发的情况!你尝过宁心丹那种滋味后,便永远忘不掉那种感觉,至乎觉得那才是真的快乐,人要如此活着才有意义。当这样的情况发生时,你会忍不住追求丹药的效应,最终变成沉迷丹药的人,和健康的高门名士变成同路人。那才是最大的危险。” 拓跋珪沉吟半晌,皱眉道:“既然如此,竺法庆和尼惠晖怎能停止服用呢?照你说的道理,瓶内该没有半颗剩下来。” 楚无瑕欣然道:“问得好!先不说他们都有钢铁般的意志,最主要他们服药的目的,有点像神农尝百草,是要亲自体验宁心丹的药性,看看可否制造出类似的丹药来。制丹炼药卖往南方,一直是我们弥勒教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拓跋珪问道:“他们成功了吗?” 楚无瑕道:“郭景纯学究天人,对丹药有独特的心得,除非试丹的是[丹王]安世清,否则,天下怕没有人能复制出里没年个一颗宁心丹来。不过已足可令我们大幅改善五石散的炼制,令南方名士更趋之若骛。差点忘了告诉你,五石散是一盘有高度竞争性的生意,品质非常重要,绝瞒不过服惯药的人。” 拓跋珪笑道:“你们是不安好心才对。不但可从南方人士口袋里掏钱,还害得人不思进取,沉迷丹药。” 楚无瑕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有甚麽好说呢?名士服药之风又不是因我们弥勒教而起,我们亦只是因势成事。宁心丹的利和弊全给族主说清楚哩!一切由族主决定,我只是提供族主一个选择。” 拓跋珪沉吟道:“只要意志坚定,是否可以说停便停呢?” 楚无瑕往他望去,美目内异彩闪烁,似是在说:族主终于心动了。 第三 章公子心声 当刘裕离开谢家的一刻,他有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的生命再不是活在对过去的追悔和仇恨里,而是奋勇前进,为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努力,关键正在于谢钟秀。 谢道韫指建康的高门对他又爱又怕,他何尝不对建康的高门爱恨难分。他是由建康高门最显赫的谢玄,一手提拔起来,但亦是建康门阀的制度,令他失去了最深爱的女子。他一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所以肯和司马道子妥协,与高门里的有志之士结盟,但绝不表示他同意高门永远把寒门践踏在脚下的门阀制度,只是在形势所逼下,不得不作出的手段。 王弘说得对,门阀制度由来已久,不是任何人能在短期内摧毁,那只会带来大灾难,令南方四分五裂。 燕飞也说得好,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那只会侵蚀人的心。 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他最想得到的便是谢钟秀,只有她可使他把对淡真的爱转移到她身上,且于他个人来说,等于彻底摧毁了高门寒门间的阻隔,兼且她是谢玄之女,如果他能予她幸福,也是报答谢玄恩情的最好办法,更何况她对自己是如此依恋,充满期望,他刘裕怎可一错再错,坐看她成为高门大族政治的牺牲品,步上淡真的后尘。 他是决不容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他要成为新朝的天子,这已成为他唯一的出路。 宋悲风的声音把他扯回现实去,只听他向坐在身边的燕飞问道:“大小姐的情况如何?” 燕飞大有深意的瞥刘裕一眼道:“宋大哥可以问刘兄。” 刘裕收拢心神,点头道:“大小姐精神非常好,表面看不像曾受重伤的人,说了很多话仍没有露出疲态。” 宋悲风欣然道:“小飞的疗伤之术,肯定是当世无双。” 燕飞含笑瞧着刘裕,道:“是否我的错觉,刘兄的神态似有点异于平常模样。” 刘裕差点想把心事尽情倾诉,却知万万不可,他顾忌的当然不是燕飞,而是宋悲风。矛盾的是他必须取得宋悲风的合作,才能进行他决定了的事。 首先他必须再秘密与谢钟秀见另一次面,弄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同时自己也须向她表明心迹。他会把心中的爱意,完全向她倾注,便像当日对淡真的热恋。 这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宋悲风亦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刘裕生出被他看破心事的感觉,微笑道:“我确实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其中道理可否容我稍后禀上。” 燕飞点头道:“明早吃过早点,我立即上路。” 心想的是离开建康前,先向安玉晴道别,只是不想说出来,因为感到不宜让她卷入刘裕的事情去。 宋悲风道:“与孙恩的事了断后,小飞可否于返回边荒途上,向我们报个平安。” 燕飞微笑道:“那时你们仍在建康吗?” 刘裕道:“宴后我们会告诉你报平安的手法。这方面是由老屠负责的,他会在短时间内在孔老大的传信基础上,加以扩充而成为我们的军情网,只要你在某处留下口信,我们会很快收到信息。” 燕飞点头道:“你们终于大展拳脚哩!” 刘裕目光投往出现在前方的淮月楼,正要说话,忽然抽一口凉气,嚷道:“我的娘!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也愕然道:“码头上怎么聚集这么多人,且大部分是楼内的姑娘,有什么热闹好看的呢?” 见到他们的小艇不住接近,守在码头区过百的男女齐声欢呼喝采,不住呼唤燕飞的名字。燕飞立感头皮发麻,知道是冲着他来的尴尬场面。 宋悲风呵呵笑道:“秦淮的姑娘,谁不想目睹赢得纪千千芳心的绝代剑客燕飞的风流模样?小飞今回难为你了!” 楚无暇没有直接答他,平静的道:“族主可知我因何连服两颗宁心丹吗?” 拓跋珪终于在床沿坐下,道:“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楚无瑕神色如常地轻轻道:“因为我懊悔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更希望所有事从没有发生过,最好是能忘掉了以前的一切,能开始新的生活。” 拓跋珪心中激荡着自己也没法理清的意念和情绪,包含着怜惜、忌妒、鄙视、肉欲等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忽然间,他清楚明白自己再不能把她视作弃之不足惜的玩物。越了解她,越感到她对自己的诱惑力。除了表面的美丽外,她还是个有内涵和性格的女人。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拓跋珪按奈着把她搂入怀里的冲动,问道:“你成功了吗?” 楚无瑕幽幽的白他一眼,道:“这正是对你早前问题的答案,任何灵丹妙药的功效都是短暂的,只有极少数能彻底改变体质的丹药是例外,但那要冒更高的风险,无瑕本以为把佛藏带回来后,便可得到族主的宠爱,效力该远胜宁心丹。唉!” 拓跋珪也大感招架不来,苦笑道:“如果你晓得我拓跋珪一向为人行事的作风,该知道我对你是另眼相看。现在对我来说,没有比打败慕容垂更重要的事。何况男女间的事,要逐渐发展才有味道,如果我甫见你便占有了你,反不是什么好事。无论如何,你已告诉了我答案,不论是什么丹药,只有麻醉一时的效用,有点像喝酒,变成了心瘾更绝非好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无瑕柔声道:“族主相信感觉吗?” 拓跋珪一头雾水的回应道:“相信感觉?这句算是什么话?感觉是与生俱来的,根本轮不到你相信或不相信。” 楚无瑕娇笑道:“正因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们才会忽略感觉,不当作是什么一回事,也不会特别理会,便像我们习惯了呼吸,可是当你吐纳调息的时候,便发觉呼吸竟可对我们如此重要,不懂吐纳方法者,休想打下练武的根基。” 拓跋珪苦笑道:“除家国大事外,其他事确难引起我的兴趣。不过你的话予我新鲜的感觉。好吧!我耐心听你说。” 楚无瑕双目像蒙上一层迷雾,徐徐道:“色声香味触,是人之所感,有所感自有所思,所以思感是二而为一,一切都是[心]的问题,只有能感能思,才代表我们生活着。我们弥勒教卖丹药,卖的正是一种感觉,与平常思感有异的感觉。平常的感觉便像一条永不会冒出水面的鱼儿,永不晓得水面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可是当它服下丹药后,便首次离开水内,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醒悟到竟可以有如此的境界。当然这是短暂的,但至少它拥有了新的感觉,明白到可以有另一种有别于往常的思感,那是一种全心的境界。”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说到底,你是想说服我尝试宁心丹。” 楚无瑕摇头道:“当然不是这样,丹药的效果会因人而异,是否会沉迷亦看个人的意志,有点像上青楼,青楼姑娘出卖的亦是感觉,有人倾家荡产,亦有人因而得到生活的调剂和乐趣。族主不是想治好失眠症吗?无瑕只是向你提供一个可能的方法。” 拓跋珪笑道:“这是个有趣的谈话,令我轻松了很多,暂时我的情况仍未恶劣至须藉助丹药的田地。无瑕好好休息,我本有些事想问你,留待明晚吧!” 说罢离房去了。 “当!” 碰杯后,四人把酒一饮而尽,气氛轻松起来。 东五层回复旧观,不知情者肯定没法猜到,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刺杀事件,鼎鼎大名的干归且因行刺不遂,饮恨秦淮水。 司马元显情绪高涨,频频劝酒。 今晚的布置又与那晚不同,于厢房中放了张大方几,司马元显、燕飞、刘裕、屠奉三各据一方。 司马元显笑道:“今晚肯定没有人敢来行刺,除非他不晓得燕飞在这里喝酒,但如果消息不灵通至此,就根本没作刺客的资格。” 屠奉三接口道:“该说那只能是第九流的刺客。” 众人起哄大笑。 司马元显叹道:“我们又在一起哩!” 宋悲风本在被邀之列,但宋悲风托辞不习惯风月场所,只负责送燕飞来,却不参加晚宴。三人明白司马元显的意思,指的是当日与郝长亨在大江斗法的组合,再次聚首一堂。只从这句话,可知司马元显对当晚发生的事念念不忘。 司马元显意兴飞扬的道:“今晚我们以江湖兄弟的身分论交,把什么阶级地位全部抛开,唉!这句话我很久以前便想说了,但到今晚才有机会。” 燕飞欣然道:“今次见到公子,便像见到另一个人,教我非常意外。” 司马元显道:“都说是江湖聚会,还唤我作什么公子,叫元显便成,先罚燕兄一杯。” 刘裕笑道:“[公子]便是你的江湖绰号,唤你公子是妥当的。” 司马元显怪笑道:“对!对!该罚自己才对。”举酒又喝一杯。 三人见他已有几分醉意,不再为他斟酒。 司马元显叹道:“告诉你们或许不会相信,事实上我非常怀念安公在世时的日子,那时我不知天高地厚,终日沉迷酒色,从来不懂反省自己的行为,碰了很多钉子。” 燕飞地位超然,不像刘、屠两人般在说话上有顾忌,畅所欲言的笑道:“既然碰钉子,那些日子有何值得怀念之处?” 司马元显道:“最值得怀念的,是做什么都不用负责任。唉!那时候真的荒唐,竟敢和安公争风吃醋,回去还要给我爹臭骂一顿,却全无觉悟。” 燕飞道:“那你何时开始醒悟到自己的行为有不对的地方呢?” 司马元显道:“今晚老宋不在,我们说起话来方便多了。现在我要说一件丢脸的事,你们有兴趣听吗?” 刘裕生出古怪的感觉,听着司马元显倾吐心事,便知这掌握大权的王族公子,内心并不像表面般风光快乐,且是满怀心事,但只能隐藏在心底里,到此刻对着他们三个曾并肩作战的伙伴,在带点酒意下,得到倾泄的机会。 屠奉三笑道:“公子肯说,我们当然愿意听。” 司马元显道:“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听过王恭的女儿王淡真吗?她和玄帅的女儿谢钟秀并称建康双娇,均为人间绝色。” 燕飞目光不由朝刘裕投去,后者神色不善,但燕飞已捕捉到他眼内一闪即逝的神伤。 屠奉三并不知刘裕和王淡真的关系,没有留意,点头道:“当然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子当然不会错过追求她的机会。” 司马元显谈兴极浓,似恨不得把心事一股脑儿说出来,道:“是不肯放过,我得知她秘密离开都城,借口奔安公的丧,到广陵去与她爹王恭会合,忍不住领人追了上去,却惨中埋伏,不知给哪个混蛋射了一箭,吓得我逃回都城。不瞒各位,那一箭也把我震醒过来,醒悟到自己离开都城便一无是处。” 刘裕心道,那个混蛋便是老子,当然晓得不可以说出来。同时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司马元显现在向他们推心置腹,当他们是朋友。但将来有一天,如果司马元显成为自己登上帝座的障碍,自己能否狠起心肠对付他呢?刘裕真的不知道。 司马元显续道:“但真正的全面醒觉,便与三位有关。那晚我连遭重挫,最后更被三位俘虏,可说是我一生人中最大的屈辱,令我想到自己也可以被人杀死。最教我想不到的,是燕兄不但以礼待我,还当我是兄弟朋友,且信任我。当我们一起划艇逃避[隐龙]的追杀,那种感觉真的难以形容,到今天我仍然很回味当时斗智斗力的情况。哈!现在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 众人又添酒对饮。 司马元显放下酒杯苦笑道:“以前的日子都不知是怎样过的?浑浑噩噩的,好像永远没有满足,每天也有点不知干什么才好。现在虽然担子越来越重,要操心的事不胜枚举,但总觉得心中有着落,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办事的。” 燕飞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公子又说非常怀念安公在世时的日子?” 司马元显点头道:“的确很矛盾。或许是因现在责任太多。越清楚状况,越感到害怕。幸好有三位助我,否则我真的不知如何应付。在以前那段日子,天天风花雪月,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却感到一切都是安全的,不论闯了什么祸,都有我爹为我出头,从来都不担心会被人干掉,这样的日子,多多少少也有点值得怀念吧!” 司马元显感慨万千的道:“今晚是非常特别的一晚,我从没想过可和三位再次聚首,且是在秦淮河最著名的东五层,也说了从没有向人透露的心底话。来!我们再喝一杯?我虽没资格和燕兄比剑,但却可以来个斗酒。” 众人举杯相碰。 刘裕笑道:“公子可知燕飞的酒量,绝不会比他的剑法差。” 笑声中,四人再干一杯。 此时连刘裕等也有几分酒意了。 司马元显道:“这一杯是祝燕兄旗开得胜,大败孙恩,重演当日斩杀竺法庆的壮举,令天师军不战而溃。” 燕飞讶道:“公子如何晓得此事?” 屠奉三道:“是我告诉公子的。” 司马元显兴致盎然的问道:“燕兄对今次与孙恩之战,有多少成的胜算呢?” 事实上,司马元显提出了刘裕和屠奉三最想问燕飞的事,均全神听着。 燕飞目光投往花窗外,唇边掠出一丝令人高深莫测的笑意。 第四 章预知战果 拓跋珪进入厅堂,等候着他的崔宏和长孙道生连忙起立恭迎。 三人于一角坐下,拓跋珪道:“确切的情况如何?” 长孙道生道:“情况并非太恶劣,因为早过了收割的季节,大批的粮货已收进了平城和雁门的粮仓内,纵使秘人肆意破坏,仍不会影响冬天粮食上的供应。” 拓跋珪沉声向崔宏道:“崔卿有甚麽看法?” 崔宏道:“秘人是要制造恐慌,打击族主的威望,为慕容垂的反攻造势,更是要激怒我们。” 拓跋珪双目厉芒闪动,道:“如何可以施展崔卿擒贼先擒王之策?” 长孙道生现出犹有余悸的神色,道:“万俟明瑶不论轻身功夫和其七节软鞭,均是诡异难测。当晚我和崔兄及楚姑娘合力围攻她,仍奈何不了她,最后若不是楚姑娘拼着捱她一掌,把她刺伤,后果不堪想像。想杀她已不容易,更遑论生擒她。” 拓跋珪断言道:“于我拓跋珪而言,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崔卿可有办法?” 崔宏道:“族主心中的想法,该与属下相同。天下间若有一个人能生擒活捉万俟明瑶,这个人将是燕飞。但必须有巧计配合,把万俟明瑶从暗处引出来,令她由暗转明。” 拓跋珪叹道:“小飞确是最佳人选,只恨边荒集同样需要他,教他如何分身?” 崔宏道:“这就是策略的重要性,任何计策都要配合时机,才能收如电闪雷鸣的效应。” 长孙道生不解道:“时机指的是甚麽呢?” 崔宏道:“今回秘人离开大漠来助慕容垂对付我们和荒人,摆明是针对两方的特殊情况,采取打击经济扰乱人心的手段,令我们陷入困境,不但可令我们陷入各自为战的被动局面,更可重挫战士的斗志和士气,方法高明,亦是秘人能采取的最优秀战略,成功的机会很高。” 拓跋珪点头道:“崔卿所言甚是。我们现在是阵脚未稳,平城和雁门周围的民众尚未建立起对我们归附之心,的确很容易被敌人动遥兼之盛乐离此过远,只要秘人能截断两地的交通,我们将变为孤军,如果不是平城和雁门可互为呼应,只是慕容详以足可收拾我们。” 崔宏继续分析道:“尤为重要的,边荒集是我们的命脉,如我们和边荒集的连系被斩断,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就是我们黯然败退的日子。” 长孙道生皱眉道:“没有这麽严重吧!两城库藏的粮食,该足够我们食用至明年秋天。” 拓跋珪沉声道:“在正常情况下,确是如此,但崔卿说的该非一般情况。” 长孙道生道:“我能想到的,是附近乡镇的民众因恐慌挤到两城来,令我们的粮食不足以供应骤增的人口。” 崔宏道:“谁都知道牲口战马可由盛乐供应,但粮食物资必须透过边荒集向南方搜购,秘人的战略目标,不但要截断盛乐至平城的交通,更重要是中断边荒集与我们这里的联系,如此我们在寒冬过后,根本无力抵抗慕容垂的大军,而荒人则动弹不得,没法与我们连手抗敌。” 拓跋珪微笑道:“刚才崔卿指的时机,是怎麽样的时机呢?” 崔宏欣然道:“族主想到哩!” 拓跋珪含笑不语。 长孙道生苦笑道:“请恕道生愚鲁,仍然不明白。” 拓跋珪笑道:“非是道生愚鲁,而是道生惯了在沙场明刀明枪的与敌周旋,不惯耍手段、玩阴谋。崔卿指的是当我们在平城和雁门最大的粮仓,均被敌人潜入放火烧掉的时候,那就是我们需要的时机了。” 长孙道生愕然以对。 拓跋珪从容道:“我们可假设慕容垂定于明春反攻我们,一切计策均可依这预测厘定。对秘人四处破坏,我们是毫无办法,故对此采以不变应万变之策,只要保得住平城和雁门,便不算输。哼!既然猜到秘人会烧我们的粮仓,当然不会让他们把真粮烧掉,只要他们认定我们粮食供应不足便成。” 接着向崔宏道:“崔卿请说下去。” 崔宏道:“慕容垂现时的兵力虽不足以截断我们和边荒的连系,但要封锁边荒颖水的交通,却是绰有余裕。当边荒集被割断与北方的交通,我们亦因缺粮,不得不向边荒集求援,整个斗争的中心将会转移到平城、雁门和边荒集的联系上,如何突破敌人的封锁,正是敌我成败的关键。” 长孙道生精神大振,恍然道:“我明白了,如果在这时候,我们带着五箱黄金,到边荒集去购粮,敌人将会倾力而来,破坏此事,如此便可以令万俟明瑶由暗转明,再由燕飞出手活捉此女,一举解决了秘人的问题。” 拓跋珪欣然道:“细节由你们仔细商量,将真粮变成假粮一事必须火速去办,迟则不及。此事交由你们两人全权处理。” 崔宏和长孙道生轰然接令。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任何和我拓跋珪作对的人,都不会有好收场的。” 燕飞微笑道:“今仗将以平手作结,因为我是不可以受伤的。”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即使说话的是燕飞,也有点没法接受,这种事是没可能猜测到的,偏是燕飞说得那麽肯定,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不过,三人可以肯定的,是燕飞丝毫不害怕孙恩。 司马元显说出三人的心声,道:“燕兄是否能知过去未来,否则怎可能这般肯定?” 燕飞哑然笑道:“没有人能看破未来的迷津,但知彼知己的能力我还是有的。在这人世间,恐怕没有对手比我和孙恩更清楚对方的虚实,因而也可预知战果。” 三人都自以为明白了燕飞的意图,因为燕飞和孙恩有两次决战的前科,清楚对方功底的深浅是当然的事。岂知燕飞指的其实是太阳火和太阴水的功诀,是真的掌握到对方的尺短寸长。 屠奉三道:“燕兄刚才说因为你不会容许自己受伤,故此仗会以不分胜负作结。这麽说,如果燕兄拼着受伤,是否可除去孙恩呢?” 燕飞从容道:“我和孙恩间的情况微妙异常,不可用一般的情理测度,个中情况实一言难荆论功力,我确比不上他精纯深厚,但说到变化,我却肯定在他之上。可这麽说,他的道法武功,已臻至巅峰之境,想再有突破,是难比登天;而我则是仍在路上摸索,每天都有点不同。” 刘裕道:“刚才来此途上,燕兄不是说过已悟破击败孙恩的方法吗?” 燕飞答道:“于长远而言,我确实掌握到破孙恩的法门窍诀,不过目前仍是言之尚早。” 司马元显皱眉道:“我明白燕兄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却是愈听愈糊涂。所谓高手较量,不是毫厘之差,已足可决定胜负吗?除非其中一方能全盘控制战局,于胜负未分前逼对方知难而退,否则怎会是和气收场?” 燕飞欣然道:“所以我说个中情况非常微妙,难以描述。我也晓得这麽说会令你们如堕迷雾,说出来只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竺法庆的情况不会在孙恩身上重复一次,至少不会在今仗发生。” 屠奉三叹道:“燕兄确是非常人。” 司马元显举起杯子,敲门声响,接着有女子声音道:“淑庄可以进来吗?” 纪千千在风娘陪伴下,到主堂去见慕容垂。风娘神色凝重,默不作声。纪千千晓得再难从她处问出东西来,索性省回唇舌。 她有十多未见过慕容垂,这是她被俘后,从未发生过的。慕容垂不是没有忽然不知到了哪里去的纪录,但都只是三、四天不等,没试过这麽久的。 她们从中园循青石板路绕往主堂正门,隔远便看到慕容垂亲送一客出门,此人一表人才,意态轩昂,纵使对着慕容垂,仍是不亢不卑,神态从容,教人一看便知非是平凡之辈。尤使纪千千印像深刻处,是此人不但非是中土人士,更不是她认识的诸胡种族。 纪千千不由留神,忽然慕容垂的声音似有如无的隐隐传进她耳内,道:“今次一切仰仗先生,如能说服赫连勃勃,把拓跋珪的根基拔起,那拓跋小儿只能在平城坐待末日的来临。” 那人欣然道:“这方面包在我身上,我要的只是那个妖女。” 纪千千心中一震,登时再听不到下面的说话,不由大感讶异,他离他们远达百步,兼之他们又是低声交谈,照它以往的能力是没可能听到的。 慕容垂送走了客人,目光朝纪千千投去,露出倾慕爱怜的神色,然而其神态颇为轻松,似是解决了所有棘手的难题。 纪千千直抵他身前,风娘退往一侧。 慕容垂忽然上下打量她,脸现不解之色。 纪千千心中不安,知被他看破自己功力上大有精进,掩饰道:“皇上召千千来所为何事呢?” 慕容垂瞥风娘一眼,道:“我们到堂内再说。” 两人进入主堂,在一边的圆桌对坐,女婢奉上香茗糕点后,退出堂外,只剩下他们两人。 慕容垂叹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何今回我见到千千,竟感到千千出落得更漂亮标致了,灵秀之气逼人而来,有如出水芙蓉。” 纪千千放下心来,知他是因自己眼神变得更灵动深遂、肤色亮泽而“惊艳”,非是怀疑她在秘密练功。淡淡道:“皇上仍未说出召千千来所为何事。” 慕容垂苦笑道:“闲聊也不可以吗?我离开千千足有十三天之久,千千却不问一句我究竟到了哪里去吗?” 纪千千道:“好吧!敢问皇上这十多天来,到过甚麽地方呢?” 慕容垂差点哑口无言,继续苦笑道:“千千的辞锋很厉害,教我难以招架。明早我们将返荥阳去,听说附近很多地方都在降雪,再迟点路途会辛苦多了。” 纪千千道:“皇上的神态很轻松呢!” 慕容垂微笑道:“人生无常,有起有伏,我刚经历一个严重的挫折,幸好现在大局已定,可以稍松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大局已定?” 慕容垂断然道:“今晚我们不谈边荒集的事,也不提拓跋珪那忘本的小儿,其它的事只要千千垂询,我慕容垂会酌情回答。” 纪千千心忖其它的事我哪有兴趣,不过慕容垂肯只说话不动手当然最理想。沉吟片刻道:“皇上的争霸大业,现在是如何一番光景?” 慕容垂哑然失笑道:“好千千!真懂得问。好吧!现在关内关外,是两个情况。关外的情况渐趋明朗,只要去除几个跳梁小丑,便是我慕容垂称霸之局。至于关内嘛!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形势。” 纪千千道:“该难不倒皇上吧!” 慕容垂现出充满信心的笑容,忽然谈兴大发地道:“让我告诉你有关姚苌的一件趣事,当然!对他来说绝不有趣。” 纪千千也被引起好奇心,点头道:“千千听着哩!” 慕容垂见惹得美人心动,忙道:“事情是这样的,姚苌自把符坚勒死于新平佛寺内,四出征讨,战无不胜,眼看关中要落入他的掌握里。当符坚之子符丕于襄陵被慕容永大败,逃难时被杀,姚苌更是气势如虹,连我他也不放在眼内。” 纪千千静心聆听。 慕容垂续道:“符丕死后,继位者是符坚族孙符登,此子性格独特,喜欢我行我素、不拘小节,更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才干远胜符丕,当时我便晓得姚苌有了劲敌。却仍没想到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姚苌,每次对上符登,没有一次可占到便宜。哈!于是姚苌不怪自己无能,反疑神疑鬼,以为是符坚的鬼魂作祟,竟在军中为符坚立了个神像,希望符坚安息,不再和他计较下去。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如果他没有勒死符坚,只拿他作傀儡,现时该是另一番景况。” 纪千千明知慕容垂在卖关子引她说话,只好依他意愿道:“立了神像后,战况出现转机吗?” 慕容垂嗤之以鼻,道:“天下间怎会有这麽便宜的事,姚苌仍是不住失利,竟忽然发疯把神像的头斩下来送给符登,又把符坚挖出来鞭尸泄愤,他是输疯了。也幸好他遇上克星符登,否则早出关来和我争地。” 纪千千现出恶心的表情,显是想像出姚苌鞭符坚尸的恶形恶状。 谁想得到,统一北方的一代霸主,不但不得善终,死后也不安宁。 纪千千道:“符登可回复大秦国昔日的光辉吗?” 慕容垂油然道:“此事谈何容易,符登的一时得意只是氐秦帝国的回光返照。在大势由治趋乱,由统一走向分裂,十个符登也难成气候,更何况他是独木难支。姚苌若被他活活气死,还有个比乃父更高明的姚兴。符登之所以能屡战不败,主因是他有个叫雷恶地的猛将足智多谋。哈!关于符登此人,也有很多趣闻,千千想听吗?” 纪千千讶道:“皇上怎能对关中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呢?” 慕容垂傲然一笑,淡淡道:“这叫军情第一,愈能晓得对方主帅的性格作风,愈能想出击破对方的手段谋略,在这方面我是绝不会掉以轻心的。千千似乎对符登兴趣不大。” 纪千千没有直接答他,问道:“除姚苌和符登外,尚有甚麽人物呢?” 慕容垂答道:“算得上是人物的,五个指头可以数尽,在我心中的排名,依次是乞伏国仁、吕光、秃发乌孤、沮渠蒙逊和赫连勃勃。” 纪千千要的就是他这几句话,如此方可不着痕迹的问及关于赫连勃勃的情况,漫不经意地欣然道:“五个人里,我只认识赫连勃勃,他在边荒集遭挫败,现在情况如何呢?” 慕容垂双目亮起精芒,用神瞧她。 纪千千神色如常,事实上内心发毛,暗忖难道慕容垂凭她这句表面全无破绽的话,猜到她刚才在门外窃听到他和客人的密语? 第五 章军情告急 司马元显亲自启门,把李淑庄如珠如宝的迎入东五层。 燕飞和屠奉三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动检康的“清谈女王”,乍看下并不觉得她有何特别之处,头梳双鸶髻,结于头顶呈十字形高髻,神情庄重严肃,可是到她脱下曳地长袍,现出内里湖水绿色贴身衣裙,加上束腰的七色宽彩带,三人眼前一亮,被她撩人的体态和美好的曲线吸引。 三人依礼起立相迎。 李淑庄忽燃凑到司马元显耳旁低声细诉,司马元显立即现出心荡神移的表情,不住微笑点头。 然后李淑庄目光飘往二人,同时展露出说不尽风流多情的笑容,娇呼道:“淑庄向刘爷、燕公子和屠大哥请安,还请三位恕过淑庄慕名闯门之罪,因为淑庄感到如错失此拜会良机,淑庄会终生后悔,请三位不要和淑庄计较,让淑庄可尽待客之道。” 燕飞和屠奉三生出当夜刘裕初会她时的感受,她长相上的缺点全消失了,代之是一张充满媚惑力、风情万种的脸孔,她的魅力是整体的,难怪能颠倒健康的公子名士!站在她身旁的司马元显便是最好的例子。 刘裕再感受不到她的真气,可能那晚她是处于戒备状态下,故泄露了底细,当然她亦没想过刘裕是那麽高明。 燕飞到此刻仍不知李淑庄是何方神圣,还以为她像纪千千之于以前的秦淮楼,是淮月楼最有名的才女,皆因刘裕尚未有机会说及她。此女令她印像最深的是她虽一付烟视媚行的诱人情态,可是她的眼神清澈深邃,被迷倒的只是追逐于她裙下的男人,她本身或许是全不动心。燕飞眼力高明,不用感觉到她的真气,也可从她举手投足间窥见她身怀武功的端倪,从而晓得此女绝不简单。 屠奉三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感受。如此目光对良家妇女来说是逾越无礼,但对她却是恰如其份,还代表仰慕欣赏。屠奉三当然不是对她动心,而是她擅长观女之术,看出此女天生媚骨,足可迷死任何好色的男人,难怪在健康这麽吃得开。 司马元显讶道:“淑庄你的称谓真古怪,为何不是三位大爷。而是一个称爷。一个叫公子,屠爷则变成屠大哥。如果你解释得令我们不满意,罚你饮三大杯。” 确实很难以几句话去说尽李淑庄的风情,美妍的界限固然是模糊不清,但严肃起来又大有冷若冰霜的况味。说她轻佻,却又是风度优美;明知她是逢场作戏,偏又处处透露出能说服人的真诚;从她的节制处,可想见她放荡的风情,容易亲近时,又感到她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正是这种种互相矛盾的感觉,造成她独特的风姿,非常引人入胜。 当她的眼神投向屠奉三,以他的修养也不由心中一荡,似乎是她看自己那一眼与看其它人都不同,至此方明白那晚刘裕因何没法奈何她。 李淑庄两边玉颊各飞起一朵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螓首,表情丰富生动,尽显女性娇柔可人的情态,哪还有半点像淮月楼的大老板、健康城能叱咤风云的女中毫杰。 轻轻道:“元显公子怎这麽促狭,奴家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嘛!哪解说得清楚呢?刘爷是大刘爷处的小刘爷,奴家怎敢为他改称谓;燕公子独得秦淮花魁,而凡到我们青楼作客的恩客,我们惯了称之为公子,所以燕公子是实至名归。难道我称燕公子为燕壮士或燕大侠吗?多麽与今夜东五层的情景格格不入呢?至于屠大哥,一向纵横江湖,对青楼是过门不入,今趟到淮月楼,亦非为了我们女儿家,称他作大哥,反更亲切。这样的解释元显公子如仍不满意,淑庄甘愿领罚。” 燕飞倒没有甚麽感受,刘裕和屠奉三则暗叫厉害,她是不着痕迹地挑拨离间,目的是要惹起司马元显妒忌之心,尤其司马元显曾是争逐于纪千千裙下的不贰之臣,与燕飞两方本是情敌的关系。 不过李淑庄显然低估了司马元显和他们之间的交情,亦猜错了司马元显的真正情性。司马元显全无异样神色的开怀笑起来,道:“淑庄果是辩才无碍,请淑庄入座。” 慕容垂目光从纪千千处移开,投往屋梁,沉声道:“赫连勃勃只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千千为何还有兴趣提他?” 纪千千安下心来,知非是被慕容垂看破,只因慕容垂想起赫连勃勃,心生怒意,致有这种神态。同时心中讶异,既然如此,慕容垂又怎会打赫连勃勃的主意。 她的头脑再次活跃起来,道:“他的声誉这麽差吗?” 她本身绝不是擅玩阴谋手段的人,只是在形势所需下,不得不学习此道,勉力为之。 慕容垂回复平静,道:“任何认为赫连勃勃是可靠的人,终会后悔。我曾警告姚苌,他却以为我是在离间他和赫连勃勃,置之不理,到他醒觉时,悔之已晚。” 纪千千保持缄默,怕慕容垂因他过分关心,对她起疑。 慕容垂忽又哑然笑道:“如果不理其德性,这家伙确是个人才,兵法武功,均是上上之选,兼且胆大包天,连我慕容垂也敢算计。如果他不是投向姚苌,我早把他煎皮拆骨、活宰生吞。” 纪千千道:“他是否背叛了姚苌呢?” 慕容垂摇头道:“这小子很懂浑水摸鱼之道,趁姚苌和符登难分难解之际,竟硬吞了柔然人送于姚苌的八千匹战马,又聚众三万偷袭他的岳丈没奕于,收编了他岳丈的部队,自称大夏天王,封大哥右地为臣相,二哥力俟提为大将军,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弟阿利罗为征南将军,差点把姚苌气死,这才明白到自己是养虎为患,否则赫连勃勃怎可能有翻身的机会。这样的一个人你说是否卑鄙无耻之徒?” 纪千千点头应是,心想的却是要尽快通知燕飞,着他知会拓跋珪,防范赫连勃勃的突袭。 司马元显的位置换上李淑庄,司马元显则坐到燕飞身旁,尽显李淑庄在健康受尊崇的地位。李淑庄巧笑倩兮,殷勤地向四人逐一敬酒,然后道:“燕公子可知自己已成现在秦淮姑娘最希望伺候的人呢?” 刘裕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都暗骂李淑庄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题目上做文章,为的是要挑起司马元显妒忌之心。她说的该是实情,教人没法挑剔,问题在于此种事上,最难令人接受的正是事实,令人不能当作是夸大失实、吹捧之言而置诸一笑。 她的策略对以前未开窍的司马元显肯定会有一定效用,但现在的司马元显,最关心的是司马皇朝的兴衰,哪会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何况他更颇为崇拜燕飞。 果然司马元显笑道:“我们是与有荣焉,我在秦淮河打滚多年,但刚才所有姑娘挤到码头迎宾的场面,我还是首次得睹。” 李淑庄表面不露任何情绪起落的神色,热情奔放地瞄燕飞一眼,又低首像是要掩饰心中的羞涩,再以她在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得住妖媚的凤目,含情脉脉地再瞥燕飞一眼,柔声道:“不知燕公子会在健康逗留多久呢?” 司马元显欣然笑道:“淑庄若要打我们燕公子的主意,便要显点本事,让燕公子今晚心甘情愿的不离淮月楼半步。” 李淑庄失望地道:“明天燕公子便要离开健康吗?” 燕飞从容道:“燕某俗务缠身,难作久留。” 李淑庄微嗔道:“甚麽事令公子来去匆匆呢?” 刘裕和屠奉三心叫不妙,正要抢答,司马元显早先一步代答道:“燕兄明早将会赶往太湖,与[天师]孙恩作生死决战,此战将会是千古流传的一场决战。” 李淑庄呆了一呆,举杯道:“奴家仅在此向燕公子敬一杯,祝燕公子于斩杀恶和尚竺法庆后,再诛妖道。” 燕飞只好举杯回敬。 刘裕和屠奉三虽知被李淑庄探得情报,但都不是真的在意,因为以燕飞之能,根本不怕她弄甚麽手段。 不过他们均感到李淑庄不请自来,带有破坏和示威的含意,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她为何这麽愚蠢呢? 小艇离开淮月楼的码头,由宋悲风操舟,载着燕飞、刘裕和屠奉三返回青溪小筑。 燕飞立在船首处,寒意逼人的河风,吹得他衣杉猎猎作响,状如乘风欲飞的天神。刘屠两人坐在艇子中间处,这艘无蓬快艇长二丈宽四尺,足供八人乘坐。 宋悲风笑道:“淮月楼的小菜在楝康相当著名,司马元显招呼你们的肯定是该楼最拿手的几道菜式。” 刘裕道:“我反觉得粗茶淡饭最够滋味……”屠奉三截入道:“那个女人才是最够味道,话中有刺,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惜没时间和她计较,否则我会叫她明白开罪我们的后果。” 宋悲风大讶道:“李淑庄竟主动地来惹你们吗?” 燕飞默然不语,似沉醉在他的天地里。 刘裕本想向他说及关于李淑庄的事,见他闻李淑庄之名却没有反应,遂打消念头,向屠奉三问道:“我们甚麽时候离开?” 屠奉三斩钉截铁地道:“明天黄昏时动身,我愈想愈感到不妥当。唉!这里的生活太舒适了,我有点不习惯。” 宋悲风皱眉道:“我们的荒人兄弟军,今天才到了第一批五百人,不用我们照顾和安排吗?” 刘裕心中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正委决不下,他应否秘密和谢钟秀见个面?好弄清楚她的心意,也向她作出男子汉大丈夫永不改变的承诺,他真的很有这个冲动。想起她,内心便像燃起一团烈焰。 要见谢钟秀,必须于动身到前线去前进行,且必须宋悲风的协助才行,但那怎麽成呢?宋悲风不但会大力反对,还会对他失望,至乎生出反感。 唉!假如自己赢得她芳心后,却于战场上阵亡,对她会是多麽残忍的一回事?自己该否聪明点,待干出成绩来才向她示爱,那时要说服宋悲风也会容易些儿。 屠奉三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刘爷有甚麽意见?” 刘裕根本不晓得屠奉三和宋悲风在说甚麽,见两人都瞪着自己,只好含糊地道:“一切由屠兄安排好了。”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你在想甚麽呢?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是在问你的意见,明天该走陆路还是水路呢?若走水路,便要劳驾你刘爷向司马元显借艘性能超卓、经得起大海风浪的战船,万一遇上天师军的船,仍可有一战之力。” 刘裕大感尴尬,心忖这叫作贼心虚,连忙回过神来,道:“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是否从此不买刘牢之的账呢?说到底他仍是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这叫他做初一,你做十五,和他还有甚麽上司下属可言。只要我们能击破天师军,便可和他分庭抗礼,司马道子更会大力支持你。现在最重要是把天师军打个落花流水,其它一切都不用介意,亦只有放手去大干一场,我们方有亮丽的前景,否则一切休提。” 刘裕道:“如此我们便先秘密潜入广陵,与我的恩师孙无终碰个头,又可见孔老大,肯定可以有好处。” 屠奉三欣然道:“好计!” 宋悲风愕然道:“这岂非要分裂北府兵吗?” 屠奉三冷笑道:“北府兵早在谢玄辞世后就已四分五裂,只看谁能重整北府兵。像胡彬便完全投向我们一方来,如果刘毅那小子不是这般忘恩负义,何谦派系的将领也会向我们投诚。” 刘裕沉吟道:“到前线后,我要设法与朱序碰个头。” 屠奉三点头道:“这是高明的策略,但时机定要计算准确,否则会令朱序认为你在搞事。” 宋悲风皱眉道:“我不明白!” 刘裕解释道:“朱序是谢琰的副帅,如果谢琰的部队有甚麽闪失,仓惶撤退之际,晓得附近有我们在接应,别无选择下只有朝我们所在处撤来,而我正是要令朱序清楚此点。” 宋悲风恍然道:“难怪你们要在前线取得据点。” 屠奉三道:“今仗首要是情报,其次是时机,只有能掌握全盘情况,我们方可把握时机。此是兵法中有形、无形之术,在占领据点前,我们的部队是无形的,占地后便从无形变作有形。所以时间的拿捏非常重要,过早会变成被天师军狂攻猛打的目标,过迟便错失接应收抚谢琰部队的机会。” 宋悲风道:“假如二少爷真的赢了呢?” 刘裕苦笑道:“那我们只好拉大队返回边荒集去,那时我们在司马道子眼中,将失去利用价值,又同时开罪了刘牢之和谢琰,健康再没有我们容身之所。” 屠奉三微笑道:“谢琰可以变成另一个谢玄吗?那是没有可能的。谢琰本身如何窝囊是不在话下,更有刘牢之在一旁扯他腿子,谢琰岂有侥幸可言?” 宋悲风叹道:“听你们这番话,令我真正感受到兵家所说的运筹帷屋、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况味。” 此时燕飞忽然转过身来,在船头坐下,双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沉声道:“我要立即向边荒集的拓跋仪送出飞鸽传书,办得到吗?” 三人同感错愕。 屠奉三道:“你想到甚麽要紧的事?” 燕飞刚接到纪千千的心灵传感,他可以如何解释呢?只好含糊地答道:“我忽然想到赫连勃勃或趁此时的形势,浑水摸鱼,所以须警告拓跋珪,此事必须立即去办。” 小艇抵达青溪小筑,缓缓靠岸。 刘裕心中一动,道:“我陪你到千里马行去发信。” 宋悲风道:“不如我们一起去,掉头顺流而下,出大江后亦是顺流,半个时辰便成。” 刘裕忙道:“不用这般劳师动众,宋大哥和奉三回去休息好了。”接着向屠奉三打个眼色,表示和燕飞有私话要说。 屠奉三虽然精明,但终非刘裕肚里的蛔虫,哪想得到他心里正转着的念头。欣然道:“宋大哥,我们回去吧!” 宋悲风只好随他登岸。 当刘裕接过摇撸,代替了宋悲风,他清楚晓得,他与谢钟秀的恋事,已像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第六 章一场春梦 燕飞坐在艇子中间,面向正在摇橹的刘裕,忍不住的问道:“刘兄是否有话要说,为何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神态?” 刘裕苦笑道:“因为我怕说出来后,你会责怪我。” 燕飞失笑道:“是否与谢钟秀有关呢?” 刘裕大讶道:“你怎会一猜便中?” 燕飞道:“谢钟秀别头看你时,我正在她后侧,想装作看不见也不成。好哩!你和她的事是如何发生的?” 刘裕只好从实招来,然后道:“我一直在压制自己,可是今晚她瞥我的一眼,把我的防御力完全毁掉了。唉!我怎忍心她重蹈淡真覆辙,她又是玄帅的骨肉,在任何一方面来看,我都不可以袖手旁观。” 燕飞轻轻道:“你爱她吗?” 刘裕颓然道:“我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在她投怀悲泣前,我从没想过和她有任何可能性,可是当我拥着她的一刻,感觉着她的身躯在我怀抱里抖动,我忘掉了一切,在那刻开始,我便没法忘记那种动人的滋味。但我仍能控制自己,甚至向宋大哥和奉三作出承诺,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你也见到了,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是那么令人心碎。于是我在想,大丈夫立身处世,为的是什么呢?去他娘的什么高门寒门之别、士族布衣之差。我刘裕今次到建康来,是要翻天覆地,如果连一个爱自己的女子亦保护不了,做了皇帝又如何?如此打生打死还有什么意义?” 燕飞不住点头,似乎表示同意,待他说罢后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江文清?” 刘裕急喘一口气,道:“我不会负她的。” 燕飞微笑道:“你刚才说的天公地道,决不是非分之想。我完全同意。敢做敢为,才是好汉。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 刘裕道:“我想今晚见她一面,只有你能助我偷入谢家,探访她的闺房。” 燕飞笑道:“那我们要蒙头蒙脸才成,被人发现时,可以装作是小偷之流。” 刘裕大喜道:“你答应哩!” 燕飞凝望着他,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不单乐意玉成你的好事,还代你高兴,正如我常说的,人不能长期活在仇恨和悔恨中。老天爷对你曾经很残忍不仁,现在该到了补偿你的时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论是文清还是钟秀,你必须有始有终,把你对淡真的爱转移到她们身上去,令她们幸福快乐。” 刘裕坚定的道:“我绝不会忘记燕兄这一番话。” 燕飞道:“由我来操舟吧!我要把船程缩短,好让你多点时间夜会佳人。” 卓狂生来到立在舟尾的高彦身旁,恐吓道:“还不回房睡觉,小心向雨田忽然从水里跳出来,掐着你脆弱的喉咙。” 高彦叹道:“我很痛苦。” 卓狂生劝道:“痛苦也回房内才痛苦吧!虽然雪停了,但仍是寒风阵阵,你看甲板上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人吗?着了凉又如何陪你的小白雁玩足三天三夜?随我回去吧!” 高彦叹道:“你怎会明白我?你自己回去吧!我捱不住自然会回舱里去。” 卓狂生微怒道:“我不明白你?你有多难了解呢?他娘的!你这小子肯定是自懂人事后,便为娘儿发疯,以前是花天酒地,现在是为小白雁发狂。” 高彦苦笑道:“都说你不明白我。回想起来,我以前晚晚泡青楼,实在是逼不得已,因为未寻到真爱。说起那时的生活,真是无聊透顶,不要看我夜夜笙歌,左拥右抱,其实我感到很孤独,希望可以籍不住追求新鲜的东西,填补心中的不足。现在我终于找到真爱,却落到这种田地,你叫我今晚怎能入睡呢?” 卓狂生正要说话,足音响起。 一个荒人兄弟满脸喜色的赶来,大声嚷道:“小白雁有令,召见高少。” 高彦登时欣喜若狂,一阵风的走了,剩下卓狂生和那荒人兄弟你眼望我眼,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两道黑影,从靠河的东墙翻入谢家,接着几个起落,避过两头守夜的恶犬,落在东园别厅的房脊上。 这两个不速之客,正是燕飞和刘裕,均穿一身夜行黑衣,还蒙着头脸,只露出眼睛。 刘裕见远近房舍延绵,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如何找她?” 燕飞沉吟道:“当年我在谢家养伤,住的是在北院的宾客楼,而北院亦是家将下人聚居的地方,当然不适合作谢钟秀的香闺,可以在考虑范围里剔除。中间是忘官轩所在的四季园,该是谢家休息游赏的地方。如此只剩下我们身处的南院和东院,这两院皆临近秦淮河,景观最美,如果我是像谢安、谢玄般的风流名士,也会选两院之一作居所。” 刘裕道:“你似乎漏了西院。” 燕飞道:“北院和西院论景色远及不上东南两院,肯定不会是谢安、谢玄的居室所在,在高门大族里,这种事是会一丝不苟的。哈!我记起哩!我第一次见安公,是在东院的望淮阁,如此看谢安该居于东院,谢琰是谢安之子,也该住在此院内。” 刘裕问道:“这么说,钟秀的居室是否设于南院内的机会最大呢?” 燕飞苦笑道:“恐怕只有天才晓得,真后悔没有请宋大哥一起来。唉!你也知我只是说笑。噢!” 刘裕紧张的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燕飞现出回忆的神情,道:“我记起哩!我第一次见到谢钟秀,是在贯通东北院的九曲回廊上,当时她和朋友出外刚回来,她肯定是返东院去,如此推论,她该是住在东院里,就是我们现时身处的院落。” 刘裕扫视远近,颓然道:“只是东院便高高低低、或众或散的百多座房舍,如何寻找?” 燕飞微笑道:“如果我不是深悉你的底细,绝猜不到你竟然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外行的话来。” 刘裕尴尬的道:“我是当局者迷。对!当时谢家最有地位的三个人是谢安、谢石和谢玄。如果谢安、谢玄均居于东院,谢石理该住南院。而谢安、谢玄的住处肯定是东院景观最佳、规模最宏大的两组院落,如此钟秀的香闺所在,已是呼之欲出了。” 燕飞四下观望,指着临河的一组园林院落,道:“那就是望淮阁所在的建筑组群,该是现在谢琰、谢混居室所在。” 又指着隔邻的院落,道:“这一组又如何呢?只有这组楼阁可与其媲美。” 刘裕吁出一口气道:“却没想过在谢家找一个人这么费周章。虽然这处院落有十多幢房舍,但怎么都比搜遍全府好多了。麻烦你老哥给小弟把风,我要进行寻佳人的游戏哩!” 燕飞道:“你有何寻人妙法呢?千万别摸错了别个小姐的香闺。” 刘裕胸有成竹道:“凭的是我虽比不上方总但仍属灵锐的鼻子,幸好我和她曾亲热过。” 燕飞笑道:“我们去吧!” 两人从屋檐滑下,展开身法,往目标楼房潜去。 “进来!” 高彦有点提心吊胆的把门推开,因为尹清雅会用哪种方式欢迎他,根本是无从揣测。 尹清雅轻松的道:“还不滚进来?” 高彦放下心来,连忙把门关上,神气的走进去,直抵坐在窗旁的尹清雅身前,先伸手握着她椅子的两边扶手,情不自禁的俯前道:“我来哩!” 尹清雅举手掩着两边脸颊,美目圆睁道:“你想干什么?是否想讨打?” 高彦在离她不到半尺的位置与她四目交投,嗅吸着她迷人的气息,所有悲苦一扫而空,感到什么都是值得的,心花怒放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和雅儿以后永不分离,每天令雅儿快快乐乐。” 尹清雅没好气的低声道:“你这小子真是死性不改,若你还不滚到另一边坐下,本姑娘会立刻把你轰出门外去。” 高彦一个旋身,转了开去,又再一个旋身,以他认为最优美的姿态坐往和她隔了一张小几的椅子上,哈哈笑道:“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时机未成熟下,暂且撤退。” 尹清雅娇笑道:“什么能屈能伸,又胡言乱语了。” 高彦嘻皮笑脸道:“伸者站也,屈者坐也,刚才我是伸,现在是屈,不是能屈能伸是什么?” 尹清雅登时语塞,笑嗔道:“死小子!除了口甜舌滑外,你还有什么本事?” 高彦昂然道:“辩才无碍,便是一种大本事,想当年春秋战国之时,纵横家者如苏秦、张仪,便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赢得功名富贵,留名史册。我高彦则赖此赢得雅儿的芳心,因为她晓得,天下间只有我一人才能哄得她开心,其它人都不成。” 尹清雅没好气道:“脑袋和嘴巴都是你的,你爱怎么想,要怎么说,爱一厢情愿,我确是拿你没办法。好哩!趁我还有耐性前,告诉我边荒集有什么特别的玩意儿?” 高彦心中大乐,心忖如此岂非接受了我说的轻薄话,而不会动辄动武。那种感觉如是逍遥云端,像神仙般快乐,如数家珍道:“边荒集十个让人昼伏夜出的地方,白天让我们一起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尹清雅大嗔截断他道:“谁和你一起睡觉?” 高彦暗笑道:“一起睡觉和睡在一起是有分别的,让我解释给你听……”尹清雅捂着耳朵,霞生玉颊道:“我不要听。” 好一会听不到高彦的声息,别过头来,见高彦正呆瞪着她,放下玉手,狠狠道:“死小子!有什么好看的?” 高彦吞一口涎沫,艰难的道:“雅儿真动人。” 尹清雅作了个“我的天呵”的表情,气道:“你放规矩点成吗?” 高彦小心翼翼的道:“我可以问雅儿一个问题吗?” 尹清雅戒备的道:“什么问题?” 高彦道:“上次我们在边荒集分手时,你不是说过‘雅儿有什么好呢’这句话吗?你还记得吗?” 尹清雅两边玉颊飞起红晕,令她更是娇艳欲滴。当高彦仍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早给她执着胸口从椅子上硬扯起来,轰出门外去。 刘裕终于找到了谢钟秀,却不是嗅到她的气味,而是听到她的声音。 声音传来处是一座两层楼房,楼上仍透出黯弱的灯光,谢钟秀似是在吩咐婢女去睡觉,看来她也准备登榻就寝。 这区域的防守格外森严,除有护院牵恶犬巡逻外,还有两个暗哨。对探子来说,最头痛正是暗哨,因为对方静伏暗处,令人难以察觉。敌暗我明下,很容易暴露形迹。但当然难不倒像燕飞这种顶尖儿的高手,全赖他提点,令刘裕成功潜至小楼旁的花丛内。 燕飞鬼魅般掠至他身旁,低声道:“楼上只有她一人,你从南窗入楼,该可瞒过岗哨的耳目,最重要是她不会因误会而惊叫。” 又指着后方两丈许处的大树,道:“我会藏身树上,离开时须看我的指示。”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接着燕飞现出全神贯注的神色,显是在留意四周的动静。刘裕感到自己的心在忐忑狂跳,也不知为了什么,紧张至一团糟,暗骂自己没用时,燕飞喝道:“去!” 刘裕一溜烟的奔出去,绕到小楼的另一边,腾身而起,扑附在南窗上。 灯火熄灭。 刘裕心中叫好,拉开半掩的花窗,无声无息的钻进去。如兰如麋的香气透鼻而入,不用说床铺衣物均用香料熏过。这还是刘裕破题儿第一趟私自创入闺女的卧室,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至极点,好想冒犯了不可侵犯的神圣禁地。 小楼上层以竹帘分隔作两边,他身处之地正中放着一张床榻,四边垂下绣帐。一道优美的人影,正从另一边朝竹帘走来。 刘裕心中燃起火热的激情,忘记了一切的往竹帘移去,把正揭帘而入的美人儿一把抱着,另一手掩住她香唇,嘴巴凑到她耳旁道:“是我!是刘裕!孙小姐不要害怕。” 在黑暗里,谢钟秀闻言后仍剧烈的挣扎了两下,这才安静下来,娇躯微微发抖。 刘裕有点不解的再低声唤道:“我是刘裕!”缓缓把手移离她湿润的樱唇。 谢钟秀喘息道:“你来干什么?还不放开我!” 刘裕的满腔热情登时像被冰水照头淋下,冷却了大半,无意识的松手。 谢钟秀脱身出去,沿着竹帘退后,直至抵着墙壁,张口似要大叫,最后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刘裕感到整个人完全麻木似的,更是完全不明白,更没有想过谢钟秀会是如此反应,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然后他发觉自己来到靠墙而立的谢钟秀身前停下来,生硬的道:“孙小姐,我是……唉……”谢钟秀或许是因他没有进一步行动,冷静下来,不悦道:“你怎么可以在半夜三更到这里来呢?” 刘裕再没法把那天向自己投怀送抱的谢钟秀和眼前的她连系起来,勉强挤出点话来,道:“孙小姐不是想见我吗?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说密话的机会。” 谢钟秀气道:“你可通过宋叔安排嘛!哪有这般无礼,乱闯我的闺房,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刘裕差点要找个洞钻进去,苦笑道:“错都错了,孙小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谢钟秀气鼓鼓的道:“我只想质问你,为何要投靠司马道子那卑鄙无耻之徒?你忘了我爹如何提携你吗?你对得起我爹和我们谢家吗?你对得起淡真吗?有什么不好做的,偏要去做司马道子的走狗,我爹的威名给你丢尽了。” 刘裕恍然大悟,整件事根本是一场误会。她今天黄昏望自己的一眼,确是充满无奈和怨怼,问题是非是她爱上了他,而是怨他背叛谢玄,甘当司马道子的走狗。事实上,她从没有看上自己,什么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刘裕生出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即自尽,好一了百了的想法。 谢钟秀的声音续传入他的耳内道:“我现在明白琰叔为何不准你踏入我们家半步了,他是对的,淡真也识错了你。” 刘裕的心痛了起来,全身像被针刺般的不舒适,更有难以呼吸的感觉,勉强振起精神道:“请孙小姐恕刘裕打扰之罪,以后我再不会打扰孙小姐。” 说罢也不理会否惊动谢府的人,迅速循原路离开。 第七 章唯一机会 燕飞摇撸操舟,看着刘裕的背影,想不出可以安慰他的话。没有人比燕飞更明白刘裕受到的严厉打击,那比捅他两刀更令刘裕难受。 刘裕本是轩昂的体型,似塌缩了下去,代表着他所受的屈辱、挫折和因得而复失而来的极度沮丧的情绪。 刘裕背着他坐在船中,叹道:“燕兄可会笑我?唉!现在我最恨的人是自己,我太过不知量了,竟以为她是另一个淡真。” 燕飞道:“你不必自责,换了我是你,也会生出误会。嘿!大丈夫何患无妻,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把精神投放在与天师军的斗争上,其它一切都不重要。或许有一天你回想起今晚的事,只会付诸一笑。” 刘裕转过身来,神色如常的点头道:“对!比起淡真,今晚只是一件小事,碰一鼻子灰买个好教训,至少明白了高门寒门之隔,是铁般的现实。以后我再不会踏入谢家半步。多谢你!” 燕飞奇道:“大家兄弟,不用说多谢,只是举手之劳吧!” 刘裕道:“你助我今晚入谢府去见谢钟秀,我当然感激,但刚才的道谢,却非指此,而是指因为有你,我今天才能到谢家去,引发今晚的事,也令我有如从迷梦里醒过来,重新脚踏实地去做人,再没有任何幻想妄念,不再纠缠于男女的情结里。我的确要好好的向奉三学习。” 燕飞道:“千万不要对男女之情望而生畏,文清在各方面都不比谢钟秀逊色,且比她更适合你。我们始终是布衣寒人,不会明白高门大族的心态,更不会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当然,淡真是个例外。无论如何,你已曾得到过一位名门美女的倾心,足可自豪了。” 刘裕摇头道:“我刚才重新思索玄帅阻止我与淡真私奔的事,坦白说,直至刚才我仍有点恨玄帅,但现在已恨意全消。他阻止我是对的。相爱可以只讲感觉,像天崩地裂般发生,但长期生活在一起却是另一回事,淡真将会发现我的缺点,我们的热情会冷却下去,直至成为一对怨偶。近日我与高门子弟接触多了,更清楚士人布衣间的差异。” 燕飞道:“不用这麽悲观,高门并不是高高在上,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生活。他们可以看不起我们,我们也可以看不起他们。他奶奶的,现在正是由我们去证明给他们看,谁更有资格主事说话。” 刘裕点头道:“说真的,我现在的感觉痛快多了,有点像拨开了迷雾,看清楚自己的处境。由今夜此刻开始,我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再不随便感情用事。淡真的债我定会为她讨回来,更要让高门的人看到,我们布衣寒族,是不会永远被他们践踏在脚下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刘裕双目闪耀精芒,回复了生气。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他和刘裕虽然在性格作风上绝不类同,但有一点是没有分别的,就是不甘心居于人下,胸怀远大的志向。 波光映雪,远树迷离。 一场大雪后,边荒集变成个银白色的天地。现在雪虽然暂停,但所有房舍都换上白色的新装,素静洁美。 天气寒冷,却无损荒人的热情,万人空巷的涌到码头区,欢迎小白雁的芳驾光临,其热情与寒冷的天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一众议会成员,包括江文清、慕容战、呼雷方、费二撇、阴奇、姚猛、姬别、红子春、拓跋议等人,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他们到此来不是为了迎接小白雁,而是在等待卓狂生、高彦和程苍古,好立即举行钟楼议会,以展开全面反攻的大计。 江文清笑道:“尹清雅已成了纪千千外,最受边荒集欢迎的女性。” 姚猛叹道:“真怕见到高少的表情,他一心要和小白雁好好欢叙,我们却要拆散他们,硬把他派往前线去,负责最危险的任务。” 慕容战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们怎敢怀他的好事。只恨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只有他才办得到。” 刘穆之道:“真的只有他办得到吗?我最怕他没法专心,反误了大事。” 拓跋议道:“的确没有人比她更胜任,这小子不但对边荒了如指掌,且周身法宝,又擅潜影匿踪之术,更重要是他在探察之道上有极高天分,一般探子看不出任和异处的痕迹,在他却是珍贵的线索。边荒集是个讲实力的地方,他能成为最著名的风媒,绝非侥幸。” 红子春苦笑道:“希望这小子以大局为重吧!” 众人只有相对苦笑。 司马元显天未亮便来了,与众人一起吃早点,为燕飞送行。 表面看,刘裕像个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但燕飞却晓得他比以前更懂得把心事密藏起来。 趁此机会,刘裕向司马元显道:“今晚我们将动身到前线去,途中会路经广陵,顺道拜访孙无终孙将军,了解广陵北府兵的情况。” 司马元显犹豫道:“此事该否先问准我爹呢?” 燕飞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不是犯上违令,而是只有在前线作战的将领,方明白确实的情况,晓得甚麽策略是最适当。现在我们是处于同一情况,王爷当然是精明的人,但他顾忌太多,对前线的情况只是通过探子的报告。我们如果要赢得这场战争,绝不可因太多顾虑,以致行事上缚手缚脚,必须放手去干,便像荒人两次光复边荒集的情况。公子必须拿出胆色来,刘裕他们才有成功的机会。” 比较起来,燕飞可算是这场战争的局外人,兼且谁都晓得他大公无私的作风,又是司马元显心仪仰慕的人,由他出口最具份量。 司马元显听罢立即双目放光,点头道:“对!就像我们那次在江上与郝长亨恶斗的情况,哪还有空遐去想别的事情。一切便如刘兄提议般去办吧!我爹那方面有我负责。” 刘裕、屠奉三和宋悲风均放下了心头大石,这可说是最后一个关卡,只要能离开健康,他们便如龙回大海,天地任他们纵横。 最怕是司马道子忽然改变主意,在这最后一刻要他们留在健康候命,那他们只有坐看天师军夺得江山。 但若他们能离开健康,便可放手而为,做那“君命有所不受”的在外之将。