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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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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大唐双龙传 七

,建立一个比古代匈奴领域更辽阔、声威更强大游牧汗国,设牙帐于都斤山,草原
诸族无不慑服,后虽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可是在大草原上仍是从无敌手。”
  菩萨接口道:“自颌利重用赵德言为国师,任其专擅国政,政令繁苛,人心解
体,原本臣属于东突厥的诸族均有叛意。现在颌利和突利失和,对有离心的诸族实
是天大喜讯。所以只要突利能打几场漂亮的硬仗,展示其有能与颌利抗衡的实力,
势争取到这区域各族的大力支持,你说颌利险还是不险呢?”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而悟。
  以往突厥入侵,会伙同其他游牧民族进犯,若能打破塞外各族这种团结一致的
情况,中原就可得到喘息的机会。
  一队人马从大军中冲出来,领头者赫然是突利,直向赫连堡驰至。
  “”跋锋寒往后稍移,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往他靠去,左右把他抓个结实。
  寇仲道:“老哥可否看在我和子陵份上,把与突利的前仇旧恨一笔勾销。…跋
锋寒苦笑道:“小弟现在双腿发软,想走亦有心无力,何用押犯般逮着我?…这对
答是用汉语说的,菩萨瞧得不明所以,讶道:“发生什么事/,徐子陵放开跋锋寒
,向奔上南坡的突利道:“麻烦可汗上来一聚,我们连走路也有问题。”
  突利大笑道:“你们的突厥话是否跟锋寒兄学的?竞说得差点比小弟的汉语更
好。”
  寇仲听突利对跋锋寒称兄道弟,放下心事,大喜道:“看你的样子,像早晓得
是我们在这里。…菩萨大声道:“菩萨拜见可汗!”与手下同致敬礼。
  突利跃离马背,一个空翻,落到众人之前,抢前一把抓着跋锋寒肩头,长笑道
:“你是寇仲和徐子陵的兄弟,就是我突利的兄弟,其他的活均不用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激,突利不愧为曾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跋锋寒哈哈笑起来,反手抓着突利双手,断然道:“看来我不想和你做兄弟亦
不成。…突利放开跋锋寒,来到菩萨前,张臂道:“你可知我是如何感激你,若非
你不顾生死的义助我这三位兄弟,我将会永远失去他们,就算把颌利碎尸万段,仍
难消我心头之恨。”
  一把将菩萨拥入怀内。
  菩萨一对虎目红起来,显然对突利的重视非常感动。
  寇仲和徐子陵暗忖难怪突利在家乡这么屹得开,确有其笼络人心的一套。
  突利郑重地对菩萨道:“无论时健那老家伙如何激烈反对,我们几兄弟定要助
你重返回绝,取回你应得的东西/追随菩萨的众儿郎全体下跪,有人更激动得痛哭
流涕,全无可能的梦想,终有机会实现。实事上菩萨已到山穷水尽,早晚沦为马贼
的田地,可是突利此诺一一6登时变成另一一回事。突利放开菩萨,抢过去拥着寇仲
和徐子陵两人,叹道:“你们终于来哩!幸好我一直布有探子在统万,故晓得你们
被困赫连堡,本以为再见不到你们,好在你们再创奇迹。此战将会轰动大草原,你
们的名字将在大草原永垂不衰/”跋锋寒指着金狼军在草原边际仍清晰可见的尘头
,冷然道:“此战只是个开始,颌利正在那边等待我们。”
  突利和寇仲、徐子陵、菩萨来到跋锋寒旁,目光投往那方向,五对眼睛同时亮
起来。
  突利沉声道:“颜利太不把我放在眼内,我们就以铁般的事实证明给他看,使
他知道这想法是错得多么历害。”
  如非在特殊的情况下,颌利自然可轻而易举的以优势的兵力,击退突利的黑狼
军。但如今金狼军血战整夜,人疲马倦,既攻不入区区赫连堡,更要仓皇撤退,锐
气大泄,士气低沉,跟来犯统万前的气势如虹;相去何止千里,直有天壤云泥之别

  最令金狼军气馁的尚不止此,因为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已在他们深心处,种
下无敌的形象,谁不为他们的武攻与箭术而胆丧。
  突利看准虚实,立即挥军进击,双方略一接触,金狼军即呈不支,突利乘势率
军衔尾穷追,不让颌利有喘息回气的机会。
  数次小规模的交战,黑狼军都占尽优势。
  经过三天的追逐,颔利沿无定河退往捕鱼儿海东方丘陵起伏的奔狼原,始能稳
住军心,重新布阵,备战迎敌。
  突利在草原另一边背靠着著名的怯绿连河东端的支流北岸丘陵结营立阵,准备
跟颌利正面交战。
  太阳西下时,突利、结社率、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和菩萨五人来到前线,在
最高的山丘上远观敌阵,研究明天交锋的策略。
  两。里外处金狼军分驻十多个山头,火光点点,照得火红…片,高起的金狼汗
旗位于大后方,各处山头的营寨众星护月的把汗帐团团拱卫。
  寇仲叹道:“颌利小鬼确懂拣地方,若我是他,就借林木山丘的掩护,苦守不
出,到我们泄气时,才痛施反击。”
  跋锋寒微笑道:“不若今晚我们摸进去杀人放火,教他们睡难安寝,看看准先
泄气。…徐子陵道:“这只能是小骚扰,一个不好我们可能没命回来。”
  突利同意道:“说到底形势仍是有利我们,不必冒险。”
  寇仲断然道:“今晚是我们唯一一可制胜的机会,但不是放火烧几个营帐,而
是大规模的进攻。”
  包括徐子陵在内,众皆愕然。
  经过这几天的追逐,双方都心力交瘁,无力交战,理该多争取歇息时间…
  寇仲哈哈笑道:“你们看,连你们都没想到己军会发动猛攻,敌人将更想不到
,这才算是奇兵。”
  菩萨苦笑道:“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认为没有能力办到/寇仲正容道:“我并
非说笑。若容颌利的人马休息整夜,明天人人精神抖擞的,就轮到我们有难,所以
必须先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现在敌人虽看似分守得无懈可击,其实却是力量分散,
只要我们集中精锐,开始时佯作全线推进,然后再集中朝一·点作突破,由我和陵
少、老跋、菩萨兄领头开路,目标则是颌利的汗帐,就好像两人交锋,力取对方要
害,任他再多上几倍人,仍要吃不完兜着走/结社率一震道:“少帅的话不无道理
。”
  突利道:“你认为什么时候进攻最适合。”
  寇仲道:“就选在日出前两个时辰,吃过晚膳后,你老哥就命参与突击行动的
三千个最精锐战士提早睡觉,但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会干什么,好令他们安心歇息,
行动前才唤醒他们。”
  跋锋寒道:,‘有三十时辰的熟睡,足可回复体力。…突利兴奋的道:“其他
人如何配合。…寇仲微笑道:“摇旗呐喊总办得到吧!”
  结社率道:“如果颌利派出高手,先一步来袭营骚扰,我们会否从主动沦为被
动。”
  跋锋寒笑道:“这个可以放心,若来的是赵德言、墩欲谷,我们欢迎还来不及
,至于次一级的好手,只交由我负责招呼就够哩!”
  寇仲摇头微笑道:“此法过于被动,非是上策。我们必须在突袭前这三个时辰
,牵着颅利的鼻子走,不过他们有喘息或争取主动的机会。”
  菩萨倒抽一一口凉气道:“少帅不是要派人在这三个时辰内轮番进行攻击吧!

  寇仲含笑摇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突利等虽无一非才智高绝之士,仍摸不
清他葫芦内卖的是什么药。
  徐子陵心中一阵颤动,寇仲再非以前对兵法一无所知的吴下阿蒙,而是运筹帷
幄,能致胜千里、擅能用兵的统帅。虽明知他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但此
时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仍激起他心湖内的波涛。
  寇仲仰望壮丽的星空,接着再把目光投往灯火通明,光耀十多座山头的敌阵,
及分隔敌我的,宽达两里的奔狼原,沉声道:“假若敌营所有火把忽然熄灭,可汗
会有什么反应/突利一震道:“我当然会提高戒备,准备应付任何突变。”
  接着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开始明白为何以李密的老谋深算并深涪兵法,仍
要丧师在你的手上,这确是最便宜省事的惑敌之计。”
  转向结社率吩咐道:“你立即口营安排一切,依少帅的策划行事。”
  结社率答应一声,回营地去也。
  寇仲道:“我们今趟的进攻分三个步骤,首先是分散挺进,佯造出全面进攻的
情况,令敌人不得不分别固守各处山头营寨。待进入对方强弓射程前,我们在两翼
的军队又摆出迂回包围的假姿态,威协对方左右侧的营阵,使他们不能分身助守中
军。然后向中路突击,以雷奔电掣之势,直指金狼军的心脏,这叫擒贼先擒王,只
要捣毁金狼军的心脏,任他四肢如何孔武有力,亦要立即崩溃。,,望往徐尸陵道
:“陵少尚有什么好提议/徐子陵笑道:“我要找支长枪,才能陪你冲锋陷阵/突
利奋然道:“就让我们几兄弟并肩冲锋陷阵讨巴颇利的头从他的颈项斩下来。”
  跋锋寒皱眉道:“可汗最好留在后方主持大局,若可汗有什么损伤,等若我们
把心脏送上去给敌人掏掉。,,菩萨也道:“可汗用不着亲身犯险/突利摇头笑道
:“只有我身先士卒,亲身蹈险,才能令将上用命。这心理很微妙,有我临场押阵
,战士会拼尽全力图得奖赏,这就是为何我们与汉军交战时,士气较胜的主因/寇
仲和徐子陵明白过来,此正是中土和塞外率师作战者的分异处。……汉人历代皇帝
,虽有所谓御驾亲征,不过那都是名义上的,不像草原诸国的首领,如颌利突利之
辈,既无一不是精通战术,身经百战的统帅,且名副其实的亲临第一线指挥作战,
其好处是当最高领袖或身任统帅音身在前线,一切调度,只须向自己负责,不用层
层请示,致贻误战机,遇上任何突变,更可当机立断,迅速作出对策,从实战中不
断汲取经验,改进革新。例如汤旁的御驾亲征,他只是躲在大后力不明实况的颐指
气使,透过元帅和大小将领去指挥庞大的军队,等若满身赘肉走动不灵的胖厂,纵
使体力庞大,对上灵动如猴的外族不吃亏才怪。寇仲不禁欣然道:“你这决定和分
析灰我获益良多!”
  徐子陵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想充当探子,先去探路,看看颌利有否
令手下多设些拌马索、陷马坑那类防御措施。”
  突利笑道:“我们还是回帐休息吧!我们突厥人从来是重攻不重守,只会以攻
为守,绝不会以守为攻的。颌利现在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尽量争取休息的时间,以
应付他以为会在明天才发生的草原会战。…寇仲道::‘摸清楚路线和敌人的部署
是有利无害的,可汗先和菩萨兄口帐向诸位大酋解说清楚我们的策略,使他及早作
好准备。突利皱眉道:“颌利会像我般放出猎鹰,从高空监视是否有外敌潜入,你
们这样摸去岂非会打草惊蛇广跋锋寒笑道:“放心吧!给个天颌利作胆亦不敢随便
把猎鹰放出来/突利和菩萨不明所以,三人扬长下丘,鬼赃般借草原的长草疏林掩
护,朝敌阵掠去。突利的营地的火于初更时倏地熄灭,此下发生在同一时间,本身
已充满诡异神秘的味儿。自然不出寇仲所料屑张的气氛立时笼罩金狼全军,睡着的
人都给喝令从帐内钻出来,进入作战的状态,箭手则忱弓以待。灿烂迷人的星空下
,三人藏身一株大树的枝叶问,在敌阵不远外默察敌人调动的情况。寇仲笑道:“
你说他们会保持这种情况多久广跋锋寒肯定的道:“那要看颌利是否敢放出猎鹰。
…徐子陵笑道:“箭神准备。”
  跋锋寒反手从背上摘下亡月弓,道:“这一箭关系到我们的生荣死辱,绝不容
错失。,,寇仲道:“若颌利放出多头猎鹰,该射哪头才好广跋锋寒摇头道:“这
种能作探子的通灵猎鹰非常罕有,千中无一,被我们射伤的猎鹰肯定尚未复元,他
该只剩一头/徐子陵道:“来哩!…一个黑点从汗帐上方急冲上天,一个盘旋后,
望他们直飞而来。寇仲望洋兴叹似的苦笑道:“他娘的!竟飞得这么高!”
  猎鹰在离地三百丈的高空疾飞,两把神弓的射程加起来也沾不到它半根羽毛。
  三人眼睁睁瞧着它在上方滑翔而过。
  徐子陵道:“鹰儿懂否分辨人数?”
  给他一言惊醒,两人却暗骂自己是傻瓜。
  跋锋寒苦笑道:“陵少永远是我们中头脑最清醒的人,我们一心想把它射下来
,却想不到让它发现敌踪能起更大的威协作用。”
  寇仲提议道:“我们分三条路线回营,若鹰儿乖乖的逐一一回报,就像有三支
人马要去袭营哩!”
  徐子陵和跋锋寒大叫好计,付诸行动。
  繁星仍在深黑的夜空照亮大地,茫不知激烈残酷的战争,正在它们眼底下酝酿
发生。
              第十二章凿穿之战
  数以千数的火把同时亮起,照得黑狼军延绵七、入座山头的营地明如白昼,就
像在个半时辰前熄灭般突然。
  硕利一方瞧得提心吊胆时,敌营那边的平原以万计的黑狼战士齐声呐喊道:“
突利必胜,硕利必败。”
  接著两边备亮起以百计的火把,由明到暗地照出黑狼大军摆开横直达两里的战
阵,中军则陷于火把光彩以外的暗黑中,充满诡秘不可测度的味儿。只是火把明暗
的变化,钢收声势夺人的奇效。
  号角声起,前排开始推进,隔开三五个马位之后,轮到第二排出动,前两排均
为刀盾手,到第三排和第四排才是箭手,中军的情况始终隐在暗黑中。
  突利、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菩萨五人居中军之首,后方是五人一排三干名
最强悍且休息充足的黑狼军精锐。他们藉黑暗的掩护,不让敌人看破他们的虚实,
令对方摸不透他们的实力。
  突利喝道:“击鼓”!
  战鼓大鸣,全军随著战鼓的节奏,昂扬而坚定地朝敌阵推进。
  菩萨笑道:“颐利定以为我们活得不耐烦,不睡觉的赶著去送死。”
  跋锋寒扫视敌阵的形势。
  起伏不平的山丘上再不见任何营帐;敌方的箭手均藏在山脚的疏林内,骑兵一
组一组地布于各处丘顶上,可以推见当箭手以密袭的箭失抵挡他们后,山丘上的骑
兵将像潮水般冲下平原来,对他们展开无惰的冲击战。
  战略上确是无懈可击。
  可惜颐利的对手再非突利,而是诡变百出,智比天高的寇仲。
  在寇仲巧妙的心理战和疑兵计之下,使颐利对来犯者的部署捉摸不定,加上金
狼军本士气低落,又是欠缺休息的疲兵,一旦接战失利,势难守稳阵脚。
  跋锋寒点头道:“若我们全线冲刺,确是等若自寻死路。”
  突利高举托在肩上的伏鹰枪,露出充满信心的笑意,欣然道:柏成为幽、燕两
地的可汗后,我尚是首次充满信心的视颐利为必败之将。“接著微一沉吟,向左旁
的跋锋寒道:“锋寒会否抽空到幽都见芭襄儿一面,她自洛阳南返后,一直不肯与
任何人接触。”
  自赫连堡两人捐弃前嫌,突利是首次对跋锋寒提起芭蔑儿,两人当年的仇恨,
正因跋锋寒掳去芭薰儿而起,听突利的语气,他对芭集儿仍是很关心的。
  跋锋寒苫笑道:“我会去见她。”
  突利右旁的寇仲竖起拇指道:“这才是肯承担的好汉子。”
  突利以汉语赞道:“少帅的突撅话愈说愈棒哩尸徐子陵手提突利给他的重型长
铁枪,策著万里斑,心中忽然浮现师姐喧的影子,她会否也到域外来寻找石之轩呢
?寇仲凑过来道:·”那晚在赫连堡,陵少你在硕利迸攻前两眼像是发光的凝想著
什么,是否相著某个美人儿,究竟是师姐喧还是石青瑰?“徐子陵没好气道:“不
要胡扯乱说好吗。我当时心中无牵无挂,只想到人死后会否变成天上的星星,那时
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寇仲碎道:“竟来骗自己的兄弟,那时我刚向你吐出心事,怎会不勾起你同类
型的遇想?快从实招来,否则我绝不放过你,由今晚开始,以后早午晚必追问你一
趟。”
  徐子陵投降道:“你这小子真烦,唉!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当时竟忆起美
人儿场主第一次试吃我们怪菜看的情景。”
  寇仲剧震道:“商秀询”敌阵的火把候地熄灭。
  黑狼军此时离敌阵前线不到三干步的距离,如若采取全面攻势,在敌暗我明情
形,肯定要吃大亏。
  突利不慌不忙,再推进千步后,一声令下,全军停止前迸。
  跋锋寒沉声喝道:“是时候啦:“突利发出命令,战鼓震响,又急又密,充满
杀伐的意味。两翼各二干精骑冲出,循迂回的路线,绕击敌人阵地左有外翼。突利
一-声呐喊,带头冲出,菩萨、跋锋寒居左,寇仲、徐子陵居有,后方是三干精锐,
像一条巨龙从暗黑的深渊冒出来,全速杀往敌阵,直指赜利所在的心脏地带。其他
队伍则继续缓进,务要压得敌人难以集中力拉应付这支由三干精锐组成的巨龙的凿
穿战术。只要能冲击破一道缺口,他们会如破块的洪流,把任何挡路的东西冲毁淹
没。跋锋寒和寇仲的亡月与灭日首先发箭,横过草原,一丝不误地贯穿两名藏在丘
脚疏林指挥箭手的将领胸膛。拉开战争的序幕。在星光底下,从两人的眼力,其视
野和白昼看物只有少许差别。两翼的迸攻部队只是佯作攻击,纯以箭矢牵制敌人两
侧的军队。只有这支凿穿军才是出鞘攻敌的利刃。敌阵蹄音苔杂,轰传各处山头,
号角民鸣,显示预利终察破他们出人意表的战术,匆忙调动军队变阵迎战,但已失
却先机。寇仲大喝道”颐利小儿,我们讨命来啦l“他带著外的,口音的突撅话,在
金狼军已是耳熟能详,肯定无人不晓得杀过来的是他寇仲。箭矢像骤雨般从疏林内
洒来,却犯下严重的错误,全以凿穿军的龙头作目标,却给徐子陵、菩萨和突利以
长枪盾牌一一挡格,多些来密些手,三人分处左有外档和中间的位置,护体真气般
不但保住龙盲,还令寇仲和跋锋寒得以放手连珠发射,每箭必中地射得对方左仆右
倒,士气大挫。跟在后方的精锐只须举盾护身,紧随五人之后,等待杀入的一刻。
在如此情况下,金狼军熄灭所有照明的火把,实是棋差一著,骑兵是草原上最具机
动性和灵活度的进攻兵种,六、七百步箭程只是几下呼吸起落的短暂光景,兼之这
条采凿穿战术的巨龙可迅速把敌人远程打击的范围收窄,强劲的箭矢对它构不成任
何威协。金狼军身处前线者纷纷倒地,及见来的是在赫连堡大展神威的寇仲等人,
神颤胆怯下竟然四散奔跑,毒龙阵就像锋利的枪尖般刺迸丘坡下的疏林区去。暗黑
的疏林里喊杀震天,山头上布防的两干金狼军完全摸不清疏林内发生何事时,突利
五人带头冲上斜坡,朝丘顶杀去。后随的三干战士仍大致保持完整的队伍,位于中
间的担任发射川、排的则以盾牌挡箭,刀枪制敌。这正是寇仲想出来的凿穿战术的
历害处,不理你兵力如何雄厚,只集中力量狂攻一点,清除挡路的所有障碍,一往
无前的直指敌阵心脏要害,把主动完全操控在手上,以快打慢,速战速决。不过胜
败决于一线之差,若非金狼军兵疲将倦,叉倘颐利方早一步瞧破寇仲的战术,集中
力量以强碰强,那黑狼军势将一败涂地。火把光再次燃亮,虽照清楚形势,可是恶
龙已深入腹地,使纵横无敌的预利再难挽回颓势。在大后方的总指挥结社率晓得敌
人已呈乱象,一声令下,两翼骑兵从佯攻变作实攻,全力冲击敌阵。、余下的六千
黑狼军往前推迸,力压敌人前线阵地,教他们无法分身攻击破入敌阵中央的主攻大
队。突利的伏鹰枪、跋锋寒的斩玄剑、菩萨的长柄巨斧、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
重铁枪,对从丘顶迎击的金狼兵展开绝不沼情的歼灭战,杀得对方死横山野,血染
草石,势如破竹地登上敌阵内部那座小山之赣。四方八面尽是朝他们攻来的金狼军
,肥气稍差者保证可吓至手足发软,任人宰割。突利第一个从干军万马中发现颐利
的汗旗往另一山头移动,截指大喝道:“追:“寇仲乘机太喝道:“预利小儿,想
逃到哪里去!”
  ,声传哉场。金狼军的攻势登时窒缓,纷朝移动的汗旗瞧去“跋锋寒知道寇仲
的攻心之汁大奏奇效,狂喝道:“硕利纳命来!”
  带头冲下山,直朝处于两丘间的硕利主力军杀去。
  黑狼军硬在敌人的霞围中杀出卞条血路;全力以赴地摘取胜利的果实。
  前线喊杀震天,迸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阶段。
  寇仲等无一不负伤浴血,跟来的三干精锐减至二干五百余人,可见战况的惨烈
。不过人人都晓得胜利在望,十气高涨至极点,勇不可挡。
  突利-枪挑得敌方大将翻跌马背,忽然压力大减,原来金狼军纷纷往两边散逃。
对向以悍不良死震慑大草原的金狼军来说,这是从末发生过的书。跋锋寒眼中只有
硕利在远方金光闪闪的标志,加速奔驰,变成领头的前锋,挡者披靡。
  杀下山坡之际,金狼军全面崩溃,掉在山野的火把燃起数百处火头,浓烟卷天
,硕利的主力军从主动优势变成丧家之犬般四下逃亡,设在最后一座山丘之后。
  当突利成功攻上山头,胜负已定。
  硕利虽侥幸逃迸黑暗的林野去,但再非大草原上从未尝过败绩的无敌大汗。
              第十三章谁能奈何
  黑狼军以整天时间,处理死伤狼籍的战场,收集金狼军遗留下来的粮食、兵器
、马匹、营帐等丰富的战利品。
  敌人的尸骸集中一处以柴火烧为灰烬,伤者则尽成俘虏。
  此战突利方面阵亡者八百多人,颌利方面则近三干之众,肯定是一场漂亮的胜
仗,可惜因人瘦马倦,无法再立即追击敌人,未能乘势扩大战果。
  已方死者被集中到二十多个帐幕内,于黄昏时分举行公祭,杀马供于帐前,以
奠亡灵,在突利的带领下,绕营七圈,每次来到帐门时,以刀击臂而哭,再把死者
和陪葬的日用品衣物一起火化,然后收集骨灰,待将来回乡安葬。
  把死者优恤处理停当后,全军大事庆祝,簧火处处,战士舞刀弄枪,把臂高歌
跳舞,烤肉的香气弥漫整个营地,充满胜利的气氛。
  突利与一众大酋将领和寇仲等巡视各营,与众同乐,激励士气,才返回主帐,
举行最高层的庆功宴。
  此仗胜来不易,众酋将更知全赖寇仲献计出力,又佩服寇仲等于赫连堡力抗颌
利大军的壮举,对他们敬若神明。
  酒过三巡后,突利肃容对被安排坐在他右方的寇仲举杯追:“我和少帅生生世
世均为兄弟,少帅将来争逐中原,有需要兄弟的地方,我突利敢向草原高山立誓,
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结社率等十多名酋将全体举杯,眼神坚定地瞧着寇仲。
  寇仲慌忙举杯,心中一阵激荡,这番话等若突利摆明舍李世民而倾向他的立场
,突厥人最重信诺,这番话碉是非同小可,影响着中土形势的变化。
  徐子陵却不知是悲是喜,寇仲现在北得突利,南得宋缺这两大靠山全力支持,
与李世民再非无一拚之力。兼且寇仲从奔狼原一战中表现出来的战争智慧,实是震
慑人心,连徐子陵亦对这老朋友及拍档兄弟泛起深不可测的感觉。师妃暄捧李世民
为皇之愿,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实现。
  众人轰然痛饮。
  突利转向坐在寇仲身旁的菩萨敬酒,道:“待大局稍定后,我会派使者通知时
健和贵族各大酋,要他们重新推选新的时健,春他们敢否不选你。”
  菩萨慌忙还敬遣谢,满脸喜容。
  在奔狼原之战前,老时健有颌利在背后撑腰,根本不用买突利的帐,现在势易
时移,当然是另一回事。
  突利亦乐得把菩萨捧为回络之主,回给乃草原上除突厥外最强大的民族之一,
多了这个盟友,突利更不用把颌利放在眼内。
  跋锋寒正凝视被围在中央闪耀不定的簧火,突利从羊腿割下一片烧得香喷喷的
烤肉,递给他道:“颌利有毕玄,我突利却有你跋锋寒,毕玄又何足惧我。”
  众将轰然叫好,举杯相敬。
  跋锋寒哺哺念出毕玄的名字,一对虎目亮起光芒,哈哈一笑道:“这杯就是为
毕玄喝的。”
  一饮而尽。
  突利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豪气干云,充满自信。
  徐子陵问道:“可汗认识马吉吗?”
  突利微一一错愕,不好意思的道:“当然认识。我还未有机会问你们为何到塞
外来,是否与此人有关。…寇仲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与多少人有关,杜兴是另
一个有关系的混蛋,他还说和你是朋友r突利向结社率道:“杜兴是否和你有交情?

  结社率老脸微红遣:“他不时送些礼物给我,为的是战马的买卖。”
  突利冷哼追:“若他敢开罪我的兄弟,我就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徐子陵暗忖自己还是喜欢以前和他-一齐共处患难的突利,此刻的突利有种凌
驾于一切,随时叶决定别人生死的霸主气派。,跋锋寒提议遣:“少帅不若把今次
远道前来草原的来龙去脉,详述一片,很多事说不定迎刀而解。”
  其中一位酋将点头道:·‘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必为少帅办妥。“从这两句话
,可看出游牧汗国与中土君臣制度的分别。在中士只有君主才能带头作主,但在突
厥汗国,领袖由各部落的大酋头推选出来,军队由各个部落组成,部落的酋头都有
管事权。至于颌利的大汗,则是通过像突利股的小汗去统治庞大的汗国。寇仲一边
喝酒哈肉,娓娓遣出汾清始未,最后狠狠道:‘’马吉肯定是个关键人物,找到池
就可把狼盗挖出来,大小姐那八万张羊皮亦有着落,然后我们再头去找杜兴和许开
山算帐。“跋锋寒笑逼:“找杜兴和许开山算什么帐?这两个:伙一扮丑角一装好
人,肯定可淮个-一干二净,难道你能一刀把他们杀掉吗?江湖规矩就重一个”理
“字。寇仲颓然道:“你说得对,这两个家伙确是滑不留手,很难抓着他们的狐狸
尾巴。‘,突利哑然失笑逍:“有我突利在,你们大可放心。先不论其他,只要给
我三个月时间,我可为你们筹措八万张羊皮,先向大小姐交差,由这遣人送去给她
。‘’跋锋寒坚决的摇头拒绝,道:八万张上等羊皮并非小数目,况且这样得到羊
皮,太欠乐趣,我要马吉把羊皮呕出来。‘,突利同意遣:“我明白锋寒的感受,
马吉算什么东西?现在我要他跪下,他就永远不敢站起来r接着向众将问道:“谁晓
得马吉刻下在什么地方?”
  菩萨道:‘’我知道。‘,寇仲大喜追问。菩萨道:“我不晓得他此刻身在何
方,却知遣他会到龙泉去参加拜紫亭的立国大典,同时和拜紫亭进行一桩大买卖r突
利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马吉竟敢不把我放在眼内少寇仲乘机问道:‘’拜
紫亭的立国究竟是什么一回事?“结社率道:“那是高丽人和颌利的一个阴谋,好
牵制契丹人,不让他们插手理会我们和颌利间的纠缠。但白说,契丹人暗助我们亦
是不安好心,最好我们长期分裂,攻战不沐,那他们就可大肆扩展,增强实力。”
  徐子陵心中一动,从怀内掏出五彩石,遣:“这是美艳夫人在统万交给我们,
托我们送往给拜紫亨的五彩石。…突利等无不动容,显然知晓此石的来历。菩萨震
动的逍:“这真是靴踢人的镇族之宝五彩石吗?美艳夫人怎会把此异宝交给你们?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你眼望我眼,心想此石不是从契丹人手上偷出来的吗?为
何会是铣鞠的镇国之宝?突利把手伸过去遣:“可否给我看看。‘’徐子陵毫不犹
豫的把五彩石摆在突利掌心,后者拿石后以两指捏起,送到眼前细审道:“在你们
南北朝时代,勒龈尚未分裂为七部,总名勿吉,其主从波斯人手七得此异宝,遂以
之澄饰大族长的冠帽,五彩石从此成为勿吉领袖的象征。后来契丹入侵,勿吉灭亡
,族人散逃各地,形成勒赣七部,最强大的就是北面以黑水鞋踢和南部的栗末勒踢
,其他五部均弱不足追。五彩石从此落入契丹人手上,假设此石能被拜紫亨得到,
等若你们中原人得到和氏宝壁,会令他声势大增,顺理成章的借机立国。…三人恍
然大悟,同时暗叫不妙,因此隶对突利是有害无利,但若就这么把五彩石送给突利
,他们怎向美艳夫人交待?这就叫江湖规矩。寇仲迢:“此石会杏是假的?”
  突利微微一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把五彩石交还徐子陵,摇头叹逍:“如
此异宝,萨假得来8就算是假的亦没关系,只要拜紫亭以假作真,亦已收效「突利不
愧东突厥最有实力的第二号人物,分析得一针见血。徐子陵苦笑瞧着手上的五彩石
,道:“现在我们该怎办了听说契丹人会和室韦人联手来抢夺此石。”
  结社率怒骂遣:‘’美艳夫人这婊子真可恶,摆明是要离间我们和契丹人。“
众人点头同意、若契丹人和寇仲等冲突,交在中间的突利肯定是左右做人难。菩萨
皱眉道:‘’美艳夫人一向与拜紫亭没有交情联系,为何肯帮拜紫亨这个天大的忙
?五彩石又怎会溶入她手中叩他的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
  跋锋寒大讶遣:‘’菩萨冗对草原发生的事了若抬掌呵。“菩萨微笑适:“这
是我以前唯一难办到的隼r突利洒然道:“就当我从没见过五彩石。明天我先把菩萨
兄送回国去,亲口告诉时健他儿子辉煌的事迹,他老啦!。目又老又糊涂,好该让
位于他超卓的儿子。‘’众人同感愕然,刚才他还说会遣人去向老时键说话。忽然
又变作亲自送菩萨回国夺位,教人摸不着头脑。菩萨震动得发呆。跋锋寒奇道!可
汗不用去追杀颌利吗?…突利叹退:“看过五彩石后我又枚变主意,若我远征都斤
山,际此东北方形势瞬息万变之际,回来时谁知是什么一番光景了我只好扦消这诱
人的念头,先安内再壤外,只要菩萨兄重镇回给,我再不信颌利敢倾师东来。‘’
寇仲同意追:“此确为明智之举,且颌利受过教训,再非这么易被吃掉。”
  一把搂着突利肩膀,适:‘’老兄,我们又要分开哩!真舍不得你。“突利反
手搂他的熊腰,遣/分分合合,人生就是如此,我真的很感激你们。…徐子陵一掌
打在跋锋寒肋下,遣:“老跋不是要去见一个人吗?”
  突利道:“你们走要来幽都让小弟稍尽地主之谊,说不定不用等到那时,在龙
泉我们便可重聚一堂尸寇仲讶逗:“你竟肯去参加拜紫亭的立国大典?…突利长笑
道:“他够胆立国,我就够胆亥,有什么好怕的。”
  来者不善,善芹不来,突利摆明车马,绝不会让拜紫亭成为统一靳龈的霸主。
其中更奉涉到黑水粟末两部的的大军,形势逆转,再无顾忌。
  此正是突利放弃追杀颌利的主因。
  从另一个角度看,颌利扶助拜紫亭的策略已收到效果,令突利动弹不得。
  跋锋寒笑喝道:“今晚我们不醉无归。”
  众人大笑对饮。
  突利凑到寇仲耳旁用汉语逗:“若在龙泉不能碰头,记得到幽都找小弟,我有
份礼物要亲手交给你尸寇仲立时两眼放光,试探道:‘’是否头会飞的东西。“突
利含笑点头,又低声遣:‘’记得把老跋押来见芭刻儿,我真的不介意。
  突利振臂以内功迫出说话,大喝道:“我的三位兄弟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联
手,大草原上还有能奈何他们的人吗?,全体黑狼军轰然应道:“没有!”
  声音直透壮丽的星空,震得山野草原惊惊抖颤。
  三人同时想起“邪王石之轩。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三十九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40
大唐双龙传『卷四十』
        第一章 武尊毕玄
  大草原地势高而平坦,地域广阔,区内有以千计的大小湖泊,东起兴安岭,西至阿尔泰
山,南抵阴山山脉,北达贝加尔湖和叶尼水河、额尔齐斯河上游一带。
  东西较长,超过叁千里,南北二干多里,就算以跑得最快的骏马,日行百里的高速,而
全不歇息的赶路,且无任何障碍阻隔,没有一个月时间,休想横渡这大草原。
  从肯持山至兴安岭,从斡难河到怯绿连河、阴山山脉的广大地域,是由起伏不大的丘陵
、平原、沙漠和山地组成。
  黄沙浩荡的戈壁沙漠位于大草原南半部和西部地区,严重缺水,成为这片平原最令人望
而生畏的不毛之地,气候更是变化剧烈,春季多风,夏季北部多雨,南部干旱炎热。
  在这自然风光独特的辽阔区域,最珍贵的东西一是草,二是水,乃生存的基本条件,缺
一不可。每当一地的水、草耗尽,就是转移草场,以解决饲养牲畜的问题,形成水草而居的
游牧生活。
  牲畜是生计,水草是基本条件,在大草原上的民族,是环绕这两要素展开你争我夺的争
霸战。从匈奴开始,鲜卑、柔然和今天的突厥,此兴彼继地成为大草原的霸主,有些民族被
兼并,与兼并者融合为一,有的则避难远方,其变化之速,是寇仲和徐子陵这些中土汉人难
以想像。
  在这情势下,能存在的民族无不悍勇成风,祟尚武力,以保障水草牲畜,故高手辈出,
能人无数。但像毕玄般威慑大地,则是从未在大草原出现过的罕有和不寻常的例子。但今天
他终于有了挑战者和够资格的对手——跋锋寒。
  赫连堡和奔狼原两役,注定这两代高手会有交锋相对的一天。
  大草原最富饶的呼伦贝尔牧场,位于阔连海和捕鱼儿海两大湖泊间,现时是颉利的根据
地,如若突利能成功侵占此区,他将取颉利而代之,成为草原新一代的霸主领袖。
  辽阔富庶的呼伦贝尔草原,在叁人蹄下扩展至地平线外的无限远处,在这被誉为游牧民
族摇篮的美丽境域,大小湖泊像一面面明镜般点缀其上,长短河流交织在绿草如茵的地面,
野马成群结队的纵情驰骋,处处草浪花香,置身其中,仿如陷进一个作不完的美丽梦境里。
  在这里最凶猛的民族是自认为狼的突厥人,最恶的猛兽却是真狼,联群结队的觅食,单
是其嗥叫声足可教人胆寒魄落。最大的两个湖是呼伦湖和贝尔湖,由乌尔逊河连贯起来,从
东面流入草原,河道的位置像游牧民族居无定所般常起变化,致河水亦会不时变咸或变淡,
但却渔产丰富。
  叁人与突利的大军分手后,故意绕道此区,一方面是要使监视五彩石或他们性命的人,
摸不到他们的行踪,更重要的原因,是让寇仲和徐子陵两个远方来客,能观赏大草原最动人
的景色。
  寇仲指着远处竖立在一个小湖旁的十多个营帐,营地旁马羊成群,几个牧人悠闲地放牧
,问道:“这该属那—族的帐幕?”
  跋锋寒随意地瞥两眼,道:“凡以毛毡搭盖的帐房,中央隆起,四周下垂,都是我们突
厥的帐幕。少帅欢喜的话,我们今晚可在那里借宿一宵,让你体验我族的风情。”
  徐子陵担心地道:“这不是颉利的地头吗?人家怎会欢迎我们?”
  跋锋寒哑然笑道:“在大草原上,每个放牧的小部落,如自成一个外界隔绝的族群,消
息并不流通,有时整年都碰不到外人,遇上外人时会特别好客热情,大家守望互助。所以我
最痛恨马贼,因为他们是这草原生活的卑鄙破坏者和掠夺者,杀马贼更是我对自己少时曾当
过马贼的一个补赎。”
  寇仲欣然道:“不若我们过去看看有没有杀马贼的生意,接一两桩来玩玩。”
  跋锋寒摇头道:“若你抱此心意,必失望而返,因为马贼绝不敢到颉利的地头犯事,而
颉利则是草原上势力最强的马贼头子,且能夺国灭族的马贼。”
  寇仲凝望前方,道:“不知李世民是否正与金刚交战,战况如何?”
  徐子陵目光投往葱绿的草地,道:“我现在懒得什么都不想,只好静下来看看天上的浮
云。小仲你是否意注意到一踏进这片草原后,千里梦和万里斑都特别精神的。”
  跋锋寒道:“所以有人称呼伦贝尔为马儿的故乡,像你们回到扬州,小弟回到高昌城。
我虽是突厥人,出生地却是那里。”
  寇仲尚是首次听跋锋寒说及出生地,兴趣盎然道:“高昌!是否专产汗血宝马的高昌,
那是怎样—个地方?”
  跋锋寒嘴角露出—丝苦涩的表情,沉声道:“高昌在大草原之西—个叫吐鲁番的大盆谷
内,夹在两列山脉的支脉内,形成一个广阔的平原,南面是荒凉的觉罗塔格山,北面则被博
格达山的群峰封闭,白天非常酷热,晚上则冷得要命,那是沙漠气候。”
  寇仲道:“若能顺路经过就好啦!说起顺路,不知我们能否顺道去干掉南室韦的夫妻恶
盗深末桓和木玲呢?好让箭大师可了却这一生憾事。”
  跋锋寒一拍背上亡月弓,点头道:“受人之物,当然要替人办事。不过我们不必千辛万
苦的去寻深末桓,若我所料无差,他该会来找我们晦气,因为他既为颉利的走狗爪牙,我们
又有五彩石,他肯放过我们才是奇事。”
  突厥牧人的营地早给抛在大后方,太阳仍悬在地平之上,蓝天白云快要被迷人的星夜更
替,在大草原上,大自然入夜的变化,让人的感觉尤为强烈。
  徐子陵遥指前方地平远处道:“那是什么?”
  两人奋目瞧去,寇仲皱眉道:“好像是一座营帐。”
  随着叁人催马疾行,黑点扩大成一座孤零零独竖平原的营帐。
  跋锋寒道:“这是—座专供停尸的丧帐,否则不会在帐的四旁竖立祭旗,真奇怪!你们
看到人吗?”
  两人茫然摇头,大感不妥。
  看似很近,可是直到太阳没在地平下,他们始到这座奇怪的营帐之前,帐内空无一人。
  叁人跳下马来,让它们吃草歇息,壮阔的星空下草原杳无人迹。
  寇仲呆瞧着本该用来供死者火化葬礼的丧帐,道:“这东西真邪门,且偏竖在我们路经
之处,大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跋锋寒的目光缓缓扫过草原,搜寻敌踪,同意道:“尚是首次遇上这怪事。”
  徐子陵绕着营帐走一圈后,回到两人身边道:“奇怪是附近的草地并没有给人践踏过的
痕迹,我们能办到吗?”
  跋锋寒摇头道:“没可能不留下痕迹的。”跟着亲察一遍,然后苦笑道:“我们遇上真
正的高手哩!”
  寇仲倒抽一口凉道:“难道是石之轩?”
  夜空上明月斜挂,照得草原迷蒙美,晚风徐起,夜凉如水,叁人都有遍体生寒的感觉。
  不管对方是谁,单是露此一手,足把胆大包天的三人震慑。
  要知他们为赴龙泉趁渤海国开朝大典的热闹,一直马不停蹄的在赶路,而对方竟能神不
知鬼不觉的跟在他们后方,现在还超过他们,早一步在前方设置不祥丧帐,根本是没有可能
办到的事。
  寇仲断然道:“我敢肯定只是凑巧碰上。”
  话犹末已,一声冷哼从后方马儿吃草处转过来,震得叁人耳鼓嗡嗡作响。
  叁人骇然大震,旋风般转过身去。
  迷蒙月色下,一人卓然傲立在叁匹马儿中间,一手负后,另一手温柔地抚摸万里斑项脊
的鬃毛,神情悠闲自在,浑身却散发着邪异莫名的慑人气势,仿佛是暗中统治大草原的神魔
,忽然现身人间。
  他看上去只是叁十许人,体魄完美,古铜色的皮肤闪烁着眩目的光泽,双腿特长,使他
雄伟的躯更有撑往星空之势,披在身上的野麻外袍随风拂扬,手掌宽厚阔大,似是蕴藏着这
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最使人心动魄的是他就像充满暗涌的大海汪洋,动中带静,静中含动,
教人完全无法捉摸其动静。
  乌黑的头发直往后结成发髻,俊伟古俏的容颜有如青铜铸出来无半点瑕疵的人像,只看
—眼足可令人毕生难忘,心存惊悸。
  高挺笔直的鼻粱上嵌着一对充满妖异魅力、冷峻而又神采飞扬的眼睛,却不会透露心内
情绪的变化和感受,使人感到他随时可动手把任何人或物毁去,事后不会有丝毫内疚。
  那人悠然道:“好马!最适合作陪葬之物。”
  跋锋寒踏前一步、双目闪起前所未见的光芒,大喝道:“来者是否毕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脸脸相觑,哪想得到会忽然遇上在大草原纵横无故、盛名数十年长垂
不衰的“武尊”毕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毕玄摆明是因他们助突利击败颉利,含怒追来找他们晦气,只看
他敢孤身一人来找他们算帐的自信心魄,已令人心折,因他们叁人绝非省油灯。
  毕玄收回执马的手,悠然朝他们望来,眼神严峻深遂,精芒电闪,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
笑意,以汉语淡淡道:“赫连堡和奔狼原两役,令你们名震大草原,更今本人抛下一切,立
即赶来,你们可说虽死无憾。”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声长笑,冷笑道:“今天的大草原,早非你毕玄昔日的大草原,金狼
军刚吃第一场大败仗,下一场败仗就该轮到你老人家承受啦!”
  他因杀死毕玄宠爱的首徒,故两人仇深似海。只有凭武力解决一途,即使没有赫连奔狼
两役,亦难善罢。
  “锵”!斩玄剑出鞘,遥指毕玄,凛冽的剑气,催迫而去。
  毕玄却不受丝毫影响,目光落向他的斩玄剑,好整以暇的道:“剑是好剑,只怕会有负
斩玄之名。”
  语音才落,他像魔法变幻般移到剑锋外半丈许处,右拳击出。
  出乎叁人料外,毕玄的一举没有丝毫拳风呼啸之声,亦不带起半分劲气,可是三人同时
感到所有反攻路线全给拳势封死。
  由于跋锋寒踏前一步,使徐寇两人居于左右两侧,自然形成一个叁角阵,而毕玄这看似
简单的—拳,却把叁角阵的攻防能力完全瘫痪,只余后撤一途。
  就在此时,三人都生出身不由主要向前扑跌过去的可怕感觉。
  忽然间,后撤变得再无可能。
  仍是没有劲气狂飚,整个空间却灼热沸腾,若如在黄沙浩瀚、干旱炎热、令人望之生畏
的沙漠中赤身裸体曝晒多天,濒临渴死那干涩缺水的骇人滋味。
  炎阳奇功,果是名不虚传。
  毕玄此拳根本是避无可避,迫得首当其冲的跋锋寒只有拼命—途,亦是他最不愿发生的
事。
  寇仲猛击井中月,徐子陵手捏法印,却都迟了一线。
  毕玄拳势以惊人的高速推进,再生变化,热度不住递增升温,无可测度,更无法掌握,
但又像全无变化,返本复原地集千变万化于不变之中,如此武功,尽夺天地之造化。
  跋锋寒感到自己催出的剑,面对这更高层次的拳功,变成在班门弄斧般儿戏,别无选择
下,暴喝—声,脚踩奇步,尽展所能,迎着毕玄似变非变的拳势,斩玄剑划出合乎天地至理
妙至毫巅的弧度,全力迎击毕玄不住扩大、至乎充塞宇宙的一拳去。
  毕玄的拳头当然不会变大,只因其势完全把他压倒钳制,影响到他的心灵,才生出这异
象错觉。
  就在拳剑交锋前的刹那,毕玄往前冲刺的雄伟躯体在近乎不可能下,双足轻撑,竟微升
离地寸许,拳化为掌,变得从较高的角度痛拍剑锋,跋锋寒不及变招,眼睁睁望着毕玄这突
生的变化,全无办法,惨失一着。
  “蓬”!
  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惊,跋锋寒的斩玄剑上下乱震,发出“嗡嗡”剑呜,虎躯有若触电
,退回两人中间去,口角溢出血丝。
  寇仲井中月闪电劈出,仿似抽刀断水地迫得热浪两旁翻滚,直取毕玄胸口;徐子陵则宝
瓶气发,不敢有丝毫怠慢,硬把热浪冲开一道缺口。
  两大年青高手,倾尽全力往这位身居塞内外叁大师之一的“武尊”毕玄攻去。
  毕玄左右晃动,双目中精芒闪烁,若如天上的闪电发生存瞳仁深处,两袖拂出,似攻非
攻,却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宝瓶气。
  “蓬!蓬!”
  两人攻势全被封挡,全身经脉灼热起来,难受得如草原的野狼般对月仰嗥,感觉可怖至
极点,难过至要吐血。
  毕玄哈哈一笑,往后退开。
  跋锋寒张手拦着被迫回身后的两人,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凝视毕玄。
  毕玄在两丈外悠然立定,冷酷的脸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摇着头,叹道:“自四十年
前与宁道奇一战后,从未有过如此痛快。跋锋寒你能挡本人全力一击,足可盛名永存。”
  跋锋寒的脸色无比凝重,低声向两人耳语道:“这一场是我的,如我不幸战死,就以此
帐作我火葬之所,马儿任它留在草原吧!”
  寇仲和徐子陵两颗心直沉下去,以跋锋寒的高傲自负,此番语出,再无商量余地。问题
是以毕玄露出的武功,纵使叁人联手,亦未必能稳操胜券,跋锋寒决战,岂有侥幸可言。这
番话等若他临终前的遗言。
  毕玄那种级数境界,已臻达完美无瑕,既不会出错,更无可乘之机。
  对方虽在两丈之外,但叁人却再感觉不到大草原的夜风,有如置身大沙漠的干旱火焰中
。可知毕玄正以炎阳大法锁紧笼罩,想逃跑亦难办到。
  谁想过世上有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功法,更不知如何可以化解抵挡,如何可对这武学的
大宗师造成伤害。
  跋锋寒脊肩一挺,稳如山岳的朝毕玄踏出叁步。
  寇仲和徐子陵只能头皮发麻的跟着,忽然灼热全消,夜风吹来,毕玄的炎阳气全集中到
跋锋寒身上。
  炎阳大法像沙漠上空的烈日,初置其中并不怎样,但却是无处可避,最终可把你烘干成
一堆白骨。
  跋锋寒握剑的手仍是那么坚定,冷然喝道:“请赐教!”
  斩玄剑似往下沉,突斜指向上,忽然人随剑走长虹,如脱弦强箭朝毕玄射去,充满一往
无还的意念。
  毕玄露出欣赏的神色,一个空翻,竟来到跋锋寒头上。
  跋锋寒毕生期待的一战,忽然变成眼前的现实。
        第二章 偷天换日
  跋锋寒在出招前曾想遍毕玄所有应招的方法,包括对方凌空跃起,不过仍想漏一着,就
是炎阳气消失得一丝不剩。
  高手交战,纵然蒙上双目,仍可从对方劲气的微妙变化把握对手的进退动静,其感应的
清晰更胜似黑夜怒涛中的明灯,使双方晓得攻守的运变,不致稍有错失。
  但毕玄竟能把真气完全收敛,那种感觉比被他的炎阳气压制至动弹不得更难应付,虽明
明看到对手有所动作,仍像从阳光烈照的天地堕进暗不见指的黑狱,顿觉一切无从捉摸,其
惊骇与震慑感直可令人发狂。
  毕玄的右脚在上方迅速扩大,朝他似重似轻的踢来,其出神入化处,非是亲眼目睹,绝
不肯相信区区一脚,竟可臻如斯境界。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缓缓移向战圈,如跋锋寒真吃上大亏,他们将会不顾一切的全力出
手。他们并不知战情的变化或跋锋寒当前的感受,只知当跋锋寒进攻之始,毕玄已开始腾起
,显然看破跋锋寒进攻的路数。
  高下之别,不言可知。
  跋锋寒骤觉无从变招,因为剑势已出,改变只会使自己阵脚大乱,无以为继。冷哼一声
,硬往左移,斩玄剑上挑,爆起漫天剑雨,往身在空中的毕玄下盘迎去。
  毕玄哈哈一笑,右脚原式不变地踩进剑雨去。
  平平无奇的一脚,显出干锤百炼的功力,先穿破剑雨,然後脚跟不动只以脚尖扫摆,牛
皮长靴毫厘无误的命中剑锋。
  跋锋寒立感全身经脉发热胀痛,竟生出无法运气吐劲的骇人感觉,虎躯剧震,横移之势
变成身不由已地往旁跄跟跌退,失去重心,无法续施杀着。
  毕玄木椿似的笔直插往草地,两袖先後拂出,仿如一双追逐游戏的蝴蝶,却是气势慑人
,不予跋锋寒丝毫喘息的机会。
  际此生死关头,跋锋寒显露出多年苦修的成果,改跌势为大旋身,剑尖分别点中两袖。
  “蓬!蓬!”连声,跋锋寒往外旋开。
  毕玄如影附形的追前,跋锋寒忽又回旋过来,斩玄剑全力展开,把毕玄卷进惊涛裂岸的
剑势中去。
  毕玄大笑道:“好剑!”进退自如的以双袖从容应付。
  见跋锋寒终能从劣势中转为有攻有守,寇仲和徐子陵终松一口气。
  只有身在局内的跋锋寒晓得自己命不久矣。皆因这形势是毕玄的恩赐,一方面毕玄是想
看看他的本领,更重要是毕玄不想寇仲和徐子陵察觉跋锋寒的危险而介入阻止。
  跋锋寒把召唤两人援手的诱人想法完全排出脑海之外,心如止水的尽展所长,以命博命
,希冀能创出奇迹。
  蓦地跋锋寒的斩玄剑破入毕玄的袖影中,眼看可命中这无可比拟的大宗师胸口要害,但
对方的胸口忽然变成肩膊,长剑入肉一寸即给反震弹出。
  所有快速的动作如飞烟般散去。
  寇仲和徐子陵狂喝扑来时,毕玄一脚横撑跋锋寒的丹田要害,後者断线风筝般离地抛飞
,直挺挺的“砰”一声掉在柔软的草原上。
  毕玄古铜色的面上掠过一抹艳红,迅速移离,大笑道:“两位为他尽过帐葬之礼後,立
即给我滚回中原去,否则休怪毕玄不懂怜才。”
  转瞬间毕玄变成草原边际的一个小点。
  两人悲痛欲绝,扑到跋锋寒旁,只见他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呼吸已绝,寇仲探他胸口
,大叫道:“他心脉仍未尽断,我们立即施救。”
  徐子陵将他扶起,长生气源源不绝从他背後输入。
  寇仲则抓起他双手,与徐子陵的长生气合流,在他体内运转叁周天後,热泪泉涌道:“
唉!我们应该救他,还是任他死去?他的真气全被毕玄踢散,主经脉断去七八,救回来恐怕
只能是个终生瘫痪的废人。”
  徐子陵也是泪湿衣襟,但神情坚定,沉声道:“破而後立,败而後成。老跋能否再次挑
战毕玄,就要看换日大法真否如传说般那麽灵光。”
  太阳升离地平,照亮草原。
  跋锋寒躺在帐内毛毡上,脸门重要穴位处插着寇仲那七支银针,寇徐两人早力竭身疲,
只能喘息静候施法的结果。
  经过整晚的试验、推敲、努力,他们终於成功地令跋锋寒活了下来,回复呼吸,又激发
他叁脉七轮的潜力,释放出他残馀的真气;至於能否驳回他已断折的数条主经脉,就要看跋
锋寒本身的功力和换日大法的神效了。
  对徐子陵来说,直至在赫连堡一战借此法迅速让叁人回复功力,换日大法仍只是辅助性
的,而非真的能借快速修练以达其脱胎换骨的目的。现在无法可施下,只好企望换日大法确
有重生之效。
  跋锋寒的呼吸急促起来,两人大吃一惊,徐子陵按上他丹田气海,寇仲则迅运银针,盼
望能把他救醒。
  跋锋寒浑体一颤,睫毛不住颤震,困难地张开眼睛,眼神空洞涣散,直勾勾的瞪着帐顶
,视如不见。
  两人喜极狂叫道:“老跋!”
  跋锋寒眼神逐渐凝聚,回复意识,困难地呼出一口气,望望两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又忽然想起曾发生过什麽事似的,声音沙哑无力的道:“我还未死吗?”
  寇仲发觉热泪全不受控制滚滚泻下,流过脸颊,滴在跋锋寒胸膛上,摇头道:“你当然
未死,还会复元过来,再是一条好汉子。”
  跋锋寒此时发觉脸插银针,想移动身体却动弹不得,叹道:“不要哭!我最怕见男人哭
,这处是什麽地方,毕玄走了吗?”
  徐子陵比较冷静,虽亦泪水盈眶,仍强忍不让泪珠滚出来,沉声道:“仍是那个帐幕,
毕玄虽占了点便宜,亦付出代价,所以夹着尾巴溜掉了。”
  跋锋寒苦笑道:“为何要救我呢?这样生不如死的,做人有啥乐趣?你们不用骗我啦。

  徐子陵挤出一丝笑容,道:“彼此兄弟,我们怎会哄你,你所以能呼吸说话,全赖换日
大法的神奇功效,此法亦会使你功力尽复,甚至更胜从前。只要你依法修练,定可接回断去
的经脉。”
  寇仲帮口道:“中土从没有一人能修成换日大法,因为要破後才能立,败而後成。你老
哥现在既破且败,正是乘机练成大法的好时机。千万不要放弃,否则连自尽都要央我们帮手
。”
  跋锋寒双目射出希望的光辉,道:“怎麽练?”
  徐子陵道:“由现在开始,我们轮流把真气送进你体内,而你则自负导引之责,凭意志
振起生命潜藏的力量,我会把口诀念一遍给你老哥听。”
  跋锋寒道:“好吧!我们试一遍看看。”
  寇仲拿起井中月,道:“我到帐外把风。”
  黄昏时分,跋锋寒沉沉睡去,脸门银针被拔除。
  寇仲领马儿去附近一条小河饮水回来,入帐坐到徐子陵旁,道:“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要看今晚的发展,直至这刻,老跋一切都跟上了换日大法口诀所说的情况
,激起了娘所说的人体内那自具自足的宝库中所藏的潜能和生机。他五脏六腑的淤血已消散
得有八、九成,问题是断去的经脉能否接上。他现在非是睡觉。而是进入绝对松驰的休息状
态,无人无我,是真正的卧禅。”
  寇仲道:“他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徐子陵道:“应该听不列的。因为他必须以自身的无上定力,全力催发体内激起的生机
。其诀云:既从一念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这叫念力,在这生死关头,我
和你只能负上护法之责,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假若……唉……”
  寇仲提心吊胆的道:“假若什麽呢?不要欲言又止好吗?”
  徐子陵颓然道:“只有老天爷晓得换日大法能否在老跋这种生灭灭尽处生效,假若明早
他接不回断去的经脉,我们只好下手成全他,再找毕玄拼命。”
  寇仲道:“歌诀既有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这句话,他一定可吉人天相的。唉!我的
娘,你说得对,这些歌诀说不定只为念起来顺口而作的,但愿惟有今趟是例外。”
  徐子陵苦笑道:“多想无益。毕玄的厉害确远超乎我们想像之外。到现在我始明白天外
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胡乱说出来的。”
  寇仲道:“毕玄本打定主意来取我们三人的小命,杀我们半个不留。岂知我们比他想的
要厉害,被老跋面临生灭灭尽之前反击受伤,才不能继续对我两个下杀手。你猜他伤愈後,
会否再来追杀我们?”
  徐子陵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怎办好呢?老跋现在绝不可移动,倘惊醒他是前功尽废
,复元无望。”
  寇仲伸手触摸跋锋寒躺卧的毛毡,这是他们从行囊中取出来的,道:“虽然辛苦些,但
只要我们小心点,每人抓毡子两角,不是可在完全不惊扰他的情况下将他运走吗?”
  徐子陵皱眉道:“抬往那里去?太远的话我们会吃不消的。”
  寇仲道:“刚我带马儿去喝水的小河旁,有大树林,那里总比这个不祥的帐子安全些儿
。然後我一把火将这劳什子丧帐烧掉,再骑马儿四处制造践踏草地的假象以惑敌,跑到远处
後才沿河回来。即使毕玄机灵过人,也要弄出个大头佛来。”
  徐子陵道:“单是毕玄单人匹马,我们尚可跟拼个一死。最怕来的还有赵德言、墩欲谷
和以千百计的金狼军。就依你的方法办吧!”
  蹄声轰鸣,叁十多骑如飞驰来,到达烧成灰烬的丧帐处,纷纷下马察看。
  一头猎鹰从那群人处飞出,冲天而上,盘旋绕飞。
  藏身树顶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见到毕玄吗?”
  在刻下的情况,毕玄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大克星,若给他寻到,跋锋寒肯定完蛋。
  徐子陵摇头道:“太远哩,看不清楚。他终是宗师身份,说过的场面话不能不算数。照
我看来的该是赵德言和香小贼,只有他们才不肯放过我们。”
  寇仲咬牙道:“让我去引开他们。”
  当敌人找不到跋锋寒的遗骸或骨灰,会猜到跋锋寒重伤未死,只要循蹄迹追至河边,再
兵分两路沿河搜索,终能找到他们,故寇仲有此提议。
  徐子陵摇头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最糟是你不识路,早晚会给他们追上,别忘记头
顶上有对鹰目注视着你。”
  寇仲别首一瞥在林木间空地卧禅的跋锋寒和旁边休息的马儿,叹道:“好吧!纵死我也
要找香小子陪葬的!我从未这么痛恨和鄙视过一个人。”
  猎鹰忽然飞回来,两三个急旋后,又望西飞去。
  寇仲和徐子陵大喜,猎鹰显是发现那方有人,又会这么巧的?
  果然敌人纷纷上马,全速追着猎鹰,迅速渡河远去。
  天渐明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跋锋寒张开眼睛,好片晌才回复清醒意识,道:“扶我坐起来。”
  两人依言把他扶好,心儿霍霍急跳的听他说话。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哈哈笑道:“我输啦!”
  见两人呆头鸟瞧着他,欣然道:“不要误会,我说的是输给毕玄,却没有输给换日大法
。”
  两人大喜高呼,欢欣若狂。
  跋锋寒试着摇动双臂,道:“我只是练成换日大法第一层的基本功,使断经重接,但一
段时间内绝不能妄动真气,一切得顺乎自然。照我看有七、八天光景,我该可功力尽复,说
不定能更胜从前。你们千万不可再以长生气助我,否则我的功力会大打折扣。”
  两人只懂点头。
  跋锋寒探手搂着两人肩头,道:“确是我的好兄弟,让我站起来吧。”
  两人把他扶起。
  跋锋寒目光落在林外朝阳下闪闪生辉的嫩绿的草原,不胜唏嘘的道:“只有死后重生,
才知能看到大草原的美景是多么幸福珍贵。哼!终有一天我要毕玄尝到失败的滋味。放开我
,我跋锋寒要凭自己的力量站稳。”
  两人侍候他喝了几口水,放开他,跋锋寒摇晃两下,终于立定,苍白的面容苦笑道:“
我恐怕没法策马。”
  寇仲笑道:“让我们轮流扶你吧!”
  两人不敢告诉他仍陷身险境,随时会给赵德言等追上来。
  徐子陵只好道:“不若再休息一天,到日落后再赶路。”
  跋锋寒愕然片刻,沉声道:“是否有追兵?”
  寇仲知无法瞒他,否则就不用将他从帐幕移到这里,遂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
  跋锋寒断然道:“我们更须立即起程,凭人马如一之术全速赶路,这是唯一撇掉追兵之
法。”
  徐子陵突然大喝道:“停!”
  寇仲领着跋锋寒的爱驹塔克拉马干回头奔来,见到面容苍白如死的跋锋寒不禁大吃一惊
道:“什么事?”
  跋锋寒闭上眼睛,伏往徐子陵背上,道:“我的头很晕。”
  徐子陵道:“没什么事的,只要休息一会就成。”
  寇仲下马过来帮徐子陵把跋锋寒扶下马背,让他躺在草地上休息。
  太阳已过中天,大草原虽不见敌踪,但敌人却可在任何一刻出现。
  几头野鹰在远方一个小湖疏林上盘旋,教人更是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跋锋寒闭上眼睛,竟酣然入睡。
  寇仲担心道:“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徐子陵搭上他的腕脉,喜动于色的道:“不但不用担心,还该欢呼喝采,换日大法已进
入夺天地精华以固本体的第二阶段。老跋不是受不住颠簸之苦,而是受阳光地气的影响,自
然而然要躺下作卧禅。我本没信心他可功力尽复,现在有啦!”
  寇仲疑虑未释的道:“这岂非等若吸收日月精华,有没有这么厉害?”
  徐子陵道:“不是吸收日月精华,而是吸取来自天地的先天真气,就像我们的长生气。

  寇仲苦笑道:“希望他不会睡七日七夜,那时只有待人来宰我们的份儿。”
  徐子陵剧震道:“糟哩!”
  寇仲循他目光瞧去,只见昨夜敌人驰走的方向尘土大起,隐隐有人马赶来。
        第三章 草原之盟
  定神看清,始知虚惊一场。
  这该是一队从西方来出使的某国队伍,由百多个披挂垂至齐膝锁子甲,裤子塞在高筒靴
子中,圆领上衣只遮一截手臂的骑土负责护送。令人注目的是战士都戴顶部呈鸡冠状的头盔
,有护檐垂至耳际,护颈背,既是头盔,更是沙漠区民族流行防风沙的风帽。队中有十多头
骆驼,货物就绑扎在双峰所装设的木架上,除此外还有五辆骡车,每辆车由四头骡子拖拉,
不缓不急地在他们之前经过,朝东北方推进。
  他们观察马队,对方亦打量他们。
  寇仲低声道:“不知是西方那一国的人?穿得这麽古怪。”
  暂失跋锋寒这最佳向导的指点,他们是无从猜估。
  徐子陵道:“骆驼是沙漠的畜牲,他们的帽子又有防晒防沙的作用,应是来自沙漠区的
人。”
  一声叱喝,整队停下来,横亘前方达半里之长。
  领头的一个年轻骑士笔直朝他们策骑驰至。那匹马儿头细颈粗,非常精壮。
  骑士身型强悍壮实,肤色黝黑,面容忠厚朴实,但一对眼非常精灵,该是智勇兼备之辈
,腰挂马刀,背负长弓,威风凛凛。
  两人直觉感到对方没有恶意,因对方只是孤身来会,更因对方举起右掌,似是向他们打
招呼问好,忙学对方般举掌回礼。
  待驰至叁人前方,骑士竟以汉语道:“汉人兄弟,你们要到哪里去,是否有人受伤?”
目光落在平躺草地上的跋锋寒处。
  两人哪想得到对方懂得汉语,大感愕然。且是首次在塞外被人唤作兄弟,更有受宠若惊
之感。
  寇仲答道:“他确是身受重伤,须卧地休息。老兄你们是哪里来的?”
  年轻骑士飞身上马,走到两人身前,俯首审视跋锋寒,沉声道:“是否被突厥人打伤的
呢?他该是突厥人吗?他应是内脏受伤。”
  徐子陵讶道:“他是我们的突厥兄弟,老兄你怎晓得他是被突厥人打伤的?”
  年轻骑士道:“我叫越克蓬,是吐鲁番车师国王座下护驾将军,昨晚有一群突厥人到我
们营地查询两个汉人的行踪,该是你们吧?”
  两人你眼望我眼,始知昨晚赵德言等追兵误追的对象是这来自车师国的使节团。
  越克蓬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道:“我回答他们好像听到有蹄声朝西去了,他们便
朝那方追去,哈!”
  寇仲喜道:“多谢帮忙。”
  越克蓬冷哼道:“突厥人满手血腥,横行霸道,不骗他们骗谁。”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将军为何能说一口这麽漂亮的汉语?”
  越克蓬欣然道:“在你们汉明帝统治中原的时期,贵朝大将班超领兵前来,驱走欺压我
们的匈奴,成立西域都护府;後来汉朝覆亡,屯驻的汉军归化我国,娶妻生子,我本身也有
汉人血统,故对中土文化非常倾慕,自少学习汉语。”
  两人心忖难怪他会称他们为汉人兄弟,际此跋锋寒受伤,前路茫茫的当儿,遇上有汉人
血统的人,份外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越克蓬友善的道:“小弟今趟是奉王命送贺礼到东北的龙泉去,你们若走那方向,大可
和我们一道上路,你们的突厥兄弟可在骡车内养伤。”
  寇仲大喜,旋又摇头道:“我们开罪突厥人,若跟你们走在一道,会连累你们。将军的
好意心领啦!”
  越克蓬竖起拇指赞道:“很多人都说汉人无义狡猾,我看你们却是好汉子。不用担心,
突厥人早认定你们不在我们队中,只要叁位肯屈就躲在蓬车之内,包保他们不会生疑。来吧
!若给他们的猎鹰发现你们,将是大祸临头的时刻。”
  在密封的骡车内,两人舒适的挨在布帛一类的货物上,护着平躺中间的跋锋寒,叁匹马
儿紧随骡车之後。
  寇仲叹道:“过去的一天一夜,肯定是我们一生中最惶惑失落的时间,现在终於过去了
。”
  徐子陵淡淡道:“不要说得这麽早,老跋一天未复原,我们仍不会有好日子过。唉!我
首次後悔接过美艳夫人的五采石,更怕牵累见义勇为的越克蓬兄弟。”
  寇仲苦笑道:“现在只有见一步行一步,总好过被毕玄干掉我们。”
  另一名懂汉语的车师战士,越克蓬的副将客专在车旁说道:“小心点!突厥人来哩!”
  寇仲的手摸上放在身旁的井中月,两颗心提至咽喉。
  若给发现,他们只好尽力反击,既不能舍下跋锋寒,更不能任对方杀戳义助他们的车师
战士。
  蹄声轰鸣,迅速迫近。
  墩欲谷的声音以突厥话喝道:“有否碰上那两个汉人?”
  越克蓬答道:“我们再没有遇上任何人。”
  蹄声远去。
  两人松弛下来,暗叫侥幸。
  到黄昏扎营休息,追兵没再出现。
  安顿好仍酣睡不醒的跋锋寒,两人加入越克蓬一众的野外晚宴,团团围着篝火,在大草
原清寒的晚风中,喝互相传递的葡萄美酒,寇仲大喝两口後动容道:“这是我喝过最清醇美
味的酒。”
  架在篝火上铁窝内的羊肉汤,香气传遍营地。
  众战士好客热情,把食物以大陶碗盛送到两人手上。
  越克蓬道:“尚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寇仲不愿骗他,坦然道:“我叫寇仲,他是徐子陵。”
  越克蓬显是从未听过他们的名字,欣然道:“原来是寇兄和徐兄,两个都是好名字。”
  寇仲好奇问道:“若我想称将军为兄,越克蓬叁字该以何字为姓?”
  越克蓬答道:“我的全名是越克蓬他古鲁那,鲁那是族名,他古是祖姓,越克蓬是小弟
的名字。”
  寇仲哈哈笑道:“那我称将军为蓬兄如何?是否会冒犯呢?”
  越克蓬笑道:“蓬兄叫来很好听啊!”
  徐子陵道:“今趟全仗蓬兄仗义帮忙,让我们避过劫难,我两兄弟永志不忘。明早我们
会自行上路,希望将来仍有见面的日子。”
  越克蓬愕然道:“你们的突厥兄弟仍昏迷不醒,为何不待他醒後再作打算?”
  寇仲明白徐子陵不想牵累越克蓬,道:“蓬兄放主,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越克蓬面色一沉,不悦道:“两位是否不把我当作朋友?”
  徐子陵忙道:“蓬兄勿要误会,你永远是我们的兄弟。”
  越克蓬断然道:“那就待进入契丹人的牧野,大家才分手吧!”黑实的面容忽露难色。
  寇仲苦笑道:“契丹人对我们不会比颉利的手下好。”
  越克蓬皱眉道:“你们究竟做过什麽事?”
  寇仲道:“蓬兄可知我们这位受伤的突厥兄弟,就是跋锋寒?”
  越克蓬和懂汉语的客专同时动容,前者剧震道:“竟是马贼克星跋锋寒,我真的看走眼
,大草原谁能伤他?”
  寇仲叹道:“还不是毕玄那老家伙。”
  越克蓬和客专立即色变。
  越克蓬倒抽一口凉气,面上却现出坚决的神情,道:“那此事我更不能不管,跋锋寒曾
为我们除去横行吐鲁番绿州的两股马贼,是我们的恩人。”
  客专插入问道:“毕玄一向手段凶残,杀人不眨眼,跋锋寒又是颉利恨之入骨的人,毕
玄为何会留他一命?”
  寇仲坦然道:“不是毕玄手下留情,而是我们从毕玄手上把跋锋寒的性命抢了回来。”
  越克蓬和客专瞠目以对,似是不能相信。
  寇仲笑道:“幸好只是毕玄孤身追来,否则我两兄弟肯定没命坐在这里和各位喝葡萄酒
。”
  越克蓬难以置信的道:“你们曾和毕玄交手?”
  寇仲道:“真正和他交手的是跋锋寒,所以差点掉命,我们只和他过了两招。毕玄走後
,墩欲谷等人就赶来寻我们晦气,我们为照顾老跋,只好跑跑逃逃。”
  越克蓬剧震道:“刚才那批突厥人,竟有墩欲谷在内?”
  寇仲解释一番後,诚恳的道:“向你们问话的那个便是他,蓬兄有任务在身。不宜趟这
浑水,蓬兄对我们的恩惠,我们非常感激。”
  越克蓬忽然打个哈哈,欣然道:“两位在中土必是大大有名的人,所以能成跋锋寒的朋
友,且能迫退毕玄。实不相瞒,小弟今次到龙泉去参加粟末部的开国大典,是另怀目的,早
存舍命之心,不若我们同舟共济,衷诚合作,互惠互利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亦被勾起好奇心,暗忖朋友有事,当然该出手帮忙,何况是恩
人,更是义不容辞。
  寇仲肯定的道:“蓬兄请直说无碍,只要老跋醒过来,天大的事我们也可想办法。”
  越克蓬沉吟片晌,道:“你们听说过伏难陀此人否?”
  徐子陵道:“是否煽动拜紫亭立国的‘天竺狂僧’伏难陀?”
  越克蓬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正是此人,七年前此人到吐鲁番传教,舌战摩尼教和
景教两教教主,辩才无碍,法理精深,深得各国君主赞许,并成立天竺教。那时他并不叫伏
难陀,整个脸面给毛蓬蓬的胡子掩盖,自称苦僧。那时谁都以为他是法行高深的圣僧,被他
骗得贴贴服服,岂知……唉!”
  寇仲道:“蓬兄是否被骗者之一?”
  越克蓬道:“那时我年纪尚少,父母是景教徒,所以没有被骗。可是各国王族无不奉他
如神明,在他巧立名目下献金献宝,又着子女随他修法,直到摩尼教和景教两教教主忽然暴
毙,才有人怀疑是他下的毒手,但已迟了一步,被他挟带大批财宝逃个无影无踪,更发觉大
批有姿色女信徒被他借修法奸淫杀害。此事惹起轩然大波,先王更因曾把他竭诚推介而被众
人责难,忧愤而死,此仇此恨,我们车师国的人绝不会忘记。”
  徐子陵道:“吐鲁番有多少国?”
  越克蓬答道:“共有八国,最强大的是我们车师前国,其他就是车师後国和山北六国。
两年前,我们有人到龙泉作买卖,凑巧碰上伏难陀,他虽剃掉胡须,仍给一眼辨认了出来。

  寇仲恍然道:“你们今趟是借送礼为名,其实却是去找伏难陀算帐。照我看拜紫亭亦不
会是什麽好人,十有八九与伏难陀狼狈为奸,骗你们的财富作开国之用。”
  徐子陵道:“这种淫僧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是蓬兄的事,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越克蓬苦笑道:“问题是我们能否过得第一关,就是把贺礼送抵龙泉。因为契丹恶名最
著的马贼头子呼延金得到契丹势力最强的阿保甲全力支持,誓要截劫我们送往龙泉的贺礼。

  寇仲道:“蓬兄绕道不经契丹,不是可把问题解决吗?”
  越克蓬叹道:“不经契丹,就要经室韦,听说室韦人因反对拜紫亭而和契丹人结盟。南
室韦的深末桓,据传比呼延金更难应付。”
  寇仲喜道:“那就不如绕室韦把深末桓引出贼巢,因为我们正要找他。”
  客专皱眉道:“我们不识那边的路。”
  徐子陵不愿因一已之私,影响别人的计划,忙道:“没问题,你们依照既定的路线走吧
!”
  越克蓬不好意思的道:“小弟尚未请教两位因何事到草原来?”
  寇仲头痛的道:“本来只是要取回八万张被某方劫去的羊皮,可是事情的发展却错综复
杂,蓬兄忽然问来,才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困难。”
  越克蓬咋舌道:“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小数目,又是谁?”
  寇仲道:“正是由拜紫亭作中间人,向回纥人买的。”
  客专一震朝越克蓬瞧去,欲语还休。後者微一点头,道:“同样的事曾在我们身上发生
过,约叁年许前,我们向拜紫亭买过百车著名的响水稻,途中被人夜里劫走!有几个人侥幸
逃生,其他惨遭杀害。一直以来我们只以为遇上马贼,没有怀疑到拜紫亭,看来并非如想像
般简单。”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寇仲咬牙切齿道:“我们也没怀疑过他,哼!若给我拿到证据,我
要他的立国大典变成亡国丧礼。”
  越克蓬和客专只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怎猜得到他与突利关系密切,确有倾覆栗末靺鞨的
力量。
  越克蓬探出头来,露出誓达目标的坚定神情,道:“由今晚开始,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
兄弟,同生同死绝不离弃。”
  寇仲伸手和他紧握,道:“无论如何困难,我们定会为贵国向伏难陀讨回公道。”
  徐子陵紧随寇仲搭在两人握扣的手上,道:“大草原上,是绝不容骗人的淫僧横行的。

  客专也加入这握手为誓的行列,四人均感壮怀激烈。
  远方狼嗥声传来,提醒他们表面看似宁静和平的美丽大草原,实是危机暗伏,前路艰难

  两人回到帐幕,跋锋寒仍处於深眠的卧禅状态。
  寇仲为他把脉後喜道:“我操他奶奶的熊,天竺虽产说法的淫僧、亦出产货真价实的换
日大法。老跋只余两道主脉未接上,真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欣悦道:“这两天将是关键时刻,我们绝不容老跋受到任何外来的伤害。”
  寇仲道:“明天我们进入契丹的势力范围,更是不容有失。所以现在必须好好睡一觉。
唉!我们多少晚没睡啦?”
  徐子陵吹熄羊角风灯,道:“照你看,狼盗会否是拜紫亭的人,甚至那个段绪或叫什麽
管平的,亦是为他敛财的走狗?”
  寇仲呼出一口气道:“若你料个正着,那大明尊教该与拜紫亭一个鼻孔出气。他娘的!
我们就到龙泉闹他个天翻地覆,教拜紫亭和那淫憎以後没好日子过。”
  徐子陵苦笑道:“你好像忘掉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娘的国家高丽正全力为拜紫亭撑腰,
我们这麽插手破坏,跟师姨的仇怨会愈结愈深。”
  寇仲想起在山海关芳踪乍现、旋又敛迹的美人儿小师姨傅君嫱,捧头叹道:“我们只能
见步行步,唉!睡醒再说吧!”
  躺往苇席去。
  徐子陵卧于跋锋寒另一边,在帐内的黑暗里瞪大眼睛,心湖浮现师妃暄的绝世玉容,思
忖她刻下会否在大草原的另一角落呢?
        第四章 舍身救友
  前方战士一声此喝,车队应声止步,挨坐在骡车内的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均知发
生了不寻常的事。
  今早天刚亮起程,到现在只赶得个把时辰的路,若非遇上特别的事,不该停下来。他们
不敢下车看个究竟,怕拦路的是墩欲谷—方的人。跋锋寒行功正在最关键的阶段,任何惊扰
可能令他难竞全功,所以两人份外小心。
  不片刻越克蓬来到车尾,寇仲揭开蓬布,问道:“什么事?”
  越克蓬脸色凝重的道:“前方以叁根长木杆分别挂着叁个刚斩下来的血淋淋的狼头,那
是契丹呼延金威慑大草原的标记‘血狼印’,见狼头者若不立刻把所有财货留在狼杆旁,他
们会把对方杀得一个不留。”
  寇仲皱眉道:“通常他们会在何时下手?”
  越克蓬道:“很难说。有时他们会立即动手,又或待你担惊受怕多天後,忽然杀来。”
  徐子陵道:“蓬兄有何打算?”
  越克蓬道:“想不到甫进燕原,就给呼延金缀上,现有只好提高警觉,兵来将挡,水来
土掩。”
  寇仲和徐子陵均心叫不妙,在草原上无险可守,又要照顾跋锋寒和大批贺礼,只要对方
来个千来二干人,四方八面的攻来,他们该怎办才好?
  寇仲把心一横,道:“我们到外面去驾御骡车,发现时好方便反击。”
  车队继续上路,寇仲和徐子陵以叁匹宝贝马儿换掉骡子,坐到马车御者的位置,驾车随
队前进,经过叁个高挂杆上狰狞可怖又可怜的狼头,以两人胆色仍有怵目惊心的不安感觉。
  徐子陵取了送予跋锋寒的亡月弓,把所有箭矢随身携带,作好战斗的准备。
  燕原仍是那麽嫩绿迷人,但车队的气氛已变成另一个样子,这批从车师不远千里到龙泉
复仇的死士,人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下,再无先前轻松写意的神气。
  燕河出现前方,蜿蜒而去,越克蓬命令车队靠河而行,减去敌人从北方攻来的可能性。
漫漫原野,除野生动物外,不见人踪。这并不能稍安众人之心,契丹的呼延金,室韦的深末
桓和高丽的韩朝安,分别为大草原上恶名最著的叁股马贼,向以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令人闻
之丧胆,谁都不晓得他们会在何时何地突然出现。
  寇仲苦笑道:“想我两兄弟会有这麽一天,竟像待屠的羔羊般提心吊胆的在等侯大限的
来临。若可跟呼延金来场单打独斗,小弟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徐子陵遥望前方,沉声道:“我们只能见步行步,这会是赫连堡後最艰难的—场硬仗,
若真个抵挡不住,只有放弃财物,夺路逃走,待老跋醒来再找呼延金算帐。”
  经过无惊无险、但每人内心都是波涛汹涌的两个时辰後,车队再次停下。
  领先的越克蓬策骑奔到踞坐马车上的两人旁,道:“前方有密林阻道,我们是该提早扎
营,还是趁尚有两时辰的阳光继续赶路?”
  前方一片密林沿河生长,地势开始起伏不平,在这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越克
蓬对这片敌人能藏身的密林望而生畏,是可以理解的。
  寇仲断然道:“敌人迟早要来,且早来好过迟来,若我是呼延金,必不会在今晚我们背
河可倚、严阵以待的时候来袭。而我们则要枕戈待旦,没觉好睡硬提一晚,到明早仍要面对
现时进退两难的困境。”
  越克蓬道:“说得有道理,我们索性避开这个林区,连夜通过丘陵地带,说不定可把敌
人摆脱。”
  徐子陵摇头道:“呼延金应在密林内。”
  越克蓬一呆道:“徐兄怎能这麽肯定。”
  寇仲不想费舌解释徐子陵有过人的灵觉,道:“因为那是最佳伏击我们的地方,深悉此
区的呼延金当然不会错过。”
  越克蓬豪气忽起,哈哈笑道:“来就来吧!我要教呼金晓得,我们车师人绝非好欺负的
。”
  策马沿队而驰,以车师话下达命令,激励手下士卒,当他回到队首,车队偏离燕河,绕
道往前。
  寇仲向徐子陵道:“蓬兄确是个人才,心地又好,我们怎都要设法保住他的命。”
  徐子陵叹道:“你保住他的命亦没用,假若人货两失,他怎样回去向国王交待,还不如
殉职战死得光光荣荣。”
  寇仲皱眉道:“有什麽两全其美之法,既可保住人,可不用损失财物?”
  徐子陵苦笑道:“希望来的只有数百人,我们就先来一个反扑,斩下呼延金的狗头。”
  太阳降至西边地平上,铺红缀绿的大草原蒙上一层淡红的霞彩,和风吹拂,像一幅刺绣
风景的帛卷,内中却是危机四伏。
  一片无涯无际的寂静弥漫眼前广阔的天地,左方绿林连天,前路丘陵波纹般起伏延长,
零星的树木点缀其间。
  两人苦思不得善法时,蹄声骤起,左方密林中冲出数之不尽、头扎黑巾、身披战甲的契
丹马贼,漫山遍野地从半里外杀来,喊杀震天。幸而这边厢早有准备,立即结车为环形阵,
战士躲在车後,弯弓搭箭,护着另一边的骆驼。
  忽然前方亦杀声喧天,一队马贼从丘陵後现身,分作两股,一股直攻队头,另一股绕击
右侧,众人立陷叁面受敌的劣局。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娘!他们最少有叁千人。”
  这一仗如何能打?
  即使寇仲和徐子陵能杀出重围,跋锋寒、越克蓬所有人都要完蛋。
  看敌人惊天动地的骇人攻势,越克蓬等人人脸上血色退尽,他们面对的再不只是一股凶
残的马贼,而是可倾国灭族的大军。凭他们区区百数人的势力,只能是螳臂挡车。
  契丹马贼不住迫近。
  寇仲忽然大喝道:“蓬兄!立即撤退,龙泉再见。”
  一鞭击出,叁匹马吃痛冲出车阵,斜斜冲往敌人兵力最薄弱的东北角去,正是从密林和
丘陵冲来的敌人中间位置。
  当连徐子陵亦像越克蓬般以为寇仲不讲义气、自行落荒逃走时,寇仲大喝道:“陵少!
五采石!”
  徐子陵醒悟过来,腾身而起翻上车顶,叫道:“你去把货物扔掉!”
  寇仲道:“来不及啦!”两手各抓起一筒箭,背在背上,朝前扑去,落在带头拉车的千
里梦上,一手张弓另一手取箭,连珠般朝两边的敌人射去。
  徐子陵立在颠簸疾行的马车上,稳如泰山的以两指捏着五采石,高举头上,暗守不动根
本印,以真言的方法大喝突厥话道:“寇仲、徐子陵在此,谁敢来夺我们的五采石!”
  寇仲此人急智生的妙计确是不愁呼延金不来。
  首先寇仲在中原曾大败契丹另一大酋摩会的儿子窟哥,斩杀以百计的契丹人,与契丹族
结下深仇。其次五采石乃契丹人从靺鞨人手上抢来保管多年,成为胜利荣辱的象征,意义重
大,绝不容重落靺鞨人手上。更何拜紫亭得石後将更能名正言顺成为靺鞨诸族的君主。
  相比之下,吐鲁番诸国的贺礼只是一件小事。
  所谓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呼延金并不晓得马车有个不能移动的跋锋寒,只知若让两人杀
出重围,落荒而去,再把他们截着将是难比登天。且白昼时间无多,黑夜即临。
  果然敌阵中大喝之声传来,发出命令。两人虽听不懂契丹话,但只看敌骑全体掉转马头
往他们追来,便知已成功了一半,余下的一半就是如何杀出重围,再摆脱敌人。
  这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无论干里梦三匹良马如何神骏,在急赶一天路後,兼拖着装满半车的布帛,怎都快不过
在马背上长大的契丹马贼。
  可是两人再无别的选择。
  徐子陵一个翻滚,灵如猿猴般从车尾翻进车内,跋锋寒正安然酣睡,茫不知两人正面对
生死关头。
  徐子陵抓起一匹布,待要掷出车外以减轻马儿负担,忽然心中一动,两手抖开长达两丈
的野麻布。
  马车正逆风而行,两丈长的麻布在车尾飘出,仿如马车忽然长出一条大尾巴,被风拂得
狂飞乱摆,“拂拂”作响。
  此时左方的敌骑潮水般涌来,徐子陵运劲放送,长布像一堵墙般横扫草原,刚好把冲来
的五骑连人带马罩个正着,立时人仰马翻,累得後面的来骑纷纷失蹄,撞到一块了。
  徐子陵生出希望,心忖这战术岂非一举两得,既可却敌又可减重,忙依法施马,麻布战
术迅速开展。
  一边控制马车一边杀敌的寇仲在前方也忙个不亦乎。
  双方都在与时间竞赛,看究竟是契丹马赋能先一步合拢,截断马车的去路,还是马车能
在敌人合拢堵截前从缺口逃出去。
  假若寇伸手上的不是灭日弓,威力强劲,敌人肯定可以冲近,射杀叁匹良马,达到目的

  寇仲哈哈一笑,马车偏离左方的敌人,控着千里梦靠近本从丘陵区冲来,现变为由右前
方斜斜杀至的队尾兵力薄弱处冲去,劲箭不断射出,狠下心不射人而射马。战马纷纷倾翻倒
跌,後面收势不及的来骑纷纷被绊倒,连锁反应下敌骑立时阵势大乱,难以全速拦阻击!
  转眼间马车突围而出,所有敌人变成从後方追来。
  徐子陵大喝过来道:“你负责控车,只要车子不翻倒,我们便成功啦!”
  又一幅长麻布送出,热能生巧,麻布缠上整排近十骑的敌人马足,马儿失蹄,鞍上人立
往前抛跌,无一幸免。
  马车冲上陵坡去,当越过丘顶,往下狂冲时,太阳终没及地平下。
  马车藏在丘陵山区深处一座密林内,总算暂时躲过追兵,却未脱离险境。
  叁匹马儿口吐白沫,若再硬撑下去,必虚脱倒毙。
  部份敌人赶越他们,变得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若非丘陵区森林广阔,且在深夜,他们又
故意采迂回曲折的础线,恐怕早被敌人跟着车轮的痕迹迫到这处来了。
  但到天亮时,他们将优势尽失。
  火把的光影和马嘶人声在山丘另一边远去,两人稍松一口气,同时心知肚明,下一刻可
能不会再有此好运。
  寇仲道:“假设你是呼延金,来到这里只找到一辆空马车和叁匹马儿,会怎麽想呢?”
  徐子陵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使的是疑兵惑敌之计,令呼延金以为他们弃下车马逃去。摇
头道:“就算战死,我绝不会舍下马儿的。”
  寇仲道:“它们是叁匹第一流的骏骥,呼延金会将它们据为已有,那我们就可待老跋醒
来後,再把马儿要回来,顺便斩下呼延金的狗头向大小姐交差。”
  人声火光由远而近,直冲他们所在的密林缓缓走来,今次看来应是避无可避。
  徐子陵叹道:“若呼延金老羞成怒,杀掉叁匹马儿泄愤,我们岂非後悔莫及。”
  寇仲搂他肩头道:“陵少先答我一个问题,假如我们出手硬拼,有多少成胜算?”
  徐子陵没好气道:“当然是力战身死的结果。”
  寇仲道:“这就是啦,我以寇仲之名作担保,如呼延金手下毒手杀害我们的宝贝马儿,
我们就立即反击,直至干掉那呼延金为马儿报仇後才逃走。无论成功失败,总算对老跋有个
交待,即使不幸战死,由於呼延金并不晓得老跋的存在,他老哥说不定可逃过此劫,日後为
我们雪此仇辱。”
  敌人已来到密林边缘处。徐子陵终被打动,道:“好!就依你之言。”
  两人付诸行动,拣得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以野麻布在近树顶处匆匆扎起摇篮般的吊床
,再以麻布作担架,将跋锋寒送上吊床,刚藏好身子,敌人叫嚷声起,发现马车。
  片刻後树下周围火光处处,数也数不清有多少个人。
  两个瞧得头皮发麻,若没有跋锋寒,他们突围逃走是游刃有馀,力拼则必死无疑,顶多
只能望找得呼延金陪葬。不过此人既能横行大草原,做这麽多伤天害理的事仍未伏诛,本身
当然是武技强横,手下亦当有能人高手。
  叫嚷声忽然收敛。
  十多骑急驰而至,至马车停处而止。
  一阵尖锐难听的声音说了一番他们听不懂的契丹话后,完全出乎两人料外以汉语道:“
梁公子!你说此事是奇怪,这叁匹均为上等战马,这两个小子为何舍下马儿走呢?照我看有
这叁匹马儿至少可多跑百来里路。”
  另两人有点耳熟的年青男子声音回答道:“他两人中原多次被人围攻,都是凭轻功逸走
,我猜他们是怕留下蹄痕,故弃马不用?呼延大帅以为如何?”
  呼延金咬牙切齿的道:“我操他们的十八代祖宗,任他们逃到天脚底亦要上去将他们碎
尸万段。”
  寇仲握上井中月刀柄,只要呼延金下令杀马,立即扑下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那梁公子冷笑道:“在塞外他们人生路不熟,能逃到哪里去?就算大帅肯放过他们,深
末桓夫妇和别勒古纳台亦绝不容他们把五采石送去给拜紫亭。更何况窟哥亦在广征勇士,务
令他们不能活着回中原去。我们只须全速赶到草原区,任他们的腿如何快,在长途拼力下必
要输给马腿。”
  寇仲虎躯微震,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是梁师都的犬子梁舜明。”
  徐子陵为之愕然。
  他们与梁舜明只有一面之缘,却闹得很不愉快。当时他们只是两个初窥武道的无名小卒
,在被杜伏威胁持的情况下,遇上梁舜明与卢陵沈家的人结伴同行。
  照道理梁师都是颉利的走狗,契丹则希望扩展势力,梁舜明和呼延金没道理会走在一道
,然事实如此,其中该有他们不明白的因由。
  呼延金枭笑起来,充满冷酷残忍的意味,道:“好!我们就看这两个狡猾胆怯的小子能
逃多远。”
  又道:“这叁匹战利品,就送公子一匹如何。”
  梁舜明连忙道谢。
  两人松一口气,晓得呼延金不会杀害马儿泄愤。
  呼延金以契丹话发下连串命令,号角声闪起,敌人迅速离开。
  两人不约而同的朝躺在身旁吊床上的跋锋寒关心的瞧去,同时狂喜。
  跋锋寒两眼张开,射出前所未见的异芒,嘴角逸出一丝冷酷而充满杀机的笑意。
  换日大法,终能偷天换日般从死神手上把他抢救回来,且功力尤胜从前。
        第五章 火烧长蛇
  叁人伏在丘陵区东端边缘的树林内,遥观呼延金的营地,在阳光反照下,营帐向阳的—
方被染上红霞,另一面在草原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有种难以说出来的凄迷之美,也格
外显得温柔,只可惜这些营帐的主人却是视打杀抢掠为家常便饭,泯灭人性的马贼。
  寇仲的心情因跋锋寒死而复生,功力尽复转为欢畅。更回夏自信,微笑道:“营地只有
四、五百人,其他人该是劳师动众地遍踏草原搜索我们,真的可笑至极。”
  跋锋寒答非所问的淡淡道:“我败啦!哈!我终尝过真正的败仗。”
  徐子陵微笑道:“没有此败,你将永远胜不过毕玄,此人武功之高,已达夺天地造化的
登峰造极境界,我们叁人虽各有一拼之力,但最终亦必败无疑,可作定论。记得那趟你差点
给曲傲夺命,而那正是你能击败曲傲的契机。曲傲错在没能把你杀死,毕玄亦犯下同一错误
。”
  跋锋寒叹道:“死而复生的滋味确令人深刻难忘,现在我可置生死于道外,因为我已看
过死亡的真面目。现在我旧有的武功底子因换日大法而演化成新功法,就名之为‘偷天大法
’,斩玄剑亦易名作‘偷天剑’,代表一个全新的我。”
  寇仲喜道:“偷天当然比斩玄好得多,把马儿抢回後,我们过两招瞧瞧,看你的剑法如
何偷天换日。”
  跋锋寒冷哼道:“何用待至取回骏马後,待会我跋锋寒斩下呼延金的臭头时,你将可亲
眼目睹小弟的新变化。”
  寇仲一把搂紧跋锋寒肩头激动的道:“只看你惨败后信心竟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便知
老哥的偷天剑法非同小可。不过信心归信心,你若要强攻入营,仍须叁思。”
  跋锋寒微笑道:“陵少怎麽说?”
  徐子陵耸肩道:“不能力胜,就要智取。把没可能的变成可能,都是脑袋想出来的。”
  寇仲欣然道:“既然陵少也赞成来场屠营,小弟怎不奉陪。今仗就由老跋发号施令,我
们两个当他的马前卒。”
  跋锋寒忽然岔开道:“毕玄晓得我竟死不去,对他的信心会造成怎样的打击呢?”
  他们正守待黑夜的来临,以便更成功避过放哨的守卫,潜至敌营近处。故心情极佳,且
有闲暇,不由谈兴大发。
  徐子陵道:“他将无法把握和明白为何你不但死不去,且功力倍进,势将在他圆通的心
灵种下失败的种子,就像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再非没有破绽。”
  寇仲赞赏道:“说得透澈,所以我们必须把老跋练成偷天大法一事绝对保密,不可让第
四个人晓得。”
  跋锋寒道:“给我一年时间,我必可雪此恨。”
  接着目光扫过营地,道:“呼延金再非—般马贼,而是因抢掠不断壮大,成为能在大草
原上举足轻重的武装部落。趁此良机,我们顺手把他们歼灭,正可除—大患。只要杀死呼延
金,下面的人将谁也不服谁,必闹至四分五裂,—蹶不振。其他受尽欺凌的民族,会群起攻
之。”
  寇仲虎目精芒电闪,道:“如何下手?”
  跋锋寒道:“只要找到叁匹马儿,就是呼延金的帅帐所在,呼廷金生性狡猾多疑,不会
像颉利般让人一眼就察知他的营帐在哪个位置。”
  徐子陵头痛道:“这里有二百多个营帐,约二十个一组,每组间有过千步的距离,摆成
长蛇形的阵势,深合兵法,我们如何能沙中淘金般找得叁匹马儿,探出呼延金主帐所在?”
  跋锋寒微笑道:“看我的!”嘬气发出夜枭般的呜叫,远传过去,吓得两人一跳。
  马嘶传来,叁人循声瞧去,只见左端第叁组营帐中跋锋寒的爱马塔克拉玛干昂首而起,
狂嘶回应。由於它被缚在营地旁的大群战马中间,不是昂首嘶叫,很难发现所在。
  两人提心吊胆地瞧着,见敌人并不在意後,寇仲道:“这一招真历害,呼延金恐怕到阴
曹地府後,仍不知我们为何能找到他。”
  徐子陵点头同意,若摸不清帅帐所在,凭他们叁人之力,确是无从入手,现在整个形势
登时变成另一个局面。
  寇仲忽又皱眉道:“呼延金对我们恨之入骨,会否按不下,亲身离营去搜索我们?”
  跋锋寒道:“正因深恨我们,他才要留在此处养精蓄锐,让马和人有机会好好休息。待
手下发现我们踪影,以烟火或信鸽传回消息,他立刻可全速赶去。假若我们靠两条腿不停留
地越过山区,逃到这边来,此时该累得走不动啦!”
  寇仲沉声道:“就让我叁兄弟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保证他毕生难忘。”
  太阳终沉下去,黑夜笼罩大地,营地簧火处处,烤羊肉的香气飘送到这边来。
  跋锋寒道:“趁敌人忙於吃喝的当儿,我们先用箭除去外围放哨的几个小贼,但必须一
箭致命,不让他发出声音,然後来个火烧长蛇营,把篝火烧红的柴枝火种投往营帐,尽量制
造混乱,我们再混水摸鱼把呼延金干掉。”
  寇仲笑道:“你是否想重施故技?”
  跋锋寒欣然道:“以凿穿击分散,以快制慢,才能以少胜寡。记着不要贪心,只要抢回
马儿,斩杀呼延金,便完成今战的目标。”
  寇仲笑道:“这还不算贪心吗?走吧!”
  “嗤”!
  弓弦轻响,两校劲箭分别从灭日亡月两弓射出,横过草原,贯穿两敌咽喉,两人一声不
响往後翻跌,倒在营地灯火外的暗黑中。
  叁人扑将出来,展开身法,魅影般迅速往呼延金所在那组营帐潜去。
  呼延金的马贼把注意力全集中往平原一方去,这方的戒备只是虚应故事,且哪想得到被
叁人摸清虚实!又胆大包天至以叁个人硬撼他们近千的军力。
  倏地跋锋寒加速前掠,二十多名在营旁烧烤进食马贼发觉有异时,偷天剑已至,近半人
未及取得兵器,惨给跋锋寒斩杀,其他的亦给尾随而来的寇仲和徐子陵杀个气断身亡。
  营地内的马贼始惊觉被袭。仓促迎战。
  寇仲和跋锋寒毫不停留的杀进营地,徐子陵则取簧火烧成火炭的柴枝,以漫天花雨的手
法投掷敌营。
  不论跋锋寒或寇仲,因被呼延金把马儿抢去,都是一肚子怒气,见马贼蜂拥迎战,怎会
留情,疾扑上去,见人就杀。
  寇仲厉喝道:“呼延金何在?滚出来受死!”
  一刀劈出,凌厉无匹不在话下,最要命是贯注上十成螺旋劲,领头的小头目连人带刀给
他劈得离地往後抛掷,命陨当场。
  跋锋寒比以前更是势不可挡,偷天剑硬是挑开敌盾,顺势溯胸而入,再飞起一脚,踢得
敌尸撞在後方拥上的敌人处,来援的敌人东倒西歪,阵脚大乱。
  但突然间前後左右全是凶悍的马贼,喊杀震天,剑斧纷往他们招呼侍候。人人双目血红
,务要置两人死地。
  寇仲和跋锋寒却是夷然不惧,一刀一剑,所到之处伏尸遍地、染红嫩绿的春草。
  不断有营帐起火焚烧,徐子陵展开另一套战术,凭着提纵之术,一时跃上营帐顶借力,
下一刻则来到另一篝火处,以脚挑起炭火投袭营帐,接又腾空而去,趁乱成一片的当儿,随
处放火捣乱。务令敌人摸不清他所攻,故亦无所守。
  早前几个被放火的营帐熊熊燃烧,冒出大量浓烟随风飘散,弥漫营地所在的大片草原,
予徐子陵极大行事的方便。他的破坏从一端蔓延往长蛇营阵的另一端,一时人喊马嘶,离帅
帐较远的马贼还以为有大批敌人来施夜袭,竞相奔走,狼狈不堪。
  虽有另一批人追杀徐子陵,却全无截停他的办法。“蓬蓬”两声,两敌即应拳喷血倒地
,徐子陵横闪至另—簧火处,火炭又像烟花般溅弹上夜空,往四周营地投去。
  烟屑时浓时薄,敌我难分下,寇仲和跋锋寒浑身浴血杀至帅帐所在处,模样虽骇人,但
身染的鲜血大多来自敌人,本人只是些许皮肉之伤,他们功力高绝,又懂避重就轻,即使敌
刃临身,亦不能造成严重的伤害。
  前方一声暴喝,呼延金的声音厉喝道:“你们敢情是活得不耐烦哩!”
  跋锋寒和寇仲立时大喜,前者喝道:“少帅取马!”
  他则人剑合一朝前疾冲,全不理会攻来的敌兵,所到处马贼东倒西跌,倏地一群人正面
迎来,其中一人长发披肩,身披枣红色战袍,内穿战甲,腰束钢索,面容狰狞,正是契丹恶
名最著的马贼头子呼延金,却不见梁师都之子梁舜明。
  “咣”!
  挡路的贼将施出硬架手法,砍中跋锋寒的长剑,却只挫退两步,显示出不凡的身手。
  杀到此处,尚是第一次有人能在硬碰硬挡下不受伤。
  两斧一枪,从左右侧杀至,令他无法对前面的顽强敌人施展杀手。
  身後更不知有多少件兵器朝他招呼。
  跋锋寒厉啸一声,腾身而起,顺势环视形势,整个营地全陷进火焰浓烟内,处处人奔马
走。忙收摄心神,一落而下,向被拥在各贼将间的呼延金扑去。
  寇仲此时落在千里梦的无鞍马背上,爱马认得主人,跳蹄喜嘶。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分
别被缚在两旁,井中月划出,割断叁条系索,更不停留劈在一名攻过来的敌人长刀处,敌刀
立断,胸口血光乍现,颓然倒地。
  寇仲趁此敌人主力被跋锋寒牵制住的良机、嘬唇吹哨,命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跟在千里
梦後,一马当先地向另一边杀去,挡者披靡。
  此际浓烟掩眼之时,马贼发觉到他是敌非友,但井中月早迎头劈下。
  “锵”!
  呼延金的长枪绞击而上,堪堪架住跋锋寒的偷天剑,跋锋寒借力弹起,呼延金两旁立即
腾起叁名贼将,两刀一斧猛攻而至,使跋锋寒难再施杀着。
  呼延金双脚竟陷进草地内近叁寸之深,面色转白,受了内伤。
  此一剑乃跋锋寒全身功力所聚,意图取他狗命,当然是疾劲凌厉至极点。
  跋锋寒眼见呼延金仍屹立不倒,不由暗叫可惜,想不到呼延金武功如此高明,已知错过
唯一能杀死呼延金的难逢机会。
  “哇”!
  呼延金终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差点坐跌地上,用契丹话狂喝道:“快给我杀死他!”
  跋锋寒亦给他在硬架时的反击之力震得气血翻腾,不过叁脉七轮之气运转,立时恢复过
来,偷天剑命中最先攻上来的大斧,借力横空而去,同时发出尖啸,通知徐子陵立即撤退。
  跟着足点在未着火的营帐上,一个翻腾,无惊无险落在紧随寇仲身後的爱驹秃背上,大
喝道:“呼延金听着,我跋锋寒必亲手取你狗命,就此立誓。”
  喝声传遍变成火场的营地。
  两人叁马,势如破竹的眨眼间离开放营,朝东北黝黑的草原驰去,身後是遮天蔽月的火
光浓烟。
  徐子陵流星赶月的追来,飞身上马,三人纵声大笑,畅快非常。
  以百计的敌骑从後追来,却只能是虚张声势。
  跋锋寒迎风大叫道:“希望呼延金窝囊得会被火活活生烧死。”
  两人当然晓得他在说笑。
  寇仲大笑道:“到什麽地方去配马鞍呢?”
  他们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将追兵远远抛在後方,只能见到被马蹄踢起的飞扬尘土。
  跋锋寒道:“在契丹和室韦交界处有道大河名黑水,那是两族聚居的处所,我们就到那
里碰运气。”
  大笑声中,叁人没进草原的暗黑里。
  在长着长草和树丛的疏林区,一道小河像和人捉迷藏似的在大地蜿蜒而过,流往一个梦
一般静静躺在草树间的小湖泊去,随着日光从沉睡中苏醒过来,鸟儿在飞翔歌唱、充满清晨
的生气。
  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叁人在湖内畅泳,洗涤衣物,失而复得的叁匹马儿则在湖旁喝水
吃草。
  折腾整夜後,份外感到此刻的畅快珍贵。
  寇仲道:“深末桓不是颉利的人吗?而颉利则支持拜紫亭立国以打击突利,为何呼延金
说深末恒会来抢五采石呢?”
  跋锋寒正努力洗去身上染上的血渍,闻言耸肩道:“这个很难说,深末桓终非颉利的直
属手下,不听话亦不出奇。五采石就像和氏壁般成为君王的象征,谁不想据为已有?”
  徐子陵道:“有什麽方法可把深末恒诱往某一处去,再加斩杀,那就可为箭大师了却心
头之恨。”
  跋锋寒道:“深末桓凶名尤在呼延金之上,且非常狡猾,恐不易中计。”
  寇仲笑道:“只要他心切得到五采石,哪怕他不中计,我们就来个横行大草原,去到那
里打到那里,故意张扬,他和木珍这对夫妇档自然要来寻我们夺宝。”
  又晒道:“他们的来去如风,怎及得我们的来去如电。”
  跋锋寒欣然道:“既然少帅有此打算,我们不如到花林,那是黑水南岸最有规模的墟镇
,由突利、窟哥的爹摩会和南室韦的大酋清木瓜分管治权,远近各族的人到那里作交易,等
若另一个燕原集。由於这微妙的形势,谁都不敢带大批人马到那里搞事,正是诱敌的最好所
在。”
  寇仲道:“花林离龙泉有多远。”
  跋锋寒道:“只是十来天的马程,那处的鱼儿特鲜美,保证少帅可大快朵颐。”
  徐子陵道:“不知会否能在那处遇上越克蓬?”
  跋锋寒点头道:“机会很大。”
  叁人忽有所觉,朝西望去,草原边际隐见尘头。
  寇仲嘀咕道:“真扫兴,想睡一觉也不成。”
  跋锋寒悠然道:“你该感谢他们才对,这麽多活靶子送上门来,给你练箭。”
  三人同声大叫,扑上湖岸,迅速穿上湿衣,既难看,感觉更不好受。
  寇仲道:“到花林定要买几套新衣服。”
  跋锋寒晒道:“你当是洛阳长安吗?哪来现成的衣服,只能重金找人度身定做。”
  来骑已清晰可见,约有百余骑,正是呼延金的马贼。
  徐子陵道:“杀退敌人後,少帅不是就可以大睡一觉吗?”
  跋锋寒张开亡月,道:“今次是射人不射马,他们抢人财物夺人性命,我们好该以牙还
牙,把他们夺来的健马去换新衣鲜鱼,并补充箭囊。”
  劲箭横空而去,命中领头的一名马贼。
        第六章 松花江畔
  经过五天的旅程,叁人赶着四十多匹从契丹马贼抢回来的优良战马,离开大草原,进入
变化较大的山区,沿途尽是疏密有致的原始森林,覆盖着高低起伏的山野,林荫深处清流汨
汨,偶尔更可见到平坦的草野,春风吹拂下树声应和,令人神舒意杨。
  寇仲笑道:“我现在才明白大草原的民族为何这麽有侵略性。”
  跋锋寒皱眉道:“不要一竹篙打掉一船人。大草原上有很多爱好和平的民族,与世无争
。”
  寇仲正容道:“这并非恶意的批评,请你老哥告诉我,只想与世界无争,乖乖放牧的,
是否较弱小的草原民族?”
  跋锋寒无言以对,苦笑道:“大概是这样吧。”
  徐子陵道:“少帅你究竟明白了什麽?”
  寇仲道:“初抵大草原时,人人都会被大草原的壮丽景色震撼,但习惯後会有点单调乏
味,且有种策马狂驰,直奔至天地尽头,看看会有什麽不同变化的感觉。像现在我们来到东
北的山区,感觉上便很新鲜,且燃起继续追求的欲望。我所谓的侵略性,就是从这种倾向发
展出来的。特别是像颉利般,手上有超过十万的劲旅,自然会想看到这像潮水般的大军,横
扫天下的痛快感受。所以自古以来,草原的霸主都会向草原外的天地扩展,南是我们中土,
往西是波斯、吐火罗、大食等国。天竺因有马儿不能逾越的高山所阻,故保得平安,往北则
是终年冰封的不毛之地,不宜用兵。”
  跋锋寒道:“你这分析颇为透彻,我要稍作补充,游牧民族自古养成逐水草而居的特性
,毕生就在寻找富饶和令生活更丰足的地方。或者是基於这种特性,所以他们变得不住进犯
别族的土地。我们善攻,你们善守,长城就是这麽来的。”
  山势变化,穿出两山夹峙的一座幽谷後,眼前豁阔,长斜坡下草地无垠,林海莽莽,草
浪中隐见营帐土屋,既有种青棵、春麦、胡麻的田野,也有大群放牧的牛,展现大草原外另
一种半农半牧的生活景像。那些土屋就像土制的帐蓬。
  他们生出重回人间的曼妙感觉。
  徐子陵欣然道:“花林在哪个方向?”
  跋锋寒勒马停下,居高望远,指着北面远处悠然躺卧山林间的大湖,道:“那是松花湖
,过湖後再走十多里是松花江,据说水流从长白山直流到这里来,与嫩江汇流後形成松花江
。”
  两人用足眼力瞧去,松花湖沿山势伸展,曲折多变,渔鹰忙碌地盘飞其上,碧波盈盈,
映照十多个搭在湖岸色彩缤纷的帐篷,风光旖旎,看得人心旷神恰。
  虽是春末之际,天气仍是清寒袭人。这区域的树木种类繁多,樟子松、红松、落叶松和
榆树等互争高低,色彩斑驳,绚丽灿烂,几疑是人间仙境。
  寇仲和徐子陵看得叹为观止。
  跋锋寒续道:“沿松花江再走四、五里,就是花林,每个交通方便和特别富庶的区域,
都会有这麽一个人和货物集散的中心,一切依大草原规矩办事。”
  寇仲道:“什麽是大草原的规矩?”
  跋锋寒呵呵笑道:“大草原的规矩就是各师各法,不论驯鹿猛虎、野牛饿狼,各有一套
生存的办法。说到底是强者为王,不是人家对手就得学晓跑快点,又或像狼般联群结队,抗
吓外敌,少帅明白吗?”
  寇仲大笑应道:“完全明白啦!”
  跋锋寒策骑驰下山坡,领头而去。
  花林集位於松花江南岸,江面宽阔平静,集区丘陵起伏,像统万那种形式的土屋零散广
布数十里的范围,营帐处处可见,土屋灰黄,以靠近江流处最为密集,形成花林集的唯一大
街。
  江面浮着十多个木筏,渔人撒网捕鱼。
  岸上人马往来,热闹处不比燕原集逊色。叁人进入市集的范围,由於他们赶着四十多匹
有鞍的战马,惹得各族人侧目谈论,更何况寇仲和徐子陵是罕见的汉人衣着。
  寇仲叹道:“确是个别有景致的地方,待会要找什么鲜美的鱼儿来吃呢?”
  跋锋寒欣然道:“鲢、鲫、鲤、青鳞等任君选来,小弟只嗜青鳞,肉质鲜美至极,故定
要重温旧梦。”
  徐子陵对饮食一向随便,关心的是别的事,问道:“我们带这麽多匹马儿,行动不便,
是否可立刻卖掉?”
  前方大批牛羊,由十多个牧人赶往集东的墟市,塞挡道路,迫得他们只能尾随缓行。
  跋锋寒苦笑道:“坦白说,小弟从未做过这类买卖,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在墟市贱价出售
,该可轻易脱手。”
  寇仲兴致勃勃地道:“我们之所以干此买卖,为的是要张扬其事,索性以一钱碎金卖一
匹,包保可立即轰动整个花林集。”
  又问道:“做衣服的在什麽地方?”
  跋锋寒道:“到大街後,你要铁铺有铁铺,做衣店有做衣店,只是没有住的地方,来这
里的人全都自备营帐。”一拍马头,避过牛群,转入主街。
  左右两旁各有几排不规整的房子,果然是供人购物的各式店铺,非常热闹,似是只要肯
打开门口,生意就拥进门来。
  大街宽敞开扬,本是嫩绿的草地在马蹄车轮的摧残下变成黄土,马蹄踢起灰尘,整条街
黄蒙蒙的如雾如烟。
  在这可容叁十匹马并行,勉强算是大街的两旁榆树处处,伞子般遮日成荫,土铺外均搭
有木棚,棚内放置桌椅,累了的人可坐在其内歇息,马儿则绑在棚外的木拦干处。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新鲜,瞧得目不暇给,在旁棚忽然冲出十多个长发披肩的武装室韦大
汉,脸色不善的截着去路。
  叁人为之愕然,难道敌人消息灵通至此,竟懂得在这里恭候他们。
  其中一汉以突厥语戟指喝道:“看你这两个盗马贼逃到那里去?”
  十多人同时掣出马刀,动作整齐划一,绝非乌合之众。
  街上行人对这类街头争斗早司空见惯,只避开少许,聚在远处指指点点的瞧热闹。
  寇仲和徐子陵感到说话的室韦汉很面熟,一时又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他,隐觉众汉拦路
之举别有内情。
  跋锋寒还以为对方是为契丹人出头,心中奇怪,朗笑道:“这批马是呼延金的,何时才
轮到你们室韦人替他出头,若再不滚开,休怪我跋锋寒剑下无情。”
  寇仲猝地记起说话的室韦汉,正是在遇上颉利前劈他一刀者,当时双方言语不通,到现
在仍不知为怎麽一回事。因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几乎忘掉了。
  一阵娇笑从左方棚内传出,以突厥话道:“名震草原的跋锋寒,竟和两个盗马的汉狗混
在一起,不怕有愧吗?”
  叁人愕然望去,只见棚内深处另坐有—桌人,五男一女,都是室韦人,此刻全体离座起
立,朝他们走来。
  此姝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秀发披肩,天蓝色的劲装很称身的裹着她的娇躯,外加无
袖坎肩,腰挂马刀,一双长腿在皮革制的长裤和长马靴配衬下丰腴匀称,自然活泼,整个人
有种健康婀娜,又柔若无骨的动人姿致,就像天上飘来的朵云。左臂处套有十多个色彩缤纷
的金属镯子,耳垂下两串长长的耳坠,秀脖围着彩珠缀成的项串,贴在丰满的胸脯上。
  蛋形的脸庞圆圆的,在乌黑光洁的秀发掩映下更显冰肌玉骨,活泼清丽,泉水般纯净的
大眼睛秋水盈盈,该是期盼能匹配她的男士,此时却是内藏杀机,俏脸凝霜。
  叁人哪想过室韦族中有此肌肤析白,容貌出众的美女,一时看得呆起来。
  五名随她走到街上的男子显然唯她马首是瞻,紧随她左右来到街上。
  跋锋寒回过神来,讶道:“姑娘这番话意何所指?”
  室韦美女不看寇仲和徐子陵半眼,盯着跋锋寒道:“什麽意思?两个小汉狗偷去我的马
儿,是人人鄙视的马贼,跋锋寒你是否仍要护着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然相觑,楞然相对。
  跋锋寒甩蹬下马,众室韦人立即露出戒备神色,不敢轻视。
  室韦美女显为跋锋寒丰彩所慑,眼中露出赞赏神色,旋又被煞气取代,指着寇仲和徐子
陵跨着的千里梦和万里斑道:“这两匹都是我们的马儿,还可以狡辩吗?”
  叁人更为之愕然。
  跋锋寒皱眉道:“这两匹马是我两位汉人兄弟从山海关骑到这里来的,姑娘没看错吧?

  室韦美女大嗔道:“我诗丽从不说谎,不信可看看它们内腿侧是否有我大室韦的烙印,
那是没法去掉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跳下马来,同时探头往马腿检查。
  徐子陵在万里斑的右後腿侧处果然发现烙印,心中叫苦,寇仲的头探进来道:“今次糟
糕极矣,原来大小姐买贼赃。”
  徐子陵长叹一声,站直虎躯,向跋锋寒耸肩无奈点头,苦笑道:“我们的马竟是贼赃!

