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约
黄易-大唐双龙传 九 船首的弩箭机是飞轮船最凌厉的重武器,每座机可连续发射十二支特制重弩箭 ,还达八百步,加点燃的火油布,成为水战中威胁最大的火箭。 飞轮船两侧各有防箭的钢板,从两旁斜伸上来到中间接合,形如人字形的屋顶 ,开有圆孔,作透气和射箭之用,操舟的战士和舵手都躲在其中。 船头另装上尖利的钢锥,还原是一般战船的装设,但因飞轮船的机动性,其撞 击生出的破坏力当然非一般笨重的战船能及。 寇仲、徐子陵和卜天志立在其中一艘被临时命名为「少帅号」的飞轮船船首处 ,由徐子陵负责操控弩箭机,寇仲手提射日弓,至于火箭则由四个身手特别灵活的 少帅军负起供应之责。操舟的是经验丰富的陈老谋,卜天志负责指挥全局的进退, 他会以旗号传达寇仲的命令。 运河弥漫一片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无名在水峡高空盘旋,忽然俯冲而下, 旋飞一圈,往寇仲俯冲过来,寇仲举起右手,任无名抓个结实。 寇仲笑道:「乖宝贝,是否敌人来哩?」 无名双目如炬的凝视水峡方向,振展双翼,神态威武至极。 寇仲哈哈笑道:「回到天空玩儿吧!」 无名像懂人言的拍翼高飞,转眼变成明月下的一个小黑点。 徐子陵大讶道:「它不是只懂听突厥话吗?」 寇仲耸肩道:「鬼也不知它怎么弄懂的,可能是它整天听我跟人说汉话,日子 有功,终被汉化,哈!」 卜天志苦笑道:「我现在紧张得手心冒汗,你们竟仍有心情谈笑,可否传我这 种谈笑用兵的本领?」 寇仲欣然道:「多打两场仗,志叔当可像我们般不把战争当作甚么一回事,这 是个习惯与否的问题。咦!行之竟要我们后撤两里!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现在指挥的是行之而非你寇仲,军令如山,违令者斩,快照 办!」 众人往崖上瞧去,明月洒照下,高崖上的传讯兵正向他们打出后撤两里的旗号 。 寇仲向卜天志点头,轮到卜天志打旗示意,二十八艘船飞轮急转,水声「霍霍 」作响下,就那么逆流往北退开去,省回掉头的工夫。 两艘敌舰,从水峡一先一后驶出来。 众人瞧得恍然而悟,两舰相距达二十丈,若其他敌舰均以此距离入峡,那任何 一刻水峡内的敌舰将不超过四艘,纵使以投石机把峡内敌船全部摧毁,亦不过四艘 之数,对敌人水师损害极微。如依原定计划,敌舰入峡立施突袭,敌方庞大的船队 可在峡外登陆反击,以敌人的兵力,他们定要吃不完兜着走。 虚行之是当机立断,临时改变战略,待敌舰半数过峡,才以投石猛袭,把敌人 水师切成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再以飞轮船作主力,顺流杀去,以最新颖的船种, 新颖的战术,速战速决的攻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卜天志点头道:「虚先生果然在军事谋略上有独到之处,不负少帅所托。」 一艘接一艘的敌船从水峡陆续驶出,形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布满眼前的河段, 延绵不绝,令人望而生畏。 近四十艘敌舰驶出水峡,帆桅重重,甲板上人影幢幢,显因逐渐接近梁都,处 于严密戒备的状态下。 高崖上战鼓声起,投石机响个不绝。 寇仲大喝道:「兄弟们!杀啊!」 在钢板舱内的三十名战士六十条腿儿同时踩动,飞轮急转,在陈老谋掌舵下, 少帅船先从河弯拐出,迎向驶至三十丈近处敌方第一艘战舰。 火把燃起,点燃火箭。 寇仲吐气扬声,拉开两方水师战幔的第一支火箭,从射日弓激射而去,在运河 上空划出一道诡艳的轨迹,命中敌舰满张的风帆上,烈焰熊熊而起。 徐子陵随即发动弩箭机,十二支火箭一支接一支劲射而去,破入船体,刺穿船 舱,又或射中对方桅帆,箭无虚发。 敌人箭手此时惊觉还击,但在卜天志指挥下,前面的飞轮船灵活的闪往靠岸处 ,轮到后方的飞轮船招呼早受创不轻的敌舰。 当少帅号绕过敌方的第一艘船,该船已陷进烈焰和狂冒而起的浓烟内,敌人纷 纷跳进运河逃命。 敌舰立时阵脚大乱,黑烟弥漫运河,视野不清下根本弄不清楚发生甚么事。此 时少帅号上的弩箭机重新装满弩箭,从近岸处的外档处绕回来,拦腰往排在前头第 三股的敌舰冲杀过去。第二艘则由其他友船服侍,一击成功下,众飞轮船的少帅军 人人士气大振,战意如虹,信心十足。 目标敌舰上的敌人注意力全集中向前方,加上这少帅号飞轮船没有半点灯火, 行动迅捷,到他们惊觉少帅号的接近,已错恨难返。 火箭连珠射去,风帆和甲板同时起火。 「轰!」接着是船体断裂的可怕摩擦声,木屑横飞,少帅号锋利坚硬的钢船首 硬生生凭冲力在敌舰右眩船身破开一个大洞,又迅速后退。 寇仲挥弓击飞射来的三支劲箭,大喝道:「一半船随我来,其他留在这里打个 痛快。」 卜天志连忙下令。 少帅号领着十三艘飞轮船,顺流开向水峡,沿途遇上敌舰,骤攻即离,不敢停 留,要在敌人于水峡另一边的船舰登岸前,向他们展开致命性的攻击。 黑烟漫空,敌人水师阵脚大乱,部份掉头逃走,更有部份在慌乱下撞往岸旁石 礁,声势浩大的船队,只余任由宰割的份儿。 少师号领着十三艘飞轮船,进入水峡。 峡内六艘敌舰不是正着火焚烧,就是船破倾沉,运河上满布咽住两岸逃生的敌 人,喊叫震天。 寇仲大喝道:「江都是否我们的,就看此战!」 船上战士齐声应晤,士气昂扬激烈。 少帅号一马当先冲出峡口,寇仲环目一扫,已知胜券在握,由焦宏进和洛其飞 指挥的两支少帅军,分从两岸以火箭向敌人被断成两截的后截水师狂攻猛打,着火 焚烧的敌舰达十多艘之众,其他敌舰在不明岸上虚实下纷纷掉头逃走,运河终及不 上长江、黄河那种大河道,互相碰撞有之,搁滩触石有之,乱成一团,浓黑的烟遮 天蔽月,敌我难分。 寇仲一声令下,弩箭以铺河盖天之势,往敌舰射去。 ※ ※ ※ 梁都水峡之战,少帅军大获全胜,毁敌舰八十余艘,能逃返钟离的敌舰不到二 十艘。 少帅军方面阵亡者十五人,伤者不到半百,三艘飞轮船毁破沉没,却杀敌近二 千,俘敌兵将五千余人,短期内李子通不但休想北侵,能否保着江都亦成问题。 众人没有处理降兵的经验,对着俘获的五千多敌人,大感头痛。 寇仲叹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古时白起长平之战后会把四十万降兵坑杀,因 为那是最乾净俐落,否则要把他们逐一斩首恐怕没有人受得了,以后休想安眠,如 今怎办才好?只是喂饱他们已非容易。」 徐子陵道:「既不能杀人,只好把他们释放,不过流窜的败军会对沿途的平民 造成很大的灾害,我们须从详计议。」 此时虚行之和五名少帅军押着一名敌将朝他们走来,两人定睛一看,赫然是李 子通座下首席大将左孝友。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是左大将军!」 左孝友双手被反缚身后,仍是一面不屈神色,冷哼道:「士可杀不回辱,要杀 要刚任随尊意,却不可侮辱我。」 虚行之微笑道:「行之把敌俘分隔盘问,才查得有左将军大驾在其中。」 寇仲暗机虚行之细心,向左孝友竖起拇指机道:「好汉子!立即给我解绑!」 众兵依言为左孝友松缚。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挽着左孝友移往一旁说话,道:「现在我们说的话只 有天知地知和我们两个知。」 左孝友冷然截断他道:「若寇仲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就大错特错。」 寇仲心平气和的道:「大将军不但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且是铁铮铮的硬汉子, 坦白说,少时我还非常仰慕你,现在更不是劝你投降,而是和你有商有量说几句话 ,只要大家开心见诚,我可以立即放大将军走,还任由大将军把手下带回钟离去。 」 左孝友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寇仲拍胸道:「我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大将军该知此一事实。」 左孝友沉吟片晌,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叹道:「少帅是否用计陷害我。」 寇仲微笑道:「大将军是怕李子通误以为大将军向我投诚?」 左孝友道:「换作少帅是李子通,被俘的将士全体无恙归来,你会怎么想?」 寇仲为难道:「那由大将军来教我该怎么办?」 左孝友凝望他片晌,似在猜度他的诚意,没有说话。 寇仲道:「坦白说,经此一役,李子通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海南岛现已落入 宋阀之手,比起宋缺,李子通、沈法兴、辅公袖之辈只是跳梁小丑。大将军无意降 我,非是因李子通,而是看好李世民,对吗?不过李世民尚未是真命天子,那人或 叫李建成,当李世民打下江山,将是鸟尽弓藏之日。没有李世民的唐室,能是突厥 人的对手吗?我寇仲非是好斗,只是不愿大好河山被突厥铁骑摧残蹂躏而已!」 左孝友苦笑道:「谁说我不愿降你。可是此来的将士大多是追随我左孝友多年 的兄弟,我们的家小全在钟离,故不能不为他们设想。唉!李子通根本难成大器, 少师该比我更清楚。」 寇仲大喜道:「若大将军果有此意,那就一切好办,信任我吧!我定能想出两 全其美之法,既可攻下钟离,更可保着大将军和手下兄弟的家人。」 左孝友道:「到今时今日,天下恐怕再没有敢小觑少帅的人,就以今战而论, 少师用兵之奇,李世民亦有所不及。」 寇仲暗叫惭愧,今仗胜得极险极侥幸,成败只一线之隔,全赖徐子陵力挽狂澜 ,把劣无可劣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乾咳一声谦虚的道:「今趟只是有点运道。」 左孝友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能「胜而不骄」,非常难得,欣然道:「刚才少 帅似乎有事垂询,不知是何事?」 寇仲点头道:「我想问今趟你们来攻梁都,是否有香玉山那小子在背后献计。 」 左孝友愕然道:「少帅怎么连这么秘密的事亦能一语中的?」 寇仲放下心头重担,因终于证实没被好朋友出卖,探手搂着左孝友肩头,朝另 一边与虚行之说话的徐子陵走去,道:「兵贵神速,左大将军根本没有被我们俘虏 ,只是逃得狼狈点,踏破几双鞋子才成功领五千手下逃回钟离去,对吗?」 左孝友听得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寇仲笑道:「李子通已给我杀寒了胆,只要我大军压境,肯定他会逃回江都去 ,一切问题不是迎刃而解吗?由今天开始,大家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两人对视而笑。 第八章 洛阳来客 左孝友领手下返钟离,李子通虽没起疑,却因水师差点全军覆没,损折严重而 痛责左孝友,把他从大将军贬为将军,令左孝友满肚冤屈,更心向寇仲。 十天后寇仲兵分两路,分由东海和梁都发兵。 东海大军一万人,乘四十艘战船由海路直扑江都,领军者宣永、陈长林、古占 道、牛奉义、查杰等众。 另一军分从运河水陆两路南下,兵力八千人,包括令李子通丧胆的飞轮船。 李子通闻信后骇然大震,率手下二万军兵慌忙离开钟离,回守江都。钟离仍由 左孝友镇守,高邮则由另一大将秦超文主持。余下的六十艘水师船全集中往江都应 付东海来的少帅军。 其实以此时钟离和高邮的兵力仍不河轻侮,各在一万许人间,互相呼应下力足 抵挡阻止寇仲南下夹击江都。在战略上,李子通并没有犯错,只要他能击垮东海来 的少帅军水师远征部队,可回师北上迎战寇仲和徐子陵。 那想得到左孝友开城迎寇仲,吓得高邮的秦超文闭城不敢出战,任得寇仲、徐 子陵、卜天志和陈老谋率领的二十四艘飞轮船长驱直下,入淮水经运河开往江都, 与由东海攻来的少帅水师夹击江都水师,在长江水口大败李子通,把他仅余的水师 彻底摧毁。 把守江都和对江延陵的吴兵总兵力逾四万人,实力仍在寇仲之上,寇仲并不贪 功,与宣永大军会合后由运河北趋高邮,对江都过门而不攻。秦超文知大势已去, 又因心仪寇仲为人,更慑于其威势和兵法,献城投降。 至此钟离、高邮这两座江都以北的吴军重镇,与附近十多座县城尽入寇仲之手 。少帅军兵力增至五万人,声威更振。 寇仲采纳虚行之提议,把秦超文和其手下的一半军力,与及家少同时迁往东海 郡诸城,改由宣永偕五千少帅军镇守高邮,由卜天志的飞轮船配合,把运河、淮水 两大主水道置于控制下。 少帅军八镇大将的两个空缺,由杨公卿和左孝友填补,然后再增秦超文和洛其 飞两镇,合共十大镇将。依次排列以杨公卿居首,接着是宣永、卜天志、高占道、 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左孝友、秦超文和洛其飞。 牛奉义和查杰因表现出色,前者被擢升为六部督监的兵部督监,查杰则被委为 刑部督监,分担本由虚行之兼任的职位。 虚行之除负责吏部和刑部两部外,还升任为少帅军的首席军师,可领兵出征。 因他在水峡之战表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众人对此安排均心悦诚服。 任媚媚和陈老谋仍分主户、工两部。 少帅军的组织愈趋严密,下面将士各有升迁,大振早已昂扬的士气。 寇仲又纳虚行之论功行赏之议,由于国库充足,由上至下均有搞赏。 安排一切后,寇仲率师返回梁都,虎牢失陷的消息于此时传来,因心虚胆怯的 王玄应不战而退,把虎牢拱手让与李世勋,逃返洛阳。 寇仲自家知自家事,一旦洛阳失陷,李世民大军东来,表面声势大盛的少帅军 在李世民超卓的战略,如云的猛将和精锐的唐军兵分数路的攻打下,只有挨揍的份 儿,绝撑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刻。 唯一的解救之道是先一步攻取江都,必要时往南撤退,只要能稳守钟离和高邮 两镇,可保江都无虞。 逐一边着宣永和左孝友加强高邮和钟离城防,于河道险要处筑堡寨,又投入人 力资源建造船舰,增加飞轮船的数目,提升水师的战斗力,另一方面则密锣紧鼓的 准备大举进军江都。 军威今时不同往日,桂锡良和幸容终说服竹花帮其他领袖,全力帮助少帅军, 使洛其飞的情报网广及长江东段和江南各地。 这天寇仲、徐子陵与虚行之、洛其飞、高占道、陈老谋、任媚媚、白文原、焦 宏进在梁都少帅府的议事室研究攻打江都的行动。 反覆研究下,没人能有十足的把握。 洛其飞道:「李子通的吴军水师名存实亡,现只剩下十多艘临时向民间强征回 来改装的商船,凭我们的飞轮船,可轻易封锁大江,使江都、延陵两城难以呼应, 只要攻下延陵,封锁水路,江都将孤立无援,任由宰割。」 杨公卿叹道:「若没有李世民这后顾之忧,江都早晚要向我们投降,可是李子 通既晓得李世民大军终有一天南攻我们少帅军,必坚守江都不出,以江都城的城坚 墙厚,粮食充足,涯上一年半载绝非问题,而城内将士因有李世民这个希望,亦会 兵将齐心,不易动摇。」 高占道同意道:「若李子通放弃延陵,把军力粮草全集中往江都,我们的处境 更是不堪。我们当然不能倾巢攻打江都,但即使我们尽起全军,兵力不过五万人间 ,力不足克江都城内的四万吴军。」 寇仲想起黎阳的攻防战,当时窦建德准备充足,战略高明,兵力是守城军数倍 之上,仍是损折严重。他能抽掉三万人进攻江都已是非常吃力,去攻打比黎阳坚固 百倍的江都,城内守军更多出攻城军达万人,无疑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 最大问题是少师军没能力承受大量兵员的损折,否则将更没对抗李世民的能力 。用兵江都必须有十足把握,不容有失。 此时飞云亲卫来报,洛阳王玄恕求见。寇仲大感错愕下,与杨公卿和徐子陵往 外堂见王世充次子王玄恕。 王玄恕仆仆风尘,一面疲惫裨色,无复昔日丰神俊朗的神态,见到寇仲二人如 见亲人,双目涌出热泪,竟朝寇仲下跪悲切呼道:「少帅救我爹!」 寇仲一把扶着,先安顿他坐好,待他心情平复后,再问其详。 王玄恕道:「虎牢失陷,王兄退返洛阳,李世民移师东都禁苑内的青城宫,截 断穀水和洛水交处的水道,共逼洛阳。父皇晓得形势危急,冒险出击,以二万军临 穀水以抗唐军。李世民令手下大将屈突通率五千兵渡河进攻,敌我两方争持不下时 ,李世民再率大军来援,李世民且亲率天策府多员猛将及数十亲卫精骑纵横冲杀, 直出我阵背后,所向披靡,杀伤甚重。敌我两军合而复散,散而复合,反覆交锋, 大战三个时辰,我军终不敌退却,被李世民乘势纵兵追杀,直抵都城之下,俘斩我 军七千多人,把都城围困。现在李世民正四面围攻,昼夜不思的攻打我们的都城。 」 只看王玄恕的神态表现,可以想像当时厮杀得日月无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的惨烈战况。 王玄恕惨然道:「父皇对不听少帅忠一言悔恨不已,常说若不从慈涧退兵,又 或肯让杨大将军和少帅死守虎牢,局面当不会如眼前般的急转直下,只要能守至严 冬,唐军粮草不继,洛阳之围自解。」 寇仲和杨公卿听得你眼望我眼,徐子陵默然不语。 杨公卿道:「今趟玄恕公子来见我们,是公子的意思还是你父皇的意思。」 王玄恕羞惭的道。「是父皇的意思,而我们都非常赞成,希望少帅不记旧恨, 助我们守住洛阳。」 寇仲道:「城中粮食状况如何?」 王玄恕道:「由于对外所有粮道均被截断,粮食和日用品均告短缺,服饰珍玩 、金银财宝变得贱如草芥,一匹绢仅能换三升粟,千匹布才值一升盐,仓中存粮只 可节衣缩食的勉强支持一个月,情况非常危急。」 三人恍然,原来洛阳到了这种水尽山穷的地步,难怪王世充不顾颜面的派王玄 恕来向寇仲求援。 王玄恕悽然道:「老百姓现在吃的是草根树叶,甚至有人用泥桨和着米屑作饼 充饥,食后皆病,身肿脚胀,每天我们都要派人上街收拾死尸焚化,防止发生瘟疫 。」顿了顿续道:「若少帅和杨大将军肯返洛阳相助我们,父皇答应将指挥权交出 ,让少帅指挥全军。」 寇仲暗忖这该是王世充最大的让步,点头道:「我需一点时间作考虑,玄恕你 先到宾馆休息,明早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覆。」 王玄恕由亲兵引路离开后,寇仲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两位怎么看?」 徐子陵苦笑道:「你根本没有选择,王世充顶多只能捱到九月上旬,而我们绝 无可能在这么短时间下攻取江都。」 杨公卿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设法运送一批粮食和日用品到洛阳予王世充 ,让郑军多撑上一段时间。」 寇仲摇头道:「洛阳最大的问题除粮食短缺外,更有士气斗志消沉的致命弱点 ,若我们想洛阳涯过冬天,唯一办法是替他守城。另一方面则请窦建德捐弃前嫌, 派大军来援,只要窦军能渡河收复虎牢,那时头痛的将是李世民而非我们。」 杨公卿同意道:「这或者是唯一击败李世民的机会。」 要知李世民乃纵横天下的无敌统帅,唐军则是训练最优良,装备最完善身经百 战的雄师,如非在非常特别的形势下,谁与他们硬撼亦没有信心言胜。可是现在李 世民正全力攻打洛阳,不但损折甚重,且无暇分身,若寇仲能稳守洛阳,窦建德大 军又渡河东来,李世民将腹背受敌,如不退兵,极有可能输掉这场仗。所以杨公卿 有这看法。 寇仲点头道:「王世充今趟派玄恕来求我出手援救洛阳,表面看来我是他们的 救星,事实上洛阳亦是我的唯一救星,那我们就这样决定吧。」 徐子陵道:「此事必须从详计议,不能轻举妄动,若让李世民收到风声,派出 大军截击我们的运粮队伍,我们会吃不完兜着走。」 杨公卿信心十足的道:「往洛阳的道路老夫最熟悉,只要昼伏夜行,可神不知 鬼不觉的接近洛阳,我们若兵力充足,突破唐军的包围该没有问题。洛阳可非我们 的梁都,要围个水泄不通,即使关中军倾巢而来,恐怕仍办不到。」 寇仲沉吟道:「陵少谨慎用兵的提议非常有用。我们就来个他娘的声东击西的 策略,诈作大举进攻江都,事实上目标只是江都隔江的延陵,由陵少负责指挥全军 ,而我则和杨公、麻常和杨公的五千手下偷把粮食运往洛阳,再留下为王世充守稳 洛阳,然后设法说动窦建德来援。哈!陵少只须虚张声势,说不定李子通会拱手把 延陵送给我们。我们少帅军一天屯驻延陵,李子通就一天不敢离城半步。」 徐子陵苦笑无语,寇仲不邀他往洛阳,并非须他统领佯攻江都的少帅军,而是 知他不愿与李世民正面交锋的心意。 杨公卿兴奋道:「这是我们少师军争霸天下一个良好转机,我立即去准备一切 。」说罢离开。 剩下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好半晌仍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触。 寇仲终打破沉默,颓然道:「兄弟!我们又要分开哩!」 徐子陵一阵感慨,寇仲这句简单的话,内中实包含深刻的意义。 在李世民如此庞大的攻势下,寇仲能否稳守洛阳,尚在未知之数,所以这句话 可以是生死的诀别。 其次是窦建德肯否来援,又或能否分身,亦是无法预料。洛阳倘被攻陷,寇仲 纵使能突围成功逃走,李世民必不肯放过这追杀寇仲的机会。那时寇仲总不能舍弃 手下将士独自逃亡,大有被李世民追上杀死的可能。 最后是寇仲和李世民这对上天注定的宿敌,终到生死相拚的时刻,中间绝无转 寰的余地。 寇仲沉声道:「若我不幸战死洛阳,请陵少为我解散少师军,因为投降李世民 最后恐怕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徐子陵叹道:「形势不是那么恶劣吧?杨公也说这或是唯一望败李世民的机会 。」 寇仲摇头道:「我不知道,李小子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失去信心的人。无论你 想得多么周详,他一下子就可赢尽你手上所有筹码。唉!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机会告 诉你,玉致到今时今日仍不肯原谅我。」 徐子陵愕然。 寇仲露出不愿提起的失落神情,道:「若事情真的发展至那地步,陵少解散少 帅军后,就到石青璇隐居处陪她终老,再不要过问人世间的任何事。甚么他娘的石 之轩、魔门两派六道、香玉山池生春,大明尊教段玉成,全不要理会。唉!我唯一 不放心的是小陵仲,不过大小姐该会好好照顾他。一天有你徐子陵在,该没有人敢 去伤害他。」 徐子陵叹道:「你怎么变得斗败公鸡似的?不要尽说丧气话好吗?」 寇仲乾笑一声,旋又颓然道:「我因想起致致,忽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心想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讶道:「看你的样子,你是真心爱上她,着紧她,所以她才能对你造成 这么严重的伤害和打击。」 寇仲苦笑道:「还用说吗?我这些日子来真有点后悔去争他奶奶的甚么天下, 为何不能在全无功利牵缠下把她追上手。每晚搂着她香喷喷的娇躯睡觉,哄哄她, 也让她哄哄我,过他娘的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不像现在般被他怨恨一世, 最惨是在手下前还要装出天下无敌的坚强模样。事实上我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们绝 捱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若非你及时赶来,我连李子通和香玉山也斗不过。」 徐子陵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如他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并非失去斗志。苦笑道 :「快召手下来开会吧,很快你会恢复过来的。」 寇仲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坦白说,我是给玄恕描述洛阳满 街死尸的情况吓怕。唉!跋小子究竟到那里去了?我需要一个像他般坚强的人在身 旁一起死守洛阳。」 徐子陵让他探手搭着肩头,道:「是否回会议室去?」 寇仲道:「到甚么地方都好,唉!你不知致致向我说出那番绝情的话时我有多 惨,到那一刻我才深切意识自己所犯的错是多么严重!更清楚纵能舌灿莲花亦不能 改变她对我的想法。我感到无比的孤寂,那晚我彻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惭愧、自责 与悔恨交缠,就像石之轩的不死印般往我袭来,既躲不住更挡不过。你可否带我到 一个无人的地方,让我痛哭一场。」 徐子陵淡淡道:「少帅!对不起,时间无多,明天你就要到洛阳去,现在该是 你调兵遣将的时刻。」 第九章 暗渡陈仓 徐子陵立在运河旁一座小丘上,后方不远处就是梁都,天上嵌满星星,万里斑 在一旁吃草。 寇仲仍在城内主持一个接一个的军事会议,尽可能在明天出发前把一切安排妥 当。徐子陵参加研究整体行动的会议后,骑上万里斑出城到这里透气休息,享受独 处的宁静平和。 他想到师妃暄。这仙子般的美女会怎样看他?现在他已卷入寇仲争霸天下的大 业去,若有选择,他绝不愿这样做,因那并不符合他闲云野鹤,不想与人争斗的性 格。可是由于与寇仲深厚的兄弟之情、天下百姓的幸福,他却不能袖手旁观。 在某一程度上,他对李世民亦有点失望,他把家族放于首位的态度,是他最不 认同的。若李世民肯掉过头来反对已被魔门和突厥人侵蚀的家族,他会尽一切能力 说服寇仲去支持李世民。可惜事与愿违,李世民明白表示忠于家族,且绝不放过寇 仲。这令他没有别的选择。 师妃暄能明白他吗? 石青璇现在应已抵达她在邪帝庙附近的新居,开始新的隐居生活。他多么渴望 可以抛开眼前一切,到那里去陪伴她。若她仍然拒绝他,他绝不会怪她,只会怪造 化弄人,她既然选择独身的生活,自已得尊重她的选择。 早前寇仲表现出他软弱的一面,他不但同情他更瞭解他,战争的压力实在可怕 ,因为牵涉到杜会各阶层的人,其中大多是无辜的可怜百姓!作为一个领袖的任何 决定,对他们均会造成不同的伤害。正如寇仲所强调的,战争是个看谁损伤更重, 谁先捱不住的残酷勾当。 王玄恕所描述有关洛阳的恐怖情况,是正常人不忍耳闻,更不愿目睹,而寇仲 却被迫去面对这一切。 石青璇隐居的心窝,可能是他唯一的乐土,唯一的避难所。何是他却要留在污 泥里,参与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冷酷战争。 蹄声自远而近,徐子陵不用回头去看,认出是千里梦的足音。 天上传来破空之音,无名降落到他肩膊去。这灵性的猎鹰除寇仲外,也听他的 命令。 徐子陵探手轻抚无名鹰背柔顺的羽毛,寇仲来到他旁,兴奋的道:「好小子! 竟躲到这里来享清福。我就惨哩!开会开得头昏脑胀,到最后完全不晓得自己在说 甚么?」 徐子陵迎风深吸一口气,道:「有甚么重要决定?」 寇仲道:「佯攻江都由宣永总领负责。」 徐子陵讶道:「不用我吗?」 寇仲道:「杀鸡焉用牛刀。由明天开始,我们少帅军开始动员,在高邮集结水 师和野战军,准备攻城的工具,这叫声东击西。李子通在不明我军虚实下,说不定 真如所料的把延陵的粮食和兵员集中往江都,我们可唾手夺得延陵。这是一场不用 打的仗,只是另一场遣兵调将的习作,让宣永再多一个指挥少帅军水陆两栖作战的 机会。」 徐子陵皱眉道:「那我干甚么呢?不是要我陪你去守洛阳吧?」 寇仲笑道:「我怎会那么不够兄弟,明知你不想与李小子正面交锋,仍迫你去 和他打生打死?」 徐子陵晒道:「你的情绪波动确是大起大落,刚才还像想去一死了之的样儿, 现在却是志得意满,一副胜券在握的乐观模样。」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晓得若连自己都不振作,将会累己累人!战场上的李小 子可不会和你说笑,他会比任何人更狠辣无情,而这正是他到现在仍这么成功的原 因。建成、元吉若不是有突厥人和魔门分别在背后支撑他们,说不定早被他派人刺 杀。」 徐子陵叹道:「我倒希望他是如你所言的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可惜事实并非如 此。」 寇仲道:「言归正传,照我们粗略估计,我和杨公的运粮队,第一次竭尽所能 送往洛阳的粮食和日用品,顶多只够洛阳军民十来天的应用,此后还需继续送粮。 」 徐子陵恍然道:「你想我负责监运粮食。」 寇仲道:「我们第一趟运粮成功的机会最大,首先是因有声东击西之计,李小 子又没有防备,兼且唐军仍未有足够时间于洛阳城四周掘塑筑垒,而小弟则有无名 探路,可避过敌人耳目,破围入城。」 徐子陵同意道:「有道理!」 寇仲道:「可是当李小子生出警觉,不但运粮行动日趋困难,更可虑者是李小 子令李世勋攻打我们的城镇,所以我们既要不断供应洛阳所需,更要应付李世勋以 虎牢为主要根据地的军队的进攻,在这情况下,只有陵少可担此重任。」接着轻拍 无名,道:「这宝贝除我外,只听你的吩咐,也只你一个懂得鹰言。」 徐子陵听得眉头更皱,心忖沈落雁既到虎牢,岂非等若和她作战? 寇仲道:「对你来说该算是好差事,我并非要你和李小子交锋,只是由你救援 洛阳无辜捱饿受病的老百姓。对吗?」 徐子陵叹道:「李世勋是李密手下头号大将,若他挥军来攻,我挡得着他已何 还神作档,那还有余暇分身送粮,一个不好给他重重包围,那时需要粮食的将是我 。」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陵少放心,你老哥有此忧虑,皆因不清楚真正的形势。 我保证李世勋不敢尽起手下精锐来犯。谁不晓得我们和窦建德的关系,李世勋若抽 空守卫虎牢一线各城的兵力,窦军可随时派兵渡河突袭,虎牢若陷,我军可与窦军 会合,李世民那时除撤军外别无他途。所以李世勋顶多只能作骚扰性的突袭。」 徐子陵点头同意。 寇仲眉飞色舞的道:「我们最接近虎牢的城池是陈留,位于运河上游南岸,水 路一天可抵洛阳,陆路多半天工夫。我决定由宏进领二千兵进驻陈留,守稳城池。 而长林则坐镇梁都,以飞轮船从梁都送粮往陈留,必要时更可调动梁都的兵员,为 陈留破围解困。只要李世勋无法封锁运河,他便没有能力孤立陈留。他娘的,我倒 希望我们的飞轮船能与唐军水师有个硬撼的机会。」 徐子陵亦不得不承认在战略上寇仲的安排部署是无懈可击的。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我把手下五百飞云骑和无名交给你,你老哥可顺便代我 训练他们,所谓兵之强在练,能教他们的东西我已尽传他们,包括刀法、马术、轻 身提纵的功夫和箭术,又让陈公老谋为他们度身打造盔甲战衣、盾牌兵器,装备之 优良,不在李小子玄甲战士之下,再加上战场的实习,将会成为我最重要的骨干。 他们就是运粮队,由你负责指挥。」 徐子陵终点头道:「好吧!」 寇仲目光灼灼的扫过对岸的山野平原,道:「我自决定争霸天下后,从没有一 刻感到成败关头是如此接近。只要说服窦建德渡江西来,我们将有七、八成的赢面 。听说窦建德与孟海功的争战胜负已定,后者只余挨揍的份儿,一是投降,一是战 死,形势对我们绝对有利。」 徐子陵道:「假若你和窦建德联手击败李世民,你如何处置和窦建德的关系? 」 寇仲洒然耸肩道:「窦建德这人相当不错,有仁有义,更有我们绝对信任的刘 黑阐辅助他,让他当皇帝又如何?」 徐子陵道:「这可非宋缺对你的期望,你怎样向宋缺交待?」 寇仲叹道:「大家兄弟直话直说,现在我唯一的愿望是求存,不希望跟着我的 大群兄弟给人杀得横尸荒野和破城的墙头上,其他的事唯有留待将来设法解决。我 们的少帅军到这一刻不但未及得上唐军,比起王世充的军队仍逊上一、两筹。」 少帅军中最有战力仍数杨公战场经验丰富的子弟兵。现时我是想尽办法去栽培 我的少帅军,一方面避开会带来严重损折的硬仗;另一方面又要增加他们的行军作 战经验,加强他们的团队精神。幸好有李子通给他们作试金石,否则若一出师即遇 上唐军,几个照面我们即溃不成军。」发出命令,无名冲天而起,直飞高空。 寇仲仰首凝望无名,苦笑道:「兄弟!我最感不安的是把你卷进这场战争来, 而你却是憎厌战争的人,我等若迫你做不情愿的事。不过自古至今,就是由不同战 争串连起来的历史,最早可远至『阪泉之战』和『琢鹿之战』,轩辕黄帝凭此两役 擒杀萤尤,奠定我华夏的基础。自此以还,战争此起彼继,史不绝书,汤之讨夏, 武王伐纣,春秋战国群雄争霸,始皇赢政一统天下,秦末的刘项相争,西汉远征匈 奴,汉末黄巾之乱,魏蜀吴三国兵争,西晋内乱外患,南北朝的相持不下,旧隋的 统一南北。」 「由这连串战乱正可看出唯有通过大规模的战争,大批战士抛头洒血,天下才 能出现长治久安的一段美好日子,此为不争的史实。战争会带来大灾难,也是达致 和平的唯一途径。我寇仲岂是好杀的人,只因目睹战争的可怕,希望能以武止武, 让天下百姓有和平幸福的日子。」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生出这么大的感触,不是想借此说服我吧!你该晓得 我为人,除非是我本身深信不疑的事,否则没有人能改变我的想法。而我已不用你 费纯舌来游说。」 寇仲摇头道:「你误会我哩!我只是想说我和你般一样不爱战争仇杀,所以如 能击败李家,就让窦建德去当皇帝,我相信他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也算是对 你有个交待,其他的事均是次要。」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以寇仲好胜的性格,肯下这决定实是非常难得,而他更 明白寇仲这决定有大半是因他而来的。 寇仲抱持着这心态,几可肯定能说服窦建德发兵来解洛阳之围。 徐子陵探手搂紧寇仲肩头,点头道:「确是我的好兄弟!现在我们目标终变得 一致哩!」 接着的七天,寇仲一边在高邮集结兵员,虚张声势,另一边以飞轮船在黑夜的 掩护下,经运河不断把粮货和战士运往陈留。治理少帅国的重责落到虚行之身上, 以任媚媚为辅,同为六部督监的牛奉义和查杰对治国仍属初学,故尚在摸索学习的 阶段,须虚行之和任媚媚不时提点指导。工部督监陈老谋则胜任其职有余,还不断 有新主意,对各城池进行各类型的改善工程,重点于加强战略性城池的防禦力。 少帅军最大的优点是国库充实,在龙游帮、竹花帮和翟娇的竭力支持下,向外 大举购买粮食和日用品,不虞缺乏。像新得的城池如钟离和高邮,一律免税一年, 人民直接受惠,当然拥戴新主。虚行之进行还富于民的德政,以不扰民为主,鼓励 生产,令少帅国生机勃勃,更吸收大批因战乱迁徙到境内灾民,使国力不住增强。 这晚日落西山后,寇仲、徐子陵、杨公卿和麻常率领由五千杨家军和飞云骑组 成的庞大运粮队伍,押着近五百辆载满粮食杂货的骤车,从陈留出发往洛阳。同行 者尚有王玄恕与他的三百亲兵。 行军的路线早经拟定,离陈留后折往西行,穿过开封北面的山野,避过西北方 管城、荣阳和虎牢的敌人重兵所在处,绕僱师由嵩山的捷径抵洛阳东面伊水和洛水 间的伊洛平原,再借林木的掩护潜近洛阳,然后破围入城。 由于李世勋受高邮的虚张声势所惑,兼之唐军防窦军之心远过防少帅军,加上 寇仲有无名探路,故能屡避敌人哨探耳目,昼伏夜行,无惊无险的抵达伊水东岸。 寇仲、徐子陵、杨公卿和王玄恕策骑到伊水岸缘,藏在岸边一处密林观察渡河 的理想地点。 无名在天空盘旋打转,侦察远近情况。 杨公卿指着上游林木特别茂密处道:「我曾在那里渡河,浮桥的设施仍留在林 内隐秘处,若没被人发觉破坏,稍经修复将是现成何用,省回我们最少一晚造桥的 工夫。」 寇仲仰观天色,时在午后,天上却是积云重重,皱眉道:「今晚怕会有一场大 雨,如河水暴涨,水流湍急,对我们渡河颇为不利。」 王玄恕道:「那不若我们立即渡河,只要派人在附近高地放哨,行动迅捷,可 避过这场雨。」 杨公卿摇头道:「此事鲁莽不得。现在我们人困马乏,没有几个时辰的休息, 绝难恢复过来,一旦敌人来攻,我们会无反击之力。成功在望,我们尤要谨慎。」 王玄恕一向尊敬杨公卿,虽心中不尽同意他的看法,只好闭嘴。 寇仲晓得王玄恕是心切洛阳,转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仰望无名,沉声道:「有点不妥当。」 寇仲愕然道:「甚么地方不妥当。」 杨公卿和王玄恕紧张起来,齐声追问。 徐子陵道:「伊水平静得出乎料外,我们在这里半个时辰,仍不见一艘唐军巡 河的快艇,此事是否不合情理?」 王玄恕松一口气道:「我们既成功避过敌人探子耳目,他们疏于防范是理所当 然吧!」 徐子陵道:「玄恕公子今趟到梁都,是否经过一番惊险?」 王玄恕呆了一呆,点头道:「我们是趁唐军尚未完成围城部署,乘夜突围而出 ,凭马快撇下追兵,过程确非常惊险。」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陵少的意思哩,以李世民的才智,当猜到洛阳会向我们 少师军求援,所以多少会加强这一带的侦察。我们凭无名在高空侦察的锐目,虽可 避过哨探,却无法躲避事后敌人对我们轮蹄印的追寻,李世民可由此判断出我们往 洛阳的路线和时间,待我们兵疲将乏,又以为成功在望之际,予我们致命一击。伊 水一片平静,是因李世民不想打草惊蛇。」 杨公卿色变道:「若子陵没有猜错,渡河将会是最危险的时刻。」 王玄恕失魂落魄的道:「那怎办才好?」 寇仲双目神光电射,缓缓道:「唯一的方法,是先把敌人的突击军找出来,以 雷霆万钧之势把他们击溃。若我所料不差,敌人当藏在上游某处,无名可轻易寻得 他们的位置。此事包在我和子陵身上,我们沿河寻去,当有发现。」 徐子陵道:「且慢!看无名!」二人仰头瞧去,无名正作出鹰舞,显示上游有 人往他们移近。 寇仲抓头道:「这才不合情理,唐军岂会如此大模大样的杀过来?」 不片晌上游方向隐闻蹄声,迅速迫近。 寇仲皱眉道:「只得一个人,咦!」竟拍马出林,往上游奔去。 杨公卿和王玄恕脸脸相觑,不明所以。 徐子陵亦脸露欢容,笑道:「不用慌张,是自己人。」说罢拍马追着寇仲马尾 去了。 第十章 背河一战 来者是寇仲期待已久,应来而未至的跋锋寒,他策着塔克拉玛干,背挂偷天剑 ,风采更胜从前。 他毫不讶异,气定神闲的与寇仲在马背相拥,两匹马儿亦你嗅我,我嗅你的亲 热一番。徐子陵领杨公卿和王玄恕赶到,介绍两方认识。 跋锋寒仰望天上无名,欣然道:「看到天上的突厥猎鹰,我便猜到是突利送你 的大礼,想到你在附近,所以故意以蹄音引你们前来相见。」 徐子陵讶道:「你怎晓得到这里来寻我们?」 跋锋寒微笑道:「入关后我打听得你们不在洛阳而在梁都,连忙赶去,却扑个 空,幸得长林告诉,知道你们送粮到洛阳去,并大约晓得你们行军的路线,遂御尾 穷追,途上却发现一些有趣的事儿,搁了一天工夫,否则昨晚早该赶上你们。」 寇仲精神大振道:「是否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唐军?」 跋锋寒哈哈笑道:「少帅果然精明,我们找个好地方再说话,最好把猎鹰召回 来。」 寇仲微一错愕,打手势令无名飞回肩上,随跋锋寒朝附近一座山头驰去。 五人在小山丘下马,登上高处。 阳光普照下,阵阵吹来的秋风仍使人感到寒意,原野黄绿红三色交杂,一片斑 烂。 跋锋寒遥指正西方远处,道:「大约一万唐军就藏在那座山后,清一色是骑兵 ,由李世民的天策府大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庞玉三人率领。」 寇仲失声道:「竟是他们三人?」 徐子陵、杨公卿和王玄恕明白寇仲的震惊,若追来的是李世勋,是理所当然, 那代表他们行藏露光,探子飞报李世勋,李世勋亲率骑兵来追截。可是长孙无忌三 人乃李世民的随身大将,理应留在李世民旁助他攻打洛阳,而庞玉之于李世民,等 若洛其飞之于寇仲,专负责情报探察,追兵既由他们率领,可知李世民先一步晓得 他们会运粮往洛阳,所以派出精锐,突袭他们这支运粮队。 跋锋寒沉声道:「我于你们离开陈留后两个时辰到达陈留,所以上路时间比你 们只落后两个时辰,甫过开封,发觉这支人马远远跟在你们后方三十里许处。我曾 趁他们扎营休息时潜近观察,发觉他们有八头凶悍的秃惊,当时还不明白有甚么作 用,直到刚才瞧到你们的猎鹰,才恍然这批空中杀手,是用来对付你们的鹰儿。还 有是他们侦察兵身上挂满树叶,显是为瞒骗鹰儿的眼睛。」 杨公卿一震道:「我们的少帅军内肯定有内奸。」 寇仲探手轻搂无名,抹一把冷汗道:「好险!」 跋锋寒道:「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和庞玉都是战场上的老手,行军兵分数路, 前后左右互相呼应,不怕埋伏突袭,兼且这一带全是平野河川交汇之地,没有险要 的地势可供利用,除非你们放弃粮货,否则不论以何种方式与他们冲突交战,吃亏 的必是我们无疑。」 众人大感头痛,最不利的是他们再不敢让无名到空中察敌,如非跋锋寒来通风 报信,无名必无幸免。敌人既带八头凶猛的秃惊来,这批经过训练的恶惊,肯定是 无名的克星。 徐子陵叹道:「李世民确不可低估,这此恶惊该是针对突厥人的猎鹰培训出来 的。」 寇仲皱眉道:「这内鬼能晓得我会亲自送粮到洛阳去,在我军内的地位不应太 低,因为今趟行动绝对保密,下面的将士到出发时,才晓得是送粮到洛阳去,且由 我亲自押阵。」 跋锋寒道:「此事留待日后查究。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无惊无险的渡过伊水, 那时要战要逃,都有很大成功的机会。」 寇仲道:「我们何不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徐子陵首先明白过来,点头道:「可是先决条件必须是杨公弃下的浮桥设施仍 可应用。」 跋锋寒不解道:「甚么浮桥?」 寇仲解释后道:「方法很简单,我们把粮货卸下,改载差不多份量的石头,然 后到下游五里许处,再伐木造桥,虚张声势,待引得敌人跟去,我们留在这里的人 可迅速搭成浮桥,迅速把粮货送往对岸,然后──唉!这方法像太复杂哩!有甚么 更好的办法?」 跋锋寒笑道:「现在吹的是甚么风?」 寇仲道:「风似是从西北方刮过来。」 跋锋寒仰首望天,道:「若我没看错老天,今晚午夜前必有一场大雨,我们就 在大雨淋沥之际搭起浮桥,虽是辛苦一点,凭我们的身手仍可办到。由于水位暴涨 ,浮桥会隐藏在水面下,敌人的探子隔远侦察,只会看到我们仍在下游伐木造桥, 绝猜不到早架起接通两岸的浮桥。到明晚水位下降,露出桥面,我们可迅速渡河。 」 杨公卿道:「只是五百辆负上重货的骤车,没有三个时辰休想全部过河,敌人 马快,转眼即至,我们的情况仍没有任何改善。」 跋锋寒淡淡道:「所以水、火二计必须同时应用,伐木造桥虚张声势的地方必 须与真正渡河处相隔半里,当我们准备渡河,即依风势放火烧林。虽说下过一场大 雨,可是经一天曝盼,兼且风高物燥,火势迅速蔓延,浓烟蔽天,敌人纵敢冒险进 击,会因摸错真正渡河点而错失良机。」 接着一拍背上偷天剑,双目神光电射道:「主动既在我们手上,我们自可作出 稳当部署,狠挫唐军,教他们无力渡河追来。」 寇仲拍腿叫绝道:「此计叫水火相济,即使孙子兵书亦没有记载。正事要紧, 请杨公先带我们起出浮桥,再研究其他细节。」 寇仲等寻得仍大致完好可以用的浮桥设施后,忙把粮车队移往该密林区,又依 兵家惯例在四方设阵。可惜「天不造美」,安顿一切后老天果于黄昏时分下起雨来 ,却非跋锋寒这位观天辨候专家所预料的大雨,只是漫天茫茫雨丝,把整个河原林 区笼罩在梦幻般湿寒的水雾中,对河稍远处已没入茫茫雨丝中,能见度大减,即使 没有恶惊的威胁,无名仍发挥不出察敌的功能,利攻不利守,最教人担心是他们五 百辆粮车塞满林内,目标明显,成为负累。 寇仲等大为头痛,不知应否立刻架起浮桥,还是另寻他法。 此时麻常提议道:「我们必须立即动手伐木,令敌人以为我们在赶造浮桥,不 会立即纵兵来袭。我们只要专挑高大的树木砍断,让它们倾倒横压,可造成障碍, 阻挡敌人攻来,而敌人一时间还以为我们是在伐木造桥。」 寇仲、跋锋寒、徐子陵和杨公卿动容大喜,麻常的方法简单易行,比先前跋锋 寒想出的方法更有效,且万无一矢,今晚便可渡河,砍他数百株大树,即可阻隔敌 人于断树之外,比木寨坚固,于断树之后守以强弓,使敌人强大他们数倍的兵力亦 难奈何他们。 寇仲对麻常衷心夸奖一番后,一边使人下水架桥,另一方面派出二千斧手,沿 粮车所在范围砍树布阵。 火把高燃照耀下,众人在雨雾迷茫的河林区「叮叮笃笃」的努力伐木。 「哗哗」与「轰隆」声中,一株又一株大树在绳索拉扯下倾颓倒地,只两、三 株树即形成阔达三四丈不规则的障碍间隔,架桥的工程进行到一半时,断树坚阵完 成,敌人仍没有动静。 杨公卿和麻常在河道一边指挥搭桥,王玄恕负责看管粮车,寇仲、跋锋寒和徐 子陵则在断树阵后严阵以待。 细雨仍下个不休。 寇仲笑道:「老手有老手的弱点,就是以为一切尽在算中,他们会以自己以往 造桥的时间作出估计,猜我们至少一晚工夫架设浮桥,遂把进攻时间定在那时间。 岂知我们竟有道现成浮桥,到他们的战马给我们的木阵撞昏,知中计时悔之已晚。 」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们三个一向自负聪明,偏想不出这么便捷易行的方 法,你这位手下麻常是个难得人才,寇仲你必须珍惜。」 寇仲欣然道:「我在慈涧之战早看出他的优点,现在只是进一步证实肯定原先 的看法。哈!我们三兄弟又再并肩作战,老天确待我寇仲不薄。」 徐子陵道:「敌人现在该借雨雾的掩护潜来近处,以地听之术监察我们动静, 当粮车移动之时,就是敌人发动攻势的一刻。小仲千万勿让无名离身,因敌人其时 定会放出恶惊在空中袭击无名。」 寇仲轻抚肩上无名,笑道:「放心!没有我的命令无名绝不会离开我的肩头。 」转向跋锋寒道:「好小子!我们尚未有机会问你为何这么久才到中原来找我们, 不是乐不思蜀,舍不得芭黛儿吧?」 跋锋寒道:「我在突利的地盘遇上仍在那里盘桓的伏鸯,陪他到高昌打个转, 然后到沙漠进行百日的剑道苦修,功行圆满后立即来找你们,时间不是刚好吗?」 寇仲喜道:「伏鸯!久不闻那小子的消息,他近况如何?」 跋锋寒道:「他不但很好,且大有所得,至少弄好与突利的关系,建立起过命 的交情。令他在对抗东突厥统叶护的事情上大有好处,现在他该已返回本国去。听 他的口气,在不久将来他会重返中原,无论是李阀胜出,又或统一天下的是你寇仲 ,他都会设法修好,借你们汉人之力与东突厥抗衡。」 旋又叹一口气道:「伏鸯是个既有野心又有眼光的人,本有入侵你们中土之心 ,不过见过李世民和你寇仲后,早死去这门心思。除非你们两人有负他的看法先后 完蛋,否则他只会在中土外谋发展。」 寇仲苦笑道:「我和李小子先后完蛋,你倒说得有趣,不过成为事实的可能性 却极大。」又问道:「好小子,竟学懂避重就轻,你该晓得我们要问你与芭黛儿间 的事。」 跋锋寒显是不想回答这问题,淡淡道:「迟些有机会再告诉你们吧!」 徐子陵知寇仲性格,定不肯放过他,岔开道:「锋寒兄在剑道修行上有甚么突 破?」 跋锋寒立即双目精芒闪闪,露出缅怀神色,沉声道:「那会是我毕生难忘的生 命片段,我把人世间所有人事置诸脑后,无人无我,每天就是打坐和练剑,把过往 所有经验和领悟融会贯通,对我影响最大的不是与毕玄的两次交锋,而是死而重生 的经历。所以洛阳之战对我非常重要,只有在那种面对生死的极端情况,我的偷天 剑法才能再作突破。哈!初时我打听到寇仲不在洛阳,我失望得想哭呢。」 寇仲欣然道:「现在不用哭啦!陵少看吧!老跋才是真正好战的人。」 徐子陵晒道:「他是好武而非好战,该有点分别!」 此时麻常来报,浮桥架设完成。 寇仲道:「先派一千人悄悄徒步过桥,在对岸布阵兼侦察,于高地放哨。待肯 定情况安全,然后把所有马儿牵往对岸,包括我们的座骑,立即进行。」 麻常领命而去。 跋锋寒机道:「少帅的脑筋愈来愈灵活,难怪声威如日中天,我从山海关南下 ,打听有关你的消息时,无人在听到你的大名后敢不肃然起敬。」 寇仲叹道:「我却是有苦自已知,陵少最清楚,若非尚有点运道。我根本没有 在这里与你叙旧谈笑的机会。」 跋锋寒肃容道:「今趟洛阳之行,你有甚么力挽狂澜的大计?我所遇的人里没 有一个是看好王世充的。」 寇仲道:「我的大计是先稳而后求援,就是先助王世充守稳洛阳,安定军心, 然后突围向窦建德求援。」 跋锋寒精神一振道:「突围求援?那将会非常刺激有趣。」 徐子陵凝望水气迷濛的密林深处,脑海幻出寇仲和跋锋寒冲出洛阳城门,往敌 人兵力最强的大河方向杀去,而李世民则派出猛将精兵,全力拦截的激烈情况。同 彭梁与渡大河往见窦建德是两回事,因李世民驻重兵于洛阳之北,黄河北岸诸城又 尽入其手,旅途的艰困可以想见。 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到麻常来报战马全体渡河,离天明只有两个时辰,细雨 仍是无休止的从黑沉沉的夜空洒下来。 寇仲发出粮车渡河的命令。 车轮声在后方吱吱吵鸣作响,把守树阵内围的五百飞云亲卫和二千杨家军弯弓 搭箭,蓄势以待。 跋锋寒低呼道:「来哩!」 蹄音逐渐清晰,从前面分三路攻来,若非早有准备,又有树阵隔敌阻敌,此刻 必然手足无措,阵脚大乱。胜败只是一线之差。 寇仲喝道:「掷火把!」 命令远传开去,手下忙把手上火炬往树阵外围投去,划过林内雨雾弥漫的空间 ,带起一道又一道的光芒,煞是好看。 火炬烧的是耐燃的脂油,落跌湿润的草树间,虽燃不着湿叶湿草,却不熄灭, 使得树阵内围一片漆黑,外围则处处火光。 敌骑愈迫愈近,像来自阴冥不具实质的幽灵骑士,现身水雾深处。 寇仲和跋锋寒的射日、刺月两弓同时爆响,两骑应声堕地。 「放箭!」 二千五百枝劲箭从内围射出,穿过林木间的空隙穿人透马,一时马嘶声和惨叫 声,响彻木阵外围的森林内。 失去主人的战马奔到木阵,始觉前无通路,仰跳嘶喊,互碰倒地,又或回头奔 去,踏上火炬的马儿更是惨嘶连连,情况混乱至极点。 箭如雨洒,一排一排的劲箭从强弓射出,无情的射杀任何出现木阵外围会移动 的生物。 对方中有人大嚷道:「中计!撤退!」 敌人来得快,退得更快,留下遍林死状千奇百怪的马骸人尸,伤重未死的人和 马呻吟声此起彼落,教人惨不忍闻忍睹。 徐子陵没有射出一箭,呆瞧着眼前有如修罗地狱的可怕景象。 粮车轮子磨擦浮桥的声音响彻后方渡河处,木阵这边一片沉默,只有沉重和紧 张的呼吸声。 跋锋寒细听敌人蹄音,道:「唐军还会再来送死吗?」 寇仲摇头道:「若是那样,长孙无忌三人就不配作李世民的心腹爱将。这截粮 之战他们必须认输。待粮车过河后,我们分批撤退,毁掉浮桥,明天黄昏我们可在 洛阳对着城外的李世民喝酒,一边聆听老跋和芭黛儿那段英雄美人的缠绵香艳情史 。」 林木上方传来振翼之音,恶惊业已出动,寇仲肩上的无名露出注意神色,显是 觉察到天上危险的情况。 恶惊是无名的克星,李世民又会否是寇仲的克星呢? 第十一章 后退无路 当太阳移过中天,宏伟的洛阳城终出现前方正北处。 寇仲下令运粮队暂作休息,与杨公卿、徐子陵、跋锋寒三人驰上高处,遥观洛 阳城外的情况。 伊水在他们左方流过,蜿蜒而去,流过城墙渠洞穿往城内,向南的厚载、定鼎 和长夏三门紧闭。城外一里许远处山丘上唐军筑起一座木寨,显是建成不久,规模 不大,只能容纳数百人,对他们难以构成威胁。不过若他们要攻破这防守力强的木 寨却不容易,倘惹得其他唐军来援,说不定会吃上大亏,所以是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的形势。 寇仲叹道:「若依原来计划,陵少此时该率飞云骑返回陈留,运来第二批粮食 ,现在这想法显然行不通。」 徐子陵点头同意,首先是无名受恶惊克制,难再发挥功用,其次是内鬼的问题 。运粮队伍行动缓慢不便,若行踪暴露,运粮往洛阳与自杀全无分别。 跋锋寒讶道:「子陵不随我们到洛阳去吗?」 寇仲道:「陵少回梁都主持大局,唉!这粮食供应的问题真教人头痛,据玄恕 所言,虽有大批人逃离洛阳,可是留在城内的军民们过十五万之众,我们送来的东 西顶多够半个月之用。」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这条数是怎样计算的,五百辆粮车,每车两头骤子, 合共壮骤千头,每天杀骤百头,可食足十天。杀骤后再杀马,一个月怎都捱得过去 ,何况洛阳尚有余粮,就当仍可捱一个半月,该够时间让窦建德来解围吧!」 徐子陵听得毛骨栋然,与寇仲你眼望我眼。后者拍额道:「为何我从没想过吃 骤肉,唉!骤子们啊!真对不起你们,你们辛辛苦苦为我运粮,我还要宰掉你们吃 肉。」 跋锋寒摇头苦笑道:「所以我们突厥人常说你们汉人拥有的是娘儿的心,够不 上狠辣。战争就是这样,为胜利甚么都可以牺牲。」 转向徐子陵道:「子陵,随我们到洛阳去吧!守稳洛阳后,我们就杀出重围往 见窦建德求援。我们三兄弟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是多么痛快的一回事。在战争中 只有敌我之分,甚么友情都派不上用场。李世民代表的是李阀而非他个人,他是在 为李渊和李建成打天下,李渊建成与你没有任何交情,除非你想让他们来统治中土 ,否则就该立定决心,誓要击败他们。我并非能言善辩者,只是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 寇仲默然无话。 徐子陵凝望在阳光下闪闪生辉的伟大都城,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目下一个决定 ,会把他未来的命运完全带往另一方向。他该怎办才好? 杨公卿点头道:「锋寒说的是铁铮铮的事实,李阀的内部已给魔门蚕食,李世 民只是作战的工具,再无法有自主的能力。」 寇仲终于发言,摊手苦笑道:「一切由子陵决定吧!我当然需要你,不过若你 选择离开,我心中只有欢喜而无怨恨。」 徐子陵忽然强烈地思念师妃暄,若有她在身旁,他会向她谦虚下跪,求取一个 明确的指示。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陵平静的道:「时间无多,我们立即起行,好赶 在日落前入城。」 他感到跨下的万里斑每跨前一步,他离这场席南卷北,至乎牵涉到塞外大部份 异族的战争大漩涡更近一些。而离开石青璇避世的居所则距离拉远,最终他会全无 退路,直至力尽人亡!除非寇仲一方终于胜出,他始有脱身的可能。 这想法令他感到精疲力竭,因更清楚自己无法置身事外,难道他任由自己的兄 弟拿性命去为理想奋战,为万民谋幸幅,自己却袖手旁观,坐视不理吗?无论他多 么不愿意,终狠下决心,选择踏上支持寇仲这条不归之路。 杨家军列成阵势,在敌寨之西严阵以待,防止寨内敌人来袭。飞云战士负责驾 驶骤车,朝洛阳定鼎门推进,王玄恕和亲卫押后。果如所料,寨内唐兵虽有调动, 纯以防守为主,不敢出战。 城墙上钟声鸣响,定鼎门放下横跨护河的吊桥,王世充、王玄应、大将军跋野 纲率二千郑兵出迎。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杨公卿、王玄恕五骑从粮车队驰出。 两方会合。王世充方的军队自发的爆出震天喝采欢叫,更有人为援军粮草的到达流 下男儿热泪,洛阳城方墙头和把门的郑国战士和应呼喊,情况热烈感人,就若大旱 下的民众看到甘霖从天降下,绝处逢生。 王世充迎上寇仲,在马旁扑过来一把将他搂实,双目泪涌道:「少帅高义隆情 ,不计前嫌,王世充非常感激,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寇仲给他搂得浑身不舒服,更晓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是怎样便怎 样,纵使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态度大改,本质依然难变。 寇仲轻轻挣脱他的拥抱,正容道:「我今趟与杨公回洛阳,没有任何条件,更 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大家能衷诚合作,击退唐军,希望圣上清楚明白。」 粮车队在他们旁「隆隆」驶过,在郑军簇拥下鱼贯开入定鼎门。 在寇仲旁的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深切感受到战争的可怕和残酷,因为那正清 楚写在每一名郑军饱受折磨的脸上。 王世充叹道:「我一错再错,本无颜面见少帅,现今只求一隅偏安之地,再无 他求。」 寇仲道:「我们打算守稳洛阳后,立即去见窦建德说服他派兵来援,希望能在 粮尽前解洛阳之围,圣上对此有没有意见?」 王世充正容道:「只要是少帅的意见,我王世充无不接纳。」 寇仲欣然道:「这就最好。我们入城后立即把一半粮食用品分发居民,先安定 民心,然后再看李世民的攻城战了得,还是我们联军的守城战厉害。」 王世充微一错愕,点头答应。两人边说话边往城门驰去,徐子陵等紧随其后。 (原文缺) 王玄应似是全无芥蒂的向徐子陵、但应只是迫于无奈下与他们修好。 跋锋寒神情冷漠,好像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心动。 前面的寇仲压低声音向王世充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王世充冷哼道:「李世民大军压境一是千古不移的至理。 (原文缺) 号角声起,由麻常指挥的杨家军开始向定鼎门撤来,运粮任务终大功告成。 寇仲甫进城立即发粮这个招数比甚么振奋民心的手段更有效管用,立即把一座 本是死气沉沉的城市回复活力生机。寇仲更使人散播消息,说窦军将在短期内挥军 渡河,来解洛阳之危,令城内军民士气大振。 寇仲等随即和王世充及其以王亲国戚为主的将领举行军事会议,而师劳力竭的 运粮军则被安顿在各处空置的民房休息,以应付即将来临的大规模攻防战。 洛阳乃旧隋三大都城之一,是长安、江都外最坚固的城池。只看以李子通之能 ,仍能倚江都力抗天下霸主杜伏威精锐的江淮军及沈法兴的江南水师,可推想洛阳 的威势。 事实上洛阳的防禦力比长安和江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除四周山川的天然屏障 外,外有长墙围护,外墩城墙宽达八丈,可容十多骑并排而驰,城楼宏大,四面十 二门,门与门间可相互照应,门门都是关口。 对攻城唐军最有威胁的,当数由沙天南为洛阳设计制造的『大飞石』和『八弓 弩箭机』,前者可掷重五十斤的巨石,射程达二百步;后者箭大若巨斧,能攻击在 五百多步内的敌人。而两者均是机动性强,转动灵活的超级守城工具,能在城墙上 迅速调动。 一百二十座大飞石,一百五十挺八弓弩箭机,把洛阳守得固若金汤,所以虽是 人人挨饿,攻城的指挥是威震天下的李世民,昼夜不息的连续十多天的四面攻城, 仍未能克取洛阳。城外唐军的兵力不断增加,李元古奉李渊之命从长安调来作李世 民的副师,带来五万生力军,李世勋亦从虎牢移师洛阳,今李世民以洛阳东北青城 宫为大本营的大军总兵力增至十二万,若把驻守外围各镇的唐军计算在内,今趟出 关东征的唐师总数在二十万之上,可见李渊是倾尽全力,志在必得。 在正常情况下,洛阳根本是无法攻克的坚城,所以李世民采取的策略绝对正确 ,就是先把洛阳孤立,截断所有粮道,令城内军民缺粮无食,那时将不攻自溃。 寇仲能成功把粮草运抵洛阳,其中颇带侥幸成份,关键处在跋锋寒及时通风报 信,又因有杨公卿弃置的渡桥设施,各方面配合下得到成功。而这将是洛阳在围城 战中最后一趟的粮食供应。即使寇仲等能突围返陈留,再没可能把粮草运来。 现在洛阳唯一的救星是窦建德,只有他重夺虎牢,打开东线的缺口,始有击退 李世民的机会。 在寇仲援军抵达后,李世民暂缓攻城,重整阵脚。对寇仲谁都不敢低估,一旦 给他与王世充联手夹击,唐军说不定会吃大亏,李世民的策略一直以谨慎稳健为前 提。 寇仲等入城后,唐军开始在洛阳周围掘塑筑垒,对洛阳城进行全面封锁,攻守 兼资,构成比不住猛攻更庞大的压力。 在会议上,王世充手下诸将在分配职责上如前般没有大改动,除最接近唐军总 指挥部青城宫的上东和安喜两门交由杨公卿主持,以经验丰富的杨家军和寇仲一手 训练出来的飞云骑应付李世民的主力攻击,原本守卫此两战线的将士则调守其他城 门。 城内军民总数约十八万人,正规军的数目剩下三万二千余人,加上少帅军的援 兵,兵力仍未过四万。寇仲看清楚形势后,当机立断,决定趁李世民的封锁尚未完 成,在半夜突围离城,往见窦建德。 王世充还有甚么可说的?除再说一番感激的话,重申与少帅军和窦军合作的诚 意,一切均依寇仲之言。 最后寇仲下结论道:「每过一天,我们的粮食、日用品和药物便要少一些,照 目前的情况瞧,城内的粮食最多可再支持个半月的时间至十月上旬。继续补给是不 可能的事。所以目下唯一希望是窦军来援,只要他们攻陷虎牢,打通东线,洛阳之 围自解。我们今晚即起程往见窦建德,在此期间你们必须死守洛阳,待我们把好消 息带回来。」 会议后寇仲拒绝王世充邀他入宫为他饯行的提议,与徐子陵和跋锋寒回到城南 择善坊前居后河小宅院,争取休息的时间。 这宅院本属王世充所有,但因他们每趟到洛阳王世充均借予他们寄住,不由生 出特别的感情,踏入宅院有等似回家的美妙感觉,情况就像长安侯希白的多情窝。 三匹爱马和猎鹰无名,交由飞云骑打理。今趟往见窦建德绝不会是顺风顺水, 还是李世民击杀他们的一个好机会。故此不愿爱马爱鹰陪他们涉险。 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徐子陵抛开一切,闭目静坐,体内真气运行不到两个时辰,不但疲劳尽去,且 境界更高,功力更见精纯,心中大讶。 寇仲足音,从房移至。 寇仲推门而入,一边舒展筋骨,一边移到床沿,坐下笑道:「老跋到了屋后小 码头呆站,照我看这小子心中仍有点事,只是不肯告诉我们吧!」 徐子陵道:「是时候起程了。」 寇仲道:「先说几句话儿好吗,唉!真难为你,弄得我的心很不安乐,都是我 不好,争甚么娘的天下呢?现在势成骑虎,不得不硬着头皮撑下去。」 徐子陵道:「大家兄弟,说这些话来干吗?不过我倒有几句肺肺之言,不吐不 快。」 寇仲肃容道:「我在听着。」 徐子陵道:「将来的事,没有人能知道。我只希望你事事均以天下老百姓的福 祉为依归,不要像一般的野心家,最后却以本身的利益为重,被权力和名位所蒙蔽 。」 寇仲点头道:「这番说话我寇仲会铭记心内,不敢有片刻忘记。」 徐子陵沉默下去。 寇仲道:「陵少替我想想,我少帅军的众多头领里,谁会是出卖我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晓得我们运粮往洛阳的人为数不少,我们很难从中分辨谁是 内鬼。」 寇仲道:「只有十镇大将和六部督监级的人物,又或像陈家风、谢角、高志明 、詹功显等高级将领,才清楚运粮的事,所以该不太难猜。」 徐子陵沉吟不语。 寇仲思索道:「当日我们偷袭钟离,差点踏进敌人陷阱,我便怀疑有内鬼,还 以为是锡良和小容出卖我们,后来始知是误会。香玉山那小子虽有点鬼门道,仍未 到料事如神的境界。所以确是在那时我们军内早有内鬼和他暗通消息。唉!这个人 是谁呢?」 徐子陵道:「杨公和麻常绝无问题,可把他们筛出怀疑之列。志叔、谋老、占 道、奉义和小杰和我们渊源深厚,久经患难,也该没有问题。宣永和他两名手下大 将高志明、詹功显来自翟让的系统,只看他们对大小姐的忠贞不移,该不会是这种 人。剩下的就只虚行之、任媚媚、洛其飞、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陈家风和谢 角。你心中怀疑那一个呢?」 寇仲道:「我真不愿去怀疑他们中任何一人,我们和虚行之虽是萍水相逢,却 感到他是个胸怀救世之志的智者,不会干无耻的事。长林兄为人君子,怀疑他会令 我感到罪过。白文原我们曾救他一命,照理不会恩将仇报。焦宏进曾和我共过生死 ,且为人正直,我也不会疑心他是内奸。但对任媚媚、陈家风和谢角我却不是那么 有信心,他们到底曾是彭梁帮的人,彭梁帮一向声誉不太好,与巴陵帮又有纠缠不 清的关系。唉!此事真令人头痛。」 跋锋寒出现门外,淡淡道:「兄弟们!修行的时候到哩!」 第十二章 洛水求生 水闸「隆隆」声中往上绞起,到可容木筏通过,负责操筏的徐子陵劲聚木桨, 使力一划,筏尾涌起一团水花,木栈顺水沿洛河疾如奔马的冲过水闸,来到城外茫 茫的黑夜里。 两岸四方黑沉沉一片,似是全无敌人,但三人晓得李世民围城的十二万大军, 已在四周高地和河道险要处重重布防,无论他们向任何一方突围,仍难逃敌人耳目 ,只要被任何一队唐兵缠着,李世民亲率高手来援,他们除力尽战死外,再无其他 可能性。 成败关键在那一方能抢快一点。 洛水是交于洛阳众河中最宽敞的河道,直通大河。从洛水闯关,是他们能想出 来最直接了当和快捷的突围之法,最理想当然是可直抵大河,登陆北岸,纵使被截 ,中途弃筏登岸,主动仍在他们手上,故大有成功突围的机会。 前方远处号角声起,四面八方均有蹄声传至,可知敌人生出警觉,作出反应, 调动各方军马。 寇仲和跋锋寒卓立筏中,脚旁摆放三筒劲箭,三张铁盾。夜风拂至,吹得三人 的夜行衣贴体起伏拂动。 徐子陵心无旁惊的全力催舟,抱着能走多远就多远的心态。 夜空云层厚重,星月无光,天气仍未好转过来。 寇仲从容笑道:「你猜我们最先遇上的会是甚么?例如一张拦河的大网、锁江 的铁链子又或唐军的水师船?」 跋锋寒微笑道:「洛阳乃八河聚之地,山川形势复杂,李世民根本无从猜测我 们突围的路线,更想不到我们今晚走,我敢肯定他现在是手忙脚乱。」 寇仲瞧着筏头破开河面溅起的水花,心中暗机徐子陵螺旋真气的深不可测,无 有穷尽。应道:「我寇仲可低估任何人,却绝不敢低估李世民,封锁河道的方法可 繁可简,例如在两岸部署十来座投石机,再加箭手,我们只好弃舟登岸。」 后面的徐子陵低喝道:「小心左岸!」 木筏拐往右岸,左岸蹄声震天,近百骑沿岸追至,弯弓搭箭的射来,但因木筏 避往箭程不及靠贴右岸处,劲箭力尽落往筏旁丈许外的河面上。 木筏拖着一道长长水花激溅急旋的尾巴,靠右岸以近乎飞翔的姿态挺进,拐过 一个又一个的河弯,与左岸的敌骑比拚速度,情况激烈。 寇、跋两人同时取出摺叠弓,前者笑道:「只左岸有敌,右岸无人,李世民的 意思该是诱我们从右岸登陆,他娘的,老子偏不中他奸计。」 跋锋寒点头道:「与其被迫弃舟登岸,不如先一步舍舟登岸,仍可把主动握在 手上。」 「飕飕」声中,劲箭从射日、刺月两弓连珠射出,挑敌骑队首的战马下手,健 马惨嘶声中失蹄倒地,敌骑前队受阻,立时乱成一团,无法沿岸疾追。 徐子陵与两人心意相通,忙把木筏移离右岸,往左岸靠去。 跋锋寒喝道:「记得我们的三角阵势,绝不可给敌人冲散。」 徐子陵道:「我有另一提议,何不试闯敌人锁河的关口,只要我们靠贴一边, 两方的投石机均难奈我们何。若能闯过此关,会令唐军大部份的部署派不上用场。 」 寇仲咋舌道:「原来胆子最大的是陵少。」 跋锋寒长笑道:「有道理,投石机笨重而不灵,攻击大船是绰有余裕,对付我 们由陵少操控的小木筏却是笨手笨脚,贴岸急驶可令投石机近者大近,远者过远。 只应付几枝劲箭我们该可办到,就舍命陪君子吧!」 木筏拐过急弯,转往较直的河道,两岸泥地高起,只见高处人影幢幢,投石机 左右排列,更远处有六艘两桅斗舰一字排开,堵死去路,如此阵势,确有封河锁道 之势。 寇仲色变道:「我们的如意算盘打不响哩!」 原来河道收窄,敌人把守处最窄只十丈,无论他们靠贴任何一边,仍在敌人投 石机和劲箭射程之内。 话犹未了,前方大放光明,不但两岸各燃起以百计的火把,前方的六艘斗舰亦 亮起灯火,照得前方半里长的一段河道明如白昼,纤毫毕露。 徐子陵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前闯关,等若送死,当机立断道:「登岸!」手 上还提着船桨。 三人同时跃离木筏,往左岸投去,尚未着地,以百计的劲箭铺天盖地的往他们 射来,此着大出三人料外,那想得到在关口前敌人布有伏兵箭手。 徐子陵和寇仲使出看家本领,同时换转真气,分左右抓着跋锋寒,改下堕为急 升,堪堪避过箭网,横空往布阵岸旁的箭手投去。 在空中三人一目瞭然的看清楚远近形势,也体会到李世民务要置他们于死地的 决心。 在洛水两岸,除封锁河道的投石手和箭手外,各有一师由不同兵种组成的部队 ,列阵于锁关前的位置。向他们发箭的是其阵前数列的箭手,按着是持盾的斧手, 最后方是骑兵,三个不同兵种各五百人,合共一千五百人。 在领军将领一声令下,来不及发第二轮箭的箭手收起长弓,拔出腿上佩刀,并 往四外散开,任得三人自投罗网。 只是这师兵团,其实力足够杀死三人有余,何况只要缠住他们片刻,更多的敌 人会由四方八面赶至,他们更无侥幸。 在这洛河北岸的平原区,树木被砍个清光,光秃秃一片,最接近的树林是地平 尽处的黑影,至少在十里开外。事实上以洛阳为中心的方圆二十里范围内,所有树 木均被清除,却不知是王世充一方还是李世民一方动的手脚,因为两方均有这么做 的理由,只是在此除对他们却是大大不利,皆因无处可藏,除夜色外再无任何有利 逃亡的条件。更不妙是除眼前的部队和下游不远处的敌人外,远方一队队阵容完整 ,人数不一的骑兵队正朝他们的方向赶来,一旦陷入重围,老天爷也难打救他们。 眼看要投进敌人重围内,跋锋寒大喝一声,两掌下按,劲气重重硬撞地面,震 得附近数名唐军东倒西歪,他却借反震之力,带得在左右撬扶他真气已竭,新力未 生的寇仲和徐子陵横移五丈,在敌人势力的边缘区安全着陆。 触地后三人散开少许形成三角阵,以跋锋寒一方作三角的尖锐,剑光闪闪,两 敌尚未看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早被逼得连人带刀往两边抛跌。 徐子陵长丈半的船桨运劲一扫,从后方拥来的十来个拦截者若非震得兵器脱手 ,就是骨折肉裂的堕地受伤。 寇仲的井中月闪电劈出,刀无虚发,总有人应刀倒地。 条忽间三人突破敌人实力单薄的外围,冲出重围外,敌人潮水般追在他们身后 ,前方原本负责封锁水道的唐军,弃下投石机往他们围杀过来。确是前无去路,后 有追兵。广阔的河原,再无可容身立命之地。 他们眼前面对的只是敌人兵力微不足道的部份,若让敌人主力赶至,明年今夜 此刻肯定是他们的忌辰。 跋锋寒大喝道:「由那处来,回那处去。」 两人心领神会,同声答应。 就在两方敌人合拢把他们缠死前,三人腾身而起,大鸟般奋力横过近七丈的空 间,越过以百计奋不顾身扑杀过来的敌人,投往岸边的方向,落地时刀、剑、桨齐 出,劲气横空,人未到早压得敌人往四周狂跌,狂风扫落叶般在敌人丛中硬迫出空 间。 足尖一点,三人二度腾空,跨越排在岸沿的投石机群,踏足岸沿。 没人控制更没人理会的木筏正打着转顺水往横排河上的六艘斗舰冲去,撞上岸 旁石滩,再反弹往河心。 跋锋寒长笑道:「天未亡我们也!」双足生劲,弹离岸沿,往河心的木筏投去 。 木筏此时离敌舰尚有百多丈的距离,未进入舰上投石机和箭手的射程。 寇仲和徐子陵不敢怠慢,追在跋锋寒身后,同往木筏扑下去。 三人先后降落木筏,徐子陵船桨打进筏后河水,爆起一球水花,木筏受控下笔 直往敌舰群冲去,等若过了投石机和箭手那一关,只余下前方六艘斗舰。 右岸投石机响,箭矢嗤嗤,均迟却一步,石弹落在筏尾后,激起漫空水花,惊 险至极点。 寇仲大喝道:「火炬!」 他和跋锋寒同时一手张弓,另一手拔箭,以迅疾无伦的手法连续发箭,仿如表 演箭术般嗤嗤发射,射的非是人而是船上插着的照明火炬。 众舰照明的火炬数以百计,均是插在船上各处座架,应箭纷纷断折,堕跌舰上 ,火油沾上甲板船舱,际此风高物燥之时,立即迅速蔓延,令舰上唐军狼狠至极点 ,不知该先救火还是反击。 徐子陵螺旋劲发,木筏速度不住增加,更以蛇形路线推进,敌人的投石和箭矢 纷纷落空。 「轰!」跋锋寒右脚挑起铁盾,便以卸劲挡格投来的石弹,寇仲则护在徐子陵 前方,以射日弓挑开射来的箭矢,好让徐子陵全神操舟。 其中三艘敌舰船头陷进火海里,完全失去反击拦截的功能,居中的一艘火势更 蔓延至桅帆,烧得辟辟啦啦,烈焰冲天而起。 百丈距离只是眨几下眼工夫,木筏以奔马的速度在烧得最厉害的两艘斗舰间穿 过,此时三人才发觉舰与舰间是有铁索相连,且有三条之多,把六舰串连起来,缚 往两岸种下的大树,使船能横瓦河道而不移位,挡着木筏去路。 跋锋寒和寇仲不约而同弹上半空,落下时四足使个千斤堕重踏筏尾,筏头应脚 高高翘起,筏底擦过铁索,向上斜冲时,徐子陵运聚全身功力,螺旋劲发,水花激 起达丈半之高,木筏像跨栏的马儿,凌空越过最高的铁索,投往敌舰后方水道,如 脱笼之鸟,往洛水漆黑的另一端投去。 木筏插入河面,带着三人潜进水内去,转眼浮出水面,继续行程。 三人同声欢呼。回头瞥去,六艘连环船全陷进火海里。 木筏转过一处河弯,把火光远抛在后方,现在愈暗黑的环境,他们愈感安全。 想起适才的凶险,三人无不抹把冷汗。 寇仲哈哈笑道:「李小子的部署确教人大开眼界,不过终误打误撞的给我们过 关。」 跋锋寒微笑道:「若能就这样的直抵大河,明天我们可以游山玩水的心情去探 访窦建德。」 徐子陵仰首观天,一震道:「我们千算万算,仍是算漏一点,就是想我们死的 不单止大唐军,还有我们的老朋友康销利。」 寇仲和跋锋寒闻言往天上望夫,立即色变。 一个黑点在洛水六、七十丈的高空飞行盘旋,竟是头猎鹰。 寇仲苦笑道:「若我法眼无差,这该是康销利那头扁毛畜牲。唉!他娘的叫一 波未平一波又起,追杀我们的将是李元吉,这小子上趟被我们戏弄于股掌上,在李 渊跟前面目无光,所以今夜要挽回颜面。」 徐子陵摇头道:「看其调度气势,主持大局的应是李世民本人,李元古只是副 手,且是倾尽全力,这段路绝不好走。」 跋锋寒晒道:「我们的弃舟登舟、火烧河船,应出乎李世民意料之外,只要轮 流全力催舟,纵使他们晓得我们位置,追及前我们早抵达黄河,有甚么好担心的? 咦!」 话犹未已,筏底传来难听之极、惊心动魄的磨损和割裂的尖锐异响,木筏似撞 上水内某种锋利的硬物。 三人猝不及防下目瞪口呆,寇仲惊呼道:「是尖木阵,快走。」 三人跃离木筏,看清楚十多丈的河面下插满削尖的长木时,木筏四分五裂,箭 袋、盾牌随散开的木材断索沉下河底,坚实的木筏就此报销。 他们落往左岸,往西瞧去,洛阳变成一团巴掌般大小的光濛,两队各千多人的 骑士,正沿洛水两岸如飞奔至,离他们不到一里。 跋锋寒指着东北面五里许外起伏于丘峦处的密林,道:「那是我们的避难所。 」说罢领先掠出,两人连忙跟随。 第十三章 转战千里 三人疾如箭矢的沿河岸往林区奔去,李世民封河的手段确教人意料不及,早前 以为闯过关口,使逃走有望,岂知给河道暗藏的尖木阵彻底粉碎。 以他们的脚力速度,在短程内可胜过快马,但在长程比拚下,则迟早会给马儿 追上。最糟是像这样没有歇息的长途飞奔,会大幅损耗真元,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若没有在天上追他们的猎鹰,他们尚可施展种种惑敌之计,摆脱敌人,现在却是行 藏暴露,一筹莫展,形势对他们不利之极。 他们不敢离开洛水,是在必要时河跳进河水里,暂避敌人。 林区在里许之外。 两岸迫来的追兵保持速度,仍紧跟在后方里许处,对他们造成庞大的威胁,仿 如催命的符咒。 猛地徐子陵低呼道:「前面林内有敌人!」 寇仲和跋锋寒大吃一惊,若前无去路,他们只余两个选择,一是转西回洛阳, 另一是跃往洛水去。返洛阳当然不可行,跳进河水更不见得是办法,因为敌人慨能 未卜先知似的埋伏前方,绝不会疏忽河道。 跋锋寒叹道:「我终认识到李世民的厉害手段。」 徐子陵喝道:「这边走!」改往西北驰去,希望能绕过前方敌人埋伏处,逃往 在他们后方林木延绵的山野。 战鼓声起,数百骑从林内冲出,喊声震天,朝他们杀来。 三人暗叹一口气,却知至少避过箭矢穿身之祸,否则若进入埋伏有敌人的箭程 内,林外平原光秃秃一片,数百箭手密集射击下,以他们的身手亦将难有侥幸。 双方确实在比拚速度,敌骑力图在他们逃往远方山林前抢在前头拦截,而他们 则务要赶在敌人前头逸往远处。 后方追骑离开洛水,锲而不舍的在后狂追。 一时喊杀四起,蹄声轰鸣,震撼大地。猎鹰则在三人头上高空盘旋,向远方敌 人标示出他们正确的位置。 领头的徐子陵见势不对,暗忖纵使能抢先一步,赶在敌骑前头,仍没可能把对 方抛离,只要敌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就背发矢,他们那时顾得挡箭矢顾不得跑路 ,迟早给敌人赶上。 想到这里,把心一横,喝道:「这边闯!」改向横冲,反扑回早先敌人埋伏的 林区去,迎上对方队尾。 敌骑将领一声叱喝,敌骑勒马改向,队形变化,如翼开展,往他们包围过来, 仍是阵形不乱,当得上灵活如神的机语,尽显唐军的精良训练,而此队人数在五百 间的战士,更是唐军中百中挑一的精锐,反应和骑功无不是上选。 敌骑化为月形,从西北方往他们罩来,而他们的目标林区则在正北方。 「嗤嗤」矢响,以百计的长箭从强弓射出,由前方和左侧铺天盖地的洒至。 三人猛提一口真气,腾身远跃,避过大部份劲箭,余下的边走边以剑、刀和空 手挡架挥打。 寇仲在左侧最外档处,首当其冲,虽手和刀并出,肩头仍惨中一箭,幸好在箭 矢入肉之际他护体真气自然反击,便把箭头挤出体外,但已血如泉涌,须运功止血 。 条忽间,三人冲入对方原本的队尾,四方全是如狼似虎的敌骑,刀矛迎头当脸 的刺劈而来。 跋锋寒加速前冲,变成三角阵的前端,偷天剑显示出沙漠修行的功力,剑出如 风,带起凛例的气劲狂风,过处总有敌人应剑坠马,凡进入剑势的敌骑,定必溅血 跌坠。 敌人从四方八面围拢过来,原先沿河奔来的追兵赶至二十许步近处,若给两方 近二千人围拢,后果实不堪设想。 寇仲和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保持三角阵已非易事,可是只有这样才可令跋锋 寒全无后顾之忧,全力突围逃往山林。 在这近身肉搏,处处刀光矛影的战场上,连眼睛都派不上用场,纯凭感觉和身 体意念与超人的感应对付敌人的攻击和反击,且绝不能让敌人冲近,否则一旦展不 开手脚,势难应付其他敌人的攻击,且没法移动分毫。 寇仲的井中月上下翻飞,也弄不清楚流的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只知竭尽 所能减轻敌人剑斧砍劈到身上造成的伤害,另一方面则肯定自己的刀对敌人造成最 有效的致命创伤。 徐子陵两手仿如变成千百对手,每拳击挡上敌人兵刃,螺旋劲便以近乎爆炸的 威力送出,敌人无不喷血倒飞。 三角阵过处,人仰马翻,遍地伤死,鲜血处处,触目惊心。 纂地后方喊杀四起,另一枝追兵终于赶至。 即使以跋锋寒的坚毅不拔,亦杀得有点心疲力累时,正涌起一股杀之不尽的颓 丧感,忽然压力一轻,原来是破出敌人重围。 三人浑身浴血,暗叫谢天谢地,忙腾身踪跃,投往离他们只余百多步的山林去 。 三人同时倒地,躺在山林深处一道小溪之旁。 寇仲仰望夜空,急喘着道:「谁来给我数数身上有多少伤口,唉!胁背这一刀 插,还计较甚么伤势,不过战争仍未结得最深。」 跋锋寒苦笑道:「拾回小命算我们好运气,不信可看看天上的畜牲。」猎鹰重 现高空,盘旋不休。 徐子陵一边运气疗治身体的九处伤口,一阵虚弱的感觉强龚心头,真想放弃一 切,好好睡上一觉。叹道:「我们必须在天明前渡过大河,否则明早会落在敌人的 重重包围内。」 寇仲连翻数转,滚落溪水,呻吟道:「快来水里,让我们联手疗伤。我们尚未 与敌人的真正高手相遇,已窝囊至此,真想不到。」 跋锋寒勉力往小溪爬过去,道:「不要妄自菲薄,我们能逃到这里,是非常不 错,刚才遇上的肯定是唐军中特选的精兵,手底硬得教人惊异。」 「咚!」跋锋寒整个人沉进溪底去。 徐子陵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比起李世民名震天下的玄甲兵,这批顶多是 次选的精兵,唉哟!」拌着溪旁一棵杂树,徐子陵一个「倒头葱」,掉进溪水去。 几经辛苦,三人在水里手拉手站好,溪水浸至胸腹间,血渍溶解,污染了的溪 水往下游冲去。 寇仲道:「现在离天明还有两个多时辰,我们就甚么都不要管,疗他娘的半个 时辰伤,然后全速赶赴大河,赌赌我们的运气。」 经过数周天的运转,三人体内真气逐渐凝聚。 事实上三人实战经验丰富,对以寡敌众的群战更有心得,深谙避重就轻的血战 之术,能把敌人成功击中的伤害减至最低,所以身上虽伤口累累,却没有一处伤及 筋骨的严重创伤。只是因拚命逃跑加上血战不休致真元损耗过钜,弄得筋疲力尽而 已! 今趟联手疗伤又与以前有别,皆因各有精进突破,转眼间三方真气水乳交融, 通行全身经脉穴络。 前所未有的事发生了,三股真气竟成功同流合运,跋锋寒真气居中,寇仲的寒 气和徐子陵的热气缠卷跋锋寒的真气而行,不再像以前的只是各顾各的并排运转, 卷得真气所到处,不单经脉进一步扩展,所有窍穴更澎涨开来。 每运行三人体内大小周天一遍,真气更趋澎湃丰盛,就像潮水从一边岸涌往大 海的对岸,来而复往,去而复还,说不出的自在舒服,物我俱忘。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徐子陵首先醒转过来,感到全身真气澎涨欲裂,心叫不 好,知是劲气过盛走火入魔的先兆,此时在他们体内游转的真气正一股脑儿往他送 来,而跋锋寒和寇仲都是脸红耳赤,濒临经脉崩溃的边缘,灵机一触,便把真气尽 收丹田,接着送往两脚脚心。 「轰!」水柱冲溪而起,带得三人往天上弹去。 寇仲和跋锋寒刚醒觉过来,早和徐子陵一起重重摔往岸上,跌得眼冒金星,晕 头转向。 寇仲呻吟着爬起来,先头看天,叫道:「好险!尚未天亮,这是怎么一回事? 」 跋锋寒从徐子陵旁坐直虎躯,揉眼道:「真是好险,却与天亮天黑没有关系, 过犹不及,我们因各有长进,令经脉扩展至最大的极限,若非子陵机警,及时中止 流转,我们肯定要一命呜呼。」 徐子陵爬起身,吐出小口鲜血,笑道:「这口血是值得的,我们以后再不要联 手练功,否则大罗金仙都无法打救我们。」 寇仲关心道:「你没受内伤吧?」 徐子陵摇头道:「不但没受伤,且功力再有突破。看!你和老跋的眼神比以前 更锋利,且是藏而不露那种锋利。」 跋锋寒从地上弹起,闪电拔出偷天剑,连劈三剑。 寇仲咋舌道:「你这三剑气势尤胜先前,全无空隙破绽,确有偷天的味道。」 跋锋寒还剑入销,道:「我们不但功力尽复,更把经脉扩展至人所能达到的极 限,由今夜开始,我们将向武道的颠峰继续进军,渡过大河将是最后阶段修行的第 一课。」 两人长身而起,均感精气神大幅提升,截然有异。 寇仲舒展筋骨道:「自吸取和氏璧的异能后,直至今天才体会到真的大功告成 ,其中过程,只我们三人自家晓得,说出来怕没有人能明白。兄弟们!起程吧!」 三人穿林越野,全速赶路,望北疾行。 天上出奇地再见不到猎鹰的影子,但他们心知猎鹰只是暂时寻不上他们,仍可 在任何一刻出现。未过大河,他们仍在险境内。 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大河像一条奔腾翻卷的巨龙,汹涌澎摒的穿山越岭 从西而来,横瓦前方。河水撞上岸旁石滩,激溅起水雾烟雨,水声咆哮轰鸣,宛如 万马狂奔,又似巨龙鼓浪,令人叹为观止。 寇仲大喜扑往岸旁,大喜道:「终于到哩!」 跋锋寒和徐子陵生出得来不易的成就感,在李世民精心部署,十多万大军重重 围困下,他们仍能突围至此。 寇仲很自然的抬头望去,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又来哩!」 猎鹰重现天上。 跋锋寒咬牙道:「过河再说!」 纂地大河左方灯火亮起,一艘高桅巨舶顺流驶至,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时乱了 阵脚,进退两难。 李世民的长笑声从巨舰传过来道:「少帅、子陵兄和锋寒兄能闯到这处,实在 非常难得,何不到船上一会,大家喝盃水酒再动手,来个先礼后兵如何?」 三人定神一看,只见李世民坐在船首平台一张太师椅内,身后站满高手将领, 包括李元古、梅珣、康销利、李世勋、罗士倍、史万宝、李神通、长孙无忌、尉迟 敬德、薛万彻、李南天、冯立本、庞玉和另七、八个不知名的将领。却不见秦叔宝 、程咬金等与他们有交情的将领。舰上卫士则是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战士。 三人瞧得头皮发麻,这一关教他们如何闯过?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五十一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52 第一章 困兽之斗 棋差一着,缚手缚脚。 直到此刻,三人始真正领教李世民的能耐,只要渡过大河,他们有十成把握可逃进 窦军的势力范围;偏是李世民亲率主力,稳守此关,令他们望河兴叹。 巨舰上满布玄甲战士,人人手握强弓,严阵以待,若他们投进河水去,在数百把强 弓硬弩近距劲射下,肯定他们是血染长河的结局。 进既不能,退更不可。 漫山遍野的唐军正朝他们迫近,兼之上有猛鹫的锐目,天明后他们将有天下虽大却 无处藏身之祸。 硬拼吗? 敌众我寡至不成比例,实力差得太远。 惟可恃的就是早前三人在修为上的突破,将经脉扩展到最后极限,把潜藏的力量释 放出来。可是因尚未有机会与敌人交手,故这方面能对他们有多大帮助,仍属未知之数。 巨舰转眼横亘前方,舰身下方忽露方洞,左右各探出两排二十支船桨,整齐划一的 划进河水,抵销水流的冲激力,恰好把巨舰保持在三人眼前五丈许开外的水面。 舰上平台的李元吉移到李世民身侧,俯身到他耳旁低声说话。 寇仲忙低声向两旁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道:“李元吉应是向李世民传达李渊的旨意, 就是不择手段的杀死我们,我们还有那一步可走?” 跋锋寒沉声道:“只有一着棋可走,就是由我独当一切,不是说你们武功才智不及 我,但有一样你们的确及不上我这突厥人,就是不如我跋锋寒狠,而今晚谁狠就谁能活 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跋锋寒从没有向他们说过类似刚才的话。可见 跋锋寒际此生死关头下,尽显其大如高山峻岳的斗志和信心。这究竟是沙漠修行的成果? 还是刚才的奇巧际遇? 寇仲却高声陪笑道:“龙头请随便吩咐,李元吉闭上狗口呢!”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在这等时刻你仍有心情开玩笑?”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纵使今晚血染长河,可是他们三人间同生死共患难而不变的 兄弟之情,会如河水般永流不休。 李元吉扬声道:“三位若肯弃械投降,免去我们一番手脚,二皇兄和我李元吉必以 上宾之礼待诸位,否则必杀无赦。你们听到吗?” 最后一句不是向徐子陵三人说的,而是说给他身旁各将士听的。 除李世民外,他麾下诸将和逾三百玄甲战士齐声吆喝呐喊道:“听到!”有如闷雷 轰天,声势慑人至极,带有很大的威压性,显示出唐军将士上下齐心,决意死战。 跋锋寒先低声道:“今晚会是我梦寐以求的一趟修行,谢谢老天爷。”然后仰天长 笑,故作轻松道:“元吉兄你好像是第一次到江湖来混,以前的日子都浪费在吃奶上, 所以会说出这样的废话。我就和你单挑独斗一场,让你有机会把吃奶的力使出来。” 寇仲和徐子陵差点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因跋锋寒少有如此侮辱对手,他是故意惹恼 李元吉,至乎激恼每一个敌人。 敌人愈“失常”,他们愈有可乘之机。 李元吉果然双目杀机大盛,脸容仍是冷面冷容,显出高手风范,其他将领则人人脸 色一沉,其中有三、四人更怒喝:“好胆!”充满火药味。 李世民举起右手,示意李元吉不要答话,更叫诸将回复安静,皱眉道:“三位现在 进退不得,只余力战一途,对你我双方均是有害无利。现今洛阳败局已成,我们何不握 手言和,只要少帅承诺解散少帅军并退出洛阳之争,我李世民可以担保三位的安全。否 则少帅不幸命丧于此,少帅军亦势难免祸,彭梁百姓更难避战乱摧残,为己为人,少帅 于心何忍?” 李元吉脸露不快神色,显是因李世民在占尽优势下,跋锋寒又刚出言羞辱他,而李 世民仍对三人如此客气宽容,大感不满。 李神通叹道:“少帅今晚绝无侥幸机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知不可为而为乃 智者不取,少帅请三思而行。” 因寇仲曾把他从窦建德手上救出,故李神通心存感激,才有这么一番说话。他身份 特别,不用理会李元吉高兴还是不高兴。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事早有前科。当日于赫连堡面对颉利和他 的金狼军,我们没皱过眉头,今日岂会改变,你们的话实是多余。” 李南天代李元吉出头,怒叱道:“想不到跋锋寒竟是冥顽不灵,只懂口出狂言之徒。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岂可相提并论。今晚你们无赫连堡之险可凭,孤立乏援,若顽抗到 底,徒属妄逞匹夫之勇的愚蠢自杀行为。” 换过岸上与他们对峙说话的不是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个战绩辉煌、震慑天下, 被誉为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唐军诸将士必对他们嗤之以鼻。可是此刻三人面对比 他们强大百倍的阵容,仍卓立如山的全无惧怯,在河风吹拂下衣袂飘扬,状如天人,竟 教对方没有人敢露出丝毫轻蔑和不屑之色,皆因晓得要杀死三人,己方须付出沉重代价。 跋锋寒并没有因李南天的侮辱而动,反哑然失笑道:“说得好!赫连堡我们陷身重 围,只好据堡死守,现今则身处四野之地,又有大河当前,我们如能渡抵彼岸,将大有 脱围机会,就看诸位有否把我们兄弟三人留下的本领。” 李世民再举手阻止李南天反驳,后者神情不悦又无可奈何的把到口的说话硬咽回去。 李世民始悠然道:“三位能否脱围,顶多是五五之数。即能突围而去又如何?你们 想说动窦建德来援,只是害他。虎牢已落入我李世民之手,窦军渡河西来,我可分兵守 洛阳,深沟高垒,令王世充动弹不得。另一方面本人亲率精锐,先据虎牢,以待窦军之 至,以逸击劳,决可克也。建德既亡,洛阳自是难保。三位此行徒逞勇力,于事无补。 我李世民好言相劝,只因念在昔日情谊,不愿三位自取灭亡饮恨于此而已!” 寇仲和徐子陵暗呼厉害,李世民言之成理,针对他们的策略痛陈利害,从根本动摇 他们求援的决心和意志。 跋锋寒似成为三人的发言人,摇头道:“我们的看法却与秦王截然不同。秦王猛攻 洛阳不下,师疲力竭,世充凭城坚守,又有生力军和援粮,岂易猝拔?建德刚收复孟海 公,乘胜而来,锋锐正盛,与世充内外夹攻,秦王将陷腹背受敌劣势,届时鹿死谁手, 谁敢断言。” 寇仲和徐子陵含笑不语,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事实上他们把对话和指挥权交给跋锋寒,本身是高明的一招,因为对方包括李世民 和康鞘利在内,没有人熟知跋锋寒的性格修为,故无法揣摩他的行事风格和造诣境界。 只听得他胆大包天,手段狠辣,不卖任何人的账。 李世民双目精光闪闪,显是因力劝不果,而寇仲和徐子陵更不发一言,令他受辱动 怒,缓缓道:“你们不但高估窦建德,且看不清楚王世充的情况。王世充早兵疲粮尽, 上下离心,不须力攻,可以坐克,你们的援助只能令他苟延残喘片时。窦建德新破孟海 公,将骄卒惰。我李世民稳据虎牢,正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锋,吾取之甚易;若孤疑 不战,世充自溃。我军士气,由此倍增,一举两克,跋兄仍认为窦建德劳师来征的十万 之众,有破我李世民二十万大军的机会吗?” 徐子陵虽感到李世民强大的信心和把握,仍没有被引起强烈的反应和联想,寇仲却 听得整个背脊凉渗渗的,皆因李世民确把窦建德看通看透,掌握到他会因胜生骄的大缺 点,可见窦军高层内肯定有为李世民效力的内奸。 跋锋寒不为所动,仰观天色,以平静的以至令人心寒的语调道:“兵无常胜,世事 岂能尽如人意。秦王若再无其他说话,我们决意趁天尚未亮前闯关渡河。” 李元吉终忍不住,怒喝道:“既要找死,成全你们。”他曾受辱于寇仲刀下,故特 别忍不住怒气。 在激怒李元吉这方面,跋锋寒终于成功。 李世民保持冷静,缓缓扫视三人,最后目光凝定徐子陵脸上,叹道:“子陵兄难道 无话可说吗?得放手时须放手,子陵兄该比世民更明白个中至理。” 徐子陵陪他心中暗叹,跋锋寒束音成线的说话传入耳内道:“只要能保持得我没有 左右之忧,我偷天剑的尖锋或可偷得一线生机。” 徐子陵迎上李世民的目光,苦笑道:“成败利钝,日后自有公论,我和世民兄立场 不同,为之奈何,请世民兄见谅。” 李世民连续三次点首,每点首一趟,均吐出一声“好”,而双目杀机不住加剧,眼 神变得凌厉锐利,最后大喝道:“在战场上,非友即敌,三位勿要怪我无情。” 战鼓响起,船体下方两排船桨同时动作,巨舰缓缓摆动,变成船首面对岸边三人, 横摆河面,无论他们逃往上游或下游,巨舰均可迅速追截,而最大威胁力当然是云集舰 上的高手可空群而来,追杀他们,舰上精锐的玄甲天兵,则力足在他们投进大河前把他 们射杀。 在平台下船首甲板上的三十多名玄甲战士,人人弯弓搭箭,朝三人瞄准,蓄势待发。 气氛变得像扯紧的弓弦,双方再无修好讲和的转寰余地。 跋锋寒双目爆起前所未见的慑人精芒,显示出适才扩展经脉至极限的骄人成果,一 边目不转睛的观敌察敌,一边低声向两人道:“你们须竭尽全力让我能放手攻坚闯关, 其要在一个快字,绝不可有片刻停滞,三角阵必须坚持到底,否则我们永不能到达彼 岸。” 到此刻两人才真正把握到跋锋寒“谁更狠谁就能活命”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他从开 始已作出抉择,就是选敌人最强处以坚攻坚,若能成功,可把敌人主力撇在后方,全速 飞逃。 徐子陵和寇仲晓得生死成败,决定于眼前,连忙收摄心神,同时晋入井中月的至境。 奇妙的事发生了。 寇仲感到自己的精、气、神三者高度凝聚,精神集中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只要他的 注意力落到某人或某物处,竟可钜细无遗的将目标完全掌握。精神再非虚无缥缈的事物, 而是仿如有实质的东西,可把任何要攻击的目标攫抓锁紧,其微妙处非是任何言语所能 形容。 徐子陵的感觉同样玄妙,却与寇仲截然不同,他感到从战场抽离,同时又比任何一 刻更清楚全局的每一细节变化,方圆十丈的空间似化成幽林小谷溪内的清水,水内每一 丝变异都逃不过他玄之又玄、超乎物质的感应神经,没有丝毫变化能瞒得过他。 “锵!” 跋锋寒掣出偷天剑,长啸声中,拔身而起,横过五、六丈的河面,往敌方舰首投去。 寇仲和徐子陵早蓄势以待,立时如影附形,追在他左右两旁,在空中形成三角战阵, 横空而去,声势夺人。 这一招显然大出对方料外,怎想得到他们横霸至此,竟敢来个正面硬撼。 “嗤嗤”连声,三十多支劲箭从把守船首甲板的玄甲战士强弓射出,形成一个覆护 船首的死亡箭网,迎面向三人罩来,避无可避,只余硬挡一途。 李世民身后的李元吉、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阀猛将,天策府众高手如长孙无忌、尉 迟敬德、罗士信、庞玉、李世绩,李元吉系的将领史万宝、薛万彻、冯立本、康鞘利、 梅珣等全体移形换位,抢往战略位置,以应付即临船上的近身血战。 谁都晓得箭网不足以阻止三人强登巨舰。 跋锋寒低喝道:“换气!”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探手,抓住跋锋寒双臂,运转体内真气,倏地改前冲为上跃,来 到高于船首近两丈的高空,斜斜往远在平台上的李世民投去。 箭矢全部射空。 舰上一阵混乱。 玄甲战士纷纷弃弓,拔出腰间佩刀,在船首结成阵势,后移往平台前下首处,拦住 前舱门入口。 天策府诸将则抢往李世民四周护驾。 只李世民仍安坐平台太师椅内,神色自若。 三人飞临船首,跋锋寒使出千斤堕,沉气下降,偷天剑发出嗤嗤剑气嘶叫的可怕异 响,手上像生出万道剑芒,掠过甲板,往把守舱门的玄甲战士攻去。 跋锋寒全力出手,确有惊天慑日的威势。 李世民从椅内弹起,拔出佩刀,喝道:“封门!” 左右的罗士信、庞玉、李世绩翻下平台,加入玄甲战士的阵营,务要守稳舱门,不 让跋锋寒等有破门而入的机会。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移至平台边沿,居高临下严阵以待,既可阻止三人跃 上平台,又可呼应平台下方把门的己方人马,战略应变无懈可击。 寇仲和徐子陵比跋锋寒稍缓一线落在船首甲板上,此时李元吉、李神通、薛万彻和 另两名不知名的将领从左侧攻至,而李南天、史万宝、康鞘利、梅珣、冯立本与三名亦 是不知名将领则从右档攻来,每一个敌人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皆因晓得三人厉害, 稍一不慎随时会在三人的凌厉反击下落败身亡。 一时刀光剑影,劲气横空,敌人强大的攻势全面发动,其力实足以一举把三人像以 臂挡车的螳螂般辗个粉碎。 舰上其他数百名玄甲战士分出五十多人抢往船首位置,堵塞所有进路,其他人则集 中往左右两舷和船桅望台处,以弓矢严密戒备,防止他们投往河水去。 巨舰同时移往河心,使他们难以跃返河岸,船上之战遂成困兽之斗。 “铿铿铿铿”! 刀剑交击声音首先连续响起,拉开血战的序幕,跋锋寒的偷天剑以绞击的手法,先 后击中四名玄甲战士迎面劈至的大刀,玄甲天兵不愧为李世民的精锐亲随,人人功夫了 得,竟能刀不脱手,可是跋锋寒借剑刃送出的真气,却教他们手臂酸麻至吃不消的地步, 忙退往己阵内,让其他战友补上他们的空位。 出乎所有人料外,跋锋寒不进反退,往后撤移两步,两边敌人蜂拥杀至,前方杂在 玄甲战士阵中的罗士信、庞玉和李世绩乘势抢往阵前,带领己方战士正面向首当其冲的 跋锋寒发动狂猛如裂岸惊涛般的反击。 徐子陵护在跋锋寒左侧,心神静若止水,他把注意力从全局转移到正攻向他一方的 李元吉、李神通、薛万彻和两名陌生唐将身上,思虑空灵如神,无有遗漏。 李元吉的裂马枪不住旋转,转得装在枪上反映着船上风灯光芒的血挡有如光环,在 空中画过充满力量的线路,弯击而至,攻击的目标却非是他徐子陵而是跋锋寒,可见他 对跋锋寒适才对他言语上的侮辱,恨之入骨,务要置跋锋寒于死地。 徐子陵隐隐感到这正是跋锋寒的目的,而他的不进而退,正是让李元吉有此机会。 此举所冒风险极大,因为李元吉不但不非是省油的灯,且可能是天下第一擅用枪法 的高手,不过他们今晚正是要从险中求胜,不冒风险怎行? 徐子陵猛下决心,不代跋锋寒应付李元吉的裂马枪,手印变化,右手指尖往最先攻 及的薛万彻铜棍点去,左手撮掌成刀,劈往幻起漫天剑雨往他洒来的李神通。 其他两名将领一使双斧、一使长矛,均奋不顾身的朝他身上招呼,四敌像蚁遇蜜糖 般附身而来,不予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二章 横渡大河 寇仲井中月出鞘,高度集中凝聚的精气神立即似有着落直贯刀锋,真劲透刀而去, 令井中月像有生命与灵感般变成身体的一部份,通灵如神。 从右侧来攻的是李南天的剑、史万宝的矛、康鞘利的刀、梅珣的金枪、冯立本的剑 和三名分别持刀、剑的将领,这批人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李南天和史万宝攻击的目标 亦是跋锋寒,务要他三方受敌,落败身亡。 余下六人则猛攻寇仲,令他分身不暇,无法掩护跋锋寒的右档。 最先攻到的是梅珣的金枪,而在这批强敌中,他的功夫属数一数二之辈,不知是否 因宋缺攻陷海南岛,令梅珣家破人亡,故而迁怒寇仲,这一枪刺戮,大有一去不回,不 胜无归之概,成为敌人攻势中锋锐最盛处,在水涨船高的带动下,其他人的攻击更具威 胁力。 冯立本的剑从梅珣左侧攻来,以一颇巧妙的角度从上而下斜斩寇仲肩颈要害,只比 梅珣的枪慢上一线,教寇仲挡得过梅珣的枪时,却避不过他的剑。 余下三名将领没有插身攻击的空间,知机的绕往寇仲和徐子陵后方,断他们去路, 并从后方对他们发动猛攻。 双方实刀悬殊下,打开始即令三人陷于应接不暇的苦战。 寇仲首次一丝不误的掌握到宋缺所言的身意,际此生死关头,他再不需用眼去看, 他的井中月就是最有效的察敌工具,是他感官的延伸,井中月生出的刀气,把敌人完全 笼罩入内,任何速度真气上的变异,清清楚楚由井中月传送回他空明的灵台处,无有遗 漏,等若对敌人的进攻退守了如指掌,神奇至极点。 刀随意行,意随刀走,终达到宋缺天刀的境界,人刀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清楚地晓得若让李南天和史万宝的一剑一矛有攻击跋锋寒的机会,跋锋寒在三方 袭来的攻击下,肯定血溅当场,纵使跋锋寒只伤不死,作战能力将下幅减弱,再在敌人 四方八面发动攻击下,败亡是早晚间事,绝无侥幸可言。可是若他分身去为跋锋寒抵挡 李南天和史万宝,他将难逃梅珣金枪之劫。 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口,寇仲往前疾冲,先避开冯立本剑势的威胁,反手一刀劈 往梅珣不住变化的金枪,同时低喝道:“变阵!老跋退!” 跋锋寒眼前尽是刀光剑影,暴喝一声,手上偷天剑在眨眼间往前疾挑四次,先挑中 李元吉的裂马枪锋,接着是罗士信的刀,庞玉的太虚剑和李世绩的长剑,四种兵器本以 凌厉无匹之势从不同角度攻来,可是却像送上去给跋锋寒练剑般挑个正着。 跋锋寒闻得寇仲警告,哓得他挡不住右侧排山倒海的攻势,而他为挡四大高手从左 侧和前方袭来的攻势,已用尽积蓄的真气,一时未能回过气来,忙乘势从寇仲和徐子陵 间退往后方,就借刹那间提聚功力,一个旋身,偷天剑全力往从后攻至,以为有机可乘 的三名唐将施以反击。 劲气爆响。 徐子陵指尖点上薛万彻的铜棍,左掌同时劈中李神通的宝剑,准确得教人难以置信。 敌方两大高手但感手中兵器有如空空荡荡,竟有无法用力的骇然感觉,到醒觉原来 有一半力道被徐子陵以巧妙手法卸走,小半力道则被借去,知道不妙而大惊退后时,另 两将立吃大亏。 若纯以招数功力计,他两人实和徐子陵相差不远,可是徐子陵此刻的精神境界却远 非两人梦想得到。正因徐子陵对他们气劲的运行洞察通透,故能以针对性的玄奥手法, 破去他们凌厉的攻势,此恰是石之轩不惧群攻的无上法门。即如许开山亦要吃上大亏, 何况是较次的李神通和薛万彻。如非两人联手攻来,猝不及防下,徐子陵凭此一招即可 令其中一人受创。 徐子陵左脚飞起,穿过双斧,直踢使双斧将领胸口,另一手把刺胁而来的长矛抓个 正着,螺旋劲发。 如无借劲手段,他断不能在硬挡李神通和薛万彻后,连消带打的还击。 使斧将眼见腿及前胸早魂飞魄散,那还顾得攻敌,硬往后撤,还以为刚可以毫厘之 差避过撑来一脚,岂知徐子陵脚尖轻探,恰好点上他胸口檀中要穴,还是徐子陵脚下留 情,只送进少许封闭他穴脉的真气,并非要取他性命。此将双斧撒手,咕咚一声在退后 三步后,坐倒船沿处,失去作战能力。 矛将则明明见到徐子陵一手抄住矛尖,偏是无法避过,螺旋劲沿矛而至,那还拿得 住长矛,胸口如被大铁锥击个正着,喷血抛跌,虽未致命,再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徐子陵抓着矛头,就那么以矛柄扫打再攻过来的薛万彻和李神通,动作行云流水, 既好看,更是从容不迫。 “当”! 井中月重重砍在梅珣金枪的锋锐处,任梅珣如何变化,寇仲凭身意似是平平无奇的 一刀,似有意又无意,举轻若重的,偏是封死梅珣的所有变化,杀得他除暂退外别无他 法。 寇仲井中月毫不停留,在空中循着隐含某种玄奥至理的轨怺,填补跋锋寒留下来的 空档,趁李元吉、庞玉、李世绩和罗士信重整阵脚的刹那空隙,先迎上史万宝的长矛, “呛”的一声,硬把史万宝连人带矛劈得跄踉跌退,才抢前把李南天的剑挡个正着,螺 旋刭发,井中月绞击敌剑,以李南天之能,仍捱不住他的重手法,被他带得往横跌进玄 甲战士的阵队去。 闷哼在后方传来,兵器交击声更不绝如缕,三名唐将打着转往船首方向溅血倒跌, 跋锋寒亦跄踉两步,左肩、右臂和右大腿鲜血淌流,旋又夷然站直,竟是以狠对狠,以 伤换伤,一举破去后顾之忧。 看台上的李世民一声令下,船舱两侧玄甲战士蜂拥而上,抄往船首的空档,若给他 们补上三个败将的位置,跋锋寒以命换回来的少许优势,将尽付东流。 在这刻不容缓的关头,跋锋寒错身避开冯立本向他劈来的长剑,一脚踢得他往后慌 忙退避,立发出响彻全场的尖啸,更不顾伤势地人剑合一,化作长芒,穿过寇仲和徐子 陵,往移到正前方的李元吉全力射去,摆明要与李元吉以命搏命,就看李元吉是否有此 胆量。 他早前故意激起李元吉的怒火,使李元吉记起前嫌,就是要令李元吉颜面受损下不 顾一切的领先出手,以挽回威望。要知李元吉身份特殊,纵能在事后把三人杀死,若李 元吉亦命丧此役,在场各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均要负上罪责。而无论李元吉如何悍勇, 总犯不着和出身草莽的跋锋寒来个同归于尽。所以跋锋寒此着实是非常高明,再次证明 他说的“谁更狠谁就可活命”的看法。 “当当”! 徐子陵的矛柄分别扫上李神通和薛万彻的宝剑和铜棍,借来的真劲融合在螺旋劲气 尽情释放,扫得两人往后再退,挡着从左舷拥上来的玄甲战士前路,使他们乱成一团。 然后回矛以矛柄挥打李元吉右臂,迫他不能横移往右,只能移左或退后。 寇仲与两人合作无间,晓得成功失败,尽看此刻,迫开史万宝后,井中月幻起万千 刀芒,铺天盖地的往李元吉左侧攻去。 李元吉忽然发觉自己陷身于三面受敌的劣境险地,庞玉、李世绩、罗士信和一众玄 甲天兵全给他隔在身后,任他如何自负自信,也不敢同时挡隔跋锋寒的正面攻击和分左 右向他攻来的寇仲及徐子陵。不要说是他,即使他此刻的位置换上强如石之轩,亦只有 退避一途。 李元吉狂喝一声,裂马枪化作十多道枪芒,生出嗤嗤劲气,送向跋锋寒,同时往后 疾退,希望后方手下能从旁补上,减去他承受的庞大压力和攻势。 看台上的李世民见势不妙,喝道:“上!” 左右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同时飞离平台,前者玉箫带起凌厉的呼啸声,凌空点向 徐子陵面门;后者两丈三尺的归藏鞭从袖内刺出,后发先至的迎向似箭矢般人剑合一射 来的跋锋寒,鞭鞘发出长距兵器的优点,拂点跋锋寒咽喉必救之处。 李元吉身后的庞玉、李世绩、罗士信和三十多名玄甲战士纷往两旁让开,免阻李元 吉退路,原本坚固至无懈可击的阵势,就此冰消瓦解,变成各自为战的散乱局面,只顾 由两侧抢前以解李元吉之险。 外侧各敌将慌忙重整攻势,均慢却一线。 李世民身后的十多名玄甲天兵是他近卫中的精选,护主情切下,怕三人会乘势攻上 平台,都抢到李世民前,筑成人墙,把李世民和平台下甲板激烈的战场分隔开来。 “嗖”! 矛从徐子陵手上脱颖而出,准确无比的撞上尉迟敬德的归藏鞭鞘,本贯满力道的长 鞭立成波浪状,失去准头。 跋锋寒再无任何障碍,剑芒大盛,凌厉的剑气,把仍在后退,锐气已失的李元吉锁 紧,一派不杀李元吉绝不罢休的威势。 李元吉的退避,顿令前方牢不可破的阵势乱成一团,此消彼长下,寇仲和徐子陵有 如两头出柙猛虎,紧贴跋锋寒左右稍后处,形成一个无坚不摧,没有任何人能阻挡的三 角战阵,破入阵不成阵的敌人阵内去。 “叮”! 徐子陵以右手中指弹开长孙无忌刺来的玉箫,震得他往横飞移之际,跋锋寒的偷天 剑离李元吉的胸口不到半丈,绞击裂马枪,眼看即要搠胸而去,李元吉显示出死里逃生 的急智和功夫,纵身而起,以背往平台退去,露出通往舱门的空档。 寇仲大喝一声,井中月化出万道刀芒,杀得罗士信和一众玄甲天兵东倒西歪,无法 与另一边敌人缝合成阵,封锁舱门。 跋锋寒一声长啸,加速冲前,偷天剑发出嗤嗤剑气,四名想从左方冲上封门的玄甲 战士溅血抛跌下,“砰”的闷响!木门四分五裂,像一张薄纸般被他破门入舱。 徐子陵和寇仲紧随而入,两人入门同时反手后击,把追进来的庞玉和另一名玄甲战 士震得跄踉跌退。 跋锋寒在空虚无人的廊道全速冲刺,两旁是紧闭的舱房,廊道尽处是出口和通往下 层的木梯。 李世民方面显然没想到他们有机会闯进舱内去,除在中舱下层操舟的船夫外,所有 人手均部署在船面的战略位置,所以他们进入船舱,不但争取到喘息的空间时间,更一 时令敌人掌握不到他们的位置。而最教敌人头痛的,是他们既可从另一端的出口逃走, 亦可逃往前舱的底层,至乎从两层数十个舱房任何一个舱窗离船逸走,换言之敌人再无 法把他们困死,主动回到他们手上。 “轰”! 跋锋寒直接了当的从廊道另一端破门而出,敌人仍未赶及把出口封死,三人来到前 舱与中舱的甲板桅帆蔽天处,登时生出深入敌船重地的奇异感觉。 玄甲战士从四方八面拥来,数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只知一旦给缠上,任他们武功 如何高强,他们的结局也等若陷身蚁阵,无法脱身,再让从船首追来的敌方主力高手赶 至,必死无疑。 主舱离前舱只两丈的距离,在甲板上楼起两层,位于巨舰正中处,最高的主桅从舱 心竖起。 跋锋寒那敢稍停,偷天剑左右开弓,劈退两敌后,往前杀去,拦截的玄甲天兵虽被 三人全力出手狂攻猛击,却坚持不退,反愈杀愈多,前仆后继的攻来,重重叠叠的把三 人围困。 后面上方风声骤响,三人不用回头去看,也知是敌方高手赶至。 跋锋寒狂喝一声,人随剑走。 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此是决定战死此地还是成功逃走的一刻,再无任何顾忌,硬 往前闯。 血肉飞溅下,前方拦路者无不堕跌翻倒,而三人也不知身上添多几许伤口,全赖护 体真气,巧妙的卸劲和闪躲,捱过敌人避无可避的兵器疾击。 “砰”! 跋锋寒撞破中舱舱门,进入另一个安全区,三人无不浑身淌血,就借抵达另一端出 口前眨几下眼的短暂时光,运气止血疗伤。 “砰”! 另一端舱门打开,如狼似虎的玄甲天兵蜂拥入舱,把前路完全封死。一时间前无去 路,后有追兵。 三人此时越过廊道中段,同时弓背弹起,木板粉碎下破开上层甲板,来到上层布置 华丽却空无一人的大舱厅。 李元吉、李南天、梅珣首先出现在舱厅外向船首的平台处,前者大喝道:“那里 走!” 跋锋寒哈哈笑道:“何处不可走?” 就在三人入厅前,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由船尾的舱窗穿出,滚倒厅外露天平台处, 箭矢嗤嗤,把守尾舱、船尾和布在帆桅望台的玄甲战士,百箭齐发的朝他们发箭。 三人连忙弹起,腾身斜掠而上,避过箭矢,扑附在船尾的帆桅处,只见下方全是敌 人,那敢停留,借力飞掠,投往船尾去。 此时巨舰移到河心,船尾向正北岸,离岸尚有近二十丈的距离,跋锋寒灵机一触, 蓦地前喝道:“我负责前半,你们负责后半。” 两人听得心领神会,精神大振,连忙答应。 船尾是敌人兵力最弱处,一方面因敌方主力高手未及赶至,更因把守船尾的卫士刚 才分出人手往前方增援,抽空此处兵力。 三人甫着地立即全力出手,杀开去路,直抵船尾。 后方李元吉等率领高手战士潮水般杀至,却是迟了一步。 跋锋寒两脚踏在船沿,双膝屈曲,功聚相脚。 寇仲和徐子陵提气轻身,分别抓着他左右臂膀。 跋锋寒长笑道:“齐王不用送行啦!”两脚用力一撑,带着寇仲和徐子陵腾空而上, 直抵离舰尾八丈开外的夜空,眼见要往下堕,轮到寇仲和徐子陵往上腾升,反抓着他朝 北岸拔空投去,越过河面,没入岸旁黑暗里去。 李元吉等追至船尾时,只能徒呼奈何。 事前怎想得到三人能从船首硬闯至船尾,再逃往对岸。 第三章 人心险恶 入黑后,寇仲和徐子陵攀上藏身林谷旁的一座小山之顶,观察远近的情况。 天亮后他们躲进大河北岸的密林里,借林木的掩护往东北行,到此处才敢打坐疗伤。 经两个多时辰休养生息,寇仲和徐子陵首先回复过来,虽仍感到大量失血后的虚弱, 己没有早前停下来时那种筋疲力竭,心力交瘁的情况。 跋锋寒比他们狠,伤得亦比他们重,故仍留在林谷内养息。 寇仲扫视远近的天空,道:“真奇怪!渡河后一直没见过康鞘利那头秃鹰,李世民 该不是这么肯轻易放弃的人。”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始终要回洛阳去,早晚逃不出他的指隙,他何须费神追来? 说不定恨不得我们去把窦军引来,让他能把王世充、窦建德和你寇少帅三大劲敌一举收 拾。” 寇仲摇头道:“窦建德是不会输的。只要他答应来援,我会尽起能动员的少帅军, 与他兵分两路的攻打虎牢诸城,李世民若来守虎牢,我会教他吃到生平第一场大败仗。” 徐子陵皱眉道:“你去打虎牢,那谁去助王世充守洛阳?” 寇仲叹道:“这正是令人头痛的地方,不过洛阳的粮食顶多能捱个半月,若在个半 月内不能攻陷虎牢,洛阳便要完蛋。所以我去守洛阳是本末倒置,不若助窦建德全力攻 打虎牢,那是救援洛阳的唯一方法,像下围棋般,两个活口加起来恰可造活,且可掉过 头来吃掉李世民这条大龙。” 徐子陵问道:“你有把握在个许月的时间攻陷虎牢吗?贯通洛阳东面诸城的水道全 在李世民控制下,你是没法孤立虎牢的。” 寇仲颓然道:“事实上我没有丝毫把握。唉!见到窦建德再说吧!我尚未有机会问 你,石青璇有甚么心事话儿和你说?”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知道。” 寇仲失声道:“不知道?这算甚么答案,你不是说和她谈足整晚心事话儿吗?难道 都在反反覆覆不住说着‘不知道’这三个字?”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的不知道是指我和她将来的发展,唉!我现在根本没资格去 追求她,刚才便差点掉命,更看不到未来有甚么好日子。” 寇仲探手搂紧他肩头,歉然道:“是我不好,把你卷进这浑水内。但若非有你助我, 我早完蛋大吉,适才更要和老跋命丧大河。” 徐子陵叹道:“大家兄弟,说这些话来干甚么?要死大家死在一起,我定是前世久 下你的债。” 寇仲刻震松手,呆瞪他好半晌后,抓头道:“你真的要为我而跟李世民作对吗?” 徐子陵凝远方山野尽处,淡淡道:“起始时,我很怀疑你争天下的动机,是否只是 要为自己争回一口气那么简单,又或是男儿要成大业撷取名利权力那一套?你说你并不 想当皇帝,我当你是随口说说。可是你在无暇分身之际仍到长安和我并肩对付石之轩, 证明我一直没看错你,寇仲确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一阵激动,垂头羞惭的道:“坦白说,我最初确曾立志创立不朽大业,却没有 甚么大理想,只是不愿被高门大阀的人永远骑在头上,更要向李秀宁证明我比柴绍优越。 幸好有你在我旁作好榜样,你愈淡泊无争愈显得你人格的高贵和我的鄙俗。我其实不断 向你老哥学习,而玉致的不肯谅解我,更使我深深反省以往功利熏心的劣行。他娘的! 做皇帝有啥瘾儿?看看李渊做皇帝做得多么辛苦,还不是悔悟吗?当我决定把帝让给窦 建德,我不知多么轻松,只是不知该如何向宋缺解释罢了!唉!以他的情性,说不定会 拔刀把我干掉。” 徐子陵反手搂他肩头,微笑道:“般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 而直到今天李世民仍是占尽上风。” 寇仲摇头道:“李世民也没甚么好日子过,李渊差遣李元吉来作他副手,摆明是防 他据洛自立,又或与我们修好结盟,对抗关中。刚才大家隔河对话时,我有种直觉李世 民并不想杀我们,还恨不得我们去放窦军来解洛阳之围。” 旋又思索道:“若我是李小子,就不会那么急于收拾我和老窦,唐室劲敌愈少,他 利用价值愈失,这道理他没理由不明白的。” 徐子陵道:“李世民在战场上是无私的统师,遵守成王败寇的规则,私下却是一个 重情义和有高高尚情操的人,否则妃暄不会拣选他为未来真主。他要把唐室在关外最有 威胁的敌人除掉,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着眼大局,先为家族尽忠,再保中土的完整。 可以这么说,中原愈快统一,突厥人愈没机可乘。李世民为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 寇仲沉吟道:“你真是他的知己,在我眼中他却是愚忠愚孝的蠢,自己去打生打死 而由别人来收成,动辄还不得善终。” 徐子陵不同意道:“他并非你认为那种人,还记得除夕夜廷宴时他与李建成针锋相 对的情景吗?他是懂得为自己争取的人,攻陷洛阳后旋回归长安之日,就是他和李渊摊 牌的时刻。他会尽所能来劝谏李渊,若他老子仍不听他的话,他说不定会反出长安。” 寇仲叹道:“李渊现在人强马壮,李世民有何造反的资格?不过那时我们肯定早战 死沙场,眼不见为净,再与我们没有关系。” 徐子陵愕然道:“你像是比我更悲观。” 寇仲苦笑道:“皆因你从未试过在战场上和他交锋,我却在慈涧吃过大亏。他娘的, 这小子真有鬼神莫测的手段,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但却既沉稳又狠辣,得而不骄、失而 不馁。手下将士人人用命,好像永不会犯错的样儿。王世充和窦建得的军队比大唐军实 差上一截,我们那嫩娃儿般的少帅军更差得远。我真的有些儿怕他。”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少有这么坦白的。” 寇仲仰观夜空,只目爆起精芒,沉声道:“这叫知己知彼。我们对付石之轩连番失 误,正因摸不清石之轩的武功,所以我不希望在李世民身上再犯同一错误。无论我们以 往和李世民关系如何,从昨晚起我们和他己势不两立,包括你陵少在内,都是他欲杀的 人。他娘的!这就是他的所谓大公无私。”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欲语无言。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今晚我两兄弟的谈话非常有建设性,大家都把长期郁在心底 的话倾吐出来。他奶奶的熊,我们别无其他选择,只好依照原定计划去见老窦,看看老 天爷究竟想帮那一方的忙。” 是夜三人继续行程,全速赶路,天亮时进入夏军的势力范围,他朝黎阳疾行,途中 遇上夏军一个垒寨,问清窦建德所在处,次日正午后抵达黄河支流忠水西岸的武陵,窦 建德驻扎之地。 只看武陵城外营帐连绵,沁水舟船云集,便知窦建德有西攻唐军之意。 由于跋锋寒没有见窦建德的兴趣,经商议后,徐子陵留下陪伴跋锋寒,两人在城外 一处山头等侯寇仲的消息。 寇仲独自入城,窦建德正和手下大将举行会议,闻得寇仲从洛阳突围而来,大喜下 偕刘黑闼、徐圆朗、新归降的孟海公、大将张青时、中书舍人刘斌、国子祭酒凌敬一众 武将文臣,在帅府大堂接见寇仲。 除孟海公和徐圆朗外,其他人都曾在黎阳之战跟他碰过头,小别重逢,自有一番寒 暄热闹。 孟海公年纪四十许间,面相粗豪,神情严肃,很少露出笑容,但寇仲却直觉感到他 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不轻易和人交朋友,一旦为友,则可为朋友两胁插刀都不皱半下 眉头。 徐圆朗比孟海公至少年轻十年,身材修长硬朗,举止从容,看人的目光总带着探询 和审视的味儿,是有胆有色,智勇俱备的人物。 此两君均曾威霸一方,投降夏军后成为窦建德最重要的班底。 分宾主坐好后,窦建德和手下轮番询问洛阳的情况,显示出他们对洛阳的关心,寇 仲一一回答,坦白表明洛阳水深火热的处境,最后道:“自宋金刚被李世民大破于柏壁, 突厥大汗颉利入侵中原之计受重挫,一贯以来唐据关中,夏据河比,郑据中原三足鼎立 之势再不能保。唐室威势愈盛,对郑夏愈为不利。现李世民帅二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 之势兵分多路,把洛阳外围各城逐一蚕食,今把洛阳重重围困。李世民攻破洛阳之日, 就是他挥军北上攻夏之时。际此生死存亡的时刻,窦爷何不放下旧怨,趁唐军攻城不下, 出兵救郑,只要能收复虎牢,唐军必退,那时窦爷声威大振,谁敢不从?” 窦建德微笑道:“是否王世充那兔崽子请少帅来向我求援?” 寇仲苦笑道:“我也在为我的少帅军着想。” 窦建德目光落在夏军首席谋臣凌敬处,示意他说话。 凌敬发言道:“少帅与我们关系密切,少帅有难,大王绝不会坐视,可是王世充此 人反覆难靠,不可信任。假设他忽然向唐室投降,我们岂非陷于进退两难之局?” 寇仲求助的往刘黑闼瞧去,后者双目射出无奈神色,微一摇头,表示他不宜插嘴。 寇仲明白过来,晓得窦建德非是不肯出兵,而是要争取最有利他的条件,不但要王 世充屈服,更要他寇仲屈服。 今趟见到的窦建德,与上趟在黎阳时见到的窦建德大有不同处。虽然仍是如假包换 的那个人,可是其踌躇志满,似把天下置于其脚下的自信气魄,又使他像变成另一个人。 寇仲对他再没有亲切可近的感觉,不由想起李世民“建德新胜孟海公,将骄卒惰” 的评语,不断的成功确能令人改变。 寇仲叹道:“我寇仲可向大王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在某一程度上,洛阳己不由王 世充话事作主,除非他能先杀死我寇仲和五千少帅军的精锐,而这是王世充现时的实力 无法办到的事。” 徐圆朗沉声道:“我们若解洛阳之围王世充有甚么好处,他己无力守卫洛阳,那时 洛阳不是落入少帅手中,就是给我大夏进占之局,与被大唐人攻陷有何分别?” 寇仲心中涌起不舒服的感觉,在见窦建德前,他还抱着自家人好说话的心态,一切 有商有量。待现在见到窦建德,刘黑闼又有难言之隐的无奈神情,令他感到窦建德对他 颇有戒心,纵容手下们群起质询,令他满腹败唐大计无从说出,因要说服窦建德出援已 非易事。 寇仲肃容道:“首先我寇仲郑重声明,洛阳一或陷于唐人,又或成大王囊中之物, 都绝不会落到我寇仲手上。我的目的只是要击退李世民,将大唐军赶回关中。” 顿了顿续道:“至于王世充因何大王厚颜乞援,照我猜是人皆有侥幸之心,王世充 亦不能免。际此山穷水尽之时,若投李渊,过往所有辛苦建立出来的成就尽付东流,且 他的情况比诸李密更有不如,是不得不降,所有过去的做皇称帝的风光一去不返。只要 王世充想想李密在长安的情况和下场,当知回头路不好走又难捱,故要趁尚有本钱作垂 死挣扎前博他娘的一铺,最理想是大王与李世民斗个两败俱伤,让当年李密火并宇文化 及的情况重演,若从这角度去看,投降唐室和向大王求援,该有很大的分别。” 窦建德另一谋臣刘斌颌首笑道:“少帅辩才无碍,教人佩服。不过少帅渡河攻虎牢 之策,仍有斟酌余地。以我大夏军之强,攻唐军之强,实胜败难料。更上之策,莫如避 强攻弱,趁唐军围城之际,我大夏用兵济河,攻取州、河阳,使重将守之,设立粮道, 阵脚稳后再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趋浦津。如此可有三利,首先如蹈无人之境, 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我大夏形势益强;三为关中震骇,郑围自解。为今之策, 无逾于此。” 寇仲一呆道:“大夫所言,实是上上之策,对唐军确形成巨大的牵制,不过却有两 大问题,首先我们的对手是李世民,若晓得大王不渡河而西雄攻,必全力攻打洛阳,置 其他不顾,只要唐军能封锁大河,大王只能暂时称雄于大河北岸。第二个问题是洛阳只 余个半月的存粮,捱不了多久,如大王决定不渡大河,我只好和手下立即撤离洛阳,回 彭梁看看还可以有甚么作为。” 孟海公脸色一沉:“少帅语带威胁,实属不智。” 寇仲心头火发,暗忖自己今趟来求援,全无私心,为的是天下万民,对方不但不领 情,还处处住迫,教人气愤不平。 刘黑闼开腔打圆场道:“少帅只是实事求是,我刘黑闼敢以性命担保,少帅此来对 我大夏是心存善。” 窦建德亦知开罪寇仲实为不智,点头同意道:“我们曾和少帅并肩作战,深悉少帅 为人,海公仍是初见少帅,故有此误会。” 孟海公虽见刘窦两人先后为寇仲说好话,仍不肯道歉,拉长脸孔不发一言。 窦建德看寇仲半晌,沉声道:“现在形势有异,少帅非孤军作战,‘天刀’宋缺刚 占海南,宋家舰队随时北上,使北方情况趋复杂,如我大夏军与李世民为争洛阳相持不 下时,宋缺大军杀至,究竟有利于我大夏,还是有利于唐室,又或最后只便宜了宋缺, 让他坐收渔人之利,少帅可否释我疑虑?” 寇仲恍然大悟,关键处仍在天下人人震惧的宋缺,李渊既为此难以安眠,窦建德亦 心生惧意。在这种情况下,他寇仲的少帅军休想能与夏军衷诚会作,攻取虎牢。 窦建德是李世民的敌手吗?忽然间他乐观的心情烟消云散,前途一片渺茫,而战死 洛阳可能性陡增,还要连累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位好兄弟。 叹一口气后,寇仲长身而起,正容道:“我寇仲以我的信誉人格保证,在洛阳胜负 未分之际,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气在,宋缺绝不会沾手洛阳。且沈法兴、李子通仍在, 宋家在海南阵脚未稳,故于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宋家舰队始能北上。只要大王答应出兵 解洛阳之围,我寇仲会死守洛阳,恭候大王兵至。我现在必须立即赶返洛阳,只待大王 一句说话。” 他再没说下去的耐性,要与窦建德摊牌。 堂内鸦雀无声,目光都落在窦建德身上、高踞堂北石阶龙椅内的窦建德双目闪闪, 一瞬不瞬的凝视寇仲,然后长笑道:“好!少帅快人快语,我窦建德岂会拖泥带水,三 天内我大夏的先头部队会渡过大河,若上天认为我窦建德是当皇帝的料子,半月内我和 少帅在洛阳城外会师,那时希望少帅能对自己将来的去向,给我一个肯定的答覆。黑闼 替我恭送少帅。” 第四章 眼前此刻 跋锋寒道:“子陵在想甚么?” 徐子陵正凝望在山崖下方平原流过的沁水,在落日余晖下两夏军水师船从武陟的码 头开出,驶往大河的方向,闻言道:“我在想阴显鹤,害怕他遇上不测之祸。” 跋锋寒微笑道:“这或者是现在这一刻你脑海转动的思维,可是先前你双目透出温 柔缅怀的神色,那时你想的该不是如此大煞蛮景的事吧?” 