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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师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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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易《边荒传说》五卷

红子春哑然笑道:“别忘记,你是边荒集一个大帮的龙头老人,要威风一点。”
费二撇笑道:“紧张是有道理的,现在想看远点也不成,根本不知毒烟雾外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事。”
“当!”
撞钟第八下。
红子春道:“幸好卓疯子不在此处,如给他看到,把你现在的情况写进他的天书去,你会千秋万世的留下蒙羞的污点。哈!”
燕飞莞尔道:“这个呼雷当家可以放心,我敢保证老卓会把你写得威猛不可一世,吹出的号声震动着边荒的每一个角落,而敌人则闻号魂飞魄散,立即崩溃。”
大笑声中,第九下钟声响彻逞荒集。
呼雷方把号角凑上唇逞,“嘟嘟嘟”的吹奏起来,清越的号角声,穿越毒烟和浓雾,传向无尽水雾迷茫的远处。
万火飞砂神炮从三十台投石机上一个接一个弹起,向东岸的阵地投去,有些未着地便已火发罐破,爆开千百点火星,每个波及的范围达二十多步之广,然后毒烟袭扰敌人,对方既视野不清,根本避无可避,挡箭车也起不到挡御的作用,登时溃不成军。
事实上此时东岸防线的敌人兵力,仍在荒人一倍以上,坏在浓雾遮了守军的眼目,兼且被钟声扰乱了军心,使守军失去了斗志。
就在钟声仍余音袅袅之际,古钟楼上传来姜军撤退的号角声。守军哪还有抗战之心,开始时只有十多人掉头跳入水中,冒险泅过对岸,接着是大批人沿颖水朝北面逃亡。乱势一发不可收拾,敌人弃箭楼舍地堡的往北逃去。
刘裕一声令下,荒人向颖水全速推进。
刘裕和姬别并骑前进。前者瞥后者一眼,讶道:“你脸上究竟是雾水还是泪珠?”
姬别激动得热泪盈眶,道:“我本以为永远回不了边荒集。唉!他娘的!是否该打灯号召我们的无敌舰队回来呢?”
刘裕从容道:“尚未是时候,等用完我们余下的万火飞砂神炮,就差不多哩!”
在呼雷方吹奏出敌人撤退的断魂曲前,屠奉三和慕容战早迫着敌人来打,起初只以万火飞砂神炮、火石毒烟箭瓦解守军的斗志,狂攻河岸区和南门。到敌方守军节节败退,便从近距离以强弓劲箭杀伤敌人。
在大雾弥漫的情况下,守军既看不清攻集荒人的虚实,固守阵地箭坑反成目标明确的箭靶,加上一下接一下的钟声逐分逐寸的削弱他们的斗志。在恐惧夜窝子已经失守的严重心理威胁下,守军失去了顽抗招架的能力。
到撤退的号角声响起,负责守南门的姜军不理真假,争光恐后往北门撤走。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线立时现出缺口,慕容战的五千骑兵,立即像缺堤的洪水般涌往南门,摧毁拒马,长驱而入。
守卫河岸区的鲜卑军见势不炒,亦往后移?屠奉三掌握时机,加重敌人的压力,缓慢而步伐稳定的朝东门方向挺进,拆除一切挡路的障碍。
此时刘裕的荒人部队已占据东岸阵地,再把投石机推至岸边,隔岸以万火飞砂神炮投掷敌人西岸的阵地,一时毒烟弥漫,逼得敌人退往集内的第二重防线。
姚兴和慕容麟再没法有效控制军队。在城集的攻防战襄,只要被进攻者突破一个缺口,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引致大混乱,何况是南面战线的全军崩溃。
从南线败退回来的军队,其影响像涟漪般扩展,波及全集的守军,小混乱变成大混乱,兵败如山倒下。守集的敌人更是踟蹰不前,不敢冲锋陷阵,只余个别的将领指挥手下力图挽回败局。
蓦地战鼓声震天动地而来,由远而近。
原来是十二艘曾大显威风的双头舰去而复返,十二艘舰上的鼓手拼老命打着战鼓,载着拓跋仪和他的三千战士,顺流而至,泊往小建康外的码头,在船上箭手连续不断射往敌人的劲箭掩护下,弃舟登陆,强攻入小建康去。
守军至此全面溃败,包括姚兴和慕容麟在内,人人闻风逃窜,弃甲曳兵的亡命朝北退走。
边荒集终于重入荒人之手。
桓玄策骑沿大江奔驰,紧迫在身后的是以干归为首的数十名亲兵,他今早忽然兴起到八岭山打猎,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入黑时分。
江陵城矗立前方。
江陵城不但是美丽富饶的江汉平原上最宏伟的城池,且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在任何一方面都能与建康相媲美而毫不逊色。而其处于建康上游的优越地理位置,更令她在军事上占尽优势。
自晋室南渡后的荆扬之争里,只有荆州军攻打建康军的份儿,从来没有建康军逆流攻打荆州。
对江陵桓玄有着深刻的感情。
江陵既是他的出生地,也是桓氏世代盘据的地方,他的少年时代就在此渡过,亦因此他迷上了荆楚文化。
遥想春秋战国时期,楚王为了毕览长江胜景,于此设置别宫。只要想象着当年的盛况,浩瀚的江水在别宫前滚滚东流,桓玄便感到心迷神醉。
楚人最后以亡国告终,在斗争的过程里,国都不保,于楚顷襄王时被秦将白起拔郢,楚都被逼东迁,别宫所在之地遂成为郡县的治所。秦设南郡,漠置江陵县,江陵城的得名就是由此而来。
这几天他心绪特别不宁,每多感触,今早他忽然感到需离开江陵城一会儿,可是回来看到江陵城,心中又涌起一股连他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的情绪。
难道竟是为了王淡真?
唉!
以他一贯的作风,如何动人的美女,相处过一段日子便会感到厌倦,问题在王淡真却是在他兴致最浓的要命当儿,自了生命。一朵高门大族最艳丽的名花,就在盛放的时刻不辞而去,即使以他的铁石心肠,也有些儿受不了。
从没有一个女人能像王淡真般打动他的心。
假如王淡真是最令他心动的美女,任青媞便是他所遇女子中最难测的女人。
此女令他感到扑朔迷离。
他能与两湖帮结盟,全赖她代表逍遥教在中间穿针引线。他当然晓得她在利用他,目的是想要在南方呼风唤雨。可是仍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在她身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
逍遥教因任遥之死败亡后,她忽然又来找他搭关系,献上行弑司马曜的诡计,正中他下怀。
不过他仍不明白她。
他晓得此女正不住引诱自己,可是直到今日她仍没有主动的投怀送抱,还坚持她仍保留处子之身,确教人难解。她不是任遥的女人吗?她与任遥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王淡真抵达江陵后,她便失去踪影,此女是否因妒生恨,离开自己?
桓玄放缓马速,召干归赶上来。
干归恭敬的道:“南郡公有何吩咐?”
桓玄若有所思的道:“你听过“大意失荆州”的故事吗?”
论武功,干归是一等一的高手,谈历史却非其所长,怎比得上桓玄的文武全材。谦虚的道:“属下并不清楚此事。”
桓玄道:“三国之时,刘备向孙权借得荆州,再以荆州为据地,向西发展,建立蜀国,形成魏、蜀、吴三国鼎立之势,却不肯把荆州归还东吴,还派出大将关羽镇守江陵城。”
干归点头道:“关羽确是当时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桓玄冷笑道:“关云长确是一代名将,但为人骄傲自负,因看不起别人而轻敌大意,根本不把东吴军放在眼内,径向襄樊的魏军进攻,被东吴军乘虚夺取江陵城,最后更中伏被东吴军擒杀。”
干归大感受宠若惊,想不到桓玄会向他吐露心事。更明白桓玄是借这个故事来道明他现在的处境和策略。
建康军好比当时的束吴军,而桓玄的形势就与蜀国相似,所以桓玄暂时容忍殷仲堪和杨全期,就是怕建康军乘虚而入。
桓玄在等待机会。
桓玄再沉默片刻,道:“你听过近日在南方广为流传的谣言吗?”
干归道:“南郡公指的是否关于刘裕一事,此为荒人故意散播的谣言,南郡公不必放在心上。”
桓玄双口杀机大盛,沉声道:“可是此事对我的声誉损害甚人,只这一项,荒人便罪该万死,我也绝不容刘裕活卜去,四处以谢玄继承人的身分召摇撞骗。什么继承人,谢玄又没有当上皇帝,有什么资格弄个继承人出来。”
干归道:“只要南郡公点头,不论刘裕躲在什么地方,我也有办法令他横死街头。”
桓玄道:“刘裕该不难收拾,问题在燕飞,最近他曾到两湖帮大闹一场,以聂天还的刁滑,仍奈何他不得。”
干归似乎不把燕飞放在心上,道:“请南郡公把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理。”
桓玄点头道:“就这么决定,切不可像关羽的轻敌大意。”
一夹马腹,领头冲进刚放下吊桥的江陵城去。
第八章 奇穴妙用
荒人能二度重夺边荒集,是个连荒人们本身也是直至梦想成为事实,方敢相信的奇迹,令荒人欢欣如狂,歌舞达旦,尤其是敌人遗下大批物资粮食和武器,边荒集又大致保持完整,且多了数十座箭楼石堡,大增荒人的安全感,更坚定荒人将边荒集回复兴盛的信心。
这场仗打得既漂亮又迅快,比对起战争的规模,阵亡者不到百人实是了不起的数字。
慕容战和拓跋仪率领六千兄弟,追击败军五十多里,再杀敌逾二千人,这才班师回集,只可惜让姚兴等主要将帅借雾脱身,逃返北方。
三天后大雾终于散去,边荒集虽是百废待举,但荒人的生活逐渐回复往常的情况。
这天早上,燕飞坐在的为他特设桌椅第一楼的空址上,享受着清晨的阳光,蝶恋花横搁在大圆桌上,悠然自得地瞧苦东大街人来车往的热闹情况。
荒人都晓得他的脾性,没有人敢打扰他。
庞义和刘裕分别拿着杯子和两坛酒,放到大圆桌上,在他左右两边坐下。
庞义笑道:“这是第一批从寿阳运来的烧刀子,贵得要命,那些卖酒的奸商真懂做生意,不过看你远行在即,倾家荡产也只好买了来给你送行,”刘裕拔起坛盖,为燕飞斟酒,欣然道:“我明天才走,祝你一路顺风,把慕容宝杀得屁滚尿流,以后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燕飞两个字,都要全身发抖唤娘。”
庞义道:“他肯定会被小飞的蝶恋花割去卵蛋,还如何呼爹唤娘。”
燕飞笑道:“勿要夸大,大家喝一杯。”
三人举杯互敬,一饮而荆
燕飞看着杯底,点头道:“相当不错,但比起雪涧香却差远了,希望回来时可喝到老庞你精制的仙酿。”
庞义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还准备重建第一楼,说个定你回来时,便可以坐在楼上喝酒,此事已得到所有荒人兄弟的支持。”
这时卓狂生、屠奉三和方鸿生三人联袂而至,坐在三人对面。庞义为他们摆杯子斟酒,气氛热烈。
敬酒祝贺后,卓狂生以衣袖抹掉唇边酒渍,笑道:“今次我们在短短三十八天内,经历了弃守、避敌、众义和反攻,其间又与各方敌人周旋,斗智斗力,力压司马道子当然是光荣的胜利,最精采是大破荆湖联军和挟雷雨之威,于一夜间把实力是我们三倍的敌人扫出边荒集去,尽显我们荒人的团结和本领。从今以后,谁想来进犯我们,都要三思而行。”
屠奉三冷哼道:“历史将不重演,因为荒人已成为雄霸边荒的劲旅,只有别人担心我们去侵犯他,而不是我们要担心别人敢来惹我们。我们更会改变策略,把势力扩展往南北两方。”
转向燕飞道:“当慕容宝大败而回,慕容垂便没有选择,只好亲自领兵讨伐拓跋圭。我可以保证,届时我们荒人的夜窝族大军已准备就绪,可以全面出击,从慕容垂的魔爪里把千千小姐迎接回边荒集。”
燕飞目光投往刘裕,道:“不过首要条件是刘兄必须能控制北府兵,压制桓玄和司马道子,否则如让他们任何一方乘虚而入,边荒集将三度沦亡。且敌人因有前车之鉴,会改采焦上政策,而不会长期驻守,徒耗人力粮资。”
刘裕感到肩上的责任加重。事实上即使他回归北府兵,命运仍是与边荒集息息相关,至乎千千主婢的命运亦系乎他的成败,也只有他能令荒人远征北方时没有后顾之忧。在现今的情况下,这条路是多么难走,多么的遥远和不可能。不过他并没有气馁,反攻边荒集的成功为他带来新的启示,就是智慧、谋略和决心,在绝对劣势F能起的有效作用。更重要的是,他也已成为荒人和北府兵心中毋庸置疑的英雄,具备了一切成为谢玄继承者的条件。
沉声道:“我不会令各位兄弟失望的。”
卓狂生竖起拇指赞道:“好汉子!刘帅回广陵后,必须万事小心,包括在街上闲逛又或一饮一食+因为我的章题“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已在南方传得街知巷闻、家喻户晓,不信可随便找个刚从南方赶来做生意的人问个清楚。这种情况是当权者不能容许的,所以他们定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在你尚未成气候前铲除你。”
屠奉三接口道:“卓馆主句句金石良言,锋芒太露必会惹来灾劫,刘兄必须比平常更谦虚自守,韬光养晦,静候时机,慢慢在北府兵内培养势力。你那匹来自谢玄的宝马就留在边荒集吧!否则足呵成为罪柄。”
江文清、程苍古、费二撇、席敬和阴奇五人亦相偕到贺,坐满了整张大圆桌,庞义忙指使伙计去张罗多几张椅子,以应付知情赶来送行的其它兄弟。
江文清一对妙目先落在刘裕身上,带点她罕有流露女性化的羞涩味儿,道:“宋大哥已抵淮水,二天后到达建康。”
宋悲风于光复边荒集后翌日清晨离开,由江文清派双头舰送他一程往淮水南岸,然后让他登岸从陆路赶赴建康。她此刻向众人作出报告,该是双头舰刚回来。
众人中只有刘裕和燕飞清楚,宋悲风是因谢道韫而火速赶到建康去看情况。
不知如何,江文清瞄刘裕的那一眼,竞今刘裕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这美女仍是一贯的男儿扮相,可是落在他的眼中,却足充满花朵盛放的女儿家风采,艳光逼人,充满挑战和诱惑的味儿。
江文清随后向燕飞道:“祝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再接再励扬威北域,大破慕容宝的远征军。”
众人闻言轰然起哄,敬第三轮酒。
红子春、呼雷方、拓跋仪、丁宣、姚猛和姬别此时到来,气氛更趋热烈。得来不易的胜利份外令人感到珍贵,众人仍浸沉在边荒集二度失而复得的狂喜里。
程苍古道:二呙彦那小子滚到哪襄去了?“姬别笑道:“怕是又开始发疯哩!”
卓狂生捋须微笑道:“小子来哩!”
众人循他目光瞧去,高彦正从柬大街飞步奔至,神情兴奋得自己搬椅子,硬挤入燕飞和庞义中间去,嚷道:“难得各位边荒集的大哥大姐全体在场,我有一个一石三鸟的绝世好计,说出来让各位大哥大姐参考参考,看看是否行得通,以报答各位一直以来对我争取终身幸福的鼎力支持。”
红子春怪笑道:二局小子你究竟是来送行还是谈生意?“高彦热情不减,手舞足蹈道:“什么都好,老子这条绝世好计,既可以发大财赚大钱,二可以在南方扩展影响力,三可以为刘爷造势。如此不但我们边荒劲旅的军费有着落,更可以稳定南方,使刘爷大增与人斗争的本钱,当时机成熟,我们北伐营救千千和小诗姐时,便不用担心南方有人敢扯我们后腿哩!”
众人哄然大笑,包括燕飞和刘裕在内,都当他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信口开河,没有人相信他可以想出有建设性的东西。
程苍古道:“我敢和任何人赌一铺,高小子说出来的话,一定峰回路转,最后还是与他的小白雁有关系。”
姬别大笑道:“程赌仙当庄家如何?我赌你说对了。”
高彦丝毫不以为忤,欣然道:“你们肯定输大钱,我迎娶小白雁的大计早有着落,不须劳烦你们。”
转向卓狂生道:“对吗?我的婚礼筹办人?”
众人目光投向卓狂生。
卓狂生捋须笑道:“高小子确没有胡说八道,我已决定陪他往两湖勇闯情关,务要抱得美人归。哈!真爽!”
屠奉三皱眉道:“你们想试探出名心狠手辣的聂天还,对你们容忍列怎样的地步吗?”
卓狂生道:“老聂当然不是善类,但也不致于这小家子,我们该有一番作为。何况夫妻情份是宿世冤孽,注定是鸳鸯终町成眷属,非是喊打喊杀便可以拆散我们高少和小白雁。哈!”
众人还有甚好说的,大疯子加上痴情种,两湖不给他们闹得天翻地覆才怪。
高彦兴奋道:“不要以为老子我为了爱情会荒废正事,我们今次到两湖去,是顺便办我现在报上的绝世好计,保证你们叫绝。”
一直含笑不语的燕飞叹道:“快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发疯。”
高彦神秘兮兮的道:“由我脑袋想出来的东西,会差到哪里去呢?坐稳了,此计有个风光的好名字,叫……嘿!就叫“天穴观赏探奇之旅”如何?”
江文清“噗哧”娇笑起来,瞅着高彦道:“你在胡诌什么?”
高彦微一错愕,定神狠狠盯了江文清几眼,讶道:“是否我看错?大小姐今天特别迷人,春风满面,与平日不同。”
江文清俏脸红起来,啐道:“我警告你,勿要对我乱嚼舌头,留给你的小白雁去忍受吧!”
众人起哄大笑,暗里都觉得高彦说的话有根据。
刘裕接触了屠奉三带着提醒他小心意味的眼神,道:“说罢!我们正洗耳恭听。”
高彦道:“边荒一向是南人禁足的地方,而边荒集更是天卜最神秘有趣的地方。只是碍于道路危险,怕随时会赔上老命,所以爱惜生命的人都没胆量作边荒之游,只有爱冒险和不怕死的人才敢来。”
卓狂生首先赞同道:“有道理!人就是这样子,愈是行人禁足之地,愈有吸引力。且边荒集在外人眼中一向是天下最堕落之地,吃喝嫖赌,各类玩意儿应有尽有,连不该有的也有,式式俱备。哈!有机会谁不想享受堕落的滋味。”
高彦欣然道:“我这提议在以前是没法办得到的,因为集内帮会随时发生火并,自身难保下,谁敢保证来趁热闹者的安全,现在这问题当然不存在。”
慕容战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呢?可以直话直说吗?”
高彦道:“慕容老大你有点耐性行吗?如果我不解释清楚整个构思的来龙去脉,怕不够说服力嘛!”
庞义道:“我们已经非常有耐性了。”
高彦瞪他一眼道:“勿要疯言疯语的影响老子的思路。他奶奶的,长话短说,我这绝世好计就是最佳振兴边荒集的速成方法。我们虽得回边荒集,但以前赚下的都来不及带走,人人变成穷光蛋,大家要从头开始,没有点鼓吹经济的手段,如何回复以前的财力?凭什么去南征北讨?他娘的!你们明白我是为大家着想吗?”
费二撇点头道:“开始有点道理哩!不过仍未引入正题。”
高彦神气的道:“我的振兴大计,就是举办名之为“天穴探奇”的观光团,由我们边荒集提供绝对安全的保证,安排有兴趣的人到边荒集来观光,胜地就是到白云山区去参观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天下奇景,我敢保证当参加者,站在天降火石撞击出来的大坑穴旁,会看得目瞪口呆,大感不虚此行。”
听者无不动容。
卓狂生拍桌道:“每个收多少?”
高彦道:“大小老幼同价,一个人头黄金二两,铁不二价。不过开始的首三个月有优惠,减半收费。”
费二撇最精于计数,皱眉道:“是否便宜了点呢?我们还要管接管送、包吃包住,赚不了多少。”
高彦道:“精采处正在这里,对南方的豪门富族,二两黄金不算是什么一回事。可是来到边荒集后,面对各种诱惑,谁能按着钱袋不花银?呢?保证百业兴旺,各位大老板人人日进斗金。”
屠奉三道:“这是说来容易做时难,我们如何在南方招徕生意?又如何应付朝政的干涉。如果整船人给拿了去坐牢,我们还有面子继续办下去吗?”
高彦道:“所以我和老卓要亲自出马,去说服沿江各河的大帮会,大家合作赚大钱。各地的黑帮便是我们的代理人,由他们各自去招揽顾客,打通各地贪官污吏的关节。如此我们便可兵不血刃的在南方扩展势力。大家有利可图下,自然称兄道弟,从此紧密合作,至少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立即通报,谁来侵犯边荒集,就等于打破大家的饭碗,肯定成为公敌。”
红子春道:“这小子不无几分歪理。”
高彦更兴奋了,晒道:“什么歪理?你奶奶的,大家想想看吧!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只限于道听涂说,可是如果每天有十多个观光团,穿花蝴蝶般天天去看这个老天爷弄出来的奇迹,还有人敢怀疑我们刘爷不是真命天子吗?他娘的!当日我站在坑穴旁,便看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动弹不得。如此奇景,人生难得一见。不信吋问我们的天下第一高手小飞,当时我便见他在坑穴旁发呆。”
燕飞和刘裕对视苦笑,却没有人明白他们的心事。
卓狂生再拍桌道:“通过!高小子一生最有建树就是这一趟。如此振兴经济的伟大方案,只有我们荒人想得出来,只有我们荒人敢去做。最妙是如摆明车马邀人来吃喝嫖赌,那些子日道貌岸然之士怎肯撕下伪装,可是以观天穴之名而到边荒集来,便可以振振有词。他奶奶的!我就加送一台“一箭沉隐龙”的说书,包管人人乐而忘返,花光袋内的银?方肯罢休。”
屠奉三道:“这样太露骨了,最好完全不提刘爷和天穴的关系,大家心中有数算了。”
庞义失声道:“连屠爷你也同意这小子的异想天开。”
江文清正容道:“高小子的提议确是针对目前我们处境卜的良方重药,且是切实可行。一直以来,边荒集对外人都有庞大的吸引力,守法的人都爱尝试一下无法无天的荒人生活方武,何况现在我们更提供了一个欣赏奇景的机会。”
姚猛道:“刘爷有什么意见呢?”
刘裕摊手道:“我这个统帅已于三天前解甲归田,此事该由议会决定。”
阴奇道:“有人反对吗?”
大家互相看来看去,接着起哄大笑。
高彦喝道:“燕小子快表态,我的提议你敢不支持吗?我是在为千千和小诗姐的归来动脑筋埃”燕飞起身,把蝶恋花挂到背上去,另一手抓着放在地上的小包袱,目光落在一直没有发言的拓跋仪身上,道:“小仪认为高小子的想法行得通吗?”
拓跋仪欣然道:“我看不到有什么风险,值得一试。”
燕飞向高彦笑道:“听到吗?今次给你抢尽风头哩!”
又向刘裕道:“刘兄送我一程如何?”
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和刘裕私下说,知情识趣地起立恭送两人动身离去。
第九章 免死金牌
燕飞和刘裕并肩坐在一座小丘面北的斜坡处,颖水在右方流过。不论水道或陆路,均不见舟车行人的影踪,恐怕要好一段日子后,方会回复商旅络绎于途的情况,所以高彦想出来的振兴大计,正是对症下药的好提议。
刘裕笑道:“今次收复边荒集,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局面,如我所料不差,边荒集将会在未来几年攀上最颠的盛世年月,尤其是当我们把千千和小诗迎回来的时候。”
燕飞叹道:“那就要看你老哥能否登上北府兵大统领的宝座。”
刘裕讶道:“你似乎对我没有甚信心。唉!我明白哩!因为你晓得什么娘的天穴根本与我无关,而我更非什么真命天子,你因为晓得真相,所以担心我。而不像其它人般误以为我是真命天子,以为我是打不死的怪物。”
燕飞耸肩道:“人是不能永远单靠运气的,你是否真命天子并不重要,刀劈过来便要挡。而“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句歌谣,已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为你带来极大的危险,你如想不出应付的办法,我可保证你回广陵后活不到三个月。”
刘裕没有立即答他,沉默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道:“为何你坚持不肯让拓跋仪随你一道往盛乐去?”
燕飞苦笑道:三晅是个我不想回答的问题,明白吗?“刘裕道:“明白了!”
燕飞沉声道:“我们所处的时代,是史无先例的大乱之世,处处充满斗争仇杀,我和你不幸被卷入了这大乱的漩涡襄去,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求存,否则便有没顶之祸。所以我为你想到一个办法。”
刘裕大奇道:“这也有办法可想的吗?”
燕飞回复从容,微笑道:“这招叫“免死金牌”。”
刘裕一头雾水道:“免死金牌?你是否在说笑?”
燕飞道:“我是说得有趣点又夸大了些儿,好让你印象特别深刻。唉!我何来说笑的心情,事实上是我连累了你,因为三佩合一是由我一手促成,再加上卓疯子的渲染、荒人的推波助澜,令你陷于非常不利的处境,变成众矢之的。我们又是爱莫能助,回到广陵后,你将要孤军作战。”
刘裕道:“处境不是那么恶劣吧?北府兵里支持我的不在少数。”
燕飞道:“有多少人支持你并没有分别,因为你仍要听刘牢之的命令,而他更是第一个想杀你的人,因为你不但令他丢脸,还直接威胁他在北府兵的威权。他表面上愈对你和颜悦色,愈表示他暗里有对付你的手段。现在刘牢之更和司马道子一鼻孔出气,他根本不用动手对付你,只须为司马道子制造一个有利的情况,再由司马道子的人对付你。由于敌人深悉你的实力,所以不来则已,来则肯定必取你命,你绝无活路可逃。”
刘裕倒抽一口气,点头道:“你是旁观者清,我反没像你般想得那透彻。我有个主意,只要如胡彬或朱序那样有份量的中间人,向谢琰说项,他或肯向刘牢之提出把我迁调到他旗下,刘牢之是没法拒绝的。”
燕飞道:“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却是下下之计,首先会被胡彬和朱序看不起你。现在人人视你为真命天子,你只要能证明自己确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当时机来临时,你便有机会脱颖而出。”
刘裕苦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刘裕实非别人口中臆说的真命天子,更非打不死的。”
燕飞笑道:“所以我想出了这招“免死金牌”,让你变成打不死的人。”
刘裕叹道:“你愈说我愈胡涂,世上焉有打不死的人呢?”
燕飞道:“我当然是夸大了点,如果敌人可以明枪明刀来对付你,例如出动百多二百人来围攻你,换了是我也必死无疑。幸好敌人并不敢明目张胆,只能使阴谋手段,这样你才有机会凭才智武功,渡过难关。”
刘裕道:“你还未说出“免死金牌”是什么哩。”
燕飞没有直接答他,道:“例如你变成孙恩,敌人有办法刺杀你吗?”
刘裕皱眉道:“假设孙恩只求保命逃走,恐怕不论你派出多少人去对付他,仍是白忙一常唉!但我并非孙恩,只怕也永远不会成为像他那般的高手。”
燕飞道:“不要轻视自己,论武功刀法,天下间单打独斗可稳赢你的人屈指可数。而你更有非凡的体质,加上你临机应变的急智,只要再有一道“免死金牌”,说不定反可以因祸得福,大增你“真命天子”的威望。”
刘裕道:“听得我心都痒起来,看来你是认真的,非是哄我开心,”燕飞道:“你有没有发觉高小子的轻功大有长进呢?”
刘裕道:“高小子确是进步了不少。上趟你以真气为我通经活络,我也得益不浅,颇有点脱胎换骨的感觉。最大的不同处是内气能生生不息,天然流转,?劲比以前好多了。”
燕飞道:“由当年我为宋大哥和玄帅疗伤开始,我发觉我来自丹劫的真气有改变别人体质,摧发人体内潜藏力量的功效。到我从安世清身上学晓水毒之秘,把丹劫水毒两股力量合而为一,在这方面更有把握。但这种功法并非人人承受得起,一不小心就变成揠苗助长,不但无益,反有大害。像对高彦我也只能适可而止,不敢全力助他,否则他说不定会忽然倒毙。”
刘裕终于明白他说的免死金牌指的是什么,剧震道:“你竟是想以速成的方法,助长我的功力?”
燕飞道:“世上并没有一蹴而得的神功炒法,一切还须看你自己的努力。这两晚我把安公赠我的《参同契》秘本翻看了两遍,终于找出窍门,可以把你体内的真气从后天转为先天。我说了这么多话,是要你不敢掉以轻心。我会令你的真气完全逆转过来,行功方武亦会异于从前,以往一些似不重要的经脉窍穴,会变成主要脉穴。这过程会有一个适应期,像我在建康重伤初愈时,便不知如何和人动手。不过这只是小问题,凭你的体质才智,该可以应付。”
刘裕听得疑信参半,吁出一口气,道:“你是否高估了我呢?这种事一个不好,我固是小命不保,对你的损害也会很大。”
燕飞轻松的道:“那就要看安公是否瞧错了人。这个险我们是不得不冒的,这是唯一能令你突破自己的方法,往后还须靠你的努力。”
稍顿续道:“事实上我一直有这个想法,只因你有别于人的体质。你有没有发觉自己学东西比别人易上手,这不关聪明或愚蠢的问题,而是一种天赋。我不敢用这手段,是因为以前我没有把握,可是天地心三佩合一给我很大的启发,现在我等若为你开启你武道上的仙门,让你踏足进入存在于你身内的洞天福地,至于你会有何所得,便要看老哥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了。”
刘裕紧张地道:“给你说得我心中发毛。照你估计,整个改造真气过程,需时多久,我要如何配合?”
燕飞道:“我估计至少要两、三个时辰,你必须完全信任我,依足我的指示配合,抛弃以前所有行功的习惯。准备好了吗?”
刘裕盘膝坐好,眼观鼻、鼻观心,道:“我有受刑的感觉。动手吧!”
燕飞移往他身后,一掌重拍他背心要穴。
刘裕全身一震,露出痛苦难当的表情,辛苦得说不出话来。
燕飞笑道:“感觉如何?”
刘裕苦笑道:“亏你还笑得出来,我的五脏六腑像翻了过来似的,难受得要命。”
燕飞哑然笑道:“这就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了。我这道真气是试金石,进入你体内后,太阳真火和太阴真水两股极端相反又相成的真气分流而走,逆你本身的真气而行,所以令你难受。到改造成功,你的真气会依这种相反的方式天然流转。假设你受不了这道真气,又或你的身体排斥这注真气,我只好放弃计划,现在你过关哩!”
刘裕欣然道:“我当然想有道免死金牌。改造后,我的真气可否像你般分阴分阳呢?”
燕飞道:“我还欠此本领。不过你的真气会变成真火真水同流,大幅加强真气的威力,逃走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因为真气可以循环不休,生生不息。纵然耗尽真元,也该比以前快点复元,好处数之不荆”刘裕笑道:“只要变成半个燕飞,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燕飞道:“刘裕永远是刘裕,你会发展出你的一套独家武功心法,你的个性会决定你将来发展的路向。好哩!现在请把真气全众集在丹田气海处,我先要把你的真气打散。”
刘裕骇然道:“那岂不是废了我的武功。”
燕飞道:“恰好相反。我只是驱动你体内的真气,以打通和启动以前你没有采用的经脉和窍穴,这叫置诸于死地而后生。我便像代替了你主帅的位置,发号施令指示你体内的真气大军,如何在你体内的战场赢得全面的胜利。你不会亦不可能吸收我截然不同的真气,但却可借助我的力量重组以训练体内的真气大军。就等于以前你体内的真气只是乌合之众,经重组和训练后便成为锐不可挡的劲旅雄师。这种改变非常霸道,如不是你体质过人,我绝不敢尝试。”
刘裕道:“想想也教人响往。他奶奶的!我豁出去了,动手吧!我们就赌他娘的一铺吧!看看究竟是免死金牌还是催命符咒。”
※※※
巴陵城东区。
一座在外观上看来了,与其它民居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宅院内,聂天还坐在书斋的地席上沉思。
他本出身自北方望族,在胡骑的铁蹄蹂躏下,家破人亡,十多岁起便落泊江湖,就是在这时候认识了任遥,当时他并不知道任遥的底细,只因意气相投,各怀大志,所以颇为相投?聂天还没有多少个朋友,任遥可勉强算是其中之一。
到十九岁时他知道汉人除依附胡人外,很难在北方有什么作为,所以孤身南来闯天下。原本是想凭出身和才智武功,在南晋朝廷求取一官半职,岂知不但遭尽白眼,还受到南迁侨族的排斥。
聂天还岂是甘心平凡之辈,看准侨寓世族和本地大族豪强的矛盾,趁晋室忙于应付北方胡骑的当儿,选取官府势力难及的两湖之地,凭天地明环和谋略打出两湖帮的天下来。
他的目标并不是只当个雄霸一方的帮会大龙头,而是要问鼎天卜。所以当任遥亲到两湖来见他,两人一拍即合。对聂天还来说,南方是愈乱愈好,所以他不介意和孙恩合作。
但孙恩并不清楚他和任遥的交情,还以为他们只是因利益结合的搭档。孙恩杀任遥,令他生出很大的反感,故立即退出。
敲门声响。
手下在门外报上道:“任小姐到!”
聂天还缓缓站起来,道:“请任小姐进来。”
门开。
任青媞走进来,施礼道:“青堤向聂大哥问好请安。”
聂天还微笑道:“大家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坐下喝杯熟茶再谈。”
任青媞神情冷漠的坐下来,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浅呷一口,叹道:“我可能下错了筹码。”
聂天还道:“你是否指刘裕?”
任青媞微微点头,道:“刘裕竟在一夜间成为南方最炙手可熟的人。唉!傲踉R患烈保耸戮烤故欠袷羰担俊?
聂天还不悦道:“你老远跑来就是为问这件事?”
任青媞淡淡道:“我不是想冒犯聂大哥,只是想掌握目前的情况,然后才可以作出正确的决定。际此南方即将陷进自晋室南渡后最纷乱的时局里,我们是负担不起任何差误的,否则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聂天还叹道:“对不起!这几天我的心情被清雅那丫头弄得很坏,所以有点……唉!我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知道又如何呢?这摆明是荒人玩的把戏,只有无知民众方会相信。”
任青媞低头浅笑,两边脸蛋乍地现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登时把沉凝的气氛彻底改变过来,变得一室皆春。有点像施法术的味儿。
聂天还心中暗叫厉害,此女媚术之高,已到了宗师级的境界,只是一个笑容,已可把自己的心神完全吸引。以自己的修为仍差点抵受不住,天下间怕没多少个男人能抗拒她的诱惑。
任青媞的一对美目同时亮起来,柔声道:“我正是这样的一个无知妇孺,要对证事实才敢判断真伪,这两句歌谣,第一句只要聂大哥回答便能知真假,另一句则要到边荒去亲眼看那天石坑哩!”
聂天还眼睛不眨的盯着她,沉声道:“假如两句都属实又如何呢?是否我们该改而支持刘裕?”
任青媞轻叹一口气,道:“聂大哥动气了。事实上这两句传言的真相,是永远没法印证的。这两件事分别在相隔过百里的两地发生,有谁可以确知是在同一时间?在我们的立场,当然认为纯属荒人造谣,以蛊惑人心,但也有很多人会就此而相信刘裕是真命天子。我们必须对这情况作出准确的评估,才能厘定万全的策略。”
聂天还道:“你有什么好提议?”
任青媞道:“聂大哥尚未说出“刘裕一箭沉隐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
聂天还凝望着她,双目神色变得锐利凌厉,任青媞却是满眸期待神色的回看他。
半晌后聂天还点头笑道:“青媞的逍遥功每天都在进步中,真让人难以相信,难道仇恨的动力真的可以创造奇迹吗?以一般低下层的武功来说,或许确是如此。可是于上乘武道修行来说,心有所为反成窒碍,动辄有走火入魔之险。且练功最忌操之过急,最紧要是忙里偷闲的“调候”法诀,故我念在与任兄一场交往,不忍见你因练功过急而出事,所以忍不住多口说几句话。”
任青媞现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欢喜的道:“多谢聂大哥关心,青媞绝不会忘记聂大哥的提点。”
聂天还忽然感到完全拿她没办法。
他身为一方霸主,不愿欺她孤立无依,更关键的是明知她在向自己施展媚术,仍有点把持不住,且对她的诸般表情大感赏心悦目。以他的修为,当然不会轻易被她所诱,更晓得此女是绝碰不得的危险人物,但她天生尤物的形象,已在他心中植了根,纵然感到不高兴,仍然容忍她,不愿唐突佳人。
叹了一口气道:“你既然坚持,我便告诉你真相。隐龙确是被刘裕以一支特制的超级火箭命中主桅,然后起火焚毁。现在你知道歌谣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又有什么打算?”
接着冷哼道:“荒人今次是弄巧成拙,反害死刘裕。一直以来,刘裕都在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两大势力的夹缝间求存,更受到谢玄的余荫保护,令没有人敢明刀明枪的对付他。可是从荒人传出来的两句歌谣,却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处境。除非他永远躲在边荒集,否则会死得很惨。”
任青媞讶道:“荒人竟然反攻成功?”
聂天还道:“我今早接到的第一个讯息,就是荒人已于三天前大破鲜卑和姜人联军,把他们强逐回北方去。边荒集与北方的水陆交通仍然断绝,但南方已有人赶往边荒集做生意。”
任青媞表情复杂的道:“刘裕锋芒毕露,虽是大出风头,对他却是有害无益。”
聂天还神色冷静的从容道:“你也不用列白云山区去了,我早派人去看过,确有一个被天降火石撞击而成的大坑穴,原奉在该处的卧佛寺则化作飞灰,不留半点痕迹。好!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是否要舍桓玄而取刘裕呢?”
任青媞走到窗旁,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目光闪动着落寞孤寂,这个骄横美女,忽然只像个惹人怜爱、孤苦无依、随风飘泊的薄命女子。
好一会后,任青媞目光回到聂天还身上,轻轻道:“我替你杀了刘裕好吗?以证实传言只是荒人好事者的无稽之谈。没有了刘裕,大江帮只能永远躲在边荒集。我也有账要和刘裕算哩!这件事便当是青堤报答聂大哥,感谢你在青媞最失意时的照顾之情如何?”
以聂天还的才智,仍没法判断任青媞这番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好道:“我在这里等待你的好消息吧!”
任青媞施礼离开。
第十章 玄之又玄
“咯!咯!咯!”
盘膝坐在矮榻上的孙恩道:“道覆进来。”
徐道覆推开舱门,下跪敬礼。
孙恩道:“起来!”
徐道覆垂手恭立,禀告道:“尚有个许时辰抵岸,最后的消息是王凝之仍在诵咒请天兵天将来打救他,手下将士人心涣散,我们只要在会稽城外摆个样子,守军恐怕已吓得开城逃亡。”
孙恩道:“谢玄的大姊是否正身在会稽?”
徐道覆心中不解,孙恩对王凝之夫人谢道酝的关心,似乎尤在会稽城之上,不过纵有疑问,孙恩如不说出因由,他怎敢询问。答道:“有人见到王夫人在前天入城,入住谢家在会稽的别。”
孙恩满意道:“你的消息很灵通。”
徐道覆道:“知己知彼是胜败的关键,虽然王凝之根本没有资格作我的对手,我仍不会掉以轻心。”
孙恩沉吟片刻,唇角逸出一丝笑意,漫不经意的问道:“荒人反攻边荒成败如何呢?”
徐道覆摇头道:“最后一个消息是荒人已向边荒集进军,未知成败,看来也不是几天内可以有结果的事。”
孙恩淡淡道:“荒人根本没资格打一场持久的围城战,只有速战速决一法,所以荒人是成是败,短期内可见分明。”
徐道覆叹道:“如果今次荒人成功再次夺回边荒集,最大的得益者将是刘裕。”
孙恩讶道:“为何不是其它荒人而是刘裕呢?”
徐道覆道:“因为天师在我们起程往会稽才出关,所以道覆一直没有机会向天师报告,近日南方有两句传得如火如荼的歌谣,说什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令刘裕成为民众心中改朝换代天命所归的人物,这两句歌谣的影响深远,是现时难以估计的,对我们天师道也非常不利。”
孙恩莫名奇妙的道:“这两句歌谣说的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徐道覆道:“据传荆州和两湖联军,远道偷袭集结在淮水之南新娘河的荒人部队,不知如何竟被荒人识破,还巧布陷阱,令刘裕射出特制大火弹箭,烧得两湖帮的无敌超级战船隐龙舟沉江底。而谣言最煽动愚民之心的地方,是指刘裕命中隐龙的一刻,刚巧一块巨型火石从天降下,坠入白云山区内,撞开一个广阔数十丈的大坑穴。”
孙恩呆了一呆,接着哑然失笑道:“我可以保证刘裕并非什么老天爷挑中的人眩”徐道覆道:“我们当然清楚这是荒人编出来的谣言,硬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扯在一起。可是两件事都确有其事,晋室新帝更为天降灾异罪己下诏,令好事者更是言之凿凿,使谣言传得人心惶惶。”
孙恩没有进一步解释他为何可作保证,现出思索的神色,一会后道:“我明白道覆的忧虑了,如给刘裕重夺边荒集,会使人更信他是真命天子而不疑。”
徐道覆道:“我有个更大的忧虑,将来我们若在战场对上刘裕,如我们不能速胜,又或稍有失利,他这个特殊的身分,会动摇我们的军心。”
孙恩皱眉道:“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肯予刘裕领军的机会吗?”
徐道覆道:“我是不得不虑及每种在将来会遇上的情况。”
孙恩道:“刘裕绝非什么真命天子,而只是杀之即死的凡躯。不过你的忧虑很有道理,当人人深信不疑的时候,最荒诞的蜚短流长也吋以变成真实。这样吧!如果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也失手,便由我代劳。唉!区区一个北府兵的小将,若竟要劳烦我出手,他足可以自豪了。”
※※※
刘裕于黄昏时分回集,被屠奉三在北门外截苦。
屠奉三道:“今晚我们可能再没有机会说话,人人情绪高涨,红子春更在他的洛阳楼筵开数十席来为你送行,材料全是从寿阳买回来的,你肯定会被灌醉。”
刘裕低声道:“我不能喝酒。”
屠奉三点头道:“你的脸色确有点难看,不是遇着敌人吧?按时间推算你至少陪燕飞走了四、五十里路。”
刘裕搭上他肩头,与他并肩朝颖水的方向走去,直抵岸旁坐下,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不过总是说不出口,趁现在的机会,我决定让你知道。”
屠奉三皱眉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刘裕苦笑道:“我真不知算不算严重。唉!我并非什么真命天子,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屠奉三胡涂起来,道:“你是否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并不是关键所在,只要别人相信便成。”
刘裕道:“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根本没有从天降下的火石灾异。”
层奉三一头雾水道:“我昨天才和慕容战到白云山区看过,就算穷我们全体荒人之力,一夜间也难掘出这么大的一个坑穴来。更假冒不了的是坑穴的泥土和周围数里的树木都旱现被天火摧毁燃烧的痕迹,人力根本没法办到。”
刘裕道:“真希望燕飞在这里,由他亲自解释给你听。”
屠奉三动容道:“竟与燕飞有关吗?”
刘裕把燕飞的解释转述,听得屠奉三眼都不眨一下。
刘裕道:“事实就是如此,既没有火石从天降下,也不存在什么灾异或祥瑞,与老天爷的意向扯不上半点关系,只可勉强当是超级火器的大爆炸吧!”
屠奉三沉声问道:“那仙门是否出现了呢?”
刘裕道:“燕飞在这方面有点语焉不详,看来当时他便如发噩梦般胡里胡涂,弄不清楚确切的情况。”
屠奉三眉头深锁的道:“不论燕飞和孙恩武功如何高强,终是血肉凡躯,如何抵受得住如此威力惊人的大爆炸?”
刘裕道:“他们两人都受重创,尼惠晖更因此玉陨香消。”
屠奉三叹道:“天下间竟有此异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接着淡淡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刘裕耸肩微笑道:“就为了现在这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当日我与任妖女结盟,是瞒着玄帅和燕飞的,那种睁眼说瞎话的感觉令我感到很痛苦,尤其对着可算是我半个恩师的人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犯同一错误。”
稍顿又道:“我更不想你因此认定我是什么天命真主,致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
屠奉三问道:“你指的是哪一种错误的判断和决定呢?”
刘裕道:“例如因为盲目相信我是老天爷颁赠了免死金牌的人,致赔我一起送命。”
屠奉三哑然笑道:“你是否准备把此事告诉身边所有的人呢?”
刘裕苦笑道:“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解释这种事是很吃力的,照我看燕飞是希望愈少人晓得愈好,但我真的不想瞒着你。”
屠奉三欣然道:“你终于再表现出当真命天子的素质。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又有所谓兵不厌诈,更何况这并不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受之何愧?”
刘裕愕然道:“你似乎仍认为我是真命天子?”
屠奉三笑道:“有分别吗?告诉我,你射出老姬制作的超级神箭,有把握可以命中隐龙的主桅吗?如果不是如此精准,可以对隐龙产生如此致命的伤害吗?”
刘裕道:“只是巧合吧!”
屠奉三道:“该说是天缘巧合。再告诉我,天地心三佩是来自远古的异宝,历代无人能令三佩合一,偏是在箭沉隐龙的时刻,三合为一,发生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大奇事,这之间如没有命中注定的天数存在,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刘裕苦笑道:“两件事恐怕不是在同一刻发生那么巧吧!”
屠奉三反问道:“你怎晓得不是那么巧呢?”
刘裕张口欲辩,却是哑口无言,说不出能反驳的话来。
屠奉三微笑道:“我很感激你向我说明此事,可见你当我是像燕飞般的战友和兄弟。不过并没有动摇我对你是真命天子的信心,一个接一个的事实,正不住证明你是得天爱宠的人,反攻边荒集的那场及时雷暴亦是明证。你还未告诉我,因何你脸色会变得这般苍白难看,像受了内伤的模样。”
刘裕还有什么好说的。叹道:“正因为燕飞清楚甚火石天降是子虚乌有的事,而我更不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故此怕我返回北府兵后被人害死,所以用他的独特方式赐我一道免死金牌,这是他的用辞。”
屠奉三大感兴趣的道:“燕飞可以有什么办法呢?”
刘裕道:“他以自己的绝世神功改造了我体内的真气,由后天改为先天。”
屠奉三难以置信的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你们不同时走火入魔才怪。”
刘裕探手过来让他握着,道:“其中的过程,确是险死还生,若燕飞少一点坚持,而我少点对他的信心,我们亦过不了此关。眼前事实却是我们真的办到了。”
屠奉三正运功试探他体内经脉的状况,忽然放手道:“现在你体内的真气虚渺难测,却又是浩瀚无边,真是教人难以相信。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刘裕苦笑道:“难受得要命,真气天然流转着,所到之处像被利针狂刺般疼痛,那是经脉的痛楚,教我苦不堪言,却只有默默忍受。便像有人在你体内乱掷火器般的感觉。”
屠奉三道:“难怪你说不能饮酒。你的痛楚有否逐渐减轻呢?”
刘裕道:“现在好多了。刚完成时,燕飞因过度损耗真元而差点虚脱,我则痛不欲生,大家休息了整个时辰,故弄得这么晚才回来。”
屠奉三大喜道:“真的要恭喜刘爷你,情况逐渐转好,代表你渐入佳境,习惯过来。燕飞用辞精准,这确是一道不折不扣的免死金牌。试想想看,只要你能在回归北府兵后,任敌人使尽手段,仍没法置你于死,谁还敢怀疑你不是真命天子呢?话又说回来,如果燕飞不是感到你的处境是他一手促成,怕也不会冒这个险要把你改造。”
刘裕道:“给你说得我有点胡涂了。”
屠奉三道:“有些事是我们永远不会明白的,只能作出认为正确的判断,待将来的事实证明。不要胡思乱想了,成事在天,谋事却在人,千算万算,仍不及天算。我和你都只有一条路走,就是抛开生死成败,尽力而为,就不枉一场来到这人间世。我真的怀疑燕飞看到了仙门,只是不敢说出来。”
刘裕道:“可是燕飞和孙恩仍留在人世,却是不争的事实。”
屠奉三道:“这么玄之又玄的事,我不想费神去想。看你现在的情况,实不宜回到边荒集去,否则便要对自己的兄弟不停地说谎,对吗?哈……”刘裕苦笑道:“你还要耍我。”
屠奉三笑道:“我只是因为心情太好了,所以忍不住和你开玩笑。你也不宜长途跋涉的回广陵去,我去请大小姐派船送你去如何呢?其它人由我知会便成,没有你他们也一样可以尽兴,顺道你可亲自向大小姐道别。”
刘裕道:“你说过会安排我和殷仲堪、杨全期两人碰头,此事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一时机仍未到,这方面暂时由我去处理。你回到广陵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论刘牢之对你如何狠心不仁,也要逆来顺受。到边荒集回复兴旺,再次成为南北贸易的转运中心,你才有本钱和敌人硬撼。否则就算你立即成为大统领,缺乏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仍斗不过司马道子及桓玄。“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可以通知大小姐,好让我们碰个头说几句话,但却不用她派船送我到广陵去。由这襄回广陵,是我武功上一次重要的修行,使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掌握燕飞予我的免死金牌,看看能否在刀法上有新的突破。”
屠奉三同意道:“我预祝你成功。你就留在这里,我去找大小姐来见你。记着,暂时千万勿要改变和大小姐的伙伴关系,否则会出现难测的变量。”
屠奉三去后,刘裕心中苦笑,江文清对自己的好感,已是路人皆见的事,自己对她也愈来愈有男女间的微妙感觉。分离在即,他能硬起心肠,不说几句可以哄她开心的亲密话儿吗?
第十一章 不败之地
燕飞立在泅水南岸,遥观对岸的平野。
渡过泗水这道分隔边荒和外面天地的天然界线,对他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在五十多天前他才渡河回到边荒,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失去了边荒集,陷身于人生最失意的低潮。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创造出武林的神话,于绝境劣势里斩杀竺法庆,完成了对谢安的应允,更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铺开了迈向第二次重夺边荒集的胜利之路。
现在一切已重新在他的掌握中,个中的痛苦与快乐,实难以描述。
每一个荒人,都有同样深刻的感受,份外珍惜眼前的成果。
燕飞也再不是上次那个从对岸返回边荒的人,仙门之秘令他对生命至乎爱情有完全不同的体会。
面对滔滔河水,他岂无感慨。
燕飞一声长啸,尽泄心中豪情壮气,接着往河面投出拿在手上的一截树干,然后斜掠而下,落往河面时以脚尖借力,点中在水中浮沉的树干,腾身而起,跃往对岸,毫不停留地没进荒野暗黑的深处。
刘裕睁开眼睛,江文清优美的倩影出现眼前,朝他迅速奔至,肩上挂苦个小包袱。
他感觉出颖水河畔夜会佳人的甜蜜,又不得不压制这种情绪,矛盾得要命。
屠奉三的忠告是否有道理呢?他真的弄不清楚。可是他本身亦有一种感觉,他真的不宜在这返回北府兵的时刻,有任何感情上的沉重负担。王淡真充满屈辱的悲惨下场,仍是他心底一道不能磨灭的深刻伤痕。
刘裕跳将起来,唤道:“文清!”
江文清来到他身前立定,只差踏前小半步便可把娇躯送入他怀襄。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她大小姐心情有点紧张,她的酥胸轻轻起伏,以带点娇嗔不依的口气仰脸瞧他,道:“怎么忽然又要走了,一晚时间都腾不出来吗?噢!”
刘裕发觉自己的右手抓着她的香肩,指尖下的女性身躯柔若无骨,肌肤充盈活力和青春的弹性,阵阵健康的气息由她簿来。
刘裕俯到她圆润的小耳旁,低声道:“我们到河边坐下才说好吗?”
江文清垂下螓首,现出女儿家的娇羞,微一点头,表示同意。她在这刻的模样,实在令人联想不到她是一帮之主。
刘裕放开手,偕她到岸边坐下,肩并肩的看着脚下流过的颖水。
春风从对岸吹来,两人衣袂飘扬。
刘裕道:“我今次回广陵去,吉凶难料,文清要小心保重,防范敌人的卑鄙手段。”
江文清往他望来,欣然道:“你福大命大嘛!没有人能奈何你的,何况北府兵中有大批追随你的兄弟。”
刘裕心忖江文清也对自己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深信不疑,只为这个原因,便不可以让她晓得“真相”,害她担心。
道:“希望如此吧!我离去后,文清好好的和屠奉三合作,他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江文清笑道:“刘爷吩咐下来的事,文清岂敢不遵从执行。我们会透过孔老大的关系,与你保持紧密的联系。如真的在北府兵待不卜去,就回边荒集来吧!路并不是只有一条的。”
刘裕沉声道:“我一是被人害死,一是成为北府兵的最高领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否则只有在边荒集坐以待毙,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活力。”
江文清垂首无言。
刘裕道:“我们虽然远隔两地,万一有事远水难救近火,但你亦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增添我的声势。”
江文清喜孜孜的道:“文清可以为刘爷你做什么呢?”
刘裕道:“就是和孔老大结成紧密的贸易伙伴关系。边荒集仍需一段时间才可以回复过来,幸好我们从敌人手上得到大批上等的战马,而南方一向最缺乏的正是战马。我们索性卖个人情给孔老大,用以前正价的一半向孔老大供应战马,让他获利,自然会觉得我们是言而有信、讲交情重义气的人,孔老大是一方豪强,与北府兵又关系密切,他肯否站在我这一方,对我的成败有直接的影响力。”
江文清道:“现在边荒集情况不同了,必须得议会同意,方可以把部分战马以优惠价卖给孔老大。”
刘裕道:“你和程公、老费已占去三个议席,只要告诉屠奉三这是我的意思,他会负责游说其它成员。大家都是明理的人,更会为大局着想,此事当可轻易通过。”
江文清俏皮的道:“对!刘爷的意思,谁敢违背呢?”
刘裕苦笑道:“不要再唤我作刘爷了,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江文清“噗哧”娇笑,白他一眼道:“人家该唤刘爷你什么呢?难道像初相识时刘兄长刘兄短吗?”
刘裕感到心儿急促跳动着,当江文清显露她女儿家的媚态,确对他有高度的诱惑力。只要是男人,看到她现在的娇样儿,谁能坐陵不乱?
旋又想起当年在谢府初遇王淡真的动人情景,那时的王淡真对他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只可以远远观赏,还不可以透露心底丝毫的仰慕之意,以免她看不起自己,笑他刘裕想吃天鹅肉。
那时怎想得到,竟可和这位建康高门大族的天之骄女,发展出一段结局凄惨的苦恋。
想到这里,心中剧痛。
江文清催他道:“快说啊!唤你作什么好呢?”
刘裕压下心中的悲怆,道:“唤我作刘大哥如何呢?”
江文清有点娇羞的垂下头去,轻轻的唤道:“刘大哥!”
一阵热血往刘裕脑门直冲上去,他的一颗心差点融化了,突然说不出话来。若还不知江文清对自己的情意,他以后都不用在情场混了。
江文清朝他瞧来,温柔的道:“为何变成哑巴?我叫得很难听吗?”
刘裕说了句“当然好听”,然后居然有点难为情的,道:“还记得当日我们双双落难,逃往寿阳,乍闻燕飞斩杀竺法庆的好消息时的情景吗?”
江文清深深缅怀的道:“我对过去发生过的事有点混淆哩!好像是昨天才被人夺走边荒集,今天又把边荒集抢回手上,感觉挺古怪的。”
刘裕沉声道:“人的记忆就是这神奇,有些事你会记得深刻清楚,一些却逐渐淡忘。不过以前发生过的事已成过去,最重要是如何掌握我们的未来,这条路并不易走,但我们会携手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再没有人可阻止我们。”
说罢站了起来。
江文清随他站起来,一对美目在夜色里闪闪生辉,珍而重之的把小包袱挂到他左肩去,轻轻道:“活着回来见我,没有了你,我会失去信心和斗志。”
刘裕探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深深望进她眼里,道:“终有一天大江帮会重振声威。”
说罢扬长去了。
拓跋圭和一众将领亲兵,在朝阳的柔和光线襄,策马直抵盛乐东南面一处山头高地,放眼四顾。
亲兵们在山脚四方把守,随他登上丘顶的全是他最信任的大将和谋臣,包括长孙嵩、叔孙普洛、张衮、许谦和长孙道生。
拓跋圭问道:“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长孙嵩道:“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行,请族主赐示何处是今次大迁徙的目的地?”
拓跋圭没有答他,微笑道:“若换了是汉人,明知非用这招不行,却会死也不肯放弃,因为他们的上地就是他们的财富,人可以走,上地却没法搬迁。所以我们拓跋族直至今天,仍不脱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说走便走,便当是另一次迁移好了。”
众人点头称许。
拓跋圭显然心情极佳,言笑晏晏的道:“我一直没有说出今次要迁移到哪里,是因为我们拓跋部仍处于部落联盟的状态,其它族酋表面上虽视我为拓跋族之主,可是在慕容垂的淫威下,难保其中没有出卖我们的人,所以在进入北面的大草原前,行踪必须保密,初段行程更要分多路推进,令人没法摸清楚我们的目的地。当进入辽阔无边的大草原后,我们将不怕被迫踪或伏击。哼!在塞北现在谁敢来挑战我拓跋圭?”
众人轰然应是。
拓跋圭哈哈一笑,一派睥睨天下的气魄,断然道:“午时过后,我们立即起程,目的地是盛乐北面牛川东北的敕勒草原。”
长孙道生愕然道:“敕勒草原离盛乐足有干多里之遥,不嫌太远吗?”
拓跋圭从容道:“只有这样,慕容宝方会空有八万精骑,却完全没法寻到我们的主力大车,那时他既不能进,退又不甘心,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正是由我拓跋圭一手营造出来送他的见面大礼。”
张衮不解道:“族主不是多次说过,这是我们动摇大燕国根基的唯一机会吗?如果慕容宝知难而退,顺道收复乎城和雁门,我们不是平白失去此千载一时的良机?”
拓跋圭胸有成竹的道:“我们二万五千战士,只留下两干人在这襄,不过这两千人将是我们最精锐的战士,全是一等一的骑射高手,身经百战,人人能以一挡十。”
今次连叔孙普洛亦听得眉头大皱,不解道:“不论这两千人如何骁勇善战,但敌方兵精将良,人数更是两千的数十倍,我们顶多只能对敌人造成少许骚扰,一个不好,便要全军覆没。请族主三思。”
拓跋圭微笑道:“这只是我整个作战策略的小部分,这两千战十并不是要挑战慕容宝的八万大军,而是要捉弄慕容宝这自大好胜的蠢混蛋,同时监视敌人,这支部队由我亲自指挥,道生为辅,我会让慕容宝一尝深陷敌境的滋味。”
稍顿续道:“今次往北暂避的族人达十万之众,牲畜更以百万计,必需足够军力保护,以免为有异心者所乘,更特别要防范柔然人的偷袭和抢掠,此事交由长孙嵩指挥,率领二万三千战士,负起沿途安全的重任。”
长孙嵩无奈答应,但只看他神色,便知他心内不以为然。
拓跋圭轻松的道:“一切只是惑敌之计,令慕容宝误以为我们避而不战,事实上这支主力部队,虽远在千里之外,但只要沿途换马三次,可于三天之内赶回来,仍不失作战的能力。当慕容宝再撑不下去,显露出丝毫的退兵之意,正是你们昼夜不停赶回来的好时机。哈!你们以为我肯放过慕容宝吗?”
众将听得精神大振,始知拓跋圭已定好整个作战策略。
拓跋圭又吩咐张衮道:“你负责以烽火传递千里信息的任务,当烽烟冒起,便是我们反击的时候来临了。”
众将轰然答应,士气大振。
拓跋圭此计确是无懈可击,慕容宝劳师远征,偏又找不到敌人的主力,总不能永远在这里呆下去,徒耗时间粮草,当他退兵之时,由于认为拓跋部的主力大军仍在千里之外,疏于防范,且退兵时军心涣散,人人急于归去,正是偷袭截击的最佳时机。
事实上拓跋部的军队已立于不败之地,最坏的情况也只是让慕容宝和他的人安然撤走,取回乎城和雁门两大重镇,许谦道:“我们如何处置盛乐?”
拓跋圭若无其事的道:“烧掉它吧!”
人人愕然。
拓跋圭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盛乐还可以保存吗?就算我们下把它境为焦土,慕容宝在退兵时也会毁之以泄愤。现在当慕容宝远道而来,见到的盛乐只是座废墟,肯定气得暴跳如雷,手下将兵则大感泄气。为达到以上的目的,付出盛乐作代价,正是物尽其用,是绝对值得的。”
各人均感动心骇听,拓跋圭的手段总是出人意表,诡奇难测。
拓跋圭双眼神采闪动,目光投往远处西南方流经的大河,沉声道:“击垮慕容宝后便迁往平城,兵胁中山,慕容垂在别无选择下,只好亲自出征来对付我们。”
接着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慕容垂将发觉已痛失击败我的时机。哼!只要慕容垂也饮恨于我手上,北方还有能与我拓跋圭对抗的人吗?”
又问道:“有边荒集的消息吗?”
张衮答道:“最后的消息是荒人大军兵分多路朝边荒集推进,战事应仍在进行得火热之际。”
拓跋圭缓缓摇头道:“胜负该已分明,荒人根本没有能力打一场拖延多天、夜以继日的战争。我清楚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加上有我好兄弟燕飞助他,既能以闪电战大破荆州和两湖联军,也就有本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收复逞荒集,狠狠教训姚兴和慕容麟两个靠父荫的无知小儿。”
众人默然无语。
边荒集与他们的存亡成败变得息息相关,如果边荒集长期沦陷于慕容垂之手,他们纵可击败慕容宝,但因失去边荒集在各方面的支持,至乎前后夹击,他们的赢面会大幅减少。
拓跋圭吁出一口气,欣然笑道:“假如我没有猜错,燕飞应已在来此的途上,很快我便可以和我的好兄弟并肩作战了。”
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因为燕飞能否及时赶来,须看荒人能否如拓跋圭所形容的,在短短一天半夜的时间内重夺边荒集,创造奇迹。
拓跋圭仰望晴空,心头一阵激动。
今次的战争,正标志着鲜卑各部族间最关键的一场硬仗。在东汉后期,鲜卑人迁于漠南草原匈奴人的故址,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部落联盟。这些不同部落分合无常,各自的发展亦有差异。慕容部因地近辽东和幽州,受汉文化影响较早,首先脱颖而出,于东晋初期建立燕国,最后虽为苻坚所减,但势力仍在。苻秦帝国崩溃,慕容部的两支势力立即乘时崛兴。慕容垂和慕容永现在的斗争,正是要解决慕容鲜卑谁能主事的问题。
他拓跋部的祖先,是慕容部之外,鲜卑族最大的另一股势力,到他祖父什翼犍即位,建立代国,更是威慑塞外。
不过直至今天,拓跋部与近的各个鲜卑部落,仍是处于松散结盟状态,随时友好的部落会忽然倒戈相向。
可是如果能击败慕容宝,整个情况会改变过来,那时他将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越过长城,以平城和雁门为基地,展开争霸中原的大业,全力与慕容垂决一死战,以定谁才是北方之主。
第十二章 观光大业
边荒集光复后第五天的早上。
在第一楼对面重开的“老王馒头”小店内,卓狂生和高彦一边吃着老王精制的馒头,一边商量勇闯两湖的大计。
老王造馒头的材料是分派下来的。在议会成员的一致同意下,荒人把敌人留在小建康的粮食全部平均分配,人人皆大欢喜,因为至少有三、四个月不用担忧生计。
议会亦决定依刘裕的提议,把约七千头战马全部以半价售予几老大,让他趁南方极需战马的当儿,狠赚一大笔。由于战马来自姚兴和慕容麟的部队,是荒人拚着老命赢来的,所以卖马得来的银?,也平均分配,以犒赏三军,更显示出新边荒集无私的作风,让人人有本钱重振旧业。
高彦、庞义等分得的粮货油盐,全储放到老王的铺子去,由忠厚的老王供应一日三餐,只须付少许煮食费。
两人言谈尚未入正题,制灯高手查重信匆匆来到,道:“终于找到卓老和高爷两位大爷,我还以为你们会到今天重新启业的回回楼趁热闹,白走了一趟。”
高彦笑道:“坐吧!吃过东西没有?不过他并不是卓老,而是卓疯子或卓名士,而无论是疯子或名士,都不值得敬之为老。我更不是什么他娘的高爷,而是高小子或小白雁的未来夫婿。哈……”查重信给高彦一轮抢白,为之哑口无言,腼腆地的坐下。
卓狂生两眼一翻道:“别忘记你今趟能否得偿所愿,又或情场败阵,全看老子我的心情,竟敢不尊敬我吗?”
高彦吓了一跳,赶紧赔笑脸道:“我只是开玩笑搞气氛,卓老名士大人你老人家息怒。”
转向查重信,立即又神气起来,道:“有什么事快快禀上,我们还有要事商量。”
查重信话未说脸孔早红起来,一副难以启齿的尴尬神情,嗫嚅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在夜窝子找个铺位,开间专门卖灯的灯店。”
高彦皱眉道:“夜窝子的楼房分别由各大帮会和豪强拥有,租金一点也不便宜,怎及你到古钟楼广场摆地摊般划算呢?你有资金吗?”
查重信苦笑道:“我袋中没有半个子儿,所以才要找恩公你帮忙。唉!我该怎么说呢?嘿!我是看中观光团会为我带来生意,只要卓馆主肯为我稍作宣传,我深信这盘生意是可以做下去的。”
卓狂生拍桌道:“好小子!有生意头脑,你的老查灯店肯定当行出色。”
高彦把另一个馒头塞进嘴襄去,一边含糊不清的嚷道:“边荒集还缺少卖灯的杂货铺吗?依我看专卖灯油还差不多,现在边荒集最缺的反而是灯油。哈……”卓狂生斜眼兜着他骂道:“真不知你这个蠢蛋是如何混的。他奶奶的!我们小查的灯岂是一般凡灯,他制作的走马灯可是小飞和我们千千小姐的定情之物。我们今次反攻边荒集,他研制出来的彩色大雾灯更立下奇功,只要我在说书里把这两段灯的传奇加进去,保证小查的灯熟卖,谁不拿个回去作纪念,怎算来过边荒集?材料要用最好的,价钱更不能含糊,愈贵愈好,否则怎显身价。他奶奶的,记得灯上必须有“边荒集灯王查重信敬制”的字样,如此方有纪念价值。”
查重信狂喜道:“难得卓馆主欣赏,我……”高彦也兴奋起来,打断他道:“对!对!是我因整天想着小白雁,想得神魂颠倒,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你老子的!灯上的图案也不可以尽是些什么鸳鸯戏水、龙凤旱祥之类,而该是边荒之战、白云天坑、边荒第一高手燕飞、天下第一美女纪千千这种当红人物、有纪念价值的热门题材。只要与领队交代一声,给他个回佣,肯定来边荒集的观光者,人人都买几盏灯回去,送人或什么都好,扫货扫得你老娘的供不应求。”
查重信兴奋的抓着头道:“我那间铺子,嘿!我的铺子……”卓狂生笑道:“你的铺子就开在我的说书馆旁,听罢灯的传奇便到隔壁买灯,这才有不虚此行之感。不如小查你也负责说一台书吧!现身说法最令人感动,说本当然由我供给。现在老子我的说书馆云集天下的说书高手,绝对台台精采、章章动人。”
高彦道:“你隔邻的铺子该是属于老红的呢?这家伙做生意最精明,千万不可以让他知道是必赚的买卖,否则他肯定会漫天开价,令小查赚回来的都不够交租金。”
卓狂生道:“今时不同往日,有物业又如何?哪有那么容易租出去,一场浩劫仍是元气未复的当儿,另一场浩劫便来,个个顾着保命逃走,家当都留在集内,早被敌人顺手牵羊,抢掠一空,人人变成穷光蛋,你当老红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吗?”
查重信大吃一惊道:“你们也是穷光蛋?”
卓狂生道:“所谓烂船拆了也还剩有三斤钉,更何况我们的彦少,是边荒集最有办法的。哈!做生意是钱银分明,我和彦少下本钱给你去开灯店,出力做灯的是你,让你占七成利润,出口宣传的是我,理该占两成,余下的一成给彦少,只须劳烦他一次那么多,去向目前边荒集唯一的财主大小姐,借十两黄金来作开业之用。”
高彦本不明白卓狂生因何忽然把他捧上了天,现在终于幡然大悟,咕哝道:“你这家伙比我更懂占便宜,还分多我一成,真是岂有此理。”
卓狂生挤眉弄眼的吐出“小白雁”三字真言。
高彦立即屈服。
卓狂生目光投往街上,欣然道:“此叫一说曹操,曹操便到。最妙是老曹还是我祖先的主子。哈!看是谁来了?”
查、高两人往入门处瞧去,江文清和程苍古正陪着一个一脸精明,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查重信称谢不已地先离开了。
卓狂生和高彦虽不晓得对方是何方神圣,不过见能劳动江文清和程苍古两人出面招呼,肯定非是等闲之辈,忙起立欢迎。
江文清先引见两人,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无父的生死之交,颖口帮的大龙头凤翔帮主。我们今次返攻边荒集,全赖他鼎力支持,为我们四处搜罗所需的诸般物资。”
颖口帮是寿阳的第一大帮,在淮水两岸城镇颇有影响力,最难得的是凤翔在江湖上声誉极佳,即使有敌意的帮会也对他相当敬重。
他的年纪比江海流少了一截,应当是后一辈的帮会领袖,江文清说他是江海流的生死之交,摆明是给足他面子。
不过无论如何,今次反攻边荒集之战,凤翔选择站在荒人的一边,肯定是选对了,这当然有寿阳太守胡彬在暗中出力,否则凤翔胆大于天也不敢忤逆当权者的意向。
卓狂生和高彦明白过来,知道凤翔是江文清要笼络的帮会老大,忙道“久仰”,坐下后敬过热茶,更是气氛融洽。
程苍古笑道:“凤老大真够朋友,随船带了百美酒和大批上等香茗,正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凤翔欣然道:“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便当是我凤翔恭贺各位光复边荒集的心意。”
卓狂生和高彦见他说话得体,好感大增,众人谈笑甚欢。
凤翔又道:“我不是曲意奉承,只是道出事实,现在南方武林,说起边荒的英雄好汉,谁不说个“服”字。照我看假以时日,文清小姐必可重振江大哥的声威,南方的大小河道,又可随处见到大江帮的旗帜飘舞扬威哩!”
江文清两眼一红,低声道:“还须翔叔扶持。”
凤翔拍胸道:“这个我凤翔是义无反顾的。我来前见过胡大人,他吩咐我一切放手去做,万事有他在后面撑腰。现在北府兵的好汉子除了胡大人之外,真是愈来愈少。”言罢颇有点欷献。
寿阳人最清楚谢玄在淝水之战的功业,所以对谢玄去后北府兵的人事特别关心。
程苍古引入正题,道:“老凤今天远道而来,是和我们商量观光团的大计。”
卓狂生和高彦两人听后都摸不着头绪,不太明白江文清为何领凤翔来见他们两人。
凤翔道:“高兄弟想出来的这盘生意,我认为是行得通的,且肯定一开始就能财源滚滚。我曾经在寿阳问过一些花得起钱的人的意见,竞超过一半人数着我立即为他们安排,其中两个还下了定。所以我立即赶来和高兄弟商量,看第一个观光团可否在十日内到边荒集来。”
高彦色变道:“我……”
江文清忍苦笑道:“你是发起人,当然由你全权负责。”
高彦哭丧着脸孔道:“可是我要到两湖去啊!”
程苍古道:“没有人阻止你到两湖去,但至少要等十个八个团完成观光,一切上了轨道,你才可抽身离开。明白吗?”
卓狂生点头同意道:“有道理!我们两个现在身无分文,到两湖后难道行乞过日子吗?且如观光团的生意愈搞愈大,每天来个三、四团,可以立即壮大我们边荒集的声势,你到两湖时也可以风风光光的去见小白雁,不用她掏出私房钱来救济我们。”
高彦这才知道自己作茧自缚,苦笑道:“每天来三、四团人,唉!我们招呼得来吗?”
凤翔欣然道:“我有把握观光人数,能达到文清小姐说的每天十团的目标。”
卓狂生立时双目放光,失声叫道:“每天十团?我的天,每团只有十人也不得了,只要有一半光顾我的说书馆,不用几年我便可以成为边荒集首富。”
江文清道:“凤老大会联络南方各地的大小帮会,由他们私下去找顾客,再把客人送往寿阳去,然后由我们派船接他们到边荒集来,如此官府亦奈何不了我们,至于分账方面,我们占五成,余下五成由凤老大依路途远近与各地帮会瓜分。”
凤翔道:“我有个疑问想弄清楚,假如报团观光者是你们的敌人,例如是聂天还或孙恩,我该如何处理呢?”
江文清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他们够胆子来,我们便够胆子接待他们,只要他们不违反团规,我们亦会以礼相待。”
程苍古拍拍凤翔肩头道:“老凤和我十多年老朋友哩!我敢以性命担保他是最够朋友的人,所以我们今次找他来作观光团大计的集外总代理人,有他作中间人,以前一切想不通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江文清接口道:“边荒集是你的后盾,一切人力物力任你调动,高彦你要用心办好此事,勿要辜负凤老大对我们的厚爱。”
高彦听得头都大起来,无奈道:“可否给我一个早上的时间,好好的想想呢?”
江文清道:“当然须给你多点时间。正午时分我们在西大街回回楼碰头,让凤老大一尝正宗烤羊肉的滋味!到时你要有一个简单可行的计划。”
说罢领凤翔去了。
剩下高彦和卓狂生两人对望。
高彦叹道:“今次是骑虎难下,看来短期内休想脱身往两湖去,你来教我该怎办吧?”
接着拍桌道:“大小姐是故意的,她是借此事阻止我到两湖去。”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大小姐何故要误你的好事呢?难道她也爱上了你吗?”
高彦道:“不要胡言乱语,她怎会看我入眼。只要眼睛不是瞎的,都看出她心中只有刘裕。”
卓狂生道:“好!告诉我吧!她为什么要把你硬留在这里?”
高彦恨道:“我怎晓得?怎知她发什么疯。”
卓狂生晒道:“你心中是明白的。有些事是不能操之过急,她是为你着想,想你这爱得发烧的痴情种先冷静清醒下来。哈!想想看吧!你的观光团生意愈办愈大,轰动整个南方,掀起边荒游的熟潮。然后我们设法把小白雁,弄进这么的一个边荒观光团里去,让她名正言顺借机到边荒集来探亲,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呢?”
高彦喜眉笑眼道:“对!她可以来探亲,我是她的夫君,她当然是来探亲哩!”
旋又颓然道:“怎么可能呢?聂天还肯定不准她参加我们办的团。”
卓狂生眯着眼道:“如果聂天还阻止她,就是插手你和小白雁的事,便违背了赌约。”
高彦兴奋了片晌,又摇头道:“小白雁仍是不会来的。”
卓狂生讶道:“你不是说过她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吗?”
高彦尴尬的干咳一声,道:“你不明白娘儿的心。像小白雁那种娇娇女,脸皮最薄,怎会主动来找我?”
卓狂生道:“她不来,我们就采取主动。我们可以告诉她,她已获选为我们第一千个或第一万个观光幸运儿,可免费到边荒观光旅游,还有一份珍贵奖品。”
高彦摇头道:“你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竟想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蠢计来。他奶奶的!你当我的小白雁是用串冰糖葫芦便可以收买的无知小女孩吗?用你提议的笨方法去引诱她来,徒令她看不起我。”
卓狂生沉吟道:“照你猜小白雁知不知道她师傅输了赌约的事呢?”
高彦茫然道:“这个……嘿!这个很难说。”
卓狂生笑道:“我敢担保老聂在此事上瞒着你的可爱雁儿。我的提议或者仍须斟酌,却非绝不可行,只要让小白雁有个更佳的借口重返边荒,表面上又与高少你扯不上关系,她便可以抛开骄傲,欢天喜地的来。”
高彦颓然道:“怎可能有这种借口呢?你最清楚我和她的情况哩!哼!你是否想打退堂鼓,不愿陪我勇闯两湖?”
卓狂生笑道:“你可以放心,对你们的恋史,我比你还紧张。不过大小姐是对的,有些事是欲速不达。不若我们先搞好我们边荒集的观光大业,振兴边荒集的经济,增强实力和影响力后,水涨船高下,办起什么事来也格外顺利,明白吗?”
又眨眼道:“你更可借此向小白雁显示本领,让她知道,你并非一个终日无所事事只懂泡妞的小混蛋。”
高彦道:“这算什么本领?”
卓狂生道:“形象是可以塑造出来的,没本领也可以变成大有本领,这方面由我负责。”
高彦仍是愁眉不展。
卓狂生双目奇光闪动,流露出期待憧憬的神色,道:“让我清楚肯定的告诉你,边荒集的观光游将会是史无先例的盛事,你用脑袋想想看吧!人们从各地借观奇异天象之名,拥到我们这天下问最堕落、最无法无天的城集来,享受几天醉生梦死的生活,是多诱惑动人的旅程。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人人都闷得发慌,忽然有这么刺激有趣的玩意,肯错过才怪。试想平时深居简出的高门美女,花枝招展地到边荒集来趁热闹,而我们的敌人则派出刺客参团,到来图谋不轨。哈!多么有趣。”
高彦咕哝道:“来的是天王老子又如何?我只要小白雁。”
卓狂生道:“你这小子振作点行吗?真想揍你一顿。咦!我想到办法了。”
高彦全无信心的道:“你可以有什么办法呢?”
卓狂生道:“利诱不成便施激将的奇招。设法激怒她如何?令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来找你算账,不是也可以达到目的吗?”
高彦愕然道:“不怕弄巧反拙吗?气得她真要宰掉我时怎么办呢?”
卓狂生道:“只是给她一个借口吧!她打正旗号要来杀你,便没有什么脸皮厚或薄的问题。最重要是让她可名正言顺的到边荒集来,她可向老聂说是要来寻你晦气,而非到边荒集会情郎。明白吗?”
高彦精神稍振,道:“最怕她看穿了我们是故意惹她。”
卓狂生道:“我想出来的,她怎会不上当?哈!凡到说书馆来听说书的,都加赠一台免费的“小白雁之恋”如何?当她晓得自己的恋情传得街知巷闻,不气得立即来找你拼命才怪。”
高彦大吃一惊道:“你在说笑吗?这样一传,她岂肯和我罢休?”
卓狂生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对待小白雁这个被聂天还宠坏的刁蛮女,一般温和手法是起不到作用的,必须用非常手段。明不明白?你奶奶的!做非常事当然有非常的手段。愈令她对你又爱又恨,直到爱恨难分,你就愈有机会赢得她的芳心。”
高彦忙道:“先让我仔细想想,给你这疯子说得我心都乱起来。”
卓狂生晒道:“多想无益,就这么办。好哩!此事暂搁一旁。我要问你,刚才为何不顺便问大小姐借银?来开展我们的彩灯铺。”
高彦道:“何须去借贷呢?办观光团当然需要经费,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就代边荒集的旅游公署请大小姐拨款百两黄金,以作营运资金,其中十两便拿出来开我们的边荒旅游纪念品店。”
卓狂生皱眉道:“岂非是中饱私囊?给人发觉时不太好吧!”
高彦笑道:“有借有还上等人,将来赚到钱便填回这条数。他娘的!这叫权宜之计,明白吗?来!快给我想想,如何可以办好我们的观光大业?如何办得有声有色?”
卓狂生伸个懒腰,道:“你问对人了。整个边荒集,只有我卓狂生一个人有资格说这句话,由我的脑袋想出来的,保证不断推陈出新、刺激感人,没有人可以抗拒。”
高彦跳起来道:“如此最好!你把想到的全给老子写下来,待会我便可以把计划书拿去给老凤看,不必浪费唇舌。”
卓狂生骂道:“你这懒惰的奸狡小子,要到哪里去?”
高彦笑道:“我哪像你这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失陪哩!”
语毕一溜烟地走了。
第十三章 脱胎换骨
刘裕足尖点在一棵大树的支干末端去,借力斜掠而下,同时拔出厚背刀,登时刀光闪起,当他落到密林地面,回头瞧去,被斩断的枝干先后掉往地上,发出坠地的声音。
他连续劈出九刀,砍断了九根枝干,当得起刀无虚发的赞誉。最难得他是在迅疾飞翔的情况下办到,每刀劈出的角度和时间拿捏各有不同,凭的只是一口真气。
刘裕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过去的三天三夜里,体内逆转了的真气,令他的心神,完全集中在如何调适的艰苦过程里,他只能选密林荒野的路走。
最初的一天一夜最难捱,真气每运转一周天,都令他难受得要命,脉穴像要爆裂开来似的,然后情况逐渐改善。
他已渡过淮水,离广陵还有五天路程。他深信抵达广陵的时候,他将不再是以前的刘裕,而是有把握面对任何劲敌的人。纵然力不能胜,也足以逃之夭夭。他有信心如是在山林之地,凭他的索奇技,强如孙恩也追不上他。
刘裕挨着一棵大树的粗干坐下,厚背刀搁在腿上,想起王淡真。
这三天他遏抑着不去想她,此刻却忽然失守。
他害怕独处的时候,因为没有事物叮分散他的心神,而想起乇淡真不但令他痛苦,还有心力交瘁的劳累感觉。际此强敌环伺的时刻,他必须振作。
不知是否把关于王淡真的记忆,藏得太深了,此刻怀念她时,脑海中只浮现淡淡的一道倩影,她的花容模糊而不清晰。
自己是否开始淡忘她呢?
还是因不胜负荷,下意识地抗拒对她的思忆?
又想起江文清,想起分离时的情况。当时如果拥吻她,她会如何反应?
这个想法令他感到刺激。
燕飞说得对,人总不能活在永无休止的自我折磨裹,生命中还有很多其它美好的事物。江文清能否代替他心中王淡真占据的位置呢?
他不知道。
这个想法更令他有内咎的感觉,感到对不起王淡真。
心中旋又响起屠奉三的忠告。
尽管他不愿认同屠奉三的看法,却清楚屠奉三说得有道理,男女间的爱恋变幻难测,与公事混在一起,会产生预想不到的后果。
至少在目前错综复杂的形势里,他不宜有任何感情的包袱,令他像以前般心有挂虑。
逢场作戏该没有问题吧!
唉!怎办得到呢?
怎可以在失去王淡真的悲伤,仍横互心里的当儿,又背着江文清,去和陌生的女人欢好?
就在此时,他看到前方密林外五里许处的山头,冒起一股浓烟。
刘裕跳了起来。
这并不是寻常人家的炊烟,而是故意引人注目的烽火。
烽火当然不该是冲着自己而来,除非有人掌握到他这几天内会到广陵去,计算出他从边荒集往广陵的路线。咦!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刘裕心中一动,隐隐感到施放烽烟者的目标大有可能是自己。
如果换作以前,他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必定绕道而行。可是现在不论内功刀法,都有大突破,他不但不惧对方,还希望有试刀的机会。遂把心一横,朝烽火冒起处疾掠而去。
高彦在艳阳移往中天的时刻,手拿着卓狂生的计划书,带着轻松的心情,来到西大街两层高的回回楼大门外。
这家以烤羊肉驰名边荒集的著名食府外挤满了人,像是不用付账似的。
高彦正奇怪为何不名一文的荒人们忽然富有起来,看清楚点,方发觉回回楼大门处,挂了一个以各种汉胡文字写上“准许赊账”的木牌子。
高彦心忖回回楼的老板客木沙心真懂得做生意,知道卖马之后人人有钱分,昕以不怕赊欠。哑然失笑时,给人大力拍了一下肩膀。
高彦转身一看,原来是姚猛。
姚猛哈哈笑道:“看你春风满面的样子,是收到了小白雁千里送来的情书,还是说服了大小姐,肯放你到两湖去会佳人呢?”
高彦并不愚蠢,登时醒悟过来,恍然道:“原来你们是有阴谋的,硬派我负责观光团的业务,就是不让我到两湖去。”
姚猛道:“我们是为你的小命着想,不要怪我们。现在人人都为你动脑筋想办法,你和小白雁的事再非你个人的事,而是与边荒集的荣辱有关。嘿!我对你这么好,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高彦愕然道:“不是施恩莫望报吗?哪有人像你这般厚颜无耻的。现在我是不折不扣的穷光蛋,如何报答你?你奶奶的,你除了会用口来说空话,实质上为我干过什么呢?”
姚猛笑嘻嘻道:“高少息怒。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姚猛好歹都是边荒集有头有脸的人。你奶奶的,你的旅游公署可否赏我们兄弟十来分差事肥缺,我们的手头都很紧哩!”
高彦立即神气起来,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道:“我现在没牢和你谈这些小事,放心吧!谁肯听话,自然是有福同享。待我有空时再坐下干杯谈个痛快。”
说完撇下姚猛,进入回回居去。
燕飞立在山岗上,看着远处西面扬起的尘沙,虽然因距离达十多里,看不到对方确切的情况,但凭经验便晓得来骑有数百之众,会否是某方的兵马呢?
这区域该属慕容永的势力范围,对方虽不是自己的敌人,不过看在慕容战份上,慕容永又正穷于应付慕容垂的大军,他也不愿落井下石。
想到这里,燕飞奔下山岗,朝北进发。
走不到十多里,前方炊烟四起,原来是个有规模的小镇。
燕飞心中一震,终晓得刚才看到的马队非是任何一方的兵马,而是一群聚众四处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马贼。
纵使有要事在身,燕飞哪能袖手不理。
拍拍背上的蝶恋花,燕飞全速朝前方的镇集掠去。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四 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五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五
第一章真龙不死
高彦来到西门大街卓狂生的说书馆大门外,对面就是红子春的洛阳楼,除说书馆外,这一带的七、八栋楼房,均属红子春的物业,令红子春成为夜窝子的大地主。
卓狂生的说书馆,像大多数夜窝子内的青楼赌场般仍未重新启业。道理浅显,因为荒人囊内缺金,开门做生意,只会落得门可罗雀的局面,所以精明的荒人都按兵不动,以免耗费灯油之余,且须支付工资。
边荒集确实极需一个振兴经济的大计。
踏入说书馆的大堂,可容百人的空间只有卓狂生一人,正对着一排排的空凳子伏案疾书,感觉挺古怪的。
卓狂生停笔往他瞧来,哈哈笑道:“高小子你来得及时,我刚为你那台说书写好章节牌。”
高彦趋前一看,见到案上放着五、六块呈长形的木牌子,其中一块以朱砂写着“小白雁之恋”五个红色的大字。这些牌子会挂在说书馆大门处,让来听说书的人晓得有哪几台书,知所选择。
高彦失声道:“你这家伙聋了吗?我说过还须好好的去想清楚。他奶奶的!你的绝世蠢计一定行不通,只会害死我,更会气得小白雁最后谋杀亲夫。”
话说完伸手把“小白雁之恋”的大牌子抢到手上去。
卓狂生并没有阻止他,抚须笑道:“小子你给我冷静点,我想出来的办法,从来没试过行不通。想想吧!当小白雁怒气冲冲不惜千里来找你算帐,方发觉是一场误会,化嗔怒为狂喜,你说有多么动人。”
高彦举起手中木牌子,苦笑道:“这也有误会的吗?连物证也有了。她会认定我是卑鄙小人,竟出卖她的私隐来赚钱。我敢肯定她除谋杀亲夫外,还会把你的说书馆拆掉。你害我,但也害了自己。”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技巧就在这里,我这个计划分作两方面,首先是如何把小白雁气得暴跳如雷,非来边荒集寻你晦气不可?令她完全失去自制力。”
高彦往后移,捧着牌子颓然在前排凳子正中处坐下,唉声叹气道:“你愈说老子愈心惊胆跳,你这样胡搞下去,最后只会砸了我和小白雁的大好姻缘。”
卓狂生瞪眼道:“听书要听全套,不要这么快下定论。你奶奶的,到两湖去是无可选择的最后一着,可选择的话,当然是引她这大小姐到边荒集来,只有在边荒集你才可以为所欲为、胡天胡地。如果在两湖,不论小白雁如何爱你,怎也要顾及聂天还的颜面,不敢逾轨,明白吗?更大的可能性是老聂封锁了消息,根本不让她晓得你到两湖去找她,用云龙把她载往无人荒岛,让我们两个傻瓜扑了个空。”
高彦没精打采的道:“她肯来当然是最好,在边荒集我更是神气得多,通吃八方。但如用你的蠢办法,她可能永远不原谅我。”
卓狂生道:“她生气,是因为你出卖和她之间的秘密恋情,可是如果当她来边荒集找你算账,方发觉你完全没有出卖她,更明白这是令有情人能相会的唯一手段,便会被你的一片痴情感动。他娘的!不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高彦愕然道:“你先前说要卖她和我的故事,现在又说不会出卖她,不是前后矛盾吗?”
卓狂生微笑道:“此正为窍妙所在,出卖的是由我拼凑出来的版本,是以局外人的立场说故事,只要她听过这台书,便会知道事实上,你对与她之间的事守口如瓶,根本是一场误会。”
高彦一呆道:“怎办得到呢?”
卓狂生道:“连边荒集都被我们夺回来,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小白雁之恋的话本由我供给,完成先给你过目,看过后你便会放心。”
高彦抓头道:“若是如此,恐怕不够威力激她到这里来。”
卓狂生指指脑袋,傲然道:“我想出来的东西,包管你拍案叫绝。看你这小子也有点表演的天分,便由你现身说法,亲自来说这台书宝。如何?这样够威力了吗?”
高彦色变道:“你是不是想吓破我的胆?由我亲自出卖她,她还肯放过我吗?尽管内容全是杜撰的,仍然是不行。”
卓狂生道:“这恰是最精采的地方,就看小白雁对你的爱是否足够。让我告诉你,爱的反面就是恨,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用你的小脑袋想想吧!假如随着我们观光大计的推展,消息四面八方的传开去,其中一项是你高小子,将亲自到说书馆说‘小白雁之恋'这台书,消息传至两湖,会有什么反应呢?”
高彦捧头道:“当然是把我的未来娇妻气个半死,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斩成肉碎。”
卓狂生拍案道:“这就是最理想的反应。老聂和小郝肯定不会封锁这样的‘好消息',还会立即让你的小白雁知道此事,以令她明白识错了你这卑鄙小人。对吗?”
高彦放开手,道:“这还不是害我吗?”
卓狂生道:“以小白雁的性格,肯定会抛开一切,来找你这负心郎算账。而聂天还却没法反对,因为他必须遵守承诺,不能插手干涉你和她之间的事,管那是郎情妾意、又或谋杀亲夫。明白吗?”
高彦垂头丧气道:“大概是这样子吧!”
卓狂生胸有成竹的道:“再想想看,当她其势汹汹的来踢馆,却发觉你根本没有说她半句闲言,且宁死也不肯出卖她,她会有什么感觉呢?”
高彦糊涂起来,道:“且慢!你是说要我说书只是个虚张的幌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卓狂生大笑道:“你终于明白了。记着哩!说谎后必须圆谎,才可以把小白雁骗得服服贴贴。你的英雄救美只是个骗局,却绝不可让她看穿,所有荒人兄弟都会在此事上为你隐瞒,人人异口同声说你不爱江山爱美人,为小白雁背叛了边荒集。问题来了,背叛边荒集是弥天大罪,不可能没有惩戒的。不过在钟楼议会上,众人念在你迷途知返,且能带罪立功,又得燕飞拼死保着你,所以只罚你到敝馆来说书,以表明你与小白雁划清界线,挥彗剑斩情丝的决心和诚意,表示出忏悔之心。”
高彦发了一会呆后,拍额道:“真荒谬!亏你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他奶奶的,于是我这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好汉,便诸多推托,死也不肯登台表白。唔!不过你刚才不是说过另有版本吗?又是什么的一回事?”
卓狂生道:“这是个特为小白雁和一心要破坏你们小夫妻的人而设的版本,随宣传边荒游而传遍南方各大城镇的文本散播。你的小白雁之恋只列章回的标题,尽可能加油添醋,例如什么娘的‘一见钟情'、‘爱郎情切'、‘共度春宵'诸如此类,总之不气死小白雁不罢休。哈!当然哩!以上标题无一实情,只是局外人想当然而矣。”
高彦认真的思索起来,皱眉苦思喃喃道:“你这条激将之计真的行得通吗?”
卓狂生道:“信我吧!这个险是不能不冒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动用公款,小查那间灯店的营运资金,你必须直接向大小姐借银,此事没得商量,明白吗?”
高彦无奈的道:“你说怎办便怎么办吧!我敢不照你的意思吗?他奶奶的!这件事我还要仔细想想,老子点头才可以实行。”
※※※※刘裕登上小山岗,烽火仍熊熊燃烧,不住把浓烟送往高空。
忽然心中一动,脑海浮现任青媞诱人的花容。
刘裕心中大讶,难道自己竟承继了燕飞的灵觉,可以对人生出神妙的感应。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他嗅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香气,而此正是任青媞动人的体香。他敢肯定如果不是内功上有突破,一定会把气味疏忽过去。
自己应否揭破是她弄鬼,以收先声夺人的震慑效果呢?
念头一转,又把这诱人的想法放弃,因为与他心中拟定好的策略不符合。
过去的几天,他整个心神全放在体内真气的运转,和如何把与以前迥然有异的真气,应用到刀法上去。养息时则思量返回北府兵后的生存之道。
屠奉三说中了他的心意,他必须韬光养晦,敌人愈低估他愈理想,所以他决定把现在真正的实力尽量隐藏起来,让敌人误以为他仍是以前那个刘裕。
他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善于凭气味追蹑目标。从刚才嗅得任青媞留下的气味,他可以断定任青媞离开烽火处有颇长的一段时间,或许是二、三个时辰,换过以前的他肯定再没法嗅到任何气味,所以他决定装蒜,以令此妖女没法掌握到他现在的本领。
刘裕目光扫过小岗南坡茂密的树林,那是唯一最接近他的可藏身之处,刘裕心中暗笑,掉头便走。
“刘裕!”
刘裕已抵东面坡缘处,闻言止步道:“任后有何指教?”
破风声直抵身后。
刘裕旋风般转过身来,任青媞盈盈站在他面前两丈许处,消瘦了少许,仍是那么婥约动人,神情冷漠地瞅着他。
想起曾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同室共床,却说不出是何滋味。
任青媞幽幽一叹,本是冷酷的眼神生出变化,射出幽怨凄迷的神色,轻轻道:“刘裕你现在是大名人哩!淮水一战,使你名传天下,现在连边荒集也落入你的手上,理该大有作为,因何还要回广陵去送死呢?”
刘裕哑然笑道:“我死了不是正中任后下怀吗?我们的关系早已在建康结束,从此是敌非友。勿要对我装出关切的模样,你当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傻瓜吗?”
任青媞微耸香肩,浅笑道:“谁敢把你当作傻瓜呢?我是来找你算账的,我的心佩在哪里?”
刘裕摇头叹道:“亏你还有脸来向本人要这讨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心佩纵然在我身上,我也绝不会拿出来给你。本人没时间和你纠缠不清,你想要什么,先问过我的刀好了。”
任青媞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勿要触怒我,你那三脚猫本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专程赶来,岂是你虚言恫吓可以唬走。我知道你有一套在山林荒野逃走的功夫,不过在你抵达最接近的树林前,恐怕你已一命呜呼。不要怪我没有警告在先。”
刘裕闻言大怒,又忙把影响体内真气的情绪硬压下去。以前当他心生愤慨的时候,体内真气会更趋旺盛、气势更强大。但被改造后的先天真气,却恰好相反,愈能保持灵台的空明,真气愈能处于最佳状态。只是这方面,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况,大幅加强了刘裕对自己的信心。
自离开边荒集后,他的首要目标是要保存小命,至乎用尽一切手段以达致此目标,当然绝不可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表面看来,任青媞并不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可是深悉她的刘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危险性。除非能杀死她,否则天才晓得她会用什么卑鄙手段对付自己。
他能杀死她吗?
这个念头确非常诱人。他早下了大决心任何挡着他去路的人,他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蓦地一股邪恶阴毒的真气袭体而至。
刘裕心中一懔,晓得她的逍遥魔功又有突破,更胜上次在建康遇上的她,不怒反轻松的笑道:“原来任后的功夫又有长进,难怪口气这般大,好像本人的生死完全操在你手上似的。但我偏不信邪,请任后出手,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杀死我刘裕的本领。”
他的口气虽仍然强硬,但却留有余地,不致于令任青媞下不了台。
任青媞忽然“噗哧”娇笑起来,眼内的杀气立即融解,化为温柔之色,一副万种风情向谁诉的诱人媚态,抿嘴道:“我们讲和好吗?”
刘裕失声道:“什么?”
任青媞回复了谈笑间媚态横生的风流样儿,若无其事的道:“自古以来,分分合合是常事而非异况。人家坦白告诉你吧!我并没有让任何人沾过半根指头,你是唯一的例外。你是个有经验的男人,自有办法判断我是否仍保持处子之躯。你想在什么地方得到我,人家绝不会有半句反对的话,如此该可释去你的疑虑。青媞不论如何狠心,也不会伤害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尽管刘裕清楚她是个怎么样的妖女,可是当她如眼前的情况般巧笑倩兮的,说出献上动人肉体极尽媚惑能事的话儿,也感心跳加速,大为吃不消,更令她以前在他心底留下的恶劣印象迷糊起来。
刘裕心叫厉害,涌起当日在广陵军舍与她缠绵的动人滋味,叹道:“任大姐勿要耍我了,你既然已选桓玄而舍我,今天何苦又来对我说这番话呢?你不是说我回广陵是去送死的吗?对一个小命快将不保的人献身,不是明知输也要下注?”
任青媞双目射出温柔神色,轻轻道:“小女子以前对刘爷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刘爷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你这个人啊!蛮横固执得教青媞心动。你知不知道人家因何要特地来找你呢?”
刘裕语带讽刺的道:“不是要来杀我吗?”
任青媞欣然道:“给你这冤家猜中哩!我是一心来杀你的。”
刘裕大感错愕,呆瞪着她。
任青媞平静的道:“这叫盛名之累。传言‘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可是我偏不信邪,而要证明你是否天命眷宠的人,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看能否杀死你。你如果被杀死,当然不是什么真命天子。对吗?”
刘裕又感到她邪异真气的威胁力,晓得已被她的气机锁死,逃也逃不了,只余放手硬拼一法。
他当然不是害怕,只是不愿被她以此直接了当的手法,摸清楚自己的真正实力。从容微笑道:“难得任大姐这般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不过任大姐冒这个险似乎不太值得吧!你如杀不死我,便要饮恨在本人刀下,你以为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
任青媞嫣然笑道:“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判断你是否是应天命而崛起的真命天子,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如果真的杀死你,可拿你的首级去领功。杀不死你嘛!我任青媞以后死心塌地的从你。刘郎啊!你舍得杀人家吗?人家不但可以令你享尽床笫之乐,还是你手上最有用的一着暗棋,令你在应付桓玄时得心应手。我可以立下毒誓,永远不背叛你,永远听你的话。”
刘裕大感头痛,冷喝一声“无耻”,厚背刀出鞘。
他不论才智武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更对自己建立起强大的自信,有把握应付任何情况。
他决定狠下心肠,斩杀此妖女,好一了百了。
任青媞一声娇笑,红袖翻飞,两道电光分上下朝刘裕疾刺而来。
第二章北方望族
燕飞登上高处,朝北望去,也不由看得精神一振。
在前方三、四里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坞堡,座落在两道河流间的丘陵高地上,依山势而筑,高低起伏,气势逼人。建此堡者肯定是高明的人物,把地理上的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用尽水陆交通的方便。
堡墙高达三丈,堡墙底下均用条石砌筑,堡内布满伞盖似的大榕树以及木檐瓦顶土墙的民房,照计算聚居其内足有数千户之多。如此兴旺的大坞堡,在北方亦属罕见。
现在他再不为堡内住民担心,以那伙马贼的实力,根本无法攻陷这座坞堡,这种坞堡是北方老百姓躲避战火盗贼的坚强据点,即使当权者亦对他们只眼开只眼闭,只要肯纳税献粮,大家便叮相安无事。
燕飞朝坞堡掠去,心内在犹豫该绕道而行,还是去警告堡民后,始继续行程。忽然堡内传来三下钟鸣。
他晓得被望楼上放哨的堡民发现了,心中暗赞对方警觉性高时,堡门放下,二十多骑从堡内冲出来,人人鲜衣策马,刀箭齐备,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气势。
燕飞心中大讶,堡内的人不单生活丰足,且主事者肯定不是平庸之辈,燕飞从容迎上,还摊开两手,表示并没有恶意。
来骑一阵风直抵燕飞身前十丈许处,然后扇形散开,将燕飞团团围起来,来势汹汹。一副一言不合,立即火并的格局。
忽然有人叫道:「你不是燕飞吗?」
燕飞怎想得到一个偏处北陲之地坞堡的人,竞一眼把自己认出来,大感奇怪,朝说话者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说话者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身穿白色武士服,脊直肩张,体型魁梧威武,头扎英雄髻,可是相貌却清奇文秀,充满书卷气,一双眼睛闪动苦智慧的光芒,令人感到他不但武技超群,且是饱学之士。如此文武兼修的汉人,在北方是非常罕见的。
那人离鞍下马,抱拳气定神闲的道:「清河崔宏,拜见燕兄。」
其它人显然都听过燕飞之名,无不现出尊敬崇慕的神色,全体在马上施礼致敬意。
燕飞尚是首次听到崔宏这个名字,但对清河崔氏却是闻之久矣。永嘉之乱后,高门大族纷纷南迁,亦有世族仍选择留在北方,而其中声名最炬赫者,正是清河的崔姓大族,隐为北方诸姓大族的龙头家族。
难怪此人一派名士风范,这种景世相传的大族风采,是不能冒充的。
燕飞微笑道:「崔兄怎可能一眼看出是燕某人呢?」
崔宏喜形于色的趋前道:「因为崔宏曾到边荒集采购兵器马匹和战船,多次经过东大街,都见到燕兄坐在第一楼喝酒沉思。那时我已心仪敬慕,只是不敢惊扰燕兄,又苦无机会结识。说来好笑,我曾求过姬别公子,请他引见燕兄,以为他看在大笔交易份上,会勉为其难为我介绍一下,岂知却被他一口拒绝。唉!真令人泄气。不过今天终能与燕兄相见交谈,还了我存在心中的一个夙愿。如我没有猜错,燕兄只因路过时发现贼踪,所以特来示警。」
燕飞听他说话谦虚得体,又不失世家大族的气派身份,且一语道破自己来意,显示他对一切成竹在胸,大生好感。欣然道:「崔兄原来已掌握情况,那兄弟便不须饶舌,我还有事赶着去办,就此别过,异日有缘,大家再把盏畅谈如何呢?」
崔宏道:「燕兄当是赶往河套,助代主拓跋珪应付慕容宝北伐的大军。不过照我判断,两方的真正决战,仍须待上一段时间,快则二、三个月,慢则一年半载,燕兄到敝堡逗留一天半夜,理该没有问题。当然哩!我明白燕兄的心情,是愈快与代主会合愈好,可是我可担保燕兄到敝堡稍作盘桓,不会是浪费时间。否则我只好陪燕兄走上一程,好过被心中的诸般渴想折腾个半死。」
燕飞登时对他刮目相看,这不但是个知晓天下大事的人,且胸怀壮志,不能以寻常高门名士视之,比对起南方颓废的所谓名士,除谢安、谢玄之辈,实有天壤之别。
奇道:「崔兄怎知决战尚有一段时间方来临呢?」
崔宏谦虚的道:「崔某一直留意北方各族的动向,冷眼旁观下,看得特别仔细。自代主拓跋珪毅然放弃得之不易的平城、雁门两镇,我便猜到代主采取的是坚壁清野,避敌锋锐的战略,而这亦深符代主一向的作风,故有此猜测。」
燕飞心中大震,暗忖如此人不能为拓跋珪所用,反投敌方阵营,那不但拓跋珪最后要吃败仗,自己也永远救不回纪千千主婢。
表面不露任何神色,欣然道:「如此燕某也不客气哩!就叨扰一个晚上吧!」
崔宏大喜道:「崔某必躬尽地主之谊。」
又大喝道:「让马!」
一人应令跃下马来,让出战马,与另一人共乘一骑。
崔宏亲自伺候燕飞上马,然后与族人簇拥着燕飞,朝崔家堡驰去。
※※※※刘裕厚背刀连续劈出。
在过去几天,刘裕对刀法的思考,着眼点集中在如何从敌人的强手重重围困下,突围而出。
早在淝水之战前,刘裕本身已是一等一的高手,遇上强如卢循者仍有一拚之力。此后多番出生入死,从实战中不断握刀历练,精进厉行,刀术上有长足的改进。敢说除非是遇上孙恩、慕容垂等大师级的高手,单打独斗,能令他生畏的数不出几个人。
当然想要他项上人头者,绝不会和他讲甚么江湖规矩,不来则矣,来则必是群起攻之,于某一特定对敌方有利的环境里,把他逼进死地,以足够的人手、压倒性的优势,取他的小命。
他正是针对这种情况,构思创作出这招他名之为「九星连珠」的刀法,过去几天不停反复苦练,到今天正式用在战斗上。
连续劈出九刀,一般刀手人人可以办得到,可是若要每刀均注满劲力,便必须是气脉特长、内功精湛的刀法高手勉可为之。但如要像刘裕般纯凭一门真气,轻重随意于高速纵跃里,电光打闪般连续劈出九刀,在被燕飞改造真气前的刘裕,便自问怎么苦练也力有未逮。
最厉害处是他从自创的「野林猿跳术」领悟回来的身法,每当厚背刀劈中目标、树干粗枝,或是敌人兵刃,他巧妙的刀劲会借对方的劲力改变势道,迅速改变身法,于敌人间鬼魅般难以捉摸的移动,猛进可变成急退,平冲化为飞纵,身法刀术,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这招「九星连珠」,并非只是一招特别凌厉的刀法那么简单,而是代表他刀法上的突破,于刀道上开始一段全新的里程,更是他能否成为当代刀法大家的一个开始。
「当」!
第一刀劈出,命中任青媞照面刺来的锋利短刃,同时借势横移,反手挥出第二刀,劈得任青媞改招攻来的左手刃,像另一刃般急荡开去,原本来势汹汹的强攻之势立即土崩瓦解。
刘裕心叫好险,从这两刀里,他试出任青媞阴鸷邪异的逍遥魔功,比上次与她交手又有精进,若非他亦非昔日的刘裕,今次肯定不能活着离开。
任青媞俏脸现出难以掩藏的讶异神色,显然是想不到刘裕强横若此。
刘裕的第三刀绝不容她喘息般随其趋前疾斩她玉颈。
「呛」!
任青媞猛扭娇躯,以一优美至难以形容又充满诱惑力的姿态,变成面向刘裕,双刃交叉的硬架着刘裕凶厉无匹的一刀。
刘裕全身剧震,阴毒冰寒的真气从双刃交叉处送入他刀内,把他的强大刀劲化去,然后寒气箭矢般从握刀的手射进他经脉去,刘裕差点便要受伤,幸好体内先天真气及时运转,化去对方入侵的邪气。
任青媞娇叱一声,借力往后飞退。
刘裕内力已无以为继,看着任青媞直退至三丈过外,提刀而立,心中苦笑。
任青媞花容转白,胸口急速起伏着,俏睑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的刀气立即又紧锁着她,随时可发动第二波的攻势。
不过他也泄了点气,更想到没法杀她的关键所在。问题是他的「九星连珠」最理想的效果,是用在群战时的突围逃生上。遇上像任妖女这般的超级高手,对方见势不对,可以借劲脱身,不会蠢得仍硬要拦截他。
刘裕这时心想的是须另创刀招,以用于这种单打独斗的场合,甚或对方是一意逃走,自己仍有留下敌人的把握能力。
任青媞的睑颊回复红润,轻微的内伤在真气运转下已告痊愈。
刘裕双目杀机再盛,刀锋遥指任青媞,作进击之势。
任青媞忽然垂下双手,一对短刃收藏于香袖内,笑脸如花的道:「不打哩!」
刘裕感觉被耍了似的,失声道:「不打?你当我们在玩游戏吗?」
任青媞喜孜孜的道:「差不多是这样,这个游戏便叫『谁是真命天子』,属于寻宝游戏的一种。真令人难以相信,你究竟是怎么搞的,忽然变得这么厉害。我真的自问没法杀死你,由此亦可证明你或许真是老天爷选中来改朝换代的人。」
刘裕心中苦笑,只有他才清楚任青媞是给自己刚才的三刀唬差了,事实上这还是任青媞唯一杀自己的机会,因为他的刀法只是小成而非大成,一旦给这妖女摸清楚「九星连珠」的刀招,他将难以自保,说不定真的会被地层出不穷的逍遥魔功杀死。此时的任青媞,与当日的任遥,不论招数功力,都所差无几。
「锵」!
厚背刀回到鞘内去,刘裕大感无奈,不过也知是最聪明的做法。
任青媞笑意盈盈的直走至他身前两步许的近处,玉手收到背后,挺起起伏有致的胸脯,迎面细审他,柔声道:「你更有男性气概哩!刚才的三刀,直有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勇者风度,迷死人家了。」
刘裕简直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亦或应被赞得飘然云端,只知拿她没辙。不知如何,他感到心内对她的厌恶大幅减退,还感到她有无比的诱惑力。当然清楚这感觉是不对和危险的,只恨除了心叫妖女厉害外,却没法背叛来自心底里的感觉。
令他更头痛的是假如她向桓玄泄露他的底细,他隐藏实力的策略肯定泡汤。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定计。
你既然骗过我,我骗你也理所当然罢。
刘裕皱眉冷哼道:「你记得我在建康对你说过甚么话吗?」
任青媞像和他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漫不经意道:「你说过甚么话?今天一切重新开始,以往的事还记来作甚么。」
刘裕心中暗叫无耻。
不过坦白说,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又是一回事,眼前的她是如此艳光四射,是无耻妖女也无关紧要,她的魔力足把一切负面的元素抵消。
自己怎会有这种矛盾的感觉。
忽然鼻内充盈属于她的幽香,原来她移近了少许,只差半步便可纵体入怀。她的一双美眸异彩闪动,若能勾人的魂魄,动人的娇躯散发着青春健美的气息,襟口处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娇嫩幼滑,足可令任何正常的男人心跳加速和生出拥抱美人的强烈欲求。
刘裕惊醒过来,心忖自己是怎么搞的,竞在这等时刻被她迷得胡里胡涂的,自己竟是个这般没定力的人吗?
与她相识后,他还是首次生出警觉,感到不妥当。
刘裕心想这难道是一种高明的媚术?世间真有此等异术邪法吗?
「你在想甚么哩?」
刘裕真的想往后退开,但亦知这代表自己怕了她。微笑道:「你走这么近干甚么?忘了我对你说过请你有多远滚多远吗?」
任青媞蹙起秀眉,垂首轻轻道:「人家投降了。请刘爷你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人家犯过的错误。现在青媞愿听任刘爷处置,接受刘爷任何惩罚。」
换过是一般男人,此刻肯定抵受不了她语带双关的软语求和。可是刘裕历经苦难和磨练,本身性格又是坚毅不拔,且生出警戒之心,岂会轻易被她迷惑。
刘裕哑然失笑道:「任大姐不要再对我要手段灌迷汤了,凭你几句话便要我像以前般信任你吗?」
任青媞耸耸香肩,故作惊讶的道:「怎么相同呢?现在人家认定你是真龙托生,是改朝换代的天之骄子,当然会对你把真心掏出来,死心塌地的伺候你,为你办事。少个敌人总比多个敌人好,尤其像我般的出色小女子。」
刘裕淡淡道:「你对我还有甚么价值呢?」
说出这句话后,刘裕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番话是自然而然地衔口而出,显是心内的想法。在这刹那刘裕晓得自己变了,变得更实际。而这改变是形势逼出来的。
任青媞没有丝毫不以为然的反应,欣然在他眼前轻溜溜转了个身,姿态曼妙至极点,到再次面向他时,呵气如兰的喘着气道:「青媞可以作你贴身的保镖,刘爷寂寞时人家可为你解闷儿,保证你会忘记了以前所有女人。我更可以听你的指示去作敌人的卧底,为刘爷打探消息,甚至作刺客杀手。我不要任何名份,只想作你的情人。唯一的要求,只是要看着天师道在你手上冰消瓦解,孙恩身败而亡。这么一个又乖又听话的青媞,刘爷忍心拒绝吗?」
当她说到忘掉了以前所有女人,刘裕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任青媞这带有高度诱惑力,仿如枕边情人夜语的私话,登时威力大减。
刘裕微笑道:「你和任遥究竟是甚么关系?」
任青媞白他一眼,垂首道:「他的的确确是我的亲兄,我们大魏皇朝最后的一点嫡亲血脉。曼妙是我的堂姊,我和她的后妃身份是个幌子。现在我是大魏皇朝仅留下来的最后-个人,所以我要对孙恩报复,以雪亡魏之恨。人家甚么都对你说,你怎样安置人家呢?」
第三章择木而栖
天色昏黑前,燕飞和崔宏寻到水源,让马儿可以吃草喝水,好好休息。
他们已急赶了两天的路,把太原远远抛在后方,直扑河套之地。在崔宏提议下,他们两人六骑,轻装上路,战马轮番负载二人,只两天便跑了六百多里。
两人在河边坐下,悠然吃苦干粮。
燕飞顺口问道:「崔兄对这一带的地理形势了如指掌,教人惊讶。」
崔宏微笑道:「我自幼便喜欢往外闯,走遍了北方,亦曾到过建康,想看看晋室南渡后会否振作过来。」
燕飞道:「结果如何?」
崔宏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道:「结果?唉!我打着崔家的族号,求见建康最显赫的十多个高门,只有谢安肯接见我。安公确不愧为千古风流人物,可惜独木难支,在司马氏的压制下,根本难有大作为。而事实终证明我没有看错,淝水大胜反为谢家带来灾祸。晋室气数已尽,败亡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燕飞不由想起刘裕,他是否已抵广陵?自己把他体内真气由后天转作先天,能否令他安度死劫?
道:「崔兄对南方的近况非常清楚。」
崔宏欣然道:「我们崔家现在已成北方第一大族,子弟遍天下,兼之北方诸族多少和我们有点关系,我又特别留意各地形势的变化,所以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
沉吟片刻,接着道:「我邀燕兄到敝堡,闲聊间说了句希望有一天燕兄能为我引见代主,岂知燕兄不但一口答应,还邀我随燕兄一道北上,真令我受宠若惊。不知燕兄是一时兴起,还是早经思量呢?」
燕飞道:「我想反问崔兄,在北方崔兄最佩服哪一个人呢?」
崔宏毫不犹豫的答道:「我最佩服的人是王猛,他等若苻坚的管仲,如他仍然在世,肯定不会有淝水之败。」
燕飞有些愕然,他奉以为崔宏佩服的人是白手兴国的拓跋珪,不过用心一想,崔宏欣赏王猛是最合乎情理的。这须从崔宏的出身去看。清河崔氏是中原大族的代表和龙头,等若南方的王、谢二家。而崔宏更是成长自清河崔氏的望族。世家大族最重身分名位,此为世家中人的习性,改变不来。所以崔宏对凭做马贼起家的拓跋珪,实难生敬佩之心。
不过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留在北方的世家大族,都想寻找一个依托,以保持他们世族的地位,至乎能发展他们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崔宏正是这般的一个有为之士,所以崇拜王猛,并以之为最高目标。
点头道:「明白了!我并没有看错崔兄。我本以为崔兄因有盗贼在旁窥伺,要迟些才能起行,那知崔兄毫不犹豫的立即随我来了。」
崔宏仰望夜空,双目闪闪生辉,道:「因为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我一直苦待的机会。我并不担心盗贼,如我崔宏没有齐家之能,怎还敢去代主面前献治国平天下之丑。在敝堡上游十里内,尚有另两座规模相若的坞堡,人称之为『十里三堡』,在过去十多年来,受过恶盗贼兵上千次的骚扰,我们没有一次吃亏,现在该是时候让我的族人学习独立,不再倚赖我。」
燕飞感到与这人说话颇有乐趣无穷的感觉,崔宏不但是学富五车的智士,更是精于兵法武功的超卓人物,有他辅助拓跋珪,肯定是如虎添翼。
饶有兴致的问道:「为何不选择慕容垂呢?像崔兄如此人物,只要任何人听过你开口说话,保证会重用你。」
崔宏道:「说出来燕兄或不会相信,直至慕容垂攻陷边荒集携美而去的前一刻,慕容垂仍是我心中唯一的选择,可是他这一着子下错了。他是不该与荒人为敌的。我曾到过边荒集,明白荒人的惊人潜力。他令我失望了,竟看不通只要不去惹荒人,荒人是绝不会管边荒外的闲事。成为荒人的公敌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燕飞一呆道:「你是否太高估我们呢?」
崔宏微笑道:「慕容垂两次攻陷边荒集,也两次被逐离边荒,是没有人可以反驳的事实。对慕容垂在实力上固有一定的影响,声誉损失更是无可估量。假如今次慕容宝远征北塞大败而回,将会动摇慕容垂的北方霸主地位。边荒集便像一头沉睡的猛兽,现在猛兽已被惊醒过来。」
燕飞定神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崔兄的十里三堡肯定在这一带非常有名望,这区域更曾一度落入慕容垂之手,他没有招揽你们吗?」
崔宏道:「我想请教燕兄一个问题,万望燕兄坦诚赐告。」
燕飞哑然笑道:「你怕我不老实吗?」
崔宏忙道:「崔某怎敢呢?不过这问题并不易答,就是假如我告诉燕兄,我决定和族人投向慕容垂,燕兄会否杀我?」
燕飞想也不想的道:「一天你尚未成为慕容垂的人,只是在口上说说,我是下不了手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成了慕容垂手下的大将谋臣,便是我燕飞的敌人,我手下是不会留情的。」
崔宏淡淡道:「燕兄是个有原则的人,可是换了是代主,他会怎样处置我?」
燕飞从容答道:「难怪你怕我不肯说真话。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会在你投靠慕容垂一事成为事实前,不择手段的把你崔家连根拔起,不会只是杀一个人那般克制。我的兄弟拓跋珪看事情看得很远,而你崔家现在是北方的龙头世族,你们的选择,会影响北方各大世族的人心所向,所以代主绝不容你们投往敌人的阵营。」
崔宏欣然道:「多谢燕兄坦然相告。现在轮到在下来回答燕兄先前的垂询,慕容垂确曾派人来游说我们归附他大燕,那不但是边荒被荒人光复后的事,且慕容垂毫无诚意,只令我更相信自己的看法,就是慕容垂并不把我们北方的世族放在眼内。」
燕飞讶道:「你怎知慕容垂没有诚意呢?」
崔宏不屑的道:「首先是慕容垂并没有亲自来见我,其次是我向来人提出一个问题,那使者却是含糊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燕飞兴致盎然的问道:「崔兄这个问题,肯定不容易回答。」
崔宏道:「对有诚意的人来说,只是个简单的问题。我问他大燕之主是否准备诈作调兵北上讨伐拓跋部,放弃这附近一带包括太原在内的城池,以引慕容永出关罢了。」
燕飞动容道:「崔兄看得很准。」
崔宏愤然道:「慕容垂只是利用我,用我们来牵制慕容永。哼!我岂是轻易被利用的人。」
燕飞听得暗自惊心,能影响与慕容垂之战成败的因素不但错综复杂,且很多是非他和拓跋珪能控制的,至乎无法掌握和预测。眼前的崔宏和他崔氏的影响力,便可以左右战况的发展。假设崔宏是站在慕容垂的一方,又随慕容宝出征,后果便不堪设想。幸好现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崔宏正和自己结伴北上。
崔宏道:「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燕兄应允。」
燕飞真的没法摸透崔宏这个人,没法明白他突然提出来的请求,究竟是如何的一个请求。道:「崔兄请说出来,看我是否办得到。」
崔宏道:「燕兄当然办得到,就是在代主决定是否起用我之前,不要为我说任何好话,也不要揭露我的出身来历。」
燕飞皱眉道:「那可否说出崔兄的名字呢?」
崔宏道:「这个当然可以。」
燕飞笑道:「那有何分别?他怎可能不晓得你这个人呢?」
崔宏悠然神往的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否如此。希望他不会令我失望吧!」
※※※※刘裕睁开眼睛,整个天地都不同了、他开始坐息时,太阳刚过中天,林野美得令人目眩,现在则是繁星满天。
他从未试过坐息能专注到这种程度,浑然忘记了时间的溜走,还以为只合上一会儿眼皮,养养精神,以应付回广陵前最危险的路途,怎知一坐便是由午后直坐至深夜。
自己的确进步了,颇有点出神入化的美妙感觉。
除非是像任青媞般以烽火在途上引他相见,否则敌人要在途中伏击他,根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无从掌握他返回广陵的路线。
可是现在距离广陵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内,这个形势改变过来、只要敌人埋伏在广陵城外,而他又掉以轻心,便大有可能掉进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所以他必须歇下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让精神和体力攀上高峰,以闯过此关。
他的忧虑是合理的。
对刘牢之来说,最理想的情况是令他没法活着回到广陵,那就既不用失面子,又可在他刘裕未成气候前,去除这能影响他权力的祸根,最是干净利落。
眼前有两个选择,一是凭他对广陵一带环境的熟悉,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回去,待至天明时大摇大摆的入城,他有信心可轻易办到。
另一个选择是以突袭对付埋伏。先一步弄清楚敌人的情况,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以泄心中对刘牢之的怒火,重重打击刘牢之,让他晓得自己是不好惹的。
后一个选择对他有无比的引诱力,既可当作试刀磨练,又可先发制人,狠挫刘牢之在暗里对付自己的人马。
这会不会暴露自己现在的实力呢?后果全看他如何拿捏。只要不是像燕飞般斩杀竺法庆而名震天下,刘牢之只会怪乎下不济事。
想到这里,刘裕弹跳起来,朝广陵的方向掠丈。
※※※※会稽城。
一身武服衣装的谢道韫在太守府的大门外卜马,卫凝之的副将李从仁神色慌张的迎上来,低声道:「贼兵三天前于浃口登陆,接着兵分两路,-队向句章推进,另一军朝会稽开来,余姚和上虞已先后失守,落入贼兵手上。」
谢道韫登阶入府,向追在身后的李从仁大讶道:「两座城池也挡不了天师军片刻吗?」
其它兵将追在两人身后,人人面无血色,皆因知道形势大坏。
余姚和上虞是会稽柬面两座大县城,有强大的防御力,绝没有可能不战而降的。
李从仁叹道:「尚未交战,城内的天师道乱民首先造反,攻击我军,开门迎接孙恩。现在最怕是同样的情况会在我们这里重演,大人他又……唉……」
谢道韫穿过大堂,踏足通往后堂的碎石路,沉声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李从仁苦笑道:「不过二千人。」
谢道韫大吃一惊,停下来失声道:「只得二千人?」
李从仁叹道:「自从余姚和上虞失陷的消息接踵传来,我们这里出现了逃亡潮,大批士兵脱下军服,丢掉武器,加进逃离会稽的难民里去。逃难的人太多了,我们没法阻止,二千人是今午点算的数字,现在恐怕没有这个人数。」
谢道韫继续举步,每步均似有千斤之重,道:「大人呢?」
李从仁无奈道:「太守大人自黄昏开始把自己关在道房内,还严令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准骚扰他,违令者斩。」
谢道韫淡淡道:「违令者斩?我倒希望他斩了我,如此可以眼不见为净。」
李从仁沉声道:「夫人千万不要气馁,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会稽城高墙厚,只要太守大人肯奋起抗敌,我们大有可能守个十天半月,待附近城池派军来援,便可以遏止贼势。可是如会稽失守,附近嘉兴、海盐、临海、章安、东阳、新安诸城均不能保,建康也势危了。」
谢道韫道:「我再试试看吧!」
※※※※宋悲风全速赶往会稽。
他本是乘马来的,可是路上塞满逃难的人潮,只好弃马徒步,还要专拣荒山野岭来走。
以会稽为中心四周所有城池,全陷进狂乱中,彷如人间地狱,可见这区域的群众,很多并不信任孙恩,特别是崇佛的信徒。天师道的起事,代表着天师道和南方佛门的一场决战已告展开。
只看其来势汹汹的姿态,建康今次有难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在天师军攻入会稽城前寻到谢道韫母子,设法保护他们逃离险境。
※※※※纪千千和小诗随着大队,披星带月的在平原上策骑推进。
慕容垂的部队在黄昏时拔营起行,把大军一分为二,三万人仍留在原地,二万大燕战士则随慕容垂动身,当然包括她们主婢在内。
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甚么事,纪千千全凭自己的观察作出判断,例如慕容垂部队的大约人数、兵种的类别。
由于曾仔细研究慕容垂予她的地理图,她晓得这支二万人的全骑兵部队,已偏离了往台壁的路线,目的地该是长子和台壁之间的某处。
慕容垂的用兵手法确是出人意表,神妙莫测。他不是要攻打被抽空了兵力的台壁吗?为何又要分散兵力呢?