  跋锋寒大感头痛,乾咳一声向诗丽道:“嘿,这定是一场误会,我两位兄弟并非盗马贼
,只是误买贼赃。姑娘可看在我跋锋寒脸上,把马儿转让他们,由姑娘开价。”
  诗丽显对汉人成见甚深,现出个鬼才相信他们的俏表情,正眼不看寇徐两人的冷哼道:
“我大室韦的马不卖给汉狗,看在你跋锋寒份上,他们立即把马儿归还我可答应再不追究,
否则一切後果由他们自负。”
  街上众人一齐起哄,甚至有人吆喝鼓掌,显示出对汉人的不满和仇恨。
  这番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寰余地。
  寇仲见她左一句汉狗,右一句汉狗,心中大怒,沉声道:“姑娘能令在下有什麽後果呢
?请划下道来。”
  他以现在大草原最通行的流利突厥语说出来,大部份人都听得懂,不懂的亦可问明白的
人,闹哄哄的大街很快静下来,都想看大室韦的诗丽会怎样对付两个汉人。众人虽不晓得寇
仲和徐子陵是何方神圣,但他们既有资格做跋锋寒的夥伴,本身又气宇轩昂,—派高手风范
,当然不会是平凡之辈。
  徐子陵忙扯寇仲衣袖,嗔怪的低声道:“虽然错不在我们,总是我们较理亏。”
  寇仲余怒未消的道:“但她不应汉狗汉狗的横骂竖骂,老子生出来是给她骂的吗?”
  诗丽听不懂他们的汉语,交叉织手,令套臂的彩镯衬得她更是人比花娇,嘴角含着冷笑
的道:“我的未来夫婿别勒古纳台今晚即到,是汉子的就不要离开。”
  众人一阵哗然,在松花江流域,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大纳台的威名,比跋锋寒更
要响亮,难怪诗丽不把跋锋寒看在眼内。
  诗丽说罢转身率族人离去。
  徐子陵朗声道:“姑娘请留步。”
  诗丽停下来,却不屑转身,娇嗔道:“有话快说,本姑娘没那麽多时间和嫌命长的人说
废话。”
  徐子陵毫不因她不留情脸的辱骂动气,微笑对着她的粉背道:“此马是姑娘之物,便物
归原主吧。”
  街上全体爆起一阵哄笑,充满嘲弄和看不起徐子陵的意味,他们误以为徐子陵闻得别勒
古纳台兄弟之名丧胆,立即退让,连带对跋锋寒亦评价大降。
  跋锋寒神态悠闲的袖手旁观、不为满街的喝倒采所动。
  寇仲在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刁蛮女令我想起董淑妮,美则美矣,但却是不可理喻,
省点舌吧!”
  诗丽仍不回过身来,冷笑道:“汉狗坐过的马、我才不会碰,就留它们给你们陪葬。我
们走!”
  “诗丽公主且慢!”
  诗丽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来,往声音传来处瞧去,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此时亦均被发
言者吸引过去,那人正从另一边棚内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此人只二十来岁,可是他的眼神却像曾历尽沧桑,看透世情,这种矛盾对比令他散发某
种妖异的味道。面孔狭长,皮肤白嫩得像女人,说不上英俊,但总令人觉他拥有异乎寻常的
魅力,如此人物,以跋锋寒叁人的见多识广,仍是首次遇上。
  只一眼他们就看出,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们之下。
  诗丽—怔道:“又是你!”
  那人微笑施礼道:“就是我烈瑕。不过公主万勿误会!你不是碰巧在这里遇上我,而是
我烈瑕跟公主来到这里。”
  诗丽拿他没法的嗔道:“谁要你跟来!”
  众人都弄不清楚两人的关系。
  烈瑕耸肩苦笑,神态潇洒风流,转向跋锋寒叁人走来,施礼道:“我烈瑕敢以任何东西
作担保,这几个汉人朋友绝不是盗马喊。公主的消息太不灵通啦!竟不晓得在中土正如日中
天的少帅寇仲和徐子陵已亲临草原,还在统万城南的赫连堡联同跋兄、菩萨和七十名壮士,
力抵颉利和他的金狼军狂攻至天明,其後与突利大破颉利於怯绿连河之畔的奔狼原。如此人
物,怎会是马贼。”
  大街忽然静至落针可闻,可见这番话如何震撼。事实上颉利兵败的消息早像瘟疫般迅速
传遍大草原每一个角落,只是没人知道得像烈瑕那般详尽。
  诗丽双目射出难以接受和相信的神情,首次用神打量两人。
  跋锋寒等则愈发感到这人深浅难测,摸不清他的底子。
  烈瑕负手走出棚架,来到街上双方人马中间侧处,向诗丽柔声道:“若不是他们,颉利
的大军说不定已饮马于松花江。”
  寇仲苦笑道:“烈兄夸奖哩,我们只是侥幸没死罢了!”
  诗丽娇嗔道:“谁要你烈瑕来插手我的事,再缠我的话,今晚我就唤人打断你的狗腿。

  烈瑕大笑道:“你不是多次尝试要打断我的狗腿。今晚又有何分别?啊!我明白哩!今
晚是你的心上人到啦!”
  这麽一说,无人不晓得诗丽一方的人曾和烈瑕动手,只是奈何不了他。
  室韦战士齐声叱喝,马刀出鞘,却没有人敢带头扑出,进一步肯定众人的想法。
  诗丽气得俏脸煞白,跺足怒道:“我们走!”
  不看跋锋寒等半眼,气冲冲地领手下离开了。
  烈瑕摇头苦叹,接着换上一脸笑容,朝叁人道:“这里的鱼很著名,不若让小弟作个小
东道,为叁位洗尘如何?”
  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第七章 明子之首
  跋锋寒道:“烈兄的汉语说得比我还要好,不知是否曾在中土长居过一段日子?”
  四人处在花林大街一间专做羊皮买卖的店铺临江一边的土台上,围桌而坐,对江喝酒。
  依烈瑕所说,这铺是回纥人开的,以此关系自是特别得到族人关照。可是叁人感到那叫
客勒达明的回纥店主对他神态恭顺,不似一般同族的关系。
  叁人都感到烈瑕高深莫测,虽然说话冠冕堂皇,对他们客气尊重,却总觉得他是别有用
心,非只是表面看来麽简单。
  所以跋锋寒打开话匣立即巧妙地向他盘问。烈瑕正为叁人添酒,闻言笑道:“愚蒙从未
到过中土,但对中土的文化非常仰慕,故尽力学懂汉语,乃是将来到中土去时,不致有言语
上的隔阂和障碍。”
  徐子陵纵目松花江对岸沃野千里的美景,林木莽莽间,远处几个戴艳丽小帽的牧民,赶
着大群牛羊缓缓远去;向西北流去的江水上,木筏上的渔夫撤网起网,—切一切都充满生活
的气息,心中更不由有点担心,塞外诸族间愈趋险恶的斗争,会否有一天把眼前的太平宁洽
摧毁。
  烈瑕又道:“客勒达明会使人把几款不同的泥烧鲜鱼弄好上桌,让叁位品尝。”
  大街那边仍是喧哗噪吵,马羊嘶叫,平台处却像远离尘嚣,让人体会到松花江宁静的一
面。他们的马儿被安置到连接土台的後院去,在他们视线之内,正安详地歇息吃草料。
  碰杯对饮,寇仲道:“我们在这里碰上烈兄,不知是否又属一场误会。”
  早前烈瑕向大室韦公主诗丽戏言,勿要误会是凑巧碰上,故寇仲有此一语。
  烈瑕哈哈笑道:“当然并非误会,因为愚蒙是闻声而至,特于此地恭候叁位大驾。”
  叁人想不到他如此坦白,为之愕然。
  跋锋寒皱眉道:“烈兄消息的灵通,教人讶异。不知为什麽猜到我们会到花林来?”
  烈瑕淡淡道:“从燕原到龙泉,花林是必经之路。诸位大哥一向的作风,当然不会闪闪
缩缩的避道绕道,对吗?”
  徐子陵收回凝望岸原的目光,投在烈瑕身上,此人似是与生俱来地带种邪门妖异的气质
,而这又偏偏构成他别具一格的魅力。
  寇仲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用神打量他道:“烈兄不肯坦白说出到这里找我们的目的,
我们会立即拂袖离去。”
  烈瑕长笑道:“少帅言重哩!愚蒙之所以会和叁位大哥在这里喝酒品鱼,为的是要警告
叁位,契丹、靺鞨和室韦叁方面最厉害的几个人物,决定不理你们和突利的密切关系,不但
要阻止你们把五采石送往龙泉,还要不惜一切杀死你们。最毒妇人心,你们中了美艳那贱人
的毒计。”
  跋锋寒冷哼道:“我们和烈兄非亲非故,烈兄为何不怕冒得罪叁方面势力之险来警告我
们?”
  烈瑕轻描淡写的道:“因为我根本不怕他们,而对三位却是衷心景仰。”
  寇仲笑道:“烈兄确是豪爽过人,只不知是哪些人物,可否说来听听?”
  烈瑕欣然道:“契丹当然是以阿保甲为首的众族大酋,靺鞨则是与拜紫亭势如水火的黑
水靺鞨候斤铁弗由,至於室韦,则是深末桓和木玲这夫妻恶盗。为了不太冒犯突利,他们将
各自派出最顶级的高手,务要乾净俐落地除去你们。所以若叁位中伏,必会遇上雷霞万均的
攻击;三位如若掉以轻心,说不定会吃上大亏。”
  跋锋寒沉声道:“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兄弟,竟不在其中吗?”
  烈瑕摇头道:“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两兄弟武功盖世,单打独斗所向无故,怎屑与其
他人联手以众欺寡,故此不用担心他们会参与这类诡计。”
  徐子陵淡淡道:“烈兄消息的灵通,超乎常理,怎么可以证实烈兄非是叁方联军派出来
的高手?”
  跋锋寒和寇仲生出同样的怀疑。两对眼睛厉芒大盛,准备一言不合,立即全力击杀此人
,免去无穷後患,因此人的武功才智,均能令人生出戒惧顾忌。
  烈瑕忽然探手拉开衣襟,露出宽阔壮实的胸膛,一个以红黄为主纹样古怪的图形刺青,
赫然出现,乍看像个异兽的头,又似一个青脸獠牙的人像。
  跋锋寒微愕道:“大明尊教?”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烈瑕胸膛上的大明尊教刺青,与狼盗身上刺青明显不同,难
道狼盗与大明尊教没有关系?
  烈瑕正容道:“愚蒙正是大尊者和善母座下五明子之首的妙空明子,诸位现在该明白愚
蒙为何如此消息灵通,更不怕任何人了吧?”
  寇仲抓头道:“烈兄难道不是和我们是敌非友?”
  烈瑕讶道:“我们间何时结下仇怨?”
  徐子陵盯着他道:“山海关的骚娘子不是你们的人吗?”
  烈瑕哑然失笑道:“原来中间有此误会。骚娘子曾是我教的人,後来叛教逃往中原,善
母念在她曾侍候多年,决定不予追究,饶她—命。”
  寇仲笑道:“她死前仍在念你们大明尊教的经文,似乎叛教叛得并不彻底。”
  烈思欣然道:“明尊保佑,她竟能在临终前凭一点灵光迷途知返,死後当可离暗入明,
进入永远光明的福地。”
  他推得一十二净,叁人拿他没法。
  跋锋寒沉声道:“菩萨之所以被逐出回纥,难道与贵教没半点关系?”
  烈瑕苦笑道:“这更是一场误会。愚蒙本身是回纥人,当然希望能有个像菩萨那样的英
雄豪杰振兴回纥,好让我们能随国势水涨船高,传扬教义。菩萨真正被远逐是颉利对时健的
压力,时健却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确是冤枉。”
  徐子陵道:“烈兄说了这麽多话,仍未说出贵教为何要帮助我们。”
  烈瑕微笑道:“我们希望叁位能把五采石送到拜紫亭手上。”
  跋锋寒恍然道:“原来烈兄是站在拜紫亭的一方。”
  烈瑕仰天笑道:“非也非也。事实上我们和美艳同样是不安好心,因为当五采石送到拜
紫亭手上的一刻,他将成为精神上统一靺鞨的君主,即使铁弗由亦要忌他,甚至要在靺鞨其
他六族的压力下向拜紫亭臣服。不过福兮祸所寄,这五采石对外族完全不起作用,只会引致
外人和突利联手,不惜干戈的将五采石抢走。拜紫亭亦是深明这道理,绝不会感激你们把五
采石送给他,可怜他对这大礼接又不是,不受更不是。对吗?”
  叁人听得脸脸相觑,哪想得到一颗五采石,会牵连如此错综复杂的情况。
  难怪突利晓得他们要将五采石送去给拜紫亭後,立即放弃追击颉利。
  烈瑕续道:“我们要针对的人,不是拜紫亭而是那‘狂僧’伏难陀,自拜紫亭拜此人为
国师後,立即禁绝宗教,更无情杀害我教的人,独尊天竺邪教。所以大明尊将渤海国定为黑
暗之国,只有除魔杀妖,始能让光明战胜黑暗。”
  跋锋寒叹道:“多谢烈兄坦然相告,现在我们必须是否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一事,再作
思量。”
  烈瑕道:“这个当然由叁位决定,五采石落在拜紫亭或其他人手上,对拜紫亭都没有任
何好处。不过愚蒙却要提醒叁位,崔望其实是拜紫亭的人,与叁位是敌非友。”
  叁人黯然以对。
  烈瑕打自出现开始,一直领先,完全掌控主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倒清楚我们的事。”
  烈瑕道:“谁不在山海关布有自己的眼线?若非通过抢掠诈骗,四周强邻压境的拜紫亭
凭何国势日增,大兴土木,把龙泉建成小长安?叁位如肯与我合作,愚蒙包各位不但可得回
八万张羊皮,更可杀掉崔望为世除害。”
  顿了顿续道:“小小一颗五采石,忽然把大草原各方整个形势扭转过来,颉利虽支持拜
紫亭立国以牵阿保甲和突利,但亦不愿见拜紫亭统一靺鞨,成为日後的劲敌,所以暗许深末
桓参与夺石行动。最好笑是颉利千辛万苦请得中原第一才女尚秀芳,为沉迷中土文化的拜紫
亭在立国大典表演,现在演变为只能唱其亡国之曲,白便宜愚蒙这个尚才女的仰慕者。”
  寇仲失声道:“什麽?”
  不由记起在长安往尚秀芳处道别,因可达志与尚秀芳闭门密斟,累他白等整个时辰,最
後不耐烦走了,原来就为此事。
  徐子陵见烈瑕提到尚秀芳时,双目立即射出渴望迷醉的神色,遂代寇仲问道:“尚才女
怎肯长途跋涉的远道而来?”
  烈瑕摇头晃脑的道:“尚才女一向醉心塞外诸族技艺,颉利既担保为她完成这心愿,她
当然不肯错过这机会。我恨不得能背生双翼,立即飞到她旁,一睹她仙容,并听仙音,如能
一亲香泽,更是虽死何憾。”
  叁人呆看着他,无言以应。心忖这可能是塞外版一个多情公子,只是妖异可怕多了。
  寇仲面对这位不知是否该认作“情敌”并莫测高深的回纥高手,知他所言非虚。皆因记
起昔日在洛阳与尚秀芳同台共宴时,她确曾对塞外创新活泼的舞乐赞不绝口时,亦因忆起玲
珑娇而想到以乐舞称著塞外的龟兹国,有机会定要到那里见识。此刻则连龟兹在哪个方向仍
一无所知。
  烈瑕忽又回复过来,冷静的道:“突利和颉利分裂,使东北形势剧变,除靺鞨外,阿保
甲和别勒古纳台兄弟都有统一契丹和室韦的心。谁能趁这时机冒起,就可往向外扩张,安内
攘外,故而没有人愿见邻国转强。这岂非一场斗谁快统一的竞赛,很久未曾有过这麽热闹哩
。”
  跋锋寒道:“拜紫亭变成众矢之的,形势可相当不妙。”
  烈瑕摇头道:“拜紫亭实为东北最有远见和雄材的领袖,他摆出因仰慕中原文化而建设
小长安的姿态,实质上却是针对邻国的骑战,以守城代替平原野战。契丹乒曾叁次攻打龙泉
,均无功而回,能守然後能攻。何况拜紫亭背後有高丽王鼎力支持,否则邻国何用联手来攻
他。”
  寇仲压下心内因尚秀芳而引起的烦乱苦恼,道:“烈兄合作的提议,我们要考虑一下。

  烈瑕微笑道:“这个当然。叁位就请在这处歇脚,有什麽要求尽管吩咐客勒达明。不过
却不宜考虑大久,必须掌握主动,先下手为强,趁敌人未成联手之势前逐个击破。愚蒙最大
的作用是眼线广布,对敌势了若指掌。”
  寇仲忍不住问道:“尚才女刻下是否已抵小长安?”
  烈瑕的眼睛又亮起来道:“该仍在途中,她在可达志亲率高手护驾下,先往访西域吐鲁
番诸国,其中尤以龟兹集汉文化、大草原文化、波斯和天竺文化荟萃而成。其乐舞堪称举世
无双,乃尚才女必访之地。”
  虽是随口道来,已看出烈瑕识见高明,非同流俗。
  寇仲和徐子陵从没想过在塞外会遇上如此人物,且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跋锋寒道:“美艳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五采石如何会落入她手上?”
  烈瑕苦恼的道:“我们到现在仍摸不清楚她是怎么一个人,有什麽目的。五采石本存在
阿保甲的牙帐内,五年前忽然失窃,不知所踪,到最近才盛传在美艳手上。到她在统万当众
交给叁位大哥,才惹得人人触目,掀起轩然大波。”
  徐子陵打定主意不和此人合作,趁机问道:“烈兄弄不清楚她,为何说起她来就咬牙切
齿?”
  烈瑕苦笑道:“实不相瞒,愚蒙对女人一向别有兴趣,虽不能说无往而不胜,总能多少
有点收获,惟独遇上她,遭到连番戏弄,教我气愤难平。叁位切勿误会,我从不对女人用强
,勉强得来的岂有情趣可言。哈!愈岔愈远啦!”
  跋锋寒举杯道:“坦白说,到此刻跋某仍未弄清烈兄是敌是友,但无论如何,先敬烈兄
一杯,因为如是敌人,亦将是个难得的好放手。”
  烈瑕哈哈举杯,大笑道:“跋兄快人快语,今愚蒙有痛快的感觉,大家喝一杯,今晚绝
不会是平凡的一夜,就此预祝叁位大哥旗开得胜,威震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豪情涌起,齐齐举杯。
  杯尚未碰,忽然足音骤起,大批战士现身後院,往土台拥来。
  四人看也不看,迳自碰杯对饮。
  数十契丹战士潮水般从後院门涌出来,各占有利位置,形成半环形的阵势,人人拉弓搭
箭,在离他们两丈外瞄准叁人。
  跋锋寒随手把酒杯摔往地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另一手拭去嘴角酒渍,哑然笑道:“何
须待至今晚,这个黄昏已非常有趣。”
  徐子陵无视这五十把强弓劲箭的威胁,油然朝降往地平的红日瞧去,心神却落在内袋的
五采石去。
  这宝物究竟送还是不送?
  拜紫亭若与狼盗有关,当然死不足惜。只是若害苦平民,却于心何忍。
  寇仲目现杀机,朝敌阵瞧去,缓缓放下酒杯,大喝道:“来者何人?”
  契丹战士往旁移开,窟哥在十多名高手簇拥下步至阵前,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狠狠道
:“寇仲你可想过有今天?”
  寇仲大笑道:“这正是小弟想对你讲的话。”
  烈瑕转身朝窟哥笑道:“王子在动手之前,请先看身後。”
  窟哥色变往後礁去,後院屋顶出现十多名回纥人,领头的正是客勒达明,手持强弯,全
以窟哥为目标。
  他们刚才闯进铺来时,铺内的人全作鸟兽散,怎想到忽然变成对他们居高临下的严重威
胁。
  烈瑕好整以瑕的道:“王子比之颉利的四万金狼军如何?不若坐下—起吃烧鱼,所谓冤
家宜解不宜结嘛!”
  窟哥的脸色变得有那麽难看就那麽难看。
        第八章 不战屈敌
  窟哥的脸色忽晴忽暗,显是委决难下。他并非一时冲动下,前来寻仇算账,而是在深思
熟虑後,晓得只有利用这前铺面街、後院土台临江的独特环境,才能采取忽然拥出,以劲箭
近距离杀敌的战略,杀伤或杀死像寇仲、跋锋寒,徐子陵这种级数的高手。
  至於烈瑕,他则从未听说过,故并不放在心上。算漏此点,现在才要陷进腹背受放的局
面。更觉烈瑕和他的手下均非寻常之辈。
  跋锋寒朝他瞧来,对以自己为目标的晶闪闪的箭锋似是视而不见,露出一个冷酷之极的
笑容,淡淡道:“有个提议,窟哥你若是个人物,就和少帅来场单打,还让我们在吃烧鱼前
,多点消遣。若你王子殿下有本事宰掉少帅,小弟和子陵兄立即当场自绝,作为附礼。”
  寇仲哈哈笑道:“锋寒兄好主意。这等於每边派出一人,以决定双方生死胜败,多麽刺
激有趣。”
  窟哥反唇相讥道:“在中原你即便是地头虫,在这里则只是落难狗。给毕玄打得夹着尾
巴逃到这里来,还敢逞强。我这六十名箭手无一不是神射手,更精群战,是我们的精锐,你
们今次是太过轻敌大意啦。”
  跋锋寒摊手摇头叹道:“小弟与毕玄的第一仗的确败北收场,现正盼望第二仗的来临。
跋某人连毕玄也不怕,你窟哥算什麽东西?你老兄该晓得跋某人一向不怕开杀戒的作风吧。

  烈瑕动容道:“那跋兄与毕玄库尔贝伦一战就非讹传。”
  徐子陵把目光从晚霞掩空的黄昏美景收回来,扫过拉满弓弦的契丹战士,每对手都是那
麽稳定,不晃半下的。不由微笑道:“烈兄为何会认为是谣传?是否因之老跋仍是生蹦活跳
?”
  烈瑕脸上震骇神色一闪即逝,显是因被徐子陵知悉心事,生出对徐子陵才智的戒惧,点
头道:“徐兄猜对了,假若跋兄真曾与毕玄决战,那跋兄就是第一个毕玄杀而杀不死的对手
。”
  今回轮到窟哥心神俱颤,他虽听到风声,只隐约晓得叁人曾被毕玄追杀,却知而不详。
现在亲耳听当事人道来,暗忖若毕玄也没法杀死跋锋寒,自己能办到吗?在这里,斗志立时
大幅减弱,後背被十多把弩弓居高临下威胁的感觉,则大幅趋烈。只恨进退两难。
  跋锋寒向寇仲和徐子陵苦笑道:“你看毕玄这架势多麽凌厉威风,连败在他手下幸而不
死,竟亦变成一种荣耀。他娘的,第一个老毕杀不死的人!”
  接着双目爆起深邃莫测的电芒,别头望往悠悠流过的江水,一宇一字的缓缓道:“毕玄
!你将会为你的这个错失,付出你负不起的代价。我终於知道你是什麽料了。”
  这番话比什麽恐吓威迫更厉害。重重打击了窟哥的精神和意志。跋锋寒再非毕玄的手下
败将,而是最有资格挑战毕玄的可怕剑手。
  窟哥终萌退念。
  四人面对六十枝箭锋仍是谈笑自若的神采丰姿!窟哥也不由心折。他两旁十多名亲卫高
手,全是族内最强悍的战士,此时却人人噤若寒蝉,摆明是为四人的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吭
一口。这一场仗如何打得过?
  徐子陵陪跋锋寒同观对岸夕阳斜照的美丽原野景色,心想大草原确是个使人颠倒迷醉的
地方,广袤至可令人的想像力有如四条马腿般纵情驰骋。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从战场抽离
开去,享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出奇地四周的情况反更清晰,他似乎能掌握到每一人内
外的变化。
  就在那刹那,徐子陵明白自己终真正晋入他和寇仲一直在追求的境界,井中月的境界。
往窟哥瞧过去道:“假若王子肯答应以後再不动干戈,就着人先收起弓箭,我会礼送王子离
开,其他都是废话。”
  他们全用突厥话对答,叁方面的人马听个清楚明白,眼光不由集中往窟哥身上,看他是
战是和。
  窟哥铁青着脸,忽然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现形凝聚,再滚下脸颊,滴往地上。
  谁都知窟哥在互拼气势上,败个一场糊涂,阵脚大乱。
  窟哥猛地一跺脚,暴喝道:“我们走。”
  转身便去,众契丹战士连忙收箭,狼狈的追在他後,转眼跑个一干二净。
  烈瑕举杯道:“还不快拿鱼来!来!我敬叁位大哥一杯,到今天我才明白什麽叫不战而
屈人之兵。”
  “上等战马,以半张羊皮的价钱卖出,想买的趁快,以免走宝,还附送马鞍!”
  三人将那批从呼延金手下抢来的战马,在花林东端的墟集迅速散货,讲明马儿原属马贼
,但买者仍是那麽踊跃。
  跋锋寒领路而行,两人左右相随,叁匹爱马就那麽乖跟在身後走。
  此时他们是何方神圣,战绩如何彪炳,如何骇走窟哥的数十战士,早经人以各种层层夸
大的渲染方式传递。花林的人更因他们赶走颉利、视他们为英雄,所到处喝采声起,礼敬有
加。寇徐两人虽喜不再被视为汉狗,亦不胜其烦。
  跋锋寒笑道:“肯定是烈瑕那小子弄的鬼,务要我们变得万众瞩目,最好与各方人马拼
个几败俱伤。”
  寇仲道:“看来我们这添购新衣的大计只好暂旁,速速离开是为上着。”
  入黑後的花林,是另一番情景,主街的十多所土屋乌灯黑火,白天尘土飞扬的大街人马
绝迹,反是各处山地篝火处处,吵闹喧天,更有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充满异域的风情,加
上羊叫牛鸣,驼啼马嘶,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叁人转入路黑的主街,朝东北离开花林的方向走去,轻松悠闲。
  跋锋寒道:“陵少对烈瑕此人如何评价?”
  徐子陵道:“此人有点像石之轩,浑身妖邪之气,对我们则居心叵测。所以老跋你断然
拒绝与他合作,肯定是明智之举。”
  寇仲道:“假若祝妖妇肯说话,必可告诉我们大明尊教是什麽一回事,现在我却给烈瑕
这小子弄得糊涂起来,究竟狼盗是否如他所言,是拜紫亭抓银两的工具?”
  跋锋寒道:“此事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烈瑕之言属实,我们那八万张羊皮便有着落
。”
  江水拍岸声从左方阵阵传至,星宿满空的美景下,前方出现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昂然立
在街心处,拦着离开花林的路。
  寇仲凝神瞧去,哈哈笑道:“可是蒙兀室韦的别勒古纳台和不古纳台兄弟?”
  高上半个头的那人背插双斧,粗壮而体型均匀完美,长发披肩,年纪不过叁十,满脸须
髯,轮廓清晰突出,英伟古朴,浑身散发迫人的霸气。仿似一株能永远屹立不倒的大树,不
惧任何风雨的吹袭。
  矮的一个壮如铁塔,宽阔厚实的肩膀把他整体变成方方形,腰挂马刀,眼神凌厉,头发
却修得只寸许长短,硬如铁针,似个猪鬃刷子,容貌不算好看,却有一股强悍豪雄惹人好感
的味儿。
  高的一个以突厥话回应,长笑道:“正是我们兄弟,本人别勒古纳台,特来向叁位问好
。”
  叁人来至两人前五步许外停下,跋锋寒淡淡道:“跋锋寒闻两位之名久矣,今天终能相
见,果然没有令本人失望。”
  不古纳台竖起拇指,肃容道:“好汉子,能以叁人之力,于赫连堡抵挡颉利的金狼军,
不是好汉是什麽,不古纳台佩服。”
  别勒古纳台接道:“我们以前虽曾听过寇仲和徐子陵扬威中土的事,总以为传言夸大,
想不到两位刚到草原,立即把大草原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威盖塞北,如此英雄豪杰,我两兄
弟衷心佩服。”
  叁人大感愕然,想不到他们如此推祟备至,客气有礼。
  不古纳台道:“我们特来相迎,接叁位回营地一聚,大家喝个通宵达旦,至於明天是敌
是友,将是明天的事。”
  跋锋寒豪情涌起,代表两人答应道:“请引路。”
  别勒古纳台兄弟的营地远离花林,设于半里外山头,七十多个营帐,近五百骁骑,无不
是勇武善战。以这样的实力,配上别勒古纳台兄弟,若正面交锋,吃亏定是徐子陵叁人。
  他们却是毫不畏惧,随别勒古纳台兄弟直抵营地核心处的主帐。
  主帐四周腾出大片空地、架起四堆篝火,营地火光处处,人马往来,充盈大草原强悍原
始的气息。
  叁人随别勒古纳台兄弟下马,散发披肩的战士拥来,争看叁人的风来。
  别勒古纳台振臂以室韦语说出一番话,众室韦战士立即欢呼喝采,又把头盔帽子往上抛
掷,场面炽烈,令人热血沸腾。
  不古纳台兴奋的解释道:“他们为叁位英雄驱走金狼军喝采欢呼。”
  到帐内坐下,外面的室韦战士仍在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情绪高涨。
  别勒古纳台取来羊皮袋的奶酪,自己先唱一口,递给寇仲,笑道:“刚才诗丽因误会开
罪少帅,本人在此为她致抱歉,那两匹马儿本是我赠她之物,现在就拿它们作赔礼。”
  寇仲反不好意思起来,道:“那两匹马儿……嘿!”
  不古纳台断然道:“少帅不用介怀,若要算帐,自应找盗马的去算账。”
  徐子陵道:“诗丽公主她……”
  别勒古纳台打断他道;“走啦!女人就像野马,总不愿驯服。”
  这么一说,二人猜到诗丽定因他们的事和未来夫婿闹得不愉快,负气离开。
  不古纳台道:“那回纥人究竞和三位是什么关系?”
  跋锋寒接过奶酪,大喝一口,先赞一声“好香”,才道:“此人我们只是初识,居心叵
测,我们并不当他是朋友
  接着正容道:“听说两位今趟来是要阻止我们将五采石送往龙泉,是否确有此事?”
  此时有人送来一条烧好的羊腿,别勒古纳台取出锋利的巴首,亲自割下腿肉,分给三人
,微笑道:“这只是我们掩人耳目的口号,事实上我们今趟东来是别有所图,对付的非是三
位而是另有其人。哼!拜紫亭得到五采石又如何?突利第一个不肯放过他。”
  三人听得脸脸相觑,心忖又怎会如此,更觉这两兄弟大不简单,非是纯仗武力好勇斗狠
之辈。
  寇仲大奇道:“两位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别勒古纳台向不古纳台微一额首,不古纳台双目立时杀机大盛,沉声道:“我们要杀的
是有‘夫妻恶盗’之称的深末桓和木玲。”
  寇仲抓头道:“又会这么巧的?我们也想取深末桓狗命,两位何不多说点他们的恶行,
好更坚定我们杀他的心。”
  不古纳台还以为寇仲所以要杀深末桓,是因为他意图强抢五采石,不以为意的道:“我
们杀他非因私人恩怨,而是为子孙和后世着想。”
  跋锋寒愕然道:“竟有这么严重?”
  别勒古纳台朴拙雄奇的脸容变得像岩石般坚定,双目亮起异芒,闪闪生辉,平静的道:
“三位可有兴趣往营外散步?”
  五人来到离营地千多步外一座小山丘上,别勒古纳台仰望壮丽的星空,似能直望至苍穹
的尽极,缓缓道:“现在大草原之争,已演变成东西突厥、铁勒诸部、靺鞨八支、吐谷浑、
契丹大酋们和我们室韦各族之争,识时务者均晓得若不想丧家亡族,首要是先团结内部。所
以拜紫亭不得不在条件尚未完全成熟下行险一博,阿保甲亦要与他一向鄙视的呼廷金结盟。

  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均被他动人的神情和充分表现出胸怀识见的言语所吸引,感到此
人绝非平庸之辈。
  不古纳台淡淡道:“铁勒诸部本以薛延陀最强,可是只要菩萨能登上时健的俟斤之位,
回纥在这个雄材大略,声誉绝佳的人领导下,必能统一铁勒诸部。”
  别勒古纳台忽然问道:“李世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颉利如此忌惮他?”
  寇仲来到他旁,遥望花林那边的营火,苦笑道:“坦白说,到大草原后,我早巳把他忘
记。再多加一句,李世民就像菩萨于铁勒般是最有希望统一中原的人。”
  跋锋寒叹道:“少帅的用辞遣字,确是精采绝伦,—句话道尽个中微妙处。”
  别勒古纳台望往寇仲,道:“任何一个民族由衰转荣之际,必是英雄辈出的时候,看寇
兄和徐兄,如此旷世奇才,正是盛世即临的兆象。只要中土一旦统一,必是个中央集权的统
一大帝国,而首当其冲的肯定是大草原上最强大的一族。”
  跋锋寒点头道:“不论得天下的是寇仲还是李世民,第一个就会找颉利开刀。”
  徐子陵开始明白他们“为子孙和后世着想”的含意。这对兄弟确是高瞻远瞩,对茫不可
测的将来作出预测和准备,以免贪图眼前一时的安逸,种下未来亡族大祸。令他想起伏骞像
两人般亦为识时务者。
  不古纳台微笑道:“谁都可以投降归顺,独颉利不能降、一降他就要完蛋,大草原将没
有人肯听他的话,所以中土统一之时,就是他要不顾—切全面进犯中原之日。”
  别勒古纳台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叹道:“我们本以为中土无人能制颉利的金狼军,岂
知赫连堡和奔狼原两战,少帅以铁般的事实向整个大草原公告,颉利再非无敌的霸主。所以
若少帅统一中原,此长彼消下,突厥再难称雄。”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哩!所以你们要趁中土出现一个强大的帝国前、准备充足的应付
颉利的汗国崩溃后大草原的新形势。真厉害!很少人可看得这么长远的。我最远的也只想到
有小长安之称的龙泉上京。”
  别勒古纳台开怀地搭上寇仲宽肩,失笑道:“和少帅说话确是人生乐事,深末桓勾搭颉
利,是我们室韦人的叛徒,人人恨之入骨,只要我两兄弟斩杀此人,会立时声威大振,顺其
自然的统一室韦,那时就向少帅归降,年年进贡,少帅该不会薄待我们吧!”
  寇仲哈哈笑道:“好家伙,果然计划周详,用兵伐谋,终有—天蒙人会在两位老兄打下
的根基上崛起大草原,横扫六合。”
  跋锋寒道:“那我们岂非帮了两位一个大忙,深末桓的沙盗一向藏身大漠,来去如风,
神出鬼没,今趟却给我们引离大漠,那就像恶鱼离水,只有任由宰割的份儿。”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这实千载—时的良机,所以我们希望能与二位合作,斩下他的首
级。”
  徐子陵皱眉道:“老兄此举,极可能会惹怒欲灭我们才甘心的铁弗由和阿保甲。”
  不古纳台冷笑道:“在大草原上,我们兄弟只顾忌毕玄、颉利、突利三个人。我们爱干
什么就干什么,不会介意其他人的反应。”
  这番话透出强烈的自信和冲天豪气,来自肺腑,不会令人觉得刺耳。
  别勒古纳台淡谈道:“勿要小觑这五百个随我来的族中兄弟,他们无不是百中挑—的精
选,像菩萨身旁的死士般,任他干军万马,绝不害怕。”
  寇仲以汉语道:“陵少和老跋怎么说?”
  跋锋寒耸肩道:“游戏有很多种,此为其个之一,任君选择。”
  徐子陵没有说话。
  寇仲反手搂着别勒古纳台,大笑道:“你就算不是最厉害的统帅,也定是最出色的说客
,由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兄弟和战友。若我将来能统一中原,我们就联手击垮颉利,为大草原
带来全面的和平。”
  一颗流星从天际一闪即逝,既像一个梦想的幻灭,更像一个梦想的开始。
        第九章 死里求生
  曙光之下,三人策马飞驰,登上高处,纵目前路形势,波浪般起伏的丘陵延展无限,疏
密有致的广布在大地上。
  跋锋寒哈哈笑道:“不用三天时间,我们可穿越丘陵林野,要在这种地势下追截我们,
只是痴人作梦。”
  寇仲别头后望,用神探索延往花林的平野,奇道:“敌人为何不在花林动手对付我们?

  徐子陵道:“照我猜是对突利的顾忌,来对付我们的三支人马,依别勒古纳台兄弟的分
析,只有深末桓有胆量杀死我们,其他人都怕与突利结下深仇致后患无穷。”
  深末桓因有颉利在背后撑腰,且有大漠藏身,并不害怕突利。
  跋锋寒微笑道:“我们进入这片丘陵区后,可选择在任何一点突围与离开,任何人都追
无可追,截无可截。所以敌人若要抢夺五采石又或杀死我们,只能在入林前迎头截击,对吗
?”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是认为前方其中一座密林内正暗藏伏兵,恭候我们的大驾。”
  跋锋寒道:“肯定如此。这—关我们必须凭实力硬闯,然后再掉过头来,追杀深末桓。

  徐子陵皱眉道:“敌人是严阵以待,且实力难测,我们硬闯进去,岂非很吃亏?”
  跋锋寒双目精光灼灼,审视远近,道:“你们看,在远方的树林上,可见鸟儿飞翔嬉玩
,惟独面对我们的这数座密林飞鸟绝迹,由此可推加这数座山林均藏有伏兵,吓走了鸟儿,
伏兵分布的形势清楚分明。最坏的打算是三方敌人阿保甲、铁弗由和深末恒结成联盟,那他
们的总兵力该接近千人之数。”
  从别勒古纳台兄弟处,他们得到有关敌人的精确情报。
  阿保甲的鹞军由曾有—面之缘的昆直荒率领,只有二十余人,但全是契丹族各部中出类
拔萃的高于,单是这批人,若作生死之战,已够他们应付。
  铁弗由—方则由他亲率五十名手下精锐战士东来,当然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而铁弗由
智勇双全,本人乃草原上威名显赫的高手,实力不容置疑。
  这两方人马均贵精不贵多,为的是不愿张扬,尽免触怒突利。如若在迫不得已下杀死三
人,他们也可迅速潜踪,推个一干二净,又或将责任推到深末桓的沙盗去。
  深末桓却是尽倾精锐而来,手下沙盗多达八百之众。沙盗向以凶狠残忍恶名远播,纵横
大漠草原从未吃过败仗,就算偶然撤退,卷土重来又能狠创敌人,当然更非好对付之辈。
  任何一方的力量,均足可令三人头痛。如联手伏击,三人一旦陷身重围,被迫苦战,恐
怕不能活着离开。
  寇仲苦笑道:“用兵伐谋,今趟最好的谋略,似乎该是掉头返回花林。买条木筏子,顺
道欣赏松花江沿岸美景。”
  徐子陵没好气道:“亏你这小子在这等时刻仍能说笑。昨晚你既豪气干云地答应别勒古
纳台兄弟联手诛除深末桓,现在还可临阵退缩、打乱整个诛敌大计吗?”
  寇仲一双虎目亮起来,沉声道:“我确在说笑,老跋你来发号施令吧!这种野林丘陵战
你该比我们在行。”
  跋锋寒道:“我只懂选取最有利于我们的地势闯阵突围,不过敌人都是作战经验丰富得
不能再丰富的高手,看似最弱的一点。说不定反是实力最强之处。”
  徐子陵道:“假若现在我们下马休息,敌人会怎么办?”
  跋锋寒道:“他们将被迫在入黑前来犯。不过照我看陵少此计未必行得通,他们定有人
藏在花林,断我们后路。没有林木掩护,我们更难突围。”
  寇仲仰天笑道:“既是进退不得,我们再来个凿穿之战,看谁有资格拦我去路。”
  徐子陵哑然笑道:“这不是什么凿穿之战,而是自寻死路!只要敌人在林内作几重分布
,我们将变成自投罗网。我有一个较好的提议、就是先寻出深末桓所在处,再发射别勒古纳
台给我们的烟花火器,说不定可反败为胜!出猎物变成猎人。”
  跋锋寒道:“这虽非我们与别勒古纳兄弟商议好的计划,也不失为应变之法,问题是怎
样找到深末桓的位置?”
  他们原本拟定以己身作饵。只要引得深末桓在后追赶,别勒古纳台兄弟则衔尾追来,前
后夹击对付沙盗。
  徐子陵淡淡道:“随我来吧!”领先拍马下坡,朝敌阵闯去。
  两人哈哈一笑,随他冲下山坡。
  三人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座下爱马与己身成为血肉相连的整体,先朝右方最接近的密林
驰去。
  自然而然他们形成一个三角阵,徐子陵在前,寇仲,跋锋寒押后。后两者灭日、亡月两
弓来到手上,上弦张弓。
  “飕!飕!”两声,劲箭在两股真气贯注的钢弦激送下,化作两道闪电,横过近千步的
距离,没进林内,林内应箭响起两声惨叫。跟着箭矢如雨的射回来,可惜最远的一枝,亦要
差三百步才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徐子陵哈哈一笑,猛拉马头,改直冲往野林为横驰开去。
  战号声起,刚才双箭杀敌处蹄声纷起,数十骑从林中杀奔出来,战士弯弓搭箭,咬着他
们的尾巴斜斜追来。
  跋锋寒和寇仲杀得性起,不住回身作连珠劲射,敌人带头者不断有人中箭堕马。
  猝地前方左面密林中战鼓敲击,以百计的敌人潮水般从丘顶冲下,往横越丘陵间平野的
三人策骑追至,摆明是要封锁他们的去路。
  若换过是才智稍低的人,见到敌人如此声势阵仗,必往原路退走。但三人早看破敌人后
有伏兵之看,当然不会中计。
  徐子陵调教方向,稍偏向左,变成斜斜地奔离打横杀来的敌人,免致前路被截,陷进苦
战之局。
  三人马快,早把后方追来的敌骑抛远,寇仲和跋锋寒两把神弓改为对付右方的敌人,箭
到处人仰马翻,惨烈之极。
  喊杀震天的敌人从后方和右侧杀至,换了胆子较小的,早吓得屁滚尿流的落荒鼠窜,然
而三人何等样人,连大草原最厉害的劲旅金狼军亦在赫连堡顶足—晚,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反觉豪情奋涌,战意轩昂,尽量利用丘陵起伏的地理形势,避免陷身重围之祸。又以快马神
弓,希望能把敌人后方的伏兵引出,那时他们将可战可逃,再无顾虑。
  徐子陵首先奔上一处丘顶,环目急扫,果然花林那方向尘土扬天,二百多骑扇形朝他们
奔来,完全封死后路。
  若他们不晓得敌人的真正文力、不惊惶失措才怪。可是他们从蒙人处得到精确的情报,
晓得敌人联军总兵力在九百许间,当然是另—回事。这正是孙子兵法的“知己知彼,百战不
殆”。
  花林来的敌人占去敌人兵力两成以上,这边的兵力当不出六百之众,现身的敌人约三百
人,那仍在林内的伏兵只余三百许人,形势对他们变得非常有利。
  徐子陵的心境晋入昨晚在契丹战士箭锋下立地成佛体悟回来的井中月境界,忽然间恍若
从血肉横飞的战场抽离开去,但又一丝不漏的在心田处把外在的环境反出来,完全把握到整
个形势任何微妙的变化。就若奕手交锋,对棋盘的现状和可能的变化应智珠在握,只要他下
子正确,敌人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徐子陵—声长啸,竟掉转马头,朗花林来的敌骑冲去,迅下丘坡。
  寇仲和跋锋寒完全信任徐子陵的决定,紧追在他左右后侧,从密林杀出的敌人,变得汇
成—群,在后方追来。
  蹄声震得丘陵晃动,草野摇撼,尘土卷天,蔽空盖日。
  离来敌尚有千五步远近,徐干陵再发尖啸通知两人改向,勒马往右横移冲上另—山丘。
  密林区那方不见任何敌人形迹,五百敌骑分从左右后侧漫山遍野的杀来。
  三人全速飞驰,不住拉远与敌人的距离,寇仲和跋锋寒不再放箭杀敌,全心策马,与敌
人来个赛马比赛。
  徐子陵大喝道:“准备凿穿!”
  寇仲大乐道:“痛快痛快,这群傻子只有吃尘受箭的份儿,哪像什么娘的精兵。”
  徐子陵领头拐弯,变得朝左方的密林区斜刺而去,这肯定是场豪赌,假若蒙人情报有误
,林内杀出以计的敌人,他们必死无疑。
  密林不住扩大接近,照跋锋寒刚才的观鸟测敌之术,他们硬闯处该是敌阵北端伏兵所在
,如若他们不入林往左方逃窜,将可逸进丘陵区,那敌人除了在后苦苦追踪搜寻,再无别法
。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只有抢先出林,封死左方去路,再设法把他们重重围困攻击一法。
  果然号角声起,五十多骑从阵端杀出,领头者矮壮强横,头顶弱冠,七彩缤纷,色彩夺
目,大喝道,“逃到哪里去!”
  跋锋寒以突厥话回应道:“原来是黑水铁弗由,谁要逃呢?”
  徐子陵纵声长笑,舍左边的北方,反向右边与密林区平行的方向疾驰,沿林而走。
  此着大出铁弗由料外,捉错用神,只好改向追在三人马后食尘。
  寇仲大笑道:“这不是凿穿而是阵前捉迷藏,连孙子他老人家亦不曾在兵书上写过,哈
!”
  全速驱马下,三人沿林不入,把所有敌人全抛在后方。
  “飕!”
  一枝劲箭横过千多步距离,从密林射出,直取徐子陵,又准又狠,真个令人叹为观止。
  徐子陵临危不乱,在电光石火间完全把握到箭矢角度与来势,猝地探手,竟把来箭抓个
正着。
  掌心一阵火辣激震,显示出射箭者绝非寻常高手。
  寇仲大叫道:“深末恒!”
  两人终明白徐子陵如何能在众多敌人中确辨出深末桓的位置,凭的是引深末桓以他偷自
箭大师飞云神弓射出的箭,只有飞云弓发射的箭,才可远达千步之外。
  今仗最难之处,非是突围逃走,而是要助别勒古纳台杀死深末桓。只要击溃这支联军,
他们将可游山玩水地优哉悠哉前往龙泉去趁热闹。
  寇仲抖手送出火箭,在天上“砰”的一声化成一朵红云,厉喝道:“凿穿战开始。”
  不用他提醒,徐子陵早掉转马头,—无所惧朝飞云弓发箭处驰去。
  劲箭像飞蝗般从林内射来,徐子陵柘木弓左劈右砍,尽挡来箭,另一手以隔空气劲硬将
箭矢打得失去准头,射往别处。
  寇仲和跋锋寒因而得以专责射敌,劲箭连珠发射。
  右方敌阵尽端此时杀出二十多骑,不用说正是契丹大酋阿保甲的死士。
  另有百多骑则从密林处迎头杀出,力图把他们阻截于林外平野处。
  远程的攻守,演变为近身的短兵相接。
  沙盗的武器非刀即枪,有些把身体弯至马腹旁,刀照着马脚斩来;一些则往前倾至头贴
马颈,矛尖探前刺敌,尽量发挥长兵器的优点。
  当相方互相冲锋的距离拉近至七百步远近时,本杂乱无章的沙盗忽然组织起来,表演似
的列成阵势,变成十多排一波又一波朝他们攻来的劲旅,令人叹为观止。
  后方全是敌人,漫山遍野般杀至,只要前方沙盗能阻截他们少许时间,他们势将陷身致
死方休的血战中。在真气与体力迅速消耗和受伤流血下,他们能熬过一盏热茶的功夫已非常
本事。
  即使三大宗师亲临,亦没法在千军万马重重包围下突围逃走。
  沙盗无论战术和马上功夫,均厉害得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其阵势更摆明能克制他们的凿
穿战,正是以凿穿对凿穿,当然是他们人数少得可怜的一方吃大亏。
  双方迅速接近。
  跋锋寒和寇仲分别射出最后一枝箭,立掣出兵器,携来的四筒箭全部射完。
  当离沙盗前锋战骑百多步的当儿,徐子陵—抽马头,改向斜斜刺往沙盗凿穿阵头左方的
空档。
  沙盗亦稍改方向,全力拦截,希望能赶在三人前头拦截。
  眼看双方交锋在即,徐子陵倏地以汉语大喝道:“停”!
  没有可能的事。在人马如—的奇术下发生了。三匹马在全速奔驰下,忽然停立而起,后
脚却像钉子般牢立不移,使得敌人似一条攻错目标的长蛇般抢过了头。
  在那种全速策骑的情况下,沙盗眼睁睁看着敌人就停在左方十来步处,硬是无法可施地
留不住奔势,错过而过。
  三人纵声大笑中,掉转马头,朝另一方向奔去,仍弯往林内飞云弓射出的位置,沙盗又
变成在后方追赶。
  寇仲大快道:“陵少真厉害,将敌人的千军万马玩弄于股掌之上。”
  跋锋寒逆风叫道:“少帅太夸大哩!干军勉强凑数,何为万马?”
  箭矢迎头洒至,其中包括飞云弓射出的超强劲箭。三人轻松挡着,仍有余暇谈笑。
  林内的敌人,从其箭矢的多寡,肯定不足百数,所以三人心情大佳。
  只要能闯进密林,他们三个人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将可尽情发挥,怎都可捱至蒙人援兵来
救,最不济时亦可突围逃走。
  喊杀声起,八十多骑从林内杀出,领头两骑为一男一女,男的穿上六重的铁罗圈甲,内
层以牛皮精制,外层挂满铁片,甲片相连如鱼鳞,一般箭矢休想能穿透。
  女子身披的是翎根铠,用蹄筋、翎根相缀而串连甲片,看上去亦威风凛凛,不让男儿。
  这对名震塞外的夫妻恶盗,头戴铁盔,把大部分面容遮盖,只露出眉眼和口的部分,护
鼻器特别巨大,令他们看来形状古怪。
  深末桓手持蛇形的长枪,枪体全以精钢锻打而成,远看去已知其锋锐难挡。
  木玲左盾右刀,身形高硕丰满,虽不能睹其颜容,体态撩人处足可惹起任何男性性的遐
思。
  看他们夫妻马上英姿,肯定是能与徐寇跋三人相比试的高手无疑,配上手下精锐的沙盗
,难怪能纵横草原大漠,更令英雄了得的别勒古纳台兄弟顾忌。
  寇仲以突厥话暴喝道:“深末桓,你的末日到啦!”
  深末桓反以汉语狂笑道:“大言不惭,看你们哪里去。”
  徐子陵的柘木弓背,重重挡击在深末桓斜刺来的蛇形钢矛锋尖处。
  激战由此拉开序幕。
        第十章 千里追敌
  木玲在同一时间与乃夫深末桓策骑冲至,当徐子陵忙于档格深末桓的蛇形长矛之际,她
从左方错身而至,上端宽下端尖状如树叶的尖叶盾忽然打横平扫,像一片云般疾割万里斑的
脖子,招数狠辣阴毒,使人防不胜防。
  最凌厉处是利用马速大大加强其攻击力,使对手不但要掌握其招数的变化,更要计算四
条马腿的走势。两夫妻配合得天衣无缝,狠狠于徐子陵迎头痛击。
  以徐子陵的武功和测敌的本领,亦自知难挡这对恶夫妻马上联手的一击。
  深末桓的矛术已臻成家立派的宗师境界,看似简单的一矛,事实上变化万千。徐子陵施
尽浑身解数,始可用弓背命中矛尖,只觉对方真气千丝万缕的攻来、教他不得不全力应付,
大喝道:“锋寒护马!少帅杀人!”
  此正是徐子陵高明处,并不中计分神去挡木玲的盾击,反全力应付深末桓,好让右后侧
的寇仲能有一举诛敌的良机。
  前后四方虽尽是敌人,但三人与这夫妻恶盗却是短兵相接,正面交锋,其他人暂时都没
份儿参与。
  若不能趁此时刻击杀深末桓,刹那后变成群战时,他们再没有可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在徐子陵左侧的跋锋寒,哈哈一笑将真力贯进马体;催马疾行,丝毫不理木玲横割徐子
陵坐骑的盾,易名为“偷天”威慑大草原的长剑随着俯身前刺,化作芒虹般疾取木玲咽喉,
剑气随剑体的推进倏地增强至颠峰,凌厉至极点。
  寇仲则策骑紧贴徐子陵马侧冲向深末桓,井中月高举上方,直线劈下,斩往深末桓的蛇
形矛中段处。
  双方动作快如电闪,把马战的精采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丝毫缓冲侥幸可言。
  木玲一声娇叱,右手马刀斜削偷天剑,左手盾放弃攻击万里斑,回护己身。跋锋寒此剑
乃他毕生功力所聚,逼得她不得不全力应付。
  “笃”!
  柘木弓背和蛇形矛锋相触,深末桓骇然发觉徐子陵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事实上却是轻
如羽毛,虚飘空荡,如此功夫,他尚是首次遇上,攻出的气劲,竟如石沉大海,不能影响对
方分毫。
  正要拍枪斜移,收回真气,对方柘木弓背忽然生出无可抗御的粘吸力量,带得他连人带
马往寇仲冲去。
  井中月硬劈在蛇形矛身,以精钢打制的长矛“锵”一声中分而断,接着井中月沿矛身削
往深末桓胸口,刀法之精妙,已臻出神入化的至境。
  “当”!
  木玲马刀砍中偷天剑,只能把偷天剑荡开少许,仍重刺在尖叶盾上,这铁盔蒙头的美女
娇躯剧震,连人带马给剑劲硬撞开去,她亦是了得,两脚控马,以斜冲开去拖盾化解跋锋寒
的剑劲,瞬那间和跋锋寒错马而过。
  深末桓在徐子陵和寇仲两大宗师级年青高手浑然天成,且其默契不作第三人想的夹击下
,张口喷出鲜血,当机立断,就在寇仲井中月作夺命一击之前,身离马背向后弹起,手中剩
下的半截蛇形矛脱手射向寇仲,再一个空翻落往远方。
  寇仲暗叹可惜。
  深末桓夫妇武功的高明,实大大出乎三人料外,他们拼尽全力,亦只能令深末桓矛折吐
血。
  井中月扫开断矛,敌骑成群而至。
  徐子陵心知肚明只要被前方敌人阻截片刻,这一生休想再有入林的机会,此时后方最近
的敌骑离他们不足五百步,—旦前后敌人合拢,会像车轮压螳螂般把他们辗成肉酱。
  大喝一声,柘木弓挑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左手一记宝瓶印,正中来敌胸口,沙盗离马背
往后抛飞时,他已催马破进敌阵中。
  对凿穿战术他们已有深刻丰富的经验,徐子陵成三角阵的锥尖,利用柘木弓的长度挡格
敌人兵器,再用左手以宝瓶印高度凝聚的真劲隔空挫敌,这样做虽使真气损耗非常快速,幸
好前方反是敌人兵力最薄弱处,所以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损耗战,纯看谁能捱至最后一刻。
  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左右翼护徐子陵,使他能心无旁顾的专注前方,破敌突围。
  后方不住迫近的蹄响与喊杀声,他们都置若罔闻,更是无暇理会。
  生死就决定在这瞬那之间。
  跋锋寒偷天剑全力展开,自凭“换日大法”死里逃生,他的剑法因真气的转变,脱胎换
骨的演化成另—种剑法,即能保持一贯的狠辣刁钻,又变得更天马行空,去留无迹,寓慢于
快,举重若轻,隐有君临天下的气度。
  每与敌人兵器交击后,他的偷天剑仍能留有余裕,再生变化,取敌于不可能的情况下,
其变化似是永无穷尽,超越常限,确有几分偷天换日的味儿。
  表面看去他似是一剑克敌,事实上其中招数,却是精微玄奥至难以形容。
  寇仲仍是大开大阖,霸气迫人,似拙实巧,每刀劈出,不论砍中敌人的兵器或盾牌,融
集长生诀、和氏壁、邪帝舍利三大奇功的真气如洪峰破堤般螺旋爆发,总把敌人劈得不死即
伤,堕跌下马。
  三人同心,均知不能稍停下来,故招招全力出手,毫无保留。
  一时所到处人仰马翻,挡者披靡。
  忽然压力一轻,前方密林在望,敌人全变成位在后方,遍野死伤。
  他们再没余力施展人马如一之术,全仗马儿脚力,朝二百多步外的密林逸去。
  如狼似虎被激起凶性的敌人潮水般卷来,箭矢横空射至。
  三人已是血染衣衫,只能拼命挡箭拔箭。
  假若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平野,他们肯定捱不到半里路就会死于敌人乱箭之下。
  徐子陵首先入林,寇仲一声闷哼,肩头中箭,幸好他体内立生抗劲,箭矢入肉半寸便无
法深进,但亦痛得面容扭曲。
  不远处号角声起,蹄声轰鸣,摇撼战场。
  别勒古纳台兄弟的援军终于杀至,三人精神大振,惜无余力回头反噬,把敌人迫出林外
,否则深末桓这对夫妻恶盗凶多吉少。
  几下呼吸间三人策马深进密林,敌箭再不能构成威胁。
  林外喊杀连天,别勒古纳台兄弟果然没有吹牛,五百之众足抵敌人千军,一下于就将深
末桓的联军冲得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缓过气来,回头冲杀,斩瓜切菜的逢人杀人,遇敌砍敌,敌军溃
散四逃,教他们不知该追谁才好,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儿,要把深末桓夫妻找出来,就如大海
捞针那么困难。
  但他们终粉碎了阻止他们前往龙泉的最大三股力量。平坦的道路展现眼前。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别勒古纳台、不古纳台在马背上凭高丘之势俯览远近,后方是
丘陵区尽处的林野,前面东方是茵茵牧野,湖泊河流点缀交织,夕阳斜照,草野荒茫,景象
慑人。
  在经过多天日夜不休的迫蹑,深末桓夫妇和追随他们左右的十多名手下,空气般消失得
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蹄印踪迹。
  别勒古纳台的两名手下分捧着两包东西,驰上坡来,打开一看,竟是深末桓和木玲的头
盔战甲。
  寇仲皱眉道:“他们在弄什么把戏?”
  别勒古纳台沉声道:“沙盗最著名的两种本领是追踪和隐迹,我并不奇怪会忽然失去他
们的踪影,只是奇怪为何他们要把我们引到丘陵区外,更要留下物证表明他们已变换作另一
种身分,朝龙泉的方向逃走。“
  不古纳台冷哼道:“摆明是对我们的挑战。”
  跋锋寒微笑道:“这可能只是疑兵之汁,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到龙泉,而是逃回戈壁去。
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仔细审视头盔战甲,道:“深末桓的眼神很特别,我感到他不但狡猾,心中更充
满对我的仇恨,而我还是和他首次碰头,这仇恨会因今趟惨败大幅加剧,足可使他不顾一切
地进行报复,说不定在龙泉他可找到帮手反噬我们。”
  寇仲耸肩道:“十有九成是拜紫亭,哈!不信的话,小弟可和你赌一头羊。”
  众人为之莞尔。
  那天花林外的晨战,别勒古纳台兄弟和其蒙族战士展开一场对沙盗的屠杀,听任契丹和
靺鞨人逃走,连续三天三夜穷迫深末桓的败走沙盗。最后能随深末桓逃出陵区的沙盗只剩十
多人,这场追逐战的惨烈情况,可以想见。
  跋锋寒笑道:“陵少的猜测,很少会错,我们现在怎么办?”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当然不能数百人踏进龙泉城去。三位不是有一颗叫五采石的东西
,可让拜紫亭用来装饰他加冕的王冠吗?不若你们送货,我们则用自己的方法混进城去,到
城内会合,再设法把他们挖出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游戏愈来愈精采有趣,深末桓、狂僧、拜紫亭、五采石、八万张
羊皮,全与这只有十多天就立国的渤海国拉上关系。他奶奶的!”
  最后那句当然是以汉语说的。
  别勒古纳台欣然道:“能和三位并肩作战、实是平生快事。坦白说、我们两兄弟一向目
中无人,可是相处下来,不得不承认三位确是超凡之辈。”
  不古纳台苦笑道:“将来若少帅得天下,我们兄弟绝不进犯中原,不但因为大家已是兄
弟,更因毫无胜算。”
  寇仲愕然道:“你们本打算入侵中原吗?”
  跋锋寒大喝道:“少帅说的肯定是废话,大草原哪个民族不想入主中原?问题是要进犯
中原,先决条件是统一大漠,无后顾之忧后,始可倾力南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塞外诸族不仅英雄辈出,且支支劲旅,精锐如李阀的唐军
,相比之下亦大为失色。他们等着一群凶猛的恶狼饿狮,正在庄稼外徘徊,等候扑进来择肥
而噬,而庄稼内的人仍在拼个你死我活,内斗分裂。
  别勒古纳台接着道:“只要颉利和突利继续分裂互斗,突厥狼军势将无力南犯,终有一
天另一个草原部族会崛兴取代他们。就像季节的转移替换。”
  跋锋寒摇头道:“只要有毕玄在,颉利和突利只能以和气收场,两人纷争之起,是因颉
利不愿见突利坐大,更因突利站在李世民—方。可是奔狼原之败,颉利终惊醒过来,晓得再
难收拾突利,纵使办得到东突厥亦势将大伤元气,不能压服其他部落种族。在这情况下,毕
玄出来收拾残局,谁敢不看他面子。”
  在东突厥,毕玄像神般受千万战士的景仰和崇拜,包括突利手下众将和战士。
  毕玄之所以出手追杀三人,正是藉此立威。
  别勒古纳台忍不住道:“你们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曾和毕玄交手?”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往晚霞满天的平原尽处,点头道:“我确曾和毕玄首次交战
,且以惨败收场。”
  别勒古纳台兄弟同时动容,后者道:“毕玄该不会对跋兄手下留情,这更非一般的比武
较量,跋兄为何却没丝毫受创?”
  寇仲代答道:“他是给我们及时从毕玄手上抢救回来的。”
  他此句是实话实说,却颇为巧妙,会使人误以为毕玄杀死跋锋寒之前,被他们迫退毕玄
,而跋锋寒根本没有受伤。
  不古纳台叹道:“连颉利和毕玄亦奈何不了三位,草原还有谁能奈何你们。”
  徐子陵道:“有什么方法可令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龙泉。”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有族人在龙泉做买卖,可安排三位进城,龙泉是大草原上汉语最
流通的地方。不过三位形相独特,只要露脸,肯定会给识破身分。”
  寇仲仔细打量别勒古纳台,看得这硬汉也不好意,才笑道:“只要有适当材料,我们可
扮作你们室韦人,当然须供应衣服和装备。”
  不古纳台欣然道:“只要你们从这里往龙泉去的五天不刮胡子,披散头发,把脸弄得黝
黑点儿,可扮作我们的马贩子,赶着十来头室韦马到龙泉作交易,包保没有人怀疑。”
  别勒古纳台道:“我们仍要四处搜索深末桓,看他会否偷偷溜返西方夫。但在渤海国立
国大典前,定赶往龙泉与三位会合。”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还有个大破绽,就是不懂你们的室韦语,若遇上室韦人,岂非立
时露出马脚。”
  不古纳台道:“我们室韦每族均有不同的语言,故惯以突厥话作交流,所以这并非问题
。我们会先遣快马知会我们城里的兄弟,让他们出城恭迎大驾,三位请放心。”
  跋锋寒长笑道:“就此一言为定,休息一晚后,我们就分头行事,再在龙泉会合。”
  众人齐声应喏。
  在大草原这个充满血性汉子、英雄豪杰的地方,既易树立死敌,亦很易交到一见如故、
肝胆相照的朋友。
        第十一章 龙泉上京
  龙泉上京是大草原东北最具规模的城市,南傍镜泊湖,城环长白山余脉,三面临水,建
于一块开阔的冲积平原上,土地肥沃,以农业为主,畜牧为副,所产响水稻,名闻大草原,
被视为米中极品。
  另一特色是城内流的全是温泉水,故遍布石砌水渠,水清量大,无论洗灌戏水,均温热
怡人,情趣盎然。
  龙泉只有长安四分之一大小,亦分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重,四面开十门,南北各三、东
西各二,中央大街把城市分作左右两半,当然亦唤作朱雀大街,直通内外城的正南门。
  另外尚有四条主街,纵横交错,配上其他次要道路,像长安般把城内民房划分作大小坊
里。
  内城位于北部正中处,周围九里,宫城处内重。城东是禁苑所在,内设池塘、小桥、假
山、亭榭,景致极美。
  龙泉城的城防虽远及不上长安的规模,城高亦达五丈,以玄武岩筑成,非常坚固,配合
宏伟的箭楼,对付以骑兵为主的各族敌人,已是有坚可守。
  宫城有五重殿阁,主宫亦称太极,各殿间有游廊相通,为拜紫亭治事所在。
  在南门外有座石灯塔,以十二节经过雕凿的玄武岩叠筑,古朴浑重。每到晚上,有专人
点燃塔顶的火炬,光耀高丈,成为龙泉的标志和象征。
  龙泉城的平民从服装、习俗、文字、文化、制度均与长安如出一辄,置身其中,几疑是
回到中土关中的长安。
  由于七天后就是举行立国大典的时刻,各方使节来贺,靺鞨族中支持拜紫亭的更是络绎
于途,所以盛况空前,朱雀大街比长安的更为热闹。
  城防大大加强,一队队披甲带盔的渤海军,四处巡逻,以防有人扰乱安宁。
  在别勒古纳台一个叫术文的族人照应下,三人扮作室韦来的马贩子,缴税入城,住入城
西一座四合院内,院中有个温泉池,三人当然不会客气,安顿好马儿,又遣术文去为他们打
探消息,就那么脱得赤条条的去浸温泉水。
  热气腾升,星光满空下,寇仲叹道:“塞外竟有如此好处所,待会定要一尝响水稻的滋
味。”
  接着好奇问道:“稻米就是稻米,为何会被称为响水,难道掉进水里会发响?”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所谓响水,是因为稻田下为玄武岩凝成的石板,板上是腐植质的
肥沃泥土,石板间隙间泉水作响,水温较高,自然灌溉,得尽地利,故米质特别,并以响水
为名,少帅清楚了吗?”
  寇仲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笑道:“你们说拜紫亭会否穿得像李渊一模一样呢?想想
不是很有趣吗?”
  跋锋寒道:“拜紫亭要学的并非李渊而是曾统一中原的隋文帝杨坚,据说他在杨坚死前
数年在长安逗留过一段颇长的日子,那时他年纪尚幼,故深受大隋全盛期气象的影响。要知
大隋那年代乃你们中土罕有的盛世,上承汉魏以来优秀的文化传统,又集魏晋南北朝民族大
融合的成果,为中外经济文化的中心。试想经过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分裂割据,然后重归一统
,但这统一后的国家再非以前秦汉般的国家,而是融和入侵各族后的新国度。除非像宋缺般
僻处南方,又坚持汉统,否则谁不多少受到影响。”
  徐子陵道:“锋寒兄对我们中土确非常了解,我心中有个问题,很想向你请教,希望不
会冒犯你。”
  寇仲晒道:“不要说得那么客气严重好吗?大家兄弟有什么不可说的?”
  跋锋寒叹道:“我猜到子陵想问什么,是否要问我身为突厥人,却不大把突厥放在心上
,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锋寒兄猜得真准。”
  跋锋寒双目闪闪生辉,道:“大草原的民族,自古以来即缺乏你们中土文化的向心力和
凝聚力,即使出现霸主,以武力征服大片土地,旋又趋于分裂,这是地广人稀和逐水草而居
的大草原文化的必然结果。就算入侵中原,终没有能力去统治那么广大和地理形势复杂的土
地,最后只能被同化融和。我很多年前已看通此点,所以从没有想过要成什么春秋大业,只
想追求个人的自由,探求武道的极峰,国家的观念根本不存在我脑海内。”
  寇仲恍然道:“这么说拜紫亭正是大草原上最高瞻远瞩的人,龙泉的建立,是要制造一
种凝聚力,先统一靺鞨,后统一草原,而学习中土文化是为将来入侵统治中土铺路。这家伙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厉害。”
  跋锋寒道:“拜紫亭的路是走对了,不过时机仍未成熟,因突厥仍是极盛之时,卧榻之
侧怎容他人酣睡。”
  徐子陵想起身处的这繁华热闹的奇异城市,即将受到战火的洗礼,偏又晓得无法改变,
心中不由涌起伤感的情绪。
  寇仲兴奋的道:“我们趁这时间好好商量,待会当然是先到假朱雀大街趁热闹,明天则
该干什么才好呢?是否该将五采石送给拜紫亭,顺道看那狂僧伏难陀是否长得三头六臂,辩
才无碍。”
  徐子陵道:“五采石一事不宜轻举妄动,否则我们便不用扮作室韦马贩子,我认为应先
打听越克蓬他们是否安全抵达,再配合他们进行刺杀狂僧的大计。”
  跋锋寒道:“只要伏难陀横死,拜紫亭的立国大计必然完蛋。”
  徐子陵暗忖这正是他能为小长安的无辜百姓稍尽棉力的地方,突利现在是分身不暇,只
要拜紫亭立国不成,他哪还有空来管这边的事。可是如果拜紫亭成功立国,加上毕玄的压力
,他说不定真会和颉利讲和,那不但拜紫亭大祸临头,中土亦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道:“那就留到明天才去想干什么事,希望术文回来后,集齐所有情报,我们看看
如何大干一场,闹他拜紫亭一个天翻地覆,取回他骗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
  此时术文回来,到池旁向他们报告。这室韦汉是真正的马贩,四十来岁,没有别勒古纳
台等蒙人的强悍,长得文文秀秀的,穿汉服,精通汉语,在东北滚打多年,对城内的事了如
指掌。
  术文欣然道:“打听到车师国使节团的下落啦!他们比三位大爷早两个时辰进城,落脚
在朱雀大街近内城的外宾馆。”
  三人知越克蓬安然无恙,立即放下心头大石,无比轻松。
  术文续道:“没有美艳夫人的任何消息,她一向行踪隐秘,又神通广大,即使身在城内
,亦不会有人晓得。”
  跋锋寒道:“深末桓又如何?”
  术文双目闪起仇恨的火焰,狠狠道:“尚未有任何发现,只要他们真的敢来,我们必教
他们难以活着离开。这对狗男女在颉利撑腰下,近年不住抢掠我们室韦各族的牲畜,奸淫掳
劫无所不为,幸好有三位大爷出手义助,今次绝不能放过他们。”
  徐子陵道:“他们的相貌有没有特征?”
  术文颓然道:“我所认识的人中,从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跋锋寒叹道:“这是另一批狼盗。”
  凭他们的实力,要杀深末桓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把他辨认出来。
  寇仲问道:“有没有马吉的消息?”
  术文道:“马吉住在城外南边镜泊湖旁一组营帐内,有大批武士随身,更得拜紫亭礼待
。三位大爷若要对付他,须小心一点。”
  徐子陵道:“突利有什么动静?”
  术文对答如流的道:“近日城内盛传突利、阿保甲和铁弗由结成联盟,随时兵临城下。
不过大多数人都不认为突利真敢来犯,因为颉利在奔狼原之败后,力图反扑,突利理该无暇
分身。”
  接着又道:“至于中原来的商队共有三支,内情不详,他们均被安排住进外宾馆去。”
  眼睛露出兴奋神色,续道:“秀芳大家将会在这两天抵达,因为今早拜紫亭派出礼仪司
率队往迎,显是收到秀芳大家凤驾的消息。”
  寇仲颓然滑进温泉水里,心内翻起滔天巨浪,情关难过,尚秀芳是他最想见又最不想见
的人,那种矛盾把他的心撕开成血淋淋的两半。
  术文讶然望向没顶池水内的寇仲。
  徐子陵道:“不用理他,这里什么地方可吃到最地道的响水稻?”
  术文道:“我在朱雀大街最著名的稻香馆订下一张台子,为三位大爷洗尘。”
  跋锋寒道:“术文兄勿要和我们混在一起,因我们树敌极众,随时会与人动手拼命。”
  术文为难的道:“这个……”
  徐子陵道:“大家兄弟,何用客气,正事要紧。”
  术文只好同意。
  寇仲从温池水中冒出头来,嚷道:“稻香馆这么好的名字,听得我的肚子叭叭作响,嗅
完稻香,才再想其他的事吧!”
  就那么爬上池边去。
  稻香馆坐无虚席,两层近五十张桌子全是客人。喧闹震天,聚满各族豪士美女,充满异
国风情,击桌高歌,猜拳对酒,大有中土之风,却又截然有异。
  三人坐的是上层临街的桌子,透窗下望,朱雀大街人马往来。要在这么一个城市找寻不
知长相如何的深末桓和木玲,确是难若登天。
  点下菜色,最重要当然是一桶响水稻米饭。
  寇仲悠然道:“坐在这里,等若坐在长安,如若中土为外族所侵,真正的长安极可能就
是现在这情况。”
  他们仍是室韦人的打扮,披散长发,弄得面容黝黑,满脸须髯,身穿革服,袒臂露胸,
腰配蒙兀族的马刀。这种装扮在中土必然惹人注目,在这里却如水乳交融,配合无间。
  跋锋寒道:“吃饱饭后,我们先去找越克蓬,我要亲自向他道谢。”
  伙计送上响稻米酒,寇仲急不可待的斟满三杯酒,举杯笑道:“这里用的杯碗盘筷,肯
定是从中土运来的,干杯!”
  三人情兴盎然的碰杯对饮,果然入口清醇香隽,甜不腻口,教他们赞叹不绝。
  寇仲哈哈笑道:“老跋说得对,大草原果然是个多姿多采的地方,要什么有什么,糟哩
!忘记问术文龙泉城最著名的青楼是哪一所,怎能不好好见识一番。”
  跋锋寒失笑道:“你要见识的不是塞外的青楼,而是各族的战术,这是兵法的修行,回
中原后,谁还可作你的对手?”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何突厥狼军能以一挡十,那种悍勇和马术我们汉人再学
一百世也学不来。我们仗的是人多,你们则是兵精,但若在平野之地开战,就算我们有压倒
性的兵力,肯定必败无疑。”
  跋锋寒晒道:“大家兄弟仍要骗我,照我看你已充分掌握到我们的缺点,更重要是你寇
少帅在大草原建立了声威,中土一天有你座镇,包保没有外族敢进犯中原。”
  寇仲抗议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何况我能否统一中原,仍是茫不可测的事。哈
!再来一杯!”
  徐子陵忽然低声道:“看!是谁来哩!”
  寇仲朝登楼处瞧去,虎躯一震,愕然道:“我的娘!他们竟真的来到这里。”
  一老一少两个汉人,正站在那里为没有座位而烦恼,显然是来自平遥日升行的二老板罗
意和存义公老板之子欧良材,却不见大道社的人。
  寇仲忘情地长身而起嚷道:“这边来!有位子!”
  两人愕然瞧来,认不出是寇仲,只见这室韦大汉“口吐人言”,又神态亲热友善,遂朝
他们走过去。
  三人起身施礼,寇仲凑过去道:“罗老板和欧公子,认得我们吗?”
  罗意和欧良材用神一看,同时色变。
  徐子陵诚恳的道:“那只是一场误会,我们绝无恶意。”
  罗意颓然坐下道:“有恶意没有恶意还有什么分别,我们不但丢失货物,更欠下一身钱
债,有什么好怕的。”
  欧良材苦着脸随他坐下,叹一口气,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三人当然猜到是什么一回事,坐好后,寇仲皱眉道:“你们没有经过山海关吗?我已着
人在那里警告你们,千万不要中那骗子管平的奸计。”
  罗意愕然道:“骗子管平?”
  欧良材沉声道:“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跋锋寒代答道:“他们一个是寇仲,另一位则是徐子陵,两位该曾耳闻吧!”
  罗意和欧良材立时剧震,在中土,一般平民百姓也知寇仲和徐子陵是谁,何况他们这些
在江湖行走的商人。
  跋锋寒续道:“本人是跋锋寒,我这两位兄弟确是对两位一片好意,只要你们把事情经
过说出来,我们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罗意长长吁出一口气,点头道:“在路上我们断断续续收到三位在赫连堡和奔狼原大败
金狼军的消息,令我们大有面子,各族对我们汉人观感更大为改善,只想不到竟是你们。”
  欧良材疑惑的打量三人,道:“你们!嘿!为什么……”
  徐子陵道:“我们敌人太多,所以要扮成室韦人。究竟你们有否经山海关出塞?”
  欧良材点头道:“当然经过山海关,还由塞漠帮的大龙头接待,只是没有人来警告我们
。”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塞漠帮的大龙头不就是荆抗吗?难道他才是坏蛋。
  罗意叹道:“我们在大道社的护送下,一路平安的来到龙泉南的小花河,正松一口气时
,忽然营地被数百马贼重重包围,贼首更邀大道社二当家冯跋单打独斗,不到二十招冯跋就
受伤落败,我们只好献出财货。”
  欧良材苦笑道:“祸不单行,我们向这里的外贸司说出经过,希望他们能派兵追回货物
,岂知他们不单不理,还迫我们赔双倍订金,把我们几个主事人扣留在这里,太蛮不讲理啦
!”
  “砰”!
  寇仲一掌拍在桌上,惹得附近几桌的人骇然望来。大怒道:“根本是拜紫亭派人劫的,
他怎会理会。”
  罗意和欧良材膛目以对。
  徐子陵道:“幸好他们还要苛索订金,否则你们肯定性命难保。”
  跋锋寒耐心的向两人把事情解释一遍,道:“管平现在哪里?”
  罗意道:“他仍和我们在一起,哼!我还以为他是受害者哩。”
  徐子陵问道:“他和蔚盛长李公是什么关系?”
  欧良材皱眉道:“他是蔚盛长新聘的伙计,专责塞外的生意,极得李家宠信,原来是个
骗子。若非有他大力为此事奔走,我们绝不会如此轻易与拜紫亭作这么大宗的买卖。”
  此时饭菜上桌。
  寇仲着伙计多拿来两副碗筷,笑道:“两位不用心烦,此事包在我们三兄弟身上,吃饱
后先去找管平算账,再寻拜紫亭的晦气。”
        第十二章 活的战书
  稻香楼晚膳后,他们着罗意和欧良材不动声色地先回外宾馆,三人则回到城东的四合院
,回复本来衣着样貌,向术文借一辆马车,直驱往外宾馆,停在街角,耐心等候。
  际此繁荣热闹的当儿,人车往来,他们的马车并不惹人注目。
  驾车的跋锋寒戴上流行的风帽,掩盖上半截脸目,坐在御者的位置,穿上汉服,如非熟
悉他的人,即使留神观看,也肯定认不出他来。
  寇仲和徐子陵藏在车内,透帘窥看罗意等落脚的宾馆大门。
  寇仲叹道:“拜紫亭赚钱的手法卑鄙狠辣,不但派人将十多名汉商洗劫得财货两空,还
要把人扣留起来,再以高息放债,让他们支付食住的费用,大道社的人则被逐回中原,为他
们筹措巨款回来赎身。手法虽稍有不同,与劫去大小姐八万张羊皮再要金子却是如出一辙,
哪有人这么卑鄙的?”
  徐子陵道:“荆抗会否是帮凶?”
  寇仲沉声道:“若荆抗是帮凶,高开道怕也有点关系。他奶奶的熊,我愈想愈气愤,真
想就那么杀进宫城去,将拜紫亭和伏难陀两人斩首,一了百了。”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这样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不是说过要以
骗对骗吗?怎样可狠骗拜紫亭一笔呢?”
  寇仲狠狠道:“以前我们是可怜管平那混蛋武功低微,才不愿以武力胜他,现在既然晓
得背后主使者是拜紫亭,那还理得什么以骗对骗,务要不择手段的对付他,要他不但立国不
成,更要他以后再不能行骗设局害人。”
  徐子陵道:“就像高手对垒,我们首先须找出他所有破绽弱点,然后出招,务求一举破
敌,不容他有翻身的机会。”
  寇仲低呼道:“出来哩!”
  只见可恨的管平悠然步出宾馆,走下玄武石铺筑的台阶,渗进街上的人流去。连忙通知
外面的跋锋寒,马车开出。
  管平在街上大摇大摆的缓步而行,茫不知煞星已至,他骗人的好日子将成过去。
  寇仲和徐子陵对他特别痛恨的原因,是他助外人来对付同胞,罪无可恕。
  马车加速,越过管平。
  倏然停下,寇仲和徐子陵闪下马车,拦着去路。
  管平失惊无防下,骤见两人,立时吓得魂飞魄散,神色剧变,尚未来得及反应,寇仲大
笑道:“管兄别来无恙,我们一起喝酒去,不醉无归。”
  行人以为他们是老朋友,不以为意时,两人左右侍候,轻轻松松的把他挟上马车。
  管平坐在马车内,面色苍白如死人,力图强作镇定,但手足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两人笑吟吟的瞧着他。
  寇仲笑道:“管兄何用慌张,我们又不是杀人越货的强徒,只要你肯乖乖回答一些问题
,我们请教完毕,立即放人。”
  管平深吸一口气,回复过来,苦笑道:“我和两位只是一场误会,那天我为势所迫,不
得不……唉,确是我不对。”
  徐子陵淡淡道:“你是否段诸?”
  管平狡目一转,点头道:“那是我的真正名字,因开罪黄河帮的‘大鹏’陶光祖,迫得
隐性埋名,往平遥找生活,在蔚盛长李翁手下办事。在此之前我确是美艳夫人的伙记,专为
她到中原办货。唉!正因一桩与黄河帮的交易出了岔子,我才会弄到今天这田地。”
  寇仲转向徐子陵讶道:“管兄他似乎真不晓得我们是什么人,否则怎敢睁着眼说出这么
可笑的谎话。”
  管平双目露出震骇神色,显然不知自己的话有何破绽。
  徐子陵微笑道:“美艳夫人是什么年纪?”
  管平对答如流道:“她的真正年纪没有人晓得,看样子只是三十许人,长得貌美如花,
风情万种。”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给点东西他老哥过目。”
  徐子陵掏出五采石,送至他眼前。
  管平剧震道:“你们是……”
  寇仲双目射出锋锐凌厉的神光,冷哼道:“你终于晓得我们是谁啦!”
  马车在横巷深黑处停下,跋锋寒钻进车厢来,晒笑道:“看你两人鸡手鸭脚的,完全不
像办正经事的人,恶人自须恶人磨,让我来侍候他,包保他不敢说半句谎话。”
  管平本已苍白的面容更无一点血色,嘴唇哆嗦打震的道:“有话慢慢说,啊!”
  跋锋寒坐上寇仲的位置,一手捏着他咽喉,五指收紧,管平难以呼吸,手脚挣扎,跋锋
寒另一手拔出匕首,抵着他下阴要害,笑吟吟道:“就算最强悍的马贼,至今仍没有一人能
在我跋锋寒严刑迫供下不说出真话。不要小看我这捏喉法,其实是一种上乘的手法,能减少
他流往头部的血液,令他不能像平常般清醒,且脑如针刺蚁咬,什么硬汉铁汉亦要变成应声
虫。”
  接着五指稍松,本已眼珠反白的管平重现黑珠,但头筋暴现,面容扭曲,神情痛苦可怖

  跋锋寒好整以暇的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说错一字就割掉你的卵蛋,明白吗?”
  管平沙声答道:“明白!”
  跋锋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管平道:“你是跋锋寒。”
  寇仲失笑道:“果然是老跋你有道行,令管兄忽然变得这么乖。”
  跋锋寒神色转厉,道:“你现在的一线生机,就是从实招来,我保证不损你半根毫毛,
否则就把你一对卵蛋割下来喂狼,你该晓得我跋锋寒不会连这种小事亦办不到。”
  徐子陵道:“我们问你的话,很多是早知答案的,所以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管平浑身抖颤,强忍着脑袋的痛楚,整个人陷于精神崩溃的边线,哑声道:“问吧!”
  寇仲恐吓道:“这人做惯骗子,说谎话最拿手,老跋你若觉得不妥,就割掉他的卵蛋了
事。”
  跋锋寒匕首吐出寒劲,管平剧震道:“不要,小人什么都肯说。”
  跋锋寒微笑道:“这才乖嘛,拜紫亭劫来的货,是否均由‘脏手’马吉洗货吐现?”
  这两句话非常凌厉,既显示他们知悉很多内情,更教管平难以砌辞狡辩。一件脏两件也
是脏,只要打开始令管平说实话,且是最关键的事,其他较次要的事自然不怕不吐露,何况
更与他卵蛋的存亡有关。
  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人名震中外,连颉利亦不被他们放在眼内,纵使管平能瞒过一
时,日后给三人发觉,仍休想活命,谁都保他不住。
  管平双目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略一犹豫,在跋锋寒五指快再收紧下,急忙道:“我说
我说,唉!你们什么都晓得,为何还要问我。唉!说啦!拜紫亭若非透过马吉敛财,如何养
得起这么庞大的军队,更无法建成像龙泉这种规模的城市。马吉还是拜紫亭最主要的兵备供
应人,没有人晓得这秘密的。”
  寇仲记起菩萨的话,又从术文处知道马吉札营城外,道:“听说今趟马吉到龙泉,就是
要和拜紫亭谈一宗兵备的大买卖,是否确有其事。”
  管平苦着脸道:“少帅比我知道的事更多,马吉确在城外,但个中洋情,则非小人有资
格与闻。”
  跋锋寒道:“你为拜紫亭办事有多久?”
  管平道:“快十五年哩,我本待立国大典后就返中原终老,唉!”
  寇仲喜道:“那你该对拜紫亭这人非常熟悉,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想保存卵蛋
,就不要有半字谎言。”
  跋锋寒松开手掌,看着管平像摊软泥般倒在椅上,淡淡道:“我以特别手法对着他的三
脉七轮,如无人解救,三天内他休想醒过来,即使醒来,对失去知觉前的事会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都完全忘记。”
  寇仲骇然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厉害的封穴手法,老跋你可否教我。”
  跋锋寒没好气的道:“封穴的手法并不能令他如此,而是我刚才限制气血上脑的手法所
致。至于为何会如此,我也不甚了了。只知凡被我以此手法迫供后再给弄昏,醒来后就是这
样。”
  徐子陵伸手按在管平颈侧,点头道:“这种封闭三脉七轮的手法非常难解,没有一段长
时间和耗损真元,休想解开。”
  寇仲欣然道:“假设陵少亦如此说,那不懂三脉七轮的人更是无从入手。”
  跋锋寒沉声道:“除我们三人外,龙泉只有一个人能提早救醒管平。”
  寇仲点头道:“那人就是‘天竺狂僧’伏难陀。”
  跋锋寒道:“我们将管平丢在宫城外,向伏难陀下一道活的战书,让他疑神疑鬼,说不
定还以为是天竺的仇家寻到这里找他晦气。”
  寇仲拍椅叫绝道:“确是好计!”
  徐子陵道:“下一步该怎办?”
  跋锋寒道:“从管平口中,我们得到大量珍贵的情报,再非以前的瞎子摸象。今晚就让
我们先探访老朋友马吉喝酒叙旧,明早才找越克蓬到稻香馆喝早茶,两位意下如何?”
  寇仲叹道:“马吉啊!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货品,全看你老哥哩!”
  三人逾墙而出,依术文指点来到龙泉南镜泊湖旁马吉营地所在。三十多个营帐,每帐门
外均挂有风灯,营地四周竖起火炬,照得明如白昼,湖光反映,远看过去人景幢幢,警备森
严。
  三人昂然直抵营地外,有人以突厥话喝止道:“什么人?”
  跋锋寒脚步不停,朝从营地拥出来的十多人直迫过去,大喝道:“本人跋锋寒,马吉你
究意出来迎接,还是要我们打进去!”
  听得跋锋寒之名,原本要冲上来拦截动手的人立即退回去。
  一阵浑厚沉重的笑声从营地靠湖一边响起,接着有人道:“原来是跋锋寒,我马吉只是
个做小买卖的商家,怎当得起锋寒兄连夜来访,不知少帅和子陵兄有否随行?”
  他操的汉语带有浓重的突厥口音,非常难听,话倒说得非常流利。
  寇仲呵呵笑道:“原来马吉先生本身就是高手,难怪能在大草原纵横得意,寇仲拜见。

  马吉的手下全从营帐中拥出来,人数达二百之众,是来自草原各族好手,是一股不容轻
视的队伍。
  三人昂然在众战士虎视眈眈下穿营而过,朝马吉声音来处走去。
  在靠湖的一座特大而装备华丽的营帐前,高高矮矮站着七、八个人,但三人一眼看去,
立即沙中淘金般把马吉辨认了出来。
  在塞外甚或中原,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比马吉穿得更豪华,更珠光宝气,无论里衣外袍的
汉服,不但剪裁合度,且刺绣精巧,以日、月、星的纹样,造成色彩缤纷、富丽堂皇的效果
。马吉头顶的高冠,腰围的玉带,均缀满宝石,在火光下闪闪生辉。举凡可以挂链戴环的地
方,均无一幸免。寇仲等看上去觉得很累赘,他却是怡然自得。
  这大草原最著名专收贼脏的人长相绝令人不会恭维,既肥且矮,顶着个大肚脯,面容肥
肿难分,眼肚浮凸,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可是时常眯起像两道线般的眼睛内,异芒乍闪,
不但显示出其深厚的功力,更令人感到他精明厉害,极有城府,非是易与之辈。
  马吉踏前一步,呵呵笑道:“能得三位大驾光临,是我马吉的荣幸,有什么事不可以好
好商量的?来!让我们到帐里来喝酒谈心。”
  三人暗忖难道这是另一个许开山,幸好他们从管平口中得到筹码,绝不会容马吉胡混过
去,遂欣然随他入帐。
  长风拂来,乌云蔽天,似是另一场风雨的来临。
        第十叁章 一盘生意
  双方在宽敞的帐内分宾主坐下,满铺的地毯柔软舒适,帐壁以挂毯刺绣装饰得色彩丰富
,瑰丽堂皇,中间放着一篮篮各种鲜果,来自波斯的名贵饮食器皿,盛着大盘香喷喷的羊肉
,显示其主人奢华讲究的生活习惯。
  一众七名手下,全坐在马吉后方处,人人面无表情,与马吉的谈笑风生,殷勤待客迥然
有异。
  马吉不厌其详的将手下逐一介绍,其中一位叫拓跋灭夫,来自党项的年青剑士,最惹三
人注意,不但因他长得轩昂英俊,更因他的气度动静,处处表现出第一流高手的风范和自信
。术文说得不错,马吉绝非易与之辈。
  一番客气,马吉举杯道:“这一杯是我马吉向三位大哥赔罪的,燕原集一事,我完全是
身不由已。唉!人家是大草原不可一世的霸主,马吉只是一个为生活奔走的小商人,他要我
东就东,西就西,马吉有什么办法。不过我已坚拒参与其事,幸好三位本领高强,突围而去
,马吉才不致终生为此抱憾。”
  三人心中早有定计,由他自说自话,大家举杯对饮。
  饮的当然是响水稻制的美酒。
  跋锋寒笑道:“我们今趟来并非要和吉爷计较此事,而是想谈两宗生意。”
  马吉拔起插在烤羊肉上的匕首,割下三片羊肉奉予三人,才欣然道:“听到生意两字,
我马吉立时精神起来。唉!生活愈来愈困难哩!我又开支庞大,不努力赚钱,如何应付?”
  他说话时仍是笑容可掬,脸颊两大块肥肉不住随他丰富多姿的表情颤震。
  寇仲暗骂肥狐狸,这么说等若摆明不肯做蚀本的生意,微微一笑道:“做生意当然是有
赚有亏,不过吉爷放心,我们绝不会教吉爷连老本都赔出来的。”
  跋锋寒和徐子陵听得心中好笑,寇仲虽说得客气,事实上却是针锋相对,步步进迫。
  马吉呵呵笑道:“难得少帅这么通情达理,有什么事即管吩咐马吉,只要马吉力所能及
,必为少帅办妥。”
  寇仲欣然道:“那我就直话直说,我们要把翟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人那批货买
回来,吉爷尽管开个价钱。若我们囊内的金子不够,怕该可向突利筹措不足的金额。”
  马吉丝毫不透露出寇仲提到突利的威吓的反应,愕然道:“我真的不晓得少帅指的是哪
批货?跋兄该比较清楚马贼的手法和作风,例如他们手上有八万张羊皮,肯定不会只卖给一
家,而是分散出货,免得被人能追查来源,且多透过中间人散货。我马吉则从不查问货物的
来源,只知有生意就做,有钱便赚,真金白银的交易。”
  徐子陵心生鄙视,更知他不会轻易就范合作,冷然道:“那吉爷现在手上有什么货色?

  马吉取起一个香梨,送到大口痛嚼一大啖,好整以暇的道:“徐兄要什么货色,我马吉
就设法供应什么货色,这方面我马吉敢自夸一句,没有人比我办得更好。至于价钱,则由来
价决定,我马吉只赚个三分利钱,便心满意足。”
  寇仲伸个懒腰道:“这两桩生意,看来该是没法谈得拢,吉爷确懂做生意之道,只望吉
爷能继续赚下去,永远不用赔本。哈!”
  马吉微一耸肩,正要说话,跋锋寒先一步道:“听说拜紫亭现时严重缺乏弓矢,吉爷这
么懂做生意,当不会错过良机,狠赚拜紫亭一笔吧!”
  马吉终于面色微变,眯成两线的眼睛猛地睁大,射出锐利的光芒,旋又回复原状,抛掉
咬去一口的香梨,沉声道:“我马吉从来不做兵器武备的生意,利钱虽然丰厚,却不好做。
龙泉多铁匠,拜紫亭若缺货,命人赶制便成。”
  寇仲笑道:“吉爷勿要诓我们,龙泉的内部供应或可应付一般情况,却绝不足应付随时
来犯的各路劲旅。吉爷最好走快点,若不幸殃及池鱼,将非常无辜不值。如被误会作拜紫亭
的武器供应商,那将来唯一出路就是希望拜紫亭能成为另一个颉利。否则吉爷的生计肯定会
出现问题。”
  马吉面色再变,假若三人一口咬实他供应弓矢予拜紫亭,由于三人与突利关系密切,他
必吃不完兜着走,何况他心中有鬼。他按不下心中情绪地猛喘一口气,叹道:“三位大哥请
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小商人,三位也不想我赔本吧!你们要什么货,请开出一张清单,再给
我一个月的时间去张罗,人家以什么价钱给我,马吉就以那个价钱给三位,不赚半个子儿,
三位大哥该满意吧!”
  跋锋寒纵声长笑,双目神光电射,盯着马吉道:“我们仍是谈不拢,吉爷当我们没有来
过吧!”
  三人同时起立。
  马吉的手下怕他们动手,亦站起来,气氛立时变得敛拔弯张。
  马吉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三人心知肚明他怕的是突利,而非他们。凭马吉现在的实力,虽留不下三人,但保护他
马吉则绰绰有余。
  马吉缓缓起立,双目杀机一闪即逝,换上笑容,低声下气的道:“若大家互相迁就,有
什么交易谈不妥呢?三位请说出能令你们满意的提议,马吉再看看能否达到诸位的要求。”
  跋锋寒微笑道:“吉爷今晚睡觉前好好的想想,我们的要求并不高,该是我们的,就应
是我们的,今晚打扰啦!”
  说罢领头出帐,三人头也不回的离开营地。
  三人伏在林内,遥观马吉的营地。
  寇仲笑道:“你们猜马吉被我们恐吓后,会有什么反应?”
  跋锋寒双目杀机闪烁,寒声道:“他现在唯一方法,就是不让任何人抓到他贩卖武器给
拜紫亭的证据,那日后突利寻他晦气,仍可砌辞狡辩。”
  徐子陵道:“若管平所言属实,那批弓矢仍该在运来龙泉的途上,马吉应立即派人去照
应,改变路线,又或化整为零的分散运来诸如此类。为何我们在这里等足两个时辰,仍不见
他有任何动静。至少他该遣人通知拜紫亭呀。”
  跋锋寒解释道:“马吉是头老狐狸,这许多年来,辛辛苦苦与各地大酋建立起利益关系
,所以才这么吃得开。你们可问突利,看看马吉有没有依时依候的向他馈赠美女珍玩。他绝
不会因拜紫亭而开罪我们或突利,故而不会将我们的事告诉拜紫亭。此人贪婪成性,不会放
过赚钱的机会,现在他唯一的希望是尽快与拜紫亭货银两讫,然后找个僻远处暂避风头,这
是他一向的作风。”
  寇仲狠狠道:“马吉不单狡猾,且非常小心谨慎,若他明天才有行动,我们岂非要待至
天明?”
  跋锋寒微笑道:“弓矢的事包在我身上,别忘记我是用刑的专家,事后又可令人忘记发
生什么事。只要摸清楚那批货如何运来,我们可把马吉和拜紫亭玩弄于股掌之上。”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共进共退,怎可要你一个人在这里捱日子。”
  跋锋寒道:“我是个猎人,猎的虽是马贼,但却要比任何猎人更有耐性,明天你们约了
罗意和欧良材,又要去见越克蓬,怎可陪我在这处呆守。”
  寇仲低声道:“你小心点!我们在龙泉等你的好消息。”
  寇仲和徐子陵以本来面目抵达宾客满堂的稻香馆,罗意和欧良材正充满渴望期待地等候
两人。
  对他们来说,寇仲等是旱漠里的活命甘泉,乃他们唯一的希望。
  坐下后,四人边吃边说话。
  寇仲道:“事情有点眉目,你们那批货该尚未转手,很大机会可以在短时间内给你起回
来。”
  罗意和欧良材大喜过望,感激零涕。
  徐子陵随口问道:“今早见到管平吗?”
  罗意不以为意的答道:“今早出门时,碰到他从外面回来,神情古怪,又没有和我们打
招呼,像看不到我们的样子。”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能解他穴道者,除他们外,就只“天竺狂僧”伏难陀一人。他能在
一夜间破去跋锋寒独门的封穴法,实是大不简单,对此人必须重新估计。
  寇仲心中一动,详细问两人所住宾馆的形势以及管平房间的位置,然后道:“有好消息
时,我们会再来找你们。”
  拉着徐子陵勿勿离开。
  踏足塞外的朱雀大街,挤进人流去,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又要去折磨管平吧!”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一猜即中。试想想,伏难陀这么急着为管平解穴,肯定是因以为
有大仇家万水千山的从天竺寻到这里来,所以要弄醒管平来问个究竟。我们大有可能从管平
口中迫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徐子陵不解道:“不怕会打草惊蛇吗?若累及其他人,岂非弄巧成拙?”
  寇仲搂着他肩膊道:“有老跋的用刑绝招,管平只会当是作了个噩梦。”
  徐子陵讶道:“老跋何时传你那种锁喉的用刑手法?”
  寇仲得意扬洋洋的道:“你当我们仍是扬州时那两个小混混吗?只要知道其中道理,可
来个依样画葫芦。老跋的手法是减少血液上行至脑,只要如法施为,事后又把他弄昏,保证
他的小脑袋不能正常运作,把发生的事都忘了。”
  又沉吟道:“记得否在扬州有趟我们和人打架,我给人在后脑打一记重的,事后把打架
的事全忘掉,就是这个道理。人可能要在正常的情况下才能记牢东西。到年纪大了,记忆力
更会衰退,全与脑子有关系。哈!”
  徐子陵拿他没法,无奈道:“好吧!”
  寇仲领着他朝宾馆方向走去,道:“如若真能把那批弓矢弄到手,我们就可以彼之道还
治其人之身,分别从拜紫亭和马吉处狠敲一笔,我们岂是好欺负的。”
  徐子陵点头同意。
  据管平说,这批弓矢数量极大,足够龙泉守城一年之用,故对拜紫亭来说是关乎到渤海
国的生死存亡,其价值亦该在八万张羊皮加上平遥商人那批货价之上。
  寇仲皱眉苦思道:“不过这游戏并不易玩,数十车弓矢,我们能藏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找别勒古纳台兄弟帮忙不就成吗?”
  寇仲大力拍他一下,笑道:“还是陵少的脑筋灵活。啊!我忽然发觉这小长安很可爱,
且非常有趣。”
  徐子陵低声道:“你不是为尚秀芳烦恼吗?”
  寇仲颓然道:“因为我刚才想得兴奋,一时间把她忘掉,你这小子真残忍。”
  徐子陵忽然虎躯剧震,不能置信的望向前方。
  寇仲随他望去,亦立时变得目瞪口呆。
  一男两女策骑沿街驰来,男的英俊,女的娇悄,非常惹目。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四十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41
《大唐双龙传》卷四十一
              第一章 隔墙有耳
  那有美女伴随左右的,竟是一直没有任何音讯,生死难卜的段玉成。
  当年双龙帮立帮不久,寇仲、徐子陵偕同从帮内众兄弟精挑细选出来的段玉成、包
志复、石介、麻贵四人运盐北上,途中变故迭生,最後包志复、石介、麻贵被上官龙害
死,段玉成则突围而去,自此不知所踪。怎想得到会在塞外这充满汉土风情的异地与他
重逢。
  寇仲正要扑上去和段玉成相认,给徐子陵扯得退进横巷,耳中响起徐子陵的声音道
:“这两个回纥女很邪门不宜轻举妄动。”
  寇仲留意看段玉成身旁的年青回纥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眉眼间风情
万种,顾盼生姿,果如徐子陵所言,绝非良家妇女,且是一流的武林高手。
  别人在打量她们,她们亦打量途人,不但不怕男性放肆的目光,还不住在马背上交
头接耳,似是对街上好看的男子评头品足。幸好没朝他们的方向瞧来。
  寇仲呆瞪段玉成在眼前策马而过,口齿艰涩的道:“我的娘,这是什麽一回事?我
们是否仍在做梦?”
  徐子陵盯着段玉成逐渐远去的轩昂背影,压低声音道:“你去找管平,我去看玉成
在什麽地方落脚,然後回住处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如何?”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小心点!如果我没有猜错,此两姝该是大明尊教的人。祝玉
研不是说过上官龙是大明尊教的人吗?希望玉成没有背叛我们。唉!怎会是这样的?”
  徐子陵安慰他轻拍他肩头两下,闪出小巷,追段玉成叁骑去。
  寇仲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寇仲抵外宾馆,正要从後墙潜人,竞见到管平从後门溜出来,面容苍白难看,一副
神不守舍的模样,该尚未从跋锋寒昨晚的迫供手法回复过来。不由心中苦笑。看来只好
放过他。否则再一次对他用刑,说不定会令他受不起一命呜呼,那他寇仲就罪孽深重。
好奇心又起,这家伙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仍要溜到什麽地方去?
  管平显是怕被人跟踪,左顾右盼,寇仲忙避到一棵大树後,待管平穿出横巷,混人
大街的车马人流中,才追在後方,顺道替管平查看是否有人在跟踪他。
  自懂事以来,寇促和徐子陵像不停在玩 一个寻宝的游戏,做小扒手时,寻的是别
人囔内银两,成为年青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後,寻的却是和氏壁、杨公宝藏,至乎皇帝
宝座那样的瑰宝。
  现在追在管平身後,他也有寻宝的感觉,他究竞要去见谁?
  会否是“天竺狂僧”伏难陀?
  只看此人能轻易破解放锋寒摆明向他示威挑战的封穴闭脉手法,可知此人非同小可
,绝非易与之辈。
  管平忽然钻进来雀大街靠东的一间杂货店去。
  寇仲得意一笑,功聚双耳,立时把管平的足音锁定,大街上其他所有足音轮声蹄响
全给隔绝,不能分毫影响他高度集中的听觉。
  管平的足音变成他灵觉上遁去的一幕,就像在千万幻影中掌握到敌人剑锋所在。
  管平从铺後穿出。
  寇仲暗呼狡猾,转入横巷,切人与朱雀大街平行的另一大街,管平的背影再次出现
前方,转进一间食店去,寇仲差些失诸交臂。
  寇仲心中叫绝,若有人穿过 子尾随追来,大有可能被管平撇甩。
  来到食店外,有两个人蹲在一边下棋,另外尚有几个围观者,寇仲凑前去诈作观棋
,暗里运足耳力,窃听管平在店内的所有动静。
  一把苍老的声音道:“你的面色为何这麽难看?”
  寇仲心中一震,为何这把声音如此耳熟,偏又想不起是谁?
  徐子陵坐在东市主街一个露天茶水摊子所设的桌子旁,凝望斜对街段玉成和两个回
纥女子进入的羊皮批发店的入门处。
  龙泉有东市而无西市,但市况的热闹,媲美长安,主街人头涌诵,牛骡马车往来不
绝,喧闹震天,充满生气。
  忽然他感到被人注视,然後那人朝他走来,坐在他旁。
  徐子陵看也不看,沉声道:“祝宗主别来无恙。”
  祝玉研娇媚的声音响起,讶道:“子陵并没有回头张望,我走过来的路线,更是你
双目馀光难及之处,为何你却晓得是我?”
  徐子陵道:“每个人自有其特别的气息,所以晚辈晓得是祝宗主。”
  祝玉研淡淡道:“我早运功收敛全身毛孔,不让气息外泄,这解释分明是敷衍搪塞
。”
  徐子陵回过头来,祝玉研回复汉装,仍是脸覆重纱,纵使在光天化日的闹市中与她
同桌而坐,仍感到其诡异神秘的特质。路人纷纷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她却是视若无睹

  徐子陵皱眉道,“这麽说,该是我因对祝宗主心灵感应下生出的感觉,就像看到远
处的美食,虽不能直接嗅到香气,却因记忆而像嗅到香气的样子。”
  祝玉研透过覆纱凝望他,似是设法看通他心灵有异于常人的禀赋,好半晌柔声道:
“你是个很坦诚的人,我欢喜坦诚的人。”
  徐子陵当然不会误会她的欢喜指的是男女之情。祝玉研虽驻颜有术,仍能保持青春
焕发的外相。事实上她却属宁道奇、石之轩、岳山那一辈的人。饱阅世情,历尽沧桑,
足可作他的祖母有馀。
  目光又回到那所羊皮店,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可否请教祝宗主一个问题?”
  祝玉研带点娇嗲的柔声道:“问吧,我们仍是战友,对吗?”
  徐子陵点首作答,道:“祝宗主因何要卷进争天下的游涡去?”
  祝玉研幽幽一叹道:“子陵为何不拿同样的问题去质询师妃暄?”
  徐子陵别头朝她瞧去,耸肩道:“因为我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并没有隐瞒。”
  祝玉研淡淡道:“好吧!这并非什麽了不起的秘密,说给你知又何妨。对所有魔门
的人来说,无论是两派六道,我们追求的就是十卷《天魔策》,只有把十卷集齐,始有
可能进窥魔道之极,至乎修成最高的‘道心种魔’大法。”
  徐子陵动容道:“晚辈明白啦!祝宗主之所以要争天下。就是要纥一魔道,使《天
魔策》十卷归一,完成魔门的梦想。”
  祝玉研沉声道:“争天下就等若跟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武林作正面交锋,那一方的人
能占得上风,另一方就要找地方躲起来,变成外道。自汉代以来,我们在这斗争上—直
处於下风。现在你该明白石之轩因何要覆灭大隋吧!,徐子陵道:“可是祝宗主有否为
万民想过?”
  祝玉研轻晒道:“这是否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论任何人登上帝座,亦不得不为
子民谋幸福,否则他的位子就坐不稳,历史早有明鉴。你以为我们魔门的人当上皇帝,
就必定会残暴不仁吗?这想法实在太幼稚。我们魔门推祟的是真情真性。鄙视的是那些
满口仁义道德、侈言孔孟佛道的伪君子!幸好子陵不是这种人,否则我绝不会与你多说
半句话。”
  徐子陵尴尬的同意道:“多谢祝宗主指点,不过像李世民之流,确与你们在本质上
有很大的分异。”
  祝玉研娇笑道:“分异?什麽分异?他杀的人比我们少吗?一天他不掉转枪头对付
父兄,他休想能坐上帝位。争天下者谁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汉武以来,我们受
尽排挤迫害,若无非常手段,如何生存下去?”
  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明白啦!”
  祝玉研轻柔欣悦的道:“你肯说这句话,我已非常中听。”
  徐子陵目下重投羊皮店,淡谈道:“祝宗主与大明尊教是什麽关系?”
  祝玉研道:“到现在仍是合作的关系,不过这合作完全建基在利益之上。当年我从
你手上救回上官龙,只是覆行这合作的精神。”
  徐子陵沉声道:“荣娇娇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祝玉研娇笑道:“给你猜个正着。”
  徐子陵想不到祝玉研如此轻易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审视重纱
之内的绝世玉容,讶道:“祝宗主是否不再打算和大明尊教合作下去?”
  祝玉研声调转寒,缓缓道:“目下对我最重要的事,就是杀死石之轩,其他的均为
次要。”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与石之轩有什麽关系?”
  祝玉研答道:“没有任何关系。但若大明尊教能在中土落地生根,宣扬教义,终有
一天会成我们两派六道的另一大患。事实上他们的手早伸进中原,只是不被觉察而已!
徐子陵想起骚娘子和烈瑕,心知祝玉研说的绝非虚语,顺口问道:“大明尊教有什麽厉
害人物?”
  祝玉研道:“大明尊教由大尊、善母和五明子领导,我只曾与善母莎芳有一面之缘
,她精修镇教秘典《娑布罗干》中的《药王经》和《光明经》,武功不在我之下,且精
于用毒。只是这个人,已够你应付。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以祝玉研的身份地位,说出
来的这番话谁敢忽视。善母莎芳之上还有个大尊,那他的武功岂非能与宋缺、宁道奇、
毕玄之辈看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确有道理。祝玉研道:“你们在中土屡次破坏大
明尊教的好事,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们,你和寇仲要小心提防。”
  徐子陵苦笑道:“多谢宗主提点,石之轩刻下是否正在龙泉?”
  祝玉研答非所问的道:“水姹女和火姹女出来哩!徐子陵别头瞧去,段玉成和那两
个回纥美女离开羊皮店,登马续行。一群穿着汉服的陈褐少女嘻嘻哈哈在街上走过,见
到高挺英伟充满慑人魅力的寇仲,无不秀目生辉,大胆的向他行注目礼。寇仲虽两耳不
闻,仍有暇冲着其中长得最美的人儿展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时传来管平坐入椅子的声
音,寇仲脑海中立即完整地虚拟出管平的坐姿,轻重缓急处,有如目睹。众女抛过来的
媚眼,他却是没空消受。管平沉重地叹一口气。老者有点有不耐烦的道:“究意发生什
麽事?”
  管平唉声叹气道:“昨晚发生很奇怪的事。我只记得踏出外宾馆的大门,忽然失去
知觉。醒来後就在宫城内,身旁站着拜紫亭和伏难陀,他们说我被人封闭穴道,又给丢
在官门外。”
  老者默然半晌,缓缓道:“此事确非常怪异,他们还有什麽话说?”
  寇仲直到此刻,仍想不起在哪里曾经听过这老者的声音,差点忍不住探头入店内看
看。管平道:“他们没有说什麽。只伏难陀反复问我在被点穴前,有否见到身穿宽大黄
袍的人。唉!我真的记不起任何事?”
  老者沉吟道:“从这句问话,可知伏难陀肯定是从你被封穴道的手法猜出对方是谁
。问题是这麽多人可拣,为何偏要挑中你?此事必须立即上禀夫人。”
  听到“夫人”两字,寇仲虎体一震,终记起老者是谁。
  夫人就是美艳夫人,店内的老人家,是她的右长老,那天在纥万城,右长老说的话
加起来不足五句,所以寇仲一时鉴认不出来。
  不由心中大喜,只要吊在右长老身後,不就可找到这狡猾的美女?
  刚闪起这念头,心中忽生警兆,立即对街瞧去。
  一位风姿绰约,衣白如雪,头顶竹笠,垂纱掩面的女子,正向他招手。
  寇仲心中叫苦,却又不能不立即应召过去,虽看不到她的面貌,不过纵使对方化作
飞灰,他仍可一眼看破是傅君嫱。
  小师姨宣召,那到他不乖乖遵从。
  祝玉研道:“不用追啦!她们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仁里巷南泉桥头的小回院,你这麽
跟去,迟早会给人发觉。”
  徐子陵感激的道:“多谢指点。”
  祝玉研沉声道:“若你轻视大明尊教,说不定一世英名,尽丧此地。”
  徐子陵迎上她透纱射来的凌厉眼神,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我们曾在花林与五
明子之首烈瑕碰过头,确是个不简单的人。”
  祝玉研默然片响,冷冷道:“你们住在什麽地方?”
  徐子陵把落脚四合院的位置说出来,皱眉道:“祝宗主仍未回答晚辈早先的问题。

  祝玉研道:“石之轩肯定在这里。有新发现我再和你们联络,你的心上人来哩!”
  匆匆说出联络方法,起身离去。
  寇仲追在傅君嫱身後,穿过一条窄巷,一道温泉河横亘前方,两岸房舍对立,傅君
嫱步上跨河石桥、停步转身,娇声呖呖的道:“你在那里呆头鸟般站着干什麽?”
  寇仲正暗叹失去寻得美艳夫人的良机,闻言不敢不答,装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在
看人下棋嘛!”
  傅君始娇嘻道:“说谎!”
  寇仲苦笑道:“小师姨真精明,我确在说谎。事实上我在偷听食店内两个傻瓜的对
答。”
  傅君嫱手握剑柄,寒声狠狠道:“你再唤我一声小师姨,我就把你的臭头斩下来。

  寇仲骇然道:“不唤啦!不唤啦!只要师……噢!只要大女侠你明白宇文化骨的事
只是一场误会,你要我唤大女侠你作娘都可以。”
  傅君骀乎他意外的“噗嗤”娇笑道:“误会?亏你说得出口。”
  一声冷哼,从後方传来。
  有人大笑道:“少帅近况如何?”
  寇仲一震回头瞧去,两人悠然来到桥下,把後路封销,其中一人,正是曾在大海与
他交手,高丽王的首席武士金正宗。
  另一人比金正宗还要高出少许,一袭青衣,背上交叉挂 两支各长叁尺许的短哉,
叁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粗犷伟岸,意态风流,气度非凡。
  那人一揖到地,微笑道:“高丽韩朝安,向少帅请安问好。”
  寇仲心中叫糟,晓得中了傅君嫱之计,陷进前後受敌的劣局去。
  叁人任何一人,已够他应付,何况是叁人联手。
  傅君嫱娇笑道:“这是否你们汉人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呢?”
                第二章 真情流露
  徐子陵正细味祝玉研临别赠言那一句“心上人”是意何所指,答案出现身旁,男装
打扮、神色平静的师妃暄在他旁边坐下,淡然自若的道:“你和祝玉研又有什麽交易?”
  徐子陵心中一阵刺痛,师妃暄对他显是误解日深。所以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实带几
分轻蔑鄙视,在以前更不会吐自她的香唇。
  他把心内的情绪隐藏起来,目光落在她静若止水的玉容上,耸肩黯然道:“只是闲
聊几句吧!”师妃暄秀眸一黯,打量他道:“子陵兄语带不忿,是否心中觉有不平之事?

  徐子陵想不到她竟能窥破自已的心事,苦笑道:“有什麽语带不忿的?事实上我们
确和祝玉研有单大交易,目标是杀死石之轩。”
  师妃暄轻轻浅叹道:“我们的关系因何变得如此恶劣?”
  徐子陵拿起放在桌子中间的茶杯,放在她前,为她斟满一杯热茶,道:“在我心中
,师小姐永远是我尊敬的人。”
  师妃暄秀眉轻蹙,露出一个“纵然尊敬又如何”的苦涩表情,这种神情罕得出现在
她俏脸上,故而格外动人,举茶浅尝一口,柔声道:“塞外给你们叁人闹得天翻地覆,
途中遇上的人,总忍不住要提起你们。今趟来龙泉,不是要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吧?”
  徐子陵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很想向她解释自己并没有违背与寇仲分道扬镳,不会
卷进寇仲争霸大业的承诺。可是那等若暴露杨公宝藏的秘密,只好把来到嘴边的话硬咽
回去,道:“五采石确在我身上,不过仍未决定该如何处置,师小姐又怎会来到这里?”