徐子陵赧然道:“我是想起在幽林小谷与石青璇相处的情景,由她联想到大明尊教, 再从大明尊教想到阴显鹤,如他有甚么不测,大明尊教应脱不掉关系。” 跋锋寒道:“回忆就是这样,一件事勾着另一件事。所以我很少思念和回忆,此为 武道修行的大忌。修行者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力只有眼前这一刻。不但只有这一刻, 还要掌握这一刻,知道这一刻,否则生命会像梦幻般不真实,糊里糊涂的过去。就像我 此刻除望着武陟城,更同时察觉到那望着武陟城的‘我’,这就是我从沙漠百日修行领 悟回来最重要的心法。” 徐子陵默然片晌,一震道:“这么简单的心法,为何我从没想过,不过这心法是知 易行难,在战场上面对生死,我们是被迫不敢错过眼前任何一刻,但在平时令我们分神 的内外在因素千头万绪,防不胜防,像此刻我和你说话,便察觉不到那和你说话的自己, 掌握不到眼前此刻。” 跋锋寒笑道:“子陵是可以办得到,只不过你对自己没有要求,故而抱着随遇而安 的心态,至乎享受生命那种梦幻般不真实,浑浑噩噩的感觉。哈!假设你不是有寇仲这 位四处惹麻烦的兄弟,你肯定没有今天的成就。” 徐子陵哑然失笑,点点道:“锋寒兄的看法准确,该是如此。冥冥中当自有主宰, 佛家称这为缘份,数术家则认为是命数,好像我们初遇锋寒兄时,怎想得到会和你结成 生死之交,这或者就是缘分命数。” 跋锋寒露出回忆思索的神色徐徐道:“子陵勾起我的回忆哩。就暂时让眼前此刻的 心法失守。坦白说,我从没想过会和任何人交朋友,只推崇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对在 四周发生的人事都视为过眼云烟。” 顿了顿续道:“真正令我感动的是你们真挚的兄弟之情,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般全 无私心,肝胆相照的交往。使我对你们敌意尽去,还生出能交到你们两位朋友,不负此 生的痛快。”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跋锋寒少有这么倾诉心内的想法,是否因他亲尝李世民的手 段后,对洛阳之战不再乐观,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易生感触。 跋锋寒凝望武陟,叹道:“能令李元吉东来监视李世民,分薄李世民的兵权,实是 魔门非常厉害一着棋。” 徐子陵愕然道:“锋寒兄这番话说得奇怪,让李元吉参与洛阳之战,该是李渊和李 建成的意思,为何却变成由魔门操从的一个计策奸谋?” 跋锋寒淡然道:“子陵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师妃暄挑出李世民作未来真主, 实乃对抗魔门两派六道的神来之笔。而事实上直至那一刻,慈航静斋与魔门的斗争仍处 在下风,先被石之轩颠覆大隋,令天下陷于群雄割据争霸的乱局。如非碧秀心克制着石 之轩,石之轩几可肯定能以杨虚彦代杨广,从背后操从大局。师妃暄慧眼识英雄,判断 出李阀是最有机会统一天下的势力,更晓得李建成和李元吉各自笼络突厥和号魔门两大 势力,故决定全力支持李世民,使李世民成为李家污流中唯一清流。” 徐子陵透出深思的神色,皱眉道:“可是那也将李世民推到动辄与父亲反目,与兄 弟阖墙的危险境地。唉!在这点上我真不明白妃暄,至少不须那么张扬过分。” 跋锋寒摇头道:“此事非常微妙,李世民是李阀的代表人物,师妃暄支持李世民, 如同友持李阀。李渊和李元吉该感到高兴才对。只有魔门才明白师妃暄的用心。故千方 百计,以种种方法破坏李阀内部的团结,利用李渊对妃嫔的爱惜,李建成对李世民军功 盖世的震惧,李元吉想当皇帝的私心,牢牢控制三方。所以李世民和父兄的斗争,暗里 实为慈航静斋与魔门两派六道之争。” 徐子陵同意道:“锋寒兄的分析透彻而有说服力。” 跋锋寒道:“魔门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李世民为抗父兄而与你们修好。派出李元 吉到洛阳这战场来,正是要阻止情况朝这方向发展。魔门若不同意,尹德妃、董淑妮等 自不会为李元吉向李渊说项,李渊更不会在此等关键时刻影响李世民的军心。我们走着 瞧吧,李元吉必会干出一些事,使我们和李世民结下更解不开的深仇,他奉有李渊密谕, 有些事李世民不得不照他的意思去办。” 大地逐渐昏暗,寒风呼呼吹来。徐子陵却言无语,感到从心底涌上来的劳累。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道:“人是脆弱的,过去是一种负担,不测的未来则把人压得 透不过气来。所以把注意集中于眼前此刻,不但是修行的心法,更是保持强大斗志必须 的手段。还记得我那句话吗?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子陵既决定与我们并肩作战,应抛 开一切,子陵明白我说这番话的含意吗?”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正如李民所说的,战场上非友即敌,再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刘黑闼和寇仲并骑抵达西门,守门将兵见是寇仲,均肃立致敬。 寇仲向刘黑闼道:“不用送了,马儿还给你,回洛阳靠两条腿方便些。” 刘黑闼沉声道:“我再送你一程。” 两人一路走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寇仲耸肩表示没问题,跟在刘黑闼后策马出城,离开官道,向草原上缓缓骑而行。 刘黑闼叹道:“我真担心窦爷会输掉这场仗。” 寇仲苦笑道:“我刚才见的那个窦建德,再不是我在黎阳攻城时认识的窦建德,同 一个人为何会相差这么远?” 刘黑闼沉声道:“因为他这几个月太顺景哩!先破宇文化及,接着攻克黎阳,唐军 中出色人物如李世绩亦是手下败将,又降服孟海公,使他感到皇帝的宝座成为囊中垂手 可得之物,真性情在不受节制下显露无遗。” 寇仲剧震道:“刘大哥似是对老窦非常不满,究竟发生甚么事?” 刘黑闼愤然道:“他要我留守黎阳,摆明是不信任我,怕我会投向你。” 寇仲颓然道:“我来时充满希望,现在却是失望透顶,至乎绝望。想不到窦建德这 么沉不住气。唉!大哥有甚么打算?” 刘黑闼回复平静,微笑道:“有甚么好打算,横竖我活不过二十八岁,早一年死, 迟一年死没甚么相干。我会以性命证明给窦建德看,我刘黑闼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寇仲记起当年他说过宁道奇曾批他活不过某一岁数,而刘黑闼正因命不久长,眼白 白错过追求素素的机会,令人扼腕。一时心头涌起无限感触,叹道:“这究竟是甚么一 回事?你怎会有机会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道奇说话?而他怎会那么缺德泄露别人的死 期。这类没趣的事最好不让当事人知道,假设他批错,刘大哥岂非很无辜?” 刘黑闼忙道:“小仲勿要对他老人家不敬,我能得他指点,是几生修来的缘份。他 老人家并非批死我过不了二十八岁,而只说这是个关口,除非我肯放弃刀头舐血的杀戮 生涯,否则凶多吉少。” 寇仲摇头道:“我第一个不信,命运就是命运,一是有一是无,所以若命运真的存 在,是没有如果或是除非这回事。试想想吧,若命运有两种可能性,牵一发动全身,一 个人的命运改变,会像倒骨牌般影响开去,到最后会改变一切。” 刘黑闼沈吟片晌,点点道:“你说得对,那我更是死定哩,宁道奇摆明在安慰我, 叫我修德怕是修来世之德。” 寇仲为之愕然,他本想设法解开刘黑闼这宿命的心结,岂知适得其反,驱走他最后 一线希望。 刘黑闼哈哈一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丈夫马革裹尸,战场是我最好的归 宿,迟找早死算他奶奶的甚么鸟事。我们勿要在此事上费神。宁道奇为何要纡尊降贵的 来指点我的前程,到现在我仍是糊里糊涂,听说你会和宁道奇交手,是否真有这回事?” 寇仲点头道:“确有此事,他力劝我没有结果后本欲杀我,不知如何反在武学上点 化我,笑着走了,真奇怪。” 刘黑闼一震道:“或者他看出你是未来统一天下的明主也说不定。” 寇仲想起另一事,亦心头暗颤,随口应道:“刘大哥勿要说笑,我不死已是万幸。” 刘黑闼叹道:“小仲你有不想过为窦建德会这么顾忌你呢?” 此时离徐、跋藏身的山头只里许远,寇仲勒马停下来,苦笑道:“这种事教人如何 去想?我本以为你的大王是心胸广阔大仁大义豪雄霸主,那晓得只是一场误会。” 刘黑闼道:“窦爷虽一心想皇帝,但本身到今天仍是个有情义的人,只是你对他的 威胁太大。自黎阳之战后,你在我大夏军中建立起崇高的声誉,隐有盖过窦爷之势。就 像李世民之于李渊和李建成,兼之你和我情逾兄弟,背后又有宋缺支持,若你有意和窦 爷争天下,不用打,我军已四分五裂,他对你的顾忌不是没有理由的。” 寇仲摇头苦笑道:“刘大哥早点回去吧。你这么送我出城,你大王不怀疑我们在背 后说他坏话才怪。” 刘黑闼洒然道:“一个快要死的人那管得这么多,你不用为我担心。不过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我就送到此处,希望我们三兄弟尚有后会之期,代我向子陵问好。” 寇仲心中涌起生离死别的魂断神伤,偏又无力改变眼前景况,喝道:“刘大哥珍 重!” 跃下战马,迅速远去。 跋锋寒瞧着刘黑闼一人双骑逐渐远去的背影,沉声问道:“窦建德究竟是怎样的一 个人?”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隐觉不妥,否则刘黑闼应该多走些许路来和他们打个招呼, 摇头道:“我对他并不熟悉,纵相熟又如何?每个人都会因不同的立场、切身的利益、 运道的顺逆因应情势变化而改变,王世充就是好例子。你试看看,假设他保得住洛阳, 对我们会是怎样一副脸孔?” 跋锋寒冷然道:“王世充早完蛋了,不论那一方胜出,再轮不到王世充来争天下。 王世充不顾颜面向你们求援,并非要保霸主之位,只是要保命。因他与魔门亲密的关系 曝光,以李世民一向的英明决断,城破后必斩王世充,除非李元吉从中作梗,否则没有 第二个可能性。” 徐子陵讶道:“锋寒兄比我和寇仲看事情更透彻清晰。” 跋锋寒道:“我是在艰苦的环境长大,讲的是心狠手辣,事事从功利的角度出发, 所以能对每一件事情提供另一角度的看法。” 此时寇仲登山而来,直抵山崖,在跋锋寒另一边坐下,叹道:“我终明白师妃暄为 何挑李世民作未来天的真主。” 两人闻言愕住,寇仲并非师妃暄,怎可能凭空明白仙子的用心。 跋锋寒大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寇仲道:“这并非师妃暄单独的决定,必须得道家的度代表宁道奇点头同意。宁道 奇凭的是他的鉴人之道,从相法瞧出李小子是帝王之相,所以师妃暄敢落实她支持的人 选。” 跋锋寒嗤之以鼻道:“我第一个不信命相这江湖术士骗人的玩意,宁道奇又如何? 我承认相格确有好坏之分,如同丑妍有别,对运道有一定的影响。可是世上怎可能有种 帝皇的相格,绝对是无稽之谈。” 寇仲问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皱眉道:“自古以来,一直流传相人之学,宁道奇肯定是精于此道的人。从 相格肯定李世民为选合乎他的情理。不过我同意锋寒兄的瞧法,世上该没有帝皇之相, 宁道奇终非神仙,总会有批错的机会。” 寇仲哈哈笑道:“希望你们不是为安慰我这么说,他娘的,管他甚么命运,我寇仲 是永远不会认输的,李世民有本事就宰掉我吧。” 跋锋寒沉声道:“应说是宰掉我们三兄弟。” 寇仲一阵感动,把跋锋寒搂个结实,笑道:“以前不是说过若形势不对,老跋你会 开溜的吗?” 跋寒苦笑道:“我跋锋寒如今再不是那种人。置诸死地而后生,要留大家一起留, 走便一起走。” 徐子陵淡淡道:“窦建德方面你是否触憔了?” 寇仲颓然道:“你这话虽不中不远矣!他虽答应挥军来援,但对我顾忌甚深,使我 无法为他筹谋出策,让那攻打黎阳的衷诚合作重现虎牢。唉!李世民对窦建德看得很通 透,窦建德却似不把李世民放在眼内,未开战已可可知结果,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道:“有刘大哥助他,窦建德至少有一拚之力吧。” 寇仲无奈道:“老窦命刘大哥留守黎阳。” 跋锋寒色变道:“窦建德无论军力和才智均不及李世民,这一仗如何能打?” 寇仲双目闪耀精芒,缓缓道:“所以我们必须靠自己,当李世民移师虎牢截击窦建 德,就是我们反攻围堵唐军之时。我们现在先返梁都,抓出内奸,然后秘密结集一支万 人精锐部队,以飞轮船作水路支援,运送粮草和攻城破寨的工具,于窦建德从东面进攻 虎牢的当儿,只要我们的军队能突破洛阳的重围,抵达虎牢的四面,截断李世民与围城 军的联系,我们便有机会赢得漂亮的低仗,以后天下再轮不到李阀称雄。” 跋锋寒点头道:“好胆色。” 徐子陵道:“你和锋寒兄回梁都,由我负起往洛阳知会杨公和王世充之责,好安他 们的心。” 寇仲同意道:“我们在陈留等你,待你来后出发,最好能把鹰儿和马儿带来。” 徐子陵道:“没有问题,但到洛阳前我会去净念禅室打个转,找了空说几句话。” 寇仲愕然道:“找了空干吗?有甚么好说的?” 徐子陵目光投往地平无尽处,淡淡道:“我想透过他向妃暄传递信息,告诉妃暄我 在别无选择下,走上一条她绝不愿我踏足其上的路途,就是这样而已!” 第五章 沙门护法 寇仲和跋锋寒伏在大河北岸一处山头,瞧着近十艘唐室的水师船从黄河驶入通济渠, 全是机动性强的小型战船,船上兵员全神戒备,一副随时应变的姿态。 在午后秋阳的照耀下,帆桅映闪余晖,颇有江河任我大唐战船纵横的迫人气势。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李世民料事如神至此,晓得我们会返回彭梁,故先一 步派兵拦截?” 跋锋寒哂道:“谁拦得住我们,噢!又有船来哩!” 寇仲朝大河西端瞧去,只见幢幢帆影,二十多艘体势巍然的艨艟巨舰,首昂尾耸的 沿河开至,在另十多艘小型战船的护航下,追在先头部队之后,缓缓驶进通济渠。 巨舰载满兵员辎重,吃水极深。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时,五十多艘运兵的楼船和满载粮货的辎重船只接续驶至,押 后的是十多艘走舸式的小战船。 寇仲头皮发麻地瞧着巨舰上飘扬的旗帜,苦笑道:“这是由李世绩指挥的水陆两栖 作战部队,我的娘,李世民不是命他攻打陈留吧!” 跋锋寒默默计算,叹道:“你的反攻大计可能要就此寿终正寝。李世民确是用兵如 神,且处处抢得先机,这批唐兵为数达三万人,在强大水师的支援下,又有紧扼水道的 开封城作指挥总部,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也可封锁运河,截击你任何北上的部队。坦 白说,你能否保着陈留尚是未知之数,对方是顺水来攻,你是逆水而守,且李世绩是身 经百战的猛将,我们的形势非常不利。” 寇仲不解道:“李世民是否对窦建德过于轻视,这批水师精锐该继续东行,保护牛 口渚、板渚、荥阳、河阴诸城才对,对付我少帅军岂非杀鸡用牛刀?” 跋锋寒摇头道:“李世民岂会大意轻敌,必是另有手段应付窦建德的大军。”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啦!” 跋锋寒讶道:“你明白甚么?” 寇仲沉声道:“我明白李小子对付窦建德的策略,事实上前晚在大河截击我们时早 透露端倪,就是据虎牢以抗窦建德。唉!李小子确是大将之材,任由窦建德渡河攻打虎 牢东西诸城,只要他取得大河的控制权,而我又不能北上,窦建德的大军将变成深入敌 境的孤军,且连番交战攻城之下,损耗难免,那时兵疲马困,再被李世民派人包抄后方, 截断粮道,军心势必动摇,李世民将有一举破之的机会。” 跋锋寒变色道:“那怎办才好,要不要我前去警告窦建德?” 寇仲叹道:“窦建德现在信心十足,甚么话都听不进耳内去,尤其是由我说出来的 忠告,还会以为我陷害他。唉!过河再说吧!若守不住陈留,给大唐水师沿运河南下, 直抵江都,我的少帅军会被李世绩连根拔起,比洛阳更早完蛋大吉。” 跋锋寒跳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走。” 徐子陵逐步登山,心中一片宁和。 晚课的钟音从被晚霞染红的山巅传下来,每一下钟音彷如发人深省的真言,直敲进 徐子陵心底去。 佛教是一个和平的宗教,假设塞内塞外的人均身体力行地信奉佛教,天下将太平无 事。可是这永不会变成事实,群魔作祟下,佛道两门只好联手抵抗,卫道驱魔。 不过斗争实有违佛门的理想,所以慈航静斋每代选拔最出类拔萃的传人,负起此重 责,使空门不用卷入尘俗的腥风血雨去。 洛阳的风风雨雨,丝毫没影响净念禅宗的宁和平静。假若来攻的是突厥人的狼军, 当然是另一回事。所以师妃暄肩上的重任,在为万民谋幸福外,更要为沙门护法。 唉!师妃暄! 他多么渴望师妃暄能像上一趟般,正在禅院内静待他的来临,他会把心中的矛盾和 痛苦,尽情向她倾诉,让她的明心为他作出指引,可是他却知道与她再无相见的日子, 这想法使他魂断神伤。 石阶已尽,徐子陵登上山头,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不见人影,寺内众僧集中在铜殿前 的法场,诵经和敲木鱼的声音填满山头的空间。 徐子陵收摄心神,负手走进院门。 一人徐徐从大雄宝殿步出,走下台阶,神清气秀,正是净念禅宗的主持了空大师, 他神情平静,嘴角含笑,似是一心等候徐子陵的来临。 徐子陵心中暗颤,涌起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亲切感觉,有点像经年在外闯荡,受尽 挫败的游子,回家见到亲人,生出伤怀想哭的情绪,愣然呆立。 了空来到身前,合十微笑道:“子陵你好!” 徐子陵苦笑道:“大师才真的是好,小子乏善可陈。” 了空低喧佛号,慈祥的道:“子陵请随我来。” 徐子陵跟在这禅门中能回复青春的奇人身后,绕过大雄宝殿,在寺僧云集的广场旁 步进禅院。 晚祷的众僧像全不晓得徐子陵的来临,没有人露出注意的神色。 徐子陵不敢惊扰他们的宁洽,到进入两旁遍植竹树的石板道,忍不住问道:“大师 似是晓得我来访,对吗?” 了空悠然自若地道:“可以这么说,适才我在禅室打坐,忽生尘念,忍不住到山门 一行,岂知遇上子陵。” 经过僧舍后,徐子陵再次踏足两旁石壁满布佛像浮雕的甬道,不由受到佛道深幽的 特异气氛影响,洗心涤虑,生出远离凡尘的感觉。 徐子陵轻叹一口气,道:“我今趟到此拜见大师,是希望大师为我向妃暄传话,告 诉她徐子陵不但有负所托,还毁诺卷入寇仲和李世民的斗争中。” 了空低喧佛号,却没有出言相责,领他直抵筑于崖缘的方丈院,过门不入,踏上右 方通往另一竹林的碎石小径,来到竹林外可远眺座落地平尽虚的洛阳城高崖处,凝立不 动。 徐子陵像不敢惊扰他似地小心翼翼移到他身旁稍后处,夜风潮水般拂至,吹得两人 衣衫飘扬。 远方洛阳的灯火,有种说不出的没落凄惶。 了空淡淡道:“妃暄早猜到会有这种发展,更指出若出现这种情况,肯定非是因你 舍不下与寇仲的兄弟之情,而是认为这是最合乎天下万民福祉的事。” 徐子陵一呆道:“妃暄真说过这么一番话?” 了空哑然失笑,洒然道:“佛门不打诳语,子陵以为贫僧诓你、安抚你吗?” 徐子陵歉然道:“大师勿要见怪,只是……唉!只是李世民乃妃暄挑选继承和氏璧 的人,而我却和他作对,似乎大违妃暄的意旨。” 了空微笑道:“和氏璧在哪?” 徐子陵愕然以对。 了空朝他瞧来,双目深邃不可测度,宝相庄严,语气平和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将来的事,谁都没法预测,我们终是空门之人,难以直接介入尘世的斗争仇杀,所以只 能挑选有为之士,为我沙门护法。” 徐子陵恍然道:“李世民就是妃暄选作护法的人。” 了空摇头道:“李世民只是妃暄认为最能为天下万民谋幸福者,护法的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了空微笑道:“妃暄这决定,在沙门中从没引起任何争议,更得宁道奇首肯。子陵 得传真言大师之法岂是偶然,冥冥中自有缘力牵引,是为缘分。有因自有果,有果必有 因,因果相循,苦海无边,子陵浮沉苦海,自必万千烦恼,只要能保持正觉,苦又如何? 乐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寻巨浪,自己竟会是妃暄钦选的沙门护法者,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一时糊涂起来,千般滋味在心头。师妃暄太看得起他啦! 徐子陵皱眉道:“是否是一场误会,她从没有对我透露护法的任何事情?” 了空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劳说话。”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我现在似乎是破坏多于护法,唉!怎么说才好?妃暄一直在 怪我劝不动寇仲退出纷争,现在我更其身不正的参与斗争。妃暄若真曾选我作护法者, 晓得眼前的情况后,必会收回决定。她最不想见到的情况正在发生,一旦宋缺北来,天 下势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太平的日子不知何年何日出现。” 了空低喧两声“善哉”,平静地道:“人世间事错综复杂,谁能以微薄的智慧对瞬 息万变的将来作出判断!我们只能从本心出发,作出选择,子陵亦只能凭本心行事,其 他的不用过虑。子陵为现在的形势烦恼,只因一统和平的契机尚未显现,当契机来临, 子陵自会晓得。老纳言尽于此,妃暄虽身在静斋,心却仍在江湖,没有事可以瞒过她。 子陵去吧!” 寇仲和跋锋寒抵达陈留,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一个惊喜,是虚行之早调兵遣将,召 来宣永和一万五千少帅军,大幅增强陈留的城防,不但加建陈留城的防御设施,又在城 外险要处和运河两旁战略点,日夜动工的赶建八座石寨,士气昂扬下,军民齐心的为存 亡奋斗。 除宣永和他两名得力副将高志明和詹公显外,卜天志指挥由三艘巨舰、二十四艘飞 轮船和三十三艘海式斗舰组成的少帅水师,亦枕戈待旦地守卫陈留一带水道。 加上陈长林三千守城兵,陈留少帅军的总兵力达两万之众,虽不足进攻开封,稳守 陈留是绰有裕余。 闻风而来迎接两人的是宣永和洛其飞,陈留附近树木全被砍掉,光秃一片,两人离 城五里早被设在山丘高处的哨塔发现,以烽烟知会城内的宣永等人。 寇仲介绍跋锋寒与宣永和洛其飞认识后,大讶道:“你们怎能未卜先知,晓得李世 民会派兵来攻陈留,先一步作好准备?” 宣永欣然道:“我们那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却不得不佩服虚军师的先见之明,少帅 去后,军师到锺离找我们商议,认为李子通不足虑,故可移重兵屯驻梁都和陈留,以应 付任何突变,当少帅需要时,更可出兵攻打虎牢或支援洛阳,否则就是轻重倒置。” 跋锋寒跨上兵士牵来的空马,笑道:“你的虚军师该升格为虚国师才对。” 寇仲哈哈一笑,点头道:“有道理,行之的思虑比我周详。” 又问洛其飞道:“开封那方面有甚么动静?” 洛其飞恭敬答道:“唐重的水师援军抵开封后,按兵不动,与我们成对峙之局。我 们正为攻守举棋不定,幸得少帅回来主持,我们再不用为应守应战的事烦心和争论。” 寇仲讶道:“谁是主战者?” 宣永坦然道:“是属下,夏军枕兵武陟,随时渡河,我们若不配合,会坐失良机。” 寇仲微一错愕,露出深思神色,跃上马背,换过笑脸竖起拇指赞道:“不愧我少帅 军头号猛将,面对强敌不怯。那么主守的是何人?”说时催骑而行。 众人策骑随之,宣永道:“是虚军师,他说必须先联络少帅,弄清楚形势,始定进 退,否则一旦吃败仗,敌人沿运河南下,少帅国会被连根拔起,属下也认同军师的意 见。” 寇仲欣然道:“你们有商有量,谋定后动,实是我少帅军的福气。我和老跋黄昏前 必须赶往洛阳,希望能在几个时辰内安排好一切。哈!我的肚子饿得要命。” 徐子陵坐在净念禅宗附近另一处山头,呆望远处的洛阳,心中想着跋锋寒所说从沙 漠领悟回来的心法“眼前此刻”。 他知道自己正看着洛阳,要办到此点可说是易如反掌:你在瞧着洛阳,同时知道自 己在瞧着洛阳,如同两个我,一个是肉体的我,一个是精神上的我,以精神监察肉身, 确是最高度的集中。 可是这心法最困难的地方是难以持久,人心瞬息万变,转眼你会给别的东西吸引而 陷于散失。更大问题是这并不有趣,所以这是跋锋寒式的精神苦行,令他变成这世上最 可怕的剑手,一位有资格在短期内挑战毕玄的人。 例如他现在正强烈的思念师妃暄,这是无法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水一下子冲破他 守心的堤坝──眼前此刻。 他生出想哭的感觉,又对石青璇涌起内疚。他既决定努力争取她,就不应再想师妃 暄,可是他却情难自禁。 妃暄为何选他作沙门的护法者?她是否高估了他? 若现在师妃暄在旁有多好,他可以听她以天籁般动听的声音,向她娓娓道出缘由, 透过她精湛的佛理,解释人与人间在孽力牵引下产生的微妙缘分因果。 他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在她得道前,能像天上的牛郎织女般,每隔一段时间就见 一次面,进行纯精神的接触。 忽然间他又记起跋锋寒的“眼前此刻”,再次觉察到那正在思念师妃暄,又对石青 璇感内疚的徐子陵,亦因而超然于思念和内疚之外。 徐子陵恍然大悟,跋锋寒这心法确是修行的无上法门。更可想见跋锋寒内心定是充 满矛盾痛苦,故不得不以此“对症下药”的招数去驱除心魔,让自己能从人生这个清醒 的梦中“醒”过来。 徐子陵想到这里,倏地精神提升,像从眼前此刻抽离开去,思念的痛苦和矛盾既属 于他,同时亦不属于他。那种感觉微妙难言,既痛苦亦不痛苦。 徐子陵一震起立,凝望遥远的洛阳城。 “当!”“当!”“当!” 禅院钟声悠然在后方响起,如有实质的摇荡空际。 从没有一刻,比眼前一刻他更清楚自己在武道修行上再作出突破,达到一种从未梦 想过的精神境界。 战争的压力在过去十多日间折磨得他很苦,令他生出对不起师妃暄的罪恶感。可是 现在他成功从这些心障抽离出来,精神肉体一分为二,又是合二而一。 这正是他以前曾领悟过“有”和“无”的心法的体现。 由有入无,由无入有。 他不但听到四周的虫鸣蝉唱,同时又“享受”思念师妃暄那神伤魂断的凄迷感觉。 徐子陵哑然失笑,所有烦恼一扫而空,觉察着自己迈开步子,展开身法,大地往后 不住倒退,越过丘原,朝洛阳掠去。 第六章 严查内奸 寇仲和跋锋寒进入陈留城,宣永命人在内堂摆开一席酒菜,作陪者尚有虚行之、卜 天志和陈老谋。 虚行之顺带向寇仲报告少帅军的情况,说到一半,见寇仲和跋锋寒两人只喝酒而没 动箸,讶道:“少帅肚子不饿吗?”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黄昏时饱餐一顿,怎会这么快肚子饿,至于少帅刚才为何忽 然嚷饿,怕只有他和老天爷才晓得。” 虚行之和宣永等你看我、我看你,均感事情有异。 寇仲好整以暇的再敬各人一杯,微笑道:“我想先问宣大将军一个问题,就是宣大 将军因何会有攻打开封之意?” 跋锋寒首先明白过来,更感寇仲谈笑用兵,不动声色至连他也被瞒过的能耐。事实 上当晓得宣永主战时寇仲即心中起疑,因为他曾目睹李世绩开往开封的船队,深悉敌人 实力在陈留少帅军之上而不在其下,且对手是李世绩,无论宣永如何自负,对上李世民 手下的头号猛将,亦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以防失足之危,而他竟有强攻开封的提议, 唯一解释是情报有误。 开封离陈留不过半天马程,这情报上的错误是不该发生的。 宣永露出疑惑神色,道:“开封的守将是史大奈,兵力在三、四千人间,加上从洛 阳战区开来增援的水师,总兵力不过万人,若我们能趁其阵脚未稳之时,以飞轮船乘夜 突袭破其水师,然后封锁开封上游,断其与虎牢诸城的联系,在准备充足下,我们有很 大机会往短短十多天内攻克城防薄弱的开封城。” 寇仲淡淡道:“消息来自何方?” 虚行之露出注意的神色,卜天志和陈老谋仍是茫然不觉。 宣永开始有点明白,犹豫地道:“当然是从其飞处得来的消息,其飞不会有问题 吧?”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是否要我代你出手?” 虚行之等无不变色,若洛其飞是叛徒,由于他掌握整个少帅军的情报机关,势将牵 连广泛,不但尽泄少帅军的部署虚实,更会对少帅军造成非常严重的挫折,单是要我能 胜任的人取代他已是顶头痛的难题。 寇仲哈哈笑道:“我敢担保其飞没有问题,但问题必是出于他所属某一环节的手 下。” 转向宣永道:“给我召其飞来。” 陈老谋跳起来道:“我去唤他。” 寇仲再不谈这方面的事,与众人风花雪月的谈笑,到洛其飞应召来到坐好,寇仲先 把运粮往洛阳被唐军锲尾追袭,敌人更准备有对付猎鹰的恶鹫一事说出来,让众人晓得 他们因何会怀疑少帅军中有内奸。 寇仲笑道:“该是老天爷仍不想亡我少帅军,我和老跋来此途上,碰巧遇上李世勋 的水师大军,大小战船近二百艘之多,兵力在三万之间,与其飞的情报相差甚远,且率 师的是李世绩,可见李世民对我们的重视。” 洛其飞脸色转白,离座下跪颤声道:“少帅是否怀疑其飞是内奸,皇天在上,若我 洛其飞是这种卑鄙小人,教我死无葬身之地。” 寇仲移离座位一把将他扶起,哈哈笑道:“我若怀疑你,又怎会召你来同桌吃饭?” 把他搀回座位后,寇仲绕桌负手而行,其他人除处行之外,人人脸色阴沉,显是对 洛其飞未能释疑,只因寇仲力言信任他,故没有作何表示。 寇仲来到虚行之椅后,两手按其肩头道:“行之因何不同意小永攻打开封之议?” 虚行之欣然道:“正是感到事有可疑,以李世民的英明和经验,又知我们屯军陈留, 没可能不防我们一手,如我们攻打开封,一旦被他截断归路,我们将遭全军覆没的厄 运。” 跋锋寒拍桌喝道:“好!虚先生不负智者之名,跋锋寒佩服。现在少帅好应揭盅, 凭甚么你敢担保洛其飞没有背叛你?” 他说出宣永等人不敢说出的心底话。 寇仲移到洛其飞后方,抚着他双肩微笑道:“这可请行之代我剖析。” 虚行之从容道:“关键处在于梁都水峡一役,显示李子通方对杨公的五千奇兵一无 所知,故误以为梁都变成一座空城,鲁莽轻敌的仓卒来袭,差点全军尽没,如其飞是叛 徒,李子通怎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众人恍然,无不佩服虚行之的才智。 寇仲拍拍洛其飞肩头,回到座位举杯道:“我们为查到内奸喝一杯!” 陈老谋举杯茫然道:“谁是内奸呢?” 寇仲微笑道:“喝过这一杯,其飞会说出答案!” 洛其飞瘦躯猛颤,喝之无味的勉强咕嘟一声的吞掉半杯酒,放下杯子颓然道:“最 有可能是我辖下游弋所的巡官刘志成,所有收集回来的情报,均由他筛选集中,呈报给 我,由我知会虚军师。唉!真想不到,从彭梁帮到现在我们的少帅军,他一直是我最信 得过的心腹手下。” 卜天志沉声道:“志成似非这种人,会否是另有其人?例如在前线收集情报者,可 以故意将假消息发放回来。” 洛其飞道:“我在这方面非常小心,负责前线侦察的分成数组人,对任何消息会隔 离,问题只会出在掌管情报的游弋所处,若志成有心弄鬼,篡改伪造该非难事。帮他办 事的都是由他挑选的人,唉!这是我的过失,请少帅处罚。” 寇仲微笑道:“其飞肯定有过,幸好你立下的功劳足补过失有余,所以就当作一个 教训。”接着正容道:“我常说能骗你的人,必是能令你信任的人,你不信任的人如何 骗你。” 宣永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少帅请把此事交由属下处理,我会把内奸连根拔起, 一个不留。” 寇仲向跋锋寒轻松地道:“老跋怎看此事?” 跋锋寒淡淡道:“内奸可以是很有用的,既可向我们发放假消息,当然可掉转头向 敌人提供错误情报,所以宣大将军万勿意气用事,错失良机。” 宣永赧然道:“跋爷说得对。” 寇仲道:“现在我们是有心算无心。其飞该最清楚刘志成的活动情况,以及可能被 他暗中收买的同党。”转向宣永道:“此事必须不动声息的进行,由宣永你亲自挑选既 忠诚可靠,办事机伶,更精于潜藏侦察的好手,暂时拨归其飞指挥,对刘志成展开日夜 不停的监视,看他以何种手法放出消息,只要弄清楚他的手段,证据确凿没有冤枉好人, 我们反过来由他送出错误情报,说不定可教李世绩吃个大败仗,减轻他对我们少帅国的 威胁,否则我们就要应付敌暗我明、腹背受敌的艰苦日子了。” 虚行之道:“那少帅是否仍依原定计划与跋爷赶返洛阳?”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的道:“洛阳至少尚有个把月的寿命,在此期间我们不用为它操 心,由跋爷孤身回去,与陵少会合,再来助我们攻打开封。” 宣永等为之愕然,若开封的情况正如寇仲所言,凭他们的实力,根本没资格进攻开 封。 寇仲进一步解释道:“这叫制造假象,刘志成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只有事关 重大的情报,他才会发放出去,现在我们就提供一则他不能不发的消息,使我们有机会 当场人赃并获,然后再从容定计。” 跋锋寒冷笑道:“这种叛主求荣的人必是贪生怕死之辈,大刑侍候下不怕他不乖乖 听话。” 他语调透露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使人不寒而栗,更庆幸自己是他的朋友而非敌 人。 洛其飞狠狠道:“若我所料不差,他该是以飞鸽传书的方法向敌人暗通消息。” 陈老谋笑道:“那监视他的人选中就不能缺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寇仲道:“一切就这么决定,今趟我们极有运道,可在这么短时间寻出内奸,这样 一个掌管情报的大头目,就如同正对我们少帅军心的一把刀,使我们被捅死仍不晓得在 甚么地方出错。” 接着举杯笑道:“这席酒宴当是为跋爷送行,当李世绩以为我们中他奸计,竟蠢得 逆河北攻,奢望与窦军会师虎牢,就是我们狠挫他一顿的时刻。” 众人轰然举杯,士气大振。 无论处于多么恶劣的形势,寇仲总能为他们带来生机和希望。 不过几天工天,洛阳围城的情况更趋严峻,所有制高点均被占据,设立有强大防御 力的木寨,以陷马坑环绕,只余出入通道。 城外四周遍挖深壕,宽度由数丈至数十丈不等,大幅限制守城军反击或突围的机会。 这些布置当然难不倒徐子陵,凭藉超人的灵觉,他无惊无险的避开巡逻的唐军和哨 站,叫门入城,在“老朋友”郎奉的陪同下先入宫晋见王世充,向他报告“喜信”,然 后到东北城头见杨公卿。 杨公卿正在休息,负责守城的是麻常,后者一脸忧色,显是情况不妙。城外唐军营 垒灯火连天,不住传来马嘶声,却是一片宁和,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 徐子陵还以为杨家军在洛阳攻防战有重大伤亡,问道:“情况如何?” 麻常叹道:“闷局!自少帅和两位爷儿突围往见窦建德,唐军由那晚开始停止攻城, 只在城墙外四周筑垒挖沟。最要命是那些陷马坑,他们若人手足够,两天便可挖出半里 长的坑沟,令人望之心寒。” 徐子陵讶道:“你原来是为这些陷马坑忧心。” 麻常愤然道:“我曾主张出击,以快打慢,使唐军无法处处掘坑。敌分而我集中, 李世民更无从猜估我们从那一道城门出击,主动权在我们手上。可惜王世充胆小如鼠, 杨公又念在故主之情,不愿迫他,令我们坐失良机。李世民看得真准,若少帅在此,肯 定李世民不敢这么放肆。” 徐子陵再次认识到麻常的识见和胆色,绝不在宣永和杨公卿之下,直是有过之而无 不及,安慰他道:“窦建德答允出兵来援,我们只须守稳洛阳,牵制唐军在此的大军。” 麻常目光投往城外从洛阳流出往东去的洛水,隐见两里许一处河湾帆影幢幢,沉声 道:“这两天在水道上的唐室水师往来频繁,显示李世民正调兵遣将,应付夏军渡河来 攻,更要阻截我们少帅军北上。由此我们晓得少帅说动窦建德。现在夏军成为我们唯一 希望,有少帅助他筹谋用计,至乎冲锋陷阵,洛阳之围有望可解。” 徐子陵苦笑道:“少师不会参与夏军的行动。” 麻常变色失声道:“少帅怎会如此失策?” 徐子陵解释寇仲的处境,非是寇仲失策,而是无可奈何。 麻常坦然道:“我麻常自十六岁追随杨公起义,大小战役数以百计,却从未见过有 人用兵比李世民更稳更狠,天下间恐怕只少帅能与之抗衡。换成是窦建德,才智既逊, 李世民又有险固的虎牢可守,我对窦军再不存任何幻想。” 徐子陵问道:“麻将军可有甚么提议?” 麻常苦笑道:“我现在最担心是士气的问题,我们现在如同给困在一座叫洛阳城的 大囚牢内,粮道被彻底截断,走投无路,只能被动的等人来救援,可是援军迟迟不来, 而我们却不敢有半刻的松懈,这可是最恼煞人的,我情愿敌人昼夜来攻,那会有趣些。” 徐子陵道:“我们的粮草尚可支持个把月,为何仍有士气方面的问题?” 麻常压低声音道:“问题出在我们少帅军身上,王世充的郑军人人家小都在洛阳, 为保卫家园,他们可为此作任何牺牲,坚持到底。我们少帅军是另一种情况,纯粹是作 客的心态,打不赢便突围逃回梁都。可是现在李世民截断所有逃走之路,我们被迫要与 洛阳共存亡,意志最坚强的人也吃不消。若非少帅在我军心中有近乎天神的地位,恐怕 每晚都有人攀墙逃掉。更要命的是李世民一向对投降的人仁慈,只要到城外弃械投降, 保证能够活命。徐爷现在该明白我担心的原因。” 徐子陵终于明白过来,沉吟片晌,断然道:“若我们能夺取城外一、两个垒寨,是 否对军心士气有帮助呢?” 麻常动容道:“那肯定大振士气,显示我们既有突围的力量,并且还有进可攻退可 守的余力。” 徐子陵道:“刚才我由南面入城,对那里的岗哨营垒布署了如指掌,我们就由那一 方入手如何?” 麻常犹豫道:“应否明早与杨公商量,又或待少帅回来后决定呢?” 徐子陵分析道:“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会很容易受到影响,就像原野上的羊群, 当狼出现时,恐惧会蔓延开去,一旦开始出现逃亡的情况,谁都阻遏不住。王世充和杨 公方面由我负责应付,整个行事细节,则要靠你动脑筋。” 麻常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点头道:“徐爷这么看得起我麻常,我麻常必不会教徐 爷失望。” 天下无人不知徐子陵的才智不在寇仲之下,更是寇仲最亲近的难兄难弟,他说的话 等同是寇仲亲口说的。麻常得他支持,自可放手而为,尽展胸怀内的鸿图大计。 徐子陵道:“现在该怎么办?” 麻常深吸一口气,道:“徐爷勿怪我潜越,我想请徐爷到城外当探子,趁离天明尚 有三个时辰,先摸清唐军的虚实布置,军力的分布,绘成简单却精确的详图,而我立即 命人赶制填坑的车贲轀车,车贲轀是四轮大车,顶部以巨木制成,蒙上生牛皮,下面可 藏兵士七十人,推着大车前进,可掩护运土填壕的士兵。城内有大批木材,故材料方面 全无问题。哼!针岂有两头利的,唐人的陷马坑正好是我们最佳的掩护。” 徐子陵见他振作起来,一洗早先颓气,欣然道:“麻将军不用客气,我立即去为将 军当一个小探子。” 麻常不好意思地道:“我是迫不得已。洛阳城内只有徐爷有这本事和身手,即使被 发觉也能轻易脱身。” 徐子陵道:“麻将军心中可有全盘计划,若可大概说出来,对我侦察时须特别着眼 留神的地方会大有帮助。” 麻常目光投往城外,脸上露出自信神色,沉声道:“守城不劫寨,是为守死待亡, 凡守城都必须不断组织兵力,杀出城去对围城敌军进行突然而快速的攻击,在防守中进 行局部的进攻,以战代守。兵法有云:‘凡城内器械备,守御已得,当出奇用诈,以战 代守,以击解围。’现在李世民率军往东守虎牢迎窦军,留守者当然是李元吉,我们就 来个以战代守,以击解围;先乱其阵脚,令其疲于奔命,不知该守何方之际,迅速劫营 夺寨。当年三国时期,魏将张辽以七千人守合淝,被孙权以十万人围攻,张辽遵曹操 ‘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以守也’的指示,以八百多人组成敢死队突然开城向孙 权冲杀,夺吴人之气,魏兵则士气大振。孙权围城十多天后,知城不可拔,终于退兵。 这就是我的全盘计划,请徐爷赐示。” 至此徐子陵对麻常独当一面的资格再无半丝怀疑,拍拍他肩头笑道:“请麻将军依 计行事,明早我们吃早点时再谈吧!” 第七章 前尘往事 寇仲亲自途跋锋塞上路,沿运河疾走近十里路后,跋锋寒停步道:“我就在这里渡 河,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回去处理,不用送啦!” 寇仲用神观察两岸形势,跋锋寒见状笑道:“别忘记我一直以来是怎样过日子的, 何况我自懂事开始,便得防备别人,放心吧!没有人可阻止我到洛阳去,包括毕玄在内。 从没有一刻,我对自己是那么有信心的。” 寇仲微笑道:“我若真的不放心,会抛下一切陪你到洛阳,那晚你应付世民、元吉 和一众唐室高手,不论谋略手法均精采绝伦,显然你在沙漠的百天修为不是白过的。” 跋锋寒道:“那百天是潜修,去洛阳是实践,两者缺一不可。”顿了顿道:“我们 坐下说几句话好吗?” 寇仲笑道:“正求之不得,这几天顾着赶路或为诸般烦事,稍有空暇又要争取时间 休息,根本没时间问你老哥芭黛儿的事。” 跋锋寒领他到岸旁一块大石坐下,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仍是不死心,现在我不 想更不愿提起有关她的任何事,或者有一天我会向你倾诉,却非是今夜。看!今晚的星 空多么深邃美丽,每当我看着茫茫夜空,我都会感到生命不该有任何限制的。无论我们 想得多么玄妙,比起星空的玄妙仍是小巫与大巫之别。” 寇仲陪他仰首观星,同意道:“人有一个大缺点,就是任何玄异神妙的事均可习以 为常,星空是最好的例子,更多时间我们是懒得仰首去看它一眼的。” 跋锋寒默然半晌,忽然叹一口气道:“你是否准备与洛阳共存亡?” 寇仲微一错愕,向他瞧去,皱眉道:“你是否认为窦建德全无机会?” 跋锋寒苦笑道:“我对窦建德一无所知,唯一晓得的是他从未遇过真正的劲敌,徐 圆朗和孟海低远比不上全盛期的李密、宇文化及、薛举又或刘武周,窦建德能收服他们 显不出他有甚么本事。但李世民却是从未遇过对手的统帅,高下清楚分明,除非我们是 盲的,否则当知窦建德绝无侥幸。” 寇仲颓然道:“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找到有力的依据去反驳你的分析,可惜是有心无 力。我肯去守洛阳,是要为我的少帅军争取时间,并不是为王世充这种卑劣小人卖命。” 跋锋寒道:“既然我们对唐夏交锋的战果看法相同,那就好办。李世民破窦军后, 必倾尽全力来摧毁你少帅军,而更毒辣的手法是要你寇少命丧洛阳,永远不能回彭梁, 那时少帅军将不战而溃,宋缺唯有黯然退返岭南,任唐军称霸天下。所以你必须为自己 预留后路,否则悔之莫及。” 寇仲沉思片刻,道:“无论窦建德今趟出兵攻打唐单是为他自己的利益还是看在我 的情份,我都须负上责任,不能就这么瞧着他沉沦。只要我能借假情报的手段重挫李世 绩,暂缓陈留之危,我会设法扯李世民后腿,办法有好几个,可是没有一个有超过五成 的胜算,我为此想得头昏脑涨。” 跋锋寒道:“请恕兄弟坦白,你虽觉得对窦建德来援须负上责任,其实是妇人之仁。 在眼前的形势下,窦建德是别无选择,只看他枕兵武陟,更和你说能在三天时间渡河, 可知他准备充足,早有攻击唐军之意。若给他抢先夺得洛阳,你猜他会对你客气吗?凡 想当皇帝的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即使原本他不是这种人,可是尝过独揽大权 的滋味后,势难再走回头路。你寇仲现在是少帅军之首,凡事再不能只凭一己的好恶, 必须为大局着想。李世绩枕大军于开封一天,虎牢、洛阳间的水道和大河就仍在唐军的 控制下一天,你的少帅军想扯李世民的后腿不但是妄想且是痴想,犹如那只欲以双臂挡 车的螳螂。这番话你肯定不欢喜听,我却不能不说。在战场上,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寇仲苦笑道:“你老哥句句金石良言,最后一句更是战场的金科玉律,我还有甚么 不听从的。你老哥尚有甚么提议?” 跋锋寒道:“攻城守城,决胜战场,你比我在行得多,当然由你去想办法。” 寇仲点头道:“老跋你的话彷如当头棒喝,使我整个人清醒过来。战场上有战场上 的规矩,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可是李小子亲口向我说的,难怪他一直这么成功,因 他没有妇人之仁,在战场上管他天王老子,非友即敌。他娘的!” 跋锋寒道:“说到狠,李世民们及不上我们突厥人。不要看突利与你称兄道弟,一 旦利益冲突,他绝不会对你例外。” 寇仲道:“我可否斗胆问你老哥一个问题,为何你肯掉过头来和我们一起对付你自 己的族人?” 跋锋寒目光投往脚下流过的广阔运河,好半晌才沉声道:“当年的我尚未真懂人事, 大约是九或十岁的年纪,却暗恋着族中一位美丽的小女孩,她比我大少许,在族内的孩 子群中非常受欢迎,她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是众女孩的领袖。” 寇仲道:“你和我都是早熟,八岁我就仅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不过每趟徒惹来喝 骂痛打,从没成功窥看过。” 跋锋寒没好气的道:“我的初恋没你那般肮脏,我只要看到她,听到她说话,便心 满意足。由于我家人在高昌被狼军屠杀,所以我在这马贼族群中像个小乞丐,只能偷偷 躲起来以木柴当刀来练功夫。在她面前更自卑得不敢说话。” 寇仲道:“难怪我们臭味相投,原来大家都有个受尽屈辱的童年。” 跋锋寒像听不到他的说话般,沉浸在既痛苦又动人的回忆里。双目射出缅怀神色, 缓慢而低沉的道:“有一天,谷原内下着细雨,族内的孩子玩类似你们‘兵捉贼’的游 戏,在广阔的草原上,她领着一群小女孩,追逐一个比我长得高大好看的同龄男孩。我 只能躲在一旁偷看她,内心妒忌得但要淌血,那感受我直到今天仍没有遗忘。” 寇仲同情的道:“那滋味肯定非常不好受。” 跋锋寒续道:“忽然间她发现我躲在草丛内,飞奔到我面前,叉着小腰嗔道:‘你 在这里干甚么?’”最后一句他是以突厥语说出,显示他对这句话刻骨铭心,自然以她 当时的语言重述。 寇仲皱眉道:“她对你似乎不太好。” 跋锋寒微笑道:“我第一个反应像你般深被伤害,按着她振臂召唤其他女孩子嚷道: ‘我们来捉这个小子!’接着是她和整群女孩子来追我,我一边逃一边开心得想哭,自 家破人亡后,我从没有一刻比那时刻更开心。” 寇仲道:“这是个平凡但非常感人的故事,你后来和那女孩有甚么发展?” 跋锋寒道:“没有任何发展,三天后狼军来了,混乱中人人四散逃生,事后我回到 营地,发现她赤裸的尸体,由那天开始,我便下决心与狼军作对。” 寇仲咋舌道:“连十岁的小女孩也不放过,他们算是人吗?” 跋锋寒道:“现在你该明白我因何要掳走芭黛儿,又为何要与地分手。”随后拍拍 他肩头道:“洛阳再见。” 纵身而起,投进滚流不休的河水去。 在杨公卿位于城东南的临时将军府会议室内,徐子陵费半晚工夫勘视绘成的地图摊 在桌面,由他向杨公卿和麻常进一步解说,道:“李世民的帅旗换上李元吉,李世民应 不在城外,围城军改由李元吉指挥,主力大军集中在洛阳城东面五里许,位在洛水和槽 渠间一处丘陵高地,赶起三个以木、石构筑的营寨,寨旁设有临时码头供水师船停泊, 更有跨河木桥四座,贯通两岸交通,紧扼两条河道的咽喉。” 洛水和槽渠从洛阳平行往东流出城外,相隔半里,是通往大河的主要水道,唐军在 此部署指挥总部,显示截断洛阳和虎牢通道的决心,令郑军无法与夏军会合。 徐子陆续道:“其他环绕洛阳城约有规模城寨还有十八座之多,大多部署于战略性 的丘陵高地,易守难攻,配合壕堑,确有把洛阳困死之势。” 杨公卿和麻常正聚精会神研究图上营寨和壕垫的分布,前者叹道:“李世民确是用 兵的不世之材,人道其守城之法天下无双,岂知攻城之法亦如此出色,不论我们从任何 一门攻出,因壕堑局限我们行军的道路,只能循‘之’字形的路线迂回而行,且必遇上 对方营寨扼守之地。唐军既可从容出军反击,又可固寨坚守,待友军来援。” 麻常指着洛阳城南外道:“城南是平野之地,四座营寨只一座设于高地,所以壕堑 特多,倘若我们能填平两道壕堑,攻陷设于平地的两座木寨,建于丘上的营寨不攻自乱, 我们将可打通南面的封锁。” 杨公卿皱眉道:“填壕容易,攻寨困难,此三寨兵力合起来达两万之众,寨的外沿 各有八座高起四丈的箭楼,周围深挖壕堑,三寨互相呼应下,我们即使全军尽出,恐怕 仍无法攻陷任何一座营寨。尤可虑者,是其他营寨的唐军闻风来援,截断我们退路,我 军动辄会遭遇全军覆没的厄运。” 麻常道:“若有李世民在城外坐镇,我们自该待少帅回来再作打算,幸好现在城外 的是好大喜功,急于挽回失去声誉并妄想胜过李世民的李元吉,则是另一回事。我敢肯 定李世民离开前必有严令,禁止李元吉主动攻城。我们定要挑起李元吉的战意,迫他攻 城,先乱其阵,再疲其兵,待他阵乱兵疲,然后劫案破围,那时少帅亦该回来哩!有少 帅作指挥,杨公尚有何惧哉?” 杨公卿问徐子陵道:“子陵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答道:“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城坚墙厚,守城工具充足并威力惊人,那管敌人 兵力在我们数倍之上,由于我集中而敌分散,故主动权实操在我们手上,亦因此我赞成 麻将军乱其阵、疲其兵的战略,昼夜不息的填壕越堑,不断从各门出击,或同时数军齐 出,使李元吉首尾难顾,如此不但可振奋士气,减少对唐军的畏惧,更说不定可破围而 出,到虎牢与窦军会师。” 杨公卿终于同意,长身而起道:“好吧!就依你们之言,我立即入宫见王世充,若 他敢不同意,我们散伙回家去。” 当刘志成给带到陈留总管府内堂,予寇仲第一个印象就是他性格脆弱且会在女色方 面没有节制。 经过这么多年来的走南闯北,见尽天下各种人等,以他的聪明才智,培养出一套察 人观人之法。 刘志成长相不俗,衣着讲究,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眼角满布鱼尾纹,未语先笑,嘴 角含春,正是那种自命风流,受不住女色引诱的坏鬼书生长相。这种人得意时会乐极忘 形,失意时则慌惶失措。只听他的足音便晓得他心乱如麻,作贼心虚下失去方寸。当他 见到在内堂恭候他的竟是寇仲、洛其飞、虚行之和宣永四大少帅军巨头,心儿跳响的声 音使寇仲在隔丈外听个一清二楚。 寇仲挥手命领他来的手下退出内堂,淡淡道:“志成坐下!” 刘志成垂头不敢接触寇仲锐利的眼神,恭立施礼道:“小人站在这里便可以,少帅 有话请吩咐。”。 “砰!” 洛其飞一掌拍在桌面,喝道:“少帅赐座就是赐座,立即给我坐下。” 刘志成全身剧震,脸如土色的抖颤着在四人另一边战战兢兢的坐下。 寇仲微笑道:“志成你那手字的确写得不错,字体龙飞凤舞,不愧饱学之士,难怪 其飞委你以重任。” 宣永取出一卷小字条,摊放桌面,由虚行之以纸镇压着上下,小条子上密密麻麻写 满蝇头小字,内容尽是有关寇仲到陈留后的情况。 刘志成偷眼一瞥,立即脸色剧变,滚跌椅旁跪倒地上,浑身发抖颤声道:“小人该 死!小人该死!少帅饶命!” 洛其飞霍地起立,戟指骂道:“这字条是从你放出的信鸽身上取下来的,你这禽兽 不如的东西,我洛其飞有那处待薄你?” 寇仲微笑道:“其飞勿要动气,志成已承认此事,省去我们大刑侍候的工天,也算 有功。倘若他以后肯老老实实办差,兼之他又未曾造成我军甚么损失,自该酌情从轻发 落。” 刘志成忙求饶道:“少帅开恩!” 寇仲淡淡道:“给我坐回位子里。” 刘志成抖颤着勉力爬起来,像一滩烂泥般挤回椅子上,眼中涌出惊惶的泪水,胆颤 心惊的低垂着头,像忽然间苍老十多年。 宣永摇头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没有人迫你加入我们少帅军的。” 刘志成呜咽道:“小人知错!少帅开恩!” 寇仲待他平静少许,单刀直入地道:“香玉山给你甚么好处?” 众皆愕然。 刘志成一震抬头,迎上寇仲眼神后触电般垂下目光,以抖震的声音道:“少帅怎 会……唉!我……” 洛其飞暴喝道:“少师问你香玉山究竟给你甚么好处?还不从实招来?” 寇仲心中暗喜,他这句话纯为试探,并不肯定自己的猜想。现在当然晓得一矢中的。 要知刘志成本来是彭梁帮的人,而香玉山以前一向在彭梁活动,以彭梁为香家的大本营, 像刘志成这种风流人物,当与开赌场青楼的香玉山有交往。而香玉山深悉刘志成性格的 弱点,配以阴谋手段,自可轻易把他收买。 “突突突突!” 刘志成牙关打颤,说不出半句话来。 寇仲哈哈笑道:“香玉山算是老几,碰上我寇仲有那趟是不吃亏的。我给你半个时 辰好好的想清楚,一是衷诚和我合作,那万事有我为你担当,甚么问题都可给你解决; 一是交由刑部对你作出处分,叛国乃头等大罪,可不是说着玩的。来人!给我押下去!” 守在门外的卫士应命而来,把双腿发软的刘志成架走。 洛其飞愤然道:“少帅何须对这种卑鄙奸徒宽容,不怕他不说话。” 寇仲微笑道:“要钓大鱼当然须费点工夫,哈!香玉山确有点门道,懂得由我们内 部入手颠覆我军。” 虚行之皱眉道:“香玉山怎会与唐军有联系的?” 寇仲道:“此事我们不用费神去想,现在最该想的有两件事,首先是如何利用刘志 成发放假消息,让李世绩上当。其次是假若窦建德兵败,我们该如何善后。” 众人都听得心如铅坠,尽管已能成功运粮往洛阳,又说服窦建德援洛,可是少帅军 仍处于挣扎求存的绝对劣势下,前路茫茫,没有人再能保持乐观的情绪。 寇仲把字条卷起,递给洛其飞,笑道:“幸好其飞用网捕鸽,现在可以原鸽把字条 送出,我要大睡一觉,黄昏时唤醒我,大家陪我吃顿饭。” 第八章 洛南之战 二十辆可挡敌人箭矢,掩护己方箭手,被兵士戏称为木驴的车贲轀车,在正南长夏 门内的广场列阵,等待夜色的来临。 这种战车形如有轮的活动房屋,顶尖作人字形,覆以经药制的生牛皮,耐火坚固, 投石也莫奈之何。 另外还有过百辆“虾蟆车”,其实只是普通的运货手推独轮车,特别处是装有防箭 板,保护推车的士兵,上面满载泥石,可直接推入壕中,大幅增加填壕的速度。 组织起来的居民不住把沙、石、土包送至长夏门两旁,堆成几座小山,待行动时让 战士借木驴掩护,运往城外填壕。 最具杀伤力的还是从城头运来的十挺八弓弩箭机和五台重型大飞石,这批超级战具 只要能越过壕堑,可对敌人木寨生出庞大的破坏力量。 九千战士布阵广场上,分为三队,每队矛盾手一千,乃箭手千五,骑兵五百。人人 均对此趟出击充满希望,故士气昂扬,蓄势以待。 在他们心中,徐子陵如同寇仲的替身,乃无敌的象徵。 王世充、杨公卿、王玄应、王玄恕、麻常、段达、单雄信、邴元真、跋野刚、宋蒙 秋和徐子陵集中在长夏门城楼上,从城琛遥观城外敌军动静。 除正对南门里许外的敬寨是建于小丘高地,左右两寨处于平地上,只靠深壕木栅作 防御,不过若不能先攻陷高寨,被高寨敌人出兵突袭,则动辄有败亡之危。 王玄应叹道:“早知先把这山丘铲为平地,今夜之战将轻松得多。” 王世充不知是否因他失掉虎牢不满至今,皱眉责道:“这些话说来有甚么用,想方 法攻克此三寨才是积极的态度。” 王玄应只好闭口不言。 此时郎奉来报,北面安喜门、东面上东门和建春门的突击军均准备就绪,此三军各 三千人,装备与枕兵长夏门的主力突击军全部相同,规模却是主力军约三分之一,属牵 制性质。 杨公卿道:“我们并不急于劫寨杀敌,用的是疲其兵、乱其阵的战术。” 众将无不领首同意,填壕是第一步,按着须粉碎敌人的反击,守护被填的壕堑。 横亘在长夏门外二千步处是长达两里,相隔百丈约两重深壕,各宽两丈深一丈,第 二重壕非是连续不断,而是各有两个宽约丈许的缺口,敌人可从缺口通往壕堑的另一边。 在外围的壕堑后有十二座三丈高的木构箭楼,每座四周堆放高及人身的沙泥包,大 唐战士在沙泥包的掩护下日夜轮番守卫,部署有投石机和重型弩箭机,成为坚固的防御 点,配合三寨可互相往来的援兵,在防守上确无懈可击。 其中四座箭楼位于长壕两端,每端两座,以环形短壕围护,出口设在正南方,与左 右两寨紧密呼应。 洛阳南面三门长夏、定鼎、厚载的对外通路,全被壕堑、战楼重重封锁。 在西沉的红日映照下,敌寨附近活动频繁,马队步兵轮番巡戈,从洛阳流出的伊水 被敌人以尖木锁河,封锁线后河岸高处部署有箭楼和投石机,城里城外笼罩着一触即发 的战争气氛。 王世充问道:“子陵此刻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卓立王世充旁,正凝神观察敌方规模最大的高寨,悠然道:“寨门飘扬的旗 帜有‘卢’字,代表对方哪位将军?” 单雄信答道:“应是李元吉的心腹大将卢君谔,此人是唐军著名悍将,最擅冲锋陷 阵,在攻打关中时立下大功,今趟随李元吉东来,是元吉军的行军总管,李元吉派他来 镇守南面,可见对这条战线的重视。” 徐子陵微笑道:“今晚我们只填第一重壕堑,然后学他们以沙泥包结阵坚守第二重 壕堑以抗敌军,只要能稳守两道壕堑间的通道,敌人将徒呼奈何。麻将军有甚么高见?” 麻常先谦虚两句,才道:“我们左方有伊水之险,所以只须全力对付前方攻来的敌 人。敌人或会从右方沿壕来攻,我们可于厚载门和定鼎门各布骑兵千人,以厚载门的骑 队断来袭者去路,定鼎门骑队施以拦腰冲击,填壕军的千五骑则可迎面反扑,如此可策 万全。” 众人点头称善,王世充也认为没有问题,道:“就依诸位提议,入夜后我们发动攻 势,给李元吉一点颜色。” 众人应诺,士气昂扬,自被唐军围城后,直到此刻王世充手下诸将始重现生机。 徐子陵更感到他留在洛阳是正确做法,否则洛阳被破,一切休提。 出席晚宴的有虚行之、陈长林、宣永、洛其飞、卜天志、陈老谋和刚从梁都赶来的 任媚媚。 酒过三巡,洛其飞首先向他报告刘志成的事,道:“那小子因受不住一位青楼红妓 的引诱,迷倒她身上,此女挥霍无度,又爱流连赌场,累他债台高筑,给香玉山一个手 下乘虚而入,以重金收买。更力陈我军末日即临,若效力香玉山,日后富贵无穷,遂为 奸人作伥。” 陈老谋怪笑道:“摆明是香玉山布下圈套,美女加财宝,确没多少人抵受得住诱 惑。” 洛其飞道:“那小子坦承眼见我们梁都水峡之战大获全胜,深感后悔,但却被人威 胁,不得不硬着头皮干下去。此事是我用人不当,请少帅降罚,否则其飞心中难安。” 寇仲从容道:“不是你用人不当,而是可用之人不多,不得不把以前彭梁帮的班底 移拨过来应急。这代表我们须进行革新,不过这种事急不来,以后若有疑惑,可与虚军 师商量,听取他的意见。” 任媚媚正容道:“香小子太清楚我们,兼之他在彭梁余党仍众,幸好我同样对他了 如指掌,此事交由我办,保证可把香小子的人清除,并关掉所有与香小子有关系的青楼 赌馆。” 虚行之道:“香家曾在彭梁盘据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且与民生息息相关,故此事 虽势在必行,却须按部就班,行动不宜过激。” 寇仲同意后,问洛其飞道:“要胁刘志成的人是何方神圣?” 洛其飞道:“是一个叫韦清的济商,他的酒供应彭城、梁都和兰陵三城,不属任何 帮会,却与巴陵和彭梁两帮一向保持良好关系。他向刘志成定期供应信鸽,信鸽放出后 从没有飞回来,连志成那小子亦不晓得信鸽飞往何处。” 卜天志道:“刘志成是否肯和我们合作?” 洛其飞点头道:“他刚才在我面前立下毒誓,保证衷诚合作。只求我们饶他狗命。” 寇仲欣然道:“他的性命仍在我们手上一天,这贪生怕死的家伙就不得不乖乖听话。 待我们研究清楚该如何行动,再利用他发放假消息。” 宣永道:“只是假消息怕仍未能今李世绩上当,必须配以连串行动,让李世绩以探 子收集的情报印证假消息,李世绩始会确信不移。” 寇仲道:“假设李世绩确信我们会挥军逆河攻打开封,他会有甚么反应?” 陈长林道:“若我是他,会以逸代劳,到我军兵临城下,才以优势兵力截断我们退 路,摧毁我们的水师船,然后与我们正面交锋。有李子通作前车之鉴,唐人对我们的飞 轮船当有充分防备。” 寇仲点头道:“这确是能想出来的最高明战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绝占不到便 宜。他奶奶的熊,有甚么更好的计策去对付呢?” 任媚媚娇笑道:“少帅不是说过兵书有云,甚么攻其所必救,有甚么是李世绩非救 不可的?” 寇仲拍腿叹道:“给任大姐一言惊醒梦中人,我们就使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保证能教李世绩没齿难忘。” 入夜后,城南守城军首先发难,放下长夏门的大吊桥,两千盾矛手首先冲出,在城 门左右结阵。这个兵种以防守为主,高盾可挡箭矢刀剑,长矛不怕敌骑冲击,最大的用 处还是向射手提供掩护,在战场上发挥出强大的杀伤力,进可攻敌破阵,退可结阵稳守。 接着箭手出城,在号角声中左右各一千的矛盾手整齐一致地在领兵将士吆喝中往前 移百步,让三千弓箭手冲出,集往矛盾手阵后,变成矛盾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后者分 作三排,前排为射程较远的弩弓手,后两排为强弓手。 再一遍鼓响,最后一队突击兵从城门冲出,又形成矛盾手在前,弓箭手居中,突击 军处后,迅速在城门外二百步处结成中阵,形成完整的阵式,中军在前,左右两军护卫 两翼。 此时敌方三寨警钟鸣响,一队队唐军分从三寨开出,在案外布阵待变,行动快捷而 不乱,尽显唐军高效率的机动性和训练有素。 徐子陵、麻常和杨公卿于此际各领骑兵出城,横列三阵之后,以千五人组成的骑兵 阵遮挡敌人视线,不让敌人看到从城内开出的十挺八弓弩箭机和五台大飞石,还有二十 辆木驴车及过百辆虾蟆车。 五千城民被组织起来,不断把沙泥包送往城外。 徐子陵遥观敌阵兵员调动,正不住增援第二重壕堑边沿虚的箭塔阵地,敌方三军以 由卢君谔亲自率军的军队兵力最强,达一万二千之众,其他左右两寨之军,兵力在六千 人间,加上守护十二个箭塔阵的唐兵,他们眼前唐军总兵力接近三万人,是他们兵力的 四倍。 杨公卿道:“唐人左寨的领军是冯立本,右寨的领军是秦武通,都是李元吉的心腹 将领。” 对手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徐子陵心中顿安,问道:“卢君谔的兵员分作前后两阵 而非一般的二阵或六阵,算否不依常规?” 麻常解释道:“这是阵法,分军为前后两阵,每阵再分前中后三队,以长枪居前, 弓手居次,弩手列后,当我们攻击他们,前列的枪手蹲地迎战,起立者斩,故不得退; 次队弓手跪地迎战,后面的弩手站立发射。当前阵箭矢射尽或伤亡过重时,前阵撤后, 以后阵更代,故名之为阵。阵利守不利攻,不易攻破。” 徐子陵点头道:“原来如此,可知李元吉是严令手下以堵截围困为主,不让我们破 围往与夏军会合。有甚么方法可令卢君谔真的相信我们是要突围而去?” 杨公卿道:“在眼前敌军重重围困的情况下,能勉强突围的只有轻骑兵,倘若我们 在骑兵调动上用点工夫,当可骗过敌人。” 徐子陵道:“此法留待日后之用,今晚我们的战略目标是填平第一重壕堑的一段, 以大飞石摧毁等二重壕堑的两座箭塔,设置能与敌人隔壕对峙的稳固土泥包阵地,便是 大功告成。” 一声令下,号手吹响号角,由跋野刚率领的中军,开始往第一重壕堑推进,左右两 军随之移动。 左军领队是单雄信,沿伊水西岸推进;右军领队段达,西面虽空空荡荡的无险可守, 却有定鼎和厚载两门内的伏兵呼应。 在定鼎门和厚载门后严阵以待约两队千人骑兵团,分由王玄恕和孟孝文两人率领。 徐子陵的骑兵队亦缓缓前移,二十辆木驴车随后,每辆木驴车内藏工事兵各五十人, 负上运土填壕之责。 十挺八弓弩箭机和五台飞石夹杂在骑兵丛中缓缓而行,城外战云密布。 敌方战鼓齐鸣,震动城南外的伊洛平原,敌方高寨冲出一队近二十人的骑兵,来到 卢君谔的阵后方。 卢君谔的主力军开始移动,往第二重壕推进,支援壕沿正对长夏门的两座箭塔阵。 只要能顶着守城军的反攻,唐军可从第二重壕的缺口切入,对越过第一重壤的守城军拦 腰施袭。 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在内堂苦思的当儿,虚行之和陈老谋求见,三人围桌坐下,陈老谋道:“刚才 我和虚军师研究战术,虚先生提出几点顾虑,我认为他该直接向少帅说出来,故硬把他 扯来见你。” 寇仲闻弦歌知雅意,心知虚行之定是有相反意见,却不敢在众人面前提出,所以在 私下向陈老谋说,希望由陈老谋提醒自己。欣然笑道:“军师有甚么意见,可坦白说出 来,我寇仲岂是王世充般胸窄不能容物之辈。” 虚行之尴尬地应是。 陈老谋道:“据我们掌握的消息,那收买刘志成的济商韦清,把两只信鸽交给刘志 成后,连夜离开陈留,不知所踪,虚先生认为此事大不简单。” 寇仲愕然望向虚行之。 虚行之道:“李世绩不但才智过人,且经验丰富。上赵少帅运粮往洛阳,被唐军缀 上,以少帅的精明,岂会不起疑心,必彻查内奸。我就怕李世绩早猜到少帅能揭破刘志 成的勾当,将计就计的反过来对付我们。” 寇仲皱眉道:“我们今趟能这么快揭穿志成,是有点幸运成份,李世绩怎会晓得?” 虚行之道:“我们的对手是狡猾有名的香玉山,他不可能在此事上没有后着,他既 能收买志成,亦可收买其他人。说到底我们少帅军仍未能上下如一,意志不坚定的人很 易被香玉山乘虚而入。假如志成的手下中真有这样的人,志成忽被扣押,改以别人代他 职务,那志成内奸身份被揭破一事,对敌人再非秘密。” 寇仲一震道:“军师的思虑确比我更缜密,唉!现在该怎办才好?我们螳螂捕蝉的 大计岂非行不通?” 陈老谋道:“此事可从详计议,我们先假设虚军师猜测正确,另行计中之计,说不 定仍可教李世绩吃上大亏。” 以寇仲的才智,仍感有点吃不消,头昏脑涨的喃喃念道:“计中之计?有甚么计中 之计呢?” 虚行之道:“文原正领一军五千人从东海开来,如部署得宜,或可成为奇兵。此事 交由属下办理,我不但要骗过可能的内奸,还要骗过香玉山布在我国境内的探子。” 寇仲首次感到香玉山对少帅军的严重威胁,点头道:“此事就交由先生全权主理。” 陈老谋道:“军师还有两个提议,均是针对若窦军兵败,我们少帅军的应对后着。” 寇仲大喜道:“我正为此不能安寝,先生有甚么好提议?” 虚行之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跋爷临走前,曾拉我到一旁说过几句话。” 寇仲一呆道:“他说甚么?” 虚行之道:“他说若少帅不放弃与窦军会师虎牢的想法,不待洛阳城陷,我们少帅 军将先一步守不住自己的阵地。” 寇仲整条脊柱凉飕飕的,因他确是一直暗里持有这种想法,认为无论窦建德对他如 何,基于江湖义气,他绝不能眼睁睁瞧着他被李世民摧毁。 他又记起跋锋寒的话:“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战争正是这么一回事。 第九章 刀法入兵 虚行之道:“跋爷还有一句话,他说若你们少帅能将刀法纳于兵法,那李世民也不 是他的对手。” 陈老谋拍案叫绝道:“小跋的看法非常精到。” 寇仲沉吟道:“我先以兵法入刀,假如能再以刀法入兵法,那岂非少帅军将像我的 井中月般锋利灵动?他奶奶的熊,这么好的意见为何不早点直接向我说?” 虚行之低声道:“跋爷指示,要到你不惜一切的攻打开封,才可把他的看法向少帅 坦陈。” 寇仲双目红起来,深切感受到跋锋寒这铁汉对自己的爱护和关怀,竟改变一向“当 头棒喝”的作风,通过虚行之的口慎重向他提出忠告,用上如此心思,效果更彰显鲜明。 倘若用兵如用刀,彼此刀锋相向的时刻,确无突厥人一向鄙视的“妇人之仁”存身之所。 虚行之的声音继续传入他耳内道:“夏王现在对少帅以已生怀疑,少帅若依原约试 图进军虎牢,会令夏王误会宋缺大军已到,在不明白少帅苦心下,说不定会闹出甚么岔 子,对双方均有害无益。” 陈老谋插口道:“虚军师之言有理,我们是宜守不宜攻,李世积非是等闲之辈,且 得香玉山暗助,我们实不宜冒险出击。” 寇仲深吸一口气,清醒少许,茫然道:“我们确不宜妄动,否则若窦重兵败,我们 回陈留之路肯定会被李世积截断,两位还有甚么更好的应付办法?” 虚行之沉声道:“挖地道,取襄阳。” 寇仲虎躯剧震,完全清醒过来,重覆虚行之说的话道:“挖地道?取襄阳?” 陈老谋邀功道:“挖地道这一招是我想出来的,这方面我是专家,由我主持,少帅 可以放心。兼且少帅给我的鲁妙子机关学遗卷中有一章 讲及‘竖井平卷法’,说的就 是如何能挖出既深且长的地道,只要挖出三条地道,洛阳城陷时我们可迅速逃走。” 寇仲点头道:“现在洛阳如同在我们控制之中,要挖地道绝无问题,谋老的提议确 实可行,谋老须多少人手?” 陈老谋道:“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挖出三条深、阔、长直通洛阳城外的地道,不但要 特制的工具,还要熟练的工匠,我可从手下人中精挑年青力壮者一百人,少帅再拨百名 壮丁来助我,老谋有把握在一个月的光景完成挖出三条地道的壮举。” 虚行之道:“眼下的形势,少帅纵能成功于洛阳城破之时安然逃离洛阳,往东退回 陈留亦是自投罗网,唯一方法是逃往南方找寻立足点,假若能抵达水路四通八达的襄阳 城,可经汉水入淮,顺流乘船往锺离,采迂回路线返梁都,且可引得唐军千里追击,缓 和陈留所受的压力,一举两得。” 寇仲皱眉道:“襄阳?” 虚行之道:“襄阳虽非通都大邑,却位于汉水中游,西接巴蜀,南腔楚,北襟河洛。 若不夺襄阳,少帅东还亦被开封唐军拦截,那时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形势危矣。” 寇仲问道:“襄阳现时情况如何?” 虚行之道:“据其飞的情报,襄阳在十多天而被李世民大将罗艺攻克,朱粲、钱独 关当场被擒,给押赴关中,双方均死伤惨重,襄阳护城河被填,城墙毁破多处,没有几 个月时间休能修复,所以我们若于此时纵锺离攻其不备,趁唐室水师全集中在洛阳、虎 牢和开封三地,无力捍卫水道,我们有很大的成功攻取机会。但攻取襄阳的日子必须拿 捏精准,过早则唐人有充裕时间反击,过迟则无法配合少帅从洛阳撤军。” 陈老谋接口道:“攻打襄阳一事的成败全在保密,所以必须小心部署,此事最好交 由军师负责。” 寇仲沉声道:“假若出乎我们料外,胜的竟是窦军又如何?” 虚行之答道:“那少帅仍须立即撤离洛阳,否则窦建德可能翻脸无情,不让少帅离 开,来个瓮中捉鳌。人心难测,少帅虽以诚待人,却未必能得同样回报。” 寇仲想起窦建德命刘黑闼留守大后方,很可能真个早有这样一条先破唐军,再歼少 帅军的计划。 同时亦看到自己这位首席谋臣,不单才智过人,更通达人情世故。他偕陈老谋来劝 自己,因后者与他相识于微时,半师半友,即使指着他寇仲鼻子臭骂他也只余恭听的份 儿。 叹一口气道:“你们有把握一边守着陈留、梁都,另一边出兵攻夺襄阳吗?” 虚行之道:“这十多天来我们日夜不息的加强陈留和梁都城防,沿岸增置堡垒,加 上有飞轮船捍卫河道,李世积兵力虽在我们一倍以上,仍没能力在短期内攻克陈留,冲 破我军北面战线。少帅返回洛阳,李世积势不能坐视,只要我们战术得宜,在少帅的指 挥下,彼此配合,应可狠挫李世积,彼消我长下,一天窦军对唐军威胁未除,少帅将无 后顾之忧。” 寇仲暗里再叹一口气,自己是为窦建德着想;跋锋寒是为他寇仲着想;虚行之和陈 老谋则着眼少帅国的荣辱存亡;其间自是矛盾丛生。自己既为少帅军领袖,自应把追随 他的人放在首要考虑的位置,绝不能因一己之私,把少帅国推进险境。虚行之最有说服 力处是指出与窦建德会师乃他寇仲一厢情愿的想法,窦建德未必领情,极可能适得其反。 此时洛其飞匆匆而至,只看他神情,便知有急事来报。 城外喊杀连天,战况激烈。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反覆交战,攻城军和守城军仍是争持不下,双方互有死伤。 卢君谔不愧为身经百战的唐室名将,没有中麻常之计,分兵从厚载门方向沿壕攻来, 令埋伏在厚载、定鼎两门后的二千骑兵动弹不得。 唐军集中全力硬撼已成功填满第一重壕堑,越壕强攻第二重壕堑外沿处两箭塔阵地 的守城军。 由卢君谔率领的高寨主力军全体迫至第二重壕南沿,以箭矢配合两处阵地的强弓投 石机,硬拒守城军于隔壕外,令守城军无法推前,更无法填壕。 另两寨的敌军轮番从第二重壕的缺口由右侧向越壕的守城军冲击,粉碎守城军一波 又一波的攻势。 两座箭塔其中一座被大飞石摧毁,另一座着火焚烧,可是在土泥包堆起护墙后的士 多座投石机仍发挥庞大的杀伤力。 箭矢漫空,有来有往。 徐子陵方面约二十辆木驴被石头击破有之、抵不住火箭焚毁有之,只余五辆仍在撑 场面挡箭矢。幸好十挺八弓弩箭机仍有七挺完好无缺,以之阻挡从侧攻来的敌人,力能 穿透对方盾牌至乎挡箭车,发挥出防敌阻敌的重要功能。 尚未被毁约三门大飞石,集中攻击敌方泥石包阵地,成为能威胁对方投石机的超级 武器。 当攻往第二重壕的唐军矛盾手和弓箭手再一次被迫退,唐军从侧攻来的步骑兵亦潮 水般退走。 徐子陵见机不可失,一声令下,率领手下千五骑兵锲着敌人杀去,他左手持盾,右 手持枪,一马当先,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催得座下万里斑快似旋风,敌人退兵只能及时 射出两轮箭矢,便给他赶上,长枪到处,敌军人仰马翻,阵势大乱。 乱势像波浪般蔓延,瞬时间影响整支从缺口撤往第二重壕外的唐军,徐子陵身后紧 随的骑兵蜂拥杀至,敌人坠壕者有之,侥幸撤出缺口者则四散奔逃,乱成一片。 杨公卿和麻常见已占先机,指挥第二队己军补上前军位置,向敌人阵地作出新一轮 的攻击,务令卢君谔的主力军压力骤增,难以派兵迎战从缺口杀出的徐子陵和千五精骑。 敌方左右两寨见势不妙,分别派出两支二千人的骑兵队,赶来堵截徐子陵从缺口破 出的骑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机动性强的骑兵队才能克制对方骑兵,否则若让徐子 陵纵横战场,从侧翼或后方袭击卢君谔守壕的主力军,后果不堪想像。 虞君谔的反应深合兵法,亲率三千骑兵在守壕军左侧布阵,以逸待劳,只要徐子陵 胆敢来犯,就施以迎头痛击。 一时蹄声轰鸣,杀声震天,把战况推上激烈的高峰。 徐子陵首先闯出缺口,心念电转间,猜到敌人战略,假设他不顾一切的冲击卢君谔 比他强大得多的主力军,后路一旦被另两寨赶来的骑兵截断,他们将变成孤军,有死无 生,恐怕没有一个人能从缺口退回去。 就在此时,一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如飞般从远处往卢君谔的骑兵阵掠去。徐子陵的 眼力何等厉害,一瞥下认出是跋锋寒,忙放弃退兵的念头,狂喝道:“随我来!” 领着千五骑兵,往三千步外的卢君谔冲去,只要把卢君谔方面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他 们身上去,跋锋寒将有机可乘。 此时东面两门的守城军开门出击,他们的任务是填壕而不守壕,作用在牵制李元吉 的帅军。 由于敌人预测不到守城军会从何门出击,兼之城外各方都须有足够防壕守壕的力量, 所以唐军总兵力虽在守城军数倍之上,却只能各守一方,难对友军施援。 战争终到决定性的时刻,若徐子陵和所率骑兵全军覆没,洛阳将不战而溃。 洛其飞一口气地说道:“窦建德拜孟海公、徐圆朗为帅,水陆并进,以舟运粮,于 七天前沿黄河逆水而上,号称三十万大军,先陷管州,继而取荥阳及附近十多座县城, 至虎牢东原安营下寨,并在板渚筑营,作为临时指挥部。” 虚行之和陈老谋听得目瞪口呆,窦建德竟能在数天内攻陷管州和荥阳两大重镇,实 教人不敢相信。 寇仲一颗心却直沉下去,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李世民故意放弃虎牢东面诸城, 以骄敌之心,更使夏重深入敌境,运粮线拉长,同时粮食吃紧,不但须供应庞大的军队, 更要照顾诸城县的百姓,李世民会带走所弃诸城镇中每一粒米粮。” 陈老谋变色道:“李世民真狠,能放能收,窦建德确非他对手。但夏军那来三十万 之众?” 洛其飞道:“窦建德援洛大军应不过十五万人,分兵守卫管州和荥阳后,能上前线 的当在十万人间。” 虚行之道:“李世民除弃守管州和荥阳外,还有甚么行动?” 洛其飞答道:“李世民把围洛大军一分为二,留下十万人交予李元吉指挥,以屈突 通、卢君谔为副,续围东都,自己则率领五万军,移师虎牢,据闻李世民和窦建德曾交 锋,窦建德吃了大亏,死伤过千,手下骁将殷秋和石瓒更被生擒,此仗令窦建德再不敢 遽进。” 寇仲恨不得立即赶往板渚,助窦建德大战李世民,却知道只能白想,万般无奈下惟 再叹一口气。 陈老谋道:“这么看,窦建德的处境相富不妙。” 虚行之道:“若他肯坚守板渚,李世民尚奈何他不得。” 洛其飞道:“救兵如救火,洛阳城破在即,他怎可留守板渚?” 寇仲苦笑道:“他更怕宋缺大军北来,先他一步进驻洛阳,故他决不会屯兵不前, 即使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李世民也可遣兵包抄窦建德后方,断他粮道,再以水师封锁大 阿,迫窦建德出击。” 虚行之倒抽一口凉气道:“少帅看得很准。” 此时手下来报,杜伏威求见,寇仲那想得到老爹竟曾往这种情势下来见他,且来得 合时,适逢他在陈留,否则便失诸交臂。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出迎。 迫在徐子陵身后的千五骑兵,敢称是少帅军最精锐的骑队,由五百飞云骑和一千杨 家军骁骑组成,从缺口冲出,大有势如破竹之势。 一马当先朝卢君谔骑阵冲去的徐子陵,终于尝到战场上为求胜利不顾其他的滋味。 身后千五骑人人以他马首是瞻,他的决定影响着他们未来有关生死的命运。他可以不为 自己着想,却不得不为他们着想。 而在这血肉横飞的残酷战场上,他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予敌人最致命的打击,心中不 能有丝毫仁慈。 长枪横搁腿上,抛掉盾牌,徐子陵左手提起柘木弓,右手取箭,与敌人的距离缩短 至千步。 卢君谔与一众手下将领,策骑立在骑阵前方,脸带不屑冷笑,显然认为徐子陵不自 量力,前来送死。左右骑士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瞄准徐子陵。茫不知跋锋寒正从火把光 芒照耀不及的暗黑里,手执射月弓迅速从他们左方迫近,只差百余步卢君谔将进入他的 射程内。 杨公卿方面没有人明白以徐子陵的性格,怎会贪功至不顾后路被截的深进敌阵,但 已没有选择,由跋野刚率领的中军、单雄信的左军、段达的右军,全部迫上前线,以大 飞石和强弓劲箭,对第二重壕的阵地和敌人发动最猛烈的远距强攻。 余下的五十多辆虾蟆车,五辆木驴在杨公卿和麻常指挥下,推近前线。 因解除右侧的威胁,七挺八弓弩箭机掉转枪头,推赴前线,立时大幅加强守城军对 敌人的杀伤力。 战况攀上激烈的顶点。 在距卢君谔八百步的距离,徐子陵的箭架到弦上去,把柘木弓拉成满月,心神晋入 “由有入无,无中生有”的至境,一箭射出。 螺旋劲发,比从八弓弩箭发射的箭矢更快更狠。 卢君谔眼见徐子陵发箭,心中还在嘲笑徐子陵过远发射的当儿,箭矢已来到眼前五 丈许处,不但余势未衰,且有更加增速之象。他不愧身经百战的唐室大将,闪电掣出配 剑,迎箭疾劈而去。 “当!” 卢君谔全身剧震,在马背上猛晃一下,差些儿坠马,劲箭虽被他磕飞坠地,他却整 条手臂酸麻痛楚,气血翻腾,浑体无力。 就在此时,左侧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劲箭无声无息地向他疾射而至,快至连肉眼也 难看清楚,只能徒呼吾命休矣,手中虽握着剑,却是无法挡格。 左右同时惊呼。 卢君谔魂飞魄散下,待要闪避,偷袭的劲箭透颈而过,带起一蓬血雨。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寇仲来啦!” 声闻远近。 在左右将士不能置信下,卢君谔坠跌马背,“碰”的一声重重摔倒马脚旁草地上。 唐军骑兵阵立时大乱。 徐子陵收回柘木弓,提起长枪,挑开几枝射来的箭矢,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凌空跃 起,首先杀入敌阵。 跋锋寒则从侧扑入敌人阵内,强夺一马,偷天剑展开,挡者披靡。 紧随徐子陵后的千五精骑奋勇杀至,一下子把军心已乱的敌军冲得支离破碎,溃不 成军。 “少帅寇仲”四字确有无比威力,敌人闻之丧胆,守城军却士气大振,杨公卿见敌 阵大乱,波及整个战场,忙下令虾蟆车全体推进,把泥石送入壕内,战士城民,均奋不 顾身的把沙土包掷进壕去。 另两寨本要截断徐子陵后路的骑兵,在战号指挥下,忙赶来救援,但已迟了一步。 徐子陵和跋锋寒在战场会合,领着己军杀入守壕军的阵地,失去主帅又以为寇仲率 军来攻的唐军终于放弃壕垫和营寨,四散奔逃。 守城军越壕攻来,一下子控制局面,在杨公卿的指挥下迎击来援的敌人骑队。 徐子陵大喝道:“攻取高寨!” 与跋锋寒领着在洛阳初尝胜果的骑兵,旋风般锲着败退往高寨的敌军,朝高寨杀去。 胜负已定。 第十章 父子情深 杜伏威坐在大堂一边靠窗的椅上,手捧香茗,正和款待它的任媚媚有一句、没一句 的聊天。这位曾率领江淮精锐纵横大江南北的霸主一身便服,惯用的竹笠搁在腿上,自 有一种闲云野鹤,独来独往的风采。 此刻离天亮尚有半个时辰,可是为少帅重的存亡,作领袖的无不以日以继夜的辛勤 工作。 听到寇仲的足音,杜伏威朝从后门进入大堂的寇仲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道:“寇 仲我儿,没怪我来得唐突罢!” 寇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间他真的感到仕伏威是他的父亲。一直以来,他虽开 口闭口的唤杜伏威作爹,却始终带些嬉笑成分。杜伏威对他的另眼相看,确令他心存感 激。无奈因打开始对杜伏威的坏印象仍是残留难去,例如他强徵百姓入伍,手下良莠不 齐、军纪不严等等。但在此刻,一切再不成障碍。 寇仲急步上前,探手拥抱杜伏威。 父子之情像长江大河般在两人间激荡滚流,任媚媚悄然退出厅外。 寇仲热泪盈眶的叫道:“爹!” 杜伏威压下心头的激动,拍拍他背脊柔声道:“陪爹到花园走走。” 寇仲点头答应,随杜伏威离开大堂,来到侧园,漫步于星光月照的碎石小径间。 杜伏威叹道:“仲儿是否撑得很辛苦?” 寇仲坦然道:“确实非常辛苦。最折磨人是心内的矛盾,我以诚待人,却反被怀 疑。” 杜伏威登上园心小亭,负手而立,目光投往绕亭而流的人工小溪,淡淡道:“你是 否在说窦建德?” 寇仲苦笑无言。 杜伏威转过身来,凝望寇仲,沉声道:“人心险诈,仲儿不用将别人的作为放在心 上。我今晚不远千里的赶来见你,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寇仲一震道:“是甚么要紧的事?” 杜伏威像说着一件无足痛痒的事般从容道:“我决定站在你这一方。” 寇仲愕然道:“爹!” 杜伏威耸肩道:“有甚么稀奇,这或者就是甚么望子成龙的心态!” 寇仲不解道:“可是……” 杜伏威打断他道:“欧阳希夷见过你岳父宋缺,回程长安途中来找我。哈!宋缺便 是宋缺,欧阳希夷未有机会开口,他先一步说出一番话来,令欧阳希夷根本不敢转述李 渊的话。你道他说甚么呢?他先分析天下形势,指出李阀内争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而 外族则虎视耽耽,一旦外族乘隙入侵,中土将惨被外族铁蹄蹂钢。宋缺的立论无一字离 开事实,欧阳希夷还有甚么话可说的。宋缺对李渊的迷恋美色,宠纵李建成极度不满! 以宋缺的高傲,怎肯臣服于这种人之下。李渊把自己看高啦!” 寇仲早知结果,问道:“听爹的语气,对李渊亦非常不满。” 杜伏威双目精芒闪烁,冷哼道:“李渊设计杀死李密,无情无义,令人齿冷。李密 虽非甚么忠臣义士,终是肯向李渊投诚的人,李渊大可不批准地出关,让李密死了东山 复起之心。现在却使手段置李密于死地,怎能教天下人心服,且显示李渊没容人之量。” 寇仲心中恍然,老爹因李密之死,生出兔死狐悲的感触,因他和李密处境相同,以 后可能遭同一命运。李渊确比不上李世民,换过是后者,必以高官厚禄善待李密,不会 把李密投闲置散,甚且暗起猜疑,迫他生出背叛之心。 杜伏威话题一转道:“仲儿有信心撑到宋缺大军土来吗?” 寇仲苦笑道:“孩儿正在想办法。” 杜伏威叹道:“暂时我仍无力分身助你,因为辅公佑公然和我撕破面皮,在左游仙 怂恿下在丹阳拥军自立,还和林士宏、萧铣暗结联盟,密谋进犯我历阳。” 寇仲大讶道:“萧铣不是和林士宏交战吗?” 杜伏威道:“在李阀和宋阀威胁下,又有魔门中人穿针引线,萧林恢复和好有甚么 不可能的。本来我还可与已成唐臣的李子通互为声援;可是李子通却被你打击削弱至再 无翻身之力,自身难保,所以找只能依靠自己想办法应付。” 寇仲比任何人更能深切体会到“自身难保”这句话,就像如今他没有能力助杜伏威 的情况如出一辙。 杜伏威双手抓紧他肩头,低声道:“我在此不宜久留,只是特来把心意向你坦白说 出来。由此刻开始,我与唐室再无任何关系。若李世民杀死我的仲儿,我杜伏威必拚死 为你报仇,因为寇仲是我杜某人的儿子。” 在李元吉和屈突通两支援军赶到前,唐军在洛阳城南外最具战略性和威慑力的高寨 陷于一片火海中。 由于最初的战略构思是针对抗衡高寨而设计,岂知事情的发展竟理想至出乎任何人 意料之外,在城外筑垒固守再没有实质意义,反是出城突击的战术最能发挥效用,所以 杨公卿命出城血战的全体人员,于获得丰硕战果后撤退城内。 虽说可称为大胜,但始终是以寡击众的苦战,唐方当然伤亡惨重,死伤过千,且丧 失主将,守城军亦超过二百人阵亡,伤者逾四百,胜果得来不易。 城南的广场躺满伤兵,由医疗队伍就地抢救。徐子陵和跋锋寒更不停以真气为重伤 者行气疗伤,忙到翌日中午,两人才有喘一口气的机会,到一旁坐地休息。 跋锋寒挨着南门旁的坚固城墙,叹道:“高手对垒,胜负是一线之隔,想不到战场 上亦是如此,我那一箭若失手,你和我可能没命坐在这里一边呼吸,一边享受正午的秋 阳。” 徐子陵目光扫过满广场的伤兵和死尸,医疗队伍正陆续把伤者送返城内各处所救治 和调息,留下无人理会的残缺衣甲,城头处传来在昨晚立下大功的八弓弩箭机移动的声 音,兵员调动,马嘶人叫,忙个不休。 经过的人均向两人恭敬致礼,神情疲倦中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可是他却没法融入他 们的情绪去。 战争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而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在其中浮沉挣扎,希望 有梦醒的一天,愈快愈好。每一方的胜利,代表另一方的失败,代表着牺牲和流血,悲 伤和苦泪,死亡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徐子陵叹道:“我现在心疲力尽。开始时我尚有种为理想奋战的感觉,此刻却是完 全地迷失!杀戮是没有半丁点意义,只能显示我们卑劣的根性。”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你和我或和寇仲的分别,没有人是天生铁石心肠的。可是为 了深信不疑的理念,我们必须抛开一切,朝定下的理想目标进发,这是一个谁比谁更强 更狠的争锋较量。想想正在你们北疆蓄势待发的狼军,若让他们入侵中土,会是怎样一 番局面。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是他们引以为乐的勾当。他们对汉人的仇恨是子陵你难以 理解的,正如颉利并不明白我对他的仇恨。相信我,眼前一切转眼即成明日黄花,我们 只能为理想坚持下去,直到击败所有对手,理想才可变为现实。” 城墙外远处不断传来万马奔腾和喊杀追逐的声音,自日出至今,王世充和手下大将 轮番从南门出击突袭,务令李元吉无法在洛阳南面取得坚守与立足的据点。 高寨被毁对围城军是严重的挫折和打击,迫得唐军弃守所有在此力的箭塔阵地,因 再无力抵御可从任何方向攻来的敌人。 李元吉最大的问题是不能抽空固守其他营寨的将兵,所以只能从自己麾下分拨人手 加强城南外余寨的兵力。 屈突通另率五千唐军,在高寨后方布阵,以防守城军从缺口突围。 徐子陵把晶莹洁白的手伸展在眼前,沉声道:“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明白 归明白,我这双手已沾满血腥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要想想别人的儿子丈夫因我而伤亡, 我不但对战争感到厌倦,更对自己感到厌恶。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变成无情的杀人工 具。” 跋锋寒点头道:“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根本不容你去选择,一是杀人,一是被杀, 不论杀人与被杀,都是那么无奈和无辜。又试想另外一种情况,败北的是我们,洛阳被 李元吉攻陷,李元吉成为洛阳之战最大的功臣,那时在魔门的游说怂恿下,李元吉将成 为征东军的主帅,事情若真的如此发展,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 己和追随者残忍,更可能祸及中原百姓。李世民就看得透彻,在战争中非友即敌,要取 胜固非易事,要坚持下去同样困难。” 徐子陵颓然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麻常匆匆来到两人身前,单膝跪下道:“我们乘势反击,连番出战,摧毁南城 外敌人所有箭塔,敌人闭寨坚守,屈突通则仍按兵不动,我们若能击溃屈突通的部队, 敌人围城之势将会崩溃。” 跋锋寒沉声道:“有使人知会少帅吗?” 麻常答道:“传信兵在天明前出发往陈留,如无意外,少帅可在黄昏前晓得我们这 方面的情况。” 跋锋寒向徐子陵道:“子陵有何高见?” 徐子陵却问麻常道:“麻将军怎么看?” 麻常正容道:“小将本主张乘胜进击,但隐隐觉得这是个陷阱,屈突通可能是奉李 元吉命令诱我们出击,经过昨夜苦战,我军人困马乏,暂时难以应付大规模的全面出击。 由于敌人军力在我们两倍以上,我们无法摸清楚敌人寨内的真正实力,勉强出击必败无 疑。最明智的做法,是希望少帅能及时率军来援,里应外合下,可突破敌人南面的围城 军。” 跋锋寒同意道:“就照麻将军意思办,麻将军最宜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以应付 未来的大战。” 麻常一声遵令,欣然去了。 徐子陵道:“他肯定不是去睡觉。” 跋锋寒凝望他的背影,道:“麻常会是少帅军最出色的主力大将之一,只有寇仲方 可令这么杰出的人才为他效力,若非李阀出了个李世民,谁是寇仲的对手?” 徐子陵苦笑道:“我对寇仲却没你对他那么信心十足。” 跋锋寒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微笑道:“我们的好兄弟寇仲正从战争中学习和成长; 当他变得像我那么狠,当他明白胜利是战争唯一的目的,当他能以刀法入兵法,把他的 井中入法用于战略上时,天下将无有能与之匹敌之人,包括李世民在内。问题是暂时他 仍不行,做不到我对他的期望和要求。” 寇仲于黄昏时分收到洛阳城南外激战的消息,大喜下立即召来手下,举行军事会议。 在内堂少帅军的众领袖围桌商议,与会者有虚行之、宣永、卜天志、陈长林、洛其 飞、陈老谋。 寇仲先公布卢君谔阵亡和高寨被毁的消息,然后询问众人意见。 宣永发言道:“此实我们求之不得的良机,若我们立即发军洛阳,由于李世民怕我 们成功与洛阳守军在城南外会师,彻底摧毁李元吉的围城军,必命李世积尽起手下兵将 拦截阻止,我们可一边佯装赶赴洛阳,再另布奇兵伏击李世积的部队,只要避开河道, 李世积比我们强大的水师势将用武无地。” 众人纷纷赞同宣永的提议,只有虚行之眉头深锁,没有说话。 寇仲讶道:“虚军师似对此事另有看法,何不说出来让大家仔细参详?” 虚行之道:“若我是李世积,绝不会冒险截击,只须领水师南下直追陈留,我们将 首尾难顾,进退不得。” 任媚媚道:“陈留现在做足防御工事,又有坚寨锁河,配合飞轮船往返巡弋,只要 有一万守军,李世积休想能在十月前攻下陈留。” 虚行之道:“兵者,诡变之道也。如李世积枕兵陈留城外,另派精骑绕过陈留,深 入我境攻击仍在重建中的彭城又如何?” 任媚媚登时语塞。 彭城位于少帅国核心地带,若给敌人攻占,整个少帅国势将分崩离析,不战而溃。 陈长林道:“这个险仍是值得冒的,假设我军能溃击李元吉的围城大军,如同截断 李世民的后路,我们再往东挺进,与窦军前后夹击李世民,李世民只有仓皇退返关中一 途,那时李世积军威胁自解,我们可以安枕无忧。” 宣永摇头道:“李元吉围城军兵力在六万至八万人间,且有高垒深垫可以坚守,我 们若攻之心切,必死伤惨重,一旦成纠缠难解之局,而我们则一座城池接一座城池的被 李世积攻陷,实非智者所取,军师之言我们不可忽视。” 寇仲再次面对有关少帅军存亡的重要抉择,不冒险怕坐失哀机,冒险的话则可能要 把少帅军全部赔进去。 以少帅军在陈留二万许的兵力,根本不足应付两个战场的艰苦剧战。由此可见李世 民用兵的高明,遣李世积进驻开封,压得少帅军动弹不得。 此时手下神色慌忙的来报,道:“发现敌军踪迹,一支唐军在陈留北十里一处山头 立营设寨,人数估计在五千人间,该是从开封调来的先锋部队。” 众皆变色。 寇仲整个人如入冰窖,脊骨凉飕飕的,有若被人吊悬半空,无处着力。 他终尝到李世积的手段,占尽先机,不以水师张扬南下,却以奇兵潜来,在最关键 的时刻兵逼陈留。不用猜也知其水师大军会陆续开至,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如何敢分兵 洛阳,共享守城军突破南面重围的成果? 天策府两大名将是李世积和李靖,若非后者与他们关系密切,使李世民不得不令他 留守长安。倘让他们一并开来前线,来个钳形攻势,他的少帅军会败得更快更惨。可是 眼前给李世积这么耍他一着,登时令他阵脚大乱,攻取襄阳以留退路之计固难以实行, 未来的命运更黯淡无光,他该怎办才好? 第十一章 穷途末路 寇仲当晚连夜动员,亲率三千骑兵趁唐军阵脚未稳,兼主力大军未至之际,突袭李 世积先遣部队。他采取的是突厥人的野战战术,旋风般来,四乃八面冲击敌人,令唐军 仓卒应战,伤亡惨重下被迫后撤。 同一时间陈老谋偕二百工事兵在陈长林率军护送下,秘密赶往洛阳。 翌晨李世积主力大军从水陆两路开至,寇仲举全军以迎,分在水陆与李世积军正面 交锋,激战竟日,双方互有伤亡,坚持不下时,白文原约五千骑兵从东海赶至,投入战 场,李世积终不支后撤,于陈留二十里外的山头重整阵脚,寇仲亦无余力乘势追击,收 兵回城,暂解陈留之危。 当寇仲与手下对战事作事后检讨时,跋锋寒、徐子陵再率骑兵从长夏门出击,偷袭 试图在高地重建营寨的围城军。 今趟李元吉虽是有备而来,仍属试探性质,看守城军的反应。际此新败之余,唐军 士气低沉,即使围城军兵力在守城军一倍之上,由于怕再有其他阵地营寨失守,所以李 元吉与跋、徐骑兵缠战半个时辰后,把军队撤走。 跋、徐不敢追击,怕被左右两寨出兵冲击,故无法扩大战果;事实上他们志不在此, 目的只是从陈长林手上接收陈老谋和二百工事兵,护送他们入城,陈长林和手下功成身 退,赶返陈留。 入城后,杨公卿、麻常、陈老谋、跋锋寒和徐子陵在城南的家聚集密议,二百工事 兵自有人安排住所起居。 众人围桌而生,听罢陈老谋掘地道的大计后,杨公卿皱眉道:“此事应否知会王世 充?” 陈老谋道:“万万不可,地道纯是让我们在危急时有退走之路。王世充此人反覆多 疑,让他晓得我们有此后着,后果难测。” 跋锋寒点头道:“此事不但不可让王世充方面的人晓得,也要瞒着我们的部队,免 致影响军心,晓得我们不看好窦建德。” 麻常沉声道:“王世充于城内遍设听井,我们挖掘地道的声音,肯定瞒不过他。” 地道战乃攻城法之一,既可毁敌城墙,又可让兵员穿地人城突击偷袭。守城者应付 之法,是于城内关键位置挖井,内置陶制的地听器,监察地底动静。当年在长安,寇仲 和徐子陵进入杨公宝库,给李元吉以地听法发现行藏,差点功亏一篑。 徐子陵道:“现在城南在我们控制之下,可否接管地听的工作,那便不虞王世充察 觉。” 麻常点头道:“我们形势要比王世充强,若杨公执意如此,王世充只有让步,不过 自难免惹他起疑。” 跋锋寒道:“城南虽是唯一可挖地道处,仍须小心从事,因为我们既可监听地底情 况,敌人自可反监听我们。” 杨公卿点头道:“三国时官渡之战,袁绍挖地道欲袭曹操,却被曹操发现,反在城 内挖掘横长的壕堑反击。” 陈老谋欣然道:“诸位请放心,我的地道法来自鲁妙子薪传,他设计的挖土工具以 钻探的方式取泥,能令近在三丈的监听者浑然不觉,杨公宝库就是这么挖出来的。” 众人大喜,商量妥当行事的细节,由于城南在少帅军全面控制下,挖出泥土的处理 等方面均不成问题。 最后杨公卿问道:“陈公预计地道于何时可完成?” 陈老谋答道:“我准备在一个月时间内,挖三条平行通往被摧毁后的高寨半里外处 的长地道,出口处是一片疏林,紧急时我们可凭之迅速撤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接着的十多天,洛阳和陈留两个战场均战事频繁。 洛阳方面守城军不断从各门轮番出击,令城外唐军风声鹤唳,疲于奔命。李元吉数 度试图重建城南外高寨,都以失败告终。只能凭深堑坚寨力抗守城军。 寇仲坐镇陈留,与李世积多次交锋,互有胜败,成胶着状态。 虎牢方面有关窦建德和李世民交战的情报雪片般飞来,寇仲的忧虑亦与日俱增。 这天黄昏时分他登上墙垛,在虚行之和宣永的陪同下遥观城外敌营,长长吁出一口 气道:“若换过另一形势,我会非常感激李世积,他确是位难得的对手,令我军有遇上 强手的宝贵实战经验。现在却是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空有满腹大计,而无法付诸实行。” 宣永和虚行之均有同感。 此时洛其飞神色凝重的来到寇仲芳,施礼后道:“刚接到消息,李世民派遣王君廓 率轻骑千余人,抄袭窦军后方,大破窦建德的运粮队伍,并俘获窦建德手下大将张青 特。” 寇仲失声道:“甚么?” 洛其飞重覆一趟,听者无不变色。 自几次交锋失利后,窦建德被李世民阻于虎牢,囤兵板渚不敢出击,双方只有小规 模的交锋而无决定性的大战。且以窦军失利为多,早先将士思归,军心不稳。现今粮草 被劫,更使军内惊骇的情绪蔓延,形势更趋恶劣。 寇仲头皮发麻的道:“今趟糟糕透顶,窦军若缺粮草,一是立即退兵,一是冒险出 击,不论那种情况,只有利于李世民。” 虚行之道:“为今之计,是立即撤回我们在洛阳的军队,把兵力集中我国北疆,力 抗击败窦军的大唐兵,等待宋阀大军来援。” 寇仲摇头道:“这只会加速洛阳的陷落和窦建德的败亡,窦建德对我虽不信任,我 却不能对他背情弃义。我今晚必须赶赴洛阳,因李世民破窦军后,必回师洛阳,我再引 他出击,乘势南下攻夺襄阳,再从水路往锺离;你们只要顶得住李世积,我们非是没有 机会守到明年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宣永断然道:“少帅放心去吧!有虚军师为属下筹谋运策,我们心不会有负少帅之 托。” 寇仲勉强振起斗志精神,道:“由现在至明年春,将是我军最艰苦的日子。谚云兵 败如山倒,无论情况如何恶劣,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否则如让李世积水师成功突破封锁, 南下运河,我们的少帅国将土崩瓦解。故你我两方,均不容有失。” 三人轰然答应。 寇仲目光投往城外敌营的鼎盛军容,肩头像负起千斤重担,压得他似无法挺直虎躯; 他已走上一条没法回头的路,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往前硬闯,尽人事听天命,看看老天爷 是否仍在支持他。 徐子陵和跋锋寒卓立城垛上,遥观城南外敌人调动的情况。 昨天一支万人部队,从长安由水路开至,增援李元吉的围城军,由那时开始,守城 军即提高警觉,静候李元吉反击的行动。 自午后开始,李元吉军开始调动,在高寨原地设指挥中心,更在高地前后布阵,集 结近三万兵力,且把重建高寨的材料运至高地后方,随时可大兴土木,重设高寨。 跋锋寒无奈地道:“李元吉终站稳阵脚,我们再难阻止他重建高寨。” 在夕照的余晖下,李元吉以步兵为主的部队在战鼓声中缓缓推前,直抵被填平的第 二重壕堑边缘,工事兵迅速展开清理高地的行动。 跋锋寒见徐子陵没有答话,探手搭上他肩头,问道:“子陵在想甚么?” 徐子陵苦笑道:“我在想像明天这边城外的情境,一切会回复原状,过去十多天的 努力,战士的伤亡,只是一个曾发生过却对现实起不了丝毫作用的噩梦。战争是否不能 避免呢?人们的自相残杀,是否须永远继续下去?自有历史以来,不同形式、不同性质 各式各样的大小战争就从没间断过。” 跋锋寒耸肩淡淡道:“这是个利益的问题。从我们茹毛饮血的祖宗开始,使须为生 存与大自然斗争,既要抵受风霜雨雪,更要填饱肚子,或应付猛兽的侵袭,打开始这人 间世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天地。到我们的社群国家组织日趋复杂,战争的因由更变得五花 八门,有族群与族群间的战争;维护统一与力图分裂者问的战争;统治阶层内部冲突衍 生的战争;侵略与抵御者的战争,人心是永无满足的,战争亦不会休止。” 徐子陵道:“我忽发奇想,问题该在于那遁去的一,故变乱丛生,人心不足。若能 把那遁去的一寻回来,天下人人将可和平共处。唉!不过这情况恐怕永远不会出现。” 跋锋寒点头道:“你这看法虽玄,但我仍能大致掌握你的意思。说到底这是个人心 的问题,若每个人都变得和子陵想法相同,该是天下太平。只可惜天下间只有一个徐子 陵,我和你已有很大分别,从没有厌战的感受,自幼习惯出生入死的生涯。” 徐子陵苦笑无言。 翌晨天明前寇仲避过围城军,抵达洛阳。此时李元吉成功重建高寨,洛阳重陷被封 锁围困的局面。 寇仲先入宫见王世充,与王世充及其将领举行军事会议,当然谈不出甚么办法来, 只一致决定死守洛阳,静观其变。洛阳的成败再非由他们主宰,而是决定于虎牢的战场。 寇仲返回城南的家,颇有心力交瘁的疲倦感觉。 杨公卿、麻常、陈老谋、跋锋寒和徐子陵齐集宅内,交换别后情况。 猎鹰无名神态兴奋地立在久别的主人肩头,不时以鹰喙摩擦寇仲的头发,寇仲爱怜 地经抚它。 寇仲交待过陈留的情况后,陈老谋道:“再有两天工夫,第一条地道将可完工,入 口在长夏门旁城卫所的地牢,出口在高寨后方的林区,一切顺利。” 麻常亦道:“地道宽敞坚固,从入口以鼓风机把新鲜空气送入地道,在地道后半截 才稍有气闷的感觉。” 跋锋寒皱眉道:“陈老不是说过要挖三条平行的地道吗?现在动工大半个月,尚未 完成一条地道,那还赶得及在一个月内挖三条地道?” 陈老谋神气地道:“第一条地道需时最久,皆因地底有很多不测的因素,例如遇上 石层水道诸如此类。现在我已大致掌握地底情况,可从完成的地道横向发展,同时多段 开掘其他两道,使三条地道多处相连,保证可在十五天内完成整个工程。” 杨公卿提醒道:“三个出口最好有段距离,方便布阵或迎敌。” 寇仲轻抚无名,沉吟道:“地道能否让马儿穿行?” 陈老谋坦然道:“恐怕会有问题,马儿肯定受不了里面闷热的空气。” 寇仲讶道:“你们没想过这问题吗?若没有马儿代步,我们纵使能从地道溜走,却 绝逃不过李世民骑兵的追击,别忘记康鞘利那头猎鹰。” 徐子陵苦笑道:“直至昨天,这全不是问题,因为城南外没有坚寨阻路,我们可先 遣部分兵员从地道出城,埋伏敌人后方,余人再突围而出。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麻常道:“我们上趟能攻破高寨,是颇有侥幸成分。这趟李元吉千辛万苦下重建高 寨,必以重兵固守,我们若冒险进击,将会伤亡惨重,徒劳无功。” 寇仲微笑道:“穷则变,变则通。” 转向陈老谋道:“地道是否能在高寨下穿过?” 陈老谋拍腿叫绝道:“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何我偏想不到,这个可包在我身上,我 可在高寨下往上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跋锋寒欣然道:“出口的尺寸必须计算精确,最好在敌营核心处,由我负责打头 阵。” 陈老谋笑道:“地道出口是一门学问,我会小心处理,少帅准备何时攻打高寨?” 寇仲道:“我还未想妥,最好待三条地道全部完工,我们才决定何时行动。咦!有 访客!” 跋锋寒和徐子陵亦听到有人逾墙而来的破风声,心中大讶。 跋野刚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求见少帅,有要事商讨。” 寇仲哈哈笑道:“三位大将军请进。” 众人均大惑不妥当,起立相迎。 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三人神色凝重的从侧门入厅,坐下后,跋野刚开门见山的 道:“王世充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我们三人经商议后,决定向少帅投诚。” 单雄信接口道:“我们绝非不讲信义之徒,只因王世充用人惟私,难成大器,更不 听少帅忠言,致有今天之果。” 郭善才亦表态道:“事实上我们是代表洛阳所有外姓将领,请少帅取王世充而代之, 洛阳始有希望。” 寇仲等听得面面相觑,单雄信反王世充毫不稀奇,因他是从李密改投王世充的降将, 与王世充关系不深。可是跋野刚和郭善才是追随王世充多年者,一直对王世充忠心耿耿, 可见王世充已陷于众叛亲离的境地。 寇仲哈哈笑道:“诸位这么看得起我寇仲,使我受宠若惊,不过我现在自身难保, 随时有舟覆人亡之险,诸位追随我,怕没有甚么好日子过。” 杨公卿道:“究竟发生甚么事,令三位忽然如此不满王世充?” 跋野刚冷哼道:“从慈涧迫走少帅始,我们已非常不满王世充的所作所为。昨晚李 元吉使人以箭投书入城,我们虽不晓得传书内容,但只看王世充在少帅前对此只字不提, 如其居心叵测。少帅今趟不顾生死的送粮到洛阳,更义薄云天的跟我们留守险城,我们 军中上下无不感激,故份外不耻王世充所为。” 众人恍然,李元吉的传书几可肯定在劝王世充开城投降,顺道出卖寇仲。 单雄信忿然道:“我们替他出生入死,王世充却只顾自己,当然哩!他有董淑妃为 他在李渊面前说话,至不济仍可保命,说不定还有一官半职让他风风光光的过下半世。 我们则必死无疑。” 徐子陵不解道:“大将军为何会有这个想法?李世民不是一向善待降将吗?” 郭善才叹道:“据长安来的消息,李元吉此来奉有李渊密谕,洛阳若破,除王世充 家族外,其他将领全体处死,以警天下。” “砰!” 寇仲重拍桌面,双目射出凌厉奇光,沉声道:“王世充若想出卖我寇仲,恐怕要下 一世才有机会。由现在开始,大家就是兄弟,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男子汉。不过现在仍 未是废王世充的时候,除非他胆敢开门迎敌,让我们从详计议,暗中监视王世充嫡系人 马的动静,他若不仁,我就不义,否则我仍会谨守诺言,助他坚守洛阳直至最后一刻。” 第十二章 死亡密谕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三人沿城头巡视,所到处战士肃然敬礼,眼中射出发自心底 的景仰神色。 三人友善地对枕戈待旦的守城战士嘘寒问暖,抚慰有加,着意设法改善他们的境况, 提高他们的士气。 城外敌寨与箭塔灯火点点,连绵平均地分布城外,军势鼎盛,确有令人心胆俱丧、 不战而溃的威势。 最后三人来到东北的上东门,登上高起墙头上的城楼,凭高遥望左方位于漕渠和洛 水间高地的李元吉帅寨,在坚强的防御工事和壕堑环护下,帅寨锁镇两坷,胁迫洛阳。 把守城楼的战士悄悄退开,方便三人说话。 寇仲轻叹道:“若我能攻陷帅寨,斩李元吉于刀下,肯定可改写未来的命运。” 徐子陵哂道:“这叫好大喜功,更是不自量力。” 寇仲陪笑道:“我只是用话来发泄心中的窝囊气,大睡一场后,我现在精力尽复, 斗志昂扬。坦自说,在赶来洛阳途上,我的心情劣无可劣,经一觉睡醒后心情才回复过 来。” 跋锋寒微笑道:“无论你心情如何坏,绝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洛阳城内人人以你马 首是瞻,名副其实的瞧你脸色做人。” 寇仲双目神光闪烁,沉声道:“我寇仲是永不会认输的。杀我固不容易,要我投降 更绝无可能。”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你对王世充有甚么打算?” 跋锋寒插入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寇仲眉头大皱,沉吟片刻,苦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要看王世充手下将 士离心,可是由于他长期的部署,手上兵权大部分在王系将领控制下,若我们出手对付 王世充,极可能引发内哄巷战,那时不待敌人来攻,我们先自崩溃。” 跋锋寒道:“若王世充秘密开城投降,我们会全军覆没。” 寇仲答道:“我太清楚王世充这个人哩!恋栈权力,不到最后计穷力绌绝不肯放弃。 横竖他只要投降,唐军便不会杀他,以他的性格当然会捱至最后一刻才决定投降。目前 他对唐夏两重交战仍存希望,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所以我们只须密切监视王世充的动 静,可保无虞。” 徐子陵环目扫砚城外远近的情况,淡淡道:“眼下的洛阳如同一座孤岛,不但往来 交通被截断,更是与世隔绝,茫不知唐夏两军交战的情况,到李世民大破窦建德,还兵 洛阳,我们那时不单要应付外患,还要应付内忧!” 寇仲讶道:“陵少难道竟支持老跋先发制人的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就事论事,我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却不得不为与我们并肩 作战的兄弟着想。” 跋锋寒沉声道:“战争是看谁更狠的死亡玩意儿,寇仲你勿要有妇人之仁,这只会 误事。” 寇仲探手搂上两人肩头,微笑道:“老哥你责怪得好,不过行动的时机尚须斟酌。 我尚留有一手:当窦建德真的饮恨虎牢,其飞会亲自赶来,在洛阳东南方的山头燃起三 处烽火,那将是我们展开行动的时刻。但现在的情况下,我们须佯装要大举反击城外唐 军,在城内则作出各种缜密部署,于王世充不觉下控制全城,那时将不怕他出卖我们。” 跋锋寒欣然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 寇仲道:“我本来尚有一法,就是先打通地道,派探子穿过地道去与陈留我军暗通 消息。却怕因小失大,暴露地道的存在,乃打消这个念头。” 顿了顿续道:“我们目前最紧要的事,是保存实力,一旦城破后全师突围而出,南 下攻夺襄阳,可守则守,不可守从水道撤往锺离,再与李世民一决雌雄。” 跋锋寒微笑道:“我正期待那一天的来临。苦守洛阳的日子绝不好过,在武道修行 上亦属苦行。” 寇仲放开搂着两人的手,问道:“洛阳存粮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粮食和日用必需品尚可捱二十天的光景,节衣缩食是所必然,药物已 用得差不多,这更是我们不敢发动大规模反击战的其中一个原因。” 跋锋寒皱眉道:“放着一条打通的地道不用,是否不智?” 寇仲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正对地道大动脑筋,假若我们能派人从地道神不知 鬼不觉的钻出去,可着宣永使人送来乾粮、药物和箭矢兵器,部分从地道运进城来,部 分藏在地道出口附近的山野隐密处,我们逃跑时便不会缺粮缺箭,即使李世民在后穷追 不舍,我们仍有本钱与他周旋。” 徐子陵断然道:“这差使由我去吧!” 寇仲和政锋寒岂有异议,凭徐子陵天下无双的灵觉,进出敌境易如反掌,更可领率 运粮军裨不知鬼不觉的潜回来。 寇仲欣然道:“一切拜托陵少。”指着李元吉帅寨道:“若我们挖一条地道直通李 元吉的狗窝又如何?”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那你先要把王世充干掉才行。” 寇仲道:“杀死李元吉,洛阳之围自解,王世充怎会不同意?”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意,是不想眼睁睁瞧着窦建德败亡。好言劝道:“开一条这样的 地道,至少要二十天的时间,还须地底没有大石或河道阻挡,且会延误南面地道的工程, 纵使王世充衷诚合作,在时间上仍不可行。” 寇仲颓然道:“好吧!一切依既定计划进行。希望窦建德能大发神威,攻下虎牢, 我们便可功成身退,顺道南下攻陷襄阳,享点清福。” 翌日黄昏寇仲和跋锋寒领兵出击,虚张声势,吸引围城军的注意后,陈老谋趁机打 通地道,建造设计巧妙的隐蔽出口,徐子陵乘机从出口溜往陈留,好运粮食兵器回来。 为惑敌人耳目,寇仲等轮番出击,填壕堑破箭塔,地底下陈老谋则全力施工,利用 第一条地道往横发展,同时分在多段开发另两条地道。五天后徐子陵率运粮队乘夜回来, 亦带来不妙的消息。 原来李世民故意放出消息,讹称唐军马匹草料用尽,将牧马河北,调走大批军队。 窦建德闻信大喜,认为此是攻袭虎牢的良机,倾巢而出,从板潘发动大军,到牛口 渚设置战阵,北连黄河,西薄泛水,南倚鹊山,阵连二十余里,擂鼓叫阵。 李世民在泛水另一边里许处结阵以迎,坚守不出,成对峙的局面。 问题在窦军缺粮,而李世民兵精粮足,以逸待劳,且后有虎牢作后盾,相峙下去, 大利唐军,所以宣永、虚行之等均不看好窦建德。 夏唐大军是决战在即,洛阳城的气氛渐趋紧张。 寇仲找来单雄信、跋野刚,在城南的家密议,寇仲首先问道:“你们说过李元吉奉 有李渊密谕,除王世充及其族人外,其他将领一律杀无赦,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跋野刚答道:“是张镇周派人来告密,劝我见机不妙,立即率手下兄弟逃走,无须 为王世充这种小人卖命。” 寇仲点头道:“张公是性情中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会虚言恫吓。” 单雄信讶道:“少帅当时因何对此事不直接问个清楚?” 寇仲坦言道:“问题在跋大将和郭大将军是追随王世充多年的人,所以找必须经过 一段时间观察,才敢肯定诸位的诚意,请两位勿要见怪。” 跋野刚道:“少帅有此想法合情合理。” 单雄信欣然道:“少帅终肯收留我们哩!” 寇仲道:“我说过大家是兄弟就是兄弟。另不知尚有多少王系外的将领站在我这一 方?” 跋野刚数着指头道:“还有段达、王隆、崔弘舟、薛德音、孟孝文、郭什柱、王德 仁、邴元真、杨汪等十多值将领,除郎奉和宋蒙秋这两头王世充忠心的狗外,所有外姓 将领均心向少帅,希望以后能随少帅打天下,攻入关中,轨掉李渊的臭头。” 只听跋野刚对李渊鄙屑的语气,便知洛阳外姓诸将因战友与手下的伤亡,跟长安唐 室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否则何须投诚寇仲,只须打开城门迎接李元吉,必可拜将封侯。 寇仲问道:“你们手下兵员情况如何?” 单雄信冷哼道:“王世充的嫡系人马损折颇钜,除大千多禁卫军忠于他外,其他近 二万将兵全是我们的人,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即可攻入皇宫,杀王世充一个片甲不 留。” 寇仲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大家既是兄弟,我亦不用瞒你们,我们已挖掘好三 条地道,形势危急时可逃离洛阳,不用在城内等死。” 两人听得又喜又惊。 单雄信道:“少帅竟不看好窦建德?” 寇仲反问道:“你看好他吗?” 两人同时摇头。 跋野刚道:“原来少帅早定后着,我们该如何配合?” 寇仲道:“我们先要研究清楚撤退的细节,当形势危急时,使每个人都知道该采什 么措施。正是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明知不可为而为乃智者不取,无谓的牺牲更没 有意义。不过一天窦建德未吃败仗,王世充仍是和我们利益与共,而我心可比王世充先 一步掌握虎牢的情况,所以主动是在我处而非王世充手上,两位可以放心。” 三人商量如何应付目前情况甚至撤退大计等细节后,各自悄悄散去。寇仲往城南卫 所找到测试地道的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正在地道入口说话,工事兵则在陈老谋指挥下 忙个不休,一箩箩的沙泥石块鱼贯运到地面,送往隐密处。 跋锋寒见寇仲来到,欣然道:“我们到另一端呼吸一口城外清新的气息,如何?” 寇仲笑道:“当然奉陪。” 三人以观赏的心情进入地道,进入一个以粗实木柱横亘直竖巩固支撑的天地,每隔 数十步挂上一盏风灯,火焰在十多台鼓风机送进来的微风中闪跳不定,令人生出阴森诡 异的感觉。工事兵仍在另两条地道以特制工具钻土取泥,安装木撑,三人却悠然步过高 八尺宽一丈深长逾里的地道。 高寨下的出口是个广若厅堂的空间。 这是三条地道交处,有石阶拾级而上,尚余一截厚达一丈的土层没有打通,以坚固 的木架支撑,不过以三人的耳力,隐可听到上面营寨马蹄人足踏地的响声。 地下室四周开有深槽,以安置破口而出时泻下的泥土,设计上无懈可击。王世充在 城内储有大量木材,原意是作修建宫室之用,想不到被陈老谋拿来作建地道之用。 三人流览研究一番,继续行程,仍朝第一条地道南端出口走去。 寇仲讶道:“真奇怪,走到这里仍没有气闷的感觉。” 徐子陵道:“全赖于敌人壕堑底下设有泄气口,富鼓风机把空气送入地道,便把地 道内的死气迫走。完成第一条地道后,尽端处须加设气口,否则我们停开气走路。” 跋锋寒道:“少帅魅力不凡,故能吸引这么多优秀的人才为你力,像陈老谋便大有 机会成为第二个鲁妙子,没有他,纵想到建地道之法,亦没有付诸实行的本领。” 寇仲笑道:“陈公至少等于半个鲁大师,他与鲁大师另一半的雷老哥合起来,肯定 是一个完整的鲁妙子,哈!” 谈谈笑笑,三人抵达尽端出口处,石阶往上延伸两丈,直达地道出口的厚铁盖,看 上去沉重异常。 徐子陵对出口的情况最清楚,解释道:“此盖本身重逾百斤,上铺掩饰的薄土野草, 位于一丛杂树之内,非常隐蔽。打开后有木住支撑,方便我们从容走出去。” 寇仲欣然登阶,双手试托,咋舌道:“至少有二百多斤。” 功行双臂,铁盖的一边往上掀起,吹过伊洛平原的风声呼呼啸响,更有树摇叶动的 声音,从上传来。 寇仲望往出口外,叹道:“为何从洛阳城看到的夜空,与在此看到的夜空在感觉上 大有不同?都是同一片天空嘛!” 跋锋寒微笑道:“天空没有不同,心境却异。一是被困孤城,这里却是自由自在, 任我纵横的天地。” 三人先后钻出去,出口设在一座小山丘斜坡处,四周野草萋萋,疏林遍植,阖上铁 盖后,出口变成与草坡没有异样的部分。 三人小心翼翼移往山坡顶,伏在坡上观望,高寨的灯火从前方二百丈外映入眼帘, 洛阳则在逾里之外的正前方处。 寇仲饶有兴致的遥观高寨情况,微笑道:“若我和飞云骑从后偷袭,保证越壕入寨 敌人始能惊觉。” 跋锋寒指着设在寨南的四座了望高塔道:“那还须望塔的守兵打瞌睡才成。” 寇仲道:“凭我们的身手,自可在敌人没有防备下,先一步解决搭上哨岗,对吗?” 洛、伊两坷分从左右远方蜿蜒流过,洛水贯穿洛阳,从城西流进城内,伊水主流则 从洛阳城东南方过,一道支流通进城内。 寇仲沉吟道:“我们的撤军大计可分为三部分,首先派矛盾手和刀箭手穿过三条地 道,在这山丘秘密散开部署,接着以奇兵从地道钻出来突袭高寨,接着南面三门大开, 纵兵截击敌人往援高寨的部队,与高寨突击军会合后,再往这边撤走,布在这里的部队 则负责狠击敌人追兵,然后且战且退的往南撤去。成功与否就看能否速战速决,抢在伊 阙和寿安两城唐军闻风封锁道路之前,进入弘农郡,沿浙水东岸直趋襄阳。” 跋锋寒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若要速战速决,我们须把大批战马送往这边来, 首先要填壕堑、破掉敌方设于壕堑边沿的战阵。” 寇仲笑道:“所以说上兵伐谋,最紧要肯动脑筋。只要我们把地道再延往敌方箭塔 阵下,把他们下方挖空,当作出口般处理,先立上木柱,到发动攻击时,以火油淋柱, 烧之以他娘的人,木柱断时,箭塔阵自然崩塌,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大破敌人坚阵。” 跋锋寒哑然笑道:“活学活用,真亏你想得出这么阴损的招数。” 寇仲欣然道:“全赖老哥指点,愈够狠愈有机会胜出。他娘的!我快变成铁石心肠 哩!” 徐子陵提议道:“营帐、粮食、用品都要先一步运往出口秘处,这样我们逃起来更 轻易方便。” 寇仲兴奋道:“我们刚好是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任他李世民智计通天, 天策府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总仍及不上名传千古的卧龙先生。他奶奶的熊,李小子想 我死还没这般容易。咦!” 三人同时变色。 后方破风声起,显是有人朝他们的方向飞掠而至。 第十三章 大势已去 三人保持伏地的姿势,回首瞧去,在暗黑的林木间,一道窈窕美好的黑影急掠而至, 对方显是未发觉他们,速度不减。 到她掠上山坡,立即大惊止步,花容失色,到看清楚是他们三人,惊骇化作惊讶, 按着酥胸道:“我正急着设法寻找你们,你们怎会往这里的?” 来者竟是美人儿军师沈落雁,虽比前消瘦,却更楚楚动人。 三人从斜坡坐起来,寇仲抓头道:“你难道不知洛阳被李元吉重重围困吗?若给人 发现你沈大姐来探访我们,对世积兄有害无益。” 沈落雁一身夜行劲装,惊魂甫定的来到三人跟前蹲下,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时间 心情和你们说闲话,唐夏交战胜负已分,李世民大破窦建德,窦建德惨被生擒。现李世 民正还军洛阳,世积则奉命全力攻打陈留,截断你们陈留少帅军与洛阳所有联系和通路。 你们要命的,就立即有那么远逃那么远。唉!你们必须立即走,逃往大江是唯一生路, 但必须避过寿安和伊阙的守军。” 三人同时变色,虽早预料窦建德会吃败仗,怎想得到败得这么快,这么惨,令他们 在未准备妥当前来个措手不及。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窦建德怎会如此不济事?” 沈落雁怕他们不相信,致失逃走良机,忙道:“窦建德被诱进军虎牢,摆开阵势, 秦王却不与接战,让窦军从辰时苦候至午时,到窦军兵疲将倦,秦王先遣宇文智及率三 百轻骑奔过建德阵西,扰其军心,然后亲率玄甲战骑直扑敌阵,大军随后漫山遍野杀去, 双方交锋缠杀。秦王率玄甲精骑破阵而入,直出窦阵背后,又回头突还本阵,如此数度 冲杀,窦军崩溃四散,唐军乘胜追击三十余里,斩首逾三千级。窦建德在将领亲随死命 保护下,往牛口渚逃跑,均被唐军白士让和杨武威生擒,此役窦军被俘者达五万人,却 被秦王当场释放,让他们各自还乡。窦建德完蛋哩,接着轮到你们。此时不走更待何 时。” 寇仲一颗心直沉下去,想窦建德一世之雄,当日如何威风八面,此刻却成阶下之囚, 生死由人,心中难过得想哭出来。 李世民说得没错,他请窦建德来援,只是害他,加速他的败亡。 跋锋寒和徐子陵正担忧着在地道和部署未完成前如何逃走,欲语无言。 沈落雁焦急的道:“你们为何忽然变成哑巴?我真的不是和你们说笑的。李渊颁下 圣旨,命秦王必须提寇仲的头回去见他,这是世积亲口告诉我的!” 寇仲勉强振起精神,苦笑道:“美人儿军师请放心,李世民想斩我的头,得问过小 弟手上的井中月才成。” 沈落雁瞪他一眼道:“死性不改。”旋又垂首轻轻道:“长安的事,尚未有机会向 你们道谢。” 寇仲道:“大家是老朋友嘛!” 沈落雁显是想起李密的横死,双目射出黯然神色,垂首无语。 徐子陵不想她记起伤心事,问道:“窦公被破是多久前的事?” 沈落雁记起此行目的,忙道:“是三天前的事。李世民翌日即率军起行,我猜他的 先发部队至迟该在五天内抵达此处,你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又黛眉轻蹙道:“你们 怎能出入自如的到这里来?” 即使寇仲信任沈落雁,因事关重大,仍不敢泄露真相,又不忍骗她,凑过去在她晶 莹通透的小耳旁低声道:“这是凭着可低来高去的好处。” 跋锋寒怕寇仲愈说愈露骨,道:“李夫人高义隆情,我们三兄弟非常感激。此处乃 是非之地,李夫人不宜久留,我们亦要回城准备撤走的事。” 他故意称她为李夫人,是要提醒沈落雁有关她本身的处境,动辄会牵累李世积。 果然沈落雁闻言娇躯微颤,欲言又止的连瞥徐子陵数眼,最后螓首轻点道:“你们 好好保重,千万勿要逞匹夫之勇。” 说罢转身从原路迅速离开。 三人望着她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呆坐在山坡近顶处,好一会儿寇仲才道:“我们 的噩梦似乎刚开始,怎办好?” 跋锋寒道:“当务之急是分出人手,先开挖能破对方壕堑阵地的地道,另一方面建 造填壕的虾膜车,务要日夜赶工在一、二天内完成一切。