摸黑走了一段路后,她逐渐明白过来,心中惊叹,慕容垂确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盛名,难怪人人畏惧他。
慕容垂抵邺城而不攻,引得慕容永把驻守台壁的军队调往长子,已是非常高明的误敌奇招。慕容永中计后,慕容垂立即舍邺城而直取台壁,更令慕容永阵脚大乱。
台壁是长子南面最重要的城堡,一旦失陷,敌人可以台壁为坚强据点,直接攻打长子,所以台壁是不容有失的。只要慕容永能保住台壁,长子便稳如泰山。
慕容垂正是看破此点,晓得慕容永会派大军来保住台壁,所以兵分两路。
一路装出佯攻台壁的姿态,于到达台壁后装出攻堡的模样,伐木建云梯、挡箭车、檑木车等攻堡工具,其实却志不在台壁。
真正的计谋是慕容垂这支正秘密行军的部队,会埋伏在长子往台壁的路途上,当慕容永的援军匆匆赶往台壁之际,慕容垂会从暗处扑出来,杀慕容永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没有城墙的保护,慕容永一方已是长途跋涉,兵疲马困;慕容垂埋伏的部队则是养精蓄锐,恃势以待。如此情况慕容永的人更不是对手。
慕容永肯定会中计,因为他别无选择,当慕容永把堵塞太行大道的大军调往台壁,他便注定踏上败亡之路。
慕容垂太厉害哩!
第四章保命金牌
刘裕站在高邮湖西南岸一座小山丘上,俯视南面七、八里许处广陵城的灯火,心中惊异不定。
难道自己猜错了,刘牢之竟没有杀他刘裕之心。如刘牢之错过此一机会,再想干掉自己便要大费周章,实非智者所为。
他已查探清楚从西北返回广陵的几条路线,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别的他不敢自夸,可是当探子却是信心十足。
刘牢之如派人来杀他,肯定会是一批经验老到的杀手,且与北府兵全无关系,是属于与刘牢之有深厚交情的帮会或黑道人物。又或是刘牢之透过中间人,请来以杀人为业的杀手。不论用以上任何一种办法,成功失败,事后刘牢之都可以推个一乾二净。
他当然非是泛泛之辈,所以敌人不来则矣,来的肯定有足够人手,还须布下罗网,令他难以脱身。最理想该是在离广陵十里许的地方伏击他。太接近广陵会惊动守军,过远则范围太广。
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呢?
现在离天亮只有个把时辰,既然没有伏兵,自己大可提早入城,以免引起哄动,更招刘牢之的顾忌。
想到这里,刘裕奔下山坡,朝广陵的方向奔去。
急掠半里后,他踏足广陵北面贯穿平野的官道,倏地止步。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一道人影卓立前方,拦着去路。
刘裕定神一看,立即心叫糟糕,并首次怀疑燕飞义赠的免死金牌会否失去效用。
※※※※崔宏随燕飞登上一座小山岗上,只见在向西北的崖缘处,直竖着一枝粗如儿臂、长约六尺的木杆子。
燕飞绕着杆子转了一个圈,留神细看。
崔宏趋前功聚双目往杆子看去,杆身以利刃刻划出密密麻麻的刀痕,该是暗号和标记。
燕飞忽然一掌拍在杆顶的位置,粗木干寸寸碎裂,洒落地面。
崔宏看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燕飞掌劲的凌厉,固是他平生未遇,真正令他佩服的是燕飞那种轻易从容的姿态。
燕飞微笑道:「我的兄弟晓得我来了。」
崔宏道:「代主现在身在何处?」
燕飞指着西北的方向,道:「他在大河东和盛乐南面的丘原之地。」
崔宏精神一振道:「那是著名的五原,因有大河、汾水等五道河流流经,故名为五原。纵横过百里,丘林密布,最利躲藏。」
燕飞目光投往五原的方向,道:「慕容宝不是傻瓜,不会这么容易中计的。」
崔宏道:「燕兄清楚慕容宝的性格吗?」
燕飞道:「我的兄弟对他该有深入的认识。」
崔宏点头道:「我对慕容宝虽然有看法,但始终限于道听涂说,知道的只是表面的皮毛。代主与慕容宝同是鲜卑人,又自小相识,对慕容宝的行事作风,该已用智铺谋在掌握之中。只看代主把子城和雁门送予慕容永,便可知代主千方百计要激起慕容宝的怒火和仇恨,令他丧失理智。我相信代主定有办法,引慕容宝在五原区和他作战。」
燕飞担心的道:「慕容宝的性格或许有弱点,可是他手下不乏谋臣勇将,可以补他的不足。他们从水路来,亦可从水路走,来去自如,没法拦截。」
崔宏从容道:「拖到夏天雨季来临又如何呢?河套一带年年夏天都会因大雨而河水泛滥,不利行舟。一方是劳师远征、将士思归;一方是卫士之战、士气高昂。战事愈拖得久,对慕容宝愈是不利。慕容宝从水路直扑盛乐,已走错了第一着。如果慕容宝先收复平城和雁门、与中山建立联系,设置跨长城往盛乐的补给线,代主此仗必败无疑。」
燕飞笑道:「幸好崔兄不是慕容宝的军师。」
崔宏道:「他根本不会任用我作军师,也不会听汉人说的话。」
燕飞道:「我也想看看小珪会如何待你。我们起程吧!」
※※※※刘裕暗自心惊是有理由的。
首先是此人出现的时间,恰好是他最没有戒备的时刻,假如对方不是碰巧遇上他的话,问题会是非常严重,显示自己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下,那至少在轻功和潜踪隐迹两项功夫上,对方是远胜自己。
其次是对方只是孤身一人。此条官道位于平野里,数里之地尽是草原野地,一眼可看清楚对方没有其它帮手,敌人既有把握凭一人之力收拾他,又清楚自己是刘裕,当然是艺高人胆大,有十足击杀他的信心。
第三是此人出现得非常突然,眼前一花已被他拦着去路,同时被他的杀气锁紧,想掉头走也不行。
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此人全身夜行黑衣,套上黑头罩,只露出眼、鼻和口,身材高大,可是他硕高的体型却予他不男不女的感觉,令他一时间难辨雌雄。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两人相隔近五丈,但不知如何,刘裕的感觉却是对方已近在只尺,只要对方动手,狂风暴雨般的杀着会立即迎面而来,没有片刻空隙,完全不受距离的影响。
正是这种感觉,使他晓得逃跑是自取灭亡,连舍命一拼的机会也会失去。
刘裕清楚知道遇上了可怕的敌人,换过以前的自己是必死无疑,此人是接近孙恩级数的高手,但有了燕飞的免死金牌又如何呢?
际此生死悬于一发的紧张时刻,他的恐惧、焦虑像潮水般退个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体内真气天然运转。
「锵!」
刘裕拔出背上厚背刀,遥指敌人。
刘牢之怎会请得动这般高手?像这种高手,理该是威震天下的人物,自己怎会从没有想过有这号人物?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已想到对方是何人。
敌人黑头罩内双目紫芒剧盛。
刘裕知对方出手在即,而眼现紫芒,他尚是首次得睹,由此可知对方的真气是如何怪异难测。
倏地退后,同时双手握刀,高举头上。
忽然间他感到心、神、意全集中往厚背刀处,无人无我,生荣死辱,再无关痛痒。
果如所料,黑衣蒙面高手在气机感应下,全力进击。一股凛冽至使人呼吸难畅、双目刺痛、身如针戳的惊人气劲,随其移动搂头盖脸涌来。明明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却像置身在冰天雪地里,身内的气血也似被冷冻至凝固起来。
如此阴寒可怕的真气,他还是初次遇上。
五丈的距离,只像数尺之地,对方一跨步便到了。甚么缩地成寸,不外如眼前的情况般。
厚背刀直劈而下。
他生出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心中涌起一往无前的气概,纵使战死沙场,也不退缩半步,不会有任何遗憾。
在过去几天日夜修行、连用不分的先天真气,贯刀而发,最奇妙是他感到天地宇宙的能量似被他尽吸纳到这一刀之内。
于此一刻,他终于明白后天和先天迥然有异的分别。
惊人的刀气随刀而去,像破浪的坚固船首,硬从敌人双掌推来的凌厉掌风里街开一道间隙缺口,疾劈对手双掌正中的空隙。
此刀实是刘裕活到此刻最精采的杰作,是在面对生死下被逼出来的救命绝招,全无技巧,却又是精妙绝伦、简约神奇。
「蓬!」
刀掌交接。
刘裕闷哼一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难过得差点吐血,旋又回复过来,方发觉自己硬被震得踉跄跌退十多步。
但对方亦被他劈得向后倒退,没法乘势进击,否则他肯定小命不保。
刘裕浑体一松,脱出对方自现身后一直缠紧他的气劲。
他福至心灵,晓得对方亦是具备先天真气一类的奇功绝艺,在功力上胜过自己不止一筹,可是却被他刘裕悍不畏死,从战场上培养出来的气势压制,故没法抢得上风。
「好!」
对手终于首次开腔说话,虽只是一个字,仍被刘裕听出有点尖细,予人阴阳怪气的感觉,更证实对敌手身分的猜测。
倏地万千掌影,迎面攻来,对方似已消失在掌影里。
刘裕知这是生死关头,对方在施展一种奇妙的步法,以鬼魅般的高速往自己移来,每一刻位置都在变化中,所以招式亦是干变万化,他一个把握不当,任何一掌都会变成自己的催命符。论招数,他实在及不上对方。岂敢大意,忙施出「九星连珠」的第一刀。
刘裕腾空而去,飞临对手上方。
他的肉眼虽然没法掌握对手的位置,可是却能清楚感应到敌人气劲最强大的核心,就凭此感应,他掌握到反击的目标。
「砰!」
厚背刀如中钢盾,发出劲气交击的爆响,对方化掌为手刀,像使兵器般以硬碰硬,格挡了他气势雄厚的一刀。
刘裕如给大铁锤重重敲了一记,命中的不是他的厚背刀,而是心脏,心知是技不如人,故被对方可怕的劲气攻入经脉,震得他抛往半空。可是立即又回复过来,显然仍挺得祝拳头迎空而来。
对方根本不容他有半刻喘息的机会,离地上弹,一拳往他轰至。
刘裕知是揭露对方身分的最佳时刻,长笑道:「陈公公比你的主子要厉害多哩!」
对方闻言攻势立受影响,迟缓了一瞬,高手相争,岂容任何破绽。刘裕大喝一声,厚背刀往下疾劈,正中陈公公的铁拳,震得陈公公往下堕跌。
至此刘裕终抢得少许先机,忙使个千斤堕加速下落之势,厚背刀连珠般攻去,每刀均因势而施,刀与刀间全无间隙。登时刀光急闪,狂风暴雨般往落在地面的陈公公罩下去。
陈公公也是了得,虽被刘裕展开刀法追击,仍挺立地上,见招拆招,一一封挡,震得刘裕不住往上抛掷。
到第九刀,刘裕晓得如再不能逼退对方,今晚肯定命绝于此,心中涌起找对方陪葬的强大意念,灵台却空明一片,再不理对方的招数,狂喝一声,厚背刀凌空下劈。
陈公公终于往横移开,两手缩入神内,双袖挥打,拂中厚背刀。
狂猛无匹的力道透袖而来,刘裕似如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往另一方向抛飞而去。
「哗!」
刘裕喷出一口鲜血,但也知燕飞赠他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
陈公公此招像是送他-程,但却是别无选择,因为他并不晓得刘裕已是强弩之末,如果让他永无休止的一刀一刀、刀刀精奇的劈下来,又不顾自身性命,最后肯定以共赴黄泉收常他当然不肯与刘裕作伴。
倏忽间,刘裕在十多丈外落地。
陈公公这一拂亦尽了全力,一时间没法立即追杀刘裕。
刘裕足踏实地前,体内真气回复运转,忙深吸一口气,功集两腿,触地时借势弹起,往东投去。
破风声在后方响起,显示陈公公正以惊人高速从后面追来。
刘裕望着两里许外的密林掠去,心忖只要到达密林里,凭自己的独门本领,肯定可以轻易脱身。
大笑道:「陈公公不用送哩!早点回去侍候琅琊王吧!」
同时加速,逃命去也。
※※※※燕飞和崔宏在荒野策骑飞驰,四匹健马追在后方,踢起飞尘。
急赶三个时辰路后,太阳在东方山峦上露脸,大地春风送爽。
五原只在半天的马程内。
依照时间计算,慕容宝的先头部队该于这两天内抵达黄河河套,拓跋珪会否来个下马威,突袭对方的先锋队伍呢?
燕飞瞥一眼并肩而驰的崔宏,虽然是长途跋涉、日夜赶路,这出身自北方龙头望族的高手仍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不露丝毫疲态,燕飞绝少对一个人生出惧意,可是崔宏正是一个这样的人,当想到假如让他投靠了慕容垂,又得慕容垂重用,成为敌人,整条脊骨也感到阵阵冰寒。
此人不单是战场上的谋略大家,更是治国的人材,加上他特殊的出身,对北方的高门大族实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一个王猛,令苻坚成了北方之主。
眼前的崔宏,能否使拓跋珪成为第二个苻坚,至乎完成苻坚未酬之志,南伐成功,统一天下?
燕飞心中矛盾。
如果刘裕当上南方的帝君,拓跋珪成为北方唯一的霸主,以两人的志向性格,在战场上决战生死是无可避免的事。
自己现在向拓跋珪推荐崔宏,等于增加拓跋珪在战场上的筹码,肯定不利刘裕,这究竟算甚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燕飞心内涌起古怪的滋味。
燕飞哑然失笑,自己是否想得太远呢?每一个人,都只能依眼前的形势处境,作出最佳的选择,将来的事,只好待老天爷去决定。
崔宏朝他瞧来,好奇的问道:「燕兄想到甚么有趣的事?」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崔兄怎样看刘裕这个人?」
崔宏一边策马而行,一边答道:「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歌谣如害不死他,刘裕会否成为南方新君,只是时间的问题。哈!原来你想起了他,他是你的好朋友呵!」
燕飞道:「你没有想过投靠他吗?他始终是汉人嘛!」
崔宏微笑道:「经过了这么多年,汉胡间的界线已愈来愈模糊,这是汉胡杂处的必然发展。南方虽然山明水秀,论国力和资源却不及北方、兼之北方地势雄奇,易守难攻,南方多为河原平野,所以只要北方统一团结,南人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良禽择木而栖,燕兄认为我该如何选择呢?」
燕飞大感无话可说。
忽然前方尘沙扬起,十多骑出现在地平尽处,朝他们奔来。
燕飞笑道:「接应我们的人来哩!」
第五章会稽失陷
谢道韫从睡梦里惊醒过来,连忙执剑从卧榻坐起来,一时仍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震天杀声由某方传过来。
略一定神才记起仍在太守府内,她本意在内堂休息片刻,想不到耐不住过去十多天的劳累,竟睡个不醒人事。
谢道韫持剑站起来。
她自幼和谢玄一起练剑,到嫁人王家后才放弃习武,想不列今天又要拿起利刃。
谢明慧和几名亲兵气急败坏的街进来,睑青唇白的道:「城破哩!贼子已攻入城内,我们要立即走,迟则不及。」
谢明慧是谢道韫堂弟谢冲的长子,随王凝之来守会稽,负责守东门,现在退回太守府,可知会稽大势已去,再守不祝谢道韫造梦都没有想过小睡一觉后城已被破,她领先走出内堂,问道:「太守大人呢?」
谢明慧答道:「李将军和荣弟已去请驾,我们约好在西园集合。」
李将军就是李从仁,王凝之的副手。谢明慧口中的荣弟是谢道韫和王凝之的儿子王荣之。谢明慧虽说得客气,谢道韫当然明白「请驾」的意思是要破门进入道房,把仍在祈求道祖派神兵天将打救的王凝之强行驾走,好逃出生天。
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亲兵神色凝重的在内堂外的园林布防,等候命令。
谢道韫踏出内堂,正要左转往王凝之所在的道房赶去,倏地前方大堂的后门洞开,数十名守军弃甲曳兵的逃出来,后面追着大批天师军。
谢明慧不愧是谢家子弟,大喝道:「带夫人走。我们上!」
领着手下便往敌人杀去。
谢道韫知道自己留下亦于事无补,叫道「明慧小心」,在另十多名亲兵簇拥下,朝道房方向奔去。
刚走上中园的回廊,大群人在回廊另一端奔至,人人负伤挂彩,狼狈之极,竟是李从仁和他的手下。
谢道韫的心直沉下去,情况比她想象的更恶劣,猛一咬牙,抢前而出。
要死便大家死在一块儿!
李从仁大吃一惊,拦着她道:「夫人请随我来,太守大人和公子该已突围往西园去,那处备有马匹,我们可从西门离开。」
后方杀声震耳,只听声势,便知谢明慧拦不住敌人。
太守府多处着火,浓烟冲天,情况乱至极点。
谢道韫从未遇过如此险境,却能临危不乱。
「姑母!」
谢道韫还以为是谢明慧,循声看去,见到的是谢明慧的亲弟谢方明,正一脸惊惶的瞧着她,双目射出哀求的神色。
谢道韫心中一软,能保存多少谢家子弟的生命便多少吧!断然道:「我们到西园去!」
※※※※刘裕朝广陵城奔去。
回想昨夜的情况,确是惊险万分,如果陈公公再多挡他一刀,现在他肯定走的是奈何桥。
燕飞赠他的免死金牌连续发挥了两次效用,令他避过两次死劫,恐怕燕飞也想不到他尚未返回广陵,已两度遇险。
陈公公的功夫实在可怕,如果自己再没有精进,只此一人便足以要他的小命。
继自创「九星连珠」后,在陈公公的压力下,他又创新招,姑名之为「天地一刀」,以拙为巧,最适合用于单打独斗的情况下。那种感觉,到现在他仍然回味着。
当双手握刀的一刻,他有种天地尽在掌握中的奇妙感觉,举刀过头更令他有不可一世的霸气,无人无我,只有手上的刀,以陈公公之能,亦被他这简朴无华的一刀破掉其千变万化的掌法,致没法使出后着,正因如此,他的「九星连珠」方有用武之地,这两招都各有独特的心法,个中妙况,实难对人言。
刘裕沉醉在创新的情绪里,所以虽然整夜未合过眼,精神仍处于巅峰的状态。
如何才可以再多创几招具有同样的威力的刀式呢?如果自己有十来招这样子的刀法,就算再遇上陈公公,仍有把握应付。
不过任他如何苦想,脑海仍是空白一片。
「是刘大哥」!
刘裕一听醒觉过来,原来已抵城门。
守门的兵卫蜂拥而前,把他团团围着,人人欢呼怪叫,神情兴奋激动。
你一句他一句,弄得刘裕不知该答哪一个。
「刘裕!真的是你回来了。」
彭中从城门奔出来,后面还跟着十多个北府兵兄弟。
见到军中好友彭中,刘裕不由心中-酸,想起当日与王淡真赴广陵途上,正是遇上由彭中带领的巡兵部队,因而见彭中而联想起王淡真,怎不令他生出魂断神伤的痛楚。
彭中推开其它人,直抵刘裕身前,眼睛发亮的看着他,然后喝道:「安静一点,你们想烦死小刘爷吗?」
众兵立即静安静下来。
刘裕愕然道:「小刘爷?」
彭中掩不住喜色的欣然道:「大小只是年纪上的分别,在我们眼中,没有人比你更棒了。」接着挽起他左臂,扯着他进入城门,其它人全追在他们两人身后。
彭中忽然止步,别头喝道:「是兄弟的便回到岗位处,装作若无其事,我是怎样教导你们的?」
众兵齐声应诺,各回本位。
刘裕道:「你晓得我这几天会回来吗?」
彭中道:「自光复边荒集的消息传到广陵,我们一众兄弟都在盼你回来,但又怕你临时变卦,选择留在山高皇帝远的边荒集划地为王,不知等得多么心焦。」
刘裕笑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还不清楚吗?刘爷对我有甚么指示?」
彭中道:「他吩咐下来,一见到你小刘爷,须把你留在这里,然后立即飞报他,他会安排派人来接你到统领府去。」
刘裕听得头皮发麻,心忖难道刘牢之如此胆大包天,就这么干掉自己,再慢慢收拾残局?
彭中见他脸色变得难看,笑道:「放心吧!孙爷和孔老大昨天碰过头谈你的事,均认为刘爷定会做足门面工夫,做好做歹表面上都要容忍你,最多是让你尸位素餐。如果他竟敢对你下毒手,他将威信尽失,北府兵也肯定立即四分五裂。」
刘裕问道:「孙爷和孔老大还有甚么话说?」
彭中道:「他们都是老江湖,吩咐一众关心你的兄弟千万勿要张扬,只能在心里默默支持你,尤其绝不可提及你老哥『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街知巷闻的歌谣。以后我们是否有好日子过,全看你哩!我对你有情有义,记得将来安排个肥缺给我。」
刘裕为之啼笑皆非。道:「刘爷现在情况如何?」
彭中冷哼道:「他现在是大统领,当然大权在握,连何谦派系的将领亦要向他俯首听命,他更是不可一世。高素、竺谦之、竺郎之、刘袭、刘秀武等一众大将都向他靠拢。这方面的事,你问孙爷会更清楚。」
刘裕心中奇怪,刘牢之明知孙无终和自己关系密切,怎会不设法调走他,以令自己更孤立无援?从这点看,刘牢之确如孙无终和孔老大所推测,至少在表面上摆出容忍自己的姿态。道:「明白了!派人去知会刘爷吧!」
※※※※高小子!这里来!」
高彦刚踏足回回楼的二楼,闻声望去,屠奉三和慕容战坐在靠街一角的桌子,挥手召他过去。
二十多张大圆桌,座无虚席,热闹喧哗,似乎昨天才刚赢了胜仗。部分客人是外地人,可见边荒外的商旅正陆续到边荒集来作买卖。
高彦头重重的到两人身旁坐下,昨晚和办客栈旅店的诸位大哥大姐商量大计,人人抢着向他这位掌握边荒集旅业大权的新当家红人敬酒,最后喝得他要给人抬到榻子上去。
对屠奉三和慕容战,高彦是不敢妄自尊大的,原因在两人均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更是出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虽说现在大家做了兄弟,一团和气,可是对他们又敬又畏的习性,一时很难彻底改变过来。
高彦老老实实的坐下来,道:「两位大哥召我来,有何指教呢?」
慕容战笑道:「看你这小子走路脚步不稳,昨夜定是到了青楼鬼混,小心掏空了身子,将来应付不了小雁儿。」
屠奉三讶道:「青楼重新营业了吗?」
慕容战道:「只有老红的洛阳楼和东大街的荒月楼开张了,不过青楼业与其它行业不同,成本是姑娘们的动人肉体,只要修妥门面,便可以开业迎客。这几天所有青楼会陆续启业。没有青楼的夜窝子,怎成夜窝子呢?」
高彦喊冤道:「不要冤枉我。我昨晚是去和人商量边荒的旅游大计。」
慕容战哂道:「你小子的德性,边荒集谁不清楚呢?小白雁又远在两湖,怎管得着你。就算你今天不去,明天不去,后天还按捺得住吗?冤枉你?我去你的娘!」
高彦不满道:「你没听过觉今是而昨非这句话吗?我为了小白雁,决定洗心革面,从此不踏入青楼半步,以显示我对她的真爱和诚意,明白吗?」
慕容战和屠奉三齐声哄笑。
高彦道:「少说废话,老子很忙,有甚么好东西?快说出来。」
屠奉三微笑道:「勿要动气,因为事关你的终生幸福。你先答我一个问题,你对老卓的激将之计,有了决定吗?」
高彦捧头道:「我正为此头痛,风险太高哩!」
慕容战道:「有甚么难决定的?便像进赌场拚搏,一注押下去,再待揭晓的一刻,不知多么痛快。」
又凑前少许压低声音道:「如果你不下注,将永远失去赢钱的机会。」
高彦痛苦地道:「但也可能输个倾家荡产,永不翻身。」
屠奉三有感而发道:「夫妻是宿世姻缘,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是白费工夫。」
慕容战不耐烦的道:「不要再婆婆妈妈哩!像个男子汉般果断点行吗?」
屠奉三道:「我最明白聂天还这个人,以他的性格,必会想尽办法破坏你和小白雁的好事。若你还犹豫不决,坐失良机,日后勿要怪我们没有帮忙。」
慕容战接着道:「你和小白雁的事,已变成我们荒人的荣辱,大家都为你想尽办法,不想『一箭沉隐龙』的结局是惨淡收常」
高彦抬头茫然道:「我是该到两湖去的,只要见到我的小雁儿,老子便有办法。」
慕容战骂道:「你这冥顽不灵的家伙,我们早研究过你这个蠢办法,肯定劳而无功,乘兴而去,败兴而返。一个不好,还要赔上你和馆主两条人命。」
屠奉三点头道:「老卓虽然是边荒集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燕飞始终有段距离,能否保你安全回来,仍是未知之数。」
高彦一呆道:「原来你们两个是大小姐的同谋,硬要把我拴在边荒集,令我没法分身出寻我的小白雁。」
慕容战坦然道:「是又如何呢?你敢怪我们吗?大家都是为你好。」
屠奉三道:「不要多想哩!老卓想出来的主意,定可为你赢得美人归。」
慕容战催道:「快下决定。老子的耐性是有限的。」
高彦愕然道:「你们这么一大早的找我来,就是为了要我点下头吗?」
屠奉三呷一口羊奶茶,欣然道:「现在你的娶妻大计,已融入我们边荒的整个战略行动里。」
慕容战道:「试想想看,当整个南方都为你和小白雁之恋情牵记苦,会造成怎样的情况呢?我们已决定要把事情有多大便闹多大,你和小白雁的热恋,在这人心惶惶的战乱时代,便像烈火里一道长流不止的清泉,使人在无助的黑暗里看到希望。」
高彦道:「你的语气为何这么像老卓那疯子呢?」
屠奉三解释道:「因为他在转述卓疯子的高论。昨晚老卓找我们到他的馆子去,出席的还有大小姐、老红和姬大少,我们成立了『小白雁之恋』的工作小组,专门为你筹谋计算,你都不知自己多么幸福。」
高彦抓头道:「我和小白雁的事,值得各位大哥大姐如此为我操心吗?」
慕容战道:「这关系到边荒集形象的问题,以前的边荒集在外人眼内,只是个强徒聚集、唯利是图、没有王法的地方,这个形象对我们非常不利,所以必须重塑新的形象,如此亦大利我们的旅游观光业。」
屠奉三道:「用你的脑袋给我想想看,边荒集的一个流氓小子,恋上了南方最大黑帮霸主的爱徒,此事本身已非常引人追述。」
慕容战接下去道:「何况传得天下沸沸扬扬的刘裕一箭沉隐龙那一箭,正是为你而发,两件事扯在一起,更添恋情的传奇色彩。这样对我们刘爷的形象也有莫大的好处,令人晓得刘爷并非只好杀戮,而是……而是……嘿……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高彦色变道:「如此小白雁岂非晓得我和你们合谋来算计她?」
屠奉三道:「谣言就是这样子,真真假假,谁能分辨清楚?他奶奶的!我们想出来的计策,你这般没有信心吗?假如小白雁肯委身下嫁你这痴情种,肯定会冲击桓玄和聂天还的联盟。我明白桓玄,他除了自己外从不信任别人,如果让你和小白雁的恋情传人他耳内,我敢保证他和聂天还难以合作下去,更没可能组织另一次攻打边荒集的行动。」
高彦以哀求的语气道:「让我再想两天行吗?」
屠奉三断然道:「不是要逼你,而是再没有时间,我现在须立即动身往江陵去,你的事是我其中一个任务。现在我只想听你一句爽快点的话。」
高彦捧头道:「好吧!就依你们所说去做好了。」
第六章重归北府
巴陵城。
郝长亨坐在当地最著名的酒家,洞庭楼楼上临街的桌子,目光投往街上的人车往来,却是视而不见,正为尹清雅的事烦恼苦思。
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何尹清雅会对高彦生出兴趣了。
昨天他办了个郊野游猎会,邀请了十多个当地的年轻俊彦参加,这些儿郎来自附近郡县,不是出身于本土的世家大族,便是富商巨贾的儿子,其中不乏文武全材者,经他精心挑选,各种人物都有,几敢肯定尹清雅能看得上眼,只要她对任何一个生出好感,他便可以推波助澜,撮合他们,好完成聂天还吩咐下来的重任。
他的预测只对了一半,俊彦们见到尹清雅便如蜜蜂见到蜜糖,个个争相对她大献殷勤,岂知她完全不为所动,不到半天便意兴索然,喊闷离开。弄得他非常尴尬,难以交代。
问题可能出在尹清雅心上,就是比起高彦,这些人都变成闷蛋,了无乐趣。
不论边荒集或其所处的边荒,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无法无天,危机四伏。真正吸引她的该不是高彦,而是边荒的刺激和危险,使她有新鲜的感受。高彦何德何能?怎可令心高气傲的尹清雅对他倾心?高彦只因来自边荒集,占上「地利诱人」的便宜。
但如何令她移情别恋,忘记这可厌的小混账呢?
胡叫天来到他身旁坐下,脸布阴霾,神色沉重。
郝长亨为他斟酒,讶道:「天叔为何心事重重的样子,有甚么难解的事,长亨可否为你分忧?」又向他敬酒。
胡叫天默默干了杯中酒,沉声道:「荒人收复了边荒集。」
郝长亨很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可是想起自己亦是荒人的手下败将,且输得不明不白,窝囊至极点,豪言壮语立即卡在咽喉处吐不出来,只好为他斟满另一杯酒。
胡叫天看着他注酒,有点意兴阑珊的道:「恐怕接着来的一段长时间里,没有人能奈何得了荒人。」
郝长亨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却知绝不可以附和他,更添他心中的恐惧。自成功击杀江海流后,胡叫天一直郁郁寡欢,可知作卧底叛徒的滋味绝不好过。
正容道:「帮主已有周详计划对付大江帮,只要杀死江文清,大江帮将会溃灭。」
胡叫天叹道:「现在的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荒人已团结一致,我们要对付大江帮,等若与整个边荒集为敌,再不像以前般容易。」
郝长亨冷哼道:「帮主昨天起程往江陵,应桓玄之约商量大事,边荒集肯定是其中一个议题。天叔放心吧!我们必会找出破边荒集之法,何况在两湖天叔绝对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全,荒人敢来犯我们,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胡叫天淡淡道:「听说燕飞曾来过巴陵,是否确有其事呢?」
郝长亨心中苦笑,暗忖自己正为此事心烦。点头道:「他确曾来过,且差点不能脱身。」
胡叫天朝他瞧来,沉声道:「我想退隐!」
郝长亨一呆道:「退隐?」
又道:「天叔勿要胡思乱想。我可以代帮主保证天叔的安全,只要天叔小心点,不让敌人掌握行踪,我保证大江帮派来的刺客连你的影子也看不到,动辄还要全军覆没。在我们两湖帮的地头,谁来逞强我们都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胡叫天颓然道:「我正是不想过这种每天都要心惊胆跳、提防敌人袭击的生活。」
郝长亨道:「请天叔三思,看清楚情况再下决定。」
胡叫天目光投往杯内的美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今年四十三岁,过往几年都在江海流的手下办事,对那种生活已非常厌倦,现在只希望能找个山明水秀的小镇,宁静地渡过余生,甚么事都不想去管,把一切忘掉。」
郝长亨苦笑道:「天下间还有安乐的处所吗?」
胡叫天道:「那便要看我的福分,我有点难以向帮主启齿,希望长亨为我在帮主面前说几句好话,达成我的心愿。」
郝长亨还有甚么好说的,只好答应。
※※※※刘裕来到统领府大堂门外,大感愕然,问道:「刘爷竟要在大堂见我吗?」
由城门接他到这里来的亲兵低声答道:「我们是依令办事,其它的事便不清楚。」
刘裕心忖刘牢之这招高明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猜刘牢之会在较保密的地方,例如书斋又或内堂见他,而绝不会是在大堂般公开的场所。刘牢之又在玩手段了,他要显示给所有人看,自己是他一手捧出来的,甚么立军令状收复边荒集是他的用人之术,好令自己能创出奇迹,事实上他并非针对自己,反对自己爱护有加,诸如此类。
刘裕暗叫不妙时,门官唱道:「副将刘裕到。」
刘裕欲再想清楚点也没有时间,硬着头皮步入统领府的议事人堂。入目的场面,看得他倒抽一口气,同时晓得自己低估了刘牢之,已落到绝对的下风去,主动权完全握在刘牢之手内。
大堂的一边坐着手握北府兵大权的刘牢之,左右两旁各摆了十张太师椅,大半坐着北府兵的高级将领,包括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在内。
一眼看去,论军阶,最低级的正是刘裕。
刘裕记起卓狂生所说听书听全套的道理,硬按下心底里对刘牢之的仇恨,不敢造次直抵大堂正中处,依北府兵见大统领的军礼,曲膝半跪行军礼道:「卑职刘裕参见统领大人,卑职托大人鸿福,幸不辱命,已依照大人吩咐逐走占领边荒集的胡人。」
这番话给足刘牢之面子,又不亢不卑,甚为得体,即使刘牢之恨不得把他立即处斩,一时仍难降罪于他。
在座诸将尚未来得及点头嘉许,一身统领军服的刘牢之早从大统领的宝座跳出来,一把扶起刘裕,呵呵笑道:「刘裕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玄帅更没有看错人,只有你才可把一盘散沙的荒人团结在一起,创造出收复边荒集的奇迹。由今天开始,刘裕你便是带兵正将,俸禄加倍。」
刘裕被刘牢之的热情弄个措手不及,胡里胡涂的站直虎躯,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反应。
众将齐声喝采。
刘裕由副将高升至带兵正将,连跳两级。正将也有高低之分,在北府兵里,正将级的人马达三十多人,只有高级的正将才可领兵出征。
刘裕终于跻身于高级将领的行列。
刘裕听到自己答道:「多谢统领大人提携。」
他当然晓得刘牢之只是在做门面工夫,以释去北府兵诸将,对他欲除去自己这眼中钉的疑心,将来他纵然被刘牢之害死,众人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
刘牢之喝道:「赐座!」
刘裕识趣的退到末席坐下,旁边便是何无忌,对面是刘毅,三人都不敢在目光眼神方面稍有逾越,怕被人发现端倪。
刘牢之回归主座,意气飞扬的道:「小裕立下大功,令我北府兵威名更盛,除了晋职外,我还要好好奖赏他,各位有何高见?」
此着更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刘牢之愈对他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愈代表他暗地里有对付他的厉害手段。昨夜差点被陈公公干掉的惊险情况,仍是记忆犹新。
坐在刘牢之左右下首的分别是吴兴太守高素和辅国将军竺谦之,在此堂内是刘牢之以下军阶最高的人,亦是刘牢之的心腹将领,其中他认识的还有刘袭、高雅之和刘秀武,都是北府兵的著名将领。
刘裕的目光往孙无终投去,后者微一颔首,似在表示明白他的疑虑,不过他亦看不通刘牢之的把戏。
何无忌侧靠过来,低声道:「逆来顺受。」
刘裕心中感激,何无忌是刘的外甥,关系密切,该比其它将领更清楚刘牢之的心意,在这等情况下仍来提醒自己,非常够朋友。
孙无终开腔道:「现在朝廷正值用人之时,下将认为该多予小裕历练的机会。刚巧琰少爷正向我们要人,小裕又是琰少爷熟悉的人,故是最适合的人眩请刘爷考虑。」
这番话说出来,属刘牢之派系的将领,人人睑露不自然的神色。因为孙无终的话等于暗示他仍不信任刘牢之对刘裕的诚意,所以希望能让刘裕到谢琰底下办事。
反是刘牢之丝毫不介意,微笑道:「这是个好主意。」
刘裕对孙无终甘冒开罪刘牢之之险,提出这个建议,心中一阵感动,同时也知道刘牢之绝不会放自己到谢琰处去,事情不会如斯简单。
果然刘牢之的心腹高素道:「刘大人经过连场大战,长途奔波,已是非常疲倦。我认为该让刘大人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乘机衣锦还乡,与亲人欢聚。这该是最好的奖赏,我也巴不得有这机会哩!」
众将同声哄笑纷纷称善。
表面看来,他比孙无终更体恤刘裕的情况。
刘牢之含笑点头道:「确是更好的主意,小裕你有甚么意见?」此话等若否定了孙无终的提议。
刘裕心忖敌人赞成的,当然要反对。自己孤身回京口,目标明显,顿成高手如陈公公等的刺杀目标,还是留在广陵隐妥点。
忙道:「卑职只是适逢其事,根本算不上甚么成就,岂敢厚颜回乡炫耀。请统领大人另派任务。」
他心知刘牢之怎都不会让他得到谢琰的庇废,索性抱着天掉下来当被盖的态度,看他有甚么对付自己的手段。
刘毅和何无忌都不敢说话,怕被刘牢之看穿他们和刘裕的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无终起不到任何作用。
刘牢之的另一心腹大将竺谦之欣然道:「朝廷不是向我们要人吗?我认为刘将军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了。」
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登时色变,朝廷由司马道子所控,如把刘裕交给司马道子,与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别?刘裕肯定不能活命。
刘裕则心中大骂,如此岂非硬逼自己脱离北府军,逃往边荒集当逃兵吗?实在太卑鄙了。
孙无终忍不住道:「现在南方谣言满天飞,把小裕和边荒的天降神石硬扯到一起,已大招朝廷之忌,琅琊王怎肯重用小裕呢?」
刘牢之神色自若的朝刘裕瞧去,道:「小裕在这里最好不过,就由小裕亲自解说这件事,我上报皇上,以释他的疑虑。」
大堂内静至落针可闻。
刘裕颇有任人宰割的无奈感觉,更清楚只要说错一句话,让刘牢之拿到把柄,可治自己造反的死罪,谁也不敢为自己说半句好话。正容道:「我敢对天立誓,甚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话,完全是信口雌黄。隐龙确是被火箭烧毁沉没,但却是在被围攻的情况下。两件事确是在同一晚发生,但是否在同一时间则只有老天爷晓得。两句歌谣出自荒人卓狂生之口,目的是令荒人团结在一起,是一种激励人心的策略。岂知传到边荒外便变成另一回事。」
他能说的就是这么多,刘牢之不接受的话,只好打出广陵去,看看燕飞的免死金牌是否仍然有效。
刘牢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微笑道:「我完全信任小裕,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皇上解释,担保没有问题。」
众人纷纷称善,均对刘牢之肯把如此犯司马氏皇朝大忌的事揽上身,看做是对下属的爱护。孙无终、刘毅和何无忌三人则心中纳闷,摸不着头脑。
难道刘牢之真的改变了对刘裕的看法。
只有刘裕明白刘牢之是另有对付他的手段,故大卖人情,使北府兵诸将领误以为他对刘裕爱护有加,将来纵是刘裕出了岔子,也没人怀疑与他有关。
刘牢之欣然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应由小裕去负责这项朝廷派下来的重任,以示小裕对朝廷确是忠心耿耿。」
刘裕心叫「来了」,这肯定不是甚么好差使,只恨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忙道:「请统领大人赐示。」
刘牢之道:「近两年沿海出现了一批凶残的海盗,到处杀人放火、奸淫妇女,干尽令人发指的坏事。但因这批海盗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官兵一直没法奈他们的何,还吃了几次大亏,折损严重。上个月朝廷派去负责剿匪的大将王式,更被海盗割掉首级,只余无头尸运返建康,震动朝野。所以皇上颁下圣旨,要我在北府军内挑选能人,代替王式。」
孙无终一震道:「刘爷指的是否『恶龙王』焦烈武和他那群海贼?」
竺谦之道:「正是这个畜牲,此人残忍好杀,但武功高强,据传其擅使铁棍,从未遇过敌手。我本来亦不太相信他如此厉害,可是王式名列『九品高手』榜上,排名仅次于王国宝之后,据目击者言,只是几个照面便被焦烈武收拾了。由此可见此人的武技,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刘裕心叫厉害。从听到的资料,沿海的官兵已被这批可怕的海盗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要自己率领这样的一班不足言勇的败军,去应付纵横无敌的海盗,任自己三头六臂,也难干出甚么成绩来。
此计既可把自己调离北府兵的权力核心,又可陷害他于劣境与海盗相斗,干不出成绩则可治自己办事不力之罪,且直接由朝廷出手,而刘牢之则可推个一乾二净,还有甚比这更划算的。
刘裕心中暗叹,自己确低估了刘牢之的手段。旋又心中一动,想到刘牢之或许只是依司马道子的指令行事。刘牢之该想不出这么完美的毒计。
终有一天,他会和刘牢之、司马道子算清楚这笔账。这些念头以电光火石的高速闪过刘裕的脑海,然后起立施军礼,大声应道:「刘裕接令!」
孙无终皱眉道:「刘爷可否从北府兵拨一批人手给小裕,以增强对付这群凶残海盗的实力呢?」
刘牢之叹道:「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天师军已全面发动攻势,实难再抽调人手。」
刘裕朗声道:「孙爷放心,刘裕必可完成任务,把焦烈武的人头献上朝廷。」
刘牢之终现出奸险的笑意,道:「谦之会详细告诉小裕有关贼寇的情况。事不宜迟,小裕你明早必须起行。」
刘裕强压下心中怒火,大声答应。
第七章天师毒手
徐道覆在周胄、许允之、谢缄等将簇拥里,率兵由束门驰入会稽城。
这是他第二次攻陷会稽城,心情却是完全不-样。
第一次入城是在起义之初,孙恩振臂一呼,会稽和周遭各郡立即响应,让天师军势如破竹的连取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水嘉、东阳和新安等八郡,震动南方,声势一时无两,亦使天师军正式成形,变成能威胁建康司马氏存亡的一股力量。
不过徐道覆乃深谱兵法的统帅,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成立的军队,仍只是乌合之众,力不足以应付连场硬仗。所以当在边荒集失利退兵,刘牢之的水师从长江出海,沿南岸来讨伐的时候,他断然向孙恩提出暂时放弃八郡,退守翁州,以避北府兵的锋锐。
现在他又再次攻陷会稽城,南方亦出现有利于他们起义的形势变化,让天师道广披南方的梦想,再不是遥不可及。
可是他心中兴奋之情,却远不及上一趟入城。
那次入城他是追随在孙恩左右,现在却连他也不知道孙恩到了哪里去,到底在干甚么?他有个奇怪的感觉,自孙恩决战燕飞回来后,孙恩似乎对争霸天下失去了兴趣,极少过问军中的事,也减少了对天师道信徒的说法传道。
究竟他和燕飞之间发生了甚么事呢?为何他会说对付燕飞属他个人的事,与任何其它人都没有关系。
对此他没法理解。
他同时想起纪千千,生出无奈和失落的颓丧感觉。
在这一刻,他清楚知道天师军正起步欲飞,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压制他的扩展,可是失去纪千千的缺陷将永远没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精神集中往争霸的大业去,挥军攻入建康,直至南方完全臣服在他脚下。
※※※※谢道韫策马驰出西门,由于官道挤满逃难的军民,只好在李从仁带领下,选择朝西南的丘陵林野逃窜。此时追在她身后除谢方明外,只余十多个亲兵。
她不敢去想丈夫和儿子的事,怕忍不住掉转头回城去,只希望他们吉人天相,先她一步逃出会稽城。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令她深切体会到兵败如山倒的情况。如果夫君王凝之曾努力抗贼,还可说是非战之罪,可是她却明白降临到会稽的可怕灾难,是她冥顽的夫君一手造成的,为此使她更是内疚难堪。
如果谢玄仍然在世,是绝不会出现眼前情况的。
「呀」!
谢道韫、谢方明和李从仁骇然朝后瞧去,正巧见到跑在最后的亲兵七孔流血的倒坠下马,一个相貌奇特的男子,大鸟般凌空从上方赶过坠马的战士,来到另两名战士的上方,两手探出,抓往他们的头盖。
谢道酝心神剧颤,心中叫出「孙恩」之名时,李从仁已祭出配剑,离马倒翻,横空向孙恩迎去。
其它战士纷纷拔刀取剑,为保命而战。
李从仁狂喝道:「夫人和公子快走。」
谢道韫始终是欠缺实战经验,正不知该与李从厂共抗大敌,亦或听李从仁之言的时候,她和谢方明巳奔出十多丈。
李从仁的空马仍在往前狂奔,像不知主人已离开了牠。
惨叫声在后方接连响起。
谢道韫终于回过神来,拔出佩剑,猛刺在谢方明坐骑马股上,娇叱道:「不要停留,回到建康去。」
谢方明的坐骑吃痛下发足狂奔,载着泪流满脸的谢方明转瞬远去。
谢道韫再奔出百多步,勒停马儿,昂然跃往地上。
孙恩正悠然掠至,后方李从仁和众亲兵全遭毒手,伏尸荒郊,只余乱奔的空骑。
谢道韫临危不惧,剑锋遥指孙恩,平静的道:「要杀便杀我吧!」
孙恩像未曾下毒手杀过任何人般,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冷冷瞧着谢道韫,好半晌后,忽然眼睛生出变化,射出使谢道韫感到意外的丰富感情,叹息道:「如有选择,本人绝不会冒犯夫人,至于其中因由,请恕本人难以奉告。」
谢道韫虽然聪慧过人,仍没法明白孙恩这番话的含意。沉声道:「我的丈夫和儿子呢?」
孙恩淡淡道:「他们没有资格劳烦我出手。」
谢道韫心中涌起希望,尖叱一声,手中长剑挽起六朵剑花,如鲜花盛放般往这位被誉为南方第一人的绝代宗师展开去,功架十足。
她却清楚自己,在年轻时代习武的巅峰期,她可以化出九朵剑花,虚实相生,令敌手无法掌握她要攻击的位置,连谢玄也非常赞赏。
比起当时的自己,她巳大幅退步了。
孙恩一袖挥出,疾打在其中一朵剑花处。
剑光立告冰消瓦解,谢道韫踉舱跌退,唇角流出鲜血。
只一个照面,她便负伤。
孙恩柔声道:「生死只是一场噩梦,迟点醒来或早点梦消,根本没有相干。现在怎么说夫人都不会了解,可是很快夫人便会明白我说的话。我会给夫人一个痛快的了断,夫人要怨便怨燕飞和令弟的密切关系吧!」
谢道韫终于立定,厉叱一声,剑化长虹,不顾生死往孙恩直击而去。
孙恩双目回复先前般完全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右手从宽袖内探出,一拳往剑锋轰去,拳劲高度集中,不扬起半片落叶、一粒尘上,只有首当其冲的谢道韫感受到其充满死亡气息的可怕威力。
蓦地剑光一闪,杀气横冲而来,一道剑芒从左方树顶笔直射至,突袭孙恩。
孙恩像早晓得似的,左手从另一袖探出,撮指成刀,猛劈在偷袭者攻来的剑芒锋锐处,动作如行云流水,神态从容。
拳剑交击,一股火热的劲气透剑而来,谢道韫全身经脉像被燃烧着了似的,五脏六腑更像翻转了一样,难受得要命时,长剑早脱手堕地,人却被震得离地倒飞,直跌往七、八丈外。
剑劲真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
谢道韫身躯着地时,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关乎自己的生死,而是天下间竟有能挡着可怕如孙恩者的人物。
随即昏迷了过去。
※※※※「小姐!小姐!」
纪千千睁开眼睛,入目是小湖在日落前的醉人美景,然后回首朝营地的方向看去,小诗正朝她急步走来。
虽然没有人告诉她,纪千千却晓得目下所处的位置,就是位于长子和台壁间官道旁的隐蔽林野。密林内这片嵌着一个小湖宽广达两里的小草原,更是罕见的美景。
慕容垂的目的是突袭慕容永往援台壁的大军,削弱敌人的实力,令慕容永守不住长子。长子若破,慕容永的势力将会冰消瓦解。
「看你哩!走得这么急,一不小心摔倒怎么办?」
小诗喘着气来到她身旁,道:「皇上回来哩!他想小姐陪他吃晚膳、喝点酒。」
纪千千眼神回到湖面上,有点没好气的道:「这个人的脸皮很厚,他不怕碰钉子吗?」
小诗道:「传话的是风娘,她还说皇上会在席上告诉小姐,有关边荒集的最新消息。」
纪千千心中一沉,暗忖难道是燕郎和荒人输了,所以慕容垂要喝酒况捷。叹道:「告诉风娘我不会爽约。」
※※※※「咯!咯!咯!」
房内立即传来尹清雅不悦的声音道:「谁敢再来敲我的房门,我就斩断谁的手。」
郝长亨心中苦笑,硬苦头皮道:「是我郝大哥!」
「咿丫」!
房门打开,一身夜行衣装的尹清雅出现眼前,笑意盈盈的盯着他道:「大前天是那甚么半人半鬼的『俊郎君』,昨天则找批闷蛋来陪我去打猎,今天又是甚么鬼主意?」
在她澄澈明亮的秀眸注视下,郝长亨生出无所遁形的感觉,差点便要落荒而逃。对甚么人他都可弄虚作假,可是对着这位自小亲如兄妹的娇娇女,他却有技穷的难堪尴尬,因为他从未想过要算计她,更不习惯向她用诈。
苦笑道:「今天我是特来带清雅去大闹青楼解闷赔罪,想想看多有趣,清雅扮作俊俏的男儿汉,到巴陵最著名的青楼,找最红的名妓陪你喝酒唱曲,令青楼的姑娘对你倾心,是多么的好玩有趣呢?」
尹清雅「噗哧」娇笑道:「郝大哥是怎么了?这是你想出来的吗?去年中秋我便有过这样的提议,却被你一口拒绝,现在却当作是你自己的主意来哄我。你当我是三岁的无知小女孩吗?」
郝长亨头都大了,赔笑道:「有这么一回事吗?怎么我忘记了。谁想出来都好,最重要是好的玩意,我给你一个时辰改妆,然后我们扮作世家子弟勇闯青楼,何用把自己关在房内呢?」
尹清雅忍着笑在他身旁走过,往内听的出口走去,樱唇轻吐道:「我现在没有兴趣了,不去。」
郝长亨追在她身后,道:「你要到哪里去?」
尹清雅在门前立定,笑吟吟道:「我要到洞庭泛舟游湖,想点事情,不用任何人陪我。」
郝长亨叹道:「清雅有心事吗?」
尹清雅轻俏扭转娇躯,面向着他,道:「我从边荒集回来后,你和师傅都是古古怪怪的,说话总是欲言又止,是否有事瞒着我呢?」
郝长亨大感难以招架。顽然道:「清雅不要多心,我们有甚么事会瞒你呢?」
尹清雅没好气的道:「我就是要你说实话。换过是别人,我还可以拿剑指着他咽喉,喊打喊杀的逼供,但你是郝大哥嘛!你不肯说,清雅能有甚么法子呢?谁想得到郝大哥这么不够意思,帮着师傅来欺负人家。」
郝长亨感到在聂天还派下来的任务上已是一败涂地,再难有任何作为。
把心一横道:「因为我们怕你被高彦那花心小子欺骗了感情。」
尹清雅愕然道:「你们怎晓得我和那混账小子的事?我没有告诉你们啊!」
郝长亨失声道:「你真的看上那吃喝嫖赌样样皆会的臭小子?」
尹清雅不知想起甚么,现出神驰意动的神色。接着嫣然浅笑,点头道:「这小子确是好的事不见他会做,坏的事却样样精通。说起谎来口若悬河,全没有半句是真的。」
郝长亨难以置信的瞧着她道:「原来你真的看上他。」
尹清雅作了个像在唤「我的天肮的顽皮表情,两眼一翻,然后娇笑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郝长亨当然不会告诉她,高彦偕燕飞曾到两湖来找她的事。道:「你不是着人留意一个叫做高彦的小子,吩咐若在两湖见着的话,须立即通知你吗?」
尹清雅咬牙切齿的狠狠道:「有人不想要命了,我吩咐过不准告诉你们的。」本已白里透红的脸蛋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令她更是娇艳动人。
郝长亨道:「清雅勿要怪错好人,你吩咐下来的谁敢违命,只因执行你命令的人太过尽责,嘱咐了守城的兵卫留意这么一个人,消息才会传入我耳内。」
尹清雅瞪他一眼,又避开他询问的目光,跺脚嗔道:「不准那么看着清雅!根本没有甚么。我只是怕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缠人缠到这里来,会吃苦头吧!」
郝长亨叹道:「清雅关心他的生死吗?」
尹清雅大嗔道:「不准你和师傅胡思乱想!他死了最好,以后我都不用心烦了,谁有空理他的生死。」
最后连她自己都感到说话前后矛盾,口不对心。拉长俏脸气鼓鼓的道:「告诉你吧!我不是看上他。而是……而是他为我背叛了荒人,把我从荒人的手上救走。唉!荒人这么心狠手辣,肯定不会放过他,他既不能回边荒集去,不知怎样过日子呢?」
郝长亨对她和高彦在边荒发生过的事,终于有点眉目。沉吟片刻,皱眉道:「高小子在荒人里算不上甚么人物,有甚么资格救你呢?其中是否有诈?」
尹清雅一双精灵的大眼睛亮了起来,眉飞色舞道:「我起初也以为他是个只懂花天酒地的小混蛋,认识他一点后,才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否则怎当得起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唔!他救我的情况确有点古怪,不过他真的助我避过楚妖女的追杀,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是假不来的。」
郝长亨骇然道:「你们遇上楚无暇?」
对楚无暇的厉害,他仍是犹有余悸。
尹清雅似没有听到郝长亨说的话般,径自驰想神往道:「第一次我被那个可恨的死燕飞生擒活捉,气得清雅差点想死时,也赖高小子才可以脱身。真的哩!这小子痴缠得令人心烦。你或许不会相信,我告诉他在巫女河背后偷袭他的人是我,他偏不肯相信。」
又像想起甚么似的「噗哧」笑起来,两眼上翻作出被气死了的动人神态。续道:「真是个胡涂小子,敌友不分,说起谎话来表情十足,扮神像神,扮鬼像鬼。有时真想狠揍他一顿。」
郝长亨听到她提起燕飞,想起当夜如非她不顾生死拦截,自己恐怕早命赴黄泉,不能在此听她似如缺堤般,滔滔不绝地畅言一直不肯透露半句的心事,心中一软道:「你是否喜欢那小子呢?」
尹清雅没有直接答他,探出五指轻戳他胸口三记,正容道:「快表白!你是否站在我这一边?」
郝长亨无奈道:「你该清楚答案!当日帮主是不许你到边荒集去的,全赖我拍胸口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你和高小子弄至这般田地,我须负上责任。」
尹清雅不悦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谁说我喜欢那个蠢混蛋。我只是恩怨分明,不想他傻呼呼的到两湖来,却被你们不分青黄皂白的宰掉,死得冤枉。」
郝长亨精神大振,道:「你没有爱上他吗?」
尹清雅大嗔道:「见他的大头鬼!」旋又想起某事似的掩嘴失笑。再白郝长亨一眼,道:「我说过嫁猪嫁狗也绝不嫁给他,你放心好哩。噢!你还未答应我。」
郝长亨心忖高小子早来过又走了,却不敢如实透露。点头道:「你放心吧!如果高小子大摇大摆的到两湖来,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伤他半根毫毛。」
尹清雅欣然道:「这就好了。我要到湖上吹风,你自己到青楼胡混吧!」
伸手往郝长亨脊背一拍,一蹦一跳的去了。
第八章风流尽散
刘裕坐在统领府后院的小亭里,心中百感交集。当日谢玄便是在这里截着自己,使他无法与王淡真私奔。假设谢玄预知王淡真的悲惨收场,谢玄仍会阻止他吗?
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谢玄已作古人,王淡真亦舍他而去,一切成为没法挽留的过去,伴着他的只有切齿之痛,和倾尽江河之水也洗刷不去的恨火。
刘牢之换了一个更可厌的脸孔,充作好人,却是千方百计要置他于死。更明示他刘裕有军任在身,在起程前不准离开统领府,摆明是不想予他任何机会串连军中支持他的人。
触景生情下,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哀伤,不单是为了王淡真,更是一个在大乱时代里的人,深切体会到民族与民族间的仇恨,每个人都因为要生存而进行无尽无休的战争而生出的感慨。
当初刚加入北府兵的时候,他做甚么都有一股狠劲儿,做甚么都要做得比别人好,为的只是得到上级的赞赏,完成每个派下来的任务,心中都有满足的感觉,认为自己为军队出了力,思想单纯。
可是现在他已成为北府兵一众兄弟的希望,又或南人翘首以待的救世主,他对成败反有完全不同的思虑。更因他清楚火石降世的真相,令他受之有愧,所有这些念头合起来,形成他复杂的心境,那种滋味确难以形容。
事实上他再没有退路,只有继续坚持下去,在刘牢之的魔爪下挣扎求存,等待时机。假如时机永远不降临到他身上,他亦只好认命。
黑压压的浓云低垂在夜空上,仿如他沉重的心情。他现在虽然是孑然一身,可是扛在肩上的重担,却令他有不胜负荷的痛苦;他情愿明刀明枪与敌人决一死战,可惜事与愿违,面对的是荆棘满途的不明朗将来,眼前的任务肯定是个要他永不超生的陷阱。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他再没有丝毫把握。
※※※※野火宴在湖边举行。
慕容垂和纪千千坐在厚软舒服的地毡上,吃着侍从献上来新鲜火热的烤羊肉片,喝着鲜卑人爱喝的粗米酒。
慕容垂神色自若,东拉西扯的和纪千千闲聊着,说起当年被族人排挤,投靠苻坚的旧事。他用辞生动,话中充满深刻的感情,尽管纪千千无心装载,也不得不承认听他说话确是一种乐趣。
忽然慕容垂沉默起来,连尽两杯酒,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纪千千。
纪千千移开目光,投往湖水去,小湖反映着新月和伴随她的几朵浮云,彷佛是在这冷酷战场上和纷乱的战争年代里,唯一可令人看到希望的美景。
慕容垂的声音传人她耳内道:「荒人赢了!」
纪千千心中所有疑虑一扫而空,差点高声欢呼,却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荒人赢了!那代表甚么呢?胜利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荒人折损太重,在强敌环伺下,仍是没有好日子过。
慕容垂叹道:「荒人再次创造奇迹,赢了非常漂亮的一仗。」
纪千千娇躯掩饰不住的轻颤一下,俏睑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朝慕容垂瞧去。
慕容垂仍在凝视她,注意她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纪千千道:「以少胜多,已非常不容易。他们是如何办到的?」
慕容垂淡淡道:「成败的关键,在一场暴风雨和接踵而来的浓雾。如果我没有猜错,荒人里有精于看天候的高手,加上对边荒集季候转变的认识,把天气的突变和整个反攻的战略配合得天衣无缝,令守军着着失误,最终全面崩溃。虽然我是承受失败苦果的一方,也不得不承认荒人的反攻战非常精彩,肯定会名留青史,成为后人景仰的著名战役。」
纪千千暗忖慕容垂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还表现出过人的胸襟,没有故意贬低对手,似乎失去边荒集,对他来说不算甚么一回事。可是实情是否如此呢?她敢肯定确切的情况刚好相反,失去边荒集对慕容垂是严重的打击,不但令他丢了面子,更打乱他统一北方的策略和部署。
他之可以表现得如此从容淡定,是因为震撼已过,他亦拟定好应变的策略。说不定击跨慕容永后,他会亲征边荒集。正因心有定计,他方可以笑谈自己这次严重的挫败。
她感到愈来愈能掌握慕容垂的心理。
慕容垂是否太乐观呢?他能否第三度对边荒集用兵,将决定于征讨拓跋珪之战的成功与失败。
如果拓跋珪输了,边荒集也完了。
慕容垂续道:「谢玄的确没有找错继承人,刘裕肯定是南方继谢玄后最出色的统帅,把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决定成败因素,发挥得淋漓尽致,可为后世的兵法家留下典范。」
刘裕得到慕容垂的高度评价,这赞语出自胡族最出色的兵法大家之口,纪千千也感与有荣焉。
慕容垂忽又皱起眉头,道:「刘裕究竟会留在边荒集长作荒人,还是会归队返回北府兵呢?千千可以告诉我吗?」
他少有用这种带些恳求意味的语调和她说话,顿令纪千千生出奇异的感觉。
慕容垂是否失去了自信呢?失去边荒集,对他的自负和信心肯定多少有影响。假设北伐之战以拓跋珪的大胜作结,对眼前这位纵横不败的无敌统帅,又会造成如何沉重的另一打击呢?慕容垂会否因连番重挫而失去战略水准?这些想法令纪千千似在没有光明的黑暗里,看到第一线的曙光。又感到这个想法对慕容垂非常残忍,那种矛盾的滋味真不好受。
纪千千柔声道:「刘裕必须返回北府兵效力,否则他会有负玄帅对他的期望。」
慕容垂讶道:「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肯放过他吗?他回去与送死有何分别?」
纪千千轻轻道:「或许他确是真命天子哩!谁可下定论呢?」
慕容垂露出凝重的神色,点头道:「千千这句话切中整件事的要害。若只动脑筋,不动感情的去分析,变成众矢之的的刘裕肯定难逃敌人毒手。可是如他真能挺过去且保住小命,那么最不相信他是真命天子的人也会信心动遥如此他会成为南方最有号召力的人,至乎能吸引敌人的手下向他投诚。」
纪千千明白为何慕容垂特别关注刘裕。事实上现在南北诸雄,正进行一场不宣而行的竞赛,暗中较量角力,看谁能先统一北方或南方。先统一的一方,将会趁另一方分裂交战的时机,乘势征伐,好统一天下。
慕容垂是为自身的情况着急,不希望在荡平北方诸雄前,南方早他一步归于一统。故此刘裕的迅速崛起,对他的伟业构成威胁。
纪千千心想如果慕容垂能看穿自己对他的想法,会有甚么感受?会否对自己生出警戒之心呢?
道:「皇上还未告诉我,这场仗是如何打败的?」
慕容垂仰望夜空,长长吁一口气,道:「是否除边荒集的事外,千千对其他事都没有兴趣呢?」
纪千千耸肩道:「我自小便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兴趣可多哩!不过现在我最关心的是边荒集,这是皇上一手造成的,皇上不是想我把个中因由一口道破吧!」
慕容垂一时说不出话来,更不知如何答她,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谢道韫回复神智,张开眼来,看到的是宋悲风饱历忧患,留下了岁月痕迹的脸孔,却再感觉不到自己身体有任何的痛楚。
从宋悲风双目闪动的泪光,她晓得自己内伤严重,不过她没有丝毫恐惧,生命再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轻柔的道:「我还以为是梦境,不过我确实梦到秦淮河厂的朱鹊桥,和朱鹊桥边的乌衣巷,那活像前世轮回里的旧事,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过去。我们王、谢二家共同在巷内度过漫长的世代,倜傥风流、钟鸣鼎食,也同时面对前所未有的可怕劫难。这就是我们注定的命运,没有人能改变。」
宋悲风凄然道:「我真不明白,孙恩怎会对你下毒手?这样做,对他是有害无益的。」
谢道韫平静的道:「宋叔早离开谢家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插手谢家的事。去助刘裕打天下吧!安公是绝不会看错人的。」
宋悲风悲痛欲绝,当年谢安病逝,他也没有这般失控。
谢家的风流确已走至末路穷途,谢道韫如若辞世,将带走这乌衣巷最显赫世家最后一抹霞彩。谢安的时代终告结束。
谢道韫道:「我看到王郎和荣儿哩!我真的撑不住了。宋叔好好保重,我曾拥有过最辉煌的岁月,亦好该知足。一切都再没有关系。」
宋悲风双目现出坚决的神色,指如雨下,连点她胸前数处要穴,正是当年燕飞救治他的功法手段。
※※※※纪千千回到帐内,正等得心焦如焚的小诗连忙侍候她,道:「我真怕他按捺不住,不肯让小姐回来,又或设法灌醉小姐。」
纪千千微笑道:「慕容垂并不是这种卑鄙小人。干爹说过凡能成为第一流高手者,均有驾驭本身七情六欲的能力,故可不受情绪影响,在武技上出人头地。玄帅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在建康的世家子弟有所不同。他不但在男女关系上从不逾越,且对那些所谓建康名士趋之若骛的甚么五石散、寒食散没有丝毫兴趣。在这方面干爹也自愧不如。」
小诗仍在担心,道:「但慕容垂是胡人嘛!」
纪千千牵着小诗的手坐往地毡上,欣然道:「现在北方的胡人与我们汉人再没有明显的分别,特别是胡人的领袖阶层,在苻坚把北方胡族汉化的努力下,胡人都说汉语,有些更读圣贤之书。像慕容垂除了在战场上,仍保持胡人好勇斗狠的强悍作风,平时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异族的人。」
小诗垂首道:「他的样子很吓人呢!好像没有人是他对手的样子。」
纪千千笑道:「勿要被气势慑服,鹿死谁手,还要在战场上见真章。天下间并没有能不被击倒的人。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荒人在二度反攻边荒集的战役上,取得全面彻底的胜利,把兵力达三倍以上的鲜卑和姜族联军逐离边荒,赢了非常漂亮的一仗。燕郎更大展神威,在暴风雨里勇取占钟楼,从边荒集的核心处动摇了敌人的防守力。这场仗令荒人震惊天下,看以后还有没有人敢小觑我们荒人。」
小诗大喜道:「荒人真有本领。」
纪千千压低声音道:「失去边荒集,已大幅削弱慕容垂本是坚定不移的信心,我从未见过他今晚显露出来的神态,纵然和我说话,却不时心不在焉,可见他心事重重。所以只要他多输一场仗,他将面对生平最大的信心危机,再不是以前的慕容垂。」
小诗道:「可是胡人终是胡人,我怕他狠起来时会伤害小姐?」
纪千千道:「所以我们须小心处理和他的关系,让他保持君子的作风。现时的形势趋向对我们是有利的。谁低估我们荒人,肯定会吃大亏。」
※※※※宋悲风几近虚脱的勉力策骑缓行,牵着另一匹背驮谢道韫的马儿,从山野转入官道往北走。
将她送返建康谢家,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
在谢家他最尊敬的三个人,就是谢安、谢玄和谢道韫。对后者他除了敬意外,还因她不幸的婚姻而充满怜惜之意。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既赋予她美貌、才智和一颗善良的心,偏不给她快乐和幸福。她不但是世家大族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受害者,更是政治的牺牲品。
到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为何孙恩定要对她下毒手,究竟是基于对谢安的仇恨,还是有其它原因。
如是为了报复谢家,为何系恩又放过他宋悲风?
当时他拚死拦截孙恩,三十多招后他锐气已泄、真气难继,被孙恩逼在下风。
孙恩只要坚持下去,定可取他之命,可是孙恩只是一掌把他击得踉跄跌倒,便罢手不战,还留下一段令人难解的话。
他说道:「如果换过另一个情况,我绝不会对她下杀手,这是命中注定的。罢了!带她回建康好好安葬吧!在离世前她是没有任何痛苦的。」
他真的不明白,为何孙恩会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
孙恩的武功比传说中的他更可怕,确是环顾天下,谁人是他的对手?
宋悲风虽然自负,也知自己没有能力为谢道韫报此深仇。
燕飞可以吗?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终于豁然悟通孙恩令人难解的行为。
他是要引燕飞来决一死战。
燕飞和谢家关系密切,而谢安、谢玄去后,谢道韫成为了谢家的代表人物,假设孙恩杀的是他宋悲风或谢琰,那只是武林或战场上互相仇杀的结果,不会造成太大的震撼,可是孙恩施毒手的对象是与世无争的谢道韫,即摆明是冲着燕飞而来,只要燕飞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放过孙恩。
这是没法解开的仇恨。
孙恩对除掉燕飞是志在必得,这关系到孙恩的声名和天师军的威势,幸好他回天有术,勉强保住她的性命,凭的是燕飞当年为他疗伤曾调教他的真气。只是谢道韫可以再撑多久,连他也不知道。
孙恩太狠心和卑鄙了,因一己之私,祸及没有关系的人。
更可恨的是司马道子,硬把王凝之一家大小拖进这战争的泥沼去,只为了玩弄手段。
老天爷究竟是怎么搞的,处处让恶人当道,令这世界只有强权没有公义?
忽然间,他明白自己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就是谢玄亲自挑选的继承者,刘裕!
宋悲风暗下决心,不计生死也要助刘裕成器,只有通过刘裕,他才可以为谢家洗刷耻辱,向司马皇朝报复,向孙恩报复。
生荣死辱再不重要,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报答谢安,表达他对这位天下第一名士的感念。
第九章明主择士
燕飞和崔宏抵达拓跋珪的营地,已是接近凌晨时分,拓跋珪闻报飞骑来迎,亲兵们没有一个赶得上他的速度,只能狼狈地在后面追来。
燕飞勒马停下,看着拓跋珪像看不见他人般,直奔至他前方七、八丈处,始放缓马速,神采飞扬、双目放光的直瞪着燕飞,唇角本微仅可察的笑意扩展为一个灿烂的笑容,策骑来到燕飞马前,摇头叹道:「小飞你们是怎办到的?」
燕飞亦目不转睛地回敬他锐利的目光,从容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得,这理由是否足够呢?」
拓跋珪道:「你们损失多少人?」
燕飞颇有感触地道:「真希望是零伤亡,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失去了百多个兄弟。」
拓跋珪的眼睛更明亮了,赞叹道:「肯定是非常精采的一战,你须告诉我整个过程,不可以漏掉任何细节。我的兄弟啊!我们又再次并肩作战,老天爷待我们算很不错呢!」
接着目光移离燕飞,箭矢般往崔宏射去,直望入崔宏眼内。
崔宏抱拳行汉人江湖之礼,朗声道:「见过代主。」神情下亢不卑的与拓跋珪目光交击,气度令人心折。
拓跋珪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又瞥燕飞一眼,见他毫无介绍之意,竞哑然失笑起来,道:「原来是十里三堡的崔宏崔兄,我拓跋珪早有拜访之意,只因感到时机尚未成熟,所以不敢造次。」
燕飞和崔宏两人大感意外,均想不列拓跋珪一口把崔宏的名字喊出来。
崔宏感动地道:「代主如何能一眼把崔某认出来呢?」
拓跋珪欣然道:「像崔兄这种人品武功,万中无一,令我可把猜测的范围大幅收窄。尤其是崔兄举手投足中显现出那种世家大族的神采,更是冒充不来。更关键是不但小飞一副待我去猜的神态,而崔兄更故意不说出大名,显然崔兄非是一般寻常之辈,而是大大有名的人物,是我该可以猜到的,兼之十里三堡又是小飞可能路经之处,如仍猜不到是崔兄,我拓跋珪还用出来混吗?」
又欣然道:「崔兄是否看中我呢?」
今次轮到崔宏双目发亮,显然是心中激动,因拓跋珪的高明而感到振奋。道:「良禽择木而栖,代主果然名不虚传,今次崔宏来是要献上必胜慕容宝之策,看代主是否接纳。」
拓跋珪双目神光电闪,一字一字缓缓道:「如崔兄能助我胜此一役,我拓跋珪不但会奉崔兄为国师,且永远视崔兄为兄弟,让崔氏继续坐稳中原第一大族的崇高地位。」
接着向左右喝道:「你们留在这里。」
又向燕飞和崔宏道:「小飞和崔兄请随我来!」
鞭马驰出营地去。
※※※※刘裕回到宿处,正推门入房,尚未跨过门坎,邻房钻了个人出来道:「刘大人!可以说两句话吗?」
刘裕见邻房没有灯光,而此人显然尚未宽衣就寝,该是一直在等候他回来,非是想闲聊两句那么简单。
皱眉道:「兄台高姓?」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间,中等身材,颇为健壮,是孔武有力之辈,样子本来不错,可惜一双眼睛在他的国字形脸上是小了一点,使刘裕感到他有点心术不正。
对方答道:「我叫陈义功,是统领大人亲兵团十个小队的头领之一,对刘大哥非常仰慕。」
刘裕更肯定自己的看法,这个人是刘牢之派来试探他的奸细,因为如果他本身是有野心的人,当然乐意招揽能亲近刘牢之的人。刘裕不由心中暗笑,心忖就看看你有甚么把戏要耍?
亦暗自心惊,刘牢之确比他猜测的更要高明,竟懂得玩弄此等手段。
跨槛入房,同时若无其事的道:「陈兄有甚么话要说呢?」
陈义功随他人房,道:「我是冒死来见刘大哥的,因为我实在看不过眼。以前我一直在玄帅手下办事,明白刘大哥是玄帅最看得起的人。」
刘裕心叫来了,他是要取信于自己,以套取自己的真正心意。
悠然在状沿坐下,定睛打量他道:「刘爷待我也算不错吧!马上便有任务派下来。如果让我无所事事,我会闷出鸟儿来。」
陈义功蹲下来低声道:「刘大哥有所不知,今次统领大人是不安好心,分明是要刘大哥去送死。近两年来,凡当上盐城太守的没有一个可以善终,包括王式在内,前前后后死了七个太守。有人说焦烈武是海上的聂天还,最糟糕是负责剿贼的建康军士无斗志,遇上大海盟的海贼便一哄而散,王式便是这么死的。」
刘裕心想如果这人说的有一半是真的,便应了燕飞说的话,敌人是明刀明枪的来杀自己,即使有燕飞当贴身保镖,对着数以百计的凶悍海盗,他也绝难幸免。
陈义功又道:「焦烈武本身武功高强不在话下,他的手下更聚集了沿海郡县最勇悍的盗贼,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所以沿海的官府民众,怕惹祸上身,没有人敢与讨贼军合作,很多还被逼向贼子通消息,因此焦烈武对讨贼军的进退动静了如指掌,使历任讨贼的指挥陷于完全被动和捱打的劣势。建康如派出大军往援,贼子便逃回海上去,朝廷又势不能在沿海处长期驻重军,昕以今次统须大人派给刘大哥的任务,是没有人愿接的烫手山芋,注定是失败的,一不小心还会没命。」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气,又实时顿悟,刘牢之是想借此人之口,来吓得自己开溜作逃兵,那他一样可达致除掉他这眼中钉的目的,而自己则声誉扫地,失去在北府兵里的影响力。
苦笑道:「我刘裕从来不是临阵退缩的人,不论任务如何艰苦和没有可能,我也会尽力而为,以报答玄帅对我的知遇之恩。大丈夫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对吗?」
心中也感好笑,情况像是掉转了过来,自己变成占领边荒集的人,而贼子则是荒人,不同的是自己手上根本没有可用之兵。
陈义功双目射出尊敬的热烈神色,沉声道:「刘大哥不愧是北府兵的第一好汉子。我陈义功豁出去了,决意追随刘大哥,刘大哥有甚么吩咐,即管说出来,我拚死也会为刘大哥办妥,并誓死不会泄露秘密。」
刘裕仍未可以完全肯定他是刘牢之派来试探自己的人,遂反试探道:「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我现在是自身难保。唉!我还可以做甚么呢?」
陈义功尽量压低声音凑近道:「统领大人是不会容刘大哥在起程前见任何人的,刘大哥有甚么话说,我可代刘大哥传达。」
刘裕心中好笑,你这小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想套出老子在北府兵里的同党,然后来个一网打尽?
颓然道:「不用劳烦了,现在我已变成北府兵里的瘟神,谁敢支持我呢?你最好当从未和我说过话,待我有命回来再说罢。他奶奶的!真不明白我是否前世种下冤孽,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让人发觉你在我房里,跳下长江你也洗不清嫌疑。」
陈义功终现出失望神色,依言离开。
※※※※燕飞、拓跋珪和崔宏驰上附近一处高地,滚滚黄河水在前方五里许外流过。
拓跋珪以马鞭遥指大河,道:「三天前燕军的第一支先锋船队经过这里,在五原登岸,立即设立渡头和木寨,忙个不休。真想把他们的木寨和战船一把火烧掉,向慕容宝来个下马威。」
崔宏兴致盎然地问道:「代主因何没有这么做呢?」
拓跋珪微笑道:「因为我清楚黄河河况,现在正是雨季来临,会有得慕容宝好受。何况燕军不擅水战,手上的所谓战船,只是劫夺回来后仓卒改装过的货船,性能和战力均不足惧,我让慕容宝继续拥有船队,既可让他多运点人来送死,且须耗费人力物力以保护和维修,对我们是有利无害,」
接着向燕飞道:「小飞怎会遇上崔兄的?以小飞的性格,一向独来独往,为何今趟会为我招揽贤士呢?」
燕飞把经过道出,最后笑道:「坦白说,愈认识崔兄,愈教我心惊胆跳,晓得如让崔兄投往敌人阵营,你和我都要吃不完兜着走,只好把他押来见你老哥。」
崔宏哑然笑道:「燕兄勿要抬举我,事实上燕兄肯让我跟来,得见代主,是我崔宏的福份。只听代主刚才的一番话,便知代主智计在握,早拟定好整个作战策略。」
拓跋珪欣然道:「现在北方大乱,群雄割据,论实力,我拓跋族虽不用敬陪末席,但亦只是中庸之辈,崔兄因何独是看上我呢?」
崔宏道:「早在苻秦雄霸北方之际,我已留意代主,当代主在牛川大会诸部,又迁都盛乐,更认定代主不单胸怀大志,且有得天下的胸怀和魄力。不过要到代主轻取平城、雁门两镇,又毅然放弃,引得慕容宝直扑盛乐,我才真的心动。就在这时候,竞给我遇上最景仰崇慕的燕兄,心忖这还不是老天爷的意思吗?所以立下决心,抛开个人生死、家族兴亡等一切顾虑,誓要追随在代主左右,此心永远不变。」
燕飞静看眼前发生的另一种高手过招,他们互相摸索对方的心意,同时也在秤对方的斤两,只要一语不合,好事立即会变坏事,有高度的危险性。因为两人还招、出招、解拆全牵涉到军事秘密,不容外泄。
崔宏是智士,所以单刀直入的向拓跋珪表示投诚之意,而非是拐弯抹角的,徒使拓跋珪看不起他。
燕飞有个感觉崔宏虽然是第一次见拓跋珪,但早对拓跋珪的作风有-定的认识。崔宏在寻找他的「苻坚」,拓跋珪亦在寻觅他的「王猛」。两人会否相见恨晚,接着发生另一段苻坚与王猛般的关系呢?
拓跋珪正容道:「确是天意。不知崔卿有何破敌之计呢?」
一句「崔卿」,从此建立两人的主从关系。
崔宏微笑道:「主公的策略在于『居如处子,出如狡兔』八字,看准慕容宝骄横跋扈,总以为可以吃定我们,遂采取暂避锋芒,以假装羸师之策,使其骄盈无备,然后发兵突袭。我要献上之计,只是锦上添花,令这场仗赢得更漂亮,更十拿九稳,对燕人造成最大的伤害,改变我军和燕军兵力上的对比,大利我们将来和燕人的斗争。」他的「主公」,回应了拓跋珪的「崔卿」,也确认了两人间君臣的关系。
拓跋珪动容道:「愿闻其详!」
燕飞心中暗赞崔宏了得,先露一手,表明看破拓跋珪的手段,可是言语间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令拓跋珪难堪,深明「伴君如伴虎」之道,且表现出远大的目光,不限于一场战役的争雄斗胜。
最精采是他说中拓跋珪的心事,如何把这场仗变成慕容垂失败的开端,这方是拓跋珪最关切的事。
崔宏道:「现在形势分明,慕容宝的大军于五原登陆,背靠大河设立营垒,以大河作粮线,在防守上是无懈可击的。只要一天不缺粮,我们仍难奈他何。」
稍顿续道:「不过人心是并不是铁铸的,当燕人发觉盛乐只余下一座空城,更寻不着敌军的影踪,会陷入进退两难之局。这时只要我们在最适当的时候,做一件最正确的事,大胜可期。」
拓跋珪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感崔宏思路清晰,用词生动,有强大的说服力,令人对他即将说出来的妙计,不敢掉以轻心。
拓跋珪点头道:「说得好!我现在开始明白小飞初遇崔卿时的心情。换了是我,如果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干掉你。哈!何时才是适当的时机呢?」
崔宏欣然道:「这方面主公该比我更清楚,就是河水暴涨,舟楫难行的当儿。我还可以从十里三堡处调来八艘战船,虽未能截断燕人的水路交通,但足以造成滋扰,务教燕人不敢从水路撤军。」
拓跋珪一双眼睛亮起来,叹道:「崔卿真明白我的心意。」
又向燕飞笑道:「小飞给我带来这份可终生受用不尽的大礼,待会给你骂也是活该的。」
燕飞知道他指的是着人杀刘裕的事,失笑道:「你是在先发制人,教我难以对你发作。」
拓跋珪举手投降道:「甚么也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英雄!是我太不择手段!是我蠢!你想骂我的话,我全代你说出来,气可以消了吗?对不起行吗?」
以崔宏的智慧,亦听得一头雾水。
燕飞苦笑道:「我能拿你怎么样呢?以后再不要提起此事如何?」
拓跋珪转向崔宏道:「甚么才是最正确的事呢?」
崔宏道:「我们须向慕容宝传递一个消息,当消息传入慕容宝耳内,纵然他明知极有可能是假的,仍要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立即撤军。由于水路难行,更兼没有足够的船只,可同时把八万人运走,加上害怕水路遇上伏击的风险,所以只好取陆路撤返长城内。而最精采的地方,也是慕容宝必须舍水路而取陆路的主因,因为他须尽速赶回燕都中山去。」
拓跋珪恍然道:「我明白了。」
燕飞皱眉想了片刻,也点头道:「果然精采!」
崔宏道:「散播谣言由我十里三堡的人负责,只要我们能截断慕容宝与慕容垂的联系,谣言将变得更真实,更难被识破。由于谣言来自汉人的商旅,可令人深信不疑。」
拓跋珪仰天笑道:「有崔卿助我,还有我拓跋珪做不到的事吗?我拓跋珪说过的话,亦从不会收回来。由今天开始,崔兄就是我的国师,在我有生之年,会善待崔卿和你的族人。」
崔宏道:「在主公正式登上帝位前,我还是以客卿身分为主公办事比较好一点,请主公明察。」
拓跋珪欣然道:「如崔卿所求。」
崔宏道:「在整个策略里,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着误敌之计,就是要教慕容宝误以为撤退是绝对安全的,如此我们方可以攻其不备,造成敌人最大的伤害。」
连燕飞也深深感到崔宏奇谋妙计出之不穷,有他助拓跋珪,将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况呢?
拓跋珪微笑道:「我们回营地畅谈一夜如何呢?我想让其它人也听到你的的意见。」
两人当然叫好,策骑回营地去。
第十章得道多助
卢循来到会稽太守府大堂门外,与一名天师军的将领擦身而过,后者认出是他,忙立正敬礼,然后匆匆去了。
卢循步入大堂,徐道覆正吩咐手下有关占领会稽后的诸般事宜。卢循不敢打扰他,负手在一角静候。
徐道覆把手下打发离开后,来到卢循旁,道:「我倒希望打几场硬仗才取得会稽,太容易了便没有趣味。建康的世家大族如不是腐败透顶,怎会出了个王凝之?」
卢循淡淡道:「我来时出门的那个人是谁?」
徐道覆笑道:「师兄注意到他哩!可见师兄又有精进,给你一眼瞧破他,此人叫张猛,来自岭南世族,有当地第一人之誉,武功不在我之下,最近屡立大功,我已论功行赏,提拔他作我的副帅。有此人助我们,不愁大事不成。」
卢循点头道:「此人确是难得的人才,不但一派高手风范,且气魄慑人,是大将之材。」
徐道覆像怕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道:「天师回翁州了吗?」
卢循道:「是我亲自送他上船的。唉!天师变了很多,偏我又没法具体的说出他究竟在甚么地方变了。」
徐道覆叹道:「我也在担心,自决战燕飞归来,天师似乎除了燕飞外,对其他一切都失去兴趣,包括我们天师道的千秋大业。唉!希望这只是短暂的情况。」
卢循苦笑道:「燕飞究竟有甚么魔力呢?第一次与燕飞对决后,天师便把天师道交给我们师兄弟。第二次决战后,天师连说多句话的兴趣都失去了。刚才我送他登船,他竟没有半句指示,到我忍不住问他,天师才说我们必须巩固战果,耐心静候谢琰的反应,以最佳的状态一举击垮北府兵,如此建康将唾手可得。」
徐道覆点头道:「天师仍是智慧超凡,算无遗策,此实为最佳的战略。」
卢循拍拍徐道覆的肩头,道:「我们两师兄弟必须团结一致,道覆负责政治和军事,我负责圣道的宣扬,直至有一天我们天师道德披天下,完成我们的梦想。」
※※※※刘裕在天亮前,登上刘牢之安排送他往盐城的战船,他呆坐船尾处,瞧着广陵被抛在后方。
风帆顺流往大江驶去,刘裕心中一片茫然,对于能否重返广陵,他没有丝毫的把握。刘牢之这招非常高明,一句话把他置于绝地,不但今他陷于沿海巨盗的死亡威胁下,更令他成为各方要杀他的人的明显目标。
足音传来,
刘裕抬头望去,愕然道:「你不是老手吗?」
老手来到他面前,欣然道:「难得刘爷还记得我,当日我驾舟送刘爷、燕爷和千千小姐到边荒集丈,想不到今天又送刘爷到盐城赴任。嘿!我本身姓张,老手是兄弟抬举我的绰号。」
边说边在他身旁坐下来。
刘裕抛开心事,笑道:「我还是喜欢唤你作老手,那代表着一段动人的回忆。刚才我为何见不着你呢?」
老手道:「我是故意不让刘爷见到我,以免招人怀疑。船开了便没有顾忌,船上这班兄弟都是追随我多年的人,可以信任。唉!千千小姐和小诗姐……」
刘裕道:「终有一天,荒人会把她们迎返边荒集。」
老手颓然道:「只有这么去想,心里可以舒服些儿。」
接着压低声音道:「今次我可以接到这个差事,是争取来的,孔老大、孙爷和一众兄弟也有份在暗中出力。」
刘裕生出温暖的感觉,自己并不是孤军作战,而是得到北府兵内外广泛的支持。
老手愤然道:「际此用人之时,统领却硬把你调去盐城当太守,作无兵之帅,大家都替你不值。」
刘裕愕然道:「无兵之帅?」
老手道:「我本身是盐城附近良田乡的人,对沿海郡县的情况了如指掌,只今年我便曾三次到盐城和其附近的郡县去。所以今次孔老大特来找我送刘爷去,好向刘爷讲解当地的情况。」
刘裕忍不住问道:「孔老大怎晓得我认识你?」
老手道:「我一直有为孔老大暗中办事,我们北府兵的战船到哪里去都方便点,等闲没人敢来惹我们。早在我送你们到边荒集去后,孔老大便找我问清楚情况,还大赞刘爷和燕爷够英雄,天不怕地不怕。」
又凑近低声道:「现在孔老大和各位兄弟已认定你是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把筹码押在你身上,大家豁出去了。」
刘裕大感惭愧,却晓得就算否认,仍不能改变半了点儿这种深植人心的定见,只好照单全收,默认了事。回到正题道:「盐城方面现况如何?」
老手道:「建康派出王式讨贼,可说是最后一击,若不是焦烈武把劫掠的对象由贫农和商旅转向海外来做贸易的商船,影响舶来货的供应和朝廷的税收,朝廷亦没闲心理会。我们这个朝廷从不理沿海民众的死活。最重要只是保着建康和附近的城池,让皇族高门能继续夜夜笙歌的生活。」
刘裕皱眉道:「沿海的民众不会组织起来自保抗贼吗?」
老手道:「安公在世时,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司马道子掌权后,便征沿海郡县的壮丁组成乐属军,以加强建康兵力,弄至生产荒废,无力抗贼。原来焦烈武手下只有几个喽啰,这两年间却扩展至近二千人,全是司马道子这狗贼一手造成。」
刘裕大感义愤填膺,激起了对沿海民众的同情心。他本身出身贫农,更明白普通百姓在官贼相逼下的苦难。与老手的对话,今他对此原视之为陷阱苦差的任务,产生了不同的看法,感到必须尽力而为,令受贼灾的郡县回复和平和安定。
问道:「焦烈武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连王式也死于他手上?」
老手道:「焦烈武本属东吴望族,被北方迁来的世族排挤,弄得家破人亡,愤而入海为寇。自少年时代开始他便有武名,善使长棍,生性嗜杀,所到处鸡犬不留。他的战略是模仿聂天还,官兵势大,他便避往海上荒岛,然后觑机突袭,弄得官军畏之如虎,只要听到他进攻的号角声,便闻声四散。现在沿海的防御力形同虚设,谁到那里去与送羊入虎口全无分别。」
刘裕听得倒抽一口气,心忖形势比自己想象的更要恶劣。老手「无兵之帅」的戏语,亦非夸大之言。
苦笑道:「王式是怎样死的?」
老手嗤之以鼻道:「王式像大多数世家子弟般,自视过高,若他学懂躲在高墙之内,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人宰掉。可是他却当自己是另一个玄帅,恃着从建康随他来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主动出击,却被焦烈武以假消息诱他进剿,步入陷阱后惨遭伏击,弄至全军覆没,自身也不保。现在各郡的官府只敢躲在城内,对城外的事不闻不问。唉!刘牢之派刘爷你去讨贼,又不派人助你,摆明是要你去送死。」
刘裕暗呼老天爷,王式好好歹歹也是建康军内有头有脸的将领,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否则司马道子不会委他以讨贼重任,而此人本身更是武功高强,又有一支正规军,然而尽管有如此优势,配合地方官府的人力物力,却一个照面便全军覆没,由此可见焦烈武绝非寻常海盗,而是有智有勇,长于组织军事行动的野心家。老手是低估了他。
问道:「盐城的情况如何?」
老手道:「盐城本是讨贼军驻扎的城池,不过现在的讨贼军,只剩下百人,加上守城军的四百人,总数不够六百人、且粮饷短缺,士无斗志,要他们去讨贼只是笑话。」
刘裕沉吟片刻,道:「其它城池又如何?」
老手道:「更不堪提,如果焦烈武率众来攻,肯定会望风而遁。唉!我的确没有夸大,现在沿海诸城,不论官府百姓,都活在惶恐里,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求神拜佛,希望贼子放过他们。」
刘裕道:「有出现逃亡潮吗?」
老手道:「幸好近几个月来,焦烈武只是截劫入大河的外国商贸船,所以沿海郡民町以暂时喘一口气。」
刘裕想了半晌,现出一丝笑容。道:「现在我的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到统领府后我不敢吃任何东西,只从后院的井打了两杓水来喝,有甚可以医肚子的?」
老手赞道:「刘爷小心是应该的,因为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对统领,更要加倍提防。哈!不过因我们是临急受命,船上的米粮都是由统领府供给的。待我去使人弄点东西让刘爷果腹。」
刘裕心中一动,叫着他道:「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老手再坐下去,乐意的道:「只要我晓得的,都会告诉刘爷。」
刘裕道:「刘牢之知不知道你为孔靖奔走办事?」
老手道:「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是玄帅钦点为孔老大办事的。刘牢之上场后,孔老大更亲自向刘牢之作出要求,希望可继续留用我们,因为孔老大只信任我。」
刘裕叹道:「刘牢之极可能找你们来作我的陪死鬼。」
老手色变道:「刘爷认为米粮有问题吗?我立即去查看。」
刘裕道:「你认识刘牢之的亲兵里一个叫陈义功的人吗?」
老心茫然摇头,道:「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
刘裕道:「他自称是刘牢之亲兵团十个小队长之一。」
老手愕然道:「刘牢之亲兵团的十个队长我全都认识,却没有一个是姓陈的。」
刘裕道:「这批米粮不用查也知道被人做了手脚,用的且是慢性毒药,要连续吃上两、三天后才生效,令人难以觉察,你去倒一碗出来给我看吧!」
老手去后,刘裕心中思潮起伏。
今早当他晓得刘牢之派专船送他到盐城,已心中起疑。因为如让他孤骑单身上路,凭他探敌测敌的本领,只要舍下马儿,专找山路林区走,再来多些敌人也无法截着他,只有走水路,才会成为明确的攻击目标。
刘牢之该与陈公公碰过头,清楚在山林野岭追杀他只是徒劳无功,所以想出这条在水路上截杀他的毒计。
刘牢之的心计非常厉害,知道老手和他的关系,所以故意放消息予孙无终,再由孙无终通知孔老大。当孔老大自以为巧妙安排老手接过这项任务,事实上却是堕进刘牢之的奸计里,让刘牢之可顺便铲除孔老大在北府兵内倾向他刘裕的势力。
此计最绝的地方,是自己信任老手,不但相信老手不会害自己,更信任老手在北府兵水师里称冠的操舟本领。在正常的情况下,在茫茫大江上,根本没有人能拦截老手。
刘牢之更看通自己的性格,知道一旦遇袭时,他刘裕不会舍弃老手和他的兄弟,无耻的自行逃生,最后只有力战而死。
这条近乎天衣无缝的毒计,大有可能是刘牢之和陈公公两人想出来的。因为这种事必须由外人去办,还可以装作是焦烈武下手,谁都难以追究。
刘裕心叫好险,暗抹一把冷汗时,老手捧着一碗麦米来了。
老手的脸色非常难看,道:「果然多了点古怪的香气,如不是得刘爷点醒,肯定嗅不出来。」
刘裕接过他递来的碗,捧到鼻端下。
古怪的事发生了,体内的真气竟气随意转,聚集到鼻子的经脉去,麦米的气味似是立即转浓,扑鼻而至。最奇妙是香气不但丰富起来,还似可以区分层次,其中一种带点涩味的香气,并不是来自麦米本身,只是附在麦米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鼻子叮以变得如此灵敏,不由想起狗儿的嗅觉,大概就是这样子。又想起方鸿生。
道:「这米给人浸过毒物,然后烘干,蒸发了水分,毒药便附在麦米上,所以麦米因烘过而脆了点。」
放下了碗,望向双目射出敬服之色的老手。
老手回过神来,狠狠道:「刘牢之真不是人,竟连我们都要害死。」
刘裕微笑道:「权力斗争从来是这个样子,不会和你讲仁义道德,且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稍顿续道:「现在你还有个选择,就是靠岸让我登陆,然后返广陵复命,把一切全推在我身上,指是我坚持离船,你没法阻止,如此没有人可以怪责你。」
老手坚决的摇头道:「我老手早在答应此行时,已和众兄弟商量过,决定把性命交托在刘爷手上。我现在更下决心,不但要把刘爷送往盐城去,还要留下来与刘爷并肩作战,为民除害。」
刘裕听得大为心动。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他三头六臂、智比天高,可是只身单刀,与纵横海上的巨盗对敌,只是个笑话。可是如有像老手般熟悉该区域情况的操船高手相助,势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老手又道:「我们可推说是焦烈武封锁大江出海的水口,令我们没法回航,刘牢之也难降罪于我。」
刘裕点头道:「好主意!」
得刘裕苜肯,老手大感兴奋,道:「在大江上,即使聂天还亲来,都拦不住我。不要小看我这艘小战船,孔老大曾真金白银拿了十多两黄金来改装,船身特厚,船头船尾都是铁铸的。我出身于造船的世家,对战船最熟悉。」
刘裕想的却是刘牢之硬把自己留在统领府一天一夜,就是要让陈公公有足够的时间作部署对付自己。
道:「刘牢之当然清楚你的本领,所以不会作大江拦截诸如此类的蠢事,而会用计上船来!像那次王国宝杀何大将军的方法,想想看吧!在我们没有防备下忽然遇上数艘建康的水师船,来查问我们到哪里去,着我们出示通行的文件,我们肯定会中计。」
老手心悦诚服的道:「还是刘爷想得周到,难怪刘爷战无不胜,刘牢之又如此害怕刘爷了。」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心神却飞到盐城去。
老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未曾告诉刘爷,孔老大在船上放下一个铁箱子,请刘爷亲自扭断锁头看个究竟,照我看肯定是孔老大送给刘爷花用的军费。」
刘裕心中再一阵感动,孔老大现在是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的一边。同时也看出火石效应的惊人影响,像孔老大、老手和他的兄弟,都深信他刘裕是真命天子而不疑,所以在不用深思、不须等待、不用理会现实的情况下,轻易作出抉择。
只有他清楚自己绝非甚么真命天子。
第十一章好自为之
黑夜里,两道黑影在林野里鬼魅般移动,像深夜出动的幽灵,与黑夜结合为一体。
燕飞和拓跋珪回复了少年时代的情怀,不同处在现时非是嬉闹玩耍,而是为拓跋族的存亡奋战。
最后两人抵达密林边缘区,登上最高的一株古树。
敌人营地的灯火,映入眼帘。
拓跋珪与燕飞脚踏同一横干,前者笑道:「你这小子愈来愈厉害哩!真跑不过你。」
燕飞淡淡道:「坦白说!我是故意让你,否则你仍在后面数里外,上气接不到下气的辛苦追来。」
拓跋珪失笑道:「太夸大了,我会差你那么远吗?」
两人对望一眼,都开怀笑起来,感觉着友情真挚流露的滋味。
拓跋珪探手搂着燕飞肩头,道:「看!我肯定慕容垂指点过我们的小小宝,否则这小子不会如此高明懂采取稳打稳扎的战术。如果我们没有妙计,只好干瞪眼等敌人失去耐性撤兵,然后垂头丧气的重建盛乐,不过我的复国大计也完蛋了。」
燕飞点头同意。
慕容宝筑起十多座垒寨,占据了五原近河区十多里内所有具战略优势的高地,另一边靠着大河,以这样的阵势,就算拓跋珪倾尽军力,也是以卵击石,难动摇对方分毫。一俟慕容宝与重夺平城和雁门的慕容详取得联系,确立运粮线,慕容宝将立于不败之地。长期作战又或退兵,全看慕容宝的决定。
拓跋珪欣然道:「今次全赖你带崔宏来,由汉人散播谣言,方没有破绽。」
燕飞笑道:「崔宏只是锦上添花,纵然没有他,你老哥也有全盘的作战计划,慕容宝怎是你的对手呢?」
拓跋珪正容道:「崔宏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开国军师和大将,此人思考缜密,正能补我的不足处。」
燕飞提醒道:「在人事上你要小心点,崔宏怎都是新来者,如果你偏用他,会令你原本的下属生出妒忌心,破坏了将领间的团结。」
拓跋珪点头道:「这方面我会很小心,幸好崔宏亦明白自己的位置,这两天表现得很谦虚,没有惹人反感。」
又叹道:「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怕说出来遭你痛骂。」
燕飞讶道:「竟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你大可以放心,你这小子有一股古怪的魔力,就是不论我如何想揍你一顿,可是当我面对着你时,怒火总会不翼而飞。我更要顺便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小仪并没有出卖你,你如敢怪罪于他,我会是第一个不放过你的人。」
拓跋珪苦笑道:「我正想用此作交换条件,岂知竟被你先一步说出来。唉!」
燕飞在黑暗里的目光闪动着奇异的光芒,不眨眼地细看拓跋珪好半晌,沉声道:「你似乎真的有点心事,究竟与甚么有关呢?」
拓跋珪颓然道:「我遇上生平第一个真正令我心动的女人。」
燕飞失笑道:「少年时代,每次你看中美丽的女孩,说的部是这句话。」
拓跋珪苦笑道:「今次是不同的,因为我晓得没有女人比她更危险,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最爱冒险和刺激,这方面我虽然在争雄斗胜的战场上得到很大的满足,却从未在男女间的战场上尝试过,所以这个极度危险的女人,本身对我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更今我动心的是她正是那种女人中的女人,媚在骨子里,令人感到错过她会是生命中最大的损失。」
燕飞动容道:「你今趟竟是来真的?」
拓跋珪叹道:「问题是我清楚绝不该碰此女,因为我希望每一件事都尽在我的掌握和计算内,而她对我却肯定是不利的因素,至乎会影响我和你的兄弟情谊。」
燕飞平静的道:「如此她当是我认识的人,究竟是何方美女呢?」
拓跋珪道:「就是楚无暇。」
燕飞仍是不眨眼的瞧着他。
拓跋珪移开目光,避免与他对视,投往敌人的营地,道:「我们必须于慕容详取得平城和雁门前,击垮慕容宝的八万燕兵。」
燕飞道:「在有关娘儿的事情上,你从来听不进我说的话,今次也不会例外。对吗?」
拓跋珪苦笑道:「你真的了解我。」
燕飞耸肩道:「那我还可以说甚么呢?」
拓跋珪大讶道:「就是这么一句话吗?」
燕飞道:「你怎会和她缠上的?」
拓跋珪把经过老老实实的道出来,然后道:「这个女人很懂玩男女之间的手段。自她离开我去寻宝后,我有点不受控制的时常想起她,使我晓得自己今次情况不妙,非常糟糕。」
燕飞道:「或许你真正得到她后,她对你的吸引力会逐渐减退。」
拓跋珪道:「这正是最危险的想法,令我更想拥有她,看看是否如此。嘿!你似乎并没有怪责我不够兄弟,因为她极可能是冲着你而来的。」
燕飞记起尼惠晖的警告,仰望星空,吁出一口气缓缓的道:「只要你能永远不让她插手到你的政事上,谁也管不了你私人的事。」
拓跋珪朝他瞧来,低声道:「你是否因她而心中不快?」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虽然在建康行刺过我,而我更清楚她会是那种凭一己好恶,随时下手杀人者,仍然感到很难管你这方面的事。事实上你为了复国大业,一直在压抑着心中的感情,这不单指男女之爱,更包括人与人间的正常情绪,令人感到你是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之辈。然而真正的你是有着丰富的感情,楚无暇正是能点燃你心中感情火焰的引信。」
拓跋珪笑道:「说得真好!知我者莫若燕飞。」
燕飞道:「对她的讨论到此为止,我最后只有一句话,就是好自为之。我们回去吧!」
※※※※小风帆转入淮水,逆流而上。
屠奉三立在船首,衣衫迎风拂扬。
他会先与侯亮生秘密地碰头,了解情况,然后决定该否见杨全期。
他一向的作风是谋定后动,绝不好大喜功,冒险求成,亦正是凭他稳打稳扎的策略,才能勉强压止两湖帮的扩张。当然,现在的形势已变成另一回事,聂天还和桓玄朋比为奸,他屠奉三则退往边荒集。
如果没遇上刘裕,他只能在边荒集苟且偷生,随边荒集的盛衰起落过下辈子。现在他的雄心壮志更胜从前,不但要向聂天还算旧恨,还要向桓玄讨新仇的血债。而要达到这两个目标,他必须全力助刘裕成为南方最有权力的人。
他不得不承认侯亮生对他有无可估量的影响力,大幅扩阔了他视野的水平,扩展往无垠的远处,令他对扶持刘裕更有把握。
南方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单靠北府兵并不能使刘裕登上皇帝的宝座,想当年桓温权倾南方,荆州军是当时晋室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死前欲求得「九锡」的最高封号,仍因高门之首谢安和王坦之的阻挠,难以成事。
于此可见高门大族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所以争取高门大族的支持,是屠奉三「造皇大计」里重要的一环。否则将来刘裕纵能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仍大有可能功亏一篑,现在他去见杨全期,正是在这仍处于空白的计划上踏出第一步。
侯亮生是博通古今的智士贤人,他屠奉三则为深谋远虑的军事谋略家,两个人衷诚合作,将会为刘裕缔造不朽的王侯霸业。
屠奉三是刘裕、燕飞和孙恩外,唯一清楚并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的人,可是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对刘裕是真命天子的看法。他安慰刘裕的话只代表他部分想法,更重要的是淝水之战后,南方出现影响社会所有不同阶层的新形势。
当谢玄以八万军击垮苻坚的百万大军,赢得淝水大捷震古铄金的骄人成果,南方即使「小民童子」,都「振袂临江,思所以挂旗天山,封泥函谷」,充满克复中原的希望。可是司马氏立即排挤谢安、谢玄,使江左政权坐失克复中原的最佳时机。不过这股广披南方所有阶层和军民的渴求,只是被压抑下去,令南人对司马氏皇朝生出彻底失望的情绪,却从没有消散,亦不可能消散。只要时机如春风拂至,会像烧不尽的野草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桓玄和孙恩都想借此势崛起,取代司马氏皇朝,可是屠奉三独看好刘裕。他身为谢玄继承人的优势是前两者欠奉的。
天师军的最大阻力来自南方佛门,建康的高门大族不乏崇佛之辈,他们绝不容视之为邪教的天师道独尊天下。
桓玄则可归于司马道子的腐化一族,代表着反对谢安行之有效「镇之以静」,以此作施政方针的高门反动势力。
只要刘裕成为改革派的代表,不但可以得到饱受剥削压榨的群众支持,还可以争取到高门大族有识之士的认同。如此不可能的事将会变成有可能。
河风迎面拂来,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从没有一刻,他比现在更有信心可圆刘裕的帝王梦。
※※※※刘裕从深重的坐息醒转过来,感到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饱足。
舱窗外夜幕低垂,自己这次运气调息,至少坐了六个时辰。这两天在船上,他除了吃东西外便是坐息,务求以最佳的状态,去应付焦烈武的汪洋大盗贼兵团,又或其它敌人派来的刺客杀手,真个是少点本领也不行,睁开眼来,看到是紧闭的舱门,自己则盘膝坐在榻子上。
假设有人破门而入,先发暗器后施杀着,自己肯定会手忙脚乱,一个错失便被突袭者夺去小命。
在这种环境和情况下,甚么「九星连珠」又或「天地一刀」都派不上用场,只适宜细腻精微的刀法。
忽然心中一动。
「铮」!
刘裕左手拿起放在身旁的厚背刀,右手拔刀出鞘。
几乎是不经思索,妙手偶得般,厚背刀往前直刺,「嗤嗤」声中,身前幻出大朵刀花,最精采是刀花消散,刀气仍存,朝前方划去。木门震动起来,当刘裕还刀入鞘,木门现出七条深浅不一的刀痕。
刘裕心中人喜如狂,活到这把年纪,尚是首次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刀气,如果不是力道不够平均,每道刀痕该是深浅如一。
有意无意间,他又多领悟一记自创的刀招。这招该唤作甚么好呢?
足音响起,接着是敲门声。
刘裕道:「进来吧!」
老手推门而入,一脸疑惑神色,道:「刚才是甚么声音,似乎是飞刀掷上木门的声响,我还以为刘爷出了事,赶快下来看个究竟。」
刘裕心忖老手的形容相当贴切,不过却是无形的飞刀,此招便叫作「无形空刀」吧!部算不错。
笑道:「船抛掷得很厉害,是否快到海口?」
老手道:「早出海了,现在沿岸北上,天亮时可抵盐城。」
刘裕失声道:「甚么?我坐了多久?」
老手一脸崇敬的神色,道:「刘爷这一坐足有两天半夜。高手确是高手,在北府兵的所谓高手里,我从未听人可以打坐入静这么久的,能坐上几个时辰已算了不起。」
刘裕登时感到两脚酸麻,连忙把两脚伸直,改为坐在榻子边缘,让双足安全着地,始安心了点儿。
燕飞的免死金牌确了不起,使他成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手,真他娘的爽至极点。随口问道:「没有人拦截我们吗?」
老手道:「在离大江海门七、八里处果如刘爷所料,有两艘官船打旗号着我们停船。我懒理他的娘,几下拿手本事便把他们撇在后方。哼!想在大江逮着我老手,投多几次胎也休想办到。」
刘裕欣然道:「刘牢之今次是弄巧反拙,反令你们成为我的好伙伴和战友。不过在抵达盐城后,我想你们诈作离开,设法躲藏起来,可是当我想找你们时,你们便适时出现,变成我的一着没有人想得到的水上奇兵,可以办得到吗?」
老手沉吟片刻,道:「躲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但通信却是一道难题,必须找当地养有信鸽的帮会帮忙,这个并不容易,即使有人答应你,你也不敢信他,谁晓得他是不是焦烈武的同党?」
刘裕道:「当地最有势力的帮会是哪一个呢?」
老手道:「当然是东海帮,帮土何锋是何谦的堂弟。何谦在世时,他等若沿海郡县的上皇帝,现在收敛了很多,因为他害怕刘牢之会杀他。」
刘裕道:「何锋由我负责说服他帮忙,如果能令他站到我们的一边来,会大添胜算。」
老手道:「恐怕非常困难,地方帮会对焦烈武畏之如虎,怕开罪焦烈武,迟早会被拿来祭旗,给焦烈武来个棒打出头鸟。」
刘裕道:「这是因为地方的帮会对官府没有信心,希望他们对我会有不同的看法。」
老手苦笑道:「刘爷仍不明白官府在沿海郡县的形势是多么恶劣,不但再没有可用之兵,更没有能作战的水师船。
刘裕微笑道:「至少有一艘嘛!且由北府兵最超卓的操舟班底负责驾驶。」
老手点头道:「我们是舍命陪君子。不过坦白说,换下不是刘爷,我们肯定会在把人送到盐城后,立即溜返广陵,不愿意留多半刻。」
刘裕冷笑道:「焦烈武并非聂天还,只懂用杀人放火的手段,令人害怕他。只要我们能干出一、两件漂漂亮亮的事,让人晓得我对付焦烈武的决心,更发觉焦烈武非是不能击倒的海上霸主,沿海的军民会聚集到我的旗下来。」
老手道:「我和各兄弟对刘爷有十足的信心。」
刘裕心忖如非老手和他的二十多个兄弟认定白己是真龙转世,恐怕半丝信心也没有,由此可见火石效应的影响力。
火石效应能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再次发挥威力吗?
船身忽然颤抖起来,速度骤减。
两人四目交投。
刘裕首先跳起来,扑往舱门外,老手随之,均晓得出了情况。
难道焦烈武如此神通广大,竞先发制人,在黑夜的海上拦途截击,教他们永远到不了盐城?
第十二章高门子弟
老手皱眉道:「会不会是个陷阱呢?」
在风灯照耀下,一个大汉正死命抱着一截似是船桅断折的木干,在汹涌的海面上载浮载沉,随波浪飘荡。
老手的「雉朝飞」正缓缓往落难者驶去,由于在大海中停船是非常不智的蠢事,所以只有一个救他的机会,错过了除非掉头驶回来,可是在黑夜的大海里,能否寻得他亦是疑问。
刘裕想也不想道:「如果敌人神通广大至此,我刘裕只好认命,怎都不能见死不救。来!给我在腰间绑绳子。」边说边解下佩刀。
众人见他毫不犹豫亲自下船救人,均肃然起敬,连忙取来长索,绑着他的腰。另一端由老手等人扯着。
当船首离那人不到两丈时,刘裕叱喝一声,投进海水里,冒出海面时,刚好在那人身旁。
刘裕探手抓着对方手臂,大叫道:「朋友!我来救你哩!」
那人全无反应,却被他扯得松开双手,原来早昏迷过去,全赖求生的意志,抱紧浮木。
刘裕在没有提防下,随对方沉进海水里去,连忙猛一提气,本意只是要升上海面,岂知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扯着那人双双腾升而起,离开海面达三、四尺。
老手等人忍不住的齐声欢呼暍采,赞他了得。
刘裕喝道:「拉索!」
众人放声喊叫,大力扯索,
就借扯索的力道,刘裕搂着那人的腰,斜掠而上,抵达甲板,完成救人的任务。
※※※※云龙舰上。
舱厅里,聂天还神态悠闲的在吃早点,郝长亨在一旁向他报告过去数天他不在两湖时的情况。
当说到胡叫天意欲退出的请求,聂天还漫不经意的道:「叫天只是情绪低落,过一阵子便没事。着他暂时放下帮务,交给左右的人,找个欢喜的地方好好散心,待心情平复再回来吧!」
郝长亨低声道:「他已决定洗手不干,希望从此隐姓埋名,平静安渡下半辈子。照我看他是认真的。」
聂天还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是做卧底的后遗症,出卖人是绝不好受的,我谅解他。唉!叫天是个人才,更是我们帮内最熟悉大江帮的人。设法劝服他,我可以让他休息一段长时间,待他自己看清楚形势再决定是否复出。」
郝长亨点头道:「这不失为折衷之法,如帮主肯让他在任何时间归队,他会非常感激帮主。」
聂天还叹道:「刘裕现在已成了令我和桓玄最头痛的人,叫天之所以打退堂鼓,正是被荒人的甚么『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的骗人谎话唬着了。」
说到这里,心中不由想起任青媞,她说要杀死刘裕,以证明他非是真命天子,究竟成败如何?他真的很想知道。
郝长亨以手势作出斩首之状,
聂天还道:「对刘裕桓玄比我更紧张,巳把杀刘裕的事揽上身。如果怎都干不掉刘裕,天才晓得将来会发展至怎样的一番景况?」
郝长亨微笑道:「帮主不用担心,因为刘裕已变成众失之的,难逃一死。他的功夫虽然不错,但比之燕飞却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即使换是燕飞,在他那样的处境里,亦难活命。」
聂天还道:「不要再谈刘裕,希望有人能解决他不须我们出手。我的小清雅还在发脾气吗?」
今次轮到郝长亨头痛起来,苦笑道:「她变得孤独了,只爱一个人去游湖,真怕她患了相思症。」
聂天还出奇的轻松地道:「她最爱热闹,所谓本性难移,只要你安排些刺激有趣的玩意儿,哄得她开开心心的,肯定她会忘掉那臭小子。」
郝长亨沮丧的道:「我十八般武艺,全使将出来,却没法博她一笑。」
聂天还笑道:「我们的小清雅是情窦初开,你不懂投其所好,断错症下错药,当然是徒劳无功。」
郝长亨叹道:「这附近长得稍有看头的年轻俊彦,都给我召来让她大小姐过目,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这批小伙子随便叫一个出去,无不是女儿家的梦中情人,在她小姐眼中,则只是闷蛋甲、闷蛋乙。帮主你说这是否气死人呢?」
聂天还从容的瞧着他道:「你似乎已完全没有办法了。」
郝长亨暗吃一惊,忙道:「我仍在想法子。」
又叹道:「我知道毛病出在甚么地方。被我挑选来见她的小子们,都与高彦这种爱花天酒地、口甜舌滑的小流氓有很大的分别,他们全是那种我们可接受作清雅夫婿的堂堂正正男儿汉,然则在哄女孩子这事上,他们怎都不是在花丛打滚惯了的高小子的对手。」
聂天还哑然笑道:「对!对!我们怎也不可以找个专擅偷心的花花公子,来与高小子比手段,一个不好,便成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郝长亨道:「或许过一段时间,清雅便会回复正常,说到底她仍是最听帮主的话,不会让帮主难堪。」
聂天还舒一口气,悠然道:「解钤还须系铃人,这种男女间的事必须像对付山火般,扑灭于刚开始的时候,如任由火势蔓延,只会成灾。」
郝长亨终察觉聂天还似是胸有成竹的神态,愕然道:「帮主竟想出了办法来?」
聂天还从怀内掏出一个卷轴,递给郝长亨道:「荒人定是穷得发慌,竟想出如此荒谬的发财大计,要与各地帮会合办往边荒集的观光团。由各地帮会招客,只要把客送到寿阳,边荒集会派船来接载,由荒人保证观光团的安全,这卷东西里详列观光的项目,甚么天穴、凤凰湖、古钟楼;还有说书馆、青楼、赌场等诸如此类,真亏荒人想得出来。」
郝长亨接过卷轴,拿在手上,问道:「这卷东西是怎么来的?」
聂天还道:「是桓玄给我的,本只是让我过目,我一看下立即如释重负,整个人轻松起来,硬向桓玄要了。哈!桓玄只好找人誊写另一卷作存案。」
郝长亨不解道:「寿阳是北府兵的地方,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怎肯容荒人这么放肆?」
聂天还道:「现时的形势非常古怪,刘牢之和司马道子都不敢开罪荒人,怕他们投到我们这边来,且要和他们做贸易,所以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只有只眼开只眼闭。」
郝长亨道:「桓玄又持甚么态度?」
聂天还道:「他会装作毫不知情。」
郝长亨失声道:「亳不知情?」
聂天还微笑道:「这些观光团欢迎任何人参加,只要付得起钱便成。假设我们要杀死高小子,是否很方便呢?」
郝长亨恍然道:「难怪帮主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边荒集一向自由开放,来者不拒,没有观光团也是同样方便。」
聂天还欣然道:「你何不展卷一看,只须看说书馆那一项,自会明白我因何心花怒放。」
郝长亨好奇心大起,展卷细读,一震道:「好小子,竟敢拿清雅来说书卖钱。」
聂天还仰天笑道:「这就是不懂带眼识人的后果,幸好高小子财迷心窍,转眼便露出狐狸尾巴,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郝长亨跳将起来道:「我立即去找清雅来,让她看清楚高小子丑恶的真面目。」
聂天还喝道:「且慢!」
郝长亨道:「不是愈快让她清楚高小子是怎样的一个人愈好吗?」
聂天还沉声道:「假如清雅要亲白到边荒集找高小子算账,我们该任她去闹事还是阻止她呢?如果她一意孤行,我们可以把她关起来吗?」
郝长亨颓然坐下,点头道:「确是令人左右为难,不过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迟早会传入清雅耳内去。」
「砰」!
