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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易《边荒传说》八卷

宋悲风哑然笑道:“想不到奉三竟会关心我的事,这么的想知道详情,令我意想不到。”
屠奉三坦言道:“大哥是我最敬爱的人之一,不关心你关心谁呢?”
宋悲风笑道:“好吧!我便连这方面的事也告诉你。今回我到建康来,与以前返回建康的心情实有天渊之别,感觉上优势已向我方倾斜,亦令我有勇气向小琦作出保证。就在大小姐回来前,我找小琦私下说话,问她是否仍愿意跟随我,我可把她收作干女儿。”
屠奉三愕然道:“你仍要试探她吗?”
宋悲风道:“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让她作出选择。”
屠奉三现出感动的神色,道:“小琦如何回答呢?”
宋悲风一脸沉醉于回忆的神情,声音转柔,道:“她现出我从未见过既惊喜又害羞的表情,垂下头去低声的道:『小琦愿意终生追随宋爷、伺候宋爷,但却不要作宋爷的干女儿,只愿作宋爷的小妾。』”
屠奉三拍腿道:“成哩!恭喜大哥!”
宋悲风道:“我答她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宋悲风会娶你为妻,永远疼爱你,只对你一个人好,此生不渝。』”
屠奉三动容道:“这是最好的情话。”
宋悲风打量着他道:“好哩!听过我苦中作乐的办法后,你有甚么感受呢?”
屠奉三叹道:“首先是精神大振,为大哥你高兴。”
宋悲风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求的不外是事业和家室?快乐与否,很多时都在一念之间,奉三切勿自寻悲苦,这人世便像老卓所描述的边荒集般,充满机遇,奉三万勿错过。”
屠奉三点头道:“大哥的故事,乍看似是平凡不过,不知如何却能深深的打动我,令我有很大的启发。大哥放心吧!我会以大哥为榜样。嘿!我还想问清楚一件事,就是刘帅和王淡真的关系。”
宋悲风皱眉道:“你为何想知道呢?此事似较适宜由你直接问小裕。”
屠奉三道:“他一直没有向我提及有关王淡真的任何事,可知他不想说出来,所以我不想直接问他。”
宋悲风道:“知道了又如何呢?”
层奉三双目亮起异芒,冷然道:“这会助我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宋悲风讶道:“甚么决定?”
屠奉三一字一字的沉声道:“就是决定究竟是由我手刃桓玄,还是由刘帅亲自下手。”
宋悲风为之愕然。
屠奉三苦笑道:“我晓得刘帅的为人,若我坚持由我下手,刘帅无论心中多么不愿意,也会把这称心快事让给我的。”
宋悲风立即软化,点头道:“好吧!趁小飞尚未回来,我便把我所知的,全告诉你吧!”
第二 章笑谈天下
燕飞从码头离开谢家,投进冰冷的河水里,他的心亦如秦淮水的冰寒彻骨。
现实太残酷了。唉!天妒红颜,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燕飞生出心碎的感觉。谢家是否被下了毒咒呢?
一艘轻舟从上游驶下来,到横互燕飞前方时,竟停定不去,水流对她似没有丝毫的推动力。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水中一跃而出,轻松的落到船头处。
坐在艇尾的“魔门圣君”慕清流平静的注视着他,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船桨打入水里,艇子立即转弯,掉头逆流而上。
燕飞正对慕清流作出新的评估,因为他能对燕飞的精神生出感应,武功已绝对的是属于向雨田的级数,今夜恶战难免。自己如能干掉他,魔门势将崩溃。
可是?可是自己真能狠得下心肠这么做吗?自己的生父也是魔门的人。
燕飞淡淡道:“收手吧!”
慕清流沉声道:“鬼影是不是已栽在燕兄手上?”
燕飞坦然点头。
慕清流续下去道:“燕兄晓得我是谁吗?”
燕飞知瞒他不过,微笑道:“慕兄你好。”
慕清流苦笑道:“淑庄太不小心了,竟没料到会有如燕兄般的高手在暗里监视她,遂被燕兄跟踪至慕某人藏身的画舫,且听得我们要对付锺秀小姐的计划。我感应到燕兄的一刻,已心中奇怪,如果燕兄是负责保护锺秀小姐,怎会让我接近她呢?多谢燕兄坦白相告,解开我的疑团,其时燕兄误以为我只是下毒,到发觉我直闯锺秀小姐的香闰,方提高警戒,也令慕某人察觉到燕兄正窥伺一旁。燕兄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瞒过慕某。”
燕飞听得头皮发麻,此人才智之高,脑筋的灵活,绝不在他所认识的任何智士之下。幸好自己没有隐瞒,否则会被他小觑,便不利要进行的“好言相劝”。
慕清流便像向雨田,会看不起才智舆他不相称的对手。
小艇在慕清流轻摇橹桨下,缓缓逆流而上,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建康的名士,正游河谈心。
今次慕清流忽然现身与燕飞相见,令事情的发展,到了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地步,谁也没法逆料将来的可能情况。
燕飞叹道:“慕兄收手吧!悬崖勒马,尚可保持魔门的元气。”
慕清流大讶道:“究竟是否我的错觉,我竟感到燕兄的诚意?燕兄竟关心我圣门的盛衰吗?燕兄为何不像其它所谓的正道人士般,视我圣门中人为人人得而诛之之徒?请燕兄指点。”
燕飞直觉感到慕清流是可讲理的人,而非蛮缠的冥顽之辈。平静的道:“在这大乱的时代,甚么正邪之道的界线已变得模糊不清。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没有甚道理可讲。不过桓玄败象已露,慕兄若明知不可为而为,只会令贵门陷入绝境,动辄落得全军覆没的命运。”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后,点头道:“燕兄这一番话语重心长,言辞恳切。不过慕某却不同意燕兄的看法。桓玄兵力达十二万之众,战船超过四百艘,且据有如建康般的坚城作据点,又占有大江上游之利,拥巴蜀雄厚的物资作后盾,兼得建康高门的支持,纵然一时不能奈何刘裕,但如相持不下,吃亏的始终是刘裕,对吗?”
燕飞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从容道:“表象确如慕兄所述,但慕兄却忽略了贵方最大的破绽弱点,就是选择错误,挑了桓玄,而此人根本难成大器。”
慕清流微笑道:“桓玄是否帝皇之材并不重要,只要他肯接受我们的意见,刘裕必败无疑。”
燕飞淡淡道:“桓玄肯接受你们的意见吗?”
慕清流轻轻道:“桓玄害怕了!”
燕飞皱眉道:“慕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慕清流道:“全赖你们大力帮忙,先后两次派船突破建康的江防,令桓玄再不敢倚赖其自身的手下。现在桓玄已把建康的水防交给我们,如你们再派人闯关,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燕飞心中暗懔,晓得魔门确有一套具高效率的传讯系统,故慕清流能把握于不久前发生的事。
道:“慕兄不但高估了桓玄,更低估了刘裕。桓玄兵力虽达十二万之众,莉州军亦是精锐之师,但自桓玄进占建康后,战线拉长,兵力也由集中变分散,根本无力捍卫漫长的大江水道和沿江的十多个重镇。让我透露一个消息,两湖帮仍保存一半的实力,且万众一心要为聂天还复仇,当巴陵重入两湖帮之手,江陵便岌岌可危,慕兄认为桓玄可应付一场两条战线的战争吗?甚么上游之利、巴蜀之资,将再不存在。”
慕清流哑然笑道:“燕兄勿要唬我!两湖帮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再难卷土重来。且巴陵有我们的人在主持,绝不会让两湖余孽有东山复起的机会。”
燕飞淡然自若的道:“圣君似乎算漏了一个人,而此人正是两湖帮能卷土重来的关键人物。”
慕清流拍腿苦笑道:“燕兄是指小白雁吗?她现在是否在两湖呢?”
燕飞道:“你在巴陵的人竟掌握不到这个消息,可见已陷于被封锁孤立的劣境,如果我没有猜错,巴陵陷落的消息会在十天内传到建康来。”
慕清流有点意兴阑珊的道:“我害怕的情况终于出现了,不过只要我们守稳江陵,当可压得两湖帮不敢进入大江。凭他们的实力,理该无法影响大局。”
燕飞耸肩道:“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你们必须调重兵往巴陵,如此则大幅抽薄建康的军力,假如广陵落入刘裕之手,你们敢对他展开全面的反击吗?”
慕清流凝视燕飞,不解道:“燕兄是真的想说服我,要我收手吗?我真的不明白。唉!我不明白的事多着哩!例如我丝毫感应不到燕兄的敌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势不两立的吗?”
燕飞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慕兄因何在此等候在下?”
慕清流洒然道:“燕兄此问大有深意。表面看来,我当然是希望能击杀燕兄,但若我真的要杀燕兄,绝不会挑秦淮河作战场,更不会予燕兄公平决斗的机会。”
接着现出醒悟的神色,淡定的道:“因为燕兄的忽然出现,令我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
燕飞心叫不妙,此人才智之高,还在他原先的估计之上。如被他察破对付李淑庄的大计,会令他们阵脚大乱。
慕清流忽又道:“向雨田在燕兄眼中,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他这两句话突如其来,令燕飞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如不坦诚相告,会破坏他们目下间微妙的气氛,令交谈难以继续下去。
道:“我初见慕兄之际,便忍不住拿向雨田来和慕兄比较。慕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慕清流点头表示明白,道:“不瞒燕兄,向雨田是我最想见的同门,我亦非常欣赏他这个人。像向雨田这种人,自有其超卓的识见和独特的性格,不受任何门规约束,亦不想有任何束缚,便像他的师傅墨夷明。不过向雨田确有独立特行的资格,鬼影便曾亲口向我说过,除非我肯与他连手对付向雨田,否则他没有把握对向雨田执行门规。”
燕飞愕然道:“向雨田若听到慕兄这番话,会生出知己之心,且非常高兴。”
此时小艇驶入燕雀湖,慕清流收起船桨,任由小艇随波飘荡。
慕清流微笑道:“我本来的姓名非是慕清流,这是我到建康后取的名字,以示我对名士文化的欣赏。不过能被我看得入眼的名士寥寥可数,他们均是真正的名士、高门里的清流,谢安则于我欣赏的名士中高踞榜首,所以我不愿伤害锺秀小姐的心意,是绝对发自真心。”
想起谢锺秀,燕飞的心直沉下去,叹了一口气。
慕清流仰望星空,吁一口气的悠悠道:“谢氏家风,确是令人景仰,其名士家风、庄老心态,恰是整个名士传统的结穴和落脉,雅人深致。但谢家子弟又不能不出仕、为官、固位,否则其风流意韵便无所附丽,也令其家史更多彩多姿,起伏跌宕,恰正反映了整个大时代的传承、迁变和消亡的过程。唉!我今夜太多感触了,是否因我已嗅到失败的气味?”
燕飞涌起与知心好友深谈的古怪滋味,道:“贵门不是为求夺权,不择手段吗?但我怎样也感觉不到慕兄是这种人。”
慕清流目光回到他身上,徐徐道:“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和燕兄作生死决战,但绝非今夜。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直至此刻,我仍没法对燕兄动杀机,不但因为我仍没法掌握燕兄的深浅,更因为我对燕兄生出亲近之心,这令我明白为何向雨田会成为燕兄的伙伴和朋友。”
燕飞欣然道:“这是不是表示慕兄认为我的提议,有商量的余地呢?”
慕清流凝望他好半晌后,道:“燕兄可否坦诚赐告,为何这般关怀我圣门的盛衰荣辱呢?燕兄大驾在此,已显示燕兄掌握到这场换朝之争的成败关键,令我生出惧意。燕兄放心说吧!我是会为燕兄严守秘密的。”
燕飞道:“我想先弄清楚慕兄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贵门的其它人,会否挑战慕兄的决定呢?”
慕清流哑然笑道:“燕兄的要求很公平,我既要知道燕兄的秘密,当然要先透露自己的底细。坦白说,我和燕兄间谁高谁低,对大局已是无关痛痒。即使我能杀死燕兄,影响的只是拓跋珪与慕容垂间的斗争,绝不能左右南方局势的发展,反只会便宜了南方的胜出者。”
燕飞点头道:“慕兄看得很透彻。现今南方的情况,等若箭已离弦,只看能否命中目标。当巴陵重入两湖帮之手,广陵则被刘裕攻占,慕兄当晓得我非是虚言恫吓。”
慕清流淡淡道:“燕兄为何独不提建康的情况,是否有些事是你不想提及的,以免引起我的警觉呢?”
燕飞心叫厉害,和这人说话须非常小心,一个不留神,又或故意忽略某一方面的事,都会惹他怀疑。幸好李淑庄只字不提关长春,否则怕他早猜到他们的倒庄大计。
燕飞道:“在建康我们之间的情况,可以近身搏击来形容,大家都要展尽浑身解数,不容有失,有些事不便说出来吧!”
慕清流苦笑道:“这正是我生出危机感的另一原由,令我害怕的地方,就是我们在明,你们在暗,主动权已落入你们的手上。”
燕飞道:“我很欣赏慕兄的坦白,令我对圣门大为改观。”
慕清流沉吟片刻后,道:“事实上我和向雨田都可说是圣门的异种,向雨田之所以会这样,皆因他的师傅退隐沙漠后,专志修练敝门秘传的大法,再不过问敝门的事,所以培育出来的徒弟,对敝门没有归属感。而我的情况却不相同。敝门又可分为两派六道,其它门派的名称恕我不便透露,但我所属的派系花间派,不论武功心法,均在敝门中另辟蹊径,故培养出来的传人亦与其它派道传人迥然有异,对事物更有另一套看法。至于我个人的决定,是否可作为敝门的决定,那就是要看事情的缓急轻重,如是关系到争天下的斗争,那各派道当有自行决定的权利。如果我认为事不可为,会向其它派道发出全面彻退的指示,至于他们是否遵从,则不是我可以管辖的事。这么说燕兄满意吗?”
燕飞默然片刻,然后轻描淡写的道:“慕兄这般坦白,我也不瞒慕兄,墨夷明正是我燕飞的生父。”
以慕清流的修养,仍忍不住失声道:“甚么?”
燕飞道:“此事慕兄须为我严守秘密,这是我不愿让人晓得、至乎不愿提起的事。现在慕兄该明白为何我会与向雨田成为伙伴好友,因为我们可以完全信任对方。”
慕清流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燕飞叹道:“你们是没有机会的,关键处在桓玄,而桓玄根本不是刘裕的对手,形势的发展,会令慕兄再不怀疑我的看法。收手吧!只有急流勇退,方可保持贵门的元气,我实不愿贵门毁在我燕飞手上。这是个成者得到一切,败者输掉家当的游戏,中间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如果慕兄坚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只好用尽全力来打击贵方,再不讲甚么人情渊源,因为我再没有选择。”
慕清流深吸一口气道:“听燕兄的语气,对如何打击我们,早已成竹在胸。”
燕飞道:“慕兄是因测不破我们的手段,致生惧意,对吗?”
慕清流双目精光闪动,沉声道:“我们可否立下赌约,假如巴陵、广陵确如燕兄所料,在十天内陷落,我立即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但如果燕兄所料有误,燕兄则须退出南方的纷争。”
燕飞想也不想的道:“三日为定。”
慕清流动容道:“原来燕兄对自己的猜想竟有十足的把握。”
燕飞道:“慕兄不是想反悔吧?”
慕清流苦笑道:“我们曾要求桓玄让我们负责镇守江陵,那便可以兼顾巴蜀和两湖的形势发展,岂知却给这蠢货一口拒绝。而燕兄提出的,正是我们最害怕会出现的情况。若让形势发展至那种田地,我们若仍不懂收手,便像桓玄般愚蠢。”
燕飞欣然道:“慕兄确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智者。”
接着又道:“我们今夜能在此谈笑,正表示我们进入短兵交接的阶段,慕兄将会对我们进行全面的反扑,我们当然也不会留手,情况的发展,再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慕兄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慕清流叹道:“燕兄在建康的部署,我完全猜不着摸不透,燕兄指我能全面反扑,实在太抬举我了。”
燕飞微笑道:“以慕兄的才智,虽或未能猜到我们行事的细节,但总能掌握大概。桓玄之所以能轻取建康,全赖建康高门的支持。一旦桓玄失去高门的支持,桓玄也完蛋了。我们就算不作任何事,当桓玄逐渐暴露他的豺狼野性,将会失去高门的心,而目下形势正依这方向发展,谁都难以改变。”
慕清流皱眉道:“燕兄为何有这番话呢?”
燕飞正容道:“我的意思是桓玄必败无疑,慕兄愈早收手,愈能保持贵门的实力和元气。燕某之言至此已尽,希望慕兄好好考虑。”
慕清流道:“如我不能坚持直至赌盘开局,如何向门人交代?燕兄的好意心领了,我仍会留在画舫,燕兄若想找我说话,我慕清流无任欢迎。”
燕飞一声长笑,翻身投进湖水里去。
第三 章选择之权
燕飞在宋悲风身旁坐下,讶道:“奉三到哪里去了?”
宋悲风答道:“他踩李淑庄的线去了。如何?”
燕飞道:“我见过大小姐,唉!”
宋悲风色变道:“大小姐出事了吗?”
燕飞露出沉痛的神色,道:“大小姐精神是差一点,但却没甚么大碍。问题出在孙小姐身上。”
宋悲风难以置信的道:“不会吧?孙小姐还这么年轻,而且一向体质不错。”
燕飞道:“我们都要坚强起来,面对这残忍的事实,据大小姐说,孙小姐自闻得淡真小姐的死讯后,自责极深,身体亦不住转坏,积忧成疾,她认为自己须为淡真之死,负上不可推卸的责任,最近更曾多次昏倒,令人担心。”
宋悲风的脸色难看至极点,两唇颤震,说不出话来。
燕飞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大小姐和我的看法相同,孙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肯定是刘裕无疑,只要刘裕能现身她眼前,向她求婚,说不定她会霍然而愈。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宋悲风忧心如焚的道:“你的真气对她也不起作用吗?”
燕飞道:“我的真气虽能减轻她的苦楚,却有点像饮鸩止渴,当下一次病发时,大罗金仙也救不到她。”
接着沉声道:“所以在那情况发生前,刘裕必须来到她身边,再看老天爷的意旨。”
宋悲风苦恼的道:“可是小裕现在怎可分身?”
燕飞道:“便让小裕自己作出选择和安排,但如果我们不给他这个选择的机会,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们。”
宋悲风愁眉深锁的道:“大小姐……唉……大小姐怎么看这件事?”
燕飞道:“她的表现很奇怪,表面看相当冷静,又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只说生死有命,我们必须以平常心面对。”
宋悲风惨然道:“谢家究竟走了甚么厄运?为何会变成这样子的?”
燕飞道:“大小姐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她说离开也好,离开便再不用受苦了。”
宋悲风乏言以对,好一会后,现出一个坚决的神色,道:“我现在立即赶去京口,向小裕报告孙小姐的情况。小飞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把选择权交在他手上。”
屠奉三回到秘巢,已是三更时分,燕飞仍呆坐厅子里,神情木然。
屠奉三于他身旁坐下道:“发生了甚么事,为何你这般的神情?”
燕飞把谢锺秀的情况说出来,叹道:“谁都没料到孙小姐的情况如此严重,都是谢混那小子不好,与孙小姐最憎恨的桓玄眉来眼去,气苦了孙小姐。有关谢混的事我都瞒着宋大哥,怕他告诉小裕。因为小裕一向对谢混印象极差,如果孙小姐出了事,小裕会迁怒谢混,说到底谢混也是身不由己。”
屠奉三沉声道:“刘帅绝不可以到建康来,太危险了。而且北府兵不可一日无他,他不在,会令军心不稳。”
燕飞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想法,更清楚你的想法有道理。如果我是刘裕,我会不顾一切到建康来见孙小姐一面。既然我自问会这做,好应该也让刘裕有选择的机会。”
屠奉三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后才道:“我是太过讲功利了。对!我给你说服了。何况有你燕飞贴身保护刘帅,至不济也可以溜之天天。”
燕飞道:“我还有一件至关紧要的事告诉你,我刚才不但见过那圣君,还与他立下赌约。”
屠奉三失声道:“甚么?”
燕飞把情况详细道出,只瞒着自己乃墨夷明之子这个环节,当屠奉三听毕,忍不住长呼一口气,以纡缓心中紧张的情绪,道:“事情竟会如此急转直下,真教人意想不到,此事究竟于我们有害还是有利呢?如果你输掉赌约,岂非不能插手南方的事?”
燕飞答道:“如果我们不能在十天内分别夺得巴陵和广陵的控制权,这场仗的胜负也已清楚分明。小裕两次派船队闯关,正是深知夺取巴陵的重要性。而广陵一向是北府兵的根据地,只要小裕能于敌人阵脚未稳之际发动,肯定可以成功。”
屠奉三不解道:“我真的不明白,现时我们占尽上风,大有机会把魔门连根拔起,去此心腹祸患,为何燕飞你不但肯放他们一马,还冒上输掉赌约之险,似乎划不来吧!”
燕飞道:“你可知桓玄因今夜北府兵舰队闯关之事,已把建康的江防交由谯奉先负责,由此可见当桓玄觉察到失败的可能性,会转而倚赖谯纵和谯奉先,如果情况发展至这个地步,对我们将非常不利。慕清流此人才智高绝,又懂掌握时势,尽管我们能击败他,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屠奉三道:“可是慕清流明示谯纵可以不遵从他的命令,纵然我们赢得赌约,仍未能得到我们应有的成果。”
燕飞道:“只要慕清流肯退出,余子岂还足道?”
屠奉三苦笑道:“我说不过你哩!”
又问道:“任后呢?”
燕飞道:“她或许已上床就寝,又或出去办事了,谁知道呢?”
屠奉三以苦笑回报。
燕飞问道:“你不是去侦察李淑庄的情况吗?有甚么收获?”
屠奉三道:“白走了一常我依王弘的指示,潜进她在淮月楼附近的华宅,却寻不到她的踪影,然后再到淮月楼去,但她亦不在那里,”燕飞道:“你没试过到江湖地去找她吗?她似乎对园内临淮的小亭情有独锺,爱到那里去。”
屠奉三略作沉吟,有点难以启齿的道:“我们是否仍须要继续进行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呢?”
燕飞凝视他好一会,微笑道:“屠兄是否对李淑庄生出怜香惜五之心呢?”
屠奉三叹道:“她的确是动人的尤物,魅力十足。不过话是这么说,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倒庄大计必须继续下去,个人的感觉并不重要。”
燕飞道:“我却有另一个想法。”
屠奉三精神一振的问道:“甚么想法?”
燕飞道:“春江水暖鸭先知,你道现时在魔门之中,撇开慕清流不论,谁是最先察觉到桓玄已显败象的人呢?当然是李淑庄,对吗?桓玄的急于称帝,肆意践踏司马氏,又对谢锺秀显露野心,加上施政紊乱,待人至严,律己不力,必令建康高门生出离心,而李淑庄会直接感受到这方面的压力。以魔门中人的行事作风,李淑庄肯作桓玄的陪葬品吗?”
屠奉三皱眉道:“你令我想到另一个危机,假如李淑庄晓得事不可为,还买我的丹方干甚么?最聪明的方法是挟财而遁,等待另一个时机。”
燕飞道:“若真给小裕取桓玄而代之,还有甚么等待时机可言?只要小裕一天在位,魔门肯定全无机会。”
屠奉三道:“我给你弄胡涂了,你究竟想说甚么呢?”
燕飞道:“我只是分析李淑庄的心态,或许我看错了,谁说得定呢?慕清流曾流露出意兴阑珊的神情,恐怕便是因得悉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支持正不住的减退。对付李淑庄的计划仍要进行下去,但分寸要由你拿捏掌握。假设我们成功赢得赌约,而李淑庄亦肯依慕清流的指示撤退,我们当然可以放李淑庄一马。”
屠奉三精神大振道:“既有选择的自由,我的心情好多了。”
燕飞道:“屠兄是不是对李淑庄心动了。”
屠奉三苦笑道:“心动有啥用?像李淑庄这种背景出身的人,绝不会轻易对人动情,更何况是贪财好色的关长春。我从她眼中,只看到鄙视不屑的神色。”
燕飞道:“男女间的事很难说,看看任后便明白。其它由老天爷安排如何?”
屠奉三道:“形势的发展确是出人意表,为免夜长梦多,我打算明晚去见李淑庄,看她是不是有作交易的诚意。如果她出手杀我,我们的倒庄大计也完蛋了。”
燕飞道:“就这么办。一切待明天再说,明天再想。”
广陵。午后时分。
刘裕在孔老大和魏泳之左右相伴下,进入仓房,正在那里候命的二百多个北府兵兄弟全体起立,但却没有弄出任何声音,每个人双目都闪动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刘裕含笑立定,道:“请孔老大来和我们说几句话。”
孔老大吓了一跳,忙道:“刘帅说笑哩!我有甚么资格说话?”
魏泳之欣然道:“刘帅说谁有资格,谁便有资格,何况你是我们北府兵最爱戴的龙头老大,老大你就随便说几句为众兄弟打气吧。”
孔老大见人人点头,登时感到大有面子,他也是见惯场面的人,道:“刘帅吩咐,孔某怎敢不听说听道?就来说说我的心情,我感觉轻松,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刘帅和他的北府兵兄弟来了。”
众人均露出笑容,却不敢笑出声来,怕惊动敌人。
此仓位于孔老大的一所华宅后院,本为粮仓,现在搬空了来藏兵。此宅邻近帅府,以之作突击的据点,占尽地利。
魏泳之笑道:“孔老大对我们有信心是有道理的,因为回到广陵,我们蒙上眼睛,也懂得怎样走进帅府,宰掉桓弘,打赢这场仗。”
众人握拳击往上方,以此无声的方法,表现心中的激动和必胜的信心。
孔老大道:“轮到刘帅开金口哩!”
刘裕从容微笑道:“我们的秘密入城行动,比原定的二天时间快了一半,也令我们不单可提早一天发动,更有足够的时间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孔老大道:“我们也准备就绪,只要看到刘帅在帅府放出烟花讯号,立即在全城发动,保证敌人被我们杀个措手不及。”
刘裕连叫了几声“好”,方油然道:“敌人会于黎明前换防,我们就于换防的一刻依计划攻入帅府,大家都清楚所有的安排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情绪愈趋高涨,士气昂扬。
刘裕道:“今回是天助我们,据消息显示,桓玄已派出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率领二万荆州兵,正从水陆两路往广陵来。不过他们将会发觉是白走一趟,因为广陵已回归原主。”
如果情况容许的话,众人肯定会发出震仓的喝采声。
刘裕道:“兄弟们好好的休息,享用随身带来的干粮,但心里勿要怪孔老大招待不周,因为他是有苦衷的,怕忽然大批的买粮,又酒又肉,会打草惊蛇。”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又不能出声,表情不知多趣怪,更忍笑忍得非常辛苦。
魏泳之拍拍刘裕肩头,表示是时候离开了。
刘裕再说了几句激励的话,这才和孔老大和魏泳之离仓。
返回主宅途上,刘裕道:“现在一切准备妥当,桓弘方面情况如何?”
孔老大不屑的道:“桓弘这种纨挎子弟,根本难当大将之才,今早还和人到郊野打猎作乐,茫不知大祸即至。”
魏泳之道:“幸好我们发动得早,如让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率军抵达广陵,会是另一个局面。此二人向得桓玄宠信,是有真材实料的大将。”
刘裕微笑道:“如果现在坐在帅府内的不是桓弘,而是吴甫之或皇甫敷其中之一,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
孔老大道:“桓玄疑心极重,只信任其族的人,遂予我们可乘之机。”
刘裕问魏泳之道:“通知了无忌吗?”
魏泳之道:“一切办妥。无忌的大军会于明早天亮时从水路攻至,保证敌人望风而溃。”
刘裕朝孔老大瞧去。
孔老大忙道:“当我的人见到烟花传讯,城内的兄弟会立即占夺各大粮仓,城外埋伏的兄弟则设法夺船,既然是免费的,当然设法多取几条船哩!”
魏泳之兴奋的道:“刘帅想出来的办法,确是精彩,当最后一个兄弟成功混进城里来,我便晓得胜券在握了。”
此时抵达主宅正厅的后门,刘裕止步道:“建康的情况如何?”
魏泳之笑道:“刚得到来自建康的消息,桓玄今早已受封为楚王,并把白痴皇帝迁往皇城外的永安宫,令朝野震动,现在谁都认为桓玄会于数天内登基。”
孔老大问道:“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所作所为,有甚么反应?”
魏泳之道:“有关建康高门对此事的态度,我们仍未收到消息。不过不用打听也可知道大概。桓玄太快露出真面目了,好像完全不晓得自己阵脚未稳,当他晓得广陵落入我们手上,才会清楚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刘裕沉声道:“他仍不会梦醒,只会着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紧守广陵和京口的上游,希望可以继续作他的帝皇梦。”
孔老大道:“有个兄弟刚从无钖回来,据他说天师军正大举反攻,目标极可能是海盐,形势相当紧张。”
刘裕大喜道:“徐道覆这是自寻死路。”
魏泳之皱眉道:“我却怕朱序和刘毅不是徐道覆的对手,能守稳海盐已相当不错了。”
刘裕道:“如果我没有必胜天师军的把握,怎敢抽身回来?放心吧!与天师军最后决胜的指挥者并不是朱序,而是蒯恩,此人不但精通兵法,且谋略过人,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超人一等,且有智士为他策划筹谋,肯定可轻易收拾徐道覆,最妙是徐道覆并不晓得对手不是朱序而是蒯恩,只是此点,已足可令徐道覆部署失误,到错脚难返。”
魏泳之露出佩服的神色,道:“亏我和无忌还一直在担心海盐的情况,原来刘帅早成竹在胸。”
孔老大喜道:“如果能把海盐的部队抽调回来,我们实力将大增。”
刘裕道:“就算击溃天师军,海盐的部队仍然动不得,否则必然乱事再起。不过我会调两个人回来。”
魏泳之讶道:“调哪两个回来?”
刘裕道:“一个是刘毅,他和建康高门年轻一辈关系良好,我们进占建康后,有他为我们笼络建康高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另一个人叫刘穆之,此人学富五车,遍游天下,是有实学的智者,有他为我作主簿负责文章之事,厘定治国之策,事过半矣。”
孔老大和魏泳之为之叹服,亦只有像刘裕般高瞻远瞩者,方配作他们的最高领袖。
第四 章共尝丹方
在夕照下,李淑庄的倩影出现在屠奉三的眼前。
华衣丽服的打扮,更突显她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令人倍受吸引想去亲近她,但又不敢冒犯放肆,怕遭她鄙视。屠奉三更晓得她的危险性,知她是有致命毒刺的怒放鲜花,集美丽和死亡于一体。
她神情木然坐在江湖地的临淮小亭内,秀眸一片茫然,凝望着对岸的宏伟城景,部分房宅已亮起灯火,在呼啸的寒风里,这个南方最伟大的城市,透出一种难言的沧桑感觉。
屠奉三登上小岗,心忖她不在淮月楼打点生意、招呼宾客,却到这裹来呆坐,又不用婢女贴身伺候,显然是心事重重,想独自思量。
她有甚么心事呢?是否已察觉到形势不妙,胜利已向刘裕一方倾斜?
到屠奉三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李淑庄才往他瞧去,对他的突然出现没有露出半点讶色,像大家早约定了似的。尤令人诡异的是桌面不但有壶酒,且有两份饮酒的器皿,像是特为屠奉三而设的。
屠奉三再次从她眼中寻到一闪而逝的鄙夷神色。心中奇怪,难道专以色相诱人者,最看不起好色的人吗?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屠奉三沉声道:“夫人你好!”
李淑庄轻叹一口气,道:“你怎晓得寻到这里来呢?”
屠奉三心中懔然,与这美女交手绝不能轻忽,一个错失,之前的努力会尽付东流。嘿然道:“事关本人的生死,关某当然做足工夫,否则到死都会是一个胡涂鬼。”
李淑庄目光离开他,投往长流不休的秦淮河,漫不经意的道:“任后是不是身在建康?”
此时天色随夕阳的引退,暗黑下来,眉痕的新月,现身在浮云的间缝里。
屠奉三淡淡道:“任后的事,从不到我去管,我亦管不着。”
李淑庄再叹一口气。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夫人为何-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李淑庄没有向他望去,喃喃道:“你这是关心我吗?”
任屠奉三事前如何猜想,心理如何准备充足,也没想过与李淑庄会扯到这种话题上,登时涌起古怪的滋味。苦笑道:“夫人是我最后一个赚大钱的机会,我当然关心我交易的对手哩!更担心着会不会把小命赔进去。”
李淑庄仍不肯朝他瞧过去,轻描淡写的道:“不是财色兼收吗?”
屠奉三不自禁地心痒起来,旋又把欲火硬压下去。同时心中奇怪,自年少初恋的惨痛经历后,他对美女已是心如止水,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只有纪千千能令他心动,但那种感觉是仰慕之情远大于爱欲之念,但不知如何,这危险的魔门之女,却能触动他深心中密藏的某种情绪,令他心中涟漪荡漾。
叹道:“我关长春虽然爱女色,但更爱自己的小命。当我赶来建康时,确有财色兼收的心,可是见识过夫人的手段后,我不得不重新思量自己的想法,是否愚不可及?”
李淑庄平静的道:“我们不是说好由你喂我春药,再任你施展挑情的手法,然后合体交欢吗?为何忽然又大打退堂鼓呢?”
屠奉三差点想立即撤退,此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实有无比的挑逗性和诱惑力,配合她平静的神情,对他生出强烈的冲击。以媚术论,李淑庄绝不在任青堤之下。
屠奉三摒除妄念,冷然道:“夫人勿要耍我了,关某人这个提议,只是为试探夫人的心意,如果夫人只是要丹方不要我的命,根本不会答应。”
李淑庄终于往他瞧去,双目异芒大盛,盯着他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仍要来见我?是否嫌命长了?”
屠奉三大感头痛,这个女人确实非常难应付。一边回敬她凌厉的眼神,一边答道:“因为我不想白走一趟,今夜来见夫人,正是要弄清楚夫人的心意。现在只要夫人一句话,我关长春立即拂袖而去。”
李淑庄似又软化下来,柔声道:“我又怎舍得让你走呢?”
目光重投河水,双目透射出惘然的神色,轻轻道:“这两天我不时涌起取消我们之间交易的念头。这么辛苦干甚么,又为了甚么?有时我真的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对着自己憎厌的人,仍要装出笑脸,还要千方百计的去讨好他。”
她以为屠奉三不会明白地这番话,但屠奉三却清楚晓得燕飞的看法是对的,因为她已察觉到桓玄败象毕呈,因而像慕清流般生出意异阑珊的颓丧感觉。今早桓玄受封为楚王,又将司马德宗逼迁,定使她难以向建康高门交代,所以躲到这里来,好眼不见为净。她的心事,屠奉三像她一般清楚。
当经过多年的部署和经营,李淑庄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但随着桓玄的胡作非为,她辛苦建立的基础被桓玄逐一砸掉,换过任何再坚强的人,也会生出心灰意冷之心,怀疑自己是不是正作着最劳而无功的蠢事,而李淑庄正陷于这种恶劣的情况。
她甚至会怀疑其门派的多年努力,到底所为何来?既然控制建康高门已变成没有意义的事,那还为何要付出大批的金子,以换取他的二十四条丹方呢?
屠奉三当然不会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不解的道:“夫人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何又说舍不得让我走呢?是否要出手留人。”
李淑庄缓缓别过头来,打量他片刻,眉头浅皱的道:“你并不是真的好色。对吗?”
屠奉三暗吃一惊,令他震惊的是完全不晓得在甚么地方露出破绽,也因而无法补救,只好兵行险着,从容笑道:“夫人何出此言?只要是男人,便会好色,只看节制的能力。”
李淑庄摇头道:“不要诓我,我遇过太多色中饿鬼了,这种人就算你坦言讨厌他,他也绝不会以为你真的讨厌他,只会认为你仍未发现他的优点和长处,当你进一步和他接触,你对他的讨厌一定会变成喜欢。你愈讨厌他,他得到你后愈有成就感。正是这种想法,变成他们拜倒石榴裙下的动力,他们用金钱、权势去得到女儿家的身体时毫无愧色: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惹人讨厌。”
又沉默片刻,凝望着他徐徐道:“我刚才说的讨厌,并不是针对你来说的,而是泛指我刚才所说不知风流和下流有何区别的那类人。但关道兄竟安然接受,亦不觉得有大不了的地方,显示道兄并不真是对淑庄见色起心,又或色迷心窍。道兄太清醒了。”
屠奉三心呼厉害,李淑庄不愧在青楼见尽世情的人,对男性心理有深到的掌握,故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在这些地方露出破绽。不过他是老江湖,自有一套应付的方法。冷笑道:“夫人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夫人是否仍有意思和我作交易?”
李淑庄道:“如果我不想和你交易,说半句话也嫌多。我只要求价钱由我来定,因为我希望可以立即完成交易,以免夜长梦多,变得你和我最后都一无所得。”
屠奉三只听她说这番话,便知她已从慕清流处获悉赌约的事。这也是合理的,李淑庄是最清楚眼前局势的人,当慕清流对成败失去把握,自会来找她问个分明。
今回轮到他大惑难解,如果李淑庄也认定形势不妙,随时要全面撤退,她得到二十四条新丹方又有何意义和作用?
屠奉三恰如其份的露出不悦之色,断然道:“一个子儿都不能减。想想二十四条丹方可为你带来多庞大的利润,便知我的价钱在相对下非常便宜。”
李淑庄双目杀机遽盛。旋又敛去,叹道:“假若我告诉你,二十四条丹方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利益,道兄肯相信吗?”
屠奉三愕然以对,不是故作讶异,而是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李淑庄忽地“噗哧”娇笑道:“我开始感到和道兄说话很有趣,道兄的才智更远在我估计之上,看你眼神的变化便清楚哩!你说出来的话和你心中所想的不尽相同。对吗?”
屠奉三头皮一阵发麻,李淑庄“善解人意”的能力,是定此“倒庄大计”前他和任青媞都没计算过的。
屠奉三傲然道:“没有一点儿道行,我怎敢到江湖来混呢?这交易不如取消算了,谁会做只有赔没有赚的生意呢?”
李淑庄微耸香肩,向屠奉三展示一个能颠倒任何男人、具万种风情之美的媚态,却又带点不屑的生动神情,柔声道:“勿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让我直话直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你那二十四条丹方如你所说般有神效吗?若只是普通货色,又或比不上我所懂得的十二条丹方,那即使你肯贱价卖出,奴家也没有兴趣了。”
屠奉三胡涂起来,更颇有失去主动的危机感,皱眉道:“夫人尚未依我的丹方制法,把丹散炼出来吗?”
李淑庄从香袖里取出一个袖珍小瓷瓶,顶多只可容一至二粒丹药,然后拔开瓶塞,立即清香盈鼻。
屠奉三暗自庆幸任青媞曾详细向他描述制出来的丹散气味和卖相,否则现在肯定会手忙脚乱,不知该作何反应。遂露出心迷神醉的表情,狠狠以鼻嗅了一下,闭目道:“虽然火候差了一点,致令香气散而不聚,但已非常难得。”
他再睁开眼时,李淑庄已把瓶内的丹丸倾倒在掌上,一共两颗,在她晶莹似玉的手掌上闪着金黄的色光,予人诡秘莫名的感觉。小小两颗丹散,却似拥有某种超乎俗世不可测度的神秘力量。
李淑庄若无其事的把丹丸以另一手轻轻拈起,逐一放在两个空酒杯里,道:“我爱把丹散和酒一起服用,如此会更快见效。”
屠奉三心叫救命,李淑庄的确是老江湖,竟想出此计,要自己一起和她试服丹散,如果是毒药,他便要作她的陪葬品。
虽说丹毒只对那些长期服用五石散,以致在体内积聚丹毒的人有影响,但屠奉三却从未试过这玩意儿,要屠奉三忽然破戒服药,已是千万个不情愿,何况是这有致命危险由任青媞设计出来的含毒五石散。
唉!
天才晓得任青媞会否计算错误,一颗丹丸便足可夺去他和李淑庄的两条小命?更令他犹豫的,是李淑庄把丹散溶在酒里服用,保证连任青媞也不知以此法服食,会否增加丹丸的毒力。
太多不能预知的因素了。
事情的发展,令形势出现新的变化,“倒庄大计”再非唯一的选择,只要广陵和巴陵在十天内失陷,慕清流会向门人广发全面撤退的指令,而看李淑庄现在意兴阑珊的模样,她肯定会依言退避,自己还何苦要害她一命,说不定还会同时害了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淑庄举起酒壶,把酒注进放了丹散的杯子去,神情专注,姿态优美,若不知她的底细,此刻横看竖看,都看不出她或许是建康最危险的女人。
屠奉三感到头皮在发麻着。
李淑庄放下酒壶,又拿起木杓,探进杯子襄把酒和丸散搅和,轻柔的道:“奴家对道兄提供的丹方有很大的期待,道兄不会令奴家失望吧?”
屠奉三乏言以对。
李淑庄讶然朝他望去,秀眉轻蹙道:“道兄为何不说话?”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猛下决定,不过却想先弄清楚她“期待”的含意,道:“夫人期待的,是不是指丹散会为你带来的庞大利润和效益呢?如果是的话,便和夫人刚才说的有所矛盾。”
李淑庄拿起加了料的酒,放到他身前,双目射出凄迷而令人心醉的神色,轻轻道:“此刻我还哪来闲心去想令人心烦的事呢?我期待的是道兄的丹散会把我带进一个全新的境界,忘掉了世间一切烦恼,也忘掉了过去和将来,好好的享受人生。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会单独一个人服药,然后弹琴听曲,欣赏秦淮河的烟花美景。服药后的李淑庄会变成另一个人,抛开一切,说不定你今晚便可以得到我。”
屠奉三生出危机的感觉,如自己也变成另一个人,抛开了对她的戒心,说不定会为她所乘,那便真是栽倒家,阴沟裹翻船,冤枉至极了。
李淑庄神色静如止水,凝神看着他道:“你的确不是好色的人,还似心中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刚才听到有可能在今晚得到奴家的身体,眼神仍没有丝毫变化。关道兄告诉我吧!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屠奉三目光投往酒杯内晶亮的酒液,丹散已无影无踪,与美酒浑融如一,心中却在盘算向她透露真相的后果,对刚下的决定又犹豫起来。
人总有脆弱的一面,便像自己,有时也会失去斗志,生出心灰意冷的情绪,但情绪平复后,又会斗志昂扬,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目下的李淑庄肯定处于情绪的低谷,可是当她从低谷走出来时,会回复斗志和信心,如果自己向她透露真相,那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屠奉三忍不住问道:“夫人是不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呢?上回我见夫人,与今次比较,便像两个不同的人般。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呢?”
李淑庄微笑道:“道兄这么关心奴家吗?为何要问这种与交易无关的问题?”
屠奉三道:“服药的其中一个大忌,就是于心情不好时服药,这会令好事变成坏事,更添心中的烦恼。”
他这番话并不是乱说的,而是任青堤告诉他的,可让他能恰当的冒充服惯药的人。
李淑庄淡然自若道:“道兄是遇虑了,奴家是个坚强的人,烦恼归烦恼,却不能影响我的心情。人总要在适当的时候放松自己,又或放纵一下,才能取得平衡。我是不容易放弃的人,不论形势对我如何不利,我都不会轻易认输。我扯得太远哩!来!让我看看道兄的丹方是如何的超卓不凡。”
接着举杯道:“道兄请!”
屠奉三拿起酒杯,心中暗叹,听李淑庄的语气,她是不接受急流勇退的指令,而会一直撑下去,直至桓玄溃败的一刻,才肯服输。
既然如此,“倒庄大计”必须继续下去,再没有别的选择。
李淑庄催道:“请!”
屠奉三见李淑庄摆明要自己先喝掉手上的酒,才会跟随,暗叫了句“舍命陪妖女”,毫不犹豫的举杯一饮而荆李淑庄露出欣然之色,也把手上的酒饮荆两人同时放下酒杯,四目交投。
第五 章迷离境界
高彦从后门进入铺子,向把风的两湖帮兄弟打个招呼,径自来到前铺。
如果他心裹没有准备,骤然见到眼前的景况,肯定会吓了一跳。
二十多个人正围绕着两台弩箭机在忙碌着,其中两个人是卓狂生和姚猛。
卓狂生眼角发现高彦,斜眼对着他道:“有好消息吗?”
四名兄弟推动另一台弩箭机,由于地上铺了厚软的布帛,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到弩箭机到达紧闭的铺门前,方才停下。
高彦来到卓狂生和姚猛中间,兴奋的道:“点子刚离开太守府,随行的只有八个短命鬼,九个人全部都是骑马的,目标清楚分明。”
另外两台弩箭机同时移动,与先前的弩箭机并排列阵,只要把宽敞的铺门推倒,弩箭机便可攻系铺外街上的目标。
姚猛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明年今夜,将是马军这家伙的忌辰。”
这三台弩箭机是两湖帮遗留在巴陵的武器,一旦发动,叮连续发射六支弩箭,其劲道之强,功夫差了点儿的武林好手也难以消受。
卓狂生趋前,打开铺门的一个小方窗,往外窥看对街,仙源楼的外院门映入眼帘,此时院门大开,几名把门的大汉正招呼前去光顾的客人人内。
卓狂生道:“准备!”
姚猛没好气道:“准备你的娘!真是嫩手,各兄弟早进入指定的位置哩!还要说多余的话。”
卓狂生回头一看,也感尴尬,因为铺内兄弟负责操控弩箭机的,又或负责推倒铺门者,全都蓄势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幸好他尚有最后一道杀手简,喝道:“我是着你准备,还呆在这里干甚么?你是否害怕得偷偷在裤裆内撒尿,故动弹不得,还不给我滚。”
姚猛向高彦作了个奈何卓狂生不得的表情,匆匆由后门离开。
高彦趋前来到卓狂生身旁,从小方窗看出去,道:“是时候了!”
卓狂生向立在后方负起传讯之责的兄弟打个手势,那人领命后去了。
卓狂生叹道:“这就叫猛虎不及地头虫,整个巴陵全是支持两湖帮的人,这间位于仙源楼对面的铺子,说句话便暂时是我们的了,周绍和马军怎是我们的对手?”
高彦道:“你似是引喻失误,马军才是地头虫,我们方是猛虎,只不过马军现在变成千夫所指的叛徒,等于人人喊打的过街耗子。”
卓狂生哂道:“甚么都好!只要能宰掉马军便成。”
高彦低声道:“你是否心情紧张,致语无伦次?”
卓狂生道:“你不紧张吗?”
高彦坦然道:“我怕得要命!既怕马军改变主意忽然不来了,又怕他的武功比我们所知高强,竟能逃过这次暗杀,要担心的事真是数之不荆”卓狂生哂道:“你是在瞎担心。我们今次的行动是由我们三个臭皮匠想出来的,等于诸葛武侯的智计。最精彩是周马两人还以为我们早四散逃亡,哪想得到我们会返回虎穴,还要谋他们的小命。坦白说!就算没有布置,只要马军落单,凭我的武功也可轻取他的性命,别忘记他只得一条手臂来挡老子的绝世神功。”
高彦浑身一震,道:“来哩!”
卓狂生忙凑往小方窗看过对街,又松了一口气,道:“轻松点行吗?只是我们的人出动吧!”
从窗口看出去,数名衣着和把守院门的漠子无甚分别的两湖帮兄弟,正朝院门走去,其中一个与守院门的汉子密斟几句后,守门的汉子个个脸色遽变,退入院门内。
卓狂生当然晓得己方人马向他们说了甚么话,也不虞退入院内的汉子会泄漏他们的行动,因为另有专人伺候他们。
此时己方兄弟取代了把门汉子的岗位,一切看来与先前无异。
蹄声响起,自远而近。
姚猛从横巷走出来,马军和八个随从,正放缓骑速,抵达院门,准备要进入。
姚猛急步街前,登时惹起马军等的注意,人人目露凶光,朝不住逼近的姚猛瞧过去,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整截街道只剩下他们,人流已被两湖帮的兄弟截断。
姚猛在离马军等人两丈外止步,“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大喝道:“马军你背叛帮主,老子来和你拚命了。”
马军在马背上审视他,露出不屑的神色,哑然笑道:“你这小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众随从均发出嘲弄的笑声。
“砰”
院门关上。
原来扮作把门者的两湖帮兄弟,早悄悄退入院子内。
马军终是跑惯江湖的人,目光投往关上的院门,色变道:“散开!”
姚猛长笑道:“太迟了!”
“蓬”!
对街铺子的大门整幅向外坍塌,现出三台弩箭机、卓狂生、高彦和一众兄弟。在马军等魂飞魄散之际,弩箭机已三箭齐发,辄辄声中,射出一轮接一轮的弩箭。
数以百计的箭手同时站立于弩箭机所在的房舍之顶,人人弯弓搭箭,朝他们狂射劲箭。
惨况令人不忍卒睹。
先是全无异样的感觉,接着脸孔开始热起来,一阵晕眩。屠奉三差点想运功把丸散的药力逼出体外,但又怕李淑庄察觉,只能心中叫苦。
李淑庄凝神瞧着他,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似乎相当不错呢?”
屠奉三心中苦笑,感到体内血液加速,心儿的跃动也比平时加速,不由心中生出悔意,这个险实在不该冒的。
李淑庄忽然有点无意识地娇笑起来,像没有机心似的,比之平常的她,又有另一番惹人遐想的娇姿美态。
不知如何,屠奉三也想纵声狂笑,眼前美女的笑声,像有着无与伦比的感染力。屠奉三讶道:“有甚么好笑的?”
话出口才感到突兀,但又是如此自然,换了平时的他,当不会问这句话,至少不会直接问出口,只会在脑袋裹作猜测。
李淑庄更笑得花枝乱颤,似是屠奉三问这句话便足以笑弯了她的腰,她忍着笑的喘息道:“你不觉得好笑吗?我们两个都不知算是甚么关系?但偏要凑在一起,最妙是根本不知道服食的究竟是仙丹还是毒药?”
屠奉三晕眩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另一种全新的感觉,且确如李淑庄描述的,有点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他和眼前美女究竟有何关系,一切只是单纯的发生,是这样子便这样子,不用有任何道理,单是发生的本身已是自具自足。
屠奉三叹道:“夫人认为值得吗?”
李淑庄闭上美目,心满意足的道:“我很久没有此刻的感觉了。有时我会想,只有服药后的人生才是真的,才会令人感动,你听到风的呼啸声吗?感觉到冷风拂在身上的动人感觉吗?为何干时我们对这些却毫不在意呢?”
屠奉三把精神集中往被风吹拂的感觉去,寒风刮上皮肤的感觉骤然增强其强烈的程度,差点令他感到吃不消,忙把注意力重投李淑庄的如花玉容去。
李淑庄恰于此时张开秀目,双目亮闪闪的,柔声道:“道兄的确没有骗我,此丹的效力绝不在我原本的十二道丹方之下,而其新鲜的感觉更是无与伦比,令我到达前所未有的境界。好吧!我再不想枝节横生,就以一千两黄金,买下道兄全部丹方。”
屠奉三丹醉三分醒,皱眉道:“这与我先前提议的价钱差太远了。”
李淑庄妥协的道:“好吧!让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情况,虽然有传言说我是建康最富有的女人,但我的财产大部分是像淮月楼般的不动产,淮月楼亦是我手上最有价值的财产,但在我手上周转的资金,绝不过五千雨之数,而能立即调动给你的,一千而金子已是极限,否则我将出现周转不灵的情况。”
屠奉三饶有兴趣的听着,不知如何的,他把握到眼前正发生的事的趣味所在。现在的“倒庄大计”已变成了一个游戏,是他和李淑庄之间的游戏。李淑庄肯定是做生意的高手,所以懂得如何来压价。
耸肩道:“夫人以为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吗?不论是五石散的买卖,又或淮月楼的爱情交易,你赚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夫人怎可能只有这么少数量的钱在手上呢?”
李淑庄不悦道:“这是真的,至于其它的钱到了哪里去,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会为你招来杀生之祸。”
忽又噗哧笑道:“你知道吗?你现在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令我感到再不认识你。”
屠奉三完全不介意,既不介意是否会被李淑庄识穿,更不介意是否做得成这场交易,一切有老天爷在冥冥中安排,不论他做甚么,其结果到最后都仍是那个结果。他甚至再不在意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见李淑庄,又和她一起服食含有丹毒的危险丸散,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眼前此刻去。至于过去的回忆,对未来的推算,比起现在这一刻,比重上变得微不足道。
一股轻松写意带点懒洋洋的感觉,涌上他心头。李淑庄的娇笑声,她低沉好听的声音,变得晶莹剔透,每个字音本身已是最动人的天籁。
屠奉三笑道:“还提甚么打打杀杀的,真大煞风景,他奶奶的,你不是说过服药后会变另一个人吗?嘿!言归正传,我并没有逼你在短时间内筹措足这笔金子,而是予你足够的时间,办法当然由你去想出来。”
李淑庄黛眉轻蹙的道:“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这人哩!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你明白现在南方的形势吗?”
屠奉三生出和情人闹别扭的古怪滋味,冲口而出道:“夫人终于发觉错看桓玄,致生出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既然如此,还买我的丹方来干啥?”
李淑庄像清醒过来般双眼射出锐利的光芒,旋又被温柔之色代替,轻轻道:“我早看出你这个人绝不简单。贪财好色的人我见多了,绝不像你这模样。看你的眼神便清楚。第一回在燕雀湖见到你,我便有种奇怪的感觉,你的才智该远比你表现出来的高明,不论和你说甚么,你都清楚明白,且似看穿我心中的想法,故能屡次把我逼在被动的下风,令我感到新鲜刺激。现在嘛!更有点想向你投降,求你网开一面,以一个我付得起的价钱,把丹方卖给我。唉!你既清楚我的处境,便该明白假如桓玄失败了,我将变得一无所有,那时也没金子和你交易哩!”
屠奉三心裹被不知是何滋味的曼妙感觉占据,这番话肯定是李淑庄的肺腑之言,因为他听不出任何破绽。皱眉道:“可是夫人常不自觉地向我露出鄙视的神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淑庄抿嘴笑道:“奴家真的是甚么都瞒不过你,但你却看错哩!那不是鄙夷的神色,而是感到惋惜,像你这般轩昂的男儿漠,却只懂炼药和在脂粉丛中打滚,还像建康的所谓名士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无愧色。好哩!长话短说,你究竟肯不肯作这个交易?奴家的心已掏出来给你看了,你也清楚奴家的处境。一千两金子足够你挥霍一段长时间,若你仍感不足,今夜你便可以到奴家的闺房一宿,让奴家可以好好伺候你。”
屠奉三涌起差点遏抑不住的欲火,忙硬压下去,人也清醒了点,道:“我真的不明白,既然夫人对自己的前景并不乐观,二十四条丹方对你还有甚么价值?”
李淑庄掩嘴笑道:“都说你不是好色的人,听到奴家肯投怀送抱,仍不露丝毫馋相。你当我是随便陪男人的人吗?淑庄才不会这么作贱自己。索性一并告诉你吧!我买你的二十四条丹方并不是要赚钱,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将来的日子作打算。唉!假如我失去眼前的一切,唯一能使我感到活着尚有点意义,便是我手上的三十六条丹方哩!你明白了吗?”
屠奉三失声道:“你竟是买来自用的?”
李淑庄露出凄然之色,幽幽道:“不要看我李淑庄表面风光,事实上我心中非常寂寞,满脑子烦恼,有时更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只有丹药可驱走我的烦恼,让我好好的享受人生。好吧!我答应你,假若情况好转,我会补偿你的损失,如你仍不信任我,我便把淮月楼的房产地契交给你作抵押,如此你该不会怀疑我没有交易的诚意吧!”
屠奉三呆看着她,好一会后叹道:“形势是不会好转的,桓玄根本斗不过刘裕,夫人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点。”
李淑庄轻轻道:“你究竟是谁呢?”
我究竟是谁?
这类问题,平时屠奉三绝不会费神去想,因为根本不成其问题。但此刻屠奉三却对这个问题有全新的体会。对!我究竟是谁呢?屠奉三这三个字只是代号。对敌人来说,屠奉三或代表催命符;对刘裕来说,是个好帮手。但对自己来说,他是甚么呢?
寒风拂体,面对眼前有高度诱惑性的美人儿,身处淮月楼旁清幽雅致的园林内,屠奉三感到自己完全彻底的融入环境裹去,在下面流过的河水,天上的夜空,与他似生出不可分割的关系,这是他从没有尝过的动人滋味。自己究竟是谁,再不重要。
他现在看到的,是李淑庄的另一面。她也像任何人般有血有肉,会感到寂寞、悲伤、烦恼、失落,也会受情绪影响。
一些从未在他脑域出现过的意念,一个接一个的紧扣而来,还伴着鲜明的图象,似乎意念本身已是最大的玩意和乐趣,令他一时想得痴了。
“道兄!”
屠奉三有点不情愿的从内在的天地走出来,讶然朝李淑庄瞧去。
李淑庄以古怪的神情盯着他,缓缓道:“你究竟是谁?刚才你提起桓玄和刘裕时,我直觉感到你深入的了解他们,语气中透出强大的信心,并深信不疑自己的看法。”
屠奉三轻松的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否和夫人进行交易。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如何?”
李淑庄像小女孩般雀跃道:“道兄肯答应了。”又幽怨的道:“今晚你不陪淑庄吗?不知如何?我现在真的感到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很不好受。你不曾感到寂寞吗?当你和别的女人欢好时,会不会仍感到寂寞呢?”
屠奉三发觉自己正认真对待李淑庄的问题,点头坦白的道:“你倒说中了我的心事。我虽然有过不少女人,但没在一个能令我念念不忘,又或想和她再次温存。我能拥有的,只是剎那的欢娱,事后却有去如春梦的感慨。唉!我想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之中,都会有寂寞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人前呼后拥,但寂寞却似是与生俱来的事,是一个心境的问题。”
李淑庄欣然道:“我从未听过比你这番更能引起奴家共鸣的话,直说到我的心坎裹去。更使我开心的,是再感不到道兄的戒心和敌意。今晚不要走好吗?你是个很奇特的人,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便知道。”
屠奉三发自真心的道:“坦白说!我仍没法弄清楚夫人是真情还是假意,我们定下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如何?除了二十四道丹方外,我还有可令夫人惊喜的意外得益。”
李淑庄一呆道:“意外的得益,道兄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屠奉三道:“我现在不可以泄漏,且须看夫人的表现,但对你肯定有利无害。”
李淑庄凝视他半晌,道:“我愈来愈感到道兄的不简单,更似乎很清楚我的处境。令我感到害怕。”
屠奉三暗叹一口气,道:“我能在逍遥教中占上一席,当然不是普通之辈。夫人勿要多心。”
李淑庄皱眉道:“我们为何不可以立即进行交易呢?让淑庄把人财献上,道兄满意后,便把余下的丹方默写出来,那么不论明天发生甚么事,淑庄再也不在意了。”
屠奉三感到心中的怜惜之意远大于对她的敌视,更开始相信她有交易的诚意,问题在他顶多只记得另外四条丹方,且都是居心不良的毒方,纵然千万个情愿,也无法依她所说的去完成交易。
道:“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淑庄讶道:“道兄似乎另有难言之隐,何不开心见诚的说出来?”
屠奉三已习惯她善于捕捉别人心事的本领,苦笑道:“不瞒你哩!我还要回去和任后商量。”
李淑庄愤然道:“原来你和任后有私情,怪不得不把我李淑庄放在眼内。”
屠奉三大讶道:“夫人在妒忌吗?”
李淑庄呆了一呆,竟说不出话来。
屠奉二心中涌起一阵连自己也没法解释的醉心感觉,微笑道:“夫人放心,我可以关长春三字立誓,我与任后绝没有男女私情,有的只是利害关系。”
李淑庄垂下螓首,轻柔的道:“知道哩!”
短短的一句话,却直敲进屠奉三的心坎里去,生出魂为之销的美妙感觉。
这美女是否对我动了真情呢?或只是她勾魂摄魄的手段?
屠奉三胡涂起来,很想知道答案,这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李淑庄轻轻道:“明晚初更时分如何?你晓得我的家在哪里吗?”
屠奉三道:“任后刻下不在建康,多给我几天时间吧!快则二天,迟则六天,我会再来找夫人的。”
说毕起身离开,因为如果再不下决心离开,连他自己也没法肯定事情会如何发展下去。
第六 章全新想法
燕飞来到屠奉三身边,疑惑的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屠兄不立即回家,却要到三十多里外的大江上游来吹风?”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屠奉三,俯视着在崖下东流不休的江水,颓然道:“我想清醒一下,因为我刚和李淑庄一起体验了第一道杀人丹方的惊人威力,我和李淑庄便似变成了另外两个人,又或许我们只是露出了真本性,像荒人回到夜窝子去的情况。”
燕飞在石旁蹲下,面向大江,哑然失笑道:“我的娘!竟然这么有趣?我们低估了李淑庄,没想到她会来此一着,告诉我!屠兄是否对李淑庄动心了?”
屠奉三感到浑身舒泰,因为他绝对的信任燕飞,更不用担心安全。苦笑道:“但愿我有个肯定的答案。大家兄弟,我也不想瞒你,第一眼看到她,我便感到心动了。但因这是全无可能的,更何况我还要杀她,所以我把这种令人迷惘的感觉硬压下去,且一直很成功,直至你告诉了我有关你和慕清流的睹约,那被压下去的某种情绪又复活了。”
稍顿续道:“勿要以为我公私不分,事实上我想到一个更佳解决李淑庄的办法,就是和她作一个公平的交易,谛造双赢的局面。”
燕飞欣然道:“只要你老哥认为是好办法,我便支持你。”
屠奉三讶道:“为何你丝毫没有怀疑我中了五石散的毒,以致胡言乱语呢?”
燕飞道:“男女之间的感情,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发生,而当其发生时,谁都挡不了。”
屠奉三沉吟道:“你是过来人,比我清楚。但我真的爱上了她吗?”
燕飞道:“由于你老哥长期抑压自己这方面的情绪,说你爱上了她或许是言之尚早,但你的确是对她生出微妙的感情,故不忍害死她。”
屠奉三道:“我是否非常愚蠢呢?换了你在我的处境,会如何处理?”
燕飞道:“你肯问我的意见,显示你仍然保持理智。告诉我,她那方面的情况又如何?”
屠奉三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幸好我并没有非得到她不可的心,所以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我绝不介意,只是不忍出手杀她。”
燕飞点头道:“如此更好办。正如我说过的,对李淑庄我们再非没有选择,先说出你的新想法吧!”
屠奉三把李淑庄的情况解释明白后,道:“我的新想法有个条件,就是须说服任后把二十四条丹方的制法交出来,再由你亲自出手为她化去体内积聚的丹毒,而李淑庄则以淮月楼来作交换,且助我们狠踩桓玄一脚。”
燕飞沉吟道:“你认为李淑庄会同意吗?”
屠奉三道:“当广陵和巴陵先后失陷,慕清流输掉赌约,发出全面撤走的指示,李淑庄还有别的选择吗?这个交易对她是有利无害的。”
燕飞道:“为何你不想多要些儿,譬如得到她呢?”
屠奉三苦笑道:“像她那样出身的人,会对人生出真感情吗?如果她有把握,早把我干掉。”
燕飞摇头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她向慕清流隐瞒你的事,实出乎我意料之外,当时我虽大惑不解,却没有深思这方面的事。现在作事后的回想,她没有透露你的存在,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想遇要杀你。当然她也像你这般心感矛盾,却正显示她对你非是没有情意。”
屠奉三道:“你的看法或许正确,不过她的情况和任后不同,魔门的法规对她会有一定的约束力,与我相好说不定等若背叛魔门。唉!又或她只是在媚惑我,我不过是一厢情愿吧。”
燕飞道:“我接触过的魔门中人,不论是向雨田又或慕清流,说到底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与你我没有分别。男女互相问的吸引是不讲道理的,像你老哥般,有想过会爱上要对付的目标吗?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发生在李淑庄身上。老天爷在这方面是公平的。”
屠奉三道:“你是在鼓励我?”
燕飞道:“这个当然。我们荒人一向是无法无天、不受世俗道德礼法的约束,想到甚么便去干甚么。今次如果魔门失败了,恐怕李淑庄有生之年,仍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她如真的对你心动,你为何要拒绝快乐?”
屠奉三道:“可是我真的不了解她,更不清楚她对魔门的忠心程度,鲁莽的去追求她,或会有不测之祸。眼前的头等大事,仍是杀死桓玄,我不可让私人的事影响大局。”
燕飞微笑道:“不要三心两意,她拒绝你是她的事,只要你曾尽过力,晓得自己没有错过机会,便对得起自己,这种事谁可预料呢?至于怕出事,则是过虑。当慕清流愿赌服输,而李淑庄又晓得你是屠奉三,我保证她不敢动你半根毫毛,有谁想与我和刘裕结下解不开的仇恨?哈!还有你老哥是那容易收拾的吗?”
屠奉三默然片刻,忽然叹道:“我是不是很傻呢?”
燕飞道:“但我却最喜欢你现在这样子。如果事事都精明厉害,算尽机关,只讲利害,做人还有甚么乐趣?放手去做吧!错过了你会终生悔恨。”
屠奉三颓然道:“我真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燕飞道:“乐趣正在这里。便像高小子追求小白雁,起始时谁都不看好他们,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我们回去见任后,看她对我们的提议如何反应。不用担心,我与你是立于同一阵线的。快天亮哩!”
刘裕在瓦顶遥观太守府的情况,后院已有多处房舍透出灯光,显示下人已起来工作,该是准备早膳一类的事。
他身旁的孔老大道:“桓弘每日天亮前起床,梳洗后便到主厅吃早点,听取手下汇报昨夜的状况。陪他同吃早膳的尚有七、八个亲将,此为最佳下手的时刻。”
另一边的魏泳之道:“桓弘今次死定了,府内的守卫不过百人,且完全没有警戒之心。”
孔老大笑道:“桓弘不论衣食,均非常讲究,甫抵广陵,关心的不是广陵的防御,而是谁是厨艺最了得的人。他请的三个厨子里,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另外我又安排了四个兄弟混进去,在厨房帮手。后院的大门已被他们作了手脚,一撞便开,我们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杀进去,先把主厅重重包围,再进去取桓弘的小命。”
魏泳之兴奋的道:“每一个兄弟都清楚自己在干甚么,当看到烟花讯号后,我们的人会先夺取粮仓和城门的控制权,如此大局已定,就看我们能再夺多少条船。”
刘裕目光投往东方,已隐见日出前的霞彩,心忖广陵的争夺战将揭开与桓玄之战的序幕,打破对峙不下的局势。以桓玄的性格,大怒下会派兵猛攻广陵和京口,如此则正中他下怀。
孔老大道:“现在一切情况全在我们掌握襄,要生擒桓弘,也肯定可办到。”
刘裕道:“我们定要当场斩杀桓弘,以示我们的决心。同时也可让建康高门晓得,谁站在桓玄的一方,谁便要死。”
魏泳之点头道:“对!谁敢助桓玄,我们便杀之无赦!”
不知如何,刘裕想起了谢混,此子肯定站在桓玄的一方,自己可以狠下心肠杀他吗?自己知自己事,不论谢混如何开罪他,至乎无人不认为谢混该死,他仍没法对谢混下手。只是看在谢锺秀份上,他便下不了手。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把话说满了。
刘裕再次感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种种为难处,要公私分明,实有极高的难度。
孔老大道:“是时候哩!”
太守府后院处亮起一盏绿色的灯,旋又敛消,接着又亮起来,如此连续三次,方告熄灭。
魏泳之欣然道:“桓弘到主厅去了。”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动手吧!”
建康。
秘巢内,任青媞静心聆听屠奉三昨夜与李淑庄交锋的过程,玉容平静,即使听至屠奉三不得不与李淑庄共尝丹散,仍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
窗外天色转白,漫长的一夜终于成为过去,便像以往无数的夜晚,但燕飞却晓得昨夜与别不同,至少对屠奉三来说,昨夜发生的事,或许会彻底改变屠奉三未来的命运。
他不时想着纪于千,隐隐猜到纪千千已随慕容垂的大军起行,离开荣阳,因而无法和他作心灵的联系。
屠奉三最后说出了他的新构想,然后等待任青媞的响应,没有任青娓的同意,他根本没法和李淑庄作交易。
燕飞也为屠奉三紧张,晓得不费一番唇舌,休想说服任青媞,因为她有大条道理不肯把二十四条丹方的制法说出来,皆因此为可以控制建康高门,能令她在建康呼风唤雨的本钱,当然愈少人知道愈好,何况对方是有政治野心的魔门妖女。
任青媞忽然笑容满脸,向屠奉三喜孜孜的道:“恭喜三哥,终于觅得意中人。”
屠奉三和燕飞相对愕然,怎猜得任青媞如此好说话?
任青媞道:“不论三哥有甚么新的提议,青媞都全力支持,二十四条丹方算甚摩哩?比起三哥将来的幸福,根本是微不足道。”
屠奉三首次对任青媞唤他作三哥完全受落,还一阵感动,且又有点儿尴尬,苦笑道:“我只是要和她作个公平的交易,并没有其它意思。”
任青媞笑脸如花的道:“三哥不用害羞,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嘛!何况是如此知情识趣的佳人?”
屠奉三道:“我和她……唉……”
任青媞道:“我当然明白三哥的心事,你怕她是魔门之徒,心意难测,不过这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燕飞奇道:“连这事也有办法解决吗?”
任青媞道:“李淑庄是否对三哥动了真情,一下子便可试出来。”
屠奉三愕然道:“究竟是甚么好法子?”
任青媞道:“当广陵或巴陵失陷的消息传到建康来,三哥便可以本来面目去见李淑庄,看她反应如何,如果李淑庄仍显露对三哥的情意,三哥便可依我的方法测试她真正的心意。”
连燕飞也对任青媞大为改观,她不但肯交出珍贵的丹方,还为屠奉三想法设计,尽显她爱屋及乌的心意。
任青媞美目生辉的道:“只要李淑庄肯脱离魔门,三哥便值得为她作出任何牺牲,因为她是真的向三哥尽倾心中之爱。”
屠奉三苦笑道:“李淑庄对我的爱绝达不到这种叛门的程度,照我看她只是感到我这个人不简单,生出了好奇心吧!”
任青媞摇头道:“三哥你错了。魔门的人一向以绝情绝义为本色,一切只看功利效益。可偏是这种人,一旦动情,却是一发不可收拾。燕大哥说得对,她没向慕清流提及你这个人,已是有违她的作风,只因她对你动心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燕飞道:“但她也可以口称叛帮,暗裹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任青媞道:“像魔门这种历史悠久的门派,想脱身是谈何容易?幸好有燕大哥在,当然可以直接和慕清流谈条件,以更大的利益作交换。”
接着正容道:“李淑庄能负起这般重要的任务,肯定是魔门两派六道其中的派道之首,以魔门的惯例,派道之首同时也是该派道最重要典籍的持有者。如果李淑庄真的肯脱离魔门,又得到慕清流首肯,她必须把由她保管的典籍交出来,而这是没法骗人的。因为魔门派系与派系间不住勾心斗角,谁都想夺取对方的典籍,一旦交出去,便再收不回来。”
燕飞拍桌道:“果然好计!”
屠奉三叹道:“要她背叛魔门来跟随我,照我看只是个笑话。”
任青媞道:“试试看好吗?三哥勿要小觑自己,若青媞不是先遇上刘爷,也会对三哥情不自禁呢!”
屠奉三只能向燕飞苦笑。
第七 章惊闻噩耗
周绍揭开盖着尸体的黑布,左右的人都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只有他仍神态冷静,审视被射成刺蛔般的马军,好一会后才为他盖上黑布。
参军郑达道:“九个人无一幸免,全部中箭惨死,此事今早已传遍全城,人人都晓得两湖帮的余孽回来搞事。”
另一副将谢家宁道:“同一时间两湖帮的赤龙战船攻击我们泊在码头的战船队,毁了我们三艘船,全赖码头的守军全力反击,方驱走敌舰。现在我们的水道已被敌舰封锁,切断了我们和江陵的联系,情况不妙。”
周绍叹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两湖帮怎能忽然发动如此诈谋奇计,且计划周详、组织严密,一下子命中我们弱点的攻击?究竟谁在主持两湖帮呢?”
郑达道:“据街头巷尾的传闻,重整两湖帮的是聂天还的爱徒,有『小白雁』之称的尹清雅。”
谢家宁道:“据传还有荒人在暗中出力,尹清雅与荒人关系密切,更与边荒头号探子高彦相恋,此一传闻,该贴近事实。以昨夜的情况看,肯定高彦有参与,否则时间、地点哪能拿捏得这么精准?”
周绍狠狠道:“我们千算万算,仍算漏了小白雁的影响力,令两湖帮投向了刘裕。此事非常严重,如果我们守不住巴陵,将会影响整个战局。”
郑达疑惑的道:“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竟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吗?”
周绍苦笑道:“两湖帮的帮众和百姓,对聂天还是又敬又怕,但对小白雁却是没有保留的疼爱,加上她和荒人及刘裕的关系,为两湖帮帮众、百姓带来新的希望,昨夜又成功刺杀马军,令他们士气如虹,一洗颓风,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
谢家宁道:“如果他们敢来攻打巴陵,我们便可重挫他们的气焰。”
周绍双目精芒闪动,道:“家宁是外来人,故不明白巴陵的情况。两湖帮在这里极得民心,如果任情况依现在这般发展下去,两湖帮的声势会日益高涨,彼长此消下,我们将陷于劣势。所以我们必须掌握主动,至少要破掉他们的封锁,否则悔时已晚。”
郑达道:“两湖帮水战之术,名震南方,我们恐难与他们在水道上争雄。”
周绍道:“单凭我们手上的水师战船,当然办不到。我们必须向江陵求援,请来战船队,以粉碎两湖帮的反攻主力,如此巴陵将可稳如泰山。”
郑、谢两人轰然领命。
建康。
黄昏时分。
屠奉三回到秘巢,直接来到燕飞的房间,后者正打坐练功。
屠奉三在床边坐下,笑道:“燕兄怎办得到的?在这等时势,仍可以随时洗心净虑的坐上几个时辰,毫不气闷。”
燕飞笑道:“是否有好消息,竟有闲情来笑我?”
屠奉三道:“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刚见过王弘,广陵失陷了,此事轰动建康,听说桓玄气得暴跳如雷,誓要在短期内重夺广陵,然后大举进攻京口。”
燕飞遽震道:“屠兄岂非今晚便可以去会佳人吗?”
屠奉三尴尬道:“为甚么要扯到这方面去?”又岔开道:“据王弘说,刘帅此仗赢得干脆漂亮,且是四两拨千斤之法,教敌人的守军没法发挥战力。”
燕飞点头道:“小裕在军事上的才能,确实不在玄帅之下。”
屠奉三续道:“刘帅先和数百名北府兵兄弟,混进城内,然后于黎明时在城内发难,强攻入太守府,当场斩杀桓弘,又攻占各处粮仓,全城举义,杀得荆州军弃城而逃。城外本驻扎了数干敌军,但北府兵船队同时由水路大举进犯,令敌人无心作战,望风而溃。听说敌人泊在码头的战船,大部分都落入刘帅手上。”
燕飞动容道:“小裕的手段,教人意想不到。”
屠奉三深有同感道:“由刘帅一箭沉隐龙,再于极度劣势下反击天师军成功,忽然又回到广陵策动兵变,夺得京口,到今早重夺广陵,每一着都是出入意表,我屠奉三对他的谋咯是打心底佩服。”
燕飞从枕下取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牛皮袋,递给屠奉三,道:“这是任后离开前着我交给你的,内藏丹方的详细制法,保证大致上没有丹毒的问题,她还说你可放心和她一起服食依丹方制成的丹散,绝不会出事的。但李淑庄必须先化去体内积众的丹毒,方可服用。”
屠奉三老脸一红,有点尴尬地接过牛皮袋,纳入怀里,顺口问道:“她到哪里去了?”
燕飞道:“她出门时看来心情很好,却没有说要去哪里。还千叮万嘱我好好的照顾你,还叫我提醒你不可以毫无戒心,要你千万不要着李淑庄的道儿。”
屠奉三说不出话来。
燕飞续道:“照我猜,她是去联络逍遥教潜伏在建康的旧部,好准备将来在建康过她新一代清谈女王的风光日子,也可提携仍肯对她尽忠的手下。”
屠奉三摇头苦笑。
燕飞当然明白他对任青媞矛盾的心情,不过今回任青媞二话不说的把丹方制法交出来,足可化解他们之间的嫌隙和仇怨。
道:“她特别指出封袋内集录全部三十六条丹方,全部依她从『丹王』安老处学来的东西加以改良,把丹毒减至微乎其微。你出门后,她便坐下来写了足足有三个时辰,包括她的制丹心得,等若一本制丹的秘籍。在见李淑庄前,你最好取出来看一遍,以明白是拿甚么好东西去和李淑庄作交易。唉!我也不得不承认在此事上,她是有玉成你和李淑庄的诚意,真的是尽了力。”
屠奉三感慨的道:“真令人想不到,我原以为必须大费唇舌,还要小飞你开口说话,怎想得到她这好商量。”
燕飞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更作出了最精明的选择。现在一切全看你了,是否今晚去见李淑庄呢?”
屠奉三道:“我想听你的意见。”
燕飞道:“去见她吧!现在建康的形势每天都在变化中,谁都不晓得明天会发生甚么事。若小裕在此,他也会像我这般毫无保留的支持你,大家是兄弟嘛!”
屠奉三叹道:“我从没有试过这渴望去见一个人,好吧!待我细读由任后提供的炼丹秘本后,便去见她,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欣然接受。”
他拍拍燕飞肩膀,以示感激,然后离房用功去也。
刘裕在返回帅府的途中,心中百感交集。就是在这裹,他和王淡真定下私奔之约。当日的情景一幅接一幅的浮现心湖,令他无法自己。
策骑在他身旁的孔靖、何无忌和魏泳之等人却是情绪高涨,充满胜利的狂喜。
刚才他到城外码头慰劳水师的兄弟,所到处,军民齐声喝采,呼唤“小刘爷”的声音震撼着广陵城。
刘裕清楚感到自己已确立了北府兵最高统帅的地位,因为他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桓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凭着超卓的谋略,他付出最少的代价,赢得最漂亮的一仗,硬把广陵从桓玄的魔掌里夺回来,且得到大批的粮资、财货和近三十艘完好的战船,如果这还不算战绩彪炳,怎样才算是成果骄人呢?
旗开得胜,最能振奋士气。
入外院门后,刘裕跳下马来,自有手下赶来伺候。他正要和孔老大等说几句话,一名亲兵凑近他低声道:“宋爷刚从建康赶回来,说有急事要立即见刘帅。”
刘裕心中一震。
有甚么事能令宋悲风抛开一切的回来找他呢?有甚么事是屠奉三和燕飞也应付不了的?难道是……刘裕不敢再想下去,向手下们交代几句话后,立即匆匆到书斋见宋悲风。
刘裕进入书斋,不用宋悲风吩咐,便把门关上,来到神色凝重的宋悲风身前跪坐,却发觉自己没有发问的勇气。
宋悲风惨然道:“自我踏足广陵,我曾数次生出街动,想掉头便走。不过记起小飞的话,终于还是来了。小裕你要冷静的听我说,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刘裕遽震道:“是否锺秀小姐出事了,桓玄他……”宋悲风道:“虽然舆桓玄有关系,但并非你想的那样子。”
接着苦叹道:“孙小姐自大少爷去世后,再加上淡真小姐的事,心情郁结不解,致积忧成疾。到桓玄占夺建康,还屡次到乌衣巷骚扰她,令她的病情急速恶化,已到药石不灵的危险状况,以小飞之能,亦感无计可施,凭他的先天真气,也只能纡缓她的痛苦,并估计如果她再度复发,恐有性命之虞。”
这番话便像五雷轰顶,令刘裕整个人飘飘荡荡似的,失去了所有力气,全身像被针刺般发麻起来。
宋悲风双目泪花闪动,道:“我们也知道你在这吃紧的时刻没法分身,且亦绝不可以抽身离开,但小飞认为该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上,由你自己作出选择。孙小姐最大的问题是失去了生存的斗志,自暴自弃。因为淡真小姐的事,令她感到生无可恋,不断责备自己、折磨自己。唉!我们……唉!”
刘裕听得心中滴血,颤声道:“说下去吧!”
宋悲风颓然道:“心病还需心药医,现在唯一回天之计,是由你去见孙小姐,向她示爱,或可振起她求生的意志,令她好转过来。”
刘裕凄然道:“我去见她有用吗?”
宋悲风道:“大小姐向燕飞说,孙小姐心中的人正是你,但却怕她自己的身分,会连累到你,故不敢向你表达心中的情意,还拒绝了你。现在只有你才能振起她的意志,解开她的心结。”
刘裕闭上眼睛,好一会后再睁开来。
宋悲风这番话一入耳,他便生出立即抛开一切,赶往建康的强烈冲动,可是身体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能移动。
与桓玄的决战,刚正开始,他是绝对不可以因私忘公,就这么抽身离开,试问他如何向手下们交代?际此荆州大军随时反攻的一刻,他的离开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更会令北府兵的手足对他彻底的失望。
他的心被撕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留在广陵,另一半则飞往建康去了。
宋悲风道:“我感受到这裹的气氛,北府兵现在是不能没有你的。希望孙小姐能吉人天相,度遇难关,将来你们仍有相见之日。”
刘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据小飞估计,锺秀还可以撑多久?”
宋悲风道:“小飞没有说出他的判断,只说若她再次病发,便非常危险。他对孙小姐的情况,并不乐观。”
刘裕道:“谢混那小子是否在旁推波助澜?”
宋悲风吃了一惊,道:“谢混也是身不由己,桓玄现在权倾建康,谁都不敢逆他之意。”
刘裕仰天叹道:“我前生究竟造了甚么孽呢?老天爷竟对我如此不仁。”
宋悲风无言以应。
刘裕露出坚决的神色,断然道:“不论如何!我都要赶赴建康见锺秀,谁都挡不了我。”
宋悲风骇得魂飞魄散,且深深的后悔,颤声道:“万万不可!”
刘裕冷然道:“桓玄何时称帝?”
宋悲风摸不着头脑的道:“该是这几天内的事,他已自封为楚王,还把司马德宗逐离宫城,又使人准备挥让时祭祀的神坛,据说连惮让的诏书也着人起草撰写了。问题在广陵的失陷,会否打乱他的阵脚。”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当桓玄称帝的一刻,就是我动手去建康之时。我明白桓玄这个人,没有任何事可阻挠他称帝一事。”
宋悲风愕然道:“为何要待他称帝方到建康去?”
刘裕吁出紧压心头的一口闷气,道:“因为我要让建康所有人都清楚知道,我不是要和桓玄争天下,而是要拨乱反正,诛除桓玄这个叛贼。”
宋悲风稍放下心事,道:“小裕是要发兵攻打建康,对吗?”
刘裕道:“原本的战略,是以逸代劳,凭广陵和京口之固,痛击来犯的桓军,以削弱桓玄的兵力。但为了见锺秀,我会改变策略,全面猛攻建康。我要堂堂正正的到乌衣巷去见锺秀,以事实向她报喜,害死淡真的人绝不会有好的收常”宋悲风一震道:“如此改变既定的策略,是否太冒险呢?”
刘裕道:“谁晓得是否不智呢?我只晓得一件事,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我的感觉会是生不如死。我意已决,宋大哥不用劝我。”
宋悲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裕长叹一声,道:“小飞该已告诉了宋大哥有关孙小姐拒绝我的事。唉!我是明白锺秀的,虽然我曾误解她,甚至对她生出怨恨,但此刻我却完全的明白她。”
又仰望上方,无限欷献的道:“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认为自己须对淡真的死负上全责,所以她拒绝我,不止因为怕她的身分毁了我的事业,更是拒绝快乐。”
他又记起谢锺秀在拒绝他之前,于谢家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呼吸困难。
宋悲风垂首道:“我留在这里。”
刘裕似一时掌握不到他的话意,一呆道:“你留在这里?”
宋悲风道:“我不想孤身回到建康,我要把你带到建康去,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便陪你一起死。”
刘裕摇头道:“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死的人将是桓玄。时间宝贵,我现在立即去着手准备。”
宋悲风忧心忡仲的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小裕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刘裕默然片刻,道:“宋大哥放心好了,我不但不鲁莽,还会比以前更小心,谋定才动,因为我希望能活着到建康去,令锺秀感到生命可以是如此美好的。”
稍顿又道:“没有人能阻挡我。真的!再没有人能挡住我,我清楚的知道。宋大哥好好休息。”
说毕离开书斋去了。
第八 章烈火干柴
“奇兵号”泊上两湖帮湖岛基地的码头,数以百计的两湖帮帮众拥到码头来迎接,呼喊喝采声直冲夜空。
站在指挥台上的程苍古、老手、船上的一众兄弟都看呆了,想不到两湖帮帮众如此热情。
于离巴陵二十里处,他们遇上两湖帮的赤龙舟,知道形势大好,遂在引领下到湖岛基地来。
程苍古心中佩服刘裕,他派出帅舰到两湖来,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充分表达了刘裕对两湖帮的诚意和重视,故才会出现眼前人人欣喜如狂的场面。
老手本来对两湖帮的态度心中忐忑,这刻当然完全放下心事。
领头跃上船来的是尹清雅,还有十多个两湖帮的头领,包括魏品良在内。
岸上的两湖帮帮众爆起更激烈的欢呼,就像着了魔似的。
尹清雅娇呼道:“程公!”
程苍古给她唤得心都软了,看着她落到身旁,讶道:“两个小子和一个疯子到哪裹去了?”
尹清雅喜孜孜的念道:“两个小子一个疯子!嘻!程公形容得真贴切。他们都在巴陵城搞破坏,昨夜才宰掉马军那叛贼。现在巴陵的水路交通已给我们截断,看周绍还能撑多久。”
说完目光落在老手身上,那会说话的眼睛像在问:“你是谁?”
程苍古没立即介绍两人认识,道:“清雅先着他们静下来,我要为刘帅交代几句话。”
尹清雅漫不经意地向岸上的两湖帮兄弟打出肃静的手号,出乎程苍古和老手意外地,震天的呼喊声立即消失,只听见火把猎猎燃烧的声音和呼啸的湖风。
程苍古扯着老手走前两步,来到尹清雅左右,让人人可清楚看见他们。
魏品良等头领识趣的并排立在他们三人后方。
程苍古表现出赌林高手的风范,轻松的扬声道:“我们坐的这条船叫『奇兵号』,是北府兵大统领、谢玄继承者刘裕刘统领的座驾舟。站在尹帮主身旁的这位好汉,我们唤他作老手,乃北府兵公认的水战第一高手,更是刘裕的心腹大将。『奇兵号』便是由他一手建造的,船上任何一件东西、一块木头,没得他允许,都不会放上去。”
老手在干百双眼睛注视下,老脸破天荒第一回红起来,幸好他皮肤黝黑,不那么醒眼。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程苍古会当众赞扬他,令他这个一向只顾实干、不慕虚名的人大感害羞。
程苍古表现的正是荒人的作风,夸大却不脱离现实,行径荒诞不经又充满诚意。
在人人屏息、静心聆听的气氛下,程苍古续道:“刘裕今回让出帅舟,正是要以『奇兵号』作尹帮主的旗舰,而老手则负起辅助尹帮主的重责。京口现在已入我们之手,广陵则是我们囊中之物,就让尹帮主坐上『奇兵号』,收复巴陵,再攻江陵,然后我们沿江而下,直捣建康,斩下桓玄的臭头,以祭聂帮主和郝副帮主在天之灵。”
欢呼喝采声再次响起,把其它声音完全掩盖,一时湖水也似沸腾起来,就像两湖帮帮众体内的热血。
建康。
初更时分。
燕飞藏身楼房高处,看着屠奉三进入李淑庄在淮月楼旁的华宅,心中苦乐揉集。
今回到建康来办事,“倒庄大计”已因屠奉三对李淑庄生出微妙的情意和怜惜之心,而循另一令人感到惊喜的方向发展,坏事或许会化作喜事。
对魔门的人,他并没有恶感,当清楚认识魔门成立的过程,还大生同情之意。说到底这是个成王败寇的问题,不同信念的路线斗争,很难说谁对谁错。更何况他的生父墨夷明正是出身魔门,且他遇上魔门两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向雨田和慕清流,都非是泯绝人性的人。比较起来,桓玄和司马道子等都更似邪门人物。
闲着无事,他想起纪千千,纵然想到纪千千之所以不能和他遥距交感的可能性,但说不担心就是骗人的。又想起谢锺秀,不由心中暗叹。
就在此时,心现警兆。
一道娇巧纤美的黑影,正迅速赶至,在对岸半里许外的楼房处倏现乍隐。
燕飞一眼便认出是谯嫩玉,心忖她难道是来找李淑庄。
燕飞想也不想的从高处落下,往秦淮河的方向掠去,务要阻截谯嫩玉于秦淮河北岸,不让她渡河。
不论如何,他绝不可让谯嫩玉破坏李淑庄和屠奉三的“交易”。
屠奉三穿窗而入,来到李淑庄的身前席地坐下,后者正冥坐于布置清雅的书斋内,此斋位于李淑庄华宅的东园内,不见婢仆。
李淑庄张开秀目,内藏掩不住的倦色,淡淡道:“道兄终于来了!”