窦建德被擒一事只可让最上层 的将领知道,不可泄到军中。我们要与时间竞赛,只要能在李世民抵达前突围离开,外 面海阔天高住我翱翔,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寇仲道:“最怕是李元吉先一步以飞箭传书通知王世充,这反覆无义的小人必会出 卖我们。” 跋锋寒道:“所以我们必须让跋野刚等人晓得此事,作好一切防备措施,若王世充 有任何异动,我们杀他娘的一个片甲不留。” 三人摸清楚出口远近山川形势后,从地道回城,在南城卫守所召开紧急会议,告知 杨公卿、麻常、陈老谋、跋野刚、单雄信、郭善才等有关窦建德落败遭擒的坏消息,最 后寇仲道:“洛阳大势已去,只有撤往南方一条路可以走,不过退亦要退得漂漂亮亮 的。” 接着把撤退大计说出来。 陈老谋拍胸保证道:“只要加派一倍人手,我可在后天黄昏前完工。” 麻当道:“虾蟆车请交由属下负责。” 寇仲断然道:“那就把撤军行动定在后天晚上,在这期间内我们不可犯任何错误, 每一个行动均须以安然离开为目标。我要我的人把全城严密控制在手,不容任何消息泄 往城外,任何从城外射进来的信件,须送到我手上而非王世充手上。”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的想法──寇仲面对生死关头,终从 失意和忧虑复原过来,变回那视战争如游戏的无敌统帅,像井中月般无情锋锐。 跋野刚皱眉道:“那是否该先把王世充收拾呢?” 跋锋寒向跋野刚竖起拇指赞道:“野刚兄够狠。” 寇仲从容微笑道:“老跋不用再提醒小弟。” 转向陈老谋和麻常道:“陈公和麻将军无须在此浪费时间,你们全力搅好适才议定 的工作,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陈老谋和麻常欣然领命去了。 寇仲向杨公卿求教道:“杨公请指点。” 杨公卿捋须微笑道:“我那一套太老太旧哩!一切听少帅吩。大丈夫马革裹尸,生 死只是等闲事。” 寇仲心中涌起不祥感觉,以往屡次和杨公卿出生入死,只这趟他直接说及死亡。此 时无暇多想,略摇头把扰人的思想挥走,目光迎上跋锋寒,微笑道:“我一直避免和王 世充来一场巷战,是为保存实力,所以找必须封锁窦建德被擒的消息,若我猜得不错, 李元吉该比我们更迟晓得此事。” 徐子陵同意道:“李世民会向李元吉隐瞒此事。因为他想王世充向他投降而非向李 元吉投降。” 众人围圆桌而生,闪耀的灯火映得城卫所的大堂乍明乍暗,徐子陵忽然想起师妃暄, 想起与她初遇的动人情景,一切也是在洛阳发生,那时和这一刻的心情,却是天渊之别。 跋锋寒耸肩道:“一切依你们的方法去办,说到底,我是个独来独往的剑手,心中 想的全是杀人或被杀。而少帅你却是统领全军的最高领袖,一切为大局着想,心中想的 是最后的胜利。” 寇仲哈哈笑道:“知我者除子陵外,就要数你跋锋寒。” 接着双目神光电射,投往跋野刚,沉声道:“所以暂时不用费神费力去动王世充, 现在是近三万人对六千禁卫军,哪轮到他发言碍事。” 跋野刚心悦诚服施礼道:“遵令!” 寇仲道:“由这刻开始,我要有大将军级人手轮番在东面城墙当值,密切注意城外 东面敌军的动静,稍有异动,须立即来报告。” 郭善才道:“这个由属下负责。” 寇仲笑道:“那就全仗你。说实在,更恶劣的环境我也试过,只要一切依计而行, 我们必能安渡此关。” 众人晓得他说的“更恶劣环境”,指的是赫连堡之役,事实俱在,跋野刚三将登时 信心大增,分别接令去了。 剩下杨公卿、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四人,灯火摇曳下,偌大的厅堂,份外有种大 战前冷清凄苦之意。 杨公卿道:“若李世民乘船从水路回来,经大河入洛,顺水行舟,不用四天可抵洛 阳。” 寇仲等均听得心生寒意,窦建德三天前兵败被擒,如李世民兵分两路,分由水陆两 路进军洛阳,那水路的部队可于眼下任何时刻抵达。 跋锋寒道:“幸好据我们可靠的情报,李世民舍水路而取陆路。”接着讶道:“你 们两个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寇仲苦笑道:“如对手非是李世民,杨公这番话绝不会动摇我的信心。” 徐子陵叹道:“少帅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 跋锋寒大吃一惊,皱眉道:“你们是指李世民早顾虑到沈落雁会向我们通风报信, 所以故意在行军部署上不和李世积说实话?” 杨公卿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消息竟是从沈落雁处传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寇仲向他解释清楚,道:“愈想愈令人感到可疑,李世积清楚明白沈落雁和我们的 关系,自该向夫人隐瞒,为何偏要亲口告诉她?” 杨公卿道:“这个倒不稀奇,闻说李世积此人颇重情义,或者因你们有恩于其夫人, 故他有意予夫人一个向你们报恩的机会。” 寇仲正要说话,跋野刚气急败坏旋风般奔进大堂,高呼道:“大批唐军的水师船从 洛水开至。” 四人耳际如平地乍起焦雷,轰得各人眼冒金星,头皮发麻。 最可怕的情况终于不幸发生。 “砰!” 寇仲一掌拍在桌上,喝道:“好小子,又给你耍了一着。” 跋锋寒长身而起,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寒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让我看 看李世民是否真有三头六臂。” 杨公卿随之起立道:“我们到城头看看。” 徐子陵低头瞧着自己那对晶莹通透、修长洁美的手,心中再无惊怖,忽然间他深切 明白到战争的本质,就是不择手段去争取最后胜利,与敌人争锋,情义仁慈绝无容身之 所。 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而直到此刻,寇仲仍不够狠。他自己当然更差上一截。 缓缓起立。 四对目光全集中到仍坐在椅内的寇仲身上。 寇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李世民想杀我寇仲,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洛阳,他 将永不能办到。” 霍地起立,昂然阔步的朝大堂出口走去,每一步都是那么肯定和有力,配合其龙行 虎步的姿态,威猛无俦的形象,足音组成的奇异节奏,透出勇往直前的强大信心。 跋锋寒等旋风般在他领头下跨出大门,开赴战场。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五十二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53 第一章 建德归天 鼓声雷动,号角齐鸣,奏的非是进攻的鼓号,而是欢迎李世民凯旋归来的乐曲。 李元吉的围城军倾巢而出,在城外河原摆开阵势,灯火连天,映照着从大江开来近 百艘水师船舰,填满漕渠和洛水的幢幢帆影,天上星月亦要黯然失色。 “砰砰澎澎!” 领头的两艘巨舰燃放胜利的鞭爆,一时火光闪闪,烟屑冲天而起,平原上以万计的 唐军和泊岸登陆还师洛阳的战土齐声呐喊欢呼,喊叫声像潮水般往洛阳鞭挞,士气昂扬 沸腾至极点。 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跋野刚和杨公卿等抵达东城墙头,王世充、王玄应、王玄 恕与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惮等一众王系将领,早先一步来到城琛,遥察敌情。外姓将 领郭善才、单雄信、段达、崔弘丹、孟孝文、张童儿等呆立城墙上,人人脸如土色,目 生惧意的瞧着城外声势夺人,兴奋情绪高涨的大唐军。 洛阳城头由王世充至每一个守城的战士,无不志气被夺,迷失在恐惧和绝望中。 寇仲等人来到王世充右旁,加入观敌的行列。 王世充脸上血色尽褪,瞥身旁的寇仲一眼,目光重投城外,低声道:“窦建德完 哩!” 寇仲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咚!咚!咚!” 有节奏的鼓音,从欢呼声的汪洋中冒起,唐军呐喊示威之声逐渐减退,代之而起是 战士踏足前进、整齐划一的声响,对守城的将士形成催命的符咒。 位于槽渠和洛水间平原的大唐军开始朝洛阳推进,分成三军,前方数排是矛盾手, 接着是刀箭手和骑兵,以鼎盛的军容,昂扬的士气,压城而来。 城外处处旗帜飘扬,阵形似海,只其威势足令人生出不战自溃,无法与之抗衡的霸 道气势。 寇仲功聚双目,朝从船登岸的一队人马瞧去,领头者赫然是李世民,旁边一骑鞍上 坐的是被绑个结实垂头丧气的窦建德,在一众大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庞玉、罗士信、 秦叔宝、李神通、李南天、康辅利、程咬金、王君廓等簇拥下,与欢迎他的李元吉、屈 突通、薛万彻等会合后,趾高气扬的朝洛阳城开来。 战鼓轰天,马蹄人足踏地之音震撼大地。 两河间的唐军部队推进至第二重壕堑五丈处,在一声号令下,条然立定,又生出另 一种使人感到唐军训练有素,上下齐心的威胁力。 城墙上守城将士,则人人脸如土色,内生怯意。 李世民、李元吉率领的人马,缓缓而来,从退往两方的唐军部队筑起的人墙间穿过, 直抵第二重壕堑外边沿处,然后打横排开,脸向城墙上的王世充、寇仲一众人等。 寇仲目光投往在马上给五花大绑捆个结实的窦建德,刚好后者仰头朝上瞧来,两人 目光相触,窦建德立即一脸羞惭的垂头避开他的眼神,只见他神情樵悴,眼中充满穷途 末路的仓皇和绝望,比对起以前威风八面、自信十足的窦建德,分外令人心酸难禁。 窦建德被押在李世民和李元吉之间,更令人感到胜利完全掌握在他们两兄弟手上。 李世民朝上瞧来,虽相距逾千步之遥,但双方均为高手,可把对方神情瞧个一清二 楚。寇仲正狠盯着他,两人目光接触,有如刀剑交锋,互不相让。 王世充像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热泪泉涌,悲呼道:“夏王!” 窦建德雄躯剧震,却没有答话。 李世民没有理会王世充,遥向寇仲叹道:“少帅!世民有说错吗?” 寇仲尚未有机会答话,李元吉暴喝道:“寇仲!只要你不是蠢材就该知大势已去, 若还不跪地求饶,立即献城投降,我会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子陵与跋锋寒交换个眼色,心忖果如所料:李元吉是务要今李世民与他们水火不 容,没有谈判修好的余地。 李世民听得眉头大皱,又是无可奈何,说到底双方已成死敌,兼之李元吉奉有李渊 密谕,且他身为唐军主帅,在三军面前如何能维护寇仲等人。 寇仲收摄心神,容色变得无比冷静,闷哼道:“齐王客气,可是你看我寇仲像是会 跪地求饶的人吗?” 李世民马后的秦叔宝和程咬金露出黯然神色,摇头苦叹。 “好胆!”李元吉麾下诸将纷纷喝骂。 在李元吉旁的李南天厉喝道:“寇仲你死到临头仍大言不惭,眼前的窦建德就是你 的好榜样,敢反对我大唐者,没有一个可以有好收场的,你……” 长笑声从跋锋寒口中传出,响震城墙上下,透出视死如归、勇者不惧、睥睨天下的 信心和勇气,打断李南天的喝骂,把唐军的气势也压减少许。 接着跋锋寒暴喝道:“现在洛阳末破,胜负未分,尔等口出狂吉,岂非笑话。” 一丝充满仇恨的可怕笑意从李元吉嘴角泻出,瞬即扩大,哈哈笑道:“胜负未分? 这才是真正的笑话。我代表父皇向你开出条件,假如你寇仲不在十声鼓响内出城来跪地 求饶,我就立将夏王击毙掌下。” 他旁边的窦建德勉力在马背上挺直被绑个结实的躯体,沙哑着声音呼叫道:“小仲 勿做蠢事,记得为我报……” 在他后面的薛万彻从马上俯前,仲指疾点,中断窦建德的说话。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刮过城内城外的呼呼秋风,吹得千百计的火把猎猎作响,不时 把零星的人屑送上夜空,旋又消敛。 寇仲哈哈笑道:“跪地求饶,还不容易。”先轻撞徐子陵,再往后移,然后冲出城 墙,一个觔斗,竟就那么从高逾三十丈的墙头往下翻落去,瞧得敌我双方人人大吃一惊。 徐子陵亦跃上墙垛,两手张开,示意己方人马勿要轻举妄动。他和寇仲心意相通, 晓得他要单人匹马,从敌人阵内把窦建德抢救回来。 城墙上由王世充到守城士卒,无不挤往墙垛,俯首瞧往正在不断翻着觔斗的寇仲, 既不忍睹他跌得肉裂骨折,又不能不关心观看。 三十丈的高度,实超越任何人的体能极限,恐怕三大宗师也无法安然着地。 寇仲顿成城墙上下全场的目光焦点。 寇仲再一个肋斗,不但堕势没有增速,到离地丈许时,身体竟往上稍升,然后轻如 飘羽的落往地面。 城上将士禁不住爆出震天喝彩声,几疑寇仲是天神下凡,立时士气大振。 李元吉大喝道:“先给我来个跪地求饶,击鼓!” “咚”! 寇仲点地前冲,直抵东墙外第一道壕垫,毫不犹豫的再腾身而起。在另一下鼓声中 投在壕堑另一边,往外壕掠去,快如电闪。 “咚”! 第三下鼓声响起。 除李世民、李元吉、李神通、程咬金和秦叔宝外,人人迅速拿起在马侧的长弓劲箭, 瞄准扑壕而来的寇仲,只要他进入射程,肯定百箭齐发,把他射成刺猬。这批猛将人人 武功高强,绝非一般弓箭手可比,即使强如寇仲,妄图闯阵,实是自寻死路。 寇仲倏地停下,恰离外壕边沿虚的敌人千步之遥,仍在射程之外。 “咚”! 李元吉呵呵笑道:“尚有八下鼓响,少帅勿要误人误己。” “咚”! 鼓音续起,压得敌我双方人人心如铅坠,呼吸不畅。 城上诸人虽为寇仲险恶的处境心急如焚,更怕他妄逞匹夫之勇不顾生死越壕闯阵, 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怕分扰他心神。 寇仲凝立不动,仿如变成石像,神情平静致使人心寒。 “咚”!“咚”!“咚”! 李世民脸容肃穆,不发一言。 “咚”! 第九下鼓音声起,场上气氛紧张得如拉满的弓弦,李元吉双目闪耀着残忍的异芒, 厉喝道:“我李元吉言出必行,这是你最后机会。” “咚”! 最后一声鼓声响彻全场,催命的符咒般震慑每一颗人心。 李元吉毫不犹豫,举掌往窦建德背心疾拍。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寇仲以快至肉眼难看得清楚的手法,掣出刺日弓,以内功 催动弓弦发出“锵”的一声清响,并像变魔术般,另一手上已多出一支劲箭来,弯弓搭 箭,拉成满月,瞄向李元吉,连串动作在眨眼间完成,速度快得令人如非眼睁睁的瞧着, 谁都不肯相信。 此着出乎所有人料外,怎猜得到本是无弓无箭的他,忽然变得强弓劲箭在手,且蓄 势待发。 不过没有人及得上李元吉的震骇,当他举手拍往窦建德的刹那,寇仲不但以箭瞄准 他,还似能透过箭锋以精神和真气把他遥遥锁紧,他本身亦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晓得若 吐劲击杀窦建德,必避不过寇仲这枝沥集其精气神射来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箭,当中情况 微妙至极点。左右虽猛将如云,李元吉的感觉却如孤身一人,且是赤身露体,失去所有 遮掩和隐藏。 他那还敢冒险吐劲,甚至不敢移动半个指头,怕在气机牵引下,惹得寇仲发箭射来。 傲立墙垛上的徐子陵衣袂飘扬,双手负后,状如天神,没有人敢怀疑他可如寇仲般 跃下三十丈的城墙,迅速支援寇仲的能力,只有他自己晓得无此本领。适才寇仲轻撞他 时,曾从他处借得真气,再后退从跋野刚的箭囊借箭,徐子陵因无真气可借,现在只是 装个样子,寇仲仍只有孤军作战。 敌阵中诸人没有人敢透出半口大气,更休说为李元吉挡箭,怕的是任何异举,只会 惹得寇仲发箭射李元吉。 情况诡异微妙。 窦建德昂然抬头,在这面对生死的时刻意表现出视死如归的英雄本色。 寇仲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齐王的命值多少呢!还不给我立即放人。”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元吉唇角逸出一丝冷酷和诡异莫名的笑意,寇仲心知不 妥时,李元吉身侧忽然多出个人来。 竟然是“影子刺客”杨虚彦。 李世民大喝道:“且慢!”,已迟却一步,再挽不回既成的事实。 李元吉积蓄至顶点的掌劲吐实,窦建德脊柱寸断,七孔喷血。 “锵”! 寇仲劲箭离弦,似若超越距离,缩丈成寸的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来到李元吉胸前。 同时寇仲脑海亦轰然剧震,一个念头从深心升起——窦建德死了。 天地再非以前的天地。 敌阵处像上演一场无声的哑子戏,杨虚彦闪到李元吉马头前,名震天下的影子剑斜 刺而上,剑锋迎向箭尖。 就在剑锋箭尖相触的一刻,寇仲和杨虚彦的精气神遥距交锋。 “铿”! 寇仲心口如遭雷殛,猛退半步。 杨虚彦亦挫退半步,清白的脸容抹过一阵艳红,瞬又消去。 在震慑整个城内外战场的剑箭交击声的余音中,人人头皮发麻的瞧着一代霸主窦建 德像一摊软泥般从马背往李元吉一边堕下,“蓬”的一声掉往地上,扬起壕沿的尘土。 窦建德死了! 这个念头在寇仲脑中不住回响,体内真气则天然的化去杨虛彥融合天道魔功和《卸 尽万法根源智经》的精气神,心中空白一片。 敌我双方没有人移动、喘息又或发话。 寇仲目光凝注的瞧着倒在马脚旁窦建德惨死的尸身,神智逐渐凝聚。 在两军对垒冷酷无情的战场上,有的只是胜利和败亡!甚么歉疚、后悔、悲痛、仇 恨、惆怅的情绪,均没其容身之地。若受任何情绪影响,作出违背理智的蠢事,只会落 得兵败身亡的结果。 忽然间寇仲从极度悲伤内疚中提升出来,晋入井中月的境界,那非是代表他变成无 情的人,而是必须化悲愤的力量,应付眼前的危局,保住性命来赢取未来的最后胜利。 经过这些年来的磨练,他终于明白到宋缺的警告——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他感到整个天地在延伸,脚踏的大地扩展至无限,自亘古以来存在的天空覆盖大地, 而在他来说,自己正是把天地联系起来的焦点和中心。 天地人三者合一,他清楚晓得,在这生命最失意失落的一刻,他终臻达宋缺“天刀” 的至境。 有法是地,无法是天,有法无法,是天地人浑一的层次,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 只有这样,他才能带领所有忠心追随它的人,渡过眼前难关。 徐子陵大喝道:“绳!” 寇仲闻言长笑道:“窦爷放心去吧:终有一天我会为你连本带利把血债讨回来。” 李元吉振臂高呼道:“大唐必胜!我皇万岁!” 东墙外近十万唐军齐声呼应,轰传河原,天地变色。 李世民露出无奈神色,欲语无言,晓得李唐已与寇仲结下解不开的深仇。虽说李元 吉奉李渊旨意行事,他身为主帅,亦难辞其咎,偏又无法改变。 寇仲往后退,就那么倒飞越壕,准确有如目睹,显示他心神丝毫不乱,故能把尺寸 拿捏得那么准确。 接着回头往东墙奔去,弹空而上,直抵近十五丈的惊人高度长索从徐子陵手中射出, 给腾升至极限的寇仲抓个正着,借力回到城垛上,两人跃落墙头。 李世民大喝道:“是战是降,少帅一言可决。” 寇仲转身望向王世充,后者脸色如死人,口唇轻颤。 寇仲神态从容,双目透射出充满强大自信的闪闪神光,道:“城仍是主上的,主上 有甚么打算?” 王世充把望往城外的目光收回,投在寇仲身上。 两人周围一众将士,目光全集中到寇仲和王世充处。 王世充哽咽一下,喘息着道:“除献城投降外,我们再无其他选择。” 第二章 绝处求生 时间似是一下间凝止不前。 当王世充口中吐出投降的决定,他身旁的人,包括王系将领、外姓将领、保护王世 充的七、八名亲随高手,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杨公卿、十多名飞云卫及守卫城墙的 郑国战士,人人呼吸顿止,目光全盯住王世充处,宽广延伸的墙头鸦雀无声。 城外以李世民和李元吉为首分布整片大河原的唐军,只漫空飘扬的旌旗拂拂作响,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在间歇响起的马嘶声中,静待守城军或战或降的决定。 寇仲脸容冷静,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毫不动气的听着王世充关乎全城军民命运的 决定,仿似丝毫不把王世充的话放在心上。 王玄恕最先作出反应,抢前跪地悲呼道:“父皇……” 王世充怒道:“闭嘴!朕是别无选择。” 寇仲嘴角逸出冷酷的笑意。他甚至欠缺与王世充这种自私自利、反覆无耻的小人再 作计较,又成臭骂他一顿的心情,乾脆俐落的道:“主上既然献城投降,已沦为敌人俘 虏,没有权为自己作主,我们同心合力共守洛阳之议再没有约束力。从今夜此刻开始, 大郑亡国,洛阳再不是你王世充的,谁敢反对,我就杀谁。来人!给我把王世充和其从 属全关起来。” 王世充听得脸色剧变,王系将领纷纷喝骂,王玄应高呼道:“造反啦!造反啦!” “铿锵”之声不绝,王系的将领、亲兵、外姓诸将、守城战士、飞云卫,所有人等 同时拔出佩刀佩剑,墙头立时弥漫剑拔弩张的火爆味道,内战一触即发。 只有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仍是神态冷漠,品字形列在王世充身前,对刀枪剑戟视 若无睹。 寇仲笑意扩大,倏地仰天长笑,暴喝道:“谁肯与我寇仲共存亡!” 除王系人马外,外姓诸将、飞云卫和远近闻声的千百守城战士,轰然应昭,声震城 墙。 王世充、王玄应等一众王系人马,此时才晓得外姓将士,全投到寇仲一方,人人脸 上血色尽褪,更有人拿不住兵器,“当啷”一声掉往地上,加添寇仲控制全局的威势。 王世充握着佩剑的手忽白忽红,显示他对是否该拔剑出鞘,正犹豫难决。 王玄恕倏地立起,移到寇仲旁,悲呼道:“父皇请恕孩儿不孝,玄恕决定站在少帅 一方。” 跋野刚和邴元真两把剑同时抵住王世充后背,这比甚么说话更有威胁力,王系人马 没人敢动半个指头,谁都晓得大势已去,洛阳城已落入寇仲手上。 王世充浑身一颤,松开握剑的手,泪流满脸道:“罢了!罢了!”就这么朝下城的 石阶走去。 “当啷”之声不绝,王玄应与各王系将领纷纷弃械相随,在跋野刚等外姓诸将和飞 云卫押解下接受被软禁宫内的命运。 在这种情况下,寇仲不将他们全体斩首,可说已是非常仁慈。 寇仲探手拍着王玄恕肩头,微笑道:“我绝不会伤害他们,放心吧!” 接着抬手,转身面向城外的李世民,大喝道:“李世民听着,只要我寇仲尚有一口 气在,绝不投降,有本事就攻进洛阳来吧!” 跋锋寒狂喝道:“寇仲必胜!少帅军必胜!” 城墙上各将兵齐声应和,“寇仲必胜!少帅军必胜!”的呼声,传遍大地,直冲夜 空。 两方大军再无谈判的可能性,只能凭实力决定去留与存亡。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天下从此再非群雄割据争霸的局面,而是决定于李世民和寇仲间的胜负荣辱。 寇仲步下东墙,跋野刚、邴元真、单雄信、段达、郭善才等外姓将领,在城阶尽处 恭候,看寇仲如何领导他们度过危关。 现在城外再非李元吉,而是名震天下的无敌常胜统帅李世民,兵力从十万增至十五 万,对于寇仲没把李世民计算在内的突围大计,没人再有信心和把握。 寇仲在最后一级止步,微笑道:“我和王世充终是一场相识,玄恕又是我们的好兄 弟,我们定要对他老人家尊敬,让他能完成投诚大唐的意愿。” 跋野刚先向寇仲身后的王玄恕请罪,再答寇仲道:“属下明白!” 跋锋寒悠然自得地往第六级石阶坐下去,哑然失笑道:“寇仲毕竟是寇仲,现在我 真的对你信心十足,不再担心。” 站在他旁的徐子陵和杨公卿均觉深有同感,寇仲能于此等恶劣时刻,仍从容自若, 谈笑用兵,是能人所不能。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老跋赞许。” 跋野刚、王玄恕等人亦生出奇异的感觉。寇仲和跋锋寒置生死于度外的轻松自如, 对他们有强大的感染力,忽然间都觉外面的李世民再非那么可怕。因为跋锋寒、寇仲和 徐子陵,随便祭一个出来,均是李世民最恐惧的劲敌。三个合起来,天下最可怕的突厥 狼军,仍奈何不了他们。 寇仲转过身来,向杨公卿道:“我们要动用从陈留来的班底,守稳每一道可通往城 外的城门,此事须立即去办。麻烦杨公!” 杨公卿哈哈笑道:“能和少帅共生死存亡,是老夫的荣幸。稳守城门,防内贼开门 献城,只是小事一件,包在老夫身上。” 笑着欣然在飞云卫簇拥下落阶去了。 寇仲经拍每一个经他身旁而过的人的肩头,使人都感到他有一分胸有成竹,胜券在 握的自信。 杨公卿离开后,寇仲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首先我们该弄清楚李小子的 形势。” 徐子陵在跋锋寒旁坐下,心生感触,寇仲终于成长,令师妃暄的恐惧成为事实,变 成能与李世民在战场上匹敌的可怕人物。 他同时体会到跋锋寒“眼前此刻”确在武道修行上起着无上妙用。此刻他一方面正 处于噩梦般的围城战中,敌人兵力在他们数倍之上,且士气高昂;而他们则是屋漏兼逢 连夜雨,面临内部分裂、士气低落和箭尽粮绝的诸般问题。另一方面他却抽离一切,冷 静超然地默默观察正饱受战争苦难的自己,从而达到井中月式的精神平衡。就像在梦里 他晓得自己正在作梦的情况,只是没法醒转过来。 坐在身旁的跋锋寒冷静如常,他是天生的战士,愈恶劣的处境,愈令他表现出超越 的特质。他以身作教,向寇仲宣扬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这战场上的金科玉律。 而自己最好的兄弟正施尽浑身解数,先是单人匹马,硬闯敌阵,不但表现出对窦建 德的情义,更向敌我两方显示出他不惧敌人的勇气。虽在最后关头被杨虚彦破坏,致功 亏一篑! 可是已激励守城军的志气,使他能以乾脆俐落的手法控制全局,令王世充黯然退出, 再不能左右大局。 这一切形成他的眼前此刻,让他在双重醒觉的情况下经验这徘徊于生和死和牵涉到 全城军民命运的可怕体验。 寇仲的声音继续传进他耳内道:“敌人兵力在我们五倍以上,且战意高昂,训练精 良。可是以深沟高垒围城,不利攻而利守。李世民更非愚顽之辈,所以短时间内只会尽 力封锁水陆两路,不会冒险攻城。我们洛阳是大都会,只要能解决内部的问题,选择突 围的时间,凭敌分散而我集中的形势,必可一举克敌破围。我们要和外面的李世民斗脑 筋而非比兵力。” 跋锋寒低喝道:“策略正确。” 寇仲欣然一笑,目光往徐子陵投去,求教道:“陵少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从容道:“要走必须今晚走,否则永无机会。” 跋野刚等十多名将领无不愕然。 寇仲竖起拇指道:“陵少确对敌我形势洞察无遗,李世民此刻当是调兵遣将,加强 围困洛阳的防御工事。若错过今晚,突围将越趋困难,且这仍非最大问题,最头痛的是 我们只余十多天存粮,没有理由不趁敌人阵脚未隐时全力突围,若不这般做,李世民会 猜到我们另有所恃,他只须命人把环绕全城的深壕往下再掘一丈,我们的地道将无所遁 形。所以我们必须趁这情况未发生前,利用地道杀出重围,舍此再无他法。” 跋锋寒点头道:“今晚确是唯一机会,但内部问题如何解决?李世民一向声誉良好, 善待降者,会令我们军心不稳,难以发挥战力。” 寇仲转向诸将道:“我们军中,有多少人是有家眷在洛阳的?” 单雄信答道:“主要是跋大将军和郭大将军的部队,人数在万许间,还有是禁卫军, 总人数超过洛阳军力半数。” 守城的正规军接近二万,如此一来,只剩下万余人是没有家室顾虑的。 跋野刚、郭善才等开始明白寇仲知己知彼的关键性。 寇仲道:“凡有家眷在城内的,都让他们解甲归家,与家人共聚,不须参与突围战, 此事必须妥善安排,分隔处理,以免影响军心。每家每户,一律发放三天粮食,静候我 们弃城以后出唐军前来接管的时刻。所以非突围部队必须留在家内,违令者斩,因为我 不想被敌人抽后腿。这方面的事交由跋大将军和郭大将军统筹处理遣散那些必须留下的 部属。且务要在两个时辰内完成,那我们尚有三个时辰突围离开。” 跋野刚和郭善才听得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寇仲吐口长气,道:“现在轮到我们研究破敌保命的战略啦!绝对不能出岔子,否 则我们将没命饮马长江。” 城里城外,战云密布。 城外号角声、马嘶人嚷、密集的蹄音此起彼落,显示果如寇仲所料,李世民正调兵 遣将,严防他们突围逃走。 洛阳城则内张外弛,诸将默默执行寇仲的命令,为突围作出一切准备。 麻常完成近百辆填壕的虾蟆车,土泥包过千袋和五辆木驴。三十挺八弩箭机和十五 台大飞石车,都陆续运抵南门广场,突围部队分作三组,每组约三千人,在长夏门、厚 载门和定鼎门枕戈以待。尚有把守其他各门和城墙的八千战士,待时机来临,会从各处 赶来投进撤退战争去。 寇仲、跋锋寒、徐子陵来到城南卫所,听负责地道的陈老谋报告最新情况。 陈老谋道:“幸不辱命,通往高寨和外壕两座箭塔阵地的地道均已完成,只要把支 撑的棚架毁折,便可达目的。可是三条地道只得一条地道贯通,会大幅减慢我们的行 动。” 跋锋寒目光落在立于寇仲肩上的无名,道:“我担心康鞘利的猎鹰,它大有可能发 现我们的人从地道南端出口把辎重运送出去。” 寇仲凝神静思片刻,通:“鹰儿始终是鹰儿,有它的智慧局限,在这兵员广布,活 动频繁的战场上,鹰儿会瞧得糊涂起来,难分敌我。” 陈老谋道:“少帅能否指挥无名去攻击另一头同类?” 寇仲点头道:“我虽然未试过,但突利曾告诉我无名受过这种训练。不过我不会往 无名身上打这方面的主意,因几可肯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陈老谋细看无名抓着寇仲宽肩的鹰爪,哈哈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假若我把见血 封喉的毒药抹些在无名的爪上,死的只有是对方的猎鹰。” 三人同时动容。 徐子陵皱眉道:“这方法确是可行,不过仍有无法解决的障碍难关,陈公何来见血 封喉的毒药?” 陈老谋苦笑道:“我离开梁都时,随身带一瓶自家秘制的毒液,原意是侍候自己, 以免被擒受辱。唉!我这把老骨头再受不住任何折腾。是啦!究竟还有甚么困难呢?”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军又多一位视死如归的好汉,以我个人的经验,老天爷的脾 气很古怪,你一心求死反死不去。至于子陵提及的障碍疑难,是唐军养有六头专门对付 猎鹰的恶鹫,即使无名有毒爪作武器,在恶鹫围攻下将难幸免。” 寇仲沉吟道:“事在人为,畜牲怎斗得过我们的智慧,李世民并不晓得我们知道六 头恶鹫的存在,假若我在城头放出无名,着它往南飞去,他会有怎样反应?” 陈老谋道:“他定会立即放出恶鹫,追杀无名。” 寇仲摇头道:“事情该不会如此简单,恶鹫并不懂分析敌我情况,只有当它看见无 名,才会追击。所以若无名在某处空中盘旋,对方首先会召回猎鹰,以免误中副车,然 后负责的人会把恶鹫带至近处,发令恶鹫进击,那时只要无名降往低空,引鹫来追,我 们便有机可乘,对吗?收拾恶鹫后,我们再对付康鞘利的猎鹰,从此我们再无上空之忧, 要忧心的也将是李世民。”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此法确是可行,我们就在城墙上把恶鹫解决,对李世民立个 下马威。” 寇仲向陈老谋道:“请陈公依原定计划,把辎重送往地道出口的山林秘处,一个时 辰后我们发动攻势,我拨出五百人给你老人家指挥,以应付任何危急情况。” 陈老谋掏出装有毒药的小瓶,说明用法,交给寇仲后,欣然去了。 跋锋寒道:“寇仲你须是最后一个离开洛阳的人,以安军心,偷袭高寨交由我负责。 杀鹫后,子陵最好亲赴出口的山林处,接应我们突围的大军。” 徐子陵道:“李世民大概不会派猎鹰巡视南方远处山头,却不会放过侦察城内军员 调动的情况,若发觉我们把军队全集中在城南,对我们大大不利。” 寇仲道:“这个容易,整场突围战分作六个阶段进行,首先是从地道运送兵员辎重。 第二个阶段是分别在城南和城西布军,使李世民摸不清我们究竟要从何方突围。第三个 阶段是假设成功令李世民召回猎鹰兼射杀他的恶鹫,就把西门部队移师南门。第四个阶 段是出城攻击和偷袭高寨、同时从地底摧毁敌阵三管齐下,进行填壕渡壕之战。第五个 阶段是所有把守城墙城门和监视王世充的部队全速从南门撤走。最后一个阶段是随机应 变,逃之夭夭。”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少帅算无遗策,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谓偷寨必劫粮, 我们的粮食顶多可支持十天,未到襄阳怕要吃草根树皮,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当我军 对敌阵发动猛烈攻击,高寨敌人必空巢而出,防守薄弱,我们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 把高寨控制手上,把寨内物资从地道运走,然后一把火烧掉高寨,再与你破围而来的少 帅军会师,一起逃命。” 寇仲一拍额头,欣然笑道:“我真糊涂,这么简单的事竟想不到,好哩!兄弟们! 该是到城墙来些刺激玩意的时候。” 第三章 形势恶劣 三人在长夏门城楼上仰观夜空,仍找不到康鞒利那头猎鹰的影子。 城外敌人军马的调动告一段落,十五万大唐军,进驻城外各处营寨和箭塔阵地,营 寨和阵地壕堑间的空旷平原再不见人,透出一股高深莫测,山雨欲来前那种充满张力的 不寻常平静。 寇仲让无名直上夜空,在城楼高处盘旋,至乎令它飞往城外,李世民方仍毫无动静, 没有派出恶鹭来对付无名。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生出不祥的感觉。 跋锋寒长吁一口气道:“李世民这一手非常高明,使我们无法摸清他的实力部署, 又能以逸待劳,我们的杀鹭大计宣告泡汤。” 徐子陵扫视城南二寨,均是乌灯黑火,神秘兮兮的情状,沉声道:“李世民看破我 们会从城南突围。” 寇仲道:“他未必能看破我们从城南突围,可是却采取最正确的策略,任我们大翻 肋斗,仍翻不出他掌心。李世民一向作风可以两个字总括,是‘忍’和‘狠’!不论薛 举父子、宋金刚又或窦建德都是败在这两个字上。现在他正在忍,既没有派出猎鹰察敌, 更放过以恶鹭击杀无名的机会,这就是‘忍’。” 跋锋寒巡视蜿蜒的伊水,沉声道:“对我们逃亡大计最大的威胁,是洛阳乃八河汇 聚之地,大小河道纵横交错,敌人只要有庞大的水师船,可把结集的精锐迅速送往任何 远方,对我们成功突围的部队进行出其不意的突袭,一天我们末抵锺离,仍在险境之 内。” 寇仲虎躯一震道:“这正是李世民目前采取的战略,任由李元吉大军继续凭坚寨箭 塔阵和壕堑围城,自己则集结精锐,随时对我们作出迅速而有效的拦截。他奶奶的,我 们虽摸清楚他的用心,偏是一筹莫展,只能拚命南逃,完全失去主动。” 跋锋寒道:“我们在突围战中伤亡愈少,能脱身的机会愈大,时间无多,我们须为 突围战作最后部署。” 寇仲沉思半晌,点头道:“飞云卫交由你老哥指挥,他们经我亲身训练多时,这些 日子更饱经战阵,人数虽少,但个个身手扎实,轻功高明,以之偷袭敌寨,胜比万马千 军。” 又把无名召回交给徐子陵,笑道:“替小弟好好照顾这头宝贝,我们将来的命运, 说不定全系在它身上。” 徐子陵接过无名,目光投往南方地平美丽星夜下暗藏杀机的山林间,心中不受控制 的想起远在他方的师妃暄,她对自己直接卷入这场残酷的争霸战中,会有怎样的想法。 寇仲和李世民终抵达正面冲突的时刻,中间再无任何缓冲的余地。寇仲若落败身亡, 当然一切休提,否则将是席卷南北,把中土变成一个大战场的激烈情况。没有任何人能 阻止,更没有人可改变这可怕的形势。 天下之争,将取决于寇仲和李世民的两雄争胜,师妃暄最担心的事,变成铁铮铮的 眼前现实。 噩梦将在日出前揭开序幕。 寇仲跨上千里梦,心中静如止水,灵台澄明空澈。既存窦建德被杀的一刻,狂涌而 起的仇恨、歉疚、委屈、悲愤全化成奇异的力量,在全军覆没迫在眉睫的可怕威胁下, 他作出全面的突破,晋入“天刀”宋缺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天地人合一的无上层次。 这并非偶一得之的境界,而是他从那刻开始便拥有不可分割的部分,在井中月的层 次上更上一层楼。 杨公卿和麻常催骑来到他后侧,三人后方阵列八十战士,是突围军的主力部队,分 作三军,前军四千人,由矛盾手和刀箭手组成,负起操作三十挺八弓弩箭机和十五台飞 石大炮,可对敌阵作远距离攻击。 中军一千人,以木驴和虾膜车在前军站稳阵脚后填壕。后军二十人,清一色是轻骑 兵,是能应付任何情况的快速应变部队。 三军分别由跋野刚、郁元真和段达指挥。 另外两军各二十人,忱兵于南门和另两门厚载与定鼎间,由单雄信和郭善才作主将, 截击从西攻来的敌军,使主力大军能把力量集中对付正前方的敌阵。 广场上全体将士的目光都集中在寇仲身上,静候他启门出击的命令。 倏地千里梦人立而起,仰首嘶叫,就那么双蹄凌空的当儿,后蹄踏步,滴溜溜转过 身来,面向将士,前蹄回到地上。 这一手大出众人意表,更是神乎其技,能人所不能,登时惹得手下将士不自主的高 呼喝彩,战意大增。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斜指星空,哈哈笑道:“我寇仲生平千百战,每趟均是以寡敌众, 以弱胜强,凭的是兵法战略,不畏强雄的勇气。今趟也……” 话未说毕,将士早忘清呐喊,把他说的话掩盖过去,士气攀上顶点。 寇仲知道是时候,更庆幸及时作出今晚立即出击的决定,盖因不论窦建德或正追随 他的大部分将士均为出身农民的起义军。而李世民、李元吉代表的却是一向欺压他们的 旧隋权贵魏晋以来横行无忌的高门大阀。李元吉当众残杀窦建德,使守城军在敌忾同仇 下激起义愤,加上自己对他们的影响力,在记忆犹新,没有被时间冲淡下,人人均抱有 不顾生死力拚求存之心。 一声令下,在门楼上主持城内大局的王玄恕,命手下放下吊桥。 寇仲井中月回鞘,战鼓声中,一马当先进入门道,领先出城。 “当!当!当!当!” 两座箭塔阵地的唐军敲响铜锣示警求援。 两寨同时传出号角声,寨门大开,分别驰出三支部队,在寨外布阵,只看其反应迅 速,可知早蓄势已待。 一寨部队仍由屈突通指挥,兵力最强,达三万之众,在一般情况下,纵没有壕堑坚 寨,兵力亦足以封锁南路。另两寨兵力则在万五人间,分由薛万彻和史大宝领军,成为 屈突通部队左右护翼,军容鼎盛,气势如虹。 突围部队迅速出城,在第一重壕堑和城门间布阵,准备进击,三十挺八弓弩箭机和 十五台飞石大炮分两排横列正前方,重五、六十斤的大石和特制弩箭,以虾膜车装载运 送。其他两门的突围军仍按兵不动,伏在紧闭的城门后,静待出击的时机。 寇仲目光来回扫视第二重壕堑另一边约两座箭塔投石机阵,每阵战士过百人,若非 另有安排,只这两座敌方的前线防御点已不易攻破。 右方的杨公卿道:“他们放弃第一重壕堑。” 另一边的麻常笑道:“因有前车之鉴,上趟我们是锲着进入两重壕堑间的敌骑尾巴 杀出壕外,因缘巧合下一箭建功,赢取得漂亮的一仗。” “咚!咚!咚!” 鼓声中敌方三寨军马往第二重壕堑推进,至离第二重壕堑千步许处停下。 寇仲微笑道:“填第一重壕!” 麻常传令开去,五十辆虾膜车从军中飞快推出,直接送入壕垫去,接着泥土包运送 不绝,不到片刻长达二十多丈本是横阻前方的一段壕垫,变成平地。 寇仲待兵员退回阵内,指着跨建于左方伊水的三座临时木桥道:“当我们控制大局 时,须立即以大炮飞石把这三桥摧毁,断去敌人大军从城东来援之路,李元吉若要来援, 须多走点路,绕城西而来。” 同时打出手令,“隆隆”声中,弩箭机和石炮首先往前推移,越过填平的第一段壕 垫,直扑第二重壕。 麻常点头领命,道:“此事交由下属负责。” 敌方号角声起,主力军分出一支二十人的盾枪手和箭手推前增援第二重壕垫。 突围军拥有远攻重装备的先头部队,在离外壕五百步处停止不动,等候寇仲攻击命 令。 寇仲从容道:“降下厚载和定鼎两门,城门后的部队仍须按兵不动。” 杨公卿微一错愕,后方传信兵以旗号向城楼的王玄恕发出指令,再由王玄恕向另两 军传达寇仲命令。 不K刻后两门下降,却没有人马开出,果有高深莫测的作用。 寇仲微笑道:“这叫疑兵之计,令屈突通不敢托大,怕被我们突然从侧拦腰攻来。” 麻常道:“敌人只见到少帅,却不见徐爷和跋爷,会怎么想呢。” 寇仲淡然道:“当然是疑神疑鬼,不知我们有甚么后着。” 接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叹道:“我多么希望壕塑另一边的是李世民而非屈突通,那 说不定我们不用弃守洛阳,而是据洛阳以迫关中。” 杨公卿和麻常心忖这正是李世民高明处,永远不予敌人在准备充足下硬撼他的机会, 攻无可攻,故守亦无可守。 寇仲拔出井中月,在头上旋挥一匝,大喝道:“进攻!” 他的喝令如平地响起的焦雷,轰传远近,已方人马闻声精神大振,敌人则被唤起对 他悍勇无敌的畏惧。 “咚!咚!咚!” 突围军战鼓响起,这台由陈老谋亲自监制的坐地巨鼓,有节奏的鼓音,可深传往地 底下的伏兵,各依响声配合地面部队的行动。 大战开始。 鼓音撼动山岳,在另一端出口的徐子陵藉黑夜掩护下迅速把瑙重送往占据的山头, 由工事兵设立简单而有效的山头阵地,用以抵挡唐军追兵的攻击。 在东南方的制高点,均有人放哨,以备李世民奇兵出现时示警,使撤退大军可避重 就轻的逃走。 从陈留运来的粮食、兵器和各类补给,藏在南面距此二十里外的密林秘处,若一切 依计划完成,突围军该在日出后逃抵该处,补充装备后继续南下行程。 徐子陵特别留意伊水和洛水两河的动静,因为他们的逃亡路线正在两水之间,先一 步掌握李世民水师船队从那条河道来追,关系到撤退的成败。 陈老谋来到他旁,细听洛阳城方传来的喊杀声,道:“开始啦!两座战塔阵将在二 十下鼓音内崩塌。” 远方喊杀连天,这处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静,把守山头阵地的三百战士人人 神色凝重,蓄势以待。 负责出口这一方布置的全选自杨家军,无不是能以一档十的精锐,人数虽少,配上 徐子陵如此级数的高手,足可应付任何情况。在以静制动下,负起押后拒敌的重任。 徐子陵道:“陈公可负责把敌寨劫来的粮草用品运来,这里交给我使成。” 陈老谋点头答应,领着十多名亲随重返地道去。 徐子陵遥望高寨,心中涌起不安的感觉。李世民现下究竟身在何处? 寇仲安坐千里梦马背上,冷然扫砚敌我的攻防战,攻打第二重壕塑是由麻常负责指 挥,这是他从“天刀”宋缺偷师学来的用将法门。 无论如何优秀的人才,若不予他历练的机会,扩展才能,是难以发光发热的。正如 宋缺要他撑起北方的局面,抵抗李阀的大唐军,用意如一。又像宋缺迫他作生死决战, 令他在刀道上作出突破。 三十挺弩箭机和十五台飞石大车对壕垫外的敌阵展开无情的狂攻,前者射程五百余 步,后者二百步远,全推移到离敌阵二百步的距离,在敌人投石机的威胁外。敌人射来 的箭矢,由矛盾兵挡格。 五辆木驴车打横放在前线,己方弩弓手以之作掩护往敌阵还击。甫一接触,在弩箭 投石的强大攻势下,敌人血肉横飞,纷纷撤往战阵后,如非有长壕阻隔,突围军早长驱 而前。 寇仲喝道:“取消挖空计划!” “轰!” 左方箭塔受不住投石摧残,倾颓倒塌,压得阵内战士惨嚎奔避。 杨么卿传令下去,鼓音忽变,通知地道下的人放弃拉倒支架,让敌阵塌往地底的计 划,以免暴露地下的玄虚。 寇仲暗怪自己失策,想不到敌人志不在守壕,而在乎壕外的对垒交锋,以致浪费人 力。 左寨薛万彻指挥的万五唐军,完成跨河的行动,通过三座木桥注入前方平原,会合 以屈突通作主将的大军,总兵力达六万人,如展开翅膀的雄鹰,忱兵广阔的平原上,严 阵以待。后方是旌旗飘扬的高寨。 如非寇仲有从地底突破高寨的安排,此刻只好认败服输,退回城内想办法。因为在 敌方压倒性的兵力下,配合快速骑队的冲击,弩箭机和大炮飞石将失去隔壕进攻的威胁 力;倘给敌人截断退路,更是全军没顶的惨局。 号角声起,敌人终放弃守壕箭塔阵,往后撤退。 寇仲别无选择,下令填壕,车轮醣醣声中,余下的虾膜车全体出动,推往深壕去, 泥土包随后运至,抛进壕内。 城楼上战鼓急响,在西南角城楼上的传信兵以火把打出讯号,通知寇仲敌方有一支 三万人的部队从西面绕城而至。 杨公卿神色凝重的道:“李世民来哩!” 寇仲摇头道:“应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立即关闭厚载和定鼎两门,单雄信和郭善 才改由长夏门出城,弩机和飞石大车固守我军右翼,抵挡敌人冲击。” 杨么卿一声领命,亲自指挥行动去也。 寇仲心神一片安宁,无惊无喜,那种与天地合成的感觉回来了,生死荣辱再无关重 要,重要的只是在这恶劣无比的战场上作出最正确的判断。他虽有一个近乎完美的突围 作战计划,可是李世民的战略才能毫不逊色,任由他出城剧战,摸清他的虚实,待他兵 疲力竭,计穷谋尽,再以养精蓄锐的兵马,对他落荒逃遁的大军施以雷霆万钧的拦截战。 他明知李世民的手段,却是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任何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全力 与对方周旋,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蹄声轰天响起。 飘扬着李元吉军旗的大唐军,出现在西南平原处,一队二十人的先锋骑兵部队,在 两重壕垫间疾驰杀来,接着是另一支二十人的骑兵,沿第一重壕塑边沿配合冲击,硬撼 突围主力军石翼。 战鼓声起。 前方三军开始推进,从正面迫至。 寇仲拔出井中月,大喝道:“越壕!” 短兵血战的时刻终于来临。 第四章 突围血战 随着领军主将的号令,一排一排的弩箭,在数息的短暂时间下,连续发射十五挺八 弓弩箭机射出弦架的强箭,由战士快速上箭时,另十五挺弩箭机立即接力发射,在射程 内的敌骑无一幸免的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情况教人惨不忍睹。 李元吉先锋骑兵队的攻势被这些弩箭机彻底粉碎,仓皇往西撤退,改由盾手及箭手 重组攻势,循骑兵的退路推进,务要把突围军中最具杀伤力的重武器牵制,为屈突通的 大军制造机会。 这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死亡游戏。 蓦地洛阳城东北城楼警报鼓声响起,传信旗手更打出敌人进攻东北上东门的旗号。 寇仲和杨公卿交换个眼神,后者眼中透出惊惧神色,这会把仍留守洛阳城八千战士 牵制得动弹不得,无法参加突围之战。 突围军以盾矛手和刀箭手组成的先锋部队,仍依着战鼓的节奏,越过填平的壕塑, 往敌阵推进。 一切就像一个没法醒过来或能够改变的噩梦,寇仲心里暗叹一口气,李世民确是不 世将才,每一招均能命中他致命的弱点。 李元吉军的突然出现,现在的上东门被攻,均使他被迫改变战术,就如高手对垒, 或国手对奕,每一着均占尽先机,压着他来打。 寇仲目光投往左方的伊水,心想幸好有这条大河,否则若让敌人左右夹击,怕要立 即完蛋大吉。收摄心神,斩钉截铁的道:“放弃洛阳,全军突围!” 杨公卿苦笑道:“这该是最明智的抉择。” 立即命旗手打出信号,知会城楼上的王玄恕。 “当!当!当!” 王玄恕亲自敲响城楼的铜钟,把消息以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送往全城的守军。 寇仲高举井中月,策着马儿打个转,向军士高呼道:“弟兄们!我寇仲和你们生死 与共,我寇仲会是第一个杀进敌人阵中,也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这番话说得激昂悲壮,配合寇仲无敌的形象,威猛无畴的外貌,深具一种激动人心 的感染力,众战士立即齐声呐喊,“少帅军必胜!”的呼叫声冲天而起,没有一个人不 战意大盛,与寇仲的心连结起来,愿为主帅效力。 寇仲露出一个与残酷战场绝不相衬的笑容,灿烂如天上阳光,从容道:“终有一天, 我会从长夏门重回洛阳,绝不会是另一道门。” 杨公卿双目射出只有寇仲才明白的神色,振臂高呼和应道:“不论生死,我们永远 追随少帅。” 全军再次呐喊,甘愿死战。 前锋军倏然而止,打横于距敌八百步处列成五排的长方形阵势,前两排山一千矛盾 手组成,后三排是刀箭手。 麻常再发号令,两支各五百人的骑兵驰往战阵左右两端,成为护翼。 在这围城的岁月里,守城军并没有闲下来,日夜不息的由麻常负责操练,于此生死 关头显现成果。 前锋军的指挥是跋野刚,左右骑兵队分由段达和郁元真率领。 单雄信和郭善才两队各二十人的骑兵,此时从长夏门出城,布阵后方。 李元吉的军队,亦在离弩箭机和飞石大炮千步外处停下,静待进一步的命令,双方 暂成对峙之局,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目光扫砚枕兵前方的屈突通部队,心中一片空灵,对战场形势无有遗漏,更晓 得高寨在敌人懵然不知下,已落入跋锋寒手上,竖起旗号。 井中月回鞘。 寇仲和杨公卿催马前进,两千骑兵随行,越过被填平的长壕,移到前锋军后方。 寇仲向杨公卿道:“千万勿要让李元吉攻破我们侧翼,待我破阵回来时,我们才发 动全军突围,这里全交给杨公啦!” 杨公卿点头答应,道:“少师小心!” 寇仲乃全军的灵魂,若他阵亡,突围军势将瓦解冰消。 寇仲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取出刺日弓,高举张开,另一手从挂在马腹的箭筒 以独门手法取出四箭,夹马前行。 前锋军在跋野刚喝令下,往左右退开,让出通路,予寇仲通过。 气氛顿时拉紧。 敌阵战号响起,前一排盾手长盾往地,后一排盾手往上斜举,形成上下两重盾牌阵, 保护后方箭手。 寇仲单骑来到阵前,仰天长笑道:“天下间谁能挡我寇仲!” 语毕劲箭上弦,连珠发射。 在双方火把照耀下,一支接一支的劲箭从刺日弓射出,每支均带螺旋真劲道一道的 闪电般往敌阵激射而去。 “当当当!” 盾牌破碎,血肉横飞,无坚不摧的劲箭视盾牌如薄纸,透盾入身,正面向着寇仲的 盾手一个接一个的东歪西倒,血染平原!从刺日弓射出的劲箭仍像永无休止似的,失去 盾牌的后排箭手更像被狂风扫落叶般纷纷中箭,眼睁睁瞧着死神的来临。 寇仲此一手先声夺人,使己军士气再振,齐声呐喊助威。敌方见势不妙,战鼓声起, 先锋军步伐一致的朝突围军迫来,另分出两支旗兵分左右两翼又至。 李元吉军立即策应,原已止步的先锋军开始进击弩箭机和飞石大炮。 后方的杨公卿知是时候,同高寨方面以火把发出讯号。 高寨擂鼓震天响起,跋锋寒在一座箭塔顶现身,大喝道:“李唐气数已尽!少帅军 无敌天下!” 突围军除杨家军外,对地道一事全不知情,忽见高寨落人已方之手,神气至教人不 敢相信,登时军心振奋,齐声呼应。 反之,敌人上下人人心神被扰,在未明虚实下,深感腹背受敌的威胁,立告阵势一 阵混乱,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全军。 寇仲岂肯错过良机,大喝道:“弟兄随我来!” 蹄声震耳下,二十精骑,随他冲阵而出,以凿穿的战术,朝敌杀去。 其他人马在麻常指挥下,仍紧守岗位,坚拒敌人的冲击,箭矢漫空向迫来的敌人大 军射去,矛盾兵则持盾举矛,边挡来箭边严阵以待即将来临的肉搏血战。 杨公卿移往大后方,照应从城内退出的部队,更负起全局总指挥之责。 弩箭机和飞石大炮忙个不休,配合仍固守南墙的王玄恕部队的弩箭投石,粉碎李元 吉军右翼攻来的冲击战。 双方不停调兵遣将。 屈突通因高寨失守阵脚大乱,更由于摸不清楚跋锋寒的实力,无奈下分出一支五千 人的骑兵,在后方一字排开面向高寨列成阵势,以抵挡应付从后而来的攻击。 战场上喊杀连天,似若人间地狱。 寇仲一马当先,手上刺日弓连珠箭发,专挑能在远程威胁他的箭手下手,箭无虚发, 兼之敌人军心已乱,他与二十飞骑旋风般凿进蜂拥而来的步兵阵中。 寇仲收起摺弓,井中月出鞘,螺旋劲发下,挡者披靡,整队人马就像一把巨型井中 月,而他寇仲正是刀锋锐处,一下子就把敌人攻来的先锋队伍冲成两截,杀入敌方随后 而来的骑兵团去。 以千计的敌骑从四方八面冲来拦截,却没有人能是他对手,手下见主帅如此勇猛, 人人奋不顾身紧随他后,杀敌抗敌,寇仲帅旗到处,人仰马翻,战况惨烈至极点。 寇仲心神晋入井中用的至境,视在己方军力数倍之上的敌人如无物,索性把身旁持 旗手的大旗取过来,一手挥旗,一手挥井中月,旗卷刀挥下,望着屈突通帅旗高起的敌 阵杀去,没有人能阻延他片刻。 麻常这一方仍坚守阶地,幸得寇仲冲乱敌方进攻的队伍,使他的部队所受压力大减, 麻常在敌人推进至五十步许的距离,下令刀箭手收弓拔刀,往前冲杀,趁对方队形未整, 己方士气大振的当儿,步骑兵全军反扑。 单雄信和郭善才两支骑兵队共六十人,共分两路,从左右杀出,迎击从两翼攻至的 敌骑,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地摇山动。 李元吉的侧攻部队,便被弩箭和飞石大炮拒于二百步外,寸步难进。 在敌军大后方又是另一番光景,高寨大门敞开,近千被俘虏的唐兵和工事兵等非作 战人员,在夺得战马的跋锋寒和近五百飞云骑箭矢威胁下被驱赶出寨,亡命向己方横列 案前的骑兵阵奔去,跋锋寒则藉着这批人的掩护,率领飞云骑随后杀来。 指挥骑兵队的是李元吉心腹大将冯立本,眼睁睁瞧着跋锋寒攻至,偏是没法下令手 下放箭射向杂在己方俘虏中的敌人,时机稍瞬即逝,倏然间整个五千人的骑兵队给俘虏 冲乱,而敌人在跋锋寒领头下,气势如虹,势如破竹的把骑兵队断作两截,更因俘虏四 散窜逃,令骑兵无法作有效的拦截反击,纵使人数在对方十倍以上,仍是一筹莫展。 高寨火光冒起,浓烟冲天,陷进火海申,更添突围军威势。 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位于全军核心虚的屈突通和手下诸将,忽然发觉身处险境,后方来的跋锋寒,前方 是所到处血肉横飞的寇仲骑队,两军均是锐不可挡,以他帅旗所在处为目标,再无选择 下,中军步骑兵五千人,往西移避,望与李元吉大军会合,再重整军容。 帅旗一动,全军立受影响。 突围军齐声呐喊,奋身杀敌。 麻常、单雄信、郭善才三支部队逐寸逐寸的往前杀去,唐军则节节败退。 杨公卿知是时候,下令王玄恕把留守洛阳的部队全数撤出。 城内立时烟火四起,原来在城墙大街早堆满乾柴,燃点后熊熊烧起,截断通往城南 墙上墙下的所有通道,令入城的唐军无法追击。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终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核心处会师,敌人潮水般往西退 却,突围之路以已畅通无阻,可是寇仲和跋锋寒却晓得前路仍是艰辛,敌人退而不乱, 何况李世民的主力大军仍未现身,那才是突围军最致命的威胁。 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突围军先拆毁跨过伊水的三座浮桥,然后且战且退,李元 吉和屈突通的联军重组后集结五万步骑兵,穷追不舍。 待突围军撤到地道南端出口的山头阵地,立即全军反扑,加上徐子陵的生力军,终 守稳阵脚,迫得李元吉大军后撤。 由开城出击突围,战至此时,双方各有伤亡,突围军山一万八千人减至一万五千人, 阵亡者达三千之众,更失去王隆、薛德音和畅江三将。唐军死伤更逾六千,可见战情之 惨烈。 王玄恕成功把大批突围战马送抵山头阵地,当然包括徐子陵的万里斑和跋锋寒的塔 克拉玛干在内,此为逃亡大计的重要部份,必须将所有人转为骑兵,才能以最机动和快 速的方法避过敌人的拦截,逃离敌人的势力范围。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和杨公卿立在山头阵地高处,在东方天际曙光初现下,遥观 李元吉军形势。 四人均是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鲜血还是从己身伤口消流的鲜血。 虽成功突围至此,可是四人无不心情沉重,且有四面楚歌的危机感觉。直到此刻, 他们仍不晓得李世民大军所在位置。 两个时辰的激战,突围军师老力疲,再难像刚才如出押猛虎似的应付另一场激战。 洛阳城的人被扑灭,城头换上大唐军飘扬的旗帜,似在对他们耀武扬威。幸好高寨 化成一片焦土,使他们稍有战胜的成就感。 虽明知李世民的策略是先挫其锋锐,疲老其师而后追击截杀,他们仍是别无选择的 踏进这陷阱去,而现在他们正处身陷阱内,等待被猎杀的命运。 此时麻常来报,一切准备就绪,可以随时上路逃亡。 跋锋寒沉声问道:“南方有没有动静。” 麻常摇头道:“一切如常,李世民的主力大军该不会埋伏在前路,只要我们的马够 快,可在寿安和伊阙的唐军完成封锁前逃离伊洛河原。” 他们于南方高处设置哨岗,那一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耳目。 杨么卿叹道:“此正是李世民的策略,看准我们逃往南方,突围后必须日夜兼程穿 过寿安和伊阙间河原的关口,而他则可从水道于我们人奄马乏之际在任何一点拦截我们, 另一方面李元吉和屈突通则封锁我们后路,将我们困在伊、洛两水之间。” 寇仲极目左方洛水,断然道:“突围战就是比拚双方速度的战争,谁的行动快,谁 便是成功者。我们立即启程,靠伊水西岸南下,由我们负责押后。” 麻常领命去了。 徐子陵淡淡道:“李世民正在城内。” 众皆愕然。 杨公卿讶道:“子陵为何有此看法?” 徐子陵道:“即使李世民猜到我们会往南逃走,可是终不能落实猜想。以他一向稳 健的作风,最佳战略莫如以不变应万变,把握到我们的逃走路线后,在城内集结水师船 队,待天明后将水师一分为二,开闸分从伊、洛两水追赶我们,那时主动全在他手上, 而我们更要应付寿安和伊阙的唐军,前有拦堵后无退路,我们只余挨打的分儿。” 跋锋寒点头同意道:“子陵言之成理!” 徐子陆续道:“待拆除两河的障碍物后,就是李世民水师空群出动的时刻。” 话犹未已,洛阳西南洛水处出现幢幢帆影,李世民的水师船队终告现身。 寇仲深感自己靠伊水西岸逃亡的选择绝对正确。大喝道:“好小子!就比比看是我 们的马快还是你们的船快,我们走!” 寇仲四人和殿后只剩下四百余人的飞云骑全体踏磴上马,朝己方南行的队伍赶去。 敌方战鼓声起,骑兵全体出动,超过二万的骑兵队,再无任何顾忌,在李元吉亲率 下漫山遍野的追来,不予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李世民超卓的战略部署下,张开天罗地网,务要把突围军一网打尽。至此突围军 优势和主动全失,陷身于猫捕老鼠的死亡游戏中。 寇仲处此无可再恶劣的形势下,反激起强大的斗志,即使最后突围军全军覆没,也 要李世民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第五章 生死之间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杨公卿、麻常、陈老谋、王玄恕、跋野刚、单雄信、郭善 才、郁元真、段达等十多人,在午后的阳光下,蹲在山头高地一处莽树丛后,遥观三里 外远处按兵不动的李元吉二万骑兵部队,三缕烟火,枭枭升起,知会远方唐军突围军的 位置。 五艘补给船从伊水驶至,为李元吉军送来用品粮食。 众人无复破围而出的兴奋心情和威猛形象,为减轻战马的负担,沉重的盔甲均在途 中弃掉,且因人人身上多少挂彩,因失血和奔波以致脸色苍白,颇有穷途末路的景象。 寇仲双目闪闪的注砚敌阵,狠狠道:“李元吉何时变得这么精明,我停他也停,摆 明要吊在我们后方锲而不舍,却避免交战。” 跋锋寒沉声道:“我们应沿洛水走而非伊水,那至少可晓得李世民的追兵所在。” 众人默然无语,敌人策略高明,迫得他们不住逃亡,然后在适当时机,于他们兵疲 马乏时,发动攻击,一举把他们彻底击垮。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我们定要设法摆脱李元吉的追兵,始有希望闯过李世民那 一关。” 寇仲环观远近形势,伊洛河原平坦的沃野至此已尽,地势开始起伏变化,在正南处 一列山峦延绵扩展,东抵伊河,西接大片古木参大的原始树林,若往西行,快马可在两 个时辰内抵达洛水东岸。 一道小河从山区倘流蜿蜒而至,流入伊水。他所率领疲不能与的战士正在小河两旁 休息进食,战马则吃草喝水。 寇仲仰首观天,通:“师傅!风向会否改变?” 除跋锋寒和徐子陵外,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云。 跋锋寒细观天云,道:“若为师所料无误,今晚仍风向不改的吹西北风,只要我们 放火燃烧山区东北的密林,西北风会带来浓烟,阻截追兵。” 杨公卿等均听得精神大振。 麻常皱眉道:“我们往来伊洛,一向走山区西面开发的林路,走山区却从未试过。” 王玄恕道:“山中有通路。” 众皆愕然,此话若从曾在王世充麾下任事的任何一人口里说出,绝没有人奇怪,但 王玄恕一向养尊处优,怎会晓得山区内的情况。 王玄恕显是想起父兄,神色一黯,垂头道:“父皇他……唉!爹曾令我勘察洛阳南 方一带山川形势,所以我曾多次进出山区,山区南端有一处出口,可抵伊阙西北的林 区。” 众人恍然,王世充一向贪生怕死,遣儿子勘察形势,是为预留逃路。 寇仲道:“那就由玄恕领路,现在我们先使人到山区西北树林处做手脚,我们今晚 就撇掉李元吉,逃之夭夭。” 单雄信担忧道:“我们虽可暂阻李元吉追入山区,可是进山区后更是全无退路,只 要李元吉知会李世民,李世民河与寿安和伊阙两支部队会合,在山区南方出口守候我们, 若我们被困山区,将是全军尽没的结局。” 寇仲微笑道:“若非玄恕通晓山中形势,谁敢取道山区?” 跋野刚同意道:“当然是舍山区而取林内官道,既快捷又方便。” 寇仲像已成竹在胸,从容道:“这正是用兵贵奇的道理,李元吉正因猜到我们不敢 入山,故而按兵不动,任由我们从林中官道南逃,因为李世民正忱兵另一边出口,作好 一切工事防御,来个迎头痛击。我们改采山道,必能令他阵脚大乱,我们则有机可乘。” 跋锋寒淡淡道:“这叫险中求胜。” 杨公卿叹道:“三个出口,李世民只能把守且二,我们如能在李世民完成拦截前先 一步出山,当然一切没有问题,否则亦不该选择李世民亲自把关的出口。” 众人皆明白他叹气的因由,是为对此无从揣测。 王玄恕道:“贴近伊水的出口非常隐蔽,敌人未必知道。” 寇仲压低声音道:“一晚工夫能否通过山区?” 王玄恕道:“若不停赶路,仍须半天,但这样恐怕人马均支撑不住。” 寇仲再往上空瞧去,双目射出深思的神色,通:“那我们就定下后晚出山的目标, 今趟将轮到我暗敌明,当天上猎鹰盘飞时,李世民也离我们不远哩!” 黄昏时分,西北方山林突然火起,迅速蔓延,火势猛烈,往东南席卷而来,人屑浓 烟,把李元吉追兵的前路截断。 最微妙处是突围军先集中在山区和窄道问的山头,在浓烟掩蔽敌人视线的当儿,始 迅速进入山区,今李元吉方面一时难以把握他们取道山区还是从林中官道撤走。 在王玄恕领路下,全体将士牵骑疾行,登山下谷,穿林涉溪,在连绵的山区疾行, 至天明时人马均筋疲力尽,藏在一处隐蔽的峡林内休息,争取睡眠的时间。 此时深进山区达四十里,离南端隐蔽出口只有十多里路。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对这类艰苦旅程习以为常,打坐半个时辰大致回复过来,带 着猎鹰无名,三人攀上峡旁最高的山峰,俯察四周形势,只见山势迷漫,峰岩互立,群 山起伏绵延,茫茫林海依山形覆盖远近,偶见溪流穿奔其中。可惜三人均是心情沉重, 无心观赏。 寇仲拂扫无名羽毛,安抚它想振羽高飞的意欲,道:“哈!似乎真的撇掉李元吉 哩!” 跋锋寒道:“李元吉并非蠢材,应不会冒险进入山区。当他从马蹄足声肯定我们逃 进山区后,会一边扼守山区北方出口,一边把消息以最快方法通知李世民,着他封锁山 区南部所有出口。” 寇仲仰百大空,迫:“我想放无名在我头上绕几个圈子,该不会出岔子吧?” 跋锋寒一拍怀内射月弓,傲然道:“有射月弓作守护神,谁能伤他。” 寇仲开怀笑道:“小子这么快信心尽复,小弟口服心服。” 松开缚着无名的链套,无名一声嘶鸣,冲天而上,飞个痛快。 跋锋寒见徐子陵凝神沉思,微笑道:“子陵能否猜到,李世民这个人会令我有甚么 联想呢?” 寇仲代猜道:“是否比他作狼呢?” 跋锋寒愣道:“你是否晓得通灵异术,可窥见我心里的秘密,这是没可能猜得中 的。” 寇仲双目闪耀着慑人的辉芒,沉声道:“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首先我想到的是你 们崇拜狼,而李世民正是一头狼,更是那最可怕的一头狼王,它正伺机而噬,要一击即 中。牛群早晓得在四周巡梭的狼群志在恐吓它们,令它们心力交棒,但仍是没有办法不 给弄得疲于奔命,只余待死的分儿。” 跋锋寒点头道:“李世民用的确是狼的战术,比我们突厥人更运用得出神入化。我 们正是那群待噬的牛,而李世民则是那头在附近徘徊的狼王,领着一批恶狼,当牛筋疲 力竭时,恶狼先冲散牛群,待有牛儿落单,即群起而噬!牛儿虽比之任何一头狼强壮,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隔离牛群的牛儿绝无脱身机会。” 寇仲苦笑道:“只恨我们明知如此,仍要像待宰的牛儿般一筹莫展。” 跋锋寒道:“恶狼致胜之法,靠的是绝对的专注、耐性、锲而不舍的精押。眼前每 刻都是关系生死般重大的字,不能错过任何机会。我们想看到长江,必须学晓对付狼的 伎俩。” 寇仲思索片晌,朝徐子陵道:“陵少在想甚么?” 他并没期待真正的答案,只是想徐子陵提供高见。 岂料徐子陵坦白招供道:“我在想若只准我在此刻见到师妃暄或石青璇其中一人, 我会选谁呢?” 寇仲和跋锋寒面面相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子陵竟坦然说出心内的秘密, 且是这么私人的问题。 徐子陵淡然道:“幸好我永不用在现实中作这样的选择,否则我会选择两个都不 见。”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听子陵的说话,隐有生离死别的味道,是否不看好我们明 晚的突围战?” 徐子陵叹道:“你该比我更清楚,只要康鞒利放出猎鹰,掌握我们从何处出山,除 非我们三人肯舍弃其他人逃命,否则必死无疑。” 寇仲苦笑道:“这真相真残酷,老跋怎么瞧?” 跋锋寒目光投往愈飞愈高的无名,漫不经意的道:“从没有一刻,我感到死亡是那 么接近和不可逃避:即使面对毕玄亦没有这种感觉。坦白说,我非常享受这种死亡的感 觉和压力。兄弟!应否把无名召下来,它离开了我射月弓的保护范围。” 寇仲微笑道:“既然我们心死无疑,就要死得漂漂亮亮的。” 接着发出尖啸,召无名回来。 倏地破风声起,在西南的一座山峰后升起六个黑点,迅速扩大,快速飞至,赫然竟 是唐军篆养,用来对付无名约六头恶鹫。 三人自然反应的分别掣出刺日、射月、拓木三弓,架箭在弦。 无名本能地感到危险,一个盘旋朝三人站立处滑翔急降,一下子从离他们头顶逾百 丈的高空,滑泻近五十丈。 此时六头恶鹫毫无顾忌的看准无名,迫至离无名只有二十多丈的距离,振翼加速, 疾如箭矢。 弓弦声响,三支劲箭划破虚空,趁无名继续下滑,朝在它头上联群袭来的恶鹫疾射。 鹫嘶利落,三鹫同时中箭身亡,坠往两山问的深渊,其他三鹫吃惊散飞,在三人有 机会射出第二支箭前,亡命飞逃,转瞬没在山峦后。 无名回到寇仲肩头上。 寇仲收回刺日弓,犹有余悸的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道:“李世民应在附近。” 跋锋寒摇头道:“李世民们在山区外,今趟只是意外事件。这种产自大草原的恶鹫 性情凶猛好动,篆养者必须每天放它们自行觅食,以保持其凶性。它们非是受指示攻击 无名,只因猎鹰是它们从小就被训练的攻击目标,故见到无名会自发性的攻击。” 寇仲轻抚无名,呼一口气道:“这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若能把其他三头射下来,那 有多好。” 跋锋寒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六头秃鹫只剩三头飞回去,敌人会有甚么反应?” 寇仲道:“当然晓得是遇上我们。照道理康鞒利该派出猎鹰,看看我们在甚么位置, 猎鹰可以安全地在箭矢不及的高空侦察敌人,康辅利不曾错过这良机。” 跋锋寒道:“这或者是我们在出山前唯一除去对方猎鹰的机会,还不立即动手脚。” 寇仲忙掏出陈老谋给他盛载毒液的小瓶子,为无名一对鹰爪尖锋涂上毒液。完成后 寇仲欣然同停在护腕甲上的无名道:“乖宝贝你荣升一级,从猎鹰变成毒鹰,要你同类 相残只是迫于无奈,因为战争就是这个样子,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真多废话。” 三人均心情紧张、目光搜索西南天空。 寇仲一震道:“他娘的!果然给老跋猜个正着。” 在蓝天白云下,一个仅可目见的黑点在高空出现,在山峦上盘旋缓飞,逐渐接近。 无名露出注意裨色,鹰目精光闪闪瞧着高空上的同类。 跋锋寒道:“鹰性好斗,会攻击进入它所在领空的其他同类,极其残忍。通常,免 致两败俱亡,只是驱逐的性质。去吧!” 寇仲早等得心焦,发出进攻的鹰言,无名振翼高飞,朝三人头顶上的敌鹰斜冲而上。 事关全军存亡,三人捉心吊胆,屏止呼吸的仰首观望。 敌鹰发觉危险迫近,更可能认为自己是入侵者,一个急旋,往西南飞出。无名不知 是否因被困锁多时,火气特猛,迅疾如风的追上敌鹰,两爪箕张破空翔下,往敌鹰背抓 去。 羽毛激飞,敌鹰一声嘶鸣,往下急坠逾三十丈,才振翼续飞,无名没有乘势追击, 不降反在空中耀武扬威的盘旋。 跋锋寒目光追随不住远去的敬鹰,沉声道:“跌!跌!跌!” 敌鹰继续远去,变成个小黑点。 徐子陵嚷道:“成功哩!” 寇仲懊丧的道:“不是见血封喉吗?难道没有抓破皮肉?” 敌鹰异常的飞行姿态,在三人期待渴望中,下坠十多丈,又继续飞行片刻,始往下 急坠,谁都看出敌鹰果是毒发身亡。 寇仲和跋锋寒同声欢呼,雀跃不已。 徐子陵叹道:“现在该是九死一生,比之以前大有改善。” 前者道:“我们现在究竟有多大成功突围逃亡的机会?” 寇仲摇头道:“不…我们定能突围逃走,因为老天爷仍站在我们的一方。” 在多云的西方天际,挂着一钩镰刀似的下弦残月,云隙处隐可见到一、两颗黯然无 光的星辰,就这么一个晚上,突围军离开山区,悄悄从隐蔽的出口,注进伊阙西北方的 疏林区。 寇仲冒险放出无名,在周围侦察远近形势,肯定没有敌人在近处埋伏,遂下令开始 迈向危机四伏的艰巨旅程。 他把突围军分成五军,自己亲率二千前锋军居前,在跋锋寒和徐子陵辅助下负起突 围开路的重责。 杨公卿、麻常、王玄恕的二千军居中,总揽全局。 押后军二千,由跋野刚指挥,祁元真为副。 左右两翼军各千五人,分由单雄信和郭善才作主将。 他们的目标是要穿过寿安和伊阙间的丘陵疏林地带,直奔南方。 无名回到寇仲肩头,寇仲一边策骑穿林过野,边道:“李小子非比李元吉,我们必 须小心应付。” 跋锋寒和徐子陵默然不语,没有回应。 林木渐疏,先锋军抵达密林边沿区域,林外野原黑压压一片,教人心头沉重。 寇仲忍不住问徐子陵道:“有甚么不寻常的感觉?” 徐子陵勒马停定,沉声道:“敌人在外面!” 跋锋寒双目神光电闪,道:“我们再无退路,只有向前面闯,以快制慢。” 寇仲点头道:“就是如此!”忽然石破天惊的狂喝道:“弟兄们!随我来!” 夹马领先出林,徐子陵、跋锋寒紧随其后,领着一千骑,像一条怒龙般抛开一切顾 忌,刺进夜色茫茫的原野去。 其他四军接续出林,蹄声震动大地,万余骑在草原上狂驰。 雳地喊杀声起,前方与左右处各有火把光涌现,隐约见到漫山遍野均是唐军,以惊 人的声势把去路完全封锁,再迎头朝他们杀来。 ------------------ 第六章 血染战袍 寇仲三人领军出林之前,曾细想过各种可能性,例如唐军告警的烽烟四起,屯驻山 区外各战略要点的唐军部队四方八面赶来截击,而他们则以集中对分散,以快对慢,迅 速横过草原,逃往南方等等,却偏没想过眼前这般情况,就是敌人竟掌握到他们突围的 路线,严阵以待迎头痛击,而他们直至此刻仍无法猜到李世民在失去猎鹰后如何掌握到 他们所选的路线。 朝他们杀来的是骑兵部队,兵力在万人许间,领军大将狂喝道:“本人王君廓是也! 寇仲你已走投无路,还不弃械投降?” 寇仲早弯弓搭箭,哈哈笑道:“王大将军不嫌言之过早吗!” “哩”的一声,劲箭离弦,直朝正从千步外领军驰来的王君廓射去。 王君廓不慌不忙,左手盾牌护身,右手长矛闪电前挑,正中箭锋,“当”的一响, 王君廓虎躯剧震,终成功把箭挑飞,显示出深厚的功力和精准的矛术。 左右十多亲卫高手立即拍马抢前,护在王君廓前方,阵势尚未完成,跋锋寒和徐子 陵远射而来的两箭,贯穿其中两名亲卫胸膛,血溅坠马。 王君廓一声令下,以他为首的前锋军速度减缓,人人举盾护挡,两翼骑兵加速冲刺, 像一对巨钳般从左右冲击而至,在骑战部署上当得上因敌制宜、灵活如神。 寇仲见势不妙,心忖若硬给王君廓缠斗于此,待得更多唐军来援,必无幸免。遂发 出命令,单雄信和郭善才两支翼军立即冲前,迎击左右杀来的敌骑。自己则和徐子陵、 跋锋寒形势不变,像井中月的尖锋领着二千骑兵,直冲以王石廓为首的敌阵。 箭矢漫空,敌我双方在短兵相接前互以强弓劲箭远距攻击,不断有人中箭坠马,饮 恨当场。 马蹄踢起的尘土直卷夜空,蹄声起落的轰鸣摇撼天地,双方兵将迅即投入惨烈战斗, 就像一个没完没了的人间屠场、修罗地狱。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身先士卒,为手下挡去大部分箭矢,他们已无暇发箭, 寇仲的井巾月、跋锋寒的偷天剑、徐子陵的长矛,或砍或扫,或挑或拂,使把敌骑射至 的劲箭挡开,杀进敌阵去。 喊杀声震天响起,顿然间他们面对三方全是如狼似虎、奋不顾身杀来的敌人。 即使以徐子陵之爱好和平,不愿杀生的天性,在这种情况下亦别无选择,真气贯注 长矛,护在寇仲右翼,长矛灵如能毒似蛇的遇敌刺敌,见人杀人。 跋锋寒护在左方的偷天剑比谁都更狠更辣,使寇仲全无左石之忧,专注前方,井中 月黄芒每一闪耀,总有人应刀倒地。 本立在他石肩的无名吃惊下飞上高空,寇仲在血肉横飞的恶战中,再无暇兼顾。 他们对敌人的部署一无所知,只晓得全力破敌突围,朝南杀去。 王君廓并没有和他们三人硬撼交锋,避过三人,率亲兵猛攻二人后方紧随而来的部 队。 杀声再起,敌我左右翼军短兵相接,近身肉搏于马背上,战幔全面拉开,杀得天昏 地暗,惨烈至极。 跋锋寒见势不妙,若给王右廓把他们的前锋部队分中切断,杨公卿和跋野刚随后而 来的中军和押后军,势将被截断于后,那时纵使他们能突围而去,随后而至部队势遭围 歼之纲,大喝道:“子陵和我去杀王君廓!” 这句话以真气迫出,盖过所有兵器交击和厮杀声,敌人立时阵势微乱,人人都想到 跋锋寒和徐子陵,确有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能力。 寇仲喝应道:“你们去吧!且看谁能挡我!”一刀疾劈,冲来的敌骑给他劈得飞离 马脊,连人带兵器抛坠远方。 跋锋寒和徐子陵即策骑回冲,在敌阵中闯出血路,往王君廓所在杀去。 寇仲狂喝道:“弟兄随我来!” 手下同声呐喊,决意死战,在寇仲领头下所到处人仰马翻,转瞬破开敌方骑阵,怒 龙般冲到敌阵后方。 蓦地左方山林间杀声震天,一队近五千人的骑兵队在尉迟敬德、庞玉和长孙无忌率 领下,掩杀而至,声势惊人至极点。 同一时间大后方蹄声轰鸣,漫山遍野的唐军骑兵循突围军路线穿林而来,望着跋野 刚的押后军纵骑冲刺。 寇仲此时领着仅千多人的骑兵队冲上一处丘陵高地,后方徐子陵和跋锋寒则领着数 百人仍与敌骑缠战不休,为杨公卿赶至的中军开路,两方翼军则成混战之局,在广阔的 丘陵草原你追我逐,战情激烈。 寇仲首次生出大势已去的颓丧感觉,他千辛万苦,施尽浑身解数逃到这里来,眼见 突围在望,岂知一下子所有希望均被李世民的优越部署和如狼似虎的悍将雄兵所粉碎, 全军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而他正面临两个选择,一是迎击尉迟敬德正横切而来的部队,一是回身返回后阵, 与己军会合重组突围。 寇仲振起精袖,大喝道:“弟兄们!随我来!”就那么策马回头,重返后阵。要死 大家就死在一起吧! 跋锋寒和徐子陵刚好杀出重围,后面是杨公卿和麻常所率领的实力仍算完整,保持 队形的二千中军,忽然号角声起,正跟他们浴血苦战的王君廓骑兵队竟散开放过他们, 潮水般往北驰去,摆明是要与从树林中紧跟着跋野刚的押后军的人马前后夹击他们,战 术灵活高明。 寇仲和跋、徐两人交换个迅快的眼神,均晓得李世民正在附近,以号角指挥这场月 黑风高下的截击野战。 四方远近全是火把闪耀的芒光,一时间弄不清敌人部署虚实,王君廓军的改变目标, 更登时令他们完全暴露在由西面漫野攻来由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和庞玉所领唐军的冲击 下。 寇仲当机立断,狂喝道:“小陵、老跋护送杨公所部突围,其余的弟兄随我来。” 就那么领着千余手下,从中军队伍间穿过,朝若王君廓的骑兵队尾巴杀去。 心中更晓得两支翼军宣告完蛋,沦为敌人追杀的目标。 跋锋寒和徐子陵齐声答应,领着千许骑兵离开中军,迎击西面而来的敌人。杨公卿 和麻常的中军继续往前使闯,这批人全足追随杨公卿多年的子弟兵,作战经验丰富,上 下齐心,际此兵荒马乱之际,仍阵形不变,前冲者盾牌举前,护人保马,全速催骑,望 南冲杀。 杀声震耳,跋野刚本意是要力抵从后方追来的敌人,见寇仲回师来会,忙改变主意, 舍后方敌人朝前冲杀,变得王君廓的骑兵队前后受敌,陷于劣势。 寇仲展开人马如一之术,超前逼敌人展开正面交锋,敌人离召能敌之将,他乘势进 击,更是斩瓜切菜的到处人仰马翻,即使以唐军的训练精良,亦告吃不消,四散奔避, 任他长驱直入,转眼与跋野刚押后军会合。 寇仲一声狂喝,又回师往南杀去,便把敌人冲成两截,领着跋野刚三千押后军,破 围而出,朝杨公卿、麻常由中军变成前锋军的队伍追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则到了生死一线的危险境地。他们深进敌阵,来回冲杀,务要把兵 力在他们四倍以上的敌骑尽力牵制,双方均伤亡惨重,他们的手下减至七百多人,且被 敌人成功切断,只能各自为战。 掉在草原上的火把在杂树间燃起大小数百处火头,熊熊光绒下战场血红一片,烽烟 四起,目所能及的战场均是追逐厮杀的敌我骑兵,马躯人体,伏尸处处,情况惨烈! “当!” 跋锋寒挑开庞玉从侧攻来的宝剑,反手一剑疾刺庞玉胸口,庞玉正被他的偷天剑震 得手臂酸麻痛楚,无力回剑挡格,只好往马侧倾斜躲避。 跋锋寒招式突变,剑锋刺进庞玉左肩,正要运劲伤他筋骨,一个黑点照面拂来,原 来尉迟敬德的归藏鞭悄如电点至,无奈下收剑挑挡,长孙无忌趁机护着受伤的庞玉退开。 归藏鞭尚要进攻,突见跋锋寒身旁唐军纷纷坠马,赫然是徐子陵杀至,连挑十多人 后一矛刺向尉迟敬德,任后者如何自负,也不敢力抗两人联攻,忙随长孙无忌等后撤。 徐子陵喝道:“我们走!” 跋锋寒环目一扫,身边追随者仅余百多人,哪敢恋战,喝一声“好”,与徐子陵并 骑冲前,朝西杀去。 两人均是气脉悠长,虽身上多处负伤,仍夷然不惧,视敌方千军万马如无物,趁敌 方三大主将退避的空隙破绽,数息间冲出重围,可是身旁仅余二十多名手下,差点全军 覆没。 后方敌人重新分出一军,在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率领下继续追至。 跋锋寒指着西面密林,大喝道:“那边走!” 徐子陵抛开要与寇仲会合的念头,与手下追在跋锋寒身后,往西面远处密林逃去。 大地草原在马蹄下向后飞泻,忽然前方火把光起,一队人马从密林冲出,人数达二 千之众,领头者竟然是本该守在山区北端出口的李元吉,在薛万彻、秦武通、李南天、 冯立本等诸将簇拥下,迎头杀至,截断前方去路。 李元吉哈哈笑道:“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知别无选择,晓得唯一生路,就是破围入林,否则 必难生离此地。 徐子陵不忍手下陪他们送死,回头喝道:“你们往南撤走去找少帅,他们由我两人 应付,这是命令!” 众手下策马向南,横逃开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则策马反朝北奔,避开李元吉的主力,迎向敌骑侧翼。 另一方面杨公卿和麻常的中军,奔过一处小丘后,竟遇上敌人庞大的军队,李世民 的帅旗出现前方一座山丘高处,近二万唐军横向排列,全是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军容鼎 盛。 李世民在李神通、罗士信、史万宝、刘德威、李君羡、梁实等十多名将领簇拥下, 稳坐马背上发布命令,三支各二千人的骑兵队竹从前方左中右三路杀来,不容他们有任 何喘息的机会空间。 敌人以逸待劳,实力又远超于他们,确有一举把他们粉碎的声势,杨公卿和麻常见 势不妙,挥军迎击右翼攻来的敌骑,希望一鼓作气下,在左中两军赶来前,先一步突破 敌阵,逃往西面五里外洛水东岸的密林区,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幸好此时寇仲和跋野刚所领二十余骑,加上单雄信和郁元真两队翼军的残余五百多 人,合共四千骑从后掩至,在寇仲带头下硬把唐军冲散,与杨公卿和麻常的部队会合, 一先一后望西冲杀。 号角再起,李世民全军发动,名震天下的玄甲精兵,在两支骑兵队配合下,漫山遍 野的杀至,一下子就把突围军断成两截,杨公卿和麻常的部队继续望西突围,寇仲的部 队却被截着狠攻猛击。 战争终到达决定性的关键时刻。 在战场上,任你武功盖世,也绝不可给敌人缠着,否则敌兵会如蚁如蝗般愈聚愈多, 缠得你顾此失彼,无从展开手脚,到那时必被拆骨分尸,无有侥幸。 跋锋寒和徐子陵对以寡敌众经验丰富,一瞧李元吉方面军容形势,晓得难以力敌, 最糟是不知对方林内是否尚有伏兵。 他们展开人马如一之术,堪堪避过以李元吉为首的一众敌方硬手,朝敌阵较薄弱的 翼军冲杀,正是要借敌人兵马把李元吉等阻隔在较远方处只要他们行动够迅快,可在李 元吉形成包围网前,突围入林。 徐子陵和跋锋寒一矛一剑,全力展开,马到处只要有人进入矛剑的势力范围,必溅 血坠马。 可是敌人并没因此胆怯散逃,且人人前仆后继的杀来,重重叠叠,奋不顾身的务要 包围困死两人。 两人所到处尸骸狼藉,血流成川,战况激烈至极点。 蓦地前方剑气剧盛,剑芒耀目,领头的跋锋寒在刹那间作出判断,晓得遇上敌方高 手,再不能像对付一般战士般随手打发。如给对方硬阻于此,不片刻待李元吉等人赶至, 明年今晚此刻将是他两人忌辰。 他立即收摄心神,定神朝前望去,骤眼见到的竟是点点剑芒,既瞧不到剑从何方击 至,更看不到敌人。 跋锋寒哈哈笑道:“就先宰掉你杨虚彦吧!” 在马背上左右晃动,避过两支刺来的长矛,又以脚踢飞另一名从地上爬起来欲偷袭 他坐骑的敌兵,偷天剑化作一道变幻莫测的光束,破空而去,直取杨虚彦。 以细碎剑气影响对手视力乃杨虚彦的拿手本领,影子刺客之名正是由此而来。 可跋锋寒何等人也,功聚双目,立即看得一清二楚,连剑出击,拚着受伤,亦要藉 机一较高下,如能重创至乎杀死杨虚彦,当然非常划算,故此一剑乃跋锋寒全力所聚。 杨虚彦策马从两骑中窜出,阴恻恻笑道:“跋兄已是强弩之末,还想逞强吗?” 倏地剑往下压,斜指跋锋寒,似攻非攻,右手却朝跋锋寒拍去,本来白净修长的手 在刹那间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诡异邪恶至乎极点。 跋锋寒心中想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但见前方变成尽是杨虚彦似能塞天盖地、 邪恶可怕的黑漆漆巨灵之手。 在他后方的徐子陵此际亦到了生死立判的关键时刻。 劲气罩空而来,他不用回头去看,也知李元吉跃离马背,向他凌空扑击。 徐子陵此际正深陷在重围之中,他每一刻都要挡格从四方八面攻来的兵器,而李元 吉正是看透此点,故放手全力向他凌空扑击,只要他分神应付,在地面前仆后继朝徐子 陵狂攻的敌人肯定可把他乱刀刺成肉酱,若他不埋李元吉从天攻来的裂马枪,当然是饮 恨于李元吉手下的结果。 纵使徐子陵能勉强挡过李元吉此枪,可是李元吉一旦枪势展开,定能把他缠死,待 其他大将高手赶至,两人更是休想脱身。 徐子陵处此生死存亡之际,心神仍是一丝不乱,无有遗漏,不但清楚自己的处境, 更清楚跋锋寒方面的情况,清楚晓待他和跋锋寒间,只有一个人能脱身离开,而徐子陵 已决定牺牲自己来成全跋锋寒,让他留下性命去完成击败毕玄的梦想。 “临!” 徐子陵吐出真言,全场皆震。 第七章 山穷水尽 寇仲领着手下奋勇苦战,遂寸逐尺的往西推进,追随他的将士不断倒下,四周则是 杀之不尽,密密麻麻的敌人。 在他左方的单雄信忽然一声惊叫,随着倒地的战马抛滚地面,原来战马因多处受伤, 失血过多,终捱不住。 寇仲心中叫糟,却是无法分身,十多名敌军立把单雄信团团围住,刀剑矛斧齐下, 单雄信就此完了。 寇仲瞧得睚眦欲裂,心中大怒,井中月闪电劈出,敌骑纷纷坠地,寇仲像失去理智 般,只知向前冲杀,不顾己身,但求伤敌,在敌人中硬杀开出一条血路。 “当!” 井中月给对方硬震回来,同一时间背心传来锥心剧痛,他自然而然生出抗力,后方 本已命中他背心要害的长戟在他真气冲击和身体晃动下,滑往一旁,在他宽肩上拖出一 条深几见骨的伤口。 寇仲清醒过来。 就像从一个噩梦中醒过来,发觉自己正陷进另一个噩梦中。 四周全是敌人狰狞可怖的脸容,在火把光照耀下,他被敌人重重包围,身边再无手 下追随,刀、剑、矛、戟四方八面向他不停招呼,而他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 洛水东岸的林区就在百许步的距离外,可是其中却不知隔着多少重敌人,他能闯得 多远呢? 有人在前方大喝道:“寇仲!你死期到哩!让老子把你的鸟头割去领功。” 井巾月旋飞一匝,把击来的四、五把兵器挡飞,定神瞧去,赫然是李元吉的心腹将 领宇文宝,难怪有能力挡自己一刀。而对方的长枪连消带打,正破空而来,直插他脸门。 寇仲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就是此刻绝不能死!待要举刀挡格,忽然发觉整条右臂酸 麻之力,原来刚才再被人在肩胛处划了一剑,只因身体受创过度,没有平时应有的感觉, 纯凭护体真气不让敌剑深进伤及筋骨。 他心叫吾命休矣时,对方长枪竟在他头顶以毫厘之差划空而过,而他却往下跌坠。 爱马千里梦往左倾颓,四周敌人蜂拥而来,各式兵器由上而下齐往他攻至,务要把他刺 为肉酱。 寇仲明白过来,他一直以人马如一之术支撑着爱马的生命,所以千里梦虽多处受伤, 仍能撑到这刻,适才他真气不继,再无法以真气照顾千里梦,爱马支持不下去,立毙当 场。 他想起早前单雄信坠马惨死的可怕景象,千里梦死前的悲鸣像来自第二个世界的呼 唤,寇仲心中燃起仇恨的火绒,左掌按地,“哩”的一声往前窜起,避过往下击来的七、 八种兵器,移到宇文宝马腹下。 宇文宝大吃一惊,寇仲虽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 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若他胆子大一点,拚着不顾死伤一枪下击,保证可向世民、元吉 领取击杀寇仲的大功,可是就在如此占尽上风的情况下,岂肯犯险,竟跃离马。 寇仲暗叫天助我也,拚尽余力以背脊弹地,就那么以单手双脚紧夹马腹,又以井中 月狠刺马股,战马吃痛长嘶人立,寇仲从马腹暗施人马如一之术,宇文宝的坐骑立即向 前直冲。 周遭的空气变得如有实质,沉重如巨石压体,不要说挥剑反击,连摇头眨眼这类动 作也难以办到,整个人就像给杨虚彦这来自《御尽万法恨源智经》的邪异可怖的黑手魔 功“石化”了。 跋锋寒大吃一惊时,徐子陵真言传至,杨虚彦闻音一震,跋锋寒顿从他的魔手解脱 出来,本似塞满天地的黑手变回缓缓拍过来的一只漆黑手掌。 “呛!” 徐子陵腾身半空,长矛绞击李元吉凌空刺来的裂马枪。 跋锋寒偷天剑挑出,眼看刺中杨虚彦掌心! 杨虚彦哈哈一笑,手掌回复原色,往后撤掌,右手影子剑挥击,挡格偷天剑,发出 紧接徐子陵和李元吉两枪绞击声的另一清响,震慑全场。 跋锋寒险些被杨虚彦连人带剑劈下马背,心中叫糟,晓得自己在目前筋疲力尽的情 况下,肯定过不了以逸待劳的杨虚彦这一关。 万里斑发出悲鸣,在敌人杀人先杀马的毒手下,惨死身亡。 空中的徐子陵心中为爱马之死倘血,但时间却不容他多想,大喝一声!螺旋劲发, 再一矛向李元吉攻去。 事实上在空中的李元吉一口真气已尽,须踏足实地始能换气,故对徐子陵此枪避无 所避,勉强挥枪挑击,同时借势使个千斤坠往地摔下去,待重稳阵脚后再施猛攻。 岂知徐子陵此枪用劲巧妙,李元吉竟被他连人带枪挑往远处,而他则借力横移,来 到跋锋寒后方,长矛脱手朝杨虚彦脸门射去,大喝道:“锋寒!” 跋锋寒与他合作多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此刻可说是唯一逃走的机会,若让李元 吉等众高手再团团围困,必死无疑,猛吸一口真气,弹离马背。 塔克拉玛干颓然倒地,它全赖跋锋寒的真气,勉强撑持到这刻,失去主人的支援, 立即结束残余的生命。 徐子陵一把抱着跋锋寒,带得他在敌人头顶上方凌空横移七、八丈,往密林方向投 去。 杨虚彦影子剑随手挑开徐子陵掷向他的长枪,以后发先至的惊人高速,一股轻烟般 追上离密林只两丈许的徐子陵和跋锋寒,举掌往徐子陵背脊拍去。 他的手再次转为邪恶可怖的黑色。 徐子陵已非第一趟遇上如此诡异邪恶的魔功,当日在幽林小谷,许开山隔着溪水向 他攻击,亦曾把溪水变得像万斤般重的巨石,不过杨虚彦的魔功显然比许开山更胜一筹。 即使在平时最佳状态下,要挡杨虚彦此掌已不容易,更何况是这接近油尽灯枯的当 儿。 徐子陵反手一掌迎击。 “蓬!” 杨虚彦给徐子陵震得在空中一个筋斗,坠往地面,而徐子陵和跋锋寒却像断线风筝 似的给抛送入林。 就在两掌正面交锋,徐子陵晶莹如玉的手和杨虚彦漆黑邪恶的手相击的刹那,除两 个当事人外,只有跋锋寒最清楚个中情况。 徐子陵全身剧震,敌人邪恶阴寒的真气千丝万缕无孔不入的侵进徐子陵全身经脉, 筋疲力倦的徐子陵根本无法封挡杨虚彦这融合石之轩魔功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中外 两大秘法的一掌,更令跋锋寒既感激又悲愤的是,徐子陵在反击时早抱着牺牲自己、成 全他的死志,把体内仅余真气以宝瓶气的方式由掌心释放,形成庞大反震之力,不但击 落杨虚彦,更加速他们入林的势子。 徐子陵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晕死过去,跋锋寒能办到的就是反手把他搂紧,勉 力护着徐子陵心脉,心中想到的就是有那么远逃到那么远,找个没有敌人的地方,全力 为徐子陵施救。 可是敌人肯放过他们吗? 以跋锋寒目前的状态,孤身一人已没信心跑过懂得幻魔身法的杨虚彦,何况还要带 着垂危的徐子陵。 双足踏上树干,藉弹力抱着徐子陵腾空而起。 后方破风声至,杨虚彦凌空赶来。 跋锋寒心中生出强大意志,奋起余力,亡命向洛水方向窜去。 战马惨嘶。 寇仲从半昏迷的状态下醒转过来,发觉自己正滚下斜坡,尚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时,忽然身体又再悬空,朝下急跌,但见斜坡尽处竟是危崖峭壁,以他现时失血虚弱的 情况,十多丈深的高度足可跌他一个粉身碎骨。 心叫死得冤枉时,“蓬”的一声水花四溅,竟掉进一个不知在何方何处的湍急水潭 中,流水旋又把他冲离水潭,随着一道急瀑,掉进向下层层湍奔的急流去。 寇仲放松肢体,力图收集仅余的少许真气,运气调息。 “蓬!” 寇仲再随另一短瀑坠往最下层的水潭,水流至此转缓,寇仲睁目一看仍是在密林之 内。 水潭一端是一道在林内蜿蜒而去的小河,非常隐蔽。 寇仲顺水浮沉十多丈,到气力稍复,才爬到岸上,再没法动弹。 天色逐渐明亮。 惨痛的长夜,终于过去。 跋锋寒一手接着失去知觉的徐子陵蜂腰,另一手提着偷天剑,从一株老树飞泻而下,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来到洛水东岸。 后方追兵自远而近,火把光在林中闪烁移动,杨虚彦长笑声至,只见他现身一棵老 树之巅,冷然笑道:“跋兄果是不凡,竟能逃至此处,我此刻就给你两人一个痛快。” 跋锋寒暗感自豪,他利用密林的掩护,多番误敌惑敌,令杨虚彦摸错门路,否则早 被追及。 跋锋寒施展内视之术,晓得自己目下状态,根本没资格跟杨虚彦一决生死,何况大 批追兵将至,他更没能力抵挡。 哈哈笑道:“希望杨兄的水性像你的轻功那么好吧!” 杨虚彦卓立老树颠顶,影子剑遥指岸旁的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小弟怎敢妄自菲 薄,跋兄请投水一试。” 就在此时,船桧声响,一艘小舟从对岸暗处箭般射出。 跋锋寒和杨虚彦愕然瞧去。 一人操舟驶来,大喝道:“跋兄上船……” 杨虚彦一声叱喝,人剑合一,从树顶滑翔而下,疾击岸沿的跋锋寒。 跋锋寒大喝道:“希白兄来得正好!”右手还剑归销,左手夹着徐子陵,先一步腾 身而起,向侯希白驶至的小舟降去,安然落在小舟上。 杨虚彦落到岸沿,目送小舟迅速望南远去,双目杀气大盛,却己追之不及。 寇仲调息近半个时辰后,体内真气逐渐凝聚,回复平常三、四成功力,身上十多处 大小创伤在长生气的神奇功效下大致愈合,但大量的失血仍使他有虚弱的感觉。 不过这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他信心意志所受到的严重挫败和打击,目睹手下逐一惨 死眼前的愤慨无奈,以反对众兄弟生死未卜的焦虑,形成心头难以抒解的重担。 他移到溪水旁,颓然下跪,头往下探进湍急的水流中,大喝两口水后,又把头仰起 来,面对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生出想痛哭一场,却是欲哭无泪的感觉。 阳光从林木间洒射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可是他一颗心却冷若冰雪。 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开始和结束的?为何会弄至现今这样子? 突围战是彻底失败了,李世民以高明的策略,把他的大军摧毁粉碎。 自决定争霸天下后,他尚是首次生出后悔的念头。假若跋锋寒、徐子陵和其余一众 手下全部战死阵亡,他如何面对这残酷的事实?至于对宋缺的期望,彭梁的少帅军,在 这一刻是既遥远又不切实际,他再没心思气力去顾及。 破风声在头顶响起。 寇仲近乎麻木的神经立作出反应,骇然上望,无名疾冲而下,降至他肩头,以鹰喙 磨擦他的头发表示亲热和眷恋。 寇仲苦忍着的热泪终夺眶而出。 无名冲飞而起,在头顶上方盘旋。 寇仲心中暗颤,又生出一丝希望,无名究竟想领他到甚么地方去呢? 小舟在侯希白操纵下朝洛水南端疾驶,徐子陵躺在船头,跋锋寒正勉力为他以真气 疗伤。 侯希白焦急的道:“子陵情况如何?” 跋锋寒放开紧按着徐子陵的双手,目注前方,沉声道:“我不杀杨虚彦,誓不为 人。” 侯希白剧震失声道:“子陵!” 跋锋寒叹道:“子陵尚未有性命之虞,不过内伤严重至极点,恐怕永远难以完全痊 愈,且要看他的造化,希望他能凭本身清纯的真气,为自己创造奇迹。” 侯希白一呆道:“竟严重至此?” 跋锋寒道:“杨虚彦的黑手邪功霸迫恶毒,入侵子陵五脏六俯和奇经八脉,使我无 法驱除。唉!你怎会这么巧于此生死关头出现来救援呢?” 侯希白道:“我到梁都找你们,知你们仍在洛阳,遂立即赶来,途中遇上沈落雁, 得她告知情况。早前在洛水等候机会,便是她的安排,只因她不宜现身,才由我单独来 接应你们。” 跋锋寒恍然而悟,难怪侯希白来得这么合时。 侯希白沉吟片刻,道:“天下间,或者有一个人可治愈子陵的内伤。” 跋锋寒大喜道:“谁?” 侯希白道:“就是石青璇,她得乃母医道真传,又深悉石之轩魔功,只她才会对子 陵的内伤有调治的办法。幸好子陵曾告诉找她目前隐居的地方,离此只是十天许的路程, 我立即送子陵去。” 跋锋寒喜道:“我陪你们去。” 侯希白摇头道:“此事由我负责。跋兄得设法找到寇仲,再赶来和我们会合。” 跋锋寒点头道:“只要寇仲未死,我定可找到他。希白一切小心,以杨虚彦和李元 吉的为人,定不会放过你们。” 侯希白哈哈笑道:“他们要伤害子陵,首先要问过我的美人扇。” 跋锋寒长身而起,一声长啸,往左岸投去,转瞬消没在林木间。 第八章 杨公归天 毛毛细雨,漫天洒下来,自午后开始,天上的云愈积愈厚,遮日蔽天,到黄昏时终 落下小雨点。 整个伊洛平原被茫茫雨粉笼罩,如烟如雾。胜利的大唐军对整个战场的清理,搜索 敌人的行动,到此时才告一段落,开始在伊阙城西南方的平原集结和重组。 寇仲比任何人更明白李世民的想在他壮大前抹杀他寇仲,他绝不会罢休。 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即将全面铺开。 寇仲带着无名和一颗正在受伤淌血的心,来到能遥眺大唐军行动的小山上,感觉孑 然一人的孤独滋味。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他终尝到惨败的痛苦和失落。 雨点洒到脸上,凉浸浸的。 猛地一个人影从左方密林闪出来,哈哈笑道:“好小子!原来你真的没死!” 寇仲一声怪叫,扑下山坡,与跋锋寒拥个结实,欢喜得眼睛充满热泪。 跋锋寒叹道:“子陵他!唉!子陵……” 寇仲如受雷砸,脸上血色褪尽,往后跌退三步,颤声道:“子陵…” 跋锋寒苦笑道:“不要误会,子陵仍未死。不过被杨虚彦以石之轩的魔功加上《御 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歹毒武功重创,幸好侯希白想起有石青璇在,她已成能令子陵复原 的唯一希望,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寇仲一呆道:“侯希白?” 跋锋寒把经过说出来后,目光投往远方的唐军,双目立即杀机大盛,淡淡道:“我 要李世民双倍奉还我们所受的折辱和痛苦。” 寇仲晓得徐子陵仍健在,立即龙精虎猛起来,道:“李小子今趟杀不死我寇仲,叫 人算不如天算。事实上我们的突围战非是一败涂地,至少我们三个仍是活生生的,子陵 醒过来后便不会有事。我们去找杨公、麻常、王玄恕和陈老谋那队兄弟,他们理该成功 突围逃出生天。”说罢发出命令,无名冲天而起,侦察远近。 两人仰天观察无名飞行的姿态,跋锋寒道:“若我所料无误,李世民现在是故意予 我们足够时间收拾残兵,继续南下,而他因有水路之便,根本不怕我们飞出他的手指隙 缝。” 寇仲点头同意,以李世民的力量,本可把搜索范围扩展至伊阙和寿安南面的山野, 但他却没这么做。摆明是让寇仲与残兵败将会合,令他难以独自逃亡,再挥军追击,置 寇仲于死地。 蹄声在南边响起。 寇仲一震道:“该是我们的人,见到无名故赶来相会,我们去看看!” 两人展开脚法,越过另一座小丘,漫天风雨下只见麻常和七、八名手下,正朝他们 方向奔来。 两方相见,恍如隔世。 麻常隔远便泪流满脸,悲泣道:“少帅快随我来,杨公不成哩!”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震得两人浑身发麻,呆在当场。 徐子陵睁开双目,见到侯希白正全速催舟,自己则躺在船尾,五脏六肺似被小刀切 割般疼痛难当,体内真气流散,浑身无力,两腿瘫软,脑袋像有上千根小针无情地刺戳 肆虐,难受得差点呻吟出来。 徐子陵最后的记忆止于杨虚彦漆黑发亮、邪恶诡异的魔手,对眼前所见却无法理解, 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声呻吟。 侯希白正回头察看后方,闻声别头,大喜道:“子陵醒啦!觉得怎样哩?” 徐子陵无力的闭上双目,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扼要解释一遍,道:“我现在要立即把你送往青璇处,只有她才能令你复 原。” 徐子陵虎目再睁,已神气多了,勉力坐直身体,沉吟道:“若敌人沿河追来,早晚 会追上我们,我必须争取一晚打坐自疗的时间,否则终逃不过敌人的追击,杨虚彦乃追 踪的高手,绝不会坐看我们离开。” 侯希白点头道:“那我们就沉舟登岸,只要子陵能回复几成功力,我们大有逃生的 机会。” 寇仲和跋锋寒在附近一座密林见到杨公卿,他挨着一棵老树躺在林内,脸如死灰, 致命的是一支从背而入的劲箭。 陈老谋、王玄恕、跋野刚、祁元真团团围着他,却是回天之术,一筹莫展。 寇仲一眼看出杨公卿生机已绝,性命垂危。他强忍热泪,来到杨公卿旁跪下,抓起 他双手,送出长生真气。 林内蛰伏着近五千突围逃至此处的杨家军、飞云卫和来自洛阳的将兵,人人身负创 伤或躺或坐,在凄风苦雨下,一片穷途末路的气象。 杨公卿眼帘颤动,终睁开眼睛,见到寇仲,躯体微颤,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哑声道: “少帅!” 寇仲涌出英雄热泪。 跋锋寒在杨公卿旁蹲下,探手抓着他右肩,察看他背后箭伤,神情一黯,摇头无言。 寇仲强忍悲痛,道:“一切都没事啦!” 杨公卿不知是否受寇仲输入真气影响,双目神采凝聚,脸上抹过一阵红晕,反手抓 紧寇仲双手,道:“我早知少帅不会出事,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少帅坚持下去,终有 直捣关中的一天。” 寇仲晓得他回光返照,心如刀割,自第一天认识这位亦师亦友的名将,他一直像慈 父般关怀和照顾着他,义无反顾全力的支持他,而他却因自己的策略斗不过李世民而身 亡,悔恨像毒蛇般噬咬他早伤痕累累的心。 “噗!” 麻常在杨公卿旁跪下,脸孔埋在双手中,全身抽搐,却强忍着没哭出声来,其他将 士无不悽然。 杨公卿像用尽生命仅余的力气般松开抓着寇仲的一对手,露出最后一丝笑意,柔声 道:“有生必有死……少帅……” 寇伸大骇,把耳朵凑到他颤震的嘴旁,杨公卿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给我杀死李 元吉。” 喉头“鼓”的一声,就此断气。 侯希白和徐子陵躲在洛水西岸一处密林内,瞧着近三十艘载满兵员的大唐水师船, 满帆驶过。 侯希白叹道:“情况真令人担心。”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该高兴才对,李世民从水路把大批兵员调往南方,表示寇仲 仍然健在,故要断寇仲往钟离的去路。否则李世民当掉头去攻打陈留的少帅军,而不会 在此浪费时间。” 侯希白苦笑道:“有道理!但我却在担心寇仲,他怎么来应付李世民的追杀?” 徐子陵道:“战争从来都是这么残酷无情,寇仲必须证明自己纵使在这么恶劣的情 况下,仍能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直至宋缺大军来援,而我深信他有这个能力。” 侯希白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也安心点。子陵现在感觉如何?” 徐子陵道:“杨虚彦不但学晓《御尽万法恨源智经》魔功,更练成令师的《不死印 法》。” 侯希白色变道:“这是不可能的。” 徐子陵叹道:“事实却是如此。希白兄可否把《不死印法》念一遍来听听,希望明 早动程时我再不用你老兄背着我来走路。” 漫天风雨的黯黑中,寇仲、跋锋寒、麻常、陈老谋、跋野刚、邢元真和王玄恕七人, 立在密林旁靠近伊水一处山头,瞧着三艘大唐巨舰,沿伊水驶来,望南远去,人人心头 沉重,感到前路艰难灰暗。 只有寇仲双目仲光闪闪,不知又在打甚么主意。 杨公卿的死亡对他造成严重的打击!可是杨公入土为安后,他立即回复过来,杨公 之死反激起他的斗志。 不计徐子陵,他们七个人是突围军仅存的七位领袖,洛阳群将中只跋野刚、祁元真 和王玄恕二人能追随寇仲到此地。其他大将如段达、崔弘丹、孟孝文、单雄信、郭善才、 张童儿等十多人均命丧当场,可见战况的惨烈,突围军伤亡之重。 寇仲忽然道:“假若我们背崇山结阵而战,可以守多久!” 众人均明白寇仲的意思,由于敌人有水路之便,可迅速调动大批兵员,无论他们往 任何一方逃遁,必给敌人截击于途上,不要说南下千里逃往钟离,襄阳那关他们肯定闯 不过去。 换句话说,他们绝没有逃脱的侥幸。但若就地冒险一战,虽终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但却死得轰轰烈烈,不用似丧家之犬般给人赶得窜南遁西,死得窝囊!这是所有人对寇 仲说话的理解。 麻常颓然道:“我们的箭矢足供我们顽抗三个昼夜。” 陈老谋嘿然道:“没有箭矢可削木编箭,我的工事兵尚余一百二十五人,以树干筑 垒寨,广布陷阱,守个十天半月该非困难。” 跋野刚叹道:“就是粮食的问题却无法解决,即使我们狠心杀马吃肉,仍支持不到 一个月的时间,更大的是士气的问题,既明知必死,当有人生出异心。” 寇仲摇头道:“我们不是必死,而是必胜。前晚将是我寇仲最后一趟吃败仗。” 众皆愕然。 跋锋寒大讶道:“少帅凭甚么有把握打一场胜仗?” 寇仲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大家试想想以下的一种情况:我们背崇山峻岭结阵,而 又有源源不绝的粮食供应,兼有大批威力庞大足够摧毁李世民整师军队的歹毒火器,情 况又如何?” 跋锋寒剧震道:“对!我差点忘了,你是否指襄城南面的天城峡,那里是最险要的 险地,但火器从何而来?” 麻常等至此晓得寇仲非是胡言乱语,均生出希望,纷纷追问。 寇仲解释道:“天城峡是当年我们逃避李密和曲傲的追杀,于襄城南面高山发现的 峡道,全长半里,两边岩崖峭拔,壁陡如削,北端狭窄至仅可容一车一骑通过,峡口外 是起伏无尽的丘陵山野,天城峡全峡间还隔了横跨数十里的隐潭山,只要我们在天城峡 北端结阵固守,令敌人以为我们陷身绝境,而事实上我们则后有通路,我们将可把李世 民大军牢牢牵制,直至救兵来援。” 祁元真等恍然大悟,喜出望外。就像在怒海沉舟的当儿,发现陆地在咫尺之外。 襄城位于洛阳东南百余里处,若他们横过伊水,朝东行军五十里许,即可抵天城峡, 而此着将大出李世民意料之外,说不定还以为他们患了失心疯,自投绝地。 寇仲继续道:“至于火器,则是我和子陵从阴癸派手中抢来的战利品。这批是来自 江南的火器,阴癸派本要运往长安助杨虚彦和杨文干作反之用。给我与子陵取得后,藏 在长江一处支流的岸旁秘处,倘若我们到天城峡后,立即派人把火器起出来,一来一回, 半个月时间肯定足够。我们将可给李世民一个大惊骇。”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大振,一洗颓唐之气。 跋锋寒点头道:“我们舍钟离而取襄城,李世民会怎样想呢?” 陈老谋兴奋道:“他当然会以为我们是走投无路,行险一搏攻打襄城。” 跋野刚道:“也许他误以为我们是声东击西,事实上是想冲破李世绩的封锁线,逃 返陈留。” 寇仲道:“不管李小子想东或是想西,现在我们成败的关键是能否到达天城峡,我 们必须多方惑敌,此行才有机会成功。各位有何高见?” 王玄恕道:“玄恕对附近的环境比较清楚。若我们沿伊水西岸南行,沿途均是山野 丘陵之地,以李世民的精明,会在南方前路平原等候我们,而不会冒险在山野截击。当 我们抵达伊水南端尽头,立即改往东行,直扑襄城,将大出对方料外,我们则过襄城不 入,诈作直扑陈留,可令对方慌忙调军拦截,到此时我们才穿越隐潭山,往天城峡进发, 只要快速行军,足可拖延十天光景。” 寇仲喜道:“好计!就这么决定。我们立即重组军队、振奋士气。从没有一刻,我 比现在更有信心今李世民吃一个大亏,因哀兵必胜。” 众人轰然答应。 黎明前,云散雨收。 徐子陵从深沉的调息中悠然醒转,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他旁护法的侯希白大喜道:“有没有进展?” 徐子陵点头道:“我现在回复一、两成功力,同在丹田凝聚真气,杨虚彦自创的黑 手魔功真厉害,我现在绝不能和人动手,否则将永难痊愈。” 侯希白道:“子陵能否凭本身功力回复原状?” 徐子陵沉吟半晌,苦笑道:“杨虚彦的邪毒深深侵蚀我的经脉和脏俯,我能保不死, 全赖长生气对他邪功魔法的天然抗力,除非能把邪毒完全驱除,否则我根本无法真正运 功疗伤。” 侯希白骇然道:“杨虚彦竟变得这么厉害?你现在已清楚不死印法,仍不能自疗 吗?” 徐子陵道:“这两成许功力的回复,是在晓得不死印法的傲人成绩,若我能看一遍 《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说不定可驱走邪毒,现在却是没有办法。” 侯希白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赶去青璇隐居之所。” 徐子陵想起可见到石青璇,心中一热,正要点头答应,一艘快速斗舰沿洛水从南驶 至。 两人均瞧得心中一沉,大感不安。 侯希白把徐子陵扶起来,道:“他们肯走猜到我们弃舟登岸,更晓得子陵伤重难行, 要不要我背你走?”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还走得动。” 侯希白抓着徐子陵衣袖,穿入洛水西岸密林,往西疾行。 战舰在后方缓缓靠岸,十多道人影从舰上飞登岸陆,往他们追来。 侯希白骇然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他们怎能掌握我们确实的位置?” 徐子陵抬头望天,三个黑点在上空盘旋,叹道:“我们是棋差一着,忘抹掉血腥气 味,故瞒不过这三头恶鹫。” 侯希白道:“走!” 第九章 坚毅不拔 少帅军分散在密林山野间休息,高处通设哨岗监规远近。 他们采取昼伏夜行的策略,白天易于防范敌军追摄龚击,夜色则有利秘密行军。 寇仲又定时放出无名在高空侦察,除非敌人有隐身之术,否则休想以奇兵突袭。 昨夜他们全速赶路,直抵离伊水尽端只余十多里的山野,但亦到达可能被伏击的危 险区域,故必须养精蓄锐,以应付入黑后的行程。 寇仲和跋锋寒在伊水西岸一处山头放出无名,陈老谋来找两人道:“我有些很不祥 的预感,觉得李世民不会放过在伊水南端截击我们的机会。” 寇仲微笑道:“陈公对此有甚么好提议?” 陈老谋道:“我想立即伐木造桥,入黑后架起浮桥迅速渡河,到李世民发觉时,我 们早远离伊水,他只能从后赶来。” 跋锋寒沉声道:“李世民此人不能小觑,说不定他已有人在对河监视我们,可及时 于我们渡河时赶来施龚。” 陈老谋道:“我们可先派一支精锐泅水渡河,摸清楚对岸形势,才下决定。” 寇仲同意道:“陈公的提议甚为周到,造桥的事就交由陈公处理,最重要是不动声 息,若被李世民晓得我们造桥,便非常不妙。” 陈老谋微笑道:“这个包在老夫身上。”欣然领命去了。 寇仲转向跋锋寒道:“我有一项重要任务,必须劳烦你老哥帮忙。”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家兄弟一场,何用说得这么客气。” 寇仲一阵感动,探手褛着他肩头道:“那我再不会对你客气,就请你老哥立即渡过 伊水,全速赶往陈留,把我们这边的情况通知行之,着他竭尽全力坚守陈留,直至宋缺 大军来援。只你老哥有本领突破李世绩的封锁,其他人都不行。” 跋锋寒轻松的道:“就是这么简单?不若让我顺道去起出火器,再从天城峡另一端 回来与你会合,当可省却十来天工夫,且保证不会被唐军察觉。” 寇仲大喜道:“这就更理想。行之会为你安排飞轮船和足够人手,最好同时运来粮 草辎重,那我们应付起李小子,当更有把握。” 跋锋寒目光投在对岸,淡然自若道:“坦白说,我现在心中蓄满窝囊气,只要能伤 害唐军的事我都会去做。我不但为你,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现在我立即动身,若对岸 有唐军的探子,我会顺道为你清除。兄弟!天城峡再见,保重!” 寇仲把火器藏处向他仔细告知后,紧拥一下他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跋锋寒拍拍背上的偷天剑,几个纵跃,没进河水去,不溅起半点水花,就那么从水 底潜往对岸。 侯希白迅如鬼魅的在山林间飞掠,绕个大圈回到躲在附近山头的徐子陵旁,学他般 在草树丛中蹲坐,低声道:“我把你染满血渍的衣物缚到那头黄鼠狼身上,令它吃痛急 遁,我回来时则运功收束毛孔,不使体气外泄,希望这一招有效,否则我就要把你背负 起来杀出重围。” 侯希白颇不像寇仲和徐子陵,对衣着讲求干净整洁,无论到甚么地方去,总带替换 的衣服。适才两人在逃走途上,遇上一头觅食的黄鼠狼,徐子陵着侯希白把黄鼠狼捉拿, 脱下血衣,他则换上侯希白包袱内的衣服,施展此计。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至少成功了一半。看,三头恶鹭追着去哩!” 侯希白亦注意到三鹭望西飞去,且不住低飞,它们是爱吃腐肉的飞禽,对血腥气味 特别敏锐。 侯希白低声道:“来哩!” 破风声起,十多道人影在林木间掠过,循着秃鹭的飞行路线迅速去远,带头者赫然 是李元吉。 侯希白大喜道:“成哩!” 徐子陵一把拉着他,防他露出身形,低声道:“多点耐性!” 话犹未已,一道黑影现身于一株高树近顶横处,往四面张望,正是练成《不死印法》 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杨虚彦。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暗呼好险。 两人缩入树丛里,不敢透出半口气。 听得杨虚彦冷哼一声,追着李元吉等人的方向掠去,迅速不见。 侯希白松一口气道:“这小子真狡猾,现在怎办才好?说到逃避敌人追杀,没多少 人比子陵和寇仲更在行。” 徐子陵微笑道:“当年我和寇仲为躲避李密的搜捕,曾在这一带山野东窜西逃,故 对附近形势有一定的认识,应可甩掉他们,来吧!” 两人离开藏身处,还台而去。 夜色甫临,陈老谋立即使人架设浮桥,五千人马迅速渡河,再把浮桥拆毁,望东急 行,一口气急赶近四十里路后,人马困乏不堪。 寇仲拣选一处野树密生的高地,伐木编栅栏,成为原始却有效的防御措施,然后令 全军在山头生火造饭,好好休息。 寇仲则和麻常、王玄恕、跋野刚、荆元真四人走到营地西方另一座山头,放出无名, 观察伊水那方向的动静。 离开危机四伏的伊洛野原,更远离损兵折将的伤心地,众人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虽然危机未过,心情已大为开朗。何况有明确的应付策略和目标,与新败时的颓丧当然 不可同日而语。 跋野刚道:“我们此着肯定大出李世民料外,令他原先的计策派不上用场,所以直 至此刻他仍未能及时追来。” 荆元真点头道:“至少不用每一刻都活在唐军水师威胁的阴影中。” 寇仲瞧着无名在高空的活动,心想的却是埋骨伊水另一边的杨公卿,欲语无言。 王玄恕道:“李世民会以为我们走投无路,故冒险往陈留硬闯;在这情况下,他倘 若知会襄城守军,自己则率大军随后追迫,待我们走得筋疲力尽时来个前后夹击,可轻 易把我们击溃。” 麻常同意道:“玄恕公子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王玄恕苦笑道:“我再非甚么公子,唤我玄恕会令我舒服点。” 寇仲探手褛着玄恕肩头,爱怜的道:“你是我们钟爱的小弟弟。唉!事情发展到这 地步;是任何人始料所不及。” 王玄恕颓然道:“希望李渊能善待我爹吧!” 寇仲陪他叹一口气,摇头无语。 跋野刚与荆元真交换个眼色,对寇仲的神情感到愕然。 王玄恕嘴脣微颤,终忍不住问道:“少帅好像并不看好我爹。” 寇仲沉声道:“玄恕你必须坚强面对残酷的事实,就像在战场上面对生死,每一个 人均可能遇上不测灾祸。” 麻常讶道:“董淑妮现深得李渊宠爱,为讨好爱妃,李渊该不会下辣手对付玄恕投 降的族人吧?” 寇仲道:“希望我猜错。因问题不是出在李渊身上,而是在背后操纵李阀的魔门中 人,所谓多个香炉多只鬼,由于玄恕尊翁深悉魔门秘密,对淑妮又极有影响力,所以杨 虚彦之辈绝不会容这样的一个人安然入长安的。” 王玄恕一呆道:“爹怎会晓得魔门的事?” 寇仲头痛的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告诉你,但望令尊吉人天相,可是玄恕你 应在心里作最坏的打算,争霸天下就是这么残忍无情的一回事。看无名的鹰舞,李世民 的快速骑兵部队正从西南方漫山遍野的杀过来,瞧势头,李世民会立即纵兵猛攻我们, 设法把我们困死在那山头上,我们快些回去作好准备。” 众人轰然答应,士气昂扬。 侯希白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咦!那边有个荒村。” 徐子陵倏然止步,瞧着山路斜坡尽处从林木间露出的屋顶,百感交集的道:“就是 在这个村子,我们遇上董淑妮。希白兄想告诉我甚么事?” 侯希白叹道:“子陵兄该知我无法把妃暄入画的事。直到此刻,我仍没有捕得妃暄 神态的把握。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除妃暄外,我又多了个没法以笔锋去捕捉她最动人 一刻的美人儿,就是石青璇,两个都和你有关。”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问题究竟出在甚么地方?婠婠也该是很难把握捕捉的,为何 你又手到拿来的把她画得那么好。” 侯希白索性移到一块大石坐下,目光投往正在西沉的夕阳,苦笑道:“那是没法解 释的事。子陵因何领我到这个村子来,不知如何?我总感到这个荒村有点不对劲。”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露出深思的神色,淡淡道:“我自受伤后,人都反像比以前清 醒得多,想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事,灵台空朗清明;刚才就是隐隐感到应朝这个方向来, 因为觉得这里会发生一些事。” 侯希白皱眉道:“以子陵目前的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吗?” 徐子陵微笑道:“我岂是爱生事的人?但事情很奇妙,一直以来,由于我身怀有疗 伤神效的长生气,从没能令我束手无策的内伤,而这个灵效终被杨虚彦融合两大秘法于 一身的可怕魔功破去。暂时我再不能恢复原有能与敌争雄斗胜的武功,可是我的精神和 灵觉不但没因武功减退而削弱,反而此之以前更凝聚、更清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侯希白喜道:“这么说,受伤对你可能不是坏事,反是修行上一个难得的转机。到 子陵内伤尽愈时,修为可能会像脱胎换骨的更上一层楼,达到舍此之外别无他途的突破。 不过我仍不赞成你去冒险,若你有甚么不测,我如何向寇仲、跋锋寒、妃暄和青璇交 待?” 徐子陵慢条斯理道:“那你就必须信任我的预感,荒村内等待我们的事物虽是祸福 难料,但我总感到是关乎我精神修行的一部分。修行非是逃避而是面对,只有在最恶劣 的情况下,人的潜藏力量始能发挥出来。这当是希白兄一个机会,希白兄以画道入武道, 必须经得起风浪和考验。” 侯希白苦笑道:“你的话言之成理,不过我们的敌人是李元吉和他麾下众多高手, 再加上个杨虚彦,无论我怎样自信自负,仍不敢保证你的安全。” 徐子陵道:“这可能正是我精神异力的作用。一路逃到这里来,我都有一种清晰灵 明的感觉,似乎晓得真正的危险在甚么地方,故不住改变逃走的路线,最后抵达这个荒 村,且隐隐感到荒村是唯一的生路,这是没法解释的感觉,希白兄只能信赖我。” 侯希白终露出笑容,大感兴趣的道:“子陵的说法玄之又玄,却又似是隐含至理。 我可否顺带问你一个问题,就是子陵此刻能否感觉到追兵的位置?”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危险的感觉愈来愈近迫,若我所料不差,他们正寻着我们 的来路追来。由于我没法掩饰足印,岂能逃得过杨虚彦擅长追踪的法眼?” 侯希白变色道:“为何不早些说出来,我可背着你走路嘛!” 徐子陵叹道:“那有甚么用?我留下的气味仍瞒不过高明的追兵。不用犹豫啦!我 们到那前面的荒村碰碰运气如何?” 侯希白苦笑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寇仲施尽浑身解数,指挥少帅军苦守山头,藉树木建成的障碍,击退一波又一波从 四方八面攻上来的唐军骑兵部队,双方均有伤亡,却以主攻的敌人伤亡惨重更多,可是 敌人终形成合围之势。 唐骑兵的先头部队一万人,由大将王君廓率领,甫抵达立即挥军狂攻,共分数路猛 攻山头阵地,幸好寇仲方面早占上以逸待劳和居高临下的便宜,兼且上下一心,始能稳 守战阵。 敌人在号角声中潮水般后撤,重整阵形。 寇仲收起摺弓,沉声道:“李世民到哩!” 在夕阳余晖下,西南端远处山林尘头大起,隐见旌旗飘扬。 四周将士均瞧得心如铅坠,有呼吸不畅的压迫感。 寇仲沉声问道:“我们尚有多少箭矢?” 陈老谋答道:“足可支持到明天日出时分。” 寇仲转向麻常道:“去路情况如何?” 麻常神色凝重的答道:“王君廓派出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队,部署在东面离我们约 半里远的一处山头,若我们要离开,首先要过这支人马一关。” 跋野刚担心的道:“若李世民大军到达,他会立刻增强那方的兵力,我们脱身的机 会更渺茫。” 寇仲微笑道:“好小子!李世民肯定看穿我们的意图,才懂以这么雷霆万钧之势, 明刀明枪的杀过来。幸好我们不但占有地利,且得天时。李世民到达时天将黑齐,那会 是我们逃走的唯一机会。” 荆元真道:“少帅请指示!” 寇仲胸有成竹的淡然道:“现在吹的是东北风,我们把人马分成两队,每队二千六 百人,在李世民抵达之际,趁他们阵脚未稳之时,一队往东北方突围,沿途放火烧林, 另一队则随机应变,负责殿后。有撩原的大火和烟雾作掩护,兼且月黑风高,敌人又具 疲马乏,我们必可安然离开。否则若苦守山头,俟敌人砍掉附近林木,我们将变成暴露 于敌人重围内的孤军,永远失去生离的机会。” 麻常等这才明白他所谓在天时地利上的优势,无不信心倍增。 寇仲下令道:“突围军由麻常指挥,跋大将军和郁大将军为副,玄恕和谋公留在我 身旁,与我负起殿后之责。” 众将齐声答应,领命而去。 到最后剩下陈老谋和王玄恕在旁,寇仲狠狠道:“李世民想除去找寇仲,早错失良 机。我将以突厥人的战术与他周旋到底,让他晓得我寇仲可不是好欺负的。” 两人均听出他对李世民深刻的恼恨,中间再无丝毫情义。 王玄恕道:“突厥人的战术是怎样的?” 寇仲双目杀机剧盛,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油然道:“突厥人打的是来去如风的消耗 战,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突然而来,忽然而去,在荒原中能发挥意想不到的破坏力, 更能以寡胜众。由这里到襄城山野连绵,正是突厥人战术最佳的发挥场所。两军对垒就 如高手交锋,不管对方如何人强马壮,只要我能掌握主动,避强击弱,李世民有何惧哉? 李世民擅守有名,我却长于进攻,现在掉转头变成他来攻我,我就以攻对攻,置之死地 而后生。” 陈老谋和王玄恕均听得心中佩服,换过别人,在惨痛的新败后,在眼前此刻的劣况 下,不斗志尽失抱头鼠窜才是怪事。只有寇仲仍是坚毅不拔,毫不畏惧的顽强反击。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李世民来哩!” 第十章 魔诀之争 两人缓缓下山,朝荒村走去。 这晚厚云积压,星月无光,山风呼呼下,说不尽的荒凉凄清。 徐子陵问道:“希白兄因何认为这个村子不对劲?” 侯希白答道:“这个村的房舍结构和规模,均有别于一般偏僻的小村落,似是颇有 家世的人避世隐居的处所,故使我感到有些邪门。” 徐子陵点头道:“确是如此。可是我和寇仲早前却没有放在心上,还烧掉其中几所 房子。” 侯希白微笑道:“我还有个问题:子陵刚才不是说受伤后,会想起平时许多忽略了 的问题,不知是甚么问题呢?我好奇得要命。” 徐子陵轻轻道:“我在思索眼前这庞大无匹,无始无终的神秘宇宙,她就在我们面 前,像一个无穷无尽的谜,卓立于我们之外,又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更是她其中一部 分。这感觉异常迷人,单是对她的沉思冥想,本身就像一种解脱,一种超越。这种感觉, 令我从受伤的困苦提升和净化出来,更隐约觉得自己能纯凭思维去掌握或改变现状,至 乎治好内伤。” 侯希白饶有兴趣的道:“子陵这想法很新鲜。但你所说的事实上亦是玄门或求道中 人追求的精神境界。武道最高层次的修行亦正系乎精神的境界和修养。” 徐子陵欣然道:“只是这种看法和明悟,足令我对身处的天地有全新的体会,更清 楚地去掌握眼前每一刻,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平静和喜悦。” 侯希白道:“《尚书》中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精句, 子陵言及的境界,庶几近矣。” 徐子陵低声念道:“道心惟微,唉!道心惟微。” 侯希白讶道:“子陵想到甚么呢?为何要唉声叹气?” 两人闲聊间,抵达村口。 