聂天还一掌拍在木桌上,立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这位威震南方的黑道霸主双目闪着慑人的异芒,狠狠道:「在『小白雁之恋』的书题下,其中一个章节是甚么『共度春宵』,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清雅的清白是否已毁在高小子手上?我操他高彦的十八代祖宗,只是这个章节,我便要把高小子车裂分尸。」
郝长亨道:「肯定是这小子自吹白擂,清雅绝不是这样随便的人。」
聂天还狠狠道:「我也相信清雅不会如此不懂爱惜自己。真的岂有此理!竟敢坏清雅的名节。」
郝长亨道:「高彦算是老几,此事交给我办,保证他来日无多。」
聂天还叹道:「只恨我输了赌约,否则我会亲手扭断高彦的脖子。此事我已请桓玄出手,他会为我们办得妥妥当当的。」
又道:「至于清雅方面,由我负责,我会令她在一段时间内,收不到江湖传闻,待高小子魂归地府后,她知道与否就再没有关系了。」
郝长亨点头道:「还是帮主想得周到。」
聂天还叹道:「至于清雅和高彦间发生过甚么事,我不想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用告诉我。现在我最渴望的是听到高彦的死讯。」
郝长亨连声应是。
同时深切地感受到聂天还对尹清雅的溺爱和纵容。
※※※※「雉朝飞」在晨光下破浪前进,左方是春意盎然的陆岸,大海风平浪静,表面绝看不到沿海郡民饱受凶残海盗蹂躏的惨况。
刘裕迎风立在船首,心神却驰骋于北方的战场上。
最具决定性的两场战争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均与日前北方最强大的燕国有直接关系。一边是慕容垂引慕容永出长安之战,以决定慕容鲜卑族内谁有资格当家作主;另一边是慕容宝讨伐拓跋珪之战,其战果不但影响拓跋族的生死存亡,也影响到边荒集的荣枯。
老手来到刘裕身旁,道:「他醒来了!」
刘裕瞥老手一眼,见他一脸不快的神色,讶道:「他开罪你了。」
老手冷哼道:「他要见你。」
刘裕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不知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吗?」
老手忿然道:「他虽然不肯说出名字,但我听他说了几句话,看他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样子,便知道他是高门大族的小子。他奶奶的,早知道就任他淹死算了。」
刘裕哑然笑道:「待我弄清楚他的身分,再把他丢回大海如何?」
老手忍不住笑着点头道:「我真想看他给抛进水里的可怜模样。哈!这种来自世族的子弟真令人难以理解,听到我不是主事的人,立即失去和我谈话的兴趣,像怕我玷污了他高贵的血统。」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朝船舱走去,心中有点感触。
事实上自东汉末世族冒起,社会已分化为高门、寒门两个阶层,中间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双方间嫌隙日深,没有沟通和说话。世族形成一个利益集团,占据了国家所有最重要的资源,视寒门为可任意践踏的奴仆。而寒门则备受压逼和剥削,怨气日深。只有在战场上,寒士才有藉军功冒起的机会,刘牢之便是个好例子,不过如非谢玄刻意栽培,刘牢之也不会有今天一日。自己也是如此,否则恐怕没有资格和高门的人说半句话。
不由又想起王淡真。
唉!他已尽量不去想她,可是思想却像不受控制的脱缰野马,不时闯入他不愿踏足的区域。
推门入房。
那人拥被坐着,脸上回复了点血色,神情落漠,刚捡回小命,理该是这个模样。看年纪该在二十五、六间,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副高门大族倨傲而显贵的长相,眼神仍是充满自信,并没有因受到打击而露出心中的不安,这是个很好看的世家子弟。
他上半身赤裸着,肩胁处的伤口敷上草药,传出浓重的草药气味。
刘裕在看他,他也在打量刘裕,还皱起眉头,似在怪刘裕没有叩门、未经请准便闯进来。
刘裕直抵床前,俯首看他,微笑道:「朋友刚见我进来时,睑现不快神色,忽然又现出惊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该未见过面吧?」
那人的惊讶之色转浓,显然是想不到刘裕说话如此直接,微一点头道:「兄台有很强的观察力,当非平凡之辈,敢问高姓?」
刘裕把放在一旁的椅子拉到床边来,悠然坐下道:「你知否已冒犯了我的兄弟,如果不是他发现你在海面上浮沉,你早成了水底里的冤魂。」
那人现出尴尬的神色,干咳一声道:「我只是小心点吧!因为在未弄清楚你们是谁前,我真的不敢说实话。唉!在这沿海的区域,很难分出谁是恶贼,谁是良民。」
刘裕心中一动,不再耍他,道:「本人刘裕,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现出震动的神色,脱口道:「原来是你,难怪向我走过来时大有龙行虎步的姿态,看来传言并没有夸大。」
刘裕还是首次被人夸赞步行的姿态,不好意思起来,道:「朋友……」
那人道:「家父是王珣,小弟王弘,见过刘兄。大恩不言谢,今次刘兄和你的兄弟出手相救,我王弘会铭记不忘。」
刘裕心中大震,作梦也没想过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王珣之子。
在建康的高门世族里,论名望谢安之外便要数他,而他亦是谢安的支持者,与谢玄辈分相同,拥有崇高的地位。即使司马道子不满意他,但因王珣不但本身得建康高门的推崇,又是开国大功臣王导之孙,所以表面上司马道子也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刘裕重新打量王弘,心忖如非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想和王导的曾孙坐着说话根本是不可能的。
王弘对他的震惊相当满意,欣然道:「刘兄是现在建康被谈论得最多的人,究竟『一箭沉隐龙』是否确有其事?」
刘裕心想这可是我最不想谈的事,岔开道:「很快便会抵达盐城,到盐城后我们可以把酒畅谈。现在我必须弄清楚王兄怎会受伤坠海?」
王弘脸上立即罩上阴霾,苦笑道:「刘兄到这里来,是否奉命讨贼呢?让我告诉你吧!不论谁派你来,都是想害死你。」
刘裕已想出个大概,淡淡道:「如果我刘裕这么容易被人害死,早死了十多遍,哪还能在这里和王兄说话?」
王弘动容道:「对!司马道子和刘牢之都千方百计欲置你于死地,可是你仍然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刘裕见振起了他的斗志,微笑道:「可以听故事了吗?」
第十三章观光首炮
高彦来到「老王馒头」,庞义正没精打采地默默吃早点。这馒头店到今天仍因欠缺材料未重新启业,只招待交情深的熟客,反成为高彦临时的治事所。
高彦在庞义旁坐下,笑道:「大个子又有甚么心事?人生是要积极面对的,不要大清早便像在怀念以前的风光,一副不胜唏嘘的模样。」
庞义没好气道:「我昨晚睡得不好成吗?我脸上该摆甚么表情?须问过你,得你同意才行吗?你奶奶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高彦哂道:「不要说谎了,昨晚你偷偷去广场光顾摆地摊为人占卜的外来神棍,你当我不知道吗?当时我排在前头,你排在队尾。他娘的!这神棍分明是骗饭吃的,千万不要信他,如果他今晚敢出来开档,我会去拆他的招牌,他娘的!我占婚姻竞占得句甚么『鸳鸯欢合惊风雨』,这算甚么一回事,我和小白雁的姻缘乃天作之合,何来风雨?嗯!你占得句甚么呢?说来大家参详一下。」
庞义冷笑道:「你不是说是骗人的吗?有甚么好提的。」
高彦陪笑道:「我只是不喜欢『惊风雨』三个字,『鸳鸯欢合』仍是不错的。我之所以说他不准,是因为老子尚未和小白雁欢合过。」
又道:「来吧!给我看看你那是甚么卦。小飞不在,边荒集唯一关心你终生幸福的人就是我。」
庞义道:「去你的娘!你关心我?我的事不用你管,更不用你理。」
高彦奇道:「为甚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甚么地方开罪了你?」
庞义紧绷着脸沉默片刻,然后不悦道:「你做过甚么事你自己最清楚,和小白雁的事怎可以拿到说书馆去娱乐大众,你一点也不尊重小白雁,更不尊重自己。」
高彦打个寒噤,颤声道:「今次糟糕哩!连你这局外人都感愤愤不平,小白雁肯定来宰掉我,今次给老卓害死哩!」
庞义讶道:「关卓疯子甚么事呢?」
高彦连忙道出详情,颓然道:「今次确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帖子已发了出去,想反悔也不成。」
庞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释然道:「算你吧!只要你不再受卓疯子的引诱,死也不肯到说书馆说半句话,该不会闯出祸来。」
高彦稍觉安心,道:「好哩!你究竟占得甚么卦呢?」
庞义叹道:「『月照深林月宿里,鸳鸯分散几多时;满塘鸥鹭纷纷立,一朵红莲长碧池』,你道这是甚么卦呢?」
高彦抓头道:「确是令人难解,最后那句如改为『两朵红莲长碧池』,便是大吉大利了。」
姚猛这时来找高彦,神情兴奋,隔着门已大喝进来道:「成团哩!成团哩!」
庞义起立拍拍高彦肩头,道:「你说得了这支卦后,我还怎睡得着,我要去赶工哩!」
与进来的姚猛擦身而过的去了。
姚猛像没见到庞义似的,径自在高彦对面坐下,道:「第一个观光团铁定在十天后从寿阳登船,这是我们观光发财大计的第一炮,必须做得颂声遍野的,以建立良好的口碑。」
高彦对着姚猛这位副手,立即神气起来,道:「为甚么你比我先知道这件事呢?究竟谁才是老大?」
姚猛呆了一呆,哑然失笑道:「老大当然是你,我顶多是老二。唉!你这小子的脸比建康当狗官的嘴脸更难看。老大是用来坐着听报告的,通风报信作跑腿的,当然由老二负责。他奶奶的!还要发官威吗?」
高彦开怀笑道:「这就叫逞威风,哈!他奶奶的!你这小子自恃成了钟楼议会的成员,眼只向天看,我不杀杀你的锐气怎成。嘿!这个第一炮观光团有多少人,来的是何方财主?」
姚猛道:「这团至少有有四十多人,届时人数只会更多不会减少,主要来自建康和寿阳两处地方,以建康的来客占大多数。」
高彦道:「我着你构思行程,想出来了吗?」
姚猛道:「首先说我们的观光船,用的是司马道子送的其中一艘,经改装后堂皇富丽、设备豪华,又充满边荒的色彩。最好你能说服老庞到船上当这一团的伙头主厨,如此便完美无瑕哩!」
高彦伸个懒腰道:「算你干得不错吧!老庞包在我身上,怎到他不听我的话。」
又问道:「行程呢?」
姚猛道:「整个行程共十八天,团员如乐而忘返,想多留十天半月,我们可另作安排,当然也要另外收费。参加此团的人肯定有耳福。因为是由我们的天下说书第二局手卓名士亲自领团,沿途解说。船在寿阳开出后,先到凤凰湖参观我们荒人第二次众义的反攻基地,然后再驶往边荒集。住宿的安排更精采,留在边荒集的十二天,每二天转一间旅馆,住遍东南西北四条大街。」
高彦动容道:「果然有点看头。」
姚猛道:「卓疯子想出来的,会差到哪里去呢?」
高彦道:「安全方面又如何?」
姚猛道:「安全方面更不成问题,来回两程都有双头战船护送,至于观光船的保安则由战爷率领高手负责,保证不会出岔子。我们昨天在议会,特别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均认为须加强对你的保护。」
高彦色变道:「因何特别提及老子?」
姚猛忍苦笑道:「因为我们怕小白雁易容改装的来谋杀未来夫婿。」
高彦大骂道:「去你的娘!竟敢来耍我,是否不想在边荒集混哩!」
姚猛笑道:「确实有讨论到你,不过与你的安危没有关系,而是要你少点想小白雁,多点想如何重建我们广布南北的情报网。更怕拨钱给你,你高小子会中饱私囊,拿去花天酒地。」
高彦不悦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姚猛道:「好哩!好哩!我只是说笑吧!这观光团第一炮你老哥必须全程参与,好看看有甚么要改善的地方。此为议会的决定,你不可以推托,因想偷懒而硬派我去负责,顶多我陪在你左右。明白吗?」
高彦晓得无法推搪,只好答应。
姚猛道:「要说的我都说完了,大小姐有事找你,着你立刻去见她。」
高彦颓然站起来,叹道:「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自由自在,现在却身不由己,想多坐会都不成。」
唉声叹气的去了。
※※※※盐城在望。
刘裕和老手并肩站在看台上,心情都有点紧张。
他们已弄清楚王弘负伤坠海的经过,心情更难乎静。
王弘是随堂兄王式一起到来讨贼,作王式的副将。派他们来的司马道子似是重用他们,事实上却是要打击以王珣为首,支持延续谢安「镇之以静」政策的派系。
事实上王恭被刘牢之所杀,已大幅削弱了这派系的实力,而王式和王弘都是这派系所余无几懂兵法武功的有为之士,只要借焦烈武之手除去两人,这个派系将更乏反抗他的力量。
初抵盐城时,王式还雄心勃勃,岂知误信假情报,尽起全军到海上名为「五星聚」的小岛群,企图偷袭焦烈武,落进了敌人陷阱。
王式被焦烈武亲手搏杀,王弘则孤船逃遁,返回盐城。
王弘自知斗不过焦烈武,萌生退意,虽明知返回建康,司马道子亦会降罪于他,但总好过横死异乡,加上士无斗志,留下来没有意思,遂趁黑夜驾船开溜。哪知焦烈武完全掌握到他的行踪,在半途拦截。王弘遇上焦烈武,几个照面被他打落大海,如不是遇上刘裕,早一命呜呼。
焦烈武强横得令人害怕。
刘裕身经百战,见尽大小场面,当然不会轻易被他唬倒,但仍不得不对他作重新的估量。此人并非一般有勇无谋之辈,他的海贼集团更近似组织严密的军事集团,而焦烈武更肯定是懂兵法的人,精于用诈,情报的掌握更是非常准确。
刘裕现在最害怕的事,是阵脚未稳便被他击垮,而他不但要顾住自己的小命,也要为老手等兄弟着想。
老手一震道:「烧着了甚么呢?」
十多股浓烟,在盐城的方向冒起。
刘裕的眼力比他强多了,头皮发麻的道:「我的娘!着火焚烧的是泊在盐城码头处的船,焦烈武来了。」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五 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六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六
第一章预作警告
刘裕神色凝重的远眺盐城码头区的情况,忽然打出手势,着老手改变航线,往大海的方向驶去。
老手立即传令,然后问道:“我们到哪里去?”
刘裕道:“我们绕远路到盐城北面找个隐秘处登岸,顺道看看有没有离岸不太远,适合你们落脚的无人荒岛。”
老手目光投往盐城,道:“城内没有起火,理该没事。”
刘裕冷哼道:“盐城城内仍平静无事,焦烈武只是袭击泊岸的船只,现在巳远扬而去,不过看盐城城门紧闭,没有人敢出来救人救火,可知城内官民被吓破了胆。他娘的!这般凶悍蛮横的贼子,我还是初次目睹。”
老手沉着气道:“焦烈武为何要攻击码头区的船?”
刘裕狠狠道:“看来是示威的可能性较大,以显示他才是在这一区当家作主的人。想想看吧!海上的贸易是沿海郡县的命脉,如果被焦烈武截断海上的交通,盐城的民众如何生活下去?焦烈武是借此来警告沿岸郡县,谁敢与他作对,谁便大祸临头。他娘的!今次惹火了我刘裕,我会教焦烈武血债血偿。”
再打手势,老手连忙传令,改向继续沿岸北上,把盐城抛在后方。
老手道:“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刘裕双目电芒闪动,显然对焦烈武的暴行动了真火,沉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首先我们要摸清楚形势。如果我们刚才就那么登岸入城,恐怕活不过数天。船泊岸后,我会独自入城探清楚情况,设法与东海帮的人碰头说话,看可否说服何锋到我们这边来。只要令何锋明白,这是关系到他东海帮成败存亡的最后一个机会,不到他不乖乖的与我们合作。”
老手兴奋的道:“还是刘爷有办法。哈!只要刘爷再显神威,一箭射沉焦烈武的帅舰‘海霸',保证沿岸官民归心,清楚是救星来了。”
刘裕心中苦笑。
事实摆在眼前,谁都看出贼势强大,可是老手却没有半丝惧意,原因正是以为刘裕是真龙转世,小小一个焦烈武怎奈何得了他?可恨刘裕心知自己这个所谓真命天子,只是因缘际会下硬给捧出来的,一个不小心,不单自己小命不保,还会牵累对他笃信不疑的人。
刘裕拍拍老手肩头,道:“照我的话办吧!我要去和王弘谈话。”
老手欣然领命。
来到王弘养伤的舱房,这位世家大族的公子,拥被坐在床上发呆,见刘裕进来,勉强挤出点笑容。
刘裕轻松的往椅子坐下,道:“刚才的情况,王兄看到哩!”
王弘微一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一副饱受摧残挫折的神情。谁都看出,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忽然又瞥刘裕一眼,似在惊异刘裕出奇轻松的神态。
刘裕则心中暗叹一口气,在某一个程度上,他正在欺骗对方,争乎欺骗每一个相信他是未来天子的人。“欺骗”这个名词或许用重了一点,但不可否认,自己正在“使诈”。事实上每一个当上主帅的人,都免不了或多或少用上了诈术,不单须欺骗敌人,还要欺骗追随的人。
像现在般他根本完全看不到能击败焦烈武的可能性,可是,他必须装出智珠在握的神情模样,以激励手下的士气。否则,如他刘裕亦是一筹莫展的姿态,这场仗还用打吗?大家落荒而逃保住小命算了。
对王弘他更有另一番期望。
王弘在建康世族年青一辈中的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如果可以把他争取到自己的阵营,当时机成熟时,便可通过他而得到建康世族新一代中有远见者的支持。
王弘的亲爹王珣,正是谢安一系改革派现存的头号人物,如果王珣支持自己,声势将会截然不同。南方的政治是高门大族的政治,王珣代表的是政治的力量,单凭武力并不足以成事,否则,桓温早当上皇帝,还须高门大族的认同和支持吗?在闻得王淡真死讯之时,他己狠下决心,抛开一切,要用尽一切手段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以向桓玄和刘牢之报复。现在更在形势所逼下,向南方之主的宝座攀爬。只有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他才可以保住自己和追随他的人的性命,舍此再没其它选择。
淡淡道:“焦烈武因何要攻击泊在盐城码头的民船呢?”
王弘朝他瞧来,好一会后苦涩地道:“正常人怎会明白疯子的心?焦烈武一向凭心中喜恶行事,以杀人为乐,根本不讲理性。”
刘裕摇头道:“如果我像王兄那般看他,此仗必败无疑。焦烈武不单不是疯子,还是个有谋略的人。他是在向我施下马威,因为他晓得我来了。”
王弘一呆道:“他怎晓得你来了呢?”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因为他得到我的敌人通风报信。”
王弘不以为然地看他片刻,却没有出言反驳他。
刘裕微笑道:“我的猜测是否属实,很快便会揭晓。我如想成功破贼,首先是要知己,焦烈武对我并非全无顾忌,因为我有往绩让他参考,令他难以视我为另一个朝廷派来的太守官儿。王兄勿怪我直言,我更不是高估自己,而是像焦烈武这种在江湖上长时期打滚的人,会更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对手,会明白我是不会依官府的方式行事,反较接近荒人的作风。所以,他先来个下马威,烧掉泊在盐城外的民船,一方面是警告盐城的军民勿要投向我这一方,另一方面则是截断盐城的海路交通、孤立盐城。”
王弘颓然道:“刘兄当然不是平凡之辈,不过,不论刘兄如何神通广大,仍应付不了焦烈武打、逃、躲的灵活战略。何况,当焦烈武摸清刘兄的底子后,刘兄想逃都逃不了。”
刘裕并没有因他唱反调而不悦,从容道:“任何一件事,换个不同的角度去看,会得出截然有异的结论。我想请教王兄,你认为我人强马壮的率北府水师大举东来讨贼,比起像现在般只得一艘战船及二十多名兄弟迎战,哪一种情况较有可能斩下焦烈武的首级?”
王弘发起呆来,现出深思的神情。
刘裕断然道:“焦烈武用的正是荒人最擅长的游击战术,不管你有多少人,他只要逃往大海,便可以逍遥罗网之外。所以,只有一个方法可引他上钩,就是以我刘裕作诱饵,制造出一种形势,让他踏进陷阱去,方有可能取他狗命。”
王弘一震朝他瞧来,像首次认识他般重新打量,点头道:“刘兄的胆子很大,不过假设你的刀斗不过他的霸王棍,一切休提。”
刘裕道:“单是赢得他手中棍并不足够,我先要击垮他的大海盟,然后把他逼进绝地,方可斩下他的首级。”
王弘皱眉道:“刘兄自问比之玄帅的九韶定音剑,高下如何呢?”
刘裕苦笑道:“教我如何回答你的问题呢?还好我曾和王国宝交过手,我有信心在二十招内斩杀他于刀下。”
刘裕确曾和王国宝交过手,那时两人相差不远,当时刘裕自问在武功上尚逊王国宝一筹,却以智谋战术,把王国宝逼在下风得以脱身。
现在得到燕飞的免死金牌,近日又屡屡在刀法上有新的领悟和突破,故敢作此豪言,绝不是为安慰王弘吹牛皮。
他费了这么多唇舌,目的是要王弘振起斗志,好多个有实力的帮手。在现在的恶劣形势下,多一个人自然比少一个人好,何况是王弘这般文武兼备的人材。
王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闪动着不敢轻信的神色。
刘裕深有感触地道:“在边荒集的反攻战里,我曾有过放弃的念头,甚至想一死了之。我当然没有这样做,更因此从中学懂一个道理,就是对未来是没有人可以肯定的,摆在眼前只是不同的选择,该走哪一条路,完全由我们决定。现在恶贼当前,我们一是立即开溜,要不就面对。假设你选择的是后者,便要抛开生死成败,竭尽全力去达致目标,令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否则,不如立即作逃兵算了。”
王弘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垂下头去。忽然又抬起头未,沉声道:“你清楚情况有多么恶劣吗?”
刘裕微笑道:“自从玄帅辞世后,我未曾有过半天安乐的日子。由刘牢之到司马道子,由桓玄到孙恩,谁不千方百计想取本人的小命。我刘裕正是从这种环境里成长的。面对险境,我和你一样会害怕,这是人之常情。如果王兄选择返回建康,我绝不会有半句话说。”
王弘的眼神开始发亮,道:“刘兄可多透露点心中对付焦烈武的计划吗?”
刘裕从容道:“我要先设法见到何锋,才可以知道是要孤军作战,还是能得到地方上的庞大助力。”
王弘断然道:“东海帮早给大海盟打怕了,何锋绝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刘裕心中苦笑,说了这么多话仍不能打动他,建康的世家子弟真经不起风浪。
淡淡道:“何锋尊意如何,很快便有答案。”
王弘胸口急促起伏着,道:“假设你没法说眼何锋,刘兄又有什么打算?”
刘裕双目精芒暴闪,射出无畏的异芒,缓缓道:“纵然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势要把焦烈武斩杀于刀下。”
王弘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的道:“到今天我才明白,什么人当得起真好汉三个字。好吧!我王弘决定抛开生死,追随刘兄。我这条命横竖是捡回来的,交给刘兄又如何呢?”
船身轻颤,开始减速,往左岸靠过去。
※※※※江陵城。
桓府内厅,桓玄默默吃早点,侯亮生和干归两人恭立一旁,先后向他汇报最新的消息。
桓玄听罢皱眉道:“司马道子是怎么了?怎可以纵虎归山,竟放刘裕到盐城去打海盗?”
干归淡淡道:“刘裕既具保命返回广陵的本领,刘牢之只好另耍手段,借海盗之手除掉他,又或可以由司马道子的人下手,事后亦可推在海盗身上。如此刘裕若死了,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侯亮生听得心中响起警号,干归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可是一开口说话总能一语中的,教人咀嚼,可见其城府极深,不可小觑。
像他说的第一句话,便点出刘牢之和司马道子,必曾于刘裕返回广陵途上派人截击,只是劳而无功吧!
桓玄颔首表示同意,但深锁的眉头仍没有解开,沉声道:“海盗是否指焦烈武的什么大海盟?哼!他们凭什么收拾刘裕?”
侯亮生忙道:“亮生正要向南郡公禀报,建康传来消息,奉朝廷之命率水师往盐城讨伐焦烈武的王式,己告全军覆没。”
桓玄立即双目放光,点头笑道:“如此便有趣多了。”
干归道:“焦烈武不但武功高强,且精通兵法,近两年来建康军遇上他,没有一次不吃亏的。现时沿海驻军只能勉强保住城池,海上便是焦烈武的地盘。刘牢之今次派刘裕去,更是摆明要害他,不派一兵一卒。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着令刘裕入进退两难之境,与焦烈武交手,等于以卵击石,讨贼无功则会被治以失职之罪。”
桓玄朝干归望去,淡淡道:“干将军认识焦烈武吗?”
干归答道:“卑职曾和他碰过一次头,还以武切磋比试了几招。此人的霸王棍己达出神入化的境界,堪称南方第一棍法大家,我敢肯定,他的武功在刘裕之上,否则王式亦不用饮恨于他棍下。”
桓玄笑道:“听得我的手也痒起来。哈!如此将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夫。”
干归道:“为策万全,卑职想趁此良机,率人赶往盐城去,请南郡公赐准。”
侯亮生听得暗吃一惊,一个焦烈武己令刘裕穷于应付,现在干归又亲率高手去行刺他,任刘裕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最令他担心的是刘裕再不像以前般有荒人保护,当上盐城太守后,更是目标明显。只好祈祷刘裕确是真命天子,怎打都死不了。
桓玄愕然道:“这是否多此一举呢?我还另有要事须你去办。”
干归恭敬的道:“卑职的愚见,仍认为杀刘裕是首要之务,请南郡公赐准。”
侯亮生心中慨叹,干归确不简单,看事看得很准,且有胆色在惯于独断独行的桓玄面前坚持己见。
桓玄凝望垂首等候他赐覆的干归好半晌,然后目光投往侯亮生,平静的道:“亮生先退下,我有几句话和干将军说。”
侯亮生施礼告退。
跨槛出厅时,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一直以来,桓玄都视他为心腹智囊,事无大小均征求他的意见,也让他参与机密的事。
可是自干归来后,桓玄明显地逐渐倾向倚重此人,像现在将他遣开,好和干归私下商议,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桓玄是否在怀疑自己呢?又或自己是不是心中另有图谋,所以在一些节骨眼的地方,没有献上针对性的良策,如刚才便应由自己指出杀刘裕的重要性,而非由干归代劳。正因此而令桓玄收回倚重自己的信心。
侯亮生比任何人更清楚,桓玄疑心极重,一个不小心,他将会死得很惨。
他是不得不提高警觉,因为他晓得屠奉三这几天会来找他,这是约好的。光复边荒集后,他们反桓玄的大计会全面展开。
事情的变化往往出人意表,谁想得到刘牢之竟想出这么一条对付刘裕的毒计,若照表面的情况预测,刘裕该是难逃死劫,除非他的确是老天爷挑选有天命在身的人。
唉!
究竟刘裕是否真命天子呢?想到这里,侯亮生心中一动。
假设刘裕在这样劣无可劣的情况下,仍能大命不死,即使最怀疑他不是真命天子的人,也会信心动摇,所以,刘裕正面对他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要是他能手提焦烈武的首级荣归广陵,南方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压制他的崛升。
侯亮生登上等候他的马车,驶出桓府。
第二章免致后患
桓玄道:“坐!”
干归跪坐一侧,神态谦卑恭敬。
桓玄淡淡道:“我想听你对刘裕的看法。”
干归沉吟片刻,铿锵有力的道:“刘裕可以安返广陵,令卑职对他顿然改观,对此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桓玄道:“可否解释清楚点呢?”
干归道:“借海盗之手对付刘裕,只是下计。上策该是在他从边荒集赶回广陵途中,把他杀死,如此便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桓玄点头道:“我明白了,以司马道子的老谋深算,定不肯错过这个杀刘裕的最佳时机,且必动用足够的人手,然而仍不能置刘裕于死地,可见刘裕有一定的本领,故干将军对刘裕作出新的评估。不过如干将军说的,刘裕己陷两难之局,为何我仍要劳师动众,远赴盐城对付他?”
干归道:“这要从刘裕过往的表现说起。此人从藉藉无名,到今天声名鹊起,从来没有借助过北府兵的力量,偏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屡次缔造出奇迹,由此可见他是个懂得在最恶劣环境里挣扎求存的人。最可怕是他己成为谣传中改朝换代人物,自有盲目相信他的愚民支持,一旦让他发挥天命的效应,加上他过人的谋略,谁敢说他不能突破危机,击垮焦烈武的盗集团?卑职坚持要继续刺杀刘裕的行动,正是不希望有这种情况出现。”
桓玄动容道:“干将军所言甚是,一切依你所禀。我们就把刘裕一事列作首要之务,你要什么人,我给你什么人,定要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干归应命道:“卑职不会令南郡公失望。”
又道:“南郡公如另有任务须卑职去执行,请吩咐,卑职或可一并处理,看如何分配人手。”
桓玄道:“我本想着你替我杀一个人,现在当然以杀刘裕为先。”
干归道:“南郡公心中想杀的是否叛徒屠奉三?”
桓玄听到屠奉三之名,立即脸色一沉,“叛徒”两字更令他感到刺耳,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屠奉三并没有背叛他,而是他出卖了屠奉三。现在屠奉三己变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摇头道:“是高彦!”
干归不解道:“高彦?”
桓玄仰望屋梁,重重吐出一口气。道:“高彦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聂天还的美丽女徒纠缠不清,还与燕飞闹到巴陵去,开罪了聂天还,其中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真的不明白,以聂天还的实力,杀区区一个高小子,何需我桓玄代劳呢?”
干归微笑道:“如此看来,小白雁对高彦当非不屑一顾了。”
桓玄恍然道:“定是这样,所以聂天还不想由他的人下手。”
干归道:“高彦本身并不足畏,问题出在边荒集现在的情况上。”
桓玄讶道:“边荒集有什么问题?”
干归道:“边荒集重入荒人之手后,我派了几个精明干练的兄弟,扮作不同身分的人物到边荒集探听情况,为杀刘裕作准备工夫,假使刘裕决定留在边荒集,便在边荒集对他进行刺杀。”
桓玄满意的道:“干将军为我办事既尽心尽力,还非常有效率。我最欣赏是你谋定后动的处事方式。”
干归表示感激,然后道:“岂知我派出的兄弟,均受到荒人起疑监视,最后只好慌忙离开。”
桓玄大奇道:“边荒集不是天下间最开放的地方吗?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干归叹道:“边荒集再不是以前的边荒集,荒人己团结一致。不论你入住任何一间旅馆,又或找个荒弃的废宅栖身,都逃不过荒人的注目。荒人来自五湖四海,全是在江湖三山五岳打滚之辈,个个老江湖,纵使武功不行,眼力也都高人一等。除你真的是到边荒集做生意讲买卖,否则很难避过边荒集无所不在的眼线。要到那里杀一个像高小子那样的名人,绝不容易,一个不好还脱身不得。“桓玄道:“边荒集竟会变成这样子?教人难以相信。”
干归道:“何况高小子别的本领不行,但轻身功夫却相当不错,本身又狡猾多智,想诱他到僻静处下手近乎不可能。如在大街大巷进行刺杀,周围的荒人凡懂两下子的,都会奋不顾身出手护他。”
桓玄倒抽一口凉气道:“我还一口答应了聂天还,以为这是手到擒来的事。事实上杀死高小子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可重挫荒人的气焰。”
干归欣然道:“南郡公放心,我有一个杀死高彦的万全之策。”
桓玄大喜道:“快说出来!”
干归道:“十天后,第一艘观光船将由寿阳开往边荒集去。由于这是边荒游的第一炮,荒人必然隆重其事,务求办得有声有色,不容有失。高彦是边荒游的统筹者,必会亲身随船,这便是最佳下手的机会。如果船尚未抵边荒集,负责的高小子便一命呜呼,边荒游还可以办下去吗?这将是对荒人最严重的打击。”
桓玄听得两道眉毛蹙众在鼻梁上端,不解道:“既是不容有失,荒人当然高手尽出,以保证不会在这边荒游第一炮出岔子。怎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向高小子下手呢?”
干归胸有成竹的笑道:“那便要看出手的是什么人,用的是何种方式。”
接着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桓玄听罢大笑道:“今次高彦死定了。”
※※※※茫茫细雨里,刘裕和王弘登上一个山丘,盐城在前方南面里许处,依然是城门紧闭,城外不见行人。
两人在山坡坐下,好等待天黑后攀墙入城。
王弘道:“何锋既可能己离城而去,我们恐怕要白走一趟。”
刘裕凝望黄昏襄被雨雾浓罩的城池,微笑道:“如果何锋晓得我来,是不会离开的,因为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可以回复昔日的风光。”
王弘道:“你到广陵后立即受命乘船出发,他怎知道你会未盐城呢?”
刘裕道:“别忘了我出发前在广陵逗留了一天一夜,足够让刘牢之安排水师船在出海前拦截我,同时向焦烈武通风报信。”
王弘不解道:“刘牢之和焦烈武肯定不会有联系,在如此匆促的情况下,如何让焦烈武知悉你正赶赴盐城?”
刘裕耐心地解释道:“不论是北府兵又或地方帮会,都有一套利用信鸽迅速传递消息的完善系统。刘牢之不须与焦烈武有直接的联系,只要羞人把消息在盐城散播开去,焦烈武在盐城的眼线便会立即飞报焦烈武,何锋也因而晓得我的来临。”
王弘恍然道:“明白了!”
旋又皱眉道:“刘牢之如要蓄意害刘兄,当然该把刘兄离开广陵的时间泄露,以焦烈武的凶悍,何不到海口截击刘兄的船却要到盐城去烧民船?”
刘裕定神想了半晌,叫道:“好险!”
迎上王弘充满疑惑的目光,道:“事实上我是有点粗心大意,没想过刘牢之会把我到盐城当太守的消息先一步散播,以让焦烈武在我们到盐城的海途上袭击我们。碰巧我们在黑夜出海,那时焦烈武为了拦截王兄的水师船,误以为错过了机会,让我们溜往盐城去,所以慌忙赶往盐城,希望可以在途上追上我们。”
王弘点头道:“照时间计算,理该如此。焦贼大有可能以为刘兄的船是泊在码头上其中的一艘船,所以毫不犹豫发动攻击事情便是这样子。”
刘裕现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的贼巢究竟在哪里?”
王弘苦笑道:“他们是以大海为家的海盗口,怎会有固定的巢穴?我和堂兄到盐城后,用尽一切人力物力,仍是一无所得。更因此中了焦烈武的奸计,误信错误情报,以为他的巢穴在海口东北面四十多里处,名为“五星聚”的海岛群,就这样中伏全军覆没。”
刘裕摇头道:“焦烈武肯定有巢穴,只是没有人晓得吧!海盗人数达二千人,不是个小数目。粮食须找地方储存,方便补给;劫来的财宝女子,更要有收藏之处。他或许有数处巢穴,但必有一处是主巢,而且此主巢该是在盐城北面海域的荒岛,则我们该可遇上他们。”
王弘动容道:“刘兄之言有理。难怪我们没法寻到海盗落脚的地方,因为一直也以为他们的巢穴该在海口附近的荒岛上,以方便截劫进出海口的商贸船。”
稍顿续道:“他先后袭击我的船和盐城码头上的民船,所以须返贼巢补给维修。正因贼巢在盐城北面的海域,而我们则从南面驶来,所以没有遇上我们。”
接着现出苦苦思索的神情,显然在猜想贼巢所在的位置。
刘裕道:“不用费神猜想,只要何锋肯帮忙,我有办法把焦烈武找出来。”
王弘摇头道:“我们见过何锋多次,他都表示不知道焦烈武贼巢所在,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否则他定会告诉我们,因为他该比任何人更想除去焦烈武。”
刘裕微笑道:“我有办法的!来吧!入城的时间到哩!”
※※※※拓跋硅和燕飞牵马走到密林边缘区处,朝外望去。
营寨的灯火映入眼帘。
拓跋珪道:“你猜幕容宝的脑袋正在想什么呢?”
燕飞哑然笑道:“假设你连他脑袋内想的东西也猜中,那便是真正的知敌。不过有时人恐怕自己脑袋在干甚,也胡里胡涂的,遑论别人的脑袋。”
拓跋珪叹道:“你这小子是借题发挥,趁机骂我胡涂,如非自问打不过你,现在我便要揍你一顿。好哩!我是认真的。你道崔宏提议的这一招,会否弄巧反拙呢?”
燕飞道:“说到决胜战场,你至少比我高上七、八筹,何须下问于我?更何况如果你不认为崔宏的战略可行,岂会言听计从?难道你临阵退缩吗?这并非你的性格啊!”
拓跋珪苦笑道:“燕飞竟会这般夸大的。你只因厌倦战争,方不愿费神去想。如果不是为了纪美人,恐怕不论我如何哀求你都不肯跟我上战常这并不是临阵退缩,而是要在下决定前思考每一个可能性。”
燕飞点头道:“好吧!让我坦白告诉你,崔宏此人的才智,令我感到可怕,他一个脑袋可胜比千军万马。假设他选择的明主是幕容垂而不是你老哥,在现时的兵力对比下,我们肯定会吃败仗。胜败就是这么一线之隔,想想也令人心寒。”
拓跋珪道:“崔宏正是我一直寻找的‘王猛',说到底中土始终是汉人的地方,我们只是外来者,不论我们如何学习汉人的文化,终落得得其皮毛而失其神髓,所以胡汉合作,始有成事的可能。崔宏是北方龙头世家的代表人,对汉人有庞大的影力,我一直都在注意他。那天你带他未见我,实令我喜出望外。”
接着笑道:“你燕飞便是胡汉合作的最佳示范,天下谁人能胜过你的蝶恋花呢?”
燕飞没好气道:“少说废话!上马吧!”
笑骂声中,两人飞身登上马背,策骑出密林,穿过两座敌寨间灯火不及处的黑暗草野平原,朝幕容宝的主寨全无避忌的疾驰而去。
蹄声纷碎了草野的宁静,惹起敌方箭楼上哨兵的警觉,登时号角声此起彼落,最接近他们的那数座筑于高地的营寨骚动起来,像逐渐被拉紧的弓弦般抖动苦。
拓跋珪大笑道:“驰骋于敌方千军万马之中,进虎穴却如入无人之境。痛快痛快!”
大河水在前方滚流不休,背靠河水的敌人帅寨的灯火愈趋耀目,河风一阵阵横过草原,吹得两人衣衫飘扬,战马鬃毛飘舞如御风而行。
燕飞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情绪。
自代国覆亡,拓跋族一直过着到处逃广,为存亡而奋斗挣扎的生涯,现在终于撑到了能吐气扬眉的日子,而自己最好的儿时朋友,则成为了拓跋之主,在复国路上迈开大步,朝梦想奔驰。这究竟是一场春梦,还是确切的现实呢?敌方主寨人声沸腾,战马嘶鸣,像被惊醒的猛兽,对入侵者露出吓人的利齿,咆哮嚎叫。
离敌寨尚有二千多步的远处,两人倏地勒马,骏马立即人立而起,更添两人状如天神的威势气度。
拓跋珪大喝过去道:“拓跋珪在此,幕容宝小儿,敢否出营与本人单挑独斗,一战定胜负?”
他以内功把声音逼出,声传里许之地,确有不可一世的气度。
话犹未己,主寨大门打开,一队人马飞骑奔出,只见队首,后面跟着是延续不休的骑士,一时哪能数得清有多少敌人。
拓跋珪问燕飞道:“看到幕容宝吗?”
燕飞仍是态度从容,道:“我们的小宝哪敢亲身犯险,不怕是陷阱吗?”拓跋珪闻言又大喝道:“原来幕容宝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无胆小儿。”
说罢调转马头,望南驰去,燕飞趱马紧随其后。
敌人马队声势汹汹的在后方二千步外衔尾穷追。
拓跋珪的长发随风拂舞,向燕飞笑道:“记得小时候我们去偷柔然族人的马吗?还差点给逮住,情况便像这样子。”
燕飞追上来与他并骑狂驰,笑应道:“今次不是偷马,而是窃国。”
说话间,己朝大河下游奔出近两里,敌人在后方全力追来,尽显幕容鲜卑族强悍勇猛的作风,在草野和马背上根本不怕埋伏。
拓跋珪和燕飞忽然改向,往大河赶去,转眼到达河边,一个巨大木筏,从河边的树丛里驶出来,划筏的是四个拓跋族壮汉。两人马不停蹄,同时一扯马缰,两匹骏马如行空的天马,由岸边腾空而起,横过近两丈的空间,落在木筏上。
四名战士齐声欢呼,当木筏一沉后再浮上水面的一刻,四橹齐出,载着仍在马背的两人,往对岸驶去。
两人回首后望,敌人追到岸边,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远去。
第三章离间大计
侯亮生回到居所,首要做的事是到书斋去,今次终没有令他失望,一看书柜内某几本书册的位置,他便晓得屠奉三来了,更清楚屠奉三想在宅内何处与他会面。
亲随在身后请示道:“小人可把狗放出笼子了吗?”
自上次险被人行刺,侯亮生加强了宅内的防御,又养了数头猛犬,不过没他批准,猛犬是不会放出来巡逻的。
侯亮生心情大佳,遣开亲随,吩咐手下迟些儿才放狗巡宅,然后径自向内宅走去,回到卧房里。
环目一扫,不见人踪。
侯亮生大惑不解时,屠奉三从梁柱上跃下来,笑道:“侯兄别来无恙。”
侯亮生大喜道:“屠兄果然来了。”
两人移到背角处说话。
侯亮生欣然道:“你们这一仗赢得脆快漂亮,用尽天时地利,如有神助,一夜间把边荒集重夺手上,轰动南北朝野。”
屠奉三微笑道:“如有神助这句话最贴切,或许是托刘裕的鸿福。哈!侯兄近况如何?”
侯亮生道:“我还算过得去,伺候桓玄这种人,真是今日不知明日的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屠兄是过来人,该最明白我这番话。有一件事屠兄可能尚未知道,就是刘裕已安返广陵,却给刘牢之使手段派往盐城当太守,表面看似是升了官,事实则是借为祸沿岸的一群凶悍海盗之手来对付他。照目前的形势看,刘裕是有死无生之局。”
屠奉三皱眉道:“海盗?”
侯亮生道出详情,然后道:“焦烈武活动的范围一向限于沿海一带,从来不入大江,到近几个月,因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方恶名大盛。现在因王式的惨死,沿海郡县的官兵己溃不成军,刘裕美其名为讨贼之将,却是无兵之帅,更得不到北府兵或建康军任何支持。最糟糕是纵能保命,仍难逃失职之罪。而这只是他恶劣情况的一部分。”
接着又把今早桓玄和干归商议杀害刘裕一事说出来。叹道:“屠兄必须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否则刘裕将凶多吉少。”
屠奉三沉声道:“焦烈武的霸王棍真的如此厉害吗?”
侯亮生道:“干归曾与他比试过招,对他的棍法非常推崇,许之为南方第一棍法大家,可知焦烈武确是有真材实学的人。幸好屠兄今晚到来,可知刘裕命不该绝。”
屠奉三轻松地道:“刘裕确是命不该绝,却非因我赶往盐城帮忙,而是凭自己本身的才智武功。侯兄不用担心刘裕,反要为他雀跃高兴,假如刘裕在这样的情况下仍能创出奇迹,谁还敢怀疑他是真命天子?”
侯亮生色变道:“屠兄是否高估了刘裕呢?”
屠奉三道:“侯兄看我屠奉三似是这样一个鲁莽之徒吗?刘裕是该和荒人疏远的,所以我不直接插手到他的事内。只有这样,他始可以在北府兵内建立威信,也可令建康高门对他减少疑虑,巩固他作为谢玄继承人的形象。”
侯亮生道:“我们对干归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只看他正逐渐取代你以前在桓玄心中的位置,便可知他是如何出色。我对刘裕的认识,当然远不及屠兄,可是从我收集回来的情报,刘裕的武功只是王国宝般的级数,与王式该所差无几。在孤身作战情况下,加上敌暗我明,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为的。”
屠奉三拍拍侯亮生肩膀,信心十足地道:“相信我吧!刘裕再非侯兄印象中的刘裕,他不但变成一个可怕的高手,更习惯了在最艰苦、最恶劣的形势里谋取胜利,事实会告诉侯兄,刘裕千真万确是天命所归的人,任何与他作对者,最后都会凄惨收常他做好他的本份,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这是最佳的安排。杨全期和殷仲堪方面如何?我该否去接触他们?他们又会不出卖我以讨好桓玄?”
侯亮生冷哼道:“此事有关生死存亡,岂容他们有别的选择?只要你让他们晓得,正被桓玄严密监视着的情况,他们将会对屠兄倒屣相迎。”
屠奉三大喜道:“这方面有赖侯兄供应情报。我和杨全期有点交情,就由他那方入手,成事的机会高一点。”
侯亮生叹了一口气道:“凡事有利也有弊,你们收复边荒集,固然可喜,但亦令桓玄和聂天还生出惧意,进一步拉近了他们的关系。在此之前,他们是貌合神离、各持戒心,合作上并不全面,现在他们的伙伴关系,在挫折和压力下反突飞猛进,情况令人忧虑。”
屠奉三皱眉道:“侯兄为何有这样的看法?”
侯亮生道:“桓玄曾到洞庭见聂天还,边荒重回你们的手上后,聂天还且亲到江陵来见桓玄,以示对桓玄的信任。桓玄则以上宾之礼待之,对聂天还客气尊敬得完全不像他一向视天下人如无物的行事作风。我敢说在统一南方前,他们的关系会保持良好。”
屠奉三愕然道:“确令人料想不到。”
侯亮生道:“桓玄和聂天还携手合作,将成为南方最强大的力量,足与连手后的建康军和北府兵相抗衡。加上桓玄占有大江上游之利,只要封锁建康上游,便占尽地利,掌握主动权。比对之下,司马道子和刘牢之却仍在互相算计。司马道子以王凝之守会稽应付孙恩,又以谢琰代替被杀的王恭,摆明是针对刘牢之的毒计,刘牢之岂会心服?此消彼长下,更难压制桓玄和聂天还的气焰。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刘裕于未成气候之际,建康军和北府兵早被他们逐个击破。而直至此刻,我仍看不到任何转机。”
屠奉三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否争取杨全期和殷仲堪到我们这一方来,实乃胜败的关键。一天桓玄未能除此二人,他就不敢挥军建康。所以,我必须清楚杨殷两人的动向。”
侯亮生道:“杨全期当上雍州刺史后,多次密访殷仲堪,照我猜测,该是杨全期力劝殷仲堪干掉桓玄,而一向对桓玄畏惧的殷仲堪却是犹豫不决。所以,只要屠兄让他们清楚桓玄正密谋对付他们,甚至他们的数次会面,桓玄莫不了如指掌,如此他在力求自保下,必与屠兄合作。”
屠奉三喜道:“妙极!有劳侯兄提供情报,殷杨两人绝不会怀疑到侯兄身上,还以为我仍有眼线留在桓玄身边。至于如何可秘密与杨全期碰头,请侯兄指点一二。”
※※※※盐城。
王弘领着刘裕逢屋过屋,忽然停下。刘裕来到他身旁,学他般伏身屋脊处,往隔开一条街的宅院望去。
两人利用索口攀墙入城,只见家家门户紧闭,商铺停止营业,街道上几不见行人,仿似鬼域,只间中见到有官兵巡逻。
王弘指着对面的宅院道:“这是何锋在盐城的居所,城内最大的盐店是他开的,亦等若东海帮的总坛。不过,东海帮因大海盟的冒起而转趋式微,声势已大不如前。”
刘裕往对面瞧去,高墙围着华宅,庭院深深,主宅便分三进,还有中园后院,颇具规模,可以想象何谦在世时东海帮的威风。
何锋不但是东海帮的龙头老大,且是当地首富和最大的盐商,拥有数百个盐常焦烈武的崛起,令他首当其冲,饱受其害。他是不愁何锋不与他乖乖合作,正如他对王弘说的,这是何锋最后一个机会。他更肯定,刘毅会通知他自己的来临,告诉他自己和何谦派系的关系。
如果没有火石效应,何锋或会因贪生怕死宁愿选择离开盐城,但在认定他刘裕乃真命天子的心态下,何锋岂肯这般愚蠢,错过此唯一翻身的机会?他有绝对把握可以说服何锋。
刘裕低声道:“我进去找何锋,王兄在这里为我把风如何?”
王弘皱眉道:“刘兄何不正式登门求见?我敢肯定宅内守卫森严,发生误会便不好哩!”
刘裕微笑道:“我要向他展示实力,当我避过所有守卫,忽然现身在他眼前,比任何方法更加有力向他展示,我刘裕并非省油灯。请王兄告诉我何锋的外貌和特征。”
王弘哑然笑道:“刘兄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呢?”
刘裕轻松地道:“我和荒人混久了,习惯于心情紧张时说笑。我要偷进去见何锋的原因,是不希望惊动何锋外的任何人。我几可断定,何锋的手下里有见利忘义之徒,暗中投向焦烈武。”
王弘释然道:“原来如此!刘兄小心点。”
刘裕正要滑下瓦坡,跃往后巷再设法潜往对过的大宅,忽然喊叫声起,从何锋的宅院传来。
两人互望,均大感不妙。
接着是兵器碰击声和连声惨叫,两人尚未弄清楚发生甚么一回事,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往左方外围的高墙落去,手上还提着一团东西似的。
刘裕一颗心直沉下去,知道来迟一步,只看这刺客的身手,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提着的大有可能是何锋的首级。这等人物绝不会只是来闹事那么简单。
刘裕当机立断,一拍王弘肩头,道:“回船去等我。”
接着从藏身处奔出,腾空而起,全速追去。
※※※※燕飞和拓跋珪先后登上大河南岸,崔宏和长孙道生领着三十多名战士在岸边接应。
两人任由手下把马儿牵上岸,立在岸旁遥观对岸,崔宏和长孙道生来到他们左右。
敌人已撤返营地。
拓跋珪目光投往滚流不休的河水,道:“水势猛了!”
崔宏点头表示同意,却没有说话。
长孙道生道:“伐木工作己经完成,我们可在一夜内设立三个假木寨,由对岸看过来肯定见不到破绽,看不破是伪装的。”
拓跋珪探手搂着爱将长孙道生的肩头,赞赏道:“道生做得很好。”
长孙道生的文秀之气是胡人中少见的,兼之长得高挺英俊,又有勇有谋,素得拓跋珪看重,着他侍从左右,作为智囊参谋,与长兄长孙嵩均得他重用。
拓跋珪接着向崔宏问道:“崔卿有什么看法?”
燕飞心中暗赞拓跋珪和崔宏,表现得恰如其份,不会今长孙道生生出妒忌之意。
崔宏道:“长孙将军的方法非常巧妙,先暗渡大河,以三日时间准备木材,再于一夜之间竖立三座木寨,令幕容宝误以为我们大军尽驻南岸,故有足够人手建寨立营。此举定能令幕容宝惊疑不定,到他派人过河探察,我们的木寨早己完成。”
长孙道生笑道:“崔先生太谦虚哩!我只是依先生的提点,督促手下的人去办事吧了。”
燕飞只听两人对答,便知他们之间建立起情谊,这对崔宏打入拓跋珪的集团,非常重要。长孙道生肯接受他,其它的拓跋族将领便会跟从。
整个计划是由崔宏构思出来,就是要令幕容宝误以为拓跋珪的主力大军驻扎南岸,成其夹岸对峙之局。
此计有两个目的。
首先是要幕容宝以为拓跋珪在诱他渡河强攻,刚才他们故意向幕容宝搦战,正是摆出一副要触怒幕容宝的姿态,务要令幕容宝和旗下诸将朝这方向去想。
须知渡河进攻有极高的风险。纵使幕容宝军力强大,由于一动一静皆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又受船只数目限制,渡河往攻只是让对方练靶。所以,除非幕容宝能确定拓跋珪一方只是区区二千人,否则,将成对峙之局。
此正为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家谋略。
其次是令幕容宝一方误以为拓跋珪军力尽在南岸,即使撤军亦可从容退走,只要部署一支押后军在对岸严阵以待,便不虞拓跋军衔尾追击。这是非常危险的错觉,更是胜败的关键。
崔宏这一招耍得非常漂亮,令幕容宝徒拥八万精兵,气力却没处可以发泄,对士气的影响更是非常严重。
拓跋珪若有所思地道:“幕容宝刚才没有亲身出马追赶我们,对吗?”
三人中以燕飞最了解拓跋珪,他思考的方式与别不同,脑子不断转动,会忽然想到与眼前话题没有延续性却有关连的事情上。
燕飞笑道:“我看不见他。”
拓跋珪长笑道:“宝小儿是胆怯了,怕我是诱他出寨,再以伏兵袭击他。哼!想起以前我受尽他的气,今次我会千百倍的向他讨回来。”
长孙道生道:“幕容宝虽在人前人后表示看不起族主,事实上正表现出对族主的恐惧。现在他劳师远征,得到的只是烧焦了的盛乐,心中的窝囊气可以想象。当他明早起来,发觉我们枕军南岸,一河之隔,却令他只能空叹奈何,惊异不定,想想可知他进退维谷的苦况。”
拓跋珪欣然道:“道生形容得非常贴切。我明白幕容宝这个人,最拿手是拍他爹的马屁,他本人既好大喜功,更没有耐性。”
转向崔宏问道:“崔卿那方面的事办妥了吗?”
崔宏答道:“消息将会在三天后以太原为中心散播,由北上的商旅带来消息,沿大河的城县往北传递蔓延,谣言该在数天内传入幕容宝耳内。我预备了十多个内容不同的谣传,全部合起来可变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是幕容垂在长子的攻防战上遇重伤,性命垂危,一些手下将领依他愿望送他返回中山,而其它手下则攻入长子,屠城作报复。”
长孙道生赞叹道:“崔先生确是造谣的高手,愈是众说纷云的摇言,愈教人难辨真伪。我敢肯定幕容宝会中计。”
崔宏续道:“幕容宝虽然是太子,可是大燕皇族和将领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所以,即使幕容宝半信半疑,也不敢冒失去皇位之险,立即赶返中山看个究竟,这种事时机最重要,错失了便后悔莫及。照我看,幕容宝是不会费时查证真伪,只好烧掉战船立即从陆路退兵,过长城赶往中山,如此我们大胜可期。”
拓跋珪点头同意道:“幕容宝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难道长年累月的和我隔河骂战。哈!最精采是他以为我除坐看他离开没有丝毫办法。小飞!你怎么看?”
燕飞心中暗叹一口气,以拓跋珪的行事作风,必定会对幕容宝穷追猛打,进行一场惨酷的屠戮,尽其所能削弱大燕国的实力。战争的本质正是如此,不容仁爱的存在。而他燕飞为了心爱的人,别无选择下被卷入了战争的旋涡里,纵然不情愿,亦有坚持下去。
燕飞目光投往大河茫茫的黑暗里,道:“胜负将在十天之内见分明。”
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接着雨势渐大,把大河和两岸笼罩在突来的风雨中。
第四章速决之法
刘裕展开他在荒野密林的纵跳术,施尽浑身解数,纯凭灵敏的嗅觉,追蹑着刺客。
他当然可以紧迫在对方身后,可是如此势将大增被对方发觉的风险,不能从此人身上找到焦烈武的秘密巢穴。他终非方鸿生,没有一个天生灵鼻,纵能凭气味追踪目标,由于对方轻身功夫非常高明,除非能如猎犬般追赶猎物,否则分辨到气味时早给对方远遁而去。
忽然刘裕心中大喜,他发现他可以轻易办到,皆因对方身上用了香料,所过处留下淡淡的香气,在他大幅加强的嗅觉下无所遁形。
这是个女刺客,且是个爱美的女子。
换过是以前的刘裕,尽管有香气可寻,亦大有可能追失目标,因为此女的轻功非常了得,比之现在突飞猛进的他,仍所差无几,由此可见对方的高明。
如果此女是焦烈武的座下高手,那焦烈武一方确是人才济济,高手如云,难怪能肆虐沿海一带,无人能制。
“呼”的一声,刘裕从林地上斜窜而起,落在一株老树的横仟处,己身处密林边缘,林外干多步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沙沙响起。
女刺客高眺修长的曼妙背影,映入眼帘,正朝海边奔去。
刘裕心中叫苦,能否擒杀她尚是未知之数,如追出林外,肯定再难潜踪遁影,况且若对方有同党驾船来接应,对付起来更不容易。
女刺客直抵岸旁,跃上滩岸的一块巨石,回头张望。
刘裕功聚双目,借点月色隐见此女容颜娇艳,颇具姿色。
女刺客张望一番,忽然手往天上一挥,火光冲天而上,在她头顶五丈高处爆开一朵血红的光花。
刘裕猛一咬牙,当机立断,朝北潜去,假如他猜错来接应女刺客的敌船的逃遁航线,今次便要白走一趟了。
刘裕的头从水里冒出海面,接应女刺客的船正从南面沿岸驶来。一看下刘裕心中大定,因为出现的是底平篷高的沙船,二桅二篷,只适合在内河浅水处行驶,而不宜于大海风浪中航行。即使须走海路,只会沿岸而行,敌船如像他猜测般往北去,便大有机会潜上敌船。
刘裕调节体内真气,俾可在最佳状态下登船,此船不见半点灯火,对他非常有利。
女刺客一个纵身,跃上驶至岸旁的沙船,沙船不停留地直朝他的方向破浪而来。
刘裕取出可发射绳索的筒子,严阵以待。
一阵欢呼呐喊声从船上传来,显示因女刺客宣告完成任务,惹得船上众贼为她呐喊欢呼。
刘裕此时己可肯定女刺客是焦烈武的手下,而何锋则是凶多吉少。不明白的是际此形势如此紧张的时刻,何锋怎会如此不小心,竟被敌人所乘。
沙船不住接近。
刘裕潜进水里去。
※※※※纪千千和小诗被风娘唤醒过来,匆忙梳洗更衣,出帐下马,跟着风娘驰出营地。
夜空满天星斗闪烁不定,极为壮丽。
幕容垂亲切地向她们问好,然后与纪千千并骑而行,风娘和小诗紧随其后。
随行的只有数百名亲兵,恍如在深夜出动的幽灵兵团。
纪千千心中有点奇怪,尽管荒野弥漫着一片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可是她一见到幕容垂,竟生出安全的感觉。不知是因他胸有成竹的神态,又或是因不住认识到他鬼神莫测的手段。
可是说到底幕容垂仍是她的敌人,不仅剥夺了她们主婢的自由,更令她与燕飞分隔两地,饱尝相思之苦。
不过在这一刻,她的确希望幕容垂是胜利的一方,此想法令她感到矛盾和难受。
人马沿野林边的荒原缓缓朝西推进,在没有火把的照明下朝某一目的进军。
把营地抛在后方。
幕容垂欣然道:“幕容永亲率五万大军,于昨晚离开长子,途上休息了三个时辰,黄昏后继续行程,该在天明前到达台壁。”纪千千“嗯”的应了一声,没有答他。
幕容垂歉然道:“希望这场精彩的战役,可以补偿千千失眠之苦。”
纪千千目光投往前方无尽的黑暗,心忖愈精彩的战争,愈是惨烈,杀戮愈重。
只恨自有历史的记载以来,人与人间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几千年来一直不断进行着不同规模、不同形式、不同性质各式各样的战争。
可是亦只有通过战争,她和小诗方有回复自由的机会。她对战争该是厌恶还是渴望呢?
※※※※刘裕从沙船左舷近船尾处,探头偷看甲板上的情况,女刺客己躲进小船舱里,只有五、六名大汉在操舟。这些海盗横行惯了,又从没遇上过能威胁他们的对手,或根本不相信有人敢未找他们的碴儿,所以警觉性非常之低,除工作外就是忙着高谈论,话题则离不开杀人和女人两件事。船桅高处分别挂上两盏风灯。
刘裕心忖即使自己就这样挂在船尾处,大有可能到达贼巢前仍不被发觉。轻按船边,刘裕灵活地跃上甲板,然后步履轻健地闪往一堆似是装着酒的大坛子后,避过其中一贼扫过来的目光。
此时船身轻颤,改变航向,拐弯朝大海的东北方驶去。
刘裕设法记牢所处的方位,揣测贼巢该在离岸不太远的岛屿,因为坐的这艘沙船绝不直远航深海。同时心中大讶,既然贼巢非是在偏远的海岛,因何却能避过本地官府、帮会和沿海渔民的耳目呢?脚步声渐近。
刘裕探头一看,两个海盗正沿右舷朝船尾走来,连忙审视形势,到两盗来到酒坛所在的右方,这才从左边俯身急行,一溜烟般进入敞开的小船舱。
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是四个舱房,人声从其中一个舱房传出来,是两个女子对话的声音。
刘裕把耳朵贴上邻房的房门,肯定房内无人后,小心翼翼推门闪入房内。此时他把呼吸调节得若有如无,踏地无声,因为只要稍有疏忽,像女刺客那样的高手,纵然没有警戒之心,也会自然生出感应。
掩上门后,刘裕靠门静立。
房内只有简单的设备,中间处摆放了一张榻子,靠窗处是两椅一几,门旁的角落放置大柜。
刘裕正要运功窃听隔邻的对话,体内真气早依意天然运转,收听得一字不漏。
一个粗哑刺耳的女声道:“小姐今次送给焦爷的肯定是最好的贺礼,最妙是焦爷还以为小姐尚须一段时间争取何锋的信任,哪想到小姐己为他立了大功。”
娇笑声响起,道:“男人谁不好色,我‘小鱼仙'方玲耍几下销魂手段,便勾了何锋的魂魄。噢!还未到吗?真想看到老大骤见何锋首级惊喜的模样。”
刘裕心中暗叹,又是美人计。同时晓得此女是焦烈武的私宠,只不知焦烈武对她迷恋的程度。不过听她悦耳的声音,配合她的艳丽和动人的体态,兼之武功高强,即可肯定是令人迷恋的尤物。方玲令他想起任青媞此女的武功当然不是任青媞的级数,但也差不了多少。想不到海盗里竟有如此高明的女性高手,由此可推想焦烈武的厉害。
该是侍婢的女子道:“菊娘不是哄小姐你欢喜,自小姐来后,焦爷整个人不同了。我侍候焦爷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其他女人像对小姐般,对小姐他肯定是动了真情。小姐真的可以迷死男人,连我都看得心动。”
方玲笑骂道:“你敢向我嚼舌头?小心我向老大告你一状。”
船身忽然抖动起来,在海面左摇右摆。
刘裕移到窗旁,探头外望,前方隐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冒出海面,竟然是个孤岛。
菊娘的声音传人耳内道:“快到哩!遇上霸王岛的急流了。”
刘裕心中大喜,知道终寻得贼巢。
焦烈武的拿手兵器是霸王棍,此岛以霸王命名,不用说也该是焦烈武海盗团的秘密基地。此处之能够保密,与因霸王岛而来的急流定有关系。
隔邻的方玲道:“我们的老大是最不平凡的人,别人将急流视为畏途,他却以急流来做最佳的掩护。任官府水师船如何庞大,如不熟急流水性,也难免舟覆人亡。”
刘裕心中一动,再探头外望,沙船正在不断改变航向,似要绕往海岛的另一边。他仰望夜空,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紧记着沙船行走的角度方位。
菊娘道:“焦爷是有大志的人嘛!他视小姐如珠如实,不但因小姐美丽可人,更因小姐可以作他的好帮手。”
方玲道:“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有志之士乘势而起的好时机。天师军刚攻陷会稽,还杀了那胡涂虫王凝之,朝廷自顾不暇,我们的机会终于未了。”
刘裕乍闻坏消息,心神剧震,脑里一片空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对王凝之他并没有感情,可是却不得不担心谢道韫母子和到了会稽去的宋悲风。
一时间他再听不到隔邻的对话。
孙恩失利于边荒,曾偃旗息鼓,现在终于再次发动。
孙恩的天师军一直是南朝的大患,也是谢安的重负,令人联想起汉代张角之乱。比起张天师,孙恩不论才智武功均更胜一筹。而现在的形势更对天师军有利。
司马道子绝不会和刘牢之衷诚合作,只会利用谢琰,把刘牢之和北府兵拖进战争的泥淖里,以削弱北府兵的军力。
北府兵若完蛋,他刘裕也告完蛋。只恨他却被流放盐城来送死,保命己不容易,还如何为北府兵出力?孙恩的上上之计是不急谋北上,他会全力巩固攻占的地盘,然后等待以谢琰和刘牢之为首的北府兵远道征伐。击垮北府兵后,方挥军北上,攻打建康和广陵。
由于江南是造船业最发达的地方,孙恩可以建立庞大的战船队,沿东岸直达沿海和大江两岸的任何城市,迅捷快速,只要能占据建康周围的重镇,孤立建康,那攻克建康将是指日可待的事。
孙恩的天师军容纳了南方本土世家的精英人材,非是乌合之众,像徐道覆便是第一流的军事家,他能带领天师军从边荒全身而退,己充份显示出他的识见和本领。
天师军的起义代表着江南本土世族豪强,对北来侨迁大族不满情绪的大爆发,仿如肆虐大地的洪流,即使司马道子、刘牢之和桓玄携手合作,能否遏制这股叛乱仍是未知之数,更何况南方正处于四分五裂的时刻。
沙船剧烈摇摆,把刘裕惊醒过来,回到舱房内的现实去。
忽然间,他感到与焦烈武的生死斗争微不足道,完全不关痛痒。
当然他不是认为焦烈武变得容易对付,而是失去与焦烈武周旋下去的耐性,只希望能速战速决,解决掉焦烈武,然后全速赶返广陵去。要死,他也要和北府兵的兄弟死在一起。而不是当逃兵开溜了事。
他再往外看,沙船尚须一段时间才可以绕往孤岛的东面。
刘裕也知道不是可说走便走的。依照军规,纵使破掉了焦烈武的大海盟,也要留在盐城,先把情况上报,再等待上头的指示。刘牢之若仍要留他在盐城,他也没有办法。
幸好还有向谢琰求助的一着。
只要使人通知孙无终,他便有办法知会谢琰。不论谢琰如何高傲自恃,际此用人之时,该不会错过起用他的机会,说到底谢琰清楚他和谢安、谢玄的关系,对他的信任远高于刘牢之和其它北府将领。
刘牢之虽是谢玄派系的人,可是何谦因他而死,王恭更是被他所杀,谢琰不信任刘牢之是必然的事。
燕飞曾指出投靠谢琰是下计,不过现在情况有异,只要他能完成斩杀焦烈武的任务,想去讨伐的又是天师军,当然便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一颗心灼热起来。
如何才能除掉焦烈武呢?就这么深入虎穴去做刺客行吗?纵使焦烈武名实不符,被他轻易杀死,自己也没命逃离孤岛。二千个凶悍的海盗并不是闹着玩的。
何况只看方玲的身手,便知焦烈武的霸王棍不在他的厚背刀之下。
这么一座孤岛有多大地方,他不被发现己是奇迹,何况须潜入焦烈武的居处,以进行刺杀行动。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刘裕走到门旁,暗自调息运功,务求达致最佳的状态,同时整理脑内的计划。
成功失败,就看焦烈武对方玲的宠爱,是否如菊娘所述的那样子。
缓缓推开舱门。
刘裕踏出无人的廊道,移到方玲和菊娘所在的舱房门外。
说话声仍在房内继续着,可知方玲和菊娘正处于情绪高涨,旁若无人的状态中。
刘裕缓缓拔出厚背刀,闭上眼睛,心明如镜,在脑海里描绘出房内的情景。
方玲可能正半卧床头,而菊娘则坐在床沿。房内的布置该与邻房相若。
他是不容有失的,如错失此次机会,他将永远失去杀死焦烈武的良机。
意在刀锋。
果如他所料,体内真气天然流转,集中往刀锋处,与以前不同的是轻重由心,刀气既可裂人肺腑,也可只是制着对方穴道尽管他功力和刀法均大有精进,可是在公平决战的情况下,要杀死方玲这样的高手,也要在艰苦血战之后或可办到。
想生擒她则是绝不可能,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高手相争,胜败只是一线之隔。何况现在他完全掌握主动,蓄势而为、出奇不意、攻其不备。
“砰”!
木门四分五裂。
床上两女骇然张望时,见到的只是漫天刀影,也不知哪一招是实,哪一招是虚。
第五章台壁之战
幕容垂和纪千千并肩立在一座小山岗上,前方三干多步处就是连接长子和台壁的官道,右方半里许远似是虚悬在黑夜里的点点灯火,便是筑于高地处的台壁战堡,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有种说不出的惨淡和凄清。
在台壁下方尚有数排长长的灯火阵,是大燕军驻扎在台壁北面的营地,以截断台壁通往长子的走马道。
在两人身后是旗号手和鼓手等十多个传讯兵,还有风娘和小诗。
战士重重布防,把小山岗守得密如铁桶,保护主帅的安全。
纪千千瞥幕容垂一眼,后者神态静如渊海,沉默冷静得似像一荨岗岩雕出来的石像,完全没有人该有的贪嗔恐惧情绪。
纪千千猜不到这场仗会如何开始,因为一切平静得似不会有任何事发生,除台壁和其周围的灯芒,天地尽被黑夜笼罩,只有当长风刮过原野时,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方令人感到大自然并不是静止的。
忽然左方两里许外的高处亮起一点灯火,连续闪耀了五次,倏又熄灭,回复黑暗。
幕容垂淡淡道:“来哩!”
纪千千不由紧张起来,再偷看幕容垂一眼,这位在北方最有权势的霸主,仍是那么神态从容,似是一切尽在算中。心忖假如自己不是心有所属,说不定会因他的丰采而倾倒。想到这里,暗吃一惊,自己怎可以有这种想法呢?幕容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左方的官道,柔声道:“千千在想什么呢?”
纪千千心道我绝不会把心中所思所想告诉你的。道:“如被对方看到报讯的灯火,岂不是晓得有埋伏吗?”
幕容垂哑然笑道:“战场上岂容有此错失?在部署这场大战前,我们早研究清楚地形,只有我们的位置和角度才可以见到灯光。传讯的灯也是特制的,芒光只向适当角度照射,而敌军则被林木阻隔,看不到刚才的灯号。”
北面远方传来振翼之声,宿鸟惊起。
幕容垂若无其事的悠然道:“幕容永己输了这场仗。”
纪千千愕然道:“皇上凭什么如此武断,不怕犯了兵家轻敌的大忌吗?”
幕容垂不以为忤的欣然道:“千千当我是轻忽大意的人了。我不是故作豪言,而是以事论事。我敢夸言必胜,是因看穿了幕容永的意图。如果他不是继续行军,而是选择在台壁北面建寨立营,今仗鹿死谁手,则尚为未知之数。”
纪千千细察宿鸟惊飞处,分别在官道两旁的密林里,显示幕容永的先锋部队正分两路夹着官道而行,难怪道上不见人踪马影。
她还在建康之时,常听到有关北方胡人的骑射本领和战术,什么只要在马背上,登山涉水、穿林过野均如履平地。甚至视黑夜为白书,来去如风。当时她仍认为传言夸大,可是这些日子来随大燕军昼伏夜行,今晚又目睹幕容永的大军于黑夜来袭不到她不相信。难怪自胡人入侵中上,仿如狂扫落叶般把晋室摧残得体无完肤,最后只能退守南方,偏安江左。
于此更可见淝水大捷的意义,把形势完全扭转过来。
纪千千道:“意图?是否指对方要在台壁北面突袭皇上,截断长子与台壁官道交通的诱饵呢?”
幕容垂微笑道:“千千看得很准确,只漏了幕容永发动的时间,他们于黎明前抵达,是要在天明的一刻全面进击,正因有此时间上的限制,令我不用目睹便可以掌握敌人的行军方式。”
纪千千自问没有这样的本领,请教道:“对方采取的是什么行军方式呢?”
幕容垂语带苦涩地叹道:“千千没有一句话称幕容永一方作敌人,令我很伤心,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千千仍不站在我这一边吗?”
纪千千淡淡道:“皇上太多心了,不要和千千斤斤计较好吗?皇上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千只是俘虏的身分吧了。”
幕容垂沉默下去。
纪千千催道:“皇上尚未解我的疑问。”
幕容垂双目现出精芒,闪闪生辉,沉声道:“两支先锋部队借林木的掩护直抵前线,当他们到达指定的位置,幕容永的主力大军便会沿马道以雷霆万钧之势,旋风般袭击我军于台壁北面的营地,只要我们能把他的主军街断为两截,首尾难顾,这仗我们大胜可期。”
说到最后一句时,蹄声传未,大队人马沿官道急驰,直扑台壁。
幕容垂挥手下令,后方号角檑鼓齐鸣,大战终告展开。
※※※※燕飞独坐大河南岸一块巨石上,后方的木寨仍在施工,不过己见规模,对岸是大燕军威势逼人的营垒。
在晨光下河水波光闪闪,滚滚不休;骤雨来去匆匆,沿岸一带笼上轻纱似的薄雾,格外惹人愁绪。
千千现在的情况如何呢?筑基一事进行得如何?百日之期只是一个预估之数,包括他燕飞在内,谁也弄不清楚是否依法练一百天便可初步功成,完成道家的基本功法。
修练更讲求“致虚守静”的道功,幸好千千是个坚强乐观的人,否则如不时受情绪困扰,将是有害无益。
唉!
假如百日之后千千仍不能与自己心灵交通,他和拓跋珪的一方便将陷入险境,极可能功亏一篑,再来个国破人亡。当失去主动之势,而对手是用兵如神的幕容垂,谁敢言胜?更大的问题是边荒军难以避重就轻的配合出击,成败会更难预料。
想到这里,燕飞心中一懔,醒觉自己因纪千千而求胜心切,致患得患失。
燕飞集中心神,遥察对岸的情况,由于距离太远,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对方活动频繁,却看不清楚在干什么。
眼前的情况是如斯真实,自己则是有血有肉的活着,如果不是亲身感应到仙门的存在,怎想得到在眼前的现实外还另有天地。
自亘古以来,什么圣贤大哲,最终触及的问题可以一句话来总结。
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孔子有所谓“未知生,焉知死”,可是想要明白什么是生命?便首先要思考死亡是什么一回事。
佛家干经万义,说的不外是一个“悟”字,就是从这“如梦幻泡影”的现实醒悟过来,发觉一切皆空,立地成佛。
“佛”正是“觉者”的意思。
道家追求的是“白日飞升”的成仙之道,与佛家的超脱生死,本质上并无差异。
一直以来,他都不大把这些虚无缥缈的哲思放在心上,直至遇上三佩合一的异事。
我为何会在这里呢?
※※※※王弘、老手和一众兄弟等刘裕等得心焦如焚时,刘裕回来了。
刚见沙船从大海驶进河道,众人先大吃一惊,到见是刘裕苦苦控帆,方喜出望外,纷纷伸出竿口,把沙船固定在“雉朝飞”旁边。
刘裕扬手着老手和王弘等跳过他的船去,轻松地道:“舱内有六个死的和两个活的,活的是两个娘儿,其中一个是焦烈武宠爱的女人方玲。活的己给我制着穴道,不过我仍不放心,特别是方玲武功高强,必须来个五花大绑,能否干掉焦烈武,就焦烈武对她的迷恋有多深了。”
老手傲然道:“我的船上有一副从边荒集买回来姬公子设计的精钢手铐脚镣,名为‘锁仙困',即使方玲是妖精,也要被锁得无可遁逃。”
刘裕笑道:“还不立即给我去办。”
王弘难以置信的道:“刘兄竟把小鱼仙生擒活捉,还连人带船的掳回来?”
刘裕道:“托福!托福!可见我刘裕仍是有点运道。”
王弘道:“真奇怪。以前我听到有人像刘兄般说客套话,我会心中厌恶,甚或掉头便走。可是今天却似在听最动人的仙乐还想多听几句。”
刘裕欣然道:“说话是需要内涵来支持,这不是指思考方面,而是实际的成果效益。我说托福正代表敌我形势的逆转,我们再不是处于捱打的局面,所以王兄听得心中舒服。”
王弘大有感触的道:“没有实质意义的话便是空话,我们建康世族间崇尚清谈,以论辨为乐,可是愈说便愈与现实脱节,即使是建康最出色的清谈高手,来到盐城只会被人当作傻瓜,还要丢命。”
刘裕道:“听你的语气,方玲该是大大有名的人。”
王弘道:“她是大海盟的第二号人物,貌美如花,毒如蛇蝎,一双手染满血腥。她是否真的杀了何锋?”
老手此时过船未了,带着一副沉重的铐镣,神情兴奋的率众人舱去了,到舱门前还摇响铐镣示威。
刘裕道:“想是如此,船上有个首级,须东海帮的人辨认证实。”
王弘道:“据传闻方玲确是焦烈武的情人。如焦烈武晓得方玲落在我们手上,必不肯罢休,刘兄有什么打算?”
刘裕笑道:“我正怕焦烈武就此罢休,他反应愈激烈愈合我意。”
王弘愕然道:“刘兄准备和焦烈武硬撼火并吗?”
刘裕胸有成竹道:“差不多是这样子。好哩!是时候到盐城上任了。”
王弘听得发起呆来。
※※※※拓跋珪来到燕飞一旁,坐下道:“又在想你的纪美人,对吗?放心吧!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为小飞从幕容垂的手上把纪美人抢回来。”
燕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惧意,如果自己刚才的想法成真,纪千千在百日筑基后仍未能与他作心灵的交流,那他将得不到令幕容垂致败的破绽,他们是否仍有方法击败这位无敌的霸主呢?不过他的恐惧并非来自须在“正常”的形势下与幕容垂争雄争胜,以他燕飞的性格,从未不会害怕任何人,更不会怕面对任何艰苦的情况。
他的恐惧是因千千和小诗而生。
凭着心灵的交通,不单可慰彼此相思之苦,也可安定千千的心,更重要的是确切掌握千千主婢的情况,好在机会来临时,一箭命中靶心,将她们救出苦海。
可是假设千千百日筑基后虽然精神复原,却失去通过心灵与他传情对话的能力,又或重演以前精神不住损耗的情形,最坏的景况将会出现。
纵然他们能压倒幕容垂,可是千千主婢终是在他手上,如果幕容垂见势不妙,来个玉石俱焚,他可以怎么办呢?拓跋珪正被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支配,没有察觉燕飞被他勾起心事,仍注视着对岸兴致勃勃的道:“崔宏这个人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想出十多个谣言,只是关于幕容垂受伤的过程便有数个不同版本,可是谣言间又有不同的近似性。
例如其中说幕容垂背后中冷箭,直贯心脏,幕容垂凭绝世神功,仍能保命杀敌,到胜利后伤势才恶化,便是绘影绘声,非常有真实感另一说则是于攻城不下时,幕容垂深夜出巡察敌形势,被幕容永以奇兵突袭,高手尽出的围攻幕容垂和他随行的十多个亲兵幕容垂身中多处致命刀伤,他孤身突围回营后,因流血过多终于支持不住,就此一命呜呼,都是合情合理,更契合他老人家个性。“拓跋珪终于朝燕飞瞧来,道:“不是很精彩吗?你为何没有反应?”
燕飞苦笑道:“你说得又急又快,教小弟如何插嘴打岔?”
拓跋珪哑然失笑道:“对!我怪错你了。唉!昨夜我没合过眼。你该最清楚我的秘密,每逢有令我兴奋的事,我会很难入睡,整晚胡思乱想。睡不着是一种折磨,真希望世上有种睡眠灵药,吃了后便可酣然入睡,只作好梦。”
燕飞道:“这叫有利也有敝,你这家伙的想象力最丰富,过份了便容易左思右想,如在睡觉时仍来这一套,哪能入睡呢?”拓跋珪似忽然想起什么的,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据传你曾和孙恩决战,从南方直打至边荒,最后以不分胜负作结。以你和孙恩的功夫,又是一意杀死对方,怎可能有此战果出现?除非双方伤得爬不起来,不过总有人先一步爬起来吧?竟是什么一回事。为何你对如此轰天动地的一战只字不提呢?”
燕飞暗叹一口气,深刻无比地体会到甚是难言之隐。
首先,他必须把持最后的一关,绝不透露触及仙门的秘密。换句话说他便要说谎。
其次是牵涉到刘裕,此事说出来后,将会戳穿了他是真龙托生的神话。
这方面对拓跋珪来说,尤具影响深远的意义。
如果拓跋珪能统一北方,刘裕则登上南朝皇帝的宝座,两人成为对手,此一心理因素更具关键性。
不过他能对自己自幼最要好的兄弟说谎吗?他肯容许自己的好兄弟在“不公平”的情况下与刘裕对决沙场吗?他自问办不到。
燕飞坦然道:“因为我有说不出来的苦衷。”
拓跋珪愕然道:“你竟打算隐瞒我?”
燕飞探手接着他肩头,摇头道:“你该知我的为人,我只是想待收拾了小宝后,才找个机会向你说出来。”
拓跋珪面色缓和下来,笑嘻嘻道:“你己很久没有这般和我主动亲热,令我想起少年胡混时既苦闷又快乐的时光。你忽然来安抚我,肯定是心中有愧,对吗?”
燕飞点头道:“我确是心中感到有些儿对不起你这个以前是小混蛋,现在变成大混蛋的家伙。”
拓跋珪欣然道:“时光倒流哩!快说吧!你怎样和孙恩弄出个不分胜负未?”
燕飞道:“你首先要答应我,不可把我说的话传人第三人之耳。”
拓跋珪愕然盯着他,讶道:“这不像你的作风。好吧!燕飞的请求,我怎拒绝得了呢?”
燕飞遂把三佩合一的事说出来。
拓跋珪听罢仍在发呆,好一会后才道:“如此岂非根本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
燕飞点头应是。
拓跋珪皱眉道:“天下间竟会有此异事,最后仙门是不是洞开了?”
燕飞硬着心肠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死不掉己侥天之大幸,还可以看到什么呢?”
第六章擒王之计
盐城在望。
老手和王弘站在刘裕左右,两人直到此刻,仍弄不清楚刘裕在玩什么把戏。
王弘忍不住问道:“登岸后我们该怎么办?”
刘裕道:“现在盐城谁人主事?”
王弘道:“盐城己等若没有官府,支撑大局的是个叫李兴国的功曹,幸好他是本地人,又为盐城尽心尽力,所以得到民众的爱戴和支持。至于守卫盐城的兵员不过二百人,都是当地人,为保卫家园当军,欠饷欠粮。如果你要他们去讨伐焦烈武,他们会躲起来,情况便是如此。”
刘裕微笑道:“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王弘失声道:“这还算好?”
刘裕向老手道:“待会船泊岸后,你和各位兄弟给我把方美人和菊娘押到岸上,那六条尸则排放在城门外示众。然后你们留下沙船,便可以到附近躲起来,三天后才回来瞧情况。”
老手愕然道:“刘爷竟不用我们帮手吗?”
刘裕道:“不论正面交锋,又或偷袭突击,我们必败无疑,所以只要你能保着这条性能优越的战船,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老手和王弘交换个眼色,均对刘裕生出莫测高深的感觉。
刘裕笑道:“今次我是不会输的,跟随我的兄弟更不用冒险牺牲,我这招是名副其实的‘擒贼先擒王',也是唯一击败焦烈武的方法。当然!如果我们手上没有方玲,又或焦烈武对方玲弃之不顾,我的戏法便变不成。”
老手点头同意道:“对!焦烈武近乎立于不败之地。他贼巢所在的孤岛,渔民称之为‘坟州',意思是船的坟地。由于坟州下有大海洞,所以随风向波浪急流不住变化,一不小心便舟覆人亡,故此没有人敢接近那个海域。从此可看出焦烈武是操高手里的高手,竞能掌握急流的位置和移动的方式。不论你派多少条战船去,登岸前早被急流冲翻。”
王弘脸无人色的道:“假设焦烈武倾巢而来,誓要夺回他的女人,我们凭甚么去应付他?盐城的守军和民众肯定举城逃亡。纵使他们肯留下来抗敌也抵不住焦烈武。双方的实力相差太远了。”
刘裕心忖世家子弟毕竟是世家子弟,娇生惯养。王弘可能己属建康高门子弟中最优秀的一群,可是面对危险,仍是张皇失措,乱了方寸。从容道:“对我来说,双方实力上的比较,就是看我的刀比之他的棍如何?人多人少根本不成问题。”
老手明白过来,赞叹道:“刘爷是真英雄。焦烈武算什么东西?只是送来给刘爷祭刀吧!”
王弘也终于明白,仍惴惴不安道:“焦烈武手下高手如云,人人悍不畏死,纵然焦烈武授首刘兄刀下,但手下贼众必不肯罢休,反会被激起凶性,更没有忌惮,那时不但盐城遭殃,沿海郡县也要大祸临头。”
老手忍不住道:“男子汉做事怎能畏首畏尾呢?先干掉焦烈武,其它迟一步再说。”
王弘脸现不快之色。
刘裕忙道:“王兄之言很有道理。所以我们第一步是先振奋城内军民士气,令所有人想法一致,就是誓死保卫盐城。贼人如果发狂的攻城,就正中我的下怀,让我们可以一次过把大海盟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老手断然道:“我会派人把船收藏好,我和其它人便助刘爷守城,这样做人才有意思,刘爷勿要拒绝。”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他清楚感到自己愈来愈像一个领袖。
从淝水之战开始,在谢玄的循循善诱下,他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称职的将帅。
到边荒的争夺战,他更全情投入,从实战中不住进步。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首先是自己必须以身作则,方能令手下效死命,生出强大的战斗力,边荒的胜利,便在他能“知兵”,故可以“择人而任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其次是“和众”。令所有人团结一心,和衷共济,生死与共。当大家的目标一致时,乌合之众也可成为劲旅。荒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像现在老手便被他激起斗志,义无反顾的追随自己。
刘裕道:“王兄意下如何?”
王弘咬牙道:“好吧!我决定追随刘兄,与贼子周旋到底。”
老手嚷道:“到哩!”
雉朝飞拖着掳来的沙船,往仍是不见人踪的盐城码头靠泊过去。
※※※※边荒集颖水东岸。
该处新建成一个具规模的造船厂,傍颖水而筑,以木为架构把水道和东岸连接起来,以绞盘配合人力可把须维修的船扯上岸边作全面的修补,然把船只滑返河道去。
此时从司马道子处得来的三艘大船全被拉到船厂去,仿如陆地行舟,五百多名船匠正在忙个不休,为三艘被选为边荒游的观光船,进行整修装潢的工程。
江文清领着高彦、姚猛、呼雷方、幕容战、姬别、红子春、卓狂生一众人等,参观由她负责的改装任务。
众人来到其中一艘船下,近距离看着高起数丈的船身,都忍不住惊叹原来此船是这么庞大!
江文清道:“现在这三条船都是用来载客,所以甲板上的主舱分三层,房间总数四十九,全以舒服安适为要,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卓狂生道:“她们有了名字吗?”
红子春笑道:“这便要劳烦你老哥用脑子了。”
卓狂生欣然道:“没有问题,待我想想。”
姬别道:“外表和设施上我一点不担心,大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想出来的绝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担心的是安全上的问题最怕是敌人混进观光团里未,即可轻易搞破坏,且是防不胜防。”
呼雷方点头道:“对!船最怕火烧,只要打翻一盏油灯,便可烧掉整条船,边荒游还如何办下去?”
高彦色变道:“又或杀掉一、两个团友,肯定可以吓怕所有人。”
卓狂生道:“到边荒集后问题反不大,最怕是在水途上出事。”
幕容战道:“我是负责保安的,早在把战船改建为观光的楼船前,己和大小姐讨论过各位大哥刚才提出的问题。首先在防火方面,我想请大小姐就这方面亲自说明。”
江文清道:“建造楼房和家具的材料,用的是边荒恃产黑梨木,这种木材的防火性能比一般木料高,不易燃烧,当然时间一久,最后也会燃烧起来。我们的手段并不在此,而在为它涂上一种我们大江帮以秘方制成的防烧药。此药不但有防烧的优效能,最妙是在遇热时会生出强烈的气味。所以只要嗅到异味,我们便可以先一步制止敌人放火的卑鄙手段。”
卓狂生欣然道:“此苦着然是奇招。”
呼雷方道:“假设敌人烧的是被铺衣物又如何呢?”
江文清道:“只要遇到热力,防烧药就会产生气味,令我们可及时行动。船上的防火设备更是齐全,所有人均须接受救火的训练,遇事时不致手忙脚乱。”
红子春道:“如果敌人奸细高明至懂得先刮掉防火药,才放火烧船又如何呢?”
江文清答道:“我们有特别施药的手法,先涂上一层药汁,使防火药渗透进木料里,想刮掉也没办法。”
幕容战道:“三层楼房,全建在甲板上,虽是层层相通,却只有前后两道阶梯。舱厅设在三楼,占去第三层近半的面积,上面是观光台。遇有事故,我们可以把接通楼层的阶梯封闭,以便独立处理某一楼层内发生的事。”
姚猛接口道:“黑梨木坚如铁石,除非是孙恩、燕飞之辈,否则仍没法轻易捣毁。如这还不妥当,我们有监听全船动静的人,十二个时辰轮值,如听到异响,便可以采取相应的行动。”
幕容战笑道:“门有铁闩,窗子则装嵌粗铁枝,虽然有点像牢房,可是安全至上,相信没有人会怪我们。所以只要客人进入房内,锁上门闩,便可以放心休息睡觉,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高彦皱眉道:“如此若敌人把自己关在房内,不论他如何胡作非为,我们也奈何不了他吗?”姬别笑道:”你这个负责人是干什么的,该是你来回答问题,而不是提问。“高彦道:“这叫分工合作嘛!我怎管得了这么多事?”
姚猛道:“我们高爷身价非凡,粗重繁琐的事当然由我代劳。报告高爷,我们备有破门开壁的工具,保证你的忧虑不成问题。”
幕容战道:“保安方面关系到边荒游的成败得失,事关重大,是不容有失。我们固是要严阵以待,对客人也有特别安排。最下层只招待女宾,中层招呼男客,而最上一层则让我们认为有可疑的人人住,管理上会方便多了。”
江文清道:“每一层也会有高手驻场,表面看似是不觉异常,事实上船上每一角落的情况,客人的动静,全在我们严密监视之下,保证不会出岔子。”
程苍古欣然道:“船上亦有精通医术的大夫,备有各种应急解毒的药物,真有事情发生时,我们仍有补救的能力。第一炮的驻船大夫,便是程某人。”
卓狂生呵呵笑道::这便是众志成城哩!想想由高小子抓头想出边荒游开始,到此刻轰动南方,人人争着到边荒来,整个过程是多么动人,充份体现了我们荒人的活力、想象力和气魄。边荒集的再次振兴,己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红子春道:“现在我放心多了。我还有一个提议,就是用刘爷设身处地那一招,回去后好好想想,如果你是敌人,想破坏我们的边荒游,可以有什么手段和办法,然后我们再想出方法应付,如此更可万无一失。”
幕容战点头道:“好主意!假如敌人能想出我们想不到的方法,只好怨自己命苦。”
卓狂生骂道:“我们正鸿运当头,怎会是苦命的人?你看看高小子和大小姐的气色,谁不是春风满脸,一副喜庆临身的样子?”
高彦大喜道:“我真的脸带喜色吗?这就爽了!”
江文清则玉颊霞飞,狠狠盯了卓狂生一眼,没好气理他。
高彦神气地道:“好哩!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本人宣布散会。”
幕容战一把抓着他道:“这就想溜了吗?我们还要上船去,实地研究安全上的措施,更要试试放火烧船,嗅嗅防火药遇热时生出的气味。”
高彦苦着脸道:“我还有要事去办,这方面的事不用劳烦我吧?”
姬别皱眉道:“高小子赶着到哪里去呢?”
姚猛低声道:“高少是要去品尝老庞为第一炮边荒游所研制,只在船上供应的巧手小菜。”
红子春最馋嘴,动容道:“如此重要的事,欠缺我这个专家怎成?”
姬别也是老饕一个,笑道:“商量妥观光船的事后,我们拉大队去。”
人人点头同意,庞义不但是酿酒的大家,其厨艺在边荒汉人里亦是首屈一指。
呼雷方向江文清道:“红老板提起刘爷,也令我想起他。大小姐可有他最新的消息?”
众人露出注意的神色,显示各人都关怀这位领导他们光复边荒集的临时主帅。
江文清道:“我今早得到消息,刘帅回广陵后,马不停蹄的走马上任,到盐城当太守,负起讨伐以焦烈武为首的海盗的任务。”
众人听得你眼望我眼。
如果刘裕回广陵后被投闲置散,他们不会有半点惊异。
幕容战难以置信地道:“刘牢之竟不害他,反重用他?”
呼雷方皱眉道:“焦烈武是什么家伙?”
程苍古道:“呼雷当家问得好,此正为关键处。焦烈武是近几年才在沿海区域冒起的海盗头子,以一根霸王棍,称雄沿海一带。手下强徒达二千人,其中不乏武功高强之士。最近司马道子派建康军猛将王式率水师去讨伐他,却弄至全军覆没,连自己的头也给焦烈武斩下来。你道他是什么家伙呢?”
高彦道:“建康水师怎能与北府兵名震天下的水师相比?何况还有我们刘爷作指挥,管焦烈武三头六臂,屁股可以翘上天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江文清淡淡道:“我何时说过刘爷领着一支水师船队去上任呢?”
卓狂生失声道:“什么?”
姬别哂道:“你紧张什么呢?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不是你编出来的吗?天降的真龙是打得死的吗?”
卓狂生苦笑道:“正因是我作出来的,所以最没有信心。”
程苍古道:“今次刘牢之是摆明害刘爷,不给他一兵半卒,是要借焦烈武杀他。”
幕容战道:“我们可否帮点忙呢?”
江文清道:“我们绝不可以插手刘爷的事,否则便让人有个错觉,刘爷没有了我们是不行的。”
程苍古接下去道:“远水难救近火,我们赶到盐城时,战事恐怕早巳结束。”
高彦睁大眼睛直瞧着江文清,道:“大小姐该是我们之中最关心刘爷安危的人,为何却是一副区区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的样子?”
江文清脸红耳赤,嗔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大家都是同样关心刘爷。”
红子春若有所思的道:“大小姐是否晓得一些关于刘爷的事,而我们却不知道呢?”
江文清道:“不和你们说,该到船上去办正经事哩!”
一个纵身,跃升近三丈,登上甲板去。
众人翘首看着她消失在甲板上。
红子春问程苍古道:“焦烈武的霸王棍,斗得过刘爷的厚背长刀吗?”
姬别道:“你当是江湖决战来个单打独斗分胜负吗?好汉难架人多,刘爷必须用计才成。”
程苍古叹道:“我也同意老红的话,因为只看表面的情况,刘爷肯定凶多吉少。可是文清却一点也不担心刘爷,大有可能确知一些我们不晓得的事。”
姬别叹道:“假如刘爷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的天穴观奇将完全失去意义。”
卓狂生大喝道:“‘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正受到严峻的考验,结果如何?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上去吧。”众人展开身法,登上观光船。
第七章太守上任
六具海盗的尸体一排放在城门外,方玲和菊娘则戴上手铐脚镣被逼跌坐另一边,头脸被黑布盖着,遮掩了她们的容貌。
老手和十名兄弟换上北府兵水师的军服,一字排开在方玲和菊娘身后,人人全副武装,倒也算威风凛凛,似模似样。
“雉朝飞”己经开走,找寻躲藏的好地方,码头只留下孤零零一艘沙船。
刘裕平心定气的立在紧闭的东门外,王弘站在他左后方,益显他特别的地位。
高达五丈的城楼上,挤着二十多个神色充满惶恐和疑惑的盐城守兵,正等待头子李兴国来作决定,是否容他们入城。
盐城军民正处于极大的恐惧里,如果不是认得王弘,早以一轮乱箭招呼他们。
忽然城垛上一阵骚动,多出十多个人来,一半没有穿军服,看神态外表便知是帮会人物。
其中一个穿官服探头下望的中年汉子失声叫道:“王大人不是回建康去了吗?”
王弘应道:“此事容后再和李大人说,这位是北府兵里鼎鼎有名的刘裕刘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接掌盐城,有正式敕牒文书。还不立即开城门迎驾。”
城上闻刘裕之名惊呼不绝。
其中一个穿便服的嚷道:“刘裕你终于未哩!可惜大哥却等不及了。”
刘裕见他神情悲愤,双目通红,己大约猜到他的身分。叹道:“我的确是未迟一步,幸好把凶手截着,取回何帮主的头颅。兄台与何帮主是什么关系呢?”
城上再一阵骚动呼嚷。
那人哽咽道:“真的逮着了那恶女?本人何锐,是何锋的亲兄弟。”
刘裕向老手使个眼色,老手大喝道:“小鱼仙”方玲在此!一把掀开罩着方玲头脸的黑布,露出方玲的花容和她怨毒的眼神。
城上喝骂声轰起,群情汹涌。
李兴国大喝道:“启门!”
刘裕反大喝应道:“且慢!”
众人讶然望往刘裕,包括王弘、老手等在内。
刘裕岿然不动地待人人平静下来后,方不疾不徐的道:“我知道何兄恨不得把此女五马分尸,不过我们必须为全城军民着想,以大局为重。说到底,方玲只是帮凶,罪魁祸首仍是焦烈武。何兄若要报仇雪恨,必须听我的指令行事,只要铲除焦烈武,这一带的城镇乡村才有安乐的日子过。明白吗?”
何锐神情哀伤不己,好一会方点头道:“一切依刘大人的吩咐办。”
刘裕欣然道:“开门吧!”
盐城。
太守府。
主室内,刘裕以盐城太守的身分坐在位于南端的地席处,其它人分坐两旁。
右方占首席的是王弘、李兴国和老手;左边依欠是何锐、陈彦光和谢春明。后两人是东海帮堂主级人物。
何锐证实了刘裕的猜想,刘裕到盐城来当太守的消息,早于两天前传遍盐城。
东海帮帮主何锋更得刘毅特别通知,请他全力帮助刘裕,更指出刘裕是东海帮最后一个希望。
刘裕的来临加速了何锋的死亡。
焦烈武早有一个行刺何锋的计划,由方玲扮作从外地未卖艺的妓女,进驻当地的青楼,引起何锋的注意。方玲对何锋使出欲拒还迎的手段,令何锋更没有戒心,据东海帮人的猜测,焦烈武没法截着刘裕,遂通知方玲下手,干掉何锋。至于其中细节由于牵涉到何锋的好色,所以何锐只是简单带过,没有说出详情。
焦烈武此着非常高明,显示他是有勇有谋之辈,不会因刘裕孤身来赴任而掉以轻心。摧毁了东海帮,等若断去了刘裕或能取得的地方支持。只是焦烈武没想过方玲会落入刘裕手上,反令他处于被动。
李兴国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刘裕明白他的恐惧。
假设他生擒的不是方玲而是焦烈武,当然是普城同庆,没有人会担心后果。
现在则是太岁头上动土,以焦烈武一向横行无忌的作风,肯定会发了疯般报复反击,把盐城夷为平地,用一切手段夺回心爱的女人。
把方玲带到盐城未,等若要全城人陪他刘裕玩火,如果他不能振起城内军民的斗志,肯定人人逃难避祸而去,最后只剩下一座空城。
何锐、陈彦光和谢春明三位东海帮的领袖,也露出注意和聆听的神色,显示出他们最关心这个问题,不会像老手般盲目相言他是未来的真命天子。面对生死抉择,什么谣言都起不了作用。
刘裕装出成竹在胸的镇定模样,淡淡道:“不知各位有否想过一个问题,就是为何大海盟只限于抢掠海上的商货船,却从没有攻城霸地,继而称王?”
何锐与李兴国听得面面相觑,看来是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时没法提供答案或想法。
谢春明道:“或许焦烈武不擅攻城,更怕攻城时折损太重,所以在这方面非常谨慎。”
陈彦光在众人中年纪最大,四十岁许,长有一把美须,看样子该是足智多谋之士。此刻他露出思索的神情,道:“焦烈武由出道闯出名堂到今天,只不过是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根基未稳,凭的是来去如风的海盗战术。如果占据城池,便失去行踪飘忽的优势,变成目标明显,易招败亡。”
刘裕微笑道:“比之聂天还和孙恩,焦烈武又如何呢?”
同时向王弘和老手暗打眼色,着他们不要说话。
李兴国冷哼道:“当然是差远了,孙恩号召力强,座下信徒以十万计,只要他振臂高呼,便可聚众造反。”
何锐也道:“聂天还是南方第一大帮,以两湖为基地,与当地民众息息相关,利益一致,根基雄厚,到今天朝廷还是难以动摇其分毫。焦烈武怎能相比?”
王弘和老手明白过来,不由都心中佩服。李兴国和东海帮都畏焦烈武如虎,任刘裕喊破喉咙、痛陈利害,仍难以消除他们对焦烈武的恐惧。惟有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反可以令他们看破焦烈武的缺点和破绽。
刘裕道:“如此说来,焦烈武的弱点就是实力未足和不得人心,所以纵然有称霸之心,仍是力有不逮。既然如此,为何他能作恶不断,威震东海区域?”
何锐苦笑道:“因为没有人能在海上胜过他们不拘风潮顺逆的开浪战船,且一击不中,又可远扬千里,要打要逃,全由他们决定。”
刘裕道:“假设我们能引他来攻打盐城,整个形势将会改变过来。现时方玲在我们手上,他若要救人,便得来攻城,只要我们准备充足,作好布置,杀焦烈武的机会便在眼前。”
大堂沉默下去,鸦雀无声,沉重的气氛,紧压着每一个人的胸口。
老手终忍不住,大讶道:“刘爷说的句句属实,为何各位仍像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李兴国颓然道:“太守大人在来此途上见到人吗?”
刘裕平静的道:“是否今早有人散播何帮主被行刺丧命的消息,所以惹起前所未有的恐慌,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呢?”
何锐、李兴国、陈彦光和谢春明对刘裕料事有如目睹般的神通,大感讶异。
李兴国叹道:“太守大人是怎猜得到的?”
刘裕淡淡道:“因为焦烈武有夺取盐城之意。”
今次连王弘也胡涂起来,道:“刚才大家不是研究过,焦烈武从不攻打任何城池吗?”
刘裕道:“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假如让焦烈武回到两年前重新开始,我敢保证他不会胡乱杀人,反会收买人心。虽然现在己铸成大错,可是坐拥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和听命效死的部下,焦烈武并不甘心只当个海盗头子。尤其是最近的大胜,令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内。”
众人点头同意,因为刘裕说的是人心的正常变化,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
刘裕绩道:“机会终于未了,首先是天师军在南方作乱,令北府兵和建康军无力东顾。其次是焦烈武得悉我刘裕来了,只要能杀死我,他立即可以名扬天下,再不只是个声威限于东海的盗贼。”
何锐的呼吸重浊起来,喘息道:“刘爷之言有理。现下焦烈武确有夺取盐城之意。”
刘裕道:“现在城内还有多少可用的人?”
李兴国现出尴尬的神色,道:“守城兵剩七十五人,不过我们并不是要对抗贼子,而是要看清楚情况,再作打算。”
他虽然没有明言,但人人晓得他的所谓“打算”,是随时弃城逃亡。
何锐不待刘裕询问,自动报上道:“我帮中的老幼妇孺,己全部撤走,剩下百多名兄弟,亦是看形势的发展应变。”
刘裕微笑道:“有二百人己足够守城破贼。”
李兴国一震道:“可是敌人的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
刘裕道:“问题在我们能否团结一致,人人拼死护城。苻坚以百万军南未,还不是在淝水饮恨于玄帅的八万北府兵手下。更何况我们有城可守,且有人质在手上,守城的准备亦充足,对吗?”
李兴国点头道:这两年来,我们不住加强盐城的城防,墙头设置三十多台投石机,弩箭机亦有六台,箭矢充足。焦烈武放火烧船后,我们更搬了百多桶石灰到城墙上去。“刘裕欣然道:“现在欠的就是守城的决心和斗志。不过我还可以给各位一颗定心丸,我会以方玲作赌注,逼焦烈武单挑一场,以分生死胜败,假设我技不如人,败于焦烈武棍下,各位仍可及时撤走。”
李兴国、何锐等听得惊心动魄,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刘裕忽然大笑起来,到人人不解地看着他,才笑道:“成了!成了!此战必胜无疑。”
众人更是一头雾水的瞧着他,连王弘和老手也不晓得他断定此战必胜的理据。
刘裕道:“我明白你们心中的想法,你们都认为我刘裕不是焦烈武的对手,那焦烈武当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怎肯错过这个杀我的机会?”
老手大喝道:“我买刘爷必胜。焦烈武算甚东西?刘爷便是另一个玄帅,更是应天降火石而起的人,根本没有人可以伤他半根毫毛。”
李兴国等仍说不出话未,但谁都感觉到刘裕自信必胜的强大斗志,绝没有人能动遥何锐终被激起决心,握拳叫道:“我们东海帮和大海盟的深仇血恨,倾尽大江之水亦洗涮不清。现在刘爷肯拿命出来博,东海帮岂可做缩头乌龟?这更是我们最后一个机会,我们誓必追随刘爷,与焦烈武拼了。”
陈彦光和谢春明齐声叱喝,以示效死之志。
刘裕目光落在李兴国处,等待他的决定。
李兴国苦笑道:“我己欠了他们近半年饷银,很难再要他们为朝廷卖命。”
刘裕向老手打个手势。
老手抓着放在身旁铁箱子的把手,神气的站起来,直抵李兴国身前,把箱子在他眼前打开,然后退返原席。
李兴国朝箱子瞧去,两眼立即放光。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这里是二百两黄金,李大人除可清算拖欠的饷银,还可以于破贼后论功行赏。焦烈武败亡后,税收回复正常,一切可以重上正轨,这一带的郡县将可有安乐的日子过。”
李兴国大声应道:“领命!”
刘裕双目忽然电芒暴闪,只见他同时挺直上身,登时像变成另一个人般,生出慑人的气魄。沉声道:“今次我会教大海盟来得去不得,如我没有猜错,焦烈武应在午前收到方玲被扣押在这里的消息。他和手下将会于入黑后任何时刻倾巢来攻,而明早大海盟将会在江湖上除名,盗患将成过去。”
王弘不解道:“纵然焦烈武授首刘兄刀下,手下贼众则发疯的攻城,可是如攻城不下,贼子见势不妙,仍可逃返海上,我门仍奈何不了他们。”
何锐等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王弘的看法。
刘裕微笑道:“比之深悉兵法的姚兴和幕容麟,焦烈武算是老几?上兵伐谋,我们和焦烈武是斗智不斗力。就算主动权不在我刘裕于上,我仍有办法利用形势,反被动为主动,何况现在焦烈武是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众人无不用心聆听,想象着刘裕当日领导荒人,大破兵力在他们荒人三倍以上的北方联军,心中不由涌起斗志雄心。
刘裕停顿半刻,双目神光更盛,显示出惊人的功力。续道:“如果我不是有完整的作战计划,怎敢要各位作我的陪葬。我不但要取得全胜,还要打一场可媲美边荒之战的漂亮战争,把我方伤亡的人数灭至最低,至乎不用有任何人牺牲。”
众人都现出难以相信的神情。
刘裕双目神光敛去,回复轻松的神情。那变化生出强烈的对比,人人看得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更留下深刻的印象。
刘裕微笑道:“自我出道以来,想杀我的人竖起十根指头也数不清。今趟我回广陵途上,便两次遇上截击,我一样应付过去,比起这两个敌人,焦烈武绝不算什么。除非焦烈武的功夫比得上孙恩、燕飞和幕容垂之辈,否则今次必无幸免,希望各位明白此点。”
人人都知刘裕非是有勇无谋之辈,兼之刘裕语气诚恳,登时信心大增。
刘裕从容道:“趁离天黑尚有一段长时间,我们须做妥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所有留下的人集中起来。我会和他们说话,激动他们的士气,同时可以防止其中有敌人的奸细,不让任何军情泄出。”
众人点头同意,静待刘裕说出第二个吩咐。
刘裕接着向老手道:“把风的重任由你们兄弟负责,最重要足留心海上的情况。焦烈武肯定不会把我们放在眼内,不来则已,来则必从海路浩浩荡荡的杀来。哈!”
李兴国心悦诚服的道:“请太守大人赐示第二件事。”
刘裕欣然道:“麻烦李大人把城内所有火油、爆竹、烟花火箭一类的易燃品全搜集回来,我要把停在码头处那艘沙船变成一个死亡陷阱,重挫贼子的锐气,激起焦烈武的凶性。”
众人先是呆了一呆,接着齐声轰然叫好。
刘裕暗松一口气,晓得自己在施尽浑身解数后,终激起众人对胜利的信心,且团结在一起。
他是必须速战速决的解决焦烈武,不但因他要尽速赶返广陵,助谢琰对付天师军,更因他不愿在盐城盘桓,任由敌人派刺客来对付他。这也是他保命的唯一办法。
他是龙是蛇,还看今夜。
第八章愿者上钩
太阳高挂中空。
卓狂生和高彦从东大街进入钟楼广场,到小查的新铺子看看他准备开张的情况。
卓狂生口沫横飞的道:“小查的铺子干脆便叫‘边荒灯王',直接了当,要置灯便要到这里未,难道去光顾些什么”灯兵“灯卒”吗?”
古钟场正中处传来“砰砰膨膨”的吵声,数十名大汉正挥锤施凿,努力把古钟楼下半截的地堡拆掉。
这是钟楼议会一致的决定,虽说地堡可以加强古钟楼的防御力,却没有人能忍受它丑恶的样子,故决定恢复古钟楼以前挺秀骄傲的外貌。
高彦道:“请你说话低声点,如给人听了,立即先我们一步弄另一间‘灯王'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便不能用此大号了。”又皱眉道:“然则依你的说法,岂非若有铺子改名作”灯神“或”灯圣“,便会抢走了我们的生意?买卖是这样儿戏的吗?”卓狂生抓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待我好好想想,以防有人跟风抢生意。“此时方鸿生领着十多个夜窝族的战士,趾高气扬的从西大街步入广场,隔远和他们打招呼,人人一式青衣捆银边的装扮,腰佩刀剑,令人触目。
高彦笑道:“钟楼议会选出来的第一届总巡捕,果然是威风八面,老方这家伙在边荒资历虽浅,却是一下子冒出头来,老方是走运哩!”
卓狂生有感而发的道:“边荒是一个可令人梦想成真的地方,老方便是最好的例子。想当年老方活在他兄长的阴影里,只像他兄长背地里的影子,兄长被害后,还要逃避花妖的追杀,冒充总巡捕弄出祸来。现在却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当上边荒总巡捕,不是梦想成真吗?”
高彦道:“小查则是另一个例子,穷得连买造灯材料的钱也不够,现在却给你捧为边荒集的灯王,不是奇遇是什么?”
卓狂生欣然道:“我的梦想是完成我的天书巨著,你的梦想是娶小白雁为妻,边荒集正是寻梦的地方,只要有志气,没有人是白活的。哈!我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问你。”
高彦正要问是什么事,后方有人大声唤他们的名字。
两人己来到北大街的入口,止步回头。
红子春在七、八名亲随簇拥里,朝他们赶来,满脸春风,像有什么喜庆事的模样。
卓狂生笑道:“红老板收到什么好消息?是否小飞又大发神威,又或刘爷甫抵盐城即打得焦烈武落花流水?”
红子春负手悠然道:“如果有这样的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老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向两位打个招呼,我己入股了你们和小查的灯店。你们两个真不够朋友,有这么一盘必赚的生意,竟不预早通知一声。不过!过去的便算了吧,我用我的铺位作股本,只要分回利润的两成,该算合理吧!我本来还不打算让你们知道,不过小查坚持要先得你们两位爷儿的同意,我便客气来问一声,你们反对吗?”
高彦和卓狂生听得四目交投,心叫不妙,偏又奈何他不得。
灯铺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红子春那店铺最接近说书馆,步出说书馆大门,看到的就是对面灯铺的大招牌,上面或许是“边荒灯王”四个大字。
卓狂生苦笑道:“你这奸商的鼻子肯定对铜臭特别敏锐。告诉我,如果我们反对你加入,你是否就不把铺子租给我们了?先答我这句话!”
红子春微笑道:“当然是要租给你们,亦不会故意把租金提高至不合理的价钱,只要你们良心过意得去,我这作兄弟的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高彦道:“眼睁睁看着你硬把灯铺的利润分走两成,我们才真的会过意不去,你分一成半如何?这样我们仁善的心可以安乐些儿。”
红子春大喝道:“君子一言。”
高彦向卓狂生问道:“如何?”
卓狂生忽然笑得前仰后翻,好半晌才喘着气道:“我感到以前的边荒集又回来了,第一个回复常态的便是老红,从不放过任何赚大钱的机会,真正荒人本色。一成半便一成半吧!一切依足边荒集的规矩。“红子春欣然道:“这样做朋友才有意思嘛!”
说毕欣然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高彦叹道:“光天化日瞧着他拦途截劫,真不服气,枉小查还倚赖我们保护他。”
卓狂生道:“他算劫得客客气气的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在边荒集混的吧?”
高彦道:“你刚才说有事想问我,究竟是什么娘的一回事?问我消息是要付费的,你够银两吗?”
卓狂生眯着眼笑吟吟的道:“我和你的赚钱方法不同,说话就是钱,且是逐字计算,不过你似乎从未结过账?”
高彦败下阵来,笑骂道:“说笑也不行吗?有什么事呢?请卓馆主查询。”
卓狂生探手搂上他肩头,移往大街一边,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过,从弥勒教的妖人和楚无暇的对话里,听到尼惠晖到了卧佛寺后,宣布解散弥勒教,自己则留下来,接着不久后卧佛寺便化作飞灰,变成一个纵横数十丈的大地穴。”
高彦道:“这方面没有什么好再问的哩!我知道的己尽数告诉了你,不是又要我重复一次吧!”
卓狂生像没有听到他的话般,道:“你曾说过,与小白雁分手后,经过天穴,见到燕飞在天穴旁发呆。对吗?”
高彦道:“老子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当然承认,有什么问题呢?”
卓狂生道:“告诉我,当时燕飞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高彦不耐烦的道:“有甚问题呢?谁见到这么一个奇景,都会发呆的。”
卓狂生不悦道:“勿要打岔,快用你的脑袋想清楚当时的情况。”
高彦拿他没法,道:“我只可以告诉你我的印象是当时小飞立在天穴边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有点哀伤,到我走近才发觉我。就是这么多。唉!当时我心中填满离愁别绪,哪有兴趣留意其它的事?”
又道:“你在怀疑什么呢?难道怀疑天穴是小飞和孙恩过招时的掌风造成的吗?哈!你真的变成疯子了。”
卓狂生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放开搂着他的手,双目生辉的道:“天降火石的异事,肯定多少与燕飞有点关系,更是我那部天书最具关键性的情节。哼!小飞虽语焉不详,含糊带过,不过凭我卓狂生的精明,终有一天可查个水落石出。没事哩!走。”
带头沿街去了。
※※※※太阳于半个时辰前下山,盐城外的码头区一片昏沉,只燃着两支火炬,像鬼火般召唤着千百年来葬身大海的幽灵。
就趁这入黑后的一段宝贵光阴,刘裕令人把收集回来的烟花火箭、炸药爆竹,一股脑儿塞进船舱和底舱里去,还用十多口火油淋遍全船,只要一点火花便可酿成大难。
不过在夜色里,沙船看来全无异样,更由于刮的是海风,气味只向盐城方面散播,从海上来的人,不可能预早嗅到火油的气味。
刘裕与王弘并肩立在码头处,海风吹得两人衣衫飘扬,却吹不掉那山雨欲来的紧张心情。
王弘重重呼出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刘裕微笑道:“紧张吗?”
王弘苦笑点头,叹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身处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如果我可以学得刘兄一半的镇定功夫,便非常好了。”
刘裕道:“胆子是培养出来的,历练多了,胆子就会变大,因为你会学晓害怕胆怯不单无补于事,且会坏事。我初上战场时,还不是给吓得屁滚尿流,步步惊心。”
王弘呆了一呆,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何要有时说说粗话了。假如你在建康说什么屁滚尿流,我肯定掩耳不听,现在从你口中说出来,我却感到直接痛快和有壮胆的妙用。”
刘裕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建康的高门大族,怎样看刘牢之这个人?”
王弘嗤之以鼻道:“刘牢之算什么东西?充其量只是司马道子的走狗。以前我们看在玄帅分上,对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他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害死王恭,这样无信无义的卑鄙小人,根本是要不得的。建康有识见的人对他都非常失望,我们年轻一辈的却对他恨之入骨,恨他比恨桓玄更甚。”
刘裕讶道:“你们年轻一辈因何特别恨他?”
王弘狠狠的道:“如果不是他,淡真小姐便不用因父亡而服毒自尽,谁不恨他呢?”
刘裕有如被锋利的铁锥对准心脏刺了一记,心中涌起伤痛,旋又硬压下去,呼吸却不由自主沉重起来。
王弘并没有发觉他异样的情况,径自道:“唉!想当年安公玄帅犹在之时,建康是多么兴盛繁华,一片太平盛世的气象。我们从来不用担心什么,每天都在享受宴游之乐。我便不时陪淡真和钟秀两位小姐到郊外打猎,生活不知多么惬意。”
稍顿又叹道:“现在风流己逝,天师军作乱南方,桓玄则随时东下攻打建康,乌衣巷里人人自危,不知何时再有好日子过。”
刘裕忍住心内的酸痛问道:“你们害怕桓玄吗?”
王弘道:“坦白说,我们对桓玄的恐惧,远少于对孙恩又或刘牢之。说到底桓玄与我们出身相同,即使掌权仍会维护我们的利益,还有比司马道子父子掌政更糟糕的情况吗?纵然桓氏取代了司马氏,也不该差到哪里去。”
刘裕心中一震,王弘的话代表着建康高门大部分人的想法,只要能维护建康高门既有的利益,谁当皇帝并没有分别。说到底桓玄本身正是高门大族的一分子,远较孙恩或刘牢之易于被接受。
刘裕问道:“令尊又有什么看法?”
王弘早视他为知心好友,坦言道:“爹的看法与别不同,我可以告诉你,但刘兄不可随便向人透露。”
刘裕点头答应。
王弘压低声音道:“他认同安公和玄帅的做法,就是在布衣中挑选有为之士,以承继他们的志向,为南朝带来新的气象。
刘裕讶然朝他瞧去。
王弘正紧盯着他,双目亮了起来,点头道:“对!他看好你,认为你是够资格改朝换代的人,我当时并不把他的看法摆在心上,现在与刘兄生死共患难,方深切体会到他的智慧,如果刘兄有机会到建康来,我会为刘兄引见家父。”
又笑道:“刘牢之曾应司马道子之邀到建康谒见皇上,那当然不会出问题,因为皇上只是个无知小儿。不过当刘牢之参加我们的宴会,却没有人理会他,或当他是个人物。如此丢人现眼,我若是他,就躲在广陵算了。”刘裕心中暗叹,这确是刘牢之自己招来的,与人无尤。
刘牢之最错的一着是依司马道子之言杀王恭,令他再没法被建康世族接纳。
这个情况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在现阶段确难预料。
问道:“司马道子父子又如何对待他呢?”
王弘答道:“他们父子一向视天下人如无物,对他只是表面客气,实则心内鄙视。刘牢之如果不是蠢蛋,心里该明白的。”
刘裕终于感觉到危机,他明白刘牢之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怎都忍不住备受建康贵族高门排挤的怨气。
此时何锐来到刘裕另一边,双手托着一把大弓,送到刘裕眼前道:“这是我帮所收藏最强力的大弓,名为”裂石“,是江南著名弓匠精制的。刘爷既然须找一把强弓,我们就把它拿出来,转赠刘爷,希望刘爷重演当日一箭沉隐龙的威风,以此弓杀贼。”
刘裕连声道谢,并不推让,接过强弓,暗运真气,轻松地把强弓拉成满月。
何锐佩服道:“此弓足有三百石,家兄在世时,也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它拉开,刘爷却像不须用力便办到了。
刘裕放开弓弦,发出“铮”的一声,弓弦仍不住急速颤动,好一会后静止下来。
刘裕回头一瞥盐城的位置距离,欣然道:“此弓足可把箭射出千步之遥,由墙头到这里只是八百多步的距离,此弓肯定可以胜任。”
何锐朝大海望去,叹道:“我现在倒希望焦烈武快点来,快点把事情解决,生生死死听天由命,怎都好过心惊胆跳的焦等着。”
王弘点头道:“我完全同意何兄的想法。”
何锐道:“假设焦烈武今晚不来,我们怎办好呢?”
刘裕淡淡道:“他一定会来的。”
王弘道:“或许他仍在赶制攻城的工具,例如云梯和撞门檑木等一类的东西。”
刘裕摇头道:“他该早做足工夫。自孙恩作乱的消息传来,他己有攻城的打算。现在盐城等于一座空城,兼之他的女人又在我们手上,他一刻都等不了。”
三人目光不住朝黑夜的大海搜索。
王弘道:“破贼后我们是否直捣坟州?”