司马道子当然不高兴,但当形势发展至只有他们的奇兵才有回天之力的紧张情况里,司马道子将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全力支持他们,还要求神拜佛保佑他们切勿败个一塌糊涂。 刘裕真的很感激屠奉三,眼前的形势正是由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加上燕飞帮腔,他们最渴望的机会终于来到手中。 刘裕深切的体会到,自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历尽千幸万苦,他一直期待的机会终于来临。 这也是他成为所有南人心目中的英雄的唯一机会。 错失了,他的存在将只是一个笑话。 高彦来到尹清雅的舱房前,举手扣门,嚷道:“雅儿!快到边荒集哩!” 尹清雅慵懒的声音传来道:“大清早便吵吵嚷嚷,人家很悃哩,多睡一会好吗?” 高彦心中大喜,想不到尹清雅不是叫他滚蛋而是向他撒娇,登时血往上涌,浑身酥麻,试探地推门,却发觉内面上了门拴,忙柔声劝道:“睡多会没有问题,不过你先给我开门,让我进来为你打点行装。”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连他自己也感到是理屈辞穷,因为尹清雅只有一个小包袱,何用整理收拾?只恨再想不出更好的借口。难道说“好进来和你亲近吗?” 更令他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咿丫”一声,门拴开启。 高彦心花怒放,连忙推门,闪身而入,再轻轻关门。 尹清雅早回到塌子去,如云的秀发散乱地披在拥着的被子和枕上,黑发玉肌,夺人眼目。 高彦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蹑手蹑足的来到床前。 高彦心中唤娘,不由被她异乎寻常的美丽和动人的睡姿体态震慑,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去,探手为她拨开几缕铺在俏脸上的秀发,指尖轻轻拂过她吹弹得破、红扑扑的脸蛋儿。 尹清雅仍不肯张开眼睛,梦呓般道:“你的手在抖呢?” 高彦心神俱醉,哪还按捺得住,俯首便要往她白里透红、充满健康气色的脸蛋香上一口,忽然发觉难作寸进,原来在离她脸颊三寸许处,被她以玉掌挡着嘴唇,只好退而求其次,吻了她掌心……尹清雅娇躯轻颤,像被蚊叮似的把手缩回去,张目嗔道:“你在使怀!” 高彦怕她动手反击,连忙坐直身体。 尹清雅似嗔似喜的瞪着他,不依地道:“你是否想我今天又不睬你呢?” 高彦陪笑道:“雅儿大人有大量,我只是情不自禁,脑袋控制不了嘴唇。哈!雅儿的小手真香。” 尹清雅拥被坐起来,慵倦地伸个懒腰,责怪道:“你这人哩!甚麽睡意都给你赶走了。” 高彦现在最希望是看到被子从她身上滑掉下来的美景,再陪笑道:“也是时候起床哩!一刻钟内可抵边荒集。” 尹清雅一双美眸秋波闪闪的打量他,道:“你今天精神很好,昨夜该睡得不错。” 高彦有点尴尬地道:“睡觉是我的专长,纵然在险境里,我要睡便睡,但小小的危险信号也会令我醒过来。” 尹清雅欣然道:“我也很贪睡。噢!不说废话了,让我们来个约法三章。” 高彦抓头道:“约法三章?” 尹清雅气道:“当然要有点规矩,否则如何管治你这个小子?一有机会便大占人家便宜。你究竟听不听?” 高彦吓了一跳,慌忙道:“听!听!当然听,雅儿请降旨。” 尹清雅“噗哧”笑道:“降旨?”又白他一眼,道:“第一章是不准再提昨晚那句话。” 高彦心中大乐,故意皱起眉头扮出搜索枯肠不得的样子,道:“是哪句话呢?” 尹清雅大嗔道:“高彦!” 高彦怕她翻脸,忙像忽然记起了的道:“呀!记得哩!就是[雅儿有甚麽好]那一句。记得哩!记得哩!以后不会再提。” 尹清雅杏目圆瞪,叉起蛮腰嗔道:“还说!” 被子终于从她身上滑下来,露出只穿单衣的上身,她美好动人的线条展示无遗,高彦不能控制目光似地把视线移往她身上。 尹清雅脸红似火,喝道:“死小子!看甚麽?” 高彦忙把目光上移,陪笑道:“甚麽都看不到。第二章是甚麽东西?希望不是要我把眼蒙着吧!那还如何带雅儿去狂欢?” 尹清雅甜甜一笑,道:“没有其它哩!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穿衣后再出来会你。” 高彦高兴得要狂歌一曲,翻几个斤斗,如奉纶音地滚了出去。 燕飞坚拒众人送他一程,独自离开清溪小筑,往归善寺向安玉晴道别。 戒严令在半个时辰前解除,路上人车逐渐多起来,健康便像个沉睡的巨人,回复了生气和活力。 此时他心想的并非最敬爱的红颜知己安玉晴,而是昨夜向他传来重要情报的纪千千,她在精神力未完全补充前,如此强用心灵传感向他发警报,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影响呢?说不担心就是骗自己。 依纪千千的描述,慕容垂所招待的那个客人,肯定是懂得精神异术的波哈玛斯,而他要对付的女人,该是投向了拓跋珪的楚无瑕。 赫连勃勃为何会与波哈玛斯混在一起。 两人曾是姚兴旗下的人,一为军师,一为主将,该有一定的交情。 他虽从拓跋珪处晓得波哈玛斯追杀楚无瑕的事,也知道两人间的恩怨,却没想过波哈玛斯竟会为报此仇,不惜一切的挑拨赫连勃勃去攻打拓跋珪,又暗中勾结慕容垂。 赫连勃勃肯定会被煽动,因为他与拓跋珪是势不两立,一天不能拔掉拓跋珪,他亦无法往北扩展。 尤可虑者,若拓跋族愈趋强大,他将是动辄亡国灭族的厄运。 所以,如赫连勃勃从波哈玛斯处得到确切的情报,清楚现今拓跋珪危如累卵的处境,绝不会错过此乘人之危的时机,进攻拓跋族正在重建中的盛乐城。 赫连勃勃的匈奴族是拓跋族之外河套地区另一势力,多年来与拓跋族不住交锋冲突,均以失利作结。 现在拓跋珪为了保着平城和雁门,把军力转移到长城内去,大幅影响盛乐的防御力量,如果赫连勃勃以奇兵袭之,成功的机会很大。 失去了盛乐,拓跋珪将失去长城外的根据地,游牧于河套地区的拓跋族人,将遭到残酷的屠杀,等若其基础被连根拔起,拓跋珪也就完了。 慕容垂的手段确是厉害,一丝不误的掌握到整个局势,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残和打击敌人,假如不是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恐怕他燕飞和拓跋珪栽倒家仍弄不清是甚麽事。 但只要拓跋珪晓得有这麽一回事,他会有办法应付的,而不会因冬天的风雪而掉以轻心,致错恨难返。 燕飞抵达归善寺门外,由于时间尚早,庙门仍未打开,只有一道侧门供人出入。 燕飞的心平静下来,步入寺内,正殿处传来早课诵经的声音,洗去了他的烦恼。 任他剑法盖世,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他可以做的都做了,现在必须抛开一切,专注地去应付与孙恩的决战。 通过半月门,他进入景致优美的归善园,脑海浮现安玉晴的如花玉容。 忽然间他似晋入了另一境界,归善园外烦嚣纷扰的世界,再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就在这一刻,他想起当年在边荒被乞伏国仁追杀,籍之以保命逃生的招式,脑际灵光忽现。 “锵!”蝶恋花出鞘。 燕飞运转太阴真水,蝶恋花在身前划出大大小小十多个无缺的圆环轨迹,布下一个又一个充盈太阴真水的先天气劲,凝聚而不散。 蓦地燕飞往后疾退,倏又冲前,剑化长芒,太阳真火从剑尖吐出,把十多个圆环串连起来。 “轰!” 一道似能裂开虚空的闪电,出现眼前。 闪电一闪即逝,并没有真的破开虚空。 燕飞还剑入鞘,全身发麻,晓得自己终悟破把仙门诀融入“日月丽天大法”的窍门。虽然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却是非常好的开始。 然后他看到安玉晴。 第八 章携手赴险 安玉晴睁大美眸,难以置信地道:“这是甚麽剑法?天下间竟有如此剑法!难怪竺法庆也要饮恨于你的剑下。” 燕飞还剑入鞘。她的出现,这个人间世立即变得真实起来了,令他很难想像洞天福地内可以有能与她并驾齐驱的人或物。他的确很喜欢见到她,看她的眼睛。和她在一起时,所有的感觉都被大幅度的强化了。这绝不涉及男女间的事,而纯粹是人与人间的交往。 微笑道:“这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时,我从中领悟到的剑法,故名之为[仙门剑诀],刚才施的是起手式[仙踪乍现]。” 安玉晴来到他身前,仍像有点不相信自己亲眼见过的情景,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竟能把开启仙门的原理,应用在剑法上,你本身不会受到伤害吗?那道闪电的威力非常惊人,天下谁还可以挡你一剑之威呢?这种剑法根本是无从抵挡的。” 燕飞微笑道:“孙恩肯定可以。何况我这一招起手式尚未练成,因为元阳元阴相激的电芒,只可依剑势笔直前冲,高明如孙恩或慕容垂者,可以硬封硬挡的手法应付。到我能令剑芒从任何位置、任何角度攻击对手,那才算是无从抵挡。” 安玉晴皱眉道:“有可能吗?” 燕飞道:“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亦是[仙门剑诀]与别不同之处,当我以太阴气形成一个气场,便可以送出太阳气,投往气场内任何一点,例如是对手身后,同样可以引发仙门现像,袭击敌手。这只是个理想,我的功法离此尚远。” 安玉晴舒出一口气道:“确是神乎其技,到那时天下间还有人是你的对手吗?” 燕飞道:“我仍肯定孙恩可以应付得来。如果我的剑诀真达至如此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挡是挡不了,却可凭本身的功力,在经脉内消受我这一剑。” 安玉晴深邃的美眸凝注他道:“刚才你知否玉晴在一旁呢?” 燕飞欣然道:“当然知道。” 安玉晴讶道:“你是故意在我眼前表演剑诀了。对吗?” 燕飞点头道:“对!这样做有两个作用,首先是让姑娘晓得我有信心掌握[破碎虚空]这武学之极,且天、地、心三佩始终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可籍剑法变化提升仙门诀的威力;其次,我今趟是要在赴孙恩的决战前,来向姑娘道别,为免姑娘担心,所以向姑娘展示仙门诀的威力,以事实说明我是有可能击败孙恩的。” 安玉晴欣喜的道:“你办到哩!不过对孙恩千万不要轻敌,他的黄天大法已臻至天人交感的境界,也像你般受到天、地、心三佩开启仙门的启发。” 燕飞微笑道:“多谢姑娘提点。请姑娘保重,如我能保命回来,途经健康会再来探访姑娘,向姑娘报告战情。” 说罢拍拍背上的蝶恋花,洒然去了。 边荒集,边城客栈。 高彦垂头丧气的来到小白雁入住的客房门前,举手扣门。 房门立即洞开,现出尹清雅的花容,怨道:“开会竟要那麽久的,等得人家不耐烦了,今天我要吃烤羊腿。” 高彦避开她期待的目光,低声道:“事情有变。” 尹清雅瞪着从她身边走过的高彦,讶道:“事情有变?发生了甚麽事?” 高彦直抵豪华客房外厅一角的椅子坐下,惨然道:“我要立即启程赶往泗水去探听军情,没法陪你哩!” 尹清雅冲口而出嗔道:“你怎可以丢下我不管呢?” 高彦苦涩地道:“我的荒人兄弟就是那麽残忍,但也不能怪他们,慕容垂那混蛋派兵占领了泗水和颖水交汇处的北颖口,当冬天下雪时,颖水将是我们与北方连系的唯一命脉,所以我们会不惜一切把北颖口夺回来。两军交锋,军情第一,所以我得出动去作探子,弄清楚敌人虚实后,方可以决定反攻的战略。” 尹清雅轻举玉步,移至他前方,皱眉道:“边荒集只得你一个探子吗?派别的人不行吗?” 高彦苦笑道:“我们边荒集确不乏探子的人才,可惜没有人比我更胜任此事,因为像向雨田那样的秘人已大批的潜入边荒,整个边荒只有边荒集尚算安全,其它地方已变成了危险的世界。只有我才有能力在边荒来去自如。嘿!你现在该晓得我高彦首席风媒的地位,是凭实力赢回来的。” 接着把脸埋入举起的双掌里,痛不欲生地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肯舍得丢下你吗?” 尹清雅道:“你要去多久?” 高彦抬头道:“一来一回,至少要二天三夜。你可以迟些才走吗?” 尹清雅气道:“不可以!” 高彦遽震道:“雅儿!” 尹清雅“噗哧”笑道:“人家陪你去。” 高彦失声道:“甚麽?” 尹清雅毫不在乎的道:“有甚麽大惊小怪的?我尹清雅失礼你吗?上次在边荒被楚无瑕追杀,在白云山区全赖本姑娘救了你一命,今回如果我不同你去,你肯定没命回来。” 高彦叹道:“如果可以和你去,我肯一个人去?今次可不同上次,上次只是逃命,那是我高彦最擅长的事,但今次却是去执行探敌的任务,危险将会倍增,你这麽一位千娇百媚的姑娘,落到敌人手中后果是不堪想像的,你一定要打消这个念头。” 尹清雅顿脚大嗔道:“你这个混蛋,可否少说点废话,本姑娘到边荒集来,只能玩三天,你却滚了去北面的战线探听敌情,那本姑娘还可以干甚麽呢?谁来陪我玩?我不管,你不答应我便不让你离开,是否想我以后都不理睬你。” 高彦把脸埋入双掌内,痛苦地道:“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去,我有十成把握,可以活着回来见你,但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我便没有半成把握。” 尹清雅哂道:“一计不成又另出一计,首先是夸大危险务要令我知难而退,现在又想以本身的安危来威胁我。高彦!你那一套对我是没有用的,我早看穿了你这个人。” 高彦抬起头来,发了半晌呆后,缓缓道:“真古怪!我确有点被你看通看透的感觉。但我怎舍得让我的雅儿去冒险呢?秘人实在太可怕了,像花妖,像那个叫向雨田的怪家伙,若你有甚麽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你师傅聂天还呢?” 尹清雅笑得花枝乱颤的喘息着道:“你的脸皮真厚,竟把我师傅也祭出来。死小子!你听着,这是唯一可证明你是边荒集最出色风媒的机会。证明给我看吧!只有事实才可以证实你是否实至名归。” 高彦道:“我真的拗不过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且要立下誓言,否则我怎都不会让你去的。” 尹清雅从容道:“划下道儿来吧!” 高彦正容道:“雅儿必须立誓,绝不让敌人生擒,否则宁愿服毒自荆”尹清雅笑吟吟的道:“先给我看你提供的毒药。” 高彦尴尬的道:“又给你看穿了。唉!我怎能带你去呢?” 尹清雅怒道:“亏你还说爱人家,这是甚麽娘的爱?有这麽刺激好玩的事,竟撇开我自己一个人去玩个够!你不觉得惭愧吗?” 高彦一呆道:“刚才你是否说爱我?” 尹清雅没好气的道:“我只是陪你去探险,并没有打算做你的雾水情人,不要想歪了心,快说!究竟肯不肯带我去?我要一个爽快的答复!” 高彦尽最后的努力,道:“只剩下一个问题。我们这样一起去出生入死,朝夕相对,一起吃一起睡虽然我的定力相当不错,但总不是圣人,何况圣人也有错的时候。哈!你知道哩!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雅儿你岂非要吃大亏?” 尹清雅两眼上翻,叹道:“低手出招,真教人不忍卒听。你控制不了没有问题,最重要是我有控制你的办法,没话好说了吧?” 高彦肃容道:“关键处正在这里,你是不可以向我动粗的,打伤了我,会影响我求生保命的能力,更绝不可以制我的穴道,因为点穴手法最伤元气,伤了我的元气便没法划[猛鬼勿近符],边荒那麽多游魂野鬼……”尹清雅打岔娇嗔道:“不准提[鬼]字。” 高彦心中暗喜,续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又不可以武力反抗,肯定会失身于我,好像划不来吧!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你如何向你师傅交待?” 尹清雅笑脸如花的道:“师傅早认为我陪你睡过哩!” 高彦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尹清雅俏脸红起来,大嗔道:“死小子!有甚麽好看的?你不是说过甚麽共渡春宵吗?师傅当然会把你的假话当真话哩!我才不会向师傅解释这种事。好哩!死小子臭小子,我最后一次问你,肯不肯带我去?如果仍然说不,我立即离开边荒,永远都不再回来,更永远都不要见你这个浪得虚名的混蛋。” 高彦道:“你真的不怕被我占便宜?” 尹清雅漫不经意的答道:“能占我的便宜,算你本事好哩!” 高彦终于双目放光,搓手道:“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我就赌这一手,成交!” 尹清雅雀跃道:“这才像样。我们立即起程。” 高彦下了决定,整个人神气起来,斗志昂扬,兴奋地道:“有你大小姐陪吃陪睡,苦差立即变成乐事。在到泗水前,先到我的秘巢取装备,那都是我多年来搜购的好东西。我们去吧!” 纪千千睁开眼睛,望往窗外,轻呼道:“下雪了!” 马车外雨雪飘飞。 坐在她身旁的小诗凄然道:“小姐!你好点了吗?” 马车随大队走在往荥阳的官道上,途中会在路经的多个城市停留,现在关东之地尽入慕容垂手中,再不用像以前般昼伏夜行。 纪千千探手轻抚爱婢脸颊,微笑道:“当然没事,再多休息一会我便可以回复生龙活虎哩!不要瞎担心。” 小诗双目泪光闪动,道:“小姐昨晚还是好好的,今早却忽然病倒了。噢!” 纪千千搂着她肩膀,皱眉道:“不要哭!好吗?” 小诗悲切道:“都是我不好,小姐当日若不理我,随燕公子离开,今天便不用受苦。” 纪千千勉力振起精神,道:“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我们是姊妹而非主从,大家同甘共苦。这一场仗我们是绝不会输的,我也永远不会向恶势力屈服。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复自由,这个好日子正逐近临近,我是不会放弃的。” 外面的雪愈下愈大了。 巴陵城。 聂天还立在窗前,看着夕阳斜照下的园林景色,心中掂念着尹清雅。这丫头该已抵达边荒集,有红子春照拂她,理该不会出事。希望她气过了便乖乖回家,千万不要与高彦那小子缠上了。 想起高彦,他便无名火起。 想想也觉好笑,他聂天还跺下脚也可震动大江,偏是奈何不了这麽一个荒人小子。对凡事都倾向以武力解决的他来说,这可算是一种新的感受。 这小子怎可能如此福大命大?他亲自出手的一次,还可说有燕飞从中作梗,可是桓玄派出了谯嫩玉,仍奈何不了他,便确是出人意表。也幸好毒不死他,否则如何面对雅儿?想到这里,也不由暗抹一把冷汗。 雅儿是否真的爱上了那小子呢? “任小姐到!” 聂天还应道:“请她进来。”缓缓转身,看着任青媞从书斋敞开的门进入斋内。她清减了少许,仍是那麽迷人。 任青媞直趋他身前,施礼道:“聂帮主福安。” 聂天还压下因见到她而激荡的情绪,淡淡道:“任后消瘦哩!当是路途幸苦。” 任青媞没有直接响应他,柔声道:“干归在健康刺杀刘裕失手,反给他宰了。” 聂天还双目精芒骤盛,沉声道:“竟有此事,桓玄有何反应?” 任青媞唇角泄出一丝不屑的表情,从容道:“桓玄立即与干归的未亡人搭上了。” 聂天还为之愕然。好一会才道:“你怎会知道的?这种失德的事,桓玄该唯恐盖不祝”任青媞道:“我是猜出来的。首先是桓玄对我忽然改变态度,随便找个借口着我离开江陵;其次是他最后见我时,我感应到当时有人躲在屏风后。以桓玄的自负,根本不用高手在暗里保护,何况我还嗅到桓玄身带脂粉的香气,躲在暗处的这人肯定是谯嫩玉,桓玄借驱走我来向她表明心意。” 聂天还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青媞肃容道:“聂帮主正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 聂天还狠狠骂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小子!” 任青媞淡淡道:“聂帮主不是今天才清楚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吧!现在桓玄和谯纵两人的关系,因谯嫩玉进一步加强,聂帮主反变成了外人,聂帮主有甚麽打算呢?” 聂天还回复平静,微笑道:“我可以有甚麽打算?一天未攻陷健康,桓玄一天不敢动我!打从开始,大家都清楚明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各施其法,谁都没得好怨的。” 任青媞道:“桓玄若得了健康又如何呢?” 聂天还道:“那就要看各方形势的发展,健康可能非是终结,而是开始。” 任青媞道:“各方形势的发展是否指边荒集、北府兵、和天师军呢?容我提醒帮主,我曾代表桓玄去密会刘牢之,他绝非不可动摇的人。” 聂天还愕然道:“刘牢之?” 任青媞道:“如刘牢之重投桓玄怀抱,帮主的利用价值会骤减,须小心[狡兔死,良狗烹]这千古不移的至理。” 聂天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轻松的道:“我并不是桓玄的走狗,他如果这麽想,会发觉自己错得很厉害。” 任青媞道:“帮主既有把握,青媞不再多言了。” 聂天还忧豫片刻,问道:“任后有甚麽打算?” 任青媞道:“如帮主不介意,我想在洞庭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一段日子。青媞实在很累哩!” 第九 章素女心法 刘裕和宋悲风在入黑后,登上一艘往来广陵和健康,属于孔老大的货船,顺流往广陵驶。屠奉三则坐他到健康来的原船,与追随他多年的十多名手下,先一步到前线去。 蒯恩留在健康,一边操练陆续抵达的荒人部队,一边等候指令,随时可以开赴前线,投入战争。 在一般情况下,司马道子是绝不肯接受这种方式的外援,可是现在是在晋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兼且人数不过二千,刘裕又是眼前唯一可以钳制刘牢之的北府将领,所以司马道子只好点头同意。 蒯恩将由司马元显亲自照拂,王弘则从旁协助。这批荒人子弟兵,在名义上被收入乐属军的编制里,以掩人耳目,事实上他们是由蒯恩直接指挥,司马元显只能通过蒯恩向他们发令。 刘裕立在船首,任由大江阵阵刮来的寒风吹得发飞衣扬,心中百感交集。 几经幸苦后,他终于踏上人生的另一段路程,正式展开他在南方的征战生涯,可以想象由这刻开始,他将没有歇下来的机会,只能尽力奋斗,直至击败所有敌人和反对者。 健康被抛在后方,便像告别了一个过去了的梦,但他的健康梦醒了吗?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个令他历尽沧桑、神丧魂断的城市。就是在那里,他遇上王淡真,展开一场结局凄凉的苦恋。也只是昨晚,他遭到情场上的淝水之败,饱受屈辱,更体会了高门寒门不可逾越的隔阂。更明白淡真对他的恩宠,是如何令人感到心碎的珍贵,也更使他惦记淡真,更亡不了她遭受的耻恨。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北府兵探子,至挣至现在的权势地位,其中似经过了无数世的轮回劫难,现在他终于有了明确的军事目标,前路清楚在他眼前展现,再非像以前的见关过关,如若在波涛汹涌的怒海挣扎求存,茫然不知陆岸在哪个方向。 屠奉三已拟定全盘作战计划。 首先,他们要占领已落入天师军之手的海盐,建立在前线可攻可守的坚强据点,始可以展开对付天师军的大计。 刘裕别头朝健康瞧去,仍隐见在大江两岸的点点灯火。 刘裕深吸一口气,心忖如他能重回健康之日,天师军将已全面溃败,而他与桓玄的正面交锋,亦会展开。 但他真的能活着回来,向所有人证实,他确是如假包换的真命天子吗?他心中感到无比的战栗。 自淡真服毒身亡后,他晓得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法走回头路,只有死亡才可以令他停下来。 边荒集西北三十里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高彦“一号行宫”所在的荒弃小村落,在愈下愈密的雪花里,似与天地融混为一体,失去了影迹。 在荒村后的密林里,有一座经修补的房舍,离村近千步之远,即使有敌人到村内搜索,除非搜遍谷内每一寸的地方,否则定会把此小屋忽略掉。 如非比别的行宫隐蔽,也没资格做高彦的“一号行宫”。此屋也是高彦要到边荒办事的第一站,途上有种种手段布置,可把任何试图追踪他的敌人撇掉,然后再往其它地方办事。 “一号行宫”下有个地库,高彦放了各式各样的装备和工具,全是高彦籍之成为边荒首席风媒的谋生法宝。除小杰外,其他高彦的风媒手下,亦不晓得有这麽一个地方。 此时高彦在灯火映照下,正从地库把合用的工具搬上来,次序井然的排放在房内的石板地上。 这盏灯是特制的,上有宽盖,只照亮了地面,不会把灯火泄出屋外,惹人注目。 尹清雅脱掉靴子,盘膝坐在床沿处,长剑摆在身旁,大感有趣的看着高彦忙个不休。 高彦情绪高涨的举起两件棉袍,得意地道:“看我多麽有先见之明,百宝袍也有两件。不要小觑这似是平常的御寒衣,这可是我在边荒集以重金请人缝制的,质轻却又能御寒,不畏风雪,最特别是可以掉转颜色,反过来便是纯白色,试想从头至脚都被白色包裹,在风雪里便像隐了形似的。棉袍还有十多个明袋暗袋,可以放置不同的有用法宝。” 最后斜兜她一眼,笑道:“雅儿闷吗?待我整理好我们两对[雪翔飞靴]后,我便来说故事为你解闷儿。” 尹清雅由盘膝变为曲脚,双手抱着小腿,下颔枕到双膝间,在床上俯视着高彦,轻轻叫道:“高彦!高彦!” 高彦被她唤得心都软了,放下手上的工作,仰脸柔声道:“有甚麽事呢?” 尹清雅道:“你知否为何我明知危险,也敢陪你到边荒去执行任务呢?” 高彦心忖当然是因为你爱我,舍不得和老子分开,才会这般做。想是这麽想,却不敢说出来,怕触怒她,破坏了两人间此刻得来不易的融洽气氛。 欣然道:“这也有理由吗?有些事不是全不讲理智的吗?像你要随我来,我就带你来。哈!说吧!但不许说假话,我现在是经不起刺激的。今趟实在是太刺激了,我的负荷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尹清雅“噗哧”娇笑,横他一眼,似是用眼神骂了他一句“你这死性不改的臭小子”,然后油然道:“你要听真话,我便说真话给你听。原因很简单是我的剑法大有精进,尤其在轻身功夫一项上的进步更神奇。” 高彦为之愕然,一时掌握不到尹清雅这番话背后的含意,茫然点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尹清雅道:“师傅的确有眼光,他看出我在练武方面很有天分,唯一的问题是缺乏历练和实战的经验,所以让我多次随郝大哥到外面闯荡,也因而认识你这小子。” 高彦仍没法掌握她说话的动机,只好顺着她的语气道:“我的雅儿当然不同凡响。” 尹清雅笑道:“甚麽你的我的,你爱说便说吧!但休想我认同。言归正传,上回在边荒被楚无瑕追赶了近百里路,事后我很不服气,所以在回两湖途上,便专注练功,返两湖后,更每天找人对仗,把从实战领悟回来的诀窍,融会贯通。现在尽管再遇上燕飞,他想生擒我吗?待下一世吧!” 高彦听得糊涂起来,问道:“你找谁练剑?” 高彦心忖,难怪她的功夫这麽好,原来是由南方位居“外九品高手”榜上次席的聂天还亲手教出来的。 尹清雅唇角逸出一丝忍俊不住,带点狡猾顽皮的笑容,续道:“我的根基虽由师傅为我打下,但不论心法招式均和师傅大相径庭,因为师傅是依他得来的一本叫[素身剑经]的剑术宝典,传人家剑术的,所以我的剑便以[素女]来命名。” 高彦忍不住问道:“雅儿为何忽然说及这些事呢?这与你够胆子陪我去冒险有甚麽关系?” 尹清雅似忍不住的笑道:“当然大有关系哩!我刚达到[素身剑经]中所描述的初成境界,因而剑法大进,再遇上楚无瑕也非全无胜望,否则也挡不了向雨田那家伙全力掷出的边截榴木棍,救不了你这小子。” 高彦点头道:“回想当时的情况,雅儿的确比以前厉害多了。” 尹清雅嘟起小嘴,得意地道:“所以我定要陪你来,因为我有保护你这小子的能力,同时也可借此机会多点磨练。” 高彦一头雾水道:“很好!很好!” 尹清雅“噗哧”娇笑起来,斜眼兜着她道:“[素身剑经]顾名思义,只有保持处子元阴之质才能练习,如果一旦失去处子之躯,功力会忽然大幅减退,还会患玻死小子!明白了吗?” 高彦终于明白过来,呆瞪着她,好一会才艰难地道:“你在骗我,对吗?根本没有[素身剑经]这回事。” 尹清雅得意地道:“谁骗你呢?本姑娘哪来这种闲情。让我警告你,千万不可以对我心怀不轨,如我在着方面有甚麽闪失,我不但没法保护你,且会成为你的负累,那麽你不但完成不了任务,我们也没命回去。” 高彦狂叫道:“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快告诉我你只是骗我!” 尹清雅作出噤声的手势,嗔道:“别大吵大嚷行吗?想把秘人引来吗?顺道告诉你一件事,你绝不可以对人家动手动脚,喜欢便搂搂抱抱的,那会影响本姑娘的素女心法,清楚了吗?” 说毕忍不住花枝乱颤的笑个不停,那模样说有多诱人便多诱人。 高彦呆看着她,恨得牙痒痒的,偏是拿她没法。 尹清雅移到床的另一边,把剑放到床的正中,掀被道:“这把剑是我们的楚河汉界,想保持和平便不要越界半步。人家对你是格外开恩的哩!准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高彦说不出半句话来。 王镇恶离开大江帮的总坛,从东大街进入夜窝子,想到说书馆找去了那里的刘穆之共进晚膳。 那感觉便像从黑暗走向光明,且是七彩缤纷的世界。街上挤满来寻乐子的荒人和参加边荒游的团客。在这里,你会忘掉外间发生的一切。 王镇恶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醉生梦死的颓废感觉,更不合他的脾性。很小他便养成时刻自我警惕的习惯,反而他在战场可放松下来。所以他一直相信,自己是吃军事这口饭的人才,这令他在战场上更能从容自若。他绝不怕与慕容垂在战场上正面交锋,尽管对方被誉为继王猛之后最出色的统帅,他甚至还非常期待这个机会,他要证明由王猛调教出来的孙儿,不会逊色于任何人。 想着想着,忽然间他发现正置身古钟楼广场,在辉煌的灯火里,雨雪漫天而降,却无损众人到这里来尽欢的热情。 数以万计的荒人,肩磨踵接的在林立的各种摊档间乐而忘返,尽情的看,尽情的去笑,尽情的享受着人生。 王镇恶心想边荒集确是个梦幻般的奇异地方,每次进入古钟楼广场,他都会生出这个念头,皆因他以前连做梦也未曾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古钟楼高耸于广场核心,似对周围发生的事全不知情,孤傲不群。谁想过在不久以前,这座建筑物是决定了一场激烈大战成败的关键。 王镇恶猛地停下,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背影上。 那人头戴竹笠,身披黄色长披风,比对起周围穿上寒衣的人们,他的衣杉颇为单薄,可是却没有丝毫瑟缩的情态,且由于他长得比一般人要高出整个头,故虽是站在围观一个杂耍摊档的人群最后排处,仍看得非常投入,不住喝彩鼓掌!像个天真的大孩子。 王镇恶提聚功力,缓缓接近他。 当王镇恶离他尚有半丈距离,正要双掌齐发,按在他背上的一刻,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般,旋风般转身,微笑道:“王兄你好!” 赫然是秘人向雨田。 王镇恶暗恨错失从背后偷袭他的良机,正要唤出他的名字,希望附近有知情的夜窝族兄弟或姊妹,立即去通风报信。 向雨田已先他一步从容道:“王兄最好不要提及本人的名字,否则我会全力出手,直至击杀王兄,然后溜之大吉,王兄千万不要尝试,我有说错吗?” 王镇恶感到自己落在下风,连他是蓄谋在这里等待自己,还是凑巧碰上也弄不清楚。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惹火了向雨田,此人绝对有能力把夜窝子闹个天翻地覆,那对边荒集是有害无益。 权衡利害下,王镇恶打消出手的念头,皱眉道:“向兄到夜窝子来,有何目的呢?” 向雨田见不住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说起话来非常不方便,提议道:“我们边走边谈好吗?哈!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如何?不用害怕,我绝对尊重夜窝子不动干戈,只寻乐子的天条,我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说罢领头朝古钟楼方向举步,王镇恶别无选择,更不愿任他离开视线,只好走快两步,与他并肩而行,那感觉非常古怪。 向雨田瞥他一眼,微笑道:“如果我没及时转身,王兄真的会从被后偷袭我吗?” 王镇恶理所当然地道:“现在是贵族与荒人全面开战的时候,非是一般江湖斗争,向兄认为我人须讲江湖规矩吗?” 向雨田哑然笑道:“王兄很坦白。不过若换了王兄是燕飞,他会在背后偷袭我吗?不会!对吗?因为燕飞有自信可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击败我,事实是否如此,当然要见过真章方晓得。只从这点,便知王兄上次之败,对王兄生出影响。” 王镇恶不悦道:“向兄是否专程来羞辱我?” 向雨田笑道:“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习惯了思索人性这问题,喜欢把握人的本质。事实上我虽与王兄处于敌对的关系,但对王兄却颇有好感,因为像你这般有胆色的人,这世上愈来愈少哩!” 王镇恶的感觉好了些儿,此时向雨田领他经过钟楼,朝小健康的方向走去,后者还大感兴趣地朝楼上的古钟张望。 王镇恶道:“向兄到边荒集来,不是只为到夜窝子趁热闹吧?” 向雨田欣然道:“王兄今次料错哩!我确是一心来趁热闹。我们秘人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一个狂欢节,狂歌热舞整夜,人人抛开平时的身份包袱,投进狂欢节去。今天正好是秋节的大日子,我习惯了哩!时候一到,体内的欢乐虫便蠢蠢欲动,不由子主的摸入集来。所以你要对我有信心,今晚我是不会惹事生非的。难得才有你这个好伴儿,可解我思乡之心,我怎会开罪你?” 王镇恶听得乏言回应,更弄不清楚向雨田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微笑道:“告诉我,我有杀过一个荒人吗?” 王镇恶为之愕然,摇头道:“在这方面向兄确是非常克制,不过如果向兄成功刺杀高彦,那高彦将是第一个命丧向兄之手的荒人。” 向雨田笑道:“如不是因高彦在这场斗争里举足轻重,我怎会向他下毒手?唉!真希望这些事快些了结,让我得到自由。” 王镇恶大讶道:“向兄竟害怕杀人吗?那天你让我走,是否基于同样原因?” 向雨田淡淡道:“我不想杀人是有原因的,如果可以杀死王兄,我亦会毫不犹豫的这麽做,别人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的本事,但怎瞒得过我向雨田?到哩!哈!真热闹,我们到里面把酒谈心如何?” 向雨田驻足一家酒铺门外,作出邀请。 此处乃夜窝子的边缘区,再过去便是小健康,王镇恶只好点头同意,与他进入酒铺去。 第十 章杀人名额 哄哄的酒铺内,两人对坐位于一角的桌子,酒过三巡后,向雨田笑道:“真想高歌一曲,哈!今晚很好!今晚我非常高兴。” 王镇恶心中一动,暗忖可能巧值秘族狂欢节的大日子,此时的向雨田正处于异于平常的状态下,说不定可从他处套出点秘密。再劝饮一杯,道:“向兄因何不轻易动手杀人呢?似乎与秘族一贯凶悍的作风背道而驰。” 向雨田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更是一言难荆王兄有没有办法张罗一坛雪涧香?听说这是边荒第一名酿,不过现在喝的女儿红也相当不错。” 王镇恶道:“如果向兄肯立即息止干戈,我可以为你办到。” 向雨田苦笑道:“公归公,私归私,你的提议是不切实际的,边荒集是没有将来的,拓跋珪更没有希望。王兄若是识时务的人,应立即远离边荒集,到甚麽地方都好,怎都胜过在这里等死。” 王镇恶微笑道:“只要死得轰轰烈烈,纵死也干心。” 向雨田双目亮起来,举壶为他和自己斟酒,然后举杯道:“王兄对死亡的看法,与我截然不同,但我仍佩服王兄看透生死的胸襟。来!再喝一杯,我们今夜不醉无归。” 两人再尽一杯。 王镇恶道:“向兄对我们边荒集的情况倒非常清楚,竟晓得有雪涧香。” 向雨田坦然道:“我对边荒集的认识,大部分是从燕人处得来。像高彦那个家伙,如果不是燕人缕次强调他在此战中能起的作用,打死我也不相信他可以影响战果。” 王镇恶忍不住问道:“凭向兄的身手,那次在镇荒岗,该有机会可以得手,为何轻易错过呢?” 向雨田摇头道:“教我如何解释?我的事王兄是很难明白的。可以这麽说,为了更远大的目标,我是必须戒杀的,当然更不可以滥杀,否则得不偿失。” 王镇恶大惑不解道:“向兄这番话确实令人难解,依我看,向兄该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到便做,不会有任何顾忌。” 向雨田点头道:“你看得很准,只是不明白我的情况,而我亦很难解说,说出来亦怕你不会相信。” 又苦笑道:“不怕告诉你,今回我是有个杀人名额的,名额只限三人,于我的立场来说,这三人正是边荒集最该杀的荒人。” 王镇恶讶道:“杀人名额?那我是否其中之一呢?” 向雨田笑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只有两个是燕人指定的,最后一个则任我挑选,可算入我的刺杀名单。只要干掉这三个人,我便算向本族还了欠债,从此可脱离秘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镇恶道:“一个是高彦,另一个是谁呢?” 向雨田微笑道:“以王兄的才智,怎会猜不着呢?” 王镇恶一震道:“燕飞!” 向雨田欣然道:“纵然燕人没有指定我必须杀死燕飞,我向雨田也不会放过他,如此对手,岂是易求?” 王镇恶心忖,如果向雨田确能杀死燕飞,边荒集肯定不战而溃,而向雨田则不负慕容垂之托。 向雨田兴致盎然地问道:“王兄见过燕飞吗?噢!你当然见过,否则不会指他是我的劲敌。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镇恶呆了一呆道:“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并不是故意为他阴瞒,而是不知如何可以贴切地描述他。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总而言之与其他荒人高手不同,至于不同处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我自问看人很有一手,其他人我多留心点,会晓得其高低强弱,但对燕飞我却没法掌握,有点像遇上向兄的情况。” 向雨田双目神光一闪即逝,点头道:“那便是高深莫测了。看来燕飞已抵能上窥天道的境界,难怪有资格斩杀练成[十住大乘功]的竺法庆。哈!我恨不得能立即见到他。” 王镇恶道:“向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向雨田摊手道:“你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便老实作答。人是很难弄清楚自己的,一方面是因知之太深,又或不愿坦诚面对自己,总言之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算说得出来,通常也经过美化和修饰,有些念头更是你永远不想让人知道的。对吗?” 王镇恶为之语塞。 向雨田微笑道:“王兄对我这麽有兴趣,不是因为我是朋友,反因我是敌人,所以要尽量弄清楚我的虚实,再设计对付。告诉你吧!你们荒人今回是绝无侥幸的,现在由此往北塞的道路已被风雪封锁,你们北上的水道交通又被燕人截断,而拓跋珪则陷于没有希望的苦战里,当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他就完蛋了,你们荒人也会跟着完蛋。相信我吧!要离开便及早离开,荒人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王镇恶心中一动道:“秘族是否只有向兄一人到边荒来呢?” 向雨田唇边的笑意不住扩展,平静地道:“请恕小弟不能答王兄这句话。” 王镇恶已从他眼睛泄漏的赞赏神色晓得答案,掌握机会,忽然改变话题问道:“花妖是否贵族的人?” 向雨田轻颤一下,垂下目光,探手抓着酒杯。 王镇恶想不到他竟有此反应,心中纳闷,举壶为他注酒,同时道:“向兄如不乐意,是不用回答的。” 向雨田像被勾起无限的心事,举杯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目光凝注桌面,道:“他不单是秘人,还是我的师兄,不过早被师尊逐出门墙。如果不是这样,师尊也不会再收我这个徒弟。” 接着双目回复澄明神色,盯着王镇恶道:“王兄可知,因何我要透露这个秘密吗?” 王镇恶茫然摇头,道:“只要向兄一句话,我绝不会泄漏此事。” 向雨田点头道:“王兄确有乃祖之风。” 稍顿续道:“我要说出他的故事,是因边荒集是他埋身之地。而王兄是荒人,对你说等于向荒人澄清他的冤屈,算是我对他做的一件好事。” 王镇恶是到边荒集后,方晓得花妖的事,闻言愕然道:“冤屈?向兄不是在说笑吧!” 向雨田苦笑道:“我早知你会这麽说,个中情况,我实难以解释详荆简单来说,他本来不是这样子的,可是在某种奇异的状况下着了魔,致性情大变,不但出卖了族主,令他被你爷爷俘掳,还四出作恶。你们成功杀死他,实是功德无量。我敢肯定,他若在天有灵,会非常感激你们结束了他邪恶的生命。这也是敝门欠下秘人的债,所以须由我偿还。” 王镇恶沉声道:“向兄说的话,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但我却愈听愈糊涂。向兄指的在某种奇异情况下着了魔,是否类似练功的走火入魔?可我从未听过有人因练功出岔子,会从本性善良变成采花淫魔的。” 向雨田叹道:“天下无奇不有,其中真正情况,请恕我不能说出来。唉!人都死了,我还有甚麽好为他掩饰的。哈!荒人真有本事,竟有办法杀死我师兄,省了我一番功夫。” 王镇恶愕然道:“向兄准备亲手杀死他吗?” 向雨田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当然。不由我出手清理门户,该由谁负责呢?不妨再向你透露一个秘密,我之所以不敢滥杀,不敢任意妄为,是因有我师兄作前车之鉴,我怕重蹈他的覆辙。听到我这麽说,王兄或会想,当然哩!你和他修的是相同的武功心法,走的是相同的路子。你这麽想是合乎情理的,但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正的情况,是完全超乎在你想像之外。” 王镇恶道:“向兄是不打算说出来了,对吗?” 向雨田耸肩道:“这个当然。不过话虽只说一半,但感觉上我已舒服多了。哈!小白雁不是到边荒集来了吗?为何不见高彦带她来逛夜窝子?” 王镇恶叹道:“你是准备在夜窝子刺杀高彦了,但因何要告诉我呢?” 向雨田讶道:“为何王兄看穿我的意图,仍然毫不紧张呢?一定有道理的,对!因为高彦根本不会到夜窝子来,这麽说,他该是到泗水探敌去了。哈!王兄终于色变哩!” 王镇恶双目杀机大盛。 向雨田仍是一付毫不在乎的从容姿态,道:“王兄不但有情义,说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更非随口说说,明知不是我的对手,仍想动武。坦白说,我是不会在狂欢节期间杀人的,这是秘族的传统,故意提起高彦,只是心中疑惑,说出来看王兄的反应吧!” 王镇恶淡然道:“过了今晚又如何呢?” 向雨田双目精芒大盛,与王镇恶毫不相让地对视,道:“我们来玩个有趣的游戏如何呢?” 王镇恶发觉自己真的没法掌握这个人的想法,他的行事总出乎人意表,更会被他牵着鼻子走,陷于完全的被动。 王镇恶道:“向兄说出来吧!” 向雨田道:“由现在开始,我给你们十二个时辰,这期间我不会离开边荒集半步,只要你们能像上次那般把我找出来,便有杀死我的机会。但时限一过,我立刻动身到泗水去,高彦他肯定没命,这个游戏有趣吗?” 王镇恶听得头皮发麻,向雨田的邀请是由不到他们拒绝的,否则,若让他在晓得高彦所在地的情况下,凭他的才智武功,高彦肯定难逃毒手。 说到底,向雨田是要弄清楚他们是凭甚麽能轻易找到他,不弄清楚此点,向雨田在边荒集是步步惊心,睡难安寝。 这个人太厉害了。 王镇恶冷静地起身,沉声道:“我们荒人会奉陪到底,向兄小心了!” 说罢,随即离开。 小屋的黑暗里。 尹清雅轻呼道:“高彦!高彦!你睡着了吗?” 高彦苦候多时,忙侧身朝向她道:“娘子有何吩付?” 尹清雅道:“刚才是甚麽声音?是否有人在号哭?” 高彦道:“在边荒,最多是野狼和秃鹰,刚才是狼的呼叫声,听声音离我们的小谷有五、六里远,娘子不用担心。” 尹清雅天真的问道:“它们会不会吃人?” 高彦道:“凡有血肉的东西它们都吃,亦爱吃腐肉,所以在边荒的野鬼,都只剩下一付枯髅骨头,原因在此。” 尹清雅娇嗔道:“你又在吓人哩!” 高彦道:“告诉我,你先前说的不是真的,像我一样是在胡诌。” 尹清雅嗔道:“高彦啊!你说过的话究竟是否算数呢?又说甚麽会待我师傅答应我们的事,才会……不说哩!” 高彦毫不羞惭地道:“我说过的话怎会不算数呢?问题出在娘子身上,你当时并没有答应我,例如假如师傅如此如此,人家便如此如此诸如此类,此事当然告吹。如此我只好不充英雄,先和娘子成亲,让娘子生下儿子后,才回两湖向岳师傅请罪。” 尹清雅坐将起来,大嗔道:“你在耍无赖!” 高彦大乐道:“除非这样吧!你先亲口答应我,如果你师傅肯点头,你便会乖乖的嫁给我,我当然会执行承诺,那我顶多只是搂搂抱抱,亲个嘴儿,绝不会越轨。” 尹清雅嘟起嘴儿狠狠道:“死小子!还要我说多少次,人家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你。” 高彦笑嘻嘻的坐起来,欣然道:“娘子真懂得闺房之乐,晓得甚麽时候和我耍几招花枪,其中肯定有一招叫[故布疑阵],另一招叫[欲拒还迎],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娘子的心意。” 尹清雅听他说得有趣,忍俊不住笑起来,又笑吟吟道:“你试试再唤一声娘子,人家嫁给你了吗?” 高彦提醒道:“你这麽快忘记了答应过的事吗?既不可以对我动粗,更不可以点我的穴道。否则白骨精出现时,谁给你施展退鬼符法?” 尹清雅气道:“你才善忘,我说的素女心法禁忌千真万确,没有一字是假的。” 高彦恨得牙痒痒的道:“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武功?我不相信。” 尹清雅娇笑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便是事实,你今晚勿要越界。”说罢躺回床上去,打个哈欠道:“和你这小子说话很花力气,雅儿悃哩!要睡觉了。” 高彦叹道:“亲个嘴儿行吗?” 尹清雅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高彦苦笑道:“亲嘴只是高手过招前的见面礼,又不是真刀真枪,会有甚麽影响呢?” 尹清雅低声骂道:“狗嘴长不出象牙,满口脏言,鬼才会嫁你。” 高彦碰了一鼻子灰,颓然躺回去,不作一声。 过了一会,尹清雅又唤道:“高彦!高彦!” 高彦颓然应道:“你不是很悃要睡觉吗?” 尹清雅轻柔的道:“你是否生气呢?” 高彦精神大振,却不敢表露出来,继续一万念俱灰的语调叹息道:“我敢生任何人的气,但怎敢生雅儿的气呢?” 尹清雅道:“不要扮可怜哩!我比你所谓的明白我更清楚你,今次你是身负重任,切记矩步方行,否则我们会没命回边荒集去,所以你要做个安分的小子,我真不是骗你的。” 高彦不服道:“亲个嘴儿有甚麽问题?” 尹清雅没好气道:“亲嘴或许没有问题,但依你那付德性,肯止于亲嘴吗?一发不可收拾时岂非糟糕?” 高彦大乐道:“雅儿终于答应让我亲小嘴哩!哈!耐性老子当然不会缺乏,否则怎做探子?好吧!睡醒再说,时机适合时便大亲嘴儿,到时你可不要再推三推四的。”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只是打个譬喻,谁答应你亲嘴了?” 高彦笑道:“说出口的话怎可收回去,今次轮到我悃了,睡吧!” 第十一章寻人游戏 大江帮东大街总堂。 一众钟楼议会的成员,齐集忠义堂内,其它还有刘穆之、方鸿生和王镇恶等人。 听罢王镇恶刚才的遭遇,人人色变,均晓得在与向雨田的斗争上,荒人已处于绝对的下风。 忠义堂的防卫由大江帮的高手负责,空前的严密,以免被神出鬼没的向雨田来窃听机密,那就真的是糟糕透顶。 王镇恶最后总结道:“向雨田不论武功才智,均令人感到可怕,如他一意要追杀高彦,又清楚高彦的探察目标,虽说高少从没有被人在边荒内追杀成功的记录,但今次极可能是例外。” 卓狂生惨然道:“如被向雨田离开边荒集,今次高小子是死定了。” 慕容战皱眉道:“卓馆主为何忽然对高少的命运如此悲观呢?照我看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胜败仍保持五五之数。” 姚猛颓然道:“若只是高小子一人,理当如此,可是小白雁也随高小子一齐失去影踪,肯定是这小子舍不下小白雁,携她去了。” 红子春遽震道:“这小子真不长进,爱得脑袋也坏了,他就算不为自己设想,也好该为小白雁着想。” 拓跋议沉声道:“所以,我们绝不可以让向雨田活着离开!”又苦笑道:“但如此却正中向雨田的奸计,他正是要把我们逼进绝路,在边荒集翻天覆地的找他。” 方鸿生脸上血色尽褪,目光投往窗外正不住飘降的雪花,摇头道:“每逢下雨或降雪,我的鼻子就不灵光,除非雪停,否则我确是无能为力。” 呼雷方转向刘穆之道:“刘先生有甚麽好主意?” 人人把目光投向刘穆之。 这位智者仍是从容自若的神态气度,似乎天下没有事能令他着急,油然道:“今次向雨田故意现身见镇恶,好向我们下挑战书,固是绝顶高明的妙着,可是因他也是真情真性的人,兼之镇恶的才智不逊于他,所以他不自觉泄漏了自身的玄机,对我们来说是利弊参半。” 费二撇道:“或许镇恶只是凑巧碰上他,而所谓公开挑战是这小子忽然而来的念头,先生怎可说得如此肯定?” 没有人会认为费二撇是故意诘难刘穆之,因为费二撇说出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 刘穆之拈须笑道:“自向雨田于镇荒岗行刺高彦不遂,我们可看到向雨田每一个行动,均是谋定后动,只要他达致目的,我们立陷万劫不复之地,而他今次看似随意的公开宣战,亦深合兵家之旨。如果要凭一次巧合才能进行,那向雨田便不是我心中的向雨田。他根本是蓄意在夜窝子让镇恶碰上,再营造可把酒言欢的气忿,刺探高少的所在,这才决定是否要向我们下战书。” 阴奇恍然道:“对!他该是在黄昏时才入集,因为遍寻高小子而不获,遂把心一横,现身见镇恶。他奶奶的!这小子的确胆大包天。” 程苍古狠狠道:“这小子很聪明,籍向镇恶透露与花妖的师兄弟关系,令镇恶生出他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感觉,这才单刀直入的提及高小子,令镇恶一时不察下,被他看破端倪。好一个向雨田,我真的没遇过比他更有手段的人。” 姚猛不解道:“他的目标既在高小子,何不直接去追杀他,却偏要在边荒集多磨蹭十二个时辰呢?” 姬别骂道:“你这小子和高彦混得多了,近朱者赤,变得如他般愚蠢。向雨田这招叫一举数得,首先是要弄清楚我们凭甚麽可以掌握他的行踪;其次是如果我们把边荒集翻转来搜索他,那不但会令边荒集人心惶惶,吓走了所有来客,更间接证实了高彦不是躲了起来,而是出外办事去了。最后是他可从我们搜寻的行动,从而对我们在集内动员的能力,作出精确的判断,若将来他要从内颠覆我们边荒集,便可晓得甚麽手段最有实效。” 姚猛不服道:“不要把对高小子的怨愤出在我姚猛身上,他是他,老子是老子。” 江文清嗔道:“现在岂是内讧的时候?大家冷静点,眼前最重要的,是我们比须团结一致。” 丁宣颓然道:“但我真的想不到解决的妙法。向雨田太明白我们了。” 呼雷方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可否耐心等候停止下雪的时机,然后凭方总的鼻子,迅速寻到他藏身的地方,再像对付花妖般,一举把他击杀?” 王镇恶摇头道:“这等若明着告诉他我们是凭气味找到他,如此,恐怕他杀人名单内的空缺,将由方总补上去。” 方鸿生立即倒抽一口气,纵然堂内燃起两个火炉,仍有通体寒冷的感受。 拓跋议道:“他的所谓杀人名额,会否只是胡皱出来,只是他的惑敌之计?” 人人望向王镇恶,因为只有他有作出判断的资格。 王镇恶沉吟片刻,道:“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他似乎是不爱说假话的人,嘿!该是这麽说,他实在太自负了,根本不屑说假话。” 刘穆之微笑道:“首先我们须对他了解我们的程度作出分析。愚见以为他对我们所知,仍限于燕人提供的情报。由于到边荒集时日尚浅,他该仍未能真正掌握我们的情况。但十二个时辰后将是另一回事。我们这个对手是绝顶聪明的人,懂得如何斗智不斗力,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不怕被我们寻到的,任我们以众凌寡,他仍有脱身的计策。只要想想,如果他等若另一个燕飞,大家更能体会我这番话。” 大堂内静至落针可闻,只间中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江文清道:“如此说,我们不但陷于进退两难、绝对被动的处境,且是立于必败之地?” 刘穆之从容道:“假若杀不掉他便算失败,我们确是必败无胜。但胜败显然不是用这种方法去界定的,只有当边荒集彻底毁掉,我们才是真的输了,现在面对的只是一时的得失。” 卓狂生鼓掌道:“说得非常精彩,令我顿然感到混身轻松,从进退两难的泥沼脱身出来。” 姬别皱眉道:“我们是否以不变应万变呢?” 刘穆之胸有成竹道:“当然不可以如此示弱。兵法之要,仍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两句话。让我们暂时把高少的安危撇在一旁,想想该如何和向雨田玩这场游戏?” 卓狂生用神打量他道:“先生的[守静[功夫,我们没有一个人可望先生的项背。” 红子春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首先让我们假设向雨田今趟冒险重临边荒集,目的仍是要杀死高少。我这个推断该离实情不远,因向雨田初露行藏,正为了刺杀高少。由此可见他是急于完成他的[杀人名额],还了对秘族的债,好能回复无牵无挂的自由身。” 慕容战喝采道:“分析得好,确令人生出知敌的感觉。” 刘穆之淡淡道:“当他寻不到高彦,更发觉我们并不晓得他回来了,由此而想到,我们可能是凭气味才掌握到他的行踪;另一方面,他亦猜到高少不在集内。在后一项上,他仍不是有绝对把握,因为高彦也可以是躲在集内,在某处与小白雁足不出户的享受人生,这与高彦予人的印象相符。” 拓跋议拍额道:“说得好!反是高彦撇下小白雁独自往北线作探子去,又或携美去进行最危险的任务,会令对高小子认识不深的人难以相信。哈!这般说,向雨田对高小子和小白雁同告失踪,究竟是到了北线去,还是留在集内某处胡天胡地,仍弄不清楚。” 卓狂生拍腿叹道:“先生的话,能令人生出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感觉,应付之法,已是呼之欲出了。嘿!当然我仍未想到对付这家伙确实可行的办法,但肯定先生已有定计,对吗?” 刘穆之拈须笑道:“我的计策,正是针对聪明人而设的,且对方愈聪明愈好,对蠢人反而不会有任何作用。” 慕容战舒一口气道:“我的心现在才安定下来,计将安出?” 卓狂生抢着道:“首先我们虚应故事般,在集内各处装模作样的搜查,显示我们对是否能找到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对吧?” 大部分人都点头,表示同意卓狂生的说法,因为对方既是聪明人,该可从他们敷衍了事的搜索方式,看破荒人根本不在乎他会否去追杀高彦。 刘穆之不好意思地道:“我的计策刚好相反,因为如此太着迹了,且太过示弱。我的方法是要向对方展示我们不惜一切寻到他的决心,显示我们荒人团结一致、上下一心的威力,令他死去颠复我集的意图。那不论他是孤身一人,还是有大批秘族武士等待他发号施令,他要明攻暗袭,都要三思而行。” 众人均感愕然。 方鸿生嗫嚅道:“可是我真的没法在现在的情况下找到他.”刘穆之道:“在边荒集谁人的画功最好?” 慕容战答道:“在边荒集以绘画称著者,我随时可以说出十来二十个名字。先生是否要用悬图寻人的招数呢?” 刘穆之往王镇恶望去。 王镇恶精神大振道:“向雨田的脸相非常特别,身材更是异常特出,只要依我的描述,画出五、六分神似来,肯定有心者可以一眼把他辩认出来。” 刘穆之道:“边荒集只是个小地方,如果每个人都晓得向雨田的身形长相,他可以躲到那里去呢?” 江文清道:“如此势将动员全集的人,更怕吓坏来边荒集的游人。” 卓狂生笑吟吟地道:“今次我又可一展所长哩!我卓狂生别的不行,妙想天开最行,让我化坏事为好事如何?就让我们进行一个别开生面的寻人游戏,令主客尽欢,还可强调此被寻找的目标,绝不会胡乱杀人。哈!够荒谬吧!” 红子春大笑道:“精彩!他娘的!悬赏百两黄金如何呢?够吸引吧!谁不想发财,只要找到老向,而我们又成功把他围捕,举报者便可得百两黄金。” 拓跋议点头道:“这个方法最巧妙处,是把本是扰民的事,变成任何人均可参与的游戏。在白天向雨田更难躲藏,如忽然停雪,他将更避不过方总的灵鼻。” 慕容战道:“我们只须预备一支有足够实力杀死向雨田的高手队,便可以坐着等收成了。” 红子春喝道:“就这麽办,计划通过。” 刘穆之微笑道:“这只是计策的一半,还有另一半。” 众人大讶,静下来听他说话。 刘穆之道:“我们必须制造一个假象,就是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内,这更是一个陷井,如果向雨田过于高估自己,大有中计的可能。” 众人明白过来。 卓狂生思索道:“如果高小子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与小白雁度春宵,会选哪个地方呢?” 姚猛道:“肯定是集内最安全的地方。” 姬别道:“最安全的地方,该就是这里,否则刘先生该到别处去。” 卓狂生道:“可是这里太多房舍,防守上并不容易。” 红子春道:“可否这般想呢?高小子因为想无惊无险地度过一个温馨难忘的晚上,所以到大小姐这处来借宿一宵,接着镇恶遇上向雨田,大吃一惊下立即赶到这里来,向高小子发出警告,同时召集我们来商量大计。于是在大家同意下,立即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同时把高小子和小白雁送往更安全的地方,以免他受到打扰。而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便恐怕只有……嘿!只有是……”卓狂生、阴奇和丁宣齐声喝道:“钟楼!” 红子春拍腿道:“肯定是钟楼。” 慕容战总结道:“现在只剩下十一个时辰,便让我们做一台好戏给老向看,让他晓得我们别出心裁玩游戏的方式,展示给他看我们边荒集不但人才济济,且有惊人的动员能力和高效率。不论他会否中计,也要令他疑神疑鬼,举棋不定。” 江文清道:“我们应否另派人去照应高小子呢?” 卓狂生道:“这样做,我们的惑敌之计便不灵光,只要被向雨田发觉我们少了几个不应少的人,一切都变成白费心机。” 接着目光投往窗外飘飞的雪花,道:“高小子是我们集里最擅潜踪匿迹的人,他更比我们任何人在意小白雁,他既有胆量带小白雁去,当有本事带她回来。我们勉强去帮他,只会坏事,只要向雨田对他们的行踪有一丝存疑,他们或可逃过大难,并完成任务,令我们能在明年春暖前,破掉燕兵的封锁。办事的时间到了,请战爷分配工作。” 众人轰然应是,士气大振。 燕飞在平野飞驰。 今夜星月无光,天上布满层云。 假如自己成了长生不死的人,会否便等如世人所称的地仙。 唉!做仙人又如何呢?还不是满怀苦恼?但无可否认的是,自己的确变成别于常人的异物,他再没法像以前般的投入去做“人”这生物。 如果他真的变成了“地仙”一类的“人”,那另一个地仙该是孙恩,这位名震天下的天师,不但拥有像他这般的灵觉,更与他有着同样的认知,晓得人世只是一场幻梦,这幻梦之外尚有另一个处所。至于究竟这处所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则只有天才晓得。 燕飞心中苦笑,他真的不明白,孙恩为何仍看不破?对孙恩来说,该没有任何事可以比破空而去更重要。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动,停了下来,刚在一座小丘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孙恩是有智慧的人,绝不会做无谓的事。既然如此,他约战自己,肯定与仙门有关。 想到这里,燕飞差点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勘破了孙恩约战他的动机,同时掌握了击败孙恩的诀窍。 就在这刻,他感应到被人盯稍着。此人充满了敌意,正在七、八里外的某高处瞧着他。 以燕飞的修养功夫,心中也涌出寒意。 对方肯定不是孙恩,却是近乎孙恩那一级数的高手。 此人会是谁呢? 