路边两方约两重房舍,在前方延伸开去,贯通全村的大路野草蔓生,一片荒芜。 徐子陵油然止步,压低声音道:“村内有人。” 侯希白微笑道:“有人才会有事,子陵既预感村内会有事情发生,村内自该有人。 那我们应漫不在乎的走过去,还是逐屋搜索?” 徐子陵欣然举步,淡然自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际此兵荒马乱之时, 敢处身这区域的当非等闲之辈,就让我们入村见识一下。” 侯希白与他并肩踏上荒村主路,同时提聚功力,准备应付任何突变。 倏地左方一座房子,亮起灯火。 两人愕然瞧去,只见灯火移近靠街的窗子,一个熟识甜美的女声温柔的道:“竟是 甚么风,把子陵和侯公子吹到这里来?” 李世民约二万主力骑兵部队,缓缓注进寇仲山头阵地西面的山野平原,部署列阵, 持火把照明的三支骑兵队,像三条火龙般蜿蜒而来,照得天际一片火红,军威之盛,确 教人望之心寒胆怯。 李世民离开主队,在十多名将领和二千名玄甲战士簇拥下直趋前线,使人感到他会 亲自下场作战,与寇仲正面交锋。 寇仲卓立寨门之外,居高临下目注着李世民的接近,两旁分别立着麻常和跋野刚两 员大将。 寇仲心中涌起一股连自己也难以明白的情结,从初相识至现在这一刻,经过活这么 多年恩怨交缠的关系,他和李世民终到达势不两立,看谁是成王、谁是败寇的时刻,中 间再无任何缓冲的余地,更没有人能改变这形势。 李世民现今是占尽上风,他寇仲则是捱追捱打,而他却必须把这情势扭转过来。 没有一刻,比这一刻的寇仲更渴望和需要一场胜利,在没有可能中制造出那种可能 性。 从没有一刻,寇仲比现在更敬仰李世民,因为他确是位了不起的对手。 由慈涧之战揭开序幕,到突围之战,李世民就像战场上最神通广大的魔法师,把包 括寇仲在内的敌人戏弄于股掌之上。 当窦建德在他眼前被李元吉以冷酷残忍的方式当众处死,寇仲立地成佛的在无情的 战场上顿悟刀法和兵法的真谛。 李世民终抵前线,与王君廓耳语数句后,排众而出,直朝寇仲立足处奔去,长孙无 忌、尉迟敬德、庞玉、罗土信等诸将和百多名玄甲战士,慌忙追随左右。 寇仲差点就要从怀内掏出刺日弓远射之,可是想起大家终是一场朋友,对方又似有 话要说,只好压下这诱人的冲动,先扬手着手下勿要跟随,跨前数步,朝驰至斜坡下的 李世民哈哈笑道:“累得世民兄没觉好睡的赶来,小弟真过意不去。” 李世民勒马停定,苦笑道:“我们为何会弄至如此田地?请少帅原谅世民忍不住要 再说废话。言归正传,少师舍南取东,确是一着出乎世民料外的奇着,所以决定不惜一 切,要把少帅留在此处。” 寇伸大讶道:“既是如此,世民兄为何仍废话连篇?何不立即下达全面进攻的命 令。”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只听这两句说话,就如少师成竹在胸,非是要冒险攻打襄 城,更非要自投绝路直闯彭梁。坦白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少师般令世民常感头痛懊 恼。” 寇仲哈哈笑道:“世民兄勿要夸奖小弟,至于小弟有甚么法宝,恐怕大家还要走着 瞧哩!若世民兄再没有其他有建设性的话,小弟尚要趁黑赶路!” 李世民皱眉道:“现在吹的是东北风,假设世民在少帅后方的部队放火烧林,火势 浓烟会随风席卷少帅山头阵地,断去少帅东遁之路。那时世民再兵分三路,从正面和两 翼冲击少帅的山头阵地,以火箭烧掉少帅简陋的防御设施,少帅如何应付。这算否有建 设性的话?” 寇仲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李世民这一着确是狠辣之极,令他原先想出的逃走大计 再不可行。 苦笑道:“世民兄最好莫要逞匹夫之勇,亲率大军攻阵,否则小弟必先取汝的性 命!”说罢迅速退回阵内去。 李世民黯然一叹,发出命令,传信兵以灯号传信,山头阵地后方半里许处立即熊熊 火起,横互连两里的山野全陷进烈火中,随风势往山头阵地的方向蔓延过来。 婠婠像幽灵般持灯立在窗内,火光掩映中一身素白。美眸辉闪着秘不可测的采芒, 既清丽不可方物,又有种诡异莫名的味道。 子陵他们两人怎想得到曾往村内遇上婠婠,一时均看呆眼,说不出话来。 婠婠露出一个动人的灿烂笑容,柔声道:“子陵受伤吗?真教人家心痛!谁这么可 恶和有本领伤你呢?让婠儿给你讨回公道好吗?外面风大,还不进来?” 窗户转暗,婠婠持灯离开,两人你眼望我恨,完全没法想透为何她会在这里出现时, 大门“咿呀”一声给推开,婠婠赤足的俏立门内,娇呼道:“进来呀!” 徐子陵没有丝毫怀疑婠婠的诚意,领先入屋,侯希白只好紧随其后。 让往一旁,在两人入屋后把门关上。 屋内显是经过一番打扫,纤尘不染,大部分家具仍是完好。 婠婠从两人旁走过,把烛台放在靠窗的小几,背着他们轻声道:“这是否叫有缘千 里能相会?徐子陵啊?为何你要再现身在人家眼前?唉!坐下再说好吗?” 两人呆头鸟般到另一边的一组几椅坐下,瞧着婠婠优美动人的背影。 侯希白乾咳一声,道:“你像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的样儿。嘿!因何会选上这个村 子,附近并不太平哩!” 婠婠柔声道:“侯公子可知婠儿的童年就是在这个美丽的小村庄渡过,到人家十五 岁时,师尊放弃这村庄,别迁他处。” 两人这才晓得此有别于寻常村落的庄园,曾是阴癸派的秘密巢穴。 婠婠别转娇躯,在两人对面坐下,秀眸闪闪生辉,美目深注的瞧着徐子陵,道: “子陵仍末答人家的问题。” 侯希白代答道:“是杨虚彦那小子,他练成融合不死印法和《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的邪门功夫,趁子陵在战场上被强手围攻的当儿重创子陵。” 婠婠眉头大皱道:“竟有此事?” 侯希白瞥徐子陵一眼,苦笑道:“坦白说。直至此刻,我仍不大相信杨虚彦能练成 不死印法,不过子陵既有此看法,我便依他的话说出来。” 徐子陵岔开话题问道:“婠大姐不是打算在此隐居潜修吧?” 婠婠淡淡道:“睹物伤情,自非我隐居的好地方。你们曾往这里遇上我,是因婠儿 约定今晚在这里与敝派的人见面,好解决婠儿手上《天魔诀》谁属的问题,婠儿再没兴 趣和他们纠缠下去。” 徐子陵不解道:“你只要找个幽静处所躲起来,谁能找得到你?为何却要冒这个 险!” 婠婠微笑道:“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才是阴癸派的正统,阴癸派的继承人,阴癸 派会因我而薪火承传,发扬光大。” 侯希白沉声道:“《天魔诀》不仅是贵派中人人欲得之物,圣门其他派系亦无不觊 觎,若惹出石师来,你会是弄巧成拙!” 婠婠含笑摇头道:“没有人能在我身上把《天魔诀》取走,包括令师在内。婠儿天 魔大法已成,最后一着‘玉石俱焚’即使令师亦没有十分把握应付。我定下今趟生死之 约,正是要证明给圣门所有的人看,我婠婠不但有资格更有那本领保存师尊亲手交予我 的东西。” 徐子陵低呼道:“有人入村哩!” 婠婠讶然朝他瞧来。 边不负的声音在街上响起道:“婠儿这是何苦来由,还不出来见你边师叔。” 婠婠神色回复冷漠平静,轻轻道:“待我杀掉此人,再想方法为子陵治好伤势。” 说罢幽灵般出门去了。 第十一章 荒村风云 李元吉昂然走在最前方,裂马枪由亲随为他扛着,双目神光电射,在离百许步处停 下,目光巡梭一遍后,盯牢在婠婠身上,显是为她的绝世容色所摄。 随他而至的梅珣、康鞘利、史万宝、李南天、薛万彻、冯立本和五名亲卫高手在他 身后一字排开,把贯村大路北端封锁,人人杀气腾腾,一副三言不合,立要动武交锋的 神态。 攻陷洛阳的气势,在李元吉和从人的身上表露无遗。其中三名亲卫高举火把,照亮 昏黑的荒村。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立在窗后外望的徐子陵和侯希白。 婠婠像不晓得李元吉等闯入荒村似的,眼观鼻、鼻观心,神态笃静冷漠。 屋内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则心中叫苦,敌人中最具威胁的杨虚彦尚未现身,但以他影 子剑客的一贯作风,可以在任何一刻从暗处扑出,对目标猎物施以致命的攻击。 荣凤祥哈哈一笑,踏前数步,向李元吉一揖到地,恭敬的道:“原来是齐王大驾光 临,老夫洛阳荣凤祥,参见齐王。” 梅珣移到李元吉身后,低声说话。李元吉则不住点头,当是细听梅珣解说荣凤祥的 身份来历。 山风吹来,火把烧得猎猎作响,村内各处更不时响起风吹物动的撞击声音,更添荒 村鬼域般的气氛。 梅珣说罢,李元吉冷冷道:“原来是河北商会行社的荣老板,其他是甚么人?这位 姑娘是谁?” 他的说话毫不客气,一点不把荣凤祥放在眼内,辟守玄等无不是横行霸道的人,不 过人人城府极深,并没有把心中的不快放在脸上。 屋内的徐子陵至此肯定阴癸派与李元吉并没有直接的交往和关系,否则不曾出现目 下的情况。 闻采婷娇声道:“我们只是山野游民,不值齐王一顾。不知齐王此来是否要追捕徐 子陵和侯希白呢?” 李元吉一震道:“他们在哪里?” 边不负狠狠道:“就在屋内!”举起仍健全的手臂,直指立在窗后的徐子陵和侯希 白。 “铿铿锵锵!” 李元吉一手取过亲卫肩上的裂马枪时,其他人亦纷纷掣出兵器,如临大敌,可见即 使是已严重受伤的徐子陵,仍救他们不敢大意轻忽。 婠婠淡淡道:“谁想杀徐子陵,我就先杀他。” 此时连贪花好色的李元吉亦感到婠婠的邪门。换过说话者是另一个人,他早已想他 不想的下令攻击,此时却讶然问道:“姑娘究竟是甚么人?” 康鞘利移到他旁,低声说话,李元吉听得双目杀机剧盛,像刀般锐利的眼神巡视婠 婠,待康鞘利语毕,才仰天笑道:“原来是阴癸派的婠大小姐,难怪敢如此大言不惭, 阻挠我李元吉追捕钦犯。不过看来婠小姐自身难保,何来馀暇管别人的闲事?” 辟守玄插入道:“齐王果是英明神武,一下子就把形势完全清楚把握。”接着冷喝 道:“徐子陵你若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立即滚出来亲自向齐王交待。” 闻采婷娇笑道:“徐子陵何时变成缩头乌龟,由别人来为你出头哩?” 屋内的徐子陵和侯希白心中大骂,晓得辟守玄和闻采婷年老成精,瞧出他徐子陵有 问题,否则以徐子陵的武功,再加上一个侯希白,打不过大可逃之夭夭,何用婠婠为他 们出头。 辟、闻两人更非为婠婠着想,怕她与李元吉冲突,而是怕婠婠身上的《天魔诀》落 到李元吉手上,无法讨回来。而说到底婠婠终是魔门中人,不宜让外人插手干预他们门 内的事。 三面的人各有顾忌,形势微妙。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出去。” 侯希白担心道:“你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稍有改善,应可勉力硬拚两招,真奇怪!杨虚彦为何仍不现身?白白 错过杀伤我们的大好机会。” 侯希白点头同意,也想不通杨虚彦袖手旁观的理由,他既深悉婠婠与派内长老的争 执,又比谁都清楚徐子陵的伤势,对整个情况掌控在握,没理由放过如此良机。 徐子陵跨步朝大门走去,侯希白一个闪身,先一步移至门前,取出美人摺扇,“嗖” 的一声张开,潇洒的轻摇摺扇,跨步出门,哈哈笑道:“尝闻‘云雨双修’辟守玄武功 在阴癸派中数一数二,更因有林士宏这青出于蓝的好徒弟而威名更盛,就让我侯希白来 领教两招,看看是否名实相符。” 他并非真的要与辟守玄动手,而志在弄得形势更为复杂,最厉害是暗讽和点出阴癸 派与林士宏的关系,他们既是林士宏的同党,当然与李元吉是敌非友。 李南天大喝道:“闭嘴!侯希白你不知自爱,竟敢庇护钦犯,犯下死罪,还不立即 跪地求饶?” 徐子陵从容自若的随侯希白来到屋外,微笑道:“一天寇仲未死,天下还不是李唐 的天下,甚么钦犯死罪,笑话之极。” 李元吉等无不愕然,眼看徐子陵的神态,再听他的声音,那有丝毫杨虚彦所形容的 严重内伤,不由心中打个突兀。 李元吉本打定主意,当徐子陵现身时立即下令攻击,这时不禁犹豫起来,兼且受到 侯希白说话的影响,对辟守玄一方不无顾忌。假设徐子陵内伤已愈,阴癸派的人又是跟 他李元吉对立,此仗立刻变成没有把握的一仗。 荣凤祥扬声道:“荣某人有一个提议,请齐王斟酌。” 李元吉有点不耐烦的朝他瞧去时,婠婠退入徐子陵和侯希白中间处,藉身体和衣衫 的掩护,暗里握上徐子陵的手。 徐子陵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他首次这样地完全信任婠婠,感到她不但不会伤害自 己,且是全心全意来帮助他。 除寇仲外,最熟悉徐子陵体内真气运转情况的就是婠婠,若连她都对自己无计可施, 石青璇能治好他的机会将更为渺茫。 李元吉和辟守玄两方人马,见婠婠亲昵地移到徐子陵和侯希白间,虽看不见他们握 手的动作,亦均大感不安。 论狡猾机灵,婠婠肯定是在场诸人之冠,她向李元吉展露一个可迷死任何男人的笑 容,娇柔的道:“齐王啊!无论荣老板有甚么提议,千万勿要接纳。因为他本是我圣门 两派六道中老君庙的辟尘道人,齐王不该没有听过。他们想的只是奴家怀内敝门的宝典 《天魔诀》,请齐王明鉴。” 辟守玄一方人人震怒,要知魔门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绝不能向魔门外的人透露 任何有关魔门的事,婠婠如此向李元吉揭穿荣凤祥的身分,等若背叛魔门,与整个魔门 为敌。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激,明白婠婠志在争取时间疗治他的伤势。 婠婠的天魔真气在说话时缓缓在他经脉脏肺间游走三遍,凭天魔真气能收束邪气的 特性,将杨虚彦侵入的邪毒逐分逐毫的吸纳带走,行功正至紧张关头。 旦梅尖叫道:“婠儿你怎可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元吉则听得双目放光。荣凤祥是否辟尘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可是婠婠怀内的《天 魔诀》却非同小可,乃魔门荣辱的象征。若他能夺得宝典,不但可大增本身的威望,更 可令对魔门深恶痛绝的李渊龙心大悦,功劳当不在生擒或杀死徐子陵之下。 辟守玄等虽恨不得立即围攻婠婠,但因李元吉虎视在旁,只好强忍下这口气。 闻采婷按下怒火,柔声道:“俗语有谓各家自扫门前雪,齐王尽管捕捉钦犯。敝派 的叛徒则由我们处理,齐王请下决定。” 李元吉冷哼道:“邪魔妖孽,竟敢威胁我李元吉,怕是活得不耐烦。识相的立即给 我有那么远滚那么远,勿要妨碍我捉拿钦犯,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徐子陵和侯希白刚离开不久的房子内响起道:“邪魔妖孽? 哈!好一个邪魔妖孽,即使李渊亲来,也不敢如此大言不惭,何况是你李元吉这么一个 黄毛小子。” 除辟守玄一方诸人外,人人闻之色变。 不可一世、横行天下,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他何的石之轩负手悠然从三人身后步 出屋门,毫无顾忌的朝李元吉一方走去。 以李元吉的悍勇,仍要露出惊骇紧张的神色,与手下全体摆开架势,严阵以待。 石之轩在长安被李渊亲率高手围攻于无量寺的里室,最后仍给石之轩杀出重围一事 在他们脑海中仍是记忆犹新,故虽是人多势众,却没人有丝毫取胜的信心。 石之轩的出现,立时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则心中叫苦,石之轩比辟守玄和李元吉两方人马加起来还更 难应付。后两者至此才明白为何杨虚彦不敢现身,皆因有石之轩伏在暗处,更难怪辟守 玄等不把徐子陵和侯希白放在心上。 石之轩在离李元吉十步许处安详立定,双目魔芒大盛,微笑道:“齐王为何忽然变 成哑巴,我石之轩一向被所谓正道之士视为邪魔妖孽,你既自命正道,就让石某人来秤 秤你有没有除魔卫道的斤两。” 无论李元吉面皮有多厚,亦抵不住石之轩当众的藐视羞辱,大喝一声,裂马枪由下 而上斜刺而出,直溯石之轩胸口。 梅珣的金枪、康鞘利的突厥马刀,立从李元吉左方攻向石之轩,冯立本的剑和史万 宝的矛,亦从李元吉右方向石之轩发动攻势,务令石之轩应接不暇,难以发挥他的不死 印法。 薛万彻和李南天一持铜棍,一提长剑,从两翼外档绕往石之轩后方,防止石之轩往 后撤走,李元吉的五名亲卫高手忙抛掉火把,拔出佩刀,护在李元吉身后左右,准备随 时护驾。 徐子陵却瞧得心中不解,若他设身处地为石之轩着想,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这场 剧战仍是不必要的。 首先石之轩绝舍不得杀死李元吉。因为在颠覆李唐天下一事上,李元吉有很大的利 用价值,既可牵制李建成,影响李渊,更是对付李世民的重要棋子。 其次是以石之轩的威势武功,假若辟守玄等表明与石之轩是联成一气,任李元吉如 何狂妄自大,在这样的形势下惟有知难而退。若石之轩肯答应收拾婠婠后交出徐子陵, 李元吉还要非常感激他。 最令徐子陵困惑的是,石之轩的说话行动摆明是针对李元吉,像跋锋寒般利用李元 吉倔傲不驯的脾性迫他身先士卒的出手,再利用他牵制全局。 长笑声中,石之轩在众敌围攻的狭窄空间中作出精微玄奥,迅比鬼魅的闪移摇晃, 登时令所有敌人都似失去攻击目标般难以全力出手,一指点出,正中裂马枪锋尖。 李元吉浑体剧震,后着全消,闷哼一声,往后跌退,两名亲卫高手大骇下忙闪入对 战双方间的空隙,两刀齐举,拚死劈向石之轩,反应是一等一的迅快。 梅珣的金枪、康鞘利的马刀、冯立本的剑、史万宝的矛,分从左右不同的刁钻角度 疾攻石之轩。 李南天和薛万彻此时移到石之轩后方攻击位置,见势不妙,同往石之轩背心要害捣 击疾刺。 即使以石之轩之能,仍无法同时应付如此从四方八面而来,排山倒海的攻势。 倏地眼前一花,石之轩拔身而起,不但避过所有攻击,还神妙至难以形容,似是轻 松容易的双足分别踏上前方两个亲卫的头顶。 头骨爆裂的可怕声音应足响起,两卫七孔流血,长刀撒地,往后便倒,立毙当场。 李元吉狂喝一声,裂马枪再化作万千光影,如长江大河般往空中的石之轩攻去。 梅珣等一众人等变成在石之轩后方,虽立即再组攻势,终是迟却一步。 最接近的是那三名李元吉的亲卫高手,见石之轩以辣手击毙同僚,人人敌忾同仇, 奋不顾身从不同位置挥刀劈斩仍在空中的石之轩。 三刀一枪全部击空,石之轩以迅疾无伦的速度钉子般落往实地,两手挥击,三名亲 卫高手打着转往外抛跌,没人能再多呼吸一口空气。 石之轩随即双手盘抱,发出一股无可抗御的劲气狂飙,往拥过来的众敌攻去。 李元吉不愧高手,施出看家本领,裂马枪像有生命的毒蛇般在双手内急速转动,趁 石之轩应付后方攻击的一刻,疾取其咽喉位置。只要石之轩往旁闪开,他可在其他人协 助下重组包围网。 胜败一线之隔。 冲杀过去的李南天、薛万彻、梅珣等人的感觉就像撞上一睹铁壁铜墙,不但难作寸 进,且双目如被刀刷,难以睁开,如此魔功,确是骇人之极。 “碎!” 石之轩飞起一脚,正中李元吉裂马枪中段枪身处。 李元吉差点宝枪撒手,虎口有如火烧,胸口则像被大铁锤重敲一词,骇然下纵身飞 退。 梅珣等人大叫不好时,石之轩已展开幻魔身法,如影附形的赶上李元吉。 梅珣全体发狂追去,但已不能挽回即将发生的事。 只见石之轩和李元吉两条人影在荒村入口处兔起鹊落的闪动交锋,迅速得令人眼花 瞭乱,进行着最凌厉激烈的近身搏斗。即使身在远处的徐子陵等亦看得眼花瞭乱,透不 过气来。更隐隐感到石之轩不是要杀死李元吉,而是要把他生擒活捉,否则李元吉早一 命呜呼。 要活捉像李元吉这样的高手,纵使高明如石之轩,亦颇费工夫。 赶过去的李南天等猛然立定,不敢再动半个指头,怕惹起石之轩误会。 李元吉裂马枪撒手坠地,脸如死灰,整个人软靠在石之轩怀内。 石之轩抓着他背心提在前方,面向李南天等人,从容道:“给我退后十步。” 李南天等你眼望我眼,无奈下往后退开,若李元吉有甚么不测,会是人人获罪的后 果。 荒村内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息,惟闻风声呼呼,树木沙沙作响。 石之轩冷喝道:“虚彦还不给我滚出来!” 徐子陵等恍然大悟,原来石之轩生擒李元吉,其志实在杨虚彦。 在这种情况下,若杨虚彦仍不肯现身,等若亲手害死李元吉,石之轩此着确是妙绝。 人人屏息静气,等待杨虚彦的反应。 婠婠这时放开徐子陵的手,后者体内邪毒尽去,不过因经脉受伤过重,只能凝聚部 分真气,仍无法运转长生气进行自疗。 石之轩再道:“这是最后一个机会,我石之轩言出必行,从没有不敢做的事。” 第十二章 意想之外 山野火头处处,树阴蔽人,大火像无数条火龙往西南方飞卷蔓延,夜空也给染红。 无名从高空俯冲而下,降到寇仲肩头,它的主人却是木无表情,凝望山头下远方被 烧成灰炭焦土的大片荒原,然而同一地方却是绿油油充满生机的林野。 跋野刚、邢元真相近干精锐在他身后待命,人人手牵战马,只待一声令下,立即登 马上阵,与敌人交锋厮杀。 寇仲手牵战马,心中却在思念惨死战场上的千里梦,它陪他走遍塞外的万水千山、 草原荒漠,屡次出生入死,终于难逃一劫。 他对着李世民时能笑谈阔论,面对自己的手下能摆出坚强冷静、似胸有成竹的神态。 但他早被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折磨得心神劳乏,可是他不得不继续支持下去,直到最后胜 利的来临。 忽然他很想喝酒,一杯一杯不停灌下去,直至醉得不醒人事,暂别这冷酷无情的世 界。 杨公卿的死亡,令他彻夜怀疑自己在战略上的选择,假若他没有到洛阳去,窦建德 会否有另一个不同的命运。 可是米已成炊,一切错恨难返,他只能坚持下去,全力与大唐军周旋。 火光出现在山下,又是一支紧追他们追来的唐军骑兵。 他亲自率领的殿后军已曾两度伏袭,击垮了敌人两个先头部队,可欣慰的是他敢肯 定对方没有带来剩余的三头恶鹭,故此无名能充分发挥它高空察敌的效用,掌握追兵的 形势,施展突厥人以奇制胜,来去如风,迅袭即离的游击战术。 根据无名在空中的鹰舞,这应是敌人锲尾紧追的最后一支部队,消除这支部队的威 胁后,他将会兵分多路的赶赴同一目的地齐集,然后越过隐潭山,进军天城峡。 任李世民智胜诸葛,也想不到他有此奇着,但成功失败,在于跋锋寒的援军能否及 时赶至,更要看他能否在李世民大军攻击前,设立足以抵御敌人十倍以上兵力的坚固设 施。 敌人在山坡下匆匆而前。 寇仲踏蹬上马,狂喝道:“兄弟们,杀啊!” 近千人马风卷疾云般从林木隐蔽处冲下斜坡,朝惊惶失措的敌人冲袭而去。 杨虚彦从第二排房舍后的密林脱身而起,足点瓦顶,借力横过近六丈的空间,稳然 落到石之轩和李元吉前方十步许处,单膝向石之轩下跪,恭敬的道:“拜见师尊,徒儿 输得心服口服,请师尊处置。” 石之轩仰天笑道:“果然是石某人的高徒,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你怎晓得为师不会 杀你呢?” 徐子陵等听得暗叫厉害,石之轩这番话阴损之极,暗指杨虚彦有把握石之轩不会杀 他,所以才会现身救李元吉,而非是真会为李元吉舍弃性命。当然,若石之轩真要杀他, 他也可立即拚死逃生。不过如石之轩迫他自杀,始肯放过李元吉,将令杨虚彦陷进两难 之局。 徐子陵敢肯定石之轩不是想置杨虚彦于死地。因为那会打乱魔门整个从内部颠覆大 悟李家的计划。无论石之轩如何不满杨虚彦,也不愿因小失大。 杨虚彦缓缓起立,语气铿锵的轩昂道:“若能以虚彦一命,换回齐王一命,虚彦死 而无悔。” 李元吉双目射出感激的神色,可是因穴道受制,没法说话。 石之轩淡淡道:“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好徒弟,怎舍得亲手杀掉。不过从今天开 始,你再不是石某人的弟子,下趟遇上,休怪我辣手无情,放下《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你可和齐王立即有那么远滚那么远。事实上我是帮了你一个大忙,我和你再没话好说。” 杨虚彦毫不犹疑的从背后布囊取出一个铁盒,恭恭敬敬高举头上,再俯身放在脚下, 然后退入李南天等人内,扬声道:“请石大师过目检规。” 他不称师尊而改称石大师,是要当众跟石之轩划清界线,这亦是石之轩所帮的忙, 令李家对他再无戒心。 李元吉闷哼一声,颓然倒地。 李南天、梅珣等大吃一惊时,石之轩闪到盒前,用脚挑起,落入手中,油然道: “李元吉被我以独门手法闭塞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自然醒转。若你们妄图以劣拙的手法 解穴,他说不定会变为废人,勿要怪我没有预作警告。” 李南天等听得颓然若失。 他们本有打算待石之轩放开李元吉后,联同杨虚彦与石之轩再决雌雄,现在投鼠忌 器,只好认栽到家。 石之轩揭开铁盒,就在盒内翻阅一遍,然后把盒子纳入怀中,冷冷道:“滚!” 李南天等把兵器收起,像一群斗败公鸡般绕过石之轩左右两旁,小心地抬起昏迷不 醒的李元吉,迅速离开。 石之轩看也不看这群手下败将,两手负后的从容走到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前 方,目光先扫过阴癸派辟守玄诸人,最后目光落在侯希白身上。 边不负悲切的道:“这妖女废我一臂,请邪王为我主持公道。” 石之轩并不回头的冷然道:“闭嘴!我自有主张。若非你一向纵情酒色,纵使婠婠 练成天魔大法,你也不会几个照面就吃上大亏,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边不负射出怨毒的神色,两片嘴唇一阵抖震,终不敢说话。 侯希白敌不过石之轩的目光,垂头颓然道:“希白向师尊请安。” 石之轩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要小心杨虚彦,此人心胸狭窄,有机会定不肯放过 你,因为希白你已成我石之轩唯一的继承人。” 侯希白道:“多谢师尊提点,唉!” 石之轩皱眉道:“希白为何欲言又止?有甚么话尽管说出来,为师是不会怪责你 的。” 婠婠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弄不清楚石之轩的真正心意,更无法估料他还会有 甚么行动。 侯希白目光投往辟守玄,低声道:“徒儿斗胆请师尊进一步说话。” 石之轩洒然道:“何用鬼鬼祟祟的?”转头望向辟守玄去,若无其事的道:“你们 走吧!” 辟守玄、荣凤佯和闻采婷等同时失声道:“甚么?” 石之轩理所当然的道:“我想单独处理这里的事,够清楚吗?” 辟守玄等你眼望我眼,他们均知石之轩一向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性格,而大明尊 教就是最佳的示范例子,只好依言悄悄离开。 到只剩下婠婠、徐子陵和侯希白三人后,石之轩道:“希白说吧!” 侯希白鼓起勇气问道:“师尊是否已把不死印法传与杨虚彦?” 石之轩微一错愕,讶道:“希白为何有此猜测?为师可保证没有此事。” 侯希白目光投往徐子陵,道:“可是子陵却肯定杨虚彦练成不死印法。” 石之轩朝徐子陵瞧去。 徐子陵心中涌起荒谬的感觉,因为他们竟和石之轩在聊天,肃容道:“当我和他对 掌时,我的身体生出被扭曲的难受感觉,就像第一次在城门内与前辈交手的经验。” 石之轩露出深思的神色,点头道:“那确是不死印法入侵对手后的现象。待我想想, 有答案时再告诉希白。好小子,真不简单。” 三人都不生出异样的感觉,隐隐感到石之轩掌握到一些线索,只是不肯说出来。 最后两句对杨虚彦的评语,更显示杨虚彦足可令强如石之轩者生出警惕。 石之轩目光移到婠婠俏脸,叹道:“你是否恨我入骨?” 婠婠平静的道:“邪王请勿再说废话,婠儿愿领教高明。”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充满人性化的表情,轻轻道:“我并没有杀死玉妍, 我是绝不会对她下杀手的,一错焉能再错。” 婠婠娇躯轻颤,忽然垂下俏脸,没有说话。 石之轩仰望沉黑的天空,呼出一口长气,柔声道:“我是最后一趟对你好言相劝, 玉妍是求仁得仁,因为她活得太痛苦,痛苦至不能忍受,所以想我陪她一起离开这众生 皆苦的人间世。我既试过一次‘玉石俱焚’,又何妨再试一次,以你的功力,是绝没有 机会与我同归于尽的,因为我不会让容活到那一刻。阴癸派现在与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自应物归原主,放下《天魔诀》,你可以离开。” 徐子陵暗忖石之轩不愧是石之轩,其辩才更不在伏难陀之下,随便几句话,已大幅 削减婠婠的拚死之志,令她犹豫是否该以“玉石俱焚”与石之轩同归于尽。 事实上,石之轩和婠婠交上了手,后者则处于下风劣势。 徐子陵不禁微微一笑道:“邪王此话似乎有欠考虑,婠婠是祝后指定的继承人,此 事我可作证人,因是祝后亲口对我说的。所以谁都不比她更有资格作《天魔诀》的原 主。” 石之轩不但不以为忤,还哑然失笑道:“好!我就看在玉妍份上,也当作是对它的 一点补赎,被一次例,让师姪保留《天魔诀》,直至你百年归老的一刻。” 婠婠秀眉轻变,轻叹道:“婠儿可问邪王一个问题吗?” 石之轩别转雄躯,往荒村南端出口步去,高唱道: “绿杨着水草如烟,归是胡儿饮马泉。 几处胡茄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莫道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歌声远去,石之轩消没在林路弯末处。 寇仲率兵在敌阵中来回冲杀,井中月变成敌人的催命符,在他刀下只有死者没有伤 者。在李元吉掌毙窦建德的一刻,他大彻大悟的掌握到跋锋寒“谁够狠谁就龙活下去” 这句话的真谛,古来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在以前他非是不知道战场上没有仁慈容身的道理,可是知道归知道,身体力行却是 一回事。 可是从洛阳逃窜到这里来的这段惨痛经历,却把他改造过来。 当他目睹杨公卿归天的一刻,他终被战争转化为无情的将帅,晓得为求胜利,必须 用尽一切手段狠狠创伤打击敌人,直至对方全无还手之力。 “当!”“当!” 井中月左右挥闪,他不用目睹只凭身意,便把两敌连人带兵器劈飞马背,以重手法 令对方坠地而被震毙。 围攻的敌人见他们状如疯虎势不可挡,不由四散策马奔逃。 寇仲得势不饶人,领着队形完整的突袭雄师,朝敌人密集处以凿穿战术锥子般刺进 去,杀得敌方人仰马翻,火把掉到地上把草树熊熊燃烧,弄得火头四起,烽烟处处。 敌方骑队达三千之众,实力是他们三倍之上,可是甫接触即给寇仲断成两截,首尾 难顾,再来一轮来回冲杀,更便敌人陷进致命的混乱中,我集中而敌分,战争在寇仲占 尽优势下一面倒的进行着,深得突厥人以奇制胜,以快打慢的战术精神。 忽地一队人马从左侧杀至,交锋至此刻,倘是敌人第一趟有组织有规模的反击。 寇仲厉喝一声,调转方向,身先士卒的朝冲来的敌人杀去,井中月黄芒大盛,寇仲 的精神进入高度集中的微妙境界,对敌人的动静强弱了如指掌,就如高手决战,不会错 过对手任何破绽或具威胁的攻击。 “当!” 井中月闪电般朝前直劈,一敌立时溅血往后仰跌,寇仲刀势开展,以人马如一之术 灵活如神地破入敌阵,把敌人勉强振起的攻势彻底粉碎。一时又成混战的局面。 后方的邢元真、跋野刚和众手下均以他马首是瞻,保持完整的队形,随他冲入敌阵 中,激烈的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着,鲜血洒遍荒野,伏尸处处,失去主人的战马吃惊地 四处狼奔鼠窜,更添混乱。 倏地寒光一闪,一把长戟朝寇仲左腰棚来,戟未至,劲气先把寇仲锁紧,功力十足, 是伏击战开始以来对寇仲最有威胁的攻击。 寇仲知有高手来袭,先左右开弓挑翻前方攻来的两敌,接着纯凭身意反手回刀,在 戟尖尚差三寸刺进腰胁的一刻,重劈戟头。 长戟被劈得往外荡开。 寇仲别头向右,与持戟将打个照脸,心中立即涌起千百般没法分清楚的情绪。 对方长戟一转,换个角度一道闪电般猛刺寇仲面门。 寇心中暗叹,招呼道:“柴绍兄你好!” 井中月朝前疾挑,螺旋劲发,在巧妙的手法下,较击长戟,先重劈戟头一记,震得 戟势全消,再像毒蛇般紧缠长战,通劲绞挑,长戟应刀上扬,柴绍立即空门大露。 纵使在残醋至不容何情的两军生死交锋的战场上,遇上自己这个“情敌”,寇仲仍 是难以自己。 若不是柴绍,他可能早投诚李世民,成为他旗下的猛将,命运将会由此改写。 若他杀死柴绍,对世民将是心理上严重的挫折和打击,此正是消耗战的真义,尽量 令对方伤得更重。 可是他如何面对李秀宁,如何向自己的良心交待。 此时的他可以毫不留情的斩杀李世民,却无法狠心杀死初恋情人的夫婿。 寇仲暗叫一声“罢了”,收回井中月。 柴绍本自分必死,见寇仲竟停止继续进击,愕然以对,一时忘记反击。 寇仲笑道:“柴绍兄请啦!”一声大喝,勒转马头,朝东面杀去。 敌人早溃不成军,寇仲的部队势如破竹的杀出敌阵,望东面襄城的方向扬长去了。 第十三章 苦海无边 石之轩去后,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想不到事情会如此解决。 侯希白首先叹道:“子陵的预感灵验如神。” 婠婠讶道:“甚么预感?” 侯希白欣然道:“刚才我们被敌人追得喘不过气来,子陵却感到这荒村是唯一生路, 现在果然应验。真惭愧,当时我还反对到这里来呢。” 婠婠幽幽地瞥徐子陵一眼,垂下螓首,一副思潮起伏的样儿。 侯希白忍不住问婠婠道:“刚才婠小姐究竟想问石师甚么问题,而石师也像晓得婠 小姐想问甚么的神态,且为逃避回答立即离去。” 婠婠浅叹一口气,轻轻道:“我想问他现在既对祝师表现得那么内疚多情,当年为 何又要在和祝师一夜恩情后,无情地舍她不顾而去。” 侯希白和徐子陵欲语住口,这问题除石之轩无人能提供答案。 婠婠又道:“你们两个该比我更清楚石之轩,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侯希白苦笑道:“我认识的是多情一面的石师。对我来说,他当然是情深如海的人, 否则不会弄至精神分裂。” 徐子陵凝望石之轩消失处,点头道:“他是个内心矛盾的人,狠下心肠时可干出任 何事来,统一圣门至乎统一天下,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更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使命。但 在另一方面,本身却是无比多情,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不断冲突,造成悲苦悔疚 的人生!汲取圣舍利的精华后,他分裂的性格重归于一,但内心的矛盾却比以前的地更 激烈。这是连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 婠婠皱眉道:“可是他为何要放过我?” 徐子陵先缓缓摇头,表示想不通,旋又点头道:“或者是因为他再不看好李唐,李 世民不能在洛阳之战置寇仲于死地,李唐统一天下之路将困难重重;一俟寇仲与宋缺结 合,天下势成二分之局,圣门的统一大计将严重受挫。对付李世民一事更只好无限期的 押后。在这种情况下,石之轩遂对你婠婠生出怜才之意。” 婠婠不解道:“怜才之意!” 侯希白同意道:“子陵至少说出石师一半的心意。小弟虽是他的继承人,却非圣门 中人的料子,更非统一圣门的料子。环顾圣门后起一代诸弟子,惟婠小姐和杨虚彦成就 最高,但是杨虚彦身分特殊,对统一天下有兴趣,却对圣门没有任何归属感。故而婠小 姐已成石师之后最有希望振兴圣门的人,他让你保留《天魔诀》,又设法化解你对它的 仇恨,正是从这种心态出发。” 婠婠道:“你石师另一半心意又如何?” 侯希白苦笑道:“我在子陵刚才说话时,忽然悟通此点,石师是有些心灰意冷哩!” 徐子陵讶道:“希白为何有这个想法?” 侯希白道:“杨虚彦是石师一统天下最重要的棋子,当李唐分裂内乱时,杨虚彦以 杨勇之子的身份可发挥纂唐奇效,但杨虚彦的背叛,打乱石师的全盘计划。他杀死‘善 母’莎芳,是尽最后的努力来镇伏杨虚彦,可惜仍是徒劳无功。更要命的是石师发觉一 向忠心耿耿的‘胖贾’安隆亦生出异心,使他感到孤立无援。” 徐子陵愕然道:“安隆不是最崇拜他的人吗?” 侯希口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石师是从杨虚彦通晓不死印法而瞧破安隆的背叛。 当年石师把不死印法写成书卷时,安隆一直在旁侍候,他还和安隆讨论不死印法的诀要 和奥妙,石师因何这样做本是令人费解,可能因怕害死碧秀心后被正道围攻,故以安隆 作传法之人,而让安隆得悉不死印法的事是千真万确,因为是石师亲口告诉我的。” 婠婠沉吟道:“这么说,杨虚彦该是从安隆口中得悉不死印法的秘密,加上他曾看 过上半截印卷,又追随令师多年,所以能练成不死印法。” 侯希白叹道:“这是最合情合理的推想。” 婠婠道:“以令师的为人,会否如此轻易放弃振兴圣门的神圣使命?” 侯希白摇头不语。 徐子陵沉声道:“从我接触他的经历,他情绪的波动很大,不时透露出心中的矛盾。 至少他自认无法对女儿狠下心肠,这亦是圣门各派系不肯服他的主因,这确会令他意冷 心灰。不过当有一天形势改变,例如寇仲和宋缺被李唐击溃,他说不定会改变过来。因 为始终他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婠婠微笑道:“想击败寇仲和宋缺,谈何容易。” 侯希白道:“此处不宜久留,婠小姐有甚么打算?” 婠婠双目射出凄迷之色,向徐子陵道:“子陵内伤极重,伤及元气,没有一年半载, 休想复原,且功力必大打折扣,可能永远无法回复以前的境界。” 徐子陵洒然道:“若天意如此,我只好听天由命。” 侯希白安慰道:“青璇必有回天之法。” 婠婠一呆道:“你们要找石青璇吗?我还打算好好侍候子陵,想想替他医疗的办 法。” 徐子陵想起石青璇立即心中一热,甚么内伤都抛诸九霄云外,歉然道:“好意心领 啦!那敢劳烦你呢!” 婠婠露出黯然神色,旋又回复平静,微笑道:“婠儿明白。就让我送你们两人一程, 那即使杨虚彦暗踪而来,也不用怕他。” 两人只好答应,动程上路。 在第一道朝阳破云而出,照遍大地时,寇仲的殿后军抛离追兵近三十里的路程。 他和邢元真、跋野刚登上附近山头,遥观东面襄城的方向,一队五千人的唐军,在 前方十里许处的前山布阵,截断前路。 此事早在他们意料中,并不惊讶。 寇仲欣然道:“我们今趟的战略非常成功,趁黑击溃唐军的三支先头部队,令李世 民不敢冒进,最妙是引得他们随后追来,还以为我们志在襄城。” 邢元真点头道:“我们其他的人马理应安然于赴隐潭山的路上,我们把李世民引来 此处,该能争取多一、两天的时间,让陈公成功建设坚固的山寨。” 寇仲目注敌阵,道:“若我们能击败拦路的襄城军,是否可轻取襄城呢?” 跋野刚听得眉头大皱,道:“我们血战竟夜,伤亡近二百人,不论人马均疲乏不堪, 恐怕无力取胜,何况敌人兵力在我们五倍之上,又是以逸待劳,请少帅明察。” 寇仲笑道:“我只是说着玩儿。就如跋将军之言,我们绕过敌军,诈作硬闯陈留, 到适当时候改向往隐潭出去,就这么决定。” 跋野刚和邢元真均被寇仲轻松的语调感染,生出最艰难的时刻已成过去的感觉,虽 然事实并非如此,至少感觉这样。 寇仲一声令下,休息近一个时辰的殿后军全体踏蹬上马,继续行程。 婠婠拉着徐子陵的衣袖,到一旁说话,分手的时刻终于来临。 侯希白知趣的走上附近一座小丘,俯察远近,搜索敌人的形踪,负责把风。 婠婠香肩微挨徐子陵,幽幽道:“人家当然希望能与子陵后会有期,但这愿望非常 渺茫。我对石之轩再没有此仇非报不可之心,反对他生出同情。正如他说苦海无边,祝 师正因活在不能忍受的痛苦中,故生出与石之轩偕亡之心。石之轩对祝师的话,不正是 对他自己的写照吗?祝师可以把所有力气用在痛恨石之轩之上,而石之轩则只能痛恨自 己。一错再错,两个深爱他的女子都因他而死。” 徐子陵听得烯嘘不已,岔开话题道:“婠婠和我们分手后,打算到那里去?” 婠婠白他一眼道:“子陵想知道吗?” 徐于陵话已出口,当然收不回来,只好点头应是。 婠婠一对美睁闪亮起来,柔声道:“我将会走遍天下去找寻某一事物,而我圣门的 梦想,将会凭此而完成。” 直至此刻,徐子陵仍弄不清楚婠婠心中的大计,亦知她不会和盘托出。只好道: “我很想说祝你心想事成,又怕你梦想的完成代表很多人的苦难,所以真不知说甚么话 才好。” 婠婠“噗嗤”娇笑道:“若你有机会见到师妃暄,请告诉她婠儿和她的斗争没完没 了,大家走着瞧吧!奴家走啦!但愿石青璇能令子陵完全复原过来,且为你诞下白白胖 胖的小子陵。”说罢一阵风的飘然而去,还数次回头对他挥手。 侯希白来到徐子陵旁,目视她美丽的情影消没在林木深处,道:“是恨多蜜少,还 是相反呢?” 徐子陵摇头难语,心中晓得婠婠白衣赤足的模样,将永远紧随着他。 经过三天三夜的高速赶路,寇仲等无不人疲马倦,支持不下去,而李世民的大军们 在后紧追不舍,幸好终到达隐潭山。 麻常的大军在山路上设置阵地,迎接他们的来临。 寇仲的来临,满山头的战士均为领袖雀跃欢呼。 寇仲甩蹬下马,麻常迎上来道:“陈公已到天城峡建设营寨,这处已交由我负责, 少帅请到山内清潭旁的营地休息。” 寇仲向跋野刚、邢元真和一众干下笑道:“你们听到麻将军的话吧!好好的去大潭 洗个澡,睡他娘的一觉,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跋野刚讶道:“少帅不和我们一道去吗?” 寇仲目注远方,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我只要打坐一个时辰,等功力恢复,隐 潭山是第一个关口,我要李世民明白我寇仲是绝不好惹的,他欠我的血债,我寇仲会逐 一讨回来。”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五十三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54 第五十四卷 第一章 穷追不舍 徐子陵和侯希白坐在淮水北岸一处山头,遥观对岸远处一团 隐约可见的光茫,应是某座城镇在刚入黑的灯火。 侯希白欣然道:“假设我没有猜错,对岸那座城池该是巴东 郡,此城位於河流交汇处,我们可以买一艘小船代步,让子陵静 心养伤,不用靠两条腿走路那麽辛苦。” 徐子陵有感而发的道:“希望在那里再见不到战争,最好是 听不到有关战争的任何消息。” 侯希白沉默下来,神色一黯道:“我虽然不断提醒自己不去 想寇仲和他的少帅军,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路。唉!若寇仲逃 不出李世民的追杀,我们怎办好呢?” 徐子陵容色平静,岔开道:“有个地方,我和寇仲一直想回 去,又最害怕回去。” 侯希白恍然道:“是否你们娘安息之处?” 徐子陵点头道:“就是那个我和寇仲永远不会忘掉的美丽小 谷,若寇仲战败身死,我会向李世民领回他的骸骨,带到小谷安 葬,然后在那里结庐而居,从此不理外面的事。” 侯希白皱眉道:“听子陵语气,似连青璇也不理会哩。” 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另一回事,若她肯屈就,我只会感激 得涕泪交流。但坦白说,她直到此刻,仍过不了她自己那一关, 我对她没有丝亳把握,不抱任何奢望。” 侯希白道:“我是旁观者清,你是当局者迷。照我看石青璇 对你是情不自禁、泥足深陷,只是你对自己没信心而巳!” 旋又叹道:“原来你并不看好寇仲。” 徐子陵敞笑道:“恰好相反,我认为寇仲绝不会那麽易被击 垮的。但我有一种感觉:我敢肯定他直到这一刻仍然活着,如他 死了,会第一时间来向我报梦。” 侯希白心情开朗起来,用力点头道:“说得有道理。渡河的 时间到哩,明早我们将舒舒服服的从城内最豪华客栈的其中一间 上房醒过来,嗅着上床前沐浴过的香味,研究该到城内那所酒家 吃早点。” 徐子陵失笑道:“去吧!我想到的只能是趁早坐船离开这可 能是由唐军占据的危险地方。” 两人笑着走下山坡,朝淮水掠去。 寇仲下达撤退的命令。 过去的叁天叁夜,他没有瞌过半刻,李世民大军甫到,立即 派出手下大将来攻打进入隐潭山的隘道。又另选轻身功夫高明者, 在箭矢不及的远处,攀山越岭地来袭上。这批敌军人数不多,却 对在入口峡道山头高处设置防御阵地的少帅军生出最大的威胁和 破坏力。 幸好由寇仲一手挑选训练和饱经战火历炼的飞云卫在这艰苦 的情况下发挥出极大作用,他们人敷虽缩减至叁百二十馀人,但 据在高处固守,应付敌人的入侵,加上寇仲这个高手,虽是疲於 奔命,仍能粉碎李世民策动一波又一波的攻浪。 而以杨家军为主的七百馀人,在麻常的措挥下,藉滚木、档 石和强弓劲箭凭入山之险固守,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面冲击。 假设情况能如此继续下去,寇仲定可多守叁四天,可是李世 民派遣另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部队,由罗士信率领东行,绕过隐潭 山从东面来攻。又让此军封锁隐潭山南路出口,将会把俨如 中 鳖的寇仲困死山中,所以他纵不情愿,也要在这情况发生前退离 山区,往天城峡与己军会合。 他们边退边砍伐树木,在山路造成重重障碍,既可令敌人无 法衔尾追击,更可令李世民须清理障碍,多费两天时间穿越山区。 李世民今趟追来的大军达五万之众,是寇仲他们的兵力十倍 凶上,纵使寇仲智勇双全。但能否顶得住李世民的攻击,仍要看 陈老谋的防御工事有多坚固。 王玄恕带卫战马,在山区南方出日处恭候寇仲大驾。把守山 区入口之战伤亡不算严重,阵亡者百许人,伤者二百馀人,已先 一步运回天城峡营寨治理。 近千的少帅军全体上马,越过山寨,朝叁十多里外的天城峡 驰去。这介於两列高山间是丘陵起伏的荒野,被密林覆盖,溪河 隐藏在参天古木中,冷杉、松,白,樟 等葱葱郁郁,天然景玫 美不胜收,南北山峦蝈云簇拥,半山流云如带,山惯烟霞缥缈迷 蒙,颇有“虽然无画都是画,不用写诗皆似诗”的胜境美态,一 片宁和,茫不知可怕的战火,以及寇仲和李世民的生死斗争,蔓 延到这和平的天地间来。 寇仲心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向在旁并骑而行的王玄恕道: “李世民清除山路的障碍须两天时间上。戈营立寨则至少四、五 天工夫,且要砍掉大批树木,以防我们火攻,所以我们该还有近 十天的喘息机会,只不知陈公方面情况如何?” 王玄恕兴奋的道:“天城峡地势非常理想,深得据高地、择 要隘上有山险、向平易等自固扼敌的优胜条件,最精采是从阵地 外看过去,绝察觉不到後方竟有贯穿高山的秘密峡道。” 另一边的麻常问道:“营寨内是否有水源?” 王玄恕欣然道:“峡道内不但有水有草,且可采松脂作燃料, 至於粮食,这几天我们四出打猎,所获甚丰,足够十天之用。敌 人来攻时,我们则可到峡道另一边搜猎和放牧,只要守得住阵地, 不会有粮草短缺的问题。” 麻常和王玄恕一问一答,均关乎到少帅军存亡的头等大事。 立寨固守除粮食、草料和燃料各方面的补给,最关键就是食水, 所谓“乏水无草,谓之天灶”,乃兵家绝地。幸好此时是秋冬之 交,尚未降雪,否则草料方面将成为难题。 寇仲沉吟道:“我们必须制造木桶,在营寨内储备大量食水, 也可用来抵御李世民的火攻。” 王玄恕笑道:“全赖陈公想出隔山取水的妙法,以大竹筒首 尾相接,通往峡道内的多处水瀑直接取水,灌到营寨,不虞没有 水可用。” 寇仲和麻常同声叫绝,陈老谋愈来愈像另一个鲁妙子。 寇仲仰首望天道:“草料要尽量储备,否则一旦下雪,马儿 将没裹腹之物。” 迎脸吹来的山风,隐带寒冬的冷意。 王玄恕道:“此事由玄恕负责,请少帅放心。”众人奔上一 座山丘,眼下再无林木阻挡视线,只见营寨立在前方一处山头上, 後面是有如刀削、矗立赳峭,往东面延绵无尽的天城山脉,营寨 四周达半里的树木均被砍伐清光,留下一截截连着树根的矮树头, 情景怪诞。” 寇仲旧地重游,拿当日与现今的心情相比较,只觉中间的经 历变化万千,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众人勒马停下,观察周围形势,想到数天之後,从这里向营 寨眺看的将是李世民,分外感到刻下机会难得。 麻常难以置信的瞧着仍在大兴土木的山头阵地,低呼道: “竟是一座土石寨!为甚麽形状这麽古怪?” 王玄恕微笑道:“麻将军是否指山寨不规则的形状?原因是 陈公利用山头粗壮的树木,去其枝叶,截断至两丈的高度,以环 绕山头的百多株有根盘地的秃树干,作为桩柱支架,再以其他砍 伐下来的树木造成一佃可抵受撞车冲击的硬木结构,既现成方便, 又省去挖坭土立木架设堑坑的工夫,但由於要依循原有树木的形 势位置营造,形状不得不将就和怪相点。” 麻常叫绝道:“确是别出心栽的构思,舍此我再想不出更好 的方法。以壮树坚木为架构,辅以大石枯土,顿把营寨变成一座 墙高两丈的小山城,大大增强防御力,陈公确是了得。” 寇仲瞧着在这不规则的土木寨外正忙碌掘壕为堑的少帅军战 士,掘出的泥土轨运往山头寨墙。 邴元真指着山寨外只剩高不到叁尺,一截截遍布叁方的树木 余干,欣然道:“这些余干更令人叫绝,形成天然的拒马障碍, 李世民若要清理,首先须问过我们的弓箭手,想到对方进攻时要 小心翼翼的绕着树头而过,不能长驱直进,这十多天来憋的鸟气 立即全消。” 寇仲感觉到身旁各人的欢欣振奋,人人均对这座颇具规模的 山寨指点读美,不但因山寨能成为他们安身固守之所,更重要的 是山寨後的秘密峡道为他们提供无限的生机。粮草、食水、燃料 至乎後援所有难题皆迎刃而解,他们再非陷於完全被动和捱揍的 局面,因而士气大振,对他寇仲更有信心。 王玄恕道:“休息的地方设在峡道内,由於营帐在突围时失 掉,所以陈公 起百多间茅屋,比帐幕更舒适温暖。” 寇仲大叫道:“成啦!我们就以这由陈公的脑袋想出来的山 寨,抗击李世民在我们十倍以上的大军。” 众人轰然应喏。 一队人马由跋野刚率领从山寨大门驰出来相迎。 寇仲怪叫一声,尽 过去十多天所受的冤屈和欺压的不干之 气,领手下驰往山坡,朝山寨奔去。 徐子陵一觉醒来,拥首清洁的被 ,想起过去十多天的颠沛 流离,每一刻都在危险渡过的生涯,几疑是两个不同的人世。 昨夜他们是巴东郡关上城门前最後入城的两个人,抵达城门 始知这是老爹杜伏威的城池,把门的江淮兵见他们衣首讲究,没 有兵器随身,一副文人雅士的样儿,以为他们是世家子弟,忙向 这两头肥羊抽油水,苛索城门税以外的银两。教徐子陵意想不到 的,是侯希白竟不是随手打发,而是和他们讨价还价,几经辛苦 议定一个比江淮兵所索低得多的价钱,完成交易,进得城来。事 後侯希白解释道:“如你表现得太松手,会使他们误会你是头好 欺负的羊牯,又或身家丰厚至不用斤斤计较匾匣之数的纨胯子, 无论是那一个可能性,这些吸血鬼会千方百计来 尽你的血汗钱, 甚至会不惜谋财害命。所以我和他们争论价钱,不是我舍不得银 两,而是免自招无谓的烦恼。” 他现在睡的是城内最着名的豪华客栈。巴柬旅舍的上房,侯 希白可不像他和寇仲,衣食住行无不讲究,而他和寇仲更不会像 他般只肯睡最好的房间。 寇仲现在情况如何呢? 他们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才□” 侯希白推门进来笑道:“子陵昨晚睡况如何?我却是先苦後 甜,第一个是噩梦,第二个才是好梦,梦见妃暄了。” 徐子陵瞧着他边说边在床沿坐下,待吐到最後“妃暄”两字 时,他猛地一震的从深思和回忆中醒过来,欲言又止。 侯希白讶道:“子陵想说甚麽?” 徐子陵凝望他好半晌,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情绪,叹道: “希白兄曾对我说过,以後只会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去欣赏天下美 女,这是你的一个改变,而你为何会有此改变?我一直想不通, 直到此刻,始知道 中原因,你是为了妃暄,对吗?”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真厉害,竟能看破我的内心。唉!怎 说才好呢?当我第一眼见到妃暄时,就像看到到展子虔的真迹, 觉得世上没可能有更好的美人,她令我领悟到美丽的真谛,那是 超越我画笔的禅境。自她踏足尘世,让我等几人得睹,侯希白再 非以前的侯希白。” 徐子陵大讶道:“听希白兄的话,似乎全不牵涉到俗世的男 女之情,而是抱持着一种超然的心境。” 侯希白双目异芒闪动,徐徐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明白 我的心意。 我之所以矢志画道,就是基於我与生俱来对至善至美的追求。 人世间本没有完美的东西,可是给我捕捉到画面上的却总是最动 人的景象,等若你和寇仲不时挂在嘴边那遁去的一。” 顿了顿续道:“你曾否深思过美丽的本质?美丽是人世间最 感人也是最神秘的东西,我名之为画禅。子陵曾否想过美丽是甚 麽一回事吗?为甚麽我们会认为某物美或不美?美丽更是没有标 准的,我和你感到星空非常迷入,很多人却是不屑。美丽更有无 形的或是有形的,内心的美看不见抓不着,像妃暄般秀外慧中, 正是美丽的极致,是一种可令任何人自惭形秽、神圣不可侵犯的 美丽。” 徐子陵微笑道:“我从没学你般去深思美丽那不能捉摸的本 质。听你这麽分析,颇有茅塞顿开的喜悦。但也想到人世间不公 平的一面,为何要有美丑之别?不过这可是谁都没法改变的现 实。” 侯希白仍沉浸在某一种情绪中,叹道:“美和丑根本是一种 不可抗拒的命运,自我第一眼看到妃暄,我的生命无限地丰富起 来,彻底令我对女性的态度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各种尘世俗 念中超脱出来,变成画道纯净的追求。” 徐子陵道:“在遇上妃暄前,希白兄是否早厌倦偎红倚翠的 生涯?” 侯希白苦笑道:“你倒看得透我,在成都你对我的生活方式 有切身的体验。唉!靶情当然是一种负担,尤令我不能忍受的是 发觉美好事物另有不美的一面。” 旋又沉吟道:“青璇是毫不逊色於妃暄的女子,她与妃暄有 基本上的差异,无论妃暄出现於何时何地,她总予人一种不属於 凡尘的感觉,青璇却恰好相反。不论是她的人或她妙绝天下的箫 音,均能与时地融为一体,无分彼我。她们均代表超越我画笔的 一种至美的禅境。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恨不得有笔墨在旁,把 她活现於美人扇上,可是当我听毕她的箫音,再无法掌握她最动 人的一面,那确非任何笔墨可描述的。” 徐子陵想起数次与石青璇见面人景交融的动人情景,叹道: “说得好,你把我没法形容的感觉一语道尽。” 侯希白欣然道:“对美丽的讨论暂且告终,子陵内伤的情况 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经 的天魔真气解去邪毒,已大有起色,不过离复原仍是遥遥无 期,更可能永远失去进窥武道的机会。” 侯希白皱眉道:“真的这麽严重?” 徐子陵道:“杨虚彦的魔功歹毒邪恶,伤及我的本元。而事 实上也没甚麽大不了的,命运是怎样发展便怎样发展吧!我们到 那家酒楼吃早点去?” 侯希白道:“巴东城最有名的是望淮楼,楼高叁层,位於城 北,最高一层可看到城外淮河流过的美景。” 徐子陵掀被下床,微笑道:“有否打听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点头道:“没有任何消息。只知襄阳和附近几座城池 的唐军调动频繁,不时有唐室水师船只经过淮水,难道李世民是 要对钟离用兵,形势紧张非常。真古怪!寇仲不是逃住这边来 吧?” 徐子陵忽然停下穿衣的动作,露出奇异的神色,低喝道: “出来吧!我知是你杨虚彦,快出来!” 侯希白心中剧震.最可怕的事终於发生。 第二章 奇法克敌 “飕!” 一支箭从寇仲的刺日弓射出,命中千步外的一张铁盾,出乎 所有人料外,坚硬的铁盾以旋转的方式爆裂,碎屑撤满一地。 围观着千百计的少帅军战士齐声喝采,情绪高涨。山寨内被 土木墙围起的面积非常宽敞,纵横均超过叁千步,足够作马球赛 表演的场地有馀。在峡道前以粗壮的树木 起一座两层高的建 物,峡道的出入口就在下层处。这木构建 呈长方,纵十丈横十 五丈,非常坚固,纵使被敌人攻入寨内,要进入峡道,还要闯过 此关,在战略上具关键性的作用。 沿着寨墙八座箭塔正在兴建中,空地上堆满土、石、木材等 建 用的材料,必要时可用作修补寨墙箭塔破损的部份。 靠山壁处另有十间木营舍,每营可供十多名战士休息睡觉, 与庞大的主建 物互相照应。 在山寨正中处则挖出一个直径达两丈的人工圆池,底部和边 壁用黏上石块 砌。以两条首尾相衔接的长竹筒输水管引进岐道 来水注满圆池。 山寨令少帅军一洗被穷追猛打有如丧家之犬的颓气,因他们 不但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并建设起强大的防御工事,更重要的 是山寨後有活路,进可攻,退可守。 主建 下层放满粮食、草料和燃料,第二层则作休息之用, 上面的大平台可远眺寨墙外敌入的形势。由於冬天迫近,二违木 构建 不但是战咯上的需要,且可供战士躲避风雪,乃山寨存亡 的所繁。 峡道内是战马和战士休养生息的安乐之所,令战士能在两军 交锋的当儿,轮番躲避无情的战争。 寇仲由陈老谋手上接过另一支就地取材制成的箭,讶道: “是从甚麽木材削制而成的?既坚且韧,乃上等箭材。” 陈老谋鳅一贯洋洋得意的神态油然道:“这是 木制成的箭, 专供少帅使用。亦只有少帅能把这种原始粗陋的箭射得又劲又坚, 不失准绳,若由其他人的弓射出,恐难穿远对方兵员的盔甲。” 寇仲皱眉道:“找们有足够的箭矢吗?” 兵家有云:“军器有六,弓称首。武艺一十有八,而矢为第 一。”由此可知弓矢在战争上的重要性。即使由群雄割据的城池, 纵可任由带兵器出城入城,却严禁携带弓弩,正因弓弩具远距发 射伤人的威胁力。在战争中弓弩更是必备之物,若寇仲方面缺箭, 纵有坚墙高垒亦形同虚设。 陈老谋笑道:“少帅放心,上回十多天的追逐战中,我们射 出不少箭矢,但收回敌人射来的箭矢更多,足供十天日夜不停的 应用。 木箭除供少帅专用外,也可作火箭来制敌,老夫依鲁妙 子天书中的图样制成一个耐烧的火套,只要涂以松脂,套上 木 箭锋,可如附骨之蛆般插入敌人的撞车和挡箭车身,烧他奶奶一 个痛快。” 寇仲哈哈笑道:“烧他奶奶一个痛快!哈!今趟若找们能守 到老跋来救,陈公你居功至伟,没有人敢否认这一点。” 立在四周的跋野刚、王玄恕、麻常、邴元真无不出言赞美, 陈老谋则欢喜得合不拢笑嘴。 寇仲别首仰望主建 後的峡道入口,由於山壁 ,从外看去,即使在山寨内的近距离,仍瞧不破有这条贯山 通道。 寇仲道:“若你是李世民,领兵追至此处,见我们背山立寨, 会有甚麽想法?” 麻常道:“我会心生怀疑,在这该是粮绝草尽的地方,少帅 能捱多久。” 王玄恕色变道:“既有怀疑,当然会使人攀山侦察,崖壁虽 非常峻峭,仍难不住对方轻功高明的能手。” 陈老谋道:“老夫与跋大将军曾攀上山顶,所见危崖处处, 险峰林立,加上山崖老树盘据,云锁雾封,看不见下方峡道,除 非他们敢冒险爬下来,否则休想发现我们的秘密。” 众人目光往跋野刚投去,这有胡人血统的硬汉沈声道:“我 并没有登至峰顶,因为纵有高明轻功,仍是非常危险。兼之山壁 水气结成坚冰,滑不溜脚。一个不小心就要跌得粉身碎骨。” 寇仲舒出一口气道:“那我就可放下心头最担心的事。跋大 将军爬不上去,敌人便该爬不过来,最好是来一场大雪,我们这 山寨再无破绽可乘。”陈老谋笑道:“少帅请上一楼的帅房休息, 我们要开始弄他娘的数十部投石机来,虽比不上洛阳的飞石大战, 也够敌人消受。” 寇仲大笑道:“弄他娘的数十部投石机,陈公何时学我般满 口粗言。随我来的兄弟们,睡他奶奶一大觉的好时光到哩!” 说罢笑着往主建 跨步而去,步伐间透露出强大的信心,再 非被李世民赶得东逃西窜时的狼狈模样。 徐子陵低聱向侯希白道:“只有他一个人,我感应得到。” 侯希白暗抹一把冷汗,若非徐子陵受伤後感觉灵锐大增,让 最擅长暗袭刺杀的杨虚彦来个奇兵突击,後果实不堪想像。他可 推想杨虚彦一直在暗中追蟚他们,幸好昨晚他们是最後入城的两 个人,而杨虚彦又不想打草惊蛇攀城而入,所以待至天明城门开 放时方始入城,打探到他们住进这家客栈,遂一心前来进行他最 拿手的勾当。岂知被徐子陵一口喝破,令这最擅长潜踪匿迹的影 子刺客无所遁形。 扬虚彦的声音在内院响起道“徐兄原来功力尽复,大大出乎 小弟意料之外。不过小弟此来并非针对徐兄,而是要与希白解决 师门间的一些恩怨。” 侯希白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当然晓得杨虚彦不会只为 师门恩怨来,以图逐个击破。 侯希白双目露出坚决的神色。正要答腔。徐子陵抢先道“杨 兄何不稍待片刻,待我和希白说几句话。” 杨虚彦长笑道:“有何不可。两位尽管说话,我到鱼池观鱼 散心。”他们住的上房位於巴东客栈後花园内,是四合院的建 形式,四边厢房围起内院,由於房租高昂,所以只两、叁间厢房 住有其他客人,不过即使住满人也不会有人敢在这乱世理会江湖 上的斗争仇杀。 内院布置讲究,遍植花草树木,置有鱼池假山,四面回廊, 景致颇美。侯希白讶然瞧着徐子陵,因怕杨虚彦窃听,压下声音 低声道:“子陵有甚麽紧要话说?” 徐子陵从容道:“希白是否下了拚死之心,决意死战。” 侯希白道:“还有别的方法吗?只要子陵行走两步,定会给 这混蛋窥破内伤未愈。” 徐子陵叹道:“可是希白有否想过,你决意死战,是因没有 信心击退杨虚彦?” 侯希白苦笑道:“事实如此,为之奈何?我能和他来个两败 俱伤,又或同归於尽,对我来说已是非常理想。” 徐子陵坦诚的道:“你若以这种心态去和杨虚彦决战,必败 无疑。” 侯希白一向信服他的智慧,沉吟片晌,点头道:“我明白子 陵的意思,我会设法冷静些,不会变成有勇无谋的莽夫。” 徐子陵道:“仍是绝对不够。你首先要消除对不死印法的恐 惧!唯一方法,就是回复一贯 脱的心态,视武道如昼道,当你 晋入画禅的境界,将是你臻达武道至境的一刻。”顿了顿微笑道: “老杨既以为我恢复大部份功力,我就可凭此要他栽个大 斗, 然後我们轻轻松松的去吃早点。” “唰!” 侯希白张开美人摺扇,摺扇上 美人的一面向着徐子陵,哈 哈笑道:“与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我现在就去和杨兄玩玩儿, 子陵请为小弟押阵。” 徐子陵瞧着侯希白的背影消失门外,欣然穿上外衣,穿过房 门来到厢厅,透窗看去,杨虚彦正从鱼池旁别过身来,目光先落 在逐渐接近的侯希白,再透窗往徐子陵投来,双目神光闪闪,微 笑道:“徐兄该不会插手到我们两师兄弟的事内吧?”徐子陵生 出奇妙的感应。晓得杨虚彦尚未受到侯希白的威胁。随时可改变 目标,破窗而入,向自己全力进击。而杨虚彦亦确有此心,故言 笑间暗暗凝聚功力,务使他身处险境。徐子陵向杨虚彦展露一个 高深莫测的笑容,忽然踏前一步,贴近门窗,手作莲花法印,淡 然自若道:“原来杨兄有兴趣和小弟先玩一场。请勿客气。” 侯希白倏地移前,推进至距杨虚彦十步许处,摺扇合拢,遥 指杨虚彦,哈哈笑道:“子陵不要抢先,他是找的。” 杨虚彦“锵”的一声拔出影子剑,摆开架式,目光仍停留在 徐子陵身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假若徐子陵真的功力尽复, 於他和侯希白交锋时从旁出手偷袭,即使以他融浑『御尽万法根 源智经』和不死印法的超凡魔功,仍只有饮恨当场的结果!这个 可能性令他一时不敢冒进。 侯希白却是欲进不能,就在杨虚彦剑锋朝他指首的一刻,周 遭流动的空气似是忽然凝固,变成无形的万斤巨石,压得他难以 动弹,如非他运功力抗,恐怕早吐血受伤。 如此魔功,确是意想不及。 徐子陵两手负後,缓步出厅,跨过门槛,来到宽敞的外院, 挨近侯希白後侧处,仍脚步不停,他以超乎常人的精神修养,把 内伤彻底忘掉,移到内院中心两人对峙一旁的回廊,哈哈笑道: “杨兄的话似乎有欠考虑,先不说你被逐出门墙,与希白再无任 何关系,最重要是我们间并非一般江湖仇杀,甚麽江湖规矩都不 能在我们之间生约束之效。当日你伤我时,请问有否想过江湖规 矩?” 杨虚彦双目杀机大盛,厉叱道:“既是如此,徐子陵你为何 还不下场动手,是否内伤仍未痊愈?” 徐子陵精神一振,知道扬虚彦完全看不破自己的虚实,表面 凶神恶煞,实则内心虚怯,大大灭弱他的战力,若无其事的道: “如此说小弟不客气啦!” 杨虚彦冷哼一声,姿态不变的往後弹退,剑锋化作点点芒光, 带起无数细碎的气旋,非是进攻,而是自保。徐子陵玄之又玄的 精神感应全面开展,他探测的非是杨虚彦真气分布的情况,而是 对方精神的强弱和目标,亦即杨虚彦魔功那遁去的一:他清楚惑 到杨虚彦此招不但有试探他虚实,看他能否下场动手的目的,且 是布下陷阱,引侯希白进击,在看似平均分布的剑气场中暗藏黑 手魔功杀着,希冀一举重创侯希白,再从容对付徐子陵。 影子剑是虚,黑手魔功是实。 在气机牵引下,侯希白如影附形的纵跃而起,手上美人褶扇 仿似他妙绝天下的画笔,在空中画出充满线条美的进攻笔触,从 对方满天芒点中找寻真主。点向扬虚彦的影子剑锋,深得将书道 入武道的真谛。 徐子陵探出右手,戟指退往鱼池上空的杨虚彦,纯以精神力 把这可怕的大敌锁紧,喝道:“攻他中府!” 中府大穴位於胸膛位置,肺腑吸氧,胸廓扩大至此,是手太 阴肺经和足太阴脾经交汇之处,更是杨虚彦黑手魔功运作的要地。 杨虚彦往後飞退,撤功变招,被徐子陵感应到 中微妙处,故出 言指引侯希白。 换过说话的是其他人,面对漫空剑芒剑气的侯希白肯定会稍 作犹豫,但因他一向信服徐子陵,更晓得他的精神感应超乎武功, 一声长笑,美人扇“竣”的一声张开,横扫凌空的扬虚彦,其中 暗藏变化,似要扫打影子剑,事实上可随时变招疾点对方中府穴。 杨虚彦双眼闪出掩藏不住的震骇神色,显是因被徐子陵瞧破 他的虚实。 “蓬”1。 漫空剑影消去,杨虚彦未及变成漆黑的魔手,与由满张改为 摺叠的美人扇正面交锋,生出劲气交击之音。 杨虚彦虎躯剧震,显是吃了暗亏,加速退住鱼池另一边的空 旷处。 侯希白施出浑身解数,凌空追击,不让对方有重夺上风的机 会,与杨虚彦贴身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击,剑来扇住,响 声不绝。“背中”、“魂门”、“章门”、“天会”、“後溪”、 “前谷”一个接一个的穴位由徐子陵口中吐出,侯希白此时对他 信心十足,不理对方剑势如何,总依徐子陵的指示配以自己的智 慧照目标狂击猛攻,而每一趟均令杨虚彦手忙脚乱,无法扭转形 势。打开始给徐子陵喝破行藏,直至此刻,杨虚彦一直处在下风, 没法发挥全力,徐子陵和侯希白两人对他的黑手魔功此时有更进 一步的了解,知他并不能随意施展,而是有运气施劲的程序。只 要能先一步攻其关键穴位位置,他的黑手魔功便无所施其技。由 此可知扬虚彦的黑手魔功仍未臻达圆满的境界。徐子陵从容往在 鱼池另一边闪动盘斗快得常人肉眼无法看清楚的两道人影走去, 事实上他因功力减退,再无法把握两人的招数,可是他的精神力 却能把杨虚彦那遁去的一锁紧,最强处恰是最弱的一点。没有人 比他更认识杨虚彦来自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比之石之轩,杨虚彦 仍有一段距离,只属印法的原始阶段,且未成功融入影子剑法内, 要赖来自『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黑手魔功配合施展。但在徐子 陵指引下,侯希白压制得他无法展开黑手魔功,等若同时破去他 的不死印法。 “蓬!蓬!蓬!” 叁声爆响接连响起,如繁弦急鼓,震汤善内院广阔的空间, 凶险凌厉至极。 侯希白心知因徐子陵的接近,对杨虚彦的心理生出无比的威 胁,令他生出怯意和退意,那敢放松,使出全身功夫,见招破招, 猛攻突击,务要置杨虚彦於死地。 他的扇招虽招招杀着,表面看去却是潇 优美,於紧迫激烈 中隐含一种闲逸的超然意味,就像为美人绘像,随意铺采,却精 采纷呈,深得画道之旨。处在下风的杨虚彦不论如何反击,总给 他的摺扇看似随意飘 的破去。 徐子陵勉强提气,跨入两人交战的气场内,恰是杨虚彦劲气 最弱的一点,也是最能威胁他的位置。 杨虚彦受此影响,剧震一下,发出怪啸往後疾退。 侯希白抢前扇出如风,绞开影子剑,疾点其胸口。 杨虚彦使出幻魔身法,往横移开,以肩头硬捱一记,退势加 远,凌空狂喷一日鲜血,大喝道:“後会有期,今天的事我杨虚 彦绝不会忘记!”眨眼间没在厢房後方。 侯希白落回地上,两人你眼望我眼,均瞧出对方心中暗叫侥 幸。 杨虚彦 在草地上的点点鲜血,确是得来不易。 第三章 巧遇故人 徐子陵和侯希白以观光的心情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漫步, 惹得人人注目,俏姑娘们则媚眼频送。 像大 份城池,行人女多男少,这是大数量男丁被徵召入伍的 必然後果。巴东郡由於并非位於前线,经济上虽举足轾重,可是老 爹杜伏威为应付辅公佑和萧铙两大威胁,主力集中往历阳,凭长江 水利之便应付任何来袭的敌人,支援沿江城镇。所以巴柬没有派 重兵,居民神态轻松,一片繁华昌盛的景况。 侯希白笑道:“幸好我们误打误撞来到你老爹的城池,假若 这是一座唐室的城市,肯定昨晚已给杨虚彦率人生擒恬捉,变戊阶 F之囚,想想也叫人心寒、,命运的荣就只是如此一线之隔。” 徐子陵笑道:“坦白说,杨虚彦今仗输得很冤枉,胜利和失败 就像摊骰子般带点赌博的成份。” 侯希白欣然道:“但俗语有云成功总非侥幸二宥非有子陵神 平其技的精 神大法,又点醒我这身在宝山不知宝的傻瓜,杨虚彦 怎会败得如此糊里糊 涂?” 除子陵讶道:“想不到希白是这麽谦虚的人。因谓才子拾人 的印像,总是恃才傲物的,而希白恰好是一个不折不拍的才子。”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才子?哈,.就算是才子,对首你徐子陵 这另一个才子谁敢不谦虚。找真的愈来愈佩服你,更喜欢你亲切 的改唤找为希白,而非希白兄长希白兄短的,韭常见外二冠仲在这 方面和你不同..甫相识即可和任何人打得火热,子陵却是小心翼 翼的与人保持一段距离。” 徐子陵苦笑道:“令希白这麽澈腹牢骚,是小弟罪过。请希 白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当时我是卫日而出,发乎自然\希白为 保护我不惜牺牲性命,大家肝胆相照,才会这样流於自然。” 侯希白大笑一把搭首徐子陵宿头.欣然道:“一切过去哩,往 前看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若子陵能回复功力,说不定绑首半边 手脚仍可玩弄杨虚彦於股掌之上。” 徐子陵摇头道:“你太乐观哩!首先,若我和他交手,会失去 旁观者清的优势。其次是杨虚彦会从这汰惨痛的教训学乖,设法 消除破绽,一旦他可达从心所欲的境界,他会是另一个你的石帅。 一天他未死,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侯希白忽然低声道:“看!巴束城竟有如此气质维佳的美 女。” 徐子陵循他目光住对街投去,一位衣首扑素难掩其修美体型 的美女正娼 而行转入横街,只看到背影,看不到她的花容。 侯希白瞧首徐子陵谤道:一子陵的目光为何如此古怪,不是见 色心动吧?那颇不像你。” 徐子陵沉声道:“我感到她的背影很眼熟,似在甚麽地方曾 有这似曾相识的深刻印象。” 侯希白道:“我可保证她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美女,看女人 我特别有一手,即使她易容乔装仍瞒不过我。” 徐子陵点头道:“她绝非我们的敌人,因为她给我那印象是 很良性的 。 ” 侯希白扯善他衣袖,笑道:“到啦,.果然不负巴束第一楼的 盛名,望淮楼只是门面足令人精神一振。” 徐子陵忽然虎 剧震,似是醒觉起某事。 侯希白扯首徐子陵移往一旁,以免阻碍其他客人进出望淮楼 的大门,问道:“子陵是否记起刚才那似普扣识的女子是谁?”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是亿起另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当 日我因祝玉妍的“玉石俱焚”受创昏迷,翌艮醒来时妃暄却离我 而去,此事像一根小刺留在我心头骰令我老不舒服,心世她好该待 我醒来恢复自保之力告别不迟。 到这一刻我始幡然而悟,那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可是我 要到受伤後无武功可恃,始真正明白甚麽叫“剑心通明”,也凭此 方能助希白击退杨虚彦。” 侯希白夸道:“原来子陵想致的是与眼前风马牛不相及的另 一回事,不过却是引人入胜.石师一直不敢 上慈航静斋挑战梵清 惠,正因顾忌(慈航剑典)剑心通明的剑道至境。事实上子陵一 直有通灵的潜质,只是没机会发挥吧!若子陵功力回复旧观,今趟 受伤会是天大的妊事和转机。” 徐子陵 然笑道:“痊愈与石我并不放在心上。这所望淮楼 确是不同凡响,只是四支查撑上叁楼顶层的雕龙红木柱,使人大叹 观止,我们登楼观淮如何?” 侯希白哈哈笑道:“子陵请!” 徐子陵微笑道:“希白客气。”负手登楼。 望淮楼位於城北,设计独特,最下层等若别的建 的一一层楼, 须步上一道十多级的木阶。整座楼以坚固袒缸木结构而成,稳重 美观,叉不失自然之美。 木阶尽处是酒楼掌柜的柜抬,经柜抬直入是摆上叁十多张大 圆桌的第一层楼,大辛抬子均坐满客人,看竹表以往来的旅人行商 占大部份,把热气腾升的点心香茗奉客的均由年轾女予担任,别具 特色。往右转是登上第一一层楼的木阶。 徐子陵目光到处,年青的掌艋正为茶客结账,可能因徐子陵和 侯希白气宇不凡,目光朝两人投来,与徐子、陵打佃照面。 徐子陵一呆道:“竟然是韩凡,.” 那年青掌柜立时躯体剧震,脸上血色褪尽,苍白有如死人。 徐子陵登时後悔得想死,此人正是他从叁峡乘船离开巴蜀在 旅途上认识的韩泽南,他和娇妻小裳和爱儿小杰正逃避氐癸派 “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的追杀,当时他子陵仗义出手,击退 法鞋和常真。而韩泽南与妻儿则像骛弓之乌的仓皇篱船远遁,使 他没法弄清楚他们舆阴癸派的关系。 他後悔的是一时忘却自己是氓“弓辰春”的面目与韩泽南相 识,这麽一声“韩兄”,等若揭破韩泽南避世藏身於此 身份..难 怪韩泽南睑色变得这麽难看,同时醒悟刚才见到的熟悉倩影,正是 韩泽南的妻子小裳。 後面跟来的侯希白愕然道:“子陵遇见旧诚吗?” 徐子陵忙乱失措的道:“不,.我认错人哩!” 扯首侯希白往 登上一一楼的梯阶走去,走刮往上转角处,徐子陵颓然停下,叹道: “找要回去说个清楚,希白先到叁褛找张空桌如何?” 侯希白摇头道:“我责任重大,怎可离开你左右,一道去吧,” 两人回头步下阶梯,踏足下层时,韩泽甫竟失去影蟚,由别的 人取代他的工作岗位。 徐子陵心知不妙,i,、,].,., 以避大祸,自己确是罪遐之极。忙逍:“我们快追!” 两人急步下凄,刚好背捉到韩泽南背影闲进对面的横街去。 韩泽甫心事重重的在无人的横巷低头疾丸,蓦地眼前一花,多 出了个人来,吓得他连退叁步,脸如土色。 拦路者是奉徐子陵先一步赶来的侯希白、、一揖笑这:“韩 兄请恕希白无橙,因我的朋友想与韩兄澄情刚才的误会,失们维无 恶意。” 韩泽甫惊魂甫定,讶适:“阁下是否“老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欣然这:“正是在下。想不到干一兄不谙武技,却晓 得江湖上的事,我的朋友来哩!” 韩泽南再露忧疑之色,别头往後瞧去,"然见到戴上弓辰春面 具的徐子陵正朝他走来上立即脸容一宽,难以置信的岂枭叫逍: “恩公!” 徐子陵揭下面具,来到韩泽甫旁,歉殊)道:“是我的硫忽, 累韩兄受 鸾,尊夫人和令郎好吗?” 韩泽南仍是目瞪日呆,为这突然变化失去方寸,好半晌回复过 来,呼出 一口气道:“世间竟有如斯精巧的面具,贱内和小儿一 切安好,恩公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仍未有机会面谢,每一想起 内心难安。” 徐子陵拍拍他宿头道:“一切尽在不言中,韩兄就当今天的 事没有发生过,我和希白回去吃早点,韩兄继续原本的工作,我们 间再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一笑,偕侯希白一道离开。 韩泽南在後方叫道:“请恩公赐告高姓大名。” 徐子陵道:“小弟徐子陵,韩兄放心,我们会铯口不提韩兄隐 居於此的秘密 3 ” 两人安坐靠窗的一张桌子,目光投往北墙外一望无际的林海 荒原和在远方流过的淮水,侯希白叹道:“若妃暄剑心通明的境界, 令她有预知将来的通灵神力,会令我生出不安的联想,希望她的仙 法仍有局限,未能透视茫不可测的未来。” 徐子陵况鼙道:“我明白希白的忧虑,你是因此不看好寇 仲。” 侯希白朝他瞧来,普笑道:“和子陵说话可省丢很多工夫,我 非是杞人忧天,问题是妃暄剑心通明达致何等境界,她挑选李世民 作真命天子是否因预知事实如此,果真如此,则寇仲危矣。”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她的预知能力显然并非一定灵光, 至少她选我作山门护法,小弟便有负所托。” 侯希白蚜道:“山门护法?” 徐子陵解释一遍,道:“事实的发展,是我正朝她意旨相反的 路上走善,且没回头或改变的可能性,与她的对立只会日渐尖锐。” 侯希白咀嚼他的话时,韩泽南现身梯阶处,朝他们一席走过来, 两人虽不理解他不怕暴露身份的行勋,礼貌上忙请他入座。 韩泽南露出坚决的神色,正容道:“小弟适才回家与贱内商 量过,希望能借两位之力,为世除害。” 徐子陵想起阴癸派,微笑道:“韩兄不顾自身安全的义勇,令 人佩服,不过阴癸派因派主身亡,内郊纷争丛起,引致四分五裂,暂 时不足为患,韩兄可安心在此安居巢业。” 韩泽南摇头道:“小弟谎的为世除害,不是措阴癸派,而是指 专事贩卖人口和经菅赌业,干尽伤天害理勾当的香贵一族。” 两人同告动容,深感柳暗花明疑是无路处,竟然别有洞天。 韩泽南续道:“若恩公不是徐子陵,我和贱内疤不敢生出此 意、恩公和少帅均是香家最顾忌害怕的人。” 侯希白最痛恨现女性如货物的香家,大喜道:“韩兄怎晓得 香家的事?” 韩泽南露出羞惭之色,难姒故齿的砥声道:“因为在小弟朕 离吞家之前,一宜为香家管理所有往来账目。”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喜过望,心想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韩泽 南位於香家这麽关键性的位置,可令他们掌握香家整盘勾当的虚实, 再一举把香家瓦解。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当日来追杀韩兄的却是阴癸派的人?” 韩泽南叹道:“此事谎来话长,贱内白小裳出身阴癸派,更是 阴癸派指定与香家钱银上往来的人。圣门的两派六道,大多与香 家关系密切,香家需 要他们在武力和政治上的支持,而圣门诸派 则倚赖香家财力上的供养,形成 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香家更是 圣门的耳目,助圣门诸派收集各方情报。” 稍顿後续道:“小裳就是在这情况下与小弟不时接触,日久 生情,到小裳有了身孕,此乃阴癸派的大忌,我们只好立即逃亡,隐 往巴蜀,遇了几年安乐的生活後,终被发现行蟚,只得仓皇坐船逃亡, 就在船上遇到恩公。” 侯希白道:“韩兄怎会为香家办事的?且是这麽重要的职位?” 韩泽南不厌其详的解释道:“小弟自少随先父为香家办事, 先父遇世後,责任自然降到小弟肩上。名义上眼目是由吞贵之兄 香富料理,但因香富况迷酒色,实际工作变成由我去处理,吞富只 间中过间。小弟也读遐圣贤书,虽知是助纣为虐,但因慑於香家淫 威,叉怕牵连家人,只有听命行事。 後来娘和爹先後辞世,叉遇上对阴癸派早有异心的小裳,才有 逃亡之举。” 徐子唆道:“香贵的巢穴究在何处?” 韩泽肖道:“在杨广於江都遇弑身亡,我普随香贵数度迁徙, 最後的总坛设於洛阳,不过在我和小裳逃往巴蜀前,香贵正计划到 长安大展拳脚。” 侯希白沉吟道:“韩兄勿要怪在下查根究底,以阴癸派控制 派内弟子之严,怎会让韩兄和嫂夫人有相好的机会?” 韩泽南坦然道:“小裳不但负责双方钱银上的住来,在那昏 君遇弑前,还一直为吞贵负责训练送入各处皇宫的侍女,这些侍女 全是香家从各地不择手段搜罗回来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们可否和嫂夫人谎几句话。” 韩泽南的家位於巴束城东北的里坊,属叁进式普通房子,布置 简扑,显因他们夫妻不敢张扬.故安於寻常百姓的生活。 客气话过後,徐子陵问起白小裳当年训练宫女的情况,再说出 阴小纪的事。 白小裳秀美的玉容露出思索回忆的神色,好半晌道:“妾身 记起啦!她是个脾性倔 的女孩,双目充浦仇恨,我们是严禁女孩 用她们本来名字的, 可是每次我们唤她新名字时,她都重申自己叫阴小妃。後来 按香贵的妹子香花狠很修理,才不敢说自己是阴小纪,从此亦不肯 说话。” 徐子陵听得叉喜叉惊上晋的是几经波折後终遇上认识阴小纪 的入,得到她的消息;惊的是阴小妃脾性这麽硬,大有可能被香家 辣手对付。 白小裳看破徐子陵的心事,欣然道:“恩公不用担心,接善就 发生江都事变,数百名被拘禁的小女孩趁宇文化及兵变的大混乱 逃亡,香贵自迹不暇,遂没闲情去理会她们。”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怎想到当年和寇仲逃出江都时,逃难詍 众中有个阴小纪,当时兵荒马乱,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实是命运难测, 而追寻阴小纪的线索至此完全断绝、人海茫茫中如何寻找? 韩泽南诚意的道:“在对付人口贩子的事上,我们夫妇该怎 麽办?” 徐子陵收摄心神,道:“我们会联络一位叫雷九指的人与干 兄碰头,他 一直千古百计的想方法对付香家,他更会为韩兄安徘 一切,确保你们的安全,韩兄和嫂夫人町以放心,还有一事,就是不 要再唤我作恩公。” 侯希白笑道:“子陵正是这种施恩不望报的仁士义侠,联络 雷老哥的事交由我负责,子陵可安心休息静养。” 韩泽南和白小裳露出疑惑神色。 徐子陵坦然道:“我被仇家斫伤,故必须觅地疗治,待会即离 此他去,韩兄和嫂夫人骑如常生活,待雷大哥找上你们时,他自会 有妥善的安排。” 第四章 玄妙因果 寇仲在山寨主楼中军主帐内睡至屑落西山,始给王玄怒唤醒, 後者神色古怪的道:“有位和玄恕年绝相若的小扒手,求见少 帅。” 寇仲一头雾水的起床穿衣,沉吟道:“小扒手?老扒手我倒 认识不少,子陵乃其中之一,小扒手则不识半个。他是从甚麽地 方来的?找我干啥?” 王玄恕侍候他穿上楚楚亲手为他缝制,饱经劫难的羊皮外袍, 答道:“他自称是从襄阳日夜不停赶来的,有关系到少帅你存亡 的要事禀告,并证只要向你说出是襄阳的小扒手,少帅当会记起 他是谁。” 寇仲喃喃念两遍“襄阳小扒手”,摇头道:“没有印象!他 在那里?” 王玄恕道:“就在上面楼台,这个小扒手很古怪,不肯谁我 们搜他的身,跋大将军见他眉清目秀,不似坏人,故网开一面, 但少帅请小心点。”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我这老扒手被小扒手算计成功,真是 名副其实的老猫给耗子咬掉尾巴,阴沟裹翻船。” 王玄恕沉声道:“他是从秘峡的南路入口穿峡而来的。” 寇仲剧震道:“甚麽。” 王玄恕重覆一遍。 寇仲脸色数变,摇头苦笑地走出帅房,目所见睡满似百千疲 倦的手下,听到的是仿如大合奏的如雷鼾声。 寇仲和王玄恕循束阶梯登上楼台,数十名工事兵在陈老谋指 挥下於楼台上增建一座高达叁丈的望楼,成为山寨最高点,巨木 以绳索从地面吊上来。 四名飞云卫陪首一名年纪在十六、七岁间的少年在一角恭候 寇仲,山寨内火把高燃,比外面的夕阳光辉还要耀眼。 那小扒手瞥见寇仲,高兴得跳起来张臂嚷道:“少帅!是我 啊!”若非给两旁飞云卫抓着肩膊,定因过度兴奋住他奔来。 寇仲定神一看,勾起遗忘已久的回忆,长笑道:“我还以为 是谁,原来真的是老朋友,放开他。” 飞云卫依言松手,少年直奔至寇仲身前,示威的嚷道:“都 说少帅定记得我是谁的,当日我在襄阳有眼不识泰山,想少帅的 钱袋,给少帅一把抓着,可是少帅不怛没有狠揍我一顿,还送我 一锭黄金,少帅不但是天下无敌的英雄,更是大仁大义的好汉, 我从没有一天忘记少帅的大恩大德。” 说到兴奋处,雪白清秀的俊脸升起两朵红云,边说边喘气, 令人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笑向王玄恕道:“这位小兄弟所说的字字属实。当年我 陪商秀 往竟陵,途经襄阳时在街上遇上这位小兄弟,接着更遇 着老跋和曲傲的徒弟。” 王玄恕却是神色凝重,问道:“立寨?” “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怎晓得我们在此。” 少年道:“人人都唤我作小鹤儿,噢!我……” 见寇仲的目光正朝他上下打量,似有发现,登时俊脸绊红, 霞透耳根。 寇仲伸出大手,笑道:“来,我们到一边说话。” 小鹤儿毫不犹豫的伸出纤长皙白的手儿,让寇仲握着。 寇仲向王玄恕打个眼色,牵着他往面对山野的围墙步去,微 笑道:“你的来访令我们似发现警号,李世民是否晓得天城峡的 秘密。” 小鹤儿发自其心的赞叹道:“少帅真是英明神武,智慧过人, 襄阳的守军正倾巢而来,联同附近城池的军队共一万五千馀人, 由屈突通作主帅,朝天城峡南路出日推进。” 寇仲心中暗怪自己疏忽大意,既然秘峡有人为它改名题字, 当属附近一处为人所悉的名胜。李世民见他往这边撤来,自然看 破他的目的地是天城峡,立命屈突通从水道赶往襄阳,召集当地 守军断他後路。如南路出口被封死,无法与跋锋寒的援军会合, 势必是全军覆没的命运。小鹤儿的通风报信,顿把本似站在云端 的他硬摔往地上来,满额冷汗。 小鹤儿续道:“襄阳的人每天都对少帅守洛阳抗唐军的事议 论纷纷,我却为少帅担心得要命,不住打听消息,最後听到少帅 成功突围,才稍松一口气。到四天前屈突通抵达襄阳,调动军队, 我知道不妥当,待到查出屈突通的目的地是天城峡,我猜到少帅 定在这里。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曾多次经天城峡往来襄阳城,从 没想过一下子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寇仲皱眉道:“屈突通并非战场的初哥,怎会 漏行军的目 的地?” 小鹤儿邀功的道:“说到眼线,襄阳怕没多少人有我本事, 襄阳有个很讨厌的唐军裨将,不舍得花钱却最爱吹牛皮,邀月楼 的姑娘没有人欢喜他,却鱿是他醉後把消息 出来的,还说今适 少帅你在劫难逃,我才不信他的吹牛,少帅是不会死的,因为少 帅是最好的人哩!” 寇仲放开他的手,徽笑道:“原来青楼内有你的眼线,你赶 来之前唐军出发了吗?” 小鹤儿道:“我比他们早走一夜,且是抄山路捷径不停赶来, 本累得要死,但见到少帅不知如何竟疲累全消,精神得可以打死 一头猛虎。” 寇仲沉吟道:“照你猜估,屈突通的大单若日夜兼程的赶路, 该於何时抵达南路出口?” 小鹤儿见寇仲虚心下问,忧形於色,用心思索片晌,道: “应是明天黄昏时分抵达。” 寇仲哈哈笑道:“小鹤儿你可知这句话,可能是我和李世民 之争的成败关键。你虽说自己不累,我瞧你却是累透,不若到我 的帅房好好睡一觉,你该不愿和我的兄弟在大帐挤在一块儿吧。” 小鹤儿俊脸通红,垂首赦然道:“少帅瞧穿小鹤儿哩!” 寇仲探手搂着她痛头,欣然道:“大家是同行,扒手第一个 要诀是观人,若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遗用出来混吗?” 小鹤儿露出女儿 腆娇羞的神色,轻轻道:“我可否唤你作 寇大哥?我一直希望有位大哥,当日你在襄阳劈碎长叔谋的盾牌, 不知多麽轰动,小鹤儿始知仗义送我一锭金子的,竟是名震天下 的寇仲。” 寇仲的心神正思忖如何应付来自套阳的危机,随口道:“由 今天开始我是大哥,你是小妹,小妹没有家人吗?” 小鹤儿神色一黠,双目通红,沙声道:“死光哩!” 寇仲怜意大生,拍拍她病头表示安慰,召来手下,安顿小鹤 儿到他帅房休息。 神色凝重的王玄恕来到他旁,寇仲沉声道:“元真和跋野刚, 我们要开紧急会议。” “立即召来谋公。” 徐子陵坐在船尾,两足垂在水上,目光深注的凝望着风帆滑 过激汤起的水浪波纹,心神却飞越到石青璇的隐蔽山居,假如一 切顺利,明天早上他将可见到伊人。 他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渴望情绪支配着,在这冷酷无情, 胜者为王,充浦虚侨、欺诈和仇恨的争霸乱世中,只有石青漩的 香居是他的避世桃源。可是寇仲的成败却像戳在他心中一根刺般, 使他晓得要逻的幸福生活仍在一段遥不可髑的距离外。他怎能舍 下自少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更何况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事实 上演变为他们与魔门和突厥人的斗事。 正操拴着只两丈许长的风帆的侯希白的笑声传过来,嚷道: “真畅快! 这艘小帆船要债四□黄金,虽确是比常价贵上四倍,仍是物 有所值。” 徐子陵没有移开投在长河的目光,淡淡道:“战争其中一佃 代价,就是令百物腾贵,使人民负荷百上加斤,苦不堪言!战争 只为小部份人营造良机,但在天卜统一前,没有人晓得谁是受惠 者,或是受害者。” 侯希白叹道:“我知道子陵在为寇仲担心,不过对你来说, 目前当务之急,是抛开一切,专心疗治伤势,痊愈後子陵大可束 山复出,卷土重来。” 徐子陵苦笑道:“卷土重来?情况仍未至那麽严重,至少寇 仲仍未步上西楚霸王项羽的後尘,找不只担心他,还担心少帅军 的每一个人,使我感到难以自拔的卷进这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内。 不过希白无须檐心我,因为我对寇仲仍是乐观的。” 侯希白夸道:“子陵不似是生性乐观的那类人,为何独在此 事上例外?” 徐子陵目光仰望星夜,道:“宋缺是不会瞧着寇仲被李世民 击垮的。当今之世,你能否找到另一个能与宋缺加上寇仲仍可匹 敌的人?那是没有可能的。这想法令我很痛苦,李世民终是一位 值得敬爱的人。” 侯希白默然半晌,沉声道:“你道妃暄会否二度出山,助李 世民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颓然道:“那将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侯希白道:“可是妃暄该不会坐看李世民被击垮,问题是她 总不能上战场动刃弄棒,指挥战争更非她的所长。” 徐子陵苦笑道:“仙心难测,我等凡人还是少费神。” 侯希白道:“当作是闲聊也无不可,我猜她若再次踏足俗尘, 第一个要的人将是子陵你。” 徐子陵露出无奈神色,道:“宋缺挥军北上,形势再非由寇 仲操纵,即使寇仲肯退出,绝不能左右宋缺振兴汉统的神圣心颐, 就像你石师以重兴圣门为己任,天下间没有人能逆转这形势。更 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寇仲与李阀的斗争,正无限地推迟李世民被 父兄所害的日子,这是好事而非坏事。” 侯希白叹道:“给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子陵不若好好睡上一 觉,睁眼时船该泊岸哩!” 徐子陵心神转往石青璀身上,心中涌起无限温柔,躺低身子 闭上双目。 寇仲、邴元真、麻常、王玄恕、跋野刚、麻常六人,坐在大 楼下层的树头椅子,围着筒陋但结实的长方木桌,举行建成山寨 後第一个军事会议,四周堆濡粮草、木材和石块,弥漫首山雨欲 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把小鹤儿带来的情况说出後,众人无不色变,深感优势 不再,更有自陷绝地的颓然若失。 寇仲仍是神态从容,道:“李世民派出屈突通往襄阳,该是 四、五天前的事,那时李世民尚被拒於隐潭山外,不晓得我们的 目的地是天城峡,而他却像能未卜先知的派出屈突通到襄阳动员 劲旅来断我们後路,这对我们有甚麽故示?” 众人你眼望我眼,均不明白寇仲所言的“故示”意何所指。 寇仲轾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的疏忽是低估李世 民,致连错数着,幸得小鹤儿从襄阳来告警,终令我醒觉过来。 唉!李世民不负盛名,深得兵家『知地』的要旨,我可断言他手 上有卷洛阳附近区域的地势详图, 该是他攻打洛阳前数年内做的准备工夫。所以那晚我们从伊 洛山区的隐蔽出日突围,遭他迎头痛击,死伤过半!不是因他幸 运碰个正着,而是李世民早猜到我们会从那出口自投罗网。今趟 亦是如此、他不但晓得我们非是要攻打襄城,更非要溜回陈留, 而是要利用天城峡的天险据地死守。”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佩服寇仲的临危不乱,际此前後皆兵的 时刻,仍可冷静地对李世民作出详确分析,深得知己知彼之道。 邴元真道:“若我们立即经峡道南路撤走,应可在敌人封锁 後路前直扑淮水,尚有一线生机。” 寇仲再叹道:“我们若这麽做,李世民将求之不得。以李世 民的深悉兵法,绝不会在意於一地用兵的得失,而着眼全局的胜 负。他会放弃於峡口追击我们,改而把兵力投向攻打陈留,以势 如破竹之势席卷彭粱,配合李子通前後夹击钟离和高邮,令来援 的宋家大军进退维谷。而我们这支逃窜之军遗要彼屈突通眷精蓄 锐的万五大军衔尾追杀,即使能逃返钟离只是等待被围待宰的命 运。所以我们必须死守天城峡,把李世民的大军牢牢牵制於此。” 跋野刚道:“李世民兵力在我们十倍之上,由於後路被封, 他只须留下两叁万人,由手下大将代他指挥,仍可从容移师攻打 陈留,情况并没有改变。” 寇仲微笑道:“李世民怎放心让手下来应付我寇仲,且天尚 未要亡我寇仲,遂派小鹤儿来向我通风报信。屈突通今趟来不是 封路而是送死,说不定我仍可依原定计划乘虚夺取襄阳,那时将 会是另一番形势。” 麻常等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处在如此劣势下仍这麽 胸有成竹的。 不过小鹤儿来示警,其中确有玄妙的因果关系,似乎冥冥中 自有主宰。 陈老谋恃老卖老的眉头大皱道:“我们兵力不到五千人,顾 此则失彼,顶得李世民的大军,就没法分兵应付屈突通,即使我 们全军尽出,恐怕仍敌不住屈突通在我们叁倍以上的军力,少帅 为何能如此有把握?” 寇仲沉声道:“你们有把握在这里守多少天?” 麻常断然应道:“除非我们箭尽粮绝,否则李世民休想攻陷 山寨。” 王玄恕昔笑道:“那即是设我们只能守二十至叁十天,还要 杀马裹腹。”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哩!我不会动用这寨的一兵一卒, 就任得屈突通自以为是的封死南路;我则先一步趁夜色从南路出 口潜离峡道,赶往与老跋和他的授军会合,再猷火器从後偷袭屈 突通的部队。由於我晓得老跋来的路线。加上有无名作我天上的 眼睛,一切当会进行得很顺利。” 众人无不听得精神一振,他们非是想不及此,而是没有人像 寇仲般清楚火器的数量和威力。 陈老谋大喜道:“如能重创屈突通的大军,说不定真有机会 乘势攻陷襄阳。” 寇仲欣然道:“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既吃过最 惨痛和伤心的大败仗,绝不容历史重演。” 转向陈老谍道:“陈公立即遣人加强南路出口的防御,并使 人密切注视那一方的情况,如察觉屈突通被袭,有可乘之机,立 即分兵出击,尽可能打击敌人溃败的部队。我可预言这并非一场 战筝,而是残忍的大屠杀。胜者为王,这等事没甚麽好说的,战 争正是一场看谁伤得更重的无情游戏。” 陈老谋振奋道:“少帅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鹤儿身世可怜,故女扮男装作其小混 子,各位不可揭破她的女儿身,当然须对她特别照额。” 王玄恕恍然这:“难怪她不肯让我们搜身,真不好意思。” 陈老谋怪笑道:“右她是女孩子,当生得修长标致。” 麻常打趣逍:“玄恕公子与她年龄相若,由公子照顾她最适 合。” 王玄恕俊睑微红,不知如何应付。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亦是疤地逢生,胜败 只是一线之隔。这处就交给谙位大哥,最紧要虚张声势,令李世 民以为我仍是座镇於山寨之中。” 陈老谋笑道:“数千人中难道挑不出一个人扮成少帅吗?只 要假少帅在上面楼台指手划脚上具疋可骗过李世民,此事包在我 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道:“李世民纵能於明天到此,没几天工夫 休想发动攻击,那时屈突通的大军早溃不成军哩!炳!” 众将轰然应和。 第五章 禅门圣者 邴元真和跋野刚送寇仲和无名到天城峡南端出口,跋野刚叹 道:“少帅和王世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战场上总是身先士 卒,冲锋陷阵。” 邴元真道:“少帅和任何人都不同,即使在密公崛起,札贤 下士的时期,也无法与少帅的毫无架子,对我们则推心置腹相 比。” 寇仲探手左右搭上两人肩头,笑道:“一日是兄弟,终生是 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是互相为对方卖命,这才是肝 胆相照的真兄弟。” 邴元真和跋野刚均露出感动神色,寇仲可非空口说白话的人, 最危险的任务全由他一手承包,让下面的人可坐享其成。 跋野刚有感而发的道:“当日在伊阙西北山区外被唐军堵截, 少帅不顾生死的回过头来为野刚挡着追兵,野刚那时即立下决心, 纵是肝脑涂地,誓要追随少帅到底。能遇上少帅这种大仁大义的 明主,是野刚的福气。” 邴元真深有同感的道:“最後的胜利必属於我们。” 此时叁人来到南峡出口的木栅闸门前,把守的十名少帅军, 闻邴无真之言,亦齐声叫道:“最後胜利属於我们。” 寇仲仰天长笑,放开搭在两人肩膀的手,道:愈艰苦困难的 情况,愈能显我少帅军的威风,胜利的果实愈是甜美,生命的真 采方能发挥,愿共勉之。” 众将士轰然呼应,声动峡道。 寇仲又对把守出口的手下嘘寒问暖,他每句话都出自真心, 令人感动。 问起出口外的情况,小队长恭敬答道:“属下依谋公指示, 派出探子在外面高处放哨,不见有任何动静。” 寇仲道:“形势有变,谋公会加强这边的防御工程,你立即 把外面的兄弟唤回来,只要守好出口便成。” 小队长发出命令,手下领命吹响号角,召哨探回峡。 寇仲放出无名,在高空观察远近,点头道:“屈突通没有派 人先来探路,是不想打草惊蛇,惹起我们的察觉,但肯定在我们 看不到的远处,定有他的人在严密监察,只要我们有任何从这边 开溜的迹象,将会受到他们伏击突袭。『 邴元真和跋野刚颔首同意,屈突通乃隋朝名将,自投唐室後 更战绩彪炳,屡立大功,今次身负重任,不敢疏忽大意。 寇仲凝望夜空上变成一个黑点的无名,道:“西方五十里外 有敌人,人数不少,该是屈突通的先头部队,照路程他们可於明 天午後任何时刻抵达,你们勿要轻敌。” 邴元真正容道。“少帅放心。” 寇仲环顾峡道形势,出口这段山径最阔处只叁丈许,窄处则 不到两丈,沉声道:“峡道虽不利进攻,但要攻击外面的敌人同 样非易事。时间再不容许我们在外面设置有足够防御工事的垒寨, 只可退而求其次,在峡道内用工夫。” 邴元真道:“我们有大量的木材,可在这里加设障碍,问题 是障碍物会令我们不能配合少帅对敌人前後夹击。” 跋野刚道:“此法不可行,敌人可轻易接近出口两旁近处, 只要投人火种,烧着木材我们将非常狼狈,若吹的是南风,整条 峡道会被浓烟淹没。幸好现在不是吹西北风就是东北风,否则剩 是浓烟足可把我们赶离峡道。” 寇仲一震道:“幸好得野刚提醒,敌人的火攻确是非常毒辣 而难以应付的杀着。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屈突通到达襄阳後,耽延 两天才起程,初时还以为是调动部队须时,想清楚却没有道理, 因为襄阳守军为防我们突围南下.该早枕戈待旦的作好准备,随 时可行军作战。现在始想到屈突通是要赶制鼓风机,制造人为的 南风,把浓烟吹进峡内,这是最佳攻破峡道防御的妙着。” 邴元真和跋野刚同时色变。 寇仲回复冷静,从容笑道:“既想到敌人的策略,自有破敌 之策。我们就请谋公在出口处 起数重密封的土石大闸,有那麽 高就建那麽高。再在墙头设置箭手、投石机和鼓风机,前两者对 付敌人,後者应付浓烟,放弃出口外那一段路又有何不可?” 邴元真欣然道:“天下间恐怕再没有少帅不能解决的难题, 我们就在离峡口六百步处 起第一道烟火墙,那麽进人峡道的敌 人将全暴露在我们的射程里。” 跋野刚信心尽复,笑道:“必要时还可以火攻对火攻,把他 们活活呛死。” 寇仲哈哈笑道:“最紧要是灵活应变,这边也要加设一个像 山寨中的水池,必要时以温布掩着口鼻,以防为浓烟所呛,敌人 可没有这种方便,哈!” 此时闸门开启,哨兵陆续回峡。 寇仲道:“这处交给各位,小弟去也。” 一声长笑,出闸掠往深黑的荒原。 “子陵!子陵!” 徐子陵从最深沉的静修中醒转过来.事实上他正处“一种异 常神妙的状态,心神像与天地同游,浑融为一,脚底涌泉穴虽仍 未能吸取天地精气,却开始左脚心微热,右脚心微冷,这是受伤 後从未曾发生过的事,但他不惊反喜,因总算是已有起色。 他像退往心灵之海的无限深处,侯希白的呼唤声将他召回来, 再次感觉到自己受重创的身体,返回人世。 他张开眼睛。 发觉风帆驶进一道小支流靠岸密林隐蔽处,淮水在後方缓缓 淌流,讶道:“什麽事?” 侯希白低声道:“前方上游有一队五艘船组成的船队,挂着 海沙帮的旗帜,正忙碌着把一批批的货物送上两岸,另有一帮人 似在收货。我不想节外生枝,想待他们离开後始继续行程。” 徐子陵道:“我们上岸潜过去看看。” 侯希白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唉! 我仍是这句话,子陵会否觉得我罗嗦?』, 徐子陵微笑道:“你是为我着想嘛!但我却有些不祥预感, 怕这可能是针对杜伏威的行动,海沙帮现帮主秋雁与魔门关系密 切,辅公佑则是出身魔门的人,我们既然碰巧遇上,当然要看个 究竟,说不定搬运的是另外杀伤力庞大的歹毒火器。” 侯希白从善如流,欣然道:“既然有这麽好的理由,咱们就 去看个究竟。” “当!” 寇仲闻声,头皮发麻的在荒原止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下对别人来说仿如暮鼓晨钟充盈祥和之气的敲钟.於他则不 啻摧魂摄魄的符咒。 他并非第一趟听到同一样钟音,在洛阳天津桥头,就听过一 次,可是此刻在离天城峡二十里处重贯耳鼓,可能代表他彻底的 失败,妙计成空。 果然了空的声音在後方响起道:“了空参见少帅。”寇种发 出指令,命无名飞离肩头,往高空侦察,然後缓缓转过身来,面 对此位净念禅宗的主持圣增.在星空辉映下,了空大师法相庄严, 右手托着金光灿灿的小钟,双目射出神圣的光采,牢牢瞧着自己。 寇仲叹道:“大师因何要卷人小子和李世民的争斗中?” 了空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柔声道:“出家人岂欲涉尘世事, 秦王使人来向老衲说少帅已到山穷水尽的处境,希望老衲能亲身 来向少帅作说客,若少帅肯答应解散少帅军,秦王可任由少帅安 返陈留。” 寇仲苦笑道:“李世民真懂找人,可是大师怎晓得我会从南 路出口溜出来散心的?” 了空道:“全赖秦王指点,他说当少帅发觉襄阳部队迫近, 当会亲赴钟离,领军来解天城峡南路之困,所以老衲在此恭候, 此刻证实秦王言非虚发,可知少帅动作全在秦王算中。” 寇仲反松一口气,李世民终是凡人而非神仙,既想不到他没 有向钟离求援,更猜不到他有一批火器在手。了空续道:“秦王 更着老衲忠告少帅,钟离的少帅军被另一支唐军的水师船队置於 严密监视下,动弹不得,少帅此行,只会是白走一趟。”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李世民不愧当世出色的兵法战斗军事大 家,在部署上处处抢先一着,占尽上风,如非还有火器这秘密袭 营狠着,此时就该俯首认输。 忙收摄心神,回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大师此行是否只 是善意劝告,假若小子执迷不悟,大师便会念声阿弥陀佛然後头 也不回的返禅院继续参禅,小子则继续上路。” 了空大师单掌在胸前摆出问讯佛号,垂眼平静的道:“罪过 罪过,出家人本不应理尘世事,但事关天下苍生,老衲又受秦王 所托,务要劝少帅退出这场纷争,所以决定由此刻不离少帅左右, 直至少帅肯为彭梁子民着想,考虑老衲的提议。” 寇仲想不到他有此一着.听得目瞪口呆。若给了空这样跟在 身後,整个反攻大计会变成一个笑话。 仰望上空,无名的飞行姿态令他晓得附近没有其他敌人,心 中稍安,苦笑道:“大师是否看准小子不愿向你动武?” 了空微笑道:“少帅言重!老衲只是想以行动说明,秦王对 少帅是网开一面。假若在这里等待的非是老衲而是秦王的旗下大 将和以千计的玄甲战士,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小子会非常高兴,因为我的灵禽会先 一步发现他们的影踪,而小子则可随机应变,说不定还可令秦王 损兵折将。” 了空叹道:“如此看来,少帅仍是不肯罢休。” 寇仲皱眉道:“小子有一事大惑不解,想请教大师。” 了空肃容道:“少帅请指点。” 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佛道两门,不是正与魔门的两派 六道为敌吗?大师可知李阀内部早给魔门侵蚀腐化,其中还牵连 到对我中土有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在很大的程度中,李世民的生 死与我寇仲的存亡是连系挂勾。李世民凯旋回朝之日,就是兔死 狗烹之时。我寇仲接受大师解散少帅军之议,等若帮魔门一个天 大的忙,而最後得益者将不会是中土的任何人,而是正联结塞外 大草原诸族的颉利。” 了空一声佛号,道:“天下的统一与和平,岂是一蹴可就的 容易事,秦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少帅之言不无道理,却没有考 虑後果,少帅如能成功立国,天下势成南北对峙之局,战火延绵, 生灵涂炭,外族乘势人侵,中土将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少帅既 有救世荡魔之心,何不全力匡助秦王,拨乱反正,让万民能过幸 福安祥的好日子?” 寇仲讶道:“大师的话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我寇仲 向李世民投诚,而非李世民向我称臣?说到底大师就是彻头彻尾 地偏袒袒更不公平。大师可知我有多少战友惨死在唐军兵刀之下, 我和李世民已是势不两力,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了空淡然自若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正是对战争的最佳 写照,少帅选择争霸之路,早该想到这是必然发生的情况,血仇 只会愈积愈深。老衲肯为秦王来向少帅说项,并没有偏袒秦王的 意图,只是就眼前的形势.对少帅作出最佳的建议,希望两方能 息止於戈,免祸及百姓。阿弥陀佛!” 寇仲仰望夜空,沉声道:“一天我寇仲仍在,鹿死谁手,尚 不可知,我有个更好的提议,大师可肯垂听。”了空眼观鼻,鼻 观心,法眼正藏,宝相庄严的道: “老衲恭聆少帅提议。” 寇仲长笑道:“好!大师猜到我的心意哩!正如毕玄所说的 战争最终仍是凭武功解决,而非在谈判桌上。我就和大师豪赌一 ,假设大师能把我击败,我立即解散少帅军,俯首认输。大师 当然可把我杀死,少帅军自然烟消瓦解。可是如大师奈何不了我, 请立即回归禅院,以後不要再理我和李世民间的事。” 了空似是对寇仲的话听而不闻,没有任何反应,忽然“当” 的一声,禅钟鸣响,了空一声佛号,容包平静的道:“老衲已近 叁十年没有和人动手,实不愿妄动干戈,老衲可否以十招为限, 只要谁被迫处下风,那一方便作输论。” 寇仲微笑道:“和又如何呢?” 了空睁目往他瞧来,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圣光灿然,以微笑 回报道:“当然算是老衲输了,依议回禅室面壁,以忏易动妄念 之过。” “锵!” 寇仲井中月出鞘,遥指了空。 就在那一刻,了空像忽然融人天上的夜空去,广阔无边,法 力无穷,无处不是可乘的破绽,却无一是可乘之破绽。 他充盈超越世情智慧深广的眼神,似是能瞧透寇仲心内每一 个意图,无有疏忽,无有遗漏。 寇仲打从深心中涌起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恐惧与崇敬,这 是从未试过在与敌手交锋前生出的情绪,就像登山者突然面对拔 起千刃的险峰,驾舟者在浪高风急远离岸陆的黑夜怒海中挣扎, 生出不能克服的无力感觉。 了空右手托着的铜钟似变得重逾万斤,又若轻如羽毛;既庞 大如山,又虚渺如无物。 寇仲胸口闷翳,差点吐血。 了空低吟道:“叁界唯心,万法唯识,不着他求,全由心造; 心外无法,满目玄黄,一切具足。” 寇钟後撤一步,心神晋人并中月的至境.脚踏的大地立往四 周延伸,直接至天之涯海之角,天地融浑为一,而他本身则变成 宇宙的核心。 天、地、人无分彼我。 眼中的了空立即变回“实物”,虽仍是无隙可寻,但再非不 能把握和捉摸。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体内真气阳动极而静,阴静极而动,随 其自然变化,非守非忘,不收不纵,无增无减,自自然然神通变 化,真气凝於刀锋,形成圆中带方,方中带圆的气劲,往了空攻 去。 他一出手就是“井中八法”中最玄妙的“方圆”,可见了空 的厉害。而了空能以静攻动,展现佛门式的不攻奇招.使寇仲沦 为被动,已是稳占上风。 以了空的修持,仍禁不住露出讶色,铜钟移往胸前.似缓实 快.其时间拿担自具一种与天地同其寿量,与圣真齐其神通灵应 的玄妙感觉,吟唱道:“少帅单刀直人,直了见性。若能一念顿 悟,众生皆佛。” 寇仲目所见再无他物,惟只铜钟在眼前无限地扩大.更晓得 别无选择,这一刀不得不攻,不能不攻,可是他若这麽付诸行动, 不到叁招他定要弃刀认输,因他的心神二度被了空的禅力所制。 寇仲闷哼一声,并中月化作黄芒,直击了空佛法无边的禅钟。 了空的禅法武功,绝对在四大圣憎任何一人之上,这是寇仲 动手前无法想像和猜测到的.可恨他再没回头的路。 第六章 灵丹妙药 徐子陵、侯希白藏身淮水南岸密林内,往对岸瞧去 五艘叁桅巨舟泊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间,以计的海沙 帮众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送往岸上,而帮主“美人鱼”游秋雁, 她的左右手“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均在场指挥,可知 这趟载运非是等闲的私盐易,否则何劳他们叁人大驾。 岸上有近百辆货车,货物上岸立即由另一批劲装大搬进密蓬 的车厢里,双方合共七百多人,闹哄哄一片。 侯希白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一边是海沙帮,另一是何方神 圣?” 徐子陵目光落在岸上数人身上,最惹人注意是其中位美丽的 年轻女子,与一名俊伟青年并肩而立,态度暧昧,旁边尚有位下 半边脸被须髯覆盖的威猛老者,正向游秋雁说话,但因隔着一条 河,纵使徐子陵功力无损,亦无法窃听,“是鹰扬郎将梁师督方 面的人,那神情倡做的年轻人是梁师都之子梁舜明,老者和巴是 梁师都拜把兄弟沈天群之兄沈乃堂和女儿沈无这单交易几可肯定 是沈天群从中穿针引线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神色,低念道:“梁师都?梁师都?” 徐子陵讶道:“梁师都有什麽问题?希白不会不认识他吧! 梁师都和刘武周同为突厥人走狗,且是同门师兄弟。 侯希白道:“我曾听过石师和安隆说起过这名字那时我只有 是二、叁岁的年纪,那时梁师都仍未像现今人尽皆知,可是他们 当时谈话的内容已再没法记起,只因梁师都名字很悦耳,故印象 特别深刻。” “这麽看,梁师都大有可能与你圣门有的关系,甚或是圣门 中人,希白的话相当有用。”侯希白道:“箱内的东西是否火 器?”徐子凌道:“可能性很大,因与我们上的得到那批偷箱子 形状和重量均相若,江南的火器最是有名,若从事这方面的买卖, 可赚个盘满神满。” 侯希白苦思道:“除非在特定的环境下,否则火器作用不大, 梁师都这麽干山万水的来此收货,又要冒尽径运上北回,所为何 来?” 徐子进沉吟道:“照我猜这批火器非是要运回梁师都的地盆, 而是附近的某处,说不定是你圣门中人重施故技,为掩人耳目; 故由梁师都代劳,与某一阴谋有关。多想无益,他们快要完事, 我们回去吧!,, 寇仲是不能不出刀,可是主动却全在对方手上。 这位曾因寇仲等盗和氏璧才开金口,又因寇仲破戒而出手, 修练成佛门大法以致回复青春的净念禅院主持,肯定是继宁道奇 和石之轩後对他最大的挑战和考验。了空定下十招之数,如寇仲 在开始时立落下风,势必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无法在九招内扳回 劣势,平分秋色。 故这一刀实关乎寇仲以後的命运,至乎天下的命运。 心知止而神欲行。 寇仲自自然然就把全身的精、气、神绝对地集中往中中月的 刀锋处,最玄妙的事立告诞生,他浑融天地人叁者合一的精神意 境,转往手中神器,这、刀再非被迫劈出的一刀,而是包融天地 人叁界的一刀。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若说在洛阳城外面对李世民的如云大将、万马千军,窦建德 的死亡是他刀悟的开始,此刻便是享受成果的突破。 了空被迫与他硬拚一招,再非无法捉摸,无法掌握。 了空一声佛号,吟唱道:“诸法如梦,本来无事,,境本寂, 非今始空,梦作梦受,何损何益,迷之为,情忘即绝。” 禅唱之际,墓地寇仲眼前现出千百重钟影,天盖地他泰山压 顶的迫来。 换过悟得刀道前的寇仲,此刻必非常狼狈,可是这却能清楚 把握到铜钟正往他刀锋旋转着撞过来,而了空往後撤退,手离铜 钟,纯以积数十年的禅门精纯功力,遥控用钟作出攻击。 寇仲被惑的是双目,手上的井中月洞悉一切玄虚。 他更感到排钟迅如风车般的急转,正是克制和针对螺旋劲气 的妙着。 寇仲长笑道:“十招太少哩!” 忽然错开,避过铜钟,再以缩地成寸的步法,略一步来到了 空右侧,挥刀横劈,似拙实巧,且是连消带打,没有任何法则轨 迹可寻,深合天地自然的法则,毫无轨迹,人和刀融人天地之间, 难分彼我。 “当!” 铜钟在这一刻直似暮鼓神钟的再发出呜响,任寇仲达致何等 境界,仍想不到了空有此一着,而仿如来自缥缈九天玄界的清鸣, 绝非井中月所能探测,既把握不到它的位置,自然生出庞大的威 胁力。 寇仲立告刀意失守,本是胜券在握的一刀从天上回到凡间。 目之所见,了空变成虚实难分的几重人影,无数掌影,後方脑际 更感到铜钟回飞袭至,无奈下收刀後撤,凭真气转换的独门功夫, 往旁退开,井中月则化作重重刀影,留下道道刀气,无形而有实 地防止了空趁势强攻。铜钟安然回到了空手上。 寇仲退至离了空十步许处,井中月遥指了空,刀气竟无法把 这禅门高人锁紧锁死,就像面对崇山峻岳的无能为力。 了空宝相庄严,凝望手托的禅钟。:寇仲呼出长长一口气道: “大师的铜钟真言比子陵还要厉害,刚才应算多少招?” 了空露出笑意,仍没有朝寇仲瞧去,淡然自若道:“弄不清 楚,似是一招”,笑道:“少帅若当是非相;几所有相一是虚妄, 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少帅刀法已臻进窥的至境,老相自问无 法要少帅俯首认输,十招又如何?百招又如何?无相而有相,有 相而无相。宋缺终找他天刀刀法的继承人。迷来经累刍,悟则刹 那间。老这就立返禅山,再不干涉少帅与秦王间的事。” 转身扬长便去,托钟唱道:“请代了空问候子陵。” 这句话是以唱咏的方法道出,似念经非念经,似歌,有种难 以言喻的味道,又异常悦耳,教人一听难忘。 馀音索耳之际,了空没进暗黑的荒林去。 寇仲凝望他消失处,几肯定今晚的事毕生难忘,不仅因刀法 上的突破和成就;更因了空充盈禅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最後一句且大有深意,也勾起他对徐子陵强烈的思念和关怀, 照道理他该早复原过来,为何还不来寻自己? 侯希白一边操控风帆,逆水西行,一边瞧着徐子陵随:“子 陵想到什麽?刚在你脸上浮起的一丝笑意,有种玄妙莫测的超凡 味儿,令我忍不住生出好奇心。” 徐子陵从沉思中醒觉过来,微笑道:“希白肯定是个好奇心 重的人” 侯希白坦然道:“没多少人能令我生出好奇心,可是一旦如 此,我会很想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我对寇仲便没有这种好奇之 念,因为他比你容易被了解,可是像子陵、妃暄又或青旋,真的 令我迷惑,更生出兴趣。原因在於我从来不明白石师的想法,可 是因对他的畏敬不敢上问,积郁而成这爱听人心事的倾向,子陵 可否满足我呢?哈!这要求是否有点过份?”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既是知己,何事不可谈。我刚才在沉 思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当日囫囵吞枣的学晓,还以为自己 尽掌其中精粹,到今天始发觉其实只得形气而未兼其神,此一顿 悟,令我像到达一个全身的天地。” 侯希白喜道:“这麽说,今趟受伤反是一个机缘,使子陵进 窥禅门奇功的新境界。若你能臻达真言大师的禅境.我可肯定你 是武林史上首位能融合佛道两门最精微至境的人。唉!这想法使 我禁不住问你另一个问题,子陵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以复原过来, 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徐子陵淡淡道:“你不是说石青璇可治好我吗?” 侯希白苦笑道:“那是没办法中的唯一办法,石师曾多次在 我面前赞扬师娘的医道,那天在幽林小谷见青璇采药回来,故推 想她应得师娘真传。可是当我想起岳山败於宋缺刀下。往找师娘 求助无功而终,什麽信心均动摇,只是不敢说出来。” 徐子陵摇头陪他苦笑道:“原来你所说的话全是为安慰我。” 侯希自叹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是否不该错?更重要 的是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徐子陵迎着吹来的清寒河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天 寇仲仍在战场上出生人死,为远大目标奋斗,我怎可独善其身。 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事实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 压抑心内对青璇的爱慕,因为我不晓得下趟能否活着回去见她。” 侯希白想不到徐子陵如此坦白,愕然半晌,轻轻道:“我感 觉到子陵心内的痛苦。” 徐子陵仰望广阔深邃的星空,胸口充满苦涩和令人叹息的情 绪,语调却是出奇地平静,茫然道:“但我渴望再见到她,听她 绝世无双的动人萧音,让她以她的方式调侃我使我着窘,所以当 你提议找她为我疗伤,我从没反对过。” 侯希白沉默下去。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当你和杨虚彦准备交手之时,我从房 内步出内院,在那一刻,我完全忘掉自己的伤(缺一页)碧万顷 的草林区。 西南方地平远处一列山脉起伏连绵,可想像若临近地,当更 感其宏伟巍峨的山势。 可是他却是黯然神伤,想起杨公卿和千百计追随自的将士永 不能目睹眼前美景一爱马千里梦无缘一尝山的野草,而他们皆为 自己壮烈牺牲,他和李家唐室的恨,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洗涤不 清。 忽然心中浮现尚秀芳的如花玉容,她是否已抵达高,寻找到 她心中理想的乐曲,又想到烈吸使尽手段去取她的好感和力图夺 得她的芳心,早已伤痕遍布的心在暗自淌血。旋又想起来玉致, 这位被他重重伤害,崇高品格的美女,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他很久没去想她们,自抵洛阳後,他的心神充满战的意识, 全神全意争取胜利,为少帅军的存亡殊思竭,挣扎求存,容不下 其他东西。可是在此等待的时,他却情不自已地陷进痛苦的悔疚 和思忆的深渊,难自拔。 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爱,少年 一时的恋色纵情.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袱,可叹追梅已是无 补於事。 无论他心内如何痛苦,只能把伤痛深深埋藏,因目前他最重 要的是应付关系到少帅军全体人员存亡的残酷的斗争。谁够狠谁 就能活下去。他必须抛开一切,以最巅峰的状态在最恶劣的形势 下,竭尽所能创造奇。 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不断犯错,惨尝因此而来阶苦果, 他再不容有另一错着,因为他再没有犯错的本钱;太阳从东方山 峦後露出小半边脸,光耀大地。李世民既猜到他会往钟离求援, 屈突通必有预防.奇袭无奇可言,他的火器行动会否以失败告终, 对此他已没有离峡前的信心和把握。若跋锋寒不能及时赶来,他 只好杀回峡道,与将士共存亡。 就在这思潮起伏的一刻,南方山林处尘头大起,寇产喜出望 外,暗叫天助我也,全速奔下山坡迎去。 第七章 唯一破绽 “我说的话,或是真的,或是假的。” 面对空寂无人的幽居,徐子陵心中不断响起石青璇这几句话。 小屋依旧,可是石青璇隔 梳妆的动人情景一去不返。山风流动 吹拂的声音变得空空洞洞,虽有好友陪伴身旁,他却生出失去一 切生机的绝望情绪!与石青璇的一切,憧憬中平淡真挚,充满男 女爱恋的幸福生活,至此告终!努力的争取化为彻底的失败,石 青璇变成令人心的回忆。馀生只能在孤独寂寞中渡过。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热切的希望带来惨痛的失望。 正透窗朝屋内尽最後努力搜寻石青璇倩影的侯希白以近乎鸣 咽的声音道:“她根本没有来过,会否仍留在巴蜀的小谷中?” 徐子陵颓然在屋门外两块平整方石其中之一坐下,摇头道: “她当晚立即离谷,我感觉到她不想在谷内逗留片刻的决心。” 侯希白移到另一方石坐下,把手埋在双掌内,茫然道:“怎 办好?” 徐子陵淡淡道:“你立即去找雷九指,设法安顿好韩泽南和 他的妻儿,此乃不容有失的事。否则让香家发现他们,我们会为 此内疚终生。” 侯希白把脸孔抬高,骇然道:“我去後你一个人怎行?” 徐子陵微笑道:“有甚不行的,我会留在这里安心养伤,设 法在没有青璇的箫音下忘记身负的伤患,你办妥一连後赶回来, 然後我们回去与寇仲会合。舍此你能有更好的提议吗?” 来的果然是天从人愿的跋锋寒和能令寇仲绝处逢生的援军, 合共四千人,车一百叁十辆,其中二十车装载的是救命的火器。 四千兵员有叁千是精挑出来的精锐骑兵,一千是战斗力较薄弱的 辎重兵,是少帅军内的新兵种。 领军的是熟悉这一带地理环境的白文原,他的前主朱粲,曾 称雄西北方不远处的冠军,朱粲虽成明日黄花,但白文原对这带 山川河道的认识,却可发挥最大的用途,令援军神不知鬼不觉的 潜来,避开唐军探子。 跋锋寒率领一支百人部队作开路先锋,在林道与寇仲相遇, 自有一番欢喜之情。 寇仲忙发出命令,着随後而来的队伍於隐蔽处扎营休息,以 免被敌人学他般看到扬起的尘头。 寇仲为手下们打气後,与白文原和跋锋寒上附近一座小山之 顶观察形势,商量大计,更派出无名到高空巡察。 寇仲见跋锋及时赶到,心情转好,分析形势後总结道:“现 在於我们最有利的,是屈突通注意力全集中在钟离,其防御策略 主要是针对钟离来的军队,而你们则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探清楚 屈突通的布置後,可趁其大兴土木,阵脚未隐的一刻,先以火器 来个下马威,再内外夹击,保证可打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不亦 乐乎。” 