屠奉三沉声道:“夫人猜到我今晚会来吗?”
李淑庄答道:“道兄消息这么灵通,当然收到广陵失陷的消息,桓玄的时日怕已无多,你自然会及早来和奴家进行交易。”
接着皱眉道:“为何要蒙头蒙睑的,我不喜欢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还不除掉那鬼头罩。”
一直将面目藏在头罩内,只露出眼睛的屠奉三三日不发地揭开头罩,现出自身原来的样貌。
李淑庄娇躯轻颤,双目杀机大盛,沉着的道:“你是谁?”
屠奉三心中暗赞,李淑庄的确是经得起风浪的人,明知栽倒家,仍能沉着应付。
屠奉三道:“夫人勿要气愤,我肯以真面目和夫人相见,正代表我有交易的诚意。本人屠奉三,见过夫人。”
李淑庄呆看他好半晌,现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屠奉三!唉!屠奉三。你走吧!我以后再不想见到你。”
屠奉三从怀裹掏出牛皮袋,摆放在她身前,道:“裹面收藏的是全部三十六条丹方,包括夫人晓得的十二条丹方在内,却又与夫人拥有的丹方不同,是经改良过的,请夫人过目。”
李淑庄目光落在牛皮袋处,却没有探手取阅,只是细瞧着屠奉三,双目射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道:“这是甚么意思?”
屠奉三道:“这是表示我对夫人的诚意。”
李淑庄现出错愕的神色,凝望屠奉三好一会后,摇头道:“我不明白。真正的关长春在哪里呢?”
屠奉三道:“关长春只是任后随口杜撰的人物,根本不存在。袋内的三十六条丹方来自任后所写,并经她应用从『丹王』安世清处学来的秘法把丹毒减至最低。”
李淑庄一双秀眸盖上迷惘的神色,黛眉轻蹙的道:“我仍不明白。”
屠奉三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原本我们对你是不怀好意,只要你不住试服新丹方制出来的丹散,便会引发夫人本身积聚于体内的丹毒,到时大罗金仙也没法挽救夫人。这是我们针对夫人的行动,因为夫人对建康高门的影响力,已成为我们与桓玄之战成败的关键。”
李淑庄发呆半晌,幽幽叹道:“你们太抬举我了。桓玄此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听到广陵失陷,仍不顾众人劝阻,刻下他已离开建康,到九井山去,准备在明天日出时祭天登基,你说奴家可以干甚么呢?”
屠奉三心生怜意,微笑道:“只要夫人能除去体内积聚的丹毒,携三十六条新丹方逍遥而去,好好享受生命,眼前得失算甚么一回事?”
李淑庄娇躯轻颤,目光垂下,轻轻道:“屠当家因何改变初衷,还似处处为淑庄着想呢?”
屠奉三体内热血上冲,看着眼前娇娆,一时间没法说出半句话来。
燕飞倏地现身,刚好截着谯嫩玉的去路,他时间拿捏得精准,对方刚从高处落地,奔进一道小巷,便被他拦个正着。
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眼睛的谯嫩玉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迅捷,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往后腰一抹,两手抖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七、八颗铁蒺藜,分袭燕飞头、脸,胸口和下肢要害,手法纯熟,不愧魔门高手。
燕飞哈哈一笑,身子左右急晃,来势汹汹的暗器全部射空。
谯嫩玉娇叱一声,左右手各多出一支短棒,用铁包着头尾,扑将上来,向燕飞展开水银泻地式的攻击,把近身搏击和短棒的打击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尽显其功架。其招式更是千变万化,令人防不胜防。
可惜她遇上的是燕飞。
燕飞并没有出动他的蝶恋花,轻轻松松的在棒影裹来去自如,或以掌劈、手拨,或以指弹、掌拍,着着封挡对手的狂猛攻击。
谯嫩玉的内功心法别出蹊径,棒子固是力道十足,送来阵阵气劲,但每道气劲都暗藏另一道尖锐的真气,纵然棒劲被封阻,此道尖锐的真气仍像棉里藏针般钻入被攻者的经脉内,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换过一般高手一定没法捱下去,但这当然难不倒燕飞,体内至阳至阴之气运转,轻易把入侵的阴损真气化去。
燕飞只挡不攻,片刻谯嫩玉向他攻出六十二棒,也被他硬挡六十二棒。
谯嫩玉终于吃不消,后力不继,兼之锐气已过,骇然后撤。
燕飞凝立不动,看着谯嫩玉退至两丈开外,双目射出惊异之色,狠狠盯着他。
如果可以有选择,燕飞可肯定谯嫩玉会有多么远溜多么远,但因自己的精气神正牢牢锁紧她,只要她多退一步,燕飞会在气机牵引下,如影随形的赶过去,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发动攻击。
燕飞从容一笑,道:“玉姑娘你好!这么夜哩!为何不留在宫内,却要蹿房越脊的四处奔走呢?”
谯嫩玉闻他喊破她的身分而娇躯轻颤,道:“你是谁?”
燕飞道:“我又没有像玉姑娘般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仍猜不到我是谁吗?”
谯嫩玉遽震道:“燕飞!”
燕飞可肯定谯嫩玉仍未晓得自己和慕清流不但碰过头,还立下赌约,否则早该猜到是他燕飞。欣然道:“正是在下。”
谯嫩玉揭开罩头的黑布,现出如花玉容,她的秀发在头后结髻,强调了她俏丽的轮廓,以姿色论,她实不逊色于王淡真和谢锺秀数等美女。
谯嫩玉道:“你要杀我吗?”
燕飞耸肩洒然道:“若你真的毒杀了高小子,今夜肯定不能活离此巷,不过我仍不能任你离开,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谯嫩玉脸色微变,却仍保持表面的镇定,道:“本姑娘现在没有空,另约时地如何?人家保证不会爽约。”
燕飞哑然笑道:“你连要去见谁都不晓得,便保证不会爽约,可知毫无诚意。相信我,我只是为你好,才带你去见那个人。”
谯嫩玉叹道:“不要逼人太甚好吗?我承认打不过你,你这是明来欺负我。”
燕飞知她硬的不成便来软的,换过一般情况,他的确没法狼下心肠对待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不过现在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他是不会让她去破坏屠奉三的事。
微笑道:“玉姑娘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见何人呢?”
谯嫩玉嗔道:“会有甚么好事呢?我才不想知道。”
燕飞笑道:“现在还由得你作主吗?究竟是要我强来,还是玉姑娘乖乖地随我走?”
谯嫩玉幽幽道:“待嫩玉去办妥一件事好吗?你可以在旁监视我,待我交代几句话后,燕飞你要我怎么乖我便怎么乖好了。”
燕飞丝毫不为她语带相关的话所动,道:“玉姑娘是要去见李夫人吗?”
谯嫩玉终于色变,往后猛退。
李淑庄道:“说话呵!你变成哑巴了吗?”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夫人莫要笑我,我对夫人不但再没有丝毫敌意,还希望夫人能及时抽身,好好的过些逍遥快活的日子。”
李淑庄垂下螓首,以自语般的声音道:“你对我没有别的要求吗?”
屠奉三是老江湖,并不会因这句话而认定李淑庄对他已生出情愫。沉声道:“我只希望夫人能置身于桓玄和刘裕的斗争之外,再没有额外的条件。不过这三十六条丹方是我向任后求回来的,她当然希望夫人只供自用。任后指出,夫人体内积聚的丹毒,随时会反噬夫人,而要化解夫人体内的丹毒,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办得到,那个人就是燕飞。”
李淑庄像没听到他这番话般,轻轻道:“屠奉三你为何对淑庄这么好呢?你不是冷酷无情的人吗?”
屠奉三摊手道:“你想听真话吗?我便说给你听,我屠奉三的确对你动了真情。就是如此简单。”
李淑庄娇躯遽颤,道:“这是不可能。”
屠奉三苦笑道:“事实上我也没有想过会对夫人动心,问题可能出在那颗和着酒饮下的丹散,我尚是第一回服用这东西。”
李淑庄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复杂的神色,凄然道:“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屠奉三平静的道:“那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关心的是夫人对我的心意,夫人千万勿要骗我,不论夫人心中有何想法,我也肯接受,纵然我们将来天各一方:水远不再见面,我亦绝不会怨夫人无晴。”
李淑庄冷静下来,双目眨也不眨的与他对视,柔声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便晓得你不是关长春那种人,至于为何我有这种感觉,真的没法向你解释。我曾经有过不少男人,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心。可是自从见过你之后,便不住想起你,心中既恨又气,偏拿你没法子。我真的不知道是否对你动了真情,但现在我却很想投进你怀里去,大哭一常”屠奉三欣然道:“这番话已足够了,夫人请在此耐心等候,趁有时间看看袋内的丹方……噢!”
话尚未说完,李淑庄已扑过来投入他怀裹去,让他软玉温香抱满怀。
屠奉三再没法继续说下去,感觉是干柴遇上烈火,甚么敌我关系,应有的戒心,全被抛于脑后。
一切都失控了。
第九 章前生情孽
燕飞把被他弄昏了的谯嫩玉,放到室内一角,然后到慕清流前方坐下,道:“桓玄输了!”
慕清流目光投往谯嫩玉,叹道:“我很想说燕兄言之过早,但肯定会被燕兄看不起我。唉!做人有时真的很难。”
燕飞道:“刘裕不费吹灰之力便从桓玄手上把广陵拿下来,胜了漂亮的一仗,立时打乱了桓玄进攻京口的大计,扰乱了整个调军的行动,阵脚已乱,可能不用待巴陵陷落,刘裕便攻入建康,若要到那时慕兄才愿承认输掉赌约,不嫌太迟吗?”
慕清流苦笑道:“我从未见过比燕兄你更厉害的人物。坦白说,我现在的确感到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你。桓玄这小子真没有用,到建康后的表现窝囊至极点,且又轻视刘裕,茫不知刘裕的军事才能和谋略,绝不在当年淝水之战的谢玄之下。唉,我再说得坦白点吧!我看错了桓玄,迷信只有高门名士方能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坐上皇座,却忽略了民众的力量。刘裕之所以能在广陵创造奇迹,皆因他得到当地民众的全力支持。”
燕飞道:“这也难怪慕兄,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慕兄从南方当权大族中选人,是最合乎情理的。”
慕清流苦笑道:“燕兄真懂安慰人,合乎情理的另一个负面的说法就是随波逐流,不能脱出陈腐的框框,以致多年心血,一朝尽丧。今早当我听到广陵陷落的消息,弄清楚刘裕攻陷广陵的手段,已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至于有多少人肯听我的话及时抽身,则不是我管得到的事。”
燕飞心中佩服,慕清流不愧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明智之士。
慕清流目光再落在谯嫩玉身上,皱眉道:“她应该是来找我的,这显示他们仍不肯认输收手,却不知燕兄因何出手拿下她呢?”
燕飞愕然道:“这是一场误会,皆因我不知道慕兄已向同门发出撤退的指令,还以为她是去见李淑庄,故出手阻拦。”
慕清流愕然道:“淑庄?”
燕飞道:“我们原本有一个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却因敝方的屠奉三对她生出情意,所以不但打消原意,还会助她玉成心愿。刚才屠奉三去找李淑庄摊牌,而我则在外面为他把风,事情便是如此。”
慕清流沉吟道:“她的心愿是否与五石散有关?”
燕飞点头道:“好像没有甚么事能瞒得过慕兄。”
慕清流道:“淑庄沉迷五石散,在敝门已是公开的秘密,我曾对她苦言相劝,又严辞警告,她都置若罔闻。事实上我深切地明白她的处境,不要看她谈笑间把建康的皇族高门玩弄于股掌之上,事实上她的内心空虚寂寞。五石散或可给她一时的快乐,忘掉一切,但事后也会令她更感生命的不足。”
燕飞道:“我想求慕兄帮一个忙。”
慕清流道:“是否要我网开一面,让淑庄回复自由,追求她一直没法得的梦想呢?”
燕道:“不知慕兄是否有这权力?”
慕清流傲然笑道:“在敝门中,一向奉行强者为王的法则,没有甚么道理可讲,只要我点头同意,敝门的人又晓得是由燕飞你一手促成此事,谁敢说半句反对的话?”
燕飞欣然道:“那慕兄你肯点头吗?”
慕清流双目精芒骤盛,道:“如果我不答应,燕兄会如何处置此事?”
燕飞苦笑道:“我可以干甚么呢?难道硬逼慕兄动手决一生死吗?我希望将来和慕兄再见时仍是知己和朋友。”
慕清流忽然岔开问道:“燕兄的武功,肯定已超越了俗世武学的范畴,臻达天人交感的层次。燕兄是如办到的?”
燕飞坦然道:“那是至阴和至阳的真气交激而产生的神奇力量,既没法躲避,更没法挡格,只看能捱多少招,如果能撑至我真气枯竭,便有可能掉转头来把我干掉。”
慕清流道:“燕兄肯说个清楚明白,我非常感激。唉!原来如此,所以鬼影也无法免难。只是敝门的人晓得鬼影是栽在燕兄手上,便保证没有人敢开罪燕兄,更不要说来寻燕兄的晦气。”
稍顿续道:“淑庄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燕兄可以放心。当然,我还须看她的意愿,如果她有意和屠当家在一起,她必须作出种种安排,令敝门的人没有异议。”
燕飞大喜道:“多谢慕兄!”
慕清流笑道:“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如果不是燕兄手下留情,嫩玉和淑庄肯定没命,我圣门将元气大伤,现在则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过怕是百年后的事了。”
接着探出双手,欣然道:“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变化,我们都是知己朋友,对吗?”
燕飞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帅府。
议事厅内,刘裕召来众将,除何无忌、魏泳之等心腹大将外,还有孔老大。大家都没视孔靖为外人。
魏泳之道:“据传回来的消息,敌人阵脚大乱,吴甫之和皇甫敷的军队,再不敢推进,此刻停驻江乘,并收编从广陵逃回去的败军。照估计在江乘的荆州军,该不过二万之数,战船则约百艘。”
接着又道:“桓玄害怕了,所以不敢倾全力来攻打我们,反把兵力分散,更将军队调往建康城东北的覆舟山,希冀把我军拒于建康之东。”
何无忌皱眉道:“桓玄是否懂兵法之人?如果我是他,便以攻为守,倾全力来攻打广陵,令我们难作寸进。”
孔老大笑道:“桓玄不是不懂兵法,只因他太过爱惜自己的小命,没有大军在旁保护他,他会睡不安宁。”
众人都笑起来,神态轻松。
魏泳之欣然道:“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桓玄已起程往九井山去,准备登基称帝。建康高门盛传桓玄这么急于称帝,是因他迷信命运,认为只要登上帝座,好运会随之而来,一切难题会迎刃而解。”
众人又再次发出哄笑。
接着目光投往刘裕,看他如何决定。
刘裕从容道:“桓玄的愚蠢,省去我们很多工夫,只要再打两场硬仗,建康便唾手可得。”
众人的眼睛全亮了起来。
何无忌道:“桓玄称帝后,肯定会立即发令,命江乘的军队沿江来犯,我们以逸待劳,是否划算些呢?”
刘裕道:“我们定下这个策略的时候,并不晓得桓玄会如此急于称帝,更没有想过桓玄竟把部分兵力改驻覆舟山,在在都显示桓玄心怯了。不过无忌言之有理,以桓玄的妄自尊大,肯定没法硬吞下广陵被夺、桓弘被杀的这口恶气,故定会下令江乘的军队来攻打我们,如此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众将点头同意,对刘裕的料敌如神,他们早已心服口服,故绝不会怀疑。
刘裕却是自己知自己事,明白自己正找借口好能早日攻打建康。
将领刘道规道:“吴甫之和皇甫敷乃桓玄手下猛将,能征惯战,如若来犯,将会使用疑兵之计,令我们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攻打广陵,还是要攻打京口,使我们兵力分散,难以抵抗。”
刘裕虎躯遽震,道:“对!”
众人都愕然瞪着他,不明白他因何反应如此之大。
刘裕却有满天阴霾尽去的感觉,因为他已想到破敌之法,更掌握唯一致胜之法,绝不是以逸待劳,因为以他目前的兵力,实在难以稳守两座城池,一旦让敌人成功截断广陵和京口的联系,使桓玄恢复信心,荆州军将源源不绝地来攻,那时他只有吃败仗的分儿。这个忽然而来的明悟,令他再没有为私人理由而不顾大局的心障。
刘裕迎上众人疑惑的眼神,心朗神清的道:“敌人有他们的疑兵之计,我们也有惑敌的手法,只要令敌人深信不疑我们的主力集中在广陵,我有方法令敌人输掉这场仗。”
另一个将领孟昶道:“这并不容易,只要敌方探子察看有多少艘船泊在广陵附近,便晓得我们的虚实。”
刘裕微笑道:“假设我们的兵力的确是集中在广陵又如何?”
众皆错愕。
刘裕从容道:“首先,我们要摆出全面进攻建康的高姿态。这方面,桓玄为我们制造了最好的时机,当他明天登基称帝,我们便发檄文公告天下要讨伐桓玄,然后调动军队,装出随时西上进攻的举动。此计是针对吴甫之和皇甫敷这两个知兵的人而发的,如果你们是他们,会有何反应呢?”
魏泳之拍腿道:“当然是觑隙而入,以奇兵奔袭京口,只要攻陷京口,我们不但不敢西上,还要担心能否守得住广陵。”
刘裕整个人回复生机,双目闪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沉声道:“兄弟们!眼前正是建立不朽功业的千载一时之机,只要能破江乘的荆州军,形势会彻底逆转过来,主动权将落入我们手上,只要乘胜而行,再破覆舟山的敌军,建康便是我们的了。”
孔老大道:“如何破江乘的敌军呢?”
刘裕道:“我们安排两千精骑,秘密渡江,于南岸昼伏夜行,直扑江乘,当敌军朝京口推进,我刘裕会亲率此两干精骑,拦腰截击敌人,只要击溃敌人的先锋部队,我们便全面发动,以战船载兵,向敌人猛攻,届时就看吴甫之和皇甫敷还可以捱多少时间。”
众人的眼睛立即明亮起来。
此时手下来报,刘毅和刘穆之刚乘船抵达广陵。
众人轰然起哄,均晓得天师军完了,否则两人怎能抽身来广陵。
刘裕大笑而起,道:“这叫天助我也,起草讨伐桓玄檄文的高手终于到了。”
燕飞回到李淑庄华宅,遇上正搜索他踪影的屠奉三。
屠奉三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生气勃勃,神采飞扬,甫见面便道:“老哥到哪里去了,这算是把风吗?”
燕飞当然晓得他不是在责怪自己,只是在说笑,欣然道:“我刚见过慕清流,你是否已成功夺得美人芳心,故心情大佳呢?”
屠奉三闻言微一错愕,道:“你竟去见慕清流,真叫我想不到,入屋再说如何?”接着领头朝李淑庄的华宅掠去,片刻后两人处身于宅内东园的书斋内,却不见李淑庄。
两人坐下后,屠奉三道:“你该知道了,淑庄告诉我慕清流已认输收手,此人确是了不起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绝不拖泥带水。”
燕飞点头表示知道,讶道:“夫人到哪里去了?”
屠奉三一脸喜色的道:“她回淮月楼去取房产地契,快回来哩!”
燕飞仔细打量他,笑道:“看屠兄春风满面的样子,便清楚结果。”
屠奉三有感而发的道:“人生真的奇怪,忽然一件事,便可把整个命运扭转过来。淑庄对我的感情肯定是真的,因为她根本不用骗我。不过正如任后说过的,还须看她肯否脱离魔门来从我。”
燕飞关心的道:“你们有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吗?”
屠奉三道:“我不想逼她,一切由她决定,如果她仍心在魔门,我绝不会勉强她。”
燕飞道:“她说去取房产地契,或许只是借口,事实上却是去见慕清流,提出脱离魔门的请求。”
屠奉三苦笑道:“希望是这样吧!但我不敢去想,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更怕慕清流阻挠。”
燕飞道:“屠兄不用担心,慕清流已一口答应,只要是出于夫人的意愿,他绝不阻挠。”
屠奉三一震道:“竟是这么容易吗?”
燕飞道:“慕清流是卖个人情给我,现在慕清流最怕的是我们棒打落水狗,对魔门穷追猛打。而事实上在未来一段长时间内,又或刘裕有生之年,魔门也难有大作为。如果李淑庄一心要脱离魔门,硬把她留住还有甚么意思?只要她肯交出保管的典籍,好好安排继承人,慕清流何不作个成人之美的顺水人情。”
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魔门中人的行事,实难以常理测度,说不定慕清流是看中淑庄手上的魔门秘典,意欲身兼两派之长,可以在武功上再作突破。”
燕飞道:“要兼两派之长,岂是这般容易?除非慕清流肯散尽内功,重新开始。否则这个美梦,只有他的传人,又或他的徒孙徒蚤,始有实现的希望。”
屠奉三显然希望大增,心情转佳,笑道:“这该是我们见不到的事哩!”
燕飞露出聆听的神色,道:“回来了!”
屠奉三迟他些许方听到衣袂破风声,李淑庄油然出现入门处,见到燕飞仍是神色平静,以曼妙的姿态袅袅婷婷的轻移玉步,来到屠奉三身旁亲密的挨着他坐下,才道:“淑庄见过燕公子。”
燕飞忙回礼。
李淑庄含笑瞧着燕飞,喜孜孜的道:“大恩不言谢,淑庄和三郎之所以能有好日子过,全拜燕公子所赐。”
屠奉三大喜过望。
燕飞亦精神一振,道:“夫人真的是去见慕兄。”
李淑庄喜翻了心儿的道:“当圣君一口答应淑庄请求的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由燕公子亲口向圣君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得到了全新的生命。唉!甚么争雄斗胜,我早厌倦得想死了。”
接着目光投往屠奉三,含情脉脉的道:“不知是否前世欠了他的情债,今世只好还给他。”
屠奉三正容道:“我屠奉三绝不会让淑庄失望。”
李淑庄欣然道:“我还要去办一些事,办妥后自然会来寻三郎。”
屠奉三答道:“明白!”
燕飞笑道:“该是着手化解夫人体内丹毒的时候了,依我判断,明天天亮前,该大功告成。”
又犹豫的道:“不过丹散虽能令夫人有一时之快,始终有害无益,任后便说过她只能把丹散的遣害减至最低,却无法根除,故不宜多服。”
李淑庄不好意思的道:“我已下决心戒除服药,因我已拥有世上最好的五石散,就是三郎嘛!他保证不具丹毒,我还何需其它次货呢?对吗?三郎!”
屠奉三听得傻笑起来。
燕飞打心底为老朋友高兴,这样的情话,只有李淑庄懂得,也只有她敢说出来。他可以保证,李淑庄有本领迷得屠奉三忘掉了所有伤痛,迷醉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里。
第十 章洞庭春色
桓玄如期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永始,以楚代晋。封司马德宗当固平王,追尊老爹桓温为宣武皇帝,祭庙称太祖。
当桓玄返回建康,消息传来,蒯恩大破天师军,当场斩杀徐道覆,卢循则凭惊人技艺,孤身杀出重围,落荒而逃,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轰动建康,对桓玄却是非常不利,却令建康高门对刘裕大为改观,认为他虽然与桓玄展开生死斗争,仍顾全大局,全力剿贼平乱。
坏消息接踵而至,刘裕于桓玄称帝后,向远近广发檄书,讨伐桓玄,宣告毛修之已平定巴蜀,并向江陵发兵;诸葛长民,则策动兵变,夺取历阳;两湖义军,已截断巴陵水陆两路交通,全力攻打,指日可下。
檄书当然出自刘穆之这个文章高手的妙笔,目的是讥讽桓玄称帝的举止,令他面子再挂不祝桓玄盛怒下果然中计,下令吴甫之和皇甫敷全力攻打广陵和京口。
建康高门亦不好过,就在同一天,李淑庄留书出走,语调虽温柔婉约,不失其清淡女王的风范,言辞间却处处显示出对桓玄的不满,指其甫抵建康之时,颇有兴革,但旋即暴露篡朝夺位的野心,且豪奢纵欲,政令无常,令她深感失望,且愧对建康高门,此后手上一切业务,将全交由闺中密友任青媞打理。
谯纵、谯奉先、谯嫩玉三人和其一批手下,亦同告不知所踪,令桓玄更添惧意,又是无可奈何。
在桓玄返回建康之前,燕飞和屠奉三于知会王弘后,离开建康,到广陵找刘裕,始知刘裕已领兵在赶赴江乘途上,忙赶上去与他会合。直追至江乘北五十里的江岸,终赶上刘裕。三人见面,当然非常欢喜。
当时已日落西山,刘裕、宋悲风、屠奉三和燕飞四人离开密藏林内的营地,到附近一个小丘顶说话。
刘裕向燕飞追问谢锺秀的确切情况,燕飞虽然最不想谈论这方面的事,但却不得坦言直说,令他们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屠奉三道:“生死有命,如果老天爷这么残忍,谁都没有法子,我们只好尽力而为,看看会否有转机。”
宋悲风满怀希望的道:“我仍认为小飞想出来以心药治心病是最有效的办法,希望我们能在孙小姐病情恶化前,及时赶回建康。”
燕飞往刘裕瞧去,道:“是否因孙小姐的病情,令刘兄你改变了整个作战计划呢?”
刘裕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此事非常古怪,当我和各手足研究改变战略的一刻,我的脑袋像闪过灵光,令我醒悟到以守为攻并不是办法,最佳策略仍是速战速决,趁建康人心不稳之际,向建康发动全面进攻。”
屠奉三道:“每逢遇上重大战役,刘帅总是奇谋迭出,令人意想不到,却又屡收奇效,真是想不信刘帅是真命天子也不成。”
刘裕苦笑道:“唉!真命天子——真命天子又如何呢?嘿!差点忘记问你们,倒庄大计是否成功了?”
屠奉三的脸孔破天荒的红了起来。
刘裕愕然道:“发生了甚么事?”
屠奉三尴尬的干笑道:“没有甚么,不过行动取消了。”
刘裕和宋悲风询问的目光同时落往燕飞处。
燕飞摊手道:“情况完全失控,但有更骄人的成果,我们不但达到了所有目标,屠当家还赢得美人的芳心。”
刘裕和宋悲风听得你眼望我眼,似明非明。
待燕飞解释清楚,刘裕大喜道:“恭喜奉三,这是我听到最好的消息。”
屠奉三道:“千万勿要笑我『色不迷人人自迷』。顺便告诉你老哥,攻陷建康后,我会和小飞一道离开;赶返边荒集,为营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出一分力。”
刘裕一呆道:“这个……唉!这个……我该怎么说呢?”
屠奉三苦笑道:“我是为你好,怕见到桓玄时,会按不住怒火和你争夺杀他的权利。刘帅真不够朋友,还常说大家是兄弟,但却一直瞒着我与淡真小姐的关系。”
刘裕心中一痛,颓然道:“你的烦恼还不够多吗?好吧!把桓玄交给我吧!我保证不会令你失望。”
宋悲风道:“现在魔门已认败服输,令桓玄实力骤减,更再镇不住建康高门,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个形势呢?”
屠奉三狠狠道:“我已着人散播消息,指桓玄毒杀桓冲,只要建康高门有一半人相信或生出疑惑,便足以动摇建康高门对桓玄的支持,何况再没有像淑庄般有影响力的人出来为桓玄说好话。”
刘裕大喜道:“奉三拿捏的时间妙至毫颠,不但能影响建康高门,且可直接打击荆州军的士气,因为桓冲之于荆州军,便如玄帅之于北府兵,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其影响力并不因其辞世而衰竭。”
屠奉三双目射出仇恨的焰火,沉声道:“冲帅被桓玄害死一事,终于由魔门的人口中证实,所以我们只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把匡士谋向桓玄提供毒物,又被桓玄杀人灭口,至乎桓玄向冲帅落毒的手段,均清楚揭露,只要是有脑袋的人,便知此非是一般凭空捏造的谣言,而是有所根据的事实。”
燕飞道:“现时敌人情况如何呢?”
刘裕沉声道:“敌人在江乘的情况,全在我严密的监视下,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昨天早上,敌人一支三千人的先锋部队,已从江乘开出,沿江岸而来,目标应是京口。”
屠奉三道:“刘帅是否准备伏击这支先锋部队?”
刘裕露出一个充满着信心的笑容,徐徐道:“我想更贪心一点,奉三认为行得通吗?”
屠奉三笑道:“我们刘帅想出来的计谋,怎会行不通呢?这么说,刘帅要偷袭的目标,是敌人随之而来的主力部队了。”
宋悲风皱眉道:“我们的兵力是不是稍嫌薄弱呢?”
燕飞道:“在战争中,影响胜败的因素错综复杂,只要能命中敌人的要害,少可胜多、弱可克强,故才有苻坚淝水之败。现在我们这个部队已成奇兵,也令我想起小珪击垮慕容实数万大军的参合陂之役。”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道:“我有十足信心,可稳赢此仗。相信我,十天之内,我们将可进入建康,桓玄的末日亦为期不远了。”
高彦推门进入尹清雅在奇兵号的舱房,后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侧望窗外洞庭湖的夜景。听到启门声,她回过头来,向他展示一个甜甜的笑容。
高彦舒展四肢,然后隔几坐下,叹道:“程公回来真好,甚么事都有他这头老狐狸去拿主意。还没有告诉你,燕飞曾拿我全副身家去和他对赌,结果输了。哈!世事真的很难说,当时怎想得到大家会成为兄弟?不过有些事却是可以预料的,当我第一眼看到雅儿,便知道雅儿和我是天生一对,天打雷劈都分不开来。”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休要吹大气,那时我看你才不顺眼呢!一副自命风流的无赖样儿,看人家的目光像要把人吃进肚子裹去的。嘻!为何你的脸皮这么厚呢?不知道我讨厌你吗?”
高彦耸肩道:“那你何时才开始对我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呢?我很有兴趣知道。”
尹清雅权着小蛮腰大嗔道:“谁对你情根深种、难以自拔?见你的大头鬼。”
高彦嬉皮笑脸道:“见大头鬼?要到边荒集去才成。哈!是情根深种便是情根深种,哪瞒得过人,我亲雅儿的小嘴时便最清楚哩!”
尹清雅大窘,玉颊霞烧,用手捂着耳朵尖叫道:“不听!不听!以后再不听你说话。”
高彦跳将起来,移到她身前,不怀好意的道:“不想听我说话,便不可把手放下,时机又告成熟哩!爽得要命。”就那探手抓着尹清雅香肩,对着她的小嘴,准备俯身一吻。
尹清雅放弃捂着耳朵,两手改为封挡高彦的进袭,可是任她武功如何了得,偏是在这一刻娇软无力,反抗得力不从心。
高彦改为捉着她一双纤掌,大嘴继续进犯,闹得不可开交的当儿,敲门声响。
高彦千万个不情愿的被逼撤退,尹清雅则狼狈地整理散乱了的秀发,免被人看到破绽,却没法让红透了的耳根回复原本的晶莹雪白。
高彦深吸几口气,方拉开房门。
卓狂生立在门外,怨道:“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还以为你出了意外。”
接着探头从高彦肩上望过去,笑吟吟的道:“明白了!的确是差点出事。”
尹清雅大窘道:“你这死馆长、坏馆长!”
高彦狠狠的道:“你若没有敲门的最好理由,我会揍你一顿重的。”
卓狂生以肩碰肩的方式闯入房内,从容道:“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给老子关门。”
高彦奈何不了他,幸幸然把门关上,看着鹊巢鸠占,被卓狂生坐入他的位子里,只好倚门而立。
卓狂生道:“最新消息,巴陵发生了奇怪的事。”
尹清雅和高彦一时忘了向他追究不请自入,前者讶道:“有甚么事好奇怪的?”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据报周绍忽然不知去向,令巴陵的兵将军心大乱。”
高彦愕然道:“我们又没有干掉周绍,他怎会忽然失踪呢?”
卓狂生道:“这恐怕周绍本人才清楚,不过敌人的确曾搜遍全城,仍找不到这个家伙。”
尹清雅没有说话,一双大眼睛亮了起来。
高彦怀疑的道:“会否是周绍使诈,想引我们去攻打巴陵?”
卓狂生道:“可是自黄昏开始,巴陵的荆州军便整理行装,摆出要撤离巴陵的姿态,这可是骗不了人的。”
高彦道:“真有这样的怪事?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尹清雅道:“江陵方面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直至这一刻,仍未接到江陵的荆州水陆部队南下的情报,害得我们白等了多天。”
高彦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卓狂生道:“那就要看巴陵的荆州军是不是真的撤走,这可是没法骗人的。如果是事实,就代表周绍真的溜了。这家伙见形势不妙,江陵军又不肯来援,更晓得我们绝不肯放过他,故抢先溜掉。”
高彦道:“我们该怎么办?”
卓狂生油然道:“当然是静观其变,全面戒备,防敌用诈,也做好随时接收巴陵的准备工夫。”
尹清雅尖叫道:“不!”
两人愕然朝她瞧去。
尹清雅双目涌出热泪,凄然道:“我要亲手斩下周绍的臭头。”
高彦和卓狂生听得面面相觑,知道说出任何反对的话,她都听不入耳。可是在目前不明朗的形势下,去追搜不知已溜了多远的周绍,是绝不明智的行为。
高彦向卓狂生打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卓狂生知机的道:“只要是清雅的提议,我们一定会支持,我现在立即去准备。”说毕去了。
高彦来到尹清雅身前,单膝下跪道:“雅儿……”尹清雅打断他道:“你不用劝我,劝也没有用的,我定要为师傅和郝大哥报仇,你不陪我去,我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去。”
高彦大感头痛,道:“雅儿还记得你着我去和江帮主求情,请她放过天叔的事吗?”
尹清雅一呆道:“那有甚么关系?”
高彦叹道:“当然大有关系。两军交战,都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甚么卧底反问之计,只要能有效打击对手,便会施用。卧底当然令受骗的一方痛恨,可是他们亦是奉命行事,对指令他的一方来说,不但非是叛贼,且更是大功臣。”
尹清雅不悦道:“你想说甚么呢?”
高彦道:“我想说的是,周绍只是个喽啰,罪魁祸首并不是他,而是桓玄。”
尹清雅怒道:“可是如果不是周绍出卖师傅,师傅怎会遇害?”
高彦道:“清雅可否换另一个角度去想,周绍只是另一个叫做胡叫天的人,是敌人策略的一部分,我们犯不着为他强行出兵,致乱了全局。”
尹清雅愤然道:“说到底!你就是不肯陪我去。好吧!我便一个人去寻周绍算账。”
高彦心痛的道:“当然不是这样,如果雅儿真的要去,我怎都会和雅儿在一起。”
尹清雅往他瞧去,道:“那你说这么多话来干甚么?”
高彦苦笑道:“因为我不想仇恨把雅儿彻底改变,我更不想你双手沾上血污。”
尹清雅呆了一呆,露出思索的神色。
高彦以衣袖为她揩拭眼角的泪溃,柔声道:“如果你师傅和郝大哥死而有知,定不愿看到雅儿心中充满仇恨。小白雁是最快乐的鸟儿嘛!海阔天高,任你翱翔,生活应是多么的写意。这样你师傅和郝大哥才能含笑九泉之下。我们当然不可放过桓玄,抓起周绍亦不会手下留情,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要让兄弟去冒险,现在莉州军不战而退,是最理想的情况。异日刘裕统一南方,两湖的兄弟和百姓人人有安乐的日子过,如此才不辜负你师傅和郝大哥对你的期望。”
尹清雅听得沉默了起来。
高彦坚决的道:“雅儿若仍要去追杀周绍,我高彦绝不会退缩。”
尹清雅忽然俯下娇躯,双手搂上高彦的脖子,睑蛋紧贴着高彦的脸颊,颤声道:“高彦!”
高彦心都融化了,唤道:“雅儿!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尹清雅道:“人家甚么都听你的。”
高彦道:“那是去还是不去呢?”
尹清雅在他肩上狠咬一口,道:“死小子!人家都说听你的话了,还有甚么好去的。”
高彦大喜,又心痒起来,只恨清楚卓狂生正等待他劝说尹清雅的结果,若待至明早才去向老卓报告,既不合情更不合理。暗叹一口气,道:“待我去和卓疯子交代几句,转头便回来陪你。”
尹清雅耳语道:“雅儿困哩!只想好好睡一觉。”
高彦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朝她的秀榻移动,听着两颗心在剧烈的跳动,一时间天旋地转,不知人间何世。
尹清雅任他把自己放在榻子上,双眸半睁半闭,玉容像被火灼般又红又热,神态诱人至极点。
高彦在她香唇上吻了一下,为她盖被子,道:“我很快回来。”
尹清雅“嗯”的应了一声。
高彦依依不舍地朝舱门走去,来到门前猛一咬牙,不是推门而出,而是锁上门闩。
第十一章江乘之战
大江南岸,黄昏。
离江乘三十里许处的一座小山岗上,燕飞和刘裕蹲坐草丛之中,目光投往快没入西山下的夕阳。
刘裕苦笑道:“自离开海盐后,我的日子实在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更搞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快乐?看着胜利不住接近,但我反而有茫然若失的感觉,有时还不晓得自己在干甚么?”
燕飞道:“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干甚么,每一步都显示出你深谋远虑,且每一步都没有犯错,眼前的成就是你为自己争取回来的。”
刘裕颓然道:“可是我总有身不由己的感觉,像被命运之线摆布的木偶。每一步都是险着,每一步都可令我把赢回来的全输出去,那真是很大的负担,而我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道:“自玄帅看中你的那天开始,你便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我明白你的心境,但只要你想想南方百姓的祸福,全系于你身上,那受甚么苦都是值得的。”
刘裕叹道:“早于玄帅提拔我之前,我便有命运再不属于我的感觉。还记得我们在汝阴城的相遇吗?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注定要走上这条没有得掉头的路。老天爷真残忍,为何让我遇上淡真呢?”
燕飞说不出话来。
刘裕满怀感触的道:“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我怕我真会发疯。”
燕飞明白他的心情。
在手下面前,刘裕必须装出英明神武的模样,以掩饰其脆弱的一面。可是对着燕飞,他却不用隐瞒,可尽泄心中情。
刘裕道:“你明白我的心情吗?当上皇帝又如何?我永不能得回淡真。我本以为那是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憾。可是当我拥着锺秀的一刻,我生出拥着淡真的滋味。那感觉是没法形容的。为何我会这样,我是不是不知自量呢?”
燕飞凝望他好半晌,道:“因为对你来说,锺秀等于另一个淡真,且在某一程度上,犯禁的感觉更强烈,因为当安公和玄帅在世时,锺秀的确是建康的天之骄女,身分地位比淡真更显赫,所以打破禁忌的滋味更无与伦比。对吗?”
刘裕回想着道:“就在我们赴秦淮楼雨枰台之约的那一天,我们见到淡真和锺秀。那时我生出她们是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异感觉,只能抬头观看,但永远没办法把她们摘下来。锺秀比淡真更骄傲,有点不大看得起我们,当然!这只是比较而言。淡真临别时的笑容和眼神,令我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但却只敢暗中偷偷地想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人嘲笑我痴心妄想。但老天爷为何偏要让我再遇上她呢?这算甚娘的命运?”
燕飞见他双目泪光闪动,知道他正陷于伤痛的回忆里,不过他真的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因为他最明白王淡真之死对刘裕的沉重打击。而刘裕今夜如此黯然神伤,与谢锺秀脱不了关系。
刘裕仰望转黑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只有两个人能令我完全失控,一个是淡真,一个是锺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爱。这个想法令我对文清生出内疚和歉意,也令我更痛苦,我不但要瞒着文清有关任青媞的所有事,还要向她隐瞒心中真正的感觉。老天爷为何要陷我于这样的处境里?”
燕飞有感而发的道:“那是因为淡真在你心中造成的伤痕太深刻了。相信我,干掉桓玄后,你的感觉会好得多。好好的去爱护文清,她会是个好妻子。当她为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切会改变过来。人是不能永远活在沉痛的记忆中,那不但会摧毁你,还会摧毁爱你的人。任青媞的事你也不用内疚,因为你并非平常人,你肩负的是汉族未来的命运,在这大前题下,个人的一点牺牲并不算甚么。”
刘裕惨然道:“问题在我并不觉得是牺牲,我不但迷恋青?的肉体、她的风情,还沉迷于她对我的爱,这使我更感内疚。”
燕飞道:“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任青媞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美女,便当是老天爷对你的一点补偿吧!但当然是有条件的,所以你必须克服心中的内疚。”
刘裕默然片刻,沉声道:“为何你不提锺秀?你是否对锺秀的病情不乐观?”
燕飞叹道:“你该明白孙小姐心病的源头,那也像你心中的创伤般,是没法缝补的。生老病死,人生便是如此,只是时间的问题。你必须坚强的面对任何情况,因为你已成为南方百姓最后的希望,千千万万民众未来的福祉,全掌握在你的手上。”
刘裕目光投往里许外的官道,听着隐传过来的马嘶声,道:“那是最沉重的负担,我再不是为自己活着,我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说话,都要考虑所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我多么希望干掉桓玄后,能随你去与慕容垂作生死决战,然后回到边荒集去,过醉生梦死的生活,过那只有今夕,没有明天的生活。”
燕飞摇头道:“这样的生活,并非你真心所愿,因为你并不是这种人。好好的爱惜文清,好好的享受任青媞的爱,好好的管治国家,当你见到一切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人人享有安乐的日子,你就会感到甚么都是值得的。”
刘裕倏地起立,向后方打出手号,守候在岗下的传讯兵,立即把他的命令传往后方。
燕飞随之而起,道:“兄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你走的这条路,套用句老卓的话,就是真命天子之路。老天爷从你处取去很多珍贵的东西,但也给了你很多珍贵的东西。人生便是这样有得有失,而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针对现实的情况,尽力做好自己本份该做的。”
此时大批骑兵从后方密林驰出,在小岗两边布阵。
刘裕双目内伤情无奈的神色一扫而空,取代的是凌厉锐利的眼神,道:“敌人的主力大军经已起行,且戒心不大,故只分两路行军,或许因先锋军没有遇上阻截,故误以为前路畅通。”
燕飞也目注前方,道:“屠当家的部队该已进入攻击的位置。”
两个亲兵牵马来到他们身后,恭候他们上马。
刘裕从怀中取出烟花火箭,由燕飞燃点,接着抖手掷往上空,火箭直朝上冲,在离十多丈的高空,爆开一朵金黄的焰光。
刘裕微笑道:“敌人看见我们的烟花信号,会有甚么反应呢?”
燕飞瞥刘裕一眼,心忖刘裕天生是吃这口战争饭的人,这时的他彷如另一个人,再难令他联想到刘裕刚才伤情悲苦的模样。
答道:“当他们误以为我们是从这方向攻击时,已后悔莫及。”
刘裕喝道:“是时候了!”
雨个亲兵牵马过来,让他们飞身上马。
刘裕暴喝一声,策马冲下小岗,燕飞紧随其后。
左右两军连忙街出,随刘裕和燕飞越过平野,朝官道的方向杀去。
此时官道处已是杀声震天,显示屠奉三和宋悲风以一千五百名精锐组成的突袭部队,已向敌人发动猛攻。
今次的伏击,他们经过精心的计算,对附近的地势环境,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选取的时间也很精准,敌人于午前起行,从江乘出发,到这里走了近三十里路,正准备扎营休息,再无力对抗养精蓄锐的突袭部队。
敌军主力在一万三千人间,形成逶迤达数里的队伍。他们虽然人少,但全力攻打一点,只要把对方首尾截断,那么任对方如何人多势众,也难发挥应有的战力。
在刘裕和燕飞的领头下,五百精骑街过疏林,前方火光处处,官道旁的丛林多处起火焚烧,在火光掩映下,敌方部队已告不支,队不成队,阵不成阵,而屠奉三的部队则四处冲杀,杀得敌人四散溃逃,再无反击之力。
刘裕大喝道:“刘裕来了!”领着五百名手下,杀进战场去。
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巴陵城外的天边,整座城池已落入两湖帮手上。
楚军于初更时分从陆路撤走,还留下七、八艘战船,大批兵械物资。
当“小白雁”尹清雅领队入城,城民夹道欢迎,为她喝采欢呼。
两湖军高举的不但有本帮的旗帜,还有赶夜制成的北府兵旗帜,显示他们再不只是地方的势力,而是忠于刘裕的部队,对稳定人心即收立竿见影的奇效。
高彦、卓狂生和姚猛等拥着尹清雅策马入城,颇有陪着“公主”出巡的奇异感觉。看得出尹清雅在两湖一带的百姓心中,肯定享有金枝玉叶的公主地位。
姚猛发了呆的看着路旁情绪高涨的人群,双目忽然放光。卓狂生顾着向另一边的民众挥手,没有留意,却被正左顾右盼的高彦察觉,循姚猛的目光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令姚猛失态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鲜黄色的夺目劲装,体态均匀,样貌甜美,看来斯斯文文的,声音却叫得比任何人都响,她虽位于人墙的后方,却因是站在一个箱子上,令她形象更是突出。
高彦拍了卓狂生一记,道:“给我和小猛看管马儿。”
卓狂生尚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时,高彦已跳下马来,还硬扯着姚猛下马,就那么挟持着姚猛往路旁人堆挤进去,登时惹起一阵混乱,幸好群众注意力全集中在尹清雅身上。
察觉有异的尹清雅别头一看,骂了句“死小子”,便不再在意,继续行程。
一夜之间,刘裕扭转了整个形势。吴甫之率领的部队,南离江乘便被刘裕以奇兵伏击,大败下退往江乘。岂知北府兵的水师船同一时间全面进犯,载兵于江乘北面登陆,分多路进攻,令败军没法返回城内,变成在城外苦战之局。
刘裕借马快之利,赶上吴甫之,亲手斩杀吴甫之于江乘城西的罗落桥。
城内的皇甫敷率三千兵出城来援,舆刘裕激烈交锋,北府兵将领檀凭之不幸战死,皇甫敷则被流矢射中,从马背栽下身亡。
至此楚军再无力反击,江乘军弃城而逃,刘裕进军建康之路终于廓清。
何无忌等收拾残局,趁手下处理战场之际,刘裕、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老大、魏泳之和刘毅等七人,策马登上罗落桥西面一个小丘之上,遥眺建康的方向。
伟大的建康都城,已在一天马程的范围内。
决战一触即发。
孔靖道:“我的心情完全改变了,再没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觉,现在只看小刘爷你如何带领我们去打胜此战,看如何赢得干脆利落。”
魏泳之欣然道:“据建康传来的消息,桓玄已派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进驻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城,后将军卡范之,则负责指挥覆舟山的守军,两军总兵力约二万人,仍有和我们一拼之力。”
刘裕摇头道:“不!楚兵再也没有成为我们对手的资格。”
屠奉三皱眉道:“这将是我们和桓玄最后一场决战,刘帅万勿掉以轻心。”
宋悲风也道:“只要击溃覆舟山的楚军,我们便可直入建康,取桓玄之命。”
刘裕沉着的问道:“建康情况如何?”
魏泳之道:“很奇怪!桓玄把兵力和船队集中在石头城,可是如果我们从覆舟山进入建康,石头城将难起作用。”
屠奉三叹道:“桓玄是要逃走哩!”
刘毅道:“我们可以水师船队,攻入建康水域,再封锁石头城水段,令桓玄欲逃无路。”
刘裕淡淡道:“桓玄要走,便任由他走吧!他可以逃到甚么地方去呢?以逆流攻顺流,这个险不值得我们去冒,也没有这个必要。”
接着狠狠道:“我要桓玄死前多受点苦,尝遍朝不保夕的流亡滋味。”
众人放下心来,晓得刘裕并没有因胜而骄,生出轻敌之心。
燕飞道:“建康高门的情况又如何呢?”
魏泳之答道:“除了和建康关系密切的高门外,其它人都采观望的态度。对我们发出讨伐桓玄的檄文,大多数人都认为既合情合理,亦充满诚意,令他们对我们的疑忌大减。”
宋悲风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道:“我们何时进军覆舟山?”
刘裕轻松的道:“今晚如何?”
众皆错愕。
谁都晓得事不宜迟,要趁士气高昂之际,乘胜进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破桓玄在覆舟山最后的防线,但谁都没想过,今晚便动身起行。
燕飞道:“是否快了点呢?”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你们感觉到如果今晚进军,会是过于急促,那就表示敌人亦会这的去推断,当覆舟山的敌人,明早起来,见到我们大军杀到,且旌旗似海,军容鼎盛,会有何反应呢?”
孔老大道:“最怕是对方趁我们赶了一晚路,人疲马困之时,突施反击,我们可能会吃大亏。”
刘裕微笑道:“他们敢吗?”
燕飞心生感慨,这时的刘裕,和昨晚向他倾诉心事的刘裕,活像两个不同的人。而这正是刘裕的特点,当面对敌人,他便变成精明厉害、冷静沉着的统帅,个人烦恼,再不能对他生出影响。
屠奉三道:“绝对不敢。敌方的主事者当然是桓谦,我清楚桓谦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绝不敢主动来攻。”
刘裕道:“桓谦根本摸不清我们的实力,尤其是天师军已破,我们可从南面抽调大批的军队投入这场战争去,今回我们是师玄帅淝水之战的故智,巧布疑阵,令敌人不敢强攻。方法很简单,我们派出数十队骑兵,把旌旗遍插于覆舟山东面各处山头,至于我们的主力部队,则由战船送至覆舟山之西,切断覆舟山和建康之间的联系,好省去我们的脚力,天亮后我们便开始进攻,不容楚兵有喘息的机会。”
屠奉三赞叹道:“好计!”
刘裕道:“敌方军心已乱,速战速决是我们最佳的策略,如让桓玄回过气来,覆舟山的敌军再次完成部署,建立起坚固的堡寨,我们要攻破这道防线便很吃力。正如淝水之战,宜速不宜迟。说到底,现时我们能动用的兵力,仍及不上桓玄。”
刘毅不解道:“桓玄不是常自夸英勇无敌吗?为何不披甲上阵,到覆舟山与我们正面交锋呢?”
众人目光都落在屠奉三身上,在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桓玄。
屠奉三望往覆舟山的方向,满怀感触的道:“因为他已嗅到失败的气味,不但失去了信心,且比任何人都更爱惜自己的小命。桓玄呵!你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第十二章以武会友
平城。
拓跋珪独自一人在内堂吃早点,思索着燕飞向他传递的密信。
荒人远道送来的粮资,对他非常重要,令他更有信心和慕容垂周旋,可是他仍是想不破慕容垂的手段。燕飞在密函中提及纪千千没法再和他作心灵传讯,由此可推之纪千千正处于异常的情况下,故没法集中精神,又或情况不容许她进行这方面的事。
他明白在风雪里行军的苦况,在天寒地冻里人会变得软弱和沮丧,体能直线下降,肉体的苦况,会直接影响纪千千的精神状态,令她难以向燕飞发出信息。
慕容垂怎敢冒这个险呢?
此时崔宏进来道:“向雨田来了。”
拓跋珪精神一振,道:“他在哪里?”
崔宏道:“就在门外。”
拓跋珪大喜道:“请他进来!”
高彦和姚猛两人垂头丧气地来到太守府正门外。
姚猛叹道:“唉!他奶奶的!怎会这样的呢?明明看到她在那里,挤过去时她却像忽然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我这算甚么运道?”
把门的兄弟见两人来到,不住地呼唤高爷、姚爷,态度既亲切又尊敬。
高彦一边忙着和他们打招呼,一边探手搭着姚猛肩头,推着仍心有不甘的他进入太守府,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的未来娇妻仍在城内,我便有办法找到她。现在我们先去见雅儿,由她发下命令,着全帮的兄弟搜遍全城。她的衣着这容易辨识,像她这种美女又是万中无一,她能躲到哪里去?”
姚猛患得患失的道:“找着又如何呢?她未必看得上我。”
高彦皱眉道:“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哈!有我指点,保证你可以俘虏她的芳心。不知她是何家的闺女,如此美人儿在巴陵肯定是街知巷闻,应该很容易找得到。看样子她也懂两下功夫,否则不会穿得像个女侠的模样。哈!貌美如花、武功高强,你这小子走运哩!”
姚猛颓然道:“找到她再说吧!我真的没有信心。”
高彦不悦道:“有老子支持你,还这么没信心?”
姚猛没好气的道:“我正是对你没有信心。”
两人进入大堂,程苍古、卓狂生、老手和七、八个两湖帮的头领围坐一桌,正喝酒庆祝,高声谈笑,充盈胜利的炽热气氛。
卓狂生见两人来到,骂道:“你们两个小子滚到哪里去了,还不过来喝酒?”
高彦神气的道:“我们有至关紧要的正事要办,没空应酬你。我的小白雁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应道:“尹帮主在内院堂……”
高彦不待那人把话说完,便拉着姚猛要从大堂后门离去。
卓狂生大声道:“你晓得内院堂在哪裹吗?太守府这么大……”高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你是否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竟不知有一招叫投石问路吗?在现今的形势下,当然不用掷石头,只须问路。看我的!”
刚好两个两湖帮兄弟迎面而至,高彦连忙截着他们问道:“请问两位大哥,内院堂在哪里呢?”
其中一人恭敬答道:“内院堂有三个,就是中内院堂和东、西两个内院堂,不知高爷要找哪个院堂呢?”
姚猛狠瞪高彦一眼,道:“我们想找尹帮主。”
那人也是机灵,先着伙伴继续去办事,然后为他们带路,来到后园的入口处,道:“帮主就在园内的聚香居,她……”高彦不待他说毕,便道:“多谢多谢!不用再劳烦你了。”
那人欲言又止,见他一副匆忙的神色,只好去了。
高彦情绪高涨,搭着姚猛进入小园,入目是一座书斋似的建筑物,小白雁的娇声隐隐传来。
高彦扬声道:“我的雅儿,高彦来哩!”
尹清雅的声音从建筑物内传出来道:“你这小子滚到哪里去了,竟半途开小差,是否知罪?”
高彦边推着开始感到尴尬的姚猛朝入门处走去,边道:“雅儿有所不知,我高彦实乃义薄云天之辈,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哈!刚才姚猛那小子在路上见到一黄衣女子,像雅儿般的年纪,登时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彻夜不能眠、茶饭不思。只恨伊人忽然无影无踪,所以来求雅儿下令,着兄弟们搜索全城,务必要把令小猛心仪的美人儿寻得。”
尹清雅“格格”的娇笑起来,然后忍着笑,大声道:“你这小子真夸大,小猛尚未有机会喝茶吃饭和睡觉,你怎知他的单思症严重至不眠不食。你这蠢蛋,滚进来看看吧!”
高彦和姚猛听得面面相觑,尹清雅要他们进去看甚么呢?登时大感不妥当。
此时二人刚步上石阶,来到书斋入口处,朝内瞧去,立即同告魂飞魄散,以高彦脸皮之厚,亦吃不消;姚猛更不用说,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门内是个小厅堂,放了张圆桌子,尹清雅并不是单独一人,那坐在她身旁的人,正是他们遍寻不着的黄衣美女。此刻的黄衣女正霞烧五颊,义羞又气又好笑的狠瞪着两人。
尹清雅笑弯了腰,指苦黄衣女道:“是不是她呢?”
黄衣女大嗔道:“连清雅你也来笑人家。”
高彦回过神来,连忙补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谢老天爷帮忙。哈!姚猛你还不过来见过这位……嘿!这位姑娘,快为我们的无礼赔罪。”
姚猛心忖你犯错却要我去承担,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不过却是没有选择,趋前一步躬身道:“姑娘请恕我们不敬之罪。”
尹清雅仍笑个不休,辛苦的道:“你们说的全是赞美她的话,何罪之有?还不滚过来坐下,这位是我自幼相好的金兰姊妹左倩儿,乃鄱阳湖首富左公亭的独生爱女,她知道我帮出事后,便到来找我,想看看可以帮上甚么忙,刚好赶上我们隆重的入城礼。”
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左倩儿在街上叫得比任何人都要卖力,原来是为自己的好姊妹打气喝采。
坐好后,尹清雅笑着向垂下头去的左倩儿道:“你觉得姚猛这小子如何?长得还不错吧!他是边荒集夜窝族的领袖,吃喝玩乐无有不精,保证不是闷蛋。”
高彦和姚猛听得发起呆来,这样的介绍也算别开生面了。
左倩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投在姚猛身上,打量他好半晌后,淡淡的道:“但是武功如何呢?”
尹清雅欣然道:“你道边荒集是甚么地方呢?没有两下子,如何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出人头地。”
左倩儿一双大眼立时明亮起来,兴致勃勃道:“先过两招看看,看你是否够资格?”
高彦和姚猛对看一眼,同时起哄怪叫。
拓跋珪和向雨田隔桌对坐,互相打量片晌,拓跋珪微笑道:“幸好向兄不是我的敌人,否则会令我更难安寝。”
向雨田讶道:“拓跋族主竟有失眠的问题吗?”
拓跋珪避而不答,道:“向兄来得真快,昨夜我才使人在平城城墙的西北角悬挂三盏绿灯,今天向兄便来了,向兄果然是守信的人。”
向雨田道:“我一直留在附近,昼伏夜出,留意平城一带的情况。”
拓跋珪欣然道:“风雪对向兄没有影响吗?”
向雨田道:“当然有影响,却是好的影响,我习惯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修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拓跋珪动容道:“向兄真是奇人,难怪小飞对你推崇备之。”
向雨田坦然道:“我不习惯被人称赞,拓跋族主请勿说客气话了。今回你召我来,有甚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拓跋珪忽然岔开道:“万俟明瑶真的回到沙海去了吗?”
向雨田点头道:“确是如此!拓跋族主可以放心。”
拓跋珪双目射出惆怅无奈的神色,道:“如果我不是身负本族兴亡之责,我会设法追上她,现在却是缘悭一面,小飞在这事上并没有对我尽兄弟的情义。”
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注视他,淡淡道:“相见争如不见,有点保留,反而最美,燕兄只是为你着想。”
拓跋珪大奇道:“你和燕飞显然没有蓄意配合过,为何语气却如出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万俟明瑶变丑了?”
向雨田苦笑道:“她不但没有变丑,她的美丽仍是可令任何男人神魂颠倒。不过燕兄的确是为你好,明瑶的心已随她深爱的男人死去了,我们最明智的做法,是让她在沙海安静地生活,千万勿要惹她。”
拓跋珪双目射出忌妒的神色,冷然道:“她的男人是谁?”
向雨田呆了一呆,才道:“拓跋族主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而死者已矣!此事就这样终结吧!”
拓跋苦笑道:“我失态哩!向兄勿要见笑。”
向雨田道:“没有关系,我不会笑你。”
拓跋珪沉吟片刻,道:“今回请向兄出来,是想要向兄帮一个大忙。”
向雨田忽道:“拓跋族主完全信任我吗?”
拓跋珪微笑道:“我是绝对的信任向兄,因为燕飞也绝对的信任你,虽然我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
又皱眉道:“为何问这个问题?”
向雨田道:“因为我全心全意的希望你们能击败慕容垂,把纪千千救回来,所以我想弄清楚拓跋族主对我信任的程度,以免将来误事。看拓跋族主的眼睛便知道,拓跋族主是不会轻易信任人的。”
拓跋珪欣然道:“那我便直话直说。于十多天前,慕容垂忽然冒着风雪离开荣阳,不知去向,我必须弄清楚他的行踪,否则这场仗我们会输得很惨。”
向雨田道:“中山方面可有异动?”
拓跋珪露出欣赏的神色,答道:“中山的燕军正作大规模的调动,由慕容隆指挥的龙城兵团,正在中山集结。”
向雨田点头道:“慕容垂又再次玩弄他奇兵突袭的手段了。”
拓跋珪叹道:“我真不明白,际此风雪交加之时,慕容垂竟敢冒险行军?”
向雨田道:“只要预先选择地点,做好防风雪的措施,便可以分段行军,把人马的损失减至最低。”
拓跋珪欣然道:“和向兄说话,确是爽快,我也是这么想。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没法掌握慕容垂军队的行进路线,如待风雪忽停,慕容垂的大军忽至城下,此战我们必败无疑。我请向兄来,就是想请向兄先一步找到慕容垂主力大军所在,让我们可以其它手段,应付慕容垂。”
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了!燕飞何时回来呢?”
拓跋珪道:“只要他能于南方的帝权争夺战中抽身,便会立即回来,现在荒军亦准备就绪,随时可以从水路北上。”
向雨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对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心中已有个大概,只待查证。当我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况,会立即来向拓跋族主报告。”
拓跋珪道:“你猜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呢?”
向雨田笑道:“当然是从我们料想不到的方向来,愈没有可能的,愈有可能,如此方可令我们阵脚大乱。拓跋族主没有信心守住平城吗?”
拓跋珪苦笑道:“我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同时保着雁门和平城两城,故只好放弃雁门。如在春暖之时,慕容垂大军忽至,而我们则闭城死守,乎城会被重重围困,加上燕兵再源源不绝地从中山开来,我们必败无疑。”
向雨田道:“我了解了!”
拓跋珪皱眉道:“向兄仍未告诉我你心巾的猜测。”
向雨田道:“只是止于猜测,所以我不想说出来。这些日子来我并不闲着,我走遍以平城为中心的数百里范围,并猜想燕军会从何处攻来。现在把脑子转转,当时实地观察认为燕军最不可能从那处攻来的地方,便是最被我怀疑之处。”
拓跋珪道:“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呢?”
向雨田笑道:“我怎会瞒拓跋族主呢?燕飞的兄弟,便是我向雨田的兄弟。我认为慕容垂最能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进军路线,便是越青岭、过天门,然后直指云中,那么到慕容垂兵临城下,我们才会如梦初醒。”
拓跋珪失声道:“那是没有可能的。”
向雨田笑道:“慕容垂乃名震北方的无敌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此仗胜败的关键,就是以奇兵突袭平城和雁门,并把拓跋族主重重围困,如此方有杀死拓跋族主的可能。否则拓跋族主见势不妙,撤返盛乐,将令他大费周章。平城更非甚么难攻的坚城,远比不上洛阳、长安那级数的大城。慕容垂确是了得,明白风雪不但影响行军,更可把拓跋族主困在这里,除非拓跋族主肯抛下城中军民,孤身逃遁,否则若让慕容垂计策成功,确如拓跋族主所说般,此战有败无胜。”
拓跋珪道:“可是五回山的青岭、天门,万峰擎天,处处悬崖峭壁,山径笔直上升,于大雪封路之时,更是举步为艰,庞大的军队如何可以穿越?”
向雨田道:“看似没有可能吧!所以最初我也认为不可能,但这条路线的另一优点,便是穿越天门后,一路都有山野掩护,可神不知鬼不觉直抵青岭,秘密藏军而不虞会被我们察觉。如此当慕容垂突然发动,便可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平城会被慕容垂一举攻破。”
拓跋珪双目闪闪生辉道:“这件事只有劳烦向兄,亦只有你有能力办得到,我不但要弄清慕容垂的动向,还要掌握龙城军团的调动。向兄为我做的事,我拓跋珪永远不会忘记。”
向雨田微笑道:“只是举手之劳吧!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
又道:“拓跋族主今晚该可以好好睡一觉,如我让慕容垂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拓跋族主方晓得,我向雨田三个字以后便倒转来写。我去哩!”
第十三章天命难违
数以百计的战船,乘着黑夜,在大江逆流而上,军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似在预示以刘裕为首的北府兵团,已成无可阻挡之势。
敲门声响。
屠奉三道:“进来!”
刘裕推门而入,把门关上,到屠奉三身旁坐下,道:“在想谁呢?”
层奉三叹道:“刘帅猜得对!我正在想她,多年来我从没有牵肠挂肚的去想一个人,淑庄是唯一的例外。”
刘裕很难想象当李淑庄变成依人小鸟时,会是怎么一副动人的模样,因为他印象中的李淑庄,泼辣厉害,永不肯认输。道:“不要再刘帅前,刘帅后的唤我,很刺耳。我们不但是战友,还是兄弟,对吗?”
屠奉三笑道:“这是你赢回来的,我少有对人心悦诚服,你是其中一个例外,另一个是燕飞。燕飞真的很够朋友,当日他陪高小子到两湖去找小白雁,我只以为他在发疯,今天才真正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有他,我和淑庄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又道:“你该晓得我并没有知会司马元显,你若要怪我,便怪我吧!”
刘裕苦笑道:“这叫阴差阳错。我的确有一阵子曾生你的气,但明白你是为我好之后,气早消了。”
屠奉三道:“我自问一向是但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是边荒集把我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把此事说出来,否则心里会不舒服。其实我当时还请王弘为我圆谎。”
刘裕摇头叹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
屠奉三道:“我对任后非常感激,如果不是她肯送我丹方,淑庄便不会因我显示出来的诚意而被打动。”
刘裕欣然道:“多谢你为青堤说好话,只要她真的一心对我,我是会好好待她的。”
屠奉三道:“时间会告诉你一切,我相信她是有诚意的,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晓得如何为自己争取快乐和幸福。”
刘裕道:“世事真令人难以逆料,怎想得到青媞提出的计划,会达致如此理想的效果,既打击了桓玄,也玉成青媞的心愿,又使你和李淑庄两个有情人成为眷侣。”
屠奉三道:“换了任何一种情况,我和淑庄也不可能有这种发展,她正处于最异常的状况。因为错把筹码押在桓玄身上,致辛苦经营的优势一朝尽丧,她正处于生命最低潮,只想取得秘方,找个安静的地方以丹药麻醉自己,好度过余生。就在此刻我出现了,还设法成全她。”
刘裕道:“我看她真正动心的一刻,是当你向她揭露真正身份之时。因为她清楚屠奉三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你竞肯为她改变心狠手辣的一贯作风,可见你对她的真心真意,是绝对无可怀疑的。任何人都有脆弱的一刻,而你老哥却在她最脆弱的一刻,无私地向她作出奉献,她不心动才怪。”
屠奉三笑道:“想不到你对她这么了解。与她一起时的感觉的确美妙动人,不瞒你说,由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直苦苦克制自己,怕被她的媚术所惑,现在她的媚术反变为我生命中最大的乐趣。”
刘裕又叹了一口气。
屠奉三关切的道:“不要想那么多,明天将是舆桓玄斗争的转折点,当我们破掉覆舟山的防线,桓玄便大势已去,从此陷于捱打的局面,永远失掉翻身的机会。”
刘裕仍是颓然无语。
屠奉三道:“当你亲手宰掉桓玄的一刻,你会发觉过去真的变成了过去,一切从那一刻重新开始。你一定要设法把自己投进新生活去,好好的去爱大小姐,一边享受与任后的秘密恋情,老天爷负你太多了,你千万不要自责,只要问心无愧便成。”
刘裕道:“希望我办得到。”
屠奉三缓缓道:“你一定办得到的,更没有可能的事你也办到了,我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兴奋,这是我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情绪,我期待踏足建康的一刻,桓玄若是死守建康正合我意,不过能看着他夹着尾巴逃回江陵去,我已感此生无憾。”
又别过头来凝望着刘裕道:“胜利的喜悦将掩盖一切,当你看到南方的百姓重过繁荣安定的日子,个人的得失再不会放在心上,这样才可以当个好皇帝。”
刘裕道;“你会回来找我喝酒吗?”
屠奉三坦然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没法回答你。”
刘裕道:“不论如何!屠奉三永远是我刘裕的兄弟和知己。唉!我真舍不得你。你会到边荒集定居吗?”
屠奉三道:“机会很校边荒集那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拥有过便足够。我大概会换一换生活的环境,过些宁静的生活。”
刘裕再没有说话。
姚猛进入内堂,垂头丧气的在卓狂生和高彦身旁坐下,道:“完了!”
卓狂生愕然道:“完了?你不是说笑吧!人家姑娘摆明是来一招比武招亲,而你则表现超卓,任她大姑娘使尽十八般武艺,你仍八面威风,处处牵制着她,令她驯如羔羊的随你去游山玩水,现在却来说完蛋,难道你多年的泡妞道行,竟不懂谈情说爱,讨人家姑娘的欢心吗?”
姚猛神情古怪的道:“问题不在我,而是出在她爹身上。倩儿说她的爹绝不容她嫁胡人,而老子我正是不折不扣的胡人;她爹只想她嫁给建康的权贵,而我偏又不是建康的权贵,只是个无法无天的荒人。”
高彦鼓掌道:“老卓错怪你了,原来你这小子如此有本事,只一天工夫,便和倩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事多么容易解决呢!用我那招便成,一于把生米煮成熟饭,待她有了身孕,哪到她的爹不答应。”
卓狂生啐道:“你这小子真不长进,亏你想得出这蠢办法来,你当倩儿的爹是荒人吗?你当倩儿是随便的女儿家吗?此法万万不行。”
转问姚猛道:“倩儿现今在哪里?”
姚猛道:“她去找清雅,说要和她共寝夜话。”
高彦失声道:“甚么?那我……”
卓狂生截断他道:“分开一天半天算甚么鸟事,兄弟的终生幸福才是大事。”
高彦俯首受教道:“对!对!是我错!”
姚猛道:“谁错都好!唉!老子的问题全是死结,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卓狂生道:“首先要弄清楚-件事。”
姚猛道:“甚么事呢?”
卓狂生道:“你是否对她动了真情呢?”
姚猛微一错愕,然后有点尴尬的道:“唉!该怎么说呢?她不是不好,可是我和她却是风马牛不相关的两类人,生活习惯完全不同。她懂的我不懂,我懂的她作梦也未想过。”
高彦一呆道:“你和她不是一见钟情吗?”
姚猛苦笑道:“和她在一起时,时间过得真快,我的确很开心,不过……”卓狂生皱眉道:“不过甚么?”
姚猛苦笑道:“不过为了她未来的幸福着想,我认为我和她的事该就此告一段落。纵然她的爹不反对我们的事,可是要我这么一个胡人,活在汉人的地方,还要守他们的礼节和规矩,和被施刑根本没有分别。我还是情愿回到属于我的边荒集去,去过夜窝族的生活。现在地对我虽然不错,只是因对我生出好奇心吧!想知道多点关于荒人的事。这事我决定了,我是没法离开边荒集的。老卓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但我会永远记着她,在我心中,她将永远是最美好的。”
卓狂生和高彦你眼望我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边荒传说》卷四十二终





黄易《边荒传说》43卷
第一 章覆舟之战
黎明前的暗黑里,在强烈的东北风吹拂下,刘裕、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于覆舟山东面林木区的边缘处,观察敞方阵地的情况。
覆舟山北临玄武湖,东接富贵山,与钟山形断而脉连,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
覆舟山东坡和其东面一带,灯火遍野,显示敌人的主力,布署于覆舟山之东,以应付从江乘方向来的敌人,只从其阵势,已知桓谦中计了。
刘裕轻松的笑道:“我敢保证楚军半夜惊醒过来后,没有合过眼。”
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扼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现在桓谦兵布覆舟山之东,显是料敌错误,此战必败无疑。”
宋悲风道;“这也难以怪责桓谦,首先是他没想过我们敢在激战之后,竟会连夜推进,还以为我们犯上躁急冒进、急于求胜的兵家大忌,岂知我们从东而来的所谓大军,只是虚张声势。其次是吴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陆部队,全被我们打垮,建康楚军的水师,又集中往石头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权拱手相让,致令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至覆舟山之西,可从背后突袭桓谦。”
燕飞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战,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刘裕从容道:“问题出在建康高门的取向。淑庄的忽然离开、桓玄弒兄的传言、桓玄的称帝,动摇了高门大族对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凭城力抗,但却害怕建康高门临阵倒戈,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时的情况,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势,硬拒我们于城外。更希望我们在陆路受阻下,冒险从水路攻打建康,那样驻于石头城的船队,便可发挥顺流胜逆流的战术,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桓玄!你错哩!”
此时魏泳之来到众人身旁,报告道:“东陵的敌人,正在城内整装待发,照我的估计,他们会在天明后出城,来覆舟山与敌人的主力军会合。”
刘裕沉着的问道:“从东陵到这里来,要花多少时间呢?”
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锋骑队,也需小半个时辰。”
屠奉三欣然道:“那时桓谦早完蛋了。”
刘裕又问道:“敌方主力军情况如何?”
魏泳之道:“敌人的主力部队约一万八千人,结的是背山阵,以步兵为主,组成五个相互间有距离,但又能互相掩护的方阵,因其处于地势险扼处,如我们从东面进攻,确是输面较大。幸好现在我们于东面的五千部队,作用只在牵制敌人。”
又道:“我们的手足,已依统领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围各处山头,现时敌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时,保证敌人会大吃一惊,心志被夺。”
刘裕仰望天空,道:“是时候了!”
魏泳之领命而去。
刘裕表面冷静从容,事实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
苦候多年的一刻终于来临,覆舟山之战将会把他和桓玄之间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从此桓玄将会被逼处绝对的下风,直至兵败人亡。
对于眼前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战略得宜,令桓玄内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锐悍勇的部队,当北府兵在连战皆胜的优势下,士气登上颠峰,天下根本没有一支部队能撄其锋锐。
刘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脱脱是另一个谢玄的化身,没有一个人不深信,他刘裕正带领他们踏上胜利的大道。
如一切顺利,午后时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权的皇城,而是朱雀桥旁乌衣巷内的谢家大宅,想到这里,刘裕心头更是一阵激动。
“咚!咚!咚!”
战鼓声响。
覆舟山西面己方阵地,传来一下接一下直敲进人心的战鼓声,此为刘毅知会他开始行动的讯号。
当战鼓转急转密,他们的八干骑兵会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敌人后背,另两路绕袭敌人左右后翼。
鼓声会把蹄音掩盖。
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实为不智之举。自晋室南渡,覆舟山成为了皇家药圃,也是晋帝游乐的地方,开辟了多条可供马儿驰骋的山道。也因此他们全骑兵的队伍,可以把骑兵的优点,发挥至极。
此时亲兵牵来战马,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装被送往江陵的神态模样。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后方虽然有干军万马,天地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桓玄。
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荡的情绪,踏鉴上马。
巴陵。太守府。
高彦来到正在大堂伏桌书写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讶道:“你昨夜没有睡过吗?”
卓狂生停笔道:“正如姚猛那小于说的,长期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我们夜窝族过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在非常时期,只好勉强改变,现在情势松驰下来,一切回复“正常”,当然!我是说我们夜窝族的“正常”生活。”
高彦犹有余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气,这么好的女子,竟要错过。”
卓狂生边把毛笔放进笔洗里清理,边道:“我却认为小猛今次做对了。当小裕平定南方,我们则救回千千主婢,边荒集将进入她的黄金时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长时间内,南北两方都无暇去管边荒集,且因荒人与南北两大势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珪,有苦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们不论如何,都会给我们荒人留点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飞份上,谁敢来动我们荒人?”
高彦皱眉道:“这和小猛的事有甚么关连呢?”
卓狂生把笔搁在笔架上,悠然抱胸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小猛入赘左家,留在南方,他将错过了边荒集最颠峰的岁月,还要对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适应,试问他怎快乐得起来?俗语有云,惯做乞儿懒做官,小猛正是这种人。告诉我,今后你有甚么打算?”
高彦道:“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一天未干掉桓玄,为老聂和老郝报仇,我们恐怕仍难抽身。”
卓狂生微笑道:“当我们进占巴陵,便注定了桓玄败亡的命运。告诉我,桓玄会是我们小裕的对手吗?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驾“奇兵号”直抵两湖,便晓得桓玄时日无多。纵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无法应付一场两道战线的战争。”
高彦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刚问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们便要决定去留。”
高彦苦笑道:“我当然希望能立即和你们赶回边荒集去,参与拯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说到底她们之所以会到边荒集去,我也要负上责任,可是……”卓狂生谅解道:“自家兄弟,我怎会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该留下来,因为这是形势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离开,你当然要留下来陪她,对吗?保证没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高彦道:“那你准备何时离开呢?”
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过,今晚便走。”
高彦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传来便要走吗?”
卓狂生道:“如此会太迟了。小飞返回边荒集之日,便是边荒集大军启程之时。横竖这里再用不苦我们,更何况有你高彦小子在,还要我们来干甚么?”
高彦无奈的道:“干掉桓玄后,我和小白雁会立即赶回边荒集,看看能否出点力。”
卓狂生缓缓站起,拈须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斩下他的臭头不会这般容易。你回去时,说不定可赶上千千在钟楼的公开表演,然后拉大队到重建后的第一楼喝祝捷酒。”
接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这本天书最后的一个章节,希望有个大圆满的结局吧!”
桓玄带头策马驰出台城,后面跟着数以百计的亲兵。
不久前,他才威风八面、踌躇满志的驰进皇城。岂知帝位尚未坐热,已要仓皇逃难。
直到这刻,他仍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噩耗从覆舟山传回来,今早黎明时分,北府兵强攻覆舟山己军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守军便告崩溃,桓谦当场战死,将士四散逃亡,刘裕大军可在任何一刻直扑建康。
桓玄策马御道,只见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渺无人踪,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意。
若这是老家江陵,保证所有人跑出来协助守城,绝不会有人躲起来,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愈快离开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会感到安全。
正要右转往石头城的方向,蓦地前方一女子拦在路中,张开双臂。
桓玄一看下吓了一跳,连忙勒马,后方紧随的二干亲卫,跟着慌忙收缰。
桓玄直冲至女子身前十步许处方停下来,整个骑队就那里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诡异非常。
桓玄从马背上俯视女子,大讶道:“你在干甚么?”
此女正是任青媞,她缓缓放下双臂,笑意盈盈的道:“圣上要到哪里去呢?”
换了是别人拦路,桓玄肯定挥鞭便打;又换过是任何人问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桓玄必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偏是任青媞俏立长街之中,美目凄迷,身段优美,玉容更散发着前所未有诡异的艳光,桓玄却是没法生她的气。
亲卫来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媞忽然发难。
桓玄忘情地瞧着任青媞,心中奇怪为何在此等时刻,自己竟会留神她的美丽。此女多了他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发现的某种气质,但是甚么气质,他却难以具体描述出来,只觉得非常引人,且动人心弦。
她拦着去路,是否想追随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寝,确可稍为弥补被逼逃离建康的失落。想到这里,连桓玄也感到自己于此等时刻起色心,是有点过份,但却没法压抑心中的渴望。
桓玄无意识地以马鞭指指天空,暗叹一口气,道:“北府兵随时杀至,朕要走了!”
任青媞从容道:“圣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战士,均为荆州旧部,人人肯为圣上效死命,又有战船七十余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没有胜望。只要能稳守数天,待西面援军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转败局。现今圣上说走便走,不战而退,把京师拱手相让,岂为明智之举?”
桓玄不耐烦的道:“军国大事,岂是你妇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阵脚,便可卷上重来,藉处于上游之利,立于不败之地,先前的情况并没有改变过来。不要再说废话,你肯否随我一道走?”
任青媞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淡淡道:“一错岂容再错?圣上竟以为一切可以回复先前的样子,却忘记了在所有人心中,圣上已被刘裕打败了,还要急急如丧家之犬的逃离京师,溜返老家江陵,这算哪门子的君王呢?”
桓玄勃然大怒,扬起马鞭便向任青媞照头照脑的挥打,左右亲卫也都祭出兵器。
任青媞格格娇笑,以一个曼炒的姿态探出春葱般的玉指,点在鞭梢处,来势凶猛的马鞭立呈波浪的形状,去势全消。
马上的桓玄雄躯剧震时,任青媞已衣袂飘飘的借势后撤,还传话回来道:“杀你的权利可要留给另一个人哩!我来送圣上一程,是要告诉圣上我是多么的看不起你。祝圣上一路顺风。”
桓玄看着任青媞远去的优美倩影,气得差点想不顾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杀掉,但当然只止于在脑袋内想想、保命要紧,桓玄大喝一声,似要尽泄心头的悲愤,然后领着亲随,转入横街,朝石头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平城。
楚无暇来到倚窗而立的拓跋珪身后,从后抱着他的腰,娇躯紧贴在他背上,温柔的道:“族主在想甚呢?为何近日族主总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
拓跋珪叹一口气,没有答她。
楚无暇道:“族主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拓跋珪冷然道:“谁的肩上没有重负?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当老天爷挑中了你,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压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国灭族的厄运。要我拓跋珪卑躬屈膝当别人的奴材,是我绝不会做的事。”
楚无暇道:“奴家从未见过族主真正开心快乐的样子,族主尝过无忧无虑的滋味吗?”
拓跋珪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当然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那是和燕飞一起度过的。我们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马,一起去冒险,那些日子真爽,既惊险又好玩,充满了笑声和欢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去想明天。”
楚无暇轻轻道:“所以燕飞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
拓跋珪大生感触的道:“自从燕飞的娘伤重去世后,他便变了,变得沉默起来,郁郁寡欢,我开始不了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现分歧。我和他在边荒集重遇后,觉得他变得开朗了,但我和他的距离却似更远。但不论如何改变,他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会感到孤独。”
楚无暇沉默下来。
拓跋珪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颗宁心丹呢?”
楚无暇抗议的道:“族主……”
拓跋珪打断她道:“不要说废话,我清楚你想说甚么。快把宁心丹拿来。”
楚无暇抱得他更紧了,用尽了力气,幽幽道:“有无暇陪你还不够吗?”
拓跋珪淡然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必须保持最颠峰的状态,不容有失。”
接着双目精光电闪,沉声道:“为了彻底击垮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章 进占建康
大江上处处都是北府兵的战船,或巡弋河域,或泊往石头城,到处飘扬着刘裕和北府兵的旗帜。
北府军从水陆两路进入建康区,占领各战略要点和大小城池,扼守御道,不到半个时辰,南方的诸城之首已在北府兵绝对的控制下。
此时刘裕将会乘船从大码头区到达建康的消息广传开去,在民众的自发下,加上帮会领袖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推波助澜,数以万计的民众拥往大码头区,欢迎他们心中真命天子的来临。可是前往迎接刘裕的高门大族却是寥寥可数,王弘、郗僧施和朱龄石等努力发动下,肯来迎接刘裕的仍不到百人,可见高门大族对刘裕猜疑甚重,歧见极深。
入城仪式由刘穆之一手策划,思虑周密,对建康高门的反应早在算中。对刘裕来说,民众的支持最重要,至于高门大族,则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
刘裕最希望是抵达建康,立即驱马直奔乌衣巷,但在刘穆之的劝说下,却不得不正视现实的形势,以大局为重。
刘裕在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靖和北府兵将领何无忌、魏泳之等簇拥下,于大码头区登岸,在群众雷动的喝采欢呼声中,他独自登上临时架设的高台,向群众讲话。
这篇讲辞由刘穆之一手包办,首先痛数桓玄的罪状,阐明拥戴司马德宗复位的决心,同时表达了继续采用谢安镇之以静的政策,改革桓玄的劣政。
今回当权者与民众直接的对话,是晋室开国以来破题儿第一遭,登时赢得震动建康的热烈欢呼,更赢得民众的心。
然后刘裕在群众夹道欢迎里,举行进入台城的仪式。军容鼎盛的北府兵向建康所有人展示他们严格的纪律、训练的精良,也镇苦了对刘裕持不同看法的高门权贵。
甫入台城,刘裕立即换上便服,在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的陪伴下,从侧门离开,乘船由水路赶赴谢家。
谢家早得知会,由谢道韫率家中上下人等在码头处恭候,却不见谢混,显示他对刘裕仍存敌意。
谢道缰精神看来不错,施礼问好后,谢道韫平静的道:“小裕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安公和你玄帅对你的期望。”
燕飞和屠奉三交换个眼色,均感不妙,谢道韫止水不波的神态,在这举城欢腾的情况下反是异常的,显示谢道韫正努力压制情绪,又或她早感哀莫大于心死,故能保持平静的心境。
刘裕的心早已飞到谢钟秀那里去,并没有察觉谢道韫异样的情况,道:“小裕之有今天,全赖安公和玄帅的提携。嘿!孙小姐她……”随谢道韫来迎的谢家诸人,包括梁定都等护院,人人露出黯然神色,今宋悲风也察觉不妙处。
刘裕色变道:“孙小姐她……”
谢道韫垂首道:“钟秀她听到小裕会来的消息后,一直哭个不休。”
接着目光投往宋悲风,道:“请宋叔代我招呼燕公子和屠当家,到忘官轩喝口热茶。”
然后向刘裕道:“小裕请随我来!”
刘裕紧随谢道韫身后,进入南园,他一颗心全系在谢钟秀身上,对园内动人的冬景,视如不见。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园,心情却与上回有天渊之别,不只是不像上次般偷偷摸摸,今次是光明正大,且他亦成了建康最有权势的人,跺一下脚便可令南方震动,更因他现在面对的是可决定他幸福不可测知的未来。
不论他现在变成了谁,不管他手中掌握多么大的权力,对他来说,他仍是上回到这裹来的那个刘裕,在感情上他依然脆弱,容易被伤害。
爱怜之意从深心处狂涌而起,只要谢钟秀恢复健康,他会在下半生尽心尽力的爱护她,令她快乐。
谢道韫步伐转缓,低声道:“小裕到我身旁来。”
刘裕的心像被狠狠鞭打了一记重的,生出不祥的感觉。赶到谢道韫身旁,和她并肩走林木夹道的碎石路上。
谢道韫没有朝他瞧去,轻轻道:“小裕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吗?”
刘裕不祥的感觉更强烈了,道:“孙小姐她……”谢道韫打断他叹道:“我正是怕你这个样子。有生必有死,生死是人伦之常,没有甚么大不了的,谁晓得死后的天地,不是我们最憧憬和渴望的归宿之处呢?小裕你已成为南方汉人的唯一希望,你要当仁不让的肩负起这个重担子,如此才不会有负安公和小玄对你的期望,也不会令我和钟秀失望。”
刘裕色变止步。
谢道韫多走两步,然回过头来凝视着他,脸容透出神圣的光泽,轻柔的道:“钟秀拒绝你,正因她把己身的幸福视为次要。一直以来,她最崇拜她的爹,而你正是延续她爹梦想的人,所以她揭破了你和淡真的私奔,更置自身的终生幸福不顾,就是希望她爹统一天下的理想能有实现的一天。高门大族的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谢家的女儿更清楚自己的位置。如果她和你的恋情传了出去,将彻底摧毁建康世族对你的信任。钟秀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大局,为此她亦付出了最沉痛和惨重的代价。”
刘裕听得热泪盈眶,道:“我要见孙小姐,她……”谢道韫道:“她哭得支持不住,睡了过去。唉!让她睡足精神,然后再由你给她一个惊喜,希望老天见怜。”
刘裕毫不掩饰的以衣袖揩拭挂在脸上的热泪,稍觉安心,道:“孙小姐定会不药而愈的。”
谢道韫双目射出无奈感慨的神色,道:“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自安公过世后,我们谢家子弟面对的是连串的苦难和死亡,感觉已开始麻木了。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小裕你定要坚强起来,钟秀若要走,便让她走得安乐平静,充满希望。”
刘裕剧震无语。
谢道韫满怀感触的道:“钟秀对淡真之死始终不能释怀,认为自己须负上最大的责任,这是没有人能解开的死结,包括小裕你在内。有时我会想,与其让钟秀终生背负着这沉痛的歉疚,不如让她早日解脱,离苦得乐。如果小裕你真的爱护钟秀,该明白我说这番话的含意。”
刘裕的热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转过身去,背着他柔声道:“抹干你的泪,小玄去前仍是谈笑自若,因为他早看破生死事属等闲,根本没有值得害怕或悲伤之处。小裕随我来吧!”