  师妃暄漫不经意的道:“周老叹从大明尊敬的人手上脱身,可惜金环真已给带离山
海关。幸好周老叹有一套追踪他妻子的方法,直追到这里来。我是今早才进城的。”
  徐子陵动容道:“竞又是大明尊教?他的什麽追踪法竟能如此神乎其技?”
  师妃暄道:“周老叹夫妻一直和大明尊教关系密切。当年为逃避朗癸派的追杀,曾
到回纥托庇于善母之下。回到中原後。苦无他法下只好向荣娇娇求助,故此有金环真被
擒一事。”
  徐子陵道:“你也晓到荣娇娇是大明尊教的人。”
  师妃暄道:“我是从周老叹口中听来的,荣娇娇是五明子中的妙风明子,属大明尊
教领导层的人物。辟尘则是大明尊教在中原最亲密的盟友,彼此狼狈为奸,搅风搅雨。

  徐子陵道:“这麽说,大明尊教亦想染指邪帝舍利。大尊究竟是谁?”
  师妃暄道:“大尊身份神秘,恐怕只有大明尊教的领导层才晓得。善母莎芳现在的
身份则为回纥时健俟斤最宠爱的大妃,时健对她言听计从。”
  徐子陵不禁为菩萨担心起来,问道:“善母会否亲自来此争夺舍利呢?”
  师妃暄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不过目前当务之急。是要从大明尊教手上把金环
真救出来,这是我答应周老叹的事。”
  徐子陵低声道:“可否让我们助小姐一臂之力?”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眸子深处,嘴角逸出一丝轻柔的笑意,平静的道
:“徐子陵啊!你究竞是怎样的一个人?”徐子陵苦笑道:“你大可当我是个为求目的
,不择手段的人。唉!舍利落到石之轩手上,我事实上内疚得要命,所以纵使是和祝玉
研合作,只要能杀死石之轩,夺回邪帝舍利,我亦顾不得那麽多。”
  师妃暄皱眉道:“若舍利落到祝玉研手上又为何?”
  徐子陵道:“希望祝玉研没有骗我们。她说过只有与石之轩同归于尽,始有杀死石
之轩的可能。若这两个魔门最顶尖的人同告完蛋,师小姐以後的日子是否会易过点。”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情,轻轻道:“你仍未肯老老实实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徐子陵愕然道:“什麽问题?”
  师妃暄盯着他道:“徐子陵究竞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哑口以对,迎着她深邃澄明的眼神,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好一会才艰涩的
道:“师小姐为何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妃暄欺霜赛雪的双颊微现红霞,语调却出奇地平静,缓缓道:“因为妃暄很想知
道。”
  徐子陵抹过一阵强烈的渴望,假设能和这内外都纯净洁美、胜比天仙的美女并骑驰
骋大草原,逐水草放牧,人生尚有何求?旋又想到此事绝不会发生,叹道:“我是怎样
的一个人,不应由我口中说出来。同样的问题,也恐怕没人能回答。我和寇仲出身市井
,性情粗野难驯。在很多事情上没能节制,否则师小姐不会那麽气恼我们。”
  师妃暄摇头道:“确有一段时间我在生你的气!可是刚才见到你,我的气恼忽然消
失得无影无踪,否则怎肯出来与你见面。”
  徐子陵一呆道:“你真的不再生我的气?”
  师妃暄叹道:“我现在只气自己低估你和寇仲间的兄弟之情。有你助寇仲打天下,
现在更有突利站到你们一方去,中土什麽时候才有太平安乐的日子?”
  徐子陵肃容道,“小姐可以放心,我绝不会介入寇仲的争霸大业去。”
  师妃暄道:“这又如何?寇仲背後有宋缺鼎力支持,他就算在北方失利,雄据南方
仍是游刃有馀。想不到大隋一统之局只能维持那麽短的一段时间,天下又重回南北对峙
,互相攻战之局。所以妃暄才想请问徐子陵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若真如我想象的那
样,是否该为这情况想点办法?”
  徐子陵被她锐利的辞锋迫得无法招架,若笑道:“待李世民坐上帝座,我们再讨论
此事如何?”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记着你曾说过这句话,妃暄尚有一事相询。”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皆因师妃暄现在对待他的神态,已回复旧观,悦然道:“
小姐请说出来。”
  师妃暄单刀直入的问道:“杨公宝藏究竟是什麽一回事?若你们不晓得库内有库,
为何能把舍利偷出来?”
  寇仲感到叁人虽剑未出鞘,可是气势早把他锁牢,只要他有任何动作,例如要投往
温泉河水去,均会惹来叁人全力联击,那可非说着玩的一回事。
  韩朝安是翟娇指定要他杀的叁个人之一,现在终於碰头,他反要恐惧会被他干掉,
确是令人气馁的一回事。
  因傅君卓的关系,他下意识地不把小师姨傅君嫱视为敌人,所以全无防备之心,以
致陷此进退两难之局。如若动手,傅君嫱肯定手下不留情,他却无法对她施辣手。
  此仗胜败,不用打可预知结局。
  声称用任何兵器亦能得心应手的金正宗,穿的是素白色的高丽武士服,不论头巾、
腰带和马靴无不素白,一身洁白,与拦在桥上的傅君嫱双双配对,令人感到高丽人不好
华彩的民族风情。
  寇仲更留意挂在他腰间左右的两把剑,一长一短,肯定不易施展,但若使得好,当
是险奇兼备,非常难挡。
  当年与他交手,寇仲自问仍逊他一筹,幸好借风浪从大海脱身。此时看他精神气度
,显然功力大见精进,纵使单对单,鹿死谁手,仍是未可逆料。
  韩朝安表面上对他最客气,踏前一步,微笑道:“少帅不是和跋兄与徐兄同行吗?
为何现在变得少帅一人。”
  放过桥的行人,见到桥上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无不纷纷绕道,从附近
左右的另两道桥过河,亦有人驻足远处看热闹。
  寇仲笑道:“韩兄若想见他们还不容易,只要随小弟走几步路。”
  傅君嫱此道:“仍然胡言乱语,现在给你两条路走,是交出五采石,并废去武功,
另一条路就是溅血桥头,伏尸此地。”
  寇仲抓头道:“娘并没有教过我如何自废武功,小师姨你不若先密传法诀,然後大
家再作商量。”
  金正宗长笑道:“好胆色!少帅似乎并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寇仲苦笑道:“金兄说笑啦:你当我是傅采林或毕玄吗?怎敢不把你们放在眼内,
问题是我真不懂散功之法,身上更无五采石,看来只好领教叁位的高丽绝学。”
  傅君嫱一声娇叱,长剑出鞘,朝他迎头疾劈。
  韩朝安的双短戟,金正宗的长短刃同时出路,朝他攻采。
  寇仲哈哈一笑,丝毫不理傅君嫱劈头而来的一剑,更没有拔出井中月,候地前冲,
硬要撞入傅君嫱的香怀去。
  傅君嫱大叫“无赖”,竞收剑後退。
  原来寇仲此一不成招式的招式,完全是针对她的奕剑术而设,灵感来自上趟在宇文
化及宫内他不依章法出刀,反令傅君嫱无法发挥奕剑术的威力。
  他也是不得不使无赖,如若让傅君嫱展开剑法,肯定可把他缠死,教他无法分心应
付韩朝安和金正宗的联手猛攻。
  在傅君嫱变招攻来前的少许空隙,寇仲一个旋身,羊皮外袍连 井中月脱下来,像
一片白云般往韩金两人扫打,带起的劲旋,若龙卷风暴的往他们袭去。
  如此凌厉奇招,两人哪曾碰过。
  羊皮袍首先扫上韩朝安的双哉,此人不愧能与深末桓、呼延金分为名镇叁方的马贼
头子,左戟划往羊皮袍,另一戟电刺而出,直取寇仲面门心忖只要能挡住寇仲此击,金
正宗将可乘隙切人,一举毙敌。
  岂知“当”的一声,左戟划中的非是蓄满气劲的羊皮袍,而是藏在袍内连鞘的井中
月、他的如意算盘立即打不响,硬给震得往後跌退,虎口发麻。
  袍尾拍打在他右手刺出的另一枝哉的尖锋处,声势陡盛连环挥打的扫击正要扑往寇
仲的金正宗。
  金正宗哪想得到韩朝安竟挡不住寇仲的一扫,骇然下抽身猛退,狼狈非常。
  寇仲顺手拔出井中月,反手劈後。
  “当”!
  傅君嫱二度攻来的长剑像送上去给他砍劈般命中刀锋。
  螺旋劲山洪暴发般涌过去。
  一个是气势如虹时全力发刀,另一方则是仓卒变招故以傅君嫱的高明,亦被他这以
奕剑对奕剑的小师侄,劈得後 不继,触电般惨被震退。
  寇仲没趁此机会逃走,没乘胜追击,还刀鞘内,慢条斯理地穿回羊皮外袍,长笑道
:“万万事好商量。我和小师姨只是一场误会。与两位大哥更无他娘的什麽深仇大恨,
他奶奶的熊,有什麽好打呢?不若大家一齐吃响水稻去,不是胜过打生打死,弄出人命
吗?”
  傅君墙剑尖遥指寇仲,不住颤震,似是怕得发抖,只有首当其冲的寇仲感到那是一
种玄奥的剑法,能把全身功力积聚创锋,且取向变化无定,教他难以揣测。
  此剑若攻来,将是洞穿山河之势,双方更无缓冲余地,必有一方落败伤亡方休。
  这才是傅君墙的真功夫。
  寇仲心中叫苦,看在娘的份上,他怎能杀伤她的小师妹。
  韩朝安和金正宗重整阵脚,再度往他迫至,前者哑然失笑道:“少帅你不是第一天
到江湖来混吧!这十多天我们一直恭候大驾,难得你终於现身,为的当然不是喝酒吃饭
这类事儿。”
  摹地蹄声骤响,一队骑士如飞驰来,围观者立时四散奔避,乱成一片。
  带头的粟末昧揭武士遥喝过来道:“少帅驾临龙泉,大王有请立即入宫相见。”
  徐子陵把心一横,坦然道:“杨公宝藏不但是库内有库,且库有真假正副之别,师
小姐明鉴。”
  师妃暄玉容仍是静若止水,像早知必是如此般,淡然自若的道:“为何到现在才肯
说出来。”
  徐子陵环目扫视身处这陌生奇异的城市,热闹的市况,深思的道:“可能这里离开
中土太远,远至可令我感到在长安发生过的事,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又或因我感到小
姐绝不会出卖我们,将此事转告李世民。”
  师妃暄一对美目升起朦胧似温柔月色、如水如雾的霞彩,轻摇螓首,轻轻道:“妃
暄当然不会说。唉!妃暄已尽力而为,争天下的大漩涡内再没有效暄容身之所。此间事
了後,妃暄会返回静斋,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妃暄将不踏足人世。”
  徐子陵失声道:“什麽?”
  师妃暄一瞬不瞬的凝望他,柔声道:“子陵肯否听妃暄一个忠告。”
  徐子陵虽明知此事终有一天会发生,就是师妃暄返静斋潜修天道,永不踏足凡尘。
可是当面对这事实,仍无法控制心湖内翻天撼地的激烈情绪,生出永远失去她的魂断神
伤。
  师妃暄垂首柔声道:“知道吗?徐子陵,妃暄真的很喜欢看到你真情流露的样子。
你这人有个缺点,是爱把事情藏在心底内无人可窥的深处,什麽都闷在里面,既不肯说
出来,更不肯去争取。这就是妃暄对你的忠告。”
  徐子陵呆看着她,好半响长吁一口气道:“妃暄不是在鼓励小弟趁你尚未返回静斋
前,全力追求你吧?”
  师妃暄蓦地霞生玉颊,有点狼狈地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似嗔非嗔,神态有那麽动人
就那麽动人。秀眉轻蹙道:“你这人哩!怎会想到这方面去,我指的是你和石青璇之间
的事。唉!真想不到会从你口中说出这种话来。”
  徐子陵像在云端失足,重重一跤直堕凡尘,苦笑道:“第一趟真情流露,就受到这
口舌轻浮之责,似乎还是稍有保留为妙。”
  师妃暄回复“正常”,微笑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妃暄总算对子陵尽过朋友
之道。你还是第一趟唤人作妃暄哩!”
  徐子陵忽然感到无比轻松,不知是因把埋藏心底的话倾倩吐出,还是因为晓得师妃
暄对他并非像她表面般无情。她最後一句更令他心湖微荡。
  开怀一笑,油然道:“我不想去争取,不敢流露真情是因为我不愿强人所难。这是
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师妃暄香肩微耸,岔开去道:“子陵可知如若石之轩真能借
舍利把破绽缝补,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徐子陵色变道:“谁?”
  师妃暄盯着他道:“子陵猜到答案,对吗?”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骇然道:“难道是他的女儿?”
  师妃暄一字一字的沉声道:“石青璇就是碧秀心的化身,石之轩唯一的破绽。”
               第叁章 蓄意玩火
  寇仲随粟末武士朝五城驰去,从朱雀门入城,差点以为自己重返中土的长安,左右
官署林立,若非往来的武士与唐军有异,确会令人疑幻疑真。
  来到宫城人口的承天门处,一名四十来岁文官出门相迎,施礼後自我介绍道:“渤
海国右丞客素别,恭迎少帅大驾。”
  寇仲跳下马来回礼。
  客素别虽是文官装束,但观其体型气度。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可肯定是一流的武
功好手。此人五官端正,长相颇为不俗。
  客素别歉然道:“时间真不巧,大王顷闻秀芳大家抵达城外,不得不立即出城迎接
。未能在此恭候少帅,故命下官向少帅致以深切歉意,可否另约时间见面?”
  寇仲心中一震,暗嚷尚秀芳终於来哩!此刻他哪还有心情责怪拜紫亭厚彼薄此。何
况在未把握到马吉为拜紫亭筹措的那批弓矢所在前,他根本没兴趣与拜紫亭碰头。
  忙道:“明天如何?”
  客素别欣然道:“大王早有吩咐,一切依少帅的意思办。就明天酉时中吧!大王会
设宴为少帅洗尘。至於住宿,下官已为少帅安排妥当。”
  寇仲笑道:“小弟会准时入宫拜竭大王,住宿的问题不用劳烦客相。”再客气两句
後,告辞离开。
  徐子陵呆瞧着师妃暄,脑海中想的却是石青璇。心中涌起对她的怜惜。‘他从没有
设身处地去想象石青璇因父母情仇而受到的深刻创伤!直到此刻从师妃暄亲口透露这个
残酷的可能性。不由暗下决定,纵死也要阻止此事的发生,那实是人伦的惨剧,他绝不
容这动人的美女丧生在乃父的魔手下。师妃暄叹道:“妃暄曾要求青璇到静斋小住,又
或觅地避居。却都为她拒绝,或者子陵可劝劝她。”
  徐子陵苦笑道:“她的个性很强。我说的话恐怕她听不入耳。”
  师妃暄柔声道:“子陵可知你是第一个获邀到幽林小筑探访她的男子?”
  徐子陵涌起自苦自怜的情绪,颓然道:“她的邀请非是因男女之情,而是因为想解
决手上《不死印卷》的问题,好一了百了,以後安心隐居。”
  师妃暄带点俏皮的道:“你真能那麽肯定?女儿家的心事,你能有多少了解?可曾
认真投入地思考过?”
  徐子陵有点不悦的瞪着她道:“妃暄似是对撮合我和石青璇不遗余力的样子,佛家
不是有随缘之说吗?你自己心中想的又是什麽?”
  师妃暄俏脸抹过红晕,秀眸仍是清澄如水,轻叹道:“都是妃暄不好,在不适当的
时间提出令子陵生出误会的忠告,子陵可以饶过妃暄失言吗?”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不可以!”
  话出口才晓得自己胆敢对这位仙子说出这麽不敬的话,但已收不回来。
  是否因乍闻她即将远离凡尘,又或因她软语相求的动人神态?徐子陵自己也弄不清
楚。
  师妃暄招架不住的露出女儿羞态,垂首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微嘻道:“子陵怎麽是
这种人,对妃暄说出这无礼的话。”
  徐子陵想起她在长安穿上佛袍见他的无情样子,心中竞涌起难以解释至乎自己也吃
一惊的快意,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小弟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
  师妃暄回复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戒备深严的道:“说来听听。”
  徐子陵 然笑道:“不说啦!否则妃暄以後都不要见我。”
  师妃暄幽幽的白他一眼,道:“你若不肯说出来,我可能真的会不再见你。”
  徐子陵的心砰然而动,这两句话显是大有情意。
  他生出玩火的感觉。
  他在玩火,师妃暄何尝不然?
  开始时只是一点星火,但当火势扩展,将难以遏止,可把整个大草原烧成灰烬,摧
毁—切人为的防御。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在这里,我们是否并肩作战的战友?”
  师妃暄点头道:“可以这麽说。”
  徐子陵差点要临阵退缩,深吸一口气後,续道:“妃暄返静斋前,敢否一尝纯粹精
神上的爱情滋味?”
  师妃暄出奇地没有俏脸霞生,玉容静如止水,不见任何波动的注视他好半晌,然後
微笑道:“自古以来情关难过,子陵忍心让妃暄陷身险地?“徐子陵开怀笑道:“我只
是要为自己出一口气而已!小姐不用过份介意。”
  师妃暄狠狠的再白他一眼,香唇逸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柔的道:“我的问题是不
忍心骗你,更硬不起心肠对你说无情的话。徐子陵你使妃暄进迟两难哩!” 徐子陵歉
然道:“小姐肯说出这番话,在下非常感激。冒犯之处,请小姐见谅。唉!真情流露可
非什麽好事,对吗?”
  师妃暄淡谈一笑,瞪他一眼道:“你虽口怪自己失言。且道歉求谅,事实上则是心
有不释。不过妃暄却没有丝毫怪责之意,待人家回去想想好吗?”徐子陵失声道:“想
什麽?”
  师妃暄若无其事的道:“当然是想想你徐公子的提议,难道还有别的事吗?”
  寇仲返回四合院,徐子陵呆坐温泉池旁,叁匹马儿被他从马厩放出来,在圈内自由
自在吃着草料。
  寇仲和叁匹马儿揽头搂颈的亲热一番、才到徐子陵旁坐下,道:“你猜我碰到什麽人
?“随即解释一番,奇道:“你在想什麽?神情这麽古怪,有和玉成说过话吗?”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晓得玉成落脚的地方,是祝玉研告诉我的。”
  接着说出跟玉研的一番对话。
  寇仲一震道:“石之轩竞到龙泉来,岂非是蠢得自投罗网。”
  徐子陵像听不到他的说话般,淡淡道:“我更见到师妃暄。”
  寇仲大感错愕,凑近点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试探道:“她忍不住到这里来找你,对
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她遇上从大明尊教的人手上脱身周老叹,然後为拯救仍在大明
尊教的人手上的金环真,直追到这里来。”
  寇仲沉吟道:“她是否从小俊口中得悉那两条尸是冒充的,那她该是在山海关找
到老周,你有没有问她在山取关谁是大明尊教的人?”徐子陵尴尬的道:“有机会再问
她吧!”寇仲哈哈大笑,搂着他肩头欣然道:“这不成问题,大家一场兄弟,我怎麽会
怪你。哈!不要瞒我啦!你和师妃暄是否已私订终身。哈!所以你的神情才这麽古怪。
徐子陵叹道:“私订终身?你我别的事来说笑吧!她告诉我此番事了後,立即返回静斋
,以後不再出来,更不会干涉你争霸天下的大事。”
  寇仲松手失声道:“什麽?”
  徐子陵仰望暗空。呼出一口气道:“我是否真是个事事都闷在心底里的人?”
  寇仲思索的道:“我倒没有这感觉,或者因为你从不掩饰对我的不满。”
  又兴奋的一手搭着他肩头,好奇问道:“为何忽然有这个想法,是否师仙子说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现在就想找个人来解闷。你有没有听的兴趣?”
  寇仲拍胸保证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对我说对谁说。”徐子陵压低声音道:“
我想全力追求师妃暄,享受十来天肯定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滋味。又怕坏她清修,心内矛
盾得要命。”
  寇仲听得瞪目结舌。因他做梦也想不到徐子陵会这麽勇敢无畏,轰烈激昂。
  徐子陵怀疑的道:“我是否很傻?“寇仲扮出专家款儿,分析道:“帅妃暄会接受
吗?若她严词拒绝,对你打击的严重会是难以估计,别忘记在感情上你是多麽脆弱。”
  徐子陵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茫然道:“她会好好考虑。”
  寇仲失声道:“什麽?你竟和她商谈过,这种事不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吗?我奶奶的
熊,她考虑什麽?”
  徐子陵哈哈笑道:“够荒谬吗?可是现在我真的很快乐。事实上我对她的要求很低
。只希望她不怪责我或给脸色我看就行。不知是否因身在异域。以前在中土的种种压抑
顾忌。在这里全失去约制效力。想干点刺激有趣的事。我确有点失常,不过她似不比我
好到哪里去。”
  寇仲大力拍他肩头,道:“好小子!以前你是真人不露相。还要我为你的终生大事
瞎担心。怕你与我分开後偷偷溜去做和尚。谁知你竟是情关的闯将。照我看一不做二不
休,索性全力把仙子追上手,以後伉俪情深,有影皆双的游遍天之涯海之角,人生至此
,尚有何憾?”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向你这眼中只有成果功利的人讨教,等若问道于盲。闲话休
提,目下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玉成是什麽一回事?再看可否透过他找到金环真的下落
,然後出手救人。”
  寇仲道:“这个当然,不过刚才的事我尚未说够……”
  徐子陵打断他道:“你还可以说出什麽有建设性的话来,省点工夫吧!”寇仲笑道
:“我只是想对你表态支持,没有结果的爱情,可能比有结果的爱情更动人。不信看看
石之轩和碧秀心,岳山和祝玉妖。哈!我和尚秀芳是否也可来个没有结果的苦恋?”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奶奶的熊,你若移情别恋,置宋玉致不顾,这非但不动人,
更是忘情负义,劝你好自为之。”
  寇仲颓然道:“骂得好,我的情况确与你的分别很大。唉!我的心忽然很乱,这里
的情势太复杂哩!不似在真长安那麽简单,只要寻得杨公宝藏就大功告成。”
  徐子陵道:“也没有什麽复杂的,首要的是为大小姐取回八万张羊皮,助平搔商讨
得财贷,再干掉石之轩,还有是帮越克蓬刺杀‘天生狂僧’伏难陀,更有是……我的娘
,确是很复杂。”寇仲得意地道:“我说得有道理吧!至糟是敌我难分,只是美人儿小
师姨就教我们头痛,玉成更像被大明尊教的妖女迷魂似的。嘿!先放下别的不理,找到
玉成问个清楚明白再说其他。”
  徐子陵氏身而起,道:“假若玉成真的背叛你,你会怎样处置他?”
  寇仲抓头道:“难道我可下手宰掉他吗?只好劝他该远点,不要让我一时错手打伤
他。哈!不会的,玉成不是这种人,其中定有些我们猜不到的情况。”
  忽又跳起来搭着徐子陵肩头,朝大门走去。叹道:“或者我太乐观。首先人心难测
,其次是女人的魔力,不论妖女圣女,均异曲同功。成语亦有什麽—笑倾城,眼前则有
你这个好例子。”
  徐子陵笑骂声中,两人以四处闲逛的心情出门去也。
  小龙泉是寇仲和徐子陵到过最多侨的一座城市,沼泽环市,街巷适应,水、街、桥
、屋巧妙的融为一体。且水是温泉水,热气腾升,像为两岸的景色披上一层迷离的另纱
,令人颠倒迷醉。
  两人驾着术文供应的小丹。戴上竹笠,在蛛网般交织穿插于房舍树木问的小河灵巧
地滑行,一座又一座的石桥在头顶上掠过。就像一个接一个的梦境。
  愈往城南划夫。行人渐少,感觉愈是宁静。自抵有小长安美誉的龙泉上京後。他们
尚是首次有机会感受这座位於大草原东北的奇异城市。更体会到拜紫亭争霸草原的野心

  寇仲负责摇鲁槽,向坐在艇中心的徐子陵道:“我应否去见尚秀芳?”
  徐子陵谈淡道:“最好不要去。”
  寇仲苦笑道:“不怕有失礼数吗?”
  徐子陵叹道:“你是在自寻烦恼。在乐寿时为避开楚楚,没觉好睡的连夜起程。现
在又要自投罗网的去投降,算是哪码子的一回事。”寇仲哈哈笑道:“我真的投降哩!
不过是向你投降,不去就不去吧。徐子陵话题—转,道:“不知大明尊教是否晓得我们
和玉成的关系?”
  寇仲—震道:“我倒没用过这问题,不晓得才合情理!若明知我们的关系,仍让玉
成与我们有碰头的机会,那就表示大明尊教的人有信心玉成不会重投我们的怀抱。我的
娘,岂非玉成已成了他们的人?”
  徐子陵道:“记否得师妃暄在山海关曾说过,大明尊教大尊和善母座下,尚有一个
原子,可是祝玉研却没提过有这麽一个人。”
  寇仲沉吟道:“除原子外,尚有五类魔,祝玉研是真不晓得,还是蓄意隐瞒?”
  徐子陵分析道:“祝玉研理该不会害我们,正如她所说,她最大的敌人是石之轩,
没有我们助她,她想和石之轩同归于尽也不可能。而她对大明其教由合作变为敌对,当
是由於大明教尊教势力不断膨胀,且其影响力直抵中土,故令她生出顾忌,怕终有一天
会取代她阴癸派。在这种情况下,她绝没有为大明尊教隐瞒的道理。”
  寇仲道:“谁是大明尊教的原子?”
  徐子陵道:“我们有一个可询问的对象。”
  寇仲道:“师妃暄?”
  徐子陵道:“不是师妃暄,而是周老叹,他被安排住在城东一所民房内,我们处理
段玉成的事後,立即去找他,然後才见越克蓬。”
  小艇经过一道石桥。转过河弯,两旁种满榆树,在d水气笼罩中湿润苍浓,令人精神
一振。刻有“南泉桥”叁字的石桥出现前方,桥左有座颇具规模的庄园,四周高墙环绕
,翠绿的林木中隐见亭台楼阁,景致极美。
  小回园与绕庄而去的温泉河只是—路之隔,庄门有个码头,泊着几艘大小艇子,这
段水路河面特别开阔,宽达叁丈。
  一艘比他们的小艇大上一倍的艇子,正从码头开出,朝他们的方向驶过来。
  两人锐目扫去、摇棺操舟者是个回纥大汉,坐在艇上的赫然是段玉成和适才与他一
道的水、火两姹女。
  双方小舟迅速接近。
  段玉成和两女朝他们望过来。
  寇仲掀起竹笠,露出脸容,目光往叁人扫去。
  段玉成明显地躯体轻颤,却没有开腔呼唤,两女的美目同时亮起来,为寇仲仪容所
慑。
  寇仲把竹笠拉下,两艇错身而过,距离迅速拉远。
  两女仍不住回头张望,段玉成却像忽然变成岩石般,一动不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是龙是蛇,就要由玉成自己决定。”
  徐子陵点头道:“若他仍未变质,该在南门留下暗记,设法与我们联络。”
  他们有一套暗通消息的完整手法,段玉成仍视他们为双龙帮帮主。自该通过暗记与
他们接触。
  寇仲操控小艇驶往左方的水道,绕过小回园转入往城东的河道。道:“找周老叹把
茶谈心如何?”徐子陵心忖,说不定又会见到师妃暄,一颗心登时灼热起来。
                  第四章 爱情预习
     两人把艇子系在岸旁一株榆树处。登岸朝周老叹落脚的小平房走去。
     龙泉不但宽直的大街近似长安,里巷维妙维肖,石桥瓦屋鳞次栉比,因水而成,
   但装饰方面却力求简朴,以实用为主。
     抵达师妃暄所说的平房院门外,寇仲抵声道:“你猜周老叹会以什么态度对待我
   们这两个救命恩人,是感激还是猜疑。所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
     徐子陵微笑道:“为了夺回邪帝舍利,你要他唤你作爹亦没有问题。多想无益,
   不若想想该敲门求见,还是逾墙而人。给他一个惊喜。”
     [寇仲细听半晌,道:“屋内没有任何声息,看来周老叹已微服出巡。四处去感应
   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执起门环轻扣三下,果然全无反应。向寇仲打个眼色。看清楚里巷没有其
   他人,两人腾身翻进院墙内。
     一座以天井相连两进的房舍,大门半敞,宁静雅致。
     徐子陵扬声道:“寇仲与徐子陵拜见周兄。”
     出乎两人料外。一把阴侧侧的声音从内进深处传来,道:“原来是我老周的救命
   恩人,快进来:“寇仲哈哈笑道:“周老兄确是高明,我俩竞完全察觉不到屋内有
   人。”
     待要举步入屋,只见徐子陵神色古怪,待要询问,徐子陵探手搭上他肩背。迅速
   以指尖划出一个“假”字。
     寇仲心中一震,旋又恍然。徐子陵曾以岳山的身份与周老叹见过面交过手,所以
   认得他的声音,而对方却不晓得此事。故想扮作周老叹来骗他们。如果徐子陵没有听
   错,那周老叹肯定凶多吉少,又或已成阶下之囚。
     这所平房是师妃暄透过本地一个汉商为周老叹安排的,而师妃暄惯于独来独往,
   并不在此落脚。所以如非徐子陵曾与周老叹碰过头,两人不中计才奇怪。
     “依叮”!
     两扇门给人从内推开,假周老叹现身大门处,徐子陵立给吓了一跳。
     假周老叹和真周老叹在外表上有七、八分相像,同是脸宽领勾,厚唇啄突,身形
   矮胖,虽穿僧钠而浑身邪气。
     如果徐子陵是先见其人后听其声,由于跟真周老叹碰面相隔多时,说不定会被他
   瞒过。此刻因心有怀疑,细看之下,立即发觉假周老叹的鼻子较短,眼神有异。
     在徐子陵的锐目下,此人肯定没有易容改装,也该没有戴上面具。虽说人有相似
   ,物有相同,但相似到这程度,眼前这假周老叹很大可能是真周老叹的孪生兄弟。
     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难道师姬暄也被蒙过。
     假周老叹笑道:“两位大驾光临,令老叹蓬单生辉,进来喝杯热茶再说。”
     寇仲哈哈一笑,夷然不惧的领先踏进小厅堂,屋内布置简洁。除一组桌椅外,就
   只有几件小家具,四壁空空如也,尚算几明宙净。两人坐好后,周老叹在桌子另一边
   坐下,道:“两位来得正巧,我刚从外返,在这里等侯师姑娘。你们没有依约定的手
   法敲门,我还以为是敌人寻上门来。”
     徐子陵道:“你约好师小姐吗?”
     假周老叹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表情十足的道:“我只是在指定地方留下暗记,
   请她到来相见,因为我掌握到环真被囚禁的地方。”
     寇仲装出大喜的样子,问道:“嫂子囚在那里?“假周老叹压低声音道:“就在
   城外西方—十里一条村落的庄园内,那是大明尊教的秘密巢穴。”
     徐子陵道:“何用待师小姐回来。我们立刻前去救人。”
     假周老叹摇头道:“那庄因戒备森严。实力难以佑计。最怕是他们宁愿杀死环真
   。亦办不让她被我们救回来,所以该待人黑后才没法潜进去。那样救她的机会会多很
   多。”
     寇仲皱眉道:“周几是凭什么晓得她在那山庄?”
     假用老叹对答如流的道:“外文有套功法。纵使在遥远的距离,亦可与我生出
   感应。除非大明尊教的人将她弄昏,不过他们显然要借助她侦察圣舍利的奇术,所以
   才教我能一直才列龙泉来,”若非知道他是假货,定被他骗得信以为真,现在则晓得
   他是在胡诌。世间根本没右这种劝法,徐子陵心个叫好、假消息对假消息。大家两个
   别欠。
     道:“跋锋寒到城外追查深末桓夫妻的踪影。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假周长叹义道:“五采石是否仍在你们手上?寇仲答道:“我们将五采石藏在城
   外秘处,有起事来可和拜紫亭讨价还价。周兄心中对救回嫂子一事,究竟有什么大计
   ?”
     假周老叹道:“你们知否师小姐落脚的地方?”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她对我们误会太深,肯和我说几句活已是给足面子。哪肯
   告诉我们她的住处。”
     假周老叹一对邪目闪过微仅可察的喜色,问道:“师姑娘为何又肯告诉你们我在
   这里?”
     两人差点给他问得无言以对。徐子陵人急智生,答道:“师小姐仍末至如此不近
   人情。她知我们曾从荣娇娇手上救出嫂子,故允许我们与老兄你见个面。”
     寇仲不容他思索,问道:“你们不是在山海关中伏遭擒吗?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
   ,为何师妃暄只能把你救出?”
     假周老叹神色俱厉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出手对付我们的是大明尊教的五
   类魔,他们先在我们不觉察下施毒,再出其不意的突然出手。我们在淬不及防下着了
   道儿。他们把我囚在山海关附近一处农庄内,只带走环真,是要她因顾忌我的生死好
   为他们办事。”
     接着冷哼一声,狠狠道:“不过他仍是低估我,我周老叹岂是易与的人,不到一
   天就给我把毒迫出来,解开穴道,将看守我的哆罗杀死,哼!”寇仲心叫听够啦,却
   道:“我有个提议,周兄可否不把此事告诉师小姐,今晚我们约个地方,一起到庄园
   救人,好予师小姐一个惊喜?”
     假周老叹先露出为难神色,一对邪目转几转后,点头道:“只要能救出环真来
   。”
     约好聚首的地点、时间,寇仲乘机问道:“除五类魔和五明子外,听说大尊善母
   座下尚有个原子,周兄可晓得那是谁?”
     假周老叹皱眉道:“我们夫妻虽曾托庇于善母座下,却没有人大明尊教,所以对
   大明其教较机密的事并不清楚。只晓得原子修的是大明尊教三大秘典中的《彻尽万法
   根源智经》。五明子是气、风、力、水、火;五类魔是浓雾、熄火、恶风、毒水和暗
   气。至于大尊和原子,是教内最神秘的人,教内的人从不跟外人谈论。”
     寇仲长身而起,道:“今晚准时见。”
     告辞离开。
     两人坐上小艇,寇仲迅速脱掉外袍,连井中月交到徐子陵手上,戴上面具,低声
   道:“我去跟踪假老叹,看他去联络什么人,这叫将计就计。你去找你的仙子吧!看
   她考虑出什么来。”
     不待徐子陵说出同意的话,登岸去也。
     徐子陵轻轻摇梧,小舟滑行。
     他明白寇仲将计就计之意,此实为救出金环真和周老叹的一个良机。
     假老叹不过千里的把师妃暄引到龙泉来,肯定不怀好意。在中土慈航静斋乃白道
   武林景仰的圣地,要对付静斋派出来的传人师妃暄,确是谈何容易,但在这远离中原
   的小长安则是另一回事。
     师妃暄今天刚抵达,假老叹要等的本是她,好展开阴谋。却那么巧的两人送上门
   来,假老叹自要改变计划来相就,先设计干掉他们,再从容对付师妃暄。所以假老叹
   现在通知同其,作好准备。
     如若假老叹一方倾巢往那城外庄园设伏,他们将可虚而入,救出金环真和周老叹
   。
     关建处是先一步掌握得他们被囚禁的地方。寇仲因而必须从假老叹身上寻出线索
   。
     为找寻邪帝舍利,金环真夫妇或其中之一肯定在龙泉附让,如此寇仲有很大的成
   功机会。
     艇子不住增速,转过一个河湾后,一佛塔耸立在左方林木浓密处,那处是小长安
   唯一的佛寺圣光寺。拜紫亭本人一向并不信佛。现在更可能改奉伏难陀的天竹邪教。
   可是因真长安多佛寺,小长安也得应应景儿。据师妃暄说圣光寺不但香火不盛,寺内
   僧侣更不足十人。主持圣光大师是拜紫亭从长安请来,是有德行的高僧。寺内僧侣均
   是随他从长安来的徒弟。
     徐子陵离艇登岸,直抵寺门,入寺向遇上的第一个和尚说出暗语。
     和尚似没兴趣看他半眼的垂眉合什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路前行。
     徐子陵想不到能这么顺利见到师妃暄,一颗心立时提至咽喉,霍霍跃跳,那感觉
   实是难以形容。
    该对她采取什么态度?
     她的考虑有结果吗?
     这等若半个方外人的仙子如何处理自己对她的“冒犯”。忽然间,其他曾在他心
   中留下情影的美女,都变得模糊起来。师妃暄的一颦一笑,进占他整个心灵。假若真
   能在这充满中土情调的异域名城,抛开一切地享受男女爱恋的动人滋味。与这仙子发
   生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精神爱恋。以后再让这段短暂而美丽的回忆随他走遍大涯角。那
   种甜蜜又悲哀的感觉,想想也可教人魂销。和尚领他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座禅堂般的
   建筑物外,道:“施主请进,方丈正恭候大驾。”
     四周林木参天,环境宁静幽美,不远处传来起伏有致的掸唱经声,以木鱼青磐伴
   和。
     徐子陵惮然道:“我要见的是……”
     和尚面无表情的打断他道:“小僧明白,施主见到方文自会明白。”
     说罢就那么转身离开。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妥当的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一口气,步进掸堂去。
     堂内对门的一端供着三宝佛,坛前燃起檀木,烟气燎绕,香溢掸堂。
     一位高瘦老憎朝门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法相庄严,手持佛珠、口中吟吟有词
   。似乎并不晓得有客来访。在他面前有个蒲团,似为徐子陵而设。
     入寺拜佛,徐子陵脱掉靴子,叩首三拜,径自走到蒲团学对方般盘膝坐下,没有
   说话。
     圣光大师纹丝不动,那对埋在满面皱纹里的眼睛忽然上扬,像两盏明灯般往他射
   来,道:“如何修行?”
     徐子陵心叫“来哩”,微笑道:“请大师指点。”
     圣光大师道:“大凡修行须是离念,明得三界无法,本来无物,方解修行。不见
   古来有一持戒曾,一生持戒,忽因夜行踏着一物作声,疑是腹中有子无数的蛤模,惊
   海不已!睡后梦见数百蛤膜索命,大惊而起。到天晓观之,乃一老茄耳。”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是圣光老僧要借此故事点化自对佛家来说三界本无实物,一
   切都是幻象。就像故事中持戒僧踏到的东西,究竟是蛤螟?还是茄子?如说是蛤摸。
   天亮时看到的是茄子。如是茄子,睡梦中又有蛤模来讨索性命。只因心尘末脱,境由
   心生。致流转三界,不能超脱。
     这则故事分明是针对自己对师妃暄的妄求而发,由此推测,师妃暄的考虑肯定没
   有什么好结果。
     师妃暄为何不把考虑后的决定直接告诉他,却要通过圣光大师的口说出来?弄得
   他既狼狈又尴尬。
     若非要告诉她有关假老叹的事,说不定他会立刻拂袖离开。
     此刻只好苦笑道:“多谢大师点化,小子明白啦;请问小子可否见师小姐一面、
   小子有要事须上报。”
     圣光平静的道:“妃暄刚离开龙泉,返回静斋。”
     这两句话像晴天霹雷,震得徐子陵全身发麻,脑际一片空白。
     圣光一瞬不瞬的静观他的反应。
     完了!一切都完了。
     所有渴望、期待、企盼刹那问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他的心反平静下来,灰烬般的死寂。
     徐子陵对生命一向无求,过的是随遇而安的生活,如非有寇仲在旁催迫督促,他
   今天绝不会成为名震天下的高手。
     有所求必有所失。
     这是继石青璇后对他最严重的感情打击、他感到万念俱灰,甚至不愿问圣光大师
   为何师妃暄可置石之轩和金环真的事不顾,匆匆赶返静斋。
     茫然间,他感到自己站起来,移到门旁拿起靴子。
     圣光道:“施主!徐子陵生出极端荒谬的感觉。事情开始得荒谬,结束得更荒谬。
   
     一边想着。一边缓慢而专心的穿上靴子。就算不从佛家的角度去看。世上每一件
   事的本质,根本都是荒谬的。男女为何要爱得难分难解?人为何要自相残杀?生命究
   竟有打么目的?广袤无边的宇宙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徐子陵哈哈—笑道:“我真的明
   白!但又是真的不明白。大师请啦!说罢离开,步下禅堂台阶,目所见了无人迹,耳
   所闻再无敲经念佛的声音。宏伟的寺院。成荫的树木,落在徐子陵眼内却有种辉煌背
   后的荒芜。他把木挽在手弯的羊皮抱洒然搭到肩上,忽然哑然失笑。摇头叹一口气,
举步前行。没有师妃暄的生命正在命运的前方恭候他的大驾,他从设想过师妃暄竟在
   他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失去她之后的大地。再没有以前丰盛感人的色彩。即使
   先前向她提出爱情的要求。仍有点游戏的成份,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不会像如今
   的痛苦失落。可是她实在太绝情。躲避瘟疫般逃向静斋去。转入卞党的路。徐子陵全
   身剧震、不能置信的朝左望去、一身男装的师妃暄正端坐园内的小亭处,玉容静苦止
   水的凝望他。徐子陵失声道:“你……”
     师妃暄微笑道:“这叫预演一次分离的情况。子陵兄仍有胆闯情关吗?”徐子陵
   摇头苦笑迈:“小姐这招比得上毕玄的赤炎大法,小弟甘拜下风。”
     缓缓来到亭内。颓然坐下,再叹道:“太历害哩!”师妃暄的俏脸既无风亦无浪,
   似在说着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般。轻描淡写的道:“已有情,妃暄苦要离开。必
   须这般无情。不论有情无情,都是同样的不好受。所以妃暄说情关难过。“徐子陵浑
   身乏力的点头道:“我投降啦!可否让我把那提议收回来“师妃暄微笑道:“徐子陵
   你是否男子汉大丈夫,话既出口,怎收得回来。”
     徐子陵一震朝她瞧去。
     师妃暄微耸香肩,道:“子陵兄是否看破周老叹只是一个冒充的家伙?“徐子陵
   鄂然道:“原来早给你看破。”
     师妃暄谈淡道:“我们很少可以静下心来说话,大家谈谈好吗?”
     徐子陵像对着她的色空剑般只有狼狈招架的份儿苦笑道:“谈些什么才好?”
     师妃暄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你不是说过要全个追求妃暄吗?连说什么才好
   也要问人家,是否可笑。”
     徐子陵仰天笑道:“骂得好!小弟这叫自作自受,与人无尤。敢问小姐是否将小
   弟视为修行的一部分?”
     师妃暄无可无不可的道:“剑道就是剑道:创心通门的境界,就是圆觉清净的境
   界。有什么非是妃暄修创的升份呢?子陵兄的话使人费解。”
     徐子陵的心候地平静下来,晋人井中月的境界,因为他晓得不振作应战,肯定会
   在这爱情的战场败下阵来。
     对师妃暄来说,剑道不但是天道,亦是人道。
                 第五章 有缘相会
     师妃暄耐心解释的道:“在山海关出事前,一直和我联络的都是金环真,我与周
   老叹从未碰面,我之所以能看破后来出现的周老叹有问题,纯粹是一种直觉,感到他
   口不对心。妃暄入城后,在暗里追踪他。今早子陵兄曾在东市遇到妃暄,就因为周老
   叹正在子陵兄监视的那间羊皮店内与同党碰头。这个冒充的周老叹,是个不可轻视的
   人。”
     徐子陵见她没再步步进迫,反感失望,却仍就着她的话题思索道:“假老叹大有
   可能是真老叹的孪生兄弟,而周老叹夫妇因此对他没有提防,致着他道儿。否则以他
   们两夫妻的造诣,除非是五明子和五类魔全体出动,否则没法把两人一网成擒。”
     师妃暄讶道:“你见过真的周老叹吗?”
     徐子陵解释一遍,师妃暄恍然道:“难怪你能骗倒他,因为他不晓得你曾见过真
   的周老叹。这么说他们已从周老叹夫妇口中迫问出所有的事,包括曾否见过你们这琐
   细的事情。”
     接着微笑道:“子陵兄有何妙计?”
     徐子陵道:“成败的关键,在乎能否在今晚再见假老叹前,寻得金环真夫妇被囚
   的地方。然后我们兵分两路一面去救人,另一方则全力出击,务求一举歼灭大明尊的
   主力。”师妃暄瑶头道:“寇仲的跟踪是不会有结果的。今天假老叹离开羊皮店后,
   大明尊教的人方才抵达,可知他们联络的方法根本不须直接碰头。他们如此小心,怎
   会将寇仲带往金环真夫妇被囚的地方去?”
     徐子陵长身而起,洒然笑道:“事在人为。小姐可否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消息,所
   有事交由我们去处理。”师妃暄微一错愕,显是想不到他忽然离开,说走就走。暗感
   此为徐子陵对她的反击,秀眉轻理道:“你好象成竹在胸的样于。妃暄真的不明白为
   何你那么有把握。”
     徐子陵莫测高深的微笑道:“世事无常,谁敢说自己真有把握,小弟只是尽力而
   为吧!说毕飘然而去。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寇仲正与术文说话,术文领命而去。寇
   仲生气道:“我恨不得把假老叹判开来喂狼,他带我在城内游花园,差点把我累死。
   然后又回到他的狗窝去。”
     徐子陵早知如此。坐到温泉池旁。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寇仲气呼吁的在他旁坐下,怒道:“他奶奶的熊。有什么好打算的,我决定大干
   一场。假老叹肯定已以他的手法向同党追问消息,老子我就给他来个意料不到的,布
   下天罗地网。将大明尊教的人一网成擒。再来个交换人质。以他娘的什么五明子。五
   类魔交换文老叹夫妇。哈!说起来仍是他们占便宜。为公平起见,我们该杀剩两个才
   去作交换。”
     徐子陵道:“你是要找古纳台兄弟帮忙吧?”
     寇仲理直气壮的道:“不找他们找谁,谁叫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你不同意吗?”
     徐子陵笑道:“我比你更贪心些。我要同时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又救回金环真
   夫妇。”
     寇仲大感兴趣,兴奋道:“计将安出?”
     徐子陵道:“大明尊教为何要生擒金环真夫妇?”
     寇仲道:“当然是为邪帝舍利。”
     又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玉成并没有在南门留下接应的暗记。“徐子陵见他脸
   色沉下去,道:“勿要这么快下定论,可能是分身乏术。”
     寇仲道:“最怕是今晚攻打庄园时,我们的人错手把他干掉。”
     徐子陵道:“你怎样看杜兴和许开山这对结拜兄弟。寇仲并没因徐子陵岔到别处
   去而有丝毫不耐烦,皱眉道:“听你的口气,似乎认为他们两人该有些分别。”
    旋又点头道:“我比较喜欢杜兴,许开山则城府太深会否他们并非狼狈为奸,而
   是杜兴一直被许开山利用?”徐子陵道:“这是一个可能性,我想说的是大明尊;本
   无意去惹师妃暄这个劲敌。只因鱼目混珠的把戏会我们凑巧看破,才将计就计的打出
   假老叹这张牌。”
     寇仲道:“这么说,许开山岂非就是大明尊教的人?敢肯定他若非大尊就是原子
   ,因他的才智武功绝不在列暇之下。”
     徐子陵道:“许开山是否大明尊教的人,今晚自有晓。”
     寇仲悄然道:“为何朗有分晓。徐子陵道:“道理很简单,当晚在山海关燕山酒
   庄的大门外,我曾向许开山说出金环真和周老叹的装束样貌,所以许开山该晓得我曾
   见过周老叹。”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哩!若假老叹晓得此事,可肯定我们已看破他是冒充的。
   ”
     对寇仲和徐子陵这种高手来说,只要看过一眼,立可把对方的相貌特征、举止神
   气精确掌握,不会弄错。除非像假岳山般既有全无破绽的面具,又有令人疑幻疑真的
   换日大法,才可把祝玉研等骗得贴贴服服。
     徐子陵道:“所以今晚很可能是我们将计就计,而对方却计中有计。故此万全之
   策,就是先把金环真夫妇救出,从他们身上了解大明尊教的实力,再集中我们所有的
   力量,向大明尊教施以雷窖万钩的致命一击,菩萨肯定会对我们非常感激。”
     寇仲凝望他好片晌,讶道:“你很少对一件事这么主动积极的,是否因为有仙子
   她老人家参与?”
     徐子陵沉声道:“这是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要为报复他们三人找大明尊教的人
   偿命。他们是因我们而死。不雪此恨,实难心安。回中土后,我们还要找辟尘、荣妖
   女和上官龙等人算账。寇仲双目杀机大盛。道:“快说出找寻金环夫妇的妙法。”
     徐子陵道:“此事必须央祝玉研助我们。”
     寇仲恍然大悟,叫绝道:“纵使诸葛再世。孙武复生。也只能像你般的才智。我
   们立既去找祝玉研。但怎样找她呢?”
     徐子陵道:“由我去找她便成,你先去见越克蓬。然后到南门看玉成是否有回应
   ,我们再在这里集合,研究下—步的行动”寇仲摇头道:“趁有点时间。我该先到城
   外那庄园堪察形势,假若根本就没有村落更没有庄园。我们可省点脚力。不用白走一
   趟。”
徐子陵潜进祝五研留宿的客栈,来到东厢,在关上的岗门弹指三下。祝玉研不论
   在中外武林。均属没有人敢惹那个级数的高手,无论多么自负的人。除非没有别的选
   择。否则;不会触怒她。纵使龙泉之主拜紫亭。明知这中原魔门第大派的领袖在他的
   城内,仍要只眼开只眼闭、诈作不知道:又或登门拜见,攀攀交情。后、行动当然还
   要冒点吃闭门羹的风险。祝玉研在房内的机会很大,因她必须施展能感应舍利的魔功
   ,以探索石之轩的所在。果然祝玉研的声音传出来道:“进来,房门是没有上目的。”
   
     徐子陵推门入房,祝玉研盘膝坐在椅上,露出俏丽的玉容,正深深凝视着他,目
   光冰寒,像没有丝毫正常人的感情。
     可是徐子陵却晓得这无情的背后,实蕴藏被长期压抑着的丰富感情。她要和石之
   轩同归于尽。办是因爱成恨。
     徐子陵关上门,施礼后坐到她左旁隔几尺的椅子去,尚未有机会道出来意,祝玉
   研冷冷道:“你觉得绾儿如何?”
     徐子陵心中浮起绾绾赤足的倩影,鲜明清楚至暗吃一惊的程度,淡谈道:“绾小
   姐的领导下,阴癸派将可得复盛名。”
     绾绾的厉害,没有人比他和寇仲更清楚。
     祝玉研点头道:“和你交谈确不用说废话,为什么来找我?”
     徐子陵道:“晚辈是专诚来请祝宗主出手对付大明尊教。”
     祝玉研淡然道:“我要对付的只有一个石之轩,没有空亦没有心情去另生枝节。
   ”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师妃暄在龙泉有什么不测,而凑巧祝宗主又在同一地方,
   究竟会有什么后果?”
     祝玉研皱眉道:“大明尊教竟敢冒开罪梵清惠之险:对付她的徒儿。”
     徐子陵尚是首次听人说出慈航静斋之主梵洽惠的名字,更晓得祝玉研看到问题的
   严重性。因为无论她如何否认,由于她与大明尊教一向密切的关系,肯定难以置身事
   外。
     徐子陵把大明尊教利用假老吸引师妃暄到龙泉来日事详细道出。
     祝玉研双目厉芒大盛,冷哼道:“此事虽非冲着我而来,可是若师妃暄有什么三
   长两短,赞清惠肯定会出山大开杀戒。不过师妃暄岂是易与之辈,我仍犯不着为此而
   立强敌。”
     徐子陵讶道:“前辈难道看不破大明尊教不但要把爪伸进中原,还要取你们阴癸
   派的地位而代之吗?否则哪敢插手到前辈和石之轩的事情去?现在我们一方人强马壮
   ,要多少人有多少人,甚至可利用这最区强大的势力突利去重重打击大明尊教或任何
   想帮助他们的人。如此良机祝宗主岂可失诸交臂。”
     祝玉研轻叹道:“有些事,外人是很难明白的。若我和你们合作,掉过头来对付
   塞外的同道。阴癸派势将难保魔门之首的地位。”
     接着轻轻道:“可是我并不反对你们去对付大明驾教。”
     徐子陵道:“晚辈怎敢陷前辈于不义,晚辈来前。早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祝宗主既可帮我们一个大忙,更没有人会因此怀疑宗主正与我们合作。”
     祝玉研“噗嗤”娇笑,白他千娇百媚的一眼,俏脸冰雪溶解,大地春回,低骂道
   :“死小鬼,竞想到这么刁钻的招数,是否要人家扮鬼扮马,诈作寻到石之轩的所在
   ?”
     徐子陵看得两眼发呆,眼前的祝玉研只像是绾绾的姊妹,充满小女儿的动人情态
   。
     祝玉研不待他说话,回复冷漠,平静的道:“好吧!路线须精确设计。记着!你
   们须待他们把金环真或周老叹押回囚禁处后,隔一天才可动手救人。还有个唯一的条
   件,是你们要把大明尊教的人杀得一个不留,肯答应吗徐子陵想起段玉成,苦笑道:
   “我们尽量依宗主的意思办吧!”
     寇仲探敌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分,顺道往南门个转,仍不见段玉成任何暗记
   ,一颗心不由直沉下去。
     他们运盐北上的四名手下中,以段玉成天份最高,人又得好看、故极得寇仲看重
   ,若他背叛双龙帮改投大明教,会令他很伤心。
     思索间,来到热闹的朱雀大街。由于四月—日的立大典只余数天。四方来贺,又
   或别有目的烘热闹的人数不住添加。充满大庆典来临前的节日气氛,其兴旺之况可
   以相见。
     现在离开假老叹的约会尚有三个时辰,时间尚早寇仲暗忖应否先去和越克蓬打个
   招呼,突然上方有人大喝下来道:“少帅别来无恙?”寇仲愕然望去。只见一座两层
   高砖木建筑物的二楼露台上,两人正围桌对饮,俯吸热闹的长街,好不自由写意。正
   是北马帮大龙头许开山和“霸王”杜兴。寇仲顺眼一扫,发觉其下原来是所颇具规模
   的骡马行,哈哈一笑,就那么拔身而起,落往露台,安然坐下。许开山为他摆放酒杯
   ,杜兴则欣然为他斟酒,态度亲切。杜兴哈哈笑道:“少帅果然名不虚传,赫连堡、
   奔狼原两役,令少帅的大名传遍大草原每个角落。今天我们刚人城,又听到少帅在花
   林贩卖呼延金那小子的战马的消息,哈哈!许开山问道:“为何不见锋寒兄和子陵兄
?”
   
     寇仲举杯道:“我们各忙各的,来!大家喝一杯。”
     三人轰然对饮,气氛热烈,不知情者会以为他们是用胆相照的知交好友。
     杜兴抹去沾在须髯角的酒渍,道:“少帅似乎追失了狼盗,对吗?“寇仲微笑
   道:“我们非是追失狼盗,只是因为事情的复杂,远过于我们原先的估计,伯欲速不
   达,故让崔望多呼吸两口气。”
     杜兴又为他斟满一杯,竖起拇指表示赞赏道:“他奶奶的熊,我杜兴最佩服的就
   是像少帅这种真正的英雄好汉,面对千军万马一无所惧,以前小弟有什么开罪之处,
   就以这杯酒作赔罪。她奶奶的待会让我杜兴带少帅到这里最著名的京龙酒馆趁热闹,
   那处专卖各方名酒,更是漂亮姐儿聚集的地方,没到过京龙,就像没有到过龙泉。寇
   仲动容道:“竞有这么一个好处所,定要见识见识不过今晚不行。”
     许开山道:“那么明晚如何?但必须请锋寒兄和子陵兄一起去趁热闹,大家兄弟
   闹—晚酒,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痛快的。”
     寇仲道:“明晚该没有问题,我见过拜紫亭那家伙后就来这里找两位。”杜兴举
   杯喝道:“饮!”
     三人又尽一杯。
     寇仲直到此刻仍分不清楚两人是友是敌,按着酒杯阻止杜兴斟酒。笑道:“第三
   杯留待明晚喝罢。”
     许开山欣然道:“少帅有什么须我们兄弟帮手的一方,尽管吩咐下来,包保做得
   妥妥贴贴。小弟在这里还不怎样,杜大哥却是无人不给足他面子的,办起事来非常方
   便。”
     寇仲装出对杜兴刮目相看的模样,道:“杜霸王与马吉交情如何?”
     杜兴不屑的道:“我杜兴虽然出身帮会,现在更是北霸帮的龙头,但做的是正行
   生意。有时朋友有命,不得不与马贼或接赃的打打交道,心内却最看不起这些没有志
   气的人。要在江湖上得人敬重,绝不能干这些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勾当。”寇仲笑
   道:“那么我再不用对马吉客气。咦!目光投往人头涌涌,车马争道的大街。两人依
   他目光望去,一所专卖乐器的店铺外,站着十多名突职武士,人人精神抖擞,其中一
   人特别长得轩昂英伟,气度过人,腰佩长刀,俨如鹤立鸡群。杜兴和许开山仍在猜那
   人是谁时,寇仲拔身而起,投往朱雀大街。那青年突厥高手眼神立即像箭般往寇仲射
   去。寇仲足踏实地,掀开外袍,露出名震中外的井中月、哈哈笑道:“这是否有缘千
   里能相会?竞能在此与可兄续其长安的未了之缘。”
     途人纷纷避往两旁,形势大乱。
     可达志伸手拦着一众手下,踏前一步,手握刀把,豪气干云的长笑道:“少帅既
   然这么好兴致,可某人自是乐于奉陪。”
     街上的人此刻全避往两旁行人过去,挤得插针不入。
     车马停塞下,两人间可容十二匹马并驰的空广大街,此时再无任何障碍。
     街上虽有巡兵,可是两人一是突厥吉利大汗宠爱的年青高手,一是名慑天下的少
   帅寇仲,突利的兄弟,谁敢干涉阻止。
     “锵”!
     两人同时拔出宝刀,大战一触即发。
                  第六章 当街献礼
      师妃暄面室而立,映入静室内的斜阳照得她像一尊完全没有暇疵的雕像,其美态
    仙姿只有“超凡脱俗”四个字能形容其万一。
      徐子陵来到她旁,心神不由被她有如山川灵动的美丽轮廓深深吸引。她一对美眸
    专注地观看一双正在宙外花园飞舞嬉逐的蝴蝶,似是完全不晓得徐子陵来到身旁。
      她仍作男装打扮,脸色白如美玉,充满青春的张力和生命力。
      只要她置身其地,凡间立变仙界。
      徐子陵暗怪自己不该打扰她宁和的独处及清净,却又忍不住问道:“师小姐从这
    对蝶儿看出什么妙谛和道理?”
      师妃暄淡淡道:“你想听哪一个答案?真的还是侣的。”
      徐子陵微笑道:“两个都想得要命,更希望小姐赐告为何答案竞有真假之别。”
      师妃暄美眸闪动着深邃莫测的光芒,油然道:“真的答案是我并未试图从蝶儿身
    上寻求什么妙谛。因为它们本身的存在已是至理。”
      徐子陵朝飞舞花间的蝶儿瞧过去,点头道:“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当我不存任何
    成见,将万念排出脑海外,—念不起的凝望那对蝶儿心中确有掌握到某种玄妙至理的
    奇异感觉。假的答案又如何?”
      师妃暄平静地柔声道:“子陵兄确是具有慧根的人难怪能身兼佛道两家之长。至
    于那假答案嘛,请恕妃暄卖个关于,暂时不能相告。子陵兄到这里来找妃暄,该是有
    好消息赐告吧?”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早就投降认输,应是我来求小姐多加指
    点。”
      师妃暄轻叹道:“子陵兄可知妃暄为何能感觉到周老叹口不对心?”
      徐子陵讶道:“这类灵机一触的神秘直觉,难道可蓄意而为?”
      师妃暄理所当然的道:“那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徐子陵剧震道:“师小姐竞已
    臻达《慈航剑典》上最高的境界‘剑心通明’?”师妃暄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美
    目深注的望向徐子陵,半边脸庞陷进斜阳不及的昏暗中,明暗对比,使她本已无可比
    拟的美丽,更添上难以言达的秘境。香唇微启的柔声道:“妃暄的剑心通明尚有一个
    破绽,那个破绽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俊目神光大盛,一瞬不瞬的迎上师妃暄的目光,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小
    姐肯坦诚相告,徐子陵既感荣幸又是感激,难怪小姐有自古情关难过之语。我的爱情
    预习,是否已勉强过关?小弟能否在缝补小姐破绽一事上,稍尽点绵力。”
      师妃暄微笑道:“你这人很少这么谦虚的。事实上你是个很高傲的人,尚幸是闲
    云野鹤那种方式的高傲。”
      徐子陵苦笑道:“原来我一向的谦虚竟是不为人认同的,最糟自己并没不反省自
    察的能力。”
      师妃暄含笑道:“你好像有很多时间的样子,太阳下山啦!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那个‘踏茄踏煤’的故事,是妃暄透过圣光大师说给你听的。”
      “铿锵”之音不绝于耳,爆竹般响起,中间没半点空隙。
      两刀出鞘。就象两道闪电交击。互相挥刀猛攻,完全不拘泥招数,以快打快。刀
    来刀往。像在比拼气力和速度,你攻我守,我、守你攻。场面火瀑激烈,看得人忘掉
    呼吸,四周闹哄哄的旁观者倏地静至鸣雀无声,远方传来似像衬托的人声马嘶,只有
    高明如居高临下观战的杜兴、许开山之辈,才看出两人的刀法均到了无招胜有招之境
    ,化繁为简,水银泻地的寻隙而人。且双方势均力敌,攻对方一刀后就要守对方一刀
    ,谁都没有本事快出半线连攻两刀。每一刀都以命博命,其凶险激烈处,看得人全身
    发麻,手心冒汗。
      当!两把刀忽然粘在一起,寇仲哈哈笑道,”好刀法,难怪可兄能打遍长安无敌
    手。“可达志傲然笑道:“一天未能击败少帅,小弟怎敢夸言无敌手。”
      两人同时劲气疾发,“蓬”的一声,各往后退。寇仲手上井中月黄芒大盛,刀锋
    遥指可达志,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暗忖此人的狂沙刀法确是厉害,今天若不趁
    机把他宰掉,异日必后患无穷。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叱道:“还不给我住手
    !”
      可达志亦打得兴起,摆开架势,未肯罢休。
      刚才双方间的一轮狂攻,纯是试探对方虚实。再拉开战局时,拼的将是意志,心
    法、战术和才智。
      际此大战一触即发的一刻,骤聆娇叱传来,可达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寇仲却
    虎躯—震,愕然瞧过去。
      不施脂粉,朴素自然,但仍是美得教人屏息;她穿着连斗篷的宽大外袍,玉容深
    藏在斗篷内,不但没有减去他的吸引力,还增添一种神秘的味儿。
      伴在她旁的是个琳锦的年青女武士,腰佩长剑,长得有可达志和寇仲那么高,最
    有特色的是把秀发结成两条发辫,先从左右角垂下,弯成半圆,再绕往后须拢为广条
    ,绞缠直拖至后脊梁处,艳色虽比不上俏立在她身旁的尚秀芳,却另有一股活泼轻盈
    、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颇为诱人,她的脸庞在比例上是长了点儿。可是高跳匀称的
    娇躯。灵动俏媚、又亮又黑的美眸,却掩盖了她这缺点。不过此时她瞪着寇仲的目光
    充满敌意,又随带好奇。“锵”寇仲和可达志不情愿的还刀鞘内。街上的人纷纷猜到
    来者是尚秀芳,登时哄动起来。尚秀芳秀眉紧蹙,余怒末消的道:“你们除凭武力解
    决一途之外,再没有其他方法吗?”
      女武士打出手势,一辆华丽的马车徐徐驶至。
      寇仲哪想得到会在这情况下与尚秀芳碰头,心中隐隐感到尚秀芳对可达志非是没
    有好感,所以才把两人一起责骂,登时心个有点不是滋味。
      可达志干咳一声,尴尬地的望寇仲一眼,道:“我和少帅只是打个招呼闹着玩,
    不是认真的。”寇仲首次对可达志生出欣赏之心,因可达志大可把事情推到他这开启
    战端的罪魁祸手身上,不由老脸微红的朝尚秀芳一揖到地,道:“是我不对,惊扰秀
    芳大家,恕罪。”
      马车驰到她身后,女武士为她拉开车门,尚秀芳捐开斗篷,乌黑柔软的秀发宛如
    清涧幽泉、倾泻而流的秀瀑自由写意地垂散于香肩粉背。循然一笑,娇媚横生,看得
    在场以百计的人无不呼吸顿止,她以堪称当今之世最动人的声音语调,带着微笑道:
    “算你们吧!明晚见。”寇仲给她这显露绝世芳华的一手弄很差点灵魄出窍,正想过
    去和她多说两句,蓦地有人叫道:“秀芳大家请留步!”
      尚秀芳正欲登车,闻言别过娇躯,循声瞧去。
      一人排众而出,手捧铁盒,毕恭毕敬的朝她走过来。
      可达志和一众突厥武士同声喝止,把那人阻于人墙外。
      照揭女武士则移到尚秀芳旁,贴身保护。
      此君浑身邪气,深具某种妖异的魅力,正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的烈瑕。
      烈瑕隔着拦路的可达志等嚷道:“不要误会,我烈瑕是秀芳大家的忠实仰慕者,
    特来献上《神奇秘谱》,请秀芳大家笑纳。小弟更是少帅的朋友,少帅可以保证小弟
    不会更不敢冒犯秀芳大家。”
      尚秀芳剧震道:“神奇秘谱?”
      寇仲当然不晓得《神奇秘谱》是什么鬼东西,但看尚秀芳的神情,猜到该是爱好
    音乐者梦寐以求的瑰宝。以烈瑕的身份地位,在此刻出手的见面礼当不会差到哪里
    去。
      这小子真有办法,追求美女更有投其所好的一手,打开始就在对方心中种下深刻
    的印象,更把自己搬上台来,苦笑道:“烈兄该不致那么愚蠢吧!
可达志显然听过烈瑕的大名,动容道:“原来是回纥的烈瑕,要送礼给秀芳大家
    ,交给我可达志就行。烈瑕脸上现出个受委屈的表情,带点哀求的可怜;气道:“可
    兄能否恩准小弟亲手把秘谱呈上秀芳大家,顺便为秘谱释解两句?”
    
      尚秀芳道:“请让烈公子过来!”
      可达志无奈答应,忽然间,他感到自己和寇仲均沦为配角。
      烈瑕既欢天喜地,又是战战兢兢,唯恐唐突佳人的来到尚秀芳前,隔五步停下,
    竞单膝下跪,把钱盒高举过头朗声道:“秘谱奉上,请秀芳大家笑纳。”
      整段大街静至落针可闻,却没有人有丝毫厌烦的神色,朱雀大街的交通完全瘫痪
    。人人争相来看究竟发生什么事。
      寇仲不忘回头后望二楼露台上的杜兴和许开山两人,当然特别留意许开山对烈瑕
    的反应,却见两人均是不转睛的在饱餐尚秀芳的秀色,似是对烈瑕没有半分趣。
      妹锡女武士代尚秀芳取过烈瑕的铁盒打计。送到秀芳眼前。
      只有尚秀芳和女武土,才可看到盒内所放的东西。
      尚秀芳冰肌玉骨,滑如凝脂,白似霜雪般的玉手从举起的宽袖探出,就在盒内翻
    阅秘谱,脸上现出惊喜神色道:“这是龟兹卷,烈公子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烈瑕
    站起来,垂手恭立道:“秘谱共有十卷,龟兹卷下尚有高昌、车师、回纥、突厥、室
    韦、吐谷浑、党项、契丹、铁勒等九卷,囊括各地著名乐舞,乃五十年有龟兹谱‘乐
    舞之神’称谓的呼哈儿穷一生精力搜集写成。不过乐谱和评析均以龟兹谱乐的方法和
    文字写的,幸好小弟曾对此下过一番工夫,只要秀芳大家不弃,小弟当言无不尽。”
      寇仲暗呼厉害,烈瑕可说命中尚秀芳要害。虽未必可凭此夺她芳心,至乎完成他
    一亲香泽的妄想,但确朝这方向迈出一大步。
      果然尚秀芳像忘掉寇仲的存在般,喜孜孜的道:“我们登车详谈。”烈瑕大喜若
    狂,向寇仲道:“迟些找少帅喝酒聊天。”
      寇仲心中大骂,这小子已尾随尚秀芳登上她的香车琳竭女武士当然贴身跟进。
      马车开出,可达志与一众突破武士纷纷上马。
      可达志策马来到寇仲旁,目光先往上扫视杜兴和许开山,苦笑道:“我也迟些找
    少帅喝酒聊天。”接着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最渴想的是一刀宰掉烈瑕这混蛋。”两
    人同时大笑,笑声充满无奈和若涩。
      一刻前他们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此时却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徐子陵离开圣光寺,一群候鸟在城市上空飞过,朝仅余几丝霞彩没人地平的夕阳
    飞去。这景像触动到他深心内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既非喜悦,亦非哀愁。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为接触到师妃暄深藏于内的另一面而心头激动,但心境仍是
    那么宁和静谧。
      面对师妃暄时,每一刻都似在“惊心动魄”中波过,扣人心弦。更从没想过自己
    胆敢这样去冒犯和唐突仙子,但其感觉却能令他颠倒迷醉,难以自己。
      对师妃暄来说,男女之情只是她修行的部份,仙道途上的魔障;可是在他而言,
    则深具存在的意义。只有在身旁,他才能感觉到生命的真谛,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同时他深心中亦掌握到,若他不能超越俗世男女的爱恋,将永远不能与师妃暄达
    至水乳交融的精神连系。
      就像一个知道路的是老茄子,另一方以为踩到的是蛤蟆。
      暗叹一口气时,有人叫道:“徐兄!”
      徐子陵停步桥头,微笑道:“蝶公子你好,想不到能在此见到你。”
      阴显鹤来到他旁,冷然道:“许开山既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徐子陵朝他望去,阴显鹤冷漠如故,似乎这人世间再没有令他动心的事物,包括
    许开山在内。
      问道:“阴兄准备刺杀许开山吗?”
      阴显鹤冷然不语,微微顿首。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阴兄可否帮小弟一个忙,暂缓刺杀的行动。”
      阴显鹤皱眉道:“徐兄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徐子陵道:“阴兄可否由现在开始,暗中监视许开山,看他由此刻起至明日天亮
    ,会干什么事?”
      阴显鹤凝视他好半晌,缓缓点头道:“徐兄着我这么做,当有深意。”
      徐子陵微笑道:“我想知道他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阴显鹤悄然道:“大明尊教?你们不是说过骚娘子和狼盗是他们指使的吗?还要
    证实些什么?”
      徐子陵正容道:“希望阴兄也像我们般,未得到确凿证据前,不要妄事揣测。因
    为我们得到消息,狼盗大有可能是拜紫亭的人。”
      阴显鹤失声道:“拜紫亭?”徐子陵道:“所以小弟才敢请阴兄帮这个忙。”
      阴显鹤点头道:“我定不会有负徐兄所托。”
      问明联络地点后,阴显鹤幽灵般消没在华灯初上的城内暗黑处。
                  第七章 踏茄踏螟
      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和不古纳台研究战略大计,把石子铺排在温池旁的草地上,
    说得兴高采烈。
      徐子陵发觉很难投进他们的情绪去,因为他此刻心中正填满动人的爱倩滋味。
      师妃暄终亲口承认他徐子陵是唯一令她钟情的男子,她剑心通明的唯一破绽。
      对师妃暄,他一直感到自己配不上她。
      她是属于仙界的,任何凡夫俗子都没资格匹配这仙子。
      在这一刻,石青璇变得腰遥远而模糊,那是另一个令他曾动真情的女子。
      寇仲笑道:“陵少回来得正好,与老跋少说一天突厥话,果然不进则退,再说起
    来不知多么辛苦。”
      接着又唉声叹气道:“冤家路窄,我不但碰上杜兴和许开山两个家伙,更同时见
    到可达志那小子在街上楞头楞脑…。“唉”徐子陵一震道:“你终与尚秀芳碰上面。
    ”
      寇仲向不古纳台打出请忍耐片刻的手势,续向徐子陵苦笑道:“你不用再担心我
    会和尚秀芳闹出事来。我和可达志两个眼睁睁的瞧着烈瑕来个横刀夺爱,献上他娘的
    什么神奇秘谱。她奶奶的。来!先听我们破大明尊教的妙计。”
      最后一句是用突厥话说的。
      不古纳台像猪鬃刷子的铁头一摆,兴奋道:“这座庄园最有利我们的是位在村落
    之外,只要我们在谷丘布下伏兵,可把整座庄园封锁。待你们放出讯号,我们立以快
    马进击,把对方杀得一个不剩。”
      徐子陵问道:“你探过路吗?庄园内住的是什么人寇仲道:“光天白日下很难潜
    进去看个究竟,为免打草惊蛇,我只在远处山头观察,庄园虽大,人却不多。”
      徐子陵转向不古纳台道:“搜索深末桓夫妻的事有没有进展?”
      不古纳台道:“他们该在城内。”
      徐子陵指向围着代表庄园那块石头三面的小石子道:“这是什么?”
      寇仲道:“是不太高的山谷,不过山头杂树丛生,只—个入口。”
      不古纳台解释道:“庄园是在一座山谷内,非常隐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徐子陵皱眉道:“在这四面平野河湖的区域,这样的形势是否很特别?”
      寇仲动容道:“你的话有道理,若我是拜紫亭,绝不容外人霸占这么一个地方建
    立有军事防御能力的高墙深院。我的娘!差点给假老叹诓了。”
      不古纳台点头同意,道:“这么说,庄园该届拜紫亭的,又或是与他关系密切的
    人。奇怪是术文在龙泉打滚这么久,仍不晓得庄园的存在。”
      寇仲狠狠道:“假老叹分明想来一招借刀杀人。不过这么做,岂非自揭身份吗?
    ”
      徐子陵道:“这不单是借刀杀人,更是调虎离山,那样他们可集中全力对付师记
    喧,大明尊教的主事者比我们想像的更要卑鄙狡猾,用的全是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
    奸计,一副愈乱愈好的样儿。最好是中原正道与魔门互相残杀。他们趁机混水模鱼,
    从中得利。”
      寇仲恨得牙痒痒的道:“该怎样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不古纳台提议道:“不如我们来个夜袭小回园,进去杀人放火,给点颜色他们看
    。”
      徐子陵道:“在城内闹事,后果难测。一切须待老跋回来再说,否则弄得天下大
    乱,要找深末桓夫妇将更为困难。”
      不古纳台欣然道:“大哥着我要听你们吩咐,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寇仲楼着他宽厚的肩头笑道:“大家兄弟,有什么谁听谁的。今晚我们先把假老
    叹生搞活捉,你们的奇兵则按军不动,等待我们进一步的好消息。”
      三人商议好行事细节,不古纳台离开。
      寇仲笑道:“拜紫亭派出一个差点比你和我长得更高的女武士贴身保护尚秀芳,
    这女人美得来很特别,非常诱人,见过包你不会忘记。”
      徐子陵笑骂道:“又起色心啦!”
      寇仲摇头晃脑的道:“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常情。唉快给我想条绝计,把烈瑕小
    子收拾。”
      他只是顺口说说,并非认真,接着道,“老跋为何仍未回来?若他能在明晚见拜
    紫亭前有好犀立可由古纳绦值为我们劫掉他的财货,明晚就和拜紫亭讨价还价多么精
    采。”,见徐子陵沉吟不语,又道:“你跟我们的仙子有什么新的发展?有没有碰过
    她的香手儿。”
      徐子陵苦笑道:“真不该告诉你这方面的事,满脑子脏东西。”
      寇仲猛叫撞天屈道:“碰手儿有什么肮脏,除非你十多天没有洗手。”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和你胡扯,有否再到南门。”
      寇仲脸色一沉道:“我哪有空闲去?”
      徐子陵晓得他对段玉成生出不满,怀疑他忘情负义。拉着他往大门走去,道:“
    我们趁尚有点时间。先到南门打个转,然后去找越克蓬吃响水稻,来吧!”两人一无
    所得的离开南门,段玉成仍没有留下任何暗记。徐子陵见寇仲脸色不善,开解他道:
    “至少他没有出卖我们,否则可和大明尊教的人合作布下陷阱暗害我们,又或做些提
    供假消息诱我们上钓诸如此类的勾当”寇仲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他真的留下
    暗记。着我们到某处会面。我们怎晓得那不是陷阱。”
      徐子陵道!绞辈潘蛋伞!
两人沿朱雀大街漫步,朝外宾馆方向走去,花灯初上,大街明如白昼,人车争道
,热闹繁华。
      不时有人对他们行注目礼,指点说话,显是晓得他们是谁。
      忽然一人拦着去路,施礼道:“少帅徐爷在上,敝主人请两位移驾一聚。”
      此人穿的是汉服,说的汉语带上浓重的异族口音,外貌亦不像粟末琳竭人的精细
    灵巧,严格来说该是粗豪得有点贼眉贼眼。
      寇仲讶道:“贵主人是谁?”
      那人压低声音道:“敝主铁弗由,此次相遇绝无恶意。”两人听得脸脸相觑。铁
    弗由是秣褐部里另一支足可与拜紫亭分庭抗礼的劲旅黑水秣羯的大酋,控制统万,支
    持突利,曾在花林外连同深未桓和契丹昆直荒联手伏击他们,现在忽然客客气气的使
    人来请他们去见面,当然是有所图谋。寇仲以眼色征询徐子陵的意见,见他微微颌首
    ,遂道:“请引路!”
      那人领他们进入左方一间铁器店,铺子早关门,两名大汉为他们启门,请他们直
    入内进。
      经过一个大天井,铁弗由从后堂单独一人出迎,这矮壮强横的黑水大酋仍是羽冠
    彩衣,颇有王者之风,哈哈笑道:“小弟若有任何开罪之处,请两位大人有大量,多
    多包涵。”
      他的汉语说得非常好,两人知道塞外诸族的领袖或王族人物,均精晓汉语,已是
    见怪不怪。寇仲见他敢以单人匹马表示诚意,心中暗赞,笑道“那只是一场误会,我
    们亦是受人所托,绝无任何意思支持老拜立国。”
      铁弗由欣然道:“到里面坐下再说。”
      内堂布置简单,在厅心的大圆桌坐下,自有下人送上羊奶茶,铁弗由道:“两位
    该未进晚膳吧!”
      徐子陵道:“大王不用客气,我们尚要赶赴一个约会。”铁弗由的手下全退到堂
    外,只剩他们三人。
      铁弗由道:“如此让小弟长话短说,两位若肯把五采石送给小弟,小弟保证在一
    个月内将八万张羊皮送往山海关让两位点收。”寇仲皱眉道:“大王可听过怀壁之罪
    ,若五采石为大王拥有。固能在秣碣八部中声威大振,却曾成为外族的众矢之的,因
    福得祸,大王考虑过这情况吗?”
      铁弗由微笑道:“我已和你们的兄弟突利可汗达成协议,他会全力支持我得到五
    采石。”
      徐子陵叹道:“假若突利和领利言归于好,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铁弗由脸色
    微变道:“你们是否收到风声,照道理:突利和诘利已成水火不容之局,没有可能讲
    和的。”
      寇仲坦然道:“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消息,纯是猜测。突利虽是好汉子,却不
    得不考虑庞大族人的前景和利益。他跟诘利的内斗,令草原东北风云变色,各部蠢蠢
    欲动,拜紫亭的立国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其中更有伊吾的美艳夫人和回纥的大明尊教
    在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在如此倩势下,若得毕玄出头斡旋,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若届时突利劝大王你将五采石归还契丹的阿保甲王你将陷人进退两难之局。不论是
    领利或突利,均会不择手段的阻止任何入凭五采石统一秣诘八部。”
      寇仲非是虚言恫吓,因他曾亲眼目睹突利知道五采石—事后,立即放弃进攻额利
    ,可知他绝不容秣羯八部一统的局面出现。
      铁弗由呆了半晌,他终是才智过人的精明领袖,只因一统秣偈的诱惑力太大,才
    利迷心窍。思虑不周。好片晌沉声道:“你们打算怎样处置五采石?”
      寇仲道:“我要先问大王—句话。大王是否愿见拜紫亭被灭族?”
      铁弗由再呆上片刻,摇头道:“那对我们秣偈将会是非常严重的打击,令我们更
    难抵抗突嵌入的扩张,只能看着佶利的脸色行事。”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哩!坦白说,直到这刻,我们仍不知该如何处理五采石拜
    紫亭与我们是敌非敌,商李们更不希望龙泉城的民众在突爵铁蹄下玉石俱焚。只好随
    机应变,看看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
      铁弗由双目神光大盛,凝注寇仲,缓缓道:“两位和跋锋寒于赫连堡抗拒佶利金
    狼大军于统万城外,我还以为是因个人的荣耀,到现在始知两位确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舍己为人,铁弗由原交上你们两位作朋友。”
      一拍胸膛道:“那八万张羊皮就包在我铁弗由身上。”
      徐子陵道:“大王是否须以赎金去换羊皮。”
      寇仲接着道:“是呼延金还是马吉?”
      铁弗由略作犹豫,眼珠一转道:“我跟呼延金和马吉都没有交情,只是通过契丹
    的阿保甲去交涉,一切按规矩办事。”
      两人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只一看他眉头限额就知他是在说谎,什么“交了你们两
    位朋友”,全是使手段攀交情其中没有半点诚意,寇仲和徐子陵在中土固是叱咤风云
    的人物,在塞外又有突利和别勒古纳台兄弟两大势力作靠山,本身更是顶尖儿的高手
    ,既收拾不下他们自然要改为笼络。寇仲再不迫他,其至不追问他为何与深末桓和阿
    保甲结成联盟来伏击他们,免他砌辞搪塞、道:“大王不须再插手此事,因为我们绝
    不依大草原贼脏交易的规矩去办劫去羊皮者不但要把货呕出来,还要杀人偿命。”两
    人告辞离开,回到人头涌涌的朱雀大街。只看看眼前的情况,立即明白突利为何不容
    拜紫亭立国成功,更明白拜紫亭因何冒险立国。
      龙泉本身得天独厚,气候宜人,水土优越:只要立国一成功,会营造出一个非常
    吸引人的气氛环境,令各地想发财的人纷纷到这里开业和从事交易,在这种情况下渤
    海各国无论人口、收入和国力将不断递增,成为东北—股最大的势力。寇仲凑到徐子
    陵耳旁道:“若我没有猜错、铁弗由大有可能晓得深未桓夫妻躲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韩朝安、呼延金和深末桓乃大草原三股最有实力的马贼
    ,所谓兔死狐悲,何况大家是同路人,你说他们会否互相包庇?”
      寇仲道:“这个可能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龙泉有多少地方?若没有人包庇深
    末桓。他才敢逃到这里来。我猜的拜紫亭,现在想想韩朗安亦非没有可能。”
      徐子陵道:“到哩!”
      一座接一座的外宾馆,林立两旁,均是高墙院落,每座占地宽广,足可容纳百人
    以上的使节团。
      所有外宾馆均中门大开,人出入入,非常热闹。
      两人一座座的找过去,忽然眼角白影一内,他们惊觉地望去,赫然见到美丽的小
    师姨傅君嫱和高丽王御前首席教座金正宗从左方的外宾馆走出来,双方碰个正着。傅
    君嫱今趟没有以帽子掩盖玉容,见到两人立即杏目圆瞪,娇斥道,“停下来!”两人
    对视苦笑,无奈停步。金正宗打量徐子陵,沉声道:“是否徐兄?”
      徐子陵微笑道:“正是小弟。”
      转向傅君嫱道:“小师姨你好!”
      傅君嫱猛一跺足,娇咳道:“还要叫这叫那,谁是你的师姨,大师姊没有你这两
    个忘情负义的畜生儿子。”
      寇仲心忖自己正因不是忘情负义的人,才会开罪你这个娘的小师妹。笑道:“小
    师姨怎么不认我们也好,不过俗语有云一日为娘,终生为娘,长幼有序,我们心中口
    上都要恭称你作小师姨。”
      傅君嫱显是拿他没法。气得俏脸煞白,更心知肚明凭她和金正宗没法收拾两人。
    跺足气道:“现在本姑娘没时间和你们瞎缠,迟些跟你们算账。”
      金正宗笑道:“有机会定要向少帅再请教高明。”
      傅君嫱娇哼一声,拂袖去了,金正宗忙追在她身后。瞧着两人没进衔中的人流去
    ,寇仲苦笑道:“误会原来只会加深,不会消减。只希望师公不会如她所说的亲到中
    原来,否则我们将要吃不完兜着走。我情愿对上毕玄的‘赤炎大法’,亦不愿招架师
    公的‘奕剑术’。”
      徐子陵大有同感,对着毕玄仅可拼命一搏,对娘的师傅难道以死相拼吗?
      两人待要离开,一把熟悉亲切的声音从宾馆传来,叫道:“原来真的是你们”两
    人愕然望去。
                  第八章 完美无瑕
      风采依然的宋师道从外宾馆步出,自有一股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派。笑道:“他
    乡遇故知的滋味是无比动人。我两个时辰前到达,君嫱在我面前骂足你们至少—个时
    辰,不过无论如何,宇文化及终于授首,君倬在天之灵该可安息。”
      来到两人中间,搂紧两人的肩头,横过车马道,往斜对街的一间酒铺走过去。
      寇仲苦笑道:“那是一场很冤枉的误会。”
      徐子陵问道:“瑜姨呢?”
      宋师道道:“傅大师亲自出手将她救醒,不过身非常虚弱。据傅大师说,君瑜至
    少要休息到秋冬之际,才能完全元。来龙泉前,我一直在乎壤陪她,起始时对我很冷
    淡,我要走时她却希望我多留点时间。”
      叁人在店内角落的桌子坐下,唤来酒菜。
      寇仲抓头道:“我有十多个问题等着想向你老人家请教,不知该先问哪个才对。
    宋师道失笑道:“老人家这称谓是我绝不肯接受的。只准叫宋兄,不准唤别的。”
      久别重逢,恍如隔世,叁人非常欢喜。
      宋师道对爱情的专一深情,又送傅君瑜返高丽的高尚情操和人格,得他们从心底
    涌出源源的敬意。
      徐子陵举杯和宋师道对饮,轻描淡写的试探道:“宋兄为何不应瑜姨之请,在平
    壤多留一会。”
      宋师道呆望空杯子,缓缓道:“她只视我为一个好的朋友,真正占她芳心男子,
    是跋锋寒而非我末师道,何况我的心除你们的娘外再容不下其他人。”
      两人听得脸相觑,宋师道对傅君倬竟情痴至此,宋缺岂非要无后?
      寇仲道:“会否是你老哥看错?瑜姨既肯出言留你,当然对你有点意思。唉!你
    这么拒绝她,她或会很伤心,甚至掉眼泪。”
      徐子陵见他愈说愈露骨,只差在手上欠把媒人婆的大葵扇。在台下狠踢他一脚后
    道:“瑜姨和嫱姨均有娘非常酷肖的气质,见到她们有点像见到娘生的感觉。”
      宋师道点头道:“那就是傅采林的气质,他令我想起爹,只有他们那级数的高手,
    才能有那盖代宗师的气概。“寇仲忘掉傅君瑜,精神大振的问道:“傅采林究竞是如
    何超卓的一个人物。当世叁大宗师,我就只差末见过他。”
      宋师道骇然道:“你不是和道奇、毕玄交过手吧?”
      寇仲道:“勉强可这么说,道奇单用一手来和我过招,毕玄则是重创跋锋寒后在
    我们两人联手下知难而退。”
      转向徐子陵道:“我有否夸大?”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向宋师道解释道:“老跋没事啦!宋兄不用担心,他现在
    到城外办事,这两天该会回来。”
      未师道道:“傅采林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任何他有关的事都非常讲究。收的叁个
    徒弟人人美若天仙,兰心慧质。‘奕剑阁’座落平壤最美丽的地方,仿如人间仙境。
    他的奕剑法更完美得至乎可怕的地步,唉!两人齐声道:“你和他交过手。”
      宋师道苦笑道:“我是‘天刀’宋缺的儿子,他怎肯放过我。不过我总算是他爱
    徒的救命恩人,所以他只守不攻,那并没有什么分别,我情愿他向我反击,当你每一
    剑都给他封死,那难过无奈只有自己知道,不逾十招我便吐血受伤,休息十多天才复
    元,最惨是信心方面的打击,那比身的创伤更深刻难忘。”
      两人为之咋舌。
      宋师道得宋缺真传,本身资质卓越,傅采林竞纯以守代攻令他吐血受伤,如此剑
    法实是骇人听闻,不敢相信。
      寇仲道:“傅采林的剑法比之你爹如何?”
      宋师道摇头道:“很难说!爹是擅攻不擅守。傅采林的守是完美无理,攻是怎样
    我仍无缘得睹。”
      捎顿续道:“他很关心你和跋锋寒,多次细问我关于你们的事。”
      寇仲道:“听你老哥的语,你和师公该是颇为相得,对吗?”
      宋师道微笑道:“幸好我是对生活非常考究和讲求的入,故和他相处得份外投契
    。傅大师是个非常特别的人,我不知如何去形容他。他的长相有点像女子,欲没有脂
    粉,可能因他有副高大的骨架、一副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态。无论行住坐卧,尤其是手
    持奕剑,每个动作都是完美好看,不愧为天下叁大宗师之一。寇仲道:“假若小师姨
    的误会不能解开,早晚有一天师公会找我们算张,老兄可否为我们想想办法?”
      宋师道欣然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君嫱是个可爱的女子,只是有些给傅大师
    宠坏,对我她仍算相当尊重,那场误会的实情究竟是如何呢?”
      寇仲解释一遍。
      宋师道听得眉头大皱,道:“我当然明白你们,恐怕君嫱欲很难接受,皆因她叁
    师姊妹关系一向非常密切,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君倬曾传你们一晚师门心法,这对傅采
    林是大忌。高丽人无不痛恨们汉人、到现在傅采林仍不明白君倬为何对你们这么好,
    事己至此,我唯尽力替你们斡旋化解。”
      寇仲道:“你有否见过韩朝安那家伙?”
      宋师道点头道:“他和我居于同一座宾馆,还一起吃过饭,对我很客气有礼。”
      寇仲喜道:“宾馆这几天有没有多出些生面人?”
      他要问的是深末桓夫妇。
      宋师道摇头道:“并不觉眼,你可否说得清楚点,唉你好像忘记我是刚到此。”
      寇仲索性把来大草原的因由和所发生的事扼要说予他知道。当宋师道听到师妃暄
    和祝玉研同因石之轩而驾临龙泉,讶得合不拢嘴。最后寇仲道:“有件事差点忘记告
    诉你,我到南方见过你爹他老人家,蒙他答应鼎力支持,更承诺若我能得天下,会把
    致致许我。”
      宋师道欣然道:“那真该恭喜你,那我迟些回南方该没有问题。”
      徐子陵试探道:“宋二哥是否想返高丽多陪瑜姨一会?”宋师道微一错呃,摇头
    道:“我只是想在大草原四处逛逛,领略塞外民族的风土人情,然后回中土去陪伴君
    卓。爹的心愿,只好由小仲去完成。”
      两人暗叫不妙,却又没有办法、此人用情之深,已达到情痴的地步。
      宋师道道:“深末桓夫妻的事,我会留意,若有消息,立即通知你们,其他还有
    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寇仲不想把他牵扯进纷争去,表示再没有其他事,约好联络的方法,分手开。
      经过连番转折,时间不容他们去找越克蓬,忙返四合院,换上术文为他们准备的
    夜行衣,到城外。两人借林木掩护,在荒山飞驰,肯定没有人跟踪,再绕半个大圈来
    到城南一处山头,位置刚好在龙泉城和镜泊湖中间,既可看到龙泉南门外着名的灯塔
    ,又可看到马吉在镜泊湖畔灯火辉煌的营地。
      纵横数十里的镜泊湖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反映着天上明月洒照的轻柔光色,
    马吉营地旁多了两艘船,虽远比不上中土的巨舶大船,但因镜泊湖连接附近河道,以
    之作撤退或运输非常方便。
      两人心中首次想到,那批弓矢大有可能从水道运来师妃暄的声音从后方丛林响起
    道:“你们早来哩!”两人转身望去,师妃暄盈盈俏立,一身夜行黑衣。裹她美好的
    身段,秀发在头上结髻,背挂色空剑,在夜风中衣抉飘飞,轻盈洒脱。在月色朦胧下
    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充盈女性的温柔娇美。
      他们即叹为观止,大开眼界,又想起是首次和她并行动,心中涌起奇的滋味,叁
    人避人山头密林里,寇仲大口喘道:“我很紧张,在密林的暗黑中,师妃暄讶道:“
    少帅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未见过,为何紧张。”
      寇仲叹道:“仙子穿上夜行装的样相不但是首次看到,以前更做梦都未梦及,所
    以很怕说错话和做错事,被妃暄你怪责。“师妃暄没好气道:“少帅若非懂得说笑就
    是假作紧张。”
      转问徐子陵道:“为何拣这条路线。”
      徐子陵站在她另一边,嗅着她的芳香息,心境平静和,解释道:“是祝玉研的提
    议,她指出金环真最有可能被藏在镜泊湖某海湾的船上,不但可进退自如,更可成为
    一个活动的侦察站,扩大搜索的范围。”
      寇仲赞道:“姜毕竞是老的辣,我是到站在这里看见镜泊湖,始想到这可能性。
    ”师妃暄淡淡道:“她一心寻找石之轩,自然想得较周详。”
      徐子陵问道:“假老叹方面有没有动静?”
      师妃暄道:“这正是我提问的原因,假老叹在暗记中约我于子时头在镜泊湖西北
    的镜泊湖亭见面,说有重要消息相告。”
      寇仲悄然道:那岂非和他约我们的时间相同,他一个人如何分身。陵少没猜错,
    肯定他们在施调虎山之计,真正的目标是我们的师仙子。
      师妃暄微慎道:“妃暄并非什么仙子,小心妃暄真的责怪你。”
      寇仲笑道:“小姐请息怒,我们今晚就让假老叹空等一趟,找到金环真和她的真
    夫君就此了事。”
      徐子陵沉吟道:“不要低估大明尊教的人,只是烈瑕便大不简单,假若我们没有
    中计,他将生出觉,这对他们夫妇的事有害无利。”
      师妃暄同意道:“子陵兄说得对,我们照样分头赴;看他们能使出什么手段来。
    ”
      寇仲失声道:“太危险啦!”徐子陵道:“师小姐可由我暗中押阵,你仲少独自
    赴约,我看是扑空居多。若真见到假老叹,就动手把他拿下必要时可以他来作交换俘
    掳。”
      寇仲点头道:“这不失为正的调兵遣将战术,我只好作个小兵;哈!咦,来哩!”
    一道黑影从龙泉方向飞掠而至,叁人定神一看,均看呆了。
      竟然是久未露面的石之轩。
      又会这么巧的,他们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妃暄低呼道:“不要妄动。”
      叁人居高临下瞧去,石之轩以迅逾奔马的人高速像一阵风般在山下刮过,转眼变
    成远去的背影,朝镜泊的方向投去,消没在湖东北的密林带。
      寇仲深吸一口道:“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一回事?”
      若非有师妃暄在旁,他至少会爆一句从杜兴处借来的“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至少证实祝玉研感觉无误,石之轩真的在龙泉。”
      师妃暄淡淡道:“他要杀人!”寇仲和徐子陵悄然以对,不明白师妃暄从何得出
    这样一个推论。师妃暄平静的道:“他把舍利藏在油水深处的泥土内,那是水银外另
    一个可使人感应不到舍利的方法。现在他去把舍利起出来,引出能感应舍利的祝玉研,
    甚或金环真和周老叹,以绝后患。从此他将可安心吸取舍利的邪力。”
      寇仲不解道:“祝玉研一直追在他背后,他要对付祝研,只要停下来稍待便成,
    何须等到这里动手?”
      徐子陵道:“你这分析很有道理,但对石之轩却不管用。他的人格分裂症可能有
    周期性,每逢发作时,他的不死印法现出破绽。说不定离开统万后,他分裂病发,迫
    于无奈携舍利千里逃亡,此刻稳定下来,当然要反击。“师妃暄讶道:“子陵兄的话
    非常透彻独到。”
      徐子陵叹道:“因为我曾和另一个深情自责的石之轩接触过,故感受特别深刻。”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已阵脚大乱,该怎办才好。”
      师妃暄断然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别,我们暂且抛开金环真的事,全力助祝玉研
    击杀石之轩,去掉此人世间的大祸害。徐子陵点头道:“理应如此。”
      寇仲紧张的道:“祝玉研驾到。”
      另一道黑影鬼魅般从龙泉飞奔而至,正是他们期待的祝玉研。
      徐子陵闪出林外,隔远向祝玉研打出召唤的手势,又退回林内去。
      祝玉研先回头一瞥,继续前飞,绕个圈从另一边登入林,来到他们旁,见到师妃
    暄,从容道:“原来是梵清惠教出来的徒弟,名师出高徒,佩服佩服。”
      师妃暄行晚辈之礼道:妃暄谨代师尊向阴后请安问好。“若不晓得慈航静斋阴癸
    派的长期对立,数百年抗争不断,尽会以为师妃暄的师尊梵清惠祝玉研是多年深交。
    祝玉研转向两人微带不悦道:“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寇仲道:“一刻钟前我们刚见到石之轩从山脚下走过。”
      祝玉研双目立即芒剧盛,纵使隔有重纱,兼林内黑漆一片,叁人仍清楚看到。徐
    子陵将刚才的分析说一趟给他听,最后道:“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很快揭晓。”
      师妃暄低声道:“来哩!”
      叁道人影如箭般追来,只看其身法,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
      敌人毫不停留的朝镜泊湖方向掠去,消没在石之轩进入的密林带内。
      寇仲倒抽一口凉道:“这叁个家伙武功非常高明,想不到大明尊教如此人材济济
    ,随便跑叁个人出来都这般厉害。”
      祝玉研沉声道:“他们并非叁个随便跑出来的人,而是大明尊教暗系五类魔中的
    浪雾、熄火和恶风。哼!大明尊教真可恶,连我祝玉研也敢算计。“徐子陵忍不住道:
    “今早宗主说及大明尊教时,为何没有提起他们。”
      祝玉研淡淡道:“大明尊教分明系和暗系两大系统,明系以善母和五明子为首,
    专责宣扬宗教;暗系以原五类魔为尊,专责铲除已,是教内的刽子手。我当时仍未和
    他们闹翻,故不愿泄露他们的事。子陵见谅。”叁人心中涌起奇的感觉,不可一世的
    “阴后”祝玉妍竟向人道歉。寇仲乘问道:“祝宗主可知周老叹有个孪生兄?”
      祝玉研点头道:“五类魔其中一魔就是暗周老方,周老叹的孪生兄弟,所以当年
    善母庇护周老叹夫妇,我也难兴问罪之师。”
      寇仲想再追问,祝玉研打出阻他说话的手势,默然片晌后道:“你们没有猜错,
    我感应到舍利哩!”
第九章 逍遥拆

祝玉研冷然道:“金环真夫妇理应亦感应到舍利所在,因时间上的配合,大明尊
    教的人会误以为我是感应到舍利追出城外,所以必不顾一切尽起高手全速迫来,以收
    渔人之利。我们就让大明尊教的蠢材先打头阵,叁位有什么意见?”
    
      寇仲道:“一切听你老人家吩咐。”
      祝玉研叹道:“唉!造化弄人,谁猜得到祝玉研竞和梵清惠的徒儿合作对付石之
    轩呢?”
      说罢掠出林外,在前引路。
      叁人紧随其后。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而驰,师妃暄稍堕后方。寇仲轻撞徐子陵一记,打个眼色,徐
    子陵微一颌首,表示感应到舍利所在。
      山野在四人脚下迅速倒退,不片刻穿过密林,来到镜泊湖东北岸,马吉营地的灯
    光在右方,湖水仿如一块不规则的大镜般在脚下延展。
      除马吉的两条船外,不见其他船只。然而镜泊湖河支流众多,四岸杂树丛生,把
    船隐于暗处容易方便。
      祝玉研幽灵般立在林木暗黑里,叁人不敢打,静在她身后。
      祝玉研柔声道:“石之轩在等我。”
      接着幽幽一叹,道:“我一生人只曾对两个男人动真情,最后都要设法毁掉他们
    ,命运总爱戏弄人?”
      寇仲首次感到她像普通人般,也有七情六欲,人的感情,怜意大生。道:“祝宗
    主身份特别,事事不得不以教派为重,故不能像普通女子般享受到一般的男女爱恋。”
    
      视玉研像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轻轻道:男女间的爱恋真能是一享受吗?
    “徐子陵道:“敢问曾令宗主动真情的男子,石之轩外尚有何人。”
      祝玉研朝夜空望去,苦笑道:“我是否明知必死,所以忍不住真情流露。”
      听到“真情流露”四字真言,徐子陵忍不住朝身,师妃暄瞧去,这仙子玉容平静
    ,秀眸闪烁着和智慧的采芒,却不肯迎接他的目光。
      徐子陵立即生出失落的感觉!旋又把这人的情绪排出脑域外。大战当前,他必须
    在最颠峰的状态下对付石之轩。
      祝玉研声音转柔,道:“另一个是鲁妙子,唉!他太高傲啦!”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可惜,若能在鲁妙子死前告知他此事,鲁妙子肯定会有一番奇
    特的感受。
      祝玉研回平静,像述说她无关的事般淡谈道:“石之轩不死印法最厉害的地方,
    是任何进入他经脉内自、真均会被他化解转化盗用,妃暄曾读过印卷,是否想到应付
    之法?”
      师妃暄道:“敝斋心法石之轩魔功天性相克,石之轩虽身兼佛门奇功,但只要妃
    暄把真集中和局限在剑锋间,务求只伤他筋骨要穴,当对他有一定的威胁。”
      祝玉研道:“这不失为一个方法,妃暄须小心他凭幻魔身法作出的反击,令你难
    再坚持既定的战术,你两人又如何?”
      寇仲道:“我们曾和他两度交手,晓得他的厉害,到的会随应变。宗主尚有什么
    指示。”
      大敌当前,他们只有抛开以前所有恩怨,为除去石之轩衷城合作。
      祝玉研缓缓道:“我会利用石之轩急欲杀我的心态,先和他来个单打独斗,当我
    的天魔大法全面展开,会生出一个把他缠死的场,只要我把场逐渐收窄至某一范围,
    便能他同归于尽,破掉他的不死印法。”
      师妃暄问道:“石之轩晓得阴后这与敌俱亡的秘技吗?”
      祝玉研凝望在月色下闪闪泛光的镜泊湖,沉声道:“若非他顾忌这招‘玉石俱焚
    ’,阴癸派早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石之轩将不会容宗主把天魔大法展至‘玉石俱焚’的地步
    。”
      他的震骇非是没有理由,听她语,晓得这位一向被其祟为魔门第一人的阴后,心
    底里承认及不上石之轩,全赖这招“玉石俱焚”,教石之轩不敢妄动,勉强保住“邪
    道八大高手”首席的宝座。
      祝玉研道:“所以我须你们从旁协助,当他力图破毁我的场时,你们必须全力出
    手,令他应接不暇,此至关紧要。因为若他晓得我会你们联手,势将远遁;直至练成
    舍利的后,始敢出世,那时纵使天下叁大宗师联手,怕亦未必能置他于死地。”徐子
    陵道:“宗主施展天魔大法时,会否影响我们?”祝玉研摇头道:“天魔大法只会针
    对石之轩一人,不过当你们他真交,他说不定可利用场对付你们,此正是不死印法最
    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怕围攻。”
      忽然把目光投往左方密林外的山头,道:“大明尊教的人中计出动啦!”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知肚明自己比之祝玉研仍逊一筹。因为他们听至祝
    玉研此句说话,醒觉过来连忙运功察听,才勉强接收到远方传来的衣袂破风声。
      师妃暄仍是那恬静无波的动人样儿,无忧无喜,教他们猜想这或许就是剑心通明
    的境界。
      俨有君临天下之威的石之轩负手卓立两座山头间广阔的平野,出奇地衣衫不觉半
    点湿,背上挂着的却是个曾经湿透的小皮袋,神色冷酷,似对从四方围上来的敌人全
    不介,嘴角还露出一丝不屑和残酷的笑意。
      祝玉研和叁人藏在石之轩左侧山坡的密林处,隔远观战。
      大明尊教来了叁十二人,在五类魔的“浓雾”鸠令智“熄火”阔榭羯、“恶风”
    羊漠的率领下,把“邪王”石之轩重重围困,却不立即动手。
      叁魔的手下全是一流好手,以这样的实力,可把石之轩留下,可惜石之轩的不死
    印法配上幻魔身法,并不惧怕群战。
      “浓雾”鸠令智瘦高长面,长相颇有点吊死鬼的味道两眼不时翻露眼白,武器是
    一根重铁杖,看上去至少百斤以上。
      “熄火”阔渴中等身材,肩膊宽横,容貌凶恶丑陋,狮子鼻头红点满布,用的是
    双刀,脚步沉实,该是擅长攻坚的悍将。
      “恶风”羊漠在叁魔中长得算最令人顺眼,白净面皮眼睛似醒非醒,还有几分文
    秀之。背上长剑仍未出鞘。
      只看外表,叁魔年纪均在叁、四十岁间,不过练之士均能把真实年龄隐藏。像石
    之轩和祝玉研那个级数,横看竖看都不应超过叁十岁,事实上已是成名近一甲子的前
    辈高手。
      石之轩目光扫过叁魔,皱眉道:“为何还不动手?”
      一阵娇笑在寇仲等藏身的对面山头响起,在七、八人的簇拥下,一位媚态横生的
    半老徐娘从斜坡缓缓走下来喘息细细的以汉语道:“石老哥不是刚和老相好碰过头吗
    ?为何只剩得一人只影形单?”
      石之轩冷笑道:“原来是‘善母’莎芳法驾亲临,为何大尊没有侍奉左右?”
      “善母”莎芳面如满月,形丰腴诱人,质高贵,穿锦靴,戴貂领,身穿紫金百凤
    衫、杏黄金钱裙,头结百宝花髻,长裙前拂地,后裙拖拽尺余,双垂红黄带,奇怪的
    是仍予人飘逸灵巧的感觉。
      她手捧一枝银光闪闪,长约两尺像饰物多过像武器的银棒,面上挂着迷人的笑容
    ,似是情深款款的瞧着石之轩。
      在静观的祝玉研道:“莎芳手上的银棒叫‘玉逍遥’,她的逍遥拆共有二十八式
    ,但变化无穷,即使石之轩亦不敢小觑。想不到她竟会亲自出马,可知其对舍利的重
    视。”
      寇仲和徐子陵心付莎芳愈厉害愈好,最好和石之轩来个两败俱伤,他们可趁手捡
    便宜。
      不过若祝玉研不须和石之轩同归于尽,那时舍利谁属,会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问
    题。
      “善母”莎芳的侍从由五男两女组成,回纥战士打扮,均备有弩弓劲箭,杀腾腾
    。
      莎芳仪态万千的来到包围圈外,包围石之轩的战士往两旁让开,使莎芳视线无阻
    的石之轩对话。
      莎芳敛起笑容,肃容道:“莎芳谨代大尊向邪王请安,假如邪王肯割爱让出舍利
    ,我们大明尊教的宝典《婆布罗干》可任由邪王翻阅过目。”
      石之轩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谈定模样,冷然道:“废话!我石之轩创
    的不死印法旷绝古今,倘若不信,就拿你善母从《婆布罗干》演化出来的‘逍遥拆’
    试试看。”
      围着石之轩的大明尊教众多高手,没有人哼半声,显然被石之轩的势震慑。
      “善母”莎芳倏地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道:“邪王仍是豪如昔,唉!大家终
    属同道,自相残杀太没意思啦!莎芳有一提议,只由我向邪王领教几招,敢请邪王俯
    允。”
      寇仲等心中均暗赞莎芳高明,发觉形势有变,祝玉研并没石之轩对上,立即改变
    策略,改群战围攻为单打独斗,表面是冠冕堂皇,实质上却是为自己和手下着想,既
    免得石之轩借去手下的真气反过来对付她,又可令石之轩不能突围逃走。
      不过她敢单挑石之轩,已是个非常有胆色的人。
      石之轩仰天长笑道:“善母若肯和我单对一场,石之轩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善母“莎芳”媚笑道:“邪王快人快语,就以二十八拆为限,莎芳若仍不能破邪王的
    不死印法,以后将永不过问舍利的事。”
      石之轩淡淡道:“就此一言为定,可是善母你二十八拆施毕之前,绝不能退。”
      莎芳双目杀大盛,冷哼道:“你有本事就在这二十八拆间取我莎芳的命吧!全部
    退到我这边来!”最后一句是向她一众手下说的,叁魔等不哼半声,乖乖听命,全退
    至莎芳身后二丈许处。
      莎芳左右五男两女,亦往后退开。
      氛立趋紧张。
      两大魔道顶尖高手,隔远对峙。
      莎芳身上的华服和飘带,忽然无风自动的拂扬起来,娇笑道:“邪王背上的是否
    舍利。”
      石之轩反手一拍背上囊袋,微笑道:“正是!杀了我石之轩,它就是你的。”
      那边的祝玉研沉声道:“这是个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就像遇上碧秀心前的石之轩
    。”
      徐子陵心想那在长安遇上的石之轩该算是有破绽的石之轩,因为只要提到石青旋
    的名字,足可对他生出影响,最后更分裂出另一截然相反的人格。现在再对他施展这
    套,恐怕不会起任何作用。
      寇仲道:“我该很想石之轩成功宰掉莎芳,但事实上我却颇为她担心,这是否同
    情弱者的心态?”
      祝玉研道:“莎芳并非弱者,石之轩用的是攻心之术,令莎芳不敢放尽,从此可
    看出石之轩对莎芳不无忌惮。”
      包括师妃暄在内,都听得心中佩服。暗忖祝玉研不愧宗师级的人物,是识见高明
    。
      莎芳蓦地移前,由于拽地长裙掩盖着她双脚的动作,使她有点像不着地的幽灵,
    住石之轩飘过去。
      人影一闪,石之轩忽然已抵莎芳左侧,一掌往她颈侧切去。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好看。
      莎芳冷哼一声,往外旋开,手上爆起点点银光,迎向石之轩削来的一掌。
      两大武学巨匠,终于正面交锋。
      “蓬”!
      掌棒交击,狂骠刮起草泥,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激溅,声势人至点,双方退开。
      感受最深的是徐子陵,因他多次石之轩交手,深悉此君的厉害,莎芳能力挡此招
    而无丝毫狼狈之态,便知她至少过仍在长安时的他。
      师妃暄轻叹道:“我们今晚的行动失败啦!”
      祝玉研展出深思的神色,寇仲和徐子陵则愕然以对尚未动手,师妃暄凭何预知结
果。
    
      莎芳娇笑传过来道:“莎芳自创出二十八拆后,从没对手能把二十八拆由头看到
    尾,邪王会否是唯一的例外?”脚踩奇步,玉逍遥在她手上灵巧得令人难以相信的画
    出无数眩人眼目的光影银牌,落在寇仲等人眼中,却看破她以迅疾无伦的诡手法,从
    不同角度趁石之轩进击前向他虚点十五下,发出十五道凌厉的劲,有些直接攻击石之
    轩的要害,一些看似击往空处,实际上却对封死石之轩闪躲的变化。十五道劲,像十
    五支箭,把“邪王”石之轩完全笼罩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莎芳的玉逍遥神乎其技至此,心忖若换过自己下场代替石
    之轩。必然非常狼狈。假若莎芳的真可以无有穷尽,永远保持目前的强大,那天下将
    没有人能挡得住她的追遥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要支持至她真枯竭的一刻,肯定
    非常难捱。
石之轩一声长笑,身在窄小的范围内鬼魅般闪!两手化作漫天掌影,竞是以快对
    快,迎上莎芳的拆。一时劲轰鸣之音,连串响起,密集似长安太宫烧的爆竹塔。“蓬
    ”!两人硬对一掌,二度分开。
祝玉研点头道:“妃暄说得对,石之轩设法从莎芳身上盗取半分真元,所以纵亦
    会损耗大量真元。在这情况下他今晚绝不肯冒险和我作生死决战。”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暗赞师妃暄兰心慧质,眼力更是高明,在场中两人交手
    的第一招,已看破石之轩就算能击杀莎芳,来亦非常艰难辛苦,再无余力应付祝玉研
    ,在这情况下,只有远扬一途。以他的幻魔身法,根本没有人可以追上他,故师妃暄
    有今晚行动宣告失败的结论。
退开的莎芳一个旋身,像变成千手观音般玉逍遥幻化出干百计虚虚实实的拆影,
    把她的躯紧裹在光影之中,全力主动进击。石之轩冷哼一声,动作似乎缓慢下去,一
    拳击出,偏偏毫不逊于莎芳人的高速,当莎芳透过玉追逐刺出八道箭,他的拳头刚好
    命中虚实幻影中的真主。“砰”!拳拆交击。莎芳娇躯剧震,往后飘退,显是吃了暗
    亏。以叁魔为首的一众手下全瞧得目瞪口呆,莎芳明明至少有叁道箭命中石之轩的要
    穴,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并施以最凌厉的反击。祝玉研等当然清楚看破石之轩虽不
    能盗用莎芳的真元集中曲折,凭其不死印法在化解上仍是游刃有余。
    
      石之轩一声长笑,由守转攻,倏地抢至莎芳身前,全力强攻,他不论拳击指点,
    掌削肘撞,每一下动作都是清楚分明,似拙实巧,莎芳再无法射出拆,只能见招拆招
    虽未露败象,已应付得非常辛苦。
      不过在石之轩来说,这是非常耗力的打法。
      “当”!
      石之轩指尖点正玉逍遥的尖端,莎芳显是不敌石之轩的指劲,剧震后撤。出奇
    地石之轩没有乘胜追击,反手负在身后,傲然道:“善母仍要斗下去吗?”
      莎芳立定,双目杀大盛,狠狠盯着石之轩,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不死印法是名
    不虚传,由此刻起,我大明尊教绝不再过问舍利,我们走!石之轩一声长啸,快速地
    横移,鬼魅般逸往十丈开外再拔身而起。投往附近的密林区去,转瞬走得无影无踪。
                  第十章 虫鸣蝉唱
      四人藏在密林内,瞧着石之轩和善母率众先后离开仍没取任何行功。
      寇仲狠狠道:“假若我们追在莎芳身后,肯定可找到她藏身的船只,金环真十有
    九成被囚船上。”
      祝玉研谈淡道:“那少帅为何不去跟踪?”
      寇仲微笑道:“因为跟踪她是下下之策。就算我们找到那艘船,除非立即动手硬
    闯上船,否则明天船儿起锚开航,躲到支流或某一隐蔽湖湾,我们的跟踪只是白费夫
    ,还是不以静制动来得聪明点。”
      祝玉研皱眉道:“以你少帅的作风。莎芳显然又负上不轻的内伤。何以你会放过
    杀敌救人的良机?”
      寇仲叹道:“还不是为你老人家,若我们这么跟在莎芳背后,莎芳猜不到我们间
    的关系才怪。”
      祝玉研微一错愕,没再说话。
      师妃暄轻柔的道:“阴后有什么打算?”
      祝玉研仔细地打量她几眼,点头道:“妃暄有何提议?“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佩服
    祝玉研的襟胸,并不因师妃暄是宿敌的徒弟或后辈的身份而耻于下问。师妃暄适才预
    见今晚行动没有结果的先见之明,显露出卓越的智慧,令祝玉研低声下气向她求教。
    寇仲和徐子陵都爱听师妃暄说话,爱看她动人的神态,更是全神贯注在她身上。师妃
    暄凝望石之轩消失的方向,轻轻道:“阴后没有穷追石之轩,此事必大大出乎石之轩
    意料外,教他疑神疑鬼,难以安心。”
      寇仲皱眉道:“有一点我真不明白,石之轩现在的头等大事,该是吸取舍利的邪
    ……噢!不!该是圣气,成功后才回中原统一两派六道,为何仍要冒险引阴后你出来,
    难道真不惧你那招‘玉石俱焚’吗?”
      祝玉研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这问题若在今晚见到石之轩前提出,我
    真的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此刻却可清楚的告诉你,石之轩在利用我。”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啦!石之轩正不断的吸收舍利的圣气,我的娘!”祝玉研
    叹道:“石之轩利用我对他做成的压力来鞭策自己,等若古人的卧薪尝胆,那种身处
    险境,须作步步为营的感觉,可令他无暇分心想起伤心往事。”
      师妃暄道:“阴后对石之轩的分析非常透彻,若妃暄没有料错,石之轩明晚必然
    继续向阴后挑衅,所以我们非是没有第二趟联手除他的机会。”
      寇仲笑道:“那我们现在应否回城好好睡一觉?”
      师妃暄责道:“少帅好像忘记假老叹的约会。”
      寇仲晒道:“假老叹如何能分身赴两个不同地点却同一时间的约会?且莎芳受伤
    ,想对付师小姐亦有心无力,我们还是勿要白走两趟明智些。”
      祝玉研皱眉道:“你们在说什么?”
      徐子陵解释后,道:“祝宗主请先回城休息,就算明知白走一趟,我们也要赴约
    ,免致令假老叹生疑。”
      祝玉项略作犹豫,才断然道:“看在你两个小子处处为我着想份上,我再向你们
    透露一些不应传往魔门外的讯息。辟尘曾亲口告诉我,除大尊和原子深浅难测外,名
    义上大明尊教武功最强首推莎芳,可是五明子中的烈瑕和五类魔的‘毒水’韦挪,两
    人均亲得大尊真传,故该不在莎芳之下,若有这两人出马,配合其他人手,绝对不容
    小觑。”
      寇仲欣然道:“太有趣哩!”
      祝玉研哑然失笑道:“我差些儿忘记替寇仲担心只会是多余无聊之举,唉!你们
    好自为之吧:“说罢没进林木深处,迅速远去。寇仲和徐子陵自然地把目光投往师妃
    暄,两副恭候命令听从吩咐的样子。师妃暄微愤道:“为什么只懂看着我,你们不是
    最爱自把自为的吗?”徐子陵苦笑道:“小姐又来翻旧账。”心中却暗道我徐子陵正
    最爱看你这种女儿情态。只有当师妃暄显露这类尘心,他会更强烈感觉到她是一个也
    有七情六欲的人。
      寇仲笑嘻嘻道:“妃暄愈来愈漂亮哩!”
      师妃暄显然拿他没法,浅叹道:“我们现在该否分头行事?”
      徐子陵道:“祝玉研说得对,我们不可轻敌大意。”
      寇仲道:“两个约会的地点,只相隔十多里,只要你们略为迟到,我见不到人后
    可立即赶过来与你们会合。那时就算大明尊教倾巢而来,我们至少可自保突围,只要
    能溜返城内便平安大吉。”
      师妃暄道:他们定有方法教你留下的。”寇仲一拍井中月,微笑道:“那就要问
    问小弟背上的老拍档,我会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徐子陵道:“就这么办。”
      寇仲哈哈一笑,学祝玉研般先没人林木深处,再绕道赴约。
      当剩下徐子陵和师妃暄两人时,气氛立时生出微妙的变化,一片奇异的沉默。师
    妃暄似欲冲淡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气氛,低声道:“妃暄早前曾勘察镜泊亭的形势
    环境,这座石亭临湖建筑,一边是湖水,另一边是密林,颇为隐蔽。”徐子陵摊开手
    掌,递到她身前,轻轻道:“小姐可否把石亭的位置画出来,那我们可分路赴会。”
    师妃暄微一犹豫,探出纤美的玉手,以指尖在徐子棱手掌先画出镜泊湖形状,再在北
    岸轻点几下,道:“这是马吉营地的位置。”然后再移往西北点一下,道:“镜泊亭
    大约在这个位置上,地势较高,并不难认。”说罢收起玉手。徐子陵仍呆望着自己摊
    开的手掌,心中涌起奇妙的滋味,更晓得自己将永远忘不掉她指尖画在掌上的动人感
    觉。这尚是他首次和师妃暄的“亲密”接触。师妃暄微嗔道:“弄清楚了吗?”
    