何锐心焦的道:“破贼后再说吧!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
王弘笑道:“你对刘爷还没有信心吗?我己敢肯定今夜必胜。”
刘裕笑道:“你也来唤我作刘爷了,小弟怎消受得起?”
接着一震道:“来了!
王弘和何锐极目搜索,仍看不到半点贼船的影子。
刘裕指着东北方向的海面道:“看!”
两人循他的指示瞧去,半晌后,同时色变。
只见海平处现出重重帆影,黑压压一片,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条贼船。
王弘和何锐都被贼船的威势吓呆了。
刘裕搭着两人肩头笑道:“只看其来势,便知焦烈武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轻敌乃兵家大忌,焦烈武太大意了,我会令他栽一个永不得翻身的大筋斗。”
接着改拉着两人臂膀,笑道:“我们回去恭候敌人大驾,好一尽地主之谊吧!”
第九章狭路相逢
刘裕立在墙头,看着贼船不住接近,心中想的却是和任青媞分手时,她说过的几句话。
任青媞特意地解释她为何要在建康下手杀他。以他的精明,一时间亦没法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不知是否因方玲被押上城楼,从这女人身上看到任青媞的影子,致令他想起任青媞。两女同样美艳动人,又武功高强,可除此之外,比较沉着冷静的功夫,方玲就比任青媞差上不止一筹。
像现在的方玲,双目射出深刻的怨毒和仇恨,换了是任青媞在她这种情况下,肯定仍是从容不迫,摆出向你投降的楚楚动人模样,且媚态横生,教任何男人不忍伤害她。
“到哩!”
刘裕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往说话的李兴国瞧去,后者两眼射出恐惧的神色,显然是被贼势吓得魂不附体。
何锐比李兴国只好一点儿,倒抽一口凉气道:“焦烈武竟有这么多艘战船,人数该不在三千之下。”
老手笑道:“来得越多越好,正可以一网打荆刘爷算得最准,猜到焦贼是有据地争雄的心,所以把真正的实力隐藏起来。却给刘爷一招引蛇出洞,令焦贼的底子全曝光了。”
刘裕心中暗赞,老手不愧是北府兵操舟高手,见惯大风大浪的场面,经得起考验。
王弘反冷静下来,沉声道:“共有二十二艘开浪海船,以每船百人计,敌人兵力达三千之数。”
三十二艘没有点上风灯的开浪船,仿如黑夜出动的海怪,渡海而至,择人而噬。而立在城楼上的二百多人,则清楚焦烈武和他的手下,事实上比任何猛兽更凶残可怕。
最接近码头的一排贼船,离岸己不到三十丈。
泊在码头处的沙船,比对下更是孤苦零丁,如羊儿股等待群兽的扑噬。
这完全是触景生情的错觉,事实上沙船是个可怕的死亡陷阱,偏又因沙船本属大海盟,令对方生出安全的错觉,不起戒心。假如此船不是从方玲手上抢回来的,而是故意摆在码头处,那敌人肯定会生出警觉,先以火箭毁掉她方会登岸攻城。
这是非常微妙的心理。
刘裕暗呼好险,如果自己没有想出此招,纵使能杀焦烈武,但要凭二百多人去对付三干多个凶悍的海盗,最后必是落得城破人亡的结果?更何况这二百多人里,除老手和他的兄弟外,人人失去斗志,恐怕未待敌人攻城,早四散逃亡。
刘裕举起裂石弓,把右手拿着绑上火种的劲箭安放在弓弦处,微笑道:“点火!”
“蓬!”
老手燃着火把,等待他进一步的指示,拿火把的手没颤抖半下。
只有在这种面对生死的时刻,才能真正的认识一个人。
刘裕想想也觉好笑,这招“死亡陷阱”,是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主意,他把沙船留在码头处,原只是示威性质,好惹火焦烈武,令他更急于报复。
最接近码头的战船己不到五丈,最远的敌舰也只在三十丈许外,予他们的感觉是敌人全无顾忌,正争先恐后的泊岸登陆。
离盐城东门只有八百多步的码头区,大小码头十多个,足时供过半数贼船同时靠岸停泊。
沙船位于码头区正中的位置。
刘裕正回味着在太守府商量抗贼的会议,当时他想到如有姬别在,仍难重演“一箭沉隐龙”的威风,不但因地理形势截然不同,更因难从众贼船里分辨出焦烈武的座驾舟。
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以沙船破敌船的招数。
刘裕喝道:“点火!”
老手举起火把,燃着绑在箭头的火油布。
劲箭变成火箭。
七、八艘敌船在“隆卤声中泊往沙船两旁的码头,后面的贼船蜂拥而至,一时间码头和海面尽是黑压压的战船和帆影。
蓦地贼船传来惊呼叱喝的混乱吵声,更有贼船敲响警报的钟声。
李兴国骇然道:“贼子发觉了!”
何锐也焦急的道:“他们嗅到沙船火油的气味。”
刘裕笑道:“迟哩!”
右手运劲,把“裂石弓”拉成满月,弓弦急响,火箭离弦而去,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线,冲上高空,再向八百多步外的沙船投去。火箭带起的火芒,让城墙上的守卫者,毫无困难的看到这支关乎到他们生死存亡的一箭,完成任务的整个精采过程。
“嗖”!
火箭命中沙船船舱。
开始时仍只是舱顶的一小片燃着的火焰,接着火焰以惊人的高速扩展,蔓延往全船,然后整艘船陷于烈焰里,照亮了整个码头区,把敌船全陷于熊熊火光里。
烈焰冲天而起,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仍末波及附近的敌船。
在墙头上众人热切期待下,“轰”!整个船舱顶弹上半空,化成漫天木屑火星,声势惊人至极点,像个火罩般往周围贼船洒下去,蔚为奇观。
接着是连串剧烈的爆炸,己变成一团烈焰的沙船,似在海面不停的弹跳震动,每一声巨响,都送出大量火球火星,朝四面八方射去,三十多艘贼船无一幸免,或多或少受到波及。
距离最近的三艘船首当其冲,分别被炸毁左、右舷和船头,且一发不可收拾的着火焚烧。
更令人看得瞠目的事情发生了,数以百计的烟花火箭,从沙船的烈火核心处连珠喷发地射出,完全是乱窜乱撞的盲目四射一时间敌船的上空和船与船的空间,全填满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烟花火焰,火芒处处,当这种“艳丽”和毁灭连结起来,遂构一副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船帆纷纷着火,由刘裕射出火箭到此刻只是十多下呼吸的光景,码头区的海面己变成一片火海。
只见惨叫惊呼声中,敌人纷纷弃船跳海逃生,原本来势汹汹的贼众,己溃不成军。假如刘裕手上有足够军力,例如五百北府兵又或荒人的精锐,此时便可开城出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恨这二百多人,勉强守城还可以,要他们与敌人正面交峰等若着他们去送死。
城墙爆起震天呐喊喝采声,士气大振。
老手呵呵笑道:“老焦的攻城工具肯定完蛋了。”
何锐点头道:“敌人再无退路,唯一平反败局之法就是攻下盐城,否则以后再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刘裕瞧着敌人弃船爬上码头,从容道:“敌人该有索钩等工具随身,仍可人多欺人少,攀墙来攻。”
“哗啦”水响。
忽然数道人影冲水而出,跳到码头上去,熊熊的火光,照得他们变成、八道黑影,仿如从水底跳出来索命的水魇水怪。
带头一人手提长达丈半的重铁棍,身材魁梧建硕,长发披肩,虽然湿淋淋的有点尴尬,却无损其霸道的慑人气势,令人一看便印像深刻,永难忘记。
刘裕暗吃一惊。他见惯场面,一看此人威势,便知是高手,近似屠奉三、幕容战等的级数。自己能否胜他,仍是未知之数。
王弘剧震道:“焦烈武!”
刘裕喝道:“弓箭准备!”
站立在城墙的守兵同时祭出长弓劲箭,安在弦上,随时可拉弓射箭,亦生出逼人气势,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贼众仍不停从火海里爬上码头,部分人丢失了兵器弓箭,只是空手登岸。
刘裕打个手势,手下听命把方玲推到他身旁来,让焦烈武可以看到她。
焦烈武在众海盗簇拥下,举步走过来,在墙头火光映照下,终展现其威猛无俦的形相。
这位恶名远播的海盗头子,外号“恶龙王”的凶神,拥有浓密的黑发,虎背熊腰,雄躯像他的霸王棍般笔直,一张长方形脸,浓眉下一双眼睛醚成两条缝,刀刃般冷冰冰的,予人冷酷无情的感觉。
他的鹰口鼻和下颔留着的短须,强化了他冷硬的轮廓线条,令他更是威武强悍。年纪该不过三十,在遭逢如此剧变后仍如此沉得住气,使人清楚他是经得起任何挫折历练的。
刘裕大喝过去道:“本人北府兵刘裕,恭迎焦兄大驾。长话短说,焦兄敢否与我刘裕单打独斗一场,以生死作胜负。假如焦兄能杀我刘裕,敝方不但把方玲丝毫无损的释放,我方的人且立即撤出盐城。请焦兄赐示!”
焦烈武愕然止步,朝城头的刘裕望上未。
众贼随之停步。
此时众海盗己登岸者接近二千人之多,布满码头区,如果有足够的攻城工具,其力仍足以把盐城夷为平地。
刘裕却是心中笃定,因为这对焦烈武来说,是难以拒绝的提议。
以焦烈武一向的骄横,受此重挫后怎肯错过在手下面前挽回颜脸的唯一机会?
更何况焦烈武根本不把他刘裕放在眼内,战胜不但可得回美人儿,且加赠城池一座,又可名扬天下,戮破刘裕“一箭沉隐龙”的神话,如此便宜的事,何乐而不为?果然焦烈武仰天大笑,然后双目神光电射,以不可一世的神态语调道:“你刘裕既然要找死,焦某我当然会成全你。”
接着别头对手下道:“我和刘裕是公平决战,你们不得插手。给我退后!”
众贼忙潮水般往后移开,近二干人密密麻麻挤满码头边缘处。
刘裕则吩咐手下垂下索子,同时低声吩咐道:“如我不幸畋亡,你们留下方玲,立即从西门用预备好的绳索急速退走,千万勿作无谓反抗。”
众人都听得心头一阵感动,如此舍己为人的主帅,他们尚是首次遇上。
老手道:“刘爷定可割下焦烈武的首级。”
刘裕一声长笑,跃登墙垛,充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情怀,沿索而下。
※※※※聂天还立在码头处,看着载来任青媞的风帆逐渐接近。
云龙舰和三艘两湖帮的赤龙战船泊在口近的码头处,在星夜下旌旗飞扬,益显两湖帮如日中天的威势。
谁能控制大江,谁便能称霸南方。
桓玄于淝水之战后最重要的一着,是占领巴蜀,等于控制了大江的源头,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加上与他聂天还结成联盟,于大江中游更无敌手。
而两湖一带乃渔米之乡,聂天还对桓玄的支持,立即令桓玄的实力凌驾建康军之上。
聂天还个人并不喜欢桓玄,在他眼中,桓玄只是披着漂亮人皮的豺狼,根本没有人性。他们的合作,纯粹是基于利益,尔虞我诈,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然而情势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两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在荒人手下连番受挫,至刘裕的突然崛起,逼得他们愈来愈倚赖对方。
可以这么说,一天边荒集仍在荒人手上,一天刘裕仍在兴妖作怪,他们都不得不携手应付危机。
边荒集己与大江帮结合为一,对两湖帮形成直接的威胁。在这场斗争里,是半步也不能让的。
现时他和桓玄的一方与建康军成胶着的对峙之局,关键处在北府兵虎视在旁。
荆州亦有不明朗的因素,人为的障碍,就是殷仲堪和杨全期两个人。
不过此两人己时日无多,他和桓玄己拟定全盘对付他们的计划,只待时机的来临。
任青媞会否带来他期待己久的消息呢?风帆缓缓靠岸。
把尹清雅带到这位于洞庭湖心名为应天的孤岛后,他心中不时浮起任青媞的倩影,这是极端危险的信号。
所以与此女相对时必须如履薄冰,否则一不小心,会被她的媚术所乘,致万劫不复。
不过他自知己落在下风,因为不论他如何心狠手辣,仍晓得没法下毒手杀她,他且在不住找寻不杀她的借口,例如她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娇笑声从船上传来。
聂天还回神迎了上去。
※※※※桓玄在马背上瞧着风帆驶离江陵的码头,沿大江顺流东下。
此船载着干归和五十名精选好手,负责进行刺杀刘裕的任务。这个堪称南方最可怕的刺客团,拥有各方面的能手,包括用毒、易容、机关、水底功夫等等,可谓集莉州奇人异士于一团,在干归的领导下,任刘裕三头六臂,也难逃死劫。
至于对付高彦则只派一个人,此人由干归推荐,即使以他的挑剔,见过此人后,亦深信高彦必死无疑。
一切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刚抵身旁的侯亮生道:“请南郡公恕亮生来迟一步之罪,亮生刚收到消息,谢琰已赶回建康上禀朝廷,请司马德宗任他为帅,讨伐天师军。”
桓玄现出不屑的神色,淡淡道:“谢琰因何忽然变得如此悍勇?”
侯亮生恭敬答道:“据传守会稽的王凝之和其子己惨死天师军乱刀之下,牺牲的尚有其它谢家子弟,谢道韫则身负重伤被救返乌衣巷,听说仍在生死的边缘中挣扎,情况不甚乐观。”
桓玄欣然笑道:“难怪谢琰忍不住这口气,赶着去送死。司马道子当然是立即准奏,对吗?”
侯亮生道:“司马道子正在玩手段,诸多推延,目的不外是逼刘牢之表态,在谢家的压力下参与讨伐天师军的行动。”
桓玄皱眉道:“刘牢之挺得住吗?”
侯亮生道:“刘牢之别无选择,如果他拒绝出兵,便成无情无义的人,何况北府兵大部分将领都主张出兵,刘牢之最终只有屈服。”
桓玄现出思索的神色,道:“现在刘牢之该清楚司马道子对他的心意。哼!我肯定刘牢之现在是悔不当初,如果他没有背叛我,怎会落至这等进退两难的田地?”
侯亮生暗吃一惊,却不敢说话。
桓玄像忘记了他的存在,仰望夜空,好一会后才像醒过来般,道:“回去吧!”
侯亮生心中响起警号,晓得桓玄又有新的主意。而他的好主意,正是南方灾难的起因。
第十章决战龙王
焦烈武的体魄气度,令刘裕想起当年挑战谢玄的慕容垂,如果不是在那场决斗中谢玄吃了暗亏,后来谢玄绝不会被任遥的魔功所乘,致一伤再伤,形成永不能复原的伤势。
冥冥中真的似乎暗有主宰。
假设没有一箭沉隐龙的战绩,他也可能永远想不出这招一箭破贼之计,今晚之战也将凶多吉少。
焦烈武立稳脚跟傲立前方,单手把霸王棍收到身后,上身微倾往前,右手竖掌于胸口的位置,闭上双目,却自有一股逼人而来的强大气势,刘裕且感到自己的一动一静,每一举步,均全落在对方的气机监视下,无有遗漏。
直至此刻刘裕始明白,为何王弘、李兴国和何锐等不看好他的原因,因为焦烈武武功的高明,实在他料想之外。
如此高手,比之慕容垂,亦所差不远。
幸好他体内自后天转作先天后,在对敌的感应上已大有改进。若在以前,眼前的焦烈武会是个看不通摸不透、没有丝毫破绽间隙可寻的劲敌。既不能知敌,他将失去主动之势,变成挨揍的劣局。
但此刻在他空明的灵台里,他却掌握到对方的气势是处于波动的情况下,显示对方仍在盛怒之中,准备当体内气功运行至巅峰之际,全力出手,务求在数招之内,取他的性命,以雪方玲被掳、船队焚毁之恨。
这种微妙的气机感应,令他拟定好进退克敌之道。
焦烈武看不起他。
他必须好好利用焦烈武所犯轻敌的大忌,方有希望胜出这场毕生以来最凶险的决斗。
并不是焦烈武比孙恩和陈公公更难缠,而是因为他今仗是无可逃避,必须战至敌我间一方败亡的一刻。
在此时的情况下,“九星连珠”、“天地一刀”和“无形空刀”都派不上用场,特别是前两招,是以硬碰硬,只会惹起焦烈武的警觉;后一招又嫌过于柔细,挡不住焦烈武的全面进击。
刘裕直奔至焦烈武前方两丈许处,倏地立定,双手下垂,厚背刀仍在鞘内。
贼蔻那边有人取来码头处的两支照明火矩,高举过头,照亮了焦烈武的后方。
城墙上则灯火通明,照耀着两人决战的场地。
敌我双方两千多人,人人屏息静气,注视决斗的开始。
刘裕清楚感应到自己立定停止下来的那一刻,焦烈武的气劲强烈波动了一下,明显是有出手的意图,但又忍住不发。
刘裕心中暗喜,晓得焦烈武心内的情绪正在影响他,只是现在他的理性仍能驾驭心中的情绪,所以把在那刻出手的冲动硬压下去。
刘裕生出痛快的感觉,如此强敌,实属难得,只有通过这样严峻的考验,才可以证实燕飞颁赠的免死金牌是否真的有效。
洒然笑道:“焦兄的霸王棍称雄海上,不知到了陆地是否仍然灵光呢?”
焦烈武猛的睁目,射出摄人的神光,显然是被刘裕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冷嘲热讽,惹得勃然大怒,心神失守。
下一刻霸王棍已在焦烈武双手掌握里,笔直朝刘裕胸口捣来,没有任何花招,只有夺天地造化之威,其速度更是惊人至极点,几乎是他刚把棍子指向刘裕,棍头已抵刘裕胸口。
最厉害处是不闻任何劲气破空之音,可是强烈的气劲却随棍似巨浪狂波般,重重袭往刘裕,令刘裕避无可避。
众贼齐声喝采助威,而守城的一方见焦烈武如此威势,无不脸上血色褪尽,有如刚被宣判了极刑。
只有刘裕一人晓得焦烈武犯上错误,而他的错误是自己刻意营造出来的。
换成其它欠缺刘裕先天气机感应的高手,要破焦烈武此招之法,也是最直接了当之法,就是以硬架硬封的手法对抗。
不过只要是硬拼的手法,即使功力在焦烈武之上,也要被焦烈武此招一往无前的霸道气势,逼得往后退开。焦烈武此击集全身功力,加上霸王棍本身的重量,实有无可抗拒的威力。如此将正中焦烈武下怀,逼退敌人后,长一丈五尺的霸王棍将全力展开,把长兵器的优点发辉到极限,令对手在全无反击力的情况下,受创直至饮恨身亡。
环顾当今之世,除孙恩、燕飞、慕容垂之辈,有多少人能在功力上绝对压倒焦烈武?所以焦烈武只是这个起手式,已可种下对手败亡的命运,由此可见焦烈武是如何高强,难怪以王式此等身居“九品高手榜”的著名人物,也要变作棍下冤魂。
刘裕的策略正是针对焦烈武而发,一进一止,其中均大有作为。
他往前疾冲,是要焦烈武误以为他想一上场便来个强攻猛打,而止步于两丈之外却恰好是对方棍势尽处,令焦烈武犹疑该不该出手。最后则以言语触犯他,使他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为了盐城军民的福祉,更为了未来,刘裕施尽浑身解数,正是要争取一线上风。
高手之争,成败正决定于此一着的差异。
就在焦烈武把霸王棍移往前方的一刻,刘裕的手也握上刀柄。到焦烈武双手握棍,刘裕厚背刀离鞘而出,朝前下劈。
最微妙处是他下劈之势,似疾实缓,旁人或许看不破其小窍妙,但身在局中的焦烈武却感到他随手可以变招,只恨自己被成法左右,只好依照以前必为自己带来胜利的招式,霸王棍直捣而去。
在霸王棍临身前的刹那,刘裕一阵长笑,竟急旋起来,也不见他有移动的步法,可是霸王棍偏是擦体而过,以毫厘之差刺在空处。
厚背刀先往右弯,然后突然加速,从一无比优美从容的角度,劈中近棍端处。
“当”!
刀棍撞击之声,响彻全常
老手一方爆起震天采声,充满意外之喜。
贼寇方面则鸦雀无声,因从未见过有人以这种手法应付老大的开战绝技。
焦烈武来不及变招,霸王棍已往外硬被震开,空门大露。
这不代表刘裕的功力比焦烈武更深厚,又或他的先天气功可以克制焦烈武真气,而是刘裕的厚背刀命中霸王棍时,已是焦烈武招式用尽的一刻,兼且劈在近棍端的位置,乃焦烈武力所难及的兵器尽端,一分散一集中,遂产生如斯有利刘裕的战果。
刘裕大喝道:“焦兄技止此耳!”
借势顿停旋动,改为箭步抢前,厚背刀贴着霸王棍削往焦烈武持棍的双手。
焦烈武虽然吃了暗亏,其实未露丝毫技不如人的败象,刘裕故意这么说,是要进一步在焦烈武的手下前损焦烈武的颜脸。
在平常的情况下,这种口舌之战,对焦烈武般级数的高手肯定难起任何作用。不过现在并非平常的情况,而是焦烈武惨被烧掉可谓是他心血结晶的海盗战船队,加上焦烈武两年来一帆风顺,从未尝过败绩,种种因素加起来,令焦烈武也消受不起。
果然焦烈武怒吼一声,双目似要喷出烈焰,两手运劲,长一丈五尺的霸王棍竟如灵蛇般往他双手处缩回去,快如电闪,离奇得教人不敢相信。
此怪招也出乎刘裕意料之外,当焦烈武两手握着霸王棍正中处,刘裕立知糟糕,因为霸王棍任何一端皆可对他作出凌厉反击,问题在连刘裕也没法掌握焦烈武的反攻招数,今回轮到他步步惊心,进退两难。
棍法练至此等境界,仿如有生命的灵物,确已臻出神入化的级数。
刘裕心叫不妙时,霸王棍先往下沉,接着向着他的一端闪电推出,由下而上的直撞往他削去的长刀。
刘裕心忖如给他的霸王棍撞个正着,肯定连人带刀被撞得往后倒退,然后霸王棍法将势如破竹般全面展开,而他将永无胜出的机会。
际此生死关头的时刻,刘裕猛提一口真气,飞临焦烈武上方,厚背刀照头猛劈。
焦烈武笑道:“找死!”
说话时霸王棍化作漫空棍影,上迎刘裕。
众贼齐声呼喊,老手等则沉寂下去。
“叮!”
一下清响后,蓦地“叮叮当当”刀棍敲击剧撞的声音连串响起,全无间断。当第九击爆响时,在空中的刘裕借劲一个翻腾返回原处。
焦烈武似欲进击,忽又停止。原来刘裕甫触地立即摆开架势,刀锋直指对方,缓缓往上举起直至斜指夜空,自自然然生出强大的气势,镇住焦烈武,令他不敢冒失进攻。
两人象从未交过手,又似一切重新开始,沉凝的气氛,使双方都静默下来,仿如任何嚣叫,都会影响决战者的心绪。
刘裕心中叫苦,他先前所以能抢得少许上风,全因焦烈武对他的轻视,可是仍没法击倒他,还差点落在下风,全赖“九星连珠”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方能全身而退。现在焦烈武肯定已收起问轻敌之心,要占他便宜,再非易事。
尤可虑者是他近日自创的奇招,已用得七七八八,如果这“天地一刀”不能奏功,他的招式将无以为继。
霸王棍缓缓从焦烈武两手吐出,就好象霸王棍忽然变长了,情景诡异至极点。
焦烈武又闭上眼睛,显示他已完全控制了情绪,心神再不会被刘裕动遥焦烈武纹丝不动,只有霸王棍不住探前,而每伸前少许,气势真劲却不住增强,旁观者均看出他不住把真气贯注棍内,当长棍吐尽,霸王棍将会以排山倒海之势狂攻刘裕,直至一方败亡方止。
刘裕被霸王棍未攻先发的气劲吹得全身衣袂拂舞飘飞、呼吸不畅,不论他是多么不愿意承认,却清楚已被焦烈武此奇招逼在下风守势,根本没法主动进击。而除“天地一刀”外,他实想不出更好的应付办法。
除火把烧得猎猎作响外,便只有旁观者沉重紧张的呼吸声。
随着对方气势的增长,刘裕的气势却不断被削弱,如容对方的气势攀上巅峰,只一棍便可要了自己的命。
在这一刻,他清楚明白攻是死,守也是死,焦烈武成功地把他逼进绝地。
就在词生死悬于一发的刹那,刘裕心中一动,想到了置于死地而后生之法。
刘裕刀回鞘内。
焦烈武现出愕然神色,猛地睁开眼睛,手上霸王棍停顿了弹指般短暂的光景。
刘裕亦全身一颤,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刀再出鞘,直劈而去。
天地混融不分,如芥子纳须弥般藏于一刀之内。
焦烈武狂吼一声,化出万千棍影,铺天盖地的迎上刘裕。
交战至此,两人尚是首次面对面硬拼交锋,生出像千军万马冲锋于战场上的惨烈气势。
形势的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人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方为适当。
个中微妙处,只有对战的两人在切身体会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刘裕无计可施,力难挽回败局的要命一刻,他忽然灵机一触,记起焦烈武甫出手第一招,亦如眼前般闭上眼睛,这分明是一种气机感应的厉害招数,纯凭真气的感应以决定霸王棍的应对之道。
对刘裕来说,自被燕飞改体内真气从后天转为先天后,只要守心不怠,灵台空明,气机感应便如呼吸般自然而然,不用闭上眼睛已可洞察无遗。
但显然焦烈武的守心功夫却是他最弱的一环,或许因他天性暴戾,又或许因过去两年杀戮过度,更因刚被刘裕摧毁了苦心经营的无敌船队,所以须“闭目”方能“养神”,使心无杂念,才能纯凭感应出击。
刘裕正是针对焦烈武这唯一的弱点出招,虽然有点荒谬,却非常有效。
他先还刀鞘内,令焦烈武感应不到他的刀,然后凭护体真气硬捱他棍气的冲击,此着完全出乎焦烈武意料之外,仿如忽然变成“盲人”,焉能不大吃一惊,心神失守。
正是争取得这一线空隙,刘裕乘虚而入全力使出他的“天地一刀”。
刘裕的厚背刀化作耀人眼目的芒光,仿似失去了实质,变成一道反映着两边火光的幻影,挟着破空的尖啸,狠狠破入重重棍影里。
棍影消散。
焦烈武硬被劈得往后挫退一步,虽然狼狈,但未露败像,两手改握霸王棍正中处,便以两端棍头施出一套精微细腻的棍法,与欺入他棍势范围的对手,展开凶险万分的近身血战。
刘裕得势不饶人,抛开以前一切成规,反复把“九星连珠”运用,每提一口真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不同的位置角度,劈出九刀,每一刀都是因应敌情、审度时势而发,招与招间全无斧凿之痕,更如流水般没有间断。
一时棍影漫空、刀光打闪、凶气横窜、杀气腾腾。
两方人马同时呐喊打气,为己方领袖助威。
乍看似是双方旗鼓相当,但焦烈武已清楚知道自己失去先机,陷于完全的被动和守势。他最想的是唤手下来施援,只恨纵然他想违诺,却无暇发出求救的召唤,可知他的形势是是何等恶劣。
刘裕却是故意制造出此刻的假像,不让焦烈武的手下发觉焦烈武正频临崩溃的边缘,现在他可说牵着焦烈武的鼻子走,完全不让他发挥长兵器的威力。对焦烈武更不利的地方,是在近身拼博的情况下,要舞动如此一根长达丈半的重兵器,使出最精微的棍法,以应付刘裕灵活轻巧如天马行空的厚背刀,实是非常吃力的事。所以缠战的时间愈长,他的损耗比之刘裕愈快。每过一刻,他便多接近败亡一步,连想使出与敌偕亡的招数也力有不逮。
“当”!
一声激响,直上星空。
刘裕抽刀后退,焦烈武则狂吼一声,棍影象不受约束般扩张,直追刘裕。
贼众还以为焦烈武大发神威,杀退刘裕,登时叫喊得力竭声嘶,状似疯狂。
刘裕哈哈笑道:“黄泉之路,恕刘某不奉陪了。”
“铮!”
刘裕退至城墙下,还刀入鞘。
焦烈武追至刘裕身前两丈许处,再无以为继,脚步踉跄,先是霸王棍脱手堕地,接着站立不稳的摇摇晃晃。
贼众一方倏地静下来,人人射出难以相信眼前景况的神色。
在两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双手染满血腥,从未遇过敌手的一方霸主,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前颓然倒下,仆往地上去。
墙头的方玲发出一下撕破寂静的惨厉尖叫,为焦烈武送终。
刘裕抢前从地上执起霸王棍。
众贼齐声发喊,祭出兵刀,往他杀过来。
刘裕以霸王棍一端点在地上,腾身而起,一手提着霸王棍,直升上五、六丈处的高空,另一手抓到从墙头垂下的索子。大喝道:“杀!”
墙上老手等忙合力把他扯上去。
接着墙头上喊杀声起,守军士气狂升,人人争着奋不顾身的把准备好的石灰、滚油往杀到城墙来的敌人洒下去。
惨叫声中,箭矢如雨点般罩往敌人,绝不留情。
刘裕抵达墙头抛开霸王棍,大喝道:“兄弟们!随我出城破贼去。”
第十一章故梦如烟
任青媞神色凝重的道:“刘裕己变成南方最危险的人物,我敢说一句,只要刘裕在世上多活一天,皇帝宝座就没人可以坐得稳。”
与她对坐的聂天还不眨眼的细审她如花玉容,不错过任何一个微细的表情,若有人在旁观看,会以为他被任青媞的艳色吸引,只有当事者明白他是在分辨对方每句话的真伪。
以聂天还般的人物,江湖经验丰富不在话下,且因长期处于与众敌周旋的情况里,自有一套观人之术,可从任何人不经意的动作或表情,至乎一个眼神,分辨出对方是在弄虚作假或是真心诚意。
聂天还平静的道:“你和他交过手吗?”
任青媞轻描淡写的道:“我杀不了他。”
在这位于岛北的别院中园的小亭里,四条柱子挂上宫灯,两人分坐石桌两旁,喝茶对话,四周花树环绕,除了百虫和唱,一切宁静安祥,可是两人间谈论的却关系到南方的未来,皇朝的兴衰。
聂天还皱眉道:“以任后的功夫,竟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刘裕吗?他又是凭甚么狡计脱身的?”
任青娓一双美目射出凄迷的神色,浅叹一口气,道:“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不过却是铁般的事实,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像脱胎换骨般,我用尽一切办法仍没法杀死他,如果他不是对我尚余情意,我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我有一个提议,要杀刘裕现在该是最佳时机,否则如让他坐上北府兵统领之位,帮主你将有天大的麻烦。”
聂天还微笑道:“杀刘裕的人,此刻正日夜兼程的赶往盐城去。纵使他武功大有精进,但己陷进四面楚歌之境,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今次将是难逃劫数。”
任青娓讶道:“他到偏远的一个临海城池干什么呢?”
聂天还解释清楚后,道:“只是一个焦烈武他己应付不了,何况还有桓玄派出的高手。兼且他当上盐城太守,表面风光,却是无兵的统帅,只会成为被刺杀的明显目标。”
任青媞柔声道:“帮主有没有想过,刘裕能安抵广陵,己大不简单,显示出他有自保的能力。不论是刘牢之或司马道子,都不愿让他回广陵去,他却成功办到了。刘牢之把他调往盐城讨贼此着借刀杀人之计,看似聪明,但也可以弄巧反拙,一个不好,若被刘裕大破焦烈武,帮主认为会有什么后果呢?”
聂天还微一错愕,蹙起眉头道:“不大可能吧!这并非一般江湖的争雄斗胜,而是实力的比拼,刘裕凭什么和焦烈武争锋?”
任青媞垂下螓首,轻轻道:“我只是为帮主担心,帮主如果这般轻视刘裕,终有一天会吃更大的亏。刘裕己变成愚民眼中的真命天子,其号召力比孙恩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还不懂好好利用这种优势。兼之他有荒人作后盾,一旦让他主掌北府天下将无人能制。”
聂天还对任青媞的批评丝毫不以为忤,反露出欣悦神色,微笑道:“相信现在没有人敢不把刘裕放在眼内,我聂天还更不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但亦不会高估了他。”
任青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像受了冤屈似的道:“假如刘裕真的收拾了焦烈武,帮主认为自己是低估了刘裕,还是仍高估了他呢?”
聂天还为她斟茶,不答反问道:“你很看好刘裕,那何不投往他的一边,助他成王侯霸业,你的心愿不是也可水到渠成吗?”任青媞看着注进杯内的热茶,腾升的水气,从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是不可能容纳像我这般出身的一个人。他想当北府兵的大统领,又或想当皇帝,必须先与我划清界线。在北府兵将领和建康高门大族的眼中,我任青媞只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聂天还想不到她如此坦白,呆了一呆,把茶壶放回小火炉上去,不解道:“既然如此,当初你又因何肯与他合作呢?”
任青媞现出苦涩的神色,柔声道:“因为我看错了他。我本以为他会于谢玄死后策动兵变,先在北府兵中夺权,然后攻入建康,如此我和他将是天作之合。岂知他却令我失望,我对他再不存任何幻想。“聂天还双目闪闪生辉的看着她,欣然道:“你现在和刘裕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任青媞淡淡道:“尔虞我诈四个字可以道尽其详。我是刘裕命中注定的克星,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他,有一天他会设法除去我,以抹掉他心底里视之为生命中一个污点的那段回忆,在这情况出现前,我必须杀死他。”
聂天还喜道:“我从没有想过和任后可以这般坦诚对话,听任后的肺腑之言。任后的情绪何须如此低落呢?刘裕根本尚未成气候,什么‘一箭沉隐龙'只是荒人穿凿附会的夸夸其谈,我聂天还第一个不相信。任后如果肯为我出力,我聂天还一定不会薄待任后。南方霸权谁属,全看谁能控制大江。现在我和桓玄己控制了大江中上游,占尽地利,更能坐山观虎斗,看着孙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三方拼个你死我活,再坐收渔人之利。区区一个刘裕将难以左右大局,建康军和北府兵的败亡是早晚间的事。”
任青媞苦笑道:“与桓玄这种人合作,不是与虎谋皮吗?”
聂天还感到浑身轻松起来,连自己亦很难解释因何有此愉悦的感觉。在整个对话的过程里,任青媞没向他施展半点勾魂献媚的手段,可是他反感到如此的她方最是迷人,仿如忠心的小情人,乖乖地听她仰幕倚赖的男人尽吐心声。他首次感到自己她撤去戒心,因为他不觉任青媞有半句的谎话。
微笑道:“桓玄是夺天下的人材,却非守天下的明君。桓玄更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好色。严格来说,他不止好色,且是色迷心窍,置大业于不顾。据我所知,他对王恭之女迷恋极深,故于她自尽身亡后悔恨交集。如果任后能于此时乘虚而入以任后之能,肯定可以得到他的眷宠,而任后将变成我布在桓玄身边最厉害的棋子,对我两湖帮将来能否从他手上夺取天下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任青媞垂下头去,幽幽道:”帮主的所谓会厚待青媞,竟是着我去献身给另一个男人这么一回事吗?”
以聂天还的老练,亦被她这两句话问个措手不及。以他的城府之深,这两句充满怨怼又极尽诱惑之能事的话,仍使他的心“霍霍”跳动起来。
这个女人心中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呢?难道她真的倾心于我?
※※※※燕飞和拓跋珪沿着大河策骑飞驰,夜空厚云低垂,却是密云不雨。
拓跋珪当先奔上一处石崖,勒马停下,对岸下游十多里处隐见灯火,正是幕容宝的营地。
拓跋珪长笑道:“痛快痛快!有你燕飞在我身旁,更令我增加必胜的信心。”
燕飞放缓骑速,来到他身旁,默然不语。
拓跋珪朝他望来,欣然道:“你心中想的,是否和我想的相同呢?”
燕飞道:“你在想什么?”
拓跋珪道:“我在想着我们十多岁时的旧事,那趟我们策骑狂驰,在野林区迷了路,误打误撞的参加了秘族人庆祝牧神的野火舞会,遇上令我们一见倾倒的美人儿。只可惜有缘无份,我们还为她神魂颠倒了好一阵子。”
燕飞虎躯一震,脸上现出奇异的神色,好半晌才道:“你现在连儿子都有了,仍念念不忘她吗?”
拓跋珪没有察觉燕飞异常的神态,目光投往幕容宝的营地,黯然神伤的道:“我本打定主意再去寻她,可惜接着便被苻坚派走狗来突袭我们,从此我们过着流浪天涯的日子。回想起来,她便像儿时最美丽动人的梦,也如梦般一去无踪,了无痕迹。”
燕飞没有说话。
拓跋珪叹道:“是不是得不到的女人永远是最好的,此后我虽然有过不少女人,却总没有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她是朵有刺的花朵,想沾手的人都会受创,这正是她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地方。”
燕飞仍没有说话。
拓跋珪诧异地看他一眼,问道:“你在想什么?”
燕飞道:“楚无暇能代替她吗?”
拓跋珪眼睛亮起来,道:“我想试试看,希望不是引火自焚吧!”
燕飞苦笑道:“但愿你能永远保持这点清醒。”
拓跋珪目光巡视远近河面,不见任何船只的踪影,大燕国与拓跋族的战争,己令大河交通断绝,没有人敢经过这段水路险地。
拓跋珪忽然摇头,叹了一口气,有感而发道:“真正的爱情,是能忘掉了一切绝对的投入,疯狂地去爱,疯狂地去恨,像暴风雨般来临,令你寢食难安,食不知味,听不到旁人说的话。如果计较利害关系,还有什么味道呢?”
燕飞道:“你所说的是最极端的情况,是带有毁灭性的爱情,与你心中的志向是背道而驰的。你愿意这般去爱一人吗?你肯让一个女人摧毁你的复国兴邦大业吗?”
拓跋珪苦涩的道:“我说出刚才那番话时,心中想到的是我们心中的秘族美人儿。我常认为真正的爱情和友情,只能出现于没有心机的纯真少年时代。初恋仿如缺堤的洪流,来得凶去得快,转眼即逝,只有开不出果实的初恋方会永留心底;友情如细水长流:水恒不灭,像你和我的交情,不论形势如何变化,是永不会变质的。”
燕飞不由想起纪千千,叹道:“不论你年纪多大,变得如何实际,可是当你遇上能令你有初恋感觉的女子,你能不疯狂吗?”拓跋珪沉吟道:“你这番话使我联想到幕容垂,以前我从没想过他竟有这方面的弱点,而这弱点亦足以毁灭他,为他的大燕国带来可怕的灾难。”
又往他瞧去,道:“坦白的告诉我,纪千千能代替她吗?”
燕飞沉默下去,好一会才道:“遇上纪千千是我的福份,现在她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意义,我并没有夸大。”拓跋珪点头道:“我明白你。更明白你失去她的痛苦,不过我可以保证这会成为过去,胜利的契机己来到我们手上,只要我们并肩作战,坚持不懈,纪千千终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旁,让你用尽一切方法去爱地,令她幸福快乐。”
接着仰望乌黑沉重的夜空,舒一口气道:“我很羡幕你,可以义无反顾的去爱一个人。我的处境与你不同,我心中燃烧着亡国的仇恨,这种仇恨烧心的痛苦锻炼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过程,以致培养出我现在的心态和手段。在感情和理性之间,我能选择后者,你明白吗?”
燕飞道:“楚无暇也不能改变你吗?”
拓跋珪毫不犹豫的道:“绝对不会。她只是我生命中一个点缀,生活上的调剂。与她相处便像玩一个充满危险的爱情游戏,短暂的忘掉了一切,如一个令人沉迷的美梦。我不会让她插手到我的公事里去,你可以放心。”
燕飞苦笑道:“希望你办得到吧!”
拓跋珪颓然道:“最能令你动心的女人,就是你渴想得到但又得不到的女人。所以直至今天,我仍非常珍惜我们的森林奇遇,两个傻呼呼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大地尽踩在脚底下的小子,一头便栽倒在美人儿的裙子下,然后终生忘不了。你找到你的纪千千,我仍在寻寻觅觅。楚无暇能代替她吗?我不敢肯定,或者我得到她之后,会一脚把她踢走,乐得一个人清清静的。”
又笑道:“好哩!说够女人了。有利也有弊,有你燕飞在我身旁,总勾起我不愿回忆的事。唉!一段又美丽又痛苦的回忆真令人惆怅。那种滋味连自己都不明白。”
燕飞晒道:“不是说够了吗?”
拓跋珪道:“的确够了。不过坦白告诉你,如果有人告诉我她此刻在什么地方,我很有可能会抛开一切去找她。”
燕飞笑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拓跋珪泄了气般点头道:“对!我不会这么疯狂。何况找到地又如何?这么多年了,说不定她变丑了,又或子女成群,见到她只会破坏我心中对她的动人记忆。”燕飞轻轻道:“不!她仍是那么美丽动人。”
拓跋珪一呆道:“你见过她吗?”
燕飞道:“我们一定要这么想,明白吗?不要再谈她哩!我们再未比试骑术如何?”
拓跋珪叹道:“我己失去比试的心情。”
目光投往敌方对岸营地,道:“幕容宝真的被我们唬着了。”
燕飞道:“不要言之过早吗?未来的数天是关键时刻,如他仍不敢渡河强攻,便显示他有退意哩!”
拓跋珪仰望夜空,冷哼道:“天色这么差,哪到他逆天行事,想送死吗?”
燕飞道:“你最好趁未降雨前以烽火传达信息,否则如连续下几天雨,到幕容宝收到谣言要退兵时,你便要坐看他们安然离开了。”
拓跋珪笑道:“对!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谁也掌握不到老大爷的心意。便让我们两兄弟亲自点火,召来大军。”
言罢两人掉马头,驰离高崖,往上游方向绝尘而去。
第十二章孤岛战术
纪千千立在台壁的墙头,心中一片茫然。
昨天,她亲睹幕容垂大破幕容永的整个过程,直到此刻,心仍有震撼的感觉。
幕容永虽然军力雄厚,人数占优,手下更是能征惯战的将士,可是在幕容垂出神入化的战术下,撑不到半个时辰便告崩溃,战争变成一面倒的进行。
幕容垂不负北方第一兵法大家的威名,在战场上充分表现出他谋定而后战,以少胜多的能耐。其手下将士,更是人人效命,令他如臂使指,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能对抗这样的一支无敌雄师吗?在战场上,根本没有人是幕容垂的对手。
当敌人变成拓跋族和荒人的联军,幕容垂绝不可能像对付幕容永般让她直接参与,她作为神奇探子能起的作用有限,这个想法令她感到沮丧。
幕容永的败亡己成定局,只待幕容垂攻破长子,关外的广阔地域将尽入大燕国不住扩张的版图里,而幕容垂的国力将大幅增强。幕容垂下一个目标究竟是拓跋族还是边荒集呢?又或进行两线的战争,使拓跋珪没法和燕郎连手抵抗他。
自燕郎秘密潜入荣阳与她相见,她的心一直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令她能身处逆境而不气馁,可是在昨天目睹幕容垂大展神威,像不费吹灰之力便毁掉比拓跋族加上荒人更强大的幕容永后,她的信心己被彻底动摇,希望变为泡影,陷身于绝望的渊昨夜她失眠了,没法合眼的度过了一生中最难捱的一夜,唯一的愿望是身旁有大坛的雪涧香,使她能忘掉一切。
清风从广阔的林野吹未,拂动她的衣袂和秀发,绿油油的草原野树此刻安宁静谧,令人无法想象,就在昨天它仍是尸横遍野的杀戬战常她是幕容垂外最清楚这场仗是怎样进行的人,深深地感受到幕容垂用兵如神的手段,她晓得这种感觉会一直追随她、折磨她,可是她对燕飞的爱,却愈趋强烈。
小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小姐!我们要动身哩!”
纪千千目光投往来到身旁的小诗,心中生出自己是无主幽魂的无奈感觉,右手无力地搭上她的肩头,道:“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刘裕忙了三天,盐城方重上正轨,避难的民众纷纷从附近的乡镇回城,市况逐渐回复兴旺。对刘裕能以区区二百人大破焦烈武的海盗团,城内居民对他自是奉若神明,所以刘裕虽然缺乏管治一座城池的经验,可是只要是他颁下去的命令,既有以兴国为首的地方官吏如实执行,民众亦乐于遵从,没有人怀疑他一心为民的诚意。而更有一个大家只有心照,却绝不敢宣之口的想法,就是“火石效应”的影响力。谁都不只视他为另一个朝廷派来的小官儿,他不单是盐城的大救星,且是南方军民来的最大希望。
过往派来的太守,全都是出身名门望族,只有他是出身布衣,予民众一番全新的气象和同声同气的亲切感觉。
东海帮毫无保留的全面合作,更令他如虎添翼。不过盐城和附近一带的近海城镇并非没有隐忧,天师军的动乱正以燎原之势在建康南面各省蔓延,刘裕明白孙恩和徐道覆等人,绝不会蠢得以硬碰硬的直攻建康,而是会从海路北上,那时盐城和大江出口的郡县,将会首当其冲。当沿海县城失陷后,天师军会攻打北府兵的基地广陵,更晓得司马道子不会派军施援,遂从容击破北府兵,再图谋建康。
这是最高明的战略。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可以做什么呢?依照规矩,他只可以向朝廷报捷,然后再留在盐城执行太守之职,静待朝廷的指示。如果他自行返回广陵,便是违命失职。事实上他连多逗留一刻的耐性也欠缺,只希望能立即投进与天师军的战争去。
为此他耍了点手段,作出两个安排。
“飕”!
刘裕射出裂石弓上的劲箭,横过校场,投往摆在另一端的箭靶去,命中红心。
此处是盐城东门卫所的练兵场,偌大的卫所,除把门的两个兵卫外,只得他一个人。其它人都奉他的命令忙这忙那去了。
刘裕满意的看着一矢中的的长箭,心忖自己似乎和射箭有不解之缘,两场影响深远的战役都是凭射箭立下奇功。因此在得到裂石弓后更添他钻研射艺的浓厚兴趣,过去几日,闲未无事他便到校场来射箭,以松驰紧张的情绪,舒解因过度思虑到疲不能兴的精神。
经过三天的练习,在这方面他有很大的进步,意外地发觉射箭也可以灵活变化,箭招亦可以层出不穷。
刘裕拔出另两枝长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于斩杀焦烈武的翌晨,他令老手和他的兄弟驾“雉朝飞”返广陵,把焦烈武的霸王棍礼物般送给刘牢之,这么做不止是要向刘牢之和支持他的将领示威,还要令北府兵起哄,使刘牢之必须正视他这个人。在如此情况下,刘牢之若仍要把他投闲置散,将很难向其它将领交待。
孙无终等亦会借势争取他重返北府兵效力,际此用人之时,刘牢之是没法拒绝的。最好是刘牢之借孙恩之手杀他,把他调去打天师军,便正中他下怀。
弓弦急响。
两枝劲箭并排的离弦疾去,同时命中箭靶两端近边缘处、鼓掌声起。
王弘神采飞扬的进入校场,赞叹道:“刘帅箭技精湛,令人大开眼界。”
刘裕放下裂石弓,笑道:“因何我忽然变成统帅呢?”
王弘来到他身旁,道:“有分别嘛!终有一天刘兄会代替昔日玄帅的大统领之位,没有人可以阻止此一情况的发展。”
接着报告道:“幸不辱命,我们在被俘的贼子引路下成功登陆坟州,岛上余十多名海盗,给我们手到擒来,还救出大批被囚禁于岛上的民女,只是仍未找到焦烈武的藏宝库。”
刘裕拍拍他肩头道:“干得好!”
接着与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王弘欣然道:“刘兄不用客气,我对你是佩服得无话可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我会尽力去办好。”刘裕笑道:”我是真的要你帮忙,今次不是出剑而是出笔。”
王弘笑道:“那我便真的是责无旁贷。”
两人对视而笑,充盈着曾经历出生入死而来的交情。
王弘感叹道:“从抵达盐城后,到我在海上被贼截击,差点一命呜呼,到今天的风光,令我有仿如隔世死过复生的感觉。我真的非常感激刘兄。”
刘裕转入正题道:“请王兄代我写一个上报朝廷的奏章,报告今次破贼的经过,并请朝廷遣能者来处理这一带郡县贼灾后的工作。措辞方面由王兄拿捏,我要司马道子没法找借口硬要我留下来。”
王弘道:“写这么一折奏章只是举手之劳,可是若要司马道子屈服在一道奏章之下,却是绝无可能的事。谁都知道皇上只是个傀儡,掌权的人是司马道子。”
刘裕微笑道:“所以我要请王兄亲携奏章返建康去,并加送焦烈武的尸首,另附赠女贼两个,尽量把事情闹大,弄得朝野皆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令尊为我说几句公道话。现在正值朝廷多事之秋,司马道子最需要建康高门大族的支持,只要令尊的话合情合理,司马道子又已派出人马到盐城来对付我,当然会做个顺水人情,以表示他对我没有不良居心。”
王弘色变道:“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司马道子派人来杀你,你如何应付得了呢?”
刘裕神态轻松的道:“我正是要引司马道子派人来给我实习刀箭之术。司马道子恐怕做梦都没想过我这快便收拾了焦烈武,令他对付我的一切阴谋手段落空。以他的行事作风,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当你把奏章送到他手上时,他会一方面设法拖延另一方面则派出刺客杀手来对付我,所以当他肯批准我离开时,他的人该已抵达盐城,整个计划便是如此。“王弘仍是忧心仲忡,道:“刘兄当然是本领高强,不怕与任何人单打独斗,可是司马道子绝不会和你讲规矩的。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更何况你在明敌在暗,犯得着这样拿命去赌吗?”
刘裕从容道:“自我出道以来,有哪一天不是要拿命去赌的?我的小命正是我唯一的本钱,王兄放心吧!讲战术论战略,我会玩得比任何人都出色。我是不会让人干掉我的,终一天我们可以并肩再战,完成安公和玄帅的遗愿。”
王弘定睛看了他好一会,道:“只要我把整个情况详告家父,家父会晓得如何帮助刘兄。我只需个把时辰便可以写好奏章让刘兄签署。但我该何时走呢?”
刘裕道:“王兄立即走,何锐会派船送王兄返建康去。”
※※※※孙恩立在岸旁,看着巨浪打上崖石,激得水花四溅。
他的心情没有人能够明白,也没法告诉身旁最亲近的人。对这充满斗争和仇恨的人间世,他己感到非常厌倦,而更恶劣的是他必须继续下去,全面参加这在生死之间永无休止的斗争游戏。
杀谢道韫是逼不得己的手段。
他清楚燕飞和谢家的密切关系,谢玄又有恩于燕飞,只有杀死谢道韫,方可逼燕飞来和他决一生死。
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修后,受到仙门的启发,他的太阳真火己臻登峰造极的境界,只欠另一半太阴真水,他将可再次开启仙门,破空而去。
他愿作任何牺牲,以掌握太阴真水的秘要,而他知道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燕飞身上勘破此秘。
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情况下,燕飞才会展露太阴真水的秘密,所以他和燕飞的决斗是势在必行。如有其它选择,他绝不愿伤害谢道韫,虽然在他理性的认知里,眼前的人间世只是一个集体的梦魇,一切皆空。
可是他始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一天仍留在这个宇宙之内,一天他仍要像其它所有人般生活,感觉和烦忧。
所以他没有对谢道韫赶尽杀绝。如斯气质优雅的女子是他生平仅见的,令他在应付宋悲风的突袭时借势留手,没有补上一掌。
重伤她该己足够了。只有燕飞有办法令她复原,因此宋悲风会想办法找到他。
而燕飞一定会来找自己算账,为谢家报仇。
自己是不是仍有怜香惜玉之心呢?唉!
为何在掌握仙门的秘密后,自己反心软了。
对尼惠晖之死他始终不能释怀。
如果她没有受伤,能否捱过三佩合一的狂烈爆炸呢?孙恩仰天长啸,泄尽心中郁闷之气。
这人世间除仙门外,再没有能令他动心之物。
他全情期待与燕飞的第三次决战。
他己准备好了,燕飞呢?
※※※※高彦来到大兴土木的第一楼工地处,庞义坐在大圆桌处休息。
高彦笑道:“似点样子了,还要多久才完工?”
庞义咕哝道:“过了年再问我这个问题!今次我的选料特别严格,否则我如何向千千交代?”
高彦的笑容变得暖昧起来,道:“你又不是燕飞,有什么好向千千交代的?嘻!照我看!大个子你……”庞义截断他警告道:“勿要胡言乱语,在这里开工的人全听我的指挥,是否想我唤人用乱棍来驱逐你?”
高彦哈哈笑道:“你好像不晓得我高彦今天在边荒集的地位,谁敢不巴结我。哈!算了!我不和你这无知之徒计较。闲话休提,今晚你要和我一道乘船到寿阳去。”
庞义皱眉道:“五天后第一个观光团才从寿阳起碇开锚,这早去干啥?他奶奶的,你当我像你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天天开口是小白雁,闭口是小白雁。这里没有我是不成的。”
高彦陪笑道:“算我怕了庞大厨你,他娘的,答应了的可不能反悔。”
庞义气道:“老子一言九鼎,怎会食言?只是不想今晚去。过两天不成吗?”
高彦好整以暇的道:“从这里到寿阳,即使灵动如双头船,顺流要两天,何况是我们笨重的观光船。到了寿阳不用做筹备的工作吗?至少要和团友打个招呼,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亲切感觉,大家攀交情,更顺便摸摸他们的底子。我们千缺万缺,有一种东西绝不欠缺,就是敌人。明白吗?你当是接人开船那么简单吗?”
庞义抢白道:“攀交情摸底子是你的责任,关老子鸟事?”
高彦欣然道:“说得好!和客人亲近是本少爷的责任,但难道采购油盐酱醋、佳肴美点的用料,也要我出马吗?我哪来这么多时间?选错材料怨也给你怨死。”
庞义颓然道:“早知便不答应你这小子,总没有好介绍的。”
高彦道:“大家都是为边荒集出力,有什么好怨的?我们的赌仙陪你去寿阳的市集买东西,一方面可作你的保镖,更可保证不会买了被下了毒的材料回来。哈!如果吃得全船人集体拉肚子,我们的观光游就关门大吉了。”
庞义待要说话,姚猛气冲冲的未了,隔远叫道:“高少!大小姐有事找你。”
庞义一呆道:“姚小子你何时作了高彦的跑腿?”
姚猛硬把高彦扯得站起来,没好气的道:“哪叫老子穷,不沾点高财主的光怎成?”
高彦指着庞义道:“你快滚去浴池洗个干净,然后带几件较象样的衣服,清楚吗?”
这才和姚猛去了。
第十三章大胜可期
刘裕亲到码头送行,看着王弘的船开走,整个人轻松起来。
他今次是以身犯险,逼司马道子向他出招,不过主动权却完全操控在他的手上,不论司马道子或刘牢之,都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今次能营造出如此对他有利的形势,是带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如果不是凑巧碰上方玲行凶,把她生擒活捉,几可肯定死的是他刘裕而非焦烈武。只是焦烈武一人他便应付不来,何况还有三千个强悍的海盗。
回到太守府后,他召来何锐。
何锐刚被推举为东海帮的新帮主,又成功报复杀兄之仇,神采飞扬的进入内堂,先说了一番感激的话,坐下道:“刘爷的大恩大德我和各兄弟永远不会忘记,更希望今后能追随刘爷,只要是刘爷吩咐下来的,我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刘裕心忖的却是“火石效应”,而在没有可能的情况下大破焦烈武,更使亲历整个过程的何锐和其手下深信,他是未来真主而不疑,遂把握机会向他宣誓效忠。换是另一种情况,权衡利害下,不论何锐如何感激他,也不会像现在般不顾一切向他投诚。
微笑道:“这番话只限于你我两人之间,不传第三人之耳。何帮主这么看得起我,令我非常感动。不过目前我仍未到大举起事的时候,到将来时机适合,定会借助何兄之力。”
何锐点头道:“我们对刘爷的心,永远不会改变。”
刘裕正容道:“我仍要在此逗留一段时间,短则十来日,长则半个月。今次成功铲除焦烈武,完成朝庭派下来的任务,当然是可喜的事,但也令我锋芒尽露,惹起敌人的杀机,如果我留在城内,将成前赴后继般来杀我的人的明显目标,我若不能把这种形势扭转过来,肯定不能活着离开。”
何锐现出坚决的神色,道:“刘爷的事就是我们东海帮的事,盐城是我们的地头,哪到外人来放肆。”
刘裕笑道:“敌暗我明,兼且主动落在敌人手上,对我们是绝对不利。盐城是临海重镇,商旅往来频密,识别敌人并不容易。何况来者不善,必非平庸之辈,我们则是风声鹤唳,防不胜防,实非上策。”
何锐讶道:“听刘爷的话,显然已有应付之策,对吗?”
刘裕见何锐一脸“这竟也可以有应付的办法”的疑惑神色,哑然失笑道:“换一个地方不就成了吗?”
何锐听得一头雾水,愕然道:“怎么换一个地方?我真的不明白。”
刘裕欣然道:“例如我避往一个无人荒岛,那便没有敌我难分的情况,凡拿着刀剑到岛上找我的一律是敌人,明白了吗?”
何锐眉头大皱道:“刘爷在说笑吧?”
刘裕道:“我是认真的,今次找你来,正是要向何帮主请教,附近有那座荒岛适合我孤身寄居一段时日,好对想来杀我者尽地主之谊。”
何锐大吃一惊道:“这怎么成,敌人岂非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你吗?刘爷虽然刀法盖世,可是寡不敌众下,刘爷将难免吃亏。”
接着坚决地道:“我决定在帮内精选一批好手,与刘爷共抗强敌。”
刘裕道:“东海帮元气未复,百废待举,在这时候绝不宜卷入我的事内。即使今次能安度难关,日后仍难免招来报复,你若想和我做兄弟,就要一字不误的依我的指示行事,否则后果难料。”
何锐发起呆来。
刘裕不愿让他难堪,和颜悦色地道:“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更可借此栖身荒岛的机会,修练刀法箭术。我更不会徒逞勇力。待我摸清楚荒岛的形势,我会作出适当的布置,与来敌玩一个精彩的游戏。”
何锐仍未释去忧虑,道:“荒岛是绝地,假如形势对刘爷不利,刘爷将很难脱身。”
刘裕笑道:“那便要看这个岛有多大,地势是否险恶,又是否有密林草树可藏起逃生的小风帆。”
何锐终于勉强同意,苦笑道:“刘爷既然决定好了,我们只好依刘爷的指令配合你。”
刘裕双目闪闪生辉,微笑道:“我是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试想想看敌人一意到盐城来刺杀我,可是当他们到达太守府大门外,却发现挂着一个牌子,说明我到了某个岛上去静修,肯定阵脚大乱,以前想好的刺杀计划尽付东流,是多么的有趣。”
何锐显然被他说服了,点头道:“刘爷确是智计百出,如果要拣这样的一座荒岛,首选该是焦烈武的坟州。最妙是岛上还留有大批武器弓矢,几个窖藏的粮食,兼且地形复杂,除向东的沙石滩外,全岛大部分地区被密林覆盖,又有急流护岛,敌人的船只只能从东北方接近,对刘爷非常有利。”
刘裕一拍额角,叹道:“为何我没想过这个地方,确是没有更理想的了,就此决定。”
何锐道:“刘爷打算何时起行?”
刘裕道:“事不宜迟,我立即动身。”
何锐道:“请容我送刘爷到坟州去。嘿!这个岛名不太吉利,刘爷为它改个新名字如何?只要有刘爷的亲笔批押,出个通告便成。”
刘裕皱眉道:“改个什么名字好呢?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何锐欣然道:“就以刘爷的名字命名如何,裕州也很好听,意头又好。”
刘裕道:“是否太张扬了,在此等时刻,恐犯朝庭的忌讳。”
何锐笑道:“还有比‘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更犯忌吗?换一种手法又如何?可改由盐城的父老为纪念刘爷破贼的大恩德,决意改坟州为裕州,那便没有人会说话。”
刘裕道:“好吧!不过待我离开盐城后才作出公告,我便可以置身事外了。”
接着起身大笑道:“这段寄居孤岛的日子是绝不会浪费的,只有当大敌在任何一刻也会来临的情况下,才可以激励我练武的斗志。当我成功活着回来时,该轮到想杀我的人心惊胆跳了。”
※※※※大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五天,到昨天午后才停下来,到黄昏时分,夕阳从散退的薄云后投下金光,天气终于转佳。
拓跋珪、燕飞、长孙道生和崔宏四人立在大河西岸高地,遥观敌势。
长孙道生兴奋地道:“昨天雨歇后,敌方营寨传来异动,寨与寨间往来频繁,更有人不住把船上的东西搬往岸上去,如果没有猜错,慕容宝正准备撤军。”
拓跋珪目光投往暴涨的河水,一双眼睛不时闪动着慑人的异芒,沉声道:“这是慕容宝撤走的最佳时机,欺我们在河水平复前难以渡河。哼!我会教你晓得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目光投往崔宏,道:“崔卿有什么看法?”
燕飞正在注视拓跋珪,心忖当他与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感觉上与自己自小相识的拓跋珪分别不大,可是当有下属在旁,拓跋珪便像变成另一个人,不怒而威,直有睥睨天下的威严气度,非常慑人。
崔宏恭敬地道:“属下认为敌人于昨夜已开始悄悄撤退,除开路的先锋部队外,走的该是非战斗的兵种,今晚更会全面撤走,只留下押后的部队,监视我们的动静,如果我们强行渡河,押后的战斗部队会倚岸对我们迎头痛击。”
长孙道生搓手道:“今次慕容宝中计了,一心以为无后顾之忧,肯定没有防范之心,只顾赶路,俾可早日进入长城东面的安全地带。只要我们双管齐下,一面诈作渡河,吸引对方押后的部队;另一方面埋伏在对岸的部队抄背袭之,胜利的果实将待我们去撷龋”拓跋珪双目神光更盛,迎上燕飞灼灼的目光,大笑道:“兄弟,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又喝道:“道生,你去准备一切!”
长孙道生欣然去了。
太阳没入西山之后,天色逐渐转黑。
最接近河岸的三座敌寨亮起灯火,其它营地没有半点光明,更证实了他们的看法。
燕飞道:“我们该于何时渡河?”
拓跋珪从容道:“我想听崔卿的意见。”
燕飞涌起熟悉的感受,当日屠奉三对刘裕也出现同样的情况。屠奉三不住试探刘裕的智慧识见,以决定刘裕是否值得他推捧,现今的拓跋珪对崔宏亦是如此。
燕飞肯定拓跋珪心中早有定计,仍要征询崔宏的意见,正是要秤秤崔宏的斤两。
崔宏答道:“押后军逗留东岸该不会超过一晚的时间,离开前必须把船烧掉,免落入我们手上。他们愈早烧船,显示他们愈心急离开,当他们烧船的一刻,主力大军应已走远。所以发动的时刻,可选在敌船着火焚烧之时。”
拓跋珪哈哈笑道:“正合我意!慕容垂呵,由今夜开始,天下再不是你的天下,而是我拓跋珪的天下。”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六 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七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七
第一章 追击千里
木筏破浪前进,横渡大河。
八名战士负责划筏,不论河水如何湍急,木筏仍能稳定地保持直赴北岸之势,过去的十多天,拓跋族的战士们不断在暴涨的河水中,操练划筏的技巧,在这时刻终得到回报。
百多条筏子,在汹涌的河面上载浮载沉,载着千多名战士,完全漠视敌人布在对岸严阵以待的五千押后部队,奋勇推进。
战马都给留在南岸,减轻了筏子的负担,也免去马儿冒此渡河的奇险。
惊喊声响起,又一条筏子倾沉到波高浪急的河水里,堕河的儿郎们只好拚命游返南岸去,失去控制的筏子转眼给冲往下游去。
拓跋圭却听而不闻,没有瞥上一眼,目光凝望对岸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烈焰,脸容冷静沉着。
燕飞立在他身旁,其它同筏的十多名拓跋族战士,除驾筏的人之外全蹲坐筏上,人人屏息静气,等待登岸的一刻。
崔宏所料无误,由于慕容宝从陆路离开,直奔长城,所以把船焚毁,以免落入他们手上。
拓跋圭忽然哈哈笑道:“这押后军的将领肯定是庸才,到此刻仍未察觉危险,还以为我们正送上去给他们练靶。慕容宝啊天注定要亡你,看你今次如何逃过大难?”
燕飞听出他对慕容宝心中的恨意。从小拓跋圭就是个记仇的人,因此,他一直在担心拓跋圭和拓跋仪的关系会因刺杀刘裕不果而趋劣,只恨拓跋圭心中的真正的想法,他亦无从揣摩。
拓跋圭往他瞧来,微笑道:“我竟想起狼群驱鹿的情况,小飞,你认为我们该在哪里追上我们的鹿群呢?”
燕飞心中浮起饿狼在草原驱赶鹿群的战术,它们联群结队的紧蹑在鹿儿之后,逼得鹿群逃窜百里,到有疲弱落单者,便群起噬之,这是草原惯见的残暴血腥场面。
燕飞道:“你是绝不会让慕容宝回到长城内的,对吗?”
此时离对岸已不到二百丈的距离,很快他们会进入敌人的射程。
拓跋圭欣然道:“小飞真知我的心意,小宝带粮货辎重,走得不快,却又要拚命赶路,且茫然不知道我们紧蹑其后方,到他们疲惫不堪之时,将是我们进击的好时刻。”
燕飞目光投往对岸的敌人,知道拓跋圭己布下天罗地网,不容对方有人走脱,赶去向慕容宝通风报信。
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他更深悉拓跋圭的作风,由于亡国的仇恨和耻辱、少年时代的苦难,令他变成对敌人绝不容情的人。
他这头狼并不只是要饱腹,而是要吃掉慕容宝的八万大军。
拓跋圭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平静的道:“时候到了!”
燕飞闻言点燃火折子,引点拓跋圭递过来的烟花火箭,接着拓跋圭右手一挥,火箭冲天而起,在十多丈的高空“砰”的一声爆开成一朵血红色的光花。
同一时间,岸上远处号角声叫起,蹄声轰鸣,岸上敌人始知中计,立即乱作一团。
筏上战士改蹲为跪,取出强弓劲箭,瞄准逐渐进入射程的敌人。
※※※
襄樊,是襄阳城和樊城的合称,前者屹立汉水南岸,与樊城夹江相望,二而为一。
襄樊北接宛洛,南连荆州,东临义阳,西屏川陕。因其丰饶的物产资源,优越的地理位置,乃荆州北面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贸易中心和农副土特产的集散地,更为当地州、郡、道、府、路的治所。
杨全期当上雍州刺史后,刺史府设于襄阳,旗下兵将亦以襄樊为基地。
屠奉三把小艇泊在襄樊下游北岸,留意着对岸的情况。透过当地一个与杨全期有密切关系的帮会领袖,将他约杨全期密会的书函送予杨全期。这约见的方法由侯亮生想出来,只此一着,己可收先声夺人之效,皆因此帮会领袖与杨全期的关系本身是个秘密。
对桓玄、杨全期和殷仲堪三人的关系,屠奉三知之甚详。
在杨全期升任雍州刺史前,名义上杨全期是荆州刺史的手下大将,实际上是听命于桓玄。
杨全期本出身显赫,乃东汉名臣杨震的后裔,故其人自恃家世高贵,性格骄慢。可是桓玄比他更目空一切,又因杨全期晚过江而看不起他,故而杨全期含恨在心,一直不满桓玄。
杨全期当上雍州刺史后,论职位不下于桓玄,两人间更添矛盾,冲突只是早晚的问题。杨全期亦有自知之明,晓得单凭雍州兵力,在各方面都比不上桓玄,所以必须拉拢殷仲堪,连手对抗桓玄。
殷仲堪却又打着另一个算盘,他既惧怕桓玄,又顾忌杨全期的勇猛,怕弄垮桓玄后,杨全期骄横难制,变成另一个桓玄,所以对杨全期的提议一直采拖延的策略。
一队人马驰出襄阳,沿江疾走。
屠奉三见杨全期只带亲兵十多人,暗舒一口气,把小艇划往对岸去。
※※※
高彦进入舱房,卓狂生仍在伏案疾书。
高彦来到他背后,皱眉道:“还不上床就寝吗?有你在我隔壁,发起疯来忽然狂笑两声,我还用睡吗?”
卓狂生指指旁侧开着的邻房入口,不耐烦的道:“乖乖给我滚去睡觉,不要在我耳边吵吵嚷嚷,影响我写书的心情。”
高彦颓然挨着床沿坐下,呆看着通往邻房的入口,叹道:“每次我入房,都要先经过你的房,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当老子我是囚犯吗!”
卓狂生苦笑摇头,把笔放在笔格上,道:“好哩!我写书的兴致没了,你该满意了吧?”
接着缓缓转过身来,面向高彦,叹道:“但我却没法生你的气,要怪就怪我自己,因为这是我想出来的,目的是不想让小白雁守寡,破坏了小白雁之恋的美满结局。”
高彦捧头道:“你晚上会扯呼吗?”
卓狂生没好气道:“这应是我该担心的问题,你当我是像你般的低手吗?本人的气功己达超凡入圣之境,一般的练气之士都不会扯呼,何况是我卓狂生。我是为你着想,敌人怎想到房中有房,要入房来宰你,首先须过我这一关。明白吗?清楚吗?是否还要我再说一遍?”
高彦烦恼的道:“谁会处心积虑来杀我呢?”
卓狂生哂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钟楼议会对边荒集内的名人作了个风险评估,由我们这群老江湖票选,以遇刺的风险计,你高少名列三甲之内,排名尤在大小姐之上。”
高彦抬头好奇地问道:“谁居于风险榜之首?”
卓狂生笑道:“开始有兴趣哩!名列首位的当然是我们的刘爷。可以这么说,在边荒外的当权者,没有一个人不想置他于死地,南北如此,没有地域的区别。”
高彦道:“风险最低的是谁呢?”
卓狂生耸肩道:“这也猜不到吗?除燕飞外,谁有资格殿后?不是没有人想杀他,而是没有人敢来杀他。纵然来的是千军万马,除非能把他逼入绝地,否则如他一意逃走,谁拦得住我们的小飞?”
高彦笑着点头道:“对!燕飞确是打不死的,不但在慕容垂的眼皮子下来去自如,视千军万马如无物,又斩掉竺法庆的妖头,孙恩也奈何他不得。哈!老子我究竟在风险榜上排甚么名次?”
卓狂生欣然道:“你只屈居刘爷之下。”
高彦吓了一跳道:“你们怎么了?想杀大小姐或老屠的怎会比我少呢?”
卓狂生从容道:“评估风险是要看多方面的,谁叫你武功低级,手底不够硬。老屠是经得起风浪的人,他不去惹你,已算你走运。岂像你这小子般,一向风花雪月,身处险境仍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完全没有危机意识。你不为自己着想,我们只好为你想办法。”
高彦苦笑道:“聂天还该是个重信誉的人吧?他如派人来杀我,怎向江湖交代?燕飞也不会放过他。”
卓狂生淡淡道:“他请桓玄代他出手又如何呢?如此便难怪到老聂身上去。何况,桓玄也大有杀你的理由,谁叫你是振兴边荒经济大计的主持人?”
高彦终于屈服,叹道:“你们怎么说便怎么办吧!老子要去睡觉哩!继续写你的天书吧!”
没精打采的站起来往邻房的入口走去。
卓狂生不解道:“你今晚是干甚么的,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高彦立在入口处道:“我怕情况会失控。”
卓狂生愕然道:“失控?怎会有这回事,今次的观光游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绝不会出乱子。”
高彦缓缓转身,挨在入口处,颓丧的道:“我不是担心观光游,而是担心我和小白雁的恋情。现在米己成炊,想重新开始也不成。”
卓狂生谅解的道:“你患得患失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谁都不能控制未来,只能就眼前的情况作出选择,而当选定了要走的路,便要全力而赴,再看老天爷的心意。”
高彦回头步入邻房,再没有说话。
※※※
拓跋圭、燕飞、崔宏、长孙嵩、叔孙普洛、张衮、许谦、长孙道生等驰上高坡,遥望东面的平野。
在星空的覆盖下,慕容宝的大军己走得不见影踪,山野宁静详和。
敌人的押后军几近全军覆没,五千人只走脱数百人,沿河往南北落荒逃窜。
一万八千名拓跋族战士在后方重整队形,只要拓跋圭一声令下,可以随时上路,追击敌人。
拓跋圭仰天大笑,然后心满意足的道:“慕容宝!你今回中计了。”
众将怪叫连声,以示附和,燕飞目光投往远方消融在黑暗里的地平线,晓得在拓跋圭的心中,这再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残酷的屠杀,问题只是在何处下手,慕容宝确非拓跋圭的对手,现在己完全陷于劣势中,而最要慕容宝命的危机,是他茫然不知拓跋圭正全力追杀他。
张衮欣然道:“从这里到长城的路上,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探子的严密监察下。恐怕慕容宝到我们发动突袭时,方晓得死神来了。”
拓跋圭冷静下来,淡淡道:“我们该在何处下手?”
叔孙普洛道:“敌在明我在暗,主动权完全握在我们手上,普洛认为敌人愈接近长城,防守会愈松懈,所以,我们不必急于袭击,最好待对方长途赶路,人困马乏之时下手最为上算。”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拓跋圭向燕飞问计道:“小飞你的看法又如何?”
燕飞答道:“敌人的押后部队完成了烧船和阻截我们渡江追击的任务后,好应派轻骑追上大队,向慕容宝报告情况。假如慕容宝收不到押后部队的消息,会有甚么反应呢?”
拓跋圭点头微笑道:“对!小宝会怎么想呢?各位有甚么意见?”
众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长孙道生道:“慕容宝会派人掉头回来探听情况。”
许谦点头道:“这是最理所当然的反应。”
拓跋圭双目精光闪闪,缓缓道:“如果敌方探子见不到押后部队,亦见不到我们在后追蹑,情况又如何?”
长孙嵩开始明白拓跋圭的战略,捋须笑道:“慕容宝和手下诸将会惊疑不定,部队且会生出恐慌,走得步步为营,旅程变得更漫长和辛苦。”
长孙道生忽然问崔宏道:“崔先生看法如何?”
除拓跋圭和燕飞外,人人露出注意神色。长孙道生于此时主动问崔宏的意见,显示他看重崔宏的智慧。
崔宏谦虚两句后,从容道:“当敌人发觉押后部队失去影踪,会把警觉提至最高,不过,他们的警觉性会随着接近长城不住消失,他们会放松戒备,这还牵涉到士气和体力的问题,当他们越过长城后,会错觉脱离了险境,这将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拓跋圭仰天笑道:“好!好!崔卿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各位还有甚么意见?”
张衮道:“崔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过,我们必须于敌人抵达平城前,拦途截击。”
崔宏胸有成竹的道:“如果慕容宝直赴平城,那此仗我们即使能胜出,仍是小胜,未足以扭转彼强我弱之势。”
拓跋圭点头赞许,旋又露出深思的神色。
许谦愕然道:“直赴平城,又或过平城而不入,其间竟有分别吗?”
其它人全现出与许谦大同小异的疑惑表情。
燕飞看在眼里,心忖,许谦和张衮虽是智士,但却不像崔宏般文武全才,精通兵法谋略,所以,在战场交锋方面的思虑,在相较之下便逊于崔宏。
崔宏悠然道:“平城现应已重入燕人之手,如果慕容宝越过长城后,先赴平城,让将士可以好好休息,将表示他没有松懈下来,仍是步步为营,以全军安危为首要之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纵能取胜,折损必重,亦难令比我们强大的敌人全军覆没。”
长孙道生第一个附和道:“崔先生的看法极为精到。”
拓跋圭微笑道:“假设慕容宝过平城而不入,又如何呢?”
叔孙普洛击掌一下,大笑道:“我明白了,那将表示慕容宝心切赶回中山去争帝位,所以不愿停留片刻,要挟大军震慑任何反对他坐上帝位的人,更表示他失去了警戒之心,如果我们趁此时机对他们发动攻击,大胜可期。”
众人终于明白,纷纷称善。
拓跋圭含笑不语,到所有人安静下来,朝燕飞瞧去,微笑化为一个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欣然道:“我敢以项上人头狠赌一铺,慕容宝这小子肯定直扑中山,惟恐错失登上皇座的机会,小飞你认为我会输吗?”
燕飞迎上他灼热的眼神,语气却非常平静,道:“请族主下令。”
拓跋圭把马鞭指向前方,大喝道:“我们便和慕容宝来一场豪赌,绕路从北面赶过慕容宝,先一步偷入长城,然后养精蓄锐,等待慕容宝来送上他项上的人头。”
众将轰然答应。
第二章 荆州之争
屠奉三瞧着杨全期进入密林,到肯定他的手下全留在林外,这才从树顶处跃落地面。
“唰”!
屠奉三打亮手上火折子,发出讯号,引杨全期来见。一身黑衣、腰佩长剑的杨全期出现在五丈开外,不住接近。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约会,双方互相防范,各有杀死对方的理由。
对杨全期来说,能取得屠奉三的人头,可献予桓玄,以纡缓桓玄与他日趋紧张的关系;而对屠奉三来说,两人直到此刻仍是处于敌对状态,以他一向的作风,对敌人是绝不手下留情的。当然,屠奉三今次是有联结杨全期之心,可是在“交心”之前,杨全期有这种想法,是合乎情理的。
屠奉三摊开两手,表示没有敌意。
杨全期不停步地直抵他身前,脸上木无表情,冷冷看着他。
屠奉三迎上他不友善的目光,淡淡道:“杨兄肯来赴约,屠某人非常感激。”
杨全期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忽又哑然笑道:“屠兄风采更胜从前,想来在边荒的日子定很风光。只是本人有一事不解,屠兄为何不留在边荒风流快活,却偏要来管我的事?”
屠奉三冷哼一声,道:“我不是要来管杨兄的事,而是要管桓玄的事,且有个非常好的理由,杨兄该知我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人。”
杨全期神色转厉,猛地从袖内取出屠奉三送给他的密函,在屠奉三面前激动的扬着,怒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送来这封信?这信内详列我和殷仲堪过去数月见面的时间地点,你是要用此来威胁我吗?”
接着把密函夹在两手中,缓缓搓揉,信函变成纸屑从掌隙间洒往林地去,既表示了心中的愤怒,更显示出精湛的内功。
屠奉三仍手持燃烧的火折子,冷冷瞧着他,到密函尽化碎屑,微笑道:“如果杨兄晓得信内的情报来自何方,就会感谢我了,否则,到杨兄命丧桓玄之手,仍未知发生了甚么事。”
杨全期双眉蹙聚,脸容显现惧意,愕然道:“桓玄?”
屠奉三点头应是。
杨全期不眨眼的直视他,神色转为凝重紧张,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怎知这不是屠兄的离间之计?”
屠奉三叹道:“杨兄是有智慧的人,该明白我到边荒集后的情况。边荒集两度失陷,我忙于逃命反攻,哪来闲情去理会荆州的事?何况今非昔比,我在荆州的亲族、手下,不是被杀便是流亡,只有桓玄拥有的势力,才可一丝不漏地掌握杨兄和殷仲堪多次秘密会晤的详情,对吗?”
杨全期沉吟片刻,神色缓和下来,皱眉道:“如此说桓玄身边仍有屠兄的人,且此人的地位肯定不低,该为桓玄的心腹之一,屠兄可否稍作透露,供我参详?”
屠奉三心忖,任你如何猜想,也绝想不到是侯亮生这个与自己一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沉声道:“此人的身分我必须保密,请杨兄见谅,且此人关系重大,除殷仲堪外,杨兄绝不可让第四个人知道。天才晓得杨兄的心腹手下中,有没有桓玄的人?”
杨全期不满道:“你既然不信任我,为何却要来找我呢?这是否表示屠兄欠缺诚意?”
屠奉三好整以暇的道:“杨兄似乎仍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即使没有司马道子的分化离间之策,桓玄亦不会容许荆州除他之外,还另存其它势力。杨兄接受了雍州刺史之位,又支持殷仲堪恢复荆州刺史原职,早犯了桓玄的大忌。根本不用我来离间,桓玄要除去你们两人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多我这个忠实的盟友,对杨兄该是有利无害。杨兄还要我费唇舌之力吗?”
杨全期沉默下来,思索片刻,道:“屠兄可以在哪方面助我呢?”
屠奉三知他终于心动,微笑道:“你可以得到边荒集没有保留的支持。”
杨全期愕然往他瞧来,好一会后忽然问道:“屠兄现在和刘裕是怎样的关系?”
屠奉三心中暗叹。他一直避免提及刘裕,是不希望横生枝节,而是想把整个结盟,镇定为对付桓玄的行动?只是刘裕现在声名太盛,其“一箭沉隐龙”更触及南方高门与寒士根深蒂固的矛盾,像杨全期、殷仲堪这些高门名士,虽有改革之心,亦如王恭般拥护谢安“镇之以静”的治国策略,可是,却很难认同谢玄从布衣中挑选继承人的选择。
而提到边荒集,便很难避开刘裕的问题,因为外人并不明白边荒集的真正情况,会理所当然视刘裕为边荒集的最高领袖,而事实当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淡淡道:“刘裕已回归北府兵,暂时与边荒集再没有关系。”
杨全期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半晌后皱眉道:“我不是怀疑屠兄对边荒集的影响力,可是边荒集有一半是胡人,先不说他们是否有兴趣插手南方的事,即使他们肯管南方的事,但让胡人南来,恐非好事。”
层奉三心中再叹一口气,暗忖,南方高门对胡人的恐惧已达到非理性的地步。
以他一向的作风,此刻便该拂袖而去,只是为大局着想,不得不按着性子解说。
语重心长的道:“荒人肯对付桓玄和聂天还,不只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求存。眼前当务之急,是不应计较汉胡之别,而是看如何应付桓玄和聂天还的威胁。一旦让桓玄称霸荆州,不但杨兄和殷仲堪死无葬身之所,边荒集也会再度遭劫。这是一个共存亡的问题,其它考虑都该撇在一旁。”
杨全期苦笑道:“不瞒屠兄,我也曾有过借助边荒集的念头,否则今晚不会来见屠兄,此事只要传出少许风声,桓玄肯定不会罢休。”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我们或可以谈得拢,杨兄有甚么顾虑,请坦白说出来。”
杨全期道:“不是我的顾虑,而是殷仲堪的顾虑。我曾向他提出联结边荒集以抗桓玄和聂天还,但殷仲堪却指出,边荒集与崛起于北塞的拓跋圭有密切关系,名震天下的燕飞,不但是拓跋族人,且是拓跋圭的兄弟。如让边荒集的势力扩展到南方,将会是我们汉人的一场灾难。”
屠奉三不悦道:“杨兄对他说的话有甚么意见呢?”
杨全期叹道:“我并不同意他的话,首先是拓跋圭仍是羽毛未丰,在一段长时间内,难以对南方构成威胁。其次是边荒集胡汉杂处,一切由钟楼议会揽权主事,其沦为拓跋圭工具的可能性,机会是微乎其微。只是殷仲堪却坚持此见,令我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屠奉三反平静下来,道:“老殷是害怕了,所以找借口推托。哼!他是否要死到临头才后悔呢?”
杨全期道:“屠兄今次来见我,令我更清楚处境。我会在短期内再去见殷仲堪,向他摊牌。”
屠奉三心中涌起失败的感觉,如果没有殷仲堪的合作,单凭杨全期之力,实没法成事。
杨全期又道:“我们须定下联络之法,不论与殷仲堪商议的结果如何,我也会尽快通知屠兄。”
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我有一个忠告,就是当桓玄忽然撤出江陵,那他发动的时刻也为期不远了。”
※※※
刘裕坐在孤岛主峰的高崖处,除西面海平远处隐见陆岸,其它三面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刚被命名为裕州的这个荒岛,面积颇大,有近三个边荒集的大小,形如向东伸展两臂的螃蟹,周围是急流礁石,船只难近,只有向东的一面,由于两边有陆地,形成防波堤的作用,所以水流较为平静。可是,因海底有暗礁,如不熟悉水流航道,动辄有舟覆人亡之险。
东滩是岛上唯一可供泊船的地方,数百房舍,便设于东滩旁的密林里,不过已被王弘一把火烧得变成颓垣败瓦,还焚毁数以千计的树木。幸好,尚有几间建于岛上隐蔽处的房舍幸免于难,过去几天,刘裕寄身于其中之一,以躲避忽然而来的风雨和海潮的晨雾。
刘裕日以继夜的练刀练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尽量不去想岛外的事情,心无旁骛的沉醉在武道的探索中,累了便打坐休息,颇有苦行者的感觉。
今夜不知如何,他再不能保持对练武的专注,思潮不住起伏,遂走到这全岛的最高点来吹吹海风。
他隐隐感到,这是练习先天气功的一个必然的历程,功力不会是直线向上,而是波浪式起起伏伏的朝上渐进。
而此刻他正处于其中一个低潮。
他的敌人就是自己,包括他内心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一棵树孤零零地长在崖边,被海风刮得不住弯下去,叶子已所余无几,可是仍不肯屈服断折。
刘裕颇有点触景伤情,自己的情况便像这棵小树,完全暴露在大自然的暴力下,挣扎求存。
忽然间他想到任青媞,两人分手前,她向他解释在建康要对他下毒手的原因,竟然是因爱上了他。
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只有把他杀死,这段感情方可以告终,而她再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可以不顾一切的、放手去报任遥被杀的大恨。那亦代表她对逝去的大魏皇朝的心意。
可是她没有成功,更因此为他保存贞洁。
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但事后回想,心中总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她真的钟情于自己吗?自己是否发疯了?竟会相信此一妖女的谎言?纵然她真的爱上自己又如何?自己绝不可以让一个妖女弄得晕头转向,如坠五里云中。对他来说,她只可以作为一着棋子,以之对付聂天还。聂天还既凭胡叫天扳倒江海流,他便以任青媞来算倒他,完成对江文清的承诺。
不过难以否认的是,任青媞的姿色风情,确对他有无比的诱惑力。如果再给她一回像在广陵的机会,他是不是仍能把持得住,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
一般男儿,到了他的年纪,大多已成家立室,可是他现在怎敢有家室之累,致害人害己。唉!不过,若淡真仍在他身边,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要她为自己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强壮娃儿。
想到这里,立即心如刀割。
王淡真闻父亲噩耗,随即服毒自尽,不但是哀父亲之死,更是向他作出交代,以死明志,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随着日复一日,他对桓玄的仇恨愈趋浓烈,亦愈埋愈深。若不是他强索淡真,淡真虽然失去家族,但仍有他刘裕去照料她疼惜她。
手刃桓玄,是他心头最强烈的愿望。
桓玄外,他最痛恨的是刘牢之,终有一天他会教刘牢之后悔。
就在此刻,他觉得一阵痉挛,全身哆嗦起来。
连他自己也不觉察,事实上,他正处于修习上乘先天气功的危险关头,如果他受心魔支配,动辄会走火入魔,不但前功尽废,且轻则武功尽散,重则有性命之虞。
可是,他如能度此突破前的难关,功力可更上一层楼。
没有了淡真,纵使得了天下又如何?为何自己没有强行把她掳走?一时间,自责、悔恨之念向他袭来,更感到无比的孤独、伤心和绝望。做人究竟有甚么意思?片刻后,他发觉自己瘫倒崖上,浑身无力,内心却似有团烈火在狂烧着,全身经脉都像被针扎入般刺痛,非常难受。
迷迷糊糊间,他耳边似响起燕飞的忠告:人是不能永远活在追忆和痛苦里的,成为过去的再不可以挽回,我们只能朝前看。这个想法令他好过了点。
自己必须找到活下去的好理由,只为报仇而活着是消极还是积极呢?于此关键的时刻,他心中浮现江文清的如花玉容。
论姿色,江文清绝不在王淡真和任青媞之下,且曾和自己出生入死,情深义重,为何自己对她总难生出不顾一切的激情?刘裕猛地坐起来,惊觉自己浑体冷汗,鼻头痒痒怪不舒服的,伸手一抹,竟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在新月映照下,一艘小艇映入眼帘。
刘裕明白过来,心叫好险,这才知道差点走火入魔,幸好灵台尚有一点不减的神智,更因想起江文清,令他痛苦消灭,回复过来。
刘裕跳了起来,舒展手脚,功聚双目,观察来艇,同时心中大讶。
小艇从东面朝岛湾驶来,虽因距离仍远,看不清楚艇上状况,可是这么一艘小艇,能载多少人呢?难道来的又是那陈公公?想想也觉合理,只有陈公公才如此艺高人胆大,敢孤身来挑战他刘裕。
不过,他倒希望敌人大举前来,因为,过去几天他全力备战,心中的目标是大批的敌人,若来的是陈公公,反令他这些时日的准备布置派不上用常心中再浮现江文清的玉容,又掠过一阵火热的情绪。
只要自己和江文清是真诚的相恋,有情的结合,他刘裕又有始有终,对她负起责任,有甚么事是不可以干的。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凭她的坚强,亦可以忍受任何打击,纵然自己不幸战死沙场,他刘家的香火仍可以由她为自己生下的儿子延续下去。只要事情保密,屠奉三也没话可说。
不由又暗恨自己,他是否想找王淡真的代替品呢?想到这里,心中矛盾至极,胸口火烧般疼痛。
刘裕大吃一惊,连忙收拢心神。
一阵海风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精神一振。
小艇刚进入海湾,此时已可清楚看到,只有一人在艇上,小艇随着海浪东摇西荡,险象横生。
接着小艇不自然地冒出海面,然后往旁倾覆。
刘裕晓得对方是撞上海中的暗礁,一拍背上厚背刀,展开独门提纵术,穿林越岭的往东滩赶下去。
第三章 柔然公主
刘裕垂下裂石弓,愕然瞧着从海水里走出来的女子,赫然是久违了的柔然女武士朔千黛。她一身黑色水靠,背挂长剑,浸湿了的秀发垂在两肩处,随着往他所处的沙石滩走来,逐分地向他展露美好的身段,在月夜里分外有种神秘的诱惑力。
他怎么猜也猜不到,独驾孤舟勇闯急流险礁的人竟然是她。
朔千黛显然花了不少气力方抵此处,娇喘着来到他身前,双脚仍浸在齐膝的海水里,潮水一阵一阵的涌上沙石滩,天地仿似只剩下他们这双男女。
朔千黛喘息着道:“什么地方不好躲呢?偏要躲到这鬼地方来,我用了重金买到登岛的正确航线,仍是避不了要翻船,明天还不知如何离开,你要给我想办法。”
刘裕收起大弓长箭,一头雾水的道:“姑娘似乎有急事找我,对吗?”
朔干黛拖着疲乏的身体,到他身旁的大石坐下,目不转睛的打量他,却没有答他。
刘裕别转虎躯,面向着她道:“姑娘不是一向对我不太友善吗?因何却要冒险到这里来见我?”
朔千黛静看他好一会,忽然掩嘴笑道:“我自小便是这种个性,不懂得讨好人。事实上,自弄清楚你不是花妖后,我心中从没有讨厌过你。好吧!算我看漏了眼,差点错过了你这可托付终身的好夫婿。”
刘裕失声道:“好夫婿?姑娘在说笑吗?”
朔千黛显然心情极佳,欣然道:“你可以当我在开玩笑,但我至少有一半是心底里的真话。唉!我当然不会嫁你,因为要作我的夫婿,不但要随我的姓氏,还须和我返回北塞,我知你是决不肯这般做的。南方需要你刘裕,便如柔然族需要我朔千黛。所以,我们的婚事是绝谈不拢的,你不用怕我会烦你。”
刘裕听得糊里糊涂的,一知半解的试探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仍有兴致来找我呢?”
朔千黛轻描淡写的道:“作不成夫妻,也可以作终生的伙伴嘛!”
刘裕错愕地盯了她半晌,不解道:“大家有共同的目标,方可以做好伙伴。姑娘打算长留南方吗?”
朔干黛生气道:“我不是说过必须返回北塞吗?你竟这么快忘记了,是否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刘裕苦笑道:“我不是善忘,只是奇怪,所以向你请教。”
朔千黛转嗔为喜,道:“好吧!让我告诉你我心中的构想。咦!你不奇怪我的汉语可以说得这么好吗?”
刘裕一呆道:“这也有好奇怪的吗?在边荒集能说好汉语的外族人,俯拾皆是,精通四书五经的胡人,在北方亦大不乏人吧!像苻坚便是饱读书之士。”
朔千黛没好气道:“可是我是柔然族人嘛!一直在北塞的大草原生活,从没有进入中原。”
事实上,刘裕对柔然族虽曾闻其名,可是却毫不了解,对此族活动的范围、实力、风俗各方面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慕容垂之所以扶持拓跋圭,除了需拓跋族人作“马奴”外,还要他们守护北疆,阻止柔然族的势力伸展往长城内,令慕容垂可没有北顾之忧下,从容统一中原。
刘裕顺着她的语气道:“对哩!姑娘怎会说得一口这么漂亮出色的汉语?”
朔千黛白了他一眼,眼睛似在说“算你哩”,这才傲然道:“此事亦要由苻坚说起,他的崛兴,除了得汉人王猛之助,更因他本身精通汉文化,令我爹丘豆伐可汗对你们的文化生出好奇心,遂请来汉儒教导王族子弟学汉语、认汉字。不过没有人学得比我更出色。”
刘裕笑道:“姑娘天资过人,学起东西来当然比别的人好。”
朔千黛不悦道:“我不用你来拍我的马屁。有本领的人是不用拍别人马屁的。”
刘裕想不到称赞她两句竟会碰了一鼻子灰,虽有点没趣,却又大感她的“野性难驯”也是一种吸引力。在荒岛中独处了数天,怎都有点寂寞,有她来解闷,总胜过胡思乱想,以致练功练出岔子来。
刘裕笑道:“好吧!姑娘其蠢如猪,全赖比别人用功,这才有些许成就,这般说是否表示我是有本领呢?”
朔千黛忍俊不住的“噗哧”娇笑起来,然后嗔道:“我是要和你谈正事,庄重点好吗?”
刘裕摊手道:“我一直在恭听着。”
心忖,她既然是柔然族之王丘豆伐可汗的女儿,到中土来便肯定不是追杀花妖那般简单,而该是负有特别的使命。可一时间仍想不到自己和远在北陲的一个强大部落,有何利害关系。
朔千黛道:“你对拓跋鲜卑该比对我们熟悉,对吗?”
刘裕点头道:“这确是事实。”
朔千黛望往夜空,道:“我开始觉得这个岛也不错,令人有点不愿想外面世界的事。”
刘裕道:“姑娘肩上的担子肯定不轻,故而生出这样的想法。”
朔千黛讶异的盯他一眼,道:“你有很强的观察力。”
刘裕笑道:“姑娘不晓得我是探子出身的吗?”
朔千黛娇笑道:“你这个探子专探别人内心的秘密吗?”
刘裕道:“我倒希望确有此本领。我明白姑娘的感受,是因为我有同感。”
朔千黛道:“好哩!不要扯远了。”
刘裕心忖,又是你岔开话题,反倒过来怪我,这话当然没有说出口,否则便显得自己没有风度了。
朔千黛道:“拓跋鲜卑自大晋开始,便在阴山以北一带活动,我们生活的地方,则在他们的西北方。现在拓跋鲜卑往南迁徙,定都盛乐,霸占了阴山以南的河套之地,势力不住膨胀,不过他们并没有放弃阴山以北的据地,反蠢蠢欲动,不时侵犯我们的领地,逼得我们往北迁移。”
刘裕愕然道:“这么说,拓跋鲜卑是你们的敌人。”
朔千黛俏脸一沉,狠狠道:“不但是我们的敌人,且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刘裕恍然道:“因为他们挡着贵族南下之路。”
朔千黛的脸胀红起来,怒道:“不要胡言乱语,我们对中土根本没有野心,大草原才是属于我们的,我和族人从不欣赏建城务农的呆板生活方式。”
接着望往夜空,道:“世上没有比草原和沙漠更动人的地方,随着季节和水草,我们不住迁移,环境不住变化,生活更是多采多姿。如果你肯到我的地方来,担保你会迷上我们的生活。”
刘裕想到的却是如果在星空覆盖的草原上一个帐幕里,与此女共赴巫山,肯定动人之极。旋又暗吃一惊,奇怪自己竟会忽然生出欲念,难道是修练先天真气的一个现象?不由暗自后悔没有问清楚燕飞,修习先天真气是否要戒绝女色。想到这里,不觉好笑。
朔千黛狐疑地瞥他一眼,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刘裕的确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如果草原沙漠真是那么迷人,匈奴、鲜卑、羌、氐、羯等族,便不用争先恐后的拥入中原来打个你死我活、此兴彼替。
道:“然则姑娘又因何到中土来呢?”
朔千黛定神看着他,好半晌后道:“因为我们不想被灭族。”
刘裕皱眉道:“这和到中原来游历闯荡有什么关系?”
朔千黛道:“我们最大的敌人,一向是鲜卑族,现在鲜卑族里最有势力的两个人,分别是慕容垂和拓跋圭。而我们对拓跋圭的恐惧,更甚于慕容垂。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不要懒惰,快动脑筋,我在考量你的智慧。”
刘裕不知该生气还是好笑。自他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即使是敌人对他说话也要客客气气的,只有眼前性格爽快率直的柔然族女高手,喜欢便呼喝斥责,可是他感到乐在其中,不用旁敲侧击,转弯抹角的说话。此女虽然爽直,但绝不是愚蠢的人,否则,她的可汗老爹也不放心她到中原来。
不由用心细想,以设身处地的方式,站在柔然族的立场,去思量慕容垂和拓跋圭的分别。他虽然不了解柔然人,却对慕容垂和拓跋圭知之甚详,所以非是没有根据。
朔千黛催促道:“快些儿!”
刘裕一向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今夜方开始认识她,也发现,如论美貌,她实及不上王淡真、任青媞和江文清那样的美女,可是她却另有一种刚健里带妩媚的动人美态,充满异族美女的开明风情,另有迷人之处。
忍不住调侃她道:“你不是说过陪我一夜吗?为什么这般的没有耐性?”
朔千黛白他一眼,鼓着腮帮子道:“你可知在我们柔然族里,如有男人敢说出要我陪他一夜,我会赏他两记耳光吗?这种话是不可以乱说的,男人只可以牵着女人的手唱情歌,女人心动了,便乖乖的随男人走,明白吗?”
旋又噗哧笑道:“你会唱情歌吗?”
刘裕给她似嗔怪似鼓励,难辨其心意的话惹得怦然心动,柔然族女子的大胆作风,像塞外的大草原般一切本乎天然,不含丝毫矫揉造作,别有一番诱人的滋味。
在这么一座海上孤岛里,如此温柔的月夜下,那感觉像在暗室里面对诱人美女,而自己更一向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确很易出乱子。
唯一令刘裕不得不把欲念压下去的理由,是刚才差点走火入魔的经历。不敢打蛇随棍上的在言语上挑逗她,岔开道:“我想到哩!”
朔千黛瞪大眼睛看他有什么话说。
刘裕道:“以实力论,慕容垂当然比拓跋圭强大,可是,即使他能统一北方,在一段长时期内,只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土上,对北塞只采守势,亦无暇去理会大草原的事。”
朔千黛点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更重要是我们根本不怕慕容垂,在进入中原后,慕容鲜卑族已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变为农耕民族,再不适应塞外的情况。而拓跋族却仍是游牧民族,生活方式与我们大致上没有分别,拓跋族不论争霸中土成败如何,都直接威胁到我族的存亡。得志的话,他们依然不会放弃往草原大漠扩展;失意的话,更会避往北方来,与我们直接交锋。”
刘裕点头道:“你的看法很有道理。”
朔千黛神色沉重起来,道:“更令我们忧心的是拓跋圭这个人,我们一直在留意他。从他以马贼的方式,纵横北方,而苻坚却没法奈何他,到他借慕容垂的力量,于高柳大破窟咄,接着打败占领马邑的独孤部刘库仁之子刘显和刘卫辰两个部落,领了黄河河套的产粮地区。站稳阵脚后,再败阴山北麓的贺兰部和河套以西的匈奴铁弗部,同时又兼并库莫奚、高车、纥突等部落,不但土地大增,且俘获大批人口和以百万计的牲畜,国力骤增,称雄朔方,在大草原上己没有人敢挑战他。”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不晓得拓跋圭的厉害,只是从没有设法去掌握他的情况。回想当年在边荒集与他在恶劣的形势下挣扎求存,实在很难想像他可以变成这样一个被其他塞外民族深切恐惧的人。此时听朔千黛以带着惧意的语调清楚描述,那感觉确是难以言表,比对下,自己现在被逼困守孤岛,还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实有天壤之别。
朔千黛续道:“拓跋圭肯定是拓跋族数百年来最出色的领袖,其野心和手段尤过于什翼犍,兼之心狠手辣,在北塞是无人不惧。幸好他现在的敌人有慕容垂,令他无暇理会其他事。不过,终有一天他会把矛头指向我们,因为我们是在大草原上唯一具资格挑战他的人。所以,我们必须未雨绸缪,作好准备。”
刘裕开始明白柔然族的情况,不解道:“那你们何不趁拓跋圭现时陷于与大燕的战争泥淖之时,抽他的后腿呢?”
说出这番话后,刘裕生出歉咎的不安感觉,说到底,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是不该鼓励朔千黛干扰拓跋圭的,因为他的好朋友燕飞,正和拓跋圭并肩作战,为救回纪千千主婢努力。
忽然间,他首次感到与拓跋圭无可避免的敌对关系。当日,他虽知道拓跋圭有杀他之意,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朔千黛叹道:“我们的准备仍未足够,拓跋圭的崛起太快太迅速,令我们措手不及,如果现在我们挑战他,只会惹来无情的反击。”
刘裕暗松一口气,道:“姑娘今次到中原来,是作准备的其中原因吗?”
朔干黛欣然道:“你真的很聪明。我今次到中原来,是要扩阔眼光,弄清楚中土的情况,追捕花妖只是顺带的事。唔!坦白点告诉你吧!我是私自离开的,并没有得到爹的首肯。”
刘裕愕然道:“你竟是离家出走?”
朔千黛的俏脸红起来,怨道:“谁叫爹要为我择婿,我却没个看上眼的。我是独生女,又没有兄长。成为我的夫婿,等于成为我爹的继承人,不找个英雄了得的人物,如何可以领导族人度过难关?”
刘裕正心忖你不是看上我吧?朔千黛道:“原本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独特之处,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你领导荒人反攻边荒集之战,确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战功,教人刮目相看。你们夺回边荒集的一刻,我到了建康去。到我赶到边荒集,你又回广陵去了。我只好一直寻到这里来。嘻!焦烈武都被你宰掉了,数百人打败了数千海盗,我想不看好你也不行呢。”
刘裕记起她早前说的话,不解道:“你看好我又如何,你也清楚,我不会随你回家,为何又千山万水的来找我?”
朔千黛耸肩道:“不做夫婿也可以做情郎,对吗?”
听她轻描淡写的说什么夫婿情郎,刘裕失声道:“你在开玩笑吗?”
朔千黛理所当然的道:“我们若全无关系,你怎肯帮我呢?”
刘裕苦笑道:“坦白说,我现在自身难保,比你更需别人的帮助。”
朔千黛凝望着他,一双大眼睛闪亮起来,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可是当有朝一日,你成为南方之主,一切将改变过来。只拥有南方能满足你?你不想统一天下吗?那时,我们便有合作的机会了。”
刘裕心中反覆念着南方之主四个字,暗忖自己离此目标仍有一段漫长艰苦的道路,每踏出一步,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时,香风拂鼻而来。
刘裕尚未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这位柔然族的美女已坐入他怀里,两手缠上他头颈项,香唇凑至。
第四章 情侣之盟
卢循进入内厅,徐道覆一脸凝重之色的在等待他。
两人在一角坐下。
卢循眉头大皱道:“这么晚了,有甚么事不可以留到明天说的?”
徐道覆苦笑道:“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怎敢惊扰师兄的修持?”
卢循谅解的点头,道:“我并不是责怪你,事实上,你的责任比我重多了,这些日子里我忘情于修行,把其它事都抛开,说起来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徐道覆定睛打量他片刻,惊异的道:“师兄显然在道功上又有突破和精进,确是难得,不枉天师指定你为他道粹的继承人。”
卢循点头道:“自得天师传法后,过去几个月我的功夫确有一日千里之势。好哩!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是不是谢琰和刘牢之送死来了?”
徐道覆冷哼道:“若是他们,我有十足把握应付,何用来烦大师兄?今次我是为刘裕的事来的。”
卢循听到刘裕之名,立即双目杀机大盛,道:“这小子仍未死吗?”
徐道覆叹道:“不但没有死,还杀了焦烈武,把他的大海盟打得七零八落,也坏了我们北上的原定计划。”
卢循失声道:“甚么?”
徐道覆把刘裕搏杀焦烈武的情况说出来,狠狠道:“焦烈武一向暗中为我们出力,是我们布在大河出海口最重要的棋子,竟给刘裕一手摧毁,令我们阵脚大乱。此事后果非常严重,会令愚民更相信他是未来的真命天子,如果我们不能在他成气候前把他杀死,夜长梦多,将来的发展谁也难以逆料。”
卢循同意道:“我们定不能让他继续风光下去。”
徐道覆道:“天师返翁州前曾说过,如果形势的发展须他出手,他会亲自去收拾刘裕。所以,我想请天师出手对付刘裕。”
卢循道:“道覆送出了飞鸽传书吗?”
徐道覆叹道:“我在昨天傍晚己传书翁州,向天师上禀此事,到刚才接得天师的回书。”
卢循一呆道:“天师如何回复呢?”
徐道覆无奈的道:“天师说他正潜修无上功法,如能成功,其黄天大法将抵天人合一的至境,由于正值紧张关头,故不宜远行,着我来和师兄商量。”
卢循欣然道:“原来如此,难怪你刚才特别留意我修行的情况。”
徐道覆道:“师兄有把握杀死刘裕吗?”
卢循微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天经地义的。照我看,天师是借刘裕来考验我。不是我自夸,任刘裕如何精进,今回他是死定了。”
※※※
“噢!你干甚么?”尚差寸许,朔千黛才完成献上香吻的行动,却被对方一手轻捏着下巴,难作这寸进。
在软玉温香抱满怀的销魂感受里,刘裕仍保持冰雪般的清明,目光移离瞪着大眼睛、现出一脸不解神色的柔然美女,同时把她的俏脸移转向着海湾入口的方向,道:“你看!”
朔千黛再瞪他一眼,循他目光往月夜下波高浪急的水面瞧去,见到一艘三桅大帆,正迎风破浪的迅速接近。
她先是秀眉蹙聚,然后不服气的娇嗔道:“你这人真不懂温柔,敌船仍在十多里外,仍够时间亲个嘴嘛!真是大煞风景。啊!”
刘裕整个人抱着她弹起,先把她高高举起,再轻放地上,待她双脚触地,笑道:“我怕亲嘴亲得忘了时间。时间是分秒必争,快随我来,很快你便会明白,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想亲嘴来日方长呢!”
离开她火辣辣的娇躯,领头朝西面的密林掠去。
朔千黛好奇的追在他身后,随他离开沙石滩,穿林过野,涉溪登山来到海湾东南端的丘锋处。从这里可俯瞰整个海湾。
海风阵阵吹来,敌船来势极速,只余两里许便进入海湾。
朔千黛看着一堆连叶砍断下来的枝干,讶道:“覆盖在下面的是甚么东西呢?”
刘裕轻松笑道:“当然是有用的好帮手,你把遮掩物拿走,千万不要移动下面的宝贝,否则便要前功尽废。”
朔千黛尚要追问,刘裕已溜到向东的山坡去。只好依他之言,把枝叶拿掉,不一会露出玄虚,赫然是一台投石机。
刘裕此时回来,捧着一个大酒坛,坛口塞了火引,安放到投石机本应置石头的地方去,笑道:“明白了吗?这是我精制的火油弹。敌船敢黑夜来抢滩,而海湾的安全航线只有一条,肯定有焦烈武的余党在船上指挥,才可以避开水底的暗礁。经我反复试验后,调整好了投石机投掷的角度,保证能一击成功,命中敌船。”
朔千黛瞪着投石机,道:“你一个人怎能把投石机搬到这里来?”
刘裕凝望不住接近的三桅大船,道:“岛上的投石机已被焚毁,这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一台。怎么搬上来吗?当然是像筑长城般艰苦,但却是很值得的,待会你见到敌人的惨况,会晓得所有工夫都不是白费的。”
说罢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朔千黛望向敌船,船上没有半点灯火,隐透着某种邪恶的意味。道:“如果来的是你的朋友,这个错误你怎消受得起?”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若来的是与我有关系的人,自会打灯号先一步知会我,你看这艘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是我的朋友吗?”
话犹未已,来船灯火亮起,一盏接一盏的风灯先后燃着,立即大放光明。在灯火照耀下,离他们不到半里的大船指挥台和甲板上站满了人,粗略计算也超过百人。
朔千黛“氨的一声惊呼,朝刘裕瞧去,后者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讶道:“这算是灯号吗?”
刘裕沉声道:“这是挂上皇旗的正规建康水师战舰。”
朔千黛舒一口气欣然道:“那便可肯定是来杀你的敌人,不用有丝毫犹疑,准备动手,让我亲睹你重演‘一箭沉隐龙'的威风。”
刘裕颓然道:“我不可以攻击此船。”
朔千黛不解道:“为甚么?”
刘裕叹道:“如果我投出这个火油弹,我会变成叛国的乱臣贼子,从此南方再没有我容身之地。唉!司马道子这招真是又毒又绝。”
朔千黛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明知他们要来杀你,你竟眼睁睁地任由他们登岸吗?对方有近二百人,你加上我也只是白赔。不要傻了!快动手,时机一现即逝。”
三桅大船己进入海湾,果如刘裕所料,偏往他们的一方驶至,船速显著放缓,还把前后两帆降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刘裕看着敌船驶往投石机瞄准的位置,却没有任何动作,且把放在投石机的自制火油弹取回手上。摇头道:“你很难明白我现时的处境,只要这艘船被攻击,司马道子便有大条道理将我打为反贼,我以前的所有努力立即尽付东流。”
朔千黛紧张的道:“你可以推个干干净净嘛!”
刘裕苦笑道:“道理在我一方时,仍轮不到我说话,何况确是我干的。告诉我,如果他们登岸后,大声说“圣旨到”,我该怎么办呢?”
朔千黛怒道:“你滚出去让人砍头好哩!快!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刘裕忽然冷静下来,竟现出笑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有应变之计,怎算大将之材?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千万别走开,我转头回来。”
说罢捧着火油弹,往沙石滩方向窜高跃低的潜去。
※※※
小诗尖叫着从卧榻坐起来,不住喘息。
纪千千己移到她床边,一把搂紧她,安慰道:“不要紧,你只是做梦而己!”
小诗仍是一脸惶恐神色,双眼茫然的左顾右盼,不相信只是作梦。
纪千千晓得,她目睹慕容垂大破慕容永之战,因而心中生出恐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睡也不得安宁,心中涌起怜惜之意,柔声道:“你梦到了甚么呢?”
小诗喘着气道:“我梦到高公子领着一队荒人兄弟来救我们,却惨中皇上的埋伏,我想去警告高公子,却叫不出声来,然后……”说到这里己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纪千千把她搂入怀里,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她。事实上,她这几天心情也很差,修习燕飞传的筑基功法,竟没法集中精神。原因很简单,因对慕容垂的恐惧不住加深。
战场上的慕容垂太可怕了。
柔声道:“诗诗挂念高公子,对吗?”
小诗摇头凄然道:“我不知道。”
纪千千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看上他的。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像高公子那种不爱守规矩的人吗?”
在她怀里的小诗以低微的声音道:“我没有看上他。”
纪千千怜惜的道:“不要骗自己哩!你不是对他有好感,怎会梦到他?那表示你心中在想他,关心他的安危。”
小诗凄然道:“我不知道。”
纪千千心中一阵酸楚,忽然间,她感到燕飞离她很远很远。在边荒集发生的一切,便像前世轮回的事,彷似一个被遗忘了的梦。
而眼前的现实却是冷酷无情的,慕容垂仍掌握一切,包括她主婢的命运。她明白,自己和小诗之所以陷于情绪的低谷,全因为认识到慕容垂令人生惧的战争手段。她们现在最渴望是能结合拓跋圭和荒人的力量,把她们从慕容垂的魔掌解救出来,回复她们的自由。
对她来说,不论慕容垂如何善待她、讨好她,可这并不是她渴望的。除了燕郎外,任何人她都不要。
她渴望的是荒人不受约束的生活,渴望的是自由自在地享受生命,爱自己想爱的人,其它一切都不重要。可是慕容垂却剥夺了她最向往的自由,更令脆弱的小诗受尽精神的折磨,只此一项,慕容垂已是罪无可耍慕容垂向她展示战场上的威风,却令她更痛恨他。
因为他愈有威势,她们主婢重获自由的机会愈渺茫。
当渴望变成失望,失望变成绝望,她也变得提不起劲儿去为将来奋斗。
※※※
当孤岛中部多处地方冒起火焰,浓烟扩散时,刘裕回到正焦急等待他的朔千黛身旁。
刘裕朝泊在沙石滩码头处的战舰瞧去,欣然道:“我成功了,没有人敢走下船来。”
朔千黛叹道:“这场火恐怕三天三夜也烧不完,到烧光了岛上的树木,我们只好投海。”
火势正缓缓扩展,浓烟却迅速蔓延,开始波及沙石滩。
刘裕胸有成竹的道:“有甚么好担心的?这是最触目的烽火讯号,我的朋友看见了,会派船来接载我们,保证不损姑娘你半根毫毛。”
朔千黛不解道:“我真不明白你,避得过今夜避不过明天,如果朝廷一意置你于死地,你终难逃毒手,倒不如随我回大草原算了。”
刘裕笑道:“情况的微妙处,实难向你尽述,只要今回司马道子派来杀我的人无功而返,我便算过关。明天的事,明天再看如何应付。我现在的处境,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只要尚未被逐出寺门,便可以继续敲钟。”
朔千黛娇呼道:“走哩!”
此时浓烟己覆盖整个沙石滩,建康水师船逃难似的冲出浓烟的围困,依原路驶离海湾。
刘裕看着战船经过下方的海面,道:“留下来也没有意思。”
朔千黛皱眉道:“如果他们守在附近水域又如何呢?”
刘裕冷笑道:“他们留下来可以有甚么作为?难道截击来接载我们的船吗?司马道子是不敢公然杀我的,在此他要依赖北府兵对付孙恩的时刻,他只能以行刺的手段对付我。如果我没有猜错,司马道子该下有严令,杀我一事必须秘密进行。”
朔千黛道:“好吧!算你全猜对了,离开这里后,你返回盐城去,不是亦难避刺杀吗?”
刘裕轻松的道:“谁说我要回盐城去呢?”
朔千黛一呆道:“你要到哪里去?”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建康。”
朔千黛失声道:“建康?”
刘裕道:“真的很难向你解释,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像任何人般爱惜自己的小命。”
接着双目亮起精芒,沉声道:“我已厌倦了躲躲逃逃的生涯,由今天开始,我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北府兵将领,领兵南征北讨。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想害我,却刚好在我最需要转机的时候扶了我一把。他们可以对我在边荒集的努力视若无睹,却不能且不可以抹杀我在盐城斩杀焦烈武的军功。现在,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借孙恩之手铲除我,却不知这正是我最期待和最渴望的事。”
朔千黛喜道:“你真的当我是伙伴,才会对我说这些事。”
刘裕凝望已远去的战船,道:“不是伙伴,而是情侣。我们做一对没有肉体关系、清清白白的情人。将来的事没有人知道,不过,如果我真的成为南方之主,我们将会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合作,你肯接受这情侣之盟吗?”
朔千黛大喜道:“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刘裕道:“如此一言为定。敌人似乎是到盐城去。我们也该动身了,否则,浓烟吹到这边来时,我们会被呛死的。”
朔千黛愕然道:“我们游回去吗?”
刘裕笑道:“没有退路,我怎敢放火烧岛?随我来吧!”
说毕掠下斜坡,往布满乱石暗礁的海边掠下去。不一会落至海边,只见一艘小型风帆,密藏在靠海的丛林处,下面被木板架起,向海倾斜,船首离海面不到半丈,后面以长索固定。只要斩断长索,船便会沿承托的长木条滑往海面,等若起锚启航。
两人跳上单桅的小风帆,刘裕从船上拿起一枝长达两丈的撑竿,道:“放心吧!这片海面的礁石水流,我己摸得一清二楚,保证不会像你般翻船。”
朔千黛精神大振,拔出佩刀,欣然道:“我要斩索哩!预备!”
刘裕大笑道:“动手!”
朔千黛一刀断索,小风帆立即沿木架下滑,“砰”的一声掉进水里。
小风帆船首先往下沉,旋又浮起,急流涌至,小风帆像玩具般打转。刘裕一竿点出,正中左后方一块冒出海面少许的礁石,小风帆应竿冲离岛岸,往海湾的出口驶去。
两人欢笑声中,小风帆回复稳定,有惊无险的离岛而去。
第五章 后会无期
高彦来到设于楼船最高层的豪华大舱厅,慕容战、姚猛、庞义、方鸿生、拓跋仪、阴奇六人,占了靠窗的一张圆桌,正在大吃大喝,高声谈笑。
姚猛笑道:“看高爷的样子,昨晚定是作了个香艳旖旎的美梦,所以到现在仍未清醒过来。”
高彦找到位子,一屁股坐下,笑骂道:“去你的娘!昨晚我给卓疯子弄得睁眼听到他写书的吵声,闭眼也听到,差点要起来把他捏死,怎么睡得安宁呢?”
庞义把一碟堆得像小山般高、香气四溢的肉包子推到他面前,同时问道:“要羊奶茶还是雪涧香?”
高彦动容道:“真的是雪涧香?我还以为鼻子出了问题,嗅错了。竟这么快便酿出来了,会否不够香醇呢?”
方鸿生为他斟酒,欣然道:“这是老红款待像高公子般的当家阔少的珍藏品,幸好藏得够秘密,没有给敌人充公。”
阴奇道:“老红私藏二十五坛雪涧香,一直秘而不宣,到新酿的雪涧香赶不及提供边荒游,才忍痛拿出来。”
高彦把美酒一饮而尽,赞叹道:“以前的边荒集又回来了。”
方鸿生神气的道:“今次的边荒游第一炮,究竟有多少人参加?”
姚猛代高彦答道:“我们明早到达寿阳后,凤翔凤老大会把最后落实的名单,交到我们手上,照估计该不少于五十人。”
阴奇道:“我们共有四十九间客房,每房可容两人。以每船平均八十客计,三艘楼船轮番开出,那每天可把八十个豪客送往边荒集,扣除所有开支,每客可稳赚半两黄金,这盘生意真的相当不错。”
慕容战欣然道:“最重要是刺激边荒集的经济,边荒集兴旺了,自然水涨船高,否则,何来军费去营救千千和小诗?”
庞义听到千千和小诗之名,一震点头。
一直没有作声的拓跋仪问道:“凤老大有没有先做点上夫,查清楚参加我们边荒游第一炮的客人的底子呢?”
高彦正边吃东西,边看在前后护航的两艘双头舰,在明媚的阳光下耀武扬威的样子,忽然惊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差点把肉包子吐出来,讶道:“甚么事?我又不是凤老大,怎晓得他有没有躲懒?”
众人哄然大笑。
卓狂生的声音传来道:“过滤的工夫由各地负责招客的帮会负责,游客可大至分为两类:一类为各地有头有脸的人,这类客人肯定不会出问题;另一类来自别处城镇,所以地方帮会没法核实身分,如会出问题,当出在这类人身上,名单上清楚显示每个参加者属哪类客人,可以大大缩窄我们须提防的人。”
说罢坐到高彦身旁,喝道:“给本名士来杯雪涧香。”
姚猛忙伺侯他。
高彦咕哝道:“你不是仍在赖床吗?”
卓狂生把盛满雪涧香的酒杯举至唇边,晒道:“你当我是像你般的低手吗?睡足一晚仍是未睡醒的模样。像我这般的练气之士,睡两个时辰便等于你睡两个月,明白吗?以后再不要问这种蠢问题。”这才举杯一饮而荆众人齐声大笑。
高彦笑道:“这疯子因睡不着而更疯,竟找老子出气,幸好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否则,今晚便用被褥把你活生生闷死。”
慕容战道:“少说废话。馆主为我们的三艘改装楼船起了名字没有?”
卓狂生叫了一声“好酒!”然后舒展筋骨,又环目四顾,透过四方的大窗,把颖水两岸美丽的夏景尽收眼底,欣然道:“必先也正名乎!当然想好了,我们这艘是[荒梦一号],其余两艘便是二号、三号,简单了当,又有意思。你们能想出更好的来?”