跋锋寒道:“那批火器以毒气火箭为主,射程远达千馀步, 生出大量紫色的毒烟,虽未能厉害至令人中毒身亡,却可使人双 目刺痛,泪水直流,呼吸果难,皮肤红肿,半天时间始能复常, 大幅削弱商人的战斗力。” 寇仲讶道:“你找人试过吗?否则怎知道得这麽清楚?” 白文原道:“我们抓来一头野狗作过实验,事後本想宰来吃 掉,却怕它身体带毒,终饶它狗命。” 寇仲叹道:“可怜的狗儿,幸好没伤它性命。”又问道: “这样的毒烟,箭有多少?” 白文原道:“共有二千五百枝,若全数施放,该可笼罩方圆 叁、四里的广阔范围,风吹不散,能制造这麽有威力火器的人的 脑袋真不简单。” 跋锋寒道:“在两军对垒时这种毒烟箭作用不大,偷营劫寨 时用以对付聚集的敌人肯定能收奇效。我们本还担心如何能用这 批东西来房守营寨,幸好李世民知情识趣,派屈突通来让我们得 派用场,当然是另一回事。” 白文原道:“除二千五百枝毒烟箭,尚有五百个火油弹,八 百个毒烟地炮。前者点燃後用手掷出,随着爆炸火油四溅,能迅 速把大片林野陷进火海中;後者预先放在地上,敌人踏破立即喷 出毒烟,纯以毒烟的分量计,会比毒烟箭更有威力。” 寇仲咋舌道:“我们真的为李渊挡过一劫,因这批火器本应 由他亲自消受的。” 跋锋寒道:“我们必须趁屈突通未砍光营寨附近一带树木前 发难,否则火油弹会变成废物。” 寇仲当机立断道:“文原你先回营地准备一切,我和老跋立 即去探路,事不宜迟,今晚将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白文原领命而去。 跋锋寒问道:“有没有子陵的消息?” 寇仲摇头颓然道:“希望他吉人天相,大吉大利啦!” 徐子陵放打坐,他无法忘记严重的内伤,因为那是一种挥之 不去的随身感觉,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虚弱和来自全身经脉的难 受痛楚,气血不畅的情况更是烦厌的重压。 精神愈集中,这受伤的感觉愈清晰,令他不能晋入忘我的境 界,眼前此刻的自己只能是个默默忍受苦况的人。 他走进屋内,隔 瞧进石青璇曾留下倩影的闺房,心中忽然 充满温柔,勾起他对那动人的邂逅的美丽回忆,对石青璇的少许 怨憾立即云散烟消。 既然爱惜她,就好该为她着想,尊重她任何决定。个人的得 失又如何?当撒手人世,过去生命只像瞬那间的发生。 他的心神情不自禁地沉醉在初识石青璇的情景里,事一幕一 幕的重现心湖,既实在又虚无,除师妃暄外,他从未试过如此用 心去思念一个人。若然生命和一切事物均会成为不可免回的过去, 就让石青璇成为过去的部分。 不知不觉下,他发觉自己走出屋外,在大门旁的方石坐下, 太阳没入山後,四周丛林的蛩虫似知严冬即至,正尽力 出生命 最後的乐章,交织出层次丰厚的音乡汪洋。 他沉醉在这平日顾此失彼下忽略的天地,洞然忘我间,终从 对石青璇深清专注的思忆忘情地投身到虫鸣蝉唱的世界,其中的 转接洞然天成,不着痕迹。 在忘情忘忧忘我的界中,他成功从心中的百般焦虑和扰人的 伤势解脱出来,精神与大自然的残秋最後一丝生机结合为一,茫 不晓得两脚涌泉穴寒热催发,先天气穿穴而入,从弱渐强的缓缓 贯脉通经,滋养窍穴。 时间在他混沌中以惊人的速度溜跑,当他被一种强烈的危险 感觉从深沉至似与天地同游中醒觉过来,睁眼一看,残月早移过 中天,黑绒毡幕般的夜空嵌满星辰。 究竟那一颗是石青璇死後的归宿,自己的归宿又会否是最接 近的另一颗星辰,长伴在她左右,完成生前尘世未了的宿愿。 生命是否受前世今生的因果影响,既是如此,第一个因是怎 样种下来的? “这是甚麽地方?谁曾在此结庐而居?” 徐子陵收回望往星空的目光,落在负手傲立身前的盖代邪人 “邪王”石之轩身上,微笑道:“邪王因何如此错荡?光临山 居?” 石之轩学他般朝夜空张望,好整以暇的道:“子陵睁目後牢 牢瞧着天空,究竟看甚麽?” 徐子陵淡淡道:“我在想人死後的归宿,是否会回归本位的 重返天上星辰的故乡?” 石之轩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语气却冷酷平静,柔声道: “子陵晓得我来杀你吗?” 徐子陵耸肩 然道:“邪王既不晓得这是谁人的地方,当然 非是专诚来访,而是跟踪我们来到此处。事实上邪王一直有杀我 之心,只是不愿当着希白眼前下手而已。” 石之轩神情不动,低头凝望徐子陵,轻轻道:“石某人不是 没有给你机会,若你肯留在幽林小谷陪伴青璇,不过问尘世间事, 我绝不愿伤你半根毫毛。可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与石某人对你 的期望背道而驰。子陵可知你和寇仲已成我圣门统一天下最大的 障碍,今晚不狠下辣手,明天恐怕悔之已晚。我故意待至你内伤 尽去才现身动手,是希望子陵你死能瞑目,不会怪我邪王乘人之 危。” 接着又叹道:“如此一日间伤势尽愈,我石之轩不得不写个 『服』字,可正因如此,迫我不得不遍下决心。今晚子陵先行一 步,下一个将轮到寇仲。”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种全新与新生的感觉充盈全身,他再感 觉不到体内真气运动流转,一切发乎自然,就像空鸟般任他呼吸 吞吐,大海汪洋般让他予取予求。 失而复得後是迥然有异的另一层境界。 石之轩目灵讶色,沉声道:“子陵的武功终臻入微的的境界, 令石某人心中响起警号,这番出手再不会有任何心障,子陵小 心。” 徐子陵晓得此乃生死关头,必须施尽洞身解数,才有保命机 会。却淡然自若道:“邪王不是有兴趣知道这是谁人的幽居?为 何不寻根究底,追问下去?” 石之轩无法掩饰地露出震骇神色。 徐子陵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 重演当年真言大师传他九字真言印诀的第一起手式,暗捏不动根 本印,禅喝道:“临!” 石之轩容色再变,应声後撤叁步。 自徐子陵屡次与石之轩交手以来,尚是首趟把石之轩压在下 风,一小半是靠大幅提升的真言禅力,大半是觑准石之轩唯一的 破绽,他心底下永远的破绽 石青璇。 石之轩那如堵石墙的真气直迫而来,令他无法再作寸进,乘 势强攻。 石之轩一手负後,另一手前挥,五指缀合成刀状,锋锐遥指 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长笑道:“好!自我石之轩出道以来, 尚是首趟有人能令我甫动手立即屈处下风,虽嫌有点取巧,可是 高手交锋,无所不用其极,当然应算是你的本事。” 徐子陵不由心中佩服,石之轩的心胸气魄,大家风范,确异 於常人。 双手紧拢胸前,如莲花,不动根本印转为大金刚轮印。自得 真言大师传法以来,从没有一刻,他比此时更体会到真言印法与 精神相辅相乘,结合无间後的神妙禅力。对不死印法他有更进一 步的认识,此法本身根本是无可寻,破绽惟在石之轩内心。 眼前一花,石之轩现身左侧,手刀弯击而来,取点是他左颈 侧要穴。 徐子陵自知永比不过他的幻魔身法,只能以静制动,手莲鲜 花般盛放,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每个手印均妙至毫巅,似有 可寻,又似顺乎天然,微妙处没法以任何笔墨去形容。 “波!” 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石之轩掌锋。 石之轩往後飞退,徐子陵也被他震得气血翻腾,跄踉跌退近 丈。 石之轩没有乘势追击,反两手负後,卓立远处,讶道:“子 陵竟能封死我後着,教石某人不得不退,此事传出去,足可教任 何人对你刮目相看。不过有利必有弊,坦白说:直到此刻,我始 能狠下决心抛开一切,全力出手,直至子陵倒地身亡方始罢休。 否则若再给你一年光阴,说不定我『邪王』石之轩也无法置你於 死地。奈何!” 徐子陵微笑道:“原来邪王要下决心是这麽困难。我有一事 不解,可否请邪王指点。” 石之轩容色平静,双目射出冷酷无情的目光,淡淡道:“说 罢!” 徐子陵清楚感应到眼前的石之轩再没有任何阻止他杀死自己 的心障,且正在找寻最佳的出击机会,只要自己心神稍有波动, 不能保持“剑心通明”的至境,将招来他排山倒海,至死方休的 可怕攻击。 缓缓道:“邪王因何要放过 ?” 石之轩皱即道:“你该想到原因, 儿乃圣门继我之後最杰 出的人才,如虚彦没有背叛我,我对她绝不容情,现在却是爱之 惜之仍恐不及。你若担心我会去对付她,现在该可放下心事。” 徐子陵叹道:“邪王有否感到自己陷於众叛亲离的处境?在 统一圣门的斗争上,控制大局的再非邪王你,而是依附突厥的赵 德言,又或是得李渊信任的杨虚彦,更怕是最後的得益者是突厥 的颉利。” 石之轩长笑道:“若出现子陵描述的情况,受到最大打击的 势将是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所谓白道。我圣门本来一无所有,故天 下愈乱愈好,危机下见生机,大乱後始有大治,此为历史循环的 法则,屡试不爽。我圣门饱经忧患,应付危机的灵活远胜任何人, 子陵若想以甚麽民族大义来说动我,实是枉费心机。” 徐子陵 然道:“算我说了一番废话,邪王请赐招。” 石之轩忽然环目巡视,目光透窗朝屋内瞧去,脸露惊疑不定 的神色。 徐子陵的精气神全集中在他身上,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错过 如此良机。 “兵!” 真言吐发。 宝瓶气意到手到,一 隔空击出。 “轰!” 石之轩随意封挡,两手盘抱,气柱卷旋而来,硬撞宝瓶气劲, 双方真气均是高度集中,其中绝无转寰或假借馀地。 石之轩後退叁步,徐子陵像断线风筝般抛跌往後,恰巧穿门 滚入屋内,落地後仍收不住势子,破 跌入石青璇的闺房。 石之轩如影附形的追入屋内,进门後一震停步。 徐子陵弓背弹起,手捏外狮子印,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石之轩冷冷瞧着他,并以衣袖抹去 角 出的血,点头道: “宁道奇那趟不算数,自我练成不死印後,尚是首次有人能令我 受伤足可令你自豪。” 徐子陵当然晓得自己伤得更重,适才他中了石之轩的奸计, 以为他因想到这可能是石青璇的避世处,心神露出破绽,岂知竟 是石之轩故意布下的破绽,使他从上风落回绝对的下风,从天上 回到凡间,再不能保持早先无人无我,抽离凡躯的神妙境界。 两人隔对峙。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勉力提聚功力,道:“邪王不是说过再 出手便至死方休,为何又停下来?” “邪王”石之轩双目杀机剧盛,厉喝道:“这是否青璇另一 个隐居之所?” 箫音在屋外响起。 第八章 有情无情 少帅军依寇仲和跋锋寒的计划.潜伏在最有利发挥火器的上 风位置。 敌人尚未有时间设立木寨哨岗,主力大军进开山地区,在天 城峡南路出口西南半里处的草原暂设”六花,以屈突通的帅帐为 中军统揽大局,帅帐两旁是左虞侯,属屈交通直接指挥的亲兵, 另四军分别在前後左右立营,形如六瓣花朵。 虽是无险可待,但不怕火攻,只要在附近掣高点有兵士轮番 放哨,可迅速动员反击任何来袭的敌人。 另有两军各约二千兵员,於南路出口外一远一近结营,均位 於丘陵高地,相隔数千步,互为呼应。 叁处营地总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火把处处,照得天成峡外 亮如白昼。 大批的工事兵集中在出口外伐木施工,清除障碍,砍下来的 木材可用作建设坚固的木寨。 少帅军兵分叁路,进军至敌人火光不及的密林区,等待寇仲 突袭的命令。 寇仲和威锋寒亲自指挥攻装对方主力军营地的部队,带备最 易使用的毒烟散,蓄势以待。 寇仲和跋锋寒跃上一株高树之巅,遥察叁千步许外 屈突通六花营地的情况。 寇仲笑语道:“屈突通不愧身经百战的名将,若再给他多两 天工夫,恐怕毒烟火箭也奈何他不得,试想若他於高地立寨,配 以壕堑,我们能有多少枝毒烟火箭射进他营地去?” 跋锋寒欣然道:“现在他却是任我们渔肉,他恐伯做梦仍未 想到我们正伏在此处,带备火器准备袭营,兄弟,我等得不耐烦 哩!” 寇仲晒道:。你在沙漠百天修行是怎麽渡过的?连少许的耐 性也欠奉。首先我们的战士须时间回气休息,其次你看敌人忙得 多麽辛苦,白天赶路,晚上仍未能歇下来,就让他们再累些儿, 我们始发动攻击。最好的时刻是黎明前半个时辰,那样天明後峡 内的兄弟可与我们对敌人前後夹击,杀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对 吗?”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是龙头,当然由你当家作主,对 极哩!” 两人相视而笑,探手紧握。 他们早受够李世民的打击和挫折,现在终争取到反击的良机。 徐子陵和石之轩同时剧震。 竟是天竹箫的箫音,瞬又消去,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但已在两人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 石青璇终於守约来会徐子陵,更晓得石之轩要杀徐子陵,故 以来音介人。 石之轩用即回复平静,且戾气全消,没有出手之意,移到窗 前,目光投进星夜下的原野去,似在搜索女儿的踪影,淡然自若 的道:“子陵可知对中土百姓最大的威胁非是我圣门,而是突厥 人。” 徐子陵对石之轩忽然讨论起突厥人的古怪所为完全摸不着头 脑,幸好他正为石青漩的出现心中填满火热和欢喜,那会跟他计 较,揭 而出,来到石之轩背後叁步处,道:“愿闻甚详。” 石之轩道:“那是经历无数世代积下来的血仇,起初是双方 贫富悬殊,对突厥人来说,只有最强的人才有格拥有最好的土地, 得不到便强抢和破坏。若取得天下的是我圣门,必尽力使中土兴 旺,好巩固权力。所以我说中土真正的祸患是突厥而非我们。” 徐子陵沉声道:“可是贵门派的赵德言与颌利不是正合作愉 快吗?” 石之轩叹道:“赵德言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他要明刀明枪的 借助额利的力量铲除异己,若颌利真能征服中原,不得不以汉制 汉,倚赖赵德言去为他管治江山,完成他的帝皇美梦。你若干掉 他,我绝不会皱半下眉头。” 徐子隧道:“邪王为何要对我说这番话?” 石之轩没有答他,绿道.:“突利虽与你们称兄道弟,可是 他始终是突厥人,绝不会忘记与汉人的仇恨,那是族与族间的仇 恨,没有人能化解。若我没有猜错,终有一天你们须与突利兵戎 相见。” 徐子陵默然无语,石之轩的说话一针见血,充满他经岁月千 锤百炼而成的智慧。 石之轩叹道:“我为何要提醒你?因为我怕你因太重兄弟之 情而吃亏,唉!我要走啦!子陵保重。” 说罢就那麽跨步出门,没人暗黑深处。 徐子陵掠往屋外,寒风扑脸而来,苍穹嵌满无有穷尽的星辰, 蛩虫鸣唱不休,孤寂的荒原再不孤寂。 箫音再起,似有如无,与四周的秋蝉悲鸣融浑无间.随着呼 呼风啸若隐若现,就像轻云遮着的明月;令人耳迷神荡的动人萧 音仿似在九天外处翩翩而起,把肃杀的残秋转化为充盈生机光辉 灿烂的天地,明丽的音符一时独立於天地之外,一时与万化紧密 凑合。 徐子陵寻宝似的往话音起处掠去,心中诸般情绪被萧音全体 没收,只剩下说不尽的温柔和爱意,石青璇的箫音有如一株神奇 的忘忧草,服用後再想不起外间人世残酷冷血的战争。 徐子凌奔上一道山坡,石青形的倩影出现在小山顶一块大石 上,仿若梦境中徘徊在空山灵谷的仙子。 萧音倏然而止,石青联生辉的美目顾盼多情的朝他看来,微 笑道:“呆子来早啦!” 徐子凌来到她旁坐下,忘情地呆看着她。 石青璇上穿淡紫色的经罗长祆,香肩搭着色泽素雅披肩以御 风寒,下配杏黄色的绫罗裙子,秀外慧中的面容仍带着一贯抑压 下透出来的忧郁神情,别具冰雪冷傲的美态。不施半点脂粉,可 是其文静娴雅的举止,轻盈窈窕的体态,能令任何人心迷神醉。 她随手把天竹萧放在另一边.徐子陵注意到她有个随身的小 包袱。 石青璇被目光投往山下起伏的小屋,香後轻启,轻柔地道: “战争是怎样子的呢?” 徐子凌想不到她有此一问,发呆半晌,苦笑道:不知是否该 向你如实道出?” 石青班唇角逸出笑意,轻轻道:“既然可怕至令人不敢吐露, 为何仍有那麽多人乐此不疲?” 徐子陵叹道:“原因太复杂哩!” 石青进朝他瞧来,美目深注的道:“子陵很疲倦,战争定把 你折磨得很修哩。” 徐於医生出投进她香怀的冲动,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寻到乱世 中的避难所。 石青璇续道:“人家乘船东来,大江沿岸的城镇非常紧张, 人心惶惶,可是谁都不知该逃到那处去。战争的消息和谣言每天 有新的花样,一时说少帅军在洛阳之战全军覆没,一时说来缺的 大军和唐军正面交锋,一时说杜伏威起兵叛唐,与窦建德夹攻李 世民为你们报仇,令人不知信谁说的好。” 徐子陵心中一热,以石青药对世事一向的不闻不问,肯这麽 留意战事的发展,显然是因对他的关心,忍不住问到:“青璇在 担心我吗?” 石青游淡淡道:“你说呢?”旋又忍俊不住的“噗哧”娇笑 道:“呆子!” 徐子陵心中涌起灼热的情绪,转眼又被无奈的痛苦替代,幸 福的生活对他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没有一刻他更清楚心内的矛 盾,寇仲争霸天下之战令他泥足深陷,可是对石青璇的爱恋又是 不能自拔。他已失去师妃暄,再不能错过眼前这梦萦魂牵的好女 子。她的人就如她箫音般是这充满斗争仇恨的人海汪洋中晶莹纯 净的清流、黑夜中一点永恒不灭散射的焰光,失去她他将一无所 有,生命再没有任何意义。幽林小谷的轻吻、离别,像烧红的烙 印般在他心中留下永不会磨灭的痕迹,可是直至眼前并肩私语的 一刻,她仍是那副似有情若无情的样儿。若他徐子陵吐露心情, 她会否像她说过般消受不起,受惊小鸟般远走高飞?他是不能不 顾虑她心中的感受和凄凉的往事。石青璇优美如仙乐的声音在他 耳畔响起道:“呆子你心不在焉呢!” 徐子陵一颤醒来,往她望去,石育法把下颔枕在两臂突前环 抱的双膝间,整个人似嵌进夜空去,变成星夜里夺目的星辰,诡 秘难测。她别过头来瞥他一眼,又重把目光投往远方星空和山峦 交接处,嘴角浮现一丝他无法明白的慧黠笑意。夜色轻纱般蒙上 她的娇体,既近在眼前,又似隐身在与人间有别的仙界。 徐於陵情不自禁的道:“我在想你。” 石青璇得角笑意扩大.化作灿烂的笑容,把她似是与生俱来 的忧郁驱散,顽皮的道:“哄人的!是否正想又不敢向青璇描述 的战事,你的眼睛可比你的人坦白。” 徐子陵的目光无法从她的消睑移离,柔声道:“青璇是看到 我心内的矛盾,一边是我自幼同甘共苦的好兄弟,一边是……” 石青璇坐直娇躯,转身探手把一对王指按在他唇上,制止他 说下去,顾盼生妍的美国深深往视他的眼睛,好半晌始垂下按唇 的玉手,平静的道:“夜啦!子 陵到屋里好好睡一觉如何?做个乖孩子嘛!” 徐子陵仍被她以指按唇的亲 动作震撼心神,闻言愕然道: “屋里不是只有一张榻子吗?” 石青璇露出个没好气的表情,白他一眼道:“人家还有事去 办嘛。” 徐子陵心叫惭愧,不过石青璇肯让自己睡她的香榻,摆明大 有情意。尴尬的道:“是我想歪啦!” 话出口立知不妥当,却收不回来。 石青进霞生玉颊,嗔怪地瞪他一眼,垂首低骂一声“坏蛋”。 徐子陵给骂得心神俱醉,飘然云端,男欢女爱,就该是眼前 这样子,幸福从未试过高他这麽接近,假如他可抛开一切,与她 永不分离,人生复有何求? 石青璇又回复娴雅端庄,轻轻道:“为什麽不问人家要去办 的事呢?” 徐子陵生出危机的感觉,问道:“青璇要去办什麽事?” 石青璇缓缓道:“我想到慈航静斋拜祭娘亲,然後回来终 老。” 徐子陵不解道:“青璇离开小 後为何不直接到静去?” 慈航静斋四字激起他心湖的重重浪涛,师妃暄似在触手可及 处,在这时刻想起另一位令他倾心的美女,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 行I 冰雪聪明的石青璇若无其事又或是看多他心内的激汤只是不 加说破,淡淡道:“呆子!” 徐子陵摸不着头脑的道:“呆在何处?” 石青璇笑意盈盈没好气的道:“人家就是怕你这呆子来早了, 所以特地到此留言,让你不会误会人家骗你。嘻!却想不到竟会 遇上你。” 徐子住热血上涌,剧震道:“青璇!” 石青璇俏睑泛起神圣的光辉.轻轻道:“子陵不用到这里来, 因为此地再非避世的桃花源、青璇或者会回静斋陪娘一段日子。 下山之日将是青璇来寻你徐子凌之时,有什麽话,留到那时再说 好吗?” 接着缓缓起立,一手提箫,另一手把小包袱挂在香肩上,俯 首细审他的脸庞道:“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负担和包袱,既抛不开 更躲避不了!今晚的事冥冥中自有主张,青璇那想得到会碰上他 呢?子陵请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让我们能有再见之日。子凌不 用送我,把离别延期徒添感伤。对吗?” 少帅军在黎明前半个时辰发动突袭,毒烟箭一批接一批的射 进叁个敌方营地.冒起的毒烟迅速扩散,笼罩天城峡口外方圆一 里之地,敌人立即乱成一片。战马野性大发,狂嘶乱闯,令乱势 一发不可收拾。 由於不晓得毒烟能否致命,敌人四散狼奔鼠突.逃出营地, 防御和反击的力量彻底崩溃,应验了跋锋寒任由渔肉的预言。 埋伏的少帅军乘势在烟雾外设阵袭击,以强弓劲箭,无情地 对付逃离毒烟场的敌人,狠狠打击削弱对方的斗志与实力,到毒 烟消散,寇仲和跋锋寒亲率叁千人组成的骑兵队,杀入敌人聚集 处,纵横冲突,待到敌人四散奔逃,溃不成军,峡道处在跋野刚 和邴元真率领下两千骑兵杀将出来,屈突通终下达撤退的命令, 往西急撤。 寇仲与跋野刚等会合後,追杀敌人残兵十馀里,斩敌过千之 众,大获全胜,解去南路的威胁。 回途上,寇仲心有不甘的道:“如非李世民兵压北路,我们 乘势追击;必可夺下襄阳,扭转整个形势。” 跋锋寒道:“敌人虽是伤亡惨重、可是能边进边重整军伍, 是败而不乱,我们还是应放手时且放手。” 跋野刚在另一边策马缓行,同意道:“李世民大军已至,正 在北路山寨部署攻势,声势浩大,山寨若被攻下,一切徒然。” 後面的邴元真道:“我们必须争取时间,在南路外建设营垒, 以防再被敌人封我们後路。” 寇仲笑道:“叁位所言甚是,我则是给胜利冲昏小脑袋。哈! 今趟最妙是得到敌人大批战马兵器弓矢和粮食,加上运来的辎重, 该足够我们吃上数年。哈!我又赚大哩!” 此时南路出口在望,唐军留下空营处处,代表他们战胜的成 果。随援军来装满粮草兵器的骡车,排成长队,陆续驶进峡道, 陈老谋神情兴奋的在指挥大局。 寇仲等甩蹬下马,陈老谋迎上来大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 路,我们成功哩!” 寇仲待要说话,摹地蹄声急响,一名战士气急败坏地从西面 全速策骑奔来,滚落马背,惶然报告道:“少帅不好!西面出现 一支唐军的万人部队,正向我方推进。” 寇仲等人人大吃一惊。 跋野刚沉声问道:“离我们有多远。” 战土道:“离我们只有五里远。” 众人你眼望我眼,际此大战之後人疲马倦之时,实法迎击实 力雄厚的敌人。 寇仲当机立断道:“立即发动所有人手,能搬多少就搬多少 进峡内。” 陈老谋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跋锋寒叹道:“这叫不幸中的大幸,若後军生力军来早一个 时辰,就轮到我们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颓然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千辛万苦解去南路的封 锁,可是转眼间胜利的果实竟给敌人摘去。” 跋锋寒安慰道:“至少援军成功抵达天城峡,更得到敌人大 批物资,我们就和李世民来个攻防战,看看大唐军厉害还是我们 少帅军够硬?” 寇仲苦笑道:“尚有别的选择吗?” 胜利的喜悦,在残酷的现实下立告云散烟消,了无遗痕。 第九章 没有破绽 石青璇去後,徐子陵仍留在山石上打坐用功,不但真元尽复, 且进人另一番新境界,心灵通明剔透,圆通自在。 睁眼时秋阳移至中天,云层厚而低,刮着西北风,令人感到 残秋即逝,严冬来临。 他离开大石,走下山坡,距小屋过五百步之还隐隐感应到屋 内有人。 究竟会是谁?理该不是侯希白,没十天八天工夫,他休想能 办妥徐子陵托他的事。 很快他晓得答案,石之轩卓立窗後,正专情地凝视着他和石 青璇谈心的大石,似是大石本身的“存在”,足值他全心全意的 观赏。徐子陵感到此刻的石之轩,没有丝毫恶念。 石青被昨夜的萧音命中这魔门第一高手的要害。 徐子陵跨步人屋,来到石之轩背後,淡淡道:“邪王既没胆 量面对,为何去而复返?” 石之轩答非所问的道:“青璇的萧吹得比她的娘还要好,这 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迹,没听过我绝不肯相信。就若子陵你绝不 相信有人可超越青璇的萧道.那再非是一种技艺,而是音乐的禅 境。” 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石之轩可能是魔门有史以来最出类拔 萃的高手,杰出如 者,仍没可能超越他,若非他做尽残害江湖和祸国殃民的事, 满手血腥,只是他的识见,足可令人崇慕至五体投地,他对石青 璇箫艺的评论,直是一针见血。 微笑道:“邪王原来一直留在附近。” 石之轩别头往他瞧来,柔声道:“现在子陵该相信我的话, 若你听不出萧音的爱意,不若乾脆回乡下耕田了事。” 徐子陵一呆道:“爱意?” 石之轩哈哈笑道:“原来徐子陵真是个呆子,青璇你白费心 机哩!” 徐子陵骇然道:“你竟偷听我们的对话!” 石之轩毫无愧色道:“不是偷听而是旁听,但看却真的是偷 看。我尚是首次看到她长大後的样子,俱备她娘所有优秀的品质, 另有比她娘更俏皮的一面,使她能把秀心的优点更生动活泼的发 挥出来。言归正传,你可知自己仍非青璇的知音人。” 徐子陵回复冷静,淡然道:“邪王为何如此着意於此事上。” 石之轩目光重投窗外秋意深浓的原野,双目黯然的轻轻道: “因为我希望我自己这作她爹的,能为她的未来幸福尽一点心力, 那比统一魔门,统一天下更重要。我愿以任何事物去换取她的幸 福,而你徐子陵是这世上唯一能令青璇倾心的男子,石某人这麽 说,子陵明白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是首次感到你老人家字字出於肺腑,不 用疑神疑鬼。” 石之轩凄然道:“青璇令我感到骄傲,我是不应该偷看她的。 秀心啊!我终於要向你俯首称臣啦!你可知我输得不但心服,更 非常开心。” 徐子陵愕然以对,难道石之轩生出退隐之心?又隐隐感到非 是如此。 石之轩接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叹道:“子陵可知李世民 差点输掉洛阳这场仗?” 徐子陵重新感到石之轩的难以捉摸,怎会出其不意的岔往这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之轩回复绝对的平静,双目 芒闪闪,沉声道:“李世民 最艰苦的时刻,是当洛阳未破,建德南下大河的一刻,包括李渊 在内,均主张李世民取消攻格计划还军退兵。只有李世民独排众 议,还说谁敢再提退兵就斩谁。李世民确是不世将材,可惜出了 个寇仲。” 徐子陵苦笑逍:“邪王是否错爱寇仲,从开始他便在挨揍, 到今天仍没有还手之力。” 石之轩淡淡道:“因为寇仲缺乏一个显赫的出身,更欠强大 的後盾和一个属於自己的雄厚班底,现在则原本欠缺这所有至关 重要的条件,他已然齐备。” 徐子陵叹道:“邪王若指的是宋缺的大军和寇仲的少帅军, 前者远水不及救近火,後者则在两条不同战线上挣扎求存,覆灭 在即。” 石之轩闷哼一声,道:“你们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 说到军事才能,天下谁不惧来缺。宋缺绝不会让李世民把寇仲宰 掉,他让寇仲在北方独撑大局,是要把他培养为可与李世民抗衡 的超凡人物,为寇仲建立无敌将帅的声誉形像。当李世民被迫退 守洛阳黄河,以宋缺的威势加上寇仲的朵儿,长江两岸的城镇岂 敢不望风景从,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明策略。”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重巨浪,石之轩眼光独到,识见确非他徐 子陵能及。他虽想到宋缺是置寇仲於死地而後生,以他的方式栽 培寇仲成材,却没想到背後有更深的用意。 石之轩续道:“当这情况出现时,将是慈航静斋直接介人到 寇仲和李世民的战争的时刻,因为宋缺配合寇仲,李世民只有吃 败仗的份儿。那时胜负关键决定於洛阳的得失,守不住洛阳李阀 将失去天下。”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在这种情况下,慈航静斋可以做什 麽?” 石之轩摇头道:“我不知道。可是梵清惠再无别的选择,因 为若一旦成南北对峙之局,准备充足的颉利必乘虚而人,乱我中 土,这是梵清惠最不想见的事。她教出来的好徒弟随意一着,就 把我石之轩辛苦建立的大好形势扭转过来。待到我圣门千辛万苦 重占上风,又被寇仲和宋缺来个大捣乱。” 徐子陵沉声道:“邪王因何要告诉我这些事?” 石之轩往他瞧来,微笑道:“现在形势发展微妙,且非在我 圣门控制范围之内,子陵你更变成能影响双方的举足轻重人物。 我向你分析形势,是希望子陵能置身纷争之外,陪青璇共渡避世 退隐的田园生活,因为不论你助那一方,另一方将受到伤害。既 是如此,何不抛开一切,掌握转瞬即逝的生命。石某人言尽於此, 子陵好自为之。” 长笑声中,扬长而去。 徐子陵再次生出危机的感觉,石青璇千真万确是石之轩唯一 的破绽,石之轩只偷看她一眼,“旁听”她与徐子陵的一席话, 立即由盖代凶人变成不惜为女儿牺牲一切的慈父。可是石之轩同 时从痛苦和内疚解脱出来,超越心障,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所以苦口婆心的向自己提出忠告。 石之轩再没有任何破绽。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收拾情怀,留下给侯希白的字笺,飘然 去也。 寇仲和跋锋寒立在山寨外围墙头上,头皮发麻的瞧着唐军的 骇人阵容。 无论他们的想像力如何丰富,亲眼目睹对方压倒性的优势却 是另一回事。虽说是洛阳情况的重现,但洛阳城高墙厚,有足够 应付任何攻击的防御力量,而他们所立高只两丈,阔只五尺的寨 墙,实有不堪一击之虞。外面的叁重壕堑,以对方的人多势众, 顶多个许时辰便可填平,再不成任何障碍。 唐军兵力在五、六万人间,在山寨面对的广阔丘陵地带远近 处遍设营地,连营数十里,旌旗似海,营帐如林,军容之盛,直 有 天盖地之势。 只一天一夜工夫,山寨外方圆十里的树木给砍伐清光,以之 大批制造各式各样的攻寨工具。建成的云梯、撞车、挡箭运兵车、 填壕的虾蟆车、投石机、弩箭机等数以百千计的推到离山寨二千 馀步远的前线,各种攻坚器械且是陆续有来,唐军就在车阵後轮 番守卫,不怕少帅军出击。 有利必有弊,山寨易於防守,也让敌人轻易封锁和集中力量 猛攻。假如後方退路没有被截断,他们至不济可成功退走,现在 却成 中之鳖,只有力抗到底。 跋锋寒苦笑道:“你有把握穿透对方的XX吗?” XX是挡箭运兵车的正确名称。徐子陵当日以之进行洛阳城外 的越壕战,以四轮移动,状如可活动的小房屋,人字顶部为巨木 所制,蒙上生牛皮,不易燃烧,其下可隐藏兵士七十馀人,攻打 洛阳时因受墙头巨型投石机所制,故力有未逮,可是以之攻打简 陋的山寨却是游刃有馀。 当撞车在寨墙撼开缺口,XX车藏的士兵可蜂拥人寨,少帅军 势将完蛋。 寇仲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沉声道:“李小子所有部署均是 针对我们的刺日与射月设计,只凭橹盾可抵得住我们从神弓射出 的劲箭。” 橹盾是最大的盾,以坚厚木材制成,下有尖插,可插入泥土 中,加强抵御力.把守前线的唐军正把十多块新制成的橹盾柱立 前方,人则在盾後对他们耀武扬威,故寇仲有感而发。 跋锋寒狠狠道:“快想办法,否则李世民一旦发动进击,势 将是雷霆万钧,昼夜不息,直至我们彻底崩溃,你再无暇想别的 事情。” 寇仲苦笑道:“我的小脑袋似乎不大听我指挥.他娘的,为 何李小子总像能按着我来揍的样儿?” 跋锋寒道:“因为他确是占尽优势,要什麽有什麽.现在我 们虽是兵矢备,粮草足,城寨却挨不上多久,既不能力敌,惟有 斗智。” 寇仲皱眉道:“现在摆明是打硬仗的格局,赢不了就输。嘿! 我们是否可以火油弹烧掉李小子的车阵,拖他娘的几天?” 昨夜南路的战役中,他们只用毒烟箭,尚余叁百多枝,五百 个火油弹和八百个毒烟地炮则完封未动。不过纵使成功烧掉对方 的车阵,对方在几日间可另制一批出来,所以寇仲有最後那句话。 跋锋寒仰首望天,缓缓道:“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办法. 能拖多少天就多少天,到那时说不定会有转机,因为初冬第一场 大雪即将降下,积雪的地面会对李世民的进击非常不利。” 寇仲环目扫射车阵形势,微笑道:“李小子早猜到我们有此 一着,故使人在阵後严密防守,距离更远至二千馀步,只要我们 挥军攻阵,防守的兵员可对我们迎头痛击。幸好你有张良计,我 有过墙梯。就由我两兄弟亲自出击,把火油弹缚在箭上点燃後以 神弓射出,来个远距离破敌如何?” 跋锋寒露出笑意,道:“好计!原来多活几天竟能令人这麽 欢欣兴奋。” 寇仲笑骂道:“你奶奶的熊,我寇仲绝不会输的,单是毒烟 箭、火油弹和毒雾地炮足可令我们挨到下大雪的时刻。希望你老 哥看天的本领确有作我师傅的资格,我便没有看到快将下雪的把 握。” 麻常此时来到两人旁,道:“封锁南路出口的唐军证实是由 王君廓指挥的部队,屈突通重整阵脚後,与王君廓联手把守南路, 兵力达二万之众。” 寇伴哈哈笑道:“李世民以近十万兵来对付我不足万人的部 队,我们足可自豪。陈公在那里?” 麻常忧心忡仲的目扫寨外军势鼎盛的敌人,答道:“谋老在 设法加强峡南的防御,虽说敌人不敢攻人峡道,我们小心点总是 好的。” 说罢欲言又止。 跋锋寒讶道:“到这时刻大家生死与共,尚有什麽是不能启 齿的?” 麻常道:“我怕敌人用火攻。” 寇仲和跋锋寒摸不着头脑,破寨容易烧寨难,均不明白麻常 为何有此恐惧。 麻常解释道:“严格来说应是烟攻,这天气一是吹北风西北 风或东北风,只要敌人在近处燃烧木材,浓烟会随风势送人寨内, 充塞峡道,那时我们只有冒险突围,这和送死全无分别。”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 麻常道:“若在燃烧的火堆倾人砒霜一类毒物,杀伤力将更 厉害。” 跋锋寒一震道:“麻将军能想到此法,人材济济的李世民当 然不会忽略,确是令人非常头痛的问题。” 寇仲道:“说不定砒霜正在运来此处的途上,我们必须想办 法应付。” 麻常提议道:“峡道还有办法可想,只要使人封闭峡道,由 於烟雾往高处升走,可保峡道无恙。问题是山寨之外毫无阻隔, 敌人乘烟雾进攻,我们肯定要吃不消。” 纵使全军可躲进峡道避烟,但山寨势被夷为平地,那不如趁 早逃走。 寇仲沉吟道:“情况仍未至那麽恶劣吧?我们可在烟雾掩来 之际在寨外遍置毒烟地炮,乘势反击,说不定可占点便宜。我和 老跋都不怕毒烟,问题是峡道外的人如何避烟,这方面陈公必有 办法。” 跋锋寒目光投往寨外连绵数里的车阵防线,回复冷静,从容 道:“若李世民用火攻,先决的条件当是守紧车阵前线,若我们 能大破他这道防线,烟攻的杀着便须押後。” 麻常讶道:“如何破他们的车阵?” 寇仲解释一番,道:“事不宜迟,麻将军立即去挑选一批精 锐箭手,为我和老跋作掩护,人黑後我们立即行动,烧他娘的一 个痛快。江南的火器岂是易与,我就给李小子来个下马威,让他 晓得我寇仲不是好惹的。” 跋锋寒道:“看形势李世民当於明早开始攻寨,所以今晚是 我们最後的机会。” 麻常领命去後,跋锋寒笑道:“人材便是人材,麻常不但有 胆有色,且思虑缜密,可委重任。” 寇仲欣然道:“他能为我所用,是我的福气。” 两人仔细商量今晚行事的细节时,陈老谋匆匆赶至,神情兴 奋的道:“区区小事,包在老夫身上。” 两人大喜,连忙问计。 陈老谋露出尊敬神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这是鲁大 师战争卷第五章防毒烟术中提及的方法,就是以布造成圆筒,内 以木架撑开,段段接合,一端通往毒烟不及地方,另一端通往密 封的房子,此房子非是完全密封,而是有出气口,一边以鼓风机 把清新空气贯进长筒,输人新鲜空气,另一端亦以鼓风机把毒气 排出,兼可防止毒气人屋。排气屋有现成的可用,就是我们的主 楼,略加改装使成,圆筒制作简易,加上我们人手充足,明早可 以交货。” 寇仲喜道:“请陈公立即去办妥此事。” 陈老谋昂然去了。 寇仲一把搂着跋锋寒肩头,道:“能多活一天便一天,唉! 为何仍不见子陵踪影,有他在,我更有把握打这场仗。” 第十章 潦倒街头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在黄昏时份进人襄阳城城防非常 紧张,只在早午晚各开放半个时辰,没有通行任者一律被拒人城, 幸好徐子陵冒充马球高手匡文通的伪证犹在,顺利过关。 城内城外,均弥漫战争的紧张气氛,十多营唐军驻扎城外, 人城门後,宣布於时起戒严的告示张贴在当眼处,主要街道设有 关卡,抽查来往行人。唐兵见徐子区没有武器随身,打扮得像文 质彬彬的世家子弟,没有刁难他。 徐子陵非是要找寻刺激,特地到这後室的军事重镇来冒险, 实情是要打探寇仲的消息,因没有比这四通八达的大城市更为适 合的地方。 他先找客栈落脚,梳洗後到街上为自己买两套较惯穿的粗布 麻衣,包括能御寒的背心棉袄,这才挑最具规模的酒家晚膳二十 多张桌子只有七、八台坐有客人,冷冷清清的,幸而其中五台的 食客谈的都是与战役有关的话题,不离窦建德兵败身亡,洛阳失 陷和唐军与少帅军的冲突,可惜各人的消息均是道听途说而来, 夸张失实。到徐子陵撑满肚皮准备离开,仍听不到较有根据的讯 息。 此时馆大门外实传来喝马声,徐子陵目光投去,两名伙计正 把一个蓬头垢脸,衣衫破烂像乞儿般的高瘦男子粗暴地推出门外, 其中一名伙计粗话连珠爆发,怒喝道:“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上 趟的酒钱尚未清还,如今又来捣乱,打得你不够吗?” 另一台客人笑道:“疯子真不简单,无论打得他多麽厉害, 过两天又像个没事人的。” 徐子陵却是全身剧震,霍地立起,喝道:“让他进来,他是 我的朋友。” 全场愕然。 两名伙计同时回过头来,上下审视徐子陵,显然心中不忿, 要杆秤他的斤两。 “啪!” 徐子陵随手取出一两金子,放在台面,沉声道:“我』太行 双杰』匡文通可不是好惹的.莫要敬酒不喝喝罚酒,你若不识我, 可到长安打听一下。哼,这锭金子就当是为我的朋友清偿酒债和 今台的酒饭钱。” 两名伙计登时软化,在两边让开,高瘦男子脚步不稳的跌撞 人门,似是丝毫不知徐子陵为他解围,在人门第一张台坐下,拍 台哑声道:“拿酒来!” 徐子陵瞧得心酸,不理两名伙计争着拿金锭,先喝道:“给 我拿最上等的酒送去。”然後到高瘦男子旁坐下。 低声逍:“阴兄!是我!是徐子陵!” 像乞儿般落泊潦倒的男子竟是在龙泉别後不知所踪的阴显鹤, 那还有半点“蝶公子”原来的风范,不但失掉佩剑,头脸青肿处 处,显是给人狠揍多顿。 阴显鹤闻言一震,回复少许神智朝他瞧来,眼神散而不聚, 一片茫然。 徐子陵探手过去,抓着他沾满泥污的手,输人真气,发觉他 经脉杂气乱窜,分明是走火入魔的情况。 徐子陵明白过来,阴显鹤是因妹子阴小纪大有可能沦为娼妓, 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加上过度酗酒,终於出岔子。 此时伙计恭恭敬敬的搬来大昙的汾酒,又为两人摆置饮酒器 皿,大爷前大爷後的叫个不停,然後知机退开。 阴显鹤要去拿酒,徐子陵低声喝道:“小纪成功逃出魔掌 哩!” 阴显鹤剧震,双目神采稍复,盯着徐子陵。 徐子陵把握时机,加紧用功,助他在经脉内乱窜的真气重拾 正轨。 明显鹤颤声道:“小纪?” 徐子陵暗叫侥幸,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非他从韩泽南夫妇处 得到有关阴小纪的确切消息,这刻便不能双管齐下,令阴显鹤神 识回复过来。 道:“阴兄!小弟是徐子陵,这副脸目是假的。” 阴显鹤眼神不住凝聚,皱起眉头喃喃道:“徐子陵…徐子 陵…”忽张目四顾,骇然道:“这是什麽地方?” 徐子陵放开他的手,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道;“阴兄复原 哩!万事可放心。” 寇仲等人在山寨内枕戈蓄势。 经与跋野刚、邴元真、麻常、王玄恕等仔细研究,一致决定 大举出击,以挫李世民的锐气。 手下正为寇仲穿上宣永请专人为他打制的战甲,小鹤儿的声 音在他旁响起道:“大哥定是仙界来的天将。” 寇仲此时才有空想到她,且要由她提醒,暗责自己满脑子杀 人放火,粗心大意,又想起若山寨被破,小鹤儿命运堪虞,笑道: “小妹子到我面前给我看看。” 四周手下大感愕然,始晓得小鹤儿是女穿男装。 小鹤儿粉脸通红来到他身前,又喜又嗔道:“大哥揭穿人的 秘密。” 寇仲歉然道:“是大哥疏忽,不过丑妇终须见家翁,何况妹 子长得这麽标致?小妹子有没有兴趣留在我少帅军玩儿。” 小鹤儿忘记羞窘,雀跃道:“我可以替你作什麽事?” 寇仲召人捧来无名,道:“这是我们少帅军在天上的眼睛, 它的安危关乎全军的存亡,以後交由妹子照顾它。” 小鹤儿不但丝毫不惧无名凶猛的形相,见寇仲爱怜地轻抚它 背上闪亮的棕灰色羽毛,低声道:“我可以摸它吗?” 寇仲长身而起,与她走到一旁,传她驯鹰饲鹰之法。小使儿 冰雪聪明,迅快领会,且是爱不惜手。 寇仲见无名对她没有反感,把无名交给她,回去与跋锋寒等 会合,准备出发。 王玄怒牵着两匹马来到两人旁.低声道:“玄恕会守稳山寨, 祝少帅旗开得胜” 寇仲道:“记紧照顾我们的小妹子。” 王玄恕不知如何俊脸微红,点头答应。 寇仲和殴锋寒踏蹬上马,并骑往寨门驰去。 叁支各二千人的部队,分由同无真、麻常和跋野刚率领,正 在寨门後空地严阵以待。 天色渐暗,山寨内改以火把照明,红红燃烧的火焰,在寒风 下闪烁窜动,更添战争杀伐的气氛。 其中两军由矛盾兵、箭手和骑兵组成,前者千人,後两者各 五百,仍以防御为主。 定仲一声令下,战鼓齐鸣,寨门张开,寇仲高呼道:“儿郎 们!今晚我们就给点颜色他们看,令他们晓得我少帅军的厉害。” 叁军和营寨的守军同声呐的,士气昂扬。 寇仲哈哈一笑,与跋锋寒领先驰出寨门。 敌阵方面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显是李世民作出反应,调动 军队,从事部署。 在客栈的房间,回复神智的阴显鹤困扰的道:“我最後记得 的事,是坐船往长安去,怎知竟会糊涂的逛到这里来,唉!” 徐子陵安慰道:“一切已成过去,阴兄不用放在心上,阴兄 先洗澡,换过衣服,我们再好好说话。” 明显自在椅内发呆片晌,摇头道:“不!我们立即到巴东去, 我要亲自问清楚小纪的事,看会否弄错。”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城门现已关闭,明早城开我们 立即赶往巴东。” 阴显鹤道:“城门关上我们可以攀墙走,谁敢阻止我就杀 谁。” 徐子陵拿他没法,暗忖要去与寇仲会合一事宣告泡汤,苦笑 道:“阴兄洗澡换衣後,我们立即上路,这样行吗?” 阵雨後战。 麻常的中军、邓元真的左翼军和跋野刚的右翼军,通过临时 的壕桥,在壕堑外结阵。十二座壕桥是陈老谋以半天时间赶工完 成,以本板制成长而宽的桥面,下装车轮,推人壕中,以下方巨 型的车轮为支持,承受桥面压力,令己军可迅速越壕。随援军前 来的一千辎重兵成为陈老谋工事兵的生力军,人手足够下,陈老 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布好阵势後,左右翼军往前推进,至敌人车阵前线千步外停 止,结成但月阵,最前方的矛盾手往左右弯人,千人分作叁排, 形成足可抵抗敌骑冲击的防御,五百箭手位於其後,在保护下作 远距离拒敌,後方的骑兵负责应付侧攻的敌骑,阵式以防守为主。 麻常所率叁千人,全是轻骑兵。 跋锋寒和定仲甩蹬下马.另有一组五十人的精锐飞云卫,负 责供应火弹和燃点药引。 李世民方面不敢怠慢,叁队各五千人的步兵箭手,在车阵前 布防,分由罗士信、史万宝和刘德威叁人领军,只要推前二百步, 双方可以箭矢互射。唐军对寇仲和跋锋寒显然顾忌甚深,被其刺 日射月的长距威胁所慑,前两排用的都是柱地的巨型水橹盾。 李世民与诸将在车阵後布下五组轻骑兵,每组叁千人,随时 可从车阵缺口冲出,投人战场。 若寇仲方没有非常手段,与这麽军力占尽优势的唐军交锋, 对方又有源源不绝的後援部队,必败无疑。 把守山寨的王玄恕一声令下,一队五百人的箭手冲出山寨. 驻守叁道外壕桥。 此时号角声起,唐军车阵外叁支五千人的盾矛兵和箭手,在 战鼓声中,步伐一致的向少帅军作缓慢而稳定的推进,威势慑人 至极。 寇仲和跋锋寒待敌人推进近至理想位置,同时家出刺日射月 两神弓,左右忙把燃着的火弹挂到两人箭上,勾子当然由陈老谋 督制。 “嗖!嗖!” 两箭离弓射上高空,火弹火花四溅,画过空中蔚为奇观,却 非投向逐渐迫近的敌人,而是射进车阵中。 “砰!砰!” 烧爆竹般的两声鸣响,跋锋寒的火弹在车阵上方爆开,一团 团的烈焰雨暴般往车阵和守阵的唐兵 下去,覆盖的范围达方圆 两、叁丈。 寇仲的火球则落到一台投石机才爆炸,登时把投石机和附近 两辆撞车卷人烈焰中。 被烈焰波及烧灼的後兵嚎叫田地,另两个火球又从寇仲和跋 锋寒的神弓射出,找寻车阵新的目标。 车阵内外的敌人怎想得到有此能於千步外袭敌的厉害火器, 登时阵脚大乱,仍在推进的叁支唐军更是进退两难。 寇仲的火弹改向推进的敌人投去,跋锋寒则专责对付车阵, 一时烈焰处处,火头四起。 邴元真和钱野刚见机不可失,连忙挥军进击,麻常的军队亦 如前推进,在寇仲後方布阵以待。 火弹不住画破黑夜,连珠不绝的投往目标。 车阵已有多截在熊熊燃烧,除有波及全阵之势。李世民当机 立断,命人把未被波及的车队移後,又令叁支步军撤回阵内,改 由机动性强的左右两队叁千人组成的骑兵队出击,自己则留後稳 住阵脚。 邴元真和跋野刚不敢追击,後撤到寇仲和跋锋寒左右两旁, 结阵迎敌。 “砰!砰!” 两个火弹在右方冲来的敌骑前阵爆开,火球雨点般 下,最 前方的十多个骑兵立成火人火马,东倒西歪,仆在地上,後方骑 兵收势不住,撞人烈焰中,一时人嚎马嘶,修况令人不忍卒睹。 邴元真和股野刚先後大喝道:“放箭!” 箭矢一排排从矛盾手後射出,无情地攻击敌骑。寇仲和跋锋 寒收起宝弓,飞身上马,领着麻常的叁千精骑,杀将过去。 天明时分,徐子陵和阴显鹤抵达巴东城外,均是困乏不堪。 城门尚未开启,聚满等待人城的商旅和赶趁麽集的农民。即 使以阴显鹤的心切人城,仍感到应多付点耐性待城门开启,而非 立即攀墙人城。 徐子陵怕有人认出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戴上弓辰春的面 具,与明显鹤在官道旁等候。 蹄声骤起,一群劲装武士沿官过驰来,一派横行霸道的作风, 大声叱喝行人让道,有人动作稍慢,带头的骑士立把马鞭挥扬头 顶,发出呼啸破风声.充满威吓的意味。本是挤在城门前轮候人 城的人群忙惊进一旁,形势颇为混乱。 徐子陵看到马儿,首先被勾起惨死战场的爱马万里斑的思忆, 悲从中来,黯然神伤。接着目光上移,不由心中一震,忙别转虎 躯,不让对方看到他弓辰春的尊容。 那十多名武士尚未抵达城门,守在城楼的将官早下令开城, 放下吊桥,任这队骑兵长驱直进,又把误以为可随之人城的人赶 出来,再拉起吊桥,惹得一阵鼓噪不满的怨声。 阴显鹤讶道:“子陵是否认识这批人?” 徐子陵道:“我认识领头的两个人,是李建成的心腹爪牙尔 文焕和乔公山。只不知他们为何会到这里来?” 他虽说出疑问,心中隐隐想到与梁舜明从海沙帮接收的另一 批火器有关连。但因知明显鹤此刻心神全放在乃妹身上,所以把 心事暗藏。 巴东城是杜伏威的地盘,这个老爹虽向唐室称臣,却绝不会 与他鄙视的李建成勾结,故而大有可能是巴东城的守将与李建成 暗中有来往,遂提供某种方便给尔文焕和乔公山。 只要查出巴东城由杜伏成那一员将领主持把守,可警告老爹, 让他心中有数。 蹄声再起,一辆马车沿官道缓缓开至。 徐子陵心想又这麽巧的,驾车者赫然是侯希白和久违的雷九 指。 徐子陵拉着明显鹤,迎上马车,侯希白和雷九指骤见徐子陵 出现眼前,差点要揉眼睛.不敢相信。 马车往一旁停下,两人跳下马车,满脸疑问。 待徐子陵介绍两人认识阴显鹤後,侯希白再忍不住,问道: “子陵竟复原哩!真叫人难以相信,青漩终於来了吗?” 徐子陵道:“不但功力尽复,且大有突破,至於个中情况: 则是一言难尽,可否容後细告、眼前头等大事,是先弄清楚韩夫 人所说的附小妹,是否确是阴兄的亲妹子。” 又向阴显鹤道:“这立雷大哥就是小弟曾向明兄提及熟悉香 家的人,有他出手帮忙.没可能的事也会变成可能。” 雷九指怎想得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徐子陵甫见面即给他大笠高 帽子,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笑道:“阴兄放心,无论南帮北会,各 地大少帮派较有头面的人多少和我有点交情,办起事来很方便。 巴东帮的龙头便曾和我喝过酒赌过几手。大家兄弟,阴兄的事就 是我们的事。” 明显鹤似乎对这类江湖豪语不感兴趣,紧皱的眉头仍深镇不 放,木然道:“城门开哩!” “轧轧”声中,吊门再次放下来。 不知如何,徐子陵心中忽然涌起危机即临的预感。 第十一章 意外发现 寇仲和跋锋寒是最後两个退返山寨,所有壕桥全陷於烈焰中, 李世民亦鸣金收兵,接近外堑的部份战场仍隐见紫色的毒烟雾, 随风迅速消散,死伤者被带回双方阵内。 两方互有损失,唐军死伤者数目近千,是少帅军十倍之上, 算是寇仲狠胜一场,先拔头筹。 当两队唐军骑兵冲击两翼,掩护叁队已形溃乱的步军後抗时, 寇仲方面邴元真和跋野刚的矛盾手和箭手组成的兵阵早守稳阵脚, 不让敌人攻往壕堑的一方,而由寇仲与跋锋寒、麻常率领的叁千 精骑闪电出击,冲散和切断敌人,且不断来回冲杀,掩击的唐军 立告不支,李世民见势不妙,亲率玄甲精兵和另两个轻骑部队合 共九千人,冲出被焚毁大半的车阵,排山倒海般杀过来,同时下 令在战场上被杀得叫苦连天的骑兵撤退。 寇仲深悉玄甲精兵的实力.若与之正面交锋,必是苦战之局, 待等到罗士信等的过万步军重整阵脚,投人战场,己军必败无疑。 幸好他早有计划,立即全军移障,把毒烟地炮放满地上,然後在 地炮阵後严阵以待。g李世民那想得到他有此一着,叁支骑兵旋 风般冲人地炮阵,立时“砰膨砰砰』之声大作,毒烟四起,把唐 军前锋骑士陷在紫色毒雾里,战马首先抵受不住,发病的跳蹄乱 现骑士纷被抛下马背,人马均吃尽毒烟的苦头。 少帅军以千计的劲箭一排排的分从两翼射出,对再无还手之 力的敌人无情杀戮,情况惨不忍睹。 李世民无奈下敲响後撤的锣声,本是以旋风般气势如虹的杀 来,落得黯然收兵的结果。 寇仲见好就收,有秩序的返归山寨。 寇仲和跋锋寒并骑进人寨门,从战场凯旋回来的和留守的战 士欢声雷动,齐呼少帅万岁,为赢得漂亮的一仗喝采呐喊,士气 腾升至沸点。 小鹤儿不知从何处扑出,欢迎两人,兴奋得粉脸通红,高嚷 道:“大哥真威风,外面那些坏人都不是大哥对手。” 寇仲和跋锋寒甩蹬下马,相视而笑。 寇仲向小鹤儿微笑道:“他们不是坏人,却是我的死敌。” 陈老谋、王玄恕、白文原上来祝贺。 邴元真和跋野刚立下大功,更是神情兴奋。这场胜利得来不 易,虽未能对唐军造成根本的伤害,却严重打击对方士气,阻延 唐军发动攻寨的时间,至关重要。 寇仲伸个懒腰,道:“我们先要好好睡一觉,这处交给白将 军负守卫全责,玄恕可带小鹤儿去玩耍儿。” 王玄恕困脸立即刷红,一时呐呐无言。 小鹤儿兴奋的道:“有什麽地方好玩的?” 王玄恕以蚊纳般的声音道:“少帅有令,我就带你去看山峡 内的小瀑布。” 众人这才察觉到王玄恕和小鹤儿间的微妙情况,不禁互视而 笑。 寇仲开怀笑道:“玄恕放心领我小妹子四处观光,如此长达 两里的峡道天下罕见,必是奇景处处,想不到在战场上不但有瓦 遮头,更有景可游可赏,上天真的待我们不薄。” 跋锋寒首度上下打量小鹤儿,微笑道:“小鹤儿的长发乌黑 闪亮,何不到清泉处畅快梳洗,必是趟动人的享受,也可让玄想 看看你长发垂肩的俏女儿家样儿。” 小鹤儿终领悟众人在打趣她和王玄恕,喷瞪跋锋寒一眼,又 不自禁的扯上王玄恕战袍衣袖,低声道:“我们去玩吧,不要再 理会他们。” 陈老谋怪笑道:“主楼内有乾毛巾,玄恕勿忘记携带。” 王玄恕逃命似的和小自儿一溜烟跑掉。 寇仲瞧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摇头叹道:“战场上是以发生任 何意想不到之事的!我们的火器剩下多少?』 陈老谋如数家珍的答道:“刚才没再用过毒烟箭,技枝原封 不动,火油弹剩下叁百二十个,地炮损耗较大;目前数量不到叁 百。” 段锋寒道:“这该足够我们抵挡另一趟李世民全军出动的猛 攻。” 陈老谋道:“就算李世民早前想不到烟攻之术,这回被我们 的火器提醒。且建造另一批攻城器械须时,不怕我们的毒烟火弹, 所以最便宜的方法莫如烟攻,幸好我们有防范之法,假若运用得 宜,说不定可带来另一次巨大的胜利。”.跋野刚沉声道:“我 们不可放过任何致胜的机会,因为我们资源有限,损失无法补充; 敌人却有用不尽的资源人力,我军一旦土气低落,情况将不堪设 想。”.寇仲仰首望天,道二“希望大雪会在几日内从天而降否 则若是下雨而非下雪,我们的处境将非常不妙,老跋你有把握吗, 倘真个下雨,我们什麽火油弹也难起作用。? 跋锋寒苦笑道:“我不是神仙,怎知下那样东西?”寇仲笑 道:“那即是要看老天爷的意旨,所以不用费神去想,只须作好 一切准备。我要为阵亡的兄弟举行一个简单而隆重的祭礼,此事 由文原去办,我还要亲自问候受伤的兄弟,昨晚是悠长的一夜, 感觉上却似眨眨眼便过去。真矛盾。” 一队叁十人的巴东守军从城门驰出来.粗暴地驱赶抢着人城 的人,然後列队两旁,似在为将要出城者开路。 尔文焕、乔公山原班人马策骑出城,中间多出一辆 幕低垂, 透着神秘意味的马车。 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沉声道:“韩兄夫妇大有可能在马车 内,我们在途上劫车救人。” 尔文焕等昂然在四人身旁增速驰过,扬起没空泥尘。 阴显鹤道:“我们追!” 徐子陵知他心焦至失去一向的耐性,拉着他道:“待他们走 远些,我和阴兄希白追上立即动手,雷九哥驾车跟来。” 雷九指认得是尔文焕和乔公山.冷然道:“下手不要容清, 最好顺手宰掉李建成这两头走狗,真想不到李建成竟公然为香家 办事。” 徐子陵道:“李建成不但与香家勾结,还搭上赵德言。我们 去!” 寇仲步人帅房,缓缓关上房JI,到床沿捧头生倒。 他坐的是山寨内唯一的床,是陈老谋特地为他制造。 躺在床上另一边的跋锋寒勉力坐起来.道:“想什麽?” 寇仲回头瞥一眼,苦笑道:“你好像没有脱鞋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还有心情计较脱鞋子或不脱鞋子? 这是目下最该采用的办法,待我们从厚载门再人洛阳时,才考虑 脱鞋的问题吧!” 寇仲呻吟面“你认为我们会有那麽的一天吗?” 跋锋寒沉吟道:“若是下雨而非下雪,李世民冒雨进攻,我 们的毒烟火弹将无所施其技,那重返洛阳的事可能永不会发生!” 寇仲叹道:“天上积的究竟是他奶奶的什麽云。” 跋锋寒苦笑道:“是既可能下南也可能是降雪他奶奶的乌云, 天气说冷不冷,似仍未至於下雪,我们要作好准备。” 寇仲淡淡道:“是否该每位兄弟供应一个雨笠呢?” 跋锋寒捧腹苦笑道:“你这小子!真有你的。” 系仲连靴往床上躺下.双目却是神光闪闪.缓缓道:“纵使 下雪又如何?火器不足半天便会用光,始终要靠真刀真枪和李小 子对着来干。火器只能在某种特定的形势下取巧占点便宜,我们 始终要靠实力。他姐的!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接着土来木 克、木来火烧,他娘的!咦!我们似乎漏一招。” 跋锋寒讶道:“不是所有应做的事我们全做足吗?” 寇仲道:“这招叫檑木阵,我们有大批砍下来的木干,只要 搬上城头往下丢,滚落斜坡,你说威力是否够厉害呢?”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这确是奇招,如此简单为何没有人想 过?” 寇仲道:“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在守洛阳城,洛阳城外没有斜 坡,木材在四面被围的情况下又比黄金珍贵。但在此时此地这擂 木阵法却不怕雨淋,方便有效,只要在寨外斜坡推下几百根本头, 李小子即使能成功越境,也过不了这擂木阵,木头晒乾後又可烧 他娘一个痛快。哈2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只在你是否肯动脑筋。” 敲门声响。 有手下在门外高声道:“亲告少帅!白将军着小人来报,唐 军开始在寨外堆积木柴枯枝。” 寇仲哈哈笑道:“通知自将军,唐军点火时才来唤醒我吧厂 又向跋锋寒叹道:“杨公曾说过,在战场上不能安眠的人均 非称职的主帅。唉 杨公若仍在我身旁,那有多好呢?” 徐於陵、阴显鹤和侯希追趴□挪剑□焕硗救司□?的目光, 细目标追去,从巴东到灌水的主码头只有里许远,若波尔文焕等 先一步登船,又或与另一批敌方的人马会合,他们便要大费周张。 倘若能在中途截着马车骑队,则肯定可吃硬对方。 前方尘土飞扬,蹄音嘀哒。 徐子陵心中刚想到加速。人已超前而出,意到气到,行云流 水的迅速缩短与护後两骑的距离,最精采处是衣地贴体不扬,把 破风声减至最低。 侯希白和阴显鹤一先一後提速追至,前者落後过文,而阴显 鹤在徐子陵发动攻击时,仍在两丈开外。 两敌背心分别被徐子陵凌空踢中,若非他宅心仁厚,保证可 把两敌立毙脚下,这刻只是经脉被封,倒身下马。 众敌骇然回头张望,徐子陵脚点其中一匹战马马背,腾空而 起,往马车厢顶投去。 尔文焕大喝道:“何方小贼?竟敢劫老子的车,杀无赦!” 敌方骑士纷纷拔出兵器,冲前反击,在马车两旁的骑士同时 跃上车顶,夹攻徐子陵,显露不凡的身手c 他们任何一人行走於江湖上,都称得是一流的好手,可是比 之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却是差得远,一个照面便给击落地上,不但 没机会踏足车顶,。还不晓得对方以什麽手法击败自己,且着地 後再爬不起来。 尔文焕和乔公山此时才发觉除车顶的敌人外,尚有两人衔尾 杀至,他们均未见过徐子陵的真面目,认不出是他。但侯希白在 长安则是无人不识,尔乔两人曾多次与他碰头,见来敌之一是他, 立即色变,晓得不妙。 侯希白滞 如散步的直追上来,美人把扇“喳”的张开,摆 出扇凉的优闲动作,笑道:“尔大人乔大人你们好,也只有你们 这两个目中无人的敢叫徐子陵作小贼,佩服佩服” “当!” 美人折扇挡着一名骑士回手斩来的一剑,施展绞劲,敌人立 即长剑脱手,远远掉进路旁密林内去。 修呼声起,另一名骑士被用显鹤以精妙绝伦的手法硬夺佩剑, 更被扯断肩胛骨。 此时徐子陵跃坐於御者旁边的空位,那御者尚未有机会出手, 被他一肩撞得横跌离座,滚倒地上。 徐子陵勒马收 ,逐渐拉停马车。 尔文焕和乔公山听得徐子陵之名,脸上血色尽褪,前者大喝 道:“扯呼!”竟不理伙伴,快马加鞭的朝淮水方向逃去,尚未 被击倒的七、八名大汉见头子如此窝囊,那敢逞强,转眼逃个一 乾二净。 马车冲前七、八丈後缓缓停下。 侯希白抢到车门前,一把拉开,双目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吃惊道:“竟是云帮主!” 寇仲和跋锋寒卓立墙头,壕堑外的平原上叁座堆得小山般高 的木柴枯枝熊熊燃烧,送出滚滚浓烟,随风送来,把山寨陷进令 人呛塞窒息的烟雾中。 少帅军全避进峡道和主楼内。 唐军在火堆後布成阵势,等待攻击的最佳时机。 两人却是神态从容,丝毫不在意扑面而来的火屑浓烟。 跋锋寒微笑道:“少帅的刀法大有进步,已达刀意合一的至 境。” 寇仲伸个懒腰,望向烟雾中疑幻似真的跋锋寒道:“你才真 的厉害,在战场上你生我死时,仍有馀暇留心我的刀法。不过我 的井中月早超越刀意合一,而是臻至刀即意,意即刀的境界。到 最近我始明白宋缺说的『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含意。” 跋锋寒雄躯一震,低声念两遍後,迎上寇仲目光,道:“究 竟有什麽特别意思?” 寇仲露出笑意,道:“就是真的『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连我自己也不存在,只有刀,刀就是一切。当时宋缺还说你明白 时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哈!可笑我那时还以为明白, 到今天才知自己那时明白个他奶奶的熊,根本是不明白。” 跋锋寒露出深思的神色,摇头道:“你有否夸大?这是没有 可能的,你若思索,自会感到『我』的存在。” 寇仲正容道:“真的没有半点夸大,刀就是我,我就是刀, 刀代替我去感应、去思索、随机而行,因势变化,个中微妙处, 怎都说不出来。” 跋锋寒点头道:“你这境界的体验,对我有很大的启发,刀 即意,意即刀。” 一阵长风吹来,浓烟卷舞,对面不见人影,待烟雾用散,跋 锋寒再现眼前,寇仲欣然道:“趁尚有点时间,你可否续说故事 的第二回。” 跋锋寒不解道:“什麽故事的第二回?” 寇仲若无其事道:“当然是巴黛儿和你老哥缠绵悱恻的动人 故事。” 跋锋寒没好气道:“去你的!老子早破例向你说出童年痛心 的往事,可是你觉不满足?对不起!这方面兄弟可没得通融。” 寇仲笑骂道:“我是关心你哩!好心遇雷劈。”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每一个人心中也有不愿说出来的秘密, 更何况我描述得如何详细,亦只是真实过程中被我主观扭曲挑选 的部份。试试告诉我你和宋玉致或尚秀芳间的事,其中定有你不 愿吐露的一面。”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与两女间的事,很多确不愿想起,不想 提及。 泼辣寒苦笑道:“明白吗?” 寇仲以苦笑回报,颓然道:“明白啦。” “咚!咚!咚!” 战鼓声起,浓烟後传来人声和车轮声,唐军趁山寨仍是烟锁 雾困的时刻,进行填壕的工作。 寇仲取出刺日弓,沉声道:“看看我而即意,意即箭的功夫, 请老跋为我挂上和燃点火油弹如何?” 第十二章 势不两存 徐子陵扣响院门门环,叹道:“韩兄请开门,是徐子陵。” 急促步音响起,门开,露出韩泽南慌张的脸容,道:“不好 哩!我们恐怕被发现了,这两天屋外还有生面人逡巡。” 徐子陵让开身躯,指着横躺在明显鹤脚下的两名大汉道: “是否这两个?” 韩泽南愕然瞧去,用显鹤高躯下俯,两手分抓两汉头发,扯 得他们脸向韩泽南。 韩泽南一颤道:“没见过这两个人。” 徐子陵心中一沉,向明显鹤道:“麻烦阴兄把他们藏在院 内。”接着跨槛进院.借韩泽南往屋门走去,道:“我们立即上 路,幸好我们来得及时。” 韩泽南道:“我们原准备今晚趁黑出城,有徐兄帮忙,内子 可以放心多哩!” 白小裳启门迎接,喜上眉梢,小杰儿长高不少,依在娘身旁 好奇地看看徐子陵,又偷看拖着两汉到外院一角的阴显鹤,并没 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色。 徐子区见厅内台上放着两大一小叁个包袱,晓得他们整理好 行装,一把抱起小杰儿,笑道:“上趟没见着你,小杰儿好吗?” 小杰儿亲热的搂上他颈项,兴奋道:“你就是那位弓叔叔变 的吗?爹娘说有叔叔在就不怕给坏人欺负,外面那两个坏人被叔 叔捉住的吧?” 徐子陵爱怜地抚他小脑袋,向韩泽南和白小裳道:“有马车 在城外等候,我们立即走。” 韩泽南和白小裳目光投往出现门後的用显鹤。 徐子陵道:“这位是阴小纪的亲兄,嫂夫人请向阴兄描述小 纪的样貌特徵。” 白小裳沉吟片响,道:“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小纪左臂上有个 指头般大的浅红色胎记,还有对大而明亮的眼睛!” 阴显鹤早泪流满脸,颤声道:“真的是小纪!真的是她!” 徐子陵道:“我们离城再说,敌人不敢动手,只因顾忌嫂夫 人的武功,我们刚才下手制服监视的人,恐怕已打草惊蛇,所以 必须立即走。” 徐子陵抱着小杰儿,明显鹤一人包办两个大包袱,与韩泽南 夫妇匆匆上路。当转人通往城北的大道,立感气氛异样,午後时 分该是人头涌涌的街道,竟不见行人。 阴显鹤移近徐子陵道:“看似颇为不妙!” 另一边的韩泽南惶恐道:“试走另一边城门好吗?” 徐子陵道:“另一道城门将毫无分别。对方显然有高手在後 面主持大局,而巴东城的守将则与对方一鼻孔出气。” 白小裳比韩泽南镇定,轻轻道:“巴东城的太守叫张万,人 人都知他贪赃枉法,唯一的本事就是拍杜伏威的马屁。” 徐子陵把小杰儿交给白小裳,笑道:“这就成哩!我们仍由 北门出城,看看谁来拦截我们。” 阴显鹤不解道:“敌人既有张万站在他们一方,为何不趁早 动手?” 徐子陵道:“所谓家丑不外扬,自家事当然最好是自家来处 理。但现在见形势危急,己方高手仍在途上,只好买通贪官来对 付我们。” 阴显鹤叹道:“刚才我们一时大意,走漏了对方的探子。” 徐子陵道:“走漏的人藏身对面的房子,我还以为是好奇的 邻居,没有在意。” 城门在望。忽然叱喝声起,城门关闭,城墙上箭手现身,大 街两旁店 拥出以百计的巴东兵士,前方把门的数十守军则从门 道冲出,刹那间四大一少五个人陷身包围网内。 一名身穿将服的高瘦汉子在前方排众而出,戟指喝道:“没 有半个人可以离开。本官乃巴东城太守张万,识相的就给我跪下 就缚,否则必杀无赦。” “蓬!” 在逐渐稀薄的烟雾中.火油弹炸成漫天火球火星,在填壕的 唐军工事兵头顶烟花般盛放,再照头照脸的 下去,方圆两丈内 的唐兵无一幸免,纷纷四散奔走.更有人滚倒地上,企图压灭燃 着的衣服。 鸣金再起,唐军全面後撤。 寇仲和跋锋寒愕然以对,前者抓头道:“李世民竟这麽知 机?” 跋锋寒仰首望天,叹道:“因为李世民也懂看天时,晓得最 迟今晚将有一场大雨或大雪,所以不急在一时,更不愿让你有练 靶的机会。” 寇仲呆看着潮水般远撤的敌人,欲语无言。心中没有丝毫一 箭退敌的喜悦,只是更感到李世民的高明和可怕。 徐子陵从容踏前一步,微笑道:“张太守你好!本人徐子陵, 想问太守我们所犯何事,竟要劳动太守大驾?” 张万听得徐子陵之名,立即色变,包围他们的巴东守军人人 愕然。虽说杜伏威向唐室投诚,可是杜伏威与寇仲、徐子陵的密 切关系,江淮军内无人不晓.若遵照张万吩咐,攻击徐子陵,以 杜伏威的性格.与事者谁能活命?更不要说直到今天,强大如颌 利、李渊、王世充等仍没有人能奈何徐子陵和寇仲这两位天之骄 子。 徐子陵道:“若有什麽开罪贵方,我可亲自向贵上他老人家 道歉赔罪。”他语气一转,是要营造张万在不大失面子的情况下 得下台阶的气氛。他自少在江湖混大,这方面自是出色当行。 张万脸色数变,沉声道:“有什麽方法证明你是徐子陵?” 左边敌阵中有人高声道:“事告太守,这位确是徐公子,属 下曾在竟陵见过他和寇少帅站在城头上。” 张万狠瞪那人一眼,厉声道:“纵使你是徐子陵又如何?我 军已归大唐,你徐子陵就是我们的敌人。” 徐子陵心中大讶,旋又想起他和尔文焕等人的勾结,晓得他 不但被李建成暗中收买,更暗中与魔门有不乾不净的关系,遂改 变战略,谈然道:“你们旗号未改,投诚的事岂算作实。现在洛 阳虽破,少帅军和大唐军之争仍是方兴未艾,宋家大军则随时扬 帆北上,际此时刻,识时务者无不明皙保身,并观其变。若太守 仍是冥顽不灵,不论你他日身在何处,位居何职,我徐子陵保证 你不得善终,而我们仍可安然离城,太守想试试吗?” 张万僵在当场,只见手下全垂下兵器,没人有动手的意思。 徐子陵点头赞许道:“这样才对嘛。”别头向韩泽南等道: “我们可以离开哩!” 再面对张万时双目神光电射,暗捏不动根本印,喝道:“还 不给我开门?” 张万颓然发令.轧轧声中,城门吊桥再次放下来。 狂风卷起,天城峡外山野平原敌我双方的旗帜无一幸免,被 刮得猛拂乱扬,猎猎激响,烧剩的草碎残枝。炭屑泥尘,直卷上 半空盘旋下降,声势骇人至极。 在大自然的威力下,纵使连营数十里,万马千军,仍显得渺 小无助。 山寨内的少帅军正快速把木材运上城墙上,此时不由自主的 暂停工作,以免被风吹倒受伤。 寇仲、跋锋寒本正遥察李世民方的情况,只见新造的填壕车、 撞车、挡箭车重排前线、却非以前的一字长它阵,而是分成十多 组,可以想像对方发动时会作连番发击,前仆後继的威势到大风 骤起,两人的目光移往老天爷,看看有兴趣下雨还是降雪。 风起云走,一团团厚重的乌云翻滚疾驰,瞧得人人已悸神颤。 慕地“哒”的一声,豆大的雨点落在寇仲脸上,冰寒刺骨。 寇仲呻吟道:“我的老天爷!” 风势一转,短促而有力,卷上高空的尘屑往下 落,接着大 雨没头没脑似的从四方八面袭至,视线所及大地的轮廓变得模糊 不清,山野仿似在摇晃抖颤。 跋锋寒嚷道:“很冷!” 寇仲当机立断,吩咐另一边的麻常道:“全体兄弟进主楼避 雨。” 麻常驻然道:“若敌人冒雨来攻如何对付” 寇仲道:“给雨冷病也是死,不管那麽多,立即执行。” 麻花吩咐号角手吹响警号,山寨内的人如获皇恩大赦,拥人 主楼,包括在各铁塔放哨站岗的战士。 大雨一堵堵墙般横扫原野,肆虐大地。 寇仲见麻常、跋野刚、邴元真、王玄恕仍陪他们在墙头淋雨, 喝道:“你们立即进去避雨,这里交给我们。” 麻常等自问功力远及不上两人。无奈下遵令离开。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早浑身湿透,全赖体内真气御寒抗湿,即 使以他们的功力,仍感苦不堪言。 寇仲举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苦笑道:“老天爷今趟不肯帮 忙。” 跋锋寒道:“来哩!” 车轮辘辘声中,叁组敌人分叁路朝壕堑推进,每组二千人, 各有填壕的虾蟆车过百辆,挡箭车二十辆,撞墙车尚未出动。 寇仲狠狠道:“我敢保证这批人事後必大病一场,李世民真 狠。” 跋锋寒叹道:“病总好过打败仗。这场雨没一个半个时辰不 会停下来,那时叁道壕堑均被填平,只好由你我两兄弟负责掷檑 本,希望能挨到雨竭之时。” 寇仲苦笑道:“老哥有更好的办法吗?” 雷九指和侯希自驾车来迎,前者嚷道:“发生什麽事?为何 城门忽然关上,接着又放下来?” 徐子陵道:“容後再说,云帮主呢?” 侯希白跳下马车,从白小发手上接过小杰儿,这小子兴奋得 小脸通红嚷道:“徐叔叔真威风,坏人都怕他。” 韩泽南惊魂甫定,道:“幸好你们及时赶来,否则情况不堪 设想。” 雷九指人老成精,猜出个大概,怪笑道:“天要亡香家,当 然会巧作安排。” 徐子陵匆匆对韩泽南夫妇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即登 车起行。”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道:“云玉真什麽都不肯说,你 去和她谈吧!她仍在车上。” 早前发觉车厢内的是云玉真後,徐子陵把她交给侯希白,自 己和明显鹤一口气赶回巴东城,尚未与她有说话机会。 徐子陵点头过:“上车说。” 马车开出。 车厢宽敞,分前中後叁排座位,韩津南夫妇和爱儿居前座, 阴显鹤独坐中间,徐子陵与神情木然的云玉真坐在最後排,驾车 的是雷九指和侯希白。 徐子陵心中生出暖意,一方面因能先一步把韩泽南一家叁口 从香家魔掌中拯救出来,另一方面车上是一直同心合力,肝胆相 照的好友。何况明显鹤终能确定亲妹子的去向,使他稍觉安心。 在这种心情下,他对云玉真再无半点恨意,只觉得她是命途 多舛的可怜女子。低声间她道:“究竟是什麽一回事?” 云玉真垂下螓首,语气平静的轻轻道:“香玉山出卖我。” 徐子陵不解道:“你不是和他分开了吗?” 云玉真一对美眸泪花滚动,举袖抹拭眼角,凄然道:“我早 心灰意冷,把仍剩下的五条船送给萧铣,独居巴陵不再理事。十 天前香玉山使人来找我,约我在巴东城见面,说有要事商讨,只 要我交待清楚,以後可各行各路。我不虞有诈,到巴东城後始知 踏进香玉山的陷讲,被巴东守军埋伏所擒,却没见到香玉山。” 徐子陵心中恍然,原来香家是为对付云玉真派人到巴东,意 外地发现韩泽南夫妇的行踪。讶道:“你既不问世事,香玉山为 何仍不肯放过你?” 云玉真道:“因为我晓得他们太多秘密,兼之我和你们关系 密切,香玉山自然要杀人灭口。” 徐子陵道:“他们似志不在要杀你,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何香 家要把你转交给李建成的人?” 云玉真茫然道:“不知道。” 徐子陵心中一动过:“你和海沙帮关系如何?” 云玉真叹道:“你该和我般清楚,巨鲲帮和海沙帮一向因利 益冲突势不两立,而又因我帮助你们令他们损伤惨重,『龙王』 韩盖天因此重伤退位。他们不敢惹你徐子陵;却视我为头号敌人。 若非萧铣对我提供保护,恐怕我早被他们煎皮拆骨。做人做到像 我般本再没有任何意思,但我从未想过自尽,倒是刚才我用货物 般由一批人的手转往另一批人若非穴道被制,我真的会一死了 之。” 徐子陵明白过来。尔文焕等是要把云玉直送给海沙帮作大礼. 可能是买卖火器条件之一。这麽看,他和侯希白见到的火器交易, 只是交易的部份。 这线索非常有用,让他晓得香家、李建成和赵德言联成一气, 密谋扳到李世民。假若李世民击用寇仲凯旋返归长安,大有可能 一晚工夫便被李建成与魔门的联军把天策府变成焦土,此叫先发 制人。 唉! 不论他是因与寇仲的兄弟之情,还是为天下万民着想,他也 不愿看到寇仲被歼灭。 没有一刻,会比此时令他感到选择助寇仲去争天下的决定正 确无误。 徐子陵沉声道:“香玉山是要把你交给海沙帮,以助李建成 向海沙帮购买对付李世民的歹毒火器。” 云王真娇躯剧震。 徐宇陵道:“现在车上所有人,都怀有一个共同目的,就是 把香家连根拔起,云帮主肯参加我们,为世除害吗?” 云玉真愕然朝他瞧来,有点难以启齿的道:“子陵仍肯信任 我吗?” 徐子陵微笑道:“事实上美人儿帮主对我们并非那麽差。我 和寇仲对你从很不下心来,正如你所说的大家一直是关系密切。 往者已矣,还有什麽解决不了或不信任的问题。” 云玉真双目杀机大盛,目光投往车外,断然道:“他不仁我 不义,香玉山要我死,我就要他亡。但寇仲肯接纳我吗?” 徐子陵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小子的心意,我可在此作 出保证。” 云玉真探手过来,紧握他的手,俏脸回复充满生机的采光, 没再说话。 马车前大江方向驰去。 第十叁章 天亡我也 叁道壕堑,在半个时辰内被逐一填平,填壕的唐兵功成身退, 撤返营地,事实上他们已力尽筋疲,饱受风吹雨打,吃尽湿寒交 袭的苦头! 雨势稍减,朔风渐放,天地仍是一片茫茫大雨,“哗啦”的 风雨声,掩盖了兵士的呐喊声和车轮的响音,第二批新力军开始 冒雨推进,清一式的步兵,由刀盾手、弓箭手和工事兵组成的五 支队伍,漫遍丘原的朝填平的壕堑迫至,目标是山寨的外墙。每 个攻寨部队均由十辆既能挡箭兼可撞墙的重型战车和擂木车打头 阵,备有云梯,像五条恶龙般缓慢却稳定地逐步迫近。 “咚!咚!咚!” 百多个战鼓同时击打,指挥和调节着每个兵力达五千战士, 共二万五千人的步伐,更添昏黑天地中杀伐的气氛。 少帅军在麻常、邴元真、跋野刚、白文原、王玄恕率领下. 从主楼和山峡的营地冲出,没人有半点犹豫。寇仲对他们的爱护, 每趟战争均是身先士卒,深深感动 他们每一个人,令他们心甘情愿为寇仲效死力。 寇仲瞧着自己八千多个兄弟,奋不顾身的飞奔到墙头,攀上 箭楼,搬石运木,准备投石机,做好一切迎头痛击兵力在他叁倍 以上的敌人。哈哈笑道:“生力军对生力军,我们有山寨可恃, 奇险可守,目标更是清楚分明,等若把战力提升叁倍,所以一个 人可顶上叁个人,双方实力扯平。” 跋锋寒一拍背上偷天剑,笑道:“再加上刺日射月,偷天井 中月,刚好盖过敌人的优势,我们尚有何惧哉?” 此时白文原来到寇仲身边,道:“陈公负责守南峡口,我拨 四百人给他,少帅请放心。” 寇仲欣然颔首,轻松地问随在白文原身後的王宫恕道:“你 把小鹤儿安置到那里去?” 王玄恕无暇脸红,目光投往推进至离县外一道壕堑不到千步, 军威震天憾地的敌军阵容中,倒抽一口凉气,答道:“小鹤妹子 在主楼内,有无名为她作伴。唉!她本央求我让她来帮手的,可 是玄恕怎敢让她冒弓箭飞石之险。” 跋锋寒虎躯忽然徽震,双目穿透茫茫大雨,投往远前方,沉 声道:“兄弟!我们弄错一点,对方兵力不是我们的叁倍,而是 六倍之上。” 寇仲大吃一惊,目光重投寨外丘原,失声道:“他奶奶的熊, 还有八弩箭机和飞石大炮。” 麻常来到众人身後,接口道:“肯定是由水路从洛阳运来 的。” 滂沱大雨已成过去,不过老天爷仍是馀兴未消,欲罢还休的 下着毛毛细雨,天上乌厚的密云消去,灰蒙蒙一片,整个战场被 笼罩在如烟如雾的细雨中。 在五国攻寨敌军後方的烟雨深处,出现漫山遍野的唐军,分 成两军推进,各备八弩箭机十挺、飞石大炮五台和以百计能迅速 攀墙的轻便云梯。两军由矛盾兵刀手和箭手组成。更远方看不清 楚的朦胧远处,还有排成阵势的骑兵。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 这一仗如何能打?却又是不能不打。只应付对方二万五千人 的先锋攻寨部队,足令己方力尽筋疲,墙破寨毁,伤亡惨重!又 何堪还有威力庞大的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的另一支实力更强大 的集成部队的摧残。 寇仲感到死亡正随着敌人的接近一步一步的逼近。 雷九指到车厢内与韩泽南夫妇说话,徐子陵坐到驾车的侯希 白旁,低声问道:“有没有听到寇仲的消息。” 侯希白道:“没有人真个晓得李世民和寇仲间发生什麽事? 不过寇仲该仍在奋力顽抗,李世积与彭梁少帅军仍是相持不下, 而洛阳的唐军则不住由水路调赴南方,现在谁都不敢看好寇仲。” 侯希白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安,续道:“李元 吉当众处死窦建德,实在是非常错误的一着,这令窦军余部非常 反感,决意拥刘黑阀与唐军周旋到底。” 徐子陵皱眉道:“窦建德最精锐的部队被李世民彻底击垮, 这使我想到刘大哥为何如此不智,在劣势下仍作困兽之斗。唉! 不过他正是这种宁死不屈的英雄好汉。” 侯希白道:“在这方面李元吉是一错再错,李世民不在,洛 阳就由他主持,他不但不对河北军致力安抚,还下令大举搜捕建 德旧部,迫得他们团结在刘黑阀旗下。此事更引来河北群众极大 的公愤,自建德义释淮安王李神通和秀宁公主的事天下皆知,李 元吉杀自建德已是不该,还要赶尽杀绝。刘黑阀能在窦建德灭亡 後得到广泛的支持,事出有因。” 徐子陵心中暗叹,若让李元吉这种人成为当权者,天下将永 无宁日,而无论李建成或李元吉,均不是治国材料,更非颉利的 敌手。 侯希白道:“听说刘黑阀在河北军旧将范愿、曹湛和高雅贤 的拥戴下,於漳南县举义,余部纷纷来归,看来河北又再风起云 涌,掀起另一番风雨。” 徐子陵心忖若寇仲真能挨到宋缺大军北上,那时李世民的处 境大大不妙,须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 侯希白续道:“刘黑阀非没有後顾之忧,因为东北疆的高开 道见洛阳城破,遂向唐室投降,令刘黑阀前後受敌。” 徐子陵想起高开道的大将张金树,又联想到山海关的杜兴, 岔开话题道:“我们现在到那里去?” 侯希白道:“为使敌人摸不到我们的行踪,雷大哥安排好我 们直抵大江,乘船顺流东行,转人运河北上钟离,那是少帅军的 势力范围,韩见一家叁口将得到充份的安全保护。” 徐子陵欲语无言,如寇仲兵败,钟离会比彭梁早一步受到李 子通的攻击,想是这麽想,却不愿说出口来。 他多麽希望能及时赶回寇仲身边,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块儿。 可是眼前的事不能不理,至少得待韩泽南夫妇和云玉真抵达目的 地,他才敢分身离开。而阴显鹤更须他小心照顾,一旦旧病复发, 那时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他。 云散雨收,星空却被山寨内外数十处火头送出的浓烟掩盖, 黯然无光。 唐军的先锋部队湖水般撇下斜坡,退回己方阵地,遗下的撞 墙战车不是损毁严重,便是着火焚烧,其中被毁的十一辆更是在 寨内而非寨外。 寇仲这方此时亦不闲着,把受伤的过千战士送往峡道安全处, 由医兵抢救治理,工事兵则在扑灭火头,主楼被烧毁近半,塌掉 所有箭楼,尽丧防御的力量。 寨墙再非完整,被敌人以撞车硬掘开叁处缺口,坚固的大门 更被擂本摧毁,处处碎木残石,提醒各人适才激烈的战况。 唐军伤死者过叁千人,在寇仲方伤亡数字叁倍之上,问题是 参战者只是李世民叁分一的兵力,其他蓄势以待的部队,正开始 进行第二波的强攻。 寇仲浑身浴血的立在一截尚算完整的墙头上,回想刚才的战 斗,就像一场迎梦,只恨噩梦仍未过去,只有死亡才可把梦境终 结。 过去的个半时辰,他们先以擂木克敌,阻止敌人攻上斜坡, 再以劲箭和投石,以居高临下之势狠挫敌人,使对方难越雷池半 步。 不过这优势并不能持续多久,唐军以绳索捆套木头後动用骡 子拖走,你掷多些下来他就多些搬走,到少帅军擂术用罄,唐军 以雷霆万钧之势冒石矢攻上斜坡,然後展开撞墙攀墙之战,少帅 军拼死反击,寇仲和跋锋寒更身先士卒,施尽浑身解数,仍被敌 人叁次攻人寨内。直到雨势收止,在寇件指挥下,少帅军顽据墙 头和主楼奋力死守,再由寇仲、跋锋寒亲领两军,把敌人逐出寨 外,此时火器再次派上用场,杀得敌人仓皇退下斜坡,李世民知 机的鸣金收兵。 “咚!咚!咚!” 备有八弓弩箭机和飞石大炮的一万新增步军和随後的五千骑 兵,在离斜坡百步许的距离停下。 寇仲随口问道:“还剩下多少火器?” 麻常强忍着左胸的刀伤,沉声道:“全用光哩!” 寇仲虎躯一震,前身旁的跋锋寒瞧去,後者目光凝望敌人後 方远处,道“李世民终於登场哩!” 寇仲心头再震,凝神瞧去,高举李世民旗 两万以骑兵为主, 步军为副的主力大军,开始移往前线来。 麻常道:“若我们退人峡道,该可多撑两天” 寇仲哈哈笑道:“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的。他娘 的!何况我未必会输。” 跋锋寒道:“南路的机会如何?” 麻常摇头道:“早被王君廓以土石封死,再在外边以石寨把 出路完全封闭,若要突围,只能向前闯。” 寇仲坚决摇头道:“我们唯一机会是守稳山寨,击沉敌人, 明天即设法修补缺口。” 後面的跋野刚道:“可是如何应付对方的弩箭机和大炮飞 石?” 寇仲心中暗叹,沉声道:“唯一方法是主动出击,由我和老 跋以劲箭遥距袭敌,先乱其阵势,然後以叁千骑兵冲击敌阵.只 要能把笨重的弩箭机和飞石大炮摧毁,敌人将战力大减。” 众人欲语无言。 事实上为应付刚才敌人潮水式此起被继的冲击战,寨内各人 早疲不能兴,何况敌人有五千骑兵押阵,何惧己方骑兵的冲击? 但因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好闭口。 寇仲晓得自己计穷力竭,但以他的性格,即使明知必死,仍 要奋力斗争下去,直至呼出最後一口气。 李世民的主力大军推进至前面部队後约五百许步处停定。 对方燃起的火把数以千计,把山寨外的原野照得血红一片, 压倒性的军力,如虹的土气,确能令寨内守军心寒胆落,自忖末 日将临。 寇仲忽然苦笑道:“这或者可叫天不造美,刚才下的若非大 雨而是大雪,眼下就不会是这麽一个局面。” “噗!” 刚登上城楼的邴元真和王玄恕同时在寇仲身後跪下,槟元真 双目含泪悲切道:请少帅和跋爷立即突围远走,李世民由我们应 付,少帅和跋爷再来为我们雪此血恨。” 寇仲愕然转身,其他人早脆满地头。 寇仲发呆半晌,往跋峰寒瞧去。 跋峰寒微笑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是绝不会舍弃自己的 兄弟输生的。” 寇仲仰天笑道:“好!你们快起来,我不知要怎样说始可表 达我心内的激动。要死大家就一块儿死,但我是不会死的,我仍 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咚!咚!咚!” 敌人的前锋部队,依着战鼓的节奏,开始向破损的山寨推进, 登坡杀至。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五十四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55 第一章 绝处逢生 风帆顺流东下。 徐子陵和侯希白在船尾监视后方动静,看有否可疑船只跟踪。敌人是以精于搜索情报而 名著天下的香家,故不得不小心从事。 操舟的是雷九指一位帮会朋友的手下,对长江水道了如指掌。 雷九指来到徐子陵另一边,兴奋的道:“今趟的事是我们灭香大计的重要转折点,该是 精采绝伦。” 侯希白笑道:“如何精采?” 雷九指欣然道:“香家之所以会这么紧张,发动所有人力、物力全国的去搜寻韩泽南夫 妇,背后是有原因的。” 徐子陵和侯希白听得精神一振。 雷九指续道:“当韩泽南晓得白小裳身怀六甲,决定逃走,遂小心部署,包括盗走一批 重要册籍和账簿,内里齐备香家分布各处青楼和赌场的详细资料,各地领导人的薪俸和姓名 。若有这批账册在手,香氏的罪恶王国将在我们的掌握中。韩泽南夫妇逃离香家,把账册藏 于秘处,准备必要时以之作护身符,然后逃往香家势力不及的巴蜀一个小城镇。潜居的巴东 城亦是没有香家开设赌场青楼的地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香家势力的分布。” 侯希白喜道:“我们立即去把这批账簿册籍起出来。” 雷九指道:“这批账簿纪录的是旧朝炀帝时期的情况,现在已有很大的变化,只可作为 一个参考,当然仍是非常有用。” 徐子陵问道:“其间有甚么变化?” 雷九指道:“香家强掳民女,有几方面的作用,首先是迎合杨广的需求,投其所好,冀 得杨广的庇护以壮大和扩展香家的势力;其次是能有充足的‘货源’,供应各地的青楼和赌 场。此外又可为魔门各派系提供新一代的弟子,让各派系后继有人。除这三方面外,经训练 后的少女更可卖往权贵富家,直接赚取利钱。所以香家能在短短十多年间,将势力扩展至全 国去。” 徐子陵不由往侯希白瞧去,侯希白摇头道:“我对童年尚有清楚的回忆,与香家没有任 何关系。” 雷九指点头道:“香家贩卖人口的勾当是杨广即位后的事,他们也猜不到杨广败亡得这 么快。自旧隋为宇文化及所灭,他们再不敢明目张胆的干这犯众怒的勾当。不过他们的青楼 赌馆已在各地生根,只要能讨好当权者,自可继续兴旺拓展。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们看中和 勾搭上最有机会成为皇帝的李建成,故全力靠拢和拥护他。” 徐子陵沉声道:“所以只要登上宝座的是李世民或寇仲,香家的势力将土崩瓦解。只不 知香家与圣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雷九指道:“真正的关系恐怕只有香贵本人清楚。他该是魔门两派六道合力栽培出来的 人,通过他不择手段的为魔门囤积财富,扩张势力。香贵有三子,你们晓得的有池生春和香 玉山,可是他们的长兄,则任你们怎猜亦猜不到。” 两人闻言皆愕然。 雷九指压低声音道:“就是被传为旧隋贵族,与杨虚彦关系密切的杨文干。他是香贵派 往朝廷贴身侍候杨广,供应他在淫乐方面需求的人。因而被杨广赐姓杨,由香文干摇身变为 杨文干,创立势力广被关中的京兆联。依我推估,杨虚彦因身为魔门中人,兼又看中香家可 资利用的价值,故与杨文干同流合污,表面是全力匡助李建成,实则另怀鬼胎,只为自己打 算。” 徐子陵豁然而悟,难怪杨文干作乱一事,牵涉到香家和魔门派系。 侯希白道:“现在香家若知韩兄夫妇与我们合作,香贵会有怎样的反应?” 此时杰儿一蹦一跳的走来,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扯着侯希白的衣袖,嚷道:“娘说侯叔叔 是天下最好的大画师,叔叔啊!给杰儿、爹和娘画一张画像好吗?” 侯希白无法拒绝,被他扯着去时,回头向两人苦笑道:“我或者不是最好的画师,但收 的润笔费肯定是最昂贵的,不过今趟是免费服务。” 一大一小去后,徐子陵沉吟道:“香家今后会作怎样的安排?难道把所有青楼赌馆全关 闭吗?” 雷九指道:“香贵至少要把势力被连根拔起前,撤离寇仲管治的地盘。”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浮起寇仲的脸容,在香家被连根拔起前,寇仲能否逃过同一的命 运? 寇仲和跋锋寒踏蹬上马,面对推进至山寨斜坡下的敌人,两人马后是三千少帅军的骁骑 ,整齐地排在寨门外斜坡顶处严阵以待,只候寇仲发出攻击的命令。 敌人停步布阵,其前线指挥分别为罗士信和刘德威,两人均为身经百战的名将,如寇仲 欲先发制人,冲击己阵,忙命手下结成防御阵式,以矛盾手和箭手重重保护弩箭机和飞石大 炮,准备对寇仲军来个迎头痛击,暂成对峙的局面。 寇仲双目神光电射,胜败生死早置之度外,心想的是在阵亡时能予敌人多少伤害。 跋锋寒压低声音向他们身后的邴元真和跋野刚道:“我和少帅先杀进敌阵,你们伺机随 后来援,记着必须集中力量,不可分散。” 邴元真和跋野刚点头答应,天下间恐怕只有寇仲和跋锋寒等寥寥数人,有胆量和能力面 对敌人千军万马而不惧,还敢作正面的冲锋陷阵。 寇仲探手轻抚马颈,叹道:“真对不起马儿你哩,不过我定会为你血债血偿。” 邴元真两人暗叹一口气,在敌人箭弩齐发下,寇仲和跋锋寒能以身幸免已非常难得,胯 下战马定无可幸免。 两名战士从寨内奔出,分把两面大盾送到寇仲和跋锋寒手上,说是奉麻常将军之命送来 ,又退回寨内去。 寇仲真气送入盾内,发出一下铮然清响。遥望前线敌阵后方李世民的主力大军,哈哈笑 道:“我寇仲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从没有人能奈何我,就看李世民今趟能否破例。” 跋锋寒大喝道:“熄火!” 倏地山寨所有火把全部熄灭,山寨内外顿陷进暗黑中,寇仲一众战骑像溶入漆黑里去, 比之对下敌阵大放光明,一明一暗,骤然形成一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一夹马腹,奔下山坡,跋锋寒紧随其后。 邴元真、跋野刚和寨内的麻常同声呐喊,带得寨内外少帅军狂喊助威,一洗在强敌围攻 下捱打的颓气。 现在少帅军最大的本钱,就是拥有所向无敌的两个领袖寇仲和跋锋寒,而成败则在他们 能否再创奇迹,使他们逃过全军覆没的厄运,但即使对他们极有信心的人,在面对敌人压倒 性的优势下,再强的信念亦难免动摇。 敌方战鼓劲擂,箭手弯弓搭箭,凝势以待。 罗士信一声令下,后方的战士往前靠拢,尽量不留下任何空间,令两人没有从容冲进阵 内的空隙。寇仲和跋锋寒若强闯入阵,在欠缺舒展手脚的情况下,难免遭被乱刀分尸之厄。 寇仲和跋锋寒来到斜坡半途处,离最接近的敌人尚有过千步的距离,施展人马如一之术 ,同时勒马停下。 战马仰嘶。 罗士信晓得两人要以神弓作长距攻击,再发命令,后方骑兵再分出一千人,从左右两翼 驰出,争取主动,同时前线两排矛盾手和三排飞箭手,队形整齐的往寇仲和跋锋寒推进,战 马奔腾的蹄音,步军踏地的足音,构成杀伐意浓的死亡节奏。 寇仲于此千钧一发的时刻,仍能对跋锋寒露齿笑道:“今趟老哥若死不去,恐怕毕玄再 非你的对手啦。” 跋锋塞环扫分从正面攻来的步军和从两翼驰至的敌骑,双目神光电射,沉声道:“我们 绝死不去。” 话犹未矣,锣声急骤声起,远远来自李世民的帅军,竟是撤退的紧急号令。 寇仲和跋锋寒愕然以对,完全把握不到眼前发生甚么事。 徐子陵和雷九指进入船舱,正要去看侯希白妙笔下的韩氏夫妇和杰儿会是甚么模样。云 玉真的房门张开,露出她娇美如昔的玉容,轻轻道:“我可否和子陵说几句话?” 雷九指拍拍徐子陵肩头,识趣的迳自去了,徐子陵只好进入云玉真的舱房,凭窗坐下。 云玉真隔几而坐,轻叹一口气。 徐子陵讶道:“美人儿师父为何仍是满怀心事?” 云玉真露出苦涩的表情,叹道:“唉!美人儿师父?我很久没听过这么悦耳的恭维,今 天云玉真风光不再。子陵可体会到船在大江破浪而行的感觉?听着吹动江水的熟悉风声、船 身辗破波浪的亲切水响,一切是那么的动人。以前我曾习以为常,甚且感到厌倦,到今时此 刻才知自己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可惜一切已不能挽回。” 徐子陵晓得她追悔往昔令手下众叛亲离的行为,沉思片刻,正容道:“要回复以前的情 况,确是没有可能,但美人儿师父你却可以另一种态度对待过去。对我来说,经历过已足够 。美人儿师父何不收拾情怀,对将来作出明智的抉择,生命仍将是美好和充实的。” 云玉真苦笑道:“你和寇仲不同处,是实话实说。我本是没甚么事的,只是一时感触, 不吐不快。”略顿后别头过来迎上他的目光,似是漫不经意的道:“你们有否打算过怎样对 待萧铣?” 轮到徐子陵苦笑道:“在寇仲生死未卜之时,这样的问题是否太遥远呢?听说萧铣、李 子通和辅公佑结成联盟,合力对付杜伏威,是否确有其事?” 云玉真道:“萧铣和辅公佑结盟是真的,却与李子通没有关系。李子通既投降唐室,怎 敢冒开罪唐室之险对付同是李唐降臣的杜伏威?”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萧铣和香家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云玉真爽快应道:“萧铣和香家的关系,就是巴陵帮和香家的关系,互惠互利。在旧朝 时期,巴陵帮透过香家得杨广的支持横行无忌,势力迅速膨胀,上任帮主‘烟杆’陆抗手是 个有野心的人,不但想与香家分庭抗礼,还想吞掉香家的赌馆青楼生意。香贵逐与萧铣合谋 ,由杨虚彦出手刺杀陆抗手,令萧铣坐上巴陵帮帮主的宝座。”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云玉真点头道:“不过萧铣和香家的关系正陷于破裂边缘,问题在萧铣不肯因应形势, 与林士宏合作。子陵可知林士宏是阴癸派外最出色的新一代人物?” 徐子陵点头表示晓得,旋又不解道:“香玉山既支持林士宏,因何当年又指使我和寇仲 去行刺欲与林士宏合作的任少名?还有杨虚彦当年行刺香玉山又是甚么一回事?” 云玉真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那时香家仍以为萧铣是受他们操纵的傀儡,希望趁天 下大乱浑水摸鱼,故与阴癸派作对。现在魔门各派联成一气,萧铣正因顾忌魔门,故不再与 香家合作。至于杨虚彦行刺香玉山,只是合演一场,否则怎会那么巧在你们陪伴香玉山的当 儿发动,舍易取难?” 徐子陵终弄清楚萧铣与香家的复杂关系。更隐隐猜到对男女关系甚为随便的云玉真有很 大可能与萧铣暗中有过一手,故而关心萧铣的命运。长呼一口气道:“不论寇仲与李世民的 斗争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萧铣困守大江一隅,终逃不过被歼的命运。谁能控制巴蜀和中原, 谁就有能力收拾萧铣。若那个人是寇仲,他肯定不会放过萧铣,帮主该比任何人更清楚个中 恩怨。” 云玉真凄然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们肯放过我呢?” 徐子陵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香玉山而非是你,云帮主不要再胡思乱想;过去的已成 过去,我们之所以能有今天,帮主有很大的功劳,就让功过相抵。只要帮主肯全力助我们为 世除害,将是莫大功德。抵锺离后我会北上彭梁看寇仲的情况,对付香贵的事由雷大哥全权 负责,帮主可完全信任他。” 在寇仲和跋锋寒至乎全体少帅军都摸不着头脑、瞪目相对下,本是气势汹汹全面发动攻 势的大唐军潮水般后撤。 要来便来,要退便退。 唐军退而不乱,尽显其精良训练。先退而结阵,接着弩箭机和飞石大炮缓缓随军后移。 李世民的帅军亦生变化,往两旁移开,分于两座小山布阵,让出空间予前线部队退往后方。 跋锋寒皱眉道:“李世民在玩甚么把戏?” 寇仲环目四顾,沉声道:“或者他要亲自上场吧!” 跋锋寒摇头道:“这并不合乎兵法,虽说其法度不乱,临阵退兵要冒上极大的风险。” 寇仲苦笑道:“可惜我们无力进击,否则可教李世民吃个大亏。” “砰!砰!砰!” 撤退的锣声中,前线唐军队型整齐的撤往后方,再由前线军变成殿后部队,停步结阵。 李世民的帅军左右缝合,变为前线军,离开斜坡足有三千步之遥。 跋锋寒淡淡道:“只要李世民以玄甲战士为主力,全体骑兵冲杀过来,其力足可把我们 彻底击垮。” 寇仲正要答话,李世民阵内的步军竟开始后撤,剩下是清一色的骑兵。 寇仲一震道:“我的娘!这是甚么一回事?难道李世民真的要纯用骑兵攻寨,那会令他 伤亡大增,并不明智。” 跋锋寒目光投往东面,黑沉沉的原野没有任何动静。 寇仲再震道:“我的娘!李世民是真的撤退。” 此时李世民两翼骑兵掉头后撤,剩下李世民麾下的玄甲战士。 忽然敌方火把纷纷熄灭,敌我两方的战场全陷进漆黑中,之前被忽略的星辰零星疏落的 在云层盖不到的夜空露出仙姿,充盈着和平和安宁的味儿,与两军对垒将要展开恶战的气氛 成强烈的对比。 这回轮到跋锋寒虎躯一颤,目光重投东方原野,失声道:“是马蹄声!” 寇仲亦听到从东面隐隐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喜出望外道:“难道是宣永他们终击退李 世绩的军队,反时来援?” 后方的麻常等听到异响,纷纷往东面张望。 寇仲一颗心不受控制的卜卜狂跳,李世民现在的奇怪行动、东面的蹄音,只有一个解释 ,就是有己方人马来援。想到这里,掉转马头,大喝道:“点火!” 山寨火把重复燃照之际,东面丘陵后出现大片火光,接着是数之不尽的骑兵,漫山遍野 的从东面原野疾驰而至,旌旗飘扬,威风凛凛。 寇仲剧震道:“我的娘!竟是我未来岳父驾到。” 山寨的少帅军绝处逢生,欢声雷动,震汤整个战场。 “天刀”宋缺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领军来援。 第二章 运筹帷幄 徐子陵敲门入房,阴显鹤神情木然的呆立窗前,目光投往黑茫茫的江岸。 徐子陵来到他旁,本有满腹话说,却是欲语难言。脑海浮现初遇阴显鹤时,这高傲的剑 客独立在饮马驿后院温泉池旁烟雾水气中的情景。当时尚不知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还以为 他生性孤独离群,不近人情。 阴显鹤缓缓道:“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我也要踏遍天涯海角的去找小纪,徐兄再不用理 会我。” 徐子陵不解道:“在这方面雷大哥会有他的办法。当年江都兵变时,趁机逃走的女孩子 有数百之众,只要寻到其中部分人,再跟线索追寻下去,不是没有找到令妹的机会。” 阴显鹤苦笑道:“当时兵荒马乱,甚么事情也会发生,她一个弱质女孩,唉!” 徐子陵正容道:“冥冥中自有主宰,老天爷既让我们从韩夫人处得知令妹的确切消息, 该不会那么残忍吧!” 阴显鹤默然无语。 徐子陵倏地双目闪亮,沉声道:“说不定我认识当时与令妹一起逃离江都的少女群中的 其中之一。” 阴显鹤剧震一下,朝他瞧来,双目露出像烈火般炽热的希望,道:“是谁?”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暗下决定,誓要尽力完成阴显鹤的心愿,道:“是长安最红的、 卖艺不卖身的才女纪倩,她的名气仅次于名闻全国的尚秀芳。”接着解释一遍,道:“纪倩 千方百计想跟我学习赌术,正是要向香家作报复,只可惜因她不信任我,故不肯吐露令妹的 事。当时我的感觉她是认识令妹的。” 阴显鹤沉声道:“我要立即登岸,赶往长安找纪倩问个分明。” 徐子陵皱眉道:“现在长安李家与寇仲的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关防紧张,没有适当 的安排,阴兄恐难踏入长安半步,可否让我们先和雷大哥商量,让他想个万全办法。” 阴显鹤坚决摇头道:“我到了长安看情况再想办法,徐兄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会铭记于 心。” 徐子陵苦笑道:“纪倩可能由于往事留下的阴影,对人疑心极重,阴兄即使摸上门去, 恐难得她信任。” 阴显鹤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绝不错过 。” 徐子陵拿他没法,道:“这样好吗?我们先送韩兄一家三口到锺离,然后立即坐船北上 彭梁,弄清楚寇仲的情况,我再陪阴兄到长安找纪倩,我有方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长安 ,然后偷偷溜走。” 山寨右方山野火光烛天,宋家一支约五千人的轻骑先锋部队,在丘陵高处布阵,寇仲极 目扫视,仍未见“天刀”宋缺的踪影。 在离天明尚有半个时辰的暗黑中,唐军阵地传来车轮辗地的声响,显示李世民命令手下 冒黑把弩箭机和飞石大炮送往更远处的营地。 跋锋寒遥观宋家骑兵部队的阵势,赞道:“兵是精兵,马是良骥,这么急奔百里的赶来 ,仍是推移有序,气势压人,足可与唐兵争一日之短长。” 寇仲待要说话,跋锋寒一拍他肩头道:“去拜见你的未来岳丈吧!现在给天借胆李世民 也不敢强攻过来,这里由跋某人给你押阵。” 寇仲笑道:“他老人家该尚未驾临,我还是在这里摆摆样子较妥当。” 跋锋寒目光投往与暗黑原野浑融为一的唐军方向,道:“若我是李世民,现在会立即撤 走,否则后路被封,他的人马将永远出不了隐潭山。” 寇仲叹道:“今趟洛阳之战,教懂我一件事,就是绝不可小觑李世民。若我所料无误, 我未来岳父的宋家军该先解陈留围城之厄,然后日夜兼程赶来救援我们这批在生死边缘挣扎 的残军。正因李世民预料到我岳父抵达的时间,所以迫不及待的全力攻寨,幸好我们能撑到 此时此刻,回想起来,成败只一线之差,想想都要出一身冷汗。” 跋锋寒点头道:“今趟洛阳之战跋某人的最大得益,就是从没试过这么接近死亡,每一 刻都在嗅吸着死亡的气息。” 寇仲哂道:“你老哥似乎忘掉在毕玄手下死过翻生的滋味。” 跋锋寒摇头道:“这次和那趟是不同的,一切发生得太快。这趟从杀出洛阳开始,那一 刻我们不是活在死亡阴影的威胁下?若非有那批火器,我们早完蛋大吉。” 忽然宋家骑兵阵内爆起震天的呐喊欢呼声。 两人目光投去,旗帜飘扬下,“天刀”宋缺挺坐如山,高踞马上的雄伟身形,现身一座 山丘之上,正向山寨这方面奔来,其他宋家人马,仍各据山头高地,按兵不动。 寇仲一手抓着跋锋寒马缰,便扯得跋锋寒一起往迎。 山寨内外的少帅军掀起另一股热潮,欢声雷动。 最艰苦的时刻,终成过去。 雷九指听毕,点头道:“蝶公子的情况确令人同情,我同意只要有一丝线索,无论多么 渺茫,也不应错过。问题是你如何分身?不若由我陪他去找纪倩。” 徐子陵迎风立在船首,衣袂飘扬,叹道:“我当然明白事情有缓急轻重之别,故先要弄 清楚寇仲的情况,始下最后决定,见纪倩一事由我陪他到长安会比较妥当点。李渊禁宫内高 手如云,一旦我们行藏暴露,可不是说着玩的。在对付香家的大行动上,你老哥是统帅,我 和寇仲只是摇旗呐喊的小卒,其他琐碎的工作,由我们包办。” 雷九指捧腹哑然失笑道:“你想说服人时语气愈来愈像寇仲!香家结上你们两个死敌实 是自取灭亡。现在我更掌握香家整个运作和巢穴布置的秘密,寇仲能一统天下的那天,就是 香家整个罪恶集团覆亡的一日。” 徐子陵默然片晌,淡淡道:“雷大哥似乎一副认定寇仲会赢的样子?对吗?” 雷九指忍着笑站直瘦躯,右手抓上徐子陵肩胛,长长吁出一口气,油然道:“全天下的 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均晓得宋缺绝不会让人击垮寇仲的,他的宋家军会在最适当的时候出 现,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他能否在最适当的一刻出现?” 雷九指耸肩道:“那就要看宋缺能否保得住他军事大家的神话。自宋缺坐镇岭南后,从 没有人能成功从他手上拿走半寸土地;他若要扩张,大江以南早成他的天下。但他竟能沉着 气直至遇上寇仲,始出岭南争天下,正代表他不但看透别人,更看透自己。相信我吧!论眼 光和对时势的把握,天下无人能出宋缺之右。” 徐子陵凝望茫茫大江,心底浮现师妃暄的玉容,宋缺加寇仲,有如江水般席卷中原,天 下谁能与之争锋?当李阀优势尽失,师妃暄会否坐看由她一手挑选的李世民遭受没顶之祸, 而智慧通天的她如何把局势扭转过来? 宋缺神采胜昔,坐在马背上的他比在磨刀堂更威武从容,在战场上神态之轻松自在,寇 仲和跋锋寒敢发誓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睹。他一身泥黄轻甲胄,外披索自大氅,迎风拂扬, 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雄姿。 宋缺没有戴头盔,在额头上扎红布带,带尾两端左右旁垂至肩胛,英俊无匹又充满学者 风范的脸容含着一丝深情温柔的喜悦,名慑天下的天刀挂在背后,刀把从右肩斜伸出来,策 马而来的风采直如天神降世。 簇拥着他的将领中有三人形相独特,一望而知是宋缺旗下的俚僚大将,寇仲认得的有“ 虎衣红粉”欧阳倩,当年他到岭南见宋缺,曾在暗里偷看过她。另两俚将一肥一瘦,肥者形 如大水桶,身上甲胄紧紧包裹着他似要裂衣而出的肥肉,尤其是胀鼓鼓的大肚,偏是予人灵 动活跃的相反感觉;瘦者身材颀长结实,作文士打扮,有一个超乎常人的高额,目光尖锐, 蓄有一摄小胡子,外型潇洒好看。两人均是四十来岁的年纪。 其他全是宋家的将领和子弟兵,寇仲认识的有护送宋玉致到陈留见他的宋邦,宋家诸人 中穿将领盔甲者数十人,均值壮年,人人神态彪悍,雄姿英发,使人感到宋阀人强马壮,好 手如云。 两方人马在一座丘原上相遇,勒马停下。 宋缺仰天笑道:“好!寇仲你干得好,没有辜负老夫对你的期望。” 寇仲苦笑道:“只要阀主迟来一步,小子可能要魂归地府,看牛头马脸一众大哥的脸色 做鬼,专心拍他们马屁。” 欧阳倩忍俊不住的“噗哧”娇笑,美目飘来,旋又感有失仪态,垂首敛笑。 宋缺哑然失笑,目光移往跋锋寒,后者举手致敬道:“跋锋寒参见阀主。” 宋缺双目射出似能把跋锋寒看穿看透的神光,接着露出友善亲切的笑容,道:“想不到 毕玄后尚有你跋锋寒,难怪突厥人能称霸大草原。” 跋锋寒从容微笑,没有答话。 接着宋缺把左右诸将介绍两人认识,胖将是番禺之主“俚帅”王仲宣,瘦者是泷水的俚 僚领袖陈智佛,加上欧阳倩,南方俚僚最响当当的超卓人物群集于此。 宋家诸将除宋邦外,令寇仲印象最深刻的是叫宋爽和宋法亮的两位年青将领,无不是一 流高手的气派,可想像他们纵横战场所向无敌的英姿。 宋缺目光投往唐军营地,似能视黑夜如同白昼的观察敌人情势,淡然自若道:“李世民 正苦待白天的来临,更期待我们大举进击,可是老夫怎会如他所愿?” 跋锋寒愕然道:“阀主竟不打算乘势攻击,任他撤出隐潭山吗?” 宋缺微微一笑,柔声道:“锋寒可知我为何选在第一场大雪降临前来援,而非所说的明 年春暖花开之时。” 跋锋寒默然片晌,忽然叹道:“锋寒服啦!” 宋缺仰天大笑,道:“好!不愧是我未来快婿生死与共的超卓人物。所有人给我听着, 我不会再重覆另一趟,由这刻开始,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只听少帅一人的命令。” 众将轰然应诺,气氛炽热。 寇仲赧然道:“这怎么成?你老人家才是……” 宋缺截断他道:“不要婆婆妈妈!大丈夫何事不敢为?将来统一天下,做皇帝的是你寇 仲而非我宋缺,这是你以自己的本领挣回来的。”接着露出祥和的笑意,道:“你等若我半 个儿子,老夫不支持你支持谁呢?” 然后仰首望天,道:“人人均认为南人不利北战,难耐风雪,故由古到今,只有北人征 服南方,从没有南人能征服北方。我宋缺不但不信邪,还要利用北方的风雪,助少帅登上皇 帝宝座。我要证明给北人看,胜利必属于我们。” 寇仲剧震一下,也像跋锋寒先前般现出佩服至五体投地的神色。 宋缺欣然道:“少帅明白啦!” 寇仲点头道:“小子愚钝,到此刻才明白。” 宋缺目扫众人,平静的道:“李世民是不得不退,且要退往洛阳,凭城坚守。而这一退 三个月内休想能再发兵南下,皆因风雪封路,只能坐看我们扫荡他于洛阳以南根基未稳的战 略据点。我们就利用这珍贵的三个月时光,先取襄阳、汉中,控制大江。到明年春暖花开之 时,将是我们北上之日。” 跋锋寒沉声道:“要攻洛阳,襄阳是必争之地,至于汉中,因何得阀主如此重视?” 宋缺双目射出深不可测充盈智慧的神光,道:“汉中乃形势扼要之地、前控六路之险、 后拥西川之粟,左通荆襄之财,右出秦陇之马。任何人要守住巴蜀的北大门,必须先保汉中 。巴蜀的解晖既不大听本人的话,我就把他与李唐的唯一联系截断,教解晖不敢有丝毫妄动 。巴蜀既定,大江便在我们手上,哪到萧铣、杜伏威之辈称王称霸。” 寇仲欣然道:“杜伏威他老人家答应全力支持我。” 宋缺哑然笑道:“既是如此,会省去我们一些工夫。寇仲你可知天下已有一半落到你的 手上,杜伏威既站在我们一方,敢不降者我们就以狂风扫落叶的威势,把南方统一在我们铁 蹄之下。上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趁李唐无法南顾的好时光,统一大江两岸,那时天 下之争,将决定于你和李世民的胜负。” 寇仲此时对宋缺的战略心中佩服,谦虚问教道:“李世民退兵后,我们该怎办?” 宋缺微笑道:“今趟我们北上大军,总兵力七万之众,随我来者三万人,其他留守彭梁 候命,所有后勤补给由你鲁叔负责。而我们的强项在水师船队,配合你们的飞轮战舰,可不 受风雪影响,攻打水路两旁具有关键性的战略重镇,至乎直入巴蜀,夺取汉中。少帅军是你 的,你说该怎么办?” 寇仲听得心领神会,朗声答道:“小子明白哩!李世民退我们也退,不过我们是以退为 进,先返彭梁,操练和结集水师,待风雪来临,先取江都,然后逆江而上,破辅公佑,制萧 铣,然后兵分两路,一攻汉中,一夺襄阳,那时洛阳或长安,将任我们挑选。” 宋缺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跋锋寒叹服道:“战争如棋局,阀主一着棋即把李唐压倒性的优势改变过来,且不用动 一兵一卒,若我是李渊,会自此刻每晚不能安寝。” 宋缺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李渊算甚么东西?不过李世民确是个人物,令我差点失 算,幸好寇仲没有令老夫失望。锋寒可知李世民不得不追杀寇仲的形势,正是老夫一手营造 出来的。” 跋锋寒和寇仲愕然互望,愈感到宋缺像一位战争的魔法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宋缺神态回复绝对的平静,轻轻道:“老夫这二十多年来的工夫不是白费的,天下的形 势全在我掌握中,重要的事没一件瞒过我。李世民处死窦建德实为最大失着,令河北形势大 生变数,建德大将刘黑闼再度领兵举义,抗击唐军,当我们北上之时,李世民将陷于遭到南 北夹击的劣势。李渊啊!你左拥右抱的好日子已屈指可数啦。” 此时天色渐明,远方唐军只余一支万许人的骑兵部队列阵以待,其他人迅速往隐潭山方 向撤去。 第三章 致胜秘诀 徐子陵的船在午后时分抵达锺离,镇守锺离的卜天志闻讯迎上船来,不待徐子陵说话, 抢着报喜道:“宋阀主的船队五天前从大江驶上运河,直扑陈留,据刚接到的消息,李世绩 诈作不敌,连夜撤退开封,阀主看破李世绩在使诱敌之计,自行领三万精兵往援少帅。” 众人听得精神大振,横亘心中的忧虑一扫而空,雷九指更是脸有得色,一副有先见之明 的神态。 徐子陵问道:“寇仲在哪里?” 卜天志道:“少师在一处叫天城峡的地方结寨抗敌,全赖他拖着李世民的十万大军,陈 留始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宋家水师大军前来解围。” 徐子陵低念两次“天城峡”,一震道:“亏这小子想到这险地。” 卜天志神色一黯,惨然道:“不过少帅损失惨重,从洛阳追随他的王世充旧将几乎伤亡 殆尽,只余王玄恕、跋野刚和邴元真三人,杨公亦不幸阵亡。” 徐子陵黯然无语,战争就是如此,看谁伤得更重!不论成王败寇,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可以想像当时情况的激烈和血腥遍地。 从没有一刻,他比此刻更厌恶战争。 卜天志知徐子陵心中难过,想分他心神,问道:“不是有位韩兄和他妻儿随来吗?” 甲板上除操船的弟兄外,就只有雷九指、侯希白和徐子陵三人。雷九指办事谨慎,早着 人知会卜天志他们的来临。 徐子陵叹一口气,诚恳地道:“志叔!船上除韩兄一家三口,倘有云帮主,希望志叔看 在我面上,不要再和她计较以前的恩怨,她已跟香家决裂,决心全力助我们对付香玉山。” 卜天志听得发起呆来,好半晌苦笑道:“她落至今天如此田地,还有甚么跟她好计较的 。巨鲲帮再不存在,希望她明白此点。” 徐子陵道:“她比任何人更明白,请志叔好好照顾她,我和希白及另一位朋友必须立即 赶往彭梁,韩兄一家和云帮主到锺离暂居,雷大哥会向志叔解释一切。” 卜天志以为他心切往彭染与寇仲会合,点头道:“他们的事包在我身上,在我的地盘, 没有人能损他们半根毫毛。唉!坦白说,我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机会全权管冶一个像锺离般的 大城,全是拜少帅和子陵所赐。” 徐子陵扯着他到一旁问道:“陈公和跋锋寒没事吧?” 卜天志道:“跋爷当然没事,还是他突围到陈留报信,并领援军从天城峡的南路去与少 帅会师。听跋爷所言,那山寨还是陈公设计的,放心吧!我最清楚陈公,他是那种有福气的 人,经历多次大难仍能死里逃生,今趟定可安度。”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压低声音道:“志叔可否帮我另一个忙,亲自入房请她出来,给 足她面子,因为我不想她随我到彭梁去。” 卜天志微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会连这点心胸也欠奉,好吧!我进去和她说话,再 送她入城。”说罢往舱门走去,雷九指识趣的引路。 侯希白移到徐子陵旁,后者正呆望轰立淮水北岸的锺离城,若有所思。 侯希白讶道:“子陵在想甚么?纪倩方面的事不用担心,因为小弟正是她最欣赏的人之 一。” 徐子陵淡淡道:“我想的非是纪倩,而是宋缺加上寇仲的后果,更晓得李唐的败亡迫在 眉睫。”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子陵凭甚么如此肯定?李阀有关中之险,长安、洛阳之固,大河 之便,进攻退守,占尽地利,更有李世民这天下最擅守的统帅,即使寇仲加宋缺,恐仍难在 短期内攻陷两城中任何其一。” 徐子陵低叹道:“寇仲根本不用攻打洛阳,而是直接入关攻打长安,即使守城的是李世 民,能捱上三天已非常了不起。” 侯希白一震后,把声音尽量压下道:“杨公宝库,对吗?” 徐子陵苦笑道:“妃暄会否出卖我呢?” 侯希白愕然道:“妃暄怎会出卖你?纵使她要出卖你,这事与杨公宝藏有甚么关系?” 徐子陵摇头不语,露出另一道充满苦涩意味的笑容。 为了李世民的存亡,师妃暄会否把杨公宝藏的秘密,泄露出来?一般情况下,她当然不 会更不屑做这种事,但正如石之轩所说的,师妃暄或她的师尊梵清惠,都没有另外的选择。 在帅帐旁的空地,寇仲、跋锋寒、麻常、白文原、邴元真、陈老谋、王玄恕、小鹤儿和 跋野刚围着篝火团团坐地,享受着手下为他们造的饭菜,大有历劫余生的感觉。 他们一点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因宋缺大军的营帐在四方八面布成营阵,把他们护在核 心处。能活着离开天城峡的少帅军只有三千二百五十人,且多少带点伤患,又赶了半天路, 人人疲乏不堪,极须休息。 小鹤儿不住在王玄恕耳旁说话,王玄恕则有点尴尬,又不得不专心聆听,众人识趣的诈 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唯一不识趣的是陈老谋,向王玄恕怪笑道:“小鹤儿换回女装,定是个非常标致的小姑 娘,老夫猜对吗?” 王玄恕立即红透耳根,干咳道:“我没见过。” 小鹤儿的脸皮显然此王玄恕厚得多,横陈老谋一眼,又凑到王玄恕耳旁说一番话,弄得 王玄恕更狼狈。 陈老谋仍不肯放过他们,哈哈笑道:“我偷听到小鹤儿说的话哩。” 小鹤儿没被他唬着,笑意盈盈的道:“陈公在胡诌,我不信你听得到。” 陈老谋傲然道:“我这对耳朵是天下有名的顺风耳,你刚才对玄恕公子说的是奴家找一 天穿上女装让公子你看看好吗?”最后一句,他是学着小鹤儿的少女神态和语调夸张地说出 来的,登时惹得满场哄笑。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果然是胡诌。”这么一说,众人均晓得跋锋寒才是真的窃听到小 鹤儿在王玄恕耳边说话的人。 陈老谋大喜道:“她说甚么?快到我耳旁来禀告。” 小鹤儿不依道:“跋大哥不是好人。” 跋锋寒微笑道:“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好人,我更不要做好人。不过在此事上破例一趟 ,为小姑娘你严守秘密。” 寇仲心中涌起暖意,拿他初遇上时的跋锋寒,与眼前的跋锋寒相比,就像两个完全不同 的人,前者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甚么人都不卖账,后者却是可舍命为友的好兄弟。 王玄恕的脸更红了,小鹤儿佯羞的微瞪跋锋寒一眼,又露出喜孜孜的神情,神态天真可 爱。 陈老谋人老成精,哈哈笑道:“我猜到哩!只看小恕的神色,就知他不但看过,还…… 嘿!不说哩!老夫也破例保守你们的秘密。” 王玄恕招架不来,求道:“陈公饶了我吧!” 跋锋寒忽然道:“各位,我要和你们分开一段时间,到攻打洛阳时,再和各位并肩作战 。” 众皆愕然,只寇仲像预先晓得般点头道:“不是又回塞外吧?那你怎能及时赶回来?” 跋锋寒摇头道:“我会在中原勾留一段日子,还些旧债。若子陵有甚么三长两短,我更 要大开杀戒。” 寇仲笑道:“子陵肯定没有事,否则他定会来找我诉冤。” 小鹤儿打个寒颤,显是想到人死后会变成鬼魂的事。 陈老谋恃老卖老,皱眉道:“小跋欠的是甚么债?你不似爱闲来赌两手的人呀。” 跋锋寒淡淡道:“我欠的是人情债。” 寇仲大惑不解道:“人情债?” 跋锋寒长身而起,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道:“最难辜负美人恩,玄恕公子谨 记此话。小姑娘有一对罕见的长腿,打扮起来亦是非常动人。” 众人知他说走便走,连忙起立。 寇仲探手抓着跋锋寒粗壮的手臂,道:“你们继续聊天,由我代表你们送老跋一程。” 说罢放手,与跋锋寒并肩走出营地,经过宋家军的营帐,宋家战士无不肃然致敬,显示 出对两人的崇慕尊敬。 来到营地附近一处山头,寇仲微笑道:“我是不会攻打洛阳的,老哥你听到我取得汉中 之日,就须立即赶来与我们会合,否则会错过在长安城内精采的巷战。” 跋锋寒立定愕然道:“你竟准备直接攻打长安?你凭甚么有此胆量?”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答案是杨公宝库,你可知当年杨素建造宝库,目的是要 在紧急时颠覆大隋,如今换过李唐它的作用仍没改变,库内不但有大批武器,且有贯通城内 外的地道网。对我来说,长安等若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当李渊仍在他的龙床楼着甚么尹德妃 、张婕妤寻好梦的时刻,我们的人已占据城内所有重要据点,打开所有城门,这场仗我是十 拿十稳,必胜无疑。” 跋锋寒动容道:“宋缺晓得此事吗?” 寇仲道:“人多耳杂,我尚未有机会上禀他老人家。” 跋锋寒道:“徐子陵外,尚有谁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 寇仲抓头道:“都是追随我多年绝不会背叛我的双龙帮兄弟。不过婠婠到过宝库,但我 有信心她不会出卖我。” 跋锋寒眉头大皱道:“你竟信任婠婠?”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道:“当然信任。因她对子陵动了真情,害我等若害子陵,何况她 再不关心魔门的事,与我作对有甚么好处?” 跋锋寒笑道:“若地道给人堵着,你可撤返汉中,再天涯海角的去追杀婠婠。” 寇仲摇头道:“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但老哥尚未告诉我,要去还的是甚么人情债 。” 跋锋寒轻松的道:“我要杀边不负,这是我答应过琬晶的事。” 寇仲一呆道:“东溟公主!她已下嫁尚明那心胸狭隘的混蛋,他娘的,一朵鲜花偏插在 牛粪上。” 跋锋寒拍拍他肩头,道:“少发罗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们的不如意事已比别 人少,至少我们仍好好活着。兄弟珍重。”说罢洒然去了。 寇仲呆瞧着跋锋寒远去的背影,心中浮现宋玉致的玉容,也涌起强烈的冲动,回头朝宋 缺营帐方向掠去。 船经梁都关口,前后多了两艘护航的少帅军战舰。 少帅军既守得住陈留,由此至江都的运河被少帅军完全控制在手上,没经批准的船只, 休想通过。 徐子陵可以想像凭着少帅军冒起的新建水师船,配合宋家饱经河海风浪的庞大水师,寇 仲的势力将沿运河、淮水和大江蜘蛛网般往洛阳南方蔓延,占据每一个具战略性的军事重镇 ,当完成整体的部署,不肯臣服的人只余待宰的命运。 他躺在舱房床上,思潮起伏,没法平静下来。 宋缺既出而助寇仲争霸天下,寇仲亦因窦建德被处死,杨公和忠心随他的将士的阵亡, 与李唐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寇仲攻入关中的战争,将是无可避免的发生。 亦只有由寇仲当皇帝,魔门和香家的恶势力才可彻底铲除,同时击退正虎视耽耽的突厥 狼军。 这是包括他徐子陵在内,没有任何人能逆转的必然发展的形势,在这样的情况下,妃暄 会否放弃李世民,故而支持寇仲。 唉!该是没有可能的,可是妃暄还可以做甚么?她会否把杨公宝库的秘密告诉李世民? 想到这个困扰他的问题,徐子陵再没有丝毫睡意,披上外袍,走到甲板上。 阴显鹤瘦高的独特背影,出现在船尾处。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举步走到他身旁,道:“阴兄睡不着吗?” 阴显鹤颓然道:“我刚作了一个噩梦,所以到这里来吹吹风,希望能把心魔驱散。” 徐子陵道:“是否梦到令妹?” 阴显鹤点头道:“那是个很不祥的梦,徐兄请恕我不愿说出来。” 徐子陵安慰他道:“据说梦里的事往往和现实相反,例如见到出征的儿子一身光鲜,笑 容满脸的在梦中来报喜,便是儿子阵亡的大凶兆。寇仲也常作被敌人围歼而无力抗拒的噩梦 ,但他到今天仍活得好好的。” 阴显鹤一震朝他瞧来,沉声道:“徐兄不是安慰我吧!自舍妹被掳后,我从没作过好梦 ,即使梦到她与我相依为命的美好情景,梦醒时只是进入另一个噩梦。” 徐子陵心中一酸,更坚定为这好朋友寻找他妹子的决心,道:“我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 胡言乱语,我还有一种感觉,阴兄必可与令妹团聚。” 阴显鹤目光重投河水,默然片晌,道:“是否真有命运的存在?” 徐子陵苦笑道:“这恐怕是任谁都没能作肯定答案的问题。人年纪轻时,甚么都不相信 ,只相信自己,认为自己可改变一切,命运是以自己一双手创造出来的。当阅历增长,愈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无奈!所以我们唯一的办法,是不论处于如何恶劣绝望的环境,必须 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奋斗到最后一刻。即使纪倩不能助我们找到小妹,我们务要另寻办法 。” 侯希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道:“例如重金悬赏,找个能通吃四方有头有面的人为我们设 谋定策,不过在这种时性,这个人并不易找。” 徐子陵提议道:“何不以阴显鹤之名悬赏千两黄金找寻阴小组,小妹既能在香家淫威下 仍坚决维持本名,到此刻当仍不会改换姓名。” 阴显鹤立即双目发亮,道:“为何我竟从没想过这简单的办法。唉!不过此法知易行难 ,除非是能号令天下的皇帝,谁可通悬全国的去找一个人?” 徐子陵欣然道:“那就要看寇仲的本事,我们先在他的所有地盘悬红寻人,他每占领一 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悬红寻人,千两黄金可非一个小数目,此事必轰传天下,令妹只要晓 得阴兄仍然在生,必会来找阴兄。” 侯希白插入道:“说不定可省回千两黄金。” 