      徐子陵终收起手掌,心忖假若此刻告诉她以后都不会洗手,她对自己这大胆的轻
    薄话会有什么反应?这当然只能在心中想想聊以自慰,不会付诸行动。
      微笑道:“非常清楚,小姐的纤指就像色空剑般准确稳定。”
      师妃暄淡淡道:“你的手掌很特别,是否练长生气后变成这样?”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轻描淡写的道:“事实上我并不太清楚,好像是学晓印法后
    ,一对手始生变化。横竖仍有些时间,我们可否再好好闲聊几句。”
      师妃暄轻叹道:“人家想不听行吗7”徐子陵听得心中一荡,又暗暗警告自己,绝
    不可把师妃暄视作一般俗世女子,这会令她看不起他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
    一切由小姐决定。”
      师妃暄回复平静,淡然处之的道:“说吧!徐子陵。”
      除子陵生出把她拥人怀内的冲动,吓得忙把欲望硬压下去,长长吁出一口气道:
    “小姐此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师妃暄沉默片刻,柔声道:“你听到蝉虫的和应呼叫声吗?“徐子陵略一错愕,
    点头道:“给你提醒后,我忽然发觉像在一个蝉鸣虫叫的汪洋中,它们的声音所组成
    的世界是既丰满又充满层次感,美丽得教人感动。最奇怪是此前我却把它们完全忽略
    。”
      师妃暄欣然道:“不怕告诉你,妃暄真的很喜欢和你聊天,子陵兄对此有什么体
    会?”
      徐子陵苦笑道:“体会太深哩!再来一趟分离预习,我可能会有招架的办法。问
    题是爱情就像一个陷阱,掉进去后可能永远没有方法爬出来,去领略陷阱外别的动人
    事物。”
      师妃暄喜孜孜的道:“这个比喻真贴切,能否从陷阱跳出来,纯看个人的决心和
    努力,更要瞧你是否把爱情视作人生的终极目标。在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宇宙
    无常的其中部分。”
      徐子陵洒然笑道:“小姐若任得自己陷身爱情,再从陷身处走出来,是否能破而
    后立的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
      师妃暄唇角飘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白他一眼,似在说早晓得你会有此一问的动人
    样儿,漫不经意的道:“子陵兄指的是否仍是纯精神的男女爱恋?“徐子陵大感刺激
    ,师妃暄这句话等若同时说出另一种有亲密接触的男欢女爱,那表示她至少曾想及与
    自己或许会发生这可能性。不过他真的没有占领她仙体的任何意图,所以不会趁机进
    逼。微笑道:“当然如此,小姐有什么好的提议?”
      师妃暄破天荒的“扑哧”娇笑,道:“人家仍在考虑嘛?”
      说罢盈盈去了。
      寇仲来到龙泉城东门外著名的月池,这是个天然的温泉,泉水从地底涌出,因池
    作半月形,故名月池。
      热气腾升,把湖旁的林木笼罩在水气中,加上月色斜照。确有几分可使人不寒而
    栗的鬼气。
      寇仲并不相信鬼神,只欣赏到温泉与月色合力营造出来如梦似幻的气氛和美景。
      池水中间气泡争先恐后的冒出水面,呼鲁呼鲁在作响。月池宽广只有两丈许,溢
    出的池水形成热泉涧,穿野过林的朝龙泉城方向流去。
      寇仲心忖找晚和徐子陵来这里夜浸月池,必是非常快意。又胡思乱想假若陪他浸
    浴的是国色天香的尚秀芳该是如何醉人。忽感有异,定神看去,只见一团黑忽忽的物
    体,正在靠池边的杂草处载浮载沉。
      寇仲心中大为惊懔,拔身而起,掠过池面,落到最接近物体的岸旁。
      看清楚点,更是心中发毛,赫然是具穿着衣衫的浮尸,衣服与今天见过的假老叹
    相同,由于脸向池底,故看不到脸目。
      寇仲怎都不能相信身为五类魔中的“暗气”周老方这么容易死去。心想难道这家
    伙诈死来算计我,哈哈一笑道:“池水这么热,老兄你能控多久呢?”
      同时耳听八方,看看会否中计被敌人包围。
      再待片刻,心知不妥,倏地伸手下探,抓着周老方的腰带,把他提离水面。
      周老方滚倒岸旁草地,脸容向天,两眼睁大,早气绝多时。
      寇仲怎么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情况出现,呆看着眼前再没有半丝生命气息的尸体,
    一时间乱了方寸。
      旋又深吸一口气,回复冷静,下手检视他致死的原因,接着迅速离开。
      徐子陵发出暗号回应,寇仲心情立即转佳,因为大明尊教比他们早先猜估的更要
    可怕,知道徐子陵“健在”,可敬的仙子当然亦该安然无恙。寇仲扑进林内,深进三
    丈许,拔身而起,落在一株老树接近树巍的横析上,徐子陵正安然写意的坐在横杆间
    寇仲就那么蹲下,从这角度看去,镜泊亭安稳的立在湖畔,四周虫鸣蝉唱,一片月夜
    和谐宁谧的气氛。亭内空无一人。徐子陵瞥他一眼、动容道:“你的平衡功夫大有进
    步最难得是那种蹲在离地五丈多高只儿臂粗幼的横干上竞像蹲在平地般舒适自然的感
    觉。”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你的仙子呢?”
      徐子陵苦笑道:“仙子从来不是我的,将来亦非我的至于她为何没有出现亭内,
    这该叫仙心难测,你问我,我去问谁?是否白走一趟?”寇仲叹道:“周老方变成一
    具浸在月池内的浮尸。他是被人在背心结结实实打了他奶奶的一掌,心脉尽碎即一命
    呜呼,大罗神仙都难令他呼吸多一口气。”
      徐子陵失声道:“什么?“寇仲微笑道:“假若我们以为周老方是真老叹,我们
    会否怒火中烧,立即到那神秘庄园杀人放火。”徐子陵点头道:“有道理!此计非常
    毒辣,既借我们的刀去杀人,更借别人的刀来杀我们。”
      寇仲苦恼道:“那神秘庄园的主人必非善男信女,谁可告诉我他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凝望着镜泊亭道:“我敢以项上人头打赌,假老叹很快会现身亭内。”
      寇仲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月池的浮尸是周老叹而非周老方。唉!周老方还
    算是人吗?连孪生兄长都辣手残害。虽然真老叹亦非什么善长仁翁。”
      徐子陵道:“会否因莎芳承诺退出争夺舍利,所以周老叹夫妇对他们再无利用的
    价值,索性毁去肉参,同时又可一举两得的骗我们去打场冤枉的仗?”
      寇仲道:“这么说,大明尊教的人可能真不晓得你能分辨出周老方是假的老叹,
    照此推论,许开山当非是大明尊教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仍是很难说,打第一次我在燕山酒庄大门见到许开山,就感到
    他属‘邪王’石之轩的级数。若他高明至故意不把此事告诉周老方,借此消除我们对
    他的怀疑,非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若他高明至此,实在太可‘怕。”徐子陵道:“你有否
    觉得莎芳是故意放弃争夺舍利、以松懈石之轩和祝玉研两方面的防备之心。”
      寇仲一震,正要答话。
      徐子陵低呼道:“点子来哩!”
                 第十一章 意外收获
      周老方现身镜泊亭,神情木然,颓然在亭内的石凳坐下,直勾勾的望往在月照下
    波光荡漾的大湖。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家伙真懂装神扮鬼。”
      两人忽生警兆,朝后瞧去。
      师妃暄来到树下,再无声无息的像脚踏彩云般升上横干,就那么盘膝坐在徐子陵
    旁,香肩只差寸许便碰上徐子陵的膊膀。
      徐子陵尚是首次与师妃暄处于这么亲近的距离,心中涌起无限的温柔。
      师妃暄盯着周老方的背影,轻轻道:“他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
      徐子陵吁一口气道:“他刚杀掉自己的孪生兄长神态可能因此有异平常。”
      师妃暄轻颤道:“什么?”
      徐子陵别头往她瞧去,人目是她的灵秀和优美至无可比喻的轮廓线条,秀发半掩
    着的小耳朵晶莹洁白,更传来健康的发香,一时如愿仙境,自然地凑到她耳旁轻声扼
    要解释。
      师妃暄秀眉轻簇,似是有点受不住这么亲密的接触但亦没有避开的反应。
      那边的寇仲讶道:“妃暄不准备下去见他吗?听听他有什么奸谋该是很有趣的事
    。”
      徐子陵夹在寇仲和师妃暄中间,左边是寇仲说话的声音,右边是师非喧传来清新
    和充满生命力的芳香气息,心中生出奇妙的感觉,想到在经历了多少事情后,他们三
    人才能这么同栖一枝树干之上,并肩作战。
      他和师妃暄的交往绝非顺风顺水,打开始他们就站在势难两立的敌对立场,最妙
    是直到此刻这情况仍未改变。
      和氏壁是他们初识的序幕,接着的事复杂至连他也感到难以尽述,概而言之,就
    像现在的真实情况般他徐子陵是给夹在两人中间处,左右做人难。
      一个是兄弟。
      另一个是值得自己祟慕尊敬踏足凡尘的仙子。
      我的娘!
      这笔确是难算的账。
      师妃暄终于说话,淡谈道:“这个是真的周老叹。”
      寇促剧震道:“那么死的就是周老方,这是没有可能的,陵少怎么看,你为何像
    没半点反应似的。”
      徐子陵双目亮起精芒,凝目亭内呆坐的周老叹背影、微笑道:“妃暄怎会看错呢
    我等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瞒不过她。”
      寇仲一呆道:“我还是第一趟听到你唤一个女儿家的名字,这种感觉真古怪。”
      师妃暄佯作不悦的微嗔道:“我要警告你们两兄弟,请守点口舌规矩。”寇仲抗
    议道:“我要为我的好兄弟抱打不平,因为太不公平,为何我能唤你作妃暄,我的兄
    弟陵少却不可以?”
      他们均以气功收束声音,聚音成线,故不虞周老叹听到。
      师妃暄秀眉轻簇,没好气的白寇仲差些令他翻身堕地的一眼,道:“我并不是指
    这个,而是他自称凡人的可恶,明白吗?抱打不平的寇大侠。”
      寇仲还是首次有机会和师妃暄这么朋友式的聊天,更明知这仙子胸襟广阔,明辨
    是非,不会真的恼怪他言语无礼,登时生出魂为之销的感觉,很想再进一步欣赏她的
    女儿神态,无声无息的轻拍徐子陵的肩头,欣然道:“你以后可享有我同等的特权啦
    !”
      师妃暄谈淡道:“我要下去和他说话。”
      寇仲装作心中一寒,道:“这个会不会是周老叹的鬼魂呢?因死不暝目,冤魂不
    息,所以到这里来托我们为化报仇。唉!他肯定是没有表情的苦脸鬼。”
      师妃暄终忍不住焉然一笑,以一个完美无瑕,动人至极的翻腾,投往镜泊亭去。
      周老叹纹风不动,沉声道:“是否静斋的师姑娘?”
      寇仲听到他的声音,悄然道:“果然是真老叹。我的娘!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师妃暄落在亭外,盈盈俏立,从容自若的道:“正是师妃暄,周前辈可否解释为
    何会从老方变回老叹?”
      周老叹剧震转身,大讶道:“原来姑娘早看破那畜生是冒充的。”
      远处树干上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真扫兴!若他真是冤魂不息的厉鬼,多
    么刺激有趣。”
      徐子陵为之气结。
      师妃暄平静的道:“前辈仍欠我一个解释。”
      周老叹双目凶光大盛,狠狠道:“我杀了那畜生,亲手宰掉那畜生,他无论做什
    么我周老叹都不会怪他,但竟敢勾引自己的亲嫂,我却绝不会放过他,这可恶的畜生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愕然以对,听周老叹的口气,他和金环真该非是大明尊教的阶
    下之囚。师妃暄显然和他们想法相同,道:“你们是否打开始就在骗我?”
      周老叹双目凶光转为茫然之色,叹道:“我们是不得不和莎芳合作,只有他们才
    有能力和祝玉研对抗。我和环真已成天邪宗最后的两个人,不借助别的势力,如何能
    把圣舍利从石之轩处抢回来,只有圣舍利才可重振天邪宗‘师妃暄不解道:“大明尊
    教不是要害你们夫妇吗?为何仍要和他们合作。”
      周老叹狠狠道:“那全是辟尘在弄鬼。唉!无论希望如何渺茫,只要有一线机会
    ,我周老叹绝不肯放过。”
      师妃暄谈然自若的道:“我要走啦!”周老叹愕然道:“姑娘要走?我还有很多
    事要告诉你呢。”
      寇仲和徐子陵亦大惑不解,师妃暄好应继续问下去,弄清楚整件事,例如为何周
    老叹忽然找两具尸体来鱼目混珠?无端瑞的会弄个周老方来顶替周老叹?大尊和原子
    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师妃暄轻描淡写的道:“因为我再不信你们说的话。”说罢
    就那么离开。寇仲和徐子陵由不明白改为心中叫妙,师妃暄一走了之,等若把周老叹
    这个烫手热山芋交到他们手上。周老叹呆在亭内,双目不住转动,似在思索揣测师妃
    暄的说话和行动,方寸大乱。寇仲和徐子陵看得直摇头,本性是不能改的,周老叹夫
    妇就是最好的例子。好一会后,破风声起,久违了的金环真现身亭内,道:“她真的
    回城去了。”
      周老叹冷哼道:“这妮子太厉害,看穿我们要利用她。”
      金环真娇笑道:“夫君大人啊!我早说骗不倒她,只有你才天真得以为自己可以
    办到。”
      说罢取出火增燃点,然后送出讯号。
      寇仲和徐子陵精神大振,朝镜泊湖迷朦的深远瞧去。
      寇仲在徐子陵的耳旁道:“不论来的是什么人,他奶的熊、我们就下去痛快一番,
    舒舒筋骨。“徐子陵点头同意,周老叹要对付师妃暄,但因师妃宣没有中计,他们当
    然再不用对这种恩将仇报的人客气。一艘两桅风帆,从左方一个湖湾驶出来,缓缓而
    至船上乌订黑火,在月色下船头隐见人影幢幢。寇仲又道:“若见到烈瑕那小子,先
    干掉他才轮到其他人。”
      大型风帆驶至,缓缓靠岸,四道人影从船上掠下、落在周老叹和金环真身前。
      暗里窥视的寇仲和徐子陵立即目瞪口呆,来人竞非大明尊教的人,而是“魔师”
    赵德言、礅欲谷、康鞘利和香玉山四人。
      怎想得到他们已抵龙泉,且和周老叹夫妇勾结起狼狈为奸。
      两人更由此想到赵德言和天邪宗必是关系密切,来否则不会既有尤鸟倦与他合作
    在前,现今周老叹夫妇又与他联成一气。
      赵德言皱眉道:“究竟发生什么事,那小贱人没有上当吗?”
      周老叹颓然道:“她丢下一句不信我的话就那么回城去,唉!!墩散谷冷笑道:“
    只要地仍在龙泉,她休想能逃回中原去,那两个小子有否中计?”
      周老叹道:“这个很难说,因为师妃暄竞晓得有周老方,假若她把此事告诉那两
    个小子,恐怕他们不会中计。”
      香玉山点头道:“计划该已失败。”
      暗里的寇仲恨得牙痒起来,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我要干掉他。”
      徐子陵摇头道:“来日方长,这个险不值得冒。”
      只是赵德言和墩欲谷两大高手,足教他们穷于应付,何况多出康鞘利、金环真和
    周老叹三个亦非易与的人。
      赵德言环目扫视,似在察看是否有人隐藏在附近,断言道:“上船再说。”
      到风帆离岸远去,寇仲捧头道:“事情愈趋复杂,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徐子陵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大明尊教的人为何敢引妃暄到草原来。因为妃暄
    若有不测,必会惹出宁道奇和慈航静斋的人。现在明白啦!领利要对付的是李世民,
    李世民一旦失去妃暄的支持。肯定再难斗很过有佶利支持的李建成和李元吉。”
      寇仲皱眉道:“可是莎芳若非有金环真助她,如何能找到石之轩?”
      徐子陵道:“这或只是一场误会,大明尊教纯因追在祝玉研背后,误打误撞的碰
    上石之轩亦说不定。”
      寇仲苦笑道:“我想得头痛起来,不如回家睡觉好吗?”
      徐子陵道:“对不起!今晚你很可能没空睡觉,看!寇仲看去,只见马吉营地夯
    其中一艘船扬帆开出,却没有任何灯火,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儿。寇仲叹道:“希望搬
    弓矢会比搬海盐轻松点吧!”两人以敢称天下无双的水底功夫,迎上驶过来马吉方面
    的船,贴附船侧,把头探出水面,以他们的敏锐的感官,待到有人察看时才缩入水内,
    仍是从容轻易。
      寇仲低声道:“他们可能不是去迎接运弓矢的船,否则不应以这种缓慢的速度行
    舟,只升起他娘的一张半帆。”
      风帆缓缓划破湖面,朝镜泊湖南岸方向开去。
      徐子陵道:“管她到哪里去,当搭便宜船就成。”
      寇仲叹道:“这种便宜船不坐也罢。待会还要用两条腿跑回龙泉,什么便宜都补
    不回来。哈!爱情确是法力无边,把你这小子的情圣本质全迫出来,而逗仙子的功力
    比我更要深厚,小弟可否跟你学点本领傍身。“徐子陵没好气的道:“闭上你的鸟口
    ,还说什么一世人两兄弟,竞来取笑我。”
      寇仲装出正经样子,道:“我是认真的,只是因代你开心代得太兴奋,说话有点
    冒犯,陵少大人有大量,勿要与后学斤斤计较。哈!我从未想过师妃暄可以这么诱人
    的呢!”赵德言那艘风帆出现在前方岸边密林的暗黑阴影里,马吉的船则笔直朝它驶
    去。两人忙缩进水内,从外呼吸转作内呼吸,贴附船底除非有人浴到水里,否则纵使
    毕玄在船上,仍难发觉他们的存在。马吉的船缓缓靠岸,泊在赵德言那艘风帆后。两
    人冒出水面,全神窃听。马吉的声音响起,以突厥话向赵德言、叹欲谷和康鞘利逐一
    问好,然后道:“诸位终于来哩;我给那三个小子不知弄得多么心烦。”
      墩欲谷道:“入舱坐下再说。”
      两人忙从水底潜过去,改为贴附赵德言的座驾舟两人耳力何等灵锐,追着敌人的
    足音进人船舱,心中暗喜,能亲耳窃听敌人主帅的对答,还有什么意外收获能比这更
    令人感到珍贵。
      赵德言等人坐下后,康鞘利笑道:“那三个小子怎样意烦你7”马吉叹道:“他们
    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竞晓得我有批弓矢要卖给拜紫亭,我用尽方法去瞒他们,不过
    这三个小子出名神通广大,最怕是功亏一匮,最后仍给他们把弓矢截着。”
      赵德言沉声道:“你有把这情况知会拜紫亭吗?”
      马吉道:“马吉不敢冒这个险。”
      暗中伤听的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且糊涂起来、会拜紫亭因何会是冒险?
      康鞘利谈淡道:“马吉你再不用为此烦恼,大汗有命立即取消这次弓矢的交易。
    ”
      马吉愕然道:“那我怎样向拜紫亭交待?”
      墩欲谷晒道:“有什么好交待的。你再施他三天,然后秘密撤走,其他的事都不
    用理。”
      赵德言接着道:“那三个小子再来迫你,就把他们要的八万张羊皮设法归还他们
    ,金子由我们付。”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一震,猜到突利已和佶利言和,其中一个条件当然是突利
    着佶利把八万张羊皮找回来。马吉失声道:“什么?”
      赵德言有点不耐烦的道:“不要问为什么。你照大汗的吩咐去做就没错,不是有
    困难吧?”
      马吉道:“确有点小问题,首先是八万张羊皮如今是在拜紫亭手上而非我马吉的
    手上。其次是他们不但要羊皮,还要把拜紫亭私吞平遥商的一批货取回来。最后是他
    们似乎不但要货,更要我交出劫货的人。唉!这三个小子实在欺人太甚。”
      赵德言阴恻恻的道:“终有一天我会教他们后悔做人,但却非是今天。有本事他
    们就找拜紫亭和伏难陀算帐吧!哼!你只要办妥八万张羊皮,其他的事都和你没有关
    系。”
      马吉颓然道:“好吧!以拜紫亭的作风,这可能会是—个相当骇人的数目,说不
    定要我以弓矢作交易。唉!墩欲谷笑道:“马吉你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明吃吧!弓矢绝
    不能交到拜紫亭手上,否则你只好把头颅送给大汗让他作箭靶来练射术,明白吗?”
    
      马吉忙道:“明白!”赵德言道:“那批货现在哪里?”
      寇仲和徐子陵忙竖起耳朵,不敢错失半句话。
      马吉道:“明晚应抵小雀河和镜泊流的交汇点,后晚可抵达此处。”
      墩欲谷道:“立即派人到小雀河把他们截停,再从陆路运走,不得有误。”
      寇仲和徐子陵在水底互击一掌,悄悄潜离,他们要立即赶去请别勒古纳台兄弟出
    马,先一步把弓矢抢到手上那时他们要风可以得风,要雨可以有雨,拜紫亭和马吉均
    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生命将会变得更有乐趣。
                  第十二章 同仇敌汽
      寇仲在他的西厢睡床上给足音惊醒,艰辛的睁开眼睛,已是天光日白的时刻,可
    是几晚没觉好睡,他感到尚未睡够。
      术文的声音在门外道:“寇爷!少帅!”
      寇仲拥被坐起来,皱眉道:“什么事?”
      术文推门而入,神色有点紧张的道:“突厥的可达志在南厅待寇爷见他。”
      寇仲立时精神起来,心忖难道这小子如此好斗,大清早走来找自己再战?
      问道:“陵少呢?”
      术文道:“徐爷刚出门,着少帅你睡醒后等他一会,他会回来找你去吃早点。”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重色轻友,晨早就把我这好兄弟舍弃。”
      连忙起身梳洗,手执井中月去见可达志。
      腰挂狂沙刀的可达志临窗傲立,呆看着四合院中庭圆林的景致,不过寇仲敢肯定
    他心事重重,视如不见。
      来到他身后,寇仲循礼打招呼道:“可兄你好!”
      可达志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他手上的井中月,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道:“
    少帅的井中月不但名字改得好,更是罕世的宝刀,可否让小弟欣赏。”
      寇仲毫不犹豫的把井中月递前,可达志探手抓着刀把,从鞘内抽出刀刃,横举侧
    斩三刀,讶道:“真奇怪!为何此刀只在少帅手上时,才能发出淡淡的黄光?”
      寇仲耸肩道:“恐怕要问老天爷才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
      可达志欣然把井中月插回鞘内,看着寇仲把宝刀搁在旁边的小几上,道:“子陵
    兄仍未起床吗?”
      寇仲咕哝道:“那小子大清早不知滚到哪里去?我也在打锣打鼓的通缉他。”
      可达志给他的话惹得笑起来,有感而发的道:“少帅不但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更是位有趣的朋友。至今我仍很怀念在长安时与少帅把酒谈心的情景。”
      寇仲笑道:“你老哥那种尊敬不要也罢,谁比你更积极想干掉我。”
      可达志讶然失笑道:“少帅真坦白,不过今天我来找你,只把你当作个有趣的朋
    友,全无动干戈之念。”
      寇仲讶道:“我正为此奇怪,因为你现在并不太尊重我,不当我是个敌人,哈!
    ”
      可达志双目杀机大盛,闪烁生辉,沉声道:“我想和你合作干一件有趣的事,就
    是宰掉烈瑕那小子。”
      寇仲一呆后,奇怪的打量他道:“凭你老哥手上的狂沙刀,这种事何须请人帮忙
    ?”
      可达志颓然道:“问题是此事必不能教秀芳大家晓得,否则我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
      寇仲双目厉芒暴现,道:“昨晚发生什么事?”
      可达志叹道:“虽非少帅想象的那样,但也差不多哩!秀芳大家整晚与那浑身妖
    气的小子研究乐谱,到早上他才离开。哼!烈瑕竟敢不把我可达志放在眼内,我定要
    他为此饮恨。”
      寇仲一震道:“他们没干过什么吧?”
      可达志肯定的道:“我可保证他们只是在研究乐谱,若他敢沾秀芳大家半个指头
    ,我会不顾一切进去把他的臭头砍下来。”
      又道:“你是怎样认识他的?烈瑕是近年在大草原冒起的人物,最爱四处拈花惹
    草,什么人的账都不卖,不过确有两下子。”
      寇仲道:“我是在花林碰上他,给他缠着吃过一顿饭,可兄知否他是大明尊教的
    五明子中人。不是我长他的志气,要杀他并不容易。一个不好,杀他不成,反被他向
    尚秀劳告发我们,我们那时就麻烦哩!”
      可达志苦笑道:“我正为此头痛,无论如何,我们绝不可令秀劳大家伤心,你老
    兄有什么方法可做得干干净净。”
      寇仲翻旧帐的道:“你现在该明白当日我劝你不要碰沙芷菁的气恼心情吧?”
      可达志苦笑道:“事实上被你老兄警告时,我暗下决定不再碰沙芷菁,并非怕你
    报复,只因为我尊敬你,视你为有资格的对手。”
      寇种对可达志敌意大减,哈哈笑道:“这才像样。他奶奶的熊,怎样才有方法神
    不知鬼不觉的把烈瑕干掉,事后尚秀芳又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顶多只会怀疑是老跋
    和陵少干的。哈!我们这样做似乎欠点风度,舍情场而取战场去争胜。”
      可达志冷然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小子对女人颇有一手,最怕他使些卑
    鄙手段得到秀劳大家的身心,那时再来不讲风度都要迟啦!”
      寇仲叹道:“可兄确很有说服力。你敢否放手大干,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明
    尊教连根拔起。”
      可达志一对锐目亮起来,道:“少帅有什么好提议,可某人必定奉陪。”
      寇仲道:“暂时我只能想到三个对付那小子的方法。”
      可达志欣然道:“竟有三个之多,少帅真教小弟喜出望外。”
      寇仲微笑道:“在说出来前,小弟先要弄清楚两件事。”
      可达志愕然道:“哪两件事?”
      寇仲举起一只手指道:“第一件是你怎会晓得我藏身这里,小弟出入均非常小心
    。”
      可达志道:“小心有啥用,龙泉有多大,是宗湘花告诉我的。”
      寇仲抓头道:“宗湘花?”
      可达志耐心的道:“宗湘花是拜紫亭座下的首席女剑士,就是昨晚伴在秀劳大家
    身旁的标致踩踢女。”
      寇仲发现宝藏的呼嚷道:“原来她叫宗湘花,确是非常出众的美人儿。”
      可达志点头道:“很少女人有这么长的腿,即使在突厥仍属罕见。”
      寇仲笑道:“我们究竟算是志同道合还是臭味相投?一说起女人,我再不觉得你
    是我的敌人。”
      可达志失笑道:“什么都好,不过听说拜紫亭和宗湘花暗里有一手,所以宗湘花
    从不对其他男人假以词色,第二件要弄清楚的事是什么?”
      寇仲凑近点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这小子是否情不自禁的爱上尚秀芳呢?”
      徐子陵在南门附近的一间食店与阴显鹤碰面,店内闹哄哄的挤满客人,孤傲不群
    的阴显鹤与这环境更是格格不入。
      两人在一角说话,阴显鹤道:“出乎我意料之外,许开山独自离开朱雀大街杜兴
    的骡马店后,直赴城西一所华宅过夜,整个晚上没有离宅半步,我来前他仍在那里。
    ”
      徐子陵大惑不解,若他真是大明尊教的人,没有理由不找莎芳等见面商量,除非
    宅内有秘道,他可偷偷溜到别处去。
      阴显鹤道:“徐兄是否猜想宅内有暗通别处的秘道?这可能性并不大。不瞒徐兄
    ,我对跟踪蹑迹颇有一些心得,昨晚连地底的动静也没有放过,他若从地道离开,该
    瞒不过我。而且我查出那华宅属龙泉一位名妓慧深所有,应与大明尊教没有关连。”
      徐子陵颇感迷失,一时间再弄不清楚许开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阴显鹤道:“我有个提议。”
      徐子陵欣然道:“蝶公子赐示。”
      阴显鹤道:“我明白徐兄是怕冤枉许开山,却给真正的凶手逍遥漏网,对吗?”
      徐子陵点头同意。
      阴显鹤道:“只要找到狼盗,便有可能找出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是否许开山,不如
    我们暂时放过许开山和杜兴,全力侦缉狼盗,会是对症下药。”
      徐子陵给他提醒,喜道:“好主意,我现在有九成把握肯定狼盗是拜紫亭的人,
    但问题是没有人见过崔望的真脸目,如何把他找出来。”
      阴显鹤冷笑道:“假若崔望是拜紫亭的人,际此立国在即的时刻,崔望就算不在
    龙泉也该在附近。此事确令人费解,崔望于饮马驿被杀的全是回统人,那崔望本身肯
    定亦是回统人,回统人怎样肯为勒踢人卖命?”
      徐子陵心中一动,说出城外那深藏谷内的大庄园位置,道:“这地方颇为邪门,
    说不定狼盗是躲在那里,否则大批回统人在龙泉现身,会惹人怀疑。”
      阴显鹤道:“这是一条线索,我不信崔望能永远躲起来。”
      徐子陵道:“若有什么发现,千万勿要独自行事,你要当我们是兄弟才行。”
      阴显鹤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道:“兄弟?这名词对我非常新鲜,放心吧!若有
    发现,我定会先通知徐兄和寇兄。”
      两人商量好一切配合行事的细节,各自离开。
      徐子陵顺步走到南门,沿城墙巡视,终有发现,在一株大树见到段玉成以利刃划
    下的暗记,说明见面的地点和位置。
      徐子陵把暗记抹毁,匆匆离开。
      可达志在厅内来回蹬步,最后在一张椅子颓然坐下,又示意寇仲坐在他旁,摇头
    苦笑道:“你这句话比你的井中月更难挡。当日我受命保护秀芳大家到龙泉来,心底
    里决定即使要付出性命,亦绝不容秀芳大家受到任何伤害,那会是令我终生抱憾的事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秀芳大家从没有非份之想,但对她的技艺和才华确佩服
    得五体投地。唉!小弟并非守身如玉之辈,事实上还非常风流,但见到她时,心里却
    只有崇慕尊敬之意。所以份外不能忍受像烈瑕这种人接近她,因为他根本不配。”
      寇仲动容道:“我相信你。因为你是那种高傲得视任何人为无物的人,不屑说谎
    。”
      可达志呆看他半晌,缓缓道:“多谢!想不到你这么明白我。”
      又道:“我尚未弄清楚少帅为何要到龙泉来。”
      寇仲把狼盗和八万张羊皮的事说出来,笑道:“你的大汗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
    的血,你老哥却来与我合作,不怕大汗不高兴吗?”
      可达志洒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目的是要好好保护秀芳大家,谁
    敢怪我。异日我若与少帅交手,绝不会留情。”
      寇仲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大笑。
      寇仲喘着气笑道:“我那三个方法,都不太见得人,可兄勿要笑我。第一个窝囊
    的方法,就是我们两人陪伴秀芳大家时,由跋锋寒和徐子陵下手杀烈瑕,那我和你可
    把事情推个一干二净。”
      可达志皱眉道:“勿要误会我取笑你,只要秀芳大家晓得是跋兄和徐兄下手的,
    你又怎脱得关系?”
      寇仲道:“所以说这方法不太见得人,但仍非全无可取之处,只要没人晓得是老
    跋和陵少干的便成。最大的问题是烈瑕这小子神出鬼没,不容易在既定的时间内寻到
    他,且要让人晓得他是在哪段时间内被宰掉。”
      可达志道:“我不能亲手取那小子狗命,会是很大的遗憾。”
      寇仲道:“那便不选此法,唉!恐怕第二个方法你亦听不入耳,我就跳到第三个
    方法。”
      可达志截断他道:“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道:“第二今方法就是由老子我收拾他,而你则置身事外,还装作与小弟势
    不两立的样子,那秀芳大家怎都不会怀疑到你可达志身上。”
      说罢暗叹一口气,这般做等若与尚秀芳一刀两断,以后只能反目相向。
      可达成摇头道:“这怎么行!第三法如何?”
      寇仲暗松一口气,道:“第三个方法是搞大来做,把大明尊教的人杀个人仰马翻
    ,迫烈瑕出手反击我们,我们装作迫于无奈下把他干掉,秀劳大家该难怪责我们。”
      可达志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不失为一可行之计。不过若胡乱杀大明尊教的人
    ,加上大明尊教到现在仍没有什么特别惹人注目的恶迹,似有点说不过去,少帅有什
    么妙计?”
      寇仲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你要负责的是好好监视烈瑕,不让他有单独接触秀
    芳大家的机会。今晚我们见面再说。”
      可达志微笑道:“现在我的心情好很多啦!在龙泉我还有点影响力,有什么事要
    办,少帅尽管吩咐,我可达志以狂沙刀作保证,绝不会坏少帅的事。”
      寇仲起身送他出门,欣然道:“若有事情须你老哥出马,我是不会客气。”
      可达志刚上马离开,宋师道即驾到,道:“你托我的事,有点眉目啦。”
                  第十三章 自然之道
      师妃暄听毕,秀眉轻盛道:“赵德言和周老叹夫妇暗中匀结,仍可以理解。但为
    何周老叹要杀周老方?更令人不解是金环真大可直接引我到龙泉来,何须中途换上周
    老方,横生不必要的枝节。其中定有些关键的地方我们没有想破。”
      徐子陵很喜欢看师妃暄用心思索的神情,她深透莫测的美睁,会射出智慧发自内
    心的动人光辉,俏脸像蒙上一层圣洁的霞彩,形成一股凛然不可侵犯,超俗脱尘的仙
    姿美态。
      两人坐在亭内,借大的寺院杏无人迹,只主殿方向传来木鱼敲击的清音。
      师妃暄见徐子陵默然不语,讶道:“子陵兄在想什么哩?”
      徐子陵很想说正在饱餐秀色,当然不敢说出口。探手轻抚冰凉的桌面,道:“不
    知是否与寺有缘,我在寺院里的遭遇总是不平凡的,使我对寺院的感觉特别深刻。刚
    才我步人寺门,忽然被寺堂宏伟的规模震慑,觉得这座寺堂是宇宙的化身,自恒古以
    来就是这样子,以后亦不会改变。进入寺堂后,等若把过去和将来连起来,因为我正
    是它们的现在。”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轻叹道:“有时真有点害怕和你交谈,因为你总能说出
    些引得妃暄思索的话,令我生出微妙的感应。所以才说你是妃暄唯一的破绽,假若我
    能以平常心来待你,我或可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
      徐子陵微笑道:“若妃暄有意为之,恐怕永难成功。唯一的方法就是任由事情自
    然发展,凭妃暄的智慧和多年修行,必能在某一刹那晋人剑心通明的至境。”
      师妃暄静若止水的道:“子陵很少这么放开怀抱地坦白说出心想的话,不过却说
    得隐含奥理。”
      徐子陵灵台一片清明,涌起这宇宙舍师妃暄再无他物的奇异感觉,所有其他事物
    ,包括什么石之轩、狼盗、塞外各族生死存亡的斗争,群雄争霸的中土等,全不关重
    要。此刻他最想探索的,是眼前这仙子芳心内的奥秘。把心神放在其他事上纯属浪费
    。
      这感觉如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没,几令他窒息,强烈得教人难以相信。
      忽然间,他醒悟到自己终尝到爱情既痛苦又迷人的滋味。
      以前他一直抑制自己,可是经过这两天来的亲近,终于堤决。
      师妃暄柔声道:“因何又装哑巴?”
      徐子凌哑然失笑道:“装哑巴?不!而是小弟有时心神恍惚,有时则缺乏表达之
    词,所以被妃暄你误会。”
      师妃暄现出一个没好气,充满少女气息的表情,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
    和寇仲日夕相对,所以沾染不少他说话的坏习惯,真想揍你一顿。”
      说到最后一句,罕有地毫无戒心的甜甜浅笑,宛如盛放的鲜花般的灿烂。
      徐子陵一震道:“看来你很快可抵达剑心通明的境界,你刚才那笑容肯定是从那
    境界降到这凡间来的。”
      师妃暄出奇地没霞生玉颊,淡淡道:“我要修正刚才的话,你徐子陵刚青出于蓝
    ,超越寇仲。”
      徐子陵失笑道:“这算否恶评如潮。”
      师妃暄香肩微耸,摇头道:“不是恶评,而是恭维。我瞧你徐子陵从什么角度去
    看,就像那个踏蟆或踏茹的故事。”
      徐子陵开怀笑道:“纵使只能和妃暄多相处几天,无论代价是分离之痛,又或永
    志在心的深刻苦楚,仍是值得的。”
      师妃暄平静下来,秀眸像两泓深不见底又清澄得不含半丝杂质的潭水,深深地凝
    注他,柔声道:“当帮妃暄一个忙好吗?不要骑骡找骡,更不要骑上骡子后不肯下来
    。因为十方世界空旷清净,本无一事,哪来骡子?”
      徐子陵一呆道:“没有骡子的心是什么心?”
      师妃暄道:“是平常心。假若子陵能把分离视作相聚,失正是得。妃暄将可无牵
    无挂,探窥天道。否则不如放弃清修,长伴君旁,免受相思的折磨。”
      徐子陵听得虎体剧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自和师妃暄相识以来,这仙子首次坦白说出爱上他徐子陵,而非“你是人家
    唯一破绽”那类可作任何拴译譬解的禅语。
      更令他震撼的是师妃暄把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眼前,暗示假若他要像俗世男女般
    矢志要得到她,她大有可能抛弃一切以身相许。
      当然她并没有鼓励徐子陵这样去做,否则无须有请帮她一个忙的软语。
      骑骡找骡者,并不知要找的骡正给自己骑着,且不懂下骡,最终当然一无所得。
      男女的缝眷缠绵,生死不渝,无论使人如何颠倒沉迷,到头来仍像生命般只是一
    场春梦。师妃暄追求的是某一永恒而超乎徐子陵理解的目标。
      徐子陵发呆好半晌后,缓缓道:“我忽然觉得很轻松开心,感到不论是什么心事
    ,都可拿出来说给你听,而妃暄你则不会怪我无礼。我徐子陵只是个凡夫俗子,像一
    般人因感到生命的无常,美好的事物错过就永不回头,遂因骤闻妃暄决定返回静斋一
    事后,不顾一切发的向妃暄提出这连自己都感到过份的要求,哈!可是我却没有感到
    后悔。”
      师妃暄微笑道:“当然不用后悔,除师尊外,徐子陵你是我在修行之道上最深刻
    的遇合;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妃暄走时,不会向你道别,因为妃暄不
    想我们间有个刻意的分离,如你所说的一切顺乎自然,有若天成。”
      徐子陵洒然笑道:“既分离过一次,当然不须另一次,希望我不是那永远骑在骡
    背不知下骡,更不晓得要找的东西就在跨下的呆子。妃暄你曾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
    片回忆,没有这段回忆,生命只是空白。”
      师妃暄喜孜孜的道:“子陵的话很动人,妃暄会铭记心中,就如佛经掸惕。还记
    得蝉虫鸣唱的事吗?既可以是茄,也可以是蛤蟆;可以是骡,可以非骡。妃暄可否贪
    心点,再托子陵另一件事。”
      徐子陵隐隐感到师妃暄下定决心,随时会告别尘世返回静斋,再不踏足人间,欣
    然道:“只要不是迫寇仲放弃争霸大业,我必尽力为妃暄办到。”
      师妃暄秀睁射出令徐子陵心颤的深刻感情,缓缓道:“请好好照顾石青璇,不要
    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徐子陵愕然道:“妃暄这么说,是否认定合我们和祝玉研之力,仍没法除去石之
    轩?”
      师妃暄目光缓缓扫视围林内的花草树木,它们在朝阳斜照下投在地上的阴影,秀
    眸异彩涟涟,使人联想到她那高逸出尘的内心世界,深情的道:“在敝斋山门人口处
    的牌坊有一对对联,写的是‘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妃暄不知为何要告诉你,
    但却觉得想你知道。或者是因妃暄再没有什么可倾诉的事。”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揖到地道:“感谢妃暄,我徐子陵绝不会有负所托,今晚办
    不到的事,终有一天徐子陵会给你办妥。”
      说罢洒然而去。
      师妃暄平静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寺院的行廊尽处,香唇逸出一丝动人的笑意。
      寇仲把宋师道迎人南厅,心中想的却是尚秀芳。
      虽有徐子陵屡次提醒警告,可是当见到尚秀芳后,他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烈
    瑕只是个引发燎原大火灾的火种。可达志显然也像他般不济,故而两人才有合作对付
    烈瑕的行动,想想也觉荒谬。若给徐子陵晓得,不被他责难才怪。
      他感到正倘样于险峻高崖的边缘,一个不好,就会失足掉下万丈深渊。
      坐好后,宋师道喝着寇仲奉上的香茗,道:“我费尽唇舌,始能勉强把君嫱说服
    ,她要和你们两人三口六面的谈一次。照我看她该是有条件的,你最好和子陵商量妥
    当才去见她。”
      寇仲道:“时间地点如何?”
      宋师道道:“正午外宾馆,我会出席作你们间的缓冲。”
      寇仲苦笑道:“只要不是迫我们自尽,我们只有乖乖答应的份儿,哪有资格和她
    讨价还价。”
      宋师道叹道:“问题若这么容易解决当然皆大欢喜。只是你们要找的深未桓夫妇
    ,有极大可能确托庇于韩朝安翼下。”
      寇仲一震道:“你老哥查到什么呢?”
      宋师道道:“我一向看不起凭武力掠夺的人,故与韩朝安没什么话好说。昨晚我
    暗中留意,韩朝安所居的一座宾馆,确多出一批不懂说高丽话的生面人,其中还有个
    相当冶艳的女人。”
      寇仲心中叫苦,深末桓乃是他们不能放过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与傅君嫱和
    解?叹道:“韩朝安与傅采林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傅采林的名声,怎会容许弟子与马
    贼同一鼻孔出气。”
      宋师道道:“严格来说,韩朝安并非马贼,而是海贼。”
      寇仲愕然道:“海贼!”
      宋师道道:“这要从整个朝鲜半岛的形势说起,半岛上有三个国家,就是高丽、
    新罗和百济,自杨广三征高丽惨败后,半岛上的国家自身间展开变化无常的复杂斗争
    。新罗王金真兴是类似拜紫亭既有野心又雄材大略的君主,力图统一半岛,故不断扩
    张。新罗位于南部偏东处,占有汉江口之利,遂大力发展海上贸易,主要与中土沿岸
    名城大做生意,使国力大增。惹得居半岛南部偏西的百济和国力最强占据半岛北部的
    高丽联手对付他。韩朝安就是高丽王高建武派出来专在海上拦截打劫新罗商旅的人,
    目的是破坏新罗的经济。”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哩!高丽这么支持拜紫亭,除了是希望有个强大的渤海国
    作她和契丹和突厥间的缓冲,更须在新罗与中士间取得贼船维修和补给的海口据点。
    唉!真令人头痛。”
      宋师道分析道:“新罗一向是亲中土的,现在中土大乱,新罗失去依靠,若非有
    金真兴支撑大局,早给仇视汉人的高丽和百济瓜分。不过高丽本身并非没有内忧,近
    年在高丽以东倔起的一个地区大酋叫盖苏文,外号‘五刀霸’,高丽王高建武也要忌
    他三分。”
      冠仲大感兴趣,道:“五刀霸!是否没有人能挡他五刀?”
      宋师道笑道:“只因他爱随身携带五把长短不同的宝刀,因而被称五刀霸。此人
    残忍好杀,视人命如草芥,在高丽东有庞大的势力,高建武也不得不看他的面色。若
    非有傅采林坐镇,恐怕盖苏文早起兵作反。”
      寇仲头痛的道:“天下乌鸦一样黑这句话确没有错,何处始有安乐和平的土地?
    ”
      宋师道拍拍他肩头道:“你和子陵仔细商量,千万匆要爽约。我没得交待事小,
    以后再难有机会心平气和的坐下说话事大。”
      寇仲依依不舍道:“你要到哪里去?为何不待子陵回来大家齐去吃点东西。”
      宋师道起立道:“我要去见秀芳大家,想一道去吗?”
      寇仲心叫饶命,连忙推辞,送他们到门外。
      徐子陵满怀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滋味,赶回四合院忽然一辆马车驶至身旁,垂帘
    掀开,露出美艳夫人巧笑倩中的如花玉容,娇呼道:“徐公子移驾登车如何?”
      徐子陵心中苦笑,心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再次临身。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四十一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42
          
大唐双龙传
             大唐双龙传 【卷四十二】
             第一章 物归原主
       美艳夫人收回投往窗外的目光,别过头来嫣然一笑,微耸香
     肩道:「终于到龙泉哩!真好!」
       徐子陵于登车后直到坐在她香躯旁的此刻,仍弄不清楚她葫
     芦内卖的是甚么药?事实上他的心神正紧系在早前与师妃暄的话
     别,一时难以容纳其他物事。」
       师妃暄终于要离开他重返仙山。
       「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这两句镇门偈语恰是他和师妃暄爱情的最佳写照,既实在水
     虚无。在瞬那间发生,在同一瞬那结束。令人再弄不清如何开始
     ,如何终结,既无始,亦无终。因为开始和结束融为一体。
       我的娘!谁能不魂为之销。
       自己究竟是傻瓜?还是体会到爱情最高境界的幸运儿?恐怕
     他永远难以断定。
       美艳夫人讶道:「徐公子有心事吗?」
       徐子陵淡淡笑道:「龙泉确是座令人难忘的奇异城市,敢问
     夫人有何指教?」
       御车者是位体格魁梧健硕的年轻汉子,观其气度神采,绝非
     平庸之辈,
       应是这位伊吾美人儿贴身护卫一类的人物。此时他把车子缓
     缓驶进横街,朝这泉桥交织的城市东面开去。
       美艳夫人今趟打扮朴素,净黄色的衣裙配上绕项缠膊的肩挂
     ,秀发在头上束成美人髻,玉簪棋贯,另有一番清新美态。
       不过她的美丽与师妃暄的不食人间烟火是截然不同的,她有
     种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狐媚和含蓄的野性,对男性有极大的煽动
     和引诱力。
       美艳夫人忽抿嘴轻笑,瞟他一眼道:「徐公子长得真好看,
     奴家从未见过有男人比公子更文秀潇洒的,谁家女儿见了能不心
     动?」
       徐子陵为之愕然,虽说大草原上的女子风气开放,大胆热情
     ,说话直接,可是像她这般肆无忌惮的当面对初相识的陌生男人
     评头品足,还直言自己心动,则坦白至令人大吃一惊。
       徐子陵苦笑道:「夫人只因尚未见过『多情公子』侯希白,
     他才真是儒雅多才的风流人物,小弟只能算是附充的。」
       美艳夫人「噗哧」娇笑道:「徐公子说话很有趣,公子你坐
     在奴家身旁,奴家那有空去想别的人?」
       马车驶离车道,在一座石桥旁的河边林荫里停下。驾车汉子
     默然安坐,仿似变成一具石像。
       徐子陵虽没有心情和她调笑,心底却不得不承认这伊吾美女
     确是颦笑生春,非常诱人。剑眉轻戚道:「夫人有甚么话,何不
     坦白点说出来?」
       美艳夫人野性的美目水波流转,含笑道:「徐公子不耐烦啦
     ?让奴家长话短说,五采石是否在公子身上?」
       徐子陵心叫来了,叹道:「是又如何?」
       美艳夫人香肩微耸,道:「公子为何不把五采石交给拜紫亭
     ?」
       徐子陵洒然道:「今晚我们见到拜紫亭,当会如夫人所托把
     五采石交给他。」
       美艳夫人举起纤柔洁美,能令任何男人生出遐想的洁白玉手
     ,摊开道:「奴家改变主意哩!请徐公子物归原主。奴家会对三
     位的仗义帮忙,永记于心。」
       徐子陵目光不由落在她动人的玉掌上,只见纹如刀割,整而
     不乱,当得上纹理如花的赞语。同时大感头痛,皆因五采石是他
     们与拜紫亭讨价还价的其中一项重要筹码,还她不是,不还她更
     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美艳夫人见他呆望自己玉掌,柔声道:「公子若想把五采石
     据为己有,奴家绝不会怪责公子,只会怪自己瞧错人。」
       这番话比大骂徐子陵更凌厉,徐子陵心念电转,暗叹一口气
     ,探手外袍内袋,掏出五采石,放到她掌心上,仍以两指捏著不
     放,微笑道:「夫人是五采石的原主吗?」
       美艳夫人露出一个动人的甜蜜笑容,五指收束,捏著五采石
     下方,指尖与徐子陵轻触,欣然道:「公子可知这夥五采石的来
     历?」
       徐子陵迎上她那对散发野性和异彩的美目,微笑道:「愿闻
     其详。」
       美艳夫人道:「这是波斯正统大明尊教立教的象徵,原名『
     黑根尼勒』,意思是『光明之石』,五十年前被光明使者拉摩带
     到大草原来,之后发生很多事,辗转多手,到最近才落进奴家手
     内。」
       徐子陵不眨眼的正视著她,皱眉道:「那原主岂非是拉摩?
     」
       美艳夫人欣然道:「拉摩正是家师。」
       徐子陵一呆松手,美艳夫人以充满欢喜欣赏的神色横他一眼
     ,取去五采石,纳入香怀中柔声道:「谢谢徐公子,更感谢少帅
     和跋锋寒,奴家绝不会忘记此事。」
       徐子陵苦笑道:「夫人可否给小弟一个较为满意的解释?起
     初因何要托我们把五采石送给拜紫亭?若五采石成为装饰拜紫亭
     王冕之物,如何还可物归原主?」
       美艳夫人娇嗲道:「都是尊神的指示嘛!公子对这解释满意
     吗?」
       徐子陵愕然以对,这也算是解释?不过五采石已安返她手中
     ,确是不争的事实。
       忽然间他只想离开这个能令人头痛的美女越远越好。她令他
     想起纪倩,美艳夫人比纪倩少去那份江湖气,却另多一股使人迷
     惑的气质。
       叹道:「夫人请小心,回纥大明尊教的人倾巢而来,你现在
     的处境未必会比在统万时好上多少。在下告退啦!」
       寇仲在南厢屁股尚未坐热,敲门声再度响起。
       术文往应门,寇仲则移到窗前,凝神望去,心想假设来的是
     石之轩,自己究竟该逃还是硬著头皮应战。
       门开。
       术文一震施礼道:「原来是御卫长大驾亲临。」
       寇仲心忖谁是御卫长,旋即虎躯亦微震一下,只见尚秀芳在
     长腿女剑手宗湘花陪伴下,跨进院落来。
       寇仲此时反希望来的是石之轩,因为至少尚有一拼之力。但
     却又大感奇怪,她不是一夜没睡?为何还有精神气力来找他。且
     宋师道岂非要扑空?
       今回真是硬著头皮直迎上去,笑道:「秀芳大家和宗御卫长
     凤驾光临,令小弟篷荜生辉,哈!请赏光进来喝口热茶,哈!」
       术文移往一旁,以免阻挡著从与大门相对的南厢厅中昂然步
     出的寇仲与尚宗两女的视线。
       尚秀芳像刚从温泉浴后走出来的样子,不施半点脂粉,身穿
     湖水绿色的裙褂,秀发披肩,仍是那么美得令人心醉。白他风情
     万种的一眼,道:「你的好兄弟呢?」
       寇仲心叫救命,尚秀芳的凿穿战术比他的更要厉害得多,只
     用眼瞟两记已打得他溃不成军,七零八落。这样下去,究竟如何
     了局?苦笑道:「我也想找他,进来再说吧!」
       宗湘花道:「秀芳大家有约在身,只是凑巧路过来和少帅打
     个招呼。」
       她的态度虽客气有礼,但仍有种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
     觉,且隐含敌意。
       寇仲的眼顺道下扫她那对长腿,故意气她,这才回到尚秀芳
     令他再难移离的俏脸上,微笑道:「我是否该说今晚见?」
       尚秀芳微嗔的横他一眼,转向宗湘花道:「宗侍卫长请稍待
     片刻,我和少帅有几句话说。」
       就那么轻移莲步,来到寇仲旁,牵著他少许衣袖,朝前方的
     南厢走去。寇仲像中魔法般乖乖随她去。
       徐子陵茫然在街道上的人潮中举步,返回四合院去。开国天
     典一天一天的接近,大草原各族来贺的使节团与  各族来趁热
     闹的人从四方八面涌入龙泉,情绪气氛不断高涨,祸患危机亦同
     步酝酿。可是他却发觉自己对眼前一切失去思索和深究的兴趣。
       假如他现在立即赶往圣光寺去,恳求师妃暄永远不要离开他
     ,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旋又暗叹一口气!因为他晓得他绝不会
     将这妄想付诸实行。师妃暄的离去,最大的问题是使他感到再没
     有甚么事情可恋可做,甚至乎大草原也失去吸引他的魅力。
       在统万城当他初遇美艳夫人,他确感到她秀色可餐,看著她
     不但不会沉闷,且是赏心悦目。但刚才他却只想快点离开她,这
     使他明白到没有人或物能弥补师妃暄离开后给他留下的空缺。
       他没有情绪低落,只是生出空虚无聊的感觉,无论干甚么事
     情,均不能分散他心里孤独和遗憾的失落感觉。
       这是他「牺牲」自己,「成全」师妃暄必须付出的付价。
       忽然间他晓得自己正陷身在曾说过的爱情陷阱中,没有气力
     爬出去!
       那是失去一切后的孤独。
       他不如也就那么消失掉,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甚至以
     为他已死了。这可怕的想法令他涌起不寒而栗的震惧,他摇头把
     这想法送走。以往纵使一人独处,他也从没有寂寞的情绪,可是
     此刻无聊和寂寞正侵袭他的心神。
       石青璇倏地浮现心头。
       唉!他是否真如师妃暄所说的, 不肯为自己的幸福去争取
     ,去奋斗和努力?
       一切都会过去,时间可令人从不习惯变为习惯。他也有点恨
     自己,为何不能像师妃暄般看破一切。世上所有事物均如春梦秋
     云,瞬息幻变,转眼后了无遗痕。
       然后他想起「虫鸣蝉唱」,刹那间喧嚷的人声车马声,潮水
     般涌进耳鼓内去。
       他改向朝圣光庙举步。
       甫跨进门槛,尚秀芳把寇仲扯停,在宗湘花和术文视线不及
     的门旁,香肩轻柔地偎进他怀内,柔声道:「少帅还有空想人家
     吗?」
       寇仲心中苦笑,记起在赫连堡面对金狼兵的千军万马,自以
     为必死的一刻想起她的情境,不过问题是当时他还想起宋玉致和
     楚楚,登时生出肝肠欲断的痛楚,这色艺双全的美女就像一团烈
     火,可以将他溶化,将钢铁炼成绕指柔。他感觉到她香肩柔软嫩
     滑的肌肤内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灼人青春,鼻内更满是她诱人的芳
     香气息。眼前的小耳朵晶莹洁白,圆美耳轮的弧线和浑圆的耳珠
     造成全无瑕疵的结合。
       天地旋转起舞, 忽然间他发觉双手把她紧搂怀内抵著自己
     ,且重重痛吻在她香唇上,销魂蚀骨的激烈感觉直把他送到九霄
     云外。
       尚秀芳娇躯抖颤起来,玉手似拒还迎地无力的按上他宽敞肩
     膀,香唇却作出热烈的反应。好片晌后忽然扭动身子,把他推开
     。
       唇分。
       尚秀芳张剧地喘息著,红霞满面,嗔道:「你....」
       寇仲呆若木鸡,仍未从刚才的迷人滋味回复过来,更不明白
     自己为何失控至此,心中乱成一团。
       尚秀芳举手理好给他弄得散乱的秀发, 神色逐渐回复平定
     ,又风情万种的嫣然一笑,以能令天下男子颠倒迷醉的风姿露出
     个怪责他大胆冒犯的清晰表情,右手探前轻拍他脸颊,柔情似水
     的道:「不说啦!今晚见!」
       徐子陵驾轻就熟穿林过园,来到师妃暄圣光寺幽静雅朴的禅
     室外,立刻听到有若天籁的甜美声音传出来淡淡道:「子陵是否
     有话漏掉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背著静室在门外石阶第二级油然坐下,闲
     话家常的道:「小弟 才遇上大明尊教的美艳夫人,不知如何竟
     然想通一些事,很想与妃暄分享。」
       师妃暄欣然道:「妃暄正留心听著。」
       徐子陵面对圣光寺林林荫深不染俗尘的宁静后院,道:「妃
     暄说过不明白金环真夫妇为何不直接引你到龙泉来,还要诈作双
     双被杀,后更画蛇添足的找个周老方来掉包。」
       师妃暄的声音从后方室内传来,却仍似在耳旁听语的柔声道
     :「此事与美艳夫人有何关连?」
       徐子陵道:「这要从美艳夫人的来历说起,她的师尊是五十
     年前从波斯来的拉摩,拉摩本身是波斯正统大明尊教的人,携来
     代表该教的五采石。五采石原名『光明之石』,是大明尊教的立
     教之宝。」
       师妃暄的声音再在身后响起道:「拉摩携此宝东来大草原,
     当然有重要的理由,对吗?」
       徐子陵没有回头,晓得冰雪聪明的师妃暄猜到他的看法,沉
     声道:「拉摩要要对付一个或多个从波斯逃到大草原来的叛教者
     ,不过拉摩的任务显然失败,因为那些叛徒在回纥落地生根,创
     立另一个大明尊教,还计划入侵中原,荣姣姣和上官龙便是他们
     的先头部队。现在的大尊,若非那叛徒本人,就是他的继承者。
     」
       师妃暄来到他身后,神态自如的在比他高一级的石阶坐下,
     微笑道:「子陵的测想虽不中也不远矣,可是我尚未看到与金环
     真夫妇的关系。」
       徐子陵别过头瞧著她淡然道:「关键就在周老方身上,因为
     他是回纥大明尊教五类魔之一。这代表颉利和大明尊教无论是携
     手合作,还是各自行动,他们均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务要置妃
     暄于死地。」
       师妃暄露出用心思索的动人神情,没有理会徐子陵凝注在她
     俏脸上的目光,道:「请你继续说下去。」
       徐子陵把视线投回院落去,再移往在寺院上空飘过的一朵浮
     云,道:「金环真和周老叹的任务是要把妃暄引往山海关加以杀
     害。他们夫妇之所以要诈死,正为可在事后脱身卸责。岂知有那
     么巧就那么巧,我们刚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山海关,登时把颉利的
     计划破坏。假若杜兴肯说实话,他或会告诉我们颉利当时大有可
     能正暗藏在山海关某处。否则如何能安排那次在燕原集差点使我
     们三人中伏的陷阱。」
       师妃暄点头道:「你把复杂的事情看得很通透,既准确又有
     想像力。」
       徐子陵苦笑道:「我该是迟钝才对,想这么久才想得通这么
     多。金环真夫妇当时该是潜离山海关,继续追踪石之轩,所以惟
     有靠周老方出马,引妃暄到龙泉来。」
       师妃暄皱眉道:「周老方扮周老叹告诉我金环真给大明尊教
     掳去,岂非硬要嫁祸给自己所属的教派吗?」
       徐子陵油然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何况大明尊教根本
     不怕背上杀死师妃暄的罪名,这只会令他们一举成名,他们就像
     颉利般,不怕任何坏后果。」
       师妃暄道:「如此说子陵是否认为大明尊教在此事上是与颉
     利合作?但为何周老叹又要杀周老方?」
       徐子陵摇头道:「大明尊教肯定和颉利是对立的。」不由想
     起烈瑕向尚秀芳献乐卷一事。
       师妃暄讶道:「那为何周老方能配合得如此完美无瑕?」
       徐子陵沉声道:「他是依一个深悉颉利计划的人的指令行事
     。这个人很可能有明暗两个身份,暗的身份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
     或原子,明的身份是东北的黑道大豪和杜兴的拜把兄弟,集黑暗
     与光明于一身。」
       师妃暄轻吁一口气,道:「许开山!」
       徐子陵双目亮起精芒,缓缓道:「安乐帮帮主因发现他这秘
     密,故遭到满门灭口的大祸。」
               第二章 谁是奸邪
       师妃暄秀眸异 涟涟,轻轻声道:「美艳夫人刚才找你为的
     是甚么事?」
       徐子陵苦笑道:「她是为五 石而来,我已如她所愿将五 
     石还她。」
       师妃暄讶道:「她不是请你们把五 石送给拜紫亭?」
       徐子陵道:「她只是借我们为她押送五 石到龙泉来。当时
     她成为众矢之的,室韦,  、契丹、突厥各族均欲夺得此石。
     她随从众多,目标明显,不得己下惟有兵行险著,使我们接替她
     ,转移目标。现在目的已达,当然须将五 石取回。」
       顿一顿续道:「美艳夫人正与大明尊教展开生死存亡的激烈
     斗争,不过看来她视此为教派中的家事。不愿外人插手其间,故
     不肯进一步透露个中内情。」
       师妃暄思索道:「颉利若要在山海关对付我,大可在你们离
     间后实行。」
       徐子陵道:「颉利只能在对付你或对付我们两者中拣选其一
     。且他已从历史深悉,无论他的军力如何强盛,由于人数与中原
     相比太过悬殊,纯靠武力绝不足征服和统治中土这么广阔的一片
     土地,所以定下以李建成为傀儡供其操控的策略,就如刘武周和
     梁师都。而凡阻碍他们这个目标的人或物均要除掉。」
       师妃暄点头同意。
       徐子陵的推断合乎情理。可以想像若师妃暄被害,中原以慈
     航静斋为精神领袖的白道势力将受到严重的打击,对李世民的损
     害更是无法估量。颉利更可嫁祸阴癸派,一石二鸟,使中原武林
     掀起轩然大波。
       至于寇仲,则成为颉利要入主中原李世民外的另一个最大障
     碍,皆因他有雄霸岭南的宋缺撑腰,本身又具号召力。即使成功
     铲除李世民,留下寇仲这心腹大患,仍有机会令颉利的雄图霸略
     功亏一篑。
       所以在两个选择中,权衡轻重下,颉利选择先除寇仲,才再
     看有没有机会收拾师妃暄。
       师妃暄柔声道:「子陵对此有甚么好的应付提议?」
       徐子陵长身而起。移到安坐石阶的师妃暄面前,从容道:「
     眼前由于颉利和突利息止干戈,颉利绝不会主动破坏与突利间的
     和平气氛,故改变策略,暂时不来对付我们三人,可是对妃暄却
     没有这样的顾忌。昨晚摆明是个对付妃暄的陷阱,只是妃暄没有
     中计而已。」
       要伏杀像师妃暄这种特级高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必
     须把她引到一个难以脱身的环境,始有可能办到。
       周老叹大有可能早一步制服周老方,从他口中迫问出大明尊
     教对付他和寇仲的计划,于是将计就计,希望他两人悲愤急怒不
     鲁莽的硬闯神秘庄园。与庄园的人来个大火并。
       至于留下暗记另行知会师妃暄,则可能是周老叹所为,这亦
     解释了周老力难以分身的疑惑。
       徐子陵续道:「周老方该是从许开山处晓得周老叹夫妇与妃
     暄的联络手法,所以周老方才可冒充乃兄而不露出破绽。」
       师妃暄盈盈起立,欣然道:「下一步该怎办?」
                     
       徐子陵毕恭毕敬的打拱道:「小弟恳请仙子恩准,让我送仙
     子回到那刻有」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门坊外。」
       师妃暄哑然失笑道:「这是我第二趟想揍你一顿。」
       徐子陵开怀哈哈笑道:「妃暄不用认真,我只是和你开个玩
     笑,妃暄考处一下地无妨,只当是个」小习作「就成。」
       说罢大笑去了。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失魂落魄的坐在温泉池旁,见徐
     子陵回来,勉强振起精神佯骂道:「好小子,滚到那里去啦!现
     在是甚么时候?宋老哥和我们约定午时正去跟小师姨请和,趁还
     有点时间,我们立即去找越克蓬。」
       徐子陵讶然审视他,奇道:「发生甚么事情,为何你的神色
     这么古怪的?」
       寇仲站起来搭著他肩膀朝街门步去,叹道:「刚才有三位贵
     客临门,其中之一当然是师道兄,另两位你猜是谁?」
       徐子陵剑眉蹙起,这:「这么多可能性,教我怎猜得到。」
       寇仲颓然道:「秀芳大家是也,今回你要设法打救我。」
       徐子陵一震道:「发生甚么事?」
       寇仲苦笑迫:「你答应不骂我,我才敢告诉你。」
       徐子陵在街门前止步,日光灼灼的审视寇仲,好半晌叹道:
     「看你的样子这么徨然凄惨,做兄弟的怎再忍心骂你。情之为物
     最是难言,可以令人变蠢变傻,说吧!」
       寇仲垂头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似的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我
     亲了她香喷喷的小嘴见。」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事情竟这么严重,我的娘!」
       寇仲苦笑道:「你的娘也是我的娘。我当时糊涂得不知自己
     在干甚么!最糟是直至此刻仍期待一错再错,唉!怎办才好,此
     事该如何了局?我总不能对她说我只是一时糊涂才亲她嘴儿。请
     她大人有大量不要记小人之过。」
       徐子陵沉吟道:「除吻她外你这小子再有没有动手动脚?」
                       寇仲忙道:「当然没有
     。我是非常尊重她,吻她只因她当时挨到我胸前来,使小弟一时
     情不自禁而巳!」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这种事我虽是兄弟,也很难帮忙你
     ,只知若你与尚秀芳发展下去,会很难向宋玉致交待。这因尚秀
      身份不同,反是宋王致较易容忍楚楚,肯让你纳她作妾。」
       寇仲骇然道:「你不帮我谁来帮我?快运用你聪明的小脑袋
     给我寻出解决的办法。」
       徐子陵苦笑道:「不知是否因这处远离中上,所以做甚么事
     犯甚么错 家不用负担责任和后果似的。但男女间的手谁能插手
     帮忙?我只能劝你悬崖勒马。不要对尚秀芳有进一步的行动或发
     展。希望她因醉心锺情于塞外的音乐宝藏,将你这小子忘掉了事
     。」
       寇仲惨然道:「我很痛苦!」
       徐子陵道:「另一个是谁。」
       寇仲道:「是可达志那小了,专诚来告诉我烈瑕昨晚在尚秀
     芳处逗留整夜。你不要误会,他们只是研究秘谱。」
       徐子陵皱眉道:「就只告欣你此事那么简单,这不像可达志
     的作风。」
       寇仲知道很难瞒他,只好把不想说出来的亦和盘奉上,苦笑
     道:「他和我商量如何修理烈瑕那混蛋,而事后秀芳大家又不会
     怪责我们。」
       出奇地徐子陵没有骂他,思索道:「要收拾烈瑕绝非易事,
     一个不好我们反要阴沟里翻船。且最大的问题是烈瑕并无明显恶
     迹,所谓怒拳难打笑脸人,难道我们能以他追求尚秀芳作罪名,
     捉他出来狼揍一顿?」
       寇仲得他附和,兴奋起来道:「不是揍一顿,而是干掉他一
     了百了,更可削弱大明尊教的实力。」
       徐子陵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玉成终留下暗记,著我们申
     时头在朱雀大街南门处一所饭店碰头。」
       寇仲喜道:「约的是公众埸所,肯定不会是陷阱。箅他吧!
     你一早出门不是去见师妃暄吗?她答应委身下嫁?对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说废话,走吧!」
       两人来到街上。朝外宾馆方向进发。
       徐子陵道:「我也是见过三人,除妃 外尚有阴显鹤,真奇
     怪,我请阴显鹤寸步不离的在暗中监视许开山,他却整夜在一位
     叫慧深的龙泉名妓家中渡过,没有离开。这个人真令人难猜虚实
     。」
       寇仲道:「你似乎认定许开山是大奸大恶的人,我却对他感
     到糊里糊涂徐子陵把向师妃 说过对许开山的分析无有遗漏的边
     行遍说出来,最后道:「说不定玉成可为我们证实此事。」
       一粒豆大约雨点打在寇仲额上,惹得他抬头望天,嚷道:「
     今天发生太多的事,令人一时忘记观天。这是他奶奶的乌云盖顶
     ,快走。」
       不过十多步,骤雨哗啦啦的洒下来。两人无奈下避往一所专
     卖羊奶茶和烧酪饼的食店内,躲雨兼填饱尚未吃早点的肚子。
       寇仲边吃东西边叹道:「这是否好事多磨?每趟我们去找越
     克蓬,总有些事发生,使我们去不成的。」
       他对此只是说说就算,跟著压低声音道:「我对尚秀芳的行
     为,算否行差踏错,不过我真的有些不忍心拒绝她,辜负她的深
     情好意。唉!你没见过她新春日孤零零一个人悼念亡母的凄清样
     儿,教人更不忍心稍为伤害她。」
       徐子陵正凝望大雨滂沱下的街景,一辆马车冒雨驶过,他从
     寇仲的话想起因娘亲被亲父加害致心如死灰的石青璇,有感而发
     的道:「事实上我并没真的深责你,因为尚秀芳对任何男人来说
     均是难以抗拒的女子,我只是为你担心,怕你泥足深陷后难以取
     舍。现在只要你再踏前一步,肯定会身堕深崖,当前是悬崖勒马
     的唯一机会。办好事后,我们立即离开,否则你终会出事。」
       雨势渐歇,只有零落的雨点。
       寇仲苦笑道:「但打后这几天 最难捱!想起她我就心儿卜
     卜跳。如此动人的美女。唉!我的娘!陵少你定要寸步不离的守
     著我,拉我拖我,不让我掉往深渊去。」
       徐子陵皱眉道:「这怎么成?难道她约你私下见面,我可以
     不识趣的坐在旁又听又看吗?这还是要靠你自己把持得住,别人
     如何帮忙?」
       寇仲道:「假如你是我,会怎么做?」
       徐子陵气道:「说到底你仍是对尚秀芳难以割舍!宋玉致可
     非一般女子,而是高门大阀的千金之躯,你就算想纳妾亦须得她
     同意点头。问题是尚秀芳乃天下景仰尊崇的才女,怎甘心在这种
     情况下做你的小妾。你有坦诚告知她关于你和宋玉致的婚约吗?
     没有的话就是欺骗的行为。」
       寇仲苦著脸道:「给你说得我像罪大恶极的情场骗子,不是
     这么严重吧?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哩!唉!我有机会便依你
     之言向她如实禀告,听任发落。却又怕她一怒之下改投烈瑕怀抱
     ,那会使我以后不再想做人。」
       徐子陵探手抓著他肩头,叹道:「我的话说重了。坦白说,
     当我对著石青璇时,我真的没想过师妃暄,反之亦然,所以该没
     有资格怪你。我的不幸中的大幸是她们两个都不会嫁给我,你的
     问题刚好相反。你说得对,尚秀芳若被烈瑕这邪人得到,会是令
     人难以忍受的事,我们要从详计议。」
       寇仲得到徐子陵在这方面罕有的谅解,登时精神大振,兴奋
     起来道:「我和可达志那家伙商量出一条叫赶狗入穷巷的妙计,
     就是对大明尊教展开全面的扫荡,先拿死剩的四个五类魔祭旗,
     见一个杀一个,何愁烈瑕等不反抗,那我们就出师有名将烈瑕顺
     手除去。」
       徐子陵道:「除非我们能证明狼盗是大明尊教的人,否则我
     们如何出师有名。」
       寇仲道:「单是上官龙杀害复志等三人的深仇大恨,我们已
     出师有名,上官龙是大明尊教的人,这可是祝玉妍亲囗证实的。
     不要想那么多,只要你陵少不反对我干掉烈瑕就成。他奶奶的熊
     ,我们又不是官府查案,需甚证据?见到玉成后问上两句立即进
     行荡魔大计。还有半个时辰。我们横竖顺路,先向越克蓬打个招
     呼。」
       两人正要结账离开,一人跨槛进来喜道:「终找到两位哩!
     」
       两人愕然瞧去,竟是他们正在研究如何除去的烈瑕。
       这小子春风满脸的来到两人桌子坐下,欣然道:「昨晚是愚
     蒙一生人最快乐的时间,不但能得睹秀芳大家的仙颜,更得闻她
     妙手奏出来的仙韵,两位代我高兴吗?世间竟真有如此内外俱美
     、色艺双全的女子。若她肯与愚蒙共谱白首,我减寿十年也心甘
     情愿。」
       两人听得脸脸相觑。
       寇仲闷哼道:「烈兄此话颇为矛盾,若真的减寿十年,岂非
     少去十年与她相处的机会?」
                       烈瑕像醒觉过来的细审
     他的神情,讶道:「少帅不是为此妒忌吧?据闻宋缺之所以肯全
     力支持你,就是因为你肯作他的快婿。唉!人家兄弟,千万勿要
     因任何事伤和气。一寇仲给他命中要害,登时哑口无言。徐子陵
     淡淡道:「烈兄请先答我一个问题。」
       烈瑕欣然道:「子陵请指教。」
       徐子陵沉声道:「上官龙和荣姣姣是否你大明尊教的人?」
       烈瑕沉静下来,凝神瞧著徐子陵好半晌后,露出一丝落在两
     人眼中充满邪气的笑意,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
     说。严格而言,他们只属我们在中土的分支,并不用听我们的指
     示,他们只向中土道祖真传的辟尘道长负责。此可是我教的一个
     秘密,不过两位问到,我烈瑕岂敢隐瞒。」
       徐子陵为之诸塞,除非祝玉妍肯出来顶证他,否则凭甚么来
     戳破他的谎寇仲狠狠道:「你这小子倒推得一乾二净,希望你不
     是在说谎,否则我们会要你好看。」
       烈瑕一脸冤屈的嚷道:「我怎敢骗你们?还有甚么怀疑误会
     ,大家一并说清楚,免得影响我们的交往。」
       徐子陵叹道:「这可是你的要求,五 石究竟对你有甚么意
     义?」
       他们愈和烈瑕接触,愈发觉难对付他。
       若许开山确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那烈瑕跟他正是采取
     相同的战略,就是避免与他们正面为敌。
       烈瑕苦笑道:「子陵是否见过美艳那贱人,受到她唆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中的惊檩。只凭徐
     子陵一句话。烈瑕立即推断出徐子陵见过美艳夫人,并猜出他问
     这句话以证实他是否说谎的背后用意。思考的敏捷,才智之高隽
     ,令人刮目相看。
       徐子陵感到自已落在下风,心忖这般下去,如何还能出师有
     名的进行荡魔之举。
       只好点头表示见过。
       烈瑕压低声音道:「你们千万勿要信她说的任何话,因为她
     是伏难陀的女人,更千方百计助拜紫 立国,偷呃拐骗无所不为
     。唉!这女人其难缠,再来破坏我的事。」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你眼望我眼,同时想起管平,心忖烈瑕的
     话不无一点道理。
       寇仲皱眉道:「她和你有甚么嫌隙?为何偏要针对你?」
       烈瑕挨往椅背,无奈地摇头苦笑道:「这叫因爱成恨,在跟
     伏难陀前,她曾是我的女人。唉!愚蒙的丑争都要抖出来哩!」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甚么?」
       烈瑕俯前低声道:「此女貌美如花, 毒如蛇蝎,千万勿要
     碰她。她的武功或者比不上我们,可是骗人的本领,我们肯定望
     尘莫及。」
       寇仲和徐子陵惟有苦笑以报,因为他们再难抓著烈瑕的把柄
     。
       徐子陵很想向他质问周老方的事,终于忍住。以免暴露已力
     的秘密,道:「我们有个约会,迟些再和烈兄喝酒聊天。」
       烈瑕笑著站起来道:「如此再不打扰两位。今晚见!」
       说罢欣然去了。「寇仲愕然向徐子陵道:「今晚见?那是甚
     么意思。」
       徐子陵拉他站起来苦笑道:「那代表我们今晚和拜紫亭、伏
     难陀同 吃响水米时,他会是座上宾客之一。不用担心,他有张
     良计,我有过墙梯。玉成或可助我们寻出对付大明尊教的方法。
     」
       寇仲叹道:「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横蛮无理的人,就不须听
     他这么多的废话。」
       午时已至,两人无暇往找越克蓬打招呼,匆匆应约而去。
               第三章 卑鄙刺杀
       两人转进朱雀大街,只见行人如鲫,车马争道,颇有寸步难
     移的拥挤盛关乎到  族以至整个人草原命运的渤海国立国大典
     ,将在三天后太阳升离地平的古时举行,要来的人均该来了。
       寇仲搭著徐子陵的肩头享受肩摩踵击的繁华都会乐趣,四周
     闹哄哄的,占 其门如市,盛况空前。
       不同种族的人说不同的话,构成民族大融浑的热闹场面。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你说今早见过三个人,一是师妃
     暄。一个是阴显鹤,另一个是谁?」
       徐子陵道:「是美艳夫人,唉!」
       最后一声叹息,是因烈瑕的话,使他弄不清楚美艳夫人是正
     是那,会否真如烈瑕所说的不但是个骗子头头,更是伏难陀的女
     人。
                     
       寇仲明白他的心情,他自己也为烈瑕那番话感到心中忐忑难
     安,如此一位千娇百媚的女郎,竟是这样一个蛇蝎美人!实教人
     惋惜。当然此事仍有恃证实。
       皱眉道:「竟然是她,是凑巧碰上还是她来找你。」
       徐子陵边迈步往前,朝王城和外宾 的方向行进,边答道:
     「我在回家寇伸失声道:「甚么?」途上给他截著登上马车,她
     向我讨回五采石,我只好还给她。「扼要的解释一遍。徐子陵苦
     笑道:「情和理当时均在她那一边。我能怎样做呢?」
       寇仲道:「这女人真不简单。没有五 石就没有五采石吧!
     只要古纳台兄弟成功夺得那批箭矢,那到拜紫享不俯首低头。」
       又道:「老跋为何去这么人仍未回来?」
       徐子陵道:「他定有很多的理由。除非是遇上毕玄,谁能奈
     何他,打不过就逃,该不用担心他。」
       一阵小孩的欢叫声从左方传来,两人循声瞧去,原来是一群
     七、八个十二、三岁许的小孩子,到热闹的大街玩耍,在人群中
     左钻右穿,奔跑追逐,正嬉闹著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徐子 莞尔道:「以前我们在扬州也是这般在人堆中挤钻,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别人的钱袋,希望这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勿
     要是我们的徒子徒孙。」
       寇仲笑道:「他们似乎看上我们的钱袋哩!」
       话犹未已,小孩们来到两人旁,其中之一躲到寇仲身后,发
     出小孩天真响亮的笑声,抓著寇仲外袍的后摆,上气不接下气的
     笑道:「抓不著!抓不著!」
       其他小孩一拥而上,团团绕著两人你抓我逐,钻来钻去,情
     况混乱,更不断扯他们的衣衫。
       在小孩们欢乐的渲染下,两人停下步来,童心大起,相视而
     笑。
       就在此刻,两人忽感不妥。
       前后左右均有人迫近,杀气骤盛。
       他们均是身经百战,在一般的情况下,纵使误陷重围,亦可
     先一步发动攻守之势应付敌人。可是现在前后缠著七、八个无辜
     的小孩,将他们活动的空间完全封闭。甚至拔身而起亦会令孩子
     受伤,何况在时间上已来不及。
       刺杀者掣出隐藏在外袍内的兵器,丝毫不理孩子的安危,一
     时刀光四起,向两人攻至,配合得无懈可击。
       由于事情来行大快太突然,冲上的行人弄不清楚发生甚么事
     ,看见刀光闪闪的都是本能地的往四外避开,令混乱的情况更混
     乱。
       在电光石火间,两人均想到这是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以卑
     劣的手段利诱小孩,教他们缠在两人身边嬉玩,然后从四方八面
     发动攻击。
       部份小孩感觉到危机骤生,自然而然挤进他们怀中或抱紧他
     们,以求保护,使他们更是有力难施,心中叫苦。
       刀光连闪。
       寇仲瞧著刀锋的一点精光,从正面循著一道弧线,照他面门
     刺来,刀气把他完全笼罩,若在没有任何牵绊的情况下,他可以
     往旁闪开,可是现在们条腿均给小孩抱著,除非他忍心把他们震
     伤,否则纵使能够脱身,时间上正会慢一组。
       正面攻来者脸貌陌生,但刀法已达一流刀手的境界,不过这
     一刀仍难不倒他,问题是还有右侧划颈劈来的一刀和从后方朝他
     背心疾刺的长剑。最可怕是背后那看不到的剑手,才是他寇仲的
     劲敌,剑锋离他尚有尺许的距离,可是他整个背脊像浸在寒冻的
     冰水里,显示出此人的功力即使及不上他寇仲,然所差无几。
       寇仲由于在敌人进攻时来不及拔出井中月,暗叹一声。直挺
     挺的朝前倒下去,带得两个小孩和他一起往地面仆去。
       徐子陵的情况比寇仲更不堪,一个小孩惊惶失惜的挨在他怀
     中,两个在后面扯著他外袍下摆,余下二个小孩两人跌坐在他和
     寇仲之间,一个则滚倒在他左侧。
       眼前刀光像风卷狂云般翻腾而至,前方攻来者左右手各持一
     把锋尖泛红的淬 匕首,其人身材不高,作男装打扮,但徐子陵
     却晓得是第二趟与对方交手。
       她虽把本该冶艳绝伦的玉容弄得黑而粗糙,徐子陵仍从她的
     手法一眼认出是深末桓的妻子木玲,既狠且辣,完全不顾及他怀
     内核子的安危。
       同时向他突袭的尚有三人,两人从后方攻来,其中一人肯定
     若非深末桓亦是与他同级的高手,用的是两把短柄斧,车轮般阵
     动著攻来,狂猛无俦,若给劈中,保证筋裂骨碎。甚么护体真气
     都捱受不住。
       另一人功力虽逊上几筹,亦属一流好手,用的是双钩,分取
     他颈侧和右腰眼。
       余下一个刀手则封死他左方,搠胁而至,在腹背受敌的形势
     下,对他威胁极大。
       刹那间,他两人被迫入进退不得的绝境,最令人难受是被卷
     入刺杀攻势中的无辜小孩肯定没有人能悻免,敌人的狠 ,令人
     发指。
       深末桓此次行动可说计划周长,因晓得他们午时必来赴会,
     故设下唆教小孩缠戏的毒招。当小孩在两人身边嬉玩,移至战略
     位置的敌人发动雷霆万钓的突袭猛攻,务求一举置他们于死地。
       徐子陵狂喝一声,神功发动。
       他心知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已是必伤无疑,只盼能够伤而不死
     ,又能使小孩们悻免大难。
       羊皮外袍寸寸碎裂,往敌射去。
       「叮!叮!」
       寇仲在倒往地上时,忽然扭身变成脸孔朝天,两手挥击,同
     时命中前方和右侧攻来的刀锋,并争取得避开从后方刺来的长剑
     少许空隙。
       抱著他双腿的小孩滚坐地面,使他纵有千般绝技武功,一时
     亦无法派上用场。
       两名刀手闷哼一声,往后跌退,传入他们刀内的螺旋劲乃寇
     仲毕生功力所聚,岂是易捱。
       岂知后方攻来的剑手功力之强,变化之巧妙大大出乎寇仲意
     料之外,竟冲飞而起,来到寇仲上方,长剑原式不变的从上疾刺
     而下,笔直插往他心脏要害。
       对方虽改变脸容,又黏上胡子,但寇仲可从对方不能改变的
     眼神感到这凶狠的刺客十有九成是高丽的韩朝安。
       寇仲两手一时来不及收回来挡格,双脚又因受小孩的抱缠用
     武无地,只能勉强借腰力把上身硬往右扭。
       长剑朝胸直刺。
                     
       徐子陵羊皮袍的上半截被他以劲气迫成碎片,朝敌弹去。每
     月均含蕴凌厉真劲。足可伤敌,若割中对方眼鼻等脆弱部份,更
     可做成永久的伤害。不到敌人没有顾忌。
       最妙是下截袍摆脱离时,使两个小孩「咕咚」一声跌坐地上
     ,也令他们避开后方攻来的双斧双钩。
       功力较次的刀手和钩手忙往旁闪移。避开碎片,再变招进攻
     ;木玲和深末桓则仍原式不变的攻来,人凭口吐劲气,吹掉袭面
     的布片,对其他袭体的布片纯以护体真气应付。
       微妙的变化,使徐子陵从绝境中寻到一线生机。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身子扭转,把迎著木玲淬 匕首的
     小孩转往安全的位置,口吐真言沉喝一声「临」,有如在洪炉烈
     火般的战场投下冰寒的雪球,以木玲和深末桓的悍狠,仍在骤闻
     下心神大受影响,躯体一震,手上攻势缓上少许。
       徐子陵正是要争取这丁点的间隙。
       本玲左右两把淬 匕首变成分往他耳门和肋下划来,招式精
     奇奥妙,即便在单对单和没有羁绊下他仍要小心应付,何况从后
     方变成左侧的深末桓双斧亦正像车轮滚般朝他攻至。
       徐子陵双手分弹,迎向两边攻势。然后凭右腿保持平衡,左
     腿曲提,再闪电踹向深末桓下阴处。
       双方乍合倏分。
       木玲左匕首成功刺向他右胁下要害去,深末桓则以斧柄下沉
     截著他可致他老命的一脚,另一斧给徐子陵封个结实。
       徐子陵真气激送,使木玲的淬 匕首在做成更大伤害前弹离
     胁下,但再无法避过接踵攻来的单刀双钩。
       鲜血激溅。
       刀子刺入左臂,划颈的一钩落空,另一钩则在他左后肩划出
     一道深深的血痕,衣衫裂碎。
       这还是徐子陵上身迅速连晃,才能避过要害。
       木玲和深末桓二度攻至。
       一声惨嚎,刀手被徐子陵反攻的一掌扫在肩头,往横翻滚跌
     开,刀子未及深进便给拔出来,带起一股由徐子陵体内流出的鲜
     血。
       另一遍的寇仲亦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口,他背脊尚差尺许触地
     ,敌剑搠胸直进,他两手合栊,堪堪夹著深进达两寸的敌剑,心
     知若给这该是韩朝安的安的剑手在体内吐劲,定可把自已心脉震
     断,忙两子传出真劲,猛朝对方攻去。敌人雄躯剧震,无法催迫
     内力,借势抽剑飞退。
       寇仲反手拍往地面。强忍胸口攒骨摧心的痛楚,另一手拔出
     井中月,带著两个小孩回弹立起时宝刀旋飞一匝,叮叮两声,把
     二度攻来的两刀荡开。
       井中月化作黄芒,疾射攻向徐子陵的木玲。
       「蓬」!
       徐子陵双掌先后拍在深末桓攻来的两斧,震得对方左右两斧
     都无法续攻,另一脚侧踢那钩手,迫得他仓惶急退。却无暇应付
     木玲的匕首。
       幸好寇仲井中月剑到,「呛啷」清响,木玲硬被迫退。
       寇仲妄动真劲,胸前伤口血如泉涌。
       混乱的战况似波浪般以他们为中心往四方蔓延,途人竞相走
     避,有些朝对街走去,横过车马道,弄致交通大乱,马嘶人嚷。
       一队  巡兵呼喝著从王城方向驰至,更添紧张扰攘的气氛
     。
       鲜血从左臂涔涔流下,痛楚令徐子陵难以举臂,右拳击出,
     宝瓶气发,此招含怒出手,到钩手察觉有异,高度集中的宝瓶气
     命中他胸口,钩手应拳喷血抛飞,跌往车马道。
       疑是韩朝安的剑手刺客立即掠往钩手。把他提将起来,发出
     尖啸。
       众敌应啸声分散遁逃,或掠上屋顶,或逃进横巷,转眼走个
     一乾二净。
       徐子陵感到一阵失血力竭后的晕眩,孩子此时才懂哭喊,这
     可使他放下心来,晓得他们没有受伤。
       途人团团围著他们指点观看,较勇敢的走过来把孩子扶起牵
     走。
       寇仲勉强站定,运功止血,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问道:「有没
     有伤及筋骨。」
       徐子陵回过神来。见寇仲胸膛伤口仍有鲜血渗出。只要伤口
     往左稍移寸许,肯定可要他的性命,摇头道:「还死不去。木玲
     的匕首淬有剧 ,换过别人必死无疑。」
       寇仲低声道:「我们绝不能示弱!」
                     