阴奇念道:“荒梦!边荒之梦。唔!改得倒也贴切,如果我首次到边荒来旅游,经过百里无人之境,骤然见到比建康更兴旺的边荒集,也有如历梦境的虚幻感觉。”
慕容战点头道:“卓馆主想出来的,我们当然有十足的信心,就此决定。”
卓狂生欣然道:“我们还要于起程时举行命名礼,便如将士出征的誓师大典,以隆重其事。”
拓跋仪道:“今回是不容有失,每一个人都该清楚自己的岗位和本份,清楚自己须做的事。”
高彦抓头道:“我负责甚么呢?”又尴尬的道:“噢!我差点忘掉了最高负责人的身分,当然是甚么都不用干。”
卓狂生道:“你的工作是陪客人吃喝玩乐,伺候客人妥妥贴贴的,了解他们,明白客人的需求,让我们知道该在甚么地方出力。”
慕容战叹道:“你这小子须提起精神做人,因为你属风险高危族,这方面由阴兄告诉你吧!”
高彦愕然望向阴奇。
阴奇淡淡道:“我奉钟楼议会的指令,对负责今次边荒游第一炮的兄弟,作了另一个风险评估,高少你名居首位。所以,抵达寿阳后,馆主和小猛会与你寸步不离,否则,如果你被敌人干掉,不但边荒游完蛋大吉,你也娶不成小白雁。”
高彦色变道:“你不要吓我。”
阴奇道:“第一个要杀你的是聂天还。我明白他这个人,极重声誉,该不会直接派人对付你,却可通过桓玄向你下毒手。桓玄可说是当今南方最有实力的人,手下高手如云,只要派出高手混进观光团,掌握到一个机会,精心布局,肯定你难逃此劫。”
高彦吃惊道:“既然如此,我便该留在边荒集接船。”
卓狂生骂道:“做人怎可以这么没有骨气?我们荒人怕过谁来?聂天还要玩手段,我们奉陪到底,做缩头乌龟有啥乐趣?”
高彦重现笑容,点头道:“对!我绝不能丢荒人的面子。他奶奶的,有各位大哥看着小弟,小弟怕甚么。来杀我的必是一等一的高手,怎逃得过你们的法眼?”
方鸿生道:“我以前虽然当的是冒充的总巡捕,可是耳濡目染下,对犯案贼子的手法亦知之甚详。今次是敌在暗我在明,以桓玄的实力,肯定可以把刺客的身分安排得全无破绽,令人绝不起疑。”
姚猛倒抽一口凉气道:“如此说,岂非每个参加者都可能是敌人?”
拓跋仪微笑道:“这是最正确的态度。”
阴奇道:“所以,我今次必须随行,因为我熟悉桓玄手下的人。”
方鸿生道:“现时南方敢惹我们的只有聂天还、桓玄、司马道子、孙恩和刘牢之几方面的人。聂天还和桓玄刚说过了,可以不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并没有逼切的理由来破坏我们的好事,也犯不着这么做,何况,他们要集中精神对付我们的刘爷。”
“至于孙恩,他现在自顾不暇,亦该没有这种闲情。所以,情况并非那般恶劣,只要我们能应付桓玄一方,便一切妥当。”
卓狂生笑道:“看吧!我们方总巡天生便是侦查办案的人材,这是他家族的传统,钟楼议会绝对没有选错人。”
方鸿生感激的道:“全赖卓馆主大力推荐,我才有今天。”
慕容战道:“我倒希望桓玄真的派人来和我们好好玩一常到楼船来办事的其它兄弟有五十人,人人是百中挑一的好手,任何一人走到江湖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以这般的实力,即使刺客有孙恩的身手也难讨好。”
方鸿生道:“所以敌人只能智取,我们便和对方来个斗智斗力。”
卓狂生笑道:“小心就是,或许船上根本没有敌人,但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放松警觉。”
庞义道:“一切留待到寿阳再说吧!大家喝一杯。”
众人举杯对饮,气氛炽热至极点。
※※※
刘裕与朔千黛来到一座山丘上,指着下方的官道说:“沿此道西行,可抵高邮湖,然后折往北方,到淮水后你该知如何走哩!”
朔千黛看着前方渐没西山的斜阳,双目现出凄迷神色,却没有答他。
离开裕州后,他们驾舟连日并行地赶路,在进入大江前,才登陆让朔千黛上岸,刘裕更再送她一程。
刘裕知她因分手在即,将来天各一方,不知是否有重会之日,所以心中充满离愁别绪,难舍难离。
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正如你说过的,你是属于大草原的,我则属于南方,去吧!趁天黑赶路,离开这片险境。”
朔千黛轻轻道:“情郎啊!我可以陪你到建康去,在那里才分手嘛!”
刘裕看着从头顶上空飞过逐渐远去,彷如飞往天之涯、海之角一群队形整齐的小鸟,心忖,朔千黛健美清爽的模样,将永远烙印在自己的回忆里,不管年月的消逝,自己绝不会忘记她。而每当忆起她的时候,她唤自己作情郎的声音,会如从万水千山外的大草原传来的仙籁般,萦绕耳边。
朔千黛的目光往他投来,以带点哀求意味的声音道:“答应我啊!到建康前再分手也没有分别嘛!”
刘裕感受着那令人断肠的离愁别恨,正因他们注定要分开,不可以在一起,使他不用克制心中的情绪,感觉格外深刻。
在荒岛的共患难,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这位充满异国风情的美女,在舟上虽与他未及于逾矩,却对他毫无保留的热情如火,不时投怀送抱,令他享尽温柔滋味。如果不是忙于驾舟,更因危机四伏,干柴烈火,定会出事。
所以,虽是短短一天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已大是不同。最诱人是大家都晓得,这只是一段逢场作戏的感情,日后只能在思忆中去回味。
刘裕双手抓上她两边香肩,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内中射出的深情,超越了他们之间说过的所有话,心中一阵感触。
假设自己仍是淝水之战前那个刘裕,又未曾遇上王淡真,说不定自己真会抛开一切,随她返塞外去。
苦笑道:“我只是你的情郎,并不是你的未来夫婿。乖乖地听我的话好吗?从这里到建康的水程并不好走,我必须集中精神应付想杀我的人,当帮我一个忙吧!”
朔千黛美眸泪珠滚动,呜咽着道:“可是我舍不得离开你啊!不要这么狠心硬要逼人走行吗?”
忽然间,刘裕感到控制不了自己,两手转而搂上她的蛮腰,使劲把她搂紧。
朔千黛娇呼一声,凑上他的嘴唇,双臂缠上他的脖子,一口咬着他的嘴唇,且是用力咬着。
那种痛楚令刘裕生出毕生难忘的感觉,接着她的香唇变得柔软起来,放开他,改而献上甜蜜的香吻。
一时间,两人沉醉在男女间的迷人天地里,忘记了一切,把四伏的危险、甚么家国大业,全抛于九宵云外。
不知过了多久,朔千黛的嘴唇离开了他,但仍保持亲密的拥抱。柔声道:“你是我的情郎!永远的好情郎。”
刘裕抽出右手,为她抹掉流满俏脸的泪珠,点头道:“我也是你的伙伴。”
朔千黛没法移开目光的瞧着他,好一会后,凑在他耳边道:“将来你在南方登上帝位时,我会送你一个族中最美的女人,让她来代替我。”
说毕放开了他,转身头也不回的飞身下坡,转瞬远去。
直到她消失在官道尽处,刘裕仍呆立山丘上,百般滋味在心头。
这是一段难忘的感情,来得突然,快如电闪,于火热之时倏地结束,那种感觉确令人惆怅。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上了她,还是因为心中的寂寞伤痛而寻找慰藉,或是因功利的考虑,而不拒绝与她建立有情的关系?但一切都再不重要,和这柔然美女的爱恋,已随她的离开成为过去,化作心中一段美丽而怅惘的回忆,伴着他度过余生。
眼前是一个新的开始,到建康后,他要玩一个不同以往的权力斗争游戏,其凶险犹胜从前,不过,他仍是没有别的选择,不如此,他将永远没法名正言顺的攀上北府兵的权力核心,他要运用的是建康高门大族的力量。
王、谢两家虽因司马曜的死亡和司马道子的大权独揽而走下坡,可是建康的政权,始终要赖建康世族的支持而存在。像谢琰便仍有庞大的影响力,以司马道子的专横,仍不得不借他来压制刘牢之。
孙恩之乱更令建康高门和佛门敲响警号,只要自己能成为平乱的英雄,纵然司马道子对他刘裕恨之入骨,亦将拿他没辙。
何况,尚有桓玄和聂天还在大江中上游对建康虎视眈眈,司马道子如不顾王、谢两家的反对,公然杀他,不但动摇建康的根本,且会令北府兵内部不稳。
种种微妙的情况,令他感到是到建康的时候了。
刘裕深吸一口气,朝泊在东面一里处的小风帆奔去。
此时天已全黑,海风阵阵迎面吹来,令他衣袂飘飞,彷如御风而行,精神大振,也吹散了离别的愁绪。
朔千黛可否于返回大草原前觅得如意郎君呢?他不但不会因此生出妒忌之心,反会为她高兴。
人世间的遇合往往出人意表,想起初遇朔千黛时,差点因她误会自己是花妖,致被她杀死,当时印象中的她,是个无情的女战士,怎想到她有如此温柔可爱的一面。
王淡真也如是,初见她时还以为她高高在上,不把任何寒门布衣放在眼内。
岂知……唉!想起她,凄苦立即掩盖了心中的天地。只能叹句红颜命保小风帆的影子出现眼前。
刘裕加速掠去,到离小风帆不到十丈的距离,倏地停下。
一道人影从船尾处站起来,长笑道:“多谢刘兄你大驾到临,令老夫没有白等一趟。”
刘裕从声音认出对方是谁,心中大懔,晓得自己是因思念王淡真分了心神,要到近处方察觉船上有人,且是力足以杀死自己的可怕高手。
刘裕沉声道:“陈公公仍不死心吗?”
陈公公从船上跃下来,没有以布罩蒙面,双目紫芒遽盛,语气轻松平静,淡淡道:“看你的气度,功夫又进步了,不过,不论你如何突飞猛进,今晚仍是死定了。”
刘裕感到他的气机完全把自己锁紧,想逃也逃不了,想保命吗?唯一的方法就是凭真功夫与他分出生死。
第六章 生死一线
今次无可逃避地陷入与陈公公的决战,刘裕有更深刻的体会。
对比之下,焦烈武和陈公公的身手高下立判。与焦烈武之战,虽然胜得辛苦,可是打开始他便感到对方有隙可寻,能凭优越的战术,利用焦烈武心灵的破绽,把他击倒。
可是这回对上陈公公,刘裕却清楚感到陈公公的精神修养是无隙可觑,就像自亘古以来存在的高峭山岳,任由狂风吹打,也难以动摇其分毫。
为何自己竟会生出这种感觉?是否自己的气机感应更为精进,还是因为对方是养精蓄锐,再不会像上回般对自己掉以轻心。不过无论如何,在气势对峙上,他刘裕己屈居下风,故而生出无法击倒对方的颓丧感觉。
刘裕心中响起警号,明白如果苦战无功,这种失败的感觉会成为致命的因素。
只恨明知如此,仍没法改变事实。
陈公公的气劲完全把他笼罩,在他锐利闪耀的眼神下,刘裕感到被眼前可怕的敌人看个通透,便像赤身裸体般难堪。
陈公公双目紫芒趋盛,显示他正不住提众功力。
刘裕暗叹一口气,勉力振起斗志。
“铮”!
厚背刀离鞘而出。
陈公公发出尖厉的笑声,忽然整个人离地上升数寸,一拳隔空击至。
刘裕面对生死关头,瞬刻间精神晋升到无人无我的状态,厚背刀先高举过头,然后分中劈下。
“蓬”!
刀锋拳劲交击,发出低沉闷雷般的劲气撞击声。
刘裕低哼一声,往后挫退三步。
陈公公落回地面,双手反剪背后,悠然道:“果然稍有进步,难怪能收拾焦烈武,不过比起本人仍有一段距离。刘裕你信不信我可以在十招之内取尔的小命?”
刘裕听得精神大振,虽然挡得非常辛苦,且差点受伤吐血,不过却知自己能挡他全力一击,已使对方暗吃一惊,故不敢乘势追击,以免自己拚命反扑。故在言语上削弱他的斗志,希望能令自己生出逃走之意,不再力图死拚。
陈公公当然不是怕自己会杀死他,只是本能反应,怕会在自己临死的反扑下受伤,那便太不划算。
想到这里,刘裕往后急退。
陈公公冷笑道:“蠢人想逃吗?”
眨眼间竟足不沾地的横过十多丈的空间,两手前移,从宽袖内探出,化为千百掌影,铺天盖地往刘裕攻未。
刘裕哈哈笑道:“谁才是蠢人呢?”
倏地改后撤为前街,厚背刀化作长芒,直破入对方凌厉的掌影里去,以简对繁,充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情怀,完全是有去无回,同归于尽的姿态。
以陈公公之能,仍不能对他此刀视若无睹,右手先缩入袖里,挥袖抽击刀锋,另一手化掌为爪,伸张不定,令人没法把握其意图。
刘裕冷喝一声,刀往下沉,令陈公公充盈劲气的一袖拂空,然后往他左爪挑去,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妙不可言,正是“九星连珠”的变招,更是他出道以来,最精微入神的杰作。
如果不是在此挣扎求存的极端情况下,加上过去几天日夜苦练刀法,绝使不出如此巧妙的刀法来。
陈公公喝道:“找死!”
左手爪化为手刀,狠劈在刘裕刀锋上。
“砰”!
气劲爆响。
刘裕这招占上主动的便宜,逼对方应招,虽被震得血气翻腾,却知此是生死一线的时刻,就借对方反震的力道,移到陈公公左前侧,不单避过陈公公反拂过来的一袖,还一刀朝陈公公右肩横扫过去,心中生出在沙场干军万马中冲杀突围的惨烈感,更是没有留手与敌偕亡的凌厉招数。
陈公公“咦”了一声笑道:“这招不赖啊!”
左手缩回袖里,以两袖先后抽击往刘裕的刀锋,接着往后退开。
刘裕给他第一袖抽得真气涣散,再无以为继,哪还敢挡他第二袖,甚么乘胜追击更是提也不用提,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借劲旋开,向相反方向退左。
旋势骤止,厚背刀遥指对手。
陈公仍是神气十足,卓立三丈之外。
刘裕生出失败的感觉,纵然他不愿意承认,亦知明年今夜将是自己的忌辰。
甚么“一箭沉隐龙”,此情此景下只是讽刺和笑话,他从来都不是真命天子。
陈公公实胜他不止一筹。
换了是燕飞亲临,要击败这个老太监仍是绝不容易。
陈公公微笑道:“刘兄似乎技止此矣!对吗?”
刘裕整只持刀的手臂酸麻起来,自知己是强弩之未。当然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必不肯甘心受死,改以双手握刀,高举过头从容道:“等你真杀了我再得意也不迟。”
陈公公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让我先将你阉割,然后废去你的武功,再弄瞎你的双眼,看你还嘴硬。”
话音忽然中断,露出警戒的神色。
刘裕心忖这家伙又使诈了,会否是变成太监者都有点异于常人,明明占尽上风,仍要折磨对手,又要以阴险手段愚弄人呢?两人此时置身于石滩上,离岸四、五十步,除了乱布的大小石头外,一棵树木也没有。最接近的疏树林,在刘裕后方千步之外,令刘裕纵然有心,也没法施展他独门的逃生本领。
陈公公锁紧他的气劲,刹那间大幅增强颇有扑噬而来之态。
刘裕心中一动,晓得他开始要全力出手进击,再不像刚才视他如逃不掉的囊中物般,打打说说地试招,力图逐渐瓦解他的战力和斗志。难以想见的雷霆万钧之势,即将如狂风骤雨般强攻而来,直至分出胜负生死才会罢休。
这种以硬碰硬的方式,对居于上风的陈公公并不划算,究竟是甚么原因令对方舍上策而用下计呢?果然陈公公尖啸一声,双手张开,全身宽袍“霍霍”拂动,两手收入阔大的袖内,配合他颀长的体型,便像个十字形的怪物,脚不触地似的往他直移过来,速度惊人至极点。
他每接近一些,压体而未的真气便加强了少许。刘裕可预知当这强劲大敌临身的一刻,所作的攻击会是如何凌厉、如何难以抵挡。
更清楚自己的气机感应实大有进步,对方虽看穿自己,他刘裕亦可先一步从气势变化掌握对手的意图,在察敌先机方面是扯平了。不过优势仍是偏向陈公公的一方,因为他的招数全在陈公公的掌握中,而他却摸不清对方缩在袖内两手的招数,只觉感到必然非常难捱。
这时他的右手经不住行气运功后己回复常态。于此要命时刻,忽然一个意念涌往心头——“九星连珠”刀招的微妙处在于借对方的力道改变位置,那同一样的方法是否可以用于“天地一刀”之上呢?想到这里,陈公公己不到丈半外,两手开始合拢,劲气加强。
刘裕大喝一声,厚背刀闪电下劈。
刀锋刀气疾吐,硬撞往对方压体而来如墙如堵的惊人真气。
“波”的一声,刀气猛撞陈公公的真气,刘裕如被长风刮起的落叶,往后飘飞,倏忽间把两人的距离从丈半拉至近四丈。
刘裕“哗”的一声吐出一蓬鲜血,却是全身一松,知道脱离了陈公公的气感交缠,所以些许牺牲是完全值得的。
陈公公哪想得到他有此不惜受伤的脱身奇招,怒叱一声,加速追来。
刘裕离后方林区己不到六丈,先运转真气,纤缓体内伤势,心忖如果可以重施故技,肯定可以脱身躲往疏林里,至于在受创后能否逃过这老太监的追杀,此为次要的事,暂时不在考虑之列。只恨这老太监其奸似鬼,如用上拉扯的劲道,他便是作茧自缚。
就在此时,只见陈公公后方石滩小风帆停泊处,一艘双桅大帆出现在漆黑的海面上,离岸己不到十丈。
刘裕恍然大悟,陈公公忽然展开全面以强攻坚的战术,是因他听到有船只接近,怕横生枝节,所以不得不全力出手,务求在有人来干涉前,置他于死地。
来者是何方神圣,他完全没有头绪,故无从猜测。
不过他己感到有一线的生机,忙提起全副精神斗志,足往后一撑,点在后方一块石上,改后退变为前扑,往陈公公投去。
陈公公笑道:“这才像个人物啊!”
两手从袖内探出,化作万千掌影,迎往凌空而未的刘裕。
陈公公虚虚实实的掌影,令刘裕看得眼花缭乱,索性闭上眼睛,厚背刀生出变化,朝陈公公气劲的锋锐处硬劈过去。
如此闭目施刀,是受到焦烈武的启发,更因对灵异气机感应生出强大的信心。
外在的感官虽然不能分辨识破对手的虚实,但却可以“神思”去破对手的招数。
“蓬”!
厚背刀斜劈在陈公公右掌处。
以陈公公的本领,亦被这反击的招数劈得往下挫身,以化去他的刀劲,且没法连消带打,施出后着。
而刘裕则借势弹开,在空中连续两个翻腾,落往三丈开外,离最近的一棵大树己不到四丈。
陈公公于刘裕在空中第二个翻腾时,早重整阵脚,从地面疾掠追来。
仍在空中的当儿,刘裕看见来船上射出数十道人影,落往岸上,然后扇影散开,往他们包抄过来,摆明是合围的战术。从其动作的高速和利落,可知这批人不但武功高强,且是训练有术。登时令他推翻了来者是东海帮援兵的想法。
何锐肯定没有身手这般了得的手下。
双足触地,刘裕一个旋身,厚背刀横扫往陈公公。
“蓬”!
陈公公这招追击早在他预料中,所以在空中打跟斗时厚背刀己蓄势待发,这招反击可说由第一个空中翻腾己经开始,故此劲道十足,不单足以保命,还力能退敌。
陈公公闷哼一声,硬被他凌厉的一刀劈得后移三步。
刘裕则反方向旋往丈许开外,到再次立定,己消化了陈公公反震的动力。
两人回复对峙之局。
这敌对两人四目交投,清楚知道转眼即要陷进重围,却因互相牵制,不打不是,打更不是,情况古怪至极点。
破风声在四方响起,来人己散布四方,把他们重重围困。
陈公公哈哈一笑,撤去锁紧刘裕的气劲,背剪双手,环目扫视,傲然道:“来者何人?给我报上名来。”
刘裕亦在注视这批人数达五十之众的不速之客。这些人持着各式兵器,神态冷静从容,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之辈,随便站一个出来,己可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现在数十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背后的指使者当然更不是等闲之辈,而是像孙恩、玄或聂天还等一方之霸。想到这里,立即心中有数。
五十人分作二重,形成包围网,围得水泄不通,若想突围而逃,恐怕唯有凭实力闯出一法。
一人排众而出,神色不动,背挂长剑,微笑道:“本人只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敢问公公与这位兄台有何恩怨要在这里作生死决战?”
接着往刘裕瞧来,笑着打招呼道:“刘兄你好!”
由于刘裕猜到来的最有可能是桓玄一方的人,见到此人,登时想起屠奉三曾特别提起的一个人来,回刀鞘内,哈哈笑道:“如果巴蜀第一高手干归也算江湖上的无名小卒,真正的无名小卒又算甚么一回事呢?”
陈公公动容道:“干归?”
干归淡淡道:“正是在下!”
刘裕在眨眼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如果不是有陈公公在这里,肯定干归根本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立即全力出手,务求把他杀死。可是陈公公却令干归生出顾忌,故先要摸清底子,方决定策略。
如果陈公公肯和自己连手突围,确大增逃生的机会。否则只是干归一人,自己己没有一定胜算。
忽然间,他明白到今晚是生是死,全看他如何利用三方间尔虞我诈的形势。
现时他最可以凭恃的,就是在两个纵跃之外的后方林木,只要逃入林木区,他的猿跃术便可尽展所长,如蛟龙入海。问题在这三、四丈的距离,是寸步惟艰。
刘裕淡淡道:“干兄不知公公是何人,乃情有可原,因为公公乃琅琊王密藏起来的镇府高手,趁此良机,干兄可和公公亲近亲近。”
接着不容干归答话,径向陈公公道:“我们的一场就此作罢,公公如要选择离开,我看干兄只会额手称庆,而不会妄图阻止。”
接着偷偷往后方最接近的树瞥了一眼,由他的位置到那棵树,拦着七、八名敌人,刘裕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自若神态。
在场诸人里,只有曾领教过刘裕逃生本领的陈公公明白是甚么一回事,登时脸色微变。只是他纵然清楚刘裕的意图,却苦于无法立即出乎,怕招来误会,引起四周敌人的包围攻击。
陈公公朝干归瞧去。
干归亦神情一动,想要说话。
刘裕岂容他们有交谈的机会,如果两人暂时抛开敌对的立场,连手对付他,他必死无疑。
“铮”!
厚背刀出鞘。
刘裕大喝道:“公公动手!”
就地纵身而起,斜掠上两丈高空,一个翻腾,往位于那棵树和位处中间的敌人投去。
干归宝剑出鞘,下令道:“杀!”
他的手下立即听命,一时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陈公公恨得牙也痒起来,不顾一切的跃起,朝半空的刘裕追去。
蓦地剑气遽盛,干归从侧凌空攻至,显然他是误会了,又或在宁枉毋纵的心态下,怕陈公公欲要与刘裕连手闯关。
此实为刘裕一手营造出来的情况,陈公公若没有插手之意,最聪明的方法是立在原地袖手旁观,现在却令干归错会他的意向,不知他不得不出手的苦衷。
刘浴心叫侥幸,同时使个千斤坠,加速下沉之势,避过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各式各样的暗器,一刀下劈。
“当”!
刀锋劈中先一步朝他刺未的长矛,刘裕暗叫一声谢天谢地,借劲弹起,迅如流星往疏林区投去。
第七章 死里求生
刘裕落往另一棵大树的横干末处,借力弹起,可是心中却再没有在林海飞翔,自由自在的感觉。
他的伤势,在敌人穷追达两个时辰后,恶化至影响他的速度,他己撑不了多久。假如不能趁夜色的掩护撇掉敌人,天明后他肯定会被追上。
陈公公的真气与任遥的邪异真气类似,有可怕的杀伤力和非常阴骛。当时动手之际他数次硬把化不掉的真气强压下去,致经脉受创。借巧计脱身后,敌人群起追之,到此刻只余陈公公和干归这两个气脉最悠长、身法最了得的人,仍在后方锲而不舍地追来。
他曾数度分别被两人追至半里的近距离,但他都能凭独门身法误敌,拉远了距离,只恨他现在己是强弩之末。
陈公公固是令他畏惧的敌人,而干归实力之强,亦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脱身时仍不忘留意两人交手的情况,两人在空中全面交锋,剑未掌往,竟拚了个平分秋色,谁都奈何不了谁。
虽说陈公公吃亏在力战之后,又心悬刘裕,可是干归能有此战果,显示他是与陈公公同级数的高手,武功实在他刘裕之上,任何一人追及他,刘裕肯定自己有死无生。
刘裕跃落林地,穿林过野的继续逃亡。心忖这般奔走下去确不是办法。
干归的智慧和应变的能力亦令他心生戒惧,当干归目睹他借树干弹离重围,投往另一株大树,立即醒悟过来,明白陈公公不是要与刘裕连手闯出重围,而是有先见之明,想设法追截刘裕。一句“误会得罪了”,便命手下停止攻击陈公公,改而穷追刘裕。如果干归待刘裕远遁后方知道犯错,他现在便不致陷于如此死局。
有甚么办法可以脱身呢?倏地林木转疏,原来己抵密林的边缘区,外面是起起伏伏广阔达十多里的丘陵草原区,再之外便是延绵横亘的山峦。
刘裕心中涌起英雄气短的感慨,难道自己竞要葬身于此?不!我刘裕绝不可以死,死了淡真的辱恨谁为她洗雪?如何对得起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屠奉三和众多北府兵兄弟?他的死更会令燕飞和荒人陷于进退维谷的艰难处境,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可是在现今的劣势下,他可以有甚么作为呢?想来也讽刺,他以当探子起家,最擅追蹑查探之道,而此刻却被另两个超级探子追在身后,这是不是自作孽?死亡的阴影己完全把他笼罩。
就在此刻,脑际灵光一闪而过。
对!对方既是探子,或等若探子,自然会以探子的心态和方法追捕自己,所以他最明白他们。
思索至此,刘裕心中己有定计。猛提真气,尽余力奔出林区,疾掠丘原之上。
如果不是想出死里求生的方法,他绝不会如此耗力疾行。
任何高手,即使高明如燕飞、孙恩、慕容垂之流,体内真气须能生生不息,可是人的体力总有极限,不可能永无休止地操劳,亦会有力尽之时。所以于长途奔行时,会时慢时快,让身体有休息的机会。刘裕这般竭尽全力奔跑,不让自己有喘息的机会,肯定可以拉远与敌人的距离。
当陈公公和干归发觉距离拉远,很自然会认为刘裕或许因真气接近油尽灯枯的绝境,又或怕天明后失去夜色的掩护,故而要逃进山区去躲起来,此正是刘裕脱身之计的重要部分。
倏忽间刘裕奔上一座处于林区和山区正中处的小丘之顶。
别头回望,陈公公和干归同时从林区掠出,离他只有七、八里。
这对本是分属不同阵营的敌对高手,因追杀刘裕的目的相同,竞变成携手合作的伙伴,确是异数。
刘裕亦大为懔然,想不到在长途比拼脚力下,干归仍与陈公公旗鼓相当,不得不把他又看高一线。
刘裕不忘向敌人遥遥挥手致意,旋即奔下斜坡,拿起厚背刀往左手臂轻轻一划,就那么割出一道血痕,再从伤口处吸吸鲜血,含在嘴里。
七、八里的距离转眼走了大半,刘裕己啜得满口鲜血,更感到再度失血后软弱的感觉。心付如果比计不成,被敌人看破,肯定连一招半式都挡不祝回头一瞥,视线被起伏的丘陵阻挡,看不见敌人,当然也代表敌人看不到他。
刘裕勉力加速,终抵山脚。
刘裕掠入山区,深入十多丈后,停在一堆从石隙长出来的树丛旁,喷出小口鲜血,仍保留大半含在口里。含着自己的血,那种滋味确是难以形容。
刘裕迅速依走来的脚印倒退回去,到了山脚处,往草地扑下去,把口里鲜血尽喷出来,登时出现遍地血迹的惊心情景。
刘裕站起来,看到草地上留下的掌印和血迹,勉提余力,斜掠而起,投往左旁三丈许外的一处草石丛后,隐藏起来。
刘裕急喘几口气后,抹去嘴角血渍,平躺草石丛后,闭目调息。
十多下深呼吸后,体内先天真气发动,内息逐渐凝聚。
破风声至。
刘裕忙平息静气,用心聆听。心忖如被敌人看破,只好怪老天爷不帮忙,也没有甚么好怨的。
破风声倏止,显是两人停下来察看地上痕迹。
陈公公阴阳怪气的冷笑声响起道:“刘裕啊!我还以为你多么本事,原来还是不行,终于撑不住了。”
风声再起,那边静了下来。
刘裕却晓得仍有人站在那里,因为风拂衣袂的响声,正不住传来。同时他生出强烈的倦意,只想闭目睡个痛快。另一把声音又在心中警告自己,绝不可以向睡魇屈服,这只是失血和真元耗损的现象,必定要力撑下去,待体内真元回复,否则功力大幅减退。他弄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个想法,只感到直觉正确。
干归的声音响起道:“前方十多丈人山处有另一滩血渍,显然是这小子内伤发作,没法继续逃亡,所以躲到山上去。”
陈公公道:“见到足迹吗?”
干归道:“刘裕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精于潜踪匿迹之道,如一意躲起来,当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幸好他肯定逃不远,只要我们搜遍山上十里内的范围,肯定可以揪他出山来,他是死定了。”
陈公公欣然道:“刚才他妄用真气,强增速度,我己知他撑不了多久。正因耗力过巨,才致他内伤提早发作。我们只要仔细去搜,到天明时他更是无所遁形。”
干归道:“我们去!”
破风声去。
刘裕此时再无暇理会他们,抛开一切,无人无我的运气疗伤。
半个时辰后,刘裕从草丛探头外望,不见人影,心叫谢天谢地,燕飞的免死金牌仍然有效,他的功力己回复大半,最重要是内伤不翼而飞。
看来两人仍在山上搜个不休。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刘裕弹跳起来,沿山脚朝大江的方向狂掠而去。
※※※※燕飞和拓跋圭蹲在一个小山岗上,遥观五里开外的敌军营地。
离天明尚有小半个时辰,快速行军下,拓跋族的部队于昨夜在敌人北面十多里外追及目标,两人遂亲自来当探子,察敌形势。
慕容宝的主力部队经过一夜扎营休息后,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天亮后继续行程。
拓跋圭道:“敌人行军缓慢,显得步步为营,是对押后军的消失生出警戒心,怕我们从后追击。”
燕飞沉声道:“如果敌人保持这样的警觉,直至进入长城,我们将难轻易取胜。”
拓跋圭笑道:“放心吧!我清楚慕容宝是甚么料子。在战场上他虽然是猛将,却不够沉着,又欠耐性,当他晓得没有人追在后方,兼之又心切赶回中山争皇位,会逐渐松懈下来,逼手下兼程赶路,那时我们的机会便未了。”
燕飞叹道:“希望你没有猜错。”
拓跋圭不悦道:“我怎会猜错?”
燕飞愕然瞥他一眼。
拓跋圭醒觉过来,赔笑道:“我失态了。唉!因为我太紧张此战的成败。对不起!小飞你大人有大量。”
燕飞苦笑道:“从小你便是这样子,认定了的事,再不愿听不同的意见。你要小心点,当你成为代国的君主后,仍要保持开放的胸襟,否则会听不进逆耳的忠言。”
拓跋圭俯首受教道:“我会紧记你的忠告。”
燕飞沉吟片刻,道:“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仍在怪责小仪?”
拓跋圭一呆道:“不要翻我的旧账好吗?现在我除了这场仗外,其它东西都放不进脑子内去。”
见燕飞仍狠瞪着他,投降道:“好哩!只看在你的份上,我己不敢怪他。”
燕飞不悦道:“这么说,你仍是耿耿于怀?”
拓跋圭笑道:“当然不是,待我立国后,我会封小仪作太原公,仍然视他为族内的好兄弟,继续重用他。这样可释去你的疑虑吗?”
燕飞仰望夜空,片晌后道:“走吧!天亮了便难避过对方的侦骑。”
两人往北掠去。
※※※※卓狂生来到立在船头吹河风的慕容战旁,笑道:“快天亮哩!你不是在这里站了整夜吧?”
慕容战没有答他,反问道:“你不写你的天书吗?否则现在该是你上床的时候了。”
卓狂生道:“今晚愈写愈兴奋,己没有丝毫睡意,所以上来吹吹风,看看颖水日出的美景。”
又道:“有心事吗?”
慕容战叹道:“谁能没有心事?拓跋仪比我更早到甲板上来,见他霸占了船尾,我只好到船头来,你没看见他吗?”
卓狂生皱眉道:“你没和他打招呼吗?”
慕容战哂道:“有甚么好打招呼的?我一向和他话不投机,大家又没有共同话题,只好敬而远之。”
卓狂生道:“你似乎和老屠较谈得来。”
慕容战点头道:“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甚么利害关系,反可以畅所欲言。”
卓狂生讶道:“你和拓跋仪有甚么利益冲突呢?”
慕容战道:“现在大致上没有,可是随着拓跋族的崛起,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有时我真的感到矛盾。”卓狂生定睛看了他半晌,点头道:“想不到你看得这么远,告诉我,你对将来有甚么打算?”
慕容战道:“现在我唯一的目标,是让千千主婢回复自由,其它的都不在我考虑之列。”
卓狂生笑道:“不要骗我了,若是如此,你怎会感到矛盾?正因你晓得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等于助拓跋圭一臂之力,方有两难的感觉。”
慕容战苦笑道:“我不想就这方面讨论下去。”
卓狂生欣然道:“好!让我们转移话题,你是否准备在边荒一直躲下去呢?”
慕容战道:“这算甚么话题?现在我懒得要命,不愿费神去想将来的事。”
卓狂生道:“不敢去想将来会是痛苦的,恐惧将来更是人最大的梦魇,不论未来如何难测,对未来的猜想也可以是一种乐趣。”
慕容战道:“好吧!告诉我,将来的边荒集会变成甚么样子?”
卓狂生笑道:“开始有兴趣哩!留神听着,边荒集现在己成为南北各大势力斗争角力的核心,她不住影响着南北政局的发展,到最后南北两边的变化,亦会反过来影响着她。勿要笑我说的是虚泛的空言,再没有人能形容得比我说的更贴切。只要想想没有了边荒,刘裕和拓跋圭现今会是怎么一番光景,便明白我看得多么精确。”
慕容战动容道:“我怎敢笑你?”
卓狂生目光投往前方领航的双头船,悠然道:“能于边荒集最光辉的时期,置身于边荒集,是我们的一种福份。所以千万不要因一时的得失,而生出气馁的感觉。人生在世,弹指即逝,可是只要曾轰轰烈烈活过,且活得痛快,己是不枉此生。”
慕容战点头道:“你说得很好。”
卓狂生道:“我想再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希望不会惹你反感。”
慕容战苦笑道:“那最好不要问了。”
卓狂生道:“问题并不难答,假设千千钟情的不是燕飞而是你,你的生命会尚有遗憾吗?”
慕容战神色一黯道:“还说不难答?”
卓狂生道:“当然不难,只是你不愿说出事实。朋友,生命的姿采正在于不住出现的变化,而边荒集更是最变化无常的地方。看高小子吧!一个小白雁己彻底把他改变过来,这正是生命的遇合变化。说不定在今次边荒游的旅客里,你遇上了能代心中千千位置的佳人,一切就会改变过来。”
慕容战叹道:“有可能吗?你说这番话时,肯定连你自己也不相信。”
卓狂生道:“坦白说,我真的不相信。未来存在太多不可预知的变量,正因其不可测,你更要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情,谁晓得将来不会出现奇迹?你有心事,因你心里感到不足,好像缺乏了甚么似的,而这种心情,最终会成为推动你设法弥补不足动力。我说得有道理吗?”
慕容战颓然道:“我不知道。”
卓狂生笑道:“怎会不知道呢?以我为实例,边荒集改变了我,在我心中埋下种子,到逍遥教烟消云散,这粒种子便开花结果,成就了我这个边荒名士,完完全全的属于边荒集,只忠于边荒集。这是我刚踏足边荒集时无法预测的变化。”
慕容战道:“我的情况似乎不太相同吧?”
卓狂生哂道:“有甚么不同的?千千勾起了你心中对爱情的渴望,撒下了种子,只要有一个机会,这粒情种是会开花结果的。”
慕容战没有答他,目视前方道:“颖口在前方了,我也在期盼会有奇迹出现,不过却不是你说的那种奇迹,而是敌人没有混入边荒游的观光团里,致影响我们振兴边荒的大计。”
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左方地平线处。
第八章 形势有异
刘裕抵达大江北岸,天刚放明。
由于真元损耗过巨,身疲力竭,又曾失血,刘裕虽拥有超凡的体质,仍差点崩溃下来,自问无力渡江,于是在靠岸的一座丛林坐下休息,把大江美景尽收眼底。
江风徐徐吹来,好不清爽。刘裕在与敌人纠缠竟夜后,份外感到能安然坐于此处的珍贵。眼前一切确是得来不易。
自离开边荒集后,他每一天都是在惊涛骇浪里度过,步步为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感到轻松。这并不表示前路变成一片坦途,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大难后的片刻宁和。
陈公公和干归追到这里来的机会微乎其微,最有可能是仍在山区搜索,只是把搜索的范围扩大。纵然醒悟中计,也会以为他逃返广陵,想不到他的目的地是建康。
针对自己的刺杀行动,将会一波一波的展开,并不会因他到建康而终止。不论司马道子或桓玄,是绝不会容他活在世上。
自己定要想办法应付。
从一个北府兵的小将,变成一个令南方权贵欲除之而不得的人物,是可以自豪的一回事。可惜这并不代表他比别人快乐,因为他己失去最心爱的女子。
与朔干黛共度的一段时光,时间过得很快,他的心神全被她坦诚直接的如火热情吸引,令他不再胡思乱想。这情况对他是一种启发,正如燕飞的忠告,人是不能永远活在不能挽回的过去里,让悔恨和悲伤不住侵蚀灵魂。
人是须向前看的。
在裕州他隐隐感到一个新的开始正在掌握中,这种感觉于此刻犹更真实和强烈。他必须从以往的哀伤和失意中振作起来,这才算一个新的全面的转变。因为他实在有点负荷不来。
他不能只为洗雪淡真的辱恨而去奋战,虽然那是他生命里没法抹除的部分。
他身负的是荒人和北府兵兄弟的期望,至乎南方汉人的希望。谢玄慧眼看中他,并非要他当一个复仇者的角色,而是希望自己完成他未竟之志,统一南北,驱逐胡虏,回大晋的光辉。
一艘战船出现在上游。
刘裕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大喜站了起来。来的竟是一艘挂着北府兵和谢琰旗号的战船。他毫不犹豫奔到岸旁,跳上附近最大的石上,扬手示意。
如果这是敌人伪装的,他仍有充裕时间掉头跑。
战船钟声响起,减慢船速,不住靠近。
船首处现出几个人来,不住向他挥手回应。刘裕用神一看,立即喜上眉梢。
来的竟是宋悲风和王弘。
※※※※高彦嚷道:“我的娘!竟这么多人。”
卓狂生、姚猛、慕容战、拓跋仪、方鸿生、高彦等全聚在船首处,看着寿阳城外码头上热闹的情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码头上聚集了过千人,人人兴高采烈,彷如过年过节。
“砰砰彭彭!”
以高达两丈的竹架挂起的两大串爆竹被点燃,一时爆裂声震耳,在人群的欢叫喝采声中,两串爆竹闪起耀眼的火光,送出大量的纸屑烟火和火药的气味,大大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同时擂鼓声起,四头醒狮齐齐起舞,不住向靠近的楼船作出生动活泼的欢迎姿态。
江文清和程苍古主持的两艘双头船则在楼船后不住穿梭,更添楼船的威势。
众人都没有想过凤老大弄了这么一个盛大的欢迎仪武来,一时都看得痴了。
※※※※舱厅内,刘裕、宋悲风和王弘围桌而坐,细诉离情。
战船掉头驶往建康。
听到王凝之父子惨死会稽,谢道媪负伤返回建康,刘裕色变道:“王夫人痊愈了吗?”
宋悲风答道:“大小姐内伤严重,我们想尽办法,才勉强保住她的命,恐怕要燕飞出手,方有机会令她复原。”
刘裕双目涌现杀机,心忖如果不能教孙恩和天师军覆亡,如何对得起谢玄。
宋悲风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现在二少爷己和刘牢之联名上禀朝廷,请命出战平乱,檄文该可在这几天内接到。”
刘裕向王弘道:“你怎会和宋老哥一起来接我的呢?”
王弘道:“此事说来话长,且是一波三折。我把焦烈武的尸身带返建康,立即轰动朝野,司马道子更是阵脚大乱,不知该如何处置刘兄。我把整个情况详告家父,他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联同多位老大臣,入禀朝廷,请皇上奖赏刘兄,并加用。由于刘兄之事朝野皆知,司马道子亦无法只手遮天,可是这奸贼无计可施下,竞翻刘兄的旧账,指责刘兄与荒人结党,放出“一箭沉隐龙”的谣言,蛊惑人心,居心叵测。”
宋悲风冷哼道:“只可惜这托词再不灵光了。最关键处是小裕你若有背反之心,从边荒返回广陵后理该立即处斩,而不该被委以重任,派赴盐城讨贼。”
王弘点头道:“我爹正是有见及此,请皇上传召当时到了建康商量对付天师军的刘牢之,在朝会解释此事。刘牢之别无选择,只好全力支持刘兄,表明是他派遣刘兄到边荒集办事,且立下军令状,以免胡寇取得南来的战略据点,无罪有功。至于‘一箭沉隐龙',只是荒人说书者的夸说,被民众循声附会,根本与刘兄没有关系。”
宋悲风欣然道:“此事令人发噱,刘牢之是最想害你的人,可是在如此处境下,却不得不力撑你到底,否则将是欺君之罪确是非常微妙。”
刘裕冷笑道:“这也是他向北府兵诸将士的一个交待,反之则是食言,何况他仍深信我没命返广陵去,说甚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王弘道:“事情水落石出后,司马道子被逼擢升刘兄为建武将军,但却找诸般借口,要刘兄留在盐城收拾残局。”
刘裕笑道:“他只是拖延时间,好让他的人有充裕时间收拾我吧!”
宋悲风道:“幸好王殉大人看穿司马道子的手段,登门来见二少爷,请他出头要人,际此东面沿海一带大乱之时,讨伐孙恩乃头等大事,加上佛门的压力,以司马道子的强悍,也不得不屈服,正式下令,让小裕你可名正言顺参与讨贼的行动。”
王弘欣然道:“我是随爹拜访刺史大人,因而结识宋大哥。”王恭死后,谢琰升为卫将军,徐州刺史,出替王恭之位,故王弘称其为刺史大人。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谢玄死后,他一直备受排挤,南方各大势力无不欲置他于死地,几经辛苦后,他终于再成功打入南方的权力圈子,虽然要杀他的人只有增加没有减少,可是在微妙的形势下,只要他懂得如何玩这个权力斗争的游戏,当机会临时,凭建康高门改革派的支持,他在北府兵的影响力,加上对群众有庞大影响力的佛门的撑腰,他将会像彗星般崛起南方。这条路会是漫长而艰困,但一直活在暗黑里的他,己看到一线的曙光。
微笑道:“司马道子以为不论派给我甚么官职差事,我都没有命去消受,怎知此着是错得多么厉害。”
又问道:“朝廷现在议定了讨伐孙恩的策略吗?”
宋悲风闷哼道:“事实上自司马曜被妖妇害死,司马德宗硬被司马道子捧上帝位,朝廷政令只能行于三吴一带,真正主事者不是摇摇欲坠的晋室,而是孙恩。如非失意于边荒集,天师军早攻至建康城下。现在情况特殊,谁都想保存实力,桓玄如此司马道子如是,孙恩和刘牢之也有同样的想法。唉!只有二少爷不但看不通情况,还自恃曾打败苻坚百万大军,只视孙恩为个小毛贼,不把天师军放在眼内。”
三吴指的是吴郡、吴兴和会稽。
王弘接口道:“现在朝廷内外戒严,任命刺史大人和刘统领为正副平乱统帅,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分两路反击天师军,大战一触即发。”
刘裕心中暗叹,谢琰比起乃兄谢玄,实是差远了。淝水之胜,与他根本没有关系,而他仍迷醉于不属于他往日的光辉里。
倘如谢玄仍在,即使以孙恩的智慧武功,恐仍不敢妄动,致自招灭亡。
他刘裕身为谢玄的继承者,定要延续谢玄的威风,不让奸邪得道。
问道:“孙恩方面的情况又如何呢?”
王弘答道:“王凝之被杀后,孙恩声势更盛,八郡乱民口起响应。现时天师军兵力达三十万之众,战船逾千艘。”
刘裕失声道:“甚么?”
宋悲风叹道:“孙恩如此有号召力,是谁都想不到的事。安公生前一直担心这情况的出现,所以力图化解,可惜朝政一直由司马道子这奸贼把持。安公去后,朝廷更故态复萌,致力保护建康侨寓南方世族的利益,置东晋本土高门豪族的利益不顾。今次孙恩的乱事,是本土豪族积怨的大爆发,所以不可只以乱民视之,追随孙恩的人中实不乏有识之士。故此天师军绝不易付。”
王弘点头道:“这回天师军二度作乱,来势如斯凶猛,正因不乏精通兵法的战将,其中一个叫张猛的更特别出色。此人号称“东晋第一把关刀”,不单武功超卓,且用兵之奇不在徐道覆之下,己成天师军第一号猛将。”
刘裕的心直沉下去,想不到经边荒集的挫败后,天师军的势力膨胀得这厉害。
北府兵的总兵力不到十万,以十万人去对三十多万乱兵,而朝延将领间均各有异心,强弱之况,显而易见。
王弘喟然道:“王恭被杀后,司马道子把儿子司马元显提拔为录尚书事。人们称司马道子为‘东录',司马元显为‘丙录'。而司马元显为创立“乐属军”,大洒金钱,弄至国库虚空。最令人诟病的,是司马元显起用作乐属军将领者,均为与他朋比为奸的建康七公子之流,人人都知是阿谀之徒,只有他认为是一时英杰,又或风流名士。这批奸徒聚敛无己,司马元显又肆意纵容包庇,使朝政更是不堪,我们对他们父子己是彻底的失望。”
刘裕真的头痛起来,安公一去,建康的政情便如江河日下。他身在局内,比任何人明白建康朝廷诸势力间的勾心斗角。大晋的江山,确只可以“摇摇欲坠”来形容。
苦笑道:“桓玄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真奇怪!桓玄最近很守规矩,没有任何挑衅的行为。”
刘裕冷哼道:“这只表示他己有完整谋朝夺位的大计,只要去除杨全期和殷仲堪两人,他便会全面发动。”
王弘和宋悲风沉默下去。
刘裕很想问宋悲风和燕飞的情况,却知不宜在王弘面前谈及这方面的事,只好再另找机会。向王弘道:“到建康后,我希望可以尽快拜会令尊。”
王弘欣然道:“此事我会安排,家父也很想见到刘兄哩!”
刘裕起立道:“谢家子弟的鲜血是不会自流的,只要我刘裕有一口气在,定向孙恩讨回公道。我刘裕于此立下誓言,我会把天师军连根拔起,回复北府兵在玄帅旗下大败苻坚于淝水的光辉。”
※※※※凤翔领着刚登岸的高彦等人朝寿阳城门走去,群众夹道欢迎的情况,令众人仍有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觉。
他们凭甚么得到如此盛大隆重的接待呢?卓狂生第一个忍不住问道:“凤老大从何处弄了这么多人来?”
凤老大神气的道:“他们全是自发来的。”
高彦失声道:“竟是自愿的?我还以为是老大用钱收买了他们。”
凤老大笑道:“这也说得通,不过钱不是出于我的私囊,而是你们派给他们的。”
慕容战不解道:“我们该没有花过半个子儿。对吗?”
最后一句是问高彦。
风老大欣然道:“我也没想过边荒游的效应这般厉害,自各地帮会广为宣扬后,好热闹和想到边荒一游的人从各地蜂拥而至,令寿阳兴盛起来,所有客栈全都爆满,店铺酒楼的生意好到应接不暇。你说寿阳城的人该不该感激你们?你说他们应否热烈欢迎你们?”
众人恍然大悟。
凤老大道:“事实上自淝水之战后,不住有游人到来看这著名的南北决战之地,只因寿阳地近边荒,不知情者怕多盗贼,所以不敢来游。可是自边荒游的消息传出,人们戒心尽去,所以都走来一开眼界。”
又笑道:“淝水旁近日临时搭建了二十多间酒铺茶寮,全都宾朋满座,不论酒价茶钱如何昂贵,游人仍乐于光顾。哈!其中十多间都是我们颖口帮开的,还请来了说书先生讲述淝水之战的精采战情。一边喝酒品茶,一边遥想当年玄帅大败胡人百万大军的威势,怎么贵都是值得的。”
众人只有听的分儿,更感到边荒游的不容有失。
拓跋仪问道:“观光团情况如何?”
风老大叹道:“各地群众反应的热烈,是事前想不到的。第一炮后整个月的团都爆满了,现在怕的不是没有生意,而是怕应付不来。三艘楼船肯定不敷应用。你们能否再多造几艘大楼船?”
高彦挺胸道:“这个可以仔细研究。”
卓狂生问道:“明天起行的团友现下在城内何处呢?”
凤老大领着众人直入城门,门卫不但不问半句,还齐致敬礼。笑道:“各位放心,大小姐交代下来的事,我凤翔当然办得妥妥当当。他们全体入住边荒大客栈,且有免房租的优惠,第一个团怎都该给点特别的好处吧!”
高彦一口道:“边荒大客栈?怎会这么巧的?”
凤老大道:“不是巧合。客栈本名颖川客栈,前两天才改名作边荒大客栈,是我帮的小生意。如此才可以配合边荒游的威势。”又低声道:“改名后,边荒大客栈己成游人首选的宿处,我们正准备拆掉两旁的铺子把客栈扩建。”
卓狂生大笑道:“全是好消息,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拜会我们亲爱可敬的众团友呢?”
凤老大答道:“太守大人想见你们,大家打个招呼,见过太守大人后,各位想干甚么,我凤翔都会好好安排。”
第九章 各式人物
见过胡彬后,众人到了边荒大客栈,与江文清和程苍古会合,准备登房拜会团友,岂知大部分团友均趁起程前的多余时间去游览淝水和有一水之隔的八公山和其上的峡石城,见到的只有八个团友,他们都是从建康来满身铜臭的商贾,结伴遣兴,而因返回边荒大客栈吃午餐,才被他们遇上,看来他们都是借观光为名,到边荒集来看看是否有生意做为实。
见过他们后,连卓狂生的热情也冷却起来。
接着各人分头行事,庞义、程苍古和方鸿生前往市集采购粮食物料,江文清和阴奇回去码头打点楼船战船。其它人随胡彬返回位于东城门颖口帮的总坛,于内堂休息商议。
众人围桌品茗吃糕点。
高彦接过凤翔递来的游客名单,装模作样的在研究,如果不是有凤翔这个外人在场,卓狂生等早劈手把名单夺过去,以免高彦这小子浪费时间。
凤翔当然视高彦是边荒游的最高负责人,向他解释道:“这一团只有四十五人,是老夫依大小姐的意思,第一个团尽量不招待太多人,好易于伺候。名单分两色,白单十二页共二十八人,这些人全是各地有头有睑者,身家清白,大多都不懂武功该不会出岔子。黄单十五页十七人,这名单上的人来自偏远地方,出身来历全由他们自己提供,我们是姑妄听之,其中七个名字旁画上红囤者,如不是武功高强,便是形相特异,又或行藏古怪。要出问题,便该出在这七个人身上。”
高彦忽然双目发亮道:“柳如丝,这个女客是否长得很标致?”
风翔颓然道:“我也曾经有此误会。柳如丝只是陪伴其中一个叫商雄的游客,来参团姿色平庸的青楼姑娘,商雄是襄阳有名的布商,出名畏妻,你们明白哩!”
众人立即爆起哄堂笑声,高彦却毫不感尴尬,但对名单显然兴趣顿失,把名单塞到探头来看的卓狂生手上。
卓狂生直揭往黄单看,一副津津入味的模样。
凤翔拍拍高彦肩膀,笑道:“要看美女,定不会教高兄失望。这一团内,可能有两个绝色。”
慕容战讶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为何是“可能有”呢?”
众人也像慕容战般生出疑问,静待凤翔如何解说。
凤翔油然道:“在黄单上有个报称香素君的女子,便是个非常标致的可人儿,且是个高明的会家子。”
阴奇现出警戒的神色,道:“她来自何处?”
风翔答道:“她报名的地方是巴东,自称为大巴山的人,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不与人说话。”
拓跋仪道:“这种人若要到边荒集去,该不用参加观光团,我们须留神了。”
风翔道:“说起此女,不得不提黄单上另一个叫晁景的人,此人一副风流名士、文武全材的外表,似乎与香素君有点关系。因为不论香素君到哪里去,他都追随在她附近,只不过两人从不交谈,互不理睬,情况耐人寻味,很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
慕容战点头道:“来哩!装出来的只是幌子,事实上他们是合谋的伙伴。”
卓狂生道:“黄单上叫王镇恶的是怎样的一个人?此人只是名字己教人触目。”
高彦抗议道:“不要岔到别处去好吗?凤老大仍未解释另一个可能是美人儿的女客。”
卓狂生不理会他,径自把名单上批文读出来道:“年约二十三、四,身材高大,豹头环眼,气派逼人,肯定是武功高强的会家子,却不携兵器,神态落落寡欢,似有满腹不平之气,又若落泊江湖人。但出手很阔气,该是囊内多金。对出身家世闪烁其词,报称为随郡人,却有北人口音,不可信。”
接着哈哈笑道:“看!这是否像我们说书的口气?”
众人为之芜尔。
风翔道:“这是个很古怪的人,三天前到寿阳后,一直坐在淝水旁一块大石上,任由日晒雨淋,到现在仍没有离开。似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姚猛一听道:“他没有进食喝水吗?”
凤翔笑道:“至于他有没有偷偷趁黑私下饮食,就非我们所知哩!”
他的话登时惹起另一阵哄笑。
卓狂生笑道:“七个疑人,说了三个,还有四个分别是刘穆之、顾修、辛侠义和谈宝,这四个又是甚么家伙?”
凤翔道:“四个人中,除辛侠义外,其它人都不懂武功,只因来历不明,怕他们懂得旁门左道的东西,才列入黄单内。”
又欣然道:“辛侠义是这些人年纪最大的,但也不是很老,我看他是未逾六十,却是白发苍苍,终日喝酒,满腹劳骚,喝醉了便说江湖的事,不过是二、三十年前的江湖,剑不离身,常说自己是当今之世唯一的侠客。”
卓狂生道:“原来是个活在旧梦里不愿醒过来的怪人。”
凤翔续道:“刘穆之惹人注目的原因,是他一副名士风范,沉默寡言,不论行住坐卧,都书不离手。与刘穆之相反的是谈宝,此人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若悬河,深谙奉承谄媚之道,是个大滑头。”
慕容战对刚才风翔描述的二个人不感兴趣,道:“剩下一个顾修,又是甚么家伙?”
风翔道:“顾修没有特别之处,只因他报称的来处是最远的云南,又带着个可能是美女的小姑娘,所以惹起我们的注意。如果她真的长得很美,唉!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最感兴趣的是高彦和姚猛,连忙追问。
凤翔道:“顾修是个俗不可耐的大胖子,却带着个香喷喷身段迷人作苗族女子打扮的姑娘,由于她以重纱掩脸,所以不知她长相如何。看来她非常讨厌顾修,顾修说话时她只是低垂着头,顾修大吃大喝时她便静坐一旁,曾有人听过她在房内偷偷泣。”
姚猛喝道:“如果是逼良为娼,我们绝不能坐视。”
卓狂生斜眼儿着他道:“如果只是逼良作小老婆又如何呢?我们办的是观光团,不是管人家私事的正义会,在商只言商,你想学高少般来个英雄救美吗?”
姚猛颓然无语。
拓跋仪道:“凤老大可肯定顾修不懂武功吗?”
凤翔道:“我亲自见过所有团客,不过江湖上卧虎藏龙,实不敢保证会否有人高明至可以瞒过老夫。”
凤翔毕竟是老江湖,不敢把话说尽,好为自己留下余地。
此时有人来到凤翔耳边说话。
凤翔起立道:“屠老大来了,己到了大小姐的船上。”
众人大喜,虽不知屠奉三能否完成任务,至少晓得他仍安然无恙。
刘裕和宋悲风走下甲板,到船尾说私话。
※※※※刘裕再细问谢道韫的伤势。
宋悲风细说一遍后,道:“大小姐这条命算保下来了。”
刘裕道:“我不是看低你老哥的武功,孙恩为何会未竟全功便离开呢?”
宋悲风叹道:“我也曾多次思索这个问题。大家是自己人,我不用瞒你,我实在不是孙恩的对手,当时我己落在下风,只望可以令他负上点伤,便死而无憾。
可是孙恩却像没有杀我之意,处处留有余地,真令人难解。他如真的想引小飞去向他寻仇,理该把我和大小姐都杀掉。”
刘裕道:“或许他是想借老哥你的口,向燕飞传出信息,暗示如小飞避而不战,类似的事件会陆续有来。”
宋悲风摇头道:“这并不合情理,孙恩创立天师军,摆明要争天下,根本不用通过任何人的口,其企图亦是明显可见。”
刘裕道:“孙恩和小飞间肯定发生了非常微妙的事,而其中情况,只有他们双方心里有数。”
又问道:“通知了小飞吗?”
宋悲风点头道:“我己向文清小姐送出燕飞行踪的信息,她会设法令小飞知道,唉!真不愿加重小飞的负担,他正力图营救千千主婢,可是没有他,大小姐又没法复原。”
刘裕陪他叹了一口气。
宋悲风道:“拓跋圭是怎样的一个人?”
刘裕愕然道:“怎会忽然提起他?”
宋悲风道:“拓跋圭现在是建康权贵最热门的谈论对象,人人都关心他和慕容垂关系破裂后的情况,希望他可以阻延慕容垂统一北方的鸿图大计。”
刘裕心忖建康的高门真不争气,到现在仍是一副偏安心态,难道北伐是后继无人。想到这里,心中一热。
答道:“我与他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印象却非常深刻。他是那种有强大自信的人,也因而主观极强,对我们汉文化有深刻的认识,为了复国可以不择手段,他的野心是永无休止的,与小飞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奇怪他们却是最好的朋友。”
宋悲风道:“假如今次他能击败慕容宝征讨他的大军,他将成为北方最有资格挑战慕容垂的人,而拓跋圭和慕容垂的对决亦指日可待。”
刘裕动容道:“慕容垂真的派了儿子去送死?”
宋悲风答道:“确是如此。慕容垂因要应付边荒集的反击和出关东来的慕容永,没法分身,不得不由儿子出征盛乐。听你的话,似乎慕容宝必败无疑。”
刘裕道:“尽管慕容宝兵力上占尽优势,可是决定战争成败还有其它各方面的因素,主帅的指挥和谋略更起最关键的作用龙是龙、蛇是蛇,慕容宝怎可能是拓跋圭的对手?问题只在慕容宝败得有多惨,而这将决定未来的发展。”
宋悲风摇头道:“我不明白,输便是输了,如何输也有分别吗?”
刘裕道:“当然大有分别。慕容垂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儿子是甚么料子,更深悉拓跋圭的厉害,所以必把重兵交给儿子让慕容宝以优势兵力弥补其策略指挥上的不足。试想假如慕容宝全军覆没,会立即改变拓跋圭和慕容垂兵力上的对比,而慕容垂将出现兵力不足以保卫广阔疆土的情况。”
稍顿续道:“拓跋圭却刚好相反,立时声威大振,北塞再没有敢挑战他的人。唯一勉强够资格的赫连勃勃,会避开拓跋圭改而向关中发展,更可以坐山观虎斗,这是明智的策略,却使拓跋圭可以集中力量与慕容垂争天下。而在拓跋圭的势力范围以前口棋不定希望能看清楚形势的草原部落,若要求存将不得不依附拓跋琏,令他实力骤增。此消彼长下,拓跋圭立成慕容垂最大的威胁。加上边荒劲旅,鹿死谁手,确难预料。”
宋悲风喜道:“如此不是大有可能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姐吗?”
刘裕道:“所以问题在慕容宝败得有多惨,如果伤亡不重,那拓跋圭风光的日子亦不会太长。不过我深信拓跋圭是不会错失这个机会的,他是那种胆大包天的人,却出奇的有耐性,这种人当时机来临,是不会犯错误的。”
宋悲风道:“你会否返回边荒集主持大局,配合拓跋圭以营救千千小姐主婢呢?”
刘裕道:“荒人可否远征北方,便要看我在南方的作为。当前首要之务,是击败天师军,解除孙恩对建康的威胁。”
说罢叹了一口气。
宋悲风讶道:“你对平定天师军不乐观吗?”
刘裕道:“天师军崛起得这般快,是有其背后的原因。我们的朝廷真不争气,把前晋那一套照搬过来,严重损害了本土世族豪门的利益。安公大树既倒,司马道子更是肆无忌惮,倒行逆施,弄至天怒人怨。即使我们能在战场上打败天师军,可是根仍在,只有彻底把朝廷的政策改变过来,方可真正平乱。否则天师军会像烧不尽的野草,一阵春风便可令其死灰复燃。”
宋悲风默然片刻,苦笑道:“有一件事我不知该否告诉你?”
刘裕愕然道:“究竟是甚么事?”
宋悲风叹道:“二少爷对你的印象颇为不佳。”
刘裕一呆道:“今次我能名正言顺回建康,他不是有份出力吗?”
宋悲风道:“那是因何谦派系的刘毅为你说项,而二少爷信任他的看法,否则即使王珣为你说话,恐怕仍不能改变他。”
刘裕的心直沉下去,道:“我做过甚么事令他这么不喜欢我呢?”
宋悲风道:“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打开始他便不同意安公和大少爷提拔你。他看过你写的字,认定你是满肚子草的粗人,根本不是将相之材。”
刘裕失声道:“他竟去找我写的字来看?”
宋悲风道:“这是二少爷自恃的一门本领,就是观字察人之能,坦白告诉你吧!他看不起没有家世的人,这样你明白了吗?”刘裕不解道:“你不是说过他看重刘毅吗?刘毅的出身虽然远比我富有,但仍然是寒门之士,他又因何会对他另眼相看呢?”宋悲风讶道:“你竟不晓得刘毅被人称为北府兵里的才子吗?他博涉文史、满腹经纶,更是清议的高手,随二少爷到建康后,不少文人才士都爱与他往来,兼之写得一手好字,所以极得二少爷的赞赏。”
刘裕回想起刘毅,确是举止文雅,一副读书人的样子。自家知自家事,他的确从不好读书。谢琰拉拢刘毅亦是有道理的,只有把何谦派系的人收归旗下,方可与刘牢之分庭抗礼。而他刘裕说到底该算是刘牢之派系的人,谢琰在不明情况下,当然疏远他。
想到这里,心叫糟糕。
果然宋悲风接着道:“所以回建康后,你要有心理准备,二少爷是不会起用你的。你有否作为,决定权是在刘牢之的手上,谁都帮不上忙。”
刘裕颓然无语,干辛万苦后以为转机来了,转眼便梦想成空。真想放弃一切,溜往边荒集了事。
宋悲风道:“小裕你千万别气馁,眼前的成就得来并不容易。”
刘裕目光投往江水,说不出话来。
第十章 变乱即临
江陵城。
侯亮生抵达桓府,甫进内堂,便晓得有大事要发生了,桓玄坐于主位,另有六人分两边跪坐地席上,右边依次是桓修、桓弘、桓谦和桓蔚,此四人是桓氏一族里的精英,也是桓玄最信任的人,他的得力臂助。
另一边坐的是桓玄的两名心腹大将吴甫之和皇甫敷,两人曾在征蜀的战役中表现出色,立下大功,对桓玄更是忠心不二,极得桓玄的宠信。
如果不是有事发生,这批人绝不会坐在这里。
侯亮生心叫不妙,晓得对付杨全期和殷仲堪的行动,己是如箭在弦,势在必发。他前天才见过屠奉三,清楚杨殷两人的情况。一边是蓄势以待,另一边则仍犹豫不决,胜败之数不用猜也可预见。
桓玄一洗自王淡真自杀身亡后的沉郁,春风满睑的道:“亮生坐!”
侯亮生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到皇甫敷旁跪坐席上。
桓玄和颜悦色的道:“亮生!建康方面有甚么新的消息?”
侯亮生心中忐忑,听桓玄的语调,他该己向众人说清楚建康的情况,显然这个秘密会议己进行了一段时间。刚才他在外堂等了一刻钟,到此时才被召进来作每天例行的消息汇报,更证实了这个想法。最今他心寒的是他对桓玄召这些人来见一事毫不知情,否则便可以先一步警告屠奉三,让他通知杨全期。
忙道:“据昨夜从建康传来的消息,谢琰被任命为征讨天师军的统帅,刘牢之为副帅,大军将于十天内出发。”
桓玄哈哈笑道:“这样的配搭,岂是孙恩的对手?司马道子是自取灭亡,害人终害己。”
桓修点头道:“司马道子要借谢琰以压刘牢之,刘牢之肯定不会心服,这一仗即使谢刘两人衷诚合作,仍不易言胜,何况貌合神离呢?”
脸相粗犷,体魄慑人的皇甫敷冷笑道:“谢琰自恃淝水之战的功业,显赫的家世,一向目中无人,论才具,实远比不上乃兄谢玄,今仗他只是去送死。”
桓玄道:“所以我们必须好好掌握这个机会,须先孙恩一步进占建康,否则将后悔莫及。”
众人轰然答应。
桓玄又向侯亮生瞧去,道:“尚有甚么其它特别有趣的消息呢?”
自王淡真辞世后,侯亮生从未见过桓玄心情这般好,暗自惊讶,答道:“有个很坏的消息,刘裕不但大破海盗帮,还亲手斩杀焦烈武,又把焦烈武的遗体送返建康。”
内堂一时静至落针可闻。
桓玄该是曾向众人说及刘裕的事,所以室内人人明白侯亮生这番话的意义。
桓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喃喃道:“刘裕到盐城有多少天呢?”
桓修比其它人更清楚刘裕的情况,皱眉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吴甫之从容道:“侯先生请道出详情。”
吴甫之如不是穿上军袍,肯定没有人看得出他是能征惯战的猛将,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从未没有人见过他动气,他擅使长枪,甚得桓玄器重。
侯亮生道:“据闻刘裕使计活擒焦烈武的情人“小鱼仙”方玲,引得焦烈武倾巢而来,却被刘裕放火烧船,再单挑焦烈武令焦烈武饮恨城下,接着一鼓作气下乘胜追击,把大海盟彻底打垮了。”
桓玄双目凶光闪闪,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谁敢发言。一时内室气氛凝重,像有一股无形力量紧压在各人心上。
桓玄冷哼一声,打破沉默,狠狠道:“好一个刘裕,让我看你能得意至何时。”
皇甫敷沉着的道:“此事可交给属下去办。”
桓玄摇头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劳皇甫将军。正事要紧。哼!我才不相信刘裕可以永远这般走运。”
侯亮生心忖在桓玄眼里,不论多么宠信的手下,仍只是一只棋子,须遵从他的意向作出进退,只有他一人明白全局。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一旦出乱子,手下们会因不明白整个局面而自乱阵脚。
侯亮生尚要说话,桓玄像想起甚么似的,打手势阻止他说下去,径自若有所思的站了起来,众人连忙随之站起来。
桓玄不快神色一扫而空,欣然道:“一切依计行事。”
接着匆匆从后门离开。
众人连忙致礼,到桓玄走后,众人才从正门离开。
侯亮生随众人走出正门,心中泛起大事不妙的不安感觉。
凤老大与屠奉三打过招呼,说几句客气话后,知道屠奉三突然出现,当有要事与各人商量,随便找个借口,识趣的离开,留下众人在楼船的舱厅内。
众人团团围着桌子闲聊,江文清一直陪屠奉三说话。
卓狂生听着凤老大离去的足音,笑道:“大小姐慧眼识伙伴,与老凤合作是一种乐趣,既知情识趣,更不是闷蛋,否则有得我们好受。”
江文清以笑容回应卓狂生的赞赏。
高彦讶道:“大小姐今天的笑容特别甜,脸蛋儿又兴奋得红扑扑的,是不是我们的屠老大带来甚好消息呢?可是军情是军情,如何今大小姐立即红光满面呢?”
江大清大嗔道:“高彦你给我检点些。”
卓狂生叹道:“高小子你没得到洞庭去,是钟楼议会的决定,不关大小姐一个人的事,勿要含恨在心,有机会便口花花的调侃大小姐。”
慕容战笑道:“大小姐不要怪高少,对美丽的女孩子他从来欠缺自制力。拿起观光团的名单,他便不理是白是黄,只挑女的来研究。”
拓跋仪道:“高小子你少来你那一套。”转向屠奉三道:“屠兄是否大有收获呢?”
屠奉三苦笑道:“恰恰相反,我的行动该算失败了。”
众人大讶。
屠奉三道出了情况,然后总结道:“际此桓玄和聂天还随时发动的时刻,殷仲堪仍是畏首畏尾,犹豫不决,贻误军机,令我们没法配合,胜负之数,己可预见。”
慕容战点头道:“桓玄一发动便是攻其不备的雷霆万钧之势,那时我们想帮忙亦无从插手,只能坐看桓玄逐个击破。”
卓狂生神色凝重的道:“如被桓玄独霸荆州,他下一步会怎样走呢?我们必须评估情况,早作准备。”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沉声道:“我明白桓玄这个人,看似肆意行事,全无忌惮,事实上他疑心极重,不但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如此疑神疑鬼的人,胆子肯定大不到哪里去,所以他会采取稳打稳扎的策略,今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到形势对绝对有利的时候,方会麾军建康。”
江文清道:“屠兄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观乎上回桓玄与殷、杨两人兵锋直指建康,大军己抵石头城,可是当晓得刘牢之杀王恭,便半途而废,还师荆州,正显示出屠兄所说的性格和作风。”
姚猛道:“如此桓玄究竟会采取哪种策略呢?”
屠奉三道:“当然是既可以削弱建康,又是他力所能及的战略。”
拓跋仪道:“那便是封锁建康上游,令中上游的物资不能运往建康,在此建康忙于平乱的时刻,此着确可以造成建康很大的损害。”
卓狂生欣然道:“哈!我们大做生意的机会来了。”
屠奉三摇头道:“桓玄绝不会便宜我们。”
姚猛色变道:“他竟敢来犯我们边荒集吗?”
屠奉三冷笑道:“他仍没有那种勇气,以慕容垂和姚苌联合起来的力量,来攻我们的边荒集,仍要落得焦头烂额而回,他凭甚么以为自己可以办得到。不过在正常的情况下,他若以奇兵突袭的战术,要攻克寿阳,他是可以办到的。”
卓狂生一震道:“占据寿阳,等于截断我们南面的水路交通,也截断淮水的交通,此招非常毒辣。”
屠奉三道:“既然我们猜中桓玄的手段,当然不会让他得逞。桓玄干算万算,却算漏了我这个老朋友。今回我定要他二度无功而返,粉碎他的皇帝美梦。”
高彦看着江文清道:“真令人难解,为何大小姐会满脸春风的样儿呢?屠老大带来的该不算好消息吧!唉!确是使人摸不着头脑。”
江文清倏地不能掩饰地涨红了睑蛋儿,嗔道:“是否要我动手教训你?”
今次连其它人都感到异样,齐瞪着江文清。
屠奉三解围道:“不但大小姐心情好,我也感到兴奋,原因不在荆州的情况,而是我们刚收到建康传来天大的好消息。”
慕容战奇道:“建康可以有甚么好消息呢?”
高彦拍桌道:“肯定与我们的刘爷脱不了关系。”
江文清连耳根都红了,她一向冷静自若,可是刘裕却像她情绪金钟罩铁布衫的唯一罩门死穴,令她被点中时,所有防御都会土崩瓦解。
屠奉三喝止高彦道:“你说够了吗?”
高彦笑嘻嘻的靠往椅背,一副得意洋洋的气人模样。
卓狂生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屠奉三道:“刚收到建康传来的消息,刘爷在盐城大破焦烈武,亲手斩杀此贼,还把他的尸首送往建康。”
众人齐声喝采,精神大振。
屠奉三道:“所以我会立即到建康去,好与刘爷见个面。”
姚猛愕然道:“刘爷不是在盐城吗?”
屠奉三道:“为应付天师军,北府兵大部分将领均到了建康去,包括谢琰和刘牢之,刘爷若要参与讨伐天师军的行动,必须到建康去争取机会,就算刘爷仍在盐城,我可经建康看清楚情况,再决定是否该到盐城去。”
慕容战道:“建康因孙恩的乱事,正严密戒备,屠当家须小心点。”
屠奉三笑道:“我的船有无懈可击的伪装身份,既可以瞒过荆州军,当然也可以瞒过建康军。何况得大小姐之助,在建康我们有正当生意往来的商号,这方面该没有问题。”
江文清笑道:“这不是我的功劳,而孔老大的功劳,商号是由他供应的。”
高彦失望的道:“你不参加我们的边荒游第一炮吗?”
屠奉三不答反问道:“名单上有可疑的人吗?”
一直只听不语的阴奇见自己的老大提问,忙答道:“有缅怀过去光辉岁月的临暮高手,有携美偷情的畏妻布商,有准备到边荒集找寻商机的投机商人,亦有不得志的风流名士,又或闹别扭的俊男美女,神态暧昧的怪客,但仍没法认定谁最可疑。
屠奉三起立道:“如刺客是由我派未,必千方百计令你们不起提防之心,可是只要给敌人掌握到一个机会,便可教我们阴沟里翻船,各位切记。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我们是输不起的。”
※※※※王弘来到刘裕身旁,道:“今晚可抵建康,明早我才陪刘兄到兵部报到述职,今晚刘兄可到我家盘桓些时,大家喝酒谈心不亦快哉。顺道可见家父。”
刘裕仍立在船尾,情绪低落至极点,可是仍不得不强颜欢笑,免被王弘看穿自己有心事。这样做人确非常痛苦。宋悲风留下他在这里,让他思量对策。可是他左思右想,依然一筹莫展,刘牢之肯定不会予他立功的机会,唯一能给他机会的是谢琰。只恨此人囿于高门寒门之别,又以读书写字的方法品人之高下,令他对谢琰彻底的失望。
道:“到建康后迟些儿再找机会拜访令尊吧!我直先到谢府去见刺史大人,看他有甚么指示。”
王弘欣然道:“敝府亦是在乌衣巷内,与谢府只隔了几间房舍,非常方便。”
刘裕深切地感受到乌衣巷和他像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间隔与地域无关,全是心理上的。以前他并没有这种感受,可是当他想到谢府的主人再不是谢安或谢玄,此感觉便油然而生。
刘裕不想再听到“乌衣巷”三字,岔开道:“司马道子如何处置方玲和菊娘?”
王弘答道:“我回建康后第二天的午时,她们便被公开处斩。”
刘裕皱眉道:“当时你在场吗?”
王弘道:“我当时被召到尚书府,被盘问寻找焦烈武藏宝地的经过。”
刘裕断然道:“你被司马道子骗了,斩的肯定不是方玲和菊娘。”
王弘一呆道:“不会吧!这可是欺君之罪。”
刘裕哂道:“欺甚么君,朝廷是由我们的白痴皇帝主事还是司马道子?那晚建康的水师船深夜直闯贼岛,航线掌握得一丝豪不误,肯定有熟悉海岛情况的人在作指示,这个人就是方玲。为了保命,方玲会以献出焦烈武过去两年来劫夺的财富物资作换,而司马道子为了建立新军,更为了杀我,当然不会拒绝对他有利无害的交换条件。”
王弘恨恨道:“真是奸贼。”
又道:“今次幸好得刘兄破贼,否则我返回建康也是死路一条,轻则丢官:永不录用;重则死罪难逃。不论刘兄有甚么计划,我王弘也会拚死追随。”
刘裕稍感安慰,以王弘身为王导之孙的显赫家世,说得出这番话未,表示他摒除了门户之见,即使他刘裕一意谋反,他仍要矢志追随,不会有丝毫犹豫。
刘裕探手接着他肩头,语重心长的道:“我还有一段很漫长的路要走,王兄心中所想要好好的隐藏,最好是装作看不起我这个寒门布衣,这样对你我都有利。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弘一呆道:“我明白!刘兄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如此我是否仍须为刘兄安排见家父呢?”
刘裕暗叹一口气,道:“现在仍不是时候,时机来临,我会通知王兄。”
王弘道:“我可以如实把情况告知家父吗?他真的很想见你。”
刘裕道:“当然可以,但只限于他一人。”
从宋悲风口中知道谢琰对自己的态度后,他己作了最坏的打算。更清楚被投闲置散只是小事,最困难的是如何保命。因为比之任何时候,敌人更有杀他而后快的理由。
第十一章 智士挽歌
马车驶离桓府后,侯亮生揭帘召唤心腹手下萌恩,后者应命催马赶到马车旁,俯身道:“先生有什么事须小人去办?”
萌恩长得身高力大,二十来岁的年纪,出身贫贱,却非常好学,不但识字,且骑射皆精。两年前从乡间到江陵来闯天下,因做人不够圆滑,又是见义勇为之辈,开罪了当地的帮会人物,差点丧命,全赖侯亮生无意碰上,为他解围,从此跟随侯亮生,是侯亮生最信任的手下。
侯亮生见他不但人品好,且聪明勤敏,遂传他兵家之学。
侯亮生神色凝重的问道:“刚才你在南郡公府外广场等候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客人来访?”
萌恩微一沉吟道:“只有一辆马车驶入府内,由刁弘亲自领路,绕过主堂直入内院方向,除此外便没有其他访客。”
刁弘是桓玄亲兵的头子,主要任务是贴身跟在桓玄左右,如非特别的客人,该不用出动刁弘去接人。可想此客不但是桓玄看重的贵宾,且该是刚从外地抵江陵。
侯亮生问道:“马车是否属南郡公府上的?”
萌恩答道:“不但是桓府的马车,且是南郡公的座驾。”
侯亮生脑际轰然一振,己猜到马车载的是谁。时间再不容许他有丝毫犹豫,道:“萌恩,你仔细听着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萌恩听出事态严重,毫不犹豫的道:“先生尽管吩咐,小恩万死不辞。”
侯亮生压低声音耳语道:“你现在立即由南面出城,赶到荆江下游的水波渡,等我半个时辰,如不见我来,千万不要再返江陵来,立即日夜赶路到边荒集去,找一个叫屠奉三的人,告诉他害死我的人是任妖女,其他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萌恩吃惊道:“先生!”
侯亮生低喝道:“勿要说废话,快依我的话去办,我再没有时间多费唇舌。”
萌恩双目涌出热泪,激动的道:“我在水波渡等先生。”
说毕掉转马头,转入横巷去了。
侯亮生哪敢犹豫,向驾车的手下喝道:“改道由东面出城。快!”
御者呆了一呆,连忙加速,转入往东行的大街。
另三名家将先是见萌恩忽然离开,然后马车改向,都不明所以,只好一头雾水地护车续行。
侯亮生的心“霍霍”乱跳,额角冒汗。
他知道自己并非多疑,而是因他太熟悉桓玄。只有任青媞,才可以令桓玄忘记王淡真。正因桓玄晓得任青媞回到他身边,故春风满面,又急不及待的中断会议,好去见任妖女。
事实上任青媞一直是横梗在侯亮生心头的一根刺,以她的精明,事后大有可能猜到破坏她行刺的人,并不是侯府的家将,而至乎猜到是屠奉三。因为像屠奉三那种人物,不要说荆州,天下间又可以有多少个呢?他本以为任青媞好马不吃回头草,再不会回来,可惜他自负多智,却在此事上出错了。幸好他还有最后一着。
城门在望。
出城后,他只要向手下要来骏马,便可扬长而去,任青媞会不会向桓玄揭破他和屠奉三的事,虽仍是未知之数,但他是不会冒此奇险的,桓玄对付叛徒的毒辣手段,想想己教人不寒而栗。
眼看就要出城,密集快速的蹄声在后方响起,迅速接近。
侯亮生朝后望去,刁弘正率着十多骑狂追而来。
家将们均手足无措。
侯亮生暗叹一口气,从怀内掏出准备好了的一小瓶见血封喉的毒酒,紧握在手内。
“停车”!叱喝声传来。
侯亮生潇洒的拔开瓶塞,自语微笑道:“亮生先走一步,请屠兄为我报仇。”
说罢把毒酒一饮而荆
※※※※送走屠奉三后,众人回到楼船的舱厅去,此时庞义、程苍古和方鸿生等回来了,买了两车东西。
尚未坐下,忽然岸上传来吵闹声,众人大讶,心想难道竟有人敢公然来闹事?如果敌人是以这样的方法来破坏边荒游,确是始料不及。
众人见惯风浪,仍安坐喝茶,只有高彦和姚猛两个好事者,跳将起来,移往靠岸的窗子,朝岸上瞧去。
只听一把苍老的声音大喝道:“我辛侠义要登船,谁敢阻我?”
卓狂生愕然道:“辛侠义?莫非是我们的贵客。”
慕容战笑道:“正是凤老大说过那终日缅怀昔日光辉的老家伙。”
高彦传信回来道:“我们的老侠客醉了,抱着一坛酒硬要登船,怎么办呢?”
江文清道:“你高少不是负责人吗?当然由你决定该如何应付。”
在岸上站岗的荒人兄弟好言相劝,辛侠义却一概不听,迳自骂道:“想当年我与祖逖同被共寝,闻鸡起舞,麾军北伐,你们这些小儿尚未出世,现在凭什么拦着老夫的路?”
又喝道:“侠之大者,在于为天下间一切不平的事挥正义之剑,知其不可为而为,虽千万人吾往矣。你们明白些什么?快给老夫滚开。”
众人不能置信地互望,祖逖北伐是七十年前的事,如此老所说属实,他岂非至少近百岁的高龄?姚猛苦笑着回来坐下,叹道:“我们不单要应付刺客、落泊名士、怪人,还须应付老酒鬼。”
卓狂生哈哈笑道:“高少,让他上来继续喝酒吧!要来的始终要来,早一晚迟一天并没有分别。”
高彦闻言喝下去道:“兄弟们,请辛大侠上来吧!”
辛侠义大乐道:“哈!终于遇上有识之士,还敢不让老夫登船吗?”
高彦正头痛时,身后异响传来,别头一看,众人早一哄而散,楼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高彦推门而入,卓狂生正对着桌子发呆。
卓狂生道:“我们的大侠走了吗?”
高彦于他桌旁的椅子颓然坐下,捧头道:“他走路不稳,可以到什么地方去?吵了我近一个时辰后就那么伏桌睡个不省人事。我着人把他抬进房内去了,又要派人到客栈把他的行李搬来,如每个客人都要这么伺候,真要把人烦死。”
卓狂生道:“他该不是刺客,否则这么好的机会,怎会不向你这小子出手?”
高彦抹了一把冷汗骇然道:“我完全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你们算什么兄弟,竟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危险?”
卓狂生哂道:“你是第一天到江湖上来混吗?要不要我们像奶娘般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你这个初生婴儿。唉!告诉你吧!我一直在旁听着你们说话,陪你受苦。如果我说书馆的说书先生是像他般的角色,肯定关门大吉,哈!”
高彦道:“差点给他把鸟儿闷出来。告诉我,为何每个人总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其他人都不是东西。”
卓狂生道:“这只是个别的情况吧!有胸襟的人自可以包容有别于自己的其他人,看到别人的优点,也因而看到自己的缺点,这才可以进步。像老子我便很欣赏你,包括你的缺点。”
高彦冷哼道:“我有什么缺点?”
卓狂生笑道:“你这种不肯认错的态度便正是一种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集缺点优点于一身,你要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地去批评,只挑缺点来说,当然可以把对方批评得一文不值,体无全肤。但这却完全无助于真相。人是很复杂的,评量一人,便像看一幅画,近观远望各有不同,若只凑近至寸许的距离去挑破绽,怎知道画的是什么,明白吗?”
高彦道:“不论什么东西,由你说出来总似有点歪理。”
卓狂生气道:“歪理?我去你的娘。”
旋又笑道:“幸好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高彦问道:“你不继续写东西吗?”
卓狂生道:“小子想干什么?”
高彦道:“你凭淝水之战的说书赚了大钱,既到此地,岂能不到淝水旁听书喝酒,游览这会名传后世的著名战常”卓狂生笑道:“小子气闷了。”
高彦陪笑道:“横竖离凤老大摆宴为我们洗尘尚有两个时辰,不四处逛逛,如何过日子?”
卓狂生起立道:“这是个好提议,去吧!”
※※※※萌恩躲在岸旁的密林里,看着一队追兵奔驰而过,心中难过,不过他己哭尽了泪水。出城后,他的热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边驰行边哭,肝肠寸断。
侯亮生不但是他的大恩人,还是他最尊敬的师傅。没有他,萌恩便没有今天。
在侯亮生循循善诱、苦心开导下,他从一个未开窍的乡下小子,成为一个博涉历代兴衰、通晓兵法的人,这种大恩大德,是他永远感激的。
过去的两年,没有一天是虚渡浪费的,他的武功剑法更是突飞猛进,一切全拜侯亮生所赐。所以对眼前的突变,他份外接受不了。
他知道侯亮生完了,且不敢去想他的下常现在他心中只余一件事,就是完成侯亮生所托,为他到边荒传话。他不晓得任妖女指的是何人,但他会弄清楚,侯亮生的血仇,己融入他的血液里,成为他生命的一部份。
萌恩掉转马头,驰进密林深处。
※※※※卓狂生和高彦沿着淝水,遥观对岸的八公山,清风徐徐吹未,令人精神气爽。
淝水两岸游人此来彼往,非常热闹。果如凤翔说的,在淝水旁搭建的茶寮酒舍挤满了人,简直插针不下,两人只好逛逛算了。
卓狂生忽然止步,指着对岸道:“谢玄该是从这里领军杀过来,想想当时他是多么威风。”
高彦点头道:“面对百万大军,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呢?”
卓狂生道:“这才是真正的侠客,为了南方万民的福祉,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顾。这更是经过精密的计算,运用高明的战略手段,并不是盲目的去做大侠。行侠仗义并不易为,首先是懂分辨善恶,择善固执,其次是有能力去伸张正义。而说底,往往是一个立场的问题。”
高彦笑道:“你也被辛大侠影响了。”
卓狂生捋须笑道:“不是受影响,而是被触发,这是不同的。”
高彦道:“在我们辛大侠眼中,真正的侠客必须是穷光蛋,开口闭口都是仁义道德,见了美女不能心动,银两近在眼前也要视若无睹,不可有权更不可有势。这样的侠客恕老子敬谢不敏,否则做人还有啥乐趣?根本不算个有血有肉的人。”
卓狂生道:“酒醉后说的话怎当得真?他只是发酒疯吧!坐车搭船不用钱吗?不正正当当的去赚钱难到靠偷靠抢,没有付团费他怎能在超豪华的楼船上作好梦。”
高彦道:“坦白说!我真的很同情他,因为他很不快乐。一个人如果深信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不是东西,肯定非常痛苦。”
卓狂生道:“对人痛毁极诋,或许是另一种快感。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有踩低别人,方可抬高自己;攻击的对象名气愈盛、声誉愈高,愈能把自己抬得更高。对自己有信心的人,方能容物,有容始大。只有无能之辈,或别有用心者啰看!”
高彦循他目光瞧去,一群人正从上游走过来,领头者是个样貌衣着均俗不可耐,浑身铜臭味的矮胖子,正口沫横飞的说着淝水之战,仿如他比谢玄更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高彦正心忖“有什么好看的”,蓦然眼前一亮,心神全被悄悄跟在最后方耀人眼目的姑娘吸引。
此女穿宽袖连衣裙,外套对襟背心,头戴四角小花帽,以金银线绣制,缀以各色小珠,色彩斑斓,绚丽夺目。身上更穿戴各种装饰物,耳环、手镯、项链式式俱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加上她身段匀称、体态婀娜,只要是男人,都看得砰然心只可惜她脸罩重纱,令人没法窥见庐山真面。
当她挟着香风经过两人身旁,纱内的眼睛似乎有意无意的看了两人一眼,旋又似感怀身世,赧然垂下螓首,虽看不见她纱内的表情,却是令人感到震撼。
美女随那群商贾打扮的人去后,好一会两人才回过神来。
卓狂生嘘一口气道:“我现在和凤老大深有同感。”
高彦茫然道:“她看了我一眼。”
卓狂生一肘撞在他肩头,喝道:“醒来吧!或许她长得很丑呢?”高彦断然摇头道:“以我的观女之术,这位小姑娘的长相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卓狂生皱眉道:“你忘了你的小白雁吗?”
高彦老脸一红,老羞成怒的道:“你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这么被逼跟着个奸商楚楚可怜的姑娘,我这侠客可以不起同情之心吗?她等若快要掉进井里去的孺子,有恻隐之心的人都该拯救她。”
卓狂生苦笑道:“你这临时急就章的侠士勿要胡作妄为,尚未弄清楚情况便要妄下断语,你怎知她和顾胖子是什么关系?或许一个是老爹,一个是亲女呢?”
高彦道:“凤老大不是说过有人曾听过她在房里偷偷饮泣吗?”
卓狂生差点语塞,警告道:“对着老爹便不可以哭吗?他奶奶的,今次我们是要振兴边荒集的经济,而不是去管人家的私事。只要人家依足我们的规矩,我们便不可干涉客人的事。”
高彦怒道:“见到不平的事,怎可以坐视不理?”
卓狂生劝道:“看清楚情况再看怎么办好吗?算我怕了你。”
又道:“坦白告诉我,如果她不是长得这般标致,只像那柳如丝,你会这么热心去发掘真相、热心帮忙吗?如果你是真侠士,不如掏出全副家当去为柳如丝赎身算了。”
高彦登时语塞。
卓狂生笑道:“所以大侠是不易做的,真正的大侠,是可为天下谋幸福,改变社会一切不公平的情况。时候差不多了,要去赴凤老大请的洗尘宴哩!”
第十二章 建康战线
黄昏时分,船抵建康。
与到达盐城时的心情相比,确有天渊之别。当时刘裕心中充满危机感,但却目标明显,只要能击杀焦烈武,便完成使命;这刻却是填满无有着落的无奈感觉。
晋室的伟大都城,多他一个刘裕或少他一个,根本不会有分别。晓得谢琰对他的看法后他完全失去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
与王弘在码头分手后,宋悲风和他凭四条腿朝乌衣巷走去,置身热闹依然的建康街道,刘裕感受更深。
宋悲风道:“不要看街上这么多人,车来马去的,到亥时戒严钟鸣,建康转眼便变得静如鬼域,那种对比会令人心里很不舒服。”
刘裕沉默无语,带着一颗沉重的心,茫然走着。
他的心情是很难向人解释的,经过这么多的打击后,他挣扎求存直至此刻,本以为出现了关键性的转变,忽然又受到残酷无情的沉重打击,把他的情绪推至谷底,好像过去的努力尽付东流。他体会到失败,且是彻底的失败。付出了这么多后,换的只是换汤不换药依然存在的劣势。他明白刘牢之这个人,他肯冒开罪建康高门大族之险,杀死王恭,显示他为了北府兵大首领的权位,是不择手段的。
刘牢之当然不会喜欢司马道子父子,更肯定是心中痛恨,可他依然肯与司马道子父子合作,证实他有更上一层楼的野心。
刘牢之并不甘于只当北府兵的最高统帅,他的目标是成为另一个桓温,最后坐上皇帝的宝座,只有这样他的生死荣辱才不用操纵在别人的手里,而别人的生死则由他去决定。不过比之桓温,他却欠了显赫的出身,令他的帝皇之路并不易走。
现在刘牢之最大的障碍,不是司马道子,更非桓玄,而是谢琰。
谢琰恃着家世,高傲自负,当然不把刘牢之放在眼内,充其量只视之为大奴才。谢琰的傲慢,令他没法准确掌握形势,容许何谦的派系向他靠拢,正犯了刘牢之的大忌,让司马道子分化北府兵的大计,得到预期的效果。
刘牢之顾忌何谦,却绝不会畏惧谢琰,他会怎样对付谢琰呢?刘裕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借谢琰的力量,成为征伐天师军的主将,如果他能助谢琰平定天师军,刘牢之将被压制。怎想得到本来手下无可用之人的谢琰,忽然接收了何谦派系的将兵,加上他对刘裕的恶感,令刘裕完全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
对刘毅他有了新的看法,刘毅太急功近利了,看到有利于他的机会,立即紧握手上,竟没先和他打个商量。虽是情有可原却绝不明智,徒令北府兵再次分裂,在眼前的形势下,是有损无益的。
宋悲风亦是满怀感触,叹道:“这是个什么世界?当年苻坚百万大军南未,安公仍是每晚到秦淮河和千千小姐喝酒聊天,建康升平如旧。如今俱往矣!”
刘裕仍是无言以对。
明天见到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他们又会有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呢?不由生出如牲畜在屠场等待被屠宰的感觉。
如果可以开溜,他定会不顾一切逃往边荒集去。可是如此过去的一切努力将彻底白费,自己怎对得起燕飞、荒人兄弟以及北府兵支持自己者的期望。
谁人为淡真洗雪辱恨呢?宋悲风讶道:“你在想什么呢?”
对宋悲风,他不但绝对地信任,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觉,这种感觉只出现在与宋悲风的交往里。
燕飞是他最深交的挚友,屠奉三是最好的战友,但都不像宋悲风般仿似家人的亲密感觉。
叹道:“刘牢之差我到盐城去,是要我去送死,可是我却视为转机;现在到建康来,似是天大的转机,可是我偏有来送死的感觉。”
宋悲风愕然道:“原来你的心情这么坏,可惜不能找大小姐帮忙,现在只有她对二少爷仍有影响力,大小姐亦是最清楚安公和大少爷心意的人。”
刘裕一呆道:“王夫人仍昏迷不醒吗?”
宋悲风道:“你误会了,她己可起床,但身体仍然虚弱,神智亦清醒,但在丧夫失子后,我们怎敢让她再受刺激。她己是非常坚强,比别的人看得开哩。”
此时他们切入贯通大司马门、宣阳门连接朱雀桥的最繁华御道。
刘裕置身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却只有斯人独憔悴的荒凉感受。
两人转往南行。
宋悲风语重心长的劝道:“小裕你千万要振作,不可消沉放弃。安公说过,只有逆境方可以锻练一个人的意志,达致百折不挠的坚强。大少爷不论文事武功,均是天纵之材,欠的正是逆境的磨练。大少爷一生人太顺境了,所以在权力斗争上便败下阵来,幸好安公的慧眼看中了你,你不可以令他失望啊!”
刘裕愕然道:“安公对玄帅竟然有这样的看法?”
宋悲风道:“不是安公的看法,而是我的看法。你正走在与大少爷截然不同的路上,你艰苦多了,但将来的收成,当在大少爷之上。”
刘裕心忖这是知易行难,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太高。唉!现在除了你外,我真有举目无亲的孤独感觉。”
宋悲风沉吟片刻,道:“情况并不如你想像的恶劣,我们亦非全无还手之力。”
刘裕颓然道:“在建康我可以有什么作为呢?朝政由司马父子把持,我则要听命于恨不得置我于死地的刘牢之。南方再没有容我之地,只有边荒集是我可寄身之所。”
宋悲风倏地立定,侧身面向刘裕,沉声道:“你千万不可以有这个想法,还要暂时把边荒集忘个一干二净。大少爷之可以赢得淝水之战,是因为他清楚退此一步,即无生路。他必须死守淝水的战线,不让苻坚跨越淝水半步,正是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使他成就留芳百世空古绝今的美名。你现在的情况亦如是,建康就是你的淝水,敌人的实力虽干百倍于你,可是你不能退缩半步,否则你将输掉一切,以前赢回来的全赔进去。”
刘裕立在车道旁,垂首无语。
宋悲风续道:“建康就是你的淝水,不论敌人势力如何强大,你如何势单力薄,可是你只有死守这条战线,方有可能绝处逢生。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可以重新融入晋室的建制之内,我宋悲风会舍命陪君子,把性命荣辱押在你身上,生死与共。
刘裕赧然点头道:“老哥教训得好,事实上我除了一条小命外,亦没什么可以损失的。刚才你说我们并不是全无还手之力指的是什么呢?”
宋悲风答道:“我指的是安公的影响力。安公在世时,建康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不对他敬爱有加。安公虽然去了,但他余威犹在,我会设法为你联结一些人,一有事发生,我们才不致孤立无援。”
刘裕沉吟道:“我最怕是明天见刘牢之后,他会使手段不准我接触外人,那时恐怕我想与你碰头都很困难。”
宋悲风哂道:“刘牢之落脚的地方是石头城,那是他要求的,而现在石头城亦成为北府兵在建康的军营。刘牢之可以阻止任何人去见你,却拦不住我宋悲风。因为北府兵上下并不视我作外人。放心吧!我怎也有办法见到你,至不济都可以向你通风报信。”
刘裕回复常态,笑道:“刘牢之对司马道子仍有戒心,怕成为第二个何谦。不过他该是过虑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司马道子怎舍得动他。司马道子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事,是北府兵和天师军拚个两败俱伤,他便可一举去了两个心腹之患,更可以乐新军取代北府兵,再由他儿子当新军的大统领,专心去应付桓玄,如此司马道子的江山可稳如泰山。蠢人毕竟是蠢人,刘牢之霸占石头城,徒令建康的高门对他更添顾忌。”
宋悲风欣然道:“小裕回复斗志哩!”
刘裕笑道:“给老哥你点醒了。我们该去哩!”
宋悲风道:“还有几句话,待会见到二少爷,不论他说什么,勿要和他计较,便当是看在安公和玄帅份上吧。”
刘裕道:“我早有此打算。”
两人对视一笑,继续行程去也。
※※※※燕飞坐在小河旁大石上,闭目养神。
入黑后他们披星戴月的赶路,不得不歇下来休息,让马儿到河里喝水。
其他人都不敢未惊扰燕飞,他也乐得自在,可以静心想想。
尚有十二天,千千百日筑基之期将告届满,他热切期待这一天的来临,他早受够相思之苦的折磨。
她现在情况如何呢?自荥阳别后,她的倩影一直陪伴着他转战南北,令他在最失意落泊的时候仍不觉孤寂。千千火热的爱温暖了他的心,不论前路如何艰困,如何悲观失望,为了千千,他会奋斗至最后的一刻。
拓跋圭来到他身旁坐下,道:“我们该赶过了小宝的先锋队伍,我敢肯定小宝正疑神疑鬼,睡不安稳。”
燕飞张开眼睛,入目是拓跋圭闪动着兴奋神色的锐利眼神,苦笑一下。
拓跋圭笑道:“仍对战争深恶痛绝吗?有时战争是没法逃避的事,你不犯人,别人也会未犯你。”
燕飞想起纪千千,点头道:“我明白!”
拓跋圭摇头道:“你并不明白。”
燕飞点头道:“是的!我承认,战争真是无法避免的吗?”
拓跋圭冷然道:“人类爱发动战争是与生俱未的,在历史上从没有恒久停止过,它己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份。”
燕飞摇头道:“我不能同意这种说法,这只是人的问题。”
拓跋圭笑道:“这不是我们的问题,要怪便该怪老天爷。”
燕飞皱眉道:“这和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拓跋圭道:“怎会不关乎老天爷的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自然也有大自然的法则。你也不是没有在草原上生活过,饿狼追逐鹿群时,专挑老弱下手,不够强壮,跑得不够快的鹿,便要遭狼吞。由大草原的畜牲到我们人的世界,由始至终都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可以说仁义道德,可以美化侵略的行为,但说到底仍是强者淘汰弱者的残酷游戏。你想拯救你的纪美人我不想亡国灭族,所以我们今夜在这里并肩作战,誓要把敌人赶尽杀绝,其他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
燕飞仰望星空,再没有说话。
宴会在凤老大的华宅举行,颖口帮香主级和其上的人均有出席,还有位料想不到的来宾,就是寿阳的第一号人物胡彬,更明确地表达他对边荒集的全力支持。
事实上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的意向比刘牢之的态度更重要,没有他首肯,边荒游根本难以成事。
凤老大兴致极高,频频向众人劝酒,气氛融洽,宾主尽欢。宴后凤老大本要留众人在宅内住宿一晚,明天才登船起航。不过众人都心悬泊在城外的楼船,怕有敌来犯,毁掉生财工具事小,边荒游完蛋事大,遂婉言拒绝了凤老大的好意,告辞离开为安全计,在江文清的提议下,三艘船驶离码头,于寿阳淮水上游离岸处下锚,同时派人轮更留意水面水底的情况,做足安全的工夫。此时辛侠义仍酒醉未醒。
卓狂生是愈夜愈精神,拉着阴奇到舱厅下围棋,惹得庞义、方鸿生去观战。
慕容战和拓跋仪虽精通汉语,却对围棋一窍不通,看了一会便回房休息。
高彦也对要动脑筋的东西不感兴趣,正返回舱房,给姚猛在门外截着。
高彦皱眉道:“边荒游还嫌未谈得够吗?我今晚再不想听到“边荒游”三个字,只希望能在梦里寻到我的小雁儿,好好造个绮梦。”
姚猛赔笑扯着他往邻房走去,道:“告诉我,你是否我的兄弟?”
高彦咕哝道:“兄弟又如何?难道不用睡觉吗?”
姚猛推开门,硬扯他到靠窗的椅子坐下,珍而重之从怀里掏出一张便条,在椅旁的几子张开,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高彦侧头一看,读道:“救我!哈!原来你不识字的吗?”
姚猛愣了一下,呆望着字条,没有答他。
高彦锲而不舍道:“你真看不懂这两个字?我可以每天这样教你认两个字,可是须收费的,人说一字千金,老子将就一点五百金一字吧!”
姚猛半跪在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此事你要帮我的忙,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高彦一头雾水的道:“你在说什么?”
姚猛道:“你晓得谁给我这张条子吗?”
高彦愕然道:“你不说我怎知道。嘿!竟是有人向你求救吗?”
姚猛叹道:“唉!我还以为是佳人有约,又或飞来艳福,想不到竟然是求救的字条。”
高彦兴趣未了,低声道:“好小子!究竟是哪位佳人求你去救她?”
姚猛道:“就是那位苗族姑娘。”
高彦一呆道:“你怎会和她有接触呢?”
姚猛道:“还好说呢?你和老卓去了游山玩水,我只好代你履行职务,和阴奇两人到边荒大客栈与客人打招呼。离开时,刚巧碰到蒙面小美人回来,为了赶赴凤老大的宴会,只能在大门处和几个包括那胖子在内的客人寒喧两句,当我经过那小姑身旁时,她便把条子塞入我手里。他奶奶的,她的小手真柔软。”
高彦拍腿道:“今次我赢了卓疯子哩,都说那掩脸美人可怜兮兮的,偏不信我的话,让我把条子给他看,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姚猛大急道:“你怎可以告诉卓疯子?”
高彦不解道:“为何不可以?”
姚猛道:“你忘了我们公告天下,只要依足边荒游的规矩,我们绝不可以干涉客人的私务吗?”
高彦道:“我们乃侠义之辈,怎可以见死不救?”
姚猛苦恼道:“早知如此,就不叫你看条子上写什么东西。边荒游的规矩是经钟楼议会公决的,谁都不可以违背。”
高彦道:“你不是准备违背吗?”
姚猛愁容满脸地叹道:“今次真头痛。”
高彦道:“得美人青睐,只有快乐,怎会头痛?”
姚猛自言自语道:“又不知她长相如何,是否值得这样做?”
高彦捧腹笑道:“原来我们志同道含,都是见色才会起心的色鬼。”
姚猛气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兄弟?”
高彦拍胸道:“当然是兄弟。你这小子算走运了,如果你拿条子去找老卓帮你认字,肯定他会把“救我”读作“滚开”,又或“混蛋”,然后烧掉条子,着你永远忘记此事。哈!该是“滚蛋”较精彩。”
姚猛为之气结。
高彦沉吟道:“她肯定在水深火热之中,且是痛不欲生,所以才胡乱向陌生人求助。”
姚猛摇头道:“这怎算是胡乱向陌生人求助?她是早有准备,暗藏条子,故能掌握机会,向我们荒人求救。”
高彦道:“阴奇看见她递字条给你吗?”
姚猛道:“他走在我前面,当然看不到。”
高彦道:“大家一场兄弟,想不帮你也不行,我们该如何下手营救她呢?”
姚猛道:“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问题在如何瞒过老卓他们,又如何交代此事。”
高彦同意道:“对!还有个大难题,就是事后如何安置她?嘻!你会娶她为妻吗?”
姚猛跪得腿也酸了,站起来没精打采的到几子另一边的椅子坐下,苦笑道:“你说到哪里去了?老子是夜窝族的中坚份子,从来没有兴趣娶妻生子,只想过得一天得一天肆意地享受人生。早知便由你这小子到边荒大客栈去,不用由我去承受。”
高彦道:“坦白告诉我,你对她心动了吗?”
姚猛道:“经过她身旁时,我整个人有种飘飘欲仙的奇异感觉,这算不算心动?”
高彦笑道:“不但是心动,且是食指大动。”
姚猛怒道:“不要说笑,我是说正经的。”
高彦道:“我给你弄糊涂了,你究竟想怎样处置此事呢?”
姚猛颓然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
高彦笑道:“幸好我有小白雁,否则肯定接了你这笔英雄救美的生意来做,让我告诉你吧!现在一切按兵不动,待明天开船后,我设法弄开顾胖子,你则去探访蒙脸小美人,弄清楚她的苦难、她和顾胖子的关系,然后我们再定进攻退守的策略。明白吗?”
第十三章 老臣受辱
刘裕与宋悲风抵达乌衣巷谢府,本来以宋悲风与谢家的关系渊源,该可登堂入室,领刘裕迳自入内,岂知把门家将虽然认得是宋悲风,却客气的请他们稍待片刻,让他们通报。
刘裕和宋悲风均感诧异,可是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好在门旁的接待室耐心等候。
不一会梁定都匆匆未了,这个人虽然颇有高门之仆见高拜见低踩的习气,对宋悲风这个一手提拔他的人仍是非常尊敬,礼数十足,但对刘裕则是循例施礼,态度疏远。
宋悲风皱眉道:“这是什么一回事?”
梁定都领着两人朝主建筑物松柏堂的方向走去,低声道:“这是孙少爷的指示,必须严守上下之别,内外之分,一切依规矩办事。”
宋悲风沉声道:“包括我在内?”
梁定都颓然点头。
宋悲风向一脸疑惑神色的刘裕道:“孙少爷就是二少爷的儿子谢混,极得二少爷宠爱,二少爷出任刺史,家里的事便由他决定。”
刘裕心忖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过仍忍不住叹息谢家昔日的潇洒风流、不守成法到哪里去了。当年他和燕飞、高彦与谢家诸领袖对坐商谈的日子,肯定不会重现。
梁定都并不是领他们到松柏堂去,而是越过广场,朝偏厅走去。
梁定都苦恼的道:“大小姐卧床休息,二小姐又不爱理事,现在府内的事,全由孙少爷打点。”
二小姐便是谢琰的妹子,下嫁王国宝。
进入偏厅后,三人席地跪坐一旁,都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宋悲风道:“二少爷在吗?”
梁定都道:“二少爷外出未返。”
宋悲风道:“如此我们想先向大小姐请安问好。”
梁定都苦笑道:“这须由孙少爷决定。”
宋悲风光火道:“这小子当我宋悲风是何人?”
此时一名侍婢进来,以茶侍客,宋悲风只好闭口。
侍婢去后,三人再没有说话,气氛凝重。
又等了一会,梁定都向宋悲风请示道:“让我去见孙少爷,看他因何事耽搁?”
宋悲风点头同意,梁定都起身离开。
刘裕叹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如非老哥冒死救回大小姐,情况不堪想像,可是谢家却反把老哥视作外人。”
宋悲风道:“安公玄帅去后,谢家的子弟太不争气了,好的不去学,却学了建康高门的流风陋习。”
刘裕道:“你不是看着谢混长大的吗?他今年是什么年纪?”
宋悲风道:“该有十六、七岁。我一向以为他可以承继谢家的风流。此子早熟聪明,十一、二岁便是清谈的高手,诗文书画,样样皆精,且仪容秀美,风采不凡,故有“谢混风华,江左第一”的赞誉,更有人说他是南晋这一代第一美男子,且被廷钦定为晋陵公主的夫婿,待他到二十岁时成亲。”
又道:“他是二少爷的第三子,两位长兄随二少爷当官去了,所以谢家由他主事。”
刘裕哂道:“肯定是司马道子笼络二少爷的手段。”
宋悲风叹了一口气,欲语无言。
这时梁定都满脸阴霾的回未了,于宋悲风旁坐下道:“孙少爷有事未能分身,请宋叔和刘将军再稍候片刻。”
宋悲风不悦道:“什么事这么重要?”
梁定都欲语还休,最后仍是不敢隐瞒宋悲风,低声道:“孙少爷和刘毅将军在忘官轩下棋。”
刘裕失声道:“刘毅?”
梁定都忙解释道:“刘将军勿要怪责刘毅大人,他己准备中断棋局,赶来见将军你,只是孙少爷坚持胜负即分,要继续下去。”
刘裕心忖看来刘毅在建康混得非常不错,竟能凭布衣的身份,打进最显赫家族的圈子去。这方面自己比他是自认不如。
宋悲风正要说话,足音传来。
刘裕循声望去,刘毅正和一年青公子跨槛入厅,乍然看去,他也不由心中一震、此子身形举止神气,有七、八分酷肖谢安又是风华正茂之时,宛如玉树临风,洒脱不群至乎极点。难怪有江左第一美男子之称。
刘裕心中本来对他印象极坏,可是见到他冠绝江左的仪容神采,竟发觉自己心中怒气全消,没法对这近乎完美的少年生气。三人连忙站起来,梁定都退往一旁,垂手躬立。
刘毅显然和谢混稔熟,反客为主的呵呵笑道:“这位就是我常向三公子提起的刘裕刘将军哩!是否百闻不如一见呢?”
谢混有如宝石般闪亮的眼眸落在刘裕身上,先是略一皱眉,这才展现有保留的欢容,微笑道:“谢混见过刘将军。”又向宋悲风施礼道:“谢混向宋叔请安。坐!坐!不用多礼。”
宋悲风冷哼一声,神情不悦,没有回礼,显是心中仍未能释然。
刘毅微一错愕,目光投往刘裕,向他暗送眼色。
刘裕深切明白宋悲风的感受,但却不想因此把事情弄砸,拉着宋悲风到一旁坐下。
谢混对宋悲风的反应似是视若无睹,着刘毅在另一边坐下,自己则跪坐于主位。
当下又有侍婢进来奉茶。
刘裕朝刘毅瞧去,这小子昔日因何谦遇害而来的颓丧悲愤己一扫而空,一身仿效高门子弟的打扮衣着,令刘裕感到自己再不认识他。
不过刘毅对他的神态仍是亲切如旧,见刘裕往他望未,作出待会喝酒谈心的手势。
谢混神态从容的向刘裕道:“谢混在这里代表谢家祝贺刘将军破贼成功,凯旋归未,荣升建武将军。”
刘毅叹道:“刘兄的美事,己传至街知巷闻,待别是单挑焦烈武,斩杀此贼,更是建康上下近日最热门的话题。”
刘裕谦虚的道:“只是侥幸而己,刘裕怎敢居功?”
宋悲风早不耐烦,道:“我想和刘将军向大小姐请安。”
他显然心中极怒,竟不提谢混的称谓。
立在一旁的梁定都登时脸色微变。
谢混终掠过不快神色,但仍压制着自己,柔声道:“道韫姑母己上床休息,今晚恐怕不适直,宋叔和刘将军先在敝府暂歇一宵,明天我会作出安排,请宋叔见谅。”
刘毅帮腔道:“趁这机会我们好好聚旧,这几天刺吏大人一直渴望见到刘兄,刘兄安然归来就最好了。”
宋悲风却一刻也待不下去,拂袖而起道:“如此我和刘将军明天再来拜访。”
连刘裕也想不到一向好脾气的宋悲风可以变得如此火爆,可见他受辱于谢家的小儿辈,对他这曾备受谢安器重当作是自己人的首席家将的伤害有多深。
今次谢混也慌了手脚,忙起立道:“宋叔请留步,如有怠慢之罪,谢混愿受责罚。”
刘裕和刘毅连忙站起来,却没法插嘴,这刻的情况己演变成谢混和宋悲风之间的事。
谢混现在的态度,亦显示出宋悲风在谢府中根深蒂固的地位。
宋悲风盯着谢混,淡淡道:“请孙少爷指示,我宋悲风何时变成外人了?若是如此,你以后便不该唤我作宋叔。”
谢混朝梁定都瞧去,目光转厉。
梁定都低垂着头,不敢呼半口大气。
谢混转向宋悲风,低声下气的道:“只是一场误会,谢混怎敢冒犯宋叔呢?是吗?定都。”
梁定都可以说什么话呢?忙答道:“是定都不对,忘了宋叔不是外人。”
宋悲风当然明白梁定都只是为谢混背黑锅,但亦知不宜和谢混闹翻,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怨愤,点头道:“好吧!便当是一场误会。不过我己失去把酒言欢的兴致,明天再来向大小姐请安。”
接着不理会谢混,向刘裕道:“我们走。”
说罢朝大门走去,刘裕只好匆匆向谢混两人施个礼,随在宋悲风身后。
谢、梁两人呆在当常
眼看宋悲风快要走出门外,蓦地一人笑着走进来,喜道:“真好,宋叔和小裕回来了。”
赫然竟是谢琰。
宋悲风愕然止步。
刘裕也大惑不解,看谢琰一脸喜色的模样,与他儿子对待他们的态度直是天壤之别。
难道一向以家世自恃,看不起出身低微者的谢琰,竟忽然转了性吗?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七 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八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八
第一章 反目决裂
刘裕和宋悲风忽见谢琰的热情和亲切,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外,两人正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之际,仍是一身官眼的谢琰已挽起两人臂膀,把两人带回偏厅里,欣然道:“你们见过韫姊吗?”
此时八个亲卫始拥进厅内,分立各方,可见谢琰知得两人在厅内,一马当先赶进来,把其它人抛在后方。
宋悲风像首次认识谢琰般呆瞪着他,在谢家这么多年,他尚是首次得到谢琰如此善待。
刘裕朝谢混瞧去,后者一脸惊讶神色,看来连他也不明白老爹为何如此重视两人,神情非常尴尬。刘裕心感快意,目光落往刘毅身上,只见这位同乡兼战友垂下头去,避过自己的目光。登时心中一动,涌起不安的感觉,意会到这小子是厅内除谢琰本人外,唯一明白谢琰为何改变态度的人。
宋悲风狠瞪谢混一眼后,答道:“我们仍未向大小姐请安。”
谢琰此时才放开挽着两人的手,正要说话,谢混忙道:“韫姑母已就寝。”
谢琰现出错愕神色,显然是晓得谢混在撒谎,偏又不能揭破他:遂放开挽着两人的手,转向宋悲风道:“明早见韫姊吧!我有些事和小裕商量。”
又向谢混道:“混儿给我好好款待宋叔。”
说毕不容宋悲风答话,向刘裕微一点头,径自向偏厅后门走去,八名亲卫高手连忙随行。
刘裕向宋悲风传了个无奈的眼色,再向刘毅打个招呼,不理谢混,追在谢琰身后去了。
谢琰穿廊过院,直抵中园的忘官轩,着手下在门外把守,领刘裕入轩坐下,还亲自煮茶待客。
谢琰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在盐城的情况,刘裕二答了,心中不妥当的感觉不住增长,隐隐猜到谢琰是有事求自己,否则以他一向的作风,绝对不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的。
敬过茶后,谢琰缓缓放下杯子,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我定要杀了刘牢之那奸贼。”
刘裕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任他如何猜想,仍想不到谢琰脑袋内转的是这个主意,心叫糟糕。在这一刻,他猛然醒悟刘毅因曾在旁煽风点火,所以神情如此古怪,谢琰充满怒火的眼睛朝他望来,狠狠道:“没有大哥的提拔,这奸贼怎会有今天一日?想不到他竟是狼心狗肺的人,竟敢以下犯上,以卑鄙手段杀害王大人,又暗中勾结司马道子父子,戕害同袍,我绝不容他如此作恶下去。”
刘裕更肯定是刘毅搞鬼。在某一程度上,他谅解刘毅急于为何谦复仇的心态,可说是情有可原,但却非常不明智。
谢琰不但不是个军事家,更绝非政治家,对两方面都是一窍不通,遇上司马道子这擅于玩弄权术的阴谋家,备受摆布仍没有丝毫自觉,还自以为是建康高门大族的捍卫者。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民众的利益,而是要维持高门的利益和现状。
谢琰可以接受司马皇朝的祸国殃民,因为司马皂朝与高门大族的利益息息相关,难以分割;可是却接受不了刘牢之以布衣的出身,杀害高高在上的高门重臣王恭,因而令他对眼前国亡在即的形势视若无睹,只求去刘牢之而后快。这样做一方面可对愤怒的建康高门作出交代,大有清理门户的意味;更希望除掉刘牢之后,他可以完全控制北府兵,承继谢玄的不世功业。
剎那之间,他完全掌握谢琰的心意,更明白谢琰因何对他改变态度。
谢琰要利用他,至乎牺牲他。
这个念头刚于脑海内形成,谢琰的声音传人他耳内道:“我要你为我杀死刘牢之,在此事上,除小裕外,实不能作第二人想,你不但武功高强,且是能接近刘牢之的人,我相信小裕必可把此事办妥。”
刘裕头脑一阵模糊,那是因失望而来的沮丧感觉,令他感到心力交瘁。过去的所有奋力求存、艰苦奋斗,都尽付东流,只能落于夹在刘牢之和谢琰权力斗争的隙缝里残喘。任何一方面都可把他压成碎粉,他更感到失去了奋斗的力量,只余下怨愤。
不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但在谢琰眼中,他彻头彻尾地是个奴才,是一枚可牺牲的棋子。
他记起谢玄的忠告,就是在掌握实权前,千万勿要插手谢家的事,可是到此刻他才真正掌握到谢玄这个忠告背后的用心良苦。
今次到建康来,他是要投靠谢琰,助谢琰平定天师军之乱,结果却得到这样的对待?
他听到自己软弱的声音答道:“刘牢之是绝不会让我有刺杀他的机会,我根本没法下手。”
谢琰沉声道:“只你一人之力,当然没法成功。幸而北府兵中,不乏支持你的人,像刘牢之宠信的何无忌,便是站在小裕一方的人,所以只要你肯想办法,谋定后动,非是全无机会,只要去掉刘牢之,北府兵的控制权会立即落入我们手里,那时朝廷也要看我的脸色行事。”
刘裕差点想立即去把刘毅狠揍一顿,他怎可以把自己和何无忌的关系泄漏予谢琰?
倏忽间他清醒过来,虽然清楚明白以谢琰的个性和自恃身分,绝听不进他区区一个布衣小将的逆耳忠言,但为了报答谢家的大恩,仍不得不向他痛陈利害。
迎上谢琰正向他注视的目光,刘裕捕捉到闪过的不耐烦神色,暗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道:“刺史大人有没有想过假如刘牢之在建康遇刺身亡,北府兵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谢琰终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高兴,皱眉道:“当然想过每一种可能性,这方面不用你去担心,只要你依我的吩咐行事,一切自有我去担当,我们谢家在北府兵内,仍有足够的威信,足以镇着想借机滋事之徒。”
刘裕心忖你一向高高在上,如何可以俯察北府兵的军情。所谓谢家的威望,只是谢安和谢玄的威望,对谢琰只是爱屋及乌,事实上北府兵内由上至下,没有人当谢琰是个人物。
这番心里的话当然不可说出来。
刘裕正容道:“刺史大人当然是思虑周详,不过刺史大人有没有想过?在刘牢之和何谦之间,司马道子因何选取刘牢之而放弃与他关系密切的何谦呢?”
谢琰脸色一沉,差点光火,但又勉强把情绪强压下去,但仍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显示出失去了耐性,不悦的道:“这还不简单,论实力,是刘牢之比何谦强,何况只要成功拉拢刘牢之,王恭和桓玄的联盟立即实力大减,而事后亦证明于司马道子当时的情况来说,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刘裕平心静气的道:“假如我真的成功刺杀刘牢之,大人下一步怎么走呢?”
谢琰沉声道:“当然是全力讨伐天师军。
刘裕心中苦笑,谢琰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道:“司马道子会这么好相与吗?这将是他整顿北府兵千载一时的良机。一方面他可以借此置我于死地,株连所有与我有关系的人,来个斩草除根;另一方面他可以提拔刘牢之派系的将领作北府兵的统领,甚或直接委任他的儿子掌管北府兵,如此我们岂非弄巧反拙?”