阴显鹤听得精神大振,道:“那我们还要到长安去吗?” 徐子陵道:“要消息散播全国,可非十天八天的事,我们就来个双管齐下。” 侯希白点头道:“悬赏的事并非十拿九稳,若令妹住的是乡村小镇,恐怕不易收到信息 。” 阴显鹤心生忐忑的道:“若她住的是梁都、陈留那种大城,收到消息立即赶来陈留,却 见不着我,岂非……” 侯希白大笑道:“阴兄这叫担心者乱,只要令妹肯到陈留,自有人把她好好安顿。从陈 留到长安,一来一回,以我们的脚程,半个月内可办妥一切。” 阴显鹤探手抓着两人手臂,低声道:“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只要舍妹尚在人世,我定与 她有重聚的一天。” 第四章 不外如是 宋缺的营帐非常讲究,宽敞开阔如小厅堂,满铺绣上凤凰旗的地毡,帐内一角摆着两张 酸枝太师椅,以一茶几分隔。 宋缺悠然自得安坐其中一张太师椅上,手捧茶盅品尝香茗,见寇仲来访,示意他在另一 张椅子坐下,亲自为他斟茶,微笑道:“为何不早点休息,明天到陈留后会忙得你透不过气 来。” 寇仲接过茶盅,浅喝一口热茶,心不在焉的道:“小子刚送走跋锋寒,这是他一贯行事 的作风,说来便来,要去便去,像草原上独行的豹子,不喜群体的生活。” 宋缺没因跋锋寒不告而别有丝毫不悦之色,反欣然道:“本人虽是宋阀之主,但心中欢 喜和怀念的仍是独来独往的滋味。少帅是否有话要说?” 寇仲颓然道:“我感到很痛苦。” 宋缺微一错愕,旋又哑然失笑,有感而发的道:“世人谁个心内没有负担痛苦,即使最 坚强乐观的人,也会为过往某些行为追悔不已,更希望历史可以重新改演,予他另一个改过 的机会,可惜这是永不可能实现的,人生就是如此,时间是绝对的无情。” 寇仲讶道:“阀主心内竟有痛苦的情绪?” 宋缺英俊无匹的脸容露出一丝充满苦涩的神情,柔声道:“生命的本质既是如此,我宋 缺何能幸免?所以如可为自己定下远大的理想和目标,有努力奋斗的大方向,其他的事均尽 力摆在一旁,会使生命易过些儿。” 寇仲感到与这高高在上的武学巨人拉近不少的距离,坦然说出心内感受,道:“我在战 场上两军对垒的时刻,确可晋入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境界,只恨一旦放下刀枪,胡思乱想 会突然来袭,令我情难自禁。” 宋缺回复古井不波的冷静,朝他瞧来,眼神深邃不可测度,淡淡道:“说出你的心事吧 !” 寇仲痛苦的道:“致致不肯原谅我的行为!唉!怎说好呢?她不愿嫁给我,她……” 宋缺举手截断他的话,单刀直入的道:“你另外是否有别的女人?” 寇仲想不到他有这句话,呆了一呆,苦笑道:“若说没有,是欺骗阀主,不过我一直坚 持着,从没背叛过致致,我是真的深爱致致,不想伤害她,可惜现实的我却是伤害得她最重 的人。” 宋缺一拍扶手,哈哈笑道:“这已非常难得,谁能令少帅心动?” 寇仲道:“是有天下首席才女之称的尚秀芳,唉!” 宋缺沉吟不语,好半晌道:“你最想得到的女人,就是你晓得永远得不到的女人,终有 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两句话。” 寇仲愕然道:“阀主难道亦有这方面的遗憾吗?” 宋缺洒然一笑,花白的鬓发在灯火下银光闪闪,像诉说别人往事的淡然道:“人生岂会 完满无缺?天地初分,阴阳立判,雌雄相待,在在均是不圆满的情态。阳进阴退、阴长阳消 ,此起彼继,追求的正是永不能达致的完美和平衡。男女间如是,常人苦苦追求的名利富贵 权力亦不例外,最后都不外如是。” 说到最后的“不外如是”,显是有感而发,沉缅在某种无可改变的伤感回忆中。 寇仲欲言又止。 宋缺微笑道:“少帅是否想问老夫,既瞧通瞧透所有努力和追求,最后仍只不外如是, 为何仍支持你大动干戈,争霸天下?” 寇仲道:“这只是其中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想问关主那得不到的女人,是否为碧秀 心?” 宋缺把茶盅放回几上,淡淡道:“为何你想知道?” 寇仲坦然道:“能吸引阀主的女人,且直至今天仍念念不忘,当然必是不凡的女子,我 虽没缘见过碧秀心,却可从石青璇推想她的灵秀,这才忍不住好奇一问,阀主不用答我。” 宋缺目光落往挂在帐壁的天刀,摇头道:“不是秀心,但我确曾被她吸引,若非她为石 之轩诞下一女,我宋缺即使踏遍天涯海角,绝不放过石之轩那蠢蛋。哼!不死印法算是甚么 ?只不过是魔门功法变异出来的一种幻术,还未被老夫放在眼内。我在岭南苦候石之轩十八 年,可惜他一直令老夫失望,石之轩太没种!” 寇仲听得肃然起敬,石之轩曾亲口向徐子陵说不死印法是一种幻术,而从没有和石之轩 交过手的宋缺却能如亲眼目睹的直指真如,说破不死印法的玄虚,高明到令人难以相信。可 见宋缺已臻达武道的极致,从蛛丝马迹掌握到不死印法的奥妙。 忍不住问道:“听说慈航静斋有本叫《慈航剑典》的宝书,宁道奇未看毕即吐血受伤, 阀主不为此心动吗?” 宋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雄躯微颤,好半晌神情才回复过来,苦笑道:“因为我不敢去, 不是怕翻看剑典,而是怕见一个人。” 寇仲愕然道:“天下间竟有人令阀主害怕?” 宋缺叹道:“有甚么稀奇,你不怕见到尚秀芳吗?” 寇仲一震道:“原来能令阀主动心的人,竟是梵清惠。” 宋缺没有直接答他,回到先前的话题上,道:“传言夸大,岂可尽信。老夫第一个不相 信宁老会因看《慈航剑典》受伤,知难而退却是事实。剑典由地尼所创,专供女子以剑道修 天道,秘不可测,阳刚的男性去看自是危机重重。且因其博大精深,奇奥难解,愈高明者, 愈容易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动辄走火入魔,宁老能悬崖勒马,非常难得。” 寇仲兴致盎然的问道:“据传宁道奇当时是要上静斋挑战梵清惠,我不信实情如此,宁 道奇是那种与世无争的人,怎会四处闹事?” 宋缺别过头来凝望打量他半晌,微笑道:“你再不痛苦烦恼,对吗?” 寇仲愕然道:“我是否心多的人?说及这些引人入胜的事时,其他的就给置诸脑后。” 宋缺欣然道:“所以你是有资格和李世民争天下的人,宁老到静斋只因想和清惠谈佛论 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玉致的事我不宜插手,必须由你想办法解决。还有其他事吗?” 寇仲压低声音,沉声道:“只要能夺取汉中,我有个不费吹灰之力攻陷长安的秘法。” 宋缺动容道:“说来听听!” 寇仲把杨公宝库的秘密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道:“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城内城外同时 发动,攻李渊一个措手不及,我有把握在一晚内控制长安。” 宋缺双目精芒闪闪,神情却比任何时刻更冷静沉着,缓缓道:“你比我更清楚长安城内 的情况,照你看我们须多少兵力,始能在一晚时间内攻占长安。” 寇仲道:“若李世民留守洛阳,关中空虚,顶多三万精锐,我们便有收拾李渊的能力。 哈!有你老人家在真好,可以为我拿主意。” 宋缺像没听到他最后两句话,露出深思的神色,摇头道:“你极可能低估长安的防御力 ,杨广那昏君因怕手下谋反,更怕手下开门揖敌,所以不但在城内广置关垒,城门更是关垒 中的关垒,即使你在城内发动攻击,一时三刻仍休想控制任何一道城门。且李渊为防李世民 背叛,长期在长安附近驻有重兵,可随时开入城内,唐宫更是三座都城中最坚固难以攻克的 宫城。照我看必须把兵力倍增至六万人,始有机会在一晚工夫在城内建立坚强的据点,寸土 必争的巷战尚要多费几天时间,胜利绝不容易。” 寇仲佩服的道:“阀主想得比我谨慎周详。” 宋缺微笑道:“原因在你惯于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不过现在既有老夫助你,何须冒功 亏一篑之险。既然有此攻陷长安的妙计,老夫将重新部署攻防的策略,分配人手以牢牢把李 世民的大军牵制在洛阳,而攻打汉中的事必须秘密进行,到李世民晓得汉中失陷,生出警觉 ,长安城已是烽烟处处,再没有人能改变李唐覆灭的厄运。” 寇仲谦虚问教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宋缺哑然失笑道:“你不是主帅吗?竟来问我?” 寇仲陪笑道:“那只是说给别人听的,现在只有小子和你老人家,当然是由阀主话事作 主。唉!首领的生涯真不易过。” 宋缺审视他片刻,油然道:“有三件事,须你亲自去办妥,不能假手于人。” 寇仲恭敬的道:“阀主请吩咐。” 宋缺拿起茶盅,神态悠闲的浅呷两口,道:“寇仲!你可知老夫对你的锺爱疼惜正不住 增加。论声威,今天的寇仲不在我宋缺之下,而你怀着的仍是一颗赤子之心,在你身上我察 觉不到任何野心,这是没有可能的,偏是你办得到。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其实是我自己要 坐上帝座吗?” 寇仲莞然道:“多谢阀主赞赏。坦白说,做皇帝可非甚么乐事,若阀主肯代劳,我会非 常感激。” 宋缺大笑道:“休想我答应。”旋又正容道:“第一件事,少帅须立即赶返陈留,向下 属宣布我宋缺全力助你登上皇帝宝座,玉致则为你未来的皇后。不要小觑此事,实是至关重 要,不但可稳定军心,更令权责分明,不存在谁正谁副的问题,只有将两军化为一军,同心 合力,始能发挥我们联手合作的威力。” 寇仲道:“你老人家可否再考虑小子刚才的提议,那是我真正的渴望。” 宋缺淡然微笑道:“自今以后,休再提起此事,当你成为一统天下的真主,瞧着万民在 你的仁政下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甚么个人的牺牲都是物有所值。” 寇仲颓然道:“第二件事又如何?” 宋缺道:“我之所以要你立即连夜赶回陈留,正因第二件事非常紧迫,返抵陈留后少帅 得马不停蹄的直扑历阳,说服杜伏威公布全力支持你,只要他点头,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即可 控制大江,那时要攻襄阳,又或奇袭汉中,只是举手之劳。当李世民闻信后,只余坚守洛阳 一途,大利我们挥军入蜀,攻陷关中。” 寇仲点头道:“我正有此意,请阀主吩咐第三项要办的事。” 宋缺道:“你要从秘道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进长安,绘制一卷长安全城最准确的关防碉垒 兵力分布详图,供我作参考之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长安巷战不容有失。如何把我们的 伤亡减至最轻,保存实力以应付李世民,关系到最后胜利谁属的大问题。此事必须你亲去办 妥,即使身分暴露,我相信凭你的井中月仍可从容离开。” 寇仲心悦诚服的道:“我确没阀主想得这么仔细周详,三件事全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让 阀主失望。我回去交待两句,立既返回陈留去!” 宋缺仰天笑道:“好!这才像是我宋缺的未来快婿,其他的事你不用分神去理,老夫自 会在攻入关中之前,为你营造最优胜的形势。” 陈留守军见寇仲突然从容归来,举城军民欢欣若狂,宣永、虚行之、焦宏进、左孝友、 洛其飞、陈长林、高占道、牛奉义等迎他入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潮水般起伏,气氛像 火一般炽热沸腾。 寇仲当然摆出亲民的样儿,以挥手和笑容回报视他如神明的居民,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 大明白,为何陈留全城会视唐军为洪水猛兽? 进入帅府外大门,宣永立即报告道:“收到徐爷的消息,他正和侯公子与一位姓阴的朋 友乘船逆运河北上的途中,随时到达。” 寇仲剧震停下,呻吟道:“我开始走运哩!没有能有比这更好的消息,还寻回失了踪的 阴小子。他奶奶的熊,你们可知李世民给我未来岳父摆摆姿态,就吓得夹着尾巴溜回洛阳了 。” 众人在他身后停下,闻言爆出一阵喝采叫好的声音,任谁都晓得宋缺大军的驾临,把整 个形势扭转过来,艰苦捱揍的日子终成过去。 寇仲已在少帅军成功建立起无敌的形象。而更重要的是,少帅军对大唐军再没有丝毫惧 意,寇仲正是李世民的克星。得来不易的胜利喜悦,深深感染着帅府前广场上每一位将士。 寇仲喝道:“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论功行赏,那等如说,每一个人都重重有赏,既叙 功,更赏钱,我寇仲不够钱付,我的未来老岳会掏腰包,大家不信我亦该信他。” 众人起哄大笑,既因受赞欢欣,更因寇仲说的方式很有趣。 虚行之拈须微笑道:“赏厚而信,刑重而必,古语有云,信赏必罚,故有赏必有罚。兵 书亦说‘凡人所以临坚阵而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则求荣名,二则贪重赏,三则畏刑罚 ,四则避祸难’。行之为我军定下一套赏罚的制度,只要少帅点头同意,即可论功行赏,视 过而罚,少帅明察。” 寇仲大喜道:“行之确是算无遗策,有你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宣永等欲言又止,虚行之道:“少帅请移驾大堂。” 寇仲心中暗叹,宋缺果是料事如神,少帅军的将士正为皇帝的宝座忧心,因为位子只有 一个,论实力、身分、地位,宋缺均在他寇仲之上,所以若弄不清楚这暧昧不明的情况,军 心会大受影响。而宣永等显然曾讨论过此事,所以听得何愁大事不成一语,有此反应。 他晓得无法回避这问题,正容道:“我还有一事公布,宋关主决定全力支持我一统天下 ,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异日我寇仲若有幸登上宝座,宋玉致便是我的皇后。” 众将士闻言所有担忧疑虑一扫而空,欢声雷动中簇拥着寇仲进入帅府。 寇仲则是有苦自己知,在宋缺军击退李世民大军前,皇帝宝座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可 是现在形势大变,天下成二分之局,而他更有把握取得最后的胜利,做皇帝变成大有可能, 令他顿时感到问题的迫切性和压力。在他心中最理想当然是可另挑贤者做皇帝,他则功成身 退,与徐子陵遇游天下,享受生命。问题是他不得不尊重宋缺的意向,而宋缺表明只支持他 登上帝座,而非另一个人。 事情至此,别无选择的余地。 帆船缓缓泊岸,终抵陈留。 只看陈留守军的气氛情况,即晓得寇仲尚在人世,使城中军民充满胜利的喜悦和激奋。 码头和城墙上竖满少帅军的双龙旗帜,迎风拂扬,军容鼎盛,八面威风。令徐子陵深切 感受到少帅军再非是在敌人占尽上风的情况下挣扎求存的弱旅,而是能问鼎天下的雄师。 把守码头的军队列阵欢迎之际,城头上擂鼓声起,千多骑旋风般冲出城门,风驰电掣的 朝码头奔至,带头的当然是寇仲。 三人再没等待泊岸的耐性,飞身上岸。 寇仲早跃下马来,疾掠余下的百许步距离,不顾一切的把徐子陵搂个结实,泪流满脸, 大嚷道:“感谢苍天!他待我们两兄弟的确不薄,陵少终于回来哩!” 第五章 三道难题 帅府内堂,寇仲、徐子陵、侯希白、阴显鹤围桌谈话,陪座者尚有虚行之和宣永。 弄清楚徐子陵那方面的情况后,寇仲大喜道:“又有这么凑巧的,我正准备前往长安, 不过先要和老爹见个面。” 转向阴显鹤道:“你老哥放心,悬红寻找令妹的事包在我们身上,行之会尽量把事情扩 大。” 虚行之欣然道:“只是举手之劳,属下会办得行妥安当。” 阴显鹤道:“只是……” 寇仲以笑声截断他道:“大家兄弟,我有银两就是你有银两,有甚么好计较的。” 宣永不解道:“少帅因何要到长安去?” 寇仲把宋缺的提议道出,忽然发觉徐子陵脸色有异,讶道:“陵少有什么问题?” 徐子陵苦笑道:“待会与你说吧!” 寇仲道:“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不若你们先陪我到历阳见老爹,然后齐赴关中,途 上还可以与我们的美人儿场主碰个头说几句私己话。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商秀珣应欢喜见我 们。” 虚行之皱眉道:“绘制长安城内详图一事,可否让侯公子代劳?” 侯希白的妙笔名著天下,绘图制盏,当然比寇仲在行。 侯希白欣然道:“这一事就包在我身上。” 寇仲微笑道:“行之不用担心,我去后,宋阀自上持大肘,只要我能说动老爹传信天下 ,沈法兴、萧铣和林士宏等残余何足为患。李小子则因大雪封路,不能南下,封锁水道后, 他只好在北方涯风雪。现在我们常务之急,不是南征北讨,而是要训练一支擅长近身血战的 精锐,一矢中的攻占长安,那时天下将是我们囊中之物,轮到洛阳变为孤城,练军的事由宣 永负责。” 宣永领命答应。 阴显鹤道:“何时起程?” 寇仲笑道:“我本想待今晚出发,让你们有机会和宋阀主见面,现在看到阴兄这样子, 知老哥你再难久待,这样如何?我们一个时辰后登船动程。” 转向徐子陵道:“有甚么事,上船说如何?” 徐子陵欲言又止,无奈答应。 接着的一个时辰忙得寇仲昏天暗地,他要逐一与诸将说话,既要面授机,更要听取他们 的意见,又得审阅虚行之准备好的诸般委任状和卷宗,盖草画押,忙个不亦乐乎,初尝当皇 帝的诸般苦处。 虚行之道:“以双龙作旗徽,是由占道和奉义提议,我们一致赞同,除少帅有其它想法 ,否则行之认为该就此作实。” 寇仲笑道:“人家说好,我怎会反对。哈!想不到我和子陵两条扬州双虫,竟能蜕变为 龙,自到此刻我仍有不真实的感觉。” 虚行之道:“宋阀主到步后,我们该如何与他合作?” 寇仲微笑道:“行之似乎有点怕他,对吗?” 虚行之叹道:“宋缺出身显赫,威名之盛,只有宁道奇能与之比拟,更是出名傲的人, 天下谁不畏敬?” 寇仲道:“放心吧!行之可知宣布由我当皇帝,玉致为皇后的事,是由宋缺主动提出的 。他还当着我吩咐手下声明宋家军就是少帅军,务要使两军变为一军,上下齐心。这方面的 识见,比起他老人家,我是望尘莫反。我们现在当务之急,首先是回复元气,在攻打关中前 尽力巩固领地,安内而后攘外。对南方诸敌的用兵,一概交由他老人家处理,我们变成他的 后援。物资会从岭南源源不绝送往彭梁,再由水路支援远征的军队,当大江全在我们掌握中 时,就是我们入蜀攫取汉中和奇袭长安的关键时刻,杨公他们的性命绝不曾是白白牺牲的, 每一滴血债都会得到讨还。” 虚行之松一口气道:“少帅解释清楚,我始放下心头大石。可是仍不明白于此等时刻, 我国诸事待举之际,少帅仍一意亲赴长安?” 寇仲挨到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发呆片晌,目光迎向虚行之询问的眼神,苦笑道:“ 若要说得冠冕堂皇,我会说是想身历其境掌握长安每一处虚实,以备计算将来激烈的城内巷 战。若坦白的说,我是要暂离战场,好轻松一下。不过若有人问你,行之最好提供冠冕堂皇 那个答案。” 虚行之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只好答应。 寇仲忽又兴奋起来,道:“上兵伐谋,我事实上没有偷懒,只要争取老爹和商美人站到 我们这边来,比在战场连胜数场更管用。何况我今趟到长安只是打个转,快则半月,迟则一 月,即回陈留,倘余两个月的冰封安全期。” 虚行之默思半晌,终露出欣然之色,点头道:“下属明白哩!少帅放心去吧!” 寇仲待要谈其他事时,陈长林旋风般冲进来,直抵寇仲帅座前,双膝下跪,道:“少帅 为长林作主!” 寇仲大吃一惊,离座把他扶起,道:“长林兄勿要如此,大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自会尽力相帮。” 陈长林双目涌出热泪,悲声道:“请少帅拨出一军,让我攻打昆陵。” 寇仲和虚行之愕然以对,更大感头痛。陈长林因与沈法兴父子有毁家灭族的仇恨,所以 当他认为时机来临,再没有等下去的耐性。可是现在形势复杂,寇仲不能为一些私人问题, 影响宋缺全盘作战策略,因为眼前最重要的战略目标,是攻陷大唐军的心脏要害大都长安, 其他的事都要暂搁一旁。但寇仲又怎忍心拒绝陈长林,令他失望。 寇仲迎上陈长林的目光,微笑道:“早前我说过,你老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去找宣 永商量,练军的事加紧进行,先以昆陵为进攻目标,便把它当作是他娘的攻打长安前的热身 战。没有人比长林兄更熟悉江南的情况,最好借我们现时的声势派人渗透昆陵,收买和分化 沈法兴的手下将领。凡人均热爱功利,贪生怕死,任谁都知沈法兴非是我的对手,所以肯定 会抢着来归附我们。他奶奶的熊!那我们就可免去攻城战而只打场巷战。哈!一举两得,世 上竟有这么便宜的事!” 徐子陵问道:“为何没见无名?你竟舍得不把它带在身旁。” 寇仲反问道:“那为何又不见陵少带陵嫂来让我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子陵舍得离开她 吗?”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的心情很好。不过你听毕我即要告诉你的事,自会破坏你的情 绪。” 寇仲骇然道:“不要唬我,我再承受不起另一个坏消息。” 河风吹来,寒气迫人。 两人在船尾凭栏说话,船是少帅军的快速斗舰,顺运河南下,自赴大江,载徐子陵到陈 留的船则仍留在城外,船夫由少帅军搞赏招呼。 阴显鹤和侯希白知道他们两兄弟有要事商讨,识趣的避往舱房。 天上密云厚重低垂,气温骤降,似是大雪即临的景象。 徐子陵颓然道:“妃暄晓得杨公宝库的秘密。” 寇仲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把曾告诉师妃暄宝库有真假之别一事详细道出。 寇仲恍然道:“难怪你说会破坏我的心情。可是我仍然心情非常好,因为我有信心师妃 暄不是这种人,她是不会直接介入到战争去,制造更多的杀戮。” 徐子陵苦笑道:“可是石之轩说过,当天下之争变成你和李世民之争时,师妃暄再没有 别的选择,定会出手干涉。若她泄露宝库的秘密,李世民会猜到我们全盘的部署,设法反击 。” 寇仲道:“他娘的!纵使知道又如何,顶多大家明刀明枪硬干一场。不过我仍有十拿九 稳的把握妃暄不是这种人。陵少是关心则乱,届时我们只要进宝库看看,便会清楚真相。” 徐子陵把事实说出来,心中内疚大减。 寇仲哈哈笑道:“让我回答你先前的问题,现在我有专人侍候无名,服侍得它妥妥当当 。横竖不能带它入关中,所以把它留在军中。嘻!你可知我们多了位可爱小妹子,玄恕还对 她相当有意思呢。” 徐子陵讶道:“小妹子?” 寇仲点头道:“是个扮男儿的小妹子,此事说来话长,充满奇异的因果关系,容后从详 禀上,我已答了你的问题,轮到你告诉我石青璇的事。” 徐子陵这才明白他的“不怀好意”,淡淡道:“我和石青璇似乎有点眉目,她答应到静 斋拜祭她娘后,会来找我。” 寇仲大喜道:“恭喜陵少,终于有着落哩!”旋又叹道:“我有个很苦恼的难题,须你 老哥帮忙动动脑筋解决。” 徐子陵讶道:“你的好心情原来是假装的,看来也跟美人儿有关吧?” 寇仲苦笑道:“不要想岔,我的难题与众美人儿没丝毫关系,而是我不想当皇帝。” 徐子陵一呆道:“你不是说笑吧!弄到今时今日的田地,你竟说不想当皇帝,你怎样向 宋缺交待?怎样向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交待?” 寇仲毫无愧色的道:“所以我要劳烦你灵活的小脑袋,替我想个良策。见过李渊当皇帝 的苦况我还能不醒觉?做皇帝等若坐皇帝监,皇宫是开放式的监牢,我若真个做皇帝,休想 和陵少蹲在街头大碗酒大块肉说粗话,这样的生活哪是人过的?我的理想和陵少并无二致, 就是但求百姓安定,而自己则过痛快的生活,即使我将来娶妻生子,就和陵少你作邻居,否 则没有你的日子教我如何渡过?”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此事恐怕没有人能帮忙你,因为你没有其他选择。你现在只能舍 己为人,一心替天下万民打算,而不应为自己打算。坦白说,在我心中,除李世民外,最遮 合做皇帝的人正是你这小子,因为我晓得你会竭尽全力为万民谋求幸福,而外族更因畏你而 不敢入侵。” 寇仲颓然无语。 徐子陵沉吟道:“最大的问题仍在宋缺,你当皇帝,他的女儿成为皇后,那当然一切没 有问题。可是若你临阵退缩,没有人可预测到他的反应。” 寇仲道:“除此外,我们尚有两项事情急需解决。”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来。 寇仲沉声道:“第一道难题是李大哥,无论我们多么不满他不娶素姐另娶他人,他总是 我们的兄弟,而他正在长安,如若我们攻打长安,一时错手把他干掉,以后的日子休想良心 得安。”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否想到长安后找机会见他呢?” 寇仲摊手道:“当然有此打算,而最好的办法是面对面的向他痛陈厉害,劝他立刻李家 。” 徐子陵摇头道:“他是不会听的。李靖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我该清楚。” 寇仲道:“还有一个办法是攻城前把他和红拂女先来个生擒活捉,以保他夫妇性命,这 要陵少你帮忙才行,再加上跋小子、侯小子、阴小子三大小子,该不太难办到。”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且稳妥一点,今趟到长安不宜惊动他,免他 为难。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成李家死敌,与李世民更是势不两立。另一道难题是甚么 ?” 寇仲露出愉悦神色,凑往他耳旁轻轻道:“我们横竖探访美人儿场主,何不为宋二哥向 商美人提亲?” 徐子陵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 寇仲正容道:“我怎会拿这种事说笑。现在时移势异,商美人再不会视我们为洪水猛兽 ,还乐得与我们亲近。商美人既和宋二哥妾意郎情,我们只要把红线牵一扯,自是水到渠成 !哈!还有比这更珠联璧合的婚事吗?既是郎有情妾有意,更是世家对世家,高贵配一对, 宋缺肯定不会反对。” 徐子陵没好气道:“宋二哥和商秀珣只见过两、三趟,何来郎情妾意可言?” 寇仲哂道:“商美人的心性你该比我更清楚,若对宋二哥没有兴趣,哪会和他一碰面就 谈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唉!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唯一令二哥不用终生独处于娘埋身小谷 的好方法,你有别的良策吗?” 徐子陵摇头道:“可是我仍觉得不宜拔苗助长,否则弄巧反拙会把好事搅垮。”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们暂不提亲,却要为他们的美好将来铺桥塔路 ,然后把他们弄到一块儿,那时天打雷劈仍分不开他们。” 徐子陵道:“你对别人的事总会有办法,为何对自己的事却一筹莫展?” 寇仲苦笑道:“这叫当局者迷,所以要向你求教,你刚才提到石之轩,你最近见过他吗 ?” 徐子陵把与石之轩先后三度相遇的情况道出,最后道:“希望我感觉是错的,石之轩再 没有任何破绽。” 寇仲不同意道:“至少他不曾宰掉你这小子,是很大的破绽。事实上每个人都不能例外 ,故强如石之轩、宋缺,总有他们的心障。” 徐子陵讶道:“宋缺有破绽?” 寇仲道:“我不知算否是宋缺的破绽。但他对妃暄的师尊梵清惠似乎有特别的感情,因 怕见她而不敢到静斋翻阅剑典,这算否破绽?”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和石之轩的破绽根本是两回事。” 太阳没入运河西岸远处山峦后,无力地在厚云深处发散少许余晖。 寇仲忽然问道:“凭你灵异的感觉,有没有信心助阴小子寻回他的小妹?” 徐子陵茫然道:“我不是神仙,怎知道?” 寇仲笑道:“在此事上我的灵觉比你厉害。因为我更明白因果相乘的佛门至埋。以新收 的小妹子为例,还记得当年我们陪商美人到襄阳吗?途中小妹子想来抓我的钱袋,我抓着她 后不但没怪责她,还送她一锭金子,所以她来向我通风报信,令我避过一劫,这就是因果。 你的巧遇阴小子,正是冥冥中的因果循环,既有此因,定有彼果。所以肯定你能从纪美人身 上得到答案。” 徐子陵点头道:“希望如你所言吧!” 两人忽有所觉,同时仰首望天。漫空雪花,徐徐降下。 寇仲张开大口,吞掉一朵冰寒的雪花,欢呼道:“二个月的决胜期,就由这刻开始。当 冬去春来,天下再不是李家的天下,而是我寇仲的天下。徐军师快给我动脑筋,让我避过被 迫做皇帝的劫难。” 第六章 不堪回首 侯希白来到寇仲另一边,欣然道:“雪会把天地同化为纯白洁美的世界。咦!少帅为何 苦着脸?” 徐子陵感受着雪花打在头上的乐趣,笑道:“他正为要做皇帝烦恼。”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这是我等蚁民没资格去烦恼的问题。” 寇仲颓然道:“坦白说,这还不是最困扰我的烦恼,最令我伤心欲绝的,是宋玉致永远 不肯原谅我!你两位均是过来人,小弟的前辈,可否为我想想办法。” 侯希白正容道:“想女人原谅你,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做一件能令她感动至忘掉一切的 事,通常我画幅画,写首诗便足够有余。” 寇仲道:“我既不懂写画,更不晓吟诗,如何去感动她?难道把井中八法从第一法耍至 第八法,又或带她去看我打仗,这都恐怕适得其反。” 侯希白认真的道:“当然要对症下药始能奏效,宋家小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有甚么 喜恶?” 寇仲脸现愧色的道:“她是位坚持原则和理想,性惰倔强又温柔多情的好女子,至于她 喜欢甚么东西,嘿!小弟尚未在这方面下过什么工夫。” 侯希白不厌其烦查根究底地追问道:“那她有甚么原则理想?” 寇仲乾咳一声尴尬道:“这纯是一种感觉,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其实是一知半解。她因 误会我向她宋家提亲是一项政冶阴谋,故一直不肯原谅我。而在宋家中她是主和派,不愿宋 家卷入战争去。” 侯希白呆看他半晌,苦笑道:“那你是否真的爱她呢?” 徐子陵插入道:“起始时他或者立心不定,用情不足,但现在我却肯定他是情根深种。 玉致小姐是个爱好和平、厌恶战争的人,有副悲天悯人的心肠,所以见寇仲好战惟恐天下不 乱,心生反感。要她对寇仲的观感彻底改变,只有一个办法。” 寇仲大喜道:“快说!” 徐子陵淡淡道:“我只是隐隐感到有回天之法,但尚未能其体掌握,待想至透气时再告 诉你吧!俗语有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对她的爱是经得起考验,她总有原谅你 的一天。” 侯希白拍拍寇仲肩头道:“子陵的话深含至理。我们会帮你想出最好的办法,令宋家美 人对你回心转意。” 寇仲无助的道:“我全倚赖你们哩!唉!我的心矛盾和乱得要命,既想抛开一切去见她 ,又怕惹得她反感。” 徐子陵道:“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儿女私情搁置一旁,为取得最后的胜利做足准备 工夫。不要以为绘制长安城内的守御图是轻松的事,而是艰钜的任务。李渊把重兵驻于宫城 后大门玄武门的禁卫总指挥所,要到那里踩场子是没可能的事。所以即使能在城内发动突袭 仍非必操胜券。最怕在占领任何一道城门前,先被敌人击垮,那时将不堪设想。” 寇仲道:“还记得当日我曾到刘政会的工部借研究建筑为名,翻看跃马桥一带的屯坊房 舍图吗?在图轴室内另有秘室,以铁锁封门,我曾问过刘政会里面藏放什么东西,他答只有 李渊批准,始可进入,所以他也并不知晓。照我猜,放的是辰安城的军事布置,所以我们只 要能到秘室顺手牵羊,可省去很多工夫。” 侯希白犹有余悸道:“又要偷进宫城?那可不是说笑的!”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到皇宫偷东西当然难比登天,但外皇城却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没好气道:“假设由秘道入宫,从出口摸往外皇城,是李渊守卫最森严的寝宫, 则到皇宫或外宫城分别何在?” 寇仲道:“我届时自会想到解决的办法,我这小偷出身的人,偷东西比制图在行。” 徐子陵道:“夜啦!我们好好休息,醒来时应可抵锺离。” 寇仲叹道:“唉!我真的不愿见美人儿帮主,她太伤我的心哩!” 侯希白道:“现在的她只是个举目无亲、孤伶无助的可怜女子,就该原谅她和好好待她 。” 寇仲没精打采的道:“小弟受教。希望今晚能有连场美梦,补偿我在现实中的失意和无 奈!” 大雪续降,两岸白茫茫一片。 翌日,寇仲等船抵锺离,卜天志闻信来迎,以马车载四人秘密入城,直抵总管府。 在府内大堂坐下,请来雷九指商议。 卜天志首先报告道:“现在南方形势大变,李子通、沈法兴、辅公佑、萧铣等人人自危 ,怕成为我们下一个攻击目标。江都更是人心思变,自攻打梁都大败,兼且失去锺离、高邮 和附近十多座城池,左将军归顺我方,李子通手下将士,对他非常不满,只要我们加强压力 ,截断其水路交通,李子通将不战而溃,只余逃命的份儿。” 寇仲想起陈长林,问起沈法兴、沈纶父子的情况。 卜天志道:“沈法兴和林士宏同病相怜,自宋家大军攻陷海南,由宋智指挥僚军,分两 路进迫沈法兴和林士宏,不住蚕食其外围地盘,他们势力每况愈下,再难为患。” 寇仲笑道:“待我说动老爹公开支持我们,我敢保证他们的手下会有大批的人不战而降 ,就像洛阳之战的历史重演。” 徐子陵问道:“老爹和辅公佑关系如何?” 卜天志道:“两人公然决裂,因辅公佑以卑鄙手段杀了杜伏威的头号猛将王雄诞,夺取 丹阳兵权,又联合萧铣和林士宏,若非辅公佑顾忌我们,杜伏威又出奇地按兵不动,否则他 们这对刎颈之交,定大战连场。” 寇仲讶道:“萧铣和林士宏不是敌对的吗?” 卜天志道:“萧铣现在最顾忌的是我们,其他均为次要。” 寇仲沉吟片晌,问道:“志叔可清楚长林和沈纶间的恩怨?” 卜天志道:“你问对人哩!我所知的非是长林告诉我,而是侧闻回来的。” 徐子陵心中暗叹,发生在陈长林身上的事定是非常惨痛,故令陈良林不愿重提。 卜天志续道:“沈法兴是江南世家大族,乃父沈格是隋朝的广州刺史,而他子继父业, 被任命为旧隋的吴兴郡守。当年天下大乱,群雄揭竿反隋,沈法兴还奉杨广之命与太仆丞元 佑联手镇压江南各路义军。长林亦是江南望族,世代造船和经营南洋贸易,虽然及不上沈法 兴家族的显赫,也是有头有面的人。祸因始于陈长林娶得有江南才女之称的美女夫幽兰,令 一直想染指她的沈纶含恨在心,于新婚之夜率军攻打陈府,便诬其为起义军,大杀陈族的人 ,陈长林与族人四散逃亡,夫幽兰被沈纶污辱后悬梁自尽,长林父母兄弟在此役中无一幸免 ,所以对沈纶是仇深如海。” 寇仲听得义愤填膺,狠狠道:“我从长安回来之日,就是沈纶受死之时,他奶奶的,世 间竟有这种没人性的畜牲。” 雷九指讶道:“小仲为何在此等风头火势的时刻,仍要与他们一道到长安去?” 寇仲解释一番后再问道:“韩泽南密藏起来的账簿找出来了吗?” 雷九指道:“事关重大,我打算亲自去一趟,等你们去后我立即动身。” 寇仲喜道:“今趟香小子有难啦,凭着账簿上的资料,我们可按图索骥的把为虎作怅的 人一网打尽,再彻底消除香家。” 侯希白道:“云玉真状况如何?” 卜天志叹道:“她住在总管府后园的独立院落里,与韩氏一家三口为邻,从不踏出院门 半步,我们不敢惊扰她,只小杰儿常去逗她玩耍。” 寇仲闻言道:“我似乎不适合在这时刻去见她,对吗?” 徐子陵知他对云玉真仍有芥蒂,这种事很难勉强他,耸肩道:“随便你!” 寇仲投降道:“好吧!我和她打个招呼才到历阳见老爹。”转向雷九指道:“诛香大计 有甚么新的进展?” 雷九指道:“当然是智珠在握,只要你寇少帅统一天下,我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把香家 连根拔起。” 阴显鹤沉声道:“香贵是我的。” 寇仲笑道:“香贵是你的,香小子是我的,大家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雷九指道:“你们打算从那条路线入关?” 徐子陵道:“我们尚未想过这问题,雷大哥有甚么好提议?” 雷九指道:“账簿的收藏地点在巴蜀的一座小城镇,若你们经汉中进关西,大家有个伴 儿。” 寇仲点头道:“汉中已成我们攻打长安的关键,顺道去踩场,深入了解城内的情况是必 要的。” 向徐子陵道:“陵少不用陪我到历阳去,不若你回娘的小谷走一转,若宋二哥真的在那 里,便设法说服他和我们去拜访美人儿场主,肯定他到飞马牧场后会乐不思蜀,娘在天之灵 亦会安心点。” 徐子陵一听当下明白过来,欣然道:“那我和希白、显鹤先一步前往汉中。” 寇仲长身而起,道:“就这么决定,我要去拜访美人儿帮主哩!” 当天黄昏,加上雷九指,五人改乘一艘普通两桅商船,沿淮水东行,入里运河往大江方 向驶去,天气虽清冷奇寒,白雪仍未征服眼前的大地。 这一截的水道,全在少帅军绝对控制下,任何通过的船只,均须申请少帅军的通行证。 李子通难成气候,势穷力竭,勉强保着的江都危如累卵,不劳寇仲攻打,也有自行崩溃 瓦解之虞。 想起李子通刚占领江都时的威风,寇仲和徐子陵岂无感慨。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首,遥想前尘往事,百感交集。 寇仲叹道:“就是这段大江水道,我们当年为避宇文化及的追兵,从那边的崖岸跳进江 水,差些儿溺毙之基,得娘救起我们,击退宇文化及。” 风帆进人大江,徐子陵目光朝寇仲所说的对岸瞧去,心中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默然无 语。 寇仲道:“从这里去,第一座大城是丹阳。还记得吗?娘和我们一起在城内游逛,她还 去典当东西,得到银两后请我们上食馆,在那里我们遇上宋二哥,我们当时妒忌得要命。唉 !若我们晓得不走水路走陆路。娘就不用……唉!” 徐子陵仰观夜空,想起石青璇的话,心忖娘若回归天宿,哪颗星是属于她的呢? 寇仲沉缅在既痛苦又感人的回忆中,道:“想当年我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毛头小子, 现在却变成踩踩脚震动天下的人物,没有辜负娘对我们的期望。想起来,冥冥中似确是有主 宰,娘如此憎厌汉人,偏是对我们另眼相看,这不是缘份是什么?若将来我一统天下,我定 会善待娘的族人,补赎杨广这混帐家伙对他们的恶行!” 徐子陵轻轻道:“你不是不想当皇帝吗?” 寇仲颓然道:“想是这么想,希望和现实总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你比任何人更清楚我 的处境。唉!我步上的是争霸天下的不归路,为的非是个人好恶,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并 没有回头的路。正如我和致致的恶劣关系,没人能改变。” 徐子陵道:“你为何不把帝座让予宋缺?” 寇仲苦笑道:“他不但不肯接受,还着我以后休要再提。” 徐子陵讶然无语。 寇仲道:“照我看,宋缺是脸冷心热的那类人。他为的是保持汉统,不被外族入侵蹂躏 ,皇帝的宝座根本不被他放在眼内。差些儿忘记,他曾提起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指出是魔功 的变异和幻法,与石之轩自己说出来的相同。你比我更清楚石之轩,对这番话有甚么特别感 觉?” 徐子陵虎躯一震,露出深思的神色。 寇仲岔开话题道:“不论如何艰难,子陵定要把宋二哥弄去见美人儿场主。” 徐子陵苦笑道:“那须由宋二哥自己决定,难道我硬架他去吗?” 寇仲分析道:“二哥追求的只是个不存在的梦想。你和我比任何人更清楚,娘从未把宋 二哥放在心上。” 徐子陵道:“问题是我不忍心向二哥揭露这事实。” 寇仲点头同意,道:“幸好宋二哥对商秀珣是真的动心,此事仍大有希望。” 徐子陵皱眉苦思。 寇仲道:“一定有方法可说动二哥的,例如激起他的侠义心肠,令他感到我们是去拯救 商秀珣,而非去见她一面那么简单。”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想我向二哥说谎吗?这谎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寇仲道:“陵少不用说谎,只要把事实夸大一点便成。唉!我和你一道去吧!” 徐子陵沉声道:“原来你一直在找藉口不想回去探娘。” 寇仲双目涌出热泪,凄然道:“因为我害怕回去,一天我不回去,娘仿似逍遥自在的活 在那幽静的小谷中。可是当要面对娘的坟墓,一切梦幻将如泡沫般幻灭。” 徐子陵探手拨着寇仲肩头,惨笑道:“尚未见娘,你已哭得不似人样,过了这么多年, 宇文化及早成一杯黄土,你还不能接受事实吗?” 寇仲呜咽道:“恨是永远活着的。” 前方忽现灯火。 两人哪有理会的心情,事实上更不摆它在心头。 昏迷的夜色里,两艘中型战船迎头驶至,且敲起命令他们停船的钟声。 船上的少帅军纷纷进入作战的紧急状态,阴显鹤、侯希白、雷九指匆匆从船舱抢往甲板 。战士揭起掩盖投石机、弩箭机的牛皮,严阵以待。 双方逐渐接近。 寇仲举袖拭泪,不理来到他两人身旁雷九指等人的骇然眼光,狂喝道:“老子寇仲是也 ,现在要去见杜伏威,谁敢阻我?立杀无赦!” 声音远传开去,震荡大江。 众战士齐声喝应。 岂知两艘敌船,竟仍丝毫不让的迎头驶至。 第七章 和平使命 在江战一触即发的当儿,敌船方面忽然长笑声起,道:“寇仲我儿!何事如此容易动气 ?年轻人切戒小有所成而目空一切。” 寇仲从怀念傅君婥的伤痛中震醒过来,大感不好意思,应道:“原来是你老人家,请恕 孩儿失态,爹教训得好,孩儿以后会小心检点。” 竟是杜伏威的座驾船。 雷九指忙下令减缓船速,收起兵器。 此时双方逐渐接近,灯火映照下,两艘船舰首处挤满江淮军,人人争着来看寇仲风采。 杜伏威被将领亲兵簇拥在左方战船平台上,神态欣悦,就像父亲见到自己有为的儿子, 呵呵笑道:“不知者不罪,何况你是天下有数几个,够资格这样向辅公佑说话的人。哈!还 有子陵来探我,我杜伏威不亦乐乎!” 徐子陵也不由对他生出孺慕之情,不但因他的神采风度,更因无论杜伏威本身如何心狠 手辣,但对他两人确是特别锺爱宠纵。一向以来,他都不大欢喜杜伏威,可是在这么一个特 别的晚上,于行驶大江的风帆上,沉醉在昔日伤痛又使人神迷的回忆中,杜伏威的一切缺点 再不存在。 三船擦身而过,寇仲和徐子陵腾身而起,投往杜伏威的船上。 “砰!” 杜伏威一掌拍在桌上,整座舱厅像抖颤一下,喝道:“好!宋缺确是盛名不虚,我若说 不,就不是杜伏威。” 接着喝道:“来人!” 战船掉头追在少帅军那艘风帆之后,三艘船逆流西进。 亲兵推门入来,施灯候命。 杜伏戚淡淡道:“给我拿酒来。” 亲兵领命去后,杜伏威向寇仲欣然道:“宋缺肯亲自出马助你争天下,天下已是你寇仲 囊中之物,爹只是锦上添花。由今晚开始,你得到爹的全力支持,没有半点保留。” 三名亲兵入厅为围桌而坐的三人送菜斟酒,然后退出门外。 “叮!”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 寇仲笑道:“爹非是锦上添花,而是名副其实的雪中送炭,现在北方风雪蔽天,有爹这 么一句话,南方各路人马谁敢轻举妄动,主动之势全操控在孩儿手上,一洗颓气。爹不知孩 儿于洛阳之战给折磨得有多惨,给李世民打得怕怕哩!幸好宋阀主为我营造攻入关中前最优 胜的形势,孩儿才有偷懒开小差的机会。” 杜伏威皱眉道:“仲儿不怕宋缺会取尔而代之吗?” 寇仲坦然道:“那将是孩儿求之不得的事,孩儿像爹般对做皇帝不大提得起兴趣,只可 惜被宋缺一口回绝。” 杜伏威点头道:“那爹放心哩!宋缺说一就一,说二便二,出口的话从没不算数的。” 徐子陵问道:“爹准备到哪里去?” 杜伏威微笑道:“爹正要到陈留见我杜伏威的两个好孩儿,研究控制大江的策略,你们 有什么意见?” 寇仲道:“这方面宋阀主早胸有成竹,爹不如继续北上,到陈留与阀主碰头,坐下来摸 着酒杯底谈笑间决定大江的命运,爹当然比宋缺对大江的形势有更深入的认识。” 杜伏威哈哈笑道:“我对天刀慕名久矣,今天终有见面的机缘。”又讶道:“你们赶得 这么急?究竟要到何处去?” 寇仲凑到他耳旁,聚音成线说出取汉中而攻长安的大计,连杨公宝库的秘密,也没有丝 毫的隐瞒。 杜伏威动容道:“你们竟有此着妙计,因缘巧合处,令人感叹,何愁霸业不成?想起当 年我为宝库认识你两个小子,到今你们凭宝库掌握天下的命运,世事之离奇变幻,莫过于此 。” 接着欣慰万分的道:“你们是真的当我杜伏威是你们的老爹,否则绝不肯透露这天大的 秘密。” 寇仲道:“人心险恶,孩儿们混了这么多年,学晓不轻易信人,但爹怎同呢?我们是绝 对的信任你,敬爱你!” 杜伏威亲自为两人斟酒,再干一杯,正容道:“我儿和宋缺的结合,令天下形势出现天 翻地覆的变化,南方诸雄已不足为患,只余被逐一歼灭的命运!现在关键处在于巴蜀的去向 ,谁能控制巴蜀,等若控制大江,巴蜀易守难攻,自古以来是战乱中偏安之地。如被李渊得 之,可以之为基地建设水师,顺流沿江扩展势力,占领战略据点;若我们得之,可直接威胁 关中李唐的存亡。所以巴蜀不但是必争之地,更是非争不可。” 寇仲沉吟道:“现在洛阳落入李渊手上,若依巴蜀群雄与师妃暄的协议,巴蜀须归附李 唐,我们要控制巴蜀,必须先取汉中,始有筹码迫解晖投降。” 杜伏威道:“据我所知,解晖仍是举棋不定,因当地四大异族的族长均倾向宋缺,且宋 家一向控制蜀郡的盐货,宋缺说一句不,没人敢运半粒海盐到蜀郡去。在这种情况下,只要 我公然表示全力助你,仲儿或可不费一兵二卒,迫解晖就范。那时仲儿可以奇兵突袭长安, 不用因攻打汉中张扬其事,攻李渊一个措手不及。至于襄阳和附近诸城,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喜道:“爹所说的非常有道理。” 杜伏威叹道:“爹自有你两个孩儿后,心境变化很大,想起两手血腥,便想多作点好事 积积阴德。我的提议是为蜀郡的百姓着想,解晖触怒宋缺实属不智,宋缺虽因女儿的关系不 会要解晖家破人亡,却肯定会迫解晖退隐,流血冲突在所难免。汉中是解晖的地盆和主力所 在,攻陷汉中等若击垮解晖。解晖真不知自爱,宋缺岂是好惹的。” 徐子陵道:“解晖当年与师妃暄协议之时,并不晓得宋阀主会全力支持寇仲。” 杜伏威冷哼道:“可是解晖并没有徵询宋缺的意见,正犯宋缺大忌,而宋缺当时仍支持 李密,解晖此举摆明是看风驶舵,而宋缺最痛恨的就是这类不顾惜义之徒。” 徐子陵欲语无言,想起嫁给解晖之子解文龙的宋玉华,心中暗叹。 寇仲点头道:“孩儿明白,我会到成都打个转,向解晖痛陈利害,若他仍冥顽不灵,只 好救他吃足苦头。” 杜伏威道:“现在南方兵马中,只萧铣、辅公佑还有一战之力,不过只要我们夺得江都 ,辅公佑那畜牲将被我们重军包围,动弹不得。林士宏和沈法兴正力抗宋智,谁都晓得他们 非是宋智敌手,死期屈指可数。只要巴蜀落入我们之手,萧铣只余待宰的厄运,再破关中, 天下将是我儿寇仲的天下,让我们再喝一杯,预祝我们挥军攻陷长安,完成不朽的大业。” 与杜伏威分道扬镳,风帆继续西上,船首插上杜伏威赠送的江淮军旗帜,与少帅军旗迎 风拂扬,果然免去很多麻烦。经过丹阳水域时,遇上的非是辅公佑的水师,而是杜伏威旗下 的战船,可知杜伏威成功控制这段河道,压得反叛他的辅公佑抬不起头来。 过历阳后,徐子陵和寇仲告别雷九指等人,离船登岸,依当年傅君婥领他们逃避宇文化 及追杀的路线,往傅君婥埋下香骨的幽谷驰去。当到达昔年傅君婥为拯救他们,不惜牺牲性 命勇退宇文化及的高山之顶,已是日落时分。 寒风呼呼,不由遥想起该夜惊心动魄,令他们终生抱憾的一战。 黑沉沉的浓云垂在低空,星月无光,山头掉光叶子的大树,在寒风下毫无抗拒之力地随 风扭垂,山野深处偶还传来寒鸦凄切的哀啼,更添两人心中愁思追忆。 寇仲颓然在一个浅洞前坐下,就是在那里,他们偷窥傅君婥和宇文化及的生死决战,道 :“我忽然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任人如何努力,最后还不是落得一杯黄土,人生的苦苦追求 ,骨子里有何意义可言。” 徐子陵移到崖缘,前方是在茫茫黑夜中起伏重叠的峰峦、呼号的北风、刺骨的寒意,令 寇仲的语气更充满绝望、失落和无奈。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寇仲,他是个感情极端的人,内心 并不像他外表般的坚强,在洛阳之战中他面对不断的伤亡和死别,将他的情绪推至最低点, 至乎后悔走上争霸之路。此刻重回心伤魂断的旧地,被勾起久被埋藏对傅君婥之死的哀痛, 遂生出心灰意冷的感触。 战争是个看谁伤得更重的可怕游戏,寇仲虽得宋缺之助扭转必败的形势,但已深深受到 精神上的重创。 寇仲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假若我们没有得到《长生诀》,到今天我们仍是扬州城内 的混混儿。可是命运就是如此,娘因而在风华正茂时失去宝贵的生命。唉!老天爷要我们走 上这样一条崎岖不平的路,有甚么意思呢?” 徐子陵迎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坐在这里怨天怨地不是办法,因为从古至今,从没 有人能掌握天命天意这类秘不可测、虚无飘渺的事情。唯一办法是积极地对待已成事实的过 去,勇敢闯向茫不回知的未来。过去的事永不能挽回,只要我们不辜负娘对我们的期望,令 中土能和娘的祖国和平共处,娘在天之灵可以含笑安息。” 寇仲惨笑道:“子陵!我真的很痛苦,痛苦至我根本不明白为甚么会如此失落沮丧?而 矛盾的是最艰难的日子该成过去,但我却半点感受不到胜券在握的快乐。反是在面对生死的 战场上,我因无暇想及其他,日子尚好过点。唉!不知如何,当船驶经娘当日救起我们的水 域时,我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想到即使得到天下,事实上仍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任何事, 而我将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再与快乐和幸福无缘。” 徐子陵转过身来,迎上他热泪滚动的双目,叹道:“直到此刻,我才真真正正相信你是 深爱宋玉致的,正因失去她,所以你感到甚么争霸天下,再无半丁点的意义。可是你却再无 退路,必须率领少帅军,坚持至最后的胜利。” 寇仲热泪泉涌,把脸埋进双手里,失声痛哭,全身抽擂,受压制的情绪,像洪水破堤般 一发不可收拾。 徐子陵晓得他不但为傅君婥悲泣,为宋玉致对他的永不谅解伤心欲绝,更是为因他抛头 颅洒热血壮烈牺牲的将士流泪!心中恻然,移到他身旁坐下,探手按上他背上,柔声道:“ 我明白你因何哭得这么凄凉,相信我,只要你有决心,晓得你真正的梦想是甚么,总有办法 达到。” 寇仲抬起满脸泪花的脸孔,停止哭泣,凄然摇头道:“子陵不用安慰我,我已痛失得到 幸福的机会。现在事情的发展,再不受我控制,我不但要对少帅军负责,对宋缺负责,更要 对天下倒悬的老百姓负责。个人的得失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摆在一旁。当日玉致离开后, 我瞧着军队开赴东海,早把自己的处境瞧通瞧透。那时当然不敢当众痛哭,所以要留到在娘 前放肆。本想捱到娘的坟前哭个痛快,岂知到这里已忍不住。” 徐子陵抽抽他肩头道:“我不信你的分析,命运是出人意表的,试想想,你有多少预测 证明是对的呢?唉!我们去见娘好吗?” 寇仲抹拭泪渍,语气回复平静,道:“我还想多坐一会儿。” 徐子陵只好陪他默坐。 寇仲向他瞧来,好半晌道:“我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子,对吗?” 徐子陵凝望山头上的夜空,淡淡道:“你或者不是当皇帝的料子,但你却有冶好国家的 本质,因为你没有任何私心。以后只要你选贤任能,武功又足以镇慑塞内外,大乱后必有大 冶,所以我虽厌恶战争,仍是别无选择的支持你,现在更要想方设法治疗你受创的心儿。你 很快没事哩!大喜大悲,在你来说是家常便饭。” 寇仲苦笑道:“还说是兄弟,又来耍我。不过哭一场后舒服多哩!你说得对!个人的荣 辱得失比起万民的苦难,算哪码子的一回事。” 徐子陵道:“多说两句粗话你会更舒服点。” 寇仲破涕为笑道:“他奶奶的熊,你真明白我。坦白说,你有没有预感我将来会和致致 有个幸福快乐的结局?” 徐子陵把他硬扯起来,勉强笑道:“从遇上你的第一天,便知道你是个有运气有运道的 大傻瓜,只可惜我不懂看相,故没看出你竟有帝皇运。来吧!别忘记我们此行是有特别的任 务。” 寇仲探手搂着他肩头佯怒道:“你要哄我也该哄得像样子点,当我是三岁孩儿吗?唉! 我对你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陵少不要拒绝。” 徐子陵愕然道:“说吧!” 寇仲沉吟片晌,口齿艰难的说道:“我想请兄弟你帮个忙,去见致致,告诉她我深切忏 悔以前的行为,而我由始到终都是深爱着她,不能忍受失去她的内心痛苦,更不愿她因我的 劣行毁掉下半生。” 徐子陵皱眉道:“你认为这样做有用吗?你该晓得她的性格,她对事物的观察和判断力 ,是你和我望尘莫及的。希白说得对,只有以实际的行动,表达你对她的爱意,把她感动至 忘掉过去一切不愉快的事,你和她之间始能有转机,其他一切只是徒劳。” 寇仲勉力站直虎躯,苦笑道:“何来这样的机会呢?” 徐子陵沉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现在别无选择,须搁下儿女私情,专心一志 令天下回复统一和平。玉致小姐是明白大体的人,当认识到你所作所为,均是为万民福祉, 说不定会回心转意。” 寇仲精坤大振,点头道:“对!这是唯一的方法,她因不想僚人被卷入战争旋涡中,所 以反对宋家出兵,若我能创造天下和平,她当然会有不同看法。” 徐子陵道:“眼前尚有紧迫的事,可使你和她改善关系,就是设法解决巴蜀的问题,愈 少血流,玉致小姐愈明白你非是好战和破坏和平的人。” 寇仲双目重现光辉,仰望黑沉低压的夜空,沉声道:“对!幸得你提醒。战争太可怕哩 !谁都消受不起,可免则免。坦白说,洛阳之战后,我心中充满复仇的意念,所以当我以为 老爹那两艘战船是辅公佑的水师时,心中竟生出不耐烦,有大开杀戒之意。不过刚才痛哭一 场后,本是充塞心中的仇恨云散烟消,想到李世民亦是身不由已。不过无论如何,我是绝不 会放过李元吉的,还有李建成,因为杀李建成是杨公死前的吩咐。” 徐子陵似听到长安城内激烈的嘶喊和战斗声,在目前形势的发展下,没有人能改变这几 已注定的未来命运。 第八章 攻心之道 寇仲颓然步出小茅屋,来到在傅君婥墓碑前呆立的徐子陵旁,苦笑道:“我没法说服他 ,他就像枯坐至心如死灰看破世情的老僧般,世上没有能令他动心的事物,我还以为凭我三 寸不烂之舌,怎都可说动他,此刻始知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徐子陵心中暗叹,当他见到宋师道不但为傅君婥立碑,更在其旁自建简陋的茅舍,摆明 是要长伴心上人之旁,早知大事不妙,偏又毫无办法。 寇仲懊悔道:“我们实在不应告诉他这小谷的位置。他的爹说得对,你最心爱的女人就 是你得不到的女人。今趟怎办好?” 徐子陵双目凝望没有写上任何文字的空白墓碑,沉声道:“你和二哥说过甚么?” 寇仲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说尽一切能想到的好话,例如须他帮忙劝美人儿场主站在 我们这一边诸如此类,都给他一口回绝。他还说对在小谷的生活,感到无比的满足。我开始 怀疑商秀珣对他的吸引力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徐子陵双膝下跪,重重叩三个响头,起立道:“我试试看!” 寇仲道:“说不动他我们只好离开,这种事是没法勉强的,必须他心甘情愿。” 徐子陵点头答应,往亮起一点烛光的小茅舍走去。 茅舍内床几椅桌具备,全是宋师道亲手制造,简单结实,宋师道安坐椅上,面色平静, 却明显比前消瘦,使人感到幽谷清苦的生活。 徐子陵在另一椅子坐下,与宋师道隔着小木几,淡淡道:“我在龙泉城街头巧遇妃暄, 她一句无心的话,把我的命运彻底改变过来,更使我在龙泉有一段毕生难忘,既神伤魂断又 是无比美丽动人的回忆。” 宋师道讶然往他瞧来,剑眉轻皱道:“子陵当说客的本领确比小仲高明,令我不由生出 好奇心,很想知道师妃暄说的一句是甚么话。”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是要说服二哥去做任何事,只是怕二哥重蹈我的覆辙。没有妃暄 那句话,我可能永远不晓得自己错过甚么,辜负自己的生命倒没甚么要紧,因为那是自己找 的,自应承担一切后果,付出代价,但辜负别人,却是不可原谅的错失。” 宋师道发呆片晌,叹道:“说吧!师妃暄究竟说甚么?” 徐子陵沉迷在当日美丽而伤感的回忆中,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轻柔的道:“她说我从 不懂得去为自己打算,我却误以为她指我没有追求她的勇气。就是这个美丽的误会,使我压 抑不下对她的爱意,与她发生一段纯粹是精神上,始于龙泉、止于龙泉的热恋。除寇仲外, 没有人晓得此事。我本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今晚在娘的身旁,忍不住向二哥倾诉。” 宋师道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舒出一口气低声道:“为何要告诉我?难道你认为我该 去争取商秀珣吗?” 徐子陵柔声道:“这只是故事的启端,妃暄这个劝告,是对我和石青璇的关系有感而发 的。一直以来,我不敢对师妃暄有任何妄念,既怕被她看轻,更怕坏她清修,可是当爱火燃 起时,发觉所有的人为抑制都是徒然。” 宋师道迎上他的目光,问道:“那你后来有没有遵从师妃暄的忠告?” 徐子陵目光投往以小石铺砌凹凸不平的地面,缓缓道:“妃暄之所以有此忠告,是因为 晓得我没有到幽林小谷见青璇,竟不辞而别,却不知我因误解青璇,以为她对我没有爱意, 心灰意冷下黯然离蜀!可是当我再到小谷探望青璇,才晓得自己差点错过生命最大的转机。 若没有妃暄的忠告,我和青璇将只影形单的各自渡过余生。” 宋师道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剑眉轻皱道:“子陵是玲珑剔透的人,怎会对青璇有此误 会?” 徐子陵叹道:“因为她告诉我要保持独身的生活,这句话对我造成严重的伤害。事后想 起来,我始知道自己对她的锺情深爱,绝不在妃暄之下。我和妃暄的事已告终结,若我不去 争取青璇,只证明我对她的爱仍未足够,真正的爱是可以推倒任何人为的障碍,并可以为对 方作出任何牺牲的。” 宋师道一颤道:“我明日你这番话的用意,唉!我该怎办呢?” 徐子陵道:“二哥勿怪我过于坦白,娘只是二哥不能自拔的一个既美丽又悲痛的梦!我 和寇仲敢肯定娘对二哥很有好感,所以带我们应邀登上二哥的船,只恨时间根本不容你们间 有发展的机会。二哥和娘有些像我和妃暄,始于丹阳,止于大江。假设娘没有死,由于高丽 和我们间的民族仇恨,她恐怕会像妃暄般对二哥有同样的忠告,现在只是由我和寇仲代她说 出来。二哥到小谷隐居伴娘,为的是自己,若二哥肯随我们到飞马牧场去争取,为的却是商 秀珣,而那就要看二哥对商秀珣的爱有多深。至于事情的成与败,便是次要。” 宋师道沉沉的呆望着地面,倏地抬起,双目芒光闪闪,断然道:“我随你们走一趟飞马 牧场。” 徐子陵道:“不是随我们去,而是二哥单刀赴会,以显出二哥的诚意和勇气。” 宋师道为之愕然时,一直在外窃听的寇仲旋风般冲进来,嚷道:“我为二哥收拾行装, 立即起程。” 寇仲和徐子陵把宋师道送抵飞马牧场山道的入口处,告别分手,赶往巴蜀。 寇仲尚是首次入蜀,既心仪蜀道难行的险峻奇景,又不想错过三峡雄奇的风光,犹豫时 ,徐子陵为他作出选择道:“将来若你一统天下,必会往巴蜀集结水师,顺道灭萧铣,而不 会自讨苦吃走蜀道,所以今趟还是享受穿山过岭的乐趣吧!” 寇仲有感而发道:“自离扬州后,我们尚是不用偷偷摸摸,左闪右躲的到某方去,这感 觉是多么动人。” 议定后两人循徐子陵当年入蜀的路线,先抵大巴山东的上庸城,入住客栈养足精神,准 备明早登山入蜀。 此城本在朱粲的手上,现下因朱粲败亡而形势暧昧,由地方势力主持大局,采取观望的 态度,暂保中立。 两人到澡堂痛快的浸沐一番后,徐子陵回房打坐,寇仲则往外打听消息,半个时辰后回 来道:“此地确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无论如何荒诞的话,都有相信的人和市场。” 静坐一角的徐子陵瞧着神情兴奋的寇仲大字平摊连靴不脱的往床上躺下,皱眉道:“这 是你今晚睡的床,对吗?” 寇仲呵呵笑道:“陵少何时变得这般爱洁起来,定是因认识妃暄这粒尘不沾的美人儿后 养成的习惯。”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说废话,甚么消息令你如此兴奋?” 寇仲在床沿坐起来,欣然道:“老爹没有诓我们,他已向天下公告全力支持我统一天下 ,消息轰动这个偏远的小城,街上没有人说的话可离开此话题,把李小子攻陷洛阳的威风全 掩盖过去。另外最多人谈论的是宋缺,大部分人均相信宋缺肯兵出岭南,天下再非是李家的 天下。更精采处是我在这里的声誉极佳,人人都说我少帅国的人民不用纳税,不用被迫当兵 。哈!不是不用课税,是税额轻许多而已!” 徐子陵不解道:“这些不算得是谣言,为何你说谣言满天乱飞?” 寇仲欣然道:“我是把谣言经我的小脑袋过滤挑选后告诉你,当然没有人更比我晓得孰 真孰假。我不敢肯定的是巴蜀的情况,有个从巴蜀商旅听回来的消息是解晖不理四大族的反 对,一意孤行召唐军入蜀,希望这是谣传,否则战乱难免。” 又笑道:“若这还不够离奇,尚有另一版本,就是西突厥与李世民暗结联盟,对抗东突 厥的颉利和我们的兄弟突利,教人听得啼笑皆非,李世民哪有机会和西突厥扯上关系。” 徐子陵沉声道:“你好像忘记云帅曾到长安。” 寇仲微一错愕,点头道:“我真糊涂,云帅是西突厥的国师,以他的手段才智,入宝山 理该不肯空手而回。只要透过长安聚族而居的波斯商,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李世民秘密会面 。” 徐子陵不解道:“这样一则理应属最高机密的消息,怎可能从巴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地 方传出来?” 寇仲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据传解晖之所以敢一意孤行,不 理四大族的反对,正因有西突厥人和党项两大西边异族在撑他的腰,所以现时独尊堡不时见 到大批西域人出入。” 徐子陵皱眉道:“这会大增我们说服解晖的困难度。” 寇仲拍床道:“李世民这一手真漂亮,透过巴蜀西面的外族控制解晖,难怪解晖敢冒开 罪我未来岳父之险,因他有说不出口来的苦衷。” 徐子陵摇头道:“我从希白处听过他行事为人的作风,绝不似因受威胁屈服的那种人, 内中应另有曲折,说到底我们并不了解解晖。” 寇仲点头道:“说得对!宋缺首要攻占的两个目标,分别是汉中和襄阳。若取汉中,对 解晖可说是不留丝毫余地,可知他老人家没有与解晖谈判的兴趣,因晓得解晖选择站在李世 民的一方。不知解晖用的是甚么兵器?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接近我未来岳父,该不会是等 闲之辈。” 徐子陵道:“只从安隆对他的畏敬,可知他无论如何窝囊亦有个底限。至于他用甚么兵 器,我不清楚。” 寇仲苦笑道:“我们尽量避免流血的努力可能会完蛋大吉,只能比看谁的拳头狗硬。” 徐子陵摇头道:“为了玉致和二哥的大姊宋玉华解夫人,我们怎可轻言放弃?我们更要 为无辜的百姓着想。” 寇仲陪笑道:“是小弟胡说八道,待我想想!唉!真抱歉,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看来只 好随机应变。” 徐子陵同意道:“我的脑袋像你般空白,唉!这叫节外生枝,颇有令人措手不及的无奈 感觉。” 寇仲叹道:“谁叫我们的对手是李世民,主动永远掌握在他手上,此着极似他一贯的作 风。唯一令人难解者,如此见不得光的事,为何竟变成满天飞的一项谣言?如传入李渊耳内 ,李渊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徐子陵沉吟道:“我有直觉这非是无中生有,而是有人故意泄漏,目标是打击西突厥或 李世民。因为任造谣者想像力如何丰富,仍该联想不到李世民与西突厥的统叶护有秘密协议 。” 寇仲叹道:“假如事情属实,李世民真教人失望,那与勾结颉利有甚么分别?” 徐子陵道:“当然大有分别,在塞外的草原争霸上,西突厥的统叶护一向屈处下风,假 若统叶护向颉利投降,中原将要同时应付从北疆和西疆入侵的敌人。所以支撑西突厥,以夷 制夷,是战略上的需要。” 寇仲冷哼道:“说不定李世民另有私心,见形势不妙时可立刻溜往巴蜀,连西突厥以抗 唐室中央。他奶奶的熊,我的原则是绝不容任何外族踏出我汉土半步。” 徐子陵苦笑道:“实情如何,我们到成都弄清楚情况再说吧!或者事情并非如我们想像 般那样。” 寇仲道:“我们该秘密潜入成都,还是大模大样的经门关入城?” 徐子陵道:“悉从尊便,成都仍非李家的天下,由解晖和四族携手统冶,谅来解晖不敢 随便动粗。” 寇仲笑道:“动粗又如何?我两兄弟再非初出道的嫩哥儿,甚么场面没见过。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他奶奶的熊,若解晖敢强来,我们何须客气?” 徐子陵道:“又来哩!小有成就立即气焰十足,岂是大将之风,我们现在是来求和而非 求战。” 寇仲双目精芒电闪,沉声道:“我不是小胜而骄,只是人变得更实际,没有强大的武力 支持,谁有兴趣听你的话,能战而后能和。我所谓的向解晖痛陈利害,‘利’是指他可保家 安蜀,‘害’则是家毁人亡。我要他认识到纵使非是大军犯境,我们两兄弟足可闹他一个天 翻地覆,不但和他斗力,更与他斗智。” 徐子陵默然片晌,终同意道:“我虽不愿意承认,但你提出的方法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就这么决定吧!” 寇仲道:“假若解晖抢先一步,将汉中拱手送与李渊,那时说什么都是废话,我们该怎 办?”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道:“希望老爹支持你的消息先此一步传到巴蜀,因为解晖和老 爹的降唐,都是由妃暄从中穿针引线,老爹的毁诺对解晖会是一个启示,令他三思而行。” 寇仲道:“李渊杀李密实是大错特错的一着,李元吉当众处决窦建德更是一错再错,且 显示李世民在现今的情势下无力维护向他投诚的人,而李渊更是毫不念情。巴蜀能否避过战 祸,决定权不在我们,而在解晖手上。” 徐子陵道:“抵成都后,我们要设法和解夫人碰个头,这可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郑 石如应可在这方面帮我们的忙。” 寇仲一呆道:“你是说‘河南狂士’郑石如?他和致致的大姊有何关系?” 徐子陵解释道:“他的心上人是我们认识的长江联女当家郑淑明,她是解夫人的闺中密 友,可为我们作出妥善安排。” 寇仲双目燃亮,道:“幸得你提醒,大江联结合在长江混的六个有势力的帮会门派,影 响力不容忽视,若郑淑明肯站在我们一方,对解晖会生出庞大的压力。” 徐子陵点头道:“你可以试试看,郑石如是你未来岳丈的崇拜者,会对大江联晓以利害 ,有利你游说成功。更要争取且是可以争取的是羌、瑶、苗、彝四族,他们一向支持宋缺, 有他们与你站在同一阵线,解晖应是独力难支。” 寇仲从床上跳将起来,嚷道:“我再没有丝毫睡意,不如找间饭馆喂饱肚子立即动程, 免致错失时机。”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好吧!”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开客栈,填满肚子后,踏 上入蜀的旅程。 第九章 骑虎难下 寇仲为徐子陵斟满一盅茶,欣然道:“请陵少用茶,天气这么冷,趁热喝啊!”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客气?” 两人黄昏时完成蜀道之旅,踏入蜀境。以他们的体能也感不支,就在入蜀境后的一个驿 站的简陋旅舍投宿,梳洗换衣后到食堂用饭。食堂只得他们一台客人,夥计奉上饭菜后不知 溜到哪里去,寒风呼呼从门缝窗隙吹进来,故寇仲有天气寒冷之言。 寇仲摸摸再吃不下任何东西的鼓胀肚子,笑道:“我是感激你走蜀道的提议,使我乐在 其中,暂忘战争之苦,另一方面是借你来练习谦虚,免致小胜而骄,变成妄自尊大的无知之 徒。唉!不知是否得不到的东西最珍贵这道理可照搬过来用在做皇帝上,我真的愈来愈不想 做皇帝,那怎及得上与陵少无拘无束游山玩水的乐趣,当坐上那龙座时只是盖章画押已忙得 乌烟障气。” 徐子陵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现在是势成骑虎,难道着玉致做别人的皇后吗 ?” 寇仲重提道:“我真怕汉中已落入李渊之手,事情将难以善罢。咦!有人来!” 蹄声自远而近,由官道传来,际此严寒天时,蜀道商旅绝迹,蹄声忽起,两人均有冲着 他们来的感觉。 徐子陵细听道:“七至八骑,赶得很急。” 马嘶响叫,显是来骑收缰勒马,在旅馆外下马。 有人低喝道:“你们在外面放风。” 寇仲愕然道:“声音熟悉,究是何人?” 徐子陵目光投往紧闭的大门,大门“嘎”一声被来者推开,寒风涌入,吹得食堂数盏风 灯明灭不定。 寇仲定神看去,一拍额头与徐子陵起立相迎,笑道:“难怪这么耳熟,原来是林朗兄! ” 林朗先把门掩上,施礼道:“林朗谨代表我们乌江帮老大沙明恭迎少帅和徐爷。” 徐子陵想起当日从水路离开巴蜀,由侯希白安排坐上林朗的船,就是在那趟航程遇到韩 泽南一家二口,还有雷九指,被赖朝贵骗掉身家的公良寄,他和寇仲、雷九指遂联手为公良 寄讨回公道。 眼前骤现故人,种种往事如刚在昨天发生,心中欢悦,笑道:“大家兄弟,说话为何这 么见外,坐下说。” 林朗哈哈一笑,欣然坐下,瞧着寇仲亲自为他取杯斟茶,道:“小弟适才是代表敝帮说 话,当然要依足礼数。能认识两位,是我林朗一生最引以自豪的荣幸。” 寇仲放下茶壶,微笑道:“我们还不是人一个,不会长出三头六臂,一时是兄弟,终生 是兄弟,来喝一杯!”三人以茶当酒,尽胜尽兴。 寇仲道:“何不把林兄的兄弟唤进来避风?” 林朗道:“一点小苦头都吃不消,怎出来混?何况我们的话不宜入第四者之耳。” 徐子陵问道:“林兄的时间拿捏得非常准确,像是和我们约定似的。” 林朗道:“自雷大哥通知我们两位会来巴蜀,我们一直密切留意入蜀的水阵两道,还是 我最有运道,只等两天,就碰上两位爷儿。” 寇仲故作不耐烦道:“又来哩!甚么爷前爷后、爷长爷短的?他叫小徐,我叫小寇,你 叫小林。哈!小寇有点不安,像当小毛贼似的,还是小仲或阿仲吧!” 林朗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感动的道:“能交到像徐兄和少帅两位的朋友,确是我的福 气。” 徐子陵道:“成都发生甚么事?因何要在我们到成都前先一步截着我们?” 林朗道:“巴蜀现在的形势非常紧张,宋缺的水师在我离成都的前一天以压倒性优势兵 不血刃的进占泸川郡,把解晖的人全体逐出,以后任何人想从水道离蜀,都要得宋家军点头 才成。”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宋缺用兵确有鬼神莫测的本领,要知泸川位于成都之南, 处于大江和绵水交处,从那处逆江发兵,两天可开至成都,紧扼成都咽喉。泸川失陷,解晖 势被压至动弹不得。看似简单的行动,其中实包含长年的部署和计划,攻其不备,令泸川郡 解晖方面的人马全无顽抗的机会。 寇仲道:“解晖有甚么反应?” 林朗道:“当然是极为震怒,宣布绝不屈服。刻下正从各地调来人手,防卫成都。更在 与四大族谈判决裂后,下令四大族的人离开成都,巴蜀内战一触即发。雷大哥和侯公子怕他 引入唐军,又怕你们不明白情况冒然入城,所以着我们想办法先一步通知两位。” 徐子陵大感头痛,难道寇仲一语成谶,巴蜀的事只能凭武力解决,看谁的拳头硬? 寇仲沉声道:“解晖是否意图重夺泸川。” 林朗露出不屑神色,冶哼道:“他能保着成都已相当不错,岂敢妄动?不过若唐军入蜀 ,形势却不敢乐观,成都虽位处平原,因城高墙厚仍不易攻破。” 他显然站在寇仲的一方,从这身分角度看巴蜀的情况。 寇仲道:“入蜀前,我们听到消息指李世民和西突厥的统叶护结盟,所以统叶护伙同党 项助李世民保巴蜀,是否确有其事?” 林朗道:“的确有这谣传,却无人能分辨真假。不过八蜀四周崇山峻岭环绕,北有秦岭 、巴山,东为巫山阻隔,西有屿山千秋积雪,南则武陵、乌蒙山脉绵互,成为隔绝的四险之 地,惟只陆路的蜀道和三峡水道作交通往来,西塞外族即使有意沾手巴蜀,亦有心无力。” 徐子陵道:“那是否有大批西突厥和党项的人出入独尊堡呢?” 林朗道:“近日成都是多了一批西域人,但不清楚他们与解晖的关系,他们包下五门街 的五门客栈,人数在五十人间,有男有女。” 顿顿后冷哼道:“解晖不自量力,竟妄想对抗宋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以前还说李唐 声势与日俱增,一时无两,宋阀偏处岭南,鞭长莫及。可是现在少帅军助守洛阳一战以寡抗 众,虽败犹荣,且没有失去半分土地,宋缺更率大军出岭南支持少帅,杜伏威又公开宣布站 在少帅一方,天下形势逆转,没有人能明白为何解晖仍投向杀李密诛建德的李渊。” 寇仲愕然道:“消息传播得这般快,你老哥好像比我更清楚情况。” 林朗点头道:“确有点奇怪!以往有关蜀境外的战争情况,要经过颇长的一段时间事情 才会逐渐清晰,但今趟有关少帅征南伐北的彪炳战绩,却是日日新鲜、源源不绝,最后证实 非是谣言。” 徐子陵暗赞石之轩掌握宋缺心意的精准,借消息的传播把天下人民潜移默化,种下寇仲 仁义无敌的形象,盖过李世民的锋头,展露李渊的不仁不义,此正兵法最高境界的“不战而 屈人之兵”精采绝伦的运用,宋缺在这方面的手段出神入化,教人叹为观止。以往李世民所 到处人人望风归附的日子,在寇仲冒起后,将一去不返。 林朗续道:“尤其是杜伏威宣布江淮军投向少帅,令解晖阵脚大乱,羌族的‘猴王’奉 振、瑶族的‘美姬’丝娜、苗族的‘鹰王’角罗风、彝族的‘狼王’川牟寻联合表态支持宋 缺,导致与解晖关系破裂,到宋缺占领泸川,解晖不理儿子反对,一意孤行要把四族的人逐 离成都,号召成都人支持他,当然是反应冷淡。听说他下面很多人不同意他的主张,认为巴 蜀至少该维持中立。” 寇仲不解道:“他有甚么本钱?” 林朗不屑道:“他哪来抗宋缺的本钱?现时在成都属他独尊堡系统的人马肯定不过万人 ,比起宋家军只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据传解晖派人往长安求援,但远水难救近火,李唐 刚得洛阳,阵脚未稳,又要应付为窦建德起兵复仇的刘黑闼,自顾不暇,解晖选择忠于李渊 ,没人不认为是自寻死路。” 寇仲讶道:“你老哥真有见地,把情况看得如此透彻。” 林朗郝然道:“这消息是由长安方面传来的,故人人深信不疑。” 寇仲拍桌道:“我的未来岳丈真厉害。” 徐子陵点头同意,只有他明白寇仲有感而发的这句评语,林朗则听得一脸茫然。 寇仲没有向林朗解释,只道:“成都现下情况如何?” 林朗道:“解晖严密控制成都,门关紧张,受怀疑者不准入城,子时后实施宵禁直至天 明。雷大哥、侯公子和蝶公子在我们安排下避往公良寄在成都的老宅,所以我必须先一步通 知你们,我有办法把你们弄进城内去。”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林兄好意,不过我两兄弟想堂堂正正的入城,愈轰动愈好。” 林朗色变道:“可是解晖人多势众,我怕你们会吃亏。” 寇仲瞧徐子陵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胆子立即大起来,压低声音道:“我们甚么场面未 见过,只要做足准备工夫,我有把握一举粉碎解晖的信心和斗志。” 林朗皱眉道:“甚么准备工夫?” 寇仲欣然道:“这方面由你老哥负责,只须动口而不便动手,把我们要到成都与解晖面 对面谈判的消息广为传播,愈多人晓得愈好。我们在这里逗留两天养精蓄锐后始上路,希望 到达成都时,成都城内没有人不知此事。” 徐子陵淡淡道:“何不由你寇少帅亲自执笔,修书一封,请人送予解晖,说你在某日某 时到访,要面对面与他作友好的交谈,不是更有派头吗?” 林朗赞许道:“我只要把投拜帖的事传开去,更有根有据。” 寇仲抓头为难道:“可是白老夫子尚未传我如何写信的秘诀。” 徐子陵忍俊不住笑起来道:“放着代笔操刀的高手侯公子不用,你当他奶奶的熊甚么少 帅,此叫用人之术,横竖巴蜀没人见过你画押,可一并请希白代劳。” 寇仲大笑道:“我真糊涂,就这么决定。解晖啊!这将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不好好把握 ,定要后悔莫及。” 与林朗在驿站碰头约两天后,寇仲和徐子陵动程往成都,为避人耳目,他们不走官道, 攀山过岭的赶路。当成都在望,天仍未亮,城门紧闭。 两人藏身在成都东面五里许外一处与林朗约定的密林中,静候城门开放的一刻。他们盘 膝坐在树林边缘,感受着黎明前的清寒和寂静,默默瞧着天色由暗转明。 寇仲像不敢惊扰四周庄严宁和的气氛,轻轻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事,是米已成炊,解 晖引唐军入蜀,那就只余武力解决一途。” 徐子陵摇头道:“我看解晖不会如此不智。宋缺兵镇泸川,是向他发出紧告,只要唐军 入蜀,他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击成都,由于得四大族呼应,解晖确是不堪一击。成都若入 宋缺手内,入蜀的唐军将陷进退维谷的劣局。” 寇仲皱眉道:“唐军死守汉中又如何?” 徐子陵淡淡道:“没有李世民,汉中何足惧哉?” 寇仲沉吟道:“巴蜀可说是关中的大后方,如入我之手,将开启从南面攻打长安的方便 大门,李渊将门出身,该晓得汉中的重要性不在襄阳之下。虽没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此仗 也不容易打。” 徐子陵道:“你是心中有鬼,所以生出李渊不得不护守汉中的瞧法。事实上李渊根本不 怕你进军长安,还欢迎你去送死。当你因攻打长安伤亡惨重时,关中各城诸路唐军齐发,在 正常情况下,少帅军势将全军覆没。若我是李渊,绝不会抽空长安兵力去守只有长安十分之 一规模和防御力量的汉中城。” 顿了顿续道:“李渊既是将帅之材,该着眼全局,先全力平定北方,荡平刘大哥的河北 余党,待风雪过后,分兵南下,攻打彭梁和老爹,这才是正确的策略。谁想得到你有杨公宝 库此一奇着。唉!” 寇仲安慰道:“妃喧绝不是这种人,我有百分百的信心。” 破风声起,自远而近。来的是雷九指、侯希白、阴显鹤和林朗,此时天色大明,城门大 开,四人出城来迎接。寇仲、徐子陵起立迎接。 雷九指入林后劈头道:“你们若不想由城门口直杀到蜀王府,最好由我们设法偷弄你们 进去。” 寇仲讶道:“解晖从独尊堡迁进蜀王府吗?” 侯希白叹道:“解晖接信后,把独尊堡的妇孺和族内大部分子弟兵撤往城内的蜀王府, 独尊堡现下只得数十人留守,只是这行动,可看出解晖不惜一战的决心。成都没人明白解晖 怎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孤注一掷的投向李渊。” 林朗道:“我们在东门交信后,一直留意解晖的动静,发觉他立即加强城防,还从附近 调来人手,我怕他误会寇兄是向他下战书。” 侯希白苦笑道:“我代少帅写的信用辞小心,给足他面子,他该不会看不懂我们求和之 意。” 雷九指闷哼道:“解晖冥顽不灵,任你在信内写得天花乱坠,他看不入眼又如何?” 徐子陵问道:“滤州的宋家军有甚么动静?” 林朗道:“泸川宋家军由宋家后起一代著名大将宋法亮指挥,正不住集结物资兵力,又 往四周城镇扩展,北攻成都的意图非常明确。我们把少帅向解晖投帖问路一事广为传播,四 大族闻讯后宣布结成四族联盟,声称欢迎少帅来蜀,弄得成都形势更趋紧张。” 寇仲皱眉道:“四族在城内仍有据点吗?” 林朗道:“成都一向是诸族聚居之地,四族在城内势力根深蒂固,岂是解晖说赶就赶的 。现时城内十多个里坊们控制在四族手上,少帅可说来得时,令解晖暂缓向四族开战的危机 。” 雷九指道:“依我的意儿,你们最好从南门入城,先和四族首领交谈,然后设法与解晖 坐下来把事情解决。” 寇仲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摇头道:“这只会促成内战,我仍坚持从东门入城,解晖若 然动粗,我会教他大吃苦头的。”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准备大开杀戒吧!一旦开始流血,情况将一发不可收拾。” 寇仲从容道:“陵少放心!我们是来求和非是求战。说到底,由于四大族在旁虎视耽耽 ,解晖当不敢调动全城人马来围攻我们,更何况解晖内部不稳,顶多调派一些心腹手下来动 手,我们则进可攻,退可逃。不是我自夸,凭我两兄弟现在的功力,解晖仍未有留下我们的 资格。” 一直沉默的阴显鹤插入道:“还有我阴显鹤。” 寇仲笑道:“希望不用阴兄动手助拳,你们先回城内作旁观者,半个时辰后我和陵少会 堂而皇之的从东门入城,看解晖是否属明白事理的人。” 第十章 世事难料 寇仲和徐子陵谈笑自若的沿官道朝东门走,徐子陵固是没有武器,寇仲因把井中月和刺 日弓藏在楚楚为他缝制、曾饱受劫难的羊皮外袍内,表面亦呈两手空空,没有丝毫杀伐的意 味。 寇仲笑道:“生命最动人的地方,是没有人能预知下一刻会发生甚么事,有甚么变化? 像我们现在的情况,入城后解晖会怎样对付我们,或索性拒绝我们入城,想想他觉有趣。” 徐子陵叹道:“你的胆子愈来愈大,会否是过于自信?以现在的形势,我们这样入城, 是迫解晖不惜一切的杀死我们,否则他威信何存?” 寇仲不同意道:“解晖终在江湖混过,俗语又有云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至少解晖会和我 们见个面,听听我们有甚么话说。” 接着苦笑道:“若非看在玉致的情分上,我定不会到城内冒险,所以有一线机会,我亦 要争取,希望只须动口不用动手。” 徐子陵沉声道:“我是因同一理由,陪你做送两头肥羊入虎口的傻瓜。不过仍担心一个 不好,会立即触发解晖跟四大族的内战。” 寇仲耸肩道:“解晖应不是如此愚蠢的人,所以危与机两者并存,就看我们的应对。” 城门在望,他们从外望去,不觉任何异常的情况,唯一令人不安的,是没有平民百姓出 入,整条官道空寂无人,只他两兄弟悠然漫步。 蓦地蹄声响起,十多骑从城门冲出,笔直朝两人驰来。 徐子陵立定道:“带头的是解文龙。” 寇仲退回他旁,凝神瞧去,沉声道:“见不道解晖吗?”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见到。 十多骑勒马收缰,战马仰嘶,在解文龙带头下,十多骑同时下马,整齐划一,人人年青 力壮,体型壮硕膘悍,均是土独尊堡后起一代的高手。 解文龙趋前两步,来到两人半丈许处施礼道:“解文龙谨代表独尊堡恭迎少帅和徐公子 大驾。”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这样的接待,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当然也可能是解晖来个先礼 后兵,待他们陷入绝境时方显露真面目。 寇仲呵呵一笑,还礼道:“解兄不用多礼,折煞小弟哩!我们不请自来,唐突无礼,解 兄勿要见怪。” 解文龙忙道:“哪里!哪里!”说罢令人牵来两匹空骑,道:“家父在城中恭候两位大 驾,请让文龙引路。” 双方踏蹬上马,寇仲居中,徐子陵和解文龙策骑左右,在十多骑簇拥下,往东门缓驰而 去。 寇仲在马上向解文龙问道:“嫂子好吗?” 解文龙可能没想过寇仲会以如此亲切友善的态度语气跟他说话,微一错愕,接着神色转 黯,颓然道:“近日发生的每一件事,均是她不愿见到的,少帅认为她近况会是如何呢?” 寇仲叹道:“这正是我和子陵来访成都的原因,希望化戾气为详和。坦白说,直至此刻 小弟仍不明白大家因何弄至此等田地?” 解文龙目注前方,木无表情的道:“有些事文龙不方便说,家父自会给少帅个明白。” 寇仲听得心中一沉,照解文龙的神态语调,与解晖和气收场的机会微乎其微。尚可庆幸 的是解晖愿意与他们说话,表现出与宋缺齐名的巴蜀武林大豪的气度。 徐子陵却于解文龙说这番话时,心中涌起奇异莫名的感觉,似像在城内等待他们的,不 只是解晖和他的解家军那么简单,至于还有甚么人,他却没法具体想出来。 三骑领头驰进门道,守城军列队两旁,排至城门入口处,每边约五十人,同时高声举兵 器致敬,扬声致诺,迥荡于门道的空间内。可是比起龙泉城外面对金狼军的千兵万马,这种 气势只属小儿科。 见微知着,解家军无可否认是一支精锐的劲旅,非是乌合之众,能令解晖于隋亡后稳撑 着巴蜀的场面,保持偏安,没人敢来犯。而这情况终被本与解晖关系密切的宋缺打破。 连接城门出口的大街不见半个行人,店铺闭门,充满山雨欲来前的紧张气氛。 寇仲和徐子陵的目光直抵长街远处负手独立,际此寒冬峙分,仍只是一袭青衣,外罩风 氅的中年人,比对起两旁全副武装的战士,便他有种超然的味道。 此人额高鼻挺,肤色黜黑,神情倔傲冷漠,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威震八方的 霸道气势,虽稍逊宋缺那种睥睨天下、大地任我纵横的气慨,仍可令任何人见而起敬,印象 深刻。身上没佩任何兵器,不过谁也不敢怀疑他具有凌厉的杀伤力。 寇仲和徐子陵暗叫不妙,解晖正是那种绝不受威胁的人,摆出此等阵仗,表明不怕硬撼 的斗志和信心。 解晖隔远淡然自若道:“本人解晖!欢迎少帅与子陵光临成都。” 声音悠然传来,没有提气扬声,每句每字均在两人耳鼓内震鸣,单是这份功力,足令两 人生出谨慎之心,不敢大意轻敌,连可从容逃退的信心亦生动摇。 人的名儿,树的影子,解晖能与宋缺齐名,当然非是等闲之辈。 寇仲在马上抱拳应道:“堡主于百忙中仍肯抽空见我们两个未成气候的小子后辈,是我 们的荣幸。” 解晖哈哈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少帅谦虚哩!现在天下谁不晓得两位大名。” 寇仲为表示尊敬,于离解晖五丈外下马,其他人连忙跟随。 空寂的大街本身自有其静默的压力,令人有透不过气的感受。双方的对话响迥荡长街, 气氛沉凝,充满大战一触即发的内在张力。 解晖没有分毫一言不合即动干戈的意思,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凝视寇、徐两人, 又以徐子陵吸引他大部分的注意。其他人仍立于下马处,由解文龙陪两人往解晖行去。 寇仲和徐子陵见惯场面,虽处身危机四伏的险地,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态度。 解晖两眼射出赞赏的神色,大大冲淡原本郁结于双目的肃杀神情,微笑道:“两位千里 而来,解某准备好一桌清茶素点,为两位洗尘。”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既为解晖肯坐下来和他们说话意外,更为是清茶素点而 非美酒佳肴百思不得其解。 寇仲暗感不安,却没法把握到不妥当在甚么地方,忙道:“承蒙堡主盛宴款待,大家可 以坐下喝清茶,谈天说地,人生还有甚么比这更遐意的事?” 徐子陵一颗心则不受控制的剧动几下,隐隐预感到某些完全在他们想像之外的事正在前 路上等待他们。 解晖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微一点头,轻呼道:“开门迎宾!” “嘎!” 在四人立处,左方一所原是门户紧闭的菜馆大门,中分而开,两名解家战士神态恭敬的 从内而外的推开大门,动作缓慢稳定,遂分逐寸显露菜馆大堂的空间。 本应排满桌子的菜馆大堂似乎只余正中一桌,予人异乎寻常的感觉。 可是吸引两人注意的,却是安坐于桌子朝街那边椅上一尘不沾的动人仙子,她正以恬静 无波的清澈眼神,凝望街上的寇仲和徐子陵。 徐子陵甚么井中月、剑心通明全告失守,虎躯剧震。 寇仲不比他好上多少,猛颤失色惊呼道:“妃暄!” 竟是师仙子重返人世。 她出现得如此突然,出人料外!就像她的色空剑般令人难以招架。 任他们如何思虑周详,不错过任何可能性,也想不到会在城内遇见师妃暄。 徐子陵浑体发热,脑际轰然,心海翻起不受任何力量约束的滔天巨浪。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地渴望可与她重聚,向她倾诉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只有她才明白的 矛盾和痛苦,恳请她使出仙法搭救他。 曾几何时?他曾失去一切自制力的苦苦思念她,至乎想过抛下一切,到云深不知处的静 斋,只为多看她一眼。 没有她的日子度日如年,可是残酷的现实却迫得他默默忍受,原因是怕惊扰她神圣不可 侵犯的清修。 在洛阳之战自忖必死之际,他终忍不住分身往访了空,透过了空向她遥寄心声,希望她 体谅自己违背她意旨的苦衷。 被杨虚彦重创后,徐子陵再遇石青璇,当他的心神逐渐转移到她的身上,对师妃暄的苦 思终成功由浓转淡,深埋心底。可是她却于此要命时刻出现,还关乎到寇仲取得最后胜利的 大计。 造化弄人,莫过乎此。 师妃暄仍是男装打扮,上束软头,粗衣麻布,外披绵袄,素白衬素黄,足踏软革靴,背 佩色空剑,神色平和,令人无法测知她芳心内的玄虚。见两人呆瞧着她,淡然自若的盈盈立 起,唇角飘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柔声道:“少帅、子陵请!” 寇仲和徐子陵像被隐形线索操控着的木偶般,忘记解晖父子,不约而同呆呆地往菜馆走 去。 本是普通不过的一间食馆,立即由凡尘转化为仙界,全因仙踪乍现。 解晖父子跟在两人身后,招呼他们入座。 两人呆头鸟般依循解晖指示在师妃暄对面坐下,解晖父子陪坐两边。 师妃暄亲自为各人斟茶,然后坐下。 菜馆除这席素菜和围桌而坐关系复杂至怎也说不明白的五个人外,再没有其他人,开门 的战士默默为他们掩门后,退往馆子外。 解晖举杯道:“两位不论来成都所为何事,一天未翻脸动武,仍是我解晖的客人,解晖 就借此一盏热茶,敬两位一杯。” 徐子陵避开师妃暄似能透视人世间一切事物的清澄目光,投往清茗,暗叹一口气,举杯 相应。 寇仲则一瞬不瞬的迎上师妃暄的目光,缓缓举杯,目光移往解晖,回复冷静的沉声道: “我寇仲希望下一趟见到堡主时,还可像现在般坐下喝茶。” 四个男人均是一口喝尽杯内滚热的茶,师妃暄浅尝一口,悠然放下茶杯,神态从容自在 ,似是眼前发生的事与她没半点关系。 解文龙道:“这些素点均是贱内亲手下厨造的,请勿客气。” 寇仲举箸苦笑道:“我本食难下咽,但既是解夫人一番盛意,怎敢辜负。子陵来吧!我 们齐捧少夫人的场。” 两人食不知味的尝了两件素点后,解晖叹道:“撇开我们敌对的立场不论,两位是解某 在当今之世最看重的人。单是你们在塞外为我汉人争光,任何人也要由衷赞赏。” 师妃暄没有丝毫发言的意思,饶有兴致的瞧着神情古怪啃吃东西的徐子陵,秀目射出温 柔神色。 寇仲颓然道:“坦白说,我本有千言万语,要向解堡主痛陈利害,免致我们干戈相见, 两败俱伤,并拯救巴蜀的无辜百姓。可是妃暄仙驾忽临,弄得我现在六神无主,不知说甚么 好,不如请妃暄和堡主赐示。” 师妃暄眠唇微笑,不置可否,目光投往解晖。 解晖没望向任何人,陷进深沉的思索中,双日射出凄凉的神色,望往门外,不胜感慨的 道:“我解晖纵横天下数十年,从没惧怕任何人,更不卖任何人的账,只有两个人例外。” 解文龙垂首不语,似在分担解晖心中的痛苦。 寇仲讶道:“敢问这两位能令堡主不能不卖账的人是谁?” 解晖目光移向寇仲,变得锐利如刀,沉声道:“有一事我必须先作声明,以免少帅误解 ,不论两位是否相信,权力富贵于我来说不外过眼云烟,毫不足惜。如非天下大乱,我早退 隐山林,把家当交给文龙打理,再不过问世事。所以杨广身亡,我与巴盟缔定协议,保持巴 蜀中立,免百姓受战火蹂躏摧残,静待统一天下的明主出现。” 听到解晖这番说话,徐子陵忍不住往师妃暄瞧去,这仙子生出感应似的迎上他的目光, 轻柔地颌首点头,表示解晖说的是由衷之言。 寇仲却听得眉头大皱,不解道:“既是如此,堡主何不继续保持中立?” 解晖没有答他,露出缅怀的绅色,回到先前的话题,像喃喃自语的道:“在四十多年前 一个炎热的夏日,那时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宋缺为家族押送一批盐货来蜀,我 则代表族人接收盐货。我从未见过像宋大哥如此英雄了得,不可一世的人物,使我一见心折 ,大家结成好友,联手扫荡当时肆虐蜀境内的凶悍马贼,几番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宋大哥 曾多次在极度凶险的情况下不顾生死的维护我。而我解晖之所以能有今天,全仗宋大哥为我 撑腰,无论外面如何纷乱,使没有人敢犯我境半步,皆因天下人人均知犯我解晖,必触怒宋 缺。天下谁敢开罪宋缺?” 揣测和事实可以相距这么远,寇仲直至此刻亲耳听到解晖剖白与宋缺的关系,始晓得自 己误解解晖。这位巴蜀最有权势的世族领袖并非因恋栈权位背宋缺迎李家,却是另有原因, 关键就在宋缺外解晖不得不卖账的另一人。 会是谁呢? 徐子陵在师妃暄仙迹再现后,只有心乱如麻四个字可形容他的心情。石之轩不幸言中, 当李世民陷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梵清惠不会坐视。 在寇仲和宋缺的阵营外,只有师妃暄明白巴蜀是不容有失,若汉中陷落,寇仲可直接入 关攻打长安,而杨公宝库则令李渊失去长安的最大优势。 师妃暄现踪于此,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着。 寇仲的声音响起道:“我明白哩!敢问堡主,另一位堡主不得不卖账的人是谁?” 解晖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不胜唏嘘的道:“有很多事我不敢想起,现下更不愿再提。 一直以来,宋大哥是解晖最敬服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改变。若有选择,我绝不愿违逆他的旨 意,何况玉华是我最锺爱的好儿媳。” 解文龙一颤道:“爹!” 解晖举手阻止他说下去,平静的道:“另一位就是妃暄的师尊梵斋主,她因秀心和石之 轩的事踏足江湖,而我和宋大哥亦因秀心要寻石之轩晦气,大家相逢于道左,似无意实有缘 。她与大哥的一席言谈机锋,我虽只是旁听者,却记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更感受到她悲天 悯人的情怀,为万民着想的伟大情操,不敢有片刻忘记。” 接着望向师妃暄,双目透出温柔之色,慈和的道:“所以当妃暄为李世民来向我说项, 解释她选择李世民的前因后果,我是首趟在重要事项上没徵得大哥同意,断然答应妃暄开出 的条件,为的不是我解家的荣辱,而是天下万民的福祉,到今天仍不后悔,只痛心得不到大 哥的谅解。我最不想与之为敌者,今天却是我的敌人,但我心中没丝毫怪责大哥,他有他的 立场和看法,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信念。我当然不成,清惠亦无法办到,我最不愿目睹的情 况,变成可怕的现实。” 寇仲和徐子陵终明白过来,解晖虽没说清楚他和梵清惠的关系,显然他和宋缺均对梵清 惠曾生出爱慕之意,但由于梵清惠出世的身份,当然不会有结果,就像徐子陵和师妃暄的关 系。试想换过徐子陵是解晖,师妃暄的弟子在若干年后来求徐子陵,他可以拒绝吗? 徐子陵和寇仲均对解晖观感大改,感到他是值得尊敬的前辈宗师。 寇仲的目光从解晖移往师妃暄,叹道:“妃暄可知事情到达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虽 谅解堡主的苦衷,可是我与李世民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再非我寇仲一个人的事,而是宋家和 少帅联军全体的愿望,故一切以能凭武力解决,没有另一个可能性。” 帅妃暄微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凭武力来解决吧!” 寇仲和徐子陵闻声愕然,乏言以对。 第十一章 兵不血刃 师妃暄口虽说动手,神情仍是古井不波,清澄的眼眸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异芒,显示出比 在塞外时更精进的修为。但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已臻剑心通明的境界,如石之轩般令他的灵觉 无法捉摸。 寇仲哑口无言迎上她的目光,好半晌始懂失声道:“妃暄应是说笑吧!你岂是凭武力解 决事情的人?” 师妃喧轻柔的微笑道:“话是你说的,当其他一切方法均告无效,例如解释、劝言、恳 求、威迫等等。那除武力外尚有甚么解决的方法?妃暄是绝不会坐视巴蜀落入少帅手上。” 徐子陵道:“妃暄……” 师妃暄容色平静地截断他的话,目光仍丝毫不让的凝望寇仲,道:“不论子陵以前有千 万个助你兄弟寇仲的理由,所有这些理由均成过去,天下已成二分之局,子陵请勿介入妃暄 和少帅间的纠纷。” 徐子陵心中一阵难过,一边是自己仰慕深爱的玉人,一边是由少混大的拍档兄弟,他可 以怎么做呢?忽然间,他重陷左右做人难的苦境。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变回充满自信无惧天下任何人的少帅,微笑道:“请帅仙子划下道 儿来。” 解晖父子望往师妃暄,露出等待的好奇绅色,显然他们并不知道师妃暄的“武力解决” 是甚么一回事。 师妃暄从容道:“巴蜀的命运,就由妃暄的色空剑和少帅的井中月决定如何!” 徐子陵、解晖和解文龙无不色变。 寇仲失声道:“你说甚么?妃暄不要唬我。” 师妃暄露出无奈的表情,叹道:“这等时刻,妃暄哪还有和你开玩笑的心情。不论你是 否答应,这是妃暄唯一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寇仲求助的望向徐子陵,后者以苦笑回报,遂把目光再投往师妃暄,哭笑不得的道:“ 妃暄有否想过这是多么不公平!我就算不看陵少的份上,仍无法狠下心肠痛施辣手对付你, 甚至不敢损伤你半根毫毛,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必输掉巴蜀无疑。” 师妃暄淡淡道:“妃暄不是要和你分出胜负,而是分出生死,你若狠不下杀妃暄的心, 根本没当皇帝的资格!古往今来成大事者,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凡挡着帝座的障碍物,一 律均被清除。” 寇仲苦笑道:“那你挑李世民作未来真主时,是否发觉他有这种特质?” 这两句话,尽泄寇仲怨愤的情绪。使得只能作旁观者的徐子陵心有同感,想听师妃暄有 何可令人满意的回答。 师妃暄平静答道:“当你为争取皇帝宝座为最崇高的理想和目标时,会为此作出个人的 任何牺牲,唯一分别只有你当皇帝的目的是为满足一已的野心,还是为天下万民着想。妃暄 可以狠心杀你,正因我为的是百姓苍生,可为此作个人的任何牺牲,包括永远不能进窥天道 ,又成终生歉疚。” 解晖击桌赞叹道:“说得好!只有清惠能栽培出像妃暄般的人物。” 寇仲沉声道:“妃暄可知若在洛阳之战时我被你挑选的天子宰掉,随之而来的将轮到你 那个李小子被人宰。” 帅妃暄现出一丝充满苦涩意味的神情,美目扫过徐子陵,又凝视寇仲道:“那是另一个 问题,妃暄只知依现在的形势发展行事,李世民不失巴蜀,天下尚可持二分之局。唉!少帅 岂是如此婆妈的人,外面无人的长街最适合作决战场地,就让我们的生或死决定巴蜀和未来 天下的命运吧!” 徐子陵终忍不住道:“妃暄!” 师妃暄缓缓别转清丽脱俗的俏脸,秀眸对他射出恳求神色,轻柔的道:“徐子陵你可以 置身于此事之外吗?妃暄为师门使命,自幼钻研史学,理出治乱的因果。政冶从来是漠视动 机和手段,只讲求后果。我们全力支持李世民,是因为我们认为他是能为天下谋幸福的最佳 人选。你的兄弟或者是天下无敌的统帅,却缺乏李世民治国的才能和抱负。假设妃暄袖手不 管,天下统一和平的契机就此断送。李唐从强势转为弱势,塞外联军将乘机入侵。今趟颉利 蓄势已久,有备而来,纵使不能荡平中土,造成的损害会是严刻深远的,百姓的苦难更不知 何年何日结束?中土或永不能回复元气。” 寇仲愤然道:“问题是现在大唐的皇帝是李渊,继承人是李建成,最后的得益者更是与 你们势不两立的魔门。” 师妃暄回复恬静无波的神情,秀目重投寇仲,一宇一字的缓缓道:“故此妃暄说政冶是 不理动机,只讲后果。妃暄绝不怀疑少帅用心良苦,而非因个人的欲望和野心,否则子陵不 会和你并肩作战。试想你们纵可成功攻陷长安,乃会是元气大伤的局面。李世民则仍可据洛 阳顽抗,发动关内和太原余军全面反攻,那时势必两败俱伤。在天下谁属尚未可知之际,塞 外联军突南下入侵。请问少帅!这后果是否你想见到的呢?而这正是残酷的现实情况。” 解晖点头道:“妃暄绝非虚言恫吓,塞外诸族在颉利和突利的旗下结成联盟,随时可发 动对我中土的大规模入侵,情势危殆异常。” 帅妃暄轻轻道:“现在妃暄只能见步行步,把最迫切的危机化解,少帅如能杀死妃暄, 敝斋不会有人向少帅寻仇,就看少帅有否这本领。” 寇仲再次求助的望向徐子陵。 徐子陵无奈苦笑,叹道:“我无话可说!少帅你好自为之,由今天此刻开始,只要李世 民尚在,我会袖手旁观。” 寇仲谅解地点头,颓然道:“妃暄的仙法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子陵从我身边挪走。好吧 !我承认斗不过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李世民成为李唐之主前,巴蜀得保持中立,否则 我无法向宋阀主交待,更无法说服他撤离泸川,远离巴蜀。” 徐子陵心中暗叹,师妃暄的出现,把寇仲攻陷长安的大计彻底破坏,统一之战再无捷径 可寻,而决定在洛阳之争上。正如师妃暄的预测,南北分裂的情况很可能长期持续下去。 师妃暄柔声道:“少帅很委屈啦,妃暄怎忍拒绝。” 解晖点头道:“一切由妃暄作决定。” 寇仲竟哈哈笑道:“妃暄这一手确非常漂亮,小弟佩服至五体投地,兵不血刃的迫退我 们军队,又不伤我们间的和气。可是打后的形势仍未乐观,小弟只好舍远图近,先收拾大江 南北,再图北上,看看是李世民厉害,还是我寇仲了得,小陵就让他暂时休息散心。我真想 知道,妃暄对此有何阻挡之术,可否先行透露少许消息。” 师妃暄凄然一叹,露出黯然神色,轻经道:“少帅快会知道。” 寇仲色变道:“原来妃暄竟是胸有成竹,我则完全想不通看不透。” 师妃暄缓缓起立,美目往徐子陵投来,露出心力交疲的倦意,柔声道:“少帅请和解堡 主研究保持巴蜀安定的问题,子陵送妃暄一程好吗?” 徐子陵和师妃暄并肩步出东门,守城军肃然致敬。 师妃暄道:“子陵恼我吗?” 徐子陵茫然摇头,道:“妃暄不用介意我怎么想!因为我再弄不清楚谁是谁非。” 师妃暄叹道:“我怎可不介意子陵对我的想法。” 徐子陵朝她瞧来,一震道:“妃暄!”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道:“若有其他选择,我绝不会直接介入李世民和寇仲的 斗争中,这是我尽一切办法迥避的事。师尊在多年前作出预言,若天下是由北统南,天下可 望有一段长治久安的兴盛繁荣。若是由南统北,不但外族入侵,天下必四分五裂。这道理子 陵明白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心中实不愿认同妃暄的想法,可是听过妃暄刚才那席话,不得不承 认这可能性。” 师妃暄道:“当时我对师尊的分析并没有深切的体会,到寇仲冒起,来势强横,我始真 正体会师尊的看法,试想寇仲获胜,李唐瓦解,原属李唐的将领纷纷据地称王,为李唐复仇 ,北方政权崩溃,塞外联军将趁寇仲忙于收拾残局的当儿大举南侵,寇仲能守稳关中和洛阳 已非常难得。在这种情况下,中原会是怎样的一番局面?”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师妃暄徐徐续道:“在北方的超卓人物中,只李世民具备所有令中土百姓幸福的条件, 这是寇仲不敢怀疑的。他目前唯一的缺陷,是李渊没有邀他作大子,致令魔门有机可乘,让 颉利有混水摸鱼的机会,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一切问题可迎刃而解。” 徐子陵苦笑道:“妃暄可知寇仲和李世民已结下解不开的血仇?” 师妃暄道:“在天下苍生福祉的大前提下,有什么恩怨是抛不开的?战场上流血难免, 须知下手杀窦建德的是李元吉而非李世民,而李世民更为此感到非常对不起你们,他请了空 大师去劝寇仲,正显示他对寇仲交情仍在。子陵啊!你曾说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会劝寇 仲退出。为天下苍生,子陵可否改采积极态度,玉成妃暄的心愿?” 徐子陵颓然道:“太迟啦!寇仲势成骑虎,欲退不能,试问他怎向宋缺交待?即使他肯 退出,宋缺仍会挥军北上,攻打洛阳长安。没有寇仲,宋缺仍有击溃李唐的本领和实力。” 师妃暄道:“那是妃暄最不想见到的情况,宋缺长期僻处岭南,其威势虽无人不惧,但 恐惧并不代表心服。况南人不服北方水土,兼之离乡别井,追随宋缺的又以僚兵为主,被北 人视为蛮夷,不甘而其臣服,到那时南北重陷分裂,可以想见。” 徐子陵点头道:“我和寇仲没有妃暄想得那么透澈,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师妃暄止步立定,别转娇躯,面向徐子陵,微笑道:“你是我们山门的护法,该由你动 脑筋想办法。” 徐子陵失声道:“我……” 师妃喧探手以玉指按上他的嘴唇,制止他说下去,然后收回令徐子陵魂为之消魂的纤指 ,美目深深凝注地轻柔的道:“由乱归冶的道路并不易走,妃暄只能抱着不计成败得失的态 度尽力而为,可是个人的力量有限,妃暄可争取的或能争取的只是和平的契机。当这情况出 现时,子陵你须挺身而出,义不容辞,不要辜负人家对你的信赖和期望。” 徐子陵隐隐感到她的话背后含有令人难明的深意,皱眉道:“妃暄可否说得清楚些儿? 让我看可如何帮忙。” 师妃暄容色平静的轻摇臻首道:“现在仍未是时候,但很快你会晓得,子陵珍重!” 说罢再对他看上充盈着温柔缠绵意味的一眼,没入官道旁林木深处。 徐子陵呆瞧她消失处,心底涌起的重重波涛久久不能平复。 师妃暄今趟被情势发展迫降凡尘,修为更见精进,对“心”的驾驭似是挥洒自如,不再 像以前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现在的她再不用压抑内心的感觉,大大减少修行的意味,变 得更入世,可是徐子陵却感到她在心境上离世更远,龙泉城的动人日子一去不返,他该为此 松一口气还是失落?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双方的心境均有微妙的变化。 唉! 想到这里,寇仲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道:“无可否认我们的仙子对小弟是手下留情,如 她把宝库有真假的事泄漏与李世民,以李小子一贯的手段定可教我们惨吃大亏。目下则是各 退一步,巴蜀中立,我们则不碰关中。他娘的,小弟要和李世民在洛阳城的攻防战上见真章 。” 徐子陵苦笑道:“是我闯的祸!”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摇头道:“不!该是你救了我才对。师妃暄可非像你我般是凡俗 之人,哈!她是仙子嘛!事实上她早从蛛丝马迹猜到宝库另有玄虚,只是从你口中得到证实 ,再推想出为何得宝库可得天下的道理,而我们谋取巴蜀进一步肯定她的信念。哈!幸好你 有份泄秘,故她瞧在陵少份上,一并把我放过,不会用这秘密来瓦解我们攻打长安再非奇兵 的奇兵。” 徐子陵心底一阵温暖,寇仲的分析大有道理,但总是以安慰他的成份占重。自己这位好 兄弟正是这种心胸豁达的人,不会把得失放在心上。胜而不骄,败而不馁。 道:“妃喧几句话令我袖手,你不怪我吗?”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老哥肯助我渡过最艰苦的日子,且为此差点送掉小命,我寇仲早 感激得涕泪交流。大家兄弟,怎会不明白对方心事,好好休息一下!唉!妃暄绝非虚言恫吓 之人,她必有对付我的厉害手段。我担心的要立刻赶回彭梁见宋缺,向他报告最新的变化, 偷袭长安的大计已告泡汤。劳烦陵少向雷大哥他们解释我的不辞而别。” 徐子陵叹道:“我也在担心。”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沉声道:“天下间再没有人可阻止我荡南扫北的坚定决心,刚才来 此途上,我把自己的处境想通想透。师妃暄有她的立场,我有我的信念理想。为免天下沦入 魔门或异族手上,个人的牺牲算他奶奶的甚么一回事。我已狠下决心,抛开一切,全心全意 为未来的统一和平奋战到底,愈艰难愈有意义,愈能显出生命的真采。长安事了后,立即回 彭梁找我,说不定阴小纪早到那里寻到她的兄长。我去啦!” 第十二章 狭路相逢 徐子陵重由东门入城,解晖撤去戒严,大街逐渐回复生气,部分店铺更抢着启门营业, 虽仍是人车疏落,比之刚才有如鬼城,自是另一番气象。 解文龙换回一般武士装束,在城门口候他,感激的道:“巴蜀得免战火摧残,全赖徐兄 支持妃暄小姐,否则若少帅接受挑战,情况不堪设想。” 两人并肩漫步长街,徐子陵微笑道:“解兄只因不清楚寇仲为人,故有此误会若没有我 ,寇仲也是宁可退兵而不会与妃暄动手的。却不知巴盟方面情况如何?” 解文龙道:“巴蜀又保持中立,爹往城南与四大族酋商议,事情应可和平解决,既有少 帅点头,大家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向关系良好,当不会出现新的问题。” 接着道:“徐兄若不急,玉华可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注意到雷九指现身对街,打出询问的手号,歉然道:“我回城是为与三位好朋友 会合,然后立即离去,解兄的好意心领哩!请代问候嫂夫人。” 解文龙注意到雷九指,依依不舍的与他握手道别,道:“下趟来成都,徐兄须来探访我 们,让小弟与玉华可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对他的爽快大生好感,与他握手道别。 寇件沿江全速飞驰,抛开一切担心和忧虑,再不去想师妃暄对付他的将会是什么手段, 而只往好的方面着想。 事实上他和宋缺心知肚明,纵使有杨公宝库的攻城奇着,要收拾李渊仍是非常艰巨和代 价极高的一场血战。 正如宋缺指出,杨坚是靠篡夺前朝得帝位,怎都会对手下防上一手,杨广更变本加厉, 针对内部谋反的可能而加强城防,特别是着重于皇城反击的力量。即管寇仲能在城内设立坚 强据点,从皇城来的反攻仍会很难捱挡。一天未能攻陷玄武门的禁卫所,一天长安仍在李渊 手上。 长安之战最后的胜利或属于他们,但伤亡必然惨重非常、元气大伤。此时他们将要面对 再不受李渊制肘的李世民,对方不用仓卒反攻,可改向南、北扩张,以洛阳为中心建立强大 的新帝国。在这种形势下,主动反落在李世民手上,演变为长期的对峙和连绵的战乱是可预 知。 所以利用杨公宝库之计被师妃暄破坏,从这角度去看未必是坏事。只要攻下洛阳,击垮 李世民,李渊将被迫死守关中,他们可从容收拾关外所有土地,待时机成熟始入关收拾再无 名帅主持的关中。 这想法令寇仲心中释然,再没有受挫的感觉。何况巴蜀可保持和平,宋解两家不用正面 冲突,致致必为此欣悦,对他的观感或会有少许改变。 我寇仲是绝不会输的。 一声长啸,寇仲加速朝泸川的方向掠去。 徐子陵、侯希白、雷九指、阴显鹤四人正要从北门离城,后方有人唤道:“徐兄!” 四人讶然回首。 徐子陵笑道:“原来是郑兄。” “河南狂士”郑石如气喘叮叮的来到四人身前,欣然道:“如非我消息灵通,就要与子 陵失诸交臂。你们赶着出城吗?我们边走边谈如何?” 徐子陵把雷九指和阴显鹤介绍予郑石如认识,一起离城。 雷九指三人识趣的领路前行,让两人叙旧。 郑石如道:“我刚见过解少堡主,得他指引来追子陵。哈!在下没说错吧!宋缺一出, 天下形势立即逆转过来。” 徐子陵点头道:“郑兄确是眼光独到。” 郑石如谦虚道:“子陵只因身在局中,关心则乱,不如我这旁观者的一对冷眼。听少堡 主说与你们达成协议,巴蜀保持中立,你们不会碰巴蜀。” 徐子陵道:“确有此事。” 郑石如压低声音道:“子陵可知胖贾安隆被解晖逐离巴蜀,不许他再踏入蜀境半步?” 徐子陵讶道:“安隆做过甚么事?解晖对他如此决绝?” 郑石如道:“听淑明说,安隆与西突厥暗中勾结,还为统叶护穿针引线,搭上李元吉。 此事犯了解晖大忌,故暗中部署,一夜间接管了安隆在蜀境内百多所造酒厂,更向与安隆关 系密切的人发出最后通牒,着他们以后与安隆划清界线,安隆在无力反击下黯然离蜀。” 徐子陵皱眉道:“如此秘密的事,怎会泄漏出来的?” 郑石如道:“应是与吐谷浑的伏骞有关系,他来成部拜见解晖,一行人后屯即发出这轰 动巴蜀武林的大事。” 徐子陵一呆道:“伏骞?” 郑石如点头道:“正是吐谷浑酋王伏允之子伏骞,约有五十多名随从,住在五门逢街的 五门客栈,出入均伴在他左右的两名蛮女长得花容月貌、体态撩人,非常引人注目,成为近 日城中谈论的话题,大大冲淡巴盟和独尊堡剑拔弩张的气氛。” 此时众人离城已远,徐子陵在官道止步停下,道:“我和伏骞素有交情,既知他在城里 ,应回去和他打个招呼。说来好笑,我和寇仲还误信谣言,以为他们是统叶护的人,而李世 民则与西突厥勾结,原来是李元吉。” 雷九指等立定前方,看徐子陵的意向。 郑石如笑道:“近日成都谣言满天飞,这样的谣言小弟略有所闻,当然是一笑置之。子 陵若想与伏骞叙旧,不是回城而是往前赶,伏骞一行人今早从北门出城,目的地听说是长安 ,子陵赶快点,应可在汉中追上他们。” 徐子陵欣然道:“那我就在此与郑兄告别,异日有缘,大家坐下来喝酒聊天,希望那时 天下大平,再没有令人心烦的战乱。” 郑石如回城去后,徐子陵向侯希白道:“今趟到长安,只为向纪倩问清楚,不论结果如 何须立即离开。希白在巴蜀是识途老马,不如陪雷九指走一趟,到韩泽南所说的藏物处起出 账簿,之后大家在汉中会合如何?” 侯希白欣然道:“我正有此意,为省时间,我们索性各自回梁都,到时再商议对付香家 的行动。” 雷九指道:“就这么决定。子陵和显鹤小心点,长安终是险地,若见形势不对须立即逃 跑。” 四人哈哈一笑,各自上路。 寇仲在黄昏时份抵达泸川,城门的守兵认得是寇仲,慌忙使快马飞报统军的宋阀大将宋 法亮,一边领寇仲往城内。 泸川是巴蜀境内著名城邑,位于大江之旁,交通发达,繁荣兴盛,街上车水马龙,没有 丝毫战争的紧张气氛,更察觉不到主权转变的痕迹,显示一方面宋法亮安抚手段高明,另一 方面宋家军纪律严明,没有扰乱居民的安定生活。 宋法亮在府门外迎接他,进入大堂后,宋法亮依寇仲指示,摒退左右,只剩下两人,寇 仲问道:“法亮可立即调动作战的战船有多少艘?” 宋法亮还以为他要立即攻打成都,断然答道:“泸川我军水师大小斗舰二百艘,水陆两 栖的战士一万五千人,只须一天光景,可以立即开赴战场,不过……” 寇仲微笑道:“是否他老人家曾颁下指示围成都取汉中的策略。” 宋法亮恭敬对道:“少帅明察,确是如此。不过阀主说过,少帅的命令是绝对的命令, 少帅只要下令,法亮不会有丝毫犹豫。” 寇仲苦笑道:“我不但失去汉中,还失去成都,所以必须找些补偿,心中可舒服点。” 宋法亮愕然道:“我们尚未动手,怎晓得失去巴蜀?” 寇仲叹道:“这叫一言难尽,我要你在二个时辰内全面撤离泸川,然后顺江进军江都, 只要取得江都对岸的毗陵,李子通将不战而溃,而江都后沈法与和辅公佑谁先一步完蛋,将 由我们来决定。” 宋法亮点头道:“少帅要我们撤出巴蜀没有问题,但下属必须待清楚巴蜀的情况,例如 唐军是否入蜀,会否待我们撤退追击我们,下属始可厘定撤退的计画。” 寇仲欣然道:“我很欣赏法亮这种认真的态度。唐军没有入蜀,解晖会于我们和李世民 胜负未分前保持中立。” 宋法亮如释重负的道:“解晖终能悬崖勒马,大家不用伤和气。” 寇仲道:“我还以为下令撤军会令你心中不满,可是看来法亮对形势的变化和发展似乎 很高兴哩!” 宋法亮俊脸微红,尴尬道:“法亮怎敢对少帅有任何不满,少帅在我们心中,是用兵如 神、纵横天下的无敌统帅,照你的吩咐去做决不会吃亏。” 寇仲笑道:“不用捧我,大家自己人,有甚么话不可以说的?为什么撤出巴蜀反令你像 松一口气的样子?” 宋法亮有点难以启齿的叹道:“大小姐是我们敬慕的人,只因阀爷之令,谁敢说半句话 ?” 寇仲哑然笑道:“阀爷!既别致又贴切,哈!我明白哩!” 宋法亮肃容道:“攻打毗陵小事一件,少帅吩咐下来便可以,法亮绝不会有负少帅。” 寇仲淡淡道:“法亮你以前有否领军实战的经验?” 宋法亮露出崇服的神色,只有战场的老手才晓得在这些重要关节上一丝不苟。肃然道: “法亮得阀爷栽培,曾有连续三年在西塞领军作战的经验,近两年负责操练水师与林士宏交 锋,攻打海南岛的最初筹备策略,是由我助宋智二爷拟定,然后呈上阀爷审批的。少帅明鉴 。” 寇仲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一瞬不瞬凝视宋法亮,试他的胆气,沉声道:“你清楚江都 的情况吗?” 宋法亮昂然迎上寇仲目光,心悦诚服的道:“少帅放心,就像法亮对自己水师船队般清 楚,可以数出他尚剩多少条船,每艘船上有多少人。法亮敢领军令状!” 寇仲竖起拇指大笑道:“我相信你,立即去办。我要一艘船载我到梁都见你们阀爷。” 宋法亮起立敬礼,龙行虎步的去了。 寇仲瞧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从没有一刻,他比此时更感到自己拥有的庞大力量,几句话可决定一座城的命运,连江 都这般级数的城都不能幸免。回想当日在扬州当小扒手的自己,敢想过有此一日吗?宋家军 确是一支精锐的劲旅。 昼夜不息急赶两天路后,徐子陵和阴显鹤抵达汉中城,此城关系重大,是通往关中的门 户,由解晖之弟解盛坐镇。亦由于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为两地商家行旅必经之路,兴旺不在 成都之下。在初雪降后,处处雪白,别有一番沉味。 入城后,徐子陵正要先找一间旅馆安身,再设法打探伏骞一行人的消息时,阴显鹤道: “我想喝两杯水酒。” 徐子陵想起他过往不良纪录,大吃一惊道:“阴兄大病初愈,喝酒伤身,可免则免。” 阴显鹤坚持道:“我答应徐兄只喝两杯,该不会出事的,放心吧!为了小纪,我懂约束 节制的。” 徐子陵见左方有所酒馆,道:“这间如何。” 阴显鹤停下来,歉然道:“徐兄勿要见怪,我想独自喝酒。长期以来,我习惯独来独往 ,想一个人单独的想点事情。” 徐子陵拿他没法,虽担心他没人监管下会纵情痛饮,却难阻止,只好道:“你去喝酒, 我去找落脚的客栈,转头再和你会合。阴兄请在酒馆候我,不要喝超过两杯。” 阴显鹤点头答应,迳自去了。 徐子陵心中暗叹,明白阴显鹤是因即将到达长安,故患得患失,担心白走一趟。他在找 寻妹子一事上经历无数的失败,这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前方右边出现一所颇具规模的旅馆,金漆招牌写着“高朋客栈”,在四盏灯笼映照下闪 闪生辉。换作平时,徐子陵多不会挑选这类位于通衡大道、人流集中的旅馆,此刻却因急于 回到酒馆“看管”阴显鹤,想也不想的步入院门内小广场,向大门走去。 尚未有机会踏入栈内,一名嚷着客满的夥计急步走出,把“客满”的牌子挂往门旁。 徐子陵苦笑道:“汉中这么兴旺吗?” 夥计见他外型出众,讨好的多说两句道:“关中打仗,巴蜀的蛮夷又闹事,生意做少很 多,今趟是有人预早把客栈包下来,客官何不多走两步,街口另一边的望泰旅馆在汉中仅次 于我们,相当不错。”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把贵店包下的是否吐谷浑来的客人?” 夥计皱眉道:“吐谷浑是甚么东西?” 徐子陵解释道:“吐谷浑是西塞的一个民族,老兄的客人……” 夥计接着道:“他们是公子的朋友吗?公子说得对,他们虽作汉人打扮说汉语,但我们 这些做客栈生意的眼睛最利,些许外地口舌都瞒不过我们。初时还猜他们来自北疆,原来是 西面甚么浑的人,我立即去给公子通传,公子高姓大名?” 徐子陵心忖若说实话告诉他自己是徐子陵,保证可令他脸无人色,还以为少帅军入城, 微笑道:“我尚有点事,办完事再来麻烦老兄。” 正要离开,后方足音传至。 徐子陵转过身来,双方打个照脸,均为之愕然。 改穿中土北方流行胡服的美艳女人,头戴五彩锦绣吐谷浑帽,穿粉绿翻领袍、乳白长裤 ,乳黄长袖外破、黑革靴,在四名武士和段褚簇拥下,仪态万千的走来,俏脸瞬即回复平静 ,美目闪烁着狡黠的采芒,香唇轻吐道:“竟然是徐兄,这么巧哩!” 任徐子陵怎么想,绝想不到会冤家路窄的在这里遇上身分背景暧昧神秘的美艳夫人,心 念电转间已有主意,从容笑道:“夫人到中原来该先向在下打个招呼,就不用在下费这么多 工夫追查夫人的行踪。” 美艳夫人脸色微变,显是给徐子陵唬着,想不到他是碰巧遇上,带着一股香风从他身边 走过,冷笑道:“原来徐兄像其他男人般都是馋嘴的猫儿,见到女人不肯放过。” 早吓得脸无人色的段褚战战兢兢陪美艳夫人在徐子陵身旁走过,其他四名武上人人露出 敌意,手按兵刀。 店夥这才晓得徐子陵与他们是何种关系,打个冷战,第一个溜进客栈内去。 徐子陵淡淡道:“给我站着!” 正要跨槛入门的美艳夫人止步立走,缓缓转身,娇笑道:“人家和你开玩笑嘛!徐公子 不要认真,谁不晓得你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平静的道:“夫人若不立即把不属于你的五采石交出来, 我保证你会为此后悔。” 第十三章 变天之战 寇仲在梁都城外码头登岸,坐上战马,在虚行之、宣永一文一武两员大将陪伴下,悄悄 入城。 问起别后的情况,宣永道:“陈留断断续续的连下三天雪,陈留和开封间的道路被风雪 封锁,只水路仍保持畅通,敌我双方闭城坚守,谁都没法奈何对方。” 虚行之道:“阀主把主力大军调往东海和锺离,在两城集结水师,准备南下扫荡李子通 、沈法兴之辈,照目前形势的发展,胜利必属我们。” 寇仲道:“长林的复仇大计有何进展?” 宣永答道:“一切依少帅指示进行,长林亲赴江南,对沈法兴施分化和离间的计划,我 们的水师集中高邮,只等少帅一声令下,即日大举南攻。” 寇仲点头道:“我们定要好好利用这三个月的光景。” 虚行之欲言又止,终没说话,在战士致敬声中,在飞云卫簇拥下,三人策马入城。 寇仲当然明白虚行之说到口边却没说出来的话,叹道:“事情有变,我没有到长安去, 待我见过阀主后再向你们解释。” 宣永压低声音道:“慈航静斋的师妃暄今早来见阀主,她说过甚么话没有人晓得,但她 离开后阀主一直留在内堂,只召见过宋鲁,事情似乎有点不妥当。” 寇仲剧震一下,色变道:“妃暄竟然是来见阀主。” 宣永和虚行之想不到一向泰山崩于眼前而不色变的寇仲有如此大的反应,均为之愕然, 脸脸相觑。 寇仲心中翻起千重巨浪。 师妃暄终出招啦!且是针对宋缺而来,只恨纵知如此,他仍无法猜到师妃暄的葫芦内卖 的是甚么药。照道理任师妃暄舌灿莲花,晓以甚么民族大义,仍无法说服“舍刀之外、再无 他物”,智深如海的宋缺。 思索间,人马进入少帅府,众人甩蹬下马,就主堂大门走去。 寇仲沉声道:“我要立即见阀主!” 踏上长阶,一人从大堂扑出,跪倒台阶上,涕泪交流痛哭道:“少帅为玄恕作主。” 寇仲见王玄恕以这种方式欢迎他,大吃一惊,慌忙扶起,问道:“不要哭?发生甚么事 ?难道小妹……” 宣永凑到他耳旁束音成线贯入道:“小妹没事,还溜到城郊放无名。唉!今早传来消息 ,王世充在赴长安途中一家大小百余人全体遇难,负责护送的二百唐军亦伤亡惨重,此事轰 动长安,李渊震怒下命彻查。” 寇仲一震道:“甚么人干的?” 另一边的虚行之压低声音道:“属下听到一个较可信的说法,是押送王世充的三艘船在 入关前遇袭,先以火箭趁夜焚船,再在水中对堕河的人痛下杀手,翌日满河浮尸。” 