       徐子陵点头同意,际此强敌环伺的当儿,若让任何一方的敌
     人晓得他们严重受创,肯定没命回中原去。
       只石之轩已不肯放过他们。
       围观者纷纷为他们说话,一致赞扬他们舍身维护众小孩的义
     行。
         兵驰至,领队的军官大喝道:「谁敢当街械斗?」
       寇仲还刀鞘内,强颜笑道:「我们寇仲徐子陵是也,就算有
     甚么违规的行为,今晚自会亲向大王解释。」
         兵被他们声名所慑,立即改变态度,反问他们有甚么要
     帮忙的地方。
       徐子陵见自己和寇仲均是满身血污,微笑拒绝对方的好意,
     扯著寇仲往一旁走去,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说小师姨有否参
     与这次突袭刺杀。」
       寇仲强忍胸口的痛楚,叹道:「很难说,先找间店铺买套新
     衣,这样去见敌人怎成样子。」
       他们浑身浴血的模样,看得迎面而来的人骇然避迫,两人心
     中的窝囊感,不用说可想而知。
       自出道以来,他们从未试过这般失著狼狈。
       他们身上多处负伤,寇仲以胸膛的伤囗最严重,徐子陵则以
     胁下和左臂伤得最厉害。
       即使怀有极具疗伤神效的长生气亦休想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复
     原。
       对方兵器均蓄满具杀伤力的劲气,侵及经脉,外伤内伤加上
     大量失血,若非他两人内功别走蹊径,早趴在地上不能起来。
       在这危机四伏的城市中,打后的日子绝不好过。
       徐子陵道:「敌人必派有人观察我们当前的情况,若露出底
     细,后果不堪设想。」
       寇仲哈哈一笑,故意提高声有道:「今趟算是阴沟里翻船,
     幸好只是皮肉受苦,我们定要讨回公道。」
       徐子陵在一间成衣店外停步,一个街口外就是傅君嫱下脚的
     外宾馆,洒然笑道:「换过新衣,我们就去寻他们晦气。」
       寇仲领头步进成衣店去,心知肚明若深末 等倘敢于此刻来
     袭,会发觉他们均是不堪一击。
             第四章 虚虚实实
       两人离开成衣店,换上新衣,除脸色较平常稍为苍白点,表
     面实看不出他们身负重创。
       成衣店的老板及夥计们 晓得刚才街上发生的事,一方面佩
     服他们拚死维护小孩的义行,另一方面更因他们是对抗颉利大军
     的英雄,所以非常热情,不但分文不收的供应合身衣服,更让他
     们用 后天井的温泉井水洗涤血。
       寇仲因羊皮外袍是楚楚亲自用她的玉手缝制,故虽沾血破损
     ,仍不肯舍弃。取回灭日弓和井中月,将外袍交由成衣店修补清
     洁。天空仍是灰檬檬的,就像两人此刻的心情。
       寇仲叹道:「离间山海关时,还抱善游山玩水的心情到大草
     原来,以为可以轻轻松松过段日子,岂知前有老跋差点掉命在前
     ,我们更有今日的险况,事前那能想及。」
       徐子陵左臂如同报废,如与人动手,只得右手可用。但却会
     牵动胁下的伤口,只两条腿仍供他差使。闻言失笑道:「你看这
     条毒计会否又是香玉山在暗中筹划的?」
       两人此时横过车马道,来到外宾馆门外,寇仲听罢立定,沉
     吟道:「你这猜测大有可能。只有那天杀的小子才如此明白我们
     的禀性,想到利用小孩子缠身这道辣招。深末 一向是颉利的走
     狗,赵德言则对我们恨之入骨,他们易容改装后来狙击我们,正
     是不想突利晓得是他们干的。他奶奶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假若韩朝安特会来试探我们的伤势。
     例如美其名日较量试招,我们该怎么办?」
       寇仲下意识地按按胸膛阵阵牵痛的伤口,狠狠道:「我们可
     否直斥刚才的事乃他所为,那时他只能砌词狡辩,再拿我们没法
     。」
       徐子陕摇头道:「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却绝不明智。首先以
     我们的作风,定会跟他翻脸动手,变成自取其辱。其次更重要的
     是让韩朝安晓得我们知道他和深末 夫妇狼狈为奸,以后更有所
     提防。」
       寇仲头痛道:「不知是否信心受到挫折。我的脑袋空白一片
     ,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你有甚么好主意?」
       徐子陵微笑道:「来个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如何?说到将说
     话弄得失实夸大,小弟自愧弗如,当然靠你老哥出马。」
       寇仲间弦歌知雅意,哈哈一笑,扯著徐子陈进外宾 去。
       傅君嫱在外宾馆的上厅会见两人,金正宗和韩朝安两人陪伴
     左右。
       宋师道是安排这「和谈」的中间人,见他们迟到近一刻到,
     皱眉轻责。
       两人目光先后扫过正等得不耐烦的博君嫱,气度沉凝的金正
     宗,潇洒自如的韩朝安,三人神态各异。
       傅君嫱鼓起香腮,一副悻悻然不能释 的样儿,却不知是在
     怪他们迟到还是因为宇文化及的旧恨。
       金正宗表面不露任何内心的感受,可是他们仍感到他深藏的
     敌意。
       反是刚对他们进行刺杀的韩朝安态度热诚。使人感到他是欲
     盖弥彰,猫哭 子假慈悲。就这么看去,实分不清楚伸君嫱和金
     正定是否晓得或同意韩朝安对他们刚才的作为。
       韩朝安显然不晓得两人看破他是突施刺杀的罪魁祸首。
       寇仲苦笑道:「诸位请恕我们迟来之罪。刚才在朱雀大街遇
     伏,我们同被重创,差点来不成。」
       宋师道大吃一 道:「你们受了伤?」日光灼灼的在他们身
     上巡视。
       傅君嫱冷笑道:「谁那么本事能令你们受了伤,伤在那里呢
     ?就这么看却看不出来。」
       徐子陵特别留意金正宗的反应,见他露出错愕的神色,似乎
     对刺杀的事并不知情。若他没有在此事上同流合污,傅君嫱理该
     没有牵涉其中。
       寇仲一扫身上新簇簇的衣服。笑道:「我们本来满身血污的
     见不得人,全赖这身新衣遮丑。哈!可以坐下吗?现在我两腿发
     软的,谁都可轻易收拾我们。」
       韩朝安双日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两人「示弱惑敌」的
     策略奏效。
       宋师道忙道:「坐下再说。」
       众人分宾主次序坐到设在厅心的大圆桌,傅君嫱在金正宗和
     韩朝安左右扶持下坐在面向大门的一遍。两人背门坐在边,和事
     佬的宋师道居中而坐,形势清楚分明。
       徐子陵见韩朝安不住留神打量自已,心中好笑。晓得对方因
     自己中了木玲淬 的一剑,理该剧 攻心而亡,偏偏他的长生气
     不惧任何剧毒,故像个没事人似的,更令韩朝安怀疑他们的「重
     伤」是装出来的,以引深末桓等再来对付他们,其实是个陷阱。
       此正实则虚之,虚则货之的上上之计。
       金正宗沉声道:「究竟是谁干的。少帅可否说得详细点?」
       傅君嫱嘟长嘴儿。带点不屑他们装神弄鬼的意味道:「你们
     真有本领,身受重伤还可 笑自如。」
       寇仲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向傅君嫱道:「小师侄的心脏
     给刺了。剑里面仍有血。哈!幸好我的昆生气有起死回生之力,
     才勉强挣到这里来,让嫱姨和我可能见最后的一面。谈笑自如则
     是不得不装 作样,以免给刺客有破我们伤得这么严重再来检便
     宜。至于小陵的伤势,由他自己报上嫱姨吧!」
       徐子陵为之气结,寇仲的夸大实在过份。
       傅君嫱大嗔道:「胡言乱语,推是你的嫱姨?」
       心知肚明那一剑没能命中寇仲心脏的韩朝安终忍不住,眉头
     大皱道:「少帅请恕在下多言,直到此刻,我们和两位仍是敌非
     友,少帅这么坦白,不怕我们乘两位之危吗?」
       寇仲愕然向宋师道道:「宋二哥不是说嫱姨肯原谅我们吗:
     大家既是自己人,更是同门一家亲,我们怎可隐瞒真相?」
       傅君嫱见他始终不肯放弃「师侄」的身份,生气道:「再说
     一句这种无聊话,我以后不和你们交谈哩!」
       寇仲和徐子 交换个眼色,均心中暗喜,因从傅君嫱口气听
     出双方问的嫌隙确有转圜余地。
       宋师道责道:「小仲不要葱怒君嫱,我已将你们放过宇文化
     及让他自行了断的为难处清楚解说。」
       金正宗不悦的道:「少帅仍未答在下先前的问题,当今龙泉
     城内,谁有能力伏击重创两位。」
       寇仲叹道:「他们不是够本领,而是够卑鄙。」
       当下把遇伏情况加 添醋。眉飞色舞的详说出来。少不了把
     伤势挎大王他们早该死去多时,命赴黄泉的地步。
       听者中以韩朝安的眉头皱得最厉害。
       说罢寇仲压得声音低无可低的遭:「这批刺客最有可能是大
     明尊教的人,因为其中一个刺伤小陵的是个易容改装扮作男人的
     女子。」
       徐子陵补充道:「也有可能是深末桓的妻子木玲。」
       众人沉默下去,傅君嫱和金正宗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宋师道
     则虎躯轻震,模糊地掌握到两人的策略,因他晓得韩朝安与深末
     桓夫妇的关系。
       两人均心中奇怪。
       徐子陵故意提出木玲,是在测探傅君嫱和金正宗的反应。若
     他们与刺杀的事无关,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韩朝安跟深末 夫妇
     同流合污。否则想都该有点异常的反应,例如朝他瞧去诸如此类
     。应是自然不过的行为。
       寇仲正容道:「这都是题外诸,我们今赵前来,是想听嫱姨
     有甚么吩寸、众人日光集中到傅君嫱俏脸」
       双目克起来,盯著寇仲道:「若不想我追究你们。你们得答
     应我三件事。」
       寇仲恭敬的道:「嫱姨赐示,只要我们办得到,绝不会令嫱
      失望。」
       他这番话发自贯心,因傅君 的关系,他们最不愿与传 林
     为敌。
       傅君嫱日光扫过徐子陵,然后回到寇仲处,沉声道:「第一
     个条件,就是你们以后再不能自称是我们奕剑门的弟子,我更不
     是你的师姨。」
       寇仲无奈地苦笑道:「师姨你不用请示师公就逐我们出门墙
     吗?唉!好吧!以后我再不敢唤你作嫱小师姨,只唤嫱姨箅了。
     」
       傅君嫱嗔怒道:「仍要耍赖皮?」
       金正宗为之莞尔,同韩朝安摇头失笑。
       宋师道打圆场道:「少帅正经点好吗?江湖有道不拘俗礼,
     长幼忘年也可以兄弟相交往,以后唤句傅姑娘这问题当可迎刃而
     解。」
       他不愧世家大族出身,说话两面讨好,使人听得舒服。
       寇仲从善如流地哈哈笑道:「下一个条仲请傅姑娘赐示。」
       傅君嫱脸容稍霁,道:「第二个条件是若寇仲你异日一统中
     原。绝不能对高丽用兵。」
       寇仲欣然道:「这个即使姑娘没有吩咐。小弟亦不会对娘的
     祖国动祖,我根本不是个爱动千戈的人。嫱...噢!:姑娘看我
     的手相像有皇帝的运道吗?是否太抬举我呢?」
       金正宗叹道:「少帅可知你自己已成在大草原最有影响力的
     汉人,看好你的大有人在,颉利现在最顾忌的人再不是李世民,
     而是少帅你。」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
       之所以有今吹和谈,宋师道的居中斡旋,只是促成的一个因
     素,更重要的是寇仲的声望和势力正不住膨胀。
       寇仲不但以铁般的事实诸明他是无敌的高手,更是匡助突利
     击败金狼军运 帷握的军师。现在寇仲在中上更有名慑中外的「
     天刀」宋缺为靠山,大草原则有突利、菩萨和不古纳台兄弟作盟
     友,谁再敢轻视他。
       所以高丽人不愿与他为敌,至少不敢与他正面冲突,韩朝安
     亦只能在易容 装的情况下刺杀他。更很有可能把傅君嫱和金正
     宗都蒙在鼓里。
       宋师道喜道:「两个问题均解决,君嫱请说出第三个条仲。
     」
       傅君嫱淡淡道:「第三个条仲更简单,我知五 石仍在你们
     手上。只要将五 石交出来。你们偷学九玄大法和奕剑术的事我
     可代师尊答应一笔勾销,以后谁都不欠谁。」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叫苦,脸脸相觑,一之言以应。
       谁想得到她第三个条件会是与她没有直接关系的五 石。
       宋师道讶道:「究竟有甚么问题,为何你两个脸有难色?」
       徐子陵颓然道:「若五 石仍在我们手上,我们会立即交给
     嫱姑娘,只恨今早美艳夫人来找过我,要我将五 石还她,现在
     五 石已经回到她手上去。」
       仲有嫱三人同时露出震惊神色,似乎五 石回到美艳夫人手
     上,乃最坏的情况。
       宋师道插入道:「竟会这么巧的?」
       转向傅君嫱劝道:「我明白他们的为人,既然五 石归还美
     艳大人,君嫱可否略去这条件。」
       傅君嫱摇头通:「这是三个条件中最重要的,何况他们一向
     谎话连篇,我怎知他们不是骗我?」
       韩朝安道:「解钤还须系钤人,两位只须向美艳要回五 石
     ,可完成全都三个条件,以后大家即可和平共处。」
       这番话若由金正宗说出来,寇仲会觉得易接受点,可是换过
     出自韩朝安这以卑鄙手段务要置他们于死地,口是心非者之口,
     寇仲只听得心中火发。冷然道:「韩兄以为美艳是我们的甚么人
     ,说要回五 石就可耍回来?」
       傅君嫱闻言手容立即沉下去。
       宋师道听到双方问的火药味,做好做歹的道:「这五 石对
     君嫱有甚么用处?是否真非要回来不可呢?得到后是否送给拜紫
     亭,若是如此,何不让拜紫亭自己去处理。」
       金正宗叹通:「我们正是不想五 石落到拜紫手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高丽雄支持拜紫亭立国以作为他们
     和突厥、契丹两族间的缓冲。却不愿见到拜紫手统一  ,变成
     威胁高丽的强邻。
       事情错综复杂的程度,想想也会教人头痛。
       寇仲乘机问道:「美艳和拜紫亭无亲无故。该不会自白将五
      石送给拜紫亭吧?」
       傅君嫱冷哼道:「你们晓得丽么呢?美艳一向和伏难陀关系
     密切,所以在花林才有托你们二个傻瓜送五 石给拜紫亭之举。
     现在见你们迟迟不肯将五 石交出来,所以出面向你们讨回五 
     石。气死人啦!」
       寇仲和徐子陵给骂得你眼望我眼。同时心中震动,因为烈瑕
     似乎在美艳与伏难陀的关系上没有说谎。
       宋师道道:「他们只是不明真相下致有无心之失,君嫱可否
     不把此事看得过份认真?」
       傅君嫱气愤难平的道:「他们办不到就是办不到。看在宋公
     子份上,我可宽容他们三天。只要他们能于立国大典前把五 石
     送到我手上,我答应过的绝不反口。」
       寇仲苦笑道:「傅姑娘可知我们正身负重伤,别人不来找我
     们麻烦,我们额手称庆,那还有本事去找人家的麻烦。」
       傅君嫱大嗔道:「还要疯言乱语!信你们贯受伤的就是呆子
     !你们好白为之,条仲我是绝不会更改的。」
       说罢气鼓鼓的拂袖走了。
       剩下五个男人你眼望我眼。
       宋师道无奈摊手,表示尽了人事。
       寇仲和徐子陵 是有苦自已知,想不到这招对付韩朝安的实
     则虚之会有这样的反效果,会与傅君嫱误会加深。
       徐子陵见金正宗泛起无奈的神色,似在同情他们,又似惋惜
     他们与传君嫱关系破裂恶化,生出希望,道:「两位可否帮我们
     劝劝嫱姑娘。让她明白纵使拜紫亭得到五 石,亦难以统一  
     。因为突利铯不容这情况出现。」
       金正宗叹道:「这是另一个我们不希望出现的情况。拜紫亭
     人虽精明,但对伏难陀却是百般的崇信。事情起因在伏难陀以天
     竺神箅占行他为统一大车原的真主,其中最重要的徵兆就是  
     人失去久矣的五 石会重回他手上。假如此事真的发生,后果实
     不堪想像。」
       寇仲和徐子陵至此才明白五 石的关键性。如若五 石落入
     拜紫亭手上,拜紫亭那还不以为自己是老天爷拣选的真主,因而
     不自量力的大兴干戈,对自顾不暇的高丽当然有害无利。
       韩朝安起立摆出遂客的姿态道:「君嫱本以为可因取得五 
     石立下大功,岂知两位竟把五采石交回美艳,失望之情可想而知
     。」
       寇仲叹一口气道:「好吧!让我们想想有甚么办法?」
             第五章龙泉之主
       宋师道送两人到门外,低声问道:「你们的伤势是否真如你
     们所道般严重?」
       寇仲苦笑道:「我只是夸大少许,连走遍说如何?」
       宋师道与两人转人朱雀大街,朝南门方向举步,讶道:「为
     何这么坦白说出来?还要加油添醋。」
       寇仲叹道:「这就是『空城计』,当别人以为我们故意夸张
     亨实我们便能侥幸成功。」
       宋师道问道:「谁干的?」
       徐子陵答道:「是韩朝安夥同深末桓夫妇干的,若非晓得我
     们与嫱姨午时之约,那能安排得这么妥贴。」
       宋师道双目杀意大盛,精芒电闪,沉声追:「韩朝安这狗娘
     养的竟敢完全不把我放在眼内,你们看君嫱是否同意?」
       寇仲沉吟道:「到现在我们仍不明白韩朝安为何这样做?更
     不清楚嫱姨是否同意或参与。」
       徐子陵分析道:「韩朝安肯向深末桓提供一个安身之所,可
     说尽了对他们夫妇的道义,再无必要助他们来行刺我们。其中定
     有些我们不明自的道理。」
       宋师道冷哼道:「管他们那门子的道理,杀人偿命,欠 
     还钱,你们打算如何反 ?」
       寇仲道:「目前当务之患是要迅速复原,否则在龙泉势将寸
     步难行。二哥可否助我们暗中摸清楚帏朝安那狗娘养的虚实,最
     好能正清楚嫱姨是否与他同流合沔。我们伤愈的一刻,韩朝安和
     深末 将大难临头。」
       宋师道叹道:「我怎可以离开你们,你们疗伤时也须人护法
     。」
       寇仲哈哈一笑,探手搭著他肩头,笑道:「我们的疗伤法与
     别不同,在闹市亦可避行,二哥陪我们多走两步后必须回去,否
     则我们的『空城计』就不灵光。小陵!疗伤开始」
       徐子陵挽上宋师道的左臂,感觉到寇仲把其气送进宋师道的
     经脉内,忙收两人结合后澎湃的真气缓缓引进,在奇经百脉、三
     脉七轮分别运转一周,再以宋师道作桥梁输回寇仲体内,疗治他
     严重受掼的经脉。
       宋师道乃天资卓越的人,兼之得宋缺真传,瞬那间掌握到其
     中的精微奥妙,大讶道:「你们的疗功法确是前所未闻。唉!你
     们怎能办到的?原来竟萁是伤得这么重,但表面可看不出来,只
     是脸色差些。」
       其气在三人体内来而复往,循环不休。借助得宋师道精纯深
     厚的贯气,当然比两个重伤的人自行疗伤优胜百倍。
       随著人流,三人谈笑自若的迈开步子。游车水马龙的热闹长
     街。
       两人回到四合院,术文气急败坏的截著他们道:「别勒爷刚
     送来紧急消息,说他们无法寻到那运弓失到龙泉来的船队。若在
     黄昏前仍没有收获,只好放弃回来。」
       寇仲苦笑道:「所以说祸不单行,我们今晚对著拜紫亭时将
     处于完全捱揍的下风,还要继续『装伤』,好令他那美女卫士不
     奸意思寻我们动手过招,否则我们会当场出丑。」
       术文道:「事情说不定会 转机。」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定在某些地方犯错。所以他两兄弟找
     不到那批弓失。良机一去不返,我们在此事上认输。」
       寇仲皱眉道:「我们手上的筹码现在买少见少。若要找马吉
     给我们赎回羊皮,我们的面子该放在那里。」
       术文听得一脸茫然,兼之另有要事,告退离开。
       两人来到温泉池坐下,寇仲边解衣服,边笑道:「穷可风流
     ,饿可快活。听说这温泉均有活肤生肌的神奇疗效,不若我们浸
     他娘一会的温泉,先抛开一切烦恼。」
       徐子陵骇然瞧著他胸口的剑伤,道:「你这小子原来伤得这
     么厉害,亏你还不住打哈哈。」
       寇仲把外衣随手挥开。落往院内草地上,苦著善脸道:「每
     个哈哈都是有代价的,那是蚀骨攒心的痛楚。但不死撑行吗?哈
     !哎唷!」
       片刻后两人浸在温热的池水里,只露出人头,热气腾升。
       寇仲运气行功,道:「假若玉成是另一个陷阱,我们必死无
     疑。我不是害怕,不过尚未让韩朝安和深末桓安息就一命呜呼。
     教人死难瞑目,你怎么说?」
       徐子 苦笑道:「我最担心的并非这件事,而是怕今晚没法
     玉成祝玉妍与石之轩同归于尽的美事。我几敢确定在明天日出前
     ,我们仍难和人动手,否则会伤上加伤。」
       寇仲道:「在浸进池水之前,我也像你那么悲观;但现在的
     感觉却是另一回事,每寸肌肤都像贯满生机。似为生命的成长和
     变化欢呼喝 。哈!这叫关心则乱,因为你怕我们的仙子要独力
     去冒险。兄弟!抛开你的杂念吧那才能发掉换日大法的奇效。」
       徐子陵愕然道:「你倒瞧得通透,哈!说得好!不过这可能
     证明你没我伤得那么厉害。」
       寇仲点头道:「袭击你的是敌人的主力,所以你伤得比我厉
     害才合道理。我的娘,今晚将会是我们出道以来最难应付的一夜
     。」
       徐子陵沉吟道:「马吉能否赎那八万张羊皮回来,尚是未知
     之数,但平遥商人那批我们曾拍胸口保证给他们取回来的货则肯
     定泡汤。唉!怎会找不到那批弓失的?难道昨晚马吉晓得我们在
     旁偷听,故意胡乱说个地方?」
       他们原本的大计是取得那批弓失后,既可与拜紫亭讲条件,
     更可威胁马吉供出狼盗的秘密。因为若弓矢落到拜紫亭手上,颉
     利将不有放过马吉,不到马吉不乖乖的听 。
       寇仲摇头道:「马吉怎能晓得我们在旁偷听?唯一的可能性
     是他向赵德言再说谎。」
       徐子陵轻轻拨动温泉池内的水,增强热度,皱眉道:「马吉
     岂敢向颉利撒可能被揭破的谎话,我看实情另一个可能性是被人
     捷足先登,把弓矢劫走。」
       寇仲一震道:「你的猜测不无追理,谁人那么本事?」
       徐子陵分析道:「能劫去弓矢者,必须具备几个条件。肯先
     是晓得有这么一批货在运来龙泉途上。其次是线眼广布,在龙泉
     四周有任何风 草动都瞒不过他。最后则是要有能力办到这种事
     。」
       寇仲呼出一口气道:「拜紫亭」
       徐子陵闭上虎目,连功吸取泉水的热气,激发三脉七轮生命
     的神秘力量,缓缓道:「这不是拜紫亭一向的作风吗?假若狼盗
     真是他的人,那下手的会是狼盗。」
       寇仲抓头道:「狼盗怎敢动马吉的东西?」
,嫁     徐子陵道:「狼盗是没有特定的样子,他们甚至可扮作古纳台
     祸给我们。咦!有人来哩!。」
       敌门声响。术文从东厢急步走出,前往应门。两人定睛瞧著
     ,均猜不到谁人登门造访。
       门开,只见术文浑体一震,退后三步,又避往一恻,恭儆施
     礼道:「拜见大王!」
       两人心中剧震,脸脸相觑,竟是拜紫亭龙驾光临。十多人大
     步进入院内,领头者竟额大耳,悬善两个大耳垂,狮子鼻,中等
     身材。仪态傻雅得像中上高门大族的世家子弟,眼中隐含高人一
     等的仿气,并拥有一对使人望而生畏精明而眸神深逢的眼睛,肩
     色玄董,满脸堆著凝固不动的微笑,年纪看上去只在三十许间,
     既有气势亦让人有点霸道的感觉。最使人难忘的是他的装束打扮
     ,头顶有垂旒的皂冕,身上的龙袍用萁丝黑缎缝制而成,绣满云
     龙纹,就像统一战国的秦始皇嬴政从陵墓复活走出来。回到人间
     。
       陪他来是十多名龙泉武士,其中包括美女卫长宗湘花。
       拜紫亭利目一扫,再到寇仲和徐子陵浸泡在院心的温泉池内
     ,打出手势。著其他人于原处候他,大步朝温池走去。呵呵笑道
     :「少帅和徐兄请恕本王保护不周之罪。竟容宵小奸邪在闹市中
     以卑劣子段对啊位无礼,还误信谣言以为两位伤重垂危,幸好现
     在亲眼有到两位洛乐融融,压在心头的大石始能放下来。」
       寇仲点头施礼微笑道:「该是大王怪我们未能恭迎,无礼失
     敬才对。」
       接著压低声音道:「大王可否帮我们一个忙,勿要把此中情
     况宜扬出去,最后还捏造一下我们的伤势,说得愈严重愈好,希
     望可引得凶徙再来袭击我们。」
       拜紫亭负手傲立池旁,微笑道:「少帅胸口那一剑只要右移
     半寸,拜紫亭可能没有机缘像刻下般得睹少帅笑谈虚者实之实者
     虚之之道时的神态风 。」
       寇仲漫不经意的搓揉伤口,苦笑道:「坦白说,这一剑确差
     点耍我的命,现在仍令我痛楚难熬,但亦激起我的斗志。受伤有
     受伤的打法,更可以是修行中最精 的片段,日后将会回味无穷
     。」
       徐子陵心中暗赞,寇仲愈来愈有高手的风范,拜紫亭更是个
     不能轻视的敌手。两人一碰面即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内中的凶
     险比真刀实枪的生死搏击有过之无不及。若给拜紫亭看破他和寇
     仲的虚实,他们极可能见不到明天升离大草原的朝日。
       拜紫卓拍手道:「说得好!在草原上,受伤的狼是最凶险的
     。」
       接著沉下脸去,冷哼道:「究竟是谁干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敢到我拜紫亭的地方来撒野?」
       当他说这番话时,神态睥睨,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其
     躯体似可伸往虚空,与天比高。寇仲双目精芒剧盛,淡淡道:「
     此等小事,怎需劳烦大王。这批匪盗若能够活过今晚。我寇仲两
     个字以后任人倒转来为。」
       寇仲望向拜紫亭。刚好拜紫亭也止朝他望来,给寇仲把他眼
     神捕个正著,毫厘不差。
       拜紫乎龙躯微颤。一点不误的迎上寇仲电射土来的目光,点
     头道:「少帅的身体虽受伤,信心却是丝毫无碍。以前无论别人
     在我面前说得两位如何了得,天下少有,我只会觉得夸大其实,
     现在才知天下间直有如两位般的人物。拜紫亭令晚为两位特设的
     洗尘宴,两位不会因忙于杀人而缺席吧?」
       徐子陵心中翻起千重巨浪,暗为寇仲糈 的招数欢呼喝 ,
     只有完全抛开生死之念,才可纯以情神气势令拜紫卓处处受制,
     落在下风。两人打开始便较量高下,互寻对方的破绽空隙。表面
     双方虽是客气有礼,事实上笑里藏刀,毫不相让。拜紫亭一直步
     步进迫,待到寇仲以精确至丝毫不差的时间速度捕捉到他下射的
     眼神,始令拜紫亭落在下风。那等若瞧破拜紫早的招数,掌握到
     他遁去的一不过拜紫亭亦非省油灯,把话题转到今晚的宴会,以
     守为攻,看寇仲的反应。
       徐子陵插入道:「我们怎可有负大王的雅意,今晚必准时赴
     会。」
       拜紫亭日光移到他身上,后退平步施礼道:「如此拜紫亭再
     不打扰两位清兴,今晚恭候两位大驾。」
       寇仲露出疲惫的神色,瞧善拜紫亭离开后关上的大门,颓然
     道:「他若再多待片刻,我肯定支持不下去,他的气势。直紧锁
     著我,说不定一言不合就下手将我们干掉,幸好他始终摸不透我
     的虚实。页奇怪,为何他半句不提五 石,是否因晓得美艳那动
     人的娘子早把五 石要回去?」
       徐子陵仲出右手,与寇仲左千相握,两人同源而与的其气立
     即水乳交融地在体内经脉往还流通。思索道:「我始终感到美艳
     不像是烈瑕所说的那种人,所以不要对她这么快下定 。」
       接著叹道:「我明白你刚才是不得不装模作样,可是把话说
     得那么满,不怕以后难以交待吗?」
       寇仲双日闪闪生辉,回复精神道:「我并非故意夸张,而是
     心内直的有那种想法。正如我所说的受伤有受伤的战略和打法,
     假若我们能在这样的劣势下反击成功,宰掉深末桓,那种成功的
     感觉是多么动人。」
       徐子陵皱眉道:「事实上你只比我好一丁点儿,如若全力出
     手,正痊愈的伤口必定迸裂,单是流血足令我们消受不起。何况
     我们再没有多少血可流。」
       寇仲道:「所以找才说受伤有受伤的打法,要知道如果我们
     沦为被动。在这人家的地方我们这两条外来龙是逃无可逃,避无
     可遍。虚则实之的策略只能支持一阵子,当敌人发现我们龟缩不
     出,只要略作试探。我们势将原形早露。所以大头鬼定要撑到底
     ,当足自己没有受伤似的。才能置诸于死地而后生。」
       又压低声音道:「说不定当祝玉妍晓得我们眼下那么易吃,
     又再无利用价值。她会顺手除去我们这两个阴癸派的心腹之患。
     横竖没有用,留下来干甚么?」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听你的口气,似乎真想
     到受伤的打法,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道:「 过一轮疗伤,我们受创的经脉接近痊愈,问题
     只在身体的外伤和严重失血的后遗症。所以只要我们的外伤不再
     加重或再流血,施展借方打力的本领,并非没有应敌的把握。」
       份子陵道:「你倒说得 松。事实上任何剧烈的动作,我们
     亦消受不起。」
       寇仲道:「这叫穷则变,变则通,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加起
     来就是另一回事。」
       徐子险道:「说清楚点。」
       寇仲揍到他耳旁道:「灵感来自温泉池,适才我运功抗衡拜
     紫亭时,泉水的灼热使我因运功而惹发的痛楚大为舒缓,亦使我
     的身体保持活力,气血畅行,令拜紫亭窥不破我的虚实。你的长
     生气灼热比得上温泉池水,对我的助力更远胜百倍,只要在激战
     时你以长生气对我作出支援,由我这伤得较轻的人动手,肯定可
     使人大吃一惊。」
       徐子 一震道:「这确是受伤后的高明打法,唯一的问题是
     在群战的情况下,我自顾不暇。恐无余力对你作出支援。」
       寇仲道:「所以必须配合上动出击的战略,使敌人无法形成
     合攻的形势。哈!想想看!若深末桓给我们宰掉,谁还敢认为我
     们伤重不能动手。否则石之轩会是第一个不放过我们的人,他尽
     可先收拾我们两个小子。再从容对付祝玉妍。」
       徐子陵讶道:「原来你真的要去杀深末桓。」
       寇仲松开握著他的手,爬上池还,笑道:「我少帅寇仲何时
     说过的话不算数,你这小子因心念师妃暄念到神智不清,快醒过
     来动脑筋。看如何能干掉深末桓那小子,这是保命的唯一方法。
     来吧!见玉成的时候到了。」
             第六章 亦敌亦友
       两人跨出院门,来到街上。
       大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湿滑,低处尚有未去的积水,
     显然这模仿长安的城市,在去水这项上程上仍未满师。
       徐子陵生出感应,脸上摆出个轻松的笑容。其实他身上大小
     伤口均隐隐作痛,并不好受。
       低声道:「有人在监视我们。其中一个是坐在对街讨钱的流
     浪乞丐,瞥我们一眼后立即垂下头大。另外还有两夥人,一夥就
     在斜对面食店早门左方第一张桌子,一夥藏在这还左方那辆泊在
     行人道旁的马车内,不清楚有多少人。」
       寇仲讶道:「你愈来愈厉害哩!我只捕捉到食店内那三个家
     伙的监视,这是送上门来的便宜,我们先拿那讨钱的开刀,来个
     杀鸡儆猴的下马威,否则恐怕没命去见玉成。」
       徐子陵探手搭上寇仲宽肩,随他横过车马道,往那戴著帽子
     把头垂得有那么低就那么低,衣衫 褛的流浪汉子走过去。
       寇仲微笑道:「怎样找个方法将深末桓引出来,对付以灭日
     弓一箭毙命,他的飞云弓就是你的。」
       徐子陵哂道:「他的飞云弓染满著鲜血,乃不祥之物。还是
     让箭大帅把它在亡妻墓前焚烧拜祭打哩!」
       两人来到坐地的流浪汉前,寇仲掏出一枚在龙泉流通的仿随
     朝道援铜元,抛往空中,铜元陀螺般旋傅。再落到流浪汉身前地
     面,停在他的讨钱之旁,仍转动好半晌才停下,发出轻微清越与
     地面的磁触声。
       流浪汉如被有破 装。不敢阵头,探手去拿铜子儿,沙哑声
     道:「多谢两位大爷!」
       他的指尖刚触及铜元。寇仲的脚似快似缠的伸出。往他的手
     背踏去。徐子陵搭在他肩头的手送出真气,牛刀小试的助他照 
     胸前的剑伤。否刖如此去动气劲,怕不重新迸裂寸怪。
       流浪浪心想收手,却接觉寇仲真气下压,本是灵活自如的手
     章右有被千斤巨石压著,竟动弹不得。
       魂飞魄做下,手背给寇仲踩个结实,他另一手自然往寇仲的
     脚胫削去,寇仲直气攻至,脚脉攻著其身,使那削至半途的手颓
     然软垂。
       那人抬起头来,双目射出既凶 又惊怕的神色。运劲猛拉,
     岂知不拉即可,一阵锥心裂肺的痛楚,令他额角冷汗不止,手骨
     欲折。
       寇仲 不但对他的肩楚无动于中,还似完全不晓得自己的脚
     正踩著人家的手般,若般其争的朝搭著他肩头的徐子陵笑道:「
     人家说十指归心,若把手掌毁去,岂非一次过彻底解决这归心的
     问题?顶多是五指归心而不是十指那么惨。」
       徐子陵有点不忍的向那人道:「我们问你几句话,倘乖乖的
     老实答了,我们音刻放人,保证你手脚齐全。」
       两人自小混混开始搭档多时,深懂心战之术,一搭一和,摧
     毁对方抵挡的意志。
       寇仲像此时才看到那人般。定神瞧道:「昆直荒在那里?有
     机会定要和他坐下来喝杯水响米酒,畅谈近况。」
       那人浑身一震。显是因寇仲看出真相而大感惊骇。
       有五成制敌把握,但这小子就若他的井中月般,最爱出奇制
     胜,大胆博他娘的一 ,说得似十成十的样子。首先他们从他不
     纯正的口音听出他是契丹人。
       契丹诸族无不畏惧突利,只有阿保甲这契丹大酉。敢不卖突
     利的赈,于花林外联同深末桓和铁弗由伏击他们。昆直荒是阿保
     甲负责办此事的将领,此人由他派来打探他们,该是顺理成章的
     事。
       寇仲把踏著那契丹人的脚完全放松,那人的手回复自由。却
     不敢抽回去,恐惧神色从他双眼直钻出来,显示他防卫的堤防几
     近崩溃。寇仲微笑道:「是汉子的就答是或不是,只要说出直话
     !请代我向昆直荒问好。」
       那人更不敢把从寇仲脚底下的手元璧归赵,颓然点头道:「
     是。」
       寇仲移开大脚。拍拍那人的肩头笑道:「早点说不是没事吗
     ?。」
       扯著徐子陵回到街上,朝坐在食店的那夥人走去,低笑道:
     「我感到有点似回到扬州那段令人难忘的岁月,本领不够,只好
     靠偷拐骗过活。」
       徐子陵笑道:「拐骗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小扒子。」
       寇仲哂道:「自命清高怕已变成你一的个老毛病。我是老实
     人,只懂说老实话,勿要见怪。」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自命清高的老毛病?说到底就是指我
     不肯助你去争霸天下。还说甚么兄弟,但人各有志,我不来怪你
     ,是因为我懂得尊重别人的志向。」
       寇仲开 笑道:「趁还有点时间,不若我们去圣光寺看仙子
     ,只有在仙子跟前,陵少你才会显露你的真脸。」
       两人立定食店门外,朝内瞧去,占据门旁第一桌的。二名外
     族壮汉,为他们的来势所慑,竟同时回避他们的日光。
       徐子陵目光落在其中一人子背上的刺青,心中一动道:「崔
     望身体好吗?」
       三汉同时轻震,虽微不可察,但怎瞒得过他两人。暗叫可惜
     ,因为不能暗中跟踪。大有可能寻得崔望的巢穴,现在他们是心
     有余力不足。
       其中一人答道:「徐爷误会啦!我们是烈爷的手下,那日在
     花林还隔远见过两位大爷。」
       两人更无怀疑,只有在中土长期居住者,汉语才可能说得这
     般道地,且带上东北音。另一回纥汉子追:「烈爷著我们在这里
     听候他的吩咐。寇仲微笑道,少说废话,三位兄台请」
       三人你眼望我眼,接著如获皇恩大赦般狼狈地溜掉。
       寇仲搭著徐子陵回到街上,那 可疑的马车早去远,寇仲欣
     然道:「这可说是个意外收获。你怎么看?」
       徐子陵思索道:「崔望的手下大有可能亦是烈瑕的手下?我
     们在兜兜转缚后,总回到最初的起黜处,许开山既是大明尊教的
     重要人物,更是狼盗的幕后主谋者。」
       寇仲兴奋道:「只要证实烈瑕和狼盗有关,我们可公然找烈
     瑕祭旗。哈!这算否假公济私,不过老宁曾说过凡事均以后果为
     重,总言之是为世除害就成。」
       徐子陵笑道:「无论中外,都要讲理。一天你未找到确凿的
     罪诸,只是凭空猜想,仍难入烈瑕以罪。」
       两人转入横街,切往前方的朱雀人街。
       寇仲低声追:「还有没 跟踪的傻瓜?」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感应。」
       寇仲沉吟道:「我想到个杀深末桓的方法,不知是否可行?
     」
       徐子陵淡淡道:「小弟洗耳恭听。」
       寇仲油然道:「但却要两个假设成立,我的杀奸大计才可施
     行。第一个假设是美艳夫人私下保留五 石,并没有交给伏难陀
     或拜紫亭。第二个假设是深末桓想把五 石抢到手。只要两个假
     设均属事实,我们可以美艳为饵,把深末桓这大鱼引出来,以灭
     日弓赐他一死。」
       徐子陵皱眉道:「美艳和我们非亲非故,怎肯听我们的摆布
     ?且我们根本不知她藏身何处。跟踪管平不会有用,他绝不会直
     接去找她的。」
       尚差两个巷口将抵朱雀大街,人车明显多起来,气氛热闹。
       寇仲拄徐子陵转入横巷去,站定。此时若有跟踪者赶上来,
     肯定 不过他们。笑道:「其他事由我去花精神,你先说这两个
     假设可否成立?」
       徐子陵摇头道:「很难 。直的很难说。」
       寇仲微笑道:「有甚么好为难呢?找美艳问个明白不就成。
     假设五 石仍在她手上,那就代表她并非为拜紫亭或伏难陀讨回
     五 石,而是为她自已。若实情如此,我有七、八成把握可以说
     服她作钓大鱼的饵。」
       徐子陵追:「今晚尚有石之轩这令人头痛的问题,我们已是
     应付不暇,更自身难保,你仍要分身去做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箅
     否好大喜功,又或不自量力。」
       寇仲否认道:「我只是积极进取,谁敢伤我的好兄弟徐子 
     ,我寇仲绝不会放过他。且正因深末 等想不到我们在这种劣势
     下仍会主动反扑,深合出奇制胜的要旨,你必须支持我。」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明白到他因自己伤得更严重而动真怒
     ,不惜一切的进行反击。点头道:「好吧!我该怎样支持你。」
       急剧的蹄声从远而近。一名骑士旋风般在巷外掠过,迅即勒
     马回头,奔进巷内。甩蹬下马松一口气道:「终找到两位老兄。
     」
       赫然是与跋锋寒齐名的突厥高手可达志。
       寇仲笑道:「你不是闻得我们身受重伤,故赶著来杀我们吧
     !」
       可达志洒然牵马来到两人身前,先向徐子陵打个招呼,又上
     下打量两人,讶道:「表面真看不出来。只是脸色苍白点。不过
     拜紫亭说少帅胸口那一剑,差点要掉少帅的命。究竟是谁干的?
     」
       寇仲压低声首道:「是深末桓和韩朝安干的好事。他奶奶的
     熊,这口气我怎都下不了。」
       可达志点头道:「我也有点从其行事的卑鄙无耻猜到是深末
     桓,少帅有甚么用得著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韩朝安这小子我
     早看他不顺眼。」
       徐子陵讶道:「深末桓夫妇不是一直为你们大汗办事。可兄
     不怕大汗不高兴?」
       可达志冷哼道:「只看他既要争夺五 石,又与韩朝安暗里
     勾结,两位孩晓得他是甚么货色。」
       接著微笑道:「不是早说好吗?在龙泉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夥
     伴。」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意外,更有些敌友难分的奇怪
     感觉。
       寇仲待一夥三名市民走过后,目光投往巷口外人来人往的街
     道,沉声道:「我们要杀死深未 ,可兄是否感兴趣?」
       可达志欣然道:「不 两位,小弟刚接到指示,著我不要让
     深末桓夫妻回戈壁,你说我是否感兴趣?」
       两人心中同时一震,翻起惊涛骇浪。
       杀死深未桓,可能是突利和谈的一个条件,也大有可能是颉
     利的意思,而争实上这更是一石二鸟的上上策略。
       深末桓夫妇可被利用的价值,随著颉利和突利的修好,变得
     愈来愈低。狡免死,走狗烹,声名狼藉的深末桓夫妇肯定会带给
     颉利等人的负面影响,削弱他在大草原的威信。把他们处死,既
     可讨好突利以示诚意,更可在各族问重建正面的威望。
       更厉害处是不让逐渐接近成功的古纳台兄弟独得此殊荣。
       再深一层去看,颉刊在奔狼原之败后,即全面改变策略,拣
     的是近交远攻之计,先团结大草原所有力量,然后组成联军,大
     举南下侵犯中原。更可美其名是要收拾李世民,还可对突利说是
     助他的兄弟寇仲得天下。能因应时势作出这种决断,难怪颉利能
     成为大草原的霸主。
       这些念头刹那间在两人脑海问过。既无奈又为难。
       寇仲暗叹一口气,以杀深末桓的事势在必行,只好暂时抛开
     一切,办妥此事再说其他。点头道:「好!可兄是一言九鼎的人
     ,我信任你。」
       可达志肃容道:「可达志铯不会车辜少帅的信任,此事该如
     何进行?」
       寇仲道:「拜紫亭一方是否晓得我们和可兄现在的关系?」
       可达志微笑道:「这么秘密和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小弟怎肯
     揭破。他刚才找我说话,故意使我知悉你们受到重剧,正是借刀
     杀人的阴谋。」
       寇仲心中暗骂,亦猜到拜紫亭对颉利突利两叔侄言和一事,
     仍是蒙在鼓里,缓缓问道:「他有否提到五 石。」
       可达志道:「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妄想,怎会略过不提。对少
     帅适才没有立刻将五 石送他,他显得耿耿于坏。但说到底他还
     是不希望我干掉你们后,把五 石私吞了。」
       寇仲和徐子陵均抹过一把冷汗,晓得早前在四合院时拜紫亭
     确有杀人夺石之心。只因看不破寇仲虚实。又对突利与他们的关
     系深存顾忌,才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插入道:「伏难陀有甚么反应?」
       可达志摇头道:「到龙泉后我从未见过他。」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
       可达志压低声音道:「伏难陀行事一向诡秘莫测,他的天竺
     魔功据闻己臻登峰造极的化境,否则以拜紫亭的骜桀不驯,那肯
     尊他为师,对他言听计从,这条借我之刀杀两位的 计,很可能
     就是他想出来的。」
       寇仲道:「可兄的情报非常首用,至少令我们晓得五 石仍
     未落在拜紫手手上,我们杀深末桓的大计可依原定计划进行。」
       可达志一震道:「五 石不是在你们子上吗?」
       寇仲解释一遍,道:「美艳将是我们对付深末桓至乎烈瑕那
     可恶小子的一个关键人物。烈瑕暂且让他多狗延残喘几天,可兄
     能否先查清楚美艳在甚么地方落脚?我们办妥这些事后,约个时
     间地点再碰头。」
       可达志昂然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事实上我对此女一直留
     心,故只是举手之劳。」
       徐子陵忽然道:「可兄与社兴是否稔熟?」
       可达志愕然望向徐子陵,似要从他的神色看破他心内的想法
     ,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唉!我有点不老实哩!我和他有很深
     的交情,未得意前他曾照拂过小弟,就是他把小弟举荐给大汗的
     。哈!不知如何,我竟不想瞒骗你们,看来我是有些爱和你们相
     交,这是否叫识英雄惜英雄。」
       寇仲苦笑道:「希望我们能永远是好朋友。只 大家都晓得
     只能在龙泉才有这种好日子。」
       可达志笑道:「将来谁也难逆料,明天的事明天想好啦。」
       转向徐子陵道:「徐兄为何忽然问起杜兴?」
       徐子陵道:「因为我们怀疑杜兴的拜把兄弟许开山是大明尊
     教的重要人物,如能瞒著许闻山约杜兴出来大家开心见诚的谈,
     趟,说不定对事情会有帮助。」
       可达志虎躯微颤,沉吟片晌后:「我试看待会能否找他来见
     两位,不过两位最好有些较实在的证据,否则很难说动杜兴。」
       寇仲心中叫妙,徐子陵此著确是高明,道:「我们虽非凭空
     揣测,但却没有抓著许开山任何痛脚。不过谈谈总对老杜有利无
     害。否则将来被许开山拖累,才不划算。」
       三人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可达志上马离开。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又一趟猜错。深末桓并非颉利
     指示来行凶的。」
       徐子陵道:「深未桓为私仇,次为韩朝安。他本身更为要统
     一室韦,故要先剪除我们,再全力对付古纳台兄弟。正因他有这
     种野心,颉利再容不下他这头走狗。」
       寇仲看看天色,道:「时间差不多哩:我们去见玉成吧!」
             第七章 迷途不返
       段玉成坐在馆内一角的桌子,脸色阴沉,到寇仲和徐子陵两
     人分别在他左右坐下,双目仍凝视荡漾杯内的响水稻酒。依然是
     英俊和轮廓分明,只稍嫌瘦削的脸容像没有生命的石雕。
       两人见他神态异常,均感不妥。
       寇仲愕然瞧他好半晌后,见他全无动静,随意点了酒菜后,
     凑近他道:「玉成!你有心事吗?」
       因已过午膳的繁忙时刻,晚膳则尚有个把时辰,十七、八张
     桌子,只三桌坐有客人,包括他们在内。
       酒馆一片午后懒洋洋的宁静。
       段玉成举酒一饮而尽,似为某事狠下决心般,将空杯倒转覆
     在桌面上,沉声道:「两位帮主,我要脱离双龙帮,这是玉成最
     后一趟称你们为帮主。」
       两人听得脸脸相觑,无论他们事前如何猜测,仍想不到他开
     口就是决绝的话。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淡淡道:「合则留,不合则去,假若你
     是自己决定,而不是受大明尊教的妖女蛊惑蒙蔽,一切悉从尊便
     ,我不会有第二句话。」
       段玉成眼睛电芒骤现,迎上寇仲锐利的眼神,一点不让的瞪
     著他,冷冷道:「我曾是你的手下,你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但
     却不可侮辱她们,她们更不是妖女,而是在这混浊黑暗的世界内
     掌握光明的人。他们都死了吗?」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你说的是事实。你最后一句指的是
     志复他们吗?他们都不在啦!唉!你可知是谄害死他们的。」
       段玉成缓缓道:「是你害死他们。」
       寇仲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柔声道:「我们怎样害死他们呢?,」
       段玉成一字一字的道:「若非你们和我们分开上路,他们就
     不用死。」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乏言以应。
       他若要这样去想,已到不可理喻的田地。不过段志成的话确
     令两人生出内疚,因为若非他们挑选他四人同行,包志复三人不
     会遇难。
       寇仲叹道:「但直接害死他们的不是贵教的上官龙吗?」
       段玉成冷哼道:「他只是个叛徒,如非辛娜亚救我,又悉心
     为我治疗,我今天恐怕再难坐在这儿和两位说话。我话至此已尽
     ,念在昔日传艺之情,我只有一句话,就是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
       倏地立起,头也不回的匆匆决绝离去,剩下两人呆坐一角。
       美酒上桌。
       寇仲举杯大呷一口,苦笑道:「他奶奶的!我开始不敢再小
     觑大明尊教,玉成肯定不是傻瓜,在四人中资质称冠。我的娘!
     ,你看他现在改变得多么彻底,是我再不认识的段玉成。」
       徐子陵低声道:「老兄!你好像忘记伤不宜酒这金科玉律。
     」
       寇仲放下酒杯,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的凑近他道:「这口酒
     一半是喝给敌人看的,一半是为自己喝的。唉!玉成怎会变成这
     个样子。你有留意他刚才看我们的眼神吗?这小子的功力大有长
     进,我们想收拾他并不容易。」
       攸又皱眉沉吟道:「卞娜亚!这名字有点耳熟。」
       徐子陵搜寻脑袋内的记忆,道:「祝玉妍曾提起过这名字,
     她是的类魔中的毒水,与烈瑕同为大明尊教中得大尊亲傅绝艺的
     超卓人物,武功不在善母莎芳之下。」
       寇仲一拍额头道:「记起哩!唉!宗教可以是比刀枪剑戟更
     难抵挡的另一种侵略形式。不过玉成仍能保持一点灵明,至少没
     有出卖占道他们先赴长安的秘密,刚才又劝我们立即离开。你有
     没有办法可使他回复正常,从这种邪教病痊愈过来。」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宗教和爱情,均对寂寞空虚的心灵有
     无比的威力,令人盲目的失去分辨是非的理智,两者加起来更足
     威力无俦。兄弟!我们并非神仙,对很多事均无能为力。」
       寇仲点头道:「你说得对,玉成因为新婚妻子被隋兵奸杀,
     一直活在极大的伤痛中,现在就似在苦海浮沉挣扎多年后,忽然
     泅上个美丽的海岛,其他事再不放在心上,唉!我很痛苦,好兄
     弟忽然成为敌人。」
       足音响起。
       人昂然而入,竟是契丹大酋阿保甲手下得力战将昆直荒,足
     掩人耳日龙泉人渗有  风格的改良汉服。
       两人心中大凛,只看昆直荒能这么快到这里寻他们,可知契
     丹人在这儿果颇有势力,耳目众多。
       昆直荒从容来到桌前,微笑以突厥话道:「我可以坐下吗」
       寇仲暗叫不好,又不得不硬善头皮装出笑容,道:「欢迎还
     来不及,夥计,取酒来。」
       昆直荒欣然坐下道:「还是泡一壶茶好点,两位绝不宜酒。
     」
       寇仲和徐子陵更是心叫不妙,知他来意不善,旦晓得他们伤
     势非轻。他的消息大有可能来自深末桓,因为他们曾在花林外联
     手伏击两人,到现在仍有联紧毫不出奇。
       昆直荒既在这儿,与他们给下深仇的呼延金亦该离此不远。
       不过他们尚未陷于无力反击的下风,刚才他们在四合院外露
     了一手,把监视他们的三夥人吓退。所以昆直荒虽从深末桓处证
     实他们确被重创负伤,仍摸不清楚他们目下痊愈的情况,故进来
     试采摸底。
       寇仲哈哈笑道「你老哥真古怪,我们若喝酒喝出祸来,不是
     正中你下叫怀吗?」
       昆直荒微一错愕,泛起笑容道:「我们和两位素无嫌隙,只
     因五 石起争端,两位若肯将五 石交出,大家以后就是朋友。
     」
       今次轮到两人愕然,接善暗骂深末桓卑鄙,竟没告诉昆直荒
     五 石给美艳夫人收回去。
       同时更感进退两难,如实话寅诅,反会令昆直荒更深信他们
     因伤重不能动手,所以谎称五 石不在身上,如此则后果难测。
     倘正面冲突,他们就算能侥悻逃生,肯定伤上加伤,大幅延长复
     原的时间。
       寇仲见昆直荒的目光扮作漫不经意地扫过给他喝掉大半的酒
     杯,晓得他在审查自己刚才的那口酒真来还是假作,登时信心大
     增,从容道:「若我们肯在你老哥一句话下就把五采石交出,呼
     延金就不用被我们放人烧营,更不会有花林郊野一战,昆直荒你
     不觉得在说废话吗?」
       徐子陵桌下的右脚朝寇仲踩去,到两脚相触,内力立即源源
     输送,让寇仲有随时动手的力量。现在他们最害怕的是昆直荒来
     个抢攻,那寇仲在得不到支援下,势将无所遁形。
       昆直荒冷哼道:「我昆直荒敢到这儿来和两位说话,当然有
     十足把握。我只是不想给人说是乘人之危,才好言相劝。两位不
     要敬酒不喝偏要喝罚酒。」
       他这番话改以汉语说出,充满威吓的意味,但两人均心知肚
     明对方仍未摸清他们的伤势,故以言语试探他们的反应。
       寇仲得徐子陵暗中支援,双目精芒大盛,倏地探手伸指,朝
     隔桌的昆直荒眉心点去,指风破空之声,嗤嗤作响。
       昆直荒那想得到负伤的寇仲敢主动出手,脸色一沉,喝道:
     「这是甚么意思?」
       说话时,右掌急削,指劲掌风交触,发出「砰」的一声清音
     。
       昆直荒上身微微一晃,显是吃了暗亏。
       寇仲没晃动分毫,却是心底凛然,想不到他在仓猝还招下,
     能将自己的指劲完全封挡,功力招数均非常高明。
       寇仲笑道:「甚么意思,当然是秤秤你老哥有否说这样狂话
     的斤两和资格。」
       知他精通汉语,遂改以汉语对答。
       指化为掌,往昆直荒的手抓过去。
       昆直荒知道退让不得,否则寇仲会乘势追拳,亦即反抓过去
     。
       两手在桌子上方紧握。
       真气正面交锋。
       昆直荒虎躯剧震,色变道:「你的受伤是假的。」
       寇仲微笑这:「知得太迟啦!」
       只有徐子陵始知寇仲再支持不了多少时间,大量的失血和经
     脉的损伤,寇仲若妄动真气坚持下去,必然加重伤势。
       惟有充当和事佬的道:「五采石根本不在我们手上,昆直荒
     兄肯否相信。」
       寇仲见好就收,他占住虚假的上风,要收手就收手,淡淡道
     :「老兄你是否晓得突利已和颉利讲和,五采石即使让你夺回去
     ,最后恐怕仍要被迫交出来,免得突厥有对你们用兵的藉口。」
       昆直荒虎躯再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攻心的厉害招数。
       寇仲此时捱至强弩之未,劲力转弱,昆直荒还以为对方是放
     过自己,慌忙松手,道:「此话是否当真」
       寇仲暗舒一口气,心叫好险,正容道:「我们见你像个人的
     样子,不似呼延金那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徒,才坦诚以告。你
     曾否听人说过我寇仲会说谎呢?」
       昆直荒深吸一口气,转白的脸色回复正常,显示他功底深厚
     。沉声道:「美艳不是托你们将五 石送交拜紫亭,为何又要取
     回?」
       徐子陵道:「恐怕只有她能给你答案。」
       他们有十分把握昆直荒肯打退堂鼓,说到底阿保甲一族与他
     们并没有解不开的仇怨,就算有又如何?昆直荒只能抛开个人恩
     怨,以大局为重。
       突利既与颉利重修旧好,对东北诸族再无任何顾忌,看谁不
     顺眼均可挥军教训,在这种情况下,若杀掉他的兄弟寇仲和徐子
     陵,后果可想而知。
       昆直荒神色阴晴不定片刻后,点头道:「两位均是英雄了得
     的人,我当然相信你们的说话。唉!若非五 石是关乎我们契丹
     人荣辱的象徵,敝上岂愿与两位为敌。」
       接著压低声音道:「小心呼延金和深末桓,他们联合起来务
     要置你们于死地。今天偷袭你的正是他们。」
       两人心叫厉害,昆直荒脑筋转动的灵活度,快得出乎他两人
     意料之外。
       他不但掌握到突利颉利叔侄言和后的整个形势,还立即把握
     这唯一的机会,向他们示好,以化解花林伏击的恩怨。且更藏借
     刀杀人之计,因为呼延金对一向讨厌他的阿保甲而言,再无利用
     价值,遂望寇仲和徐子陵能把他除去,以免威胁到阿保甲的地盘
     。
       寇仲毫不 异的道:「呼延金躲在那儿?」
       昆直荒扫视另两台客人,最近一张距他们有六、七张桌子远
     ,不虞听到他们蓄意压低的声音,爽脆的道:「呼延金藏在城外
     北面五里的密林带,不过他今晚会到城内来见深末桓,至于地点
     时间,就只他两人知道。」
       徐子陵道:「呼延金有多少人?」
       昆直荒答道:「只有十多人,但无不是真正的高手。」
       寇仲微笑道:「老兄的情报非常管用,请!,」
       昆直荒亦知自己不宜久留,迅快道:「深末桓已离开高丽人
     住的外宾馆,改躲往别处,若我收到进一步消息,必通知两位。
     」
       长身而起,施礼,离开。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甚么叫一边是喜,另一边是忧
     。」
       徐子陵颓然同意。
       喜的是小师姨没有包庇深未桓,所以深未桓要迁离安全的外
     宾馆,忧的是不知保未桓躲到那儿去。
       寇仲捧头道:「今趟想不找美艳那娘子出来作诱饵亦不成啦
     。」
       徐子陵起立道:「找些事来头痛并非坏事,至少我们没空去
     想玉成。走吧!我们好去探探好朋友越克蓬,看他近况可好。打
     个招呼后,便赴可达志和杜兴之约。」
       寇仲仰摊椅背,张开手道:「我很累,可否小睡片刻?」
       徐子陵把酒钱放在桌上,微笑道:「坦白说,我亦是求之不
     得,我现在最想的是偷个空儿去见师妃暄,和她说几句心事话儿
     。」
       寇仲坐直身体,不能置信的瞧著徐子陵,讶道:「爱情的力
     量竟然他奶奶的这么巨大,我从未想过你说话能比我更坦白,但
     现在你做到啦!」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快滚起来停止说废话,时间无多,我
     们去见越克蓬吧!」
       寇仲跳将起来,搂著他肩头走出门外,来到人车川流不息的
     街道,正面就是南城门,仍不住涌进各地来趁热闹的人。
       寇仲道:「你即管去见你的仙子,小弟是这世上最通情达理
     的人。在爱情上,你比我更勇敢,我通常是一蹶不振,你老哥却
     是屡败屡战,佩服佩服。」
       徐子陵带著寇仲朝朱雀大街北端外宾馆的方向走去,哂道:
     「你好像忘记自己现在是如何不济,我们能分开吗?」
       寇仲一拍额角道:「说得对!我是乐极忘形哩!唉!玉成!
     我真的不明白。」
       他仍因玉成的突变耿耿于怀,郁郁不乐。
       为分他心神,徐子陵道:「你猜深末桓和呼延金的结盟,会
     否是颉利在背后一手撮合的呢?」
       阳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睽违近半天的太阳,有点畏缩的
     在厚薄不匀的云层后时现时隐,长风从东北方朝龙泉吹来,但天
     边处仍有大片乌黑的雨云,使人感到好景不长。
       寇仲思索道:「很难说,看颉利的样子,他是枭雄人物,该
     不会为小失大,致损害与突利仍属脆弱的关系,且冒开罪毕玄之
     险。你怎么说?」
       事实上徐子陵只是故意找话来说,耸肩道:「你说得很有道
     理,我只因呼延金是不愿向突厥臣服的阿保甲的盟友,而深末桓
     则向为颉利的走狗,双方理应充满敌意,才想会否有人穿针引线
     ,使他们能联手对付我们。」
       寇仲灵光一现,低声道:「会否是马吉那家伙?,」
       徐子陵一震道:「可能性很大。」
       马吉是大草原势力最大的接赃手,与深未桓和呼延金均有密
     切联系。在目前的形势下,颉利一方无论如何痛恨寇仲、徐子陵
     和跋锋寒,都惟有硬咽下这口气。可是马吉却晓得寇仲等绝不会
     放过他,不但要交出羊皮,还要供出劫羊皮者,所以只好先下手
     为强,通过呼延金和深末桓来干掉他们。
       呼延金和深末桓亦没有选择的余地,跋锋寒是他们最大的威
     胁,加上寇爬仲和徐子陵,形势是更不得了。先发制人,后发制
     于人。在生死存亡,新仇旧恨的庞大推动力下,呼延金和深末桓
     以前就算有甚么嫌隙,也只好暂且抛开,好好合作以求生存。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下,两人豁然醒悟。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他们肯定会在今晚我们宴毕离宫时动
     手。」
       徐子陵点头同意,那就像他们今早赴会遇袭时的情况,敌人
     既能清楚掌握到他们的时间和路线。且敌人更不会放过趁跋锋寒
     不在,而两人又身负重伤的黄金机会。
       至于拜紫亭,他恨不得有人能除去他们这两个突利的兄弟,
     当然不会干涉。
       忽然有辆马车驶近两人,车内传出声音道:「两位大哥请上
     车。」
             第八章 统一草原
       两人钻入车厢,马车开行。
       可达志笑道:「小弟不得不用此手段,皆因这儿耳目众多,
     敌人的探子耳目若杂在街上行人中监视我们,神仙也难察觉。小
     弟将以种种方法,把跟踪者摆脱,认为绝对安全后,才去见杜大
     哥。」
       两人心叫邪门,又或是好事多磨,为何每趟想去见越克蓬,
     总是横生枝节去不成,连打个招呼的空间亦欠奉。
       马车转入横街。
       寇仲欣然道:「你老哥办事,我当然放心。你与杜霸王说过
     我们见他的原因吗?他有甚么反应?」
       可达志苦笑道:「他先骂了我一轮像狂风扫落叶不堪人耳的
     粗话,说我误信你们离间他们拜把兄弟的谎言。幸好接著沉吟起
     来,自言自 的说你们该不会是这类卑鄙小人。他说:『他奶奶
     的熊,敢以三个人力抗颉利的数万金狼军,应不会下作至此。寇
     仲那类小子我见得多,最爱无风起浪,惟恐天下不乱。你把他找
     来,让我面对面痛斥他一顿』」
       寇仲愕然这:「这样还算幸好,我的娘!」
       当可达志复述杜兴的说话时,徐子陵可清晰容易的在脑海中
     勾划和构想出杜兴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可达志的谈吐,确是精采
     生动。
       马车驶进一所宅院,又毫不停留的从后门离开。
       可达志笑道:「他肯私下见你们,显示他并非不重视你们的
     话。他这人虽是脾气不好,强横霸道,却最尊重有胆色的好汉子
     ,人也挺有情义,只因你们没发现到他那一面而已!」
       寇仲心忖杜兴的情义只用于颉利一方,所以差点害死他们。
     道:「有否查到美艳的下落。」
       可达志道:「我将此事交由杜大哥去办,凭他在龙泉的人缘
     势力,肯定很易获得消息。」
       徐子陵问道:「可兄与呼延金是否有交情?」
       可达志双目寒光一闪,冷哼道:「我从未见过他,只知他愈
     来愈嚣张狂妄,恐怕他是活得不耐烦。」
       寇仲讶道:「杜兴不是和他颇有交情吗?他说过为查出谁初
     去我们的八万张羊皮,曾请呼延金去斡旋。」
       杜兴同时拥有突厥和契丹族的血统,故两边均视他为同族人
     。
       可达志哂道:「谁真会与呼延金这种臭名远播的马贼请交情
     ?说到底不过是利害关系,希望他不要来钊自己的货或动自己保
     护的人。呼延金最错的一著是与阿保甲结盟,在大草原上,谁人
     势力骤增,谁就要承受那随之而来的后果。拜紫亭正是眼前活生
     生的好例子。」
       马车加速,左转右折,但两人仍清楚掌握到正朝城的西北方
     向驶去。
       寇仲微笑道:「那他与深末桓结盟,算否另一失著?」
       可达志愕然道:「消息从何而来?。」
       寇仲轻描淡写的答道:「昆直荒,呼延金的前度战友。」
       可达志露出个「原来是他」的恍然表情,叹道:「阿保甲果
     然是聪明人,明白甚么时候该搅风搅雨,甚么时候该安份守己。
     要在变幻无常的大草原生存,必须能变化万千的去寻机会,在被
     淘汰前迅快适应。咦!又下雨里!」
       骤雨突来,打得车原僻卜脆响,由疏渐密,比今早两人遇刺
     前那阵雨来势更凶。
       忽然间马车像转到一个水的世界去。
       徐子陵生出异样的感觉。
       谁能想到会和这劲敌共乘一车,大家还并肩作战。因颉利的
     野心和突厥游牧民族的侵略特性,他们与可达志注定是宿命的敌
     人,终有一天要生死相拚。而现在双方的确是惺惺相惜,且尽量
     避说谎话,表示出对另一方的信任,不怕对方会利用来打击自己
     。
       这是否叫造化弄人?战争残酷无情的本质,令朋友要以刀锋
     相向。
       寇仲咕哝道;「我令早起身曾仰观天上风云,却看不到会有
     场大雨,登时信心被挫,懒再看天。回想起来,刚才天上飘的该
     是棉絮云。他奶奶的熊!两个一起干掉,如何?。」
       可达志双目变成刀锋般锐利,由嘴角挂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意扩展至灿烂的笑容,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道:「成交! 
     」
       寇仲呆看善他好半晌后,向徐子陵道:「我发觉无论在战场
     上或情场上,均遇上同一劲敌。」
       徐子陵也不得不承认可达志是个很有性格和魅力的人,当然
     明白寇仲的意思。
       可达志没好气的道:「我们的劲敌是烈瑕,收拾他后才轮到
     你和我。」
       寇仲先瞥徐子陵一眼,压低声音凑近可达志道:「我们以暴
     力去对付我们的共同情敌,算否以众凌寡,不讲风度?」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这正是我们突厥人胜过你们汉人的一
     个原因。我们的一切,均从大草原而来,在这儿只有一条真理,
     可用『弱肉强食』一句话尽道其详。我们合群时比你们更合群,
     无情时更无情。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被淘汰或沦为奴仆
     。」
       寇仲不由想起狼群猎杀驯鹿的残忍情景,叹道:「既然你们
     突厥人胜过我们,为何从强大的匈奴至乎你们突厥,到今天仍没
     有一个大草原的民族能令我们臣服于你们的铁蹄之下。」
       可达志从容道「问得好!我们也不住问自问同一的问题。答
     案则颇为分歧,有人认为是中原疆域地广人多,且地势复杂,又
     有长江黄河的天险,故易守难攻。亦有人认为是你们文化渊源深
     厚,凝聚力强。但我却认为这全不是关键所在。」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真正的问题在那儿?」
       可达志双目爆起精芒,一字一字的缓绶道:「真正的问题是
     尚未有一个塞外民族能统一大草原,将所有种族联结起来,那情
     况出现时,在无后顾之忧下,我们会势如摧枯拉朽的席卷中原。
     不过我们这梦想只能在一个情况下发生,否则鹿死谁手,尚未可
     料。」
       寇仲皴眉道:「甚么情况?。」
       可达志微笑道「就是我们的对手中没有像少帅你这种军事上
     的天纵之才,奔狼原一役,令少帅成为我们最畏敬的人,否则我
     不会坐在这儿和你称兄道弟。在突厥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被尊重。
     」
       寇仲苦笑道:「你倒坦白,这是否暗示贵大汗绝不容我活著
     回中原呢?我该欢喜还是担忧?。」
       马车驶进一个庄园,停下。
       足音响起,两名打伞大汉甫把车门拉开,可达志以突厥话喝
     道:「你们退开,我们还有话要说。」
       众汉依言退往远处,御者亦离座下车。
       宁静的车厢丙,三人六目交投,气氛沉重。
       可达志先望徐子陵,然后把目光移往寇仲处,叹道:「在这
     一刻,我真的当你们是朋友,才实话实说。在毕玄亲自出手无功
     而还后,大汗改变想法,故与突利修好请和,任你们返回中原与
     李世民争天下,我们亦趁此机会统一草原大漠,然后等待最好的
     时机。」
       徐子陵道 「我们为何不可以和平共处?」
       可达志冷笑道:「你们可以吗?仇恨并不是一天间建立起来
     的。你们自秦皇嬴政开始,每逢国势强大时,对我大草原各族均
     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杨广是最现成的例子,弱肉强食这大草
     原规条,置诸四海皆准,惟强者称雄。所以对付烈瑕这种好佞小
     人,何须和他请甚么仁义道德。他肯同样的来和你们请和平道理
     吗?少帅千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否则肯定会败于李世民之手。李
     世民就像我们般,对朋友虽有义,但对敌人却绝对无情。」
       寇仲道:「我不是姑息烈瑕,只是想到何不把战场转移到情
     场去,来个公平决战。我现在已有点欢喜你这小子,就算给你成
     为最后的大羸家,以后仍可安安稳稳的睡大觉。」
       可达志苦笑道:「有些事我真不想说出来,因为想想都足以
     令人心中淌血。今早秀芳大家规送烈瑕到宫门外时,眉梢眼角含
     孕的风情,令我生出很大的危机感,否则怎会去找你商量应付之
     计。烈瑕肯定不是甚么善男信女,他对付你时更不会讲风度。少
     帅快下决心,否则我们的合作就此拉倒。」
       寇仲采手轻拍他肩头,笑道:「那会拉倒这般儿戏。大家是
     历尽沧桑的成年人嘛!我们抽丝剥萌的将烈瑕这个坏蛋的真面目
     暴露出来,先由老许开始。哈!是听杜霸王爆粗话的时候哩!」
       大雨下个不休,使人份外感到室内安全舒适的窝心滋味。
       四人在厅角的大圆臬坐下,侍从奉上香茗,退出厅外。
       杜兴铜铃般的巨目在寇仲和徐子陵脸上巡视数遍后,沉声道
     :「听说你们怀疑我的兄弟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更是狼盗的
     幕后指使者,最好你们能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莫要怪我杜兴不
     客气。」
       寇仲微笑道:「若我有真凭实据,早就去找许开山对质,把
     他的卯蛋割下来,何苦要偷偷摸摸的和你见面说话。」
       杜兴脸上变色,正要发作。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们能开心见诚的交换双方所知,说不
     定真的有证据可凭。」
       可达志帮腔道:「他们肯找杜大哥你商谈,显示他们对大哥
     的情任和尊重。」
       杜兴面容稍弛,语气仍是冰冷,哼道:「有甚么是我不知道
     的?」
       雨声淅沥,打在屋顶、檐顶和窗桶上,声音多变而层次丰富
     。
       寇仲淡淡道:「你知否大明尊教五类魔之一的周老方,李代
     桃僵乔扮他的孪生亲兄弟周老叹,引我们的师仙子到龙泉来力图
     加害?」
       杜兴面容不变的道:「这和我的拜把兄弟许开山有甚么关系
     ?」
       寇仲微笑道:「霸王老兄你是记忆力不好,还是故意善忘?
     竟记不起周老叹夫妇那两条假辰是由他带固山海关的。」
       杜兴挥手哂道:「我的记忆力尚未衰退,有劳少帅操心。我
     不是记不起,而是觉得这没有问题,你道有甚么问题?」
       可达志放下心来,晓得杜兴有听个清楚明白的诚意,因为直
     至此刻,仍未爆半句粗话。他自己是信足八、九成。因他深悉两
     人的厉害,在长安他已经教过。
       寇仲悠间的挨到椅背处,轻描淡写的道:「他当时做的两件
     事,一是带回周老叹夫妇的假遗骸,一是马吉那手下的尸体,三
     个人说出两个不同的故事。但都是在杜霸王的指示下干的,小弟
     有否说错?」
       杜兴双目电芒大盛,显示出深不可测的气功,嘴角逸出一丝
     笑意,平静的道:「我开始有点明白徐兄早前因何会有开心见诚
     之语。好吧!马吉手下一事碓是我社兴布的局,想把两位引往燕
     原集找马吉,是不怀好意的。」
       可达志拍桌喝采道:「敢作敢认,杜大哥确是了得。」
       寇仲亦鼓掌道:「事情愈来愈有趣哩!你可知若非狼盗诱我
     们朝燕原集的方向走去,我们绝不会跌进燕原集的陷阱去。这是
     否巧了他娘的一点儿。」
       杜兴哑然笑道:「我杜兴既做初一,当然不管他十五。你奶
     奶的熊,你们三个呆子追踪的是由我和开山扮的假狼盗,何巧之
     有,根本是蓄意的安排。」
       寇仲拍桌赞叹,失笑道:「竟给你耍了那么他奶奶的一著。
     」
       徐子陵把从聆听屋外风雨的注意力收回来,轻描淡写的道:
     「最关键之处,是周老叹夫妇属赵德言的人,又只有周老叹夫妇
     才晓得与师妃暄保持联紧的手法和暗记。请问社霸王,你的拜把
     兄弟是否有机会直接或间接获得这秘密的情报?」
       杜兴终于色变,沉声道:「周老方既是周老叹的规兄弟,他
     根有可能是为周老叹办事。」他的神色显示出许开山确是知情者
     。
       寇仲笑道:「周老叹昨晚刚把亲弟干掉,你说他们两兄弟关
     系如何?」
       杜兴摇头道:「这推理并不足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迷
     离,前几天我遢在动脑筋看如何能除掉两位,现在却是情同兄弟
     般说话,说不定过几天大家又动刀弄斧,以性命相拚?照我看周
     老叹兄弟狼狈为好的可能性仍是极 大。」
       可达志道:「这方面我会比杜大哥更清楚。周老叹和周老方
     两兄弟二十多年前则因争夺金环真交恶,势成水火,周老方更曾
     率众伏击周老叹,将他重创,若非言帅施以援手,他早性命不保
     。」
       杜兴沉声道:「达志你坦白告诉我,是否连你也在怀疑我的
     拜把兄弟许开山?」
       可达志苦笑道 「我只是照事论事吧!」
       杜兴厉声道:「爽脆点答我,你何时变成扭扭捏捏的娘儿。
     」
       可达志双目精芒大盛,迎上杜兴的目光,断然道:「是的!
     我怀疑你的兄弟许开山,因为我肯定寇仲和徐子陵都不是会诬谄
     他人的卑鄙之徒。大哥你对许开山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一人更深入
     ,最后的判断当然该由你作出。」
       社兴急促的喘几口气,透露出心内激动的情绪,好半晌平复
     下来,转向寇仲道:「你们怎晓得周老叹夫妇正和我们合作?」
       寇仲道:「这是误打误撞下得来的消息,所谓百密一疏,周
     老叹想骗我们去做傻事,反因此露出马脚。」
       杜兴摇头道:「开山不是这种人,唉!我要进一步查证。」
       徐子陵道:「究竟是谁劫去那八万张羊皮?杜霸王现在应没
     有为呼延金隐瞒的必要吧?」
       两人目光全集中到杜兴身上,看他如何回答。心中均有点紧
     张,若杜兴坦然承认是他干的,那他们不得不反目动手,为大小
     姐讨回丧生兄弟的血债。于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坏的发展,因
     可达志绝不容他们伤害杜兴的。而问题是朝这方向发展的可能性
     非常大。
       杜兴微笑道:「你们是否在怀疑我?」
       可达志道:「我可以保证不是杜大哥干的,否则我不会安排
     今趟会面。」
       寇仲道:「究竟是谁干的 若非为这批羊皮,我和陵少今天
     绝不会坐在这一桌。」
       杜兴道:「乍看似是我们布的一个局。事实上我是当大小姐
     负伤回到山海关才晓得此事,并加以利用。若是我杜兴做的,怕
     甚么当面承认。」
       寇仲仍是那一句话,道:「谁干的?」
       杜兴望向可达志,后者点头道:「比起许开山的问题,这只
     是件小事。杜大哥和许开山关系太深,不宜自己调查,少帅和子
     陵兄正是最理想的人选。当然,一切仍由杜大哥作最后决定。」
       杜兴微一点头,沉吟片刻,道:「好吧!说出来没甚么大不
     了,劫羊皮的是个不清楚大小姐和你们关系的人,到晓得闯祸时
     ,羊皮已落入马吉手上,事情再不由他控制,而是由我们操纵。
     」
       顿了顿哈哈笑道:「就是韩朝安那小子,想不到吧?」
       两人失声道:「甚么?」
             第九章 人心险诈
       寇仲不解道「怎会是韩朝安?他不是专劫海路商旅的吗?何
     时变成在陆路上拦途截劫的强徒?。」
       杜兴微笑道:「这并非呼延金那小子透露我知道,而是马吉
     泄漏出来的,故千真万确。你们早先猜的除我外还有谁?」
       徐子陵道:「当然是拜紫亭,他是中间人,只有他清楚大小
     姐收货的地点时间,从而掌握她把货运去山海关的路线。」
       杜兴欣然的竖起拇指赞道:「了得!差些儿给你猜个正著。
     」
       可达志不解道:「大哥不是说是韩朝安下手的吗?为何现在
     像拜紫亭亦脱不掉关系,又却仍是差了些儿。」
       杜兴淡淡道:「你们能猜到是拜紫亭,是虽不中不远矣,韩
     朝安已成伏难陀的信徒,此事乃开山告诉我的。」
       可达志一呆道:「此事当真?我尚是首次与闻,像韩朝安那
     种人,怎肯信一个从天竺来的妖僧说的话。」
       杜兴道:「男人谁个不好色,伏难陀有本《爱经》,尊请男
     女欢好之道,韩朝安想跟他学『爱经』,当然要做走狗。哈 1
     我只是在说笑,真正的原因是韩朝安向『五刀霸』盖苏文靠拢,
     而伏难陀则早和盖苏文勾结,所以韩朝安有时会为伏难陀作鹰犬
     。」
       寇仲愕然道:「竟是那个身挂五把刀不嫌累赘的家伙?」
       社兴岔开去感触叹道:「若非颉利和突利讲和,我们今天怎
     会毫无芥蒂的聊天。」
       徐子陵道:「伏难陀为何要劫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关于这
     方面的消息,是否全出自许开山之口?」
       杜兴没有答他,沉声道:「颉利肯和你们化敌为友还有另一
     个原因。」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同声道:「请指点。」
       杜兴道:「三天前中土有消息传来,宋金刚先大败李元吉,
     迫得他仓皇窜回关中。接著宋金刚挥军南下,李世民卒兵从龙门
     渡过黄河,迎击宋金刚,唐军数度接战,均为金刚所败,最后李
     世民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闭营筑垒以拒金刚精骑,看准金刚军
     粮不足,不能作持久战的弱点。」
       寇仲心中剧震,久违了的中土争霸军情,终经杜兴之口,传
     进他耳内。宋金刚乃精明的统帅,当明白迅速南下之不利,问题
     是他军中有部份是突厥人,可以想像他很难拂逆突厥将领的意见
     ,不得不依从突厥人惯用速战速胜,以战养战的消耗战术。故一
     旦遇上善守的李世民,立吃大亏。
       杜兴绩道:「宋金刚终于粮尽,往北撤返,李世民全面出击
     ,先在吕州挫败金刚,接善乘胜追击,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先
     后十次交锋,直追至雀鼠谷,八战八捷,大破金刚,俘斩数万人
     ,金刚退至介州,在城西背城列阵,南北长七里。李世民派李世
     积与之作战,诈败佯退,金刚追击时,世民亲卒精兵绕到后方强
     攻,两面夹击,金刚不敌溃败,被李世民收复晋阳。州寇仲和徐
     子陵恍然大悟,掌握到杜兴说话背后的含意。
       假若败的是李世民一方,宋金刚攻入关中,那颉利定会不顾
     一切,挥军进拳,甚至请出毕玄,把寇仲和徐子陵除掉,好使中
     原再无强劲对手。可惜事与愿违,胜的是李世民,只好改变策略
     ,不但与突利修好,更放寇仲和徐子陵返回中土牵制李世民,最
     好来个两败俱伤。否则若让李世民势如破竹的席卷中原,下一个
     他要对付的肯定是颉利。
       颉利现在手上拥有的只是个烂摊子,奔狼原与宋金刚两场败
     仗,使东突厥元气大伤。更头痛的是因与突利交恶,令大草原各
     族蠢蠢欲动,形势混乱。所以他颉利目前当务之急,是尽量争取
     时间,先统一大草原,再图谋中在这种形势下,他当然不肯冒开
     罪突利之险,来对付寇仲和徐子陵。
       晋阳是李阀的老家根据地,更是关中的屏障,如若失守,突
     厥大军随时可以南下关中。更重要是这个区域属关中的资粮来源
     地,其存亡关乎李阀的命脉。平遥正是区内的经济重镇,其重要
     性可想而知。
       寇仲沉声道:「李世民目下是否在晋阳?」
       可达志摇头道:「李世民派手下李仲文围守,自己则率兵速
     速赶回长安去。」
       寇仲叹道:「洛阳危矣!」
       杜兴沉声道:「少帅有甚么打算?」
       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叹道:「还可以有甚么打算?谁想得到
     英明神武的宋金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眼前只能见步行步。」
       可达志微笑道:「只要少帅同意,小弟可安排少帅与大汁坐
     下来好好商谈。」
       寇仲愕然道:「甚么?」
       望向徐子陵,旋又摇头道:「这不是我寇仲的作风,要胜就
     要凭自己的力量,才胜得有意思,多谢可兄的好意。」
       杜兴哈哈笑道:「好汉子。事实上颉利早晓得少帅是甚么人
     ,不过若大家能坐下来以酒漱口谈笑,并非坏事,对吗?」
       寇仲苦笑道:「迟些再说吧!眼前最重要的是看今晚如何干
     掉深末桓和呼延金两个小子,其他一切留待明天再说。老杜你仍
     未答陵少刚才的问题呢。」
       徐子陵心中暗叹,寇仲「洛阳势危」的判断,绝非无的放矢
     。李世民不派如李世积又或李靖等够份量的大将镇守太原,只让
     名位不彰的李仲文留守,正是要集中全部力量攻打天下三大著名
     坚城之一的洛阳,更看准颉利暂时无力亲征或支持其他傀儡南下
     。他匆匆赶返长安,正为攻打洛阳安排备战。
       胜败的关键,在于寇仲能否助王世充守稳洛阳,令战无不胜
     的李世民吃败仗。
       徐子陵最不愿见到的事情,迫在眉睫之前。
       洛阳若破,寇仲纵能不死,李世民必对他穷追猛打,直至将
     这劲敌除去。
       寇仲能在此等险劣情况下,仍一口拒绝颉利不安好心的所谓
     援助,可见他是能坚持民族大义的人。
       杜兴又喝一声「好汉子」,始悠然往徐子陵瞧来,道:「消
     息主要是从开山处听回来的。至于伏难陀因何这么做,照我猜是
     此人野心极大,故不断以卑鄙手段囤积财富,从而扩展势力。」
       可达志讶道:「在大草原上金子作用不大,就算伏难陀富可
     敌国,始终是个外人,没有同血缘的族人支持,能有甚么作为?
     」
       杜兴耸肩道:「这个很难说,或者他把金子带回天竺,建立
     他的妖僧国也说不定。」
       寇仲点头道:「杜霸王言之成理,言归正传,你老哥可有美
     艳的消息?」
       杜兴摇头道:「我早告诉达志,美艳行踪诡秘,我虽发散人
     手查探,恐怕今天内仍难有结果。」
       寇仲断然道:「既是如此,我们索性不去想她。目前只剩下
     一个杀深末桓和呼延金的机会。」
       杜兴兴致盎然的道:「愿闻其详!」
       寇仲道:「我们两人受伤的事,已街知巷闻,深末桓更比任
     何人更清楚我们碓被他们成功重创。所以必会尽快再来一击,而
     最佳的机会,就是我两人今晚赴宴离宫的一刻,既有伏难陀在他
     们的一方,我们离开的路线和时间,又全在他们的掌握中。若你
     是他们,肯放过这机会吗?」
       杜兴摇头表示换作是他绝不肯放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接著
     微笑道:「你们是否真的身负重伤?表面我丝毫看不出来,只是
     脸色没以前般好看。」
       寇仲淡淡道:「我们真的伤得很厉害。若你老哥和达志兄立
     即全力出手,大有机会干掉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杜兴哑然失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出名打不
     死的寇仲和徐子陵?不要说笑啦!」
       可达志皴眉道:「少帅把事情说得似乎过份轻松容易。假若
     今晚大草原三股最厉害的马贼,精心设下一个刺杀怖局,你们能
     保不失已非常难得。倘武功深浅难测的伏难陀亲自出手,就算加
     上我可达志和杜大哥,顶多来个平分春色,那还要两位的伤势不
     致影响武功才行。跋锋寒能否及时赶回来?」
       徐子陵这:「老跋能赶回来的机会很微。」
       寇仲笑道:「事情的趣味性正在这儿,所谓出奇制胜,我们
     的奇兵正是两位,你们有多少人可用,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
       杜兴道:「大的可动用的人手在一百至一百二十人间,都是
     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精锐。问题是马贼作战的方式,均是一击
     不中,立即远扬。龙泉街巷纵横,人车众多,他们若见势色不对
     ,分散窜逃,我们再多一倍人手恐仍截不到多少人。」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所以我们必须收窄打击面,集中对付
     深末桓一个人,他们如分散逃走,就正中老子的下怀。」
       可达志双目亮起来,道:「与少帅并肩作战,确是人生快事
     。只是我有点担心,在那种战况纷乱的情形下,如何把深末桓辨
     认出来,他定会乔装改变外相的。」
       寇仲道:「在情在理,拜紫亭会用马车将我们两个贵宾送回
     住处,也使我们成为箭矢的明显目标。深未桓肯舍得不用他的『
     飞云弓』吗?可兄。」
       社兴拍桌叹道:「我操他十八代的祖宗,现在连我都觉得非
     是没有作为。」
       寇仲微笑道:「在那种情况下,要杀深末桓和木玲这等高手
     ,其实仍难比登天。但假若可兄能钉紧他,看他避到那个洞窟去
     ,我们可尽起人手,将他重重围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达志欣然道:「此等小事,包在小弟身上。」
       杜兴皴眉道:「加深末桓夫妇逃进皇宫,躲到宫内伏难陀的
     天竺庙去,我们岂非望洋兴叹?」
       寇仲道:「这虽是一个可能性,但机会不大。除非拜紫亭有
     份参与此事,又通告所有守卫宫禁的侍卫任从他两人自出自人,
     否则他们绝不会避进皇宫去,无论事成事败,他们均应逃出城外
     ,以免遭到报复,又或牵累拜紫亭。」
       杜兴点头表示有道理,道:「别勒古纳台兄弟若能来助拳,
     我们杀保末桓一事,将更十拿九稳。」
       寇仲先看徐子陵一眼,摇头道:「我们不会有任何帮手,古
     纳台兄弟因事远行,怕明天仍未能回来。」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震,接著涌起寒意。
       寇仲为何说谎?他们根本不晓得古纳台兄弟是否在回程途中
     ,说不定能于黄昏前赶返龙泉,偏他说得如此肯定。
       寇仲是不会向战友撒谎的。除非是他在怀疑杜兴或可达志,
     究竟他们在甚么地方露出马脚,让寇仲起疑防范。
       他心念电转,立即配合寇仲道:「可惜师姑娘向不卷入人世
     间的斗争仇杀,且说给她听亦怕污这她的仙耳,否则她会是很大
     的助力。」
       杜兴哈哈笑道:「我们四人联手,难道还收拾不了区区一个
     深末桓?两位只须安心做鱼饵,达志负责跟蹑深末桓,我和手下
     则作你们间的联紧,保证深未桓活不过明天。」
       可达志欣然道:「大哥肯在此事上仗义出手,我们当然胜算
     大增。」
       杜兴冷哼道:「只懂奸淫掳掠的歹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早
     对他们看不顺眼,以前是苦无机会,令趟怎肯放过。」
       四人商量妥所有细节后,为掩人耳目,匆匆分手。
       寇仲和徐子陵在附近一处桥底避雨商议。
       寇仲神色凝重的道:「幸好有你配合,杜兴今趟肯定中计。
     」
       徐子陵一脸茫然的道:「我只是顺著你口气说话,到这刻仍
     不晓得有甚么地方出问题。」
       寇仲道:「首先杜兴不该对诛杀探未桓一事表现得如此热心
     ,我们去找他主要是弄清楚许开山的身份,他却有意无意的一变
     而为我们的战友。」
       顿了顿续道:「其次是他善意的解释他因颉利和突利的修好
     而和我们化鲫敌为友,又深入分析因李世民击败宋金刚,所以颉
     利对我们改变态度。种种作为,并不似他一向强横霸道,老子爱
     怎么做就怎么做的作风。适足显示他自己心虚和使诈。」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感觉不无道理,不过若凭此两点断定
     杜兴口不对心,仍有点武断。」
       寇仲沉吟道;「遢记得在山海关小桃源晚宴时,我们提及狼
     盗正逃往大草原一事时,感觉到杜兴和许开山心内的惊栗,那是
     绝无花假的。他们正是怕我们真的追上没有防范的狼盗,才要自
     己假扮狼盗,将我们引到燕原集,来个一举两得。」
       徐子陵一震道:「我开始给你说服。回想刚才的情况,他确
     在设法摸我们的底子。」
       寇仲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两个都没有甚么筹码和敌人
     周旋,倘不慎陷入重围中必死无疑,所以不能出错。」
       徐子陵皴眉道:「你看可达志会否有问题。」
       寇仲道:「照我看可达志并非这种人,问题全出在杜兴身上
     。他根本晓得许开山的真正身份,更与他狼狈为好。」
       徐子陵不由想起阴显鹤说的话,指社兴是个双面人,表面疏
     财仗义,主持公道,暗则无恶不作,纵容许开山的北马帮。
       寇仲愈来愈厉害,想骗他再不容易。
       道:「那应否对可达志说清楚我们对杜兴的疑心。」
       如若杜兴真的与许开山合作做坏事,他也大可和深末桓、呼
     延金及韩朝安等勾结。可达志在不知就理下,易著道儿。
       寇仲摇头道:「杜兴于可达志有恩有义,这关系非是凭我们
     几句话可改变过来的,可能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放心吧!先不
     说可达志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凭他身为颉利爱将的身份,给个天
     杜兴作胆,他也不敢拿可达志如何。且能有个像可达志这样的人
     在颉利身边为他说好话,对他有利无害。」
       徐子陵忍不住叹道:「你这小子变得愈来愈精明厉害。」
       寇仲伸手搂著他肩头,笑道:「这全是迫出来的,其实自杜
     兴肯说出谁劫去羊皮,我已心中生疑,到说出来竟是韩朝安,实
     教人难以置信。杜兴为何要这样?一言以蔽之,羊皮该是狼盗下
     手截劫的。而马吉则和杜兴关系密切,一个负责在塞外接赃,一
     个在关内散货,大做本少利厚的买卖。」
       徐于陵道:「杜兴会否并不晓得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
     当我们说出!证据时,他的震骇并非装出来的。」
       寇仲点头道:「大有可能。」
       接著精神一振道:「令晚的二度刺杀必然凶险异常,我们须
     另觅帮手,你去寻师仙子和阴显鹤那古怪家伙,我去找越克篷和
     宋师道,然后再往皇宫赴宴,看看伏难陀如何舌灿莲花,辩才无
     碍。哈!真的愈来愈有趣哩!」
       徐子陵探头看看天色,道:「这场大雨是对我们行踪最好的
     掩护,趁雨停前,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妥。」
       两人各自打起杜兴赠与的伞子,分头行事去也。
              第十章 冤家路窄
       寇仲溜进朱雀大街,冒雨朝外宾馆举步走去,街上行人大减
     ,各式雨具则洋洋大观,檐篷下挤满避雨的人,酒馆食店均告客
     满,又是另一番情景。
       寇仲胸口的创伤仍隐隐作痈,幸好体内受损的经脉经调理后
     处于迅速的复原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由暗抹一把冷汗。
       杜兴是半个契丹人,与同是契丹人的呼延金理应关系密切,
     而呼延金则晓得他们和越克蓬的关系,假若自己这样摸上门去找
     越克蓬,狠可能避不过杜兴的耳目。
       自己刚才半句不提越克蓬,杜兴已或生疑,现在他寇仲又匆
     匆往找越克蓬,杜兴定想到他是另有图谋,那今晚的计中之计将
     不会奏效。
       想到这儿,转进横街。
       社兴有千万个杀他和徐子陵的理由,首先倘八万张羊皮是他
     和许开山劫去的,怕两人追究,遂来个先下手为强。其次更重要
     的是,杜兴和许开山怕两人支持荆抗将他们逐离山海关。
       假若徐子陵猜测无误,杜兴并不晓得许阅山在大明尊教的身
     份,那杜兴和许开山便是各怀鬼胎。而安乐帮惨案则是许开山瞒
     善杜兴干的,为的是被安乐帮帮主发现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
     。
       兜兜转转下,他们的思路虽曾误入歧途,最后仍是回到最先
     的结论去。只有在杜兴和许开山的包庇下,狼盗始能横行无忌、
     行踪如谜。亦只有像许开山这样的财势,才能收买安乐帮的副帮
     主舒丁泰。后者在饮马驿被骚娘子杀死灭口,正因舒丁泰晓得许
     开山是安乐帮惨案的幕后主使者。
       一理通百理明,想不到与杜兴一席话这么有用。
       但这仍是一场大赌。
       他们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去断定杜兴令晚会与呼延金勾结来害
     他们,假若错的是他们,而杜兴是无辜的,那今晚不但杀不到深
     末桓,还会开罪社兴和可达志。
       观准左右无人,寇仲从怀内掏出「神医莫一心」的面具,戴
     到脸上,接著转进一间成衣店,出来时摇身銮成另一个人。
       圣光寺的禅室内,宁静平和,与世隔绝。
       大雨下个不休,打在瓦顶沥累成无数临时小瀑布,哗啦啦的
     沿瓦面凹坑倾泻而下。
       虽有伞防雨,徐子陵仍湿掉半边身子,在伤重之后,份外有
     箫条落难的感觉。可是面对师妃暄的仙容,所有这一切都变得无
     关重要。
       令趟是他起床后第三次见仙子。
       师妃暄坐在他旁,细审他的脸容,讶道:「子陵是否受伤?
     」
       徐子陵点头道:「还差点丢命。」扼要的把今早遇刺的事说
     出来。
       师妃暄著他把手举起,温柔的把纤指搭在他的腕脉处,徐子
     陵心中涌起无限温馨时,她骇然道:「你真的伤得很重,短时间
     内不可与人动手。」
       又皱眉道:「寇仲到那儿去?我现在立即和你去寻他。否则
     若被深悉你们伤势的敌人截著,将非常危险。」
       徐子陵很想说若寇仲被宰,李世民不是少去最大的劲敌吗?
     但此时当然不会说出如此大杀风景的话,还感激师妃暄对他们兄
     弟的关心。
       微笑道:「我们正在玩一个虚虚实实的游戏,以胆博胆,至
     少到此刻仍属成功,所以能安坐于此。」
       师妃暄嗔怪的横他一眼,精纯无匹的真气从指尖输入,助他
     行气疗伤,语气却非常平静,淡然自若的道:「若寇仲的伤势和
     你接近,你两人根本没资格玩任何游戏,寇仲想逞强,你该劝阻
     而不是附和他。」
       徐子陵道:「这叫置诸于死地而后生。我们今晚有两个目标
     ,无论如何艰难,必须设法完成,就是杀死深末桓和石之轩。」
       师妃暄没好气道:「你们最应该做的是躲起来好好休息,石
     之轩的事由妃暄和阴后去办。」
       徐子陵坚决的摇头道:「妃暄放心,受伤有受伤的打法,我
     们必须一出手就教石之轩逃不掉,否则将是白费心机,且永远失
     去围剿石之轩的机会。」
       师妃暄讶道:「我不明白,你们在现今的情况下,如何应付
     石之轩这种魔功盖世的高手。」
       徐子陵道:「时间不容我作详尽解释,简言之是我和寇仲有
     一套自创的联手奇术,重伤至此仍可威胁石之轩。我想请妃暄去
     联络祝玉妍,告诉她今晚的情形,俾大家能互相配合。大事要紧
     ,妃暄必须信任我们。」
       师妃暄叹道:「你们总爱做些出人意表的事。好吧!今晚有
     甚么情况?」
       徐子陵将杜兴、可达志、呼延金、深末桓、韩朝安、伏难陀
     等人的事。包括前因后果、他和寇仲的猜想判断,无有遗漏的说
     出来,然后道:「今晚即使我们不能成功诛除深末桓,至少可以
     证明社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妃暄淡淡道:「倘若敌人在你们赴宴前进行刺杀,你们不
     单妙计成空,还要赔上性命。」
       除子陵愕然道:「我们真糊涂,竟没想过这可能性。」
       师妃暄微笑道:「人家旁观者清嘛。唉!你这人哪,真叫人
     担心。」
       徐子陵感到她源源不绝输入腕脉内的真气令去浑身舒泰,大
     幅减去数处伤口的痛楚,更激发起体内窍穴的潜力,耳鼓则响起
     她关切和嗔怪的仙音几疑不知人间何世,一时心神皆醉,道:「
     我此时的脑袋似乎不大灵光,妃暄你说我们该怎办才好。」
       师妃暄道:「这要看杜兴是否真的与呼延金等人私通勾结,
     若实情如此,除非能有百分百把握在你们踏进宫门时设伏杀死,
     否则自以将计就计为上策。」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杜兴的将计就计,是以人假冒深末桓
     以飞云弓射箭,将可达志引入歧途,然后杜兴这个中间联络人再
     把两人诱往绝地,布下另一妙局加以扑杀。由于两人伤势未愈,
     兼之猝不及防,故必无幸免。
       师妃暄续道:「只要你们赴宴时,露出全神戒备的状态,例
     如分散而行,那敌人将不会舍易取难,作不必要的冒险。所以我
     并不大担心这方面,令人忧虑的是你们的计中计全建立在假设上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假设乃自以为是的失误,将会弄出大岔子。
     」
       徐子陵爱怜的审视她用心思索的动人神态,苦笑道:「所以
     我要来请妃暄破例的出手去管管这凡尘的斗争仇杀。」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不妨再多一个假设,如若可达志奉有
     颉利密令,藉故与你们亲近,事实却是与社兴狼狈为奸,务要置
     你们于死地,事后则诿过深末桓等人身上,使突利不能追究颉利
     ,那就算我肯出手,亦是白赔,因为敌人中将有赵德言、暾欲谷
     等高手在内,敌我双方实力大过悬殊。当然,问题仍在你们伤势
     太严重,一旦被困,没能力突围逃走。」
       徐子陵肯定的道:「可达志该不会是这种卑鄙之徒,而且昨
     晚我们偷听赵德言等和周老叹夫妇的对话,颉利暂时碓无意对付
     我们,所以迫马吉想办法从拜紫亭处讨回八万张羊皮,以归还大
     小姐。」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你陵少尚未告诉妃暄这件事嘛!」
       师妃暄娇瞠的神态逗人至极点,徐子陵涌起把她搂入怀内的
     冲动,只是不敢唐突佳人,惟有压下此念。微笑道:「对不起,
     是小弟的疏忽。哈!妃暄竟唤我作陵少,听起来既新鲜又刺激。
     」
       师妃暄嫣然一笑,再横他一眼,垂下琼首,轻轻的道:「知
     道吗?徐子陵你知道吗?我对你的戒心愈来愈薄弱哩!」
       徐子陵心中一荡,愕然道:「你直至这刻仍对小弟有戒心?
     」
       师妃暄回复淡若止水的神情,微耸香肩道:「我怎晓得你是
     否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呢?言归正传,你想妃暄在那方面
     帮忙?唉!此事必须和阴后仔细商量,看如何配合,使不致错失
     除去石之轩的良机。」
       徐子陵微笑道:「我先要弄清楚甚么是说是一套,做是另一
     套的指责。在妃暄心中,我难道竟是个言行不一致的人?」
       师妃暄「噗啡」娇笑道:「陵少息怒。我只是在找下台阶,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今日已是第三趟来找妃暄,我生出戒心
     不正好应该吗?妃暄真的很喜欢见你,和你闲话聊天,可是又怕
     难持正觉,使多年刻苦修行,付诸流水。妃暄已达《慈航剑典》
     所载『心有灵犀』的境界,对一般人的感觉份外通灵敏锐,可是
     若遇上欢喜的人,也特别危险。妃暄已说得非常坦白,因为不忍
     瞒你,更因对你信任,希望你能体会妃暄的心境。」
       接著幽幽一叹,续道:「妃暄绝不能重蹈秀心师叔的覆辙,
     被迫脱离师门,那将是对敝斋最严重的打击,更有负师尊对妃暄
     的期望,徐子陵你明白吗?」
       徐子陵感动的道:「我根感激妃暄说这番话的恩赐,会令我
     一生回味无穷。妃暄请放心,我绝不是说一套做又一套的人。但
     究竟甚么才算是『剑心通明』的境界?为何不能与男女爱恋兼容
     ?」
       师妃暄神色静若止水,柔声道:「就是『看破』两字真诀,
     在剑术上,不但可看破敌人,更能看破自己,无有遗漏,圆通自
     在;在修行上,则是看破生命和所有事物的假象,直抵真如。那
     是一种甚么境界?臻柢甚么层次,时到自知。妃暄仍未能看破对
     子陵你的欢喜眷恋,故自知仍差一差,亦使我明白正陷身感情危
     崖的边缘,稍有错失,将前功尽弃。」
       徐子陵不由想起花林的一幕情景,在窟哥跟一众敌人箭刃交
     加的生死威胁下,自己确臻达既抽离又无比清晰知敌的井中月奇
     境,不过确不能持恒地保持这种奇异的境界。特别到龙泉与师妃
     暄重遇后发生不知可否说是「热恋」的交缠,心境更是起伏难平
     ,难以保持冷静,甚至比之以前更有所不及。从自己的经验看,
     师妃暄这番话实含至理,故她把男女之情归诸必须看破的一环,
     确非用来搪塞拒绝的说话而是事实真个如此。
       徐子陵淡淡道:「恳请仙子你消除对小弟的一切戒心,把我
     们间的感情完全升华,从而晋人『剑心通明』的境界。我不知事
     情是否可以这样,但却感觉到是可行的。」
       师妃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柔的道:「子陵可知你
     那对魔眼不经意流露的深情,甚或心内的情绪和渴望,均会令妃
     喧生出感应,做成冲激。我责你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并
     非没有根据的。」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知罪。我怎知你的『心有灵犀』
     这般厉害。」
       师妃暄忽然目射奇光,凝神仔细打量酋他,微讶道:「你这
     人真古怪,听了妃暄毫无虚饰的倾诉后,心境竟能提升至不著一
     丝尘念的空灵境地,我似乎真的可以信任你。」
       徐子陵用神沉思,好半晌后岔开话题道:「时间无多,妃暄
     可否扮成神秘的高手,在旁暗中助我们察敌破敌,因为变数大多
     ,所以预早定下计划反成碍手碍脚。凭妃暄的才智,到时随机应
     銮,应为明智之举。」
       从怀内掏出得自杨公宝库的面具,送到师妃暄身前。
       师妃暄放开搭在他腕脉那完美无瑕的纤手,接过面具,不解
     道:「子陵不须妃暄为你跟蹑真正的深末桓吗?」
       徐子陵心头浮现孤独寂寞的阴显鹤,道:「这方面我另有人
     选,我们更需要妃暄的……嘿!妃暄的保护。」
       接替把阴显鹤和越克蓬这两方可能的帮手详尽道出,以免生
     出不必要的误会。
       师妃暄道:「你们入宫前我会与你们碰头,交换最新的消息
     。」
       徐子陵遂告辞离开,寻阴显鹤去也。
       寇仲运功改变体型,变成个伛搂和不惹人注意的「莫一心」
     ,打著伞子朝越克蓬落脚的外宾馆走去。
       他和徐子陵己成伪装的专家,不但能改变眼神,神态和走路
     的姿态亦不露出丝毫破锭。
       当他还差数步即可抵达目标的外宾馆大门,忽然心生警觉,
     感到一对锐利的目光在对街打量他。
       不由心中大讶,暗付难道自己变得像徐子陵般敏锐,能对隐
     蔽的眼光生感应。
       正要别头瞧去,又连忙制止这冲动,心叫好险。
       这肯定是监视者的诡计。l
       他并非忽然拥有徐子陵式的灵觉,而是敌人故意施为,功累
     双目凝注他脸上,令他生出高手应有的感应。假若他中计望去,
     便表示自己是高手,从而猜到他可能是寇仲或徐子陵伪装的。
       不由心中大檩。
       首先是这监视者大不简单,能以这种高明的方法测试他身份
     的真伪,其次是杜兴极可能确与呼延金互相勾结,才会派人监视
     他们会否与越克蓬联络。
       若对方真的肯定他是寇仲或徐子陵,说不定他离开外宾馆时
     ,会遇上雷霆万钧的突袭,因对方有足够时间集中人手,将他击
     杀。
       刻下身在龙泉,确是危机四伏。
       寇仲把心一横,过门不入,改往高丽人住的外宾馆步去,因
     为他没资格去冒这个险。最大的问题是若他鬼鬼祟祟的故意压低
     声音和守门的车师战士说话,只更惹人怀疑。
       当车师国人住的外宾馆落到他后方时,凝注他身上的目光随
     即消敛,使他晓得自己猜测无误。
       唉!
       想不到与越克篷碰头这么简单的事竟一波三折,不能成功。
       现在越克蓬的整座外宾馆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明的暗的全
     瞒不过敌人。
       找宋师道似亦不宜,想到这儿,寇中暗叹一口气,横过车马
     道,朝对街行人道走过去。
       他想找出究竟是甚么厉害人物在监视外宾馆的大门。
       大雨仍洒个不停,有檐篷遮雨的店铺外站满避雨的人,要把
     监视者找出来并非易事,不过寇仲自有他的办法。
       在这段接近王城的大道,一边是林立的十多所外宾馆,另一
     遁是各式店铺。
       外宾馆那边行人道由于没有避雨的地方,故行人疏落,只要
     有体型类似他和徐子陵的人经过外宾馆,那高明的监视音又重施
     故技时,必瞒不过他的感觉。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大雨终于停下。
       寇仲浸在温泉池中,见徐子陵回来,欣然道:「我既没有找
     越克蓬,也没有找宋师道,但却有一个有趣的发现,你这是甚么
     呢?」
       徐子陵在池旁坐下,笑道:「说吧!还要费时间卖关子吗?
     」
       寇仲讶道:「你的脸色大有好转,是否仙子亲以仙法为心上
     人疗伤?」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快要起程人宫,你仍要多说废话?
     」
       寇仲脸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我可能刚见过崔望。」
       徐子陵愕然道:「甚么?你可辨认出谁是崔望吗?」
             第十一章 扑朔迷离
       寇仲闭上双目,在热气睛腾的温泉池内梦呓般道:「若非下
     著大雨,我怎都想不到崔望会守在越克篷的宾馆外心怀不轨,大
     雨将他半边身子打湿,他所穿是龙泉的改良汉服,衣料单薄,淋
     湿后隐现臂上类似狼盗的刺青。哈!可是那傻瓜仍懵然不知。若
     非我不宜动手,刚才即把他擒下。」
       又解释如何从他的功力高深处推测出他非是狼盗喽罗而是首
     须崔望。最后道:「你猜他出现在那儿,对我们有甚么做示?」
       说罢从池内爬出来,抹身穿衣。
       他胸膛的伤口奇迹地愈合,只有一个泛红和长约寸半的伤疤
     ,不过若因剧烈运功重新撕裂,复原时间将大幅拖长。
       徐子陵凝神细想好片晌后,道:「在时间上,似乎不该是由
     杜兴知会崔望的。除非我们找杜兴时,崔望正在杜兴宅内,否则
     时间上不容许社兴再到某处通知崔望,那怎样都快不过你。还有
     是杜兴怎晓得你在见他之前,没有拜会过越克篷呢?」
       寇仲穿好衣服,坐到他旁,呆望人门片刻,点头道:「事情
     愈趋复杂,更是扑朔述离,崔望肯定与呼延金有间接或直接的联
     系,始得悉我们和越克蓬的关系。我们不妨来个大胆的假设,自
     今早我们遇袭受伤,由于我们掩饰得好,使敌人难知我们伤有多
     重,故不敢轻举妄动。兼且龙泉终是拜紫亭的地头,即使拜紫亭
     默许我们在他的地头被杀,也不能太过张扬,甚至拜紫亭会抑压
     韩朝安等人,唉!愈说愈复杂呷!」
       徐子陵摇头道:「并不复杂,简而言之,是敌人第一趟刺杀
     行动失败,必须在我们完全伤愈前进行第二次伏击。而此次更不
     容有失,因为若老跋又或古纳台兄弟回来,他们将痛失良机。」
       寇仲笑道:「都是陵少诅得扼要清楚,我的意思是崔望之所
     以守在越克篷外宾馆的大门外,是要看我们会否向越克篷求援,
     从而推测我们的伤势深浅,更可看情况进行另一次攻击。若我去
     找宋师道,情况亦是如此。我们现在虽弄不清楚崔望因何会呆头
     鸟般站在那儿乾瞪眼睛,但至少晓得崔望可能和韩朝安、呼延金
     等有点关系。换过是外人,怎知我们伤重至需找人援手的地步?
     ,你那方面情况又是如何?」
       徐子陵仰观天色,仍是灰蒙蒙一片,却感到藏在云后太阳正
     往西降,道:「仙子没问题,阴显鹤却不在他落脚的客栈内。唉
     !原本还以为可请宋二哥为我们追踪深末桓,看来这愿望要落空
     。待会入宫前妃暄会和我们碰头,惟有央她亲自出马。」
       寇仲一呆道:「凭我们两个伤兵,即使加上仙子,而深末桓
     和木玲只得夫妇两人,我们恐怕仍没法干掉他们,何况他们肯定
     还有大批手下?」
       徐子陵道:「说开又说,你的计中计有个很大的漏洞,假使
     杜兴确与要杀我们的深末桓等人暗中勾结,那他们将一方面把可
     达志引开,另一方面则把我们引诱往某处。在这种情况下,探末
     桓还那有空隙返回藏身的地方去,他只会联同呼延金、韩朝安,
     至乎崔望、杜兴、许开山等在某处布局袭杀我们。故跟踪深末桓
     根本是没有意义的。」
       寇仲苦笑道:「我想出这计中计时,那想过杜兴会是他们的
     人。我的娘,你说得对,在这敌我难分的情况下,我们的计中计
     只是玩火,不但会烧伤自己,还会把仙子赔进去。假设许开山是
     那甚么大尊或他奶奶的原子,武功只要比烈瑕更厉害点儿,只他
     一个已不易应付。」
       徐子陵道:「我本以为找阴显鹤去跟踪深末桓无伤大雅,可
     是愿望落空,只好改变计划,眼前但求自保不失。否则最怕因小
     失大,没法助祝玉妍与石之轩来个玉石俱焚,才不划算。」
       寇仲坚决的摇头道:「不!错过今晚,我们再没有这么好的
     机会去杀深末桓。」
       徐子陵心中同意。
       换过他是深末桓,假若今晚仍杀不死他们,只好立即有那远
     滚那么远,躲回熟悉的大戈壁去,以避开两人伤愈后的反击。兼
     且古纳台兄弟对深末桓构成严重的威胁,何况尚有个马贼克星跋
     锋寒,在那种情况下,深末桓舍逃走外别无选择。
       徐子陵叹道:「我们办得到吗?」
       寇仲道:「穷则变,变则通。敌人的失著,是被我们争得喘
     一日气的时间,使伤势大有改善。哈!这温泉疗伤的方法,既便
     宜又方便。他娘的!该怎样变才好?我要找可达志这小子摊开一
     切来说,让他晓得杜兴对颉利并非绝对真诚,甚至想破坏颉利和
     突利的修好。」
       徐子陵摇头道:「可达志会很难接受我们的凭空猜想。而且
     你怎能肯定可达志确是站在我们的一方。」
       寇仲道:「若可达志要杀我们,我们该早横死街头,因为即
     管我们没有受伤,跟他单打独斗,仍没胜算。从这点看,可达志
     应是真心帮助我们。我并非要可达志一下子改变对杜兴的想法,
     但只要他上长有个谱儿,而非全无疑心,当可随机应变的看清楚
     我们是否冤枉社兴。杜兴始终有一半是契丹人,契丹人绝不愿见
     颉利和突利修好的。」
       风声响起,一人逾墙而入,赫然是两人苦寻的阴显鹤。
       徐子陵喜道:「阴兄是否看到小弟在你客栈内的留言,故而
     寻来。」
       阴显鹤仍是那副孤独落寞,像人世间所有欢乐都跟他没半分
     关系的神情,淡淡道:「徐兄在找我吗?」
       寇仲跳起来道「阴兄请坐,要茶还是要酒?」
       阴显鹤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摇头道:「站在这儿便成,今
     趟来是有事相告。」
       两人精神大振,洗耳恭听。
       阴显鹤仰望天空,道:「刚才那场雨下得真厉害,当时我正
     在跟踪许开山的马车,他离开名妓慧深的家,直驰往朱雀大街的
     稻香楼,那是龙泉最有声价的酒馆,我借大雨的掩护,紧吊在他
     车后,自以为万无一失,岂料抵稻香楼时,车子变成空车一辆。
     坦白说,我现在真的相信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否则
     岂能厉害至此。」
       要知阴显鹤责为东北武林最出色的剑手,功力跟他们所差无
     几,此人更对自己追踪跟蹑的技术非常自负,所以在这方面无论
     如何该有两下子。而许开山不但晓得被跟踪,还要撇下就撇下般
     把阴显鹤甩掉,显示出可怕的才智与身手,故令阴显鹤惊怵不已
     ,特来警告他们。
       寇仲皱眉道:「许开山因何不惜显露狐狸尾巴,亦要以这种
     近乎炫耀的方式撇掉阴兄?哼!这家伙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
       徐子陵道:「我奇怪的却是他为何不索性下车找阴兄晦气,
     此乃杀阴兄的一个好机会。」
       阴显鹤坦然道:「因他对你们两位非常忌惮,一天你两人未
     死,他还不敢过份放肆。」
       寇仲哈哈笑道:「我猜到啦,因他很快就可以解决我们,故
     忍一时之气。他娘的!阴兄的情报真管用,令我们弄清楚很多事
     。老许到稻香楼,有人找他吗? 」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要那么武断,他可以是去干其他事情
     的。」
       阴显鹤道:「只有杜兴来找过许开山,两人不知因何事吵个
     脸红耳热,我因距离在退听不清楚,后来杜兴气冲冲的离开,接
     善是许开山离去。」
       两人脸脸相觑。
       寇仲动容道:「是陵少猜得对,杜兴与许开山狼狈为奸,但
     确不知许开山是大尊或原子的身份,故兴问罪之师,这正切合杜
     兴火爆的性格。」
       阴显鹤茫然道:「你们在说甚么?」
       徐子陵道 「这个我们稍后再向你作解释,我们想请阴兄再
     帮我们一个大忙。」
       阴显鹤冷冷道:「事实上我的命运己和你们连牵在一起,你
     们若被害,我阴显鹤肯定没命生离。死在龙泉,已成定局。但这
     也并非不是好事。」
       说到最后两句,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似像对龙泉有某种奇
     异的感情。
       寇仲苦笑道:「死在龙泉对我来说却只会是窝囊透顶,我绝
     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现在我有十成把握肯定会在离宫时遇伏
     ,他奶奶的熊,他们要杀我,我就还以颜色,一箭贯穿深末桓的
     咽喉要害。曰说到最后,他双目杀机大盛,精芒电射。」
       「咯!咯!咯!」
       阴显鹤淡然道:「我不想见任何人?」
       徐子陵道:「这边走!」领他人南厅去了。
       寇仲晓得子陵会趁机向阴显鹤详述今晚与敌周旋的细节,忙
     往应门。
       当寇仲手触院门,心中忽然想到假若门开时数十支劲箭以强
     弩射进来,自己会否闪避不及而一命呜呼。不由猛提一口真气,
     作好准备,绶缓开门。
       半张人脸出现在门隙处,再随著两扇大门往内开尽展全貌。
       寇仲心神剧震,表面却不敢泄漏丝毫心意。他奶奶的熊!这
     张岂非适才在越克蓬门外见过的崔望脸孔,看第一眼时仍不敢肯
     定,因为装束大异。眼前的「崔望」一身军服,活脱是威风凛凛
     的拜紫亭手下悍将的样儿。他身后尚有十多名拜紫亭的禁卫军。
     当时的崔望戴的雨帽又直压至眉根,但寇仲仍清楚记得他略带鹰
     钓的鼻,粗黑的脸容,和透射阴骛之色的眼神。究竟是甚么一回
     事?
       车马路处泊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看情况是拜紫亭派来接他们
     入宫的禁卫兵队。
       果然「崔望」施过军礼昂然道:「末将宫奇,奉大王之命,
     特来接少帅和徐爷入宫赴宴。」
       寇仲终把门敞开,心念电转,想到三个可能性。
       第一个可能性是崔望假冒拜紫亭的手下来接他们,事实上却
     是个陷阱,当马车驶至某处,将对他们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势,置
     他们于死地。
       第二个可能性是眼前的崔望确是货真价宣的拜紫亭手下宫奇
     ,这想法并非没有其他理由支持,至少马吉说过八万张羊皮现时
     是在拜紫亭手上,烈瑕又指狼盗是拜紫亭的人。
       第三个可能性是眼前此君果是宫奇而非崔望,只因凑巧身有
     刺青,令他误将冯京作马凉,至于宫奇为何会在越克蓬门外监视
     出入的人,可能有其他的因由。
       若是第一个可能性,当自己拒绝护送,说不定对方恶向胆边
     生,觑准自己现在孤身一人,立即动手,那可非常不妙。
       寇仲哈哈笑道:「啊!,原来是宫将军。大王真客气。」
       接善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宫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崔望」略一犹豫,跨过门槛,随寇仲移入院落,恭敬的道
     :「少帅有甚么吩咐?」
       寇仲对他的「犹豫」大感兴奋,因可证明这「宫奇」有更大
     可能确是崔望,所以对他寇仲具有戒心。
       寇仲脸对脸隔两步的凝望对方锐如鹰集豺狼的双目,装作有
     点为难的道:「怕要宫将军白走一趟,唉!我们……」
       宫奇愕然道:「少帅今晚不入宫吗?大王会非常失望的。」
       寇仲乾咳道:「将军误会哩! 我们只是想自行入宫赴宴。
     唉!怎么说才好呢,我们是希望把今早袭击我们的人引出来,好
     好教训他们一顿。如有你们前呼后拥,这诱敌之计将不灵光。」
       宫奇双目异光一闪,瞬又敛起,环目扫过南厅,点头道:「
     末将明白。只是大王派我们前来,正是为两位安全著想。听大王
     说少帅伤势颇为严重。若在途中有任何闪失,末将怎担当得起?
     」
       寇仲心中暗喜,从此人的神态反应,愈发肯定他是崔望。而
     对方能说出拜紫亭所知关于他受伤的情况,那他「宫奇」的身份
     亦无可怀疑。所以只要查清楚这「宫奇」是否因要常到关内「发
     财」而长期不在龙泉,即可肯定他既是宫奇,亦是崔望。
       唯一余下的问题是崔望和他的手下均是回纥人,因何会为拜
     紫亭卖命,与许开山和杜兴的关系又如何?
       寇仲心忖老子怎敢坐你老哥的马车,压低声音道:「将军不
     用担心,我寇仲别的不成,疗伤却很有一手,否则怎肯为一些卑
     鄙之徒拿老命去博。将军请回去告诉大王,我们定会准时赴宴。
     」
       宫奇沉吟片刻,似无可奈何的道:「我们当然尊重少帅的决
     定,末将会回去如实禀告大王,少帅小心。」
       说罢施礼告辞。
       直至关上大门,寇仲才放下心来,松一口气。
       刚才在宫奇沉吟时,寇仲感到他心内杀机大盛,随又消失,
     显然是一番思量后,终于放弃立即出手。
       此时徐子陵在面对大门的南厢厅内向阴显鹤将今晚的错综复
     杂形势扼要解释一遍,寇仲神色兴奋的进来,见到两人站在窗后
     ,笑道:「看到吗?」
       徐子陵道:「拜紫亭竟有这么高明的手下,他的目光往我们
     投来时,我感到他看到窗后的我们,只这功夫已大不简单。」
       阴显鹤沉声道:「此人名叫宫奇,是拜紫亭座下四悍将之一
     ,相当有名气。」
       寇仲动容道:「他真是拜紫亭的手下?」
       徐子陵愕然道:「你在怀疑他?」
       寇仲道:「你曾和崔望交过手,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徐子陵呆了起来,用神沉思。
       阴显鹤大讶道:「少帅怎会认为宫奇是崔望呢?」
       寇仲解释清楚,苦恼的道:「有甚么方法可查出当狼盗在关
     内杀人放火时,宫奇就不在龙泉,那我们立可肯定宫奇是崔望。
     」
       徐子陵道:「阴兄似对龙泉的事非常熟悉。」
       阴显鹤双目又再射出温柔的神色,点头道:「这是我第三趟
     来龙泉。调查宫奇是否崔望一事,可交由我负责,至迟明天可有
     结果。」
       寇仲喜道:「如此有劳阴兄。嘿!阴兄像对龙泉有种特别的
     感情。」
       阴显鹤摇头道:「我很少在一个地方长期逗留,所以比别人
     会多去些不同的地方。」
       两人均知他在掩饰,只是无暇去问个究竟,更知他不会轻易
     透露心事。
       徐子陵点头道:「样貌和体型均有些儿相似,你的怀疑很可
     能是事实。」
       寇仲苦笑道:「假若离宫时,崔望请我们登车,我们该接受
     还是拒绝?」
       徐子陵亦大感头痛,离宫时坐马车,是他们计划中一个重要
     部分,既可令目标明显,两人的「联手妙术」又较易发挥,但若
     宫奇是崔望,坐他的马车却会骤增不可预测的危险变数。
       阴显鹤像被勾起甚么心事般,木无表情的道:「两位必要解
     决方法,我就趁两人赴宴的时间,设法查证宫奇是否有另一个身
     份。」
       寇仲叹道:「我现在脑袋发胀,对今晚的事再没有把握,陵
     少如何?」
       徐子陵道:「我能比你好多少?」
       两人对视苦笑。
              第十二章 龙泉街上
       两人离开四合院,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提心吊胆的举步前行。
       寇仲回首一瞥院门,笑道:「你猜这座四合院将来会否变成
     龙泉一处游人必访的胜地?因为我们两个家伙曾在这里住宿过。
     」
       徐子陵哂道:「只有在三个情况下才会如你所愿,首先是我
     们令晚死不去,其次是你日后真的做成皇帝,三则是龙泉城没有
     被突厥大军的铁蹄辗成碎垣破片。」
       寇仲道:「我跟你的分别是我做人较乐观。而你有否感觉奇
     怪,从没有人敢到四合院来寻我们晦气的。」
       对街走过一批穿得花枝招展的  少女,见到两人无不俏目
     生辉,肆无忌惮的指点谈论,显是晓得他们一是寇仲,一为徐子
     陵。
       徐子陵道:「会否因这是古纳台兄弟的地方,故没有人敢来
     撒野。」
       寇仲不理途人的目光,哑然失笑这:「你永远比我谦虚,我
     却认为是想害我们的人怕了小弟的灭日弓。我只要躲在厢厅内,
     有把握射杀任何敢跃进院内的人。只有在这人来人往的通衢大道
     ,我的灭日弓始无用武之地。」
       徐子陵突感自己从喧嚷的大街抽离出去,就像在花林那珍贵
     的经验般,对整个环境的感觉份外细致清晰,晓得自己在面对生
     死存亡的压力下,终从师妃暄的「迷障」中破关而出,臻至井中
     月的境界。
       此时若有任何人在跟踪、监视至乎伏击他们,必瞄不过他的
     灵觉。
       微笑道:「你确比我清醒,说得对!例如深末桓就不会卖古
     纳台兄弟的账,又不见他前来冒犯?可知少师那把令无数塞外战
     士饮恨的摺叠神弓,碓令敌人丧胆。」
       寇仲喜道:「陵少心情为何这么好?竟来拍小弟马屁。哈!
     顺带再问个问题吧!」
       徐子陵注意力落在左街坐在一间酒 门外桌子前的男子,此
     人衣善普通,可是面容强悍,双目闪闪有神,隔远看到两人立即
     把脸垂下,生怕给两人看到的模样。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你是否在看那小子,我猜他是呼
     延金的手下,要否来赌一手,看你是赌仙还是我为赌圣?」
       徐子陵失笑道:「你不是有问题须垂询小弟吗?晒除非你想
     故意迟到,否则就不要去管这些小喽罗。」
       寇仲往那人以突厥话大喝过去道:「兄弟,给我向呼延金问
     好。」
       那人登时双目色变,显得溜既不是,不溜更不是。幸好寇仲
     两人迅速去远。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而笑,那家伙的表情正是最佳答案。前者
     笑道:「我们开始能分辨契丹、  等诸类人,以前是只能凭衣
     饰打扮的外观作判断。我想问的问题其实有点唐突,使我难以放
     齿。而事实上亦非甚么大不了的事,搁下不问也可以。」
       徐子陵讶道:「竟有这样一个问题?」
       寇仲的目光投往前方迎面而来的一笔大汉,看衣著该是粟末
       外另一部族的  人,见到两人,隔远恭敬施礼。
       寇仲边回礼边道:「我和你均不是嗜血的人,严格来说,我
     要比你好斗。不过在祝玉妍与石之轩同归于尽一事上,你却比我
     来得积极。我非是指杀死石之轩,而是你陵少像对视玉妍的牺牲
     毫无半点怜惜之心,这与你一向不愿见有人伤亡的性格似乎不大
     合拍。」
       徐子陵心中一片宁静,轻轻道:「还记得在南阳天魁道场发
     生的屠杀惨剧吗?当时祝玉妍亲率手下来犯,见人便杀,你因刚
     巧外出,故不曾亲眼目睹那种道场变屠场的情景!但我却终生忘
     不掉。令趟我肯和祝玉妍合作均是迫不得已下的妥协,故对她的
     生死,绝没有丝毫惋惜,何况更可助仙子一臂之力,算得是个多
     番开罪她的补赎。」
       寇仲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说得对,人会因形势的变化不
     断妥协忍让。想想当年  在我们眼前把商鹏商鹤两位可敬的老
     人家残杀,我那时心中立誓要把  碎戾万段以为两位老人家报
     仇,其后还不是因形势所迫而须与  妥协。这就像颉利与我们
     仇深如海,仍要迫马吉把八万张羊皮退给我们。」
       徐子陵道:「说起八万张羊皮,令我想起老跋,他因何这么
     久仍未回来?,」
       寇仲苦笑道:「事实上我一直担心此事,只是不敢说出来。
     」
       一人从横街急步冲出,来到两人身侧。
       两人目光像四道闪电般往那人投去,那人被两人眼神气势所
     慑,浑身一震,垂下双手,以示没有恶意或武器,施礼道:「敝
     上呼延金想请两位见个面说几句话。」
       两人大感错愕。
       呼延金竟来找他们说话?太阳是否明天会改由西方升起?
       寇仲负手绶行,淡淡道:「老兄非是契丹人,而是汉人,如
     何教我相信你是呼延金的手下。」
       那人回复从容神态,追在寇仲身侧,低声道:「小人梁永,
     一向为呼延大爷负责在关内的生意,杜爷和许爷想与敝上联络,
     亦要经小人作中介人,请少帅明察。」
       又乾咳一声道:「在龙泉反而没有人认识我,所以呼延大爷
     派小人来作通传,少帅和徐爷只要随小人稍移大驾,见到金爷便
     知小人没有说谎。」
       寇仲另一边的徐子陵点头道:「你确没有说谎,因为作呼延
     金的手下并非甚么光采的事,说谎该找些别的来说。」
       梁永脸色微变,却不敢发作。
       寇仲耸肩道:「说谎又如何,顶多是个陷阱,我寇仲甚么场
     面未见过。问题是我现在根本既没有见贵上的心情,更没有那种
     闻暇。你给我回去告诉他,明天请早。」
       两人出身市井,最懂与黑道人物打交道,甫接触便以言语压
     善对方,令对方陷于被动,不得不学点好处来讨好他们。
       果然梁永道:「呼延爷今趟派小人来请驾,对两位实有百利
     而无一害。两位不是为翟大小姐被劫的货历尽万水千山来这吗?
     呼延金爷正是要和两位商量此事,并澄清双方间一些小误会。」
       寇仲开始糊涂起来,昆直荒不是说呼延金和深末桓联手来对
     付他们吗?为何现在呼延金却像要修好讲和的样子。
       不由求助的望向徐子陵,后者微一摇头,表示他亦弄不清楚
     是甚么一回事。
       梁永见寇仲毫不动容,凑近少许把声音进一步压低道:「敝
     上尚可附赠一件大礼,就是包保少帅能讨回今早遇袭的公道。」
       两人心叫卑鄙。
       只听这句话,可知呼延金确与深末桓结盟,且双方早拟定计
     划,故此呼延金可随时送礼,把深末桓和任何参与计划的人「出
     卖」。
       寇仲装出兴致盅然的样子,讶道:「赠品?」
       梁永赔笑道:「少帅欲知详情,只要与敝上见个面,敝上自
     是言无不尽。」
       最后「言无不尽」四宇他是加重语气的说出来,企图说服寇
     仲。
       三人此时转入朱雀大街,更是热闹繁华,充满大喜日子来临
     前的气氛。徐子陵不禁生出感触,他们虽与街上群众肩碰肩的走
     善,似是他们的一份子,但事实却超然在这群众之上,在某一程
     度上操控善他们的命运。这种「人上人」的权力,正是古往今来
     有志王候霸业的人努力追求的目标。
       寇仲皱起眉头道:「他因何肯这么便宜我?有甚么条件?」
       梁永恭敬的道:「敝上早有明言,不会有任何要求,纯是识
     英雄重英雄,与两位套个交情,交交朋友。」
       寇仲倏地立定,别头望往梁永,微笑道:「回去告诉呼延金
     吧!我寇仲
       他本是反对向可达志说出他们凭空的猜测,但在别无选择下
     ,只好改变初衷。
       寇仲同意道:「现在只能见机行事,看可达志是龙是蛇,石
     之轩方面如何?」
       徐子陵道:「也只是见机行事此四字真言。」
       说到这儿,两人均感有人从后方接近。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当然常有许多人跟在背后,但此人
     接近的方式却与别不同,时快时慢,且左右位置不住改变,故令
     两人生出警惕,知是有特级高手在接近他们。只要进入某一距离
     和角度,可向他们发动雷霆万钧的突袭。
       来人的气势正紧锁他们,只有像寇仲和徐子陵这级数高手,
     才不用回头去看,亦能对来者的动静如目睹般清晰。
       若在受伤之前,他们自可从容应付,甚至可在敌人出手后,
     始决定采取那种方法狠狠反击。
       此刻当然不能如此潇洒。
       两人肩头轻触。
       徐子陵往靠店 一方移开,寇仲得徐子陵输入真气,控制伤
     口的肌肉和经脉,旋风般转过身来。
       入目是大步赶至的烈瑕,只见他双目先闪过得色,接善笑容
     泛脸,哈哈笑道:「两位大哥好,愚蒙还以为会迟到,致唐突佳
     人,现在见到两位,始能放下心来。大家兄弟结伴赴美人之钓,
     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两人心中大骂,偏又莫奈他何。更晓得被他以高明的手法,
     摸出底子。若适才能以不变应万变,尚可保持高深莫测的假像,
     现在虽未致露出狼狈相,但已给试出内伤未愈,难怪这可恶的小
     子眼现得意神色。
       寇仲压下内心的愤怒,若无其事的道:「列兄是否刚见过大
     尊?所以差些误时候。」
       烈瑕微一错愕,看来极可能是给说中心事。旋即来到两人中
     间,笑道:「少帅说笑啦!我只是因筹措礼物需时,故赶得这么
     辛苦。你们看!」从衣袖滑出一个长的尺半绣有龙凤纹的窄长锦
     盒,落到手上。
       徐子陵和寇仲目光落在锦盒上,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烈瑕在进宫前这最后一段路加入他们行列,看似是无意的巧合
     ,但两人知其中另有隐情。大有可能显示杜兴与许开山这夥人,
     跟深未桓、呼延金、韩朝安的那一夥人,至少在刺杀他两人一事
     上,是各有各做的。
       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有烈瑕陪他们走这段路,势令深末桓那
     夥人无法在两人入宫时发动袭击,只能留待他们出宫时进行。
       假若烈瑕晓得两人能从他陪行一事上推得道样的结论,必然
     非常后悔。
       寇仲随口问道:「上一个大礼是《神奇秘谱》,令趟又是甚
     么娘的谱儿。」
       烈瑕欣然道:「见到秀芳大家时愚蒙自会解谜。」
       笑嘻嘻的把锦盒收回袖内。
       宫门在望。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均看出对方有在这条假的朱雀大
     街,比在万水千山之外真长安的真朱雀大街更不好走的感觉。
       令晚会否是他们最后的一夜?
             第十三章 志趣相投
       「玉阶三重镇秦野,金殿四塘抚周原。」
       这是今晚拜紫亭宴客位于内宫西园的栖凤闯人口处一副石雕
     漆金对联,联中描写的是中土长安威镇关中平原的情景,亦看出
     拜紫亭的抱负,是要把龙泉造就成镇慑东北平原的军事战略据点
     。
       抵宫门后,由恭候的礼宾司带领三人穿过皇城进入皇宫,经
     砖石铺筑在主殿前左右延伸的廊道,穿园过院的进入清静幽雅的
     栖凤合。
       栖凤阁位于西园一个引进温泉水的人工小湖束畔,与一环湖
     长廊连接,四周桐木成荫,柏树参天,竹影斑驳,在天色逐渐好
     转下,弯月在浮云后若现若隐,景致极美。
       温泉池热气腾升,形成烃霞缠绕的奇景,为曲槛回廊,水榭
     平台,平添粱限诗意,比之真长安的太极宫,又是另一番况味。
       甫进西园,烈瑕摇头晃脑,似若忘情的半吟半唱道:「宫莺
     晓报瑞烟开,三鸟灵禽拂水回。桥转彩虹当绮殿,槛浮花鹤近蓬
     莱。」
       他没有引吭高歌,反另有一种亲切的味儿。而人虽不喜欢他
     ,却不得不承认他那带点放肆和玩世不恭的腔子非常引人,又似
     隐藏善诡秘和机心,令人联想到他独特的邪异气质。
       尚秀芳甜美述人的声音从栖凤合临湖那边的平台传来道:「
     烈公子来哩!」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内的震骇。
       尚秀芳的声音透出浓烈企盼和喜悦的情绪,透露出她渴望见
     到烈瑕的心境,使他们首次设身处地的感到可达志所说的危机。
       尚秀芳乃中土人人崇敬色艺双绝的才女,纵使战火燎天,可
     是她却是超然于争斗之上,到那儿都受到王侯般的礼遇。即管在
     塞外,凶残强横如颉利者,亦要侍侯之唯恐不周。她是名副其实
     的国宾,如给烈瑕这大明尊教的邪人俘虏身心,是没有人肯甘心
     愿见的憾事。
       寇仲和徐子陵直至此刻,才亲身体会到这另一个非武力能解
     决的「战场」。
       烈瑕最厉害的招数是与尚秀芳在音乐上志同道合,现在更表
     现出侯希白式的文 风流,这两方面都不是寇仲和可达志能相媲
     的,故被烈瑕后来居上,将而人迫到被动和下风处。
       烈瑕的声音在两人耳旁响起应这:「如斯美景,能与秀芳大
     家漫步环廊,凭栏赏月,河汉迢迢,谈曲论艺,人生至此,尚有
     何求。」
       寇仲和徐子陵跟在他身后,大有反击无力之叹,人家说得这
     么诗情画意,他们难道来句「秀芳大家你好」又或「小弟来了」
     吗?根本无法置喙,更不敢胡诌献丑。
       挂满采灯本像梦境般美的栖凤阎,忽然变成个没完没了的噩
     梦。
       尚秀芳歌声传来,清唱道:「月宇临丹地,云酋网碧纱。御
     宴陈桂醋,天酒酌榴花。水向浮桥直,城连禁苑斜。承恩恣欢赏
     ,归路满烟霞。」
       川即景的歌词,配合她不含半丝杂质洒丽而略带伤感的声音
     ,在这样一个晚上,别具精瓷白玉般的冷凝美感,听者谁能不为
     之动容。
       烈瑕一震停步,立在栖凤阎四名宫女迎候的大门外,高吟道
     :「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责瑟自相依。烈瑕愿永作秀芳大家的
     知音人。」
       他身后的寇仲和徐子陵惟有相视苦笑,烈瑕走这般小小一截
     路,已尽显刷夺取尚秀芳的实力,使寇仲和徐子陵亦要沦为间角
     。
       幌帘不独映,歌瑟自相依,是两人永远没法想到的示爱高明
     招数,怛烈瑕却如此轻松而漫不经意的出口成章,投尚秀芳所好
     。
       避往一旁恭请三人人间的礼宾司唱睹道「寇少帅、徐公子、
     烈公子至!」
       寇仲和徐子陵生出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藏的感觉,在烈瑕的比
     对下,只能感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窝囊料子。
       尚秀芳「啊」的一声,声音传来不好意思的道「寇少帅、徐
     公子,请恕秀芳失礼之罪,竟不知两位是与烈公子一道来哩!」
       这番解释,只令寇仲大感难过,而徐子陵则是替寇仲难过。
       烈瑕表现出他的风度,退往与礼宾司相对的另一边,躬身道
     「两位大哥请!」
       寇仲恨不得举手捏善他咽喉要害,迫他以后不得再惹尚秀芳
     ,可是残酷的现实却不容他这般快意。还装出不在乎的笑容,道
     :「烈兄不用客气,你先去拜见秀芳大家,我和陵少有几句私话
     说。」
       烈瑕道:「如此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急不及待的入合而去。
       两人再对视苦笑,这才跨步入合。
       偌大的厅堂,当中摆下一桌盛筵,杯盘碗筷无不精美考究。
       靠湖那边是一排桶酋,外面是雕栏玉砌的临湖平台,可达志
     和长腿女将宗湘花伴著一身紊黄,美若仙子的尚秀芳,正凭栏观
     赏温泉湖云雾缭铙的动人美景,环湖回廊时现时隐,朝平台走出
     去的烈瑕就像从凡尘投身往仙界。
       那是种绝不真实,又正因其不真实而份外迷人的美。
       厅内没有侍从,礼宾司交待两句后,退出厅外,剩下两人。
       寇仲目光投往合外平台,摇头颓然道:「陵少不用再担心我
     移情别恋,我根本不是烈小子的对手,这小子有可能比侯希白更
     厉害。」
       尚秀芳甜美的笑声像薰风般从外吹进来。
       徐子陵皱眉道:「为尽朋友的道义,你是否该警告尚秀芳。
     她不听是她的事。」
       寇仲想起今早情不自禁半带用强的规吻尚秀芳香肩的动人情
     景,现在却要目睹尚秀芳和自己的敌人言笑晏晏,心中那股难受
     窝囊气,责无法以言语去描述,道:「男女间事,外人狠难干涉
     ,如枉作小人,只会惹尚秀芳反感。」
       徐子陵耸肩道:「你并不是外人?」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我已失去去追求她的条件,否则你也
     不会多番在此事上劝阻我。最乾净俐落的方法仍是一刀把他宰掉
     。」
       可达志此时不知是否想眼不见为净,回到厅内,双目杀机闪
     闪,狠狠道:「你们看到吧!,这小子公然跟秀芳大家打情骂俏
     ,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内,落我们的面子。」
       寇仲冷哼道:「看他能得意到何时?」
       接著回头一瞥正门,肯定拜紫亭龙驾未有影踪,正容道:「
     你可知你的杜大哥和我们说话后,立即去见许开山,还与他吵得
     脸红耳热气冲冲的离开吗?」
       可达志失声道:「甚么? 」
       旋即脸色一沉,道:「你们跟踪他?」
       徐子陵道:「我们没有跟踪他,却有位朋友在暗中监视许开
     山,凑巧目睹整个情况。当时许开山正在龙泉城最红的名妓慧深
     的香闺。」
       可达志的脸色銮得阴晴不定,双目不时现出凶光,好半晌后
     ,忽然像变成斗败的公鸡似的,颓然道:「唉! 怎会变成这样
     子的,社大哥竟这般失策。」
       寇仲坦言道:「人心难测,但照我们看社兴是真的不晓得许
     开山的身份。」
       可达志沉吟道:「我们是错估杜大哥火爆的性格,他这样去
     找许开山,只会泄露出我和你们合作的秘密。打草惊蛇,杜大哥
     为何如此不智。」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头痛,这应是可达志能接受的极限,如何
     才能说服他相信杜兴是个只为自己利益不择手段的人,表面义薄
     云天,暗里无恶不作。更可以出卖任何人,且包括他可达志在内
     。
       可达志愕然道:「为何欲言又止?你们不是怀疑他向许开山
     出卖我们吧?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寇仲苦笑道:「因为怕说出我们的想法,你老哥会不能接受
     。」
       可达志微一错愕,双目精芒大盛,不悦的盯善寇仲,坚决的
     摇头道:「我认识杜兴,他绝不出卖朋友。」
       宗湘花客气而冷淡的声音在平台出口处响起,道:「秀芳大
     家请三位到平台相叙。」
       寇仲和可达志四目交锋,各不相让,清楚表明双方在对杜兴
     的看法上的分歧。
       徐子陵向宗湘花含笑道:「宗侍卫长请告诉秀芳大家,我们
     立即出来。」
       宗湘花怎晓得寇仲和可达志剑拔弩张的背后原因,遢以为是
     宿敌相逢,蔡生冲突,道:「少帅和可将军请看在秀芳大家脸上
     ,暂将个人的事搁在一旁,留侍宴会后再说好吗?」
       说罢别转娇躯,回平台去。
       徐子陵尚是首次在近处看这冷若冰霜的  美女,感觉到寇
     仲所说她别具一格的吸引力。
       寇仲伸手轻拍可达志宽敞的肩膀,笑道:「今晚可兄帮手的
     事就此作罢,因为我怕伤了你和你杜大哥间深厚的交情。」
       可达志色变道:「你当我是甚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寇仲心中有气,皱眉道:「你为何不能向好的一面去想,我
     是为你著想,才请你置身事外。麻烦你通知杜兴,我再不用他出
     手助拳。」
       可达志勃然怒道:「你们是否认为我可达志联同杜兴来害你
     们?」
       徐子陵见两人愈说愈僵,正要打圆场。
       足音从正门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均感愕然。
       来的竟是韩朝安和金正宗,左右伴善他们的小师姨傅君樯。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四十二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43
        
       大唐双龙传『卷四十叁』
第一章 天竺狂僧
寇仲朝进来的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迅快瞥上一眼,立即
    别回头来向神色不善的可达志道:「我们可否借一步把事情说清
楚。」
    