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忘官轩内席地而坐,由一个小婢伺候他们。
屠奉三见此婢容色秀丽,却不知她是否宋悲风口中的小琦,到燕飞开口唤她的名字,感谢她奉上的香茗,方证实她的身份。
宋悲风若无其事的着她退下,小琦依依不舍地离开。落在屠奉三这明眼人眼内,亦深信小琦对宋悲风眷恋极深。
三人都是心情沉重,因为谢钟秀吉凶未卜,而他们又无能为力,只望老天爷格外开恩,因刘裕的出现令她有回生之望。
宋悲风沉声道:“我们何时走?”
燕飞和屠奉三均感愕然,前者向后者传个眼神,屠奉三道:“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小裕告诉我的,收复建康后,你们会立即动身到边荒去,与荒人一起出发进行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当然不可漏了我的一份。”
屠奉三皱眉道:“我要离开,小裕已非常不满,宋大哥你怎可亦舍他而去?更何况谢家比任何时候更需要你。”
宋悲风不悦道:“眼前形势清楚分明,桓玄根本不是小裕的对手,只看小裕何时直捣他的老家。我有甚不可以抽身的?如果我没有在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上尽一分力,安公是不会原谅我的。”
屠奉三求助的眼神投向燕飞,燕飞正容道:“宋大哥可肯听我燕飞几句肺腑之言?”
宋悲风一呆道:“小飞有甚么话要说呢?”
燕飞道:“小裕可以没有屠奉三,却不可以没有你宋悲风。只要有宋大哥在他身旁,人人都晓得小裕没有忘记安公和玄帅,否则宋大哥亦不肯留在小裕身边。我当然不会反对宋大哥随我们一道走,不过权衡轻重下,这里实在更需要宋大哥。”
宋悲风露出思索的神色,显是被燕飞情真意切的言辞打动。
屠奉三道:“大哥留下吧!北方的事就交给我们,保证不会令大哥失望。”
宋悲风沉吟半晌,叹道:“你们何时走?”
屠奉三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半点出来,因为他的确不愿宋悲风随他们去冒险,让宋悲风舍下对他充满期望的小琦不顾。忙答道:“待小裕见过孙小姐,不论情况如何,我们都会向他辞行。”
宋悲风默然无语。
此时梁定都匆匆走进来,道:“有位叫慕清流的公子,求见燕爷。”
三人为之错愕。
燕飞讶道:“他在哪里?”
梁定都恭敬的答道:“他正在松柏堂等待燕爷。”
谢钟秀面容清减了,但仍是那么美丽动人,俏脸犹有泪渍,唇角似挂着一丝笑意。
刘裕心颤神震的揭开睡帐,在床沿坐下,帐被经香熏过后的气味扑鼻而来,泪水却没法控制的从眼角泻下。
自古红颜多薄命,但为何这种人间惨事却偏要发生在他身上,老天爷为何对他这般残忍?从燕飞的语调中,他已知道燕飞不看好这美女的病情,但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可是此刻得睹谢钟秀的容颜,方真正明白燕飞的话。
谢钟秀现在的艳光照人是反常的,显示燕飞的真气,的确燃点了她的生命力,但也像西下的夕阳般,霞彩虽是夺人眼目,但她的生命也到了日暮的最后时刻。
她能撑到这一刻,是否为要见他最后一面呢?
小楼上层宁静平和,伺候谢钟秀的婢女都退往楼下去,与谢道韫一起静待。
谢钟秀似有所觉,眼睫毛微微颤动。
刘裕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抹干泪水,俯身轻唤道:“秀秀!秀秀!刘裕来哩!”
出乎刘裕意料之外的,谢钟秀倏地张开秀眸,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然后不顾一切的坐起来,投进刘裕怀襄,用尽力气抱紧他的腰。
刘裕顿感天旋地转,宇宙无限的扩阔,直至天终地极的尽头。
他忘掉了建康、忘掉了战争、忘掉了过去的昕有苦难、至乎忘掉了可怕和不可测的未来。
刘裕探臂把谢钟秀拥个结实,随着从内心至深处涌出来的感情巨浪,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在这无比动人的一刻,他没有半丁点怨意,只剩下最浓烈的深情热爱。
谢钟秀在他怀内唤道:“刘裕!刘裕!我一直相信你会成功的。”
刘裕回到现实里,感受苦谢钟秀在他怀内的抖颤,全身生出针刺般的麻痹感觉,说不出话来。
谢钟秀从他怀里仰起俏睑,天真的问道:“杀了那奸贼吗?”
刘裕俯首爱怜地审视她的如花玉容,苦涩和悲伤把他彻底的征服。眼前的好女子仍是如此青春焕发,充盈苦灼人的艳光,谁能接受她会于此芳华正茂之时,遽然离世。
这是绝不可以接受的。
人力是多么的渺校尽管他成为南方之主,对眼前的情况却是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发生。
谢钟秀讶道:“竟给他溜掉了吗?”
刘裕有点不知自己在说甚么的答道:“这个奸徒大势已去,不论他逃哪里去我都不会罢休,就算他逃到天脚底,我仍会追到那里去。”
谢钟秀用尽力气看他,向他传递心中激烈的情绪,玉容亮了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兴奋的道:“我早知他斗不过你。我很开心,自爹去后,我从未试过这样开心。刘裕呵!你不再怪秀秀了?”
刘裕痛心的道:“我怎会怪秀秀?我从来没有怪过秀秀,秀秀只是为我着想。”
在这一刻,他生出不顾一切打破摧毁阻隔高门和寒门间那道无形之墙的强烈街动,如果谢钟秀不用克制对他的爱,今天便不会是这样子。
谢钟秀喜孜孜的道:“秀秀放心哩!”
刘裕道:“秀秀要好好的休息,睡醒了便会好转过来。”
谢钟秀娇躯轻颤,摇头道:“我是不会好过来的!秀秀心中明白。趁秀秀尚有点气力,我要告诉你,秀秀现在心中很平静、很快乐。”
刘裕一听她这么说,哪还忍得住,泪水忽然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谢钟秀举手以罗袖为他揩泪,温柔的道:“不要哭嘛!为甚么要哭呢?刚才我梦见淡真,她仍是那么活泼可爱。我告诉她,我很快便会去陪她,她是不会寂寞的。”
刘裕再压不下心中的悲苦,肝肠寸断的呜咽起来。
谢钟秀把粉脸埋在他胸膛处,轻松的道:“谢家的儿女是不会害怕的,生老病死,只是自然之道。秀秀深信终有一天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爹便常说生命是不断的变化,日来月往,秋去冬来。如果你认为我已死了,那我便死去了,但只要你认为我没有死去,我将永远活在你的心中,除非你再不爱我。”
刘裕凄然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不会死的,我对你的爱更是永远不会改变。”
谢钟秀再次仰起俏脸,深情的道:“我能待至此刻,已是上天的恩赐,我曾以为没可能看到你的胜利。刘裕呵!让秀秀去吧!我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在淡真去后,我便不想活了。请替秀秀谢谢燕飞,没有他,我是绝对无法等到这令人振奋的一刻。”
刘裕心中纵有干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说出来,泪流满脸的呜咽道:“秀秀不要走!”
谢钟秀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柔声道:“裕郎亲我!”
刘裕低下头去,吻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寒。
第三章此地一别
燕飞来到正凭窗眺看外面景色的慕清流身旁,后者一脸欷歔的叹道:“或许在很多年以后,眼前的景物已荡然无存,但有关谢家倜傥风流、钟鸣鼎食的韵事仍会流传下去。乌衣巷豪门中,以王、谢两家为代表,而支持他们高贵独特的传承,有三大支柱,像鼎之三足,一为门阀制度、二为九品中正的选官方法,三为清谈玄学的风气。令他们能在历史的文化长河中别树一帜。唉!俱往矣!谢安、谢玄去后,后继无人矣!”
燕飞道:“慕兄似是满怀感触,不知今次来找燕某,有何指教呢?”
慕清流从容道:“我还是首次公然踏足谢家,心情颇为异样,教燕兄见笑。燕兄还会见到向雨田吗?”
燕飞点头道:“我该仍有见到他的机会。”
慕清流转过身来,含笑打量燕飞,道:“劳烦燕兄为我向他传几句话,告诉他一天他保有典籍,一天仍是我圣门的人,请他恪守圣门的规矩和传承,万勿让他的支派至他而亡。”
燕飞爽快答道:“慕兄原来为此事而来,我定会将慕兄这番话如实向他转告。”
慕清流道:“燕兄猜错了,我只是忽然心中一动,想起燕兄是最佳的传话人眩今回来此是特地向燕兄道别,并对燕兄令我圣门避过此劫的恩情,致以深切的谢意。”
燕飞讶道:“想不到慕兄竟会说客气话,事实上这是对你我双方均有利的事。我同样该感谢你。”
慕清流笑道:“本来我要说的,并不是客气话,但给你这么一说,倒真的变成了客气话。”
燕飞生出轻松的感觉。
本来他因谢钟秀的事心情直跌至谷底,可是慕清流的口角春风,却大大纡缓了他沉重的情绪。慕清流肯定是名士的料子,所以他最仰慕的人是谢安,因为他体内流的正是名士的血液。可以这么说,慕清流乃圣门中的名士。
慕清流道:“能舆燕兄相交一场,实是人生快事,在乌衣巷谢府与燕兄话别,对我更是别具深长的意义。此地一别,将来怕无再见之日,祝燕兄旗开得胜,夺得美人归。燕兄珍重。”
说毕告辞而去。
燕飞直送他到外院门,返回主堂松柏堂时,刘裕赫然在堂内,神情木然,由屠奉三和宋悲风左右陪伴着他,两人同样神色黯淡,燕飞不用问也知谢钟秀已撒手而去。
燕飞走至刘裕前方,他多么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不真实的梦境--一个幻觉,可是感觉是如此有血有肉,心中的悲痛是如此的折磨人,纵然他拥有仙门的秘密,亦感到陷身其中,无法自拔,便像掉进捕兽陷阱中的猛兽,挣扎愈大,伤害愈深。
对谢家他有深厚的感情,在安公辞世前谢家风光的岁月里,谢钟秀是建康的天之骄女,拥有谢家子弟诗酒风流的独特气质,犹记得她当众向谢玄撒娇的情景,可怜在时代的大漩涡裹,她却成为了牺牲品。回想起一去不返的美丽岁月,眼前残酷的现实,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刘裕探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出乎燕飞料外,他沉着冷静的道:“燕兄要走哩!”
燕飞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苦他内心的沉痛,朝屠奉三瞧去,后者微一颔首,表示已向刘裕辞行。
燕飞道:“孙小姐走了?”
刘裕仍握着他的手不放,道:“钟秀走了,走得开开心心的。不过对我来说,她并没有走,她将永远活在我心中。”
燕飞搜索枯肠,仍找不到只字词组可安慰他的话。他或许是世上最明白刘裕的人,所以也比其它人更不懂得如何可安慰他。
燕飞压下心中的沉痛,道:“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和奉三立即起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给我把千千和小诗带回边荒集去。唉!我多么希望能与燕兄再次并肩作战,大破慕容垂,让千千主婢回复自由。只恨我也失去了自由,从今以后,我再没法过浪荡天涯的日子,那将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动人的一段回忆。”
燕飞直觉感到刘裕终于接受了曾令他感到矛盾和踌躇不前的位置,接受了老天爷的安排,也可说是认命了。
他要杀桓玄,便要接受现实,登上南方之主的宝座,再无法脱身。
正如燕飞自己在因缘巧合下,踏上朝仙门迈进的不归路;刘裕也是身不由己,一步一步朝帝皇的位子前进,没法掉头。
燕飞道:“好好的干!你不但主宰着南方万民的福祉,更掌握着文清和任后下半辈子的幸福,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如此才不会令兄弟们失望。”
这是燕飞能想出来安慰他的话。
刘裕放开他的手,勉强挤出点笑容,道:“让我和宋大哥送你们一程,送至大江对岸,顺道喝两口酒,预祝燕兄和屠兄凯旋而归。”
此时何无忌匆匆而至,报告道:“刘毅已把文武百官齐集皇城内,正等候统领大人向他们说话。”
刘裕愕然无语。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道:“让宋大哥代你送我们吧!”
刘裕目光投向燕飞,射出浓烈的感情,道:“我们还有相见之期吗?”
燕飞沉吟片刻,坦然道:“大概没有了,刘兄珍重!”
说罢和屠奉三告辞离开,宋悲风随之。
直至三人消失在门外,刘裕仍目不转睛地呆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何无忌在旁轻唤他道:“统领!统领!”
刘裕一震醒来,双目回复神采,沉声道:“立即召刘穆之、王弘、刘毅到这里来,你和泳之也须列席。”
何无忌微一错愕,接着领命去了。
建康节日狂欢的气氛仍末过去,大街小巷挤满了出来庆祝的人,从河上看过去,更是烟花处处,鞭炮声响个不停。
他们在谢家的码头登上小艇,由宋悲风划艇,送燕飞和屠奉三到大江彼岸。
屠奉三见宋悲风默然无语,知他仍在为谢钟秀之死伤心不已,为分他的心神,故意道:“我们或许仍有机会见到小刘爷,但再见到宋大哥的机会便微乎其微。”
燕飞讶道:“原因何在?”
屠奉三道:“因为此间事了后,大哥会避居岭南,不问世事。”
燕飞望向宋悲风,问道:“岭南在哪里?”
宋悲风果然愁怀稍解,双目射出憧憬的神情,油然道:“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不论天气环境、风俗习惯,均和江南有很大的分别。唉!我想起建康,便感到疲倦,该是歇下来的时候了。”
燕飞目光投往前方,在苍茫暮色里,代表着秦淮风月的淮月楼和秦淮楼正隔江对峙,情景依旧,可是其赋予燕飞的意义却已大不相同。屠奉三说得不错,假若纪千千忽然兴起,要重返雨枰台缅怀昔日的岁月,他便与刘裕有重聚的机缘。
千千啊!你究竟身在何方呢?
对于不可测知的未来,纵然他掌握了天地之秘,仍感到颤栗和无能为力。
屠奉三的声音传人耳内道:“我从未想过淮月楼会改变了我的一生,不论是设陷阱伏杀干归,又或与淑庄结下不解之缘,都是事前从没有想过的。”
燕飞正生感慨,一时间,三人各想各的,都想得痴了。
小艇驶经朱雀桥,守桥的北府兵兄弟见是三人,忙大声嚷叫打招呼。
欢喝声中,小艇从河口流出大江。
就在此时,燕飞生出感应。
谢家主堂松柏堂内,刘裕回复无敌统帅从容冷静的本色,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听取手下第一谋士刘穆之分析眼前的形势。
王弘、魏泳之、刘毅和何无忌分坐两旁。
刘穆之续道:“照现在的情况看,我们已得到民心,尽管建康高门对统领仍感难以接受,却是无可奈何,只好接受现实。”
刘裕皱眉道:“为何他们仍不肯接受我呢?我已表明心迹,并没有篡晋之心。”
王弘叹道:“因为他们认为统领的表白,只属权宜之计,一旦消灭了桓玄,便会露出真面目。”
何无忌愤然道:“我们是否非得到他们的支持不可呢?”
刘毅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如果得不到建康高门的支持,整个管治班子将告崩溃,南方会变得四分五裂。可以想见的是大部分人会投向桓玄。另一方面,社会也会出现动荡不安的情况,迷失了方向。为了对付桓玄,我们必须保持建康的稳定。”
王弘苦笑道:二尚门和寒门对立的情况,并不是今天的事,而是历经数百年的积习,他们怀疑统领,是正常的事。”
刘裕点头道:“说到底,就是我出身的问题,令他们不信任我。”
接着向刘穆之道:“先生有何解决的办法?”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政治的事,必须以政治手腕解决。首先我们要令建康高门晓得我们是尊重他们的,这种事不能只凭空口白话,而是要有实际的行动,以安定他们的心。”
魏泳之道:“我们让原本的文武百官,人人得复职留任,不就成了吗?”
刘穆之胸有成竹的道:“新人事,自然有新的作风,如果一切如旧,会令建康高门看不起我们,认为统领只是个不懂政事的粗人。何况高门中亦不乏支持我们的人,像王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刘毅听得心中佩服,问道:“先生有何良策呢?”
刘穆之微笑道:“首先统领大人绝不可以像桓玄般把要职高位尽揽己身,还要把最高的职位让出来,只要把兵权牢牢掌握在手襄,其它一切便无关痛痒。”
何无忌拍腿道:“好计!”
王弘忧心仲仲的道:“可是现在建康高门最害怕的事,是统领和他们算账。”
刘毅熟知建康高门的情况,颔首同意。魏泳之却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有甚么账好算的?”
王弘道:“桓玄在时,投向桓玄者大不乏人,他们大部分人都受到李淑庄的影响。到李淑庄忽然离开,他们已是骑虎难下,悔不当初。”
刘穆之欣然道:“这个更易解决,我们便来个一石二鸟之计,就把桓玄最重用的人,提拔到刚才我提出的位置,如此建康高门的猜疑,将会云散烟消。”
目光投往刘裕,看他的决定。
刘裕问王弘道:“这个人是谁呢?”
王弘精神大振,道:“这个人肯定是我堂兄王谧,自统领入城后,他便躲在家中,怕给统领拿去斩首示众。”
刘裕又问刘穆之,道:“该给他个甚么官位才好?”
刘穆之心中一阵激动,他渴望的事、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就是有机会得遇明君,以展胸中的才能抱负。他毫不犹豫把想好了的计划奉上,恭敬的道:“我们便借皇上之名,任命王谧为侍中,兼领司徒和扬州刺史,再由他和朝廷众官商议,以决定其它人的任命。如此将可尽释建康高门的疑虑。”
王弘大喜道:“堂兄今回是因祸得福,必会好好为统领效力,论官位,他要比以前的安公掌更大的权力。”
刘毅道:“但我们必须先予你堂兄任命的指示,才不会出岔子。”
王弘道:“这方面绝没有问题,请统领大人赐示。”
刘裕摊手道:“我可以有甚么意见呢?这方面你问的人该是刘先生而非刘统领。”
众皆失笑,气氛倏地轻松起来,在刘穆之的计谋下,最难解决的事已迎刃而解。
刘穆之从怀内掏出函卷,趋前双手奉予刘裕道:“这是我在江乘起草的人事任命,请统领大人过目。”
刘裕用神看了他一眼,方接在手,展卷细阅。
王弘讶道:“刘先生难道早在江乘之时,已能预见今天的情况?”
何无忌等无不露出留心聆听的神色。
刘穆之谦虚的道:“那时我军气势如虹,又得明帅猛将指挥,大局已定,故而我能猜出个大概。”
这番话同时捧了何无忌、刘毅和魏泳之,三人登时对他好感遽增。
刘裕欣然演出卷上的任命道:“刘毅当青州刺史,何无忌当琅玡郡内史,魏泳之当豫州刺史,三位可有异议?”
三人同时喜出望外,因为三个职位均是能独当一面的地方首长,总揽当地的军政大权,连忙齐声谢恩。
刘裕心忖只差未唤三人作卿家,但手上的权力与皇帝老子没有任何分别。
唉!他不由又想起谢钟秀,忙把噬心的情绪硬压下去。
这并不是悲伤的时刻,战事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俟稳住了建康,追杀桓玄的大计将全面展开。
刘裕道:“这处我却不大明白,刘先生在我的名字下写上扬州刺史,但又以朱砂批了个“辞”字,究竟是甚么意思?”
王弘也奇道:“刘先生刚才不是说由我堂兄兼领扬州刺史一职吗?”
刘穆之解释道:“这是一个姿态,以表明统领并没有总揽大权的野心,先由人提出,然后由统领推掉,现在这个推举统领的人,非令堂兄王谧莫属。”
刘裕赞叹道:“如此手段,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不过我的官街却有好一大串,首先是“使持节”,然后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拜八州诸军事兼徐州刺史,似乎仍表现出我的野心。”
王弘笑道:“只是名实相符吧!由统领都督八州军事,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统领正是最高统帅,谁敢说半句话?”
刘穆之道:“稳定了朝政后,便可由王谧和大臣商讨,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往寻阳把皇上迎返建康,如此建康将再没有人怀疑统领有不轨企图。”
刘裕叹道:“服哩!一切照刘先生的办法去做。”
王弘兴奋得跳起来,道:“我现在立即去找堂兄,再派人敲锣打鼓用八人大桥把他抬进宫内去,途上会向他解释甚么叫江湖义气,统领绝不是像桓玄般朝意夕改,反复难靠的卑鄙之徒。”
第四章揭露真相
纪千千微仅可闻的声音在心灵至深处传来,呼唤道:“燕郎!燕郎!你在哪里?”
漫长的苦候终于过去,所有焦虑、忧思、惦念,牵肠挂肚的愁结,化作心弦震荡的惊喜。燕飞闭上眼睛,纪千千的玉容在心灵的空间逐渐浮现,应道:“我正在赶赴边荒的途上,千千在哪里呢?”
纪千千秀眸射出恐惧的神色,道:“我不知道身在何方。离开荣阳后,我们一直在赶路,沿途都有房舍可以住宿,但大家都要挤在一块儿,令我没法进入与燕郎作心灵传信的境界,更感到心力交瘁。现在终于停歇下来了,这里是山区,共有百多间房子,储存了大量生火取暖的木材。燕郎呵!千千真的很害怕,慕容垂又在玩他误敌、惑敌后再以奇兵取胜的手段。”
燕飞道:“今回我们得千千指点,早有提防,慕容垂的手段再不灵光哩!千千现在心灵的力量很弱,不宜妄用心力。不用害怕,很快我们便会再次相聚,一切苦难都会成为过去。千千务要保持乎和的心境,心无罣碍,元神方可重新强大起来,与我再在心灵内作最亲密的接触。”
纪千千的花容现出欢喜安心的神色,道:“明白哩!燕郎别了!”
此时屠奉三的声音传人耳内道:“到哩!”
燕飞睁开双目,感觉焕然一新。
上弦明月,升上柬面天际,水一般的清光,照亮了大江的两岸,夜空诡秘迷人。
宋悲风和屠奉三都目不转睛地打量燕飞,显然感到他异常之处。
小艇抵达大江北岸。
宋悲风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我们相交的日子虽短,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废话我不说了,我亦深信这世上没有事能难倒燕飞和屠奉三。请哩!”
两人轮流探手和宋悲风相握,想起以往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历历往事,而此处一别,可能再没有相见之日,以燕飞的洒脱、屠奉三的冷傲,亦不由泛起离情别绪。
宋悲风垂首道:“请代宋悲风向千千小姐和诗姑娘问好!”
燕飞答应一声,领先投往北岸。
屠奉三道:“多谢宋大哥以身作教,令我茅塞顿开。”
说罢这才随燕飞去了。
两人立在岸旁,目送宋悲风人艇远去,对岸万家灯火,正是南方最伟大的城市建康。
屠奉三摇头叹道:“我像刚发了一场大梦,到此刻方醒觉过来,但仍有点不真实的古怪感觉。”
燕飞大有同感。事实在掌握仙门之秘后,他对人间世的看法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屠奉三的感触并不是没有原由的,生命本身确实具有梦幻般的特质,只在某些时刻,我们才会全情投入,忘掉了过客的感觉。
点头道:“你对着庄夫人时,还有这种感觉吗?当然没有,所以夫人成了你生命中最珍贵的遇合。珍惜眼前的一切,因为得来真的不易。”
屠奉三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后问道:“刚才你在艇上想到了甚么,虽然看不清楚你的眼神,但却从你脸容的变化,看到你内心情绪的转变。”
燕飞道:“我只是想到千千吧!没有甚么特别的。”
屠奉三露出疑惑的神情,却没有追问下去,道:“我们走吧!”
燕飞叹道:“暂时走不了!”
接着转过身去,向着前方的山林沉声道:“卢兄在等我吗?请现身相见。”
屠奉二心中一震,别头看去,一道人影从林内掠出来,正是卢循。
松柏堂。
各人转而商量追杀桓玄的军事行动。
刘裕道:“桓玄现在还可以有甚么作为呢?”
刘穆之道:“现今建康上游,仍属桓玄的势力范围。照我猜,他会先我们一步到寻阳去,然后挟持皇上返回老家,重整阵脚,再实行锁江的战略,逼我们逆流西攻,而他则以逸待劳,占尽上游之利。”
何无忌笑道:“今次再行不通哩!当巴蜀落入毛修之的手上,巴陵又被两湖军占据,桓玄将陷进四面受敌的劣势。”
刘毅深悉建康高门的情况,皱眉道:“可是被桓玄挟天子以令诸侯,会令我们名不正言不顺,此事必须想办法解决。”
魏泳之道:“司马德宗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我们索性废了他另立新君,不是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刘毅道:“这么做似乎不太妥当呢!”
刘穆之道:”“这不失为可行之计,但手段却必须斟酌,例如我们可声称接到皇上的诏书,任命皇族的某人代行他的天命,并大赦天下,只桓玄一族不赦,如此我们不但出师有名,且可令桓玄的异姓手下生出异心,实为一石数乌之计。”
刘裕心悦诚服的道:“不论如何乍看没有解决办法的难题,到了先生手上,却只几句话便解决掉。此事便依先生之言。”
刘穆之连忙谦辞,不敢居功。
刘裕道:“解决了名义上的问题,现在该轮到商讨对付桓玄的事了。”
见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沉声道:“我要亲自领军西上,对桓玄穷追猛打,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何无忌、魏泳之和刘毅齐声叫好,只有刘穆之沉默无语。
刘裕目光投往刘穆之,讶道:“先生不同意吗?”
刘穆之道:“眼前当务之急,仍是建康的政事。在军事上,谁都晓得桓玄不是统领的对手,但在民生政事上,我们尚未有表现。我为的是南方日后的繁荣兴盛,而不是计较眼前战事的胜败得失。”
刘裕不解道:“只要有先生坐镇建康,推行利民之策,我还有甚么不放心的?”
刘穆之从容道:“这又回到高门和寒门对立的问题。要推行利民之政,自然会损害高门的利益,不论我提出的政策是多用心良苦,由于我出身寒微,根本没有人会重视。只有统领坐镇建康,以身作则,我们方可以改革朝政,以严刑峻法,管束内外,令自安公去后施政混乱的情况彻底改变过来。现今统领大人在建康臣民心中,声势如日中天,打铁趁熟,只要能及早施行新政,让人人感到统领确有秉承安公遗志的决心,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刘裕首次对刘穆之的提议感到犹豫,只有让自己不歇下来,方可化悲愤马力量,所以他把心神全放在追杀桓玄的事上去。
在一定的程度上,他也想离开建康这伤心地,淡化谢钟秀之死予他的沉重打击。
可是在内心深处,又晓得刘穆之句句金石良言,一切全为大局着想。
一时间刘裕的内心矛盾至极点。
众人中,除刘穆之外,以刘毅最懂政治,进言道:“刘先生之言有理,且杀鸡焉用牛刀?以桓玄的胆小,必会退返老家,龟缩不出,再以手下将领镇守江陵下游城池。这方面便交由我们去处理,为统领清除所有障碍,再由统领直捣桓玄老家,如此方可显示统领的威风。”
何无忌奋然道:“刘毅说得对!此等小事便交由我们去办。”
刘裕沉吟片刻,断然道:“好吧!我就拨出二万名北府兄弟,战船一百五十艘,组成西征军团,趁桓玄新败之时,西上追击。此军团以刘毅宗兄为主帅,无忌和泳之为副。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万勿轻敌,勿要因求胜心切,躁急冒进。”
刘毅、何无忌和魏泳之三人大声应喏。
刘毅更是喜上眉梢,因得刘裕捐弃前嫌,破格重用。
何无忌和魏泳之对刘裕已是奉若神明,且隐隐明白刘裕委刘毅以重任,是安抚何谦派系北府兵的高明手段,故而全无异议,欣然接受。
此时手下来报,诸葛长民已夺得历阳的控制权,被他生擒的刁逵,刚押送至建康,正等候刘裕的发落。
刘裕听毕,起身道:“是入皇城的时候了。”
卢循来至两人身前,脸无表情的道:“我在此等了燕兄三天三夜,终于盼到燕兄。今回我绝无恶意,只想向燕兄请教几个问题,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飞向屠奉三望去,征求他的意见。
屠奉三识趣的道:“我在前方的小丘处等待燕兄。”
说罢掠过卢循身旁去了。
卢循叹了一口气。
燕飞道:“卢兄有甚么话想说呢?”
卢循道:“我已变得一无所有,心灰意冷,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勇气。今回来是要求燕兄坦白相告,以澄清我心中的疑惑。”
燕飞感觉不到卢循有丝毫敌意,更清楚他的心事,点头道:“我会尽量坦白,卢兄请赐教。”
卢循苦笑道:“尽量坦白?唉!这算是甚么话呢?天师他也是如此,不论我如何恳求,偏是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燕兄!帮我一个忙好吗?徐师弟不幸战死沙场,天师道已成昨日黄花,我和燕兄再不是敌人,也自认没有挑战燕兄的资格,燕兄仍不肯让我得个明白吗?”
燕飞叹道:“说吧!”
卢循道:“天师究竟是命丧于燕兄剑下?还是真的已水解成仙?”
燕飞苦笑道:“你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但要知道答案,会令你付出下半辈子也要背负重担的代价,你愿意接受吗?”
卢循一字一字决然道:“不论代价如何大,我是心甘情愿,请燕兄赐告。”
燕飞道:“天师的确是成仙去了,我和他并没有分出胜负,如果硬拼下去,最有可能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卢循全身遽震,双目射出慑人的神采,整个人似回复了生机,猛瞪着燕飞。
燕飞道:“天师的仙去,是由他选择的,我则在旁协助。卢兄还有别的问题吗?”
卢循道:“燕兄肯赐告,我卢循永不忘燕兄大恩。一理通,百理明,所谓天降火石,是不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的现象?否则天师不会对甚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说法,嗤之以鼻。”
燕飞点头道:“你问了另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天师之所以能破空而去,正因与我一起目睹三佩合一,开启了洞天福地的秘径。我和天师在翁州决战,无意中发现合我们两人之力,可重演天地心三佩合一、开启仙门的效应,而天师则把握机会,穿越仙门,抵达彼方。燕某言尽于此,希望卢兄再无疑惑。”
卢循正容道:“敢问燕兄,如我练成黄天大法,是否亦有开启仙门的大福缘?”
燕飞心中暗叹,孙恩之听以不肯告诉卢循破碎虚空的真相,大抵认为卢循毫无机会。他更清楚练成黄天大法,离能破开虚空尚远,何况黄天无极怕只有臻恩才能练就,卢循根本是没有机会的。
自己的心肠太软了。
燕飞苦笑道:“这是个没有人晓得答案的问题,黄天大法之上尚有黄天无极,那是至阳之气的极致,能无穷无尽地窃取天地间至阳的力量。如果卢兄能成就此功法,卢兄可设法寻我,说不定我可玉成卢兄的心愿。”
卢循大喜,拜谢而去。
燕飞来到丘顶等候他的屠奉三身旁,道:“走吧!”
屠奉三皱眉道:“走了吗?”
燕飞若无其事的道:“走了。”
屠奉三大惑不解的道:“他来找你竞不是为孙恩报仇吗?我还以为你会顺手干掉他,彻底除去天师军的祸患。”
燕飞道:“天师军是真正的完蛋了,再不会成为祸患。”
屠奉三好奇心大起,道:“卢循来找你只为说几句话?你们之间还有甚么好说的?”
燕飞苦笑道:“可以放过我吗?”
屠奉三道:“事实上我和刘裕对你和孙恩决战的结果,早已生出怀疑,因为你说起那次的决战,不但表情古怪,又似不愿多提,更从没有说过孙恩被干掉,语气含糊。你究竟有甚么事须瞒着我们呢?”
燕飞苦恼的道:“孙恩的确去了,且永远不会重回人世,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屠奉三道:“正是你这奇怪的描述,令我心生疑惑。卢循肯定晓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所以才对你生不出复仇之念,不过他仍未能弄清楚真正的情况,故来求证于你。我有说错吗?”
燕兄探手搂着他肩,道:“兄弟!告诉我,我会害你吗?”
屠奉三立即软化,苦笑道:“当然不会。唉!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但你这人总教人摸不透,内心像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与你有关的异事又数之不尽,像三佩合一便是玄之又玄,教人看不通想不明。你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燕飞道:“看!这个天地是多么的美丽。我们正前往边荒集去,与荒人兄弟一起出发,到北方舆慕容垂作生死决战。救回千千和小诗后,我们将得到渴望已久的自由,可各自选择自己的生活,你则可和心爱的人双宿相栖,尽情享受生命的赐予。这就是掌握在我们手上的命运,得来不易,所以千万别让其它无关痛痒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心境。”
层奉三皱眉道:“真的是无关痛痒吗?”
燕飞坦然道:“不知道的话,就没有关系。有些事,不知道会比知道好,知道后可能会后悔。如果对你有益处,你以为我仍会瞒着你吗?”
屠奉三笑道:“终于肯承认有事情瞒着我哩!”
燕飞苦笑道:“想瞒你屠奉三是那般容易吗?我现在不知多么后悔把事情告诉卢循,可能害得他以后再也不快乐,没法好好的享受生命。”
屠奉三道:“定与洞天福地有关。天下间,真有这么怪异的处所?”
燕飞道:“少想为妙。事实上洞天福地是否真正的洞天福地,没有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好哩!我可以说的就是这么多,可以动身了吗?”
屠奉三道:“我们是不是直奔边荒集呢?”
燕飞道:“我们先到寿阳,待我办妥一些事后,再往边荒集去,该不会花很多时间。”
屠奉三欣然道:“又有不可告人的事哩!不过今回我不会再寻根究柢了。”
燕飞仰望夜空,脑海浮现安玉晴的倩影,一颗心登时灼热起来,不但因可见到安玉晴,更因可借助她的至阴无极,越过万水干山,与纪千千进行心灵的约会。
第五章褪色回忆
刘裕从小东山返回建康,雪飘如絮,他的心情亦坏透了。
早上他送别了以刘毅为主帅的征西军团,下午便到小东山主持谢钟秀的葬礼,把她埋香在安公和玄帅之旁。在谢道韫的坚持和刘裕的同意下,一切从简,在建康除谢家外,晓得此事者并没有几个人。
刘裕本欲以夫君的身分,视谢钟秀为妻,为她立碑,却被仇视他的谢混激烈反对,谢家内附和他者亦大不乏人,令谢道韫也感无能为力,刘裕只好愤然打消这个念头。
刘裕神情木然的策马而行,朝朱雀桥的方向前进,陪伴他的十多个亲卫中,尚有心情像他般低落的宋悲风。
死者已矣,入土为安,但他们这些活人,仍要在人世的苦海中挣扎浮沉,谢混充满仇恨的目光,仍不住浮现在刘裕的脑海内。
他更清楚地认识到高门对寒门的歧视,纵然在他的武力下,建康高门不得不俯首屈服,但在一些节骨眼处,高门仍是守旧如昔,坚持他们的立常所以虽然明知桓玄不是料子,建康上游城池的高门将领,仍有不少人投向桓玄,似乎他们畏惧他这个寒门统帅,更甚于洪水猛兽。
刘裕想到任青娓,她现在正在干甚么呢?是否在淮月楼忙碌着,打理她的青楼和五石散的买卖。
只有她迷人的肉体和动人的风情,方可舒散他跌至谷底的情绪。他早晓得留在建康不会有好日子过,但以大局为重下,他却不得不暂缓亲自追杀桓玄的行动。
好吧!待会便去密会任青堤,希望能借助她忘掉一切伤心事。
此时抵达朱雀门,把门的兵士禀告,载着江文清和朱序的船抵达建康。
刘裕精神一振,加速朝设于石头城内的帅府驰去。
红子春和姬别进入夜窝子,前者叹道:“看!夜窝子又兴旺起来了,且不比以前逊色,我从未见过这多人挤在夜窝子内。”
一群夜窝族从两人身旁策骑驰过,见到两人无不招呼问好,瞬又远去。
姬别避遇迎面而来脚步不稳的一个老酒鬼,应道:“高小子想出来的边荒游,效果出奇的好,来夜窝子的,只要有半成的人肯光顾红老板的生意,保证你应接不暇,赚个盆满砵满。”
夜窝子内柬大街的路段,人来人往,绝大部分是外来的游人,都是生面孔,只看他们兴奋和乐在其中的表情,便知道他们深深被夜窝子醉生梦死的风情吸引,颠倒迷醉。
红子春欣然道:“赚够哩!我现在甚么都不去想,只希望燕飞那小子早点回来,然后我们大伙儿动身去把慕容垂的卵儿打出来。”
姬别哈哈笑道:“我有否听错?边荒集的头号奸商竟说自己赚够了,想金盆洗手。听说我们的刘爷五天前已攻陷广陵,占取建康是早晚间事。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到建康开青楼和酒馆吗?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何况现时连皇帝小儿都成了你的兄弟,还不趁机到建康大展拳脚吗?”
红子春探手搭着他的肩头,叹道:“我说赚够了便是赚够了,你当我在说疯话吗?坦白说,经过这多的灾劫,人也看开了很多,钱是永远赚不尽的,生命却是有限,行乐及时啊!”
姬别道:“难道你竟真的决定金盆洗手,退出商海?我警告你,闲着无事的日子并不好过,只有忙得七窍出烟,却能偷闲往青楼胡混一晚,方感受到人生的真趣。”
红子春搂着姬别进入古钟场,场上人山人海、摊档帐幕如林,在彩灯的映照下,令人几疑进入了人间异境。
红子春道:“你休要替我担心,积数十年的功力,我比任何人更懂得如何打发时间。把千千小姐和小诗迎回来后,我便把手上的青楼酒馆分配给曾为我卖命的手下兄弟,让他们过过当老板的瘾儿。”
姬刚一呆道:“你竟是认真的?”
红子春傲然道:“做生意当然锱铢必较,但我更是一诺干金的人,说一就一,说二就二,何时曾说过不算数的话?”
姬别道:“你是否准备到建康去呢?”
红子春没好气的道:“我会那么愚蠢吗?天下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边荒集更适合我。对!我以前确实说过想到建康发展,但说这话时的边荒集跟现在是完全的两回事,那时每天起来,部不知道能否活着躺回去。现在边荒集彻底改变了,所有人都是兄弟,甚么事情都可以和平解决,成了人间的乐土,只有蠢材才想到离开这里。”
姬别笑道:“明白哩!”
接着话题一转,道:“这些日子来,我忙得差点要把老命赔出来,全为了我们的“救美行动”,难得今晚偷得一点空间,你道我们该到何处尽兴呢?”
红子春道:“本来最好的节目,是先到说书馆听一台说书,然后到青楼偎红倚翠,只恨卓疯子不在,其它人说的书都没有他那种百听不厌的味儿,只好将就点,就到呼雷方新开的那所青楼捧场如何?”
姬别立即赞成,谈笑声中,两人挤过人群,朝目的地举步。
在石头城帅府的大堂,刘裕见到朱序,他从未见过朱序这般神态模样,眉头再没有像以前般深锁不解,双目再没有透出无奈的神色,出奇地轻松写意,且卸下军装,作文士打扮,有种说不出的潇洒。登时令刘裕记起他要辞官归故里的唯一请求,和自己对他的承诺。
两人如故友重逢般探手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裕心中暗叹,朱序肯定不晓得自己心里多么羡慕他,如果他刘裕能如他这般于诛除桓玄后,归隐山林,是多么的理想。可是冷酷的现实却不容许他这般去做,在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刻,更不愿坐上皇帝的宝座。
伟大的台城,是很多人梦寐以求想住进去的地方,但在他眼中,只是座封闭的无形牢狱,任何住进去的正常人,皆有可能变为不正常的人。
朱序没有说半句话,但已勾起他连串的心事。他本以为谢钟秀下葬后,他的心情可以平复过来,实况却非是如此。
朱序以带点激动的语气道:“统领成功了,桓玄大势已去,声威亦如江河下泻,他的余日已是无多。恭喜统领大人。”
刘裕心中填满苦涩的滋味,犹似感觉着谢钟秀令他心碎神伤的冰寒香唇。勉强振作精神道:“大将军准备何时返乡享福?”
朱序茫然不觉刘裕的心事,喜动颜色的道:“如果统领大人同意,我明早立即启程。”
刘裕被他高涨的情绪感染,回复了点精神,点头道:“只要是大将军所愿的,我必尽力,我立即使人去办理为大将军解职卸任的文书,并将大将军的居地定为食邑,大将军便可以安安心心的去过写意的日子。”
朱序连忙道谢,随口的道:“蒯恩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智有谋,心地亦好,有他在会稽主持大局,统领大人可以放心。”
刘裕欣然道:“若小恩晓得大将军这么看得起他,肯定非常高兴。”
朱序忽又压低声音道:“但统领大人却须提防刘毅这个人,此人骄傲自大,目中无人,打胜仗回来更是不可一世。我明白统领大人派他率领征桓军的苦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像刘毅这种小有才干,却自尊自大的人我见得很多,现在他是没有法子,一旦权势在乎,谁都不能令他心眼。”
刘裕的头立即大起来,坐了这个位子,便有随这位子而来的烦恼,要防手下里是否有心存不轨的叛徒。他对刘毅已格外小心,希望他知情识趣,安于本份。他清楚朱序的为人,会这样郑重警告自己,肯定确有其事。
但他并不担心今次刘毅率军西征会出岔子,因为有何无忌和魏泳之两大心腹将领钳制他,且刘毅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于现时的形势下开罪他刘裕,只是一条死路。
朱序又道:“统领大人的这条路并不好走,除掉桓玄后,不服的人会陆续有来,这是高门和寒门对立的问题。但我深信统领大人必能逐一化解,那些蠢人只是不自量力吧!”
刘裕感激的道:“多谢大将军的提点,没有大将军的鼎力支持,我刘裕绝不会有今天。今晚我定要为大将军设宴洗尘,也当是送别大将军,庆贺大将军荣休的晚宴。”
朱序笑道:“统领大人不用客气,我最怕应酬,更何况文清正在内堂等候统领大人,统领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刘裕一想也是,只好依他的意思。两人再闲聊几句后,刘裕脚步匆匆的径自去见江文清,百结的愁肠也因即将与江文清重聚而稍得纡解。
寿阳城。
燕飞回到凤翔凤老大的府第,赫然发觉卓狂生和姚猛在座,正在大堂与屠奉三和凤翔喝酒,兴高采烈。
见燕飞到,卓狂生笑道:“酒鬼来哩!肯定凤老大珍藏的三雪涧香完蛋了。”
凤老大笑道:“勿要说三雪涧香,喝掉我的身家也没有问题。异日小刘爷当了皇帝,我和我的兄弟们大把好日子,甚么都可以赚回来,只是边荒游已足可令寿阳人人金银满屋。”
姚猛怪笑道:“凤老大好,我们好,大家都好,再喝一杯。”
燕飞在屠奉三和凤老大之间坐下时,三人又各尽一杯。
卓狂生殷勤为燕飞注酒,笑道:“凤老大已安排了一艘轻快的风帆,明早载我们往边荒集去,省去我们的脚力,待我们去打得燕人落花流水,这一杯是为千千和小诗喝的。”
燕飞先与三人分别碰杯,在卓狂生、姚猛和凤老大怪叫吆喝声中,把酒倾进喉咙。久未有雪涧香沾唇的燕飞,登时生出无与伦比的感觉,活像整个边荒都在体内滚动,不由想起纪千千初尝雪涧香滋味的那句话。
边荒集真好!
屠奉三道:“向支遁大师报上好消息了吗?”
燕飞点头表示见过,接着有点难以启齿的道:“我决定现在立即动身。”
凤翔讶道:“不用这么急吧!迟个一天半天没关系吧?”
燕飞歉然道:“我是想独自一人先走一步,三位大哥明早再坐船北上。”
屠奉三等均感错愕。
卓狂生斩钉截铁的道:“不许!”
今回轮到其它人呆瞪着他,包括燕飞在内。
卓狂生以手指隔桌指着燕飞,不悦道:“你这小子很机灵,晓得我不肯放过你,会逼你说故事,所以故意撇掉我们,好能自由自在,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燕飞心叫冤枉,他真的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只因支遁告诉他,安玉晴忽然兴至,到了边荒探访天穴,他才不得不连夜赶去,好与她相见,但这个原因是没法说出来的。特别是卓狂生,若给他晓得安玉晴的存在,更是不得了。
屠奉三露出心虚的神情,因为他也有他的故事,如果给卓狂生收到点风声,肯定是没完没了之局。坦白说,即使是亲如手足兄弟,但每个人多多少少总有些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更何况卓狂生是要把秘密写进天书去,公诸于世。
屠奉三大有同病相怜之意,帮腔道:“燕飞是有要紧的事去办,老卓你最好知情识趣,不要阻延了小飞的事。”
卓狂生一副不肯罢休的神态,双手改为交叉抱胸,“嘿”的一声道:“屠当家何时变得和小飞儿同声同气,为他说好话?我敢保证连你都不晓得他忽然要独自北上的原因。对吗?”
燕飞拿他没法,只有唉声叹气。
看在算是外人的凤翔眼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眼前的四个荒人,正表现了荒人亲如手足的深切情意,大家了解甚深、无所不容,所以卓狂生才会肆无忌惮地有话直说,而燕飞不愿拂逆对方的意愿,不想伤害另一方,否则以他之能,说走便走,卓狂生恐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偏是燕飞选择了最困难的办法,就是要说服卓狂生,求这疯子让他上路。
屠奉三耸肩道:“我当然不晓得原因,但却可猜出个大概,燕飞要去独自处理的事必与支遁大师有关,且不方便告诉我们,老卓你勿要强人所难。”
他说的话和语调毫不客气,但正是如此,方显出他们之间超越了一般朋友的感情,肝胆相照,所以不用转弯抹角,想甚么就说甚么。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他现在去见谁?又或去办甚么事?至乎是否故意避开我?老子我毫不在乎。我想知道的,只是有关他的几件事,只要小飞肯开金口作出承诺,我现在放他一马又如何?小猛你站在哪一边?”
姚猛想不到自己竟被卷入漩涡,举手投降道:“小弟保持中立。”
卓狂生破口骂道:“你这胡涂小子,身为夜窝族的大哥,竟不懂为族人争取福利,这算甚么娘的夜窝族?我的天书记载的不但是荒人的历史,更是我们夜窝族最辉煌的岁月,若欠了边荒第一高手四战南方第一人孙恩的壮举,会是多么失色?哼!再给你一次表明立场的机会,否则我会把你的劣行向族人公告,看你还有甚么面目去见人?”
姚猛软化向燕飞等人道:“你们听到哩!卓疯子在威胁我,我是被逼的。唉!小飞!你作作好心,凑些东西来满足他吧!”
屠奉三摊手向燕飞表示无能为力。
凤老大则双目放光,道:“卓馆主的确有他的理由,坦白说,我也想知道得要命。”
燕飞迎上卓狂生炽热渴望的眼神,苦笑道:“如果有些事说了出来,令听者有害无益,那有如何呢?”
卓狂生拈须笑道:“哈!料子到哩!世间竟有听听也会生出害处的事?如此我更想知道。小飞啊!说到人生经验,我当然是你的长辈,过的桥多过你走的路。你的担心只是白担心。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懂得筛癣懂得过滤,只会拣爱听的事情去听,同时会以自以为是的方式去接受、去理解、去消化。明白吗?刺激过后,不相信的事会忘个一乾二净,只挑爱记的东西来记牢。所以你的忧虑是不必要的。”
燕飞差点给他说得哑口无言,勉强找话来回答他,道:“但有些事,我只想留在自己心中,不希望别人晓得。”
卓狂生欣然道:“这个更容易处理,你只须告诉我大概。而我的天书,在未来二十年绝不会向外公开,待现在发生的一切变成了褪色的回忆,我的天书方开始流传,到时已成了遥远的故事,令听的人也认真不起来。哈!我对你已是格外开恩,像高小子的《小白雁之恋》便绝没有这种优待。燕飞,识相点吧!”
燕飞拗他不过,颓然道:“你怎么说便怎么办吧!”
卓狂生大喜道:“放人!你可以走了。”
第六章乍闻喜讯
江文清坐在内堂,神色平静。
两个伺候她的小婢,见刘裕到,慌忙施礼,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态,令刘裕忽然感到自己正如日中天的权力威势。
江文清先命两女退下,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看着刘裕在她身旁地席坐下。
刘裕看得出江文清是经细心打扮过,脸抹红妆,石黛画眉,头戴小凤冠,耳挂鎏金嵌珠花玉环,身穿燕尾花纹褂衣,披搭五色丝棉云肩,犹如霓虹彩霞,飘曳多姿,令她更添高贵的娇姿美态。
若让任何不知她底细的人此时见到她,只会以为她不知是哪家豪门的美丽闺秀,而没法想象她在怒海战船上指挥若定的英姿。
刘裕心中涌起没法说出来的感觉,眼前的美女就像只为他而活着,向他展示最美好的一面,更以实际的行动,表明了无心于江湖的心迹。或许这只是一种错觉和误会,但在这一刻,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且深信不疑。
刘裕心中被浓烈的感情占据。
眼前人儿是他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他可以向她倾吐任何心事,当然不包括任青媞在内。而更不用担心她会害自己,因为他们的命运已连结在一起,他的荣辱,就是她的荣辱。
又或许他永远无法对她生出像对王淡真或谢钟秀,那种如山洪瀑发般的激烈情怀,但他们之间却有着最深厚的感情,不但不会被时间冲淡,反会随时间不住加深,彷如长流的小河,终有一天注进大海里,再不受边际的局限。
刘裕平静下来,因扰他多天波动不休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文清向他展现甜蜜的笑容,喜孜孜的道:“刘郎呵!最没有可能办到的事,你都办到了。当听到你攻入建康的消息,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抵达建康,方肯真的相信。爹在天之灵,当非常欣慰。”
听着江文清温柔动人的声音,刘裕感到整个人放松下来,劳累同时袭上心头,只想投进江文清的香怀里,忘掉了一切的狠狠睡一觉。被催眠了似的道:“我很矛盾!”
话出口才晓得不妥,江文清兴高采烈的来到建康,自己怎可大吐苦水,扫她的兴?
江文清理解的道:“是否感到负在肩上的担子太重,有点儿吃不消呢?”
刘裕愕然道:“文清真了解我。这个大统领的位子不容易坐,如果干掉桓玄后,我和文清可以携手到边荒集去,我会感到轻松很多。”
江文清微笑道:“你以为还可以退下来吗?你只有坚持下去,还要比任何人做得更出色。”
刘裕苦笑道:“正因我完全明白文清的话,方会感到矛盾。”
江文清道:“我知道你是因受钟秀小姐过世的事影响,所以心生感慨,人总会有情绪的波动,过去了便没有事,何况有人家陪你呢?”
刘裕暗吃一惊,江文清的耳目真灵通,不过也难怪,自己的亲卫里,不乏来自大江帮的人,谢钟秀的事当然瞒不过她。
江文清该不晓得自己和谢钟秀之间真正的关系,否则不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调说话。
江文清轻柔的续道:“我刚和刘先生谈过话,他说你把朝政全交给他打理,令他可以放手革故鼎新,首先是整顿法治纪律,然后再推行利民之策。
所以你到建康只五天光景,建康便有焕然一新的气象,不论上下,都奉公守法,不敢逾越。”
刘裕叹道:“政治我根本不在行,幸有刘先生为我出力。”
江文清欣然道:“勿要妄自菲薄,知人善任,正是治国之主的先决条件。否则朝政紊乱,一个人怎管得这么多事?”
刘裕沮丧的道:“当统领已令我感到负担不来,皇帝嘛!我现在真是想也不敢想。桓玄称帝,建康的高门已没法接受,何况是我刘裕一介布衣。”
江文清敛起笑容,乎静的道:“不管你心中有甚么想法,难道你认为自己仍有别的路可走吗?”
刘裕呆了一呆,沉吟道:“我不太明白文清的意思,一天我军权在手,谁能奈何得了我?”
江文清淡淡道:“如果你真的这样想,便大错特错。或许有你刘裕在的一天,的确没有人敢拂逆你。但你走的路子,只是重蹈桓温的覆辙,而你的儿子,更会踏上桓玄的旧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必须面对现实,绝不可以感情用事。”
刘裕愕然看着她,好一会后才以询问的语调轻轻道:“我们的未来?”
江文清霞烧玉颊,垂下螓首,娇羞的点了点头。
刘裕浑身遽震,忘情的嚷起来道:“我的老天爷!文清不是哄我吧?”
江文清白他一眼,嗔道:“都是你不好!”
刘裕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趋前探手抓苦她香肩,颤声道:“我们的孩子……”江文清投入他怀里,用尽气力抱紧他,再不肯说话。
刘裕生出全身麻痹的奇异感觉。
怀内的美女竟怀了他的孩子。不久前他便如眼前这般拥抱着谢钟秀,可是谢钟秀已玉陨香消,他已失去了谢钟秀,再不能承受失去江文清的打击。
他生出和江文清血肉相连的亲密感觉。在这一刻,他晓得自己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作出任何的牺牲。他会用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他们。令他们得到幸福。
他像从一个梦醒过来般,脑袋襄响起屠奉三那两句金石良言--你在那位置里,便该只做在那位置该做的事情。
在目睹那么多死亡后,刚刚才举行过葬礼,而就在这个时刻,一个新生命就要诞生了,且是他的骨肉,那种对比是多么的强烈。
刘裕感到脑筋前所未有的清晰,完全掌握到自己的位置。
他创造了时势,但这个他-手形成的形势,却反过来支配着他,令他欲罢不能。
既然实况如此,又没有退路,他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只做应该做的事,文清对政治的敏锐,实在他之上。
刘裕轻柔的抚摸江文清纤滑的玉背,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告诉我该怎么做吧!我全听你的吩咐。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会好好的学习。”
平城。
崔宏进入大堂。
偌大的空间,只有拓跋珪一人据桌独坐,神态从容冷静,若有所思。
崔宏直抵桌子另一边,施礼道:“族主召见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拓跋珪示意他坐下,崔宏在他对面坐好后,拓跋珪朝他望过去,道:“崔卿可有应付慕容垂的良策?”
崔宏为之一呆,露出苦思的神色。
拓跋珪微笑道:“难倒崔卿了。崔卿没有随便拿话来搪塞,正显示崔卿不想向我说空话。想当年对着慕容宝,崔卿计如泉涌,着着精妙,比对起现在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为甚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
崔宏羞惭的道:“我心中并非没有应付之策,但却没法拿得定主意,因为慕容垂的手段教人看不通摸不透,有太多的可能性。只好待我们对慕容垂军力的部署,有多一点情报时,方厘定应对的策略。”
拓跋珪摇头道:“那时可能已太迟了。我们必须在令我们悔不当初的事情发生前,及早掌握慕容垂的战略,否则慕容垂绝不会让我们有纠正错误的空档子。”
崔宏颓然道:“寒冷的天气和风雪,令我们得到缓冲的空隙,但也限制了我们的行动,令我们没法掌握慕容垂大军的动向,也没法在这阶段拟定对策。”
拓跋珪冷然道:“只要我们能掌握慕容垂的心意,比之得到最精确的情报,并没有实质上的分别。”
崔宏为之错愕无语,乏言以应。慕容垂向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美誉,擅用奇兵,想揣测他真正的心意,是谈何容易。
拓跋珪似是凝望着他,但他却感到拓跋珪是视而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域内。只听拓跋珪平静的分析道:“慕容垂本身绝不怕我,他怕的人是燕飞,不是因燕飞的兵法比他高明,而是对燕飞的武功,至乎对燕飞这个人,生出惧意。这种心理非常微妙。且有一点是我们不应忽略的,便是在情场的较量上,他始终屈居在绝对的下风,因为直至此刻,纪千千仍不肯向他屈服投降。”
崔宏差点冲口而出想问的一句话,就是族主你怎晓得纪千千尚未向慕容垂屈服?可是拓跋珪说这番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却令他没法问出口。更令他不想反驳的原因,是拓跋珪极度专注的神态,似乎能把心力全投进对慕容垂的分析去,不管对错,拓跋珪这种能把精神完全集中的思考能力,本身已具无比的镇慑力。
他从未见过拓跋珪这种神情,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
拓跋珪续道:“在这样的心态下,慕容垂会如何定计呢?”
崔宏虽是才智过人,但真的无法就这番对慕容垂心态的分析,揣摩慕容垂的手段。道:“只要能杀死燕飞,慕容垂的心中再没有障碍。”
拓跋珪拍桌道:“不愧我座下第一谋士,想到问题关键所在。”
崔宏心叫惭愧,他只是顺着拓跋珪的话来说,怎样都称不上甚么聪明才智,却得到第一谋士的赞语。
拓跋珪沉吟道:“可是在一般情况下,不论慕容垂派出多少高手,也是力有未逮,因为我的小飞武功盖世,神通广大,打不过便可以开溜,谁能拦得住他?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慕容垂可以置燕飞于死地,就是当边荒劲旅北上之时,落入慕容垂精心布置的陷阱中。以小飞的为人,绝不肯只顾自己,舍下荒人兄弟突围逃走,如此便只有力战而死的结果。这是慕容垂收拾小飞的唯一办法。”
崔宏明白过来,心悦诚服的道:“族主明见,此确为慕容垂能想出来的最佳策略。现在我们致胜的关键,正在于能否与荒人夹击慕容垂,如果荒人被破,我们将处于捱打的下风劣势。”
拓跋珪道:“不止是下风劣势,而是必败无疑。我是个懂得自量的人,不论军力兵法,我仍逊于慕容垂,所以才说他不怕我。且没有了小飞与我并肩作战,不但是对我的严重打击,还会影响我军的士气和斗志。燕飞不单是荒人的英雄,还是我族的英雄,试想想假如慕容垂高举着燕飞的首级,到城外示威,会造成怎样的效应。”
崔宏听得心生寒意,先不说对拓跋族战士的影响,他自己便第一个感到吃不消。
拓跋珪道:“以慕容垂的精明和谋略,绝不会看不到致胜的关键,正在于不让边荒劲旅与我们作战略上的连结和会合。由此便可以把他的手段揣测出一个大概。”
崔宏点头同意道:“我们固守于一地,是静态的;荒人部队却必须长途行军,也让慕容垂有机可乘。”
拓跋珪胸有成竹的道:“慕容垂是不会调动主力大军去对付荒人的,因为这是轻重倒置,在兵法上并不聪明。所以慕容垂亦不会亲身去对付小飞。”
崔宏一震道:“龙城兵团!”
拓跋珪笑道:“猜对了!我们一直想不通燕军在太行山之东的调动,现在终于有个明白,如果我没有猜错,慕容垂的主力大军正从秘密路线,直扑平城、雁门而来,而由他最出色的儿子慕容隆指挥的龙城兵团,已穿越太行山,扼守荒人北上所有可能经过的路线,严阵以待。如果我们让慕容隆得逞,我们将输掉这场仗,也输掉我拓跋族的未来。”
崔宏虚心的道:“我们该如何应付呢?请族主赐示。”
拓跋珪道:“首先我们仍须掌握敌人的部署和行踪。”
崔宏发起呆来,兜兜转转,最后仍是回到这个老问题上,如果能知道敌人的行踪,他崔宏也不会一筹莫展。
事实上他对拓跋珪凭甚么可知悉慕容垂和他的主力大军已离开荣阳,仍是摸不着头脑。
拓跋珪从容道:“我们的探子办不到的事,不代表没有人办得到。我已请出一个人,此人肯定不会令我们失望。”
崔宏忍不住问道:“敢问族主,此人是谁?”
拓跋珪沉声道:“就是秘人向雨田。”
崔宏尚是首次听到向雨田之名,再次发起呆来。
拓跋珪扼要地解释了向雨田的来龙去脉,道:“我见过此人,难怪燕飞对他如此推崇,此人确不愧秘族第一高手,照我看比之燕飞也相差无几。我不轻易信人,但对他我是绝对信任的。小飞更不会看错人。”
崔宏此时心情转佳,点头道:“若我们能掌握燕人的动向,确实大添胜算。”
拓跋珪沉吟片刻,肃容道:“我要问崔卿一个问题,崔卿必须坦诚相告,绝不可以只说我爱听的话。”
崔宏恭敬的道:“请族主垂问。”
拓跋珪目光投往上方的屋梁,沉声道:“假如在公平情况下,我们拓跋族和荒人联军,舆慕容垂和慕容隆会合后的部队,作正面交锋,哪一方胜算会大一点呢?”
崔宏现出苦思的神色,最后叹道:“仍是敌人的胜算较大。”
“砰”!
拓跋珪拍桌道:“说得好!所以我们绝不容龙城兵团参加最后的一场决战。慕容垂看准对荒人有可乘之机,故派出慕容隆来对付荒人,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龙城军团同样予我们有可乘的机会。只要我们能和边荒劲旅好好配合,龙城兵团将失去参与决战的机会。”
崔宏道:“有甚么要我去办的,请族主吩咐,属下即使肝脑涂地,也要为族主办妥。”
拓跋珪道:“没有比崔卿再适合的人选,也没有人比崔卿更熟悉荒人,我会调派五千精兵予崔卿,由崔卿亲自为他们打点装备、加以操练。当向雨田有好消息传回来,我要崔卿立即领军南下,与荒人全力对付龙城兵团。其中细节,崔卿可与从边荒来的丁宣仔细斟酌,而了宣也是你的副手。明白吗?”
崔宏得到这般重要的任命,精神大振,大声答应。
拓跋珪现出轻松的神色,欣然道:“慕容垂一生人犯的最大错误,不是错信小宝儿,而是对纪千千情难自禁,惹怒了荒人,也惹出了我的兄弟燕飞,而燕飞亦成了他致败的关键。”
崔宏大有同感,如果没有燕飞,眼前肯定不是这个局面。
拓跋珪道:“去吧!我要你把手上的部队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下,当你有详细的计划,便来和我说,让我们仔细商榷。”
崔宏领命去了。
第七章水中火发
窗外仍是细雪飘飘。
近日天气转暖,外面下的可能是这个冬天建康的最后一场雪。
帐内温暖如春,不但因房内燃着了火盆,更因刘裕心中充满暖意。
江文清蜷伏在他怀裹,沉沉的熟睡过去,俏脸犹挂着满足的表情,唇角牵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刘裕心中填满对怀内娇娆无尽的怜爱,记起她骤失慈父的苦日子,那也是他最失意的时候,他们互相扶持,撑过荆棘满途最艰苦的人生路段,现在终于到了收成的一刻。
她怀内的孩子,不但代表他们的未来,更代表他们深厚诚挚经得起考验的爱。
刘裕清楚知道,寻寻觅觅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他现在要安定下来,珍惜所拥有的事物。不可以再感到犹豫、矛盾。幸福就在他手心内,只看他如何去抓牢。
从边荒到盐城;从盐城到建康;接着是海盐、广陵、京口,到现在再次身处建康,刘裕一直凭复仇的意志坚持着,花尽所有精神气力,用尽所有才智手段,施尽浑身解数,争取得眼前的成就,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可是谢钟秀的死亡,不论他如何开解自己,仍无情地把他推向崩溃至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边缘。甚么南方之主?对他再没有半丁点儿意义。
就在这一刻,江文清抵达建康,还带来了天大喜讯,驱散了他的颓唐和失意。
没有一刻,比这一刻他更感到自己的强大,纵使天掉下来,他也可以承担得起。
为了江文清,为了他们的孩子,为了杀死桓玄,他会全心全意去做好他所处位置该做的事。再没有丝毫犹豫、丝毫畏缩。
嗅着江文清发丝的香气,他忘掉了一切。
高彦门也不敲欢天喜地地直街入房内,手舞足蹈的大嚷道:“攻陷建康哩!攻陷建康哩!”
尹清雅被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只穿轻薄单衣的上身。
高彦扑到床边,忽然双目放光,目不转睛地死盯着她露出被外起伏有致的娇躯。
尹清雅“啐”的一声,娇羞的拿起被子掩盖春色,脸红红的骂道:“死小子!有甚么好看的?天未亮便到人家床边大呼小叫,是否想讨打了?”
高彦吞了一口唾沫,道:“建康被我们攻陷哩!”
尹清雅娇躯遽震,失声道:“甚么?”
两手一松,棉被二度滑下,登时又春意满房。
高彦无法控制自己似的坐往床上去,把她搂个软玉满怀,满足的道:“建康被我们攻陷了。”
尹清雅颤抖着道:“不要胡说,我们在这里,如何去攻陷建康呢?”
高彦紧拥着她,叹息道:“我太兴奋哩!攻入建康是刘裕和他的北府兵团,大家是自己人,他攻入建康,不就等于是我们攻入建康吗?”
尹清雅颤声道:“桓玄那奸贼呢?”
高彦道:“好象逃返老家江陵去了。老刘真了得,返回广陵后,不用一个月的时间,便几乎把桓玄的卵子打掉。老刘派了个人来,嘱我们守稳巴陵,其它的事由他负责。真爽,我们不用去打仗冒险哩!”
尹清雅泪流满睑,沾湿了高彦的肩头,呜咽道:“高彦高彦!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要哄人家。”
高彦离开她少许,心痛的以衣袖为她吹弹得破的睑蛋儿拭泪,道:“不要哭!不要哭!你该笑才对!这些事我怎敢骗你?据来人说,刘裕已派出征西大军,追击桓玄那奸贼,桓玄已是时日无多。”
岂知尹清雅哭得更厉害了,似要把心中悲苦,一次过的哭掉。
燕飞在边荒飞驰着。
他不停地急赶了两昼一夜的路,现在是离开寿阳后第二个夜晚。
雨雪在黄昏时停止,天气仍然寒冷,但之前北风呼呼,冰寒侵骨的情况已减轻。
奔跑对他来说不但是一种修练,还是一种无法代替的享受。定下目的地后,他的“识神”退藏心灵的至深处,与“元神”浑融为一,无分彼我,没有丝毫沉闷或不耐烦的感觉,身体亦感觉不到疲倦。
脚下的大地,似和他的血肉连接起来,边荒的一草一木,全活了过来般,变成有思想有感觉的生命,燕飞用他的心灵去倾听她们、接触她们,无分彼我。
燕飞轻盈写意的飞奔,双脚仿佛不用碰到地上的积雪。皎洁的明月,孤悬在星夜的边缘,天地以他为中心,为他在边荒的旅程合奏出伟大的乐章。
白雪山区出现前方,他的心神亦逐渐从密藏处走出来。
天穴将在未来悠久的岁月里,躺卧在山区之内,孤单却永恒,默默见证边荒的兴盛和没落。不同的人,会对天空生出不同的感觉、不同的猜测、不同的想法。但他们可能永远不晓得天穴的真相。
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悲哀的感觉,对同类的悲哀。
今回他是要到北方去,从慕容垂的魔爪内把他至爱的人儿和她亲如姊妹的婢女救出来,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过往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朝这个目标而付出的。
他完全了解刘裕向桓玄报复的心境。为了能杀死桓玄,刘裕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他燕飞也是如此,为了舆纪千千重聚,他会用任何的手段,不惜一切。
他感应到安玉晴;安玉晴也感应到他。
一切是如此顺乎天然,不用经人力勉强为之,他们的心灵已紧锁在一起。
安五晴盘膝安坐天穴边缘一块被熏焦了的大石上,并没有回头看他,直至燕飞在她身旁坐下,方向他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道:“你来哩!”
燕飞有点想告诉她有关刘裕的胜利,却感到安玉晴该超然于人间的斗争仇杀之外,遂按下这股冲动,道:“玉晴在想甚么呢?”
安玉晴目光重投天穴,道:“我甚么都没想,一直到感觉你正不住接近,脑子内才开始想东西。既想燕飞,想着千千姐,也想起我父母。”
燕飞生出舆她促膝谈心的美妙感受,微笑道:“我明白那种感觉。”
安五晴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呢喃道:“我爹便像他的师傅那样,毕生在追求破空而去的秘密,如果不是我娘令他情不自禁,肯定他会终生不娶,那就不会有我这个女儿。他的内心是苦恼和矛盾的,其中的情况,你该清楚。”
燕飞涌起没法形容的滋味,感到与安玉晴的关系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她少有谈及关于她家的事,现在却是有感而发,向他倾诉。
安玉晴目泛泪光,道:“可是当他炼成洞极丹,又确实清楚的知道破空而去非是妄想,却把宝丹让给我服下,他对我的爱宠,令我……令我……”燕飞安慰她道:“玉晴肯接受你爹的好意,他一定非常欣慰。”
安玉晴道:“我本来是不肯接受的,因为我晓得宝丹对他的意义。不过爹说了一句话,令我没法拒绝他。”
燕飞好奇心大起,道:“是哪句话呢?竟可说服玉晴。”
安玉晴正处于激动的情绪里,呜咽道:“我爹……我爹说,只有这样做,才可显示他对我们母女的爱。”
尚未说毕,早泪流满面。
燕飞自然而然地探手把她搂入怀内去,心中感慨,他明白安世清,明白他为何这样做,因为如果自己处于他的情况,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只恨当他处于那样的情况下时,并没有选择的自由,只好朝另一方向努力,幸好现在一切难题都解决了,只剩下纪千千和安玉晴培养元神的最后难关。
他更庆幸自己向安玉晴提出与她和纪千千携手离开的保证,不但没有辜负安世清对女儿的苦心,更令他和安玉晴堕入爱河,得到美满的结果。拥抱着她,便像拥抱着一团能融化他心神的热火,一时间,除纪千千外,其它的事物他都忘得-干二净,便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安玉晴默默地流泪,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安玉晴从他怀里仰起螓首,轻柔的道:“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燕飞,便感到你是边荒的化身,你体内流的血脉便像边荒的大小河川。”
燕飞深情的道:“你喜欢边荒吗?”
安玉晴害羞的把俏脸重新埋入他被她泪水沾湿了的衣襟去,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我喜欢边荒,更喜欢边荒集,那是个奇异美妙的地方。夜窝子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当夜色降临,夜窝子才诞生于边荒集的核心处;白昼来时,夜窝子又会像l个美梦般消失。天下间,还有比夜窝子更奇妙的地方吗?”
燕飞从没有想过,对边荒集,安玉晴有这么深刻的情怀,而换个角度去解析安玉晴这番话,她正以她独特含蓄的方式,采迂回曲折的路线,来响应自己对她的爱。
她和纪千千的分别亦在这里。
纪千千热情放任,她的直接大胆,可令人脸红心跳。
安玉晴又道:“你现在是否正要北上去救千千姐呢?”
燕飞点头应是。
安玉晴道:“我有预感,燕飞一定会成功的。我会回到家里陪伴爹娘,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燕飞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
安玉晴浅笑道:“很奇怪人家没嚷着跟你去吗?如果玉晴连燕飞这点心意也不明白,怎配是你口中所说的红颜知己?”
燕飞尴尬的道:“我只是不想玉晴卷入人世间丑恶的事里,而最丑恶的事,莫过于战争。战场上,所有平时看来正常的好人,都会变成无情的杀戮者,因为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在那种时刻,人性最令人害怕阴暗的一面,会暴露无遗。”
安玉晴轻轻道:“人家早明白哩!为何还要长篇大论呢?如果玉晴硬是坚持要随你去,才说出这番话来吓唬玉晴也不迟呢。”
燕飞感受到安玉晴内在一直隐藏着的另一面,心中爱怜之意更盛,道:“玉晴不用返寿阳去,胡彬会安排支遁大师返回建康,保证路途平安,因为魔门的威胁再不存在。哈!胡彬对刘裕有一个请求,你道是甚么呢?”
安玉晴兴致盎然的道:“不要卖关子,快告诉玉晴。”
燕飞道:“他请求刘裕让他有生之年,安安乐乐的在寿阳当太守。”
安玉晴欣然道:“看看寿阳充满生机朝气的样子,便知胡将军作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也是被边荒迷倒了。”
又问道:“你有心事吗?何不说来听听。我吐露心事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燕飞皱眉道:“我的心事,你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唔!还有甚么心事呢?”
安玉晴随意的道:“说说你的爹娘吧!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们。”
燕飞心中登时像打翻了五味架,各种滋味涌了出来,苦笑道:“这的确是我的心事,可能因我采取逃避的方式,所以似没有这方面的心事。唉!我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安玉晴道:“不说也不要紧。对不起!勾起你的心事。”
燕飞道:“没关系。自出生后,我便只有娘没有爹。每次看到我娘眼内的忧色和寂寞,我心中便痛恨爹对娘的负心和无情。但现在我的想法已改变过来,爹对娘是情深如海的,他看我时的眼神绝不是骗人的。唉!我有点语无伦次了,玉晴肯定愈听愈胡涂。情况是这样的,我最近才晓得年幼时遇上的一个人,他就是我的爹。唉!”
安玉晴紧抱着他,道:“不用再说了,你肯把心事说出来,玉晴已很感动。”
燕飞道:“有机会再告诉玉晴有关我爹娘的事。现在有一件急事,是我必须和千千作心灵的连结,好弄清楚她现在的情况和位置。此事关乎到拯救她们主婢行动的成败,却会耗用玉晴大量的心力,恐怕玉晴在短期内难以复元。”
安玉晴欣喜的道:“能为千千姐稍尽绵力,玉晴不知多么高兴呢!为甚么要说客气话呢?”
燕飞微笑道:“如果千千正在安眠,效果会更为理想。”
安玉晴柔声道:“那便让玉晴送你一程,好让你进入千千姐的梦乡。我从未想过生命可以这般有趣,燕飞你准备好了吗?”
燕飞提醒她道:“记着要适可而止,妄用心灵的力量,会对你造成永久的伤害。”
安玉晴微嗔道:“知道哩!首先我的至阴会与你的至阴结合,然后晋入至阴无极的境界,阴极阳生,你的至阳之气会强大起来,令你的元神能无远弗届。当你与千千姐的心灵结合为一,我们联手的至阴之气,会令她的元神得到裨益,补充她损耗了的精神力,令你们之间的传信再没有困难。”
燕飞一震道:“且慢!”
安玉晴从他怀襄仰起俏脸,讶道:“你想到甚么呢?”
燕飞露出苦思的神色,遽震道:“我想到令你们的元神兼具阴阳的方法了。”
安玉晴倏地坐直娇躯,呆看着他。
燕飞看了她好半晌后,道:“关键处就在阴极阳生、阳极阴生两句话上。”
安玉晴摇头道:“我仍不明白。”
燕飞道:“安公送给我的道家奇书《参同契》内指出,阴之中永远藏有一点真阳,阳之中也永远藏着-点真阴,只是未显露出来吧!我想到的,就是把玉晴至阴之内这点真阳点燃的方法。至于能否成功,我们立即町以知道答案。”
安玉晴皱眉道:“现今的当务之急,不是要和千千姐的心灵连结吗?”
燕飞道:“两件事并没有冲突。当我们的至阴之气,浑融无间,我的太阳真火自然而然在真阴内发生,此为天地自然之理,不能勃逆。”
安玉晴道:“可是水中火发,火中水生,不但非是自然之象,且是逆天行事,你的愿望落空的机会很大。”
燕飞道:“那便真的要多谢著述《参同契》的魏伯阳。他在第三早便提出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的关系。由先天至后天,乾坤逆转,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所谓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地一切变化尽在其中。我们正是要逆天返回浑沌前的先天状况,我们要顺应的是先天之道,而不是后天的道。”
安玉晴沉吟道:“可是尽管你能令水中火发,可是那个真阳,只是你的真阳,与我并没有关系。”
燕飞微笑道:“如果我真阳发生的地方,恰是玉晴至阴中那点阴中之阳又如何呢?”
安玉晴娇躯遽震,秀眸明亮起来。
燕飞道:“玉晴的至阴之气,经洞极丹改造后,由后天转化为先天,故能练成至阴无极。问题在玉晴那点阴中之阳,仍处于后天状态,故不能和先天之阴结合,生出水中火发的奇事。我要做的,就是令玉晴的阴中之阳,从后天转化为先天,令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这期间玉晴可能还有一段路要走,但不可能的再非不可能了。”
安五晴呼唤道:“燕飞啊!”
燕飞再把她拥入怀里,道:“奇异的心灵旅程即告开始。玉晴不要害羞,我需要的是你全心全意、没有任何犹豫的心灵结合,双方间再没有任何界限。当你成为了我,我也成为了你,我方可捕捉侦测到你那阴中之阳,再加以改造和引发。玉晴须仅记着四句歌诀,就是“太极图中一气旋,两仪四象五行全,先天八卦浑沦具,万物何尝出此圈”。所有的可能性,无不被包含其中。”
安玉晴用尽力气抱着他,心满意足的道:“燕飞啊!玉晴把自己托付给你。”
燕飞心中燃烧着爱的焰火,那不单只是对纪千千和安玉晴的爱,而是一种广衍的爱;对天地万物的深情,无穷无尽的爱。
天穴变得模糊起来。
燕飞闭上眼睛,退藏往心灵的深处,肉体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触感。
在这片神秘的净土里,安玉晴在等待着他、期盼着他。
一反上回与安玉晴作元神会合的步骤,燕飞把至阴真气注进她正全力运转的至阴无极内,便若千川百河,奔流进大海里去。
他们的心灵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再难分彼我,支持着他们的,是烈火般的爱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或许只是剎那的光景,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阴气的汪洋核心处冒起,登时激起阵阵涡漩,由内而外往汪洋扩展。
天地旋转飘舞,他们两心合-的在这动人的世界里翱翔,一股莫以名之的火热,如旭日初升,打破了黑暗,光耀万物,为大地带来了无限的生机。
安玉晴在他心灵至深处欢呼道:“燕飞!我们成功了。你预期的事,正如你所料般的发生。”
燕飞响应道:“五晴快乐吗?”
安玉晴答道:“玉晴从未试过这般满足和快乐,令我再不假外求,不作他想。至阴和至阳的结合,便像心灵的结合般,本身已是任何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一切是那的动人,那么的完美无暇。”
燕飞唤道:“我要去寻千千了。玉晴必须排除万念,一念不起的守着那点不昧的阳火,我自会懂得如何借取玉晴的至阴无极。”
安玉晴欣然道:“燕郎放心去吧!玉晴全心全意的支持你。”
燕飞感受苦安玉晴对他没有任何保留的爱。这种爱并不止于男女之情,而是超越了人类的七情六欲,-种对生命和存在的热爱。
在安玉晴亲昵地唤他燕郎的声中,燕飞化作一股能量,越过茫茫的黑暗,寻找被万水千山远远分隔的另一个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心灵。
第八章誓师出征
建康。
黄昏时分,刘裕返回石头城的帅府,与江文清在内堂共膳。
江文清喜孜孜的看着刘裕夹起饭菜送到她的碗里,欣然道:“看我们小刘爷的开朗神情,是否有好消息呢?”
刘裕轻松的道:“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坏消息是桓玄比我们早一步抵达寻阳,掳走司马德宗,再挟持往江陵去。幸好我们早拟定应付之法,否则会手足无措。”
江文清不解道:“可以有甚么应付的方法呢?”
刘裕道:“在司马休之的支持下,我们声称由他处得到司马德宗的秘密诏书,任命武陵王司马遵,代行皇帝的职权承制,且大赦天下,桓玄一族当然不包括其内,如此我们又可名正言顺的让朝廷保持正常的运作。”
江文清道:“此计定是刘先生想出来的,他特别擅长处理危机。好消息又是甚么呢?”
刘裕道:“好消息便是桓玄还不死心,仍认为自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竟于此军心动荡的当儿,派重兵守卫寻阳东的湓口,但兵力不过一万,战船在五十艘之间,由何澹之、郭铨和郭昶之指挥。”
江文清皱眉道:“湓口城防坚固,不易攻破,你是否轻敌了?”
刘裕道:“我怎会轻敌呢?一天未杀桓玄,我仍不敢言胜。桓玄需要时间重整军容,我们何尝不需要时间以站稳阵脚。现在征西大军已挺进至桑落洲,与湓口的桓军成对峙之势。”
江文清熟悉大江水道,晓得桑落洲位于湓口之东,是大江中的-个小岛。不解的道:“这算是个好消息吗?”
刘裕道:“当然是好消息,巴陵位处湓口和江陵之间,扼守着大江的水道,进可攻退可守。桓玄犯的错误,是误以为两湖军不足为患,才会派军据守巴陵下游的湓口,而我又故意教两湖军按兵不动,示之以弱,岂知我早有部署,在适当的时机,我会教桓玄大吃一惊。”
江文清道:“桓玄仍拥有强大的反击力,如果两湖军从巴陵出动,夹击湓口的敌人,桓玄可从江陵出兵,沿江东下,我们将从上风被逼落下风。”
刘裕微笑道:“所以我说要等待时机。”
江文清嗔道:“还要卖关子?快说出来!”
刘裕笑着道:“关键处在我有毛修之这-着棋子,他和彭中的水师船队,回巴蜀已有好-段日子,好该做出点成绩来。我对毛修之的能力并不清楚,但彭中却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我所料不差,数天内他们会有好消息传回来。”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难怪你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原来早胸有成竹。”
刘裕沉声道:“我并没有得意忘形,只是正以最佳的耐性在等待着。”
江文清给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胡涂起来,讶道:“大人在等待甚么呢?”
刘裕平静的道:“我在等待乎刃桓玄的一刻,然后就是文清委身下嫁我刘裕的时候了。”
江文清又喜又羞的垂下螓首。
刘裕目光落在江文清身上,徐徐道:“这一刻,将会很快来临。”
燕飞把安玉晴送至泗水南岸,方折返边荒集。
他计算好时间,屠奉三等船抵达边荒集的一刻,于北门入集。他们的归来,哄动全集,不但因他们带回来刘裕攻陷建康的喜讯,更因人人苦候出征的大日子终于来临。
当夜众人立即举行钟楼议会,出席者有燕飞、屠奉三、姬别、红子春、费二撇、慕容战、姚猛。列席者王镇恶、庞义、小杰和方鸿生。主持者当然是卓狂生。
程苍古和高彦留在巴陵,阴奇则留在南方为刘裕打点物资的输送,江文清和刘穆之到了建康,都没法出席这个关系到边荒集生死荣辱的会议。
卓狂生从窗子旁回到他的主席位,欣然笑道:“各位边荒集的能人长老,今天是我们边荒集最值得庆贺的大日子。你们听到声音吗?窗外古钟场挤满了我们荒人的兄弟姊妹,人人翘首望着古钟楼,等候我们会议的结果。只是这个行动,已显示出我们荒人空前的团结。所以此战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众人登时起哄,姚猛和小杰等年青一辈更是鬼嚷怪叫。
卓狂生一兴奋,又走到窗旁,向外面数以万计的荒人举手狂呼道:“荒人必胜!燕人必败!”
一呼百喏,外面立即爆起轰天动地的响应,“荒人必胜,燕人必败一的喊叫声,潮水般起伏着。
直到卓狂生返回主席位,外面的喝采欢呼声方逐渐消歇。
卓狂生得意的道:“看!我们荒人要把千千和小诗迎回来的心意,始终是那么坚定,热情从没有减退过。”
红子春怪笑道:“馆主你何时到古钟楼顶说一场书,如果有现在那么多的人来听,可爽透了。”
卓狂生现出陶醉的神色,喃喃道:“不要说那么多的人,有一半人已相当不错。”
接着干咳一声,正容道:“经过多月来的部署和准备工夫,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可以立即上路。整个行军计划,由镇恶作初步的拟定,再由慕容当家和拓跋当家反复推敲。这方面不如由镇恶来说。”
众人的目光全移到王镇恶身上去。
王镇恶双日精光闪闪,道:“这几天天气转暖,部分积雪开始融化,不过天气仍然寒冷,道路仍是难行,不过这对我们并不构成障碍,因为我们可从水路北上。”
费二撇接口道:“由于手头银两充足,我们在南方大批的搜购船只,然后在凤凰湖的造船基地加以改良,现在有船只二百多艘,如全载满人,一次可以运送五千名兄弟,但不包括战马和物资。”
姚猛道:“那怎么够呢?”
卓狂生喝道:“听书要听全套,小猛你勿要插口打岔。”
姚猛讶道:“你是和我一起回来的,为何你像是无所不晓,我却变成了个傻瓜?”
姬别笑道:“不耻下问正是我们卓狂生的优点,否则何来甚没小白雁之恋?这方面小猛你该向老卓学习。”
慕容战笑道:“不要吵哩!镇恶早针对此点想出对策。我们今回的“救美行动”,最大的两个难题,是天气和战场偏远。第一道难题只有老天爷有办法,人是无法解决的,只好待天气转暖,大地春回。不过如果我们待道路积雪完全融解才起行,肯定误了时机。”
拓跋仪接门道:“所以镇恶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利用接近战场的崔家堡为基地,作我们在北方立足的据点。从崔家堡到平城去,快马五天可达。”
姚猛忍不住的道:“我们何不驱船直抵平城,与拓跋军会合。燕飞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燕飞正想起香素君,拓跋仪今次不是可以见到她吗?闻言皱眉道:“小猛你有点耐性好吗?你听不到老卓说镇恶他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吗?你是不是想代替高小子的位置,要人骂才觉得舒眼。”
众人哄堂大笑。
姚猛尴尬的道:“不说便不说吧。”
各人目光又回到王镇恶处。
王镇恶为姚猛打圆场道:“姚兄刚才提出的意见,是我们起始时其中的一个方案,到最后才放弃。不但因我们无法一次过的把所有兄弟、物资和战马送到平城去,更重要是这样发挥不了我们荒人部队牵制、突袭和夹击的作用。只有在接近战场处,立稳阵脚,进攻退守,方可悉从我们的意愿。”
姬别道:“在过去的两个月,我们陆续把兵员、物资和战马送往崔家堡去,现今崔家堡已聚集了五千名兄弟,由呼雷老大主持。”
屠奉三道:“难怪不见了呼雷方,此计妙绝。”
又问道:“慕容垂是否晓得我们有崔家堡这个秘密基地呢?”
王镇恶道:“定瞒不过他,否则他也不配称为北方第一兵法大家。”
姚猛一呆道:“如果他趁我们人尚未到齐,发动大军狂攻崔家堡,我们……”见人人都瞪着他,再说不下去,立即闭嘴。
费二撇叹道:“如果慕容垂能在如此恶劣天气和道路难行的情况下,对崔家堡发动攻势,不如直接去攻击平城,一了百了。”
姚猛举手投降道:“不要骂哩!我认错!承认自己说了蠢话。”
屠奉三淡淡道:“你说的绝不是蠢话,只是时机的判断出错。慕容垂绝不会容我们和拓跋军会合,又或联手夹击他。慕容垂亦绝不会直接攻打崔家堡,而会在我们从崔家堡赶赴平城途上,伏击我们,这叫取易不取难。”
屠奉三的话,为姚猛争回不少颜面,令他得意起来。
慕容战神色沉重的道:“因受天气的影响,我们必须以崔家堡为前线基地,这也令我们再难成为奇兵。另一方面我们却完全不晓得慕容垂的部署情况,单就这方面而论,我们实处于劣势。”
红子春骂道:“高小子顾着自己风流快活,不肯回来,如有他在,这小子根本不怕风露雨雪,也只有他能尽悉敌情。”
燕飞笑道:“不要怪他,他是应该留在两湖的。不过走了个高彦,却来了个向雨田,我已委任他为高小子的继承人,并保证他不会比高小子差。”
众皆愕然,摸不着头脑。
拓跋仪道:“我可以证实此事,小飞在广陵时,使人传来口信,教我通知敝族主,召向雨田来为我们效力。”
卓狂生双目放光的盯着燕飞,沉声道:“以向雨田这么骄傲的人,又和你燕飞处于敌对的立场,怎肯为你所用呢?小飞你要解释清楚。”
红子春也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燕飞苦笑道:“怎么都好,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吧!老子我还要赶夜路。”
庞义讶道:“赶夜路?你要到哪里去?”