寇仲大怒道:“此事定由杨虚彦指示,杨文干下手。玄恕须化悲愤为力量,我寇仲誓要 为你讨回公道。” 宣永使飞云卫扶走王玄恕后,寇仲进入大堂立定,问道:“悬赏找寻阴显鹤妹子一事, 有甚么进展?” 虚行之道:“我们依照少帅吩咐,在属地内所有城池当眼处贴出悬赏告示,可是到现在 仍没有阴小纪的确切消息。” 宣永苦笑道:“假消息却络绎不绝,每天有人来领赏,都经不起验证。” 寇仲皱眉道:“真没有道理,至少当时与阴小纪一起逃离江都的女孩该站出来说话。” 虚行之道:“属于我们的城地数目不多,待消息传播各地,或者会有头绪。” “大哥!” 拍翼声起,无名掠过大堂空间,降落寇件探出的手上,人畜亲热一番。 精神焕发的小鹤儿一阵风般跑到寇仲身前,大喜道:“不是说大哥有一段时间没空回来 吗?见到大哥小鹤儿很开心哩!” 寇件欣然道:“见到我的小鹤儿大哥更开心。”又讶道:“小妹不晓得玄恕的事吗?” 小鹤儿不解道:“什么事?” 宣永和虚行之在旁频向寇仲打眼色。 小鹤儿色变道:“他有什么事?噢!难怪他今天闷闷不乐,唤他去玩儿总推说没空,快 告诉我!” 寇仲明白过来,王玄恕因不想小鹤儿为他难过,把惨变瞒着她。忙岔开话题道:“要不 要把悬赏金额加重,令此事更轰动些?” 小鹤儿讶道:“甚么悬赏?” 寇仲一呆道:“悬赏贴满大街小巷,小鹤儿竟不晓得此事?” 小鹤儿俏脸微红,郝然道:“人家不识字嘛!怎懂看那些贴在墙上的鬼东西?”旋又道 :“待会再陪大哥说话,我去问恕哥!”又一阵风般走了。 寇仲叹道:“这可能是问题所在,识字的人不多,只有待消息经多人之口广传开,我们 才有机会得到阴小纪的确切消息。”叹一口气道:“待我见过阀主再说。” 美艳夫人露出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两手负后,令酥胸更为茁挺,烟视媚行的移到徐子 陵触手可及处,笑吟吟的道:“五采石不在奴家身上,亦没有带来中原,徐公子不相信,可 彻底搜奴家的身,奴家不会抗议的哩!” 徐子陵丝毫不为她的媚态所惑,双目神光湛湛,微笑道:“夫人可知我徐子陵是甚么出 身,说到耍赖皮,我和寇仲都是此道中的祖师爷。” 美艳夫人秀眉轻皱,“暧哟”一声道:“谁要和你徐公子徐大侠耍赖皮,人家说的是事 实,教人该怎说你才相倍呢?” 徐子陵淡淡道:“我就先废你那对睁着说谎话的招子!”倏地探手,两指探出,往她双 目戳去。 美艳夫人花容失色,往后飞退,四名武士纷纷掣出佩剑,往徐子陵杀来。 宋缺坐在内堂一角,名震天下的天刀放在一旁几上,对寇仲出现眼前,毫不讶异。 到寇仲隔几坐下,宋缺淡淡道:“少帅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有话要和你说。” 寇仲苦笑道:“想来阀主晓得我失去巴蜀的事啦!” 宋缺若无其事的道:“天下是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得得失失事属等闲,你不用放在心上 ,最重要是赢取最后一战的胜利。” 寇仲一震道:“阀主并没有被师妃暄说服吧?” 宋缺长身而起,蹈步至堂心,仰天笑道:“我宋缺决定的事,谁能改变我?一统天下势 在必行,寇仲你要坚持到底,勿要令宋缺失望。” 寇仲头皮发麻的道:“阀主神态有异平常,师妃暄究竟向阀主说过甚么话?” 宋缺没有答他,仰望屋梁,摇头道:“真不是时候。” 寇仲跳将起来,直趋宋缺身后,问道:“甚么不是时候?” 宋缺自言自语的道:“若此事在我出岭南前任何一刻发生,当是我梦寐以求的事,但际 此统一有望的时刻,却令我进退不得。宁道奇啊!你真懂得挑时间。” 寇仲剧震失声道:“宁道奇?” 宋缺旋风般转过雄躯,双目爆起此前未见过的慑人精芒,沉声道:“师妃暄特来传话, 代宁道奇约战宋某人,你说宁道奇是否懂挑时间,在我最不愿与他动手的一刻,与他进行我 宋缺苦待四十年而不得的一场生死决战。” 寇仲脸上血色褪尽,明白过来。 这就是师妃暄对付他的另一着绝活,难怪她想起此事时,露出那么苦涩黯然的神色,因 为这两位中土最顶级的人物的决战,没有人能预料战果。可是师妃暄为阻止寇仲争取最后胜 利,竟使出这么狠绝的手段。 寇仲心中涌起不能遏止的怒火。 宋缺凌厉的目光化作温柔和爱惜,微笑道:“少帅千万勿为此愤怒,战争就是这么一回 事,各出奇谋,不择手段的打击对手,为最后的胜利不可错过任何致胜的可能。我要立即动 程迎战宁道奇,看看他的‘散手八扑’如何名不虚传。我如胜出,当然一切依计划继续进行 。若我有不测,少帅必须坚持下去,直至统一天下。除你之外,你鲁叔是唯一晓得我与宁道 奇决战之事的人。” 寇仲一阵激动的道:“让我陪阀主去。” 宋缺哈哈笑道:“你不相信我有应付宁道奇的能力吗?但话必须这么说,你给我在这里 静候三天,如不见我回来,统一天下的重任就落在你的肩头上,明白吗?” 再一阵充满痛快和欢愉的长笑后,到几上拿起天刀,慎而重之的挂到背上,哑然失笑道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幸好你及时回来,使我更能抛开一切,往会能令我心动神驰的宁 道奇,希望他不会令我宋缺失望。” 说罢洒然去了。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五十五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56 大唐双龙传『卷五六』 第一章 必胜信心 拦截徐子陵的武士东翻西倒,没有人能阻延他片刻,其实美艳夫人的手下并非如此不济 事,而是因一时摸不清他的虚实和奇功异法,被他借力打力,杀个措手不及。 凡被徐子陵击中的均是穴道被封,没法从地上爬起来。他从大门追赶美艳夫人,直入客 栈大堂,在他身后躺着包括段绪在内的五名美艳夫人手下,以他们的身体标示着徐子陵经行 的路线。 另五名武士正在大堂闲聊,见主子被人追杀,大骇下忙掣出兵器,蜂拥来截。 美艳夫人花容失色,娇呼道:“拦着他!” 只这一句话,足教徐子陵看穿美艳夫人的心性;若她是肯与手下并荣辱生死者,此刻无 论如何惧怕徐子陵,亦应改退为进,配合手下向徐子陵反击,而非一心只想着逃走。 徐子陵冷哼一声,右手在前面空虚抓,登时生出强大的吸扯力道,令美艳夫人退势减缓 ,接着他却速度骤增,追贴急要开溜的美艳夫人,掌化为指,仍照她一对美眸点去。 他两指生出的凌厉气劲,使美艳夫人双目有若刀割针刺般剧痛,花容失色下无奈以双手 幻化出重重掌影,以封挡徐子陵似要辣手摧花的双招。 徐子陵的外袍同时鼓胀,招呼到他身上的两刀三剑均往外滑开,此着大出攻击他那五名 武士意外之际,他一个急旋,像变成千手观音般两手变化,五名武士立被狂风扫落叶般东倒 西歪,滚跌地上。 当徐子陵再次面向美艳夫人,这狡猾的美女一双玉手分上下两路往他攻至,一取胸口, 另一手疾劈他咽喉要害。 徐子陵洒然一笑,底下飞起一脚,以后发先至的闪电神速,踢向她小腹,根本不理她攻 来的凌厉招数。 美艳夫人大吃一惊,顾不得伤敌,只求自保,硬把玉手收回,往横闪躲。 徐子陵踢出的一脚凭换气本领中途收回,此着又是对方完全料想不及的,那能及时变招 应付,徐子陵如影附形,与她同步横移,右手疾探,两指仍如她一对美眸点去,一派不废她 那双招子誓不罢休的姿态。 美艳夫人悄睑血色褪尽,千万般不情愿下,两手再展奇招,封挡徐子陵能夺她魂魄的两 指。 “砰!砰!” 美艳夫人五手先后重拍徐子陵右臂,却如蜻蜓撼石般不但不能动摇其分毫、造成损伤, 且不能减慢徐子陵出手的速度。 “噢”! 动作凝止。 徐子陵的手最后捏上美艳夫人动人的粉颈,吐出真气,在刹那间封闭美艳夫人数处大穴 ,令这美女两手软垂,娇躯乏劲,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下。 美艳夫人双目射出恐惧神色。 徐子陵水无表情的瞪视她,淡谈道:“我们来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夫人若不立即把五采 石交出来,我就废你那对美丽且最懂骗人的大眼睛。若我没有猜错,夫人逃到中土来,是因 伏难陀被杀,再没有人保护你,所以你为保五采石,只好远离大草原,对吗?” 美艳夫人双目仍射出怨毒神色,粉项在徐子陵掌握中不住抖颤,喘着道:“你好狠!” 徐子陵晓得此为关键时刻,表面不透露内心真正的想法,没半点表情的淡然道:“这是 你最后一个机会,我徐子陵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为得回五采石,我可以杀掉你们 所有人,顶多费一炷香工夫把你们的行囊彻底搜查,夫人意下如何?” 美艳夫人再一阵抖颤,像斗败的公鸡般颓然道:“你赢哩!” 大雪茫茫。 寇仲在雪原全速飞驰,拳头大的雪花照头照脸的扑来,瞬化作清寒冰水,钻进他的脖子 里,但他的心却是一团火热。 无论从任何立场,任何的角度,他绝不应错过宋缺与宁道奇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忽然离开会令少帅军群龙无首,因为有晓得内情的宋鲁为他料理一切 和安抚虚行之等人。 宋缺雄伟的背影出现在风雪前方模糊不清的远处,随着他的接近渐转清晰。 寇仲生出陷进梦境的奇异感觉,漫空雪花更添疑幻似真的景象;或者人生真的不外一场 大梦,而绝大部份时间他都迷失在梦境里,只有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因某些情绪勾起此一刹 的顿悟,但他也比任何时刻更清楚晓得,转回他又会重新迷陷在这清醒的梦境里。 他真的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宋缺和宁道奇均是他尊敬崇慕的人,他们却要进行分出生死的决战,师妃暄这一着实在 太忍心。 掠至宋缺身旁,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刀法大家的超卓人物毫不讶异的朝他瞧来,脚步下 缓的从容微笑道:“少帅是想送我一程,还是要作决战的旁观见证?” 寇仲连忙止步,垂首道:“小子希望阀主与宁道奇决战时,可在旁作个见证。” 宋缺哈哈笑道:“这即是没有信心,那你早输掉此仗。今趟宁道奇可非像上次般只是和 你闹着玩儿,而是会利用你信心不足的破绽,无所不用其极的置你于死地。少帅归天后宁道 奇仍不会放过向我挑战,那你的代我出战岂非多此一举,徒令少帅军土崩瓦解。” 寇仲谔然道:“阀主有必胜的信心吗?” 宋缺淡淡道:“论修养功力,我们纵非在伯仲之间,亦所差无几。可是此战并非一般比 武较量,而是生死决战,在这方面宁道奇将欠缺我宋某人于战场实战的宝贵经验,所以此仗 宁道奇必败无疑,宋缺有十足的信心。” 寇仲从他的语气肯定他字字发自真心,绝非虚言安定自己,奇道:“可是阀主适才独坐 内堂时神态古怪,又说宁道奇懂挑时间,使小子误以为阀主在为此战的胜负担忧。” 宋缺沉吟片响,略缓奔速,道:“少帅真的误会哩!我当时只因被这场决战勾起对一个 人的回忆,更为我们的关系发展到这田地伤怀,所以神情古怪,而非是担心过不了宁道奇的 散手八扑。” 寇仲轻轻道:“梵清惠?” 宋缺露出苦涩的表情,语气仍是平静无波,淡淡道:“宁道奇是天下少数几位赢得我宋 缺敬重的人,否则我早向他挑战。清惠是故意为难我,试探我的决心。清惠一向算无遗策, 今趟却是大错特错。” 寇仲忍不住问道:“阀主会否刀下留情?” 宋缺哈哈笑道:“这是另一个宋某绝不允许少帅出手的理由,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刀 锋相对,岂容丝毫忍让。清惠啊!这可是你想见到的结果?” 最后两句话,宋缺感慨万千,不胜唏嘘。 寇仲哑口无言。 宋缺地立定,两手负后,仰望漫空飘雪。 宋缺往他瞧来,露出祥和的笑容,神态回复从容闲适,一点不似正在迎战劲敌的途上, 淡淡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当年我遇逅清惠,是一个明月当头的晚夜,那时我像 你般的年纪,碧秀心尚未出道,此事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 又望往夜空,轻叹一口气道:“到碧秀心为石之轩那奸徒所辱,清惠二度下山,我与她 重遇江湖,中间隔开足有十多个年头。初遇她时我仍是藉藉无名之辈,‘霸刀’岳山的威势 却是如日中天,清惠已对我另眼相看,与我把臂共游,畅谈天下时势、古今治乱兴衰。” 寇仲说话艰难的嗫嚅问道:“阀主因何肯放过她呢?” 宋缺往他瞧来,双目奇光电闪,思索的道:“放过她?哈!我从未想过这种字眼。我为 何肯放过她?” 徐子陵踏入酒馆,见阴显鹤神情木然独坐一隅,桌上一杯一坛外再无其他,放下心事。 对命运他再没有丝毫把握,因美艳夫人的延误,使他不能迅速赶来,更害怕这么耽搁,阴显 鹤又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故。所以他要亲眼看到阴显鹤安然无恙,始能轻松过来。 他移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抓着坛口提起放下,叹道:“你不是答应我只喝两杯吗?现在 却是半坛酒到了你的肚内去。” 阴显鹤朝他瞧来,沉声道:“因为我害怕。” 徐子陵不解道:“你怕什么?” 阴显鹤颓然道:“我怕到长安去,当年扬州兵荒马乱,这么一群小女孩慌惶逃难,其前 途令人不敢设想!假若纪倩确是小纪逃亡中的伙伴,却告诉我小纪的坏消息。唉!我怎办好 呢?唉!子陵!我很痛苦!”又探手抓酒坛。 徐子陵手按酒坛,不让他取酒再喝,心中怜意大生。阴显鹤平时冷酷孤独的高傲模样, 只是极度压抑下的幌子,当酒入愁肠,会把他坚强的外壳粉碎,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唯一 解决的方法,是为他寻回阴小纪,他始可过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阴显鹤显然颇有醉意,讶然往徐子陵瞧来,皱眉道:“不用劳烦你,我自己懂斟酒。” 徐子陵无奈为他斟满一杯,声明道:“这是到长安前的最后一杯,找小纪的事不容有失 。”斟罢把酒坛放往他那边的桌面。 阴显鹤目光投进杯内在灯光下荡漾的烈酒,平板的道:“子陵因何不喝酒,照我看你也 心事重重,离开成都后没见你露过半点欢容。” 徐子陵很想向他展现一个笑容,却发觉脸肌僵硬,叹道:“因为我的内心也很痛苦。” 师妃暄的仙踪忽现,令他陷于进退两难的处境,这不但指他被夹在寇仲和她中间的关系 ,还包括他对师妃暄的感情。假若师妃暄永不踏足凡尘,那他和师妃暄当然是始于龙泉,止 于龙泉,亦正是在这种心情下,他才全力去争取石青璇。但师妃暄的出现,令他阵脚大乱, 理性上他晓得如何取舍,可是晓得是一回事,能否办到则是另一回事。人的情绪就像一头永 不能被彻底驯服的猛兽。 他对师妃暄是余情未了,师妃暄又何尝能对他忘情。他们各自苦苦克制,筑起堤防。 阴显鹤举杯一饮而尽,拍桌道:“最好的办法是喝个不省人事,嘿!给我再来一杯。” 徐子陵苦笑道:“你可知我刚和人动过手,怀内尚有一颗五采石。” 阴显鹤瘦躯一震,失声道:“美艳夫人?”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从她手上抢回来,她要从塞外逃到这里,当为躲避谋夺五采石的 敌人,现在这烫手山芋来到我们手上,若我们变成两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后果不堪想像。” 阴显鹤拿起酒杯,放在桌子中央,道:“让我多喝几口如何?我答应是最后一杯。” 徐子陵拿他没法,为他斟满另一杯,心神又转到师妃暄身上,记起早前在成都城外她说 话的每一个神态。以她的标准来说,她对自己陷情不自禁,已无法掩饰,所以才会说出介意 徐子陵对她的看法这类话。而更令他生出警觉的,是和她分手后,他有点心不由主的不断想 着她,这使他对石青璇生出深深的内疚。天啊!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辛辣的酒灌喉而入。 徐子陵始发觉自己两手捧起酒坛,大喝一口。 放下酒坛,阴显鹤正瞧着他发呆,斟满的一杯酒出奇地完封未动。 徐子陵酒入愁肠,涌上醉意,仍有些尴尬的道:“好酒!” 长笑声起,有人在身后道:“原来子陵也好杯中物。” 徐子陵愕然瞧去,久违的吐谷浑王子伏骞在头号手下邢漠飞陪同下,龙行虎步的朝他的 桌子走过来。 徐子陵慌忙起立,大喜道:“我正要找你们。” 介绍阴显鹤与两人认识后,四人围桌坐下,伙计重新摆上饮酒器皿,伏骞随意点了几道 送酒的小点,邢漠飞为各人敬酒,气氛骤增热烈。 酒过两巡,伏骞笑过:“我一直派人监视美艳那妮子落脚的客栈,想不到竟发现子陵行 踪,实是意外之喜。”说罢瞥阴显鹤一眼。 徐子陵忙道:“显鹤是自己人,不用有任何顾忌。” 邢漠飞压低声音道:“徐爷可知塞外的形势自你们离开后,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伏骞接着道:“到我们重临中上,始知中原形势逆转,少帅军的冒起,使李唐非是独霸 之局,这也打乱我们的计划,对将来中外形势的发展,再没有丝毫把握。” 徐子陵环目扫视,酒馆内只近门处尚余两桌客人,附近十多张桌子都是空的,不虞被人 偷听他们说话,问道:“今趟伏兄到中土来,有什么大计?” 伏骞苦笑道:“有什么大计?还不是为应付突厥人吗?你可知西突厥的统叶护通过云帅 与李建成暗缔盟约,此事关乎到我吐谷浑的盛衰兴亡,所以我不得不到中原再走一趟,本要 与秦王好好商谈,岂知形势全非,使我们阵脚大乱。”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消息是从伏兄处传开来的。” 邢漠飞向阴显鹤敬酒道:“阴兄?” 阴里鹤以手封杯口,不让邢漠飞为他添酒,歉然道:“我答应过子陵,刚才是最后一杯 。” 徐子陵向朝他请示的邢漠飞点头,表示确有此事,续向伏骞问道:“塞外目下形势如何 ?” 伏骞沉声道:“塞外现时的形势,是历史的必然发展,自突厥阿史那土门任族酋,突厥 日渐强大,击败铁勒和柔然后,成为大草原的霸主。从那时开始,狼军随各族酋的野心无休 止的往四外扩展势力,最终的目标是你们中土这块大肥肉。杨坚的成功称霸,令大隋国力攀 上巅峰,亦正由于富强的国力,种下杨广滥用国力致身败国亡的远因。当杨广初征高丽,曾 使不可一世的东、西突厥,都臣服在大隋麾下,但三征高丽的失败,耗尽大隋的国力,中土 的分裂,为狼军再次崛起铺下坦途,实是突厥人侵中原千载一时之机,换过我是颉利,绝不 肯错失这机会。” 探手举杯,哈哈一笑道:“我们少有这么把酒谈心的闲情,子陵和显鹤有没有兴趣,细 聆中外以人民战士的血泪写成的惨痛过去呢?那你们将会对现今的形势和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有更进一步的深入了解。” 徐子陵动容道:“愿闻其详!” 他知悉伏骞的行事作风,不会说伪话,更不会说废话,肯这么详述原委,必有其背后的 用意,故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二章 血的历史 宋缺迈开步伐,在无边无际的雪夜不断深进,仿似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更若如他全忘掉 与宁道奇的生死决战。 以闲聊的口气道:“若你事事不肯放过,生命将变成至死方休的苦差,因为那是任何人 均力有不逮达的事。告诉我,若你不肯放过尚秀芳,会有什么后果?” 追在他旁的寇仲一呆道:“当然会失去致致,可阀主当年处境不同,不用作出选择。” 宋缺苦笑道:“有何分别?我只能在刀道和梵清惠间作出选择,假设她叛出慈航静斋来 从我,我敢肯定来宋某今天没有这种成就。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境界是要付出代价的,且 是非常残忍的代价。她和我在政治上的见解也是背道而驰,若果走在一起,其中一方必须改 变,但我是永远不肯改变自己信念的。所以打开始,我们便晓得不会有结果。” 寇仲说不出话来。 宋缺向他瞧一眼,沉声道:“这数十年来,我一直不敢想起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思 念实在是太痛苦啦!不敢想起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思念实在是太痛苦且我必须心无旁骛 ,专志刀道,以应付像眼前般的形势,我不是单指宁道奇,但那也包含他在内,指的是天下 的整个形势。练刀即是炼心,你明白吗?没有动人的过去,怎使得出动人的刀法?” 寇仲一震道:“阀主现在是否很痛苦呢?” 宋缺探手搭上寇仲肩头,叹道:“你这小子的悟性令我宋缺也为之叫绝,今天是我二十 年来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想她,所以你感到我独坐帅府内堂时的异乎平常。” 不待寇仲答话,挪手负后,继续漫步,仰脸往风雪降落找寻归宿处,微笑道:“年青时 的梵清惠美至令人难以相信,即使眼睁睁瞧着,仍不信凡间有此人物,师妃暄这方面颇得她 的真传。那是修习《慈航剑典》仙化的现像,若我没有看错,师妃暄已攀登上剑心通明的境 界,比清惠的心有灵犀,尚胜一筹。” 寇仲拍手叫绝道:“阀主的形容真贴切,没有比‘仙化’两宇能更贴切的形容师妃暄的 独特气质。” 宋缺迎上他的目光,淡然自若道:“勿以评头品足的角度看仙化两字,这内中大有玄之 又玄的深意。道家佛门,不论成仙或成佛,其目的并无二致,就是认为生命不止于此。《慈 航剑典》是佛门首创以剑道修天道的奇书,予我很大的启示,当刀道臻达极致,也该是超越 奇书,予我很大的启示,当刀道臻达极致,也该是超越生死臻至成仙成佛的境界。” 寇仲猛颤道:“我明白哩!事实上阀主所追求的,与清惠斋主修行的目标没有分别,阀 主放弃与她成为神仙眷属的机缘,与她坚持修行的情况同出一辙。” 宋缺摇头道:“我和她有着根本的不同,是我并不着意于生死的超越,只是全力在刀道 上摸索和迈进。我特别提醒你师妃暄已臻剑心通明的境界,是要你生出警惕之心,因为她是 有资格击败你的人之一。” 寇仲想起在成都师妃暄向他的邀战,苦笑无语。 宋缺目注前方,脚步不停,显然正陷进对往事毫无保留的缅思深处。 一团团洁白无暇的雪花,缓缓降下,四周林原白茫茫一片,令人疑幻似真。 寇仲仍不晓得此行的目的地,一切似乎漫无目的,而他颇享受这种奇异的气氛和感觉。 忽然问道:“阀主从未与宁道奇交过手,为何却有十足必胜的把握?” 宋缺哑然失笑道:“当每位与你齐名的人,一个接一个饮恨于你刀下,数十年来均是如 此,你也会像宋某人般信心十足。宁道奇岂会是另一个例外?这非是轻敌,而是千锤百炼下 培养出来的信念。” 寇仲叹道:“但我仍有点担心,至少阀主因梵清惠心情生出变化,恐难以最佳状态迎战 宁道奇。” 宋缺点头同意道:“你有此想法大不简单,已臻达入微的境界。清惠坚持自己的信念, 不惜用出宁道奇来对付宋某人,实在伤透我的心,可是我却没有丝毫怪责她的意思,反更增 对她的敬重,因为她下此决定时,会比我更难受。” 寇仲道:“或者这只是师妃暄的主意。” 宋缺摇头道:“师妃暄当清楚清惠与我的关系,若没有清惠的同意,绝不敢使出宁道奇 这最后一着。” 顿了顿续道:“我和清惠不能结合的障碍,除去各有不同的信念和理想外,还因我有婚 约在身,此婚约对我宋家在岭南的发展至关重要,有点像你和玉致的情况。这么说你该明白 我把家族放在最高的位置,等待的就是眼前的一统天下、扬我汉统的机会,那比任何男女爱 恋更重要。不论此战谁胜谁负,你必须坚持下去。” 寇仲道:“阀主以坚持汉统为已任,为何清惠斋主不支持你?” 宋缺谈谈道:“这方面真是一言难尽,你有兴趣知道吗?” 寇仲颔首道:“我好奇得要命!” 酒馆的伙计为他们借着店内左右壁上的灯烛,在火光掩映的暖意下,满脸胡髯、相貌雄 奇的伏骞浅呷一口洒,目光投往杯内的酒,徐徐道:“此事须由四十年前杨坚迫周朝静帝禅 让说起,北周一向与突厥关系密切,北周的千金公主为突厥可汗沙钵略之妻,对本朝被杨坚 篡权憎恨极深,故不住煽动沙钵略为她北周复仇。而杨坚则一改前朝安抚的政策,不把突厥 人放在眼内,故在这内外因素的推动下,突厥不时寇边,令杨坚不得不沿边加强防御,修长 城筑城堡,驻重兵大将于幽、并两州。在些紧张时期,出现了一个关化性的人物长孙晟。” 徐子陵皱眉道:“长孙晟?” 伏骞点头过:“正是长孙晟,据我所知,此人大有可能是赵德言的师傅,奉北周皇帝之 命进千金公主嫁往突厥,一方面在突厥煽风点火,勾结沙钵略之弟处罗;另一方面则回中土 取得杨坚信任,献上挑拨离间分化突厥之策。由于他长期在塞外,故深悉突厥诸酋间的情况 ,更绘成塞外山川形势图,杨坚大喜下接纳他全盘策略,分别联结突厥最有势力的两个小可 汗达头和处罗,最后导致突厥分裂为东西两汗国,而实厥人亦不住入侵贵国,抢掠屠杀,防 军则不住反击,仇恨就这样种下来,现在谁都改变不了,只有一方被灭,战火始会熄灭。” 徐子陵道:“多讲伏兄指点,我和寇仲对杨坚时期的事并不清楚,从没想过其中有此转 折。魔门的人真厉的事并不清楚,从没想过其中有此转折。魔门的人真厉害,先有长孙晟, 后有石之轩和赵德言使出阴谋诡计,操纵局势的发展。敢问伏兄,贵国吐谷挥现在处于怎样 的境况下?” 伏骞双目杀意大起,沉声道:“最直接威胁到我们的敌人是西突厥,自统叶护继位,西 突厥国力大盛。统叶护有云帅之助,本身又文武兼备,有勇有谋,每战必克,兼巨野心极大 ,虽暂时与我们保持友好关系,只是因有利于他吞并铁勒的行动,至乎他肯与李建成暗缔盟 约,为的是要联唐以夹击颉利。如大唐能一统天下,颉利当然无隙可乘,但寇仲的崛起,却 令颉利有可乘之机,一若我没有猜错,颉利在短期内将会联同突利大举南侵,被狼军践踏过 的乡县镇城,休想有片瓦完整。” 徐子陵想起突厥狼军的消耗战术,一颗心直沉下去,忍不住问道:“统叶护勾结的是李 建成,为何伏兄却散播西突厥勾结李世民的谣言。” 伏骞凝望他半晌,讶道:“李世民现在不是子陵敌人吗?因何语气竟隐含怪责之意?” 徐子陵道:“或者因为我从没想过伏骞兄会使这种手段。” 伏骞苦笑道:“当强敌环伺,国家存亡受到威胁,为挣扎求存,任何人都会无所不用其 极的去对付敌人。假设勾结西突厥一事是无中生有,绝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是谣言假里有真 ,会生出微妙的影响,既能令李建成疑神疑鬼,又使颉利生出警惕,更可进一步分化李阀内 部的团结,对少帅一方该是有利而无害。” 邢漠飞补充道:“徐爷可有想过颉利的草原联军入犯中土,会形成怎样的局面?” 徐子陵道:“请指点。” 邢漠飞肃容道:“只要颉利能在中原取得据点,统叶护将在无可选择下到中原来分一杯 羹,以免颉利攻陷长安,势力坐大,然后分从塞外和关西向他发动攻击,那时他将陷于两面 受敌的捱揍劣局,此正是李建成和统叶护一拍即合的原因。李建成虽一向与颉利秘密勾结, 一方面是惧怕颉利的威势,另一方面是想借其力对付李世民,却非不知颉利的狼子野心,故 希望能以统叶护制颉利,但此乃引狼入室,若统叶护因李建成给予的方便成功在中原生根立 足,我们的形势将更为危殆。” 伏骞接口道:“退一步来说,若颉利只是抢掠一番,回返北塞,而李建成却登上皇座, 他与统叶护的关系将更为密切,统叶护没有东疆之忧下,于灭铁勒后会全力对我们用兵,这 将是我们最不愿见到的情况。” 阴显鹤默然不语,似是对三人讨论的天下大势没有丝毫兴趣。 徐子陵却听得头大如斗,进一步明白师妃暄阻止寇仲进犯巴蜀的决心,伏骞比他徐子陵 甚或中土任何人更了解塞外的形势,他预料颉利会短期内南侵之语定非虚言。且目下确是北 塞联军南侵的最佳时机,李唐内部分裂,李世民虽得洛阳,却陷于应付两线苦战之局,李渊 根本无力抵挡以狼军为首的塞外联军。想起突厥人消耗战的可怕,加上在旁觊觎的统叶护, 未来的发展确是教人心寒。 伏骞沉声道:“我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说不定可令颉利暂缓入侵中原,改而对付统叶 护。若颉利相信勾结统叶护的是李世民,必通过赵德言令在背后操纵李渊和建成、元吉的魔 门同伙加速对付李世民,所以此为一石二鸟之计。我深切希望统一中原的是少帅而非李家, 那凭着我们的交情,将轮到统叶护忧心他的存亡。” 徐子陵心中一震,表面则不露丝毫内心的情绪,说到底,伏骞的最终的目的是要振兴吐 谷浑,至乎取突厥人而代之,成为塞外的新霸主。他到中原来,正是为本国找寻机会。他的 一番话虽说得漂亮好听,但他却感到伏骞是言不由衷。 在伏骞的立场,中原是愈乱愈好,最好是东西突厥同时陷足中原,与李唐和寇仲血战不 休,无法脱身,那吐谷浑将有机可乘。在伏骞来说,为本国的利益,是无可厚非,但他徐子 陵怎可生看这样一个局面。令徐子陵对伏骞的诚意首次生出怀疑,是伏骞把消息扭曲后散播 ,那只会是火上添油,徒增变数。 伏骞笑道:“顾着说这些令人烦扰的事,尚未有机问子陵为何到汉中来,是否要往长安 去呢?” 徐子陵心想的却是若伏骞如实把李建成勾结西突厥统叶护的消息泄露,收效可能更大, 因为颉利对此岂敢疏忽,说不定他这边进侵中原,那边厢统叶护已攻打其班都斤山的牙帐, 那李建成之危自解。李建成虽没法派兵助统叶护,却可在兵器、粮食方面向统叶护作出有力 的支持。 心中暗叹,坦然道:“我到长安打个转,办些事后立即离开。” 伏骞的一对铜铃般炯炯有神的巨目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旋即露出喜色,欣然道:“我 们正要入长安拜会李渊,有我的使节团掩护,子陵可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徐子陵心中思索伏骞眼神内的含意,表面则不动声色,微笑拒绝道:“入长安前我们尚 有其他事情待办,还是分头入城彼此方便。” 伏骞笑道:“如此子陵到长安后务要来见伏某一面,长安事了后,我希望能和少帅碰头 ,看看大家有什么可合作的地方。来!我们喝一杯,愿我们两国能永远和平共存,长为友好 之邦。” 宋缺领寇仲来到一座小山之上,环视远近,雪愈下愈密,他们就像被密封在一个冰雪的 世界里,再不存在其他任何事物。 宋缺双目射出沉醉在往昔情怀的神色,轻柔的道:“我和清惠均瞧出由魏晋南北朝的长 期分裂走向隋朝杨坚的统一,实是继战国走向秦统一的另一历史盛事,没有任何历史事件能 与之相比。可是对天下如何能达致长治久安,我和清惠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在说出我们的 分歧前,我必须先说明我们对杨坚能一统天下的原因在看法上的分界。” 寇仲感到胸襟扩阔,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宋缺和梵清惠均是伟大超卓的人,他们视野 辽阔,为通古今治乱兴衰,他们的看法当然是份量十足。 饶有兴趣的道:“统一天下还须其他原因支持吗?谁的拳头够硬,自能荡平收拾其他反 对者。” 宋缺哑然失笑道:“这只是霸主必须具备的条件,还要其他条件配合,始能水到渠成。 试想若天下万民全体反对给你管治,你凭什么去统一天下。若纯论兵强马壮,天下没有一支 军队能过突厥狼军之右,又不见他们能征服中原?顶多是杀人放火,蹂躏抢掠一番。而这正 是清惠的观点,统一是出于人民的渴求,只要有人在各方面符合民众的愿望,他将得到支持 ,水到渠成的一统天下。” 寇仲点头道:“清惠斋主这看法不无道理。” 宋缺谈谈道:“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在西汉末年,又或魏晋时期,难道那时的人不渴 求统一和平吗?为何两汉演变成三国鼎立?魏晋分裂为长时期的南北对峙……” 寇仲哑口无言,抓头道:“阀主说的是铁铮铮的事实,何解仍不能改变清惠斋主的想法 。” 宋缺叹道:“清惠有此见地,背后另含深意,我且不说破,先向你说出一些我本人的看 法。” 寇仲心悦诚服的道:“愿闻其详!” 宋缺露出深思的神色,缓缓道:“南北朝之所以长期分裂,问题出于‘永嘉之乱’,从 此历史进入北方民族大混战的阶段,匈奴、鲜卑、羯、氐、羌各部如蚁附蜜的渗透中原,各 自建立自己的地盘和政权,而民族间的仇恨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化解的,只有其中一族的振兴 ,才可解决所有问题。” 寇仲一震道:“难怪阀主坚持汉统,又说杨坚之所以能得天下,乃汉统振兴的成果,现 在我终明白阀主当年向我说过的话。” 旋又不解道:“那阀主和清惠斋主的分歧在何处?” 宋缺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苦笑道:“在于我们对汉统振兴的不同看法,我是站在一个 汉人的立场去看整个局势,她却是从各族大融和的角度去看形势。她追求的是一个梦想,我 却只看实际的情况,这就是我和她根本上的差异。” 寇仲虽仍未能十足把握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却被宋缺苍凉的语调勾起他对宋玉致的思 念,由此想到宋玉致反对岭南宋家军投进争天下的大漩涡里,背后当有更深一层的理念,而 自己从没有去设法了解,而正是这种思想上的分歧,令他永远无法得到她的芳心,一时心乱 如麻,情难自已。 第三章 思想分歧 雪花不断地洒在这一老一少、代表中土两代的出色人物身上。 宋缺察觉到寇仲异样的情况,讶然如他瞧去道:“你在想什么?” 寇仲颓然道:“我从阀主和清惠而主的分歧想起与玉致的不协调,因而深切体会到阀主 当时的心境。” 宋缺微一颔首,道:“我和清惠的分歧,确令我们难以进一步发展下去,其他的原因都 是次要。清惠认为汉族不但人数上占优势,且在经济和文化的水平上也有明显的优越性,只 要有足够的时间,可把入侵的外族同化,当民族差别消失,民族间的混战自然结束,由分裂 步向统一,此为历史的必然性。在某一程度上,我同意她在这方面的见地,可是她认为胡化 后的北方民族大融合,始是我汉族的未来发展,在此事上来宋人实不敢苟同。” 寇仲尚是首次听到任何人从这角度去看中土局势的变化,颇有新鲜的感觉。北方汉族的 胡化或胡族汉化,是既成的事实,像宇文化及、王世充之辈,正是不折不扣汉化后的胡人或 胡化的汉人,李阀亦有胡人的血统。但要宋缺这坚持汉统的人去接受汉化的胡人或胡化的汉 人,却是没有可能的。梵清惠和宋缺的分歧,泾渭分明,而这分歧更体现在目前的形势上。 宋缺沉声道:“我并不反对外来的文化,那是保持民族进步和活力的秘方,佛学便是从 天竺传过来与我汉族源远流长、深博精微的文化结合后发扬光大的。可是对外族没有提防之 心,稍有疏忽将变成引狼入室,像刘武周、梁师都之辈,正因胡化太深,所以无视突厥人的 祸害。而李氏父子正步其后尘,与塞外诸族关系密切,早晚酿成大祸。我欣赏清惠有容乃大 的襟怀,但在实际的情况下,我必须严守汉夷之别,否则塞外诸族将前仆后继的插足中原, 中土则永无宁日。北方既无力自救,惟有让我们南人起而一统天下,拨乱反正,舍此再无他 途,否则我大汉将失去赖以维系统一的文化向心力,天下势要长期陷于分裂。” 接着哈哈笑道:“给清惠勾起的心事,使闷在脑袋中近四十年的烦恼倾泻而出,宋某大 感痛快。少帅现在当明白我宋缺的目标和理想,我助你登上帝座,为的非是宋家的荣辱,而 是我华夏大汉的正统。一个伟大民族的出现,并没有历史上的必然性,得来不易,亦非依人 们的意志而不能转移,假若没有始皇赢政,中土可能仍是诸雄割据的局面。我希望千秋万世 后,华夏子民想起你寇仲时,公认你寇仲为继赢政和杨坚后,第三位结束中土分裂的人物。 这是个伟大的使命,其他一切均无关痛痒。” 寇仲心中涌起热血,同时明白宋缺肯吐露埋藏心底多年心事的用意,是他其实并不看好 这场与宁道奇的决战,他的破绽在梵清惠,当他认为自己再不受对梵清惠的感情左右之际, 师妃暄却代宁道奇下挑战书,再勾起他当年的情怀,致一发不可收拾。使他无法保持在“舍 刀之外,再无他物”的刀道至境,大失必胜之算。 宋缺不但要寇仲明白他统一天下的苦心,更要他能坚持信念,纵使他宋缺落败身亡,仍 不会被师妃暄晓以大义,令寇仲放弃他振兴汉统千秋大业的遗志。 寇仲肃容道:“阀主放心,寇仲会坚持下去,直至为阀主完成心中的理想。” 宋缺长笑道:“好!我宋缺并没有看错你,记着我们为的非是一己之私,而是整个民族 的福趾。现在我可以放下一切心事,全心全意投进与宁道奇的决斗,看看是他的道禅之得, 还是我的天刀更胜一筹。你仍要随我去作壁上观吗?” 寇仲毫不犹豫的点头。 宋缺再一阵长笑,往前飘飞,深进大雪茫茫的洁白原野。 寇仲紧追其后,一老一少两大顶尖高手,转瞬没入大雪纯净无尽的至深处。 “咯!咯!” 独坐客房内的徐子陵应道:“显鹤请进,门是没有上闩的。” 阴显鹤推门入房,掩上房门,神情木然的隔几坐到徐子陵另一边。 这是和酒馆同一个街口另一所颇具规模的旅馆,与伏骞告别后,他们在这里开了两间上 房。 徐子陵关心的问道:“睡不着吗?” 明显鹤木然点头,颓然道:“我是否很没有用呢?” 徐子陵不同意道:“怎可以这样看自己,你的患得患失是合乎人情。自令妹失踪后,你 天涯海角的去寻找她,虽然没有结果,总有一线希望。现在令妹的下落可能由纪倩揭晓,换 作我是你,也怕听到的会是无法挽回的可怕事实,那时你将失去一切希望,至乎生存的意义 ,所以害怕是应该的。” 阴显鹤苦涩的道:“你倒了解我。” 徐子陵目射奇光,道:“可是我有预感你定可与小妹团聚,我真的有这感觉,绝非安慰 你而这么说。” 阴显鹤稍见振作,问道:“你对伏骞有什么感觉?” 徐子陵呆望他片刻,苦笑道:“我不想去想他的问题,大家终是一场朋友。” 阴显鹤道:“突利不也是你的生死之交吗?可是在情势所迫下,终有一天你会和他对决 沙场。颉利和突利虽不时缠斗,但在对外的战争上,为共同的利益,是团结一致的。我同意 伏骞的说法,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将会不定期内大举入侵中原,这是没有人能改变的现实。” 徐子陵问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的利益?” 阴显鹤道:“我长期在塞内外流浪,找寻小纪,所以比你或寇仲更深切体会到塞外诸族 的心态。他们最害怕的是出现一个统一强大的中原帝国,杨广予他们的祸害记忆犹新。唯一 我不同意伏骞之处,是西突厥的统叶绝不会在这种时间抽颉利的后腿,那是他们狼的传统, 见到一头肥羊,群起噬之,以饱饿腹。目下李阀内分外裂,中土则因寇仲冒起而成南北对峙 ,若突厥人不趁此千载一时之机扑噬我们这头肥羊,一俟李阀或寇仲任何一方统一中原,他 们将失去机会。” 徐子陵感到背脊凉浸湿的,阴显鹤从未试过如此长篇大论去说明一件事,今趟大开金口 且是字字珠玑,把塞内外的形势分析得既生动可怖又淋漓尽致。 忽然间,他深深的明白师妃暄重踏凡尘的原因,正是要不惜一切的阻止事情如阴显鹤所 说般的发展。 政治是不论动机,只讲后果。 寇仲的争霸天下,带来的极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子陵啊!你曾说过,若李世民登上帝座,你会劝寇仲退出。为天下苍生,子陵可否改 采积极态度,玉成妃暄的心愿呢?” 师妃暄的说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当时他并没有深思她这段说话,此刻却像暮鼓晨钟,把他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万民的福趾,就在此一念之间。 阴显鹤的声音在耳鼓响起道:“为何你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徐子陵口齿艰难的道:“我曾亲眼目睹恶狼群起围噬鹿儿的可怕情景,所以你那比喻令 我从心底生出恐惧。” 阴显鹤叹道:“突厥人一向以狼为师,他们的战术正是狼的战术,先在你四周徘徊咆哮 试探虚实,瓦解你的斗志,令你精神受压,只要你稍露怯意,立即群起扑击,以最凶残的攻 势把猎物撕碎,且奋不顾身。” 稍顿续道:“若我是颉利,更不容寇仲有统一天下的机会,对寇仲的顾忌肯定尤过于对 李世民,因为没有人比颉利更清楚寇仲在战场上的能耐。这三个月许的冰河期正是颉利入侵 的最佳时机。” 徐子陵剧震道:“幸好得显鹤提醒我,我并没有想到冰封有此害处。” 阴显鹤道:“子陵长于南方,当然不晓得北疆住民日夕提心吊胆的苦况,突厥人像狼群 般神出鬼没,来去如风,所到处片瓦不留。” 徐子陵断然道:“不!我绝不容这情况出现。” 阴显鹤泄气的道:“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徐子陵皱眉道:“突利难道完全不看我和寇仲的情面吗?” 阴显鹤摇头道:“突厥人永远以民族为先,个人为次,可达志便是个好例子。何况有毕 玄支持颉利,只要毕玄插手,突利将不敢不从,否则他的汗位不保。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兄 弟之情亦起不到作用,子陵必须面对事实。” 徐子陵沉声道:“我要去见李世民。” 阴显鹤愕然道:“见他有什么作用,你们再非朋友,而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徐子陵神情坚决的道:“你今夜这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想通很多事情。在以往我和 寇仲总从自身的立场去决定理想和目标,从没想过随之而来的后果。” 轮到阴显鹤眉头大皱,道:“形势已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宋缺既出岭南,天下再无 人可逆转此一形势、子陵见李世民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子陵道:“我不知道!可这是令中原避过大祸的最后机会。若我不尽力尝试,我会内 疚终生,更辜负妃暄对我的期望。” 阴显鹤开始明白徐子陵的心意,倒抽一口凉气道:“说服李世民有啥用,李世民之上尚 有李渊,建成元吉则无不欲置李世民于死地,照我看子陵无谓多此一举。”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没有答他。 阴显鹤叹道:“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他现在不但是少帅军的领抽,更是宋缺的继承者 ,在他肩上有很重的担子,我真不愿见你们两个好兄弟因此事失和。” 徐子陵道:“我没法把得失逐一计较,只知中土百姓将大祸临头,他们受够啦!好应过 一段长治久安的安乐日子。” 阴显鹤点头道:“子陵就是这么一个只为他人着想,不计自身得失的人。可惜时间和形 势均抵回天乏力的境地,纵使寇仲前向李唐投诚,宋缺仍不会罢休。你最清楚寇仲,他在最 恶劣的形势下仍不肯屈服投降,何况是现在统一有望的时刻,他不但无法向自己交待,难向 追随和支持他的人交待,更无法向为他牺牲的将士交待。” 稍顿后续道:“我说这么多话,非是不了解子陵的苦心和胸怀,而是怕你犯险,战场从 来是不讲人情的。你如此见李世民,他会如何对付你实是难以预料,即使念旧,李元吉、杨 虚彦之辈更是绝不会放过你的。除掉你等于废去寇仲半边身,照我看李世民不肯错过子陵这 种羊入虎口的机会。” 徐子陵深切感受到这似对所有事情均漠不关心的人对自己的着紧,感动的道:“我会谨 慎行事的。” 心中想到的是李靖,他本不打算找他,现在却必须前去与他碰头,再不计较此事会带来 的风险。 阴显鹤见不能说服他,尽最后的努力道:“你若要说服寇仲投降,何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若不能说服李世民,没可能打动寇仲,所以必须先游说他。此事复杂至极 点,牵连广泛,一言难尽。” 阴显鹤沉声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知道,只好见步行步,妃暄说她会营造一个统一和平的契机,希 望她确可以办到。” 阴显鹤断然道:“我陪你去见李世民。” 徐子陵道:“见过纪倩再说吧!” 阴显鹤叹道:“与子陵这席话对我有莫大益处,比起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个人的惨痛 创伤只是微不足道。” 徐子陵忽然探手弄灭小几的油灯,道:“有人来犯!” 阴显鹤抓上背上精钢长剑,破风声在窗外和门外响起。 漫空风雪中,宋缺和寇仲立在伊水东岸,俯视悠悠河水在眼前流过。 直到此刻,寇仲仍不晓得宁道奇约战宋缺的时间地点。 宋缺神态闲适,没有半分赶路的情态。 忽然微笑道:“少帅对长江有什么感觉?” 寇仲想起与长江的种种关系,一时百感交集,轻叹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宋缺油然道:“长江就像一条大龙,从远酉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冬雪峰倾泻而来,横过 中土,自西而东的奔流出大洋,孕育成南方的文明繁华之境。与黄河相比,大江多出几分俏 秀温柔。江、淮、河、济谓之‘四渎’,都是流入大海的河道。天下第一大河称语的得主虽 是黄河,但我独钟情大江,在很多方面是大河无法比拟的。” 寇仲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说起长江来,虽似对大江有种梦索魂牵的深 刻感情,语调却苍凉伤感。 宋缺续道:“我曾为探索大江源头,沿江西进,见过许多冰川。那处群山连绵,白雪皑 皑,庞大无比的雪块在阳光下溶解,沿冰崖四处陷下,形成千百计的小瀑布,汇聚成河,往 东奔流,其势极其壮观,非是亲眼目睹,不敢相信。” 寇仲听得心怀壮阔,道:“有机会定要和子陵一起前去。” 宋缺提醒道:“你似是忘记玉致。” 寇仲颓然道:“她绝不会随我去哩!” 宋缺微笑道:“若换过昨天,我或会告诉你时间会冲淡一切,现在再不敢下定论。等当 上皇帝后,你以为还可以随便四处跑吗?” 寇仲丧然若失,没有答话。 宋缺回到先前的话题,道:“人说三峡峡谷与黄河相同、既有雄伟险峻的瞿塘峡、秀丽 幽深的巫峡和川流不息的西陵峡,为长江之最,这只是无知者言。大河的周围奇景在前段金 沙江内的虎跳峡,长达十数里,连续下跌几个陡坎,雪浪翻飞,水雾朦胧,两岸雪封千里, 冰川垂挂、云缭雾绕,峡谷纵深万丈,几疑远世,才是长江之最。” 寇仲苦笑道:“恐怕我永无缘份到那里去引证你老人家的说话。” 宋缺没有理他,淡淡道:“我的船就在那里沉掉,当我抵巴蜀转乘客船,于一明月当空 的晚夜,在舱板遇上清惠,我从未试过主动和任何美丽的女性说话,可是那晚却情不自禁以 一首诗作开场白,令我永恒地拥有一段美丽伤情、当我以为淡忘时却比任何时间更深刻的回 忆。” 寇仲心中剧震,想不到宋缺仍未能从对梵清惠的思忆中脱身,此战实不可乐观。 第四章 南北之争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徐子陵向阴显鹤低声道:“四个人!” 房门和两窗同时粉碎。 阴显鹤长剑出鞘,豹子般从椅内弹起,迎往破门而入的敌人。 徐子陵看似从容从椅上站起,两窗左右应手拍去,同时发出两段高度集中,灼热迫人的 宝瓶劲气痛击穿窗而入的两敌。 来人全身夜行劲装,头包黑罩,只露出眼鼻口,可是怎瞒得过徐子陵。 由正门攻来的是大明尊教的大尊许开山,从窗台攻入的分别为段玉成和辛娜娅,唯一猜 不到的是闯入邻房,误以为阴显鹤仍在其中的敌人,此人武功不在许开山之下。 与石之轩的正面冲突,令大明尊教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但剩下来这几个人,无一不是 经得起严峻考验的高手,绝不可轻忽视之。 到此刻,他始明白美艳夫人要逃避的是大明尊教,她从塞外携来的五采石是随光明使者 拉摩由波斯东来大草原,建立大明尊教。五采石乃大明尊教至高无上的圣物,故许开山等绝 不容其落在外人手上。 闷哼和娇呼同时响起,段玉成和辛娜娅尚未有机会越过窗台,被徐子陵的宝瓶真气硬生 生震得倒跌回去。 徐子陵实战经验何等丰富,岂肯让敌人入房缠战,何况邻房的敌人高深莫测,许开山更 是接近石之轩那般级数的高手。 倏地前冲。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眨眼的光景中,阴显鹤使尽浑身解数,仍着着被许开山封死 ,迫得节节后退,回到房间中央处。 徐子陵低喝一声,与阴显鹤错肩而过,前方的空气有若变成实质,换过在幽林小谷与许 开山交手前那时的徐子陵,必如阴显鹤般有力难施,此刻却是智珠在握,一指点出,迎向许 开山疾推而来的双掌。 “右墙!” 阴显鹤会意过来,长剑挽出朵朵剑花时,右方板间墙四分五裂,尚未现身的神秘敌人破 壁而至,手上长剑挟着森厉的寒气,闪电般直击而来,既狠辣又凌厉无匹。 段玉成和辛娜娅重整阵脚,二度穿窗而入,使徐阴两人所处形势更是危急。 “霍”的一声,徐子陵高度集中,卸强攻弱的指劲,透过许开山双掌形成的气墙,无孔 不入的朝许开山攻去。 底下飞出一脚,疾踢许开山腹下要害。此两着凌厉之极、以许开山之能,亦不得不往后 退开。 “当!” 阴显鹤绞击敌剑,发出有如龙吟的激响,但他显然在内劲上逊对方一筹,吃不住力,往 后面的徐子陵撞去。 徐子陵放过许开山,施展逆转真气的看家本领,硬生生把攻势改赠从邻房破壁来袭的可 怕敌人,哈哈笑道:“烈暇兄不是陪尚大家到高丽去吗?” 身被黑布包裹的敌人闻言一震,剑势略缓,被徐子陵点中剑锋,触电般退后。 辛娜娅的短剑、段玉成的长剑,组成排山倒海的攻势,猛攻两人。 徐子陵不敢恋战,探手抓着退势未止的阴显鹤,腾空而起,撞破屋顶,扬长而去。 寇仲问道:“阀主以之作开场白的诗,必是能使任何女子倾倒,小子就欠缺这方面的本 领。” 宋缺唇角逸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目注大雪降落、融人河水,像重演当年情景的轻吟道: “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还流。” 寇仲听得忘掉决战,叫绝道:“因景生情,因情写景,情景交融,背后又隐含人事变迁 的深意,没可能有更切合当时情况的诗哩!” 宋缺往他望来,双目奇光大盛,道:“说来你或许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便肯定她 是从慈航静斋来的弟子,踏足尘世进行师门指定的入世修行,那时陈朝尚未被杨坚消灭,清 惠晓得我是岭南宋家的新一代,遂问我南北朝盛衰的情况。” 寇仲再次给宋缺惹起兴趣,问道:“当时杨坚坐上北朝皇帝宝座吗?” 宋缺点头道:“是时杨坚刚受美其名的所谓‘禅让’,成为北朝之主,此人在军事上是 罕见的人材,由登上帝位至大举南征,中间相隔九年之久,准备充足,计划周详,无论在政 治上或军事上均远超南朝陈叔宝那个昏君。可是其为人有一大缺点,就是独断多疑,不肯信 人,终导致魔门有机可乘,令杨广登台,败尽家当。如今李渊正重蹈杨坚的覆辙,比之更为 不堪。” 寇仲大感与宋缺说话不但是种享受,且可扩阔襟胸眼界,明白治乱兴衰和做人的道理。 宋缺隐伏岭南,何尝不是像杨坚般谋定后动,直至胜利的机会来临,始大举北上。 道:“我向她分析南弱北强的关键,在于人民的安定富足,南方之所以能长期偏安,皆 因南方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可惜治者无能、贫富不均,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良田均集中 到土豪权贵手上,贪污腐败随之而来,官豪勾结,封略山湖、妨民害治,令百姓流离、饿尸 蔽野,民不聊生。反之杨坚则自强不息,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寇仲点头道:“这是一针见血的见解,清惠斋主不同意吗?” 宋缺平静的道:“她是回到民族融和的大问题上,她指出北方在杨坚登上宝座之际,乱 我中土入侵的北方诸族早融和同化,合而成一个新的民族,既有北塞外族的强悍,又不离我 汉统根源深厚、广博优美的文化。兼且北方汉族长期对抗塞外各族,养成刻苦悍勇的民风。 这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写照,即使杨坚失败,南方终不敌北方,以北统南,将是历史发 展的必然路向。” 寇仲道:“阀主同意吗?” 宋缺微笑道:“我身为南人,当然听得不是滋味,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看法高瞻远瞩,深 具至理。而我则指出若现时出现北方的不是杨坚而是另一个昏君,南方嗣位者不是腐朽透顶 的陈后主,历史会否改写?说到底谁统一谁,始终是个此盛彼衰的问题,我宋缺从不肯承认 历史的发展有其不可逆改的必然性,政治、武功和手段是决定历史的直接因素。目下的南北 对峙,在某一程度上是当年形势的重现,我要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 的。” 寇仲愈来愈清楚宋缺和梵清惠的分歧,皆因立场角度有异,如果宋缺是北人,那争议将 无立足之所。 以宋缺的才情志气,绝不会甘心里服于胡化的北方汉族之下,而他亦不信任北方的人, 认为他们不能与胡人划清界线,而刘武周、梁师都之辈的所为更强化他的定见。说到底李渊 起兵曾借助突厥之力,到现在仍与突厥关系密切,可达志的突厥兵且是李建成长林军的骨干 ,凡此种种,宋缺起兵北上,是理所当然的事。 赵德言成为东突厥国师,也为魔门与外族划上等号。不论魔门或慈航静斋,均属北方文 化系统,而宋缺的宋家,正是南方文化的中流砥柱,坚持汉统的鲜明旗帜,宋缺与李阀的不 咬弦,至乎正面交锋,正体现南北的因异生争。 宋缺说得对,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若没有宋缺、寇仲,那谁胜谁败?几可说是无待 筮龟,也可预见。 寇仲道:“阀主既知陈后主无能,当时何不取而代之,以抗杨坚?” 宋缺哑然失笑道:“我当时仍是藉藉无名之辈,直至击败被誉为天下第一刀的‘霸刀’ 岳山,始声名鹊起,登上阀主之位。我那时立即整顿岭南,先平夷患,联结南方诸雄,此时 杨坚以狂风扫落叶之势荡平南方,欲要进军岭南,被我以一万精兵,抵其十多万大军于苍梧 。我宋缺十战十胜,令杨坚难作寸进,迫得求和。我知时不我予,进受封为镇南公,大家河 水不犯井水,我从没向杨坚敬半个礼,所以杨坚驾崩前,仍为不能收服我宋缺耿耿于怀。” 接着冷哼道:“北人统南又如何,只出个杨广,天下又重陷四分五裂的乱局,其中原因 不但因杨广苛政扰民,好大喜功,耗尽国力,更证明我不看好胡化后的汉人是正确的。民族 的融和非是一赋可就的事,杀杨广者正是宇文化及这彻头彻尾的胡人。欲要中土振兴,百姓 有安乐日子,必须坚持汉统,始有希望。少帅须谨记我宋缺这番话。” 寇仲点头答应,感到肩上担子愈是沉重,且对宋缺如此循循善诱生出不祥感觉。 忍不住道:“以南统北是阀主的最高目标,其他均为次要,既是如此,阀主大可拒绝宁 道奇的挑战,干脆由我去告诉他你老人家没有这时间闲心,而阀主则回去主持攻打江都的大 计。” 宋缺双目透出伤后无奈的神色,轻轻道:“我不愿瞒你,你这提议对我有惊人的吸引力 。可是来下战书的是清惠的爱徒,而妃暄更令我从她身上看到清惠,有如她的化身,实在使 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既然决定,宋缺岂会反口改变。清惠太清楚我的个性和对她的感情,此 着实命中我要害。她要我表明助你争天下的决心,我就清清楚楚以行动说明一切。天下能令 我动心的事物并不多,宁道奇正是其中之一,加上清惠,教我如何拒绝。” 寇仲哑口无言。 宋缺微笑道:“让我们以树木野藤来造一条木筏如何?” 寇仲愕然道:“我们要走水路吗?” 宋政道:“宁道奇刻下在净念禅院等候我,走水路可省点脚力。既有少帅伴行,我可省 去操筏之力,静坐几个时辰,明晚我将与宁道奇决战于净院,看看谁是中土的第一人。” 徐子陵和阴显鹤连夜攀越城墙离开汉中,往北疾走,深进秦岭支脉的山区,始深切体会 到冰雪封合真实情况。 官道积雪深可及膝,凝冰结在树木枝处凝成晶莹的冰挂,风拂过时雪花飘落,另有一番 情景。四周雪峰起伏,不见行人。 天空黑沉沉的厚云低压,大雪似会在任何一刻下来。 阴显鹤回头瞥一眼留下长长的两行足印,道:“若大明尊教的人死心不息来追赶我们, 肯定不会落空!” 徐子陵关心的问道:“你没受伤吗?” 阴显鹤道:“好多啦!仍有少许血气不畅,但却无碍,烈瑕的功夫似乎比许开山更硬朗 ,真奇怪!” 徐子陵道:“因为许开山仍是内伤未愈,否则想脱身须多费一番工夫。真奇怪!” 阴显鹤讶道:“你的奇怪指那方面。” 徐子陵道:“当日在龙泉时,大明尊教的人对五采石不太重视,至少没尽全力去争夺, 现在则是不惜一切似的,令我感到奇怪。” 阴显鹤点头同意道:“除非他们不想再在中原混,否则不该来惹你。” 徐子陵一震道:“我明白哩!” 阴显鹤奇道:“我这两句话竟对你有启发吗?” 徐子陵笑道:“正是如此,事实上他们正是不想在中原混,还要离开塞外,到一个他们 能发扬大明尊教的地方。不论塞外塞内,他们都是仇家遍地,只石之轩一个就足教他们提心 吊胆,回纥的菩萨更不肯放过他们。” 阴显鹤不解道:“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两人则越过一处山岭,沿官道斜坡往下走。 徐子陵道:“当然是大明尊教的发源地波斯,只有在那里五采石最具价值和作用,他们 只要编个动听的故事,把五采石物归原主,当可另有一番作为,否则就只剩坐以待毙的下场 。” 阴显鹤欣然道:“子陵的推断合情合理,我找不到任何可驳斥的破绽。” 又道:“若五采石既成他们唯一出路和重振威风的希望,他们定不肯放过我们。” 徐子陵道:“那就再好不过,显鹤不是要为安乐帮主寻一个公道吗?我们就在到长安前 了以此事。” 阴显鹤皱眉道:“既然子陵有此心意,刚才为何不与他们周旋到底,见个真章。” 徐子陵道:“先前主动操纵在他们手上,你老哥宿醉未醒,功力大打折扣,拼下去吃亏 的是我们。现在我们可蓄势以待,予他们来个迎头痛击,且可在战略上灵活变化,所谓此一 时也彼一时也。” 阴显鹤失笑道:“难怪寇仲和徐子陵能名慑塞内外,与你们相处愈久,愈感到你们胆大 包天,鬼神莫测种种别人难及之处。” 徐子陵道:“你的心情大有改善啊!” 阴显鹤点头道:“不知是否受到你的感染,我忽然对前景感到非常乐观。事实上你的处 境不比我好多少,且是近似无法解开的死结,但你仍勇敢面对。我的问题比你简单,纪倩一 是知道小纪的下落又或不知道,到长安后自会水落石出,若老天爷不肯让我兄妹重逢,我只 好认命,然后尽力助子陵化解中原这场大灾劫,希望可为小纪积点福德。” 徐子陵明白过来,令阴显鹤转趋积极的原因,是自己激起他的侠土心肠,找到人生的目 标。 大感欣慰道:“放心吧!我有信心你可和令妹重聚的。咦!是什么香气?” 阴显鹤仰鼻嗅索,道:“噢!是很熟悉的气味!若我没有猜错,该是有人在前方烤狼肉 。我曾在塞外吃过几次狼肉,肉味相当不错。” 两人转过峡道,前方远处官道旁灯火隐现,香气正是从那方传过来。 阴显鹤道:“是个驿站,想不到在此天寒地冻之时,仍有人留守。” 徐子陵道:“即使有人留守,也该早上床钻入被窝寻梦,怎会生火烧烤,且是恶狼之肉 。” 阴显鹤笑道:“子陵思虑缜密,远胜小弟,我们应笔直走过,还是进驿站分享两口。” 徐子陵淡淡道:“过门是客,当然进去看看,显鹤兄意下如何?” 阴显鹤欣然道:“一切由子陵拿主意。” 两人谈谈笑笑,朝驿站走去。 雪纷从天而降,由稀转密,整个山区陷进茫茫白雪。 第五章 义释金刚 寇仲在筏尾摇橹,目光落在面向前方河道盘膝打坐、雄峙如山的宋缺背影,雪花落到他 头上半尺许处,立即似被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牵引般,自然而然避过他飘飞一旁,没半团落 在他身上。 大雪仍是铺天盖地的撒下来,木筏铺上数寸积雪,大大增加筏身的重量,累得寇仲要多 次清理。 在白茫茫的风雪里,伊水两岸变成模糊不清的轮廓,不论木筏如何在河面抛掷颠簸,宋 缺仍坐得稳如泰山,不晃半下。 名震天下的天刀平放膝上,以双手轻握,令寇仲更感受到宋缺“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的境界。 宋缺此战,实是吉凶难料。 寇仲曾分别和两人交过手,却完全没法分辨谁高谁低,他们均像深不可测的渊海,无从 捉摸把握其深浅。 假若宁道奇败北,当然一切如旧进行,这场决战只是统一天下之路上的插曲;如宋缺落 败身亡,那寇仲将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秉承宋缺的遗志,完成宋缺的梦想,义无反顾。 透过宋缺的说话更深入了解他与梵清惠的分歧后,他再没法弄清楚谁对谁错的问题。大 家各自有其立场和见地,不但是思想之争,更是地域之争。 无独有偶,秦皇赢政结束春秋战国的长期分裂,国势盛极一时,却仅传一代而亡;隋文 帝杨坚令魏晋南北朝的乱局重归一统,也是经两代土崩瓦解。这样的巧合是历史的宿命?还 是思想、文化差异下强要求同的必然后果? 秦之后汉朝的长治久安,隋之后的中土会否享有同样的幸运? 寇仲在宋缺的启发下,超越本身所处的时代,以鸟瞰的角度俯视古今治乱兴衰及其背后 深层的原因,令他更深入地自省身在的处境。 木筏在他操纵下往北挺进,把宋缺送往决战的场地。 这不但是中土最轰动的一场生死对决,更是决定天下命运的关键的决战。 寇仲深切感受到无论战局结果如何,决战后的中原形势将永不会回复原先那样子。 驿馆内温暖如春,香气四溢,七个作商旅平民打扮的汉子围着临时堆砌起的火炉,烧烤 一对狼腿,烟屑从两边破窗泄出,馆内空气并不呛闷。见徐子陵和阴显鹤这两个不速之客推 门而入,只目光灼灼的朝他们打量,却没有招呼说话,顿使他们感到颇有一触即发杀气腾腾 的紧张气氛。 徐阴两人跑惯江湖,见他们每人的随身行囊呈长形且放在探手可及的近处,均晓得内中 藏的必是兵器,这七名壮汉不但是会家子,说不定更是专劫行旅杀人抢掠的盗贼。 徐子陵把门关上,置漫天风雪于门外,目光落在坐在烤炉旁面对大门一位年约二十六、 八岁的壮汉身上,此人神态沉凝冷静,虽一脸风尘仍难掩其英气,显非一般拦路剪径的小贼 ,而是武功极高的高手。 他丝毫不让地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亦露惊异神色,显示出高明的眼力。 其他人唯他马首是瞻,均以目光征询他的意向,待他发令。 徐子陵直觉感到他们非是盗贼之流,遂露出笑容,抱拳问好道:“请恕我们打扰之罪, 只因嗅得肉香,忍不住进来,别无他意。” 那一身英气的硬朗汉子长身而起,抱拳回敬道:“兄台神态样貌,令在下想起一个人, 敢问高姓大名。” 他的语调带有浓厚的塞北口音,徐子陵心中一动,坦然道:“本人徐子陵。” 包括那英伟汉子在内,人人露出震动神色,坐着的连忙起立,向他施礼,态度友善。 英伟汉子露出英雄气短的感慨神色,苦笑道:“原来真是徐兄,小弟宋金刚。” 徐子陵一呆道:“宋兄怎会来到这里?” 宋金刚颓然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何不坐下详谈。” 众人围着烤炉重新坐好,徐子陵和阴显鹤分坐宋金刚左右,介绍过阴显鹤,众人轮流以 利刃割下狼肉,边嚼边谈。 宋金刚道:“能在此和徐兄、阴兄共享狼肉,是老天爷对我的特别恩宠,柏壁大败后, 我和定扬可汗被李世民派兵穷追猛打,守不住太原,惟有退往塞外投靠颉利,那知却中了赵 德言的奸谋。”定扬可汗就是刘武周,宋金刚的主子。 徐子陵皱眉道:“赵德言和你们有什么恩怨,因何要陷害你们?” 宋金刚道:“问题在颉利颇看得起我宋金刚,故令赵德言生出顾忌,遂向定扬可汗进言 ,谎称颉利希望我们重返上谷、马邑,招集旧部,部署对唐军的反击。岂知我们依言率众回 中原途上,赵德言竟向颉利称我们意图谋反。为此我们被金狼军追击,定扬可汗当场身死, 近千兄弟无一幸免,仅我们七人成功逃出。” 另一人道:“全赖宋帅想出金蝉蜕壳之计,以一位死去兄弟穿上他的衣服,弄糊他的脸 孔,赵德言始肯收兵回去。” 徐子陵心中涌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赵德言说不定是由颉利在背后指使,因为 刘武周和宋金刚失去被利用的价值,再不宜留在世上。若公然处决两人,会令其他依附突厥 的汉人心离,故采此手段。 宋金刚再叹一日气道:“我们是否很愚蠢。” 徐子陵心中对他与虎谋皮,做突厥人的走狗,自是不敢苟同,不过宋金刚已到山穷水尽 的田地,不愿落井下石,只好道:“成王败寇,有什么聪明愚蠢可言?宋兄对未来有什么打 算?” 宋金刚道:“实不相瞒,北方再无我宋金刚容身之所,所以想住江南投靠与我们一向有 密切关系的萧铣,岂知回中原后,始知形势大变,宋缺兵出岭南助少帅争天下,几可肯定长 江南北早晚尽归少帅军,所以打消投萧铣之意,看中巴蜀远离中原争霸的核心,希望找得个 风光明媚的隐避处终老,再不问世事。” 阴显鹤讶道:“宋兄何不考虑投靠少帅,宋兄对突厥的熟悉会对少帅非常管用。” 宋金刚露出苦涩神色,道:“我当年对少帅立心不良,伙同萧铣和香玉山陷害他,那还 有脸目去求他收留。罢了!金刚现在心如死灰,再没有雄心壮志。” 徐子陵点头道:“宋兄退出纷争,乃明智之举。” 宋金刚肃容道:“徐兄不念旧恶,对金刚没有半句损言,金刚非常感激。现今塞外形势 吃紧,塞外诸族在颉利和突利的牵头下,结成联盟,以讨李渊助寇仲为漂亮口号,正秘密集 结军力,准备大举南侵。另一方面则由赵德言透过长安魔门势力,尽力安抚李渊和李建成, 据说李渊对塞外联军的事仍懵然不觉,形势非常不妙。” 徐子陵听得心情更是沉重,宋金刚从突厥部逃出来,掌握到颉利、突利的第一手情报, 绝非虚言。观乎梁师都使儿子向海沙帮买江南火器,便知魔门和突厥人正部署对付李世民的 大阴谋,李世民若被害死,塞外大军立即入侵,在战略上高明至极。宋金刚的说话更坚定他 见李世民的决心,且是刻不容缓。 宋金刚又语重心长的道:“南方诸雄中,辅公佑、李子通和沈法兴均不足为患,只提供 少帅炼刀的对象。唯一可虑者是萧铣和林士宏,其中又以后者较难对付。他们若非因互相牵 制,早渡江北上,扩展势力。” 徐子陵关心的是塞外联军的威胁,对萧铣和林士宏此刻那会放在心上,可是对方一番好 心,礼貌上问道:“宋兄对此两人怎么看法?” 宋金刚道:“萧铣的缺点是外宽内窄,忌人材,对功高者镇压诛戮,所以内部不稳。唉 !如非我走投无路,绝不会想到去投靠他。” 徐子陵微笑道:“这么说,寇仲反帮了宋兄一个忙,让宋兄作出正确的决定。” 宋金刚尴尬一笑,为自己名利熏心不好意思,说下去道:“林士宏刚得冯盎率众归附, 势力大增,实力超越萧铣,对他不可轻视。” 徐子陵正要道谢,心中警兆忽现,低喝道:“有人!” 寇仲想到很多事情,还想到种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一个他自己也暗吃一惊的结论,就是 他必须以绝对的冷静去应付宋缺一旦败北所带来的危机,作出精确和有效率的安排,而不可 感情用事,让负面的情绪掩盖理智。 他必须把最后的胜利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他再非与徐子陵闯南荡北的小混子,而是 融合宋家军后的少帅大军的最高领导人,他所犯的错误会为追随他的人和少帅军治内的百姓 带来灾难性的可怕后果。 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这三个月的冰封期必须好好利用,以最凌厉的军事手段把南方诸地置于他的全面控制之 下,他要以行动证明给所有反对他的人看,没有人能阻止他少帅寇仲。 想到这里,他的脑筋灵活起来,反覆设想思考不同可能性下最有利他统一大业的进退部 署。 就在此刻,他终成功把刀法融人兵法中。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砰”! 木门四分五裂,暴雨般朝围火炉而坐的各人激射而至,若给击中眼睛,不立即报废才怪 。风雪随之旋卷而来,吹得烤炉烟屑溅飞,声势骇人至极点。 以徐子陵的修为,也为之心中大懔。 从他感应到有人接近,出言警告,到来人破门杀人、中间只是弹指的短暂时光,可知来 人功力之高,不在他徐子陵之下,其行动所显示的速度、暴烈凌厉的手法,都表现出是顶尖 杀手刺客的风格,属杨虚彦那级数的高手。 刀光电闪、登时整个驿馆刀气横空,刀锋在火光反映下的芒点,疾如流星的往宋金刚迎 头痛击,狠辣至极点。 宋金刚尚未来得及从半敞的包袱里拔出佩刀,刀锋离他咽喉不到三尺。 宋金刚不愧高手,虽处绝对下风,仍临危不乱,往后滚开。 他六名手下人人抢着起立并掣出兵器,均慢上几步,如对方乘势追击,几可肯定在宋金 刚被斩杀前,他们连对方衫尾都沾不上。 阴显鹤长剑离背,欲横劈敌刃的当儿,徐子陵从地上弹起,挥拳命中刀锋侧处。 “啪”! 气劲交击,发出爆炸般的激响。 那人抽刀往大门方向退开,来去如箭,抵大门后如钉子般立定,微晃一下。 宋金刚众手下正要冲前拚命,徐子陵大喝道:“大家停手!” 风雪呼呼狂吹,从屋外卷入,渐复原状的炉火虽仍是明灭飘闪,已大大改善驿馆内的能 见度。 那人横刀而立,厉喝道:“子陵勿要干涉,这是我们突厥人和宋金刚间的事,子陵若仍 当我是朋友,请立即离开。” 宋金刚从地上持刀跳起,脸色转白,倒抽一口凉气道:“可达志!” 可达志双目杀气大盛,刀气紧锁馆内诸人,仰天笑道:“正是本人,达志奉大汗之命, 绝不容你活在世上。你以为找个人穿上你的衣服,可瞒天过海吗?是否欺我突厥无人。” 宋金刚冷哼道:“我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取我性命!” 可达志目光落到徐子陵处,冷然道:“为敌为友,子陵一言可决。” 徐子陵淡淡道:“只要达志能说出宋兄有负于贵大汗任何一件事实,我和显鹤立即离开 ,不敢干涉达志的使命。” 可达志脸寒如冰,喝道:“背叛大汗,私返中原,图谋不轨,这还不够吗?” 徐子陵摇头叹道:“这只是赵德言从中弄鬼,假传贵大汗旨意,着他们返中原招集旧部 ,你们大汗给他蒙混了哩!” 可达志微一错愕,目光投往宋金刚,哂道:“你和刘武周并非三岁孩童,那会随便相信 一面之辞,岂会不向大汗引证,即漏夜率众潜离。” 宋金刚回复冷静,沉声道:“不要以为我怕你,我是看在徐兄份上答你这个问题。大汗 当时不在牙帐,我们曾向暾欲谷查询,得他证实,始不疑有他。” 转向徐子陵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废话。徐兄的出手令我非常感激,但这确 是我宋金刚和突厥人间的恩怨,主要原因是我再没有可供利用的地方,而我更是悔不当初。 若老天注定我要埋骨于此,我没有丝毫怨恨,徐兄和阴兄请继续上路。” 阴显鹤点头道:“好汉子!” 徐子陵向可达志道:“宋兄的事是早前闲聊时得宋兄倾告,理该属实,他在这方面说谎 有什么意思呢?照我看,贵大汗是怪宋兄使他损折大批将士,故心生杀意……” 可达志双目杀意有增无减,寒声道:“子陵勿要再说废话,此事你是否真的要管?”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该知我不会坐看这种不公平的事。” “锵!”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达志竟还刀入鞘,往徐子陵走去,张开双臂,哈哈笑道:“徐 子陵既要管,又有阴兄助阵,我可达志还有什么作为?” 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徐子陵趋前和他进行抱礼,笑道:“那你如何向大汗交代?” 可达志放开他,微笑道:“追失个把人有啥希奇?何况非是大汗亲口向我下令,只是康 鞘利向我传递信息,说发现宋兄逃往汉中,意图避往巴蜀。小弟素闻宋兄功夫了得,忍不住 手痒追来而已!” 阴显鹤不解道:“你怎晓得驿馆内有宋兄在?而非其他人?” 可达志洒然道:“是其他人又如何?顶多赔个礼。唉!事实上是我发现狼尸,削割的手 法是塞上人的习惯,又嗅到狼肉香气,所以猜到宋兄是在馆内进食。” 徐子陵怀疑的道:“你真不会再寻宋兄和他的兄弟算账?” 可达志不悦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可达志何曾说过话又不算数的。” 转向宋金刚道:“宋兄最好立即离开。有那么远躲那么远,魔门势力庞大,我不知道赵 德言是否尚有其他对付你们的行动。” 徐子陵点头道:“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刻,宋兄能保命可算狠挫赵德言一记,达志的话是 有道理的!” 宋金刚抱拳施礼,道:“好!两位的恩情,我宋金刚永志不忘。别啦!” 说罢取起包袱,与手下没入门外的风雪去。一代豪雄,竟落得如此下场,教人感叹。 可达志笑道:“还有剩下的狼肉,可祭我的五脏庙。” 徐子陵讶道:“你们不是拜狼的民族吗?” 可达志道:“我们拜的是狼神,饿起来人都可以吃,何况是畜牲?坐下再说罢,我很回 味在龙泉与你们并肩作战的日子哩!” 徐子陵心头一阵温暖,可是想起或有一天,要和可达志决战沙场,不由感慨万千。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第六章 晓以大义 寇仲人虽在筏上默默摇橹,心神却超越木筏和伊水,包括即将来临的宋缺与宁道奇的决 战,至乎超越地域的局限。塞内塞外所有山川地理形势、风士人情、民族与民族间、国与国 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概了然于胸。 他遍游天下、经历大小战争、守城攻城、逃亡追击,这许多累积起来的宝贵经验,配合 宋缺多番循循善诱,使他像打开灵窍般通明透彻地掌握到敌我双方的虚实强弱,有如他的井 中月般,能透视敌人的诸般玄虚真如。 从没有一刻比这时使他更知己知彼,统一天下的全盘战略浮现脑际。他清楚晓得当他重 回彭梁之时,他会抛开一切,包括个人的喜乐困扰至乎宋缺的生死,领导少帅军踏上统一天 下的大道。 他为的不是个人欲望的满足,而是天下百姓的和平幸福,他们受够哩!好该结束长期分 裂战乱的苦难。 三人围炉火而坐,继续享受烤狼肉宴,雪粉不住从敞开的大门随风卷入,吹得炉火明灭 不定,如此风雪寒夜,别有一番令人难忘的滋味。 可达志有感而发的道:“巴蜀现在成为很多人理想的避难所,少帅能保命离开洛阳返回 彭梁,又得宋缺出兵助阵,势力大增,南方早晚是他的天下。只要不是无知之徒,当知他和 长安的斗争,将为自大隋覆灭以来最惨烈和牵连最广的。除巴蜀外,中原恐怕没多少地方能 避过战火。” 徐子陵很想问他你们突厥人是否准备大举南侵,终没有说出口。 可达志续道:“现在形势对少帅非常有利,李世民虽成功消灭窦建德,又击垮王世充取 得洛阳,可是因被你们突围逃走,刘黑闼更在范愿、曹湛、高雅贤支持下起兵反唐,他又被 李建成和众妃向李渊分进谗言,说他眷念与你们的旧情,决心不足,令李渊大为震怒,三传 诏迫他回长安述职解释,听说他如今正在回长安的路上。若我是李世民,索性率军回攻长安 ,以泄心头怨恨,你不仁我不义,父子兄弟又如何?”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渊这叫自毁长城,若李世民被魔门害死,突厥大军立即发动大规模 的入侵战,李唐之势危矣。 不禁问道:“刘黑闼情况如何?” 可达志露出不屑神色,道:“李世民不在,领兵伐刘的责任落在李元吉身上,李神通副 之。在我离开长安前,听到的消息是李元吉和李神通与幽州总管李艺合兵,会师五万余人, 迎刘黑闼军于饶阳,虽未知胜负,可是刘黑闼名震山东,故并不看好屡战屡败的李元吉。” 徐子陵一呆道:“刘黑闼的势力竟扩展得迅速至此?” 可达志道:“李元吉当众处死窦建德乃最大失着,只李渊视如不见,此事令山东百姓极 度愤慨,窦建德旧部更是万众一心的要为主子复仇,血债血偿。刘黑闼的战略兵法也确是非 常出色,先据漳南,再破伯县,李唐的魏州刺史权威和冈州刺史过元祥均被刘黑闼斩杀。这 势如破竹的节节胜利,令归附者日众,已投降唐室的徐圆朗拘禁唐使盛彦师后,率兵响应刘 黑阀,被封为大行台元帅。若刘黑闼能撑至少帅军北上,长安将难逃覆亡的厄运,纵有李世 民又如何?” 顿顿又道:“据传刘黑闼和你们关系密切,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正大感头痛,刘黑闼的兴起,使天下的纷乱更多添变数,暗叹一声,点头道:“ 确是事实,但将来大家的关系如何发展,恐怕只老天爷知道。” 可达志目光落到阴显鹤身上,微笑道:“想不到阴兄会与子陵一道走,阴兄仍像龙泉时 般不爱说话。” 阴显鹤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略示友善,仍没有说话。 可达志转向徐子陵道:“子陵不是要到长安去吧!” 徐子陵无奈答道:“正是要到长安去办点私事,与寇仲的大业没有关系,可兄对我有什 么忠告?” 可达志沉声道:“只有一句话,是长安不宜久留。” 徐子陵明白与他虽未至于正面冲突,终是敌对的立场,可达志肯说这句话,非常难得。 点头表示应允。 可达志道:“尚有一事,是高丽王正式向李渊投碟,说高丽第一高手‘奕剑大师’傅采 林将代表高丽,到长安与李渊见面,顺道见识中原的武学,看来他是有意挑战宁道奇又或宋 缺,以振高丽威名,若他真能获胜,比打赢一场硬仗更收震慑之效。” 徐子陵心叫不妙,傅采林远道而来,焉肯放过他和寇仲,问题在他们又绝不能让娘的师 傅有损威名,令他们进退两难。 可达志双目射出异样神色,颓然道:“秀芳大家会随他一道回来。” 徐子陵道:“我刚见过烈瑕。” 可达志虎躯一震,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那小子在何处?” 徐子陵道:“他想抢我身上的五采石,与许开山、辛娅娜和段玉成蒙着头脸偷袭我们, 所以我和显鹤须连夜离开汉中,碰巧遇上你,冥冥中似真的有主宰,或者是宋金刚仍命未该 绝。” 可达志一震道:“许开山真的是大尊?” 徐子陵淡淡道:“化了灰我也可把他认出来,何况只蒙着头脸。” 可达志微笑道:“子陵是否从美艳那妮子处夺得五采石,听说她挟石逃离塞外,幸好天 网恢恢,疏而不漏,五采石终回到子陵手上。”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我往客栈投宿,想不到正是美艳夫人落脚的地方。当时该有大 明尊教的人在暗中监视,见我取石而去,遂通知许开山等人,致有后来偷袭之举。” 可达志道:“大明尊教在杨虚彦穿针引线下,得李渊首肯,可在长安建庙,岂知给石之 轩痛下辣手杀得莎芳和其随员鸡犬不留,现在五采石又落入子陵手中,他们是走足霉运,不 若我们到汉中趁趁热闹,烈瑕是我的,许开山是子陵的如何?” 阴显鹤沉声道:“许开山是我的。” 徐子陵点头道:“谁是谁的我们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大明尊教暗中做尽伤天害理的事, 只是狼盗的恶行已罪该万死,若让他们逃往波斯,还不知有多少人受害。唯一的难题是段玉 成,他始终曾是我双龙帮的兄弟,我不忍看着他执迷不悟下去。” 可达志问道:“子陵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这是个难以解开的死结,他们对五采石绝不肯罢休,早晚会追上来。 唉!” 可达志不解道:“有时我很不明白你和寇仲,他不仁我不义,有什么好说的,你下不了 手,我可为你代劳,此正是把大明尊教连根拔起的最佳时机。” 阴显鹤发言道:“错过了这机会,我们可能就永远没法为被大明尊教害死的冤魂讨回公 道。” 徐子陵颓然道:“好吧!但玉成尚未有彰显恶行,各位放他一马。” 可达志道:“为免有漏网之鱼,我和阴兄在一旁监视,到时必可教他们大吃一惊,措手 不及。”言罢与明显鹤从破窗离开。 剩下徐子陵一人独对炉火,心中感慨万千,人的纷争就是这么来的,人与人间的差异, 形成思想和利益分歧,不同的宗教信仰,地域、种族、国家的纷争,分歧,造成了永无休止 和各种形式的冲突,这些引起斗争的诸般因素,永远不会混灭,只能各凭力量尽量协调和平 衡。 他多么希望能逃避这令人烦扰的一切,隐居在隔绝俗尘的人间净土,享受清风明月的宁 静生活。 可是此仍是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自在成都重逢师妃暄后,他的心神没法安定下来,与伏蹇和阴显鹤的两席话,使他认识 到中土即将来临的大灾祸,而解决的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则再无另一个机会。 为天下万民的幸福,为他对师妃暄的爱,他下定决心,务要排除万难,把眼前的局势扭 转过来,即使他徒劳无功,总是曾尽力而为,既无愧于心,亦没有辜负师妃暄的期望。 摆在眼前的事实,若他仍不改采积极的态度,是李世民有极大机会在李渊的默许下被李 建成害死。若他对梁师都偷运火器的事懵然不知,当不会感到这方面的迫切性。李世民被迫 弃下将士赶回长安,正好提供李建成、魔门诸系和突厥人千载一时除去此眼中钉的机会。 李世民的大祸迫在眉睫,而他不可能袖手不管,尤其在他对天下局势有更深入的体会和 认识后。 心中警兆乍现。 徐子陵收拾心情,淡喝道:“玉成你进来,听我说几句话,否则我就把五采石捏成碎粉 。” 假若宋缺战败身亡,天下之争将决定在他寇仲和李世民的胜负上,而关键是谁能取得洛 阳的控制权。 江都的陷落是早晚间的事,李子通败亡,沈法兴当难自保,那时辅公佑只余待宰的份儿 ,长江的控河权将入他患仲之手,萧铣势穷为医下,再难有任何作为。 宋智在这情势下,更可专心一志牵制得林全宏不能能动弹。 他根本不用费神击垮萧铣或林士宏,只倚赖杜伏威,即可稳定南方,然后集结兵力,待 春暖花开时,分数路北上,重演昔日李世民攻打洛阳王世充的策略,先蚕食洛阳外围城池, 封锁水路,截断长安与洛阳的水陆阳交通,孤立洛阳。 李世民善守,他寇仲善攻。 经洛阳之战,他对这位战场上的劲敌已有透彻的了解。 不论浅水原之战、柏壁之战,又或治水之战、虎牢之战,李世民均以后发制人的战略, 令他长保不败的威名。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善于营造机会,以逸待劳,待敌人师劳力竭, 士气低落后一举击垮敌人。 在与李世民的斗争上,他寇仲不断犯错,亦从中不断学习成长,到今夜此刻,他完全掌 握李世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战略部署。至乎他以玄甲精兵冲阵破阵乱阵,两 军未战,先除敌人粮道和穷追猛打的实战手法。 李世民错失在洛水斩杀自己的机会,将是他的军事生涯上最大的失误。 大雪逐渐收减,四方景物清晰起来,就像寇仲此时的心境般,空旷无碍。 从没有一刻,他更感到胜券稳操在自己手上。 段玉成出现在风雪交加的大门外,一手扯掉头罩,露出英俊但疲乏的面容,寒比冰雪的 跨步入馆,直抵炉火另一边。 徐子陵谈谈道:“坐下!” 段玉成略一犹豫,始缓盘膝坐下,沉声道:“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徐子陵平静的道:“我不晓得因何我对贵教的了解与玉成的看法分别可以这么大,对我 来说你的大明尊教只是个打着宗教旗号,暗里坏事做尽的团体,亦不能代表波斯的正教。假 设玉成能说服我狼盗与贵教没有丝毫关系,安乐惨案亦与许开山没有关系,我立即把五采石 奉上。” 段玉成先露出怒意,听到一半,眉头皱起,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子陵忽然喝道:“没有人可以接近,否则我立即把五采石毁掉。” 目光仍不离段玉成,续道:“坦白告诉我,我徐子陵是否会说谎的人?” 段玉成发呆半晌,缓缓摇头道:“你不是爱说谎的人。” 徐子陵道:“那我就告诉你,杀治水帮大龙头的绝无花假是大明尊教的人,这是可查证 的事,为何贵教的人要瞒着你。至于狼盗之首就是它奇,你该认识它奇,晓得他是你们的人 。我徐子陵言尽于此,你若执迷不悟,就凭你的剑来取回五采石吧。” 段玉成双目射出凌厉神色,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子陵知他随时拔剑动手,叹道:“你该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不是随便诬蔑别人之徒,而 我更非因害怕任何人须编造出这番话来。多行不义必自毙,只要你的大尊确是许开山,就证 实我说的非是谎言。他正是安乐惨案的主谋,此事你可向‘霸王’杜兴求证,杜兴与许开山 一向关系密切,亲如手足,他的说话会较我更为有力。” 段玉成微一错愕,杀气大减,显然是徐子陵的说话一矢中的。 徐子陵哈哈一笑,唱出去道:“大尊若你甩开罩头布而非是我认识的许开山,我立即把 五采石无条件送给你。” 破风声起,许开山掠至门外,沉声道:“徐子陵竟恁多废话,玉成绝不会被你的谎言动 摇。” 又左右顾盼,道:“你的朋友都到那里去了?” 徐子陵目光仍紧盯段玉成不放,平静的道:“为恶为善,在玉成一念之间。” 段玉成垂下目光,凝望炉火,轻轻道:“敢问大尊,狼盗是否我们的人?” 许开山一震,大怒道:“玉成你怎可受他唆使,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徐子陵心中欣慰,段玉成终是本性善良的人,开始对许开山生出疑心。 辛娜娅在许开山身旁出现,尖叫道:“玉成!有什么事,待解决他再说。” 徐子陵微笑单刀直入道:“你敢否认上富龙是你们的人吗?” 辛娜娅窒了一窒,始道:“休要胡言乱语。” 轮到段玉成躯体一震,在他生出疑惑的当儿,而他又非低智慧的人,加上他对辛娜娅的 熟悉,自然听出辛娜娅言不由衷。 徐子陵不容许开山或辛娜娅再有说话的机会,长笑:“请问烈兄是否在外面呢?为何不 现身打个招呼,说两句话。” 门外风声呼呼,没有任何回应。 可达志冷哼声起,喝道:“这小子知机逃掉哩!” 许开山和辛娜娅听得脸脸相觑,既因烈瑕溜之夭夭震惊,更因可达志的出现手足无措。 段玉成缓缓站起。 徐子陵目光紧锁,完全猜不到段玉成究竟是迷途知,还是仍要站在许开山一方。 可达志的声音又在许开山后方远处响起,道:“是我不好,忍不住往烈小子藏身处摸去 ,给他生出警觉。” 徐子陵明白过来,烈瑕因发现可达志,晓得大势已去,又见段玉成动摇,为保命求生, 且见大明尊教日没西山,不可能有任何作为,遂舍许开山而去。 徐子陵霍地立起,冷然道:“为敌为友,玉成给我句话。” 馆内外三人目光全落到段玉成身上,等待他的答案。 第七章 恶贯满盈 段玉成倏地转身,笔直朝大门走过去。 许开山双目闪过杀机,徐子陵从容不迫的踏前一步,暗捏不动根本印,精气神立即遥把 许开山锁紧,若他有任何行动,在气机牵引下,他有把握在许开山伤段玉成前以雷霆万钧之 势重创他。 许开山生出感应,忙运功对抗。 段玉成目不斜视的直抵辛娜娅身前两尺近处,深深瞧进她一对美眸内,然后缓缓探手, 揭开她的头罩,露出她的花容。 辛娜娅俏脸苍白至没有半点血色,两片丰润的香唇轻轻抖颤,欲语还休。 徐于陵心中暗叹,辛娜娅在多方面向段玉成隐瞒真相,欺骗他离间他,可是只看她现时 对段玉成的情态,她对段玉成的爱是无可置疑的。正因害怕段玉成对她由爱转恨,她才会这 么芳心大乱,六神无主,失去往常的冷静狠辣。 烈瑕不义的行为,当然是令她失去常态的另一个因素。 段玉成轻轻的问道:“不要说谎!徐帮主说的话是否真的?” 辛娜娅双目涌出热泪,茫然摇头,凄然道:“我不知道!” 段玉成虎躯剧震,转过身来,向徐子陵一揖到地,站直后道:“王成错啦!无颜见少帅 和其他好兄弟。” 说罢就那么转身而去,在许开山和辛娜娅间穿过,以充满决心一去不返的稳定步子,往 外迈步。 在他即将消失在徐子陵视线外之际,辛娜娅一声悲呼,像许开山并不存在般,转身往段 玉成追去。 可达志和阴显鹤幽灵般在许开山身后两丈许处的风雪中现身,截断他去路。 徐子陵与许开山目光交击,冷然道:“弄至今天众叛亲离的田地,许兄有何感想?” 许开山倏地仰天长笑,罩睑头布寸寸碎裂,露出真脸目,竖起拇指道:“好!我承认今 夜是彻底失败,不过你们想把我留下,仍是力有未逮,只要我一天不死,就有卷土重来的一 天。” 说到最后一句话,往前疾冲,一拳朝徐子陵照面轰来,带起的劲风挟着风雪卷入馆内, 登时寒气剧盛,更添其凌厉霸道的威势。 徐子陵感到他的拳劲变成如有实质的气柱,直捣而来。 此拳乃许开山为逃命的全力出手,乃其毕生功力所聚、看似简单直接,其中暗藏无数后 着,尽显《御尽万法根源智经》的奇功异法。 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接,两手盘抱,发出一股真气凝起的圆环,套上对方拳劲锋锐 之际,往左侧稍移半步,气环像无形的韧索把对方拳劲套紧,往右方卸带。 许开山本意是迫徐子陵硬挤一招,又或往旁门避,那他可冲破屋顶而出,突围而去。岂 知徐子陵应付的招数完全出乎他甚料之外,忙撤去气劲,抽身后退,正要腾身而起,徐子陵 却原式不变的往他攻来,气环化为宝瓶气,袭胸而至,若他投身而起,保证会被徐子陵轰个 正着,纵能挡格,也会往正朝驿馆大门疾扑而至的可达志和阴显鹤抛掷过去。 许开山醒悟到徐子陵的手印真言大法已臻收发由心、随意变化的境界,却是悔之已晚, 他终为宗师级的高手,不敢避开,双掌疾推,正面还击徐子陵高度集中的宝瓶气劲。 徐子陵吐出真言。 “临!” 许开山雄躯一颤,“蓬”的一声激响,气劲交锋,劲气横流,人却被震得“噗噗噗”的 往后连退三步。 徐子陵只退一步,馆内劲流横窜。 可达志和阴显鹤一刀一剑同时杀至,两人知他魔功强横,稍有空隙,将被他突围而去, 均是全力出手,毫不容情。 徐子陵隔空一指点出,攻其胸口要害。 许开山狂喝一声,周遭空气立即变成如墙如壁,且是铜墙铁壁,硬捱三大高手从三个不 同角度攻至的凌厉招数。 不过即使换上是毕玄、宁道奇那级数的高手,亦要在这情况下吃大亏,何况是内伤未愈 的许开山? 激响连起。 许开山的气墙寸寸粉碎,却成功化去徐子区那一指,弹开可达志的刀,阴显鹤的剑。 “锵”! 退往门左侧的可达志还刀鞘内,双目神光大盛,罩紧许开山。 阴显鹤横剑立在门的右侧,双目射出的悲愤神色似变得舒缓,逐渐消减。 徐子陵则一瞬不瞬的与许开山对视。 许开山容色沉寂,屹立如山。风雪不住从门窗卷入,狂烈肆虐,馆内的四个人却毫无动 作,仿似时间静止不移。 低吟声从许开山的口中响起,打破馆内的静默,只听他念道:“初际未有天地,但殊明 暗,暗既侵明、恣情驰逐。明来入暗,委质推移。圣教固然,即妄为真,孰敢闻命,求解脱 缘。教化事毕,真妄归根,明既归于大明,暗亦归于积暗。二宗各复,两者交归。” 念罢哈哈一笑,反手一掌拍在额上,骨碎声应掌而生,接着往后倾颓,“蓬”一声掉往 地面,一代魔君,就此自尽弃世。 徐子陵、可达志和阴显鹤立在许开山埋身雪林内的坟地前,大雪仍下个不休,转眼间把 坟墓掩盖在洁净的白雪底下,不露半丝痕迹。 可达志道:“若依我们的惯例,会把他曝尸荒野,让饿狼裹腹。他生前做尽坏事,死后 至少可做点有益野狼的事。” 阴显鹤沉声道:“我们走吧!” 三人转身离开,沿官道往长安方向迈步,踏雪缓行。 可达东道:“入城方面须我帮忙吗?现时长安的城门都很紧张。” 徐子陵摇头道:“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最好不让人晓得我们和你有任何关系,那对你有 害无利。” 可达志默然片刻,叹道:“若可以的话,我想请子陵取消长安之行。” 徐子陵心头暗震,可达志肯定是对付李世民的主力,所以知悉整个刺杀李世民的计划, 故而不愿他徐子陵留在长安。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和可达志对着干,不由心中难过,偏别无选 择。 可达志当然不会怀疑他在寇仲与李世民势不两立的情况下,仍生出助李世民之心,可他 却不得不隐瞒自己真正的心意,这样对待可达志,令他感到很不舒服,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的阴显鹤道:“子陵是为探问舍妹的消息陪我到长安去。” 可达志释然道:“何不早些说明?让我疑神疑鬼。” 徐子陵更觉不安,又无话可说。 可达志微笑道:“子陵请为我问候少帅,告诉他直至此刻可达志仍视他为最好朋友。达 志要先走一步,希望在长安不用和子陵碰头,因为不知到时大家是敌是友。请啦!” 言罢头也不回的加速前掠,没入风雪里去。 在夕照轻柔的余光下,宋缺和寇仲来到登上净念禅院的山门前。 大雪早于他们弃筏登陆前停止,银霜铺满原野,活像把天地连接起来,积雪压枝,树梢 层层冰挂,地上积雪齐腰,换过一般人确是寸步唯艰。 寇仲环目四顾,茫茫林海雪原,极目无际冰层,在太阳的余晖下闪耀生光,变化无穷, 素净洁美得令人屏息。 宋缺从静坐醒转过来后,没说过半句话,神态闻适优雅。可是寇仲暗里仍怀疑他对梵清 惠思念不休,不由为他非常担心。 宋缺负手经过上刻“净念禅院”的第一重山门,踏上长而陡峭延往山顶的石阶。 “当!当!当!” 悠扬的钟音,适于此时传下山来,似晓得宋缺大驾光临。 寇仲随在宋缺身后,仰眺山顶雪林间隐现的佛塔和钟楼,想起当年与徐子陵和跋锋寒来 盗取和氏壁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如在不久前发生,而事实上人事已不知翻了多少翻,当 时斗个你生我死,天下瞩目的王世充和李密均已作古。 第二重门山现眼前。 宋缺悠然止步,念出奋刻门柱上的佛联道:“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 苦海梦迷人。有意思有意思!不过既身陷苦海,方外人还不是局内人,谁能幸免?故众生皆 苦。” 寇仲心中剧震,宋缺若是有感而发,就是他仍未能从“苦海”脱身出来,为梵清惠黯然 神伤,那么此战胜负,不言可知。 他首次感到自己对梵清惠生出反感,那等若师妃暄要徐子陵去与人决战,可想像徐子陵 心中的难受。 宋缺又再举步登阶,待寇仲赶到身旁,边走边微笑道:“我曾对佛道两家的思想下过一 番苦功,前者的最高境界是涅磐;后者是白日飞升。佛家重心,立地成佛;道家练精化气, 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把自身视为渡过苦海的宝筏,被佛家不明其义者讥为守尸 鬼,事实上道家的白日飞升与佛门的即身成佛似异实一。道家修道的过程心身并重,宁道奇 虽是道家代表,实表道佛两家之长,故其散手八扑讲求道意禅境,超越俗世一般武学。” 寇仲曾与宁道奇交手,点头同意道:“阀主字字枢机,我当年与他交锋,整个过程就如 在一个迷梦中,偏处处遇上过意禅境,非常精采。” 宋缺来到禅院开阔的广场上,银装素裹的大殿矗立眼前,不见任何人迹,雪铺的地面乾 乾净净,没有一个足印。 止步油然道:“宁道奇的肉身对他至为重要,是他成仙成圣的唯一凭藉,若他肉身被破 ,将重陷轮回转世的循环,一切从头开始,所以他此战必全力出手,不会有丝毫保留。小仲 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苦笑道:“我明白!” 宋缺淡然自若道:“所以我们一旦动手交锋,必以一方死亡始能终结此战,且必须心无 旁骛,务要置对方于死地。不过如此一意要杀死对方,实落武道下乘,必须无生无死,无胜 败之念,始是道禅至境、刀道之致,个中情况微妙异常,即使我或宁道奇,亦难预见真正的 情况。” 寇仲愕然道:“这岂非矛盾非常?” 宋缺仰天笑道:“有何矛盾之处,你难道忘记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吗?若有生死胜败, 心中有物,我不如立即下山,免致丢人现眼。”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哩!” 就在此刻,他清晰无误的感应到宋缺立地成佛的抛开一切,晋入舍刀之外,再无他物的 至境。 宋缺欣然道:“现在少帅尽得我天刀心法真传,我就说出你仍不及我的地方,得刀后尚 要忘刀,那就是现在的宋缺。” 寇仲再压迫:“忘刀?” 宋缺扬声道:“宋缺在此,请道奇兄赐教!” 声音远传开去,轰鸣于山寺上方,震荡每一个角落。 寒风怒吹下,气象万千的长安城在雪花狂舞中只余隐可分辨的轮廓,雪像千万根银针般 没头没脑的打下来,方向无定,随风忽东忽西,教人难以睁目。 徐子陵和阴显鹤立在一处山头,远眺长安,各有所思。 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找纪倩问个清楚,接着徐子陵会通过李靖与李世民见面,后果 则是无法预测。 发展到今时今日的田地,李世民会否仍视他徐子陵为友,信任他的话,或肯听他的劝告 ,实属疑问。 阴显鹤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暂且掩盖呼呼怒号的风雪啸叫,道:“这场风雪大大有利 我们潜进长安,我们以什么方式入城。” 徐子陵道:“有否风雪并无关系,因为我们是从地底入城。” 阴显鹤为之愕然,徐子陵虽向他提过有秘密入城之法,但从没向他透露细节。 徐子陵解释道:“杨公宝库不但库内有库,且有真假之别,假库被李渊发现,真库却只 我们晓得,连接真库的地道可直达城外,就在我们后方的雪林秘处。” 阴显鹤恍然道:“难怪你们取道汉中,原来是要避开洛阳直攻长安。” 接着感动道:“子陵真的当我是好朋友,竟为我能安全入城,不惜泄露此天大秘密。” 徐子陵微笑道:“大家是兄弟,怎会不信任你,何况宝库作用已失,寇仲要得天下,先 要扫平南方,攻下洛阳,始有入关的机会。” 阴显鹤道:“子陵在等什么?” 徐子陵淡淡道:“我在等纪倩往赌场去的时刻,那时只要我们往明堂窝或六福赌馆打个 转,必可遇上她。” 阴显鹤道:“原来她是个好赌的人。” 徐子陵摇头道:“她好赌是因为要对付池生春,我到现在仍弄不清楚她如何晓得池生春 是香家的人,待会可问个清楚。” 阴显鹤道:“子陵准备以什么面目在长安露面?” 徐子陵道:“就以本来面目如何?在长安反是我的真面目较少人认识。不过如何令纪倩 信任我们说真话,却颇不容易。可能由于她少时可怕的经历,她对陌生人有很大的戒心。” 阴显鹤道:“对她来说子陵不该算是陌生人吧了?” 徐子陵苦笑道:“很难说!那要看她大小姐的心情。” 阴显鹤担心道:“那怎办好呢?” 徐子陵道:“首先我们要设法和她坐下来说话,然后开门见山的道明来意,瞧她的反应 随机应变。唉!不瞒显鹤,这是我能想出来最好的办法。” 阴显鹤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同意道:“就这么办!” 徐子陵关怀问道:“不再害怕吗?” 阴显鹤用力摇头,斩钉截铁的断然道:“是的!我心中再没有丝毫恐惧,无论她说出的 真相如何可怕,我只有勇敢面对,何况得失仍是未知之数。” 徐子陵道:“或者悬赏寻人的事已生效,小纪正在彭梁待你回去团聚。” 阴显鹤目无表情的道:“现在我想的只是纪倩。” 徐子陵一拍他肩头道:“那我们立即去见纪倩。” 两人转身没入雪林去。 第八章 禅院之战 净念禅院静得不合常理,这好应是晚课的时间,刚才还敲起晚课的钟声,为何不但没有 卜卜作响的木鱼声?更没有和尚颂经禅唱?似乎全寺的出家人一下子全消失掉。 明月取代夕阳,升上灰蓝的夜空,遍地满盖积雪的广场,银装素裹的重重寺院、佛塔钟 楼,温柔地反映着金黄的月色。 在这白雪和月色泽融为一的动人天地里,宁道奇的声音从铜殿的方向遥传过来,不用吐 气扬声,却字字清晰地在寇仲耳鼓响起,仿似被誉为中原第一人,三大宗师之一的盖代高手 宁道奇,正在他耳边呢喃细语道:“我多么希望宋兄今夜来是找我喝酒谈心,分享对生命的 体会。只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任我们沉沦颠倒,机心存于胸臆。今中原大祸迫于眉 睫,累得我这早忘年月、乐不知返的大傻瓜,不得不厚颜请宋兄来指点两手天刀,却没计较 过自己是否消受得起,请宋兄至紧要手下留情。” 寇仲心中涌起无法控制的崇慕之情,宁道奇此番说话充分表现出了道门大宗师的身份气 魄,并不讳言自己暗存机心,凭此破坏宋缺出师岭南的计划,且不说废话,以最谦虚的方式 ,向宋缺正面宣战。 宋缺只要有任何错失,致乎答错一句话,也可成今夜致败的因素。 高手相争,不容有失,即使只是毫厘之差。 宋缺两手负后,朝铜殿方向油然漫步,哑然失笑道:“道兄的话真有意思,令我宋缺大 感不虚此行。道兄谦虚自守的心法,已臻浑然忘我的境界,深得道门致虚守静之旨。宋缺领 教啦!” 寇仲心神剧震,宋缺的说话,就像他的刀般摄人,淡淡几句话,显示出他对宁道奇看通 看透,证明他正处于巅峰的境界,梵清惠对他再没有影响力。宋缺怎能办得到? 得刀后然后忘刀。 苦思后是忘念。 从梁都到这里来,对宋缺来说,正是最高层次、翻天覆地的一趟刀道修行,得刀后然后 忘刀,瞧着宋缺雄伟的背影,他清楚感觉负在他身上强大至没有人能改移的信心。没有胜, 没有败,两者均不存在他的脑海内。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天刀。 宁道奇欣然道:“宋兄太抬举我哩!我从不喜老子的认真,只好庄周的恢奇,更爱他入 世而出世,顺应自然之道。否则今夜就不用在这里丢人现眼。” 两人对话处处机锋,内中深含玄理,寇仲更晓得自宋缺踏入山门,两人已交上手。 宋缺讶道:“原来道兄所求的是泯视生死寿夭、成败得失、是非毁誉,超脱一切欲好, 视天地万物与己为一体,不知有我或非我的‘至人’,逍遥自在,那我宋缺的唠唠叨叨,定 是不堪入道兄法耳。” 宋缺之话看似恭维,事实上却指出宁道奇今次卷入争霸天下的大漩涡,到胸存机心,有 违庄周超脱一切之旨。只要宁道奇道心不够坚定,由此对自己生疑,此心灵和精神上的破绽 ,可令他必败无疑。 打开始善攻的宋缺已是着着进迫,而宁道奇则以退为进,以柔制刚。 寇仲随在宋缺身后,经过钟楼,终抵禅院核心处铜殿所在围以白石雕栏的平台广场。于 白石广场正中心处的骑金毛狮文殊菩萨像前,宁道奇拈须笑道:“后天地而生,而知天地之 始;先天地而亡,而知天地之终。故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 验,此自然之道也。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道有体有用,体者元气之不动,用者 元气运于天地间。所以物极必反,福兮祸所寄,祸兮福之倚。老子主无为,庄子主自然,非 是教人不事创造求成,否则何来老子五千精妙、庄周寓言?只是创造却不占有,成功而不自 居。宋兄以为然否?” 宁道奇风采如昔,五缕长须随风轻拂,峨冠博带,身披锦袍,隐带与世无争的天真眼神 ,正一眨不眨瞧着宋缺,似没觉察到寇仲的存在。四周院落不见半点灯火,不觉任何人踪。 寇仲知机的在白石雕栏外止步,不愿自己的存在影响两人的战果。宁道奇只要心神稍分 ,宋缺必趁虚而入,直至宁道奇落败身亡。 宁道奇左右后侧是陪侍文殊菩萨的药师、释迦塑像,而平均分布白石平台四方的五百铜 罗汉,则像诸天神佛降临凡尘,默默为这中土武林百年来最影响深远、惊天动地的一战默作 见证。 文殊佛龛前的大香炉,燃起檀香,香气弥漫,为即将来临的决战倍添神秘和超尘绝俗的 气氛。 宋缺从容自若的步上白石台阶,踏足平台,直抵宁道奇前两丈许处,淡淡道:“道兄从 自身的生死,体会到天地的终始,自然之道,从而超脱生死终始,令宋缺想起庄周内篇逍遥 游中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的巨鹏神鸟。宋 缺虽欠此来回天极地终之能,但纵跃于枝丫之间,亦感自由自在任我纵横之乐,道兄又以为 否?” 庄周这则寓言,想像力恢奇宏伟,其旨却非在颂扬鲲鹏的伟大,而在指出大小之间的区 别没有什么意义,在沼泽中的小雀儿看到大鹏在空中飞过,并不因此羞惭自己的渺小,反感 到自己闲适自在,一切任乎自然。 宋缺以庄周的矛,攻宁道奇庄周之盾,阐明自己助寇仲统一天下的决心,故不理宁道奇 的立论如何伟大,因大家立场不同,只能任乎自然。 寇仲听得心中佩服,没有他们的识见,休想有如此针锋相对的说话和交流。 宁道奇哈哈笑道:“我还以为老庄不对宋兄脾胃,故不屑一顾。岂知精通处犹过我宁道 奇。明白啦!敢问宋兄有信心在多少刀内把我收拾?” 宋缺微笑道:“九刀如何?” 宁道奇愕然道:“若宋兄以为道奇的散手八扑只是八个招式,其中恐怕有点误会。” 寇仲也同意他的讲法,以自己与他交手的经验,宁道奇的招式随心所欲,全无定法,如 天马行空,不受任何束缚规限。 宋缺仰天笑道:“大道至简至易,数起于一而终于九。散手八扑虽可变化无穷,归根究 底仍不出八种精义,否则不会被道兄名之为八扑。我宋缺若不能令道兄不敢重覆,胜负不说 也罢。可是若道兄不得不八诀齐施,到第九刀自然胜负分明,道兄仍认为这是场误会吗?” 宁道奇哑然失笑道:“事实上我是用了点机心,希望宋兄有这番说话。那道奇若能挡过 宋兄九刀,宋兄可否从此逍遥自在,你我两人均不再管后生小辈们的事呢?” 寇仲心中生出希望,若宁道奇硬能捱过宋缺九刀,大家握手言和,宋缺自须依诺退隐, 但有自己继承他的大业,为他完成心愿,总胜过任何一方败亡,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宋缺默然片晌,沉声道:“道兄曾否杀过人?” 宁道奇微一错愕,坦然道:“我从未开杀戒,宋兄为何有此一问?” 宋缺叹道:“宋某的刀法,是从大小血战中磨练出来的杀人刀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过程中虽没有生死胜败,后果却必是如此。道兄若没有全力反扑置宋某人于死地之心,此 战必死无疑,中间没有丝毫转寰余地。我宋缺今夜为清惠破例一趟,让道兄选择是否仍要接 我宋缺九刀。” 宁道奇双手合什,神色祥和的油然道:“请问若道奇真能捱过九刀仍不死,宋兄肯否依 本人先前提议?” 宋缺仰天笑道:“当然依足道兄之言,看刀!” 喝毕探手往后取刀。 寇仲立时看呆了眼,差点不敢相信自己一对眼睛。 阴显鹤从上林苑匆匆走出来,只看他神情,知找不到纪倩。 纪倩是上林苑的首席名妓,预订也未必蒙她赐见,何况诈作是慕名求见。 徐子陵下意识地拉下少许早盖过双眉的雪帽,从暗处走出,与正戴上帽子的阴显鹤在风 雪迷漫的北苑大街并肩而行。 阴显鹤沉声道:“我花一两银子,始打听得她这几天都不会回上林苑,架子真大。” 他们找遍明堂窝和六福赌馆,伊人均香踪杳然,只好到上林苑碰运气。 街上风大雪大,行人车马零落,对面街已景象模糊,对他们掩藏身份非常有利。 徐子陵道:“尚有一处地方,就是她的香闺。” 阴显鹤想也不想的道:“子陵引路!” 宋缺往后探的手缓慢而稳定,每一分每一寸的移动保持在同一的速度下,其速度均衡不 变,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人的动作能大体保持某一速度,已非常难得。要知任何动作,是由无数动作串连而成, 动作与动作间怎都有点快慢轻重之分,而组成宋缺探手往后取刀的连串动作,每一个动作均 像前一个动作的重覆铸模,本身已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奇迹,错非寇仲的眼力,必看不出其中 玄妙,怎教他不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宁道奇仍双手合什,双目异光大盛,目注宋缺。 宋缺的拔刀动作直若与天地和其背后永远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本体结合为一,本身充满恒 常不变中千变万法的味道。没有丝毫空隙破绽可寻,更使人感到随他这起手式而来的第一刀 ,必是惊天地,泣鬼神,没有开始,没有终结。 刀道至此,已达鬼神莫测的层次。 当取刀的动作进行至不多一厘、不少半分的中段那一刹那,宋缺倏地加速,以肉眼难察 的惊人手法,忽然握上刀柄。 就在宋缺加速的同一刹那,宁道奇合拢的两手分开,似预知宋缺动作的变化。 “铿”! 天刀出鞘。 天地立交,白石广场再非先前的白石广场,而是充满肃杀之气,天刀划上虚空,刀光闪 闪,天地的生机死气全集中到刀锋处,天上星月立即黯然失色。这感觉奇怪诡异至极点,难 以解释,不能形容。 寇仲再看不到宋缺,眼所见是天刀破空而去,横过两丈空间,直击宁道奇。 天刀没带起任何破风声,不觉半点刀气,可是在广场白石雕栏外的寇仲,却清楚把握到 宋缺的刀笼天罩地,宁道奇除硬拼一途外,再无另一选择。 这才是宋缺的真功夫。 在天刀前攻的同一时间,宁道奇往前冲出,似扑非扑,若缓若快,只是其速度上的玄奥 难测,可教人看得头痛欲裂,偏又是潇洒好看,忽然间宁道奇跃身半空,往下扑击。 “蓬”! 宁道奇袍袖鼓胀弯拱,硬挡宋缺夺天地造化的一刀。 宁道奇借力飞起,移过丈半空间的动作在刹那间完成,倏地背对背的立在宋缺后方丈许 处。 宋缺雄伟的身躯重现寇仲眼前,天刀像活过来般自具灵觉的寻找对手,绕一个充满线条 美合乎天地之理的大弯,往宁道奇后背心刺去,而他的躯体完全由刀带动,既自然流畅,又 若鸟飞鱼游,浑然无瑕,精采绝伦。 寇仲瞧得心领神会,差点鼓掌喝采。 舍刀之外,再无他物。 更出乎他意料之外是宁道奇没有回头,右手虚按胸前,左手往后拂出,手从袍袖探出, 掌变抓,抓变指,最后以拇指按正绞击而来的天刀锋尖,其变化之精妙,纯凭感觉判断刀势 位置,令人叹为观止。 指刀交锋,发出“波”一声劲气交击声,狂飙从交触处在四外狂卷横流,声势惊人。 宋缺刀势变化,紧裹全身,有若金光流转,教人无法把握天刀下一刻的位置。 宋缺并没有夸口,交战至此他正施展第三刀,先前每一刀都教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只 能以压箱底的另一方式应付。 宋缺似进非进,似退非退时,宁道奇头下脚上的来到宋缺上方,钉子般下挫,撞入宋缺 刀光中,竟是以头盖硬憧宋缺头盖,一派与敌偕亡的招数。 如此奇招,寇仲想也没想过,但却感到正是应付宋缺无懈可击的刀法唯一的救命招数。 宋缺刀光散去,左手疾拍宁道奇头顶天灵穴,宁道奇两手从侧疾刺归中,两手中指同时 点中宋缺掌心。 “噗”! 宋缺风车般旋转,化去宁道奇无坚不摧的指气,宁道奇一个翻腾,回到原处,两手横放 ,指尖聚拢,形如向地鸟啄,油然面对宋缺往他遥指的刀锋,重成对峙之局。 宋缺仰天笑道:“八扑得见其三,道见果是名不虚传,令宋某人大感痛快。” 宁道奇微笑道:“宋兄刀法令我想起庄周所云的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似是而非也 ,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毁。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不肯专为; 一上一下,以和力量。浮游乎万物之间,物物而不物于物,胡可得累耶!” 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所谓材不材,指的是有用无用,恰是天刀有法无法,无法有法的精 义,但此仍不足以形容天刀的妙处,故似是而非,未免乎累,只有在千变万化中求其恒常不 变,有时龙飞九天,时而蛇潜地深,无誉无毁、不滞于物,得刀后而忘刀,才可与天地齐寿 量,物我两忘,逍遥自在。 宁道奇说的是宋缺,其实亦是他自己的写照。 正因两人均臻达如此境界,始能拼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宋缺主攻,宁道奇主守,谁都不能占对方少许上风。 胜败关键处在宁道奇能否挡宋任的第九刀。 宋缺欣然道:“难瞒道兄法眼,宋缺亦终见识到道兄名慑天下的散手八扑,其精要在乎 一个‘虚’字,虚能生气,故此虚无穷,清净致虚,则此虚为实,虚实之间,态虽百殊,无 非自然之道,玄之又玄,无大无小!” 寇仲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均把对方看个晶莹通透,不分高下,战果实难逆料。 宁道奇哈哈笑道:“尚有六刀,宋兄请!” 第九章 九刀战约 阴显鹤和徐子陵在没有灯火的厅堂会合,外面的漫无风雪稍歇,转为绵绵雪粉。 阴显鹤摇头道:“没有人!唯一的解释是纪倩带同合府婢仆出门远行,不过衣柜内空空 如也,即使出门也不用如此。” 徐子陵道:“我看纪倩是乔迁别处,本挂在墙补壁的书面一类的东西均不见哩,家具则 原封不动。” 阴显鹤在一旁坐下,苦笑道:“又会这么巧的,不着我重回上林苑问个清楚明白。”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摇头道:“这只会启人疑窦,肯花钱也没用,上林苑的人应不敢泄 漏纪倩的新居所在,待我想想办法。” 他脑海中闪过不同的人,首先想到李靖,他或者不会留心纪倩的去向,但只要他使人调 查,怎都会有结果。可是现时情况微妙,他要透过李靖见李世民是没有选择的一着,但其他 事则不宜牵涉李靖,因私通外敌乃叛国大罪。 他又想到荣达大押的陈甫,可由他使人去查探,亦不妥当。 最后灵光一闪,道:“我有办法哩!” 寇仲看得大惑不解,自动手以来,宁道奇一直姿态闲适自然,忽然风格大改,两手箕张 ,手如鸟啄,摆出架式,虽然优美好看,终是落于有力,不合他老庄清净无为的风格,且主 动请宋缺出招,更似有违他的作风。而出奇地宋缺不但没有再作操控全局似的抢攻,而是把 遥指宁道奇的刀回收,横刀傲立。 宋缺嘴角飘出一丝充盈信心的笑意,道:“道兄勿要客气礼让!” 宋缺嘴角飘出一丝充盈信心的笑意,道:“道兄勿要客气礼让!” 宁道奇哈哈笑道:“好一个宋缺!” 倏地振衣瞩行,两手化成似两头嘻玩的小鸟,在前方闹斗追逐,你扑我啄,斗个不亦乐 乎,往宋缺迫去。 宋缺双目奇光大盛,目光深注的凝望横在胸前的天刀,似如入定老憎,对宁道奇出人意 表的手法和奇异的进攻方式不闻不问。 寇仲却是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若换自己下场,此刻必是手足无措。 当日寇仲初遇宁道奇,对方诈作钓鱼,一切姿态做个十足,模仿得维肖维妙,令寇仲疑 真似假,志气被夺,落在下风。此时始知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原来竟是八扑中的一扑。 宁道奇脸上现出似孩童弄雀的天真神色,左顾右盼的瞧着两手虚拟的小鸟儿腾上跃下, 追逐空中嘻玩的奇异情况,寇仲且感到有一株无形的树,而鸟儿则在树丫间活泼和充满生意 的闹玩,所有动作似无意出之,却又一丝不苟,令他再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何为虚 ?何为实? 两丈的距离瞬即消逝。 忽然间两头小鸟儿多出个玩伴,就是宋缺天下无双的天刀。 直至双雀临身的一刻,宋缺往横移开,拖刀疾扫,两鸟像惊觉有敌来袭般狠啄刀身,拉 开激烈鏖战的序幕。 两道人影在五百罗汉环伺的白石广场中追逐无定,兔起鹊落的以惊人高速闪挪腾移,但 双方姿态仍是那么不合乎战况的从容大度。 宋缺的天刀每一部分均变成制敌化敌的工具,以刀柄、刀身、柄们,至乎任何令人想也 没想过的方式,应付宁道奇发动的虚拟鸟击,两头小鸟活如真鸟般可钻进任何空档缝隙,对 宋缺展开密如骤雨、无隙不入、水银泻地般的近身攻击。 双方奇招迭出。以快对快,其间没有半丝迟滞,而攻守两方,均是随心所欲的此攻彼守 ;其紧凑激厉处又隐含逍遥飘逸的意味,精采至难以任何语言笔墨可作形容。 以寇仲的眼力,也要看得眼花燎乱,感到自己跟得非常辛苦。 “叮!叮”两响清音后,两人回复隔远对峙之势,就像从没有动过手。 宁道奇双手负后,两头小鸟似已振翼远飞、微笑道:“道奇想不佩服也不成,宋兄竟能 以一刀之意,挡我千多记鸟啄,使我想厚着面皮取巧硬指宋兄超过九刀之数也不成。” 宋缺哈哈笑道:“是宋缺大开眼界才对。从无为变作有为,有为再归无为,进而有为而 无,无为而有,老庄法旨,到道兄手上已臻登峰造极之境。道兄留意,宋缺第五刀来哩!” 寇仲至此刻始缓过一口气来,耐不住心中大呼过瘾,两位顶尖儿的高手无不在尽展浑身 解数,如此良机实是千载难逢,令他可同时在两人身上偷师学艺,益处之大,是他从没梦想 过的。 “锵”! 宋缺竟还刀鞘内,两手下垂,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庞大无匹的气势,紧罩敌手,即使不是 内行人,也知宋缺天刀再出鞘时,将是无坚不摧,轰无动地的骇人强攻。 宁道奇仍保持两手负后的姿态,双目异芒电闪,是自动手以来寇仲从未见过的凌厉。 宋缺没有夸口,他确有本事迫得宁道奇不敢重施故技,因为他直至此刻,并没有重覆自 己的招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徐子陵在风雅阁大门外暗处等候,阴显鹤从阁内勿匆走出,来到徐子陵旁,点头道:“ 成哩!我说出为新安郡两位朋友送信,立得青青夫人接见,她着我们由后门进去。” 徐子陵心中欣慰,新安郡是他和寇仲遇上青青和喜儿的地方,想不到昔年恩将仇报的青 楼女子,反变得如此有江湖义气。不过如非无计可施,他绝不会打扰她。 青青亲自把他们迎入内堂,秀眸发亮的道:“子陵长得真俊秀,见着你真好,姐姐不知 多么担心你们,一时又说小仲战死慈涧,一会又传他死守洛阳对抗秦王的大军,到两天前始 知宋缺出兵救他,此事轰动长安,弄至人心惴惴难安,究竟确实情况如何呢?” 徐子陵被她赞得大感尴尬,只好视此为卖笑女子的逢迎作风,不以为怪,对寇仲近况解 释一番。 青青忧心忡忡的道:“唉!又要打仗哩!我和喜儿一心逃避战乱到长安来,怎知关中竟 非安全处所,你们会护着我们吗?”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当然,但今趟我们来此,实有一事相求。” 青青喜孜孜道:“你有事想起来找奴家,可知你心中尚有我这位姐姐,快说出来,姐姐 定会尽力为你办到。” 徐子陵往阴显鹤瞧去,道:“不如由阴兄自己说。” 阴显鹤微一错愕,晓得徐子陵是借此机会迫他多和人沟通说话,无奈说出欲寻纪倩的原 因。 青青娇笑道:“那你们找对人哩!纪倩刻下正在风雅阁。”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明所以。 青青道:“道理很简单,倩儿最讨厌的一个人以重金把上林苑买下来,倩儿只好向我求 助为她清偿上林苑的债项,改归风雅阁帜下,不是姐姐夸口,除姐姐外,长安怕没多少人敢 为倩儿出头。” 徐子陵晓得她和李元吉的密切关系,点头同意道:“那人是否池生春?” 青青一呆道:“你怎能猜中?此事没多少人知道的。” 阴显鹤道:“可否请纪姑娘来说几句话。” 青青道:“此刻倩儿和喜儿均应邀到御前作歌舞表演,为皇上娱宾,不到两、三更不会 回来,你们长途跋涉的到长安来,不如好好休息两个时辰,她们回来后唤醒你们。” 阴显鹤往徐子陵望去,征询他的意见。 徐子陵道:“你稍作休息,我还要去办点事,一个时辰内回来。” “铿!” 天刀出鞘。 一切只能以一个快字去形容,发生在肉眼难看清楚的高速下,寇仲“感到”宋缺拔刀时 ,天刀早离鞘劈出,化作闪电般的长虹,划过两丈的虚空,劈向宁道奇。 远在雕栏外的寇仲感到周遭所有的气流和生气都似被宋缺这惊天动地的一刀吸个一丝不 剩,一派生机尽绝,死亡和肃杀的骇人味儿。 应付如此一刀,仍只硬拼一途。 宋缺正是要迫宁道奇以硬碰硬,即使高明如宁道奇亦别无选择。 寇仲晓得这第五刀是紧接而来最后四刀的启端,绝不容宁道奇有喘息的机会,胜负可在 任何一刻分出来。 更使他震惊的是宋缺是毫无保留的全力出手,务要击垮对方。 宁道奇蓦地挺直仙骨,全身袍袖无风自动,须眉瞩张,形态变得威猛无涛,与状比天神 的宋缺相比毫不逊色,一拳击出,连续作出玄奥精奇至超乎任何形容的玄妙变化,却又是毫 无伪假的一拳轰在天刀锋锐处。 “轰!” 劲气横流滚荡。 两人触电般退开。 宋缺一个回旋,天刀平平无奇地再往迎回来的宁道奇横扫。 这第六刀并不觉有任何不凡处,但却慢至不合常理。偏是作壁上观者却清楚掌握到宋缺 此刀寓快于慢,大巧若拙,虽不见任何变化,但千变万化尽在其中,如天地之无穷,宇宙般 没有尽极。 宋缺未能在速度和内劲上压倒宁道奇,遂改以刀法取胜,应变之高妙,教他叹服。 宁道奇却以千变万化的动作,似进似退、欲上欲下,双手施出玄奥莫测的手法,迎上宋 缺浑然无隙,天马行空的一刀。 寇仲暂忘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因已看得心神皆醉,宁道奇使的实是隔空遥制的神奇招 数,仿似对宋缺不能做成任何威胁,实质上亦是没法影响改变宋缺一往无还的霸道刀势,但 是每一个手法,均以炉火纯洁、出神人化的先天气功,先一步隔远击中敌刃,织出无形而有 实的气网,如蚕吐丝,而这真气的茧恰在与敌刃正面交锋的一刻积聚至爆发的巅峰,抵着宋 缺必杀的一刀。 个中神妙变化,双方的各出奇谋,施尽浑身解数,少点眼力也要看漏。 “蓬”! 宁道奇双掌近乎神迹般夹中宋缺刀锋,凭的非是双掌真力,而是往双掌心收拢合聚的气 茧,恰恰抵消宋缺的刀气,达致如此骇人战果。 时间像凝止不动,两大高手凝止对立,像四周的罗汉般变成没有生命的塑雕。 就在寇仲瞧得呼吸屏止,弄不清两人暗里以内气交锋多少遍之际,宋缺一声长笑,天刀 从宁道奇双掌间发起,直至头顶上方笔直指向夜空的位置,改为双手握刀,闪电下劈。 寇仲差些儿要闭上眼睛,不忍看宁道奇被劈成两半的可怖景象,因任宁道奇有通天砌地 之能,在如此情况下,势难挡格宋缺此刀。 天刀劈至宁道奇面门华尺许的当儿,教寇仲不敢相借的情况在毫无先兆下发生,宁道奇 像变成一片羽毛般,不堪天刀带起的狂飑被刮得抛起飞退,以毫厘之差避过刀锋,真个神奇 至教人不敢相信,但确为事实。 宁道奇在凌空飞瞩的当儿,仍从容笑道:“柔胜刚强,多谢宋兄以刀气相送,还有两刀 。” 宋缺虽徒劳无功,却没有丝毫气馁又或躁急之态,天刀来至与地面平行的当儿,倏地全 速冲刺,直往前方三丈外的宁道奇箭矢般激射而去,朗声道:“道兄技穷矣!” 寇仲终忍不住扑到白石雕栏处,事实上宁道奇确处于下风,其退虽妙绝天下,颇有乘云 御气飞龙的逍遥妙况,却仍是不得不退,关建处非是他不及宋缺,而是欠缺宋缺与敌偕亡之 心。否则适才趁宋缺举刀下劈的刹那,双掌前击,那宋缺虽能把他劈分两半,宋缺亦必死无 疑。 宋缺是拿自己的命来赌博,因看准宁道奇难开杀戒。 刀锋笔直激射,迅速拉近与宁道奇的距离,刀气把对手完全锁紧笼罩,当宁道奇触地的 一刻,恰是天刀临身的刹那,再没有人能改变这形势发展,包括宋缺和宁道奇两大宗师级高 手在内。 宁道奇突发一声长啸,在空中忽然凝定,钉子般疾落锥下,钉往地面,背后正是文殊菩 萨骑狮铜像。际此面对宋缺能使风云色变的一刀,宁迫奇仍是神态闲雅,快速吟道:“人有 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 迹,愚亦甚矣!” “蓬”! 宁道奇整个人弹上半空,双足重踏刀锋。 宋缺往后飞退,宁道奇则在空中陀螺般旋转起来,缓缓降返地面。 两人均处于动手时的原来位置,回复对峙之局。 尚有一刀。 “锵”! 宋缺还刀鞘内。 宁道奇脸容转白,瞬又回复常色。 宋缺英俊无匹的俊伟容颜红光一现即敛,神态如旧,似乎从没有和对方动手。 寇仲心知肚明宋缺适才一刀,令两人同告负伤,不过他们功力深厚,硬把伤势压下去。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扑入场内哀求两人不要动手,可是这只会影响宋缺,却不能改变 如箭在弦的第九刀。 宋缺叹道:“宋缺终逐一领教道兄的八扑,不瞒道兄,道兄高明处确大大出乎我意料之 外。在使出第九刀前,宋某有一事相询,道兄刚才背念的庄子寓言,出自渔父篇,为何偏漏 去‘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三句,其中有何深意?” 宁道奇哑然笑道:“我也不瞒宋兄,若把这三句加进去,我恐怕没暇念毕全篇,岂非可 笑之极。根本没有任何深意,宋兄误会哩!” 宋缺大笑道:“好!若非道兄能如此精确把握宋某天刀的速度,心境又清净宁无至此等 精微的境界,早命丧在我第八刀下。我宋缺厚颜坚持第九刀,就有似如此蠢材,自以为尚迟 ,疾走不休,绝力而死。道兄岂无深意,大自谦啦!” 宁道奇一揖到地,诚心道:“真正谦虚的人是宋缺而非宁道奇,宋兄或许绝力而死,宁 道奇则肯定要作宋兄陪葬,多谢宋兄手下留情之德。” 宋缺回礼道:“大家不用说客气话,能得与道兄放手决战,宋某再无遗憾。烦请转告清 惠,宋某一切从此由寇仲继承,这就赶返岭南,再不理天下的事。” 寇仲听得呆在当场,不明所以,以宋缺的为人,怎会就此罢休。 宋缺此时来到他旁,微笑道:“我们走!” 第十章 余情未了 “咯!咯!” “谁?” 徐子陵夜入李靖府第,由后墙入宅,偌大的将军府出奇地冷清,院落大部分没有灯光, 只有主建筑透出灯光,入目情况使他大感异样。 凭着建筑学弄清楚主人家起居处,他轻敲窗槛,试图惊动李靖。 徐子陵低声道:“惊扰大嫂!是徐子陵!” 风声响起,红拂女现身回廊处,秀眉大皱道:“又是你!来找李靖干什么?” 她一身劲眼,显然尚未入睡。 徐子陵听她用气不善,硬着头皮道:“对不起!惊扰大嫂休息,我有要事须见李大哥, 他仍未回来吗?” 