      可达志冷笑道:「还有甚麽好说的?要说就在这里说个一清
    二楚。」
      寇仲勃然怒道:「在这里?你是否要我将所有事情全抖出来
    ,大家一拍两散。」
      可达志亦动气道:「要一拍两散的是你而非我!想你亦应该
    知道,大家再没有甚麽好说的。」
      傅君嫱在礼宾司的引路下,刚跨过门槛进入阁厅,立即感觉
    到厅内火爆的气氛,更见寇仲和可达志怒目相对;她也像宗湘花
    般误以为两人是一向水火不容,所以一言不合,发生冲突。正有
    点不知如何是好,韩朝安从後移前,凑近她低声说两句话,傅君
    嫱微一颔首,与金正宗和韩朝安移往门旁,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
      徐子陵见到这般情况,怕两人真的吵起来,低声道:「有客
    人来哩!待会找个机会再说好吗?」
      可达志断然摇头道:「不!现在轮到我要把事情说清楚。」
      寇仲向徐子陵作个「你听到啦」的表情,又转向傅君嫱遥遥
    作揖道:「请恕小子无礼,待我和这位仁兄算过旧账,再向叁位
    请罪。」然後朝可达志道:「可兄能否容我直话直说,有哪句话
    就说哪句话?」
      徐子陵心中暗叹,晓得在愤怒冲昏理智下,寇仲已豁出去,
    再不理後果。而寇仲和可达志之所以如此愤激,皆因双方均曾视
    对方为可信任而有好感的战友。正因此中微妙的敌友关系,演成
    意气之争。
      可达志冷哼道:「小弟洗耳恭听。」
      临湖平台那方尚秀芳等的注意力也移到厅内来,停止说话,
    这色艺双绝的美人儿更是秀眉紧蹙,因两人在时地均不合宜的环
    境下发生冲突而神情不悦。
      寇仲双目精芒烁闪,点头道:「好!你老哥先答我一个简单
    的问题,就是世上因何有那麽多人会被骗?」
      只看神情,即知傅君嫱等听得不明所以,捉摸不到为何这对
    宿敌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不清。
      可达志脸容转冷,缓缓道:「你当我是叁岁无知小儿吗?会
    中你的奸计兜个弯来骂自己。被人骗顶多是个可怜的蠢材,但诬
    人则更是卑劣之极的小人。」
      寇仲哑然失笑,竖起拇指道:「可兄果然是个不易被骗的人
    。我想藉此引出来的道理,就是只有你信任的人才能骗得你。其
    实我们也曾错信别人,致终生抱恨,故不愿见可兄重蹈覆辙。」
      他们这番对答说话,没有蓄意压低声量,故远至尚秀芳等均
    可听得清楚。
      但除徐子陵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人在争拗
    甚麽。
      徐子陵放下心来,知寇仲回复理智,所以忽然变得从容不迫
    。
      可达志却毫不领情,双目凶芒大盛,神情更显冷酷,沉声道
    :「少帅兜来转去,最终仍是继续在侮辱我和我尊敬的人。少帅
    可知大草原上没有人比突厥人更着重声誉。」
      寇仲微笑道:「可兄若想诉诸武力来解决此场争拗,我寇仲
    定必奉陪。」
      徐子陵心中叫糟,寇仲此刻何来资格和本钱奉陪可达志,那
    跟自杀实没多大分别,但也知寇仲被可达志迫得没其他选择。
      不由暗朝韩朝安扫去,见他全神贯注的打量寇仲胸口的位置
    ,似要透衣细审寇仲的受伤真况。
      可达志心中仍顾忌尚秀芳,先透窗往她瞧去,才道:「少帅
    是否在耍小弟?除非你根本没有受伤。」
      寇仲淡淡道:「这正是最精要之处,叫置诸死地而後生,败
    中求胜,乃刀道修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份。」
      可达志摇头道:「我可不领你这个人情。要动手就另觅时间
    地点,一切由你决定,只有你自己晓得何时能完全复元。若现在
    动手,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只会饮恨收场。」
      他的说话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亦充份表现出高手的风范和气
    度。
      寇仲正要说话,倏地一把柔和沉郁,非常悦耳的低沉男声在
    轩外响起道:「可否让我伏难陀来作个持平之评。若两位立即生
    死决战,我猜是个同归於尽的结局。我的道理是凭这样作根据的
    ,先假设两位势均力敌,而少帅因负伤致功力大打折扣,看似必
    败无疑,但是可将军却因心无杀念,且有怕被讥为恃强凌伤的顾
    忌,故会在战局初展时留手。岂知少帅的井中八法最重气势,且
    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口,一旦有机会放尽,纵使伤口不断淌血迸
    裂,亦必能将可将军迫上绝地,惟却无法承受可将军临死前的反
    噬,致形成两败俱亡之局。」
      他的说话有条不紊,分析入微,兼之语调铿锵动听,掷地有
    声,充满强大的感染力,又表现出能把两人看通看透的眼力和才
    智,故人虽未至,说话已达先声夺人的神效。
      包括寇仲和可达志两个被评者在内,听者无不动容。可达志
    虽被驳回所说的话,但因伏难陀这个天竺高僧非是指他武技不如
    寇仲,反在某一程度上暗捧他的品格,所以并不感难受。
      众人朝大门望去,叁个人现身入门处。
      居中是脸色凝重的拜紫亭,他右边是个瘦高枯黑、高鼻深目
    的天竺人,身穿橙杏色的特宽白袍,举止气势绝不逊於龙行虎步
    的拜紫亭。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令他的鼻梁显得更为高挺
    ,眼神更深邃难测。看上一时间很难确定他是俊是丑,年纪有多
    大?但自有一股使人生出崇慕的魅力,感到他是非凡之辈。
      在拜紫亭另一边的赫然是大胖子「赃手」马吉,脸上挂着似
    是发自真心的笑容,但认识他的人均晓得这只是伪装出来的。
      厅内诸人纷纷施礼,迎接主人,把寇仲和可达志剑拔弩张的
    气氛冲淡。
      尚秀芳此时从平台回到厅内,娇声呖呖地的向叁人请安问好
    ,她尚是首次与马吉、韩朝安、伏难陀等见面,由拜紫亭逐一引
    介。
      烈瑕亦像寇仲、徐子陵和可达志叁人般,特别留心伏难陀的
    一举一动。而伏难陀则像变成一座石像般肃立在拜紫亭旁,只在
    介绍到他时颔首微笑作应,予人莫测高深之感。
      一番客套场面话後,拜紫亭转向寇仲和徐子陵道:「两位可
    否在宫内盘桓两天,让本王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间弦歌知碓意,明白拜紫亭是向两人提供疗伤的安全地
    点。此话既出,寇仲和可达志之战当然更无可能立即进行。
      寇仲微笑道:「大王不是想让人随便把我的名字倒转来写吧
    !」
      他今午见拜紫亭时,曾作过若不能於今晚斩杀令他受伤的刺
    客,可任人把寇仲两字倒转来写的豪语。
      拜紫亭哈哈笑道:「少帅真豪气,不过若本王看得不差,少
    帅以身诱敌之讦,不成功便成仁。还望少帅叁思,好好考虑本王
    的提议。」
      此时主人与宾客均围拢于阎厅内筵席旁的近门处,对答说话
    。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心中暗骂,拜紫亭表面虽似对
    他们照顾有加,关怀备至;事实上却是把寇仲伤势严重的情况露
    出去,教刺客不要错过趁寇仲受伤的机会,而事後拜紫亭则可推
    个一乾二净,责寇仲好胜逞强。
      拜紫亭、伏难陀和马吉叁人联袂迟来,大有可能是他们因突
    利、颉利修好之事曾举行紧急会议,这解释了为何拜紫亭跨门入
    厅时神色如此凝重,显得满怀心事。
      马吉目光扫过傅君嫱叁人,皮肉不动的笑道:「少帅因何事
    与可将军发生争执?可否让马吉不自量力的作个和事佬?」
      可达志耸肩道:「马先生不用为此劳心费力。我和少帅的事
    从关中长安纠结到这里,只有『一言难尽』四宇可以形容。」
      寇仲笑道:「可兄说得真贴切。」
      可达志双目异芒剧盛,沉声道:「少帅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立即眉头大皱,可达志显然并不卖拜紫亭的账,仍要和寇仲
    私下约定决战的日期地点,实在有点过份。尚秀芳不悦道:「可
    将军……」
      可达志恭敬的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我和少帅均消了气头
    ,不会再作任何令秀芳大家生气的事情!对吗?少帅!」
      寇仲苦笑道:「我两个知错啦!秀芳大家大人大量,原谅则
    个。」
      烈瑕大笑这:「天下间,恐怕只有秀芳大家能令可兄和少帅
    相互认错道歉,真令愚蒙感动。」
      寇仲见可达志垂下目光,知他怕被尚秀芳看到他对烈瑕的杀
    机,微笑道:「可兄!我们到外面看看月夜下的泉气。」
      又向拜紫亭告个罪,神态从容地领路往平台走去。
      可达志负手昂然随在他背後。
      徐子陵一直留意傅君嫱,见她紧盯寇仲的背影,秀眸的神色
    有点异样,不像她平时看寇仲那样憎厌中带点鄙视的眼神,而是
    多了点东西,别的东西。
      马吉忽然凑近拜紫亭,後者明白他有话要私下说,向诸人告
    个罪,与马吉往门外走去。韩朝安与伏难陀是素识,遂引领傅君
    嫱和金正宗过去跟伏难陀寒暄。
      剩下徐子陵、尚秀芳、宗湘花和烈瑕四人,气氛倏地在这奇
    异的两男两女组合中变得怪怪的。
      尚秀芳望向避开她目光的徐子陵,神情专注,眸神异采涟涟
    ,动人至极。烈瑕固是看得目瞪口呆,身为女性的宗湘花亦受她
    吸引,将注意力从徐子陵移到她有倾国倾城之色的俏脸去。
      反是徐子陵似毫无所觉的只把目光投往已走到平台边沿长栏
    处的寇可两人,待到他们停步,才别回头来,刚好迎上尚秀芳的
    目光。以他的修持,仍禁不住心头一震。
      尚秀芳像早知徐子陵会有这样的反应,嫣然一笑道:「秀芳
    虽和徐公子虽有过数面之缘,但尚是首次有机会说话聊天。徐公
    子的伤势没少帅那麽严重吧?」
      徐子陵心忖自己早和她脸对脸的说过话,只因当时是扮作岳
    山,所以她并不晓得。
      正要答话,烈瑕道:「徐兄的右手有点不像平时般自然,是
    否胁下受伤?」
      徐子陵心中暗懔,烈瑕看似在关心自己,其实是蓄意向自己
    显露他高明的眼力,而他之所以如此「口不择言」,惹起他徐子
    陵的警觉,皆因尚秀芳对自己饶有兴趣的神态引起他的妒忌。这
    或者是烈瑕的一个弱点。
      徐子陵从容微笑,试着举手道:「烈兄看得很准,这样略微
    举手也会令我感到非常痛楚。」
      宗湘花往徐子陵瞧来,客气中仍保持一贯的冷淡,道:「我
    们宫内有根好的大夫,可为徐公子敷药疗伤。」
      徐子陵婉拒後,随口岔开话题道:「烈兄的神秘礼物,是否
    仍要保密呢?」
      尚秀芳娇笑道:「原来烈公子故作神秘的,竟是这管由高昌
    巧匠精制的天竹箫嘛?可否托徐公子为秀芳完成一个心愿。」
      徐子陵瞧着尚秀芳从宽袖内掏出烈瑕送她的长锦盒,讶道:
    「秀芳大家有甚麽事,尽管吩咐。」
      烈瑕和宗湘花均露出好奇神色,不晓得尚秀芳有甚麽心愿需
    徐子陵为她完成。
      可达志凝望热雾缭铙的温泉湖,沉声道:「我希望少帅能答
    应我一个请求。」
      寇仲愕然道:「有甚麽事令你老哥忽然低声下气的来求我,
    恐怕小弟难以消受。」
      可达志往他望来,锐目内再无丝毫敌意,叹道:「假设杜大
    哥真的如少帅所言般,我希望少帅能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马。」
      寇仲大讶道:「这不像可兄的一贯作风,你大可站在你杜大
    哥的一边,甚至掉转怆头来对付我们。」
      可达志摇颂道:「因为你不但是我尊敬的敌人,更是我欣赏
    的朋友。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仍要以生死相搏,但却绝不会在龙泉
    城中发生。唉!我刚才起始时是一时气在心头,才有言语冒犯,
    後来气消意会,遂顺势装模作样的给拜紫亭等人看。」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家伙!」
      旋又雏眉道:「你是否亦有点怀疑杜兴呢?」
      可达志沉声道:「杜大哥这样去找许开山,确令人生疑。不
    过我仍不相信他会出卖我。现在我的心很乱,少帅可教我该怎麽
    办吗?」
      寇仲断然道:「看在你老哥的脸上,我们放过杜兴又何妨,
    问题是现在占得上风的是他们而非我们。你该比我们更清楚杜兴
    的厉害,一个不好,我和陵少都要掉命,那来资格谈放过谁。」
      可达志道:「你信任我吗?」
      寇仲毫不犹豫的点头,道:「绝对信任!」
      可达志双目闪亮起来,点头道:「好!我可达志以本人的声
    誉作保证,绝不辜负寇兄的信任。今晚应作如何应变,请寇兄吩
    咐。」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以前在长安,可达志给他的印象是强横
    霸道,可是经过这几天来的接触,始看到他多情重义的一面。
      微一沉吟,道:「我们对敌人的构想是这样的,韩朝安、深
    末桓和呼延金是一党,你的杜大哥和许开山是另一党,两批人并
    没有联系,却有相同的目的,就是在我们疡愈前翦除我寇仲和子
    陵。刚才烈瑕故意陪我们走进宫的最後一段路,正是要令刺杀之
    举只能在我们离宫後发生。而你杜大哥对我们的行动计划都若指
    掌,故可轻易从中取利。」
      可达志像被判刑的道:「真希望你猜错。不过你若猜对,那
    杜大哥会诈作引路带你们到深末桓的巢穴,而事实上那却是杜大
    哥和许开山设下的死亡陷阱。唉!我真怕面对这可能性,因为我
    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亲手取杜大哥的命,我最恨就是被朋友欺
    骗出卖。」
      寇仲愕然道:「你刚才不是央我放他一马吗?」
      可达志颓然道:「我那想到这麽快可揭开谴底?还以为至少
    拖个一年半载,甚或永远寻不到真相。」
      寇仲同情的道:「待我想想,说不定会想出个能两全其美的
    方法,既可杀深未桓,又暂不须与老杜作正向交锋。」
      可达志双目电光亮闪,回复他那种从容自信的神态,冷然道
    :「方法只有一个。我们定下另一套联络的办法,而深末桓又确
    是用飞云弓射出他的箭,我可保证深末桓见不到明天的日出。」
      寇仲开怀笑道:「与你这小子合作,确省回不少舌气力。我
    们尚有一个帮手,那亦是发现你杜大哥去与许开山大吵一场的同
    一个人,人称『蝶公子』的阴显鹤,乃中土东北出类拔萃的剑手
    ,相当了得。」
      可达志讶道:「我在甚麽地方听过这个怪名字?」
      寇仲助他一臂之力道:「是否听杜兴说的?」
      可达志摇头,旋又双目射出奇怪的神色,道:「记起啦!宗
    湘花曾向秀芳大家提及这名字。」
      寇仲不由别头望往灯火通明的大厅,目光落在宗湘花修长优
    美的健康背影,心湖浮现出阴显鹤这孤傲不群的剑客。
      他和宗湘花究竟是甚麽关系?
              第二章 生死之道
      尚秀芳在宗湘花的帮助下打开锦盒子,一枝竹箫出现徐子陵
    眼前,纵使他对乐器没有认识,也从其精美的造型与手工上,看
    出是箫中的精品,与中土流行的箫形制有异。
      尚秀芳又把锦盒上,递往徐子陵,正容道:「徐公子可否为
    秀芳把这管天竹箫送予青璇小姐,她是秀芳崇慕多年的人,只恨
    尚未有缘拜见。」
      烈瑕欣然道:「原来秀芳大家搜寻天竹箫的目的,背後有此
    意义。」
      徐子陵恭敬地接过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怎晓得我认识青
    璇小姐?」
      尚秀芳瞟他一眼,抿嘴浅笑道:「今早秀芳因烈瑕公子慷慨
    赠送乐卷,往圣光寺酬谢神恩,忽得启示嘛!」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尚秀芳今早到圣光庙是去见师妃暄,
    从她处晓得自己是有资格到巴蜀幽林小探访石青璇的人。唉!
      师妃暄摆明是想撮合他和石青璇。却不知石青璇对男女间事
    已心如枯木,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自己多见她一趟,只是多心伤
    一次。
      又想起尚秀芳见过师妃暄後,回宫途中往访寇仲,给这家伙
    半强迫的亲过嘴儿,当时是听过便算。但现在面对这天生丽质的
    动人美女,亲身体会她强大的诱惑力,对寇仲情不自禁的鲁妄行
    为,不由生出体谅和「同情」。
      当日在成都解晖城堡的小褛内,石青璇在窗台处为他奏萧的
    动人美景,重现脑海,那时他也有把石青璇拥入怀里轻怜蜜爱的
    冲动,只是没像寇仲对尚秀芳般付诸实行。
      尚秀芳秀眸闪闪的瞧着脸容忽晴忽黯的徐子陵,有点促狭意
    味的微笑道:「秀芳不是勾起徐公子的心事吧?那秀芳真是罪过
    哩!」
      徐子陵尴尬一笑,将锦盒收进袖内,心中激起强大斗志,暗
    忖今晚定不能给人干掉,否则如何为尚秀芳完成心愿。肯定的点
    头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此箫必会送到青璇小姐手上。」
      烈瑕却不放过他,笑道:「徐兄尚未回答秀芳大家有关徐兄
    心事的问题。」
      徐子陵心中暗骂,开始明白为何寇仲和可达志均欲干掉这小
    子,因为此二人实在可恶。微笑道:「谁能没有心事?只在肯否
    说出来吧!」
      尚秀芳幽幽一叹,目光投往仍在平台说话的两人去,螓首轻
    点的柔声道:「秀芳懂得笃驭乐器,你们晓得驾驭兵器;但我们
    恐怕永远都学不晓如何去驾驭自己的心,那是无法可依的。」
      烈瑕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此时拜紫亭偕马吉回到厅内,登时把分作两堆说话者的注意
    力扯回他身上去。
      拜紫亭先瞥仍在平台凭栏密斟的寇仲和可达志一眼,哈哈笑
    道:「尚有一位拜紫亭心仪已久的贵客大驾未临,各位如不介意
    ,我们再等一刻钟才入席如何?亦可让少帅和可将军多点说话的
    时间。」
      尚秀芳欣然道:「大王说的贵客,是否指宋二公子?」
      徐子陵这才知道宋师道在被邀之列,不过此事顺理成章,因
    拜紫亭一向崇慕中土文化,宋师道来自坚持汉室文化正统、南方
    最有权势地位的门阀,自然是拜紫亭心仪的对象。但却有点担心
    ,宋师道究竟被甚麽事缠身而致迟到?
      拜紫亭转向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叁人道:「看叁位与国
    师谈得兴高烈的样子,所讨论的必是引人人胜的话题,何不说出
    来让大家分享?」
      傅君嫱欣然道:「国师论的是有关生死轮回的问题,启人深
    思,君嫱获益匪浅。」
      尚秀芳兴致热烈微笑道:「竟是有关这方面的事情,真要请
    国师多指点。」
      徐子陵暗中留意烈瑕,只见他望向伏难陀时杀机倏现,旋又
    敛去。
      伏难陀悦耳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在厅内响起,徐子陵终
    可亲耳领教这来自天竺的魔僧如何辩才无碍,法理精湛。
      寇仲问道:「宗湘花说过甚麽关於阴显鹤的话?」
      可达志坦白道:「除非她们说的是烈瑕那王八蛋,否则我不
    会费神去倾听。我依稀记得当时正离开宫门,秀芳大家见宗湘花
    特别留意道上的行人,遂问她看甚麽,宗湘花就是在这情况下提
    起阴显鹤叁宇。」
      不过他对宗湘花与阴显鹤的关系毫无兴趣,随即道:「只要
    你和子陵能自保不失,我那方面可安排得妥妥贴贴,既不让深末
    桓知道我跟在他身後,又可令…唉!假设杜兴真的如你所说的那
    样,我会使他看不破我和你们另有大计。」
      寇仲沉吟道:「现在还有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如弄不清楚
    ,我和陵少极可能没命和你去杀深末桓。」
      可达志皴眉道:「甚麽事这般严重?」
      寇仲道:「就是崔望、许开山和拜紫亭这叁个人的关系。」
      烈瑕待伏难陀说过两句自谦的话後,从容道:「大王可否容
    愚蒙先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徐子陵心叫来了,烈瑕终忍不住向伏难陀出招。若能在辩论
    中难倒这天竺狂僧,跟以真刀真枪地击败他没多大分别。因为伏
    难陀最厉害的是他的辩才,而他正凭此成为能操纵族的人物。
      拜紫亭深深的瞥烈瑕一眼,哑然失笑道:「有甚麽是不容说
    的?大家在闲聊嘛!」
      烈瑕欣然道:「如此愚蒙不再客套。」
      转向正凝视他的伏难陀,微笑道:「请问国师为何远离天竺
    到大草原来?」
      伏难陀目光先移往徐子陵,微微一笑,再移往尚秀芳,深邃
    得像无底深渊的眸神精芒一闪,又回到烈瑕处,油然道:「我伏
    难陀一生所学,可以『生死之道』四字概括之。而谈论生死之道
    最理想的地方,就是战场。只有在那里,每个人都是避无可避的
    面对生死,死亡可以在任何一刻发生,生存的感觉份外强烈!故
    这亦正是最适合说法的地方。舍此之外难道还有比生死之道更诱
    人的课题吗?」
      可达志大讶道:「宫奇竟会是崔望?真教人难以猜想,我今
    早曾见过此人,相当精明厉害,武功方面收藏得很好,使人难测
    深浅,确有做狼盗之首的条件,你肯定没看错他的刺青吗?」
      寇仲回头一瞥,凑到他耳旁道:「老伏开始说法哩!我们要
    否返厅一听妙谛?」
      可达志没好气道:「亏你还有这种闲心,伏难陀其身不正,
    说出来的只会是邪法。假设狼盗是拜紫亭一手培养的生财奇兵,
    与许开山又有甚麽关系?」
      寇仲道:「今天我和陵少抓着叁个有九成是狼盗的回纥汉,
    他们都自称是烈瑕的手下,由此可知狼盗确属大明尊教的人。我
    们想不通的地方,是大明尊教与伏难陀该是敌对的,为何宫奇却
    会为拜紫亭办事?此中定有我们不明白的地方。现在我们最害怕
    的,是拜紫亭在宴後派宫奇送我们离开,若我们拒绝,韩朝安定
    会生疑,徒添不测变数。」
      可达志吁出一口气道:「我现在必须离开片刻,为今晚的事
    预作安排,同时设法查证宫奇是否长年不在龙泉。以少帅和陵少
    随机应变的本领,今晚定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寇仲提醒道:「你离开时,记紧装出怒气冲天跟我谈不拢的
    样子。不!这样太着迹,还是表面没甚麽事,但眼内却暗含杀机
    似的。」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放心吧!没有人肯相信我们能像兄弟
    般合作的。」
      尚秀芳大感兴趣的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战场是最宜说法
    的地方,国师倒懂得选择,现在中土四分五裂,兵荒马乱,大草
    原各族更是没有一天的安宁。只不知何谓生死之道?」
      伏难陀法相庄严,此刻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只能同意他是
    有道高人,而不会联想到他是魔僧与淫贼。
      他露出倾神细听尚秀芳说话的神色,颌首道:「生死是每一
    个人必须经历的事,所以关乎到每一个人,无论帝王将相,贤愚
    不肖,都要面对这加诸他们身上无可逃避的命运。不过纵然事实
    如此,要我们去想像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错觉,
    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不会死去,遂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
    我们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变这可笑的想法。」
      徐子陵暗叫厉害,与四大圣僧相媲,伏难陀说法最能打动人
    心之处,是直接与每个人都有关系,平实近人又充满震撼性。比
    起来,四大圣僧的禅机佛语虽充盈智慧,但与一般人的想法终较
    为疏远,较为虚无缥缈,不合乎实际所需。
      此时可达志脸色阴沉的回到厅内,打断伏难陀的法话,先来
    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劝劝你的好兄弟吧!大汗对他已是
    非常宽容。」
      徐子陵还以为他和寇仲真的决裂,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耸
    肩作出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比任何装神弄鬼,更能令人入信。
      尤其韩朝安等必自作聪明的以为可达志之所以要和寇仲到平
    台说私话,是要劝寇仲归附颉利,像刘武周、梁师都等人般作颉
    利的走狗。
      可达志再向拜紫亭告罪,道:「小将有急事处理,转头回来
    ,大王不必等我。」
      说罢迳自离阁,连徐子陵也以为他是要把与寇仲谈不拢的消
    息,嘱手下送出去,其他人更不用说。
      可达志离开後,马吉笑道:「该轮到我和少帅说几句话哩!
    」
      说罢穿门往仍凭栏而立於平台处的寇仲走去。
      众人注意力回到伏难陀身上。
      金正宗道:「国师看得很透彻,这是大多数人对死亡所持的
    态度,不过我们是迫不得已,因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没有人能
    改变这结局。与其为此恐惧担忧,不如乾脆忘掉算了。」
      伏难陀从容一笑,低喧两句没有人听懂的梵语,油然道:「
    我的生死之道,正是面对死亡之道。不仅要认识死亡的真面目,
    还要超越死亡,让死亡变作一种提升,而非终结。」
      烈瑕淡淡道:「然则那和佛教的因果轮回有何分别?」
      徐子陵也很想知道伏难陀的答案,假若伏难陀说不出他的天
    竺教与同是传自天竺的佛教的分别,他的生死之道便没啥出奇。
      马吉来到寇仲旁,柔声道:「少帅在想甚麽?厅内正进行有
    关生死的讨论。」
      寇仲环视湖岸四周的美境,淡淡道:「我在思索一些问题,
    吉爷又因何不留在厅内听高人传法。」
      马吉叹道:「俗务缠身,那有闲情去听令人困扰的生生死死
    ?跋兄因何不出席今晚的宴会?」
      寇仲朝他望去,两人毫不相让的四目交锋。
      马吉微笑道:「少帅不用答这问题,那八万张羊皮已有着落
    ,少帅不用付半个子儿即可全数得回。至於平遥商那批货,则有
    点困难,我仍在为少帅奔出力。」
      寇仲暗骂马吉狡猾,他和拜紫亭的密切关系,恐怕颉利也给
    瞒着,要讨回羊皮和平遥商那批货,只要马吉出得起赎金,加上
    有批弓矢可要胁拜紫亭,该是举手之劳。但他偏说成这个样子,
    正是「落地还钱」,希望寇仲放弃追究是谁劫去八万张羊皮,不
    再为大小姐丧命的手下讨回公道。
      寇仲皱眉道:「我想请教吉爷一个问题,就是拜紫亭究竟有
    甚麽吸引力,竟可令吉爷心甘情愿陪他殉城。」
      马吉色变道:「少帅这番话是甚麽意思?」
      寇仲洒然耸肩道:「因为直至这刻你仍在维护拜紫亭,鸡蛋
    般密仍可孵出小鸡,何况杀人放火那麽大件事。假设突利因此不
    放过你,你认为颉利肯为你出头吗?」
      马吉不悦道:「我怎样维护拜紫亭?少帅莫要含血喷人。」
      寇仲转过身来,轻松地挨在栏干处,淡淡笑道:「我知道些
    吉爷以为我不晓得事情的真相,这可说是吉爷你的最後的机会,
    可决定吉爷你是不得善终,还是安亨晚年。现在天下之争,已演
    变成颉利、李世民和我寇仲之争,并没有人能逆料其结果。可是
    吉爷你却一点把握不到这最新的形势,只顾及眼前的利益。时机
    一去不复返,若被我今晚宰掉深末桓,明天我将再没有兴趣听吉
    爷说任何话。」
      寇仲这番说话非常凌厉,摆明不接受马吉的讨好安抚,迫他
    决定立场。
      以马吉的老谋深算,亦要招架不住,呼吸不受控制的微微急
    促起来,双目却精芒大盛,闪烁不停。
      伏难陀正容道:「任何一种宗教思想,在发展至某一程度,
    均会变成一种权威,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国最古老的宗教是婆罗
    门教,建基於《吠陀经》和瑜伽修行。可是当婆罗门教变成一种
    不可质疑的权威,便出现了与她对立的沙门思潮,其中包括佛祖
    释伽牟尼,耆那教的大雄符驮摩那,生活派的领袖末伽梨。俱舍
    罗,顺世派的阿耆多。翅舍钦婆罗等开山立教的宗主。可惜他们
    并不能摆脱婆罗门教的阴影,例如同样着重业报轮回,又吸收其
    神祗。他们虽看到有改革的必要,但仍是换汤不换药,使後世重
    蹈婆罗门崇拜多神,实行繁琐祭祀的覆辙。」
      徐子陵涌起新鲜的感觉,他虽非佛的信徒,但总感到佛是高
    高在上上完全超越凡人的理解。现在他亲耳听到来自天竺的人,
    说及同为天竺人的佛祖的生平事迹,还作出批评,不由生出佛祖
    也是个人,或至少曾经是「人」的奇妙感觉。
      尚秀芳不同意道:「佛教禅宗请的是『顿悟』,不重经文和
    祭祀,国师的指责,似乎偏离事实。」
      徐子陵心中暗赞,尚秀芳并没有因伏难陀的地位和权势而退
    缩,还为自己的信念辩护。他曾接触过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对禅
    宗那种「直指人心,顿悟成佛」的超然脱、不滞於物、闲适自在
    的风流境界,大有好感。
      伏难陀不慌不忙的微笑道:「秀芳大家说得不错。不过禅宗
    是中土化了的佛教。禅的梵语是『禅那』,意即『静虑』,发展
    成中土人皆有佛性的『禅』,正代表中土的有识之士,看到从我
    国传来的佛教的诸般戒条缺点。可惜禅宗尚差一着,就是将个人
    的『我』看得大重,但已比较重颂经,重崇神,重仪式高明得多
    。」
      尚秀芳蹙起秀眉,虽未能完全接受伏难陀的论点,亦找不到
    能驳斥他的说话。
      伏难陀没有直接答烈瑕的问题,却藉题发挥,指出佛教的不
    是处,使人更希望知道他本身的思想。
      拜紫亭负手立在伏难陀旁,没有加入讨论,只作壁上观。
      徐子陵终忍不住道:「若不重我,还有何所倚重?重我正代
    表直指本心,放弃对诸天神佛的崇拜,远离沉重的典籍和繁琐的
    礼仪,无拘无束地深入探索每个人具备的佛性真如。」
      伏难陀长笑道:「『真如』两宇说得最好,难得引起徐公子
    的兴致,不知可有兴趣听我趁尚有少许时间,简说『梵我如一』
    之法?」
      傅君嫱动容道:「大师请指点迷津!」
              第叁章 梵我如一
      马吉不眨眼的狠狠凝视寇仲,呼吸逐渐回复平常的慢、长、
    细,然後嘴角露出一丝带点不屑的冷笑,淡淡道:「我马吉在大
    草原混了这麽多年,从没有人像少帅般以生死来威胁我马吉,因
    为他们都明白我只是个做生意买卖的人。少帅若想要我的命,悉
    随尊便,但若要我跪地求饶,却是休想。」
      言罢转身便去。
      寇仲心叫有种,更大感奇怪,马吉在目前对他不利的情况下
    ,为何仍要站在拜紫亭的一方,照道理若与他性命有关,马吉该
    是那种可出卖父母的人。
      冷喝道:「吉爷留步。」
      马吉立定离他七步许处,头也不回的哂道:「还有甚麽好谈
    的?」
      寇仲注意到厅内的拜紫亭朝他们望来,柔声道:「吉爷可知
    呼延金已打响退堂鼓,拿深末桓来和我说条件讲和。」
      马吉胖躯一颤,道:「深末桓和我马吉有甚麽关系?」
      寇仲知道自己击中马吉弱点,微笑道:「怎会没有关系?若
    深末桓干不掉我们,吉爷以後恐怕没多少好日子过。这是何苦来
    由?」
      马吉的胖躯出奇灵活地转回来面向寇仲,哈哈笑道:「我从
    没见过比少帅更狂妄自大的人,且是欺人太甚。要杀我马吉的人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但马吉不是活得好好的。仍是那句话,
    我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寇仲失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以前则你有颉利作後台
    ,又与深末桓、呼延金、韩朝安、杜兴等互相勾结,确没多少人
    能奈你吉爷何。可惜现在形势剧变,首先颉利再不需要深末桓这
    条走狗,因为深末桓已成颉利和室韦各族修好的最大障碍。呼延
    金的形势更好不了多少,阿保甲第一个想除去的人正是他。至於
    杜兴,吉爷你自己想想吧!」
      马吉听得脸色数变,忽明忽暗,显示寇仲的话对他生出极大
    的冲击和震撼。
      寇仲神态轻松的道:「至於你老哥嘛!处在立场暧昧,与拜
    紫亭更是纠缠不清,不识时务。明知颉利不惜一切的与突利修好
    ,目的是要联结大草原各族南侵中土,却仍阳奉阴违,与拜紫亭
    眉来眼去。颉利不是着你无论如何要将八万张羊皮还我的吗?还
    要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弄花样。是否真的活得不耐烦哩!」
      马吉的脸色变得有那麽难看就那麽难看,肥颤震,欲言又止
    。
      寇仲终使出最後的杀手,说出晓得颉利命马吉把八万张羊皮
    还给他事。
      要知马吉是咋晚才从赵德言处接到此一命令,而寇仲却像早
    晓得此事般,肯定可使马吉疑神疑鬼,弄不清楚寇仲现时与颉利
    的关系,甚至有被出卖的感觉。再没有被颉利支持的安全感。
      来完硬的又来软的,寇仲几可肯定深末桓能与呼延金联手来
    对付他,全赖马吉在中间穿针引线,否则两方没可能在这麽短的
    时间内碰头成事。唯一他不明白的地方,是马吉为何明知颉利因
    要与突利修好暂时停止所有对付他寇仲的行动,而马吉仍敢胆生
    毛般务要置他和徐子陵於死地。
      寇仲柔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从没有不算
    数的。我也是因尊敬吉爷才这般大费舌,以後大家是朋友还是敌
    人,吉爷一言可决。」
      马吉脸容逐渐回复冷静,双目芒光大盛,且露出其招牌式的
    虚伪笑容,平和的道:「少帅从来不是我的朋友,将来也不会是
    我的朋友。但我亦不愿成为少帅的敌人,至於少帅怎麽想,我马
    吉管不到。八万张羊皮的事再与我无关,失陪啦!」
      就那麽转身离开。
      伏难陀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语调铿锵,字字有力,神态
    却是从容不迫的道:「要明白何谓『我』,先要明白『我』的不
    同层次。最低的一层是物质,指我们的身体,稍高一层的是感官
    ,心意又高於感官,智性高於心意,最高的层次是灵神,谓之五
    重识,『我』便是这五重识的总和结果,以上御下,以内御外,
    灵神是最高的层次,更是其核心。」
      尚秀芳一对美眸亮起来,点头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有人
    能把『我』作出这麽透彻的分析。国师说的灵神,是否徐公子刚
    才说的佛性真如?」
      此时沉着脸的马吉回到厅内,向拜紫亭道:「小人必须立即
    离开,请大王恕罪。」
      这麽一说,众人无不知马吉和寇仲谈判破裂,撕破脸皮,再
    不用看对方面脸。
      拜紫亭目光先扫过徐子陵,再投往平台远处的寇仲,然後回
    到马吉身上,点头道:「马吉先生如此坚决,拜紫亭不敢挽留,
    让我送先生一程。」
      马吉断然摇头道:「不烦大王劳驾。」
      接着转过肥躯,朝尚秀芳作揖叹道:「听不到秀芳大家的仙
    曲,确是马吉终生憾事。」
      言罢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
      众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寇仲和马吉说过甚麽话,令他不得不
    立即逃命似的离开龙泉。
      徐子陵则心中剧震,猜到马吉违抗颉利的命令,已将那批弓
    矢送交拜紫亭,否则拜紫亭怎容他说走就走。
      跋锋寒究竟到那里去了?
      看着马吉背影消失门外,厅内的气氛异样起来,寇仲神态悠
    闲的回到厅内,站到徐子陵和尚秀芳中间处,打个哈哈道:「国
    师不是正在说法吗?小子正要恭聆教益。」
      伏难陀微笑道:「我们只在间聊吧!」
      傅君嫱冷笑道:「少帅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尚未开席已有两
    位宾客给少帅气走。」
      寇仲施礼道:「傅大小姐教训得好,不过事实上我是非常努
    力,处处为吉爷着想,岂知吉爷伟大至不怕任何牺牲,小弟遂拿
    他没法。」
      烈瑕失笑道:「少帅说得真有趣。」
      尚秀芳不悦的瞥寇仲一眼,回到先前的话题道:「国师正在
    说关於『我』的真义,指出『我』是由五重识构成,由下至上依
    次是物质、感官、心意、智性和灵神,而以灵神为主宰的核心。
    」
      寇仲随口道:「这意念挺新鲜的,但那灵神是否会因人而异
    ,为何有些人的灵神伟大可敬,一些人却卑鄙狡诈?」
      伏难陀淡然道:「灵神就像水般纯粹洁净,只是一旦从天而
    降,接触地面,便变得混浊。灵神亦然,人的欲念会令灵神蒙上
    污垢。」
      寇仲心叫厉害,领教到伏难陀的辩材无碍,不怕问难。
      拜紫亭道:「大家入席再谈。」
      宴会的热烈气氛虽荡然无存,却不能不虚应故事,众人纷依
    指示入席。
      拜紫亭和伏难陀两位主人家对坐大圆桌的南北两方,寇仲和
    尚秀芳分坐拜紫亭左右,伏难陀两边是徐子陵和傅君樯,烈瑕是
    尚秀芳邀来的,有幸坐在尚秀芳之侧,接着是金正宗,居於烈瑕
    和傅君嫱中间处,徐子陵另一边是韩朝安。马吉和宋师道的碗筷
    给宫娥收起,只剩下可达志那套碗筷虚位以待。宗湘花在寇仲右
    侧相陪。
      侍从流水般奉上美酒和菜肴。
      酒过叁巡,在拜紫亭表面的客气殷勤招待下,气氛复炽。
      烈瑕不知是否故意气寇仲,不时和尚秀芳交头接耳,更不知
    他说了些甚麽连珠妙语,逗得尚秀芳花容锭放,非常受落,其万
    种风情,只要是男人便会禁不住妒忌烈瑕。
      寇仲却是有苦自已知,崇尚和平的尚秀芳肯定对他在龙泉的
    「所作所为」看不顺眼,遂予烈瑕乘虚而入的机会。
      说了一番不着边际的闲话後,傅君嫱忽然疽:「可否请国师
    续说梵我如一之道?」
      众人停止说话,注意力再集中在伏难陀身上。
      徐子陵特别留意拜紫亭,自他和伏难陀联袂而来,拜紫亭从
    没有附和伏难陀,後者说法时他总有点心不在焉,不似传说中他
    对伏难陀的崇拜,更有点貌合神离,令人奇怪。
      伏难陀欣然道:「难得傅小姐感兴趣,伏难陀怎敢敝帚自珍
    ,首先我想解说清楚灵神是甚麽一回事。」
      烈瑕笑道:「国师的汉语说得真好,是否在来大草原前,已
    说得这麽好的?」
      伏难陀微笑这:「烈公子猜个正着,我对中土语言文化的认
    识,来自一位移徙天竺的汉人。」
      烈瑕含笑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但众人均感到他对伏难陀的
    来历,比席上其他人有更深的认识。
      伏难陀毫不在意的续道:「灵神虽是无影无形,形上难测,
    却非感觉不到。事实上每天晚上我们均可感应到灵神的存在,当
    我们做梦,身体仍在床上,但『我』却到了另外一些地方去,作
    某些千奇百怪的活动,从而晓得『我』和身体是有区别的。晚上
    我们忘记醒着时的『我』,日间我们却忘记睡梦中的『我』。由
    此推知真正的『我』是超然於肉体之上,这就是灵神。」
      伏难陀说的道理与中土古代大圣哲的庄周说的「昔者庄周梦
    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
    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
    则必有分矣」可谓异曲同工,但伏难陀则说得更实在和易明。
      伏难陀续道:「我们的身体不住变化,从幼年至成年、老朽
    ,可是这个『我』始终不变,因为灵神是超乎物质之上,超越我
    们物质感官的范畴,超越我们心智推考的极限,触摸不到,量度
    不到。生死只是一种转移,就像苏醒是睡觉的转移,令人恐惧害
    怕的死亡,只是开放另一段生命,另一度空间,另一个天地的一
    道门。那不是终结,而是另一个机会,问题在於我们能否掌握梵
    我如一之道,也是生死之道。」
      寇仲讶道:「国师的法说得真动听,更是令人深思。我自懂
    事以来,从没想过这问题,还以为多想无益,就如杞人忧天。这
    甚麽梵我如一似更像某种厉害的武功心法,不知国师练的功夫有
    甚麽名堂?」
      众人为之啼笑皆非,谁想得到他一番推崇的话後,忽然转往
    摸伏难陀的底子。
      徐子陵则心中暗懔,晓得寇仲找不到他说话的破绽,故来一
    招言语的「击奇」,插科打诨,看伏难陀的反应。
      撇开敌对的开系,伏难陀说的法确如生命黑暗怒海里的明灯
    ,教迷航的人看到本来睁目如盲的天地。
      伏难陀哑然失笑道:「我的武功心法无足论道之处,梵我如
    一更与武功无关,有点像贵国先哲董重舒说的『天人合一』,只
    是对天的理解不同。梵是梵天,是创造诸神和天地空叁界的力量
    ,神并非人,而是某种超然於物质但又能操控物质的力量,是创
    造、护持和破坏的力量。这思想源於我国的吠陀经,传往波斯发
    展为大明尊教,烈公子为回纥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之首,对这段历
    史该比本人更清楚。」
      尚秀芳是首次听到烈瑕的明子身份,讶然朝他瞧去。
      烈瑕目露锐光,迎上伏难陀的眼神,微笑道:「国师此言差
    矣,我大明尊教源於波斯『祖尊』摩尼创的『二宗叁际论』,讲
    的是明暗对待的两种终极力量,修持之法是通过这两种敌对的力
    量,由明转暗,从暗归明,只有通过明暗的斗争,始能还原太初
    天地未开之际明暗各自独立存在的平衡情况,与国师的梵天论并
    没有雷同之处。」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眼色,开始明白烈瑕和伏难陀间是宗教思
    想的斗争。但也更添疑惑,为何大明尊教的狼盗崔望,会成为拜
    紫亭的手下。
      伏难陀不以为忤的微微一笑,显示出极深的城府,淡然自若
    道:「纯净的雨水,落到不同的地方,会变化成不同的东西,却
    无损雨水的本源。梵我如一指的是作为外在的、宇宙终极的梵天
    ,与作为内在的,人的本质或灵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所以只有
    通过对物质、心意、感官、智性的驾驭,我们才有机会直指真如
    ,通过灵神与梵天结合。而驾驭灵神下四重识的修行方法,就是
    瑜迦修行,舍此再无他法。」
      寇仲和徐于陵表面虽不露声色,事实上均感伏难陀说的话极
    有吸引力,因为他们练《长生诀》的过程,确如伏难陀说的梵我
    如一殊途同归,只是没像他所说般系统化而条理分明。兼之他们
    晓得换日大法,正是瑜迦修行的一种方式。由此推之,伏难陀极
    可能是石之轩那级数的高手。
      烈瑕正要说话,步履声起。
      众人朝大门瞧去,去而复返的可达志神情肃穆的昂然而入,
    手上捧着个木制的长圆筒子。
      只看他神情,令人感到事不寻常,目光不由落到他手捧的木
    筒去。
      他笔直来到拜紫亭旁,奉上木筒道:「刚接到大汗和突利可
    汗送来的国书,着末将立刻送呈大王过目。」
      众人同时动容,心叫不妙。
      拜紫亭脸色转为阴沉凝重,双手伸出接过,长身而起,沉声
    道:「敢问可将军,大汗圣驾是否已亲临龙泉?」
      可达志直视拜紫亭,缓缓道:「这封国书由敝国国师言帅亲
    自送来,送书後立即离开,没有透露其他详情,大王明鉴。」
      拜紫亭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拔开来,取出卷子。
      伏难陀双目立时精芒剧盛,显示出强大的信心。
      拜紫亭露出一丝笑意,打开羊皮卷细看。
      厅内静至落针可闻,人人屏息静气,各自从拜紫亭阅卷的表
    情试图找出羊皮卷内容的蛛丝马迹。
      在沉重至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拜紫亭终读毕这封看来十成有
    九是战书的羊皮卷,绶绶卷拢,忽朝寇仲望去,沉声道:「这封
    由大汗和突利可汗联押的信,着我拜紫亭於後天日出前,须把五
    采石亲送出城南二十里处镜泊平原,否则大汗和可汗的联军将会
    把龙泉夷为平地。」
      尚秀芳「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均听得头皮发麻。
      五采石乃拜紫亭立国的象徵,後天日出时正是拜紫亭渤海国
    立国大典举行的时刻,这封国书不啻是对拜紫亭的最後通牒,迫
    他放弃建立能统一的渤海国。
      立国之事,已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拜紫亭如向突厥屈服
    ,以後休想再再台起头来做人,遑论要称王称霸。
      更严重的是五石并不在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下意识的望往伏难陀,前者道:「大王勿要看
    我,我们今早刚被美艳那妮子将五采石讨回去。」
      拜紫亭厉芒一闪,眼神移往伏难陀。
      傅君嫱、烈瑕等知情者亦把目光投向这辩才无碍的天竺魔僧
    ,看他如何反应。
              第四章 四面楚歌
      伏难陀仍是那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两位可汗志不在
    五采石,而在大王。」
      转向可达志道:「对吗?」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内对突利的不满。
      大家本是兄弟,在决定这麽连串的重大决定,先是与颉利修
    好,现在又挥军来歼灭後天立国的渤海国,竟对他们两人一句话
    都久奉,累得两人夹在其中,既不忍见泉城生灵涂炭,又随时有
    被拜紫亭加害的危险。
      拜紫亭脊一挺,露出霸主不可一世的神态,仰天长笑,道:
    「既是如此,有请可将军回报大汗,五采石并非在我拜紫亭手上
    ,恐难如大汗所愿。」
      可达志轰然应道:「好!末将会将大王之言一字不漏转述与
    大汗。」
      转向尚秀芳施礼道:「秀芳大家请立即收拾行装,我们必须
    立即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叫糟,以尚秀芳憎厌战争暴力的性情
    ,怎肯接纳可达的提议。
      果然尚秀芳幽幽一叹道:「今趟到龙泉来,是要为新成立的
    渤海国献艺,未唱过那台歌舞,秀芳绝不离开。可将军请自便。
    」
      可达志露出错愕神色,他显然不像寇仲和徐子陵般了解尚秀
    芳,目光扫过在她身旁面有得色的烈瑕,欲言又止,最後再施礼
    道:「末将必须立即大王的话回报大汗,稍後再回来听候秀芳大
    家的差遣。」
      拜紫亭似乎一点不把突厥大军压境一事放在心上,漫不经意
    的道:「可将军若要回来见秀芳大家,最好选在白天的时间,因
    为由今晚开始,龙泉将进行宵禁,即时生效。宗湘花娇叱一声」
    领旨「,转身便去。由此剧开始,龙泉将进入战争状态!寇仲和
    徐子陵心中剧震,拜紫亭突竟凭甚麽不惧在大草原纵横无敌的突
    厥狼军。可达志亦露出疑惑神色,拜紫亭现在的行为,等若公然
    向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宣战,他恃的是甚麽?他深深看拜紫亭一眼
    ,点头道:「纵使未来要和大王对阵沙场,但末将对大王的勇气
    仍非常佩服。」
      目光掠过寇仲和徐子陵,退至门前,施礼後昂然离开。
      寇仲糊涂起来,大家不是说好要对付深末桓吗?但现在看可
    达志的样儿,摆明是奉颉利之旨立即离城,这算甚麽一码子的事
    。
      徐子陵因不晓得两人关系的最新发展,故没有寇仲的疑惑,
    遂特别留心其他人的反应。
      伏难陀仍是一副沉着自然、不可测的神态。傅君嫱叁人则表
    情各异,小师姨一对美眸闪闪生辉,似突厥军的压境心青兴奋。
    金正宗剑眉锁起,神色凝重。韩朝安则嘴角隐孕冷笑,生出他胸
    有成竹的感觉。
      最出奇是烈瑕,面色忽晴忽暗,只目精芒烁动,看来比任何
    人更关心尚未成立的渤海国的存亡。
      尚秀芳螓首低垂,显是爱好和平的芳心,已被以男人主的残
    酷战争现实伤透。
      寇仲和徐子陵各有心事时,尚秀芳盈盈起立,仍坐着的各人
    ,包括伏难陀在内忙陪她站起来,可见这色艺只绝的美女,在各
    人的心中均有崇高地位。
      拜紫亭收回望往门外的目光,投在尚秀芳身上,讶然道:「
    人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天若塌下来就让头顶去
    挡,我们今晚何不来个不醉无归?」
      尚透芳摇头道:「秀芳忽然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转向伏难陀道:「国师所说战场及说生死之道的最佳场所,
    现在秀芳终体会到中妙谛,领教哩!」
      缓缓离座,烈瑕忙为她拉开椅子,柔声道:「让愚蒙陪秀芳
    大家走两步吧!」
      尚秀芳目光一瞥寇仲,眼神内包含复杂无比的情绪,摇头拒
    绝烈瑕的好意,淡淡道:「秀芳想独自静静的走回去。」
      在众人注视下,她轻移玉步,直抵大门,又回过头来,面上
    现出令人心碎的伤感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向寇仲道:「少帅
    明白若有空,可否入宫与秀芳见个面?」
      寇仲连忙答应,心忖只要仍能活命,明早定会来见莲驾。
      尚秀芳施礼离,自有侍卫婢女前後护持。
      宴不成宴。
      寇仲和徐子陵趁机告辞。
      拜紫亭在两人拒绝他派马车侍卫送回府後,道:「那就让拜
    紫亭送两位一程吧!」
      两人大感愕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拜紫亭向傅君嫱等交待两句,又请伏难陀代他招呼傅君嫱、
    烈瑕等人,挥退从卫,就那麽陪两人朝宫门方向漫步。
      途经模拟长安太极宫的殿台楼阁仍是那麽优雅华美,但寇仲
    和徐子陵却完全换了另一种心情,看到的是眼前一切美景将被人
    为的狂风暴雨摧毁的背後危机。
      拜紫亭走在寇仲之侧,沉默好一会後,忽然道:「若两位处
    在我拜紫亭的处境,会怎样做?」
      寇仲叹道:「在此事上,我和子陵的答案肯定不一致,大王
    想听哪一个意见?」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两个意见我都想听,少帅请先说你的
    吧!」
      蹄声隐从宫城方向传来,看来是女将宗湘花正调兵遣将,秉
    宵禁之旨加强城防,可以想像城内人心惶惶。
      明白城开,只要拜紫亭仍肯开放门禁,可以离开的均会离开
    避祸,剩下来的便是支持拜紫亭的人。
      寇仲淡淡道:「大今趟是有备立国,战场讲的是军情第一,
    若我是大王,如到此刻未晓得突厥联军的位置和军力,我立即弃
    城逃生。只要青山尚在,自有烧不完的材料。」
      拜紫亭停下脚步,深深望寇仲一眼,道:「叁天前,他们的
    大军仍在花林西方叁十里处,兵力在五万人间,以黑狼军为主,
    可是我现在真不知他们在哪里,不过他们只要进入我的警界线,
    保证瞒不过我的耳目。」
      寇仲道:「幸好这是一座城而非平野旷地,否则他们的大军
    可能来得比你回报的探子还快。我们在统万便曾领教突厥人的战
    术,抵达前无半点先兆,到晓得时,只剩下大半刻的工夫,当得
    上疾如风、劲如火的赞语。」
      徐子陵道:「假若突厥人押後攻城,另以全力封锁所有通往
    龙泉的道路,截断水陵交通,重重围困,使龙泉变成一座孤城,
    大王以为可以撑得多久?」
      拜紫亭嘴角逸出一丝似是成竹在胸的笑意,道:「两位对龙
    泉认识未深,故不知龙泉一向能自给自足,所以不怕围城。我担
    心的却是突利和颉利近年为进军你们中土,花了很多工夫研究攻
    城的战术,而赵德言正是着名的攻城兵法家,有他主持大局,才
    真不易抵挡。」
      寇仲道:「大王有否想过以延迟立国来向突厥求和?」
      拜紫亭断然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事情能改变我
    於後天正式立国的决定。」
      说罢领路续行,双手负後,每一步都走得那麽稳定而有力。
      拜紫亭又哈哈笑道:「我一生人最研究古今战役,无论大战
    小战、着名的或不着名的,都不肯放过。从中理出一个道理,就
    是没有必胜的仗。战场上有无穷尽的变数,例如我为何要选四月
    立国,因为四月是我们最多雨的季节,利守不利攻。」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有重新估计此人的必要。必想若像今天般
    下的那场盘大雨,肯定可把突厥联军的进攻瘫痪。
      寇仲道:「可是大王应没想过颉利和突利会和如初,联手来
    攻打龙泉吧。」
      叁人步出宫门,来到皇城区,只见一队队骑兵队,沿着贯通
    宫门和皇城朱雀门的宽阔御道,开出朱雀门。
      尽管蹄声震天,气氛却出奇的平静,显示出拜紫亭手下的兵
    士无不是训练有素的劲旅,队形完整,丝毫不因突厥军压境躁动
    不安,又或过分紧张。
      拜紫亭止步道:「不是没有想过,所有可能性均被我们反覆
    考虑过,只没想过两位会到这里来,我想请两位帮一个忙,希望
    两位勿要拒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来了」,前者道:「我们在洗耳恭听。
    」
      忽然十多骑驰至,领头的是宗湘花,宫奇亦是其中之一,全
    是将领级的甲胄军服,队形整齐,奔至离叁人丈许处,勒马收,
    各战马人立而起,仰天嘶鸣之际,宗湘花等诸将同时拔出腰刀,
    斜指天上明月的位置,齐声呼叫,动作划一好看。
      寇仲和徐子陵虽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也可猜到必是为拜紫亭
    效死的誓言。
      气氛炽烈。
      拜紫亭大声回话。
      马儿立定,众将纷纷下马,然後看也不看寇介和徐子陵的鱼
    贯进入宫城的大门,马儿自有御卫牵走,显然是准备与拜紫亭开
    军事会议。
      寇仲最爱看的是宗湘花,此时却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放在宫奇
    身上,见他双目射出狂热的光芒,同时想到若甫出朱雀门便遇袭
    ,理该与宫奇无关,因他为开会议将无暇分身。
      子陵想的却是若龙泉城的军民均变成伏难陀的信徒,认为死
    亡只昃另一种提升而非终结,那将人人变成不畏死的勇士,可不
    是说笑的。
      拜紫亭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响起道:「颉利和突利不要输掉
    这场仗,否则大草原的历史将要改写。」
      寇仲从没想过横扫大草原的突厥狼军会败在拜紫亭手上,但
    在此刻目睹粟末兵如虹的气势和激昂的士气和拜紫亭的精明厉害
    、高瞻远瞩,首次想到这可能性的存在。
      拜紫亭把话题岔远道:「少帅当日以独霸山庄的残兵伤,凭
    竟陵的城墙坚拒杜伏威的江淮雄师於城外,此役令少帅崭露头角
    ,亦使杜伏威深感後浪推前浪,种下他日後臣服於李世民之果。
    」
      寇仲大讶道:「大王怎会对中土的事清楚得有如目睹?」
      拜紫亭又领两人穿过王城,避过兵骑往来的御道,绕靠王城
    东的郎道朝朱雀门走去,边走边道:「个月初一十五,我会接到
    从中土送回来有关最新形势的报告,如少帅所言,军情第一,对
    吗?」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忖拜紫亭正是颉利外另一个对
    中土存有野心的枭雄。若给他称霸草原,会对中土造成更深远的
    伤害!因为在大草原上,没有人比他谙熟中土的政治文化。
      徐子陵道:「大王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
      朱雀门在望。
      把门的二十多名御卫肃立致敬,齐呼语,来若不是「我王万
    岁」,就是「我王必胜」那类的话。
      两人更在头痛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财货,於现今
    大战即临的情况下要一个连突厥狼军也不害怕的人,把那些东西
    吐出来,只是痴人说梦。
      拜紫亭停下脚步,用神的打量两人,微笑道:「明早少帅见
    过秀芳大家後,可否立即离开龙泉,本人将感激不尽。」
      他说得虽客气,却是下了逐客令,且暗示若非要给尚秀芳面
    子,会立即令他们离开。但两人很难怪他,他们既是突利的兄弟
    ,又是战绩彪炳、天兵神将似的人物,不把他们当场格杀可说已
    仁至义尽。
      寇仲苦笑道:「若我们明天仍活着,当会遵从大王的吩咐,
    只是秀芳大家她——」拜紫亭仰天长笑,豪情奋发,接着笑声攸
    止,面容变得无比冷酷,一字一字缓道:「秀芳大家是本人最心
    仪的女子,就算龙泉给夷为平地,我亦可保证没人能损她分毫,
    即使凶残如颉利、突利,亦只会对她礼敬有加,少帅可以放心。
    请!」
      踏出王城外门的朱雀门,整条朱雀门,整修朱雀大街静如鬼
    域,只有一队紧追在他们身後驰出的骑兵队远去的背影和传回的
    蹄音,与先前喧闹震天、人来车往的情景,就像两个完全没有关
    系的人世。
      寇仲叹道:「我的反刺杀大计肯定泡汤,老子我以後更要被
    人唤作仲寇,在这种情况下,刺杀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点头同意,像目下般的情况,刺客在全无掩护的情况
    下,如何进行刺杀?只会招来巡兵的干涉。
      另一队骑兵从朱雀门驰出,转入左方的大道,还向他们遥施
    敬礼。
      谁能预测离宫时是这番情景。
      徐子陵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拜紫亭绝不会让我们活着离
    开龙泉。」
      寇仲一震道:「不会这麽严重吧!」
      徐子陵道:「今什他到四合院找我们时,已是心存杀机,现
    在更不会放虎归山,因为说不定我们会助突利来攻打龙泉。战争
    从来不讲仁义道德,不择手段,他要杀我们,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
      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刚才在宫内他为何不动手?」
      徐子陵道:「因为他仍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突利,所以不愿
    背上杀死我们的罪名,只要我们不是死在宫内,他大可将责任推
    得一乾二净,由深末桓等人背这黑锅。」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可达志这小子走了,仙子又到城外
    去找祝王妍,四合院可能有大批高手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城门
    城墙均守卫森严,我们等若给困在一个大囚笼内,有甚麽地方是
    安全的?」
      徐子陵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宇瓦面,家家户户乌灯黑火,
    奇道:「为何不见阴显鹤?」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首次感到生死再不由自己操纵,而是
    决定在别人手上,现在只要任何一方的敌人全力来犯,我们都捱
    不了多久。」
      又道:「我们应否立即逃往城外,有那麽远就走那麽远?」
      徐子陵断然摇头道:「今晚我们不但要保命,还要杀死深末
    桓和石之轩,受伤有受伤的打法,这可是阁下的豪言壮语。」
      寇仲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坚毅不屈的神色,道:「说得对
    ,贪生怕死绝非应敌之道,不若我们先去找越克蓬,他或者是现
    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
      徐子陵点头同意,两人迈开步子,先沿街疾行,然後转入横
    巷,转瞬消没在龙泉城深黑处。
              第五章 天竺魔功
      与其他外宾馆不同处,是别的外宾馆均是灯火通明,人影闪
    动,显示各国来贺的使节,因拜紫亭突然颁令宵禁一事,生出反
    应。充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独是越克蓬车师王国的外宾馆不见任何人或马儿的活动声息
    ,且只有大堂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情景诡异得令人心生寒意。
      两人伏在靠邻另一座外宾馆大堂顶高处,全神观察目标宾馆
    的动静。
      寇仲目光巡视四方一遍,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仍有人跟踪
    我们吗?「徐子陵目光不移的投往车师王国外宾馆唯一透出灯光
    的厅堂,答道:『起始时尚有些感觉,但捉迷藏似的兜转一番後
    ,该成功把方踪者撇下。「寇仲点头道:『我也有这麽感觉。唉
    !真邪门,究竟是甚麽一回事?「寇仲脑海中浮现今天化身为宫
    奇的崔望守在宾馆对街监视的情景,心中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
    暗忖难道越克蓬和百多名兄弟已全体遇害,又或被拜紫亭拘禁?
    道:「会否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很难说,不过我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伏兵。
    」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掉头离开,你的感觉该错不到哪
    里去。唉!下去看看如何?」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均为名震天下的高手,战绩彪炳,任何人
    想把两人杀死,纵使他们负伤,亦必须利用环境、地利,布下绝
    局,始有成功可能。所以拜紫亭来宵禁,弄得本是喧闹繁华的朱
    雀大街空荡无人,深末桓等的刺杀行动立告瓦解,故而寇仲才怕
    下面等待他们的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有一事相当奇怪,阴显鹤不在宫门外等待我们
    ,还可解释作发现深末桓的人,跟踪去也,可是杜兴人多势众,
    做好做歹也该找个人联络我们,或引我们到另一个陷阱去,为何
    却全无动静?」
      寇仲抓头道:「令人不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给你提醒,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难解的事。那亦使我们一子错,全盘皆落索。
    」
      徐子陵讶道:「是甚麽事这般严重?」
      寇仲叹道:「就是错估马吉和拜紫亭的关系,事实上管平那
    家伙早清楚分明的供出来,只是我们没放在心上。」
      徐子陵一震道:「说得对。」
      寇仲气道:「马吉根本投下重注在拜紫亭身下,所以当颉利
    迫他取消拜紫亭的弓矢交易,便立即通知拜紫亭,着他遣人诈作
    把弓矢抢走,故令古纳台兄弟扑空。」
      他所谓的一子错,正是指此,如古纳台兄弟仍在附近,得他
    们之助,他们人强马壮,甚麽情况应付不了,何致现在般求救无
    门。
      寇仲续道:「所以我向马吉点明晓得他与拜紫亭同流合污,
    立即吓得这小子屁滚尿流的逃之夭夭,而拜紫亭没有阻止,因为
    弓矢已到了他的手里。他娘的,马吉不突厥人吗?因何甘心为拜
    紫亭冒开罪颉利、突利之险?」
      徐子陵沉声道:「因为马吉认为拜紫亭会赢这场仗。」
      寇仲叹道:「横想竖想,亦想不通拜紫亭凭甚麽去击败颉利
    突利的联军。若颉利仍和突利缠战不休,马吉和拜紫亭大胆的行
    为尚可了解,可是现今两汗言和,拜紫亭他们好该收手认错了事
    。」
      徐子陵道:「关键处可能在伏难陀,他是个非常有魅力和说
    服力的人,感染得拜紫亭和他的手下均变成对死亡一无所惧的人
    ,最难是拜紫亭深信梵天站在他们那一方。」
      寇仲摇头道:「我比你更明白拜紫亭和马吉这种人,他们必
    有所恃,才敢不把颉利、突利放在眼内。不过你的话有一定的道
    理,如能干掉伏难陀,保证粟末大军立即不战自溃,那时岂到拜
    紫亭不屈服。」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虽非常渺茫,但我真希望化解今趟屠
    城惨剧,若杀死伏难陀可达到这目的,我绝对会去做,也可为蓬
    兄完成他的心愿。」
      寇仲默然片晌,口齿艰涩的道:「你是否认为我们车师国的
    兄弟已遭杀害?」
      徐子陵反问道:「你刚才为何想掉头走,不是怕满馆伏的可
    怕情况吗?」
      寇仲必然问道:「有否感应到邪帝舍利?」
      徐陵神色凝重的缓缓摇头。
      寇仲知他在担心师妃暄,道:「那就成了。我们下去看个究
    竟,无论是遍地伏还是空无一人,都立即离城,找个地方藏起来
    ,静待石之轩出现。」
      寇仲和徐子陵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不会先去碰隐现灯火
    的宾馆大堂,取道从後院墙摸进去,由寇仲领头探路,徐子陵留
    在原处居高临下监视。如此若有伏兵,必瞒不过他超人的灵觉。
      看着寇仲没入後院暗黑处,徐子陵灵台空广澄澈,世上似无
    一物可以避开他的感应,忽然间他感觉到大堂内有一个人。
      那感觉很奇怪,似有似无。
      肯定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且胜过此刻受伤的寇仲,因为他
    能清楚感应到寇仲的位置,而那人却像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结为
    一体,故如幻似真。
      梵我如一。
      徐子陵心中一寒,井中月的境界立时冰消瓦解,对大堂那人
    再不生感应。而他惊惶的原因是寇仲正从後院摸往那神秘人所在
    大堂的途上,如若自己发出任何通知寇仲逃走的信号,给此神大
    敌察觉,立即全力对寇仲痛下杀手,他可肯定在自己赶往赴援前
    ,负伤的寇仲必捱不到那刻致一命呜呼。
      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寇仲的生死亦可破掉
    他的井中月。
      大堂内的敌人,绝对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明明在那里,可
    是失掉井中月状态的徐子陵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那趟
    面对毕玄情况的重演。
      徐子陵别无选择,长生气迅速在体内运行一遍後,腾身而起
    ,往大堂阶前的广场投去。
      寇仲此时搜遍後方院落各大小厅房,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忽然发徐子陵离开隐蔽处,往大门内的广场投去,知道不妙,忙
    往徐子陵落点抢去,因两人必须并肩作,始有能力应付强敌。
      他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感觉,感到陷於完全的被动和落在下
    风。
      徐子陵足踏实地,寇仲赶到他身旁,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往
    大堂敞开的正门。
      灯光倏灭。
      寇仲虎躯一震,直至此刻,他才晓得堂内有敌人。差点要拉
    徐子陵落荒而逃,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
      不过想到自己的伤势不宜全速掠行,那只会使他们更难幸免
    ,只好摄心神,把希望放在两人联手之术上,与敌决一死战。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双目射出一往无前的坚定神色,领头踏
    上台阶,来至大门处。
      月色从左方窗透入,温柔色光笼罩半边厅堂,另一边则陷於
    黑暗中。
      一人负手背门而立,直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超然气度。
      穿的仍是橙杏色的宽阔长袍,头扎重纱,不是天竺来的「魔
    僧」伏难陀尚有何人?
      只凭他能在这里恭候两人大驾,已知此人对两人的心意情况
    了若指掌。
      伏难陀缓缓转过身来,枯黑瘦瞿的脸容露出一丝令人莫测高
    深的笑意,油然道:「大王请本人来为两位说最後一台法事,你
    们的伤势可瞒过任何人,怎瞒得过达至梵我如一的人,透过梵天
    ,我不但可看清楚你们身体的状况,更可看到你们心内的恐惧。
    」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仰天笑道:「到此刻仍要妖言惑众,我敢
    肯定你今趟来杀我们,拜紫亭是绝不知情,你究竟把越克蓬和他
    的人如何处置?」
      伏难陀的枯槁容颜不透露分毫内心的密,从容对抗寇仲发出
    的刀气,淡淡道:「你们若能杀死我伏难陀,再问这问题不迟。
    」
      徐子陵皱眉道:「找谁去问?」
      伏难陀微笑道:「若你们能把我杀死,龙泉立时军心涣散,
    再无力抗拒突厥联军,那时你们要甚麽,怎到拜紫亭不答应。」
      两人暗呼厉害,伏难陀提醒两人此一实情,是要迫两人决一
    死战,不作逃走的打算。否则两人若分散逃命,必有一人可脱出
    他的魔掌。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勉力摧发刀锋透出杀气,不过由於顾忌
    体内的伤势,顶多只有平常五成的功力,连自己也晓得不能对伏
    难陀构成任何威胁。
      冷笑道:「国师可以开始说法哩!」
      伏难陀微一颔首,道:「修行之要,在於内观,那就是所谓
    禅定或瑜珈,把自我的心作为观察宇宙的支点和通路,脱离现实
    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绝对没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实现真实的自
    我,臻达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将所有
    问题解决的关键。」
      寇仲晒道:「你倒说得好听,但假若在现实生活中奸淫劫夺
    ,根本不算是个人,就算说得如何动听亦是废话。看刀!」
      他口说「看刀」,实际上全无动作,只是加重催发刀气,把
    对方锁牢。
      伏难陀像把他看通看透般,不被他言语所惑,继续淡定的缓
    缓道:「在宇宙仍处於混沌的时代,没有光暗,没有虚无,更没
    有实体,只有『独一的彼』,那就是梵天,万有能发生的一个种
    子。若我们不认识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游子,永远不
    晓得家乡所在处。」
      两人虽对他的人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法」非常动
    听和吸引人。
      寇仲感到斗志正不断被削弱,可是对方依然不露丝毫破绽,
    尤可惧者是这魔僧真的像与梵天合为一体,令一悍勇的他,竟无
    法主动攻出第一刀。
      如此魔功,确已达毕玄、石之轩的惊人级数。
      纵使两人没有受伤,单对单恐怕也只有饮恨收场之局。
      徐子陵在这面对生死的时刻,心境逐渐平复下来,精神缓缓
    提升,微笑道:「国师的梵我如一该仍未臻大成,否则怎会给我
    察破人在厅内?」
      伏难陀面容仍无动静,瞳孔却变缩敛窄,显示徐子陵的话命
    中他要害。他刚才本打定主意先攻击寇仲,待徐子陵来援前把寇
    仲击毙,以乱徐子陵的心,然後把他收拾。岂知徐子陵竟高明至
    看破他的图谋,使他打不响如意算盘。
      寇仲立生感应。
      狂喝一声,井中月化作黄芒,划过双方间两丈许距离,照伏
    难陀面门击去。
      徐子陵则朝伏难陀左侧抢去,双手法印变化,牵制伏难陀为
    寇仲助攻。
      伏难陀一动不动,似是对两人的夹击全不放在眼内。
      忽然间伏难陀全身袍服无风狂拂,整座厅堂立即陷进一个风
    暴里,最奇怪是所有家俱全不受影响,两人却像逆风艰苦前进,
    耳际狂风呼啸,全身如被针戳般刺痛。
      如此魔功,确是骇人听闻。
      井中月劈至。
      伏难陀像一块木板般微往後仰,寇仲一刀登时劈空,心叫不
    妙时,伏难陀在背脊离地只馀尺许之际,忽然把身子扭侧,一足
    柱地,身子回弹,另一足向寇仲小腹闪电踢来。
      寇仲因伤势牵累,根本无力变招,更想不到伏难陀的瑜珈法
    厉害至此,完全超离人体结构的限制,刀势已老下,避无可避,
    正要硬捱伏难陀可能令他送命的一脚,徐子陵横移过来,硬撞肩
    头将他送离险境,宝瓶印下封,力挡伏难陀的杀招。
      岂知伏难陀竟能在徐子陵封挡前不可能地疾缩回去,接着整
    个人弹起缩塌陷,双膝屈曲贴胸,双手抱膝,头却塞进两膝间,
    活像人球。
      这般的防守招数,肯定尚有厉害後着,以徐子陵作战经验的
    丰富,应变的灵活,仍失去方寸,不知该选择进击还是後撤。
      伏难陀在徐子陵犹豫间「滚」至两人上方处,接着四肢扩张
    ,左右脚分向寇仲右耳侧和徐子陵面门踢来。
      寇仲心知要糟,徐子陵宝瓶气却发无功,必会引发他体内伤
    势,两人要挡伏难陀这两脚并不困难,问题是必被伏难陀硬将两
    人分隔,那时只要他全力攻打其中一人,凭他可怕的魔功和难以
    揣摸的招数,必可重创他们之一,馀下另一人亦只有待宰的份儿
    。
      寇仲把心一横,闪电疾移,同时矮身避过伏难陀的左脚,井
    中月往伏难陀胯下刺去。
      徐子陵见状急忙配合,暗捏内外缚印,表面是双掌齐往伏难
    陀切去,只要能接触到对方左脚,最理想是把伏难陀硬从空中扯
    下来,至不济也能将他留在半空原处,让寇仲能对他展开刀势。
      哪想得到伏难陀冷哼一声,高喧他们听不懂的梵语,接着两
    脚收起,变成盘膝凝坐半空,两手往上虚抓,接着就那麽盘坐翻
    斛斗,落往厅堂的大门处。
      两人骇然转身。
      伏难陀从容自若的拦着大门出路,道:「『自我』以生气为
    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原,遍布一
    切,贯通一切,其细小处如米黍,大处比天大,心空大,心万有
    大。但在本性而言则毫无所异,皆因梵我不二。故死前之念最为
    关键,如能还梵归一,发见真我,将是两位最大的福份。」
      虽同是说梵我如一之法。可是在伏难陀显示出绝世魔功後说
    出来,两人的感受大是不同。
      事实上两人施尽浑身解数,仍沾不着伏难陀半点边儿,早难
    受得要命,负伤的身体更是血气翻腾,差点吐血。
      寇仲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哈哈笑道:「原来你老哥尚
    未达到梵我不二的境界,难怪开口梵我如一,闭口梵我如一,分
    明是聊以自慰。」
      徐子陵勉强提气,小心翼翼的不触动创伤,心神晋入井中月
    的境界,登时感到压人的劲气自伏难陀经叁脉七轮透过小腹发出
    ,形成令他们呼吸困难、似暴风般的气罩,哈哈一笑,肩膊往寇
    仲撞去,喝道:「小腹!」
      寇仲一声长啸,人刀合一,得徐子陵送入真劲下,施出击奇
    ,朝伏难陀攻去。
      井中月在短短两丈的距离下生出微妙玄奥的变化,把伏难陀
    完全笼罩在内。
      伏难陀一对眼毫起来,双袖拂迎。
      生死胜败,将决定在这一刀,若寇仲和徐子陵仍不能争取主
    动,他们会陷於捱打的局面直至落败身亡。
              第六章 各展奇谋
      伏难陀天竺魔功的高明奇诡,大出寇仲和徐子陵意料之外,
    而且战术策略,更是针对两人的伤势,务要两人生出有力难施、
    白花气力的颓丧无奈感觉,以削弱两人拼死之心及为生命奋发的
    斗志。
      高手相争,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这层次的高手,讲究的是气
    机交感与气势的对峙,以全心全身的力量把对方锁,从中争取主
    动,抢占上风,决定成王败寇。
      但受伤的寇仲和徐子陵由於功力大打折扣,无法办到这点。
      伏难陀的厉害处,在於看破两人间不怕为对方牺牲的兄弟深
    情,更明白两人合作无间,故以此消耗战术,牵着两人鼻子走,
    直至他们力尽不支。
      寇仲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徐子陵送入真气的支援下,把这令
    他们必败无疑的形势扭转过来。
      眼看伏难陀双袖迎上寇仲的井中月,伏难陀又施奇招,身体
    像变成上下两截,上的一截往左侧拗去,枯黑的两手从由内滑出
    。有如能拐弯寻隙的两条毒蛇,十指撮成鹰喙状,从外侧绕击寇
    仲没有持刀的左手和左胁;下一截则踢出左脚,疾取井中月锋尖
    。
      这些本该人体承担不来的怪异动作,他却奇迹似的轻松容易
    办到。
      寇仲胸前的伤口开始迸裂淌血,这最严伤口传来的痛楚,令
    其他伤口的疼痛均变成无足轻重。没有多少血可流的他等若同时
    面对两个敌人,任何一路的进攻,均可要他老命。
      寇仲抛开一切,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无惊无惧,还哈哈
    一笑,倏地後退,竟来一招「不攻」。
      以往他放展此招,均在开战之始,以之试敌诱敌,但用在交
    战正酣之际,还是第一趟。只见他井中月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却是无隙可寻,全无破绽。
      变化之精奇奥妙,恰到好处,教旁观的徐子陵亦要叹为观止
    。徐子陵当然不会闲着,正不断提聚功力,随时接替寇仲,准备
    以消耗战对消耗战,因为无论他或寇仲,此时都没有持久作战的
    资格与能力。
      在伏难陀眼中,寇仲被徐子陵轻撞一记肩头,立时脱胎换骨
    地变成另一个人,刀气剧盛,立即将他笼罩紧锁,迫不得不作全
    力硬拚。不过这亦是正中他下怀,他是天竺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宗
    师,精通梵我不二的瑜珈精神奇功,不但清楚感应到徐子陵把真
    气输入寇仲体内,更知早先不与对方全力作战的高明策略,已成
    功大副削弱两人的斗志和信心。所以只要觑机击溃寇仲的攻势,
    再趁徐子陵尚未完全提聚功力之际,重创寇仲,那时还不胜券握
    。
      可惜徐子陵一句「小腹」,破坏了他的战略计划。
      首先,伏难陀生出被徐子陵看通看透的可怕感觉,其次是他
    以为寇仲会以他小腹作为攻击目标,故所用招数亦针对此而发,
    岂知全不是那回事,落得连番失着,反落下风。
      奇变迭生,以伏难陀之能,亦禁不住心内犹豫。
      究竟是变招再攻,抑是後撤重整阵脚。
      伏难陀所有动作敛消,一口钉子般钉在地,身子却不断摆动
    ,似往前仆,又若要仰後跌,怪异至极点。
      如此招数,两人尚是首次得睹,心中生出诡奇古怪的感觉。
      寇仲更感到对方似真的与他所谓的梵天,联成浑然不分的一
    股力量,若再向他强攻,等若向整个不可测的梵天挑战。
      「不攻」再使不下去,寇仲井中月疾出,劈往伏难陀身前四
    尺许空处。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
      横奕。
      井中月带起的劲风狂飙,波浪般往两旁卷涌,螺旋般的劲气
    ,另从刀锋涌出,朝眼可怕的敌涌去。笑道:「这招大概该叫梵
    我如一吧!」
      这比诸以前的棋奕,是更上一层楼,不但能惑敌制敌,控制
    主动,更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破敌。
      只要能迫得伏难陀只馀往後倾之势,他这招「天竺式」的「
    不攻」势被破掉。
      伏难陀果然立定,单掌直竖胸口作出问讯的姿态,化去寇仲
    的刀气,朗声道:「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梵即是
    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
    出於我,若两位能明白此义,当知何谓梵我如一。」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胸口的血渍开始渗透衣服显现出来,哈
    哈笑道:「果然是个坚持在战场一边想杀人一边说法渡人的古怪
    魔僧,看刀。」
      刀化击奇,划过空间,朝对咽喉弯击而去。
      若有选择,他绝不会如此仓卒出手,问题是他没有坚持下去
    的本钱,必须愈快愈好的争夺主动权。
      徐子陵同时配合移动,抢往伏难陀右侧,牵制对方,使他在
    分神顾忌下难对寇仲全力还击。
      岂知伏难陀闪电後移,退到大门外两步许处,徐子陵的威胁
    立即失去作用,只馀面寇仲在气机牵引下穷追不舍的独攻。
      叁方面均为顶尖儿的高手,除在功力、招数方面互争雄长,
    还在战略、心理各层面上交锋较量,精采处人目不暇给。
      井中月的锋尖变成一点精芒,流星般破空往伏难陀咽喉电射
    而去,呼啸声贯耳轰鸣,声势凌厉。
      螺旋真劲贯彻刀梢,锋锐之强,气势之盛,谁敢硬撄其锐。
      寇仲晓得这一刀是决定他和徐子陵的生死,只许成功,不许
    失败。如能把伏难陀迫出门外,他将得以放手强攻,加上徐子陵
    ,展开联击之术,始有些微胜望。
      伏难陀实在太可怕。
      就在徐子陵也以为伏难陀除後撤再无他途之际,奇变突起,
    伏难陀的身竟像一根枯黑木柱般往前直挺挺的倾来,变得头顶天
    灵穴对正寇仲井中月刺来的锋尖。
      寇仲当然晓得伏难陀是要借他的宝刀自尽,而是施出能把脆
    弱的头顶罩门化为最坚强攻击武奇天竺奇功,不过此时已无法作
    出任何改变,事实上他多麽希望能换气改进为退,再看看伏难陀
    仆在地上的可笑样子,如若他仍要乘势追势,则让虎视一旁的徐
    子陵以他的手印好好招呼他。可是身上的伤口和一往无回的刀势
    绝不让他这般如意。
      刀尖在刺中伏难陀天灵要穴叁寸许的空隙馀暇间,伏难陀斜
    仆的身子双腿忽曲,把与寇仲刀锋的距离扯远少许,然後双腿撑
    个笔直,才迎上刀锋。
      就是这精微的变化,寇仲吐劲拿捏的时间失去准头,差之毫
    ,谬以千里。
      「蓬」!
      真劲交击。
      无可抗御的力量,像根无形铁柱硬撼刀锋,沿井中月直捣进
    寇仲经脉内。
      这一记头撞,聚集伏难陀全身经穴所有力量,绝非说笑。
      寇仲手中井中月「嗡嗡」震鸣,全身剧震,往後踉跄跌退,
    溃不成军,身上大小伤口迸裂,形相惨厉。
      伏难陀亦浑体一颤,双手却虚按地面,似欲要趁势穷追猛打
    寇仲,取他小命。
      伏难陀的天竺魔功,与毕玄的赤炎大法确是所差无几,奇招
    层出不穷,这样的一记硬拚,清楚说明寇仲即使没有负伤,纯比
    内力,仍逊此魔僧一筹。
      徐子陵却知道伏难陀虽成功令寇仲伤上加伤,但非是不用付
    出代价,本身亦被寇仲反震之力狠创。
      际此生死关头,他完成晋入井中月的至境,既能抽离现场,
    又对现场一切无有遗漏,万里通明。
      双脚离地弹起,宝瓶气积满待发,截击伏难陀,时间角度妙
    若天成,无懈可击。
      「啪」!
      「轰」!
      寇仲先压碎一张小几,然後背脊重重撞上另一边的墙壁,力
    度的狂猛,令整座大当也似晃动,挂墙毯画松脱,掉了下来,情
    况的混乱可想而知。
      「哗」!
      寇仲眼冒金星,浑身痛楚,喉头一甜,幸好嗔出一蓬鲜血,
    胸口一舒,回复神智。
      此时他唯一想的事,就是在伏难陀杀死徐子陵前,回复出手
    作战的能力。今趟纵使拚掉性命,也要拉这恶毒狡猾的天竺魔僧
    作陪葬。
      腾空而起的伏难陀心中暗叹,计算出绝难避过徐子陵的截击
    ,尤其对积满而未发的拳劲,使他更不得不全力应付;临急应变
    ,他借力脚撑大门框边,改向凌空而来的徐子陵迎去。
      徐子陵心平如镜,伏难陀双手虽幻化出虚实难分的漫天爪影
    ,天盖地的往他罩来,他却能清楚把握敌手的真正杀着。
      最令他安心的是伏难陀因被自己看透他的心意,再不能保持
    梵我不二的精神境界,使他非是无机可乘。
      「砰」!
      两人在大堂半空错身而过。
      宝瓶气发,气劲爆炸,把漫天爪影粉碎。
      杀气凝堂。
      为免触发右胁的伤口,徐子陵只凭左手对双爪,在接触前以
    精妙的手印变化,着着封死伏难陀轻重急缓的无定魔爪,到最後
    以拳击中他的右爪,高度集中的宝瓶印气骤发,令伏难陀空有无
    数连消带打的後着,亦无从施展,被徐子陵以拙破巧,以集中制
    分散,无法占得半分便宜。
      如非伏难陀仍未从寇仲的反击力回复过来,徐子陵亦恐难有
    此骄人战果。
      纵是如此,伏难陀攻来的真气确深具妖邪诡异的特性,寒非
    寒,热非热,似摄以推,无隙不入,阴损至极,令离痊愈尚远的
    经脉捱得非常辛苦。
      两人分别落往相对的远处,寇仲则位於两人旁边的靠墙处,
    仍在闭目调息。
      徐子陵旋风般转过身来,淡然一笑,右手负後,左手半握拳
    前探,拇指微竖虚按。
      一指头禅。
      伏难陀同一时间触地旋身,双手合什,一瞬不瞬的注视徐子
    陵的拇指,首次露出凝重神色。
      使他吃惊的非是徐子陵的一指头禅,而是徐子陵的精神境界
    。
      他再感应不到徐子陵的状态。
      自梵功大成後,他尚是首次遇上这样一个对手,迫得他不得
    不对两人作重新的估计。只徐子陵已足可把他缠上好一会,若让
    寇仲回复作战的能力,他将再没有杀死两人的把握。
      在一轮血战後,强横如伏难陀,信心终於受挫。
      寇仲此时已成功压下翻腾的气血,缓缓运气提劲,井中月艰
    难的举起,眼睛睁开,射出拚死力战、一往无前的神色。
      伏难陀心中大懔,怎也想不到寇仲回气速度快捷如斯,不过
    他已陷入势成骑虎之局,拚着损耗真元,冒被杀伤之险,亦要除
    去两人,否则待他们完全康复後,日子将非常难过。
      徐子陵生出感应,晓得伏难陀在再找不到自己任何破绽下,
    会被迫得冒险全力出手,因而更是灵台清明,严阵以待,要藉此
    良机,重创眼前可怕的大敌。
      伏难陀口发尖啸,全身袍服拂动,接着双脚离地,像鬼魂般
    脚不沾地,往徐子陵移去,两手隔空虚抓。
      狂飙倏起。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澄明通透的心境浮现出邪帝舍利,
    接着涌出师妃暄的如花玉容,井中月的境界登时烟消云散。
      石之轩竟於此千钧一发的要紧时刻,以邪帝舍利引祝玉妍去
    决战,惨在徐子陵和寇仲此刻自身难保,遑论分身往援,而往援
    的师妃暄当然要冒上非常大的危险。
      这想法顿时使他像被石块投进本来没有波纹的井水,登时激
    起扰乱心神的涟漪。
      伏难陀立生感应,加速推进,在气机感应下,右手爪化为拳
    ,往徐子陵轰去。
      徐子陵像从九霄云端下凡尘,伏难陀的半头立时扩大,变成
    充塞天地的一拳,从无而来,往无而去,後着变化,他再不能掌
    握。
      高手决战,岂容丝毫分心。
      徐子陵心知要糟,又不得不应战,勉力收摄心神,一指头禅
    按出。
      拳指交击。
      如果徐子陵能摸清楚伏难陀出拳的所有精微变化,由於一指
    头禅是更集中的宝瓶印气,专破内家气劲,故不惧对方功力比自
    己高强。但此刻当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只能卸去对方七成真劲
    ,其他的照单全收。
      闷哼一声,徐子陵应拳断线风筝的往後抛飞,旧伤迸裂,口
    中鲜血狂喷,重重掉在窗下的墙角处。
      寇仲一声不吭的闪电扑至,井中月全面展开,狂风暴雨的朝
    伏难陀攻去。
      伏难陀心中叫苦,想不到寇仲丝毫不因徐子陵被重创而失去
    冷静,兼之徐子陵反震之力令他内伤加重,在没有喘一口气的空
    隙下,一时只能见招拆招,再次落在下风。
      寇仲「唰唰唰」连环劈出十多刀,黄芒大盛,刀势逐渐增强
    ,一刀比一刀重,有如电殛雷劈,螺旋气劲忽而左旋,忽而右转
    ,选取的角度弧线刀刀均教人意想不到,刀刀都是以命博命,不
    顾自身安危,水银泻地的朝伏难陀攻去,凛冽的冰寒刀气,裂岸
    惊涛似的不住冲击敌人。
      他将徐子陵是生是死的疑问置於思域之外,只知全力以赴,
    与敌偕亡。
      可是从伤口渗出鲜血把他的衣服染得血迹斑斑,所馀无几的
    真迅速消耗,无他的死志如何坚决、战意如何昂扬,始终不能突
    破体能的限制,渐到了由盛转衰的阶段。
      伏难陀妙着连出,争回少许主动,心中暗嘉,知寇仲成强弩
    之末,立即展开一套诡异莫名的身法、手法,身体作出种种超越
    正常人体能的古怪动作,以对抗消减寇仲凌厉无的刀势。
      寇仲冷哼一声,井中月在空中画出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圈子
    ,每圈子均生出一个螺旋气涡,天压地的把对手完全笼罩突袭,
    以伏难陀之能,亦应付得非常吃力。
      假设徐子陵在旁目睹,当可猜到这是寇仲「井中八法」最後
    一式,第八式的「方圆」。
      寇仲在螺旋气劲助攻下,似退非退,似进非进,倏地一刀刺
    出,看似简单,却有方中带圆、圆中带方的气机,玄妙至乎极点
    。
      伏难陀竟不知该如何招架封格,骇然後撤。
      刀是直刺,但螺旋气劲却是方圆俱备,既一堵墙般往敌手压
    去,核心处仍是圆圆的螺旋劲,刀法至此境界,实尽夺天地的造
    化,教他如何能挡。
      此招「方圆」是给迫出来的,以前寇仲虽想到有此可能,却
    未试过成功,故从未以之应敌,际此生死关头,终成功使出来。
      寇仲喷出小口鲜血,无力乘势追击,行云流水的往後飘退,
    挟起徐子陵,破窗而出,落到房舍和高墙间的侧园处。
      伏难陀闪电穿窗追来,大笑道:「少帅想逃到哪里去?」
      寇仲左手搂紧徐子陵的蜂腰,感觉到自己兄弟仍在活动的血
    脉,迅速仰首瞥一眼天上夜空,只见星月蔽天,无比迷人,一阵
    力竭,心忖难道我两兄弟今晚要命丧於此奸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墙头电射而下,笔直迎向正往寇仲背
    後杀至的伏难陀击去,带起的凌厉刀气,有若狂沙拂过炎旱的大
    漠。
      「蓬」!
      伏难陀早负上不轻的内伤,兼之事出意外,偷袭者又是级数
    接近的高手,猝不及防下,惨哼一声,给刀势冲击得从窗户倒跌
    回屋内。
      可达志一招得手,却不敢追击,来到寇仲身旁,喝道:「随
    我来!」
              第七章 破釜沉舟
      寇仲关心瞧着盘膝床上疗伤的徐子陵,问道:「如何?」
      这是可达志在龙泉一处秘密巢穴,不用他说明,两人亦猜到
    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身之所,位於城东里坊内一所毫不起眼的
    平房。
      徐子陵微微颔首,道:「尚死不去。」
      他们换上可达志提供的夜行劲装,除脸色难看,表面并没甚
    麽异样。
      可达志讶道:「子陵的疗伤本领确是不凡,这麽快便能运功
    提气,不过若不好好休息一晚,将来会有很长的後患,唉!」
      寇仲道:「为何唉声叹气?」
      可达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後要任人将名字将名字倒转来写
    。」
      寇仲两眼亮起来道:「找到深末桓在哪里吗?」
      可达志道:「仍是未知之数,我早前第一趟离宫,先派人通
    知杜兴,告诉他取消今晚的行,唉!希望他醒觉吧!」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对你的杜大哥,你这小子真是好得
    我没话可说。」
      可达志这般做,是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害怕杜兴确如寇仲所
    料,被揭破不但欺骗寇仲,还欺骗他可达志。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接着右手轻搭寇仲宽肩,道:「然後
    我找着潜伏一旁的阴显鹤,那家伙比我想像中更易辨认,请他设
    法跟蹑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较容易辨识,而我则负责你们的
    安全。後来我诈作离城,但离开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则折返来跟
    踪在你们的背後,看看谁会暗中对付你们。」
      寇仲愕然道:「那为何不早点出现?说不定可合我们叁人之
    力,一举宰掉那爱在兵来刀往之际说法的混蛋魔僧。」
      可达志苦笑道:「还说,你们两位大哥闪个身就把我撇甩,
    幸好我凭你们伤口的血腥味,终成功跟踪到那里去。真想不到伏
    难陀的天竺魔功厉害至此,我一刀即试出无法把他留下,否则岂
    容他活命离去。」
      寇仲恨得牙痒痒的道:「真是可惜,纵使阴显鹤成功寻得深
    末桓所在,我们却要眼睁睁错过。」
      徐子陵睁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伏难陀短时间内亦无法查出我藏在这里。」
      他并没有告诉寇仲感应到邪帝舍利一事,因怕影响他疗伤的
    效果。
      寇仲却没忘记此事,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感觉?」
      可达志虽见他问得奇怪,仍以为他在询问徐子陵的伤势。
      徐子陵违心的摇头道:「一切很好,你放心去吧!千万小心
    点,你的情况不比我好多少。」
      寇仲犹豫片晌,断然点头道:「我天明前必会回来,你至紧
    要甚麽都不想,全神疗伤。」
      说罢与可达志迅速离开。
      徐子陵晓得两人必会彻查远近,直到肯定没有寻到这里来的
    敌人,始肯放心去办事,所以争取时间疗伤,在一盏热茶的时间
    後悄悄动身,往邪帝舍利出现的方向赶去。
      可达志回到藏在树林边沿的寇仲旁,与他一起卓立凝望月夜
    下的龙泉城北的大草原,道:「若我没有猜错,深末桓应躲在拜
    紫亭的卧龙别院内。道理很简单,深末桓既托态於韩朝安之下,
    而韩朝安的高丽则全力支持拜紫亭,由此可推知深末桓实为拜紫
    亭的人,又或是临时结盟。」
      寇仲叹道:「是否找不到阴显鹤留下的暗记,唉!真教人担
    心,这小子不至那麽不济吧?」
      可达志微笑道:敌人愈厉害,就愈刺激,我会倍觉兴奋,要
    不要试试一探卧龙别院,若阴兄被他们宰了,我两个就血洗该地
    。「寇仲听得心中一寒,这麽爱冒险的人,若成为敌人,亦会是
    危险的敌人。淡淡道:「那卧甚麽别院,是否那座位於龙泉北唯
    一山谷内的庄园?」
      可达志讶道:「你也知有这麽一处地方,它叁个月前才建成
    ,是个易守难攻的谷堡。」
      寇仲道:「你可知我和陵少离宫时,给拜紫亭扯着向我们大
    吹大擂,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对你有甚麽吞示?」
      可达志冷哼道:「这种不自量力的家伙,可以有甚麽启示?
    」
      寇仲沉声道:「见你刚救过小弟一命,我就点出一条明路你
    走。拜紫亭绝非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家伙,而是高瞻远瞩
    、老谋深算的精明统帅。只看他拣在雨季的日子立国,当知此人
    见地高明,如此一个人,岂能轻视。」
      可达志显然记起今天那场倾盘豪雨,又感受到脚下草原的湿
    滑,点头道:「拜紫亭确是头狡猾的老狐狸,我会放长眼光去看
    ,看他能耍出甚麽花招来。」
      寇仲摇头:「你若持此种态度,只能成为冲锋陷阵的勇将,
    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告诉我,在甚
    麽情况下无敌大草原的狼军会吃亏呢?」
      可达志皱眉道:「小长安终非真长安,城高不过五丈,像我
    们般刚才突然发难,便可逾墙而出,拜紫亭凭甚麽令我们吃败仗
    ?」
      寇仲微笑道:「凭的就是你们的错估敌情。拜紫亭之所以这
    麽有信心,不惧一战,必有所恃。」
      可达志一震道:「你是否指他另有援军?这是没有可能的,
    现在唯一敢助他的是高丽王高健武,他正处於我们眼线的严密监
    视下,任何兵员调动,休想瞒过我们。其他大酋也是如此,全在
    我们密切注视下。」
      寇仲道:「你忘记杜兴提起过的盖苏文吗?还说韩朝安与他
    勾结,若我没猜错,盖苏文就是拜紫亭的奇兵。试想当你们全力
    攻打龙泉的当儿,忽然来场大雨,『五刀霸』盖苏文亲率精兵冒
    雨拊背突击,拜紫亭则乘势从城内杀出,猝不及防下你们会怎样
    ?」
      可达志道:「这确是使人忧虑的情况,盖苏文若乘船从海路
    潜来,会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会留意这方面的。」
      寇仲摇头道:「不用费神,若我所料无误,盖苏文和他的人
    早已抵达,藏身的地方正是最近才建成的神秘庄院『卧龙别院』
    。」
      可达志动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大汗和李世民因何如此忌
    惮少帅,此事我必须飞报大汗,着他提防。嘿!小弟真的非常感
    激。」
      接着叹一口气道:「想起将来说不定要会与少帅沙场相见,
    连小弟也有点心寒。」
      寇仲道:「有些话你或者听不入耳,为了秀芳大家,也为龙
    泉的无辜平民,可否只迫拜紫亭放弃立国,拆掉城墙,交出五采
    石了事。那和打得他全军覆没,把龙泉夷为平地没甚麽分别。」
      可达志沉默片晌,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事必须
    大汗点头才成,我自问没有说服他照你意思去办的本领。」
      寇仲道:「那就由我去说服他。首先我们要多掌握确切的情
    报,就由卧龙别院开始。」
      可达志骇然道:「明知有盖苏文坐镇,我们闯进去跟送死有
    何分别?你老哥又贵体欠佳,想落荒而逃亦办不到。」
      寇仲笑道:「不是敌人愈厉害愈刺激吗?你也不想我被人把
    名字倒转来写。何况阴显鹤正等我们去救他。他娘的!我愈来愈
    相信拜紫亭、深末桓、马吉、盖苏文、你的杜大哥、大明尊教、
    呼延金等各方人马,结成联盟,要藉渤海国的成立扭转大草原的
    形势。深末桓和呼延金两个混蛋该是後来才加入的,因为此两混
    蛋走投无路,故行险一博。」
      可达志愕然道:「大明尊教理该因信仰关系与伏难陀势不两
    立,为肯与拜紫亭合作?」
      寇仲道:「道理很简单,首先化身为崔望的宫奇肯定是大明
    尊教的人,其次是拜紫亭派宫奇势去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不但
    是引我和陵少到这里来的陷阱,更是助大明尊教盟友荣凤祥除去
    生意竞争对手的手段,因为大小姐冒起极快,生意愈做愈大,说
    不定有一天会取荣凤祥北方商社领袖的地位而代之。有财便有势
    ,招兵买马更在在需财,为了求财立国,拜紫亭只好不择手段。
    」
      可达志摇头道:「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大明尊教支持拜紫
    亭有甚麽好处?马吉更是突厥人,杜大哥起码是半个突厥人,拜
    紫亭若冒起成新的霸主,他们哪还有容身之所,你是否过度将事
    情二元化?」
      寇仲道:「换个角度来看,你客观点的去瞧这件事,贵大汗
    颉利是否过於霸道,他为何与突利交恶?突厥因何会分裂成东西
    两个汗国?」
      可达志脸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颓然道:「你的话不无道
    理,我们大汗为了扩军,对各小汗和要看他脸色做人者确有很多
    要求。唉!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提醒他这方面的问题和後果。
    」
      接着冷哼道:「这都是赵德这成为国师後的事,他奶奶的!
    」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难陀是两回事。照我看他们已是貌
    合神离,原因极可能是因拜紫亭与大明尊教屯结。这够复杂了吧
    !只要多过一个人,就会发展出错综复错的关系,何况是多方面
    人马,又牵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许开山卷开此事
    内,大明尊教原想借贵大汗的手干掉我们,岂知偷鸡不着蚀把米
    ,反促成贵大汗和突利的修好。只从这点来看,马吉这个穿针引
    线的人,肯定与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结。」
      说到这里,寇仲浑身轻松,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
    刻都像有个清楚的大概轮廓。
      可达志苦笑道:「我一时仍未能消化你的话,只好暂时不去
    想,我会安排你与大汗见个面,说个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来吧!我们充当探子,来个夜
    探卧龙别宫,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千军万马。若实情如此,只要我
    们攻破此宫,拜紫亭只馀乖乖听教听话的份儿。」
      徐子陵翻下城墙,落在墙边暗黑处,幸好龙泉城没有护城河
    ,否则以他目前伤疲力累的状态,又要大费手脚。
      他凭着过人的灵觉,觑准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
    觉的逾墙而出,否则若让守兵缠上,将不易脱身。
      此时他再感应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减退,还是
    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赶去能起甚麽作用,但为了师妃暄,他要
    不顾一切的这麽去做。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师妃暄
    亦是他抛不开的牵挂。
      他刚才首次向寇仲说谎,因为他不愿拖累寇仲,让他去冒这
    个险,何况此事不宜让可达志晓得。
      他也像寇仲和可达志般隐约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结盟,正
    因杀他们的责任落到拜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没有出现。
      徐子陵调息停当後,朝镜泊湖的方向不徐不疾的驰去。
      他必须利用这行程好好调息,那至少在见到石之轩时有一拼
    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点。
      平时在任何情况下,他也不用为师妃暄担心,但对手是石之
    轩,则成另一回事。
      谁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
    与石之轩来个同归於尽。
      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阵烦躁,大吃一惊,知自己因心神不属引
    发内伤,若任这情况发展下去,随时可倒毙草原上,忙抛开一切
    杂念,把注意力集中紧守灵台的一点清明,边飞驰边行气疗伤,
    倚仗以叁脉七轮为主的换日大法获取神效。
      壮丽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缓缓晋入井中月的境界。
      出奇地他仍未感应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甚麽一回事?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从後方迅速接近。
      徐子陵只从对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处於正常状态之
    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中却无丝毫惊惧。
      他必须把来者不善的跟踪者撇下,否则不但到不了镜泊湖,
    且没命知道师妃暄的吉凶。
      对方离自己当有两里许的远距离,没有一盏热茶的工夫,该
    仍追不上他,这样一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没有回头去看,没有加速,只偏离原来路线,朝右方一片
    密林投去。
      入林後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後再折回来,藏在丛林边缘一
    棵大树的枝叶浓密处。
      一道人影迅速来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
      抵达树林边缘处,烈瑕双目邪光闪闪的四处扫射,又仰起鼻
    子搜索徐子陵身体伤口血腥残留的气味,这才匆匆入林,一丝不
    差的依徐子陵适才经过的路线追进林内去。
      徐子陵暗呼好险。
      他不知烈瑕为何追在自己身後,但总不会是甚麽好事。
      不过烈瑕发觉受骗,掉头追回来仍有重新赶上自己的可能。
      想到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气轻身,腾空跃起,落到叁丈
    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梢上。
      只有在树上高空处,才能令烈瑕这擅长跟踪的高手嗅不到他
    的气味。在大草原上,出色的猎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敌察敌。
      徐子陵再提一口气,连续飞跃,远离原处近二十多丈时,忽
    然一阵晕眩,差点从树梢坠往地上,连忙抱着树干。
      风声响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复返。
      徐子陵再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抱着树干趺坐横桠处,默默运
    功,大量的失血,使他的长生气亦失去疗伤的快速神效。
      破风响起。
      烈瑕跃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树上,当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却
    无欢喜之情,因为烈瑕随可寻到他这里来,这家伙太厉害了。
      因此这可能性非常大。
      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横,行气叁遍後,一个翻腾,横越五丈的
    距离,落到林外的空地上。
      逃既逃不掉,惟有面对,还有一线生机。
              第八章 疗伤奇法
      可达志「咦」的一声,加速前进,并俯身探手从地上捡起像
    某种动物身上鳞甲似的一小块薄片。这薄片一边尖一边宽。
      寇仲追到他旁,问到:「这是什麽?」
      可达志把甲片递到他眼下,晃动光华的一面,反映着天上的
    月光,闪闪生辉,欣然道:「这是我交给阴显鹤那怪人的小玩意
    ,给他在城外之用,撒在草原上,只要爬上高处隔两叁里也可看
    到他的闪光,以尖的一端指方向,所以看来阴显鹤并没有被害。
    但为何他不是依约定把第一片放在城墙附近,而是放在离城近五
    里的地方来,叫人费解。」
      寇仲目光扫过草原,前方是一片树林,林内隐传河水流动的
    声音,神色凝重的道:「希望不是敌人从他身上搜出来後,丢一
    个到地上引诱我们就好哩!」
      可达志双目杀机一闪,道:「也有可能是阴小子发觉有敌人
    在背後跟踪,到这里才成功撇下敌人,只好在这里丢下第一片。
    」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却没你那麽乐观,另一个可能是
    老阴现被深末桓、韩朝安、呼延金等整夥的人,追的上气不接下
    气,无法可施下,只好丢下甲片,让我们循迹去救他。」
      可达志微一错愕,但显然认为寇仲的话不无道理,阴显鹤正
    是那种非到最後关头,不肯求人的怪胎。
      突然一个纵身,藉双腿撑地的力道,笔直射上天空,到达离
    地达七、八丈的惊人高处,来个旋身,再轻松降回寇仲身旁,兴
    奋的指着西北方道:「我找到第二片,果然是依约定每里一片,
    尖的一端指示方向,这样看我手上这一片确是他亲手丢的。」
      寇仲道:「那为何还要多说废话,走吧!」
      领头朝第二片甲片的方向驰去,可达志怪啸一声,追在他背
    後。
      他们再没有隐蔽行踪的必要,当务之急就是循甲片追上敌人
    ,衔尾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徐子陵今次可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赌的是烈
    瑕再没有十成把握下,绝不敢出手杀他,所凭的是刚从伏难陀处
    领悟回来的「梵我如一」。
      那是人与大自然合一的境界,天人合一的至境。亦是所有坐
    禅修佛者追求的目标,他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例如「梵我不二」
    、「剑心通明」、「井中月」,说的仍是同一件事,随个人的经
    验、智慧和修为而有异。
      大明尊教对他两人采取的策略,是表面和善、暗里阴损,因
    为不愿被人识破与拜紫亭暗中勾结;再则若拜紫亭失败,大明尊
    教将遭到突厥人的报复,那时大草原虽大,将再无立足之地。
      若可杀死徐子陵,当然万事俱了。可是一个不好,让徐子陵
    逃掉,烈瑕和大明尊教将吃不完兜着走,突利怎肯放过杀自己兄
    弟的仇人,那并非说笑的一回事。
      徐子陵正是看准烈瑕这心理,又晓得逃过他鼻子搜索的机会
    微乎其微,遂行险一搏。
      徐子陵双脚触地,烈瑕从林内扑出,落在他身前两丈许处,
    双目邪光并射,灼灼打量徐子陵。
      徐子陵一手负後,另一手摆出一指头禅的架势,从容微笑道
    :「烈兄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想来要小弟的性命,闲话休提
    ,让我看看你是否有此本领?」
      烈瑕虎躯一颤,双目凝重,全神评估徐子陵的真实情况,摇
    首道:「子陵兄误会啦,愚蒙只是想赶上来看看有什麽可帮忙的
    地方,怎会有相害之意?」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感到自己与天地合而为一,
    再没有这个自我的存在,故意无惊怖、无恐惧,对烈瑕的动静更
    是了若指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完全把握不到自己的虚实
    ,看不破他是不堪一击。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经脉内的真气竟开始自然凝聚,身体的
    状况大有改善,浑浑融融,伤口虽仍传来痛楚,却与他要升至某
    一层次的精神意识再无直接的关系。
      淡淡道:「既是如此,烈瑕兄请立即回去,我现在不需任何
    人跟在身旁。」
      烈瑕踏前两步,装做往四处看望,道:「为何不见少帅与子
    陵兄同行?」
      他这两步踏的极有学问,要知徐子陵正严阵以待,对他的进
    逼自然而然该生出反应,他便可以从徐子陵气场的强弱,从而推
    知得出徐子陵作战的能力,以决定进退。
      烈瑕尽管低垂双手,以示没有恶意,但谁都晓得这位大明尊
    教文采风流、出类拔萃的人物,随时可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
      徐子陵卓立如山,一对眼睛精芒闪闪,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道:「我徐子陵虽非好斗的人,却再没兴趣听你的胡言乱语,动
    手吧!」
      烈瑕忙道:「唉!子陵兄真的误会,我绝没有动手的意思,
    不阻子陵兄啦!」
      说罢往後飞退,瞬那间变成在月夜下草原上的一个黑点,没
    入右方一片疏林内。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仍在暗里隔远观察自己,因为在正常情况
    下,任何人如此提气凝势,必损耗真元,实非身负内伤的人负担
    得起。
      岂知徐子陵的「梵我如一」,只是一种精神境界,不需内力
    的支援,且对伤势大有裨益。
      假若烈瑕以气劲和徐子陵做对峙,自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想
    不露出马脚也不行。
      幸好烈瑕在弄不清楚徐子陵伤势深浅下,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利用刚结聚得的真气,倏地闪身,没进林内,接着一
    跤跌倒地上,前方是蜿蜒流过树林的一道小河。
      只是这下横掠近八丈的身法,足可吓的烈瑕不敢再跟来。
      小小代价,买回小命,怎都是划算吧!
      寇仲追在可达志背後全速飞驰,奇异地内伤不但没因提气运
    劲加深加重,反愈奔愈见好转,气血愈是畅行无阻。就像他初练
    长生气,需边走边练的情况。
      早在起步之时,寇仲因一心一意与可达志同往援阴显鹤,故
    得而抛开一切,进入无人无我的至境。假若他是独自一人,又或
    和徐子陵在一起,由於要动脑筋,必因此心神分散,不能如目下
    般心凝意聚。最妙是追踪之责全在可达志身上,他只需紧追在可
    达志背後,一切妥当。
      可达志数度回头瞧他,怕他不能支持,岂知竟见他能不即不
    离的追在身後,禁不住露出奇怪神色,不明白因何寇仲竟能丝毫
    不受伤势牵累。
      寇仲却是无暇理他,更清楚自己又在长生诀、和氏壁、邪帝
    舍利合成的先天真气领域中,再做突破。
      在伏难陀的生死威胁下,为了徐子陵,他成功使出「井中八
    法」最後一式「方圆」,使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进一步的了解。
      於使出「方圆」的一刻,在他心中再无生死胜败或任何扰人
    的杂念,人、刀和宇宙联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天地精气在他
    施刀时灌顶而下,将没有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这大概该是伏难陀所说的梵我不二吧!
      草原在脚下飞退,双脚似能吸收融融浑浑的地气,而先天精
    气则缓慢实在的灌顶而来,古人所谓「夺天地之精华」,也不外
    如是。
      只需少许真气,他便如能永远在草原上滑翔,直至宇宙的尽
    头。
      寇仲心灵似像提升上虚空的无限高处,与星月共舞同歌,有
    种说不出的自在和满足。
      闭塞的经脉逐一被打通,并裂的伤口迅速愈合,完全是个没
    有人能相信的神迹。
      可达志倏地止步。
      寇仲像从一个美梦醒来般,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
      可达志一震道:「糟糕!我们中计哩!」
      寇仲定神一看,两人身处在丘坡之顶,前方横亘着丘陵起伏
    的山地,被浓密的树林覆盖,蹄声轰天响起,数百战士从林内冲
    出,潮水般朝他们杀来。
      在平坦的草原上,没有人能在长途奔跑下快得过马儿的四条
    腿,今趟他们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对方中只要有深末桓、木玲那类高手助阵,他们必死无疑。
      「锵!」
      可达志制出狂沙刀,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语气平静至
    近乎冷酷的道:「我死也要找深末桓来陪葬!」
      敌骑不住接近,把距离减至不到半里,直有摇山撼岳的惊人
    威势。
      寇仲回头一瞥,见到左後方地平远处有大片树林,一拍可达
    志肩头道:「随我来!怎也要搏这一。」
      徐子陵躺在岸旁泥泞湿润的草地上,全力行气调息。
      忽然破风声再起,自远而近,不用说也是烈瑕改变主意,不
    肯错过这个能在神鬼不知下干掉他的天赐良机。
      这趟无论如何吓唬他亦不起作用。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翻身滑进冰凉刺骨的河水里,贴着深只
    八、九尺的河床顺水潜往下游。
      口鼻呼吸封闭,内呼吸天然替代,徐子陵感到浑身轻松起来
    ,竟暂时把烈瑕忘掉,就那麽随水而去。
      敌骑愈追愈近,快到箭矢能射及的距离,两人仍亡命奔驰。
      目标树林只在两里许外,但这却可能是他们永远不能抵达的
    地方。
      只要拉近至敌人箭矢可及的距离,他们除了掉头迎战,再无
    他法。
      一把暴烈愤恨的声音在後方以突厥话喝道:「你们这两个没
    胆鬼也有今天,有种的就停下来。」
      寇仲催气加速,向可达志喘着气道:「说话的小子肯定思想
    幼稚如孩童,这是我儿时在扬州最常听到的两句话。」
      可达志回头一瞥,笑道:「这小子该是深末桓,还能挺下去
    吗?」
      「铮!铮!」
      弓弦声响,两支劲箭破风而来,落在两人身後五丈许处。
      两人同时想起一件事,骇然色变。
      射程比普通强弓远上一倍的飞云弓,岂非可把他们当成活靶
    ?
      徐子陵在河水中缓缓潜游,不敢弄出任何拨水的声响。
      超人的灵觉,使他晓得敌人正沿河追来,向烈瑕那级数的高
    手,虽说在密林内,只要借点月色星光,也肯定可发觉他在河水
    里。
      心中叫苦时,忽然发觉河底靠岸壁处有块大石,石下似有空
    隙,忙朝此游去。
      果然天无绝他徐子陵之意石下,空隙刚好容身。
      才藏好身体,破风响起,倏又停止。
      徐子陵心叫不妙,难道烈瑕厉害至此,竟晓得他藏在石隙内
    吗?
      风声再起,接着是有人从空中降到岸旁草地的声音。
      烈瑕的声音道:「有什麽发现?」
      一把如银铃钟音般好听的女声苦恼道:「完全没有气味和痕
    迹,难怪这小子每趟被人追捕,最後均能脱身。」
      她的汉语字正腔圆,是道地的北方汉语,徐子陵虽是第一趟
    听到她的声音,却敢肯定她是汉人。
      且若她是回纥人,好应和烈瑕说自己的语言。
      她会是谁呢?
      更醒悟到烈瑕去而复返,是因多了这个帮手。即使自己不受
    伤势影响,仍逃不出他们的毒手。由此推知,此女武功应与烈瑕
    非常接近,甚或不在他之下。
      难道是祝玉妍提过五类魔内武功最高的毒水辛娜亚?
      烈瑕道:「我本以为他借水遁,可是追到这里仍不见他的踪
    影,这麽看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他究竟要到什麽地方去,寇仲那
    家伙为何不与他在一起?」
      徐子陵心忖烈瑕该不晓得伏难陀曾与他们交手,否则当知道
    他和寇仲伤势加重。
      女子沉声道:「就让他们多活一天,有大尊和善母亲自在此
    主持大局,岂容他们横行无忌,我们走!」
      风声远去。
      徐子陵从石隙浮出来,到水面转身仰躺,呼吸着林木的气息
    ,任由河水把他带往下游,心神进而与万化冥合,务求藉此别开
    心裁的疗伤法,争取最快速的复元。
      「嗤」!
      破风声至。
      寇仲勉力往横移,避开第一枝从飞云弓发射的夺命劲箭。
      身法因而一滞,登时落後可达至近半丈。
      此时两人离开目标树林不到一里,但却像永难逾越的鸿沟。
      只要有十来把弓能直接威胁他们,加上飞云神弓,他们就算
    改变主意回身迎敌,恐怕仍难逃箭矢穿身的厄运。
      寇仲尚未回气,「嗖」的一声,另一枝飞云箭又电疾射来。
      寇仲心想我也有今日了,以前以灭日弓射杀敌人,不知多麽
    痛快,现在深末桓以牙还牙,他却毫无反击之法。
      可达志倏地退到寇仲身後,狂沙刀反手後劈。
      「当」!
      刀锋正中箭锋,硬将劲箭挡飞。
      可达至一掌拍在寇仲背後,助他加速,自己则箭矢般追上寇
    仲,把与敌人的距离拉远少许。
      寇仲再难边走边疗伤运气,登时大为吃力,把心一横道:「
    可兄得为我报仇。」
      正要回头迎敌,岂知可达至一把扯着他衣袖,带的他纵身而
    起,掠过近七丈的距离,怒道:「现在岂是逞英雄的时候,要死
    就死在一块儿。」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想不到可达至这表面冷酷、处事不择手
    段的人,如此有情有义。
      树林只在前方半里处。
      可是两人费力狂奔,又费力躲挡飞云箭,早是强弩之末。
      敌人又逐渐赶上来。
      只听一把尖锐的女生厉叱连连,说的是室韦话,虽听不懂,
    总晓的是催促手下追上他们。
      可达至一声尖啸,扯着寇仲衣袖,发力加速。
      寇仲心中叫苦,晓得可达至拼着损耗真元,也要抵达树林,
    但如此一来,即使他们真能逃入树林,恐怕能否站稳也成问题,
    遑论继续逃命。
      树林只在四十丈外。
      蓦地树林内杀声震天,数也数不清的奔出大群战士,往他们
    迎来。
      两人心叫吾命休矣,哪能想到敌人竟高明至另有伏军藏在这
    一边。
              第九章 邪王本色
      徐子陵离开小河,登岸续行,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没有一种经验比潜泳水中,更有回归大自然的感觉,适才他
    在绝对的松弛下,进入深沉而清醒的半睡眠状态,思维意识仍在
    活动,身却处於休息的情况,体内真气如日月运行,周游流转,
    先天气由左右涌泉穴分别涌注,左热右寒,阴阳调和,令他的内
    伤立即大有起色。
      迎着清寒的夜风,他虽衣衫湿透,并没有寒冷的感觉,且由
    於催气疗伤,水气被蒸发,当镜泊湖林区在望时,他的衣衫已经
    乾爽。
      虽连番遇挫,致伤上加伤,但却能令他的疗伤心法更上一层
    楼,将卧推展至新的境界。
      更隐隐感到自吸取邪帝舍利的精华後,到此刻才彻底地与内
    真气融合。
      他不敢去想师妃暄,怕会因而心浮气躁,只决定抵达邪帝舍
    利的位置,再作打算。
      徐子陵穿林而过,心忖这岂非是位於湖旁镜泊亭的位置?
      自然而然地他朝昨夜与师妃暄和寇仲暗里远远监视镜泊亭时
    的高大树摸去。
      蓦地师妃暄盘膝於大树棋干上的倩影入眼,这仙子回首往他
    瞧来,秀眉轻蹙,不用说话,徐子陵清楚体会出她「你这人哪!
    为何仍要赶来呢?」的心意。
      徐子陵喜出望外,又大惑不解。
      寇仲和可达志仍保持最快速度的冲刺,怕的是深末桓的飞云
    弓。
      寇仲拔出井中月,向可达志长笑道:「杀一个归本,杀一双
    有赚,这生意划算啊!」
      可达志回头一瞥,露出不解神色。
      寇仲亦感到有异,原来深末桓那方面的战士纷纷勒马,弄得
    马儿嘶啼仰身,情况混乱。
      两人停下步来,另一边的骑士漫野冲来,看清楚点,寇仲一
    震道:「是我的兄弟古纳台的人。」
      一把声音传来道:「少帅别来无恙!」
      寇仲闻声大喜道:「老跋你究竟到哪里去哩!害得我们瞎担
    心了好几天。」
      领头者除别勒古纳台、不古纳台,尚有多时不知踪影的跋锋
    寒。
      五百多名战士旋风般驰来,扇形散开,与深末桓一方结阵的
    叁百多名战士成对峙之局,强弱之势,清楚分明。
      寇仲和可达志绝处逄生,执回两条小命,自是欣喜莫名。跋
    锋寒和古纳台兄弟驰至两人身前,叁人目光灼灼的打量可达志,
    寇仲连忙引介。
      跋锋寒跃下马来,以古纳台兄弟听得懂的突厥话哈哈笑道:
    「见面胜过闻名,任我跋锋寒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两人为何会
    走在一块。不过此事迟些再告诉我,处置深末桓比这更重要。」
      识英雄重英雄,虽是敌友难分,别勒古纳台兄弟对可达志仍
    表现得很友善。
      可达志对跋锋寒特别注意,道:「有机会定要领教跋兄的斩
    玄剑。」
      跋锋寒微笑道:「那小弟将求之不得。不过斩再非斩玄,已
    易名为偷天。」
      移到寇仲旁,欢喜的搂着他肩头道:「你这小子真命大,我
    们守在这里并非因晓得你会给人追杀,而是准备伏击和截劫老拜
    那批弓矢,交给我的事,小弟定会给你办妥。」
      接着双目杀机大盛,投往约千步外的阵,沉声道:「今趟该
    用甚麽战术,才可杀敌人一个片甲不留呢?」
      别勒古纳台皱眉道:「我们虽比对方多上二百多人,大胜可
    期。可是深末桓最擅遁逃,若给他逃进树林,极可能落得功亏一
    篑。」
      寇仲内察体内伤势,发觉已回复六、七成功力,伤口亦大致
    愈合,心中大喜,暗忖这飞驰疗伤之法,肯定是由自己所创得的
    旷古绝今的疗伤奇功。
      道:「小弟有个提议,包保深末桓不会拒绝,但问题是只能
    杀死深末桓,却要放过其他人。」
      可达志一震道:「这怎麽行,深末桓非是只懂绣花的娘儿,
    你又内伤未愈,太冒险哩!」
      跋寒愕然望向寇仲,道:「谁能伤你?小陵呢?」
      寇仲笑道:「此事说来话长,迟此再向你老哥禀报。」
      转向古纳台兄弟道:「我若代你们只把深末桓干掉,可有异
    议?」
      别勒古纳台道:「只要能干掉他便成,其他人无足轻重,木
    玲一向不能服众,不会有甚麽作为,但……」
      寇仲打断他道:「不用担心,我似是蠢得把宝贵生命甘心献
    给深末桓的人吗?」
      先拍拍可达志肩头,着他安心,始踏前叁步大喝过去以突厥
    话道:「深末桓,有胆与我寇仲单打独斗一场吗?」
      紧凝的沉默,好一会後,深末桓的声音传过来道:「寇仲你
    是在找死吗?哈!这样的狡计我也有得出卖,你不过想缠着我後
    ,再挥军进击。哼!休想我会中计,有种的就放马过来,大家明
    刀明枪对阵,看谁更为强硬。」
      寇仲暗骂一声「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哈哈笑道:「
    这麽说,你是打定主意落荒而逃。又或教手下为你送死,自己却
    逃之夭夭。」
      深末桓怒道:「我岂是这种人?」
      别勒古纳台帮腔喝道:「既然如此,你就和少帅决一死战,
    假如胜的是你深末桓,我以宗之灵立誓,日出前任你逃跑,绝不
    干预。」
      原野上一片沉默,只有夜风呼呼作响,双方人马静待深末桓
    的反应。
      寇仲却是不愁深末桓不答应。深末桓比任何人更清楚他伤势
    的严重,此正是取他寇仲之命的千载一时良机。且又可全军安然
    撤走,有甚麽比这更划算的。
      深末桓和身旁的木玲交头接耳一番後,果然大喝回来道:「
    你寇仲既然不想活。我就成全你。」
      双方战士同时呐喊,一时杀气凝聚,决战的气氛笼罩草原。
      只要有仙子在旁,就像能离开这充满仇杀气氛的残酷现实,
    低达仙界的洞天福地。
      往亭子方向看去,祝玉妍赫然背着他们面湖安坐,凝然不动
    。马吉营地一方不见灯火,显是这大胖子已仓惶撤离。
      徐子陵糊涂起来,亦放下心事,因她们显然尚未遇上石之轩
    。
      师妃暄在他凑近时柔声道:「寇仲呢?」
      徐子陵道:「他去寻深末桓的晦气,并不晓得我会到这里来
    。」
      师妃暄秀眉轻蹙道:「你怎晓得要到这里来?」
      徐子陵道:「我感应到舍利的邪气。」
      师妃暄的眉头皱得更深,讶道:「难道祝后在骗我,她说一
    直感应不到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不过我亦只曾在某一刹那感应
    到舍利,之後也再没有感应。」
      师妃暄沉吟片晌,轻叹道:「我忽然有很不祥的预感。」
      徐子陵问道:「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师妃暄道:「我找到祝后,她收到石之轩的便条,约她今晚
    二更在此解决他们间的恩怨。啊!来哩!」
      徐子陵定神瞧去,一条小船缓缓朝镜泊亭划来,高昂潇潇的
    石之轩立在艇尾,轻松的摇动船橹,唱道:「人生天地间,忽如
    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马,游戏宛与洛。」
      徐子陵听得发呆,石之轩不是要杀祝玉妍吗?为何却似来赴
    情人的约会?
      祝玉妍纹风不动,似对驾舟而来的石之轩视如不见,对他充
    满荒凉味道的歌声亦充耳不闻。
      深末桓一身夜行装,手提他的蛇形枪,大步踏出,来到两阵
    对垒正中间的位置,朝寇仲以突厥话大喝道:「寇小子滚出来受
    死!」
      跋锋寒等来到寇仲左右两旁,可达志凑近寇仲低声道:「这
    家伙信心十足,你得小心点。」
      跋锋寒讶道:「可达志你何时变成寇仲的朋友或兄弟?」
      古纳台兄弟亦露出注意神色,显然对此大惑不解。
      可达志叹道:「此事真是一难尽,不过我们敌对的立场尚未
    改变,除非少帅肯归顺大汗。」
      寇仲却在凝望五百步外的深末桓,不放过他任何微小的动作
    及任何不起眼的表情,沉声道:「若我十刀内杀不掉他,你们立
    即挥军进击,同时设法救我的小命。」
      不古纳台失声道:「十刀,少帅有把握在十刀内宰掉他?少
    帅勿要轻视此人,他的蛇矛名震戈壁,否则亦不会纵棋多年,无
    人能制。」
      跋锋寒微笑道:「我赌寇仲八刀内可把他干掉,谁敢和我赌
    。」
      可达志苦笑道:「若是受伤前的寇仲,我绝不敢和你赌,现
    在却是不想赌,因为不希望嬴。」
      寇仲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那就八刀吧!倘不成功,你们
    还是不用来救我为佳,因为这会令我的心志不够坚定,他娘的!
    让你们看看甚麽是寇仲压箱底的本领吧!」
      昂然举步。
      看着他的背影,大草原上声名最着的四大年轻高手,均露出
    尊敬的神色,寇仲的气度确令人心折。
      深末桓只是中等身材,脸容阴鸷,予人冷狠无情的感觉。双
    目则神采飞扬,闪闪有神,在窄长的脸孔上,份外慑人,是那种
    长期纵横得意的人独有出,寇仲却是有苦自己知,他因曾夸下海
    口,声言要在今晚杀死深末桓,故此纵使拿命去博,也要以井中
    月把对方斩杀。而且因时日无多,他必须尽速赶回中土去,设法
    死守洛阳。但如让深末桓今晚逃掉,他若不多花时日务把这家伙
    干掉,如何向箭大师交待。
      幸好刚才在狂驰逃命间悟出他独有的吸收天地精华的疗伤大
    法,所馀无几的真元不但没有损耗,还回复至平时六、七成的水
    平。可最大的问题是失血过多,那并非短短一晚时间内可回复和
    补充得到的。气血两者互为关连,表里相依,他定下十刀之限,
    正是迫自己速战速决,因为实在支持不了太长的苦战。
      第一刀最是关键,他必须把主动抢到手内,再全力展开刀势
    ,把对方操控得无法反攻,始有在八刀内斩杀武功高强如深末桓
    者的可能。
      跋锋寒赌他八才胜,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一个提示。提醒
    他只要将「井中八法」全力使出,深末桓会饮恨当场。
      寇仲脚步加速,井中月遥指前方,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刀
    锋随着行步之势不断加强对敌手的威胁。
      第一式「不攻」。
      此招如此使来,再非守式诱式,而是进手主攻的厉害招数。
      深末桓显然看不破寇仲此虚,脸上露出凝重神色。
      长枪移到身前,两手轻握蛇形枪的一端,枪尖颤震,伺隙而
    发。
      到寇仲步入丈半的距离,他狂喝一声,蛇形枪电疾刺出,直
    搠寇仲咽喉,试图凭蛇形枪丈叁的长度,不理寇仲的井中月,先
    一步把对方刺杀。
      在深末桓後方的木玲尖喝一声,众手下立时齐声呼喊,为首
    领打气助威。
      人声轰鸣大地。
      儒生打扮的石之轩闲适自得的飘飞上岸,左手提着一酒,缓
    步入亭。
      师妃暄娇躯轻颤,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就是遇上心师伯
    前的石之轩,能谈笑间下手杀人,说的话愈好听,下手愈是狠辣
    无情,杀人前後均可保持满脸笑容。」
      徐子陵听得目定口呆,也看得目定口呆。
      眼前的石之轩绝对和患上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大相径庭,在长
    安他遇上的石之轩,一是冷酷无情只懂杀人没有人性的妖魔,一
    是深情自责的伤怀君子,从不是现在这潇的神情模样。
      只见他脸带微笑,直抵亭内石桌前,在祝玉妍对面背湖坐下
    ,油然把酒搁在桌面,柔声道:「为了张罗这美酒,好与玉妍对
    月共酌,致累玉妍久等,石之轩罪过罪过。」
      祝玉妍默然片,晌由於她背向两人,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猜祝玉妍大概会像他们般对石之轩戏剧性的转变生出疑惧。
      石之轩讶道:「玉妍不是很爱和我说话吗?夜深人静时,我
    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回想当年温馨甜蜜的日子……」
      祝玉妍冷冷打断他道:「闭嘴。」
      石之轩不以为忤道:「对!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切由
    今天重新开始,圣舍利就当是见面礼,请玉妍笑纳。」
      魔门人人梦寐以求的圣舍利从他宽袖内滑出,滚往桌面,到
    桌心倏然而止。
      晶石仍是黄光湛然,但徐子陵再感应不到它内蕴的邪气异力
    。
      他的心像忽然沉往万丈深渊,更愧对身旁仙子。
      石之轩成功了,舍利的邪气异力已尽归他所有,治好他的精
    神分裂症,使他变回遇上碧秀心前那谈笑杀人的邪魔。
      他公布退出江湖一年之期,极可能是惑敌之计。
      不!我拚死也要助祝玉妍把他除去。
      祝玉妍娇躯一颤,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似是早知如此般柔声
    道:「之轩啊!你不是要张罗这美酒而迟到,而是为吸尽舍利的
    圣气迟到。唉!时至今日,因何仍要对我谎话连篇呢?」
      徐子陵虎躯一震,醒悟过来,早前与伏难陀对战正值紧张关
    头之际,感应到舍利的邪气,定是与此有关。後因舍利之邪气与
    石之轩融合,故再没法感应得到。
      而石之轩完成吸取邪的地方,大有可能就在附近的湖水深处
    。
      师妃暄凑近徐子陵道:「祝后要出手哩!」
      石之轩苦笑道:「说谎?唉!有些事不说谎怎行?因为谎言
    才是最好听和最美丽的,所以谁都爱听。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
    我们缠绵恩爱的日子岂此一晚,念在昔日之,我们何不捐弃成见
    ,携手合作,重振圣门声威,泽被大地。隋杨已破,天下纷乱不
    休,实我圣门之人久等近千年的难得机遇。」
      祝玉妍娇笑道:「你美丽的谎言人家早听厌哩!」
      石之轩朝两人藏身的浓密枝叶处漫不经意的瞥上一眼,看得
    自以为隐藏得全无破绽的徐子陵和师妃暄遍生寒,知道瞒不过他
    ,偏又毫无办法。
      祝玉妍当然晓得石之轩的心意,柔声道:「没办法啦!邪王
    你想杀玉妍,怎都该冒风险吧!」
      一指戳出,点向桌心的舍利晶球。
      大战如箭脱弦,不得不发。
              第十章 八刀之约
      寇仲倏地换气,刹止冲势改为横移之势,避过刺喉长枪,井
    中月侧劈枪尖尽处,只要毫之差,便会劈在矛尖前空处,最妙至
    毫颠的地方,是掌握到对方枪劲因刺空而急欲变招,气势由盛转
    衰的刹那。所以此刀虽只有寇仲平常六、七成功力,效果却与功
    力十足时无异。
      正是井中八法另一式「击奇」,以奇制胜。
      「当」!
      深末桓浑体剧震,刀锋击中的虽是枪尖,承受的却是他全身
    的气血经脉窍穴,有如给螺丝疾转而至的大铁锥硬刺胸口,难过
    得差点吐血坠跌。
      不过他六是非常了得,急往後撤,蛇形矛摇摆震幌,形成枪
    网,务令寇仲难以乘胜追击。
      支持寇仲的一方立时爆起欢呼喝采,而另一方则人人呆若木
    鸡。
      谁想得到受伤的寇仲,刀法仍能精妙凌厉如斯。
      寇仲事实上亦给深末桓反震之力弄得血气翻腾,并不好受。
      而且他此刀犯了「天刀」宋缺所传心法的一个大忌,就是没
    有留有馀力,因为他根本无力可留。
      刚才的一刀,他已尽得宋缺所言「身意」的法旨,纯凭心神
    合一後的超然状态,任由身体去作出最精微的反应。
      他的心仍是静若月照下的井水,无惊无惧,抛开成败得失。
      「噗!噗!噗!」连跨叁大步,在双方众目睽睽下,看似比
    不上急退的深末桓的速度,竟能赶到深末桓左侧枪势的空处,挥
    刀疾砍,无声无息的划向深末桓左胁。
      高手如古纳台兄弟、跋锋寒、可达志之辈,都看出这叁步大
    有学问,不但跨出的距离不一,急缓有异,最厉害是其缩地成寸
    的玄奥作用,令深末桓未能及时反击。
      深末桓怒叱一声,扭旋身体,蛇形枪幻作漫天颤动的异芒,
    迎着寇仲罩去,但谁都晓得是他看不破寇仲的刀势,更欺寇仲内
    伤未愈,无法可施下迫寇仲硬拚。
      寇仲哈哈笑道:「老深啊!这招叫『用谋』,你中计哩!」
      说话间,一个旋身,刀势不改,改变成向深末桓後颈斩去,
    极具移形换影之妙。井中月由没有声息变成破空呼啸,黄芒大盛
    ,到此全场始知他刚才用的竟是虚招,真正的力量集中於此旋身
    疾砍的一刀。
      跋锋寒等无不叹为观止。要知若先一刀是注足功力,後一刀
    绝不能像如今的凌厉惊人,仓卒变招只能予敌可乘之机。说到底
    仍是他的步法生出作用,令虚招成为深具威胁的必杀一刀,使深
    末桓不得不全力反应。亦正因是由虚变实,才让对方看不破摸不
    透。
      「当」!
      深末桓施展浑身解数,勉力以枪尾挑中寇仲必杀一刀的刀锋
    ,但螺丝劲再侵体而来,深末桓惨哼一声,往前跌倒,寇仲哈哈
    再笑,抢到他身後。
      两人位置交换,除非能击杀对方,否则再难退返己阵。
      那边的木玲从阵内抢出,尖叱连声,隔远向丈夫提点说话,
    本是艳丽的玉容青筋暴现,狰狞可怖,寇仲自是听不懂她的韦室
    话。
      深末桓一个旋身,摆开架势,力图反攻。
      寇仲大喝道:「奕棋来啦!」
      就那麽一刀劈在空处,生出的气劲狂飙,卷起一蓬尘土,形
    成一个像天魔大法的气劲力场。
      深末桓生出要往刀仆跌过去的骇人感觉,在寇仲一招比一招
    惊奇、一招比一招出乎意料之外的凌厉刀法下,他本是大足的信
    心所馀无几。
      狂喝一声,蛇形枪疾刺而去,取的是寇仲刀势朝下露出的上
    身。
      寇仲嘲笑道:「都说是奕棋哩,怎能乱下子哩?」
      刀往上挑。
      「锵」!
      寇仲纹风不动,深末桓却往後跌退。
      这并非受伤後的寇仲功力仍比深末桓强,而是寇仲用上卸力
    借劲打劲的奇法,深末桓那能不吃亏,最妙是寇仲仍保留借来的
    部分劲力,以备下招杀着之用。
      寇仲至此总共使了四刀,离八刀之约尚有四刀。
      他双目不眨的注视退移开去的敌手,到对方终於站定,大声
    以汉语喝道:「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
    一战而定。」
      说毕化繁为简,一刀劈出。
      在众人瞪目结舌下,寇仲人随刀走,一缕轻烟般越过与对方
    间的距离,朝敌照头照脸的劈去。
      深末桓茫然不知被寇仲借去劲气,只知交拚一招後变成气虚
    力怯。最要命是从交手开始,主动全操纵在对方手上,要他往前
    他往前,要他退後他退後。
      寇仲这看似简单的一刀,刀势却把他完全笼罩,气势紧锁下
    ,他是避无可避,只能硬拚。先前他是迫寇仲硬拚而不得,此刻
    则是在绝不心甘情愿的心态下被牵着鼻子去硬拚。
      枪刀交击。
      深末桓雄躯剧震,再退叁步。
      寇仲暗呼可惜,若自己在平常状态,加上借来的气劲,至少
    可令深末桓吐一口血,此刻只能把对方震退叁步。
      作出个要往深末桓左侧抢去的姿势,他这动作深具感服力,
    包括跋锋寒等在内,在他姿势形成的刹那,谁都以为他是重施故
    技,想移至深末桓枪势弱处另组攻势。
      深末桓也有这错觉,但他和旁观者不同,因是性命悠关,必
    须争取时间先一步作出反应,立即侧身运枪,希望能对寇仲迎头
    痛击。
      寇仲心忖能否大功告成,还看此招。大笑道:「中计哩!小
    弟『战定』後好该来个『兵诈』罢!」
      动作由往侧变成朝前,劲贯刀锋,照深末桓颈侧割去。
      全场鸦雀无声。
      深末桓急怒下仓皇变招,再没有交手前沉稳如山岳的高手风
    范。
      寇仲倏地冲前,似是投进深末桓的矛影内送死,偏是身形能
    毫无阻滞的穿枪影而过,在不闻刀枪交击声下,抵达深末桓身後
    。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锵」!
      寇仲还刀鞘内,忽然双膝一软,坐倒地上,喘着道:「老跋
    赢啦!只是六刀!」
      「蓬」!
      深末桓倾金山、倒玉柱的直挺挺仆往地面,扬起尘土,鲜血
    横流。
      寇仲一方爆起轰天采声,五百多骑齐发,往敌阵杀去。
      木玲悲叱一声,要冲前拚命,给手下硬拉回去,四散落荒而
    逃。
      草原被追和逃的战士蝗虫般覆盖。
      就在祝玉妍指尖戮中失去异力的邪帝舍利同一刹那,石之轩
    後发的左手同时轻拍晶球。
      「噗」的一声,魔门着名奇异的圣舍利变成粉碎,祝玉妍娇
    躯一颤,忽然幽灵般飘起,动作似缓实快,倏忽间立足石桌上,
    裙下双腿连环踢向石之轩脸门,招数狠辣迅快,令人防不胜防。
      徐子陵一颗心直沉下去。遍体生寒,他曾和石之轩数度交手
    ,对他的功力比任何人清楚。在长安的石之轩,由於受到精神分
    裂的困扰,总有可乘之隙,且动手似像一根拉紧的弦线,终欠了
    像毕玄那般级数高手的风范。但现在眼前的石之轩,却是脱胎换
    骨的变成另一个人临敌从容,神态悠闲,动作潇完美,面对祝玉
    妍迅雷疾电的攻势,仍是一派游刃有馀的架势。
      祝玉妍打开始就落在下风,她本意图先发制人,把晶石击炸
    成粉末摧袭石之轩,最理想当然是伤残他双目,至不济亦可迫他
    离桌躲避,那就可乘胜追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岂知竟给他轻
    易化解。桌面上的碎片,没有半块掉往桌下,可知祝玉妍的天魔
    指劲完全给他封挡规限,只是这一手,已知眼下的石之轩在成功
    吸取邪帝舍利的异力後,厉害至甚麽程度。
      石之轩就那麽安坐石凳,双掌翻飞,嘴角含着一丝微笑的见
    招拆招,挡格祝玉妍变化无穷的脚踢。
      石之轩长笑道:「玉妍这是何苦来由,你真正的敌人并非坐
    在这里的石某人,而是外面人世间当道的虎狼。大家若能捐弃成
    见,天下将是你我囊中之物。」
      祝玉妍拔身而起,一个翻腾,直抵叁丈高空,变成头下脚上
    ,双掌朝石之轩头顶按去,厉叱道:「我曾错信你一趟,累得师
    尊含恨而终,绝不会一错再错。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石之轩露出哑然失笑的神色,离桌冲天而起,双拳迎往祝玉
    妍双掌。
      纵使身在暗处的徐子陵和师妃暄,也感到气流的改变,晓得
    祝玉妍正全力展开天魔大法,务要凭最後一式「玉石俱焚」,与
    石之轩来个同归於尽。
      视当世高手为无物的可之轩,亦不得不全力应付。
      祝玉妍那看似简单的掌击,实是毕生功力所聚,没有变化中
    隐含变化,凌厉无匹,徐子陵可想像到若换过自己身当其锋,当
    会发觉所处空间凹陷下去,被天魔劲场笼罩绑缚,有力难施。可
    是石之轩却不受任何影响,针对祝玉妍的掌势作出最凌厉的反击
    。
      师妃暄甜美的声迫在他耳旁响起道:「非到最後关头,你千
    万不要出手。」
      「蓬」!
      拳掌交击。
      祝玉妍应拳上升,再一个斜掠翻腾,落在亭顶。
      石之轩笑道:「玉妍中计啦!」
      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接过祝玉妍掌劲的石之轩不但没向下
    堕,反仍有集力的在空中打个斗,「飕」的一声亦往上斜飞,掠
    往立在亭顶的祝玉妍上方,宛似卓立虚空,神采飞扬。
      师妃暄闪电抢出,先落往四丈外另一棵大树近顶的横枝上,
    借力人剑合一,化作长芒,色空剑朝正在半空下击祝玉妍的石之
    轩刺去。时间、角度、速度,均是精采绝伦。
      祝玉妍左右袖内分别射出天魔带,左带直冲石之轩双脚,右
    带现出波纹状,绕弯卷往石之轩头侧。
      一时破风之声大作,远处的徐子陵也感到啸声贯耳,彷如厉
    鬼悲泣。
      设身处地,徐子陵暗忖即使自己没有受伤,在这一老一少,
    一邪一正两大高手夹击下,他除了逃命闪避外,再无他法。
      师妃暄虽不像祝玉妍般熟悉不死印法,但石之轩却一直是她
    的头号大敌,故曾下过一番参究的功夫,看过不死印卷,琢磨出
    许多攻守之道。故石之轩要同时应付她的色空剑,当非易事。
      石之轩际此生死关头,竟从容笑道:「贤侄女忍不住出手了
    ,清惠斋主近况如何?」
      色空剑在半丈之外,惊人和高度集中的剑气将他完全笼罩,
    他却仍是好整以暇,看似漫不经意的飘身下降,同时脚尖下点,
    正中祝玉妍带端。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从处认识到天魔飘带可和天魔场配合得
    天衣无缝,飘带制敌缚敌,令敌人无法脱出气场之外,就像蜘蛛
    织网,猎物陷身网内,只有待吞噬的份儿。祝玉妍那表面看来似
    要迎刺他脚心的飘带,真正的作用是绞缠他双腿,使他的不死印
    法难起作用,最後的杀着是上拂的带式。
      现在缚脚的飘带给他点中,对他的威胁自然大幅消减。不过
    他仍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石之轩如何应付师妃暄横空击至的一
    剑。
      答案立现眼前。
      蓦地石之轩凭着足点带端之力,陀螺般急旋起来,缓缓升起
    ,情况怪异到极点。
      「噗」的一声,色空剑明明命中变成一股龙卷旋风般的石之
    轩,偏无法戮破他气墙,剑刃往外滑开,师妃暄只能错身而过,
    投往镜泊湖的方向。
      祝玉妍攻向他头侧的天魔飘带亦无功而还,硬给震开。
      两大高手的凌厉攻势,全被瓦解。
      石之轩发出震天长笑,道:「玉妍可知与梵清惠的徒弟合作
    对付石某人,乃欺师灭祖之事。」
      说话间往右旋开,降往亭旁空地。
      师妃暄落往岸旁,祝玉妍已如影随形,从亭上往石之轩扑去
    ,天魔带幻出无数带影,朝这令她爱恨交缠的邪王疾卷。
      尘土飞扬,草树断折。
      带势把石之轩完全笼罩,气劲交击之声不绝於耳,魔门最顶
    尖儿的两个人物,终於展开生死力战。
      在漫空带影中,石之轩宛若鬼魅般化作一缕轻烟,兔起鹘落
    的左右闪移,活动的范围被祝玉妍的狂攻严厉限制,但始终能守
    稳那半丈许的地盘,以指掌拳脚应付从四方八面攻来的天魔带。
      祝玉妍显示出高踞魔门首席的功夫,真气似是无穷无尽,催
    动招招夺命的骇人攻势,忽左忽右,上攻下袭,其诡奇变化,非
    是目睹难以相信。
      师妃暄移到战圈旁,没有插手,亦根本无从插手,只能严阵
    以待,防止石之轩逸出战圈。
      至此徐子陵才明白祝玉妍因何说只有她才能与石之轩偕亡。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实是融合佛门和魔道武学大成的巅峰之作
    ,旷古绝今,一般的功法不能对他做仍任何威胁。
      即使面对武学大师如宁道奇、四大圣僧,他至不济也可来个
    全身而退。
      只有祝玉妍飘带与劲场配合的天魔大法,才有可能把他缠死
    ,直至最後的「玉石俱焚」。顾名思义,祝玉妍这令石之轩戒惧
    的一着,必是牺牲自己以求与敌同归於尽,不用说连石之轩亦无
    从估计其威力。
      而石之轩唯一杀死祝玉妍的方法,就是在她施展此招之前将
    她杀死,但也要冒上面对此招「玉石俱焚」的风险。
      照目前的情况,祝玉妍的天魔飘带一旦全面开展,强如石之
    轩也只要紧守不失,难以把此局面扭转。
      假如石之轩敢抵挡祝玉妍的「玉石俱焚」而不死,当然毫无
    疑问跃升为中土魔门第一人,更会成为再无人能制的外道邪魔。
      看得徐子陵惊心动魄时,石之轩哈哈笑道:「玉妍技止此耳
    。」
      倏地左右掌分别劈出,命中两带。
      祝玉妍娇躯剧颤,带影一滞。
      师妃暄一声不响的挥剑攻去,剑尖颤震,似圆欲方,去势凌
    厉无匹,人和剑予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浑然天成,似要刺往
    石之轩後方空处,偏又令石之轩不得不全神对付。
      石之轩目露讶色,喝道:「好!」
      右手挥自如的画出个圆圈,往剑锋套去,另一手握拳击打祝
    玉妍。
      徐子陵心知师妃暄晋入剑心通明的至境,看通石之轩的後着
    ,故能後发制人,破去石之轩一个重创祝玉妍且可从容脱身的机
    会。
      徐子陵知时机已至,滑落地面,提聚功力,往战圈潜去。
             第十一章 玉石俱焚
      寇仲从深末桓的身捡到这恶贯满盈的人从箭大师处偷得的飞
    云弓,始稍觉安慰。
      到塞外後,他们看似纵横得意,威风八面,但若从所负任务
    的角度去看,可说「一事无成」。
      现在深末桓伏授首,总算可向箭大师交待。
      跋锋寒和可达志在他身旁甩蹬下马,前者笑道:「我的亡月
    弓应改回原名射月,你的则是刺日,对吗!哈!好小子!好一个
    井中八法。」
      可达志欣然道:「少帅的刀法确令我大开眼界,心痒得紧,
    可惜看不到最後两刀。」
      寇仲把飞云弓张开把玩,叹道:「最好不要看到,唉!将来
    若要和你老哥对阵,怎办才好?」
      可达志苦笑道:「公还公,私还私,有些事最好不去想。」
      寇仲把弓摺收好,望向跋锋寒道:「你这天究竟滚到哪里去
    ?」
      跋锋寒遥观古纳台兄弟率领手下追杀敌方四散逃走的败军,
    答非所问的道:「如非见你受伤,就算我还得穷追千里,也要把
    木玲和她的手下逐一斩杀,寸草不留,以免後患。」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道:「小弟必须立即去见大汗,希望
    明天黄昏前能赶回来和你喝酒。」
      寇仲微一错愕,旋即醒悟过来,道:「可兄真够朋友,大恩
    不言谢,请!」
      可达志哈哈一笑道:「告诉古纳台兄弟我借他们此马一用,
    明天物归原主。」
      飞身上马,迅速去远。
      跋锋寒凝望他远去的孤人单骑,颌首道:「这是个难得的朋
    友,也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寇仲点头同意,可达志情识趣,看出跋锋寒不想在他面前吐
    露这几天的行踪,他更晓得众人要去截劫那批马吉从颉利处买来
    的箭矢,知自己不宜卷入此事,遂选择立即离开,日後可对颉利
    诈作不知此事,等若帮他们一个大忙。
      跋锋寒移到寇仲背後,双掌按他背心,轮入真气助他疗伤,
    道:「长话短说,这两天我施尽法宝,包括严刑迫供,始查探到
    弓矢的下落,岂知仍给拜紫亭派出的人先一步抢走,正要回来找
    你们帮忙,幸好遇上古纳台兄弟,布下天罗地网,岂知弓矢未至
    ,却遇上你这鸿福齐天的人,使我愈来愈想信冥冥之中,确有定
    数。」
      寇仲一震道:「不会因此错过截劫弓矢的机会吧?」
      跋锋寒笑道:「可以放心,由放弓矢沉重,故敌人运送车队
    速度缓慢,应该尚在途中。算木玲她走运,若非有此要务在身,
    古纳台兄弟绝不肯让她活着离开,他们回来哩!」
      古纳台兄弟率众凯旋而归,人人意气昂扬。
      寇仲以突厥话笑道:「弓是我的,首级是你们的。」
      别勒古纳台道:「到刚才我始真正见识到少师名震天下的刀
    法,确是精采。」
      不古纳台叹道:「到现在我仍不相信深末桓会档不过八刀。
    」
      跋锋寒沉声道:「木玲是否逃掉?」
      别勒古纳台目落在深末桓伏处,点头道:「正事要紧,让她
    去又如何?她尚能有多少日子好过。」
      寇仲想起生死未卜的阴显鹤,暗叹一口气,道:「说得对,
    正事要,我们立即去办。」
      色空剑黄芒横空,剑光烁闪,连环十多剑,每剑均令石之轩
    不得不全神应付,每剑均是实古拙,偏又有空山灵雨、轻盈飘逸
    的感觉。且招招均针对石之轩的身形变化,似是把他看通看透,
    以石之轩之能,应付起来仍是非常吃力,再不像适才般挥自如。
      这并非说师妃暄比祝玉妍更高明,而是她觑准时机,故能甫
    入战圈立即以养精蓄锐的一剑,抢得先机,故能控制主动。
      她秀美出尘的玉容仍是恬静闲雅,不会像一般人在狠拚时睁
    眉突目,咬牙切齿。仙子毕竟是仙子。
      祝玉妍压力大减,使出另一套带法,飘带彷似重若千斤,举
    轻若重,而看石之轩的情况,似对他有重大的威胁。
      剑光带影,分由两个方位向他强攻猛打,可是石之轩竟凝立
    不动,纯以精奇玄奥的手法,着着封挡,没有露出丝毫败状。有
    如任由怒潮急浪冲击的深海巨礁,永能屹立不倒。
      气劲漫空,呼啸连连。
      徐子陵从石之轩身後潜至,到抵达叁丈许的距离立定,不住
    提聚功力,准备以宝瓶印气,对石之轩作出致命一击。
      他的人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灵台清明,无有遗漏。
      祝玉妍的天魔劲场不住收窄缩紧,笼罩以石之轩为核心的方
    丈之地,攻劫由四方八面袭往对手,改为正面强攻,因为师妃暄
    精微的剑法成功封锁石之轩所有後着,故这邪人虽空有幻魔身法
    ,却是无从施展。
      祝玉妍和师妃暄的武功路数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经脉运
    气路线更是截然有异,联手起来却别具威力,恰又可针对石之轩
    的不死印法。兼之两人深识不死印法的威力,气劲紧束,令他借
    无可借,卸无可卸。除非肯冒险硬撼对方的剑或带,那当然要冒
    极大的风险。
      但石之轩毕竟是石之轩,在两大顶尖高手夹攻下,仍能守得
    固若金汤,无懈可击。
      天魔场收窄至半丈的范围。
      徐子陵受气机牵引,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的向石之轩移去,
    他无形而有质的威胁,使石之轩生出感应,两手使出大开大阖的
    招数,精采处层出不穷,应付两方涌来的攻击。双脚仍像钉子般
    凝立镜泊湖岸旁的草地上,踏出深入土中达叁寸的痕迹。
      师妃暄凭她的剑心通明,在祝玉妍的配合下,始成功破去他
    的幻魔身法。
      可是石之轩似有无际无涯的潜力和耗之不尽的真元,若非祝
    玉妍有最後一着的「玉石俱焚」,师妃暄和祝玉妍大有可能至筋
    疲力竭,仍未可致他於死地。
      眼前这形势,是全赖师妃暄的无上智慧和超凡剑术心法争取
    回来的。
      祝玉妍一人之力,确没法把石之轩困死留下,直至玉石俱焚
    的地步。
      天下间根本没人能把石之轩困得不能脱身,使他的幻魔身法
    不起作用,宁道奇和四大圣僧亦没成功办到。
      但祝玉妍的天魔场和师妃暄的色空剑,终成功办到。
      祝玉妍和师妃暄闪电疾移,狂撼稳固似山岳的石之轩,两动
    一静,情景诡异非常。
      天魔场不住收缩。
      徐子陵逐渐接近,谨慎地不入侵祝玉妍的气场,以免激起意
    想不到之变,削弱天魔场对石之轩的纠缠。
      他因未愈的内伤,只有一击之力,所以必须小心行事。
      宝瓶气劲逐步积蓄至巅峰状态,同时无有遗漏地掌握石之轩
    的情况,他要以集中破分散,击破并削减石之轩的护体真气,让
    祝玉妍有机可乘。
      祝玉妍目射奇光,瞳孔紫芒刻盛,天魔飘带愈趋缓慢,带起
    的呼啸声却不断增强。
      石之轩失去挂在嘴角的笑意,面容寒若冰霜,双手招数仍是
    那麽狠准精奇,深沉阴鸷。
      师妃暄花容静如止水,进入无人无我的通明境界,色空剑来
    去无痕,式式均是妙至毫巅的杰作。看似随意,但无不是最能针
    对敌手的高明剑招。
      就在这忘情激战之际,祝玉妍忽撮嘴尖啸,发出天魔音。
      不论是敌人的石之轩,战友的师妃暄和徐子陵,耳鼓均填满
    她惊天动地的尖啸声,就像在长途跋涉的荒漠旅途上,狂猛风沙
    忽,,玉土四方咆哮怒号,开始时已是短促有劲、刺激耳鼓,接
    着天魔音变成无隙不入、似有实质的沙石,没头没脑天盖地的袭
    来。
      徐子陵感到在魔音侵袭下,连视线也变得糊不清,天地似若
    旋转,魔音像狂风怒涛般把他淹没。
      更骇人是天魔劲场倏地以石之轩为中心收缩,细窄至近一点
    ,却有种扩充爆炸的势,若依此情况发展,不但石之轩会首当其
    冲,连他和师妃暄亦会被波及。
      祝玉妍玉容逸出一丝凄然无奈的笑意,蓦地把天魔音提至极
    限。
      师妃暄双目射出坚决神色。仍是义无反顾的向石之轩狂攻。
      石之轩身子旋动,由缓转快,面对徐子陵的方向时,似对他
    视如不见,双手仍着着封挡两大高手的色空剑和飘带。
      际此最吃紧的关键时刻,天魔场以「一点」作玉石俱焚发生
    前的积蓄之际,除子陵猛然醒悟过来。
      祝玉妍实是用心狠毒。
      她之所以邀徐子陵、寇仲合作对付石之轩,又肯和大敌的门
    徒合作。实是不安好心、一石数鸟的卑鄙奸计。
      既可借他们之力困死石之轩,俾她能施展玉石俱焚,与石之
    轩同归於尽,更可同时拉他们上路。
      如能一举除去寇仲、徐子陵、师妃暄、石之轩至乎跋锋寒,
    对以後由领导的阴癸派自然是大大有利,比之目前的情况完全是
    两回事。
      可是她千算万算,仍未能算到寇仲缺席,而徐子陵则因伤只
    能作出一击,故此刻仍位於天魔场的直接影响之外。
      徐子陵晓得自己必须立即作出决择,在保他和师妃暄之命与
    杀死石之轩间作出拣选,否则他和师妃暄均要陪祝玉妍和石之轩
    一起上路。
      师妃暄由於一直陷身天魔场内,虽非被天魔场针对,却如掉
    落蛛网般无法脱身。
      石之轩则因师妃暄而被祝玉妍锁死不放,只能硬捱祝玉妍的
    玉石俱焚。
      徐子陵猛下决心,一声长啸,倏地闪过石之轩,朝搠剑直刺
    的师妃暄扑去。
      只有他才不受天魔场的影响。
      祝玉妍厉叱道:「太迟哩!」
      惊人的真劲,从一点爆开,以惊人的高速扩散波及达两丈方
    圆的空间。
      尘草往四外激溅。
      徐子陵能做的事不多,只能把宝瓶印气收回,广布背部形成
    抵挡的气墙,气劲的呼啸疯狂提升加剧,像成千上万的飞箭般袭
    至。
      模糊中他感到师妃暄收回变成朝他来的色空剑,他却搂着师
    妃暄香软的娇躯。
      致命的气劲把一切淹没。
      「轰」!
      祝玉妍爆作漫天精血碎粉,身体神迹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子陵再看一石之轩如何化解和抵挡祝玉妍毁去自身的邪门
    大法,只知与师妃暄双双离地凌空撤走的当儿,一股浑融气劲的
    精血袭至,铁般轰散他护背的气墙。
      他和师妃暄硬给抛往远方,似狂风吹袭下轻飘无力的两个稻
    草人在地上翻滚,完全迷失方向。
      接着喷出鲜血,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醒转过来,发觉仍未死去,躺在师妃
    暄香怀内,浑身酸痛无力。
      天上繁星满天,明月降至地平线上。
      他从未试过与师妃暄如此亲近,涌起就那麽直躺至宇宙终末
    的意愿。
      师妃暄的玉容从他的角度看上去像嵌进了壮丽的星空,平静
    宁恬,秀眸射出海样深情,爱怜地审视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波,
    柔声道:「她去哩!」
      徐子陵误她的意思,喜道:「终拾了石之轩吗?」
      师妃暄轻摇螓首,摇头道:「我指的是祝玉妍,她害人害己
    ,只能重创石之轩,照我看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石之轩休想能
    复元。」
      徐子陵苦道:「真令人失望。」
      师妃暄微笑道:「人世间每天发生无数的事,怎会事事尽如
    人意。幸好你的长生气与祝后的天魔功性相似,否则必送命无疑
    。来!坐好身体,让妃暄为你疗治内伤。」
      徐子陵在师妃暄协助下坐起来,让师妃暄一对温柔的玉掌按
    在背心。
      真气输入体内,徐子陵浑浑融融,不到半晌已能运气行血,
    说不出的受用。
      师妃暄的声音在耳旁轻响道:「石之轩复元之日,将是石青
    璇遭劫之时,子陵勿要忘记此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醒悟到师妃暄诸事已告一个段落,为自己
    疗伤後,将会告别江湖,返回静斋修天道,故提醒自己对石青璇
    的责任。
      一线曙光,出现在镜泊湖的水平线上。
      悠长的一夜,终於过去。
      寇仲和跋锋寒在城门开吞启不久入城。
      龙泉的守卫明显加强,街上塞离开的人,城卫得到指示,客
    气地让两人进城,其他想入城者则严密盘查,非是本城居民,禁
    止内进。
      寇仲骇然道:「不好!陵少定是因感应到邪帝舍利,不顾伤
    势的赶去援手。唉!怎办好呢?」
      跋锋寒冷静的道:「事情已发生,急也急不来。我现在到城
    外设法找他,你则去见拜紫亭依计行事。」
      寇仲想起尚秀芳之约,叹道:「我给陵少弄得六神无主,石
    之轩岂是易与?像陵少昨晚的状态,恐怕禁不起老石一个指头。
    我的娘!怎办才好!」跋锋寒道:「只有甚麽都不去想,脚踏实
    地地的去做。你也要小心点,因你尚未回复平时的状态。」
      寇仲行气一遍,点头道:「若陵少有甚麽叁长两短,老子第
    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伏难陀。他奶奶熊,若非他使陵少伤上加伤,
    陵少至不济亦该有自保之力。」
      跋锋寒拍拍他肩头,道:「你最好在这里调息一会,待脑筋
    清醒才去找拜紫亭摊牌,我先行一步啦。」
      跋锋寒去後,寇仲因关心徐子陵生死的心不但未能平复,反
    更心烦意乱,叹一口气,离开该处。
      茫然穿街过巷,不知不觉切进往宫城正门的朱雀大街。
      大街已是另一番情况,再没有趁热闹的游人,途人均脚步匆
    匆,似要赶往某处去。
      马道上则不住有战士押送装载辎粮食的骡车牛车,往宫城方
    向开去。
      一派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
      宫城朱雀大门在望时,有人在後方叫他道:「少帅!少帅!
    请留步!」
                第十二章
      徐子陵缓缓张开双眼,灿烂的春光下,镜泊湖宁静的在眼前
    扩展。
      镜泊湖或许不及江南水乡湖泊的建艳多姿,却拥有东北草原
    的自然素,粗旷中显出纯真秀丽。
      一群天鹅翩然飞过湖面,点水即起,充满大自然的野趣。
      师妃暄走了!
      他并没有失落神伤,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心内充满她
    那温柔的滋味,她芳香的气息仍缠绕他的触觉感官。
      这是他平生的第一段情。
      没走山盟海誓,没走卿卿我我,但他却清楚感受到海枯石烂
    、此情不渝的恋爱滋味。就像眼前碧波微澜的湖水,绿萍浮藻,
    随风荡漾,衬着蓝天上的白云,本身已是幅绝妙的动人画卷。
      湖水中忽然冒出一个人头,朝他至。
      徐子陵被扯回现实里,定眼一看,大讶道:『显鹤兄为何如
    此有兴致,大清早竟到镜泊湖来畅泳?』
      穿着夜行衣的阴显鹤湿漉漉的跃上岸来,来到他身前学他般
    盘膝坐下,苦笑道:『我像游早泳的样子吗?』
      徐子陵见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歉然道:『我刚调息醒来
    ,神智不太清醒。究竟是甚麽一回事?可达志说过阴兄会跟踪深
    末桓的。』
      阴显鹤道:『我很想告诉徐兄幸不辱命,可惜事实非是如此
    ,还差点掉命。少帅呢?』
      徐子陵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答道:『
    他和可达志去寻你,看来该是白走一趟。究竟发生甚麽事?』
      阴显鹤不晓得寇仲因伏难陀伤上加伤,心想有可达志和他在
    一起,甚麽事亦能应付,便道:『我依计行事,寻到跟踪的目标
    ,直追到城外,现在回想起来,实在过分容易,可见是敌人故意
    布下的陷阱。』
      徐子陵一震道:『不好!』
      阴显鹤抹去脸上残留下的水,愕然道:『寇仲加上可达志,
    该不用为他们担心吧!』
      徐子陵苦笑道:『若在昨晚前我也会像阴兄般想,但你若知
    我们昨晚所经历诸般不幸的遭遇,该改变想法。虽说我和寇仲负
    伤,但伏难陀确是厉害得令人难以相信。他单独出手已令我两人
    差点给宰掉,要靠可达志出手就我们。而连他都不敢去追已负伤
    的伏难陀,只此可见一斑。』
      素无表情的阴显鹤动容道:『伏难陀终於出手啦!』
      徐子陵难解忧色道:『最怕是许开山向他们出手。我现在有
    八成把握许开山就是大尊,此人的武功,会是石之轩的级数。』
      阴显鹤道:『邪王石之轩?』
      徐子陵讶道:『你认识石之轩吗?』
      阴显鹤若无其事的道:『石之轩这名字现在天下谁人不识?
    谁人不晓?长安一战,石之先独战正邪两道的代表人物,已使他
    名传天下。首次认识他的人,才晓得天下间竟有能令白道与魔门
    同时畏惧的人物。』
      徐子陵苦笑道:『这或许就是纸包不住火,又或鸡蛋那麽密
    亦可孵出小鸡,但阴兄可知石之轩长安之战的因由?』
      阴显鹤道:『这方面恐怕没多少人清楚,听说当时你们也在
    场。』
      徐子陵想起昨晚的石之轩,忽然全身剧震,脑际灵光乍现。
      石之轩的不死法印根本是无敌的。天下叁大宗师合起来虽可
    击败他,但休想能杀死他。
      他只有一个破绽。
      今趟师妃暄的陈视之行,最终目标当然是希望天下统一,人
    民不用再受战祸荼毒。但亦是针对『邪王』石之轩的行动。
      碧秀心与师妃暄分别是慈航静斋两代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与
    石之轩展开史无先例的斗争,谁占上风现时仍难以逆料。碧秀心
    虽给石之轩害死,却为他诞下女儿,并使他因过度内疚陷於精神
    分裂。
      石之轩一手促成大隋的覆灭,昨夜又藉邪帝舍利复元,可是
    蕙质兰心的师妃暄亦找到他唯一的破绽。
      石之轩的破绽就是石青璇。
      即使他变回认识碧秀心前谈笑杀人的石之轩,石青璇仍是他
    的破绽,唯一的破绽。
      师妃暄曾多次提到石青璇,并非一意要撮合他们,而是看到
    石青璇在与石之轩斗争上的重要性,她更晓得自己不宜介入徐子
    陵与石青璇的微妙关系间。至於怎样才能除去石之轩,恐怕师妃
    暄亦没有定计,她只凭着异乎常人的预感,隐隐感到徐子陵与石
    青璇的微妙关系会是主要关键。石之轩应是把徐子陵视作女儿心
    仪的男子,因此才有长安河道之游,向徐子陵漏心中悔疚。
      所以她不但向徐子陵直接指出石青璇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
    指出石之轩会杀害女儿,临走前更千丁万嘱他勿要忘记此事。
      她断然决定返回静斋,是一种充满智慧和牺牲自己的行为。
    假若他们昨夜能成功除去石之轩,说不定她会留下来长伴他旁。
      唉!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的闪过脑海,最後化为一生叹息。
      阴显鹤见他颜容乎晴乎暗,满怀心事,讶道:『徐兄在想甚
    麽?』
      徐子陵心忖这麽复杂的事,要向寇仲解释清楚亦需大费唇舌
    ,何况不明内情的阴显鹤,岔开话题道:『此事一言难尽,先说
    阴兄昨夜的遭遇如何?』
      阴显鹤逐渐从疲累回覆过来,精神转佳,道:『昨夜我追着
    木玲等一夥人到城外,依可达志之计丢下能反映月色的甲片,岂
    知旋即给衔尾追来的十多名蒙脸敌人追杀,幸好我熟悉这一带的
    形势,成功逃往镜泊湖脱身。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不但
    跟不上木玲,还差点掉命。』
      若寇仲在此,当知他甲片留迹之法被敌人识破,还利用来布
    下对付寇仲和可达志的死亡陷阱。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是杜兴一方的人?』
      阴显鹤摇头道:『我看不道杜兴的霸王斧,兵器一式是斩马
    刀,作风很似狼盗。』
      徐子陵道:『狼盗?』
      旋又想起昨夜离宫时,宫奇正等待送他们至朱雀门的拜紫亭
    举行军事会议,故肯定追杀阴显鹤的人中,没有宫奇在内。
      解释一遍後,阴显鹤仍深信自己的想法,道:『我对狼盗曾
    下过一番研究功夫,觉得这批鬼鬼祟祟的人是狼盗的可能性非常
    大。』
      一顿後续道:『我们现在该怎麽办,要发生的事早发生了。
    』
      徐子陵长身而起,背後凉飕飕的,始知背後衣服破裂。
      道:『我们回城看看情况吧!』
      唤他的人是平遥商布行存义公的欧良材和蔚胜长的罗意,两
    人神色惶恐,把他扯到一旁的向内说话。
      罗意道:『形势不妙,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寇仲讶道:『拜紫亭肯让你们走吗?』
      欧良材惨然道:『他的人迫我们签下欠单,我们急於离去,
    别无选择下只好依他们的意思做。』
      寇仲暗叫惭愧,若非自己办事不力,罗意他们何至如此任人
    渔肉,又记起若没有荆抗从中弄鬼,他们根本不会到龙泉来。
      肃容道:『不用担心,你们的货已有着落,我现在正是要入
    宫向拜紫亭替你们讨回公道。两位可否劝其他人安心等候消息,
    我转头回来找你们,保证你们可安然离去。』
      罗意颓然道:『少帅的见义勇为,我们非常感激,不过钱财
    只是身外物,我们出门做生意的人,早预料有意外的损失,只祈
    求能保平安,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寇仲大吃一惊道:『现在形势纷乱,路途不安,你们既是汉
    人,又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麽长途跋涉的回山海关去,实属
    不智。信我吧!给我两个时辰,我还可央求我的兄弟突利护送你
    们安然回去。』
      欧良材拉罗意到一旁密酌一番,回来後罗意道:『如此就麻
    烦少帅,但你最好不要动武,我们回去等候少帅的好消息,正午
    才启程离开。』
      寇仲心忖自己现时哪有动武的资格,除非是助颉利、突利大
    破龙泉,那更非自己所愿。
      再安慰两人几句话後,继续行程。
      徐子陵和阴显鹤伏在龙泉城西的一座树林里,目送一对近千
    人的兵马从西门驰出,神色匆匆的朝西北方赶去,领队的正是长
    腿女将宗湘花。
      阴显鹤一瞬不瞬的注视宗湘花,双目射出奇异的光芒。
      徐子陵没有在意他的神色,皱眉道:『他们要到哪里去,黑
    狼军该没那麽快来到。』
      阴显鹤仍目光不舍的目送去远的宗湘花,没有答话。
      城南的方向挤满离城的车马,此是意料中事,他们并不奇怪
    。
      徐子陵突然心中一动,道:『有气力跑两步吗?』
      阴显鹤微一错愕道:『无论他们去做甚麽事,我们追上去亦
    难起任何作用,只会追得精疲力竭。』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但我觉得事不寻常,放过有些可惜。
    』
      阴显鹤道:『好吧!也可能与少帅有关,我们可隔远吊着看
    看是甚麽一回事。』两人哪敢延误,飞身掠出,藉树林边缘掩饰
    行藏,全速赶去。
      寇仲抵达朱雀大门,曾接待过他的文官客素别正在恭候大驾
    ,客气有礼的道:『秀芳大家正在内宫西苑等候少帅,大亡命我
    在此候驾引路。』
      寇仲心知肚明是甚麽一回事,客素别明是接待,实则观察他
    离开龙泉。杀他不成,只好把他瘟神般送走。
      上一趟亦是由这文武双全的人代表拜紫亭招待他,可知他就
    算不是拜紫亭的心腹,也是拜紫亭信任的人,有一定的本领。
      客素别领他进入王城,看似随意的问道:『因何不见徐公子
    同行?』
      寇仲给他触及心事,内脏紧抽一下,表面不敢漏出任何神色
    ,道:『他知我是去见秀芳大家,故不肯陪我。哈!我可否见大
    王一面,因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他商量。』
      客素别皮笑肉不笑的道:『真巧!大王也想和少帅说几句话
    ,看看可否讨回些属於我们的东西。』
      寇仲心里一颤,隐感不妙,只看客素别的神色,可知拜紫亭
    手上另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他寇仲非是一定可占上风。
      客素别领他穿过内宫侧院的月洞门,指着在花木浓荫中的一
    座雅致平房,道:『秀芳大家就在那里,少帅请!』
      军队分出小股人马,离开往西北驰去的大队,驰往东北,取
    的是疏林区的路线,若徐子陵和阴显鹤紧跟队尾,说不定会受愚
    被骗,他们因远远落後,又言疏林区边延地带前进,反听到似开
    小差的小队伍远远传过来的蹄音。
      徐子陵跃上树癫,遥望过去,赫然发觉十多名骑士里竟有宗
    湘花在其中,跃下地上欣然道:『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定有非比寻常的事,否则宗湘花际此突厥大军压境之事,哪有
    分身馀暇。』
      阴显鹤乃跟踪的高手,凝神细听,道:『如我所料无误,他
    们该是往渤海小龙泉方向驰去,那是龙泉附近最大的海港,是最
    重要的海防重镇,宗湘花到那里干甚麽呢?』
      徐子陵笑道:『跟着去看看不是一清二楚吗?』
      阴显鹤双目射出令徐子陵难解的神色,点头道:『由我这识
    途老马领路吧!保管不会被她发现。
              第十叁章 爱情承诺
       从厅堂传出来的筝音竟是如此动人,没有任何虚饰,宛如天
     生丽质的美人卸下盛装,益发清丽脱俗。
       寇仲本是烦躁和沾满尘俗的心灵,因受筝因涤洗,竟在他不
     自觉下升至忘忧无虑的境界,差点连徐子陵也忘掉。心忖音乐练
     至如此层次,天下间恐怕只有石青璇的萧音差可比拟。
       他舍正园而取横过花圃,来到厅堂侧的格窗,朝内瞧去,只
     见尚秀芳一人席地坐在厅心,专心的抚筝,奏出简单而无比丰盛
     的音符,不知他寇仲正饱餐其秀色,作她的知音人。
       坦白说,直到今天他寇仲仍对音乐一窍不通,在这方面他的
     灵性和爱好亦稍逊徐子陵。可是当他把筝和尚美人儿视为一体,
     登时魂为之销,像喝着最香醇的响水稻米酒般,有无比酣畅和飘
     飘然的感觉。
       在这充斥战争仇杀的年代,再无一片乐土和人间世,这厌恶
     战争的美女,彷佛荒旱大漠中一股清洌的流泉,超然於恶劣的环
     境之外,悠然自得的追寻她艺术的理想,要以她的音乐打动千万
     人枯萎的心灵与受折磨的精神。
       寇仲首次涌起配不上她的感觉。
       宋玉致亦是爱好和平的人,所以宁愿违反心意拒绝寇仲的追
     求,怕的是宋缺和他联手去争霸天下,带来岭南人民的灾难。
       唉!
       我并非偏好战争,只是要通过战争去一统天下,达致和平。
       问题是李世民。
       很多人均视他为统一天下的明主,但说到底他只是大隋的旧
     臣,更非李渊指定的继承人,将来若当皇帝的是李建成,那不如
     由他寇仲来当家作主更佳。
       寇仲耸身穿窗而入,缓缓移至尚秀芳身後坐下。
       尚秀芳双手奏出连串清音,倏地收止,轻叹一口气,道:「
     少帅终於来哩!」
       寇仲感到她说话的语气声调,有种见外陌生的味道,心中暗
     叹,再说不出调皮话来,苦笑道:「死不掉自然要来听秀芳的训
     诲。」
       尚秀芳别转娇躯,清丽脱俗的绝世玉容泛起幽怨神色,秀眉
     轻蹙的再叹一声,道:「少帅的人生目标除了击败敌人,尚馀甚
     麽呢?」
       寇仲微一错愕,顿悟道:「原来我在秀芳眼中,只是个好斗
     的人,我还可以怎样解释?」
       尚秀芳凝望着他,摇头道:「我只是在昨晚才生出这对少帅
     的想法,以前在秀芳心中对少帅的印象并非如此。」
       寇仲心中一震,暗忖难道她真的爱上烈瑕,所以对自己改变
     想法,立时涌起忿忿不平的失落感,旋又把这恼人的情绪抛开,
     心忖罢了,自己因宋玉致的关系,已失去得到她的资格,既然她
     移情别恋,自己只好乘势抽身而退。
       问题是若她真的爱上烈瑕,肯定不会有什麽好结果,自己怎
     容此事发生在她身上?
       寇仲矛盾得差点要喊救命,无可奈何的道:「小弟从没有改
     变过,一直身不由己扮演寇仲这个角色。秀芳有哪趟见小弟不是
     打打杀杀、与人斗个你死我活的?」
       尚秀芳白他一眼,像会说话的眼睛清楚传出「亏你敢说出来
     」的心意,淡淡道:「你少帅寇仲不想做的是,谁敢迫你或惹你
     ?」
       寇仲摇头道:「秀芳的话很新鲜,我倒从未想过这问题。这
     麽说我应是四处撩事生非的人,弄得天下大乱的祸首。」
       尚秀芳「噗哧」娇笑,有若鲜花盛放,看得寇仲一呆时,又
     横他千娇百媚的一眼道:「少帅生气啦!好吧!人家说些你爱听
     的话吧,假设少帅舍弃争霸天下,秀芳愿常伴君旁,弹筝唱曲为
     你解闷儿。」
       寇仲虎躯剧震,不能置信的呆瞪着这色艺双全、能倾国倾城
     的人间绝色,一时连宋玉致都忘记。
       尚秀芳瞟他一眼,幽怨的眼睛像在说「有什麽好看的,你这
     大傻瓜」,然後垂下螓首,那种不胜娇羞的动人女儿情态,可以
     把任何铁石心肠的人溶化打动。
       如能和她双宿双栖,享受真正琴瑟之乐,天下间哪还有比这
     更惬意的美事?
       只可惜……
       唉!
       只可惜自己已身陷尘网之中,一手创立的少帅军正等着他回
     去领导参与统一天下的斗争,且还有宋缺对自己的期望,还有其
     他数也数不清的人事纠缠,岂是说退就退。更何况尚有宋玉致。
       寇仲暗叹一口气,苦笑道:「秀芳是否明知我办不到,才会
     说出这番话来耍我呢?」
       尚秀芳娇躯轻颤,迎上他的眼神,语气出奇的平静,柔声道
     :「是秀芳不好,就当秀芳没说过这话吧!从少开始,秀芳早立
     下志向,要穷一生的精力时间,全心全意钻研音律曲艺之学,再
     无闲暇去理会其他。」
       寇仲听出她说话间暗含的怨怼,偏是无法安慰解释,难受至
     极点,只好岔开问道:「突厥大军即来,秀芳一向讨厌战争,何
     不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免卷入战争无情的漩涡去。」
       尚秀芳淡淡道:「你根本不明白我,少帅只管自己的事好吗
     ?秀芳有自己的主张。」
       寇仲心中苦叹,道:「诘利虽非好人,拜紫亭又能好到哪里
     去,我只是为秀芳着想。唉!我对秀芳……」
       尚秀芳打断他,微笑道:「少帅可之口说无凭?好听的话秀
     芳早听够听厌,寇仲啊!你可之秀芳欣赏你什麽呢?」
       寇仲老脸一红,道:「以前或许尚有些优点,现在该已荡然
     无存,只留下恶劣的印象。」
       尚秀芳没好气的摇头道:「少帅错哩!秀芳仍是那麽欣赏你
     ,因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凯子和大混蛋。」
       寇仲听得目定口呆,「傻瓜、凯子和大混蛋」虽是骂人的话
     ,但吐自她的香唇,以她动人的声音说出来,却是情意绵绵,诱
     人至极。
       尚秀芳别转娇躯,双手抚筝,弄出连串音符,若无其事的攸
     然道:「没事啦!不再阻少帅的时间,你去办你的大事吧!」
       寇仲头皮发嘛,进退两难,招架乏力。
       尚秀芳收回抚筝的玉手,安坐筝前,柔情似水的道:「少帅
     有很多闲暇吗?」
       寇仲不能控制的探手抚着尚秀芳香肩,感觉着她动人的血肉
     ,把脸孔凑在她天鹅般优美的香项後,颓然道:「秀芳!我很痛
     苦。」
       尚秀芳纹风不动,亦没有拒绝他的冒犯,轻轻道:「秀芳并
     不比少帅好过。」
       寇仲嗅吸着她的发香体香,心内却在滴血,忽然坐直虎躯,
     放开双手,一字一字缓缓道:「我要送秀芳一份小礼物,以报答
     秀芳对我寇仲的恩宠,那是我寇仲永志不忘的。」
       尚秀芳玉容平静, 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摇头道:「罢
     了!少帅请!」
       寇仲失去理性的激动道:「秀芳你怎能这样把我赶走?」
       尚秀芳别过俏脸,凝视他好半晌後,柔声道:「是秀芳赶你
     走吗?秀芳怎麽舍得呢?」
       接着望往前方,美目异彩涟涟,像陷进令她魂断神伤的回亿
     般道:「我第一次认识少帅,是在洛阳王世充府内,少帅和其他
     人均不同,多出他们没有的坦承和率直,更好像天下间没有任何
     困难可把你难倒。你看人家目光直接,不会有任何隐瞒,现在仍
     是那样。要说的话秀芳全说出来啦!」
       寇仲呆头鸟般说不出话来,心儿给激烈的情绪扭曲得发痛。
       尚秀芳又回过头来,抿嘴笑道:「你要送什麽礼物给秀芳,
     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虽矛盾痛苦的想自尽,仍不由被她多采多姿的风情倾倒
     ,道:「倘若我能化解龙泉这场战争,秀芳可肯笑纳,并暂缓对
     小弟判极刑。」
       尚秀芳秀眸采芒大盛,迷人至极点,喜孜孜的道:「少帅哄
     人家的话真厉害,你可不要骗人,此事你怎能办到?」
       寇仲心中稍定,又暗骂自己作孽,问题是他纵使牺牲性命,
     亦不愿尚秀芳伤心难过,叹道:「确是难比登天,却非绝无可能
     。人说倾国倾城,只为博美人一笑,我只好来个反其道而行,救
     回龙泉无辜的百姓,让秀芳可在和平安乐的环境下阐发仙姿妙乐
     。」
       接着把大头凑过去,爱怜地在她香滑娇嫩的脸蛋香上一口,
     哈哈笑道:「就当是秀芳给小弟的奖赏和鼓励吧!」
       尚秀芳横他一眼,娇羞的垂下头去。
       寇仲长身而起,心中百感交集,眼前明明是自己心爱的玉人
     ,但他却因种种原因,不能抛开一切令她幸福快乐。
       徐子陵说的对,他根本不应见尚秀芳,可是若时间能倒流,
     事情能重演,他仍禁不住要见她、接近她。
       眼前情景实在太动人。
       寇仲转身离开,直抵大门。
       尚秀芳的话从後方像清风般拂来道:「少帅何时再来见秀芳
     ?」
       寇仲答道:「只要我有空便来,纵使要过五关斩六将的杀进
     来,我也要见到秀芳才肯罢休。唉!又是斗争哩!秀芳定不爱听
     ,不过事实如此,我更没有夸大,请秀芳见谅。」
       说罢大步踏出。
       来到堂前花园,客素别迎上来道:「大王正恭候少帅大驾。
     」
       寇仲依依不舍的回首一瞥,深吸一口气道:「请引路!」
       客素别领路前行。
       寇仲仰望晴空,想起不知去向的徐子陵、生死未卜的阴显鹤
     、压境而来的突厥大军和自己为讨美人欢心的承诺。
       暗叹一口气,迈开步伐。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四十三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44
        