燕飞道:“当然是去探听敌情,别忘了我也像高小子般,不畏风雪。高小子留在两湖和小白雁卿卿我我,我这个作他兄弟的,只好接替他工作。”
慕容战道:“有我们的燕飞亲自出马,大家都放心了。现在该决定起程的时间,如果立即起行,我也不会反对。”
王镇恶道:“今晚或明早,分别不大。今回我们出征,兵员贵精不贵多,只有一万之众,但都是经得考验的战士,近几个月来日夕操练,正处于最颠峰的作战状态。”
屠奉三道:“谁人留守边荒集?”
费二撇抚须笑道:“正是费某人,不过我只是装个样子,实务由我们的方总巡负责,他对边荒游这盘生意不知多么卖力,令游人宾至如归,当然更绝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方鸿生得费二撇当众赞美,脸都涨红起来,不住躬身回礼。
卓狂生笑道:“看来一切准备就绪。老庞!你的第一楼兴建好了吗?”
庞义傲然道:“你失忆了吗?刚才还和我说新的第一楼比以前的更宏伟壮观。”
卓狂生“啐啐”连声道:“你好象没有来过古钟场看卖艺耍把戏,这叫一唱一和。我问第一楼兴建好了吗?你只该答“兴建好了”,如此我便可以说下去,明天我们的北征大军,就在第一楼前举行誓师仪式,并以红纸把第一楼的正大门封闭,待千千小姐回来亲手为第一楼解封开张,明白吗?”
众人轰然响应。
卓狂生大喝道:“就这么决定。明早仪式之后,我们边荒劲旅立即起程。我们荒人从来没有真的输过,今仗也不会例外。”
慕容战道:“现在我们是否该全体到钟楼之顶,向我们的兄弟姊妹公布这好消息呢?”
众人再次大声答喏。
外面静候的荒人们,听到议堂传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叫,也不甘后人的齐喝采欢呼,声音此起彼落震荡着古钟常第九章踏上征途拓跋仪和燕飞登上小丘,喧闹声仍隐隐从后方的边荒集传来,天上星罗棋布,壮丽迷人。
拓跋仪纵目四顾,道:“天气的确转暖了,树上的冰挂融掉了大半。我真替你高兴,终于盼到这日子。唉!”
燕飞道:“为何叹气呢?”
拓跋仪道:“我在担心千千,事实上每一个荒人心里都在担心,怕有不幸的事发生在她们主婢身上。慕容垂始终是个男人,一旦兽性发作,便再不会对她们以礼相待。”
燕飞讶道:“别人或许会担心这方面的问题,但怎会是你呢?我已告诉过你,我和千千有遥距传递讯息的异能。”
拓跋仪苦笑道:“你告诉我是一回事,可是我仍是半信半疑,怕你只是因思念过度,生出幻觉,又或把梦中的事当作真实的情况。”
燕飞哑然笑道:“你令我开始感到卓疯子的话有道理,人只会选择他爱相信的事去相信。坦白告诉你,我今次要先行一步,是要去找寻一个我亲眼目睹的地方,慕容垂的大军正藏身该处,做着开山劈石的辟路工夫,雪一融掉,他会穿山越岭的直扑平城,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攻陷之,然后干掉小珪,那时我们也完蛋了,所以我绝不容许这个情况出现。”
拓跋仪难以置信的道:“你亲眼见到?”
燕飞道:“严格来说,是我通过千千的记忆看到,那是穷山峻岭内一块平坦的高地,搭建起近百间房子,还有数不清的营帐,兵力当超过三万人。”
拓跋仪一震道:“真令人想不到,慕容垂竞如此深谋远虑,这些房子当是风雪封路前建成的,可知他对攻打平城,早有预谋。”
又叹道:“如果我们以为他会待冰雪融解、春暖花开之时,才从荣阳动身,我们会被他杀个措手不及,不单小珪没命,我们也不能活着回来。”
燕飞道:“现在你相信了吧?”
拓跋仪道:“我不是不相信,但人总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你又不在我身边,怎能怪我?在乎城附近最大的山就是太行山,隔断了东西,慕容垂藏身的地点该在太行山之内。我的娘!太行山绵延千里,支脉众多,要在山内找某高地,谈何容易,等若大海捞针。”
燕飞微笑道:“你又忘记我超人的本领了。只要千千在那里,我便能生出感应。还记得当日慕容垂从边荒带走她们的情况吗?千千在哪一条船上,亦瞒我不过。”
拓跋仪尴尬的道:“你的本领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令我常记不起来。”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好哩!就送到这襄如何?”
拓跋仪欲言又止。
燕飞见状道:“说吧!大家兄弟,有甚么话不可以说的?”
拓跋仪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大忙。”
燕飞讶道:“你要我如何帮你呢?”
拓跋仪道:“族主现在只肯听你燕飞说的话,其它人说甚么都没有用。所以我把丁宣安排到族主的身边,也是借用你的名义。”
燕飞道:“你想退隐了。”
拓跋仪苦笑道:“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我。我为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素君和她的孩子,她害怕战争,我不想令她担忧。”
燕飞道:“你自己呢?”
拓跋仪坦然道:“大丈夫马革裹尸,直到今天,我仍不知害怕为何物。不过这只是指上沙场而言,对族主我真的感到畏惧,他变了很多,有点不择手段,也令我感到疲倦,想好好的休息,真正的歇下来。我希望你能为我向他说几句好话,让我在此战后退下来。族主肯定不高兴,不过亦只有你能令他同意。”
燕飞慨然道:“我怎会不帮你这个忙呢?你放心吧!我晓得如何和他说的了。”
拓跋仪大喜。
燕飞再拍拍他肩头,疾掠下坡,瞬即远去。
刘裕昂首阔步的步下殿阶,簇拥着他的是一众以王谧为首的文武大臣。
刚才举行的朝会裹,由于牵涉到几个重要的任命,关系到高门大族的利益,引起了人选的激烈争辩,作个幌子的代行皇帝司马遵只有听的分儿,手握大权的刘裕,只提出由谢混当中领军,其它的职位便由王谧去处理。
刘裕肯让谢混出任要职,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谢混,而是在刘穆之力劝下,又看在谢道韫的情面,勉强同意。真正的情况,是他憎恨谢混,而谢钟秀病情突然恶化,谢混亦难辞其疚。
宋悲风和他的十多个亲随,正在殿外牵马候他,这批亲随精选自北府兵,没有一个是原大江帮的人。
刘裕先向王谧等告辞,依足礼数,这才与宋悲风和亲随们会合,策骑奔出皇城,沿途民众见到刘裕,无不欢呼喝采,显示他极得人心。
宋悲风欣然道:“不到十天工夫,建康已有全新气象。大人肯以身作则,严以律己,又政纪肃然,故能令行禁止,拨乱反正。现在建康政治清明,盗贼绝迹,民心安定,南方大治之期不远了。”
刘裕惭愧的道:“我哪有这般本事,全赖刘先生为我办事,故能事事得体,件件有方,兼且桓玄的施政糟透了,只要革去他的弊病,便见成效。”
宋悲风笑道:“那至少在这方面,我们该多谢桓玄。”
刘裕含笑点头。
自谢钟秀辞世后,他还是首次见到宋悲风的笑容,可见时间确可疗治创伤,但为何自己心中的伤口,却从未愈合过,只是埋藏得更深了。希望杀死桓玄后,情况会转好。
此时他们偏离往石头城的大道,转入小巷,来到任青堤秘巢门外。
大门立即张开,让他们马不停蹄地进入宅内。启门的是个俏婢,看她的模样该懂得两下子武功,大有可能是任青堤逍遥教的旧人。
刘裕无心深究,对任青堤他是信任的。
不久后,他在内堂见到任青堤,其它人则留在外堂等他,负起守护之责。
任青媞满睑喜色,神采飞扬,却一言不发,牵起他的手便往卧房去,刘裕虽不惯在大白天和女人欢好,但被她诱人风情所慑,不一会便迷失沉醉于她动人的肉体去,云雨过后,任青媞伏在他胸膛处,娇喘细细的道:“妾身很快乐,从未试过这么快乐,多谢大人。”
刘裕探手轻扫她滑溜溜的香背,微笑道:“你在多谢刚才的事吗?”
任青媞娇羞的道:“那当然包括在内,但我要多谢的,是大人赐与青媞的一切。在此顺道向刘爷报告,青媞这方面一切顺利,试过青媞五石散的建康高门,人人赞不绝口,淮月楼的生意更胜往昔。”
刘裕叹了一口气。
任青媞嗔道:“你不高兴吗?”
刘裕违背良心的道:“你开心我便高兴,怎会不高兴呢?”
任青媞知他心意,不再提起这方面的事,岔开问道:“朝廷方面的事应付得来吗?”
刘裕生出与爱妾私房里谈公事的古怪感觉,道:“总要自力更生啊!何况只要肯动脑筋,没有办不到的事。你该晓得我是个粗人,只略通文墨,那手字更是见不得人。穆之常说甚么字乃入之衣冠,我批阅公文的字若太不象样,会被大臣们笑话。唉!我现在这把年纪,怎样把字练好呢?练好刀法倒还可以。幸好穆之的长处之一,是可以在没有办法中想出办法来,你道他怎样教我呢?”
任青媞兴致盎然的娇笑道:“难道他握着你的手来写吗?”
刘裕失笑道:“当然不是这样,否则索性由他操笔。他着我把字写得大一点,以气势取胜,且能藏拙。哈!我便依他之言,看起来真的好多了,不过一张纸,只够我写上六、七个字。”
任青媞听罢笑得花枝乱颤。
刘裕拥抱着她,心中大有异样的感受,以前怎会想到,与任青媞竟会发展出如此亲密的关系。
任青媞笑了好一会,问道:“桓玄方面有没有新的发展?”
刘裕欣然道:“昨夜我收到久候多时的好消息,毛修之和彭中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已收复巴蜀,聚众起义,并以我之名,向远近发出文告,条列桓玄的罪状。”
任青媞道:“这确是天大的好消息,桓玄有甚么反应?”
刘裕道:“巴蜀陷落我手上的事,对桓玄当然是晴天霹雳,打破他据上游力守的美梦。他只好作垂死的挣扎,分派将领驻防巴郡、巴东郡和巴西郡,希望能围堵毛修之和彭中,不让他们冲出蜀境。”
任青媞道:“有用吗?”
刘裕笑着道:“我们走着瞧。”
任青媞沉吟片刻,轻轻道:“为何你把扬州刺史这个最重要的职位,让给王谧呢?”
刘裕道:“这是穆之的主意,以稳定建康高门之心。”
任青媞道:“原来是权宜之计。王谧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亦难有甚么大作为,笼络他是好事,不过刘爷须谨记扬州刺史一职的实权,要牢牢控制在手里,否则让有野心的人当之,必会出事。”
刘裕随口应道:“我明白。”
任青媞嗔道:“我是怕刘爷口说明白,却不是真的明白。妾身太清楚刘爷哩!刘爷很容易对人推心置腹,奈何别人不是这般想呢?”
刘裕讶道:“青媞似意有所指,何不清楚点说出来,如论聪明才智,我实在及不上你。”
任青媞道:“不要夸奖我。我的聪明才智,全献上给刘爷。我想说的,是晋室失政已久,加上桓玄篡位,天命已移,自问不凡之辈,皆蠢蠢欲动在等待时机,现在当然是众志成城目标一致,可是桓玄一去,不甘心屈从于你者,会想尽一切阴谋诡计把你推倒。创业虽难,但守业更不易呢?”
刘裕皱眉道:“青媞心目中这些人是谁呢?”
任青媞道:“当然是握有兵权,可以威胁到你存亡的人。”
刘裕道:“你是否指我的北府兵兄弟中,有人不服我呢?”
任青媞道:“不论是高门大族,又或你北府兵的手下中,不服你者大有人在。青媞正处于李淑庄以前的微妙位置,谁都不晓得我们的关系,故我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刘裕说不出话来,自己并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在形势所逼下,不愿意的事也要去做。为了江文清、为了任青媞,更为了自己的孩子,他刘裕绝对不能手软。
任青媞轻柔的道:“像你的堂兄刘毅,与你一样出身布衣,却并非正统的臣主之分,心中不服,乃自然不过的事。”
刘裕道:“为何你特别提起他呢?”
任青媞道:“因为刘毅出征之前,曾多次到淮月楼与他的高门友好聚会,每次都有谢混参与,而谢混则是建康说你坏话说得最多的人,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刘爷。”
刘裕点头道:“明白了!”
燕飞立在一座高山之颠,极目远眺。
太行山脉在前方延展,似直探往大地的尽头,广衍百里。拓跋仪说得对,如果没有他灵奇的方法,休想寻找彷如沧海一粟的部队。
山势高处,仍是白雪皑皑,其冰封的情况,肯定不会因春天的来临而终结。但地势低的地方,冰雪已开始融解,显露出山石的本色。
太行山是平城和中山间纵横南北千里的大山脉,只有一条信道,是为井陉关。但当然慕容垂不会以此作信道,否则何有奇兵可言?为躲开拓跋珪探子的耳目,唯一方法就是借太行山作掩护,攻拓跋族一个措手不及。
今次决战,关系到大燕帝国的生死存亡,所以慕容垂会把能抽掉的军队,全投入这场战争去。
要知慕容垂的主力大军,为征讨慕容永,驻扎在荣阳、长子一带,所以其首要之务,是须与都城中山的燕兵会合,然后倾力攻打拓跋军和荒人部队,最理想是分别击破。
燕人两方部队会合的地点,当是太行山某一战略要塞,进可攻退可守,令慕容垂于决战前,完全掌握了主动之权。
粗略估计,慕容垂可调动的兵员,总兵力当有十万之众,而拓跋珪手上的兵力,只在三万许人间,这还是因为拓跋珪在参合陂之战声威大振,得塞外各族来附。但即使拓跋珪的部队,加上荒人,总兵力仍不到慕容垂的一半,故此要击败慕容垂,须斗智而不斗力。因为慕容垂绝非是桓玄之辈,不论才智谋略,均称冠北方。拓跋珪这位挑战者,尽管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能否取胜仍属疑问,何况现今燕人兵力远在拓跋族和荒人联军之上。
而他们最大也是唯一的优势,全系于千千这个神奇探子身上,令他们一方事事能洞悉先机,否则死了也不知是甚么一回事。
他现在离井陉关不到二十里,而慕容垂的秘密营地,亦该离井陉关不远。燕飞之所以有这个想法,不但因他灵奇的感应,更因照他猜测,于慕容垂秘密营地的房舍,该由中山方面的燕人负责建成,而在冰天雪地的情况下,所有物资,只有借道井陉关,送往太行山西某处。
安玉晴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场决定北方谁属的争霸战,但却为此战作出重大的贡献,令燕飞能与纪千千作心灵的连结,并大幅提升纪千千心灵的力量,也令燕飞在心灵传感上再作出突破,大大有利他们这一方在战略上的部署。
想想也觉人生真的很奇妙。
一念为恶,一念为善,命运往往决定于一念之间。
当年他遇上安世清,虽然安世清因受丹毒影响,对他不怀好意,还想把他害死,但他绝没有因此而仇视安世清,且以德报怨,冒不测之险为安世清除掉体内积毒。
正因安世清的神智回复清明,后来方有练成洞极丹一事,造就了安玉晴。其因果的关系,确实像冥冥中自有主宰。
这是否就是命运呢?
想起安玉晴,他心中便充盈着暖意。他和安玉晴的爱恋,超乎了世俗男女之爱,独立于七情六欲之外。与万俟明瑶的初恋,是世俗的,当时他沉溺迷恋着她动人的肉体,但对安玉晴,只是心灵的交接,又或眼神相触,至乎互相拥抱,已可带来最大的满足,不假他求。他直觉感到安玉晴对他也是如此,这是否才是真正的爱?
他和纪千千的关系亦有别于安玉晴,如果安玉晴像一潭清澈的湖水,纪千千便像一团烈火,这又是否至阴和至阳的分异。
他不知道,但他极想知道。
就在此时,他感应到另一个熟悉的心灵。
第十章无名有实
刘裕坐在帅府大堂内,听刘穆之向他报今天最新的消息。
一边听着,一边却分了一半心神在思索任青媞今早在枕边向他提出的“忠告”。
任青媞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眼光独到,她说的话,绝非无的放矢,着眼的是自己的弱点,而她与自己现今目标一致,荣辱与共,所以最不愿见到他刘裕在朝廷的明争暗斗中失蹄堕马。
刘穆之总结道:“现时的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建康的人心大致上已稳定下来,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刘裕道:“穆之认为王谧是否真心为我们办事?”
刘穆之道:“王谧的情况特殊,当桓玄入京时,他投向桓玄。桓玄登基,便是由他亲手把司马德宗随身携带的玉玺解下,故建康高门一致认定他犯了叛国欺君的大罪,万死而不足以解其咎,可是现在我们却全力保住他,还委他以重任,故而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我们,因为如果让别人上场,他肯定死得很惨。王谧现在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走。”
又道:“听王弘说,王谧在桓玄来前和现今是两个样子,外貌苍老了近十年,头发变得稀疏了,身体也比以前差。可见他本身极不好受。”
刘裕听得有点惊心动魄,心忖自己该不会变老吧。
刘穆之道:“大人忽然问起王谧,是否准备亲自到前线领军?”
刘裕沉吟片刻,道:“我想问穆之一件事,穆之至要紧坦白地告诉我。”
刘穆之讶道:“是甚么事呢?”
刘裕道:“我现在究竟处在怎样的一个位置上?”
刘穆之微一错愕,思量半晌后,道:“若直接点说,大人所处的位置,是个人人想取而代之的位置,因为名义上虽仍是司马氏的天下,但实权却全掌握在大人手上。大人正是南方朝廷无名却有实的君主。”
刘裕点头道:“无名而有实,穆之这个形容非常贴切。”
刘穆之道:“既然大人问起这方面的问题,穆之当然不敢隐瞒。王族故不容大权长期旁落于大人手上,加上你布衣出身的背景,建康高门中怀异心者亦大有人在,所以建康的权力斗争,绝不会因诛杀桓玄而止,反会愈演愈烈,这种情况自古皆然。而这也才是正常的情况。”
刘裕道:“我该如何应付呢?”
刘穆之道:“大人必须把军权掌握在手上,在关键的事情上,一步也不能退让,谁敢不接受大人的安排,逾越了本身的职权,便须认真对付。帝皇之术从来如此,大人是别无选择。”
刘裕沉声道:“穆之是怕我心软了。”
刘穆之道:“我怕的是大人在江湖打滚惯了,把江湖那一套搬到朝廷来。在政坛上,讲的是利害关系,谁都不理会甚么江湖义气、兄弟之情,事事不留余地。只要情况许何,便来个赶尽杀绝,对敌人仁慈,会令自己遭殃。当年安公在位时,便绝不对司马道子让步。而安公的本钱,便是令北府兵独立于朝廷之外,不让司马氏插手。”
刘裕点头道:“明白了。唉!可是我对政治的斗争,不但感到厌烦,更自问不在行。”
刘穆之道:“这个并不重要,凭大人的才智,当很快掌握其中诀窍。为政之道,最重要是知人善任,所以大人必须在朝廷建立支持自己的班底,只要把国家治理得妥当,民众归心,其它的事自可迎刃而解。”
刘裕欣然道:“对!自己不懂得的事,便交由信任的人去做。幸好有穆之助我,否则建康这个摊子,真不知会如何烂下去。”
此时手下来报,孔靖求见。
刘裕着手下去请他进来,刘穆之则办事去了,到大堂剩下刘裕一个人,不由诸般感受袭上心头。
他进一步体会了自己的处境。
刘穆之虽说得婉转,事实等若说他刘裕四周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一旦他露出破绽和弱点,想取他而代之者便会用尽阴谋手段,群起攻之。其中绝没有人情道理可讲,一切只讲切身的利益。
如此情况,不但是他始料不及,更是从没有想过的。
以前支持他的是向桓玄报复的念头,现在已逐渐转而为责任的问题。负在他肩上的重担子,不但关系到至亲和忠心追随自己的人的荣辱,还有是视自己为救主的平民百姓。他刘裕出身贫农,最明白民间的疾苦,怎可对他们的苦况视若无睹?自己攀上了这个位置,便要负起这个位置的责任,否则如何向爱戴自己的人交代?
他一定会好好的学习。
向雨田攀岩越坡如履平地的来到燕飞身旁,探手和他紧紧相握,大笑道:“燕兄!我们又见面了!”
燕飞亦心中欢喜,欣然道:“人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亦说山水可相逢,今回我们正是重聚于山水之中。”
向雨田放开燕飞的手,微笑道:“幸好我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否则就会不到燕兄。”
燕飞讶道:“一半的任务?”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拓跋珪托我为他找寻慕容垂的主力大军和龙城军团的影踪,现在我已发现龙城军团的藏兵地,却仍未找到慕容垂的主力大军,遂寻到你这里来。”
燕飞道:“甚么龙城军团?”
向雨田环目四顾,道:“龙城军团就是由慕容垂最出色的儿子慕容隆指挥的兵团,一向驻守于中山东北方远处的龙城,以镇慑塞北诸族,特别是库莫奚部和柔然人。你的兄弟因慕容隆率麾下兵团秘密进入中山,生出警觉,嘱我找寻他们的踪迹。果然不出他所料,慕容隆的兵团已秘密行军直抵五回山,越青岭、过天门,再开凿山路,抵达附近太行山一处支脉低丘间的密林处,照我看他们是要伏击你们荒人,因为该处离平城太远了。”
燕飞道:“他们如何抵御寒冷的天气?”
向雨田道:“他们于藏身的密林处建起数百间可挡风的简陋房舍,又砍下大批木材生火取暖。我去侦察他们时,秘密基地只有三千许人,不过兵员正由秘密山道不住调过来。此着确为奇兵之计,如果你们完全不觉察他们的存在,肯定会吃大亏。”
接着续道:“至于慕容垂的主力大军,我仍未有头绪,真教人头痛。”
燕飞微笑道:“这个倒不用担心。”
向雨田欣然道:“我当然不会担心,说头痛只是我见到你老哥前的情况,现在见到你,甚么痛都消了。你可以凭灵觉侦察到纪千千的所在,对吗?”
燕飞双目亮了起来,点头应是,充满希望的道:“凭你我两人之力,你猜我们有多少胜算,可把她们主婢救出来呢?”
向雨田现出一个古怪的神色,道:“攻其无备,加上你又能准确掌握她们的位置,至少有二、三成的机会。如果你可以暗地指使纪千千和她的婢女配合我们,胜算可增至五成。不过!唉!我应否说呢?”
燕飞不解道:“还有甚么问题呢?”
向雨田道:“我们或许能成功救出她们,但你的兄弟肯定会输掉这场仗。”
燕飞明白过来,颓然无语。他非是思虑不及向雨田周详,但因太在意纪千千和小诗,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后果。
向雨田道:“事实上现在慕容垂最大的破绽和弱点,正是纪千千,如果没了纪千千,我们极可能在慕容垂发动前,仍没法摸得着他的影子。而且打草惊蛇,当慕容垂晓得他的部队再非奇兵,会改变战略。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们荒人牵制了龙城兵团。试想如果我们救出了纪千千和她的婢女,荒人还为何而战?荒人是绝不会为你的兄弟卖命的。”
燕飞仍没法回话。
向雨田探手搭着他肩头道:“你绝不需为此难过,感到对不起她们。坦白说,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明智之举,是静待时机,至少待击破龙城军团后,方再想办法。”
燕飞好过了点,同意道:“是的!我太过冲动了。”
向雨田道:“你放心吧!慕容垂自以为胜算在握,绝不会伤害她们主婢,我们始终会有机会。我向雨田拼掉老命,也要助你完成救美的行动。”
又问道:“你感觉她们在哪个方位呢?”
燕飞探手指着山连山的西北方远处,道:“该在那个方向,离开我们至少有数百里。”
向雨田一呆道:“那慕容垂的藏兵处,离平城将不到二百里。好家伙,不愧擅用奇兵的军法大家,令人完全没法想到。”
燕飞道:“以慕容垂的行事作风,这区域该广置暗哨,我们要小心点,如被发现,便太不值了。”
向雨田目光投往西面,道:“太阳快下山了,入黑后我们才起行吧!”
孔老大喝了口热茶后,笑道:“这两天天气回暖了,冰雪开始融解,走在街上湿溜溜的,很容易滑倒。”
接着叹道:“从前的好日子又回来了,玄帅过世后,我一直不敢到建康来,想不到现在又可以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走。”
刘裕隐隐感到有点不妥当,他和孔靖的关系非比寻常,有甚么话不可以直说出来,偏偏孔靖却先兜几个圈子,可知他是有所求而来,而他的要求,绝不简单。
果然孔老大转入正题道:“我想到建康来发展。”
刘裕闻弦歌知雅意,登时大感烦恼。
孔靖是广陵、京口一带地区的帮会大龙头,近年更因自己的关系通过荒人大做北马南卖的生意。现在自己成为建康的当权者,水到渠成下,孔靖当然希望在建康大展拳脚。
问题在水涨船高下,孔靖的帮会势力亦会因此而入侵建康,无可避免地损害此地帮会的利益,致生冲突。
在一般的情况下,或单靠孔靖本身的力量,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虫,孔靖必定会被建康的帮会排挤,致难成事,甚至会损兵折将。所以孔靖先要得到自己的支持,方敢在建康发展。
建康是南方最大的都会,是财富集中的地方,也是南方帮会的大肥肉,孔靖想分一杯羹,是最正常不过的情况。
孔靖在建康不是没有地盘,但只限小规模的骡马买卖,旦孔靖显然不甘于此,于是要争取更大的利益。
可是自己的成功,本地的帮会也有出力,虽远及不上孔靖的全力支持,但自己如忽视他们的利益,是说不过去的,何况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可以不给宋悲风这个从中穿针引线的人面子。
抵建康只十天光景,他便深切体会到当这个无名有实的建康之主的为难处。
如只论江湖道义,他此刻便该拍胸膛保证力撑孔靖;可是站在为政者的立场,便须乎衡各方面的利益,避免乱局的出现。
刘裕刚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当权者之道,但如果有别的选择,他真的不愿面对眼前由孔靖引发的两难局面。
他一直以身作则,由自己示范何谓之大公无私,真要推搪,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并不难,但却会令孔靖失望。
刘裕微笑道:“大家兄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老大你心中有甚么想法呢?”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清楚自己是口不对心,但有甚么法子呢?任青媞说得对,他和孔靖再非目标一致,孔靖为的是本身和帮会兄弟的利益,他刘裕为的是整个南方的大局。
孔靖道:“有统领这两句话,我孔靖便放心了。为了不让统领为难,我决定在建康只做正行生意,绝不碰赌尝青楼或放贵利等偏门行业。”
刘裕暗赞孔靖聪明,如此自己更难反对,不愧是老江湖。
道:“然则老大你想干哪一行的生意?”
孔靖立即双目放光,兴奋的道:“仍是以骡马买卖为主,不过却不像以前般偷偷摸摸,而是公开来做,通过边荒集,把优秀的胡马、胡骡,运往建康来,照规矩缴纳关税,正正式式的做买卖,统领以为行得通吗?”
刘裕为之愕然。
孔靖确有做生意的头脑,凭着他和荒人的密切关系,肯定可以低价买入胡马,再在建康以高价卖出,赚得家财万贯。其它做马骡生意者,怎可能是他的对手?保证不用多久,整个建康的骡马买卖会被孔靖垄断。再在这个基础下,孔靖的帮会势力会在建康坐地生根,迅速发展。
刘裕拖延时间,好让负苛沉重的脑子有运作的空隙,道:“如此将牵涉到朝廷对边荒集政策上的改变,老大你须给我一点时间,研究出一个妥善的办法。”
孔老大知情识趣的道:“这个当然,我会耐心静候统领的好消息。”
刘裕脑际灵光一闪,道:“我有一个提议,请老大也考虑一下。”
孔老大欣然道:“统领大人想到甚,吩咐下来便成。”
刘裕心忖现在的自己确实是权倾建康,说一句话,便可以改变任何现状,亦正因如此,他刘裕必须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不可以稍有差错,累己累人。
道:“我为老大想到一个可以把生意做得更大的方法,就是成为由边荒来的骡马的总代理人。边荒集的骡马要公开的卖往南方来,一定要通过你,而你则把骡马供应给南方的大小骡马商,但只限骡马,由你直接缴税给朝廷,至于细节,我会找人设定。”
孔靖大喜道:“如此就更理想。”
刘裕心中欣慰,他真的不想令一直毫无保留支持他的孔靖失望,令他更开心的,是从孔靖的反应看出孔靖只是想做生意赚钱,并没有到建康争地盘的野心。
两人又再商量了一会,孔靖欢天喜地地去了。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
这个位子真不容易坐,弄得自己捕风捉影的,错怪了好人。
希望每个人都像孔靖般,安分守己,如此他便可以还神作福。
但他当然知道不会事事称心顺意,边荒集或会成为另一道他要面对的难题。
不由记起屠奉三说过的话。
边荒集将来说不定会由他一手摧毁。
唉!
未来的事,未来再打算吧!
第十一章驰想未来
向雨田和燕飞蹲在孤悬半山的崖石处,扫视近山脚处的一个屋寨,数百幢平房依傍一起,尚有飞瀑流泉,穿越其间,点点灯火,像天空的夜星。
向雨田满足的道:“找到了!”
燕飞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向雨田道:“感应到她吗?”
燕飞睁开虎目,点头应是,神情木然,显然因纪千千在视野能及的近处而生出感触。
向雨田道:“我又有另-个想法,不论是下面慕容垂的山寨,又或龙城军团的山寨,前身该是太行山原居民的山村,只是被燕人征用了,再加以扩建,设立寨墙。所以必有四通八达的山道,只要把山道凿宽,便可让大军通过,否则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间兴建出这有规模,既有活水供应,又能御寒的山寨。”
燕飞目光掠过山寨四周竖立如林的营帐,树木均被砍掉,外围处筑有十多座瞭望塔,可监察远近情况,即使凭他和向雨田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山寨仍不容易,何况还要带她们主婢离开。一旦给敌人缠上,必是力战而亡的结局。
向雨田赞叹道:“看!山寨后方近峭壁处还有个小湖,可以想象原居于此处的山民,生活是多么和平安逸,与世隔绝。”
燕飞记起慕清流,道:“差点忘了为一个人向向兄传话。他叫慕清流,不过你肯定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因为这名字是他到建康才改的,但他却是除了向兄之外,贵门最出色的人物,也是贵门的新领袖,他自称属于贵门内的花间派,向兄印象中有这么一个人吗?”
向雨田大感兴趣的道:“他有多大年纪?要你向我传甚么话?”
燕飞道:“他的年龄该不过三十,他着我转告你,一天你仍保管着贵门的典籍,就仍属圣门的人,必须履行圣门传人的责任。”
向雨田微笑道:“他是看准我不会放弃《道心种魔大法》,这几句传话更是要警告我,他随时会执行门规。他奶奶的!这个家伙武功如何?你和他交过手了吗?”
又笑道:“不知如何,自从到过边荒集后,习染了你们荒人说粗话的作风,嘴边不挂上两句粗话,说起来总有不够劲儿的感觉。”
燕飞道:“你或许误会了他,我曾亲耳偷听他和门人的秘密对话,斩钉截铁地下达放弃向你执行门规的指令,又在我面前指出你是不受任何成规门法束缚的人,对你显然非常欣赏。”
向雨田道:“你太不明白我们圣门里的人,愈是欣赏你,愈是想杀你。你们竟没有动手吗?”
燕飞摇头表示没有。
向雨田思索道:“这表示他的确是厉害的角色,眼力可高明至晓得与你动手是有败无胜。唉!天下间,亦只有燕兄一人能令我向雨田甘败下风。”
燕飞笑道:“向兄不要妄自菲薄,如我们真的要动手分出生死胜败,结果仍是难以预料。”
向雨田轻松的道:“不要捧我了,上回交手,你仍未出你的绝招,感觉上我虽有一拼之力,可是纵使我们两败俱亡,但你老哥却有死而复生的绝古奇技,我只会死得彻底,谁胜谁负,已不用我说出来了。”
燕飞忍俊不住的道:“没有人在我耳旁大嚷“为了纪千千,你必须回来”,我能否死而复生,尚为未知之数。”
向雨田哑然笑道:“说得不对!因为你已有上回的经验,今次不用别人大叫大嚷,也瞳得自己回来。”
燕飞道:“此事我绝不会冒生命之险去验证。慕清流的确是个危险的人,你提防他是应该的。”
向雨田有感而发的道:“我绝不是危言耸听。《道心种魔大法》,-直被敝门的人视为圣门典籍中最高的心法,而持有此典者,均为圣门中武功最高强的人,否则早被人夺去宝典。慕清流既如燕兄所述,当与我所差无几,他对宝典有野心,是正常不过的事。且他教你转告的话,隐含如我肯放弃宝典,他便以后都不会干涉我的事的含意。”
燕飞当然不会为向雨田担心,尽管魔门倾尽全力,仍奈何不了他。道:“我还没有问你,得到下卷后,你练出甚么心得来呢?”
向雨田立即双目放光,兴奋的道:“那感觉等于下面的山寨,于崎岖难行的穷山峻岭内,忽然发现疑无人处别有天地。真要多谢你老哥以身作则的启发,聪明如我师傅,亦即是你的亲爹,也练到出大岔子,事实上,在敝门的历史上,从没有人能练成《道心种魔大法》,皆因甚么阴神阳神,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触摸不着亦感觉不到,怎样努力都没有用,且愈用功走火入魔的机会愈大。”
燕飞道:“听向兄的语气,已是成竹在胸了。”
向雨田欣然道:“有燕兄作先例,我再蠢些也会有点成绩。最令我信心十足的,是我读完下卷后,终于想破从圣舍利吸取元精的秘法,改变了我的体质禀赋,多活上百来二百年绝不稀奇,有这么长的寿命,够我过足活着的瘾儿。”
燕飞道:“如此向兄或会是古往今来最长寿的人了。”
向雨田道:“不但可以长寿,还可以青春不老,否则活到一百岁,老得牙全掉光了,还要多捱一百年,请恕我敬谢不敏。”
燕飞失笑道:“向兄说得很有趣。”顺口问道:“慕清流要你遵守的规矩,是甚么规矩呢?”
向雨田耸肩道:“就是必须收传人,让本道的传承继续下去。唉!这是一道难题,我曾有一个想法,就是在破空而去前,把圣舍利和宝典毁掉,就让他们从此消失于人世。”
燕飞大讶道:“为何向兄会有这个想法呢?”
向雨田苦笑道:“因为我不想多制造几个花妖出来。要练成《道心种魔大法》,不得不借助圣舍利,而其中凶险,实难以向外人道。我师兄便是个惨痛的例子。以师傅如此超卓的人物,也落得妻离子散的结局,到最后仍要含限而逝。你说吧!这样的东西,还应否留传人世?别的人怎可能像我般幸运,遇上燕兄,亲眼目睹你死而复生,不用再半信半疑。”
燕飞道:“你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吗?”
向雨田道:“是好是歹,始终是师傅传下来给我的东西,想是这么想,可是师傅传下来的道统,至我而绝,我岂非成了罪人?虽然你和我都明白这个人间世只是一时的幻象,但偏偏《道心种魔大法》恰是破迷解幻的奇书,我更不愿如此宝物毁在我向雨田手上。”
燕飞不解道:“既不想害人,又不愿毁去圣舍利和宝典。那你能有甚么办法?”
向雨田的眼睛亮起来,道:“在未来的百多年,我仍不用为此烦恼,我会活得开心快乐、多姿多彩,更要遍游天下,尝尽人世间的经验。到我感觉到自己只剩下数十年的寿命,才收徒弟,且一收便多收几个,这些徒弟将会是一些品性薄情自私的人,来个以毒攻毒,看看会否出现奇迹,如果不成,我的良心也会好过点。”
燕飞愕然道:“为何不只收一徒呢?那顶多只害了一个人。”
向雨田道:“圣舍利只得一个,《道心种魔大法》亦是独一无二,如果他们是心性狼毒的人,自然会来个你争我夺,互相牵制,再无暇四处作恶,因怕树敌太众,难以消受,这样不是等于间接做好事吗?”
燕飞哑然笑道:“你的方法真古怪,是否行得通,恐怕老天爷才知道。”
向雨田欣然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师傅临终前,命我不论能否修成大法,必须把本道心法传下去,否则我真的会让大法失传,圣舍利则永不出世。慕清流的警告根本不能对我起任何作用,我向雨田岂是别人左右得了我想法的人。”
又道:“收几个劣徒仍没有真的解决问题,所我又想出疑兵之计,令后人碰也不敢碰《道心种魔大法》。”
燕飞好奇心大起,问道:“向兄的脑袋肯定满载离奇古怪的念头,何谓疑兵之计?”
向雨田道:“你想不到,是因你不是在我的处境里,不会在这方面花精神思考。而我必须动脑筋,想出解决的方法。我说的疑兵之计,非常简单,就是巧妙布局,让所有人都认为我练《道心种魔大法》练出岔子,致走火入魔,然后我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谁都以为我死于没有人能寻得到的秘处去了。”
燕飞点头道:“你这个以身示范的方法的确是匪夷所思,但肯定会令想修练大法的人三思。试想能像你这般活上百多二百岁的,天下能有几人?那时你肯定是天下第一高手,如果连你这样的人物,也修不成大法,其它的人何来修法的资格。”
又笑道:“不过肯定人人都想夺得圣舍利,因为你已示范了圣舍利的益处,不但可以多活百来年,且长生不老。”
向雨田苦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难道我活数十年便诈死吗?那我可不甘心。”
燕飞道:“你可以早点破空而去嘛!”
向雨田欣然道:“正因我可以随时离开,所以我才不愿离开,且感到活着的生趣和意义。看看眼前的山景是多么的美丽,这个人间世是多么令人留恋。依我估计,没有多一百年的工夫,我仍未能达到你挥洒自如,要走便走的境界。我会耐心的循序渐进,不会急于求成,玩玩练练,百年的光阴弹指即过。只要想到有出口可以离开人间世,我绝不会感到寂寞,以前认为没有半了点意义的事,也会变得有趣起来。前天我看着一片树叶,一看看了几个时辰,愈看愈感到造化的奇妙。”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明白了!向兄是奇人奇行,说得我差点羡慕你起来。我未来的命运,大致上已有了既定的路线和方向,但向兄的未来却有无尽的可能性。”
向雨田叹道:“你真是我的知己,不论我活到多少岁,我仍会牢牢记着我们之间的友情。”
接着精神一振道:“该是分手的时候了,待我探清楚慕容垂的秘密山路通往何处,然后到平城通知你的兄弟,再到崔家堡会你,与你并肩作战,先破慕容隆的龙城军团,再助你从慕容垂手上把美人救出来。哈!看!生命是多么的多彩多姿。”
燕飞道:“你去吧!趁此机会,我要留在这里与千千进行心灵的联系,告诉她脱离苦海的日子已不远了。”
向雨田笑道:“何用羡慕我?你拥有的东西,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去哩!崔家堡见。”
卓狂生提着一雪涧香,来到船尾处,庞义正在那襄发呆。
卓卓狂生抵达身旁,庞义道:“你不是把自己关起来写天书吗?”
卓狂生笑道:“朝写晚写是不成的,人生除写书外,还有无数的东西要留意,才能吸取新的材料。哈!老庞你是否有甚么心事呢?说出来听听如何?我可以为你分忧的。”
庞义警觉的道:“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心事,到这里来只是想吹风。”
卓狂生瞇起双目来打量他,道:“不要骗我了,没有心事,何不倒头大睡,却要到这里来捱冻?是不是为了娘儿呢?你现在的神情有点像高小子单恋小白雁的样子。”
庞义老脸一红,怒道:“没有这回事。”
卓狂生哂道:“不是想娘儿,难道是在想汉子吗?想汉子会脸红的吗?”
屠奉三来两人后方,笑道:“谁想汉子想到脸红呢?”
接着走到庞义另一边,道:“过了泗水哩!”
庞义苦笑道:“卓疯子只爱查探别人的隐私,实犯了我们荒人的大忌,我看终有一天他会成为荒人的公敌。”
屠奉三叹道:“我和你是同病相怜,自起程后,卓馆主一直不肯放过我,刚才我便被他逼供了近两个时辰,弄得我睡意全消。”
卓狂生道:“不要怪我,我仍感到你有所隐瞒,语焉不详,没法交代一些关键性的细节。不过亦有很多精彩的地方。最遗憾是燕飞没有和那甚么慕清流分出胜负。”
屠奉三道:“你错了,掌握不到真正精彩的地方,事实上他们已较量过了。高手过招,岂用刀来剑往?而我们的小飞已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卓狂生点头道:“对!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会在书中强调这一点。”
接着又道:“卢循竟会来找燕飞,又不是为孙恩报仇,教人百思难解。”
屠奉三苦笑道:“真后悔告诉你这件事。”
庞义忿然道:“他是个疯子,只要你露出破绽,给他觑隙而入,他会像蛇般缠着棍子上,教你没法脱身。”
卓狂生耸肩道:“老庞你是指你刚才忍不住脸红的秘密,被我看破了吗?”
庞义只好闭嘴。
卓狂生满意地吁出一口气,道:“我们等待了逾一年的大日子,终于来临。看!这是多壮观的船队。在纪千千芳驾光临边荒集前,有谁想过我们荒人会团结在同一的理想下,为共同的目标拋头颅、洒热血。没有人会有丝毫犹豫,没有人皱一下眉头,缔造出我们荒人最光辉的时代。”
庞义咕哝道:“我们荒人都是亡命之徒,过惯刀头舐血的生涯,人人是不怕死的好汉。”
卓狂生摇头道:“老庞你错了,因为你不了解自己,更不明白荒人。我们荒人都是爱惜生命的,因为他们比其它人更懂得去掌握命运、享受生命。”
屠奉三忍不住道:“那又为何现在人人奋不顾身的去冒生命之险呢?”
卓狂生微笑道:“正因他们懂得享受生命,所以明白生命的乐趣,正在于掌握今天,眼前的每一刻都要活得精彩,想到做甚么便去做甚么,至于明天是生是死,谁都无暇去理会。而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把千千和小诗迎回边荒集来,这更关系到我们荒人的荣辱。若变成缩头乌龟,苟且偷生,还怎样快乐得起来呢?”
庞义道:“你的话倒有点歪理。”
卓狂生嗤之以鼻道:“歪理?正理又是甚么?告诉我,你为何肯随队远征?”
庞义为之哑口无言。
卓狂生笑道:“放心吧!我的天书已接近尾声,等完成后,就算你跪在我跟前哭着求我听你的故事,也无法令我提笔摇杆。所以你若是聪明的人,想要你的故事能流芳百世,便该珍惜眼前的机会。”
屠奉三失笑道:“你不怕会手痒吗?”
卓狂生拈须而笑,目光投往天上的星空,射出憧憬的神色,柔声道:“不写不等若不说。我会走遍天之涯、海之角,踏遍穷乡僻壤,把我的说书广传开去。我说书的对象再不是付得起钱的人,而是没法接触外面世界,又对外面辽阔的天地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子,让他们晓得真正的英雄是怎样的人。告诉他们,最一无所有的人,如何成为公侯将相;出身布衣贫农者,也可成就帝皇不朽功业;花心的小子,竟有可能变得情深如海。我会在孩子们的心中播下创造命运的种子,让种子将来有开花结果的一天。哈!说完了!该是喝几口雪涧香的时候了。”
第十二章唤醒元神
纪千千乍醒过来。
睡在她身旁的小诗又在梦中哭了。军队起行不久,小诗忍受不住路途颠簸和天寒之苦而病倒了。到抵达屋寨,在恶劣的生活条件下,虽然有纪千千悉心照顾,小诗的病况仍是时好时坏,始终没有好转过来。
纪千千明白她的病因,不但是旅途辛苦,更因为小诗心中在害怕,过度忧虑致为病魔所乘。
她亦深切体会到小诗内心的恐惧。
她们正深陷在战争的漩涡里,现今身旁一起与她们受苦的所有人,包括和她们挤在同一座房子里的风娘和十多个慕容鲜卑族的女战士,至乎在屋寨内和四周营地的数万战士,正踏上开往战场没法掉头的路上。在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战火里,一方将被摧残和毁灭,不论流血的是燕郎一方的人,又或是慕容垂的人,纪千千都感到不忍和痛心。
山风在屋外呼啸。
败的一方固然凄惨,胜的一方也绝不好过,这是个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残忍游戏。
在这一刻,仙门变得遥不可触,像一个毫不真实的幻觉。
她强烈地思念燕飞,只有在他强而有力的怀抱裹,她才可以战胜不安和恐惧,忘掉了一切不幸的事。
就在此时,她的精神生出变化,整个人似要往下方沉降下去,地席像化为不见底的深渊,燕飞的声音同时在她心神的空间内响起,召唤她道:“千千!千千!”
纪千千喜出望外的响应道:“燕郎!啊!燕郎!你在哪里?”
心灵的联系倏地建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快速、直接和真实,便像燕飞在伸手可触的近处。
下降的感觉停止了,纪千千感到轻盈起来,再不受肉体的羁绊,转而往上腾升。
燕飞的声音在她心灵中响起道:“千千,不用害怕。这不是很奇妙吗?你现在经历的,是阳神借梦体出窍的情况。我已经来了,正立在可以俯瞰你所处屋寨的位置,我的纯阴真气,直接影响着你,激发了你阳气的活力,现在你的阳神正不住凝众,很快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一股莫以名之的喜悦,填满纪千千的心神,像所有苦难均已成为过去。下一刻,她感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化为没有实质轻烟似的物体,就那么升离了卧席,穿过屋顶。
天地暗黑起来,一团光云却在上方亮起,逐渐凝聚,现出燕飞高挺的雄躯。
纪千千呼唤道:“燕郎!燕郎!”
上升的速度蓦地加速,然后她发觉已投入燕飞的怀抱内,感觉是如此地有血有肉,如此地真实,不再有丝毫怀疑。
两人热烈地亲吻。
良久后,燕飞离开她的香唇,微笑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纪千千狂喜地瞧着燕飞,他俊伟的脸庞篱罩在一片金黄的色光裹。嚷道:“你真的来了吗?”
燕飞紧拥着她,欣然道:“看!”
黑暗消失了,宽广而深邃的夜空出现在上方,遮天盖地,其壮丽处,超乎了以前她见过的任何星空。
纪千千心神震荡的叫了起来。
燕飞把她的身体转过去,探手环抱着她的腰道:“看这一边!”
纪千千依言看去,百多丈的下方,灯火点点,赫然正是刚才她置身其中一座房舍的山寨。
纪千千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颤声道:“啊!燕郎你终于来了。”
旋又不依的扭转娇躯,探手楼上他的脖子,天地忽又变得幽暗无比,便如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这双苦难的鸳侣。
纪千千叹息道:“这怎么可能的,为何我没有一点心力损耗的感觉?”
燕飞道:“因为今回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我是以至阴之气,鼓动千千的阳气。当我们的精气神直接联结起来,阴极阳生,唤醒了千千的阳神,千千现在经历的,正是元神出窍的奇遇。”
纪千千现出笑脸,旋又被担忧的神色替代,凄然道:“小诗病倒了,一直没有好转。”
燕飞问清楚小诗的病况,道:“不要紧,千千或许仍不自觉,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已臻至学武之士梦寐难求的先天至境,要治好小诗,只是举手之劳。我现在教你一套手法,只要打通诗诗郁结的经脉,保证她可霍然而愈。”
接着把方法说出来。
纪千千烦忧尽去,喜孜孜的道:“我知道诗诗定不会相信,否则我会告诉她:你来了,让她可以分享我的欢乐。”
又道:“战争真是不可避免的吗?”
燕飞爱怜的道:“千千心中是晓得答案的。这场战争并非个人的恩怨,而是牵涉到民族的存亡和仇恨,这个情况千古依然,从来没有乎息过。你和我必须坚强起来,面对眼前的一切。这或许是上天对我们爱情的考验,要我们历尽灾劫,但终有一天,我们会携手离开这裹,到达洞天福地。”
纪千千娇呼道:“燕郎啊!千千当年尚在建康的时候,就一直在期待新的生活,追求更刺激有趣的东西,但却从没有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幸好只要想到燕郎,千千便会坚强起来,勇敢的面对一切。”
又深情的道:“还记得在雨枰台时,人家问你肯不肯当我的保镖,说任你开价。那时千千便想到,假如你要的不是金子而是人,千千该怎样答你呢?”
燕飞大感兴趣的问道:“你会怎样答我呢?”
纪千千白他娇媚的一眼,道:“你都没有问,人家怎晓得呢?”
燕飞心神俱醉的道:“返回边荒集后,我会每天陪千千在重建好的第一楼上层平台喝酒,好好享受边荒集的生活,然后我们去找玉晴,尽情享受生命的赐与,再决定何时离开这个使人又恨又爱的人间世。”
纪千千秀眸射出炽热的神色,令她更是艳光四射,憧憬的道:“我们何时可以返回边荒集呢?”
燕飞道:“你现在情况如何?”
纪千千道:“慕容垂把我们看得很紧,我和诗诗等若给囚禁在屋内,由风娘和十二个身手高强的女战士贴身监视,屋内还设有撞钟,只要钟鸣,屋外的战士会蜂拥而来。”
燕飞心忖幸好他和向雨田没有以身犯险,否则自己固然没命,也拖累了向雨田。道:“慕容垂对我生出恐惧了,他要防范的正是燕某人。”
纪千千道:“解决了其它的问题了吗?”
燕飞欣然道:“刘裕已攻陷了建康,把桓玄逼返江陵,而小裕亦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令我们荒人再没有后顾之忧,现在组成万人劲旅,正在来此途上,我只是先行一步。”
纪千千大喜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干爹可以放心了。”
燕飞道:“今回慕容垂的奇兵之术再行不通,因苦千千的提点,令我对慕容垂的军力布置了如指掌。我们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在千军万马中把千千和诗诗救出来。”
又间道:“最近慕容垂有甚么话说呢?”
纪千千道:“自离开荣阳后,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燕飞沉吟片刻,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第一楼的大门被红条纸封了起来,好等待千千回去时亲手揭开。”
纪千千现出惊喜的神色,雀跃的道:“真要谢谢他们的盛意。千千亦差点忘记告诉你,诗诗肯定对庞老板有好印象,有一回还主动问我雪涧香是否真的是天下第一美酒,说有机会她也要尝一口呢。”
燕飞大喜道:“这是老庞最乐意听到的事。唉!光阴苦短,快天亮哩!我必须趁黑离开,千千要保重。”
纪千千不依的道:“人家还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啊!”
燕飞道:“哪怕没有机会呢?不过千千若没有紧要事,万勿妄耗精神。现时千千的先天真气,已达小成之境,只要惟精惟勤,修练于着意和不着意之间,可令你武功大进,如此将更有回复自由的把握。千千明白吗?”
纪千千幽怨的道:“明白!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你定要来陪人家。”
燕飞笑道:“这个当然。天皇老子都挡不住我。”
纪千千化怨为喜,道:“千千最喜欢燕郎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亲千千吧!”
桓伟脸色阴沉的步入书斋,向正在发呆的桓玄施君臣之礼,不敢有半丁儿的怠慢,因为昨天刚有个将领,因疏忽了伺君的礼节,触怒了桓玄,命丧于他的断玉寒的刃锋之下。
自桓玄被逐离建康,逃返江陵,桓玄怕被人轻视,性情变得更暴戾,手段则变本加厉,动辄降罪于人,以为凭加重刑罚,可以重建声威,弄得更是天怒人怨。
桓玄木无表情的道:“赐坐!”
桓伟坐往右侧,道:“禀告皇上,我们又有一队送粮资往湓口的船队,被两湖帮的妖孽途中突袭,全部沉入江底。如果我们十天内再不能把粮资送往湓口,我们在湓口的大军,将会陷入粮荒的劣境。”
“砰!”
桓玄一掌拍在书几上,额上青筋暴现,勃然大怒道:“真没有用。”
桓伟苦笑道:“两湖帮之所以能死灰复燃,据报是因有刘裕派去的人在暗中主持……”桓玄截断他道:“管他甚么人主持,就让我把巴陵夺回来,杀尽两湖帮的余党。”
桓伟暗叹一口气,道:“刚有消息传来,以毛修之为首的巴蜀乱军,已突破我们布置于三巴的防线,东下直逼白帝城,西线的告急文书像雪片般飞来,皇上还没看吗?”
桓玄目光落在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脸色骤变,说不出话来。
桓伟不敢说话,因为晓得自己说的全是不中听的话,对桓玄是一个接一个的打击,以桓玄骄傲自大的性格,肯定消受不了。
他更收到消息,桓玄已两天没胃口进食。
桓玄忽然道:“我们可否和建康讲和呢?”
桓伟大感错愕,忍不住街口而出道:“皇上以甚么身分和刘裕谈判呢?”
桓玄张开口欲说话,却没法吐出一字半句。
他不说话,桓伟也不敢说话,怕桓玄忽又变得暴跳如雷。
桓玄急喘了几口气,道:“只要刘裕肯讲和,一切可以回复旧观。司马德宗仍在我们手上。”
桓伟颓然道:“刘裕以司马遵代替司马德宗,大赦天下,只不赦我桓氏一族,其心可见。听说刘裕还把太祖皇帝的牌位从祖庙取出来,在宣阳门外当众以火烧掉,我们和刘裕之间,根本没有谈判的基矗现今我们唯一之计,是凭江陵城高墙厚,力抗敌人,希望能反败为胜,再没有其它办法。”
桓玄脸如死灰,再次说不出话来。
高彦进入太守府主堂,尹清雅正向程苍古和老手两人大发娇嗔,见高彦进来,道:“高彦你来给我评理!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人家要随队去对付桓玄那奸贼派往湓口的粮船队,程公和老手却硬是不许,是否不把我女流之辈放在眼内?”
高彦和两人交换个眼色,坐到她身旁去,微笑道:“他们是为雅儿着想。”
尹清雅气鼓鼓的道:“你这小子竟不帮我,这叫为我着想吗?为我着想便该让我去。”
程苍古仍是那副不以为忤的赌仙风范,微笑道:“我们或许不算是为帮主着想,但肯定是为大局着想,更是为老卓的天书着想。帮主的安全是绝对不容有失,如果帮主随队作战,我们会变得小心谨慎,既不敢冒险,又不能放手而为,定会影响战果。”
尹清雅权着小蛮腰生气道:“这就是说我会拖累了你们哩!你们太小觑我了,当年师傅也让我到战场去。”
高彦插口道:“你那场仗好象是败仗来的?”
尹清雅正气在头上,闻言立即杏目圆瞪,狠狠瞧着高彦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说到最后,不知想起了甚么,嘴角现出一丝笑意。
高彦最擅长看她的眉眼高低,赔笑道:“雅儿为了我高小子,应该乖乖留在这裹陪我游山玩水。因为如果你上战场,我也要陪你去,而我是最怕打仗的,见不得血流成河的场面。唉!大江近来肯定多了很多水鬼。”
尹清雅皱眉不悦道:“你这小子又来唬我。谁要你陪我去,没胆鬼!”
高彦自有一套应付尹清雅的独家本领,嬉皮笑脸道:“又多一种鬼,哈!我的战胆肯定不大,但另一种胆却大得多,叫色胆。”
程苍古和老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却不敢笑得过于厉害,不知忍得多辛苦。
尹清雅亦禁不住的“噗哧”娇笑,旋又板起睑孔,狠狠道:“你再口不择言,我便掌你的臭嘴。”
高彦老着脸把头靠到方便尹清雅掌嘴的近处,兴高采烈的道:“请掌嘴!只要雅儿肯乖乖的留在城内,我高彦可以作任何牺牲。”
程苍古向老手打个眼色,同时起身。
尹清雅忘了和高彦纠缠,大嗔道:“讨论还未有结果,你们两个要到哪里去?”
程苍古欣然道:“粟告帮主,老夫和老手两老昨晚都是一夜没睡,如果帮主没有甚么要紧的事要我们两老去办,我们想回房休息,让两副老骨头休息一下。”
尹清雅不依道:“不准走。答应了我才准去睡。”
高彦道:“让他们先睡一觉,睡醒他们才有精神去想雅儿的问题。”
程苍古和老手如获皇恩大赦,急忙离开。
到大堂剩下他们两人,高彦一把将尹清雅搂个结实,还在她睑蛋上连香几口。
尹清雅任他施为,怨道:“你这小子不肯帮我。”
高彦道:“雅儿你想想吧!现在我们是胜券在握,还何须去冒生命之险呢?老卓那疯子临走前千叮万嘱,绝不可以让我们夫妇涉足战常他的苦心,雅儿明白吗?”
尹清雅白他一眼,道:“甚么我们夫妇,你娶了我吗?”
高彦再亲她一口,道:“是否有夫妇之名,又或夫妇之实,暂不在讨论范围。噢!不要动手,待我说完心裹的话后,娘子要处罚我尚不嫌迟。我想说的是,待刘裕斩掉桓玄那奸贼的臭头后,我们便可以坐船往边荒集,参加千千和小诗回归边荒集的狂欢会,保证好玩。雅儿跟着我,想闷也闷不起来。”
尹清雅终于化嗔为喜,一双明眸亮了起来,似在想象桓玄授首刘裕刀下的情景,又似正憧憬未来的美好日子。
第十三章三年为期
燕飞披星戴月地赶往崔家堡。
向雨田帮了他很大的忙,不但分担了他的工作,负责去通知拓跋珪有关慕容垂主力大军的动向,更找得慕容垂另一着奇兵--龙城军团藏兵之处。
慕容垂的确不愧是北方的军事大家,利用太行山中的村落和山道,把十万战士隐藏起来,又利用秘密开凿扩阔的山道,攻击拓跋族或荒人。
假设没有纪千千这个神奇探子;假设他们不晓得慕容垂的战略和部署,到慕容垂向他们发动有雷霆万钧之势的攻击时,他们方如梦初醒,此战胜负,不用猜也知道结果。
拓跋珪还可凭城死守,多捱一阵子,他们的荒人部队,则肯定会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返回边荒集去,他燕飞亦不会例外,因他怎忍心舍下众兄弟,自行突围遁逃呢?
那时拓跋珪也完蛋了。纵然有荒人的支持,能否赢慕容垂仍属未知之数,何况是失去荒人的一万精锐。
在三方势力里,荒人整体作战能力最强,拥有最多的高手。最令慕容垂害怕的是荒人是自愿上战场,为营救纪千千主婢而战,不论任务如何艰苦困难,没有人会出半句怨言。且荒人身经百战,捱惯风霜雨雪,战士间的合作和默契均远非当今之世任何兵团所能比拟,其万众一心的精神,只要稍懂兵法者,便知这样的一个部队是多么可怕、难缠。
所以慕容垂作出了最明智的决定,派遣多达二万人由他最出色的儿子指挥的龙城兵团,埋伏在最具战略性的太行山南段,务要令荒人部队永远到不了平城去。
以慕容垂的智能,早晓得荒人必须寻找接近战场的前线基地,看现在龙城军团布署的位置,便知慕容垂猜到荒人会以崔家堡作基地。
离开慕容垂的山寨后,燕飞依向雨田的指示,寻得龙城军团的山中营寨,摸清楚敌方的情况,这才赶往崔家堡与荒人兄弟会合。
夜风阵阵吹来,但再不是冰寒彻骨的西北风,而是暖和多了的东南风。
风向的改变,代表着天气的变化,而他一路掠经的地方,再不是满铺着积雪,部分冰雪已经融解,现出青葱的草野。
心中不由浮现送别安玉晴的情景。
他们在泗水南岸分手,依依话别,当时的景况仍历历在目。
河风吹得安玉晴秀发飘扬,衣衫猎猎,她一双眸神填满深刻的感情,道:“就送到这里吧!好吗?”
燕飞真有点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叹了一口气。
安玉晴微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嘛!玉晴真的很开心,当日你向玉晴提出,要和我及千千姐一起离开这个人间世,我仍不相信我们能办得到。但现在梦想已成为现实,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玉晴再没有丝毫怀疑。”
燕飞道:“能让玉晴美梦成真,是我燕飞最自豪的成就。”
安玉晴探手抚摸他的脸颊,带点娇羞的道:“我们之间还用说客气话吗?给我三年时间好吗?我回山后,会好好培育阴阳兼备初成形的元神。在这期间,你可以和千千姐尽情享受生命,更可让你有足够时间为千千姐作准备工夫。三年期满,你和千千姐到我家来找玉晴,我们便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了。”
燕飞失声道:“三年!”
安玉晴收回玉手,横他一眼道:“有千千姐陪你嘛!你可能嫌三年时间不够长呢。人家可不像你的天分那么高,而且我习惯了独自修行,没有这三年苦修,或许永远达不到破空而去的条件。准备妥当后,玉晴才可以安心陪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哈!”
说到最后两句,在她脸上露出既开心又害羞、罕有出现的动人神态。
燕飞开怀道:“难得玉晴肯亲开金口,委身下嫁,我燕飞……”安玉晴先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柔声道:“世间的名份,对我再不重要,不具任何意义。和你燕飞在一起便是在一起,难道玉晴会离开你吗?”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曾有段时间,他以为与安玉晴是有缘无分,怎想得到情况的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彷佛冥冥中确实有一双命运之手,把他们以最奇妙的方武,撮合起来。回想当年初遇她时的情景,现在此刻看着她对他有无比吸引力的神秘美眸,心中的销魂滋味,如何都无法以言辞去表达。
安玉晴玉容回复一贯的平静,轻柔的道:“从小到大,玉晴便有向道之心,故对世间的男女之情,不存任何期望。可是每次见到你这个人,总被你触动玉晴心里某种说不出来的情怀,愈感到你燕飞与别不同,也没法把你拋开。真想不到男女之情可以这么动人,玉晴感到自己很幸福。别了!”
每次记起安玉晴临别的这番话,都令燕飞想得津津有味,重温不厌,每次都有新鲜火辣的感觉。
与安玉晴交往的初期,这位美女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洒脱和不受任何人事羁绊的自由自主。
难得她肯吐露心声。不过事实上安玉晴的心意绝没法瞒他,当他和她的心灵联系在一起,她对他的爱就像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没,令他沉醉其中。
燕飞倏地止步,蹲了下来,心中现出警兆。
崔家堡出现前方,只有零星的灯火。
燕飞扫视远近山野荒林,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的情况。
燕飞守心于一,排除杂念,心神晋入晶莹剔透的境界。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出现前方,再投往左方密林,转瞬不见。
燕飞心叫好险,如果自己毫不察觉地继续前进,定会被对方发觉。
此人当是慕容隆派出的探子高手,轻功了得,特来探查崔家堡荒人的情况。
燕飞不惊反喜,因可证实慕容隆的确有在前路突袭荒人部队之意,只要他们能将计就计,反过来击垮龙城军团,这场仗将更有取胜的把握,对慕容垂主力大军的士气,亦可造成严重的打击。
燕飞再静待片刻,肯定附近再没有敌方的探子,方借着林木的掩护,朝崔家堡去了。
《边荒传说》卷四十三终

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一 章 天地之秘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一 章 天地之秘
  燕飞抵达崔家堡,离天明尚有二个多时辰,除了值夜的崔族战士和荒人兄弟,其它人好
梦正酣。
  负责当夜防护重责的是卓狂生,此君正埋首写他的天书,闻报后火速来迎,把被荒人兄
弟簇拥着的燕飞,带到本属崔宏却被卓狂生征用了的书斋,坐下后,劈头第一句便道:「小
飞你来得正好,我刚好写到关于你的章节,别忘记你对本馆主的承诺。」
  燕飞苦笑道:「你似乎关心你的天书,更甚于现实中的战争。」
  卓狂生毫无愧色的道:「两方面我都是这么在乎,不过看你春风满脸的样子,便知你满
载而归,这方面可留待日出后举行的议会讨论,如果我现在要你禀告上来,会大减在开议会
时,我乍闻喜讯的刺激滋味,而且你又得重复再说一遍,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何不趁夜深
人静的良辰美时,让我听听你的动人故事,千万不要令我这个关心你的人失望。明白吗?」
  燕飞苦恼的叹道:「甚么事都可给你说出些歪道理来。你若真的关心我,好应让我先去
好好睡一觉。」
  卓狂生笑道:「不要推三推四了,说罢!你今回怎都走不掉的。」
  燕飞凝望隔着张书几的卓狂生,好一会后道:「你满意眼前的一切吗?」
  卓狂生愕然道::垣和你要说的事有甚么关系呢?」
  燕飞道:「当然大有关系,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卓狂屈服道:「现在好象写书的是你而不是我。好吧!我非常满意现今的自己,非常享
受眼前的一切。边荒集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尤其我的天书快将完成,我当然有很大的满
足感。言归正传,不要再兜圈子了,不如就由天穴人手吧!天穴和你究竟有甚么关连?」
  燕飞道:「假如我说出来的事,会令你的满足感化为乌有,一切以往能令你感到快乐的
事,都失去了原本应有的意义,这样的故事你仍坚持要听吗?」
  卓狂生兴致盎然的道:「刚好相反,我给你说得心都痒起来,不要再卖关子了。」
  燕飞拿他没法,苦恼的道:「我真的有难言之隐,因为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卓狂生双目放光,道:「不是那么严重吧?」
  燕飞苦口婆心的劝道:「想想吧!假设你正沉醉在甜蜜的美梦中,忽然寝边响起惊雷,
把你震醒过来,发觉正享受苦的一切只是梦境,你会感激这雷响吗?」
  卓狂生欣然道:「如果真的是梦,早晚会梦醒过来,迟些早些没有分别,何况我仍可继
续寻梦。」
  燕飞沉声道:「问题在这个人生大梦,只会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方会醒转过来,又或结
束,你仍要知道吗?」
  卓狂生双目精芒闪闪,大喜道:「愈说精彩了。我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假如我晓得人
生只是一场幻梦,死了便会梦醒过来,我会更珍惜梦中的一切,我此刻快被你惹起的好奇心
杀死了,立即给我从实招来。」
  燕飞叹道:「害了你没有甚么关系,因为是你自找的,但若令听你说书的人无辜受害,
却是我于心不忍的。」
  卓狂生道:「你先说出来听听,再让老子我斟酌如何下笔着墨,保证你说出来的如幻似
真,让人疑神疑鬼,仍能安心作梦。他奶奶的!不要再吞吞吐吐了。」
  燕飞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晓得这人间世竟有个神秘的出口,我们可以离开这个人间
世,你会怎么办呢?」
  卓狂生一呆道:「真的有这样一个出口吗?」
  燕飞道:「先回答我。」
  卓狂生认真的想了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大概会想尽办法,去寻找这个出口,
看看出口外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燕飞苦笑道:「关键处正在这裹,晓得这 一个出口的存在,会打乱你的阵脚,令你茶
饭不思,再难全心全意去享受生活,享受你手上拥有的东西。而最大的问题,在于你永远寻
不到这个出口,当这变成一个遣憾时,感觉绝不好受。孙恩和安世清等人的师傅,也是尼惠
晖的亲爹,便是穷毕生之力去寻找这个出口的人,结果是含恨而终。」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你想说的是不是关于成仙成道的事?」
  燕飞耸肩头道:「我不理甚 成仙成道,我要说的只是关于这个神秘出口的事。」
  卓狂生两眼生辉的打量他,问道:「你晓得出口在哪里吗?」
  燕飞颓然道:「你这家伙,怎么劝仍是冥顽不灵。对!我晓得出口在哪里,正因我知道
这个秘密,令我差点陷进万劫不复的绝境裹。现在我终找出解决的办法,可是别人可没我这
般的幸运,所以我不想其它人重蹈我的覆辙。」
  卓狂生紧张问道:「出口在哪裹?」
  燕飞拿他没法,道:「出口无处不在,只看你是否有开启的能力。」
  卓狂生愕然道:「我的娘,你在说甚么呢?」
  燕飞道:「这要从天地心三佩说起,据道家宝典《太平洞极经》所载,只要能令三佩合
一,仙门便会开启,露出通往洞天福地的入门。你这 想晓得天穴的真相,我便告诉你吧!
天穴与甚么天上降下的火石绝对无关,它是天地心三佩合一,打开了仙门的后果,神秘的力
量从另一边涌出来,炸开了地面,明白吗?」
  卓狂生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燕飞凝望着他,沉声道:「我肯告诉你真相,并非改变了主意,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问题
的严重性,不要再逼我,更不要把此事公诸于世。我已掌握了开启仙门的方法,故比任何人
都清楚开启仙门的难度。孙恩并没有命丧于我剑下,最后与他的一场决战,演变为合力开启
仙门,而他则从仙门溜掉,去体会出口外的情况,看看那究竟是洞天福地?还是修罗地府?
以孙恩之能,亦没法独力开启仙门,余子可以想见。知道仙门的存在,绝非甚么赏心乐事。
来听你说书的人只是要寻乐子,而非想徒添烦恼,你也不想害人吧?」
  卓狂生失声道:「我的娘你愈说愈离奇了。他奶奶的!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眼前的人
世,岂非像个庞大无匹、表面看似自由的大牢狱,而我们则成了监犯而不自觉,只有仙门是
唯一逃狱的出口?」
  燕飞叹道:「不同的人,会对这样的处境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感受,至乎不同的反应。
最极端是把自己的一生毁掉,没法投入眼前的生活去,只是一意寻找逃生的出口,最终徒劳
无功,白白浪费掉生命。唉!做人是要全心全意的,快快乐乐度过此生才是聪明的事。」
  卓狂生道:「这样的人没有多少个,大多数人都只会当作传奇神话来看。」
  燕飞道:「就算只有一个,亦非我所愿。告诉我,你相信吗?」
  卓狂生颓然道:「我清楚你是不会骗我的,更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坦白告诉我,我
卓狂生有机会吗?」
  燕飞苦笑道:「问题正在这里,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会捏造这种事来骗人,如给你
写进天书去,首先害到的便是我们的荒人兄弟。荒人一向离经叛道,钟爱新鲜古怪的事物,
仙门最合他们的脾胃,找不到仙门时,却沉迷于丹药,那就大大不妙。」
  卓狂生呆了半晌,问道:「仙门是怎样子的?是否会出现一道门,打开便可以到洞天福
地去。」
  燕飞苦恼的道:「看你现在神魂颠倒的样子,我便后悔得要命。仙门并不像我们一般的
门,而是个一闪即逝的空间,不论你本领如何高强,以孙恩作例子,穿过仙门时,肉身便会
灰飞烟减,只剩下道家传说中的阳神,方可抵达彼岸,但至于另一边是否洞天福地,则没有
人知道,包括我在内,因为去了的人都没法回来告诉我们,那边是何光景。」
  卓狂生长长吁出一口气,道:「真的是匪夷所思。唉!他奶奶的!」
  燕飞道:「你现在有甚么感觉?」
  卓狂生看他一眼,俯首沉吟,道:「感觉很古怪,全身凉飕飕似的,好象身体再不属于
自己,整个人虚虚荡荡。」
  燕飞道:「是否以往最在乎的事,例如你的说书大业、荒人的荣辱,战争的成败,都变
成像再不关痛痒的事。可是你的心事,却没法向任何人倾诉,当然我是唯一的例外。」
  卓狂生朝他望去,点头道:「你的话直说到我心坎里去,我颇有正发其春秋大梦的奇异
感受,疑幻疑真,一切事物都失去了以往的意义。他奶奶的,这种感觉真的要命。」
  又满怀感触的道:「到此刻我方明白为何会有这 多人看破世情,遁入空门,又或沉迷
道术丹药,皆因在他们深心之处,隐隐感到这个出口的存在。我的娘!这是多 可怕,又是
多么动人的事实。我从没有想过,别人的几句话,可以令我整个天地观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谢你!」
  燕飞失声道:「谢我?」
  卓狂生拈须叹道:「因为你的坦白,令我的天书真的变成了天书。放心吧!我会懂得如
何着墨,保证没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只以为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凭空捏造。事实上这
也是我全书的风格,没有人会认真看待。」
  燕飞苦笑道:「那我刚才所说的岂不全是废话?」
  卓狂生正容道:「当然不是废话。只要我隐瞒你曾向我透露真相,那么所有人都会心生
疑问:你又不是燕飞,怎会清楚燕飞的事?最关键之处,是我会把仙门形容得像这个书斋入
口般的门,以黄金打制,须万斤之力方能推开,门开后是一道直通往青天的云路,烟雾弥漫,
还有条忘忧河,喝一口便可以把生前的事彻底忘掉。他奶奶的,若这还不足够令人误以为我
在虚构故事,我可以再加上由龙虎二兽把门,打赢牠们方可往洞天福地闯。如此就谁都会把
我的天书当作志怪传奇,没有人会认真。」
  燕飞啼笑皆非的道:「你这死性不改的家伙,真的拿你没法。」
  卓狂生吁一口气道:「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因为我忽然又回复生机,感到在书中泄漏天
机的乐趣,别人说我夸大,我亦不会辩驳,只会在心中暗讥他们的无知。」
  燕飞道:「那你自己又如何呢?你已晓得了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卓狂生欣然道::垣个天机之秘无限地丰富了我的生命,令我能从一个超然的角度去感
受眼前的一切,便像作梦,虽然明明白白晓得身在梦中,却没法醒过来,但又确确实实是已
醒了过来,如此矛盾独醒的滋味,既失落又动人,岂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经验?我会背负着这
个秘密,浪荡天涯的四处说书,却没有人知道我在泄漏天机,直至老死。看!这是多么感人
的事?」
  燕飞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卓狂生道:「放心吧!以后我再不会逼你,你也再不用向我提及仙门的事,以免影响我
天书下笔的方向。不过大家是兄弟,我当然关心你,你真的有把握开启仙门吗?你走了,千
千怎么办?」
  燕飞苦笑道:「你又忍不住问了。」
  卓狂生投降道:「不想说便不要说吧!幸好笔在我手上,我会给你们一个大团圆的结
局。」
  燕飞道:「没有人晓得仙门的另一边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你爱怎么写都可以。」
  卓狂生道:「我完成天书后,会把天书藏起来,待若干年后才让它出世,如此你便不用
担心了。否则保证寻找你的人会大排长龙。」
  燕飞苦笑道:「多谢你!」
  卓狂生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二、三十年后,你燕飞将变成神话里的高手,只属于上
古时代。哈!或许我说得夸张了点,但我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人只会选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去相信,太过离奇的事,根本在脑子里挂不牢,转瞬便褪色,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忧。」
  燕飞还想说话,足音人声自远而近。
  一人领头进入书斋,大笑道:「燕兄!我们又见面哩!」
  竟然是向雨田,崔宏紧随他身后。
  燕飞和卓狂生都生出从幻梦返回现实的古怪感觉,一齐起立相迎。
  崔宏趋前和燕飞握手,欣然道:「见到燕兄,我生出大局已定的感觉。」
  燕飞明白他的话,自己身在此处,是因没有忍不住独自去营救纪千千主婢,故没有打草
惊蛇,令拓跋族和荒人能掌握着致胜的契机。
  卓狂生望往窗外,见天色渐明,道:「是时候召开议会哩!」
  桓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
  他急促的喘息着。
  刚才的梦实在太可怕了,他梦到自己的军队,集体向刘裕投降,北府兵从四方八面攻入
江陵,只剩下他和两千子弟兵拚死顽抗。
  不知如何,他孤身一人沿着大江亡命窜逃,天地昏暗迷茫。
  忽然前方一人拦着去路,定神一看,竟是七孔流血的桓冲,瞪着他的厉目燃烧着仇恨和
怜惜。
  桓玄狂嘶一声,掉头便走,慌不择路下,来到一个荒村,赫然竟是当日截杀司马道子的
乱葬岗,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两个无头鬼正在岗上飘荡,四处寻觅,似在找寻他们失去的头
颅。
  桓玄吓得魂飞魄散,忽然发觉四周景物已变,化为江陵城内的街道,却不见人踪,家家
门户紧闭,桓府出现眼前。
  桓玄松了一口气,直冲入府,大嚷道:「来人!」
  一女从主堂大门袅袅婷婷地走出来,神态悠闲的问道:「南郡公找我吗?」
  桓玄定睛一看,赫然是王淡真,她的咽喉处有一道清楚的血痕。
  桓玄狂呼一声,醒了过来。
  他不断提醒自己,只是一个梦,并不是真的。
  好一会后,桓玄心神稍定。
  梦中的情景,会否真的发生呢?
  不!