第十二章同床共寝 夜窝子自二更时分开始沸腾起来,因为墨汁尚未干透的悬赏图,像天正下着的雪花般松往边荒集各处,张贴于显眼的地方,列明奖赏的规则,还加上提示,例如要辑拿的人善于易容,至乎能改变体型之术,灵感当然是来自花妖。 不过最夺目的,仍是以朱砂书于最上方“黄金百两”四个大字。对目下边荒集内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只要不挥霍,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两代。 更没有人认为这是闹着玩的,因为悬赏者是代表边荒集、信誉昭著的钟楼议会,由议会成员集体签署。 那种反应是没有人想象过的,包括构思这招绝活的刘穆之在内。 首先受影响的是古钟楼广常到这里摆摊子的都是为多赚几个子儿,现在忽然来个发横财的机会,又有时间上的限制,连忙收拾摊档,全情投入寻宝游戏里去。接着同样的情况扩展至夜窝子内的各行各业,人人收铺关门,拥往街上趁热闹。 到夜窝子吃喝玩乐的荒人和外客,不但不因此而不快,还大感刺激好玩,联群结队的四处寻找悬赏图上的人。 好事的夜窝族,一向没事也可以找事来做,何况真的有事,他们更比任何人都有组织,一批批策马驰骋于大街小巷,大呼小叫,更添寻人的热烈气氛。 到最后整个边荒集动员起来,火把光照遍每一个角落,包括偏僻的废墟。如此水银泻地式的搜索,在边荒集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屋宅院舍都不能幸免,能高来高去者就那麽翻墙入屋,当然没有人敢不谨守边荒集的规矩,绝不能乘机盗取或碰坏别人的财物。 所有制高点均有夜窝族人居高临下监视远近,只要向雨田被逼出藏身处,肯定躲不过人们的眼睛。 刘穆之、慕容战和拓跋仪立在古钟楼顶的观远台,居高临下监察着整个边荒集的情况。只要向雨田行藏败露,无处不在的夜窝族会以烟花火箭向他们展示敌人的位置,而候命在古钟楼的数十名精锐好手,会依最新的指示信号,赶往围剿向雨田。 拓跋仪道:“在夜色掩护下,向雨田或许仍能躲藏一时,但天亮后他肯定无所遁形。我们荒人都是老江湖,只要他依诺不离集,今次是输定了。” 慕容战道:“我却没有你这般有信心。据朔千黛所说的,此子奇功绝艺层出不穷,想想花妖吧!如果没有方总的灵鼻,怎想得到他会扮成女人,不看走眼才怪。” 拓跋仪笑道:“刘先生早有见及此,所以第一个提示是大家必须联群结队的进行搜索,那任何落单者,都会令人生疑。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向雨田如何孤身在街上走,这已大幅减少他能活动的空间,只能找个隐秘处躲起来,一旦被发现,他便有难了。” 刘穆之看着仍无休止地降下来的雪花,微笑道:“能否找着向雨田并不重要,因我深信,纵然他被发现行踪,他仍有脱身的本领,最重要是能令他认为高少和小白雁仍在集内,如此我们便成功了。” 慕容战苦笑道:“我正担心此事,诈作装载高小子和小白雁的马车,即将从大江帮总坛开出,到钟楼这里来。但在眼前的情况下,姓向的那家伙能躲藏妥当已很了不起,遑论监视发觉集内任何异样的情况,真怕这小子根本不晓得有这回事,如此我们将是白费心机。”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这种情况,才可以骗倒像他那般的聪明人。希望我没有高估他,照我的猜测,他该是紧跟在镇恶的身后,直跟到东门总坛,看着我方的重要人物逐一抵达,看着所有事情发生。而离开的要人,便只有你们两位,如他真的是那麽聪明,该想到坛内有最需要保护的人,这人当然是高少。” 慕容战道:“他乃绝顶聪明的人该是毫无疑问,只希望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否则今次高小子真的很险。” 拓跋仪道:“我对先生的疑兵之计有信心,关键处在于向雨田发觉小白雁也失去了踪影,照常理论,我们是绝不容高小子带小白雁到前线去执行任务的,他怎猜到高彦是携美潜离。我们也是事后才晓得。向雨田正因心中怀疑,才行此险着,以观察我们的反应。而先生最妙的一着,就是顺其心意,虚虚实实的,给他一个最激烈的反应,然后故布疑阵,装成高小子和小白雁是在大江帮总坛内的样子。” 慕容战点头道:“对!我确没想及此点,照道理小白雁刚抵边荒集,我们于情于理,好该让高小子和小白雁在集内欢娱一夜,然后高小子才孤身上路去办事。” 刘穆之道:“向雨田故意向镇恶泄漏他的杀人名单,正是要教镇恶立即去警告高少,虽说他当时从镇恶的反应推测高少早已离集,但也可以是镇恶的惑敌之计,所以我敢肯定他对高少是否在集内,仍止于怀疑,难作定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大有中计的可能。” 拓跋仪沉吟道:“如果先生的推论正确,此刻向雨田该在大江帮总坛附近某处,我们该否把握这个机会呢?” 刘穆之道:“向雨田并不是那种行事一成不变的人,相反则是灵通变化,令人难以把握。他虽口出狂言,说甚麽十二个时辰内不离开边荒集半步,但如形势的发展急转直下,威胁到他的生命,他或会立即逃出边荒集去,当是输掉这一场又如何呢?” 拓跋仪不解道:“先生说的这番话,和我刚才说的有何关系,是否想指出我们没法杀死他?” 刘穆之从容道:“我是在分析他的心态,如果他有随时遁逃的心,当会藏身于集内的边缘区域,逃起来方便多了。而最有利他逃生的,肯定是颖河,最妙是勉强来说,颖河流经边荒集的部分仍可算是集内,因为对岸有多座箭楼。” 慕容战一震道:“先生确不负智者之名,你的推断肯定虽不中亦不远矣,他的藏身处该在颖水附近,危急时便可轻易借水遁,同时又可监察大江帮总坛的情况。” 刘穆之道:“从向雨田的行动,我们可以看出慕容垂对我们的战术,是经过周详的计划处处掌握主动。首先是由向雨田来打头阵,只要被他成功刺杀高少,不但会在边荒集引起大恐慌,弄得人人自危,更令边荒集失去探听敌情的耳目,致无力反击燕军封锁北颖口的行动。” 拓跋仪笑道:“幸好高小子福大命大,向雨田两次刺杀他均告失败,于是向小子急了,今晚来此挺而走险的一着,最终目的仍是为了杀高小子。” 慕容战道:“幸好他曾被识破藏身处,故而心中有顾忌,要待入黑才到集里来,致错失了对付高彦的最佳时机。” 拓跋仪道:“或许是这样子,但也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于颖水刺杀失败后。立即赶往北线去,与燕人接触,收集最新的情报,这才赶返边荒集来,更晓得目下最重要的,是干掉高小子。” 刘穆之道:“高少真能起这麽关键性的作用吗?论武功,边荒集内胜过他的大不乏人。” 慕容战解释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首先是边荒本身独特的形势,由这里到泗水过百里的区域,都是无人地带,有的只是废墟荒村,是情报的盲点,要搜集情报,掌握对方的布置虚实,只有派出探子一法,敌人当然深悉这方面的情况,所以必有封锁消息的手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像高彦这种最出色的探子,才有可能于完成任务后活着回来。另一个有资格的人该是燕飞,可惜他身在南方。像上回反击边荒集,便全赖燕飞潜往敌阵,故能一战功成。” 拓跋仪接口道:“高彦是天生的探子人才,不但头脑灵活,精通探察之道,且有惊人的记忆力,看过的东西绝不会忘记,还可在事后全无误差的默写出来,于这方面的技能来说,边荒集里无人能及。而他最使人放心的,是周身法宝,创下从没有人能在边荒范围内追上他的骄人纪录,否则他也不能在边荒集着麽吃得开。当日符融入集,便只有他能安然离开。” 刘穆之舒一口气道:“真的明白了,希望今回也不例外。时候差不多哩!” 慕容战发下命令,在三人身后等待的八位灯女,连忙摆出灯阵,送出信息,发挥高台指挥的威力。 看到信号的夜窝族,会全力搜索东门大江帮总坛一带和通往钟楼的区域,营造出送高彦和小白雁到钟楼的气氛。 只要向雨田相信高彦仍在边荒集,延迟了离集追杀高彦,他们便成功了。 高彦在尹清雅耳旁低呼道:“小宝宝!要起床哩!” 尹清雅翻了个身,以背向着他,不依地道:“天还未亮,多睡一会行吗?” 高彦探手爱怜的抓着她肩膀,把她反转过来,见到她海棠春睡的美态,慵懒不起的动人风情,登时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拥被微睁美目,接着瞪大眼睛,讶道:“你竟穿好了衣服,为何我不晓得呢?” 高彦压抑住吻她的冲动,得意地道:“我可以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任何事,快起来!我们必须趁天未亮前离开这里,抵达第一个起点。” 尹清雅不情愿地坐起来,睡眼惺松地接过高彦递过来的百宝袍,在高彦悉心伺候下穿上,不解道:“甚麽第一个起点?”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有别于其它的探子,便是懂得如何利用天气,不论阴晴雨露,大风大雪,我都可以转变为有利于我的因素。像现在整个边荒全被大雪覆盖,我的[雪翔飞靴]便可大派用场,只要借夜色掩护抵达第一个起点,便可令任何追蹑在我们身后的人抛在大后方吃尘。哈!该是吃雪才对。来!快移到床边,让我为你穿靴子,我还要教你用法,如果不懂如何用力,保证你会绊倒,我都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创出这套雪翔奇技。” 尹清雅无奈下移到床边坐好,见高彦抓着她一双赤足一副爱不惜手的模样,清醒了点,狠狠道:“信不信我踹你一脚。” 高彦笑道:“要用力一点,踹死我便可以化作爱鬼永远不离你左右了。” 尹清雅打了个寒战,骂道:“不准吓我!” 话虽是这麽说,或许因快天亮了,没时间占便宜,高彦老老实实地为她缠上绑腿,再为她装上有点像艘平底小舟的飞靴。 尹清雅怀疑地道:“穿上这鬼东西,还如何走路?”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很快你便明白,我创造出来的东西有多神奇。在平时穿上这东西走路,当然不方便,但在雪地行走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只要你懂得如何纵跃,利用靴底前后翘起的滑板,便可如船儿在水面滑翔般踏雪而行,那感觉妙不可言,好像不用费力般,最重要是保持平衡,更不会在雪面留下痕迹。” 尹清雅道:“你勿要夸大。” 高彦完成任务,站起来道:“是否言过其实,立即可见分明。” 尹清雅道:“好!我们立即去试。” 高彦笑道:“我还要收拾这里。看!这样的夫婿哪里去找呢?服侍得你妥妥当当的。” 尹清雅有点不好意思地帮他收拾整理,把一切回复原状。 一切准备就绪,尹清雅随高彦来到门后,外面仍在下雪,黑沉沉一片。 高彦别头柔声问道:“雅儿习惯吗?” 尹清雅讶道:“习惯甚麽?” 高彦笑道:“当然是起床后不梳洗的生活。” 尹清雅气道:“着麽冷,人家想都未想过。” 高彦道:“我们会循由我精心设计的路线直赴泗水,这段路保证安全,但到泗水后便要考功夫了。幸好向雨田那家伙不晓得我们到了边荒来,那神出鬼没的家伙很不易应付。” 尹清雅没好气道:“快开门,你不是说快天亮吗?” 高彦把门推开,雨雪夹着寒风迎头照面地袭进来,亏高彦还有心情别头笑道:“别忘记我们曾同床共寝,以后你只能嫁给我,再不可以多心。” 说毕知机地溜出屋外。 尹清雅只好动手关门,到追到外面,方发觉高彦已不知踪影,最可恨是穿着的那对鬼靴子,走起路来非常不方便,在林内更易绊上树根一类的障碍,不说要走快两步,举步也有困难。 尹清雅心中痛骂高彦时,倏地生出警觉,朝左方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脚不沾地,快如鬼魅,毫无困难的在林木间以奇异的姿势,疾似狂风的朝她飘翔而至。 尹清雅想起可能是高彦提过的白骨精,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高彦救我!鬼来哩!” 正要拔剑,鬼影变成了高彦,只见这小子沉腰坐马,一手曲肘高举身后,另一手伸前摆出个“仙人指路”的架式,眼看要撞她一个正着,竟奇迹地忽然煞止。 高彦得意地道:“娘子莫惊,为夫仍然健在,尚未化为爱鬼。” 尹清雅惊魂甫定,忘记了和他算帐,两手抓起他的手臂摇晃雀跃,大喜道:“你是怎麽办到的?” 高彦一本正经地道:“最重要是姿势的问题,你把双手垂下,挺直脊骨。对了!便是这样子。” 尹清雅欢喜地乖乖立着,到见高彦探手来搂她腰肢,方抗议道:“你又想干甚麽呢?” 高彦搂着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哪还知人间何世,胡绉道:“只有这样才可以测试你的站姿是否正确,我这玩意儿最要紧是平衡。记着!一直要保持笔挺的姿态,才可以把我飞靴的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尹清雅低声骂道:“搂够了吗?死笑子!” 高彦心中大乐,凑到她小耳旁,先亲了一口,不容她有机会反应,紧接道:“平衡后便是身法,穿上我的飞靴,可不能像平时般奔跑,而是要施展纵跃的功夫。触雪地那一下最考技术,必须俯冲而下。先以靴首落地,借冲力滑雪而行,有点像腾云驾雾,包管你觉得过瘾好玩。” 尹清雅喜孜孜道:“你这小子果然有点鬼门道,放开我行吗?我也要试试看呵!” 高彦依依不舍地松手。 尹清雅又犹豫起来,道:“你先示范一次给人家看。” 高彦一把拖着她的手,笑道:“先试平衡的功夫,出林外再学习如何纵跃,来吧!” 忽然脚步加快,就那麽拖着勉力保持平衡的尹清雅在林木间左穿右插,滑往林外去。 第十三章弄巧反拙 刘裕醒了过来,是因船速忽然减缓。茫然里,他坐了起来。 片刻后,敲门声响,有人在外唤道:“刘爷,孔老大来了。” 刘裕连忙开门,神色凝重的孔老大进入窄小的舱房内,后面跟着的竟是曾与他出生入死,北府兵最出色的操舟高手——老手。 老手关门后,就那麽靠在舱门处。 孔老大搭着刘裕肩头,着他坐到床沿边,然后坐往他身旁,道:“我收到你来的消息,连忙坐船来拦截你,幸好没有错过。” 刘裕朝老手望去,后者报以苦笑,却没有说话。暗感不妙,道:“发生了甚麽事?” 孔老大沉声道:“发生了很多事,刘牢之出征前把孙爷调走了,他几乎是被刘牢之的人押上路的,刘牢之虽然宣称是把孙爷调职,但没有人知道孙爷到了哪里去,说不定已被他害了。” 刘裕剧震道:“我操刘牢之的十八代祖宗,如果孙爷有甚麽事,我绝不饶他。” 孔老大狠声道:“我也想操这个卑鄙小人的十八代祖宗,如果不是我知机溜得快,肯定必死无疑,可是我在广陵的生意已被他连根拔起,还有一批兄弟被他硬冠上各种罪状致含怨入狱。我操他的娘,这个仇我定要报的。” 见刘裕一脸悲愤,拍拍他的宽肩道:“那直娘贼该还还不敢动孙爷,希望他吉人天相吧!” 刘裕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孔老大冷哼道:“刘牢之想我死吗?没那麽容易的,哪里没有我的生意?哪里没有我的根?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会支持你到底,把性命身家赔进去又如何?我仍然最看好你。” 刘裕目光往老手投去。 老手摊手道:“刘牢之晓得我和手下兄弟站在你的一方,一怒之下把我们全革了职,现在由孔老大收留我们。” 刘裕压下心中的悲苦,道:“现在广陵由谁主事?” 孔老大道:“就是那个甚麽何无忌,他娘的,我还以为他追随玄帅多年,会学懂分辩是非,岂知与刘牢之是一丘之貉。刘爷你千万不要踏入广陵半步,否则肯定没命离开。” 刘裕朝老手望去,道:“有没有办法弄一艘性能超卓的战船?” 孔老大代答道:“你真的问得合时,我刚买了一艘新船,正由老手和他的兄弟改装为战船,本想仗之在危急时避往海外,既然你用得着,便改赠于你。” 刘裕感极地道:“这是你的救命船,怎好意思呢?” 孔老大毫气的道:“大家兄弟,何须说客气话!而且你让我赚了很多钱,便当是付你的佣金好了。” 又向老手道:“船弄好了吗?” 老手立即双目放光,点头道:“随时可以启航。” 刘裕道:“还有一件事要和孔老大商量,我想借老手和他的兄弟……”孔老大呵呵笑道:“这正是我带老手来见你的原因。” 老手“噗”的一声跪往地上,肃容道:“老手和手下儿郎誓死追随刘爷。” 刘裕忙跳将起来,把老手扶起来,心中立誓,终有一天他会令刘牢之后悔他所做过的事。 大江帮东门总坛中门大开,一辆马车在十多骑蔟拥下,从内驶出来,乍看似事属平常,但只要对边荒集有认识的人,认得护驾者全是集内最有头脸的人物,会猜到马车内的人物关系重大,否则怎能兴师动众? 整条东大街尽是往来驰骋的夜窝族,火把光照得大街明如白昼,楼房高处也站了人,整个区域处于荒人的绝对控制下,不要说向雨田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刺杀行动,纵使化身小鸟,也难逃以百计锐利眼睛。 江文清、卓狂生、姚猛、阴奇、费二撇、程苍古、姬别、红子春、方鸿生、丁玄等随马车来到街上,均感有点泄气,因为在现时的情况底下,向雨田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已不容易,遑论在旁窥见此事的发生,进行刺杀则更不用说了。 任他向雨田如何自负,也没有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偷袭马车,更没有可能脱身,换了是燕飞亦办不到。 如果向雨田根本不晓得此事,他们的故布疑阵可能白忙一常马车队转入东大街,开始朝夜窝子古钟楼的方向驰去。 江文清和红子春并肩领路,前者苦笑道:“我们该是把向雨田估计得太高了。” 红子春正要答话,蓦地喝叫声起,从总坛的方向传来。 众皆愕然。 难道一向怕受伤的向雨田,竟在如此不能进行刺杀的情况下,不顾自身死活的冒死进袭。 四周的夜窝族全体骚动起来,勒马的勒马,拔刀的拔刀,人人严阵以待。 喝叫声愈趋紧急极烈。 蓦地有人在楼房顶狂喝道:“点子从天来哩!” 江文清等骇然翘首上望,但已迟了一步。 只见上方六、七丈高处,于雨雪茫茫里出现一道人影,其速度惊人至极点,当各人看清楚是什麽一回事时,刺客已驾临马车右侧上空的两丈许近处,朝马车斜冲而来。 惊叫声中,被火把光照得纤毫毕现的向雨田,正被一个黑黝黝直径半尺的铁球带动,一条铁链子把他和重铁球连接起来,炮弹似地直朝马车击去。 众人终于明白是甚麽一回事,亦只有这个方法可避开护驾队伍和街上所有人,直接突袭马车。 这家伙显是一直躲在大江帮总坛内,到马车离开总坛,才忽然跃上主堂之顶,然后腾上高空,再挥动重达百斤的链子铁球,借铁球冲击的力道,如雄鹰搏兔般从天空发动袭击。 “轰!” 车顶碎裂,驾车的大江帮高手忙从御者的位置跃起横投躲避。 向雨田连人带球投进了车厢里去,如果里面确是载着高彦和小白雁,肯定两人立毙当常江文清、王镇恶、卓狂生等人,人人不惊反喜,心忖要宰向雨田,正是此刻。叱喝声中,众人齐朝破了顶的马车攻去,四周的夜窝族则怪啸着围拢过来。 马车忽地化成往四外极溅的碎片木屑,受惊的马儿登时人立而起,狂嘶踢蹄。 原来马车内的向雨田把链子铁球旋转一匝,把车厢四边轰成碎片,其内劲的强横霸道,不但没有人见过更没有人曾想过。 拉车的马儿惊嘶着,拉着不成车形的马车,朝大街另一端冲去,惹起另一阵混乱。 众人的攻势立即因马儿的惊荒而受挫,没法组成有威胁力的围剿。 刹那之间,已立足地上的向雨田继续挥动铁球,众人心叫不妙时,借旋转积蓄了足够动力的铁球冲天而上,带得矫若游龙的向雨田斜掠而起,倏忽间跃上七、八丈的高空,横跨近二十丈的距离,朝颖水的方向投去。 在空中的向雨田笑道:“本人要取高彦的人头去哩!着里请恕我不奉陪了。” 众人眼睁睁瞧着他来,又眼睁睁瞧着他离开,偏是沾不着他的边儿,心中的窝囊感觉确难以形容。 最糟糕是弄巧反拙,被向雨田肯定了高、小两人的去向,今次高彦危矣,偏是他们毫无办法,只好看高彦和小白雁的运数。 向雨田太厉害哩! 天明时分。 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却不见半点生气,既看不到代表村民生活气息的袅袅炊烟,亦不闻鸡鸣犬吠的太平之音。 燕飞来到入村的牌匾处,倏地立定。 牌匾上写着“马家里”三字,牌匾下趟了六、七条狗尸,血迹尚未干涸。 燕飞心中涌起浓烈的杀意,自刺杀慕容文后,他少有动杀人的念头,但现在却为无辜惨遭毒手的狗儿生出愤慨。 可以想见下毒手杀狗的人是冲着他燕飞而来,只因狗儿向其狂吠,遂击杀狗儿们,此人肯定是天性凶残恶毒的人。 燕飞为狗儿默哀片刻,压下心中的怒火,回复冰雪般冷静的心境,举步入村。 他感应到等待他的不止一人,共有三人之多,且无一不是近乎孙恩那级数的高手,但他却一无所惧。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三十三卷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四 第一 章魔门高手 高彦和尹清雅同时在坡顶跃起,再投往斜坡,然后借飞靴能在雪面滑行的特性,冲奔而下,直有一泻千里之势。 这个高彦名之为“长命斜”的长坡,是小谷所在山脉的北麓,虽是起伏不平,地势却是向北倾斜,长达数里,高彦便是于此练成借飞靴滑翔遨游的骄人本领。 尹清雅虽由高彦传授了种种在雪地滑翔的技巧,但动作仍然生硬,遇到坡道隆起时,可避则避,避不了时撞着冲上了半空,吓得他“呱呱”尖叫,着地时左右摇摆,险像横生,但也大觉刺激好玩。 高彦则尽情表演卖弄,偏选地势不平处弹上半空,或旋转如风车,或凌空翻腾,总能履险如夷,保持畅顺的滑行。 不到一里路,高彦便把尹清雅抛在后方三十多丈外。 “呀!” 高彦吃了一惊,别头瞧去,只见尹清雅从斜坡直滚下来,和着地上的雪,扬起漫空雪花,直至滚入一堆树丛,坠势方止,仰卧不动。 下坡容易上坡难,高彦连忙施上坡法,借着不湖的纵跃,利用飞靴不会陷进积雪的特性,迅速来到小白雁身旁。 雨雪刚停,天上仍是层云密布,虽天色已明,太阳仍躲在厚云背后。小白雁全身裹在白色保暖的百宝袍内,只露出红朴朴的粉嫩脸蛋,秀眸紧闭,不住呼出一团团的水气,胸口起伏。 高彦扑下去,抓着她香肩,嚷道:“雅儿!雅儿!” 小白雁张开美目,炯炯有神的看着她,伸个懒腰道:“真好玩!原来世间竟有这麽刺激的玩意。” 高彦爱怜地道:“雅儿跌痛了甚麽地方?让我给你揉揉,我在这方面的功夫是好得没有话好说,雅儿该最清楚。” 小白雁横他一眼,坐将起来,环目扫视,赞叹道:“看!这天地多美,甚麽都是白色的,但一点不觉寒冷。我从不知雪可以是这麽有趣的,穿上这靴子,就像是解除了所有束缚,变成了天空上自由自在的鸟儿。” 高彦兴奋地道:“难得雅儿认同,我最爱在冰天雪地时出动,一个人在雪野自由自在的滑翔,那种滋味教人留恋陶醉,像远离人世,又像再不用做‘人’这俗物。返回边荒集后又是另一番感受,像回到人间。” 小白雁瞧着雪野延绵至极限的无尽远处,心迷神醉地道:“我明白你的感觉,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过往那一套全派不上用场,而我们却借飞靴打破了所有局限,像鱼儿畅泳、飞鸟翔空,棒死哩!” 高彦讶道:“雅儿把我一直体会着,却不知如何表达出来的心底话说出来,真想不到雅儿感觉这麽深入。” 小白雁欢喜的白他一眼,嘟着小嘴道:“你何时试过了解人家心中的想法?整脑子只是歪念头,看看如何占人家便宜,你再不改过,看人家还会否理你。” 高彦现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对!尽管没有搂搂抱抱,但和雅儿说心事话儿已是最大的乐趣。” 尹清雅讶然审视高彦,接着挣扎着站起来。高彦忙把她扶起,又指示穿上飞靴后站起来的正确姿势,忍不住问道:“雅儿刚才看我的眼光为何如此古怪?” 尹清雅笑道:“不告诉你。”接着用力一推,高彦登时立足不稳,变成倒地葫芦,滚滑下斜坡去。 尹清雅一个纵跃,赶过了他,如飞的滑下去,银铃般的娇声像一阵远去的风般送会来,笑道:“让我们来个斗快比赛,今次人家决不会输的。” 燕飞经过入村镇的牌坊,心中感慨。 此镇虽是数百户人口的规模,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充分地反映了和平时期,镇民安居乐业的情况。 小镇枕山环水,祖宅座落牌坊之后,接着便是宗祠,数组各数十幢房宇广布四方,道路都不是笔直的,而是依地势弯弯曲曲的延展,遇有绕镇而过的小河,便设石拱桥跨河而过,又有镇压风水的石塔,分设四方的寺庙。民居以四合院为主,形成院落式的建筑群。镇内广植树木,朴素恬淡中具体入微地表现出浓郁的生活气息,令人有如入画境的醉心感觉。 只可惜一切已成过去,现在人去房空,小镇静似鬼域,令燕飞更深切感受到对无辜的老百姓来说,战争是多麽可怕?是怎样的一种恶行! 燕飞绕过宗祠,右边是没有半点人的气息的民居,石板路转直,一个瘦削颀长的人出现在长路的尽处。此人有着高手所有的自负和信心,但却不会令你觉得他是盛气凌人,燕飞更晓得他非是一般的高手,而是有特别背景和来历的人。 村镇外被屠杀的狗儿当与此人没有关系,这纯是一种直觉,连燕飞自己也没法解释为何可以这般肯定。 他的相格并不显眼,没有甚麽可予人深刻印像的特征,除了过人的高度外,一切都平凡不过。但燕飞总感到他异于常人,尤其当他以阴冷、审慎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时。 秋风阵阵吹来,刮得对方一袭灰色长袍不住拂扬,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 燕飞朝对方直走过去,到离此人三丈许处方停步。远看时,此人年纪该在五十过外,这并不是因为岁月在他脸容留下可察觉的痕迹,而是因为他有一双似活厌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燕飞目光落在他背挂的长剑上,从容道:“拦路者何人?” “砰!” 整条石板路仿如颤动了一下,粗暴和充满凶残意味的“呵呵”笑声从后方传来,接着有人在燕飞身后五丈许处道:“老屈你听到吗?你对他来说只是个拦路者,这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出来也只是丢人现眼。” 燕飞不用回头去看,亦知对方是以长棍、重铁杖一类的东西触地,且对方的气功是专走刚猛的路子,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方能发出如此的威势,收先声夺人之效。 他昨夜的感觉没有错,不论是前方和身后的高手,均是接近孙恩那级数的高手,对他是志在必得,绝不容他活离此镇。 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为和非置他于死地才肯罢休?就在此刻,他心中浮现出李淑庄的花容。 燕飞淡淡道:“来者何人?为何连无辜的狗儿也不肯放过?” 后方那人大讶道:“老屈你听到吗?这是怎麽样的后浪!连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了,却还要管几头畜牲的闲事?” 娇笑声起。青脆娇甜的女声从右方房舍的瓦脊处传来道:“哈公,你何时才可以改改狂妄自大的性格?谁有杀死竺法庆的本领,谁便有资格去管闲事,这麽浅白的道理也不明白,枉你在江湖上混了数十年。” 燕飞心中微懔,此女的出现事先没有引起他丝毫感应,只是这点已令他不敢托大。别头看去,更不由心中起了个疙瘩。 乍听声音,燕飞还以为对方是个妙龄女子,她或许曾经有漂亮迷人的岁月。但那至少是数十年以前的事,现在的她只是个白发苍苍的来太婆,使人感到岁月的无情。 后方被老妇称为哈公的人邪笑道:“小卫,你才是死性不改,是否见对方生得俊俏,起了淫心,竟帮着外人来说话?” 燕飞叹道:“你们走吧!” 哈公发出怪笑声,故作惊奇道:“你们听到了吗?她竟叫我们滚蛋!这是个甚麽世界?她竟敢叫我们滚?” 燕飞心中暗叹另一口气。他真的不想与他们动手,因为他已晓得对方是甚麽人。换过在掌握仙门诀前的他,此战必败无疑,因为他清楚眼前三敌的实力,现在他也不是稳操胜券,但却知不动手则已,动手必不可留情,否则死的肯定是自己。 老屈首次开腔,道:“我们今次连手对付燕小哥,亦是逼不得已,希望能给你一个痛快,事后我会把小哥好好安葬,这并不关乎个人仇怨,小哥只能怨自己短命。” 他说话的语调像他的人般平板无奇,且带种似发自内心的谦和,但燕飞总感到这个毫无特征、给人留不下任何印像的人,是三人中最危险的人,忽略了他,会有灾难。 叫“小卫”的老妇娇嗲的道:“小燕飞啊!你为何明知会惹来嘲弄,还要说出下和般愚蠢的话呢?近十多年来我们都罕有出手,三个人一起出动更是破题儿第一遭,可见小燕飞你是如何惹人关注。” 哈公冷然道:“小卫你除了废话外还懂说甚麽?他根本不晓得我们是甚麽人,死了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燕飞淡淡道:“我当然清楚你们是何方神圣,才会好言请你们离开。” 三人同时沉默下来,三双眼睛凝注他身上。 燕飞油然续道:“但有一事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该从李淑庄处晓得我是往赴孙恩之约,为何却要代孙恩出头,于此拦截,何不坐看我和孙恩之战胜负如何?再看是否有便宜可捡,这方是上策。对吗?” 三人脸容不见任何异样,可是燕飞已感应到他们被揭破与李淑庄的关系,心中因而激起的波荡,那是没法瞒过他超凡的直觉。 老屈点头道:“说下去!” 燕飞皱眉道:“没有甚麽好说哩!该轮到你们来解释。或许因你们与竺法庆是同路人,所以向我寻仇甚麽也好!我没有时间和你们纠缠不清,一是你们立即离开,否则请恕我得罪了。” 哈公阴森地笑道:“这小子似乎真的晓得我们是甚麽人哩!” 老屈仍是那副神态,平静地道:“你真的晓得我们是谁?” 燕飞微笑道:“一动手,你们是谁已没有任何关系,一是我燕飞小命难保,一是你们饮恨伏尸,再没有第三个可能性,我想留手也有所不能。试想这是何苦来哉?我与贵门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更没有兴趣干涉贵门任何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三位好言相劝,动手后再没有说话的机会。” 叫“小卫”的老妇“娇笑”起来,道:“你们两个死不掉的老家伙听到吗?他真的晓得我们是谁,且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老屈露出第一丝笑意,语气平板沉闷地道:“假设小燕飞你真能干掉我们三个老骨头,保证敝门没有人敢来向你寻仇。” 燕飞从容笑道:“墨夷明之徒向雨田又如何呢?” 他目光所及的老屈和小卫终现出惊讶的神色。 强大的气劲从身后袭至。 燕飞虽然背后没长眼睛,却有如目睹般全掌握了后方哈公的动静,这个表面刚烈暴躁的魔门高手,并没有发动攻击,只是以手上重武器送出一道劲气,测探他的深浅。 墨夷明是否他的父亲呢?假如是确实的话,他该长得全不像墨夷明,否则这三个人怎会“认”不得他呢?如此说,墨夷明大有可能不是他父亲,他的生父该另有其人。 劲气侵体。 燕飞微笑道:“哈公你的劲气是走外家硬功的路子,虽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但比起内家真气,始终有一段距离吧!” “小卫”终于变色,不但因燕飞说的话,更因燕飞晃也不晃半下,硬捱了哈公的隔空一击,且仍然从容自若,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她心忖尽管换了自己下场,也不能学燕飞般,于筋脉内化解哈公的劲气,而是以护体真气挡格,绝不容对方杀伤力强的劲气有一丝侵入体内去。因为她晓得哈公的厉害。 老屈仍是那麽近乎无动于衷的冷漠,点头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但也更坚定我们杀你之心。孙恩办不到的,便让我们来代劳,燕飞你实足以自豪了。在过去的二十多年,我们圣门各派系,从未试过联合起来对付一个人。本人屈星甫,另两位是卫娥和哈远公,这都是我们真实的名字,如过你够本领的话,赴黄泉路上时,起码晓得陪你一到走的是谁。” 卫娥和哈远公两人默默听着,并没有抗议屈星甫报上他们的名字,战场的气氛却忽然紧张起来。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有挑衅的动作或说话,只因魔门三大高手杀机大盛,令燕飞生出感应。燕飞摇头苦笑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你们拼着牺牲性命,也非置我于死不可?请辈故意透露高姓大名,是要让我知道不应该知道之事,徒令我们之间没有转圜的余地,须分出生死方可罢休。但让我告诉你们吧,你们根本不知面对的是甚麽!亦没法掌握我的深浅,一旦动手,谁都停不下来。你当我狂妄自大也好,好言相劝也好,走吧!我燕飞根本没有兴趣理会你们的事。” 哈远公冷哼道:“小燕飞你只能怨自己命苦,我们已决定毁掉你,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这个决定。” 卫娥柔声道:“今仗将会以一方败亡作结,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三人亦没法改变。横竖孙恩有的是等待的耐性,我想问,你怎会晓得李淑庄与我们有关系?更清楚墨夷明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燕飞淡淡道:“是谁告诉我并不重要。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有把握凭你们三人之力,杀死孙恩吗?” 屈星甫讶道:“你不想与我们动手,肯定非是出于恐惧和怯战,而且你刚入村之时,心中充满杀机,显是因几头畜牲的死亡,激起愤慨之心。为何忽然又不想动干戈呢?” 燕飞心中暗懔,晓得三人中确以此人最高明。沉声道:“坦白说,直至此刻,可能因我尚未晓得与魔门有关的大恶行,所以对你们还有点同情之心。” 稍顿续道:“现在是最后一个机会,一动上手,谁都没法停止。” 卫娥忽然道:“燕飞,你和墨夷明是否有甚麽渊源?” 燕飞心中遽震,直沉下去。心忖难道卫娥终从自己身上认出一墨夷明的影子?为何她要到此刻才“认出”来呢? 他心中震动,包围他的三大魔们高手同时生出感应,最先发动的竟是一直深藏不露的屈星甫。 下一刻他已来到燕飞左前偏侧的位置,右手伸往身后,左手扬起,成鸟啄状,朝他左耳啄来。 卫娥则从天而降,人未动,劲气狂,充塞于燕飞立处方圆数丈之地,形成一个会凹陷下去的劲气场,如此魔功,燕飞尚是首次遇上。 最后是后方哈远公的重兵器,挟着惊人的刚猛气劲,直捣燕飞背心而至。 燕飞叹一口气,手往后探。 第二章 妙言要道 桓玄坐在主堂内,看着谯嫩玉领着一个作文士打扮的男子进入堂内。 此人三十岁许的年纪,身材修长,举止从容,眼神锐利,像不断审视着别人的模样。 桓玄对他的第一个印像是此人乃无情之辈,一切全讲利害关系,做甚麽都不会受良心谴责而感愧疚,一切全凭冷酷的智计和暴力,以达到其目的。 男子随谯嫩玉向他下拜施礼。 桓玄道:“坐!” 男子道:“鄙人谯奉先,愿为南郡公效死命,永远追随南郡公。”说毕这才和谯嫩玉一起站起来,坐往一旁。 桓玄心忖,这人或许是个人材,如果能好好利用他,说不定可填补干归遗下的空缺。 谯嫩玉娇嗲地道:“三叔刚抵江陵,嫩玉便带他来见南郡公哩!” 桓玄沉声道:“奉先对今次边荒之行,有多少成把握?” 谯奉先淡淡道:“南郡公勿要见怪,奉先根本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更认为不宜有此行动。” 谯嫩玉愕然道:“三叔!” 谯奉先打手势阻止她说下去,向桓玄道:“干归的遇害,令我们心中很难过,不过死者已矣,最重要的是放眼将来。现在我们巴蜀谯家的命运,已放在南郡公手上,存亡与共,一切须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只属微不足道的小事。” 稍顿微笑道:“嫩玉能伺候南郡公,是我们谯家的荣幸,大哥更感宽慰。” 他的话每句都打进桓玄心坎里去。事实上桓玄一直不愿意让谯嫩玉到边荒去冒险,最后几句话,更使他如释重负,放下心头大石。因为谯奉先这般说,等于谯纵乐于接受他和谯嫩玉的新关系。 谯嫩玉一脸不依的神色,却不敢驳嘴说话,由此便可见谯奉先在谯家和她心中的份量地位。 桓玄表面不露心中的情绪,平静地道:“不知先生对眼前的形势有何看法呢?” 他改称谯奉先为先生,正显示他对谯奉先的尊重。 谯奉先凝视了桓玄好半晌,忽然问道:“请容鄙人斗胆先问南郡公一个问题。” 桓玄开始感到这个人不但有见地、有胆色,且非常有趣。点头微笑道:“问吧!我也想知道先生想问甚麽!” 谯奉先欣然问道:“鄙人只想问南郡公是否相信气运这回事?” 桓玄愕然道:“气运这种东西太玄了,我只可说我是半信半疑,既不敢完全否定,也不敢肯定。为何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 谯奉先容色自若地道:“因为照鄙人看,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所以两次失陷在慕容垂手上,最后都能失而复得。这打造了荒人的强大自信,所有条件合起来,便会形成了一种半人为的气数。当每一个荒人都深信边荒集气数未尽时,他们将会成为一支可怕的劲旅。最糟糕是他们绝不缺少英雄,像燕飞,便稳坐天下第一剑手的宝座。” 桓玄点头道:“我不得不说先生的这番话,令我有种拔新领异的感觉。比如说,先生是否想指出,我根本不该去碰边荒集?” 谯奉先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去碰边荒集,就是当燕飞被人送上了黄泉路之时。” 桓玄皱眉道:“燕飞有那麽重要吗?” 谯奉先道:“燕飞之于边荒集,便像谢玄之于北府兵,当然是不同的方式,亦可说是适得其所。” 桓玄道:“燕飞曾惨败于孙恩手上,全赖后来斩杀竺法庆才能回复声威。竺法庆或许只是浪得虚名之辈,先生是否过度高估燕飞呢?” 谯奉先淡淡道:“鄙人的责任,是提供各种意见让南郡公选择决定,所以不得不直言无忌,南郡公可先恕我冒犯之罪吗?” 桓玄精神一振,大感兴趣地笑道:“由此刻开始,先生想到甚麽便说甚麽,不用有任何保留。” 接着向嘟着嘴儿满脸娇嗔的谯嫩玉笑道:“嫩玉可以作我这番说话的人证。” 谯奉先欣然道:“那便恕我直言。南郡公的目标,该非要当天下第二高手,而是要完成桓温大将军未竟之志,登上皇帝的宝座,拥有南方的所有资源,再挥兵北伐,驱逐胡虏,完成不朽的功业。对吗?” 桓玄双目闪闪生辉,道:“可是刘裕之所以仍能呼风唤雨,正因有边荒集作其后盾,不碰边荒集,如何收拾这个可恶的家伙呢?” 谯奉先微笑道:“要破刘裕,先要破边荒集,却必须杀了燕飞。燕飞一去,边荒集将不攻而溃,这就是最佳的策略,再没有第二个更好的办法。” 桓玄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后沉吟道:“不破边荒集,如何可以杀燕飞呢?” 谯奉先胸有成竹地道:“要破边荒集,必须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要冒上很大的风险,若有甚麽闪失,将会影响南郡公进攻健康的计划,实智者所不为。但要杀燕飞,用的是江湖手段,不论成败,都不会影响南郡公的鸿图霸业,请南郡公明察。” 桓玄叹道:“不破边荒集,如何可以歼灭大江帮的余孽?这正是聂天还肯和我合作的主要条件。” 谯奉先微笑道:“在南郡公心中,聂天还只是一只有用的棋子,这只棋子下一步该怎麽走,该由南郡公来决定,而不是由聂天还独断专行。” 桓玄用神思索了半晌,点头道:“谁人为我杀燕飞呢?” 谯奉先道:“此事由奉先负责如何呢?” 桓玄凝望着他,没有说话。 谯奉先侃侃而言道:“现今天下形势清楚分明。北方的形势正系于拓跋珪和慕容垂的斗争,边荒集则因纪千千被虏而卷入这场斗争里,成为慕容垂的眼中钉,动辄惹来毁集人亡的大祸。如果我没有猜错,慕容垂会趁寒冬冰雪封路的时刻,截断边荒集颖水北面的水路交通,到时只要我们一扯荒人的后腿,可令荒人陷入绝境。” 桓玄道:“先生的意思是否指攻陷寿阳,截断边荒集到南方的水运?” 谯奉先道:“这是我们可以办到的事,也可以安聂天还的心。由于边荒集的特殊地理环境,不论谁要攻打边荒集,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对付它的最佳方法,就是截断它的命脉。而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对边荒集用兵,就是当荒人失去了信心和斗志,而最直接触发这情况的,便是杀死燕飞,把他的首级高悬在边荒集的钟楼顶上。” 桓玄大笑道:“听先生一席话,我桓玄的鸿图霸业事成半矣。先生舟车劳顿,须好好休息,今晚我会设宴款待先生。届时我们再畅谈如何?” 谯奉先欣然告退。 ***************************** 江文清进入大堂,慕容战正对桌发呆,若有所思。桌面放着长条形的布包裹。 她在他对面坐下,道:“你是否在担心高彦呢?但担心也是于事无补,我们且须考虑最坏的情况出现时,该如何应变。这场与慕容垂的决战,已全面展开。” 慕容战讶道:“你定是追在我身后来的,因为现在我的位子尚未坐热,有甚麽指教呢?” 江文清微笑道:“先说你的问题,你有甚麽心事?” 慕容战有点意兴索然地道:“我给人出卖了!” 江文清一呆道:“谁敢出卖战帅?” 慕容战苦涩地笑了笑,把布包裹推往江文清,道:“大小姐请拆看。” 江文清依言解开黑布,失声道:“这不是古叔被向雨田‘征用’了的铁笔吗?” 慕容战叹道:“我今次真是栽到家。黑布原本包着的是向雨田的长剑,我刚才回来,却发觉被人掉了包,当然是那家伙干的。纵然是敌人,我也要说一个‘服’字。” 江文清也感头皮发麻。 在正常的情况下,尽管以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进这里来把剑掉包,成功的机会仍是微乎其微,可是在昨夜混乱的情况下,向雨田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可见他自发与荒人的赌约,实有一石数鸟之效。 这人太聪明了。 江文清一时尚未会意过来,问道:“这与你是否被出卖有甚麽关系呢?” 慕容战道:“在昨夜的情况下,向雨田要偷天换日,对他该没有甚麽困难,难在他如何晓得佩剑放在这张桌子上。” 江文清皱眉道:“你是指有内奸?” 慕容战摇头道:“当然不是内奸。现在最值得我们荒人自豪的,是不会有叛徒。” 江文清一震道:“是朔千黛泄漏的!” 慕容战道:“你猜到哩!唉!我真想不到她会出卖我。” 江文清凝神打量他好一会,道:“你是否对她很有好感呢?” 慕容战道:“何不直接点问我是否爱上了她?答案便是‘或许是吧’!刚才我一直在找借口,例如她认为这件事对我不会有甚麽大影响,所以卖个顺水人情给向雨田等等。不过我心里真的不舒服。” 江文清垂首道:“你有甚麽打算?” 慕容战讶然看了江文清一眼,道:“我还未请教大小姐来找我有甚麽话要说,为何我会觉得大小姐像是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大家自己人,应该甚麽都可以商量。” 江文清道:“先答我的问题,行吗?” 慕容战苦笑道:“若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甚麽打算,只能等待高彦的消息,肯定会令你失望。但我真的想不到办法,向雨田太厉害了,我们能保着边荒集和南方的交通已不容易,只有待燕飞回来,由他负责收拾向雨田,我们方有反击燕军的机会。” 江文清欲语无言。 慕容战看了她好半晌,忽然道:“我明白哩!大小姐是否要亲自到南方去助刘爷,但又觉得非是离开的适当时机,所以感到无法启齿呢?” 江文清娇躯微颤,苦笑道:“给你看穿了。” 慕容战微笑道:“大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江文清朝他瞧去,苦恼地道:“可是......”慕容战插口道:“我明白,事实上,边荒集内每一个人都明白,现在该是大小姐到南方去与刘爷并肩作战的时候,直至桓玄和聂天还伏尸授首。边荒集由我们和燕飞来看守,大小姐放心去吧!正如老卓说的,我们边荒集仍是气数未尽,而刘爷的确需要你。” 江文清霞烧玉颊,轻垂下螓首,轻轻道:“谢谢!” 慕容战被她的娇态分神,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下人来报,拓跋仪求见。 慕容战不由心中大讶,拓跋仪一向私下和他没有甚麽交情,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次又是为甚麽来见他呢? ********************************** 双方一出手,燕飞便晓得自己的预测没有错,今仗只能以一方败亡作结,根本没有中途休战的可能。 对方确无一不是宗师级的高手,且各有绝艺,配合起来更是威力倍增。 纯以招式、功力而论,他可能捱不过十招便要变成失去躯壳的游魂野鬼。唯一可保命的便是仙门剑诀,且必须使出全力杀伤对方,在真元耗尽前,置这三个可怕的高手于死地。 形势令他没有任何留手的余地。 燕飞倏地后退,但此退并非寻常的退避,而是其中暗含精微奥妙的道理,非常考究他的功夫。 首先是要避开屈星甫从左侧攻来的啄击。此击看似平常,事实上却是在此刻最要命的招数,令他挡又不是,不挡更不是。 若只是两人对仗,他只要蝶恋花出鞘往前一挑,便可以破解,可是另两个魔门高手正分从上空和后方攻来,当他硬接屈星甫的攻击之时,将是他陨命的一刻,绝不会有另一个可能性。 随卫娥而来的气劲场更是古怪至极点,把他完全笼罩包围,身处的空间像凹陷了下去的模样,不但削弱他感官的灵敏,更令他生出无法着力的难受感觉,有点像深海里的鱼儿遇上暗涌漩涡,身不由主挣扎无力的情况。 还差三寸便抓到蝶恋花的剑柄。 燕飞整个人往后方倾斜,哈远公从后方袭至的气劲,正随他武器的接近迅速加强,纵然燕飞有护体真气,他背脊能承受的压力,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锵!”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键时刻,蝶恋花发出清响鸣叫,震荡耳鼓。 燕飞整个人像从一个幻梦被召唤回来般,心灵晶莹剔透,无有遗漏,更掌握到敌方三人正从震骇中回复过来,精神出现了不应有的漏隙。 当他拔剑出鞘的一刻,他已后移三步,避过了屈星甫的啄击,后者立即变招,改为左手后收,右手一拳照头照脸地轰来,配合奇奥的步法,如若俯身之蛆。如果燕飞没有手段,此可怕的魔门高手,将会如影随形,直至他落败身亡。 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燕飞当然不惧,可是在其他两人全力配合下,来自屈星甫的威胁,会成为他致败的主因,皆因燕飞根本没法分心分身去应付别人。 卫娥的奇异气场出现变化,虽仍是笼天罩地,令燕飞有无处可逃的颓丧感觉,但重心已转移到由她袖内射出的一条不知有多长的布带处,布带化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从四丈高处随她的下扑,往他的脖子套下来,只要有一圈套着他,保证燕飞立要一命呜呼。 电光在剑尖乍闪,发出闷雷般的劲响。 首当其冲的是屈星甫,不论他魔功如何深厚,碰上的却是能夺天地之造化、先天真气里最终极的诀法,登时拳劲窜散,闷哼一声,硬被震得踉跄跌退。 燕飞同时解除了卫娥的暂时威胁,他这招仙门诀虽未能破碎虚空,其力已足以把她的气劲场摧毁破坏。 她的飘带变得圈不成圈,反向上扬起。卫娥娇叱一声,往横移走。 燕飞心呼成功失败,还看此刻,哪敢有丝毫犹豫,借身子往后斜倾姿势,拔身斜冲而起,恰好避过哈远公从后方攻来雷霆万钧的一击,燕飞后背一片火辣,护体真气差点被哈远公震散,但他已从几近必死无疑的包围圈脱身出来,有如龙回大海。 跃上空中两丈许处,燕飞一个翻腾,往哈远公处落下去,此时才看到哈远公击向他的是一支重逾百斤的长铁杖,黑黝黝的充满杀伤和死亡的味儿。 而哈远公本人竟是个粗壮的矮子。 哈远公作梦也可能未想过,燕飞可以全然无损的在他们三人夹击下脱身出去,还向他施以凌厉的反击。哈远公魂飞魄散下,不往后撤反加速冲前,举杖上击,但已迟了一步。 屈星甫见势不妙,于退到两丈外时刹住退势,箭似般标过来。 卫娥正落往对面的房舍,足尖点往瓦檐处,弹了回来,扑击燕飞。 燕飞像雄鹰扑兔般落往哈远公头顶,蝶恋花在电光火石的快速里,连续三剑狠劈向哈远公。 第一剑用的是太阴真劲,把杖内的外家真劲化掉,也吸紧了铁杖,令他没法开溜;第二剑用的是太阳真劲,硬把铁杖荡开;第三剑直取哈远公胸口要害,用的是仙门诀。 哈远公不愧是魔门高手,临危不乱,任由铁杖脱手而去,两手回收胸前,化为双掌推向燕飞从上直搠而来的一剑。 哈远公的应变完全正确,在一般的情况下足以保命有余,可惜他遇上的却是仙门诀。 “啪喇”一声,电光闪耀,哈远公如遭雷殛,整个人往屈星甫抛去。 燕飞足尖触地,卫娥已飞临上方。 第三章 殊死之战 拓拔仪坐入江文清刚才的位置,目光投往桌面程苍古的成名兵器,讶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慕容战解释后,道:“拓拔当家找我有甚麽事呢?” 拓拔仪回头瞥一眼江文清消失的方向,道:“先多嘴问一句,为何我感到大小姐像比平时漂亮呢?” 慕容战苦笑道:“或许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很快便可以和刘爷并肩作战,洗雪大江帮的耻辱,心情当然不同,所以她看来特别容光焕发,致艳光四射。” 拓拔仪愕然道:“你竟肯放她走?” 慕容战摊手道:“换了你是我,你会怎样做呢?” 拓拔仪摇头苦笑道:“对!这叫成人之美,何况她更是我们大家都爱护的大小姐。好哩!言归正传,我刚收到燕飞从健康送来的飞鸽传书,传来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怎可能知道的惊人消息,就是赫连勃勃在慕容垂的煽动下,会于短期内攻打盛乐。” 慕容战先是愕然,继而思索,最后恍然道:“对!现在南北消息中断,连我们荒人对北方的情况亦是知之不详,燕飞怎可能晓得刻下在北方发生的事?且是慕容垂的军事机密。” 拓拔仪双目奇光闪闪地道:“他不但语气肯定,且指明有波哈玛斯为慕容垂和赫连勃勃从中穿针引线,促成他们的合作。这已非一般的道听途说,便像燕飞他亲眼目睹般。” 慕容战道:“是否有诈呢?” 拓拔仪道:“若是假的,反解开了所有疑惑,但此信千真万确,确属燕飞亲笔,其中还有几个字写错了,便像他少年时学族文时犯的错误,绝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慕容战苦笑道:“只有由他亲口说出答案了,我们根本无从揣测。” 又道:“你打算怎麽办?” 拓拔仪道:“燕飞传来的消息,我当然认真处理。” 慕容战皱眉道:“现在天寒地冻,冰雪封路,鸽儿能从健康飞抵边荒集来,已非常了不起,现在只有靠人力,把消息传往平城。” 拓拔仪道:“我会派出八个身手高强,轻身功夫特别了得的战士,分八路向平城传信,只要有一路成功,便完成使命。他们会绕过敌人的势力范围,虽然要多费点时间,但总好过遇上秘人。” 慕容战沉吟片刻,道:“我开始相信王镇恶的推断,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雨田。” 拓拔仪点头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秘人今次答应慕容垂出手助阵,该是有条件的,例如只要慕容垂攻陷平城,秘人将会集中全力对付我族,到边荒来的便只有向雨田一个人。唉!只是他一个人,已足教我们头痛。” 慕容战道:“你那八个信使上路了吗?” 拓拔仪道:“他们正在整理行装,我回去后,他们立即动身,到泗水这段路他们会借快马的脚力,到泗水后才弃马渡河。” 慕容战叹道:“燕飞在信内有没有提及他何时回来呢?” 拓拔仪道:“他说会在十五天内赶回来。” 慕容战颓然道:“希望他回来时,仍可见到活生生的高彦,否则纵使他把向雨田碎尸万段,我们仍要错失南北夹击慕容垂的时机,且会输得很惨。” 慕容战苦笑道:“慕容垂发威哩!”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心有同感。 慕容垂确是了不起的军事大家,着着牵着他们的鼻子走,首先是利用天气,只需有限的人马,便切断了荒人和拓跋珪的联系,再以秘族孤立拓跋珪,令他应接不暇;同时又煽动赫连勃勃,攻打仍在重建中的盛乐。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拓跋珪将再无余力应付他的讨伐,而荒人能自保已相当不错,遑论组成劲旅北上助战。 形势恶劣至极点,偏是他们毫无办法。 边荒集难道气势已尽? *************************** 高彦和小白雁在树木边缘相偎地蹲着,扫视北面的丘陵平野,在眼前白茫茫的天地里,不见人踪兽迹。 尹清雅喷着白气娇声道:“真好玩!” 高彦今次倒没有意乱情迷,双目精光闪闪,全神打量前路,道:“对付探子最有效的手段是受过训练的猎鹰和恶犬。幸好现在天气苦寒,敌人该不会随便出动鹰和犬,主要仍是靠人放哨,只要在北颖口方圆数十里之地,于高处广设哨站,便可以有效的阻止我们接近。” 尹清雅见他说得头头是道,问道:“今次我们去探听敌情,可以起甚麽作用呢?” 高彦解释道:“我们的任务,是要掌握敌人的军力、设置和战略布局。值此冰雪遍地之时,敌人要在短时间内,建成有强大防御力量的垒寨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要亲临其地,对敌人的情势进行精确的评估,回集后向我的荒人兄弟作出详尽的报告,再决定反攻的策略,这就叫知己知彼。所以今次的探察行程,实关乎到我们荒人与慕容垂之争的成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是不容有失。” 尹清雅点头道:“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何人多反会误事。唉!我们根本不晓得敌人的岗哨设在哪里,如何可以瞒过敌人的眼睛呢?我们该否待入黑后再行动?” 高彦傲然道:“我高彦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告诉你吧,入黑后反更危险,燕人肯定会放出猎鹰,发觉有可疑后,会从遍布各战略据点的营地,派出精骑携恶犬追截,我们肯定劫数难逃。倒是白天较安全,只要我们能凭地势先一步推断敌人岗哨的位置,便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包在我身上,我走遍整个边荒之时,燕人还躲在娘的怀里吃奶。” 尹清雅嗔道:“你只懂夸大。照你说的,愈接近北颖口便愈容易被人发觉,加上神出鬼没的秘人,我们是没有可能接近敌人营地的。”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笑道:“别人做不到的,怎难得倒我高彦?嘿!我高彦之所以能成为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全凭老子比别人灵活的脑袋,懂得未雨筹缪。像北颖口这类特别具战略性的地域,老子设有隐秘的观测台,只要能潜到那里去,便可以如欣赏风景般,把敌人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还可以一边和雅儿亲热。哈!真爽!” 尹清雅皱眉道:“谁和你亲热?快放开你的臭手!” 高彦回复一贯本色,再没有风媒的沉着和冷静,嬉皮笑脸道:“搂搂肩头有甚麽问题?你不舒服吗?” 尹清雅耸肩道:“搂一搂并没有问题,何况早给你搂得习惯了。问题在怕你控制不住自己,而我又不敢揍你,出了事时,不但我们完蛋大吉,你的荒人兄弟也要完蛋大吉。嘻!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高彦颓然收手,狠狠道:“打死我也不相信有这麽可恶的练功心法。” 尹清雅站起来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休息够了吗?我们必须于入黑前到达泗水南岸,这可是你说的。” 高彦蓦地起身,一手拂掉沾在身上的雪花,一手正要搂住小白雁,尹清雅早滑了出去,娇笑道:“你当我不清楚你占人家便宜的招数吗?快来吧!那个姓向的家伙说不定正四处搜索我们呢?” 高彦恨得牙痒痒的追在她身后去了。 “蓬!” 哈远公的尸身掉在地上,几块石板立告粉碎。早在落地前,这魔门高手已断了气。 屈星甫避过掷来的尸身,鬼魅般迅速地从左方掠向燕飞,但这麽给阻了阻,始终慢了一线。 正是这一线之差,决定了卫娥的命运。 燕飞晓得已收先声夺人之效。 一个照面下,他不但逼退屈星甫和卫娥,还斩杀哈远公。事实上他胜得极险,只要有任何错失,又或时间上拿捏失准,现在伏尸街头的当会是他。 现在,他的危机尚未过去,只是眼前两大魔门高手连手之威,实有毁掉他“肉身”的力量。 两人的魔功已臻化境,幸好蝶恋花及时鸣叫,令他们的心灵出现了不该有的间隙,加上仙门诀的出奇不意,始能创下如此战功。 今次敌人卷土重来,再不会犯刚才的错误,燕飞的唯一保命之法,就是杀死卫娥,而眼前更是唯一的机会。 飘带分别从卫娥两袖内射出,从空中卷往他的脖子,另一拂往他的胸口。 燕飞往长街另一端退去。 卫娥的飘带像长了眼睛般,随他斜斜降落地面的势子,一攻他面门,另一直取下阴,毒辣刁钻。她的白发往上扬起,显示她的内功已达贯气毛发境界,脸容却如不波止水,不透露心中情绪。 屈星甫仍落后她两步之遥。 蝶恋花画出大小不同的十多个圆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太阴真气。 卫娥的飘带先撞上第一圈太阴气,立即受阻,现出波纹的形状,诡异而好看。 燕飞知是时候,化进阳火为退阴符,登时剑啸声大作,太阳真劲从蝶恋花锋尖喷射而出,串连起十多重凝而不散的太阴气。 “啪啦”一声震摄长街的激响,电光暴闪,卫娥身前闪现似能撕裂虚空的呈树根状的闪电,胜负立分。 卫娥的飘带碎裂,厉叫声中,往后抛飞。 燕飞也被她真气的反震力撞得踉跄后退,尚未回气时,屈星甫已从卫娥的下方赶上来,幻出漫天掌影,向他狂攻猛打,奇招异法,层出不穷,一时间杀得燕飞全无反击之力,只能见招拆招,节节后退。 燕飞一时再无力施展仙门诀,只好忽然太阳真劲,再使太阴真气,令屈星甫无从捉摸,逐渐扳回劣势。 “蓬!” 劲气交击,燕飞先以太阴真气吸着屈星甫扫往颈侧的手刀,再以太阳真气把他逼开,震得对方旋身退避。 历经艰辛后,他终于争取得喘一口气的致胜机会。 燕飞晓得对方积数十年魔功,气脉悠长,回气后势将展开另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势,哪敢大意。燕飞身往前倾少许,足尖撑地,登时如炮弹般往对方射去,蝶恋花分中下劈。 屈星甫尚未旋身,蝶恋花至。 “啪”的一声,当屈星甫仓卒应战,以双掌封格下劈的蝶恋花,电光在剑掌间爆炸。 屈星甫惨哼一声,挫退三步。 燕飞的蝶恋花在空中挥动,又往他左肩扫去。 屈星甫怒叱一声,以手刀对真剑,硬劈蝶恋花。 电火爆闪。 屈星甫被蝶恋花劈得横跌开去,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样貌凄厉,再无复先前深藏不露的高手风范。 此时比之当日对上史仇尼归,燕飞的仙门诀已不可同日而语,不但能操控自如,且能选择攻入对方经脉的角度,开始具备“招式”的规模,威力当然倍增。 何况屈星甫正处于旧力刚竭,新力不继的要命时刻,哪还不立即着了道儿。 燕飞如影随形,抢往他后背的死角位,剑随意动,横扫他左腰侧。 屈星甫狂喊一声,不理正斩往腰部的厉器,一拳往燕飞的面门击去,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燕飞说退便退,拖剑后撤,在气机牵引下,屈星甫疾扑而来。 蝶恋花又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不同处是没有用上太阴真劲,纯碎是虚招。 有卫娥作前车之鉴,正杯弓蛇影的屈星甫哪想得到燕飞会在此时刻使诈,慌忙横移开去。 燕飞已蓄满真力,大喝一声,蝶恋花直搠而去。 “啪!” 闪电由剑尖逸出,以连燕飞也看不清楚的惊人速度,赶上屈星甫,命中他胸口。 屈星甫像个完全不受自己力量控制的布偶般被抛上半空,全身骨折声响,再重重坠跌在石板路上,着地后,尸身不自然的扭曲着。 “哗!” 燕飞张口喷出漫空鲜血,身体几近虚脱,往横退去,坐落一间民房前的台阶上,不住喘息。 三大魔门高手伏尸街头,令寂静无人的街道更添诡异阴森的气氛。 燕飞喘息着把蝶恋花还到剑鞘内去,心中百感交集。他实无意杀死三人,只恨在刚才生死一发的险境里,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魔门的人以后会怎样对待他呢?会否从此不敢惹他?又或会倾巢而来,找他算帐?看来后一个猜测的可能性较大。 今次魔门派出此三人来杀他,显示魔门正进行他们夺天下的阴谋,否则何用理会他?目下有资格逐鹿南方者,不出桓玄、聂天还、徐道覆、刘牢之和刘裕等数人。刘裕当然与魔门无关,但其他人中,哪个是魔门的人,又或是魔门属意和支持的人呢?他真的没法弄清楚。 燕飞再吐出一小口鲜血。 此三人虽然厉害,但伤他的却是仙门诀的反震之力。 每次施展仙门诀,他本身多少也受到点伤害,因而也削弱了他施展仙门诀的能力,令他不能无休止的施展下去,否则即使孙恩也要饮恨在他燕飞剑下。 燕飞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对于心脉断了仍可重新接上的燕飞来说,还有甚麽可令他害怕呢? 