红拂女露出复杂的神色,带点苦涩,又似无奈,歉然低声道:“该是我说对不起,我的 心情很坏。唉!进来说吧!” 徐子陵一震道:“李大哥是否出事哩?” 红拂女摇头表示非是如此,似是勉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转身引路道:“这里不方便说 话,随我来!” 在她引领下,徐子陵进入书房,在漆黑中的房中坐下,红拂女回复平静,态度冷淡的道 :“子陵有什么要事找李靖?” 徐子陵关心李靖,忍不住问道:“大嫂为何心情不佳?李大哥因何不在家陪嫂子?” 红拂女答道:“你大哥到城外迎接秦王,至于我心情欠佳,唉!怎答你好呢?因为李靖 与你们的关系,不但遭尽长安的人白眼,更遭秦王府的同僚疏远,秦王故意不让他参与洛阳 的战役,表面看是为他着想,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让他投闲置散。李靖并没有怪你们,只 是我为他感到心中不忿而已!” 徐子陵心中一阵歉疚,可以想像李靖夫妇难堪情况。 红拂女续道:“子陵到长安来为的是什么?难道不知长安人人欲杀你和寇仲吗?” 徐子陵轻轻道:“对不起!” 红拂女叹道:“说这些话有何用?对你们两个我真不知怎办才好?若你们是大奸大恶之 徒,事情还简单,偏偏你们非但不是这种人,且是侠义之辈;上趟你们更帮了秦王府一个大 忙,使沈落雁避过大难,可是也令我们开罪皇上和太子,独孤家更是恨我们夫妇入骨。我曾 提议李靖索性离开长安,隐避山林,却遭他拒绝,说际此时刻离开秦王,是为不义,漠视塞 外异族入侵,更是不仁,可是现在我们还可以做什么呢?” 徐子陵听得哑口无言,心中难过。 红拂女心中肯定充满不平之意,语气仍尽力保持平静,道:“我们一方面担心你们在洛 阳的情况,一方面又怕秦王错失,心情矛盾非常。现今形势分明,却又另添重忧。唉!子陵 教我们该如何自处。”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我今趟来长安,不但要助秦王渡过难关,还要助他登上皇位,一 统天下,击退外敌。” 红拂女剧震道:“子陵是否在说话安慰我?” 徐子陵断言道:“我是认真的!” 隔几而坐的红拂女朝他打量半晌,沉声问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他说此番话。” 红拂女道:“子陵可否说清楚一点。” 徐子陵道:“我来找李大哥,是想透过他和秦王秘密碰头,只要能说服他肯争夺皇位, 寇仲方面交由我负责。” 红拂女沉声道:“你可知如此等若要秦王背叛李家,背叛父兄?” 徐子陵道:“他是别无选择,建成、元吉分别勾结突厥人和魔门,对他心怀不轨。在路 上我曾撞破梁师都的儿子从海沙帮买入大批火器,又见李建成的手下尔文焕和乔公山在附近 现身,着我没有猜错,这批火器将是用作攻打天策府用的。” 红拂女色变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道:“我会尽力说服李世民,假若他仍坚持忠于李家,不愿有负父兄,我只好回 去全力助寇仲取天下、抗外敌。” 红拂女道:“寇仲或者肯听你这位好兄弟的活,但宋缺呢?天下恐怕没有人能左右宋缺 的心头大愿。” 徐子陵叹道:“我只能见步行步,尽力而为。” 红拂女显是对他大为改观,低声道:“秦王该于明早登岸入城,子陵可否于正午时再到 书房来,我们会设法安排子陵和秦王秘密见面。” 宋缺背着他盘坐筏首,整整两个时辰没动过半个指头,说半句话。 明月清光照着两岸一片纯白的雪林原野,寇仲在筏尾默默摇橹,如陷梦境。 宋缺打破压人的沉默,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宁道奇果然没有让宋某人失望,寇仲你能 亲睹此战,对你益处大得难以估量。” 寇仲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我确是得益不浅,眼界大开。” 宋缺淡淡道:“你是否很想问我究竟是胜还是负?” 寇仲点头道:“我真的没法弄清楚。” 宋缺平静的道:“这将会是一个我和宁道奇也解不开的谜。” 寇仲愕然道:“这么说即是胜负未分,阀主因何肯放弃第九刀呢?” 宋缺淡淡道:“我不愿瞒你,原因在乎清惠。” 寇仲大惑不解道:“竟是因为清惠斋主,我还以为动手时你老人家已把她彻底抛开。” 宋缺道:“你知否宁道奇有个与我同归于尽的机会?” 寇仲答道:“那是当阀主成功从他两手间拔起宝刀的一刻,对吗?” 宋缺道:“那是我一意营造出来的,不过我肯定宁道奇并不晓得我可把贯注刀内的真气 回输自身,大有可能硬握他一击,所以看似是同归于尽,事实上我有保命之法,而他则必死 无疑。” 寇仲摸不着头脑道:“这和清惠斋主有什么关系?” 宋缺道:“宁道奇拼着落往下风,舍弃如此击杀我宋缺的良机,当然与她大有关系。如 非清惠与宁道奇议定不得杀我宋缺,以宁道奇这种大仁大勇,不把自身放在眼内的人,怎肯 错过如此良机。” 寇仲一震过:“阀主肯冒这个天大的险,就是为测探清惠斋主对你的心意?” 宋缺道:“有何不可?”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 宋缺道:“第八刀令我负上严重内伤,必须立即赶返岭南,闭关潜修,你回彭梁后须尽 力在这余下的两个多月内平定南方,待着暖花开时挥军北上,攻陷洛阳,再取长安,完成统 一的大业,勿要令宋缺失望。” 寇仲剧震道:“阀主的伤势竟严重至此。” 宋缺叹道:“我伤得重,宁道奇又比我能好得多少?我第九刀至少有五成把握可把他收 拾。但宁道奇宁落下风放过杀我的机会,我怎能厚颜乘他之危。” 寇仲心中涌起无限崇慕佩服之情,说到底,宋缺虽不肯改变自己的信念,但对梵清惠还 是未能忘情。 宋缺轻柔的道:“我对你尚有一个忠告。” 寇仲伸手摇橹,恭敬的道:“小子恭聆清教。” 宋缺从容自若,缓缓道:“任何一件事,其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动人,勿要辜负生命对你 的恩赐。” 徐子陵回到风雅阁,见阴显鹤正在房内默坐发呆,顺口问道:“为何不趁机休息?” 阴显鹤苦涩的反问过:“我能睡着吗?”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安慰道:“纪倩回来,一切自有分晓,有青青夫人为我们穿针引线 ,可省去想法说服她的工夫。” 阴显鹤岔开道:“池生春因何要买下上林苑,自己另开一间不成吗?他要人有人,要钱 有钱。” 徐子陵道:“他的目的是显示信心,展示实力,更是要做给大仙胡佛父女看。像上林苑 这类在长安首屈一指的字号,非是有钱便能买起,还要讲人面关系,少点道行也难成事。李 建成一党定是趁李世民远征的时机,在李渊默许下迅速扩展势力,清除异己,如我所料不差 ,以往支持李世民的帮会门派,又或富商大臣,若不保持中立或改投李建成的阵营,必是饱 受打击迫害。” 阴显鹤对池生春仇深似海,闻言杀机大盛,冷哼道:“杀一个少一个,我们怎可容池生 春恃恶横行?” 徐子陵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是要将香家连根拔起,杀池生春只会打草惊蛇。照 现在的形势发展,香贵极有可能举族迁来长安,因为长安外再无他们容身之所。” 阴显鹤待要说话,足音响起。 徐子陵认出足音的主人,起立道:“纪倩来哩!” 阴显鹤抢着去开门。 “咿唉”! 房门洞开,纪倩在青青陪同下消立门外,乌灵灵的大眼睛朝明显鹤上下打量,她仍一身 盛装,明艳照人,以阴显鹤对男女之情的淡薄,一时间亦看呆眼。 青青像介绍恩客般娇笑道:“乖女儿啊!这位就是娘提过的蝶公子哩!” 在一旁的徐子陵听得啼笑皆非,青青是惯习难改,她仍是年轻貌美,口气却如在欢场混 化了的老鸨婆。 纪倩果然态度截然不同,“噗哧”一笑掩叱道:“蝶公子?公子颇不像蝴蝶,蝴蝶见花 想采蜜,愈鲜艳的花愈不肯放过,公子却绝非这种人,倩儿一看便晓得哩!” 对着花枝乱颤,可迷死男人的纪倩,阴显鹤手足无措,一向本无表情的瘦长睑破天荒第 一趟红起来。 徐子陵知他吃不消,移到她身旁施礼道:“徐子陵拜见倩大家,以前有什么得罪之处, 请大家恕罪。” 纪倩狠狠阻他一眼,娇嗔道:“原来真是你这小子,算吧!纪倩就是纪倩,不是什么大 家,大家只有一个尚才女。你识相的就把你那几手骗人的把戏教给我,本姑娘肯学是你的荣 幸。寇仲呢?他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说罢又往正目不转睛瞪着她的阴显鹤抛媚眼道:“呆子!有什么好看?想变身作蝴蝶吗 ?” 阴显鹤老脸更是红透,徐子陵也招架不来。轮到青青解围道:“乖女儿啊!不要胡闹哩 !子陵和蝶公子是有正事来找你的。” 纪倩回道:“人家见到老朋友高兴嘛,他们还会为倩儿出头的。” 接着把青青推走,道:“你快回去应付那些讨厌的人,这边由我接着。” 青青扬风摆柳的去后,纪倩毫无顾忌的跨步入房,嚷道:“我累死哩,坐下再说。” 见房内只有两张椅子,就那么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床沿,娇呼道:“还不给我乖乖坐 下,是否讨打。嘻!见着你两个大胆小子真好,竟敢偷来长安,不怕杀头吗?不过我最欢喜 大胆子的男人,这才像男人嘛!” 徐子陵暗感不妥,他比阴显鹤熟悉纪倩的行事作风,她适才遣走青青,他早生出警戒, 现在又蓄意夸奖他们的胆量,肯定别有居心。 纪倩乌亮得像两颗宝石的眸珠在眼眶内滴溜溜飞快左右转动,眯着眼盯着徐子陵道:“ 听娘说你们有事来求我,这方面没有问题,大家江湖儿女,既是友非敌,当然要讲江湖义气 。不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所谓礼尚往来,你们给我办一件事,我纪倩必有回报,凭你们 惊慑天下的武功,替我办这事只是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 阴显鹤沉声道:“纪小姐请赐示!” 纪倩一面喜色的把目光移往阴显鹤,显然发现阴显鹤远较徐子陵“诚实可欺”,抛个媚 眼道:“给我干掉池生春,那不论你们要我纪倩做什么,我纪倩必乖乖的听你们的话。” 阴显鹤为难的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则目注纪倩,淡淡道:“池生春早列入我们的必杀 名单,但眼前却不宜立即执行,我们今趟来长安,是希望小姐坦诚相告有关阴小纪的事。” 阴显鹤立时呼吸转速,心情紧张。 纪倩皱起秀眉,有点不耐烦的道:“杀个人是你们的家常便饭,为何要拖三拖四?我纪 倩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们不为我办妥此事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句话。” 徐子陵摇头道:“不!你会说的!” 纪倩露出没好气的动人表情,横他一眼道:“你徐大侠并非第一天认识我纪倩,怎能如 此有把握?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我看你又不敢严刑迫供,你可拿我怎样?” 阴显鹤欲要说话,被徐子陵打手势阻止,柔声道:“正因我认识小姐,明白纪倩是什么 人,故有把握你肯说话,不忍心不说出来。” 纪倩讶道:“不忍心?真是笑话,你当我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吗?” 徐子陵叹道:“因为蝶公子的原名叫阴显鹤,是阴小纪的亲大哥,自她被香家的恶徒掳 走后,十多年来一直不辞艰辛险阻,天涯海角的去寻找她,你能忍心不立即告诉他吗?” 纪倩娇躯剧震,目光投往阴显鹤,愕然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小纪的大哥早被那些狼 心狗肺的大恶人活生生打死。” 轮到阴显鹤浑体剧震,热泪不受控制的狂涌而出,流遍瘦睑,往纪倩扑去,双膝下跪, 不回一切的紧拥纪倩修长的玉腿,呜咽道:“求求你告诉我,小纪在那里,我真是她大哥, 我没有被打死。” 徐子陵心中一酸,差点掉泪。 纪倩娇躯再颤,垂下目光迎上阴显鹤的泪眼,不但没有不高兴阴显鹤抱上她的腿,且两 眼转红,泪花在眶内翻滚,探手抚上他瘦长的脸庞,回声道:“你真的没有死?” 阴显鹤泣不成声的微微点头,只看他真情流露的激动样子,谁都知他说的非是假话。 纪倩低呼道:“天啊!你真的没有死!”两行清泪,滚下香腮,再非以前那不住自诩到 江湖来混的长安名妓。 徐子陵道:“小纪左臂上有个指头般大的浅红色胎记,还有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和长腿, 能说出这些特征,小姐该知我们不是骗人白撞的。” 纪倩取出丝巾,温柔的为阴显鹤拭泪,哄孩子般轻轻道:“不要哭!我晓得小纪在哪里 。” 第十一章 细说从前 阴显鹤全身抖颤,似失去支持自己身体的力量,全赖纪倩一双玉手从他胁下穿过,在床 沿俯身抱着他瘦削的长躯。 “小纪在哪里?” 纪倩脸蛋毫无保留的贴上阴显鹤的头,闭上美目。泪水却不住漏出眼帘,凄然道:“我 本不打算把过往的事告诉任何人,也没人有兴趣知道。子陵当日来问我,因我怕他是香家的 人,故诈作不知。事实上小纪和小尤是我最好的姊妹,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在当晚成功逃走, 其他姊妹都给香家杀掉灭口。” 徐子陵沉声道:“那晚发生什么事?” 纪倩陷进当年惨痛的回忆去,俏脸现出悲伤欲绝的神色,双目仍是紧闭,死命抱着阴显 鹤,香唇颤抖的道:“那天并没有例行的训练,管我们的恶人迫我们留在房内,忽然外面人 声鼎沸,火光处处。当时我和小纪、小尤同房,小纪最勇敢,提议立即趁机逃走,可是其他 妹妹都没那胆子,我们三人只好爬窗离开。恶人果然马上就来哩!我们躲在花园的草丛里, 听着她们在屋内垂死前的呼救惨叫的声音,就像在最可怕的巫梦中。恶人发现少了我们三个 人,四处搜索,幸好此时有人破门而入,吓得恶人四散逃命,我们趁机从后门溜走,随人群 离开江都。不要哭!先起来坐下好吗?” 最后两句是对阴显鹤说的。 徐子陵过来扶他起立,纪倩着他坐在床沿,又为他拭泪。 徐子陵从没想过刁蛮任性的纪倩有这温婉体贴的一面,心中大生怜意。 不待阴显鹤追问,纪倩续道:“出城后我们慌不择路的逃亡,当时只想到有哪么远跑哪 么远。唉!走得我们又饿又累,幸好遇上好心人,不致饿死,直逃至襄阳才安定下来。” 阴显鹤一震道:“襄阳!”终停止流个不休的眼泪。 纪倩点头道:“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没东西吃就去乞去偷。由于怕人欺负我们是女的 ,只好扮作男孩子。但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天作小偷时给人当场逮着,那宅子的主人是襄 阳最出色的名妓,她可怜我们,开恩收我们作干女儿。” 阴显鹤色变道:“收你们为徒?” 纪倩没有察觉阴显鹤的异样,道:“只有小纪不肯随盈姨学艺,也幸好有盈姨作她后台 ,没有人敢欺负她,后来盈姨收山嫁人,小尤和小纪留在襄阳,我则到长安碰机会,因为我 晓得池生春在长安,只要有为惨死的妹妹报仇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接着泪水狂涌,泣不成声,呜咽道:“他们掳走我时,曾把我的二叔害死,二叔是我唯 一的亲人,我到长安的目的,是瞒着小纪和小尤的。” 徐小陵明白过来,此正是香家一贯的保密手段,杀人灭口,使强掳民女的消息不会外泄 ,别人更无法跟查。江都兵变,香家晓得无法带着大批女孩离开,因他们一向是杨广的支持 者,遂成为字文化及打击的目标,为急于逃走和防泄漏行于是下毒手尽杀掳来的小女孩,残 忍不仁至极点。 沉声道:“你怎会知道有池生春这个人,更晓得他在长安?” 纪倩道:“我被掳后带往江都关起来,曾见过他两趟,他和手下闲谈多次,曾提及长安 的赌场生意,我一直记在心上。替我杀死他好吗?算我求你们吧!” 阴显鹤霍地立起,斩钉截铁的道:“我要立即到襄阳去,小尤所在的青楼是哪一所?” 纪倩一把扯着他衣袖,凄然道:“先给我杀掉池生春,我陪你到襄阳去。我不理什么香 家、池家,只要把他碎尸万段便成。” 看她梨花带雨的悲痛样儿,谁能不心中恻然。 徐子陵道:“我们先冷静下来,从详计议如何?” 阴显鹤低头望向纪倩,道:“我一定会为你杀死池生春,小姐可以放心。” 纪倩仍不肯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以另一手举袖拭泪道:“早知你是好人哩!” 阴显鹤回复冷静,重新在纪倩旁坐下,向徐子陵道,“子陵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道:“大家目标一致,就是要池生春这丧尽天良的人得到该得的报应,问题在我 要把池生春所属的罪恶家族连根拔起,池生春只是其中之一。” 纪倩求助似的往阴显鹤瞧去,后者点头道:“子陵说得对。池生春的家族为避开我们的 围剿追杀,极有可能到长安来避难,更希望能成功的在此树立势力和关系,池生春为此大展 拳脚,强购上林苑。” 徐子陵道:“池生春此时可能该知身份或已泄漏,所以处在高度戒备的情况下,十二个 时辰由高手保护不在话下,杀他并不容易,一旦打草惊蛇,对我们全盘计划非常不利。我有 一个提议,明早倩小姐与显鹤赶往襄阳找小尤和小纪,再赴彭梁,我们可在梁都会合。待对 付香家的计划部署妥当,倩小姐可回长安亲眼目睹香家的烟消瓦解。” 纪倩目光移向阴显鹤,这孤独的剑客朝她肯定的点头。 纪倩呆望他好半晌,直至阴显鹤被她望得好生尴尬,点头答道:“好吧!你们想出来的 该比倩儿想的更妥当。” 徐子陵心中涌起曼妙的感觉,一些神奇的事正在阴显鹤和纪倩间酝酿发生;可能是建基 在他们过往惨痛的经历上,使他们能在短暂时间内产生互信和了解,也可能出在男女间的缘 份和没有道理可言的吸引力上,使这两个性格通异的人再没有分隔的距离。 纪倩从不肯相信任何人,对阴显鹤显然例外。 阴显鹤道:“要走不如立即走。”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道:“倩小姐最好在众目睽睽下公然离城,回来时比较方便些, 我会送你们一程。” 纪倩探手抓着阴显鹤的手臂,柔声道:“蝶公子好好休息,倩儿去向青姨交待,收拾行 装,待会再来陪你们说话儿,小纪是很可爱和坚强的女孩子哩!我和小尤都很听她的话。” 说罢向徐子陵施礼,袅袅婷婷的去了。 两人你眼望我眼。 徐子陵绽出笑意,道:“现在可放心哩!很快你可和令妹团聚,还有什么比这结局更美 满的。悬赏寻人那一招是行不通的,因为晓得令妹所在的两个人都在唐军的势力范围下。” 阴显鹤叹道:“由现在到抵达襄阳,我的日子会渡日如年般难过。” 徐子陵长身而起,笑道:“恰恰相反,时间会飞快流逝,这叫快活不知时日过才对。” 说毕笑着去了。 寇仲目送宋缺南归的大船顺流远去,前后尚有护航的四艘船舰和过千宋家精锐。 从此刻始,他寇仲成为少帅联军的最高领袖,重担子全落到他肩头上。 身旁的宋鲁道:“我们回去吧!” 寇仲沉声道:“攻打江都的情况如何?” 宋鲁道:“法亮成功攻陷毗陵,我着他不要轻举妄动,江都终是大都会,防御力强,只 宜孤立待其粮缺兵变,不宜强行攻打。” 寇仲同意道:“鲁叔的谨慎是对的,说到底扬州可算是我的家乡,李子通只是外人,他 怎斗得过我这地头虫。唉!有没有致致的音信?” 宋鲁道:“每十天我会把有关你的消息传往岭南,她仍是很关心你的。” 寇仲摇头苦笑,道:“回去再说,我要立即召开会议,冰封期只余两个月,我们要好好 利用这名副其实的天赐良机。” 徐子陵送走阴显鹤和纪倩,从秘道潜返长安,往将军府见李靖。 大雪于昨夜无光前收止。天空仍是厚云低重,长安城变成白色的世界,男女老幼均出动 清理积雪,车轮辗过和马蹄踏处污渍遍道,充盈着平常生活的繁忙气息。但徐子陵的心神却 系在天下的战争与和平的大事上,使他感到自己和周遭的人似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能否说动李世民,是第一道难关,接着尚有寇仲和宋缺两关,其中牵涉到错综复杂的问 题,稍一不慎,他的全盘大计会尽付流水。 他从没上闩的后院门入府,一名外貌忠厚的年轻家将在恭候他大驾,把他引进内厅。 李靖早等得心焦,招呼他围桌坐下,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我不敢向秦王把话说满 ,只说你秘密来到长安,有紧要事和他商量,他答应拜见皇上后,会到这里会你。” 徐子陵道:“只要秦王肯答应全力争取帝位,我会说服寇仲全力助他取天下。” 李靖肃容道:“寇仲知否你来见秦王?”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我和寇仲分手后的决定。” 李靖颓然道:“照我看你只是白费心机,纵使你能说服秦王,而这可能性是非常低。但 寇仲怎肯在这形势下放弃一切,他如何向追随他的手下交待?何况尚有宋缺这一关?”。 徐子陵道:“若我不能说服李世民,一切休提,我只好回彭梁助寇仲攻打洛阳,可是只 要李世民肯下决心,寇仲那一关我尚有信心克服,至于宋缺,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至于能否 成事,只好看老天爷的心意。” 李靖皱眉道:“什么可能性?” 此时家将匆匆来报,李世民来了。 寇仲在少帅府大堂南端台阶上的帅座坐下,无名立在他左肩,接受久违了的主子温柔的 触抚。 右边首席是宋鲁,接着是宣永、宋邦、宋爽、邴元真、麻常、跋野刚、白文原;左边首 后是虚行之,然后依次排下是“俚帅”王仲宣、陈智佛、欧阳倩、陈老谋、焦宏和王玄恕。 其他大将,不是参与江都的围城战役,就是另有要务在身,故不在梁都。 陈留由双龙军出身的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三人主持,保卫少帅国最接近唐军的前线城 池。 寇仲完全回复一贯的自信从容。 虚行之首先报告道:“刘黑闼得徐圆朗之助,战无不克,连取数城,现正和李元吉、李 神通和李艺率领的五万唐军对峙于河北饶阳城外,胜负未卜。” 寇忡皱眉道:“李小子溜到哪里去?” 宣永答道:“据传李渊不满李世民让少帅成功突围返回梁都,强把他召返长安解释。” 寇仲叹道:“李小子性命危矣!” 旋又断然道:“那北方再不足虑,我敢肯定李元吉非是刘大哥对手,他的大败指日可期 !” 宋鲁道:“我们应以何种态度面对刘黑闼?” 寇仲恭敬答道:“鲁叔明察,我们很快晓得刘大哥方面的情况。击垮李元吉后,他定会 派人来联络我们。大家兄弟,有什么是谈不妥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增加手上的筹码,那大家 合作起来会愉快点。” 宋家和俚僚系统诸将见他如此尊敬宋鲁,均现出释然安心的神色,因为直到此刻,他们 仍不明白宋缺为何忽然抛开一切的返回岭南,心中不生疑才怪。但现在看到寇仲与宋鲁融洽 的情况,晓得非是寇仲和宋缺间出问题,当然放下大半心事。 寇仲道:“大家是自己人,什么事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阀主今趟匆匆赶回岭南,是因决 战宁道奇,虽不分胜负,却是两败俱伤,必须回岭甫静养。这消息不宜泄漏,大家心知便成 。” 这番话出笼,立即惹起哄动,出乎他料外,非但没有打击士气,反有提升之效,因为宁 道奇向被誉为天下第一高人,宋缺能和他平分春色,无损他成名分毫。 应付过连串的追问后,大厅回复平静,人人摩拳擦掌,待寇仲颁布他统一天下的大计。 寇仲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知道众人对他的信心不在对宋缺之下,他统一南方调兵遣将的 行动,将可在少帅联军最巅峰的士气状态下进行,长江两岸再无可与他撷抗之人。 转向宋鲁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鲁叔在后勤补给的情况如何?” 宋鲁微笑道:“无论少帅要征伐哪一个地方,我有把握将物资源源不绝经水陆两路送至 !” 寇仲一拍扶手长笑道:“那就成哩!我们先近后远。先收拾李子通和沈法兴,然后扫平 辅公佑,再取襄阳。把萧铣和林士宏压制于长江之甫,以蚕食的方法孤立和削弱他们,同时 全力准备北代壮举。大家有福同享,祸则该没我们的份儿,对吗?” 众将不分少帅军或宋家班底,又或俚僚系诸将,同声一心的轰然答应。 李世民伸手和徐子陵握紧,叹道:“请让世民对夏王的遇害,致以最深的歉疚。” 他孤身一人入厅,随来近卫均留在外进大堂,以行动表达他对徐子陵的信任。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世民容许李元吉自把自为,以窦建德的生死迫寇仲投降,是有说不 出来的苦衷。可是当寇仲跃下洛阳城墙,情况再不受控制。 李靖垂手肃立一旁。 李世民道:“子陵坐下再说。”向李靖打个眼色,李靖知机的退出厅外,他深悉徐子陵 的为人,不会担心李世民的安全。 李世民牵着他到圆桌坐下,始放开手道:“听说梁师都的儿子从海沙帮购入大批江南火 器,而子陵怀疑此为皇兄对付我李世民的阴谋,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梁师都大有可能是魔门的人,且尔文焕和乔公山曾在附近的巴东城现 身,加上些许蛛丝马迹,我的怀疑绝非捕风捉影。” 接着把云玉真与香玉山和海沙帮的复杂关系,解释一遍。 李世民沉吟道:“原本我不大相信,可是经子陵如此仔细分析,此事又非没有可能。” 然后朝他深深凝视,双目神光大盛,道:“子陵冒险来长安,只为此事吗?” 徐子陵默然片晌,始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今趟来长安,是想问清楚世民兄的心意, 究竟是坐以待毙,还是奋力还击,为天下苍生,为万民的福祉,抛开一切,包括家族和父子 兄弟血肉之情,让天下在你手上统一,好好做一位爱国爱民的明君?” 李世民双目神光更盛,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沉声道:“子陵这番话,不嫌说得太迟了吗 ?” 徐子陵摇头道:“不瞒世民兄,我没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只知尽力而为。而你和寇 仲的和解,是解决中原迫在眼前的弥天大祸的唯一方法。” 李世民双目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道:“寇仲是否晓得此事?” 徐子陵坦然道:“我还未有机会和他说。” 李世民霍地立起,往大门头也不回的跨步走去。 徐子陵瞧着他移远的背影,头皮发麻,脑海一片空白。 第十二章 天下为先 寇仲与手下谋臣大将商议拟定进攻江都的军事行动和整体部署后,诸将奉命分头办事, 先头部队在宋爽、王仲宣率领下立即动程由水路南下。 寇仲连日劳累,回卧房打坐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敲门声响。 寇仲心中一惊,心忖难道又有祸受,暗叹领袖之不易为,应道:“行之请进!” 虚行之推门而入道:“青竹帮幸容有急事求见。” 寇仲忙出外堂见幸容,这小子一脸喜色,见到他忙不迭道:“李子通想向你老哥投降, 小仲真厉害,连李世民都奈何不了你。” 寇仲大喜道:“少说废话!李子通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听教听话,这消息从何而来?” 幸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道:“是邵令周那老糊徐低声下气来求我们的,不过李子通是 附有条件。” 寇仲皱眉道:“李子通有什么资格和我讲条件?他不知我讨厌他吗?不干掉他是他家山 有福。他娘的!哼!” 幸容堆起蓄意夸张的笑容,赔笑道:“少帅息怒,他的首要条件是放他一条生路。哈! 他娘的!李子通当然没资格跟你说条件,你都不知现在你的朵儿多么响,我们只要抬出你寇 少帅的招牌,大江一带谁不给足我们面子,晓得你没有给唐军宰掉,我和锡良高兴得哭起来 。子陵呢?他不在这里吗?”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夸张失实的,子陵有事到别处去。闲话休提,李子 通的条件是什么鬼屁东西?” 幸容道:“其他的都是枝节,最重要是你亲自护送他离开江都,他只带家小约二百人离 开,江都城由你和平接收,保证没有人敢反抗。” 寇仲愕然道:“由我送他走,这是什么一回事?是否阴谋诡计?” 幸容道:“他还有什么手段可耍出来?难道敢和你来个单挑,天下除宁道奇外恐怕没有 人敢这么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江都城的情况,这是李子通一个最佳选择,且可携走大量财 物。” 寇仲不解道:“那他何须劳烦我去护送他?” 幸容道:“因为他怕宋缺,你的未来岳父对敌人的狠辣天下闻名,只有你寇大哥亲自保 证他的安全,李子通才会放心。” 寇仲笑道:“你这小子变得很会拍马屁,且拍得我老怀大慰。好吧!看在沈法兴份上, 老子就放他一马。回去告诉邵令周,只要李子通乖乖的听话,我哪来杀他的兴趣。三天内我 到达江都城外,叫他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起行,我可没耐性在城外呆等。” 幸容不解道:“这关沈法兴的什么事?” 寇仲淡淡道:“当然关沈法兴的事,当沈法兴以为我们全面攻打江都之际,他的昆陵将 被我们截断所有水陆交通,到我兵临城下之际,他仍不晓得正发生什么事呢?” “砰”! 眼看李世民跨步门外之际,李世民重重一掌拍在门框处,登时木裂屑溅。 在外面守候的李靖骇然现身,李世民的额头贴上狠拍门框的手背上,痛苦的道:“我没 有事!” 李靖瞧瞧李世民,又看看仍呆坐厅心桌旁的徐子陵,神色沉重的退开。 李世民急促的喘几口气,再以沉重的脚步回到徐子陵旁坐下,黯然道:“父皇杀了刘文 静。”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刘文静是李唐起义的大功臣,曾参与李渊起兵的密谋,一直是李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 无论他做错什么事,也罪不致死。 李世民凄然道:“刘文静被尹祖文和裴寂诬告他谋反,父皇还故示公正,派萧捷和李刚 调查,在两人均力证刘文静无罪下,仍处之以极刑,此事在我东征洛阳时发生,李刚因此心 灰意冷辞官归隐。唉!父皇怎会变成这样子的?” 徐子陵低声问道:“刘文静是否常为世民兄说好话?”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如此,静叔对我大唐有功无过,唯一的过失,或者是浅水原之战 吃败仗,可是裴寂对宋金刚何尝不惨败索原,丢掉晋州以北城镇,父皇不但不怪责他,还着 他镇守河东。自起义后,父皇偏信裴寂,他的官位尚在静叔之上,现今更置静叔于死地,若 只为对付我李世民,父皇实太狠心!” 徐子陵沉声道:“令尊在迫你谋反,好治你以死罪。” 李世民一震抬头。 徐子陵道:“世民兄不是说过回长安后要和令尊摊开一切来说吗?有否这样做呢?” 李世民两眼直勾勾的瞧着徐子陵,却似视如不见,缓缓摇头。 徐子陵道:“我今天来向世民兄作此似是大逆不道的提议,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免去中 原重陷分裂、外寇入侵的大祸!世民兄若点首答应,为的也不是自己的荣辱生死,而是为天 下万民的幸福。中原未来的命运,就在世民兄一念之间。” 李世民双目稍复神采,道:“宋缺的问题如何解决?” 徐子陵这:“我先说服寇仲,大家再想办法,世民已可否先表示决心。” 李世民呆看着他。 足音如起,李靖匆匆而至,施礼禀告道:“齐王、淮安王和李艺总管于风雪交加下与刘 黑闼在饶阳展开激战,惨吃败仗,五万人只余万人逃返幽州,皇上召秦王立即入宫见驾。” 李世民虎躯一震,探手抓着徐子陵肩膀,道:“有甚消息请来找我!”说罢与李靖匆匆 去了。 徐子陵放下一半心事,但肩负的担子和压力却有增无减。自己怎样向寇仲说出这难以启 齿的话,令他不要当皇帝这份苦差的大计呢? 寇仲在书房审阅签押各式颁令、授命、任用等千门万类的文件案联,忙得天昏地暗,不 禁向身旁侍候的虚行之苦笑道:“可否由行之冒我代签,那可省却我很多工夫,又或我只签 押而不审阅,我宁愿去打一场硬仗,也没这么辛苦。” 虚行之微笑道:“少帅的签押龙腾凤舞,力透纸背,暗含别人无法模仿的法度,由我冒 签怎行。要管好一个国家,虽可放手给下面的人去办,可是至少该了解明白,才知谁执行得 妥当或办事不力。” 寇仲失笑道:“你在哄我,我的签押连自己也觉得碍眼,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虚行之坦然道:“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是出自少帅的手,便是我少帅国的最高命令。” 寇仲苦笑道:“那我的签押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行之倒坦白。” 虚行之莞尔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少帅的签押自成一格,且因是少帅手笔,任何缺 点反成为优点。” 接着又道:“行之有一事请少帅考虑,其实上行之是代表少帅国上下向少帅进言。” 寇仲愕然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虚行之道:“现在时机成熟,少帅国全体将士,上下一心,恳请少帅立即称帝。” 寇仲打个寒噤,忙道:“此事待平定南方后再说。” 虚行之还要说话,宋鲁来到,暂为寇仲解围。 寇仲起立欢迎,坐下后,宋鲁道:“刚接到北方来的消息,刘黑闼大破神通、元吉于饶 阳,声威大振,响应者日益增多,观州、毛州均举城投降,本日投诚唐室的高开道,亦公开 叛唐,复称燕王。各地建德旧部更争杀府官以响应黑闼,现在刘军直迫河北宗城,若宗城不 保,李唐恐怕会失去相州、卫州等地,那刘黑闼可尽得建德大夏旧境。” 寇仲动容道:“李小子不在,唐军尚有何人撑得起大局?” 宋鲁了若指掌的答道:“神通、元吉已成败军之将不足言勇,目前河北只有李世绩一军 尚有撷抗黑团之力,不过宗城防御薄弱,且易被孤立,照我看李世绩肯定守不下去。” 寇仲点头道:“不但守不下去,还要吃大败仗,不单因我对刘大哥有信心,更因李世民 被硬召回唐京,命运难卜,所以军心浮动将士无斗志,刘大哥方面却是敌汽同仇,此弱彼盛 下,李世绩焉能不败?” 虚行之点头同意。 宋鲁叹道:“我们和刘黑闼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我们很快可以弄清楚,当刘大哥尽复夏朝旧地,必遣人来和我们 联络,表达他的心意。” 宋鲁沉声道:“我明白你们交情不浅,不过人心难测,刘黑闼再非别人手下一员大将, 而是追随他者的最高领袖,他再不能凭一己好恶行事,而是必须对整体作出考虑。” 站在寇仲身后的虚行之道:“只须看刘黑闼击退李世绩后会否立即称王称帝,可推知他 的心意。” 宋鲁赞道:“行之的话有道理。”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起自己的处境,暗付着自己下令举军向刘黑闼投诚,少帅军不立 即四分五裂才怪。 苦笑道:“这些事暂不去想,事实上刘大哥极可能救了李世民一命,因李渊再没有别的 选择,只好派李世民出关迎战。” 虚行之道:“李渊强召李世民回长安,实属不智,不但低估刘黑闼,还影响军心。” 宋鲁微笑道:“李渊只是恼羞成怒,他的贵妃们无不觊觎洛阳的奇珍异宝,央求李渊下 敕分赐她们,岂知秦王早一步把财货赐给洛阳之战立下军功者,且主要是秦府中人,此事令 李渊大为不满,弄出这件影响深远的事来。” 寇仲大讶道:“鲁叔怎可能如此地清楚唐宫内发生的事,即使有探子在长安,仍该探不 到这方面的内情。” 宋鲁深深视虚行之好半晌,始道:“因为唐室大臣中,有我们的内应。” 寇仲一震道:“谁?” 虚行之知机的道:“行之有事告退。” 寇仲举手阻止道:“行之不用避席,我和鲁叔均绝对信任你。” 宋鲁道:“大家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可以推开来说的,此人就是封德彝封伦。”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同时心中恍然大悟,难怪封德彝的行为这么奇怪,既是站在李建成 一方,又对徐子陵特别关照;杨文干作乱李建成受责,他又为李建成冒死求情。 宋鲁解释道:“封德彝与大哥有过命的交情,大家更是志同道合,有振兴汉统之心。” 接着道:“李渊强令李世民回京,尚有其他不利李唐的后果,比如本属王世充系统投降 唐室的将领,亦告人心不稳。现守寿安的大将张镇周,曾派人秘密来见跋野刚,说少帅进军 洛阳时,他会起兵叛唐响应。照我看王世充旧部中有此心态者大不乏人。” 寇仲从张镇周想起杨公卿,忆起他临终前的遗愿,狠狠道:“我定要杀李建成!” 宋鲁和虚行之你眼望我眼,不明白寇仲因何忽然爆出这样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寇仲见到两人神情,明白自己心神不属,忙收拾情怀,问道:“梁师都方面情况又如何 ?” 宋鲁从容道:“梁师都全仗突厥人撑腰,本身并不足惧。他曾先后多次南侵,都给唐军 击退,最狼狈的一越是攻延州,被唐将延州总管段德操大破之,连二百余里,破师都的魏州 ,梁师都数月后反攻,再被德操大败,梁师都仅以百余人突围逃亡。不过有一则未经证实的 消息,可能影响深远。” 寇仲讶道:“什么消息?” 来鲁道:“刘武周和宋金刚被颉利下毒手害死。” 寇仲失声道:“什么?” 想起与宋金刚的一段交往,心中不由难过。 宋鲁道:“鸟尽弓弦,古已有之。现时梁师都成为突厥人在中原最主耍的走狗爪牙,而 梁师都为保命,将会与突厥人关系更加密切,对颉利唯命是从,在这样的形势下,颉利的入 侵指日可待。” “砰”! 寇仲一掌拍在台上,双目神光电射,道:“我敢包保颉利不会错过这冰封之期,通过香 家,他对中原的形势发展了若指掌,若错过此千载一时的良机,额利定要后悔。” 虚行之道:“有李世民在,岂到突厥人横行。” 寇仲摇头道:“勿要低估颉利,若我是他,可趁冰封期刚告结束,我们挥军北上,李世 民固守洛阳之际,挥军入侵,视中土为大草原,避重就轻,不攻击任何城池,只抢掠没有抵 抗力的乡县,以战养战,然后直扑长安。捧梁师都之辈建立伪朝,乱我中土。” 宋鲁点头道:“这确是可虑。” 寇仲道:“另一法是分兵数路南下,席卷大河两岸,此法的先决条件是先害死李世民, 可惜刘大哥的起义,破坏颉利的如意算盘。” 宋鲁皱眉道:“无论颉利用哪一个方法,我们均很难应付。” 寇仲想起突利,颓然道:“我们只好见步行步,不可自乱阵脚。我有项长处,是想不通 的事暂不去想,一切待平定南方后再说。” 狼军铁蹄踏地震天拉岳的声音,仿似正在耳鼓轰然响起,铁蹄践踏处,再无半寸乐土。 第十三章 大治三要 徐子陵举手正欲敲门,一把平和的女声在耳鼓内响起道:“门是没有上闩的,贵客请进 。” 徐子陵给吓了一跳,他完全感应不到玉鹤庵外院竟有人在,而这把声音肯定非是主持常 善尼的声音,究竟会是何人?当然绝非等闲之辈。 他到玉鹤庵来,最大的心愿是可立即见到师妃暄,纵使此可能性极为渺茫,仍可打听师 妃暄的行踪。找到她,可告诉她自己正尽力玉成她的心愿。 举手推门,跨进玉鹤庵,院内铺雪给扫作七、八堆,院内树木积雪压枝、银霜披挂、素 雅宁静。 在其中一个像小山般的雪堆旁,一名眉清目秀乍看似没什么特别,身穿灰棉袍的女尼正 手持雪铲盈盈而立,容色平静的默默瞧着他。 徐子陵与她目光相触,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奇异感觉,就像接触到一个广阔至无边无际 神圣而莫可量度的心灵天地。 她看来在三十许岁间,可是素淡的玉容却予人看尽世俗,再没有和不可能有任何事物令 她动心的沧桑感觉。 青丝尽去的光头特别强调她脸部清楚分明如灵秀山川起伏般的清丽轮廓,使人浑忘凡俗 ,似若再想起院落外世俗的事物,对她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 徐子陵心中一动,恭敬施礼间道:“师傅怎么称呼?” 女尼轻轻放下雪铲,合什还礼道:“若贫尼没有猜错,这位定是徐子陵施主,到这里来 是要找小徒妃暄。” 徐子陵一震道:“果然是梵斋主。” 梵清惠低喧一声佛号,道:“子陵请随贫尼来!” 无名穿窗而入,降落寇仲肩上,接着仍是男装打扮的小鹤儿旋风般冲进来,不依地撒娇 道:“小鹤儿要随大哥到江都去。” 寇仲暂停审阅敕令等文牍的苦差,叹道:“你当我是去游山玩水吗?” 小鹤儿毫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俏皮的道:“大哥正是去游山玩水,人家又不是第一天 上战场,上趟的表现算不俗吧!至少没使你碍手碍脚,还为你负起照顾宝贝无名的责任。” 寇仲耸肩笑道:“那你要去便去个够,去个饱吧。” 小鹤儿欢喜得跳起来高嚷道:“成功啦,打赢仗啦,我要去告诉玄恕公子。” 在她离开前,寇仲唤住她笑道:“你为何会唤自己作小鹤儿的?” 小鹤儿娇躯一颤,轻轻道:“大哥不欢喜这名字吗?” 寇仲道:“小妹子的腿比男孩子长得还要长,似足傲然立在鸡群内的鹤儿,我不但喜欢 唤你作小鹤儿,还为有这位妹子自豪呢。” 小鹤儿始终没转身。低声道:“大哥是这世上最好心肠的人。”说罢奔跑去了。 寇仲心中涌起自己没法解释的感觉,似是捕捉到某点东西,却无法具体说出来。 转瞬他又被桌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弄得无暇细想深思。 梵清惠瞧着徐子陵呷过一口热茶,淡淡道:“我这作师傅的并不晓得徒儿到哪里去,除 玉鹤庵外,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是洛阳附近了空师兄的禅院吧。” 徐子陵坐在她左侧靠南那排椅子其中之一,知客室四面排满椅几,他因不敢冒渎这位玄 门的最高领袖,故意坐远些儿。从他的角度望去,梵清惠清淡素净的玉容融入窗外的雪景去 ,不染一尘。 梵清惠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伤感神色,音转低沉道:“是否怪我们这些出家人尘心未尽 呢?我们实在另有苦衷,自始祖地尼创斋以来,立下修练剑典者必须入世修行三年的法规, 我们便被卷入尘世波鹗云诡的人事中,难以自拔。有人以为我们意图操控国家兴替,这只是 一个误会。你有什么不平的话,尽管说出来,不用因我是妃暄的师傅诸多避忌,我们可算是 一家人嘛?”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事前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过梵清惠是这么随和亲切的一位长者 ,全不摆些斋主的款儿。 不由苦笑道:“斋主不是像妃暄般当我为山门护法吧。” 梵清惠玉容止水不波的道:“子陵可知我们上一任的山门护法是谁?” 徐子陵茫然摇头。 梵清惠柔声道:“正是传你真言印法的真言大师。” 徐子陵愕然以对。 梵清惠目光投往对面西窗之外一片素白的园林内院,平静的道:“山门护法不必是精通 武功的人,真言大师佛法精湛,禅境超深,他入寂前传你真言印诀,其中大有深意,我等后 辈实无法揣测其中玄妙的因果缘份。而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一代的山门护法是由现任 的护法觅选。妃喧在真言大师入寂前,得他告知传你真言印法一事,所以认定你为继任的山 门护法。不过纵使子陵并不认同这身份,我们绝不会介意。若子陵将来不为自己挑选继任人 ,就让这山门护法的传统由此烟没消失也没关系!” 徐子陵明白过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真言大师当年传法自己,看似随机而漫不 经意,实隐含超越任何人理解的禅机。 梵清惠又露出微不可察的苦涩神色,一闪即逝,轻轻道:“听妃喧所言,子陵对她全力 支持李世民而非寇仲一事上,并不谅解。” 徐子陵道:“是以前的事哩,到今天我清楚明白其中的情由。” 梵清惠目光往他投来,柔声道:“赢政和杨坚,均是把四分五裂的国土重归一统的帝皇 ,无独有偶,也均是历两代而终,可见他们虽有统一中土的‘天下之志’,却或欠‘天下之 材’,又或欠‘天下之效’。” 徐子陵谦虚问道:“敢请斋主赐教。” 梵清惠双目亮起智慧的采芒,道:“天下之志指的是统一和治理天下的志向和实力,天 下之材是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天下之效是大治天下的效果。秦皇有天下之志,可惜统一六国 后,不懂行仁求静,而以镇压的手段对付人民,以致适得其反。杨坚登位后,革故鼎新,开 出开皇之治的盛世,且循序渐进的平定南方,雄材大略,当时天下能与之相抗者,唯宋缺一 人,但以宋缺的自负,仍要避隐岭南,受他策封。杨隋本大有可为,可惜败于杨广之手,为 之奈何?” 徐子陵点头道:“妃喧选取世民兄,正是他不但有天下之志、天下之材,更大有可能同 得天下之效。” 梵清惠轻叹道:“我们哪来资格挑选未来的明君?只是希望能为受苦的百姓作点贡献, 以我们微薄的力量加以支持和鼓励。现在统一天下的契机,再非在秦王手上,而落在子陵和 少帅手中,决定于你们一念之间。” 徐子陵叹道:“不瞒斋主,这番话换过以前的我,定听不入耳,但在目前内乱外患的危 急情况下,始明白斋主的高瞻远瞩。我刚才曾和秦王碰头,明言只要他肯以天下为先,家族 为次,我会竭尽所能,劝寇仲全力助他登上皇位。” 梵清惠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只露出一丝首次出现在她素净玉容上发自真心不加修饰的喜 悦,点头道:“我的好徒儿没有看错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但我的醒悟似乎来得太迟,现在少帅军与大唐之争,是箭在弦上,不 得不发,我并没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把握。” 梵清惠黯然道:“子陵是否指宋缺呢?” 徐子陵点头。 梵清惠转瞬回复平静,淡淡道:“我刚接到妃暄从净念禅院送来的飞鸽传书,道兄与宋 缺在禅院之战两败俱伤。” 徐子陵剧震失声道:“什么?” 石之轩看得非常准,当宋缺介入争天下的战争中,慈航静斋必不肯坐视,任由天下四分 五裂。只是连石之轩也猜不到梵清惠会有此一着,请出宁道奇挑战宋缺。 他终明白梵清惠因何不住透出伤怀的神色,因为她对宋缺犹有余情,此着实非她所愿, 是迫不得已的险棋。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若两败惧亡,又或一方面败亡,梵清惠将永不 能上窥天道。 梵清惠目光重投窗外雪景,凄然道:“宋缺与道兄定下九刀之约,他若不能奈何道兄。 就退出寇仲与李世民之争。但他并没有施出第九刀,仍依诺退出。唉!在这般情况下,宋缺 你仍能为清惠着想,教我怎能不铭感于心。” 假如寇仲在此,当知梵清惠虽没有临场目睹,却是心有灵犀,完全掌握宋缺的心意。事 实上宁道奇因错过与敌偕亡的良机,落在下风,其中境况微妙至极。 徐子陵却是听得一知半解,且被其伤情之态所震撼,不敢插口问话。此种牵涉到男女间 事的真切感受,出现在这位出世的高人身上,份外使人感到庞大的感染力。 梵清惠往他瞧来,合什道:“罪过罪过!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本真本空,无非妙 体。” 徐子陵仍瞠目以对,不知该说什么好。 梵清惠回复恬静自若的神态,微笑道:“子陵会否到禅院找妃暄呢?”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的道:“我知斋主不愿卷入尘世的烦恼,可是有一事却不得不求斋 主。” 梵清惠淡然道:“子陵不用为我过虑担忧,是否想我去说服宋缺?” 徐子陵一呆道:“斋主法眼无差。” 梵清惠平静的道:“不见不见还须见,有因必有果,当子陵说服寇仲成此大功德之日, 就是我往岭南见旧友的时机,子陵去吧!天下百姓的幸福和平,就在你的手上。”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五十六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57 第一章 大义为先 徐子陵在长安逗留四天待到李世民领军征伐刘黑闼,他方从秘道悄然离去, 赶赴净念禅院。 他害怕自己见到师妃暄时会控制不住情绪,又渴望见到她,向她忏悔自己的 无知: 告诉她自己会竭尽全力,从另一方向为天下尽心力、冀能瞧到她因他的改变 而欣悦。 李世民没与他碰头说话,不过从他再次重用李靖,任他作今趟远征军的行军 总管,正是以行动向徐子陵颢示他肯接受徐子陵的提议。 当他抵达净念惮院,南北两条战线的战争正激烈地进行。 刘黑闼大破李元吉和李神通后,与叛唐的高开道和张金树结盟以消解后顾之 忧,率师进逼河北宗城。 守城的李世绩见势不妙,弃城而走希图保住防御力强的洛洲。刘黑闼衔尾穷 追,斩杀步卒五千人,李世绩仅以身免。 此役震动长安。 接着刘黑闼以破竹之势攻下相州、卫州等地,把窦建德失去的领土,从李唐 手上逐一强夺回来。唐将秦武通、陈君宾、程名振等被迫逃往关中。 刘黑闼遂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洛州,恢复建德时的文武官制,一切 沿用其法。 李世民和李元吉却于此时在获嘉集结大军八万人,全面反击。 刘黑闼佑守不住相州,退保都城洛州。 李世民取相州后兵分多路,攻击洛州,令刘军形势异常吃紧。有识见者,无 不晓得李世民是要趁寇仲这位平生劲敌北上攻打洛阳前,先平定北方。 刘黑闼破李世绩的同一时间,南方的寇仲从李子通手上接收江都,依诺放李 子通逃亡。 此事沈法兴父子被蒙在鼓里,茫然不知江都落入寇仲之手。 寇仲透过陈长林对沈法兴的部署于此时完成,在被策反的江南将领暗助下, 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昆陵。 直到少帅军入城沈法兴父子始惊觉过来,大势已去,仓卒逃走,途上被陈长 林伏击,陈长林亲手斩杀沈法兴父子,报却血海深仇。 少帅军在半个月时间内,降子通,杀法兴,轰动天下,势攀上巅峰,尤过李 世民。 林士宏、萧铣、辅公佑三人旗下将领纷纷献城投降,令林萧辅三人更是势穷 力蹙。 徐子陵在净念禅院见不着师妃暄,伊人刚于两日前离开,临行前语了空要去 见李世民。徐子陵失诸交臂,无奈下只好前梁都。 那知失意事并不单行,抵梁都后不但未能与早该回来的阴显鹤和纪倩会合, 且没这两人半点音信。他虽担心得要命,差点即要赶往襄阳,然权衡轻重,终放 弃此念,改由宋鲁派人往阳探消,自己则乘少帅军的水师船南下见寇仲。 他乘船沿运河南下长江的当儿,寇仲正与时间竞赛,和杜伏威会师历阳,大 举近击辅公佑。 辅公佑作最后的垂死挣扎,遣部将冯慧亮、陈当率三万屯博望山,另以陈正 通、徐绍宁率三万进驻与博望山隔江的青林山,连铁链锁断江路,抵御寇仲,在 战略上攻守兼备,恃险以抗。 寇仲和杜伏威的联军却先断其粮道,把丹阳封锁孤立,再派兵诱冯慧亮等离 开要塞出击,然后以主力大军狂破之。 障碍既去,寇仲和杜伏威乘胜攻丹阳,辅公佑还想逃往会稽与左游仙会合, 试图反攻,被寇仲和杜伏威以轻骑追上,杜伏威亲手斩杀辅公佑。 徐子陵抵达丹阳,少帅军正在收拾残局,修整损的城墙、收编降军,尽速恢 复丹阳城的秩序和居民的正常生活。负责此事的是任媚媚,知徐子陵到,使人飞 报寇仲。 寇仲立即来迎,随同者尚有雷九指和侯希白,兄弟见面,自有一番欢喜。 寇仲见徐子陵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他触景生情,忆念当年与傅君婥入城 的旧事, 提议道:“我们不若下马走路,重温当年与娘入城典押东西换银两医肚子的 情况。” 雷九指笑道:“没几天休想店铺启业,我雷九指就破例一趟,亲自下厨弄几 味小菜让你们大享口福之桨,为我们的重聚庆祝。” 侯希白识趣的道:“我和雷大哥去张罗材料,你们到酒家坐下闲聊,保证晚 宴能在黄昏时如期举行。” 哈哈一笑,侯希白和雷九指迳自入城。 寇仲、徐子陵肫蹬下马,自有亲兵牵走马儿。 穿过城门,守兵轰然致敬,士气昂扬至极点,充满大胜后的气氛,徐子陵更 怠要说的话难以倾吐。 丹阳城景况如昔,河道纵棋,石桥处处,一派江南水乡的特色,只是居民多 不敢出户,行人稀疏,以百计的少帅军正清理街道上形形色色的杂物,由兵器矢 石至军士弃下的甲胄靴子无不俱备,蔚为奇景。 寇仲望向楼高两层的酒家,笑道:“就是这家馆子,孩儿们,给我两兄弟开 门。” 左右亲卫抢出,依言办妥。 寇仲摇头叹道:“当年我们入城,那想到有今天的风光。忘记问你哩,阴小 子不是与你一道吗?为何不见他呢?” 徐子陵道:“到楼上说。” 两入登上空无一人的酒家上层,就往当年坐过的那张靠窗桌子坐下,看着 “属于”傅君婥的空椅,不由百怠交集,唏嘘不己。 徐子陵把阴显鹤的不知所长话短说,听得寇仲眉头大皱,不解道:“他没道 理仍未回来?真教人担心!难怪你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究竟到那里寻妹呢?” 徐子陵苦笑道:“这只是令我心烦的大事其中之一,唉!” 此时亲兵奉任媚媚之命取酒来,打断两人谈话。 待亲兵去后,寇仲目光投往街上辛勤工作的手下,道:“你究竟有甚么心事, 因何欲言又止的怪模样?我和你还有甚么事不可以直说出来的?即使你要骂我, 兄弟我只好逆来顺受,哈!逆来顺受!多么贴切的形容。” 徐子陵瞧着斜阳照射下水城战后带点荒寒的景象,问道:“老爹呢!” 寇仲目光往他投来,道:“他老人家干掉辅公佑后,立即赶返历阳主持大局, 我们时间无多,必须在立春前攻下襄阳。此事我是十拿九稳,因张镇州答应站在 我们一方。”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唉!” 寇仲剧震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你为何会这么说?” 徐子陵淡淡道:“我晓得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事啦!我不但到过净念禅院, 还见过梵清惠。” 寇仲失声道:“甚么?” 登楼足音音蓦响起。 跋锋寒的声音响起道:“少帅因何拾汉中而取襄阳?小弟因怕错失再战洛阳 的前戏,不得不连夜赶来。”(这里我书中打的是丹阳非襄阳,但观后文应以襄 阳为正确) 寇仲和徐子陵连忙起立,却是两种心情。 跋锋寒现身眼前,只目神光电射,一面欢容。 寇仲呵呵笑道:“老跋知我心意,攻打襄阳之战如箭在弦,势在必发。至于 为何拾汉中而选襄,却是一言难尽。请老哥坐下先喝杯水酒,小弟然后逐一细禀, 陆续有来的将是雷九指亲自动手精制的小菜美食,正好同时为你老哥及子陵洗 尘。” 锋寒在两人对面坐下,瞧着寇仲为他斟酒,讶道:“子陵刚到吗?” 徐子陵见两人兴高采烈,一副对李世民摩拳擦掌的兴头当儿,自己却要向这 燃起的报复火骤泼冷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苦笑道:“和你是前脚跟后脚之 别。” 跋锋寒一呆道:“子陵有甚么心事?” 寇仲插口道:“这正是我在问他的问题。” 徐子陵颓然道:“我在长安见过李世民,说服他反出家族,全力争取皇位。” 寇仲和跋锋寒停止所有表情动作,像时间在此刻忽然凝住,面面相觑,广阔 的酒楼内鸦雀无声,惟只街上的声音似从另一世界传进来。 好半晌,寇仲放下酒壶,坐返椅内发呆。 跋锋寒打破静默,淡然道:“李世民是否害怕?” 徐子陵道:“他确是害怕,怕的非是我们,而是他的父皇和兄弟,怕半壁江 山断送在他们手上。李渊趁李世民不在长安的空档,以近乎莫有的罪名处死刘文 静,只因他和李世民关系密切。” 寇仲点头道:“这叫杀一儆百,向群臣显示他李渊属意建成之心,李小子若 还不醒觉,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跋锋寒没再说话,凝望身前荡样杯内的美酒。 寇仲往徐子陵瞧去,刚好徐子陵目光朝他望来,两人目光相触。 徐子陵叹道:“其他的话不用我说出来吧?” 寇仲苦笑道:“若我仍是以前那个随你孤身闯荡江湖的小混混,你徐大哥要 怎样就怎样,我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可是在经历千辛万苦,于没可能中建立起 少帅军,多少战士抛头洒热血,人人为我寇仲出生入死,现在我却忽然跑去对他 们说,老子不干啦!因李世民肯答应做皇帝。若你是我,说得出口吗?他们肯追 随我,是信任我寇仲,信任我不但不会出卖他们,更会领他们统一天下,成就千 古不朽之业,留下传颂百世的威名。” 徐子陵沉默下去,探手抓着酒杯,只目射出痛苦无奈的神色。 寇仲也伸手过去抓着他肩头,肃容道:“尤其宋缺因决战宁道奇而受伤,我 更不能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跋锋寒刻震道:“宋宁决战胜负如何?” 寇仲答道:“个中情况微妙异常,我或可以不分胜负答你,但宋缺己依诺退 出这场争霸天下的大战。” 徐子陵淡淡道:“梵清惠会亲身去说服宋缺。” 跋锋寒越感茫然不解道:“为何忽然又钻出个梵清惠来?” 寇仲放开抓着徐子陵的手,举杯笑道:“喝杯酒再说。”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气氛仍是僵硬。 寇仲举袖揩拭唇角酒渍,哑然失笑道:“事实上子陵确在为我着想,知我最 不愿当他劳什子的甚么皇帝,不过这解决方法可能没人接受?难道要我少帅军在 气势如虹、威风八面之际,来个举军向李世民投降吗?” 徐子陵露出苦涩的笑容,沉声道:“这或者是你唯一令宋玉致对你回心转意 的办法,是你寇仲并非被利欲熏心,为做皇帝不择手段的人。甚至让她认识清楚 你为的不是个人的得失荣辱去争夺天下,而是无私地为中土的老百姓着想。我不 是要你投降,且是要你积极地劻助李世民,助李世民,助他登上皇位,反击李渊、 魔门和颉利要置他于死地的阴谋。”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懂作出反应,向跋锋寒求助道:“你老哥是我 们两兄弟最好的朋友,由你来说句公道话如何?” 跋锋寒颓然道:“我可以偏帮那一个呢?我的心分成血淋淋的两半!一边是 渴能和少帅你并肩作战,攻入洛阳,扫平关中;另一半却深切明白子陵高尚的情 怀,明白他看到颉利入侵的大祸!而子陵更是我跋锋寒敬爱的朋友兄弟。” 顿了顿续道:“为一个女人放弃天下,似乎是异常荒谬,不过子陵之言不无 道理,只有这样才可显得她在你心中重于一切的地位。” 寇仲愕然道:“你在帮子陵?” 跋锋寒举手投道:“我不再说啦!” 寇仲呆望跋锋寒半晌,目光投往自己的空酒杯,忽然笑起来,由微笑变成哈 哈大笑。 轮到徐子陵和跋锋寒你眼望我眼,不知他为何仍能笑得出来。 寇仲笑得喘着气道:“斟酒!” 跋锋寒忙举着斟酒。 寇仲待酒斟满,举杯把倒进口内,直灌咽喉,牴嘴欣然道:“好酒!” 探手过去搂着徐子陵肩头,叹道:“若能抛开与李世民的恩怨,子陵这一招 真够活绝,如果成功确可免去南北分裂的可能性。我又不用接受当皇帝这份苦差 儿,且可得到玉致的心。唉!他奶奶的熊,子陵是在为我好!对吗?” 徐子陵平静的道:“李世民与你有甚么解不开的仇怨?” 寇仲微一错愕,露出深思的神色。 徐子陵苦笑道:“假设情况依目前的形劫发展下去,升平不知待到何时何日 来临?又或中土会永远分裂下去,重现五胡乱华之局!但我却晓得只要我们和李 世民联手,粉碎建成元吉与魔门、颉利的联盟,由懂得治军和理民的李世民当个 爱护百姓的好皇帝,天下立可重归一统,击退外敌,让天下百姓有和平安乐的日 子可过。权衡轻重下,我明知要让你为难,也不得不向你痛陈利害。” 寇仲颓然点头道:“子陵的话那么发人深省,但你有把握梵清惠能说服宋缺 吗?过去数十年她办不到的事,为何今天可办到?” “砰”! 寇仲忽然放开搂着徐子陵的手,一掌重拍桌面,枱上杯盘全部碎裂,美酒遍 流,大喝道:“太不公平啦!从慈涧之战开始,我一直在绝境中扎求存,以鲜血 去换取每一个可能性和机会,千辛万苦取得眼前的成果,为何不是李世民来投我, 而是我去投李世民?” 徐子陵平静的道:“你想当皇帝吗?又真能做个好皇帝吗?须知你的武功和 韬略纵可赛过李世民,但你有他那份文才和治理天下的政经大略吗?” 寇仲呆瞧着满桌碎片,右手仍按桌面,另一手抓头道:“你这几句话比宋缺 的天刀更厉害。唉!为何我总说不过你的?他娘的!老跋你怎么说?” 跋锋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坦白说,若我是你寇仲,没有人可以动摇我的 信念,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徐子陵,因为我晓得他绝不会害你寇仲。其实 做皇帝有啥瘾儿?不若我们三兄弟浪迹天涯,大碗酒大肉地痛痛快快过掉此生了 事。说到底,李世民的襟胸才识,无论作为一个对手又或朋友,均是值得尊敬 的。” 寇仲默然不语,在徐跋两人目光注视下,他只目神光大盛,迎上徐子陵的目 光,接着又像泄了气般苦笑道:“我给你说得异常心动,这或者是唯一逃过当皇 帝的大祸的方法,兼可令美人欢心,一举两得。唉!他娘的!可是我仍不能点头 答应你,首先要宋缺他老人家首肯,否则我怎对得起他。其次是我要与李小子碰 头谈条件,谈不成就开战,其他都是废话。陵少勿要怪我不立即答应你,因为我 必须负起少帅军领袖的责任。” 徐子陵凝望他片刻后,点头道:“这两件合情合理,我不但不怪你,还非常 感动,因你并没有令我失望。” 跋锋寒截入道:“就这么决定。今晚再不谈令人扫兴的事,大家专心喝酒, 摸着杯底让少帅详述宋缺和宁道奇决战的每一个细节,不要有任何遗漏。” 足音响起,侯希白兴高采烈的捧着菜肴上桌,茫不知天下的命运,已因刚才 一席话改变扭转。 第二章 踏破铁鞋 “叮”!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众人均是一饮而尽,气氛热烈。 桌面泻逸的酒和碎片如战后的丹阳般被清理妥当,摆上雷九指弄出来的九款 风味小菜,色香味俱全,吃得各人赞不绝口。 雷九指和侯希白得寇仲告知他和徐子陵刚达成的协议,均大感意外,想不到 忽然来个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侯希白首先叫好,道:“妃暄将因此事非常欣慰,另一位最高兴的美人儿应 是秀宁公主,不过她的心情会是复杂得多,该是忧喜参半。” 众人明白他的思,若寇仲助李世民争夺皇位,李阀的分裂势无可免。手掌是 肉,手背是肉,李秀宁将会左右为难。 雷九指沉吟道:“此事必须小心处理,否则少帅军会军心不稳,至乎分裂内 乱,所以首先要保持机密,只限于几个有资格知情的人知晓。” 寇仲大讶道:“先是老跋,接着是你们,均很自然的偏向子陵的一方,这真 令我有点摸灴着头脑。” 跋锋寒双目杀机一闪,语气仍非常平静,淡淡道:“我只为自己说话,因我 真正的敌人并非李世民,而是以毕玄、颉利和赵德言为首金狼族,这样说少帅明 白吗?” 雷九指怪笑道:“小仲你或者是天下无敌的统帅,却非是作皇帝的料子,不 是说你缺乏才能或爱民之心,而是欠缺那耐性。你就像另一头无名,硬要把你关 在像笼子的深宫里等闲不能出户是多么残忍,等若剥夺你与生俱来喜爱四处飞翔 的天性和本能。” 寇仲苦笑承认道:“自家知自家事,每趟当我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批文 一类鬼东西,我立即头大如斗,只想弃座离去。哈!弃座离去,这形容很贴切。” 侯希白笑道:“我们是为你得脱苦海而雀跃,试问皇帝之位,怎及得上宋家 小姐对你回心转意,此正为你可令未家小姐忘记你以往所有劣行的壮举,舍此之 外,没可能有更佳更伟大的方法。” 跋锋寒然失笑道:“多情公子永不脱多情本色,三个理由全是与美人儿有关 系。”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尚未有机会问你,显鹤不是和你一道到长安去吗?为 何不见他与你同来。” 侯希白皱眉:“应是显鹤仍找不到妹妹,悬赏之法毫不见效,令人百思不得 其解。” 徐子陵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幸而纪倩确是当年从香家魔爪下逃出来的三 位幸运少女之一,其中一个正是阴小妃,她们辗转流落至襄阳,得一位好心的青 楼名妓收留,小纪扮成男装到街头混,纪倩和另一位叫小尤的则被训练成卖艺不 卖身的才女。” 寇仲剧震道:“襄阳!” 众人仍不在意。 雷九指大喜道:“那正是我们劫力范围之外不能张贴悬赏的地方,显鹤倘能 与他妹子重聚,可真令人高兴。” 徐子陵苦笑道:“纪倩亲自带显鹤到襄阳寻妹,可是到前天仍未依约回梁都, 使人为他们担心,鲁叔已着人到襄阳打探他们的消息。” 跋锋寒首先发现寇仲的异样,沉声问道:“少帅想到甚么?” 寇仲两眼直勾勾瞧着前方,一字一字道:“襄阳……小混儿……长腿……小 鹤儿……” “砰”! 跋锋寒一掌拍在桌上,幸好力道方面有克制,否则桌面所有杯盘碗碟均要二 度遭劫,下一刻他闪电移到窗台前,往下大喝道:“少帅有令,立即带小鹤儿火 速来见。” 寇仲捧头大口喘气道:“我真蠢!明明叫小鹤儿,又有修长美腿,为何我不 多问一句?” 徐子陵、雷九指和侯希白三人你眼望我眼,惊疑不定,隐隐想到和阴小纪有 关系。 跋锋寒回来坐下,长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很来全不费功夫。小鹤 儿就是阴小纪,一直在我们身边,所以阴兄到襄阳扑个空而须四处苦寻,当然没 有结果。” 寇仲两手怕额,道:“我对着小鹤儿早有感觉,只是军务繁重,没暇细想, 他奶奶的熊,希望阴小子吉人天相,能尽快回来与小纪重逢,那就谢天谢地。” 徐子陵紧张起来,道:“问清楚再说,最怕又是一场误会。” 跋锋寒摇头道:“那有这样巧的?” 侯希白唏嘘道:“此正是乱世的可怕处,没多少人能像他们兄妹般幸运。” 寇仲点头道:“今夜直至此刻,我方是诚心诚意希望李世民能答应我讲和的 条件,而我的未来岳父则被梵清惠说服,百姓受的苦够多啦!” 雷九指为各人斟酒,呵呵笑道:“这么多令人鼓舞的消息,兄弟们!我们再 胜一杯。” 众人轰然对饮。 小鹤儿的娇脆声音在楼阶响起,道:“我不夜啊!大哥在这里喝酒作乐,却 没有人家和玄恕公子的份儿。” 寇仲起立大叫道:“小纪快来!怎会没你的份儿!” 小鹤儿仍是一身男装打扮,在王玄恕同下出现楼阶处,闻言剧震停步,俏脸 变得无比苍白,不能置信的瞪着寇仲,口脣颤抖,说不出话来。 紧随他身后的王玄恕一呆道:“鹤儿你是甚么一回事啦!还不上前拜见徐大 哥?” 小鹤儿只懂瞪着寇仲,颤声道:“大哥唤我作甚么?” 徐子陵等无不放下心头大石,晓得眼前正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阴小纪, 否则不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 跋锋寒长叹道:“小纪啊!你何知令兄阴显鹤寻你寻得多苦!” 小鹤儿娇躯猛颤,双目热泪泉涌,不住摇头,道:“没可能的!没可能的!” 寇仲早往她迎去,一把将她拥入怀内,柔声道:“你的真大哥并没有被恶人 打死,还与我们结为兄弟,刻下和你另一位姊妹到襄阳找你。” 小鹤儿“哗”的一声放怀痛哭,完全失去控制。 寇仲任她发泄心中长期压抑的伤痛,向来到身旁的徐子陵道:“看来我们要 立即往襄阳走一趟,寻不着小纪,显鹤绝不肯回梁都。” 徐子陵道:“由我领小纪和玄恕去,你则到梁都见鲁叔,我们分头行事。” 寇仲明白过来,知来徐子陵会在襄阳事了后往见李世民。 寇仲探手握手着徐子陵的手,深深凝视徐子陵,斩钉截铁的道:“只要是正 义和对百姓最有利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其他只是附带的。兄弟!寇仲绝不会 令你失望。” 跋锋寒喝采道:“好汉子!” 寇仲把小鹤儿交给一脸茫然的王玄恕,回头苦笑道:“真正的英雄好汉是陵 少,我顶多是一名拗不过他的跟风好汉。唉!小鹤儿不要哭哩!该笑才对!累得 我也想大哭一场。” 小鹤儿在王玄恕的怀内颤声道:“我要去见大哥!” 雷九指双目通红的起立,大喝道:“我陪你立即去!” 侯希白亦霍地立起,道:“我也去!” 寇仲哈哈笑道:“我们立即行动!哈!自成为他奶奶的甚么少帅后,我从未 试过像现在般轻松写意,陵少不但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的再生父母!哈!再生 父母!他奶奶的!” 徐子陵心中一阵激动,他从来不太喜欢寇仲一向爱蓄意夸张的说话方式,此 刻却听得直入心。原本以为要说服寇仲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事实却易至出乎料 外。 他们的兄弟之情,确经得起任何的考验。 和平统一的契机终于在大战爆发发前最水深火热的一刻出现。 在梁都少帅府的书房内,未鲁神色凝重的听着寇仲详细道寇仲详细道出因徐 子陵而吊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寇仲总结道:“如若成功,这将是唯一令中土退外敌,避过大祸,达致和平 统一的方法。” 宋鲁摇头道:“我明白大哥的性格,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信念,梵清惠以前办 不到,今天仍是办不到,今天仍是无能为力。即使你和子陵站到李世民的一边, 我们仍有足够的实力稳霸南方,南方分裂之局劫所难免。” 寇仲色变道:“这怎办好呢?” 宋鲁叹道:“你还忘记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地位仅大哥之下的宋智,他像 大哥般有统一天下之志,不同处是大哥为的是远大的理想,二哥却是要令宋家成 为中原第一世阀,故要说服他是另一难题。” 寇仲头痛的道:“鲁叔自己的想法如何?” 宋鲁默然片晌,苦笑道:“坦白说,我心中认同你的做法,你是把天下百姓 的幸福置于个人的荣辱得失之上。玉致早预见今天的局面,所以一直反对宋家介 入纷争。” 寇仲大感鼓舞,道:“鲁叔不视我为临阵退缩的人,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宋鲁失笑道:“包括大哥在内,谁会视你会懦夫,即使不同意你这决定,也 不得不承认你寇仲是大仁大勇的好汉。任何人换上你现在的位置,岂肯说收就收, 不把帝皇霸业放在眼里。” 寇仲汗颜道:“大仁大勇的是子陵,我只是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唉!鲁叔教 我,特别在现时的情况下,我绝不能惹阀主生气。” 宋鲁沉声道:“这方面你反可放心,大哥答应与否是一回事,以他的修养, 没人能令他生气至影响疗伤的进展。首先要设法说服大哥,二哥方面我可尽点力, 他和我一向关系密切。” 寇仲大喜道:“想不到鲁叔你肯站在我的一方,使我信心倍增。” 宋鲁苦笑道:“关键处仍在大哥,我们必须小心部署,首先暂缓攻打襄阳, 改而全力扫荡林士宏,把原属我宋家系统的军队调回南方作战,北的军队变为清 一色你的少帅军原班人马,那只要大哥肯点头,一切即可依计行事,由助李世民 登上帝位。” 寇仲苦恼道:“若我此刻向阀主坦白说出心中的想法,鲁叔猜阀主会有怎样 的反应?” 宋鲁道:“最大的可能是他会把你赶出岭南,然后命你智叔全力巩固南方, 占领大江两岸所有重要城池。” 寇仲摇头道:“这情况绝不会出现,我是负责任讲义气的人,若阀主不同意, 我会依他旨意挥军北上,尽所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这亦是我向子陵开出的先 决条件之一。” 宋鲁皱眉思索,提议道:“你何不找玉致商量,她或可想到办法。” 寇仲精神大振,道:“我立即到岭南去。” 宋鲁笑道:“不要那么冲动,你必须留在这里主持大局,反是玉致来见你不 会令人起疑,我立即修书一封,着她到梁都来如何?” 寇仲心中涌起莫名的喜悦,赞成道:“一切听鲁叔的话,我还要向老爹打个 招呼,免得他不明状况下于此时挥军攻陷襄阳便糟糕透顶。” 宋鲁语重心长的道:“此事非同小可,暂时最好不要泄露任何风声,可是把 他们全瞒着也不妥当。所以可挑选几个心腹大将,在适当时机徵询他们的意见, 让他们不会生出被出卖的感觉。” 寇仲点头受教道:“我明白!” 宋鲁露出慈祥的笑容,道:“自第一趟遇上你们两个小子,我和小菁便一见 投缘,难得你们并没有让我们失望,直到今天仍有一颗火热的赤子之心。放心吧! 鲁叔会尽全力支持们。” 此时亲兵来报,师妃暄求见。 寇仲和宋鲁你眼望我眼,好半晌寇仲从座位弹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往见师妃 暄去也。 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小鹤儿、王玄恕扮作商旅,以正式文件缴税进入 襄阳城。 小鹤儿像失去活泼俏皮的能量,一路上沉默不语,众人可从她渴望和焦虑的 眼神,晓得她只有见到阴显鹤,始能回复正常。 小鹤儿在前方领路,王玄恕伴在她旁,徐子陵三人在后方远吊着他们。 忽然蹄音如雷,一队唐军骑兵转入他们所在的大街,领头的赫然是秦叔宝, 徐子陵欲要躲闪己来不及,给他一眼看到。 徐子陵大惑不解,雷九指早拉着他续追在小鹤儿身后,问道:“他是谁?” 徐子陵答道:“秦叔宝。” 另一边的侯希白笑道:“他不揭破你,非常够朋友。” 徐子陵摇头道:“他是公私分明的人,照我看应是李世民已向他透露我们的 协定。” 雷九指点头道:“有道理,李世民派他来守襄阳,是明智的部署,以免大家 因误会冲突起来。” 徐子陵大感欣慰,由于双方关系的改变,原本因与他们关系密切而遭投闲置 散的将领,一个个的再得李世民重用。 雷九指把他扯停,道:“进去哩!” 徐子陵朝对街看去,只剩下王玄恕一人,立在一所挂着“清丽苑”牌匾的青 楼院门外。 际此时刻,青楼尚未启门营业,只有像小鹤儿这类熟人,始能随意出入。 襄阳情况不比从前,街上人车疏落,可知在大战阴影下,大部份居民均避祸 往他方去。 不片刻小鹤儿孤身走出来,领着王玄恕到他们处,沙哑着声音道:“小尤有 十多天没回青楼,定是因大哥的事未了,哗!” 竟就那么放声哭起来,令路人侧目。 四个大男人慌了手脚。 雷九指忙道:“不要哭,冷静点,小尤的家在那里?” 小鹤儿含泪指向城的南方。 众人呼一口气,若小尤的家是在青楼内,那就非常不妙。现在则她的没有回 去,大有可能是留在家里。 当然没人怪小鹤儿,因为明白她的心情。 小鹤儿不待指示,领路而行,穿街过巷,不一会抵达城南一座别致的院舍门 外,规模虽不大,却可看出小尤生活得不错。 “当!当!” 王玄恕叩响门环。 足音起,大门“衣丫”声中被拉开。 一名小丫环现身众人眼前,蓦见这么大队人马立在门外,先稍吃一惊,接着 目光落在小鹤儿身上,惊容化成喜色,接着是大喜如狂,高呼道:“小姐啊!谢 天谢地!鹤儿小姐回来哩!你不用哭啦!” 第三章 众志成城 寇仲在内堂见师妃暄,摒退从人,他在神情恬静的师妃暄一旁坐下,叹道: “妃暄可知请出宁道奇此着实险至极点,他两人的生死只是一线之隔,差点来个 同归于尽,幸好老天爷庇佑,没有发生惨剧。” 师妃暄往他瞧去,眼神露出罕有对他而发的温柔神色,轻轻道:“那不但是 惨剧,且是灾祸!你想听我实话实说吗?我们已尽量高估宋缺的能耐,但从没想 过他竟有能置宁大师于死的刀法慎到、田骈,乃至申不害、韩非均对道家思想有 吸收和宣扬。,但那时一切全然脱缰失控,幸好如少帅所说般没有酿成不可挽回 的大祸。” 寇仲整条背脊凉浸浸的,师妃暄说得不错,假若两大宗师同归于尽,他寇仲 唯一的选择,就是秉承宋缺的遗志把国家产生以前人类所处的状态称为“自然状 态”。主要代表,完成宋缺以南统北的大愿,与眼前的变局是截然相反的两回事。 他们的两败俱伤,平手收场,是最理想的结局。如此看,中土该仍有运道。 师妃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妃暄本不愿惊少帅,只因找不着小陵,不 得不厚颜求见。” 寇仲苦笑道:“我们何时变得这么像陌生人般的呢?轮到我实话实说,小弟 从没当过你是外人,子陵是我的兄弟,你却是他的……嘿!红颜知己。哈!我终 看到仙子脸红哩!” 师妃暄回复平静,淡然自若道:“少帅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寇仲放软身体舒适地挨往椅背,呻吟般道:“想到将来不用当他甚么劳什子 的皇帝,心情当然与别不同。” 师妃暄仙躯微颤,往隔几的他瞧过来,秀眸涌泻出不能掩饰、发自真心的喜 悦,轻轻道:“少帅终肯点头哩!是万民之幸。” 寇仲以苦笑回报道:“仙凡有别,小子自然不及你般见识。这世上若有一个 人能令我贴服听话,那定是徐子陵。妃暄收拾他后,要收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吗?” 师妃暄丝毫不介意他紧吃着她和徐子陵的关系不放,微笑道:“妃暄不知如 何表达心中的快乐和畅快,那种喜悦是入世和实在的。” 寇仲鼓掌笑道:“能令妃暄像个小女孩般雀跃开心,已值回一切。子陵现应 在往见秦王途上,他见不着你肯定非常失望。” 师妃暄没好气道:“少帅还像要我难堪的样子,只是表面说得好听。” 寇仲坐直虎躯,手抓着扶手,向师妃暄露出阳光似的灿烂笑容,坦诚的道: “我心中的快桨真的丝毫不下于你,因为我们再不是敌人,是全心全意,向某一 远大目标迈进并肩作战的夥伴,我以后更不用为争霸天下与子陵不和,天下间还 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师妃暄美眸异采涟涟,深深望进寇仲眼内去,毫不吝啬的微微浅笑,轻柔的 道:“有一段时间,妃暄真的怀疑少帅是为满足一己野心的人,妃暄要为此向少 帅致最深的歉意。少帅有把握过宋缺的一关吗?” 寇仲苦笑道:“幸好现在彼此误会冰释。唉!妃暄是否想告诉我,令师并没 有说服阀主的把握呢?” 师妃暄徐徐道:“识见高的人,自有一套达致某一信念的思考过程和方式, 不会轻易被动摇,谁敢说有把握说服宋缺?” 寇仲微笑道:“我忽然间对此充满斗志信心,这方面由我去想方设法,在有 需要时再由妃暄请出令师来配合。请告诉令师,阀主对她尚未能忘情,否则净念 禅院之战将出现另一个结局。” 师妃暄不知是否想起徐子陵,眼神一黯,投往地面,颔首道:“当阀主第一 眼看妃暄时,妃暄已知道。” 寇仲道:“在得阀主首肯前,我必须和李世民碰头见面,谈妥条件,我不但 要为跟随我的人安排出路,还要看他做皇帝的决心和大计,否则一切休提。妃暄 会否赶返北方,与子陵见个面?” 师妃暄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淡淡道:“少帅认为妃暄该见他吗?” 寇仲为之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这句话,可见师妃暄纵使臻达剑心通明 的境界,仍未能对徐子陵无动于衷。 师妃暄洒然起立,回复一贯的恬静平和。 寇仲忙起立相送。 师妃暄别转娇躯,面向他盈盈浅笑,道:“少帅贵人事忙,不用送哩!告诉 子陵,妃暄和师尊会在净念禅院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在小尤的院舍东厢内,小尤和小鹤儿抱头痛哭,没有人分得清楚那滴眼泪是 渲泄心中的悲楚,那滴眼泪是因欢喜而泻出来。 徐子陵、雷九指、侯希白和王玄恕坐在另一边毫无办法,只好任她们藉哭泣 泄尽心中的情绪。 阴显鹤和纪倩正继续十多天的寻人努力,尚未回来。 侯希白低声向旁边的徐子陵道:“我们应否出去找他们?” 徐子陵另一边的雷九指道:“他们肯定会到城外去碰运气,如何找他们?” 小鹤儿呜咽着站起来,道:“我要去找大哥。” 小尤一把搂着她臂弯,哭道:“他们会在城门关上前回来的。” 话犹未己,“咯!咯!”敲门声起。 小鹤儿不顾一切的直冲出大门,徐子陵一众人等连忙跟随,到外院时,小鹤 儿问也不问的把门打开,接着娇躯一颤,极度失望的道:“你是谁?” 秦叔宝现身门外,换回便装,目光越过小鹤儿,落在徐子陵身上,讶道: “这位小哥儿因何事哭得这么凄凉?” 徐子陵移前道:“秦大哥请进来说话。” 小鹤儿转身转入她身后的王玄恕怀内,没有大哭,而是肩头抽搐的饮泣。 秦叔宝边往她瞧,来到徐子陵前,一把搂他个结实,激动的道:“我们又是 好兄弟哩!” 雷九指等恍然,徐子陵没有猜错,李世民果把与他们和解的事尽告几个与他 们关系密切的心腹大将,显示出他争皇位的决心。 雷九指把大门关上,移到小鹤儿后,探手抓上她两香肩,柔声道:“不要哭 哩!哭得我快要陪你掉泪。” 小尤也道:“你大哥快回来哩!” 小鹤儿呜咽道:“我怕他们有意外!” 秦叔宝放开徐子陵,大惑不解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要说,忽有所觉。 “咯!咯!咯!” 妃倩的娇声在大门外响起道:“快开门!” 小鹤儿娇躯剧震,离开王玄恕的怀抱,别转过来,面向大门。 时间像于此一刻凝止不动。 小尤扑前把门拉开。 纪倩和阴显鹤神疲色倦的颓然立在门外,纪倩正要说话,瞥见各人,张开的 小嘴再不能合拢,只发出“啊”的一声。 阴显鹤则瘦躯猛颤,不能置信地瞪着小鹤儿,接着浑身抖震,泪如泉涌。 小鹤儿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呼,箭矢般投入阴显鹤怀内去。 徐子陵忍着热泪,拍拍秦叔宝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谈。” 书齐内,虚行之和宣永听毕寇仲的说话,出奇地没有任何泪烈的反应。 寇仲仍未摸清两人心意,总结道:“助李世民登上帝位,有两个先决条件, 首先是李世民须在各方面作出承诺,最后是要得宋缺的同意,二者缺一,一切仍 依原定方向进行。” 宣永恭敬的道:“一切听少帅指示。” 寇仲大讶道:“你竟没有意见?” 宣永露出真诚的笑容,轻轻的道:“不瞒少帅,起始时我只是一心为大龙头 报仇,从没想过打天下,只因仰慕和崇敬少帅及徐爷,故决定舍命陪君子。坦白 说,我还是较欢喜闯荡江湖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若大功告成,属下希望能回去 助大小姐打理生意,官场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我。” 寇仲疑惑的道:“小永不是故意说这番话来令我没那么难过吧?” 虚行之微笑道:“行之可保证宣镇字字发出肺腑,事实上少帅军绝大部分将 领均像宣镇的心态,全为少帅而卖命,所以只要少帅能作出妥善的安排,解甲的 解甲,爱当官的继续做官,各得其所,仍是皆大欢喜之局。说到底,我们虽对少 帅信心十足,可是李世民亦是从没吃过败仗的无敌统帅,洛阳更是天下三大坚城 之一,纵使我们取得胜利,接下来攻打关中仍非易事,重大的伤亡在所难免,可 以避过这两场激烈的剧战,后果还是那么美满,谁蠢得去反对?” 寇仲如释重负,大喜道:“这么说,行之也没问题哩!” 虚行之欣然道:“不但没问题,欢喜还来不及,行之读圣贤之书,若连何者 为万民之利?何者为万民之害?竟也分不清楚,便是愧对圣贤。行之不但不反对, 且对少帅的胸怀远志钦敬至五体投地。” 寇仲拍案叹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放下心事,得到你们一致的支持,令我 信心倍增。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虚行之道:“在未解决少帅先前提及的两大问题前,我们定要保密,不可泄 漏任何风声,免乱军心,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麻常。” 寇仲点头同意,因阳公卿的阵亡,麻常一系的军队与唐军结下深仇,不像宣 永和虚行之般没有这感情的负担。 宣永道:“麻常在我军中有极大影响力,他的问题须由少帅亲自小心处理。 若少帅待事成后才告诉他,他会有被出卖的感觉。”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所以我先决条件之一是李世民必须答应我一些事,好 吧!我立即和麻常说话。” 秦叔宝和徐子陵在西厢坐下,前者叹道:“幸好你和小仲肯改而支持秦王, 秦王现在的形势越来越不利哩!” 徐子陵吓了一跳,道:“他挡不住刘大哥吗?” 秦叔宝一呆道:“刘大哥?啊!你是指刘黑闼那小子。子陵误会!不过刘黑 闼确是了得,秦王派罗士信代王君廓守洛水,被刘黑闼昼夜不停狂攻八天,不但 攻下洛水,罗士信且于是役阵亡。但这只是刘军的回光反照,其手下猛将刘十喜 和张君立先于彭城惨败,丧师八千人,被我们重套洛水,然后秦王不理刘黑闼多 次挑战,坚壁不出,再沉其舟、焚其辎重,断其粮道,令刘黑闼军粮草匮乏,急 于决战。而秦王则暗派人往洛水上流筑堰,引刘军出战后决堰放水,刘军被淹死 者达数千之众,刘黑闼领残军仓皇逃走,我们则散播谣言,说他投靠突厥人去了, 更指他丢弃手下逃亡,以动摇其军心。照我看,刘黑闼完蛋哩!”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但却无法怪责李世民,成王败寇,战争就是这么一回 事,双方各自不择手段打击对手。 苦笑道:“那秦王该是形劫大佳才对,为秦大哥有先前的忧虑?” 秦叔宝叹道:“秦王晓得刘黑闼与你们的关系,所以手下留情,放他逃生。 可是由于秦王再立奇功,威望日高,使李建成越觉受到威胁,建成遂向皇上请求 领军出征,代替秦王,皇上竟一口答应,秦王被迫撤往洛阳。唉!如让建成检个 现成便宜击垮刘黑闼,秦王势被召回长安,形势岂不是非常不妙。” 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李建成可非李世民,绝不会放过刘黑闼的。 沉声道:“我要秘密和秦王见个面,秦大哥可否安排?” 秦叔宝拍胸道:“当然没有问题,子陵准备何时起程?” 徐子陵道:“今晚如何?” 虚行之和宣永去后,跋锋寒步入书斋,在寇仲对面坐下,微笑道:“看你的 样子,便知一切进行顺利,得到各方面的支持。” 寇仲道:“还有一道难关要闯,就是你老哥欣赏的麻常,我只有五成把握可 说服他。若他一怒下拂袖而去,更把事情散播出来,我真不知怎办好。” 跋锋寒道:“我们来个奇兵突出如何?由我这一向主战好战的人来说他,效 果或会比更好。” 寇仲大喜道:“你老哥在此事上如此积极,确教小弟出乎料外。” 跋锋寒笑道:“还不是因为兄弟之情,既希望能完成子陵的心头大愿,更想 你可使宋家小姐回心转意,说底是我对李世民并无恶感,只要干掉李元吉和杨虚 彦,我己心满意足,何况更能重重打击颉利,明白吗?” 此时麻常在门外扬声道:“少帅是否要见属下?” 寇仲起立道:“快进来!” 麻常跨步而入,在跋锋寒下首坐好,跋锋寒从容道:“如若我们成功攻陷关 中,麻镇最想亲手干掉的是谁?” 麻常想也不想的道:“李建成。” 跋锋寒道:“还有其他人吗?” 麻常道:“其他依少帅指示,属下没有意见。” 跋锋寒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问题解决啦!其他由少帅亲口说出来!” 麻常呆在常场的瞪着寇仲。 寇仲瞧着跋锋寒远去的背影苦笑道:“好小子!最易的由他包办,难出口的 却要我去承担,他奶奶的熊。” 麻常感到事情的不寻常,微愕道:“少帅有甚么指示?尽管吩咐。” 寇仲坦然道:“大家兄弟,我不想瞒你,我们统一天下的大计有变。” 麻常变色道:“发生甚么事?” 寇仲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详细道出,然后道:“李世民必须答应让我们杀死建 成和元吉,我们才会全力助他登上皇位,否则一切休提。” 麻常终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垂首恭敬道:“一切听从少帅安排。” 寇仲愕然道:“你没有任何意见吗?” 麻常答道:“杨公临终前,多次告诫属下要忠心不二的追随少帅,更何况少 帅现在为的非是个人私利,而是天下的和平统一。只要下属能手刃李建成,其他 一切均无关重要。” 寇仲大喜道:“那我现在真的放下心头心头大石,我本以为很难向你们交待 的。” 麻常欣然道:“我们随少帅打天下,为的是爱戴少帅,当然也贪图功名富贵, 成不朽功业。现今少帅与李世民联手,天下尚有甚么解不了的问题,且我们还不 用冒兵败伤亡之险。杨公最大的心愿是天下的和平统一,若李世民是李唐的太子 而非李建成,说不定我们早归降唐室。所以少帅的决定,属下只会衷心赞成而不 会反对。” 寇仲拍桌笑道:“李世民啊!你当上皇帝的机会又多几分哩!现在就看你能 否拿定主意。” 第四章 三项条件 寇仲往历阳见过杜伏威,匆匆从水路赶返梁都,一心以为可见到宋玉致,岂 知来接船的虚行之告诉他,宋玉致拒绝到梁都来。 虚行之皱眉道:“宋三爷没有解释玉致小姐的事,怕要少帅亲自问他始肯直 说。” 寇仲像给一盘冰水照头淋下,满腔情火烟灭无痕,苦笑道:“有没有子陵的 消息?” 虚行之以颔首作答。 两人踏蹬上马,在亲卫前呼后拥下,往城门进发。 码头上泊着近十艘少师军的水师斗艇,旗帜飘扬,在斜阳照射下,工事兵正 不断把粮货送往船上,好运往前线的陈留城。 一天李世民未是皇帝,少帅军仍处于与大唐军全面交战的紧张状态。 虚行之道:“谢天谢地!阴爷终与妹子重逢,刻下正在回梁都的途上,徐爷 则孤身潜往洛阳见李世民,少帅此行是否有好的成果。” 寇仲叹道:“老爹不但没怪卖我,还说这是明智之举。做皇帝有啥瘾儿?若 不是立意当荒淫无道的昏君,皇帝绝不易为。不但要规行矩步,甚么娘的以身作 则,还要每天面对没完没了的案牍文件,更须天天早朝,主持大小廷议。他奶奶 的!真不是人做的。我把李小子捧上皇座,就当报仇好哩!”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他真的这么说?”寇仲道:“后半截只是我的想法, 老爹的明智之举,指的是宋缺若不参与,我和李世民鹿死谁手,尚未可逆料,最 有可能是南北对峙,争战不断,那会便宜突厥人,所以他支持我们的造皇大计。” 虚行之道:“关中完全控制在李渊和建成、元吉的强大势力下,我们又不能 大举起兵,即使阀主肯点头,前路仍是困难重重。” 寇仲微笑道:“怎都该比攻打有李小子镇守的洛阳城轻易些儿。呀!差点忘 记告诉你,我和志叔提过此事,他说到时只要赏他做个刺史或统镇遇过管治城池 的瘾儿,便心满意足。” 虚行之欣然道:“行之就在他当官的城池经营书院,让学子们修读圣贤书好 哩!” 寇仲想起白老夫子,喜道:“你那书院最好是不收费的,让穷家子弟有人读 的机会。” 虚行之露出憧憬未来的神色,旋记起另一事,道:“跋爷收到边不负在林士 宏地头出现的消息,昨夜匆匆赶去,说回来再和少帅喝酒。” 寇仲叹道:“边不负啊!你也好事多为哩!应有此报!” 两人穿过城门,来到城内大街,街上行人见到寇仲,无不欢欣雀跃,高呼万 岁。 少帅府内堂。 宋鲁呷一口热茶,道:“你不必紧张,玉致只是因不明情况,故不愿来见你。 因为我总不能把这么机密的事书于信内,一旦出岔子会弄出轩然大波。” 寇仲苦笑道:“与李世民谈妥条件后,我只好亲到岭南走一趟。唉!她对我 的误会太深哩!竟吝啬一见。” 宋鲁道:“玉致一向是这样的脾性。师道派人送一封信来,我怕有甚么急事, 所以代你拆看。” 说着从怀内掏出一封书函,递给寇仲。 寇仲接信后纳入怀内,问道:“有甚么好消息?” 宋鲁道:“你不自己看吗?” 寇仲道:“我有点怕信内写的是我不愿看到的事,例如他仍要坚持回娘的小 谷隐居诸如此类。” 宋鲁欣然道:“你大可放心,师道现在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大哥若晓得 此事,必非常高兴。” 接着往他瞧来道:“如师道肯积极继承大哥阀主之位,消去大哥横亘心头的 忧虑,对我们能否说服他会有很大的帮助。” 寇仲喜道:“此事该交由陵少去办,他对二哥比我要有办法。北方情势如 何?” 宋鲁道:“换过以前,我会说形势大好,现在却只能说颇为不妙。刘黑闼被 李世民击败后,在高开道、徐圆朗和镇守山海关的霸王杜兴支持下,又重整阵脚, 卷土重来,连破唐军。但建成为争军功,在李渊首肯下,率军迎击刘黑闼。” 寇仲晒道:“李建成怎是刘大哥的对手?” 宋鲁道:“小仲勿要像其他人般见识,因李建成无显赫军功而低估他,事实 上当年攻打旧隋关中,李建成显示出他的军事才能,并不在李世民之下,非元吉 之流可比。且今趟李渊指令魏徵作建成的军师,此人谋略出众,李密之能纵横一 时,大部分赖地出谋献策,有魏徵助他,建成将如虎添翼。兼之刘黑闼本身的班 底,已被李世民歼灭几尽,故我对刘黑闼并不乐观。” 寇仲色变道:“那怎办才好?李建成若得胜,刘大哥肯定没命。” 不由想起宁道奇批刘黑闼禄命的可怕预言,整条脊骨凉浸浸的。 宋鲁道:“若胜的是你的刘大哥,当然一切没问题,假若李建成得胜,李世 民将立陷最危险的处境。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尽快取得大哥的同意,将 计划付诸行动。” 此时亲兵来报,徐子陵正在入城途上,寇仲登时烦恼稍减,立即出迎。寇仲 在帅府的外广场遇上徐子陵,他正与陈老谋和任媚媚两人说话。徐子陵见他来到, 笑道:“上马!我们有秘密任务。”寇仲会意过来,着手下牵来骏马。 此时天刚入黑,帅府广场火把处处,广场上聚集着许多接受夜训的飞云卫精 锐,正等待寇仲的指示。 陈老谋皱眉道:“你们两个走了,他们怎么办?” 徐子陵明白过来,晓得寇仲正积极训练手下,以应付将来大有可能发生在长 安城内的激烈巷战。 寇仲笑道:“今晚就交由谋公和媚姐负责。谋公可传授他们开锁入屋等秘技, 媚姐则教他们暗器迷香一类本领,哈!” 任媚媚抛他一个媚眼道:“少帅要训练他们去偷香窃玉吗?” 寇仲踏蹬上马,哈哈笑道:“差不多哩!” 与徐子陵策马出府,离城而去,沿大运河北上三十馀里,始放缓骑速。 寇仲欣然道:“李小子在那里?”徐子陵道:“他会在任何一刻出现,我们 到前方那座小丘等他。”寇仲道:“你可知刘大哥形势颇为不炒。”徐子陵点头 道:“我从李世民处得悉情况,李建成采魏徵之策,对刘大哥兵将和民众采取安 抚和离间,力图分化和瓦解各路支持刘大哥的力量。而刘大哥更有粮慌的问题, 不得不往北后撤。另一方面,李神通和李世绩则对徐圆朗发动攻击,令他不能支 援刘大哥,形势对刘大哥确非常不利。” 两人来到小丘顶下马,运河两岸全被积雪掩盖,马儿疾走这么一段路,早劳 累不堪。 寇仲道:“刘大哥或乏力击退李建成,自保该没有问题,对吗?” 徐子陵扫视对岸雪原,苦笑道:“希望如此,雪地不宜行军,若刘大哥退往 北方,应可稳守一段时日。” 寇仲目光投往运河北端远处,再上五十多里就是少帅军最前线的城池陈留, 问道:“李世民该是走陆路来吧!” 徐子陵摇头道:“不!他走水路。” 寇仲一呆道:“他怎过陈留那一关?”徐子陵淡淡道:“我把事情知会占道、 奉义和小杰,他们是最早追随你的人,如此重大的事,怎可瞒着他们?” 寇仲道:“他们有何反应?” 徐子陵欣然道:“起始时当然大惑不解,当我解说清楚,立即得到他们没有 保留的支持,事实上中土不论是当军的又或平民百姓,均弥漫着厌战和渴望和平 的情绪,对攻打洛阳更没人有十足把握。我向占道他们保证官可继续当下去,占 道和奉义非常满意,只小杰另有要求,就是希望能和喜儿在一起。” 寇仲大喜道:“那我又放下另一件心事,你和李世民谈得是否投契呢?” 徐子陵道:“李世民最信任的人非是我,当然亦非你寇仲少帅,而是妃暄, 他和妃暄详谈后,更坚定他的立场。” 寇仲双目神光大盛,沉声道:“待会要由我来试探他的立场坚定至何等程 度。” 徐子陵道:“来哩!” 一艘外表看来只像商船的两桅风帆,出现在河弯处。 舱厅内,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对坐正中圆桌,李世民身后立着李靖、尉迟 敬德、长孙无忌、庞玉四个得力心腹大将。倏地李世民伸出双手,寇仲连忙握着, 双方眼神交流,都没法说出片言只字,从初识到此刻,其中经历的恩恩怨怨、喜 恨交织,有若千百世的轮回,纵是天下妙笔,仍难尽述。 李靖等均露出感动的神色,显是无人不为两人化敌为友而激动。 李世民终于开腔,艰难的道:“唉!寇兄请说出你的条件,希望不是太难接 受。” 寇仲放开李世民的手,双目精芒电闪,毫不眨眼的盯着李世民,沉声道: “我的条件世民兄心中该有个谱儿。” 李世民颓然道:“大约猜到点儿,请少帅直说。” 寇仲道:“第一个条件是秦王必须以行动来表明为天下百姓不惜牺牲一切的 决心,包括家族在内。只有如此,我寇仲才感到有毫无保留支持世民兄的意义。” 李世民勉力振起精神,回敬他锐利的目光,道:“其中是否有转圜馀地?” 寇仲坚决摇头道:“世民兄该比我更明白甚么是成王败寇,你若不懂把战场 的一套搬回长安,一切将徒劳无功。突厥依旧觑机入侵,天下仍将是四分五裂, 而我更无法说服宋缺,至乎无法说服自己。现今形势毫不含糊,不但建成、元吉 一意置你于死,令尊亦不会对你念父子之情,这该是你醒悟的时刻。” 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全现出震骇的神色,因猜到李世民和寇仲争论的关键。 徐子陵神色静如止水,不发一言,心中只想到跋锋寒那句“谁够狠谁就能活 下去”的话。 李世民神色数变,最后道:“少帅请说下去!” 寇仲冷哼道:“你不仁我不义,他们既不念父子兄弟之情,世民兄何须抱妇 人之仁。令尊李渊必须逊位,建成、元吉则杀无赦,这是先决条件,世民兄请三 思。” 虽明知寇仲有此条件,但从他口中直说出来,仍令李世民和手下四将同时色 变。 李世民求助似的往徐子陵瞧去。 徐子陵诚恳的道:“秦王必须狠下决心,长安城是你父兄的势力范围,兼之 有魔门和突厥人参与,我们除非不发动,否则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粉碎所有 抵抗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法留手的。” 李世民垂首沉吟。 寇仲沉声道:“撇开个人恩怨不论,一天留下建成、元吉,一天祸患仍在。 只有清除所有这些障碍,我们才可万众一心的迎击即将入侵的塞外联军,使天下 重归一统,这叫大义灭亲。否则就让他们来灭你,时间一瞬即逝,世民兄必须立 作决定。” 李世民倏地抬头往寇仲望来,又环顾四将后丝毫不让地回视寇仲,一字一字 的缓缓道:“我是否真的别无选择,我想听敬德你们的意见。” 尉迟敬德全身剧震,“砰”一声双膝着地,热泪泉涌道:“秦王明鉴,少帅 和徐爷所说的,字字金石良言。” 李靖等三人全体下跪。 厅内气氛沉凝至极。 风帆泊在河湾一偶,夜空又降下飘飞的雪粉。 鸦雀无声下,河水轻柔地拍打两岸石滩,天地静待李世民决定中土未来命运 的答案。李世民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砰!” 寇仲一掌拍在桌面,叹道:“大家又是好兄弟哩!他娘的!” 李世民接口道:“你们起来!” 李靖等依言起立。 李世民回复神采,道:“尚有什么条件?” 寇仲道:“第二个条件对世民兄只是轻而易举,当世民兄登上皇座,小弟当 然功成身退,与子陵重归江湖作老资格的大混混,不过我的手下若有想当小官儿 的,世民兄可否让他们过过官瘾?” 李世民点头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 寇仲默然片刻,在众人注视下,苦笑道:“第三个条件,也是最后一个条件, 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却关系到能否成事,实为最重要的关键。” 徐子陵讶道:“竟有这么一个条件?”李世民等大奇,徐子陵想不到的条件, 究竟是怎样的条件?李世民皱眉道:“少帅请说。” 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叹道:“要说服宋缺他老人家,甚么旧情也不管用,硬 的不行,软也不行。唯一的办法,是以有力的论据说服他,管治天下造福百姓, 世民兄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只要他老人家相信在世民兄治理下,不但天下升平、 苍生幸福,且能振与汉统,把事实放在他眼前,由他作定夺,始有机会得他点 头。” 李世民一震道:“你要我去见他?” 李靖等无不露出震骇神色。 长孙无忌忍不住道:“秦王……” 李世民举手阻止他说下去,沉声道:“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若寇仲、徐子陵 不可信任,我还可以信谁?” 寇仲道:“秦王答应哩!” 李世民苦笑道:“我有别的选择吗?” 李靖沉声道:“少师有多少把握宋阀主不曾加害秦王?” 寇仲微笑道:“我和秦王齐去拜见宋阀主,是表示对他的尊重。他曾明言只 以天下为重,若真是如此,他理该接纳我们。‘天刀’宋缺乃非常人,他会比任 何人更明白所发生的事,作出最明智的判断。秦王最好孤身一人随我到岭南去, 我寇仲以头颅保证秦王的安全。” 李靖等欲言又止,不敢说话。 除子陵道:“世民兄能否抽身?” 李世民淡然道:“就说我去了开封吧!” 庞玉一震道:“秦王……”李世民断然喝止庞玉道:“我意已决,一切依少 帅提议。” 寇仲脣角的笑意像涟漪般扩散成为一个灿烂的笑容,赞叹道:“好一个李世 民,既是我寇仲的最大劲敌,又是肯对我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由此刻开始,我 和子陵将全力助你一统天下,为百姓带来和平与幸福。” 徐子陵生出创造历史的动人感觉,前路尽管仍是步步为艰,却是充满光明和 希望,而他们正携手朝这远大的目标迈进,再没有任何人事可阻挠他们。 第五章 三人同心 在黎明前雨雪纷飞的暗黑中,两艘船舰驶离梁都,载着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 三个人──李世民、寇仲、徐子陵。 宋鲁亲自随行,少帅军暂时交由军师虚行之与大将宣永一文一武主理。 两舰合共一百五十名飞云卫,是少帅军中最精锐和忠于寇仲的亲兵,不虞因 他们而泄漏风声。 徐子陵和寇仲坐在船尾的一排装载食用水的货箱上处,正轮番阅读宋师道遣 人送来的信函。 徐子陵看罢把信交回寇仲,笑道:“我们的工夫没有白费,宋二哥虽没有一 字提到与美人儿场主的发展,但观乎商美人肯留下他,请他鉴辨飞马牧场宝库内 的珍藏品,可见商美人对他是大有好感。” 寇仲欣然道:“他们既是一见如故,又有机会培养感情,自然是水到渠成。 我们派遣特使往见宋二哥,告诉他现时的情况,着他向商场主正式求亲,然后请 示阀主,那就大功告成。哈!事情比我们预期的更理想。” 徐子陵道:“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究竟有多少成把握可说服你的未来岳 父?” 寇仲道:“那要看李世民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否像我般得阀主青睐。” 徐子陵道:“你是否有什么应变的计划?” 寇仲苦笑道:“若阀主不同意,事情将非常棘手,所以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 去说服他。” 足音响起。 李世民来到船尾,在寇仲另一边坐下,叹道:“我没法入睡。” 徐子陵同情的道:“世民儿心中定是充满矛盾和痛苦。” 李世民颓然道:“事情怎会演变至这田地的?我心中现在仿似有千头万绪、 无穷无尽的疑虑与痛苦,很想大醉一场,把冷酷无情的现实忘掉。” 河风夹着雨雪打来,寒气迫人。 寇仲沉声道:“你老哥先答我三个问题。” 李世民愕然道:“又是甚么问题?” 寇仲道:“第一个问题,世民兄是否认为令弟一心要置你于死?” 李世民发呆半晌,点头道:“确是如此。” 寇仲续问道:“令兄呢?” 李世民苦笑道:“一天我不死,对他的皇位会构成很大的威胁,今趟他抢着 出征,正是要压下我的战功。” 寇仲道:“我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李世民颓然道:“是的,王兄要杀我。” 寇仲道:“这两个答案天下无人不知,第三个问题是最重要的关键,世民兄 必须坦诚回答,令尊是否对你动了杀机?” 李世民脸上现出不可名状的悲伤,两眼射出一切希望尽成泡影的绝望神色, 投往雨雪深处,叹道:“当我晓得父皇处决静叔,我对父皇最后一线期望终告泯 灭。我一心一意为李家打江山,从没想过回报的问题,可是形势的发展,却一步 一步把我迫往死角。我更害怕若我出事,父皇会把一直追随我的人诛家灭族,而 我麾下在外镇守的将士会起兵自立,使我李唐江山四分五裂。唉!” 寇仲拍腿道:“世民兄确是明白人,你现在的形势,是退此一步,即无死所。 所以为你自己,为你的妻儿亲眷,为你的手下及其家人,更为天下的老百姓,你 须撇开一切疑虑,全力与和你只有父子兄弟之名,而无父子兄弟之情的人周旋到 底,争取最后的胜利。套用老跋的名言,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李世民一震道:“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寇仲探手搂上他肩头,道:“大家既重新做兄弟,我们当然处处为你着想。 让我们设想一下将来会出现的情况,假设令兄成功击退刘黑闼,自是凯旋回朝, 卖弄他的才能不在你之下。而由魔门控制的妃嫔将怂恿令尊行最后一着,就是把 你召回长安,裤夺你的兵权,到你全无抗力时,把你处死。我和子陵会陪你入长 安,看他们如何耀武扬威、肆无忌弹,着着进逼。当他们最得意忘形时,我们就 以雷霆万钧之势,把长安所有反对你的势力彻底粉碎。小弟保证你届时不但不会 有丝毫内疚的感觉,还大感痛快,因为你受够哩!哈!这更是个最好的机会,看 看谁是忠于你的心腹或朋友。” 李世民惨然道:“只是王兄王弟的联军,已非我天策府应付得来,何况禁卫 军给父皇牢牢控制在手上,且有独孤和宇文两阀的高手支持,我伯会牵累你们。” 寇仲往徐子陵瞧去,道:“我应该说吗?” 徐子陵道:“大家是兄弟,有甚么好瞒的?” 李世民露出错愕不解的神色。 寇仲呵呵笑道:“世民兄可知杨公宝库不但库内有库,且库有真假之别,此 库实为当年杨素为要谋反,请鲁妙子设计的得意杰作,内藏大批精良兵器,且有 通往城外的秘道。只要我们运用得宜,可在库内部署一支三千人的奇兵,这方面 由我供应,保证全是以一挡百的高手,哪还怕他甚么娘的长林军禁卫军。” 李世民浑体剧震,不能置信的道:“竟有此惊人之事?” 徐子陵道:“此事千真万确,绝无戏言。” 李世民瞪目结舌好一会后,朝寇仲瞧来,道:“若你挥军巴蜀,取得汉中, 岂非可轻易攻入长安?” 寇仲苦笑道:“这正是我们原本的计划,可惜被我们的师仙子破坏,妃暄没 对你说吗?” 李世民茫然摇头,沉声道:“她没说!我只知道寇仲你放过击垮我李唐的机 会,改而助我,如此胸怀,我李世民自问拍马难追。” 徐子陵笑道:“说感激话的该是小仲,他正为会当皇帝头痛,难得你肯代劳 哩!” 李世民双目射出坚定的神色,沉声道:“我想通哩!你们是真的对我好,若 我李世民仍婆婆妈妈,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怎配作你们的兄弟。” 雨雪随天亮终止,三人聚在舱厅的圆桌,共进早点,颇有点悠闲写意的味儿。 宋鲁因不愿在宋缺同意支持李世民前,与他关系密切,故乘的是另一艘战船。 寇仲忽然笑道:“世民兄可知因何我不畏冒大险要你到岭南去?” 徐子陵和李世民明白他的“冒大险”,指的是若此事泄出,李世民将难逃勾 结外敌的叛国大罪。 李世民放下稀饭,讶道:“难道不是你所说的是为表示对宋阀主的尊重,以 行动说明我的决心和亲自说服他这三个原因吗?”寇仲岔开道:“世民兄是否有 胡人的血统?” 李世民微一错愕,坦然道:“我李氏祖辈世代为武将,跟西北外族关系密切, 娘的先世更来自西北。我现在的妻子长孙氏,其先世为北魏皇族拓跋氏,因担任 过宗室长,故改姓长孙。所以看说我带有胡人血统,我绝不否认。” 寇仲看着北方民族大融和这眼前实例,微笑道:“宋缺和清惠斋主的分歧, 在乎究竟是北方与外族融和的民族、抑或是南方的纯汉系,才是我们中土的未来 帝主这争论上。而唯一可说服宋缺的方法,必须从此至关键的一环入手,由世民 兄亲作示范,向宋缺展示胡化的汉人可以是如世民兄般优秀,且可吸纳外族民风 文化用以振与和壮大后世的汉统。” 李世民老脸一红道:“给你说得我很不好意思哩!希望效果不是适得其反。” 寇仲欣然道:“这个你可放心,宋缺眼力的高明,会出乎你意料之外,他的 话就像他的天刀,几个回合即可把你摸个通透。宋缺既看大局,也重视个人,曾 说过历史是由人创造出来的,所以我有信心他会作出最正确的选择。唉!”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信心十足,因何叹气?” 寇仲苦笑道:“不要误会。我叹气是因想起致致,想起天下事物阴阳相对, 爱的另一面是恨,受有多深多复杂,恨便有多深多复杂,故心生感慨。” 李世民低声问徐子陵道:“是否宋家二小姐玉致?” 徐子陵微微点头,安慰寇仲道:“勿要多想,只要你肯把心掏出来,精诚所 至,定可挽回玉致对你的感情。” 寇仲朝李世民瞧去,忽然问道:“秀宁公主好吗?” 李世民愕然点头,为寇仲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乏言以对。 寇仲目光投往窗外,露出黯然神色,再叹一口气。 李世民不知想起甚么,有感而发的道:“我愈来愈信缘分,试想若当初不是 两位到我的船上来偷东西,怎会有后来的所有事,今天我们更坐在这里,为一统 天下群策群力。唉!缘分来时,没法推掉,缘来缘去,谁都捉摸不着。” 徐子陵想起龙泉城与师妃暄的相逢,一句言语上的误会,把他们的关系扭转 过来,莫非也是缘份的一种形式? “咯!咯!咯!” 徐子陵应道:“进来吧!我还未睡。” 寇仲推门入房,见徐子陵呆坐一隅,在他旁隔几坐下,叹道:“明天黄昏时 可抵岭南,唉!我真有点担心。” 徐子陵道:“担心那一方面?” 寇仲苦笑道:“那一方面也担心,既担心宋缺震怒下不肯接见李世民,还把 我们轰走。又害怕致致对我说覆水难收,着我像乞儿般另过别家,乞求全不管用。 我怕作噩梦,故不敢睡觉,来找你聊天。” 徐子陵道:“你不过份乐观,我反安心点儿。到岭南后第一步棋最难走,好 的开始至关重要,如何令宋缺平心静气的见世民兄,乃关键所在。” 寇仲道:“我和鲁叔商量好,先由他向宋缺陈情,唉!这好像有点不安当, 是否该由我亲去见他呢?”徐子陵皱眉道:“可是若你和他闹僵,事情再无转圜 馀地。” 寇仲苦思道:“有甚么奇招可想?应否我先和玉致说,再由她向她爹说项?” 徐子陵道:“以南统北为唯一振与汉统的想法,在他老人家心中是根深蒂固, 没有奇招,很难一下子把他这想法改变过来。” 寇仲拍腿道:“不若由你先去见他如何?” 徐子陵一呆道:“我去见他?有甚么好处?” 寇仲道:“好处在于他是首次见你,当有新鲜的感觉,在弄清楚你是甚么人 前,不会把你扫出磨刀堂。他该有兴趣想摸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有这种想 法?诸如此类。” 徐子陵苦笑道:“这该是义不容辞的。唉!轮到我害怕哩!怕有负重托。” 寇仲鼓励道:“不要小觑自己,你和我最大的竹别,是明眼人一看便知你是 那种淡泊无求的真正老好人。哈!你自当混混开始,从来不像混混。气质是天生 的,装不来的。” 徐子陵无奈点头答应道:“我尽力而为好啦!” 寇仲顺口问道:“你刚才在想甚么?想师妃暄还是石青璇?”徐子陵微笑道: “今趟你猜错哩!两者皆非。” 寇仲愕然道:“你难道不为此烦恼?” 徐子陵点头道:“在理性上,我已想通此事,只要我能完成妃暄的心愿,让 她继续专志天道的追求,便是我对她深爱的最高体现,我不应再干扰她的清修。 唉!我和青璇虽没有甚么海誓山盟,但我们在一起时,整个天地都像改变了,幸 福的感觉是那么实在。她和我的距离愈来愈接近,我若仍不懂选择,不但害苦妃 暄,更辜负青璇,你认为如何?” 寇仲欣然道:“绝对赞成,我们不但要顺从心的指引,更要作出明智的抉择, 像我既向致致提出婚约,自应此心不渝的坚持承诺,何况她确是我的梦想。” 徐子陵讶道:“你不再为尚秀芳烦恼吗?” 寇仲惨然道:“坦白说,心中不为此伤痛就是骗你。不过我对着尚秀芳时, 仍会不时记起玉致,对着玉致时却是忘记一切,可知我心中最着紧的仍是致致。 唉!我真对不起秀芳,她是这么一位值得敬爱呵护的动人女子。” 李世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我可以进来吗?” 寇仲跳起来,拉开房门,着李世民在他原本的位子坐下,自己则坐到床沿去, 道:“世民兄也睡不着吗?” 李世民苦笑道:“我很少胡思乱想,但自登船后,竟想起很多以为早已淡忘 的事,包括年少时在那里长大位处渭水之旁的武功别馆,娘对我的教诲似还言犹 在耳。我从小不爱读书,只好骑射。娘常说我的性格过于倔强刚烈,或者就是这 种性格,不喜逢迎别人,令父皇愈来愈不喜欢我。” 寇仲见他说时双目渐红,忙岔开道:“世民兄该比我们熟悉长安,若要打一 场宫城巷战,你可有把握?” 李世民皱眉道:“长安城内的布置关防每隔一段日子会作出调动改变,这是 沿用旧隋的城防法,这方面的事只有禁卫军的四大统领和父皇清楚。” 寇仲想起老朋友常何,不过他是李建成的人,要他和自己合作并非易事。 李世民叹道:“尽管我们有杨公宝库此一奇着,尚未能稳操胜券。长安的兵 力集中在宫城内,玄武门长期驻重兵。而若要让我们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宝 库,人数绝不可大多,照我看三千人是极限,且要在一段颇长的时间内化整为零 的分散入关。所以比起长安城的二万禁卫和数千长林军,我们的力量微薄得可 怜。” 寇仲点头道:“所以我们须以智取,不能硬撼,一天控制不了玄武门,一天 不能算成功。” 徐子陵问道:“傅采林是否要到长安来,世民兄有否听过此事?” 李世民道:“父皇正式接纳傅采林来访的请求,传闻傅采林有意向宁道奇和 宋缺下挑战书。” 寇仲一震道:“竟有此事,为何不早点说出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想破坏你美好的心情。” 李世民一呆道:“你们不是和傅采林关系密切吗?” 寇仲颓然道:“此事一言难尽,迟些告诉你吧!看来长安还有很多难以猜估 的变数。” 李世民道:“尚有一个变数,是皇兄向父皇提议邀突厥的‘武尊’毕玄来访, 希望透过他庞大的影响力,与突厥人修好,舒缓北方的压力,好应付你们和宋阀 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甚么?” 李世民道:“无论接受傅采林来访,叉成邀毕玄至长安,都是针对你们的策 略,最理想是他们挑战宋缺或宁道奇,若他们不肯应战,在声势上会给比下去。”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宁道奇和宋缺均身负内伤,天下还有谁可应付 这两位外来的武学大宗师? 跋锋寒或会因毕玄前来而欣悦,他们却要为他担心得要命。 有这两大宗师坐镇长安,他们已是举步维艰的造皇大计,将更添变数。 未来再非在他们掌握中。 第六章 兼爱如一 晨光照耀下,徐子陵卓立船首,欣赏南方秀丽动人的山水。 寇仲来到他旁,道:“尚有两个许时辰,我可见到致致,第一句话说甚么好 呢?例如说我有一份大礼送给你。不!这太市僧哩!该学宁道奇般谦虚点,说我 特地到岭南来1690年出版。共4卷69章。本书批判了笛卡尔和剑桥柏拉图,是求 取致致的宽恕。唉!这又似乎不太像我一贯的作风。咦!你为何不答我,我晓得 啦!你是在想师妃暄和石青璇的问题,唉!这叫知易行难,我明知不该想尚秀芳, 可是我的心却不争气。” 徐子陵没好气道:“人在刚起床后,总会乐观和积极些儿。世民兄仍未起床 吗?” 寇仲笑道:“不要岔开话,你的小脑袋想的是甚么既积极又乐观的事呢?”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在想石之轩常爱挂在口边的一句话,就是 ‘入微’这两个字。” 寇仲一呆道:“原来你在想武学上的问题,算我错怪你。我也听石之轩说过, 不过却是用来嘲弄我的功夫未到家。我也曾听宋缺提起过。哼!入微?指的究竟 是甚么?” 徐子陵朝他瞧来,双目闪烁着智慧的异芒,淡淡道:“那应是指一种与人身 隐藏着的那宝库结合后玄之又玄的境界,只有像石之轩、宋缺那级数的高手始能 明白的境界。” 寇仲一震道:“说得好,宋缺常说天、地、人合一。人不就是指这人身的宝 库吗?有法而无法,得刀然后忘刀,天地人结合后,人再非人,那才算得上是井 中月的境界。非虚非实,非真非幻。” 徐子陵动容道:“你这小子的刀法似乎有突破,至少在境界上比以前高些 儿。” 寇仲道:“事实上我们很久没讨论和研究武学上的事,因为战争令我们没有 那种闲情,心儿尽放在千军万马的争战之道上。可是现在形势逆转,不是我自夸, 宁道奇和我未来岳父摆明不再理世事,故而当今武林是剩下我们两个和老跋充撑 场面,要应付的却是石之轩、毕玄、傅采林、宇文伤、尤婆子那种高手,若仍未 能把握入微的境界,会仍像过去般落得剩捱揍的劣局。”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先过宋缺这一关,才可抛开一切,专志武道。” 寇仲信心十足道:“只要让他老人家见到李小子,肯定能解开死结,宋缺是 具有慧眼的人,否则不会看上我,哈!” 徐子陵皱眉道:“我总觉得这样由我去见他,有点不妥。” 寇仲道:“那索性我们三个人直踩进磨刀堂去见他,来个奇兵突龚如何?” 徐子陵沉吟道:“这会是个坏的开始,我们绝不能让宋缺感到我们对他施用 心术计谋,而应是以赤子的真诚,求取他的认同。” 寇仲叹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那就让我们到磨刀堂外恭候他恩赐的接见, 由鲁叔进去请示。我们则听天由命,唉!真教人头痛。” 两艘宋家的战船此时迎头驶至,宋鲁出现在与寇徐同行的船舰上,向驶来的 宋家水师船打招呼。 终于抵达岭南。 宋鲁待两船接近,腾空而起,落到甲板上,寇仲和徐子陵迎上去。 宋鲁神情古怪的道:“我们入厅说话。” 李世民立在舱门外,见两人随宋鲁入舱,打个招呼,也随他们入舱。 在舱厅围桌坐下,宋鲁道:“大哥早晓得你们到岭南来,这两艘船等待了一 天。” 寇仲、徐子陵、李世民三人听得面面相觑。 徐子陵道:“阀主是晓得寇仲到岭南来,还是清楚世民兄的事。” 宋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在桌面摊开道:“你们看吧!” 三人目光往信函投去,上面写着“带他到磨刀堂来”七个充满书法味儿的字, 没有上款,没有下款。 寇仲抓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难道风声外泄?” 李世民和徐子陵闻言色变。 宋鲁道:“正如小仲说的,这是没有可能的。大哥是如何晓得的呢?” 李世民一震道:“难道梵斋主先我们一步去见阀主?” 徐子陵摇头道:“她并不晓得我们会到岭南去。” 宋鲁道:“我想到这可能性,所以问过他们,最近岭南并没有外客来访。” 寇仲吁一口气道:“管她有没有来过,这样也好,可省去我们很多工天,现 在整件事全掌握在阀主手上,我们一起到磨刀堂恭聆他的指示好啦!” 接着欲言又止,最后终没说话。 宋鲁微笑道:“玉致到了鄱阳去,今晚应会回来的。” 寇仲心中暗叹,今晚见到宋玉致时,他极可能再非宋家的未来快婿。 在宋鲁的安排下,三人坐上密封马车秘密登上山城,来到磨刀堂外。 寇仲重游旧地,忆起于此受教于宋缺作出刀道上的突破,别有一番滋味。 宋鲁道:“你们进去吧!” 寇仲见他神色凝重,心中暗叹,领路前行。 除子陵和李世民跟在他身后,均被磨刀堂的气势景象震摄,生出对宋缺崇慕 之心。三人沉默地踏上磨刀堂的长石阶,过大门、抵大堂。 宋缺渊亭岳峙的立在磨刀石前,深遂不可测度的眼神先落在寇仲身上,然后 转移往徐子陵,最后凝定李世民。 三人连忙施礼问好。宋缺一言不发的负手往三人踱步而来,在李世民旁经过, 至大门止,往夕阳斜照下的前园望去,淡淡道:“你们或会奇怪,为何宋某人竟 能像未卜先知的晓得秦王大驾光临?”寇仲背着他点头道:“我们是百思不得其 解。” 宋缺柔声道:“因为我收到梵清惠一封信,四十年来的第一封信,这样说你 们明白吗?” 寇仲直至此刻仍无法揣摸宋缺的心意,道:“可是清惠斋主并不晓得我们会 到岭南拜见阀主。” 宋缺轻叹一口气道:“清惠没有提及你们两兄弟会偕秦王来兄我,只是提及 当年往事,有关你们的只是寥寥数句,希望我能体谅你们的苦心。”说罢仰天再 叹一口气。 忽然又踱步回来,从徐子陵那边走过,在三人身前十步许处背他们立定,沉 声道:“若我猜不到你们会联袂来兄我,宋缺还是宋缺吗?换句话说,若秦王不 肯亲身来见宋某人,还有甚么好说的。” 寇仲一震道:“那么是有商量的馀地哩!”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神光 大盛,来回扫视三人,冷哼道:“你们可知道?现在你们立在我眼前,正是我和 清惠四十年来暗中较量的决定性时刻,只要我一句拒绝的话,清惠立即输掉这场 角力。” 三人均听得头皮发麻,纵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宋缺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出乎三人意料之外地,竟露出第一丝笑意,油然 道:“子陵凭甚么认为秦王会是位好皇帝?” 三人同时生出希望,因为宋缺至少有与趣认识李世民。 除子陵心知一句答错,可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恭敬答道:“晚辈在很 久前心中已产生世民兄会是个好皇帝的想法,回想起来,当是因世民兄的天策府 俨如一个朝廷的缩影,在那里世民兄无时不和手下谋臣将士研究治理天下的方法, 而在实践方面的成续,更是有目共睹。” 宋缺喝道:“答得好!为君者首先要有治道,始可言实践推行。秦王请答我, 你有何治国良方?” 李世民迎上宋缺可洞穿革木金石的锐利眼神,谦敬答道:“世民纵观三代以 来历朝兴衰,得出一个结论,君主必须推行开明之治,纳谏任贤,以仁义为先, 则人民从之。然而周、孔儒教,在乱世绝不可行;商、韩刑法,于清平之世,变 为扰民之政。所以世民认为,要达到天下大冶的目的,必须以仁义为本、理法为 末,尊礼德而卑刑罚。” 宋缺讶道:“秦王推崇的竟是孔孟的仁政,确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我再问你 另一条问题,自古帝皇者,虽武功足平服我中土华夏,却从不能服戎狄,秦王在 这方面有何独特与别不同之见。”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此可为从古至今谁都没法解决的难题,教李世 民如何回答?可是若答不了,说不定三人会立即被宋缺扫出磨刀堂。 岂知李世民不慌不忙,从容答道:“我华夏自古以来,明君辈出,能嘉善纳 谏,大度包容者,比比皆是。惟独在处理外夷上,均贵华夏而贱夷狄,令其心生 怨恨,宁死不屈。世民不才,如能登上帝位,那时不论华夏夷狄,均兼爱如一。 不服者征之,既服之后,则视如一国,不加猜防,可于其地置羁縻州府,任其酋 为都督刺史,予以高度自治。此为世民愚见,请阀主指点。” 宋缺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李世民。寇仲和徐子陵则心中叫苦,宋缺一向仇视 外族,李世民如此见解,肯定与宋缺心中定见背道而驰。但两人同时心中佩服李 世民,他们曾到塞外闯过,比任何人更了解汉族和塞外诸族问的仇恨,都因中土 君主贱夷狄贵华夏而起。所以李世民的兼爱政策,切中问题核心所在。 李世民感觉到异样的气氛,苦笑道:“虽明知阀主听不入耳,但这确是世民 心中真正的想法,不敢隐瞒。” 宋缺一言不发的缓缓转身,迈步移至磨刀石前,从容平静的轻轻道:“寇仲 告诉我,你为何有胆量带秦王来见我宋缺?” 寇仲叹道:“首先因为秦王狠下决心,肯扫除一切障碍,为苍生造福,而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