  绝对不会。
  我桓玄绝不会输的,最后的胜利将属于我。至不济便是回复以往荆扬对峙的局面,谁都
奈何不了谁。
  忽然足音响起。
  桓玄心中-紧,喝道:「是谁?」
  门外亲卫报上道:「桓伟大将军求见圣上,有要事面禀。」
  桓玄尚未响应,桓伟气急败坏地冲进来道:「白帝城被毛修之攻陷了。」
  桓玄整道脊骨像冰雪般凝冻起来,再没有任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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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二 章 破敌之策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二 章 破敌之策
  崔家堡。
  众人聚首主堂,举行离开边荒后的第一个议会。
  卓狂生居中主持会议,诸人分坐置于左右各两排的椅子襄,依规矩议会成员坐前排,列
席者坐后排,井然有序。
  卓狂生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同时令闹哄哄的厅堂肃静下来,显示出议会的威严。
  当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卓狂生身上,这位「名士」欣然道:「谁作向兄的推荐人呢?」
  庞义一呆道:「是否多此一举?」
  崔宏曾参加过议会,故不用推荐,但向雨田尚是首次列席,照议会的传统,必须由议会
成员推介,再由成员们举手决定。
  燕飞看着卓狂生,心中生出异样的滋味,这家伙现在予他游戏人间的轻松感觉,仙门之
秘在他身上,似乎有不错的效果。微笑道:「当然须依足规矩来办。我燕飞愿以自己的声誉
作保证,向雨田不但非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好兄弟。各位可以绝对的信任他,而他亦
代替了高小子,成为我们边荒劲旅的首席探子,亦令我们对敌人的情况,了若指掌。」
  众人齐声欢呼,且是发自真心。向雨田的武功才智,他们都曾领教过,体会甚深,现在
有他来助拳,大家并肩作战,令他们更是欢欣鼓舞,信心遽增。
  向雨田起身抱拳回礼,笑道:「能和你们荒人携手合作,是我向雨田的荣幸,从这刻起,
我们就是战友伙伴,在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姊前,我向雨田向天立誓,永不言退。」
  众人又再喝采欢叫,气氛炽热。
  卓狂生请向雨田坐下后,微笑道:「请我们的头号探子,报告敌人的情况。」
  向雨田以眼光征求燕飞的同意后,遂把燕人两军分布的情况详细道出,最后道:「我们
的合作伙伴拓跋族主,绝对是有资格和我们联手作战的英明统帅,这方面请崔兄解说。」
  崔宏正容道:「我今回随向兄回堡与各位荒人兄弟会合,并不是孤身而来,而是带着一
支五千人组成的精锐部队,现正由丁宣领军,到达某一指定的战略位置,俾可在适当时机,
与我们夹击敌人。」
  众人大喜,欢声雷动,把议会的气氛推上更激烈的高峰。
  慕容战叹道:「如此我们实力大增,更有胜算。」
  崔宏道:「不是我为族主办事,便为他吹嘘,族主早有预见,猜到慕容垂会派人截击诸
位,故请向兄查探敌人情况,又拨出五千人由我指挥,准备妥当,所以向兄回干城后,我们
立即起行上路,没有搁时间。」
  众人这才明白向雨田刚才赞赏拓跋珪的原由。
  姬别哈哈笑道:「别人说慕容垂最懂用奇兵之术,但照我看今回他的奇兵之术再行不通,
崔兄这个部队才算真正的奇兵。」
  众人又再起哄。
  卓狂生道:「请镇恶说说我们这方面的情况。」
  王镇恶道:「我们这方面也有一支奇兵。若敌人正密切监视崔家堡,肯定会中计。在敌
人探子的眼中,我们的五千大军,只是前天抵达崔家堡,事实上,在此之前的三个月,我们
的人已陆续到达崔兄的坞堡,以运送物资米粮为掩饰,暗裹大部分人都留下来。」
  向雨田问道:「如敌人发现来时满船是人,走时却只剩下几个,岂会不生疑呢?」
  呼雷方笑答道:「我们的运兵船来去都在晚夜,使敌人看不真切,人少了便以草人补码,
来去匆匆,包管敌人看不出破绽。」
  红子春欣然道:「只要敌人误以为我们只得五千人,那余下的五千人便可成为奇兵。慕
容隆从未与我们交过手,有心算无心下,肯定会中计。」
  拓跋仪接口道:「何况敌人来监视我们在这裹的动静,极可能只是最近十来天的事,根
本不晓得我们秘密运兵的计划,已进行了三个多月。」
  崔宏赞道:「好计!」
  卓狂生大笑道:「各位手足,现在情况清楚分明,我们掌握了主动,占尽上风,就看我
们与龙城军团之战赢得是否干脆漂亮,去了慕容垂一条有力的臂膀。」
  慕容战点头道:「此战必须在慕容垂攻打平城前发生,那我们便可去除障碍,与拓跋族
夹击慕容垂,教他进退两难。」
  向雨田道:「我有一个提议。」
  众人目光全落在向雨田处。
  向雨田双目异芒闪烁,油然道:「当我向拓跋族主和崔兄报上敌人兵力分布的形势时,
崔兄一听便明,且能补充我之不足,可见崔兄对太行山一带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由他来策
划整个行动,可收事半功倍的奇效。」
  众人目光移往崔宏。
  崔宏给赞得有些儿不好意思,谦虚道:「我自幼便随我爹到太行山打猎,长大后仍乐此
不疲,故对太行山和附近一带的地理形势非常熟悉,可以在这方面提供-点心得。」
  姚猛大喜道:「现在连我这不晓兵法的小卒,也感到胜券在握。崔堡主不用客气,我们
荒人都是自夸自赞之徒,从来不懂得谦辞,崔堡主心中有甚么计划,请说出来。」
  燕飞从容道:「我提议今仗由崔兄作总指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无不称善同意。
  崔宏没法推辞,只好欣然接受,道:「我的计划简单易行,就只两句话,就是诱敌出击,
再以奇兵破之。」
  稍顿续道:「龙城军团兵力达三万之众,是我们一倍之上,其战争目标亦是清楚分明,
就是要令我们永远到不了平城,兼且慕容隆误以为我们不晓得他伏兵于路上,所以诱敌之计,
肯定能成功,问题在我们能否把他彻底击垮,而我们仍能保存实力。」
  拓跋仪道:「听崔兄这么说,已知崔兄成竹在胸,拟定了作战大计。」
  崔宏道:「坦白说,在向兄回报敌人的情况前,我真的有无处着力的苦恼,现在却是拨
开迷雾见青天。当向兄述说敌人的情况时,我心中便有了个谱儿。」
  红子春皱眉道:「要击败龙城军团并不困难,但要把慕容隆打个落花流水却绝不容易,
不但因龙城军团是精锐之师,慕容隆更是军事长才,最大的问题是当慕容隆见势头不对,可
退往山区,保持元气,如此将轮到我们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因为红子春说出他们最担心的处境。
  崔宏好整以暇的道:「慕容隆藏兵之处,太行山民称之为雾乡,因其夹在两条河之间,
是从主脉延展开来的丘陵低地,三面环山,故春天时节,水气积众,又只有一个出口,如果
我们让他们退返雾乡,确会出现红老板担心的情况。」
  一直没有作声的屠奉三欣然道:「现在我也确信崔兄是智谋在握了。」
  慕容战向红子春道:「凭红爷你看天的本领,这几天会否来一场大雾呢?」
  红子春道:「冬春之交,常见大雾,今天我被老卓吵醒时,便感到湿气很重,慕容隆藏
兵之处既有雾乡之称,晨早时分烟雾笼罩,是大有可能的事。」
  庞义不解道:「我们不是要诱敌人来攻击我们吗?雾乡裹是否云雾缭绕,与我们有何相
干?」
  姬别笑道:「说到起高楼酿美酒,你老哥认了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但争胜沙场,你
却完全外行。我们关心雾乡的情况,是因为我们要把慕容隆连根拔起,赶绝他们。」
  向雨田道:「今仗成败的关键,是要令慕容隆没有退路。慕容隆非是慕容宝这等庸才可
比,他精通兵法,我们看到的事,他会和我们一般的清楚。所以他定会为自己留下退路,如
果战况不利于他,他会有秩序的退返雾乡,再凭险固守,那我们将功亏一篑,陷进两难之
局。」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现在破敌之法,已呼之欲出,请崔帅赐示。」
  姚猛哂道:「甚么呼之欲出,你的军事见识不比我好多少,我猜不到的,才不信你猜得
到。」
  众人忍不住齐声哄笑起来。
  卓狂生觑眼瞧他,摆出气人的神态,咭咭怪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小子愈
来愈似高彦那小子。对!我对兵法像庞老板般外行,可是我却有脑筋,不像你小子般脑袋生
在屁股处。」
  慕容战忍着笑道:「不要说废话了,现在我们是上战场,不是去游山玩水。」
  众人目光又集中到崔宏身上。
  燕飞留意向雨田,见他挨在椅背处,神情轻松,嘴角挂着笑意,显然很享受荒人独有无
分大小,不论尊卑式的议会气氛。
  崔宏道:「我的计划可名之为『三奇之计』,第一奇是随我从平城来的部队,第二奇是
敌人知觉之外的五千荒人兄弟,第三奇则是由我们组织一支直捣敌人巢穴的突击部队,这个
突击团有百人已足够有余,但必须是我们武功最高强的战士,包括了燕兄和向兄两人,当敌
人从雾乡出击,他们将攀山越领的偷进雾乡,断敌人的后路,当慕容隆退返雾乡之际,会惊
觉最凄惨的命运正等待着他。」
  燕飞心中泛起不忍的感觉。
  希望与燕人的战争,是他最后一次上沙场,从此他可以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向雨田道:「如果我们趁雾突击,在留守雾乡的敌人不明虚实下,百人已可造成惊人的
破坏力。」
  慕容战点头道:「兵败如山倒,只要恐慌一起,精锐之师也会变成乌合之众。慕容隆本
意是借水雾的掩护,伏击我们,却反过来被我们利用水雾,摧毁他的军团,肯定是他始料所
不及。」
  王镇恶喜道:「当慕容隆见形势不利,吹响撤返雾乡的号角声,却遇到从雾乡仓惶逃出
来的战士,两支败军相遇,正是龙城军团最脆弱的一刻,如果我们能大致掌握这个相遇点的
时间和位置,埋伏第四支奇兵,此战可获全胜。」
  崔宏认真的看了王镇恶好半晌,欣然道:「王兄此计妙绝,也是我没有想及的,第四支
奇兵有五百人已可达致最理想的效果,最后待敌人会合后,再把他们街断为首尾不顾的两截,
如此敌人将阵脚大乱,再难扭转败势,只看我们能否令敌人全军覆没。」
  卓狂生拈须笑道:「整个作战计划已然成形成局,就定名为『四奇之策』,但细节仍要
仔细推敲思量,我们定下行动的时间后,其它便留待在议会后讨论。」
  又道:「今次慕容隆是作茧自缚,满以为可以利用太行山的形势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反给我们掉过头来巧布死局。哈!我们荒人全是夜鬼,如果能在黑夜迷梦中与敌人作战,肯
定有利我们。」
  崔宏道:「事不宜迟,我们负责诱敌的五千兄弟,便于今天黄昏时分上路,作出毫无防
备的样子,引敌人上。」
  庞义关心的道:「如何可以令敌人以为我们没有防备呢?若表现得太窝囊,反会使敌人
起疑。」
  燕飞明白庞义的心情,他对只相处短短一段日子的小诗已是情根深种,故尽一己之力去
增加今仗成功的机会,毫不畏怯的说出心中的疑问,大违他一向多做事少说话的作风。
  崔宏微笑道:「庞老板问得好,不过这个问题由镇恶兄来回答更适合。」
  王镇恶当仁不让的欣然道:「我在构想整个行动之时,并没有把崔堡主的奇兵计算在内。
黄昏大军上路时,我们做足一切应该做的事,派出先头部队探路,又于沿途高地设置岗哨,
但却在辎重处下工夫,装作携带大批物资粮食和兵器弓矢上路,让敌人有明确的攻击目标。
加上行军缓慢,敌人将有充裕的时间于最有利他们伏击的地点发动,如此我们便可掌握敌人
袭击我们的位置。」
  呼雷方问道:「装载物资的骡车都是空的,对吗?」
  王镇恶道:「如果是空车,会让敌人从轮痕的深浅看出端倪,故须以重物代替粮资物料,
方可以令敌人人彀。」
  向雨田赞叹道:「好计!」
  卓狂生向崔宏道:「敌人会于何处攻击我们呢?」
  崔宏道:「如果我们沿太行山北上,两天后可抵雾乡外的林野,那处有一片叫北丘的丘
陵山地,最适合敌人埋伏施袭。而由丁宣率领的奇兵,正藏身于北丘西北三十里处的山野,
可与我们配合无间。」
  卓狂生长笑道:「大局已定!大局已定!各位手足,还有甚么好提议?」
  屠奉三沉声道:「对此战我没有异议,但此战之后又如何呢?慕容垂会有何反应?我们
应否乘胜追击,突袭慕容垂,把千千和小诗救出来?」
  众人沉默下去,大堂鸦雀无声。
  燕飞心中暗叹,打败慕容垂虽不容易,但仍可因应形势变化作出部署,拟定作战计划,
可是如何救出千千和小诗,却是另外一回事,即使能大败慕容垂,恐怕仍难达到这个最终的
目标,所以各人哑口无言。
  当然!他们并不晓得他与纪千千暗通心曲的超凡能力,而这亦成为能否救出千千主婢最
大的关键。
  向雨田打破静默,道:「那就要看慕容垂会不会带她们主婢往平城去,如果慕容垂把她
们留在山寨内,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庞义眉头大皱的道:「我们如何可以弄清楚慕容垂把她们带走还是留下呢?」
  向雨田瞥燕飞一眼,笑道:「这个包在我身上。」
  众人除拓跋仪外,都是半信半疑,不过人人领教过向雨田的本领,知他有鬼神莫测的手
段,故没有说话。
  庞义道:「假设慕容垂带她们上路,又如何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们照样攻击山寨,令慕容垂痛失后援基地,没法持久作战,也让我
们大增胜算。」
  庞义惨然道:「最怕慕容垂见势不炒,来个玉石俱焚,我们便……唉!」
  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庞义说出了所有人最担心的事,如果把慕容垂逼上绝路,谁都不晓得他会如何处置千千
主婢。
  燕飞道:「未到最后一刻,慕容垂绝不会伤害她们主婢两人。我们要营造出一种特殊的
形势,逼慕容垂一战定输赢,当这个情况出现时,我有信心可把千千和小诗从慕容垂的手上
救出来。」
  卓狂生喝道:「不要多想,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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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三 章 茶饭不思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三 章 茶饭不思
  建康。石头城。
  刘穆之来到刘裕背后,施礼道:「大人召我来有何要事?」
  刘裕似正眺望窗外的景色,轻松的道:「我要离开建康,穆之须为我作出安排,务要于我不在的时候,稳住建康。」
  刘穆之一震道:「是否攻下湓口了?」
  刘裕油然道:「尚差一点点,但毛修之已攻陷白帝城,截断了桓玄的大江上游,更令桓玄没法反击巴陵,至乎动弹不得。桓玄并不是蠢人,晓得如让这个情况持续下去,他必败无疑。所以桓玄会下命令,着他在湓口的军队主动出击,攻打我们在桑落洲的兄弟,只要桓玄能击退我们,便可暂松一口气,放手转攻巴陵,然后反击毛修之,这是桓玄最后一个扭转败局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生路,桓玄绝不会错过。」
  刘穆之道:「大人是否准备亲自到桑落洲,指挥这场战事?」
  刘裕淡淡道:「此战是不容有失,如纯论实力,湓口敌军实在我们在桑落洲的军队之上,所以我必须亲赴前线,以振奋我军士气。」
  刘穆之沉声道:「大人绝不可在这时刻到前线去。」
  刘裕旋风般转过身来,大怒道:「甚么?」
  刘穆之垂下头去,没有答他。
  刘裕怒容渐去,现出歉疚的神色,道:「对不起!穆之!我失态了,我……唉!」
  刘穆之抬起头来,面向刘裕道:「大人不是曾向我垂问,大人现在究竟正处于哪一个位置上?该如何做好这个位置应做的事?现在便是考验大人的时刻。」
  刘裕皱眉道:「我不明白!」
  刘穆之道:「大人等于现今朝廷无名有实的君主,派出猛将精兵,讨伐叛贼。与以往不同的地方,是大人已把兵权交给了远征的将领,如果大人于关键时刻,却到前线战场把指挥权收回来,便是和前线将领争功,也剥夺了他们立大功的权利,故万万不可。」
  刘裕烦恼的道:「可是……可是……唉!」
  刘穆之道:「我明白大人在担心刘毅他们会出岔子,可是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大人既把指挥权下放给他们,便要贯彻始终,让他们可展示他们的才能。试想如果在桑落洲的指挥者是大人,于对峙十多天后,眼看胜利在望,忽然大后方的圣上要御驾亲征,大人会有甚么感受?」
  刘裕一呆道:「我倒没有想过这点。」
  刘穆之道:「大人没有虑及这方面的情况,是因尚未习惯自己所处的位置,以为自己仍是战场上的统帅。」
  又道:「大人是不用担心的。不论刘毅、何无忌或魏泳之,都是身经百战的北府兵猛将,兼且我军士气高昂,足可应付任何情况。更何况桓玄大势已去,荆州军士无斗志,现在又是离湓口主动出击,必败无疑。」
  刘裕叹了一口气。
  刘穆之道:「如此战大胜,将廓清了通往江陵之路,桓玄败势已成,谁都不能逆转过来,那时大人便可考虑亲自到前线督师,未为晚也。」
  刘裕吁出一口气,道:「穆之之言有理,正是因此战牵涉到成败,我方会这般紧张。」
  刘穆之从容道:「大人置身于此战之外,尚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让建康的高门贵胄,晓得大人手下猛将如云,有资格打垮荆州军者比比皆是,更令他们不敢起异心。」
  刘裕苦笑道:「我被你说服了。不过我定要手刃桓玄,在这事上我是不会退让的。」
  刘穆之道::逗方面我可以作出妥善的安排,我会使人秘密知会无忌和泳之,让他们清楚大人的心意,当时机成熟时,大人便可亲赴战场,指挥攻打江陵的战役。」
  刘裕愕然道:「因何不直接向刘毅说?」
  刘穆之道::冱是大人必须掌握驾驭手下将领的手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出身背景、不同的性格才情,不能视之如一,否则会出乱子。刘毅生性高傲,视人不如己,但确是个有才能的人,故能得何谦重用。这样的一个人,肯定不会错过斩杀桓玄的机会,如此他便可立下最大的功劳,成为大人外声势最显赫的人。我不直接向他说,是怕他阳奉阴违,令人大人希望落空。」
  刘裕叹道:「听穆之这么一说,我有点后悔了,我是否用错了他?」
  刘穆之正容道:「大人委刘毅以重任,是绝对正确,且是非常高明的一着,化解北府兵的派系斗争于无形之中,所以我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刘裕沉吟道:「刘毅会不会成为祸患呢?」
  刘穆之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自量,是否肯安份守己。不过这是除掉桓玄后的事了,现在大人声威如日中天,谁敢冒犯大人?」
  刘裕沉重地喘了几口气,接着平静下来,点头道:「全赖穆之提点,我才不致犯错,但我定要亲手杀死桓玄。」
  刘穆之道:「当湓口敌军被破,桓玄拚死顽抗,毛修之、刘毅和尹清雅三军围击江陵,便是大人亲赴战场的时刻,因为只有大人才有驾御三支不同部队的资格和能力,那时岂到刘毅有异议?」
  刘裕终于展露笑容,点头道:「便依穆之之言,我会耐心的等待那一刻。」
  刘穆之暗舒一口气。
  在拓跋仪力邀下,燕飞和向雨田到他在崔家堡的「家」,与香素君共膳。香素君已是腹大便便,故不能亲自下厨。看她满足幸福的样儿,更坚定燕飞玉成拓跋仪心愿的决心。
  膳后燕飞和向雨田一道离开,后者笑道:「人世间最令人恋恋不舍的,便是亲情,包括了夫妻之爱,父慈子孝。但我们秘人却反其道而行,除族长有继承权的子女外,其它孩子出生后,便须与父母分开,由族人共同抚养和培训,从小接受最严格艰辛的锻练,体质弱点儿的都捱不住,十个孩子只有三、四个能活下去。所以刚才看到素君夫人的模样,心中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燕飞心忖难怪秘人这么难缠,若不是化解了万俟明瑶的仇恨,真不知如何了局。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向雨田道:「先让我把话说完。刚才我说自己有古怪的感觉,是触发起对自身的反思。我之所以这般尊敬师傅,正因他不但传我武功,令我成为不乎凡的人,更因为他填补了我们秘人最渴望也最缺乏的亲情。好哩!问吧!」
  燕飞道:「参加了你们的狂欢节后,接着几年我和小珪都在那个时节重返沙漠,却始终没法找到你们举行狂欢节的那片绿州,令我们非常失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两人踏入崔家堡的中园,沿着小径在林木里穿行,此时枝叶仍有结霜,但冰挂已再不复见。天色一片灰暗,虽不算好天气,不过园内的桃树、梨树都争相萌芽,嫩绿的草破土而出,充盈着春天的气象。
  空气湿润。
  向雨田讶道:「我倒没想过你们竟会对我们的狂欢节念念不忘,不惜万水千山的去寻找那片我们名之为『沙海中的幽灵』的绿州。那是个奇怪的绿州,在过去百年间时现时隐,狂欢节后再过半年,绿州便被风沙覆盖了,所以你们没法寻到。」
  燕飞道:「该是那块土地下面有水源,风沙去后,便会回复生气。」
  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
  又笑道:「你们该不是想再参加狂欢节吧,只是没法忘记明瑶,难怪你的兄弟拓跋珪追问我关于明瑶的事,你在长安重遇明瑶时又那么的震撼了。」
  燕飞不愿重提旧事,岔开道:「趁现在有点时间,我们好好休息,入黑后我们就上路。」
  向雨田尚未有机会回答,卓狂生从后方追上来,嚷道:「小飞!我有事找你。」
  向雨田拍拍燕飞肩膀,笑道:「我去找地方睡觉哩!你好自为之,哈!」说毕大步去了。
  卓狂生来到燕飞身旁,抓着他臂膀,来到园中的方亭坐下,道:「我真的没有机会吗?」
  燕飞苦笑道:「看!这就是仙门的后遗症,可以令人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卓狂生道:「没有那般严重。仙门的感觉在我身上是蛮好的,令我大增生存的意趣,有点超乎于人世的优越感。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最怕你日后忽然不知所踪,想找你来问个清楚明白也办不到。」
  见燕飞仍在瞪着他,投降道:「唉!算我不济!告诉我吧,我是否完全没有机会呢?」
  燕飞道:「如果我告诉你尚有一线的机会,你将会变成另一个人,再不是卓狂生,而是疯了,变为把余生都花在寻找仙门上的疯子。这是何苦来哉?没有人可以肯定仙门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弃一切去追求吉凶难卜的事,是不是很愚蠢呢?我是别无选择,你却是可以作出选择,放聪明点吧!」
  卓狂生神情呆滞的叹道:「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认为我根本没有半丁点儿机会。这事实是多么的残忍,不要看我终日嘻嘻哈哈的,事实上我的内心充满说不出来的痛苦……」
  燕飞失声道:「你痛苦?不要诓我了!你是边荒集最懂得寻乐子的人,不但懂得如何用最精彩的方法打发日子,更懂得如何去改造身处的环境,像你这般的一个人,竞来向我说你内心充满痛苦?」
  卓狂生叹道:「或许我是夸大了点,不过痛苦是与生俱来的事,没有人能幸免,那是一种常感不足的感觉,也是一种令你想到如果可以这样,便会更理想的感觉,而当然这种『理想』,是永远不能圆满达致的。我以前并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由,现在终于清楚了,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所谓『存在』,根本不是终极的存在,而只是一段局限在某处的短暂旅程。」
  燕飞苦笑道:「我早警告过你,有些东西是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看你现在的模样,便印证了我的话。」
  卓狂生道:「大家兄弟,说话可以坦白点,我是否真的全无机会?」
  燕飞道:「这句话我真的说不出口,皆因没有资格,但照我自身的经验,你如想臻至孙恩的境界,必须散去本身的武功,从头练起。」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怎么成呢?你没有速成点的方法教我吗?像高小子般,你可以改造他体内的真气嘛!」
  燕飞道:「问题在于你并非低手,而是一等一的高手,兼且体内真气走的是与玄门正宗截然不同的路子,令我无从入手,帮不上忙。何况即使我能改造你的逍遥气,离达至孙恩的境界仍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路程,你要我怎么说呢?唉!弄成你现在这副苦样子,我后悔得要命。」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一起捧腹笑起来。
  卓狂生喘着气笑道:「你这小子真残忍,粉碎了我的仙门梦。」
  燕飞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辛苦的道:「我是为你好,相信我吧!若人生是大梦一场,便作个好梦,盲目去追求永远不能拿到手的东西,好梦会变成噩梦。」
  卓狂生摸着肚皮,道:「事实上我们说的东西一点也不好笑,但为何我却笑得这么厉害呢?」
  燕飞道:「不要问我!」
  卓狂生乎静下来,沉吟道:「你是不用后悔的,我逼你透露多点真相,一方面是受我寻根究柢的天性驱使,另一方面亦想弄清楚自己的处境。自从你口中晓得这个可能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后,我对自己的存在作出全新的反思,忽然感到-切都充满意义。他奶奶的!生命是多么的神奇!此处之外还有彼处,生死之外,尚有其它,造化是多 的令人难以想象。我以前总是混混噩噩的过日子,现在却像从一个梦中惊醒过来般,看到以往视而不见的东西,从一个更宽广、如若鸟儿的俯瞰,去看待以前平常不过的事物,却得出完全不同的意义。我的生命也因而无限地丰富起来。」
  燕飞怀疑的道:「希望你这番话是真心的,不是故意说出来安慰我,以减低我内疚的感觉。」
  卓狂生叫屈道:「当然不是骗你,我每一句也是肺腑之言。既然有仙门之秘,当然也该有生死之秘。或许死了之后,我会有另一番遇合。我此生与仙门无缘又如何呢?至少我也沾上了点仙缘的边儿,已胜过其它身在幻象而不自觉的家伙。」
  燕飞道:「你不会把这些想法写出来吧!」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我懂得落笔的分寸。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为何你说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呢?」
  燕飞苦笑道:「又来了!你总要逼我。」
  卓狂生正容道:「对仙门我是认命了,仙门会变成我内心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再不用担心我会变成真的疯子。不过人是有好奇心的,想你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算太过份吧!」
  燕飞屈服道:「好吧!横竖都错了,再错多点没有甚么分别。我是能长生不死的人,即使肉身毁掉,仍会变成永远死不去的游魂,而我唯一解脱的途径,就是从仙门逃逸,所以我才说别无选择。」
  卓狂生发呆片刻,点头道:「明白了!」
  接着欲言又止,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燕飞晓得他想问自己如何安排纪千千,只是问不出口。
  燕飞摊手道:「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卓狂生凝望着他,道:「我不知该同情你还是羡慕你?」
  燕飞道:「我虽然掌握破空而去的手段,但实质的处境和你没有多大分别。我不晓得仙门外是怎样的天地,便像你不知道死后会发生甚么事,两下扯平。对吗?」
  卓狂生拈须笑道:「对!我们面对的都是不可测之的将来,这也是所有生命的特质,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今天我们在这里的一番对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现在的确很快乐,却与以前的快乐不同,是一种痛苦的快乐,一种认命的快乐。」
  说毕哈哈一笑,洒然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燕飞大生感触。
  卓狂生的情况,正显示出他一直不肯泄露天机的坚持是正确的。任何人晓得仙门之秘后,都会生出压抑不住的冲动,想穿过仙门去看看另一边的光景,可恨他燕飞却是无能为力。
  纪千千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因为他可以和自己作心灵的融合,令自己对她有法可施,其中的过程,亦是非常凶险。
  假设纪千没法培育出阳神,会是怎样的情况。
  这个想法,想想已足以令他遍体生寒,更感激老天爷的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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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四 章 驰想未来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四 章 驰想未来
  拓跋珪和楚无暇策马驰上乎城东南十多里处一座小山丘上,数十名亲卫则在丘下戍守。
  山野在丘下往四方延展,在日落的余晖映照下,大地一片苍芒,叹为观止。
  拓跋珪目光投往东面贯断南北于地平远处的太行山脉,叹道:「春天终于来临,我们拓
跋族的春天也来了。」
  楚无暇欣然道:「族主今天的心情很好呢!」
  拓跋珪微笑道:「不是很好,而是从未试过的好,也想到以前不敢深思的事。」
  楚无暇兴致盎然的道:「族主在想甚么呢?」
  拓跋珪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该否告诉楚无暇,自己脑袋内正在转动的念头,然后道:
「我在想未来的国都。」
  楚无暇讶然道:「奴家还以为族主正思量战事的进展。」
  拓跋珪微笑道:「当崔宏领兵离开平城的一刻,我便生出胜券在手的感觉。从小我便爱
思考未来,我并不甘心只当个一方霸主,对拓跋族我有个神圣的使命,就是建立一个强大的
帝国,继晋帝之后统治天下。」
  又从容道:「思考未来,亦是一个令我轻松起来的妙法,使我不再囿于眼前的困局,从
中解放出来,有把自己的视野无限扩阔的乐趣,真的很动人。」
  楚无暇朝他望去,现出心迷神醉的表情,吁一口香气道:「族主真是超凡的人。」
  拓跋珪傲然道:「正如我刚才说的,若我的志向只是威霸一方,会见一步走一步,绝不
会处处从整体大局着想。但我志不在此,而是以一统天下为己任,眼光不但要放远点,还要
超越自己本身的局限,如此方有可能成其不世的功业。」
  楚无暇道:「族主把我说得胡涂了,族主有甚么局限呢?我倒看不出来。」
  拓跋珪笑而不语。
  楚无暇不依道:「族主啊!」
  拓跋珪扫视远近的原野,淡然自若道:「教我如何回答你呢?无暇虽然冰雪聪明,但对
政治却是外行,难道要我大费唇舌吗?」
  楚无暇转个话题问道:「那族主告诉我心中的理想国都,是哪座城池呢?」
  拓跋珪显然真的心情大好,微笑道:「无暇这么好奇,我便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心目中
最理想的国都是洛阳。」
  楚无暇一呆道:「竟然不是平城?」
  拓跋珪谈兴甚浓的道:「为何无暇猜是平城呢?」
  楚无暇道:「乎城地近北疆,与族主据地盛乐遥相呼应,是建都的好地点。」
  拓跋珪点头道:「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日子裹,平城仍是理想的设都地点,是平定北方最
优越的据点。可以这么说,平城是用武之城,洛阳却是统治之都。」
  楚无暇道:「以城池的规模而论,平城不是没法和洛阳相比吗?为何在武事上,平城却
比洛阳优越?」
  拓跋珪道:「从军事战略的角度去看,洛阳位于河洛诸水交的平原,论交通,确是四
通八达,非常方便,但在地理形势上却是孤立而突出,且处于黄河之南,在控制富饶的河北
地区,有一定的难度,所以必须在巩固国力后,方能图此。」
  接着双目精芒电闪,充满憧憬的神色,油然道:「我们鲜卑拓跋氏,是诸族中进入中原
最晚者,论文化亦远远落后。到今天在长城内取得平城和雁门作据点,仍没法拋掉在马背上
生活、游牧民族逐水土而居的包袱。」
  稍顿后,续道:「在以武力征柬伐西的日子裹,活在马背上的方式,与我们战斗的方式
是一致的,更养成我们强悍善战的性格。可是我们可以在马上得天下,却不能在马背上统治
天下。能否治天下,就看我们能否摆脱部落式的游牧形态,与汉族融合,迅速华化。否则不
论我们的武力如何强大,最终也只会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
  楚无暇现出感动的神色,由衷的道:「无暇从未遇上过像族主般高瞻远瞩的人。以前无
暇最崇拜的人是我爹,他虽然满脑子计划,但视野却局限在眼前的形势上,远比不上族主广
阔无垠的视野。」
  拓跋珪像听不到她的赞许般,双目异芒闪闪,缓缓道:「由平城到洛阳,正代表我族的
崛兴。平城毕竟偏处北方,且受到正逐渐转强的柔然人寇边威胁;而洛阳乃汉晋以来的政治
文化中心,地近南方,在政治地位、文化传统和地理条件上都远较乎城优越。而最重要的一
点,是只有迁都洛阳,方可推行种种必须的改革,进一步与华夏文化融合。」
  楚无暇不解的道:「为何只有迁都,方可以进行改革和华化呢?」
  拓跋珪道:「这是新旧交替必然产生的情况,求新者总会遭到坚持过往传统的势力激烈
反对。以乎城为都,与以盛乐为都分别不大,故能水到渠成。可是若迁往洛阳,在各方面都
会起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故旧势力不但会反对迁都,更会反对华化,怕的是不仅难以统治汉
人,还会被汉人同化,失去我们赖之以立国的强悍民风。所以现时族内与我持不同看法的人
仍是占多数,他们认为南迁等若放弃祖宗遗留给我们的福地、放弃自身的文化,且会因水土
不服致我们的威势由盛转衰,所以迁都的壮举,未必能在我的手上完成。哈!我们怎会忽然
扯到这方面去?」
  楚无暇柔声道:「族主说的话,令无暇很感动哩!」
  拓跋珪哑然笑道:「感动?无暇对政治生出兴趣吗?」
  楚无暇道:「无暇对政治没有兴趣,却对族主的想法有很大的好奇心,更明白族主为何
视驰想未来为一种令自己轻松起来的有效办法,无暇听着族主的话时,也是浑然忘忧,心胸
开阔,忘掉了眼前正不住逼近的战事。」
  拓跋珪冷哼道:「慕容垂!」
  楚无暇有感而发的道:「族主的心意令人难以测度,更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每次我看到
族主在沉思,心中都会生出惧意,因为不明白族主在想甚么?」
  拓跋珪大感有趣的道:「无暇怕我吗?」
  楚无暇撒娇道:「当然害怕,最怕失去族主对无暇的宠爱,那无暇只好了结自己的性命,
没有了族主的呵护,活下去还有甚么意义?」
  拓跋珪笑道:「没有那般严重吧!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没有你的佛藏和宁心丹,今
仗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如果我能大败慕容垂,无暇该记一功。」
  楚无暇欢喜的道:「无暇是族主的,当然该尽献所有,只要族主肯让无暇伺候终生,无
暇便心满意足。」
  拓跋珪沉吟片晌,道:「无暇是否精通炼丹之术?」
  楚无暇娇躯一颤道:「族主为何要问呢?」
  拓跋珪不悦的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楚无暇委屈的垂下头去,微一颔首。
  拓跋珪欣然道:「那无暇可否为我多炼几颗宁心丹出来呢?」
  楚无暇幽幽的道:「要制成有同样效果的宁心丹,恐怕要有『丹王』之称的安世清方办
得到。可是最后一颗宁心丹,已给族主服食,再没有样本供安世清推敲其火候成份,所以纵
然安世清肯出手,亦没法完成族主的愿望。」
  拓跋珪失望的道:「那你懂得炼制甚么丹药呢?」
  楚无暇不情愿的道:「我只懂炼制五石散。可是……」
  拓跋珪截断她道:「那你便炼些五石散来给我试试看,如果真的有不良的后遣症,我会
立即停止服用。」
  楚无暇抗议道:「族主!」
  拓跋珪二度打断她的话,沉声道:「照我的话去做。」
  楚无暇双目现出悔疚的神色,但再没有说话,因为她明白拓跋珪的性情,一旦下了决定,
天下再没有人能改变他。她改变不了他,恐怕燕飞亦无能为力。
  刘穆之步入书斋,刘裕正伏案审阅堆积如山的各式诏令文告,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在受
苦。
  刘裕抬起头来,叹道:「坐!唉!穆之不可以代我处理这些恼人的东西吗?」
  刘穆之到一侧坐下,微笑道:「我已为大人拣选过了,全是不得不让大人过目的文书任
命。而这只是个开始,大人心里要有个准备。」
  刘裕苦笑道:「有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须穆之为我解说。唉!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
建康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因为只有他们才写得出这样的鬼东西来,亦只有他们才明白
自己在写甚么。」
  刘穆之忍俊不住笑道:「大人有甚 不明白的地方呢?」
  刘裕苦恼的道:「不明白的地方多不胜数,真不知从何说起,不过有一个名辞令我印象
特别深刻,因为在不同的奉章文折里多次提及,就是『土断』。」
  刘穆之动容道:「大人注意到的,正是近百年来最关键的问题,看来大人的政治触觉非
常敏锐。」
  刘裕愕然道:「怎会这么巧的?请先生为我解说。」
  刘穆之微一沉吟,似在斟酌如何遣辞用句,方能令刘裕更易明白,道:「魏晋时期,是
动荡混乱的时代,坏日子远比好日子多,但远因却萌芽于汉代。自漠武帝开始,发展贸易,
货币通行,可是这种情况在汉末却逆转过来,社会不但出现特权阶级,还发生土地兼并的现
象,丧失土地的农民愈来愈多,从商品的经济转化为庄园经济。」
  刘裕点头道:「这个特权阶级,便是现今的高门大族了。」
  刘穆之点头应是,续道:「魏晋皇朝权力分散,加上战乱频仍,边塞的胡族又不断入侵,
令情况更趋恶化。魏晋的政治,形成了士族和寒门的对立,士族的地主,具有政治上的特权,
而庶族的地主,便为豪强,二者虽都拥有土地,但由于政治上的不平等,故存在尖锐的矛盾。
像天师道之乱,正是南方本土豪强对高门士人的反击。」
  刘裕神色凝重的点头道:「我现在看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刘穆之道:「问题的严重性实远过于此。普通百姓由于土地流失,被逼负担沉重的租税,
同时又要负上徭役和兵役,令他们无以为生,遂沦为与奴仆分别不大的田客、部曲和吏家,
还有不少人被掠卖而沦为官私奴婢,作为国家编户的农户因而不住减少,更进一步削弱朝廷
的统治力量。在这民不聊生的情况下,动乱起义此兴彼继,经济更是凋敝不堪。」
  刘裕点头道:「这个我明白,我之所以当兵,便因贫无立锥之地,致走投无路。」
  刘穆之道:「所以自王导开始,便进行多次土断或土改,最终的目的正是要把土地和农
奴从土地拥有者手上释放出来。现在大人该明白己身的处境,建康的高门大族,最害怕便是
利益受损,不能保有他们享用已久的特权和土地,故而安公失势,拥护司马道子者大不乏人,
后因司马道子过于腐败,又只顾私利,才有人起而反对他。桓玄之所以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
皆因他们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
  刘裕的神色更凝重了,沉声道:「难怪建康高门这般怀疑我,不过他们的怀疑是对的,
现在我恨不得能立即把这个情况改变过来。」
  刘穆之道:「建康的高门,最害怕的就是大人会继安公之后,推行新一轮的土改,由于
大人出身庶族,不像安公般本身是高门的一份子,若进行改革,会更为彻底,对高门的利益
损害也更深远彻底。」
  刘裕头痛的道:「我该怎么办呢?」
  刘穆之道:「土改是势在必行,否则如何向民众交代?不过用力的轻重,改革的深浅,
却要拿捏得精确,才可取得大部分高门世族的支持。如果像大人希望中的彻底改革,大人将
成为建康高门的公敌,南方变得四分五裂,朝廷亦会崩溃。」
  刘裕道:「这岂不是进退两难之局?我定要继安公之志进行改革,但改革定会惹起部分
高门的反感,我该如何处理?」
  刘穆之道:「此正是大人目下处境最精确的写照,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清除所有反对你
的力量,直至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你说出来的话、下达的命令,不论世族豪强,人人都要
俯首听命。」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道:「甚么?」
  刘穆之道:「论打仗,大人远比我在行,杀死桓玄后,战争仍会继续,且扩展至南方每
一个角落,是另一个形式的战争,但也包括了实质的干戈。要赢取这场战争,同样需要优良
的战略和部署,绝不可以树敌太众,致敌我对比不成比例。我们既要强大的武力作后盾,更
要巧妙的政治手段去配合,如此方有改革成功的希望。」
  刘裕吁出一口气叹道:「唉!我宁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愿对着这般的烂摊子。」
  刘穆之道:「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大人便是长期黑暗后的第一线曙光,是民众最新的希
望。大人如果放弃改革,将失去众的支持。」
  刘裕想到江文清,想到她怀着的孩子,想到任青媞,点头道:「我只是吐苦水发泄一下,
我当然不会退缩。」
  刘穆之道:「打一开始,大人和建康高门便处于对立的位置上。他们并不信任你,而我
们第一步要做的事,就是争取他们之中有志之士的拥载和支持。可以预见即使去掉桓玄,反
对者仍陆续有来,他们都是精于玩政治的人,绝不会明刀明枪的来和大人对苦干,而只会使
阴谋手段,例如分化大人手下有异心的将领,所谓暗箭难防,大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他的话令刘裕想起任青提,她的最大功用,正是要令暗箭变成明箭,令他晓得如何去提
防和反击。
  刘穆之说得对,战争并不会因桓玄之死而了结,斗争仍会继续下去。创业固难,守成更
不容易。
  刘穆之道:「政治斗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人情可言,所以大人必须明白自
己的处境,做只应该做的事。」
  刘裕沉吟片刻,再望向刘穆之时双目精光电闪,点头道:「我真的非常感激穆之的提点,
不知如何,到建康后,我虽有清醒的时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浑噩噩的,好象正在作梦。」
  刘穆之笑道:「因为大人的心神用在与桓玄的战事上,如果大人能亲赴战场,大人的心
情将大是不同。」
  此时宋悲风进来,凑到刘裕耳旁低声道:「任后传来信息,她希望今晚见到大人。」
  刘裕心忖任青媞主动约见他,肯定有要事,点头表示同意。
  在这一刻,他深切地体会到,他已毫无选择的被卷入建康波谲云诡、险恶万状的政治斗
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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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五 章 恶毒谣言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五 章 恶毒谣言
  崔家堡中门大开,大批战士从堡内驰出来,沿河北上,靠西岸而行,最使人瞩目是接着
来长达半里的骡车队,达二百辆之多。
  卓狂生和王镇恶策骑走在最前方的先锋部队里,前者回头观看,笑道:「我们的军队似
运粮兵远多过上战场的部队,敌人会否因此起疑?」
  王镇恶正仰观迷蒙多云的夜空,在火把焰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神色,信心
十足的道:「我们的所有手段,都是迎合敌人的猜想,要令敌人生出自以为是的错误想法,
更以表面的事实告诉敌人,我们是不晓得他们正埋伏前路,换了我是慕容隆,肯定会中计。」
  卓狂生点头道:「你看吧!我们的兄弟人人神态轻松,正因他们晓得我们此战有十足的
把握。现时我们沿河北上,有河流作柬面的屏障,只须留神西面的情况,慕容隆肯定无计可
施,只有待我们后天离开河道,路经北丘之际,方能发动突袭,一切尽在我们的计算内。」
  王镇恶满怀感触的道:「我终于又再领军打仗了。唉!我本以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可
是边荒集把我的生命改变过来,真有梦境般不真实的奇异感觉,最怕只是在作梦,梦醒过来
我仍是那个失去所有希望和斗志的人。」
  卓狂生淡淡道:「假如我告诉你眼前只是个集体的幻梦,你会怎么想呢?」
  王镇恶微一错愕,沉吟片刻后道:「但我的确晓得自己不是在作梦。真的作梦时,你是
会迷迷糊糊的,不会去想是否在作梦,而当你想到正身在梦中时,便是要醒来的时候了。」
  卓狂生苦笑无语。
  王镇恶转话题道:「有件事我想征求馆主的意见。」
  卓狂生大感荣幸,以为王镇恶这个一代名将之后,要向他请教打仗的意见,欣然道:
「镇恶心中有甚 疑难,尽管说出来,看看我有甚 地方可以帮得上忙。」
  王镇恶道:「边荒集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却不太适合我,我是天生的辛苦命,行军打仗
甘之如饴,但醉生梦死、今朝不知明夕事的生活不太适合我。」
  卓狂生这才晓得误解了他的心意,道:「这叫人各有志,镇恶对将来有甚么打算?」
  王镇恶道:「我想到建康投靠小刘爷,馆主认为我这个想法行得通吗?」
  卓狂生道:「如果此战能大破慕容垂,镇恶肯定得到拓跋珪的欣赏,看拓跋珪重用崔宏,
便知拓跋珪不但求才若渴,且重视汉人,近水楼台,镇恶何不投靠拓跋珪,肯定是水到渠成
的事。」
  王镇恶现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始终是个汉人,当然希望能为自己的民族出力。」
  卓狂生道:「明白了!不知是否因长期在边荒集生活,我已逐渐忘掉了汉人的身份,只
会当自己作荒人。镇恶到建康投靠刘裕,绝对行得通,我会修书一封,向刘裕推介镇恶,这
封推介信将由钟楼议会的全部成员签押,包括燕飞在内,保证镇恶抵建康后,会立即得刘裕
重用。」
  王镇恶大喜拜谢,但又有点难以启齿的道:「馆主写的这封信,可否只论事实呢?」
  卓狂生哑然笑道:「好小子!怕我像说书般夸大。放心吧!我懂得如何拿捏的了。哈!
事实上尽管我没有一字虚言,看的人也会觉得是夸大,因为镇恶确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
那一个猛将,北丘之战,将证实我的评语。」
  刘裕黏上胡子,掩盖本来的面目,在宋悲风陪同下,离开石头城。
  建康的确不同了,不但回复了安公在世时热闹繁华的景况,街上的人更多了笑容,人人
神态轻松,一片盛世升平的情况。
  刘裕记起燕飞离开前说的一番话,四周民众未来的福祉正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他刘裕
退缩或放弃,百姓会重新堕入饱受建康权贵和高门欺压剥削的痛苦深渊内,自己可以这般狠
心吗?
  他比任何时候更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因着高门和寒门的对立、利益的冲突,他正处于与高门对敌的状态里。现在没有人敢逆
他之意,只因为没有人惹得起他,可是当桓玄去后,他便不得不把权力分摊出来,以维持南
方政权的运作,他独揽大权的现况将会改变过来。
  宋悲风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穆之确有本领,你看建康便像脱胎换骨似的,一切井
然有序,我在建康的街头从未听过这 多欢笑声,安公在位时也没有这般太平盛世的状况。」
  刘裕笑道:「原来宋大哥心中想的,和我相同。」
  同时心中想着,要自己把南方的民众,拱手让人,任人欺侮凌辱,他绝办不到。而唯一
能达致这目标的方法,就是成为南方的真正当权者,铲除所有反对的势力,最后便是皇帝的
宝座。
  宋悲风低声道:「好好的干,安公和玄帅的心愿,大有可能在小裕手上完成。」
  刘裕探手搭上宋悲风肩头,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绝不会令宋大哥失望。」
  燕飞离水登岸,向雨田来到他身旁,道:「果然不出所料,附近没有敌人的探子。」
  燕飞向对岸打出手号,伏在对岸的兄弟,连忙把数艘载满行囊的小艇推进河水里,然后
划艇把物资送过来。
  他们这支突袭敌人大后方的部队,包括燕飞和向雨田在内,刚好是一百人。艇上的行囊
除干粮和食水外,全是由姬别亲选,最能在雨雾中,仍可发挥强大杀伤力的厉害火器暗器。
而有资格参与这次行动者,均是武功高强之辈,稍次一等也没法入选。
  运人运货,艇子须来回多次方能完成任务,燕、向两人遂在岸旁一处高丘放哨,监视远
近动静,如发现敌人探子,他们会出手格杀,因为这个行动必须完全保密,方能见成效。
  向雨田道:「你仍有想明瑶吗?」
  燕飞道:「若我说完全没有想她,肯定是骗你。但很古怪,我想起她时心情很平和,不
像以前那般每能勾起我的情绪。你有想她吗?」
  向雨田道:「我不时会想起她,特别是闲着无聊的时刻。但我明白你的心情,事情已告
一段落,希望明瑶能从这次打击回复过来,忘掉以前一切不如意的事,展开新的生活。她是
个坚强的女子,在感情上或许比你和我更坚强。」
  燕飞道:「希望如你所猜吧!你说得对,在感情上我是很脆弱的,自娘去后,我便像无
主孤魂似的,无有着落,那种感觉令人生不如死。」
  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就在你失去对生命的依恋,准备不顾生死去刺杀慕
容文的一刻,你忽然遇上明瑶,遂令你疯狂的恋上她,更受到最惨痛的打击。如果有前生,
你定欠下明瑶不少情债。」又沉吟道:「人是否有前生呢?」
  燕飞道:「人是否有前世今生,我没有闲情去想。我只知道令人感到生命最有意义的就
是爱,所以即使是穷凶极恶之徒,也要找寻目标让他们的爱倾注,这就是人性。年少时我便
听过一件事,关于一个肆虐塞边的独行大盗,一生杀人如麻,连妇孺孩子都不放过,但却最
爱他的马,座骑虽逐渐老朽仍不肯舍弃,终因爱马脚力不济,被追捕他的人追上,他竟为爱
马挡箭,致死于乱箭之下。」
  向雨田道:「支持人活下去的,爱之外还有恨,像你便是因矢志为娘亲报仇,故勤修武
技,且重遇儿时的梦中人,只可惜现实太残酷了,你找错了把爱倾注的对象。」
  燕飞喃喃道:「我真的找错了对象吗?」
  向雨田苦笑道:「我只是顺着你的语调说,根本是胡言乱语。」
  燕飞看着最后一艘小艇靠岸,道:「和你在一起,话题总会回到不愿记起的往昔日子去,
但我们必须放眼将来--是动身的时候了。」
  刘裕喝着任青媞奉上的香茗,看着她在身旁坐下,忍不住问道:「有甚么要紧事呢?」
  任青媞神色平静的道:「建康正流传着一个谣言,是与刘爷有关的。」
  刘裕皱眉道:「是甚么谣言呢?」
  任青媞淡淡道:「有人四处造谣,说刘爷与王恭之女王淡真有染,王恭为家羞不愿外传,
把她送给桓玄作妾,却被桓玄发觉她非是完璧,遂冷淡待之,王淡真悲愤交集下,只好一死
了之。」
  「砰!」
  刘裕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小几立告解体、四脚断折,颓然散跌地上。
  任青媞吓了一跳的朝刘裕瞧去,见他双目喷出怒火,额上青筋暴现,盛怒难禁。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显然动了真火。
  刘裕愤怒得差点丧失理智,恨不得立即动用手上的力量,把造谣的人揪出来,以酷刑对
付。淡真是他的死穴,他根本不想被人知道,何况说得如此不堪,如此偏离事实,严重损害
淡真死后的清誉。
  刘裕不住呼叫自己冷静。
  刘穆之说得对,敌人是不会明刀明枪来和自己对着干,只会用各种的阴谋手段,在各方
面打击他。
  沉声道:「说下去!」
  任青媞道:「这个谣言最先在高门年轻子弟间传播,言之凿凿,还说你是在广陵安公的
葬礼举行期间,与王淡真偷情。我曾设法追查谣言的来头,却直到此刻仍找不到那个造谣生
事的人。」
  刘裕默然不语,双目却是杀机遽盛。
  任青媞柔声道:「刘爷猜到谁是造谣者吗?」
  刘裕道:「青媞!」
  任青媞轻轻道:「妾身在听着呢。」
  刘裕道:「你教我该怎么处理?」
  任青媞道:「不论是否确有其事,刘爷永不要主动提起此事,若有人说,不但要来个一
概不认,还要谁敢说便杀谁,谣言自然会平息。」
  刘裕皱眉道:「可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子,这是最卑鄙和无耻的诬蠛,对淡真小姐更是
恶意诋毁,我怎可以容忍?」
  任青媞道:「此肯定为极端秘密的事,我便从来没有听过,桓玄亦肯定不知情。既然知
者不多,那谁是造谣者,就呼之欲出。刘爷要处理此事,必须让我晓得那人是谁。」
  刘裕的脸色难看起来,道:「我的确曾与淡真小姐相恋,却没有结果便无疾而终。唉!
他奶奶的!我现在很想杀一个人。」
  任青媞道:「杀谁?」
  刘裕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谢混!」
  任青媞像早知道答案般,神色如不波止水,道:「你下得了手吗?」
  刘裕露出一个苦涩无奈的表情,微一摇头。
  任青媞淡然自若的道:「如果刘爷可狠下心肠,杀死谢混,妾身便要恭喜刘爷。」
  刘裕愕然道:「恭喜我?」
  任青媞道:「当然要恭喜刘爷,此举将镇慑南方高门的所有人,让人人清楚知道,刘裕
是惹不得的,你既然可杀谢混,更可以杀死任何人,谁不害怕呢?」
  刘裕道:「我并不想别人害怕我。唉!我怎可以对谢混下手呢?别人会认定我是忘恩负
义之徒,包括我北府兵的手足在内。」
  任青媞道:「那就要看谢混是否识相,当人人认为他可杀之时,你下手杀他,绝不会有
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刘裕惨然道:「只要道?夫人在世一天,不论谢混如何开罪我,我也没法对他痛下杀
手。」
  任青媞平静的道:「那待她不在时又如何呢?」
  刘裕愕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任青媞道:「王夫人自夫君和儿子阵亡会稽,身体一直很差,加上钟秀小姐辞世,恐怕
来日也已无多。」
  刘裕颓然无语。
  任青媞道:「这个谣言,该不是由谢混亲自捏造出来的,因为说到底谢混终是谢家子弟,
绝不会损害一个已过身的苦命女于的名节,不符谢氏的作风。」
  刘裕一呆道:「青娓这番话是甚么意思?」
  任青媞自顾自的说下去,道:「更有可能是谢混向别有居心的人,泄露刘爷与淡真小姐
的恋情,而这个居心不良者,便依据部分事实来渲染夸大,弄出这个谣言来。这个真正的造
谣者,说不定希望刘爷一怒之下处决谢混,便可令建康高门对刘爷生出恶感,更会令刘爷失
去军心和民心,此计确是非常毒辣。」
  刘裕双目精光大盛,沉声道:「刘毅?」
  任青媞道:「刘毅是其中一个疑人,但其它人也有可能,例如诸葛长民。」
  刘裕失声道:「诸葛长民?这是没有可能的,你该晓得他是王弘的挚交,也是最初表态
支持我的人之一。」
  任青媞道:「他支持你,是支持你成为北府兵的领袖,而不是让你变成大权独揽、有机
会登上帝座的人。近来诸葛长民、郗僧施和谢混过从甚密,不过他们风流习性不改,总爱到
淮月楼来众会,又不用人陪酒,显然谈的是不可告人的事,怎瞒得过我?」
  刘裕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任青媞道:「妾身主动求见刘爷,是怕刘爷不晓得自己的处境。据我所知,司马休之亦
频频与各地握有实权的王族宗亲暗通消息,诸般反对你的势力正蠢蠢欲动,便像当日桓玄入
京后的情况,不住有建康高门向你暗通款曲,只不过情况掉转过来吧!」
  刘裕道:「我还可以信任谁呢?」
  任青媞道:「建康高门中支持你的亦大不乏人,王弘便是其中之一,你可以绝对信任
他。」
  又道:「听说你有意亲征桓玄,但现在情况特殊,你是宜静不宜动。」
  刘裕断然道:「不!我一定要手刃桓玄那个狗贼。」
  任青媞道:「那便要找一个人来代替刘爷指挥建康的军队,此人必须是刘爷绝对信任的,
且有能力应付任何动荡。」
  刘裕道:「我立即召蒯恩回来,有他坐镇建康,谁敢闹事,谁便要死。」
  任青媞欢喜的道:「刘爷终于掌握帝皇之术了。」
  刘裕一头雾水的道:「这与帝皇之术有甚么关系?」
  任青媞道:「很快刘爷会明白甚么是帝皇之术。妾身晓得刘爷今晚还要返石头城去,光
阴苦短,待妾身好好伺候刘爷,令刘爷忘掉一切烦恼。好吗?」
  刘裕暗叹一口气,甚么烦恼他都抵得住,唯有触及淡真最令他受不了。这个位置真不好
坐,成为了众矢之的更令人难受。
  任青媞「嘤咛」一声,投入他怀内。
  拥善她灼热的娇躯,刘裕的心神却飞到建康上游的桑落洲。
  宰掉桓玄后,他会把精神投进朝廷的斗争里去,铲除所有反对他的势力,依刘穆之的计
划逐步改变社会不公平的现状。他已再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南方的百姓,又或别人的夫君、
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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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六 章 三个错误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六 章 三个错误
  刘裕回到石头城,立即急召刘穆之到书斋说话,因江文清曾赞许刘穆之对处理危机很有
一手,而他正面临到建康后第一个危机,而凭他刘裕有限的政治智能,实解决不了眼前的问
题,只好借助刘穆之的脑袋。
  最可怕的谣言,就是既有事实根据,再把事实加以歪曲的谣言,真真假假,最易把真相
混淆,致谣言愈演愈烈。
  他刘裕便因卓狂生的甚 「一箭沉隐龙」而得益,遂也比任何人更明白谣言的威力和可
怕处。
  他一定要在谣言成灾前把火头扑灭,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王淡真,她在天之灵是绝
不容人骚扰的。
  刘穆之在睡梦中被唤醒过来,匆匆来到书斋,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到刘裕把任
青媞的话如实道出,刘穆之已睡意全消。
  刘裕期待的看着刘穆之,但实在想不出这智者有何解决的良方。
  刘穆之没有询问消息的来源,沉吟片刻,点头道:「大人看破这是有人蓄意陷害谢混之
计,穆之非常同意,而能想出此计的人心术高明,大不简单。」
  任青媞是刘裕的秘密,就算像刘穆之般的心腹,他也不愿向刘穆之透露,故只好照单全
收,没法告诉刘穆之此为任青娓的看法,与自己无关。亦进一步证明了任青?的识见和智力。
  刘穆之续道:「此事可大可小,如不小心应付,后果难以想象。对建康高门来说,声誉
比任何东西都更重要,如果大人在他们眼中成了好色无耻之徒,将令管治出现危机。但最大
的问题,仍在世族和庶族的对立上。」
  刘裕道:「先生可有应付之法?」
  刘穆之从容道:「敢问大人,大人与王小姐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刘裕见刘穆之神态冷静,对他信心大增,虽不情愿,仍坦然相告。
  刘穆之听罢,同意道:「谢混确是最有可能泄秘的人,其它人绝不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在说出我的办法前,穆之要先清楚大人的心意。」
  刘裕愕然道:「甚么心意?」
  刘穆之正容道:「大人是否想杀谢混?」
  刘裕苦笑道:「刚才乍闻谣言的一刻,确是想得要命。唉!我怎可对他下手?我怎可做
忘恩负义的人?」
  刘穆之淡然道:「如果谢混密谋造反又如何?大人总不能永无休止的容忍他。」
  刘裕道:「我町以把他软禁,又或把他放逐往偏远的地方,对付他这么一个人,有很多
办法。」
  刘穆之道:「如果让谢混晓得不论他如何开罪你,大人仍不敢杀他,会不会助长他的气
焰?」
  刘裕一呆道:「我倒没有想及此点。」
  刘穆之沉声道:「正如刚才黄昏时穆之说过的话,大人必须拋开个人的喜恶,以最有效
的手段去应付反对大人的诸般势力,绝对不能心软,不管那人是谁。」
  刘裕叹道:「可是如我杀谢混,别人会怎样看我呢?北府兵的兄弟又会怎么想?我实不
愿双手沾上谢家子弟的鲜血。」
  刘穆之道:「那就要看大人处理谢混的手段,只要处理得宜,即使大人把他斩了,别人
也没法说半句闲话。」
  刘裕精神-振道:「穆之有何妙法?」
  刘穆之道:「大人可以找来王弘,由他把大人说的话传播开去,首先来个一概不认,声
明王小姐与大人绝无男女私情,由于这根本是事实,日后自会水落石出,不用大人亲作解
释。」
  刘裕点头道:「的确是一个办法,将来击杀桓玄,自有桓玄方面的人为我澄清淡真到江
陵后的情况。」
  刘穆之道:「大人同时可教王弘放出风声,指造谣者是谢混,由于谢混与大人的不睦,
在建康权贵间是众皆知道的事,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推测,兼之谢混早有前科,曾诬指大人害
死他的爹和兄长。」
  刘裕皱眉道:「指出谢混是造谣者,可以起甚么作用?」
  刘穆之道:「大人还可教王弘传达几句话,说大人念在安公和玄帅的恩情,会容忍谢混
犯三次错误,捏造谣言算第一个错误,如再多犯两个错误,必杀无赦。以后便要看谢混是否
懂得安份守己,如果一错再错,大人杀了他,也没有人认为大人是忘恩负义之徒,因为大人
已予他机会,只是他死性不改吧!」
  刘裕苦笑道:「穆之的办法肯定有效,至少能在一段时间内令谢混噤若寒蝉。可是我如
何向道韫夫人交代?如她问我是否谢混再多犯两次错后,我便杀他,我该如何回答?」
  刘穆之微笑道:「大人可在王弘传话前,着宋大哥知会道韫夫人,说大人这个公开的警
告,是用心良苦,目的是镇慑谢混,希望他从此改过,否则害人终害己,大人只是为他好
吧!」
  刘裕喜道:「先生确是智能通天。不过若谢混不领情,一错再错,我是否真的要杀他?」
  刘穆之淡然自若的道:「不杀他如何服众?」
  刘裕为之愕然无语,最想不到的是刘穆之与任青媞看法相同,不由记起任青媞所说的帝
皇之术。
  刘穆之看他半晌,沉声道:「大人须清楚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些事是别无选择。大
人当然不可胡乱杀人,但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功过分明,才能建立大人的权威。像刘毅之
辈,虽然明知他存有异心,但若他在桑落洲大破桓军,大人亦必须对他谕功行赏,方是正确
的做法,如此人人乐于为大人效力。」
  刘裕忍不住问道::冱是否帝皇之术呢?」
  刘穆之道:「所谓帝皇之术,就是驾驭群臣的手段,每个人的风格都不同,大人一向以
诚待人,这是大人的优点。但对冥顽不灵之辈,这一套却行不通,否则令出不行,如何管好
国家?」
  刘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明白了。」
  接着又道:「据我的消息,诸葛长民和司马休之都在暗裹蠢蠢欲动,我该如何对付他
们?」
  刘穆之道:「我们现在不宜对他们有任何行动,否则会被认为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诛除异
己,弄得人人自危。一切待诛除桓玄后,再待有异心者露出尾巴,我们才以雷霆万钧之势,
将他们连根拔起。」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道:「幸好有穆之为我筹谋定计,否则今晚我肯定难以入寝。」
  平城。
  拓跋珪在主堂召开出战前的军事会议,重臣大将尽集一堂,计有长孙嵩、叔孙普洛、长
孙道生,汉人许谦和张衮。能参与这个会议者,均是拓跋珪的心腹,因为会议所触及的事,
均为机密,绝不容消息外泄。
  拓跋珪先叹息一声,道:「想当年苻坚声势如日中天,减我代国,还把代国分为两部,
黄河以东由刘库仁统治,黄河以西归刘卫辰,不相统属,互相牵制。我拓跋珪成为亡国之奴,
幸得刘库仁照拂,没有他的恩德,我拓跋珪肯定没有今天。」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都是在拓跋珪崛起初期,率众向他投诚的部落领袖,闻言忆起过去,
无不生出往事如烟的感觉。
  接着拓跋珪双目精光电闪,不怒自威的沉声道:「可是刘卫辰却狼子野心,屡欲将我杀
害。哼!刘卫辰太不自量了,我在牛川召集旧部,登上代主之位,他仍不识好歹,竟派儿子
刘直力鞮率九万人来袭,却被我以五千之众,大破刘直力缇于铁歧山,并乘胜追击,渡河南
下,直扑刘卫辰都城悦拔城,斩杀刘卫辰父子和其部众五千余人,投尸黄河,又俘获战马三
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自此我们的国力由衰转盛,附近再没有敢反对我的人。」
  众人看着拓跋珪,都有点不明白他为何在这个重要的时刻,不立即转入正题,讨论如何
打赢眼前迫在眉睫的一战,却去缅怀旧事。
  拓跋珪仰望大堂的梁柱,梦呓般道:「你们可晓得我因何能以五千之众,大破刘直力鞮
的九万战士于铁歧山?」
  在座者不乏亲历那次决定性战役的人,不过该战之所以能获胜,原因错综复杂,牵涉到
敌我双方各方面的情况,例如刘直力缇狂妄自大,轻视拓跋珪,躁急冒进,还有天时气候、
地理环境、拓跋珪指挥有术诸如此类,实难以几句话概括,而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于任何人
作长篇大论。
  堂内仍是一片默静,只有拓跋珪说话的余响,似还萦回众人耳鼓内。
  拓跋珪逐一接触各人的目光,平静的道:「因为我晓得自己再无退路,不是敌败,便是
我亡。」
  众人听得不由热血沸腾起来,齐声叱喝,以宣泄心中的激动。
  气氛登时灼热起来。
  拓跋珪语调一转,慷慨陈辞道:「在中原地区,当今之世,只有一个人配作我拓跋珪的
对手,那个人就是慕容垂,只要能杀此人,我在中原将再无敌手。此战我们亦是没有退路,
如若败北,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就算能侥幸脱身,也只是柬逃西窜,看何时被人宰
掉,天地虽大,却再没有我们容身之地。」
  众人再齐声叱喝,以示死战的决心。
  人人清楚明白拓跋珪说的话,如果此战失败,慕容垂将成独霸北方之势,那时即使能落
荒逃走,有谁敢收容他们,且要斩下他们的头颅向慕容垂邀功。
  拓跋珪冷然道:「慕容垂绝不是另一个刘直力鞮,他绝不会犯上刘直力鞮的错误,更远
非慕容宝可比,我们今仗比任何以往的战役更不可退缩,要和慕容垂斗智斗力。」
  接着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灿烂笑容,道:「可是我却可以告诉各位,胜利的契机正掌握
在我们手上,只要我们拋开对慕容垂的畏惧,全心全意立下拚死之心,慕容垂将遭遇他生平
第一场败仗,而此仗将令他燕国亡国灭族,永没有翻身的希望。」
  众人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笑容发自真心,登时被他的信心感染。
  拓跋珪微笑道:「慕容垂非常狡猾,竟冒雪行军,从荣阳潜抵太行山之东的五回山,与
来自笼城由慕容隆率领的军团会合,越青岭、过天门、开凿山路、打通太行山原居民的鸟道,
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抵太行山西南的雾乡,由慕容隆指挥,准备伏击燕飞的荒人部队;另
一路由他亲自督师,潜往我们东面的猎岭,待荒人被击溃,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全力猛攻
平城。慕容垂啊!你的奇兵之计今回再行不通,我拓跋珪岂是慕容永之流,被你玩弄于股掌
之上,今次你会发觉算人者人亦算之,你能逞威风的日子已没有多少天了。」
  人人听得精神大振,想不到拓跋珪竟能对慕容垂的情况了如指掌。要知慕容垂之所以能
纵横战场,未尝一败,皆因他精擅以奇制胜之术,令人没法捉摸其虚实,加上将士用命,谁
人能撄其锋锐。
  可是如果慕容垂的奇兵不成奇兵,将是另一回事,众人心中对慕容垂的恐惧,登时大幅
削减。
  拓跋珪道:「当崔宏率领五千精锐,离开平城,已奠定了我们的胜利。崔宏的部队,才
是真正的奇兵,当他与燕飞取得联系,会将计就计,把莫容隆兵力达三万人的龙城军团连根
拔起,狠挫慕容垂一方的士气。」
  众人无不对拓跋珪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亦更添对他的信心。崔宏一军秘密离平城而去,
没有人晓得所为何事,直到现在由拓跋珪揭盅,他们方晓得是负担如此深具战略意义、关乎
到整场决战成败的重要任务。
  谁都晓得如边荒劲旅被击溃,他们再没有与慕容垂争雄斗胜的本钱。
  长孙嵩在众人中地位最崇高,与拓跋珪更是关系密切,问道:「慕容垂在猎岭的兵力如
何?」
  拓跋珪道:「兵力在六万到七万人之间,装备整齐,加上慕容垂的指挥能力,我们绝不
可以掉以轻心。」
  经过整个冬季集结兵力,召集各部,不计算随崔宏出征的五千人,现时平城、雁门两城
的兵力总和是二万二千人,与慕容垂在猎岭的兵力仍有一段距离。
  长孙道生道:「只要我们凭城坚守,加上两城间互相呼应,肯定可令慕容垂无功而去。」
  拓跋珪摇头道:「不!我们要主动出击,爽快俐落的与慕容垂在日出原大战一场。」
  日出原是乎城和猎岭闾的平野之地,如在那裹决战,将会是正面硬撼,没法借助地势和
天然环境施展突袭伏击的战术,风险当然也最高。
  众人同时露出震动的神色。
  拓跋珪从容道:「这是得到最丰硕战果的唯一办法。若我们能在战场上压倒慕容垂,关
内诸雄谁敢出关来惹我?只好坐看我们攻人中山,收拾燕人,那时中原之地,将是我拓跋珪
囊中之物。」
  叔孙普洛皱眉道:「纵然加上荒人部队,我们的军力仍少慕容垂二至三万人,我们恐怕
胜算不高。」
  张衮亦道:「我们何不倚城而战,慕容垂如久攻不下,也算输掉此仗。」
  拓跋珪平静的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你们的反应,可晓得你们仍未能拋开对慕
容垂的惧意。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慕容垂已失去战争之神对他的恩宠,今仗将是他生
平第一次败仗,也是他最后一场战争。」
  大堂内鸦雀无声,静待他说下去。
  拓跋珪环视众人,沉声道:「不论慕容垂如何人强马壮,今次终是劳师远征,将士思归,
加上龙城兵团被破,势令慕容垂阵脚大乱,将兵士气低落,兼之粮线过远,令慕容垂不得不
速战速决,凡此种种,均是不利慕容垂的因素,要破慕容垂,此为千载一时的机会,更是唯
一的机会。如让他知难而退,折返中山,以后鹿死谁手,谁可预料?」
  不待众人说话,续下去道:「你以为我们比不上燕人吗?错了!我们的战士,在任何一
方面,只有在燕人之上而不在其下。燕人人中原久矣,已失去当年牧马草原的强悍作风,而
我们仍保留塞外民族的坚毅性格。论战马,最好的马儿都留在我们这一方,慕容垂得到的全
是次一等的战马。还有……」
  说到这裹停了下来,待人人现出渴望他说下去的神情时,大喝道:「还有就是我的兄弟
和边荒劲旅,当我们硬阻慕容垂于日出原,形成两军对峙之势,边荒劲旅便成奇兵,可从任
何地方钻出来,予慕容垂最致命的一击。慕容垂因有此顾忌,将有力难施,陷入进退两难的
劣境。主动再非在慕容垂手上,而是在我们的掌握中。我有十足信心可以赢得这场战争,关
键是你们肯否拋开对慕容垂的畏惧,全心全意来为我效死命。」
  众人轰然应诺,齐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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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七 章 聚散无常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七 章 聚散无常
  早朝后,刘裕邀王弘到他在皇城内的官署说话,屏退左右后,刘裕道:「你听过最近有
关我和淡真小姐的谣传吗?」
  王弘嗤之以鼻道:「这样的谣传,谁会相信?我当然听过,只有没脑袋的人才会相信。
先不论我清楚大人的为人,王淡真又哪是一般女子?谣言中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何况更发生在广陵玄帅的统领府?那是绝无可能的。」
  刘裕心忖如没有钟秀为他们穿针引线,他确是连想见淡真一面也没有可能,幸好谢混如
何无良无耻,仍不肯出卖他的堂姊。不过王弘说的话,亦教刘裕好生为难,因为如请他辟谣,
岂非是无私显见私,自打嘴巴。
  王弘又道:「大人不必把这种闲言闲语放在心上,我们建康子弟最不好就是爱论别人是
非长短,没有谣言便像不能过日子。」
  刘裕心念一转,道:「但会否有人真的相信呢?」
  王弘道:「不论谣言如何荒诞无稽,总会有捧场的人,或别有用心者以讹传讹,大人真
的不用介怀,这种谣言传一阵子便会消敛,再没有人记得起是甚么一回事。」
  刘裕皱眉道:「究竟是谁如此卑鄙,制造这般恶毒的谣言,损害淡真小姐的名节呢?」
  王弘露出古怪的神色,道:「大人想追究造谣者吗?」
  刘裕一呆道:「你晓得是谁吗?」
  王弘叹息道:「大人最好不要问。」
  刘裕沉声道:「是不是有人告诉你造谣者是谁呢?」
  王弘见刘裕神情沉重,奇怪的道:「大人为何不立即问造谣者是谁,反无计较是谁告诉
我呢?」
  刘裕不肯放过的道:「究竟是诸葛长民还是郗僧施告诉你的呢?」
  王弘现出吃惊的神色,欲言又止。
  刘裕步步进逼道:「你不要骗我。如今在建康,可以令我信任的人没有多少个,你是其
中之一,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又放轻语气道:「我并不是要追究任何人,只是想干息这个损害淡真小姐清白的谣传。」
  王弘苦笑道:「当谣言广为传播时,总有人猜测谁是造谣者,这是谣言的孪生兄弟,与
谣言本身同样是不可信的。」
  刘裕不悦道:「你仍然要瞒我?」
  王弘屈服道:「是僧施告诉我的,他是在为大人抱不平。」
  刘裕几可肯定上一句话是真的,下一句话却是王弘为郗僧施说好话,事实上郗僧施告诉
王弘造谣者的真正身份,是要增添谣言的可信性,以动摇王弘对刘裕的支持。王弘的话,也
证实了任青?提供的情报的精确性。
  祸根仍是刘毅,环绕着他,以他为中心逐渐形成了一个反对他统治的集团。由于刘毅是
北府兵的重要领袖之一,手掌兵权,又在北府兵内自成派系,遂令建康与他交好的高门子弟,
对他生出憧憬,希望借助他的力量,阻止自己登上帝位。
  刘裕淡淡道:「僧施是否告诉你,造谣者是谢混呢?」
  王弘道:「原来谁是造谣者的传闻,早传入大人耳内去。」
  刘裕装出处之泰然的模样,微笑道:「谢混这小子真不长进,我对他已是格外重用,他
却仍是冥顽不灵。我现在最怕他受人利用,干出大逆不道的事来,令我为难。」
  王弘见他没有再提郗僧施,松了一口气,道:「我曾劝过他,只是他仍对他父兄之死耿
耿于怀。有时我真不明白他,建康人人清楚明白他父兄之死与大人无关,要怪便只有怪他的
爹,只是他却不肯接受。」
  刘裕道:「你愿意帮谢混那小子一个忙吗?也等若帮我一个忙。」
  王弘义不容辞的道:「请大人吩咐!」
  刘裕道:「请你给我向谢混发出警告,说我念在谢家的恩情,可以容忍他犯三个错误,
今趟造谣是第一个错误,如他敢再多犯两个错误,必杀无赦,他并不是蠢人,以后该懂规行
矩步,但却不可以直接告诉他。」
  王弘愕然道:「不直接告诉他,如何为大人传话呢?」
  刘裕微笑道:三冱叫以毒攻毒,以谣言制谣言。你给我把说话广传开去,愈多人知道愈
好,显示我对谣言深恶痛绝的心意,纵然是谢家子弟,我也会认真对付。」
  王弘呆了起来。
  刘裕道:「你可以为我做好这件事吗?」
  王弘再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希望他经过这次警告后,好
自为之,不要一错再错,否则大人话既出口,将收不回来。」
  刘裕从王弘的反应,看出刘穆之此计的成效,因为王弘的反应,正代表其它高门的反应,
认为他刘裕是用心良苦,只是想谢混回头是岸。
  两人又再闲聊一会,王弘告辞离去。
  太行山。
  燕飞和向雨田登上一个山头,遥望雾乡所在处的山峰。
  向雨田道:「今晚我们该可抵达指定的地点,还有一天一夜可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燕飞默然无语。
  向雨田问道:「你在想甚么?」
  燕飞苦笑道:「还有甚么好想的?」
  向雨田点头道:「在想纪千千哩。换了我是你,也会患得患失,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下,
纵然能打败慕容垂,仍没法救回她们主婢,最怕慕容垂来个玉石俱焚,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之
又微,因为慕容垂绝不会陷于这种田地。击退慕容垂的可能性绝对存在,但要把慕容垂这样
一个军事兵法大家彻底击垮,却是难比登天的事,凭我们的实力是没法办到的。」
  又道:「幸好现在并非正常的情况,因为你拥有与纪千千暗通心声的异术。」
  燕飞道:「慕容垂会否带千千主婢赴战场呢?」
  向雨田道:「这个很难说。」
  燕飞叹了一口气,显然非常烦恼。
  向雨田道:「我倒希望慕容垂把她们带在身边,否则会令你非常为难。」
  燕飞明白他说的话,指的假若慕容垂把她们主婢留在山寨,那燕飞将别无选择,要突袭
山寨,把人救出来。而如果她们主婢安然而回,荒人便完成大任,再不会冒生死之险,到战
场与燕军拚个你死我活。
  失去荒人的助力,拓跋珪将胜算大减,动辄有全军覆没之厄,而他燕飞好歹都是半个拓
跋族人,怎忍心看到这情况的出现。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若晓得慕容隆被破,绝不会放心让她们留在山寨。」
  向雨田同意道:「理该如此。」
  又道:「如果单打独斗,你有信心在多少招内收拾慕容垂?」
  燕飞道:「你将我看得这 高明吗?」
  向雨田笑道:「你自己看呢?慕容垂虽有北方胡族第二尚手的称号,但比起练成黄天无
极的孙恩,怎都有段距离吧!」
  燕飞道:「那我便坦白点,我曾和他交手,清楚他的本领,以我现在的功法,如能放手
而为,可在十剑之内取他性命,问题在我不能杀他,否则千千和小诗肯定被他的手下乱刀分
尸。」
  向雨田骇然道:「如果你不能用小三合来对付他,又不能杀他,将会令你非常吃力,何
不有限度地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削弱他的战斗力呢?」
  燕飞道:「你想到甚么奇谋妙计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你也该想到。唯一可让她们主婢脱身之计,就是制造出一种形
势,令强如慕容垂也感到无望取胜。要营造这个特殊的形势当然不容易,但却不是没有可能,
当这个情况出现时,你便可以向慕容垂叫阵,要他一战定胜负,彩头便是纪千千主婢。慕容
垂生性高傲,如果当着手下面前输了给你,当然不会赖账。」
  燕飞道:「慕容垂肯这么便宜我吗?」
  向雨田道:「孙恩知道你的厉害,我知道你的厉害,但慕容垂并不清楚,只会认为你仍
是当年与他交手的燕飞,只要赌注够吸引,例如你战败则拓跋珪会向天立誓,向他俯首称臣:
水不敢再存异心,怎到慕容垂不冒险一战?」
  燕飞颓然道:「我明白小珪,他绝不肯孤注一掷的把全族的命运押在我身上。他亦是不
晓得我厉害至何等程度的不知情者之一。」
  向雨田摊手道:「这是我唯一想出来救回她们主婢的方法,只好考验一下拓跋珪是不是
你真正的兄弟。」
  接着两眼一转,道:「还有一个办法,却不知是否行得通,就是着纪千千答应他,如他
战胜,从此死心塌地的从他。」
  燕飞颓然道:「这种话我怎可对千千说出口来?」
  向雨田一想也是,怅然若失的道:「对!男子汉大丈夫,这种话怎说得出口?他奶奶的!
还有甚么好办法呢?如非别无选择,慕容垂绝不肯与能先后杀死竺法庆和孙恩的人决战。」
  燕飞道:「还有另-道难题,即使我赢了他,如果他违诺不肯放人,又如何呢?」
  向雨田道:「只要你能把他制着,哪到他不放人。」
  燕飞头痛的道:「现在还是少想为炒,到时随机应变,看看有没有办法。」
  向雨田笑道:「对!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还是想想如何歼灭龙城军团,简单多了。」
  两人下山而去。
  刘裕回到石头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手下报上宋悲风在书斋候他,刘裕心中嘀咕,
他早上临赴朝会前请宋悲风到乌衣巷谢家依刘穆之之计,向谢道韫先知会一声,为何会用了
整个白昼的时间呢?
  步入书斋,宋悲风正坐在一旁沉思,见他来到,亦只是微一颔首。
  刘裕到他身旁坐下,道:「王夫人反应如何?」
  宋悲风沉重的道:「她很失望,不过并不是对你失望,而是对谢混那蠢儿失望。我看大
小姐心襄很难过。」
  刘裕大生感触,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伤谢道韫的心,她是如此可亲可敬,通
情达理。
  为何自己会处于这么一个位置?为的是甚么呢?事实上他清楚知道答案,延展在他前方
的就是直通往帝君宝座的路,这条路并不易走,每踏前一步,后方便会坍塌,没法掉头。两
边则是万丈深渊,稍一行差踏错,势为粉身碎骨的结局。
  刘裕道:「王夫人没有认为我们错怪谢混吗?」
  宋悲风道:「我向大小姐道出谣言的内容,她立即猜到是与谢混那小子有关,她还说……
唉!」
  刘裕从未听过宋悲风以这种语气说谢混,充满鄙屑的意味,可见宋悲风是如何恼怒谢混。
这是可以理解的,谢氏的诗酒风流,就毁在谢混手裹。
  刘裕道:「王夫人还有说甚么呢?」
  宋悲风道:「她说当年你和淡真小姐的事,被大少爷列为机密,知情的婢子都被严词吩
咐,以后不准再提起此事,所以晓得此事者有多少人,清楚分明。谢混亦不知此事,只是后
来见孙小姐不时长嗟短叹,说害了淡真小姐,令他心中生疑,找来孙小姐的贴身侍婢诘问,
才晓得事情的经过。」
  不用宋悲风说出来,刘裕也猜得大概,定是谢道韫得悉谣言后,找来那知情的婢子,证
实了谢混罪行。
  刘裕有点不知说甚 话才好,因被宋悲风勾起他思忆谢钟秀的悲痛。
  宋悲风沉声道:「我要走了!」
  刘裕失声道:「甚么?」
  宋悲风道:「我是来向你辞行,希望今晚便走。」
  刘裕愕然片刻,苦涩的道:「大哥是否恼我?」
  宋悲风叹道:「不要多心,此事你是受害者,谢混的胡作妄为,伤透你的心。我要走,
绝不是因为心中恼你,我很清楚你的为人。我要走,是不想见谢家因一些无知小儿沉沦下去,
不忍见谢家没落凋零的惨况。安公和大少爷的风流,已成过去,谢家再出不了像他们那种的
风流将相,再难在政治上起风云。我既然无能为力,只好远走他方,眼不见为净,尽量苦中
作乐,希望可以安度下半辈子。」
  刘裕道:「大哥真的要到岭南去吗?不用走得这么远啊!」
  宋悲风道:「早走晚走,始终要离开,现在南方再没有人能是你的对手,只要你事事小
心,说不定真可完成大少爷驱逐胡虏,统一天下的宏愿。好好的干!」
  刘裕顿感无话可说。
  宋悲风欲言又止,露出犹豫的神色。
  刘裕道:「宋大哥对我还有甚 金石良言,请说出来吧!」
  宋悲风道:「不是甚么金石良言,今早我便想问你,却没法问出口。」
  刘裕讶道:「究竟是关于哪一方面的事呢?」
  宋悲风道:「我想问你,假如谢混一错再错,到犯第三次大错时,你会否杀他?」
  刘裕浑身麻痹起来,呼吸不畅,断然道:「只要宋大哥说一句话,我可立誓不论他如何
开罪我,我刘裕亦会饶他一命。」
  宋悲风颓然道:「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因为我明白这句话会令你变成语出而不行的人。
唉!大小姐告诉我谢混确对你存有深刻的仇恨,时思报复,这种人实在死不足惜,只因他是
谢家子弟,我才忍不住问你吧!」
  刘裕道:「只要他不是犯上作乱造反的大罪,我定会放他一马。」
  宋悲风道:「这正是大小姐最担心他会犯的错误,自小裕你入主建康后,他便行为异常,
且不愿和大小姐说话,没有人晓得他心中在转甚么念头。」
  刘裕心忖谢家真的完了,如谢道媪有甚么不测,谢家在谢混主持下更不知会变成甚么样
子。
  宋悲风道:「我们也不用太担心,大小姐会找谢混说话,严厉的警告他,希望那小子晓
得进退,否则他便要负起一切后果。」
  说罢随即立起身来。
  刘裕道:「让我送大哥一程。唉!我是作茧自缚,小飞和奉三已离我而去,现在又轮到
宋大哥,我感到很难过。」
  宋悲风老脸微红,道:「你送我送到城门口好了,文清好象有事找你。」
  刘裕仍未发觉宋悲风的异样,讶道:「文清找我吗?为何没有人告诉我呢?」
  宋悲风道:「你见到她便清楚,代我向她辞行吧!」
  刘裕没法,只好把他直送到石头城城门,目送他消失在灯火迷茫处,想起此地一别,日
后再无相见之期,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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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八 章 陈兵日出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八 章 陈兵日出
  拓跋珪与楚无暇和一众将领,立马平城东门外,看着战士们从城门鱼贯而出,望东驰去。
  先锋部队三千人,由长孙道生领军,分成三路行军,向日出原推进。他们是全骑兵的部
队,任务是为主力部队廓清前路,占夺日出原的最高地月丘。
  拓跋珪自抵平城后,从没有疏懒下来,他踏遍平城四周的丘陵山野,而日出原一直是他
心中最理想的战场。
  日出原为平野之地,变化不大,桑干河由东北而来,横过草原,往西南流去,灌溉两岸
的草野。
  月丘是日出原著名的丘陵,北依桑干河,像一条长蛇般纵贯平原近三里,位于平城和太
行山之间。
  如能占夺月丘,将取得制高以控草原的优势,是日出原最具战略价值的地点。
  只要拓跋族大军能利用月丘的特殊地理环境,部署大军,将成日出原最坚实的阵地,扼
守着慕容垂往平城必经之路。
  投进今次战争的战士共二万人,余下二千人分驻平城和雁门,以防慕容垂派兵绕路突袭。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拓跋珪只是以防万一,因为他随时可今日出原的大军回师反扑敌人攻
打两城的突击军,教慕容垂吃不完兜着走。
  拓跋珪又从两城另外征召工匠壮丁五千人作工事兵,随主力部队出发,负起运送粮草、
建立阵地的防御设施和军中杂务。
  拓跋珪的心情很平静,战争的来临,反令他放松下来,不像以往般朝思夕虑,为茫不可
测的未来而忧心。
  从城门驰出来的骑士人人士气旺盛,斗志高昂,每一个人都清楚知道,对手是北方的军
事巨人慕容垂,此战将决定北方的霸权谁属;但亦清楚晓得最高领袖拓跋珪今仗是成竹在胸,
一切依计而行,井然有序。
  楚无暇一身武装,风姿掉约的坐在马背上,双目闪动着兴奋的神色,向旁边的拓跋珪欢
喜的道:「春天真的来了,地上已不见积雪。」
  拓跋珪微笑道:「大地的春天来了,也代表着我拓跋族的春天正在来临。当慕容垂骇然
惊觉我们进军日出原,已是迟了一步,悔之莫及。」
  另一边的长孙嵩道:「慕容垂会有何反应呢?他当晓得自己的奇兵再不成奇兵。」
  拓跋珪有感而发的欣然道:「任他智比天高,但他想破的脑袋,仍不会明白为何我们可
以对他的进军路线了若指掌,时间上拿捏得如此精确。只是在这方面的失误,足可令他阵脚
大乱,进退失据。」
  众人均以为他指的是向雨田这个超级探子,却不知拓跋珪心想的却是纪千千。没有纪千
千,眼前的优势绝不会出现。
  叔孙普洛轻松的道:「慕容垂惊悉我们布军月丘之际,龙城军团被破的坏消息同时传进
他耳内去,不知他是否抵受得了这双重的打击,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他的表情。」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哄笑声。
  长孙嵩道:「那时他仍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退军;一是直出草原和我们正面交锋,而
不论是哪个选择,都是那 困难,那 难以决定。」
  拓跋珪缓缓摇头,道:「不!慕容垂只有一个选择,如果他仓惶撤退,我会全力追击,
教他在回到中山前全军覆没,重蹈他儿子小宝儿的覆辙,慕容垂是不会这么愚蠢的。」
  接着以鲜卑语高声喝道:「儿郎们!努力啊!」
  三千骑士轰然呼应,领军的长孙道生发出指令,号角声响起,三千骑分作三队,放蹄像
三把利剑般往远方的日出原刺去。
  蹄音填满夕照下的原野。
  二百多辆骡车似一条长蛇般蛰伏岸旁,诱敌大军经过一个白昼的休息,人与畜都回复精
力。太阳下山前,他们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入黑后上路。
  由小杰指挥的探子团三次派人回来传递消息,指前路上没有发现敌踪。
  王镇恶、卓狂生、姬别、红子春和庞义等人,聚在一起商讨行军的路线。
  卓狂生道:「我们沿河再走一个时辰,将偏离河道,进入太行西原,由此再走两个夜晚,
可于黎明前抵达敌人最有机会发动突袭的北丘,不过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事实上慕容隆可在
我们到达北丘前的任何一刻,以快马攻击我们,因为表面看来,我们太脆弱了,根本不堪一
击。」
  王镇恶摇头道:「敌人只有两个攻击我们的机会,因为只要是懂得兵法的人,当不会选
在我们行军途上发动攻击,那时我们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在那种情况下攻击我们,会
遭到我们最顽强的反抗。」
  红子春道:「镇恶言之成理。唉!老卓,不是我说你,说书你是边荒第一,对战争却完
全外行。」
  卓狂生笑骂道:「你这死奸商,总不肯放过糗我的机会。好!我认外行了。镇恶,告诉
我们,敌人会在哪两种情况下攻击我们?」
  王镇恶道:「敌人最佳的攻击时刻,是待我们经一夜行军,人疲马乏,松驰下来,生火
造饭的一刻,那时我们精力尚未回复,抵抗力最薄弱,斗志亦不坚凝,最易为敌所乘。」
  姬别笑道:「如果没有我想出来的奇谋妙策,我们确是不堪一击,老卓至少在这方面没
有说错。」
  庞义笑道:「卓馆主真的不赖,至少是半个兵法家,在知己知彼上,是只知己而不知彼,
所以是半个兵法家。」
  卓狂生苦笑道:「放过我成吗?」
  众人哄声大笑,气氛轻松写意。
  王镇恶道:「崔堡主之所以猜测敌人会在我们抵达北丘方发动攻击,一来因北丘位于雾
乡之西十里许处,令敌人得进攻退守之利,更因为丘陵地易于埋伏,可在四面八方对我们发
动攻击,使我们守无可守。根据小杰的情报,前路上见不到敌人,正代表慕容隆一意在北丘
伏袭我们,所以不派探子来侦察,以免惹起我们的警觉。」
  红子春点头道:「明白了!」
  姬别仰望天空,道:「今晚看来又是天朗气清的一晚,视野清晰对我们行军大增方便,
敌人绝不会冒险来袭。」
  王镇恶道:「这是敌人第三个不会在我们抵北丘前发动攻击的原因。据崔堡主说,由于
地势关系,初春时节,黎明时雾乡一带水气积聚,影响到北丘一带,致烟雾迷茫,视野不清,
是敌人最佳的伏击地点,过了北丘,敌人将失去天时地利的地理上优势,故而慕容隆绝不会
错过这个机会,亦使我们能巧妙布局,引敌人入彀。」
  卓狂生大笑道:「关键仍是慕容隆自以为是奇兵,而我们则视他为送进口来的鲜美肥肉。
哈!是动身的时候哩!」
  北丘西南方不到五十里的一处密林内,五千名边荒战士休息了整天,正等待日落西山再
绩行程的一刻。
  他们在诱敌大军起行后才动身,先朝西行,待远离崔家堡后,方改向北上,为的是避过
敌人耳目。
  由于轻装马快,虽比诱敌大军迟上路,却远远把诱敌大军拋在后方,一夜急赶,等于诱
敌大军两夜的行程。
  他们会早一晚抵达北丘,埋伏在北丘西面的密林,养精蓄锐,好待螳螂来捕蝉时,他们
成为在后的黄雀。
  慕容战来到正倚树而坐的屠奉三前方,蹲下来道:「一切顺利!」
  屠奉三现出灿烂的笑容,响应道:「一切顺利!」
  两人伸手互击,以表达心中兴奋之情,发出清脆的响音。
  慕容战叹道:「苦待的时刻终于来临,自千千主婢被掳北去,我便快乐不起来。」
  屠奉三道:「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一个女人而去出生入死,但现在却觉得是义无反顾,
理所当然。」
  慕容战道:「想想也是奇怪,由边荒集到这里,我没有听过半句怨言,每一个人都是自
发性的参与今次的行动,每一个人都愿意为千千流血至乎献上宝贵的生命。」
  屠奉三道:「千千感动了我们每一个人,如果她不是牺牲自己,边荒集早完蛋了。」
  慕容战道:「但我仍非常担心,打胜仗并不代表可以成功把她们拯救出来,希望燕飞能
再创奇迹,完成这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光,沉声道:「那就要看我们能赢得多彻底,如能把慕容垂围困起来,
便可逼他以千千主婢作为脱身的交换条件。」
  慕容战道:「我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拓跋珪肯答应吗?拓跋珪在我们胡族中是出名心狠
手辣的人,如果可以,他不会容慕容垂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屠奉三道:「那就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当燕飞是最好的兄弟。」
  慕容战叹道:「我并不乐观。」
  此时拓跋仪匆匆而至,道:「好险!姚猛使人回来通知我们,前面三里处有一队由百多
人组成的敌骑经过,朝北丘的方向去了,差点发现我们。」
  慕容战吁出一口气道:「想不到慕容隆如此小心谨慎,我们须格外留神。」
  屠奉三道:「不用担心,这该是最后一支巡查附近地域的敌人骑队,慕容隆比我们更怕
被发现影踪,惹起我们的警觉。」
  拓跋仪道:「我已着姚猛和他的人探清楚远近的情况,在高处放哨,只要再不见敌踪,
入黑后我们便可以上路。」
  又讶然审视屠奉三道:「是否我的错觉呢?总感到屠当家与以前有点分别,像是春风满
面的模样。」
  屠奉三笑道:「救回千千主婢有望,谁不是春风满面呢?」
  慕容战仰首望天,道:「是时候了。」
  纪千千来到正凭窗外望的小诗身旁,道:「还有不舒服吗?」
  小诗答道:「好多哩!春天真的来了,天气暖了很多。」
  又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很害怕呢?」
  纪千千爱怜地搂着她肩膊,道:「诗诗又在担心了。」
  小诗抗议道:「我不是瞎担心。你看,那边本来有十多个营帐,现在全都不见了。」
  纪千千早留意到这情况,道:「现在是行军打仗嘛!军队当然会有调动。」
  小诗道:「他们到哪里去呢?」
  纪千千柔声道:「当然是到平城去,还有甚 地方好去呢?」
  小诗朝她望去,讶道:「小姐真的不担心吗?这个山寨这么隐蔽,平城的将兵可能懵然
不知,那就糟糕哩!」
  纪千千微笑道:「勿要胡思乱想了,平城由燕郎的兄弟拓跋珪主持,他是很厉害的狠角
式,绝不会窝囊至此。」
  小诗不解道:「为何小姐总像很清楚外面情况的样子呢?我真不明白。」
  纪千千道:「你不明白的事多着呢!总言之你要对我有信心,我们脱离苦难的日子快来
临哩!」
  小诗天真的道:「那就好了。得到自由后,我们是否回边荒集定居呢?」
  纪千千道:「当然要回边荒集去,天下还有更好的地方吗?」
  小诗答道:「的确没有了。」
  今回轮到纪千千讶道:「你在边荒集时不是很害怕吗?」
  小诗不好意思的道:「起始时当然不习惯,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一副想吃人
的样子。可是相处下来,原来他们是良善的人,对我们都好好的。」
  纪千千哑然笑道:「良善是谈不上哩!不过他们都是真情真性的好汉子,让我告诉你一
个秘密吧!他们正从边荒远道而来,为我们的自由作战。」
  小诗不解道:「小姐怎会晓得呢?」
  纪千千拍拍小诗肩头,暗示风娘刚入门来。
  风娘举步朝她们走过来,纪千千感到风娘要找她说话,凑到小诗耳旁低声道:「一切不
用担心,老天爷自有最妥善的安排,诗诗受了这么多苦,还不够吗?现在上床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小诗依言而去。
  风娘来到纪千千身旁,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直觉感到风娘心中很同情她们主婢的遭遇,只是无能为力,不由好感大增,道:
「大娘为何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风娘道:「小姐没有心事吗?」
  纪千千耸肩道:「担心有甚么用呢?」心中一动,问道:「我和小诗不用到前线去吗?」
  风娘答道::厄要由皇上决定,我们很快会知道。」
  纪千千生出希望,如慕容垂不在,主力部队又被调往前线,燕飞只要有足够人手,突袭
营地,她们大有脱身的机会。旋又想到刀剑无情,在那样的情况下,风娘定会拚死阻止,一
时心中矛盾之极。
  问道:「皇上在哪里呢?」
  风娘微一犹豫,然后道:「皇上会于几天内回来,届时小姐的去留,自会分明。」
  接着再叹一口气。
  纪千千忍不住道:「大娘是不是又想起旧事呢?」
  风娘沉默片刻,道:「小姐心中要有最坏的打算。」
  纪千千心忖这句话该向慕容垂说才算找对了人,但对风娘的关坏和提示,仍是非常感激,
答道:「自失去自由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作着最坏的打算。」
  风娘有感而发的道:「那是不同的,直到今天,小姐仍抱着希望,可是当一切希望尽成
泡影,那种感觉绝不好受。」
  纪千千感到风娘是在描述她自己的感受,而她正是失去了期待和希望的人,因为风娘的
幸福和快乐,早被不能挽回的过去埋葬了。
  纪千千道:「若我真的失去一切希望,我会晓得怎么做的。」
  风娘凄然道:「这是何苦来哉!我已曾多次苦劝皇上,但他总听不入耳,到头来他只会
一无所得。这样做有甚么意思?男女间的事怎能勉强?」
  纪千千讶道:「风娘……」
  风娘截断她道:「老身只是一时禁不住发牢骚,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唉!我的确有心事,
想到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希望燕飞能逃过此劫吧!」
  纪千千愕然道:「燕飞?」
  风娘道:「不要多想。只要燕飞在世,小姐仍拥有美好的未来,对吗?」
  纪千千感到风娘这番话内藏玄机,只是没法测破。
  风娘低声道:「小姐早点睡吧!老身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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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九 章 命运之手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九 章 命运之手
  二更时分,燕飞和向雨田领导直捣敌人大后方的突击队,抵达雾乡所在的山峦。为免打
草惊蛇致功亏一篑,军队于背向雾乡的崖壁处觅地藏身休息,再由燕飞和向雨田去探路。
  雾乡是太行山内一个小盆地,原为太行山以打猎焉生的猎民聚居的避世桃源,现在终于
难逃一劫,被战火波及。以燕人的作风,他们该是凶多吉少。
  雾乡四面山峰耸立对峙,只西面有出口,连接着被燕人开阔了的山道,直通往山下的北
丘。
  近百栋房子,平均分布在广阔达一里的盆谷高地上,显然都是拆掉原住民简陋的茅房后
新建成的屋舍,除此之外还有数以百计的营帐。
  东北面传来水瀑之声,一道溪流蜿蜒流过雾乡,朝西南流去,确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福地。
如非崔宏想出从后突袭雾乡之计,只要龙城军团撤回盆地内,便可稳如泰山,守个坚如铁桶。
  在战略上,慕容垂此计确是无懈可击,立于不败之地,只可惜任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
他最钟情的女子,正是他今仗的唯一破绽。
  向雨田道:「你听到吗?」
  此时盆谷内灯火黯淡,大部份人在房子或营帐内好梦正浓,只有数队守夜的巡兵,于各
关键位置放哨。
  从近五十丈的高处看下去,房舍像一个个的大盒子,与圆形的营帐合成一幅奇怪和不规
则的图案,或聚或散,在夜空下一片宁静,让人嗅不到半点战争的气息。
  雾乡的确名副其实,空气中充盈水气,形成薄薄的烟雾,笼罩着整个盆谷,颇有些儿虚
无缥缈不大真切的奇异感觉。
  燕飞点头道:「是狗儿的吠叫声,如果我们硬闯下去,未至谷地,肯定先瞒不过狗儿的
灵觉。」
  向雨田道:「龙城军团身经百战,只要有喘一口气的时间,便可以奋起反击,那时吃亏
的将是我们。」
  燕飞道:「如果崔宏所说无误,水气会在晚上大量积众,尤于此春浓湿重之时,到天明
时雾气会在谷内聚而不散,大幅减弱狗儿的警觉性,只要我们手脚够快,加上姬大少的厉害
毒火器,该可完成任务。」
  向雨田道:「如我是慕容隆,会于四面山坡上设置警报陷阱,如有外敌入侵,触响警报,
可以有足够时间从容应付。你认为慕容隆有我这 谨慎小心吗?」
  燕飞看着下方杂草丛生,加上仍有很多地方因山内清寒的天气而积雪未解,头痛的道:
「在如此雾夜,要在陡峭难行的崖壁找出敌人设置的警报陷阱,似乎超出了我们的能力,但
若在白天行动,更怕惊动敌人,你有甚么办法呢?」
  向雨田道:「我们还须防敌人一手,只宜在明晚方采取行动,否则如敌人每天都对警报
陷阱作例行检查,我们的突袭行动便告完蛋。」
  燕飞讶道:「你似是成竹在胸,但我真想不到还有甚么办法?」
  向雨田道:「若要清除所有陷阱,又须只凭触觉,恐怕神仙也办不到,但只是开辟一条
供我们下谷的路线,本人却是绰有余裕。我们秘人长期在沙漠打滚,对危险养成奇异的触感,
那天明瑶在我们决战时接近我们,事实上她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只是瞒不过我这种对危险特
别敏锐的感应。」
  接着话题一转道:「告诉我,你是否相信命运的存在呢?」
  自第一天认识向雨田,燕飞便晓得向雨田这种说话的风格,会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完
全与先前谈论的没有任何关连的话题去。他的脑子像装满非常人所能想象,稀奇古怪的念头,
对平常人没留心的事,充满了猎奇探索的兴致。
  每次与他交谈,燕飞总有启发。
  燕飞沉吟片晌,叹道:「我对是否有命运这回事,一向没有理会的兴趣,因为晓得纵想
破脑袋也想不通。不过那天在长安街头,看着明瑶掀帘向我露出如花玉容,还风情万种的向
我作出勾魂摄魄的笑容,事后回想起来,这种巧合确是玄之又玄,似乎冥冥中真有命运存在
着,否则如何去解释呢?」
  向雨田道:「说得好!若不是明瑶当时故意要气我,决不会掀帘对街头一个男于微笑,
而燕兄你若不是意图刺杀慕容文,那个时刻亦不会置身在长安的街头,看似简单的一个巧合,
是要无数的『如果』去支持。如果不是如此,这些事便不会发生。」
  燕飞皱眉道:「向兄究竟想说明甚么道理呢?」
  向雨田道:「我想到的是天下的运数,想到谁兴谁替的问题。我和你今天在这裹并肩作
战,实是命运的安排,换过另一种情况,你的兄弟绝不是慕容垂的对手,双方的实力太悬殊
了。最奇妙的是纵然明知道是命运的安排,我们也没法去改变命运,因为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只好依从命运。难道我们仍可半途而废,坐看慕容垂灭掉拓跋珪,而纪千千则永远成为囚笼
裹的美丽彩雀吗?」
  燕飞讶道:「为何你忽然有这个古怪的想法呢?」
  向雨田沉声道:「我和你都清楚明白,眼前的人间世只是一个存在的层次和空间,世人
迷醉其中而不自觉,而我们正身历其境,忘情的去爱去恨,为不同的目的和追求奋战不休。
主宰这个人间世的是一种无影无形、无所不包的力量,它在我们的思感之外,捉不着看不见,
但我们却能从自身的情况,例如你和明瑶的重逢,隐隐察觉到它的存在。我们并不明白它,
亦永远弄不清楚它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只能名之为命运,但我们也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因
为它是超乎我们认知的能力,转瞬我们便会再次忘情的投入,忘掉剎那间的明悟。若如在一
个梦里,一刻的清醒后,继续作我们的春秋大梦。」
  燕飞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眼前所有存在的事物,究竟是何苦来哉!