第四章 亡命鸳鸯 雪花又从天而降,天色暗沉起来。 高彦和尹清雅伏在一座小丘上,遥观两里外敌人一组营地。 尹清雅凑到高彦耳旁道:“现在该怎办好呢?我们可以绕过它们吗?” 十多个敌营,设于丘陵高地,俯瞰远近平野,紧扼着通往泗水之路,右方是绵延的山脉,隔断东西。 高彦忽然道:“听到吗?” 尹清雅凑起耳朵道:“好像是狗吠的声音。” 高彦欣然道:“正是狗儿的叫吠声。哈!它们的叫声真悦耳。” 尹清雅嗔道:“亏你还有心情说反话,今回想不绕远路都不行。” 高彦微笑道:“兵贵神速,我们干风媒这行,更要来无影去无终,关键处在一个‘快’字,否则纵然把消息带回去,只是贼过兴兵,最新的消息变成了旧闻,给钱也没有人肯听,遑论卖个好价钱。我们黎明前定要抵达我的北颖口观察台,看足一天,把对方换哨的时间亦弄个一清二楚,日落后溜回边荒集去,便大功告成。唉!从未想过作探子可以这麽风流快活,一边搂着雅儿的小蛮腰,一边观看敌方千军万马的调动。” 尹清雅气道:“可以少点废话吗?今回如何闯关呢?” 高彦指着绵延在东面的山脉,道:“我们荒人称此山为纵横山脉,颖水便在山脉之东六十多里处,只要我们越过此山,再沿山脉北行,黎明前当可抵达观察台。” 尹清雅担心地问道:“山中有秘道吗?这麽黑,又下着雪,攀山越岭太危险哩!” 高彦神气地道:“我的其中一项本领就是走夜路,这方面老燕也比不上我。另一长处就是懂得利用地理形势,山内当然不可能有秘道,但我却清楚最容易攀越的路线,保证不会迷路,我前前后后试过十多次攀越此山,可说是十拿十稳。” 尹清雅道:“如果迷了路,我便宰了你这最爱自吹自擂的小子。” 高彦正要答话,忽然露出注意的神色,接着脸色微变,别头向后方瞧去。 尹清雅随他目光望去,只见雪花飘飘的深远处,雪尘扬起,还隐传来狗吠的声音。 高彦一震道:“糟糕!我们被敌人的巡军发现了。” 尹清雅道:“或许只是凑巧经过,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此时已可隐见来者是数十敌骑,狗吠声已趋清晰。 高彦一边探手到百宝袍的袋子里掏东西,一边道:“若只是路过,不会全速奔驰,更不会放出恶犬领路,肯定犬儿是嗅到我们的气味。” 然后从其中一个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囊,除去布囊后,原来装的是个开了十多个小洞的瓷瓶子,还有绳子系着瓶颈。 高彦一手把布囊塞回袋内去,另一手把瓶子挂在颈项处,接着把尹清雅扯得站起来,道:“甚麽风浪我没有见过,这只是小儿科吧!” 话犹未已,“砰”的一声,一枝火箭于来骑处冲天而上,爆开血红的烟火,在茫茫雨雪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尹清雅一呆道:“他们在干甚麽?” 高彦急道:“他们要通知己方营地的人,派出人马来协助,走吧!” 牵着尹清雅的柔软小手,一阵风般滑下丘坡去,朝纵横山脉全速逃逸。 ****************************** 燕飞坐在太湖北岸最著名的鼋头渚。 鼋头渚是沿岸接山向西伸入湖中的半岛,层峦迭嶂、山环水复。位于此处,近观则湖岸巨石卧波、浪涛飞溅、气势雄伟;远望则一碧千倾、水天相接、茫无边际。看得燕飞也感襟怀扩阔,为其浩渺而赞叹。 孙恩与他订下生死之约的缥渺峰,位于太湖的南部、湖泊的另一边,是湖中最大也最美丽的岛,洞庭西山的第一高峰。耸峙于岛的正中处,其他山峰均臣服拜倒于四方八面,极具雄奇之胜。 据曾陪伴谢安游览太湖的宋悲风所言,西山怪石嶙峋、洞穴处处,随着气候的变化,晴明晦暗、秋月晚烟、积雪寒梅,美不胜收。 燕飞正体会天气的变化,入黑后天气开始变坏,天上乌云密布,一场大雨似是不可避免。 他以随身匕首砍下树木,做了一条简陋的木伐,好赶往洞庭西山,这是最快的方法,且可避过像今早般其他人没有意义的纠缠,被逼大开杀戒。 而且他还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好思索在武技上的难题。魔门三大高手令他负上至今未愈的内伤,但也启发了他对“仙门剑诀”的领悟,使他获益不浅。 蓦地一道电光划破右方黑沉沉的夜空,照亮了辽阔的太湖,接着是震得耳鼓翁翁作响的惊雷,模糊了远方的雨暴,从另一方以横扫太湖的威势,遮天盖地的朝渺小的他席卷而来。 雨未至,狂风先至,在不住闪耀的电光里,身后的树木狂乱地摇摆着,刹那间,大雨没头没脑地打在他身上,天地被大雨融合为一,他再弄不清楚雷电先后主从的关系,耳里再听不到大自然其它的声音,只有雷电和滂沱大雨的交击鸣震。 夜空像崩塌下来,雨电肆意鞭挞着无助的大地。 他想像眼前只是一个幻像,但那是多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燕飞的感觉是如斯般真实,有血有肉的存在着。 燕飞缓缓起立,举起身旁他用树藤把五条树干扎起来、长不过六尺的简陋木伐,另一手拿起他一刀一刀削制出来的船桨,忽然纵声长啸,以渲泄心中沉郁之气。 接着先把木伐抛往湖上去,腾身而起,落往在风急浪涌的水里载浮载沉的伐子上。 燕飞一桨打下去,伐尾水花激溅,将伐子在狂风急雨里送出近十丈;另一桨又打下去,伐子箭似般在闪电和雨暴里破浪而行。 他想起向雨田。难道除孙恩和慕容垂外,向雨田也是老天爷给他安排了的劲敌,令他们注定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向雨田是个极端有自制力的人,面对万俟明瑶如此风姿独特诱人的美女,仍能不动心,是否为了魔门的理想,他愿意牺牲其他一切呢?他追求的究竟是甚麽? 即使在秘人中,向雨田也是个神秘的人。 燕飞当时虽是万俟明瑶的情人,但见到向雨田的机会并不多,更少有交谈,较深入一次的说话,是向雨田见他在独喝闷酒,主动走上前打招呼。 还记得那次他与自己谈论梦境的世界,与自己分享他对梦的看法和心得。向雨田的行为虽是神秘兮兮,说话却率真直接,也不隐瞒对燕飞的好感。 要和这样的一个人对敌,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伐子在他操控下,履风浪如走平地,不住深进太湖。 就在此刻,他收到正热切期待着来自纪千千的心灵召唤。 ******************************** 高彦解下挂在颈项处的透气小瓶,随手抛下深谷去。为了方便翻山越岭,他们早脱掉飞靴。 “小白雁”尹清雅吃了一惊,道:“你干嘛丢了它呢?” 高彦探手过去,搂着她的腰,凑到她耳旁道:“雅儿累吗?” 此时他们深入山中,再听不到狗儿的吠叫声或追兵的声息,感觉上似已脱离险境。 在雪飘如絮、风拂雪扬的积雪深山里,四周黑沉沉一片,不要说认路,连身在甚麽地方也难弄清楚。难得高彦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困难。 尹清雅任他搂着小蛮腰,道:“不累!快答人家。” 高彦道:“因为它已完成任务。瓶内载的是我称为”迷犬散“的山草药粉,狗儿嗅到它后鼻子立告失灵。可是有得也有失,假如对方有擅长追踪的高手,可依药粉的气味搜索我们。” 尹清雅道:“师傅说,如果对方确是追蹑的高手,可由我们留下的气息,追踪我们。” 高彦笑道:“如果我这麽容易被人跟蹑,我早没命了,哪还能和雅儿卿卿我我地说情话。哈!不要生气。首先是我们的百宝袍有防止体气外泄的功能,除非是狗儿的灵鼻,时间的分隔又短暂,否则根本没有被嗅到的可能;其次现在正下雪,亦会掩盖了所有气味。最后是当我们抵达东坡,我们便可以凭飞靴一泻千里的滑下去,甚麽追踪高手都要给我们摔掉。他奶奶的,你以为我这边荒集首席风媒的威名是骗回来的吗?” “砰!” 北面远处的天空爆开一朵碧绿色的烟花,夺人心神。 高彦看呆了眼。 尹清雅道:“有甚麽好大惊小怪的?敌人肯定是追错了方向。” 高彦神色凝重地道:“你再看下去。” “砰!” 另一朵烟花火箭在西面爆开血红的火光,今回近得多了,该不到半里远。 尹清雅愕然道:“这算甚麽呢?” 高彦放开搂着她的手,沉着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边的敌人已用烽火传信一类手法,知会北颖口的敌方主力,我们已从这方向入侵他们的警戒范围。” 尹清雅问道:“刚才那朵绿色的烟花又代表甚麽?” 高彦道:“那代表北颖口的敌人派出高手赶来协助,故以烟花火箭遥询,着正追搜我们的敌人,回复所处的位置。” 尹清雅狠狠道:“惹火了本姑娘,我会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高彦道:“来的是向雨田又如何呢?” 尹清雅登时语塞。 高彦苦笑道:“这个可能性极大,因为打开始向雨田便以我为目标。” 尹清雅道:“那怎办好呢?” 高彦笑道:“如果是向雨田亲自追来,我们便可还神作福,因为只要我们一直把他撇在后方,将更添成算。好雅儿来吧!最好玩的时候到哩!” 领着尹清雅继续朝上攀去。 ******************************** 刚被命名为“奇兵”的战船,乘风破浪冒雨在大海航行,丝毫不惧大海的波浪,左方隐见陆岸。 刘裕立在船头,任由雨水照头洒下来。 他感到锥心的痛苦。被谢钟秀拒绝后,他颇有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沮丧感觉,但仍在强撑着,因为他是不可倒下去的。 但自“奇兵号”从大江驶进大海里,他心里涌起他自己也不明白和控制不了对谢钟秀的恨意,然后他醒悟到,自己真的爱上了谢钟秀。没有爱,又哪来恨呢?既然对我没有意思,为何却要投怀送抱? 第一次见谢钟秀是在谢家的忘官轩,淡真亦是在那回由谢钟秀穿针引线,令淡真可以见到他最崇拜的谢玄。 对当时的他来说,在她们面前确有自惭形秽的卑微感觉,能看到她们已不容易。更遑论与她们发生恋爱。 她们为何都能扣动他心弦呢?刘裕自问非是个没有自制力的人,且该比常人好。说到底就是这种自卑和不配的感觉,那种打破社会禁忌的刺激滋味,使她们的垂青令人感到份外诱人和珍贵。 高门和寒门的分隔,是否老天爷的意旨呢?自己因触犯了他的旨意,所以受到最残酷无情的惩罚,既使淡真屈辱而殁,也令谢钟秀深深地伤害了他。 对谢钟秀他是彻底的失望,她究竟在想甚麽呢?她芳心里的如意郎君又是健康高门的哪位公子? 宋悲风来到他身旁,打起伞子为他挡雨。 刘裕道:“有用吗?” 宋悲风索性收起伞子,道:“你有甚麽心事呢?” 刘裕苦笑道:“谁没有心事?这样在大海上任由风吹雨打,感觉非成痛快。” 目光往左方投去,思索道:“大海另一边是甚麽地方,真令人好奇。” 宋悲风知他是故意岔开话题,道:“你心中是否在痛恨刘牢之呢?” 刘裕心忖,自己对刘牢之的感觉早有点麻木,“痛恨”两字亦不足以形容自己和他的关系,终有一天他会教这个反复小人深切后悔他过往的所有行为。 答道:“对我来说,刘牢之只是个敌人,像桓玄或孙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打击他,直至他败下阵来。我和他之间再没有情义可言,假如孙爷有甚麽闪失,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宋悲风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宋大哥想说甚麽?请直言无忌。” 宋悲风道:“孙小姐或会随大小姐离开健康。” 刘裕听到“孙小姐”三字,心中一酸,心头涌起难堪的滋味,道:“她们要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大小姐仍未决定,只是有这个想法。她确应到外地散心静养,健康乃是非风雨之地,且令她睹物思人,更郁结难解。我赞成她的想法。” 刘裕忍不住问道:“孙小姐因何要随她一道离开?” 宋悲风道:“这方面我并不清楚,是大小姐告诉我的。或许孙小姐想避开司马元显,又或是感到健康再不值得她留恋。” 刘裕心中暗叹,谢家真的没落了,只剩下像谢混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支撑大局。想起当年谢安、谢玄在世时的风光,尤使人感到欷嘘。 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更失落,又说不出失落的因由。自那晚谢钟秀“拒爱”后,他好该把她彻底忘掉,不再让她影响自己的心情,只恨明知如此,总是办不到。 宋悲风劝道:“回去吧!人不是铁打的,这样淋下去,很易着凉。”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朝船舱走去,勉强笑道:“宋大哥有令,我怎敢不从?老手的船技还可以吗?大海的风浪也撂不倒他。” 宋悲风笑道:“老手的操舟之技在北府兵认了第二,便再没有人敢认第一。刘牢之真的非常愚蠢,硬把老手赶到我们这边来。” 刘裕叹道:“刘牢之若是聪明人,就不会弄至今天四面受敌的田地。我们须谨记此点,就是他是个短视的人,说不定他真的会再投桓玄的怀抱,此事不可不防。” 老手亲自打开舱门,迎他们进去。 当门在后方关上,刘裕立下誓言,这是他最后一次想谢钟秀,由此刻开始,他会把心神完全投放于与天师军的战争里,直至分出胜负。 第五章 遥诉心声 燕飞感到自己似从肉体的羁绊挣脱出来,回归到心灵的静土。尽管外面的世界充实着狂暴的风雨,但只由他的躯壳去承担和感受。纪千千的爱,就像一片熊熊的烈火般,燃烧着他的魂魄,那是男女间可能达到的最炽烈的关怀和爱恋,是能彼此分享的爱焰情火。 于肉体而言,他们仍是不同的个体,但精神上再无分彼我,他们的爱是那麽深沉,那般的开放、深广和遥阔。纵然他想告诉其他人,此刻他是多麽幸福、满足和开心,但任何说话都难以形容其万一。 他清楚掌握到纪千千有着同样的感受,不再有丝毫怀疑,正因这心心相英独特的爱恋方式,他们的生命、梦想、感情和思忆,尽显完美的一切。 纪千千在她的心灵内遥呼道:“燕郎啊!我又回复过来了,这不是挺奇妙吗?只是短短两晚的功夫!你现在是否在健康呢?那处是不是正刮着大风雨?” 燕飞在心灵中应道:“千千须谨记,心灵的动能会像潮水般起伏,目下千千正处于波顶,故能迅速回复过来,但别忘记也有低潮的时刻,千万勿要因此而沮丧失落。” 纪千千道:“只要有燕郎的爱,千千会坚强起来。你究竟在哪里呢?为何我感到燕郎似是不愿答我,人家真的感到雨水打在你身上的感觉,这里又下雪哩!” 燕飞叹息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在想着该如何告诉你。我现在身处风雨交加的太湖,操着小伐子,朝洞庭西山方向前行,去赴孙恩的生死决战,他正在缥渺峰等待我。” 纪千千在他的心灵内回应道:“那便要祝燕郎旗开得胜,我的燕郎是绝不会输给孙恩的,对吗?” 燕飞欣然应道:“我是不会输的。趁这个机会,我要告诉千千有关我们未来幸福的一个计划,让千千完全彻底地明白我。” 纪千千兴趣盎然地道:“千千在听着哩!” 燕飞心中涌起万缕柔情,毫无保留的把有关仙门的一切,以最直接简洁的语言,透过心灵向千里之外的纪千千传达。 ***************************** 尹清雅朝上瞧去,咋舌道:“你不是要我攀过这座山吧!人家再没有力气了。过了这座山还有另一座山,这就是你所谓的山中快捷方式吗?你首席风媒的称号肯定是骗回来的!” 此刻的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四周黑漆漆的,她唯一可做的事只是跟着高彦不住往上爬,到高彦在半山一块突出的悬石处停下来,她才喘过气来。 高彦喘息着道:“我的快捷方式是根本不用走路的,保证雅儿你大呼过瘾。嘿!雅儿这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有没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美妙感觉?” 狂风怒号,雪花飞舞,愈往上攀,愈感受到风雪的天威。 尹清雅没好气地道:“你这死小子在这时候也不忘调侃人家,你再不拿出本领来,我会要你好看。” 高彦忽然露出警觉神色,吓得尹清雅芳心遽颤,道:“不要唬人家,人家的胆子小嘛!开玩笑也该拿别的事说。” 高彦双目精芒闪闪,令人感到他夜视功夫有异于一般的高手,是那种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异禀的人。此时他正扫视北面的一座山。 尹清雅循他投视的方向望去,这山离他们至少有三十多丈的距离,在飘舞的雪花里黑压压的,不见有任何异样的情况。忙凑到高彦耳旁,低声道:“有甚麽不妥?” 高彦探手搂着她香肩,道:“对面有敌人。” 话犹未已,长笑声在对山响起,最令他们害怕的向雨田在一块大石现身,道:“高彦,你果然不愧边荒集风媒中的头号人物,竟有本领闯到此处来,不过你们的好运道完蛋哩!高彦你识相的就自了残生,如此我可以任由你的小情人离开。” 高彦尚未答话,“小白雁”尹清雅已“呸”的一声不屑地道:“别人怕你向雨田,我们可不怕你。你要赶上我们,还要下山上山,虚言恫吓有屁用!你够本领便跳过来杀我们,不要只懂吹牛皮。” 向雨田笑道:“跳过去!哈!这倒是个好提议,且给你说破我的心事。” 尹清雅嘲笑道:“想跳过来吗?先长出一双翅膀给我们看吧!你当自己是甚麽东西,顶多只是慕容垂的走狗。” 高彦却是神色凝重,上下打量向雨田。 向雨田和尹清雅的对话在两山间激荡回响,打破了深山穷谷的平和安宁。 向雨田叹道:“我现在确可算是慕容垂的走狗,但有甚麽办法呢?幸好只是暂时的。唉!我要过来哩!如有选择,我哪来杀人的兴致。” 尹清雅还要说话,却被高彦拉起她的手,喝道:“不对!我们快走!” 向雨田取出曾助他在边荒集横越遥阔的高空、击中空马车的铁球,笑道:“走得了吗?” 高彦已领先奔行,看势子是要绕到山的另一边去。尹清雅仍弄不清楚是甚麽一回事,但对高彦在这方面她是绝对信任的,只好随他亡命开溜。 铁球在空中旋转的“霍霍”声,在山风怒吼里仍清晰的传来,每一转都敲击着两人惊悸的心神,随着链子铁球愈转愈急,啸声愈转尖锐,更添情况的紧急意味。 向雨田一声长啸,腾身而起,朝他们刚才立处投过去,那也是最佳的落点,虽然两人已远离数十丈,但凭向雨田的身手,追上两人只是迟早的事。 高彦大叫道:“雅儿跳上来!” 尹清雅这时才知不妙,向雨田确有鬼神莫测之机,竟能借铁球之力横渡三十多丈的空间,兼且她曾挡过他脱手射出的榴木棍,晓得他的斤两,哪还有选择,脚尖用劲,电射而上,触地处原来是另一方大石。 山风呼呼,下面是百丈深渊,前方再不见其它高峰,只有绵延起伏较低矮的山陵。 高彦正做着她不明了的古怪动作,似在解开他的百宝袍。 尹清雅听到向雨田跃下的声音,更不明白高彦此时还何来这等闲情。 高彦喝道:“从前面抱着我的腰,怕便闭上眼睛。” 尹清雅完全不明白高彦在说甚麽,却显示了她对高彦的信任,不顾一切地扑前紧抱高彦的腰。 向雨田衣袂飘动的声音由远而近,速度惊人。 高彦大嚷道:“我们情愿跳崖死,也不会落在你这家伙手中。” 接着低声道:“只是骗他的。” 这才跃往石头外,往下跳去。 尹清雅骇然惊呼,耳际风生,贴在高彦怀里急速下堕十多丈,竟发觉跌势减缓,原来高彦四肢撑开,不知如何便把百宝袍展开如帐蓬,吃着风的往下落去,一时间恼际一片空白。 尹清雅生出绝处逢生的感觉,忽然高彦一个转身,变成她在上高彦在下,接着“蓬”的一声重重掉在厚厚的积雪上。 高彦痛哼一声,眼耳口鼻全渗出血丝。 尹清雅全然无损的从高彦身上滚往一旁,连忙爬到全身埋入雪堆里的高彦处,悲叫道:“高彦你没事吧?快答雅儿呵!” 高彦哼哼唧唧的,好一会才艰难地道:“我没事,快拉我出来。向家伙不是这麽容易骗的,等他下来不见我们的尸首,肯定会怀疑。” 尹清雅大喜,忙扶他坐起来。 高彦搭着尹清雅的肩膀作支撑,站了起来,然后讶道:“雅儿为何哭哩?” 尹清雅嗔道:“我没有哭!” 高彦吐出一口鲜血,竟笑起来道:“这道临时的快捷方式不错吧!” 尹清雅道:“看你这样子,还有心情说笑?我的高爷呵!现在该往哪个方向逃呢?” 高彦指着东北方道:“在此两山之间有一道溪流,保证可甩掉向雨田。” 尹清雅扶着他,一步高一步低依他的指示离开。 ****************************** 暴风雨平息下来,变成漫天的雨丝,天边一角不时闪起电光,显示风暴仍在耀武扬威,只是转移了地点。 燕飞仍在回味着刚才与纪千千的约会,他和纪千千的热恋,以远超他曾拥有过的一切。是他从未梦想过的福份,是自他离开万俟明瑶后,于无数孤独的夜晚一直期待、但又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那种刻骨铭心、毫无保留的感觉,更因仙门的启示而无限的强化,把他们的爱恋提升往另一层次,超越俗世间的男女之情。 他们究竟是向老天爷挑战生死的界线?还是老天爷在开他们玩笑?他并不清楚,只晓得朝着目标迈进,因为不论如何,他绝不容纪千千老死在他怀抱里。 听到燕飞描述有关“天、地、心”三佩的异事,有关仙门开启的情况,纪千千从难以接受、震惊到变为好奇,分享着他因仙门的出现,而对人世看法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他向她提及安玉晴,说明与安玉晴微妙的关系。果如燕飞所料,纪千千在那瞬间已掌握了他和安玉晴之间的事。在他和纪千千不受距离阻隔的心灵交流里,虽然没法探索深沉的思想,但却能共享所有感觉和情绪,这令他们互相间的了解水乳交融,远超任何语言的描述力,人与人之间惯常的隐瞒和虚假,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要说他和安玉晴间没有丝毫触及男女之情,只是自欺欺人。安玉晴对他的吸引力及他对安玉晴的好感,总在相处时不知不觉的浮现,可是他们的交往早升华到另一层次,而纪千千正因感受到这方面的情况,明白了他和安玉晴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向纪千千提及万俟明瑶,因为他有种特殊的想法,万俟明瑶只属他的过去,似像另一空间和时间里发生的事,他不想让万俟明瑶闯进他和纪千千纯静无瑕的天地里,就像他从不去深思纪千千和徐道覆的往事。 毛毛细雨洒往燕飞身上。 忽然间,他又从深沉的思虑回到现实的世界,操控着小筏子,朝茫茫的水域不住深进。 就在此刻,他发觉内伤早不翼而飞。 解决了孙恩后,他会赶返边荒集,进行另一场的生死斗争。 ***************************** 高彦和尹清雅同时滚倒积雪上,急促地喘气,疲顿不堪。 他们终于离开山区,抵达纵横山脉和颖水间的雪原平野。 尹清雅关心的喘着气道:“你好点没有?” 高彦急促地喘息道:“我很好!从未试过这般的好,雅儿放心,我高彦身具天下最神奇的真气,毒也毒不死,何况只是重重摔了他奶奶的一记。” 今回尹清雅倒没说他吹牛皮,好奇的问道:“你以前是否每次都是这样从半山跳下来的?真的未试过受伤吗?” 高彦苦笑道:“我是第一次这麽的跳下来。” 尹清雅失声道:“甚麽?” 高彦叹道:“哪有快捷方式是要拿命去搏的?刚才是别无选择,只好跳下来。事实上,下面是厚软的积雪,还是锋利的峻岩山石,我根本不知道,只晓得不这样做肯定不能活命。” 尹清雅呆看着他,好一会才道:“但你的百宝袍确有减缓跌势的神妙功能。” 高彦解释道:“我当初设计这两件百宝袍时,确有这个从高处跃下来的构想,可是每次想作试验时,都因临场心怯取消了。哈!总算成功了一次。” 尹清雅皱眉道:“那你原本的快捷方式呢?” 高彦道:“原本的快捷方式,是绕到山的东麓,以预备好的长山藤,滑往山下去。不过肯定在抵达快捷方式前,会被那姓向的坏家伙赶上,又或被他发现快捷方式,仍是难逃他的毒手。” 接着望往后方,道:“不知是否已撇掉这个可恶的家伙呢?” 尹清雅默然无语。 高彦仍在往后张望,到转过头来,发觉尹清雅神情古怪,问道:“雅儿在想甚麽?” 尹清雅轻轻道:“没甚麽,现在该怎办好呢?” 高彦沉吟道:“现在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如果顺利无阻,凭我们能在雪地飞翔的神靴,该可在天亮前赶抵观察站。” 尹清雅道:“遇上敌人如何应付?我们已暴露了行藏,敌人会大举出动来搜索我们,愈接近北颖口便愈危险。” 高彦欣然道:“打当然打不过,但要溜我们可是绰有余裕。他奶奶的,照我看,敌人的兵力将不过五千人,否则我们现在便可看到敌踪。别的不行,但观敌我肯定是一等一的人材,只从敌人力量的分布,便可以大概推测出敌人的实力。” 接着探手到尹清雅百宝袍其中一个口袋去,为她掏出一只飞靴。 尹清雅娇躯轻颤,抗议道:“我懂得拿飞靴,不用你帮忙,给你探手进袍袋内,感觉挺古怪的。噢!我自己会穿哩!” 高彦笑着掏出飞靴,坐起来穿往脚上去,道:“雅儿可以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由这里到观察台的地势,加上我们来如风去如电,保证敌人摸不着我们的影儿。” 雪愈下愈密了,视野更趋模糊不清。 高彦道:“看!老天爷正在大力帮我们的忙,任老向如何擅长追踪觅迹之术,也要一筹莫展。” 尹清雅刚穿好飞靴,朝他望来,在雪花飘飘的暗夜里,她一双眸神仍像宝石般闪闪发亮,活像雪夜的美丽小精灵。 高彦一时看呆了眼。 尹清雅嗔道:“有甚麽好看的?时间无多,我们要赶路哩!” 高彦牛头不对马嘴的赞叹道:“雅儿真美!” 尹清雅垂下螓首,轻轻道:“你是个好人哩!” 高彦遽震道:“雅儿在说甚麽呢?” 尹清雅跳将起来,拂掉沾在百宝袍上的雪花,娇呼道:“甚麽都没有说,也不准你想歪了心,快起来!你是边荒游的指挥嘛!当然由你来做团领。” 高彦兴奋的跳起来,道:“雅儿刚才不是说我是你的好夫婿吗?” 尹清雅大嗔道:“人家何时说过你是好夫婿?只是说你是个好人,你怎麽听的?” 高彦大乐道:“终于由雅儿口中再听到称赞我是好人的动听话儿,哈!通常爱上了对方,又害羞时,才含蓄地赞对方是好人!我高彦如果还不明白,怎配作雅儿好夫婿。” 尹清雅方知中了他奸计,正要发作,蓦地后方远处上空爆开一朵绿色的光花。 高彦一震道:“向小子追来哩!我们快溜。” 一个纵跃,触地时滑翔而去,尹清雅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忙追在他身后去了。 第六章 复仇之旅 平城。 拓跋珪披上外袍,从卧室走出内堂,崔宏正全副武装的等待他。 拓跋珪微笑道:“秘人中计了,对吗?” 崔宏道:“城西的太平粮仓半个时辰前起火,同时烧着十多个火头,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还波及附近民居,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只伤了十多人,现在道生正于现场指挥救火。” 拓跋珪点头道:“虽然明知秘人会烧我们储粮的主仓,我仍感事情来得突然,事前更没有半点先兆,秘人确是这方面的高手。” 崔宏道:“在我们加强城防前,秘人的纵火队早潜伏城内,摸清楚了情况。今晚更趁天气转寒、防守松弛的一刻发动,幸好储粮已被散往城内各处的临时粮仓。不过我们虽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却被秘人成功动摇了民心,很可能会造成城民外逃的情况。” 拓跋珪断然道:“谁要走,便让他走吧!我本族的战士绝不会有临阵退缩之徒。”又沉吟道:“秘人既然一直潜伏城内,你们搬粮的情况会否落入他们眼内?” 崔宏道:“每次搬粮前,我们都会在城内进行逐家逐户的大搜索,秘人只顾着躲避,根本没法理会其它的事。我们又以种种手法掩饰,所以秘人该真的以为成功烧掉我们大部分的粮食。” 拓跋珪思索道:“如果太平仓真的被烧掉,余粮只够我们支撑两多个月的时间,所以往边荒集的购粮队必须在短期内出发,这才可令秘人更深信不疑。” 崔宏道:“放火的十多个秘人从城北以勾索攀墙离开,打伤了我们五、六个战士。照我看,城内该没有秘人,但明天我们仍会进行大规模的搜索,以肯定此点。” 拓跋珪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崔宏问道:“购粮队该于何时出发呢?” 拓跋珪反问道:“崔卿有甚麽意见?” 崔宏道:“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只有这个方法可引万俟明瑶现身,再把她生擒活捉。所以我们必须等待边荒集的消息,看如何与他们配合,如果燕兄可以及时赶来,便更理想。” 拓跋珪叹道:“现时很多地方都在下大雪,令信鸽停飞,消息的传递只能靠人力。我们就静待十天,如果仍没有边荒集来的消息,购粮队必须立即起程,以免遭秘人的怀疑。” 崔宏道:“如得族主赐准,我可以负责此一行动,且不须动用族主一兵一卒,我崔家的二百战士会在数天内抵达平城,愿为族主效死命。” 拓跋珪欣然道:“得崔卿负责此事,我有甚麽不放心的?” 崔宏恭敬地道:“我拟好整个计划后,会上禀族主,再由族主决定。” 拓跋珪心中暗赞,崔宏最令人激赏处,除了他的智能武功,更因他懂得与人相处之道,故能赢得长孙道生的交情,也使自己感到他一切以他拓跋珪为尊,不会独行其是,妄自尊大,又或恃宠生骄。 点头道:“就这麽办吧!好哩!是时候到灾场去看看了。” “到哩!” 尹清雅来到高彦身旁,讶道:“望台在哪里呢?” 这是绵延数十里的丘陵区其中一片雪林内,高彦止步处地势较为平坦,一道溪流穿林而过,北岸是一座小山丘,挡着吹来的寒风,雪花仍是下个不休。 高彦指着东北方道:“观察台在这方向的十多里处。” 尹清雅不解道:“那即是尚未抵目的地,为何你却说到了呢?” 高彦道:“如果我们定要在黎明前赶抵观察台,肯定我们要做一对同命苦鸳鸯。” 尹清雅摇头道:“我不明白!” 高彦道:“道理很简单,老向那家伙刚才射出烟花火箭的时间地点,你不觉得有古怪吗?” 尹清雅道:“有甚麽好奇怪的?他放出火箭,是要知会北颖口的敌人在前方拦截我们嘛!” 高彦道:“那老向是否看到我们呢?” 尹清雅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终究是冰雪聪明的人,点头道:“你说得对!他若发现我们,好应悄悄接近,攻我们不备。哼!这坏东西在打甚麽鬼主意?” 高彦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他仍在山上,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见我们在整理飞靴,知道我们动程在即,故从山上把火箭射向我们处,造成在较近距离把火箭射向天空的假像。” 尹清雅皱眉道:“这有甚麽用呢?” 高彦道:“如果我们中计,会骇得亡命奔逃,因为怕他追上来,慌不择路下,大有机会直冲进敌人的天罗地网去。老向还可以跟在我们后方,不住朝天发射烟花火箭,指示燕人我们进入的位置,如此我们岂有侥幸可言?他奶奶的!老向想算计我,还差点道行。”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这小子哩!我们现在该怎麽办?躲在这里并不是办法。” 高彦胸有成竹地道:“刚好相反,躲在这里方是上策。愈接近北颖口,被发现的风险愈高,最大的问题是老向晓得我们的目的地,现在我们玩的游戏叫捉迷藏,一旦被发现便完蛋大吉。” 尹清雅兴奋地道:“是最刺激的捉迷藏。可是到不了观察台,便没法完成任务。” 高彦望往黑蒙蒙的天空,道:“我这条是惑敌之计,比的是耐性。趁现在下大雪的良机,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这片密林躲他娘的两天,待老向以为我们完成了任务又已离开,我们才到观察台去,舒舒服服的看敌人在干甚麽,有甚麽比这更写意的呢?” 尹清雅听得眉头大皱,嘟着嘴儿道:“要在这鬼地方捱这麽久吗?” 高彦笑道:“有我陪你,保证不会闷,何况我备有神奇营帐,躲也躲得舒舒服服的。哈!我没有说错吧?跟着我雅儿是绝不用捱苦的。” 尹清雅怀疑地道:“营帐?” 高彦拍拍百宝袍,道:“我若要骗雅儿,怎会找可被立即揭破的事来骗你。”又笑道:“看!这座林内小丘也不错吧!环境幽美,与世隔绝,便让我先试过芙蓉帐暖、相栖相宿的夫妻生活如何?” 尹清雅从容道:“别忘记我的素女心法。” 高彦跃过小溪,颓然道:“这已成了我的锥心刺,怎会忘记呢?雅儿可否作个好心,告诉我你说的话不是真的?” 尹清雅腾身而起,越过高彦,领先往丘顶掠去,娇笑道:“你道我是你吗?最爱瞎说编鬼,人家才不会那麽低劣。” 高彦还有甚麽好说的,追在她后方上丘去了。 ******************************* 江文清站在指挥台上,发出命令,她的帅舰“大江号”解缆起航,驶离小健康的码头。 来送行的卓狂生、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费二撇、姚猛、刘穆之、王镇恶、呼雷方等人齐声欢呼,益添行色。 顺流而下,双头舰转瞬间把边荒集抛在后方。 大雪在黎明前停下来,寒风仍继续吹拂,江文清衣袂飘扬,心怀大畅。 自父亲江海流饮恨于聂天还手底下,她便像陷进一个永无休止的恶梦里,不但失去了信心,更失去了斗志,因为在残酷的现实下,要重振大江帮的声威根本是没有可能的,更不要说杀聂天还为她爹报仇雪恨。 可是刘裕把这一面倒的情况扭转过来,令大江帮的战船队可重返大江,她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纵然最后与刘裕双双战死,亦永不言退。 抵凤凰湖后,她将与新建成的九艘双头舰会合,共赴健康。还有另十艘双头舰正在日夜赶工建造中,可于短期内陆续投进与天师军的战争去。 站在她身旁的阴奇有感而发地道:“又和大小姐并肩作战了。” 开始时,江文清并不喜欢阴奇这个人,那并非阴奇做了甚麽对不起她的事情,而是她一向不欣赏像阴奇般爱玩弄阴谋手段的这类人,可是经过多番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们之间已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和交情。 江文清道:“离开颖水后,我们分道扬镖,阴兄领五艘战舰直接由淮水出海,赶赴海盐与刘裕会合,余下的五艘由我领往健康,接载在健康的兄弟。” 阴奇点头道:“大小姐思虑周详,这个安排非常恰当,如此方不会引起司马道子的戒心,还以为我们元气未复。” 又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像司马道子这种反复难靠的小人。” 江文清道:“如被司马道子看破我们有防他之心,后果难测,所以我必须表示对他绝对的信任。” 阴奇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江文清笑道:“阴兄放心好了!在健康籍父荫我还有一定的影响力,且司马道子一方面知道我最大的仇人是聂天还,另一方面更要倚赖刘裕去应付天师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蠢得自毁长城的。” 阴奇同意道:“是我过虑了。或许是因我们一直与司马道子处于敌对的立场吧!” 江文清遥望颖水远方山环水曲处,想起父亲江海流因颖水而惨败身亡,自己却因颖水而能卷土重来,心中感慨。 离开边荒集时,她已下定决心,与刘裕并肩作战到底,一天未斩杀聂天还,她绝不会回去。 这将是她最后一个报父仇的机会。 ****************************** “平湖万倾碧,峰影水面福” 正午时分,洞庭西山终于浮荡于烟波浩淼的湖面上。 天气仍未稳定下来,天上乌云此去彼来,秋阳只曾短暂现身,瞬即被层云掩去。 隔远望去,洞庭西山山影重重,数之不尽,山石景色,神奇莫测。眼前所见的岸崖满目疮痍,洞孔累累、千奇百怪,岩石层层迭迭,景中有景,景景生情。 燕飞看得神舒意畅,因连夜操筏而来的劳累一扫而空。 这是第三度与孙恩决战。首仗以自己惨败告终,次仗可算作不分胜负,今仗又如何呢? 一路操筏而来,他都不住在思索,如何把仙门诀融入日月丽天剑法的武学难题,如何减少被仙门剑诀反震之力反伤己身的侵害,却没有想及孙恩方面。 孙恩又从天、地、心三佩合璧,得到甚麽启示呢?论才智武功,孙恩均在他之上而不在其下,且他积超过一甲子的功力,加上学贯天人,今回悍然向自己下战书,当有一定的把握。 自学晓仙门剑诀,先后与敌交锋,例如聂天还、史仇尼归、卢循和魔门三大高手,他一直是无往而不利,但今次是孙恩,会否有不同的结果呢?他没法肯定。 绝世的剑法,对上像孙恩般的人物,也必须有良好的战略配合。如单与对方硬拼仙门诀,一个不好,会输个一塌糊涂。 天才晓得孙恩能挡他多少记仙门诀。 ******************************** 尹清雅一觉醒来,昨夜临睡前的浑身酸痛已不翼而飞,睁眼看到的是雪白的营帐内部,令她生出高度隐秘、但又明知只是错觉的安全感。 营帐确是特制的,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 探手一摸,却摸不到高彦。 尹清雅坐了起来,低呼道:“高彦!” 高彦刚好揭帐钻进来,欣然道:“雅儿醒来哩!” 尹清雅道:“现在是甚麽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高彦在她对面坐下,道:“尚有个许时辰便入黑,雅儿睡足一整天。我到了哪里去?当然是探听敌情,几次回来,雅儿仍熟睡未醒,我不敢打扰你的好梦,只好亲个嘴儿后再出去办事。” 尹清雅粉脸通红,大嗔道:“你敢!” 高彦立即岔开话题,道:“一切果如我所料,敌人兵力薄弱,根本没法扩大搜索范围,只能局限在北颖口附近。这批燕兵更非是慕容垂的精锐部队,搜索行动更是敷衍了事。这也难怪他们,整晚没觉好睡的,又捱夜又捱冷,照我看今晚我们已可出动。” 尹清雅仍不肯放过他,红着脸儿道:“你快清楚交待,对我做过甚麽使坏的事?” 高彦摊手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确没有摸过雅儿,虽然想得要命。” 尹清雅一拳照他脸门轰去。 高彦往后仰跌,低笑道:“我只是吹牛皮,实际上连口都没动过。” 尹清雅拿他没法,气鼓鼓的不作声。 高彦坐起来,笑道:“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隔着两件百宝袍,我们总算......”尹清雅喝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后悔道:“早知道该一件百宝袍作枕,一件百宝袍作被,我们便可同寝共枕了。今晚就这麽办。”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倒想得周详,我还没有问你,为何百宝袍有两件,飞靴亦有两双,帐幕却只有一个,是否你故意藏起来?” 高彦叫屈道:“营帐真的只有一个,还是为了雅儿的缘故,才特意带来。换了是我一个人,把百宝袍一卷,什麽地方都可以大睡一觉。” 又道:“不要看我这人吊儿郎当,事实上我做事一向小心稳妥,所以百宝袍和飞靴都有备份。哈!这样的夫君,到哪里去找?” 尹清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想了想道:“我们真的不再多等一天吗?” 高彦道:“我说要等待两天,不是怕燕兵,而是怕秘人。幸好我刚才微服出巡,竟见不到半个秘人的影踪,可知到边荒来的秘人,只有一个向家伙,其它的都到平城和雁门凑热闹去了。这是个重大的发现。” 尹清雅皱眉道:“你不怕遇上向雨田吗?” 高彦笑道:“向雨田虽然厉害,但总不是铁打的,他也要休息和睡觉。何况隔了这麽一段长时间,他也不知搜到哪里去了,撞上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 尹清雅担心道:“不要轻敌好吗?” 高彦一呆道:“对!我确实有点被暂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雅儿着想。就这样吧!待下一场大雪来临时,我们才行动。看天色,两个时辰内必有另一场风雪。” 尹清雅又以奇怪的眼光瞧他。 高彦笑道:“雅儿累不累?我最拿手帮人推拿,保证雅儿从未试过那麽舒服。” 尹清雅没好气的横他一眼,爬起来钻出帐幕去。 第七章 四大奇书 桓玄独坐堂内,心中思潮起伏。 他想到谯嫩玉,此女确是天生的尤物,女人中的极品,每次都能令他乐而忘返,令他完全忘掉了王淡真,再没有刚失去她时那种愤怨失落的感觉。 谯奉先更是超卓的智士,绝对可以代替侯亮生和干归,令自己对得天下更有把握。最凑巧的是谯奉先和屠奉三,他们的名字是那麽接近,这是否一种奇异的宿命,奉三会否有一天因奉先而亡? 门卫此时报上堂兄桓伟求见。 桓玄精神一振,知道是有新的消息来了,自侯亮生自杀身亡后,桓伟便负责侯亮生的职务。对桓伟的能力,他是绝对的信任,而桓伟在情报方面的工作亦做得非常出色。 桓伟直抵他身前,施礼后坐下。 此人身材修长,腰板笔直,神色冷静而自信,算不上英俊,但方形的脸却予人稳重踏实的感觉,两道浓眉更使人感到他精力充沛,永不会因事情的艰难而退缩。 桓玄微笑道:“健康方面是否有好消息?” 比桓玄长两岁的桓伟深悉桓玄的性格,恭敬地道:“确有来自健康的最新消息,表面看还是个坏消息。” 桓玄不知为何今天心情特佳,兴致盎然的道:“那便更要听哩!” 桓伟道:“谢琰和朱序的远征军旗开得胜,接连收复吴郡和嘉兴两城,廓清了直接攻打会稽之路,随时沿运河南下,直接攻打会稽。” 桓玄眉头大皱道:“是否太过容易呢?” 桓伟道:“所以我说表面看来是坏消息,这摆明是徐道覆避其锋锐、诱敌深入之计。因为当谢琰派兵攻打附近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天师军却据城力守、寸土不让,令谢琰只能控制运河,却没法主宰运河旁的辽阔区域。” 桓玄道:“谢琰虽然名士习气极重,但始终曾随谢玄打过肥水之役,并非初出道的雏儿,怎都该知道是敌人的诱敌之计。” 桓伟道:“就算他不知道,朱序也会提醒他,可是他却另有盘算。刻下他攻打的三城中,其中吴兴和义兴可互为呼应,敌稳如盘石,任远征军狂攻猛打,仍难以动摇其分毫。但另一城——靠海大城海盐却只是一座孤城,全赖隔着海峡的会稽、上虞和余姚从海上支援,始能力保不失。谢琰有见及此,又见吴郡和嘉兴得来容易,竟一意孤行,不理朱序的反对,一边分兵牵制吴兴和海盐的天师军,自己则率兵南下,意图攻克会稽。” 桓玄道:“在策略上,这是正确的,只要占据会稽,便可以牵制附近上虞和余姚两城,使天师军无法从海路支持海盐,如此海盐绝撑不了多久。” 桓伟道:“表面看来如此,可是徐道覆乃善于用兵之人,肯轻易放弃吴郡和嘉兴两城,必有后着,而谢琰这傻瓜在阵脚未稳之际,冒险南下,一旦被切断南归之路,肯定全军尽没。” 桓玄思索道:“另一支由刘牢之率领的远征军又动向如何呢?” 桓伟微笑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由大江驶进大海,沿岸南下,看情况该是攻打天师军沿海诸城,以配合谢琰进军会稽。不过即使两军能会师会稽,情况仍没有分别。两支大军加起来人数超过五万,耗粮极巨,若被徐道覆成功切断运河的粮线命脉,他们可以捱多久呢?” 桓玄听得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却没有再追问远征军的情况,反问起杨全期和殷仲堪来。 桓伟答道:“殷仲堪近月来与杨全期往来甚密,听说杨全期把女儿许给殷仲堪的儿子,进一步加强他们之间的关系。据探子回报,杨全期日夜练兵,又与荒人往来,暗中向荒人购买战马和军备,且大幅加强辖地的城防。” 桓玄不由想起王淡真,当日王恭亦有意把女儿嫁入殷家,以加强王殷二家的关系,被自己看破,遂把王淡真夺到手上。以门阀地位高低论之,殷家是高攀王家,现在则是杨家高攀殷家了。 桓伟低声道:“杨全期精通兵法,如据地力保,要收拾他须费一番功夫。” 桓玄微笑道:“如果殷仲堪有难,杨全期可以坐视不理吗?” 桓伟点头道:“于情于理,杨全期也要向殷仲堪施援手,更何况他们已成姻亲的关系。” 桓玄不屑地道:“我明白殷仲堪这个人,胆小如鼠,只要我令他感到我们正准备攻击他,他肯定会向杨全期求援,只要杨全期离开辖地,便如虎落平阳,任我宰割。” 桓伟点头同意,更知桓玄早有定计,知机的待他说下去。 桓玄沉吟道:“首先我们撤离江陵,然后在宜都集结兵力,如此必可吓得殷仲堪魂不附体,哭着向杨全期求援;另一方面,我们向司马道子要求扩大领土,把杨全期和殷仲堪的军权全收到手上,司马道子这个卑鄙小人,当然乐得看我们分裂互斗,肯定会中计。” 桓伟叫绝道:“南郡公此计妙绝。” 桓玄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司马家的天下将会被我桓玄取代,谁敢挡着我,谁便要死,而且死得很惨。” 他的笑声充满残忍的意味,响彻厅堂。 ***************************** 拓跋仪进入北骑联的主堂,慕容战正在把玩一把精致的匕首,见他进来,把匕首挂回腰带去。 拓跋仪在他对面坐下,道:“昨天我来找你,你正像现在般坐着,令我有昨日又重现的古怪感觉。” 慕容战笑道:“我无聊时最爱坐在这里想东想西的,不过你也说得对,人总会不断重复地做某一件事,养成了习惯。再扯远些许,大部分人每天都在重复昨天做的事,我们荒人算幸福的了,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拓跋仪叹道:“我不敢断定这是否幸福,就像驾小舟在惊涛骇浪上航行,任何一刻都有舟覆人亡之祸。” 慕容战有感而发道:“所以我们每一刻都在奋斗,为的是未来胜利的一刻。拓跋当家的前景比我好,我唯一的愿望只是千千主婢能无恙归来,边荒集会有一段较长的安乐日子。” 拓跋仪想起与拓跋珪的关系,暗叹一口气,但当然不会说出来。 慕容战振起精神,道:“好哩!今回拓跋当家又有何指教?” 拓跋仪正容道:“我今次来见战帅,是经不起姚猛等央求,代窝友来向战帅传话,他们希望能得到战帅的许可,出集接应高彦。” 慕容战道:“有用吗?” 拓跋仪老实的答道:“我认为无补于事,但也认同他们的想法,怎都好过在这里干等。” 慕容战道:“有几分道理。” 拓跋仪道:“小杰最清楚高小子,每逢冰天雪地之时,从泗水回来,他总会循精心挑选的几条路线,所以我们并非盲目的去找他。” 慕容战道:“这事交由拓跋当家去办吧!其中分寸利害,拓跋当家该懂得拿捏。” 拓跋仪欲言又止。 慕容战讶道:“拓跋当家还有什麽想说的呢?” 拓跋仪道:“别怪我多事问一句,刚才战帅把玩的匕首,是不是朔千黛送给你的呢?” 慕容战讶道:“拓跋当家的眼睛很锐利。”大方的把匕首连鞘取出来,送到拓跋仪眼前。 拓跋仪没有触碰匕首,只以目光审视,道:“我果然没有猜错,是柔然王族女子的‘守贞刀’。” 慕容战不解道:“守贞刀?名字为何如此古怪?” 拓跋仪道:“这是柔然王族女子于成年礼获授的匕首,终身随身携带,危急时可以之自尽,避免受辱。朔千黛是柔然族主之女,身份尊贵,此刀更具特殊意义。现在朔千黛肯把此刀赠你,自然更有深意,不用我说战帅也该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战遽震不语,但目光再离不开桌上的匕首。 拓跋仪想起香素君,完全体会到慕容战的心情,起身探手紧抓他双肩一下,默然离去。 当他离开北骑联的外门,天色已黑,寒风大雪又再飘临大地。 ******************************* 燕飞登上缥缈峰,孙恩傲然立在峰顶边缘,正远眺北面太湖烟雨迷蒙的美景。 在燕飞到达山腰时,夜空洒下毛丝细雨,欲断还续。自踏足洞庭东山后,他便感应到在缥缈峰恭候他的可怕敌手。孙恩的精神力量比之以前实不可同日而语,深博如渊海,无有穷荆可知受到仙门的启发后,孙恩攀上了武道的极峰,令他首次想到不能活着离开的可能性。 他再没有绝对的把握。 忽然间,他晓得自己在精神力的比拼上,正处于下风。 但他却没有丝毫惧意。论火候,他的太阳真火当然比不上孙恩千锤百炼的阳火,但他却有孙恩欠缺的太阴真水。孙恩是得其一偏,自己却两者兼得。 孙恩的一偏会否成为他致败的因由?而自己的水火并济又能否使他赢得这场决战?一切将于今夜揭晓。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对手的强弱,大家要比的是真功夫。 在这宛如人间仙境的湖上大岛,峰峦起伏、步步美景、景景触情,令燕飞完全放松下来,一点不把即将来临的决战放在心上,且生出非常奇怪的感觉。 执真为假,执假为真。 从没有一刻,他能如此深刻的去体会生命,体会眼前的这一刻。 置身于此突出崖山之上的高峰处,对面则是平生大敌“天师”孙恩,山风拂拂,苦雨飘摇,在这似是孤立隔离的世界外,人间世正进行改朝换代、争霸逐鹿的斗争,似与此刻无关。但在这里发生的事,将会直接影响到外面激烈斗争的成败。 背负在他身上的是纪千千主婢的命运、边荒集至乎南北的命运,造成他目下的奇异处境,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心的幻像,人类执假为真的错觉,偏又是那麽有血有肉无比的真实——这层次内与他血肉相连的真实。 眼前的人不单是自己的劲敌,另一方面也是最知心的人,只有他和自己不只是“晓得”,而是真的同时感应到仙门,同时勘破醒悟到正置身的天地,只是其中某个层次的现实。 从仙门的角度去看,眼前的斗争是全没有意义的。 这真是何苦来战? 燕飞从容道:“天师别来无恙?” 正深情鸟瞰脚底下辽阔无垠太湖夜雨美景的孙恩,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燕飞,含笑欣然道:“燕兄你好!” 当孙恩转身之时,燕飞感到整个天顶都似随着他旋动,这并非一种错觉,而是一种异常真实的感觉。孙恩虽然身量高颀,但终究是凡人之躯,可是予燕飞却有顶天压地的气势。燕飞在刹那间已掌握到孙恩之所以能使他有如此奇怪的感觉,皆因这对手的黄天大法已功行圆满,成功与“黄天”浑成一体,再无分彼我。他面对的再非一个宗师级的高手,而是夺天地造化史无先例的异人。 一切都因仙门而来,正因孙恩能引天地的力量为己用,所以才能在精神和气势上压着自己,令燕飞生出无法击倒眼前武道“巨人”的感觉。 燕飞叹道:“我不明白!” 孙恩目光闪闪地打量他,整个人散发着深邃不可测度又诡异莫名的神气,柔声道:“燕兄明白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是你来了。今夜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山去,这是命中注定的。” 燕飞的心灵变得晶莹剔透,一切清晰起来,包括每一个降落身上的小雨点,以及孙恩紧锁着他的黄天真气。 微笑道:“这真的是无可避免吗?天师是否过于执着呢?在我来说一切只是个选择问题,包括仙门在内。” 孙恩定神打量他,忽然道:“我们这世界是个非常奇异的地方,天数气运更像一个大饼,于整个历史而言,某时代分多了,另一时代会变得黯然无光,其中情况微妙难言。像春秋战国之时,诸子百家兴起,老庄孔孟绽放光芒,以后的秦汉便只能重复或加以演绎,却无法超越前人!仙门更是天运里的天运,能沾仙缘的固是无比的福份,但能破空而去者,也不会是人人有份。你相信好,不相信也好,你和我只有一个人能进入洞天福地,其它的都是废话。” 燕飞皱眉道:“即使你击败我又如何呢?如此便可练成破碎虚空,抵达彼岸吗?” 孙恩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油然道:“你怎会晓得‘破碎虚空’此载于天下第一奇书《战神图录》的最后一招?” 燕飞微笑道:“谁告诉我并不重要,天师如决意一战,我燕飞只有奉陪。” 孙恩欣然道:“横竖你来了,我也不急在一时,难得有这个机会,先让我们闲聊几句,否则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 孙恩虽说得友善轻松,但燕飞却清楚他正全面施展黄天大法,一阵火热的真气像海洋浪潮般冲击而至,无隙不窥地在找寻自己的破绽弱点,只要他燕飞的心神稍有失手,孙恩的攻势会排山倒海地直攻而来。 他以仙门剑诀为骨干的“日月丽天大法”亦全力施展,以对抗孙恩挟天拥地般的“黄天大法”,生命正处于最浓烈异常的境况。 燕飞淡淡道:“天师有什麽好话题呢?” 孙恩道:“你听过四大奇书吗?” 燕飞道:“《战神图录》是否其中之一呢?” 孙恩点首应是,然后道:“其它便是《天魔策》、《慈航剑典》和《长生诀》。除了《慈航剑典》仍安然供奉于佛门的一个神秘圣地外,另三部奇书均不知所终。此四书均有一共通点,就是与破空而去有直接关系,代表着人们对洞天福地的憧憬和追求。燕兄你明白吗?在我们之前无数的前贤智者,弹思竭虑,无非在追寻这开启仙门之法。以武人道,我和你能亲身体验仙门开启的异况,实是无比的福份。” 燕飞微笑道:“我明白了!” 孙恩讶道:“你明白了什麽?” 燕飞油然道:“我明白了此战为何势在必行,无可避免。” “锵!” 蝶恋花出鞘。 就在这一刻,漫天风雨似全聚集往蝶恋花的剑锋去。 第八章 缥缈之战 漫天的风雨当然不会集中往剑锋去,可是蝶恋花的剑气,却确实令人有漫天风雨集此一剑的感觉,笔直射向立在崖缘处的孙恩。 孙恩现出错愕的神色,显然未曾想过燕飞竟可以单独使用太阴气,不含丝毫阳火,令阴水至纯至净,没有其它任何杂质。 要知阴阳术家有所谓物物--太极——就是任何事物,不论大小,都是一个太极,而太极是由一阴一阳组成,没有东西能例外。 例如孙恩的黄天大法,也是由阴阳组成,他的太阳真火亦是一阳一阴,只不过是“阳中之阳”、“阳中之阴”。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把“阳中之阴”化为“阴中之阴”,在一般情况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安玉晴虽因洞极丹练就太阴之气,可是她的“阴中之阴”仍含有“阴中之阳”,要练成极端相反的“阳中之阳”,是没有可能的,正如水和火不能以等势等况同时存在、互补长短,增添对方威势,共同发挥效用。孤阴不长,要练成纯阴而不含阳的太阴气,已是难之又难,遑论同时拥有纯阴纯阳之气。 从这角度去看,燕飞现今的“日月丽天大法”,实是独步古今的旷世绝学。 孙恩的目标,就是要把“黄天大法”里的“阳中之阴”,借燕飞而化为“阴中之阴”,燕飞等若他的洞极丹,服食后他将变成另一个燕飞,遂可施展“破碎虚空”此一终极招数,开启仙门,渡往彼岸。 他之所以为之错愕,除了燕飞不像上一次决战般阴阳并施,更因为太阴真气的特性,在这天气湿寒之际,威力倍增,便如上趟在火场内,燕飞能把凡火转为己用,令其剑气有无坚不摧的威力。 在天时、地利、人和上,他已是失时,而于其它两项上,他也占不到便宜。 要就那麽击败燕飞,孙恩自问有十成十的把握,问题在如果真的杀死了燕飞,他的仙门梦将告完蛋,终其余生只能对洞天福地望洋兴叹,缘尽于此。 孙恩的难处是必须占夺上风,控制战局,牵着燕飞的鼻子走,令燕飞的太阴真气无所渲泄,太阳真气却逐渐损耗至一滴不剩,然后他便可以施展从仙门领悟回来的“黄天无极”招数,逼燕飞比拼功力,最后把燕飞的太阴真气完全吸纳,便可大功告成,完成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燕飞只以纯阴之气来抗衡自己,那损耗的只是燕飞的太阴之气,燕飞阴气愈弱,对他的大计愈是不利,他哪能不为之愕然。 燕飞是否已看破他的企图呢? 孙恩闪电飘前,撮指前劈。 方圆十多丈内的寒风细雨,随着蝶恋花离鞘而出,以惊人的高速聚集往剑锋喷发的剑气去,突破了任何剑术宗师人力有时穷的极限,变成至阴至寒之气,实有非人力所能抵挡的可怕力量。 但当孙恩移离立身处的一刻,燕飞却感到高旷的整个天地似被孙恩牵动的样子。孙恩再非孙恩,而是天和地的本身,也像天地般虽然不住转化,但却是无有穷荆这才是黄天大法的极致,卢循的黄天大法比起来只像刚学爬行的婴儿。 孙恩的手掌在前方扩大,变成遮天覆地的一击。 燕飞明知肉眼所见是一种错觉,但仍然被孙恩庞大无匹的精气神完全吸摄,没法破迷得真,遂也没法变招化解,就那麽被孙恩的手刀一分不差的命中蝶恋花锋锐最盛处。 没有丝毫劲气交击的爆响,亦没有劲气激溅的正常情况,被孙恩劈中剑锋的一刻,剑劲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燕飞醒悟过来,在刹那间明白了什麽是黄天大法,但已痛失先机。 那种极虚极无、满身气力却无处渲泄的感觉,令燕飞难受至极点,且在没有选择下,不得不以阳火代替阴水,同时往后疾退,蝶恋花化作一个又一个以太阳真气画出来的剑圈,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阳劲。 果如所料,孙恩一声长笑,黄天大法从虚无变为实有,一时方圆十丈之内,尽是如火如烟的狂流劲,从四方八面向燕飞打去,他本人则双手幻化出无数掌影,每一掌都准确无误穿入燕飞画出的剑圈去,而燕飞的独门圈劲则应掌而破。 燕飞在疾退,孙恩则如影附形的穷追不舍,不予他有丝毫喘息之机。 燕飞心中有数,刻下是生死胜败的关键,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对垒交锋,胜负只在一线之差,一旦落在下风,将失去反击之力,至死方休。 更可虑者是以阳气对阳气,他根本不是孙恩对手,这等于以己之短,抗敌之长,失去了太阴气天性克制太阳气的奥妙功能。 胜负的关键一刻,就在此时。一着之差又或一念之失,将会令他输掉此仗。 唯一可扭转败势的,只有施出孙恩作梦也没有想过的剑法——仙门剑诀。 燕飞此时已退至峰缘,再退一步,便要往陡峭的峰坡掉下去,连忙化退阴符为进阳火,画出最后一个剑圈。 太阴真气布下最后一重圆满和充满张力的剑气。 原来阴气阳气各有本身不能改移的特性。 阳主进,阴主退;阳气速进速退,阴气则是进缓退缓。所以燕飞这招把仙门剑诀融入日月丽天剑法的奇招“仙踪乍现”,必须利用阴阳不同的特性,先布下以纯阴之气形成的剑劲,始能再以纯阳之气,点燃引发阴阳激荡所产生的仙门剑气。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以太阴真气布下剑劲,孙恩绝不会像现在般见招破招,轻松容易。 孙恩的掌刀穿花蝴蝶般往他这最后一圈攻来,令人看得目眩神迷,根本没法测度他最后穿进圈内的是左掌还是右掌。以招式论,孙恩确已臻达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境界。 燕飞再由进阳火变为退阴符,太阳真气透过剑锋烈火般喷射,直击孙恩穿入最后一重的太阴真气里吸摄了燕飞心神的手掌。 “叭喇!” 惊心动魄的电光,闪于剑锋和掌锋之间,燕飞全身遽震,眼耳口鼻渗出血丝,但双脚却稳立于崖缘,没有跌下去。 孙恩则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在空中连续两个翻腾,落回另一边崖缘处。 一切便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有当事者方晓得,刚才龙争虎斗的激烈处,仿如在鬼门关前徘徊,稍一失足便会错踏进去。 两人目光交击。 燕飞体内真气翻腾不休,五脏六腑倒转了过来般难受,太阴太阳两股真气于经脉内激荡冲突,因而没法乘势追击,无从得知孙恩还能捱多少招仙门诀。 孙恩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后,孙恩沉哼道:“我真的没有想过,你竟练成小三合。” 燕飞以手拭抹沾在鼻下唇边的鲜血,右手握着的蝶恋花斜指地上,轻松地问道:“什麽是小三合?” 孙恩神色平静地答道:“天、地、心合璧为大三合,你能在剑法上重演三佩合一的情况,但威力仍未足以破开虚空,便是小三合。” 燕飞直觉感应到表面看来全无异样的孙恩亦受了点伤,却比自己受伤较轻,这个发现令他心中震荡,因为自悟通“仙门剑诀”后,他还是首次在施展此招时,对手能占上便宜。由此推之,眼前此刻的孙恩,他的黄天大法,实在他燕飞的“仙门剑诀”之上。 为何会如此呢?难道“破碎虚空”并非最终极的招数?又或他的“小三合”仍未成气候?孙恩的真气又开始笼罩过来锁紧他,在气机牵引下,对手又是孙恩,他想逃也逃不了,只有竭尽所能,败此强敌。 “好!好!好!” 孙恩连说了三声好,接着两手高举张开,本随风拂扬的衣衫反静止下来,而他却似成为一个风暴的核心,把整座山峰完全置于他引发的风暴威力笼罩下。 天地先静止了刹那光景,然后燕飞身处的四周开始狂风大作,风雨随着劲气形成一个又一个旋涡,如实质旋转着的兵刀割体而来,短促而有力,愈刮愈猛,没头没脑地攻向燕飞。 一时间漫天风雨在孙恩劲气的引导下,狂舞乱窜,山峰景物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燕飞脚踏的实地也似变成泥沼浮沙般不稳,那种感觉,非是身历其境,怎也不会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威力无俦的招式,似永不衰竭、无有穷尽的可怕功法。 比起孙恩,魔门前辈高手卫娥的气场,只是小儿的玩意。 这是不可能的。 孙恩功力的表现,已完全突破了人力至乎任何武学大师的极限,高深莫测。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正如他从三佩合一领悟了“仙门诀”,孙恩也从中得到大益处,把黄天大法推展至这至高无上的层次。 每一下割体而来的气劲旋涡,损耗了燕飞少许的护体真气,而当旋涡前赴后继,接踵而来,甚至有些时候两个或以上的气旋同时袭体,燕飞的损耗更大。 孙恩的黄天大法有种把天地宇宙的狂暴,全集中于此的惊人感觉,令燕飞生出被完全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绝对的孤立无援、被气海急旋淹没了的感受,只要他撑不下去,会像玩偶般任凭孙恩的劲气摆布,失去自主力量。 此时的孙恩,在他眼中变成了个能操天控地的巨人,而他却生出渺小和不自量力的颓丧感。狂怒的气旋从四方八面袭来,咆哮怒叫。 对方似是有用不尽的力量,而自己则在不住损耗中,那种彼长我消的可怕感觉,构成最难以抗拒的压力。 