谢琰显然没有为他的生死设想过,呆了一呆,才道:“当我军权在握,岂到司马道子胡作妄为,更何况他还要倚仗我去应付天师军。”
刘裕道:“在北府兵内,刘牢之从来都是玄帅之下的第二号人物,淝水之战后他的权力更巩固,所以玄帅也不得不因应形势把兵权交卸予他。刘牢之比之何谦更工于心计,他绝非有勇无谋之辈,这正是司马道子不得不舍弃何谦的原因。今次他到建康来,不会不防司马道子一手,兼且有何谦的前车之鉴,对他自己的安全应作出了最妥善的安排。假如他在建康遇上不测之祸,由他嫡系将领把持的广陵,必会起兵作反为他复仇,值此天师军作乱之时,我们大晋先来个内讧,并不明智。”
心忖现在的自己,等于代替了当日王国宝的位置,刘牢之变成何谦,司马道子则换作谢琰,只是形势却迥然有异,因为谢琰根本控制不了北府兵。
谢琰双目喷出怒火,沉声道:“说到底,你是不愿去做这件事。”
刘裕尽最后的努力道:“我当然支持刺史大人,只不过眼前非是适当的时机,现在首要之务,是同心协力去应付势力日趋庞大的天师军,愈快平定祸乱,桓玄便无机可乘,待一切稳定后,我们才想办法把刘牢之扳倒。”
谢琰冷笑道:“孙恩算什么东西,不过区区一个小毛贼,他比得上苻坚吗?以苻坚的百万大军,还不是饮恨淝水?孙恩只是在找死。”
刘裕听得大吃一惊,心想谢琰除了清谈外,还懂什么呢?只听他这番邈视孙恩的话,便知他不但轻敌,沉湎于淝水之战的光辉里,且不明白民情,不明白天师军崛起的背后原因,不明白天师军代表着民怨的大爆发。
他大可欺骗谢琰,诈作答应他,只要拖延至北府兵大军出征便成。可是他却不愿这般做。他曾向谢玄隐瞒自己的事,令他至今仍感内咎,所以再不想欺骗谢家的人。
此时他更多了一件事要担心,就是谢琰过于轻敌而招致败亡。
刘裕颓然道:“小裕不是长他人的志气,荒人曾和天师军在边荒集交手,天师军绝非乌合之众,徐道覆更是智勇双全的明帅。这么多支占领边荒集的侵略军,只有他们能全身而退。”
“砰”!
谢琰终于失去控制,一掌怒拍在身旁的小茶几上,声色俱厉地喝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不要再多说废话。”
茶杯被震得翻侧滚动,直转至几子边缘,只差分毫,便会朝地下坠下去,大半杯的茶倾泻几面。
轩外守卫的亲兵,有几个已忍不住闻声透窗窥进来。
刘裕心灰意冷的道:“希望大人你明白,我说一句你爱听的话,只是稍费唇舌之力,是绝没有困难的,但只会误导刺史大人。首先,在现今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杀死刘牢之,何无忌是绝不会与外人合谋取他亲舅之命。其次是如果不幸成功了,只会便宜了司马道子,又或孙恩和桓玄,更非谢家之福,我刘裕并不是忘本的人,我愿追随大人,为大人效死命,平定孙恩的祸乱,那时挟平乱之威,做起其它事来自然会得心应手,请大人明察。”
纵使明知不会有用,刘裕仍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但以谢琰的高傲自负,怎听得进逆耳之言呢?
果然谢琰气得脸色发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你给我滚,以后不准你踏入我谢家半步。”
※※※※纪千千从噩梦里挣扎醒来,浑身冒汗。
眼前漆黑一片,一时间她完全不晓得自己因何事在这里,她不是在建康的雨枰台,有秦淮河温柔的水浪声伴她安眠吗?为何她一觉醒来,仿如被妖术移转到万水干山外的陌生国度,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纪千千不住喘息,意识逐渐凝众,然后她记起燕飞,各种思维亦向她袭来,可是不论她想什么,例如尚有几天便百日筑基期满;又或慕容垂攻破长子,亲手斩杀慕容永;慕容宝的远征盛乐,不论哪一方面的事,都难以分散她狂涌而来的失败感。
她感到对不起燕飞,在过去的几天,她根本没法集中精神,依燕飞的指示筑基修行,而被感到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沮丧支配了。
窗外星月无光,夜空密布云层,乌鸦凄切的哀啼声从远处传来,益添心中的忧思。
带着秋意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只有睡在一角的小诗干和的呼吸声令她稍觉安心。
如果没有慕容垂,她现在便应是安睡在燕飞怀内,这个想法令她倍觉孤寂,更使她身心受到巨大和无情的压抑。
不!
我绝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百日筑基已成她的唯一希望,不论是否成功,她也要奋战到底。
纪千千把扰乱她思维的干头万绪慢慢收拢,逐渐平静起来,压下像烈火般焚烧她心灵的心魔。
在这一刻,她记起燕飞传她筑基之术说过的话:气有清浊,浊则壅塞有碍,清则通达无阻。自己现在的情况,该属气浊了。
这个念头升起,像明灯般照亮了她黑夜崎岖的前路,纪千千集中心神,依燕飞之法“凝神入气穴”,缓缓吐纳呼吸,晋入物我两忘的修真道境。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已渡过道家修练的一个小劫,否则将会前功尽废。
※※※※“砰砰”!
仍在床上思念着小白雁的高彦惊醒过来,连忙跳下榻子,取外袍穿上,经侧门进入卓狂生的卧房,来到门前喝道:“谁?”
拍门的人道:“是我!快开门!”
高彦听出是庞义的声音,忙把门拉开,骂道:“有什么事非要来打扰老子不可的?”
庞义探手进来,劈胸抓着他的衣服,硬把他扯出房外去,喝道:“不要说废话,我们的辛大侠要投河自尽哩!”
高彦失声道:“什么?你在说笑吧!这里又不是汪洋大海,怎淹得死人?”
庞义放开抓着他的手,领先沿廊道朝舱尾的出口走去,咕哝道:“说少两句行吗?我们的大侠醒来后便不理劝阻,硬要到船尾去,看他浑身哆嗦的发酒疯样子,谁敢保证他跳进河水里可以再浮出来呢?”
高彦糊里胡涂地嚷道:“如此救人如救火,老卓他们是白吃饭的吗?”
庞义道:“他们仍在下棋,哪有空管其它事,你是边荒游的最高主持人,客人出了情况,不找你找谁?何况你和大侠最有交情,至少喝过酒谈过心。”
两人急步来到舱尾,沿木阶朝下走去。
高彦拍额苦笑道:“我好像是好欺负似的,所有麻烦事都推到老子身上来,要老子去解决。唉!我不干哩!”
庞义道:“你不干谁干呢?别忘记我本应在边荒集风流快活,都是因被你所累,所以才到这里来听你埋怨。”
两人步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往船尾瞧去,入目的情况令两人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辛侠义弯着身体立在船尾处,双手抓着船栏,不住颤抖。
六、七名荒人兄弟举着火把,看守着他,防止他跳河。
姚猛则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但似乎不起丝毫作用,辛侠义这家伙只是死瞪着河水,不答他半句。
高彦暗叹一口气,朝老家伙辛大侠走去。
第二章 最后一夜
刘裕和宋悲风头也不回地横过广场,朝大门走去的当儿,刘毅从后追上,唤道:“宗兄请留步!”
刘裕止步立定,却不问头瞧他,平静的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悲风只好陪他停下来。
刘毅来到两人面前,苦笑道:“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刘裕竟然现出一个笑容,平静的道:“你该心中明白吧!”
刘毅苦恼的道:“万事有商量,宗兄可否稍待片刻,让我去和大人说话。”
刘裕淡淡道:“勿要白费唇舌了,我还有一个忠告,就是请刘兄你好自为之,而你以后的事,一切再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刘毅一震道:“大人究竟向宗兄说了些什么话呢?”
刘裕微笑道:“你不是要在这里谈论可令我们抄家灭族的事吧?”
刘毅错愕道:“宗兄肯定是误会了我,不如我们回府找个地方说话如何?”
宋悲风亦听得吃一惊,直到此刻,他仍不晓得谢琰和刘裕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刘裕气冲冲的走进偏厅,不理谢混、刘毅他们,只吐出“我们走”一句话,他当然和刘裕共进退。
刘裕从容道:“是不是误会都无所谓,现在我根本没有心情和你说话,你回去吧!好好的想清楚,究竟该以大局为重,还是私人恩怨凌驾一切。”
说毕向宋悲风打个眼色,两人绕过刘毅,继续朝大门走去。
刘毅追着劝道:“外面正行戒严令,宗兄何不待明天再走?”
刘裕应道:“大人着我立即滚蛋,如果你是我,还有留下来的颜脸吗?”
刘毅一呆止步,然后道:“戒严的口令是天佑大晋,国运昌拢”两人此时已来到大门前,府卫慌忙推开大门,让两人通过。
踏足乌衣巷,华宅林立两旁,在一个接一个的门灯映照下,这道建康城最著名的街道,便像一个永远走不完的梦境。
宋悲风向刘裕问道:“二少爷真的说过这般绝情的话?”
刘裕苦笑道:“他还喝令我永远不准踏足他谢家半步。”
一队巡兵迎面而来,两人以口令作招呼,走出乌衣巷,把守巷口的兵士更肃立致敬,表示对两人的尊重。
宋悲风叹道:“他竟然说出这样的绝情说话,安公如泉下有知,肯定会很伤心。”
刘裕沉声道:“他着我杀刘牢之,给我拒绝了。”
宋悲风愕然道:“竟有此事?”
刘裕道:“我很担心他,他不但完全掌握不到现今的局势,更完全不把孙恩放在眼内,认为天师军只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误判敌情是兵家大忌,会令他付出惨痛的代价。而刘牢之只会袖手旁观,希望借孙恩之手,为他铲除刺史大人和原属何谦派系的将领。”
两人转入静如鬼域的大街,触景生情,更添心内的荒凉之意。
宋悲风止步道:“我明天找大小姐说说,只有她能改变二少爷的决定。”
刘裕停在他身旁,一边是通往宫城的御街,另一边则是建康最著名的浮桥——朱鹊桥。
刘裕叹道:“没有用的,琰少爷自恃是淝水之战硕果仅存的谢家功臣,再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何况大小姐根本受不起刺激,老哥你忍心她再添压力和担忧吗?”
宋悲风道:“难道我们便这样坐看谢家倾顽吗?”
刘裕摊手道:“我们可以作什么呢?现在谢家的主事者是谢琰,他的决定就是谢家最后的决定。”
宋悲风颓然无语,好一会后低声道:“你眼前有两个选择,左走是朱鹊桥,小裕可以离开建康,逃往边荒集去,痛痛快快的过日子,再不用理南方的事,活得一天得一天。”
刘裕微笑道:“右转又如何呢?”
宋悲风道:“那我们就到支遁大师的归善寺借宿一宵,什么都不管的睡一大觉,明天醒来再想该怎么办。”
刘裕轻松的道:“那宋大哥究竟认为我该左转还是右转呢?”
宋悲风讶然瞧他眼,道:“若我是你,便往左转,从此永不回来,因为这是眼前唯一的生路。”
刘裕笑道:“宋大哥变得很快,刚才来时还斥责了我一顿,鼓励小弟要视建康为我的淝水,死守这道战线,现在却劝我有多远逃多远。”
宋悲风终忍不住道:“你为何变得这么从容,是否已决定再不趟这浑水呢?”
刘裕双目精光闪闪,平静的道:“恰恰相反,我已决定留下来,奋战到底,直至这伟大的都城,完全绝对地落入我的掌握里。”
宋悲风一呆道:“你该晓得在现时的情况下,形势对你是绝对的不利,城内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誓要置你于死地。”
刘裕以行动表示决心,负手领先转右而行,仰望夜空,呼出一门气道:“这或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不过我已想好了,再不会走回头路。天若要亡我刘裕,悉遵老天爷的意旨。我完全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走,可是我会竭尽所能,向定好的目标迈进。留在这里,日子不会好过,可是我晓得如果我躲往边荒集苟且偷生,会更不快乐,且对不起拥护我的荒人兄弟,辜负了燕飞对我的期望。我试过一次真的想当逃兵,还不够吗?”
※※※※高彦和庞义赶到辛侠义旁边,尚未有机会说话,这个老家伙猛地张口,向河水狂吐,一时船尾充满令人闻之欲呕的气味,人人往外掩鼻避开去。
辛侠义急促的喘息着。
庞义和姚猛分别推了高彦一把,后者只好勉为其难移近少许,试着劝道:“辛大侠你千万别自寻短见,所谓好死不如歹活,没有事情是解决不来的。”
辛侠义呆了一呆,似乎一时间仍末明白高彦说的话,站直身躯,别头朝他瞧来,吓得包括高彦在内的所有人,忙左闪右避,怕给他吐个正着,又或无辜被波及。
辛侠义忽又弓着身躯,咳起来,然后沙哑着声音辛苦的道:“真痛苦,以后我都不喝酒了,你们给我把所有酒全倒进水里去。”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过总算放下心来,知他无意寻死。
庞义试探道:“辛老不如返房休息吧!”
辛侠义倏地像苍老了几年般,凄然笑道:“辛老?我很老吗?唉!的确老了,老骥伏栀,志在千里之外,只恨白头名将,有千里之志又如何呢?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现今皇上昏聩,奸佞当道,晋室将乱,大难即至,偏是我辈后继无人,是天要亡大晋耶?”
众人都没法答他,却对他有更深入的了解。
比之硬闯上船时的他,眼前的辛侠义像是变了另一个人,再无复先前自命替天行道的大侠风范。酒醒了,他也从一个醉梦回到残酷的现实里,明白到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对当前局势起不了丝毫的作用。
辛侠义摇头叹道:“想当年……”
众人无不心中叫苦,若他又要数十年前的从头说起,岂非大家都要陪他在这里吹风,不用睡觉。
幸好辛大侠忽又沉默下来,苦笑道:“还有什么好想呢?当年我击剑任侠,快意恩仇,现在又落得个什么田地?”
说毕掉转头来,面向呆瞪着他的众人,勉强挤出点笑容,道:“你们知道我为何卖田卖地也要筹足银两到边荒去?”
高彦代各人茫然摇头。
辛侠义没有道出原委,摇摇晃晃步履不稳地朝船舱走去,边行边唱道:“无名困蝼蚁,有名世所疑。中庸难为体,狂狷不及时。”
歌声随他没入舱门内。
姚猛松了一口气,打个手势,着两名兄弟追去好伺候他老人家上床就寝。
一场闹剧,终告结束。
高彦抓头道:“谁明白他唱什么呢?”
卓狂生从三楼的舱厅传话下来道:“高小子确是胸无点墨,连袁宏落泊江湖时作的著名《咏史诗》也不晓得,这首诗的意思是没有名声者会像蝼蚁般被人践踏,有了名声又被人疑忌,中庸之道难以把握,过于极端则会被人唾弃。总言之是世途险恶,进退两难,明白吗?”
高彦没好气道:“这种诗不知也罢,老子更没空去想。”
卓狂生道:“快滚上来,我们须研究一下如何分配舱房给明天的贵客,你当钱是那么容易赚的吗?”
※※※※刘裕坐在客房黑暗的角落,思潮起伏。
寺院的宁静,却未能令他的心境也随之安静下来。
如果他明天没有应付司马道子和刘牢之的对策,他将只余束手待宰的命运。
不论是司马道子或刘牢之,都肯定有对付自己的全盘计划。
他们会如何处置自己呢?
他最欢迎的是两人借孙恩之手杀他,只要派他领军,他便有可能重演盐城之战以少胜多。只恨这只是奢望,有了斩杀焦烈武的事件作前车之鉴,两人绝不会这么便宜他。刘牢之总不会愚蠢至派他去杀孙恩,不成功便治他以军法。
他们绝不是疏谋少略之人。
事实上今次的情况比被派往盐城打海贼更恶劣,当时至少他有行事的自由,更得到支持和助力,并非孤军作战。
可是今次到建康来,他却颇有手足被缚后给投进满布恶兽的国度内,任人鱼肉宰割的感受。
失去了谢琰的支持,他亦再没有保命的本钱,如不能破解这种死胡同般的局面,他是绝无幸免的机会。
他选择了留下,不是有应付眼前劣势的方法,而是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回头路,他的心境令他绝不肯因死亡的威胁而退缩。他必须重新融人大晋的建制内,在北府兵内站稳阵脚,如此只要捱至桓玄大举东下,他的机会便来了。为了报王淡真的深仇,为了所有支持自己的荒人和北府兵兄弟,他愿意把小命拿出来狠赌一尝纵然失败,对人对己已可问心无愧。在这一刻,他深切体会到“置诸于死地而后生”这句老生常谈的话。
在谋杀自己一事上,司马道子和刘牢之肯定衷诚合作,最直接了当莫如使自己陷于没法逃走的绝地,然后以雷霆万钧的姿态加以搏杀,又或以卑鄙手段设法陷害他,再治以重罪。
现在他是任由敌人摆布,身不由己,难道他可以不听刘牢之命令吗?
所以今夜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想不出对抗的方法,明天向刘牢之报到后,他的命运再不由自己作主。
有什么办法呢?
王弘的老爹王洵可以帮上忙吗?
唉!
说到底不论王洵在建康朝廷如何有地位,始终是文臣,难以插手到被司马道子和刘牢之掌握的军政之内。劳烦他只表示自己山穷水尽,再想不出更好的保命招数。
支遁又如何呢?
佛门在建康当然有很大的影响力,但于军队内的人事安排上却是无能为力。可是如果请支遁去向谢琰说项,能否令谢琰回心转意?
刘裕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主要是因想起了谢琰逐他出谢府时的可憎嘴脸,人是要活得有骨气的,嗟来之食不要也罢。且他更怀疑支遁对谢琰这刚愎自用的人的影响力能有多大。
左思右想,仍苦无良策。
刘裕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既然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不如到邻房弄醒宋悲风,立即连夜离开建康,潜返广陵,设法在北府兵内搞一场夺权的兵变,反过来讨伐司马道子和刘牢之。
这是个非常具诱惑力的念头,但刘裕却知道只能在脑袋内打个转,他是不会这样做的。谢玄说的话他仍是记忆犹新,想成为将士肯为他卖命的主帅,他必须成为他们景仰的英雄,而不是于国家水深火热的时刻,叛上作反,乱上加乱,徒添民众的苦难。
刘裕出身布衣,来自最低层的社会,比任何人更明白蚁民之苦。
就在刘裕差点放弃,惟自听天由命的一刻,他的脑筋又活跃起来。
在建康最想杀他的两个人分别是刘牢之和司马道子,也是大晋除桓玄外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任何有效的方法,必须是针对这两个人拟定。
他们有什么破绽和弱点呢?
刘牢之的唯一弱点,是表面必须装作对他宠爱有加,所以在北府兵内他该是安全的。可是只要他随便找个借口,把自己借调予司马道子,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关键处仍在司马道子,更令他心生惧意的是只一个陈公公,已教他应付不来。
司马道子的阴谋手段层出不穷,于这方面他体会极深,除非他是真命天子,否则必难逃司马道子的毒手。
唉!真命天子?当假的“真命天子”真不容易,晓得实情的只会笑死。
忽然脑际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
刘裕猛地起立。
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里,看到一点亮光,感觉到一丝的温暖。
他探乎抓着连鞘放在几面的厚背刀、缓缓拿起来,同时整理脑海内的思绪,把厚背刀挂到背上去。
他感到历史在重复。
当日面对来袭的荆州两湖联车,因高彦的请求,引发他的灵机,想出破敌的全盘作战大计,取得空前的成就,现在亦因想起这个人,使他在几近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想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一心杀死自己的紧密联盟里的一个破绽。
此计是否可行,要老天爷方知晓,不过他必须一试。
只要尚有一分希望,他便要尝试。
第三章 都城密会
王弘回到马车上,神色古怪,凑近道:“果如刘兄所料,他答应与你秘密见面,真令人想不到。”
又忧心的道:“如果他立即通知他爹,布局杀你,如何是好呢?”
刘裕淡淡道:“司马元显是不会做令我看不起他的事。王兄不是说过他手下尽是建康的纨绔子弟吗?司马元显用人不该这般低能,只因形势所逼下,不能不给甜头予围绕在他身旁的狐群狗党,否则他将失去高门的支持。因此他该比他的爹更明白现时的形势,更明白北府兵举足轻重的作用。”
稍顿续道:“我和司马元显也算有交情,去找他只是平常事,何况琅琊王仍在宫内处理政事,该不会出问题。”
然后又道:“他起先感到震惊,但一直不发一言,到我对他说现在朝廷的最大威胁,绝不是你,而是孙恩和桓玄,甚或刘牢之,他始动容,追问我为何把刘牢之和桓玄、孙恩算在一起,我便说须直接问你,他才答应见你。刘兄真厉害,你教我说的这句话,原来有这么大的威力。”
刘裕松了一口气,能否说动司马元显尚是未知之数,但最少有一试的机会。
王弘道:“现在我必须立即离开,司马元显会使人来驱车,领刘兄到某处见他。刘兄事后可否到我家去,让我可以安心。”
刘裕点头答应,看着王弘退出车外,上马离开。
片刻后,琅琊王府启门的声音响起,有人越过街道,直抵马车停泊处,登上御者的位置,挥鞭驱马,马车起行。御者没说过半句话,他亦不作一声。
刘裕解下佩刀,拦在一旁,心中充满感慨。
他知道自己是在玩政治的游戏,且他是被逼去参加这游戏的。他情愿真刀真枪的在沙场与敌争雄斗胜,可是如果他不使手段,他将永远失去上战场的机会。
他和司马道子虽然一直处于敌对的位置,事实上却没有甚至解不开的私人恩怨,一切都是公事。不像与桓玄或刘牢之的仇怨,那是绝没有转园的余地。
他视司马元显为可争取的对象,不但因目前大家在利益上有可以磋商的地方,更因双方曾在特殊的情况下短暂地并肩作战。当时他清楚感觉到司马元显的确与他们同心协力,大家生出微妙的信任和感情。
在那段经历里,他进一步了解司马元显的本质,并不像传闻中的他那般恶劣,而司马元显亦对他们有深一层认识。
正因这基础,令他感到可以和司马元显说话。
马车驶进一所宅院去。
四周都是等候的人。
司马元显的声音响起道:“刘兄请下车。”
车门给拉开来,刘裕把刀留在车上,空手下车。
司马元显亦没有携带兵器,立在暗黑里,笑道:“刘兄屡创奇迹,确令人难以置信。”
刘裕环目扫视,四周围着近二十人,无一不是高手的体魄神气,且年纪绝在二十至三十间,该是贴身保护司马元显的心腹近卫。
刘裕淡淡道:“只是侥幸吧!公子在大江力抗荆州联军,才是真的了不起。”
司马元显对他的话非常受落,且懂谦虚之道,答道:“刘兄休要夸奖我哩!请!”
其中一护卫燃亮手上灯笼,领头步入打开的大门。
刘裕随那人登阶入内,屋里陈设简单,没有甚华丽的装饰布置,只有数张地席和小几。
司马元显的声音在入门处道:“放下灯笼,志雄你到门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可以进来。”
那被唤作志雄的呆了一呆,想要说话。
司马元显不悦道:“快!”
那人无奈的放下灯笼,转身离开,大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司马元显从容在主席坐下,摆手示意道:“刘兄坐!”
刘裕在他右手侧席坐下。
两人目光接触,均不约而同生出古怪的感觉。
司马元显低声道:“如果我爹晓得我在这里密会刘兄,肯定会骂我一个狗血淋头。”
刘裕欣然道:“那公子为何又肯见我呢?”
司马元显摊手道:“我自己亦不明白,或许是因我们共过患难吧!我并非盲目服从我爹的人,可是我爹对刘兄的看法,我却大致上同意。刘兄想见我,当然是认为可以改变我对刘兄的看法,只是这点,已令我很想听刘兄有甚至说辞。”
刘裕微笑道:“我想不如倒过来,先听公子对我的意见。大家直话直说,不用有任何避忌。”
司马元显点头道:“好!便让我实话实说,在北府兵和乌衣豪门中,均流传一种说法,即是谢玄选了刘兄作他的继承人,好完成他北伐统一南北的梦想,刘兄对此有何解释呢?”
刘裕苦笑道:“我可以有甚至解释?玄帅派我到边荒集把一封密函交到朱序手上,我为他完成了任务,被他另眼相看,就是这样。”
“事实上玄帅虽有提点我,却从没有作出例如移交军权又或破格提升的安排,玄帅临终前我仍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将,只因和荒人拉上关系,才使我的情况显得特殊。玄帅有对其他人说过一句我刘裕是他的继承人吗?没有!对吗?
玄帅去后,掌军权的是刘牢之和何谦。其它人因怀念玄帅,又因不满刘牢之的作为,所以寄望于我,使刘牢之对我生出顾忌,逼我立下军令状到边荒集送死。而我在边荒集侥幸成功,不是我本事,只代表荒人不是省油灯,而最重要的是我只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军人,除执行上头派下来的命令外,从没有逾越军人的本份。”
司马元显用心听他说话,不时露出思索的神色,听罢仍没有出声,只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他。
刘裕心忖司马元显的确长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只懂争风呷醋、花天酒地的皇室贵胄。
好半晌后,司马元显叹道:“我愿意相信刘兄说出来的全是事实,可是刘兄有否想过‘一箭沉隐龙'的谣言,把刘兄置于非常不利的处境,纵然谣言确是凭空捏造,可是只要愚民深信不疑,势将动摇我大晋皇朝的管治。”
刘裕从容道:“于此朝廷风雨飘摇之时,如果因为边荒说书者一句附会夸大之言,而平白错过拔乱反正的机会,是否因噎废食呢?”
司马元显不悦道:“刘兄太高估自己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是刘兄来求我,我不但看不到刘兄可以给我甚至好处,还要冒被家父痛责之险。”
刘裕不慌不忙地答道:“坦白告诉我,刘牢之因何没法容我区区一个小将领?又为何要在杀我一事上鬼鬼崇崇的,使尽卑鄙手段?他怕我甚么呢?”
司马元显立即语塞,只目光闪闪的瞪他。
刘裕又道:“公子认为刘牢之可靠吗?”
司马元显沉声道:“刘兄可知你现在说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话?”
刘裕断然道:“因为我不想说废话,更没有时间说废话,刘牢之背叛王恭,只因他害怕桓玄远多于害怕琅琊王,并不代表他会对琅琊王和公子尽忠。兼且他对你们招募‘乐属'新兵,肯定有很大的戒心。假设公子和刘牢之易地相处,心中可以怎样算计呢?”
司马元显怒道:“大胆!你竟敢离间我们。”
刘裕道:“我只是以事论事,如果公子没有兴趣听下去,我可以立即滚蛋。”
司马元显苦笑道:“你和我都明白今晚的密会只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即使我对刘兄的话深信不疑,家父仍不会与刘兄妥协的。”
刘裕道:“假设我的提议是他没法子拒绝的,那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动容道:“那我便要洗耳恭听。”
刘裕道:“让我先分析当前形势如何?”
司马元显道:“刘兄请直言。”
刘裕道:“其实形势已是清楚分明,四大势力已成形。荆州始终是桓玄独尊之局,当孙恩大进攻建康,桓玄会乘机收拾杨全期和殷仲堪,然后隔岸观火,看着建康军、北府兵和天师军拚个几败俱伤,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麾军速来,收拾残局。”
司马元显低头深思,没有说话。
刘裕道:“琅琊王当然明白桓玄的如意算盘,所以须保存实力,至乎扩军,以应付荆州军。而天师军则交由北府兵应付,最好是两败俱伤,那便可一举除去两大心腹之患。”
司马元显欲言又止,不过终没有反驳刘裕,只打手热着他继续说下去。
刘裕道:“此着看似聪明,事实上错得最厉害。好!我当你真的心想事成,清除了北府兵和天师军,建康军能独力挡得住荆州军吗?”
司马元显扬眉道:“我敢保证我们非是没有一拼之力,鹿死谁手,要在战场上见个分明了。”
刘裕道:“现在就当我是桓玄,来与你纸上谈兵如何?公子敢接战吗?”
司马元显大感兴趣的笑道:“刘兄尽管放马过来。”
刘裕猜到他因曾反复研究过每种桓玄所采取的战略,所以在这方面极有信心,不怕自己能难倒他。
欣然道:“我第一步是封锁大江,使上游物资无法经水道运往建康,严重地影响建康人民的生活,更使百物腾贵,慢慢削弱建康军民的斗志和对朝廷的拥护之心。”
司马元显愕然道:“我倒没想过这会影响军民的士气。”
刘裕暗叹一口气,这正是司马道子父子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知民间疾苦。只想到封锁大江对他们本身没有影响,却没想过最要吃苦的是民众。
刘裕道:“然后我会和聂天还连手,攻占建康外所有具战略价值的城市,例如寿阳,只夺此一镇已可更进一步截断建康物资上的供应,令公子没法得到优秀的胡马作补充。”
司马元显根本没想过边荒集在建康攻防战上能起的作用,为之哑口无言。
刘裕道:“一年不成,两年三年又如何?到所有外围城市都落入我手里,建康将变成一座孤城,还可以有甚至作为呢?”
司马元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点头道:“刘兄确是懂兵法的人,这场战若换了你来打,你会如何去应付桓玄呢?”
刘裕坦白道:“我也要束手无策,被桓玄压着来打。没有了北府兵,建康军将失去依傍,再没法挡着桓玄。”
司马元显道:“若有北府兵又如何?”
刘裕淡淡道:“那便要看北府兵是谁人在主事。”
司马元显叹道:“此正为关键所在,你凭甚么令家父信任你呢?”
刘裕道:“在这种事情上,你根本不可以信任任何人,管他是至亲骨肉又或朋友兄弟,这是一个谁强谁弱的问题。公子可以问琅琊王一句话,在刘牢之和我刘裕之间,谁比较容易受他控制呢?哪一个选择比较明智。”
司马元显定神看他好半晌后,沉声道:“为了令刘兄不再胡思乱想,我只好坦白告诉你,在家父心中,你已成为了我司马氏皇朝的最大威胁,南方最危险的人物。刘兄现在可以死心了吧!”
刘裕微笑道:“好!那便让我们来预测杀掉鄙人后的情况。刘牢之绝不会与谢琰和何谦派系的将领衷诚使用,而只会拥兵自重,紧守以广陵为中心大江以北的重镇,当谢琰一败涂地,而孙恩则席卷建康东南沿海诸镇,天师军将大举北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建康军仍能置身事外吗?这时会轮到刘牢之坐山观虎,看着朝廷的力量被不住削弱,朝廷若要借刘牢之的力量为建康解困,便不得不任他鱼肉,答应他所有无理的要求,这是必然的发展。刘牢之是有野心的人,不像我般只因一个谣言,而无辜地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司马元显沉吟道:“刘兄完全不看好谢琰吗?他并不是初上战场的人,且曾在淝水之战立下大功。”
刘裕淡淡道:“公子若把希望寄托在谢琰身上,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想提醒公子,天师军现时的兵力在北府兵和建康军兵力总和的一倍之上,领导他们的是雄材大略的孙恩和精通兵法的徐道覆,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司马元显吁一口气道:“假如刘兄仍然健在,在如此形势下,又可以起甚么效用呢?”
刘裕心中暗喜,知道痛陈利害后,司马元显终于意动,否则不会有这几句话。当然他不会把心意显露出来,沉着地道:“那就要看琅琊王的安排,更要瞧当时的情况,只要琅琊王把原属何谦派系的水师拔归于我,我便有与天师军周旋的本钱,更可以牵制刘牢之,对朝廷来说是有利无害。”
司马元显警戒的道:“刘兄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第四章 秘密协议
刘裕返回归善寺,宋悲风正坐在他房内,默默等候他。
此时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他们都睡意全消。刘裕坐到宋悲风旁,道:“我离开时已特别小心,不弄出任何声响,老哥是如何发觉我溜了出去的?”
宋悲风叹道:“我当了安公的贴身保镖近二十年,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其中之一是警觉性。你到哪里去了?”
刘裕坦白答道:“我去找司马元显谈判。”
宋悲风失声道:“甚么?”
刘裕道:“我通过王弘约他见面,由于我曾和他合作应付郝长亨和徐道覆,所以勉强可算有点交情,更成为对话的基矗”宋悲风听得眉头大皱,道:“这小子骄横放纵,心胸狭窄,且只是听他爹的指令行事,找他不嫌浪费时间吗?”
刘裕知道宋悲风对司马元显印象恶劣,微笑道:“人是会变的,司马元显先是受辱于我们手上,接着又与桓玄在江上对撼,连番磨练,令他在各方面都成熟了。他再不是以前那个花花公子,而是懂得审时度势的皇室领袖。我要先说服他,才可以由他向司马道子传话,痛陈利害。”
宋悲风摇头道:“不论你说甚么话,仍难打动司马道子这个奸邪小人,他是不会改变对你的成见。”
刘裕道:“我并不是要改变司马道子对我的看法,只是给他一个权衡利害的机会。对司马道子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维持他大晋的国运,其它都是次要的,包括我刘裕在内。”
宋悲风苦笑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投向司马道子,会令很多人失望。”
刘裕道:“微妙处正在这里,一天刘牢之仍在,我们的关系都不会公开,我更不是要做司马道子的走狗,司马道子也不会改变杀我的心。而我要做的事,与玄帅并没有分别,玄帅迎战符坚于淝水,非是为了司马曜或司马道子,而是为了汉族的存亡。我也是如此,不但要保住小命,还要争取出战天师军的机会。刘牢之绝不会便宜我,可是只要司马道子不是糊涂虫,便该明白在某一段时间内,我是一只有用的棋子。”
宋悲风发呆半响,点头道:“我被你说服了,虽然仍感到有点难以接受。晋室始终是南方的正统,司马道子不同意,你便没法领兵出征。告诉我,如果司马道子不接受你的提议,你又怎么办呢?”
刘裕道:“如果司马道子冥顽至此,明早我便和你立即赶往广陵,设法策动一场夺权的兵变。再拥兵自立,放手干他娘的一个轰轰烈烈,总好过坐以待毙。”
宋悲风愕然道:“有可能成功吗?”
刘裕苦笑道:“当然不容易,且有违公安和玄帅对我的期望,否则我何用去见司马元显呢?”
宋悲风谅解的道:“我明白了。”
刘裕道:“趁离天亮尚有时间,宋大哥回房休息吧。”
宋悲风道:“还睡得着吗?你也该好好休息,明天谁都不晓得会发生甚么事。”
说毕起立朝房门走去。
刘裕道:“待会宋大哥听到声音,装睡便成。”
宋悲风愕然别头朝他瞧来。
刘裕平静的道:“如果我所料无误,司马道子会亲自来见我。”
※※※
慕容宝揭帐而出,慕容农、慕容垄慕容情、符谟、封懿、史仇尼归等一众将领应召而至,齐集帐外。
慕容宝着各人在帐外空地处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坐下,沉声道:“刚才长城那方取得联络,平城和雁门已重入我们手上,父王大破长子,且亲手斩杀慕容永。甚么父王受重创,全是一派胡言。”
众将齐声欢呼。
慕容农欣然道:“这定是拓跋珪那小贼为令我们退兵散播的谣言。”
慕容宝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狠狠道:“不杀此獠,我绝不甘心。”
军师眭遂道:“即便没有谣言,乃是以退兵为上策,胆怯的拓跋珪根本不敢与我们交战,如果我们还在那里等待,补给和士气上都会出问题。”
慕容宝心中掠过强烈的悔意,暗忖如果依照慕容垂的吩咐,先取平城、雁门,再设立往盛乐的补给线,与拓拔珪打一场持久战,便不致押后军被歼,而他们则狼狈急窜的局面。回去后,他如何向慕容垂交待?自己仍能保得住得来不易的太子之位吗?慕容垂的左右重臣一向对自己有微言,今番不正是证实了他们对自己的看法?
不!
定要把形势扭转过来。
沉声道:“我明白拓跋珪这个小子,他绝不放过这个机会,我敢肯定他正锲而不舍的在后方追来。只要我们将计就计,定可以令他栽个大跟头。”
慕容农眉头深锁的道:“现在我们人疲马乏、军心涣散、将士思归,实不宜与敌人交锋作战。”
众将纷纷附和。
过去的几天,真不宜过。开始的两天,还要黑夜行军,又遇上连场暴雨,道路艰难。加上护后军无影无踪,构成了严重的心理威胁,令他们步步惊心,睡不安宁。到此刻包括诸将在内,都希望早日越过长城,返回中山。
慕容宝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拓跋珪这小子肯定会在我们进入长城前,偷袭我们。”
大将符谟沉声道:“我们首先须弄清楚拓跋珪在哪里。”
慕容宝冷哼道:“拓跋珪惯当马贼,此正为他作马贼的伎俩,我们根本不用理会他在哪里,只要选择易守难攻之处,布下陷阱,以身作饵,肯定他会上当。”
慕容农皱眉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现在我们完全不晓得敌方情况,主动全在敌人手上,形势对我们是绝对不利。”
慕容宝不悦道:“我们的兵力在拓跋珪三倍之上,怎用怕拓跋珪这个小贼?何况我已使人知会王弟,着他亲率军队出长城与我们在参合陂会合。要杀拓跋珪,这将是千载一时的大好机会。”
慕容宝口上的王弟是慕容详,慕容垂和慕容宝出征后,国都中山便由他主事。
慕容农道:“参合陂?”
慕容宝点头道:“参合陂将会是拓跋珪授首之地,此地南倚参合湖,长坡由西朝东往友爱合湖倾斜,易守难攻。”
此时众将均知慕容宝心意已决,又知慕容详会领兵来会合,解决了补给的问题,感到非是没有一战之力,只好同意。
慕容宝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道:“三天后当我们到达参合陂,等候那小贼来自投罗网。”
慕容农摇头道:“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拓跋珪凭甚么歼灭我们的护后部队?到今夜仍没有一个人来归队,告诉我们发生了甚么事。”
史仇尼归极得慕容宝宠信,兼且武功在众将中称冠,所以身分地位虽比不上在座诸将,仍可畅所欲言。道:“可见拓跋珪另有一军埋伏在北岸某处,收到拓跋珪指令后,配合渡河进攻的敌人主力部队,两面夹击我军,致令我们的后卫军全军覆没,更逼得我们日以继夜的朝东走。”
他的猜想大致正确,只是没想及在南岸的拓跋部队只是虚张声势,并非主力所在。当夜拓跋珪便使计故意让慕容宝一方眼睁睁地瞧着他渡河往南岸去,正是要慕容宝生出这样的错觉。
另一个猜错的地方,是拓跋族的战士不是埋伏在北岸某处,而是借烽烟传信,从千里外数度换马的急赶回来。
慕容情羞惭的垂头,道:“是我办事不力。”
慕容宝终找到替罪的人,冷哼道:“由现在开始,侦察敌情交由封将军负责,最重要是掌握参合陂周围二十里之内的情况,不要再重蹈覆辙。”
封懿应诺领命。
慕容宝转向慕容农道:“第二件事呢?”
慕容农直接了当的道:“拓跋珪和他的族人现今在哪里呢?”
众人默然无语,显是没有人答得了他的问题。
史仇尼归又开腔道:“拓跋珪如要拦途偷袭,不但不能落后太远,还要在抵长城前绕到我们的前方去。如此若我们在参合陂结垒固守,将出乎他意料之外,令他进退两难。那时当我们与长城来的己军会合,拓跋珪若还不识时务立刻退后,将是自寻死路。”
众将无不听得精神大振。
慕容宝终得到众人肯定他弹思竭智想出来将计就计的战术,大喜道:“尼归之言有理。不论拓跋小贼如何精于马贼的游击战术,总要现形,那将是他的末日来了。”
※※※
弹甲声从园子传来。
正静心等候的刘裕心中无惊无喜,把厚背马挂在背上,推门闪身而出,刚好瞥见陈公公熟悉的背影,没入园林暗黑处。
这可能是一个‘友好'的密会,也可能是一个杀他的陷阱。
刘裕向宋悲风的房间打出个‘勿要跟来'的手号,追入园子里去。
陈公公在前方忽现忽隐,当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展,原来已抵达归善寺宁静的后园。
归善寺的后园在建康颇有名堂,名为归善园,园中有个形状不规则的大莲池,把所有景点连结起来,池水屈民延伸,与几座石山结合,取得山回水转,不尽源流的景面,又以架折桥横跨水面,与池心的一座方形暖亭连接,在月照下沿湖遍值的老槐树投影水面,营造出别有洞天的深远意境。
司马道子一身便服打扮安然的坐在亭子里,陈公公负手立在他身后。
刘裕心忖如一言不合,陈公公加上司马道子,肯定自己没命离开莲池。
这是司马道子‘收拾'自己的一个好机会,更是刘裕心甘情愿拱手相赠的。
此时他已没有返悔退缩的可能,猛提一口真气,踏上架折桥,朝池中暖亭大步走去。
司马道子微笑道:“刘将军请坐!”
刘裕直抵石桌子的另一边,垂手道:“卑职站在这里便成。”
司马道子重复道:“坐!”
刘裕明白司马道子的心态,他并不视自己为下属,而只是一个有资格与他作谈判的对手,那种关系是江湖人的关系,没有忠诚可言,有的只是利害关系。
刘裕想通此点,轻松的坐下。
想到经历过多少风雨?渡过多少考验?才能在此时此地与这大晋皇朝最有实权的人物对坐说话,心中岂无感慨。
司马道子锐利的眼神打量着他,忽然喝道:“刘裕你也否立下毒誓,保证将来不与我司马道子为敌?”
刘裕心叫来了,只要自己稍有犹豫,他们两人会立即出手,全力把他搏杀于亭内。更由于他是坐着的姿态,怎也快不过立在司马道子身后的陈公公,而位处于此一‘绝地',他的逃生术无所施其技。
在来赴会前,他已想过每一种可能性,包括对方逼他立誓以示尽忠。坦白地说,司马道子这句话对他来说已大有转圜的余地。
刘裕举手立誓道:“我刘裕就此立誓,永不与琅琊王为敌,如违此诺,教我刘裕不但家破人亡,且曝尸荒野,绝子绝孙。”
司马道子严肃的表情纡缓下来,点头道:“刘裕你确有诚意,我也感不枉此行了。”
陈公公微笑道:“刘将军确有本领,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当日你是如何脱身的?”
刘裕苦笑着把当时脱身的办法说出来,没有半点隐瞒,以进一步表示诚意,解说完毕,三人间的气氛大见融洽。
司马道子道:“对刘牢之你有甚么看法?”
刘裕沉声道:“刘牢之只是个反复的小人,他今天可以投靠王爷,明天也可以投靠桓玄。对他来说,最重要是保存实力,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司马道子平静的听着,忽又岔到另一话题道:“桓玄因何要杀你呢?”
刘裕心忖司马道子确不简单,先后两个问题似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却可令自己没法把拟好的答案循序道来。
答道:“因为他想做皇帝。而我成为愚民心中改朝换代的人,更害怕我背后的荒人力量,会使北府兵成为阻他登位的最大障碍。”
司马道子微笑道:“你很坦白,事实上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也足构成叛乱的死罪。但我却喜欢坦白的人。你告诉我吧!患烈腔鹗旖凳?这大逆不道的谣言,是否曾令你心中有妄想呢?”
刘裕发自真心的苦笑道:“我不但没有因此心生妄想,还为此吃尽苦头。我敢向王爷保证,如我曾有一丝歪想,教我死无葬身之地,我刘裕敢向青天立此誓。”
这是刘裕第二次向司马道子立誓,前一誓是被逼的,现在此誓却是自发的,因为他清楚根本没有天降火石这回事。
于眼前的形势下,他必须争取司马道子对他的信任,司马道子是否祸国殃民的大奸贼,并不是在目前应考虑的事。最重要的是争取出战孙恩的机会,而司马道子便是他最后的机会。
司马道子不眨眼的瞧着他,欣然点头道:“好!说得好!现在我相信你真的有诚意。”
刘裕暗抹一把冷汗,晓得这才算真的过关。找上司马道子,是困于绝境的兵行险着,一个不好,立即要赔上性命。
陈公公淡然道:“刘裕你的作用真是这么大吗?”
刘裕从容道:“刘牢之为何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呢?当孙恩兵临城下时,我愿为朝廷尽忠效死命。”
司马道子答陈公公道:“如果小裕不是举足轻重的人,我今天怎有闲情来和他说话?小裕的军事才华和声誉都是无可置疑的。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际此朝廷用人之时,小裕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猛将。”
刘裕暗松一口气,只从司马道子对自己改变称呼,便知这奸贼接受了他的提议。当然他们的良好关系是有时限性的,但正如他向司马元显说过的话,在刘牢之和他之间,自是以刘裕较易控制和摆布。在正常的情况下,即便他能取刘牢之的位置而代之,仍远没法和当年的谢玄相比,所以司马道子根本不怕他能有何作为。
司马道子沉声道:“明天你先到石头城和刘牢之打个招呼,他安排你做甚么,你便做甚么,千万莫要和他争执,明白吗?”
刘裕点头应是,晓得终把逆势扭转过来,于建康争取得生存的空间。
这就是政治了。
第五章 幽灵使者
一骑快马,在黑暗里穿林过野,却没有发出应有的紧密蹄声,加上骑士全身黑衣,马儿亦是纯黑的,仿如融入黑夜里的幽灵骑士,到人间来勾活人的魂魄。
当骑士冲上一座小丘的斜坡,坡顶忽然冒出两个身穿夜行劲服的人,其中之一还弯弓搭箭,瞄准骑士。
那骑士也是了得,见状晓得不妙,竟从马背弹起,凌空一个筋斗,投往左方。
“铮!”
弓弦震响,劲箭疾射而出,时间角度均拿捏得无懈可击,箭才离弦,眨眼已射入仍在空中翻滚的那骑士的肩头,溅起血花。
骑士惨哼一声,被利箭的惊人力道带得变成往后抛跌,“蓬”的一声掉在草地上。
射箭者闪电冲前,往坠地的骑士掠去,另一人则拦在马儿前方,到马儿冲至身前,才往旁闪开,再施展手法,竟一把抓着仍在往前疾冲的战马的缰索,并借战马疾冲之力,就那麽飞上马背,坐个四平八稳。
马儿受惊下跳蹄狂嘶,又人立而起,却没法把马背上的人甩掉,到驰下另一边山坡,已被背上的人安抚控制,绕过小丘驰返骑士倒卧之处。
射箭者脸色凝重地站起来,看着卧地的骑士道:“死了!”
马背上的人失声道:“甚麽!”同时跃下马来,竟然是燕飞。
射箭者正是拓跋珪,此时他眉头深锁,沉声道:“是服毒自尽的,极厉害的毒药,见血封喉。”
目光转到燕飞拉着的战马,赞道:“好马!”
燕飞道:“此马四蹄均包扎特别的皮革套,所以落地无声。”
拓跋珪道:“这是燕国著名的幽灵使者,早上潜伏,晚上赶路。一般的探子,即使他们在眼前经过,只会以为自己眼花,幸好我们不是一般的探子。”
燕飞道:“在他身上找到东西吗?”
拓跋珪摇头道:“除了一般的远行装备,你不会有任何发现,这是慕容垂想出来的方法,只靠口传,如若遇敌不能脱身,便服毒殉死。我早防了他一手,想不到他内功如此高明,竟抵得住我箭上的真劲,仍能及时自荆”燕飞犹不甘心,搜索挂在马儿背上的行囊。
拓跋珪的目光落到骑士的靴子上,道:“靴子是新的。”
燕飞点头道:“战马的状态也很好,靴子和蹄铁亦是新的,看来只走过几天的路。”
两人同时一震,四目交触。
拓跋珪道:“此人该是来自平城,从平城快马赶来正是六、七天的光景。”
燕飞皱眉道:“难道是慕容详派来向慕容宝传递消息的人?”
拓跋硅蹲下去检查死者的衣服武器,摇头道:“慕容详十天前才收复平城,且不晓得慕容宝会忽然撤往中山,兼且他们两兄弟关系并不融洽,慕容详一直觊觎老哥的太子之位,该不会这麽热心千里迢迢的向慕容宝通风报信。”
燕飞道:“这麽说,此位不幸的仁兄该是慕容宝派出的骑士,到平城见过慕容详后,现在带着消息回来向慕容宝报告,慕容宝又再派他回平城向慕容详传达他的指示。”
拓跋珪道:“此人是当谣言传入慕容宝之耳时派出的,所以比慕容宝早十天返回长城内,故有足够时间来回往返。我早猜到慕容宝会有此着,所以派人封锁长城外的荒野,却截不着来去如风,最擅长隐踪匿迹的幽灵使者。”
燕飞道:“幸好今次给我们截着他。”
拓跋珪摇头道:“没有用的,幽灵使者是三人一组,各自采取不同路线,我们截着其中一人,另两人早已远遁。”
燕飞皱眉道:“如此情况非常不妙。”
拓跋珪站起来,冷静地道:“我们来分析情况。现在慕容宝已清楚有关他老爹的谣言,全是子虚乌有,以他的性格,当会暴跳如雷,杀我之心更烈,更不得不想到,如何向慕容垂交待的严重问题。而唯一能扭转他所处的劣势的方法,就是设法反败为胜。”
燕飞目光投往脚下的幽灵使者,点头道:“你的猜测应大致正确,此人正是带着慕容宝的口信,着慕容详配合他的作战计划。”
拓跋珪道:“最重要是小宝须得到慕容详粮食上的补给支持,才有条件与我在长城外周旋。不过,只要我们截断平城到此的陆路交通,慕容宝将没法和慕容详建立联系,而慕容宝会发觉,他的反攻大计,将是他的军事生涯上最大的失着,也令燕国走向灭亡。”
燕飞问道:“慕容详兵力如何?”
拓跋珪道:“在二至三万人间,但由于怕尽起全军后,给我乘虚而入攻陷平城和雁门,最多只能抽调一半兵力出城作战。哈!这小子曾在我手上吃过大亏,我不信他不顾忌我,只要我们在城外虚张声势,我敢保证,他在弄清楚情况前,不敢踏出长城半步。”
燕飞沉吟片刻,道:“我们需该变作战计划了。”
拓跋珪现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后迎上燕飞的目光,道:“小宝现在已清楚我们要在途上突袭他,所以,我们的部队再非奇兵,一旦让他取得能固守的据点,安营立寨,援军又源源不绝从长城开来,我们将优势尽失。”
燕飞点头同意,道:“唯一致胜之道,就是先一步猜中小宝挑选的据点,在那里设局埋伏,你道小宝会挑那里呢?”
拓跋珪道:“对长城外的形势地理,燕人远比不上我们这些曾长期在这区域生活过的人,所以小宝选的地方,须符合几个条件。”
燕飞道:“第一个条件当然是离长城不远,否则将难与长城内的燕军互相呼应。”
拓跋珪接口道:“其次是也不应离此太远,因为小宝的大军已人困马乏,疲不能兴,急需好好休息回气。”
燕飞道:“第三个条件是此地要水草茂盛,且易守难攻,对吗?”
拓跋珪哈哈笑道:“最后此处肯定大有名堂,慕容详一听便明白,不用先派人去苦苦找寻。啊!”
两人同时一震,四目交击。
拓跋珪喘着气道:“肯定是参合陂,不但有水有草,且地势利守不利攻,离这里是三天路程,离长城也只是四,五天的路程,不可能有更理想的地方。”
燕飞道:“我们埋葬此人,毁灭痕迹后,立即赶回去准备一切。”
拓跋珪仰天吐出一口气,叹道:“我的小宝啊,三天后的参合陂,将是你的埋骨之地。”
※※※
刘裕和宋悲风天未亮便离开归善寺,到石头城附近找了间食店吃早点。
两人在一角坐下,心情比昨晚离开谢府时好多了。
宋悲风道:“起始时,我对你去找司马元显说话,心中颇不舒服,可是此刻坐在这里,却感到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否则,现在便是看着你去送死。当年即使以安公的学识见地,也不得不与想当皇帝的桓温虚与委蛇,以柔制刚。现在的司马道子,等若朝庭,你如与他对敌,根本难在健康立足。不过,司马道子此人自私自利,一切全由己身利益出发,如他认为你失去利用价值,会毫不犹豫的杀害你。”
刘裕吃着包点,沉声道:“如果谢琰旗开得胜,出乎我们意料外地大破天师军,消息传入司马道子的耳内的一刻,便是他下令杀我的时刻。对他,我怎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宋悲风叹道:“唉!二少爷!我们对他真的无能为力吗?我们怎能坐看他自寻死路?”
刘裕岔开道:“刚才有人跟踪我们吗?”
宋悲风道:“肯定没有。”
刘裕道:“这是好事,代表司马道子至少做足门面功夫,以表示对我的信任。”
宋悲风沉吟半晌,道:“小裕,你坦白告诉我,是否心中恼火二少爷呢?”
刘裕苦笑道:“老哥要我坦白,我便坦白说吧!我真的没有怪他,只是为他的愚蠢顽固痛心,可是他的事已不到我们去管,亦没有人能该变他的想法,包括大小姐在内。”
宋悲风沉默下去,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对谢家,宋悲风有着深刻的感情,看着谢家毁于谢琰手上,当然非常难过不安,他也不知说甚麽话去安慰他。
宋悲风咬牙切齿的道:“我恨不得立即把刘牢之这忘恩负义的奸贼斩于剑下。”
刘裕忽然想起留下在船上的裂石弓,当晚因被陈公公追杀,没法及时取回何锐赠他的神弓,这刻却想到,如果能以裂石弓在暗处喂刘牢之一箭,会是平生快事。旋又记起答应过何无忌放刘牢之一条生路的承诺,一时心中百般滋味。
叹道:“我到石头城去后,可能有一段时间身不由己,宋大哥你必须低调行事,等侯机会,如果情况不对劲,立即离开健康。”
宋悲风道:“你不用担心,我适才只是意气之言,不能作准。我还想问你一句话,待会我去见王弘,除了着他对你夜访司马元显一事保守秘密外,还有甚麽事可请他帮忙呢?”
刘裕道:“他对我最大的帮忙,是不要为我做任何事。可是其中情况,却不用向他老爹隐瞒,王珣深谙朝政,该明白如何拿捏。”
宋悲风皱眉道:“照我看,该把王珣也瞒着才对。”
刘裕思量半刻,点头道:“宋大哥的看法有道理,但却不可以瞒着王弘,否则,他会感到我不当他是推心置腹的战友。”
宋悲风道:“此事由我来拿捏分寸吧!我会比你更明白健康世家子弟的心态。”
刘裕道:“宋大哥不是说过,可以利用安公遗留下来的影响力,在健康联结一些有势力的人吗?”
宋悲风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到最后能争取多少人站到我们一边来,仍要试过才知晓。”
刘裕摇头道:“这方面的事暂缓进行,最怕是传入司马道子耳内,会惹起司马道子的疑心。我现在最聪明的做法是韬光养晦,直至机会落入我的手上。”
宋悲风同意道:“我明白!”
刘裕道:“我还要和边荒建立联系,好清楚边荒集的情况。司马道子肯暂时容纳我,其中一个原因是看到边荒集可为他带来的好处,我们须好好的利用。”
宋悲风道:“这方面全无问题,文清小姐那方有人长驻在这里,可以用飞鸽传书与边荒集交换消息。”
又道:“小裕有没有口信须我通知文清小姐呢?”
刘裕心中倏地涌起千言万语,却又有不知从何说起的矛盾感觉,最后道:“告诉她我一切安好,刘牢之暂时奈何我不得,现在我只是等待领军平乱的机会。”
宋悲风道:“这个包在我身上。”
又犹豫的道:“你真的没有别的话说吗?”
刘裕暗叹一口气,自己现在的心情,那容得下儿女私情?摇头表示没有了。
宋悲风欲言又止,终没有说出来。
刘裕道:“时间差不多哩,我们分头行事吧!”
宋悲风却没有动身的意思,沉声道:“见过王弘后,我该否到谢家见大小姐呢?”
刘裕也为他感到为难。
宋悲风又叹道:“你说吧!为了安公,我怎能见死不救,坐看二少爷到战场去送死?”
刘裕道:“你仍放不下这个想法,因为你不是像我般亲耳听到二少爷昨晚说过的话。权力和荣耀是会令人盲目的,昨夜我最想向二少爷说的一句话,是问他为何玄帅为何不把北府兵的兵权直接移交给他?以玄帅辞世前的威势,玄帅是绝对可以办到的,司马道子亦不敢反对,可是,兵权却落入刘牢之手上。这句话我当然不敢说出口来。”
宋悲风叹了一口气。
刘裕续道:“二少爷一向自视极高,玄帅去后,更认为自己是南方的中流砥柱,淝水之战的旧勋,所以,现在忽然得到了北府兵的部分兵权,又负起讨伐孙恩的重任,令他更目空一切,骄傲轻敌。所以,即使大小姐也再难像以前般影响他?宋大哥是该去见大小姐的,不过却须绝口不提二少爷的事,否则,只会令大小姐更伤心。”
宋悲风道:“我明白你说的话,可是……”刘裕道:“你当我不关心谢家吗?只是因为玄帅,我可以为谢家作出任何牺牲。”
脱口说出这句话时,刘裕心中升起一个疑问。
他真的可以为谢家作出任何牺牲吗?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可以为谢玄效死命,但没有了谢玄的谢家又如何?眼前对他最重要的事,是攀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只有执掌北府兵,他才可以立下目标。在这一刻,他清楚感觉到,目前与谢琰为首的谢家的疏离关系。
宋悲风澄清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更清楚小裕你的处境。”
又苦笑道:“二少爷真的全无胜望吗?”
刘裕道:“二少爷的缺点,事实上也是健康高门名士的缺点,就是高高在上,只顾及高门大族的利益。他们不明白,孙恩的叛乱为何能忽成燎原之势的根源,只视孙恩是妖言惑众的邪魔,追随者只是被迷惑的愚民。实情当然不是如此简单,天师军的崛起如此迅速,表明了民怨极深,要真正的平乱,朝庭必须由根本做起,以泄民愤。否则,孙恩后尚有无数个孙恩,民乱并不是靠杀戮便能遏止的。”
宋悲风颓然道:“我们走吧!”
两人结账离开,踏足街上。
这天天气极佳,阳光普照,街上人来车往,繁盛如昔,令两人很难联想到刚过去的漫漫长夜,于一夜间竟有这麽多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变化,其重要性可以影响到南方汉族未来的命运。
宋悲风道:“希望一切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刘裕道:“对我来说,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是我余生的第一天。哈!老哥珍重!”
拍拍宋悲风的肩头,径自沿街去了。
宋悲风瞧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
刘裕可以改变南方汉族的命运吗?
第六章 麻烦贵客
寿阳城外码头上,吉时一到,锣鼓爆竹声中,在有“边荒名士”之称的卓狂生主持下,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命名仪式,为楼船装上雕写“边荒一号”的牌匾。
边荒游不但振兴了寿阳的经济和旅业,更使寿阳成为南方最令人瞩目的城市,与边荒集的关系得到大幅的改善。从这一刻开始,于寿阳人来说,边荒再不是禁地险境,而是充满希望的福地。
寿阳城万人空巷来参与边荒游的首航礼,惟独胡彬因避嫌而留守在城中的太守府内,缺席盛会。
码头区挤满欢呼喝采的人群,参与边荒游首航的旅客,在凤老大的殷勤招呼和安排下,聚集在登船的跳板处,鱼贯登船。
高彦、姚猛、阴奇、方鸿生和一众兄弟,在甲板处列队欢迎,务要令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宾客以男性为主,女客不到十五人,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香素君,不但因她面如凝脂,长得楚楚动人,且身段匀称,仪态万千;更因她背挂长剑、神情骄傲,仿如视天下男子如无物,配上淡雅的劲服,予人高不可攀的感觉,才是最令人倾倒的地方。
在三楼看台监控整个情况的慕容战、拓跋仪和庞义等人,亦不由生出惊艳的感觉。
她登上甲板后,只冷淡的向高彦等点头打招呼,但已使得高彦等神摇魂荡,差点忘记了站在这里是干什麽的。
亦步亦趋跟在她香躯后的正是那叫晁景的小子,此人长得一表人材,风流倜傥如若玉树临风,一派世家名士的风范。作的是儒生打扮,可是脊直肩张、龙行虎步,双目神藏不露,腰佩长剑,却使人感到他能文能武,非是一般寻常江湖人物。
高彦等尚晕头转向的当儿,苗族小姑娘跟着顾胖子登船来了,她纵是遮掩了花容,只凭动人的体态身段,仍可像香素君般吸引所有他人的注意。
俗不可耐的顾胖子,打躬作揖的和各人招呼,不知如何,众人看在眼内,却分外感到他的可厌。高彦和姚猛更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船去,只载苗族小美人到边荒集去,好令她可以重新开始本该属于她青春焕发的人生。
苗族小美女一直低垂螓首,跟在顾胖子身后,在荒人兄弟引领下进入船舱,没对高彦或姚猛瞄上一眼,使他们愈发感到她是在顾胖子的淫威下苟且偷生,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看着她曼妙动人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里,两人尚未回过神来,谄媚的笑声在他们身前响起,差点吵聋了他们的耳朵。
只见一个年纪只是二十出头,有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形貌逗笑的小胖子,正满面生春地向他们抱拳施礼。
如果顾修是个丑陋的大胖子,这人便是个好看的小胖子。
姚猛道:“原来是谈宝谈公子,稍后有机会再谈,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会妨碍到其他人登船。”
就听姚猛这句话,便知他被谈宝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烦个要死,所以毫不客气,不待他开腔,便先一步着他闭口。
谈宝没有半点觉得不好意思的神色,陪笑道:“好日子!好日子!今天确是大好的日子。天朗气清,可见老天爷多麽照顾我们。这位定是高爷吧!我只想问一句话,下一班到边荒集的观光楼船何时启程呢?”
当他说“这位定是高爷吧”,眼光装出满眶崇慕的神情,却只朝着姚猛看,显然把姚猛当作了高彦。
姚猛愕然道:“谁告诉你我是高爷呢?”
谈宝一呆道:“你不是高爷吗?昨天你到客栈来和我们打招呼——”接着面向阴奇,续道:“这位先生不是介绍你为今次边荒游的主持人吗?”
阴奇淡淡道:“是主持人之一,谈公子听漏了两个字哩!”
又指着高彦道:“这位才是高爷。”
谈宝一脸狐疑的神色,瞪着高彦。
后面传来一把雄壮的声音,喝道:“兀那胖小子,要说话给老子滚到一边去说,勿挡着王某人的路。”
高彦等循声瞧去,只见说话的人仍挤在岸上等候登船的客人堆中,且比他身边最高的人还要高上半个头,仿如鹤立鸡群。他长相粗豪,年纪接近三十,体形骠悍,背挂长刀,发须蓬乱,一副不修边幅的落泊模样,但依然予人威势十足,非是等闲之辈的感觉。
阴奇喝下去道:“王镇恶兄说得对!”一把扯着谈宝到一旁说话去了。
高彦定神打量王镇恶。他乃边荒集的首席风媒,武功虽不算了得,眼力却是一等一的,一眼便断定此人武功高强,不在那香素君和晁景之下,也比任何人更像死士和刺客。
姚猛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高爷!这位是刘穆之刘先生。”
刘穆之作文士打扮,肩挂包袱,手提小竹箱,外表看只像个寻常读书人,年纪在三十五、六上下,留着一把美须,而令人注目的,不是他颇有出尘之姿、大有仙风道骨的颀长身形,而是从他一双眼睛射出来从容和闪动着智慧的目光,使人感到他文弱的外表内,隐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绝非像凤翔所形容的只是个书不离手的书呆子。
刘穆之潇洒的向他们打招呼示好,随另一荒人兄弟入舱去了。
此时阴奇搭着谈宝的肩头回来,着人引领他到指定的舱房,跟着移到高彦身旁,凑到他耳边道:“谈小子肯定是为避祸而参加边荒游的,所以比其他人更卖力巴结我们。”
客人继续鱼贯登船。
到那王镇恶登上甲板,阴奇、高彦和方鸿生也不由在暗中戒备着,防他忽然变身作发难的刺客,幸而王镇恶只冷淡的打个招呼,径自进舱去了。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卓狂生,笑道:“请高爷下令启航。”
高彦神气地发出命令,“荒梦一号”在岸上群众喝采声中,启碇开航。
高彦笑道:“谈宝那小胖子真糊涂,怎会把小姚当作是老子我,连谁最英明神武都分不清楚,如何拍马屁?”
阴奇笑道:“不是他糊涂,而是我故意要他们张冠李戴,错认姚猛为老哥你。”
姚猛吃一惊道:“你为何不早点对我说,让我好有准备,如果被刺客把我当作是高小子干掉,我岂非死也要当胡涂鬼?”
阴奇没好气道:“有我在你身旁,你又不是外强中干,怕什麽呢?”
卓狂生竖起拇指赞阴奇道:“好一招试金石,那我们是否需向客人澄清呢?”
阴奇道:“含混一些会更好……”
忽然舱内传来争吵声。
五人口不敢言,心忖,难道这批客人甫登船便发生争执,也真是太难侍候了。
仍未弄清楚是甚麽一回事前,那叫晁景的年轻高手气冲冲地走出舱门,喝道:“谁是这条船的主持人?”
阴奇轻松答道:“这里每一位都是负责人,晁公子有什麽不满的地方呢?”
晁景微一错愕,似乎有点不知该向五位中那一个投诉而犹豫,接着怒吼道:“这是怎麽搞的?我早说过要住在香小姐隔邻的舱房,现在不单不是两房相邻,还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把我弄到最高的第三层去,她却在最下的一层,这算甚麽一回事?”
高彦陪笑道:“晁兄请息怒,你是向谁要求的呢?”
晁景目光投往高彦,现出杀气,看来是不满高彦客气的反质询,容色却放松下来,显示他回复了高手应有的冷静,沉声道:“是个姓凤的人,你当我是胡说八道吗?”
方鸿生帮腔道:“晁公子误会了,高爷只是想弄清楚我方的人是否有疏忽吧!”
只从晁景把堂堂凤老大称为“一个姓凤的人”,便可知他目空一切,不但不把寿阳的第一大帮放在眼内,还不把荒人放在眼内。
卓狂生见惯场面,当然不会与他计较,微笑接口道:“敢问晁公子,凤老大当时如何响应公子的特别要求呢?”
晁景双目现出精芒,手按捏往在腰间佩剑的握柄去,众人登时感到寒气逼体而来,心中大是凛然,晓得此人武功之高,在他们估计之上。
谁想得到来参加观光游的客人里,竟有如此超卓的可怕剑手,且是一言不合,便要以武压人。
姚猛乃夜窝族的头号高手,本身一向是桀骜不驯之辈,怎受得这种气,不过为大局着想,不愿船尚未离开颖口,竟要见血光。勉强压下性子,但已颇不客气,冷笑道:“晁兄究竟是来要求换房,还是找碴的?”
晁景目光移往姚猛,精光闪闪,众人都防备他出手之时,晁景的手离开佩剑,按捺着不悦道:“他说上船后自会有妥善的安排。”
众人心忖,凤老大毕竟是老江湖,把这烫手山芋抛到他们这边来。
卓狂生等均感为难。换房只是小事,问题会破坏他们保安上的安排。看这晁景专横和不可一世的神态,一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模样,此事真不知如何了局。
高彦嘻嘻笑道:“下层是专供单身女眷用的,由我们荒人姊妹侍候,如把晁兄安置到下层去,恐怕不太方便吧!嘿!我有个好提议,假设晁兄能说服香小姐,请她搬上三楼去,我们决没有异议,晁兄同意这解决的方法吗?”
众人心中叫绝,暗忖,高彦这小子确有点小聪明,几句话便把解决的责任回赠这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
晁景呆了一呆,接着容色阵红阵白,欲言又止,忽然一个转身,便这样拂袖不顾,返舱去了。
卓狂生瞧着他的背影,叹道:“我敢赌这小子参加边荒游,肯定是另有图谋,否则不会这般忍气。”
众人都颇有同感,但均有点无可奈何,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好了,难道可以把可疑的客人捉往舱底严刑逼供吗?
※※※
石头城位于石头山西南麓,城周长七里一百步,城基以石头山的天然岩石筑砌而成,依山而建。西、北两面临江处尽是悬崖峭壁,固江为池,非常险要,城墙以砖叠砌,厚重稳固,使石头城成为健康西部有虎踞雄姿的临江军事要塞。
于西头城西端处,有一大块突出的紫红色烁岩,因风化剥落,形成坑洼斑点的岩面,仿如一个巨大的鬼脸,故石头城又被戏称为“鬼脸城”。
城内设有“石头仓”,储存军用物品。城内最高耸的是烽火台,是健康境内的烽火总台。由此沿上下游方向,于江岸险要处遍设烽火台。只要石头城烽火一起,半天内可传遍长江沿线,直至江陵。
石头城向为健康军首都西面的第一重镇和水师根据地,在一般情况下,健康朝廷绝不容许外镇沾手石头城。
当日谢玄智取石头城,便逼得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得不一一答应谢玄的要求,只能坐看谢安从容离开健康到广陵去。
今次刘牢之强取石头城以作北府兵驻扎之地,实触犯了司马氏朝廷的大忌,刘牢之非是不晓得这方面的问题,但总好过被司马道子害死,再以谢琰来取代他。
就是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下,刘裕兵行险着,争取到司马道子父子暂时的支持,这种关系绝不会持久,而刘裕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会否来临,还需看其它条件的配合,一切尚是未知之数。
沿江走来,刘裕看到泊在石头城码头处近五十艘的北府兵水师战船。可以想象,若依计划进行,北府大军会分水陆两路向南进军。陆路部队由谢琰指挥,直指会稽;水路由刘牢之主持,出大江沿海岸南下,配合陆路部队作战。
刘牢之肯这麽听话吗?自晋室南迁,晋室的内部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于谢安主政之时,一直全力调和中央与地方的关系。由于桓冲性格温和,所以荆扬之间亦能相安无事。
到谢安与谢玄先后辞世,晋室失掉两大支柱,加上司马道子专权益甚,以致嬖佞用事,贿赂公行,政事更加紊乱,致孙恩乘机起事,北府雄兵亦落入刘牢之这野心家之手,南方究竟会变成怎样的一个烂摊子,刘裕真的不敢想象,且有点怀疑自己即使能掌握北府兵的兵权,是否仍有回天之力。
当然这条路漫长而艰困,而至少他现在争取得喘一口气的空间,只看待会见到刘牢之时,这家伙有甚麽话说。
司马道子决不会明言暂时搁置对付他刘裕的计划,所以刘牢之将会千方百计的设法害死他,只看他是亲自下手还是借别人之力去达到目标。
他和刘牢之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可以说,刘裕他一天仍然在世,刘牢之北府大统领之位便坐不安席。
想着想着,终到达石头城。
石头城开有二门,南面二门,东面一门,西北临江。
刘裕循沿江驿道抵达东门,一队马队从后而至,踢起漫天尘土。
刘裕避往道旁,让马队在身旁经过,看着他们旋风般驰进城门内去,内心不由泛起自己是局外人的孤独感觉。
刚驰过的骑士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们显然亦不知他刘裕是何许人也,或许这批人是刚招募的新兵吧!
这想法令他对北府兵生出古怪的疏离感。
在这种心情下,想及自己想取刘牢之之位而代之,顿然变成脱离现实、毫不实际的妄念狂想。
刘裕暗叹一口气,收拾心情,朝石头城东门走去。
门卫露出注意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止步!”
刘裕立定报上官阶名字。
忽然十多人从东门涌出来,领头的小将大喝道:“来者真的是刘裕?”
刘裕暗感不妥当,硬着头皮道:“正是本人,有甚麽问题吗?”
小将大喝道:“奉大统领之命,须把刘裕押送往大统领座前,刘裕你若识时务,就不要反抗,否则大有苦头吃。给我动手!”
刘裕看着门卫如狼似虎地朝他扑过来,心神剧震,心忖,难道刘牢之竟敢如此公然来杀他,还是想逼他出刀子杀人,犯下叛乱之罪,教他永远不能返回北府兵,只能畏罪逃往边荒集。
恨得牙也痒起来时,身体已给七、八把长短兵器抵着。
刘裕微笑道:“兄弟,手劲轻些儿,勿要弄出人命啊!”
换了和司马道子达成协议前,他几可肯定自己会挥刀反抗,现在却不得不以小命去博此一铺,看刘牢之可以甚麽借口杀他?
第七章 阶下之囚
刘裕双手被粗牛筋反缚在背后,囚犯般被押到石头城的太守府主堂。刘牢之坐于主堂北面台阶上的主位,两旁分别是心腹将领高素和竺谦之两人。何无忌立于台阶下,见到刘裕进来,脸露忧色。
直至此刻,刘裕仍不知刘牢之凭甚么胆敢如此羞辱他,心中的愤怒是不用说了。
刘牢之见他进来,双日射出凌厉神色,大喝道:“大胆刘裕,给我跪下。”
刘裕尚未决定应否下跪,押他进来的四名北府兵其中两人,已毫不客气伸脚踢在他膝弯处,刘裕只好跌跪地上,此时心中也不由有点后悔,如让刘牢之就这么把自己斩了,这一着便是大错特错。只恨后悔也没有用,又挣不脱缚手的牛筋。
刘裕平静的道:“敢问统领大人,我刘裕犯了何罪呢?”
“砰”!
刘牢之一掌拍在身旁之几上,怒目圆瞪的瞧着刘裕,喝道:“告诉我,你何时回来,为何不立即来见我?”
刘裕心中一震,暗忖难道给他知道了夜访琅玡王府的事?硬着头皮道:“昨夜我抵达建康,因戒严令执行在即,只好到谢府去盘桓一夜,到今早才来向统领大人请安问好,请大人见谅。”
同时胡涂起来,不论刘牢之如何专横,总不能因此治他以罪。
何无忌噤若寒蝉,不敢说半句话。高素和竺谦之则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得意洋洋。
刘牢之现出一丝阴险的笑容,徐徐道:“就是这么多吗?你是否尚有别的事瞒着我呢?”
刘裕心叫糟糕,难道见司马道子父子的事,竟被他知道了,否则怎会有这句话。此时心中悔意更浓,但已是错恨难返。照道理刘牢之是没可能知晓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司马道子出卖了自己。
他还可以说甚么呢?割下头来不过碗口大的一个疤,豁了出去,坚定的道:“属下怎敢呢?”
“砰”!
刘牢之狠拍小几,戟指怒道:“大胆!竟敢对我说谎。盐城有消息传来,说你私吞了焦烈武多年来的财物,中饱私囊,还敢说没有事瞒着我?”
刘裕先是一呆,接着整个人轻松起来,又心叫好险。
此计确是非常恶毒,只要刘牢之一口咬定自己私吞了贼脉,他便跳下黄河也洗不清嫌疑,如再于他身上栽赃嫁祸,搜出财物,更是证据确凿,可令他百词莫辩,任何人都救不了他。这本是刘牢之想出来天衣无缝的毒计,幸好他昨夜说服了司马道子,所以该可避过此劫。
刘裕故意装出错愕的神色,道:“统领人人明鉴,我刘裕可在此立誓,绝无此事。”
刘牢之冷笑道:“还要狡辩吗?你来告诉我,破贼后为何要一个人躲到焦烈武藏身的海岛去,不是为了焦烈武的财物又是为了甚么呢?”
刘裕心忖这问题确是非常难答,只好道:“事情是这样的,正因搜遍全岛后,仍没法找到贼赃藏处,我只好亲到坟州搜索,此事有王弘为证。”
刘牢之冷然道:“那你的搜查有结果吗?”
刘裕心中恨不得立即把他掐死,当然只能在心中想想快意一番,幸而心中恨意非是全没有发泄的机会。把心一横,昂然道:“我搜了几天,仍然一无所获,幸好琅琊王派来水师船,原来他们已从焦烈武的宠嬖方玲处知悉贼赃藏处,故特来起出赃物。此事统领大人只须向琅琊王一方问一句话,便知我句句属实,没有半句是谎言。”
刘牢之听得呆了起来,只懂瞪着他,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下去。高素和竺谦之则面面相觑,欲语无言。
只有何无忌露出喜色,向他瞧来,与他交换了个眼色。
刘裕心中称快。
对刘牢之的憎恨,随着时间不住增长,现时他最渴望的,就是要目睹刘牢之自食恶果的那一天。
刘牢之失下方寸,往高素望去。
高素灵机一动的道:“如果刘将军这番话属实,刘将军私吞财物之谈便是他人恶意中伤之词。”
竺谦之接口道:“此事是否如此,可向琅琊王查证。”
刘牢之望向刘裕,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去找琅琊王说话,如果他证实你所言不虚,我会还你一个清白,否则……哼!来人!给我把刘裕关入牢房,等待处治。”
刘裕心忖今次能否继续做人,就要看司马道子了。
※※※
荒梦在两艘双头船前后护航下,沿颖水北上,在明媚的晨光下,载着边荒游的宾客,朝边荒不住前进。
荒人对边荒游的旅客招呼周到,船上备有由庞义主理下弄出来的美味早点,宾客可选择到舱厅享用,也可以由专人送入房间襄去,依随客人的好恶。
初抵边荒,大部分宾客都被吸引到甲板上去,又或在舱厅内一边品尝雪涧香,一边高谈阔论,顺道透过舱窗欣赏两岸景致,也有人到舱房顶的平台登高望远,各适其适,令楼船充盈间适写意的气氛。
辛侠义和香素君、晁景这对男女高手,却自启程后都没有踏足出房门半步,把自己关在房里。
顾胖子和那苗族姑娘在房中进膳后,也到舱厅去凑热闹,正如凤老大所形容的,顾胖子和他新结交的商贾朋友说得口沫横飞时,苗族姑娘只是坐在一旁,垂首无语。
高彦和姚猛虽苦无与她说话的机会,但并不心焦,皆因来日正长,总会有办法的。
高彦走出舱门,正要找姚猛说话,却见这小子被五名女客缠着,在指东说西。这五位女客虽比不上香素君的姿容,亦算略具姿色,看来也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倒似是青楼的姊妹,结伴参团。
高彦心忖说不定这些女客又把他当作是自己时,一只手抓在他肩头处。
高彦吓了一跳,原来是卓狂生。
卓狂生扯着他走到船栏旁,笑道:“我们的观光团还不赖吧?只看他们兴奋的模样,便知我们的观光团办得多成功。”
高彦道:“你刚才是不是为你的说书馆拉客?忽然出现在看台,一会后又在厅内捉人来聊天。”
卓狂生笑道:“我是只顾私利的人吗?老子我是在作初步的调查。”
高彦问道:“有甚么好调查的?”
卓狂生道:“商场如战场,也要知己知彼,生意才可愈做愈大,所以我私下明查暗访,就是要弄清楚我们这四十五个团友,到边荒集来的动机和目的。”
高彦点头道:“算你对!他们究竟因何而参团呢?”
卓狂生道:“此团内大多数人,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一直盼望到边荒集来,却是苦无机会。所以我们的边荒游一出,他们立即报名参团,没有丝毫犹豫,还觉得团费不算昂贵,至少比请保镖山长水远的护送往边荒集划算得多,且不用冒上风险,还可以立即和我们建立友好的关系。”
高彦道:“有点道理!”
卓狂生续道:“像现在缠着姚猛的那五个风骚娘儿,便是秦淮河的红阿姑,刚为自己赎了身,又怕战乱会波及建康,故一直想到边荒集去过新生活,做点小生意,至乎找个象样点的男人成家,把建康忘掉。”
高彦道:“我还以为她们想转移赚钱的地方,到边荒集重操故业呢!”
卓狂生道:“开始时我也这般想,所以调查是必须的。”
又朝三楼传出一阵哄笑的舱厅瞧去,道:“像厅内正各自吹擂的商贾,他们都看中边荒集这块做生意的肥肉,希望可以分一杯羹,只是以前苦无门路,又被边荒集胡汉杂处的强悍作风吓怕了,因此忽然闻得安全上有绝对的保证,岂肯错过良机,当然是立即参团,免致因落后他人一步失了商机。”
高彦愕然道:“那究竟有多少人是一心来观光的?”
卓狂生道:“此团恐怕与其它团有基本上的分别,直正来观光的人少,另有目的的人占大多数。”
高彦道:“像我们的香美人、那个目空一切姓晁的家伙,又或只听名字已八面威风的王镇恶,他们要到边荒集来,根本不用参团,你道他们又是为了甚么到边荒集来呢?”
卓狂生耸肩道:“这要问老天爷才成,或许目的是要干掉你这小子呢?”
高彦待要开口,王镇恶神情落漠的步出舱口,朝他们走来,高彦忙把要说的话吞回肚子内去。
两人还以为王镇恶是到甲板来逛逛,吸几口颖水的河风,岂知王镇恶这位在他们印象中爱孤独的人,目光搜寻到他们后,竟举步朝他们走过来,直抵两人身前,脸无表情的向高彦道:“请问这位是否有边荒集首席风媒之称的高彦高公子?”
高彦愕然道:“你怎晓得我是高彦?”
王镇恶道:“你们和那个叫谈宝的胖子在登船时的对话,我都听在耳里。”
高彦笑道:“王兄的耳功非常了得,我仍记得当时王兄在岸上,隔了近五、六丈,兼之吵声震天,竟仍瞒不过王兄的灵耳。”
王镇恶现出一个“这算甚一回事呢”的表情,道:“高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高彦立即生出戒心,向卓狂生瞧去。
卓狂生微一颔首,表示会在旁监视,笑道:“王兄就在这里和我们高爷说话好了。”说毕走往远处去。
有卓狂生在旁照应,高彦心中稍安,暗忖只要自己有戒备,就算他骤然发难,自己怎都可挡他一招半武,那时便轮到他吃苦头了。下意识的移开小许,问道:“王兄有甚么疑难呢?”
王镇恶目光投往颖水东岸,刚好看到了一个被祝融摧毁了的渔村颓垣败瓦的残景,吐一口气道:“我想知道现时北方的情况,当然不会要高兄白说的,我可以付钱。”
高彦心中大乐,原来自己也可以借边荒游直接赚钱,不过看王镇恶的模样,绝不像季子多金的人,心中不由涌起同情之意,道:“王兄为何要知道北方的情况呢?”
王镇恶不耐烦的道:“这个不用高兄劳神,只须告诉我北方的情况。”
高彦听得心中不悦,正要拒绝,王镇恶又露出抱歉的神色,叹道:“高兄请勿见怪,我今天的心情很坏。”
高彦讶道:“王兄不是快快乐乐的到边荒来旅游观光吗?为何心情这般坏呢?”
王镇恶低声道:“请恕我有难言之隐,我愿意付双倍的酬金来买正确的消息。”
高彦道:“我高彦做生意一向公道,不会坐地起价,何况王兄是我们边荒游首航的贵宾。这样吧!如果是一般的消息,我便免费告知。”
王镇恶摇头道:“我要知道一般的情况,也要机密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前秦现时的形势。”
高彦道:“哈!你可问对人了,因为姚兴那小子曾来攻打我们边荒集,所以我们特别留意关中的情况,也顺带探听了苻丕的事。”
王镇恶双目闪耀着希望,点头道:“我最想知道的正是关中内的形势。”
高彦道:“前秦的情况,可以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八个字来形容,前秦的势力在关中根深柢固,所以苻坚虽死,关中豪强支持他儿子苻丕的人仍相当众多,不过听说苻丕胆怯畏战,令支持他的人非常不满。”
又凑近少许低声道:“最后两句话,该算是机密情报吧?”
王镇恶像没听到他说的话般,直愣愣的望着景色不住变化的柬岸,道:“前秦再没有其它人吗?”
高彦道:“还有一个‘龙王'吕光,自称凉州酒泉公,手下也有些儿郎,但怎是姚苌的对手呢?且他的据地偏处西堙,很难有大作为。”
王镇恶梦呓般的道:“姚苌……姚苌……”高彦还以为他想问姚苌的情况,道:“姚苌也不算是聪明的家伙,为何要杀苻坚呢?徒令其它人有借口为苻坚报仇去讨伐他,无端端成为众矢之的。又在自颅不暇时,来侵犯我们边荒集,弄得损兵折将而回?姚苌这蠢家伙……”王镇恶截断他道:“我明白姚苌这个人。”
高彦一呆道:“你明白他吗?你怎能明白他?除非你认识他。”
王镇恶颓然道:“以前的事,我不想提了。”
高彦瞪大眼睛看他,感到他定有难言之隐。道:“王兄勿要怪我多事,王兄如果想到北方闯一番事业,苻丕肯定不是理想的明主。照我看,王兄可考虑新近崛起的代主拓跋珪,这个人……”王镇恶双目杀气大盛,打断他道:“不要提这个人。”
高彦愕然以对。
王镇恶心情激动的喘了几口气,然后道:“我该付多少钱?”
高彦到此刻仍未弄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问这些事来干甚么,抓头道:“算了吧!其实连苻丕怯战也算不上甚机密情报。”
王镇恶随手从怀里掏出一绽黄金,硬塞人高彦手里,然后就那么回舱去了。
卓狂生来到仍在发呆的高彦身旁,笑道:“原来金子是这么易赚的,真后悔入错行,大家都是凭三寸不烂之舌吧!”
高彦仍呆看手上黄澄澄的金子,咋舌道:“这家伙真豪爽!”
接着向卓狂生道:“你听到哩!”
卓狂生指着自己耳朵,笑道:“怎瞒得过我这对真正的灵耳。”
高彦道:“你道他是想干甚么呢?”
卓狂生道:“他只是要借道经边荒集往北方去,目的地是关中。”
高彦道:“照我看他该是个有钱的疯子,现时关内比战国时还要乱糟糟,他未受过苦吗?”
卓狂生沉吟道:“他多少和前秦政权有点关系,否则不会如此在意前秦的情况。”
高彦哂道:“他又不是氐人,前秦的兴亡于他何干?”
卓狂生道:“这要待更深入的调查,说不定是说书的好材料哩!”
话犹未已,舱内忽传来兵刃交击的激烈响声。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往舱门抢去。
第八章 日益孤立
“开门”!
独坐牢房内,双手仍反绑在背后的刘裕盘膝坐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彷如已化身为石头。这场牢狱之灾对他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悔辱,他是不会忘记的。刘裕自问不是记仇的人,王淡真的事当然是例外,可是他却清楚记牢刘牢之对他所做的每一件事。
何无忌大步走进来,凝望他好半晌,然后道:“关门!”
“砰”!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
何无忌默默走到他身后,蹲下去,拔出匕首,刘裕心忖假如他一刀割破自己咽喉,肯定必死无疑。经过刘毅的事后,他感到很难完全地信任何无忌。如果他是来释放自己,何用着人关上牢门。
锋利的匕首挑上绑手的粗牛筋。
刘裕双手一松,恢复自由。
何无忌的声音在身后低声道:“司马道子亲口证实了你说的话,统领再没有降罪于你的借口,你随时可以离开,可是我却想趁这机会和你说几句话。”
刘裕左右手互相搓揉,以舒筋络,暗叹一口气,道:“你想说甚么呢?”
何无忌仍蹲在他身后,把玩着匕首,沉声道:“司马道子的话令统领阵脚大乱,惊疑不定,告诉我,司马道子为何要救你一命?”
刘裕耸肩道:“或许是因起出宝藏一事在盐城是人尽皆知的事,司马道子也认为难以只手遮天,所以说出事实。”
何无忌倏地移到他前方,迎上他的目光,咬牙切齿的道:“你在说谎,以司马道子的专横,纵然明知是事实,但为了害死你,有甚么谎是他不敢撒的?”
刘裕淡淡道:“你收起匕首再说。”
何无忌气得脸色发青,怒道:“你是否心中有愧,怕我杀了你呢?”
刘裕叹道:“你给我冷静点,今次轮到你来告诉我,假如司马道子没有为我说好话,我现在还有命在这里听你对我咆哮吗?”
何无忌像泄了气般,垂下匕首,茫然摇头道:“我真不明白,怎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统领疯了,司马道子疯了,你也疯了。”
刘裕接口道:“谢琰才真的发疯。”
何无忌一震往他望来,茫然的眼神逐渐聚焦。
刘裕平静地问道:“我们仍是兄弟吗?”
何无忌垂首无语,好一会颓然道:“我不知道。你和司马道子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你难道不清楚司马道子和玄帅是势不两立的吗?”
刘裕道:“我当然清楚,事实上我和司马道子仍是敌人,当我失去利用价值,司马道子是第一个要杀我的人。”
何无忌的情绪稳定下来,藏起匕首,打量他道:“你凭甚么和司马道子作交易呢?”
刘裕答道:“凭的是事实。我向他痛陈利害,指出统领并没有平乱之心,只是把谢琰推上战场去送死。当天师军兵锋直指建康,统领会退守广陵,那时朝廷将任由统领鱼肉,假如情况发展至那种田地,只有我可以在北府兵来制衡统领。”
何无忌不悦道:“你勿要危言耸听,统领不知多么尊重刺史大人,过去数天一直和刺史大人研究乎乱的策略,看大家如何配合。”
又苦笑道:“不过我却很难怪你,统领确有贬谪你之心,不但因为你的表现出色,更因你的“一箭沉隐龙”太过招摇,所以想和你划清界线。”
刘裕明白何无忌的心态,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追随在刘牢之左右,兼之刘牢之是他的舅父,对他又信任有加,所以自然而然的向刘牢之靠近,而谢玄和自己对他的影响力则随时间日渐减弱。
刘裕道:“统领不只是要和我划清界线,而是一心要杀我。”
何无忌没有反驳他这句话,沉声道:“你为何不投向刺史大人,际此用人之时,你对他会很有用。”
刘裕道:“如他像你所说的,我何用与虎谋皮,找司马道子谈判?”
何无忌忽然又激动起来,狠狠道:“不要再骗我了?我不相信就凭你那几句无中生有的话,可以打动司马道子这大奸贼,他难道不清楚你是玄帅的继承者吗?只是这点,他已绝不肯放过你。”
刘裕轻轻道:“除了你外,谁真的晓得我是玄帅的继承人呢?”
何无忌为之哑口无言。
刘裕苦笑道:“你怎样看我并不重要,你支持统领我亦不会怪你,只希望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在对曾经帮助我的兄弟一事上守口如瓶,我已感激不荆”何无忌垂首无语。
刘裕暗叹一口气,晓得他的心已转向刘牢之,再不站在自己的一方,只是眷念旧情和谢玄的遗命,所以仍对自己有几分情意。
好一会后,何无忌点头道:“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刘裕心忖大家还有甚么好说的,刘毅如此,何无忌也是如此,随着刘牢之在北府兵内势力日渐稳固,自己愈发孤立无援。假如刘牢之聪明点,以大局为重,和谢琰连手平乱,纵然司马道子全力支持他刘裕,仍难以取刘牢之而代之。不过他敢以项上人头来保证,刘牢之绝不会这样做。他根本不是这种人,否则谢玄不会舍他而取自己。
平和的道:“我可以离开了吗?”
何无忌仍不敢正视他,点头道:“统领要立即见你。”
※※※
卓狂生和高彦尚未进入舱门,晁景已从廊道飞退而出,追着他的是一蓬剑光,骤雨般往他洒去,吓得甲板上其它团客四处躲避,与姚猛聊天的姑娘们更尖叫起来,情况混乱。
卓、高两人被逼退往一旁,香素君从舱内追出来,脚踏奇步,手上长剑挽起朵朵剑花,毫不留情地续攻晁景。
晁景却只守不攻,见招拆招,似乎可以守稳阵脚,旋又被逼退两步。
“叮叮叮叮”!
两剑交击之声急如雨打芭蕉,没停过片刻。
高彦和卓狂生交换个眼色,都有无从阻拦之叹。高彦自问身手比不上交战双方任何一人,去拦阻只是喂剑;卓狂生虽有把握稳胜其中一人,但插进去会变成双方攻击的同一目标,岂敢拿小命去博。
香素君是打出真火,一剑比一剑凌厉,晁景则愈挡愈辛苦,再退三步。
舱厅和看台上的人都挤到这边来看热闹,可是除动手的这对男女外,没有人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为甚么他们会忽然动起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分别扑向两人,强大的劲气,往底下交手的男女压下去。
香素君和晁景毫无选择的长剑改往上攻。
从天而降的两人就那以空手对剑,或拍或劈,指弹手拨,把攻来的剑招从容接着。
香素君和晁景同时后退。
卓狂生乘机左右开弓,分向晁景和香素君各推一掌,大喝道:“停手!都是自己人。”
“蓬!蓬!”
香素君和晁景应掌退开,前者比后者更多退一步。
从看台跃下来的正是慕容战和拓跋仪,此时踏足甲板,慕容战面向晁景,拓跋仪则对着香素君,把两人分隔开来。
香素君仍是俏脸含恨,嗔怒道:“不要挡着我。”
拓跋仪张开双手,洒然笑道:“香姑娘便当卖我们荒人一个人情,罢手好吗?”
香素君似欲要绕过他,可是碰上拓跋仪亮闪闪的目光,忽又垂头轻咬香唇,“铮”的一声还剑入鞘。
以拓跋仪的修养,也不由被她动人的神情惹起心中涟漪,竟看呆了。
晁景的神情更古怪,刚才他显然是不想动手的一方,有人来解围该高兴才对,哪知他不但变得呆若木鸡,且脸上血色褪尽,变得色如铁青,两唇震颤,只懂凝视着指向慕容战的剑尖。
慕容战不解道:“晁公子不是受了伤吧?”
晁景欲语无言,这才默默收剑,但脸色仍是非常难看,颇像被判了极刑的犯人。
卓狂生向围观的各人呵呵笑道:“没有事哩!大家可以继续喝酒谈天,欣赏边荒天下无双的美景。”
香素君娇喝道:“晁景!你听着,如果你敢碰我的门,我就把你敲门的手斩下来。”
说罢掉头回舱去了。
众人还是首次听到她的声音,都有如闻天籁,绕耳不去的动人滋味。
姚猛这时来到高彦身旁,轻推他一把。
高彦不解的朝姚猛瞧去,后者仰颔示意他朝上看。高彦忙往上张望,见到那苗族美人正凭窗下望,只可惜表情被重纱掩盖,但足可令人生出异样的感觉。
晁景仍呆立在那里。
慕容战道:“晁公子没事吧?”
晁景沉声道:“阁下高姓大名?”
慕容战一向好勇斗狠惯了,听得心中不悦,这种说话的方式和态度,通常用于江湖敌对的立场,不过由于他是边荒游的客人,只好忍了这口气,但已脸色一沉,冷然道:“本人慕容战,晁公子勿要忘了。”
晁景忽然垂头叹了一口气,斗败公鸡似的垂头丧气的返舱去了。
卓狂生来到拓跋仪身边,低声笑道:“仪爷又怎样哩?”
拓跋仪老睑一红,晓得自己的神态落入卓狂生眼内,苦笑摇头,向慕容战打个招呼,一起回望台去。
※※※
刘牢之在石头城太守府的公堂见刘裕,没有其它人在旁,刘裕进堂后,亲卫还掩上大门,在外面把守。
刘裕虽恨不得把刘牢之来个车裂分尸,仍不得不依足军中礼数,下跪高声感谢刘牢之开恩。
刘牢之从坐席抢前来,把他扶起,歉然道:“是我不好,未弄清楚事情底细,便怪罪于你。这或许就是爱之深,责之切,小裕你勿要放在心上。”
接着又把放在小几上的厚背刀拿起来,亲自为他佩挂。
刘裕心中暗骂,这家伙确是愈来愈奸,学晓玩建康权贵笑里藏刀的政治游戏,今回不知又要玩甚么新的把戏。
表面当然是一副非常受落,感激涕零的模样,来个尔虞我诈的同台表演。
刘牢之觉察到司马道子对自己改变态度,心中会有怎么样的想法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刘牢之绝不会就此罢休,可是少了司马道子的配合,杀自己的难度会以倍数遽增。
以前他已奈何不了自己,现在更是无从人手,除非他刘裕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军中最大的规条,是违抗军令又或以下犯上,刘牢之能在这两项罪名上向他刘裕使计吗?
分主从坐好后,刘牢之微笑道:“小裕消了气没有呢?”
刘裕恭敬答道:“只是一场误会,小裕不但没有心存怨气,还非常崇慕统领大人秉公办事的作风。”
刘牢之欣然道:“真高兴小裕回来为我效力,于此朝廷用人之际,正是男儿为国效劳,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小裕心中有甚想法,尽管直说,看我可否让你尽展所长?”
刘裕心忖任你如何巧言令色,最终目的仍是要置老子于死地,且杀害自己的心比任何时刻更急切,因为司马道子对自己的支持,令这奸贼响起警号,愈感受自己在北府兵内对他权位的威胁。
不过自己对刘牢之亦非全无利用的价值,刘牢之现在最恐惧的人,既不是孙恩,也不是司马道子,更不是他刘裕,而是桓玄。因为刘牢之清楚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绝不会忘记刘牢之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他,致令桓玄功败垂成,全因刘牢之之故,含恨退返广陵。
刘牢之终为晋将,不论如何威慑朝廷,仍须听命晋室,如对天师军的进犯完全袖手不理,实很难说得过去,亦难向手下将士交代。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便可以充当送死的先锋卒。
装出感激神色,道:“小裕愿追随统领大人,讨伐天师军。”
刘牢之问道:“你曾在边荒与天师军周旋,对他们有甚么看法?”
刘裕答道:“天师军绝非乌合之众,徐道覆更是难得的将才。其手下将领如谢缄、陆环、许允之、周胄、张永等均是能征惯战的人,兼且他们乃当地有名望的人,不但对该区了如指掌,又得当地众支持,不易对付。”
刘牢之点头道:“你的看法很精到,这场仗确不易打。”
又问道:“孙恩此人又如何呢?”
刘裕叹道:“即使我们能尽歼天师军,恐怕仍没法杀死孙恩。此人不论道法武功,均臻出神入化的至境。唯一有可能杀他的人,只有燕飞,其它人都办不到。”
刘裕故意趁机打出燕飞这张牌,是要增加自己可被利用的价值。孙恩乃天师军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如能除去他,天师军便会像弥勒教竺法庆被杀般,来个树倒猢源散。
果然刘牢之露出深思的神色,皱眉道:“燕飞肯帮忙吗?”
刘裕道:“谢家有大恩于燕飞,理该没有问题。”
刘牢之沉吟片刻,叹一口气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刺史大人。”
刘裕先是错愕,接着恍然而悟,明白了刘牢之借刀杀人的手段。他是要自己和谢琰一起去送死。此时他不由想到谢琰昨夜把自己驱逐出谢府,实是间接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先是逼他不得不争取司马道子的支持,也令刘牢之的奸计无法得逞。
刘牢之续道:“刺史大人对天师军非常轻视,手下将领中只有朱序和小毅两人有行军作战的经验,遇上徐道覆会非常吃亏,所以极需一个像小裕般熟悉敌情的人在旁提点。”
刘裕差点可把这番话代他说出来,心中暗笑,道:“只要统领大人吩咐下来,小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牢之大喜道:“如此就这么决定了。”
刘裕心中冷笑,谢琰肯接纳自己会是天下第一怪事。趁机问道:“出征前统领大人是否还有别的事着我去办呢?”
刘牢之哪还和他计较,笑道:“你旅途辛苦哩!理该尽量休息散心,何用操劳呢?”
这几句话等若予他完全的自由,不用留在军中候命。
刘裕怕他改变主意,连忙告退。
第九章 军心涣散
刘裕离开石头城,返回建康,有人从后追上来,唤道:“小刘爷!”
刘裕回头张望,原来是军中老朋友魏泳之,立即放慢脚步,让他赶到身旁。
魏泳之身穿便服,但神情却像装上厚盔甲般的沉重,默默走了好一段路,道:“究竟发生了甚事?刚才何无忌找了我去,说明以后再不管你的事,我这才晓得你回来了,要找你时,你又刚离城,忙追上来。”
刘裕心中苦笑,何无忌倒够爽快,说退便退,来个一刀两断。看来魏泳之仍不知道自己受辱一事。沉声道:“此事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说如何?”
魏泳之道:“现在是午膳时候,顺道找个地方祭五脏庙好哩!随我来吧!”
刘裕让他带路,到附近一所食馆坐下,点了东西,向魏泳之笑道:“你对建康相当熟悉呢!这家食馆客人不多,是说话的好地方。”
魏泳之道:“从逼荒回广陵后,大刘爷认为我立了功,把我升作副将,现今负责情报的工作,所以可以随意溜到建康来,换了其它人,怎敢如此溜出来。”
此时伙计送上两人点选的包子和面条,他们边吃边谈。刘裕把今早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当刘裕说出何无忌因他与司马道子拉上关系而决裂,魏泳之皱眉道:“何无忌这是食古不化,你和司马道子互相利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手段,不这样做立即完蛋大士口,他不去怪他的舅父,却来怪你。”
刘裕心中稍感安慰,道:“这只是个借口,说到底刘牢之是他的亲人,这构成他心头的重压,不过他确曾帮过我很大的忙,我是不会怪他的。”
魏泳之笑道:“小刘爷确心胸广阔。哈!我现在放下心事了,原本我和一众兄弟都不知多担心你会被大刘爷和司马道子连手害死。”
刘裕道:“军中各兄弟情况如何?”
魏泳之欣然道:“支持你的人愈来愈多,老哥你屡创奇迹,以二百多人大破焦烈武的战绩更是轰动整个北府兵,尤其有老手等人为你广为散播,传诵一时。现在军中再没有人怀疑你一箭沉隐龙是荒人夸大的言词。反攻边荒集的战术,更是精彩绝伦,恐怕玄帅复生,也不能做得比你更好。玄帅确具慧眼,没有挑错人。”
魏泳之的赞赏,令他颇感不好意思,岔开道:“孔老大情况如何?”
魏泳之道:“孔老大的生意当然是愈做愈大,你们半卖半送的大批优质战马,令他狠赚了一大笔,现今大刘爷也须看他的脸色做人。对你小刘爷孔老大更是赞不绝口,现在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
然后又道:“我和军中支持你的兄弟全看你哩!”
刘裕心忖难怪刘牢之这顾忌自己,军内军外为自己说好话的人,肯定不是小数目。忍不住问道:“你的所谓军中有很多人支持我,指的是哪些人呢?”
魏泳之道:“除了是大刘爷嫡系的人马,军中由上至下,谁不看好你,莫不认为你比大刘爷更有资格当统领。”
刘裕又记起谢玄那句话,就是要成为北府兵心中的英雄,这一步现在该算办到了,但下一步怎么走呢?
魏泳之冷哼道:“大刘爷与司马道子连手,先后杀害何将军和王恭这两件事是大错特错,使他失去军心,惹起广泛的不满。如他再害死你,我们不造反才怪。”
接着笑道:“不过他怎害得死你这真命天子呢?想借焦烈武的手,反给你割下他的贼头。何无忌这小子真蠢,开罪了老哥你,看他将来如何收常”刘裕受之有愧的苦笑道:“甚么真命天子,不要再说哩!”
魏泳之认真的道:“如果你不是真命天子,今早这关怎可以大步闯过去。连司马道子这奸贼也要帮你说好话,绝对是千古奇谭,你究竟凭甚么说服他的?”
刘裕道:“凭的是利害关系。告诉我,刘毅那小子又是怎么一回事,竟投靠了刺史大人?”
魏泳之叹道:“刘毅和他何大将军派系的将领,根本是中了大刘爷的奸计。北府兵负起平乱之责,须分配部队归于刺史大人旗下,大刘爷便来个顺水推舟,把原属何大将军的将士拨归刺史大人。唉!谁都知道刺史大人目空一切,却又不懂兵法,刘毅那小子在战场上亦不算甚么人物,遇上人多势众的天师军,不吃亏才怪。这是大刘爷另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你说吧!大刘爷是甚么一副德行呢?”
刘裕点头道:“你看得很透彻。幸好有朱大将军作琰爷的辅将,可以起一定的作用。”
魏泳之嗤之以鼻道:“当年淝水之战,早领教过谢琰的作风,从来都是一意孤行,忠言逆耳。除了玄帅,谁的话他听得入耳?比起玄帅,谢琰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朱序又如何?更不见有何了得之处,否则便不用被苻坚活捉去了。”
刘裕听得心中一呆,他对朱序当然很有好感,自然而然地对他其它各方面的能力都看高一线。此刻被魏泳之赤裸裸地揭露真相,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醒悟到感情和理智,在冷酷无情的战场上,必须分开来,不可以让感情用事,那对人对己都是灾难。
魏永之叹道:“唯一能助琰爷保持淝水之战声威的,只有小刘爷你一人,而他竟把你驱逐离府,对他还可以抱着甚么希望呢?”
刘裕道:“不论统领有甚么借刀杀人之心,他总不能袖手旁观,任由琰爷独力去应付天师军吧?统领有甚么打算?”
魏泳之道:“根据拟定的计划,北府兵分两路攻打天师军,琰爷率兵三万,渡过太湖直扑会稽;统领则率兵五万,从海路先攻海盐,与会稽遥相呼应,再直捣天师军的大本营翁州,以瓦解天师军的斗志。”
刘裕点头道:“这个作战计划,表面上听来不错。天师军的缺点是扩展太速,以致兵力分散,只要我们集中兵力猛攻他们一两个据点,应可办得到的。”
魏泳之叹道:“问题是对方的主帅徐道覆乃出色的兵法家,观乎他两夺会稽,便知他擅用谋略。现在北府兵的将领里,不把你计算在内,统领外便要数孙爷。统领如有平乱之心,便应以孙爷辅助刺史大人,如此两支部队才可生出互相呼应的效果。但你看孙爷因与你的关系受到牵连,被投闲置散留在广陵,可知统领的真正心意。”
接着又破口骂道:“换了我是徐道覆,也知避强取弱的道理,集中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破琰爷的部队。他奶奶的,那时还有甚么好打?我们北府兵会像个跌断了一条腿子的人,能安返广陵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刘裕从魏泳之处明白到现时军中弥漫着不满的情绪,将士对刘牢之失望,更看不起不懂兵法只懂清议的谢琰。如此士气低落,正是战败的先兆。
这种形势对他有利也有弊,弊处当然是士无斗志,人心不齐。好处却是令北府兵的中下层将士更把希望寄托在他刘裕身上。
魏泳之大发牢骚道:“他娘的!美其名则是互相呼应,事实上却是各自孤军深入敌境,在这种情况下,作统帅的-个错误决定会令全军陷于万劫不覆之地。琰爷懂甚么呢?他根本不把天师军放在眼内,凡轻敌者必急于求胜,犯正兵家大忌。可怜刘毅那小子还以为鸿鹄将至,可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盖过你的光芒。不要说我讲他的是非,这小子一向大言不惭,有一回我和他喝酒,他竟说‘恨不遇刘邦、项羽,与之争中原!'。”
刘裕淡淡道:“统领说要把我推荐给琰爷。”
魏泳之呆了一呆,然后失声道:“甚么?”
刘裕道:“他只是要我作陪葬品吧!”
魏泳之松了一口气道:“都说你是真命天子,否则怎会这么巧的,昨夜你才和琰爷决裂。”
刘裕道:“不要抬举我,我怎有和他决裂的资格,充其量只是被逐出家门的奴才。”
魏泳之吁一口气,摊手道:“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你怎都不可以看着玄帅花了毕生心血建立的北府劲旅,就这败在刘牢之和谢琰手上。”
只看他直呼两人之名,可知他对两人再没有丝毫敬意。
刘裕叹道:“除了静候时机,我们可以有其它办法吗?”
魏泳之颓然摇头。
刘裕心忖自己想当领袖,怎都要有点表现,而不能像魏泳之般一筹莫展。思索片刻,道:“这个时机并非遥不可及,当讨贼无功,远征军仓皇撤退,而天师军则挥兵北上,大举进犯建康,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魏泳之精神一振,道:“对!那时司马道子保着建康要紧,怎还有空计较谁人击退孙恩?”
又皱眉道:“但问题是即使司马道子委你以重任,你手上还有可用之兵吗?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呢!”
刘裕微笑道:“只要形势紧急至令司马道子不得不和我衷诚合作,我便有办法。”
魏泳之叹道:“到天师军兵临城下,这奸贼才肯和你衷诚合作,不嫌太迟吗?何况说到底,北府兵仍是刘牢之主事,他绝不容你有机会掌握兵权的。”
刘裕道:“我可以在司马元显身上下点工夫。”
魏泳之愕然道:“你在说笑?”
刘裕道:“我和司马元显的关系颇为微妙,司马元显亦比他老爹较易说话,今天我在这里说的话必须严守秘密,除孙爷和孔老大外,不可以向其它人透露。”
魏泳之点头道:“我明白。”
刘裕道:“若有甚么紧急的事,我们可以江湖手法联络。”
两人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后,各自离开。
※※※
午膳过后,舱厅从吵声震耳、闹哄哄的情况回复平静,大部分人都返回舱房休息,也有宾客到上面看台聊天,或到甲板散步,只剩下两桌客人。
其中一桌挤满了人,包括谈宝、顾修和他的苗族小姑娘,布商商雄和他的情妇柳如丝,另加四个商贾,众人正意犹未尽,大谈生意经。
苗族小姑娘一如以往,垂头默坐一旁,没有说半句话。反是柳如丝不住发出银钤般的笑声,间中说两句奉承的话,逗得各人不知多么高兴。
柳如丝姿色一般,但声音悦耳动听,又深谙男人的脾性,兼之体态动人,难怪商雄对她如斯眷恋,与她同游边荒集。
这正是边荒游其中一个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换过在以前的情况下,任何人到边荒集来,都要考虑道路安全的问题,还要担心在无法无天的边荒集遇上蛮不讲理、一切以武力来解决的强徒。在这种情况下,甚携美而来是提也休提。
宾客饮饱食醉后,轮到荒人进膳,卓狂生、高彦、姚猛、慕容战、阴奇、方鸿生、拓跋仪在另一边靠窗的一桌围坐,享受由庞义巧手弄出精美小菜,人人吃得赞不绝口。
那叫刘穆之的书生则独坐一角,捧书细读,看得入神,对厅内其它人不闻不问的样子。
舱厅的气氛宁和而融洽,充满午后懒洋洋的感觉。
有外人在场,卓狂生等当然不会说密话,高彦和姚猛都不住拿眼去瞄顾胖子身旁的小姑娘,只恨直到此刻仍没有接近她的好机会。
顾胖子把她看得太紧了。
阴奇忽然问道:“燕飞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拓跋仪正凝望窗外,闻言像乍醒过来般,先摇头,然后又点头道:“该快见分晓。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慕容宝被困于五原,进退两难。”
卓狂生笑道:“捱不下去便要撤军,今次慕容宝有难了。”
慕容战露出苦涩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在座诸人明白他的心事,是因慕容宝而联想到慕容垂。早在起程到寿阳前,透过高彦的情报网,收到长子被破,慕容永战死的坏消息。
慕容战顿时变成没根的人,边荒集也成为他唯一安身立命之所,当然心里不好受。
高彦道:“说些开心的事吧!在过去的一个月,从北方来的商旅不住增加,只要我们荒人肯争气,边荒集很快会回复旧观,像以前般热闹好玩。”
卓狂生忽然向他打个眼色,高彦警觉地住口,原来谈宝朝他们走过来,先打躬作揖,然后眉开眼笑道:“请问诸位大哥大爷,船上有没有不准小赌耍乐的规矩呢?”
众人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均感愕然。
方鸿生笑道:“我们边荒集大小赌场不计其数,你到边荒集后,怎么赌也成。”
谈宝道:“无奈大家赌瘾发作,都想赌两手来解闷儿。”
卓狂生道:“有甚么事,问我们的高爷吧!只要他点头便成。”
高彦心中暗骂卓狂生,总要自己来拿主意,偏偏自己是不爱拿主意的人。道:“我们不想把观光船变成赌场,但若是只赌两手该没有问题。”
谈宝欢呼一声,离厅而去,不一会取来一副天九牌,在顾修等人欢乐声中,由谈宝做庄,赌个昏天暗地,大呼小叫,不知人间何世。
众人都被吵得失去谈兴,刘穆之则更古怪,任他们吵嚷,仍是毫不动容,沉迷于书本内。
卓狂生叹道:“原来是个赌徒。”
姚猛狠狠道:“该把我们的赌仙请过来,赢得他们倾家荡产,教他们以后都不用赌了。”
慕容战低声道:“谈小子肯定是赌得太凶,欠下周身赌债,所以要躲往边荒集来避难。”
“氨!
一声娇呼传来,众人愕然瞧去,只见苗族姑娘在位子处蜷缩着身体,虽然看不到她重纱后的玉容,却予人非常痛苦的感觉。
顾胖子目光没有离开赌牌片刻,不悦的喝道:“甚么事?”
苗族姑娘以微弱声音道:“我的肚子很痛。”
顾胖子没看她半眼,喝道:“那你就回房去休息吧!”
众人怜香惜玉之心大起,更以高彦和姚猛两人为甚,前者向姚猛打个眼色,立起道:“姑娘请稍坐片刻,我立即找人扶你回房去。”
又向姚猛喝道:“还不去找我们的程大夫来为姑娘治玻”姚猛心领神会地如飞去了。
第十章 窈窕淑女
刘裕在城内指定地点找到宋悲风留下的暗记,晓得他正在归善寺内等候他,连忙赶去,两人到归善园内说话,防备隔墙有耳。
宋悲风听罢刘裕今日在石头城的遭遇,倒抽一口凉气,道:“现在我更肯定你昨晚找司马元显是对的,否则你已含冤而死。谁猜得到刘牢之有此手段?你应付的方法更是精彩,又可以测试司马道子的心意。”
刘裕叹道:“美中不足处却是惹起刘牢之的警觉,他定曾质问司马道子与我现在的关系。”
宋悲风道:“司马道子老奸巨滑,岂会这容易被刘牢之拿到把柄?他可以推说是为刘牢之着想,坚称寻到焦烈武宝藏一事在盐城是人尽皆知的事,如刘牢之以此治你以重罪,只会招惹北府兵将们的反感。”
刘裕点头道:“理该如此。王弘的反应如何呢?”
宋悲风道:“他很崇拜你,看来不论你做甚么事,他也会义无反顾的支持你,所以他那方面你不用担心。”
又道:“他刚才来找我,说司马元显想再和你碰头,地点是昨晚见你的地方,时间是申酉之交。”
刘裕欣然道:“我正想找他。”
宋悲风提醒道:“小心点!司马道子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刘裕知他对司马道子父子的印象难以在一、两天内改变过来,点头道:“我明白。刘牢之肯定是反复无常的人,反而司马道子会贯彻始终,万事以巩固司马皇朝政权为目的。”
宋悲风道:“希望是这样吧!”
刘裕道:“边荒集有没有消息?”
宋悲风道:“昨夜接到文清的飞鸽传书,屠奉三正从寿阳赶来,这两天会到建康。”
刘裕道:“荆州方面该有结果了。”
宋悲风皱眉道:“甚么结果?”
刘裕答道:“是有关杨全期和殷仲堪的意向,只要他们肯与荒人合作,对桓玄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宋悲风摇头道:“听说殷仲堪胆小如鼠,对桓玄更是畏之如虎,这样的一个人,能有甚么作为?高门名士大多如此,有多少个像安公和大少爷的敢作敢为?”
刘裕苦笑道:“希望今次没被你说中吧!如被桓玄独霸荆州,已非常难以应付,桓玄加上聂天还,北府兵又在蠢人手上,建康军岂是对手?”
宋悲风讶道:“荆州和两湖联军不是多次在你手上吃大亏么?为何你反看好他们?”
刘裕道:“以前他们是吃亏在劳师远征,鞭长莫及,兼欠了运气,可是对攻打建康,他们已准备多年,计划周详,且有荆州作后盾,占有上游之利,所以我很难感到乐观。”
宋悲风也感到无话可说,沉吟片刻,道:“今早我见过几个在建康有势力的人,他们虽然对你推崇备至,但对是否该支持你却感到犹豫,唉!”
刘裕毫不介怀道:“我明白,因为我尚未成气候,只是空有其名,所以他们想采观望的态度。你说的有势力,是指哪方面的势力?”
宋悲风道:“他们不是地方帮会的笼头老大,便是建康的富商巨贾。”
刘裕点头表示明白,问道:“你今早到过乌衣巷见了大小姐吗?”
宋悲风神色一黯,颓然道:“见过了!她的精神比我上次见她还要差,还问我关于二少远征的事,看来她已知情况不妙。唉!我可以和她说甚么呢?”
刘裕道:“还碰到甚么人?”
宋悲风道:“我见到二少爷和谢混那小子,父子两人对我态度非常冷淡。噢!差点忘记告诉你,孙小姐和我谈了好一会,她说想见你呢!”
孙小姐便是谢玄之女谢钟秀。
刘裕奇道:“她想见我?”
宋悲风道:“我没有答应她,想先问过你才看如何对她说。”
刘裕不解道:“她为何想见我呢?难道……”宋悲风悲戚的道:“可能是关于淡真小姐的事。唉!孙小姐真可怜,自玄帅辞世后,她没有一天开心过。我本想提醒你绝不该去见她,可是见她满怀心事的样子,这句话真说不出口。”
刘裕想起王淡真,一颗心像痉挛起来般痛苦不堪,道:“那你是想我去见她了。”
宋悲风道:“我可以为她做的事已不多了,何况只是一个小小要求。”
刘裕道:“此事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有半点风声漏往谢琰耳内去。”
宋悲风道:“我会好好安排的。”
※※※
高彦离开舱房,在走廊处遇上姚猛和刚从双头船过来的程苍古。
姚猛焦急的道:“她怎样哩?”
高彦先向他暗打眼色,然后道:“她好多哩!该没事了!”
程苍古没好气道:“那我须去看她吗?”
高彦道:“程大夫既然大驾到,当然可以顺手为她把把脉,新病旧患一并医治,以显示我们边荒集人才济济。”
又向守在门外的两位荒人姊妹道:“两位姐姐陪程公进房吧!”
程苍古满脸狐疑的瞪高彦两眼,这才进房去了。
姚猛想跟进去,却被高彦扯着,朝登上三楼的阶梯走去。
姚猛抗议道:“为何不让我进去?”
高彦得意洋洋的道:“来日方长,你怕没有见她的日子吗?”
姚猛醒悟道:“她是假装的,对吗?”
高彦搭着他的肩头,上抵三楼,两边是舱房,廊道尽处便是舱厅的入口,顾胖子仍在赌个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当姚猛以为他要回厅子去,高彦已搂着他推门进入他和卓狂生的舱房,这才放开搂着他的手道:“坐!随便坐。”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卓狂生的榻子上。
姚猛有点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道:“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高彦道:“当然好!哈!你这小子真的是艳福不浅,”姚猛一震道:“你看过她的真面目吗?长得很标致!是吗?”
高彦“啐啐”连声的道:“看你一副色鬼的模样。哼!她长得不标致便不帮她吗?你算甚么英雄好汉?”
见到姚猛一脸不快神色,知窍地改口道:“标致!当然是非常标致,差点比得上我的小白雁,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他奶奶的,确是我见犹怜。她还告诉我,一见你便知你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对她的事必不会袖手,所以把求救的纸团塞了给你,只有我知道她拣错了个色鬼——噢!不是!她拣对了人。”
姚猛听得心痒痒的,狠狠道:“你再不说清楚点,我会动手揍人的。”
高彦笑得前仰后翻,好不开心,好一会才喘着气道:“所以说当我的跑腿跟班绝错不到哪里去。忘了告诉你,她的芳名就叫小苗。”
姚猛念道:“小苗。”
高彦道:“这苗族小美人装得真像,精明如老子亦差些儿给她骗倒。当她躺下榻子,我把扶她回房的姊妹支开后,她竟立即坐起来问我是否是你的好朋友?”
姚猛飘飘然道:“早知应该让你去找程苍古,由我送她回房。你的娘,你是否硬把她的面纱揭开呢?”
高彦道:“我是正人君子,怎会做这种事?是她自愿揭开的。”
姚猛怀疑的道:“你干过甚么事来?”
高彦道:“朋友妻,不可欺,老子甚么都没有做过。”
姚猛正要追问,“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了开来。
两人骇然瞧去,原来是卓狂生。
卓狂生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拍着胸口道:“见到你们两个在这里,我放心哩!”
高彦讶道:“你怎知我们在这里?”
卓狂生关上房门,到高彦身旁坐下,道:“我正想扑往楼下去,听到房内有人说话,便推门看看。”
姚猛不解道:“你去楼下干甚么?”
卓狂生开始打量两人,淡淡道:“你们和那蒙脸小美人去后,我忽然想到如果她是刺客,肯定高小子会小命不保,又想到醒悟得太迟,你说我该否给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高彦嗤之以鼻道:“你这家伙是患了刺客狂想恐惧症,处处捕风捉影,这么一位弱质纤纤、楚楚可怜的小姑娘,怎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卓狂生道:“我最担心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想当然的态度,你最想不到会是刺客的人,就是最可怕的刺客。她的肚子痛得非常合时机,由登船到此刻,她一直和顾胖子形影不离,却偏在顾胖子忘情赌博时嚷肚子痛,像是要找个离开顾胖子的机会,只是这点足令人起疑。”
高彦和姚猛当然明白卓狂生猜得准,只是苦于无法说出因由。
高彦只好硬撑道:“她真的是肚子痛得很厉害,该是水土不服,还说有点晕船,回房后她便乖乖的躺到榻子上去,老子也安然无事,肢体完整,这事实证明了她不是刺客,否则焉肯错过如此良机?”