  向雨田道:「这正是我舍明瑶而专志于修练大法的原因,因为只有堪破这个人世的秘密,
方能真正令我动心。想想吧!只要有一个条件不配合,你和明瑶在长安的重逢便不会发生,
命运是多么的奇异,也是多么的可怕。但我们更懂得的是以自我安慰去开解自己,认定这只
是巧合,与命运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自你在沙漠边缘处遇上师傅,命运便安排了你未来的
路向,也决定了我的命运,决定了包括慕容垂、拓跋珪在内所有人的命运。」
  燕飞感到遍体生寒,向雨田说的是最虚无缥渺的事,但却隐含令人没法反驳的至理。如
果没有遇上明瑶,他或许不会到边荒集去;如果没有高彦一意要见纪千千,他与纪千千也无
缘无份;如果不是因谢安离开建康,纪千千亦不会到边荒去。眼前的情况,确由无数的「如
果」串连而成。
  向雨田道:「假如我们破空而去,是否能逃出命运的控制呢?又或许甚么洞天福地,仍
只是命运的一部分?」
  燕飞苦笑道:「这种事我们最好不要去想,再想只是自寻烦恼,我给你说得胡涂了。」
  向雨田笑道:「你的看法,恰是命运的撒手简,因为忘掉它,人才有生存的乐趣,谁愿
意受苦呢?」
  燕飞点头道:「的确如此!现在我们是否应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作个忘掉
一切的好梦呢?」
  向雨田欣然道:「正合我意。走吧!」
  刘裕清早起来,刘穆之来求见,刘裕遂邀他一起进早膳。
  两人边吃边谈,刘裕问道:「辛苦先生了,看先生两眼布满红筋,便晓得先生昨夜没有
睡过。」
  刘穆之道:「多谢大人关怀。昨夜我小睡一个时辰后,惊醒过来,愈想目前的情况,愈
生出危机四伏的感觉,幸好想到破解之法,且是一石数鸟之计。」
  刘裕大喜道:「请先生指点。」
  刘穆之道:「我们立即雷厉风行的推行新一轮的上断。」
  刘裕愕然道:「我们昨天刚提及土断,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只知道牵涉
到世家豪强的根本利益,亦是他们害怕我的一个主因,在现在的时势下推行这种大改革,会
否过于仓卒呢?」
  刘穆之拈须微笑道:「请让我先向大人解释清楚土断的内容。自晋室立国江左,曾推行
多次土断,最著名的有咸和土断、咸康土断、桓温的土断和安公的土断。所谓土断,是征税
的方法,而与上断唇齿相依的就是编制户籍。」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要公平征税,必须先弄清楚户口,有详实的户口统计,才能
有效的推行税制。」
  刘穆之欣然道:「正是如此。在咸和五年以前,田租是继承前晋按丁征收的制度,每丁
谷四斗。可是这种按丁收租的制度并不公平,因其不分贫富,对大地主当然最有利,但对无
地和地少的贫民不利。故而在咸和五年,朝廷颁令改按丁收税为度田税米,田租按亩收税,
土地多的自然要多缴税,土地少缴税少,这度田税米的税制,大抵袭用至安公主政的时候。」
  刘裕不解道:「那桓温做过甚么事呢?」
  刘穆之道:「桓温的改革,主要在编订户籍上。由咸康土断,到桓温土断,其间二十多
年,北方流民不断迁来南方,特别是北方在残暴的石虎统治期间,南下的流民更多,朝廷须
设置侨郡以安置流民,再加上大族豪强的兼并和自耕农破产逃亡,以前编订的户籍再不切合
实际。桓温的改革,就是重新编定户籍,把逃户流民纳入户籍,如此便可大幅增加朝廷的税
收。」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明白了,土地户籍的政策,正是统治的基础,若这方面做不好,
朝廷的收入将出现问题。桓温接着便是安公,为何仍有土断的需要呢?户籍的变化该不太
大。」
  刘穆之道:「任何改革,均是因应当时的需要。桓温推行上断,是因两次北伐后,人命
和财力损耗严重,所以须增加收入。安公的土断,是因符坚已统一北方,随时有大举南侵的
威胁,而南方的军力则集中在大江中、上游的地区,由桓冲率领,而建康一带兵力空虚,有
必要成立另一支军事力量,那就是大人现在统领的北府兵了。」
  刘裕叹道:「经先生解说,我比之以前更明白安公的高瞻远瞩,没有他,就没有淝水的
胜利。」
  刘穆之道:「安公的土断,与以前最大的分别,就是既非按丁税米,也不是度田税米,
而是按口税米,每口二斗米。」
  刘裕胡涂起来,大惑不解道:「先生刚才不是说过度田税米是比较公平的做法,为何安
公却反其道而行?」
  刘穆之道:「此正代表安公是务实的政治家,他的政治目标是要增加税收,以建立一个
新的兵团,故针对时敝,施行新政。」
  稍顿续道:「度田税米本为最公平的税法,可是理想和现实却有很大的距离,在门阀专
政的制度下,度田税米根本没法推行,兼且度田税米手续繁复,逃税容易,而按口税米却手
续简单,容易推行。」
  刘裕明白过来,统治阶层是由高门大族所垄断,他们怎会全心全意的去推行不利于他们
的税收改革。当然,桓温在时,威慑南方,谁敢不从,便拿他们来祭旗示众,自是卓有成效。
可是桓温去后,他们再无所惧,故阳奉阴达,令良好的税收政策形同虚设。到谢安之时,良
政变成劣政,严重损害国家的利益,谢安只好退而求其次,采取在当时情况下较有效的税收
方法。
  他同时得到很大的启发,明白务实的重要性,只顾理想而漠视实际,会惹来灾难性的后
果。例如他一直不喜欢建康高门醉生梦死、清谈服药的生活方式,更不满高门对寒门的压制
和剥削,但假如他要改革这个情况,在现时的形势下,是完全不切合实际的。
  理想固然重要,但他更要顾及的是实际的成效,这才是务实的作风。他须以安公为师。
  刘穆之又道:「安公另一德政,是指定只有现役的军人可免税,其它一概人等,包括有
免税权的王公官贵都要纳税,一视同仁。」
  刘裕道:「现时的情况又如何呢?」
  刘穆之道:「自安公退位,司马道子当权,一切回复旧观,王公大臣都享有免税的特权,
加上天师军作乱,令朝廷税收大减。」
  刘裕道:「那我们该如何改革?」
  刘穆之道:「事情欲速则不达,我们只须严格执行安公的土断,暂时该已足够。」
  刘裕道:「我不明白,这与应付当前危机有甚 直接的关系?」
  刘穆之道:「大人继续奉行安公的政策,正代表大人是安公和玄帅的继承者,旗帜鲜明,
以前拥护安公政策的高门中开明之辈,将会把对安公的支持转移到你的身上来。这也更表明
了你是有治国能力的人。」
  刘裕点头道:「我开始有点头绪哩!对!这比说任何话,更明确显示我是秉承安公和玄
帅的改革。」
  刘穆之道:「另一方面,大人亦是向南方高门表明,你不是要摧毁他们,充其量你只是
另一个安公,所作所为全是为大局着想。」
  刘裕道:「可是总有人会反对我重新推出安公的新政,正如当年反对安公的大不乏人。」
  刘穆之微笑道:「我正是希望有人会站出来反对大人。」
  刘裕愕然道:「我又不明白了。」
  刘穆之道:「大人可有想过现在的你,和当年的安公有甚么分别呢?」
  刘裕皱眉思索。
  刘穆之沉声道:「最大的分别,就是当大人手刃桓玄之时,南方的兵权将尽人大人之手,
谁敢反对你,大人便手下不留情,这是唯一令南方由乱归治的办法。从历史观之,任何政策
的推行,必须有强大的实力作后盾。我不是要大人做甚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事。谁不合
作吗?可革掉他的官职,只有当反对的人胆敢犯上造反,才正之以法。际此不稳定的时期,
大人绝不可以退缩,只有以铁腕治国,方是明智之举。」
  刘裕双目亮起来,道:「明白了!」
  又哈哈笑道:「先生这番话,令我受益不浅。关于土断之事,由先生负责为我拿主意,
而我则全力支持先生,先生要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刘穆之欣然接令。
  刘裕正容道:「我现在最希望的事,就是百姓能得享和平丰足的日子,至于我个人的喜
乐好恶,再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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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十 章 各就其位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十 章 各就其位
  崔宏在黄昏时分返回营地,丁宣大喜来迎。
  崔宏见林内的营地表面一片平静,暗里却卫戍森严,岗哨林立,欣然道:「一切无恙!」
  丁宣道:「托大人鸿福,敌人并没有在我们监视的范围内现踪。」
  对崔宏的胆识才智,他是心中佩服的,更明白今回拓跋珪让自己当崔宏的副手,是看在
燕飞的分上,隐含栽培之意。所以就任后,-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惟恐有失。
  丁宣虽为汉人,但却是在胡族统治下的北方成长,对南方的晋室政权,只有恶感而没有
好感,可是要在北方出人头地,必须依附胡族政权,丁宣遂看中新兴有为的拓跋族。
  丁宣又道:「族主方面传来消息,他已尽起全军,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逼慕容垂作正
面交锋。」
  崔宏点头道:「明白了。」
  在离开平城前,他和拓跋珪厘定了全盘的作战大计,俾能互相配合,争取最丰硕的战争
成果。
  崔宏与丁宣步行至营地林区东南面边缘处,遥望落日下三十里许处北丘的方向,道:
「入黑后我们立即起程,秘密行军,至北丘北面五里许处埋伏,小休两个时辰,天明前再潜
近北丘,只要见到烟花讯号,立即发动攻击。」
  丁宣点头应是。
  崔宏微笑道:「今次慕容隆肯定中计,就要看我们能否把他精锐的龙城兵团彻底击垮,
此战我们必须大胜,若只是小胜,与打败仗并没有丝毫分别,明白吗?」
  丁宣道:「明白了!」
  建康。石头城。
  刘裕在内堂与江文清吃晚饭,比起昨晚,他心情舒畅多了。自从知悉江文清怀了他的孩
子后,他自然而然的把心中的爱,转移到江文清的身上去,解开了心中的死结,对江文清呵
护备至。
  在烛光映照下,江文清人比花娇,令他心中爱惜之意,有添无减。
  江文清看着刘裕不停地把菜肴夹到她的碗内,致堆积如小山,笑道:「文清怎吃得了这
么多?」
  刘裕微笑道:「为了我们的将来,文清必须多吃点,孩子方会肥肥白白,甫出世立成壮
丁。」
  江文清不胜羞喜的白他一眼,道:「真夸大!大人今晚的心情很好哩!」
  刘裕点头道:「我今天的心情的确很好,因为我对如何治理国家,开始有点头绪,全赖
穆之为我筹谋运策。坦白说,我一向对穷酸儒生没有多大好感,但穆之却令我这个看法彻底
改变过来。很奇怪,他比我这个短视的粗人更讲实效,不会空谈甚 先王之道、仁义道德,
甚对我的脾性。」
  江文清道:「穆之确是个很特别的人,裕郎须好好待他。」
  此时手下来报,蒯恩到了石头城,正在外堂等候。
  刘裕喜出望外,心忖又会来得这么快的,他原本以为没有十天八天时间,蒯恩仍没法应
召而回。
  江文清欣然道:「小恩竟回来了,大人还不立即去见他。」
  刘裕连忙起身,移过去亲了江文清的脸蛋,又摸摸她微隆的小腹,这才到外堂去。
  蒯恩见他进来,从地席跳起来,神情激动,下跪道:「蒯恩向统领大人请安问好。」
  刘裕抢前把他扶起来,抓着他双臂,道:「小恩你做得很好!不!是非常的好!立下大
功。」
  蒯恩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显示他仍处于激动的情绪里,道:「全赖统领
大人的训诲和提携,小恩怎敢居功。」
  刘裕偕他到一角坐下,说出心中的疑惑道:「你怎会来得这么快呢?」
  蒯恩道:「大人急讯传来,属下刚好在无锡接收阴奇将军的粮资,立即快马赶来。属下
已依大人指示,把军符和任命文书交予阴将军,并向他详细交待会稽等地的情况。」
  若要在现时军中找出他最信任的人,蒯恩和阴奇肯定居于榜首,比魏泳之、何无忌、彭
中等更得他信任。
  刘裕道:「乱区现今情况如何?」
  蒯恩道:「天师军已烟消云散。属下依穆之先生的指示,一方面宣称孙恩已葬身怒海,
同时把徐道覆和张永的首级,挂在会稽城东门外示众三天;另一方面则依穆之先生的吩咐,
推行安民之策,豁免当地民众田税半年,修补各地城池,又趁机把参与叛乱的各地豪强的土
地收归国有,再公平分发与当地农户,这场由孙恩惹起的大祸,该已告一段落。」
  刘裕暗叫惭愧,刘穆之曾向他提及这些收拾天师军遗下的烂摊子的方法,可是自己的心
神全放在如何杀死桓玄一事上,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到此时蒯恩提起,方记起来。
  幸好有刘穆之这个能总揽全局,钜细无遗的智者为他效力,否则自己定会弄个一塌糊涂,
乱上加乱。
  同时又想到刘穆之屡次强调,自己必须以强而有力的手腕统治南方,天师军之乱的善后
工作,正为刘穆之说的话作出最佳的说明。因为会稽诸城所有反对的势力,均被他连根拔起
了,所以推行利民之策全无阻力,水到渠成,取得骄人的成果。
  他同时生出戒惧之心,试想如果自己是只求私利的独裁者,不论目下如何剥削压逼蚁民,
一时间老百姓们亦只有屈从的份儿,而没有反抗之力。当然!到民不聊生,民众感到纵死而
无大害,自然是动乱丛生。可是若推行的是安民利民之策,人民只会感激而不会造反,效果
是截然不同。
  他刘裕定要时常警惕自己,绝不可作伤民之举,民众的福祉,就在他一念之间,他怎可
不诚惶诚恐,事事三思而后行,谨慎律己。
  刘穆之最高明之处,是借着平定天师军之乱把土地作重新的分配,平息了天师军祸起的
源头。这种切合形势,因势施政的手法,是他须好好学习的。
  蒯恩又道:「不知大人急召属下回来,有甚么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呢?只要大人吩咐下来,
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裕想起当日侯亮生自尽身亡,蒯恩到建康来报讯,傍惶无依的情形,比对起蒯恩成为
北府兵中举足轻重的猛将,联想起自己回到建康,走投无路,不得不和司马道子妥协的处境,
一时百感交集。
  道:「没有这般严重,我召你回来,是要你代我坐镇建康,好让我能抽身去对付桓玄。」
  蒯恩吃了一惊,道:「如此大任,属下恐难担当。」
  刘裕笑道:「坦白说,对政治我是外行,恐怕比你更没头绪。幸好政治方面有穆之负责,
你只要牢牢掌握兵权,守稳石头城,谁敢造反,就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歼灭,但这个可能
性微乎其微。现今建康仍处于军管之下,你只要约束手下,理好建康的治安便成。」
  又道:一待会我们找穆之先生来商量,趁机授予你一个名实相符的职位,让你更容易管
治建康。」
  蒯恩仍是惴惴不安,道:「可是建康的高门……」
  刘裕截断他微笑道:「有我刘裕作你的后盾,小恩有甚么好害怕的?建康高门中支持我
们者比比皆是,若有人敢来捣乱,我们便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兵权在谁的手上,便由谁来
主事。再配合穆之先生圆熟的政治手段,小恩你肯定不会出问题。」
  蒯恩这才稍为放心,连忙谢恩。
  刘裕沉吟道:「我会让小恩见几个人,让他们清楚我的心意,至于我们军内,我却丝毫
不担心,因为人人清楚你立下的功劳。」
  蒯恩欲言又止。
  刘裕讶道:「小恩还有甚么话要说呢?」
  蒯恩两眼微红,道:「属下希望能为侯先生雪恨。」
  刘裕苦笑道:「我正要赖你为我稳着建康,你怎可随我去讨伐桓玄?」
  蒯恩道:「属下怎敢违背大人的命令?属下只希望晓得害死侯先生的妖女是谁。」
  刘裕这才晓得误会了他的意思,又大感头痛,难道告诉他当日他和屠奉三口中的妖女是
任青媞?
  只好道:「那时我们所知不详,故而有此猜测,怀疑是有人泄露消息,岂知纯属误会。
说到底罪魁祸首仍是桓玄,为了大局着想,我们不该再追究其它人。」
  事实上他自己亦不满意自己这番搪塞的说辞,但有甚么办法呢?一时间他的确无法编出
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蒯恩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我是为小恩你着想,此事牵涉到江湖一个神秘的门派,但他们
的头子已与燕飞达成协议,在关键时刻脱离桓玄,导致桓玄逃离建康。好好的干,只要能令
南方的民众安居乐业,衣食丰足,小恩便报答了侯先生的恩情。」
  蒯恩终露出信任的神色,道:「一切遵从大人的指示。」
  刘裕暗叹一口气。
  想起以前闯荡江湖时,大家肝胆相照的日子,此刻份外有感触。
  自和任青媞扯上关系后,自己便为她左瞒右瞒,直到此刻,他刘裕成为建康的当权者,
仍要为她向蒯恩说谎,把责任推到魔门处去。幸好蒯恩没有寻根究柢,否则他将被逼满口谎
言。
  希望真相永不会被揭破,否则真不知如何向眼前的心腹大将交代。
  高彦直闯尹清雅闺房,嚷道:「好消息!好消息!今回功成利达哩!」
  正伺候尹清雅的婢女早对他类似的行为见怪不怪,不待尹清雅吩咐,连忙施礼告退。
  尹清雅皱眉道:「你这小子又发疯了。」
  高彦神气的在另一边坐下,道:「好消息一,是毛修之那家伙攻下白帝城,兵胁江陵,
令奸贼桓玄吓得屁滚尿流,弄脏了裤档。哈!形容得多么传神。」
  尹清雅「噗哧」笑起来,横他一眼骂道:「狗嘴长不出象牙来,信你的肯定是傻瓜!唉!
不过我小白雁肯定不比傻瓜好多少,否则怎会给你这小子缠上。」
  高彦嬉皮笑脸的道:「甚么都好。听着哩!好消息二,是我们的统领大人已委任我们的
赌仙出任两湖的头号官儿,同时把两湖帮收编为北府兵,且由老程决定如何论功行赏,若有
帮中兄弟不想当官或当兵,悉随其意。哈!这该算是皇恩浩荡了。」
  尹清雅毫不在意,只是狠狠盯他一眼,道:「谁想去当官都可以,这叫人各有志,但我
却不准你沾上半点儿官职,清楚吗?」
  高彦失声道:「我有那 愚蠢吗?八人大轿来抬我,也抬不动我去当官,我追求的是袋
中永远有花不尽的银两,天天和雅儿……」
  尹清雅捂着耳朵,羞红粉脸嚷道:「我不听!我不听!再说我会揍你。」
  高彦故作惊讶道:「你道我想说甚么呢?我又不是说夜夜,而是天天,大白天可以干甚
么呢?不外是游山玩水吧!雅儿是否想到特别有趣的玩意儿呢?」
  尹清雅放下双手,没好气的道:「不和你胡扯,还有甚么事,快报上来,本姑娘还有很
多急事待办。」
  高彦道:「甚么急事也及不上我即将说出的事,雅儿是否有兴趣坐上奇兵号,来个御驾
亲征,打得桓玄的走狗们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尹清雅立即双目放光,道:「你在说甚么哩!」
  高彦道:「老魏刚从桑落州赶来,说据守湓口的莉州军正蠢蠢欲动,故请我们出动水师,
与他们在大江上夹击荆州军。唉!还以为雅儿会有兴趣,怎知雅儿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分
身。」
  尹清雅恨得牙痒痒的道:「死小子!竟敢耍我。」
  又笑脸如花的道:「为甚么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会忽然变成大好人呢?竟肯让人家参
战?」
  高彦道:「别人不清楚你的心意,但怎瞒得过我这个作夫君的,全赖我力排众议,说有
雅儿坐镇奇兵号,下面的儿郎们士气肯定陡升百倍,人人奋不顾身,打起水战来格外精神,
所以甚么人缺席都无关紧要,惟独雅儿是不可缺席的。此战牵涉到整个战争的成败,绝对不
容有失,打赢了便可直捣桓贼的老家。」
  尹清雅无暇计较他自称夫君,欢喜的道:「算你哩!」
  高彦说得兴起,道:「老魏还带来消息,此战若胜,我们的统领大人会御驾亲征,到前
线来指挥大局,桓玄今次肯定卵蛋不保,雅儿将可报却血海深仇。」
  尹清雅没好气道:「甚么皇恩浩荡,甚么御驾亲征,刘裕那家伙当上皇帝了吗?你最爱
夸大,最爱胡言乱语。」
  又问道:「你说的老魏是谁?」
  高彦吹嘘道:「当然是名震天下,老刘座下的七虎将之一的魏泳之……」
  尹清雅打断他道:「其它六虎将又是何方神圣?」
  高彦尴尬的道:「这个就不太清楚。」
  尹清雅两眼上翻,道:「又是胡诌!」
  接着认真的道:「但今次我定要参战,否则船队休想起航。」
  高彦忙保证道:「这个当然不是胡诌的,我虽然胆大包天,但只限于色胆,其它方面的
胆子就小得可怜。」
  尹清雅道:「我们何时出发?」
  高彦道:「我们立即起航,我正是来恭请雅儿移驾到奇兵号去。」
  尹清雅跳将起来,大嗔道:「那还磨蹭在这里干甚么,他们不等我们就糟糕哩!」
  高彦好整以暇的道:「雅儿不用心急,我和你是最后登船的人,好接受儿郎们的欢呼喝
采,以振奋士气,这是老程和老手两老想出来的馊主意,与为夫无关。」
  尹清雅劈手执着他的襟口,嗔道:「你说甚么?」
  高彦一脸无辜的神色,举手道:「为夫说过甚么呢?一时记不起了!」
  尹清雅运劲把他从椅内提起来,玉手一挥,高彦立即步履不稳的给送出门外去。
  尹清雅追在他后方,大发雌威的道:「快给我引路,否则要你的小命。」
  高彦放脚便走,高嚷道:「谋杀亲夫哩!谋杀亲夫哩!」
  尹清雅忍俊不住的笑着追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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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十一 章 等待黎明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十一 章 等待黎明
  「燕郎!燕郎!」
  燕飞闭上眼睛,精神像潮水般从现实的世界退返纯心灵的精神天地,与纪千千的心灵接
合,作最亲密的接触,他们肉体的隔离虽以百里计,但他们的心却是零距离,浑融为一。
  千千并不是梦体的出阳神状态。
  「千千!我们又在一起了!」
  纪千千火热的爱恋,填满他心灵的空间,爱得那么炽烈、那般彻底,没有丝毫犹豫,也
没有丝毫怀疑,男女热恋时无可避免的负面情绪,在他们融合的心灵内没有容身之处。
  「燕郎呵!你在哪里呢?」
  燕飞在心灵响应道:「我在太行山区的另一角落,当地的人称之为雾乡,正等待黎明的
来临,一场激烈的战役将会展开。」
  纪千千低沉的叹息道:「千千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战争是无可避免的,但总按不下内
心的恐惧,最矛盾的是千千不但担心你们,也担心身边的所有人,老天爷为何要把千千置于
这样的处境下呢?」
  燕飞道:「千千你必须坚强起来,勇敢地面对眼前的一切,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发生
在十天八天之间。你不是要爱我至天荒地老吗?比对起来,千千眼前的苦难只是剎那的事。
为了我,为了小诗,千千必须坚强起来,还要比任何时刻再坚强,然后我们便可在一起了:
水远再不分离。」
  纪千千道:「燕郎不用担心千千,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的重聚,千千对燕郎有十足的信
心。昨夜风娘说了很奇怪的话,她是不认同慕容垂这样对待我和诗诗的,说要我心中有最坏
的打算,可是又指出只要燕郎能避过劫数,千千仍拥有美好的将来,她说的话令我很不安。」
  燕飞道:「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认为我们在此战必败无疑,且会败得很惨,不过
她这个看法在明早之后,会改变过来,而我们正为此而努力。」
  纪千千道:「那为何我又能有美好的未来呢?」
  燕飞微一沉吟,道:「照我猜测,风娘是下了冒死释放你们的决心,在你们现时的情况
下,她纵有心也无力。或许她晓得慕容垂的安排,例如把你们留在山寨处,又或把你们送往
中山,那风娘便可以想办法了。」
  纪千千一呵」的一声叫起来,在心灵的天地道:「燕郎是旁观者清。」
  燕飞叹道:「可是明早之后,慕容垂的想法会改变过来。凡事有利有敝,明天之战,如
我们大获全胜,慕容垂再没法阻止我们荒人北上,他将会改变主意,把千千和小诗带在身旁,
不容你们离开他的视线。」
  纪干千失望的道:「那我和诗诗该怎么办呢?」
  燕飞道:「战场上形势干变万化,难以测度,我们必须耐心等待机会。千千须尽量和小
诗在一起,当时机来临,千千和小诗的苦难会成为过去。千千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把自己
保持在最佳的状态下。我要去了!」
  纪千千呼唤道:「知道哩!燕郎珍重。」
  燕飞睁开虎目,向雨田魁伟的脸容映入眼帘,正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凝神看他。
  四周雾气弥漫,十多步外的景物已是模糊不清,像被雾吞噬了。
  燕飞道:「清除了障碍吗?」
  向雨田不答反问道:「燕飞刚才是否和纪千千心灵传感?」
  燕飞道:「你感应到千千吗?」
  向雨田道:「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丝毫感应不到她,只感觉到燕兄的心灵退往遥不
可触的远处,留下的只是一个空的躯壳,感觉上燕兄和死了并没有分别。」
  又叹道:「我真羡慕你,坦白说,我也想尝尝个中滋味,最惨是晓得自己绝没有这福分,
我是注定要孤独终生的。」
  燕飞道:「向兄不必自怜,你拥有的,已是常人梦想难及的了。」
  向雨田话题一转,欣然道:「今仗我们是稳胜无疑。」
  燕飞讶道:「向兄为何忽然这么肯定?」
  向雨田微笑道:「因为直至谷地,我仍没有发觉任何陷阱或障碍,显然慕容隆根本没有
想过藏兵处会被发现,因而也没有防御的准备,只要我们接到讯号,冒雾突袭,肯定可把留
在雾乡的敌人逐出去。这将会是场一面倒的战役。」
  燕飞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点头道:「离天明只有半个时辰,我们很快会知道结果。」
  接着撮唇发出鸟鸣声,藏在后方的百名荒人好手,小心翼翼毫无声息地
  潜下来,各自进入指定的攻击位置去。
  卓狂生叹道:「终于到了!」
  小杰和十多个兄弟,在两边丘顶插上火炬,映照出他们在北丘的驻扎地,也让埋伏暗处
的敌人清楚掌握他们的位置。
  他们选择的地点,正是北丘最适合设营的地方,两边是高起十多丈的丘陵,由南至北的
界定出中间里许的疏林平野,一道溪流从东北而来,蜿蜒流过丘陵夹着的平原。
  不待吩咐,骡马车分作两大队,缓缓注进野原,井然有序的分列两旁,队与队间相隔百
丈。
  卓狂生喝道:「手足们!办正事的时间到了。」
  像训练过千百次般,战士们一组一组的到达指定的地点,纷纷下马,并解下马鞍,让马
儿到小溪喝水休息。
  只有卓狂生、王镇恶、姬别、红子春等荒人领袖,仍留在马上,指挥大局。
  姬别道:「虽然有雾,却没有想象中般浓密。」
  卓狂生笑道:「这处有点雾应景便可以,至要紧是雾乡不负其名,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哈!」
  姬别道:「卓馆主的心情很好。」
  卓狂生道:「怎到我们的心情不好呢?我最怕是行军太慢,赶不及在黎明前到达此处,
现在早了近半个时辰,当然心情大佳。」
  王镇恶喝道:「解骡!」
  正候命的千多个荒人战士连忙动手,把骡和车厢分开,又把骡子集中往小溪两旁。
  姬别傲然道:「看我想出来的东西多么精彩,这叫横车阵,由于车内放了泥石,保证可
以抵受千军万马的冲击。」
  王镇恶待解骡的行动完成后,发出第二道命令,喝道:「固轮拆篷!」
  手下儿郎应声行动,以预备好的木方把车轮固定,令其没法移动。同时有人把所掩盖的
帐篷拆掉,露出内中的玄虚。
  原来车内除了装载泥石外,向外的一面均装着蒙上生牛皮的防箭板,令两边一字直排的
车阵顿成屏障,护着中间的人马,成为强大的防御设施。
  王镇恶又道:「立鼓!」
  战士们把摆放在其中十辆车上的大鼓搬下来,移往中间处,成其鼓阵。
  王镇恶喝道:「置绊马索。手足们!各就各位。」
  今回五千多战士全体行动,数百人往两边丘陵的坡底,设置一重又一重的绊马索,其它
的人取出弓矢长戈等应付敌骑的利器,在车阵后集合编整,人人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皆因
晓得胜券在手。
  红子春仰首望天,道:「快天亮了,该是生火造饭的好时候。」
  慕容战和屠奉三蹲在一座山丘顶,遥观东面诱敌大军的动静,隔开近三里之遥,他们只
能隐见火光。
  慕容战道:「这样的薄雾,对我们来说,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屠奉三道:「当然有利,至少利于追敌歼敌。」
  又道:「我真担心他们不能依时到达,现在可以安心。」
  慕容战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实作答。」
  屠奉三笑道:「甚么事这么严重?好吧!我投降了,我在建康遇上我的心上人,至于细
节和详情,请容打完这场仗再禀上。」
  慕容战喜逐颜开,欣然道:「真想不到,要恭喜你哩!」
  屠奉三道:「不但你想不到,事前我也没有想过,更想不到仍有人可令我心动。但一切
就像天崩地裂般发生,避也避不了,且是不想躲避。」
  慕容战叹道:「给你说得我急不可待想知道详情,可否透露多一点儿?」
  此时一道人影从下方林野闪出,直奔至两人身前,原来是姚猛。
  姚猛绕往两人后方,蹲低道:「敌人中计了,在老卓等人阵地西面里许远的林区内,埋
伏着一支敌人的骑兵队,虽没法弄清楚有多少人,但肯定在五千人以上。」
  屠奉三松了一口气,道:「以敌人的兵力作估计,埋伏在西面的兵马该有两队,每队在
五千至八千人间,这才合理。因为敌人有三万军力,必是倾巢而来,全力进击。」
  慕容战点头认同,道:「如此留守雾乡的龙城兵,该在一千人以下,或只是数百人,燕
飞和他的人肯定可吃掉他们。」
  屠奉三凝目远方,沉声道:「讯号来哩!老卓他们开始生火造饭,显示布署完成,他们
已设置了以车阵为主、防御力强的战阵。」
  慕容战道:「我们回去准备。」
  荒人设阵处东北方三里许的疏林区,崔宏从树顶跃下来,向丁宣道:「镇恶兄他们开始
生火造饭。」
  后方是分作两队,每队二千五百人的拓跋族精锐战士,人人体型彪悍,精神抖擞,此时
所有人都为座骑解下马鞍,自己则坐在地上,与座骑一起休息,养精蓄锐好上战场与敌人拚
个死活。
  他们全是拓跋珪的奉族战士,忠诚上绝对无可怀疑,每个人都肯为拓跋族的兴衰献上性
命。
  崔宏叮嘱丁宣道:「记着!是第二轮鼓响我们才出击,千万别弄错。」
  丁宣答道:「我不会弄错的。」
  崔宏转身过去,先环目扫视手下儿郎,然后打出装上马鞍的手势。
  众战士如响雷应电火般跳将起来,敏捷地抓起放在地面的鞍子,送往马背上去,没有人
表露出丝毫犹豫,令人感到他们是热切期待这-刻的来临。
  崔宏心中一阵激动。
  眼前的战士,正是他梦想中的部队,他深信他们将是继燕人之后,纵横天下的无敌雄师,
而拓跋珪会是另一个统一北方的霸主。
  到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拓跋珪派遣他率领眼前这五千精锐,以支持边荒劲旅的关键性,
否则荒人纵能取胜,其军力亦不足以歼灭兵力逾三万之众的龙城军团,那与失败并没有分别。
  他自身的计谋与荒人结合后,龙城军团便注定了全军覆没的命运,打败慕容垂的可能性
终于出现。
  崔宏沉着气向仍朝战场方向眺望的丁宣道:「荒人会在敌人呈现败象之时,敲起第二轮
鼓响,切记在鼓声停下之际方可进击,那时敌人将往雾乡败退,而你的任务是把敌人冲断为
两截,再与从阵地冲杀出来的荒人夹击燕军,其它退往雾乡的敌人由我来招呼。」
  丁宣转过身来,沉声道:「得令!」
  此时众战士完成装鞍,立在座骑旁候命。
  崔宏喝道:「登马!」
  战士们纷纷翻上马背。
  崔宏和丁宣跳上座骑,同时掉转马头,往战场推进。
  后方分成两队的战士,一队追在丁宣马后,笔直的朝战场方向缓驰而去;另一队跟着崔
宏,偏往雾乡的方向。
  此时东方天际现出曙光,丘陵山野蒙上一重薄薄的雾气,战争的时刻终于来临。
  向雨田正研玩手上的火器,道:「在这样雾浓湿重的天气下,这玩意仍会生效吗?」
  燕飞正用神观看下方五十丈处敌人的营寨,不过即使是他的锐目,亦只能看到二十丈许
内的东西,视野便被浓雾隔绝,闻言道:「这是姬大少特别针对春湿的情况而特制的神火飞
鸦,可飞行百多丈,命中目标时,鸦内火药爆发,火油会附上对方的营帐和房舍,保准可燃
着任何东西,对姬大少我们要有信心。」
  向雨田仰望天空,叹道:「天亮了!刚过去的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接着一拍背囊,道:
「神火飞鸦外尚有十颗毒烟榴火炮,不过看来于今仗派不上用场,可留待后用。」
  见燕飞没有答他,问道:「你紧张吗?」
  燕飞道:「说不紧张就是骗你。我们在这裹等若与世隔绝,完全不清楚雾乡外的情况,
也不知道老卓他们是否依时到达设阵拒敌的地点,要到第一轮鼓响,我们方晓得一切是否顺
利。」
  向雨田道:「对你这番话,我深有同感。过去我总是独来独往,一切事控制在自己手上,
明白自己的能力。但战争却属体的事,只要有一方面配合不来,便成致败的因由,那种感
觉并不好受。」
  忽然双目亮起来,道:「你听到吗?」
  燕飞沉声道:「敌人发动了!」
  远方隐隐传来万骑奔腾的蹄音。
  天色渐明。
  两列长车阵旁的荒人正默默的等待着。
  卓狂生急促的喘了两口气,向身旁的红子春道:「等待的滋味真不好受,最怕敌人忽然
察觉是个陷阱,我们便要完蛋大吉。」
  红子春道:「放心好了!你害怕的情况,可在天明前任何一刻发生,却绝不会在这刻发
生。直到此时敌人仍没有任何动静,正代表敌人已上了我们的大当。可以多点耐性吗?」
  在红子春另一边的姬别正瞪着西面的长丘,长吁一口气道:「我的心儿真不争气,自我
们的『生火造饭』开始,便不安定的跳个不停,我这个人肯定不是上战场的好材料,如果可
以有选择,我会当逃兵。」
  卓狂生骂道:「不要说泄气的话,那你又为甚么来呢?没有人逼你的。」
  姬别道:「我是为千千小姐而来,为了她我再不愿做的事也会去做。千千小姐被掳北去,
是我们荒人最大的耻辱,只有把她救回来,我们荒人才可以快乐起来。」
  红子春笑道:「现在姬大少后悔了吗?」
  姬别笑道:「怎会后悔?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不能活着回边荒集去。」
  卓狂生一震道:「来了!」
  东西两方,同时蹄音轰鸣。
  主持东面战线的王镇恶大喝道:「手足们准备!」
  五千荒人战士,全体额上扎上夜窝族标志的巾带,盾手在车阵后竖起盾牌,接着是持着
长兵器的战士,后方的三排箭手,人人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战争在敌我双方的热切期待下,全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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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十二 章 雾乡之战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十二 章 雾乡之战
  龙城军团确不负威震塞北的盛名,在黎明的薄雾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现在四面八方,
像龙卷风般直袭荒人的阵地。
  如果荒人不是早有预备,又有防御力强大的车阵,肯定会被敌蹄踏成碎粉,片甲难存,
现在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敌人的主力部队分作四队,每队五千人,分从东西两方越丘下扑,来势凶猛,彷似击岸
的怒潮,教人见之胆丧。
  另有两队各三千人,分由南北丘陵间的荒野平地,狂攻荒人阵地的两边侧翼。
  指挥全局的王镇恶神色冷静,丝毫不为敌人的威势所动,冷然扫视敌方的情况,掌握敌
人的强弱虚实。
  蓦然从东西两方奔杀而下的前排敌骑人仰马翻,荒人则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原来是绊马
索发挥作用。
  绊马索设置的位置,是经过精心计算,恰好在坡底之上两丈许处,在薄雾草树的掩饰里,
自以为是奇兵突袭、稳操胜券的敌人哪看得真切,立即中招。前数排的战士连人带马滚下斜
坡,直坠至坡底,登时令本是气势如虹的敌人,乱成一团,最糟糕的是去势难止,前路虽被
己方绊跌的人马所阻,可是却没法在斜坡留步,兼且后方的战友不住越坡而来,情况更是不
堪。
  王镇恶喝道:「布盾!」
  分三排位于车阵和两侧缺口的盾牌手,最前排坐在地上,第二排跪地,最后一排站立,
全竖起盾牌,布成无隙可入的盾阵,以保护后方的六排箭手。
  就在越丘攻来的敌人阵势大乱、冲势受重挫的时候,两侧的敌骑旋风般攻来,在这一刻,
只有这两支敌人骑兵部队,有扭转败势的能力。
  这个车阵的摆设,是由王镇恶精心设计,故意让敌人生出错觉,以为仍有机会,不会因
攻势受挫立即退却,如此便可令敌人陷于苦战,遂其大幅削弱敌人战力的战略计策。
  事实上南北两侧的缺口似虚还实,正是荒人兵力最强大的地方,且不用兼顾左右两方,
反击能力高度集中,盾手虽仍只三排,但前排的盾手用的是下有尖锥,能深种入士的重铁盾,
力足以抵受敌骑的冲击,箭手有六排,轮番放箭下,敌骑能冲至五十步内的机会真是微乎其
微。
  王镇恶大喝道:「放箭!」
  一排一排的劲箭离弦而去,箭雨无情的投向敌人,最后排的箭手射出弓上之箭时,前排
的箭手己装箭上弦,射出另一轮的箭矢。
  敌骑纷纷翻跌。
  从丘坡冲下来的敌骑情况更是不堪,荒人的车阵令他们欲前无路,但又给后方不住越丘
驰来的战友挤得只能向前,投往密集如雨的箭矢中去,其情况之惨,形势的混乱,可以想见。
  东面丘顶号角声起。
  王镇恶晓得是慕容隆见势不炒,吹起撤退的号角,哪敢犹豫,狂喝道:「擂鼓!」
  「咚!咚!咚!咚!」
  鼓声响彻北丘。
  燕飞和向雨田听到鼓声,登时精神一振,放下心头大石。
  按计划,鼓音响起,慕容战和屠奉二指挥的五千荒人战士立即行动,与布车阵的荒人夹
击敌人从西面攻打阵地的敌人,务令阵地西面的敌人部队,不能与从东面攻打阵地的敌人会
合,没法撤返雾乡。
  鼓声倏地急遽起来,接着忽然停止。
  鼓响停止的一刻,正是他们进攻的时刻。
  向雨田举起神火飞鸦,微笑道:「是时候了!」
  燕飞早打着火折子,凑近他手上往下倾斜的四支起飞火箭,对准安装于鸦身的尺许长引
信,然后逐一点燃。
  「飕!」
  神火飞鸦从向雨田手上起飞,在浓雾中划出美丽的火痕,往坡下振翼飞翔而去。
  百名手足两人一组,同时如法施为,五十只神火飞鸦,穿过浓雾,在雾空里划出五十道
闪亮的痕迹,像一幅无所不包,却深具破坏力不住变化的图案,往下罩去。
  只要其中有一半飞鸦命中目标,足可令雾乡陷于火焰之中,当烟火冲天而起,慕容隆该
晓得撤退无路,只余往北逃窜的唯一生路,那时他们将遇上崔宏的五千拓跋族精锐。
  燕飞一声令下,众人齐声吶喊,从山壁跳跃攀援而下,杀往雾乡去。
  王镇恶只看敌方形势,便知对方大势已去,两侧的敌人,已随东面的部队潮水般往雾乡
的方向撤走。
  西丘后却是杀声震天,显示慕容战和屠奉三领导的部队,已依计划从藏兵处出击,截着
欲绕往雾乡的敌人。
  王镇恶见机不可失,大喝道:「擂鼓!」
  第二轮鼓音立时轰天响起。
  同时阵内荒人战士齐声欢呼,化守为攻,纷纷上马,一半人由卓狂生、红子春和姬别率
领,冲出车阵越丘而去,夹击西面的敌人部队。
  另一半人则由王镇恶领军,出阵追击后撤的敌人。
  一时蹄声震天,荒人战士踏着敌方人马的尸体,展开全面的反击。
  拓跋珪和楚无暇并骑驰上月丘最高点平顶丘,东面广阔的平野尽收眼底,地平远处太行
山似已成为大地的终结。
  拓跋珪以马鞭遥指远方,道:「那就是慕容垂藏军的猎岭,我真希望能在他身旁,看他
晓得我们进军月丘时的表情和反应。」
  楚无暇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桑干河从东北方倾泻而来,流过月丘的北面,往西南而去,
两岸现出葱绿颜色,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生机勃勃。
  拓跋珪感叹道:「若再给我五十年寿命,我必能一统天下,即使南方有刘裕崛起,成为
新朝之主,仍非是我拓跋珪的对手。」
  楚无暇没有答话。
  拓跋珪朝她望去,讶道:「无暇为何不说话,是不同意我吗?」
  楚无暇温柔的道:「族主正在兴头上,无暇怎敢扫族主的兴,又不想说违心的话,只好
索性不说了。」
  拓跋珪显然心情极佳,丝毫不以为忤,哑然笑道:「无暇直言无碍,我绝不会因你说真
心话而不高兴。」
  楚无暇道:「我只希望族主不要轻视刘裕,此子确是人杰,每能于绝处创造奇迹,看轻
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拓跋珪笑道:「无暇或许仍未晓得我曾和刘裕并肩作战,对他认识深刻,比任何人都清
楚他的性格和才干。别的人或会因轻视他而犯错,却绝不会是我拓跋珪。」
  楚无暇奇道:「那为何族主对征服南方,仍这么有信心呢?」
  拓跋珪仰望长空,吁出一口心中的豪情壮气,油然道:「我是从天下大势着眼,北强南
弱,自古已然,以人口论之,北方人口便比南方要多。所以苻坚尽起兵力,可达百万之众,
而谢玄仅能以八万人迎之于淝水,由此可见南北人口的对比。」
  楚无暇为之哑口无言,没法反驳。人口是经济最重要的因素,男以耕作,女以纺织,正
是经济的两大支柱。拓跋珪从人口多寡去比较南北的强弱,是有道理的。
  拓跋珪显然谈兴甚浓,续道:「其次在军事上,不论是我们拓跋鲜卑族,又或慕容鲜卑
族,至乎羌人,氏人和匈奴人,兵种均以骑兵为主,战斗力强,不论组织之密、骑术之精、
斥侯之明,均远在南方汉人之上,只要没有犯上苻坚的错误,汉人哪是我们的对手?」
  楚无暇道:「那为何直至今天,北方仍未能征服南方呢?」
  拓跋珪欣然道:「无暇问得好!此正为我苦思多年的问题,只有明白前人失败的原因,
我拓跋珪方能避免犯上同-错误,以致功败垂成。」
  楚无暇动容道:「原来族主早深思过这方面的问题,非是一时兴起,说出壮言。」
  拓跋珪傲然道:「我拓跋珪怎似那些狂妄无知之辈。要征服南方,首先要统一北方,如
果我能在今仗击垮慕容垂,我有信心在二十年内荡平北方诸雄,再给我三十年时间,南方亦
要臣服在我铁蹄之下。以我现在的体魄,活过七十岁是毫不稀奇,所以我绝不是口出狂言,
而是根据现实的情况作出推断。」
  楚无暇不解道:「为何征服南方,竟需三十年之久呢?」
  拓跋珪道:「以武力统一北方并不是最困难的事,我有十足信心可以办到。但接着下来
如何统治北方,方为困难所在,否则我只是另一个苻坚,淝水战败,帝国立即瓦解,此正显
示了苻坚并未解决治国的问题。」
  楚无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的问道:「苻坚究竟在甚么地方出了问题?」
  拓跋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道:「说到底,不论是石勒或苻坚,都是败在未能将民
族的关系弄好。这牵涉到两方面的问题,首先是以一族去统治包括汉人和胡人在内的众多民
族,民族的融和岂是朝夕闾能解决的事,问题遂至无有穷尽。」
  稍顿续道:「其次是统一不能从血统着手而要看文化的高低,文化愈高的愈懂得治国之
术,而要统一各族,则必须先统一文化,便像只有最强大的军力,方可以征服四方,治国亦
是如此,只有最高的文化,方有维持国家归于一统的能力。」
  楚无暇道:「族主这番话发人深省,可是苻坚不也是致力推行汉化吗?但他却以失败告
终。」
  拓跋珪欣然道:「无暇这番话,恰好回答了为何我认为需三十年之久,方能收伏南方的
问题。文化的统一和融合,非是一蹴即就的事,苻坚正因躁急冒进,在时机未成熟下南侵,
致功亏一篑,我拓跋珪岂会重蹈他的覆辙?」
  又道:「我之所以看中洛阳为未来的国都,正是为了统一天下的长远利益。因为洛阳是
长安外北方的文化中心,是东漠、魏、晋故都,而北方汉人则认庙不认神,颇有谁能定鼎嵩
洛,谁便是文化正统所在。」
  楚无暇心悦诚服的道:「放主不但有统一天下之志,更有统一天下之能,故有此鸿图大
计。」
  拓跋珪别头往月丘俯瞰,在平原上起伏的数列丘陵,已被己方战士雄据,卫士戍守各战
略地点,安营立寨,工事兵则开始挖掘壕坑,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建立起有强大防御力的阵地。
  骡车队源源不绝的从平城开来,运送储在平城的物资粮草,场面壮观。
  拓跋珪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的兄弟燕飞与慕容隆之战,该已胜负分明了。」
  楚无暇心中明白,拓跋珪之所以忽然谈起将来的鸿图大计,正因他心悬荒人的成败,而
想象未来,正是拓跋珪减轻心中忧虑的方法。拓跋珪勒马掉头,道:「我们回去吧!」
  战场尸横遍野,令人惨不忍睹。
  此战荒人大获全胜,杀敌逾二万之众,伤的则只有二千多人,可见战况之烈。
  荒人和拓跋族联军战死者千多人,重伤者只数百人,比对起敌方惊人的死伤数目,这个
实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们更从雾乡夺得龙城军团的大量粮资和弓矢兵器,俘获的战马达五千匹,成果丰硕。
  在崔宏和王镇恶的指挥下,联军正收拾战争遣下的残局,一方面安葬死者,同时治理伤
兵。
  燕飞、向雨田、卓狂生、红子春、姬别、庞义一众人等,立在高丘之上,观察四周的情
况。
  姚猛此时策马街上丘顶来,甩鉴下马,嚷道:「没有见到慕容隆的尸身,恐怕这小子溜
掉了。」
  红子春点头道:「该是溜掉了,有人见到他在数十亲兵保护下,望北逃走。」
  卓狂生拈须道:「慕容隆把全军尽没的消息带往他老爹那去,他老爹会有甚么反应呢?」
  姬别叹道:「这要老天爷才知道。」
  众人都想笑,却笑不出来。战争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残忍恶事,败的一方固是凄惨,胜
的一方亦不好受。
  姚猛道:「崔堡主着我来问各位大哥,如何处置敌人的俘虏和伤兵?」
  众人的目光投往燕飞,看他的决定。
  燕飞不由想起拓跋珪在参合陂处理敌俘的残忍手段,暗叹一口气,道:「可以自行离开
的,任他们离开,我们更必须善待对方的伤重者。」
  卓狂生提议道:「明天呼雷方运送物资粮草的骡马队将会到达,可在他卸下粮资后,把
所有的伤重者送返崔家堡治理,痊愈后的敌俘,放他们离开吧!」
  姬别点头道::冱是最好的办法。」
  姚猛翻上马背,领命去了。
  卓狂生道:「我们要待呼雷方到此处后方能起行,怕要在这襄多盘桓两天,亦可以好好
休息,以恢复元气。」
  姬别往四方看望,苦笑道:「真不想留在这鬼地方。」
  众人深有同感。
  燕飞道:「我必须先行一步,向拓跋珪报信,向兄和我一道走如何?」
  向雨田道:「你想撇掉我也不成。」
  卓狂生道:「真羡慕你们,说走便走,留下这个烂摊子给我们。」
  庞义道:「你也可以和小飞他们一起上路,谁敢阻止你呢?」
  卓狂生道:「我岂是如此不讲江湖义气的人?且我自问跑得不够他们两个小子快,怕拖
慢了他们的行程。」
  红子春讶道:「原来你既懂得自量,亦懂得为人着想。」
  卓狂生叹道:「我没有心情和你说笑。真不明白自己,为何以前在边荒集大战连场,却
从没有像这刻般对战争生出厌倦的感觉呢?真古怪。」
  向雨田淡淡道:「因为以前在边荒集的战争,都是为保护边荒集而战,与今战的性质不
同,而战争正是看谁能捱下去的玩意。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你的感觉会是另一回事。」
  接着向燕飞道:「起行吧!」
  燕飞道:「一切依计而行,小心慕容垂会派人伏击你们,他是坚强的人,绝不会被一场
败仗动摇,而他手上仍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反击我们。」
  说毕偕向雨田奔下山坡,如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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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第 十三 章 无回之势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四
第 十三 章 无回之势
  刘裕接过任青媞奉上的热茶,喝了两口,放在身旁小几上。
  任青媞缓缓在他身前下跪,然后伏人他怀里去,抱紧他的腰,心满意足的道:「想不到
刘爷会这么快再见妾身,青媞真的很欢喜。」
  刘裕生出轻松的感觉,由日出到日落,他忙得昏天昏地,被逼去处理无有穷尽的文书诏
令,沉重的工作令他透不过气来,可是当任青媞纵体入怀,所有烦恼一扫而空。
  他清楚自己不但迷恋她动人的肉体,倚赖她把握建康高门的心态和动向,更对她生出感
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她既厌恶又怨恨,但此刻只剩下火热的爱恋,这是初识她时完全
想象不到的发展。
  每当和她在一起时,他尽力不去想江文清,随着任青媞不住发挥「李淑庄式」的奇效,
他因瞒着江文清而来的歉疚感觉,逐渐减少。
  他愈来愈清楚,要站稳在他的位置上,凡于他有利的事,都不可拒绝。
  任青媞像头狸猫般蜷伏在他怀里,轻轻道:「刘爷应付谢混的手法非常高明,现在建康
的世族,人人都对刘爷刮目相看,晓得刘爷待人处事是有底线的,纵然像谢混般与刘爷有特
殊的关系,逾越了刘爷的底线,刘爷亦不会饶他。」
  刘裕大讶道:「消息竟传播得这么快吗?」
  任青媞道:「刘爷是通过王弘的口向建康高门发出警告嘛!只要是在乌衣巷内首先传播,
不用一天时间会传遍建康高门之间,何况现在无人不对刘爷格外留神,消息比以前更速更
广。」
  刘裕道:「谢混有甚么反应?」
  任青媞道:「谢混有甚 反应,没有人知道,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则与刘爷有间
接关系的谣言又出笼了。」
  刘裕失声道:「甚么?」
  任青媞道:「宋大哥是否走了?」
  刘裕讶道:「你怎会这么快知道呢?」
  任青媞道:「谣言正是与宋大哥有关,说宋大哥因不满你的所作所为,忿然离开。」
  刘裕双目杀机遽盛,狠狠道:「又是谢混那小子,他是不是嫌命长了。」
  任青媞道:「刘爷肯定是谢混造谣的吗?」
  刘裕道:「除了他之外,谁会知道?亦只有他会做这种蠢事。」
  任青媞道:「他在试探刘爷。」
  刘裕愕然道:「试探我?」
  任青媞张开美目,仰首看他,柔声道:「他在试探刘爷是否言出必行,如果刘爷退缩,
他便可以挽回面子,亦可稍杀刘爷的威风。」
  接着又道:「建康是个蜚短流长的是非之地,于高门中此况尤烈,高门大族的人更是视
野狭窄,远的事他们看不到,最爱月旦眼前人的缺点,再无限的扩大。谢混习染了这种不良
的风气,最懂得玩这类手段。」
  刘裕差些儿破口大骂,幸好不再牵连到王淡真,所以仍能按下心中怒火,沉声道:「我
该怎么办?」
  任青媞把螓首枕贴他宽敞的胸膛,好整以暇的道:「很容易呢!直接把谢混押到石头城
去,不理他任何解释,就告诉他,他已犯下第二个错误,如敢再犯,立即斩他的头,看他以
后是否还敢开罪你?」
  刘裕一呆道:「可是我如何面对道韫夫人呢?若她因此病情加重,我刘裕万死不足以辞
其疚。」
  任青媞叹道:「如果你在此事上心软,等于害了谢混。」
  刘裕苦笑道:「谢混今次所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似乎仍未至把他拿来严辞
警告的田地。」
  任青媞道:「谢混敢再散播谣言,显然是他不把刘爷先前通过王弘发出的警告放在心上。
我晓得刘爷不想杀他,不是因对他有任何好感,而是念在谢家的情份。不过刘爷也要想到,
防洪患必须于水泛前,刘爷如能趁早让那小子清楚刘爷的心意,将来便不用面对同样的难
题。」
  刘裕沉吟良久,叹道:「我真的办不到。最怕他不久后立即犯第三个错误,我将没有选
择的余地。」
  任青媞道:「或许是谢混注定了是要走上这条与刘爷对立的路吧!不要再说他哩!我要
刘爷宠我爱我,其它的一切再不重要。」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心中晓得任青娓的看法是对的,奈何他实在不敢再刺激谢道韫,怕
她消受不了。
  他是否须和谢混好好的谈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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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一 章 千钧一发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一 章 千钧一发
  猎岭。黄昏。
  不知如何,自午后开始,纪干千一直感到心绪不宁,难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得
时间快点溜过,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来,与燕飞互通心曲。
  天全黑后,山寨亮起灯火,纪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净宁和。
此时风娘来了,神色凝重。
  纪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动了几下,隐隐感到事不寻常。
  风娘道:「皇上回来了!召小姐去见他,小姐请随我来。」
  小诗「啊」的一声惊呼,若要在世上找一个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当选。
  纪千千知道推无可推,安慰小诗几句,尽人事抚乎她的情绪,随风娘离开宿处。
  自被带到此山寨后,她和小诗一直被禁止踏出门外半步,今回还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立
两旁的泥石路。
  风娘忽然放慢脚步,纪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说话,忙追到她身旁。
  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战争的准备,见到纪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对她
行注目礼,那种眼光令人难受,像野兽看到猎物,一副想大快朵颐的骇人模样。
  风娘叹了一口气,道:「我有点担心,皇上的神态有异往常,小姐心里要有个准备,且
千万勿要触怒他。」
  纪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这关键时刻,慕容垂放弃一贯的君子作风,兽
性大发,她该如何应付?
  风娘续道:「在大战即临,特别是胜负难料的时刻,人会处于异常的状态,至乎做出在
正常心态下不会做的事,我怕皇上现正是处于这种情况。」
  纪千千心中一颤,真想立即呼唤燕飞来救她,但又晓得他远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
火,而纵然他就在近处,如此硬闯虎穴救她,亦只是白白牺牲,一切只能靠她独力去应付。
  可是她如何应付慕容垂呢?
  自燕飞在荣阳为她打通经脉,又传她百日筑基的无上道法,她的真气内功不住在所有人
的知感外暗暗增长。明刀明枪,她当然非是慕容垂的对手,但如骤然发难,说不定可重创没
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她不能承担的,她和慕容垂之间的关系,再没
有转圜的余地。
  何况这么一来,透露了本身真实的情况,对将来燕飞要营救她们,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
响。
  如何应付慕容垂,确是煞费思量。
  「小姐!」
  风娘的叫唤,把纪千千从苦思中唤醒过来,此时刚离开寨门,进入山寨西面帐篷处处的
营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着战争随时爆发的沉重压力。
  战马嘶鸣。
  纪千千朝风娘瞧去,后者正忧心忡仲的看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是纪千千也看出风娘的无奈--她的无能为力。
  纪千千生出陷身狼穴的怵惕感觉,如果慕容垂撕开伪装,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全
再没有任何保障,而她唯-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贞洁。
  在这一刻,她对慕容垂的一点怜悯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切齿的痛恨。
  这个人间世不是虚幻而短暂的吗?而在人世发生的一切,都带有如斯般的特质。可是想
可以这么想,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她无法接受的,亦没法因这个认知而超然其上,
处之泰然。
  一个与其它圆帐不同的特大方帐,出现前方,此帐与其它帐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别的
装饰,森严的守护更突显帐内主人的身分。
  终于抵达慕容垂的帅帐,那也可能是她结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诗诗怎么办,燕
郎又如何?一时间纪千千矛盾至极。
  风娘像是猛下决心,凑到她耳旁低声急促的道:「我是不会离开的。如果发生了事,小
姐可大声呼叫,我会冒死冲进去阻止。」
  纪千千报以苦笑,心中感激,却不知该如何答她。
  把守帐门的卫士头子以鲜卑语扬声道:「千千小姐驾到!」
  卫士拉开帐门。
  纪千千猛一咬牙,向风娘投予请她安心的眼神,径自入帐。
  帐门在她身后闭上。
  帐内三丈见方,在两边帐壁挂着的羊皮灯照耀下,予人宽敞优雅的感觉,地上满铺羊皮,
踏足其上柔软舒适。
  慕容垂坐在帐内中心处,一腿盘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浑气势,此时
他双目放光,狠狠盯着纪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无保留的显示出来。
  纪千千明白了风娘的担忧。慕容垂确有异于往常,他火热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对她
的耐性,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像慕容垂这种傲视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她的身体人手。
他要得到某样东西,绝不会退缩。尤其际此决战即临的时刻,他的精神和压抑更需舒泄的渠
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标。
  事到临头,纪千千反平静下来,照常的向他施礼问安。
  慕容垂沉声道:「坐!」
  纪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该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还是避开他的目光,任何的选择都是
吉凶难卜。不过想到既然如此,还有甚么顾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皱眉道:「皇上于百忙之中
召我来见,不知为了甚么事?」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想见你也不成吗?需要甚么理由?」
  纪千千稍觉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说话的机会。乎静的道:「皇上显然胜券在握,因
何仍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
  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没有心事吗?除非千千肯亲口答应下嫁给我慕容垂,我将烦忧
尽去,并于此立誓:水不辜负千千对我的垂青。」
  纪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对她下最后通牒,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她大可施拖字
诀,例如告诉他,待战事结束后再作考虑,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纵是这种权宜之计,
她亦没法说出口来,不单因她不想在这种事上欺骗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为燕飞。她实
在没法说出半句背叛燕飞的话,假的也不成。
  纪千千垂首道:「皇上该清楚我的答案,从第一天皇上由边荒集带走我们主婢,皇上便
该知道。」
  慕容垂现出无法隐藏的失望神色,接着双目厉芒遽盛,沉声道:「我会令千千改变过
来。」
  纪千千暗叹一口气,抬头神色平静的回望慕容垂,她并不准备呼叫,那只会害死风娘,
她亦绝不能让燕飞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体,纵然这只是一个集体的幻梦。下了决定后,
她再没有丝毫惧意,道:「这是何苦来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尸身。」
  慕容垂双目凶光毕露,厉喝道:「有那么容易吗?」
  纪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动粗在即,正准备运功击额自尽,帐门倏地张开,风娘像一溜清
烟的飘进来,叱道:「皇上!」
  慕容垂正欲弹起扑往纪千千,见状大怒道:「风娘!」
  风娘神情肃穆,拦在两人中间,帐外的战士则蜂拥而入,一时帐内充塞剑拔弩张的气氛。
  慕容垂铁青着脸,显然在盛怒之中,狠盯着风娘。
  纪千千叹道:「我没有事,风娘先回去吧!」
  风娘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向慕容垂道:「皇上千万要自重,不要做出会令你悔恨终生
的事。」
  慕容垂双目杀机渐浓。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大声报上道:「辽西王慕容农,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父皇。」
  慕容垂不悦道:「有甚么急事,待会再说。」
  倏地慕容农出现帐门处,下跪道:「请恕孩儿无礼,拓跋珪已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月
丘布阵立寨,似是晓得我们藏兵猎岭,请父皇定夺。」
  慕容垂容色遽变,失声道:「甚么?」
  慕容农再重复一次。
  纪千千感到慕容垂内心的恐惧,那纯粹是一种直觉,也是她首次从慕容垂身上发现此类
的情绪。
  慕容垂恐惧了,或许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惧。在场者没有人比纪千千更明白他的心
事,慕容垂战无不胜的信心被动摇了,他的奇兵之计已计不成计,反过来拖累他。慕容垂已
失去了主动,落在下风。
  慕容垂很快回复过来,双目被冷静明锐的神色占据,沉着的道:「风娘请送千千小姐回
去。」
  风娘略微犹豫,然后转身向纪千千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燕飞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后者俯身就那 探头进溪水裹去,痛快的喝了几口。
  凭两人的功力,本不须中途歇息,只因昨天与敌人厮杀耗用了大量的元气,所以急赶近
百里路后,他们亦感到吃不消。
  林内春雾弥漫,夜色朦胧,星月若现若隐。
  向雨田从水中把头台起来,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说服你的兄弟,我仍认为挑战慕容
垂以决定千千主婢谁属,是唯一可行之计。」
  燕飞叹道:「我太明白拓跋珪了,对他来说,甚么兄弟情义,远及不上他立国称雄的重
要性。从小他便是这个性情,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影响他。」
  向雨田道:「当慕容垂晓得拓跋珪进兵日出原,他会怎么想呢?」
  燕飞道:「他会想到奇兵突袭的大计完了,而我们既知道他藏兵猎岭,也有极大可能知
道龙城兵团埋伏雾乡,而他余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和我们正面交锋。」
  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就是趁拓跋珪阵脚未稳之时,以优
势的兵力把拓跋珪摧毁,令拓跋珪和我们没有会师的机会。」
  燕飞道:「拓跋珪既敢进军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着,当有应付的信心。」
  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
  说罢向后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两口吗?」
  燕飞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几口,道:「你说得对!慕容垂会在龙城军团的败军逃至
猎岭前,向日出原小珪的军队发动攻击,因为那时军心仍末受到影响。」
  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挡得住吗?慕容垂在战场上是从没有输过的。」
  燕飞道:「事实上小珪自出道以来,也没有吃过败仗,且常是以少胜多,他会利用月丘
的地势,令慕容垂不能得逞。」
  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过此役,虽说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们联军多出一倍人数,
但只要我们守得稳月丘,粮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们期待的形势将会出现,我仍认为逼
慕容垂一战定胜负,是唯一可行之计。」
  燕飞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晓得没法攻陷月丘,会转而全力对付我们荒人,不会
这么快善罢干休,只有当他束手无策之时,方会接受挑战。」
  又苦笑道:「假如我们的部队能避过慕容垂的攻击,抵达月丘,你说的形势将会出现,
慕容垂会因粮线过长、粮资不继而生出退缩之心,那时小珪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你以为小珪
仍会为我冒这个险吗?我太清楚他了。」
  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几招小三合给你的小珪看,让他清楚你可以稳胜慕容垂。」
  燕飞道:「小珪并不是蠢人,他该知道我绝不可下手杀死慕容垂,小三合这种招数根本
派不上用场,在有顾忌下,我失败的风险将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杀慕容垂,
对小珪有甚么好处呢?他是不会陪我冒这个险的。」
  向雨田道:「我这个提议,你怎都要试试看,所以我才说你必须说服你的兄弟。」
  燕飞苦笑道:「看情况再说吧!」
  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闪闪生辉,微笑道:「现在形势逐渐分明,只要我们能两军会师,
又能凭险据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优势,还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局,而事实上慕容垂虽奈
何不了我们,我们亦奈何不了他。参合陂之役绝不会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宝可比,-俟燕
军退返猎岭,此战便告了结。在这种的情势下,你老哥反变为突破僵局的关键人物。我对拓
跋珪的认识当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却从他身上嗅到狠的气味,你的兄弟绝非寻常之辈,说不
定他肯冒险一博。错过这个机会,以后鹿死谁手,实难预料。」
  燕飞苦笑无语。
  向雨田道:「我不是说废话,而是要坚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这个建议,连
唯一的机会也失去了。唉!我还想到另一个可怕的后果。」
  燕飞心中一颤,道:「说吧!」
  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损兵折将而回,肯定把你们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怒下,他
对纪千千主婢再不会客气,以伤尽你们荒人的心,我们便要悔恨莫及。何况纪千千已成荒人
荣辱的象征,慕容垂手下的将兵,会把他们心中的怨气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时慕容垂
不杀纪千千,势无法子息军队内的怨气。纵然慕容垂千万个不愿意,如他想战士继续为他卖
命,为他征伐拓跋珪,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处决纪千千主婢。」
  燕飞颓然无语,良久才道:「慕容垂为何愿和我决斗?」
  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认为你可以稳胜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杀他,他可以放
手而为,你则有所顾忌,故他大增胜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已成他唯一扭转败局的机
会,像慕容垂如此视天下雄如无物者,绝不会错过。」
  燕飞叹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如何击败他?」
  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凭你的阴阳二神合一,仍有足够挫败他的能力,
分寸要由你临场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胜得漂漂亮一兄。」
  燕飞道:「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又如何?」
  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会变成疯子,所有荒人都会疯了,冲往燕军见人便杀,慕
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我找个机会和小珪说吧!」
  向雨田道:「不是找个机会,而是到月丘后立即着你的小珪就此事表态,弄清楚他的心
意,我们才能依此目标调整战略,如果拓跋珪断然拒绝,我们须另想办法。」
  燕飞长身而起,道:「明白了!继续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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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二 章 门庭依旧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二 章 门庭依旧
  进军日出原,实是拓跋珪一生人中最大的军事冒险。
  当慕容垂晓得他驻军月丘,会猜到龙城军团凶多吉少,因他既知道慕容垂藏军猎岭,自
该探到龙城军团的所在。而慕容垂唯一扭转局面的方法,就是趁龙城军团兵败的消息尚未传
至,军心还没有受挫,另一方面他拓跋珪则阵脚未稳的一刻,以压倒性的兵力,从猎岭出击,
把他打垮?
  拓跋珪卓立月丘的最高地平顶丘上,鸟瞰星空下的平野河流,大地笼上一层雾气,令视
野难以及远。
  今仗最大的风险,不在对方人多,因为己方高昂的士气,据丘地以逸代劳的优势,会把
军力的差距扯平。风险在对手是慕容垂。
  一直以来,慕容垂都是拓跋珪心中最畏惧的人,在兵法上,慕容垂乃天纵之材,用兵如
神,将士均肯为他效死命,故数十年来纵横北方,从无敌手。
  不过这个险是完全值得的。
  拓跋珪计算精确,今回慕容垂慌忙来攻,准备不足,难以持久,只要能顶着慕容垂的第
-轮猛攻,其势必衰,最后只有撤退一途。
  此战能幸保不失,将会消除己方战士对慕容垂的惧意,令手下感到自己是有击败慕容垂
的资格和本领。
  身边的楚无暇喘息道:「还有个许时辰便天亮了,为何仍不见敌人的踪影?」
  拓跋珪从容道:「慕容垂来了!」
  楚无暇登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道:「在哪里呢?」
  拓跋珪微笑道:「无暇紧张吗?」
  楚无暇苦笑无语,面对的是有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慕容垂,谁能不战战兢兢?
  拓跋珪淡淡道:「早在乎城伏击赫连勃勃一役,我便想出这个诱敌来攻之计,现在情况
正依我心中所想进行,无暇该兴奋才对。」
  楚无暇不解道:「难道那时族主已猜到慕容垂发兵到猎岭吗?」
  拓跋珪心忖我不是神仙,当然无从猜测慕容垂会来自何方,不过却晓得有纪千千这个神
奇探子,令慕容垂再难施奇兵之计。
  就在此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蹄声,慕容垂终于来了,且毫不犹豫地全力进攻。
  拓跋珪大喝道:「放火箭!」
  待命身后的号角手,立即吹响起长号,发出他下的命令。
  数以百计的火箭从月丘的外围射出,目标非是敌人,而是广布在月丘四周,过百堆栈起
如小山、淋了火油的柴木枯枝,登时熊熊火起,映照得月丘外周围一带一片火红,而月丘则
黑灯瞎火,不见半点光芒。
  一时间敌我分明,攻来的敌人完全暴露在火光里,但又欲退无从。
  尽管是长途奔袭,燕人仍是军容整齐,分八队来犯,其中两队各三千人,从正面攻至,
目的只是要牵制他们。
  慕容垂真正的杀着,是从后绕击,硬撼他们的后防和两边侧翼,把骑兵冲击战的优点,
发挥尽致。
  只看慕容垂来得无声无息,事前不见半点先兆,骤起发难又是如此来势汹汹、声威骇人,
便知慕容垂在组织突袭上是何等出色。
  如果拓跋珪不是早有准备,此战当是有败无胜,还要输得很惨。
  战号再起,一排排的劲箭从月丘外围的阵地射出,敌骑则一排一排坠跌地上,扬起漫天
尘土,与夜雾混和在一起。
  在这一刻,拓跋珪清楚知道,过了今夜后,慕容垂再非每战必胜的战神。
  刘裕踏入谢家院门,随行的只有四个亲兵,因他不想予谢家他是挟威而来的印象。
  接待他的是梁定都,他代替了宋悲风以前在谢家的位置,且是熟悉刘裕的人,可是以刘
裕现在的身份地位,梁定都实不够资格和末符礼节。
  刘裕今次到访谢家,是想和谢混好好面谈,纡缓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谢混若是识相的,
好该亲身来迎,那一切好办,但眼前情况显非如此。
  梁定都落后一步,低声道:「大小姐正在忘官轩恭候大人,大小姐因抱恙在身,不能亲
到大门迎迓,请大人见谅。」
  刘裕道:「孙少爷呢?」
  梁定都苦笑道:「孙少爷外出未返。」
  刘裕叹了一口气,心忖自己是肯定了谢混在家,方到乌衣巷来,这小子是摆明不想见自
己。
  梁定都压低声音道:「孙少爷晓得大人会来,从后门溜掉了。」
  刘裕讶然朝梁定都看去。
  梁定都似猛下决心,恭敬的道:「定都希望能追随大人。」
  刘裕心中一颤,想到树倒猢繇散这句话,谢家的确大势已去,连府内的人亦生出离心,
梁定都透露谢混的事,正是向自己表示效忠之意。心中感慨,轻描淡写的道:「现在还未是
时候,迟些再说吧!」
  刘裕真的不忍心拒绝这个可算宋悲风半个弟子的「老朋友」。
  梁定都立即干恩万谢,以表示心中的感激。
  此时来到忘官轩正门外,看到挂在两边「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的对联,
别有一番以前所没有的感受,而到此刻他方明白谢安当年的心境,感同身受。比起谢安的潇
洒磊落,他是自愧不如,根本不是谢安那种料子。
  「大人!」
  刘裕被梁定都从迷思中唤醒过来,吩咐手下在外面等候,径自进入忘官轩。
  轩内景况依然,但刘裕总感到与往昔不同,或许是他心境变了,又或许是因他清楚谢家
现在凋零的苦况。
  谢道韫仰坐在一张卧几上,盖着薄被,容色苍白,见刘裕到,轻呼道:「请恕我不能起
身迎接持节大人,大人请到我身旁来,不用拘于俗礼。」
  刘裕生出不敢面对她的感觉,暗叹一口气,移到她身边,坐往为他特设的小几去。
  伺候谢道韫的小婢施礼退往轩外。
  谢道韫道:「大人是否为小混而来呢?」
  刘裕忙道:「夫人请叫我作小裕,我也永远是夫人认识的那个小裕。」
  谢道韫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满目忧色,似要费很大的气力,方能保持思路的清晰,道:
「我怎会不明白小裕的心意,小混刚回来,你便来了,该是想化解和小混之间的僵局。唉!
现在年轻的有年轻的想法,我身体又不好……」
  刘裕痛心的道:「夫人好好休息,不要为小辈的事烦恼,很快便可康复过来。」
  谢道韫平静的道:「康复又如何?还不是多受点活罪,我能撑到今天,看着玄弟的梦想
在你手上完成,我已感到老天爷格外开恩。」
  她说的话和神态,勾起他对谢钟秀弥留时的痛苦回忆,热泪哪还忍得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微笑道:「小裕确实仍是以前的那个小裕。告诉我!那只容小混犯三次错误的警
告,并不是你想出来的。」
  刘裕以衣袖抹掉流下脸颊的泪渍,道:「的确是别人替我想出来的办法,我是否做错了?
我真的很后悔,警告似对孙少爷不起半点作用。」
  谢道韫轻轻道:「这种事,哪有对错可言?人都死了!我实在不想说他,但要怪便该怪
小琰,他的冥顽不灵,不但害了自己,还差点拖累了你,这是安公也料不到的事。幸好小裕
你有回天之术,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眼前情况得来不易,小裕你要好好珍惜。」
  刘裕诚恳的道:「小裕会谨记夫人的训诲。」
  谢道韫道:「桓玄的情况如何?」
  刘裕道:「小裕今回来拜访夫人,正是要向夫人辞行。现在我正等候前线的消息,一旦
捷报传来,我须立即起程到前线去,指挥攻打江陵的战事。」
  谢道韫道:「我知小裕贵人事忙,不用再等待小混了,他大概不会在初更前回来。唉!
我再管不着他。」
  刘裕心中暗叹,谢混错过了和他化解嫌隙的最后机会,而谢道韫亦来日无多,一俟谢道?