一时间,他知道自己又落在下风,而孙恩则正逼他在极度劣势里作出反击。 他如何才可以扳平呢?蝶恋花遥指对手。 燕飞神色平静,仿如一座任由风吹雨打亦永不会动摇分毫的高山峻岳,双目异芒遽盛,全身衣袂则飘扬作响,加上先前眼、耳、口、鼻渗出犹未干透的血丝,形相诡异至乎极点。 在孙恩力逼下,燕飞只好施出全身真功夫来拼个生死,在如此正面对决的情况下,什麽计谋手段都派不上用常连孙恩也不晓得,他现在即将施展的反击,实在是被孙恩逼出来的,他从未试过是否可行,但晓只有此招方可破去孙恩那人力所没法抵挡的功法,不成功便要成仁,其中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 太阳真火源源不绝注入遥指着孙恩的蝶恋花里去,左手则缓缓举起,掌心向外,当蝶恋花积蓄了爆炸性的能量,燕飞从容道:“不知天师此法可有名称?” 孙恩双目厉芒大盛,长笑道:“告诉你又如何呢?此招乃本人黄天大法中名为‘黄天无极’的绝学,像你的‘小三合’般已超乎一般武学的范畴,非是人力所能颉抗。” 燕飞微笑道:“小三合又如何呢?” 刚说毕此话,左掌推出。 以孙恩的眼光识见,一时也弄不清楚燕飞出掌的玄虚。 原来燕飞此掌不但无声无息,且非直接攻向孙恩,反是向孙恩立处左方的虚空发出,表面看似不含任何劲力,可是却带得孙恩正笼罩燕飞的气场,整个随燕飞虚无至极的一掌,往孙恩左方移开去。 燕飞顿感浑身一松,晓得成功失败,就在此刻,闪电逆气流而上,人剑合一地刺向孙恩。 孙恩叹道:“你想找死吗?”高举的双手合拢起来,掌心互向,一股气劲立时诞生于双掌之间,向冲至的燕飞潮冲而去。 燕飞长笑道:“天师中计哩!” 蓦地旋转起来,竟是要硬捱孙恩一招,蝶恋花锋尖气发,太阳真火如雨暴后积发的山洪,冲向孙恩的左方虚空处。 “蓬!” 燕飞硬受孙恩的一击后,变成个陀螺般反旋开去。 同一时间,孙恩左方被眩目的激电以树根状的形态撕开,悴不及防的孙恩被突如其来的电火震得整个人踉跄往横急跌,还差点滚倒地上,狼狈非常,当然也没法乘势追击燕飞。 在抵峰缘前丈许处,燕飞的旋转开始减缓,到崖缘处旋动终止,刚站稳了,猛的张口喷出漫天鲜血,显然受了严重的内伤。 孙恩也终于立定,又往横再跌一步,这才站稳,张口吐出一小口鲜血,容色转白,望往燕飞,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俊伟的脸容血色褪尽,亦感到难以相信,孙恩竟能在直接被仙门剑诀命中的情况下,仍只是吐出小口鲜血,受的伤比自己还要轻。 这是没有可能的。 问题究竟出在什麽地方呢?至阴至阳相激下产生的小三合力量,绝不是孙恩以太阳真火为主的黄天大法所能抗衡的。 孙恩的位置转移到燕飞右方,正以奇怪的目光瞪着燕飞道:“三十年来,还是首次有人令我孙恩负上不轻的内伤,敢问燕兄是否还有再战之力?” 燕飞尽量不去视察经脉内的伤势,叹道:“孙天师如仍不肯罢休,我燕飞只好舍命陪君子。不过再交锋势将分出生死,恐怕这非是天师想见到的吧?” 孙恩点头道:“你能如此施展小三合,确在我意料之外。” 又笑着道:“你确是灵慧俱全、有大智慧的人,看破本人与你决战背后原因,今次算你勉强过关,但下一仗将是另一回事。如果你仍只限于小三合的功夫,肯定输得很惨。” 燕飞道:“天师是否要约期再战?” 孙恩道:“不论你躲到天崖海角去,我仍有办法寻着你,这方面你该清楚。” 燕飞淡淡道:“我从没有想过避战,正如天师所说,我们中只有一个人能破空而去,不是你便是我,在天师眼中,我燕飞乃天师能否练成‘破碎虚空’的关键,但不知天师是否晓得,你现在亦已变成我能否练成‘大三合’的决定因素。不如这样,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在此重聚,再决雌雄如何?” 孙恩仰天笑道:“好!就次一言为定。” 说毕纵跃而起,落往右方斜坡,消没不见。 燕飞全身剧颤,坐倒地上,再吐出另一口鲜血。 第九章 深入敌境 尹清雅掠到高彦身旁,像他般俯伏雪地上,望小丘另一边望去。问道:“有什麽问题?” 他们置身处是北颖口西南方的丘陵山地,愈接近北颖口,地势愈趋平坦。此时他们已抵达丘陵地尽处,外面尽是雪原雪林,如果不是雪花纷飞,又值夜深之时,很容易便会败露行藏。 高彦凑在她耳边道:“外面纵横七、八里之地,本是个容易藏身的长草原,现在却变成个一望无际的雪原,只间中有几棵冷得发抖的老树在撑场面。” 尹清雅皱眉道:“不要夸大,树怎会像人般发抖呢?” 高彦笑道:“当你一个人在荒野中闷得发慌的时候,你会把一草一树都当人般看待,如此荒山野岭才会变得有趣起来。嘿!边荒不论是畜牲和花草树木,以至高山小石,都是我高彦的朋友,还有山神地仙都在保佑我,只要你睡觉时紧靠着我便成,一定可沾到我的福气。” 尹清雅为之气结地道:“说来说去,兜兜转转,最后都是这些话。少点废话好吗?天亮前我们必须抵达观察台,否则肯定会死得很惨。” 高彦道:“往观察台的所有路线中,以这无遮无掩的雪原最容易被敌人发现,只要对方在雪原另一边的树林设置了望台,任何人想偷过雪原都要无所遁形,所以这条路线也是最危险的。” 尹清雅不解道:“那你为何还在此发呆呢?还不快到最安全的路线去,我们有很多时间吗?” 高彦胸有成竹道:“敌人中最令我害怕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向雨田,如果在另一边守候我们的是他,肯定我们要完蛋。” 尹清雅道:“看你的样子,是肯定他不会在雪原的另一边。” 高彦点头道:“当然肯定,因为向雨田是个聪明的家伙,聪明人当然没想过笨办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由于在颖水西岸老向和燕人遍寻我们而不获,当会猜测我们躲往东岸去,至乎逃进了巫女丘原的沼泽区,却不知我高彦胆大包天,依然留在西岸。” 尹清雅道:“你的话合情合理,我也相信向雨田不在附近,但如何越过这雪原区,又不虞被敌人的哨兵发觉呢?” 高彦坐了起来,笑道:“这便要靠我们特制的雪上飞车哩!” 尹清雅陪他坐起来,讶道:“雪车?” 高彦道:“我们先借飞靴滑行的便利,深入雪原,到离那边的树林区尚有里许的距离,把两双飞靴脱下来,再用我带来可伸缩的钢枝造成支架,飞靴变成轮子,变成可乘载我们两人偷渡雪地的滑车,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雪林去。” 尹清雅欣然道:“你这小子古灵精怪,最多鬼主意。”又怀疑道:“你以前试过吗?这样的车子真能在雪地滑行?” 高彦道:“当然试过!这正是我要造两双飞靴的原因。我在下你在上,只要把手变成撸桨,把雪当作水,可像船儿般在雪海上滑行,快捷便妥。由于我们的百宝袍沾满了雪,兼之敌人哨兵身疲眼倦,在风雪连天中,保证我们在他们面前闯过,敌人仍要懵然不觉。” 尹清雅道:“那我不是要整个人伏在你身上吗?” 高彦笑道:“老夫老妻,有什麽好计较的?” 尹清雅探手过去,重重在他臂上扭了一记,痛得高彦龇牙咧嘴时,狠狠道:“想占我便宜吗?这便是要预付的代价。假如我发觉另一边根本没有敌人,我会要你好看。” 高彦把另一边手臂伸向尹清雅,道:“再多扭一下,我愿付出更大的代价,多占点便宜。” 尹清雅“噗哧”笑道:“死小子!” 高彦把嘴巴移往她耳旁,道:“好玩吗?” 尹清雅俏脸红起来,狠狠白他一眼,跳将起来,道:“我们动身吧!” ********************************* 燕飞在缥缈峰站起来,环目扫视远近臣服于脚下高矮不一的群峰,心怀舒畅。 绵绵细雨下个不休。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运功疗治,他勉强压下了伤势,若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十天的功夫。 孙恩的黄天大法,其杀伤力远超过魔门三大高手,对他造成严重的损害,令他经脉受损,如果不是他身具至纯至净的先天奇功,恐怕永远不能完全复原过来。 由此看,孙恩确有“杀死”他的力量,或说是力能摧毁他的肉体,使他变成永远徘徊于人间的孤寂游魂。 即使他确是能永生不死的人,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也有死里逃生抹一把冷汗的惊悸感觉。 他能安渡此战,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令孙恩无功而退,靠的当然是实力和本领,但更重要的是先一步看破孙恩的意图。而他至所以能掌握孙恩的情况,是因为他明白孙恩。 对孙恩来说,只有仙门才具有意义,所以孙恩要与他决战,肯定与仙门有直接的关系,与孙恩能否练成“破碎虚空”有关。 燕飞暗叹一口气,如果孙恩的目的只是杀死他,恐怕他已横尸缥缈峰,孙恩的黄天大法肯定在他之上,幸好他心有图谋。 假设他不能在明年今日之前,勘破击败孙恩的法门,不要说什麽携美进入洞天福地,还会“死”得很惨。 燕飞摇摇头,哑然失笑,下山去也。 ******************************* 高彦和尹清雅在雪林内滑翔,颇有逍遥写意的感觉。 他们终于偷越过敌人最后一重警戒线,深入敌境。这片雪林绵延广披,纵横数十里,覆盖颖水西岸和泗水南岸的辽阔区域,也是侦察敌人的最佳掩护。 今铺高彦可说是赌赢了,押注在向雨田到了颖水东岸去,赌注则是他们的生命。高彦的掩眼法可轻易瞒过燕人的哨兵,却绝瞒不过像向雨田般高明的人。 倏地高彦停了下来,接着扑往就近一棵大树,把耳朵贴往树干去。 尹清雅来到他身边,却不敢打扰他。 好一会后,高彦把头移离树干,道:“大批敌人正从北面徒步走过来。” 尹清雅大吃一惊道:“还不快逃!” 高彦道:“逃往任何一个方向,都一样危险,敌人精通搜索之术,......”尹清雅截断他道:“我们躲往树顶如何?” 高彦道:“这绝不是办法。最头痛是我们必须在天明前赶往观察台去,否则若日上三竿,雪又停了,敌人派出猎鹰恶犬,我们更难幸免。” 尹清雅差点哭出来:“那怎办好呢?” 高彦出奇的冷静,忽然道:“出嫁从夫,随我来!” 尹清雅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但哪还有心情和他计较,忙随他在林内迂回曲折地前进。片刻后来到林内一个隆起的小丘旁,这处的树木特别茂密,一道小溪绕着小丘的低洼地流过来,溪旁怪石嶙峋。 高彦道:“脱下百宝袍,千万勿要拂掉袍上的雪。” 尹清雅开始有点明白高彦要玩的把戏,连忙依他之言小心翼翼地把百宝袍脱下来,露出青色的劲装和玲珑娇美的身段。 高彦正全神观察溪旁一组又一组的大石,选择目标,当他的目光移到尹清雅处,立即亮起来,赞道:“雅儿真美!” 尹清雅气道:“死到临头,仍是这副德性。” 高彦探手抓着她柔软的小手,拉着她直抵溪旁一组乱石阵去,笑道:“我们扮一块大石如何?这块石若不是叫姻缘石便是夫妻石。” 尹清雅担心地道:“若给燕人踏在我们这块石上,我们还有命吗?” 高彦道:“技巧便在这里,我们这块石挤在两块巨石间,一半浸在溪水中,加上我们福大命大,肯定可以过关。” 尹清雅没法子,照高彦的指示先蜷伏在溪旁两石之间,让高彦把百宝袍覆盖在身上,接着高彦钻进百宝袍来,把他那件百宝袍盖着临溪的另一边,接着探手把尹清雅搂个结实,还在她耳边道:“好玩吗?” 尹清雅“咿唔”一声,没有说话。 高彦收回一手,掀开百宝袍,探头外望,又立即缩回来,低声道:“我看到燕人的火把光哩!”嘴唇有意无意间轻碰尹清雅的香唇。 尹清雅娇躯轻颤,以低语般的声音道:“死小子!不准吻我。”把俏脸埋入他的颈项处。 高彦软玉温香抱满怀,真不知人间何世?今夕何夕?什麽危险都抛于九天之外,嗅着尹清雅醉人的体香发香,感受着她动人胴体的温热,心忖生命还可再有什麽可奢求呢? 尹清雅道:“你以前扮过大石吗?” 高彦道:“雅儿放心,扮石头是我拿手本领之一,扮雪石更是十拿九稳,绝不会出岔子。” 人声传来。 不知是否出于害怕,尹清雅主动搂紧他的腰,还相当用力,高彦乐得差点灵魂儿出窍,心花怒放。 迷迷糊糊间,四周尽是长靴踏上积雪的沙沙声、猎猎作响的火把声和间中传来的叱喝叫声。 那种处于最危险但又似是最安全地方的极端对比,令两人生出同命鸳鸯的感觉。 吵声渐去,忽又有蹄音传来。 高彦暗呼好险,因为他差点掀袍去看外面的情况。 倏地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以指尖比画了一个字,只可惜他心神放到外面去,漏了开始的笔划,根本不晓得尹清雅画了个什麽字。顽皮起来,也在尹清雅背上写了个“妻”字。 来骑已抵两人隐藏的大石处,还停了下来。 两人大气也不敢透半口,因怕最细微的动作,也会令敌人惊觉,但尹清雅心儿却在“霍霍”急跳着,显然她心中害怕,反是高彦心跳声更细微了,可见在冷静功夫上,高彦确胜过武功比他高的尹清雅。 高彦并不担心,马儿喷气的“呼噜”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可把任何微细的声音盖过,何况还隔了件百宝袍。 一把男声响起道:“高彦和小白雁可能真的溜到东岸去了。” 高彦还是首次听到此人的声音,更奇怪他不说鲜卑话而说汉语。 另一把男声道:“高彦这小子别的不行,但做探子确是非常出色,且狡滑如狐,我始终认为向雨田是低估了他。哼!他这个人太骄傲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高彦有耳熟的感觉,偏是一时间没法想起此人是谁。 先前的男子道:“向雨田是有资格骄傲的,只要他能杀死燕飞,荒人将不战而溃。唉!看来今次的搜索又是没有结果,高彦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男子道:“我管他躲到哪去,正如向雨田说的,他始终要到北颖口去,我们已在那处张开天罗地网,等他和他的小情人投进去。” 胡沛! 高彦终于记起他是“大活弥勒”竺法庆的徒弟胡沛,一直潜伏在以前边荒集的汉帮内作卧底,极得汉帮龙头祝老大的宠信,重创祝老大后潜逃,祝老大终告不治,想不到他竟成了慕容垂的走狗,今次更被慕容垂派来对付他们荒人。此人对边荒的形势颇为熟悉,难怪在防守放哨上这般严密,连他高彦也差点着了道儿。 不过今回自己能在一旁偷听他说话,正显示自己仍稳胜他一筹。 最早开腔说话的男子道:“当雪停了,我们便可以放出猎鹰,那时高小子和小白雁势将无所遁形。” 胡沛谄媚的笑道:“我们今趟是稳操胜券,只要我们夹岸建成六座堡寨,任荒人如何悍勇,也难越北颖口半步。宗将军立此奇功,将来必得皇上重用,宗将军可千万别忘了我胡沛。” 高彦心中一动,从“宗将军”猜到另一人必是有“小后羿”之称的宗政良。 宗政良道:“今次皇上派我来之前,曾找我说话,问我可晓得因何会派我负此重任?” 胡沛兴致盎然的问道:“宗将军如何回答?” 宗政良叹道:“坦白说,我是真的不明白。严格来说,我是有过无功,屡次吃亏在荒人手上。于是我只好说不明白。你道皇上如何答我?他说正因我多次失败,故不会有轻敌之心,只要我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明白荒人的手段,今次将可不负他所托。” 胡沛沉默下去,高彦也为他难过,因为他拍马屁拍错了地方。 宗政良道:“所以我绝不会认为自己是稳操胜券。这场早来的大雪,对我们有利也有弊。好处是荒人在我们建成堡寨前难以反攻,坏处是我们的支持队伍在风雪停下前没法开赴北颖口来。今次我会打醒十二个精神,不容有失。” 胡沛道:“皇上真懂用人,宗将军肯定是主持这次任务的最佳人眩只要我们的援军开到,那时只要据寨力守,寨与寨间又能互相呼应,以逸代劳,荒人来攻,与送死并没有分别。” 宗政良道:“现时当务之急,是拿下高小子,令荒人弄不清楚我们虚实,到建成堡寨后,荒人若要反攻,已痛失时机了。” 接着一阵长笑,策骑而行。 随行的百多骑随他往南驰去,迅速去远。 尹清雅放开了搂着高彦的玉手。 高彦又待片刻,在尹清雅耳旁道:“雅儿刚才在我背上写的是什麽字?” 尹清雅在他臂弯内轻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哎!”的叫了一声。 高彦寻到她的脸蛋,亲了一口,道:“是不是个‘夫’字?” 尹清雅把他的下巴抓着,令他没法再轻薄她,大嗔道:“我去你的娘,我是绝不会嫁给你这个坏蛋的,快放开我。” 高彦道:“亲个嘴儿......噢!” 尹清雅另一手在他肋下戳了一记,痛得他全身抖震。 尹清雅狠狠道:“若不是见你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还有得你好受的,居然搂人家搂得这麽用力。” 高彦道:“彼此彼此,你搂得我很轻吗?差点连卵......噢!没什麽。” 尹清雅掀开盖在身上沾满雪花的百宝袍,挣开他坐了起来。 高彦也坐起来,笑道:“刚才舒服吗?” 尹清雅仍是粉脸通红,横他一眼道:“不要说废话,我们还要赶路呢!” 第十章 覆舟之喜 “到哩!” 尹清雅赶到高彦身旁,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也分不清楚是树丛还是山丘,不解道:“你的观察台在哪里?” 高彦往后便坐,原来后面有块大石,这小子坐个四平八稳,轻松地道:“雅儿坐到我身旁来,这块石是我精心挑选的,又平又滑,保证雅儿坐得舒舒服服。” 尹清雅实在累了,只好依言靠着他坐下,旋又站起来,改在他另一边坐下,以背靠着他的背,叹道:“这才舒服嘛!噢!人家的腿酸死了。” 她这主动亲昵的行动,令高彦喜出望外地直甜进心底里去,忙道:“要不要我给雅儿揉腿子?” 尹清雅警告道:“不要得寸进尺,我只是借你的背脊休息,如果这块鬼石头就是你的观察台,我会狠揍你一顿的。” 高彦傲然道:“脱掉飞靴再说吧!你刚才没听到吗?连敌人也要称许我。这块大石只是进入观察台秘道的入口。你现在看着的是个茂密的荆棘林,当年不知费了我多少功夫,才弄得成这个隐秘的观察台,你现在正享受着我心血的成果。” 尹清雅现出倾听的神色,道:“这是什麽声音?” 高彦脱下靴子,分别塞进百宝袍的两个长袋子去,油然道:“这是敌人营地的号角声,一长三短,表示仍没有发现外人入侵,他奶奶的,怎会没有外人入侵呢?我们不是外人吗?只是你们窝囊,没有发现我们吧!” 尹清雅边解靴边笑道:“你这小子最爱发疯。究竟脱靴子来干什麽呢?穿上靴子在雪上走路不是方便点吗?” 高彦笑道:“雅儿习惯了我设计的好宝贝哩!是否脱下靴子后,每一步都像重了十来斤的样子?” 尹清雅道:“少说废话,秘道在哪里?是否掀开石头便见到入口?” 高彦跳将起来,同时抓着尹清雅两边香肩,助她站起来,笑道:“让我变戏法你看。” 说罢移到荆棘丛林前,俯身把紧贴地面高约尺半的大截荆棘,用力一拉,雪花四溅下,荆棘应手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人贴地爬进去的小洞。 高彦得意地道:“雅儿现在明白为何要脱靴子了吧?因为要爬进去啊!” 尹清雅眉头大皱道:“这个鬼洞有多深?” 高彦道:“大约七、八丈。弄这秘道便像筑长城般辛苦,是由我和小杰两人开拓出来的。以前我多次被人追杀,全赖这秘道脱身。雅儿请!” 尹清雅道:“你先进去!” 高彦叹道:“我不是不想打头阵,只是须负责关门,把这荆棘造的活动门扎绑好。” 尹清雅拗不过他,只好领先爬进去。 高彦低嚷道:“密道是笔直的通往观察台,雅儿直往前去便成。” 接着把移开的荆棘拉回原位,他们两人便像消失了。 当他们仍在秘道摸黑深进的当儿,一队巡兵经过荆棘林,毫不在意地巡往别去处,确是险至极点。 ****************************** 黄昏时分,燕飞在太湖北岸弃筏登陆,朝健康奔去。 这时他方有闲情思考与孙恩在缥缈峰顶的决战。归途的行程比去时用的时间多出一倍,因为他一边操筏,一边疗伤,精神似与肉体分开了。 对孙恩的黄天大法,他有更深刻的体会。以前与孙恩的两度对仗,都没有这种了解和感受。孙恩想从他身上得到开启仙门的功法,事实上孙恩也在启发他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 孙恩的“黄天无极”,代表了孙恩已练成了“破碎虚空”一半的功法,以天、地、心三佩作譬喻,他已得到心佩,只差能合璧的天地佩。 “黄天无极”无有穷尽,完全超越了人力和武功的范畴,与天地浑成一体。黄天大法之可以无极,皆因孙恩能提取天地的能量,夺天地造化之精华,故能着着领先,压着他来打。 如非燕飞人急智生,先以至阴之气吸引至阳之气的天性,移动孙恩的气场,再以奇招击伤孙恩,令他没法再施展“黄天无极”,后果实不堪设想。 比起孙恩,燕飞的仙门诀便像两边都不着岸,故只能施展孙恩所说的小三合。但假如他的太阳太阴均能无限地提取天地的能量,他岂非可使出大三合,破空而去?他生出悟通了“破碎虚空”的感觉,虽然实际上如何可以办得到,他仍是毫无头绪,但孙恩既能成功,他当然也有可能达成。 忽然间,他感到心怀扩阔至无尽的远处,天地的秘密尽在掌握之中。 斜阳在厚云后初现仙姿,洒射下没落前金黄的余辉,平原美丽得像个仙境。 燕飞一声长啸,加速朝目的地奔去。 *************************** “奇兵号”缓缓驶进小海湾,这是与屠奉三约定会合之处,离海盐城只有一天的水程。 太阳没入海湾西面绵延的山脉后,高挂于“奇兵号”帆桅上两绿一黄的风灯挥散着诡异的彩芒,这是与屠奉三约定的灯号。 刘裕、宋悲风和老手三人站在望台上,用神观察海湾和陆岸的情况。 追随老手的二十五名精通操舟之道的兄弟也全神戒备,以应付任何突发的情况。 宋悲风皱眉道:“难道奉三尚未抵达吗?” 刘裕摇头道:“他的船论速度不在我们之下,且比我们领先了近一天的时间,怎也该到了。” 老手扫视海面,沉声道:“在不久前,这里应发生过激烈的船战,你们看,海面仍飘浮着火油渍。” 宋悲风一震道:“奉三可能中伏了!” 老手沉着地道:“不用担心,屠爷该已成功突围逃脱,否则火油渍不会直延往海湾外。” 刘裕神色凝重地依老手指示观看海面。 老手道:“我们该立即离开,此湾不宜久留。” 刘裕道:“我们驶出海湾,却不要离得太远,奉三若成功逃掉,必会回来与我们会合。” 宋悲风叫道:“看!” 刘裕大喜道:“是奉三!” 只见在海湾口的一座山上,灯火有节奏的闪烁着,正是荒人打灯号的手法。 不待刘裕下令,老手早指示手下把“奇兵号”驶过去。 **************************** “雅儿!雅儿!” 尹清雅睁开眼睛,接着骇然坐了起来,道:“现在是什麽时候?我睡了多久?” 高彦在小帐幕的黑暗里,蹲在她身前,爱怜地道:“现在该是初更时分,雅儿睡了足有一天半夜。” 尹清雅发现高彦的轮廓清晰起来,事实上整个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的帐幕也亮了起来,透着金黄的色光,迷迷糊糊地讶道:“怎会这麽亮的?” 高彦探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柔声道:“是月儿的光嘛!今天午后天气转晴,碧空一望无际。来!快穿上百宝袍,是时候离开了。” 尹清雅清醒了点,道:“你完成了你的任务了吗?” 高彦像伺候小公主般助她穿上百宝袍,笑道:“我在观察台上看足一整天,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尹清雅“噗哧”娇笑,白他一眼道:“你的所谓什麽观察台,不过是一棵长得特别高的大树吧!我还以为是什麽了不起的地方。” 高彦正为她整理衣襟,欣然道:“有我这超级探子征用它,这棵老树也自然地成了超级观察台,且会名传边荒的历史上,由卓疯子的《天书》一直传诵下去。” 尹清雅仰起俏脸,凝望帐顶,似可透帐看到夜空上的明月,闷哼道:“你最爱自吹自擂——噢!真美!” 高彦借着透帐而入的月光,看着她有如神迹的美丽花容。尹清雅天真烂漫的神情,在月儿的光色下更是不可方物,高彦一时心神皆醉,朝她香唇亲去。 岂知尹清雅一个闪身,竟钻了出帐外去,害得他不但扑了个空,还差点失去平衡,扑倒帐内。 高彦垂头丧气地钻出帐外去,只见尹清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抬头仰望挂在夜空上的月儿,她站在荆棘林核心处被开辟出来的小空间里,活像长期生活在雪林里最可爱的美丽精灵。 观察树孤零零的独立在敌境靠东北的一角,直耸夜空。 号角声从只有一林之隔的敌方阵地传来,还隐听到颖河流动的水响。 这片杂树丛生的荆棘林,绵延于泗水南面和颖河西岸的丘陵地,而观察台所在处正是丘陵高处,登树后可把北颖口的情况尽收眼下。 尹清雅目光往高彦投去,露出顽皮的笑容,道:“你该趁人家未睡醒时使坏嘛!现在错失机会哩!” 高彦收拾营帐,若无其事地道:“雅儿放心,每次我从树上落到地面休息时,我都会到帐内和雅儿亲个嘴,所以绝不存在什麽痛失机会的问题。” “什麽?” 高彦把帐幕折迭起来塞进内袋去,别过头来,只见尹清雅杈着小蛮腰,杏眼圆瞪地狠狠望着他。 高彦道:“没什麽——哈!我已非常克制,雅儿的小嘴真香。” 尹清雅嘟着小嘴生气地道:“你只是在胡诌!快告诉我,你是在胡诌。” 高彦耸肩道:“对!我只是在胡诌。” 尹清雅“噗哧”笑起来,横他一眼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如果真的占了本姑娘便宜,我会和你没完没了的。” 高彦仰望夜空,道:“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和你这一生已没完没了。唉!说到占便宜,嘿!币逖派裆簧频氐溃骸澳阍谒凳谗幔俊? 高彦忙道:“没说什麽!时候无多,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处太危险了,最怕向雨田那小子来了。” 尹清雅道:“我们不等另一次大雪吗?” 高彦道:“看天色,接着的几天都不会下雪,若明天太阳出来,我们便危险了。” 尹清雅再没有和高彦算账的闲情,领先朝秘道入口走去。 ********************************* 屠奉三与十多名兄弟登船后,“奇兵号”迅速开离海湾。 屠奉三在仓厅内说出经过,原来他的船于午后时分抵达海湾,幸好他一向小心谨慎,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没有下锚和泊岸,而是选择沿海湾巡弋,这才避过大难。 就在毫无先兆下,天师军的十多艘战船忽然来袭,屠奉三等只好且战且走,凭优良的战术突围出海,沿南岸逃逸,可惜战船受创过重,多处起火和入水,最后只好弃船逃上陆岸,再潜回海湾守候刘裕。 屠奉三总结道:“今次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有五个兄弟被矢石所伤,但均非重创。”说罢现出笑容。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宋悲风讶道:“我是否看错了,奉三似乎还相当兴奋雀跃?” 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不但没有看错,还看得很准,我心情的确极好。” 接着向刘裕道:“刘爷明白我的心情吗?” 刘裕心中一阵温暖,想起屠奉三从与自己誓不两立的敌对立场,发展至成为绝对信任对方的战友和生死之交,其中的过程,实在令人回味不已。笑道:“又来考量我吗?你不是早认定我是真命天子,仍要来这一套?” 屠奉三和宋悲风交换个眼神,同时放声大笑。 刘裕点头道:“好吧!屠兄的心情之所以这麽好,皆因晓得今回覆舟之恨的债,不但可以本利讨还,且可以要敌人连老本都赔出来。” 宋悲风苦笑道:“我想不认蠢都不行,我仍是不明白有什麽好高兴的?” 屠奉三解释道:“我们一直不明白徐道覆在玩什麽阴谋手段,他敢放弃吴郡和嘉兴两个位于运河沿线的重要城池,定有后着,可是这后着是什麽?我们看不通更摸不透,在现时的情况下,徐道覆能保住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已不容易,更不要说能夺回吴郡和嘉兴两城。 “现在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已抵达海盐,并在海盐南岸登陆,与由朱序指挥的部队连手攻打海盐。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盐的失陷只是早晚间的事。一旦海盐沦陷,谢琰的大军将会长驱直下,攻打会稽;而刘牢之在夺得海盐后,会渡峡助谢琰围攻会稽,当会稽被远征军收复,整场大战的决胜时刻将会来临。 “而天师军的成败,正系于能否重夺吴郡、嘉兴和海盐三城,从而截断远征军的粮线,令远征军陷于天师军势力所在的泥沼中,变成无援的孤军。” 宋悲风皱眉道:“我仍不明白,这与奉三在那海湾遇袭有何关系?” 屠奉三道:“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天师军却露了形迹,让我们晓得海湾附近有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所以警觉性会如此的高,我们逗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师军便可调动水师来围剿我的战船。失去一艘战船对我们来说无关痛痒,可是让我们晓得天师军在海湾附近有个秘密基地,对天师军却是个非常严重的失误。所以我的心情会这麽的好。” 宋悲风恍然,点头表示同意。 刘裕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屠奉三淡淡道:“这是个以命搏命换回来的珍贵情报,只可供我们私用。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助远征军打赢这场仗,我会请刘爷立即去通知朱序,但现在的情况当然不是这样子,这更是刘爷军事生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宋大哥同意吗?” 宋悲风苦笑道:“我可以说什麽呢?如果远征军大获全胜,第一个没命的肯定是我们的刘爷。” 屠奉三冷哼道:“我敢大胆说一句,即使我们向远征军泄漏这关乎胜败的情报,远征军仍没有回天之力,因为徐道覆对远征军有精密的监察和防范,只有我们这支奇兵,在徐道覆的算计之外,故可以扭转乾坤。刘爷认为我说得对吗?” 刘裕断然道:“一切依你的话去办。” 宋悲风道:“天师军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呢?” 屠奉三微笑道:“我们很快便会知道。” 第十一章 一士难求 海盐城是个中等规模的城市,城分两重,中有衙城,是地方统治机构所在。外城开七门,以两条十字街为布局,当然以通向南门的大街最为繁华,因为南门外便是码头区,平时车水马龙,装卸货物昼夜不停,所以南门大街被城民称为众宝街,是海盐城商贸的命脉。 在城防上海盐也是无懈可击,周围有城壕环护,引进海水成护城河,以吊桥供出入之用。外城墙高达二十丈,城门设箭楼,****,大大增强了防御力。 现在的海盐当然盛况不再,天师军起义后,大批居民逃往北方,商贸断绝,五天前北府兵更从嘉兴开来,不分昼夜对海盐狂攻猛打。昨天由刘牢之率领的水师大军,更于城南的码头登陆,夹击海盐,任何人均知海盐大势已去,陷落是早晚间的事。 徐道覆立在南墙墙头,望着潮水般退却的北府兵,城前遗下数以百计的尸体,脑海中仍浮现着刚才激烈的攻防战。 北府兵凭着压倒性的兵力,对海盐发动一波一波的攻击,令海盐的天师军疲于奔命,斗志逐渐被瓦解。敌方策略虽然成效显著,却非智者所为,因为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更会让战士们意识到,主帅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本性,从而削弱士气。 换过是谢玄,绝不会如此急于求胜,由此也可以看出谢琰和刘牢之是何等样人。 大晋的远征军对海盐是志在必得,所以集中力量来攻击海盐,而对附近其它两城吴兴和义兴用兵,只是牵制的作用。从这方面看,徐道覆晓得,谢琰和刘牢之已踏入他精心安排的陷井。 取得海盐后,远征军将进军会稽,希望能以会稽作据点,收复附近其它沿海城池。这是远征军的如意算盘,但徐道覆知道,远征军的算盘不但打不响,还会输得很惨。 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叹道:“刘裕仍没有死。” 徐道覆微笑道:“师兄路途辛苦了,昨晚那场大雷雨很厉害吧!” 卢循仰观晴朗的夜空,道:“昨晚的雷雨确是来势汹汹,但我却有痛快的感觉,在那种天地难分、天威莫测的情况里,人的脑袋会生出很多奇怪的念头。唉!你想知道我两度暗杀刘裕而不果的过程吗?” 徐道覆道:“我已大约知道了情况。不用担心,刘裕这个真命天子该是假的,他绝对不是杀不死的怪物,只是暂时仍命不该绝。” 卢循讶道:“道覆怎能说得这麽肯定呢?” 徐道覆道:“是天师亲口告诉我的。他在到太湖缥缈峰与燕飞决战前,到海盐来见我,说了这番话,可是当我追问下去,天师却笑而不答。” 卢循皱眉苦思道:“天师怎能这麽肯定呢?或许他只是安慰你。” 徐道覆摇头道:“师兄和我该清楚天师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从不作虚言妄语,只会实话实说。” 接着叹道:“但我也真的不明白,怎可以说得这般肯定?自上一回他决战燕飞,无功而还,天师便像变成另一个人,对我们天师道的事不闻不问,似乎天下间只有燕飞一人可令他紧张在乎,究竟在他和燕飞之间发生了什麽事呢?” 卢循沉声道:“我在健康为天师送战书予燕飞时,和燕飞过了一招。” 徐道覆讶道:“一招?这不似师兄一向的作风。” 卢循苦笑道:“燕飞只一招便令我知难而退,他的真气非常怪异,防无可防,挡无可挡,只能硬抵,看是否能消受,如此武功,我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作梦也没有想过。” 徐道覆只有听的份儿,不知说什麽话好。 卢循续道:“在我离开前,忍不住问他与天师第二次交手的情况,当时他说了几句非常奇怪的话,虽然每一句话的含意非常清楚,没有丝毫含糊,但我听得似明非明、似解非解。事后回想起来,则是愈想愈糊涂,但又隐隐感到燕飞说了实话,而非是敷衍之辞。” 徐道覆大讶道:“燕飞说了什麽呢?” 卢循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他说......他说......唉!燕飞说‘我该怎麽答你?可以着样说吧!在机缘巧合下,决战未分出结果前便结束,令师却意外的知悉,成仙并非痴心妄想,也可说令师是忽然悟通了至道’。” 见徐道覆一脸茫然之色,苦笑道:“你说吧!这番话是否令人愈听愈糊涂呢?” 徐道覆回过神来,道:“如果燕飞说的是真的,天师何不成仙去也?却还要留在尘世打滚,且要与燕飞再决雌雄?” 卢循道:“昨夜我在雷雨中纵情狂奔,想到了很多事。依时间推算,上次天师决战燕飞,该与传言‘火石天降’的时间相若,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连呢?” 徐道覆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正因天师晓得天降火石是什麽一回事,所以断言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与之无关,刘裕更非什麽真命天子。哈!不瞒师兄,燕飞这番话令我如释重负,放下了心头大石。” 卢循冷笑道:“刘裕现在已成了魔门欲去之而后快的人,干归刺杀他不遂,反饮恨在淮水,更添魔门对他的仇恨,只要刘裕待在健康,避得过一次灾祸,并不代表他永远这般幸运。只要道覆能击溃远征军,便可大举北上,司马道子凭什麽来抵抗道覆呢?” 徐道覆双目神光闪闪道:“刘裕算有点手段,但仍远未足成气候,只要他不是真命天子便成。” 卢循目光落到城外,道:“道覆打算何时撤走?” 徐道覆微笑道:“刘牢之的大军尚未站稳阵脚,合围之势未成,我说走便走,谁人拦得住我?” 卢循欣然道:“如果道覆在三天内撤走,我可以陪道覆在这里耍乐子。” 徐道覆笑道:“就这麽说定三天!难得师兄这麽有兴致,便让北府兵惨尝敢来捋我们天军虎须的滋味吧!” 卢循欣然道:“守城而不出击,只是死守,待我领一支军队出城袭敌如何?” 徐道覆道:“今趟师兄到健康去虽杀不了刘裕,却揭破了刘裕‘一箭沉隐龙’的神话,这作用等同杀死了他,去除了我的心障。现在我充满了生机斗志,颇有胜利在手的舒畅感觉。今晚便让我们大干一场,狠狠教训敌人,令他们更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尽管能攻陷海盐,亦要得不偿失,师兄意下如何呢?” 两人对望一眼,齐声大笑。 *************************** 两道人影迅如轻烟似的在雪林里移动,直至林区边缘,倏然停下,正是高彦和尹清雅。 离开观察台所在的荆棘林,虽然没有遇上最令他们顾忌的秘人向雨田,可是燕人趁雪停后天朗气清的好时机,追骑四出的搜捕他们,又出动猎鹰恶犬助阵,全赖高彦用尽浑身法宝,使尽看家本领,才成功溜到这处来。 高彦道:“最接近我们的敌人,正于左方三十多丈外的大树上放哨。” 尹清雅看着林外无遮无掩的雪原,道:“我们是否要再弄一辆雪车来呢?” 高彦叹道:“说真的,我确实想得要命,因为可多享受一次雅儿乖乖伏在我背上的动人滋味。只恨在月照当头下,以雪车试图暗渡陈仓只是个笑话,还影响了我们的速度和灵活性,万万不行。” 尹清雅皱眉道:“那怎办好呢?” 高彦笑道:“暗渡不行便来个明闯,凭的是我们如能在雪地飞翔的神靴。现在雅儿控制飞靴已是驾轻就熟,可以和马儿在雪地上比拼脚力。” 尹清雅傲然道:“就算是碰上向雨田那家伙,我也不怕,在平原区谁都追不上我,包括你这小子在内。” 高彦道:“最重要是有信心,遇上敌人勿要害怕,我们还有另一优势,就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边荒的地形,所以不论在什麽情况下,雅儿都要紧跟着我,这是名副其实的嫁夫随夫,绝不可自作主张,又或三心两意。” 尹清雅嗔道:“还要说这些话,是否要我以后不理你了。” 高彦道:“如果我不再说这种便宜话,雅儿是否以后都理我呢?” 尹清雅没好气道:“你这叫死性不改,兜兜转转最后说的都是同一类的话,你时间多得很吗?” 高彦道:“准备!” 尹清雅紧张起来,道:“早准备好了!” 高彦道:“你要心里有个预备,一冲出林外,将会警号大作,搜索我们的燕人会从各处涌来,后面追来的当然不用担心,但在前方的敌人会全力拦截我们,雅儿要跟随我每一个落脚点,因为我每一个踏足点都是有分寸的。” 尹清雅欣然道:“晓得哩!” 高彦喝道:“去!” 领头急步奔出,然后飞跃而起,落往两丈之外。 尹清雅表现了比高彦更出色的身手,如影随形,宛如高彦的影子。 果如高彦所料,号角声在后方响起,显示敌人发现了他们。 高彦一声怪啸,落地后蹲身举手保持平衡,脚底滑不唧溜地冲前直行,尹清雅紧跟在他身后,像两只不须费力的飞鸟,在白色的世界里贴地滑翔,说不尽的轻松写意。 冲力把高彦带上一道矮坡之巅,接着高彦冲天而上,在雪地上空画出美丽的弧线,落往数丈外的地面上,速度不灭反增,迅速远去,超乎了任何高手在雪地上奔掠的速度。 尹清雅抛开心中害怕的情绪,娇呼一声,继高彦后冲天而起,紧迫在高彦身后。 后方置身于树上高处哨台的燕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目送两人在起伏不平的雪原间乍现乍隐,转眼消没。 ***************************** 宋悲风回房休息,舱厅内剩下刘裕和屠奉三两人。 屠奉三听罢刘裕到广陵过门而不入的情况,道:“当我看着‘奇兵号’驶入海湾的一刻,心中有很奇怪的感觉。” 刘裕讶道:“奇怪的感觉?” 屠奉三点头道:“的确是很奇怪的感觉。对战船的认识,我是个大行家,什麽战船让我一眼望去,便可以分门别类,大致上就掌握了该船的优点和缺点,掌握其结构性能。可是当‘奇兵号’出现在我眼前,我却有看不通摸不透的感觉。 “‘奇兵号’外形似改进了的大型海鹘船,左右置浮板,形如海鹘翼翅,履风浪如平地,若鸥翔于水面,但其气势却如蒙冲斗舰,且船头装了铁角,能于作战时冲撞敌船,犹如犁铧耕地。船是一流的战船,但驾舟者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只看它驶入海湾时无惧风涛怒潮的雄姿,便感到其君临天下的霸气。刘爷终于有了帅舰哩!” 刘裕欣然道:“老手是北府兵水师中的著名人物,当年玄帅着他把我们送往边荒集时,我们便建立了交情,到与焦烈武作战,大家更变成共患难生死的战友。” 屠奉三道:“世事祸福难料,像今回我虽然差点没命,却无意中识破天师军的布置,令我对今仗更有十足把握。” 刘裕叹了一口气。 屠奉三讶道:“刘爷有什麽心事呢?” 刘裕道:“我是有点心事,所以不像你这般乐观。” 屠奉三不解道:“你对这场仗没有信心吗?” 刘裕道:“虽说战场上千变万化,但我今次准备十足,策略妥善,确有致胜的机会。但我的忧虑并非战场上的优胜劣败,而是民心的问题。早前我在健康见过王夫人,她问了我一句话。” 屠奉三露出注意的神色,问道:“她问你什麽话呢?” 刘裕道:“她问我是否明白会稽当地的民心。我们可以凭武力占据一座城池,但却无法改变城民的心。所谓顺民者昌,逆民者亡。天师军的崛起如此迅速,正是个民心所向的问题。天师军由孙恩至卢循、徐道覆和将领们,都是受压抑的本土豪门,他们代表本土人的利益,我们若不能扭转民心,最后只能惨淡收场,乱事会接踵而来,像烧不尽的野草。”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刘爷说得对,天师军是得到地方上民众的广泛支持,才能这麽快壮大成长。但如何把民众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则需要政策方面的配合,而这却正是我最大的弱点,刘爷在这方面可有对症的良方吗?” 刘裕苦笑道:“我在这方面更是缺乏经验,安公在世时办不到的事,我更不行!高门大族和寒门的对立,已是持续了过百年的社会矛盾,侨寓世族和本土豪门间的敌意,亦非可一笑泯之。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也是我们能否消灭天师军的关键。” 屠奉三点头道:“我们需要一个似侯亮生般有远见、有谋略的智士,可惜......”刘裕振起精神道:“我们暂时仍不用在这方面费神,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夺取海盐!” 屠奉三道:“诀窍便如刘爷旗舰的名字,就是静候时机,以奇兵致胜。” 接着又道:“我想问刘爷一个问题。” 刘裕道:“问吧!你不是又来考我吧?” 屠奉三笑道:“奉三怎敢呢?自从你老哥一箭沉掉隐龙后,我对你的能力再没有丝毫怀疑,我想问你的是,如司马元显成了我们的障碍,你会否狠下心肠来对付他?” 刘裕沉吟片刻,苦笑道:“你可以吗?他真的视我们为朋友。” 屠奉三道:“在争霸的路上,绝不可以讲人情。司马元显之上还有司马道子,他老子绝不会和我们讲人情。让我告诉你吧!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只会为自己着想,为自己所代表的利益团体作打算,司马元显亦不例外,他代表的正是一个民心尽失的末世皇朝,当有一天他察觉我们是决定皇朝存亡的因素,在无可选择下,他也会背弃我们。” 刘裕叹道:“希望这样的情况不会出现吧!” 屠奉三道:“不要抱着这种主观的愿望,我无意逼你去对付司马元显,但至少要有个心理上的准备。对谢家亦是如此,妇人之仁只会坏事,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的。” 刘裕想起谢琰和谢混的嘴脸,想起王淡真,又不争气地想起谢钟秀,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屠奉三目光投往舱窗外,沉声道:“在海盐东南三十多里的海面上,有一系列的岛屿,当地人称之为长蛇岛,其实是卧虎藏龙的好地方,更是天赐的基地,我们就在那里集结船队,静候最佳出击的时机,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第十二章 逃出生天 高彦和尹清雅在月照下的雪地上滑翔,尹清雅忽然从后赶上来,叫道:“这麽走不是太危险吗?为何不避进山区去?” 高彦探出左手,尹清雅毫不犹豫地把玉手送入他的掌握内,一个是精于飞靴绝技,一个是轻身技法高明,两个手牵手的冲高滑低,便像化为一体,速度上没有太大分别。 当滑行出平野,他们便送出掌风,如若船桨打进水里,制造翔行的新动力。 尹清雅的话是有道理的。 原本他们是沿颖水西岸走,却有敌骑从南而来,逼得他们要改变逃走的路线,采取偏离颖水的路线,以绕过迎头拦截的敌人。 岂知走了不到五里路,再有数起敌骑从前方逼至,令他们不得不朝西面的纵横山脉遁去,到进入山脉东坡的丘陵地,方朝南再闯。照敌人拦截他们的格局推断,如此沿纵横山脉南逃,肯定会再遇上敌人的拦截队伍。 高彦冷哼道:“如果我们进入山区,肯定会中了向雨田那奸鬼的计。他奶奶的!当我高彦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吗?不过这家伙确是狡猾,晓得我们有穿越纵横山脉的快捷方式,所以故意把拦截我们的人,布置在山脉东面返回边荒集的路上,以渔翁撒网之势,硬要逼我们从原路逃走,我敢肯定,他正在那里待我们送上门去,老子我才不会中计。” 尹清雅叫道:“可是前方肯定也有敌人啊!” 高彦信心十足地道:“只要没有向雨田那家伙在,凭我们的飞靴,绝不成问题。” 接着望天空望去,笑道:“连猎鹰也追不上我们,看我们跑得多快。” 两人齐声欢叫,皆因正从一座雪丘顶冲上半空,越过近五丈的空间,四平八稳地携手落往雪地,继续飞掠,感觉舒畅美妙至极点。 高彦道:“听到蹄声哩!让我们看看对方有多少人马。在雪地上,马儿绝快不过我们的飞靴,论灵活性更远有不及。” 两人冲上另一丘坡,当冲天而上时,只见里许外一队多达五、六十人的敌人马队,正迎头驰至。 尹清雅吓了一跳,娇呼道:“很多人哩!” 他们看到敌人,敌人也看到他们,立即扇形散开,像一张大网撒过来,且人人弯弓搭箭,绝不客气。 燕人骑射之术,名著天下,只五、六骑已不容易应付,何况在视野良好的丘陵地,对方更是五、六十骑之众,保证如果两人在他们射程内冲上半空,定会变成箭靶。 高彦却是哈哈一笑,神情冷静,牵着尹清雅柔软的小手,朝另一座小丘脚下用劲,飞靴生出摇撸划水般的作用,而他本身便是在雪海上滑行的轻舟,潇洒自如的不住加速。 尹清雅一时间全赖他带动,不过她对高彦的逃生本领有十足信心,乖乖地跟从。 高彦急忙道:“到山坡前我会把雅儿朝前掷出去,雅儿什麽都不用理,只要绕过敌人,到前方十多里外的雪林等待我来会合。” 尹清雅担心地道:“那你怎麽办呢?” 高彦道:“我自有妙法脱身,说不定比雅儿更早到达雪林。没时间哩!雅儿准备!” 此时已抵丘坡,高彦忽然先冲上丘坡,然后利用斜坡的特性,握着尹清雅的手运力扯动,令尹清雅往上绕弯,当尹清雅转了大半个圈,旋转加速,高彦大喝一声,以自己为旋轴的中心,而尹清雅则变成了向雨田手上的链子铁球,飞旋三匝后,动力已足。 高彦松手,尹清雅小鸟翔空般横飞而去,越过十多丈的距离,落往远处,着地后还疾如流星般滑过近二十多丈的雪野,离开险境。 尹清雅确是高彦的知己,熟知他性情,知他自有独自逃生之法,哪敢犹豫,连忙改向,先往东南方疾掠,刹那间已抵来敌左方,于箭程外的雪原,往南逸逃。 高彦送走尹清雅后,没有耽搁,往相反方向横掠,还以鲜卑语大叫道:“高彦在此,哪个王八蛋逮得着我!” 接着表演似地冲上一座小丘,射往半空,往西面山区滑去。 箭矢“嗤嗤”,幸好全射往他后方空处,但最接近的箭矢只离他三、四尺,确是险至极点。 敌方叱叫连声,分出二十多骑掉头去追小白雁,但明显落后了一段距离,此时高彦从空中别头瞧去,心爱的小白雁早变成一个小白点,没入茫茫夜色中。 他并不担心小白雁,只要非在旷野之地,不用应付燕人的强弓劲箭,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反之他仍未脱离险境,必须在燕人赶上前,避进山区去。 “蓬!” 高彦从天降下,直滑往山区去,敌骑从东南方全速赶至,领先的数骑已在千步之内。 高彦一手探进其中一个百宝袋内,取出一弹簧机括发射的索钩,这是初识刘裕时,他以情报向刘裕换回来的宝贝,乃出自江南匠人的巧手,而高彦对此宝贝的运用之巧,绝不在刘裕之下。 弓弦声响。 高彦倏的加速,与劲箭比速度似的冲上另一山坡。 箭矢再度落空。 此际高彦已进入了山脉西面的疏林区,再非没有遮掩的丘陵地。 一声长笑,投石般射上半空。 敌骑像被捣翻了蜂巢的恶蜂般登丘越坡的追来。 高彦心忖,幸好后方的追骑中没有宗政良在,否则此位有“小后羿”之称的射箭高手,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威胁。 这个想法仍在高彦的脑海盘旋之际,后方叱喝传来,高彦认得正是宗政良的声音。 高彦想也不想,手中索钩喷射,投往左方一棵老树去,若箭是由宗政良的强弓射出,任何犹豫便会带来利箭贯背的结局。 倏地改向,横移开去。 利箭擦颈而过,差两寸利箭便透颈而入,快如电闪。 高彦施出看家的本领,足踏老树伸出来的横干,使个手法抖脱嵌进了老树主干的索钩,两脚使劲,利用横干的弹力,弹往山区,附在横干枝叶上的雪,同时细雨般洒往雪地。 他在高空上连续两个翻腾后,顺势后望,宗政良刚跃离马背,竟凌空把强弓拉成满月,正向他发射第二箭。 两人之间的距离达千步以上,不过宗政良既有把握射击,谁都不敢轻视。 “嗖!” 钩索射出。 高彦横移开去,劲箭在身旁呼啸而过,且余劲未衰,插入附近一棵树的主干处。 高彦心呼“好险”,长笑道:“宗兄不用送哩!” 落在另一棵树的横干上,如前法般施为,投往山坡去,没入坡上的雪林里去。 宗政良落到地上,目送高彦消没山上,从怀中取出火箭,点燃后掷上高空,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 尹清雅在雪林边缘心焦如焚的苦候着,追杀她的二十多骑被她引往颖水的方向,成功撇掉,现在只等高彦赶来会合,他们这次闯关便功行圆满。 她置身处离边荒集只有六、七十里远,凭他们的“靴程”,不到两个时辰便可以抵达边荒集。 唉!这小子...... 蓦地雪原出现一道白影,如鸟般滑翔而来。 尹清雅大喜奔出林外,来的果然是高彦,他加速掠至,在尹清雅没有丝毫防备下,把她抱得双脚离地的拥个结实,还旋转着进入雪林去,高呼道:“成功哩!” 尹清雅被他抱得娇躯发软,既喜又痒,大嗔道:“放我下来!” 高彦转了十多个圈,才把她放下,接着拉着她柔软的小手,深进树林。 尹清雅忘了责骂他,嚷道:“我们是否直接赶回边荒集去?” 高彦道:“我本有这个打算,但宗政良那混蛋在背后放烟花欢送我,又使我改变了主意,说不定他是通知向雨田那家伙。如果我们直扑边荒集,就会落入向家伙的算计中,非是智者所为。” 尹清雅道:“那怎办好呢?我给人追得心都慌哩!” 高彦道:“与我高彦在边荒玩捉迷藏,老向只是不自量力,让我们先到一号行宫去,再绕往边荒集西南方才回集,保证老向摸不着我们的袍边。” 尹清雅欣然道:“算你这小子有点能耐吧!” 高彦得尹清雅赞赏,立即生出飘飘然的感觉,怪叫一声,拉着尹清雅往雪林的西南方穿林过树的滑去。 ******************************* 卓狂生、王镇恶、姚猛、方鸿生、拓跋仪、小杰、红子春、姬别在马背上极目远望,雪原上仍不见人迹。 除他们外,尚有近千名夜窝族战士,策马立在边荒集北面二十多里一座小丘上,焦急地等候着。 他们出集迎接高彦和尹清雅的行动,在午后展开,开始时兵分多路,到发现燕兵的踪影,才集中到这里来。 燕人见他们大举出动,立即朝北退避,而荒人亦有顾忌,不敢继续前进,怕误入埋伏陷阱。 卓狂生道:“照燕人的情况看,高小子和小白雁该尚未落入敌手,否则燕人不用追到这里来。” 拓跋仪道:“该如你所说的,可是敌人在离开北颖口百里之处布下截击兵,却不是好兆头,显示敌人重重封锁高小子的归途,布下天罗地网,竭尽全力地拦阻高小子。” 姚猛道:“我看只要我们小心点,挥军北上,将可以扰乱敌人,捣破敌人的拦截网,制造混乱,令高小子和他的小情人有脱身的机会。” 王镇恶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虽然要冒上风险,却是值得的。” 红子春道:“只要我们分三路挺进,互相照应,避林而不入,可不惧敌人埋伏。” 小杰欲言又止。 拓跋仪道:“小杰最清楚高小子的手段,有什麽话放胆说出来。” 小杰道:“高大哥每次到北颖口,都是穿过纵横山脉。今次为了避开敌人,大有可能从山区的西面潜回来。” 卓狂生点头道:“依高小子的性格,这个可能性极高。” 拓跋仪道:“我们想到这个可能性,敌人也会想到这个可能性,所以高小子最后会采哪条路线回集,仍难说得准。” 姬别道:“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立即兵分两路,把主力集中在这里,再派一队人到另一边去接应高小子。” 拓跋仪同意道:“这确是个办法,这里便由我和姬大少,还有老红主持,另一队人马由卓馆主指挥,小杰负责领路,镇恶、小猛为辅。如何?” 卓狂生道:“那边该不用打硬仗,拨五十人给我们便成。” 方鸿生道:“我该归哪一支人马?” 拓跋仪道:“方总跟在我身旁,如果能嗅到高小子的气味,我们便不用深入敌境里。” 卓狂生喝道:“就这麽办吧!兄弟们随我来。” ***************************** 刘裕睁大眼睛躺在床上,一时弄不清楚是身在健康还是在大海上,对大海波涛的抛荡,他已习以为常,便如呼气吸气般自然。 上床整个时辰后,他仍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不住重复响起谢道韫在健康与他说的那番话。 “你明白他们?” 坦白说,他并不明白天师道的信徒,屠奉三也不明白,但只要看看天师道在南方沿海一带所受到的广泛支持,便知道天师道那一套是受欢迎和认同的。 以往他只想着如何打败敌人,如何去赢得每一场战争,但对付天师道,这肯定不是办法。去了个徐道覆,还有无数的徐道覆,因为祸乱的因素仍然存在,那不是几场战争可以决定的。但如何可以一边与天师军作战;另一方面却把支持天师道的民众争取过来,他却是茫无头绪。 他失眠了。 他有点不知自己在干什麽、为什麽而努力奋斗的感觉,不过也清楚,到明天太阳出来时,他会回复斗志,现在困扰他的思绪会不翼而飞。但是在这一刻,一切都像不具有任何意义,一切都似再没有任何价值,所有努力最终都只会是徒劳的愚蠢事。 这种想法使他感到心中一片茫然,宛如一艘在大海航行的船,失去了风的动力,随着情绪的波荡,无主孤魂的飘流着。 即使在最失意的时候,他亦未尝过此时此刻般的失落。 忽然间,他醒悟了。 一切都因谢钟秀而来,虽然当时他的意识有点模模糊糊的,事实上他早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的爱上了谢钟秀。 他对谢钟秀的爱是突如其来的,快速而猛烈,当她纵体入怀的一刻,一切再不由他的理智控制。 正因爱得深、幻想得太多太完美,她予他的伤害才会这麽重。 刘裕从床上坐起来,急促地喘息。 自己前世究竟作下什麽冤孽,今世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谢钟秀绝不是另一个淡真,他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个寒门,不论自己的成就有多高,在她眼中自己从没有改变奴才的身份。 刘裕心中涌起一阵怒火,并非只针对谢钟秀,也针对自己。 我刘裕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可以如此窝囊没用,早下决心忘掉她,却于夜深人静时被她的影子缠绕。 他奶奶的,有一天我会教她后悔,后悔曾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我、误会我、指责我。 刘裕心中涌上一阵痛苦的快感。是的,以自己眼前的身份和成就,当然配不上她,可是有一天,这情况将会改变过来。 刘裕对谢钟秀再不能以理智思考去原宥,而是被极端和不理性的情绪控制,滋生了恨意,但在此刻,他已失去耐性去自省对与错,也只有这样去想像未来某一可能性,方可以舒缓他内心的不平之气和苦楚。 刘裕深信终有一天,谢钟秀会为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而悔不当初。 第十三章 卿卿我我 高彦叹道:“老子当风媒以来,最惊险该算今回了,尤其是还要担心你大小姐的安全,那种压力真叫我受不了,幸好终于完成任务,燕人今趟有祸哩!” 尹清雅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把各式法宝放回秘库去,没有作声。 高彦情绪高涨,续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便像过去几天的事从未发生过,我是首次带雅儿到一号行宫来,天亮前我们会从这里出发。哈!这个想法真可怕,幸好不是事实。咦!雅儿为何不作声?” 尹清雅垂下螓首,轻轻道:“我要走哩!” 高彦未能醒悟,把地库盖好,点头道:“我真想搂着雅儿睡他奶奶的一个不醒人事,待疲劳尽去才返边荒集去,不过想起老向,便有仍在险地的感觉,还是先返回边荒集稳妥点,待我应付了议会后,便和雅儿去吃烤羊腿,我保证雅儿未试过这麽棒的羊腿肉。” 尹清雅的声音更小了,道:“我是要回去啊!” 高彦听尹清雅说得没精打彩的,终发觉有不妥当的地方,转过身来面对尹清雅。 尹清雅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避开她的目光,道:“我要回两湖去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轰得高彦从地上跳起来,嚷道:“雅儿在开玩笑吧?” 尹清雅迎上他的目光,咬牙道:“谁和你开玩笑?我只答应你到边荒集玩三天,现在是第四天哩!” 高彦扑前半蹲在地上,探手抓着尹清雅两边肩头,惊惶失措地道:“唉!你在边荒集逗留了不足两个时辰,怎够三天之数。这样吧!一切待回边荒集再说,好吗?就当是我求你吧!” 尹清雅坚决地摇头道:“我再不回去,师傅会担心死哩!” 高彦差点哭出来,苦丧着脸道:“你这麽走了,我怎麽办?上次和你分手后,我已差点被相思症折磨死了,你若走了,我再不想活下去。” 尹清雅没好气道:“好好一个男子汉,怎可以要死要活的?我真的要走了,再留在这里,我会内疚,感到对不起师傅。” 高彦痛苦地道:“你只顾着师傅,那老子我怎办呢?” 尹清雅道:“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最疼惜人家,你明白吗?” 高彦跳将起来,点头道:“我当然明白。好!雅儿先和我回边荒集去,待我向议会报告了敌人的情况后,我立刻陪你回两湖去。” 尹清雅凝望着他,好一会后,大嚷道:“你这小子的脑袋是用什麽做的,如此冥顽不灵?告诉你事实吧!我和你是不会有结果的,更没有未来,由始至终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高彦如遭雷殛,挫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去,两唇颤震地道:“雅儿难道对我没有半点意思吗?” 尹清雅豁了出去的杈腰骂道:“你这小子没有半点明白的,我对你有意思也好,没有意思也好,总言之师傅是决不允我和你在一起的。我尹清雅今次到边荒集来,已是对你很好哩!还不心足。” 高彦燃起希望,坐到尹清雅身旁,探手搂着她双肩,道:“雅儿你听我说,你尊重你师傅,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也好应为自己的终身幸福着想,也请为对你痴心一片的高小子我想想。说到底我和你师傅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他若是真的对你好,当然希望你有个好归宿。唉!我的娘!我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尹清雅任他搂着,瞟他一眼道:“你是我的好归宿吗?” 高彦大喜道:“这个当然。试想想过去的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是否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感觉?雅儿试过这麽开心吗?试过这麽刺激好玩吗?是不是有种情话说不尽的美妙感觉呢?是否......”尹清雅“噗嗤”地笑了起来,然后苦忍着笑地道:“你这小子最爱自吹自擂,强派人家这般那般的。坦白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算好玩吧!但并不表示我爱上了你。” 高彦摇头道:“雅儿不要骗自己了,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会让我这样搂着呢?” 尹清雅微耸香肩,若无其事地道:“或许被你搂惯了吧!” 高彦气得松开手,恨得牙痒痒地道:“雅儿望着我。” 尹清雅别过俏脸,迎上他不忿的眼神,道:“看着你哩!又如何呢?” 高彦差点语塞,忙道:“你如果不爱我,怎会不怕你师傅不高兴,万水千山地到边荒集来,又明知危险,也要陪我到北颖口去。”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贪玩嘛!”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整张脸也涨红了。 尹清雅苦笑道:“不要那麽气恼好吗?忘了雅儿吧!