卓狂生为之语塞。
姚猛得意的道:“何况她并不是会家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美人儿,怎样做刺客呢?”
卓狂生忽然道:“你们两个躲到房里来说甚么呢?”
姚猛不是惯撒慌的人,登时乱了手脚,胡言乱语的答道:“有甚么呢?不过是闲聊吧!”
卓狂生眼神立转锐利,冷笑道:“闲聊?”
高彦陪笑道:“因为我无意中看到她下半截的脸庞,忍不住把小猛拉到这里来告诉他。她不但整个人香喷喷的,肌肤更滑如凝脂,引死人哩!”
卓狂生闷哼道:“我再次警告你们,不要有任何非份之想。”
蓦地在前方的双头船响起钟声,姚猛第一个跳起来探头外望。这舱房里的窗口并没有像客房般装上铁枝,以作紧急的出入口。
高彦也趁机探头外望,两人以手肘互撞一下,均为瞒过卓狂生感到兴奋。
卓狂生道:“不用看哩!肯定是遇上荒梦二号。”
话犹未已,双头船在旁驶过,两艘船的兄弟互相问好欢叫。
接着是荒梦二号和护后的双头船,负责边荒游第二炮的费二撇和呼雷方,还在看台上向他们招手,惹得姚猛和高彦两个好事者大呼小叫,喧哗震天。
荒梦二号的船队过后,高彦乘机离开,道:“我去看老程是否真能妙手回春。”
姚猛急于知道故事的下截,也追在他身后,道:“我陪你去!”
卓狂生只有干瞪眼,瞧着两人离开。
高彦推开房门,谈宝赫然立在门外,扑上来扯着他两边衣袖,摇晃着道:“高爷救我!”
高彦没好气道:“是否输光了身家?不过我现在是穷光蛋一名,赊借免问。”
卓狂生警觉的站起来,问道:“甚么事?”
谈宝乘机从高彦和姚猛旁的空隙挤进房内去,愁容满睑的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自幼家贫,三岁丧父,娘也因爹的早逝郁闷不乐,没几年也含限而终,我只好卖身为奴,为人做牛做马。唉!我的身世很凄凉啊!”
二人呆瞧着他,同时心忖江湖骗棍见得多,但这个肯定是不入流的。
谈宝又以哀求的语气向高彦道:“高爷可否先把门关上,我说的话,不可传进别人耳内去。”
高彦无奈把门关上,姚猛则恨不得揍他一顿。
卓狂生淡淡道:“坐吧!不过你说甚么都没有用,我们的规矩是不理团客的私事。”
谈宝忙坐下来,向高彦和姚猛道:“两位爷儿也坐啊!”
高彦向卓狂生打个眼色,表示想和姚猛要开溜。
卓狂生微一摇头,示意没得商量,必须有苦分甘,有难齐当。
高彦和姚猛拿他没法,只好到他左右床边坐下,面对这个小滑头。
谈宝道:“刚才经过的是不是另一艘观光船?”
卓狂生点头表示他说对了。
谈宝问道:“这艘观光船何时从寿阳开出?”
姚猛只想速战速决,答道:“明天!是不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你呢?”
卓狂生打断话头道:“不可以问客人的私事。”
谈宝苦着睑道:“那即是我还有一天的时间逃命。”
今次轮到高彦奇道:“你怎知追你的人参加了第二团?据闻接着的十多团都爆满了,你……”卓狂生喝止道:“高彦!”
高彦只好闭口。
谈宝睑上忽又换上笑容,欣然道:“好!好!大家不谈私事,让我们来作个交易,如何?”
卓狂生也失去耐性,皱眉道:“甚么交易?”
谈宝道:“我可以十两黄金为实,只要有人可送我越过边荒,逃往北方避难去。不过必须在第二个观光团抵前起程。”
高彦笑道:“谈财主原来这富有,你不怕我们见财起心吗?”
谈宝吓了一跳,陪笑道:“谁都知道荒人最讲规矩,绝不会见利忘义,我当然放心。”
姚猛道:“在边荒雇保镖是最容易不过的事,老哥你又肯出重金,哪怕没有人效劳。”
谈宝的肥脸立即堆满哀求的神色,道:“可是我不知谁信得过呢?请各位大爷可怜我自幼孤苦无依,到今天这情况仍没有改变过来,指点敝人一条明路。”
卓狂生道:“我们观光游的服务里,似乎没有包括这一项。”
谈宝哭丧着脸孔道:“请各位大爷网开一面,帮我这个忙吧!我可以加付五两黄金作中间的介绍费。”
卓狂生等三人都是囊空如洗,这么容易赚的金子,错过实在可惜,不由闻言心动。
卓狂生点头道:“你真的很富有。北方这么大,你要到哪里去呢?”
谈宝道:“当然是北方最太平的城市,小镇也不拘。”
三人听得无以言对。
卓狂生大奇道:“看来你完全不清楚北方的情况,何来太平的乐上?我本以为你在北方有投靠的人,你这样到北方去,等于肥羊闯虎口,明白吗?”
姚猛道:“现时天下最太平的地方,只有我们边荒集。”
谈宝打了个哆嗦,绝望地道:“那怎办好呢?诸位大爷可以保护我吗?我可以付钱的。”
卓狂生笑道:“在整个边荒游的行程里,你都是安全的,直至我们把你送返寿阳,你仍有一天领先你的追兵。此事到此为止,我们还有别的事处理。”
第十一章 密谋兵权
高彦立在看台上,等得颇不耐烦,才见姚猛焦急地赶来,尚未有抱怨的机会,姚猛道:“不要怪我,老卓那疯子看得我很紧,我敢赌他已看穿我们的事。”
高彦道:“管他的娘!我们是替天行道的好汉,自然该当仁不让。”
姚猛道:“少说废话,快入正题,给卓疯子追上来我们又没得说话了,小苗和顾胖子究竟是甚么关系?”
高彦回头瞥了一眼立在另一角呆望着西岸的王镇恶,凑到他耳旁低声道:“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姚猛一呆道:“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们为何结伴参加边荒游?”
高彦没好气道:“我指的是男女关系,明白吗?”
姚猛忽地推他一把,原来是王镇恶朝他们走过来。
两人心中叫苦,忧心又被他打岔时,王镇恶苦笑道:“我还是回房去吧!因为不论你们如何压低声音,我都听个一清二楚。唉!荒人毕竟是荒人,比其它南方的人有趣多哩。”
在两人瞠目结舌下,径自离去。
两人相望一眼,均有点措手不及。
姚猛道:“他不会泄漏这件事吧?”
高彦自我安慰道:“我刚才说了些甚么?根本尚未入题,泄露出去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何况这家伙似君子多过像小人,该会守口如瓶,否则便会继续装蒜偷听下文。”
姚猛沉吟道:“这家伙恐怕比那晁景的手底更硬,是真正的高手。”
高彦不耐烦的道:“高手也好!低手也好!我们只希望他能保密,嘿!你是否想继续听下去?”
姚猛投降道:“算我怕了你,可以长话短说吗?”
高彦抓头道:“刚才我说到哪里?我忘记了。”
姚猛耐着性子道:“你说他们没有任何男女的关系。”
又皱眉道:“这是不合情理的,如果她像你说的那么漂亮,顾胖子又和她朝夕相对,怎可能不动心?”
高彦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因为顾胖子只好男风,不爱女色。”
姚猛愕然道:“连这么难以启齿的事她也告诉了你,是否只是你猜的?”
高彦没有半点愧色的道:“当然是我猜的,她和我说了不到十句话,你们便来了,何况两位姊妹被我使计支开到门外去等你们,我也不好意思留在房内,被误以为乘机偷香窃玉。像这么一个动人的美人儿,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
姚猛劈胸抓着他的衣服,道:“好了!现在你老老实实的把那几句话从实招来,不要再转弯抹角,尽说废话。”
高彦道:“我只是想培养点气氛。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两位姊妹把她扶上榻子上休息后,我便把两位姊妹请出房外,到剩下我们两个人时,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道:‘高公子是他的好朋友?'”。
姚猛道:“对!她不知道我是谁,只好这样称呼我。下一句呢?”
高彦道:“下一句是我说的。我说道:““噢!原来你假装肚子痛,你是说姚猛吧!就是那个你把求救纸团塞进他手里去的小子,只看他肯把那么秘密的事告诉我,便知我和那小子是好兄弟,姑娘可以完全信任我,有甚么事尽管说出来。””姚猛苦笑道:“难怪她没时间说十句话哩!所有说话的时间都给你这混蛋占用了。”颓然放开抓着他的手。
高彦不满他的指责,道:“不解释清楚怎成?会贻误机宜的,我已说得非常精简,没有半句多余话。”
姚猛不敢和他争论,道:“好哩!我真的怕了你,下一句呢?”
高彦现出心神皆醉,回味不已的神情,道:“甚么下一句,该是下一个动作,接着她掀起面纱,现出梨花带雨的玉容,一双会摄魄勾魂的美丽大眼睛,如泣如诉的直望入我心底里去,同时香唇轻吐道:““救我!””。
又叹道:“坦白说,当时我真的感到魂魄离开了躯体,连自己姓甚么都忘掉,不知身在何处,更不晓人间何世。”
姚猛既心痒又怨恨,狠狠道:“我并不是来听你当时的感受,快说下去,否则我宰了你这花心小子。”
高彦魂魄归体般醒过来,道:“接着嘛!是哩!接着她放下面纱,掩盖了容颜,垂首轻轻道:“我叫小苗,可说是那胖子的货物,他说要把我带到边荒集高价出售,小苗仍是清清白白的,你们若不救我,小苗也不想活了。””姚猛义愤填膺的道:“原来那死胖子竟是人口贩子,我要去找他算账。”
高彦忙阻止道:“不要鲁莽,对顾胖子我们当然不用客气,不过却不得不顾忌钟楼议会的决定,还有是卓疯子,在以前或今天的边荒集,贩卖人口只是平常事,在南方买卖奴仆更是每天不知有多少宗。顾胖子这招确想得很绝,照我看他是从云南的穷乡僻壤,买来这无价宝,刚好遇上边荒游,想到在边荒集脱手可以卖得较高的价钱,又有我们荒人亲自为他送货,所以立即报团。像小苗这种青春焕发的绝色处子,去到边荒集,所有红阿姑都要靠边站,说不定可以卖上百两黄金。哈!顾胖子千算万算,只算漏了我们荒人除江大小姐外,个个都是穷光蛋。”
姚猛有感而发的道:“来参加边荒游的人,究竟有多少个是真为观光而来的呢?”
高彦道:“边荒游第一炮的旅客当然与其它报团的有点分别,不要发牢骚哩!该想想如何营救我们的小美人,当然不可以用暴力,因为我们须保证顾胖子在边荒的安全。”
姚猛道:“回边荒集后,我有办法令小苗忽然失踪。”
高彦摇头道:“这叫监守自盗,届时搜捕我们的将是整个边荒集的荒人兄弟。”
姚猛道:“这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去筹银两为小苗赎身吗?如被顾胖子洞悉先机,肯定会漫天要价。”
高彦道:“还有两天才到边荒集,让我们两兄弟好好想出个妥善的方法。说到底边荒集是我们的地头,所有青楼老板都是自己人,必要时请他们高抬贵手,不要接价,我们便可以一个便宜价钱,把她要回来。”
姚猛颓然道:“你倒说得轻松,边荒集最大的青楼老板是红子春,这家伙做起生意来是人性泯绝、六亲不认的,见到小苗这可以为他赚大钱的奇货,还肯和我们称兄道弟吗?他奶奶的!这家伙只要拿些物业去费二撇处抵押,便有足够的财力买下小苗。”
高彦叹道:“真令人头痛,让我们再好好想一想。”
※※※
刘裕在那民房的厅子待了片刻,司马元显依时赴约,把手下全留在屋外,负起守卫的任务。
两人坐好后,司马元显欣然道:“刘兄今早应付刘牢之的奇招很精彩,我爹也赞赏你呢!最妙是我们可把与刘兄的关系推得一乾二净,让刘牢之看不破我们之间有秘密协议,只能疑神疑鬼。更令我们想不到的,是你已看破我们从方玲处知道贼赃的藏处。”
刘裕趁机会道:“把方玲押送建康,正是卑职向王爷和公子表示的一点心意。”
司马元显豪气的道:“刘兄不用自称卑职,我们是以江湖平辈论交,只要刘兄是真心诚意为朝廷效命,是不用拘守上下之礼的。”
刘裕进一步明白司马元显,他对那回同舟共济,应付“隐龙”的事,直到此刻仍在怀念回味。
司马元显和司马道子的不同处,是司马元显自上次事件后,有了实战的经验,因而了解敌人的优点和建康军的缺点,且亲身体验到自身不足处,比他的老爹更掌握到实际的情况。加上手下没有可用之人,所以他刘裕成了他的千里马,又使他可以重享当时在大江并肩作战的乐趣。
司马道子则是高高在上,不会对他刘裕生出感情,只会冷静无情地去考虑利害关系,视他刘裕为一件工具,当刘裕失去利用价值时,弃之而不惜。
他刘裕的表现愈出色,司马道子杀他之心愈烈。
只看司马元显急于见自己的样子,便知他恨不得自己立即为他分忧,解决掉所有难题。
他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元显不但令他改变了观感,也令他好感遽增。说到底这该是燕飞的功劳,燕飞固然是充满了魅力的人,可是他之所以能改变司马元显,改变双方势不两立的情况,是燕飞以诚待人的态度,不把司马元显当作阶下之囚,现在由刘裕得到了回报。
刘裕点头道:“公子绝不用怀疑,我已向王爷宣誓永不与他为敌。”
司马元显道:“我明白燕飞和刘兄都是一言九鼎的人,所以我比我爹更放心。现今我爹让我全权负责与刘兄合作之事,只要刘兄肯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命,将来我绝不会薄待刘兄。”
刘裕暗松一口气,和仍未被权力完全腐化的司马元显说话,当然比与老奸巨滑的司马道子交手容易。司马元显毕竟年轻,体内流的仍是热血。
司马元显续道:“我爹说刘兄可以请燕飞来对付孙恩,真的办得到吗?”
刘裕心中一动,道:“该没有问题,只要公子点头,我还可以请屠奉三来帮手,让我们大家又可以并肩作战。”
司马元显的眼睛立即闪亮,兴奋的道:“那就最好哩!刘兄可以放手去做。”
刘裕明白司马元显现在最需要的,是对前景绘出一幅美丽的图画;定下一个完整的南平孙恩、西抗桓玄、聂天还的大计。遂道:“现在最理想的,是谢琰和刘牢之兵到乱平,那桓玄便无所施其技,可是理想归理想,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
司马元显脸容笼上阴霾,叹道:“我今早曾向我爹提议,将南征军的出发日期押后,把大军重组,改由刘兄指挥其中一军,却遭我爹断然拒绝。他的分析很有道理,刘牢之是掌握北府兵大权的人,他肯交出部分兵力,是因为对方是谢琰。而谢琰更是建康高门众望所归的人,若试图去改变这安排,必会出乱子,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刘裕道:“王爷的决定是对的。”
司马元显虚心求教道:“最坏的情况会是如何呢?”
刘裕冷静的道:“最坏的情况,就是当平乱军分两路南下时,两方面都各自为战,却被徐道覆清楚掌握到情况,诱敌深入,然后避强击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击溃指挥较弱的一军,那时另一军在欲救无从下,只好撤返北方,由攻转守。”
他这番分析,是自己经反复思量下作出认为最精准的猜测,因为这个猜测对司马道子父子肯否重用自己,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试想如果将来平乱军的情况,与他的预测背道而驰,司马道子父子对他还有信心吗?
可是如果他所预料的形势步步兑现,司马道子父子将对他刮目相看,而在无可用之人的情况下,他会变成唯一的选择,朝廷的救星。
他敢说自己是建康现时最有资格作出这方面猜测的人,更胜刘牢之,因为他不单了解刘牢之和谢琰,更了解徐道覆的手段。
司马元显色变道:“刘兄有把这番话向谢琰说吗?”
刘裕苦笑道:“说过又如何?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谢琰?”
司马元显道:“如果刘兄所说的状况发生,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呢?”
刘裕道:“暂时撇开这方面的情况发展,谈谈桓玄会如何利用这种形势如何?”
司马元显道:“桓玄会趁机作反。”
刘裕道:“他确会作反,但必须先收拾杨全期和殷仲堪。当朝廷无暇理会荆州的事,他便可以放手而为,为夺权作准备。”
司马元显忧色重重,两眉深锁,明显地思索起来,但诚然一筹莫展。
刘裕道:“当平乱军败退北方,拥有过千大小战船的天师军,会从海路大举北上,直接攻打建康附近的城池,取得据点,逐渐形成对建康的包围,把建康孤立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建康可以守多久呢?”
司马元显倒抽一口凉气,道:“情况不致于如此恶劣吧?”
刘裕道:“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希望情况不会发展至那个田地,但我们是不得不作出最坏的猜测。”
司马元显道:“桓玄肯定不会支持我们。”
刘裕同意道:“这个当然,还会助天师军一把,封锁了上游。”
司马元显道:“到时我们可以怎么办呢?”
刘裕费了这么多唇舌,等的就是这句话,道:“就要看我们是否早有准备。”
司马元显一呆道:“我们现在可以干甚么?”
刘裕道:“于平乱军败退北撤之时,此消彼长下,要硬撄兵力达二十万人,战船过千艘的天师军,无疑以卵击石。唯一之计,是待天师军劳师动众的北上攻打建康,把战线无限拉长,泄了锐气,然后我们以奇兵突袭天师军的大后方,且威胁到他们的补给线,我们方有希望以少胜多,打垮天师军。”
司马元显道:“这支部队要多少人?”
刘裕道:“至少需一万人,且须是能征惯战的精锐部队,否则难以对庞大的天师军构成威胁。”
司马元显脸露难色,皱眉道:“若出现刘兄说的情况,部队必须留守建康,如何可以调动一万精兵予刘兄呢?”
刘裕早猜到他有这句话,道:“广陵现在有多少北府兵?”
司马元显道:“该不过二千人。”
刘裕道:“加上谢琰那边撤回来的部队又如何呢?”
司马元显道:“你不是要精兵吗?败兵何足言勇?”
刘裕道:“那就要看我对他们的号召力。”
司马元显道:“谢琰若战败,不论生死,你都难当主帅,更难是过刘牢之那一关。”
刘裕知他已心动,微笑道:“刘牢之讨贼无功,是待罪之身,那还轮到他说话。何况调动的并非辖属于他的北府兵。”
司马元显道:“事关重大,我必须回去和我爹仔细商量。”
刘裕又教他如何直接联络自己的江湖手法,司马元显大感有趣,弄清楚后,匆匆离去。
第十二章 天下第一
荒梦一号在黄昏时分经过进入凤凰湖的水道,却是过而不停。
在最早期的构想里,凤凰湖是边荒游其中一个景点,可是当有人提出凤凰湖乃是一个具有军事价值的基地,不宜曝光,所以取消了这段行程。
尚有半个时辰才是晚宴的时间,卓狂生、慕容战和阴奇三人在舱厅闲聊,观看颖水西岸落日的美景,闲适写意。
除他们之外,只有那叫刘穆之的名士面窗独坐一角,捧读了近两个时辰的书本搁在膝上,陷进了沉思里。
阴奇道:“真古怪,难道桓玄竟没有派刺客来坏我们的好事?”
慕容战笑道:“过了今晚再说吧!”
阴奇叹道:“我以为凭我们几个老江湖,只要半天工夫,便可看破谁人心怀不轨,岂知到此刻仍未能发现疑人。”
卓狂生道:“今晚对方更没有可能动手,在白天睡足了的兄弟,会彻夜轮班扼守各处入口通道,谁稍有异动,会立遭无情的反击。不是我夸口,以我们在船上的实力,即使孙恩亲临,也难以讨好。”
慕容战同意道:“说得好!我们怕过谁来呢?”
三人都压低声音说话,以防被刘穆之听到,卓狂生道:“在今团的团客里,论武功,以王镇恶、晁景和香素君最高明,其它人不是不谙武功,就是只略懂拳脚功夫的平庸之徒。不过这三个人的武功真不赖,足够资格当刺客有余,但都不像是刺客。”
阴奇道:“对!自登船后,我们一直看紧他们,他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慕容战道:“我们的辛大侠又如何呢?他今日整天躲在房里,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卓狂生道:“如他不到大厅来进晚膳,我会到他的房间看看他。”
阴奇道:“我本有点怀疑那位苗族姑娘,可是老程说她真的不懂武功。老程医术武学均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的判断当不会出错。”
慕容战道:“杀人的方法可以有多种,不一定要武功高强才办得到。”
阴奇笑道:“如她要下手,刚才她便有个最好的机会,可见刺客并不是她。”
慕容战笑道:“我没话可说哩!”
卓狂生道:“或许只是我们杯弓蛇影,船上根本没有刺客。”
阴奇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但我们不可以松懈下来,接着的两天航程是最高风险的一段时间,到边荒集后,刺客想找到高彦在哪里也是道难题,何况边荒集是我们的地头。”
慕容战道:“在边荒集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再难靠旁门左道的手法下手,只能靠真功夫,而我们的高爷也不是省油灯,否则早给我宰了。”
三人对视大笑。
刘穆之仍一动不动,仿似听不到任何声音。
阴奇盯着他的背影,双目射出怀疑的神色。
慕容战道:“他肯定不懂武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坏鬼书生。”
卓狂生摇头道:“他绝不是坏鬼书生,只看他的耐性和镇定功夫,我们三个都要甘拜下风,此人非是平凡之辈。”
慕容战双目精光烁闪,沉声道:“让我过去探测他的斤量。”
阴奇举手阻止,道:“所谓一物治一物,故柔可制刚,要探他的斤量,只有卓馆主办得到。否则如果他和你来个“之乎者也”,你如何应对?”
慕容战失笑道:“说得对!请卓馆主出马。”
卓狂生早对刘穆之生出强烈的好奇心,欣然答应,尚未出动,只因一时不如何开腔,方不至太过唐突。
就在此时,香风吹来。
三人讶然往入口瞧去,但见香素君气冲冲的走进来,没有瞥他们半眼的,来到中央的大桌子,背门坐下,神色冷漠。
阴奇向慕容战打个眼色,着他去伺候美人,看她是要茶还是要酒。自登船后,香素君还是首次光临此处。
慕容战正要行动,晁景匆匆赶至,也是看也不看其它人,径自在香素君对面坐下,目光灼灼的打量香素君。
香素君别转俏脸,瞧往窗外,故意不看他。
三人见到他们情态,立即更肯定凤老大的说法,两人是一双闹意气的情侣。
晁景望了三人一眼,然后向香素君叹道:“我们讲和好吗?”
香素君冷漠地迎上他的目光,俏脸没有半点表情。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观其变。刘穆之当然更没有反应,就像世上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晁景又叹一口气道:“随我回去吧!到边荒集再没有意思。”
香素君若无其事的淡淡道:“你自己回大巴山吧!我对你已经心死。”
晁景一双锐目射出恼火的神色,道:“我做错甚么呢?难道男儿不该立志远大吗?我晁景练剑二十年,为的是令我们巴山剑派名扬天下,这也算做错吗?”
卓狂生等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各自摇头表示没有听过巴山剑派、且愈听愈胡涂,不明白到边荒集去与名扬天下怎拉上关系。
两人虽是针锋相对,可是至少香素君已肯和晁景说话。
香素君仍是那么万念俱灰的冷淡道:“在你不顾我劝阻非要到边荒集去,于你踏出山门的一刻,我和你便一刀两断,你的耳朵当时聋了吗?”
晁景气得脸都涨红了,显然是耐着性子,冷笑道:“你不要骗自己了,如果真能一刀两断,你为何一直追在我身后,直至抵达巴东?”
巴东城是大江南岸的大城,北面便是著名的大巴山。
香素君轻轻道:“我只是到巴东去,是你误会了,这些事不该在公众地方讨论吧?”
“砰”!
晁景显然是一向对香素君霸道惯了,又或本身脾性不好、修养不足,受不住香素君冷淡的态度和言语,竞按不住心中的愤怒,受灾的桌面立现出清晰的掌樱香素君皱眉道:“你到此刻仍没有长大,你以为到处都可让你像在大巴山般纵情放任,随便撒野吗?”
晁景指着她道:“你……你……”
香素君淡然道:“你你你!你甚么的?我说过和你一刀两断便是一刀两断,你不顾而去时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想得很清楚,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大家再没有任何瓜葛。”
晁景怒喝道:“闭嘴!”
卓狂生三人都听得直摇头,听两人的对答,香素君该是对晁景一往情深,且处处容忍迁就他,可是晁景却要离开师门,往外闯以名扬天下,不理会香素君的苦苦哀求,终于今她由绝望变心死。至于因何两人会参团到边荒集去,则尚未能弄清楚。
香素君怒瞪着他,但再没有说话。
两人谁对谁错,可谓见仁见智,但肯定的是晁景当时的决绝,伤透了香素君的心。在三人眼中,两人确是非常登对,对他们弄至这种田地,也感可惜。
晁景铁青着俊脸,狠狠道:“我再问你一句,你肯随我回去吗?”
三人心中暗叹,这小子确不懂温柔,于此气头上的时刻,怎町以说这种充满威逼意味的话。
果然今次轮到香素君光火,怒道:“你听好了,要走你自己走吧!我还要到边荒集见识一下,瞧瞧真正的男儿汉是怎样子的,是不是像你这般只懂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天下第一剑手,遇到挫折便哭着要回家从来不曾长大的小儿。我告诉你,我现在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对你再没有任何感觉,我参团到边荒集去,不是对你仍未死心,只是念在师兄妹之情,到边荒集为你收尸,明白了吗?”
晁景猛地起立,目光朝三人射来,沉声道:“我要登岸!”
阴奇皱眉道:“这不合规矩。”
香素君的声音传过来,充满恳求的味儿,道:“各位可否包容一下呢?只要把船靠近岸边,他可以自行跳上去,当帮我一个忙好吗?”
晁景额上立即青筋并现,看着香素君大怒道:“你真的不随我回去?”
三人听得心中好笑,晁景以为自己使出撒手锏,装腔作势要离开,香素君定会屈服。岂知香素君不知是真的对他死心,还是看破他的虚实,且在他离开一事上求助鼓动。
香素君从容不迫地道:“登岸趁早,快天黑哩!”
晁景气得声音也抖颤起来,道:“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要随我回去吗?”
“砰”!
香素君一掌拍在桌子上,道:“滚!滚!滚!你立即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我和你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你晁景算甚么人物?现在我已大彻大悟了。在大巴山你可以称王称霸,横行无忌,我说的全是逆耳之言。我到边荒集去,就是想看你要当天下第一剑手的梦何时醒觉。你愚蠢是你的事,恕我香素君没有兴趣奉陪。由今天开始,桥归桥,路归路,我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也不要再有半丝牵连,师尊已过身了,我对大巴山再没有留恋,你立即给我滚蛋。”
卓狂生等恍然而悟,晁景此子在大巴山横行霸道,香素君屡劝不听,早令两人间出现裂痕。而直接导至他们决裂的原因,是晁景闻得边荒游一事,遂立心报团,想到边荒集去挑战天下公认的第一剑手燕飞,好一战成名。
当然!晁景并不晓得燕飞刻下并不在边荒集。
刚才慕容战空手接下了晁景的剑,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晁景心知肚明不是慕容战的敌手,所以开金口询问慕容战的名字,知道慕容战虽不是燕飞,但武功已是在他之上,对挑战燕飞的满腔热血立即冷却,清楚自己到边荒集只是丢人现眼,遂萌退意,想劝服香素君随他掉头离开,却给香素君断然拒绝。
现在香素君的心意清楚明白,就是和晁景的关系已告终结,覆水难收。
晁景再不吭气,似欲言又止,忽然挥袖悻悻然往出口举步而去。
阴奇跳将起来,轻轻道:“我去帮香姑娘这个忙吧!”
追在晁景背后去了。
香素君别过头来向卓狂生和慕容战嫣然一笑,低声道:“谢谢!”
霎时间,她本像与生俱来的冷漠,像霜雪在艳阳的照射下般融解了。
刘穆之油然起立,离开舱厅。
※※※
归善寺。
刘裕与关心他的支遁大师谈了片刻,宋悲风回来了,两人遂到归善园的亭子说话。
此时太阳刚下山,阵阵凉风吹来,竞已令人感到秋意。
刘裕无向他报告会见司马元显的经过,对宋悲风他是不会隐瞒的。
宋悲风讶道:“真令人想不到,司马元显竟变得这么通情达理,看来他的本质并不太坏,只因娇纵惯了。”
刘裕道:“说到底他只是为自己着想,不过他怎都没有他老爹那么多机心,会感情用事。比较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宋悲风道:“但皇族的人始终是皇族的人,为了保持权位,反脸起来是六亲不认的。”
刘裕道:“这个我会小心的了,一天桓玄和孙恩未死,我和司马元显仍会有合作的切要。而他更可冲淡司马道子对我的敌意。”
宋悲风道:“司马道子是不会受人影响的,包括他的儿子在内。”
刘裕问道:“有没有新的消息?”
宋悲风道:“今早有一艘船抵达建康,很有可能是干归和他的手下,不过他们报开后便驶离码头,不知到哪里去了。”
刘裕讶道:“宋大哥仍这般神通广大吗?连干归到建康来也瞒不过你的耳目。”
宋悲风道:“这是文清的本事,也是因为边荒游的关系。边荒游虽仍未能为建康的帮会带来庞大的利润,但人人看好边荒游的前景,兼之南方战云密布,本地帮会谁不想通过边荒集大发战争财?孔老大和凤老大支持边荒集,是人尽皆知的事,使边荒集声势更盛,人人争相效法,好分一杯羹。所以我们说一句话,本地的帮会都乐意帮忙。”
刘裕喜道:“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对聂天还的恐惧。江海流一直本着以和为贵的宗旨,联结大江两岸的帮会,所以得到各帮会的敬重。聂天还刚好相反,在两湖形成一帮独霸的局面。因此人人希望大江帮重振雄风,而不愿聂天还的势力扩展到下游来。”
宋悲风点头道:“你这个分析很有见地。”
刘裕烦恼的道:“我该否回石头城过夜呢?”
宋悲风道:“不想回去便不回去好了。刘牢之亲口批了你可以休勤,你该算是暂时回复自由身。”
刘裕道:“那我便暂时不返石头城,唉,做人真辛苦,一举一动竟要怕有不良的后果。”
宋悲风笑道:“你是有天命在身的人,一切有老天爷在暗中把常”刘裕苦笑道:“连你也信卓狂生捞起嘴巴说的话?你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甚么天降火石是另有玄虚。”
宋悲风道:“不谈这个哩!你好像不把干归放在心上。”
刘裕道:“恰恰相反,我眼前最大的危机就是干归,此人的武功在我之上,且极工心计,不过只要老屠到来,我便再不怕他,还可以对他反击。如能宰了他,对桓玄将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宋悲风道:“或许他已远离建康,正在返回荆州的途上。”
刘裕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为桓玄办事,无功而回会是杀头的大罪,故此干归是不杀我誓不罢休。”
宋悲风同意道:“所以你今晚更不应回石头城去,好今干归根本摸不着你在何处落脚。”
刘裕欣然道:“对!建康并不是江陵,他想找到我,还须一番工夫。”
又道:“那我们今晚应否外出呢?”
宋悲风笑道:“我已给你安排好节目。”
刘谷愕然道:“甚么节目?”
宋悲风笑道:“就是随我去夜会孙小姐。”
第十三章 最佳刺客
在夜色掩护下,拓跋族的大军全速赶路,天空不见星月,厚云低垂,从东北方向吹来的风愈刮愈大。
燕飞和拓跋珪并骑飞驰,仍能在马背上轻松对话。他们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骑马便如走路呼吸般轻易自然。
拓跋珪道:“竟忽然刮起北风,照我看这几天会继续转凉,对我们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害呢?”
燕飞微笑道:“这方面你比我行,你说吧!”
拓跋珪哈哈笑道:“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场仗我们不但要赢得漂亮,还要彻底的胜利。我本对该在何时发动攻击犹豫不决,现在已可以立作决定。”
燕飞问道:“那该于何时施袭呢?”
拓跋珪眼睛闪耀着慑人的异彩,在疾奔的战马马背上朝他瞧来,沉声道:“就是当燕军进入参合陂范围的一刻。”
燕飞道:“为何选择这个时间?”
拓跋珪双目芒光更盛,显示内心兴奋,道:“试想想看吧!未来的两天愈趋寒冷,狂风不住从东北方吹来,不但会令燕人饱受风寒之苦,更会减慢他们行军的速度,在希望早日到达参合陂以安营立寨的心态下,到最后一段路他们将不休息地兼程赶路,如此,抵达参合陂时,燕人肯定形疲神困,又不得不立营以御风寒,生火以造饭,此时燕人的作战能力会大幅减弱,从训练有素的雄狮,变成不堪一击的疲兵。而我们则是严阵以待,养精蓄锐,胜负谁属也不用我再说了。”
燕飞道:“假设小宝先派部队进驻,于参合陂周围设置哨台,发觉敌人立即以烽烟示警,又如何应付呢?”
拓跋珪微笑道:“他的先头部队可以比我们快吗?照我看,小宝的先头部队顶多比小宝快上半天或几个时辰,根本来不及搜索参合陂四周的山野,更想不到我们早猜到他们立寨驻守的地点,而我们则已进入随时可以发动的最佳攻击位置。还有别的疑问吗?”
燕飞欣然道:“这就是兵法上的料敌如神,占敌机先了。没有疑问哩!”
拓跋珪大喝道:“兄弟们,我们到参合陂去。”
周围将士轰然回应。
拓跋族战士逆着狂风,全力催马在黑夜的草原推进,方向从正东改为略偏往南方,当明天的太阳升上中空,他们将会见到决定拓跋族存亡的美丽湖泊——参合湖。
※※※
“你们两个小子在这里搞什麽鬼?”
在船尾密商如何营救小苗的高彦和姚猛齐被吓了一到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卓狂生。
高彦道:“你的轻功进步了,走到我们后方这麽近仍没有被老子察觉。”
事实上他是做贼心虚,故插科打诨,以舒解心中的慌张,这亦是高彦一贯的作风。
卓狂生盯着他道:“你们谈什麽事谈得如此入神呢?可否立即说来听听?不要有丝毫犹豫,否则我会认为你在说谎。高彦你这大话精闭嘴!小猛你来说吧!”
高彦张口正要指天说地,登时作不得声。
姚猛在这方面远不及高彦的道行,霎时间那想得到可令人人信的谎言,“咿咿哦哦”了半晌,最终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卓狂生锐利凌厉的目光转向高彦。
高彦摊手道:“每个人都有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你老哥是写书的,当然比不写书的人明白这道理。”
卓狂生道:“还要砌词搪塞?只因这秘密与那苗族姑娘有关,才没法说出口吧?”
姚猛脸色一变,心叫完了。
高彦摇头道:“哪有这回事?你疑心太重哩!唉!坦白告诉你吧,我和小猛想撮合你和那叫香素君的美人儿,横竖她的前度情人已离船滚蛋,以你老哥的文采风流,当然可以乘虚而入,以解香美人旅途寂寞,慰籍她空虚的芳心。哈!我和小猛只是为你好,这可是天赐良缘。你说吧!这种事小猛怎说得出口?大家都难为情嘛!”
姚猛也不由暗服高彦的急智,一招连消带打,攻守兼备,以分卓狂生的心神。
卓狂生失笑道:“你这小子别的不见你这麽有本领,撒起谎来却是口若悬河,最难得是毫无愧色。你高大少来告诉我吧!早先你们两人躲在房内又是想撮和那段姻缘呢?当时晁景尚未滚蛋啊!”
高彦差点语塞,忙道:“顺便一并告诉你吧!免得你终日疑神疑鬼,我们当时正在为那五位女客筹谋设想,看看她们以有限的财力,除重投青楼行业还可以干什麽活,这叫助人为快乐之本。”
姚猛点头道:“对!对!正是这样,我的脑筋不及高少般灵光,又受人之托,所以请高少帮忙。”
卓狂生直接了当地问道:“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的苗族姑娘是否装肚子痛?”
高彦道:“哪有这回事呢?你写书写疯了,致想象力像黄河大江的水般泛滥起来。”
卓狂生哈哈笑道:“还要说谎?老程说她根本没事。”
高彦道:“老程也会断错症的吧?”
卓狂生道:“还要狡辩?小猛你来说,究竟是什麽一回事?我不要再听高小子的胡言乱语。”
姚猛为难地瞥高彦一眼,后者狠瞪着他,要他坚持下去。
卓狂生叹道:“我是在为你们着想,记得老屠说过的话吗?最佳的刺客,就是最精于伪装的人,以令你失去戒心。而在所有骗术中,最厉害的正是美人计,可以倾国倾城,屡试不爽。”
接着又来软的,温和地道:“大家是兄弟,我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如果可以坦诚道出你们的问题,我觉得是有道理的话,或许可以站在你们这一方呢?”
姚猛首先意动,向高彦道:“告诉他吧!”
高彦亏心道:“你这小子真没用,给他几句花言巧语便哄了出来,以后老子再不管你的事。”
卓狂生笑道:“小猛是为你的小命着想,你该感激他才对。”
高彦气道:“我要感激他?现在是我为他奔走出力,还是他为我?这件事根本是冲着他而来的,我只是仗义帮他的忙。”
卓狂生愕然道:“究竟是甚麽事?”
姚猛颓然道出真相。
卓狂生的脸色越听越沉重,听罢皱眉道:“有没有可能那苗女像谈宝般误会小猛你是高彦呢?”
再向姚猛问道:“阴奇当时是怎样向客人介绍你?”
姚猛道:“当时他大声宣布我是边荒游的主持人,特来向客人打个招呼。”
卓狂生道:“这就对了,我们宣扬边荒游的文书里,全是以高小子的名义发出的,加上小猛你和高小子年纪接近,又换上汉服,被误会了是高小子绝不稀奇。”
高彦道:“还有什麽问题?小苗只是向主持人求救。”
卓狂生叹道:“都说你这小子涉世未深,不知人间险恶。小苗的情况处处透露出不合情理的况味,偏是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首先是她脸挂重纱,已足令人生出好奇心,特别是像你和小猛般血气方刚的小子,假如她真如你听说的,有配得起她曼妙身形的漂亮容颜,那她便是万中无一的美女,怎会轻易落在顾胖子手上,还要千山万水带她到边荒集卖个好价钱?”
姚猛道:“因为只有在边荒集,才有真正公平的交易嘛!”
卓狂生道:“我不想再和你们两个蠢蛋作无谓的辩论,此事愈想愈不对劲,来吧!”
掉头朝船舱走去,两人追在左右两旁。
姚猛道:“到那里去?”
卓狂生道:“当然去找顾胖子。”
高彦骇然道:“这样岂非坏了小猛的好事?你说过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姚猛以哀求的语调道:“只要你肯装没听过我刚才说的话,我已感激不荆”卓狂生脚步不停地进入船舱,朝另一端登上二楼的阶梯走去,眉头深锁地应道:“我是那种人吗?我现在是去和顾胖子直接对话,摸清他的底子。”
高彦怒道:“你真是不近人情,这麽去找顾胖子,摆明把小苗向我们求救的事抖出来。如果小苗是刺客,我现在还有命吗?用你的疯脑袋想想,他们无拳无勇,杀了我后如何脱身?世上不是这麽多死士吧?”
卓狂生在阶梯前倏地立定,累得两人冲过了头,见到卓狂生的神色,都吓了一跳。
卓狂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盯着高彦道:“你有没有异样或不寻常的感觉?”
高彦没好气的道:“当然有!我差点给你气死了。”
卓狂生沉声道:“我不是和你说笑的,今天的赌局,虽然由谈宝来求我们批准,发起人却正是顾胖子,当小苗叫肚子痛时,他的神情更古怪,一副沉迷赌博,其它事一概不理的模样,这是不合情理的。想想吧!他一直把小苗看得这麽紧,又不让其它人看到她的脸孔,在在显示他看重小苗,怎么忽然来个大转变,不单让小苗有接触外人的机会,还是年轻的小子?”
两人听得哑口无言。
卓狂生瞪着高彦道:“我真怕你已着了道儿。”
高彦终于吃惊道:“不会吧?我没有什麽特别的感觉。”
卓狂生举步登楼,向把守阶梯的两个荒人兄弟问道:“顾胖子在房内吗?”
其中一人答道:“顾胖子和那苗女晚膳回来后,再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包括卓狂生在内都舒了一口气。
高彦低声道:“还要找他吗?”
卓狂生沉吟半晌,道:“这个当然,你们在外面等我,一切由我去处理。”
高彦叹道:“真怕你把事情弄砸。”
卓狂生失去和他说话的兴趣,径自来到顾胖子的舱门外,敲门道:“顾爷在吗?鄙人有事求教。”
房内没有半点声息。
姚猛道:“或许已上床就寝,听不到敲门声。”
卓狂生加重力道敲门,仍是没有反应。
高彦把耳朵贴到门上去,诧然叫道:“里面没有人!”
卓狂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举掌拍在门上。
舱门剧震一下,竟发出金属鸣音,坚厚的木门纹缝不动。
姚猛道:“他们上了铁门拴!”
卓狂生退后一步,喝道:“拿破门的工具来!”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八 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九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九
第一章 救命真气
宋悲风偕刘裕来到朱雀桥畔的秦淮河段,一艘快艇从下游驶至,操舟的是两个年轻汉子,看来是帮会人物。
宋悲风向刘裕打个招呼,领头跃往小艇去,刘裕连忙跟随,与宋悲风坐往艇头,河风阵阵吹来,衣袂拂扬。
两汉显然受过吩咐,只点头为礼,没有说话,默默撑艇。
在星月下,艇子轻松地在河面滑行,悄无声息。
刘裕不晓得宋悲风要带他到哪里去见谢钟秀,更不知这位高门贵女因何要见他。在这一刻,他生出奇异的感觉,似乎命运再不由他选择左右,一切由老天爷安排。他不知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因秦淮河令他忆起那次与燕飞和高彦往见纪千千的旧事,一个约会,却彻底改变了他燕飞和纪千千的命运。
宋悲风深吸了一口河风,靠近他道:“他们是建康帮王元德王老大的手下兄弟,可以完全信赖。”
刘裕尚是首次听到建康帮之名,更不要说甚么王元德,不过能让宋悲风信任,王元德该是个人物。
宋悲风扫视远近河面,续道:“只有在秦淮河,才可以轻易地把跟踪我们的人撇下。原本归善寺是个见面的好地方,却怕瞒不过敌人的耳目,我们倒没有甚么,但如孙小姐见你的事传了开去,便可大可校”刘裕心中苦笑。
谁是敌人呢?可以是刘牢之、司马道子、干归,至乎任何人,例如谢琰或刘毅,在现今的情况下,敌我的界限再不分明,连他也有点弄不清楚了。
宋悲风叹道:“或许你根本不该见孙小姐,我是否做错了呢?”
刘裕愕然道:“那我们是否应该掉头走呢?”
小艇忽然掉头,沿西南岸顺流而下,如果有船艇在后面跟踪,当会措手不及,因为若随他们掉头,肯定难避过他们的视线。只是这么简单的一着,可见划艇者熟悉这方面的门道。
宋悲风凄然道:“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大小姐,而是孙小姐,她瘦了很多,神情落落寡欢,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你会很难凭当年曾见到的她,去想象她今天的样子,甚至会怀疑是否同一个人?”
刘裕问道:“孙小姐今年有多大了?”
宋悲风答道:“上个月刚足十七岁,她的婚嫁亦是一椿烦事,令人更为她担心。”
刘裕不想知道她的婚姻问题,且不愿知道她的任何事,一直以来,谢钟秀在他的心中是高高在上,比之王淡真更难生出亲近之心,也比王淡真更高不可攀。
她为甚么要见他呢?
※※※
江文清和程苍古闻讯从双头船赶过来,楼船上一片风声鹤唳的紧张情况,客人均被请求留在房内,所有荒人兄弟姊妹全体出动,遍搜全船。
江、程两人进入舱房,首先注意到的是封闭舱窗的铁枝被割断了三支,开出一个可容人穿过的空隙,其次是靠窗处的地面遗下一堆衣物和七、八块棉花状的东西,骤看似是一张棉皮被分割成一块块。
高彦和姚猛脸如死灰坐在一边床上,另一边的床坐着卓狂生、庞义和阴奇,三人均脸露凝重神色。
慕容战立在舱窗旁,呆瞧着外面黑暗的河岸;拓跋仪则环抱双手站在门旁,神情有点无可奈何。
江文清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方鸿生此时进入房内,摇头道:“我敢肯定顾胖子和苗女均已离船。”
慕容战把手上执着的铁枝递给江文清,苦笑道:“确是没有可能的,但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们不但瞒过我们监听者的耳朵,神不知鬼不觉的割断三条铁枝,还趁黑借水遁走,今次我们是栽到阴沟里了。”
卓狂生目光投往高彦,叹道:“这家伙肯定着了道儿。”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高彦身上,令他更是浑身不自在。
程苍古来到高彦身旁坐下,着他伸出手腕,然后探出三指为他把脉。
阴奇颓然道:“顾胖子不但不是胖子,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竟有本领瞒过我们这些老江湖。”
卓狂生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只要他练过武功,总有蛛丝马迹可寻,最瞒不过人的是他的眼神。”
江文清担心的瞧着高彦,道:“是否真的中了毒?”
她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事,顾胖子和小苗功成才会身退,所以可肯定现在表面看来全无异样的高彦已着了敌人的道儿。
高彦愤然道:“她真的没对我动过半根指头,我更不是省油灯,她如何向我下毒呢?”
卓狂生怒道:“你这蠢材老老实实的告诉我,那苗女有否向你投怀送抱?”
为他把脉的程苍古眉头紧皱,不住摇头。
高彦色变道:“赌仙你勿要吓我,我是没有可能被人下毒的。”
程苍古道:“你的脉象很奇怪,表面没有甚么异常之处,可是每跳十多下,便会稍作停顿,予人若断若续的感觉。”
高彦骇然把手收回去,倒抽一口凉气道:“都说不要吓我了。”
卓狂生喝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
高彦跳将起来,光火道:“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说没有便没有。我承认是给那妖女骗了,可是我只是一心为小猛出力,完全不是为了自己,怎会去占那妖女的便宜?”
慕容战冷然道:“如果敌人没有得手,怎会匆匆离开?”
阴奇道:“小彦你冷静点,看看老程有没有办法为你解毒?”
高彦捧头道:“我真的没有事,咦!”
众人齐吃一惊,猛瞪着他。
高彦现出一个惊骇的表情,双目填满惧色。
拓跋仪沉声道:“高彦你是否妄动真气?”
高彦望往拓跋仪,接着全身颤抖起来,张开口待要说话,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众人都注意到他的舌头不但变大了,还转作紫黑色,情景可怖至极。
程苍古从床上跳起来,往他扑去。
高彦往后便倒,眼珠上吊,却不是应有的白色,亦是紫黑色。
程苍古接着高彦时,卓狂生亦从另一边抢过来,探手掰着他的嘴巴,不让他合上嘴,以免咬断舌头。
整个舱房大乱起来,人人心中泛起彻底失败的感觉。
高彦肯定是着了敌人的道儿,且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要运动体内真气才会引发的慢性剧毒。
到把高彦放平榻子上,高彦已失去知觉,气若游丝,只剩下半条人命。其毒性之烈,即使是程苍古这个大行家,亦惊惶失措。
众人围在榻子旁,看着程苍古检视高彦的情况。
姚猛焦急的道:“还有救吗?”
程苍古心痛的道:“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毒,数息内已蔓延往全身经脉,小彦今次是完蛋了。”
卓狂生悲怆的道:“不!他是不会死的。”
江文清热泪泉涌,颤声道:“古叔想想办法吧!”
程苍古叹道:“若有一线机会,我都会尽力而为,可是这种剧毒专攻经脉,放血解毒的方法根本派不上用场,一般的解毒药物更是全不生效,今回恐怕大罗金仙降世,也救不回他的小命。”
卓狂生拿起高彦的手腕,凄然道:“小子你千万要撑着,不可以就这一命呜呼,小白雁正在赶来会你的途上,你是不可以就这么走了的。”
高彦似是听到他说的话,眼皮抖动了一下。
众人生出希望。
方鸿生俯身贴在他胸口,接着“哗”的一声哭了出来,悲号道:“他的心跳快停哩!”
姚猛凑往他的耳边嚷道:“高彦你要振作呵!”接着也忍不住流出苦泪。
卓狂生长叹道:“平时只觉得你这小子是个大麻烦,到此刻才知道没有你这小子在旁叫嚷,满口胡言,人生是多么没趣。”
众人都心有同感,更感悲痛。
拓跋仪沉声道:“他还可以撑多久?”
程苍古答道:“很难说,毒素现在已攻入心脉,他随时会离开我们,且肯定捱不过今夜。”
众人颓然无语,看着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高彦,想起一刻前他仍是生龙活虎的模样,对眼前的他更感难以接受。
慕容战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妖女究竟是如何下手的?”
蹲在床边的姚猛抖了一下,似是记起了甚么似的。
众人眼光落在他身上。
阴奇道:“想到甚么呢?快说出来。”
姚猛道:“高彦说过妖女曾揭开面纱让他看,照高彦的描述,他当时看得失魂落魄……”阴奇点头道:“这肯定是-种高明的迷心术,妖女便趁高彦迷迷糊糊的一刻,向他下了毒手。”
卓狂生道:“今次高小子完了,我们的边荒游也完了。我卓狂生在此立誓,高小子这笔账我定要为他讨回来。”
程苍古忽然“咦”了一声,又去探高彦的脉搏。
人人屏息静气,看看能否有奇迹出现。
姚猛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程苍古现出不能相信的神色,道:“有转机。”
众人说不出话来,呆看着他。
程苍古道:“这更是没有可能的,他的内气竟能对入侵心脉的毒素作出天然的反击,保住了心脉。”
方鸿生不解道:“这代表甚么?”
程苍古道:“这代表他体内的真气本身有抗毒保命的特性。”
拓跋仪道:“这是没有可能的,高彦怎会有此本领?恐怕我也办不到。”
卓狂生大喜如狂道:“有救了,救他的人是燕飞。”
各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卓狂生解释道:“是高小子亲口告诉我的,燕飞曾多次为他疗伤,更为他打通奇经异脉,令他在轻身功夫上大有改进,高彦的真气并没有排毒的本事,但我们小燕飞的真气却是神通广大,能人所不能。”
程苍古道:“这是唯一的解释。哈!告诉各位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毒素的蔓延减缓下来哩!高小子的真气亦开始凝聚。”
卓狂生大喜道:“这叫命不该绝,我的天书可以继续写下去哩!”
众人由悲转喜,轮流为他把脉。
拓跋仪冷静的道:“我们该怎么办?”
他这句话听来没头没尾的,可是人人清楚明白他意之所指。
江文清道:“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敌人以为高彦真的中毒身亡了。”
卓狂生道:“好像不太妥当吧?难道叫高彦整天躲起来吗?对我们的边荒游也不是太好吧!最糟是若小白雁也误以为高彦死了,便不会到边荒来。”
姚猛担心的问道:“高小子真的可以醒过来吗?”
程苍古道:“要看今夜他的进展方可以肯定。”
慕容战道:“不论情况如何,任敌人怎么想,都想不到高彦竟有抗毒的本领,所以会以为高彦死定了。”
卓狂生道:“其它事可以从长计议,我们先把高彦送回他的房内去。”
各人正要动手,一个荒人兄弟来报,宾客之一的刘穆之有急事求见。
众人无不生出戒心。
慕容战道:“老卓你去应付他。”
※※※
快艇望大江的方向驶去。
刘裕愕然道:“我们究竟到哪里去?”
宋悲风微笑道:“离约定孙小姐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我想带你去见王老大,他刚才使人传口信给我,想与你碰面。”
刘裕甚是奇怪,整个人轻松起来,仰望夜空道:“他或许是想看我究竟是从天上哪一粒星宿误堕红尘吧!岂知我甚么也不是,只是个像他一样的凡夫俗子。”
宋悲风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坦白告诉你吧!我比任何人更相信你是真命天子,因为安公曾亲口对我说过,你老哥绝非寻常的人,没有人可阻挡你的运势。”
刘裕想起王淡真,心中一痛,暗忖这样的运势不要也罢!唉!我可否暂时把淡真搁在一旁,暂且忘记她呢?那种噬心的痛楚,那种被仇恨烈火焚烧的感觉,已快超过他所能承担。
如果朔千黛此时在他身旁,他可肯定自己受不了她别具一格的诱惑力,因为他须借助她来减轻心中的酸楚。他不住叫自己把对淡真的记忆埋得深一点,却总没法办得到。
宋悲风讶道:“你竟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刘裕知他误会了,却没法说实话,只好道:“当你面对危险时,任何信念均难起作用,你会迷失在那一刻内,将来变得渺不可测。便像我现在对将来充满畏惧,我甚至有点怕去见孙小姐。”
宋悲风恍然道:“难怪刚才你听到不用立即去见孙小姐,整个人轻松起来。唉!我明白的,若当年不是在乌衣巷碰到淡真小姐,便不会有后来的事。”
刘裕心痛了一下,垂下头去。
宋悲风歉然道:“我不该勾引起你的心事。”
刘裕此时却在心底涌起另-个想法,假如没有淡真的仇恨驱策自己,他刘裕还会否在眼前这种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仍尽全力挣扎求存呢?恐怕不会吧!他会设法把淡真带往边荒集,做一个快乐的逃兵。冥冥中他感觉到令人悚惧的命运。
不过他更清楚,如此的“醒觉”转眼即逝,片刻他又会忘情的投进现实去,在人海里浮沉,像个遇溺的人般只晓得挣扎往水面,吸下一口的气,把甚么天命完全置诸脑后。难道有刀剑当胸剌来,他能坚信自己是真命天子而不去挡吗?难道因有谢安那几句话,自己便不用努力奋斗吗?
天意难测,未来永远遥不可知。
小艇缓缓靠往停在岸旁的一艘双桅商船去。
第二章 不死之人
卓狂生将刘穆之领往甲板上去,好让弟兄们把高彦送返他们在三楼的舱房。
到达船首处,卓狂生问道:“刘先生有甚么急事要见我们呢?”
刘穆之道:“高公子是否出了事?”
卓狂生微一错愕,用神打量了他几眼,反问道:“刘先生因何有此猜想?”
刘穆之讶道:“难道是我猜错了,高公子竟安然无恙吗?”
卓狂生心中暗懔,皱眉道:“刘先生猜到甚么呢?”
刘穆之淡淡道:“请卓馆主先告诉我,高公于是否中了慢性剧毒?”
卓狂生一呆道:“你真是猜出来的吗?”
刘穆之叹道:“唉!我真的猜对了!如此高公子将捱不过今夜,你们只可以为他报仇。”
卓狂生道:“我也想向刘先生请教一个问题。”
刘穆之苦笑道:“卓馆主在怀疑我了。”
卓狂生道:“我只是想先弄清楚刘先生为何参加边荒游?”
刘穆之答道:“我是一心去看天穴的,看看是否确有其事,与传闻是不是有出入,我须亲眼看到才相信。”
卓狂生差点无词以对,只好改问道:“刘先生怎能猜到高彦是中了慢性剧毒?”
刘穆之从容道:“因为我猜到了顾修和以重纱覆睑的女子是甚么人。唉!可惜我后知后觉,到你们破门进入他们的舱房,我才猜到他们真正的身份,否则便可先一步警告你们。”
卓狂生凭直觉感到他字字真诚,并没有故弄玄虚,稍放下戒心,道:“他们究竟是甚么人呢?刘先生又如何凭空猜到他们是谁?”
刘穆之沉声道:“你听过谯纵这个人吗?”
卓狂生摇头道:“谯纵是何方神圣?”
刘穆之道:“谯纵在巴蜀是无人不识的人,谯氏是巴蜀最有名望和势力的大家族,自谯纵使人刺杀毛璩后,更独霸成都,隐为有实无名的成都之主。谯纵不但武功高强,且承其家传,精通用毒。谯纵之父谯森,外号‘毒仙人',毕生精研毒学,谯纵得其真传,加上多年苦修,成就该已超越谯森。”
卓狂生开始有点眉目,问道:“刘兄怎会一下子便猜到顾修与谯纵有关系呢?”
刘穆之道:“首先我要说清楚毛璩是甚么人。毛璩是巴蜀另一大族之主,也是蜀帮的龙头老大,疏财仗义,极得当地人敬重,也是稳定巴蜀的主力。”
卓狂生点头道:“一山不能藏二虎,谯纵要杀毛璩是江湖常见的事,有何特别之处呢?”
刘穆之道:“若卓馆主晓得为谯纵刺杀毛璩的人是干归,报酬是把爱女谯嫩玉许配给他作妻室,便明白我不得不提起此人背景的道理。”
卓狂生惊讶道:“干归!”
刘穆之点头道:“正是干归。”
又叹道:“今午在舱厅内,那扮作苗女的女子忽然嚷肚子痛,我已心中起疑,不过当时见高公子神色兴奋,以为他和那女子暗中有来往,所以没有在意。”
卓狂生奇道:“我还以为先生你对身边发生的事,一概不理呢?”
刘穆之苦涩一笑,道:“到出事后,我才猛然醒觉,那扮作苗女的肯定是谯嫩玉,只有她才有此本领,能瞒过你们荒人。”
卓狂生皱眉道:“可是谯嫩玉远在巴蜀,怎来得及参团?”
刘穆之道:“如果谯嫩玉随干归到江陵来向桓玄效力又如何呢?”
卓狂生瞧着他道:“刘先生怎会如此清楚有关谯纵和干归的事?又晓得干归成了桓玄的走狗?”
刘穆之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缓缓道:“因为毛璩被杀时,我是他府内食客之一。”
卓狂生仍是不解,沉吟道:“可是先生尚未确切掌握高彦的情况,却能一下子猜到谯嫩玉身上,认定高彦是中了慢性剧毒。”
刘穆之道:“敢来你们荒人太岁头上动土的,当是身手高强之辈,否则如何可以安然脱身?当日干归扮作落泊名士,来投靠有孟尝之风的毛璩,亦正因他表面完全不像个懂得武功的人,令毛府上下对他完全没有防范,故干归骤起发难,一击成功。由此可知谯嫩玉必有一种可令人暂时散功的奇异药物,因而可以瞒过你们。”
卓狂生听得对他疑心大减,点头道:“原来如此。”
刘穆之道:“这个叫顾修的,极可能是干归手下一个叫莫无容的高手,此人精通易容改装之术,扮甚么似甚么。几方面加起来,使我想到他们真正的身份。唉!可惜我……”卓狂生疑心尽去,对他却大增好感。探手搭着他肩头,朝船舱走去。低声道:“先生透露的消息非常管用,令我们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以后找人算账也冤有头债有主。哈!不知谯嫩玉还有甚么绝技呢?”
刘穆之讶道:“这个我便不太清楚,只晓得谯嫩玉得谯纵真传,比之干归亦是所差无几。咦!看来卓馆主的心情不太差呢。”
卓狂生停下脚步,放开搭着他肩头的手,微笑道:“原来先生真的不懂武功。”
刘穆之苦笑道:“你不怕我也服下了谯家秘制的散功药吗?”
卓狂生欣然道:“在我有心查证下,如是借药物克制内气,怎瞒得过我?现在我带你去见我的众兄弟,让你把刚才那番话覆述一遍。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彦该死不了。”
刘穆之失声道:“他没有中毒吗?”
卓狂生道:“此事留待见到高彦再说。恕我再多嘴问一句,刘先生看过天穴的奇景后,又有甚么打算呢?”
刘穆之淡淡道:“那我便要认识刘裕这个人,看看他是否真命天子了。”
※※※
见过建康帮的老大王元德后,刘裕的心情反更感沉重,明白到前路的艰困。
他猜到王元德代表着的是以前建康民间支持谢安的开明势力,肯忽然见他一面,并不是改变了袖手旁观、保持距离的态度,而只是想凭自己的眼力,看他刘裕是否可造之材。
所以王元德表面虽然执礼甚恭,说尽赞美之词,但却没有任何承诺,大家的谈话亦有点不着边际。于目前的情况来说,王元德采取观望的态度是明智的,但却不是刘裕所期待的。
宋悲风的谨慎行事是有道理的,如被司马道子晓得他密会王元德,就算无风亦会起浪,他早前便曾提醒过宋悲风此点。
快艇沿江西去。
刘裕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是否去见孙小姐?”
宋悲风点头道:“孙小姐已到位于建康西南郊的小东山去,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会面地点,随行的都是只忠于她的人,不虞消息会外泄。”
刘裕想不到见谢钟秀一面竟这么困难,几想出口反悔,可是看着满脸忧思的宋悲风,话怎也说不出口来。
过了秦淮河出大江的河口后,快艇泊岸,岸上早有两匹快马恭候他们。
两人改乘快马,放蹄朝小东山的方向奔驰。
※※※
孙恩有一个疑惧。
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因何在镇荒岗之战,燕飞竟没有死去,反变得更强大了。
孙恩很清楚自己的手段,当他重创燕飞令他坠落岗下,他肯定燕飞心脉已断,谁也救不回他的小命,只可以盗走他尸身。
可是燕飞却活了下来,不但迅速复原,且不论精神武功,均有精进突破。以孙恩的博通天人之学,仍百思难解。
孙恩站在岸旁一方大石上,面对着茫无边际星空覆盖下的汪洋。
难道燕飞的道功,已臻杀不死的层次,能自续断了的心脉,从死亡中复活过来?
离开会稽时,他仍有一点在意由他一手创立的天师军的成败,所以答应徐道覆会出手对付刘裕,可是当返回翁州后,潜修静养,心神全集中到开启仙门、破空而去的修行上,对这没有意义的人间世,其中的得失成败,再不能牵动他的心神,致乎索然无趣。
眼前的一切只是生死间的幻象,不具任何永恒的意义。成又如何?败又如何?不过如过眼烟云、镜花水月。
可怜世人却迷失在这个共同的大梦中,水远不会苏醒过来,只有他和燕飞是例外。
燕飞不但是他最大的劲敌,更是天下间唯一的知己。
只有通过燕飞,他才可以掌握破空而去的道法。
他和燕飞已变成命中注定的死敌,他们之间的第三次决战是势在必行。
他们的决战,再不局限于人世间的斗争仇杀,而是涉及出乎生死之外的终极目标。
※※※
宋悲风和刘裕从后院进入有“小东山”雅号的庄园,再由谢钟秀的贴身爱婢带路,来到一座小厅堂的门前。
小婢低声道:“小姐在厅内等待刘大人。”
刘裕问道:“该如何称呼姐姐呢?”
问了这句话,不由心中一痛。当年在广陵,正是由这个小婢为他穿针引线,得以私会王淡真。他当时也有询问她的名字,她却拒绝说出来。
时过境迁,今回再问她的芳名,已是在完全不同的情况和心情下。
小婢或许想起当年的事,微一错愕后垂首轻轻答道:“刘大人唤我小殷吧!大人请进去,小姐等得心焦哩!”
刘裕朝宋悲风瞧去,后者拍拍他肩头,道:“我为你把风。”
刘裕很想掉头走,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跨槛进入小厅堂,小殷在后为他悄悄把门关上前,叫道:“小姐!刘大人来哩!”
刘裕早看到谢钟秀,她一身黄色的便服裙褂,外加墨绿色的长披肩,垂下及膝,静静立在窗旁,呆看着外面茫茫的黑暗,似是完全听不到启门声和小殷的呼唤。
她仍是那么美丽和仪态万千,可是刘裕却感到她变成另一个人,再不是那天在乌衣巷谢府内,缠着谢玄撒娇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女孩,而是历经家门惨变,被逼面对没有得选择的命运的美女。她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只是那代价是她绝不愿付出的。
刘裕以沉重的步伐和失落的心情,走近她身后半丈许处,施礼道:“末将刘裕,向孙小姐请安。”
谢钟秀背对着他的香躯微一抖颤,然后淡淡道:“淡真去了!”
刘裕强忍内心的悲痛,想说话却张口难言。
谢钟秀像自说自话地平静的道:“爷爷常说,人死了便一了百了,再不用理阳世的事,淡真去了也好,生不如死的日子过来干甚么呢?”
刘裕忍着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人死后真是一了百了吗?若淡真死而有知,必会为自己坎坷的命运嗟叹。
到此刻他仍是欲语无言。
谢钟秀轻轻道:“淡真是个很坚强的人,从来不肯屈服,敢爱敢恨,我真的比不上她,是我害她的,我对不起你们。”
刘裕为最后两句话大感错愕时,谢钟秀倏地转过娇躯,面向着他,坚决的道:“你杀了我吧!”
谢钟秀明显消瘦了,但却无损她秀丽的气质,只是多了一股惹人怜爱的味儿。过往的天真被忧郁替代,满脸泪痕,本是明亮的一双眸子像给蒙上一层水雾,默默控诉着人世间一切不公平的事。
刘裕有点手足无措的道:“孙小姐!唉!孙小姐!你不要说这种话,淡真的死是因为桓玄那狗贼,我定会手刃此獠,好为淡真洗刷她的耻辱。”
谢钟秀前移两步,在不到半尺的距离仰首凝望着他,秀目内泪珠打滚。凄然道:“刘裕呵!我错哩!”
刘裕胡涂起来,反略减心中的悲苦,道:“孙小姐勿要自责,这是谁也没法挽回的事。”
谢钟秀哭道:“你不明白,因为你不晓得是我通知我爹,破坏了你们在广陵私奔的计划,如果我没有告诉我爹,你们便可逃往边荒集,淡真也不用被那狗贼所辱,更不用服毒自荆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是不该告诉我爹的。”
刘裕脑际轰然一震,整个人虚飘飘的难受至极点。
竟然是谢钟秀向谢玄告密。
他一直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性,还以为是宋悲风察觉到蛛丝马迹,提醒谢玄。
谢钟秀早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道:“我经不起……唉!经不起……淡真的苦苦哀求,安排你们见面。她……她没告诉我会和你私奔的,只是……只是我愈想愈担心,怕会弄出事来,所以告诉我爹。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子的,我很后悔,如果当晚你们走了,淡真便不用这么惨。是我害死她,你杀了我吧!”
说到这里,谢钟秀激动起来,探出玉手,用力抓紧他襟口。
刘裕失魂落魄的反抓着她两边香肩,热泪不受控制的泉涌而出,与她泪眼相对的凄然道:“孙小姐真的不用自责,你并没有做错,我是不该当逃兵的。”
谢钟秀伤心欲绝的哀号道:“不!是我害死她,我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哗”!的一声,谢钟秀扑入他怀里,痛哭起来。
刘裕轻拥着她,感觉列她的身躯在怀襄颤抖着,淌下的苦泪湿透了他的衣襟,差点要仰天悲啸,以渲泄心内一直难向人言的苦痛。
他心中没有半点怪责谢钟秀的意思,在这个战乱的年代里,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她和淡真都是无辜的受害者,真正罪魁祸首是桓玄和刘牢之。
刘裕低声道:“不要哭哩!一切已成为过去,我们必须坚强起来,面对一切。我不会怪你,淡真也不会怪你的。”
谢钟秀在他怀内仰起俏脸,怀疑的道:“淡真真的不会怪我吗?”
只从这句话,刘裕便可看出谢钟秀的无助和备受内心歉疚蚕蚀的痛苦。
还可以说甚么话呢?只好安慰道:“这个当然,我们都不会怪你。”
谢钟秀闭上秀眸,再滴下两颗晶莹如豆般大的泪珠。
刘裕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娇贵的美女似乎因淡真的事,而对他生出一种特别的依恋,所以他愈早离开愈好,因为这是绝不能发展的一段情,在现时的情况下,更是他不能承受的负担,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第三章 感情风波
长子城。
由于慕容永由太守府改建而成的皇宫,于慕容垂攻城时损毁严重,所以慕容垂征用了城东本属长子一位富商的华宅,作临时的行宫。他知纪千千爱清静,遂把位于后园一座独立的小院让她们主婢入祝这晚纪千千心情极佳,不住的逗小诗谈天说笑。
谈笑间,风娘来了,神色有点凝重地道:“皇上有请千千小姐。”
纪千千和小诗均感错愕,她们有多天未见到慕容垂,现在他回来了,便要于此本该登床就寝的时刻见纪千千,似乎事情有点不寻常。
纪千千蹙起黛眉道:“这么夜哩!”
风娘凑到她耳旁道:“小姐请勉为其难吧!皇上一个时辰前回来,独坐在中园的亭子内喝闷酒,一杯接一杯的,却没有人敢去劝他,看来皇上是满怀心事,只有小姐能开解他。”
纪千千感受到风娘语气里透露的关心和善意,虽然风娘是令她失去自由的执行者,可是除此之外,风娘只像个慈祥的长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起居饮食。
她往小诗瞧去,见小诗一脸茫然的神色,晓得小诗听不到风娘对自己的耳语,微一点头,起立道:“诗诗你早点休息吧!听话不用等我回来!”
小诗抗议道:“小诗待小姐回来伺候小姐。”
纪千千微笑着随风娘离开院子。
踏上往大堂去的碎石小径,走在前面的风娘叹了一口气。
纪千千讶道:“大娘为何叹息呢?是否此行会有危险?”
风娘道:“我从未见过皇上这么喝酒的,不过小姐智慧聪明,该懂得如何应付。”
纪千千知她在点醒自己对慕容垂必须以柔制刚,心中感激。虽然很想问她关于燕飞的事,但终忍着没有说出口来。
她今夜精神极佳,令她有信心可以应付任何事。到后天,她便满百日筑基之期,经历过前一阵子的低落后,她已振作过来,全心全意依燕飞教导的方法修行,最近的两天更大有成绩。想到快能和爱郎暗通心曲,令她充满了斗志,敢面对任何事。
※※※
宋悲风和刘裕坐在大江的南岸,看着江水滔滔不绝往东流去,都有点不想说话。
此处位于建康上游,离建康有两里之遥,林木茂密,对岸有个小村落,隐见灯火。
宋悲风忍不住道:“孙小姐因何事痛哭呢?”
刘裕心忖幸好他没有窥看,否则见到谢钟秀哭倒在他怀里,不知会有何联想?门第之分,令高门和寒门间重重阻隔,像自己般的寒门,把一位高门的天之娇女拥在怀中,是天大和不可原谅的罪行。即使开明如宋悲风,由于他曾长期伺候谢安,这方面的思想恐怕也是根深祇固,难以接受,何况对方更是谢钟秀呢?
苦笑道:“孙小姐认为自己须为淡真小姐之死负责。”
说出这句话后,不由有点后悔。宋悲风未必晓得他与王淡真意图私奔的事,如果宋悲风追问下去,他如何答宋悲风呢?也禁不住回味着刚才轻拥着谢钟秀的感觉。在某一方面,那比拥着王淡真更有一种打破禁忌的激情,因为对他来说,谢钟秀比王淡真更是不可攀折。当然他对谢钟秀没有半点野心,更不表示他把对王淡真的爱转移到谢钟秀身上,可是他晓得永远不会忘记刚才那一段短暂的时光。
果然宋悲风愕然道:“淡真小姐的死和孙小姐有甚么关系?”
刘裕此时后悔莫及,只好把私奔的事说出来。
宋悲风听罢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后才叹道:“竟有此事!难怪小裕你如此郁郁寡欢。”
刘裕颓然无语。
宋悲风苦笑道:“若我早知此事,绝不会让你去见孙小姐。”
刘裕暗叹一口气,道:“我以后再不会去见她。”
宋悲风道:“我并不担心你,而是担心孙小姐。她现在的情况,有点和淡真小姐的情况相同。司马元显一直觊觎孙小姐的美色,而司马元显却是孙小姐最讨厌的人之一。不要看孙小姐平日规行矩步,事实上她是个大胆坚强的人,反叛性强,并不甘心屈从于家族的安排。只看她敢让你和淡真小姐秘密私会,可知她不受封建思想所囿的个性。”
刘裕记起他离开时谢钟秀的眼神,不由暗暗心惊。从任何角度看,他现在都不应卷入儿女私情,尤其是贵为建康高门的第一娇女的谢钟秀。恐怕连支持自己的王弘亦难以接受。更何况他是没可能作第二次私奔的。
只好道:“孙小姐发泄了心中的情绪,便没事哩!”
宋悲风沉声道:“若我可以选择,我会设法让你们一走了之,我怎忍看孙小姐她含恨嫁入司马家,重蹈娉婷小姐嫁与王国宝的覆辙。”
刘裕一震往宋悲风瞧去。
宋悲风仰望夜空,目泛泪光,凄然道:“安公和大少爷先后辞世,对孙小姐造成连续的严重打击。大少爷之死更是她最难接受的。她现在心中渴望的,是把她从所有苦难拯救出来的英雄,而小裕你是她最崇拜的爹亲手挑选的继承人。以前她或许仍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但现在嘛!舍你外谁还可为她带来希望?”
刘裕心叫不妙,谢钟秀对他还有一种补偿的心态,而自己因为玄帅和淡真的关系,又不能对她的苦况视若无睹。今回真令人头痛。
宋悲风大有感触的道:“以王、谢二家为代表的乌衣豪门,本为北方的衣冠之族。可是自怀、愍二帝蒙尘,洛阳、长安相继失陷,中原衣冠世族随晋室南渡,在这片残山剩水偏安下来,王、谢二家仍是头号世族。只恨现在不论王家、谢家,都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刻,呈现出江河日下之势。”
刘裕断然道:“只要一天有我刘裕在,我都会为谢家的荣辱奋战不懈。”
宋悲风摇首道:“大势所趋,非任何人力能挽回。眼前谢家之弊,在于不得人,令谢家雅道相传的家风,反成为谢家族人的负担,难以与时并进。安公便曾多次向我说及这方面的事,且预知有眼前情况的出现,担心会有谢家子弟,因不能及时自我调节以适应不住变化的世局,成为时代的牺牲品。唉!安公已不幸言中,且祸首正是他的亲儿。”
又瞧着刘裕,道:“你刘裕的崛起,正代表寒门势力的振兴。而当你成为掌权者后,再不能只从大少爷继承人的角度去考虑,而是要由大局着眼。纵然你仍眷念谢家的旧情,可是当形势发展到谢家成为你最大的政治障碍,将没有人情可说。”
刘裕保证道:“宋大哥放心,我刘裕不会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
宋悲风道:“因为你仍不是在那个位置上。我最明白高门子弟的心态。让我坦白告诉你吧!像谢混那种小子,他是永远看不起我们的。不论我们如何全心全意为他好,在他眼中我们顶多是两个有用的奴才。唉!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可以看到他后悔莫及的可怜模样。我很矛盾。”
刘裕明白他的心情,却找不到安慰他的话,谢家确是大祸临头,偏是没有任何改变情况发展的方法。
宋悲风像记起久已遗忘的旧事般,徐徐道:“安公对大少爷一直非常器重,竭力栽培他,但从不对他疾言厉色。大少爷少年时也很有公子派头,风流自赏,更像其它高门子弟般爱标新立异,例如有一段时间他总爱佩带紫罗香袋,腰间还掖着一条花手巾。安公不喜欢他这种打扮,遂要大少爷以香袋花巾作赌注,赢了过来,当着大少爷面前一把火烧掉,大少爷明白了,从此不作这种打扮。”
刘裕很难想象谢玄如宋悲风所形容的花俏模样,同时感受到谢家的家风,也更体会到宋悲风对以往谢家诗酒风流的日子的怀念追忆,可惜美好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他们两人除了坐看谢家崩颓,再没有办法。
那种无奈令人有噬心的伤痛。
宋悲风沮丧的道:“我真的很矛盾。我既希望我们可以带孙小姐远走,又知这是绝不该做的事;我既想谢混受到严厉的教训,又怕他消受不起。”
刘裕清楚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清醒过来,否则说不定一时冲动下会酿成大错。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和宋悲风不同处,是他肩上有很多无形的重担子,淡真的耻恨、荒人的期望、北府兵兄弟对他的拥护,在在使他不能为儿女私情而抛开一切。
刘裕沉声道:“孙小姐可以适应边荒集的生活吗?她可以不顾及谢家的荣辱吗?如她离开建康,会对大小姐有甚么影响呢?”
宋悲风听得哑口无言。
刘裕起立道:“我们回归善寺吧!”
※※※
“坐”!
纪千千迎上慕容垂的目光,暗吃一惊。她从未见过慕容垂这样子的,原本澄明深邃的眼神满布血丝,再不予她冷静自持的感觉。差点想拔脚便跑,这当然是下下之策,她能避到哪里去呢?难怪风娘警告她了。只好坐到他对面去。
慕容垂向风娘道:“没事哩!你可以回去休息。”
风娘担心地向纪千千打个眼神,离开中园。
慕容垂举起酒壶,为纪千千身前的酒杯斟满杯,然后微笑道:“这一杯祝千千青春常驻,玉体安康。”
纪千千只好和他对碰一杯,她酒量极佳,纵然是烈酒,十来杯也不会被灌醉,怕的只是对方。
慕容垂似乎没有灌醉她的意图,干尽一杯后,定神瞧着她,叹道:“千千仍视我慕容垂为敌人吗?”
纪千千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知道慕容垂正处于非常不稳定的情绪里,说错一句话,极可能引发可怕的后果。他是否失去了耐性呢?
淡淡道:“喝酒聊天,该是人生乐事,皇上不要说这些令人扫兴的话好吗?”
慕容垂微一错愕,接着点头道:“对!所谓饮酒作乐,作苦就太没意思了,今晚你定要好好的陪我解闷儿。”
纪千千心叫不妙,慕容垂如饮酒致乱了性子,自己如何应付呢?只好道:“皇上刚大破慕容永,统一了慕容鲜卑族,该是心情开朗,为何现在却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哩?”
慕容垂狠狠盯着她,沉声道:“心事?我的心事千千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只要千千肯垂青于我慕容垂,天下间还有甚么事可令我慕容垂放在心上?唉!千千明白我心中的痛苦吗?我慕容垂一生纵横无敌,就算登上皇位,完成统一大业,于我仍不算甚么一回事。只有千千肯对我倾心相许,才是这人世间最能令我心动的事。”
纪千千心叫糟糕,如果自己今夜不能引导慕容垂,令他将心底爆发的情绪朝另一方向渲泄,自己唯一保持清白的方法,便是自断心脉,以死明志。不慌不忙的探手提起酒壶,为他和自己添酒,非是想慕容垂醉上加醉,而是要拖延时间去思索脱身的妙法。
慕容垂目不转睛的瞧着她。
纪千千添满他的杯子,见他的眼神射出狂乱的神色,徐徐的道:“我很久没喝过酒哩!”说了这句话,不由忆起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窖,与燕飞共享一坛雪涧香的动人情景,禁不住暗叹了一口气。
到为自己斟酒时,从容道:“上一回喝酒是在秦淮河的雨枰台与干爹齐赏夜色。干爹是很了不起的人,隐就隐得潇洒,仕就仕得显赫;退隐时是风流名士,出仕时是风流宰相,一生风流,既未忘情天下,也没有忘情山水,令其它所谓的名士,都要相形见绌。”
慕容垂想不到她忽然谈起谢安,大感愕然,双目首次现出思考的神情。
纪千千暗松了一口气,只要慕容垂肯动脑筋去想,理智便有机会控制情绪。她这番话非常巧妙,让慕容垂明白自己欣赏的人不可以是下流的人。她故意提及谢安,正是对症下药,令慕容垂从谢安逍遥自在的名士风范,反省自己目下的情况,悬崖勒马。
举杯道:“让千千敬皇上一杯,祝皇上永远那么英雄了得,豪情盖天。”
最后两句更是厉害,若慕容垂不想令她因看错人而失望,他今夜只好规规矩矩,不可以有任何逾越。
慕容垂举起酒杯,看着杯内荡漾的酒,竟发起呆来。
纪千千肯定他是遇上不如意的事,借酒浇愁下,想乘点酒意解决他和自己间呈拉锯状态般的关系。他受到甚么挫折呢?会否与燕郎和他的兄弟拓跋珪有关?
纪千千径自把酒喝了,放下酒杯道:“这是今夜最后一杯。”
慕容垂往她瞧来,双目射出羞惭的神色,颓然把尚未沾唇的一杯酒搁在石桌上,苦笑道:“我也喝够了。”
纪千千暗叫好险,知他回复平日的神智,一场危险成为过去。
慕容垂仰首望天,平静的道:“假若有一天我能生擒活捉燕飞,千千和我的赌约是否仍然生效?”
纪千千心想我从没有答应过甚么,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同时心中大懔,因为以慕容垂的性格作风,没有点把握的事绝不会说出来。难道自己猜错了,燕郎竟是处于下风,随时有遭活捉生擒之险?
叹道:“皇上成功了再说罢。”
慕容垂往她望去,眼内的血丝已不翼而飞,只有精芒在闪动,显示出深不可测的功力。微笑道:“不论在情场或战场上,有燕飞这样的对手,确是人生快事。自与燕飞边荒一战后,我每天都在天明前起来练武,睡前则静坐潜修。我期待着与他的第二度交手,便像期待苦千千终有一天被我的真诚打动。”
纪千千只懂呆瞧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容垂回复了平时的从容自信,油然道:“我走错了一着,幸好这是可以补救的。昨天我刚与姚苌谛结和约,同意互不侵犯,所以我在这里的事可以暂告一段落。谁人敢低估我慕容垂,都要付上他承受不起的惨痛代价。”
纪千千垂首道:“夜哩!千千要回去了。”
第四章 驱羊之法
荒梦一号于晨光中,在两艘双头船前后护航下,继续边荒游的旅程。
楼船回复安宁,除少了三个人外,便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今次参团的客人,绝大部份是在江湖打滚的人,对这类事情是见怪不怪,更清楚闲事莫理的江湖生存之道。
拓跋仪步出船舱,香素君的倩影映入眼帘,此姝当是刚起床便到船尾欣赏两岸风光,秀发披散香肩,任河风吹拂,有一种放任写意的况味。
拓跋仪生出奇异感觉,香素君因放弃了晁景,所以得回了自由,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却清楚自己不会错到哪里去。
香素君忽然回头朝他瞧来,颔首点头打个招呼,又转过头去。
拓跋仪不由心中一熟,比对起以往她对人冷漠的态度,这可算很大的转变。尤其当她看自己时,双目明亮起来,显是对自己并非无动于中,且是心有所感。
自从奉拓跋珪之命到边荒集来主理飞马会后,他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虽有间中到青楼解闷,只是逢场作兴,从没把女子放在心上,一切以复国为重。可是不知如何的,自昨天他拦截香素君,阻止她和晁景动干戈后,她的娇容便不住在心中浮现。
想着想着,赫然发觉自己正朝这美女走过去,抵达她身旁。
“昨晚睡得好吗?”
香素君伸了个懒腰,淡淡道:“从未试过睡得这么畅快香甜,好像要讨回以前睡魔欠我的债。”
拓跋仪一呆道:“睡魔?”
香素君轻拨拂往睑上的发丝,慵懒的道:“主宰大白天的是神,黑夜由睡魔统治,否则怎来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梦?昨夜你们是否出事了,忽然这么紧张的?”
拓跋仪看着她动人的侧脸线条,微笑道:“确是出了点事情,幸好我们还算勉强应付得来,不让敌人得逞。”
香素君凝视后方的双头船,道:“你这人很谦虚哩!”
拓跋仪苦笑道:“你是第一个说我谦虚的人。”
香素君朝他瞥了一眼,抿嘴笑道:“还未请教你高姓大名呢?”
拓跋仪答道:“在下拓跋仪。”
香素君道:“你定是拓跋鲜卑的王族,对吗?”
拓跋仪想起拓跋珪,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情绪,道:“该算是吧!”
香素君兴致盎然的道:“听说燕飞的血统一半属拓跋鲜卑,岂不和你是同族的人?”
拓跋仪点头道:“燕飞是我的同族好兄弟,从小便玩在一块儿。”
香素君瞅他一眼道:“终于有一句话是肯定的了,而不是算是这样,算是那样。”
拓跋仪想不到香素君可以这般健谈可爱,暗忖晁景确是蠢蛋,为了争甚么天下第一,错过了她。不过人总是这样的,得到了的事物便不放在心上。没有了晁景这精神的枷锁,香素君便像从囚笼释放出来的彩雀,回复本色,享受生命。
香素君道:“说不出话来哩!是否无言以对呢?”
拓跋仪哑然失笑道:“坦白说,我不是没有话好说,而是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香素君不解道:“你为何忽然开心起来?”
拓跋仪坦然道:“见到香姑娘再不用为其它人烦恼,我当然感到喜悦。”
香素君俏脸微红,显是意料不到他说话这般直接,白他一眼,没有说话。
拓跋仪感到气氛有点尴尬,不由有点后悔,心里暗骂自己,眼前的汉女当然不像自己族中女子般开放,而是较为含蓄害羞,看来自己已在她心中留下不良印象,还是打退堂鼓,以免言多必失。
拓跋仪索然的正想走开,香素君微启香唇道:“今次不和你算言语轻薄的账。告诉我,塞外的大草原是怎样的呢?”
拓跋仪感到一股暖流横过心窝,倏忽间,一切都不同了,今天再不同于以往任何的一天,因为生命忽然充实起来,除了眼前的美女外,其它的一切似再无关紧要。
卓狂生进入高彦的舱房,高彦仍然昏迷不醒。
程苍古、姚猛和阴奇正在床旁说话。
卓狂生向程苍古道:“情况如何?”
程苍古道:“肯定没有事,毒素不住从指尖脚尖排出来,顶多再睡一天,保证可以醒过来,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阴奇道:“燕飞这是甚么武功?竟神妙如斯,连经他施过功的人也可以如此受惠,变成百毒不侵的人。”
卓狂生坐在床沿,手指撑开高彦的眼皮检视情况,同意道:“燕飞一向关照高小子,不但曾为他疗伤,更为他打通体内的经脉,令高小子脱胎换骨。燕飞是个神奇的人,到今天我仍摸不通他,他定有些事瞒着我们,看来我要设法向他来个大逼供。”
姚猛笑道:“天下间恐怕没有人可以硬逼燕飞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卓狂生道:“你这小子真无知,难怪会陪高小子一起着道儿,高小子肯听我的话此刻便不用受苦。他奶奶的,我说过要凭武力向燕小子逼供吗?我凭的是交情,否则我的天书不可能有个圆满的交代。”
姚猛怕他继续向自己发牢骚,连忙投降闭嘴。
阴奇道:“你们道船上是否仍有敌人留下的眼线,以证实高小子的生死呢?”
卓狂生道:“据刘穆之的猜测,谯家的人对用毒非常自信,该不会留下眼线,免被我们找到破绽。谯嫩玉虽然肯为桓玄卖力,却绝不愿让我们晓得是她下手,害她谯家结下我们这个强仇,我认为刘穆之的分析很有道理。”
程苍古道:“刘穆之这个人不简单。”
卓狂生同意道:“他是个有识见、有学问和有智慧的人,只是一直怀才不遇,虽然不懂武功,可是只他沉着冷静的功夫,我们之中便没有多少人及得上他。”
姚猛道:“他真的是为了看天穴而花这么多钱参团吗?”
卓狂生道:“我相信他。哈!老子看人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至少看那妖女便看得很准,对吧?”
姚猛想不到这样也给他把握到“教训”的机会,只好再次闭嘴。
卓狂生哑然笑道:“你这小子!告诉你我为何肯信他吧!现在整个南方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氛,弥漫于有识之士之间,对前景再不抱任何希望。可是‘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由老子发明的谶语,却像把一颗石子投进一池死水里,泛起希望的涟漪,不住扩散。哈!真想不到我的话对南方竟可生出这样的影响力,而刘穆之便因此而被吸引到边荒来,以引证这两句话的真实性。昨夜我花了近一个时辰,向他详述‘一箭沉隐龙'的始末详情,听得他两眼放光,让他知道这两句话,前一句绝不是胡绉的。”
程苍古显然对刘穆之不感兴趣,岔开道:“照你这样说,桓玄当会认为高小子已毒发身亡,起码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有针对高小子而来的行动。”
阴奇担心的道:“桓玄自以为完成了聂天还的嘱托,当然会立即将高彦的死讯知会聂天还,如此事传人小白雁耳中,究竟是好是坏呢?”
姚猛忍不住道:“小白雁或许会为高彦大哭一场,然后从此把他忘记,唉!又或不会淌半滴眼泪,因为高彦这小子最爱吹牛皮,可能人家姑娘明明对他没有意思,也说得人家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就像真的一样。”
卓狂生叹道:“只是高小子的事,已可看出我们荒人的改变,大家都关心他,希望他和小白雁有个完美的结局。唉!此事确吉凶难料,只好希望老天爷仁慈一点。”
此时荒人兄弟来报,谈宝要见高彦。
卓狂生起立道:“让我应付他,如果他仍不识相,我便把他轰下颖水。”
程苍古提醒道:“小心他是谯嫩玉的人。”
卓狂生点头表示明白,离房去了。
※※※
燕飞闭目养神。
在寒风下急赶一夜路后,人马皆困乏不堪,可是为了能尽早赶到参合陂,他们只休息一个时辰,便继续行程。
拓跋珪来到他身旁,蹲下道:“有个很坏的消息。”
倚树坐着的燕飞睁开眼帘,道:“希望不是太坏吧!”
拓跋珪道:“慕容宝减缓了行军的速度,不但再不于晚上赶路,昨天更只走了半天路。”
燕飞道:“这代表甚么呢?”
拓跋珪道:“这代表小宝儿终于开窍,明白到只要能守稳参合陂,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尽量争取休息的机会,让人马回气,改采稳打稳扎的方法,免被我们拦途截击。”
燕飞坐直虎躯,骇然道:“如此我们岂非优势全失?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宝儿会侦骑四出,步步为营。一旦让他发现我们的位置,我们将失奇兵之效。”
拓跋珪道:“我们仍有三方面的优势。”
燕飞盯着他,道:“说吧!”
拓跋珪道:“首先是小宝儿不晓得我们猜到他的目的地非是在长城内,而是长城外的参合陂,只要他的探子没有发现我们埋伏在参合陂四周,此仗我们必胜无疑。”
燕飞道:“如果小宝儿小心翼翼,我们是没有可能避过他探子的耳目。”
拓跋珪叹了一口气,显是心有同感。续道:“其次是小宝儿没想过我们会比他领先超过两天的路程。最后就是天气愈来愈冷,风沙愈刮愈大,如果风向保持不变,在上风发动攻击的一方将会占优。”
燕飞道:“问题在小宝儿宁愿捱寒风,也不肯全速赶路。我们可否在途中顺风施袭。”
拓跋珪道:“小宝儿把大军分为五军,把辎重放在中间,所以跑得这么慢。军与军之间又左右前后呼应,我们顺风突袭,小胜可期,可是小宝儿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我们不但没法击溃敌人,反暴露了行踪,参合陂歼敌之计再难生效。”
燕飞皱眉苦思片刻,道:“唤崔宏来,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拓跋珪吩咐在旁待命的亲兵去找崔宏,然后道:“战场上的乐趣正在这里,干变万化,胜败只在一个意念之间。”
燕飞苦笑道:“战场上有何乐趣可言?终日想着如何去杀人,又要恐惧被敌人杀死,晨兴夜寐,苦不堪言。”
拓跋珪笑道:“我知道你有一颗仁心,可是对慕容垂那种人,你对他谈仁说义有啥用?打仗确是辛苦,可是当胜利的果实来到你手上时,你会觉得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又道:“差点忘记问你,联络上了你的纪美人吗?”
燕飞未及答他,崔宏来了,听罢拓跋珪解释清楚现时敌我的情况,他想也不想的随口答道:“我们把慕容宝驱羊似的赶入陷阱便成。”
拓跋珪一呆道:“如何办得到?”
崔宏道:“敌军忽然迟缓下来,固有战略上的考虑,主因仍在全军疲不能兴,不得不减速休息。不过天气愈来愈冷,在寒风的折磨下,敌军的战斗力将不断被削弱,令我的计划更有成功的可能。”
拓跋珪怀疑的道:“我要的是大胜而非小胜。”
崔宏道:“这个当然,此役将是扭转整个局势千载一时的良机,我们绝不可错过,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燕飞道:“然则你有甚么妙计呢?”
崔宏道:“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营造出我们锲尾穷追的假象,令敌人不得不急如丧家之犬的狂逃往参合陂,如此我们肯定可以得到全面彻底的胜利。”
拓跋珪道:“小宝儿怎都是曾在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这么容易被骗吗?”
崔宏有条不紊的答道:“这要分两方面来说,在慕容宝心中,认定我们会在长城外伏击他,他并不知我们早算准了要突袭的地点,所以才决定到参合陂设寨立营,再坚守阵地,好与东来的慕容详会合,向我们展开反击。而我们则大有理由于他们会合前发动攻击,所以慕容宝不会怀疑我们只是虚张声势,其实真正的设伏地点却是参合陂。”
燕飞点头道:“这个说法有道理。另一方面呢?”
崔宏道:“另一方面是敌军的体力和士气,敌人虽是人多势众,却是外强中干,军心一乱,便再无还击之力,且因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理所当然会拚命向参合陂逃窜,正落入我们的算计中。如果我们是恶狼,敌人就是急于回家的羊了。”
拓跋珪双目亮起来,道:“军心乱了,便再不受小宝儿控制,可是如何可以制造出我们锲尾穷追的假象?”
崔宏道:“只要给我三千人便成。”
拓跋珪皱眉道:“三千人?”
崔宏道:“我和这三千人会在附近密林隐藏起来,养精蓄锐。当慕容宝大军经过时,我会先命五百人从后追赶,引起敌军的慌乱,再把余下的二千五百人分作四军,左右突袭敌人后军,只要击垮他们的护后部队,慌乱将会瘟疫般蔓延至敌人全军,只懂往前逃窜。敌人更怕我们趁黑夜寒风于无险可守的平野施袭,更不敢停留片刻。”
拓跋珪目光投向燕飞,沉声道:“你认为崔卿的办法是否可行?”
燕飞点头道:“我对崔兄有信心,他必可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拓跋珪道:“这里离开参合陂只有两天的马程,换了我是慕容宝,在军队人心惶惶的情况下,也只好希望能尽早到参合陂去。”
又仰天笑道:“而我早枕兵该处,等待他送上门来。好计!便依崔卿之言办吧!”
接着站起来道:“此事不容有失,我会给崔卿最好的将领和兵马。”
燕飞道:“最好找道生作崔兄的副将。”
拓跋珪点头同意,因为手下诸将里,以长孙道生和崔宏的关系最好。
崔宏从容道:“我另有一个提议,此事由道生将军主持,我只作军师,如此指挥上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事实上拓跋珪和燕飞都担心在指挥上会出问题,因为崔宏新加入拓跋珪的阵营,仍未在军中建立威信,且对拓跋族战士的作战方式和习惯,尚未有充份的了解。可是计划由他构想出来,理所当然该让他负责此事。如今听他主动提出自当副手,当然接受欢迎。
拓跋珪断然道:“便如崔卿所请。”
崔宏欣然领命。
第五章 好戏在后
慕容战步入舱厅,大部份客人都聚集在厅内,占满了所有桌子,正议论纷纷,见慕容战进来,倏地静下来,不问可知谈的正是高彦遇害的事。
他以目光在厅内搜索,很快发觉谈宝坐在辛侠义那一桌,正面带得色,很明显是这小子代表众人耍手段,故意说想求见高彦,借此测试他们的反应,从而证实高彦是否已一命呜乎,而顾胖子和那小苗女则在得手后溜之天天。
慕容战双目射出两道像利刃般的目光,落在谈宝身上。
他今次是奉卓狂生之命而来,好好教训这小人,让谈宝晓得荒人是不好惹的。以硬碰硬,一向是慕容战最擅长的战略。
谈宝避过他的目光,望向辛侠义,看来是心怯了,但慕容战肯定这滑头只是扮可怜。
微笑道:“各位贵客,请听小弟说几句话。”
舱厅更是静至落针可闻。
慕容战目光移离谈宝,扫视全厅从容道:“你们不要瞎猜哩!高彦确是被顾胖子和那苗女施巧计陷害,差点没命,不过总算万幸,其中的过程,精采绝伦。为弥补令各位受惊,表示我们荒人的歉意,今晚我们会送各位贵客一台说书,由我们边荒的第一说书高手‘边荒名士'卓狂生主持,书目是《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到时会把整个阴险的布局如实道出来,如果你们有兴趣,今夜晚宴后可留下来,欣赏这台免费的说书。”
众人立即起哄,甚至有人鼓掌。
这招当然是靠卓狂生的脑袋才想出来的,最厉害处是连消带打,不但安抚了人心,把坏事变成好事,惨事变成闹事,拉近主客的关系,更是对桓玄、聂天还公开的邈视和反击,充满荒人行事不羁的作风。只要这台说书传扬开去,会令边荒游更有传奇的况味。
对卓狂生来说也是最佳的宣传,令人感到他的说书与别不同,说的是正在进行中尚未有结局的刺激故事,予人一种揭秘的兴奋,不像其它说书的只说已过去的事。
慕容战见到人人雀跃,哈哈一笑道:“此事暂告一段落,现在小弟要处理一些私务。谈宝你随我来。”
谈宝立即睑色发青,勉强镇定的道:“有甚么事,在这里谈吧!”
慕容战在边荒集打滚多时,甚么样的人未见过?欣然道:“你要在这里谈,我便和你在这里谈,你不觉得羞愧便成。”
厅内又静下来,只有辛侠义干咳一声,似要代谈宝出头说话。
慕容战看辛侠义和谈宝不时互打眼色的情况,便知谈宝求见高彦一事,这老家伙有份出主意,岂容他有发言的机会,道:“谈宝你可知自己已变成船上最麻烦的人?”
谈宝苦笑道:“不是这么严重吧?”
慕容战双目精光闪闪,盯着谈宝带着一抹笑意道:“你告诉我!我们须破门进入顾胖子的房间,又把高少抬返他的舱房内,人人晓得高少出了事,你却偏要见高少,这算是甚么呢?是来试探高少的生死吗?你这样做有何居心?”
谈宝色变陪笑道:“慕容当家误会哩!我只是关心高爷吧!”
慕容战淡淡道:“希望是这样吧!我们荒人向来一诺千金,答应过的事会全心全力去做个尽善尽美,希望大家能宾至如归,亨受边荒游的乐趣。不过如果谈兄再诸多无理要求,想节上生枝来破坏我们的边荒游,我们会依边荒的规矩来解决。明白吗?”
谈宝垂头道:“明白明白!这次算我谈宝不对,请慕容当家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愚昧无知,做错了事。”
慕容战心中暗骂他滑头,见风转舵,可是他既俯首认错,还如何骂得下去,且杀鸡儆猴的目的已达,只好不再理他,向各人笑道:“各位请继续喝酒聊天,不要有任何拘束,我们荒人从来都是纵情放任,明天抵达边荒集,各位会明白我这句话。”
众齐声哄闹,均感刺激有趣,气氛比高彦着道儿前热烈多了。
慕容战欣然离开。
※※※
慕容战进入卓狂生的舱房,卓狂生、拓跋仪、姚猛、阴奇、程苍古和庞义坐满了床沿和椅子,姚猛更是坐在卓狂生写天书的桌子上,正兴致勃勃的谈话,话题离不开桓玄、聂天还、干归、谯嫩玉和成都的谯家。
慕容战感受着大家团结一致的感人气氛,这是在边荒集两度失陷前没有人可以想象的。他一向不容易轻信别人,在此刻他却感到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房内每一个人,包括一向为死敌的拓跋仪。
同时他也感到拓跋仪有点异乎从前,一副心情开朗、满脸春风的模样。自从到朔北见过拓跋珪回来后,拓跋仪久已未露欢容。
卓狂生目光往他射来,道:“效果如何?”
慕容战倚在进入高彦房间的入口处,竖起拇指赞道:“效果一流。我还宣称你老哥是边荒第一说书高手,所以你今晚最好表演得精彩一点,不要令我们荒人丢脸。”
卓狂生哂道:“我说书,你放心,包管人人听得乐在其中,忘掉一切。哈!即使完全没趣的事,也可以给我说得扣人心弦,何况是本身如此精彩的事。”
忽然高彦房内传出呻吟声。
众人大喜如狂争先恐后抢往邻室,最快到达的是慕容战,只见高彦拥被坐在床上,除了脸色比平常苍白点外,一切如常。
众人把他团团围着。
高彦双目无神脸色茫然,讶然扫视各人,不解道:“你们干甚么这么挤在这里,发生了甚么事?我的娘!我刚作了个非常古怪的梦。”
※※※
黄昏时分,刘裕返回石头城,立即被召去见刘牢之。
刘牢之在公堂内单独接见他,分主从坐好后,刘牢之问道:“到建康后,琅琊王有没有召你去见他呢?”
刘裕心中不由有点同情刘牢之,他虽然占了石头城作驻军之地,却并不得志,且因此和司马道子的关系更疏离,而建康高门对他猜疑更重。
说到底就是刘牢之本身的威望,不论在军内车外,均不能服众。而他杀王恭之事,更令他不论如何努力,仍难被建康高门接受。
不过这种形势对刘裕却是有利无害,使刘牢之只怀疑司马道子是借自己来牵制他,而没有想过自己竟能与司马道子父子订立了秘密协议。
刘裕道:“琅琊王怎会纡尊降贵的来见我这个小卒?”
刘牢之不悦道:“你只须答我是或否。”
刘裕知他心情极差,更明白他心情坏的原因,皆为谢琰已拒绝了他的建议,令他对付自己的奸谋再次失败。所以不但没有动怒,且暗感快意。淡淡道:“没有!”
刘牢之凝望他好片晌,然后沉声道:“你和刺史大人之间发生过甚么事?”
刘裕斩钉截铁的道:“报告统领大人,没有!”
刘牢之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似恨不得一口吞掉刘裕,没有说话。
刘裕虽然心中称快,也知不宜太过开罪他。颓然道:“刺史大人一向不喜欢我,原因在他看不过我那手字,这是宋悲风告诉我的。”
刘牢之余怒未消的道:“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刘裕叹道:“我也是刚晓得此事。”
刘牢之狠狠道:“恐怕我写的字也难让他看上眼。哼!高门大族里除安公和玄帅外,再没有肯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人,事实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以字取人是多么荒唐。”
刘裕道:“刺史大人是不是拒绝了我呢?”
刘牢之闷哼道:“他不但拒绝把你纳入他的平乱军,还着我约束你,以后不准你踏入他谢家半步。所以我才问你和他之间发生过甚么不愉快的事?”
刘裕想不到谢琰竟做了这么蠢的事,说出绝不该说的话,差点语塞,只好把责任推卸在刘毅身上。道:“刺史大人竟说出这番话,肯定是刘毅那小子在搞鬼。个中原因,统领大人该明白吧!”
回心一想,谢琰这番等如与他割断关系的言词,定会传入司马道子父子耳内,间接证明了甚么谢玄继承者实是子虚乌有。
谁可以想到其中转折。
刘牢之沉吟思索。
刘裕乘机道:“刘裕愿追随统领大人,为大晋效死。”
刘牢之朝他瞧来,道:“你须留在建康。”
刘裕故意露出愕然神色,心中已猜到是甚么一回事。以司马道子的老谋深算,当然不会让刘牢之在他仍有利用价值下,有害死他的机会。
刘牢之道:“真不明白司马道子打甚么主意?他指明要你留在建康,为新军向边荒集买战马。此事根本不用劳烦你,透过孔老大去做便成。”
刘裕没有说话。
刘牢之忽然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道:“玄帅生前对你说过有关你将来的事吗?”
刘裕心中暗笑,谢琰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令刘牢之禁不住对传说自己是谢玄继承人的身分起疑,又不好意思直接明言,只好绕个弯来问他。
刘裕苦笑道:“大人该比我更清楚玄帅,他只是爱提拔年轻人。我的情况特别点,皆因我和燕飞的交情,令我对荒人有一定的影响力。也不知是哪个人想害我,说我是玄帅指定的继承人,事实上这全属误会。”
刘牢之显然有点相信他的话,道:“这些年来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只要你肯效忠于我,终有一天我会教你有立大功的机会。”
刘裕晓得他口不对心,只是在安抚自己。主要是司马道子和谢琰循两个相反方向改变对自己的态度,因着形势的变化,亦令刘牢之不得不改变对付自己的策略。
刘牢之故意令他刘裕投闲置散,是怕他趁机在北府兵竖立势力,他也落得自由,可全力与干归周旋。
应命告退。
※※※
高彦在船上到处亮相,安抚了众游客之心后,拉着卓狂生回房,道:“桓玄肯定当我死了,如他知会聂天还,对我是吉是凶呢?”
卓狂生道:“那我们便要活用刘爷那招‘设身处地'了,换了你是聂天还,认为你已毒发身亡,会怎么办呢?”
高彦道:“我是关己则乱,脑袋像不能操作似的。”
卓狂生道:“我只好代劳。首先我们假设你的小白雁到此时此刻仍未听过边荒游的事。”
高彦道:“有可能吗?我的小雁儿这么玲珑剔透,传遍江湖的事怎瞒得过她呢?”
卓狂生道:“别人或许没有办法,但聂天还肯定可以办得到。记得我以前提过的方法吗?就是把她载往荒岛,谁泄露边荒游一事谁便要五马分尸,保证她听不到边荒游这三个字。”
高彦道:“算你说对哩!”
卓狂生道:“这是必然的手段,聂天还一边瞒着小白雁,一边请桓玄派人杀你。现在以为大功告成,下一步就是令小白雁对你死心。”
高彦紧张的道:“如何令她对我死心呢?”
卓狂生道:“当然是拿边荒游的宣传资料给她看,让她认为你出卖了她,再看她的反应。”
高彦道:“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卓狂生苦笑道:“有两个可能性。”
高彦警觉的道:“你为何笑得如此暧昧?”
卓狂生颓然道:“因为不论她对你反应如何,恐怕都是不利于你。”
高彦色变道:“不要吓我!”
卓狂生叹道:“我哪来吓你的心情?如果她爱你不够深,反应不够激烈,会因认为你对她只是逢场作戏,掉个头便拿你与她的故事去赚钱,根本再不值得她放你这小子在心上,那聂天还已达到目的,便不会提你的生死。”
高彦差点哭出来道:“都说你是在害我,我早说过你的蠢计是行不通的。”
卓狂生道:“冷静点,不要只懂怨天怨地的。没有我的蠢计,你和小白雁根本没有半丁点机会。有了此计,你至少有五成机会可以引小白雁到边荒来寻你晦气,只不过谁想得到你这混小子中了美人计,让人以为你死定了,怪得谁来,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听我的忠言,竟还敢向我发脾气。”
高彦苦丧着脸孔道:“另一个可能性呢?”
卓狂生抚须微笑道:“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小姐她暴跳如雷,不顾聂天还阻止,要到边荒来找你算情账。”
高彦回复了点生机,道:“可是我已死了,她还有甚么账好算的?”
卓狂生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聂天还于是告诉她,不用找你算账,因为已有人代劳。还把整个过程绘影绘声的描述出来,有那么不堪就说得那么不堪的,甚么一见美女,便色迷心窍,想到人家房中占便宜,结果踏进陷阱,中了慢性剧毒,诸如此类,令小白雁对你更是彻底失望,为你掉半粒泪珠也是白费。”
高彦脸上血色褪尽,呻吟道:“我真的不是这样啊!”
瞥卓狂生一眼,见他仍在拈须微笑,洋洋自得。醒觉道:“你在骗我!小白雁不会相信老聂的污蔑之言的。”
卓狂生道:“这叫死无对证,小白雁凭甚不相信老聂的话?在她心中,你不是这种人是哪种人呢?别忘记从来你都是欢场常客,见到漂亮的女人,就难以把持。”
高彦茫然道:“可是我没有死啊!”
卓狂生呵呵笑道:“精彩处正在于此,老聂以为小白雁死心了,再不封锁一切外来的消息。而在这时,我那台说书《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已传遍大江,还传到她小姐耳内,包括聂天还输了赌约给燕飞,不能干涉你们往来的事在内。又晓得你非是见色起心,只是为见色起心的朋友两胁插刀,她会有何反应呢?”
高彦道:“她会有何反应?”
卓狂生苦笑道:“我已为你尽了人事,她小姐有何反应,恐怕老天爷也想不到。你问我,我问谁呢?”
高彦发起呆来。
卓狂生拍他肩头道:“我早说过关键处在乎你在她芳心里占的地位,看她对你的爱是否足够。如果她不是如你所说的这般爱你,你就算在她面前翻觔斗耍猴戏也难博她一笑。明白吗?”
高彦颓然无语。
第六章 绝局求生
刘裕返回归善寺,喜出望外地见到屠奉三,后者欣然道:“你的情况我已大概掌握了,坦白说,你老哥是愈来愈有真命天子的格局,斩杀焦烈武那一手当然漂亮,但更精彩是利用司马道子、刘牢之和桓玄间的矛盾,重新融入南方的政场,所以可以见灾化灾,逢困解困。”
宋悲风提议道:“我们到归善园去,那里说话比较方便。”
到归善园的小亭坐下后,宋悲风道:“王弘和刘毅都分别来找过你。刘毅想和你见面,他明早会在修德巷的煮酒居等你。”
刘裕脸色一沉道:“大家还有甚么话好说的?真婆妈!”
屠奉三笑道:“这叫尔虞我诈,刘毅代表的是北府兵内原何谦的派系,其实力足可与刘牢之分庭抗礼,只要时机来临,你可以把这派系的人收归旗下,对你的成败有决定性的作用。”
宋悲风点头道:“奉三说得对,小裕你该往大处看。”
刘裕苦笑道:“你们是旁观者清,我却是身在局内,所以会感情用事,受教哩!”
屠奉三道:“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打算,这是人之常情,刘毅和何无忌如是,其它人如是。不过当他们认识到除了追随你之外,再没有出路,便只好乖乖回归你旗下来。这始终是一个实力的问题,你自己或许尚未察觉,但事实上你已成为建康最有影响力的人,而你的力量是无形的,一旦显现出来时,将如暴发的洪流,没有人能阻挡你的声势。”
宋悲风点头道:“今天支遁大师便向我重申,建康的佛门已达成共识,会全力支持你。”
刘裕道:“勿要太过高估我,只是孙恩便令我非常头痛。本来我也是信心十足,希望回建康后可以加入谢琰的阵营,领军出征,可是谢琰却令我好梦成空,现在只能在几大权力中心的夹缝里苟且求存,静待收拾烂摊子的机会。而能成功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屠奉三道:“我却有另一个看法,与谢琰决裂未必尽然是坏事,凶中藏吉。我们现在的目标是雄霸南方,愈少感情上的牵累,愈能放手而为,如果你因谢琰而成事,始终要被谢琰压在下面,可是如果你能在眼前恶劣的形势下,自强不息的冒出头来,南方由上至下会对你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对你有利无害。”
宋悲风神色一黯,垂首不语。
屠奉三双目精光连闪,盯着宋悲风道:“谢家再不是谢安、谢玄在世时的谢家,等于已改朝换代,没有值得宋大哥留恋之处。我们现今是要争霸南方,然后北伐收复中原,在这过程里,我们只能做有利争霸的事,不可受妇人之仁又或私人感情牵制,致缚手缚脚。”
宋悲风颓然道:“明白了。”
屠奉三道:“我们必须积极准备,以应付远征军一旦兵败,天师军大举北上的危急情况。我们与天师军的战争,其实早在他们攻打边荒集时已告展开,现在只是把战场从边荒集搬到建康来吧!”
宋悲风道:“如果远征军侥幸得胜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我们只好回边荒集快快乐乐过日子好了。但让我告诉你,宋大哥所说的事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即使谢琰和刘牢之衷诚合作,仍不是徐道覆的对手。只看徐道覆攻陷会稽后,并不急于北上,便知他有全盘的策略,在占尽地利下待敌人劳师远征,然后一举击溃晋军,这才乘势北进。南方够资格作徐道覆对手的,其中一个是桓玄,这还是因他有聂天还相助;另一个是我们刘爷,其它人怎成?”
又道:“要歼灭天师军,并不是几场大战可以决定的,而必须从不同层面人手,去削弱天师军的力量。这是一场有强烈宗教色彩的角力,宗教更可以令人盲目。我们和天师军的斗争,会是经年累月长时期比拚、斗智斗力,胜负只能在一方面完全崩溃才可完结。”
宋悲风动容道:“奉三非常有见地,安公也曾说过类似你刚才所说的一番话。”
刘裕心忖屠奉三一到,整个情况都不同了,有他为自己筹谋运策,大家有商有量,孤军奋战那种力有所不及的沮丧感觉登时一扫而空。
刘裕道:“我要立即去办一件事。”
屠奉三讶道:“甚么事这么重要?”
刘裕道:“我要立即知会司马元显,约他和你见个面,以表示我们对他的尊重,最好是说服他给你一官半职,你便可以公然在建康活动。”
宋悲风赞道:“小裕想得周到,奉三甫抵建康便去见司马元显,会令司马元显觉得你们有合作的诚意。”
屠奉三皱眉道:“你竟公然去找司马元显吗?”
刘裕笑道:“当然不会如此招摇,我是以江湖手法通知他,约他在秘密地点见面。”
宋悲风欣然道:“如此可由我代劳,你们仍有很多事要仔细商量哩!”
弄清楚了联络司马元显的方法后,宋悲风去了。
屠奉三看着宋悲风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处,点头道:“有宋悲风站在我们的一方,是如虎添翼,他不但是一等一的高手,更是建康通,在这里不但人面广,且因谢安的关系,孰悉建康高门权贵的情况。只是他靠向你,已足反映你是谢安属意的人。所以只要你在对付天师军一事上有建树,建康高门会视你为救星,这种心态非常微妙,如何利用亦煞费思量,但你笼络了王导之孙王弘,已是非常好的一个开始。”
刘裕道:“我是在误打误撞下与王弘变成肝胆相照的战友,他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屠奉三笑道:“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换过任何情况,像王弘这种高门大族的子弟,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内。偏是在茫茫大海里,你却遇上了他,救他一命,还向他示范了南方头号大将的风采,在他眼前勇战焦烈武,加上谢玄继承人的身分,甚么‘一箭沉隐龙',哪到他不视你为真命天子?所以刘爷你再不用怀疑了,你必须相信自己确是真命天子。想想当日你离开边荒集时是怎样一番情况,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况。机会已来到我们手上,只看我们如何掌握。”
刘裕苦笑道:“真命天子只可以拿来说说,对着敌人劈来的刀剑,连老爹姓甚名谁都忘掉了,哪有空去想自己是否真命天子?”
屠奉三欣然道:“这就是命运。命运之手会在我们不觉察下暗中牵线。即使有九品观人之术的谢安告诉你日后会飞黄腾达,你会因此袖手不去努力吗?一切并没有改变,你仍会照自己的性格才情去力争上游。又如谢安告诉你可享高寿,你会以身试法从高崖跃下来看看会否跌个粉身碎骨吗?当然不会,这就是命运。末到你登上龙座的一刻,你仍会怀疑。”
刘裕叹道:“你似乎真的认为有命运这回事。”
屠奉三道:“我是要增强你的信心。你现在别无选择,必须抛开一切,直至成为南方之主。既然这是唯一的生路,何不认定自己是天命所归的人,这样你办起事来,会有完全不同的风格。”
刘裕不想再谈论此事,岔开道:“你今次荆州之行有甚么收获?”
屠奉三道:“说得好听点是成败参半,事实上却是彻底的失败。问题出在殷仲堪身上,像他那种所谓的名士,清议时不可一世,像天地全被他踩在脚底下;可是面对现实,却畏首畏尾,致坐失良机。”
刘裕的心向下一沉,道:“你见过殷仲堪吗?”
屠奉三道:“我只见过杨全期,他总算是曾领兵上战场的人,比较明白我说的话。殷仲堪的情况是由他告诉我的。杨全期已感应到危机,多次劝殷仲堪连手对付桓玄,但殷仲堪却畏桓玄如虎,只图苟且偷生。”
刘裕讶道:“这会有甚么后果?”
屠奉三道:“后果非常严重,以桓玄的作风,肯定会先发制人,且不发动则矣,一发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在短时间内歼灭殷仲堪和杨全期。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裕道:“如此桓玄等若与晋室公然决裂了。”
屠奉三道:“晋室将会屋漏兼逢连夜雨,司马道子正因看到这情况,故肯暂时容忍你,以你来牵制刘牢之。不过司马道子仍看不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即使刘牢之肯听命于他,北府兵加上建康军,仍不是桓玄和聂天还的对手。”
刘裕色变道:“真有这般严重吗?”
屠奉三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桓玄的实力,他不但占有上游之利,且有富饶的巴蜀作强大的后盾,加上聂天还的战船队,而建康军和北府兵又因与天师军的战争致严重损耗,桓玄可凭大江的优势,破竹般东下攻陷建康。由于桓玄本身是名门望族,能够很容易的被建康高门接受,一旦占据建康,他将可以为所欲为。”
刘裕骇然道:“如此我们的所有努力岂非尽付东流?”
屠奉三道:“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不过我们必须依据最坏的情况厘定对策,不致届时手足无措。”
刘裕叹道:“你的预测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以现在的情况看,更是必然的发展。”
屠奉三微笑道:“这只是把边荒集的情况搬到建康来,当然规模大上百倍,形势更错综复杂,未到最后一刻,谁敢轻言得胜。”
刘裕道:“一旦建康失陷,桓玄将席卷整个南方,我们退往边荒集后,将永无翻身的机会。”
屠奉三道:“这恰是最精彩的地方。眼前的形势,任你如何乐观,也是一个绝局,我们是在绝局里求生路,然后反击,这也是你唯一登上南方之主宝座的途径。”
稍顿续道:“还记得你‘一箭沉隐龙'前,凭高小子几句话,拟定出整个破敌之策吗?那一刻予我极大的震撼,亦是此战奠定了你在荒人心中的地位。只有这么疯狂的主帅,才配作荒人的领袖。”
刘裕回味道:“当时我确有胜卷在握的动人感觉。可是建康是南方最强大的坚城,反击边荒集那一套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常”屠奉三道:“我太明白桓玄这个人了,他有军事的长才,可是政治却是他最弱的一环,给他得了建康又如何,只会弄得天怒人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便有机会了。”
刘裕怀疑的道:“我们那时还有命吗?”
屠奉三道:“此正关键所在。只要我们能在这绝局里保住小命,而你大成为能铲除桓玄的唯一希望,你将会得到整个南方的支持,就像得到荒人的支持那样,创造出奇迹。”
刘裕道:“桓玄绝不会放过我的,即使我躲往边荒集,他仍会追杀到那里去,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屠奉三道:“谁说我们要躲往边荒集去?如果我们避往边荒集,这场南方争霸之战,我们会成为输家。”
刘裕不解道:“如给桓玄当了皇帝,南方岂有我们容身之所?”
屠奉三道:“我从目下的情况开始说,你就会明白我的计划。”
刘裕舒一口气道:“幸好有你助我,否则我只可以见一步走一步,摸着石头过河。只是孙恩已令我非常头痛,哪来闲情去想如何对付桓玄。”
屠奉三道:“首先你要在建康建立像你在边荒集的威望,眼前便有天大良机,就是与天师军之战,我们必须掌握主动,不能待天师军兵临建康城下,才手忙脚乱的想办法。”
刘裕道:“我们现在可以做甚么?”
屠奉三道:“这方面可以交给我去办,但须和司马元显合作。首先是建立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以我的手下为骨干,巨细无遗地掌握天师军的兵力布置和虚实。其次是成立一支精兵,人数不用多,只二千人便足够,他们会成为你的班底,助你转战南方。”
刘裕道:“司马道子肯定不容许我们这么做。”
屠奉三道:“在一般的情况下,司马道子当然不会如此不智。可是当天军大举进犯,桓玄又蠢蠢欲动,司马道子还有选择吗?”
刘裕皱眉道:“到时才仓卒组军,不嫌太迟吗?”
屠奉三笑道:“别人办不到,但却难不倒我们,这批人由我和大小姐的人组成,只要略加整合,便可成军。平时是隐形的,只负责情报工作,以掩人耳目,当紧急时,便可以成为你的子弟兵。”
刘裕同意道:“这确是个办法。”
屠奉三道:“所以必须说服司马元显,在各方面予我们方便。在对抗天师军的战争里,任何人都可以吃败仗,惟独你绝不可以失手,如此你将可以建立无敌统帅的威名。”
刘裕道:“桓玄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我们便施用边荒集第二次战役的办法,先避其锋锐,再组织反击,只要我们能保着广陵、寿阳、淮阴、高邮所有这些北府兵的重镇,把淮水置于我们绝对的控制下,我们便有本钱和桓玄周旋到底,更营造出你刘爷一跃而成众望所归的救星的大好形势。”
刘裕叹道:“桓玄失去了你,是他最大的损失。”
屠奉三双目闪动着深刻的仇恨,道:“桓玄还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与聂天还的关系。聂天还明白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在目前他们的关系不会出问题,但当桓玄势力不住膨胀,问题便来了。”
刘裕点头同意。
屠奉三道:“所以情况是凶中藏吉,只要我们绝局求生的策略成功,我们便有机会。”
刘裕喜道:“经屠兄清楚分析形势,我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
屠奉三道:“有了方向后,我们会晓得该朝哪方面努力。明早你见到刘毅,千万勿要意气用事,还要装作向他推心置腹,早晚何谦的人会投向你。哼!他们有别的选择吗?”