撒手而去,他和谢混之间再没有缓冲,情况的发展,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谢道韫心疲力倦地闭上眼睛。
  刘裕低声道:「夫人好好休息,待我诛除桓玄后,再来向夫人请安。」
  接着后退三步,「蹼」的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含泪去了。
  同时他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这或许是他见谢道韫的最后一面。
  黄昏时分,燕飞和向雨田赶抵日出原,看到月丘仍飘扬着拓跋珪的旌旗,方放下心头大
石。
  昨夜显然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视野及处仍有不少人骸马尸,工事兵正在收拾残局,就
地挖坑掩葬。
  外围的防御工事则在密锣紧鼓地进行着,最瞩目是月丘东线,倚丘挖开一道长达二里,
深逾丈、宽丈半向前突出的半圆形壕沟,挖出的泥土堆于内岸靠拢,泥堆本身便高达半丈,
加强了壕坑的防御力。
  两人直奔营地,战士认出燕飞,立时惹起骚动,呼喊震天,波及整个丘陵区。
  正在那区域当值的叔孙普洛闻声赶至,隔远见到燕飞,大喝道:「燕爷是否带来好消息
呢?」
  燕飞以鲜卑话响应道:「幸不辱命!龙城军团再不复存。」
  他的话登时惹起另一阵震天喝采声,战士们奔走相告。
  叔孙普洛亦大喜如狂,跃下马来,就那么领着两人如飞般往帅帐所在的平顶丘掠去。
  沿途向雨田留心营帐的分布,不由心中暗赞,比之慕容垂和慕容隆父子的营法,拓跋珪
是毫不逊色的,依月丘的特殊环境,做到营中有营、营营相护,方便灵活、相互联系,能应
付任何一方的攻击。
  三国之时,蜀王刘备倾举国之力攻打孙吴,竟把营帐布置成一条七百里长的长线,被孙
吴的大将陆逊觑准其弱点,使手下持火攻之,猛攻一点,蜀军立告土崩瓦解,成为「火烧连
营八百里」流传千古的故事。于此可见立营的重要性,可关系到战争的成败。
  登上平顶丘上,特大的帅帐出现眼前,位于长近三百步,宽若百余步的高地中央,周围
插上各色旗帜,代表着不同的军团,不论从任何一方看上丘顶来,均可见到随风飘扬的旌旗。
  拓跋珪坐在帐门外,楚无暇正为他包扎受伤的左臂,另一边是长孙嵩,似刚向他报告军
中的事。
  亲兵把守帅帐四方。
  拓跋珪的目光像两枝箭般朝他们射来,接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予人他是从心中笑出
来的感觉。
  夕阳没入西山之下,发出万道霞彩,映照着成了一个小黑点的平城,益发显得帅帐所在
处气象万千,拓跋珪更有不可一世的慑人气势。
  拓跋珪霍地立起,摇头叹道:「你们终于来哩!我盼得颈都长了!」
  长孙嵩和楚无暇连忙随他站起来,后者有点儿害羞的朝他们施礼。
  向雨田立定,暗推燕飞一把。
  此时拓跋珪举步朝他们走过来,目射奇光,边走边道:「小飞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自
懂人事以来,一直苦待这一刻的来临,终于盼到了。」
  燕飞迎了上去,笑道:「我一路赶来,一路担心是否仍可见到你的帅旗飘扬在日出原上,
现在亦放心了。」
  两人齐声欢呼,拥作一团。
  向雨田带头叱叫,众人一起和应,立即引起丘顶下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吶喊,士气直攀
上沸点。
  拓跋珪离开燕飞少许距离,锐目生辉的道:「小飞你告诉我,龙城军团是否已溃不成军
呢?」
  燕飞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见得着我们?」
  众亲兵又再爆响欢呼。
  拓跋珪心满意足的放开燕飞,与来到他们身旁的向雨田进行抱礼,欣然道:「你既是小
飞的兄弟,也是我拓跋珪的兄弟,一日是兄弟,永远是兄弟。」
  向雨田问道:「昨夜慕容垂是否吃了大亏?」
  拓跋珪放开向雨田,微笑道:「或可以这 说。昨夜临天明前,慕容垂领军来攻,我虽
然早有准备,仍应付得非常吃力。坦白说,慕容垂确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之名,其战法令
人叹为观止,像一波接一波的惊涛巨浪般,在个多时辰内不住冲击我们的营地,此退彼进,
令我们没有喘息的空间。曾有个时刻我还以为再挺不住,最惊险是慕容垂亲自领军,突破我
们的右翼,攻入阵地,幸好最后被我硬逐出去,我左臂的伤口,就是拜他的北霸枪所赐。」
  燕飞和向雨田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昨夜之战,如此激烈凶险。
  燕飞道:「伤亡如何?」
  拓跋珪道:「我方阵亡者八百多人,伤者逾二千,不过慕容垂比我更惨,死伤达五千之
众,我敢肯定未来几天,我们再不用担心他。」
  说罢挽着两人的手臂,朝帅帐走去,先介绍长孙嵩和楚无暇予向雨田认识,接着道:
「无暇快向小飞赔罪问好,我这位兄弟是心胸广阔的人,不会再和你计较旧事。」
  楚无暇欠身施礼道:「燕爷大人有大量,请恕无暇以前不敬之罪。」
  燕飞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只好向她回澧。
  向雨田忽然伸个懒腰,道:「我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族主和燕兄可好好一叙,以诉离
情。」
  燕飞立即头皮发麻,晓得向雨田在暗示他打铁趁熟,向拓跋珪提出要求。
  拓跋珪像感觉到向雨田的心意,讶然朝燕飞瞧去,道:「小飞是否有话要和我说呢?」
  燕飞苦笑道:「正是如此!」
  拓跋珪欣然道:「向兄请进敝帐内休息。」又对楚无暇道:「由你负责招呼向兄。」
  向雨田毫不客气,拍拍燕飞肩头,在楚无暇带领下进入帅帐。
  拓跋珪笑道:「桑干河旁有-处叫『仙人石』的地方,景致极美,我们就到那里聊天如
何?」
  燕飞点头应是。
  拓跋珪仰首望天,叹道:「今晚会是星光灿烂的一夜。马来!」
  亲兵忙牵来两匹战马。
  拓跋珪道:「谁也不用跟来,有我的兄弟燕飞在,任何情况我们也可以轻松应付。」
  说罢与燕飞踏鉴上马,从北坡驰下乎顶丘去,所到处,尽是直冲宵汉的激烈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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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三 章 兄弟之情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三 章 兄弟之情
  刘裕刚从乌衣巷转入御道,蒯恩领着十多骑奔至,欣喜如狂的隔远嚷道:「打赢了!打
赢了!」
  刘裕全身泛起因兴奋而来的痳痹感觉,毛孔根根直竖,勒马停在路中。
  蒯恩催马直抵他马头前,滚下马背,伏地禀告道:「接到前线来的大喜讯,果如大人所
料,湓口的敌人,在大将何澹之指挥下,倾巢而出,以一百二十艘战船,偷袭桑落洲,被我
军和两湖军战船共一百九十艘夹击于大江之上,几全军尽没。我军乘势攻克湓口,占领寻阳,
故特遣人来报。」
  又道:「祭庙的牌位均在寻阳寻得,现正以专船恭送回京。」
  刘裕感到一阵晕眩,非是身体不适,而是太激动了。自进据建康后,他一直在苦候这一
刻的来临,曾经想过亲自到前线去,却在刘穆之力劝下打消此意,因而患得患失,现今骤闻
胜报,满天阴霾尽去,心中的快慰,实难以言宣。
  与桓玄的决战即将来临,今晚他会起程到寻阳去,再没有人来阻止他。
  桓玄的小命,必须由他亲手收拾,作一个了结。
  此战并不容易,桓家在莉州的势力根深柢固,便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会小心对付,
绝不会因胜生骄,轻敌致误事。
  刘裕道:「小恩上马!我们边走边谈,我要弄清楚桑落洲之战的详细情况。」
  仙人石是位于桑干河南岸河弯处的乱石,其中有七块巨石特别高顽,彷如人体,又似
欲渡河,故名之为仙人石。
  在漫空星斗下,燕飞和拓跋珪并肩坐在一块干坦如桌面的巨石上,河风吹得他们衣袂飘
扬,如若仙界来的神人。
  拓跋珪仰望夜空,满怀感触的道:「忽然间,我感到逝去了的童年岁月又回来了。记得
吗?我们以前在大草原时,总爱观望星空,谈我们的理想和抱负。哈!你很少说自己,都是
我说的多,但你是最好的聆听者,没有你,我在草原的日子会黯然失色。」
  接着朝燕飞瞧去,诚恳的道:「长大后,我们在很多方面出现分歧,但丝毫不影响我们
之间的手足之情。唉!有些事是我不想做的,但为了拓跋族,我是别无选择。你有甚 心事
想说,直接说出来,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燕飞苦笑道:「不要那 轻率承诺,你听完再说最后这句话吧!」
  拓跋珪轻松的道:「小飞你太小看我了,为了你!我确可以作出牺牲。小珪在你面前,
仍是以前的那个小珪。」
  燕飞沉声道:「我要求你营造出一种形势,令我可挑战慕容垂,赌注便是千千和你的大
业。」
  拓跋珪现出深思的神色,接着轻柔的道:「还记得我们初遇万俟明瑶那一刻的情况吗?」
  燕飞不明白拓跋珪因何岔到风马牛不相关的事上去,却也给他勾起心事,暗忖自己怎会
忘记。那时他们已到山穷水尽的绝境,偏在这样的时刻,万俟明瑶像上天派来最动人的神物,
一朵鲜花般出现在人世间最干旱和没有生机的沙漠,那种震撼和绝处逢生的感觉,只有他们
两人明白。
  他点头表示记得。
  拓跋珪道:「初时我还以为是临死前海市蜃楼的幻象,也从没有告诉你,当时我心中在
想甚么,趁这机会告诉你吧!」
  燕飞讶然瞧他,奇道:「除了万俟明瑶外,你仍可以想及其它吗?」
  拓跋珪欣然道:「仍是与万俟明瑶有关,我想到的是,若你没有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清水
留给我,我可能没那个命看到她。」
  燕飞虎躯遽震。
  拓跋珪仰天笑道:「你现在该清楚我的答案,兄弟!我对你的要求绝无异议。」
  燕飞喜出望外,道:「小珪!」
  拓跋珪倏地弹起来,从容道:「事实上你提出的方法,是唯一击败慕容垂的方法。纵使
加上你们荒人,燕人又士气受到重挫,但对方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配合慕容垂出神入化的
军事手段,我们能保月丘不失,已是非常难得。」
  又深深凝望在前方流过的桑干河,沉声道:「没有人能在战场上压倒慕容垂,在现今的
情势下更是没有可能办到,燕人对他像对天神般崇拜,便如南方北府兵对谢玄的崇拜,在燕
人的心中,天下间根本没有人能击倒慕容垂。假设你能当着燕人把他击败,慕容垂不败的形
象会被彻底摧毁,他的神话也完蛋了,由那一刻开始,北方天下再不是慕容垂的天下,而是
我拓跋珪的天下。」
  拓跋珪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向燕飞道:「我们和慕容垂的赌注,就是如果他赢了,我会
拱手让出平城和雁门两座城池,且退往长城外,否则他便须交出纪千千主婢。我对你有十足
的信心,正如燕人相信慕容垂是战场上不倒的巨人,我肯定没有人能在单挑独斗的情况下赢
我最好的兄弟。」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又有点难以相信,道:「谢谢你!」
  拓跋珪背着燕飞在石块坐下,双脚悬空,沉声道:「我现在最害怕一件事,那亦是慕容
垂扭转局势的唯一办法。」
  燕飞道:「是否怕他一方面把你牵制在日出原,另一方面却亲自领军,突击我们荒人部
队呢?」
  拓跋珪叹道:「如果慕容垂这 愚蠢,我是求之不得。现在的边荒劲旅,是天下最难缠
的部队,各种人材,应有尽有,高手如云,最难得的是自古到今,从没有过一支部队,全由
亡命之徒组成,人人自愿参与,为的是崇高的目标、边荒集的荣耀。在这样一支部队的全神
戒备下,袭击的一方反沦于被动,吃亏的亦只会是慕容垂。」
  燕飞皱眉道:「那你担心甚么呢?」
  拓跋珪沉声道:「我担心的是慕容垂于此关键时刻,放弃纪千千,把她们主婢送还你们,
如此我将陷于孤军作战之局。」
  燕飞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拓跋珪转过身来,盘膝而坐,道:「所以我用了一点手段,以令慕容垂不会忽然变得聪
明起来,我本想和你商量过才进行,时间却不容许我这 做。唉!你勿要怪我,为了拓跋族,
我是别无选择。」
  燕飞苦笑道:「说吧!唉!你这小子早前说的甚么别无选择,原来是另有含意。」
  拓跋珪微笑道:「你最明了我。昨夜之战结束后,我使人送了一封信给慕容垂,说只要
他肯交出纪千千主婢,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和手下安然返回中山,否则我会令他们没
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燕飞颓然无语。
  拓跋珪仍是以前的那个拓跋珪。以慕容垂对拓跋珪的仇恨,虽然明知拓跋珪说的是反话,
亦绝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交出千千主婢,否则颜脸何存?事实上他很难怪责拓跋珪,亦不想
荒人忽然退出,那将陷拓跋珪于万劫不复的绝境。说到底自己是半个拓跋族的人,如果发生
了那样的事,他只好和拓跋珪并肩奋力抗战,直至最后一口气。
  拓跋珪道:「我明白慕容垂,即使现今处于下风,仍有必胜的信心,他高傲的性格是不
容许他向我们屈服的,而交还千千主婢,正正是百词莫辩的屈服行为,收了我的信后,我最
害怕的情况将不会出现。如你能在敌我双方眼睁睁下击败慕容垂,将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表
面上看我似是没有为你设想,事实上我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你。小飞你能袖手旁观吗?」
  燕飞苦笑道:「你这小子,我真不知该感激你还是怪你。好吧!顺口向你说另一件事,
此战之后,你要让小仪解甲归田,任由他过自己的生活。」
  拓跋珪愕然道:「小仪这么怕我吗?」
  燕飞道:「你自己做过甚么事,心知肚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拓跋珪举手投降道:「甚么也好,只要你不怪我便成。」
  燕飞叹道:「你这小子,令我感到对不起荒人。」
  拓跋珪道:「没有那般严重吧!又怎关你的事呢?为了最后的胜利,我可以做任何事,
一切都是为大局着想。」
  燕飞道:「小仪的事,我当你是答应了。君子一言……」
  拓跋珪接口道:「快马一鞭。我会亲自和小仪说,保证不会阳奉阴违,你可以放心。」
  接着沉吟道:「在荒人抵达前,可肯定慕容垂不敢来犯,我希望你和向雨田能赶回去与
荒人会合,增强荒人的实力。」
  燕飞道:「如果慕容垂死守猎岭又如何呢?」
  拓跋珪欣然道:「那你们姬大公子制造的火器可大派用场,燕人真的可能没有一个人能
活着回去。慕容垂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何况他的兵力仍在我们联军之上。战争的事由我
来拿主意,你们只须配合我。」
  倏地弹将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既有了由你单挑慕容垂之计,我们要改变策略,
只要你们能安抵月丘,我会营造出你希望出现的形势,把纪千千主婢从慕容垂手上硬夺回来。
且为了减轻你对荒人的歉疚,我会尽所能减低荒人的伤亡,这是一个承诺,够兄弟了吧!」
  燕飞犹豫片刻,道:「你现在是完全接受了楚无暇哩!」
  拓跋珪叹道:「我不是不听你说的话,且是无时无刻都记着你的警告,可是经我对她长
时期的观察,她确有痛改前非之心,何况她对我直到此刻仍是有功无过,我怎忍心不予她改
过自新的机会。在你眼中,她或许是图谋不轨的妖女,但我只认为她是失去了一切的可怜女
子。我已成为她最后的机会,她是聪明的女人,该知如何取舍。」
  燕飞潇然道:「我首次希望是我看错了,而你是对的。」
  说罢站了起来。
  拓跋珪探手抓着他两边肩头,微笑道:「兄弟!还记得我们在边荒集重遇的情景吗?彷
似昨天才发生。其时苻坚以移山倒海之势,率领百万大军南犯,你更一点不看好我。看!世
易时移,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况?最令我高兴的,是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信任我,我会
全心全意的为你未来的幸福尽力,我是不会令你失望的。」
  燕飞坦然道:「在此事上,我是完全信任你。」
  拓跋珪叹道:「坐上这个位置后,和以前再不一样,往日关系亲密的人,距离都变远了,
小仪是个好例子,因为我们的想法再不相同。但只有你,仍是我最亲近的兄弟,不会因任何
事而改变,你唤我作小子时,我感到窝心的温暖。我们走的路虽然不同,但燕飞永远是我拓
跋珪最好的兄弟。」
  燕飞道:「我明白了!是时候回营地哩!」
  灯火映照下,纪千千移到正凭窗外望,忧心忡仲的小诗身旁,道:「没有甚么事,便早
点休息,你还未完全复元呢!」
  小诗担心的道:「外面发生甚么事呢?自今早开始,不住有受伤的人送到寨内来治理,
战争开始了吗?」
  纪千千道:「昨夜慕容垂领军攻击拓跋族的营地,现在看情况是无功而还,我们该高兴
才对。」
  小诗害怕的道:「既然如此,为何小姐今天整日愁眉不展?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纪千千心忖如果告诉她昨夜发生的事,保证可把胆小的她吓坏。挤出点笑容道:「一天
战争未分出胜负,我怎快乐得起来?更怕欢喜得太早。但从乐观的一面看,慕容垂当日大破
慕容永的情况将不会重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小诗凄然道:「小姐……」
  纪千千搂着她肩头,道:「有甚么心事,说出来给我听,让我为你解忧。」
  小诗泫然欲泣的呜咽道:「纵然燕公子和他的拓跋族人大获全胜,但我们……我们……」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纪千千把她搂入怀裹,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而她更晓得危机已迫在眉睫之前,当慕容垂
回来后,谁都不知道他会否再兽性大发。
  她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通知燕飞?这样做是否有害无益,徒扰燕飞的心神,打乱他的
计划?如燕飞不顾一切的来救她,结果会是如何?
  想得心惊胆跳时,风娘来了,直抵两人身后,道:「让老身先伺候小诗登榻就寝。」
  纪千千讶然朝风娘瞧去。
  小诗抗议道:「我仍未有睡意。」
  风娘探指戳在小诗胁下,小诗登时失去知觉,全赖纪千千扶着,才不致倒往地上。
  纪千千惊呼道:「大娘!」
  风娘神情木然的道:「我是为她好!」在另一边搀扶着小诗,把她送到榻子上去。
  纪千千无奈下为小诗盖上被子,不悦道:「为甚么要这样做呢?」
  风娘淡淡道:「听到吗?」
  纪千千注意力移往屋外,捕捉到正逐渐接近军靴踏地的声音。
  风娘朝屋内伺候纪千千主婢的几个女兵下令道:「你们给我到外面去。」
  女兵们呆了一呆,依言离开。
  风娘在纪千千耳旁低声道:「一切交由老身处理,小姐不用说话。」
  在风娘出手点昏小诗,纪千千便对她生出戒心,怕她对自己如法施为,此时方知误会了
她。
  足音抵达门外,一个汉人将领大步进来,目光落在纪千千身上,施礼道:「护军高秀和,
参见千千小姐,皇上有令,请千千小姐移驾。」
  风娘冷哼道:「皇上早有严令,千千小姐的事,由我全权负责,皇上想见千千小姐,我
怎会不知道的?」
  高秀和大感错愕,显然只是依令行事,没有想过会招风娘的不满,嗫嚅道:「皇上吩咐
下来的事,末将只是依令执行,请夫人包涵。」
  风娘道:「此事不合规矩,我要问清楚皇上,千千小姐才可随你去。」
  高秀和为难的道:「这个……这个……」
  风娘道:「不必多言,此事由我独力承担,皇上要怪罪,只会怪老身,不会怪到高将军
身上去。我现在立刻去见皇上,高将军可留在屋外,待我回来。」
  说毕再不理高秀和,径自出门见慕容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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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四 章 心态逆转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四 章 心态逆转
  卓狂生担心的道:「我们不在,不知费二撇是否撑得住边荒集的场面?」
  跟在后方的红子春怪笑道:「这个你放心,有财万事兴,而老费正是我们边荒集理财的
第一高手,只要管好财政,还有甚么场面不场面的?现在寿阳等若边荒集的兄弟城市,互相
呼应,任何场面都应付得来。」
  红子春身旁的庞义道:「最怕是姚苌之辈,见有机可乘,派人攻打边荒集,我们便变成
无家可归了。」
  卓狂生笑道:「这个我反一点也不担心,先不说姚苌自顾不暇,即使他有这个能力,亦
不敢冒这个险,长安离边荒集太远了,只要老费把所有人和粮资撤往寿阳,保证可把姚苌的
人活生生饿死。哈!」
  二千边荒战士,在星空下缓骑行军,右方远处是连绵不绝、起伏有致的太行山脉。
  休息一天后,他们兵分四路,每队二干人,沿太行山之西朝北推进,每人随身携带足够
五天食用的干粮,轻骑简甲,走来轻巧灵活,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据他们们的推测,龙城兵团被彻底击垮,将大出慕容垂料外,一时无法动员截击他们。
不过对慕容垂这个威震北方的无敌统帅,他们不敢掉以轻心,仍做足防袭的工夫。
  队与队间保持一里的距离,一半居前,一半在后,左右前后互相呼应。小杰领导的全体
风媒三十多人,比大队早半天出发,利用太行山的山险,在山脉高处放哨,只要敌踪出现,
肯定瞒不过他们。
  余下的七千战士,则采偏西的路线,押送运载粮食、物料和武器的骡车队,靠着左方的
黄河,朝平城而去。
  当慕容垂发觉他们沿太行山而来,势难对在日出原布阵的拓跋珪全力猛攻,因为他们的
全骑兵部队、可快可慢,如截断慕容垂退返猎岭的归路,即使慕容垂也要惨吃败仗。
  昼伏夜行,对一般战士是苦事,但荒人全是愈夜愈精神之徒,黑夜行军,反对他们有利。
  一切依计而行,随着不住接近主战场,荒人的情绪亦不住的高涨,虽然仍没有人想出如
何从慕容垂的魔掌里,救纪千千主婢出来的完善方法,但比之以前在千里之外的边荒集束手
无策,徒叹奈何,已不可同日而语。
  风娘进入帅帐,出乎她意料之外,慕容垂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神色平静,温和的道:
「坐!」
  风娘今回去见慕容垂,其实心存死志,纵然牺牲性命,她也要力劝慕容垂对纪千千不可
造次。在慕容鲜卑族裹,每一个人均晓得如此冒犯慕容垂,不论为的是甚么,都不会有好结
果的。
  风娘在一侧坐下,目光投往慕容垂。
  慕容垂似有点羞惭的避开她的目光,道:「大娘误会了,我请千千来,是要亲自向她赔
罪。」
  风娘弄不清楚这是否他发自真心说的话,不过她的确豁了出去,淡淡道:「自皇上派给
老身负责照顾千千小姐主婢的任务,老身心中一直有一句话想问皇上,到了今天,更有不吐
不快的感觉,请皇上赐准老身问这句话。」
  慕容垂的目光终于往她移去,叹道:「从小我们就一直情如姊弟,到今天情况并没有改
变,我或许不信任我的儿子,但却绝不会不信任你,否则当年就不会冒死罪放你和墨夷明一
条生路,直至今天我仍没有后悔当年的决定。你和墨夷明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没有问
过半句,风娘你现在却要来质询我吗?你要问的那句话,我已大约猜到是问甚么了,最好是
不要说出来,以免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
  风娘苦涩的道:「皇上对老身的大恩大德,风娘不敢有片刻忘怀,但我想要说出来的话,
却不能再藏在心裹,我更清楚只有我一个人敢说出来。」
  慕容垂回复冷静,道:「风娘是否要我释放千千主婢,把她们送往正麾军北上的荒人部
队呢?」
  风娘沉声道:「这是唯一能破拓跋珪的方法,如此荒人再没有继续北上的动力,荒人是
绝不肯为拓跋珪卖命的。」
  慕容垂胸有成竹的微笑道:「这确实是拓跋珪最害怕的情况,荒人得回千千后,会掉头
便走,留下拓跋珪孤军作战。所以这小子写了一封信给我,胡说八道甚么只要你把千千主婢
交出来,便放你一条生路,如此愚蠢的激将法,亦只有拓跋珪那低智小儿想得出来。」
  风娘喜出望外道:「皇上是不会中拓跋珪的奸计哩!」
  慕容垂从容道:「你对战争始终是外行,故只是着眼于一时的得失,致忽略了整体的形
势。对!表面看我的确是被逼在下风,小隆的军团几乎在雾乡一役全军覆没,荒人部队则挟
大胜的余威北上,气势如虹,昨夜我们突袭拓跋珪又无功而返,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们的兵
力仍是在对方的联军之上,如果正面交锋,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风娘色变道:「皇上仍是不肯释放她们主婢吗?」
  慕容垂淡然道:「试想想以下的情况,如果我把千千交给荒人,荒人立即撤走,拓跋珪
会怎么办呢?那时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死守月丘。拓跋族战士乃我燕族战士以外当今天
下最精锐的部队,当晓得再无退路后,每个人都会奋战到底,昨夜他们更展示出有守得住月
丘的实力,而只要他们能稳守一个月,我们的粮资箭矢,将出现吃紧的情况,将士也会因长
期作战和大量伤亡,生出思归之意,反对我们大大不利。」
  接着双目明亮起来,道:「可是若我任由拓跋珪和荒人会师,形势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
事。」
  风娘不解道:「如此拓跋珪实力大增,岂非更能守住月丘吗?」
  慕容垂微笑道:「这个当然。不过拓跋珪还可以只顾死守月丘吗?荒人是为何而来?他
们是妄想可以从我手上把千千夺走,绝不甘心留在月丘,不得不主动出击,那时主动会落入
我的手上,而拓跋珪与荒人之间将产生矛盾,成进退两难之局。例如只要我摆出撤走的姿态,
荒人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把千千带走吗?」
  一时间风娘乏辞以对。
  慕容垂欣然道:「你没有想到吧!现在千千已成了我们致胜的关键,亦只有把千千主婢
掌握手上,方有一举尽歼拓跋族和荒人的机会。当他们的兵力被削弱至某一程度,纵想守住
月丘也有心无力,我们不但可以收复失地,且可乘势夺下边荒集,令南人一段时期内没法北
上骚扰,我则清除了一切障碍,可安心用兵关内,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风娘心中一震,慕容垂确是看得透彻,荒人是为营救纪千千主婢而来,绝不会只安于守
住月丘,当他们主动出击,慕容垂便可凭优势兵力,削弱和打击他们。
  慕容垂微笑道:「风娘刚才是否想问我,我慕容垂究竟是以江山为重,还是以美人为重?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当两者只能选择其一,我会选江山,因为那关系到我大燕国的盛衰存
亡,我个人可以作出任何牺牲。」
  风娘呆看着慕容垂,呼吸急促起来。
  慕容垂道:「荒人诡计百出,而我则不能只顾看着千千主婢,保住她们主婢的重责落在
风娘你的身上。在我军之内,除我之外,只有你有胜过燕飞的本领。为了我们慕容鲜卑族,
你必须全力助我,为显示我的决心,必要时你可下手处决千千,那荒人将会发狂来攻,我们
便可以迎头痛击,尽歼敌人。」
  风娘感到头皮发麻,浑体冰寒,心中难过。她从没有想过,对纪千千情深如海的慕容垂,
竟会亲口作出杀死纪千千的指示。
  慕容垂又道:「为了我们慕容鲜卑族,为了在参合陂惨遭活埋的我族战士,风娘你必须
拋开对千千主婢的怜惜之意,全心全意的为我办好这件事。千千主婢已成诱饵,绝对不容有
失。你要设法安她们主婢的心,千万勿要让她们晓得我心中的想法。趁荒人仍在北上途上,
今晚我会进军日出原,倚桑干河设立营地,造成两军对峙的形势。事关我族存亡,我没有选
择,你也是别无选择。」
  风娘颓然道:「老身明白了!」
  慕容垂仰望帐顶,冷然道:「拓跋小儿!你太高估自己了,今仗将令你永远再没有翻身
的机会。」
  燕飞进入帐内,向雨田正盘膝打坐,在燕飞揭帐的一刻,睁开双目,奇光闪闪的看着燕
飞,紧张的问道:「如何?」
  燕飞点燃帐内的羊皮灯,到他身前坐下道:「他答应了。」
  向雨田讶道:「是否花了很大气力说服他,你的表情这 古怪的?」
  燕飞道:「刚好相反,是正中他下怀,他爽快答应。」
  向雨田警觉的从揭起的帐门望往帐外,皱眉道:「他去了哪里?」
  燕飞道:「他放心不下,亲自去巡视阵地的新布置,今晚我们会把削尖的木条,安装到
壕坑内去。」
  向雨田点头道:「这确是个有险可守的好地方,且后倚平城,粮草方面不成问题。」
  燕飞叹了一口气。
  向雨田不解道:「既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为何你却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燕飞苦笑道:「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或许是因敌我双方,形势均已改变过来,令我再不
是那 有把握。刚才小珪明示我们荒人必须听他的指挥调度。唉!你也知我们荒人都是桀骛
不驯之辈,习惯了自行其是,恐怕到月丘后,问题会立即出现。」
  向雨田同意道:「对!说到底,我们和你的兄弟的战争目标并不相同,战略亦会因此生
异,这个问题很难彻底解决。」
  燕飞道:「边走边想吧!」
  向雨田问道:「我们到哪里去呢?」
  燕飞道:「去和我们的荒人兄弟会合,坦白告诉他们现时的情况,或许有人能想出解决
的办法来。」
  建康。石头城。
  江岸旁泊着三艘双头舰,桅帆满张,随时可以解缆起航。
  刘裕立在登船的跳板旁,心中激动的情绪,确是难以言表。他奋斗多年,纵使在走投无
路的时候,仍不肯放弃,竭尽全力去争取的形势终于出现眼前。
  再没有任何人事,能阻止他去和桓玄正面对决,为淡真洗雪她的耻恨。他深心内清楚知
道,不论他成为了当今南方最有权力的人,又或是无名却有实的帝皇,淡真永远是他最钟情
的女子,他向她付出了全部的感情,为她遭到生命中最沉重的打击和创伤,也因她的屈辱和
死亡负起毕生没法弥补的遗憾。
  苦待的时刻终于来临,只有手刃桓玄,方可舒泄他积郁在心的仇恨。
  来送行的有王谧、王弘、蒯恩、刘穆之和江文清。
  刘裕的目光凝注在滔滔流过的江水上,迷茫的星空下,一重薄雾依恋在河面上,这道由
西面无限远处倾泻而来的大河,把他和桓玄连接起来,中间是没法化解的深仇大恨。
  刘裕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穆之身上。自己难道确是南方新朝的真命天子?否则刘
穆之这个超级谋士,怎会出现得这么及时,没有他,自己肯定应付不了建康波谲云诡的复杂
政治。
  他的目光转移到王谧身上,道:「我离开建康后,王大人至要紧稳住建康的情况。朝政
方面,请倚重穆之的意见;军事上,则由蒯将军负起全责,他们两人是我出师不在时的代表,
王大人可以完全信赖他们。」
  王谧恭敬领命。
  刘裕绝不怕王谧会阳奉阴违,现在王谧的名位权力,是来自他的赐予,他不因王谧曾效
忠桓玄而处死他,已是网开一面,何况还对王谧恩宠有加。
  蒯恩道:「大人放心去吧!我们不会辜负大人对我们的期望。」
  刘裕微笑道:「我很高兴蒯将军信心十足,记着如发生任何乱事,只要守住石头城,可
以应付任何突变。」
  蒯恩高声领命。
  王弘欣然道:「大人声威如日中天,如有人敢不自量力,便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裕微笑道:「记起当日我们在盐城并肩作战,对付海贼,到今天在这里殷殷话别,岂
是当初所能料及?回想前尘往事,有如一场春梦,令人感触。」
  王弘被他勾起情怀,道:「不知如何,自第一天认识大人,我便对大人生出信心。坦白
说,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对情况,但对大人,却是首次没有看错。」
  刘穆之笑道:「在最关键的情况下,作出最明智的选择,足可令人终生受用不尽。」
  刘裕微笑道:「请容我和文清说几句私话。」
  四人欣然点头。
  刘裕把江文清牵到一旁,低声道:「我离去后,文清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胡思乱想,以
免影响……」
  江文清嗔怪的打断他道:「知道哩!你也要小心行事,勿要轻敌大意。」
  刘裕道:「我会比以前任何一刻更小心,当我回来时,会带着桓玄的首级,以祭岳丈大
人在天之灵。」
  江文清柔声道:「只要桓玄授首裕郎刀下,我心中的恨意将可烟消云散,其它一切再不
介意。」
  刘裕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自江文清怀孕后,她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仇恨的死结解放
出来,再不着意过去了的事,而是放眼美好的将来。
  自己的百结愁怨,也能得解吗?
  江文清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我会懂得照顾自己。谨祝裕郎此去一帆风顺,旗开得
胜,凯旋而归。」
  刘裕一阵激动。
  他终于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再非像以前般有心无力。道:「朝廷的事,自有穆
之先生和小恩去应付,文清不要费神,我们的孩子才是最重要。」
  江文清粉脸一红,垂首轻轻道:「真唠叨!现在的江文清,只想做个好妻子和慈母,其
它的都不关我的事。」
  刘裕呵呵一笑,拉着江文清的手回到登船处,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登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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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五 章 最后机会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五 章 最后机会
  燕飞睁开眼睛,星空旷野映入眼帘,意识重新进入他的脑海,颇有重返人世的感觉。
  向雨田坐在他左方十多步外一块大石上,朝他微笑道:「燕兄从千千小姐处得到甚么有
用的情报呢?」
  燕飞别头朝日出原的方向望去,仍可隐见月丘上拓跋珪营地的灯火,吁出一口气道:
「慕容垂反击了,猎岭的燕兵拔营离开,山寨的防卫却大幅加强,显是怕我们劫寨救人。」
  向雨田道:「纪千千在这两天有没有见过慕容垂呢?」
  燕飞苦涩的道:「千千是欲言又止,但我感到她充满焦虑,于是我告诉她现今是最关键
的时刻,她绝不可以有任何事瞒着我,否则我会作出错误的决定,她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
出来。」
  接着把纪千千道出的内容,没有丝毫隐瞒的告诉向雨田。然后叹道:「我的心有点乱,
情况似乎非常不妙。」
  向雨田沉吟片刻,点头道:「风娘的转变很奇怪,之前她是豁了出去的全力维护纪千干,
但见过慕容垂后,她反变得冷淡起来,更没有只字片言提及见慕容垂的情况,教人奇怪。
  燕飞道:「千千说感觉到风娘心情沉重,似是正陷于没法解开的矛盾和痛苦中。」
  向雨田拍腿叹道:「风娘被慕容垂说服了。」
  朝燕飞瞧去,双目奇光闪闪的道:「风娘当然不会为慕容垂一己的私欲而屈服,而是被
慕容垂晓以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义,不得不再次站往慕容垂的一边,由纪千千的维护者,变成
纪千千的看管人。」
  又道:「我忽然有很大的危机感,如果今晚我们想不出办法,会输得很惨。」
  燕飞皱眉道:「有这么严重吗?」
  向雨田道:「我是旁观者清。我有个猜测,就是慕容垂在民族大义和纪千千之间,已作
出了选择,也令他超越个人的私欲,回复冷酷无情、无敌统帅的本色,纪千千再非他的心障
反是致胜的关键。」
  燕飞色变道:「他可以如何利用她们主婢?」
  向雨田道:「你该晓得答案,例如慕容垂向我们发出警告,如三天内我们荒人不立即撤
走,他会当众处决纪千千主婢,那时我们怎么办呢?如果冒死进击,将正中慕容垂下怀。你
的兄弟肯同意这样去送死吗?」
  燕飞叹道:「大概不会。我有个感觉是小珪昨夜被慕容垂打怕了,故而认为唯一可行之
计,是由我单挑慕容垂。他且说过会尽量减低荒人的伤亡,而只有死守月丘,方可把伤亡减
到最低,我太明白他了。」
  接而双目毅机遽盛,道:「我们可否博他一铺,趁慕容垂把千千她们送往日出原之际,
下手劫人。」
  向雨田道:「成功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慕容垂绝不会容我们得手,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燕飞痛苦的道:「我们还有甚么办法可想呢?」
  向雨田皱眉苦思,道:「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再不是拓跋珪与我们之间的矛盾,而是
纪千千主婢牢牢掌握在慕容垂手上,令他占尽上风,控制主动。但假如我们能营造一种形势,
使慕容垂不敢动她们半根毫毛,我们一战定输赢的大计仍可进行,且不愁慕容垂拒绝。」
  燕飞一震道:「你是否想到办法?」
  向雨田惆怅尽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任慕容垂兵
法如神,智比天高,仍没有想过我们有和纪千千远距离对话的方法,从而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我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设法烧掉他的粮草。」
  燕飞呆了一呆,接着双目明亮起来。
  向雨田道:「此战慕容垂筹划多时,粮草储备肯定充足,令他进可攻退可守,几陷于不
败之地。如果他的粮草被烧掉一半,加上龙城兵团的数千败军伤兵,将不能支持至他退返中
山,他将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燕飞点头道:「对!若他只剩下五天的粮食,那时守不能守,退不能退,只余接受我挑
战的份儿。」
  向雨田笑道:「到时或许只须百辆粮车,可把纪千千主婢换回来,形势会完全扭转过
来。」
  燕飞道:「可是慕容垂有龙城军团作前车之鉴,定会看紧粮仓,不会容我们得手。」
  向雨田欣然从怀裹掏出藏有圣舍利的链子铁球,从容道:「别忘记我高来高去的绝技,
当日边荒集高手如云,却没有人能摸着我的衣角,何况现在还有你来配合我。小弟囊内尚有
十个姬大少制造的毒烟榴火炮,足可烧掉慕容垂十座粮仓。」
  燕飞道:「可是我们并不晓得山寨内哪座是粮仓,而情况根本不容许我们逐一寻找。」
  向雨田道:「粮仓通常该设在远离敌人的地方,在山寨内便该是寨内中央,任敌人在寨
外放射火箭,仍难殃及粮仓。何况我有一项本领,就是能凭鼻子嗅到沙漠裹水的气味,使我
可在干旱的沙漠寻得绿洲水源,虽然及不上方总巡的灵鼻,但在这么一个山寨内将可大派用
场。」
  燕飞精神大振道:「要我如何配合你呢?」
  向雨田道:「你装作硬闯山寨去营救纪千千,能制造愈大的混乱愈好,
  我们不但要放火,还要阻止敌人救火。」
  燕飞道:「何时行动?」
  向雨田道:「当然是今晚,如果让慕容垂带走粮食,又或把粮食分散往不同地方储存,
我们将失去机会。慕容垂设粮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人来烧粮,我们成功的机会极大。」
  燕飞跳将起来,道:「去吧!」
  拓跋珪立在平顶丘,神色凝重地俯视东面平原移动着数以百计的火把。
  楚无暇疑惑的道:「慕容垂在玩甚 把戏?使人持着火把在两里外处或进或退,左右移
动。」
  拓跋珪沉声道::冱是燕人著名的火舞,更是慕容垂的惑敌之计,危险隐藏在火把光不
及的暗黑中,如果我们依火把光判断燕兵的位置和布置,妄然出击,肯定吃大亏。」
  楚无暇不解道:「族主既然没有出阵攻击,显是看破慕容垂的诡计,慕容垂为何仍不撤
回去呢?」
  拓跋珪道:「慕容垂的目标并不是要引我出击,而是要令我不敢出击。」
  楚无暇愕然道:「慕容垂究竟要干甚么?」
  拓跋珪沉声道:「他是要夹河立营设阵,与我们形成对峙的局面。唉!」
  楚无暇道:「如此不是正合族主之意吗?族主为何叹气呢?」
  拓跋珪苦笑道:「慕容垂毕竟是慕容垂,这-着是连消带打,害我们彻夜无眠,明天更
没有精力去骚扰他。自昨夜激战后,我们-直没好好休息过。」
  此时火把光朝他们的方向移来,直抵里许外近处,五百个燕兵齐声呼喊,战马同时嘶鸣,
摆出挑衅的情状。
  楚无暇道:「有甚么关系呢?荒人未至,族主该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
  拓跋珪道:「我不是为自己叹息,而是为我的兄弟燕飞惆怅,慕容垂断然离开猎岭,移
师日出原,是因他掌握到今仗成败的关键。」
  楚无暇摇头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慕容垂首要之务,是要在日出原立足,设立强大的阵地。月丘已被我们占
据,慕容垂唯一可凭之险,便是桑干河。只要他夹河设置营地,将主力部队部署在河的南岸,
粮食物资武器则储于北岸,可说已是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凭其优势的兵力,我们
实没法奈何他,幸好慕容垂也奈何不了我们。」
  楚无暇道:「如相持不下,最后退兵的肯定是慕容垂,族主为何如此忧虑?」
  拓跋珪惨然笑道:「问题是纪千千在他的手上,他会如何利用纪千千,真的令我感到害
怕。」
  楚无暇明白过来,难怪拓跋珪会为燕飞唉声叹气。
  拓跋珪道:「刚才我内心有两个想法在剧烈斗争着,一个想法是倾全力出击,务令慕容
垂难以得逞;另一个想法是留在这里,甚 都不要做。你现在该知是哪个想法赢了。」
  楚无暇一颤叫道:「族主!」
  拓跋珪叹道:「燕飞是天下间唯一能使我感情用事的人,可是我的理性仍是占了上风,
也使我感到愧对燕飞。唉!人生为何总是令人无奈。」
  楚无暇深切体会到拓跋珪内心的矛盾,一时说不出话来。
  向雨田唤道:「我的娘!差点痛失良机。」
  从山脊看下去,猎岭的山寨处处是猎猎燃烧的火炬,映得寨内寨外明如白昼,其戒备的
森严,远在两人估计之上。
  向雨田对粮仓所在的猜测完全绝对的被证实,因为位于正中的二十多幢房舍,大部份中
门大开,一包包的粮货送往等候的骡车上,一俟货满,骡车实时开出,加入直通寨门大路上,
像蝼蚁般衔着尾巴一辆接-辆的骡车大队去,往日出原的方向缓缓而行。卸货后的空骡车则
不住折返,好作另一轮的运送,形成来去两队见首不见尾或见尾不见首的骡车长龙。
  寨墙上满布弓箭手,环绕寨墙的数十座箭楼亦挤满了人,人人打醒精神,监察远近的情
况,只要有敌人出现,肯定立遭数以百计劲箭同时招呼,纵然燕飞有挡箭的本领,也绝对没
法幸免。
  寨内道路交处,布署着一组又一组全副武装的战士,粮仓顶处也有箭手站岗,换了来
犯者不是燕飞和向雨田,谁都要徒叹奈何,临阵退缩。而假设两人仍有别的选择,也不会以
身犯险。
  燕飞叹道:「好-个慕容垂,深明此仗胜败的关键,我猜他会放弃猎岭的山寨。如须撤
返中山,便改采太行山北端的军都关,把山寨一把火烧掉。」
  向雨田道:「慕容垂高明得教我心寒,若不是你老哥从纪千千处得到实时的情报,我们
将失之交臂。过了今夜,慕容垂已把粮资转移往无隙可乘的平野之地。」
  燕飞皱眉观察五十丈下的山寨,道:「你仍有把握吗?」
  向雨田问道:「慕容垂在下面吗?」
  燕飞闭上双目,半晌后睁开来,道:「千千已到日出原去,看来慕容垂亦到了那里去主
持大局。」
  向雨田舒一口气道:「没有像慕容垂和风娘那级数的高手坐阵,大添我们成功的机会,
只要你能烧着大寨正门一段路的数辆运粮车,便可制造我们所需的混乱,骡子可没有性的,
对吗?」
  燕飞道:「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那裹去,需小半个时辰。」
  向雨田摇头道:「太花时间了,我可以把你送入寨内去。」
  燕飞愕然道:「那和送死有甚么分别?」
  向雨田道:「办法不是没有的,可是你必须回复状态,否则肯定是去送死。」
  燕飞心中一震,向雨田说得对,自晓得纪千千险被慕容垂所辱,他一直心神恍惚,全赖
向雨田来出主意。
  向雨田续道:「只看你到此处后,不能立即感应到纪千千是否正身在寨内,便知你因过
度关心纪千千,致心神失守,阴神与阳神无法浑然为一,精神功力大打折扣。如果你不能回
复过来,不但你老哥性命难保,小弟也要赔上一条命。」
  燕飞浑体生寒,全身如遭雷殛,倏地清醒过来,精神进入晶莹剔透的道境。
  向雨田立生感应,喜出望外道:「燕飞你真行,令我佩服的燕飞又回来了。」
  燕飞道:「说出你的办法。」
  向雨田压下心中兴奋的情绪,双目异芒烁闪,沉声道:「我可以运劲让你横渡三十丈的
距离,直抵寨墙处,保证敌人骤然惊觉时,已来不及发箭,纵有一两个反应特别快的人,及
时射箭,但也没法拿得准头。千万别让任何人缠上你,只要你用寨墙借力,可到达最接近的
屋脊,那时敌人投鼠忌器,外围的箭手将对你再没有威胁,这是第一步。」
  燕飞点头道:「第二步又如何?」
  向雨田道:「在降落屋脊前,你必须掷出毒烟榴火炮,让毒烟迅速蔓延,覆盖着粮仓一
带的广阔范围,方便我行事。」
  燕飞道:「我哪来时间点燃榴火炮的火引呢?」
  向雨田道:「寨内火把处处,只要你把榴火炮投在火把处,便可以借火,凭你老哥的本
领,该是轻而易举的事。然后你趁乱直闯寨门的位置,抢火把去烧粮草,惹起更大的混乱,
到听得我以长啸示意,立即溜回这里来看热闹。」
  燕飞叫绝道:「好计!」
  向雨田掏出六个榴火炮,逐一递给燕飞,让他藏在腰怀处,道:「你先笔直腾起,我会
拍上你的脚底,送君入寨。」
  燕飞倏忽闾功力提升至颠状态,示意道:「准备!」
  向雨田道:「记着勿要施展小三合的招数,否则传了入慕容垂耳内,会令他不敢和你交
手,明白吗?」
  燕飞轻松笑道:「可以不开杀戒,我是绝不会杀人的。」
  说毕从伏处两手按地,往上腾窜,向雨田吐气轻叱,两掌闪电推出,正中燕飞靴底。
  燕飞像离弦之箭般冲天而去,剎那间横过崖壁与寨墙间遥阔的空间,飞鹰翔空般往山寨
的外围投去。
  寨墙和箭楼上惊呼迭起,人人慌忙把弓箭上弦,但大部份人一时仍未弄得清楚来敌在哪
里,看到者则已来不及发射。
  燕飞像一道电光般,剎那间来到山寨东寨墙上方,守在墙头的箭手纷纷弯弓搭箭,却都
迟了一步。
  燕飞两掌下推,强大的掌劲众成流,如若暴风般向落点的敌人狂压下去。
  敌人纷纷往后挫跌,变作滚地葫芦,不要说放箭,一时哪还爬得起来。
  整个山寨的敌人被惊动了,叱喝声此起彼落,战号急呜。
  「蓬!」
  掌风拍在墙头处,燕飞就借那反震之力,凌空一个翻腾,斜斜的往中央的粮仓投去。
  劲箭从各处楼房射出,但正如向雨田预料的,不是射空,便是不及,纷纷落空。
  燕飞两手从怀中掏出榴火炮,以连珠的手法掷出,命中分布在粮仓一带的多支火炬。
  「砰!砰!砰!」
  随着榴火炮一个接一个燃烧爆炸,一团团的黑烟旋卷而起,迅速蔓延,转眼已把粮仓一
带的地域没入毒烟裹去,且还不住扩散。
  姬别制的榴火炮,是以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混合火药装成,产生的毒烟虽非致命,
却足可使吸入毒烟者口鼻流血,刺激敌人眼目,瘫痪敌人的战力,一时间原本戒备森严的敌
寨,乱作一团。未受波及处的敌人,亦被毒烟所阻,兼视野不清,无从施援。
  燕飞运转真气,使个千斤坠,抵达实地。
  四周全是慌张的敌人,发狂的骡子,且因毒烟迷眼,茫不知燕飞来到身旁。
  燕飞晓得成功在望,哪还敢犹豫,在黑烟里闭气疾行,顺手夺来一支火把,朝塞满粮车
直通寨门的主道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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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六 章 终极考验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六 章 终极考验
  「千千!千千!」
  「燕郎!」
  燕飞在心灵的奇异空间问道:「千千你在哪裹呢?」
  纪千千应道:「我现正坐在马背上,小诗在我身旁,位置是桑干河的南岸,可以远眺你
兄弟拓跋珪的阵地。燕郎啊!发生了甚么事呢?山寨起火了,燕人都显得很慌张,慕容垂亦
驰返猎岭去了,我从未见过慕容垂这样的神色,他害怕了。」
  燕飞道:「你身边还有甚么人?」
  纪千千道:「除风娘外,还有十多个女兵和百多个燕族战土,他们该属慕容垂的亲兵系
统,全是精锐的战士,其中有几个更是高手。」
  燕飞道:「千千不用害怕,山寨的火是我们放的,目的是烧掉慕容垂的粮草,现在成功
了,余粮将不足以支持慕容垂返回中山,令慕容垂陷于绝境,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以你
们来换取安全撤退。」
  纪千千的喜悦如潮水般涌进燕飞灵神的天地去,呼道:「燕郎啊!」
  燕飞道:「千千再不用担心慕容垂兽性发作,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是不敢伤害你,因为
你已成为他唯一的谈判筹码,失去你是他负担不起的事。」
  纪千千答道:「明白了!我会以死相胁,教慕容垂不敢造次。」
  燕飞道:「千千只要耐心多等二天,待我们的荒人兄弟到达,一切可以依计划进行。说
不定凭百辆粮车,可逼慕容垂把你们交出来。我要走哩!」
  纪千千欢喜的道:「燕郎珍重!我和小诗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燕飞睁开眼睛,山寨的情况映入眼帘,寨内大部份房舍均被波及,整个山头陷进浓烟裹,
如此猛烈的火势,再没有任何人力能阻止。
  向雨田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慕容垂劣势已成,士气更受到最沉重和致命的打击,
任他三头六臂、兵法如神,也乏回天之力。我们可以走哩!」
  燕飞由衷的道:「谢谢你!」
  向雨田探手搭上他的肩头,微笑道:「我至少有一半是为自己的小命着想,因为我曾当
众许诺,在救回纪千千主婢前绝不退缩。哈!」
  燕飞笑道:「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脊,此时第一线曙光,出现在柬面的地平处。
  拓跋珪立在乎顶丘上,神情古怪看着远方猎岭不住冒起的黑烟。在他两旁的楚无暇、长
孙嵩、叔孙普洛和一众亲兵,人人脸露疑惑之色,反是对正于五里许外,建立起夹河壕阵刍
形的燕营没有着意留神。
  叔孙普洛道:「或许是慕容垂下令烧寨,以免手下因有退路而斗志不强,此为破釜沉舟
之计。」
  长孙嵩摇头道:「可供六、七万人支持一段长时间的粮草,岂是一夜半昼能从崎岖难行
的山区,全转移往日出原,慕容垂方面肯定出了严重的事故。」
  叔孙普洛道:「天气这般潮湿,绝不会失火,除非……唉!但怎么可能呢?」
  拓跋珪瞥身边的楚无暇一眼,暗忖当有手下大将在场,楚无暇会知机的不发一言,安守
本份,如此知情识趣,确是难得。淡淡道:「没有可能的事已发生了。」
  长孙嵩愕然道:「谁人能在燕人全神戒备下,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货?」
  拓跋珪油然道:「燕飞再加上一个向雨田,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话犹未已,燕飞现身右方丘缘处,眨眼间来到众人身旁。
  拓跋珪雄躯一震,向燕飞道:「兄弟!是你们干的吗?」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连忙后退,让燕飞直抵拓跋珪身旁,燕飞颔首应道:「我们至少烧掉
慕容垂一半的粮食,加上龙城兵团的损失,慕容垂即使缩食,该捱不过十天,纵然他立即退
兵,返中山途上也要粮绝不继。」
  拓跋珪双目亮了起来,道:「没有三、四天准备工夫,他休想撤军,何况我会令他欲撤
不得,进退两难。」
  长孙嵩道:「如果慕容垂立即使人飞报中山,而假设中山的慕容宝能在数天之内筹集大
批粮食,但没有二十天的时间,也休想送到日出原来,慕容垂现在可说是陷于绝境,我们大
胜可期。」
  燕飞摇头道:「慕容垂是不会退兵的,因为他手上有凭借,非是处于一面倒的劣势。」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道:「向雨田在哪里?」
  燕飞道:「他去通知荒人,着他们进军至燕人营地南面,布阵立营,好与我们成犄角之
势,制衡慕容垂。」
  拓跋珪皱眉道:「这似乎与我们原先议定的计划不同。」
  燕飞平静的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私下说。」
  拓跋珪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道:「你们全给我退往丘下去。」
  长孙嵩和叔孙普洛交换个眼神,领头下丘去了,众亲兵慌忙跟随,楚无暇在拓跋珪另一
边轻抚一下拓跋珪手背,这才去了,转眼问众人走得干干净净,丘上只剩下拓跋珪和燕飞。
  拓跋珪叹道:「说罢!我的好兄弟!」
  燕飞淡淡道:「昨天当你答应由我挑战慕容垂,你心中并不认为那是可行的,对吗?」
  拓跋珪苦笑道:「那时我心中怎么想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肯支持你。燕飞毕竟是燕飞,
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变成事实。以前若慕容垂接受你的挑战,他便是蠢蛋笨货,但现在已成他
唯一的机会,因关系到他慕容鲜卑族的生死存亡。你心中有甚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燕飞道:「我要向慕容垂提出一个他没法拒绝的要求,就是以他的安全撤走,换回千千
和小诗。」
  拓跋珪颓然道:「这是行不通的,你送他足够的粮食后,他大可以翻口不放人。在这种
情况下,没有协调的可能性,根本是行不通的。」
  燕飞道:「先不谈论是否行得通的问题,回答我你是否肯作出这样的牺牲?」
  拓跋珪苦涩的道:「你不明白我!」
  燕飞平静的道:「错了!我比任何人更明白你。」
  拓跋珪朝他望去,双目射出愤慨的神色,摇头道:「你的话我绝不同意。你明白我甚么
呢?或许你对我的了解的确远超过其它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人与人之间互相的了解有多大的
极限?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立的,都是被切断的个体,当我在参合陂下达把降兵活埋的一刻,
你能明白我心中的感受吗?那是你燕飞没法明白的心情。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绝对的孤
立,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方可以击败慕容垂,如果我不这样做,异日被活
埋土下的将是我的族人。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我拓跋族,而一切苦果,都要由我独力承担。
你知道我心中的惶恐和痛苦吗?你晓得我害怕睡觉吗?在无人的深夜裹,我会从噩梦中惊叫
醒来,但一切只能默默忍受。我很想可以像你在边荒集般以喝酒来麻醉自己,但我却要苦苦
克制,谁愿为一个酗酒的醉鬼卖命?燕飞!你来告诉我,你明白我吗?」
  燕飞乏言以对。
  拓跋珪眼神转柔,惨笑道:「我期待一生的机会终于来临。坦白说,即使兵力对等,我
若和慕容垂正面对撼,我仍是败多胜少,这方面我有自知之明,只有在不对等的情况下,我
方能打败他。而这情况正出现眼前,你却来逼我放过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你明白我心中的矛
盾和痛苦吗?」
  燕飞颓然道:「我还可以说甚么呢?」
  拓跋珪仰天悲啸,似要尽泄心中激愤的情绪,然后倏地回复冷静,微笑道:「兄弟!我
说这番话,不是要伤害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我的感受。哈!说出来后,反而舒服多了。让我
告诉你我心中的决定吧!只要能把千千主婢从慕容垂手上夺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作
任何的牺牲,只有一个条件。」
  燕飞本已绝望,闻言大感错愕,道:「甚么条件?」
  拓跋珪欣然道:「在说出条件前,我想先说明为何我肯答应你,道理很简单,因为这是
你最后一个机会,错过了便要抱憾终生,而我纵然放虎归山,但将来却未必一定会输。」
  接着目注燕飞,微笑道:「说到底我远比慕容垂年轻,时间是站在我这一边。」
  燕飞心中暗叹。拓跋珪怪自己不了解他,或许自己是没法完全明白他,又或许人与人之
间是永远没法完全的了解对方,正如拓跋珪也不会明白燕飞的心态。
  自晓得仙门之秘后,燕飞对生命已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人间世他虽只是过客的身
份,但他和纪千千的爱却是永恒的,为能与纪千千携手共赴洞天福地,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投身他最厌恶的战争,便如拓跋珪为了拓跋族的兴替存亡,作出任何的牺牲,这亦是他
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如果有别的选择,他绝不愿拓跋珪因他而痛失苦待的良机。
  拓跋珪续道:「我的条件便是你必须公然挑战慕容垂,在千军万马前挫败他,把他作为
北方第一人的招牌拆下来。」
  燕飞明白过来,更感到拓跋珪这个条件是他可以接受的,且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当然此
亦为一场豪赌,赌的是燕飞能在有顾忌的情况下,漂漂亮亮的打败慕容垂。
  点头道:「便如你所言。」
  拓跋珪道:「你有把握在不伤他性命下击败他吗?」
  燕飞道:「我会尽力而为。」
  拓跋珪沉声道:「必要时伤他的性命,总比让他击败你好。」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拓跋珪笑道:「我放心哩!待你的荒人兄弟来后,慕容垂败局已成,我们便向他下战书,
指明要他在两军对垒的情况下与你进行决斗,如果赢的是他,我们立即献上百辆载满粮食的
骡车,你从此不再过问纪千千的事,我则立即率军撤返盛乐,在我有生之年,不踏进长城半
步。」
  燕飞心中一震,道:「小珪!」
  拓跋珪道:「我们的提议,必须是慕容垂不能拒绝的。假设赢的是你,慕容垂须放纪千
千主婢回来,而我们仍赠他百辆粮车,以免他有缺粮之虞。我和慕容垂须当众立下誓约,教
谁都不敢失信于天下。」
  燕飞叹了一口气。
  拓跋珪皱眉道:「我说的,不正是你心中昕想的吗?为何你仍像满怀忧虑的样子?」
  燕飞苦笑道:「我在害怕。」
  拓跋珪讶道:「害怕甚 ?」
  燕飞凝望他的眼睛,道:「我怕你骗我!」
  拓跋珪失声道:「骗你?」
  燕飞神色凝重地缓缓道:「当我击败慕容垂的一刻,将是燕军最脆弱的一刻,如果你把
握时机,挥军进击,大有可能击溃燕人,我就是害怕你不肯错过那个机会。」
  拓跋珪回望他好半晌,点头道:「你的确比别人明白我,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曾起过
这个念头。但你放心吧!我早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我不想内疚终生,觉得对你不起,不是
因你为我做过的事,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我拓跋珪骗你,教我拓跋珪亡国减族,
不得好死。这样够了吗?」
  燕飞歉然道:「算我错怪了你。」
  拓跋珪移到燕飞身旁,探手搂着他肩头,遥指慕容垂的营地,吁出一口气道:「兄弟!
你未来的幸福就在那里。自你娘去后,我一直千方百计想令你快乐起来,但总没法成功。现
在唯一的解药就在眼前,我拓跋珪会这么残忍,一手破坏你的未来吗?在此事上你可以绝对
的信任我,而我们之间互相的信任,正是此战成败的关键。」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他清楚拓跋珪的为人,虽然在很多事上不择手段,但绝不会拿本族
的存亡来发誓,这证明了他的诚意。
  拓跋珪道:「你有想过一种情况吗?」
  燕飞道:「是否慕容垂不肯应战,只以千千和小诗威胁我们荒人立即退兵呢?」
  拓跋珪哑然笑道:「我想的是另一种情况,慕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因为在缺粮的情况
下,伤害你的千千,慕容垂肯定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我想到的,是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
不肯依诺把千千和小诗交出来。」
  燕飞道:「那时我们将别无选择,只好全力进攻,与慕容垂决胜沙场。」
  拓跋珪沉吟片晌,苦笑道:「这恰是我最害怕的情况。慕容垂的兵力仍在我们之上,如
果他蓄意激怒我们,引我们进击,主动权将操控在他手上,吃大亏的会是我们。所以我们必
须有心理准备,在任何情况下也要忍,直忍至慕容垂粮尽,我们便赢了。」
  燕飞色变道:「如果他处决了千千和小诗又如何?」
  拓跋珪苦笑道:「你想为她们报仇,定要死忍,这是唯-击败慕容垂的方法,单打独斗
他该非你的对手,可是在沙场上,却从没有人能奈他的何。我们纵有拼死之心,但始终是血
肉之躯,只逞勇力必败无疑。」
  燕飞颓然道:「明白了!」
  拓跋珪微笑道:「小飞你千万勿要气馁,战场上千变莴化,机会不住呈现。凭你的蝶恋
花,加上向雨田,只要能掌握敌人的某个破绽弱点,说不定能创出奇迹。」
  燕飞回复乎静,点头道:「我是绝不会失去斗志的。向雨田正在等我,我要去了。」
  拓跋珪放开他,肃容道:「我会尽一切力量,为你从慕容垂手上把美人夺回来。」
  燕飞拍拍他肩膀,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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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七 章 战争前线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七 章 战争前线
  刘裕船抵寻阳,举城欢腾,民众争相出迎,在刘毅、何无忌、魏泳之、程苍古、老手、
高彦等簇拥下,进入太守府。
  于大堂坐下后,刘裕无问桑落洲之战,刘毅立即眉飞色舞、绘影绘声,详细报上。刘裕
只看何无忌等人的神色反应,便知刘毅夸大了自己的功劳,不过在这等时刻,哪来闲情与他
计较。
  刘裕听毕先夸奖众人,然后问起桓玄的现况。
  众人目光都落在高彦身上,显然这个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即使远离边荒,仍是消息最灵
通的人。
  高彦欣然道:「桓玄令我想起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他在荆州的底子确是非常深厚,就
在返回江陵的二十多天,集结了二万兵力,战船一百余艘,武备完整,表面看来确是阵容鼎
盛,但我们都晓得他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刘裕微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是桓玄最精确的写照,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必须和他斗智斗力,否则纵能胜他,亦要伤亡惨重,不利将来。」
  又笑问道:「为何不见小白雁呢?」
  高彦若无其事轻松的道:「我的小雁儿虽已为人妇,可是仍是那么害羞,怕见大人。」
  他的话登时惹起哄堂大笑。
  程苍古瞇着眼阴阳怪气的道:「小白雁何时嫁了你呢?我好象没喝过你们的喜酒。」
  高彦没有丝毫愧色的昂然道:「迟些补请喜酒,包管不会收漏了你赌仙的一份贺礼。」
  刘裕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遥想当年在边荒集高彦初遇小白雁立即晕其大浪、神魂颠倒
的傻模样,似才在昨夜发生,当时自己还严词警告他,劝他勿惹火焚身,那时怎想得到,竟
然会是一段天赐良缘的开始。世事之难以逆料,莫过于此。
  何无忌道:「告诉大人,保证大人你也不会相信,前天桓玄竟派人来游说我们,说如果
我们肯撤离寻阳,把军队解散,可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的娘!桓玄是否正在作梦
呢?」
  魏泳之嗤之以鼻道:「他正是痴人说梦。」
  刘裕皱眉道:三逗显示桓玄仍是信心十足,他为何这 有信心呢?」
  刘毅道:「说到底仍是高门和寒门对立的心结作祟。荆州一带城池的将领,全是出身高
门大族,更累世受桓家的恩惠庇荫,对大人自是抱怀疑的态度,故而桓玄方能在这 短的时
间内重整兵力,集结大军。现时巴陵的两湖军已移师寻阳,毛修之则守着白帝城,不敢妄动,
令桓玄可全力对付我们。以桓玄的狂妄自大,加上顺流之利,大有可能于我们北上途中,顺
水反扑,我们仍不是占尽上风。」
  尽管刘裕对刘毅心存芥蒂,但亦不得不承认刘毅这番话有见地,并想到如果他真的成了
自己的敌人,绝不容易应付。
  点头道:「宗兄所言甚是。所以若要击垮桓玄,不可只凭勇力,必须无分化桓玄的支持
者,否则纵能斩杀桓玄,仍是后患无穷。」
  接着又道:「各位有甚么好提议?」
  众人均脸露难色,正如刘毅所言,高门和寒门的心绪并非朝夕间发生的事,两者间没有
信任的基础,高门将领支持桓玄,不是对桓玄有好感,而是希望保着特权和利益。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桓玄和荆州将领的关系,骤眼看似是牢不可破,事实上是非常脆
弱,只要我们能让他们晓得利益不会受损,当可达到分化他们的目标。」
  程苍古皱眉道:「问题在他们根本不信任我们,更不要说在他们心裹根本看不起寒人。」
  刘裕道:「我们可以用诚意打动他们。」
  刘毅道:「如何令他们感觉到我们的诚意?」
  刘裕问道:「我们可以从支持桓玄的人中,找出一个声誉高且有影响力的人来,作点的
突破。便如我在建康重用王谧,立即安定了建康高门的心,现在则是重施故技,但保证有神
效。」
  众人无不精神大振。除程苍古和高彦外,人人清楚王谧效应的威力。
  何无忌的脑筋灵活起来,道:「这样的一个人,非桓玄的大将胡藩莫属,此人忠良正直,
在荆州声誉极高,但一向不为桓玄所喜,虽然如此,要说动他却不容易。」
  刘裕道:「若让他晓得桓玄毒杀己兄又如何呢?」
  程苍古拍腿道:「此正为削减荆州军民对桓玄支持的绝计,可是大人有真凭实据吗?」
  刘裕信心十足的道:「人证物证,早给桓玄毁灭。不过我已掌握桓玄弒兄的确切情况,
而胡藩该是清楚当年桓冲忽然病死的情况的人,只要以当年的事实印证我的话,他当懂得作
出正确的判断。此人现在哪裹?」
  魏泳之答道:「胡藩是有份参加桑落洲之战的荆州将领,他的船被我们以火箭烧掉后,
一身鉴甲仍能在水中潜行十多丈爬岸逃生,但因所有通往江陵的水陆交通,全被我军封锁切
断,他只好逃往附近的乡镇去。」
  何无忌笑道:「算这小子走运,因我们正准备去抓他。」
  只听魏泳之等对胡藩逃走的情况和去向了若指掌,便知道他们控制一切,掌握主动。
  刘裕道:「我会亲自去见他,以表示我对他的诚意。」
  众人无不称善。
  程苍古道:「假如桓玄弒兄的丑事通过胡藩之口广为传播,桓玄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刘裕微笑道:「当然逼得他更急于求胜,以免夜长梦多,军心更趋不稳。去见胡藩更是
事不容缓,我要立即动身。」
  魏泳之请缨道:「由我领路。」
  刘裕沉声道:「胡藩最能影响的主要是荆州的高门将领,但民间我们亦要做工夫,须在
短时间内把桓玄弒兄之事广为传播。」
  高彦拍胸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三数天内,桓玄弒兄会成为江陵城内街谈巷议的事。」
  刘裕道:「高彦你同时放出消息,任何人能斩下桓玄的头颅,提来见我,均会获赐黄金
百?。」
  又沉声道:「我不是认为取桓玄的首级可由别人代劳,我的目的是要桓玄在风声鹤唳下
步步惊心,饱尝众叛亲离之苦,逼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与我决战于大江之上。」
  众人轰然应诺。
  刘裕微笑道:「一切依计而行,希望我回来时,桓玄的船队已离开江陵。」
  说罢随即起身,众人慌忙随之站起来。
  高彦神色古怪的道:「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和刘爷说。」
  刘裕欣然道:「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太行西原。
  边荒大军在日落前停止前进,在一道小河两岸扎营,生火造饭。离日出原只有两天的行
程,没有人敢懈怠下来,由姚猛和小杰指挥的探子队,侦骑四出,并于高地放哨。
  王镇恶、庞义、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红子春、卓狂生和姬别七个荒人领袖,来到
北面一处高地,眺望远近形势,趁尚有落日的余辉,观察明天的行军路线。
  自昨天开始,他们改昼伏夜行为白昼行军,以防慕容垂派人借夜色的掩护伏击施袭,对
用兵如神的慕容垂,瞻大包天的荒人亦不敢掉以轻心,因早领教过他的手段。
  红子春仰首望天,道:「看天色,未来数天的天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太行山在右方纵贯千里,雄伟峻峭,险峰屹立,危岸罗列,幽岩叠翠,巉绝石怪,山花
烂漫,叹为观止。
  姬别道:「慕容垂似是全无动静,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呢?」
  庞义担心的道:「燕飞和向雨田早该回来了,可是直到现在仍未见两个小子的踪影,令
人难以放心。」
  屠奉三微笑道:「没有人须为他们担心,他们不立即赶回来与我们会合,该是看准慕容
垂没有异动,如果我所料无误,拓跋族已成功牵制着慕容垂。拓跋当家,我的猜测有道理
吗?」
  拓跋仪同意道:「敝主该已在月丘立稳阵脚,以敝主一向的作风,必有能抵挡慕容垂全
面攻击的完整计划,不会被慕容垂轻易攻破。」
  卓狂生欣然道:「今战我们已占尽上风,稳握主动,当我们抵达日出原的一刻,慕容垂
该知大势已去,因为我们兵精粮足,慕容垂则失之后援不继,粮线过远,相持下吃亏的肯定
是敌人。」
  慕容战忧心忡仲的道:「换了对手不是慕容垂,我会同意馆主的看法。慕容垂是经得起
风浪和考验的人,何况他兵力仍在我们一倍之上,更令人忧虑的是千千和小诗在他的手上,
如果他拿她们的性命作要胁,我们将陷于进退维谷的处境。」
  王镇恶苦笑道:「他不用拿千千小姐和小诗姐的性命威胁我们,只要带着她们撤返中山,
我们该怎么办?追击吗?明知那是死亡陷阱,却又不得不投进去。」
  庞义色变道:「怎办好呢?以前没听过你提及这个可能陆,现在才说。」
  拓跋仪道:「老庞不要怪镇恶,事实上人人心中有数,只是没有说出来,而我们只能走
一步算一步。」
  王镇恶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很多事要临场方可作出决定。到日出原后,形势将清楚
分明,到时再想办法。」
  卓狂生道:「庞老板你不用担心,我总感到小飞和小向两个小于眉来眼去,似有他们的
办法,不过因事尚未成,故不说出来吧!对燕飞我们要有信心,他既能屡创奇迹,今回谅不
会例外。」
  慕容战点头道:「对!燕飞不是说过会营造出一个令慕容垂屈服的形势吗?他们之所以
尚未回来与我们会合,可能正朝这方向努力。」
  姬别叹道:「这是最乐观的看法。坦白说,愈接近日出原,我愈害怕,慕容垂可不是容
易应付的。」
  王镇恶沉声道:「慕容垂是我爷爷最忌惮的人,曾多次向苻坚进言要除去他,只是连苻
坚也没有那个胆量,更怕因而令帝国四分五裂。」
  卓狂生道:「不要再说令人丧气的话,慕容垂又如何?我们能行军直抵此处,足证明慕
容垂也有破绽和弱点。」
  屠奉三一震道:「哈!看是谁来了。」
  众人依他的指示看去,在夕照的最后一抹辉芒里,两道人影出现地平远处,如飞而来。
  庞义大喜道:「是小飞和老向。」
  姬别渴望的道:「希望他们带来的是好消息,我现在很脆弱,受不起任何打击。」
  燕、向两人转眼间来到里许外的山丘上,还向他们挥手打招呼。
  卓狂生笑道:「看他们龙精虎猛的模样,便知他们胜券在握,不会令我们失望。哈!我
的天书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接着一拍背囊道:「否刖我就把天书烧掉,因为再没法写下去。」
  两人迅速接近,最后奔上丘坡。
  庞义按捺不住,大喝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向雨田长笑道:「当然是好消息,我们立即举行没有钟楼的钟楼议会,让我们作出可令
人人兴奋的布告。」
  说到最后一句话,两人已抵众人身前。
  众人齐声欢呼怪叫,一洗沉重的气氛。
  刘裕和高彦并肩举步踏出大门,走下台阶,刘裕见他仍是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讶
道:「有甚么事,这么难说出口吗?」
  高彦向他打个眼色。
  刘裕会意过来,着左右退往远处,道:「放心说吧!」
  高彦凑到他耳旁道:「小白雁着我向你老哥求情,希望能放胡叫天一马。」
  刘裕想了想,方记起胡叫天是聂天还派往大江帮的奸细,同时省觉自己的确不大把江海
流的仇恨放在心上,心中不由有点歉疚。道:「你高小子既为他说话,我当然会把此事包揽
在身上,再不追究他,请清雅安心。」
  高彦想不到刘裕这 容易说话,为之大喜,又怀疑的道:「大小姐该不会有问题吧?」
  刘裕记起江文清送别时的神态模样,欣然道:「大小姐怎会有问题?她现今不但没有闲
情去理江湖的事,对任何事都没有过问的兴趣,只要我们能干掉桓玄便成。何况是你高小子
亲口为胡叫天求情,她那方面你不用担心。」
  高彦大感脸上有光采,道:「你真够朋友,刘裕仍是以前的刘裕。」
  刘裕笑骂道:「你当我是甚 人,少说废话,你是否准备留在两湖呢?」
  高彦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串掉桓玄后,我会和小白雁到边荒集去,
听千千在钟楼之巅弹琴唱曲,然后会在边荒集过一段写意的日子,之后要看小白雁的心意,
她喜欢回两湖嘛!我陪她回来,只要她高兴便成。」
  刘裕笑道:「人说出嫁随夫,你却是娶妻随妻,你这小子真幸福。」
  高彦有感而发道:「当年因我你们才有机会去见千千,岂知却便宜了燕飞那小子,我真
是忌妒得要命,哪想得到幸运转眼降临到小弟身上。我之所以和雅儿有今天,自身当然有努
力,但若不是诸位大哥帮忙,肯定不会有眼前的局面,我心中很清楚。」
  刘裕心中感慨,高彦比起自己,单纯多了,在遇上小白雁前,努力赚钱,努力花钱,犹
记得自己正为淝水之战忘情投入的时刻,这小子还邀自己到建康去花天酒地,现在则有雁万
事足。可怜自己宰掉桓玄后,还要返回建康去,面对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谁是聪明人?清
楚分明。
  道:「想不想当官呢?我可以派你当老程的副手。」
  高彦吓了一跳,道:「万万不可,否则雅儿会揍扁我。」
  刘裕叹道:「你的雅儿肯定是聪明人,为官实在不易。」
  此时魏泳之亲自牵马至,笑道:「你们谈完了吗?」
  刘裕拍拍高彦肩头,道:「好好的享受老天爷的赏赐,现在你不用忌妒人了,但羡慕你
的人肯定不会是小数,包括我在内。」
  高彦欣然道:「快去快回,宰掉桓玄后,雅儿将再没有心事。」
  刘裕从魏泳之手上接过缰绳,踏锾上马。
  魏泳之和十多个亲随,纷纷翻上马背,随刘裕走出大开的外院门,旋风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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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八 章 对峙之局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八 章 对峙之局
  经过两天昼夜不息的努力,燕人植木为垣、周围掘壕堑,建成所谓「堑栅」的营寨。
  营帐夹河设置,以四道浮桥连接桑干河两岸,周围砍木立栅,成为能抵御矢石的防御工
事,高低不齐的木栅顶部,便是现成的女墙,供箭手藏身其后发箭,栅后还挖掘壕沟,即使
木栅被破,敌人仍难越沟而来。
  堑栅完成后,燕人方歇下来好好休息,以应付将临的战事。
  外围防御与最接近的营帐相距干步,是要防止敌方重施故技,以能飞远的神火飞鸦袭营。
位于桑干河南岸的营地比对岸营地长上三、四倍,横互日出原,达四里远,假如燕人从营束
撤走,营寨将成有效的障碍,阻挡敌方追兵。
  紧贴堑栅有三十多座高达五丈的哨台,战士在其上可监察远近形势,一览无遗,作战时
又可作箭楼之用,居高临下射杀来犯的敌人。
  横贯草原南北的营寨,充份地显示出燕人不愧北方无敌的雄师,拥有惊人的备战效率,
丝毫不因被敌方烧掉大部份粮食而有半点惊惶失措。
  凭其优势兵力,加上有防御力的营寨、将士对慕容垂的崇拜和信念,燕人几可说立于不
败之地,唯一的问题在粮食方面,当粮尽之时,任燕人三头六臂,亦抵不住饥饿的侵蚀,最
后也要任人宰割。胜败的关键,就看在那可怕的情况出现前,慕容垂能否率领燕人,大破拓
跋族和荒人的联军。
  情况微妙异常。
  纪千千主婢被安置在栅内之栅的营帐裹,由风娘率高手看管监护。木栅围起方圆五百步
的地方,位处南岸营地离河二千步处,若遇上危机,可迅速把她们主婢迁往北岸,确是用了
一番心思。
  这晚天气极佳,夜空星罗棋布,气候温和。纪千千和小诗坐在帐外地席处,视野被局限
在栅栏内,只有仰首观天,方感受到失去已久的自由。
  纪千千向神情木然的小诗道:「诗诗!不用害怕呵!」
  小诗凄然道:「小姐!」
  纪千千低声道:「诗诗该开心才对!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我们脱身在望。」
  小诗垂首道:「小姐没察觉到燕人对我们的态度有很大的改变吗?大娘也没那 和颜悦
色了。小诗有甚么事并不打紧,最怕他们对小姐不利。」
  纪千千想起燕人近日仇视的目光,心中也很不舒服。道:「燕飞烧了他们的粮食嘛!他
们的怨恨无处发泄,只好拿我们作出气的对象。不过诗诗不用担心,慕容垂绝不敢对我们怎
样,因为我们已成他的护身宝符。」
  小诗愕然,大讶道:「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会晓得山寨的火是燕公子放的呢?」
  纪千千微笑道:「诗诗想知道答案吗?」
  小诗肯定地点头。
  纪千千轻轻道:「还记得我说过能和燕飞作远距离的心灵传信吗?当时诗诗还怕我变疯
了,担心得要命。现在我再重申一次,这教诗诗难以相信的情况,确切的存在着,所以我们
并不是孤立的。今次慕容垂的奇兵之计之所以触礁,正因我向燕飞送出消息。现在慕容垂陷
入快要缺粮的绝境,而我们的荒人兄弟离开这里只有两天的马程,当他们抵达后,慕容垂败
势已成,而唯一可解决问题的方法落在我们身上,在别无选择下,慕容垂亦只有放人换粮,
所以我说诗诗你不但不用忧心,还该高兴才对。」
  小诗听得目瞪口呆。
  纪千千笑道:「仍不敢相信吗?」
  此时风娘来了,直抵两人身前,容颜灰黯的在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
  自火烧山寨后,风娘尚是首次主动和她们近距离接触。
  两人呆瞪着她。
  风娘看看纪千千,又看看小诗,神情苦涩的道:「我刚从皇上处回来。」
  纪千千正心忖不是慕容垂又要自己去见他吧!
  风娘续道:「你们心裹在怪老身吗?」
  纪千千摇首道:「我们怎会怪大娘呢?事实上千千很感激大娘的维护,更明白大娘的为
难处。」
  风娘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道:「没有人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情况,老天爷
真爱作弄人。」
  纪千千和小诗交换个眼神,试探地问道:「现今是怎样的情况呢?」
  风娘微一错愕,似在考虑可透露多少予她们主婢知晓,沉吟片刻,满怀感触的道:「皇
上终于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敌人高明得教他难以相信,蓄着领先。现在我只希望此事能和
平解决。皇上虽然坚拒我的提议,认为仍大有胜算,但老身却不是这 想,以对方显示出来
的能力和才智,皇上最终也要认命。希望千千小姐和小诗姐可早日回家吧!」
  她虽是语焉不详,但深悉内情的纪千千,已猜到风娘刚才是力图说眼慕容垂,请他交出
她们俩,以换取安然撤返中山。只是慕容垂仍不肯答应,故风娘气愤难乎,忍不住向她们吐
苦水,同时安慰她们。
  风娘对她们的爱惜,确是发自真心。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风娘是她们尚觉温暖的唯一
源头。
  纪千千感动的道:「风娘!」
  风娘生出警觉的神色,低声的道:「我说的话,千千小姐和小诗心里知道便成,勿要让
其它人知道。夜哩!早点休息吧!」
  纪千千返回帐里,小诗放下门帐后,移到她身旁耳语道:「真的吗?」
  纪千千爱怜的搂着她肩头道:「小姐何时骗过你呢?慕容垂之所以着着落在下风,正因
为有小姐我这个神奇探子,暗中向燕飞通风报讯,慕容垂便像诗诗般,作梦也想不到世间竟
有此异事。」
  小诗雀跃道:「我到现在仍感难以相信,但我知道小姐是不会诓我的。」
  纪千千柔声道:「还记得江大小姐以边荒公子的名义,送了几车女儿家的用品来吗?」
  小诗悠然神往的道:「怎会忘记呢?到边荒集的第一夜,真的是非常刺激,当时我怕得
要命,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教人怀念。」
  纪千千欣然道:「记得庞老板说过甚么话吗?」
  小诗忘形的娇笑道:「当然记得,他大叫甚么兄弟们上,看看究竟是一车车的刺客,还
是一车车的礼物。哈!说得真有趣。」
  纪千千大有深意的笑道:「诗诗记得很清楚。」
  小诗立即霞烧玉颊,一时无言以应。
  纪千千最担心的是小诗,能开解她,令她对将来生出希望,纪千千亦因此心情大佳。
  自离开边荒集后,她还是首次有心花怒放的动人感觉,因为未来再不是漆黑一片。
  慕容垂策马沿堑栅缓驰,巡视南岸的营地,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不论对手是谁,从不轻
敌大意。
  追随他身后的将领亲随,见他没有说话,都不敢作声,默默跟着。
  慕容垂表面看神色冷静,事实上他内心的思潮正翻腾不休。
  直至目睹数十座粮仓陷进火海的一刻,他仍有胜利在手的把握。不论是拓跋珪进军日出
原,至乎龙城兵团被破,皆未能动摇他必胜的信心。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清楚对手的
实力。
  可是当粮仓化为黑烟灰烬,他像首次从不败的美梦中惊醒过来,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
认识到自己也有被击倒的可能性,并首次对强掳纪千千生出悔意。
  他本以为可以凭自己的过人魅力、诚意,让她目击他东伐西讨的威风,改变纪千千,令
她把对燕飞的爱转移到他身上去。可是他失败了,且是彻底的失败。
  假如他任由纪千千留在边荒集,现今该不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天下间亦只有凭燕飞
的身手,加上荒人凌厉的火器,方能于军营最森严的戒备下,造成如此致命性的破坏。
  他曾考虑过风娘的建议,以纪千千去换取粮食和安全撤返中山,但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
他难以承担的。在我消彼长下,拓跋珪会乘气势如虹的时机,轻易夺取平城和雁门以南的马
邑、阳曲、晋阳、离石、潞川、长子至乎洛阳诸城,而无功而返的己方大军,在元气未复下,
又被太行山阻隔,只能坐看拓跋珪不住壮大,直至无人可压制他。
  慕容垂很清楚拓跋珪的本领,纵然在兵微将寡的时候,仍能威胁他大燕国的存亡,而大
燕国除他本人外,再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慕容垂目光投往月丘的敌阵,这两天拓跋珪并没有闲下来,不住加强阵地的防御力,增
加他攻破月丘的难度。
  他想过绕道进攻乎城或雁门,可惜建造攻城工具需时,粮食的短绌也不容他这般做,唯
一扭转局面的方法,仍系于纪千千主婢身上,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慕容垂为这个想法感到痛苦、无奈和歉疚。不过若是过去可重演一次,他仍是会带走纪
千千。
  卓狂生来到倚树独坐的向雨田身旁,蹲下道:「还有天半的行程,后天正午前,我们将
会抵达日出原。」
  向雨田「嗯」的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卓狂生微笑道:「你该是喜欢独处的人,所以远离营地到这里来休息,更舍营帐而幕天
席地。」
  向雨田仰望星空,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坦白说,我不但不
爱居,还不喜欢和人说话,因为很少人能令我感到有趣,他们说话的内容大多是不着边际,
没有意义的。至于我为何到这里来?倒与是不是爱住帐幕无关,而是我要守在最前线,以比
任何人更快一步察觉到危险。」
  卓狂生哑然笑道:「你老哥是否在下逐客令呢?」
  向雨田道:「若我要逐客,才不会长篇大论的说出来。不过如果你是想听我说自己的故
事,大可省回时间,勿要白费心机。」
  卓狂生摇头道:「我不是想知道你的任何秘密,而是要向你表达心中的感激。」
  向雨田讶道:「为何要感激我?」
  卓狂生欣喜的道:「因为你没有下手宰掉高小子,以实际的行动,来表明你是我无可怀
疑的忠实拥护者,难得你是如此超卓高明的人物,令我大感荣幸,人生难求-知己,我不感
激你该感激谁呢?」
  向雨田苦笑以对。
  卓狂生道:「真不明白你这样一个人,竞忽然会变成小飞的朋友。」
  向雨田头痛的道:「又来了!」
  卓狂生举手道:「不要误会,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又问道:下你是不是常有危机四伏的警觉呢?」
  向雨田想也不想的耸肩道:「这是个态度的问题,就瞧你如何去看待生命。人自出生后,
事实上无时无刻不受到死亡的威胁,生命本身同时包含了脆弱和坚强的特质,一般人会选择
忘掉死亡,我的选择却是面对它,且因此而更能体会活着的意义。你老哥还有别的问题吗?」
  卓狂生识趣的去了。
  桓玄一身锁甲军服,在十多个亲卫高手簇拥下,直奔外院,桓伟拦苦他去路,道:「皇
上千万三思,现今是宜守不宜攻。」
  桓玄止步皱眉道:「不要拦着朕,朕已仔细考虑过利害,此实为扭转局势的最佳时机。」
  桓伟叹道:「现在我们刚立稳阵脚,但士气末复,绝不宜轻举妄动。」
  桓玄不悦道:「勿要危言耸听。桑落洲之战,我军虽败,但敌人亦有伤亡,如能趁此机
会,以雷霆万钧之势、顺流之利,攻其措手不及,一举破敌,将可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再
驻军湓口,阻敌人西上,然后从容掉头对付毛修之,收复巴陵,那时天卜仍是我们桓家的天
下。勿要多言,你给朕好好看紧江陵。」
  桓伟苦恼的道:「我们对敌人现今的情况只是一知半解,而江陵城内却满布敌人的奸细,
妄然出兵,后果难测。」
  桓玄怒道:「抓奸细是你的责任,还要来说朕?」
  桓伟退往一旁,垂首无语。
  桓玄冷哼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刘裕刚从船上下来,何无忌、刘毅、程苍古和高彦等一拥而上,人人神色兴奋。
  跟在刘裕身后的魏泳之道:「发生了甚么事?」
  高彦抢着道:「小刘爷金口一开,果然天从人愿,个许时辰前,收到江陵来的飞鸽传书,
桓玄已于黄昏时,分水陆两路倾巢而来,意图偷袭寻阳,请小刘爷定夺。」
  刘裕浑体遽震,双目爆起前所未见的异芒,缓缓道:「真想不到,桓玄竟会这么便宜
我。」
  刘毅道:「从水路来的荆州军战船共一百三十五艘,战士达一万二千人,由桓玄亲自指
挥,陆路来的有五千人,领军者是其部将刘统和冯稚两人。」
  又道:「只要我们作好准备的工夫,据城坚守,可重挫桓玄,令他无功而回。」
  刘裕像没有听到刘毅说话般,沉着的道:「我们有多少人?」
  何无忌答道:「我们现今叮用的战船共八十二艘,战士一万一千人,可以随时起行。」
  刘毅愕然道:「大江上无险可守,且对方战船比我们多,占有顺流之利,我们如与他在
大江上决战,于我们不利。」
  刘裕淡淡道:「在峥嵘洲伏击他又如何呢?」
  刘毅无辞以对。
  峥嵘洲位于寻阳上游半天船程的位置,像桑落洲般是位于江心的小岛,可供他们把战船
隐藏起来。
  刘裕断然道:「桓玄若昼夜不息地赶来,也要近两天的时间方可以抵达峥嵘洲,有足够
的时间让我们在岛上设置投石机和火弩箭。事不宜迟,我们须在一个时辰内起航。」
  魏泳之道:「陆路来的荆州军又如何应付?」
  刘裕道:「何须应付?只要我们能击垮桓玄,其它人还成甚么气候?」
  又向高彦道:「你着藏身江陵城的兄弟,收到我们在峥嵘洲的捷报后,立即广为传播,
务要令江陵人心惶惶,失去反抗之心,明白吗?」
  高彦大声答应。
  刘裕深吸一口气,徐徐道:「桓玄的末日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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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九 章 随机应变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九 章 随机应变
  「燕郎!燕郎!」
  燕飞闭上眼睛,进入元神的精神层次,响应道:「我离千千愈来愈接近了,如计划不变,
后天可抵日出原。」
  纪千千喜孜孜的道:「燕郎烧掉慕容垂的军粮,开始见成效哩!风娘刚才告诉我,她曾
劝慕容垂以我们来交换粮食和安全撤退,只是慕容垂仍不肯服输,但风娘预估他迟早要屈
服。」
  燕飞道:「千千要有心理准备,风娘的猜测只是她主观的愿望,像慕容垂这种人,只要
有一线机会,绝不会罢手放弃。」
  纪千千不解道:「粮尽之时,慕容垂如何撑下去呢?」
  燕飞道:「所以我说千千心里须有个准备,现今慕容垂手上唯一的筹码,就是千千和诗
诗,他会设法营造一种形势,令我们荒人不得不舍命来救,让他可尽歼我们。」
  纪千千大吃一惊,差点心神失守,中断心灵的连结,道:「那怎办好呢?肯定会吓坏诗
诗。」
  燕飞暗叹一口气,道:「你必须鼓励诗诗,教她坚强起来,千万不要气馁,苦难转眼便
会过去,诗诗必须为未来的好日子提起勇气。」
  纪千千道:「慕容垂只能以我们来威胁你们,对拓跋珪该没有任何作用。你们可否待慕
容垂粮尽的一刻方到日出原来,那便不愁他不屈服了。」
  燕飞苦笑道:「难在我们没法知道慕容垂何时粮尽,若让慕容垂知道我们用的是缓兵之
计,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会不顾一切的彻退,那时我们只有狂追的份儿,恰正堕入慕容垂的
陷阱去。」
  纪千千沮丧的道:「千千高兴得太早了。」
  燕飞道:「千千放心,当适当的时机来临,我会公开挑战慕容垂,开出他不能拒绝的条
件。相信我,我定可把你们救出来,很快我们又可以再在一起。」
  纪千千道:「千千信任你,燕郎珍重。」
  联系中止。
  燕飞睁开虎目,映入眼帘是拓跋仪的脸孔,他正呆瞪着自己。
  燕飞问道:「甚么事?」
  拓跋仪道:「崔宏和他的人到了。」
  依照原定的计划,崔宏和他手下五千拓跋族战士,负责把载满粮食的骡车护送到平城去。
现在形势有异,计划随之改变,大伙儿会合后,共赴日出原,以应付燕人或许会趁他们长途
跋涉、人疲马倦、阵脚未稳的时刻来袭。
  燕飞闻言起身,道:「我们须立即举行到日出原前最后一场议会。一
  拓跋仪明白过来,晓得燕飞定是从纪千千处得到最新的情报。
  八十二艘战船,披星戴月的在辽阔的大江航行,逆流西上。
  刘裕卓立在「奇兵号」的指挥台上,迎着河风,衣袂拂扬,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左右
伴着他的是魏泳之和老手,两人见他神驰意飞的模样,都不敢说话扰他。
  这一刻刘裕心情的畅美,是没法形容的。桓玄今次自寻死路,事实上是有迹可寻,虽然
他从未见过这个平生最痛恨的大敌,但对他的了解,却或许超越桓玄对自己的了解。
  像桓玄这种高门子弟,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他要得到的东西,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的去夺到手上。在荆州,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当他想得到某人或某物,会一意孤行,
从来不理后果,淡真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当桓玄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再没
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可遏制他篡朝夺位的野心。
  事实上他并没有顾及后果。
  在魔门精密的布署和周详的计划下,桓玄轻易除去聂天还和郝长亨两大劲敌,还以风卷
残云的姿态,不费吹灰之力的攻克建康,斩杀司马道子父子,声威之盛,一时无两。
  如果他能于此关键时刻,沉着气和魔门继续合作,依照原定的计划,凭其尊贵的出身,
推行正确的策略,确大有机会成为新朝的天子。可是桓玄的劣根性很快显露出来,以为一切
功劳全归于己,建康只是另一个江陵,令他完全失控。内则视建康高门如无物,把司马德宗
当作奴材,再不肯听魔门的逆耳之言,还把魔门的人排斥于权力中心之外;外则不把他刘裕
放在眼内。
  当魔门骤然撒手再不管桓玄的事,如果桓玄能认清楚形势,集中全力对付他刘裕,即使
失利,亦不致败得这 快这 惨。可是桓玄的性格和出身害了他,使桓玄打从心底裹看不起
他刘裕,而桓玄本身是绝经不起挫折和打击的人。忽然间,桓玄醒觉建康并非江陵,在建康
他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占领者,没有人真心的支持他,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惧意,弃建康逃返老
家江陵。
  可是重返江陵后,荆州诸将均向他表态效忠,他的错觉又回来了,以为一切依旧,荆州
军仍是桓温时期的无敌雄师,而他更急于雪耻,重振威风,就是在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的心态
下,妄然发动孤注一掷的反击。
  刘裕比任何时刻更清楚知道,桓玄的小命正紧握在他手上。
  淡真呵!为你洗雪耻恨的时刻真的来临了。
  「咯!咯!咯!」
  尹清雅的娇声,在舱房内响起道:「是不是高彦那个小子?又有甚么事哩!」
  高彦推门而入,向坐在舱窗旁的尹清雅嘻皮笑脸道:「老夫老妻,还有甚么事比为你解
闷儿更重要。哈!我见你的舱房灯光火着,当然要过来看看。」
  看着高彦掩上房门,来到身旁坐下,尹清雅没好气道:「谁和你是老夫老妻?你最好检
点些,不要以为立了些小功小劳,我会格外宽容你。噢!放手!」
  高彦收回刚捏了她脸蛋不规矩的怪手,心满意足的叹道:「终于到了收拾桓玄这个奸贼
的时候,雅儿开心吗?」
  尹清雅雀跃道:「人家正是因太兴奋,所以睡不着。我们真的可以打败他吗?」
  高彦道:「你可以放十万个心。桓玄比起我们的小刘爷,实在差远了。老刘这小子真的
不赖,场场硬仗,却是每战必胜。桓玄这蠢家伙打过甚 大仗?两人根本不能相比。」
  尹清雅半信半疑的道:「希望今次不会是例外。」
  高彦神舒意畅的闭目道:「雅儿只须看我的神情,便知我这个最害怕上战场的人也毫不
害怕,尤其我们现在乘的是『奇兵号』,有南方第一操舟高手老手把舵,纵然在战火漫天的
大江之上,仍可倒头大睡,高枕无忧。上战场哪有上得这般写意的?而事实偏偏是这样。」
  尹清雅两眼上翻,骂道:「真夸张!」
  高彦睁眼朝她瞧去,道:「我们生多少个孩子好呢?」
  尹清雅左右脸蛋立即各升起一朵红晕,大嗔道:「谁和你生孩子?」
  高彦大乐道:「雅儿猜会是谁呢?来!让我哄雅儿入睡,醒来时,该身在峥嵘洲哩!」
  燕飞偕向雨田,来到远离营地北面的一个小山岗上,苦恼的道:「看来慕容垂是不肯罢
休的了。」
  接着把与纪千千的最新对话详细道出。
  向雨田皱眉苦思片刻,道:「你的心是否很乱?」
  燕飞点头应是。
  向雨田道:「这正为慕容垂最厉害的手段,可利用纪千千主婢,扰乱你们的心神,令你
们丧失理智,作出错误的判断、错误的行动。换过是拓跋珪,保证慕容垂难以得逞。」
  燕飞道:「你说出了我们最大的弱点和破绽,不过纵是晓得如此,但关心则乱,所以我
找了你这个最清醒的人到这里来想办法。」
  向雨田道:「你肯定找对了人,我是旁观者清,慕容垂既拒绝了风娘和平解决死结的提
议,显示他心有定计。可预见他只有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方肯接受你的挑战,而现在明显
他仍末陷进这个田地。」
  燕飞颓然道:「我最害怕的情况,是甫抵日出原,慕容垂趁我们人疲马乏之际,公然表
示要在某时某刻处决千千和小诗,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呢?」
  向雨田断然道:「慕容垂只是虚张声势,他肯定不敢下手。」
  燕飞摇头道:「你太小觑慕容垂了!当如他般的一个人,作出了于他最有利的选择后,
是绝不会改辕易辙,教人耻笑。试想如下的-种情况,如他在阵地外架起高台,堆满淋上火
油的柴枝,然后把千千和小诗缚在高台的木桩上去,再点火焚烧,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向雨田仍保持冰雪般的冷静,点头道::晅个大有可能发生,且是无法化解的毒计,我
们肯定会发了疯般街过去拚命,结果会是我们全军覆没,还被慕容垂抢去粮食,拓跋珪也同
时完蛋。」
  接着思索道:「可是慕容垂同样要冒最大的风险,如果我们忍得住手,完蛋的肯定是他,
那时他只好把千千和小诗从火场裹救出来。对吗?」
  燕飞道:「我们忍得住吗?且你还算漏了一个可能性,就是慕容垂处死她们后,可循太
行山北的军都关退却,再派人死守军都关,让他可以从容退往中山,只要途上得中山来的援
军接应,他便不用完蛋。记着他的兵力仍是在我们之上。」
  向雨田道:「另一个可能性,是慕容垂于我们长途跋涉抵达日出原的一刻,立即带苦干
千和小诗诈作从军都关退走,引我们去追击,吃亏的也肯定是我们。」
  燕飞痛苦的道:「我们不得不承认,主动权仍紧紧控制在慕容垂手上,而我们则被他牵
着鼻子走。」
  向雨田双目异芒闪闪,沉声道:「你没有想过夺取军都关,断慕容垂的退路吗?」
  燕飞道:「当然想过。可是或许我们能攻下军都关,却绝无法抵受得住慕容垂的反扑,
最后军都关仍要重入他手上,没有任何分别。」
  向雨田微笑道:「那就要看我们攻陷军都关的时机,你真的心乱了。」
  燕飞倏地进入晶莹剔透、万里通明的精神境界,不是因向雨田的警告,而是掌握到救回
纪千千的诀窍。
  慕容垂之所以敢拿大燕的命运来豪赌一场,皆因他仍有退路,九死里尚有一生,可是如
能断去他的退路,慕容垂仍敢冒这个险吗?