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师傅和你们荒人是势不两立,与大江帮更有解不开的仇结,师傅是不会容许我爱上一个荒人的,我更不可以伤他的心。” 高彦道:“先告诉我你不是因贪玩才到边荒集来,而是因为......”尹清雅竖起两指按上他嘴唇,阻止他说下去,轻柔地道:“傻瓜!有很多话是不用说出来的。这样如何?你闭上眼睛,让我悄悄的离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高彦再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凄然道:“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尹清雅急忙缩手,眉头大皱道:“你算是男人来的吗?人家还没哭,你倒先哭起来。” 高彦涕泪交流,一塌糊涂地道:“是男人——好,不是男人也好,我决不会让你走的。” 尹清雅叹了一口气,哄孩子般的软语相劝,道:“可以给人家一点时间吗?” 高彦倏地止哭,愕然瞧着她道:“雅儿确是爱上了我,对吗?” 尹清雅大嗔道:“没有!谁看上了你?人家根本仍拿不定主意,你再逼人家,我便点了你的穴道,然后直溜回两湖去。” 高彦举手投降,道:“雅儿先随我返边荒集吧!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这般说走就走,我如何受得了?” 尹清雅嗔道:“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般纠缠不清的?” 高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我可让雅儿返两湖去,但雅儿须亲口答应我,假设你师傅肯答应我们的婚事,雅儿便嫁给我。” 尹清雅现出苦恼的神色,叹道:“那是没有可能的,要我怎麽说你才肯相信?” 高彦道:“先不理那是否有可能,假如你师傅肯点头,雅儿愿意下嫁我高小子吗?” 尹清雅跺脚生气地道:“我是女儿家啊!教人家怎样答你的蠢问题呢?死小子!臭小子!” 高彦一声欢呼,从床边弹起来,翻了个筋斗捧头叫道:“成功哩!雅儿终于肯嫁我了。” 尹清雅嘟着嘴儿道:“你最爱自说自话,人家何时答应过你了?” 高彦神气地道:“我明白了!再不明白便是大蠢蛋。哈!我们先回边荒集如何?迟都迟了,也不怕多迟上几个时辰,吃完烤羊腿你再走吧!坐船怎都舒服过在雪地奔跑。” 尹清雅怀疑地道:“吃过烤羊腿后,你真的肯让我走?” 高彦拍胸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雅儿放心好哩!” 尹清雅欣然起立,带着千娇百媚的姿态风情,横他一眼。 高彦一把拉开木门,道:“雅儿请!” 尹清雅走到门前,正要跨过门坎,倏地娇躯遽震。 高彦朝外一看,也立告色变,全身的雪液似被冷得凝结起来。 向雨田挨在屋外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侧头朝他们瞧来,摇头叹息道:“如果你们没花时间去卿卿我我,我哪能在这里恭候两位呢?”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三十四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五 第一 章戏假情真 “高彦快走!” 尹清雅叱叫声中,夺门而出,利剑出鞘,化为数十道剑影,朝向雨田洒去,全是奋不顾身的进攻招数,一时剑啸横空,“嗤嗤”作响,尽显尹清雅的功架。 以向雨田的身手,亦难对她水银泻地式的进击等闲视之,叹了一口气,一个旋身,面对尹清雅,双掌穿花蝴蝶般拍出,每一记均命中来剑,不论尹清雅如何变招改向,都闯不过他的双掌关。 掌劲剑气,“劈劈啪啪”的响个不停,中间没有半点停顿。 尹清雅的剑气固是凌厉,最好看还是她迅如鬼魅的身法,似化为一个没有实质轻烟似的影子,每-刻均于不同的位置向这可怕的秘人高手发动排山倒海的攻势。 来到门外的高彦虽有拚死帮忙之心,却毫无插手的办法,只能干瞪眼睛。 一轮急攻后,尹清雅全力出手抢攻下,终告力竭。 “叮”! 向雨田曲指重重敲在剑锋处。 尹清雅惨哼一声,连人带剑向后跌退,高彦忙在后把她接着,岂知尹清雅余势未消,竟撞入高彦怀内,两人变作滚地葫芦,跌回屋内去,狼狈万状。 尹清雅挣扎着站起来,急忿怨痛,差点哭出来道:“你为何还不走?” 答她的不是高彦而是向雨田,这天才横逸的秘族年轻高手移到门口处,俯视倒作一团的两人,神态落寞的叹道:“若他肯舍你而去,就不是高小子了。” 高彦比血气仍在翻腾的尹清雅早一步跳将起来,拦在尹清雅身前,摆出架式,挺胸喝道:“冤有头债有主,要便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怎可以恃强凌弱?” 向雨田摇头叹道:“首先你的小白雁不但非是弱小,且是天分高绝的剑手,其次是你高少连挡我三招的功夫也欠奉,更不要说三百回合。” 尹清雅终于在高彦身后站了起来,一手持剑,另一手却要搭在高彦肩上借力,这才勉强站稳。 向雨田又摇头苦笑,有点自言自语的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呢?” 高彦终于发觉向雨田神态有异,试探的问道:“你想怎么样呢?” 向雨田朝他望去,双目杀机大盛,狠盯着高彦。 高彦知他出手在即,更被他威势所慑,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退了两步后便被尹清雅按住,喘息着在他耳旁道:“后面是墙,没得退哩!” 向雨田眼裹神光敛去,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唉!” 高彦道:“雅儿快走!我来挡他。” 尹清雅跺足嗔道:“人家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我为何要听你的?” 向雨田再苦笑道:“骂得好!确是最蠢的话。” 尹清雅娇叱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要动手便动手吧!我师傅会来找你算账的。” 高彦大喝一声,要街上去和向雨田拚命,却被尹清雅在后面死命扯着,没法脱身。 向雨田神情古怪地瞪着两人,忽然道:“我们闲聊几句如何?” 高彦正要破口大骂,尹清雅抢着道:“你想聊甚么呢?”高彦感到尹清雅在他背上画了个“忍”字,想到尹雅正逐渐回复作战能力,连忙闭嘴。 向雨田改为挨在门框处,道:“我最不好就是自作聪明,为了解你们荒人,到说书馆作了两晚座上客,听了两晚说书。” 高彦和尹清雅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向雨田于此占尽上风优势的时刻,不立即动手杀人,还扯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去。 向雨田往高彦瞧去颓然道:“在众多说书里,最吸引我的不是甚么《燕飞怒斩假弥勒》,更不是甚《一箭沉隐龙》,而是关于你高少的《小白雁之恋》。”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虽然仍不明白向雨田说这番话有何目的,但却感觉到至少在这一刻,向雨田对他们没有敌意,且有点却休战谈心的感觉。 高彦稍减惊惶,脑筋回复灵活,心忖你肯只动口而不动手,当然最理想。顺着他口气道:“按道理,你该最关心燕飞的事,而不是我和雅儿的儿女私情。” 向雨田双目射出伤感无奈的神色,有感而发的轻轻道:“在现实里,我向雨田还欠缺与人争雄斗胜的机会吗?与燕飞的一战更是势在必行,既然拥有了,就不会那么在意。可是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是注定了不能踏进情关的人,所以你们离奇曲折的恋情,分外吸引我,因为这是我唯一欠缺的。个中道理,颇为微妙,你们明白吗?” 高彦露出同情的神色,点头道:“原来你在这方面有天生的缺陷,真看不出来。” 向雨田没好气的道:“完全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竟敢当我是天阉?” 尹清雅从高彦肩后探出头来,好奇的问高彦道:“甚么是”天阉“?” 屋内的气氛奇怪之极,一心为杀人而来的可怕刺客,竟和刺杀的目标侃侃交谈,且话题触及私隐。 向雨田怕高彦愈说愈不堪,代他答道:“天闱指天生不能和女子合体交欢的男人,明白吗?但我可保证我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如果高少你敢四处造谣,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尹清雅听他说得如此坦白,俏脸霞烧,躲往高彦背后去。 高彦则呆看着向雨田,欲言又止,显是因向雨田说的话隐含不动手杀人之意,否则高彦哪有四处造谣的机会?但又不敢出言相询,怕向雨田忽又改变主意。 向雨田又再摇头苦笑,叹道:“索性告诉你们吧!我的情况可以这么去形容,就是我现在正进行一种大幅延长寿命的功法,必须超脱人的七情六欲,否则稍一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险。” 尹清雅再次从高彦肩头探出红霞未消的俏脸,讶道:“天下间哪有延长寿元的武功?师傅说人可以活多久,是由老天爷决定的呢。” 向雨田反问道:“所以你又怎知我不是注定得享长寿?” 尹清雅登时语塞。 高彦试探的道:“向兄是否决定放过我们?” 向雨田不悦道:“我的说书尚有下文,你给点耐性可以吗?” 尹清雅“噗哧”娇笑,道:“你的说书?你是否听得太多说书,着了迷,变成了个说书先生?” 向雨田苦笑道:“我确是着了迷,当我听你们的《小白雁之恋》时,完全投入了进去,似化身为高少,和你这头小白雁谈起恋爱来,有如身历其境。他娘的!说书的威力确实惊人。” 尹清雅两边脸蛋各升起一团红晕,“啐”的一声,又躲往高彦背后去。 高彦露出警惕的神色,道:“你不是……唉!你不是……”向雨田没好气道:“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听故事听得太投入罢了。但我杀你的心仍算坚定,所以多次向你下手。唉!坦白说,我对你的杀机仍嫌不足,否则恐怕你已魂归地府。他娘的!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高彦和尹清雅都紧张起来,怕向雨田忽然又变回可怕无情的刺客,因为向雨田脸容忽晴忽黯,显是心中互相矛盾的想法在交战着。 向雨田目光投往地上,射出温柔的神色,道:“刚才我全速追来,已下定决心,一见到你高少,立下杀手,只恨我未见到人,先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还忍不住偷听你们的私语,便如听一台活的说书。” 接着往他们一望,双目神光闪闪,以带点兴奋的语调道:“你们晓得吗?那种感觉非常古怪,好像说书里的景况,忽然间和现实结合起来,变得真假难分,使我再没法狠起心肠向高少你痛下杀手。” 高彦舒一口气欣然道:“听你老哥这么说,我感到欣慰莫名。说真的,大家又从没有他奶奶的深仇大恨,你杀我,我杀你,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回复从容,微笑道:“你像是忘了我们正在开战,而我则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不妨再告诉你多点有关于我不杀你的理由,是由于我正修行的功法,是不容我滥杀的,更绝不可因杀你而种下后悔莫及的心魔。唉!我说了这么多话,只是想和你打个商量,看如何有两全其美之法。” 两人紧张起来,严阵以待。 向雨田淡淡道:“不用紧张,我没有伤害你们之心,但于情于理,我怎都该为慕容垂着想,这样如何?小白雁可以自由离开,高少则随我回去。放心吧!我绝不会把高少交给燕人,只会找个地方软禁高少你十天八天,待燕人完成北颖口的军事设施,就立即放了你。我向雨田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尹清雅倏地前移,挡在高彦身前,娇叱道:“不行!” 向雨田苦恼的道::晅也不行吗?“转向高彦道:”劝劝你的小雅儿好吗?我没可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制伏她。“高彦想起尹清雅的豪言壮语,就是即使以燕飞之能,想再次把她生擒活捉,也要下一辈子,因而明白到向雨田的苦恼是有道理的。不知如何,他没有丝毫怀疑向雨田的话,因为若向雨田存心要杀他,何用说这多废话?而且向雨田每字每句均透出真诚的意味,说出来的理由更是匪夷所思,正因如此,反令人更易相信。 眼前形势显而易见,尹清雅虽有一拚之力,但必败无疑,如被向雨田重创,更划不来。为了尹清雅,他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高彦苦笑道:“雅儿……” 尹清雅一振手上长剑,发出真气贯剑“嗡”的一声,斜斜向上指着向雨田,怒道:“高彦你闭嘴!他想把你拿下,无问过我的剑吧!” 向雨田摊手道:“这是何苦来哉?” 忽然现出倾听的神色,接着双目神光遽盛,瞪苦尹清雅,大喝道:“不要逼我!” 尹清雅娇叱一声,手上长剑化作点点剑芒,迎向对手,却是众而不散,予人随时可扩展的感觉,比之刚才吃惊下出手,又有一番不同的威势。 “锵”! 向雨田长剑离鞘,平稳地一剑往尹清雅削去,毫无花巧,却有横扫千军的霸道气势。 高彦心叫完了,向雨田显然动了真怒,故出手再不留情,如尹清雅有甚么闪失,他也不想活了。 燕飞踏足曾与魔门三大高手血战的荒镇,三人的尸首已不翼而飞,令他生出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切只属-场梦境的错觉。 他重回此镇,是因想把三人好好埋葬,免他们曝尸街头,现在当然再不用劳烦他,由此可见魔门办事计划周详,故能于事后不留下任何痕迹,或可供人追查的线索。 魔门最可怕处,是你根本不知谁是魔门中人,像李淑庄,谁猜得到她竟是魔门妖女。 燕飞离开古镇,发觉连入口处的狗尸也消失无踪,心中也不由惊异魔门行事谨慎和小心的作风。并提醒自己谨记此点,如若掉以轻心,很可能会吃大亏。因为他晓得自己已变成魔门的头号敌人;魔门争霸路上最大的障碍。 魔门会尽一切手段来毁灭他燕飞。他绝不可以轻敌。 当他和魔门三大高手生死决战之时,会否另有魔门的高手躲在附近暗处,偷窥了整场血战呢? 这个可能性极大。 当时魔门三大高手予燕飞极大的威胁和压力,令他不得不全神应付,根本无暇分神去理会激战之外的任何事,如果魔门另有高手在旁观战,确可瞒过他。 正是此人在事后扫除血战的痕迹,带走三人的遗体。 对方该只一人,如果是一人以上,该避不过他的灵觉。而且此人极可能是属卫娥一系魔功心法的人,且其魔功不在卫娥之下,他之所以有此推想,是因当时只有卫娥能瞒过他的感应。 假如他所料无误,那么魔门实在太可怕了。这位隐藏于暗处的敌人,或许负有偷袭的任务,但因卫娥三人败得太快,令此人无从援手,但却目睹整个过程。 燕飞在荒野飞驰,心中思潮起伏。 他实在无意与魔门为敌,可惜却身不由主,成为了魔门的敌人,关键处极可能因他与刘裕的关系。想到这里,他差点要改变方向到海盐去,为的是要警告刘裕,让刘裕晓得这群在暗处计算他的可怕敌人。 当然他没法抽身,因为边荒集更需要他,要警告刘裕,他叮以藉屠奉三的通信网把消息传送给刘裕。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去警告李淑庄,为刘裕稍尽绵力。 唉!他的烦恼确是有增无灭。 脑海里同时升起另一个问题,墨夷明会否是自己的生父?此事他必须弄清楚,因为墨夷明的得意传人向雨田,正是他无可逃避的劲敌。这方面只有由心爱的千千为他想方设法,从风娘处为他旁敲侧击,套取秘密。 另一个念头又涌上心来。 他现在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就是“仙门剑诀”,可是他怎能向明瑶施展这霸道和无法控制的终极剑招呢?可是如果不用小三合,他实在没有击败万俟明瑶的把握。 这是个令他非常头痛的难题。 所以他必须在对上万俟明瑶前,把“日月丽天大法”进一步提升,突破以前的剑招,利用太阳太阴两种不同的真气,于原本的剑法上再作突破,创出新一代的“日月丽天大法”,这才有本钱与万俟明瑶周旋。 他太明白明瑶了,这位曾今他颠倒迷醉的美丽秘女,可以变得绝对无情,只恨他却不能不顾念旧情。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烦躁。 燕飞暗吃一惊,晓得这是内伤发作的先兆,孙恩的黄天大法确实远在魔门三大高手之上,予他的伤害亦难以在短期内根除。 燕飞再不敢胡思乱想,收拾心情,把所有驰想排出脑外,意念专一的朝建康奔去。 第二 章交换条件 向雨田这一剑以拙对尹清雅的巧,实为在此时此地对付尹清雅的有效招数,欺对方功力远不及他,兼且尹清雅后方是高彦和墙壁,退无可退,更为要保护高彦,致避无可避。 此横削的一剑,以简对繁,只要逼得尹清雅变招,他便可以使出卸劲的手法,把尹清雅带得横移开去,令高彦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下。 岂知尹清雅一阵娇笑,倏地腾升而起,足尖闪电点往剑锋,原式不变的剑影扩散,只是改变了攻击的角度,从上而下兜头盖脸地往向雨田洒下去。 不论身法剑武,均超乎尹清雅一向的水平,可知这美人儿为了高彦,奋不顾身下把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高彦人极机灵,立即沉腰坐马,一拳击出,发出一股劲风,直攻向雨田脆弱的下阴。 向雨田喝了一声“好”,横扫的剑竞改为上挑,整个人往下一蹲,左手则凌空向高彦劈出一记隔空掌,动作如行云流水,不但没有丝毫临急变招的况味,且潇洒好看,彷佛他早已打算这般去做。 凌空的尹清雅想不到向雨田毫无保留的一剑,竟可以说变便变,由横削之势改往她脚尖挑来,如给他挑中,不但会被他化解了攻势,还会被他送往别处,那高彦肯定小命难保。低骂了声“坏家伙”,双脚倏缩,凌空一个翻腾,剑光仍照向雨田头脸罩下去,尽显她在提气轻身上的功架。 “砰!” 高彦的拳风被向雨田分心劈出的隔空掌迎个正着,登时吃了大亏,被反震力带得重重撞往后方土墙上,震得他全身骨骼像散了开来似的,浑身酸痛、气血翻腾,能不倒下已撑得非常辛苦,更不用说攻敌了。 向雨田哈哈笑道:“小雅儿中计哩!” 说毕手中长剑化作白光,冲上而起,破入尹清雅的剑芒襄去。 尹清雅大嗔道:“不许唤小雅儿:”口上虽不饶人,手底下却没有闲着,由繁化简,侧劈向雨田直搠而来的长剑,只要能借点力,她便可以升往屋梁处,那时只要双脚点往梁柱,她可以借力攻击屋内任何一个位置,令向雨田没法向高彦下手。 向雨田大笑道:“过瘾过瘾!我现在颇有投进说书内那天地的动人感觉,且正直接干预《小白雁之恋》的发展。” “锵!” 两剑相触,竟然凝定在半空。 尹清雅的如意算盘登时打不响,原来向雨田的长剑生出磁石吸铁般的强大吸力,把她的素女剑“贴”个结实。尹清雅咒骂一声,一双美腿从空中翻下来,迅如电击般朝向雨田胸口踢去。 高彦仍未回复过来,倚着墙急遽的喘息着时,倏地精神-振,喝道:一有人来哩!跋蛴晏锎尤莸溃骸澳愕亩洳畹迷读ā!? 接着往横闪开,正好避过尹清雅的连环踢腿,又一个旋身,带得尹清雅往入门处凌空冲去。 两剑分离。 尹清雅始知中了向雨田的奸计,急得哭出来道:“高彦!” 向雨田长笑道:“太迟哩!” 尹清雅心知糟糕,忙使个千斤坠,于离门尺许处降落地面,旋风般转身,跟着动作凝止,手上长剑没法攻过去。 向雨田挟着高彦靠墙而立,利剑架在被吓得脸无人色的高彦的脖子处。 破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先抢入屋内的是卓狂生,像头要拼命的猛虎,但当见到高彦受制于向雨田的情景,硬把冲势煞止,落在尹清雅身旁,狂喝道:“不要妄动!” 接着王镇恶、姚猛和小杰同时挤入屋内,窗外则人影憧憧,杀气腾腾,高彦的一号行宫被荒人兄弟重重包围起来。 向雨田一阵长笑,不但没有丝毫惧色,还似非常开怀得意,笑容灿烂。 只要他把长剑一抹,保证高彦小命不保,大罗金仙也难救他一命。 卓狂生急道:“大家万事可以商量。这样如何,只要你老哥放过高彦,我们任你自由离开。” 向雨田摇头叹道:“卓馆主根本没有和我向雨田讲条件的资格,纵使我杀掉高小子,也有把握全身而退,镇恶兄当知我不是在吹牛皮。” 小白雁哭道:“他……他这坏家伙要带走高彦,你们快想办法。” 王镇恶最是冷静,移到小白雁另一边,讶道:“高少不是向兄杀人名单上的人吗?为何不是杀他而是要带他离开呢?” 卓狂生等人人生出希望,以向雨田显露的身手,他确有杀人后突围而逃的本领,但若要掳人离开,却是绝无可能的。由此亦可见小白雁的灵慧,虽焦急得哭起来,仍不忘点醒众人其中关键处。王镇恶更精明,直接询问向雨田,一方面建立对话的气氛,更要冷却现时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情势。 向雨田叹道:“此事一言难荆我向雨田到边荒后不知走了甚么怪运道,总难放手而为。少说废话,现在的情况清楚分明,只有你们听我说话的份儿,明白吗?” 高彦被剑压着咽喉,没法说话,只懂呆看着真情流露,为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尹清雅。 姚猛怒道:“我们是绝不容你把高少带走的,如你敢伤害高少……”向雨田截断他的话道:“你叫姚猛,对吗?现在高小子的命在我的手上,最好不要惹火我,明白吗?” 小杰喝道:“是英雄好汉的,就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快放开我老大,大家手下见个真章。” 向雨田哑然笑道:“我从来不是甚么英雄好汉,更无意当傻瓜蠢蛋。你们清醒了吗?可以平心静气听我说几句话吗?” 王镇恶喝道:“说吧!” 屋内屋外倏地静至鸦雀无声,只有高彦急促的喘息声。 小白雁以袖拭去热泪,现出坚决的神色。 卓狂生摊手道:“好哩!大家都冷静下来了,向兄有甚么好提议?” 向雨田从容道:“我一直非常冷静。哈!算哩!不再和你们计较。让我先分析一下现时的情况。” 王镇恶点头道:“我们洗耳恭听。” 向雨田微笑道:“我这人最通情达理,说出来的条件保证你们乐于接受……”尹清雅跺足嗔道:“甚么通情达理?你这坏家伙说到底是要掳走高彦,我们绝不可以答应他。” 卓狂生劝道:“先让他开出条件,看我们能否接受。” 向雨田向卓狂生道:“还是卓馆主明白事理,因为你晓得你那台《小白雁之恋》的说书,其结局正控制在我的手上,事实上整个边荒集的命运亦被我掌握着,只要我横剑一抹,不但《小白雁之恋》要惨淡收场,你们荒人也失去重夺北颖口控制权的希望。所以我说你们只有顺从的份儿,因为人质在我手上。听清楚吗?我只说要你们顺从,并没有说要你们屈服,这两个辞语有天壤之别,由此可知我开出的条件,是你们可以接受的。” 众人都说不出话来,此人的辞锋太厉害了,以最生动传神的方武将眼前的情况描述出来。 卓狂生苦笑道:“好哩!算你占了上风,说出你的要求,看我们可否接受。” 向雨田微笑道:“我可以不损高少分毫的释放他,但卓馆主必须代表钟楼议会,答应我几件事。” 卓狂生皱眉道:“我虽然主持议会,却无权代表整个议会说话,为你转述当然没有问题。” 向雨田淡淡道:“不可以便拉倒。” 王镇恶慌忙道:“向兄息怒,何不先把你的提议说出来,让我们好好斟酌,看有没有谈得拢的可能性。” 向雨田不悦道:“我没有说废话的闲情,请卓馆主表明立场,你是否可以代议会说话?” 卓狂生无奈道:“好吧!我便代表议会和你谈条件。” 尹清雅娇嗔道:“人家不是荒人,不受钟楼议会约束,即使他们答应让你带走高彦,我仍是不会容许的。” 向雨田讶道:“所谓好死不如歹活,你如肯让高少随我走,高少至少有一丝生机,小雅儿为何仍要坚持己见,不怕我一怒之下干掉你的情郎吗?” 尹清雅立即霞烧玉颊,令她看来更是娇艳动人,又急又怒的骂道:“叫你不要乱唤人家的名字,仍是死性不改,高彦更不是我的情郎,只是战友和伙伴,你胡言乱语干嘛?” 众人都听得呆了起来,尹清雅明明在乎高彦,又为他洒下热泪,偏是仍不肯承认她与高彦天下皆知的恋情,确令人生出扑朔迷离的感觉。 向雨田兴致盎然的问道:“只要你再说一句不让我带走高彦,我立即杀了他,你敢说这句话吗?” 尹清雅大怒道:“你这死混蛋、坏家伙、直娘贼、只懂欺凌弱小之徒,竟敢威胁我?我……”卓狂生真怕她会一气之下,不顾一切的说出向雨田挑弄的那句话,忙打岔道:“先让向兄开出条件,再看我们能否接受。” 尹清雅忽地嫣然一笑,道:“我们根本不用受他威胁,我已看穿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他是绝不会杀高彦的,只要我们现在发动攻击,我敢保证他只好释放高彦,抱头鼠窜,说不定我们还可狠揍他一顿来出气。” 众人听得呆了起来,目光集中往向雨田去。 向雨田两眼上翻,现出一个趣怪的表情,登时大幅冲淡了动辄以生死相搏的紧张气氛,也令卓狂生等一众荒人知道尹清雅说的话非是无的之矢。 王镇恶打手势阻止欲发言的姚猛说话。 此时的形势颇为微妙,谁也不晓得下一刻会有甚么变化。 向雨田苦笑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呢?我的娘!” 王镇恶道:“向兄请说出你放人的条件吧!” 这句话纯是试探性质,看向雨田是不是真的有放人的诚意,以作交换荒人答应他某些要求,如值得相信,当然最是理想。 不过谁都不敢放松戒备,因向雨田此人不但行事令人难以揣测,且是正邪难分,每有出人意表的举动。 向雨田却盯着尹清雅,沉声道:“如我干掉你的高小子,尹姑娘怎办好呢?” 尹清雅若无其事的道:“顶多一命赔一命吧!你还可以要我怎样呢?” 向雨田哈哈笑道:“精彩!确是精彩!这台说书确是精彩。哈!言归正传,我放了高少又如何?可是你们得答应我两件事。” 尹清雅骂道:“恁多废话!快说出来。” 向雨田苦笑道:“骂得好!我今天确是废话连篇,皆因心中不服气。大家请勿误会,我只是对老天爷不服气,却与你们无关。听着哩!第一个条件是只要我依足你们的规矩,我便可以在边荒集来去自如,你们不得干涉。” 众人为之愕然,想不到向雨田第一个要求竟是如此。 卓狂生沉吟片刻,苦恼的道:“如果你把我们的虚实告知燕人,我们岂非毫无军事机密可言?” 向雨田哂道:“我若要为燕人做探子,你们的行动可瞒过我的耳目吗?唉!坦白告诉你吧!此处事了后,我会返回北颖口去,警告燕人,说你们会在三天内去攻打北颖口,至于燕人如何应付,是燕人的事,一概与本人无关。” 姚猛在后面轻推卓狂生一下,着他答应。 卓狂生点头道:“你说的合情合理,我便代表钟楼议会答应你这要求,只要你依足我们边荒集的规矩,老兄可以像其它来观光的客人般,随意活动。” 王镇恶道:“请向兄赐示余下的另一个要求。” 向雨田微笑道:“另一个要求更容易,就是燕飞回集后的三天内,须与我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战,时间地点由本人决定。” 众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卓狂生长笑道:“向兄的确有胆色,坦白说,你老兄肯和我们的小飞来一场单打独斗,我们是求之不得,怎会蠢得拒绝呢?成交!可以放人了吗?” “锵!” 向雨田满脸笑容的还剑鞘内,同时放开了抓着高彦肩头令他失去气力的手。接着轻推高彦,经脉尚未回复过来的高彦被他推得脚步不稳的朝卓狂生等跌撞过去。 王镇恶和姚猛正要抢前搀扶,却被卓狂生拦着,人影一闪,小白雁已一把扶着高彦,欢天喜地的嚷道:“你没事吧!我们成功哩!” 高彦惊魂甫定,整个人栽进小白雁香怀内,惹得众荒人齐声喝采叫好。 向雨田神态轻松的朝门口走去,卓狂生等忙让出去路。 向雨田跨出门外,忽然停下,道:“王兄欲言又止,究竟有甚么想说的?” 王镇恶道:“我只想问向兄,既完成不了杀人名额,如何向燕人交代?” 向雨田仰望天空,淡然自若的道:“首先我要澄清的是我根本不用向燕人交代,只须向本族交代。哈!天下间怎会有一成不变的事,我更不是愚忠愚孝之徒,当然要审时度势,有所必为也有所不为,只要问心无愧便成。” 忽又转过身来,露出灿烂的笑容,道:“燕人的真正目标是拓跋珪,只要击败他,你们荒人还能起甚么作用?纵然你们夺回北颖口,亦只能苟延残喘多点日子,实无补于大局。” 姚猛哂道:“凡轻视我们荒人的,终有一天会晓得错得多么厉害。” 向雨田丝毫不以为忤,洒然笑道:“真的是这样子吗?” 拍拍背挂的长剑,举步穿林而行,长笑道:“只要我击杀燕飞,边荒集将不战而溃,你们荒人的失败是注定了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背影消失林外。 众人目光投向高彦,后者仍搭着尹清雅的香肩,一副诈伤纳福的姿态。 卓狂生喝道:“你没有受伤吧?” 高彦挺起胸膛,神气的道:“以我的武功,怎会那么容易受伤?” 他说的话登时惹得嘘声四起。 尹清雅低声骂道:“死小子!真不知羞耻。” 高彦笑嘻嘻道:“我们打道回府再说如何?” 尹清雅白他一眼,垂首不语。 高彦跳将起来,翻了个觔斗,狂呼道:“今回真的成功哩!” 第三 章白雁南飞 刘裕和屠奉三登上山峰,俯瞰远近,精神为之一振。在茫茫大海上,以长蛇为名的一列大小海岛,更像一朝西南方游去,半浮半沉的海龟,不惧风浪。 屠奉三迎风嚷道:“这是最隐秘的海上基地,当形势有利于我们时,我们便从这裹反攻天师军,建立我们的军事王国。” 刘裕皱眉道:“天师军属这区域的本土势力,该不会疏忽这列有军事战略价值的岛屿,如被他们发觉我们,我们的奇兵之计肯定要泡汤。” 屠奉三胸有成竹道:“在平时的情况下,我们肯定难逃天师军的耳目,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徐道覆须集中全力应付远征军,对此远离陆岸的海岛群无暇理会。” 接着指着“奇兵号”停泊的海湾道:“这是长蛇岛内最优良也是最隐蔽的海湾,水深湾阔,风平浪静,只要我们搭建临时码头,可容三十艘以上的大型战船停靠。最妙是其它船只如在群岛外路过,根本看不到海湾的情况。对方必须驶进群岛内,才有机会发现我们。” 刘裕问道:“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屠奉三欣然道:“除非对方战船是数以百计的大举来犯,我们才没法应付,如果只是一、两条探子船,我们可以利用特殊的环境,在海陆配合下,把敌人杀个片甲不留。使消息没法泄漏半点儿出去。” 刘裕同意道:“这确是最好的办法。不过这里与世隔绝,我们如何可以掌握外面发生的事,而能否掌握情报,正是我们今仗胜败的关键。” 屠奉三道:“我们在海盐附近临海处,尚有另一个秘密基地,我会带你到那处去,看着时局的变化,远征军与天师军交战的发展,再决定何时出击,肯定可杀天师军一个措手不及。” 刘裕皱眉问道:“这里交给何人主持?” 屠奉三答道:“如一切顺利,原振莉会和大江帮所联合组成的海上雄师,会于数天内,由阴奇率领进驻此处。阴奇比我更熟悉这岛群,有他在此主持大局,刘爷可以放心。” 刘裕笑道:“屠兄计划周详,我当然放心,我们何时起程往海盐附近的基地去呢?” 屠奉三道:“当太阳移过中天,我们便坐”奇兵号“出发,借夜色的掩护,潜赴基地。” 接着重重舒一口气,道:“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方有闷气全消的畅快感觉,更感到以往的忍辱负重、辛苦经营是值得的。刘爷有没有海阔天高,任我遨翔的痛快?” 刘裕心中涌起千百般感受,但旋即被广阔的天地取代,感到精神爽朗,过往所受的屈辱变得无关痛痒似的。 屠奉三凝望海盐的方向,道:“海盐将会是我们争霸天下的起点,当海盐落入我们手上时,普天下的人当晓得”一箭沉隐龙“并非一个谣言,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刘爷的威力究竟如何庞大,现实里民众的反应,将会老老实实的向我们作出交代。” 高彦推门进入客栈的厢房,尹清雅木呆呆地坐在窗旁的椅子上,椅旁小几放着她的小包袱,她就那么一言不发,似乎不晓得高彦到来。 高彦神气的道:“我已安排好,雅儿可以吃到边荒集最棒的烤羊腿。” 尹清雅指指几子另一边的椅子,道:“你先坐下来再说。” 高彦终于发觉尹清雅神态有异,知机地依她指示坐下。 尹清雅淡淡道:“今次的议会比上一回短多了,只有半个许时辰。” 高彦道:“他们仍在开会,只是格外开恩让我回来陪雅儿,现在我是自由身哩!可以陪雅儿直玩至天亮。” 尹清雅微笑道:“你今次立下大功,他们有否表示赞赏你呢?” 高彦欣然道:“即使燕飞斩杀竺法庆,逆转了整场战争,让我们最后重夺边荒集,也没有人当面赞他半句,何况是我高彦?为了边荒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尹清雅轻轻道:“我要走哩!” 高彦失声道:“甚么?” 尹清雅平静的道:“我肯陪你回边荒集,又等你到议会去作完报告后才走,对你算很好的哩!你不可贪得无厌,尽说些令人心烦的话,变成个婆婆***人,破坏了你在人家心中的印象。” 高彦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柔声道:“在我心中,高彦不但是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且是最有办法的人,懂得如何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多采多姿,更是刺激好玩。” 接着抬头朝他一望,俏睑微红的道:“可以给人家一点时间吗?回两湖后我要独个儿静静的想想。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到两湖来找我。” 高彦凄然道:“你走了,我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又没法和你通消息。” 尹清雅道:“我当然有办法和你通信,这方面你不用担心。你是风媒来的嘛!当然该比其它人有耐性。人家肯说这番话,对你算非常好的哩!你不可再逼人家,明白吗?你这蠢蛋混蛋。” 高彦道:“可是……” 尹清雅盈盈起立,道:“你们荒人反攻北颖口在即,你必须全力投入这场战争去,为边荒集的存亡奋斗。现在对燕人的情况,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所以你已成了决定此战成败的关键。这是我离开的最佳时刻,你必须振作起来,不要垂头丧气似的。” 高彦瘫痪在椅子里,欲语无言。 尹清雅挟着小包袱,移到他身前,俯身审视他的眼睛,轻柔的道:“乖乖的坐在这里,不要说话。告诉你!雅儿并没有后悔今次边荒集之行,以后也不会忘记。这么说还不够吗?你想人家如何呢?” 高彦指指自己的嘴唇。 尹清雅现出又羞又嗔的动人神情,接着以迅似闪电的速度凑上香唇,蜻蜓点水的往他嘴上吻了一下,便往后疾退,开门关门,一阵风般的走了。 建康。乌衣巷谢府。 谢钟秀穿上远行的装束,进入忘官轩,来到谢道?身旁坐下,道:“钟秀准备好哩!可随时起行。” 谢道韫道:“船来了吗?” 谢钟秀答道:“来哩!正在南院码头等候我们。” 谢道韫向伺候她的两个女婢道:“你们退下去。” 两婢晓得她们姑侄有话要说,依言到门外等候。 谢钟秀垂下螓首,似怕被谢道韫从她的表情窥破她的心事。 谢道韫爱怜的道:“秀秀决定随我离开吗?” 谢钟秀断然道:“建康再没有秀秀留恋之处,更希望永远不要回来。” 谢道韫叹道:“希望秀秀不是一时冲动,说到底秀秀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怎会没有值得你留恋之处?秀秀和我不同,尚有大好的花样年华待你去品尝……”谢钟秀截断她的话嚷道:“姑姑!” 谢道媪迎上她抬头望来的目光,问道:“秀秀有甚么心事呢?” 谢钟秀避开她的眼神,垂首摇头道:“我没有心事,只是想换个环境,自爹过身后,我一直想离开乌衣巷,我怕留在这里。” 谢道韫平静的道:“秀秀不要瞒我,这几天秀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甚么事呢?闷在心襄会生病的,何不说出来让姑姑为你解忧,姑姑会为你守秘密哩!” 谢钟秀摇头道:“我真的没有心事。” 谢道韫叹道:“那你为何哭呢?” 谢钟秀凄然道:“我只是想起爹吧!” 谢道韫移到她身旁,搂着她肩头道:“傻孩子,不要瞒姑姑好吗?你是否有心事,姑姑怎会不知道呢?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快告诉姑姑。” 谢钟秀崩溃了似的哭倒在谢道韫怀里,梨花带雨的饮泣着道:“没有用的,我们谢家的女儿是否遭到了诅咒,注定了不能有好的结局?现在我只希望能远离建康,从此以后再不知道在建康发生的事,平平静静的度过下半辈子。” 谢道韫也忍不住泪流满脸,惨然道:“秀秀怎可以如此悲观消极?你的人生才刚起步,谁都预料不到将来有甚么变化,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谢钟秀哭成个泪人儿,摇头道:“我的问题是谁也没法解决的,爱上一个人却发觉我的爱只会毁掉他,还要严词拒绝他、侮辱他,苍天对我太残忍了.”谢道韫为之愕然,再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后,谢道韫问道:“秀秀爱上谁呢?” 谢钟秀停止哭泣,轻轻道:“是谁已再不重要,一切已成为过去,希望以后再见不到他吧!” 此时下人来报,行装已搬往船上去,随时可以起航。 卓狂生进入厢房,高彦仍坐在椅内,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卓狂生在另一边坐下,奇道:“小白雁呢?” 高彦轻松的道:“她走了!” 卓狂生失声道:“甚么?”接着用神打量他,怀疑的道:“你是否伤心得疯了,所以再不懂得悲伤?” 高彦没好气的道:“你才发疯。雅儿说得对,我和她都该独自冷静一下。唉!他奶奶的,过去的一个多月都不知是怎样过的,脑袋似在发热发胀。睡觉时想她,吃饭时想她,那种感觉确是难以描述,说是快乐吗?其实是惨不堪言的折磨;痛苦吗?我又从未试过这般快乐。他奶奶的,爱的滋味……唉!这就是爱的滋味了。” 卓狂生试探的道:“小白雁回两湖去了,你真的不难过吗?” 高彦道:“你不是劝我要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吗?现在我正是为她着想,让她有喘息回气的空间。一边是她的师傅,一边是她的情郎,她需要的是时间。” 卓狂生拍腿道:“好小子!现在连我也被你对小白雁的爱感动,为了小白雁,你改变了,再不是以前只顾为自己着想的高彦,否则你不会放她走。” 高彦神气的道:“更因为我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嘿!该说我对她小白雁有十足的信心,我们虽没有山盟海誓,且她由始至终都不肯承认爱上了我,但她的动作行为早把她的真正心意彻底出卖。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你其中的精彩情况,哈!但即使有机会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那属于老子我的私隐。” 卓狂生哂道:“最精彩的一幕本馆主没看到吗?他奶奶的,就是小白雁为高小子凄然落泪的那一常我警告你,不要打完斋不要和尚,没有我的《小白雁之恋》,你哪来今天的风光?向雨田若不是迷上了《小白雁之恋》,早宰了你这小子。如此说,我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彦软化道:“待我有空和那种闲情才告诉恩公你好吗?他奶奶的,你来找老子有甚事呢?商量好了反攻大计吗?” 卓狂生微笑道:“小百雁走的正是时候,因为你高少又要再上战场,且要立即出发。” 高彦一震道:“竟连睡一觉的时间也不给我吗?” 卓狂生道:“一个时辰后我们起程,当然是由你带路,难道由你的救命恩人带路吗?哈!真爽,向雨田竞成了我的说书迷,可知我的《小白雁之恋》写得多么棒。” 高彦没好气的道:“你令我想起以前的自己,最爱自吹自擂。他娘的!你们拟好了全盘的作战计划吗?” 卓狂生道:“我们的战略,就是”速战速决“四字真言。趁敌人的援军未至,且是阵脚未稳,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敌人的阵地,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哈!这样说当然比较痛快点,卓某人写那本天书时,大概也会这般遣词用字,那样说的人痛快,听的人也痛快。” 高彦一头雾水道:“我现在不是要听你谈说书,而是要晓得老子须负担的任务。” 卓狂生道:“作战计划由战爷、仪爷、镇恶和刘先生四个脑袋去构想,你只要去报到便成。我还以为说服小白雁留下要费一番工夫,现在好哩!你回复自由了。” 高彦骂道:“这样的自由不要也罢。唉!” 卓狂生道:“为何又唉声叹气?” 高彦道:“我现在是忧喜交集,忧的当然是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可娶得小白雁。” 卓狂生道:“一切自有老天爷安排,照我看你和小白雁的姻缘是注定了的,根本不用你担心,也不到你去担心。” 高彦道:“老子并非听天由命的人,如果是这样,我早失去了小白雁。一切都是我争取回来的。小白雁走的时候,我立下决心,无尽力营救千千和小诗,做妥这件事后,再想小白雁,否则我会被良心谴责。” 卓狂生道:“这样方是正确的态度,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分,如果边荒集完蛋,甚么也都完蛋了,你和小白雁的事也要泡汤。来吧!我的任务就是把你押往码头去。” 高彦懒洋洋的站起来,伸个懒腰道:“你道向雨田会否助燕人抵抗我们?这家伙实在教人害怕。” 卓狂生道:“如果向雨田可以随便大开杀戒,逞荒集现在便不是这个样子,放心吧!向雨田现在唯一的目标便是燕飞,只有干掉燕飞,又或被燕飞干掉,他才可以脱身。” 高彦朝房门举步,思索道:“向雨田有那么厉害吗?我敢肯定他会被燕飞干掉。” 卓狂生站起来,先一步推开房门,道:“在边荒集,恐怕找不到一个会因此事而担心的人。他奶奶的!向雨田会比孙恩更厉害吗?孙恩办不到的事,向雨田不可能办到。” 高彦随他走出房门外,点头道:“对!向雨田绝对不是燕飞的敌手,他挑战燕飞,是自寻死路。” 卓狂生搭着他肩头,沿客房外的长廊朝客栈的正门走去,压低声音道:“让我告诉你一个军事机密,本想用来对付秘人的火器,已大批的制造了出来,现正运上两艘战舰去,送往北颖口招呼燕人。而我们则轻骑直扑前线,攻燕人一个措手不及。你想想看吧!这边向雨田警告燕人,那边我们的大军已压境杀至。多么爽!” 高彦欣然道:“老子负责带路,你负责掷火器,战爷他们负责冲锋陷阵,各司其职。哈!你和我都是死不得的,否则《小白雁之恋》如何可以百载千秋的流传下去?” 两人齐声大笑,喝醉了似的一路跌跌撞撞去了。 第四 章反击行动 「奇兵号」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破浪航行,她并不是直线驶往目的地去,而是先绕往东面的大海,远离陆岸,确定没有被敌人发现行踪,方朝基地驶去。 船在内河行进,即使像大河、大江那样辽阔的河道,要瞒过敌人的耳目,仍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在大海行驶,加上有像老手般那么熟水性的操舟高手在主持,几可肯定来无踪去无影。 今次胜败的关键,正在于能否秘密行事。极可能直至此刻,天师军方面仍以为刘裕身在建康。 桓玄在干甚么呢? 刘裕一人独立在指挥台上,任由海风吹拂。屠奉三和宋悲风都留在舱房休息,他乐得一个人可以静心思索自己的处境。 他绝少去想桓玄,因为每当想起桓玄,他就会联想到淡真和她的耻恨,接踵而来便是噬心的夙仇,这是他竭力避免的。 唉!燕飞说得对,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中的,那是任何人都负担不来的事。 刘裕从未试过和桓玄正面交锋,但从屠奉三口中,却清楚桓玄不但是超卓的刀手,更是军事的长才,只看他能苦忍至今天,仍按耐着不收拾殷仲堪和杨全期,便知他深明兵法,绝不意气用事。 远征军的败亡似是不可避免的事,从种种迹象作出推断,远征军事实上败局已成。而远征军最大的弱点,是分别有谢琰和刘牢之两个指挥中心,偏是两人间互相顾忌,只是这种情况,已令两人没法好好合作,发挥战力。 刘牢之这卑鄙小人会扯谢琰的后腿,利用谢琰的顽固愚蠢,使谢琰和他旗下原属何谦系统的人全军覆没,如此北府兵将完全掌握在他手上。只是任刘牢之如何老谋深算,仍没想过有他刘裕在旁窥伺,等待收成的好机会。 刘裕之所以会想起桓玄,是因为在击溃天师军后,他将会面对桓玄,这是注定了的事,谁也难以改变。 屠奉三此时来到他身旁,皱眉道:“为甚么不趁机会好好休息,今晚我们会到海盐探察天师军和远征军交战的形势。” 刘裕道:“只要我们能联络上魏泳之,便可以尽悉远征军的情况。” 屠奉三道:“这个人仍可靠吗?” 刘裕断然道:“绝对可靠,我是不会看错他的。” 屠奉三道:“这个容易,当海盐陷落后,我们潜入海盐找他如何?” 刘裕皱眉道:“恐怕我尚未踏入城门,便被人认了出来。” 屠奉三笑道:“没有人要你以本来面目大摇大摆的入城,你不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吗?凡探子都懂易容改装的。” 刘裕哑然笑道:“我真胡涂。”不由想起那晚与燕飞夜闯谢家,自己亦因过于紧张、沉不住气,致失去了方寸,忘掉自己具有探子的手段本领。 唉!谢钟秀! 忽然间,他的心湖浮现江文清的美丽倩影。 边荒集,小建康的码头处泊了二十多艘货船,战马源源不绝的被送上货船去。 这二十五艘货船是专作运马用的,设施齐备,保证马儿在船上舒舒服服,不用受风雪之苦。 现在边荒集最不缺乏的便是战马,不但能够应付战场上的需要,且还可以大量的供应给南方。 整个战略主要是王镇恶构思出来的,他的计议之所以能得到以慕容战为首的荒人极力支持,全因众人一致认同,按照他的谋划行事,确实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以己之长,制敌之短。 今回反攻北颖口的荒人部队是贵精不贵多,主力军只是二千人,但这二千人却是荒人精锐里的精锐,不但骑射功夫了得,更有丰富的雪地作战经验,而王镇恶、慕容战和拓跋仪三人,也都是精于风雪战的统帅。 先头部队首先出发,分为两队夹河推进,每队百骑,分由姚猛和小杰率领,探清楚前路的情况。 接着分由拓跋仪和慕容战指挥,每支各千人的轻骑战士,会沿颖河北上,各分两路推进,好在敌人来袭时可以互相照应。 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敌方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对荒人迎头痛击。据高彦的估计,敌方人数在三千许间,但以工事兵占多数,能投入战争的兵力该不过一千五百人。 陆上的部队会不停地赶路,全速前进,在明天日出前,部队会停下来,此时由两艘双头舰领航的运马货船,会从水路赶上陆上部队,以新的战马,替换疲乏无力的战马。如果没有下大雪,天亮前他们离北颖口将不到二十里。 货船会把疲惫的战马送回边荒集去,而由姬别和红子春分别指挥的两艘双头舰,船上盛载大批的凌厉火器,会随时配合陆上部队向敌人全面进攻,直捣敌人阵地。 整个作战计划,正是针对敌人防御力薄弱、兵力不足和士气低落而设计。对方在风雪的摧残下,已变成疲弱之军,反之荒人则养精蓄锐,气势如虹。 卓狂生和高彦来到慕容战、王镇恶、刘穆之、程苍古、费二撇、呼雷方、庞义和方鸿生等人身旁时,拓跋仪和他的一千骑士,已在对岸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行。 另一边的一千骑兵,亦人人精神抖擞,只要慕容战一声令下,便可以翻上马背,沿河飞驰。 他们大规模的行动,吸引了一众荒人来为他们送行打气,更有边荒游的团友当作一个余兴节目般来看热闹,挤得码头区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非常壮观。 庞义首先奇道:“咦!为何不见小白雁?她不来送情郎上战场吗?” 费二撇促狭的道:“不是又给小白雁踢了屁股吧!串好你是坐船,如果是骑马的话屁股便要再遭折磨了。” 众人一阵哄笑。 卓狂生在高彦抗辩前,代他答道:“小白雁南飞了,高少正伤心欲绝,各位可否积点口德,放过我们情深一片的高少呢?” 慕容战讶道:“我还以为小白雁永远都不走了。” 高彦苦笑道:“你们说够了吗?他奶奶的,现在不是去打仗吗?你们却偏像闲得发慌,专来管老子的家事。” 众人又一阵大笑。 高彦不满道:“要告诉你们的我全说出来了,老子刚去出生入死,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那边回来这边却要再到战场去,你们想累死老子吗?” 程苍古笑道:“你高少身娇肉贵,我们怎会不为你着想呢?所以今回特许你以船代步,上船后睡他娘的几个时辰,等时候到了,镇恶和刘先生会唤醒你,凭仗你对北颖口地势环境的熟悉,拟定进攻的细则。你说哩!你不去怎成呢?我们不是为难你,而是尊重你。” 高彦颓然道:“各位大哥有令,小弟还有甚么好说的?” 转向刘穆之道:“先生也去打仗吗?” 刘穆之有点不好意思的答道:“我从未上过战场,所以不想错过机会。” 慕容战欣然道:“是时候哩!” 负责传信的战士闻言,立即拿起手上的号角,「嘟嘟嘟」的吹奏起来。 对岸的骑队首先轰然呼喊,催骑而行。这边岸上的战士纷纷翻上马背,旁观者则欢呼喝采,以壮行色。 慕容战大笑道:“今仗我们不但要夺回北颖口,还要宰了胡沛那狼心狗肺的混蛋,为祝老大报仇。” 说毕踏镫上马,领头奔出。 刘裕和屠奉三从丘顶望去,海盐火光熊熊,照亮了夜空,蹄音喊叫声,不住传来。城南码头处泊满了北府兵的水师船,超过了一百艘,帆桅上的旗帜在火光映照中飘扬,在此情此景的衬托下,除了耀武扬威外,还予人一种张牙舞爪的感觉,令人感到战争的残忍和冷酷。 刘裕道:“海盐陷落了!” 屠奉三沉声道:“该说是徐道覆把海盐拱手让予远征军,不过远征军肯定是空欢喜一场,因为那只是空城一座,无民无粮。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恐怕没法混进城内找魏泳之。” 刘裕皱眉思索。 屠奉三讶道:“你在想甚么呢?” 刘裕道:“我在想小飞和孙恩的一战胜负如何?他们的决战该有结果。真奇怪,当日天师军和燕人连手进犯边荒集,孙恩一副天师军总指挥的模样,不但挑战小飞,还亲自投入战争去,但自此则变得对天师军爱理不理似的。到天师军攻陷会稽,孙恩大事不管,只去追击道韫夫人,这摆明是向小飞下战书,似乎世间除小飞外,再没有事物能惹起他的兴趣,你说奇怪吗?” 屠奉三点头道:“确实是非常奇怪。据我得来的情报,孙恩与燕飞第二回交手后,把军务交予徐道覆,教务则由卢循打理,他自己则独居翁州,不但不理天师军的事,且对世事不闻不问,连徐、卢两人也似不明白他的转变。” 旋又不解道:“你似乎曾和我讨论过这问题,是否有新的想法呢?” 刘裕道:“我是曾向你提及三佩合一的异事,以向你说明并没有甚么天降火石,我更非甚么真命天子,可是你不但不放在心上,还认为小弟我是应天运而崛起的人。” 屠奉三叹道:“我并不是不把你告诉我的事放在心上,而是三佩合一这类异事太超越我的理解。唉!我是个正常的人,只希望身边所有发生的事合乎常理,如此才有安全的感觉。可是三佩合一摆明是超乎常理的事,任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比鬼神之说更令人难以相信,所以很自然的把此事置诸脑后。你说吧!我们还可以如何呢?这是会令人想至发疯的事。” 刘裕沉吟不语。 屠奉三好奇的问道:“你究竟想到甚么呢?为何看着海盐,却可联想到此事。” 刘裕双目奇光闪闪,道:“据小飞所言,三佩合一可以开启仙门。” 屠奉三道:“这正是我当时问你的问题,三佩既合壁,那仙门出现了吗?” 刘裕道:“我也以同一问题问过小飞,当时他的神态颇为古怪,虽答我察觉不到仙门,但我总觉得他言有未荆”屠奉三挥手道:“我明白了,你是否想说三佩合一时,仙门一点不假的开启了,燕飞亦察觉到仙门的存在,只不过为了某一原因,燕飞没有告诉你事实。” 刘裕道:“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不止小飞感觉到仙门,孙恩也同时感觉到,正因如此,一直矢志成仙的孙恩对仙门以外的其它事全失去了兴趣。” 屠奉三摇头道:“你的话只说对了一部份,孙恩至少对小飞仍有很大的兴趣。” 刘裕道:“他对小飞有兴趣,可能仍与仙门有关系。”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道:“给你说得我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事,还是少想为妙。” 蹄声自远而近,一队北府兵的骑军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两人连忙离开藏身处。 燕飞明白过来。 离天亮尚有个许时辰,他立在秦淮河南岸一所民房瓦顶上,遥望对岸的夜景,左方是夹岸对峙的秦淮楼和淮月楼,接着是跨河而过的朱鹊桥。 此时建康仍处于戒严的状态,城内一片死寂,乌灯瞎火,只有一队一队兵卫巡逻的足音蹄响,透出一种紧张的况味。 虽说安玉晴是不拘俗礼的江湖儿女,可是于她夜息的时刻去吵醒她,终是不太恰当,所以他只好在这里静待黎明的来临。 他想通的是魔门为何要派出高手于他赴孙恩之约途中截击他。 魔门打的本是无懈可击的如意算盘,只是完全低估了他。不过也难怪他们失算,因为任他们在连手决战这方面如何经验丰富、老谋深算,仍谋算不到世间竟有「仙门剑诀」这超乎世间所有武学的可怕功法。 孙恩曾两次和他交手,但仍没法杀死他,魔门的人正是怕历史重演,所以要助孙恩一臂之力。在他们的估计里,任他燕飞三头六臂,但在三大魔门顶尖高手的围攻下,能保命不死冒锋突围已非常了不起,且怎都会负上一定的伤势,如此他与孙恩交手时,必无法逃出生天。 战果当然在魔门的料想之外,燕飞的确受了伤,但魔门三大高手却齐齐饮恨荒镇,损失惨重。 魔门高手对燕飞造成的伤害是短暂的,在抵达洞庭西山前,他早复元过来,故能全力应付孙恩,也因而能力保不失,创下第三度于孙恩全力施展「黄天大法」下,全身而退的辉煌战果。 但孙恩对他的伤害明显与魔门三大高手于他的伤害不同,比较起来,魔门三大高手只能造成他的「皮外伤」,而孙恩的伤害却是深入五脏六腑。这当然只是个比较,但说明了与孙恩的一战是损及根元,绝不易康复。 在返回建康途上,他全力疗治伤势,可是到此刻仍不见丝毫起色,一天伤势未愈,他就没法再施展「仙门剑诀」,否则将与自尽无异。 最令他震悚的是他失去了灵觉上的感应,像此刻他身在建康,却没法如以前般感应到归善寺内的安玉晴。换句话说,在内伤痊愈好前,他也没法和千千作心灵的联系通信,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他有点被废去了武功的感觉,如果魔门三大高手从地府复活出来再次围攻他,他必「死」无疑。 这个想法令他不得不认真考虑魔门对他的威胁。只是李淑庄在获悉他往赴孙恩的生死约会,一晚工夫,便可以安排魔门三大高手于途上袭击他,便可得知魔门众人已在建康范围所在朋党比周,故可在这短的时间内作出调动。 李淑庄当然晓得如果他能保命不死,必会全速赶返边荒集,而建康则是必经之路,归善寺也是他必到之地。 魔门还会对他使甚么手段呢? 自己应否先发制人,到淮月楼警告李淑庄?假设李淑庄就是那个于他与卫娥等决战时窥伺在旁的高手,又假设她看不破自己身负严重内伤,会否知难而退,又或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想法令他生出刺激的感觉,是险中求胜的一着,更令对方猜不到他受了伤。 唯一令燕飞犹豫的地方,是他不晓得李淑庄的宿处,连她此刻是否在淮月楼也弄不清楚。 想到这里,燕飞心生警觉,目光投去,刚好捕捉到一道人影,在淮月楼临河的平台上一闪而没,往大江的方向奔去。 燕飞把心一横,展开身法,追蹑去了。 第五 章太阴无极 燕飞的眼力何等锐利,一瞥之下,已从体型判断出此人非是李淑庄,不过对方身手之高明,该不在卫娥等魔门高手之下,且其体型予燕飞有点刚柔难分、雄雌莫辨的感觉。 难道竟是陈公公? 心念起伏间,燕飞抵达淮月楼,朝楼侧的园林潜去,那个人正是从园林闪出来。 燕飞并不晓得踏足之处是附属淮月楼,名著建康的园林「江湖地」,但仍感到此园布局奇巧,幽深宁远。 如果刚才离开的人是陈公公,那他便极有可能是魔门的人,到这里是为见李淑庄,而燕飞定须弄清楚此点。 燕飞迅如鬼魅的在园林内穿行,片晌抵达当晚李淑庄见刘裕的临河亭台,人声从亭岗上隐传下来。 燕飞艺高人胆大,一点不因对方是魔门的高手有丝毫畏缩,从小岗最陡峭的北边腾升而上,落在一棵大树的权处,刚好把下方离他藏身处三十多步远的亭子尽收眼底。 亭内有一男一女在对话,他们隔桌对坐,神态悠闲,如同一对偷情的男女,约在夜深人静之时。 因角度的关系,燕飞只能看到男方高顽的背影,虽看不到女子的睑容,却从声音认出是李淑庄。 此时李淑庄道:“事情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收到鬼影的飞鸽传书,我是不会相信孙恩和燕飞的决斗竟会在末分生死的情况下,各自离开。” 男子道:“夫人所言甚是,皆因孙恩和燕飞之争,非是一般江湖较量,而是生死决战,只有胜的一方才能活着离开,以两人的功夫,亦不存在见势不对,脱身逃走的可能性,而偏偏双方都是全身而退,其中必有我们不明白的因由。” 到现在亲耳听得,燕飞方晓得魔门有高手在暗中监察他和孙恩的决战,而此人外号「鬼影」,当是以轻功见长。不过任鬼影轻功如何了得,如果自己不是身负内伤,影响了灵觉,对方该瞒不过他。 与李淑庄密谈的男子神态从容,说话条理分明,处处透出强大的自信,显是智勇双全之士,绝不简单,其身份地位,不会在李淑庄之下,至少大家可平起平坐。 李淑庄轻叹道:“我多么希望能有好消息回禀先生,只可惜事与愿违。燕飞剑术之高,已不是任何词语可以形容,而是达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 男子淡淡道:“这是夫人第二次称赞燕飞的剑法,从而可知燕飞的剑术在夫人心中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奉先可否斗胆问夫人一件事,当他们交手时,夫人藏身何处呢?” 燕飞心忖原来窥伺在旁的魔门高手,竟是李淑庄本人,暗赞这叫奉先的男子问得好,因为他亦想晓得答案。 李淑庄道:“他们在镇内上街交手,我则置身于镇子另一端一座风水塔上,把交战的情况全看在眼里,只是由于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燕飞心中微笑,你听不到我们说的话,对我是有利无害。 叫奉先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燕飞却生出不妥当的感觉,非是因他的笑声,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亭内的两人正提聚功力,这是一种微妙的气机感应,他虽然在灵应方面的能力因负伤而大幅减弱,但这种纯粹真气间的感应,足使他生出警觉。 燕飞剎那间明白了,这叫奉先的男子高明至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并背着他向李淑庄打出手势,着她配合。 燕飞暗叹一口气,无声无息的飞离藏身的大树,落往岗坡,再一个翻腾,没入冰凉的河水去。 他敢保证亭内两人只能疑幻疑真:永远弄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人在旁偷听他们的对话。 这叫奉先的男子肯定是个难缠的对手,令他对魔门的威胁更不敢掉以轻心。 高彦醒转过来,见卓狂生正在床旁伏案挑灯夜战,埋首写他的天书,侧个身便想继续梦乡的旅程。 岂知卓狂生喝道:“醒了便不要睡哩!镇恶来看过你两次,见你睡得香甜所以不敢叫醒你,快滚下床来。” 高彦无奈在床上拥被坐起来,叹道:“你可不能将我的梦呓也写进书里去。” 卓狂生搁笔往他望去,哂道:“你的梦呓有甚么值得写呢?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 高彦好奇的道:“是哪几句呢?” 卓狂生捧腹笑道:“既是梦呓,当然是含含糊糊的,不过有一句倒算清楚,就是『不要把我踢下床去』,可知你这小子作梦也满脑子脏思想。” 高彦这才晓得被他耍弄了,不服气的反击道:“食色性也,没有才是不正常,看来你这家伙根本不是正常人,故而可以如此般不眠不休的写说书,不过据我收回来的情报,有些人对你的说书批评得很厉害哩!还说你江郎才荆”卓狂生哑然笑道:“自说书馆成立的第一天,便有人来狠批老子,其它说书者更一窝蜂的来指手画脚,老子的说书馆还不是客似云来?我卓狂生管他的娘。奈何不了我,便来侮辱我的人,早超出了抨弹的范畴,适足显示出本身人性的卑劣。他奶奶的,老子第一台说书尚未说完,便有人说我江郎才尽,到现在我不知写到第几台说书了,还只懂旧调重弹,你可以看到这些小人是多么不长进,如何没格。边荒集是个百花齐放的地方,各种娱乐应有尽有,有谁不爱听老子的说书吗?尽可到别处去寻乐子,又没有人用刀剑架着他们的脖子到说书馆来。如果说书馆没有人光顾,不用二天便关门了,根本不用他们来对我痛讥极诋。明白吗?