         大唐双龙传 【卷四十四】
           第一章 难反劣势
   小龙泉并非一座城,只是龙泉东渤海湾以码头和造船厂为重
 心的小镇,沿海设有七、八座望楼,海上交通往来亦不见繁盛,
 连刚出海的一艘船在内,徐子陵两人眼见的不过二十艘大船,渔
 船倒有数十之众,与中土像扬州那类重要海港,实有小巫大巫之
 别。
   其防守力量是建於离岸半里许处的一座石堡,可容数百兵员
 ,以之对付海盗、马贼或是绰有馀裕,遇上突厥军或外敌大举来
 犯则只能应个景儿,恰供攻打龙泉前热身之用。
   在海港西北方有一列军营帐幕,兵力在千人间,以他们抵挡
 突厥人的进犯,亦与 臂挡车无异。
   徐子陵和阴显鹤在西面的一座丛林内,遥观形势。
   各码头活动频繁,一艘泊在码头的大船有数十壮丁忙着把货
 物搬运上船,一副准备扬帆出海的姿态。
   徐子陵想起在美艳夫人手上的五采石,忽然之间,他清楚掌
 握到此石的关键性。自五采石落到他们手上,携石而来,最後又
 给所谓原主的美艳夫人没收,他对此石虽有作过思量,可是特别
 在这与师妃暄热恋的数天之内,一切都糊里糊涂,只有在面对危
 急存亡的时刻,始从迷惘中清醒过来。
   现在师妃暄已像云彩那样去无迹,他也如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般脑筋回复平常的灵动性和活跃。
   突利见五采石立即放弃追击颉利,还接纳毕玄的提议与颉利
 修好,正是看到此石对 诸族的影响力。只要拜紫亭戴上嵌有
 五采石的帝冕,不论是支持他的 部落又或反对他的族人如铁
 弗由者,均无法不承认他成为 诸部大君的合法性和地位。加
 上邻国高丽的支持,将会成为挑战突厥的最大力量。
   引发徐子陵思路是眼前的海港,当这海港发展成另一制海大
 城,拜紫亭的力量将会以倍数增加,物资源源而至,那时拜紫亭
 将肆无忌惮的扩展军力。大小龙泉互补互助下,深悉中土城战的
 拜紫亭,会是塞外最擅用这形势的人。
   拜紫亭之所以不择手段的敛财,是在这情势下没有选择的做
 法;一方面要压低赋税,以吸引人到这里做生意开拓事业,另一
 方面却要迅速发展初具规模的城市海港和建造贸易用的大船,在
 在须财,不能以正当手法得之,只好用卑劣手段求之。
   五采石本身顶多是稀世的珍宝,但其象徵的意义却主宰着东
 北各族的命运。
   所以拜紫亭即使有五采石在手,亦绝不肯乖乖的交出来,在
 精心计划下,他早打定主意冒此大险。
   阴显鹤道:「宗湘花是来接船,甚麽东西如此重要?」
   宗湘花一行十多人,来到其中一个没有泊船的码头处。叁艘
 大船,出现在海平线的远处,扬帆而至。
   码头上还有一群二十多人的 兵,由另一将领领队,此时
 那将领正向宗湘花报告说话,宗湘花仍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态,只
 听不语。
   忽然另一群人从那艘正在上货的船走下来,往宗湘花处奔去
 ,带头者赫然是昨夜宣布离开的马吉。
   徐子陵醒悟过来,难怪马吉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早安排好退
 路,就是坐船离开,那颉利和突利亦莫奈他何。他可以到高丽暂
 避,也可去任何地方匿藏,待这里形势安定下来,他再决定行止
 。
   拜紫亭、马吉、伏难陀,至乎韩朝安、深末桓、呼廷金、烈
 瑕、杜兴、许开山等全是冒险家。他们要改变塞外的形势,改变
 颉利对大草原的控制,从突厥的暴政解放出来,自然要冒上被颉
 利大军扫荡之险。
   而引发这危机是因颉利采纳赵德言和暾欲谷的进言,意图杀
 死突利,显示他要把权力全集中到自己手上。所以马吉和杜兴等
 虽是突厥人,仍在不同的参与程度下,助外人来反抗颉利。招引
 外族是更不用说。
   阴显鹤凝望远在码头的宗湘花,双目射出奇异的神色。
   徐子陵留意到他的古怪的神情,讶道:「阴兄是否与宗湘花
 有交情?」
   阴显鹤微一摇头,冷冷道:「我从未和她说过话。」
   徐子陵欲言又止,因明白他的性恪,不敢寻根究底,岔开话
 题道:「马吉肯定是知道狼盗内情的人,若能把他抓过来,可省
 去我们很多烦恼。」
   马吉此时抵达宗湘花旁,对进入海港的叁艘大船指点说话,
 只看其姿态,可知这叁艘船与他大有关系。
   阴显鹤道:「马吉的手下有个叫拓跋灭夫的高手,此人对马
 吉忠心耻耻,要抓马吉,单是他那一关已非常难过。凭我们两人
 之力,还是不打这主意为妙。何况马吉本身亦非易与之辈。」
   徐子陵记起那晚在马吉帐内见过的党项年青剑士,心中同意
 ,更感奇怪,问道:「想不到阴兄对塞外东北的人事如此熟悉。
 」
   阴显鹤没有答他,道:「际此大战即临的时刻,能使宗湘花
 和马吉这麽紧张的在这里接船,船上装载的必是与龙泉存亡大有
 关系的物资,不出粮食、兵器、弓矢等物。龙泉藏粮丰富,故以
 後者的可能性最大。」
   徐子陵双目亮起来,微笑道:「阴兄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
 矣。阴兄可否帮小弟一个忙就是立刻回龙泉找到寇仲,告知他这
 里发生的事。」
   阴显鹤一呆道:「徐兄留在这里干什麽?」
   徐子陵心忖或者是逮着马吉的唯一机会,怎肯错过。当然不
 能贸然说出来,要阴显鹤陪自己冒这个大险,答道:「我留在这
 里监视事情的发展,寇仲自有找到我去向的方法。」
   阴显鹤怎想到徐子陵在骗他,点头答应,悄悄离开。
   拜紫亭接见寇仲的地方是在皇宫咋一边,与尚秀芳的西苑遥
 遥相对的东苑,位於西御花园正中,周围草木小桥温泉环绕,境
 致颇美。
   宫内的气氛和以前并没有不同,可见人人早有突厥大军早晚
 来犯的心理准备,故不显惊惶失惜。
   寇仲心知肚明与拜紫亭已濒临正式决裂的地步,随时可一言
 不合拚个你死我活,因为拜紫亭连颉利和突利也不怕,何况他区
 区一个寇仲,孤掌难鸣,能有什麽作为?
   来到东苑的白石台阶前,客素别有礼的道:「大王就在梵天
 阁内恭候少帅,少帅请!」
   寇仲微笑道:「在中土扬州的说书先生,最爱说廊外两旁各
 埋伏五百个刀斧手,希望贵王不会连故事内的情节也来个照本定
 科。否则小弟情愿留在这里浸温泉哩!」
   客素别尴尬的道:「少师真爱说笑,大王明言单独接见少师
 。」
   寇仲哈哈笑道:「君无戏言,如此小弟放心。」又环目扫视
 道:「这御园的围墙特厚特高,不适合埋伏刀斧手,来百多个神
 射手就差不多,恐怕我的鸟儿也飞不出去。」
   客素别意仍不动气,哑然失笑道:「少帅令我想起大王,大
 王每到一地,必会细察形势,作出兵法的评论。」
   寇仲心中暗凛,拜紫亭肯定对兵法下过一番苦功,至少是个
 勤力的军事家,在战场碰上他时必须小心在意。
   这客素别也是个高明人物,说话不亢不卑,又能恰到好处地
 化解自己的言语冒犯。
   寇仲哈哈一笑,踏上石阶,朝入口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手笑
 道:「不知待会是否亦由客大人押我离城呢?」
   客素别为之气结,乏言之对。
   寇仲跨步入厅。
   两边均为棱窗,阳光和园境映入,彷佛像 身一座大花园内
 ,厅堂和花园再无分彼此。
   活像秦始皇复活的拜亭傲立对正大门的另一端,哈哈笑道:
 「少帅确是勇者不惧,劫去我拜紫亭的弓矢,还有胆单人匹马的
 来见我?」
   寇仲含笑往他走去,淡然道:「你劫我,我劫你,人与人,
 国与国间就是这麽的一回事。我敢来不关有没胆的问题,而是看
 事情有否和平解决的可能?」
   拜紫亭待寇仲在丈许外停步,微笑道:「少帅还我弓矢,我
 就送一个小礼给少帅。」
   寇仲心叫糟糕,究竟有什麽把柄落到拜紫亭手上,所以一副
 不愁你不听话的模样呢?旋即想起越克蓬和他的兄弟。
   苦笑道:「大王的确厉害,小弟甘拜下风,究竟是什麽礼物
 如此值钱?」
   拜紫亭双手负後,往向西那边棱窗迈步直抵窗前,凝望花园
 某处,叹道:「为何少帅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敌人?少帅确是个不
 平凡的人。」
   寇仲移到堂心的桌旁,一屁股坐下,淡然道:「坦白说!我
 对大王的高瞻远瞩亦非常欣赏。是否因置身於大草原,看东西亦
 能看远点,能够在今天计算几年或数十年後的事,但会否因此而
 忽略眼前的形势呢?」
   拜紫亭傲然道:「这方面毋庸少帅担心,只有掌握今天,才
 能计划明天。少帅请移贵步,到这里看本王为少帅准备的小礼物
 。」
   寇仲暗 对方正以行动来嘲讽自己,教自己面对眼前残酷的
 现实!无奈下起立移到拜紫亭旁,往外望去。
   全身五花大绑的宋师道,被两名 悍的御卫高手押着,出现
 在二十多丈外靠墙的小径处,置身在春天鲜花盛放的美丽花园的
 浓荫的树丛下,旁边尚有「天竺狂僧」伏难陀,面无表情的盯着
 寇仲。
   宋师道身上有数处血污,神情萎靡,显是经过一番激战後遭
 擒,内外俱伤,但态度仍是倨傲不屈的向寇仲展露一个苦涩的笑
 容。
   寇仲气往上涌,拜紫亭的手段实在卑鄙!由此更想到昨晚伏
 难陀出手对付他两人,应是得拜紫亭首肯,并且趁宋师道往宫廷
 赴宴,设伏把他擒下,如能杀死寇仲和徐子陵,便将宋师道一并
 处决,一网打尽,乾乾净净。现在因两人成功突围,又劫走弓矢
 ,故以手上筹码来向寇仲交换。
   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弓矢,眼白白又要送回给拜紫亭!但为拯
 救宋师道,寇仲只有这条路走。
   拜紫亭哈合一笑,道:「事非得已,开罪之处,请宋公子见
 谅。」
   宋师道 角飘出一丝不屑鄙视的表情,眼睛往伏难陀转过去
 ,微一摇首,再闭上双目。
   寇仲明白他的意思,知是伏难陀亲自出手制服他,并表示伏
 难陀高明至极,提醒寇仲勿要鲁妄逞强。
   寇仲回复冷静,淡淡道:「有机会定要再领国师的天竺秘技
 ,或者是今晚,又或是明早,哈!想想也教人兴奋。」
   伏难陀并不答话,只举单掌回礼,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此
 人城府极深,并不会因任何人的说话动气。
   至此刻寇仲仍弄不清楚拜紫亭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拜紫亭向寇仲微笑道:「宋公子是生是死,少帅一言可决。
 」
   寇仲耸肩道:「大王似乎忘记宋公子的父亲大人是谁?若有
 人敢杀害他的儿子,即管在万里之外,又或是天王老子,最终的
 结局只能是命丧於他的天刀之下!」
   他可非虚声恫吓,如若「天刀」宋缺不顾自身生死,全心全
 意去刺杀一个人,确有极大成功的机会。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少帅刚才尚在提醒本王不要只顾将来
 而忽视眼前,现在却又有此要重视未来的警告,是否前後矛盾?
 失去那批弓矢,我的龙泉上京覆灭正在眼前,我那有馀暇去思量
 未来茫不可测的事?况且宋公子的生死非是由我掌握,而是归少
 帅决定。」
   寇仲摇头叹道:「我直至刚才一刻,仍只是视你老兄为一个
 交易的对手,但现在你已成为我寇仲的敌人,这是何苦来由。不
 过事情尚非没有转机,只要你拜紫亭除宋公子外,一并交还八万
 张羊皮和平遥商人那笔应付的欠账,大家仍可和气收场。」
   这是寇仲最後的努力,如谈判破裂,一切将以武力来解决。
 纵使没有突利支持,寇仲仍对龙泉有一定的破坏力。
   拜紫亭仰天长笑道:「少帅怕是太高估自己哩!我拜紫亭绝
 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一条人命可换回弓矢,我不会多付半个子
 儿。」
   寇仲哈哈笑道:「好!」
   转向伏难陀喝道:「国师能否回答本人一个问题,车师国使
 节团的人到那里去了。」
   伏难陀从容答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该让少帅知道时,少
 帅自会清楚。」
   寇仲心中涌起五湖四海也洗不清的屈辱和对两人的深切仇恨
 ,冷喝道:「好!今天未时中我们在城北二十里处的平原作交易
 ,双方只限五百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否则取消交易。」
   心中暗叹,若不能救回越克等人,他们将陷於完全被动和捱
 揍的劣势。
   拜紫亭欣然道:「少帅快人快语,就这麽决定。少帅勿要耍
 什麽花样,这处是我的地头,一旦出事,不但宋公子要陪上一命
 ,恐少帅亦难幸免。」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大王提醒,恶人我见过不少!似未有
 人比得上大王,我们走着瞧吧!」
   大步转身离开,抵达大门处停下,淡淡道:「忘记告欣大王
 一个消息,深末桓已给我亲手干掉。」
   拜紫亭露出震动神色,接着回复平静,沈声道:「那就恭喜
 少帅不用把姓名倒转来写。」
   寇仲背着他一拍背上井中月,傲然道:「大王何不来个一不
 做二不休,索性将我寇仲留下来,那说不定可换多点金银珠宝?
 」
   拜紫亭叹道:「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少帅是为赴秀芳大家之
 约而来,我怎能不给秀芳大家这点面子。」
   寇仲一声长啸,尽 心中不平之气,大步离开。
   客素别出现前方,领路而行。
   寇仲心神回复澄澈,像井中月的止水无波。
   自出道以来,他从未试过陷身於如此复杂综错,又是绝对被
 动的劣势中,但反激起他的斗志,务要与拜紫亭周旋到底,取回
 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欠账,拯救遇难的朋友兄弟,同时完成对
 尚秀芳的诺言,保着龙泉城无辜平民的生命。
   这种种难题如何解决?
   待会如何向欧良材和罗意交待?
   时间更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一旦突厥大军压境,一切休提,只能以其中一方被歼灭作事
 情的终结。
   若有徐子陵在旁商量就好多哩!
           第二章 刑场之路
   徐子陵潜至靠近码头一座仓库旁,躲在一堆杂物後,码头旁
 有数十个各式各样的货仓,由开放式的竹棚至乎眼前木构建造的
 大仓库,应有尽有。而他之所以选择这密封的货仓,皆因马吉的
 人正不断从仓内提货运往船上去。
   码头活动频繁,近叁百名脚夫忙於起货运货。趁宗湘花、马
 吉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驶进海港来叁艘大货船的当儿,徐子陵自
 可放手而为。
   他觑准其中一个肩托木箱的脚夫步出货仓的时刻,发出一缕
 指风,射在那脚夫关节处,脚夫应指前仆,重重甸甸的木箱往前
 抛下。徐子陵不慌不忙,再发另一股拳劲,於木箱角地的瘌那,
 重击木箱。
   木箱登时四分五裂,里面的货物立即原形毕露,赫然是一张
 张的羊皮。
   在旁监督的马吉手下看不破是九徐子陵在暗处整蛊,以为是
 脚夫失足,刚巧这木箱又特别钉绑不牢,只懂喝人把掉在地上的
 羊皮检拾起来。
   徐子陵差点掉头去追阴显鹤,又不得不把这念头压下,因谁
 也不晓得马吉的船何时开行,所以他必须独自处理此事。
   眼前的事实告欣他,不管是马吉向拜紫亭将这批属於大小姐
 翟娇的羊皮买到手上,抑是拜紫亭送给他或托他运往别处谋取厚
 利,总而言之羊皮确是拜紫亭派人抢劫回来,他们再不用为此猜
 估。
   这批羊皮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能令翟娇倾家荡产,更可使马
 吉发大财。
   卸下桅帆的「隆隆」声中,叁艘大海船缓缓靠岸。
   徐子陵凝神瞧去,船上虽没有挂上旗帜,但看船夫的衣模样
 ,可肯定是高丽人。
   徐子陵心中一动,猜到马吉的羊皮是要卖往高丽去,在高丽
 此等苦寒之地,上等的羊皮确是价比黄金。
   想到这里,徐子陵再不迟疑,往後退开,溜往海港无人处投
 进冰凉的海水中,从海底往马吉的大船泅去。
   朱雀大门处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二十多个 战士,人
 人冷静沈凝,可肯定是百中挑一的好手,在宫奇的指挥下,高跨
 马上等候寇仲。
   客素别凑近寇仲微笑道:「少帅勿要见怪,我们这些做臣下
 的只能奉旨行事,大王的意思是希望少帅立即离城。」
   寇仲像没听到有人向他说话,只瞅在马背向他的冷视的宫奇
 ,轻松的道:「宫将军在过去的一年有多少日子在这里渡过的呢
 ?」
   宫奇瞳孔收缩,神光闪闪,按着腰上的马刀,沈声道:「少
 帅此语意有所指,可否说得清楚些。」
   寇仲来到他马头半丈处昂然停立定,淡然自若的哈哈笑道:
 「宫将军请勿误会,只因我听宫将军的汉语带点中土东北的口,
 音联想起在山海关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舍此没有其他的意思。」
   心想若是拜紫亭要在城外杀他,作用是振奋军心,日後的说
 书到这殷历史,会是甚麽「拜紫亭龙泉门外斩寇仲」。借杀他来
 向本族和其他 部族公布此举是破釜沈舟,不惜战至最後一兵
 一卒,也要反抗突厥人的勇气和决心,以激起将兵的死志,来个
 置诸於死地而後生。若他这种不惜一切的精神能感染整个 部
 ,加上五采石的神话,盖苏文的奇兵,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令
  部取突厥代之,成为新一代草原霸主。
   拜紫亭熟悉中土的战役,当然不会忘掉名传千古的「破釜沈
 舟」,杀寇仲後,与突厥再无转圜的馀地。
   寇仲这猜测并非因身处险境而疑神疑鬼,皆因押送他离城的
 是眼前此君,明为宫奇暗为崔望的凶人。而他身後的手下,若他
 们肯脱下军装,肯定是满身刺青的回纥狼盗。
   在拜紫亭的地头,要把他逐离龙泉只须客素别和随便一队
  兵己足够有馀,何须出动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
   宫奇静心聆听,眸神转厉,寒声道:「没有其他意思?少帅
 并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该知说话不能含糊,若关及他人的清
 誉,更该解释清楚。」
   他二十二名手下同时握住刀把,摆出一言不合,立即动手的
 姿态,气氛转趋紧张和充满火孳味。
   把守朱雀大门的御卫均朝他们望来,人人目露凶光,更添杀
 气腾腾的味儿。
   寇仲旁的客素别从容道:「宫将军请冷静点,照下宫看只是
 一场误会。敢烦少帅说两句话。以释宫将军之疑。」
   寇仲闻言更肯定自己的猜测,正因宫奇和他手下「客卿」的
 身份,客素别只能用这态度劝宫奇,着他不用急在一时,到城门
 外才动手杀寇仲,因那是拜紫亭的吩咐。
   在宫门杀寇仲,只是寇仲与拜紫亭的个人恩怨,拜紫亭便难
 向尚秀芳交待;在城门杀寇仲,则与整个龙泉全体军民有关,象
 徵意义大有分别。
   寇仲一边思量为何拜紫亭似不将那批弓矢放在眼内,两名御
 卫牵着一匹空马儿朝他走来,马儿见到寇仲,立即仰首昂嘶,跳
 蹄欢跃,寇仲暗叹一口气,迎过去一把将爱骑千里梦垂向他的马
 头搂个结实。
   拜紫亭真厉害,不声不响的就把整个形势一手控制,千里梦
 於此时回到他身旁,正表示术文和他的室韦兄弟全给他拘捕扣留
 。当然还有徐子陵和跋锋寒的爱骑。
   哈哈一笑道:「有甚麽好解释的,若宫将军既是清清白白,
 怎会因小弟的联想而介怀。」
   言罢飞身跃上千里梦马背,双目一眨不眨的凝望宫奇。
   宫奇眼睛掠过浓烈的杀机,冷酷的容颜露出一丝充满恼恨和
 残忍的笑意,道:「如此请少帅上路。」
   寇仲明白他的仇恨来自大批兄弟被他们在山海关干掉。哑然
 一笑,策骑缓步跑出来朱雀门。
   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以他一贯见惯大场面亦吓了一跳。
   整条朱雀大街行人绝迹,店 关闭,粟末兵排在两旁,形成
 两条往南城门廷展的人龙,见寇仲走出朱雀门,立即轰然齐喝:
 「渤海必胜,大王万岁。」
   声撼全城,冲天而上。
   胆小者肯定会给骇得从马背掉下来。
   寇仲感到自己变成被押往刑场斩首的囚犯,若不能改变这种
 形势,自己只有在城门外被处死的结局。
   宫奇一众骑士左右前後把他夹在中间,蹄声「蹄答」的在朱
 雀大街响起。
   留在宫门的客素别扬声道:「少帅保重,恕下官不送啦!」
   寇仲暗底下苦笑。怎想得到与拜紫亭摊牌摊成这样子?连与
 罗意等说句话也不成。若他能再见他们,第一句话必是着他们立
 即有那麽远走那麽远。
   宫奇来到他身旁并骑缓驰,神情严肃,闭口无言。
   寇仲真气运行,同时转动脑筋,激起死里求生的斗志。
   拜紫亭既然要把我赶尽杀绝,我寇仲怎能没有回报!
   徐子陵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海水冒出头来,倏地贴着船身往上
 疾升,一个 斗,翻进舱窗,纵在光天化日之下,若非全神留意
 ,就算看到徐子陵在眼前闪过,亦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徐子陵落在大有可能是马吉自用的舱房,中环目一扫,立即
 肯定自己所料无误,颇为自豪。他从结构建 学的方法入手,寻
 得船上景观最好,最不受风浪影响的舱房,判断出是马吉的房间
 。
   此舱房应是船上最大的宿处,前厅後房,以竹 分隔,地毡
 挂饰,均极为考究,金碧辉煌,正是马吉喜好的那种低俗的奢华
 品味。
   就像他马吉的帐幕给从陆上搬到这里来,何况出面厅内地毡
 上放?大盘马吉最喜爱的鲜果。
   床 均被薰上香料,浓浊得令徐子陵差点想闭气。
   徐子陵透 外望,小厅旁放着一排叁个大铁箱,全上着锁,
 可肯定内里必是特别贵重的物品,否则谁都不愿放叁个这样笨重
 的铁箱在布置讲究的地方。
   徐子陵穿 出厅,没有去碰叁个大铁箱,全神留意远近动静
 。
   这舱房在顶层舱尾的一端,所以房和厅均有窗户,他从靠海
 的窗钻进来,此时移到另一边的窗往外面的码头瞧去。
   叁艘高丽商船泊在岸旁,与马吉此船相望,徐子陵心中一动
 ,想到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少数目,马吉的船载上二万己非常吃
 力,所以大有可能在高丽商船卸下货物後,即把这八万张羊皮运
 回高丽。甚或整件事是以货易货的交易。
   卸货上货须时,且高丽的海船经过海上的旅程和风浪,当要
 补充粮食用水和维修,今天内肯定不会启碇开航。
   宗湘花、马吉和似是船队指挥者的高丽人在一旁低说话,不
 时仰头观天,由於相隔甚远,以徐子陵之能,也偷听不到半句话
 。
   徐子陵晓得他们都是观察风云天色的专家,留神一看,发觉
 天上的云移动得比先前迅快,白云被较灰暗的云替代,逐渐把阳
 光遮蔽,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奉。
   徐子陵心中好笑,凡事有利有,敝拜紫亭拣雨季立国,固是
 有利守城,但在不适当时机骤来大雨,却会阻碍他备战的进度。
   果然马吉向手下道:「下雨哩!停止搬货。」
   徐子陵心忖该是离开的时候,当他再回来时,将会是凶暴流
 血的场面,因为若要得回八万张羊皮,这将是唯一的选择。
   「轰」!
   远处天际先闪电裂破天空,接着惊雷震耳,倏地那边天际变
 成翻滚混浊的黑云带,往这边铺掩过来。
   码头上立时形势混乱,脚夫在马吉手下的喝令中慌忙把未能
 送上船的货搬回货仓去,宗湘花和马吉则随那高丽人匆匆登上其
 中一艘高丽商船。
   徐子陵迅速离去。
   寇仲一边调息行气,一边思量在城门外等待他的会是甚麽高
 手?会否是拜紫亭本人和「天竺狂僧」伏难陀。
   拜紫亭此人极工心计,该是从呼延金处知他寇仲爱马如命,
 所以特别在这情况下将千里梦交回他,使他难以舍弃爱驹戚身法
 逃进民居,倘若如此,最後即使拜紫亭能把他搜出来杀掉,亦要
 大耗人力时间,且失去轰烈哄动的震撼效应。
   所以他若想和千里梦一并离开,只能待出了离门後再打算。
   寇仲感到千里梦的血肉和他紧密的连在一起,要他舍弃无私
 地忠於自己的马儿,让它陷於遭人杀死 愤的险境,他纵使能从
 死中逃生,亦不肯如此做。
   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南城门出现前方。
   宫奇木无表情的在他旁策骑缓行,两边的 兵停止呼叫呐
 喊,人人眼睛射出坚定狂热的神色,寇仲毫不怀疑他们肯为拜紫
 亭牺牲性命。
   寇仲的心逐渐平静,把生死抛开,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忽然
 感到宫奇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一下,同时往天空瞧去。
   寇仲忙往上望,哈哈笑道:「大王说得不差,四月果然是龙
 泉的雨季。」
   天色很快昏暗下去。
   宫奇往他瞧过来,双目凶光闪闪,又往左右转动,看他的情
 况,显是正犹豫该否改在城内杀他。
   若让寇仲出城,又来一埸像昨天的狂风暴雨,寇仲说不定能
 突围脱身。
   寇仲心叫不妙,如让宫奇及时发出关闭城门的命令,他必死
 无疑。忙道:「宫兄不是回纥人吗?为何会为拜紫亭办事,还乔
 扮崔望帮他打家劫舍,草菅人命?」
   他并非要触怒对方,只是想分他的心神,使他在尚未作出决
 定下暂忘发出关闭城门的命令。
   城门口两边城楼密密麻麻挤满守城的箭手,城门处更是守卫
 重重,在一般情况下即使以寇仲这级数的高手,也难闯关离开,
 但若来一场滂沱大雨,寇仲逃生的机会将大幅增加。
   宫奇果然被他扰乱思路,勃然怒道:「少帅若不能拿出真凭
 实据……」
   寇仲截断他道:「哈!这样说表示你老哥作贼心虚,否则会
 直斥我胡说八道,又或表示听不明白小弟的说话。哈!只因你心
 内正在猜测我戚什麽瞧穿你是崔望,所以冲口就是他奶奶的有否
 真凭实据,可笑啊可笑!」
   他说个不停,正是要宫奇没法分神多想。
   他的手下人人目露凶光,却因宫奇没有指示,故仍按兵不动
 。
   论才智宫奇与寇仲实差上大截,寇仲就像他肚内的蛔虫,每
 句话都是针对他心内的想法而说,使他怠到似赤身裸体尽露人前
 般难受!一时忘记风雨即临,冷然道:「死到临头,仍要逞口舌
 ,你……」
   此时抵达南门外,只要穿过叁丈许的门道,就是城外的世界
 。
   本是排列在城门的一众城卫,往两旁退开让道。
   寇仲心付一句「死到临头」,此子终於 密。眼看成功在即
 ,那容对方有思索的馀暇,再次打断他的话胡诌道:「外面等我
 的是否有呼延金的份儿?难得你大王肯给小弟这个方便,小弟索
 性割下他的臭头才是。」
   宫奇又再愕然,至此始知寇仲瞧破会在城外杀他。
   忽然雄躯一震,望往上空,大喝道:「闭关!」
   当他喝出能令决寇仲生死的命令时,一道电光划破乌云密布
 的天空,惊雷爆响,震耳欲聋,把宫奇的喊叫完全掩盖,只寇仲
 一人听到他的话声。
   「哗啦啦」!
   狂风卷至,大雨 下,雷电交替,地暗天昏,来势之猛,比
 昨天那场雷暴有过之而无不及。
   寇仲心忖生死成败,就看此刻。趁混乱之际两脚左右撑,出
 狠手心撑在宫奇和他手下的马腹处,同时真气输入千里梦体内,
 施展「人马如一」之术,朝城门道冲去,大嚷道:「下雨哩!快
 避雨!」
   左边的宫奇,右边的狼盗,连人带马往外倒下去,加上雷雨
 狂风,整个押送寇仲的兵团立即乱作一堆,没有人弄清楚正发生
 什麽事。
   宫奇在马倒地前跃起,大喝道:「截住他!」
   可惜又给另一声雷响把他的呼叫淹没。
   寇仲此时策骑冲入城门。
   电芒剧闪,照得人人睁如盲,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叁章 雨中血战
   大雨横扫无边无际的汪洋,同时遮天盖地的席卷整个龙泉平
 原,狂暴的雷电在低压厚重的黑雨云间咆吼怒号,有摇山撼岳、
 地裂天崩的威势,显示出只有大自然本身才是宇宙的主宰。
   电光划破昏黑的天地,现出树木在从四方八面打来的暴风雨
 中狂摇乱摆的景况。
   「轰」!
   一道电光击中徐子陵身前一株特高大树,登时像中了火鞭般
 枝断叶落,着火焚烧,旋给滂沱大雨淋熄,剩下焦黑的秃树干徐
 子陵浑身湿透,全力狂奔,心中想的却是师妃暄。
   上一场大雨她仍在,今趟下雨她已远去,避世不出。
   「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抑压的情绪像被风雨引发,再不受他控制,紧撄着他的心神
 ,让痛苦和失落的感伤将他彻底征服。
   他很想停下来痛哭一顿,尽 心内的绞痛,并答应自己,哭
 过这次後,会遵照师妃暄的教诲把失视为得,把无视为有。
   就只哭这一趟。
   可是他却没有哭,他必须立即找到寇仲,尽起人马,趁马吉
 仍在,把八万张羊皮抢回来。
   忽然又想起石青璇。
   他已很久没有在独处时想起她,因为她是他不敢碰的一个内
 心创伤,直到此刻,伤口仍未愈合。
   师妃暄并非另一个伤口,而是一段令人神伤魂断的美丽回忆
 。
   她陪他玩了一个精采绝伦的爱情游戏,纯粹的精神爱恋,却
 比任何男欢女爱更使人颠倒迷醉,刻骨铭心。
   他终尝到爱情的滋味,被爱和爱人的动人感觉。
   草原荒野,一切一切都被雷雨裹在里面,浑成茫茫一片,迷
 糊混乱。
   徐子陵感到与大自然浑成一体,再无分内外彼我。
   心内的风暴与外面的风结合为一,泪水泉涌而出,与雨水溶
 和, 往大地。
   寇仲在第二道闪电前,与千里梦人马合一箭矢般窜出龙泉城
 南门,在门道内至少撞倒五名守兵,没入城外漫天的风雨中。
   「轰隆」!
   电闪雷轰。
   一道金箭般的激电,在头顶一晃而没,狂风暴雨迎面打来,
 接着霹雳巨响,把人叫马嘶完全盖过。
   一时间甚麽都听不到,看不见。
   寇仲环目一扫,心叫好险,若自己现在是给宫奇一夥人押着
 出来,又或自己在雷雨骤发前闯门冲出,只有陷身重围力战而亡
 之局。
   在令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天地浑茫、有如噩梦深处的狂暴雨
 下,以百计本应是队形完整恭候他大驾的龙泉军,像被敌人冲击
 得溃不成军的样儿。
   旗帜固是东倒西歪,骑士则设法控制被雷电骇破胆,跳蹄乱
 蹦的战马。
   电雷交替,闪裂、黑暗、轰鸣,在种大自然狂暴的力量施威
 下,人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在极度的混乱中,寇仲见到全副军装的拜紫亭和仍是一袭橙
 色宽袍的伏难陀领着一队近五十人的亲兵朝他冲过来,拜紫亭还
 张口大喝,似在命令手下围截寇仲,不过他的呼叫完全给雷雨掩
 盖,连寇仲也听不到他在叫甚麽。
   豪雨像瀑布般朝大地无情的鞭打肆虐,光明和黑暗交替地将
 天地吞没,闪亮时令人睁目如盲,黑暗时对面不见人影,龙泉城
 外只有震耳欲聋的可怕霹雳声和滂沱风雨的吵音。
   寇仲心叫老天爷保佑,策马转左,避开拜紫亭一夥,往草原
 逃去。
   十多名持矛步兵拦在前方,往他攻来。
   寇仲哈哈一笑,风雨立朝他口内灌进去,一抽 ,千里梦得
 他劲传四腿,撑地弹跳,如神人天马般跨空而过,敌人只拦得个
 空。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宝刀前探疾挑,另两名拦路的长枪手立告
 枪折人跌,往两旁倒去。
   风雨茫茫的前方,隐见大队骑士横亘列阵。
   蓦地一股尖锐的气劲从左上方似无形箭矢般袭至,寇仲看也
 不看,心随意转,体依意行,瞧似随便的一刀挑去,同时一夹马
 腹,千里梦朝前疾冲之际,「当」的一声,把拜紫亭挟着漫天风
 雨攻来的凌厉一剑,挑个正着,如有神助,大笑道:「大王不用
 送小弟哩!」
   螺旋劲发,以拜紫亭之能,由於凭空无处着力,硬给寇仲挑
 得倒翻而回,痛失拦截寇仲的最後一个良机。
   寇仲整条右臂也给他震得发麻,暗呼厉害,狂劲从後卷来,
 寇仲不用回头去看,知来袭者是伏难陀,明是攻人,实为袭马,
 哈哈一笑,劲往下传。
   千里梦已在急速冲刺的势子中,再在寇仲劲力催策下,腾空
 而起。
   寇仲刀交左手,身往後仰,朝後狂刺,气劲卷起风雨,龙卷
 风般往凌空追来的伏难陀胸口撞去,大笑道:「还当我是昨晚的
 寇仲吗?」
   伏难陀那想得到他有,此厉害招数,更错估马儿的快疾动作
 ,仓卒间双掌封挡。
   「蓬」!
   雨点激飞。
   寇仲浑身一震,硬捱对方掌劲,同时卸力化力,就像是伏难
 陀以掌劲相送般,人加速越过近八丈的遥距,落入敌骑阵内。
   伏难陀功力虽胜他一筹,仍去势受挫,堕往地面,还要後退
 半步。
   那是一组近二百人的骑兵,若在晴朗的天气下,只射箭足可
 令寇仲无法突围,可是在一片迷茫狂风暴雨中,根本不晓得寇仲
 早已出城,待到寇仲天降神将般落到他们阵中,还未弄清楚是甚
 麽一回事时,寇仲早左冲右突,宝刀翻飞,见人斩人,遇敌砍敌
 ,杀出重围外。
   拜紫亭和伏难陀分别赶至,大喝道:「追!他逃不远的。」
   众才才如梦初醒,勒马往没入风雨深处的寇仲追去。
   寇仲策马亡命飞奔,自然而然朝勒古纳台兄弟藏身处逃去,
 心中仍在咀嚼为何拜紫亭会说他逃不远。
   他终是内伤未愈,适才奋尽馀力,施展非常损耗真元的人马
 如一奇术,又分别硬挡拜紫亭和伏难陀两大尖高手全力一击,杀
 出重围,已到了气穷力尽的境地,再无法助千里梦一脚之力,只
 能凭爱驹健腿,载他逃出生天。
   寇仲一边调息回气,只要捱到他能再展人马如一之术,可撇
 甩追兵。
   幸好千里梦神骏之极,不是那麽容易被追及。
   蹄声在雷雨声中从後方隐隐传来,寇仲回头一瞥,立即大吃
 一惊。
   敌人数百骑兵分叁路,以拜紫亭、伏难陀为首的穷追在後,
 另两路左右包抄,竟是竟是愈追愈近。
   寇仲心忖怎麽拜紫亭的马会跑得快过千里梦时,骇然发觉爱
 驹露出吃力神能,敌骑是愈跑愈快,它却愈跑愈慢,眼耳口鼻还
 渗出血丝。
   寇仲大骂卑鄙,心中涌起前所以未有的对一个人的仇恨悲愤
 ,再不顾自身的安危,将仅馀的真力,送入千里梦体内,助它驱
 毒保命。
   不用说卑鄙无比的拜紫亭把千里梦还他,不但是要令他不肯
 孤身逃走,另外还有一个後着,就是预先给千里梦下慢性毒药,
 现在终於发作。
   只恨此时有弓无箭,否则寇仲必赏拜紫亭一箭。
   拜紫亭一夥把距离缩至二百多丈,不住迫近。
   寇仲的长生气源源输进千里梦体内,把毒药从它皮肤迫出,
 让雨水冲洗,千里梦口鼻再没有渗出可怖的血丝,速度渐增,但
 当然仍达不到平时的快速。
   追骑的蹄声不住在耳鼓扩大增强,有如催命的符咒。
   电光照耀下,整个大平原全被无边无际的暴雨笼罩,倾泻下
 来的雨水,在草原上形成无数流窜的临时大小川洼,在雷暴的猖
 狂肆虐下,天像崩塌下来,全无制的倾 ,无情地向大地人畜原
 野鞭鞑抽击。
   寇仲心叫我命休矣,猛咬牙龈,从马背翻下,同时一指刺向
 马股,自己则往旁奔出。
   千里梦吃痛朝前直奔。
   寇仲心想再会无期,满怀感触。
   千里梦是一头高贵的马儿,是属於大自然的,却因他寇仲卷
 入世间的丑恶斗争。现在他寇仲小命难保,再不愿千里梦陪他一
 起遭人残害,只好让它独自逃生,由自己把敌人引开,承受一切
 。
   寇仲运起仅馀气力,半盲目的朝西北方掠去,耳听蹄声迫至
 。
   寇仲回头一看,只能摇头苦叹,原来是千里梦掉头往他这主
 人追来。
   寇仲翻身再上马背,哈哈笑道:「好马儿,大家就死在一块
 儿吧!」
   此时後方全是重重骑影,敌人追至百丈之内。
   寇仲改朝附近地势最高的一座小山丘驰去,心神晋入井中月
 境界,全力调息,暗下死志,当抵达丘顶时,就是他回身拾刀应
 战的时刻。
   杀一个归本,杀两个有赚。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冲上丘坡。
   蓦地丘坡上现出大群战士,於马上弯弓搭箭,朝他的方向瞄
 准。
   寇仲定神一看,大喜嚷道:「越克蓬!」
   竟是车师国的兄弟。
   越克蓬一马当先,马刀往前高举下劈,喝出命令。
   百箭齐越,越过寇仲头顶穿透狂泻下来的倾盘大雨,往拜亭
 等劲疾 去。
   事起突然,拜紫亭一方不及掣出挡箭盾牌,加上视线模糊,
 前排叁十多骑纷纷中箭倒地,一时人堕马嘶,混乱至极。
   寇仲策骑驰至坡顶,第二轮劲箭又飞蝗般往敌阵投去,再射
 倒十多人。
   拜紫亭一方不敢推进,慌忙後撤,留下满地人骸马 。
   淌在草地上的鲜血,迅速被雨水冲走溶和。
   寇仲绝处逢生,喘着叫道:「左边!」
   不待他说完话,越克蓬早发出命令,着手下向从左侧包抄攻
 来的敌骑射去。
   右方另一支抄击队伍驰至坡下,形势仍是危急。
   寇仲深吸一口气,提聚功力,井中月回鞘,探身从越克蓬的
 箭囊拔出四根箭,另一手拔弓张弓,箭矢刺日弓发出,连珠往敌
 骑射去。
   馀骑不敢冒进,纷纷後撤。
   拜紫亭此刻又再重组攻势,取出 盾护人护马,在左右两翼
 战士後撤当儿,从正前方杀将上来。
   寇仲哈哈一笑,箭矢在刺日弓连环劲射, 盾像纸糊般被穿
 破,命中多名敌人,仰後抛跌,滚往坡底。
   车师国战士士气大振,百箭战齐发,硬把拜紫亭等迫回丘下
 。
   蹄声从左方远处传来。
   古纳台兄弟和一众室韦战士五百馀骑,冒雨杀至。
   号角声起。
   拜紫亭终发出撤退的命令。
   雷电逐渐稀 放缓,淋漓大雨仍是无休止的从天 降,徐子
 陵穿过昏黑如夜的草林,朝龙泉上京方向驰去。
   他的心平复过来,一片宁静。
   前方出现两道人影,徐子陵功聚双目,定神一看,登时喜出
 望外,同时放下心事。
   竟是阴显鹤陪着跋锋寒来会他。
   跋锋寒隔远大笑,加速赶来,一把将他肩抓个结实,叹道:
 「我现在才晓得甚麽是恍如隔世,今早入城见不到你,我和寇仲
 担心得要叫救命呢。」
   徐子陵反手抓着他,笑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这两
 天你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
   阴显鹤来到两人侧,讶道:「徐兄不是留在小龙泉监视马吉
 吗?」
   徐子陵欣然道:「我回来是要招集所有兄弟人马,因为马吉
 要把羊皮运往高丽,而高丽那叁艘商船载的货,肯定是兵器弓矢
 一类的战争必须品。」
   跋锋寒剧震道:「不好!」
   两人吃了一惊,愕然瞪着他。
   跋锋寒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解释道:「寇仲今早去向拜紫亭
 摊牌,要凭劫来的弓矢向他交换羊皮和平遥商的久账。现在拜紫
 亭既有从高丽来的供应,自然不受寇仲威胁,只看他任得马吉把
 羊皮运走,便知他不会妥协交易。」
   徐子陵双目杀机大盛,道:「若寇仲有甚麽叁长两短,我绝
 不会放过拜紫亭。我们立即到龙泉去。」
   两军在丘顶会合。
   寇仲为双方引介後,越克蓬以突话解释道:「昨晚龙泉实施
 宵禁後,拜紫亭便派军队把我们的宾馆围困,没收我们的兵器弓
 矢,指我们对他心怀不轨,驱逐我们离城,限令我们连夜回国。
 幸好我们早有预备,把一批弓矢兵器埋在城外,诈作远离然後疾
 潜回来,恰巧遇上少帅被拜紫亭追杀,出了这口恶气。」
   别勒古纳台不解道:「拜紫亭难道不想要回弓矢吗?为何竟
 要置少帅於死地。幸好我们的探子发觉拜紫亭在南城门外有兵,
 我们知道不妥,立即来援。」
   寇仲仰脸任由雨水击打脸庞,叹道:「我直到遇上拜紫亭,
 才真正明白甚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唉!老拜不但要杀我立威
 示众,还把术文和『天刀』宋缺的儿子扣起来。」
   不古纳台勃然大怒道:「明知术文是我们的人,少帅是我们
 的朋友,拜紫亭仍敢如此胆大妄为?我操他的娘,此事我们绝不
 罢休。」
   别勒古纳台双目电芒激闪,冷冷道:「他在迫我们站到突厥
 人的一边,想不到他愚蠢至此。」
   寇仲大感头痛,他曾向尚秀芳拍胸堂承诺,要免龙泉上京的
 无辜百姓於战祸,问题是拜紫亭钿处挑起火头,摆明不惜任何牺
 牲,此事如何善罢?
   越克蓬的副手客专突然大叫道:「看!」
   众人循他指示瞧去。
   漫天风雨中,叁道人影朝他们奔来。
   寇仲大喊一声,欢欣若狂的朝来人奔下丘坡去。
           第四章 攻陷渤海
   风雨将天、地之间的所有景物统一为一个整体,从小龙泉西
 南的树林朝海港方向瞧去,只是一片迷茫。雷电虽敛,稍减天地
 之威,可是吃力地在风中摇的草树,仍令人感到大自然狂暴的一
 面。
   阴显鹤把徐子陵拉到一旁,淡淡道:「我想请徐兄帮个忙。
 」
   徐子陵心中大讶,有甚麽事能令高傲如他者,开口求助。忙
 道:「阴兄请说,小弟必尽力办妥。」
   阴显鹤默然片晌,木无表情的道:「我想你们放过宗湘花。
 」
   徐子陵愕然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我
 可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此时那边的寇仲等人从树梢跃回地上,交换观敌的心得,寇
 仲喝过来道:「两位大哥还不过来,研究攻陷整个渤海的战咯,
 他娘的!阴兄懂否突厥话?因为古纳台兄弟均不懂汉语。」
   跋锋寒代阴显鹤笑答道:「少帅放心,在山海关一带混的汉
 人,多少也懂几句突厥话,何况阴兄纵横塞内外,怎能不精通我
 们的话。」
   寇仲咕哝道:「我不是不知道,不过阴兄长年说不上几句话
 ,怕他是唯一的例外。」
   阴显鹤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显是不惯被人调笑,没有回应
 ,只向徐子陵低声道:「徐兄确是我的朋友。」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晓得冷漠如阴显鹤者,亦因自己没有
 追问情由,一口把放过宗湘花的事揽到身上,生出感激。
   在无情冷酷的战争中,要不伤害对方的指挥将领,谈何容易
 ,但徐子陵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
   徐子陵拍拍阴显鹤的肩头,朝寇仲、跋锋寒、古纳台兄弟、
 越克蓬和客专走去,来到寇仲旁,以突厥话低声道:「勿要大惊
 小怪,阴兄弟有命,不得伤损宗御待长半根毫毛。」
   除寇仲外,众皆露出错愕神色,所谓擒贼先擒王,若不针对
 敌人统帅作部署,这埸仗如何取得全面胜利?
   幸好徐子陵有「勿要大惊小怪」之言在先,否则众人必齐声
 反对。
   寇仲哈哈笑道:「阴兄有命,小弟当然不敢有违。拜紫亭虽
 不义,我们却非不仁, 族若给击垮,对室韦和车师绝没有好
 处。」
   阴显鹤独自一人远远站开,在风吹雨打中凝望海港的方向。
   别勒古纳台举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点头道:「少帅说出我两
 兄弟心中的矛盾。」
   越克蓬皱眉道:「我们连宗湘花所在的位置亦一无所知,如
 何避重就轻,不与她作正面冲突?」
   跋锋寒微笑道:「不与她正面交锋怎行?我们只要设法把她
 生擒活捉,然後交给阴兄处理,仍是如阴兄所愿。」
   寇仲显已完全回复一贯的斗志信心,双目闪闪瞧着位於他们
 和码头之间,象徵着小龙泉安危和操控权的大石堡,道:「我本
 想趁敌人被大雨弄得眼盲耳聋的当儿,以奇攻快打,一举攻占小
 龙泉,那就算拜紫亭的兵力在我们百倍之上,际此狼军随时压境
 的时刻,他也莫奈我们之何,不敢来犯。那时我们要拜紫亭跪低
 唤我们作大爷,他亦只有乖乖照办,现在当然要改变策略。哈!
 有哩!」
   不古纳台欣然道:「有少帅在,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既非擒贼先擒王,是否来个制敌先掳
 船呢?」
   众人同时会意。
   寇仲笑道:「别勒老哥确知我的心意,敌人兵力在一千至一
 千五百人间,我们只及敌人一半,奇兵突袭虽可稳操胜券,但我
 们伤亡难免。宗湘花乃拜紫亭重用的将领,怎都该有两下子,加
 上马吉和高丽方面来的高手,若我们只能惨胜,将无法抵挡拜紫
 亭的反击,战利品最後惟有拱手回馈。所以必须避重就轻,让宗
 湘花知难而退,我们只擒下马吉那混蛋了事。」
   徐子陵淡淡道:「别忘记那叁艘大船来自高丽,可以是盖苏
 文的船,也可以是高丽王的人。」
   寇仲苦笑道:「这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我们绝不能杀小师
 姨的人,否则傅大师不会饶过我们。」
   别勒古纳台等听得大惑不解,经徐子陵扼要解释後,寇仲道
 :「我们若能控制高丽和马吉的几条大船,再攻占石堡,宗湘花
 的军队只馀退走一途,别无他法。」
   徐子陵道:「码头方面由锋寒兄、阴兄和我负责,只要有百
 多个精通水性的兄弟,出其不意,敌人必着道儿。石堡方面必须
 小心行事,如让敌人先一步发觉我们将吃不完兜着走。」
   越克蓬微笑道:「在这方面小弟可以作些贡献,来十多套
  兵的军服如何?这是我们刺杀伏难陀的道具。」
   寇仲喜出望外道:「大雨加伪装,那到敌人不中计,事不宜
 迟,若大雨停下,就轮到我们受苦。」
   各人各自准备当儿,寇仲拉着徐子陵朝阴显鹤走去,来到他
 旁,寇仲把进攻大计诉阴显鹤,道:「这安排蝶公子是否同意,
 只要蝶公子摇头,小弟可另想办法。」
   阴显鹤直勾勾的瞧着风雨中的石堡,沉声道:「假若宗湘花
 在石堡内避雨又如何?」
   寇仲从容道:「小弟会亲手把她擒下,再交由阴兄处置。」
   阴显鹤叹一口气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本以为少帅
 是那种为争天下而不顾一切的人,现在才知道我估量错哩!」
   寇仲很想乘机问他与宗湘花的关系,终於忍住,处理其他事
 去。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去找老跋先谈妥进攻的策略,只要能
 拿住马吉,可揭破狼盗和安乐惨案之谜。」
   徐子陵、跋锋寒、不古纳台和八十多名精通水性的室韦战士
 ,潜至海港的另一边,只要游渡半里许的距离,即可抵达马吉和
 高丽那四艘大船。
   风雨势子仍剧,小龙泉海港内波高浪急,泊在码头二十多艘
 大船和其他近五十艘中小型的船只被浪舞动抛掷得像没有主动权
 的玩具。
   各码头上不见人头,所有人均躲进有瓦遮头的避难所去,沿
 海望楼虽有守军,但均避往下层躲雨。
   阴显鹤沉声以突厥话道:「马吉肯定不在船上。」
   徐子陵和跋锋寒等点头同意,马吉一向在陆上过惯讲究奢华
 的生活,有时虽会以舟船伐步,但只限在平静的河湖间。如眼前
 般怒涛汹涌的大海风浪,他绝受不了,所以只会躲在岸上某处。
   跋锋寒道:「可以下船的都会离船避风浪,所以我们登船後
 该不会遇到太大的反抗。如此我们不妨对自己的要求严格一点,
 在敌人不觉察下先把四艘船控制,然後再到岸上寻马吉的晦气。
 」
   不古纳台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我和众兄弟最擅长的是
 突击战,况且人人只顾躲在舱内避雨,只要我们封闭船只的所有
 出入口,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留在船上的人制服,就算有人及
 时叫嚷,叫声亦难惊动岸上的人。」
   跋锋寒道:「风从大海的方向吹来,这四艘船因负重吃水极
 深,若我们张帆驶离码头要冒上被风浪把船翻转的危险,故此我
 们只须把战利品控制在手来配合另一边的行动,倘能守稳四条船
 ,可令敌人失去方寸,将对方牵制。」
   徐子陵提醒道:「记着尽量不要伤人。」
   不古纳台笑道:「徐兄放心,我的兄弟配备马索,擒马擒人
 都是那麽拿手方便。去吧!」
   众人投进海水,迅速往目标潜过去。
   换上 兵装束的寇仲、越克蓬、客专、别勒古纳台和叁十
 多名室韦族与车师的精锐战士,拉着马在林内耐心等待,计算时
 间。
   别勒古纳台道:「石堡主要的防守力量是上层的八座箭楼,
 只要我们能迫至近处,扑登上层,可从楼道往堡内杀进去,全力
 控制石堡出入的唯一大门,那时石堡将是我们手中之物。」
   客专道:「少帅小心,听说宗湘花剑法高明,勿要轻敌。」
   别勒古纳台笑道:「你若见过少帅在六刀内斩杀深末桓,当
 不有此担心。」
   寇仲哈哈笑道:「轻敌乃兵家大忌,不独是我,大家都应小
 心。时间差不多哩!兄弟们!一切依计行事。」
   众人同时翻身上马,一阵风般从林内卷出,全速投进林外的
 狂风暴雨去。
   後方四百多名室韦和车师战士,分作两组,亦推前移至有利
 出击的位置,准备支援进袭。
   寇仲跑在前头,千里梦健蹄如飞,载着他往石堡驰去。
   如何能完成对尚当秀芳的承诺,消弭这埸能把龙泉夷为平地
 、荼炭生灵的战争,他再无半分把握,只能见一步走一步的行事
 ,尽量增加手上的筹码,令拜紫亭知难而退,而他则凭对突利的
 影响力,达致双方均可接受的和议。
   唉!
   这是何等困难艰苦的一回事?
   宋师道和术文等人仍在拜紫亭手上,加上和小师姨的恩怨纠
 缠,大明尊教与拜紫亭的暧昧关系,呼延金、杜兴等的在旁作梗
 ,盖苏文可能存在的伏兵,伏难陀的影响力,令事情更趋复杂,
 更难解决。而明早就是突厥人对拜紫亭定下献宝的最後期限,他
 只馀半天一夜的时光。
   他对尚秀芳的承诺并非在一时冲动下的决定,而是晓得这亦
 是徐子陵的心愿,所以不论如何困难,他都要设法达到。
   蹄声惊扰防守石堡的兵士,只见其中两座箭楼现出守兵,朝
 他们的方向瞧来。
   越克蓬加速越过寇仲,以学得唯肖唯妙,带点粟末口音的地
 道龙泉汉语大嚷道:「突厥狼军来哩!大王有令!立即迎战!」
   位於石堡上层正中的钟楼,立即响起示警的钟声。
   钟声传来,徐子陵一方刚把四艘目标大船置於控制之下出乎
 料外的警报钟鸣,令他们不敢轻妄动去找马吉算账,只能留在船
 上静观其变。
   把一切浑和模糊的狂风暴雨中,以跋寒锋、徐子陵等的眼力
 仍看不清相隔近半里石堡那边的情况,只猜敌人可鸣钟示警,寇
 仲那方的行动将非顺风顺水。
   位於码头北驻军的营地像蜂巢被捣般众兵蜂拥而动,人马奔
 走列队,准备迎战,迅快而不乱,显示出粟末兵确是大草原东北
 的精锐劲旅。
   敲响第十下钟声时,号角声起,第一队百人骑兵驰出军营,
 朝石堡方向开去,看得众人眉头大皱。
   不古纳台当机立断,跳起来大喝道:「蒙兀室韦不古纳台在
 此,粟末小贼快来受死。」
   他的手下呼在船上齐声发喊,传遍整个海港区,把风雨声也
 暂时掩盖过去。
   营地方面的粟末兵闻声一阵混乱,把守望楼的侍卫此时才晓
 得四艘船落入敌人手上,忙一股劲的也把望楼的报警钟敲响。
   「当!当!当!」
   钟声此起彼落,遥相对闻,把小龙泉送进腹背受敌的噩梦去
 。
   营地的守军只分出一小队往支援石堡,其他人全往码头这边
 驰来,可见指挥将领权衡轻重下,仍以夺回四船为首要之务。
   不古纳台双目神光闪闪,暴喝道:「兄弟们!准备迎战!」
   众室韦战士箭矢上弦,齐声呐喊。
   跋锋寒取出射月弓,大笑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
 双!」
   「飕!」
   劲箭从射月弓疾射而出,横过千多步的距离,命中最接近的
 一座望楼上的守卫,贯胸而入,守卫惨叫一声,堕往望楼下。
   室韦箭士立时士气大振,欢呼喝采。
   箭矢戳破风雨,各自瞄准的往冲来的敌人射去,有如暴风雨
 内另一股不守规矩的风雨。
   徐子陵留心阴显鹤,见他木无表情的扫视码头一带从船厂货
 仓库忙奔出奔入察看情况的人,知他在搜寻宗湘花的倩影,心中
 暗叹。
   际此火热血战即要开的当儿,他的心神却飞到远在中土一个
 从未踏足只能想像的小谷内。身处的船儿荡漾於其上的大海把他
 和中土的大江系起来。只要他愿意,即可扬帆驾舟,沿岸南下,
 直抵往石青璇隐居避世的幽林小谷去。
   自离开成都後,心灰意冷下,他把对石青璇的爱意努力压抑
 下去,不愿想她,不敢想她。可是在龙泉与师妃暄决堤般的精神
 苦恋,不但燃起他对妃暄的爱火,更撩起他对石青璇的思念和爱
 怜。
   师妃暄在时,他的心神全注在她身上,对石青璇的思忆只像
 浮云掠空。师妃暄终於离开他,还叁番四次嘱咐他照顾石青璇,
 使他对石青璇本变得有如寒灰的心活跃起来。何况怀内尚有一枝
 奉尚秀芳之命赠送给她用油布包裹好的天竺箫。
   失正是得。
   自己是否一个从不为己身的幸福努力争取的人呢?
   「飕!」
   一枝劲箭从头顶掠过,徐子陵惊醒过来,只见码头前全是往
 船上狂攻过来的粟末战士尽管在室韦战士的箭网下人仰马翻,仍
 是奋不顾身,前仆後继的杀来。
   血淋淋的残酷战争,把他因石青璇而沉於温柔销魂滋味的天
 地硬扯回来。
   拜紫亭说得对,大雨确是利守不利攻,纵使对方人马多上几
 倍,亦难施全力。
   徐子陵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把两个刚要扑上船来的粟末战
 士轰到海水中。
   阴显鹤大喝道:「马吉在那边!」
   徐子陵又起脚踢飞另一名敌人,偷空瞧去,只见马吉和叁十
 多名手下从营地策骑驰出,望北而去。当是见势不妙,想落荒逃
 走。
   跋锋寒喝道:「子陵和阴兄去追马吉,这里交给我和不古纳
 台。」
   徐子陵和阴显鹤扑上码头,登时令敌人阵脚大乱,以为他们
 下船来反击。那知两人斩瓜切菜的击倒十多个敌人後,翻上夺来
 的两匹战马,朝马吉方向追去。
   攻打小龙泉的突击战,在漫天风雨中全面展开。
   泊岸的其他大小船只纷开离码头,以免殃及池鱼,在码头负
 责搬运上落货的脚夫,只恨爹娘生少一对脚,能上船的上船,来
 不及上船的只好往附近丛林逃去。
   号角声、喊杀声和风雨声浑为一片。
           第五章 雨过不晴
   把守石堡的士兵第一个反应竟是鸣钟示警,确出乎寇仲等料
 外,幸好没有箭矢射来,否则将要功亏一篑,硬被阻於石堡外。
   由於突厥大军来犯,整个粟末族人就似一条绷得紧紧的弦线
 ,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全面动员,倒非识破寇仲等人的伪装。
   守兵不住拥上城楼箭堡,有人大喝下来道:「报口令!」
   寇仲超越众人,大笑道:「忘记问拜紫亭哩!」
   就从千里梦背上弹起,井中月化作一团刀芒,护着前方,像
 投石机掷出的石弹,往石堡上层投去。
   敌人此时才知来的是敌非友,慌忙弯弓搭箭,却迟了一步。
   井中月刀光展开时,别勒古纳台、越克蓬、客专和身手最强
 横的叁十多名室韦、车师战士,纷纷腾身离开马背,奋攻城楼上
 尚在不知所措的守军。
   埋伏於林内两支各达二百人的战士,同时杀出,阻截从军营
 来援的敌人。
   他们的策略是要令小龙泉的守军误以为来犯的是突厥大军,
 心理上生出难以抵挡的致败因素而进退失据。
   猛烈的攻击,配上狂风暴雨,确有点突厥大军奇袭的味儿。
   寇仲井中月到处,敌人不死即伤,几下呼吸间,石堡上层城
 楼落在他们的控制下。
   别勒古纳台一马当先,左右手双斧如车轮急转,朝从下层杀
 上来的守兵挥压砍劈,挡者披靡,踏着敌 硬闯向下层。
   寇仲至此才领略到他斧法的凌厉,难怪能称雄额尔古纳河,
 被誉为无敌高手。他立与别勒古纳台并肩作战,井中月配合双斧
 ,逢敌杀敌,一级一级的杀进堡内去。
   小龙泉乱成一片,喊杀声分从石堡和码头方向传出。在风雨
 和恐慌的无情鞭挞下,脚夫、船厂工人、来不及登船的商旅和失
 去方寸的守兵四散逃窜,活像末日来临。
   地暗天昏下,徐子陵提着随手夺来的长枪,与阴显鹤策骑朝
 马吉逃走的方向追去。
   马吉乃狼盗事件的关键人物,只要将他擒拿,真相便有可能
 水落石出。
   蓦地横里杀来一队过百人的粟末兵,冲破风雨截住去路,领
 头者赫然是拜紫亭座下侍卫长宗湘花。
   只见她手舞长剑,发辫飞扬,秀眸含煞,厉喝道:「杀无赦
 !」
   徐子陵心中暗叹,在战场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既曾答应阴
 显鹤不能伤害宗湘花,此战惟有避之则吉,眼睁睁放走马吉。
   一勒马头,向阴显鹤招呼道:「这边走!」
   策马往左,改向石堡方面冲去。
   阴显鹤领会他的心意,慌忙追随。
   宗湘花一声娇叱,领着手下在後方穷追不舍。
   蔽天遮空的倾盘大雨中,倏然地前方一股人马风卷而至,赫
 然是室韦和车师的联军,声势如虹的杀来。
   徐子陵别无选择,与阴显鹤掉头往宗湘花的追兵迎去。
   「铿铿锵锵」!
   徐子陵展开枪法,把状如疯虎的宗湘花截着来个马上 斗,
 这美女虽奋不顾身,兼且剑法高明,可是跟徐子陵仍有一段距离
 ,被他巧妙运用长枪的长度,缠紧不放,进退不能,陷於苦战之
 局。
   阴显鹤明白他的心意,与来援联军同心合力,只一下子藉着
 高昂的士气和优势的兵力,把宗湘花的随员冲个七零八落,四处
 奔逃。
   石堡方面蹄声轰鸣,另一支联军以铺天盖地的威势杀至,领
 头者正是寇仲、别勒古纳台和越克蓬叁人。
   任谁都晓得此战大局已定,宗湘花率领顽抗的战士,挡不住
 攻势,死的死、伤的伤,有些则落荒逃去,只剩下这位长腿女将
 仍在拚死。
   「当」!
   长剑堕地。
   徐子陵借长枪发出宝瓶真劲,一下比一下重,宗湘花终虎口
 震裂,宝剑脱手堕地。
   寇仲等任由徐子陵独自处理宗湘花,迳自往码头方面掩杀过
 去。
   阴显鹤勒马回头,来到徐子陵旁。
   宗湘花的战马仍在喷气跳跃,她却呆如木鸡的坐在马背上,
 神情悲怆。
   徐子陵再叹一口气,道:「侍卫长请回去告知贵上……」
   宗湘花厉叫道:「我跟你拚!」
   策马朝两人冲去。
   两人左右避开,宗湘花扑了个空,勒马回头悲呼道:「杀了
 我吧!为何不杀我!」
   在风吹雨 的混战响声中,她的话音似近而远,如在噩梦中
 。
   徐子陵从心底涌起对战争仇杀的厌倦,想起昨晚才同席举
 言笑,今天却你死我活的各不相让,苦笑道:「若贵上不是欲置
 我们於死地,大家怎会兵戎相见。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谈妥条
 件,我们可把小龙泉归还,小不忍则乱大谋,宗侍卫长回去吧!
 」
   宗湘花默然片晌,目光转往阴显鹤,射出深刻的恨意,叫道
 :「好!好!」然後勒转马头,放蹄投进茫茫风雨去。
   阴显鹤略一迟疑,向徐子陵打个招呼,朝她背影追去。
   风雨逐渐平静,却意犹未尽,馀威仍在似的代之为漫空飘飞
 的纤细雨粉,把整个海湾区笼上如霞如雾的薄纱,粉饰战场残酷
 的真相。
   攻夺战来得突然,完结得迅速,留下遍地的死伤人马。
   到一道阳光冲破云缝而下,照在四艘泊在岸旁的战利品上,
 天上乌云像帷幔被拉开般显露出後面蔚蓝的美丽天空,似是把刚
 才的狂暴完全冲刷净尽。
   寇仲呆坐在码头一座系扎船缆的石趸上,陪徐子陵凝望睽违
 已久的大海洋,瞧着阳光再度君临眼前的天地。
   他们终於得回八万张上等羊皮。
   高丽船载的全是弓矢兵器和各式各样的守城工具。
   拜紫亭真厉害,若这些东西落到他手上,配合盖苏文可能亲
 率的奇兵,确可令突厥的无敌雄师大吃一惊,甚或栽个大 斗。
   马吉船上厢房内装的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够普通人狂花
 十世子,正可作赔偿平遥商之用。
   大半问题一下子给解决。
   寇仲回头一瞥後方清理战场的室韦和车师战士,摇头苦笑道
 :「我对战争也开始厌倦哩!只恨别无选择,只好硬撑下去。」
   徐子陵叹道:「你的硬撑似乎并不太硬,我甚至觉得你是有
 点不敢面对现实。」
   寇仲双目露出沉思神色,缓缓道:「现实确非常残忍,令人
 不忍卒睹。我寇仲为王为寇,就要看能否守落洛阳守嬴李小子。
 唉!他娘的为王为寇,偏老子正是姓寇,犯了名忌。将来若我伏
  洛阳,你记得把我的骸骨问李小子要回来,葬在娘的山谷内,
 让我乖乖的为娘作伴。」
   跋锋寒来到两人身後,闻言道:「即是如此,不若任得王世
 充那老狐狸自生自灭,少帅则全力夺取东都,那是你们的老家,
 怎都比李海通这外人占得地利的便宜。」
   寇仲道:「若有选择,谁愿陪王世允一道上路?只恨李阀与
 巴蜀各大小势力订有协议,若唐室能攻下洛阳,巴蜀就向李渊俯
 首称臣。那时李家不但得到巴蜀的铜铁粮食,还可利用长江大险
 ,迅速动员攻打两岸敌人,加上老爹杜伏威在中流的支援,天下
 谁与争锋?所以洛阳是不容有失。」
   跋锋寒尚是首次与闻此由师妃暄为李家争取回来关系重大的
 协议,默然半晌後叹道:「明知必败无疑,何不把少帅军解散,
 我们叁兄弟并肩修行,啸遨天下,岂不快哉!」
   寇仲双目神光迸射,哈哈笑道:「问题是战无常胜,世上没
 有必败这回事。正因事情的艰难,更激起我的斗志。我寇仲就押
 上小命去赌 轰轰烈烈的。」
   接着目光投往马吉那艘被俘的大海船,沉声道:「明天不论
 颉利是否肯放过拜紫亭,我和陵少在此间的事情了结後,将从海
 路把羊皮先送往山海关,之後我兼程赶往洛阳,看看老天爷是否
 要我寇仲殉城陪葬。你老哥有甚麽打算?」
   跋锋寒目注海平线尽处,两眼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淡然自
 若道:「现在我唯一的目标,是要击败毕玄,我会予自己一年的
 时间作 败毕玄的修行,洛阳该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不过我绝不
 会殉城的。」
   寇仲大喜道:「有你老哥帮忙,将是另一回事,说不定……
 唉!你还是到别处修行吧!我真不想拖累你。」
   跋锋寒仰天笑道:「你没有拖累我,只是我不想放弃这千载
 难逢的机会,参与名慑天下的寇仲与所向无敌的李世民为洛阳展
 开生死攻防的决战而已!」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陵少行止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你想我怎样呢?」
   寇仲正容道:「就算你要陪我到洛阳,我也绝不容许。假设
 我真能守住洛阳,令李世民吃一次真正的大败仗,你再来找我喝
 酒谈心好啦!」
   徐子陵默然片晌,叹道:「真是别无选择吗?」
   寇仲断然摇头道:「不是别无选择,而是我心甘情愿选择这
 条路,到现在更没法回头。若唐室的太子是李世民而非李建成,
 我或会依你的意思,现在只能坚持我的选择。」
   此时别勒古纳台等处理妥当,前来与叁人进行战後会议,众
 人改以突厥话交谈。
   不古纳台报告道:「俘虏共叁百二十五人,其中二百五十四
 人是高丽王的武士和船夫,其他是粟末族的士兵和在船厂工作的
 粟末人,全给关在其中一座船厂内。」
   寇仲大感头痛,若这叁艘船是属於盖苏文的,该有多好。可
 惜事与愿违,与小师姨傅君嫱旧怨未解,又添新仇。
   别勒古纳台道:「拜紫亭的大军随时来政,我已派出探哨。
 假如那情况出现,我们必须於现在决定,是死守还是乘船开溜?
 」
   这处有一座石堡可供死守,只要能捱一个晚上,拜紫亭因顾
 忌突厥大军来犯,必会退兵。问题是他们能否捱到那一刻。
   越克蓬道:「我们若要船开溜,须立即动程,否则若对方以
 战船堵塞出海口,我们将插翼难飞。」
   众人目光不由往海港出口投去,左右山势伸展下,把海洋环
 抱而成深阔的港口,出海口宽约百丈,若敌人有十来艘战船,可
 轻易把海港封锁。
   跋锋寒见寇仲沉吟不语,知他正大动脑筋,问道:「阴兄到
 那里去了?」
   徐子陵见众人目光落自己身上,苦笑道:「他追赶宗湘花。
 」
   跋锋寒不解道:「他和宗湘花究竟是甚麽关系?」
   徐子陵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寇仲终於说话,道:「若我们的目标只是向拜紫亭讨回被囚
 禁的人,最上之策莫如把船开走,再向他讨价还价。只是我们的
 目的不止於此,首先谁都不愿见粟末灭族,其次是蓬兄负有杀伏
 难陀以雪深仇的重任。所以我们绝不能弃守小龙泉,我有九成把
 握拜紫亭不敢来犯。各位看看小弟有否料错,颉利的实力比他强
 得多,仍有赫连堡之败,老拜是精通兵法的人,绝不会重蹈颉利
 的覆辙。」
   别勒古纳台同意道:「少帅之言有理,换作我是拜紫亭,亦
 不敢犯险。我们怕拜紫亭,拜紫亭则怕突厥大军,变成互相牵制
 ,大家均是动弹不得。」
   跋锋寒头痛的道:「我是突厥人,比你们更明白颉利和突利
 的心态。他们既下战书着拜紫亭於明天太阳出前交出五采石,如
 不能达到这要求,只馀血洗龙泉一途,否则他们在大草原上辛苦
 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五采石正在美艳手上,在这麽短的时间内能否寻得美艳是一
 个问题,而能否从她手上取回五采石又是另一个问题。更何况拜
 紫亭若不肯屈服,他们尽管好心代拜紫亭交出五采石亦将是多此
 一举。
   越克蓬叹道:「杀妖僧一事并非急在一时,可容後再作处理
 。」
   寇仲捧头道:「谁能告诉我美艳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当然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徐子陵冷静的道:「这众多难题事实上互有关连,只要我们
 能令拜紫亭感到全无胜算,就只有屈服投降,甚至助我们去寻找
 美艳。」
   不古纳台笑道:「我们扣起这两批弓矢兵器的补给,那到拜
 紫亭不投降认输。」
   寇仲摇头道:「拜紫亭是天生的冒险者,没有补给虽能对他
 构成严重打击,却非致命。除非我们能攻陷卧龙别院,令拜紫亭
 变得孤立无援,他才肯乖乖听话,最理想当然是肯把伏难陀交出
 来,让蓬兄把他的首级带回吐鲁蕃去。」
   徐子陵微笑道:「盖苏文深浅难测,我们对他的兵力更是一
 无所知,不过只要让拜紫亭晓得我们知道他有此奇兵,那盖苏文
 可能存在的军队将失去作用。」
   别勒古纳台摇头道:「拜紫亭可通知盖苏文移师别处,仍能
 构成威胁。」
   寇仲拍腿道:「有哩!」
   众人均知他智计百出,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扫扫仍未乾透的衣服,道:「我要去和拜紫
 亭喝酒谈心,顺道见见杜与和许开山,谁陪我去?」
   跋锋寒笑道:「不危险的事你不会去干,我和陵少陪你去见
 识一下如何?那是决定抓住小龙泉不放,对吗?」
   寇仲点头道:「不但要死守小龙泉,还要把藏在别处的那批
 弓矢送到这里来,藏在石堡中,同时着人监视卧龙别院。我这条
 计又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只要拜紫亭中计将盖苏文的伏兵移
 往别处,我们就成功啦。」
   接着向徐子陵道:「谁人最适合为拜紫亭传话呢?」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大有可能是伏难陀,如杜兴没有说谎
 ,伏难陀与盖苏文的关系该比拜紫亭更密切。」
   越克蓬和客专两对眼睛同时明亮起来。
   寇仲哈哈笑道:「我们还是首次手上的筹码比拜紫亭多。唉
 !希望平遥诸位大哥尚未离开龙泉。」
   蹄声从西方迅快接近。
   寇仲循声望去,一震道:「比拜紫亭更难应付的人来哩!我
 的娘!」
           第六章 生死豪赌
   在金正宗的陪伴下,傅君嫱含怒而至,一副要找寇仲和徐子
 陵算账的样儿。
   不过无论是嫣然浅笑,轻颦微锁,又或像这刻的鼓着腮儿,
 秀眉带煞,他们的小师姨仍是那麽洋溢着她那种充满青春清新气
 息的美丽,仍是那那麽动人可爱。
   跋锋寒道:「我佩服金正宗。」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跋锋寒佩服的是金正宗的胆量,要知寇
 仲一方高手如云,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吃亏的必是傅君嫱一方无
 疑。傅君嫱乃「奕剑大师」傅采林关门弟子,除非自问不怕傅采
 林寻晦气,否则绝不敢动她。
   对金正宗却没有人会特别优待,只是被扣起来作人质,足令
 金正宗大不好受。
   众战士知他们非是来动手作战,更见头子没有表示,任由他
 们长驱直入。
   傅君嫱隔远盯牢寇仲,策马领先驰至,娇叱道:「寇仲、徐
 子陵你们滚过来。」
   跋锋寒是第二趟见到傅君嫱,第一次在山海关只是惊鸿一瞥
 。一边细意欣赏她的容貌神态,边道:「不若交由我来应付她。
 」
   寇仲摇头道:「你老哥绝受不了她的气,让我和陵少去吧!
 」
   大步踏前,徐子陵苦笑随後。
   傅君嫱和金正宗跳下马来,前者戟指怒道:「你两个虽想设
 法砌词狡辩,但我早识破你们是寡情薄义的卑鄙之徒。实在太过
 份哩,竟敢杀我的人,抢我们的船。」
   寇仲来到她身前一揖到地,当然暗里防她一手,恭敬道:「
 小师姨暂且息怒,我们没有杀半个小师姨的族人,也没有抢小师
 姨的船,只是封不动的留在原地吧!」
   傅加嫱怒不可遏的 腰叱道:「还敢唤我作小师姨?我奕剑
 门没有你这种不肖弟子,师尊绝不会放过你们。」
   徐子陵移到寇仲旁,淡淡道:「傅姑娘请平心静气。我们今
 趟是情非得已,但下手很有分寸,贵族的人均安好无恙,请姑娘
 明察。」
   傅君嫱环目一扫,道:「他们在那里?」
   寇仲道:「他们在其中一座船厂中休息,只要你一句话,我
 们立即把人交还。」
   金正宗插入道:「那叁艘船和货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两位可知拜紫亭要杀我?」
   傅君嫱狠狠道:「活该!谁教你们做突厥人的走狗?」
   对着成见已深的傅君嫱,寇仲能作出甚麽解释,转向金正宗
 道:「金兄知否拜紫亭以卑鄙手段扣押宋二公子的事?」
   金正宗愕然道:「竟有此事?我们还以为宋公子和你们在一
 起。」
   傅君嫱沉声道:「胡说!拜紫亭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徐子陵心平气和的道:「说这种最易被拆穿的谎言於我们有
 甚麽好处?」
   寇仲心中有气,冷然道:「你们货已送到,且由拜紫亭的人
 亲手接收。我们只是从拜紫亭处拿走,与傅姑娘再没有关系。」
   傅君嫱杏目圆睁,怒视寇仲道:「你竟敢嚼舌头和我说这种
 搪塞的话?」
   徐子陵打圆场道:「敢烦傅姑娘通知拜紫亭,只要肯把扣押
 的人全部释放,我们可把货物归还。」
   寇仲哈哈笑道:「先送小师姨一个大礼。」
   转向立在码头处的别勒古纳台等嚷道:「将客人全体请出来
 ,让他们随傅姑娘回龙泉去!」
   傅君嫱飞身上马,怒容忽敛,笑吟吟道:「寇少帅啊!我们
 就走着瞧,你们欠我们的,终有一天我们会要你两人本利归还。
 」
   抽 向金正宗喝道:「我们回高丽去。既不要管他们在这里
 的事,也不须再为拜紫亭这种人操心。」
   夹马就去。
   金正宗登马追去,挥手扬声道:「少帅若真有放人诚意,让
 他们自行乘船回国吧!」
   两人转瞬去远。
   寇仲向徐子陵无奈叹道:「你看到吧!与师公的仇结定哩!
 」
   徐子陵苦笑道:「惟有瞧老天爷如何安排。」
   跋锋寒来到两人旁,目光追着变成两个小点的傅君嫱和金正
 宗,笑道:「如何能在奕剑大师的剑下保持不胜不败,恐怕要比
 击败他更困难,这会是对两位的最大考验。」
   别勒古纳台道:「那些俘虏如何处置?」
   寇仲道:「将高丽人和粟末人分开处理。高丽来的让他们挤
 在一条船回国,横竖开罪奕剑大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他们
 两条船来运载羊皮。粟末族的则任由他们回龙泉去,这样一来,
 拜紫亭对我们的动向更难揣测。」
   不古纳台大声应道:「领命!」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也来耍我,大家兄弟嘛!」寇
 仲、跋锋寒和徐子陵在龙泉西南一座密林边缘勒马停下,他们故
 意绕一个大圈,避开龙泉军的哨探。
   龙泉城南门外的着名「灯塔」仍是高耸入云,在这午後雨过
 天晴的时份,灯塔散发着懒洋洋的味儿。
   徐子陵道:「昨晚我就是在这里遇上烈瑕和可能是『毒水』
 韦娜娅的女子。」
   两人听过他昨晚的经历,跋锋寒微笑道:「烈瑕是我的,两
 位勿要和小弟争。」
   寇仲目注再没有商旅离开的南门,道:「恐怕你要得可达志
 同意才行。际此兵荒马乱之际,以他的为人作风,绝不放过烈瑕
 。」
   徐子陵道:「拜紫亭确是个人物,吃了小龙泉这麽大的亏,
 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寇仲欣然道:「到俘虏集体被放回来,纸将包不住火,会狠
 狠打击和动摇龙泉城军民信心。」
   跋锋寒笑道:「原来你的释俘有此妙用,不负少帅的智名。
 」
   徐子陵道:「少帅状态如何?」
   寇仲昂然道:「当然是状态大勇,昨晚六刀劈杀深末桓後,
 我的信心全恢复过来,比受伤前更厉害,陵少怎样?」
   徐子陵活动一下左手,微笑道:「不知师仙子在我身上做过
 甚麽手脚,内外伤痊愈至八八九九的程度,刚才策马而来,乘机
 调息,现在该可应付任何场面。」
   寇仲翻下千里梦的马背,大笑道:「那就让我们叁兄弟硬闯
 龙泉,看拜紫亭敢拿我们玩甚麽花样。今早给他差点赶尽杀绝那
 口气憋蹙我太难受哩。」
   叁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登时令守城的将领大为紧张,城墙
 箭楼上的守军弯弓搭箭瞄准叁人,城门拥出过百战士,领头的粟
 末将士大喝道:「停步!」
   寇仲隔远喝道:「给我去通知拜紫亭,我要面对面和他谈一
 宗交易。」
   守将不敢怠慢,吩咐手下回城飞报拜紫亭。
   叁人移往远处道旁一处草坡悠然坐下休息,养精蓄锐以应付
 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跋锋寒问聊道:「子陵尚未说出龙泉事了後会到那里去?」
   徐子陵道:「我或到巴蜀打个转,完成尚秀芳托我把天竺箫
 送到石青璇手上的任务。」
   寇仲向跋锋寒打个暧昧的眼色,眉开眼笑的道:「看来以後
 我们若要探望陵少,只有到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没好气哂道:「少点胡思乱想吧!」
   寇仲哈哈大笑,又问道:「你刚才说我不敢面对现实,意何
 所指?」
   徐子陵 然耸肩道:「没有甚麽,只是指你硬要陪我去探大
 小姐,而不去好好训练和领导正在彭梁的少帅军,故感到你是不
 敢面对现实,一副拖得一时就一时的逃避心态。」
   寇仲叫冤道:「我只是不这麽快和你分手,况且我此行得益
 良多,不但学晓看天色,更得传人马如一之术,又领教到塞外骑
 射战的厉害,可说是满载而归。」
   跋锋寒道:「你最大的收获,照我看并非这些东西,而是在
 大草原建立的人脉关系,就以古纳台兄弟为例,他们均是桀骜不
 驯之辈,若非你能令他们心折,他们岂肯全力助你。」
   寇仲微笑道:「是我先当他们是兄弟,又拚死为他们干掉深
 末桓,他们感动下当然支持我。唉!我总觉得别勒古纳台这人颇
 具野心,城府深沉,不像他的弟弟不古纳台般率直坦白。」
   跋锋寒哂道:「能成一族之主,不但讲手段更讲性格修养。
 突利又如何?我们为他打生打死,转个头便去和颉利讲和修好,
 事前有徵询过我们的意见吗?我跋锋寒以後再不当他是兄弟!」
   寇仲愕然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反应却没你老哥般强烈
 。我会设身处地的为他设想,他不能只因考虑个人的问题,而置
 庞大族人的利益不顾,对吗!」
   跋锋寒微笑道:「你是绝不会明白我真正的感受,因为你没
 有我的经历。况且你曾和突利同生共死,跟他的感情比我和他深
 厚得多,所以会设法为他开脱。但我和你是不同的,我和突利分
 属两个敌对的阶层,他有的是权,我有的只是一把想偷天的剑。
 兄弟!勿说我没有警告在先,终有一天突利和颉利会联袂挥军南
 下,你们最好做妥准备。」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怎麽看?」
   徐子陵叹道:「一天毕玄未死,这可能性一天存在。」
   跋锋寒双目神光大盛,低声吟道:「毕玄!」
   寇仲不想因辩论而加深跋锋寒对突利的不满,岔开道:「陵
 少不是说过须远离中土,以免听到於我的任何消息,否则会忍不
 住来救我?」
   徐子陵想起石之轩,苦笑不语。
   密集的蹄音从城门内深处隐隐传至,寇仲朝城门瞧去,淡淡
 道:「伏难陀是我的,你们不要和我争。」
   跋锋寒哈哈大笑,借用他的话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蹄声倏止。
   叁人相顾愕然,只见素别从城门驰出,来到叁人近处勒 下
 马,从容道:「大王恭请叁位入城见面。」
   寇仲等想不到拜紫亭有此一着,城内见和城外见当然是完全
 不同的两回事。
   若他们不敢入城见拜紫亭,在气势上怎都矮去一截。
   寇仲哈哈笑道:「大王真好客。」
   向跋锋寒和徐子陵各瞥一眼,跋锋寒微一颌首,徐子陵则耸
 肩表示不在乎,他一拍背上井中月长身而起道:「我还有件羊皮
 外袍留在城内修补,想不入城也不行。」
   南城门虽是守卫森严,城楼城墙站满粟末兵,可是城内的气
 氛并不紧张,除了巡军增多外,仍有疏落的行人点缀广阔的朱雀
 大街,部份店 照常营业。可见直到此刻,拜紫亭仍是信心十足
 ,与这样心态的人交手谈判肯定非是容易的事。
   假若城内千军万马的迎接他们,他们的心反会安定和更有把
 握些。
   客素别领他们穿过深长的城门拱道,来到最接近门一食店门
 外,恭敬的道:「大王在里面恭候叁位大驾。」
   寇仲打趣道:「大人是否忙着去领兵来把我们重重包围,所
 以无暇陪我们进去?」
   客素别乾咳一声,尴尬道:「少师真爱说笑。」接着压低声
 音道:「受君之禄,担君之忧,希望少帅明白下官的处境。」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道:「客大人官居何职?」
   客素别微一错愕,答道:「下官的职位是右丞相。」
   寇仲动容道:「那是很大的官儿。」
   叁人均知不宜与客素别多说下去,举步入 。
   食店内堂宽敝,摆下近二十张大圆桌,拜紫亭居於正中的一
 张,神色平静的瞧着叁人进来。
   「天竺狂僧」伏难陀坐在他右方,仍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宫奇居左,恰是叁个人对叁个人,再没有其他人。
   桌上摆放六个酒 和一 响水稻米酒。
   拜紫亭倏地起立,呵呵笑道:「少帅艺高胆大。果是名不虚
 传,佩服佩服,请坐!」
   边说边亲自为六只空 斟酒。
   寇仲叁昂然坐下,到香气四溢的美酒注满六只 子,拜紫亭
 坐下举 敬酒道:「与跋兄尚是初次碰面,这一 就为跋兄将来
 击败毕玄而喝的。」
   六人举 对饮,若有不明白真相的人看到这情景,会以为是
 老朋友叙旧喝酒。
   寇仲拭去 角酒渍,目光先落到宫奇脸上,微微一笑後转往
 伏难陀,欣然道:「国师的『梵我不二』确令小弟大开眼界,可
 惜昨晚本人身体状况久佳,未能尽兴,哈!」
   伏难陀从容一笑道:「难得少帅这麽有兴致,希望本人不会
 令少帅失望。」
   拜紫亭放下酒 ,淡淡道:「少帅请开出条件。」
   寇仲仰天笑道:「好!大王终有谈交易兴趣。不过我可先要
 问大王一句话,大王对突厥狼军之战,现在尚有多少把握?」
   拜紫亭神态自若的道:「未到两军交锋,谁能逆料胜败,我
 们早知小龙泉无险可守,故小龙泉的得失并不放在我们心上。至
 於损失的补给,只是不能锦上添花,并不能对我们做成关系成败
 的打击。自叁年前本王矢志立国,我们一直为今仗作出准备,否
 则我拜紫亭今天只能千方百计把五采石讨来,跪献颉利的牙帐前
 。」
   这番话说得豪气冲天,一副不怕任何威胁的模样,确是谈判
 高手的气魄风度。
   宫奇插入道:「少帅手上有货,我们手上有人,以货易人,
 乾脆俐落,大家可免去不必要麻烦。」
   寇仲像听不到宫奇的话般,向拜紫亭微笑道:「大王的所谓
 叁年备战,是否包括纵容狼盗抢掠敛财,对各地商旅巧取豪夺,
 勒索敲诈?」
   拜紫亭双目杀机大盛,次然道:「少帅要知口舌招尤之忌。
 我拜紫亭既敢不把突厥放在眼内,早存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
 。」
   「砰」!
   跋锋寒一掌拍在台上,六只 子同时似被狂摔地面般破裂粉
 碎,酒瓶却神奇地完好无事,仰天长笑道:「好豪气,我跋锋寒
 最欢喜的就是像你老哥般的硬汉子。大王对小龙泉失守不放在心
 上,只不知对卧龙别院若亦不保有何感受?」
   拜紫亭叁人同时瞳孔收窄,脸色微变。
   寇仲等心中叫好,跋锋寒突如其来的一着,先显示经「换日
 大法」改造後更上一层楼的精纯内功,震慑对方,再揭破对方致
 命的弱点,命中对方要害。
   寇仲微笑道:「小弟有个很有趣的提议。」
   拜紫亭愕然往他望来,沉声道:「说吧!」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凝望伏难陀,语调却是平和冷静,柔声
 道:「不若我们豪赌一 ,请大王赐准小弟与贵国国师作一场生
 死决战,若死的是我寇仲,我的兄弟绝不会纠缠下去,立即以货
 易人,且额外加送小龙泉。败的若是国师,除以货换人外,还要
 赔出平遥商那笔欠账,大王意下如何?」
           第七章 决战魔僧
   跋锋寒心中叫绝,若要杀死伏难陀,确没有比这着更精采。
 早先寇仲虽有把伏难陀诱往卧龙别院之策,一来完全被动,二来
 纵使对方中计,以伏难陀天竺魔功的变化无穷,在旷野之地,只
 要一个不好,让他逃进树林,谁有把握拦截他。
   但目下只要拜紫亭点头,伏难陀将不得不起而应战,至死方
 休,当然比任何其他计策更高明、更稳妥。
   徐子陵却是大吃一惊,除寇仲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伏难陀
 可怕的实力,虽说经一晚半天的调息,他和寇仲在长生气神迹般
 的功效下内伤外伤已告复原,但失去的血却仍需一段时间补充。
 际此重伤初愈之时,与伏难陀进行决战,这个险冒得太大。
   寇仲从小时开始就是个爱冒险的人,自昨晨受伤後的种种挫
 折,令他憋下满肚冤屈不忿之气,现在见到拜紫亭和伏难陀,再
 忍不住爆发出来。加上时间无多,只有杀死伏难陀,才可令拜紫
 亭和龙泉军失去信心,使他踏出完成对尚秀芳所许诺言的最关键
 性的一步,更可让越克蓬快意地回国交差。
   他不是不晓得伏难陀的厉害,但这个险却不能不冒。
   伏难陀闻言仰天长笑,接着肃容道:「大王请赐准此战。」
   拜紫亭目光闪闪的打量寇仲,显是龙心大动,点头道:「少
 帅确是胆色过人,不把生死放在眼内。好吧!此战就在外面大街
 进行,不过何用分出生死,只要胜败分明,我们依约定交易。少
 帅请!」
   在拜紫亭指示下,城兵把这一截的朱雀大街两端封锁,在禁
 止进入的范围内所有店 立即关门。
   守南门的士兵哄动起来,城上城下挤得水 不通,争看这场
 有关龙泉存亡的大战。
   一方是粟末人的精神导师,来自天竺精通瑜伽术的玄门大师
 ,人称「天竺狂僧」的伏难陀。
   一边是来自中土,名慑中外,连颉利和毕玄亦不放在眼内的
 「少帅」寇仲。
   寇仲立在街心,神态轻松的向仍伴在左右的徐子陵和跋锋寒
 道:「不用担心,照我看他仍未从昨晚一战回复过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的大爷,别忘记『换日大法』正是从天
 竺来的,人家疗伤的方法会比你差吗?」
   跋锋寒冷哼道:「子陵说得虽然对,因为瑜伽追求的正是超
 越人体的极限,所以这狂僧的体质肯定异乎常人,既不易受伤,
 纵受伤又比人快复原。不过管他内伤是否痊愈,昨晚他在十拿九
 稳下仍奈何不了你们,而寇仲这麽快敢向他单挑独斗,对他的信
 心肯定会有重大打击,少帅只要把握此点,将可把他的魔心制住
 ,大有机会胜此一仗。」
   寇仲凝望正陪伏难陀步往对面街心的拜紫亭,微笑道:「这
 叫英雄所见略同,要杀伏难陀,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忽然念颂道:「精者身之本,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谓
 之魂,并精出入谓之魄,心之所倚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道。天
 人交感,阴阳应象。」
   两人听得动容。
   寇仲微笑道:「这是宁道奇那趟出手教训小弟临走时说的,
 小弟一直一知半解,似明非明。到昨晚伏难陀击倒陵少,想取他
 性命时,我忽然明白了,来个他娘的天人交感,阴阳应象,成功
 使出井中八法最後一式『方圆』,刀法至此真臻大成之境。因而
 昨晚才能有负伤斩杀深末桓的壮举。他奶奶的态,想起小陵差点
 给他宰掉,老子就绝不肯放过他。」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少时寇仲比他长得粗壮,每逢徐子陵
 被人欺负,寇仲必挺身出头,就算明知敌不过对方,亦绝不退缩
 。现在只不过是历史重演。
   宗湘花此时和一群将领飞驰而至,显是闻风赶来观战,益发
 令人感到此战的重要。
   拜紫亭踏前叁步,朗声道:「少帅是否准备妥当?」
   寇仲哈哈笑道:「随时可以动手。」
   又低声向徐子陵和跋锋寒道:「我绝不会比伏难陀先死的,
 放心!」
   两人退往一方。
   拜紫亭再走前五步,来到两人对峙中间的位置,稍作横移,
 到可同时看到双方的位置,环目一扫,大喝道:「开始!」再往
 後退,至行人道才止。与另一边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遥遥相对。
   决战的大街一端是挤满南门城楼上下以百计的粟末兵,一端
 是宗湘花、宫奇等十多名将领,决战者左右两边行人道上分别是
 拜紫亭和徐跋两人,人人默不作声,气氛沉凝紧张。
   伏难陀仍是那袭招牌式的橙黄色宽袍,两手隐藏袖内,神色
 从容自然,傲立如山如岳,虽没有摆出任何迎战的架式势子,可
 是不露丝毫破绽,就像与天地浑成一体,超越人天的限制。
   跋锋寒尚是初次感受到「梵我如一」的境界,首次担心起来
 、低声道:「这家伙的信心似乎没受影响。」
   徐子陵叹道:「此仗将是寇仲出道以来最艰苦的一战。」
   寇仲先把双目睁得滚圆,神光电射的凝望对手,接着把眼睛
 眯成只剩一线隙缝,就像天上浮云忽然遮去阳光,变化神奇之极
 ,也令目睹此景的宗湘花等一众将领生出震撼的感觉。
   同一时间寇仲脊挺肩张,上身微往前俯,登时生出一股凛冽
 的气势,越过近叁丈的空间,朝神秘莫测的伏难陀迫涌过去,伏
 难陀的橙色长袍立即应劲拂动,使人晓得他正在承担寇仲气劲惊
 人的压力。
   高手相争,不用刀来剑往,足使人看得透不过气来,更猜不
 到下着如何,谁会先出手。
   场中最了解寇仲的徐子陵和跋锋寒均有点意料不到寇仲的武
 功进步到如斯境界。因为他发出的气劲并非只是一股真气,而是
 如有实质的一堵气墙,处处平均,可令对手难以避重就轻的化解
 进击。比之以前的他当然更为高明。
   天人交感,阴阳应象。
   寇仲先是脸罩寒霜,接着颜容放松,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
 淡道:「大师可以开始说法哩!」
   「锵」!
   井中月离背而出,遥指对手。
   一柱圆浑的刀气,从刀尖以螺旋的奇异方式江河暴涨地狂涌
 而出,往伏难陀攻去。
   气墙为方,刀劲为圆,竟是隔叁丈的距离发出井中八法中最
 後一式「方圆」。刀法至此,确已臻天人合人的至境。
   方为阳,圆为阴;阴为方,阳为圆。阴阳应象,天人合人,
 再不可分。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里的惊异。
   寇仲摆明是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务於数刀内与伏难陀
 分出胜负,免去应付伏难陀出人意表,层出不穷的天竺瑜伽奇术
 。
   伏难陀再难保持他与天地浑成一体的梵我不二,左右袍袖环
 抱拱起,抵挡寇仲的方圆奇招。
   「蓬」!
   两气相交,响彻全场。
   伏难陀再非无懈可击。
   拜紫亭那想得到寇仲厉害至此,脸容立即阴沉下去。
   寇仲被伏难陀的反击震得上身往後微晃,大笑道:「生死之
 道非是沉迷,而是超越和忘记,我有说错吗?请国师指点。」
   伏难陀冷哼一声,往前踏步,左袍袖看似随意的画出一个方
 整的圆,枯黑的右手从袍袖探出,朝寇仲遥抓过去,道:「没有
 沉迷何来超脱?少帅勿要思路不清。」
   寇仲心神晋入井中月的通明境界,感到伏难陀看似随意的挥
 圈子,事实上却把自己的气墙卸往一旁,还带得他生出横跌的倾
 向,厉害非常。而遥施攻来的一抓,五指分别发出劲气,将自己
 紧裹其中,只要他一个应付不好,对方的会接踵而至,杀他一个
 措手不及,至死方休。
   寇仲却是不惊反喜,他和徐子陵昨天的负伤迎敌,死里求生
 ,实是修行上无比珍贵的经历,在生死的威胁下,迫得他们穷智
 竭力,把潜能释放出来,与敌周旋。例如在察敌一项上,以前他
 寇仲虽非粗心大意,但总不及负伤时专心细意。
   因为既没有筹码犯错,更没有补救的能力。故每一着进攻退
 守,必须达至百分百的精准。现在伤势大致痊愈,但这些从负伤
 迎敌时身体力行领悟回来的妙谛,已成为他的一部份。
   寇仲长啸一声,身子旋转起来,井中月与他合而为一,再分
 不清人在那里,刀在那里,往「天竺狂僧」伏难陀旋转过去。
   拜紫亭、宗湘花、宫奇、客素别等和一众将领士兵,因深悉
 伏难陀的本领,所以纵使寇仲名气如何大,在两人交手前对伏难
 陀仍是信心十足,从没有想过伏难陀会有输的可能性。
   可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寇仲的刀法有如天马行空,燕翔鱼落,打开始就抢在主动,
 终於令他们要为伏难陀担心起来。
   龙泉军的信心有大半是建立在伏难陀身上,若他落败身亡,
 那到拜紫亭等不担心。
   徐子陵和跋锋寒却是叹为观止。想不到寇仲能以遥距式的方
 圆,破去伏难陀本是无隙可寻的梵我如一,否则寇仲将陷攻无可
 攻的劣境。而随着施展这招的攻势更是凌厉,人旋刀转,轻轻松
 松的从对方的卸劲脱身出来,又化解抓劲,兼仍保持主攻之势。
   当寇仲旋至适当距离,井中月可从任何角度劈出,岂是易挡
 。
   在双方观战者看得紧张刺激之际,寇仲龙卷风般旋进离伏难
 陀一丈内可随时出刀的危险范围。
   伏难陀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寇仲的接近,他是场内看破寇仲这
 招真正厉害处的寥寥可数几人之一。寇仲看似全速旋转,事实上
 每一下转身和旋进的速度均有轻微差异,身法巧妙至此,已达神
 乎其技的至境。
   伏难陀冷笑一声,往横移开,两手收入袍袖内,袍袖倏地鼓
 张,然後塌缩,就像青蛙的腮子,忽涨忽缩的往攻来的寇仲拂去
 。
   两人迅速接近。
   眼看寇仲要朝伏难陀一刀劈出,忽然刀锋竟变成刀柄,先重
 重敲中伏难陀拂来的右手鼓涨的袍袖处,发出「蓬」一声的劲气
 交击爆响。接着拖刀画向伏难陀连珠攻来,袍袖塌缩贴手的左掌
 处,发出另一声激响。
   寇仲哈哈大笑道:「国师的瑜伽术到那里去哩?」
   正要错身而过时,伏难陀下半身仍保持前冲之势,上身却像
 违背下身般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向後拗曲,把本无可能的事变
 成可能,两手从袖内探出,一取寇仲左颊,另一疾扫寇仲後背,
 既诡异莫名,又阴损至极点。
   龙泉将士终爆起震天的采声。
   寇仲早领教过他能人所不能的瑜伽奇术,仍有馀暇叫道:「
 国师中计哩!」
   猛换一口真气,改移远为移近,由左旋变成往右旋,反方向
 移回来,井中月贴身施展,一时刀光四射,像黄蛇般绕体缠动,
 整个人给紧裹在精芒耀目的刀光中,看得人人惊心动魄,又不得
 不佩服寇仲出人意表的身法,令人折服的胆色。
   天下间除去徐子陵外,恐怕只有寇仲能以转换真气的奇功去
 应付伏难陀的天竺瑜伽法。
   伏难陀尚是首次领教到在刹那间改变真气运动方向的绝技,
 感到寇仲只是借位置的转换,不但避重就轻的使自己的杀着变得
 搔不着痒处,若给他「嵌入」自己因尽力进攻而露出的空门,後
 果实不堪想像。大喝一声,上身回拗,变回身体正常的部位,随
 着双脚疾往旁飘,力图远避开去。
   主动真正落到寇仲手上。
   寇仲出奇地没有乘胜追击,旋止立定,井中月指退开的伏难
 陀,体内真气积蓄凝聚,逐渐推上巅峰状态。
   徐子陵和跋锋寒心中叫绝,要知纯以功力论,寇仲仍逊伏难
 陀一筹。论修养,伏难陀的梵我不二更可将寇仲抛离。最糟是比
 到招式变化,伏难陀的瑜伽奇术比之寇仲的井中月更难防难挡。
 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况下,寇仲凭的是以奇制奇,以高明的战略争
 胜。
   有如两军对垒,对方虽在兵员的质素和数目上占尽优势,却
 因遇上高明的战略而把双方的差异扯平。
   寇仲先以井中八法最後一式「方圆」远距施展,迫伏难陀反
 击,在近距交锋时再凭体内真气迅换令伏难陀要变招退避。
   但假若他乘势追击,谁能料到精通瑜伽术的伏难陀会以甚麽
 诡异的手法反扑。所以寇仲遂以不变应万变,任由对方退开,自
 己则全力部署下一波的攻势,在我长彼消下,以最佳的状态硬撼
 处於被动的伏难陀,拉近双方在功力上的差距。
   他的刀气遥锁伏难陀,对方停下的一刻,就要面对他气势蓄
 至最盛的一刀。
   观战者无不生出难以呼吸的紧张,全神静待战事的发展。
   伏难陀蓦地立定,铁钉般钉紧离寇仲叁丈许远处,人人均以
 为寇仲要发刀之际,他竟像狂风拂吹下的小草般,左右狂摇摆动
 。最骇人的是他的身体变得像草原上的的长草般柔软,摆动出只
 有长草才能做出迎风摇舞的姿态来。
   寇仲积蓄至极限的一刀,在对上如此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守式下,竟是无法施展,因为他根本不知该攻何处,刀落何点。
   拜紫亭首先带头轰然叫好,惹起他的一方震天喝采声。
   徐子陵和跋锋寒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才是伏难陀的真功夫,瑜伽术的极致,自然之法的制敌奇
 招。令人攻无可攻,更不知何所守。
   寇仲立时陷进决战开始後最大的危机,倘判断稍为失误,会
 惹来伏难陀排山倒海似的反攻。
   寇仲生出失去伏难陀的感觉。
   这天竺来的武学大师仍是活勾勾站在眼前,可是他已与梵天
 合一。
   幸而寇仲心神仍是澄明空澈,不着一丝杂念,心知止而神欲
 行,哈哈一笑,踏前一步,一刀劈在空处,正是井中八法的棋奕
 。
   积聚至顶峰的气劲,从刀锋山洪暴发般 出,形成一波又一
 波的气劲,如裂岸的惊涛般铺天盖地往这可怕的敌手涌去。
   伏难陀摆动得更急更快,就像风暴中不堪吹残的小草。
   可是甚狂摇乱摆的动作再非无迹可寻,在刀气的波卷下,寇
 仲的刀像长出可透视他虚实的无差法眼,循着某一超乎平常感官
 的直觉,自然而然的往伏难陀攻去。
   骤见寇仲狂喝一声,腾身飞掠,往伏难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
 击。
           第八章 兵法入刀
   拜紫亭一方人人看得大惑难解,皆因若依寇仲现时扑击的方
 向,攻击点只能是伏难陀左方叁尺许空处,而观寇仲一往无前的
 前掠之势,绝无可能在中途变招或改方向的。
   伏难陀终於立定,全神贯注於寇仲的来势上,他和其他旁观
 者的分别,是看不破就要吃亏。高手对阵,最怕是摸不清对手虚
 实。从天竺到中土,一直以来凭着他令人难测虚实的心法「梵我
 不二」横行无制,岂知遇上诡变百出的寇仲,以彼之道还治其身
 ,竟成功的令他失去对手的掌握,并使他既能惑敌又擅测敌的无
 上心法,终被打开隙缝,露出破绽。
   伏难陀首次生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感觉,只好严阵以待,
 看寇仲有甚麽花样。
   叁丈距离,转瞬减半。
   寇仲凌空换气,施展从云帅领悟回来的回飞之术,刀随人走
 ,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往伏难陀击疾砍,带起的劲风凝
 而不散,有增无减,将对手锁紧锁死。
   人人鸦雀无声,拜紫亭等无不露出惊惧神色,天下间竟有如
 此神奇的身法和凌厉的刀招?
   寇仲尚是第一趟以回飞身法使出井中八法里的「击奇」,且
 在气势积蓄至顶峰之际施展,确有叁军辟易,无可抗御的威胁。
   身当其锋的伏难陀终捉摸到寇仲的刀势,竟是直冲自己而来
 ,非是行险使诈,但已迟了一线,就算能勉力挡格,在我消彼长
 下,吃亏自是必然,且接着来的刀招会更是难挡。
   际此刀锋眨眼攻及的一刻,伏难陀全身骨节「辟卜」连响,
 就像烧爆竹的紧凑响声,接着整个人往後变折,变成个「人圈」
 似的物体,并往後迅速滚开去。
   如此怪招,包括寇仲在内,没有人想过可以在对仗时发生。
   但寇仲的廿中月已是箭从弦发,在气机牵引下,倏地加速,
 以肉眼也要看得疑幻疑真的惊人高速,迅速追上伏难陀的人圈。
   「当」!
   寇仲眼看剌中伏难陀,却给伏难陀从人圈里一脚踢出,足尖
 点在井中月锋尖上,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透刀而入,震得寇仲攻
 势全消,血气翻腾,剧震退开。
   伏难陀则由人圈变成直挺挺的贴地平飞,到叁丈远外再以一
 个美妙的动作重新立稳,黑脸抹过一阵煞白後回复正常,双目魔
 光大盛,牢盯寇仲。
   众人看到大气不敢呼出一口。
   拜紫亭首次後悔批准此战,本以为是可光明正大杀死寇仲的
 良机,借此立威振军心,岂知寇仲的厉害大出他意料之外,伏难
 陀竟吃亏受伤。
   不过他眼力高明,看出伏难陀是拚着被刀气损伤,务要扯平
 寇仲占得的上风和优势,否则如此下去伏难陀必败无疑。
   寇仲横刀而立,哈哈笑道:「国师现在面对死亡,不知对生
 死之道有甚麽新的体会,何不说来听听,让我们分享国师的心得
 。」
   这番话在此时说来,充满嘲讽的意味。
   在旁观战的跋锋寒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老伏动气哩!再不
 能保持他奶奶的甚麽梵我如一。」
   伏难陀露出一丝满盈杀机的笑意,令人觉得这才是他真实的
 一面,摇头道:「年青人切忌自满,因为死可变生,生可变死,
 生死本是无常,胜败亦是无常,战无常胜。少帅若有甚麽遗言,
 最好现在交待清楚。」
   寇仲 然笑道:「我有一大筐的遗言,却无须在今天说,因
 为你的底给我摸得一清二楚,尚未有杀我的资格。哈,国师好像
 不把大王的指示放在心上,大王说过只要分出胜败便成,国师你
 老人家刚才却说要取我之命,把大王之话当作耳边风,真古怪。
 」
   伏难陀闻言微一错愕,同时醒悟到自己因动真怒至不能保持
 梵我如一的心境,但已迟了一步。
   寇仲看似谈笑风生,事实上正不断寻找进攻的良机和对手的
 破绽,伏难陀被他的话命中要害,心神稍分,他立时生出感应,
 岂肯错过,喝道:「先胜而後求战,故我专而敌分,因敌而制胜
 。国师已痛失一着,还甚麽要我留下遗言?」
   挥刀疾劈。
   他朗诵的是旷古绝今的天下第一兵法大家孙武的论据,虽是
 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合起来刚好是对伏难陀目下处境最精确的
 写照。伏难陀虽明知是蓄意分他心神的话,可是字字属实,仍不
 能不受影响,难以回复状态。
   拜紫亭终於色变,寇仲此子能纵横中外,不但因其盖世的刀
 法,更因他高明的才智见识。孙子兵法十叁篇只五千九百馀字,
 但却博大精深,内容精采,寇仲随意撷取,恰到好处。可知他把
 十叁篇参透通明,智珠在握,还将之融入刀法内。
   井中月在空中画出一道令人难以形容的玄奥线路,似是平平
 无奇,又似千变万化。脚下只像轻描淡写的踏出两叁步,遍是缩
 地成寸的越过近两丈的远距离,那种距离的错觉,配合他玄奥的
 刀法,无论身受者和旁观诸人,均感到他此刀妙若天成,有令天
 地变色的骇人威势。
   跋锋寒暴喝道:「好!」
   他的喝叫含劲吐出,若平地起轰雷,听得人人心神悸动,亦
 令敌方联想起他和徐子陵乃与寇仲同等级数的威猛人物,而跋锋
 寒更是连毕玄也杀他不死的高手,登时更增添寇仲本已威霸天下
 此一刀的气势。
   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营而离之,并而击之
 。虽仍是井中八法的击奇,刚才是配以回飞之术,现在则是趁「
 营而离之」成功情况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敌人。至此可知「
 天刀」宋缺对寇仲影响之大。若非有宋缺亲自指点,现身说法,
 寇仲绝创不出此能令天地变色、鬼哭神号的井中八法,但仍要经
 历无数生死血战,单打群斗,於死亡边沿挣扎求生,他的刀法始
 能臻达如此鬼神莫测的境界。
   伏难陀终属大师级数,际此生死关头,倏地收摄心神,身体
 在窄小的空间变幻出无数虚虚实实的位置,右手中指伸出,似要
 点出又非点出,其虚实难测处,看看也教人目眩,只要寇仲一下
 错失,摸不清他的虚实,所占上风将要尽付流水,拱手让人。
   高手交锋,正在此一着半着之争。
   攻得好,守得更好。
   拜紫亭等喜出望外下,齐声喝采。
   刚为寇仲打气的跋锋寒、徐子陵,也禁不住佩服伏难陀此一
 守式的高明,寇仲井中八法中的击奇,最厉害处是迫敌硬撼火并
 ,若要破此一招,唯一之法就是不与他硬撼。在这情况下,必须
 先令寇仲攻无可攻,被迫中途放弃变招,那寇仲的气势将惨受重
 挫,伏难陀此守式正含此妙用,虚实难测,使寇仲找不到刀锋应
 落的一点。
   两人心中叫糟时,寇仲竟然冲势全消,凝然倏止,傲然停步
 於离伏难陀一丈近处,击奇化作不攻。
   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那由动转化为极静的感觉,充满戏剧性的震撼力。
   两方人众登时寂然无声,更大幅加强这种奇异的感觉。
   井中月遥指伏难陀,发出凛然迫人的刀气,笼罩对手。
   伏难陀瞳孔收缩,射出集中强烈的魔芒,显然是他比其他人
 更受到震撼冲击,心神被夺,再不能保持与梵天的联系。
   他再不保持守势,在把握不到寇人招势的变化下,怆皇进攻
 。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看得目眩神迷,想不到寇仲的击奇和不攻
 竟可倒转来使,因为以前他总是先不攻後击奇。
   不攻正是要强迫对手由守变攻,或由攻变守,把战局扭转过
 来。
   一着之差,寇仲再度把伏难陀迫往下风,不予他任何机会。
   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
   拜紫亭、宗湘花等眼力较高明者,均现出吃惊的神色。
   伏难陀腾空而起,飞临寇仲上方,两手两脚像身体骨骼失去
 正常的连系般,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往下面的寇仲狂攻猛打,凌
 厉至极点,等若有四伴兵器同时齐心合力的强攻寇仲。
   寇仲哈哈笑道:「国师的梵我不二到那里去啦?是否给对死
 亡的恐惧吓走了?」
   井中月黄芒暴张,刀势舒展,以迅雷疾电的速度往上砍劈,
 似是随意施展,又像有意而为,大巧若拙,似 实巧,那种有意
 无意之间的潇 自如,就像长风在大草原上拂卷回荡,刀光疾闪
 的迎上敌手狂风暴雨般的激烈攻势,正是「非必取不出众,非全
 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井中八法中第六法的战
 定。和以往不同的是每一刀均深合宋缺天刀刀法之旨,刀势去留
 无迹,总在着意与不着意之间,又如宁道奇的法度,阴阳应象,
 天人交感。
   井中月与伏难陀手脚对上,发出劲气交击的声音,连珠爆发
 的密集响起。
   伏难陀把瑜伽术发挥到极致,在空中起伏升压,从上而下对
 寇仲强攻重击,偏是寇仲上则刀光幻闪,下则脚踩奇步,每一移
 位均能避重就轻,闪虚击实,应付自如。
   不知就里的龙泉军尚以为伏难陀抢得上风主动,忙为伏难陀
 打气喝采,叫得震天价响,更惹得城民赶来围观。
   跋锋寒低声道:「老伏已是强弩之末,绝捱不了多久,开始
 时我尚为寇仲有少许担心呢!」
   徐子陵点头同意,伏难陀展开凌空下击的攻势,摆明在迫寇
 仲硬碰硬,希望凭着较寇仲深厚的功力和瑜伽术能人所不能的层
 出不穷奇招,一举将寇仲摧毁。
   岂知寇仲的井中月已到随心所欲的境界,看似漫不经意,事
 实上或卸或黏,或虚或实,一时硬砍狂扫,一时避重就轻,有惊
 无险的挡过伏难陀气势如虹的强攻,凭脚踏实地之利渐进式的操
 控着凌空扑击的伏难陀,消耗他的真元体力,令伏难陀的内伤加
 深加重。
   寇仲大喝一声,把为伏难陀喝采的声音全部盖过,诵道:「
 用兵之法,以谋为本,是以欲谋疏阵,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
 谋固己。国师尝尝老子这招用谋如何?」
   拜紫亭一方上上下下,都听得心惊肉跳,寇仲的井中八法玄
 奥精奇,又与中土军事家的理论结合,将千军万马决胜於沙场的
 兵法,融浑入刀法之中,本来已具有秘不可测参透天地的至境。
 此时见他再事先张扬的来另一招用谋,那能不为伏难陀担心。
   没有人呼叫说话,只有不自觉的紧张喘息和呼吸。
   伏难陀心知肚明凌空下击的战略再难奏效,一个不好还会给
 寇仲锁在上方,不能脱身,忽然蜷曲如球,往寇仲撞去,心忖无
 论你用谋或不用谋,对着这处处破绽反成没有破绽的一招,亦将
 有力难施。
   寇仲倏地横移避开,任他落往地面,摇头叹道:「国师又中
 计哩!我这招即名用谋,更已稳占地利,何用出手那麽下档?只
 是靠口头说说吧!」
   观者无不愕然。
   跋锋寒和徐子陵却知战事到达结束的最後阶段,因为伏难陀
 不单被破掉他的天竺心法梵我不二,更是心志被夺,乱了方寸,
 陷於完全被动捱打的劣势,胜败再不由他作主,连一半的反击之
 势亦欠奉。
   拜紫亭终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伏难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四肢舒展,左足尖点地,
 整个人陀螺般旋转起来,双手幻出漫天掌影,旋风般往寇仲卷去
 。
   寇仲於他足尖点地的同一刹那,井中月吐出夺魄惊心的骇人
 黄芒,喝道:「国师第二次违背王命哩!看老子的速战速决。」
   说话间,黄芒暴张,运刀疾刺,时间角度拿捏得精准无匹,
 刀锋彷似贯注全身功力感情,充满一去无还的惨烈气势。
   旁观者全生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感到胜负将决定於眼前刹
 那之间。
   就在两人对上之前一剧,寇仲的井中月竟於不可能变化中再
 生变化,将井中八法中的速战化为兵诈,长刀往後回收,旋身拖
 刀,与伏难陀擦身而过。
   包括跋锋寒和徐子陵在内,没有人看到两人间发生甚麽事,
 只听气劲爆激的声音,两人反方向的旋转开去。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寇仲首先立定,井中月刀锋遥指仍旋向至五丈外靠南门一端
 的朱雀大街的对手,哈哈笑道:「用兵不用诈,犹如有弓无箭,
 有船无舵。国师虽武功过人,心法独特,可惜却不知用兵之道,
 不明白勇怯在乎法,成败在乎智的道理。勇怯在谋,强弱在势。
 谋能事成则怖者勇,谋夺势失者则勇者怯。」
   这番话在他此时仗刀八面威风下说出来,自有一种唯我独尊
 ,成败在握的味道。
   伏难陀终於旋定,面向寇仲,左手单掌竖在胸前打出问讯手
 势,右手负後,表面看不出受创的痕迹。
   但高手如徐子陵、跋锋寒、拜紫亭之辈,均晓得他输掉此仗
 。
   双方眼神交触,一瞬不瞬互相凝视。
   寇仲的说话非是为夸耀自己,而是进一步打击伏难陀的斗志
 ,令他无力作垂死的反扑。
   虽相隔超过五丈,但旁观者不论武功高低,均感到寇仲的宝
 刀把伏难陀锁紧罩死,随时可在闪电间窜过五丈距离,予伏难陀
 夺命的一击。
   伏难陀的身体忽然颤震起来,胸前衣衫破裂,心脏的位置现
 出一道刀伤血痕,鲜血渗出,双目却异芒剧盛,冷哼道:「好刀
 法,不过你仍未够资格杀死精通瑜伽生死之法的人,这一刀终有
 一天我会向你讨回来,大王别矣!」
   倏地飞退往南门的方向。
   拜紫亭出奇地没有喝止。
   「锵」!
   寇仲还刀鞘内,发出一下清越鸣响,在场无不感到心脏像给
 重锤敲打一记,生出不同程度的难受和不安。
   徐子陵听得心领神会,所谓近庙懂拜神,这招鞘响实是他真
 言印法的变奏,不同处是充满杀伤力。
   瞧来简单,却是发自寇仲的全心全灵,并实注他整体的精神
 ,非只是要弄出一下震慑全场的清音。
   伏难陀应声剧震下,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色。
   拜紫一声长叹,道:「国师安心去吧,拜紫亭绝不会辜负国
 师的期望。」
   龙泉军民大吃一惊,此时才知伏难陀不但中刀惨败,且是伤
 重至死的地步。
   伏难陀仍狠狠盯着寇仲,接着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流出一丝
 可怕的鲜血,滴往地上。
   在千百对眼睛注视下,这天竺来的武学大师,颓然倒地。
   包括拜紫亭在内,龙泉军民人人呆若木鸡,不能相信的瞧着
 伏 小长安朱雀大街上的伏难陀。
          第九章 真相大白
   人影一闪,拜紫亭在伏难陀倒卧街头前,将 身拥个结实,
 老泪纵横的痛哭道:「国师叁年前曾占到自己会在渤海立国前遭
 逢死劫,想不到真的一占成谶。国师并没有死去,你永远活在我
 们心中。粟末族定不会辜负国师的期望。」
   寇仲叁人听得脸脸相觑,这分明是拜紫亭见势不妙人急智生
 作出来振奋手下的谎言,一切推往老天爷身上。老天爷要他死,
 伏难陀自是在劫难逃;同样老天爷要粟末族勃兴,天王老子都阻
 不住。难得是他说得情辞氏切,表情十足。
   寇仲倏地踉跄两步,张口喷出一蓬鲜血,显示他为杀死伏难
 陀,非是没有付出代价。
   城头和大街两端挤满龙泉城千百计的将领军民,但仍是静至
 落针可闻,没有人能接受他们视为天人的伏难陀横死街头的残酷
 现实。
   气氛沉重至极点。
   跋锋寒打出手势,着寇仲移到他们处,危险的形势一触即发
 ,再不受他们的控制,若龙泉城狂怒拚死的军民一涌而上,可将
 他们捣成肉浆,其麽武功都不管用。
   寇仲却是不敢轻举妄动,止步立稳,指头都不敢稍移。
   拜紫亭将伏难陀拦腰抱起,狂喝道:「龙泉必胜!渤海必胜
 !」
   龙泉军民轰然喝应,呐喊声直冲上龙泉城上空。
   拜紫亭瞪圆如铜铃的目光往寇仲射去,厉喝道:「我们就以
 他们叁人的鲜血,祭祀国师在天之灵。」
   四周喊杀声震汤回响,传遍整条朱雀大道,有武器和没有武
 器的兵将平民,均状如疯子的四下围拢杀将过来。
   寇仲等早猜到他有此一着,若非如此如何能渲 龙泉军民的
 悲愤和怨恨,再没时间和拜紫亭计较他的无和不守信诺。
   跋锋寒向寇仲大喝道:「入店!」
   边说边和徐子陵往适才与拜紫亭等人谈判的食店退住去。
   箭矢密集射至,寇仲纵身避过,在宗湘花、宫奇等将领赶到
 拦截前的一刻,也朝食馆大门掠去。
   宫奇的马刀,宗湘花的剑,紧追而至,燃烧着恨火的人潮水
 般涌过来,群情汹涌,此时即使拜紫亭改变主意,亦无法阻止。
   喊杀声把一切淹没,嘈吵至令人听不到声音的境地。
   两张大圆台从占内旋转飞出,刚好留下一个空隙,可容寇仲
 穿过。
   寇仲狂喊一声,换气加速,险险避过一根从左侧投来的长矛
 ,迅疾投进店内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正不断把桌子掷得旋转往外,阻止拥杀进来
 的敌人。否则如被困往,必死无疑。
   寇仲掷出最後一桌面,硬把十多人撞得东仆西滚,狂喝道:
 「从後街走!」
   不待他吩咐,跋锋寒和徐子陵早紧贴他背後,冲过後门。
   就是那瞬间,食店内满是想择人而噬发疯般的龙泉军民,把
 一切能捣毁的东西粉碎。
   叁人窜房越房,直到扑伏於一座楼房瓦背处,发觉与东城墙
 只是一街之隔,城墙上虽有守卫,但若他们突然发难,肯定可轻
 易逾墙离城。
   城南门那边喧吵震天,且逐渐扩散往全城,但相对下目前处
 身的地方仍算宁静,街上几乎不见行人。
   寇仲缩回探看城墙方向动静的大头,叹道:「我们绝不能这
 麽拍拍手便离开,离开後可能没有办法回来。」
   侧卧瓦脊向着他的徐子陵点头同意道:「没有宋二哥、术文
 和他的兄弟与我们两匹马儿,我们不可以离去。」
   寇仲苦恼的道:「为甚麽会发展成这样子,我是否杀错伏难
 陀?拜紫亭难道不着紧被我们劫去的守城必需品吗?」
   躺在别一边的跋锋寒冷然道:「你并没有做错,因为拜紫亭
 请我们叁个入城,早有预谋不让我们活着离开。拜紫亭此人不但
 精通兵法,更是个好战的狂徒,不能以常理测度。」
   徐子陵同意道:「我们之所以一再吃亏,正因我们是正常的
 人,他是疯子。」
   寇仲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风声骤响,一人从下方横巷翻
 上瓦面来,叁人大吃一惊,看清楚竟是「霸王」杜兴,都不知该
 继续紧张还是放心。
   杜兴喝道:「他奶奶的熊,想要命就跟我来!」
   寇仲向两人打个「且跟去看看」的眼色,领头追在杜兴背後
 ,随之而去。
   杜兴把他着名的长柄「霸王斧」解下放在桌面,向叁人苦恼
 的笑道:「这把鬼东西又笨又重,我请人打造时只懂叫他落足料
 子,结果重达一百零八斤,背在背上不知多麽不便,平时还可着
 儿郎们做脚夫,像现在这情况只好自已当苦力,早知当初拣轻些
 的东西来练。」
   叁人虽视他为敌,亦不由为之莞尔。
   这是杜兴在皇宫对面里坊内的另一巢穴,可见这位在山海关
 称霸的黑道龙头,在龙泉已生根。
   「砰!」
   杜兴一掌拍在桌上,口沫横飞的道:「他奶奶的熊,伏难陀
 竟给少帅宰掉,恐怕发生此事前整个大草原没人会想到。现在小
 龙泉和老拜的大批补给全落在你们手上,老拜是大势已去,再难
 成事。」
   寇仲道:「我们也有人和马匹在他手上,杜霸王有甚麽好提
 议?」
   杜兴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只要你们向拜紫亭说出『大祚荣
 』叁字真咒,保证拜紫亭要乖乖屈服。」
   跋锋寒皱眉道:「大祚荣是其麽东西?」
   杜兴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熊!大祚荣是甚麽东西?大祚荣
 并非东西,而是拜紫亭足五岁的爱子,他粟末族长的继承人,是
 拜紫亭的心肝命蒂,是拜紫亭最宠爱的妃子为他生的,且其爱妃
 因产子而死,令拜紫亭更视大祚荣如珠如宝。刻下大祚荣给安顿
 到卧龙别院,由他的心腹武士保护,纵使龙泉失陷,大祚荣亦可
 安全离开,将来为拜紫亭报仇。而这才是拜紫亭的要害,只要让
 拜紫亭生出儿子再不安全的危机感,叁位大哥可把老拜玩弄於股
 掌之上。」
   寇仲动容道:「我立即去找拜紫亭。」
   杜兴得意笑道:「少帅稍安毋躁,我已使人传书老拜,封函
 上只写『卧龙别院大祚荣少帅敬奉』寥寥数字,足可制得老拜不
 敢轻举妄动,就当是我杜兴送各位的一份小礼。」
   叁人听得脸脸相觑,杜兴为何忽然变得这麽合作帮忙?
   徐子陵不解道:「这究竟是甚麽一回事?」
   杜兴冷哼道:「兄弟可以成仇敌,仇敌自亦可变为朋友兄弟
 ,出来江湖混当然要看形势变化。勿要怪我坦白言来,他奶奶的
 ,你们大小姐以後想做关外线的生意,仍要看我杜兴的脸色,荆
 抗算是老几,若非高开道看着他,老子早把他煎皮拆骨。告诉我
 ,大小姐是否打算做完这笔羊皮生意後就金盘洗手,躲在家中带
 孩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开始有点欢喜你哩!因为你的确很
 有趣。」
   杜兴拍胸道:「这是你们挣回来的,人总有不同的一面,对
 朋友我杜兴两胁插刀甘之如饴;对敌人我比任何人更狠辣无情。
 非如此如何生存?不过我不来和你计较,你也勿要和我计较,是
 敌是友全由你们决定。」
   寇仲苦笑道:「我们可否先弄清楚些事情?」
   杜兴道:「这个当然,不如此老子反会怀疑你们没有做兄弟
 的诚意。」
   寇仲道:「你为何在与我们和可达志说话後,立即去告知许
 开山此事。」
   杜兴微一错愕,骂道:「你奶奶的熊,竟敢找人跟我。他娘
 的!我爱做甚麽是我的事,许开山敢骗我,我当然要当面去操他
 十八代的祖宗。他奶奶的,分明是大明尊教的妖孽,却推个一乾
 二净,以後许开山再不是我的兄弟!你们听清楚了吗?许开山再
 不我『霸王』杜兴的兄弟,就算他给人五分 ,也不关我的屁事
 。」
   说时额上青筋暴现,铜铃大眼似像喷出火 ,神情激动,使
 人感到他的恨火发自真心,非是装出来的。
   寇仲等呆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兴急喘几口气,平复少许时叹道:「你们来龙泉只是几天
 的事,当然不能在短时间内弄清楚真正的情况,但我却是参与者
 之一,知道很多你们不晓得的事。」
   叁人开始感到杜兴确有和解的诚意,关键处仍是个人的利益
 ,因为正如他所说的拜紫亭大势已去,杜兴必须为自己作打算。
   跋锋寒讶道:「你不是半个突厥人吗?为何会助拜紫亭跟颉
 利、突利作对?」
   杜兴冷笑道:「但我也是半个契丹人,颉利一直想找人来取
 代我,作他入侵中原的踏脚石。细节我不想说出来,你们知道这
 麽多该足够。而拜紫亭只要能牵制颉利亦足够,那时沿海的生意
 ,都是我杜兴囊中之物。你们可知有过万儿郎跟着我混饭吃,我
 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他们着想。」
   徐子陵道:「有甚麽事我们是不晓得呢?」
   杜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道:「你们可知托我寻找其芳踪
 的美艳是谁的女儿?」
   叁人为之错愕。
   杜兴拍桌笑道:「哈!真好笑!像马吉那样的大肥猪,竟生
 出个如此娇滴滴的女儿来。」
   叁人失声道:「甚麽?」
   杜兴意兴飞扬的大笑道:「有甚麽不甚麽的?美艳就是马吉
 的女儿,伏难陀的小情人,由伏难陀在床上亲身授她天竺爱经。
 甚麽波斯大明尊教拉摩的传人只是派胡言,只有笨蛋才相信。拉
 摩非是没有传人,但听说早给回纥的大明尊教追杀灭族,被迫逃
 往中原去,明白吗?」
   叁人你眼望我眼,均感难以接受。
   杜兴叹道:「你们可知杀掉伏难陀,事实上是帮了拜紫亭一
 个大忙。」
   叁人愈听愈糊涂,深感凭表面情况的猜想,与事实确大有出
 入。
   不过只看骗子管平既为拜紫亭办事,本身又是美艳的人,可
 看出美艳很有问题?只是被她美丽的外表蛊惑,没作深思。
   杜兴一不说二不休的道:「事情要从五年前伏难陀西来传法
 开始,那时拜紫亭仍安安份份做他的粟末族大酋,年年忍受颉利
 对他的苛索,到伏难陀为他占得着名的立国卦,才把他的命运,
 也是粟末全族的命运改变。」
   跋锋寒摇头哂道:「拜紫亭精明一世,竟没想过此乃神棍的
 骗人手法,就那麽把整族人的生命财产押上去?」
   杜兴不耐烦的道:「你先听我说,伏难陀的手段当然不止如
 此,占得此立国卦不久,契丹阿保甲传来保管多年的五采石失窃
 的消息,此事更增拜紫亭的信心,认为是应卦之象。又兼突利和
 颉利在很多事情上发生磨擦,而颉利重用赵德言,苛索无度,更
 使一向靠拢颉利的人萌生离心,在此种种情况下,拜紫亭遂大兴
 土木建设龙泉,扩军备战。他娘的,真正有野心的人是伏难陀,
 拜紫亭只是他的扯线傀儡。照我们猜,纵使渤海成功立国,伏难
 陀亦会害死拜紫亭,再把大祚荣捧作傀儡皇帝,自己做太上皇,
 时机成熟後更取而代之。你看看街上的暴民,该知伏难陀在他们
 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
   寇仲问道:「拜紫亭何时发觉伏难陀对他的威胁?」
   杜兴沉吟道:「这个很难说,我猜是自从两年多前伏难陀和
 高丽的盖苏文开始来往,他才生出警觉,所以暗中拉拢野心勃勃
 的大明尊教,以对抗伏难陀与日俱增的实力。至於马吉和伏难陀
 何时搭上,则该是伏难陀到龙泉前的事。但伏难陀和拜紫亭的关
 系恶化,则应是美艳将五采石托你们带来龙泉促成的。你们应知
 若非五采石出现,颉利和突利未必能这麽快讲和,龙泉也不用面
 临狼军压境的厄运。」
   寇仲不解道:「这样做对伏难陀有甚麽好处?」
   杜兴沉声道:「这是伏难陀策划的一场豪赌,最理想是拜紫
 亭战死,伏难陀代其领队击退狼军,盖苏文则借势取高丽王高建
 武之位而代之。至不济伏难陀亦可与盖苏文瓜分拜紫亭多年敛聚
 的金银珠宝,拍拍屁股各自回国。死的只是粟末族的人,他们不
 会少半根汗毛,如若成功,得益将是难以估计。」
   叁人终明白为何宰掉伏难陀竟是帮拜紫亭一个大忙,因为伏
 难陀已变成粟末人心人的神,就像毕玄之於突厥,傅采林之於高
 丽,即使拜紫亭亦无法动他。
   他们更想起马吉船上的叁大箱黄金珍宝,大有可能是伏难陀
 的私产。
   寇仲忍不住问最关键的问题,道:「狼盗究竟和你老哥有甚
 麽关系?」
   杜兴立即杀气大盛,咬牙切齿的道:「我一向只知狼盗是拜
 紫亭的人,劫来的货均交给马吉处理,只要他不犯我,我杜兴可
 只眼开只眼闭,杀几个汉人算甚麽鸟事。到安乐惨案发生,我才
 觉到事不寻常,而你们更揭破狼盗与大明尊教有关,我首次生出
 警觉。我操他奶奶的祖宗,当你们告诉我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大
 尊或原子,我才醒悟到事情的真相,包庇狼盗的不但有许开山,
 还有荆抗那杀千刀的老家伙,安乐帮因发现荆抗和狼盗的关系,
 其帮主才会全家遭遇毒手,此事我绝不会猜错。事实上我还很感
 激你们,否则我被人害死仍不知是甚麽一回事,死後也要做个糊
 涂鬼。」
   真相确是离奇曲折,若非叁人晓得平遥商到山海关後是由荆
 抗招呼,令任俊无法阻止平遥商北来,肯定一时间不能接受杜兴
 的说法。
   四人八目交投。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假设狼盗真与杜霸主没有关系,以後
 我们就是朋友。」
   杜兴哈哈笑道:「我之所以和许开山成为拜把兄弟,全是由
 拜紫亭从中穿针引线,我真正的兄弟是呼延金,希望叁位看在我
 脸上,在颉利和突利面前说几句好话,勿要和他计较。」
   叁人恍然而悟,始明白到呼延金昨晚肯与他们讲和的原因,
 正因受杜兴的影响。
   跋锋寒道:「杜霸王那封代我们向拜紫亭发出的警告信,己
 打草惊蛇,拜紫亭会否立即把他的儿子搬走。」
   杜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盖苏文亦非善男信女,有大祚
 荣在手上,才不怕会被拜紫亭出卖。这是一个交易,拜紫亭只能
 来哩!」
          第十章 将错就错
   叁人换过衣衫,戴上面具,昂然穿街过,朝外宾馆所在走去
 。
   街上混乱情况依然,一群又一群的暴兵乱民,目露凶光手提
 兵器的四处搜寻叁人踪影,反予他们方便,不用心会给守军盘查
 ,因为敌人目标明显,反疏忽他们。杜兴更会依商定计划找人扮
 作他们逾墙逃离龙泉,等敌人误以为他们不在城内,他们便可见
 机行事。
   叁人跟着一股人身後走过一段朱雀大街,转入一处横巷,跋
 锋寒道:「你们怎麽看杜兴?」
   寇仲摊手道:「我听不出任何破绽,因为他的而且确曾与许
 开山大吵一场。我们办妥事後,就去找许开山算账,还有烈瑕和
 韩朝安,一个都不放过。哼!」
   徐子陵望往对街的外宾馆,那是平遥商落脚的地方,令人难
 知吉凶。最理想是欧良材等已离城,最坏的情况是他们给囚禁到
 牢狱去。
   跋锋寒道:「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把重注押在杜兴身上
 ,若他敢骗我们,我绝不放过他。」
   寇仲道:「别看他满口粗话,却是个粗中有细极有分寸的人
 ,更是识时务者,除非他不惜放弃千辛万苦在山海关经营起来的
 事业,否则只好乖乖与我们合作,来个带罪立功。哈!」
   徐子陵凝望外宾馆大门,道:「今趟来的先头部队不是突厥
 狼军,而是菩萨的回纥精兵,对拜紫亭会造成怎样的心理影响呢
 ?」
   寇仲欣然道:「陵少想得非常周到,影响可分几方面来说,
 首先是有关回纥本族的形势,菩萨在突利的全力支持,颉利的首
 肯和他因赫连堡一战如日中天的声势下,夺回他在本族失去的东
 西,故能领军西来。此更代表大明尊教在回纥失势,大幅削弱大
 明尊教对拜紫亭的影响力。」
   跋锋寒叹道:「突利总算做对件好事。」
   寇仲续分析道:「其次是颉利、突利让菩萨打头阵,摆明在
 对拜紫亭造势施压,显示反对拜紫亭立国的并不限於突厥人,还
 有其他大草原的种族。若我是拜紫亭,今晚定不能成眠。」
   徐子陵此时喝道:「看!」
   两人闻言往外宾馆望去,只见管平闪闪缩缩的走出大门,左
 张右望。
   叁人忙往後移,避开他鬼祟的目光。
   寇仲喜道:「欧良材等定因城门关闭走不了哩!」
   管平从大门闪出,往南门方向走去。
   寇仲当机立断道:「陵少和老跋去跟他,小弟入馆探望老朋
 友。」
   管平坐上藏在桥底的小艇,往龙泉城西南方划去。
   徐子陵正要沿岸追蹑,跋锋寒牵他衣袖道:「桥底尚有另一
 艘小艇,走水道总好过走陆路,谁想得到我们尚有游河的兴致?
 」
   两人迅速登艇,徐子陵负责划桨催船,远吊着前方若现若隐
 的管平。
   管平警觉甚高,不断往岸上察看,又朝他们瞧来,显是对他
 们生出怀疑,两人心中叫糟。
   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还是弃舟登岸追他稳妥点,虽然困难
 倍增,总好过明目张胆的随他在河道上左兜右转。」
   徐子陵悠闲的拨桨,微笑道:「我敢赌他是到大明尊的巢穴
 小回园去,这正是我和寇仲那趟到小回园的同一水道。」
   管平此时左转划进往北的水道,若依这方向,肯定不是到住
 於西南的小回园。
   跋锋寒早从两人处听过小回园,冷笑道:「好猾的家伙,想
 试采我们哩!」
   接着皱眉道:「若杜兴说的是事实,美艳该是伏难陀的人,
 理应与大明尊教处於对立,为何美艳的手下会到小回园去?」
   徐子陵没有跟进管平的河道,迳自直朝西行,道:「此事确
 令人费解,不过杜兴并非通天晓,美艳和大明尊教的真正关系恐
 怕连他都不知道。烈瑕说过美艳曾是他的女人,我看他该不是说
 谎。而他对伏难陀的敌意亦是发自真心。」
   圣光寺的佛塔高耸前方,徐子陵触景生情,不由叹息。
   跋锋寒讶道:「子陵有甚麽心事?」
   徐子陵的心神驰过时空,回到与师妃暄相处那既动人又神销
 魂断的回忆里。她现在芳踪何处?是否正在返回深不知处的静斋
 途上,对於将来,他再没有任何企盼和希望,忽然又想起怀内尚
 秀芳托他送交石青璇的天竹箫。
   摇头道:「没甚麽!此处事了後,你是否随我们一起回中土
 ?」
   跋锋寒默然片晌,漫不经意的道:「不!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迟些才到洛阳找寇仲。」
   徐子陵一呆道:「芭黛儿?」
   寇仲提高精神在宾馆周围巡视一遍,肯定没有敌人监视,从
 後院翻墙入内,他还怕拜紫亭高明得在这里藏有伏兵,逐间厅房
 的踩清楚形势,到最後肯定十多名平遥商全集中在大厅,扯下面
 具,从後门入厅道:「各位别来无恙,小弟大感欣慰。」
   欧良材、罗意等正坐对愁城,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忧,加上被
 街上暴乱的情况骇得叁魂不齐,骤见寇仲出现,均是又惊又喜。
   原来他们今早依约等到正午,仍不见寇仲出现,心知不妙,
 慌忙离城,岂知所有城门均禁止出入,无奈下只好折返宾馆。
   寇仲叹道:「现在我们必须立即离开,否则拜紫亭早晚会记
 起你们,他现在方寸尽失,充满戾气,甚麽都不会放过。」
   罗意叹道:「少帅有高来高去的本领,说走便走,可是我们
 有甚麽办法走呢?」
   寇仲道:「我并非要你们和我打出城门去,而是将你们先移
 往安全地点。我在这里有个非常有办法的朋友,会看机会把你们
 送到安全所在。明天我们将可坐船回山海关,你们那笔欠账亦有
 了着落。放心吧!我怎都保住你们的。」
   众人大喜过望,忙拿起早准备妥当多时的简单行装。
   就在这要命时刻,「砰砰砰」!外院正门给人敲得震天响起
 ,每一下都像轰雷般敲在寇仲和众人的心脏要害处。
   其中叁人双腿一软,骇得坐倒地上。
   罗意等亦是脸无人色。
   宫奇的喝声传进来道:「这处已给我重重包围,立即给我滚
 出来。」
   以寇仲的强悍和信心,也要冒出一身冷汗。他势不能抛下他
 们独自逃生,这一下如何是好?宫奇也算了得,竟晓得自己在这
 里。
   宫奇再喝道:「还不给我出来开门。」
   寇仲心中大讶,若宫奇要对付自己,肯定会破门或翻墙冲进
 来攻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怎会叫他去开门。
   旋则即醒悟过来,宫奇并非晓得他寇仲在此,而是来要拘禁
 罗意等人,灵机一触,立时计上心头。
   夕阳科照下,雾气缭绕,河桥处处的龙泉上京纵使在大战将
 临的前夕,仍是那样迷人。幻成金碧色的河水轻悄悄的流动,暮
 霭挟着温泉河升起的水气笼罩着小船四方随着舟行而不断改变的
 迷蒙天地,雷雨後澄明的西边天际凝聚着一抹绚烂的霞彩,和一
 块块意闲适舒卷的浮云。
   跋锋寒淡淡道:「你可知为何我要和芭黛儿分手?」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跋锋寒是把自己视为知己,始会透露
 心底密藏的事和情绪。
   跋锋寒露出一个充满无奈和苦涩的表情。目光投往河水,叹
 道:「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分属两个不同阶层的人,自出生便注定
 如此,大家无论在生活习惯、思想方式和人生目标都大相径庭。
 在开始时,仍可靠冲破一切禁忌的热恋支持,那种由仇恨变作爱
 侣的刺激和忘情把一切淹没。可是当我没法将她变得肖似我自己
 ,而她亦因我没有为她作丝毫改变而失望时,磨擦日渐增多,到
 最後终发展至难以忍受的地步。」
   徐子陵虽不晓得他们间实在发生的事,亦可想像到像芭黛儿
 这突厥贵族出身的贵女,被抱着报复心态的跋锋寒俘掳身心那不
 平衡的心态,她背叛自身的阶层投向跋锋寒,肯定要承受庞大的
 压力。
   跋锋寒苦笑道:「那个早上她是自己走的,她走时我只是诈
 睡,她也晓得我在诈睡,可是我并没有留下她,这使她恨我入骨
 。过去的再不能挽回,我们更不可能重温旧梦。这些年来我对男
 女之情日趋淡泊,无复昔日情怀,可是我心中对她仍存一份真切
 的歉疚,一直以来我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在赫连堡的墙头上,
 面对死亡的一刻,我忽然发觉横亘心臆的惟此憾事,当时已决定
 若侥幸不死,会去见她一次,向她表达心中的懊悔。」
   徐子陵皱眉道:「可是她要求的可能不只你的忏悔或道歉。
 」
   小舟缓缓停在桥底,小回园出现在霞雾深处的左方远处,若
 有舟船靠近园後的码头,定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跋锋寒道:「她会的,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我,也没有人比她
 更深爱我,只要她晓得自己是我跋锋寒心人唯人的女人,到现在
 仍是如此,她大概会放我一马。唉!我的娘!」
   一艘小舟出现小回园那边水道迷蒙处,缓缓驶至。
   寇仲当机立断,向罗意等人道:「不用怕!他们绝不敢伤害
 你们,我还会陪你们一起去坐牢。」
   说罢往大门方向奔去,顺手把面具取出戴上,幸好刚才为避
 人耳目,刀和弓均藏在外袍内,除非对方搜身,否则不虞被发现
 。希望际此兵荒马乱的时刻,对方会马马虎虎,不能保持平时的
 严谨作风。
   来到外院门和主堂的广场,蓦地省起一事,心中叫糟,正要
 另取面具换上。
   「 」!
   门闩折断,外院门硬被撞开。
   戴着丑神医面具的寇仲装作双脚发软,坐倒地上,改变声音
 惊惶失措的嚷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宫奇凶神恶煞的在大批粟末兵簇拥下冲将进来,目露凶光的
 盯着地上的寇仲,冷喝道:「进去搜!不得漏掉半个。」
   如狼似虎的战士潮水般从寇仲两旁拥往大堂。
   宫奇在六、七名手下陪侍下来到寇仲眼前,狠狠盯着他道:
 「你叫甚麽名字。」
   他身旁一位像文官的手下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张开查看。
   寇仲心中叫苦,想不到对方做事如此周详,竟来个核对身份
 ,自己岂非要原形毕露,别无选择下,硬着头皮道:「小人管平
 !大人饶命!」
   一边盘算如何以最凌厉的手法,一举将这混蛋置於死地。
   那文官儿点头道:「名单上有这名字。」
   宫奇却是凶光更盛,手按刀柄,冷冷瞧着寇仲道:「我好像
 在甚麽地方见过你。」
   寇仲整个人轻松下来,至少这批人包括宫奇在内,并不晓得
 管平是美艳的人,又为拜紫亭办事。可知龙泉正乱成一团,做起
 事来效率大不如前。
   颤声道:「小人却是第一趟见大人,不知是否在街上碰过面
 呢?」
   宫奇显是想起那趟在对街见过他的事,反释去疑虑,再不看
 他,目光投往大堂去,一名手下冲出来报告道:「只有十六个,
 尚差一人。」
   宫奇冷冷指着寇仲道:「有否将这没胆的家伙计算在内。」
   那手下惊愕失神下惶恐道:「将军大人恕罪,是小人疏忽。
 」
   寇仲心中暗喜,伏难陀之死、小龙泉失陷和菩萨的先头部队
 压境,肯定动摇龙泉军心,使上上下下失去方寸,故才会出这种
 笑话,自然大大方便自己行事。
   宫奇大怒道:「蠢材!立即将犯人全给我押回宫去收监。」
   两人用神看去,均为之愕然。
   小艇上的并非管平,而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道的烈瑕。
   徐子陵运功硬把艇子移後,免给对方瞥见。
   烈瑕泊舟码头,离船登岸。
   两人又待片刻,仍不见管平的小舟出现。
   跋锋寒叹道:「杜兴没有说谎,管平根本不是到小回园来,
 我们可能错失一个寻到美艳的机会。不过知道她仍在城内这区域
 ,可大大缩小找寻她的范围。」
   徐子陵道:「我们应否回去与寇仲会合?」
   跋锋寒摇头道:「这叫既来之则安之,也是将错就错。烈瑕
 这小子昨晚既想要你的命,我们怎能容他安安逸逸的活下去。」
   徐子陵皱眉道:「但我们并不清楚园内实力,而且事情闹大
 对我们没有好处。」
   跋锋寒目光投往小回园後方隐约可见亮起灯火的南城墙微笑
 道:「这处要打要逃都很方便,且事情闹得愈大愈好,最妙是全
 城的兵士都往这处拥来。不过照我看大明尊教绝不会惊动拜紫亭
 ,因为他们仍不愿我们晓得和拜紫亭的关系,何况与我们尚未撕
 破脸皮。」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心中暗叹,跋锋寒作风强横,一个不好
 就动刀动剑,尽最後的努力道:「假若许开山在里面,恐怕我们
 难以脱身。」
   跋锋寒讶道:「子陵怎会害怕任何人,是否另有原因?」
   徐子陵苦笑着把段玉成的事交待出来。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杀少个有甚麽问题,去吧!」
   小舟驶出桥底,往小回园後院外的码头滑过去。
   跋锋寒把面具扯下,笑道:「每次我戴上面具,心中都不由
 惊叹鲁妙子那双巧夺天一的妙手。」
   徐子陵心底浮现出鲁妙子的音容,不由又想起商秀 吃美食
 时的动人神态,心中百般滋味,顺手学跋锋寒般脱下面具。
   蓦地两人生出警觉,回头瞧去,一艘快艇疾驶追来,船上有
 一男一女。
   双方隔远打个照面,均吃一惊。
   男的竟是拜紫亭座下右丞客素别,女的则是侍卫长宗湘花,
 两人可在正当龙泉陷於水深火热的关头到小回园来,自然是有重
 要事情与大明尊教的领导层商讨。
   跋锋寒和徐子陵心叫不妙,快艇追至叁丈的距离。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将小艇泊在烈瑕那艇子旁。
   宗湘花和客素别快艇驶近,前者手按剑柄,秀眉凝霜,双目
 射出的却非纯是仇恨,而是颇为复杂的情绪。
   跋锋寒油然道:「两位好!」
   客素别出奇地不露敌意,缓缓把快艇泊到他们船旁,苦笑道
 :「两位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们何好之有?」
         第十一章 杀人灭口
   宗湘花纤长的手离开剑柄,有点万念俱灰似的木然道:「你
 们立即离开,有那麽远就滚那麽远,以後不要在我眼前出现,否
 则勿要怪我们不客气。」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你眼望我眼,大惑不解。宗湘花不立即
 拔剑相向,又或召大明尊教的人来援,已大出他们料外,现在竟
 还任他们离开,实是奇怪之极。
   一向态度温和的客素别叹道:「宗侍卫从秀芳大家处晓得少
 帅曾亲口承诺要保住龙泉平民的性命财产,又看在你们曾在小龙
 泉放过她,所以不想再和你们为敌。唉!我们……我们……」
   两人明白过来,更明白客素别所说的原因均非最重要,真正
 令宗湘花不愿动手的原因,是她对战争失去所有斗志和希望,只
 能呆等灭族屠城的厄运。
   徐子陵怜意大生,柔声道:「事情仍非没有转机,只要我们
 找到五采石,而贵上又肯放弃立国,我们可设法说服突利,再由
 他去向颉利说项。」
   宗湘花颓然摇头,垂下螓首。
   客素别珍惜地扫视四周河桥宁美的环境,露出心如刀割的表
 情,惨然道:「先不说大王一意孤行,决心死战,就算我们肯放
 弃立国,献出五采石,突厥人仍不会罢休,跋兄该清楚颉利那赶
 尽杀绝的作风。」
   徐子陵想起初抵龙泉时朱雀大街繁盛的情况,想到妇孺老弱
 在突厥狼军铁蹄践踏下生灵荼炭的可怕景象,义愤涌上胸臆,断
 然道:「我绝不会让突厥人屠城的。」
   宗湘花抬头往他瞧来,欲言又止,终没说出话来,但秀眸再
 无丝毫敌意。
   跋锋寒皱眉道:「怎会弄至这般境地的?难道你们没想过凭
 僻处一隅的微薄力量,挑战雄霸大草原,威慑中土的突厥狼军,
 只是以卵击石。盖苏文虽是一着奇兵,最多亦只能把亡族的命运
 稍为推迟。」
   客素别双目射出悔之莫及的伤感神色,狠狠道:「大王这叫
 一错再错,但说到底仍是受马吉蛊惑,在他引介下奉伏难陀为师
 ,不惜手段敛财扩军,更搭上盖苏文,迷信伏难陀指示的所谓天
 命。现在伏难陀自身难保,他终於醒觉,但已错恨难返。当时我
 曾苦劝他勿要信任马吉和伏难陀,却给他痛斥一顿;从此投闲置
 散,只代他做些招呼外宾的工作。昨天我和宗侍卫长曾苦谏他不
 要擒拿宋公子,可是他全不听我们的话,引致你们攻陷小龙泉,
 又触怒傅大师的弟子嫱小姐,失去高丽这强援,最後伏难陀更命
 丧少帅之手。唉!我也弄不清楚事情因何发展至这地步。」
   宗湘花回复冷漠,淡淡道:「不要再说啦!两位当帮我们一
 个忙,立即离城,否则我们会很难向大王交待。」
   跋锋寒沉声道:「两位请勿低估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说过要
 化解龙泉这场大屠杀,定有方法办致,且需要两位的合作。你们
 就算不把自己生死放在眼内,也该为全城的无辜平民百姓着想。
 」
   宗湘花冷哂道:「跋锋寒不是出名铁石心肠的吗?因何忽然
 变得像个悲天悯人的侠士?你若真的为我们着想,就把劫去的东
 西送回来,我保证大王会把人交回你们。」
   跋锋寒明白她的心情,虽给抢白,却没有动气,向徐子陵打
 个眼色,着他说话。
   徐子陵会意,坦然道:「请两位叁思後答我一个问题,两位
 究竟是忠於拜紫亭还是忠於粟末族?请勿仓卒回答,我要晓得两
 位真正的心意。粟末族正面临灭族的生死存亡关头,或者会由你
 们的答话决定将来的命运。」
   宗湘花和客素别同时露出震骇神色,朝他瞧来。
   寇仲和平遥商一行十七人,被押上本应用来载货的骡车,在
 宫奇和近百名禁卫军押犯般招摇过市的朝皇宫驶去。
   街上的暴民仍馀怒宋消,虽因被阻止不能把他们这批汉人从
 车上揪下来狠揍,仍不住辱骂至乎向他们掷石,吓得罗意等人脸
 无人色,缩作一团只懂抖震。
   寇仲当然摆出与他们相同的姿态和害怕神情,事实上则是心
 情大佳,还求神拜佛宫奇把他们送入囚禁宋师道等人的同一个监
 牢。
   这可能性非常大,把人质集中监禁,既方便防守,又利於运
 送。
   就在此时,急剧的蹄声响起,七、八骑从後驰来,领头者赫
 然是韩朝安。
   寇仲差点探手拔刀,所谓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干掉伏难陀和
 深末垣後,他最想杀的就是这可恶的家伙,然後才轮到烈瑕。宫
 奇别头笑道:「韩兄从别院回来啦!」
   韩朝安沉着脸,看也不看寇仲等一众囚犯,直驰到宫奇身旁
 ,与他并骑而行,气冲冲的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又怎可能
 发生?让寇仲那小子攻下小龙泉,劫去事关重大的叁船货物,已
 是丢尽渤海的面子,至无稽的是在整城人眼睁睁瞧着下,任由寇
 仲击杀大国师,事後竟又被他逃之夭夭,你告诉我这是甚麽一回
 事,明天那场仗还凭甚麽去打?只寇仲已足可令龙泉覆灭。」
   若宫奇是粟末人,肯定招架不住。
   宫奇低声道:「韩兄勿要动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们错
 在低估寇仲逃命的本领,但若非我们接受韩兄的提议暗算宋师道
 ,事情怕也不会弄致如斯境地吧!」
   韩朝安亦压低声音,仍掩不住心内怒火道:「明明是你们把
 计划砸掉,还来怪我,你们把宋师道处决了吗?」
   寇仲大吃一惊,登时联忌到连串事情。宫奇不单说出擒拿宋
 师道是由韩朝安提议,还用上「暗算」的字眼,可以想像当时是
 由韩朝安先出手,令没有防范之心的宋师道着道儿,再由伏难陀
 助攻,杀宋师道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以宋师道的武功,或会力战
 而亡,绝不会窝囊得受辱遭擒。
   韩朝安为何要这样做?这可从若他的计划成功去推想,如宋
 师道和寇仲被杀,拜紫亭会汇同盖苏文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
 收复小龙泉,将徐子陵、跋锋寒和古纳台一举歼除,那时势将士
 气昂扬,战志坚定。这是即时的效果。
   较远的作用是把高丽王和奕剑大师傅采林卷进此事内,在未
 来女婿和儿子同时丧生於龙泉,作为拜紫亭夥伴的高丽自亦难以
 卸责,将来若傅采林到中土来,宋缺肯定会与傅采林作生死决战
 。而宋缺正是天下间寥寥数个有资格挑战傅采林的人之一。
   对韩朝安和盖苏文来说,傅采林是他们登上高丽王位的最大
 障碍,故欲去之而後快。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寇仲脑际,旋又想到另一个迫在眉
 睫的严重问题。
   韩朝安闻讯匆匆赶回来,并非只是发一番脾气,而是要杀宋
 师道灭口,使高丽方面永远不知道他有份出手擒拿宋师道,否则
 傅采林会是第一个不放过他的人。
   寇仲暗抹一把冷汗,幸好自己误打误撞的碰上此事,否则将
 成终生憾事,更无法向宋家交待。
   宫奇淡淡道:「有关宋师道的事,最好由韩兄亲自去问大王
 ,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只是执行命令。」
   寇仲心中一动,猜估韩朝安并不晓得宫奇是大明尊教的人。
   韩朝安回头一瞥骡车上挤作一堆的寇仲等人,问道:「这些
 是甚麽人?」
   宫奇忽然在马背上探身挨往韩朝安,束音成线的向韩朝安说
 了几句话,寇仲虽功聚双耳,仍收听不到一言片语,心叫不妙。
   果然韩朝安精神大振,奸笑道:「横竖小弟有空,就陪宫将
 军去内宫囚牢兜个转。哈!宫将军真够朋友。」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到听漏的是甚麽说话。
   宫奇根本是不安好心,要借韩朝安的手去杀宋师道,而这可
 把寇仲陷入进退两难之局。在王宫内苑,任他寇仲叁头六臂,仍
 难救人保命两全其美。何况平遥商十六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者,
 动手之下首先遭殃的将是他们。可是他怎能眼睁睁瞧着韩朝安将
 宋师道害死?
   宗湘花脸上血色倏地退尽,无意识地缓缓摇头,客素别颜容
 则忽晴忽黯,露出内心不同的思想冲突。
   跋锋寒冷哼道:「一个人的错误,怎都不该由整族人去承担
 !」
   宗湘花失常的尖叫道:「不要再说!」
   客素别压低声音向宗湘花道:「宗侍卫长请冷静点,他们的
 话非是没有道理。」
   宗湘花一震道:「你要背叛大王?」
   客素别苦笑道:「我只希望能拯救龙泉。」
   宗湘花从艇上弹起,一个翻腾,投往岸上,跳过小回园而不
 入,迅速去远。
   客素别收回望向她消失方向的目光,无奈的道:「两位放心
 ,宗侍卫长是深明事理的性情中人,绝不会向大王报告此事。」
   徐子陵反怕有大明尊教的人来取船碰个正着,道:「我们移
 往僻处再商量!」
   朱雀大门在望,寇仲苦无妙计下只好行险一博,颤声呻吟道
 :「这位将军大人,小人可否代表大家作一个提议。」
   在前方双骑并行的宫奇和韩朝安不耐烦的别头往他瞧过来,
 罗意等则心儿卜卜跳的看着他。
   寇仲早收敛眼神,装作惊惶万状的垂头道:「我们都是在平
 遥有名望的商人,只要……」
   宫奇大喝道:「闭嘴!」
   寇仲仍佯装惶恐的作最後努力道:「我们可保证不告诉任何
 人。」
   宫奇怒道:「再说一个字,我就割下你的舌头。」
   罗意等均不明所以时,韩朝安却给寇仲提醒,忙与宫奇来个
 交头接耳。
   寇仲心中暗笑,晓得韩朝安中计,醒悟如在事後 出他韩朝
 安进过内宫监牢而宋师道则告被杀惨死,那谁都会怀疑是韩朝安
 下的毒手。最少是宫奇亦不想将此事揽上身,成为「天刀」宋缺
 的杀子仇人可非说笑的事,何况更会成为寇仲和徐子陵的死敌。
 所以两人不但不能让平遥商晓得此事,甚至要瞒过其他粟末兵,
 那将把寇仲要对付的人大幅减少。
   唯一的问题是他如何脱身去阻止惨剧的发生,只好见机行事
 。
   骡车在前後押送下穿过朱雀大门,进入皇城。
   果然宫奇勒马停定,发出命令,把队内的粟末 兵转交把
 门的小将,只留下看模样便知是狼盗的十多名亲信与韩朝安的七
 名手下。
   宫奇向门将道:「立即告禀大王,平遥商全体落网,押往内
 宫牢囚禁。」
   接着再发命令,押着骡车往内宫门驰去。
   寇仲心中叫好,下一着宫奇必是将他们送往僻静处,暂留片
 刻,到他们办妥事後,才将他们送进牢内。
   他求神拜佛的功聚双耳,全神贯注在两人的对话上,心神晋
 入井中月的境界。
   不出他所料,在到达内宫门之际,宫奇凑过去向韩朝安说了
 几句话。
   寇仲心中苦笑,因为他半句都听不到。
   进入宫城,宫奇故意堕後,向其中一名手下吩咐一番,然後
 道:「韩兄请自行去见大王,末将另有要务,恕不相陪。」
   韩朝安欣然道:「宫将军不用客气。」
   在宫奇那名狼盗手下的领路下,韩朝安一众离队策马朝正殿
 方向驰去。
   除宫奇外,只有寇仲手知肚明两人约好在内宫牢外会合,好
 取宋师道之命。
   跋锋寒和徐子陵离艇登岸,绕到小回园外院正门处,前者微
 笑道:「我多麽希望可破门而入,见人就杀,落得痛快乾净。可
 惜子陵不欢喜这种作风,换过是寇仲,肯定举手赞成。」
   徐子陵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冲进宫内救人,但这样蛮
 干只会令客素别无法进行他游说其他将领的艰苦重任,时间无多
 ,我们只好忍耐。」
   他们从客素别处知悉,拜紫亭派他们来是要探听大明尊教的
 意向,看他们在形势急转直下之际,是否仍肯支持他。
   大明尊教今趟倾巢而来,本意是取伏难陀的天竺教代之。据
 客素别所言,他们是希望联合粟末和回纥两族的势力,趁颉利、
 突利内斗正烈之际混水摸鱼,扩展大明尊教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给感到危机的伏难陀打出「五采石」这张牌
 ,硬迫拜紫亭孤注一掷地面对突厥军的进犯,亦在别无选择下引
 狼入室惹来盖苏文这支另有居心的援军。纵使击退狼军,拜紫亭
 不但会被伏难陀和盖苏文联手钳制,甚或被害,大明尊教在龙泉
 亦无容身之所。
   大明尊教的劣况且不止此,菩萨成功夺回在回纥失去的权位
 ,正代表大明尊教被逐的命运。客素别的情报,引证出杜与说的
 是实话。
   跋锋寒拿起门环,重垂敲一记,声音远传进占地宽广的小回
 园内,从容道:「记着!烈瑕是我的。」
   足音传来。
   女声响起道:「是那位贵客?」
   跋锋寒淡淡应道:「烈瑕公子在吗?请通传一声,是跋锋寒
 和徐子陵来找他。」
   门人女子的呼吸立即紧促起来,道:「两位请稍候片刻。」
   足音远去。
   跋锋寒探手抚门,道:「这道门非常坚固,你道我能否一掌
 把它震破?」
   徐子陵苦笑道:「不用这麽激烈吧!」
   跋锋寒讶然失笑道:「听寇仲说,在长安时你扮岳山到晁公
 错的府弟寻他晦气,亦是二话不说的破门而入,当时的豪气现在
 到那里去哩?」
   徐子陵摇头叹道:「我投降啦!或者恶人当须恶人磨,老哥
 请放手而为,小弟全力支持。」
   跋锋寒哈哈笑道:「我怎会强子陵所难,人来哩!」
   「依唉」一声,大门往内左右分开,现出一脸笑容的烈瑕,
 尚未有机会说话,跋锋寒一脚飞出,朝他胸右疾踢。
   烈瑕惊叫一声,忙往後飞退,落在主宅石阶前的空地。
   跋锋寒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负手跨槛入门,哈哈笑道:「
 好身手,不愧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徐子陵随在他身後入园。
   烈瑕一脸冤屈的抗议道:「跋兄就算要试愚的身手,也不用
 甫开门便来个照面突击,弄出人命怎办。」
   跋锋寒环目四看,除烈瑕外再没有其他人,油然笑道:「我
 那有闲情试你身手,今天是寻晦气来的,能否活命,就看你烈瑕
 是否有那本事。」
第十二章 还施彼身
  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押着骡车,朝主殿左方的马道,往今早拜紫亭接见寇仲的
西院方向驰去。
  当时寇仲为自己小命着想,沿途固是用神认路,在西院时更观察过周围环境,几
肯定内宫牢应在西院之北,皇宫後苑西北角的位置。因为照道理这类令人不感愉快的
地方,不会建於宫殿和宅院之间,只会僻处一隅。
  现在跟随宫奇的手下共十二人,若宫奇离开,寇仲在他们猝不及防下发难,肯定
可将他们收拾。难就难在行事时不惊动其他人,且要妥善安置十六位无胆无力的平遥
商人,直到此刻寇仲仍未有善策。
  皇宫内的气氛与今早有显着的分别,可能因大批兵员被调往守城戒备,除内外宫
门置有重兵,宫内只间中遇上巡逻兵士及在主殿等重地有守卫外,几乎不见其他禁卫
。更可能因保安的理由,宫娥内侍均留在後宫,故虽是夜幕低垂,除主要通道外,皇
宫大部份建 物均陷进没有灯火的黑暗中,予人一种大难临头前的荒凉没落的味道,
气氛沉重。
  宫奇满怀心事,在马上低头沉思。
  来到西院外,宫奇勒马叫停。
  寇仲环目一扫,四处不见人踪,西院黑沉沉一片,而西北角处则有点黯淡的灯光