  慕容垂将会陷身绝局,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燕飞的挑战--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挑战,不
论是胜是败,他和七万战士均可安然渡过此劫。
  当然胜和败是有天渊之别的,胜则不但可继续拥有纪千千,且可把劲敌逐出中原,败仍
可以安全离去,再谋束山复起的机会。
  这是慕容垂在进退无路下最佳的选择。
  向雨田欣然道:「老哥回复正常了。凡事有利必有弊,你因有与纪千千心灵传递消息的
异能,故可以掌握慕容垂的一举一动,至乎慕容垂的心态,故令我们着着领先,可是亦因与
纪千千的心灵联结,深切感受到纪千千情绪上的波动,反过来影响你的情绪,致道心失守。」
  燕飞点头道:「事实确是如此,愈接近成功的阶段,我得失之心愈重,千千对我太重要
了,若失去她,我绝对消受不起。」
  向雨田道:「如果没有纪千千暗里的通风报信,我们会猜测慕容垂将因恶劣的形势屈服,
而误判敌情。你到过军都关吗?那是穿越太行山北端的峡道,两边是高山野林,道路崎岖不
平,忽起忽落,只可容双骑并行。长达五里的峡道中间处有座石堡,楼高二丈,可容纳百来
个战士。以慕容垂近七万之众,要从这么狭窄的山道撤走,怕要二、三天时光,所以如果慕
容垂胆敢杀死她们,绝对是冒上天大的危险。」
  燕飞道:「你既熟知军都关的情况,由你来告诉我该如何做吧!」
  向雨田双目奇光闪闪,道:「我们仍然依计划往日出原推进,好令慕容垂以为我们中了
他的奸计,事实上到日出原去的只有崔宏的拓跋族战士和装满粮货的骡车。抵达日出原后,
于慕容垂阵地南面平野布下骡车阵,只守不攻。由于拓跋族战士绝不像你们荒人般,会因纪
千千主婢遇险而不顾一切的进攻,故此慕容垂本万无一失的毒计,将再不起任何作用。」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说下去!」
  向雨田道:「我们的荒人部队全体潜往军都关,包括你和我在内的精锐特击队先行一步,
在崔宏抵达日出原前半个时辰,攻陷军都关的石堡。凭你和小弟的身手,加上姬大少凌厉的
火器,肯定可以办到。然后我们将慕容垂把守军都关的军队逐出峡道,我们则蜂拥而出,在
军都关外布阵,断去慕容垂的退路。慕容垂虽然兵力远在我们之上,可是在拓跋珪和崔宏两
军牵制下,肯定动弹不得,这时便该是向慕容垂送出战书的最佳时刻,逼他接受你的挑战。」
  燕飞叫绝道:「好计!」
  向雨田道:「慕容垂当然仍可以纪千千主婢威胁我们,却变成拿全军至乎整个大燕国的
命运作赌注,实乃智者所不为。」
  燕飞道:「小珪可亲赴敌阵外与慕容垂公开对话,亲口代我向他挑战,让慕容垂的手下
人人清楚明白是甚么一回事。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慕容还退缩不敢应战,改而拿千千她们
来要胁我们,会失尽军心。小珪明白慕容垂,他会懂得拿捏分寸。」
  向雨田沉声道:「拓跋珪会依你的话去做吗?」
  燕飞道:「他是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出卖我的,我会着小仪去向他解说清楚。」
  向雨田道:「这是拓跋珪证明自己是否燕兄好兄弟的最佳机会,很快我们便会知道答
案。」
  燕飞道:「我们回去吧!人该到齐了,可以立即举行议会,研究行动的细节。」
  向雨田微笑道:「慕容垂向以奇兵制胜,今次我们却反以奇兵制他,肯定他到现在仍不
晓得岔子出在哪里,想想也觉讽刺荒诞。今回慕容垂受挫而回,威名尽丧,实非战之罪。」
  燕飞欣然道:「千千固是今仗成败的关键,是慕容垂梦想不及的事,但向兄的帮忙亦起
了决定成败的作用,我是非常感激的。」
  向雨田哑然笑道:「我们之间何用说这些话呢?你感激我,我感激你,你我心照不宣。」
  燕飞笑道:「大家不用说客气话了。我有满天阴霾散去的美妙感觉,精神更回复清明的
境界,似能看透未来的情况,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
  向雨田道:「信心归信心,却千万勿要轻敌,慕容垂是个难测的人,不可以常理来测度
他,我们至要紧随机应变。」
  两人对视而笑,充满知己难求,有会于心的意味,然后赶返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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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十 章 峥嵘洲之战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十 章 峥嵘洲之战
  刘裕的船队分作三队,以「奇兵号」为首的主力部队共三十二艘战船,包括十二艘双头
舰,藏在峥嵘洲的束端,如敌舰顺流而来,一意全速直扑下游的寻阳,将于过了峥嵘洲后方
惊觉他们的存在,且顺流水急,其时悔之已晚。这支船队战力最强,「奇兵号」固有老手这
水战高手把持,负责双头舰的又全由原大江帮精于水战的兄弟掌控,肯定可把敌人的船队分
中截断,变成缠战的局面,桓玄势失顺流胜逆流之利。
  另两支船队各二十五艘战船,分由刘毅和何无忌两人率领,埋伏于峥嵘洲下游两岸,当
桓玄的船队被截断,前头的战船被逼往下游躲避,他们会从藏处奋起狠击,杀敌人一个措手
不及。
  三十座投石机和二十架火弩箭,卸往峥嵘洲,布于南北岸缘处,覆以树枝草叶,以掩人
眼目。这个陆岸战阵由程苍古指挥,刘裕拨了二千战士给他,当桓玄的船队大乱的当儿,他
们对敌舰的破坏力是无可估量的。
  刘裕于天明前抵达峥嵘洲,到日上中天的时候,一切布置均已妥善完成,余下的就是等
待桓玄来自投罗网。
  「奇兵号」的舱厅里,刘裕和魏泳之吃午饭之时,高彦神情兴奋的回来,报告道:「警
报系统完成,用的是我们荒人的手段,第一个哨站设于离峥嵘洲五十里处的上游高地,日间
以镜子反射阳光,晚间则以灯火传信,保证可先一步掌握敌人的形势。」
  又道:「晚间通信用的是由我亲自设计的大灯笼,五面密封,只有一面见到灯光,不虞
会给敌人看到。」
  魏泳之笑道:「我们北府兵也有这个玩意,也是由你设计的吗?」
  高彦笑道:「让我威风一次成吗?我这条不知是甚 命,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人爱和我
抬杠。咦!为何不见我的小雁儿,她肚子不饿吗?」
  刘裕道:「不用担心,我们已照你小雁儿的吩咐,把饭送到她的舱房去。嘿!她像有点
儿怕我,你究竟在她处说过我甚么坏话呢?」
  高彦叫屈道:「我不但没有说你坏话,还在她面前大赞你英明神武、够江湖义气,绝不
会因当了大官忘记昔日的江湖兄弟。」
  不待刘裕答话,又向魏泳之道:「老魏!特制灯笼或许是你有我有,没啥出奇,但传信
手法却肯定是老子我独创的,可精确报上敌舰的情况,例如分作多少队,前后左右分隔多远,
桓玄的帅舰在哪个位置诸如此类,明白吗?」
  魏泳之没好气道:「我现在明白的是为何会有这 多人和你过不去了。」
  刘裕道:「你猜桓玄大约于何时到达这里?」
  高彦看看毫无反应的魏泳之,讶道:「你在问我吗?」
  刘裕淡淡道:「你是边荒的首席风媒,最善观风,不问你问谁呢?」
  高彦大感光采,道:「据老子猜测,现在吹的是柬风,桓玄是顺流,我们则是顺风。哈!
扯远了!如果桓玄没有作中途停留,该于戌时前抵达峥嵘洲。」
  魏泳之摇头道:「桓玄是不会作中途停留的,要偷袭寻阳,必须借夜色掩护,先烧掉我
们泊在码头的战船,随之登岸把寻阳包围,待陆上部队到达后再全力攻城。」
  刘裕平静的道:「我要教桓玄来得去不得。」
  高彦道:「桓玄今仗肯定输个一败涂地,甚至全军覆没,不过桓玄逃生的机会却比任何
人大,因为这奸贼的胆子比我还小,你们没有听过吗?他的帅舰旁永远跟着四艘特快的风帆,
每艘有六个力士负责撑舟,名之为护航,事实上是桓玄怕死,形势不对时,只要跳上其中一
艘,立即可以远扬,逃之夭夭。」
  魏泳之讶道:「你怎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高彦傲然道:「我是甚么出身的?以出卖消息维生的人,最懂收买情报。有钱使得鬼推
磨,我买通桓玄下面的人,自然甚么都清楚。」
  刘裕道:「你到过江陵吗?」
  高彦神气的道:「今时今日我是甚么身份地位?何用我去冒险?只要发出指示,自有两
湖帮的兄弟去做。」
  刘裕头痛的道:「如给桓玄逃返江陵,要抓他须再费一番工夫。」
  高彦道:「他今次是倾力而来,留在江陵的兵员只有数百之众,桓玄岂敢待在江陵等我
们去宰他?我敢肯定他回家后,立即踏上逃亡之路。」
  接着双目亮起来,道:「我有个擒杀桓玄的计划,就是我先一步赶往江陵去,亲自指挥
在江陵的情报网,设法收卖桓玄的将领,只要桓玄返回老家,他的一举一动将全落入我眼内,
那时不论他逃到哪里去,也没法逃出刘爷的掌心外占。」
  刘裕精神大振,又担心的道:「我最怕你有甚 闪失,我如何向你的小白雁交代呢?」
  高彦信心十足的道:「我别的不行,但说到跟踪和逃跑,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待我现在
去和雅儿说几句话别,立即上路:哈!她肯定会随我去的。」
  刘裕道:「记着!不论情况如何变化,桓玄的小命必须由我负责收拾,明白吗?」
  高彦答应一声,一缕轻烟般的去了。
  夜雾迷茫里,荒人兵分二路,朝军都关进发。
  经议会讨论后,荒人修正了向雨田最初提出的计划,令整个行动更切拿现实的情况,更
能生出效用。
  一路是负责突袭军都关石堡部队,人数不过五百,但全是高手,包括燕飞、向雨田、屠
奉三、卓狂生、慕容战等在内。他们深入太行山,攀山越岭,昼夜不停地赶路,到此时已走
了一昼半夜,中间只小休半个时辰,是为要在抵达军都关后,仍有数个时辰好好养息,恢复
元气,以待适当时机攻夺要隘。
  另一路是近万的荒人战士,人人轻服轻骑,携带三天的干粮,由王镇恶指挥,紧贴太行
山西面借林木掩护,昼伏夜行,务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往日出原。这支部队还派出百个精
选的好手,由姚猛、小杰、红子春和姬别领队,在前面开路,遇上敌人的探子,先一步把对
方收拾,以免泄露主力大军的行藏。
  崔宏的五千拓跋族战士和粮车队,则依原定路线行军,目标地点是燕人营地南面五里处
的平原。
  这时领路的向雨田刚登上一个山岭,蹲了下来,往下望去,还向后方的燕飞等人打出停
止的手号。
  屠奉三忙令随来的荒人止步,留在各自的位置。
  燕飞等直抵向雨田两旁,齐朝下方瞧去,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太阳刚下山,刘裕收到桓玄船队进入五十里的警戒范围,立即全军动员,舰只纷纷起锚,
移往指定的攻击位置。
  「奇兵号」在六艘双头舰的护航下,埋伏在峥嵘洲东南角的位置,舰上不论投石手或火
箭手,人人蓄势以待,只要接到命令,立即向敌舰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立在指挥台上的刘裕,心情亦不由紧张起来,不过他晓得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当战争如
火如荼的展开,他的心神会晋人澄明通透的境界,像当年谢玄于淝水之战般,带领军队取得
全面和决定性的胜利。
  江风徐徐吹来,峥嵘洲及其上下游一带水域,暗无灯火,一片死寂,愈发蕴含着一股暴
风雨般欲来前的压力。
  身旁魏泳之看罢峥嵘洲南面近处山头的灯号传信,欣然道:「桓玄的船速没有半点慢下
来的迹象,桓玄今次肯定中计。」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离我们有多远?」
  魏泳之答道:「还有十五里!」
  刘裕道:「我们尽量让敌人驶往下游去,最好是敌人全驶往下游,我们才顺流吃苦他们
尾巴追杀,如此将可在这里解决桓玄。」
  魏泳之道:「恐怕很难办到,据灯号显示,桓玄的舰队分作三队,每队又分左右两组,
光头部队共三十艘战船,与中队的五十艘战船相隔两里许的距离,主力舰队离中队更远,足
有三、四坚。当先头船队越过峥嵘洲,桓玄的「荆州号﹄仍在七、八里外,如果我们尚不发
动,会失去时机。」
  又道:「最佳的攻击时机,是当敌人中队驶经峥嵘洲的一刻,我们可把敌队断为两截,
再借峥嵘洲的投石机和弩箭机,迎击敌人停不下势子顺流而来的主力船队,当无忌他们重创
下游的敌舰后,便可逆流而上,与我们合歼敌人的主力船队。」
  刘裕骂道:「胆小鬼。」
  魏泳之晓得他骂的是桓玄而非自己,笑道:「幸好他是胆小鬼,否则我们可能仍在攻打
建康呢!」
  刘裕低声道:「来了!准备!」
  布在他们身后的号角手、鼓手、旗手、灯号手,人人提起精神,准备把刘裕发下来的命
令第一时间传送开去?
  卓狂生脱口嚷道:「我的娘!」
  他们伏身处离下方峡道尚有四、五里远,山岭间更是水雾缭绕,却完全不影响他们的视
野,因为峡道灯火通明,映照出数以千计的大燕战士,正在辛勤忙碌的开山劈石,把峡道扩
阔。
  从他们的位置看下去,可见到军都关的石堡和中间那截三里许长的山道,首尾都在视野
之外,不过叮以想象情况该与眼前所见相同,燕人正忙个不休。
  路中坐着一批批燕兵,人人精赤着上身,显是暂作休息,回气后会接替力竭退下来的燕
兵,继续开阔山道。
  军都关顶彷如城墙,四周由垛子环绕,中设城楼,内藏往下层去的信道。石堡位于山道
正中的高地,接通石堡的山路往东西倾斜,形成两道长坡。石堡本隔断东西,不过此时石堡
两边均开出通路,可从左右绕过去。
  石堡顶上布满箭手,山路两旁的高处亦有燕兵站岗守卫,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
  众人昼夜不停地赶来,却从没有想过会有眼前局面出现。
  燕飞道:「你们看!」
  众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在石堡西道斜坡的两旁,大批燕人在砍伐道旁的树木,树倒下后
立即去枝清叶,只剩下主干后,便送往坡顶,堆满路边。
  慕容战沉声道:「慕容垂用的是撤兵之计,这些木干是要设檑木阵,阻截追兵。」
  屠奉三摇头道:「慕容垂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却的,何况仍未能解决军粮的问题。他开阔
山道,是怕我们于他处死千千主婢时,竟能苦忍着不出手,他便须由军都关撤返太行山之东。
慕容垂确不愧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算无遗策。」
  向雨田道:「我同意屠当家的见解,凭其优势兵力,边战边退,慕容垂确大有机会撤往
军都关,再凭关固守,大军改在太行山东面布阵,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至于军粮的问题,
由于我们被阻截于军都关之西,他便可从容四出打猎,采摘野果、野菜,只要中山方面送来
粮食,他将可全面反攻,取得最后的胜利。」
  卓狂生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燕飞微笑道:「我们先派人到首尾两端探看,弄清楚整条峡道的情况,然后进入攻击的
位置,一切依原定计划进行,那时棂木阵该已弄妥,敌人的气力亦用得所余无几,我们则至
少有四、五个时辰好好休息,在有心算无心下,纵然对方人数在我们十倍之上,也挡不住我
们突如其来的猛攻。」
  向雨田欣然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我最想看到的,是慕容垂惊闻军都关被夺的反应和
表情。」
  敌舰从两旁鱼贯而去,驶往峥嵘洲下游,只在船首船尾各挂上一盏风灯,像飘荡江水上
的磷光鬼火,情景诡异阴森。
  大江一带被水雾笼罩,令人有点分不清楚是雨还是雾。峥嵘洲黑漆一片,埋伏东端的船
队与雾夜浑为一体。
  刘裕放下心头大石。如果敌舰遍挂灯火,肯定己方的船队会无所遁形,兼之敌舰为怕撞
上峥嵘洲,采取远离峥嵘洲的航道,使他们能避过敌人耳目。
  不到两刻钟,敌人先头部队的三十艘战船,离开峥嵘洲的水域范围。
  刘裕发出升帆的指令。灯号手立即传出讯息,灯光只向南北两方发放,不虞被正往下游
驶去敌舰上的敌人察觉。
  三十二艘战船上的战士全体动员,帆帐迅速升起。同时点燃挂在主桅的巨型绿色风灯,
以资识别敌我。
  此时敌人中队刚至,经峥嵘洲南北的水道,疾驶往下游去,片刻光景,已有近二十艘敌
舰驶经两旁。
  刘裕大喝道:「去!」
  鼓声立即轰天响起,号角长鸣。
  最先发动的是峥嵘洲上蓄势以待,由程苍古主持的伏兵,一时投石机、弩箭机齐奏催命
之音,巨石、火弩箭、火箭分从峥嵘洲南北两岸高地送出,交织出由一道道火痕组成的罗网,
往驶经的敌舰暴雨般罩去。
  埋伏在东端的北府兵舰队,从隐藏处蜂拥而出,战士射出的火箭,雨点似的投往被攻个
措手不及的敌人。
  「轰!」
  领头杀出的「奇兵号」,铁铸的船首拦腰撞上驶过的敌舰,硬生生撞得对方木屑溅飞,
船体破裂,往横移开,碰上另一艘不幸刚于此时驶至的己方战船,两艘船同时倾斜下沉。
  「奇兵号」的战士齐声欢叫。
  老手大喝连声,指挥手下,「奇兵号」借风力来个急转弯,逆流西上,一艘正着火焚烧、
迎头而来的敌舰避无可避,又被「奇兵号」拦腰撞个正着侧倾下沉。
  随行的六艘双头舰,如出柙的猛虎,凭其灵活的特性,从左右抢出,直攻敌舰。
  刘裕朝大江上游望去,已晓得胜券在握,入目皆是溃不成队的敌方船舰,或着火焚烧,
或缓缓下沉,至或互相碰撞,乱成一团。敌人的中队已溃不成军,再无反击之力。
  下游方向亦传来震江的喊杀声,显示何无忌和刘毅的两支船队,正向敌人发动无情的攻
势。
  视野可见的江面尽成火海,浓烟蔽天,情况惨烈至极点,而大战仍是方兴未艾,敌方的
主力部队收不住势子,随倾泻而来的水流进入峥嵘洲的水域,也进入了峥嵘洲陆岸战阵火箭
投石的射程内,纷被击中。
  刘裕再发命令,擂鼓声再起,战船上的战士齐声吶喊,三十二艘战船分作两路,从峥嵘
洲南北水道逆流顺风西上,对敌舰迎头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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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十一 章 大局已定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十一 章 大局已定
  「小诗!到我身旁来。」
  容色苍白的小诗,来到纪千千右侧坐下。自天明后,她们被禁止离开营帐,外面的守卫
显著加强。风娘来看过她们两次,每次都是默然无语,神色凝重,愈发添加即将有大事发生,
那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纪千千倒没有甚么,小诗却抵受不住沉重的压力,怔仲不安。
  纪千千神色平静的柔声道:「我晓得诗诗心中非常害怕。虽然我们看不见,却听到外面
军马调动的声音,大战似将一触即发。但诗诗定要信任我,我和诗诗都会度过难关,今天将
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一切苦难会在今天结束。」
  小诗热泪泉涌,饮泣道:「可是……」
  纪千千道:「不要哭泣,在这个时刻,诗诗须坚强起来。今天绝不易过,你对我最好的
支持,就是勇敢的面对一切。」
  小诗强忍泪水,但仍忍不不抽噎:
  纪千千爱怜的搂苦她肩头,凑到她耳旁轻柔的道:「燕郎已想出拯救我们的完美计划,
情况在他的控制之下,慕容垂当然不会这 想,还以为自己稳立不败之地,町是战争从来是
你死我活的无情玩意,事实会令他大吃一惊。」
  小诗仰起泪眼,看着纪千千悲切的道:「小姐!如果你有机会逃走,千万不要像上回般
错过,不用再理我。」
  纪千千痛心的道:「傻瓜!小姐怎会舍你而去?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一起离开。」
  小诗颤声道:「小姐!」
  纪千千又凑到她耳旁轻轻道:「我曾告诉你的事是真的,主动权已落入燕郎手中,再不
由慕容垂有别的选择,待会拓跋珪会代燕郎向慕容垂提出单打独斗的挑战,赌注便是我们。
不论发生甚么事,你都要保持信心,纵然似在绝望的环境襄,也不要失去希望。」
  小诗道:「真的是燕公子告诉小姐的吗?」
  纪千千道:「到了这个时刻,我还会骗你吗?我们的荒人兄弟,已抵达日出原边缘林区
处,正等候适当的时机。另一支拓跋族的精锐部队,现朝日出原推进,于正午进入日出原。」
  小诗娇躯一颤,道:「真的吗?」
  纪千千没好气的道:「原来你这丫头到此刻仍是半信半疑。我不答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因为答案立即揭晓,我要你亲身目睹即将发生的事。」
  接着秀眸射出憧憬的神色,道:「生命不是挺奇妙的吗?人并不懂得珍惜其眼前所拥有
的东西,直至当他失去拥有的一切,方惊觉曾拥有过的是多么的珍贵。得而复失固令人难受,
但失而复得却令人格外惊喜,而最精彩处是你重新得到的再不是以前的东西,因你会以全新
的态度去珍惜和看待它,纵然是以前视之为乎常不过的事物,也有了崭新的意义。小姐在建
康时,总爱追求新鲜的事物,到今天才明白,问题并不在是否新鲜和刺激,而在乎个人的心
境。回到边荒集后,诗诗勿要忘记我这番话,要好好的珍惜周遭的一切,好好的掌握自己的
生命。」
  小诗想要说话,纪千千低声道:「风娘来了!」
  话犹未已,风娘揭帐而入,神情木然的道:「小姐请随我来,皇上要见小姐。」
  拓跋珪负手立在平顶丘东边缘处,俯瞰慕容垂的营地,目光落在燕兵南岸营地正中处的
一座高台。
  每逢在乎野立寨,须在周围设置望楼箭塔,以收凭高制下之效。但营寨的将帅,亦必须
能登高望远,俾可掌控全局,指挥作战。燕营高起三丈的高台,正是慕容垂的指挥台,有慕
容垂在其上坐阵,在其粮尽之前,任拓跋族和荒人如何狂攻猛打,肯定是损兵折将而回的结
果。
  拓跋珪摇头叹道:「慕容垂你真的可以那 狠心吗?」
  俏立在他右后侧的楚无暇问道:「族主何有此言?」
  拓跋珪若无其事的道:「你看不到堆积在营地南端的柴枝吗?如我估计无误,慕容垂会
在荒人到达后,把柴枝移往寨外,堆成小山,然后在柴堆中间竖起两枝木桩,把纪千千和小
诗缚于其上,再引火燃点,先烧外围的柴枝,那时荒人再没有其它选择,只好拚死去救火救
人,而慕容垂则全军出动,顺手夺粮。」
  楚无暇道:「可是到来的只是我们的战士呵!」
  拓跋珪哑然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当慕容垂看到来的只是崔宏的人,方惊觉又
输一着,且是没法翻身的一着。」
  楚无暇由衷的道:「人说边荒集人材济济,奇人异士不计其数,我一直对此心存怀疑,
但到今天再不得不服气。」
  拓跋珪心忖奇人异士正是燕飞,若不是他拥有与纪千千互通心曲的能力,今仗肯定败得
一塌糊涂。
  楚无暇目光投往地平远处,位处太行山脉北端的军都关,道:「当荒人夺下军都关,族
主会怎么做呢?难道真的依荒人的计划,为夺得纪千千主婢,任得慕容垂离开吗?」
  拓跋珪微笑道:「我的目标是击败慕容垂,燕飞的目标是夺得美人归,乍看两个目标似
有矛盾,事实上却是二合而为一。当纪千千主婢安全回来的一刻,我已完成了对我兄弟燕飞
的承诺,那时将由我主事。明白吗?」
  楚无暇一双美眸明亮起来,点头道:「明白了!」
  整个营地沸腾起来,燕兵一组组有秩序的在调动,留在本营的亦忙着整理装备,训兵秣
马,充满大战即临的气象。
  纪千千在二十多个燕人高手押送下,随风娘朝高台的方向走去。沿途风娘一言不发,脸
无表情,令人难知她心中正转动着的念头,又或许只是一片空虚。自被慕容垂俘虏后,纪千
千首次生出自己是囚徒的强烈感受。她不理落在身上的目光,保持心境的澄明,默默跟在风
娘后方,也不去猜想慕容垂因何事召她往见。
  终于风娘停下来,原来已抵登上高的木梯,纪千千往上瞧去,见到围绕台顶四周的木
栏杆,却不见有人。
  风娘沉重的道:「皇上在台上,千千小姐请自行上去见他。」
  纪千千往风娘望去,风娘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纪千千暗叹一口气,走前两步,正要举步登阶,忽然心生惊兆,但已来不及应变,风娘
的十指像十支利箭般刺在她背上,剎那间击中她三十多个大**道。
  纪千千浑身麻痹,血气不畅,似是全身提不起任何劲力,往后便倒。风娘从后把她扶着,
凑到她耳旁凄然道:「小姐!对不起!我只是奉命而行,到这时刻我已没有别的选择,只好
听天由命。我这套手法只会禁制你的真气,令你没法提气运劲,其它一切如常,酸麻过后,
你会回复气力。禁制的功效只有六个时辰,禁制会随着你气脉的运转天然解除。唉!」
  纪千千方寸大乱,也不知该否恨风娘,果然酥麻的感觉转眼消失,她又凭自己的力量站
直娇躯。
  风娘退后一步,回复平静,冷冷道:「小姐!请登阶。」
  到这时候还有甚 好说的,纪千千往上望去,慕容垂正凭栏看下来,淡淡道:「千千!
上来吧!」
  纪千千心忖刚才风娘偷袭自己的情况,定是在慕容垂的监视下进行,难怪风娘说没有别
的选择。暗一口气,举步登上木阶,慕容垂往后退开。
  纪千千一步一步的走上去,暗想幸好这不是慕容垂的帅帐,而是光天化日下众目睽睽的
高台,否则后果不堪想象,她纵想自尽也有心无力。不过又想到慕容垂行事难测,他要干甚
么便做甚么,谁敢干涉他?幸好又想到风娘绝不会让他公然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心裹稍有
着落。就是在这种忐忑不安的恶劣心情下,纪千千登上高台。
  慕容垂正凭栏远眺日出原南面草野尽处的丘林。沉声道:「千千!请到我这边来。」
  纪千千轻举玉步,抵达他身后,叹道:「我们之间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呢?」
  慕容垂满怀感触的道:「我们怎会发展到这种田地?上天对我真不公平。」
  纪千千默然不语。
  慕容垂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厉若暴闪,灼灼的打量纪千千,道:「这是千千最后的一
个机会,只要你说一句话,血流成河的场面便不会出现,否则不但燕飞要死,你的荒人兄弟
亦没有一个能活着回边荒集去,一切已控制在我手上,没有人能改变这个情况。」
  纪千千冲口而出道:「情况真的控制在你手上吗?」
  慕容垂双目射出警觉的神色,倏地街前,探手抓着她双肩。
  纪千千抿嘴不语,心知他误会了,以为风娘阳奉阴违的没有制着她,故此她仍有自尽的
能力。
  慕容垂现出古怪的神色,显然察觉风娘的禁制仍是牢不可破的生效,接着双目炽热起来。
纪千千心叫糟糕,知他因接触自己致兽性发作,失去自制力,意欲侵犯她。
  纪千千终斗不过心中恐惧,挣扎道:「放开我!」
  慕容垂摇头叹道:「放开你!这算甚么话?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得不到,千千太不明
白我了。」
  就在此时,号角声起。
  慕容垂一震放手,转身望去。
  蹄声从草原南面传来,忽然间数以下计的骑士从林木间驰出,队形整齐,旗帜飘扬,燕
营内的战士人人举头望去。
  慕容垂像忘记了纪千千似的,瞪大双目,直抵栏缘处。
  纪千千松了一口气,差点想趁机溜下高台去,又舍不得居高临下目睹眼前动人心弦的情
景。
  太阳高悬中天。
  她心忖:燕郎没有骗我,拓跋族的五千精锐果如他所言般,于正午抵达日出原,攻击军
都关的时候亦到了。
  数千战上浪潮般涌来,直抵燕营南面五里许处,布成战阵,还不断叱喝呼叫,上气激昂
至极点。
  随后而来的是八组骡车,秩序井然地到达骑阵后方,然后一字排开。不论是纪千千还是
慕容垂一方的人,均晓得二百多辆骡车是特制的,随时可变身为有强大防御能力的骡车阵,
不怕冲击。
  慕容垂纵目四顾,忽然目光凝定往东面十多里处军都关的方向,脸现恐惧之色。
  纪千千心想你现在该知主动再非在你手上,也不由佩眼慕容垂脑筋的灵活,当发觉来者
没有荒人,立知不妙。
  营地惊呼四起。
  一团又一团的浓重黑烟,从军都关峡道处冒起来。
  慕容垂尚未有机会作出反应,蹄声骤响,无数的荒人战士,从贴近太行山的林区疾驰而
出,像冲破堤岸的河水般倾泻往日出原,沿太行山万马奔腾的往峡道的入口铺盖而去。
  营地的燕人除了目瞪口呆外,再没法作出任何阻止的行动。
  慕容垂不是没想过敌人封锁退路的可能性,他派出猛将精兵,据守军都关,又开阔峡道,
设置檑木阵,正是针对如眼前般的情况。只要一方面固守峡道,另一方面出兵夹击,肯定可
粉碎敌人的图谋。却从没有想过敌人拿捏的时机如此精确,乘军都关守军连续三天不停工作,
力尽筋疲的一刻,发动猛攻。
  大批的燕人被荒人突袭军都关的部队驱赶出来,当他们惊觉荒人正从左方漫野杀至,登
时失去斗志,亡命的往营地奔去。
  军都关已告失守。
  现时燕人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连接桑干河两岸的四道浮桥,先不说浮桥负荷力不足和难
抵从上游来的攻击等问题,纵能撤往对岸,要返中山,还要绕过太行山,在缺粮的情况下兼
要应付敌人的追击,后果不堪想象。
  慕容垂别头往纪千千瞧去,脸上再没有半点血色。
  风帆抵达江陵城的码头,入目的情景,令桓玄看得心惊胆颤,不明所以。
  江陵城门大开,城民扶老携幼的从城门逃出来,出城后四散落荒而逃,却不见任何守兵。
码头上一片混乱,舟船纷纷驶离,彷如末日来临。
  桓玄不待风帆靠岸,从船上跃起,落在码头上,向四周狼奔鼠窜的人大喝道:「发生了
甚么事?」
  一人迎了上来,后方还跟着十多个守军,道:「禀告皇上,千万勿要入城,城内乱民作
反,非常危险。」
  桓玄定神一看,才瞧清楚来人是心腹大将冯该,失声道:「桓伟到了哪里去?」
  冯该答道:「皇上船队于峥嵘洲被伏击的消息传回来后,桓伟大将军立即收拾细软财物,
离城去了,臣将曾劝他留下,他却说了一番难听的话,然后不顾而去。」
  桓玄整条脊骨寒森森的,体内再没有半丝暖意,更忘了痛桓伟,不能置信的道:「消
息怎会这么快传回来的?」
  冯该颓然道:「峥嵘洲烧船冒起的火光黑烟,数十里内清晰可见,往东去的渔舟货船纷
纷折返,消息已传遍整个荆州。」
  桓玄脸上血色褪尽,颤声道:「朕该怎么办?」
  冯该道:「现在江陵再不可持,皇上必须立即离开。」
  桓玄生出众叛亲离、山穷水尽的绝望感觉,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道:「到哪里去?」
  冯该仍保持冷静,道:「愈远愈好!如能逃往蜀境内的汉中,当可保安全。臣愿全力保
护圣驾。」
  汉中由桓玄堂兄弟桓希镇守,念在亲属之情,当肯收留桓玄。
  桓玄不由回头朝风帆瞧去,昨夜他见大势已去,立即知机跳上风帆,凭其轻快灵活,掉
头逃回来,幸保小命。回想起来,仍犹有余悸。
  冯该看穿他的心意,道:「皇上绝不能经大江入蜀,听说毛修之的船队正沿江东下,朝
江陵驶来,要走便须走陆路。」
  桓玄环目四顾,身边剩下不到二十人,自己则如丧家之犬,举目无助,当日威风八面的
进占建康,哪曾想过会有今天一日。
  桓玄惨然道:「我还有甚么路可走呢?就走陆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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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十二 章 决战之前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十二 章 决战之前
  日出原上,形势清楚分明。
  表面上,慕容垂夹河成阵,虽是三面受胁,仍是占有上风。可是荒人据军都关之险,进
可攻退可守;崔宏的部队,则有骡车阵作防御屏障,亦可稳守阵地。如两方相持下去,一俟
燕人粮尽,将是慕容垂末日的来临,现时慕容垂手上唯一可讨价还价的本钱,就是纪千千主
婢。
  震骇过后,慕容垂回复无敌主帅的气概,移到高台西栏处,遥望月丘。
  纪千千默默立在他后方,强压卜心中的兴奋和激动,不露于形色,以免触怒慕容垂。
  此时一队人马从月丘越壕而争,直抵燕营外二千多步的近处。
  慕容垂发出不得妄动的指令,紧盯着一马当先的拓跋珪。
  纪千千还是首次见到拓跋珪,心情古怪,一方面她晓得拓跋珪是可活埋数以万计生人,
而容色不变的狠心人,又知道他是燕飞最好的兄弟,她和小诗的命运正控制在他的手中。
  拓跋珪勒马停定,身后的百多个亲随连忙止步。
  慕容垂双目杀机大盛,冷哼一声。
  拓跋珪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大喝道:「拓跋族之主拓跋珪,请燕主慕容垂对话。」
  慕容垂从容道:「两军相对,只有手底见个真章,还有甚么废话要说?」他没有提气扬
声,声音自然而然的广传开去,营内燕人无不听得清楚分明,齐声叱喝,以助其主的威势,
表示死战的决心。
  远在数里外的荒人和拓跋族战士虽听不到他们的对答,但却闻得燕人的喝叫,忙作反应,
一时吶喊之声此落彼起,震动草原。
  待喊叫声渐消,拓跋珪目光箭矢般射往高台上的慕容垂,冷然道:「我说的是否废话?
燕主听过后自然分明,敢问燕主仍有一听的兴趣吗?」
  慕容垂后侧的纪千千暗叫厉害,拓跋珪正针对慕容垂的话作出反击,欺的是慕容垂被逼
处下风,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情愿,也要听清楚拓跋珪要求对话的原因,看是否会有有利于他
的转机。
  果然慕容垂脸色微变,显是心中大怒,但仍不得不压下怒火,道:「我在听着!」
  拓跋珪肃容道:「我拓跋珪今回来此,是要为我的兄弟燕飞向燕主叫阵,双方单挑独斗
一场,如果燕主得胜,我拓跋珪立即送上粮车百辆,并立即撤返盛乐,在燕主有生之年:水
不踏入长城半步。我拓跋珪于此立誓,以拓跋族的荣誉作出承诺,没有一字是虚言。」
  他说的话传过来的一刻,燕营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战马的嘶叫声,点缀沉重的静默。
  纪千千芳心遽颤,这才明白燕飞说过的,拓跋珪会开出慕容垂没法拒绝的条件,后果竟
是这般严重。
  慕容垂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沉声道:「败的是我又如何?」
  拓跋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登时化去了他予人狠辣无情的感觉,道:「燕主仍可得到
百辆粮车,但必须立即送还毫发无损的千千小姐和婢女小诗。燕主如肯接受我的建议,请为
此立誓,以保证履行承诺。」
  慕容垂回头瞥纪千千一眼,才再望往拓跋珪,道:「如何方算分出胜败?」
  纪千千心中忐忑狂跳。在整个日出原数以万计的人里,她是第一个晓得慕容垂心中决定
的人。从慕容垂看她的眼神,她掌握到他的心意,他明亮起来的眼睛,正显示出他心中因能
扭转败局而来的兴奋和必胜的信心。
  拓跋珪笑道:「高手对决,谁胜谁败,自是清楚分明,如果我的兄弟燕飞不幸落败的话,
我拓跋珪留下百辆粮车,收尸掉头便走,不会再有多半句说话。」
  慕容垂长笑道:「好!你的兄弟燕飞既要送死,我慕容垂怎会拒绝?并于此立誓,一切
如拓跋族主所言,如有违诺,教我慕容垂永远回不到中山。」
  拓跋珪欣然道:「好!好!请燕主派人到我营地来,商量大家可以接受的安排,希望决
战可在日落后立即进行,燕主可有异议?」
  慕容垂大喝道:「一切如你所言,日落后,我便与燕飞决战于日出原上,看是他的蝶恋
花厉害,还是我的北霸枪了得。」
  话声刚落,燕营已爆起震天喝采声,令人感受到燕人对慕容垂近乎盲目的信心。
  纪千千心中一阵激动,在敌人的营地里,只有她明白这场决战得来的不容易,同时亦患
得患失,心忖若燕飞有甚 不测,自己想自尽亦办不到。
  拓跋珪哈哈一笑,掉头返月丘去了。
  在西斜春阳的照射下,桓玄随着冯该,在三十多名亲兵护送下,沿着大江南岸慌不择路
的急奔,忽然冯该停了下来,桓玄来到他身后,滔滔江水横亘前方。
  桓玄讶道:「为甚么停下来?」
  冯该道:「皇上听不到追兵的马蹄声吗?」
  桓玄功众双耳,果然东面处隐隐传来蹄音,自己因心神不属,竟没有留意,骇然道:
「怎么办?」
  冯该冷静的道:「我们泅水到江中的枚回洲,休息半个时辰,待天色全黑,再泅往北岸,
如此必可避过追兵。」
  桓玄不悦道:「那为何早先我们不坐船渡江,节省时间?」
  冯该从容道:「皇上明察,我们首要之务,是要令敌人不知我们逃往哪里去,故必须采
取惑敌之计,方有机会潜赴汉中,如果人人看到我们在北岸登陆,便难收惑敌之效。」
  桓玄一想也有道理,同意道:「我们泅水过去。」
  领头投入河水里去。
  纪千千回到帐幕内,小诗不顾一切的投入她怀里,喜极而泣。
  纪千千拥抱着浑身抖颤彷如受惊小鸟的爱婢,怜惜的道:「没事了!没事了!」
  小诗只懂哭泣。
  纪千千此时与一般弱质纤纤的女子没有任何分别,辛苦的扶她坐下,道:「诗诗现在相
信了吗?」
  小诗抬起头来,泪眼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愧然点头。
  纪千千举起罗袖为她揩抹泪痕,微笑道:「诗诗该笑才对!今晚我们便可重获自由了。
让我们再次举行夜火会,由庞老板主持烤羊腿的庆祝仪式。还记得庞老板的烤羊腿吗?建康
高朋楼的烤羊腿也还不如呢?对吗?」
  小诗点头同意,又担心的道:「燕公子真的可以打赢慕容垂吗?」
  纪千千正为此忧心,只好安慰她,凑到她耳旁轻轻道:「让我告诉诗诗一些秘密,甚么
竺法庆、孙恩全是燕郎的手下败将,他们均是有资格与慕容垂一争长短的绝顶高手,还有甚
 好担心的?」
  小诗根本不晓得竺法庆是何方神圣,但孙恩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闻言稍觉安心,乎
静下去。想说话,忽又害羞的垂下头去。
  纪千千兰心蕙质,观其神知其意,欣然道:「诗诗是否想问,庞老板是不是来了呢?」
  小诗霞烧粉脸,不依道:「小姐!」
  纪千千微笑道:「来营救我的诗诗,怎可以缺了庞老板的一份儿?待会诗诗便可以见到
他。」
  接着又道:「顺便告诉诗诗,高公子因事留在两湖,故今次并没有随大队来。」
  小诗点头表示知道,却没有丝毫介怀的神色。
  倏地帐门揭开,风娘神色古怪的现身帐门处,举步而入,帐门在她后方垂落。
  纪千千心叫糟糕,自己因穴道受制,不能察觉她来到帐门外,凭风娘的灵耳,也不知她
听去她们多少对话。
  风娘来到两人前方,缓缓跪坐,难以置信的道:「小姐怎晓得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到了两
湖去,今次没有来呢?」
  小诗吓得花容失色,望向纪千千。
  纪千千则强作镇定,若无其事的道:「我只是随口安慰诗诗,大娘不必认真。」
  连她自己也感到这个借口牵强,要安慰小诗,该说高彦来了才对。同时也晓得慕容垂对
荒人做足了搜集情报的工夫,故清楚高彦的行踪。
  风娘用神的看纪千千,满睑疑惑之色,道:「可是小姐说得一点也没错,高彦的确到了
两湖去。」
  纪千千知道自己愈要解释,欲盖弥彰下,愈会惹起风娘的疑心,只好苦笑道:「我还有
甚么话好说呢?」
  风娘审视纪千千好半晌后,叹道:「甚么都好!希望今次因小姐而来的危机,可以用和
平方法解决,只要大军能安全回到中山,其它的事我便不管了。唉!也不到老身去管。」
  纪千千低声问道:「大娘以为燕飞可以胜出吗?」
  风娘神色凝重起来,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由上到下,都没有人认为皇上会输给燕
飞。最关键的原因,是皇上可杀死燕飞,但燕飞却绝不能杀皇上,小姐该明白当中微妙的情
况。」
  纪千千点头表示明白,道:「既然如此,为何大娘的语气,却似看好燕飞?」
  风娘苦笑道:「或许只是我的愿望,希望你们能重获自由。还有另一个原因,像拓跋珪
这种人,绝不会因兄弟之情而断送了民族的未来,如果他不是有十足的信心,是不会答应这
样的一场决战。」
  纪千千欲语无言。
  风娘道:「是时候了!千千小姐和小诗姐请随我来,拓跋珪开出的其中一个条件,是你
们必须在最前线观战,让他们清楚你们的情况。」
  桓玄和手下们甫登枚回洲南岸,对岸便传来人声蹄音,往西而去,不由暗叫好险。
  冯该喝了一声「搜」,其手下的十多个亲兵立即四下散开,隐没在江岛的林木里去。桓
玄心中一阵感动,想不到自己落难之时,仍有如此忠心耿耿之士,誓死追随。
  他生为桓温之子,一生呼风唤雨,横行霸道,哪想过有这么的一刻,心中的惶恐,确是
难以向外人道。不由想起当日司马道子仓皇逃离建康,也该是这般的心情,这个想法,令他
的心酸痛起来,非常难受。
  冯该道:「皇上请随臣属去!」领路穿过岸林,直抵位于岛中央的空旷平地。恭敬的道:
「请皇上好好休息。」
  桓玄和亲随们折腾了一夜,又徒步赶了十多里路,身疲力倦,闻言连忙坐下,此时日降
西山,江风徐徐吹来。冯该道:「臣属们会在四方放哨,如有追兵到洲上来,我们可立即从
江水遁走,保证可避过敌人。」
  桓玄感动的道:「将来朕东山再起之时,必不会薄待卿家。」
  冯该连忙谢恩,然后离开,当抵达桓玄视野不及之处,展开身法,往岛东的一座高丘掠
去,登上丘顶,奔下斜坡,两道人影从岸缘的林木间掠出,拦着冯该去路,赫然是高彦和尹
清雅。
  冯该欣然止步,道:「幸不辱命!」
  尹清雅雀跃道:「奸贼中计了。」
  高彦老气横秋的道:「冯将军做得好,统领大人必重重有赏。」
  冯该谦虚的道:「能为统领大人效劳,是冯该的光荣,只希望以后能追随统领大人,为
他尽心办事,便心满意足。」
  一个声音从林内传出来道:「冯将军肯为我效力,我无任欢迎。」
  冯该大喜望去,只见一人龙行虎步地领先从林木间大步走出来,身后是数以百计的北府
兵将。冯该慌忙下跪,恭敬道:「末将冯该,拜见统领大人。」
  刘裕来到他身前,双手同时打出手势,部下们立即兵分两路,从他左右绕过,潜往桓玄
的方向。
  刘裕把冯该扶起来,双目闪闪生辉,轻描淡写的道:「桓玄的时辰到了。」
  日出原。月丘。
  百辆粮车,聚集在燕营南面里许处,让慕容垂派人检验,以确保没有欺骗的成份。崔宏
亲自领军监督,如慕容垂稍有异动,试图夺粮,会立即发射火箭,焚毁粮车,当然交易立告
中断。依协议当慕容垂战败放还纪千千主婢,粮车会同时让燕人驾返营地,一交一收,清楚
分明。
  在月丘阵地和燕营间的正中处,插着数十支尚未燃点的火炬,围绕成一个直径约五百步
的大圆圈,界划出慕容垂和燕飞决战的场地。
  太阳此时降至西面地平上,在平城后方散射着艳丽的霞光,衬托得平城似接连起仙界,
乎添神秘诡异的美态。
  平顶丘上却弥漫着使人心情沉重的紧张气氛,虽说人人对燕飞信心十足,可是谁都知道
要击杀慕容垂,燕飞可以办到,可是在不杀他的情况下,要他输得口服心服,或无法不认输,
却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荒人盼望多时的一刻终于来临,但战果是如此难以逆料,怎不教荒
人心如铅坠,被得与失决定于一战之内的沉重压力,逼得透不过气来。
  拓跋珪一方的人更不好过,比起荒人,他们对燕飞的了解和信心远有不如,但燕飞的成
败却决定着他们未来的命运。燕飞一旦败北,他们多年来的努力和所流的鲜血,将尽付东流。
  拓跋珪在此等生死成败的时刻,尽显他对燕飞的兄弟之情,以坚定不移的神态,下达一
个接一个的命令。
  燕飞是丘上神态最轻松自如的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双目闪闪生辉,令人感到他正处
于巅的状态下。
  荒人领袖除王镇恶留在军都关指挥荒人部队外,全体移师平顶丘,好作此战的观者和见
证。
  此时卓狂生、庞义、慕容战、屠奉三、拓跋仪、红子春,姬别、姚猛和向雨田在燕飞左
右排开,目光全投往燕营的方向,
  卓狂生道:「只要小飞能把慕容垂击倒地上,那任慕容垂如何不服气,也要俯首称臣。」
  屠奉三叹道:「像慕容垂这样的高手,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倒下。」
  庞义道:「不如就令他北霸枪离手,他亦不能赖账不认输。」
  慕容战苦笑道:「都说你是外行,要慕容垂钢枪离手,恐怕比击倒他更困难。」
  向雨田沉声道:「慕容垂被誉为北方第一高手,数十年来从未遇上敌手,可知他的内功
枪法,已臻达凡人体能的极限。要击败他,却又不能杀他,只有非凡人的的武功才能办到。」
  众人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岂非是说,根本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限制下挫败他吗?
  燕飞却知道向雨田在提点他,须以小三合的终极招数,方有击败慕容垂的可能,但如何
巧妙的运用小三合,又不致发展到变为硬拚个你死我亡的局面,并不容易。
  另一个晓得燕飞非是一般凡人的卓狂生,闻言精神一振,点头道:「对!只有非凡人的
武功,方可以击倒慕容垂。」
  庞义担心的道:「最怕在某种情况下,小飞不得不全力反击,一时错手杀了慕容垂,那
便糟糕透顶。」
  姚猛打个寒噤害怕的道:「如果慕容垂命丧小飞剑下,燕人肯定会把千千和小诗姐乱刀
分尸。唉!」
  红子春「呸」的一声,喝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最怕的是小飞因不敢伤慕容垂的
小命,有所忌惮下发挥不出威力,变成一面倒的捱打局面。」
  姬别苦笑道:「老红说出我心中最害怕的情况。」
  拓跋珪的声音在众人后方响起,笑道:「对我的兄弟最要紧有信心,小飞我祝你旗开得
胜,载美而归。是下场的时候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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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第 十三 章 一战功成
黄易《边荒传说》卷四十五
第 十三 章 一战功成
  纪千千和小诗并骑而行,随大队缓缓驰出营地西面的出口,往决战场去。自离开营帐后,
风娘一直不离两人左右,女兵们则换上慕容垂的亲卫,看外表便知无一不是精锐高手。
  依协议双方可各派出五百人在近处观战,其它人则必须留在本阵里,且不得有任何军事
上的调动。
  纪千千往月丘方向瞧去,由于内功受到禁制,令她的视力大受影响,如此远的距离,只
勉强看到己方人马同时离开月丘阵地而来。
  圆形决战场的百多支特大火炬正熊熊燃烧,映得草原红光闪耀,情景诡异可怖,尤增人
心头沉重的压力。
  纪千千往右旁的风娘瞧去,她似是满怀心事,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纪千千循她目光望
去,发觉她在注视慕容垂。
  慕容垂离她们十多个马位,簇拥着他的是二十多个胡汉大将,包括他的儿子慕容隆和慕
容农。他们正在交谈,人人神色凝重,似乎在争论某件事。
  纪千千心中一颤,照道理若有事商量,该在离营前说好,且慕容垂说的话就是命令,岂
容其它人争辩。想到这裹,禁不住用心去听,只恨内力被制,除马蹄踏地的声音外,再听不
到任何对话。
  就在此时,丹田忽然滚热起来,纪千千尚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被风娘施法后一直没
法凝聚的内劲,倏地利箭般从丹田往后街上督脉,过玉枕关,经天灵穴,再下通任脉,真气
运转,听觉立时回复灵锐,刚好捕捉到慕容垂说的话,道:“个人荣辱,比起民族的盛衰存
亡,是微不足道的事,我意已决,你们照我的话去办。”
  慕容垂这番话结束了争论,再没有人敢发言。
  纪千千又惊又喜。
  惊的是慕容垂这番话该是大有深意,但她却没法掌握他意之所指;喜的是风娘的禁制竟
然约束不住她的至阳之气,令她提早恢复武功。
  队伍此时离决战场约半里的距离,依协议停止前进,队形变化,改作打横排开,令人人
可面对决战场。在风娘指示下,纪千千和小诗移往最前方的位置,风娘则策马来到两人中间
处,不着痕迹的把她们分隔开。
  纪千千朝前方望去,登时视野无限的扩阔,以火炬筑成的决战圈呈现眼前,越过不停跳
闪的焰火,己方的队伍已抵达另一边离决战场半里许处,以同样的方式变阵。她的心忐忑狂
跳,不由自主地搜索燕飞的影踪,蓦地其中一人跃下马来,大步朝决战场走去。一股莫以名
之的动人感觉进占她全心全灵,他的步伐是如此肯定有力,充盈着节奏的美感,显示出一往
无前、排除万难的决定和信心。
  在这一刻,她直觉感到,即使强如慕容垂,亦没法阻止燕飞。
  慕容垂冷哼一声,在纪千千右方甩鉴下马,没有看纪千千一眼,直朝燕飞这个他平生最
大的劲敌和情敌迈开步伐。
  太阳没进西山之下,枚回洲漆黑一片,河风阵阵拂来,可是冯该和他的手下却一去不回,
没有任何动静声息。桓玄终按捺不住,派出亲兵去问个究竟。
  他的气力回复大半,开始感到饥肠辘辘,才想到已十多个时辰没有吃过东西,想到自出
生后,一直丰衣美食,今天还是首次捱饿,大感英雄气短,又心生悔意,后悔没有听桓伟的
忠言,鲁莽出兵,致招峥嵘洲全军覆没的苦果。自医事以后,他不论做甚 事,都从不后悔,
此刻尚是首次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恨悔之已晚。
  再等了一会,前往寻人的亲兵亦是去如黄鹤,桓玄不妥当的危机感觉愈趋强烈,倏地跳
将起来,众亲兵连忙随之跃起,人人面面相觑,手脚冰冷,心寒胆跳。
  桓玄道:“我们走!”
  话犹未已,猎猎声起,四周千多步外现出无数火把光,把他们团团围在正中处,数以百
计的弓箭手,正弯弓搭箭,瞄准他们。
  桓玄和众亲兵吓得魂飞魄散,没有人敢移动分毫。
  前方一人大步走来,喝道:“除桓玄外,其它人只要拋下兵器,可自由离开,这是最后
一个机会。”
  桓玄压下心中的惊惶,怒叱道:“来者何人?”
  那人仰天长笑,笑声透露出无尽的悲怆,然后笑声倏止,道:“桓玄你听清楚,本人刘
裕是也。”
  “叮叮当当”,武器立即拋满桓玄四周的草地上,接着众亲兵一哄而散,保命逃生去了。
到刘裕来到桓玄前方三丈许处,只剩桓玄孤零零一个人。
  刘裕打出手势,包围的箭乎收起弓矢,改为拔出长刀。
  桓玄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硬闯突围,可是刘裕的气势正紧锁着他,令他不敢妄动。在这要
命的时刻,桓玄心中浮现出司马元显被俘后,押送来见他时的脸容神态,耳鼓内似乎仍响起
他说刘裕会为他报仇的那句话,当时自己还讥笑他,却没想到司马元显的话竟会变成眼前的
现实。
  两人还是首次见面,目光像刀剑般交击。
  刘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自淡真死后,他一直苦待的一刻终于盼到了,想起若非此人,
自己的一生绝不会如眼前的样子,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冷然道:“桓玄你想不到会有今天
的情况吧!念在你贵为「九品高于榜」的首席高手,我就予你一个决斗的机会,看看你的断
玉寒有多大的能耐?”
  桓玄生出希望,连忙道:“胜的是我又如何呢?”
  刘裕哑然笑道:“你以为会如何呢?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本领,便试试看能否再避过万箭
穿心贯体的死运。哈!”
  桓玄大怒道:“这不公乎!”
  刘裕神态轻松起来,耸肩讶道:“公平?你何时曾对人公乎过呢?你以前恃势凌人、以
强欺弱时,有想过公平吗?桓玄你不但愚蠢,且是混账!”
  桓玄露出疑惑神色,忍不住的问道:“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们不是今天才首次见面
吗?为何你却像对我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犹记得当年王淡真纵体投怀的一刻,她毫无保留炽烈的爱,令他变成天地间最幸福的男
人,拥有她便像拥有人世最珍贵的宝物,但正是桓玄,以最鄙卑可恨的方式,把淡真夺去,
令她含辱而终。那种仇恨,是倾三江五河之水,也没法清洗的。
  刘裕沉声道:“当我的刀子贯穿你身体的一刻,我会让你知道答案。”
  恒玄仰天长笑,然后笑声倏止,双目凶光毕露,道:“我只想问一句,我们动手期间,
会有其它人插手吗?”
  刘裕摇头叹道:“每一个人都在进步,只有你这蠢材不住退步,这是否高门子弟的劣根
性呢?从来不懂得从错误中学习。”
  蓦地拔出佩刀,照头向桓玄劈去。
  桓玄断玉寒出鞘,架着刘裕的厚背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眼看应是势均力敌,桓玄的脸孔忽然胀红起来,接着挫退半步。
  众人齐声欢呼喝采,更添刘裕的气势,叫得最凶的是小白雁。此时人人看出若纯以刀劲
论,刘裕实胜桓玄半筹,但高明如小白雁者;更知桓玄已被逼处下风守势。
  桓玄却是心中叫苦,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他这半步不但不会退,且可施展精微手法,绞
击对手的厚背刀,来个连消带打,只要能抢占上风,大有机会杀死对方。最理想当然是制着
刘裕,那时便可讨价还价,保命逃生,只恨现在却非是正常的情况。
  从峥嵘洲逃到枚回洲,是他一生中最惶恐无助的时刻,彷如从天上的云端直掉到地上的
污泥里,体能大幅消耗,心胆俱丧,武功发挥不出平时的五成,纵有拚死之心,却无拚死之
力。反之刘裕却正处于最佳的状态下,这平乎无奇的一刀,实是刘裕精气神全注其内的一刀,
有撼天摇地的威势。
  桓玄终于明白刘裕刚才冷嘲热讽的含意,是笑自己仍是不明形势,眼前摆明是绝不公平
的情况,而这种情况正是刘裕一手营造出来的。刘裕并不是要予自己公平决斗的机会,而是
一心要杀死自己。
  明白归明白,可是高手过招,棋差一着,回天乏力。桓玄真气被刘裕狂猛的刀劲硬逼回
手上去,逆脉而街,登时血气翻腾,眼冒金星,不要说反击,能于退半步后立稳已非常不容
易。
  刘裕郁积的仇恨和怨气尽泄于此一刀之中,心中的痛苦却是有增无减。更晓得已争取得
主动上风,厚背刀从断玉寒弹起,旋风般转身,厚背刀回飞一匝,横扫桓玄腰身,不予桓玄
回气的空档。
  他之所以在反攻桓玄的连场大战中,取得节节胜利,皆因战略运用得宜。今次与桓玄的
决战,亦经过精心的部署。
  他一直深深记着屠奉三的提点,桓玄纵有千万缺点,但无可否认的是桓玄确为武学的奇
才,其断玉寒能继九韶定音剑后,成为江左高门的第一**,实非侥幸。而他的目的是要手刃
桓玄,为淡真洗雪耻恨,而非是要得到击败“九品高手榜”上第一高手的荣耀,所以他巧妙
布局,务要削弱桓玄的体力斗志,使他在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绝境裹,失去战力和高手的
沉着。
  正因掌握了桓玄的弱点,所以一上场,他采取以硬撼硬的策略,逼桓玄硬拼,他要让死
亡的阴影笼罩桓玄,令桓玄恐惧害怕,受尽压力和折磨,直至他授首的一刻。
  当他旋转之际,刘裕一直强压着对王淡真的思忆和爱怜,此刻似山洪暴发,狂潮般涌过
心灵的大地,再抑制不了。
  “当”!
  厚背刀横扫在桓玄反手疾挡的断玉寒处,发出如闷雷般劲气正面交锋的响音,相击处绽
出火花。
  今回桓玄更是不济,被刘裕扫得连人带刀,横跌往左方。
  四周爆出轰天吶喊声,人人看得喜出望外,皆因料不到战况如此地一面倒,桓玄如此不
中用。
  北府兵一众将领,却明白这样的战果方是合理,此更马上惯沙场的北府将领如何无忌、
魏泳之者,看不起高门子弟的原因。刘裕的刀法是从沙场实战千锤百炼培养出来的刀法,而
养尊处优的高门子弟如桓玄者,却欠缺这种没有其它方式可取代的锻炼。在正常的情况下,
桓玄或可以压倒刘裕,但在沉重的压力下和逆境里,刘裕登时把桓玄比下去,更何况桓玄正
处于绝境,其意志力连一个普通上惯战场的北府兵也不如。
  刘裕的心神正处于极度异常的状态中,他的心被复仇的恨火熊熊燃烧着。最大的痛苦,
来自他对王淡真噬心的内疚,如果当日他不顾谢玄的反对,与王淡真私奔往边荒集,王淡真
便不用受辱自尽。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却保持在晶莹通透的巅峰状态下,有如在烈火里一点永
不溶解的冰雪,完全绝对地掌握着最大仇敌的状况,更清楚桓玄已失去平反败局的能力。
  桓玄根本没有机会发挥他精微的刀法,刘裕的以拙制巧,打开始便克制着他。
  刘裕狂喝一声,厚背刀如迅雷击电般袭向桓玄。
  桓玄睑上血色褪尽,奋起还击。
  “叮叮当当!”
  刘裕的厚背刀坚定不移的向桓玄砍去,一刀比一刀强劲,一刀比一刀刁钻,全无成法可
言,却是沙场杀敌最实际有效的刀法,每一刀都是避强击弱,针对敌人的破绽弱点而发,如
水银泻地,无隙不觑。
  桓玄节节败退,全无反击之力。
  围观者人人心向刘裕,摇旗吶喊,高彦首先带头大嚷道:“桓玄倒下!”接着全体附和,
只听“桓玄倒下”的呼喊声,潮水般起落,撼动着枚回洲,刺激着桓玄的心神。
  “呛!”
  桓玄跆踉跌退,刘裕则凝立不动、厚背刀锋直指桓玄。
  四周登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人睁大眼睛,看桓玄会否就此一倒不起。
  桓玄终于勉强立定,披头散发、容色苍白如厉鬼,双唇颤震,握刀的手也抖动起来,再
没有半点风流形相,更不要说帝皇的风采。
  接着桓玄的左肩、右腰和右大腿处同时现出血迹,渗透衣裤,原来已中了刘裕三刀,变
成强弩之末。
  刘裕仰天笑道:“桓玄你有想过会有今天一日吗?还呆在那里干甚么?是否想流尽鲜血?
还不过来受死?”
  桓玄狂喝一声,提起全身劲气,箭矢般往刘裕投去,断玉寒化作长芒,反映着四周的火
把光,直击刘裕。
  王淡真盛装坐船往江陵的情景,浮现刘裕心湖,这是令他最神伤魂断的一幕,他永远不
会忘记,不过一切会随着即将发出的一刀作个了结,过去会随他手刃桓玄深深埋葬在记忆的
渊海里,他要面对的,正是眼前扑过来拚命的人,间接或直接为他缔造的未来。
  刘裕心神晋入止水不波的武道至境,左拳击出,正中断玉寒,轰得断玉寒激荡开去,收
回拳头时,腰身猛扭,趁桓玄空门大露之时,厚背刀直搠而去。
  桓玄留不住势子,几乎是把自己送往刀锋。
  厚背刀贯腹而入。
  桓玄全身剧颤,软伏刘裕身上。
  刘裕凑到他耳边以他仅可耳闻的声音道:“这一刀是为淡真送给你的,淡真正是我刘裕
最心爱的女子,桓玄你清楚了吗?”
  桓玄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接着两眼一瞪,就此断气。
  纪千千同时矛盾得要命。
  她终于想通慕容垂那几句有关个人荣辱的话,极可能是与他履行诺言的誓约有直接关系,
因为慕容垂立誓时说,如有违誓,他将永远见不到都城,那亦只是与个人有关,非如拓跋珪
的以整个拓跋族立誓。慕容垂赴决战场时没有看她,是不是心中有愧呢?
  以拓跋珪的精明,怎会察觉不到慕容垂在誓言中取巧。或许对拓跋珪来说,只要慕容垂
死掉,其它的事再不放在他心上,但拓跋珪难道没想过慕容垂即使战败,拚着牺牲自己的个
人荣辱,也不会把她们主婢交出来吗?
  这个与她和小诗最有关系的切身消息,也是最关键的消息,她却没法向燕飞传送,怕的
是扰乱燕飞心神,令他因方寸大乱而饮恨于慕容垂的北霸枪下 .
  这是生命裹最奇异的时刻,她再分不清楚甚么是希望?甚么是绝望?两者间似难有明显
的分界线。
  当慕容垂甩鉴下马的一刻,燕飞的注意力从纪千千和小诗处移开,集中往慕容垂去。
  向雨田说得对,慕容垂的武技确已臻达凡人体能的极限,任何一个动作,动作与动作之
间,都是完美无瑕,不露任何弱点破绽。要在不杀他的情况下击败他,是根本没有可能的,
而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自己在避忌下,落败身亡。
  要击败慕容垂,须要双管并下,就是出奇不意,再加上使出小三合的终极招数。
  由于两人曾经交手,所以慕容垂对他早有定见,对他的剑法更是心中有数,正是慕容垂
这种柢固根深的偏见,成为慕容垂没有破绽中的唯一破绽。
  破绽是慕容垂的心。
  慕容垂不但是兵法大家,且是武学的一代宗师,不论群战独斗,经验均无比丰富,一旦
让他守稳阵脚,展开攻势,而自己又不能施展小三合与他比拼谁能捱至最后的一刻,将会重
演当日与向雨田诈作生死决战的情况,他燕飞只能见招拆招,以保不失,陷入被动的劣况。
  而凭慕容垂的识见眼光,会逐渐摸清楚他的虚实,阴水阳火对慕容垂的威胁力,将不住
削减。
  当那种情况出现时,他唯一保命的方法,就是以小三合作反击,结果仍是不是你死便是
我亡,这也是燕飞最不愿见到的情况。
  此时他和慕容垂离决战场各有百多步的距离,两人以同一速度缓缓迈进,宛如预先约好
似的。
  整个日出原鸦雀无声,除了火炬猎猎作响,和夹杂在吹过草原长风中的马嘶骡鸣,天地
一片肃杀。
  两方于近处观战者,无不生出透不过气来、难堪压力的沉重感觉。
  燕飞晓得自己必须在这百步间想出取胜的方法,否则他一是永远再没法凭自己的力量离
开战圈,一是永远失去纪千千和小诗。
  荒人的所有希望、拓跋族的盛衰存亡,全落到他肩头去。
  对!
  要击败慕容垂,胜负须决定于一招之内,如此方能出奇不意,以奇制胜,便像今次慕容
垂在战场上被逼处下风,不得不冒险接受挑战,正因他们有纪千千暗中通风报信,遂能以奇
制奇,令慕容垂一筹莫展,不予慕容垂另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同样的道理,可用于眼前的决斗中。
  “轰!”
  燕飞的脑际如被闪电击中,元神提升,阴神阳神浑融为一,精神灵觉提高至超越凡人的
无上层次。
  一切都变慢了,慕容垂的速度也似放缓下来,事实当然是一切没变,变的是燕飞本身的
速度,他的感觉正以快上一线的速度在运转,相比下慕容垂的步伐慢了起来,虽然只是微仅
可察的变化。
  离战圈只余十多步远。
  慕容垂双目神光电射,一眨不眨地瞪着燕飞,每一步都是那么肯定,每一步都保持同样
的速度,由双手持枪改为单手持枪,接近他的炬焰呈现出受压的异况,往内弯折过去。
  燕飞体内阴水阳火同时运行,在这一刻,他忽然感激起孙恩来,如非与孙恩有合力开启
仙门的宝贵经验,他燕飞将没法拿捏开启仙门力道上的轻重,现在他却是心中有数。
  “嗤嗤嗤嗤!”
  慕容垂的北霸枪弹上天空,化作无数枪影,形象姿态威猛至极点,尽显其北方霸主不可
一世的气概,令人见之心寒瞻丧,却没有人吶喊喝采,因为观战的每一个人,心中的负荷实
在太难消受了。
  两人同一时间进入决战场。
  “铮!”
  蝶恋花出鞘,人人生出奇异的感觉,反映着焰光的蝶恋花,再不是普通利器,而是充盈
灵性的神物。除向雨田和纪千千外,没有人明白为何对蝶恋花有这种古怪的感觉,可是事实
偏是如此。
  慕容垂踏入战圈,矛影消去,北霸枪真身现形,被他以右手握着枪尾,直指星空,情景
诡异。
  蝶恋花遥指慕容垂。
  蓦地北霸枪从高处落下,到枪锋遥对蝶恋花剑锋的剎那,慕容垂改变单手擎枪的握枪法,
变为双手持枪,接着也不知是人推枪还是枪带人,北霸枪如离弦之矢,以惊人的高速向燕飞
标刺而去,观者立时生出惨烈的感觉,彷似草原星空、天和地,全被此能惊天地、泣鬼神的
一枪牵引,这在真气积蓄至顶峰发出的一枪,实有无可抗御的威势。更令人震栗的是慕容垂
在战略上的高明处,把长兵器和重兵器的优点发挥致尽,只要抢得一线的上风,可乘势追击,
直至对手落败身亡。
  就在慕容垂发动攻击的一刻,燕飞掠出,蝶恋花横过虚空,往慕容垂的北霸枪刺去,正
面迎击慕容垂。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对手慕容垂在内,燕飞在在移动的速度上是克制着的,极力保
持着与慕容垂同样的速度,依目前双方的距离,蝶恋花和北霸枪的交击点,恰在战圈正中的
位置。
  绝大多数的人并不明白,燕飞为何如此愚蠢?纵是两人功力所差无几,但如此正面硬撼,
慕容垂势占上长兵器和重兵器的便宜,尤其是北霸枪为精钢打制,燕飞的蝶恋花动辄有寸断
碎裂的可能性。
  没有人能在事前料到,情况竟会如此发展。
  慕容垂虽感到不妥当,可是他的北霸枪已成一去无回之势,连他身为物主亦没法改变即
将发生的事。
  围起决战场的百支火炬均呈现焰火收缩的奇异情况,可见两人的气场,是如何强大和惊
人。战圈一带倏地转黯,令情况更趋凶险。
  倏忽间,两人从五百步的距离,缩减至三十步,眼看剑枪眨眼间交击,令任何人都意想
不到的变化出现了。
  在快无可快的速度下,燕飞蓦地增速,这个超越了凡人体能的改变,顿然令似是注定了
的命运彻底改变过来。
  交击点再不是在圈内正中的位置发生,而是偏往慕容垂的一方。
  高手相争,特别是慕容垂和燕飞这个级数的绝顶高手,每招每式,均心连手、乎连兵器,
自然而然达至最精微的计算,得出最佳的成果。慕容垂的一枪,正是这种计算下的攻击,其
真气的运转,恰于接触对手剑锋的剎那,攀上最巅峰的状态,催发出他能臻达最强劲的攻击。
燕飞的改变,是根本不可能的,偏偏在眼前铁证如山的发生,登时令慕容垂预算落空,出现
了差之毫厘的破绽,可是慕容垂已没法变招,根本不可能变招。
  燕飞一方的拓跋族战士和荒人,来不及喝采叫好,不但因他们紧张至难以呼吸,更因战
况变化得太快,没有人赶得上那种速度。
  二十步。
  燕飞臻至他阴阳二神合一的速度上限,蝶恋花再生微妙变化,由直击改为往下沉去,然
后往上斜挑。
  人人心头遽颤,上挑的力道当然及不上直击,且燕飞如此临时变招,肯定在气势和劲力
上都及不上先前直击而去的威力,纵是可挑中枪头,肯定没法改变慕容垂的枪势,燕飞为何
如此愚蠢?
  只有燕飞和旁观的向雨田明白,别人的不了解是当然的,因为燕飞用的并不是凡世的招
数,而是能破碎虚空的终极绝招——“仙门诀”。
  水中火发,火中水生。
  至阴之水和极阳之火,从燕飞腕脉注进蝶恋花去,最奇异的现象在观者不能置信的情况
下出现,长剑一边变得雪般净白,另一边则化为火般通红,便像一白一红两道光焰,从下往
上以一个充满了某种无法形容玄理的弧线,疾挑北霸枪锋。
  燕飞和慕容垂在万众期待下,终于正面交锋。
  蝶恋花挑中北霸枪。
  四周火炬同时熄灭。
  所有人期待剑枪交接的声音没有响起,战圈在两方火把光不及的中间处没入黑暗里,决
战的两人也似从草原上消失。
  在敌对双方所有人的心脏似要跃咽喉而出,紧张得要命的时刻,战圈中心处现出一点强
烈至今人不能直视的烈芒,接着是激雷般的爆响。
  最奇怪是烈芒的照射并不及远,只映照出蝶恋花挑中北霸枪尖的剎那光景,倏又消去。
  “轰!”
  除燕飞和向雨田外,没有人能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但后果却是清楚分明。
  燕飞和慕容垂再次现出身形,感觉便像适才他们被绝对的黑暗吞噬,星光月照再不起丝
毫照明的作用,到此刻黑暗才再次把他们吐出来。
  两人同时往后拋飞。
  燕飞首先着地,舱踉挫退数步,方勉强立定。
  慕容垂却如断线风筝直往己方拋掷,落地后直滚往地上,翻翻滚滚十多步,始跳将起来,
手上仍握着北霸枪,但只剩下枪柄,枪锋两尺多长的另一截,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的距离拉远至十多丈,慕容垂更跌出战圈外。
  草原上鸦雀无声,刚才发生的事太震撼了,两方的人均尚未回过神来。
  慕容垂握着枪柄在发呆,既不能相信,更不明白。
  卓狂生等则全看呆了眼,没有可能的事终于变成可能,燕飞不但成功把慕容垂击倒地上,
还成功使他的武器“离手”。
  燕飞此时全身发软,刚才在蝶恋花剑锋开启了一个一闪即逝的“小仙门”,虽未足供人
穿越,但已成功破掉慕容垂惊天动地的一枪。
  所有人仍是骇然无语,目光则全落在提断枪呆立的慕容垂,看他肯否认败服输,履行诺
言。
  燕飞更担心的是,慕容垂虽受创伤,却并非很严重,如果他坚持再战,真力过度损耗的
自己,肯定会丧命于他的断枪之下。
  慕容垂仰望夜空,脸上现出决断的神色,忽然拋开断枪,沉声道:“我输了!”
  拓跋珪的一方首先爆起震天的喝采欢呼,接着是月丘和崔宏的战士,最后轮到军都关的
荒人狂呼大叫,人人都知道燕飞赢了。
  燕人观战队伍内的纪千千亦欣喜如狂,却因周围所有人都神情麻木,故不敢表现出来。
纪千千把握时机呼唤燕飞,可是燕飞却因耗用真元,茫无所觉。
  慕容垂目光投往燕飞,没有说话。
  呼叫声逐渐沉落下去,片刻草原又回复先前肃默的情况。
  另一边的拓跋珪容色不变的看着慕容垂,他最希望看到的情况,正在眼前发生着,对燕
飞,他是尽了兄弟的情义,现在一切就要看慕容垂是否肯履行誓约承诺。他保持缄默,因他
比任何人更明白慕容垂,不愿因自己的说话影响情况的发展。
  燕飞的真气逐渐回复,但仍未达可以再次全力出手的程度。
  慕容垂往后退去,连退二十多步后方停下来,缩短了与己方人马的距离,背向着己队,
沉声喝道:“给我把千千小姐和小诗送过来。”
  小诗惊喜的“呵”的一声叫出来,往纪千千瞧去,后者却现出戒备的神色,没有响应她
的目光。
  左右众将正欲执起牵引纪千千主婢的马缰,风娘喝止道:“千千小姐和小诗两人,由老
身负责。”
  纪千千朝风娘瞧去,见她一脸坚决的神色,显然在此事上绝不会让步。
  慕容农睑现难色,道:“这是……”
  风娘毅然截断他,接着两手探出,分别抓着纪千千和小诗座骑的缰绳,排众而去,在这
样任何微小动作也可招致误会的时刻,谁敢动粗阻止她?
  荒人们大感不妥当,照协议,此时慕容垂该先行派出手下,把粮车驾回营地去,收粮和
还人同时进行。可是因纪千千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燕飞亦心生疑惑,只恨最少尚要-盏热茶的工夫,他方可勉强出手。由于他现时距离慕
容垂近五十丈,远水难救近火,妄然出手反会招致慕容垂的激烈反应,故只能静观其变,心
中的焦虑,直接影响到他复元的速度。
  纪千千往风娘瞧去,她看来神情平静,纪千千却晓得风娘如自己般,正怀疑慕容垂履行
诺言的诚意。
  刚才慕容垂的全力一击,仍在纪千千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天下间恐怕只有燕飞能破
他这力能裂石开山的一击,自己虽然有长足的进步,可是未成气候的至阳之气,实是难抵慕
容垂如此一击。
  她终于明白了,际此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慕容垂不但拋开了个人的荣辱,还拋开了对
她的爱恋,准备牺牲她和小诗,好惹得荒人亡命来攻,拓跋珪则进退两难,当荒人被收拾后,
拓跋珪的末日也不远了。
  看着愈来愈接近的燕飞,她的情绪愈趋低落,双方是如此接近,可是无形的刑场却把他
们阻隔开来,刽子手正是离她只有三十多步,背向着她的慕容垂。纪千千默默运功,提聚功
力。
  从没有一刻,她是如此痛恨慕容垂。
  倏地慕容垂拔身而起,在高空连续两个翻腾,凌空一拳朝纪千千轰去。
  拓跋珪一方人人惊骇欲绝,向雨田首先飞身下马,如飞奔去,接着屠奉三、慕容战等夹
骑冲出。
  拓跋珪大喝道:“杀!”
  领先追着荒人而去,登时带动全军,人人不顾性命的朝慕容垂所在处杀去。
  这边的慕容农亦祭出佩刀,大喝道:“为慕容鲜卑族而战。”领军朝前冲去。
  燕飞就在慕容垂双脚离地的一刻掠出,只恨速度及不上平时的一半,不由生出绝望的感
觉。
  谁都知道,没有人能挽回即将发生的惨事。
  拳风令纪千千差点窒息,她没暇去看小诗的情况,正要拚死还击,旁边的风娘已跃离马
背,大喝道:“小姐快带小诗走。”
  纪千千醒觉过来,完全出乎慕容垂和风娘意外的腾身而起,掠往小诗,安然落在小诗身
后。
  “砰!”
  慕容垂一拳命中风娘胸口,连他也没想过风娘会全不挡格的捱他一拳,风娘眼耳口鼻同
时绽出鲜血,全身骨骼碎裂,但死前一双眼神仍似在告诉慕容垂,她再没有欠慕容垂甚么。
  风娘尸身往后坠跌的一刻,纪千千催马斜斜街出。
  慕容垂临危不乱,先消去风娘护体气劲的反震之力,双脚落地后横移过去,又一拳往纪
千千背心击去。不过气势已泄,加上刚才一拳牵动到被燕飞重创的内伤,此拳实大不如前,
用不上平时两成的功力。
  纪千千见燕飞已奔出战圈,离她和小诗不到百步的距离,精神大振,拋开对慕容垂武功
的恐惧,扭身反手,一掌往慕容垂的铁拳击去。
  拳掌相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啪”的一声,纪千千娇躯剧震,慕容垂却应
掌拋飞,还凌空喷出一口鲜血。
  赶来的燕飞、向雨田、荒人和拓跋珪一方的战士,人人喜出望外,不能相信。
  纪千千不理翻腾的血气,一手控缰,另一手搂着小诗,双脚则不住夹马催行,战马放开
四蹄,如飞奔向燕飞。
  拓跋珪一方欢声雷动。
  燕飞此时眼内只有纪千千和小诗两人,再没有闲心去留意慕容垂的情况。
  纪千千勒收缰绳,令战马减速,一股莫以名之的喜悦,在全身流动,唯一的遗憾,是风
娘牺牲自己,以换取她们的生命和自由。
  小诗浑体抖颤,今回却不是因惊慌所致,而是不可能的事终于变成可能,再没法控制心
中的激动情绪。
  燕飞终于赶至,大叫道:“千千!”
  纪千千从马背上俯身落下,投入燕飞安全温暖的怀抱里。
  战士们从他们两旁驰过,潮水般往敌人冲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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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楼·黄易《边荒传说》——后 记
黄易《边荒传说》
后 记
  老人叹道:“终于说完这台书了,多少天哩?”
  团团围着他坐在宗祠长石阶上的三十多个小孩子,连忙竖起小手指数日子。这小孩最
大的只有十二岁,最小的不到五岁,其中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首先嚷道:“今晚是第二十三
夜哩!”
  在老人两旁的风灯映照下,三十多双天真的眼睛充盈着期待、渴望和好奇的神色,牢牢
的瞧着他。
  自从老人到这个民风纯朴的小山村后,村内的孩子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娱乐,晚饭后集
中到这襄来,听老人讲边荒的故事。
  小男孩抱怨道:“书还未完结呢!怎么就说说完了?”
  说书老人大部份脸庞都被花白的发须掩盖,令人感到他额头上三道深深的皱纹特别明显
瞩目,一双眼睛更被眼皮半掩着,有点似看不见东西,可是当他说书说到心驰神往的时候,
他的眸珠会从眼皮内射出慑人的神采。闻言微笑道:“任何故事,总有终结的时候,今夜将
是我在曲水村最后的一夜,你们有甚么事想知道的,趁现在问,错过今夜将再没有机会,因
为连我自己都不知会到哪里去,更不晓得会不会回来。”
  一个小孩嚷道:“那恶人慕容垂最后是否被燕飞宰掉了?”
  老人干咳两声,点头道:“问得好!慕容垂虽然伤势颇重,但在手下拚死保护下,逃回
营地去。如果慕容垂能拋开一切,立即觅地疗伤,说不定可以复元过来。可是他为了大燕国,
强把伤势压下,连夜通过浮桥往北岸撤军,绕过太行山东端,欲返回中山去,还亲自领军抗
拒拓跋珪的追击,终于伤势复发,未到中山便一命呜呼,应了他违诺的誓言。自此大燕国一
蹶不振,而拓跋珪则取慕容垂而代之,成为北方的霸主。”
  另一个小女孩问道:“纪千千有没有嫁给燕飞呢?”
  老人拈须欣然道:“荒人并没有参与追击慕容垂的战役,大队返回边荒集去,边荒集由
那一天开始进入她的全盛期。纪千千有没有嫁给燕飞,没有人清楚,也没有人着意,边荒集
从来不是一个讲礼俗的地方,只知燕飞和纪千千一直形影不离,他们在边荒集生活了近三年,
然后飘然而去,从此不知所踪,再没有人见过他们,也没有人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唉!”
  年纪最大的小孩讶道:“老公公你为何叹气呢?”
  老人苦涩的道:“没甚么,只是一时感触吧!至于纪千千的爱婢小诗姐,成了第一楼的
老板娘。老庞是个认真的人,迎娶小诗时在第一楼大排筵席,但宾客太多了,结果喜酒喝足
七日七夜,是边荒集罕有的盛事。”
  年纪最小的女孩羞怯的问道:“之后呢?”
  老人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道:“燕飞携美离去后,边荒集的兴盛仍持续了十几二十年,
直至边荒集的元老死的死,走的走。到最后一个元老、夜窝族的领袖姚猛离开边荒集,边荒
集终走上衰亡之路。此时的天下,逐渐形成北方的拓跋珪和南方的刘裕对峙的局面,两人均
明白边荒集在战略上的重要性,在再无顾忌下,双方力图取得边荒集的控制权,荒人夹在中
间成为磨心,情况转趋恶劣,商旅更视边荒集为畏途,再不能回复以前的盛况。”
  又叹道:“唉!我真的要走了!”
  众孩童纷表不依。
  老人微笑道:“我也舍不得你们,可是别村的孩子正等待着我呢?”
  一个小孩天真的问道:“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吗?”
  老人缓缓起身,道:“你当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当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真真
假假,人生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着从纷纷起立的小孩之间穿过,踏上通往村口的石板路。众小孩追在他身后,直送他
至村口。
  老人转身张开双手,拦着孩童,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庞老板的婚宴虽长,七天
后还是结束了。回家睡觉吧!愿你们今晚人人有个好梦。”
  接着转身便去。
  其中一个小女孩高声叫道:“边荒集还在吗?”
  老人长叹道:“为何要知道呢?”接着以他苍老沙哑的声音唱道:“北望边荒犹万里,
狂歌烈酒惜凋残!英雄美人今何在?孤石大江独钓鱼。”
  歌声远去,随老人没入林木间的暗黑里,但他悲怆的歌声,仍萦绕众人的耳际。
  义熙十二年八月,刘裕大举北伐,先锋部队分四路挺进,一路由王镇恶、檀道济自淮、
泗进取许昌、洛阳;一路由沈林子、刘遵考率领水师,以配合和支持王镇恶;一路由沈田子、
傅弘之领军,进攻武关;最后一路是王仲德的水军,自淮入泗,自泗入清,由清水进入大河。
  刘裕则亲率主力大军,进入边荒,直扑边荒集,当他抵达边荒集,荒人早作鸟兽散,人
去楼空彷如鬼域。
  刘裕在众将簇拥下,由东门入城,策骑于东大街上,第一楼矗立前方,
  记起前尘往事,当年在边荒集的日子,不胜稀献。
  “边荒集终有一天,毁在你的手里。”
  屠奉三这句话,言犹在耳,似是在昨天说的,但眨眼已过十多个寒暑。
  刘裕生出无奈的哀伤感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次北伐不论成败,边荒集将再不存在。
胜的话,边荒重归版图之内,变成帝国其中一座城池;如是无功而返,他必须下令彻底摧毁
边荒集,以免落入劲敌拓跋珪手上,成为拓跋珪最前线的基地、攻打南方的踏脚石。忆起了
往昔在边荒集的动人岁月,比对起眼前荒凉圮毁的情景,尤添愁绪。
  边荒集的故人中,他见过高彦,前年高小子从两湖携妻儿来见他,方晓得小白雁为他生
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刘裕还破戒陪他喝了三晚酒。
  自手刃桓玄后,他没有一天闲着,无法抽身到边荒集去探一众老朋友,到得知燕飞和纪
千千离开边荒集,也就大感意兴索然,再没有动过到边荒集来的念头。今天终于来了,却是
这么的一个局面。
  正想得入神,亲兵来报,说在古钟楼上发现一个铁箱,以条子封着,条子上写着“刘裕
亲启”四个字。
  刘裕大讶,连忙催马朝古钟场奔去,直上钟楼之巅,只见在观远台正中处,四平八稳放
着一个尺半见方、高二尺的铁箱子,封条果然写着“刘裕亲启”四字。
  刘裕认得是卓狂生的墨迹,心中一动,道:“你们给我退下去。”
  众亲兵亲将依言离开,到只剩下他一个人,刘裕在铁箱前曲膝跪坐,撕去封条,找到铁
盒的开关,揭开盒盖,一看下热泪登时夺眶而出,再忍不住被边荒集勾起缅怀不能挽回的过
去的深刻情绪。
  铁盒内装载的是一叠厚厚的手抄本,上书《边荒传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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