老子心里很清楚,我的说书馆不过是在众多娱乐里,所提供的一个选择,老子自娱娱人就是喜欢写,只要说书馆有人捧场,我就会写下去。如果我给人评头论足臭骂几句,便心灰意冷,放弃说书,向雨田昨天已把你这小子宰掉。” 高彦苦笑道:“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你却发这么大的牢骚。” 卓狂生搁笔起身,微笑道:“这叫写得兴起,所以骂起来也特别流畅痛快。还不滚下床来,天快亮哩!你睡了足有七、八个时辰。” 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天际,燕飞来到安玉晴寄居的静室外,心中一片平和。 那种转变是突然而来的,在前一刻他心中还激荡着各种情绪,体内的伤势、魔门的威胁、伤愈前难以和纪千千互通心曲等等思虑的冲击。但当他感应到安玉晴的时候,种种烦恼立即一扫而空。 明悟升上心头,他明白了。 自安玉晴服下洞极丹,练成太阴真水,每次与她接触,不论是纯心灵的感应,又或是面对面,他都有种如抵桃花源忘掉外面世情险恶无忧无虑的平静感觉。 这并不是偶然的,原因来自她至精至纯的太阴真水,与自己的太阳真火在交会时产生的作用和效应。 燕飞心中一动,想到一个可能性。 “燕飞!” 室内传出安玉晴充盈着惊喜的呼唤。 燕飞毫不犹豫地推门入室,偌大的静室,空无一物,只有一个蒲团,而安玉晴则盘膝坐于其上,秀眸闪闪发亮的看着燕飞。 燕飞把门轻轻关上,于离她三尺许处盘膝坐F,微笑道:“安姑娘你好!我回来哩!” 安玉晴用神地打量他,接着秀眉轻蹙,道:“燕兄受了伤!” 燕飞从容道:“安姑娘想知道战果吗?” 安玉晴微嗔道:“这还用问吗?” 燕飞感到他和这美女之间的距离又接近了一点,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自己也弄不清楚。轻叹一口气,徐徐道:“表面看来,我和孙恩是两败俱伤,乎手作结,事实上却是我输了一筹,且陷身非常危险的处境。” 安玉晴道:“你是否指自己伤得比孙恩重,但我不明白你最后的一句话。” 燕飞道:“如果今仗是要分出生死,肯定我不能活着回来见你。”又苦笑道:“或许仍可以回来,不过却是失去了躯壳的游魂野鬼。” 安玉晴责道:“你这人哩!仍有心情开玩笑。” 燕飞的心情轻松起来,负在肩上的重担子也像暂被印庄一旁,再不成其负担。道:“安姑娘是如何感觉到我受了伤的?” 安玉晴俏脸微红,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每次当我和燕兄见面,我的气场都会生出微妙的感应,彷佛天地融合、阴阳调和,一切圆满俱足。可是今次我见到燕兄,却感到有缺陷似的,所以直觉感到燕兄受伤了。” 燕飞满意的点头,道:“我明白个中的感受,因为我也深有同感。例如现在我身负内伤,可是像这般与姑娘对坐着,却如枯朽的树木隐现生机,又或如干涸龟裂的土地遇上天雨,那感觉确是难以形容。” 安玉晴的粉脸更红了,垂首道:“我的太阴气可否为燕兄疗伤呢?” 燕飞也生出异样的感觉,道:“姑娘的太阴气已发挥苦效用,我们这么轻松的闲聊,效果会更佳,更不着形迹。我曾以为我的伤势永远也难以完全复元,但现在我当然再不会这么想。” 安玉晴抬起螓首,回复平静,问道:“孙恩既然占了上风,怎会容许你活着离开?” 燕飞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点说,是孙恩已把太阳真火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至乎有能力把我的太阴真水收归己有,如果他成功了,便等若练成了『破碎虚空』,可惜他功亏一篑,反被我所伤,所以不得不让我离开。如若死拚到底,纵能杀我,那他打后的日子只能望仙门兴叹。” 安玉晴道:“世间竞有如此功法吗?” 燕飞欣然道:“我与孙恩此战,实得多于失。尤其是他『黄天大法』里『黄天无极』的招数,更对我有很大的启发。” 安玉晴道:“黄天无极?” 燕飞道:“简而言之,黄天无极便是能无限量提取天地某一种神秘力量的功法,这功法能令孙恩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任何尘世的武功都奈何不了他,等于练成了半招『破碎虚空』,能击败他的唯一招数,就只有完整的『破碎虚空』。” 安玉晴美眸亮起来,道:“我明白了,只要你能练成『太阳无极』和『太阴无极』,便可以施展出真正的『破碎虚空』,而因你能无限地提取天地的精华力量,所以理论上你也可以把仙门无限的扩大。” 燕飞叹道:“孙恩是怎么办到的呢?我真是没有半点头绪。” 安五晴一双眸神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异采,轻声的道:“孙恩晓得的东西,我也晓得,他既然可以练成『太阳无极』,怕我也该可以练成『太阴无极』吧!这方面可交由我去想出破谜的方法。” 接着道:“可是你仍未解释,为何会认为自己已陷身非常危险的处境呢?” 燕飞苦笑道:“因为孙恩已看穿了我的看家本领『仙门剑诀』,更清楚我技止此矣,他再不会犯同一错误,我们之间虽有所谓一年之后再战缥缈峰之约,但大家都晓得此约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孙恩伤愈的一天,就是他来找我的时刻,即使我当时已复元,但如果我仍是这几个招武,定会败得很惨。” 安玉晴不解道:“可是表面看来,你经脉虽出现疲弱壅塞的情况,但并不严重,数天内该可复元,为何你却把自己的情况说得这么紧张?” 燕飞解释道:“肉体的损伤,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也可以这么说,一般世俗的武功,对我造成的损害只是短暂的,我的真阳真阴可天然的疗治任何伤势,只要给我一点时间便成。可是孙恩的黄天大法,却能对我造成真正的伤害,直接影响我的元神,损害元气,而如何疗治无影无形的元神,我却是毫无入手的办法。直至此刻受姑娘元阴的启动引发,我的元阳始回复生机,也带动了太阴真水,形成阴阳循环互动,开始元气的疗治,至于何时能完全恢复过来,则仍属未知之数。” 安玉晴恍然道:“这么说,孙恩的黄天大法,是有令你形神俱灭的能力?” 又道:“你既有如此情况,孙恩的情况该不会比你好多少,恐怕没一年半载的工夫,他也没法来找你决战。所以我们须与时光竞赛,利用这段光阴钻研出能破孙恩『黄天无极』的功法。” 燕飞道:“我还有另一个忧虑,由于姑娘身怀太阴真水的仙道奇功,会天然的吸引孙恩,而建康是往边荒的必经之地,如果孙恩生出感应,绝不会放过姑娘。” 安玉晴一呆道:“对!如果他真有能吸取太阴真水据之焉已有的功法,找上我和找上你是没有分别的。” 燕飞道:“唯一的方法,是请姑娘随我一道离开,大家可有个照应。” 安五晴微笑道:“这真是个办法吗?” 燕飞呆了一呆,一时间没法掌握到她这句话背后意之所指。 安玉晴道:“我的确须随你离开建康,却不是一道走。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有一个人独处,我才可以静心思索如何练成『太阴无极』的绝技。所以我会返回五采山,那是我爹娘隐居的地方,有我爹娘在,谅孙恩没胆到那里找我麻烦。” 燕飞心里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点头道:“这是个更好的办法。因为随我返边荒集后,将要面对无休止的对抗和斗争,会影响姑娘不染俗尘的仙心。” 安玉晴「噗哧」娇笑起来,白他一眼道:“我只是个凡人,凡人怎会有仙心呢?你们荒人真夸大。好哩!我们是否该立即启程呢?” 燕飞道:“我还要到大码头区一间马行交代点消息,不如大家顺道去吃早缮,我已有数天没有进食,肚子饿得很厉害。” 安玉晴讶道:“我还以为你已到了辟谷绝粒、服气炼形的境界,只需吸收天地精气便足够。” 燕飞苦笑道:“这可能是因我的仙法尚未到家吧!除了隐隐感到阳神外,在其它方面我与普通人并没有分别,累了须休息,肚子饿时便想大吃一顿。” 安玉晴欣然道:“横竖我口袋里有点钱,就让玉晴作个小东道,请你大吃一顿如何?” 燕飞心中涌起奇异的感受,且颇享受这种感觉,那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感触,平凡却是实实在在,于此一刻,仙门离开他们非常遥远,至乎可以暂时忘却。 他心中已因伤势有转机而回复了生机和斗志,他必须尽快复元,不但因要应付未来充满艰难的挑战,更重要的是须回复与纪千千作心灵传感的超凡能力,否则如纪千千误会他已命丧孙恩之手,便糟糕透顶了。 第六 章绝局求生 离北颖口十五里处的颖水上游,荒人的水陆部队于东岸会师,运马的货船全泊往东岸临时搭建的七、八个简陋码头,战马纷纷登岸,替换疾走了一日一夜的疲乏马儿。 东岸所有战略高地均被荒人战士占据,以应付任何不识相敢来惹他们的敌人。 二千多名战士人人意气昂扬,虽然昨晚下过一场小雨雪,但此时云层稀雹天朗气清,视野无阻。 荒人大军的领袖们众集在柬岸一处高地上,研究进军的策略。 由高彦绘制的敌方情势简图,摊开在众人脚下的雪地上,四角以石块压着。 慕容战以主帅的身分发言道:“请高少说出敌人阵地的情况。” 高彦见人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登时神气起来,干咳一声,清清喉咙,道:“敌方有六个以砖木建成的垒寨,分列两岸,每个相隔约千步的距离,但只完成了近半,根本没有甚么防御力。不过如若真的让他们竣厂,只这六个垒寨,已可抵御我们千军万马的狂攻,再加上陷坑和箭楼,我们叮能永远不能把北颖口夺回来。” 红子春问道:“建河垒的材料是否就地取材?” 高彦摇头道:“肯定是从北方运去的,材料不但在附近堆积如山,更有二十多艘货船仍泊在泗水的渡头。” 拓跋仪点头道:“理该如此,若我是慕容垂,也要在最短时间内建起垒寨,如此才可保北颖口不失。” 姬别道:“敌人有甚么护河的措施?” 王镇恶代答道:“严格来说是没有的,燕人今次不但来得匆忙,且准备不足,力图在我们反攻前先建起六座营垒,岂知遇上早降的秋雪,不但援兵迟误了,且工程进展缓慢,今燕人大失预算。” 高彦接口道:“燕人在垒寨下游处设置了八座箭楼,每座高两丈,还掘有陷坑,你们看看老于昼的图卷便清楚箭楼陷坑的位置,照我看那只是装模作样,哪抵得住我们大军的冲击?” 刘穆之道:“在正常的情况下,于堡垒尚未完成前,燕人该布置战船护河,但高少看不到燕人的战船,可知燕人在经历多场战争后,战船损失惨重,无法再调配战船来守卫北颖口。” 高彦提醒道:“燕人沿河设置了二十多台投石机,加上火箭,如果我们只从水路进攻,没有陆路的配合,吃亏的会是我们。” 慕容战总结道:“现在敌人的情况已是清楚分明,虽说高彦看到的是两天前的情况,但两天内燕人可干的事非常有限。所以我们决定以快打快,以雷霆万钧的姿态一举攻克敌人,关键处在乎只攻东岸的策略,这是镇恶构想出来的。” 转向王镇恶道:“你自己说吧!” 王镇恶道:“高少带来了最清晰详尽的情报,让我们能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况。首先,敌军因日以继夜的建设垒寨,又受风雪折磨,早形疲神困,战力大减,士气低落。纵然如此,但如我们向燕人发动全面进攻,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会激起燕人拚死反抗的斗志,那时我们即使能赢得此仗,伤亡亦必惨重,所以我把围城放生一偶的战术搬过来使用,先从水路发动猛攻,陆上部队则集中全力攻打东岸敌阵,尽量利用颖水的特殊形势,在实质上和心理上瓦解敌人的斗志。这是镇恶愚见,说出来供各位当家参详。” 卓狂生长笑道:“这是最高明的策略,请战爷调兵遣将,儿郎们手痒哩!” 众人轰然呼应。 “砰!” 拓跋珪一掌拍在座椅旁的小几上,发出震堂的响声,此时他双目含煞,闪闪生光,神态威猛。 恭立在他身前的长孙道生和崔宏都不敢说话。 拓跋珪大怒道:“万俟明瑶,你可是活得不耐烦!” 刚有消息传来,一队从盛乐运马来的队伍,被秘人中途施袭,死伤近百人,五百匹上等战马被抢走,令拓跋珪暴跳如雷,立即召见崔宏和长孙道生两大得力将领。 长孙道生道:“秘人摆明是要孤立平城和雁门,且看准冬雪将临,根本不怕我们的反击,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 拓跋珪双目杀机大盛,道:“秘人是不把我放在眼内。”接着出乎两将意料之外的哑然失笑,道:“我以马贼的战术对付苻坚,想不到现在竞有人反以马贼的战术对付我,这是否因果循环呢?” 长孙道生和崔宏都不敢答他。 拓跋珪扫视两人,沉声道:“假如我放弃平城和雁门,会有甚么后果?” 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愕然,以拓跋珪的性格,怎肯半途而废,就这么认输。 崔宏恭敬答道:“如果我们放弃两城,等于把过去的努力付诸东流,失去了能统一北方的唯一机会,还要撤往塞北,重过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拓跋珪点头道:“说得好!在明年春暖花开之前,我们不论如何辛苦,也要保住平城和雁门,我真不明白,秘人纵然能截断盛乐到此的联系,但又有甚么作用呢?” 长孙道生道:“以秘人的实力,没有可能截断我们和盛乐的联系,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军力,可保运输线的畅通。” 又道:“道生愿负起搜捕秘人之责,只要给我兵马,而秘人仍盘桓不去,我有把握将他们连根拔起。” 拓跋珪问道:“崔卿有何看法?” 崔宏道:“秘人是想激怒族主。” 拓跋珪讶道:“他们还嫌我不够生气吗?” 崔宏道:“秘人一向自行其是,肯为慕容垂效力,是为了报恩,却非变作慕容垂的走狗,惟慕容垂之命是从。故此我认为秘族和慕容垂之间该有秘密协议,例如只要秘族完成某些目标,便可以功成身退,从此之后和慕容垂两不相干。” 长孙道生冷然道:“假设协议的目标是秘人须助慕容垂统一北方又如何呢?” 拓跋珪微笑道:“道生动气了!刚才我也大动肝火,恨不得见一个秘人杀一个,但经崔卿提醒,立即冷静下来。我的真正对手是慕容垂而非秘人,怎可因秘人而乱了全盘的策略。” 长孙道生悲愤的道:“我们怎可容族人的血白流呢?我们和秘人的账,必须算个一清二楚,血债必须血偿。” 崔宏道:“秘人先破坏我们的屯田,烧我们的粮仓,截断盛乐到这里的运输线,种种作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扰乱民心,削弱我军的斗志和士气,孤立我们,为寒冬过后慕容垂的反攻作准备。所以我们须冷静应付,绝不可以自乱阵脚,否则会堕入慕容垂的圈套。” 长孙道生皱眉道:“如果我们任由秘人横行,岂非更令战士们士气低落吗?” 拓跋珪插入道:“现在敌我形势明显,我们的军力只能保着两城,有点像当年苻坚与我们的情况,苻坚的兵力虽在我们百倍之上,却因我们打打逃逃的战略而有力难施。假如我们现在劳师动众,大举出动兵马搜捕秘人,表面看我们是掌握主动,事实上却是被秘人牵着鼻子走,到最后将是疲于奔命,更会导致士无斗志,岂是智者所为?” 长孙道生道:“难道我们只能坐看秘人扬威耀武,张牙舞爪?” 拓跋珪完全回复平时的从容冷静,沉声道:“道生的心情我是了解的。不过为了击败慕容垂,我们必须忍,直忍至最佳的时机出现,再以崔卿所提出『擒贼先擒王』的策略,把秘族彻底收拾。此事如发生在慕容垂反攻之前,立可振奋民心士气,失变为得,更狠狠打击了慕容垂。” 崔宏听得不住点头。 长孙道生现出思索的神色,显是激动的心情逐渐乎复下来。 拓跋珪叹道:“我担心只一件事。” 崔宏和长孙道生均感愕然,静待他说出下文。 拓跋珪缓缓道:“秘人之所以能为所欲为,是因看中我们战线过长的弱点,故能以不到一千人的兵力,截断往盛乐和边荒集的交通。我担心的是秘人既然可看到我们的弱点,慕容垂当然也可看到,以慕容垂的性情,是绝不会错过的。” 长孙道生和崔宏都有点欲语乏言的感觉,除非放弃平城和雁门,否则拓跋珪所说的情况是无法改变过来。 拓跋珪稍顿后续道:“以往我们做得最出色的是情报工作,对燕人的动向了如指掌,但现在情况刚好倒转了过来,慕容垂通过秘人完全掌握我们的虚实布置,而我们则像被蒙了眼塞着耳朵,对两城范围外的事几近一无所知。一天这样的情况不能改善,一天我们便陷身等待宰割的劣局。” 长孙道生点头道:“我仍是主张立即反击秘人,而这更成了我们和慕容垂斗争成败的关键。只有铲除秘人,我们才可把劣势完全扭转过来。” 拓跋珪淡然道:“这个月来气温不住下降,五天后便是立冬日,可知接着将是严寒的冬天,我们与秘族的战争是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且须谋定后动,一击必中。秘人便像一条藏在草丛中择人而噬的凶猛毒蛇,我们不出手则已,出手必须捏着牠的要害,否则被牠反咬一口,那便非常糟糕。” 长孙道生道:“我们究竟在等待怎样的一个时机呢?” 拓跋珪道:“就是荒人突破燕人的封锁,与我们重新建立联系的时候。” 长孙道生哑口无言。 拓跋珪苦笑道:“我们正陷于被动的处境,只能等待,只可苦忍。我比任何人更想把秘族杀个片甲不留,但更清楚秘人等于河湖里的食人恶鱼,如果你潜进水里追杀牠们,只会被咬个遍体鳞伤,唯一方法是织网捕鱼,方可把牠们赶尽杀绝。与他们只应斗智斗力,不可只凭勇武。” 他连用了两个譬喻来形容秘人,可见他曾深入地去思索秘人的问题。 此时窗外忽然雪花纷飞,像在提醒他们寒冬已君临大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窗外白蒙蒙的天地,有感而发的叹道:“我从未想过在大胜后会陷身这种处境,我不但担心边荒集,更担心盛乐。” 崔宏和长孙道生都深有同感。 秘人插手这场战争内,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不但因秘人骁勇善战,能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发挥超人的战力,更因万俟明瑶高明的战略,今拓跋族空有优胜的兵力,仍没法消除秘人的威胁。 只看秘人能先后袭击运金车队和运马队,便晓得在情报上,秘人是占尽上风。现在拓跋族能控制的只是据点内的情况,据点外的辽阔土地便是秘人的天下。 边荒集固是形势恶劣,尤令人担心的是尚在重建中的盛乐,虽有长孙嵩等大将在主持,但不论防御力和兵力都非常薄弱,如慕容垂派军攻打,实是不堪一击的。 唯一可庆幸的是燕人在参合陂一役中被烧毁了大批战船,目前燕人缺乏船只,难以从水路进军盛乐,陆路则为风雪所阻,否则拓跋珪只好回师死守盛乐。 拓跋珪向长孙道生问道:“最近有没有赫连勃勃的消息?” 长孙道生答道:“最新的消息也是五天前的事,据闻赫连勃勃因私吞了柔然人送予姚苌的一批上等战马,与姚苌关系决裂,势成水火。” 又道:“幸好赫连勃勃自顾不暇,否则我们的处境会更恶劣。” 拓跋珪皱眉道:“赫连勃勃真的自顾不暇吗?” 崔宏道:“赫连勃勃该没有这般愚蠢吧!他曾背叛慕容垂,理应坐山观虎斗,然后从中图利。何况于雪地行军终是不宜,这点耐性他该是有的。” 拓跋珪摇摇头,似是想把诸般烦恼藉这动作驱除。 在这一刻,他想起楚无暇,近几天她的伤势大有进展,已可离开卧榻。此女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和她聊聊也属乐事,可解困忘忧。 唉! 只恨自己实在无法对她放下防范之心,不但因她过去的不良纪录,更因说到底燕飞是她的杀父仇人,令他不能不怀疑她对自己的动机。 他是否误会了她呢? 如果没有她奉献的大批黄金,他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因着边荒集的关系,这批黄金可发挥的作用是难以估计的,至少在目前,使他充满期待和希望。 拓跋珪道:“边荒集那边有甚么新的消息?” 长孙道生道:“我们派出二十多个探子到泅水探听情况,只有三人活着回来,据报燕人已进驻北颖口,截断边荒集往北的水路交通。由于燕人在泗水两岸巡骑四出,我们的人没法越过泗水去探察敌情。” 拓跋珪苦笑道:“仍是这种坏消息。” 又问道:“没有人自边荒集来吗?” 长孙道生摇头表示没有。 拓跋珪目光朝崔宏投去。 崔宏道:“我手下的三百家将,已于昨晚抵达雁门,在张先生的安排下安顿好了。” 拓跋珪哑然笑道:“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崔宏道:「希望燕兄可以早日赶来,我们便可以进行『擒贼无擒王』的诱敌之计。」 拓跋珪忧心仲仲的道:“燕飞能否来助我们,须看荒人能不能再创奇迹,把北颖口夺回手上,所以现在与慕容垂的斗争,已转移到边荒去。” 崔宏道:“对此属下有十足信心,关键在荒人不但人材济济,且士气如虹。边荒是他们的地盘,燕人和秘人都是劳师远征,高下自有很大的分别。”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真的是这样吗?” 崔宏道:“这是我心中确切的想法,没有一字虚言。” 拓跋珪目光再投往窗外,有点自言自语的道:“小飞啊!你究竟在何处呢?” 长孙道生和崔宏部生出异样的感觉,一直以来,拓跋珪展示人前总是他坚强的一面,信心十足,指挥若定。可是在敌人的庞大压力下,他终于显露出软弱的一面,所以才如此期待燕飞的来临。 现在形势清楚分明,拓跋珪已和荒人的命运挂钩,任何一方灭亡,另一方的末日之期也不远了。 第七 章神火飞鸦 高彦和卓狂生勒马高丘之上,在马背上远眺敌阵的情况,二百名荒人战士在丘顶和丘坡布阵。 他们身处的高丘位于颖水西岸,离北颖口只有一里远,他们出现的作用只是牵制性质,令燕人摸不清楚他们的战略,如敌人出阵来攻,那会正中他们下怀,看情况留在原地拒敌,又或且战且走,分散敌人的兵力。 太阳正往西山降去,在夕照下闪闪生辉的雪岸,分列着六座以木石筑建的方形堡垒,只完成了基本架构,尚差十多天的工夫,才有理想的防御力。 沿河设置了十多座箭楼,与围绕阵地的两重战壕互为呼应,反比末完成的堡垒更具防御V的力量。 二千敌兵,正在阵地内布防,严阵以待,令北颖口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横跨颖水是两道临时的浮桥,把两岸的阵地连接起来,使燕人可因应情况发展通过浮桥支持己军。二十多台投石机,均布在阵地下游的高地处,以对付从水路攻来的荒人战船。 在防守上,这是燕人最有效的布置了。但卓狂生和高彦都晓得燕人是外强中干,士气低落。只看他们以挑衅的高姿态占据此丘近两个时辰,燕人仍不敢离阵来攻,便知燕人失去了勇气。 他们这支兵的作用,正是要向燕人施压,使疲乏的燕人没法放松下来,更摸不清他们的手段。 卓狂生道:“王镇恶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议会提出『士气高昂者胜』的战略,认为只要保持我们荒人的士气斗志,必可一战功成,故能赢得战爷和议会的信任,让他筹划全盘的策略,你看吧!他现在的手段正是长己志而寒敌胆,只看我们以微不足道的兵力,却牵制敌人三干兵虚虚实实的招数,便见功架。” 高彦点头道:“事实上,我们刚到此高丘时,我怕得要命,怕敌人会出寨还击,到现在我才定下心来。哈!我这人是否特别胆小呢?” 卓狂生欣然道:“你不但非是胆小,且胆色过人,否则你今次怎可能深入敌境,尽窥敌情?问题在你惯了躲藏,面对敌人当然不太习惯。不过你可以放心,为答谢你的功劳,议会不但给你一个低风险的肥缺,还由本馆主当你高少的贴身保镖,保证你不会没命。嘿!你可知他们为何指定要我保护你呢?” 高彦讶道:“竟有个特别的理由吗?” 卓狂生傲然道:“我们荒人战将如云,谋士如雨,每出一着的背后均有深意。之所以会由我保护你,因边荒集最在乎你的小命者正是本馆主,试想你这小子如一命呜呼,我的天书还如何写下去呢?” 高彦哑然笑道:“你这疯子,哈!你肯定是疯子,为了写你的天书变成了疯子。” 卓狂生微笑道:“能为一件事发疯不但是一种幸福,且如此方能有成就,便像你为小白雁发疯,故能打动小白雁的芳心,老子为写天书发疯,才能有呕心沥血的作品,只要方向正确,不发疯怎行?” 高彦登时语塞,好半响方叹道:“你这疯子,总有点歪理,黑可说成白,鹿可当作是马。” 卓狂生凝望敌阵,油然道:“歪理也好,正理也好,都是道理,你将来和小白雁能否流芳百世,全赖我这个疯子是否肯继续发疯。” 高彦岔开道:“以新马代旧马,这着的确很妙,是谁的主意呢?” 卓狂生道:“此正是镇恶保持士气的-个办法,否则如座骑精疲力竭,坐在马背上的战士又有何士气可言?” 高彦道:“我们究竟何时开始进攻?” 卓狂生拈须微笑道:“进攻的时刻,是至关键的一步。你想想吧!当黑夜降临,敌人不得不燃起火炬作照明之时,立成敌明我暗之局,令敌人根本弄不清楚我们有多少人,遂完全处于被动捱揍的局面。今仗我们是要向敌人还以颜色,绝不容敌人轻易脱身,宗政良和胡沛两人都要死,否则如何显出我们荒人的手段?” 最后一抹彩霞消失在西山之后,大地暗沉下来,敌阵亮起火光。 高彦松一口气道:“哈!敌明我暗。感觉上安全多了。” “咚!咚!咚!” 颖水东岸,敌阵东面的平野处,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战鼓响音,每一下部像直敲进听者的心坎襄去。 高彦精神一振道:“是否要进攻呢?” 卓狂生道:“怎会这么快?鼓声一方面是要增添敌人的压力,另一方面是掩盖军马调动的声音,待我军进入攻击的位置后,战争可在任何一刻发生。”s高彦朝颖水下游瞧去,两艘双头舰刚进入视野范围,往敌阵缓缓驶去。 卓狂生审视敌势,沉声道:“我敢保证在敌阵内的燕人,大部分不晓得自己在干甚么,为何要到这里苦守一个荒芜的水口,不但劳心劳力,还要捱夜受寒。反之我们荒人个个心申明白,不夺回北颖口,边荒集便要完蛋,更没法进行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只从这角度看,士气高下之别,已是清楚分明。” 黑夜终于降临,夜空上现出点点星光,敌阵则火光遍野。 忽然在东岸离敌阵的半里许处,亮起三盏红灯,诡异非常。 卓狂生豪情盖天的道:“经过多场战役,我们荒人从乌合之众,变成有纪律有组织的雄师劲旅,更善以灯号指挥作战的黑夜战术,这是以我之长,攻敌之短。你这小子等着看吧!痘木”庇笨凇反艘徽陆冢隙ㄊ翘焓槔锞实囊徽隆!? 燕飞与安玉晴早缮后分手,安玉晴径自离开,燕飞则到马行去,方知江文清刚抵建康。燕飞暗忖魔门的事,还是由江文清亲自向刘裕传达为宜,又想知道边荒集的最新情况,遂使人设法联络江文清来相见。岂知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燕飞乘机休息,在马行一个小室行气运功进入物我两忘的至境。 到燕飞睁开眼睛,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 门开。 江文清现身眼前,笑意盈盈的道:“真想不到呢?甫抵建康,竟然见到我们边荒集的大英雄,你可知整个边荒集的人都在盼你回去。” 接着在地席坐下,歉然道:“请恕文清迟来之罪,因不但要应付司马元显,还须应付他老奸巨猾的老爹,少点精神亦不行。噢!为甚么那样盯着文清呢?我只不过换上男装吧!人家以前也常爱这般打扮。” 燕飞笑道:“大小姐勾起当年我对边荒公子的记忆,但并不只是你换上男装般的简单,而是大小姐完全回复了昔日的神采,便像边荒公子复活过来般。” 江文清欣然道:“我确实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陷于迷失里,不知道应走的路,更弄不清楚方向。皆因我自小生活在我爹的庇荫裹,直至我爹被那奸贼害死,我不得不学习独立……唉!那滋味绝不好受。” 燕飞问道:“在房外守护的是谁呢?” 江文清讶道:“你不晓得吗?是蒯恩呵!他坚持随行,说怕有刺客。” 燕飞点头道:“他是个有谋有勇的人,这么做是对的,建康表面看来和平安稳,暗里却是波涛汹涌,绝不可疏忽大意。” 江文清皱眉道:“燕兄似是意有所指,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差点忘记问你,孙恩是否已授首在你的蝶恋花之下?” 燕飞遂把与孙恩的决战和魔门的事巨捆无遗地说将出来,请江文清传告刘裕。 江文清听得脸色忽明忽黯,一时说不出话来,显示燕飞透露的事,予她强烈的冲击。 燕飞总结道:“如果我所料无误,陈公公该属魔门某一派系,他长期在司马道子旁作卧底内应,而魔门现在支持的大有可能是桓玄,令桓玄实力骤增,故千万不要轻视他。” 江文清点头认同他的看法,燕飞并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有凭有据,因为李淑庄与干归暗中勾结,是李淑庄亲口向刘裕承认的。 燕飞道:“边荒集情况如何呢?” 江文清不由想起生死未卜的高彦,黯然垂首,把边荒集水深火热的情况,尽情倾吐。 战争由两艘双头舰拉开序幕,在夜色掩护下,两舰逆水朝敌阵推进,到离敌阵二千多步的距离,仍处于敌人投石机和箭矢射程外之际,数十道火光冲天而上,横过夜空,往敌阵投去,烟火留下的痕迹轨道蔚为奇观,灿烂夺目。 这是由姬别率领兵器厂的巧匠、工匠,连日赶制出来他最拿手的火器「神火飞鸦」,针对敌人的情况而加以设计改良,其形如乌鸦,以绵纸封牢,内装火药,前后装上头尾和翅膀,加强在空中飞行的稳定性和痔续力,如鸟儿翔空。 鸦身下面斜装四枝起飞的火箭,成为起飞的强大动力,足令火器飞行百多丈,到达目标时火药爆发,不单令目标物着火焚烧,更释放出以砒霜为主的毒气,可使敌人中毒昏迷,且烟雾迷漫,遮挡敌人视线,非常有效。 在一般两军对垒的情况下,用火器攻击对方的作用有限,但当敌人固守一个特定的空间,又处于被动的局面,火器便吋如目下的情况般,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和破坏力。 大部分「飞鸦」成功降落敌阵,一时爆炸声此起彼继,火光闪烁,一团团的浓烟随风飘散,往四面八方蔓延,如果吹的不是西北风,燕军情况会更恶劣,但现在毒烟亦已把下游前线的投石机阵完全笼罩。 两座箭楼多处起火,敌人欲救无从。 石弹从投石机不住弹射,但因燕人视野被烟雾所遮,不是过早投掷,便是失去准绳。 燕军立即阵脚大乱,受不住毒烟的纷纷逃离岗位,弄至阵不成阵,一时丧失了反击的力量。 两艘双头舰不住接近敌阵,又发射第二轮也是最后一批的神火飞鸦,深进敌阵,登时再有数座箭楼起火,燕人奔走呼喊。 双头舰的荒人战士用罄火器,改以火箭对付敌人,他们均以湿布掩苦口鼻,不惧毒烟。 高丘上的卓狂生、高彦和一众荒人战士,看着双头舰驶进被浓烟覆盖的颖水河段去,莫不看得眉飞色舞,呼喊助威。 他们晓得胜利已入掌心之内,当双头舰撞断连接两岸的临时浮桥,便是陆上部队全面进击的时刻。 他们在等待着。 燕飞立在大江北岸,回首望往对岸灯火辉煌的伟大都城。 任何都城终有一天会陷落在某一方之手,这是历史的必然性,每一个朝代终有一天难逃灭亡的命运,不论她曾怎样的兴盛强大。分久必合,盛极必衰。但建康曾经拥有像谢安、谢玄那种风流将相,已肯定可名垂千古,留下不减的美名。 建康是除边荒集外最令燕飞感受深刻的地方,在秦淮河畔秦淮楼的雨枰台上,他遇上他的女神纪千千。 在建康,他度过了生命中最失落和灰黯的一段日子。他想起王淡真,她悲惨的命运和她与刘裕的关系。 她是刘裕心里一道永不会痊愈的伤口,纵然刘裕将来成为南方之主,但关于王淡真的这段往事,会永远伴随着刘裕。 燕飞转过身来,面对建康辉灿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点明白之所以心里这么多愁思哀绪,部分原因肯定是因本身元气受损,令他定力大减,回到比较接近百日胎息前的精神状态。但他却颇为享受这种「人」的感觉,令他有「新奇」的感受。另一个原因是被驾舟送他过江的江文清触发,她变身回当年边荒公子的模样,唤起他对昔日的追忆。 无可否认的,与安玉晴的离别亦引起他心中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和她还有相见之期吗?此为被孙恩所伤前绝不会出现的想法,但第三度决战后,孙恩令他生出危险的感觉。 就在这神伤魂断的一刻,他心中现出警兆。 燕飞缓缓转身,一名作文士打扮、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两丈开外,锐利的眼神像能洞穿他的虚实,正目光灼灼地打量自己。燕飞表面神色不变,却心中大懔,即使自己灵觉大减,但此人能潜至他身后两丈方被他察觉,可知此人武功是如何高明了得。 那人呵呵笑道:“本人巴蜀谯奉先,拜会燕兄。” 他一开腔,燕飞立即认出他是昨晚在淮月楼旁园林的小亭里,与李淑庄密会的魔门高手,不由心中叫苦,假如李淑庄和陈公公正藏身在他身后十多丈外的密林裹,等待机会连手攻击自己,在没法使出「仙门剑诀」的情况下,他将是凶多士口少。 李淑庄和陈公公当然不会随便出手,因为会暴露他们的身分,但若谯奉先能缠死自己,又或证实他受了伤,他便非常危险了。 燕飞诈作首次见他,皱眉道:“阁下与巴蜀谯家是甚么关系?” 谯奉先神态冷静,一派高手风范,微笑道:“谯纵正是家兄。” 接着双目神光大盛,淡淡道:“现在燕兄当知我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谯家正全力支持南郡公,而燕兄却是南郡公的眼中刺。” 燕飞暗叫厉害,此君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非是因他直接坦白,而是意在试探自己的情况,从他燕飞的反应作出判断,看他与孙恩是否两败俱伤之局,因这是他和孙恩同时活着的唯一解释。 换句话说,谯奉先正因认为自己身负内伤,故特来捡便宜。他会否真的动手,还看他燕飞的反应和表现。 只要燕飞能令他感到自己全无损伤,李淑庄和陈公公当不会冒泄露身分的危险出手,否则纵能脱身逃走,他伤愈前的日子绝不好过,因为魔门会竭尽全力来杀他。 但如何办得到呢? 燕飞从容道:“谯兄动手吧!燕飞领教高明。” 谯奉先双目亮起紫蓝色的异芒,显示他正提众魔功,同一时间燕飞感到周遭本已清寒的空气骤往下降,对方的魔功已紧锁着他。 这魔门高手仰天笑道:“果然我所料不差,燕飞你确实受了伤,且是难以痊愈的严重内伤,你再无法施展能夺人魂魄的霸道剑招,否则便不会于我来到你身后两丈方生出警觉,更不会只动口而不动手。” 燕飞终于证实刚才的想法,李淑庄和陈公公正在旁窥伺,看此刻是不是杀他燕飞的好时机,而谯奉先这番话,不是说与燕飞听,而是向他们说的。 燕飞静下心来,把一切杂念全排出脑外,立即感觉到谯奉先的魔功气场有一种游移不定、飘忽难测的特性。心呼好险,如果不是因安玉晴的真气阴中之阴,令自己受损的元气大有转机,肯定没法觉察对方奇异魔气的特性。 此念刚起,燕飞心中已有定计。 第八 章北线之战 六座垒寨,四座起火焚烧,箭楼则无一幸免地陷入焰火,送出大量的浓烟,燕人更无法在阵地有限的空间内,纷纷走出阵地,从箭壕爬往地面去。 东西两岸是截然不同的情况。由于荒人部队集结于东岸的阵地外,所以燕军主帅宗政良把手上的主力部队一千二百人,全调往东岸布防,另加一千以工事兵为主的燕人,负责操作投石机和诸般支持的工作。 余下的五百人,则守护西岸的阵地,他们不但非是上战场的战士,且不是鲜卑人,而是从民间强征而来的漠上,负责筑寨起楼的工事。 荒人以两艘双头舰作先头部队冲锋陷阵,大出宗政良意料之外,从远距离以火器毒烟破阵,更令他猝不及防下几无还手之力。 燕军最大的问题是连续多天抢建堡寨箭楼和挖壕,加上连场大雪,又被高彦闹了个天翻地覆,人疲马困,士气消沉,早失去应有的斗志和战力。 当双头舰硬生生以铁铸船头撞断两道浮桥,切断东西岸的连系,然后毫不停留地往上游驶去,恐慌像瘟疫般蔓延,首先受影响是西岸的汉工,人人争相逃离烟火笼罩的阵地,四散落荒逃走,致阵不成阵,全面崩溃。 东岸逃者虽众,仍有近千战士依号角声的指示,离开灾场,到箭壕东面烟火之外的平野布阵迎敌,欲背水一战。 此时由慕容战指挥、王镇恶为副,一千二百名荒人精锐战士组成的部队,分成左、中、右三军,已推进逼近至离燕人布阵处二千步许外,全是人强马壮的轻骑兵,静待出击的好时刻。 看着敌人旌旗歪斜,军容不整,过半人连战马都走失了,慕容战双目闪闪生辉地扫视敌人,向身边的王镇恶笑道:“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此刻更令人明白掌握时机的重要性,今次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全赖高小子探清敌情,又有镇恶筹谋如此精彩的进攻策略。说实在的我很同情宗政良,今次他确是非战之罪,而是输在运气。” 见王镇恶目不转晴地在敌人间来回搜索,问道:“你是否在寻找向雨田?” 王镇恶叹道:“我的确在找寻他。坦白说,我对他的感觉颇为矛盾,既希望他在敌人队伍内,便可一并收拾他;又希望他置身事外,避过此劫。” 慕容战点头道:“我明白镇恶的复杂心情,向雨田这家伙是令人又爱又恨。不过战场上没有人情可言,只有用尽一切方法去打击和杀伤对方。” 接着喝道:“击鼓!” 身后十名鼓乐手,齐声答应,战鼓声震天响起。 战号声响彻颖水柬岸黑夜的原野,在慕容战的命令下,左方由姚猛率领的三百军,首先冲出,朝敌人杀奔过去,人人在马上弯弓搭箭,奋不顾身。 接着由了宣指挥的右军二百人,亦策马前冲,朝敌人左翼杀去,一时蹄声轰隆,杀气腾天。 燕军未待敌人杀至,已骚乱起来,部分人更抛掉兵器,往左右逃去,更有人为了逃生,不顾地冻天寒,掉头奔回阵地,跳进水里,好泅往对岸。 慕容战见敌人未战先怯,哪还犹豫,一声令下,强大的中军向前推进,却不像左右两军般全力飞驰,迅如电闪,而是缓骑推进,两快一慢,平添不少威势和压力。 敌人逃者更众,任主帅宗政良和副帅胡沛如何喝止,起不了丝毫作用。 谁都晓得大势已去。 燕军终于全线崩溃。 燕飞最大的优势,是清楚谯奉先是何方神圣,更晓得对方的意图和手段,而谯奉先却对他是否负伤仍是抱怀疑态度,否则早召来李淑庄和陈公公全力攻杀他。 高手过招,胜负在毫厘之差;智者较量,亦是棋差一着,满盘皆落索。 燕飞正凭这一点点的优势,拟定出绝局求生的策略计谋。他的阳神因安玉晴的元阴引发,萌动生机,亦使他回复了部分灵力,故能感应到谯奉先气劲的微妙情况,不但判断出谯奉先的武功不下于屈星甫等三大魔门高手任何一人,更从谯奉先真气游移的特性,知道此人善于转换真气,使他能作出违反一般物理、迅如鬼魅的动作身法。 正因谯奉先以轻功身法见长,故可逼至近处方被燕飞察觉,且自恃一有不妥以似他的轻功实时可逃之夭夭,所以他不怕独自面对燕飞。 燕飞生出另一种全盘掌握对手的美妙感觉,又大感新鲜过瘾,皆因自结下金丹后,他早不用如此弹思竭智的去「知敌」。 微微一笑道:“谯兄爱怎么想便怎么想,谯兄的脑袋毕竟是谯兄的。不过请容燕某人提醒谯兄一件事,就是一旦动起手来,燕某人想留手也不可能,如果谯兄认为可凭你过人的身法,形势不对时,随时可以开溜,将是大错特错。” 谯奉先双目瞳仁收缩,虽然容色没有变化,但燕飞已察觉他心中的震荡,不但因被自己看破轻功了得,更被勾起李淑庄描述自己如何大破魔门三大高手的记忆。 谯奉先双目的紫蓝之色更盛,不眨眼地盯着燕飞,沉声道:“我岂有与燕兄为敌之意,只恨燕兄开罪了南郡公,假若燕兄许下誓言,永不踏过淮水半步,奉先可代南郡公作主,大家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燕飞当然不会相信谯奉先的鬼话,说到底他仍是在试探自己,看他燕飞会否忍辱负重,从而判断自己的真正情况。 燕飞仰天笑道:“谯兄像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的样子,亏你说得出这么幼稚的话来。我燕飞何等样人,怎会受人管束?谯兄怕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动手吧!” 谯奉先皱眉道:“燕兄话虽说得漂亮,却全是废话,你我今战势不能免,不论燕兄有何奇功秘艺,本人将奉陪到底,看燕兄是否如你自己口中说的那么高明。” 燕飞心明眼亮,掌握谯奉先到此刻仍没有退缩之意的背后原因,道理在谯奉先认为与李淑庄和陈公公连手之力,超过卫娥等三人连手之威。兼且谯奉先认定他因与孙恩决战身负内伤,所以不肯错过此难逢的机会。假设他燕飞仍这么忍气,几乎可肯定谯奉先会立即发动。 燕飞苦笑道:“我只是好言相劝,皆因不想再大开杀戒?在不久之前,便有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肯听我的逆耳忠言,求死得死。如果现在只有谯兄一人,燕某人早立即动手,但谯兄不但有伙伴同行,且功夫皆为不下于谯兄的高手,所以燕某人方好言相劝,看看可否和气收常”“锵”! 蝶恋花出鞘,遥指谯奉先。 谯奉先右手往身后一探,手上多出一枝长只尺半,竹节形的铁简,予人可硬可软,刚中带柔的奇异特性。如能以游移难测的身法配合,确实可以尽展铁简的功夫。 真气从蝶恋花锋尖潮冲而去。 谯奉先微一错愕,竟踏前半步,接着又后退两步。 谯奉先终于色变。 燕飞心中一阵痛快,在大敌当前,生与死的交接处,他的「日月丽天大法」又有创作,发挥出其独特异常之处。 他首先以太阴真气远距攻敌,谯奉先立即落于被动,不得不全力运功抵抗,却被太阴真气至阴至柔的特性缠黏不放,彷佛娥般能生出空间凹陷塌缩的牵扯力。 谯奉先控制不住的被太阴真气扯得往前倾半步,方能抵销那种奇怪力道。 接着燕飞化进阳火为退阴苻,太阴真气天然转变为太阳真气,至寒转作至热,凹陷的空间变作扩展膨胀的爆炸力,谯奉先顿感有如狂风中孤立无依的小草般,硬被扫退,竟多退了一步半。 但燕飞也试出谯奉先的功力尚在屈星甫之上,难怪敢单身来试探他的虚实。 由于气机正紧锁着谯奉先,对方内外任何变化,尽在燕飞掌握内。 谯奉先终于失去信心,再不敢肯定燕飞身负内伤。 也难怪谯奉先心惧,燕飞的「仙门剑诀」固是旷古绝今的剑法,他因孙恩的「黄天大法」而受的伤势更是非一般的内伤,无形无相,表面绝看不出来。只有燕飞自己心里明白,一日元气未复,他一天没法施展「仙门剑诀」。 纵然交手硬拚,谯奉先也无法看破燕飞的虚实,那根本完全超出他识见的范畴外。因此怎到他不色变吃惊呢? 只要能吓退谯奉先,燕飞便可解决危机,否则他只好全力突围逃走,但以后将没有安乐的日子过。 燕飞从容道:“这是给谯兄的最后一机会。” 下则脚踏奇步,上则挥剑抖劈。 谯奉先一时看呆了眼。 原本干平无奇的招数,但落在燕飞手上,却成为浑然天成、妙至毫颠的绝艺。两人此时仍相距足有两丈之遥,但谯奉先竟清楚无误地感觉到,当燕飞剑劈肩颈的一刻,恰是他来至身前半丈之时,偏是他虽只是简单的一剑,但剑速却不住变化,忽快忽慢。这还不是谯奉先最顾忌的,最令他失去反击之心的是剑劲忽寒忽热、刚柔交替,令人不知如何运劲抵挡,如果稍有差池,后果肯定是他谯奉先伏尸燕飞剑下,更可虑者是燕飞接瞳而来的剑招,或许是李淑庄向他描述过燕飞如何杀死卫娥等三人的可怕剑招。 谯奉先一声长笑,往后闪电飞退,声音遥传回来道:“请恕奉先失陪了!” 燕飞立定,还剑鞘内,扬声道:“燕某人不送哩!” 看着谯奉先没入林内的暗黑处,燕飞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两艘双头舰在红子春和姬别指挥下,撞断两道浮桥后,毫不停留地朝上游驶去,离开被浓烟罩着的敌阵,直过水口,抵达泗水后,船上点燃所有风灯,灯火通明的掉头驶回北颖口去,船上战士人人强弓劲箭在手,准备射杀任何出现在射程内的敌人。 对敌人来说,他们在此时此地如若死神的化身,更因他们故意张扬其事,骇得正沿岸北遁的敌人莫不往东西两方落荒逃走,令敌人没法聚众顽抗。 双头舰驶过北颖口之际,战事已告结束,由宗政良和胡沛指挥的残余部队,被荒人战士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甫接触下,燕军已支撑不住,弃甲抛戈的亡命奔逃。此时拓跋仪率领的三百精锐,埋伏在敌阵上游离颖口东岸里许处的密林内,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目标是敌方主帅宗政良和胡沛。 埋伏的地点是经过精密的思量,准确地捕捉敌人的心态。 由于荒人的主力布署在颖水东岸,所以身为主帅的宗、胡两人,必在东岸阵地主持大局,当双头舰以火器毒烟攻陷敌阵,又撞断浮桥,切断两岸联系,宗、胡两人在别无选择下,只有出阵迎战。 荒人的主力部队此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威势,麾军狂攻,击溃燕军。 宗、胡两人见大势已去,好死不如歹活下,只好朝北沿颖水逃亡,但在两艘回航双头舰的威胁下,不得不改变逃走路线。在如此形势下,当不可投进颖水,泅往对岸,因为在水中将成舰上箭士的活靶,只好改往东逃,如此便被埋伏的荒人截个正着。 整个计划由王镇恶构思出来,尽显「虎祖无犬孙」的事实。此战奠定了王镇恶在荒人心目中军事大家的地位。 小杰有点紧张的道:“来了!” 数十骑正亡命奔来,这批燕人逃兵该在接战前逃离战场,又有马脚代步,所以走在最前头。 拓跋仪冷然道:“这些只是小卒喽啰,让他们走吧!” 敌骑慌张地在密林外的乎野驰过,转眼远去,没入夜色苍茫的山野去。 接着是徒步奔跑的敌人,大部分逃进荒人埋伏处左方的雪林内,他们没有马快之利,只好望借密林的掩护,逃过荒人的追杀。 这片密林位于泗水南岸,北颖口之东,绵延数里,是藏身保命的好处所,也是埋伏袭敌的好地方。 拓跋仪用足眼力,注视朝林区逃来的敌人,心想的竟是香素君。 她曾要求参与今次的行动,却被他坚决拒绝。他有一种想法,是希望她能远离战场,不沾上战场上的血腥。想起她,再想起自己的处境,拓跋仪便有神伤魂断的感觉。 在这战争的年代,每一刻形势都在变化中,令人有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觉,未来变得不稳定和难以预料。 只要拓跋珪一个命令传下来,他便要离开边荒集,对未来他再难以掌握。对每一个军人来说,命运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而是上司统帅手中。 像眼前急急如丧家之犬亡命逃亡的敌人,他们便是因慕容垂的命令到这里来,遇上这般的厄运。 小杰又道:“真的来哩!” 在他开口前,拓跋仪早看到一批百多骑的敌人,正朝他们疾驰而至,队形散乱。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身穿统烦将服的敌将,其中一个是化了灰他们都可以确认的汉帮叛徒胡沛。另一人看其年纪外貌体型,可肯定是有「小后羿」之称、北方著名的箭手和刺客宗政良。 拓跋仪下令道:“依原定计划进行,我们的目标是宗政良和胡沛,其它人都不用理。” 命令传达下去,众战士弯弓搭箭,瞄准不住接近的敌人。 小杰低声道:“想不到以箭法名震北方的宗政良,最后竟惨死在乱箭之下。哼!敢来惹我们荒人的,都没有好结果。” 拓跋仪暗叹一口气,心忖如果奔来的骑士中有向雨田在,那就更理想了,可免去燕飞一番功夫。 直至宗、胡两人进入二百步之内,拓跋仪一声暴喝,道:“第一轮箭!” 近百支劲箭从林内暗黑处飞蝗般朝敌人投去。 宗政良果然了得,在箭矢及体前,先一步滚落地面,险险避过。 胡沛却没有他那般幸运,纵身跃离马背,却被拓跋仪及时射出的一箭命中心窝,抛后坠地,再爬不起来。 箭矢无情,箭矢范围内的敌人被射得人仰马翻,无一幸免。 宗政良在地上疾滚两丈后,从地上演起来,刚跃往半空,第二轮百多枝劲箭,在拓跋仪号令下索命鬼般追至,在这样的情况下,换了是燕飞,也难逃箭矢贯体的命运,何况是宗政良。 惨叫声中,也不知宗政良中了多少箭,从空中掉下来,立毙当常第九章 抽丝剥茧刘裕回到基地时,夜空乌云低压,狂风呼号,眼看将有一场大雨。过去两天的天气颇不稳定,不时F场大雨小雨,却为他的探子任务提供了掩护。 过去的两天,他和屠奉二、宋悲风各率三个兄弟,每组四个人,以屠奉三遇袭的海湾作起点,分二路由近而远的搜索天师军的藏兵基地,不住扩大搜索的范围,结果却是一无所得,今刘裕大感失望。 难道他们猜错了? 屠奉三和宋悲风依约定和他差不多同一时间回到基地。 这个位于盐城之柬的基地,本身是个荒弃了的渔村,有十多间土石筑成的小屋,处于一道河旁,接连大海。奇兵号泊在河湾处,由这里驶往盐城,半天可达。 三人聚在其中一间小屋交换情况。 屠奉三苦笑道:“我本以为搜寻徐道覆的藏兵基地是手到擒来的事,因为按道理,他们的基地必是在水陆交通方便之地,离吴郡、嘉兴、海盐三城应不会过远。岂知走遍沿海区域,仍没有发现敌踪。” 宋悲风道:“我专搜索通往此三城的河道,也像奉三般以为可轻易找到天师军藏身之所,可惜亦是徒劳无功。” 刘裕凝望闪跳不停的烛火,沉吟道:“徐道覆熟悉这个区域的环境,而能否瞒过远征军的探了,正是此仗成败的关键,在如此情况下,他的藏军之地肯定是巧妙安排、精心筹划,考虑及所有破绽,非是我们可轻易识破的。” 屠奉三点头道:“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照我的猜测,陆上的作战部队和海上舰队该是分开处理,反攻时方会师出击。” 宋悲风点头道:“合理!要把一支庞大数量的舰艇船队藏起来,即使是长江和大河那样的河道,仍是非常困难。另一个可能性是把舰队藏在太湖内,但始终须离开太湖,当舰队进入河道,既容易被察觉,更易被伏击,是智者所不为。最理想莫如把舰队留在大海上,像我们这般把长蛇岛当作海上的隐蔽基地。” 屠奉三欣然道:“对!正因我乘的那条船是从海路潜来,方会被天师军藏在海上的舰队发觉,故能偷袭我们杀个措手不及。” 宋悲风大喜道:“你记得曾经过哪些岛屿吗?” 屠奉三苦笑道:“大海茫茫,远远近近岛屿无数,根本无法分辨。何况知道天师军主力舰队藏身之处又如何呢?凭我们的实力,去惹他们等于以卵击石。” 刘裕冷静的以目光扫视两人,最后落在屠奉三身上,问道:“当时攻击奉三的天师军战船,是哪类的战船?战力如何?” 屠奉三答道:“攻击我们的有五艘战船,均属轻巧型的海船,两艘是头低尾高、前大后小的海鹊船,左右置浮板,长只五丈,颇易辨认。其余三艘是开浪船,船头尖突,长约七丈多。以其操控者的功力和船上的装备评之,均是第一流的战船。” 刘裕点头道:“这证实了我的想法。天师军虽号称兵力达三十万之众,战船逾千艘,但其中大部分士兵均只是装备不齐的乱民,战船更不乏由普通渔舟加以改良而成。从当日天师军攻打边荒集的兵力看,天师军堪称精锐者不会超过十万之众,这还包括从边荒撤退后军力上的扩充。至于战船,粗略的估计,能见得人的有二、三百艘已相当不容易了。” 宋悲风道:“我明白小裕的意思,今次徐道覆先纵后擒的反攻战略,成败的关键首要是保密,方能收奇兵之效。所以入选的战士,必须是天师军核心的精锐,且在忠诚方面没有问题,不会泄漏机密。战船则是一流的战船,如果是使用由普通渔舟滥竽充数的劣等船,只会影响机动性和战力,反成为尾大不掉的负担。” 屠奉三笑道:“刘爷又再次显示明帅之风,从茫无头绪的事理出头绪来,我们是成王还是败寇,就看今晚此一席话。” 倏地屋外刮起阵阵大风,树摇叶响,窗门吹得砰?作声,接着大雨洒下,由疏转密,豪雨终君临大地。 刘裕完全不为天威所动,沉声道:“我今次也是被逼出来的,以谢琰好大喜功的性情,这几天便会由水陆两路攻打会稽。当会稽落于远征军之手,徐道覆会于任何一刻展开反攻行动。现在可说刻不容缓,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徐道覆的秘密基地,才能占夺先机,以有限的兵力去攻破强横的敌人。” 宋悲风苦笑道:“我想不认外行也不行,你们说的话对我来说似在猜谜语,究竟天师军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呢?” 刘裕油然道:“假设你是徐道覆,在海盐、会稽、吴郡和嘉兴四大重镇都落入远征车手上,形势告急下,你要扭转败局,会怎样做呢?记着谢琰的副手朱序是知兵的人,刘牢之更不用说,当然会千方百计防止天师军反扑成功。” 宋悲风道:“我会竭尽全力保卫吴郡和嘉兴两城,只要保持运河畅通,建康的兵员物资就可以源源不绝的支持会稽,守稳会稽后,便可对会稽附近沿海城池用兵,如此功过半矣。” 刘裕再问道:“吴郡和嘉兴两城的守军,可藉运河互相呼应,防守力当然远比海盐强大,老哥为何要舍易取难,何不先陷海盐,再攻两城?” 宋悲风道:“道理简单明白,如先夺回海盐,不但会惹起远征军的警觉,且对占领会稽的远征军主力部队起不了作用。只有截断运河交通,方能令远征军陷于粮草不继的劣况。” 屠奉三笑道:“如此徐道覆的反击战略,已是呼之欲出,就是出奇制胜,攻其不备,以隐了形的水陆部队,忽然发动猛攻,一举夺回吴郡和嘉兴两城,如此海盐将不攻自破,而会稽的远征军将变为孤军,任由天师军宰割。这是最简单的说法,以徐道覆的智谋,会以种种虚虚实实的手段,于吴郡和嘉兴的守军应接不暇时,才忽然发动。” 宋悲风叹道:“二少爷确实比大少爷差远了,还以为自己破敌如神,犯了扩展过急的毛病而不自觉。现在远征军的战线太长了,致实力分散,反之天师军则集中起来,强弱之势不言可知。” 刘裕冷然道:“所以天师军的秘密基地,肯定在吴郡和嘉兴之东,离海不远处,当他发动时,纵然两城守军立生警觉,但已来不及求援。” 宋悲风摇头道:“我不明白为何是离海不远之处?徐道覆大可把水陆两军分开,各自行动。” 刘裕微笑道:“宋大哥认为需多少兵力,方可攻陷吴郡或嘉兴?” 宋悲风摸不着头脑的道:“这有甚么关系呢?” 屠奉三精神一振,双目闪亮的道:“当然大有关系。要攻陷吴郡或嘉兴任何一城,首先要切断两城之间和其对外的联系,孤立它们,再以牵制其中一城,猛攻另一城的策略,方有成功的可能。一般来说,要攻陷一座有强大防御力的城池,攻城军的兵力至少要在守城军两倍或以上。以我的估计,徐道覆若要速战速决,兵力当不少于五万人,战船百艘。” 刘裕沉声道:“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五万人,在现今的情况下,是没有可能的。只是物资粮货来来往往,已难避探子的耳目。所以这批天师军的隐藏地点该是在海上某处的偏远岛屿,如此才可以瞒过远征军。” 宋悲风一头雾水的道:“这么说,他们在陆上岂非没有甚秘密基地?” 刘裕从容道:“这样的战术,更需一个陆上的基地,以建造攻城用的工具,当时机来临,天师军的战舰可在数天内把海上的兵员送往此基地,再分从水陆两路大举进攻。从策略上来说,这个计划是非常高明的。” 屠奉三道:“正因之前我们错会了徐道覆的策略,所以没法找到敌人的秘密基地。此基地极可能离开海河有一段距离,甚至或在山区之内,不虞被人无意中撞破。” 宋悲风恍然道:“我明白了,所以这个基地不该离岸过远,好方便调动军队。” 屠奉三摩拳擦掌的道:“我真想再次出动,搜索天师军的秘巢。” 刘裕道:“此事绝不可轻举妄动,如被对方晓得秘密外泄,我们渔翁得利的策略将难奏效。” 屠奉三点头道:“让我们三人亲自当探子,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接着道:“这方面就如此决定。不过掌握敌人秘密基地的位置,只完成我们破天师军大计的一半,另一半是如何联络魏泳之,好弄清楚远征军的情况,让我们能在远征军崩溃时,招降败军。” 刘裕道:“魏泳之曾和我拍文件过探察的任务,有几种联络的手法,只有我和他晓得。只要他身在盐城,我可在城外必经之路设下暗记,他看到后便可到某一指定地点,找到我的信函,再到这裹来见我。” 屠奉三大喜道:“既有此法,一切好办。刘爷是主帅,当然不用奔波劳碌,此事交由手下儿郎去办,保证妥当。” 此时屋外足音响起,三人停止说话。 不一会老手推门进来,欣然道:“阴爷来哩!” 三人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阴奇的到来,正代表一切依计而行。 今次的行动他们是不容有失,任何的错失,会令他们功亏一篑,且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 郝长亨进入大厅,聂天还正细看摊开在桌子上的图卷,看得津津入味,卷上画的是太湖一带的地理形势图。 郝长亨心中涌起崇慕之情,更感到幸运,能追随像聂天还如此超卓的人物,实在是他的福气。他几乎从未见过聂天还吃败仗,唯一的挫折便是那次被燕飞赢了赌约。从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人物,成为一个帮会的龙头大哥;由一个黑道人物,成为雄霸一方的豪雄,聂天还本人便是个传奇。 郝长亨尤为欣赏聂天还治民的手段,令两湖帮的利益与两湖的民众结合在一起,正是这种上下一心的和谐,使两湖帮势力不住膨胀,最后更击垮了宿敌大江帮。 聂天还头也不回的道:“雅儿方面有甚么最新的消息?” 郝长亨来到聂天还身旁,恭敬的道:“长亨正是来向帮主报告,刚接到寿阳来的飞鸽传书,得知清雅已离开边荒集。” 聂天还遽震道:“雅儿回来了!” 郝长亨清楚感到正如聂天还所说的,他对尹清雅的爱是毫无保留的,只有尹清雅才可令聂天还失去冷静,令他后悔和反剩郝长亨苦笑道:“该是回来吧!” 聂天还呆了一呆,接着点头道:“对!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回来。”又皱眉道:“为何不直接去问红子春?他该比我们的人知道多一点的。” 郝长亨道:“红子春到北颖口去了,找不着他。” 聂天还愕然道:“荒人反击慕容垂哩!咦!高彦是否也到北颖口去了。” 郝长亨叹道:“我们派到边荒集的人,虽然是参加边荒游到边荒集去,但始终是外人,很难掌握所有情况。” 聂天还目光回到桌上的图卷,道:“北府兵的远征军连夺三城,得却是失,已逐步走进徐道覆精心设计的陷阱。谢琰肯定是个‘白望’,愚蠢至此,但刘牢之该不致这么差,照你猜刘牢之是否真的被桓玄收买了呢?” 郝长亨道:“不会吧!刘牢之曾背叛桓玄,照我看刘牢之只是要借天师军清除谢家在北府兵的影响力,和铲除原属何谦派系的将领。” 聂天还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刘裕是否还有机会?” 郝长亨想不到聂天还会忽然把话题转到刘裕身上,错愕的道:“刘裕手上无兵无将,可以起甚作用?且司马道子是永远不会信任刘裕的,顶多只让他作个先锋将。” 聂天还摇头道:“你太低估刘裕了。” 郝长亨感到有点无话可说,因为他真的不晓得在现今的情况下,刘裕可以有甚么作为。 聂天还目光移离图卷,投往屋梁,负手露出思索的神色,徐徐道:“现在天下间能令我感到顾忌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燕飞,如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另一个人便是刘裕,我顾忌的是他对军民的号召力,只要予他一个机会,他可以立即冒出头来。” 郝长亨心中佩服,正是聂天还这种知彼知己的态度,令他从不轻敌,致能屡战屡胜。 道:“幸好刘裕尚未成气候,一旦北府兵败退,刘牢之又能保存实力,他将永远错失机会。” 聂天还叹道:“我也希望如此,可是桓玄和任青媞千方百计,想尽办法仍杀不掉他,却令我非常担心。” 郝长亨一呆道:“任青媞?她是否真的要杀刘裕呢?” 聂天还淡淡道:“在这里我顺道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被她迷惑,此女精于媚术,最懂如何勾引男人。论智计,她绝不在你我之下,以为可以驾驭她的男人,最后都不会有好的收常”郝长亨老脸一红,尴尬的道:“长亨会谨记帮主的指示。” 聂天还冷哼道:“甚么‘我疲倦了,希望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哼!这种鬼话我会相信吗?” 郝长亨讶道:“今次任青?来投靠我们,竟是别有居心?” 聂天还冷然道:“可以说是别有居心,却不一定要来害我们。现在南方形势混乱又复杂,她是借我们这棵大树来遮荫,一方面可以静观其变,另一方面是觅地潜修。她以为我看不破她吗?我只是不想揭破她吧!” 郝长亨愕然道:“她竟是借我们的地方来练功,真教人想不到。” 聂天还道:“她教你意外的事会陆续有来。此女不但媚骨天生,且是练武的好料子,每次我见到她,都感到她进步了。今回见到她,我这个感觉更强烈,她应是处于突破的边缘。如给她练成‘逍遥大法’,她将会变成另一个任遥,至乎犹有过之。” 郝长亨胡涂起来,道:“我们这样收留她,究竟是凶还是吉呢?” 聂天还道:“那就要看我们的表现,明白吗?” 郝长亨醒悟过来,点头道:“我明白了,她是一头择木而栖的鸟儿。” 聂天还道:“她确是天生的尤物,男人的恩物,桓玄没有选她,大出我意料之外,也打乱了我的部署。长亨你放心吧!我聂天还何等样人,岂会被女色所迷?除非她做到一件事,否则休想我信任她。” 郝长亨好奇心大起,问道:“要她为帮主干甚么事呢?” 聂天还淡淡道:“就是杀死刘裕。刘裕一去,我将成为她唯一的选择,如此她才肯对我死心塌地。” 郝长亨叹道:“帮主高明!” 此时手下急奔来报,在门外已高呼道:“报告帮主,小姐回来哩!小姐回来哩!” 郝长亨尚未来得及反应,聂天还早旋风般转了出去。 第十章 心灵失应 天穴被披上雪白的新衣,在灿烂的星空下,益显其秘不可测的特质,其存在已是个千古难解的奇谜。 燕飞立在天穴边缘处,心中思潮起伏。每次看到天穴,他总是百感丛生,难以自己。天穴不但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他对人世的看法。 三佩合璧后,他以前的世界像褪了色的记忆,遥远而欠真实,取而代之是现实和虚幻难以分辨的迷茫和失落。他再弄不清楚自己在此奇异天地间的位置。 另一个问题在燕飞心中涌起。 以三佩合一的惊人威力,仍只能开出仅容一人穿过的仙门,纵使他练成太阳无极和太阴无极,使出大三合的招数,能让三佩合一的威力重现,已非常难得。若要开启可容三人通过的仙门,是否需要比三佩合一还要大上三倍的能量呢? 这是否有可能? 更难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让纪千千和安玉晴抵受大三合的爆炸力,全然无损的通过仙门。接着而来的问题,是假设两女在没有结下金丹的情况下,即使能成功穿越仙门,仍难逃肉身灰飞烟灭的厄运。 这些想法令他感到沮丧。 