刘裕笑道:“受教了!”
屠奉三欣然道:“你回复信心哩!我是旁观者清,所以可以看见你看不到的东西。”
刘裕道:“待我们今晚见过司马元显,便知甚么事可行,甚么事不可行。”
屠奉三微笑道:“有一件事他必肯全力合作,不会拒绝。”
刘裕讶道:“是甚么事你这么有把握他不会拒绝呢?”
屠奉三眼睛亮起来,沉声道:“就是杀死干归。”
第七章 枉作小人
刘裕一觉醒来,天已大白。
自淡真死后,他少有这么躺到床上立即不省人事,再睁眼时便天明。昨晚和屠奉三见过司马元显,果如他所料,司马元显感到两人真的当他是战友、尊重他,所以对合作之事比以前更积极。
司马道子父子现在最大的恐惧是桓玄,而屠奉三则是深悉桓玄的实力和策略的人,其用处显而易见。兼且屠奉三是人人害怕的人物,又对荆州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此人物肯为晋室效力,当然大受欢迎。
刘裕心中浮现出谢钟秀的花容。
他真的可以对她的苦难视若无睹吗?若淡真在天有灵,自己对她的挚友袖手旁观,她会怎么想?玄帅又会如何看他?他刘裕之有今天,全赖谢玄一手提拔照顾有加,而他却为了功利,任由谢钟秀受苦,算甚么英雄好汉,对得住良心吗?
连宋悲风这爱护谢钟秀的人,也劝他绝不宜插手她的事,可知如他管谢钟秀的事,情况是如何严重。
刘裕坐在床沿,大感矛盾。
内心一个声音警告他必须以大局为重,另一个声音却骂他对不起玄帅和淡真;骂他是懦夫。
谢钟秀牵涉到高门寒门不可逾越的分隔,更直接关系到司马元显,一个处理不好,会毁掉他千辛万苦才在建康争取得来的生存空间。换言之一切都会完蛋。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卓狂生。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对!只有疯狂的荒人,才会想出疯狂的办法,去做疯狂和明知不可为的事。
宋悲风的声音在门外道:“小裕!是时候去见刘毅哩!”
刘裕跳将起来,匆匆梳洗,见刘毅去也。
※※※
云龙在洞庭湖破浪面行。
郝长亨奉召来到舱厅,聂天还正神态悠闲的在喝茶,看来心情极佳。
聂天还道:“坐!”
郝长亨请安后,在他对面坐下。
聂天还亲自斟茶给他,随口问道:“你的新‘隐龙'进展如何?”
郝长亨有点摸不着头脑的道:“该可在这个月内举行下水礼。”
聂天还连说了两声“好”,然后道:“桓玄的准备工夫已做得八八九九,随时可以动手,你有甚么意见?”
郝长亨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只要桓玄除去殷仲堪和杨全期,凭荆州之力,足可攻陷建康,为何要如此巴结我们呢?”
聂天还欣然道:“桓玄当然有他的如意算盘,首先可以去了我们这个如芒刺在背的祸患,令他没有后顾之忧;其次是不宜出手的便交由我们去为他出手,例如大江帮。至于我因何肯与他合作,道理很简单,因为没有桓玄点头,我们是奈何不了江海流的。荆州紧锁着我们到大江去的所有出口,只有借助桓玄的力量,我们才可把势力扩展到南方所有水道去。”
又微笑道:“告诉我,我们最近几个月的收入情况如何?”
郝长亨道:“自大江帮退往边荒集后,我们每个月的收入都有明显的增长。到上个月,收入比大江帮雄霸大江时增长了一倍,令我们有足够的财力去做任何事。”
聂天还道:“这就是互相利用的好处,在桓玄攻陷建康前,我们仍可以保持良好的关系。”
郝长亨忍不住问道:“如桓玄当了皇帝又如何?”
聂天还双目精光一闪,道:“桓玄要我助他攻打建康,必须先做到一件事,就是须把大江帮在边荒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如此南方水道,将成为我们的天下。”
郝长亨道:“成为南方之主后,桓玄肯定会掉转刀锋来对付我们。”
聂天还微笑道:“若我没算过此点,还用在江湖混吗?桓玄这人心胸狭窄,寡情薄义,根本不是治国的人才,他凭甚么去收拾南方这个烂摊子?到时我们将成为桓玄外最大的力量,在民怨沸腾下,我们可效法昔日的汉高祖刘邦,以布衣得天下。明白吗?”
郝长亨佩眼的道:“帮主确是高瞻远瞩。”
聂天还道:“在桓玄身边,我还布下了一只非常厉害的棋子,肯定让桓玄着道儿,所以你再不用担心,最要紧做足准备的工夫。眼前当务之急,是杀死江文清,以证明给天下人看,与我们为敌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郝长亨道:“明白了!”
聂天还舒服的挨在椅背,举茶道:“喝了这一杯,让我告诉你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郝长亨忙把茶喝掉,好奇的道:“我正奇怪为何大清早起航回巴陵去,是否与清雅有关系呢?”
聂天还淡淡道:“高彦死了!”
郝长亨大吃一惊,连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反应,为何不是惊喜而是害怕。深心处却明白自己是因关心尹清雅,对他来说,与尹清雅的关系比亲兄妹更要好。
聂天还像放下心头大石般道:“昨夜收到荆州来的飞鸽传书,桓玄的人已成功刺杀高彦,至于用甚么手法杀死那小子,信内没有提到。”
郝长亨道:“帮主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聂天还道:“高彦的死讯绝不可从我们的口中说出来,否则必令清雅怀疑是我们暗中主使的。咦!你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
郝长亨颓然道:“我怕清雅承受不起打击。”
聂天还不悦道:“这么说,你是认定清雅爱上了那小子?”
郝长亨苦恼的道:“我不知道,只知清雅会为此不开心。”
聂天还道:“我已经回复桓玄,除了表示感谢外,还请他把高彦身亡的消息广为散播,当我们返回巴陵,消息将从广陵顺水传至。”
郝长亨道:“燕飞会有甚么反应呢?”
聂天还道:“我管他有甚么反应,只要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便没有违背承诺。他娘的!如果燕飞再敢来我的地头撒野,我还求之不得!”
稍顿后道:“你去把清雅唤来吧!”
郝长亨骇然道:“我们是否该先想清楚怎样和她说呢?”
聂天还道:“接到信后我一直在想,还想不够吗?快唤她来!”
※※※
“宗兄真的是误会了我!”
在铺子宁静的角落,刘裕与刘毅相对而坐,低声说话。
刘裕心忖假若自己确是真命天子,现在该说怎样的话呢?又暗觉好笑,令人认为自己是真命天子只是一种手段,像刘邦的甚么斩白蛇起义,事实上哪有这回事?
道:“着我去刺杀刘牢之这样的蠢事,难道不是你出的主意?”
刘毅苦笑道:“真的与我无关,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还劝过刺史大人,说这是行不通的。可是你该清楚刺史大人,想到了便三思孤行,不会听别人的劝告。”
事实上刘裕早消了气,如果不是得到谢琰如此对待,也逼不出他与司马道子合作的计策,说起来还要多谢谢琰,当然感觉并不良好,且是非常矛盾难受。
刘裕道:“你有甚么打算呢?”
刘毅道:“你似乎并不看好今次的出征。”
刘裕淡淡道:“天师军达三十万之众,占尽地利人和,我们北府兵则分裂作两大阵营,朝廷更居心叵测。你说吧!教我如何看好呢?”
刘毅道:“天师军人数虽众,但大多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乱民,而我们装备整齐、训练有素,且曾随玄帅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作战经验丰富,只要策略得宜,绝不会输给天师军的。”
刘裕心中暗叹,道:“你们士气如何?”
刘毅道:“坦白说,我们归附刺史大人,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所有人的决定,更清楚今次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否则早晚会被刘牢之那奸贼逐一害死。”
刘裕失去听他废话的耐性,岔开道:“可以安排我和朱大将军见个面吗?”
朱序是淝水之战的大功臣,是北府兵内握有兵权的将领,与谢家渊源深厚,与刘裕亦关系良好。只有通过他,才有机会影响谢琰,论影响力刘毅远及不上朱序。
刘毅现出古怪的神色,道“宗兄是指朱序朱大将军吗?”
刘裕心想这不又是废话吗?北府兵内难道有另一个姓朱的大将,何况现在谈的是有关远征军的事,朱序是谢琰的副帅,刘毅是没有可能不知他指的是朱序。由此观之,刘毅是拖在廷时间,好想出办法来拒绝让他去见朱序。这家伙之所以要这样做,当然是不想事情有变。
刘裕压下心中的不满,道:“是的!你有没有办法?”
刘毅道:“若你昨天对我说,我仍有办法,现在恐怕已错失良机,今天他会率先头部队先一步上路,为刺史大人的远征军打点。”
刘裕暗叹一口气,他最后为谢琰生死所作的努力,已错失时机。他敢肯定刘毅仍可安排他在朱序起程前碰头,但这家伙不肯合作,自己有甚么办法呢?
想到这里,禁不住意兴索然。
刘毅凑近少许道:“宗兄曾多次和徐道覆交手,对我们今次的远征有甚么忠告呢?”
刘裕差些儿乘机讽刺他一番,刚说过北府军兵精将良,天师军则为乌合之众,掉过头又来问计于自己。由此可看出他今天来找自己并没有诚意,只是看中自己的军事才能,希望可得到破敌之法。以刘毅的为人,恐怕赢了亦不会有半字提及自己。
刘裕沉声道:“天师军是唯一能在边荒集全身而退的部队,从此可看出徐道覆的高明,能因应形势随机变化,所以对付他绝不能墨守成规。以前我们能吓退他,皆因我们占有地利人和。可是今回你们出征,形势刚巧转换过来,地利人和均在徐道覆的手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难瞒过他,而你们则如盲人摸象,完全没法子弄清楚他的布局,致陷于捱打和被动。”
刘毅色变道:“照你这样说,情况岂非对我们非常不利?”
刘裕想起宋悲风对谢家的关怀,心中一软,尽最后的人事道:“你们唯一致胜之道,是切忌好大喜功、轻视敌人,只当对方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而要按部就班,逐一收复失土,建立能与建康呼应的据点,行仁政以安抚百姓。并不是人人支持天师军的,只要争取到群众的支持,你们便可以立稳阵脚。”
稍顿续道:“天师军的缺点是扩展太速,只要你们能稳打稳扎,纵然没有刘牢之的支持,仍可以干出成绩。”
说罢告辞离去。
※※※
聂天还和郝长亨你眼瞪我眼的,都对尹清雅的反应大惑不解。
小白雁坐在两人对面,兴致盎然的检看聂天还给她的关于宣扬“边荒游”的文件,没露出些许不愉快的神色。
聂天还试探道:“上面说的是否真的?”
尹清雅低声骂道:“死小子!”
郝长亨心中一阵难过,假如尹清雅晓得高彦死了,会否伤心欲绝呢?他对高彦当然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恶感。
尹清雅乌溜溜的美目朝他们瞄来,“噗哧”笑道:“这劳什子的边荒游定是高彦那混蛋想出来的。你们知道吗?这小子很懂得动脑筋,又好逸恶劳,竟想出在边荒各处荒村密置行宫的方法,到哪里都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晚。”
聂天还色变道:“那上面说的是真的了?”
尹清雅嗤之以鼻道:“不要听这小子胡诌,清雅是那么随便的人吗?哼!这小子算是老几,竟敢来耍本姑娘。”
郝长亨愕然道:“高彦在耍甚么手段?”
尹清雅嗔道:“郝大哥是怎么搞的,师傅你也是的。这个死高彦最多鬼主意,分明是要用激将法引我到边荒集去,人家才不会上当呢。”
聂天还和郝长亨听得面面相觑,都生出枉作小人的感觉。早知如此,便不用多此一举,要通过桓玄去杀高彦,不但欠了桓玄一个人情,还要担心尹清雅知悉高彦被杀的后果。
尹清雅笑吟吟的道:“鬼才有兴趣到边荒去,处处都是游魂野鬼。那小子……那小子,哈!笑死人哩!”
两人只懂呆瞧着她,更不知她为何如此开怀。
尹清雅终发觉两人异样的神态,奇道:“你们怎么哩?”
聂天还尴尬的道:“没甚么,你不要多心。”
两人是有苦自己知,以尹清雅灵巧,可从他们让她知悉边荒游一事的时间,推测出高彦之死多少和他们有关系,否则怎会这么巧的?不过此时已是后悔莫及。
尹清雅抿嘴笑道:“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担心我,怕我会投向高彦那只懂哄女孩的混蛋。你们太小觑清雅哩!人家当然会以大局为重,何况师傅和郝大哥又这么疼清雅,清雅怎会做出令师傅和郝大哥不高兴的事?”
两人枉作小人的感觉更强烈了,还不知如何收拾残局。
聂天还干咳一声,勉强挤出点笑容,赞道:“清雅这么懂事,我真的非常安慰。”
尹清雅随手拿起载有边荒游详情的五页纸,就在桌上乐在其中的折迭起来,边笑道:“高小子是个人才,不像他表面般吊儿郎当,我曾想说服他来加入我们,只是他太沉迷于边荒的生活。真奇怪!他救了我,为何荒人不找他算账,还让他主持边荒游?唔!定是他将功赎罪,这小子蛮有办法的。”
两人瞧着她把纸张变成一只又一只的纸鸟,却再说不出话来。
尹清雅跳了起来,把五只纸鸟一股脑儿捧在双手里,欣然道:“我要到船头放生这乖鸟儿哩!你们要不要去看呢?”
聂天还苦笑道:“清雅你自己去玩吧!”
尹清雅欢天喜地的去了。
聂天还颓然挨到椅背去,惨然道:“我们恐怕弄巧反拙了,你有补救的方法吗?”
郝长亨感受到聂天还对尹清雅的宠爱,心想人死不能复生,这种事谁能有办法?当然不能把所想的说出来,只好道:“唯一的补救办法,是要设法……唉!设法令清雅不怀疑高彦之死与我们有关系。”
聂天还头痛的道:“有可能吗?”
郝长亨叹道:“只好来个矢口否认。清雅始终年轻,很快会忘掉此事的。”
第八章 护花使命
高彦和姚猛谈笑着朝船首走去,说的是昨晚卓狂生使尽浑身解数、尽显边荒第一说书高手身价的《高小子险中美人计》。卓狂生一流的说书技巧,听得全团四十二人如痴如醉、意往神驰,更有人称赞只听这台书,便值回团费。
最哄得高彦心花怒放的,明明是他见色意动窝窝囊囊的着了人家道儿,卓狂生却把他说成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怕牺牲、见义勇为的大仁大勇之士,令他差点成为辛侠义眼中最后一个侠客,取代了辛侠义本身的地位。
整台说书最巧妙的是把前因后果巧妙铺陈,令谋杀事件生动起来,把小白雁之恋绘声绘影穿插其中,引人人胜。
姚猛道:“哈!真好笑!如果我不晓得你这小子是甚么底细,只听这台说书,还真以为你是情圣。”
高彦得意洋洋的道:“卓疯子并没有夸大,老子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只看老子敢闯两湖的龙潭虎穴,便知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姚猛低声道:“如果你不是死缠烂打的央得燕飞陪你去,你敢去吗?”
高彦登时语塞。
忽然上方传来慕容战的声音喝道:“谈宝你给我站在那里,不准接近高少。”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谈宝一睑冤枉神色的站在他们后方,似是正想赶上他们,却被在望台上的慕容战喝止。
离边荒集尚有个许时辰水路,荒人全打醒精神,不容有失。
姚猛喝道:“不要解释,更不要说话,谁叫你曾行为不检,遭误会也是活该的。”
两人也不理谈宝,径自到船首去。
王镇恶正立在船首处,神色茫然的看着前方笔直无尽的河道,似一点不晓得两人来到他身后。
两人知他有双灵耳,再不敢说私话。
高彦迎着河风深吸一口气,问道:“王兄到边荒集后有甚么打算?”
王镇恶道:“我可以不答吗?”
高彦笑道:“王兄当然有答或不答的自由,我只是担心王兄在不明情况下,到了关中去。”
王镇恶淡淡道:“我不是从你处买得消息,除非你是胡说八道,否则有甚么不明白情况呢?”
高彦不以为忤的笑道:“消息当然没有作假,我高彦两字便是金漆招牌。我只怕你老哥不相信我说的话,糊里胡涂的硬要闯关中。”
姚猛也抵不住王镇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冷哼道:“王兄不是汉人吗?到关中去对你有甚么好处?”
王镇恶道:“姚兄是哪一族的人?”
姚猛道:“我是羌人。”
王镇恶道:“那姚兄又为何不去向姚苌效力呢?”
姚猛不悦道:“王兄这句话有点过份了。”
王镇恶道:“姚兄听不入耳,让我陪罪好了。我只是想说明,我虽然是汉人,并不代表我喜欢南人,而我更没有兴趣为只懂偏安江左的政权办事。”
高彦恍然道:“王兄定是曾长居关中的汉人,所以关心关内的情况。王兄因何会来南方,现在又想回去?”
王镇恶道:“荒人不是有规矩不问别人的来历吗?”
高彦苦笑道:“不问便不问吧!我们只不过是随意和你聊几句吧!”
向姚猛使个眼色,准备撤退。
王镇恶叹道:“我的心情很坏,言语上有甚么得罪,两位勿要见怪。事实上两位确与边荒外的人不同,是交得过的朋友。”
高彦和姚猛面面相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客气的话来。
王镇恶缓缓转身,道:“刘裕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卓狂生的声音传来道:“若想知道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请光顾我卓狂生的说书馆,今晚的头炮说书,便是书宝《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待明早去探天穴,保证王兄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王镇恶目光投往走过来的卓狂生身上,双目精芒烁动。
高彦和姚猛明白卓狂生对王填恶有戒心,所以特意赶来。因为如王镇恶是刺客,便有可能在到边荒集前动手。
卓狂生悠闲的来到三人身旁,微笑道:“如我所料不差,王兄该有一个显赫的出身,否则不会认识姚苌。”
王镇恶颓然道:“那是过去了的事,我不想再提起。”
卓狂生侃侃而言道:“那就只向前看!”
走到高起的船首尽端,张开双手道:“边荒集是天下最独一无二的地方,充满了希望。一切不可能的事,到那里都会变成可能。边荒是无法无天,却又最讲规矩;最危险,但又比甚么地方都更安全。只要你到过边荒集,你将永远忘不了她,离开后终有一天你会回来。一个时辰后,我们会抵达边荒集,你要在心里作好准备,当踏足这天下间最开放自由的土地,在这乱世间唯一避世的净土,你定要抛开一切,把所有忧虑全置诸脑后,才能全情投入,亲身体验这动人的城集,那将会是你毕生难忘的经验。”
在望台和舱厅的宾客都挤到可俯望他们的这边来,听苦卓狂生这边荒狂士对边荒集的“爱的宣言”。
声音传遍荒梦一号,在两岸间回荡着。
※※※
刘裕回到归善寺,屠奉三和宋悲风正在小亭内说话,看神色该是大有所获。
坐下后,果然屠奉三欣然道:“干归的事有点眉目了。”
宋悲风点头道:“我同意奉三的看法,杀干归是我们眼前首要之务,杀他等于断去桓玄一臂,亦可以趁机向桓玄显点颜色。”
屠奉三朝刘裕瞧来,道:“杀干归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激怒桓玄,令他忍不住攻打建康,他愈早发动,失败的可能性便愈大。哼!桓玄啊!恐怕你也想不到有今天,我会以最灵活的战术,要你输得一败涂地,永远不能翻身。”
刘裕涌起一个古怪的想法,若将来真的能够手刃桓玄,究竟该由自己还是屠奉三下手呢?同时心里苦笑,依目前形势的发展,桓玄杀他们的机会是远比他们杀桓玄大多了。
屠奉三道:“还记得上回在建康,我曾找过一个朋友,请他把曼妙的消息知会竺雷音。”
刘裕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噢!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你对他曾有大恩,最后却把你出卖了的帮会人物。你当时还说他只是小卒,不用急于揭破他和寻他晦气,好看看日后可否反过来利用他。”
宋悲风道:“此人叫苏名望,有一段时间曾为王国宝办事,助他放高利贷,后来自己搞盐货买卖,发了大财,在建康也算是个人物。”
刘裕心忖海盐要卖往内陆才可以赚大钱,或许因此苏名望与桓玄和屠奉三搭上关系。
屠奉三笑道:“上次我没有向他报复,证明我做对了。苏名望已成了桓玄在建康的眼线和卧底。今早天尚未亮我便到他家去,看干归会否藏在该处,遍搜不获后,我一直留在那里,等到老苏出门,悄悄追踪他。这家伙非常狡滑,返回在码头区的盐铺后,竟换衣黏须的从后门溜走,到码头区上游另一间米铺去,逗留了半个时辰才离开。这间米铺专卖巴蜀来的上等香米,肯定与桓玄有关系。我虽然没有见到干归,却见到后铺有暗哨把风,干归大有可能藏身该处。”
刘裕道:“照我当日的情况,干归有数十名手下随行,属高手者大不乏人,凭我们三人之力,实难奈何他。”
宋悲风道:“可否请司马元显出手帮忙呢?”
屠奉三道:“在此事上司马元显早答应全力支持,问题在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如果轻举妄动、劳而无功,会大大影响司马元显对我们的信心。”
刘裕点头同意,道:“还有是怕打草惊蛇,如果此事闹大,会令我们和司马元显的关系曝光,也会引起刘牢之或孙恩一方的人的警觉。如此将对我们非常不利。”
屠奉三叹道:“若有燕飞在,我们便不用这么头痛。”
刘裕灵机一触道:“如果我们请得陈公公出手,和燕飞出手并没有太大分别。”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机会有多大呢?”
刘裕道:“只要我们要求,司马道子该乐意相助,因为此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屠奉三道:“杀干归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将错失良机,再没有另一个机会。干归不杀你是不会离开的,除非是桓玄召他回去。所以我们可以从容布置,我首先是要弄清楚他的虚实,肯定干归是藏身该处,还要弄清楚铺下是否有逃生秘道。”
宋悲风道:“我们可否利用苏名望引干归上来,再布局杀他呢?”
刘裕摇头道:“干归的武功,与陈公公所差无几,只有在特定的环境里,而他又没有防备下,我们方有得手的机会。”
屠奉三笑道:“他愈难杀便愈有趣,如此才可显出我们的手段。我们不用多想,先想办法掌握干归的情况,到他和手下的一举一动全落入我们的眼内,我们始设局定计,令他没命离开。”
宋悲风皱眉道:“单凭我们三人之力如何办得到呢?”
屠奉三欣然道:“今次和我来的二十五名手下,不单是我精挑的高手,还随我与两湖帮长期作战,精通各种门道。他们现正展开对干归一方人马全面的监视,记录下每一个出入该处的人,又会挑可疑者跟踪。只要有三天时间,我们定可以弄清楚敌人虚实。”
刘裕道:“苏名望为何今天要去见干归?怕是已晓得我藏身在归善寺。”
宋悲风道:“这个可能性很大。”
屠奉三双目闪过杀机,沉声道:“我们就把杀干归的行动,定在三天之内。只要一找到机会,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搏杀他。我仍未有完善的计划,只晓得若要杀他,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刘裕点头道:“我须与司马元显商量此事,否则如时机来临,再要去请陈公公大驾,就错失良机了。”
宋悲风道:“王弘想见你,看来有点急事,他却不肯告诉我。”
刘裕道:“见过司马元显后,我便回这里与他碰头吧!”
屠奉三道:“干归方面由我负责,申时末我们在这里集合,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宋悲风道:“小裕该尽量避免落单,以免为敌所乘,便由我暂当小裕的近卫吧!”
屠奉三笑道:“别忘了刘爷是真命天子,杀不死的。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最好是分头行事。宋大哥如能找到干归在大江上的船,我们会更有胜算。”
刘裕心中一动,问屠奉三道:“你真的深信不疑我是真命天子吗?”
屠奉三微笑道:“以前是半信半疑,一口咬定只为增加你的自信。够坦白了吧?可是经过焦烈武一役,现在你更与死敌司马道子达成暂时的合作,我已认定了你是真命天子,如果没有老天爷冥冥之中的关照,你是没有可能坐在这里的。”
刘裕转向宋悲风问道:“老哥你又怎样看我呢?”
屠奉三和宋悲风奇怪起来,感到刘裕先后问两人对他是否真命天子的看法,背后是有目的的。
宋悲风略一犹豫,道:“我也坦白点好了,甚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由于我并不是亲眼目睹,对我的影响不大,当然我希望是真的。可是我对安公的‘九品观人'之法却深信不疑,他看大少爷便看得极准,他认为你是南方的希望,肯定错不到哪里去。”
屠奉三皱眉道:“刘兄问这些话有甚么作用?”
刘裕道:“我是想说动你们和我齐心合力去做一件事,而这件事有点像当日我们面对荆州和两湖联军,仍为高小子如何追求小白雁的事伤脑筋相同,可能说出来老屠你第一个不同意。”
屠奉三苦笑道:“听你这么说,肯定这事是我们绝不该碰的。”
刘裕微笑道:“假设我真的是真命天子,那不论我做甚么事,也该注定我会成功,这叫冥冥中自有天命在主宰。对吗?”
宋悲风叹道:“问题是谁能够肯定呢?”
刘裕道:“你竟对安公没有信心了?”
宋悲风道:“话不可以这么说,可是……唉!我不知怎么说了。”
屠奉三道:“说吧!有甚么事便坦白说出来,大家再研究是否可行。”
刘裕道:“我的目标是要孙小姐幸福快乐,却完全不晓得如何去做,只晓得如果我不为玄帅的爱女尽心力,我纵然得了天下,心中也不会好过。”
屠奉三和宋悲风听得面面相觑。
现在他们是自顾不暇,既没有时间更没有余力去理其它事,何况此事非是武力能解决,牵连到建康高门大族的成见,更关乎到正与他们合作愉快的司马元显。
屠奉三沉声道:“你不是对谢钟秀生出感情吧?”
刘裕爽快答道:“绝不是这样,我对孙小姐只有爱护之心,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亦不会让这事有任何发展。”
宋悲风叹道:“我很高兴小裕对孙小姐的这番心意,可是却不得不提醒你,孙小姐的事是谢家的事,我们根本无从插手。若要把她送往边荒,只是一件小事。但我们却不能这样做,孙小姐是属于这里的,如她私奔去了,对谢家会造成受不起的沉重打击。”
又道:“如让建康高门晓得孙小姐的失踪与你有关,你将永远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包括王弘在内。”
屠奉三微笑道:“我倒有一个解决的办法,保证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宋悲风大喜道:“甚么办法?”
屠奉三道:“就是刘裕当上皇帝,一切不能解决的事立即迎刃而解。”
刘裕颓然道:“那还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路途要走,恐怕在我当皇帝前,孙小姐一生的幸福早毁在司马元显手上。”
屠奉三道:“司马元显的人品不是那么差吧?”
宋悲风冷哼道:“嫁入皇室,有甚么幸福可言?且孙小姐一向讨厌司马元显。”
刘裕道:“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请我们的荒人兄弟帮忙。”
屠奉三和宋悲风对望一眼,都说不出话来,但心中都欣赏刘裕,感觉到他不是忘本的人,否则只有一点理智,绝不敢管谢钟秀的事。
第九章 心灵结合
徐道覆沿太湖南岸策马飞驰,张猛和十多骑亲兵追在他马后。
太湖的三大重镇——义兴、吴郡和吴兴均落入他手中,只有无锡仍在晋军的控制下。他并不急于夺取占着上游之利的无锡,因为尚未到攻打建康的时候。
徐道覆驰上岸旁一座高丘,俯瞰太湖的景色。
这被称为天下第三大的淡水湖,西面紧邻江南的低山丘陵,东岸则蜿蜒曲折,港湾交错。
自古以来,太湖本身就是个引人人胜之谜,其中有一个传说,在远古时代,一颗巨大的火石从天而降,撞开了一个坑,积水而成了太湖。这当然是无从稽考。
“平湖万顷碧,峰影水面福”
太湖浩瀚无际,风光迷人。湖中有大小岛屿四十八个,仿若由大自然之手写下了一幅山外有山、湖外有湖、碧波银浪、重峦迭翠的画卷。
诸岛之中,不论名气、面积和风光都莫过于位于湖南的洞庭西山,山上峰峦起伏,占了太湖七十二峰的四十一峰。而各峰里又以耸峙于岛中央的主峰缥缈峰名声最著,被誉为太湖第一峰。
看着洞庭西山彷佛一只巨龟嬉游于万顷金涛间,徐道覆心中想的却是纪千千。不论如何漂亮动人的美女,他都能转眼即忘,只有她是唯一的例外。
从没有女人能触动他的心灵,偏是纪千千的一颦一笑,总令他神魂颠倒,回味无穷。
唉!自己己错过了得到她的机会,现在她对自己恐怕只余恨意,这想法令他黯然神伤,甚么成就功业也似变得没半丁点意义。
张猛催骑来到他马旁,道:“据报北府兵正在建康和丹徒集结兵力,准备分水陆两路南下,攻打我方。”
徐道覆晓得他误以为自己正思考应敌的策略,故以此打开话题。勉强集中精神,道:“说下去!”
他非常看重张猛,不但因他在战场上有出色的表现,更因他是智勇兼备的可造之材。
张猛得到鼓励,绩道:“现在我方的弱点,在于兵力分散,阵脚未稳,能保着所得城池,已可庆幸。敌人则兵力集中,如猛攻其中一城,我们恐怕守不祝”徐道覆点头表示同意。
张猛道:“敌人兵分两路,正是要教我们左右难以照应,其中从海路来的北府兵水师,更可以攻打沿岸任何城市,包括我们的起义圣地翁州。”
徐道覆微笑道:“你认为这两支北府兵部队强弱如何呢?”
张猛欣然道:“当然是以刘牢之率领的水师船队,远比以谢琰为帅的部队强横。刘牢之不但擅长水战,且身经百战,比起谢琰难对付多了。”
徐道覆道:“胜负关键正在于此。只要我们能避强击弱,打垮谢琰的大军,令刘牢之在没有呼应下变成孤军深入,那时岂到刘牢之不乖乖的撤退。”
张猛叹道:“真不明白司马道子是怎么搞的,竟派谢琰这种只懂舞文弄墨的人来领军出征,教人难解。”
徐道覆笑道:“听你的口气,似乎嫌司马道子不派个象样些的人来和你交手。事实上我们该高兴才对。你认为谢琰第一个目标是哪一座城池呢?”
张猛道:“谢琰或会装作攻打最接近建康的吴兴,但肯定真正的目标是无锡下游的吴郡,如此便可沿运河南下直抵会稽,与从海路来的刘牢之互相呼应。”
徐道覆道:“你有何对策?”
张猛道:“只要我们坚守吴郡,截断运河的交通,谢琰的军队将寸步难行。”
徐道覆道:“这肯定没有问题,却绝非上策。”
张猛同意道:“这顶多只能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因对方既有无锡作据点,又得到北面的支持。最佳战略,莫如诱敌深入,截断其水陆两路的粮道,再逼他决战。”
徐道覆淡淡道:“你明白谢琰这个人吗?”
张猛不屑的道:“谢琰虽是谢安亲儿,却是虎父犬子。他的高傲自负、目空一切,在建康是街知巷闻的事。”
徐道覆轻松的道:“对付这样一个自恃家势,惯说狂言的人,在我们诱敌深入一计外,再加上他轻敌之心,此战我们将可稳胜无疑。”
张猛精大振,大声应道:“张猛受教哩!”
徐道覆目光投往太湖水天交接的无垠远处,想起了到建康刺杀刘裕的卢循,徐徐道:“在南方我只顾忌一个人,此子就是刘裕,他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生命力,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求生,反攻边荒集和大破焦烈武,在在显示出他这种超凡的能力。虽然他现在看来似难有作为,但我们绝不能低估他,他不但在北府兵内有惊人号召力,对我方的军民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要给他掌握到机会,可如彗星般崛起。”
张猛沉声道:“刘裕!”
徐道覆微笑道:“希望这几天会有好消息传回来吧!那刘裕就再不会成为我们天师军统一天下的障碍。”
※※※
纪千千晚膳后,偕小诗返回房内。
小诗见纪千千神情兴奋,忍不住问道:“小姐今夜心情很好呢!”
纪千千压低声音道:“你负责为我把守房门,任何人来找我都要挡驾,便说我感到不适,提早上床休息好了。”
小诗担心的道:“小姐真的不舒服吗?”
纪千千笑道:“不要胡思乱想,小姐是要在梦中会情郎哩!”
※※※
刘裕、宋悲风和屠奉三蹲在屋脊处,监视着他们怀疑是干归藏身的店铺。从他们身处的角度望下去,前后门均在他们的视线下。如果干归离开,将瞒不过他们的耳目,除非是另有秘密通道。
此铺是前店后居的格局,有个大天井,且有后院,院内有个货仓。
此时店铺已关门,但仍灯火通明。
屠奉三道:“干归藏身于此的可能性很大,这间大来米铺另一边便是码头,危急时只要跳进大江,干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
刘裕和宋悲风的目光不由越过米铺,投往帆影来往的大江。
宋悲风道:“可是监视了整天,仍未见有可疑的人现身。”
屠奉三道:“干归理该侦骑四出,打探刘爷的消息,如此铺后大有可能暗藏秘密通道。这条地道肯定不是通往码头区,而是附近另一宅院。”
宋悲风头痛的道:“问题在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没法查证,我们总不能搜遍附近百多间房舍。”
刘裕道:“如果今晚一无所获,只好用司马元显提议的办法。”
屠奉三兴致盎然的道:“这小子有甚么好提议?”
刘裕笑道:“当然是他司马氏惯用的手法。就是把苏名望的爹娘妻儿兄弟姊妹全抓起来,然后逼老苏就范。”
宋悲风点头道:“这不失为一个方法。”
屠奉三道:“像干归这种老江湖,对苏名望怎都会防他一手,不会轻易就被出卖的。哼!干归虽然狡猾,但我屠奉三又岂是好惹的,我会有办法把他揪出来。”
宋悲风道:“首先我们要寻得他出入的通道,如此只要将他困在地道内,便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屠奉三道:“这方面或许不如想象的困难。首先,这以秘道接连的房舍必须亦是接近大江,好方便逃走。其次是地道不可能太长,那样不但在施工上有困难,且容易被发现。”
刘裕喜道:“如此便应该就在米铺附近,且是靠码头十多个店铺的其中之一,我们要搜查的范围可大幅收窄。”
屠奉三道:“此事不宜明访,只能暗查,且须借助司马元显的力量。只要弄清楚这十多个店铺的业权和人丁,我们或可根据资料,查出与米铺以秘道连接起来的房子。”
宋悲风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应鸣金收兵,等待司马元显调查的结果?”
屠奉三道:“横竖闲着无聊,我们可来个守株待兔,到码头区找个货棚藏身,监视这一带沿岸的房舍,说不定可有意外收获,如此便不用劳烦我们的元显公子,也减少打草惊蛇的风险。”
刘宋两人同声称善,三人跃下瓦背,绕道潜往大小码头林立、泊了过千艘船的码头区去。
※※※
纪千千在纱帐内盘膝默坐,依燕飞传授的诀法,自然而然的用功,勿忘勿助,安神于窍穴内,知而不守,念兹在兹,先存后忘,缓缓晋入混沌杳冥的修道境界。
自今早醒来,她一直处于有异于以往的状态,不单精神抖擞,心志坚凝,更感到不论修真道功和本身真气都濒临突破的关键边缘。
想到百日筑基之期届满,此刻她对自己当然更有信心。
最奇妙的是体内真气天然转动,脊骨发热,浑身舒泰。她本身有一定的武学修养,隐隐晓得经燕飞为她打通了全身经脉,又经过百日的修行,她的真气正逐渐从后天转为先天。如果真的如此,她的武功将踏入全新的境界,到达她从未梦想过的天地。
这只是意外的收获,她并不太放在心上,最重要是能与燕飞进行心灵的对话,连手反击慕容垂。
在至静至极里,忽然丹田火热起来,纪千千谨记燕飞教她的法诀,任由体内真气澎湃波荡,一概不理,顺乎自然。任他千变万化,我只抱中守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体内真气逐渐平复,但心神却凝聚起来。
倏忽地又回复对所处环境的知感,仿如从另-个世界回归到现实来,听到小诗熟睡中发出轻柔的呼吸声。
纪千千生出满足、幸福和充满希望的感觉,她晓得终于成功了,她的精神和体内真气已结合为一,达致练气化神的境界。她的心力仍是有限,可是却可以通过修练来补充,不像以前般只有损耗,直至心力交瘁。
她的心填满了爱火,熊熊的燃烧着,而她的心灵竟可以是如此深广和开放。
纪千千的心灵又离开了现实,如潮涌来的爱,令每一件事看来都是美好的。这是她从未试过的感受,生命、梦想、感情和回忆水乳交融地混和在一起,显露出心灵完美的一面。
她感到天地在咏舞,宇宙的一切都在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一切部在改变,却又始终如一。
她似是看到窗外孤悬在星棋边缘又圆又远的月儿,又似只是看到心灵内某一剎那的景像。
积蓄已久的期待和热情爆发开来,纪千千在心灵内那广阔无尽的天地,发出对燕飞的召唤。
她没有搜寻燕飞的心灵异力,只有待燕飞来回应她的呼号。
她可以做的事是停留在那精神境界里,全心全意去倾听任何可以显示燕飞在响应的蛛丝马迹,全心全意的等待,透过超乎她能理解又确切存在的心灵感应,向天地的极尽处送出爱的召唤。
她的心灵之声越过茫茫的黑暗,迅速传开去,任何遥远的地方对她来说均不再遥远。
就在这一刻,她感应到燕飞。
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回的心灵交感都有分别,一切的痛苦、创伤、迷惘、热爱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是如此的实在。
两个孤独的心灵结合在一起,再没有丝毫孤独的感觉。
他们都把自己交给了对方,让另一方进驻最隐密和深藏的心灵里去。
于心灵连接的一刻,纪千千生出与燕飞共卧大草原上,仰观壮丽星空的迷人感觉。他们不单心灵融合无间,身体间亦没有隔阂。
美得像一个真实的梦。
“燕郎呵!燕郎!千千想你想得很苦呵!”
燕飞在她深心处叹息道:“千千终于成功了,告诉我你的情况。”
纪千千撒娇道:“先说你的事,我甚么都想听,不要有遗漏。”
燕飞充盈最深挚感情的声音,在她的心灵响起道:“我现在正看着一个在塞北美丽的小湖泊,这里地域辽阔,草原广披,水草丰美,在湖西有一座小山丘,长长的丘坡像一幅地毡般直铺至湖边。”
纪千千娇柔的道:“有一天,燕郎要带千千到你说的这个美丽小湖去。噢!你在那里干甚么呢?”
燕飞答道:“我在等待着,我与我的兄弟拓跋珪和他的战士在等待苦。天明前,慕容宝和他的大军会到这里来,到太阳升上天空时,胜负该已清楚分明。”
纪千千惊呼道:“燕郎呵!你千万要小心。没有了你,千千再没有活下去的意义。难怪慕容垂郁闷不乐,原来慕容宝正处于下风。”
燕飞道:“此事至关紧要,千千告诉我,慕容垂有说过关于未来行动的话吗?”
纪千千回忆思索,道:“他又重提要活捉你的事,还说以有一个你这样的对手为荣,说他勤修武事,期待与你的二度交手。噢!对哩!说刚与姚苌谛结互不侵犯的条约,而任何人敢低估他,都要付上惨痛的代价。”
燕飞道:“我明白了!”
纪千千道:“燕郎明白了甚么呢?快说出来吧!”
燕飞道:“慕容垂并没有因慕容宝受挫而丧失理性,他先要稳定战果,才会北上来对付我们。我更怀疑他会亲自率兵攻打边荒集,令我们荒人没法和拓跋族呼应。如果边荒集被彻底毁掉,此仗我们必输无疑。”
纪千千道:“那怎么办好呢?”
燕飞道:“我现在对你说的话,至为重要,千千万勿轻忽视之。”
纪千千道:“燕郎说罢,千千不会忘记你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燕飞道:“你的心灵信息正不住减弱,显示你虽然成功筑基,但心力仍是有限制的。我们结束今回的心灵对话后,你要好好休养,直至精神恢复过来,才可以对我作出另一次呼唤,切记!”
纪千千不舍地凄然道:“燕郎呵!我爱你。”
燕飞的声音回到遥不可及的远方去,隐约传来“我爱你”的回应。
然后纪千千回到房间内,小诗的呼吸声仍是那样轻柔。
一阵疲倦袭上心头。
可是一切都不同了,纪千千再没有孤独无助的感觉。
第十章 参合之战
戒严令实施后的一个时辰过去了,刘裕等仍是一无所获。
码头区静如鬼域,泊在这段河区的船只绝大部分黑灯瞎火,只余挂在首尾处的风灯,在一片黑幽幽的江面上,点点灯光仿若天上繁星降到人间来。
一队巡军走过后,宋悲风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刘裕正要附和,屠奉三道:“你们看。”
两人循他指示瞧去,上游岸旁一座建筑物屋脊处灯光倏闪倏灭,连续闪亮三次,然后归于黑暗,离他们藏身处足有两千多步之遥。
宋悲风精神一振道:“我们过去看看。”
屠奉二道:“不会有结果的,这种事只能赌运气。对方是向江上某一艘船通信,或许是要另一方派艇来接载,可是登艇地点一早已约好,绝不会在发信号处的附近。且发信息者现已躲在暗处,如果我们贸然去看,会被对方先一步察觉。”
刘裕道:“现在我们该怎办呢?”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道:“最适合登艇的地方,是舟船最密集的地方,如此即使有人在后跟踪,亦可轻易撇掉跟踪者。”
宋悲风佩服的道:“如此该是下游离此半里的大码头区,那亦是河监的官署所在。”
屠奉三笑道:“虽不中亦不远了,我们去!”
三人沿岸小心翼翼的前进,愈接近大码头区,遇到巡兵的次数更趋频密,显示司马道子对接近皇城的河段特别有戒心。河上不时有水师船穿梭往来,任何违反戒严令在晚上航行的船只,均会被依令严办。所以只要有船艇在河区移动,肯定瞒不过他们三个有心人。
屠奉三领先来到一座货栅,栅内堆满未及送入城内的木材,不知是为哪位权贵大兴土木之用。道:“这里差不多哩!守候不到兔子只好怪我们今晚运气不济。”
宋悲风欣然道:“若小裕确是真命天子,我们该正走大运才对,怎会走倒霉运?”
刘裕苦笑道:“求你们再不要提真命天子这四个字,大家都清楚是用来唬人的。”
屠奉三淡淡道:“老哥你有点前言不对后语,我还以为你已确认自己是真命天子呢?”
刘裕知他是借机表示对自己节外生枝的去管谢钟秀的事表示不满,沉默下去。宋悲风显然察觉到是甚么一回事,叹了一口气,也欲语乏言。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屠奉三歉然道:“是我不对,刘爷眷念旧情,我该支持才对。”
刘裕探手搭上他的肩头,颓然道:“我也很矛盾,明知去管这样的事,不会有甚么好结果,可是又知道若袖手旁观,心中会永远有一根利刺。”
宋悲风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屠奉三道:“正如我说的,只要你成了南方之主,孙小姐的事便可以迎刃而解。现在对孙小姐最大的威胁来自司马元显,只要我们有方法令司马元显不对谢家施压力,便可以拖延此事。”
刘裕一震道:“糟哩!”
两人愕然瞧着他。
刘裕道:“若我是司马元显,肯定会在谢琰出征前提亲逼婚,更不愁谢琰敢拒绝,否则谢琰出征了,谁可以为孙小姐作主?如谢琰在战场上有甚么闪失,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两人均感刘裕的话有道理,皱眉无语。
屠奉三道:“来哩!”
破风声起,一道人影像轻烟般从靠岸的房舍闪出来,倏忽间已抵岸边。
三人定神一看,立在岸边的人身形苗条动人,分明是个女子。从他们的角度瞧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刘裕虎躯颤了一下,显然认出对方是谁。
一艘小艇从两船间驶出来,往此女立处移动。
两名大汉坐在艇尾负责划艇,另一人立在艇首。
屠奉三和宋悲风虽然不知立在艇首者是何人,但从其气魄已一眼看出对方是可怕的高手。
刘裕双目亮起来,暗扯着两人衣袖,表示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都不敢说话,怕惹起对方警觉。
到艇子离岸只五丈许时,女子纵身而起,投往艇首去,落在那人身旁。
那人沉声道:“见到他了吗?”
女子柔声道:“幸不辱命。”
那人一开腔,屠奉三立即认出是干归,登时精神大振。
艇子迅速掉头,没入舟船密集处,失去影踪。
屠奉三吐一口气道:“差点误中副车,闹出大笑话。”
宋悲风愕然道:“竟然是干归?”
刘裕道:“男的是干归,女的是任妖女,真不明白他们怎会搞在一起?”
屠奉三喃喃念道:“任妖女!任妖女!噢!今次不好哩!”
轮到两人不明所以的盯着他。
屠奉三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正要说话,三人忽有所觉。
他们今次在完全缺乏心理准备下,朝刚才任青媞登舟处瞧过去,都不由心中感到寒意。任青媞的身法已迅似轻烟,此人却如从虚无里冒出来,来无踪的忽然便出现在那里,且予人一种浑身邪气的感觉。
此人作道装打扮,目光投往江面,喃喃道:“真古怪!”
三人屏息静气,不敢有任何动作。
道人看了一会后,往后飞退,离岸逾十丈后,倒拔而起,凌空翻身,投往远方的暗黑里,消没不见。
宋悲风倒抽一口凉气道:“何方妖道如此厉害?若我不是见过孙恩,肯定会以为是他。”
刘裕骇然道:“这是孙恩的大弟子卢循,身手大胜从前,令人难以相信。他来建康要干甚么呢?”
屠奉三沉声道:“他要杀你。”
刘裕听得呆了起来。
宋悲风向屠奉三问道:“刚才你为何叫糟糕?”
屠奉三道:“我的心有点乱,回归善寺再说罢。”
※※※
寒风肆虐大地,低垂的天幕,压着一重又一重厚厚的黑云,天地像被暗黑吞噬,即使以燕飞和拓跋珪的体质,被风吹了整夜后,亦感到那彻骨的风寒之苦。
两人蹲在林区的边缘处,瞪着在两千步外的参合湖,静待敌人的来临。战士全体进入精选的攻击位置,只要战号响起,他们会借快马之力四方八面杀出去,予敌人无情的痛击。
胜利已来到掌心内。
最新的情报显示,崔宏的狼驱丰战术非常成功,敌人弃下了辎车粮货,正急如丧家之犬,军不成军的朝参合陂逃窜而来。
拓跋珪道:“你紧张吗?”
燕飞轻松的答道:“当然紧张。”
拓跋珪道:“你紧张?我看你却是春风满睑,心情大佳呢?”
燕飞心忖我的心情当然很好,但在这一刻却不想告诉拓跋珪与纪千千刚作心灵对话的事。微笑道:“你的心情难道很差吗?”
一阵狂风刮来,登时树摇叶落,倍增寒意。
拓跋珪道:“趁你心情良好之时,想告诉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够体谅。”
燕飞错愕道:“甚么事这般严重,要乘我心情好的时候才说?”
拓跋珪道:“也没甚么大不了的,我准备不留俘虏,不会接受降兵。”
燕飞呆了半晌,叹道:“早知你这小子会这样做,但不嫌有伤天德吗?”
拓跋珪道:“这七万多人是燕国的精锐,若在此全军覆没,将会改变我们和燕国兵力的对比,何况接着我还要乘势重夺平城、雁门两大重镇,作我逐鹿中原的踏脚据点,若有大批俘虏须处理,我的军队将失去来去如风的机动性。为了恢复代国,我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知他性格,事实上拓跋珪早狠下决心,谁都不能改变他。提出来只表示尊重他燕飞,并不是要和他商量。尽最后的努力道:“假若降者肯效忠于你又如何?”
拓跋珪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慕容鲜卑族的人永远不会效忠于我。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杀尽眼前的敌人。只有这样,我才有挑战慕容垂的资格,你方可以夺回你的纪美人。”
燕飞皱眉道:“你能对弃械投降的人动手吗?”
拓跋珪道:“战场上是没有仁慈可言的恐怖场地。于春秋战国之时,最厉害莫过于赵兵,屡破秦师。可是长平之役,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兵,从此赵国国力大衰,再无力抗秦。如非白起有此一着,鹿死谁手,尚未可料。我不得不尽杀敌人,是因我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燕飞沉默片刻,忽然道:“此战事了后,我要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拓跋珪不满道:“你竟不陪我去攻打平城和雁门吗?”
燕飞道:“我仍是与你并肩作战,只是在不同的战线上。若我所料不差,慕容垂会在反击你之前,先收拾边荒集,使他无后顾之忧,亦令我们没法连手对抗他。”
拓跋珪一震道:“有道理!”
又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燕飞皱眉道:“甚么事?”
拓跋珪道:“我想你为我杀慕容宝。”
燕飞讶道:“你不想手刃他吗?”
拓跋珪道:“在这种寒风黑暗里,只有你才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里,把慕容宝分辨出来,加以截杀。我最清楚他的为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个逃走的肯定是他,在大批高手保护下,他极有可能突围脱身,那时只有你有能力追上他,置他于死。我则要留在战场指挥大局,你定要答应我。你肯点头,他便死定了。”
燕飞苦笑道:“我看着办吧!”
拓跋珪目光投往参合陂的西丘,双目倏地闪亮,语调却平静至近乎冷酷的道:“要来的终于来了。”
燕飞早看到丘顶处出现几点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但在暗黑里却非常触目。这是慕容宝向手下战士显示参合陂位置的信号。
在如此寒风呼啸的暗夜里,要侦查四周的情况,须待天明后进行,不过那时已迟了,再没有机会。
燕飞功聚双目,只见一批一批的敌方骑兵,越过丘顶走下长坡,聚集在参合湖北岸的平野上,人马都困乏不堪,下马后的兵士散乱的躺在草地上,马儿则到湖边喝水。不知情者骤然瞧去,会以为是大没有纪律的马贼,和大燕国的精兵产生不了任何的联想。
拓跋珪凑到他耳旁道:“慕容宝和他的将领该留在丘顶的位置,以俯瞰全局。”
燕飞生出不忍的感觉,这根本不算一场战争,而是彻头彻尾一场残忍的大屠杀,敌人在恢复斗志和体力前,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而这种形势正是己方蓄意一手营造出来的。
两人耐心的等待,不到半个时辰,参合湖北岸的平野众集了超过五万燕军,漫山遍野尽是疲兵,且陆续有来。在寒风的煎熬下,敌人体能不住转差,而非逐渐恢复过来。近湖一带竖立了数百个营帐,供燕兵到营里休息。
除了丘上的火把外,敌阵内不见半点火光,在如此风势下,敌人连生火取暖也办不到。
拓跋珪低声道:“是时候了!”跳将起来,向埋伏后方的战士发出命令。
他们这支部队兵力达三千之众,占有上风之利,是攻击的主力。命令传下去,战士纷纷翻上马背。
燕飞跟着站起,早有人把两匹骏马牵到身旁,让他们踏鉴上马。
马背上,燕飞朝拓跋珪瞧去,见到自己这位好兄弟背挂双戟,交叉的从两肩斜探出来,双目闪闪发亮,脊骨挺直,坐得稳如泰山,确有君临天下的威势。不由生出奇异的感觉,林外七万多条人命,全凭他一句话决定生死。而此战将会把北方慕容垂独步关外,姚苌主宰关内的形势扭转过来。
他们所处密林位于参合陂东北方,敌人则处于风向的下方,顺风杀奔敌阵,情况便若水战里上游下游的优劣形势。
第一线曙光,在苦待竞夜后出现在东面天地交接处。敌方战士仍不断来到参合湖北岸。黑暗稀薄起来了。
拓跋珪怒吼一声“去”!
策马驰出密林,朝敌阵飞奔而去,燕飞紧随他旁,后方的骑士冲林而出,像咆哮的怒涛般朝只隔了千多步的敌人卷去。蹄声粉碎了参合湖的和平,敌人骇然惊醒,但已来不及结阵应变。
同一时间分由长孙嵩、叔孙普洛和张衮指挥的三支部队,从埋伏处街出,从正北、正东和西北杀往敌阵。
一时间杀声震耳,蹄声漫天彻地。
敌人未战先乱,恐惧感在参合陂潮浪涨退般的蔓延,人奔马窜,更是军不成军。
拓跋珪狂喝道:“拓跋珪和燕飞来了。”他的声音随风送入敌阵,同时拔出背上威震北塞长四尺二寸的短戟,把迎上来拼命的敌人连人带兵器挑上半空,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燕飞的蝶恋花来到手上,把从前方来的敌人杀得东仆西倒,不能抵挡阻止他们片刻。
三千战士气势如虹,如破竹般的直指敌人众集的心脏地带,只一下子便冲杀得敌人溃不成军,令敌人只懂四散逃命,没有丝毫还击之力。
今次的黎明突袭是经过精心策划,甫发动便把敌人逼进死地,不容有敌人漏网。由拓跋珪指挥的部队最接近敌人,先以雷霆万钧、以快打慢的马队战术,把敌人冲散,然后其它三支部队蜂拥而至,把忙于逃命的敌人无情截杀,不容有漏网之鱼。
敌人早已乱成一团,各自为战,可是拓跋珪和燕飞率领的部队,在敌群里左冲右逐,始终队形完整,比对起敌人乱如散沙,更显出强弱悬殊之势。
胜败之局已定,只看能杀多少人。
人数在拓跋族战士三倍以上的燕兵,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长孙嵩等人率领的三支部队再加入战争,更像怒潮般把敌人淹没。天地乾坤被翻转过来,随着天色渐明,战场上仍予人暗无天日的感觉。在这襄,阵亡战士流出的血使得尸体黏在乎野上,任由马蹄践踏,数以百计的人在同一刻倒下去,令本是宁谧安详的湖岸变成满目疮痍的屠常到处是扬起的尘埃和被杀者临死前的号叫,其惨烈超乎任何言语的形容。
唯一的生路或许是美丽的参合湖,大批大批的敌人抛戈弃甲的投进冰寒的湖水里。
拓跋珪劈跌了一个敌人后,向燕飞喝道:“小宝儿要走哩!”
燕飞记起了拓跋珪的请求,朝丘顶瞧去。在尸横遍坡的高处,一队数百人的敌军正朝北突围。
此时喊杀声从丘坡的另一边传来,该是崔宏和长孙道生的追兵到了,难怪慕容宝再不敢恋战。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马背上弹跳起,凌空投往慕容宝所在的方向。
第十一章 仙门剑诀
燕飞看到躺卧在草原上,第五只因力竭而倒毙的马尸,晓得自己可在小半个时辰内赶上慕容宝,为拓跋珪完成他的心愿。
他们发动黎明进攻时,慕容宝位于丘顶位置,居高临下的瞧着宿敌拓跋珪摧毁他的远征大军,那定是一种可怕和难以接受的滋味。
慕容宝从未吃过败仗,自以为永不会被击败,正是这种自恃的心态,种下今次败因。如果他不是于高处掌握到整个战场的情况,今次绝难突围逃走。纵然如此,能随慕容宝逃出生天者,不到十人。
拓跋珪思虑周详,猜到慕容宝会留在坡顶监控大局,更知他武功得慕容垂真传,加上手下有高手拚死保护,极有杀出重围的能力。所以把杀慕容宝的重任交予燕飞。
燕飞隐隐感到拓跋珪有支使他离开战场之意,让他看不到他拓跋珪宰杀敌人的残酷情况。
拓跋珪会如何处置跳进湖水的敌人呢?他们肯定会成为俘虏,这想法令他感到遍体生寒。
一边思索,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下来,大地在脚下倒退,长草原在仍未止息的狂风吹拂下,有若起伏不休的绿色浪涛。
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一个体形魁梧,左手持盾、右手执枪的大汉,稳立如参天古树盘根地底般,封锁了他前进的路途。
大汉仰天长笑道:“来者是否边荒第一高手燕飞?本人史仇尼归,愿向燕兄领教高明。”
燕飞心中暗叹,不杀此人,休想继续追杀慕容宝。
换过另一种情况,他绝不愿对如此拚死护主、把自己生死荣辱置于度外的义勇之士下杀手,但在战场上,根本由不得他选择。
燕飞来到对方身前百步许处停下。
大汉狂吼一声,大步往他走过来,每踏一步,草原都似颤动了下去,显示出他气势的强横,视死如归的决心,更表明他是与自己有一拚之力的高手。
燕飞的蝶恋花出鞘。
※※※※刘裕大清早便在秘巢与司马元显碰头,这是昨天约好的,以交换消息。
大家都同意,在杀死干归前,双方会保持紧密的联系,以免因配合上出岔子致误失时机。
司马元显神情兴奋的抢着道:“我爹答应了,陈公公会出手助你们收拾干归。”
刘裕苦笑道:“我们弄错了,干归并不是藏身在那米铺内。”
遂把昨夜的情况全盘说出来。
司马元显听罢,点头道:“我爹的怀疑没有错,他指出从陈公公的口中,感到此人非常缜密精明,照道理不该搭上苏名望,予人有迹可寻,而应留在大江的船上,要打要逃,都方便多了。”
刘裕心忖这叫旁观者清,也可看出司马道子的才智和老练,想起自己能屡逃出他的毒手,确有点幸运的成份。
司马元显又皱眉道:“卢循来建康干甚么呢?如果能杀死他,会是更大的收获。”
刘裕不敢说出卢循到建康来,极可能是要对付他刘裕的猜测,道:“要杀卢循或许比对付干归容易点,因为卢循极可能藏身在米铺内。”
司马元显讶道:“苏名望不是桓玄的人吗?怎会和卢循拉上关系?”
刘裕心忖不论能否杀死干归或卢循,苏名望肯定完蛋了,还累及妻儿。以司马道子的狠辣,绝不容他活下去。
道:“可以有菇千秋,当然也可以有苏名望,表面上苏名望是左右逢源,骨子里可能是忠诚狂热的天师道徒,为了宗教思想,不顾自身的生死。”
司马元显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还是依我的主意吧!就把苏名望的妻儿全抓起来,哪怕他不乖乖合作?”
刘裕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不到最后,勿要用此一着。”
司马元显兴致盎然的道:“刘兄有甚么更好的提议?屠当家为何不与刘兄一道来呢?”
刘裕知他对屠奉三比对自己有更大的好感,因为屠奉三不但与桓玄仇深似海,又清楚桓玄的虚实,兼且没有带着真命天子的威胁压力。答道:“他要向边荒集发出信息,请我们的荒人兄弟到建康来帮忙。”
司马元显喜道:“这就最好哩!”
刘裕感到司马元显流露的少年心性,对他的恶感又不由减弱几分。道:“我们只希望有足够人手对付天师军,与眼前的情况没有关系。”
司马元显充满希望的道:“燕飞能否来帮手呢?我爹也想燕飞来,只有他可以收拾孙恩。”
刘裕点头道:“如果燕飞可以分身,一定会来的。”心忖为了谢道韫,燕飞是不得不来建康。
然后道:“如果干归和卢循我们只能选其一而杀之,公子会如何选择?”
司马元显皱眉道:“你打算只杀其中一人吗?”
刘裕微笑道:“可以做得到的话,当然是两个都一并干掉,不过我们必须先弄清楚两者间的缓急轻重,遇事时才不会进退失据,结果两头都不到岸。”
司马元显沉吟起来,思索的道:“死了个干归,对桓玄来说只是失去一名大将,对他的威望并没有影响;可是卢循是孙恩的传人,在天师道的威望仅次于孙恩,居于徐道覆之上,如他在建康被擒杀,会对天师军造成沉重的打击,更会直接影响孙恩在信徒心中的形象。”
刘裕同意道:“公子说得对!他奶奶的,如果孙恩的法力连自己的大徒弟都保护不来,凭甚么自居天师?哈!想想吧!际此大军出征之时,我们却把卢循的妖头高悬午门之上,比说甚么娘激动军心的话更有实效。”
这番夹杂粗言鄙语的话,比拍这位皇室贵冑的马屁更令他受落,司马元显兴奋的道:“就这么决定,我们以卢循为头号目标,将干归和任妖女摆在次要位置。”
刘裕是故意令他高兴,好更易说话,乘机道:“对付卢循,必须尽起高手,我想请宋悲风帮忙,但又怕公子心里不舒服,所以想先听公子的意见。如果公子不同意……”司马元显打断他道:“大局要紧,以前的小事提来作甚么?唉!纪千千!有些事我真不愿去想。这方面由你来拿主意吧!”
接着漫不经意的道:“我爹想见你,我预备了马车,刘兄和我一道去吧。”
刘裕卒不及防下,差点砌词拒绝。幸好发觉司马元显说这番“邀请”话时,似神情有异的神态,猜到司马元显是奉父命来试探自己,看他刘裕的反应,哪敢犹豫,装出欣然神色道:“我正想向琅琊王请安,只怕他贵人事忙,我们立刻去吧!”
同时心中叫苦,现在他的小命是操纵在司马道子手上,只要司马道子想杀他,随时把他召到某处,然后便可置他于死。一个陈公公他便要应付得非常吃力,何况还有位居“九品高手”榜第二位的司马道子和琅琊王府的高手。
司马元显听到他的回应,现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神态,站起来道:“我们走!”
两人在附近登上马车,随行的二十名亲卫骑马前后护驾,朝琅琊王府的方向驰去。
马车内,司马元显问道:“任妖女那晚见的究竟是谁呢?”
刘裕道:“我也想有人能告诉我。”
见司马元显闻言一脸失望神色,心忖自己是不可以随便一句话便打发他。续下去道:“首先,干归不但清楚任妖女去见何人,且晓得此人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所以忍不住出言相询。而任妖女能见到此人,感到自豪,故有‘幸不辱命'的回应。任妖女当然是代表桓玄去和此人说话,可令桓玄派密使去和他说话的人,在建康够这资格的人肯定不多,那此人究竟是谁,可呼之欲出了。”
司马元显皱眉不语,苦苦思索。好一会后道:“你猜是谁呢?”
刘裕亦在用神思索。
昨夜他们返归善寺后,屠奉三因怕任青媞重投桓玄怀抱,会揭发他和侯亮生的事,他非常担心侯亮生的安全,致大家无心思考其它事,到这刻刘裕才认真思量任青媞昨夜去见的是何人。昨夜屠奉三已尽了人事,立即派人赶往江陵,好向侯亮生发出警报,着他立即逃亡。
刘裕道:“卢循之能跟蹑任妖女,大有可能他正监视此人,又或看有否下手刺杀那人的机会,凑巧碰上任妖女,遂改变目标。由此观之,以卢循的本领,亦没法找到下手的机会,不得不放弃。他娘的!这人会是谁呢?”
司马元显兴奋的道:“对!他娘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卢循对任妖女去见他感到古怪?可知此人该与桓玄是处于敌对状态。甚么人可令卢循要一意行刺呢?”
刘裕脸色一变,忘了司马元显刚说出可能是毕生第一句粗话,呆瞪着司马元显。
马车队此时驶达琅玡王府大门外,马车停下。
司马元显见他神情,晓得他猜到了是何人,忙紧张的问道:“究竟是谁?”
刘裕正要答他,忽然神情-动,手举往背后厚背刀刀把,低喝道:“小心!有刺客!”
话犹未已,车外传来两声短促而惨厉的叫声,接着车顶碎裂。
刘裕末及把厚背刀抽出来,拦腰抱着司马元显,撞破车门,滚出马车外。
“轰”!
车内原先两人坐处木屑横飞,座椅化为粉碎,惊人至极点。
※※※
漫空枪影,照头照面往燕飞洒去,似是功力十足,可是燕飞却清楚感到史仇尼归的“意向”,这些只是惑敌的招数,掩饰其真正的杀着。
早在史仇尼归抢先攻击,他已清楚感觉到史仇尼归不但是能与他有一拚之力的高手,且抛开了生死,务要阻止他追杀慕容宝。只要他一个不小心在对手的狂攻下受创,纵使能杀死史仇尼归,亦会大大影响他完成拓跋珪所托的任务。更可虑者是因要除去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不得不损耗真元,也会令他追上慕容宝的机会大幅减少。
横看竖看,史仇尼归的拦截,确大增慕容宝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燕飞冷哼一声,蝶恋花斜指对手,吞吐不定,欲攻欲守,教人难以捉摸。
心思一转间,史仇尼归冲至燕飞身前丈许处,充天塞地的枪影倏地消散,只余下一片乌云似的黑影,割面而来。
那种变化像在变戏法。
燕飞也不由心中暗赞,如此强横聪明的对手,他已久未遇上。他为人洒脱,立即把追杀慕容宝的事抛到一旁,否则如心有窒碍,稍一不慎,会阴沟里翻船,受挫于对方手下。
蝶恋花重劈在史仇尼归割喉而至的重铁盾边沿处。
“当”!
史仇尼归遽震后退,此剑力度沉雄,绵绵如长江大河,换过别人,已消受不起。但史仇尼归乃大燕国新一代最杰出的高手,武技犹在自恃的慕容宝之上,虽应付得非常吃力,仍勉强抵祝若不是燕飞,此刻定会乘势追击,续施杀手,令对方没法重组攻势。可是燕飞何等样人,掌握到这一盾并非全力施展,故而史仇尼归吃不住自己一剑的劲力。
果然史仇尼归把铁盾下收,护着胸腹的一刻,长枪从盾底斜刺而至,笔直射向他的丹田位置,快如电闪,带起破空的啸声,可知其力道的刚猛疾劲。
如他乘机强攻,等于把身体送往矛尖去。如此极尽诡变能事的招式,他还是初次遇上。最厉害对方是任长枪下坠,再以盾牌隔断燕飞的视线,到长枪落到差点贴地的位置,以脚踢枪把,从下而上疾射燕飞。
燕飞笑道:“好枪法!”
一脚踢出,正中枪尖。
长枪应脚抛往两人间的上方,车轮般转动,发出强烈的舞动声,直抵七、八丈的高空。
史仇尼归见秘技被破,仍是悍勇如前,大喝一声,掷出盾牌,螺旋着平割而来,同时拔出腰间马刀,随盾往燕飞杀至。
这下掷盾与先前不同,贯满劲力,没有丝毫保留,即使以燕飞的功力,亦感硬挡此招非常不智。
他当然有信心把盾“击下”,可是此盾重达七、八十斤,加上史仇尼归的真劲,配合旋转的势子,足可令燕飞手臂酸麻,更难抵挡史仇尼归持续攻来的马刀。
此子的高明,实出乎燕飞意料之外。
燕飞蓦地升起,右脚足尖点在重盾的中心点,腾云驾雾似的随盾飞退,剎那间已和凌空迫来的史仇尼归拉开至达三丈的距离。
燕飞足尖用力,脚下铁盾不但停止旋转,还反方向回旋回来,接着离脚而去,改往穷追不舍的史仇尼归迎去。
史仇尼归大吃一惊,往旁闪开,虽成功避过铁盾,可是如虹的气势早土崩瓦解,再不能凭敌手间微妙的气机追击燕飞。
燕飞此时飞临他上方,蝶恋花不留情地向他展开攻击。
“叮叮当当”刀剑交击之声不绝如缕的响起,史仇尼归施尽浑身解数,勉强挡着。
燕飞往后翻腾,落往地上。
“啪”!
早前被燕飞踢往高空的长枪,于此时掉在史仇尼归身后,可见这数下交手,是在何等高速下发生。
史仇尼归不过挡了燕飞七、八剑,却已衣衫尽被汗水湿透、长发披散、口鼻耳全逸出鲜血、浑身抖颤,有如已在战场上不停地战个三日二夜。
史仇尼归难以置信的瞧着燕飞,声音抖震的道:“这是甚么功法?”
“当”!
他终拿不住马刀,任其掉往地上。
燕飞心中暗叹,今次追击慕容宝的事已告泡汤,皆因真元损耗过巨。他暗把“仙门诀”融合在剑法内,剑剑至寒至热激爆,怎是史仇尼归这凡人抵抗得了?这等于在史仇尼归的真劲里爆开道“小仙门”,虽没有真的开启仙门,已足够打开对方劲气的缺口,彻底的打垮了对方。
若非如此,燕飞恐怕仍要被悍不畏死的史仇尼归缠上一段时间。
到第八剑时,燕飞也感力有不继。
如果不是遇上如斯高明的对手,他也难以创出这从仙门领悟回来新的“日月丽天大法”。当日在巴陵面对两湖帮包括聂天还在内的雄,他是初试此诀,可是像今次收发由心的用在剑招上,则是全新的突破。
史仇尼归“哗”一声喷出漫空鲜血,坐倒地上,双目涌出热泪,悲凄的道:“杀了我吧!”
燕飞还剑入鞘,讶道:“史仇兄为何哭呢?”
史仇尼归惨然道:“我不是为自己的生死流泪,更不是因被你击败而流泪,而是为输掉这场仗而痛心,假如我们遵照皇上的指示,便不用落此下常动手吧!”
燕飞淡淡道:“回家去吧!战争总有胜有败的。”
说罢转身去了。
第十二章 千里报信
谁人的掌劲如此霸道强猛?谁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在琅琊王府大门前攻击司马元显的座驾?
刘裕抱着司马元显在街上滚动时,情况混乱至极点,大门刚打开了一半,拉车的马儿受惊跳蹄前冲,拖着破烂的马车,硬把欲蜂拥而出的门卫逼回府内。司马元显的随身亲卫,人人掣出兵器,离马飞跃,赶来护土,叱喝怒吼,更添混乱。
刘裕甫触地,立即见到有两名亲卫高手躺在地上,一人远在大街处,另一死者就在马车附近,均是头盖爆裂而亡,流出的鲜血染红长街,他们的座骑惊骇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引起了更大的混乱,街上人车争相走避。
刘裕心中描绘出适才的情景:刺客从对面楼房高处腾空掠至,先以脚踏破位于队尾的亲卫头颅,借力跃起再以同样手法杀害另一人,这才直接攻击马车。
谁人如此厉害,难道是孙恩亲临?
要知司马元显的亲卫高手,无一不是百中挑一武技强横之辈,纵使攻其不备,也难以在倏忽间连杀两人,刘裕自问便办不到。
劲气压体而来。
左右的人东歪西倒。
刘裕知道不妙,把司马元显推往一旁,大喝道:“护着公子!”
厚背刀离背而出,尽全力、凭感应,跃起挥刀劈往上方。
“蓬”!
劲气交击,来人重跃上半空。
刘裕则惨哼一声,差点再次滚跌地上,全身血气翻腾,五脏六腑像反转了过来似的,张口喷出血花。
如果不是近日功力大进,这一掌已可要了他的小命。
刘裕仰天望去,难以置信的道:“卢循!”
卢循知道已错失杀他的机会,长笑道:“看你能活至何时…”凌空一个翻腾,投往对面去,消没在一道横巷里。
司马元显此时惊魂甫定的跳将起来,走到刘裕身旁,与他一起呆瞪着卢循消失的方向,道:“幸好有你在旁,否则我今回必死无疑,卢循竟然是这么厉害。你没事吧?”
众亲卫把两人团团围着。
刘裕拭去嘴角血渍,沉声道:“我没事!他奶奶的!卢循快要变成第二个孙恩了。”
心想的却是今次阴差阳错,卢循要杀的肯定是自己而非司马元显,却让司马元显误会了,以为他是拼死相救。亦可见卢循到此刻仍未摸清楚他的行藏,这次只是凑巧碰上。
※※※
边荒集。边城客栈。
饭堂内闹哄哄的,边荒游第一炮的团友大部分聚在这里吃早点,大家混熟了,谈起话来特别有劲,何况昨天参观了天穴、听过卓狂生《一箭沉隐龙》的说书,更不愁没有话题。连续两晚到青楼鬼混的,则忙于交换心得,好决定今夜该到哪所青楼花天酒地。
老板娘阮二娘亲自招呼众客,省去高彦等不少工夫。
今天并没有安排节目或观光景点,因为边荒集甚么都应有尽有,胡漠美食、青楼赌馆,式式俱备,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自由寻乐子,才有真正的乐趣。在整个边荒集的荒人衷诚合作下,凡挂上边荒游标志的人,都会受到善待,买东西且有折扣,当然令客人更是宾至如归,花钱花得更爽。
第二团边荒游刚于今早到达,入住另一旅馆。由于被楼船数目限制,只能两天接送一团,但荒人已非常满意。
高彦、姚猛和阴奇三人坐在角落,想到陪他们共进早膳后可回复自由身,三人的心情都很好。
讨厌鬼谈宝又来了,坐到三人这桌谀媚的道:“今次边荒游办得空前成功,我们回去后会为你们广为宣传,令边荒游口碑载道,从此团来团往,客似云来。”
姚猛斜眼兜着他道:“第二团来了,你不用溜吗?”
谈宝尴尬的道:“我刚到小建康外的码头看过,追我的坏人赶不上这一团。”
高彦笑道:“你见鬼才真,明明刚起床,还没踏出过客栈半步,到哪里去看坏人呢?难道躲在你房间的衣柜内?”
阴奇笑道:“听说你昨晚在青楼醉倒了,要人把你抬回客栈。谈兄的修养真好,有人在后面追杀,仍可以如此放开怀抱,来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谈宝被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冷嘲热讽,仍是笑嘻嘻的满脸欢容,没有丝毫被揭破谎话连篇的窘态,道:“请三位念在我自幼孤苦无依,现今又走投无路,致行为异常。哈!我今次来……”姚猛打断他向阴奇道:“我有一个怀疑,昨夜我们的谈富豪不是喝醉而是诈醉,那便不用劳烦他探囊取钱结账了。”
高彦“咦”的一声奇道:“怎么会呢?小谈你不是有花不尽的金子吗?”
阴奇哑然失笑道:“女人要骗男人的钱,最高明的招数是诈穷;男人要骗男人的钱,却必须充阔。你们不是第一天出来行走江湖吧!这种第九流的伎俩竟不晓得吗?”
高彦和姚猛忍不住捧腹大笑。
谈宝赔笑道:“请三位大人有大量,念在我自幼父母双亡,多多包涵,哈!我今次来找三位,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代陈老板想在边荒集弄一盘生意来探路。”
三人愕然对里,晓得这小子终于得偿所愿,找到肯给他骗的冤大头。
谈宝口中的陈老板来自建康,他是所有团友中,花钱花得最凶的一个大商家,昨夜在赌场输了十多两金子仍是面不改色。
不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边荒集有边荒集的规矩,虽然明知谈宝这小滑头不老实,他们仍不可以坏他的事。
谈宝又以最诚恳的态度道:“可以老老实实的做生意赚钱,谁愿直偷硬取,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今次到边荒集来,正是要转做正行,重新做人。请三位念在我三岁……”此时一个振荆会的兄弟匆匆而来,到阴奇旁凑在他耳边说话,谈宝只好闭口。
阴奇听罢皱眉道:“他在哪里呢?”
手下道:“他就在门外。”
阴奇打手势着手下唤人进来,向谈宝道:“今晚在说书馆,有一个关于在边荒集做生意的讲座,届时带你的陈老板去听便成。现在老子有事,你给我立即滚蛋。”
谈宝千恩万谢的去了。
振荆会的兄弟此时领着人来了,此人风尘仆仆、满脸倦容,显是赶远路而来,但双眼仍是闪闪有神,粗壮的身体挺得笔直。
三人一看便知是高手,不约而同暗中戒备。一错岂能再错,幸运是不会永远站在他们一方的。
阴奇道:“坐!”
那人在三人对面坐下。
阴奇道:“阁下高姓大名,有甚么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我们屠老大?”
汉子定神打量阴奇,沉声道:“本人蒯恩,奉主子之命来见屠老大,至于是甚么事,必须见到屠老大才能说。”
高彦见他一脸正气,忍不住道:“阴爷是屠老大的兄弟,振荆会的二当家,屠老大不在,阴爷便等于屠老大,对他说与对屠老大说没有任何分别。”
蒯恩摇头道:“因主子之命,我的话只能向屠老大说。阴二当家行个方便,指点我如何可以见到屠老大。”
阴奇不悦道:“此事没得商量,我们屠老大的行踪是个秘密,不会凭一个陌生人的片面之词而泄漏。”
他说得决绝,高彦和姚猛都不敢插口。
蒯恩呆瞪着阴奇,忽然两眼红起来,垂头道:“我求阴爷好吗?如我有半字谎言,教我天诛地灭。”
三人对他的异样神情大惑不解,要这么一个铁汉说出哀求的话,分外令人惊讶。
高彦又忍不住道:“至少该透露点情况,例如你的主子是谁,好让阴爷考虑。”
蒯恩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我来自江陵,一向在侯爷手下办事。”
阴奇遽震道:“侯亮生!他是否出了事?”
蒯恩忍在眼内的热泪,再禁不住的夺眶而出,还痛哭起来,惹得人人注目。
※※※
琅琊王府大堂内,司马道子端坐主位,陈公公居右下首,对面是司马元显和刘裕两人。如此方式的会面,有点似家庭聚会,令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如果他没有猜错,自己“拚死”救回司马元显,减少了司马道子的敌意,拉近了他们的关系。
司马道子纵然纯在利害关系上作考虑,只要能证实三点,他确会重用自己。
首先,刘裕必须不是谢玄指定的继承者;第二点是刘裕没有野心;而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刘裕必须绝对地效忠于他。
刘裕亦在这三方面尽人事想办法,以减少司马道子对他的猜疑,为的是争取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大破焦烈武并不能算数,因为焦烈武只是为患沿海城镇,没有直接威胁到建康的安危,建康的权贵根本不把这当作一同事。如果能大破天师军,当然是另一回事了。
建康由上至下,会把他视为救星。
他要的是这么一个机会,也只有司马道子能达成他的愿望。
司马道子没有询问刚在大门外发生的事,因为他已从把门的守将知悉整个过程,此刻问的是昨夜发生的事。
刘裕在他反复询问下,把情况详尽道出。
司马道子听罢沉吟不语,陈公公则盘膝而坐,垂帘内视,仿如入定多年的老僧,对身外任何事不辟不问。
好一会后,司马道子向司马元显道:“小裕刚才告诉我的,与告诉元显的有出入吗?”
刘裕心中打闷雷,思忖这种事哪有当着自己问司马元显的,理该私下才去问儿子,以判断他刘裕有没有说谎。
不过亦隐隐感到司马道子是急于弄清楚自己的诚意,不想浪费时间,好决定该否信任自己。
司马元显尴尬的瞥刘裕一眼,道:“我不是帮刘兄说话,他说的与向孩儿说的如出一辙,只不过更详细了。”
司马道子欣然道:“小裕勿要怪我,人是很奇怪的,若是随口说出的谎话,会处处露出破绽,例如前言不对后语。现在我弄清楚哩!我可以毫无顿忌的说话,不用再对你有提防之心。我从来就是这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小裕很快会习惯。”
刘裕心叫厉害,这番话亦在提醒自己勿要向他说谎。幸好他确有与司马元显衷诚合作之心,所以今趟没有出岔子。
司马道子露出凝重神色,有点自说自话的道:“任青媞秘密去见的人是谁呢?”
司马元显道:“刘兄正要向孩儿说出他的猜测,卢循便来了。”
司马道子双目精芒电闪,往刘裕瞧来。
刘裕道:“王爷已猜到了。”
司马道子双目杀机大盛,道:“目下在建康,只有一个人够资格让桓玄派密使去见他,其它人都不放在他眼内。但为何是任青媞而非干归?”
陈公公睁眼道:“刘牢之好大胆。”
司马元显听到刘牢之的名字,“氨的一声嚷起来。
陈公公道:“桓玄决定派人联络刘牢之,该是干归到盐城去后的事。至于为何由任青媞去见刘牢之,这是因刘牢之曾背叛桓玄,如想恢复关系,用一个没有官职的中间人会比较恰当,大家可依江湖规矩处事。”
司马道子点头道:“卢循是一心来建康闹事,而他的目标是我和刘牢之,正因他暗中监视刘牢之,方发觉刘牢之与任青媞秘密碰头,又以为我刚才坐在元显的马车内,故把握机会下手。哼!卢循妖道,竟敢来我建康撒野。”
刘裕叹了一口气。
司马元显讶道:“刘兄为何叹气?”
刘裕道:“卢循再非以前的卢循,除非能把他引入陷阱,作困兽之斗,否则不论我们派出多少个高手,恐怕仍无法置他于死。”
陈公公点头道:“我查看过被他踏破头盖骨的两个人,他该已练成孙恩藉之以横行天下的‘黄天大法',要杀他确不容易。”
司马道子道:“杀干归和任妖女会否容易一点呢?”
刘裕道:“只要一个人能及时赶到,所有问题或可以迎刃而解。”
司马道子双目亮了起来,道:“燕飞!”
接着目光往陈公公投去。
陈公公点头道:“如有燕飞加入我们,即使是孙恩,也要难逃一死。”
然后向刘裕道:“燕飞能否及时赶来呢?”
刘裕苦笑道:“我们已向边荒集送出信息,至于燕飞何时到达,则是未知之数。”
司马道子道:“我们岂能便这样干等燕飞?此事交由小裕去办,我们则全力配合。元显你好好的跟小裕学习。”
司马元显领命后,问道:“我们该如何对付刘牢之?一旦让他领军出征,我们便没法子控制他。”
司马道子哂道:“现在我们便可控制他吗?”
司马元显为之语塞。
司马道子问刘裕道:“你比我更熟悉刘牢之为人行事的作风,对此有甚么看法?”
刘裕恭敬的答道:“桓玄和刘牢之不是这么容易谈得拢的,可是刘牢之肯密会任青媞,已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卑职认为我们应装作若无其事,否则会变成逼刘牢之投向桓玄,好左右逢源,从中得利。”
陈公公点头道:“有见地!”
司马道子断然道:“就这么决定。现在我们集中全力对付干归和卢循,只要能杀死其中一人,小裕你就是为朝廷立下大功,本王必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刘裕心中叫苦,司马道子这么说,等于逼他有所表现,否则会怀疑他的能力,更遑论将来再重用他。
但还有甚么话好说的。
四人再商量了如何配合的问题,让刘裕可以随时找到陈公公帮手,这才散会。
第十三章 赶尽杀绝
燕飞在离参合陂三里许处的一座小丘上遇到拓跋珪,在十多名将领亲卫簇拥下,拓跋珪神采飞扬地极目遥望长城的方向。
燕飞心头一阵激动。
拓跋珪已确立他在朔方的地位,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在谁敢不依附他,谁便要身败族亡的形势下,他的力量将迅速增长。
今年拓跋珪才二十五岁,已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建立起比旧代国更强大的国势。
在此战的大方向上,拓跋珪没有犯任何错误,先是退避敌锋,继而利用慕容宝性格上的弱点,诱慕容宝仓卒深入,完全控制了主动。到慕容宝中计退往中山,慕容宝败局已定。
拓跋珪以马贼起家的优越骑兵,在雄才大略的拓跋珪超卓的领导下,已成能与慕容垂抗衡的军事力量。纵然以慕容垂的强横,亦不敢造次,妄然出长城攻打拓跋珪。
当然拓跋珪不会只满足于眼前的成就,他将会越长城挑战从未吃过败仗的慕容垂,以决定中原谁属。
拓跋珪隔远便看到他,与众将士驰下小丘,迎接燕飞。
拓跋珪双目闪着前昕未见的光采,呵呵笑道:“我的好兄弟,我们赢哩!且是最彻底的胜利。”
说罢从马上跃起,凌空而至,一把将燕飞拥个结实。
众将士勒马停定,拓跋珪的爱骑奔到两人身旁,雀跃跳动,懂人性似的为主子高兴。
燕飞感觉着拓跋珪体内沸腾的热血。
自憧事以来,拓跋珪一直期待这一天的来临,现在妄想竟变成了事实,燕飞清楚体会到自己这位好兄弟的心情。此仗的成果得来并不容易,其中经过了多少无眠的晚夜?多少忧虑和恐惧?
拓跋珪放开他,改为抓着他双肩,喜形于色的看着他。
燕飞往众将士瞧去,出奇地发觉各人神情有点麻木似的,其中的崔宏更垂下头去,似乎不敢接触他的眼光。
燕飞心中一动,问道:“俘虏了多少人?”
拓跋珪哈哈笑道:“我说过不留俘虏就是不留俘虏,难道只是说来玩的吗?”
燕飞心中起了个疙瘩,记起大批跳进湖水的燕军,这些人肯定是束手就擒的命运,难道拓跋珪就这么把他们全体扑杀吗?
拓跋珪岔开道:“现在我们气势如虹,必须乘胜追击,直扑平城、雁门,你会否改变主意,陪我一道去呢?”
燕飞苦笑道:“你为何不问我是否干掉了慕容宝?”
拓跋珪欣然道:“慕容宝的生死在现时的情况下已无关重要,他是否逃脱了呢?”
燕飞点头示意,更肯定拓跋珪是故意支开他,好把燕军降兵全部处决。
如果自己在场,当然会阻止他干这么残忍不仁的事。为了复国,争乎称霸天下,拓跋珪是绝不会手软的。
事已至此,还有甚么话好说的。
拓跋珪笑道:“算那小子命大,将来便由我亲手宰掉他,对我来说会更痛快。好哩!兄弟你仍未答我的问题。”
燕飞的心情已忽然转差,颓然道:“我必须立即赶回边荒集,就和你在这里分手好了。记着和边荒集保持最紧密的联系,你随时会接到我传给你的急信。明白吗?”
拓跋珪点头道:“明白!”
接着凑到他耳边道:“我亦希望你明白,为了我们拓跋族的将来,我的杀弟血仇,你的纪美人被掳之恨,我们必须尽一切办法去击倒慕容垂,不容有任何错误,更不能留情,因为慕容垂是不会对我们有丝毫仁善之心。战争从来如此。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大乱时代,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为了最后的胜利,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抛开一切,作那狠毒无情的主事者。这是唯一的胜利之路,踏上此路便不能有任何犹豫,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一口气。”
说罢放开他,喝道:“马来!”
燕飞阻止道:“我走路比较方便点。”
拓跋珪又抓起他双手,激动的道:“不论如何!我拓跋珪和燕飞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燕飞反握着他,低声道:“好好保重!”
说毕,朝南去了。
※※※
卓狂生睡至正午才醒过来,在说书馆磨蹭片刻,刚想到隔邻去查重信的“边荒灯王”看看他营业的情况,忽来访客,赫然是刘穆之。
卓狂生对他颇有好感,欣赏他过人的修养和才智,总觉得他目前虽是怀才不遇,但有一天终能得展抱负,非是池中之物。
笑道:“刘先生请坐,任择一椅。”
刘穆之在最前排正中的椅子坐下,欣然道:“卓馆主可否免费为我说一台书呢?因为我最后的一个子儿,已花在卓馆主的《一箭沉隐龙》上。”
卓狂生到他的说书台坐下,面对刘穆之,笑道:“原来刘先生这么穷困,不过不用担心,到边荒集来的大多是不名一文的穷光蛋,其中日后飞黄腾达的也大不乏人,边荒集正是个遍地赚钱机会的地方。刘先生如不嫌弃,可在这里卖故事赚钱,作暂时栖身之所。”
刘穆之笑道:“多谢卓馆主向小弟雪中送炭,令我颇觉不负此行。”
卓狂生拈须笑道:“我当然晓得刘先生志不在此,而刘先生感到不负此行,也不是因我卓狂生。哈!刘无生想听哪一台书呢?敝馆的四大书宝,刘先生已听其一,余下三宝是《边荒大战》、《淝水之战》和《小白雁之恋》,刘先生对哪台书较有兴趣?”
刘穆之微笑道:“我想听的是未发生的故事,姑名之为《晋室之乱》如何?”
卓狂生长笑道:“刘先生看过天穴后,纵然猜不到晋室之乱的过程,也该可以把握到最后的结局。良禽择木而栖,刘先生还要犹豫吗?”
刘穆之从容道:“卓馆主勿要怪我疑心重,刘裕一箭沉隐龙应是实情,天穴亦确有其事,问题在两者是否同一时间发生,却是没有人可以肯定。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方可以决定该否留在这里做个快快乐乐的说书先生,还是去冒杀身之险,投效可能是真命天子的人。”
卓狂生道:“刘先生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呢?”
刘穆之侃侃而言道:“现今南北乱局已成,北方姚苌雄霸关中,慕容垂称雄关外,暂成二分之局,可是两方面都未能尽控局面。而正因北方群雄自顾不暇,南方朝廷外的势力,在没有威胁下无不蠢蠢欲动,希望能乘势而起,夺取政权。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小一个刘裕,能有甚么作为呢?”
卓狂生仰天笑道:“这么一台说书,是我自当馆主以来最大的挑战,刘先生坐稳了,到我说毕这台书后,保证你立即上路,拿着我的推荐信去见小刘裕,从此走上造皇之路。”
今天不知是甚么佛节庆典,归善寺挤满来上香的善信。车好后院精舍是行人止步之地,前方佛殿虽是喧闹震天,后院和归善园一带仍是安详宁和。
刘裕回到宿处,屠奉三和宋悲风仍外出未返,令他满腹心事,却苦无倾诉的好对象。
唉!他必须设计杀死卢循或干归其中一人,始能向司马道子作出交代。对司马道子这种用人的作风,他是不敢恭维,却又别无他法。
卢循变得非常可怕,确有杀死自己的本领。司马道子是误会了,卢循先后去监视刘牢之和琅玡王府,目的不在刘牢之和司马道子,而是要杀他刘裕。
对卢循来说,留下刘牢之和司马道子,等于留下晋室分裂的祸源,对天师军是有利无害。可是自己却成了天师军的威胁,因为当《一箭沉隐龙》的事传遍天下,他刘裕已成了民众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对相信天师道的愚民也有一定的号召力。
这才是孙恩最惧怕的情况。
回到房中坐下,刘裕正思忖该否出外找寻屠、宋两人,外面传来弹甲之声。
刘裕整条脊骨登时寒渗渗起来,感觉到死神的接近。
他认出是任青媞的讯号。
更感后悔莫及,这妖女定是由琅琊王府直跟他到这里来,路上他一直因司马道子硬派下来的任务心神恍惚,致被人从后跟蹑仍丝毫不察。
如果随任青堤来的尚有干归和他的手下,今次他肯定难逃一死。
刘裕探手握着刀柄,深吸一口气道:“任后进来吧!”
黄易《边荒传说》卷二十九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三十卷
第一章居心难测
“咿丫”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任青媞迷人的玉容和身段映入刘裕眼帘,她穿的虽是粗布麻衣而不是惯见的盛饰严装,脸上亦不施脂粉,却无损她的风韵,反多添了清秀的气质。
刘裕的手离开了刀把,不但因察觉她是孤身一人前来,且于她身上更感应不到杀意。
任青媞目光投在他身上,便像再移不开似的凝望着他,香唇吐出“刘裕”两字,挟着一阵充盈健康青春气息的香风,投往他怀抱里来。刘裕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回事,她已坐在他膝上,两手缠上他的脖子,献上香吻。
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只要她有任何异动,会先一步作出反击。横竖与她亲热并非第一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由自主地享受她的销魂“阵势”。
唇分。
任青媞双眸闪闪发亮的注视着他,叹息道:“刘裕啊!你是怎样办到的?看着你从琅琊王府走出来,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香软玉抱满怀,所处之地偏是不容轨外行为的佛门清静地,只是那种刺激的滋味已使刘裕感到难以把持,如果不是深悉她所具的危险性,会否出乱子确是未知之数。
刘裕勉强压下被她撩起的情欲之火,皱眉道:“你何时到建康来的,怎会这么巧在司马道子的府门外?”
心忖只要她有一句谎话,便设法下手制着她,虽清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总好过纠缠不清。
任青媞把下颔枕在他的宽肩上,舒适的叹了一口气,轻柔的道:“告诉你也不相信,我是奉桓玄之命到建康来见刘牢之,今早收到琅琊王府大门外发生刺杀事件的消息,便到琅琊王府看看,竟见到你这冤家从后门溜出来,青媞欢喜得差点发狂哩!刘裕啊!青媞是真心对你的。我们又在一起了。”
刘裕对她的老实和坦白胡涂起来,一时哪弄得清楚她的用心,故作惊讶道:“你怎会和桓玄搭上的?”
任青媞嗔道:“什么搭上哩?说这么难听的话,青媞是在为你办事嘛!其中的过程说来话长,我们到床上说好吗?青媞想你想得很苦哩!”
刘裕差点弃甲曳兵的夺门而出,任青娓不但没有半句谎言,且一副心儿全向着他的模样,配合她的迷魂手段,他的自制力已徘徊于崩溃的边缘。
这美女究竟在耍什么戏法呢?他再不敢肯定。
任青媞从他肩上仰起螓首,呵出的芳香气息轻柔地吹往他脸上,笑脸如花的道:“人家是尽心尽力为你刘爷奔走办事啊!你怎可不好好奖赏我,好好的疼我呢?看你啊!只懂搂着人家发呆,男子汉大丈夫不是该敢作敢为的吗?”
刘裕差点喊救命,任青娓是绝对碰不得的有刺毒花,偏是媚力逼人,令他联想到下了毒的醇酒佳酿,强行集中心神,道:“不要诱惑我,你知道刺客是谁吗?”
任青媞轻吻他一口,微笑道:“不诱惑你又诱惑谁呢?青媞正是要迷死你。说罢!谁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在琅琊王府外公然行刺司马元显?”
刘裕凑到她小耳旁道:“是我们的老朋友卢循。”
任青媞娇躯遽震,花容变色,直瞪着刘裕,躯体转硬,美目填满杀机。
从这些不能隐瞒的变化,刘裕肯定任青媞没有亲眼目睹卢循下手的情况,亦没有想过刺客是卢循,更探测到任青娓对天师道仇恨之深。
见任青堤仍呆瞧着自己,刘裕感到重新控制了主动,轻松起来,拍拍她的香臀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任青媞吁出一口气,回复过来,皱眉道:“人家不是已向你投诚效忠吗?为何还要和青媞作交易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好了,不过你定要为我杀死卢循,便当是向孙恩先讨一点债吧!”
刘裕大感头痛,因弄不清楚任青媞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好希望她露出破绽。
漫不经意的道:“我要杀干归。”
任青媞娇躯一颤,皱眉道:“你可知我昨夜到过干归的船上去?”
刘裕心中大讶,暗忖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她,此女确有效忠自己的决心,否则怎会透露与干归的情况?也不知该喜出望外还是苦恼,更不知自己是希望她成为战友还是敌人。
任青媞僵硬了的玉体又柔软起来,探手抚着他右颊道:“杀干归并不容易,此人太精明厉害了,我们杀他的计划必须精心布置,使人不怀疑到我的身上,否则我将永远不能回到桓玄身边,聂天还也不会再信任我。”
接着脸蛋贴往他左颊,昵声道:“青媞为了你愿做任何事,你要好好对待青媞啊!”
对这善变难测,随时可从款款情深变作毒如蛇蝎的美女,刘裕再分不清真假,又感自己重处下风。赫然发觉自己正爱抚着她的玉背。
蓦地足音传来,把刘裕从春梦里惊醒过来。
任青媞凑到他耳边道:“今晚丑寅之交,青媞在大江旁燕子矶的亭子等你,千万不要失约。”
说毕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耳珠,穿窗去了。
刘裕仍是“神智不清”之际,王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刘兄在吗?”
刘裕方记起直到这刻仍没法腾出时间见王弘,心感抱歉,连忙跳将起来,把门拉开,道:“王兄请进,我刚回来,正想出门。”怕王弘嗅到任青媞留在他身上的香气,后退两步,请王弘坐下,自己则坐往隔几的椅子。
王弘心不在焉的道:“想找刘兄真不容易。”
刘裕苦笑道:“我正要约王兄见面,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王兄听过后该会原谅我。”
王弘却似没有真的怪他,道:“这个我是明白的。你知否今早有人在琅琊王府大门外行刺司马元显,幸好他命大,被手下拼死救了他一命。”
刘裕听得心中稍安,只要任青媞不泄漏此事,该没有外人晓得自己当时和司马元显在一起。叹道:“救他的人便是小弟。”
王弘为之愕然。
解释清楚后,刘裕道:“王兄什么事找得我这么急?”
王弘道:“建康有很多人想见你。”
刘裕皱眉道:“王兄难道不清楚我在建康是不能张扬的吗?如被司马道子晓得我在建康广交朋友,对我和他们父子的关系会有很坏的影响。”
王弘被冤屈了的叹道:“我当然清楚,可是人人晓得我曾和你在盐城并肩破贼,都来央我安排与你一晤,我是推无可推,差点被他们逼疯了。”
刘裕奇道:“他们这般想见我所为何由,不怕开罪司马道子吗?”
王弘道:“最主要是为了好奇心,想看看你这位大英雄如何英明神武,不可一世。见面当然是秘密进行,事后人人会守口如瓶,不会泄出半点风声。”
刘裕不解道:“你认为我该见他们吗?”
王弘道:“敢来见你的都是建康世家大族的年轻一代,其中不少已身居要职,与他们拉上关系,对你将来的发展会有估量不到的帮助。他们不会公然站在我们的一方,可是一旦刘兄掌握实权,他们会成为你施政的班底,成为支持你的力量。”
刘裕道:“可是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奉司马道子之命来试探我的奸细,好事会变成坏事。”
王弘欣然道:“这方面可以包在我身上。我只会挑与我有真正交情的人来见你,又必须是能在建康政坛起作用的人,这样的人加起来不出十个,都是看不惯司马道子父子倒行逆施、败坏朝政的有志之士,我最清楚他们,保证不会有人出卖你。”
刘裕仍是不解,问道:“建康的高门俊彦怎看得起小弟区区布衣的寒门之士呢?”
王弘笑道:“他们敢看不起其它所有寒士,但怎敢小觑你呢?你现在他们心中,早超越了一般布衣的身分名位,你不但是谢安属意的人,玄帅的继承者,更是北府兵内最有为的将领。兼且带有荒人式传奇荒诞的慑人风采,又身备‘一箭沉隐龙、二箭破海贼’的天命授意,谁不想一睹你的风采?看看你会否是他们冀望的救星。”
刘裕听得发起呆来,一时也不知建康世族年轻一代对他的反应,是吉是凶。
王弘道:“信任我吧!我会将此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司马道子不会收到任何风声。唉!家父也很想见你呢。”
又道:“换过另一种情况,肯定他们不会这般积极地想见你,但现在是什么情况?建康南面沿海诸郡几尽入孙恩之手,上游的桓玄联结聂天还蠢蠢欲动,南方正陷于水深火热之时,建康由上至下,都希望你能重振玄帅当年的威势,令南方回复安宁。”
刘裕明白过来,建康的世族并不是想他改朝换代,而是希望他能取代他们深恶痛绝的刘牢之,成为一个“布衣的”谢玄。
点头道:“好吧!你安排好后,我便去会见他们。不过烦王兄先告诉他们,小弟只是凡人一个,并没有三头六臂,且对清议一窍不通,故勿要因此而失望。”
王弘大喜道:“如此我总算可以有个交代。刘兄太谦虚了,只要你肯在他们面前走几步,让他们看到你龙行虎步的雄姿,保证他们心折。”
刘裕苦笑道:“你让我想起边荒集高彦小子的爱夸大。”
王弘起立笑道:“我一点也没有夸大,只是刘兄自己不晓得吧!哈!安公的九品观人法怎会有失误的可能?”
※※※※燕飞在荒野全速飞掠,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无有穷尽,便如天地的相对,星辰的转移,日夜的迁变。
可是他晓得,当他用上仙门诀的功法,七式已是极限。
如果他可以把仙门诀无休止地施展,他肯定孙恩也难逃劫数,饮恨于他的蝶恋花之下,只可惜他现在能力的极限是七剑,只要孙恩能捱过他七剑,死的将是他燕飞。可是若不用仙门诀,他又自知奈何不了孙恩。
这个险值得冒吗?
慕容垂又能抵挡他的仙门诀多少剑呢?
我的娘,想想也令人头痛。
但那种苦恼的感觉是很轻微的,因为他已重新和纪千千建立联系,致胜的契机已掌握在手里。自千千被掳后,从没有一刻,比这刻更令他感到有望救回纪千千主婢。那种狂喜的感觉,使其它一切烦恼变得微不足道。
他已逐渐掌握到慕容垂的思考方式。所以只听千千说慕容垂重提要活捉燕飞的旧事,他便断定慕容垂已想出对付边荒集最有效方法,就是把整个城集彻底毁掉,令荒人没法和拓跋珪呼应合作。
边荒集有一个其它地方都没有的优势,就是她乃当今唯一贯通南北交通的城集。通过她,南北的物资可以互相对流,互补不足处,一旦这种独一无二的功能被运用在军事上,其效用是无可估量的。
第二次的反攻边荒集之战,荒人正是利用南方的资源,配合用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超卓战术,完成几近乎不可能的事。
拓跋珪肯定可势如破竹的攻陷平城、雁门和周围广阔的屯田区,可是要巩固成果,还须一段长时间。或许是几个月,至或一年半载。慕容垂会利用这个空隙,先全力收拾荒人,把边荒集夷为平地,去了这如芒刺附背的后顾之忧,这才全力讨伐拓跋珪。
如果慕容垂得逞,不但荒人完蛋,拓跋珪也要完蛋。
可是燕飞是不会让慕容垂的圃谋顺遂的,今次荒人将是有备而战,利用边荒的特异地理形势,全力与慕容垂周旋。亦可为拓跋珪争取宝贵的时间空间。
一切全赖纪千千的“通风报信”。
千千究竟需多少时间才能复元过来,进行另一次心灵对话呢?
※※※※高彦和姚猛离开客栈,从东大街进入夜窝子的范围。
日间的夜窝子静悄悄的,所有青楼、酒馆、赌场仍未启门营业,荒人都集中在夜窝子外的区域进行各种活动。
广场上只有一个人,正是王镇恶,他呆站在钟楼之旁,像欣赏古物神迹般仰望楼顶处的大铜钟,神情专注。
姚猛正要绕过他,却被高彦扯着衣袖来到王镇恶旁,道:“王兄你好!”
王镇恶没有看他们,思索的道:“一座钟楼竟能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真教人难以相信。”
姚猛忍不住问道:“为何王兄总像心事重重,满怀感触的样子呢?”
王镇恶终朝他们瞧来,叹息一声,苦笑道:“教我怎样答你呢?原本我的心早巳死去,只想隐姓埋名,在南方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渡过下半辈子。可是忽然来了个观赏天穴的边荒游,令我的心又活跃起来,想到这里来一开眼界。这种心情是很难向你们解释的。”
高彦愕然道:“你老哥顶多比我们大上三、四岁,正值年轻有为的岁月,怎会变得心如死灰?”
王镇恶叹道:“此事一言难尽,重提亦没有任何意义。天穴确是个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当我站在天穴之旁,感动得差点哭起来。至于什么‘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照我看只是你们附会之词,根本没有人能证明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
“王兄此言差了!因为亦没有人能证明两件事不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三人闻声瞧去,只见江文清和慕容战联袂而至,发言的是慕容战。姚、高两人心感奇怪,江文清和慕容战少有走在一起的,看来是有特别的事发生了。
果然江文清来到三人身旁时,先向王镇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道:“我们现在去找卓名士,须立即举行临时的钟楼议会。”
高彦吓了一跳,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慕容战道:“边走边说吧!”探手搭上两人肩头,向王镇恶展露抱歉的笑容。
王镇恶对三人亲热的动作现出错愕神色,未及说话,足音响起,众人闻声瞧去,登时眼前二兄,一个动人的劲装美女正匆匆赶至,似是一直跟在江文清和慕容战后方,到这里才追上来。
美女直抵众人身前,目光在众人身上打转,好一会后停留在慕容战脸上,又上下打量他,最后露出迷人的笑容,道:“慕容战!”
慕容战一头雾水的应道:“正是在下,姑娘找我有事吗?”
美女欣然道:“真好!看剑!”
剑光一闪,直搠慕容战胸口。
第二章匡济之才
酒馆内,刘裕、宋悲风和屠奉三围坐一角,商量要事。
听罢今早的事,屠奉三笑道:“卢循今次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忙,促进了我们和司马道子父子的关系。”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这奸贼死性不改,还要逼我们去杀干归和卢循。”
屠奉三道:“这是对双方均有利的事,我们亦乐意为之,何况我们不去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尽力而为。”
接着向刘裕道:“你信任那妖女吗?”
刘裕苦笑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虽没有说半句谎话,我仍不知该否信任她?”
宋悲风道:“今晚燕子矶的约会,肯定是个陷阱,也是干归唯一能杀你的机会。”
刘裕道:“这个很难说,她若想杀卢循,必须借助我们的力量。她什么也可以作虚弄假,但对孙恩的仇恨却是真的。”
屠奉三点头道:“任青媞是我们对付干归的奇着,只要她肯合作,干归肯定没命回江陵去。问题是任青媞是否真的肯听话,这个问题教人头痛,难作决定。”
宋悲风断然道:“既然如此,小裕今晚去见她吧!看她有什么话说,我们则暗伏一旁监视,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有个照应。”
屠奉三道:“以任青媞的揣奸把滑和功夫,有人在旁当瞒不过她。所以刘爷一是索性不去赴约,否则必须单独行动。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照我猜,任青媞亦有借此试探刘爷的意思。”
刘裕点头道:“任青媞正是这种人,论狡猾我实在比不上她。”
宋悲风道:“如果真是个陷阱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燕子矶三面临江,看似是绝地,可是只要跃入江中,任对方千军万马,也可以轻易脱身。”
刘裕同意道:“我的水底功夫颇为不赖,就算敌人在水内有伏兵,也拦不住我。”
宋悲风终于首肯,道:“要小心点。”
刘裕问屠奉三道:“边荒集那边有什么消息?”
屠奉三道:“最新的消息是边荒游差点功亏一篑,高彦被桓玄派来的人下了慢性剧毒,幸好他身具燕飞的神功,故能驱毒成功。”
两人忙追问个中情况,屠奉三解释一番后道:“司马元显虽认为该以杀卢循为要,我却认为干归才是我们的首眩此子现在正代替了我以前在桓玄军中的位置,如能除去此人,可以大幅削弱桓玄的实力,令我们在未来的斗争中,更有把握。”
稍顿续道:“杀干归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为荒人向桓玄还以颜色。干归指使他的娇妻来对付荒人,我们就杀干归作回报。”
宋悲风笑道:“这该叫礼尚往来,对吗?”
刘裕沉吟道:“问题在任青媞助我们对付干归容易,我们要为她杀卢循却是无处着力。据陈公公的估计,卢循应已练成孙恩的黄天大法。”
屠奉三讶道:“陈公公凭什么作出猜测呢?”
刘裕答道:“陈公公检查过遇害卫士的遗体而作出这样的猜测。”
屠奉三道:“若是如此,陈公公该对孙恩的黄天大法有深入的认识,否则根本没有资格作出如此结论。”
宋悲风动容道:“对!这或许是一条线索,可查出陈公公的出身来历。
以前的陈公公便像琅琊王府的幽灵,没有人晓得他的存在。“刘裕道:“我看他拥有阉宦外观上的所有特征,应是太监无疑。”
屠奉三道:“暂时我们实无暇去理会陈公公的出身来历。眼前最要紧的事,是如何以杀卢循来打动任青媞,令她肯与我们合作干掉干归。”
宋悲风道:“我唯一可以想到是以小裕为饵,诱卢循入彀,但如何实行,却令人煞费思量。”
屠奉三道:“孙恩的黄天大法,乃道门的最高功法,牵涉到天人交感,秘不可测。如卢循真的练成黄天大法,即使仍处于初成的阶段,要杀他也不容易。且他在暗我在明,一个疏神下,吃亏的大有可能是我们。”
宋悲风道:“如果他确藏身于米铺内,卢循便非无迹可寻,我们亦可据此筹划对付他的方法,也可对任青媞有个交代,显示我们是有和她交换合作的条件。”
刘裕想起要和任青媞“交手”便感烦恼,其中牵涉到男女间关系的微妙处,怎也没法向两人说清楚,不论说甚么也难令他们真正的明白。
屠奉三沉吟道:“孙恩既可把菇千秋这天师军的卧底安插到司马道子的身边,如果不是给我们误打误撞的揭露了他的身分,恐怕到今日仍能瞒天过海。这显示了天师军对建康的渗透工夫做得非常出色,但为何卢循仍似没法掌握我们的情况,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宋悲风道:“会否是因菇千秋而牵连出天师军在建康的情报网,致大大削弱天师军在建康的探查能力?”
屠奉三点头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以卢循的老练,刺杀不成后必会埋伏于附近。任青媞能跟踪刘爷到归善寺,他当然也办得到。哈!说不定任青媞已帮刘爷逃过一劫,卢循因顾忌任青媞与你连手,所以放过了这杀你的好机会。”
刘裕感到整条脊骨寒惨惨的,在琅琊王府虽只是与卢循硬拼了一招,但已令他清楚纯以功力计,他实及不上卢循。燕飞的免死金牌,在应付卢循上仍然有效吗?
宋悲风道:“我们必须另觅藏身之所,这方面我去想办法。”
屠奉三道:“由现在起,我们须全神戒备,先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有希望达到杀敌的目标。幸好这是我的专长,在与聂天还的明争暗斗里,来来去去都是这种勾当。”
刘裕苦笑道:“你们两个都忘记了我是打不死的真命天子哩!”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齐声失笑。
刘裕忽然涌起豪情壮志,心忖生命正因难以确定未来的生死成败,而变得充满刺激和乐趣。他已踏上一条没得回头的长路,只能坚持下去,与敌人周旋到底,赢取最后的胜利。
※※※※卓狂生在说书馆中呵呵笑道:“刘兄还要犹豫吗?”
坐在前排椅子的刘穆之欣然道:“最令我感动的,不是刘裕不凡的遭遇,而是卓馆主对愚生的信任。刘裕大破焦烈武确是精彩绝伦,可是刘裕能于最恶劣的环境下,与司马道子暂时和解,却该属最机密的事,卓馆主竟肯坦然相告,我真的非常感激。”
卓狂生讶道:“我说了这么多,仍不能打动你吗?”
刘穆之道:“我有一个愚蠢的问题,想请卓馆主坦诚相告。卓馆主因何这么看得起我呢?”
卓狂生从台上走下来,到他左旁隔一张椅子坐下,舒服轻松的挨坐着,微笑道:“真正的高手,只看敌手一眼,便大约知其深浅;说到看人,我或许仍及不上谢安的九品观人之术,但肯定可算高手中的高手。而我非看你两眼便作出判断,而是经过细心的观察。不说你在旅途上与众不同的表现,只看你昨晚听我说书时,喜怒哀乐的反应亦与其它听书者有异,只从当时的观察,我便知你才智的深浅。”
刘穆之赞叹道:“原来卓馆主有一套说书观人之道,该可以与谢安的九品观人法后先辉映。”
卓狂生欣然道:“多谢刘先生的赞美。刚才我本想勾划出南方未来一幅壮丽图卷,但回心一想,有甚么事比事实更有说服力?所以把心一横,索性向你披露在第二次光复边荒集后,刘裕回归北府兵的整个历程,让你见识刘裕的本领。刘裕此子表面是北府兵的猛将,可是其体内流的却是荒人的血液,亦只有他这样的人,才可以在这南北大乱的时代,逆境求存,创出不世功业。现在刘裕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机会。
当他在南方冒起头来,再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运势,即使北方诸雄,亦要深感震悚,先生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凭我一封荐书,保证先生可得展平生抱负。”
刘穆之道:“现在仍不是去见刘裕的时机。”
卓狂生不解道:“先生何有此言?”
刘穆之道:“首先,是我仍未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其次,我最擅长的并非在乱世中争雄斗胜,而是经国治世之道。如果我此时到建康去,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卓狂生讶道:“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先生般如此明白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既然先生有这个决定,不如就在我这里暂时栖身好哩。”
刘穆之道:“卓馆主可否让我有个证明自己才干的机会呢?”
卓狂生哈哈笑道:“你比我们荒人更像荒人。哈!说罢!没有什么荒诞的事是我尚未听过的,请先生说出来让我参详。”
刘穆之道:“我对古今治乱兴衰之道曾下过一番苦功,总结为‘因势施治’四字,却从没有机会付诸实行,从实践中证明自己的看法。边荒集现在正逐渐回复兴旺,却因两次受创大伤元气,要回复昔日的繁荣,尚须长时期的休养生息,可是时间已不容许边荒集有喘息的机会。如果边荒集不能在短期内回复过来,恐怕边荒集将遭再次灭顶之祸,而今次更是彻底的覆亡、长时期的衰落。”
卓狂生愕然道:“竟是这般严重?”
刘穆之道:“我并非危言耸听,慕容垂千方百计的来夺取边荒集,正因他看准边荒集的作用。不论谁统一南方北方,都清楚边荒集是攻击另一方的踏脚石,在战略上的意义无可置疑。慕容垂是当今之世,唯一有能力第三度攻陷边荒集的人,而经过两次得而复失,他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更因掳走纪千千一事与荒人结下解不开的深仇。所以如他卷土重来,肯定会把边荒集化为焦土,使荒人再没法左右他统一北方的壮举。”
卓狂生现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要立即召开钟楼议会,全力备战。”
刘穆之道:“全力备战并非对症的良方,一来荒人经过两次战乱后,不论他们如何坚强,亦会出现厌战的情绪,此乃人之常情。二来若边荒集一副战云密布的模样,会吓怕所有想来游览花钱的人,边荒游的号召力亦会大幅削减。所以备战是无益有害。”
卓狂生皱眉道:“然则我们竟什么都不做,坐待敌人临集吗?”
刘穆之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当然不能如此消极被动,这又回到我的‘因势施治’的策略。现在荒人最缺乏的是安全感,人人有朝难保夕,过一天得一天的心态。可是两次反攻边荒集成功,亦令荒人生出对边荒集的归属感和自豪,这种以边荒集为家的心态,令荒人团结起来。任何有利边荒集的事,荒人都会全力支持。”
卓狂生道:“先生似乎忽略了形成荒人空前团结的一个因素,就是千千小姐对我们的影响,为了她,荒人是肯作出任何牺牲的。”
刘穆之欣然道:“我怎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只是怕卓馆主没有想过,虽然有两次反攻成功的战绩,可是也有两次失守的痛苦经验,这已在荒人心中留下边荒集是守不住的地方的印象。平时看似没有问题,可是来的若是慕容垂和他无敌于北方的精骑,荒人肯定军心难稳。”
卓狂生叹道:“我被你说服了,事实上我也活在两次失守的恐怖阴影里,大家不用明言,都知边荒集是难守易攻的地方,远比不上洛阳、长安或建康。”
再叹一口气,道:“先生有甚么好提议呢?希望不是建城墙吧!那不单会破坏边荒集独有的气质,更恐怕劳师动众之余,城墙尚未建成,敌人大军早兵临城下。”
刘穆之道:“当然不是建城,没有两、三年光景,休想把边荒集变成有强大防御力的坚城。”
卓狂生听得精神大振,喜道:“这真要请教先生了。”
刘穆之双目闪动智慧和兴奋的光芒,神态则从容冷静,徐徐道:“首先是搞好边荒集的经济,只有强劲的经济,才能支持庞大的军事开支。边荒集之所以能如此兴旺,皆因其自由的风气、灵活有效的营商方式,赚钱赚得快,花钱更花得狠。这一切有利经济的特色必须保持,而钟楼议会要做的事,就是进一步营造出更有利的营商环境,为边荒集提供更强而有力的边防,让边荒集这艘船能乘风破浪,顺风顺水的朝目的地驶去。”
卓狂生奇道:“先生怎能对边荒集有如此深入的认识,你不是第一次到边荒集来吗?”
刘穆之欣然道:“我从来就喜爱周游各地,体察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风异俗。边荒集更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虽然以前未曾到过这里,却从来过边荒集的人处,听到很多关于边荒集的情况,归纳分析后作出评估。”
卓狂生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道:“经济好并不代表我们能对抗慕容垂的大军,先生在这方面又有什么好的建议?”
刘穆之道:“经济是一切军事力量的后盾。在军事方面,边荒集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论人才、训练、经验,边荒劲旅绝不逊色于南北的任何军事力量,只是人数上处于劣势。可是只要我们以建设和安全为名,全力循这方向发展,既不会产生战争的恐惧,又能大幅增加荒人的安全感,令边荒集成为一个有足够防御力的地方,事过半矣。”
卓狂生抓头道:“我完全赞同先生提出的大方向,可是如何落实,却不容易。”
刘穆之笑道:“这正是我推荐自己的原因,也是我为自己争取表现的机会。只要荒人能破天荒守住边荒集,边荒集将会成为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而荒人也因而有机会救回纪千千,再没有守不住家园的阴影。”
卓狂生皱眉道:“先生初来乍到,要钟楼议会同意让先生担任这么一个关系到边荒集荣辱的职位,怕不容易。”
刘穆之道:“我作你的副手又如何呢?”
卓狂生点头道:“这或可以商量。”
刘穆之道:“不是我危言耸听,边荒集的存亡,就在卓馆主一念之间。”
卓狂生别过头来瞧他好半晌,道:“我必须和议会成员先私下谈谈,才可以把此事在议会提出来讨论。先生须有点耐性才行。”
又哑然失笑道:“我是否说废话呢?说到耐性,谁及得上先生。先生可否提供些较具体的计划,以让我去说服其它人呢?”
刘穆之道:“我正恨不得有这个机会。”
卓狂生大笑道:“可见边荒集气势旺盛,所以能引先生到边荒集来,鄙人愿闻其详。”
第三章仙门难渡
“噗”!
慕容战就那么搭着高彦和姚猛肩头借力,两脚离地连环踢出,第一脚正中美女刺出的剑尖,另一脚点向她拿剑的手腕,令她难以变招。虽是猝不及防,仍是从容好看,且颇有点大显功架的味道。
江文清和王镇恶都是大行家,看出此女虽来势汹汹,出手却是留有余地,来意并非不善。对她的企图当然摸不着头脑,故只是看热闹而没有帮手。
何况慕容战在边荒集肯定是排前五名的高手之一,可以独力应付任何事。
美女长剑应脚弹起,她显然想不到慕容战有此怪招,反利用双手的不便来个连消带打,娇叱一声“好”,抽剑后撤,避过玉腕被慕容战以靴尖点穴的奇招。
慕容战见状,“呵呵”长笑,竟就那么乘势后翻,双掌分按高、姚两人肩头,先在两人头顶上来个倒栽葱,然后双掌吐劲,弹离他们肩头,在空中连续三个后翻,后发先至的赶过了美女,落到她身后,动作行云流水,便像表演杂耍般充满娱人娱己的味儿。
美女也是不凡,顺势一个旋身,手中长剑幻出十多道虚虚实实的剑影,朝慕容战洒去。
慕容战不但没有丝毫不悦,且是满睑笑意,看来非常享受这忽然而来的比武较量,马刀出鞘,长笑道:“姑娘不知是哪族的人,芳名是否像人那么美呢?”
“叮叮叮叮”!
说话间,马刀与长剑已交击了十多下,有如骤雨打在窗槁上,错乱中充满节奏的感觉。
美女娇叱道:“打赢我再问吧!”
高彦凑到姚猛耳旁道:“这娘儿骚劲十足。”
姚猛凑兴的大嚷道:“打赢了岂是问名字这么简单,我们慕容当家还要亲你的小嘴。”
美女展开新一轮的攻势,剑法变得飘忽无定,走奇诡的路子,仍不忘应道:“有本领的,人也可以给你。”
江文清听得浅皱秀眉,这正是胡汉不同之处,胡人作风直率大胆,像这类对答,罕出现在汉人男女身上。
慕容战只守不攻,守得密如坚城,任对方出动石矢或檑木,仍能逢招化招,履险如夷,神态从容写意。同时笑道:“那姑娘今晚肯定要陪我一夜哩!”
美女娇笑道:“战郎勿要猴急犯错啊!”倏地翻上慕容战上方,剑势骤盛,照头照脸的向慕容战洒下来,登时威胁力遽增。
美女唤一声“战郎”,实害苦了慕容战,令他不好意思反守为攻,而攻式不但是他的所长,更是眼前情况最明智的策略,不过他也是了得,展开浑身解数,硬挡她毫无间隙的七剑。
美女再无以为继,因她正操控主动,要走便走,一个腾翻,落往远处,且还剑入鞘,娇笑道:“人家叫朔千黛,慕容战你若想找我喝酒,我或许会答应呢。我住在小建康的颖河客栈,不要忘记哩!”
接着掠飞而去。
慕容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的叹道:“高少说得对!的确够风骚。”
这才还刀入鞘。
江文清笑道:“慕容当家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