自死而复生后,他仍有一般人喜怒哀乐的情绪,但心情从未试过如眼前般,觉得一切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低落,可知阳神的受损,可以直接影响他的清醒意识。 黎明前他将会回到边荒集,而他更必须投进现实去,进行营救千千主婢的行动,所以他要振作起来,暂时把种种恼人的问题抛开,全力与敌周旋。 一天处于这人间世,一天他仍要面对这人间世的烦恼。 唉! 万俟明瑶。 倏地天穴另一边出现一道人影,以惊人的高速接近,直抵天穴边缘,隔着天穴朝他里过来。 燕飞凝望天穴,似是毫无所觉。 那人倏地蹲了下去,遥指燕飞隔穴叹道:“我的娘!原来你就是燕飞。他奶奶的!我向雨田究竟走了甚么运道?拓跋汉就是燕飞,好朋友变了势不两立的死敌。我的娘,我早该猜到是你,天下间哪来这么多高手?” 燕飞抬头往向雨田瞧去,微笑道:“我们真的是誓不两立吗?向兄说话的语气有点像荒人。” 两人隔着辽阔的天穴说话,双方都没有故意提高声线,但每一字都清楚传送到对方耳内,彷如促膝谈心,更不觉有任何敌对的意味。 向雨田苦笑道:“怕就是这样了。在兵刃相见前,我们先来个叙旧如何呢?” ※※※ 三人在大厅一角的几椅坐下,尹清雅居中,聂天还和郝长亨在左右傍着她,爱怜地看着她举杯喝茶。 尹清雅仍是那么明媚动人、神采飞扬,没有露出日夜兼程赶路的丝毫疲态。 聂天还见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试探的道:“雅儿再不怪师傅了吗?” 尹清雅嘴角绽放出如花笑意,白他一眼道:“师傅这疼惜雅儿,雅儿怎会怪师傅呢?一又放下茶杯,喜孜孜的道:“师傅也给雅儿耍了哩!雅儿早猜到是高彦那小子在装神弄鬼,所以乘机溜到边荒集去,好为师傅探听敌情。” 聂天还和郝长亨听得面面相觑,乏言以对,尹清雅把他们这两个两湖帮的头号和次席人物弄胡涂了。 尹清雅玉颜含春的欣然道:“师傅通过桓玄那混账派人行刺高小子,是师傅为雅儿好,因你认为高彦是个混蛋,雅儿是明白的。” 接着大发娇嗔道:“可是高彦偕燕飞到两湖来,还与师傅大战一场,师傅却一直瞒着雅儿。师傅你当雅儿是甚么呢?这便是师傅大大的不对!难道师傅以为我对高彦那小子看得比师傅更重要吗?我要师傅你还我一个公道。” 以聂天还的老辣,也为之哑口无言,忙向郝长亨打个眼色,着能言善辩的郝长亨为他解围。 郝长亨忙岔开话题,问道:“清雅你说到边荒集是要探听敌情,究竟探到了甚么重要情报呢?” 尹清雅嘟起嘴儿道:“你们是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呢?” 聂天还现在最怕是尹清雅穷追猛打,只要她不“追究”自己的“过错”,一切好说。所以虽不把她的“情报”当作甚么一回事,仍装作非常看重她的收获般,道:“雅儿得到甚么新情报呢?师傅当然要听你说实话。” 尹清雅不知想到甚地方去,竟然俏脸先微微一红,方道:“说实话前,先说好听的话,表面来看,边荒集是四面楚歌、危机处处,南北两条战线都不稳妥,其中又以北面的情况最危急。好听吧?” 聂天还和郝长亨交换个眼色,均感惊异。直至此刻之前,在他们眼内尹清雅只是个爱撒娇、活在少女天地的女孩子,不知人间险恶,但这番话说来不单头头是道,更表现了她有能看穿表象的高明眼力。 忽然间,聂郝两人均感到尹清雅长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不明世情贪玩爱闹的小女孩,这感觉上相当古怪,他们既欣慰又带点失落,至乎不习惯和害怕。 郝长亨道:“边荒集的北线出现了甚么问题呢?” 尹清雅道:“慕容垂请出远在塞外长居沙漠的一个叫秘族的强悍民族,以对付拓跋圭和荒人,此族人数不多,但人人武功高强,立即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令拓跋圭和荒人都处于下风。说出来你们或许不相信,秘族只派了一个叫向雨田的人到边荒集去,就已把边荒集闹个天翻地覆,荒人完全拿他没法,由此你们可推测秘人的厉害。” 聂天还点头道:“我们也收到有关向雨田的消息,却所知不详,只晓得荒人曾悬金百?缉捕他,此事后来似乎不了了之。” 尹清雅皱眉道:“我们的探子是怎搞的,这般窝囊?” 郝长亨干咳一声道:“逞荒集今时不同往日,外人要从荒人口中套取情报,再多钱也不行。是哩!难道连燕飞也奈何不了向雨田吗?” 尹清雅嗔道:“燕飞那混蛋不知滚到哪襄去了?我也希望他早日回边荒集去,好狠揍向雨田一顿,姓向的家伙实在太可恶了。” 聂天还道:“听说慕容垂派兵封锁了北颖口,截断逼荒集北面的水路交通,也切断了荒人和拓跋圭的联系,实情究竟如何呢?” 尹清雅道:“我要说你们不想听的话哩!实情是慕容垂只是派一批战士工匠去送死,让荒人可以大显身手。” 聂天还和郝长亨愕然以对。 尹清雅不单有自己的看法,且言之有物,隐含深意。 尹清雅道:“我离开边荒集时,荒人正挥军北上,倾力反击燕军,师傅该很快收到燕人全军覆没的消息哩!” 聂天还皱眉道:“战场上变化万千,谁胜谁败,未到最后一刻,仍难以预料,雅儿怎可断定荒人必胜呢?” 尹清雅道:“在解答师傅的疑问前,雅儿想先说出对荒人的一点看法。唉!该怎么说呢?我第一次到边荒集的时候,一切印象都是模模糊糊的,我更有点看不起荒人,把他们全当作无法无天的强徒,整天为各自的利益而吵闹争夺,像一盘散沙,更是乌合之众。” 郝长亨忍不住的心中暗叹一口气,因为尹清雅说中了他的心事。他本身也一直不太把荒人放在眼内,直至刘裕那枝特大火箭命中“隐龙”的主桅,才把他的想法彻底改变过来。 尹清雅续道:“就以高彦那小子为例好吗?起始时雅儿一点不把他放在眼内,认为他除了哄女孩子外便一无是处,只是浪得虚名之辈。但事实刚好相反,在边荒集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只有够实力的人方可以出人头地,全没有侥幸可言,所以能在边荒集打响名堂的,都是有真材实料的人。这令边荒集能人尽其才,出现百花齐放的局面,故而一旦荒人团结在一起,荒人便成为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因为每一个人都能尽展所长,其环境可令荒人尽情发挥各自的长处,在公平竞争下,优胜劣败一目了然。” 聂天还有点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爱徒,想不到她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一番话。尹清雅对荒人的了解,比他和郝长亨更深入和透彻。 尹清雅油然道:“燕军占据北颖口,令荒人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关键处是荒人对燕人的兵力和部署一无所知,不知如何反击。在这样的情况下,高彦的能力便显出来哩!只有这小子有资格和本领深入敌境,把燕人的情况摸个通透,再返回边荒集作报告,让荒人筹谋反击之计。时间是决定性的因素,如让燕人在北颖口建起有强大防御力的堡垒,援军又源源不绝的开至,不但荒人要完蛋,拓跋圭也完了,所以北颖口一战,胜负全系于高彦一人身上。” 郝长亨讶道:“清雅为何可以对荒人的情况如此清楚呢?” 尹清雅微耸香肩,若无其事的淡淡道:“因为我陪了高小子到北颖口探听敌情嘛!” 聂天还和郝长亨同时惊呼道:“甚么?” 尹清雅重复一遍,得意的道:“正是高彦的表现,令我大开眼界,也改变了我对荒人的印象。雅儿说了这么多话,是希望师傅改变对荒人的看法,他们不但有本领,占尽地利人和,更是运势如虹。” 聂天还沉默下来,双目精光闪闪地打量尹清雅,欲言又止。 尹清雅道:“师傅是否想问雅儿和高彦那小子的情况呢?” 聂天还颓然点头,道:“雅儿是否看上了那小子?”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雅儿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很开心,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在必要时他毫不犹豫地肯为雅儿作任何牺牲--就是这么多。雅儿困哩!要上床睡觉了。” ※※※ 荣阳城。 纪千千呆若木鸡的坐在厅内,眼神空空洞洞的,一副失去了灵魂、无知无觉的模样。 自从成为慕容垂的“战俘”后,她即使在最艰难沮丧的时刻,仍未试过这般情绪低落,那是近乎窒息的绝望。不论她如何试图振作和坚强,提醒自己往好的一方面去想,但一阵阵失去了希望的情绪,正侵蚀着她的身心,令她觉得一切都完蛋了。 在过去的两夜,每夜她都向燕飞发出心灵的呼唤,却得不到任何的响应。 她本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寻求与燕飞的心灵连结,但她太关心燕飞了,尤其与他交战的对手,是那有南方第一人之称的孙恩。 原本她对燕飞有十足的信心,但在两次徒劳无功的心灵呼唤后,她的信心动摇了。 心灵的呼唤,耗用了她大量的心力,也使她的精神和肉体均接近崩溃的状况。 燕飞是否已败亡在孙恩之手?这个想法把她推进绝望的深渊,没有了燕飞,也就没有了一切。如果不是因为诗诗,恐怕她再没法支持下去,只有为燕飞殉情,才可以了结她的悲伤和痛苦。 没有了燕飞,她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以前她一直深信燕飞可以把她和小诗从慕容垂的魔掌内解救出来,然后她可以回到边荒集那个令她梦萦魂牵的地方,与燕飞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闲来可在第一楼品尝雪涧香的滋味;兴起时,与燕飞把臂共游充满荒唐气息又是具有无限活力的夜窝子;无聊时,偕燕飞到颖水彼岸数数往来边荒的船只,在观远台欣赏边荒集日出日落的美景?还能去一探“边荒四景”襄尚未揭晓的第四景。 但随着燕飞的离去,一切希望和期待都成了泡影。 若她决心寻死,小诗肯定不会犹豫的追随她,死了便一了百了。 或许她仍有一线希望。 燕飞不是说过他绝死不掉吗?他已结下金丹,阳神是不死不灭的。纵使他的肉身被孙恩毁去,他的阳神也会来找自己,入梦来向她报告死讯。 真的会这样子吗? 她不知道。 窗外,黑沉沉的浓云垂在低空,另-场风雪又在酝酿中。与燕飞断去了联系,她感到无比的孤独。 在以前,她非是没尝过寂寞的滋味,但今次是不同的,这是她生命中最难忍受的孤独和空虚。 还记得首次在雨枰台和燕飞相遇,当时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完完全全的支配着她,她宛如在一个绝对黑暗的世界看到了幸福的曙光,看到了未来。 每晚独自一个人拥被看着帐顶,她仍感到心满意足、心情平静,因为她晓得她并不是孤独的,在遥远的某一角落,燕飞亦像她思念他般记挂着她、关怀着她、明白她、了解她,期待着与她的重逢相聚。 足音响起,风娘进入厅内,小诗随在她身后。 纪千千垂下头去,不让风娘看到她的神情,她在这刻下了决心,不论妄用心力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待会夜深人静入睡之时,她要再次呼唤燕飞,以证实燕飞是生是死,如果燕飞再没有响应,她再不愿多活一刻。 生命实在是沉重的负担,没有燕飞的生命,更是她负荷不来的惩罚。 风娘来到她身旁,讶道:“小姐不舒服吗?” 纪千千心中涌起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似是甚么都不再在意,包括风娘对她的怀疑。事实上她连假装若无其事的意念都没了,更挤不出一丝笑意好让风娘和小诗释疑,只有神态木讷的缓缓摇头。 小诗“氨的一声叫起来,道:“小姐的脸色很苍白呢!” 纪千千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人,却像视而不见,道:“我没事,你们不要多心。” 风娘道:“让老身给小姐把脉吧!” 纪千千终于迎上风娘关切的目光,平静的道:“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夜了!大娘回去休息吧!我也想早点上床休息。” 小诗帮风娘说话道:“小姐啊!大娘是关心你哩!” 纪千千叹道:“关心有甚么用呢?” 留下呆立当场的风娘,径自朝卧室走去,小诗歉然看了风娘一眼,追在纪千千身后入房去了。 第十一章 天穴夜话 向雨田现出回忆的神情,似重返至那段时空之内,回味无穷的道:“慕容文被人刺杀于长安最著名的花街,明瑶和我均猜到是你干的,更晓得你是特意暗助我们一臂之力,好引得苻坚旗下高手倾巢而出,离开长安去追捕你,使我们得到千载一时的良机,入宫救回明瑶的爹。事后明瑶虽然没说甚么,但我知道明瑶心中是感激你的,也对你改变了观感。唉!想不到你竞逃往边荒集去,还隐姓埋名,摇身一变成为边荒集的头号人物,也变成明瑶和我的头号敌人。这是否叫造化弄人呢?” 燕飞心中涌起古怪至极点的感觉,就像回到某一段早被遗忘的记忆裹的现实去,一切都复活了过来。 向雨田拍腿道:“燕兄和我在此并不是偶然遇上的,燕兄可知我是凭甚么本领能于此时出现在此,恭候燕兄大驾呢?” 燕飞晓得向雨田在向他出招,试探他的道行,目光投往蹲在三十多丈外、天穴另一边的向雨田,微笑道:“当年在长安,向兄总给我一种摸不着底儿的感觉,那时我仍不明白是甚缘故,到今夜此刻,我忽然晓得哩!因为向兄已抵上窥天道的境界,也令我体认到不论正道魔道,到最后其实是殊途同归,都在寻找虚空破碎的极境,不知道我有否说错呢?” 向雨田毫不掩饰震惊的神色,愕然道:“坦白说,当年在长安时的拓跋汉,虽是第一流的剑手和刺客,但仍不被我放在眼内,我欣赏的是燕兄的性格才情。但今次重遇燕兄,燕兄宛如脱胎换骨似的,从拓跋汉变成了另一个叫燕飞的人,使我再无法把这两个名字联想在一起。” 燕飞哑然失笑道:“有这么严重吗?向兄说话的语调,令我有一家人的感觉,向兄愈来愈似我们荒人了。” 向雨田也笑道:“这或许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为了对付你们荒人,我不得不混进集内好深入地去了解你们荒人,也沾染了你们荒人的习气。好哩!言归正传,燕兄怎会晓得我与圣门有关系,又晓得破碎虚空的境界?” 燕飞淡淡道:“令师墨夷明前辈近况如何呢?” 说出这句话后,燕飞不由紧张起来。他现在几可断定自己长得一点也不似墨夷明,所以不论魔门中人,又或墨夷明的徒弟向雨田,都没把墨夷明和他燕飞联想起来,令他也对墨夷明是不是自己的生父,抱怀疑的态度。可是纵然如此,对墨夷明是否仍在人世,他是关注的。 向雨田保持蹲着的姿势,双目闪闪生辉的隔远打量燕飞,沉声道:“燕兄对我的认识,远过于我对燕兄的认识。燕兄是如何晓得我恩师的名字?请燕兄坦然告之。” 燕飞从容道:三冱并没有甚么秘密可言,我从佛门中人得悉令师的名字,更知道他最后藏身于贵族的势力范围内,从而推断出向兄的师承,就是如此。” 向雨田兴致盎然的问道:“明瑶又如何呢?” 燕飞摇头道:“你们不论武功心法,均迥然有异,可知来自不同的传承。我从没有想过你和明瑶出自同一渊源。” 向雨田讶道:“你我从来没有交过手,你怎晓得我和明瑶各走不同的心法路子?” 燕飞道:“这纯粹出于一种直觉的认知,没有甚么道理可言。” 向雨田露出思考的神色,不住点头,似有所得,好半晌后再问道:“‘破碎虚空’又如何呢?这不单是我们圣门的最高机密,连圣门内知悉此事的人,也数不出多少个来,皆因牵涉到敝门的圣典,燕兄为何可随口说出来呢?” 燕飞满怀感触的暗叹了一口气。他情愿自己不知道“破碎虚空”的秘密,更没有结下金丹,能安份守己做个正正常常的人,和纪千千执手偕老。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没有上窥至道,练成小二合,孙恩的一关他便过不了,也不能死后复苏,现在更必死于向雨田剑下。 从认识向雨田的第一天开始,直至此时此地,他仍没法摸得清向雨田的深浅,可知向雨田确是魔门继墨夷明后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武功不但在卫娥等三大魔门高手之上,更在李淑庄、谯奉先至乎陈公公之上。 假如他阳神复元,能否把向雨田看通看透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如现在与向雨田决一死战,胜败谁属,实难以预料。 燕飞心感难宣,报之以一个复杂难言、带点苦涩味道的笑容,平静的道:“此事三日难荆贵门的宝典是否《天魔策》?” 向雨田遽震道:“燕兄令我愈来愈惊异了。燕兄可知若依我圣门的规矩,任何人提起《天魔策》三字,我们会立即杀之以灭口?” 燕飞懒洋洋的道:“那向兄现在是否准备要杀我灭口呢?” 向雨田仰天笑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我向雨田怎会是盲从死规矩的人?不瞒燕兄,我虽出自圣门,但从不把自己当作圣门的人,更没有兴趣宣扬圣统,甚么以圣恩泽披天下。我向雨田便是我向雨田,至要紧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追求我的梦想。这些话我从没有向人透露,包括明瑶在内,不知如何却会向你说出来,或许是我感到天下间只有燕兄一人能真的明白我。” 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说得对,他燕飞明白向雨田,向雨田也明白他,因为大家都晓得虚空可以破碎的秘密,明白“破碎虚空”是甚么一回事。 忽然间,他清楚掌握到向雨田的可怕处,他等若另一个孙恩,是属于那级数的人物。而世俗一般的道德标准,至或甚么江湖规矩,对向雨田根本不会起任何约束作用,因为向雨田早看破人间世只是某一层次的幻象,所以不会被这层次的现实拘囿。 如他误以为向雨田因与他有一段交情,便破例留手,亦会是大错特错。而实际上,自向雨田出现的一刻,他们便开始交锋,只是向雨田到此刻仍没法掌握到他的破绽,故而尚未出手。 事实上他也寻不到向雨田的弱点。 在不能施展小三合的情况下,他可以击败眼前的劲敌吗? 他绝对没有把握。 燕飞微笑道:“向兄这句话错了,至少还有一个人,像我这般明白向兄。” 向雨田凝视着他,好一会后正容道:“那人便是孙恩,对吗?”接着耸肩装出一个趣怪的表情,颇有点洋洋自得,又透出发自真心的亲切,笑道:“哈哈!看你的表情便知我猜对了。这并不难猜,因为孙恩如果尚未能进窥人天之道的境界,哪有作燕兄对手的资格?燕兄今次到南方去,是否与老孙进行第三度决战呢?今次是不是以老孙惨败收场?” 燕飞仍是卓立天穴边缘处,没有移动分毫,但却是神态悠闲,似可以如此姿态直站至地老天荒。 向雨田见燕飞迎上自己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答话的表示,以带点不悦的语调道:“燕兄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燕飞心中再叹息一声。 向雨田虽是近乎孙恩般的难缠对手,但他却无法把向雨田视作如孙恩般势不两立的大敌,一来因曾与向雨田有一段交情,更因大家年纪相若,向雨田又是如此天才横逸,充满过人的魅力,他岂能无惺惺相惜之意? 燕飞苦笑道:“今次我到南方去,确曾与孙恩第三度进行决战,结果并非如向兄所料的以孙恩惨败收常勉强来说是大家见好即收,若说受伤,那孙恩的伤势要比我为轻。” 向雨田大感兴趣的道:“燕兄的答案确出乎我意料之外,且我愈听愈胡涂。如果燕兄说双方两败俱伤,不得不中止决战,我反可以接受,但听燕兄说的话,似乎非是这种情况。哈!我们仍是在众旧的阶段,燕兄可否当我是个朋友,解开我的疑团呢?” 向雨田没有变,仍是他燕飞当年在长安遇到的那个人,对事物充满了好奇心,爱寻根究底。亦只有向雨田在这种双方动手在即的情况下,还可以与好友谈心般聊兴不减。 燕飞平静的道:“向兄可否先答我一个问题?” 向雨田摊手道:“你问我答,我问你答,这叫礼尚往来,公平得很,燕兄问吧!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荆不过有些地方可能牵涉到师门方面,燕兄须为我保守秘密。” 燕飞哑然失笑道:“你这聪明的家伙,这么说,是逼我不得藏私了。” 向雨田毫无愧色的道:“我确是用了点机心,皆因发觉燕兄大不简单,与孙恩的三次对战更是隐含玄机,故令我好奇心大起,不得不找些东西来与燕兄交换。且必须把握机会,否则如干掉了燕兄,我岂非永远解不开心中的谜团吗?” 燕飞微笑道:“我只想问向兄一句话,我们是否非分出生死不可呢?” 向雨田沉默下去,好一会后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只有在两个情况下,我才可以不动手:第一个情况是给你宰掉,当然一切休提;另一个情况是明瑶亲自下令我罢手。燕兄明白吗?” 燕飞皱眉道:“这么说,我们是非分出生死不可了?” 向雨田道:“这是我师傅临终时的遣命,他欠秘人的债,须由我去偿还,如此我便可以回复自由之身,可以随我的喜好爱干甚么便甚么,享受生命对我的赐予。你该明白明瑶是怎样的人,秘族的名誉凌驾于她个人的喜恶之上,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今次她应慕容垂的要求,倾力而来对付拓跋族和你们荒人,是为完成对慕容垂的承诺,没有任何人事可以改变她的决定,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这亦是我还债的唯一机会,须为她瓦解荒人的抵抗力量,原本我答应为她杀三个荒人,便算还了欠秘族的债。可是我到边荒集后,心境起了变化,现在决定只杀一个人,便是你燕飞。杀了你边荒集将不战而溃,明瑶该没话可说了。唉!怎晓得燕飞便是拓跋汉,不过即使明瑶晓得此事,仍不会改变要我杀你的初衷,我明白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答应过她的,是不会不算数的。” 燕飞心境平和的聆听着,毫不惊异,且晓得墨夷明已经过世。从容道:“回复自由之身后,向兄会干甚么呢?” 向雨田欣然道:“在正常的情况下,我绝不会答燕兄这个问题。不过现在确有别于正常的情况,首先是我要以秘密来向你交换秘密,其次是动起手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甚么都无关痛痒了,对吗?” 燕飞笑道:“向兄可知不论你说甚么,我也难辨真伪,何用泄出师门秘密呢?” 向雨田道:“或许燕兄尚未能真正明白我这个人。当然!有时我也会说谎,但不会向我喜欢或欣赏的人说谎,更绝不向我尊敬的对手说谎。” 燕飞道:“向兄肯说实话,当然最好!顺口问一句,如果我侥幸赢了向兄,向兄便没法达到明瑶的要求,情况又如何呢?” 向雨田微笑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燕兄虽身具超出一般武学范畴的玄功秘技,但仍远未臻足以击败我的境界,至于我如何晓得,则很难向你解说清楚。坦白说,这也是我肯向你说实话的原因,因为燕兄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燕飞心中暗懔,若换了是别的高手,定会以为向雨田在虚言恫吓,但他却知道向雨田便像阳神未受损前的自己,能凭借纯精神的感应,掌握对手的实力。 向雨田正因看通看透元气受损的自己,才可以说出此等豪言壮语。在精神力的比拼上,他燕飞已落在下风。 燕飞没有因此生出丝毫惧意,更没为向雨田的轻视动气,非是因他能漠视生死胜败,而是向雨田尚差了一筹,未能看破他阳神的玄虚,只以为他功止此矣。 燕飞以微笑回报,道:“算我多此一问。好哩!让我先听向兄的老实话。”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点头,然后道:“这还是我首次透露本身的秘密,纵然明瑶对我误会重重,我仍不肯向她泄露半句。忽然要说出来,感觉挺古怪的。” 稍顿续道:“好在燕兄知道《天魔策》是甚么一回事,省去我不少唇舌。《天魔策》共分多卷,书虽成于秦汉之时,但其渊源可追溯至三皇五帝的远古时代,后来成为我圣门的宝典,创出不同的流派。每卷均有名称,各述一套武功诀法,其中又以《道心种魔大法》享有最崇高的地位,被敝门誉之为宝典中的宝典,秘不可测,牵涉到天地的奥秘。自古以来,敝门虽人材辈出,据传却从没有人能竟全功,包括无师在内。而为了不使其它人知道有这么一种功法,我们都惯了称此法为种玉功。” 燕飞讶道:“只听名称,便知此功法诡奇怪异,难以常理测度。向兄回复自由身后,是否准备全情投入修行此法,再不理会其它事呢?” 向雨田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修练此法,必须断去七情六欲,由魔入道,至于其中细节,恕不详说了,说出来对燕兄亦有害无益,燕兄也不会感兴趣。” 接着舒一口气道:“说出来舒服多了。” 燕飞道:“敢问向兄修此奇法,已练至何等阶段呢?” 向雨田答道:“坦白说,开始修练《道心种魔大法》之时,我对书中所描述的,是半信半疑,岂知一发不可收拾,随着自身的体验和精气神上的变化,方知书中所言字字玄机,实有夺天地造化的奇效。不过我虽然自视颇高,但仍未狂妄至认为自己可超越所有古圣先贤,又或天分比我师傅更高。在弹思竭虑下,我终于从没办法中想出办法,就是要先大幅延长我的寿元,让我本身拥有比前人多上一倍或以上的时间,以勘破《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密。” 燕飞心忖假如自己有办法教晓向雨田结下金丹养出阳神,向雨田肯定感激得放弃决战。 他当然没有办法。 燕飞道::见有延长寿元的功法吗?” 向雨田道:“若要答你这个问题,我便要说出另一个秘密,如此恐怕到天亮我们也无法动手分出生死。” 燕飞道:“好吧!我收回这个问题如何?” 向雨田道:“或许现在燕兄比较明白为何我必须离开秘族、离开明瑶,因为我追求的并不是人世间的胜负成败,而是要勘破天地宇宙的秘密。这样说表面听来似有点不自量力、大言不惭,可是我该怎么说呢?只有这样做方能令我感到有意义,生命始可充满惊喜。燕兄明白我的话吗?” 燕飞淡淡道:“完全明白!” 向雨田一呆道:“真的明白?” 燕飞微笑道:“当向兄听过我即将说出来的一番话后,当晓得我这句话不是胡乱说出来的。” 向雨田双目神光遽盛,沉声道:“向雨田洗耳恭听。” 第十二章 误会了他 凯旋而回的边荒劲旅,从北门入集,正在夜窝子胡天胡帝的荒人蜂拥而出,万人空巷,挤在北门大道两旁,欢迎为边荒集而战的英雄们,为他们赢得漂亮辉煌的一战欢呼喝采,一时烟花不住的送上天上,爆开一朵又一朵的彩芒,鞭炮声响个不绝。 荣归的战士四个一排,在主帅慕容战和一众领袖的带领下,昂然策马入集,两边的战士均手持高燃的火炬,使二千人组成的部队,变成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火龙,益添挟胜而还的气势和声威。 古钟楼的圣钟被敲得震天价响,一下紧接一下,每一下钟响都敲进荒人的心坎里,令人人血液沸腾,不能自己。 北颖口的敌堡箭楼已被夷为平地,经众荒人领袖商议后,均认为不宜派人留守,因为经此一役后,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者,只是自寻死路的蠢蛋,何况已进入冬季,风雪肆虐下,要再建造具备规模和防御力的堡寨将困难倍增,荒人有了今次的经验后,自可从容应付。 慕容战和拓跋仪并骑而行,领头带着部队接受群众的欢迎,喊叫声潮水般起伏着,荒人的情绪陷于半疯狂的亢奋状态,感染了回来的战士,欢迎的和被欢迎的互相以夜窝族的和应方式尖声怪叫,更把激烈的气氛推上高潮。 慕容战向身旁的拓跋仪笑道:“这就是战胜的动人滋味。” 拓跋仪一边向夹道欢呼的群众挥手致意,答道:“今次虽是一场小战,规模远及不上两次反攻边荒集之战,却是意义重大,便像把紧扼咽喉的敌手斩断,令我们回复自由呼吸生存的活力。” 慕容战策马而行,领着部队缓缓注入夜窝子,古钟广场出现前方,傲立广场核心处的钟楼仍不住传来祝贺的钟音。 广场的欢迎阵势更不得了,以万计的人群拥往广场去,只留下仅容部队通过的空隙,让部队朝圣似的朝古钟楼推进,其它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激动欢呼的人,连青楼的姑娘也赶来加进欢迎的人潮去,其盛况可想而知。 留守边荒集的呼雷方、程苍古和费二撇等议会成员,则众在观远台上,代表边荒集恭贺部队的归来。 钟声倏止,但余音仍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耳际,好像钟音并没有停下来,还是一下一下的敲着。 部队抵达钟楼之前。 整个广场静了下来,只余火炬烧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部队战士齐声吆暍,登时又惹起震天喝采声,波浪般在广场来回激荡。 程苍古在观远台上高举双手,众人立即乖乖的肃静起来。 慕容战向着观远台大喝道:“我们幸不辱命,已把燕人在北颖口的布置夷为平地,斩杀其主帅,把燕人逐出边荒。” 他的话再引起可令人耳聋的叫好和嘶喊。 程苍古仰天长笑,连叫了三声“好”,然后道:“我代表边荒集向战士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只要我们保持团结,人人为边荒集尽心尽力,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们,千千小姐和诗诗终有一天会回来。” 今次没有人能再克制激动的情绪,欢呼、烟花和鞭炮声把一切淹没。 祝捷的狂欢会展开了。 ※※※ 燕飞淡淡道:“向兄可有想象过眼前所见到的情景吗?” 他已决定要告诉向雨田关于大三合的事,非因向雨田拿《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密来与他交换,也不是因向雨田比起其它人更能接受此等异事,而是他对向雨田生出相惜之意。 一旦动了手,就要比谁的剑快;谁的剑更锋利;谁更无情。 向雨田不论其秘族的出身、墨夷明弟子的身分、其修练的魔功,都有种令人无法揣摩、诡异难明的感觉。加上其独特的性格,超乎常人的才智,可谓正邪难分。现在能打动他的,只有天地和生命之秘。或许他晓得“真实”的情况后,会如燕飞般感到人世间的斗争仇杀,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事实上关于追求人生的目标,这点向雨田颇为接近孙恩,唯一差别在孙恩已亲眼目睹大三合的发生,不像孙恩的师尊和尼惠晖的爹般,一直到瞑目之日仍只能疑幻疑真,含恨而逝。 向雨田现出错愕的神色,见燕飞目光投往天穴,醒悟过来,一震道:“燕兄是指这个大坑穴?这不是由一块从天降下的庞大火石撞击而成的吗?说书是这般说的。唉!我被你弄胡涂了。” 燕飞首次感到向雨田战意减弱,两人虽隔着天穴,但向雨田的精神一直锁紧着他,只要他稍现破绽,向雨田的剑肯定会越穴攻至。 燕飞在采取守势,而向雨田则保持主动出击的姿态。 燕飞报以微笑。 向雨田苦笑道:“不要告诉我,这大坑穴是人力弄出来的,我绝不肯相信。” 燕飞从容道:“向兄猜中了一半,天穴并不是纯由人力弄出来,却是由人而起。” 向雨田双目神光闪闪,隔穴盯着燕飞,沉声道:“燕兄想说甚么呢?这个大穴与你和孙恩的决战有何关系?” 燕飞轻松的道:“没有这个天穴,我和孙恩之战将会是直至一方败亡方会罢休,但正因此天穴,战果方会变得如此离奇,令向兄百思不得其解。” 向雨田叹道:“燕兄不要卖关子了,小弟好奇得要命,爽快点把事实说出来好吗?大家总算朋友一场,当我在恳求你吧!” 燕飞哑然笑道:“向兄的好奇心很大。好吧!你听过大三合吗?” 向雨田一呆道:“大三合?我还是首次听到这个辞语,似乎属风水地学方面的用辞。” 燕飞道:“大三合你未听过,天、地、心三佩又如何?” 向雨田敛去丰富的表情,睑容立即变得充满冷酷的意味,缓缓道:“燕兄勿要愚弄我,天、地、心三佩我当然听过,那不过是道门中人骗人的玩意,你是否想告诉我,天、地、心三佩合璧后会出现大二合呢?” 燕飞油然道:“天、地、心三佩并非骗人的玩意,阁下眼前的天穴便是证物。” 向雨田凝视燕飞,一双虎目神光烁烁,然后目光投往天穴,再摇摇头,叹道:“如果不是由你燕飞口中说出来,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燕兄可否仔细点说出来?” 燕飞道:“我不想再提细节,总言之在机缘巧合下,我和孙恩在争夺天、地、心三佩之际,误打误撞地破解了道门千古不解之谜,令从没有人能使其合而为一的三佩归一合壁,出现了大三合的异事。” 向雨田抬起头来,双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燕飞,道:“那传说中的洞天福地是否出现了?” 燕飞道:“我不知道。” 向雨田失声道:“甚么?” 燕飞沉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孙恩也不知道,只晓得虚空被炸开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向兄身前的天穴,便是爆炸的遗迹。” 向雨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燕飞敢肯定这有天纵之资的年轻高手,毕生未试过如此震撼,此刻的他该是头皮发麻,心中一片空白,以致一向能言善辩的他亦要哑口无言。 ※※※ “咯!咯!咯!” 郝长亨举手敲门。 尹清雅的声音传出来道:“是郝大哥吗?进来吧!” 郝长亨呆了一呆,推门进入小厅,尹清雅神采奕奕的坐在一角,正拿梳子梳理披肩的秀发,嘴角含笑,一派悠然自得的姿态。 郝长亨来到与她隔了一张几子的太师椅坐下,嗅到她浴后芳香的气息,心中涌起兄长对妹子般爱怜的感觉,笑道:“你怎知是我?” 尹清雅哂道:“猜也猜到哩!师傅要你来做探子嘛!好探清楚我的情况。清雅有说错吗?” 郝长亨有点尴尬的道:“说对了一半吧!我不可以关心你吗?一又岔开道:“为何把伺候你的珠儿、芳儿全赶了出去,你不用人伺候吗?” 尹清雅漫不经意的道:“我要独自想点东西嘛!回到家真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放心吧!短期内我是不会离开的,你可以向你的帮主交代了。” 郝长亨失声道:“那长期又如何?” 尹清雅若无其事的道:“未来的事,谁算得准?人家肯乖上一段日子,算很懂事哩!” 郝长亨拿她没办法,改变策略,道:“帮主和我都认为清雅言之成理,荒人最特别的地方,是大家都在公平竞争下,各凭实力比拼挣得个人的身份位置。像我便不同,是因帮主看得起我,而他之所以看得起我,可能只因他欣赏我某一方面的才干,故而提拔我,情况确有不同。” 尹清雅放下梳子,平静的道:“郝大哥真的这么想吗?” 郝长亨为之愕然。 尹清雅叹道:“郝大哥这么说,是为了要与我同声同气,大家好说话。看大哥的表情,便知大哥是随口说说,并不认真。说实话吧!谁肯承认自己名实不符?但荒人却没有这方面的问题,高彦叮以成为首席风媒,是靠他的本领赚回来的,绝没有人怀疑,这是我今次到边荒集最深刻的感受,虽然明知说出来只是逆耳之言,但却不能不说,因为我担心师傅,也担心郝大哥。问吧!你们是否想问我是不是爱上高小子?是不是非他不嫁?” 郝长亨仍是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噗哧”娇笑,道:“对不起!人家不是故意令郝大哥难堪的,只是这番话一直憋在心内,憋得很辛苦,说出来后痛快多了。” 又道:“这两天该有荒人大破燕军的消息传来,你们便知我不是长他们荒人的志气。” 郝长亨长长吁出一口气,惊喜万分的叹道:“清雅真的开始懂事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人家甚么时候都懂事,只不过不说出来吧!因为说出来也没有人当作一回事。师傅很重视你的意见,你劝劝他吧!边荒集的确气数未尽,强如慕容垂每次去惹荒人都锻羽而归。何况荒人又没来惹我们,我们犯不着去惹他们。” 郝长亨苦笑道:“不关重要的事帮主或许肯听我说,但牵涉到争霸天下的大事,帮主自有主张,哪轮得到我多言?” 尹清雅嗔道:“郝大哥!” 郝长亨投降道:“我试试看吧!咦!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尹清雅好奇的瞪大美目。 郝长亨道:“由你去向帮主说,效果会比我去向他说更好。” 尹清雅怀疑的道:“真的吗?” 郝长亨笑道:“如你肯向帮主说心事话儿,帮主是求之不得,且会有最大的耐性。是哩!你和高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会肯让你回来的?” 尹清雅露出甜甜的笑容,道:“我和高彦?教人怎么说呢?这小子确是不折不扣的混蛋、蠢蛋,唔——还有是坏蛋。” 郝长亨失声道:“坏蛋?” 尹清雅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郝长亨摊手无言。 尹清雅现出沉醉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被边荒迷倒哩!” 郝长亨未及反应,尹清雅叽叽呱呱兴奋的道:“到边荒后,时间飞快的过去,每一刻都有不同的变化,既步步惊心,又刺激好玩,高彦那小于的新玩意层出不穷,把燕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向雨田那家伙也相当不错,算他哩!” 一时间,郝长亨亦乏言以对,他身负的重任,是要摸清楚尹清雅和高彦的关系,好让聂天还决定应付的策略,但他却给尹清雅弄胡涂了。 尹清雅奇道:“郝大哥为何不说话?” 郝长亨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你究竟和高彦有没有……嘿……有没有……”尹清雅两边五颊各飞起一朵红晕,今她更是娇艳欲滴,嘟起嘴儿道:“郝大哥不是好人,竞问人家这种问题?” 郝长亨苦笑道:“是或不是,清雅只须答我-句,然后我可以向帮主交差,清雅也可以继续一个人回味边荒游的滋味了。” 尹清雅气鼓鼓的道:“是又如何呢?” 郝长亨默然片刻,忽然像豁了出去的断然道:“清雅该清楚你的郝大哥是站在你这一边的,郝大哥当然希望清雅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又叹道:“但帮主有帮主的想法,尤其他正与桓玄结成联盟,这方面不能不避忌。你也该清楚帮主的脾性,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唉!我不是没有为你们说过好话,只是帮主完全没有动遥”尹清雅喜孜孜的道:“知道郝大哥对清雅这么好便成,其它的再不重要。” 郝长亨讶然往她瞧去,尹清雅的反应确实出乎他意料外,她说的话,令他心中充满暖意,这一刻,他愿意为尹清雅的未来幸福作任何事,虽然他仍没法逼自己去喜欢高彦。 尹清雅喜不自胜的道:“你去告诉师傅,雅儿是清清白白的,我本来并不打算解释这般羞人的事,但却不愿师傅误会高彦,他绝不是师傅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嘿!他这人挺规矩的,对雅儿还很尊重,不敢……不敢有任何逾越,所以雅儿……雅儿……不说哩!郝大哥明白便成,就是这样子。” 郝长亨发觉高彦在他心中的形象立时大有改善,皆因与他先前的想法截然相反,不由得对高彦大大改观。 他开始有点欣赏高彦了。 尹清雅忽然连耳根都红起来,害羞的垂首道:“那小子还说,如果得不到师傅的允许,他……他……噢!我记不起他怎么说哩!” 郝长亨大奇道:“那小子竟会重视帮主的意向,真是天下奇闻。” 尹清雅又羞又嗔的道:“真的是这样子,我亲耳听他说的。” 若到此刻仍不明白尹清雅对高彦的心意,郝长亨便是大蠢蛋,更不配为两湖帮的第二号人物。 郝长亨问道:“那清雅又如何呢?” 尹清雅以微细的声音道:“郝大哥你就告诉师傅,一天他不点头,雅儿也会陪在他身边,孝顺他伺候他。快去!人家要睡觉了。” 第十三章 命中注定 向雨田目光投往天穴,久久不能言语,然后艰难的道:“竟然是真的,这就是破碎虚空?” 燕飞明白他的感受。 此刻的向雨田是又喜又惊,既兴奋又失落,处于极端矛盾的情绪里。令他喜的是“破碎虚空”是真的,惊是因被“破碎虚空”的威力吓倒了,眼前的天穴是完全绝对地超出人类的能力,就像-个要攀上顶的人,攀至筋疲力尽之时,发现真正的顶耸峙上方,在没法攀登的高处。 向雨田脸上血色尽褪,朝燕飞瞧去。 不用他出言相询,燕飞也知道他想问甚么,道:“有关三佩的传说,记载于《太平洞极经》之内,说及三佩的秘密,不但指出三佩合一会打开仙门,现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口,还叙录了寻找三佩的方法,孙恩的师傅遂把《太平洞极经》毁掉,然后依法寻得三佩,可是穷其一生之力,仍没法令三佩合一,致三佩于他辞世后,成为女儿和众徒弟争夺的宝贝。向兄还认为三佩是道门骗人的玩意吗?” 向雨田沉声问道:“大爆炸发生时,你和孙恩在哪里呢?” 燕飞答道:“我们就在现时天穴核心处的附近,爆炸把我们送往天穴之外,同受重创。” 向雨田呼出一口气,忽然回复了常态,叹道:“好小子!差点给你骗了。” 燕飞心中剧震,不但明白了向雨田为何忽然认为他在说谎,更掌握到自己忽略了其中一个至重要的关键,现在被向雨田提醒了。 燕飞按下内心的兴奋,道:“三佩合一后,天地陷进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里,偏是你可以清楚看到合壁的诡异情况,两股光芒万象的能量在交缠互动,然后倏地收缩至一点,就在这一刻,我感应到这一点存在着一个可容一人穿越的空门,而在这道仙门的另一边,存在另一个没有止境、奇异莫名的空间,就在我正犹豫该否通过仙门,去看看那边究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狱之时,大爆炸发生了,当我回复神智,便是向兄现在见到的景况。向兄仍在怀疑我骗你吗?” 向雨田虎躯轻颤,发起呆来。好一会后才道:“孙恩错失良机,他不是一直在找寻破空而去的机会吗?” 燕飞心中惊叹,他虽不住在解答向雨田的疑问,但也同时得益,被这聪明的家伙不住启发,令他能更进一步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道:“这个问题最好由孙恩来回答,在我来说,当时我有动弹不得的感觉,或许是因我过度震骇,又或三佩合一产生出某种克制着我的力量,现在我回想起来,仍难分辨清楚。” 向雨田皱眉苦思,又问道:“这么惊人的大爆炸,燕兄和孙恩怎可能存活下来呢?” 燕飞一直隐瞒着关于尼惠晖当时亦在场的事,为的是不愿埋香穴中的她被打扰。以向雨田的性格,如晓得她葬身之处,说不定会把她挖出来,以证实爆炸的情况。燕飞透露的事,把向雨田的心神全吸引了,再没有兴趣去理其它事。 燕飞道:“这牵涉到我和孙恩的功法,勉强可以这般说,就是三佩合一的力量,与我们有相克之处,亦有相生的地方,非尽是破坏和毁灭性的力量。对天穴的来龙去脉,我可以说的便是这多,至于是否事实,由向兄自己作出判断吧!” 向雨田苦笑道:“这岂是可以胡诌得来的?何况我把《道心种魔大法》翻看到可以背出来。换了小弟是燕兄,大概也可以活下来,因为我己结下魔种,不过仍要错失千载一时的良机,因为我的魔种尚未成气候。唉!从我自身的体会,可知燕兄和孙恩该已结下道家传说中的内丹,与我的魔种异曲同功。” 燕飞心里翻起巨浪,心忖如果不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休想向雨田会泄露魔种的秘密,这代表“破碎虚空”是可透过不同的功法达致,此情况对他有很大的启示。 向雨田叹道:“既是如此,你和孙恩还有甚么好打的?” 燕飞点头道:“的确没有甚么好打的,但既然仍斗个不休,为的当然也是‘破碎虚空’,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向兄是否仍坚持要杀我呢?” 向雨田探手后方,握着剑柄,缓缓道:“燕兄肯说出天穴的秘密,是一番好意,令我非常感激。唉!燕兄可知你想我放弃干戈的一番忠言,却是适得其反,令我更想回复自由,放手去做自己的事。只有杀了你,我才可以无牵无挂,再不用背负师门欠秘族的债,我和你的决战是注定了的,燕兄勿要怪我,要怪便怪老天爷吧!” 向雨田腾身而起。 ※※※ 崔宏和长孙道生从睡梦中被唤醒,奉召去见拓跋圭。 拓跋圭神情肃穆的坐在大堂的一角,着两人左右坐下后,淡淡道:“我明天要大举搜捕秘人。” 两人均感愕然,早前拓跋圭方准备以静制动,不会因秘人的挑衅而劳师动众,现在又忽然改变主意,且急切至等不及天明,令人大感疑惑。 两人知他脾性,一时都不敢说话。 拓跋圭忽然笑起来,开怀的道:“你们定是以为我疯了。” 自秘人连番施袭后,他们已很久没有见过拓跋圭如斯开心的模样,两人你眼望我眼,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拓跋圭轻松的道:“我刚见过由拓跋仪从边荒集遣来传口信的信使,得到了非常重要的消息。” 崔宏和长孙道生听得精神大振,晓得此消息当是非同小可,否则以拓跋圭的沉着冷静,是不会立即急召他们来见。同时隐隐感到他并不是真的要大举搜索秘人,因为那是不会有成效的。 拓跋圭沉吟起来。 两人更觉奇怪,甚么消息令拓跋圭要在心中思量后方可以道出来呢? 拓跋圭道:“现在我说出来的话,只限于你们和张衮知道,其它人都要瞒着。” 两人点头答应,心中更疑惑了。 拓跋圭道:“边荒传来的口信,令我掌握了慕容垂的全盘战略大计,首先他派人封锁北颖口,截断我们和边荒集的联系,然后再集中力量打击我们。哼!慕容垂的手段确是了不起,只没有想过我可以掌握他最机密的事。他的败亡已注定了。”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事实上也难怪他们,现在拓跋族的情报网已因秘人的骚扰破坏,陷于半瘫痪的状态,等于失去耳目之灵。边荒集显然处于更不堪的境地,为何偏是边荒集传来可令拓跋圭掌握慕容垂作战机密的情报呢?两人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拓跋圭道:“北颖口的事,由荒人自己去解决,我深信荒人有这个本领,你们数天内会收到捷报。” 长孙道生愕然道:“我们?族主要到哪里去?” 拓跋圭欣然道:“我们逐一来说,先说慕容垂的手段。慕容垂今次是把主力放在我们身上,一方面指使秘人来牵制我们,乘机重整阵脚,休养生息,等待明年春天的来临;另一方面则煽动赫连勃勃,利用统万接近盛乐的方便,突袭仍在重建中的盛乐,把我们的根本摧毁,孤立陷身长城内的我们。如他的奸谋得逞,我们将只余待宰的份儿。” 崔和长孙道生同时色变,更感错愕。 崔宏忍不住问道:“慕容垂煽动赫连勃勃一事该是极端秘密的事,两方均会尽力保密,因为泄漏出来便不灵光,消息更不可能传至道路已被燕人和风雪阻隔的边荒集,其中会否有诈呢?” 长孙道生点头认同。 拓跋圭现出一丝令人高深莫测的笑容,道:“此消息千真万确,你们不用有丝毫怀疑,最精彩处是慕容垂和赫连勃勃绝不晓得我们得悉此事,所以赫连勃勃的突袭会变成送死,我还会设法令赫连勃勃以为慕容垂设计害他,慕容垂和赫连勃勃永远没法再合作。哈!确是精彩。” 崔宏和长孙道生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拓跋圭见状,微笑道:“你们要绝对地信任我的判断和决定。明天我们装作大举搜捕秘人,逼他们收敛,然后我会亲率二千精锐潜返盛乐,只要能瞒过秘人,胜利将在我手心之内。” 崔宏欲言又止。 拓跋圭从容道:“很快你们会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赫连勃勃由我去处理,你们只须守稳乎城和雁门,静待燕飞来临,有燕飞出手,秘人的问题将迎刃而解,余下的便是我们和慕容垂天下谁属的决战了。对我的决定,你们不可有丝毫怀疑,否则只会误事。明白吗?” 他说的话透出强大无比的自信,更有一往无前的斗志和决心,具强大的感染力。 崔宏和长孙道生轰然应诺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三十五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六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六 第一 章球内玄虚 当向雨田从对面天穴的边沿处腾身而起,以燕飞的智慧眼力,一时也不由大感奇怪。因为除了忽然长出一双翅膀,否则向雨田一定会往天穴掉落下去,世上没有任何人可在一跃下越过三十多史的距离,能横跨半个天穴已可稳坐天下第一轻功高手的宝座。 高手相争,特别像燕飞和向雨田这种级数的高手,最大的顾忌是绝不可以让对方看穿看破,如眼前的情况,如果向雨田被燕飞掌握到何时力尽?何时由上升变为下降?落往天穴哪一个地点?向雨田将尽失主动,战局的进行势被燕飞操纵。向雨田就地-跃,其中不能有丝毫含糊或存侥幸之心,否则一个失着,足可决定向雨田的败亡。 向雨田斜飞往上,直抵离地面近三丈的高空,下临深达十多丈的天穴。 燕飞看不破向雨田。 纵然他阳神无损,恐怕仍未能看破、掌握身具魔种的向雨田的力量和意向,便像向雨田也看不破结下金丹的燕飞。 此时燕飞的心神静如止水,无喜无惧。虽然不能使出“仙门剑决”,以小三合破对方的魔种,但他由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作后盾的日月丽天大法,仍今他有足以杀敌制胜的强大实力,问题在他如何把真火和真水融入剑招内。 向雨田横渡至天穴三分一的上空处,开始下降。 如果燕飞肯定向雨田力尽,此刻将是最佳的攻击时刻,只要投身天穴,他便可足踏实地的攻击从十多丈高空掉下来的向雨田,保证可杀得向雨田全无还手之力,直至向雨田落败身亡。 但燕飞仍凝立不动,神态悠闲写意,似在欣赏向雨田表演杂耍。 向雨田大喝一声“好!”,忽然手上多出了个链子铁球,右手持链子一端的铁环,把铁球在头顶上方挥动着,愈转愈快。这举动并没有令他往上回升,反加速下降。 “锵!” 蝶恋花出鞘。 向雨田这时降到与燕飞同一高度,倏地铁球往燕飞投至,扯得向雨田笔直地朝燕飞平飞而去。 燕飞双手握着蝶恋花,高举过头,铁球迅速接近,不住扩大,变成充天塞地的黑球,声势惊人至极点。 燕飞终于明白了魔种的厉害,与孙恩的黄天大法实有异曲同功的神妙处。 向雨田藉挥动链子球,把真力借旋转注入铁球去,当真力蓄至颠,便把铁球射向燕飞,铁球再非一件普通的武器,而是向雨田集全身精气神的一击,紧锁燕飞,令他避无可避,只有全力还击。 只看向雨田挥动铁球娴熟自如的手法,可推想这铁球在他手上会使得出神入化,奇招绝艺层出不穷,教人难以抵挡。 更令燕飞骇异的是铁球出现在向雨田手上时,再不是一件死物,而是像活过来般,充满神奇又邪恶的意味;充满了血腥和杀戮的惊人感觉,有如来自魔界的妖物。 铁球眨眼间的工夫已逼至丈许开外,如迅雷轰至。 燕飞一声艮笑,往后退开,蝶恋花画出一圈圈的剑劲,进阳火,太阴真气从剑锋喷射而出,形成-个接一个、以乍阴至纯、阴中之阴的真气凝然急旋的“气球”,迎上向雨田这威力无俦的一击。 这是没有小三合威力的“仙踪乍现”,却是能把两种极端相反的真气发挥争极的招数。 “轰!” 闷雷般的一声爆响,向雨田邪异舞动着的铁球,狠撞在燕飞剑锋射出的第一个气团上。 气球碎裂。 轰鸣声爆竹般连续爆响,向雨田的铁球势如破竹的连破七个气团,表面看是气势如虹,但燕飞已知向雨田铁球上的气劲,正不住被太阴真劲磨蚀消解,蕴含的力道被削弱近半,再不如先前之勇。 向雨田双日闪过骇异之色。 燕飞由退改进,化进阳火为退阴符,太阳真火贯注蝶恋花,趁向雨田难以改势时,一剑直搠而去,“当!” 蝶恋花像一道闪电般,以最精准的角度、惊人的高速、一往无前全没有留手的气势,命中铁球。 气劲爆响,以剑锋和铁球为中心产生的惊人能量,刮得地面积雪向两旁卷旋开去,声势惊人至乎极点。 燕飞浑体剧震,往后飘退,向雨田则闷哼一声,铁球弹上半空,保持旋转,脚下却一步一步的似有千斤之重般,贞退至天穴边沿处,刚才燕飞立足之地,方煞停卜来,形相动作都非常怪异,难以形容。 比起来,向雨田退了只十步,而燕飞则飘退近五十步,看似落在下风,事实上向雨田是不能再退,否则就会掉往天穴,威势全失,变成只有捱揍之局。 铁球落下,向雨田竟把铁球捧在胸口处,双目一眨不眨地瞪着远处以剑遥指着他的燕飞,沉声道“这是甚么功法?竞能把剑劲变成凝而个散的实物,且有七重之多,化去我这必杀的一击。” 燕飞表面虽不露半点痕迹,事实上心中却翻起狂涛骇浪,他本凭此奇招,多少可令向雨田受点伤,至不济也可以把他击落天穴,狠挫其气势。岂知向雨田不但丝毫无损,且立稳天穴边沿处,气势既没有受挫,精气神也没减弱,由此可见,他的魔种绝不在自己的金丹之下,向雨田肯定是孙恩或慕容垂外,有资格和他燕飞一决雌雄的强劲大敌。 燕飞还剑鞘内,微笑道:“布下气环的是纯阴真气,反击向兄铁球的一剑用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纯阳真气,向兄分辨不出来吗?” 向雨田哑然失笑道:“我怎会分辨不出来呢?只是我过于震惊,忍不住便说出口来。难怪燕兄的蝶恋花能独步天下,原来竟是一身兼具两种截然相反的功法,真教人难以置信。” 燕飞好整以暇的道:“我满足了向兄的好奇心,现在轮到向兄回报我哩!” 向雨田露出警惕的神色,道:“燕兄想问甚么?” 燕飞徐徐道:“向兄在铁球内藏着甚么东西呢?” 向雨田愕然道:“燕兄是第一个感应到铁球内藏乾坤的人。不过这个我问你答,你问我答的交易似乎有欠公平,因为如果我不揭露答案,任燕兄想象力如何丰富,亦休想猜中。可是燕兄兼具至阳至阴的剑术,我早心中有数,只不过是由燕兄亲口证实吧!” 燕飞哂道:“不公平又如何呢?你不是有信心杀我吗?纵使你告诉我铁球内的秘密,人死了还如何泄露出去?”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燕飞讶道:“向兄不用勉强,我只是随口问问,你是否说出来并不打紧。” 向雨田苦笑道:“你现在想不听也不行,因为我是不安好心,既然给你晓得秘密,唯一保密之法便是杀了你来灭口。” 燕飞欣然道:“那兄弟便要洗耳恭听。”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打量他,奇道:“我们已硬拼了一招,严格来说是小弟占了上风,至少我成功把你逼退,占据了你先前的位置,难道你到此刻仍认为自己有胜算吗?” 燕飞微笑道:“我对口舌之争没有丝毫兴趣,请向兄先道出铁球内的秘密,再动手见个真章,如何?” 向雨田长笑道:“让我先看看燕兄是否有资格分享我的秘密吧!” 向雨田晃动了起来。 动的先是铁球,向雨田双手松开,铁球往下急坠,到离地寸许的距离,铁球往右荡去,向雨田反向左移。接着铁球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有时更在他头顶来个急旋,而向雨田则似完全被铁球带动,以燕飞从未见过飘忽难测、快缓无定的奇异身法,朝燕飞逼去。 燕飞凝立不动,进入止水不波的剑境。 向雨田比他预料的更强横,只要一个错失,他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即使他阳神无损,能否击败身具魔种的向雨田,仍属未知之数。 “锵!” 蝶恋花二度离鞘。 拓跋珪进入房内,楚无暇拥被坐在床上,秀目闪闪生辉在黑暗里盯着他。 拓跋珪在床沿坐下,讶道:“无暇没有睡吗?” 楚无暇摇首道:“我刚起来,发生了甚么事?为何这么吵呢?” 拓跋珪没有解释亲兵们正在准备行装,反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你和波哈玛斯的恩怨是如何发生的?” 楚无暇平静的道:“换了任何人来问我,我楚无暇绝不会透露半句话,只有族主是例外。当我见到这个波斯人,虽然我和他无怨无仇,且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但我却立即出手,毫不犹豫,族主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吗?” 拓跋珪探手拍拍她睑颊,苦笑道:“恐怕波哈玛斯本身亦一头雾水,不知因何触犯了你这位怒美人,我又怎会明白呢?” 楚无暇微笑道:“族主是明白的,只有族主方能明白我。当时波哈玛斯在修练一种奇功,且行功正至最紧张的关头,若他成功,中土将多出一个可怕的人,于是我出手对付他,而他则被逼应战,致其修行功亏一篑,我们的仇恨就是这样结F来的?族主为何忽然提起来,今夜的行动竟与他有关系吗?” 拓跋珪略一沉吟,道:“可以这么说,我必须立即赶返盛乐,以应付赫连勃勃的突袭。” 楚无暇皱眉道:“我最清楚小勃儿的性格,照道理以他的为人,只会坐山观虎斗,而不会插手到族主和慕容垂的斗争里来。” 拓跋珪欣然道:“差点忘了小勃儿是你爹的大弟子,无暇当然清楚他的为人行事。哈!道理是没有甚么道理,但此事却千真万确。” 楚无暇道:“不对劲!此事是否有诈?旨在诱族主回防盛乐。” 拓跋珪不悦道:“我说此事是千真万确,便是千真万确,如果小勃儿真的进犯盛乐,在没有防范下,盛乐肯定捱不过三天。” 接着唇角飘出笑意,柔声道:“可是若小勃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当儿,却给我扯他的后腿,小勃儿的铁弗部匈奴,将永远不能翻身重来。” 楚无暇沉默起来,嘟长了小嘴。 拓跋珪发觉自己语气用重了,探手搂着她香肩,道:“小勃儿反复难靠,谁都不了解他心中的想法,或许他认为我比慕容垂更可怕,对他的威胁更大,加上有波哈玛斯从中穿针引线,让慕容垂许他种种好处,打动了他,谁说得上来呢?” 楚无暇伏入他怀裹,用力搂紧他的腰,舒服的吁出一口气,轻轻道:“在慕容垂或赫连勃勃身边,是不是布有族主的人呢?” 拓跋珪抚摸着她香背,笑道:“无暇确是冰雪聪明,不过这些事你不用理会,你好好养伤,打垮小勃儿后我立即回来陪你。” 楚无暇坚决的摇头道:“我的伤势已没有大碍,假设族主不带无暇去,会是大错特错。” 拓跋珪兴致盎然的问道:“无暇去了可以起甚么作用呢?” 楚无暇柔声道:“首先是因为我明白赫连勃勃,他如真的进攻盛乐,为的该非慕容垂给他的所谓好处,而是为了我楚无暇,为了佛藏,只有他知道那是多么惊人的财富。他更猜到我已把佛藏献与族主,由于搬运困难,兼有秘人拦路,起出的佛藏肯定仍在盛乐,而事实也是如此。” 拓跋珪同意道:“我倒没有想及此点。对!如赫连勃勃以奇兵突袭的方式攻陷盛乐,佛藏将尽归他所有,所以当他从波哈玛斯处获悉无暇投靠了我,登时心动起来。” 楚无暇从他怀内仰起如花俏脸,道:“其次,因着我和赫连勃勃的关系,在某些情况下,无暇说不定能发挥妙用。” 拓跋珪细审她娇秀的玉容,摇头道:“我绝不会让你去冒险的,小勃儿有甚么斤两,我拓跋珪一清二楚,岂容他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楚无暇现出迷醉的神色,道:“我最喜欢听族主以这种小时一世的语气说话,也最喜欢看族土这种气概。” 拓跋珪冷静的道:“无暇在迷惑我吗?” 楚无暇伸展动人的肉体,闭上眼睛昵声道:“我不是迷惑族主,而是在引诱族主。族上不怕旅途寂寞吗?让无暇在温暖的帐内恭候族主、伺候族主,为族主分忧解疑,不是一椿乐事吗?” 拓跋珪苦笑道:“温柔乡是英雄冢,这是汉人既凄美又可怕的一句话,此正是我想你留在乎城的原因,你却以此作随行的一个理由,今我不知该如何答你。” 楚无暇张开美目,亮闪闪地看着他,道:“无暇精善男女采补之道,不但不会令族主沉迷女色,还可令族主在战场上更威风八面。族主难以安眠,皆因心情紧张,未能放松自己,无暇心甘情愿为族主献上一切,令族主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滋味。” 拓跋珪叹息道:“告诉我,你对燕飞是否存有报复之心,我要听的是实话,千万勿要骗我。” 楚无暇双目射出凄迷神色,道:“难怪族主一直对我有提防之心,原来仍在为我与燕飞的纠葛耿耿于怀。我要怎样说族主才能明白无暇呢?在战争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燕飞不是杀人便是被杀,为的并不是个人恩怨。族主于无暇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无暇心中是感激的,所以向族丰献上佛藏,无暇对族主再没有任何保留,族主仍在怀疑无暇吗?” 拓跋珪对楚无暇这番肺腑之言似毫不受落,沉声道:“看着我!” 楚无暇迎上他的眼神,一脸狐疑的神色。 拓跋珪正容道:“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对燕飞杀父之仇再不放在心上。” 楚无暇一字一字的徐徐道:“我楚无暇以祖宗的名字立誓,我心中绝无报复燕飞之念,如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纵死也没有葬身之地,曝尸荒野。” 拓跋珪把她拥入怀里,欣然道:“好吧!今次我就带你去。快起来收拾行装,我们将于天明前出发。” 楚无暇反搂紧他,激动的道:“无暇终于拥有一个家哩!对族主的恩宠,无暇愿意以死作回报。” 拓跋珪拥着她火辣的娇躯,心中却想着她刚才的眼神,对善于观察别人眼睛的他来说,楚无暇对燕飞杀父之仇并非全不介怀,但她既立下誓言,自己当然该信任她。 他真的该信任她吗? 他胡涂了。 第二章 灵剑护主 燕飞从未见过这种武功。 对武者来说,不论刀枪剑戟,又或奇门兵器,都只是一种格斗的工具,高下之别,在乎使用者驾御兵器的火候和手段。 可是眼前的向雨田,令他颇有点弄不清楚究竟是人为主,铁球为副;抑或铁球为主,人为副?弄不清楚谁方是被驾驭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