  「嚓!嚓!」
  两名狼盗燃起火熠子,照亮西院紧闭的大门和向左右延展的宽厚高墙。
  宫奇下令道:「开门!」
  两名狼盗甩蹬下马,把门推开,骡车驶进院内的花园去。
  罗意等人一看下见非似牢狱的地方,登时大吃一惊,还以为宫奇等要私下将他们
处决,若非有寇仲在,此刻定会纷纷求饶或惊泣。
  寇仲仍在头痛,蓦地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掠过脑海,不由暗算自己愚蠢,放弃更容
易的解决办法不想,偏去绞脑汁思量只有笨蛋才会去做的方法。
  想到这里,忙大声呻吟。
  罗意等全体提手吊胆的朝他瞧来,心内矛盾,既想寇仲出手,又怕对方人多,更
担心的是纵能逃离深宫禁院,亦难以离城。
  宫奇正翻身下马,闻呻吟声不以为意的道:「给我掌嘴!」
  两名狼盗狞笑一声,朝停在园中心的骡车走来。
  寇仲装作吓得屁滚尿流的力图爬起来,又双腿发软的一头栽下骡车,重重掉往草
地上,痛得往宫奇的方向翻滚过去。
  众狼盗发出一阵哄笑,充满幸灾乐祸的残忍意味。
  宫奇双目凶光一闪,朝寇仲走来,冷然道:「这家伙最爱闹事,给我揪他起来。

  两名狼盗扑将过来,各抓着寇仲一条胳膀想把他提起让头子处置,异变突生。
  「砰!砰!」
  寇仲左右开弓,轰得两名狼盗喷血抛跌,接着刀光一闪,黄芒大盛,井中月闪电
向全无防备的宫奇搠去。
  此时宫奇始从井中月醒觉这爱闹事的家伙竟是寇仲扮的,魂飞魄散下边退边掣出
马刀横架。
  其他包括骡车御者在内没有受伤的十名狼盗,人人骇得呆若大鸡,一时间竟来不
及反应。
  「霍」的一声,两刀交击,只发出一下沉闷的声音,原来是寇仲使出手法,尽量
避免惊动宫内其他人。
  宫奇给劈得连人带刀跌退叁步,豪气全失,狼狈至极,不过他亦算了得,在这种
情况下仍能力挡寇仲全力一刀。
  其他狼盗此时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器往寇仲杀将过去,正中寇仲下怀。火熠掉
地熄灭,罗意等在院门外透入的微弱灯火下,只见人影跃动,刀光打闪,那分得清楚
谁胜谁负,只能求老天爷保佑寇仲得胜,其他人不要闻打斗声赶来。
  寇仲向宫奇连劈叁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的角度刁钻,杀得宫奇汗流浃
背,全无还击之力,应刀喷出不多不少叁口鲜血,情况惨厉之极。
  「砰」!
  一名狼盗应脚抛飞之时,寇仲回刀割断另一敌人的咽喉。
  就算对方非是 深痛恶绝的狼盗,在此情况下也不容他留手。
  井中月再次出击,就趁以左手劈开宫奇马刀,硬迫开一线空隙的刹那间挥刀劈人
,迅疾得连宫奇自己亦看不真切,宫奇惨哼一声,马刀堕地,往後抛跌。
  寇仲往後疾退,硬撞入一名敌人怀内,人登时骨折声起。
  井中月同时开展,敌人纷纷应声倒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再爬起来。
  「锵」!
  井中月回鞘,所有敌人均被解决。
  寇仲扯下面具,来到仰躺地上的宫奇前,摇头叹道:「要不要我为你念一篇贵教
超度的经文?」
  宫奇已是气若柔丝,嘴角渗血,身体却不见任何伤痕,因寇仲故意用上阴劲,以
刀气断他心脉。
  宫奇双目射出仇恨的火 ,喘着气艰难的道:「大尊定会为我报仇。」就此气绝

  寇仲迅快的脱下他军服头盔,装扮成宫奇的外观,回到骡车处。
  惊魂未定的欧良材化众人道:「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寇仲从容道:「没有人晓得你们在这里,所以直至天明前你们仍是安全的,我要
立即去办一件非常紧急的事,半个时辰内回来设法弄你们出城。」
  烈瑕苦笑道:「大哥你要杀要宰,当然由你决定,不过大家始终曾同桌吃泥烧鱼
碰 喝酒,依大草原的规矩,怎都该给愚蒙一个明白吧!」
  「锵」!
  跋锋寒掣出偷天剑,淡然自若的盯着烈瑕,微笑道:「我跋锋寒要杀一个人,从
不须向对方作出任何解释,为何你会是例外?」
  偷天剑一握,遥指对手,登时生出一股凛冽集中的剑气,追涌过去。
  烈瑕不敢怠慢,从靴管抽出一把长约尺半闪亮亮微呈弯曲的匕首,横架胸前,硬
挡跋 寒的剑气,没有丝毫不支之状。向立在跋锋寒身後的徐子陵求救的嚷道:「子
陵你怎能见死不救,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现在更不想动手。」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昨晚和你一起来追我的女子是谁?」
  烈瑕微微一怔,跋锋寒冷哼一声,偷天剑照剑刺去,凌厉无匹中隐含虚灵飘逸的
味儿,教人既感难以硬撄,更难以闪躲。虽是简单利落的一剑,但其画过空间的角度
弧线,却有种玄之又玄,巧夺天工浑然而成的感觉。显示出他「复活」後精进的变化

  「当」的一声清响,烈瑕的弯匕首生出精微的变化,竟以硬碰的手法挡着跋锋寒
此一剑,接着往後飞退,穿过敞开的大门,溜进小回园主堂内。
  两人早晓得他武功高强,想不到借力逃走的本领如此高明,竟能从跋锋寒剑天剑
下脱身逃走。
  跋锋寒如影附形,疾如电闪追进屋内去。
  徐子陵怕屋内另有埋伏,紧随其後,当他穿门而入,跋锋寒刚追进内堂,偌大的
厅堂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徐子陵心叫不妙,掠往内进,片刻後与还剑鞘内的跋锋寒会合,後者立在一口水
井旁叹道:「我们是迟来一步,刚才若是破门杀进来,敌人该没时间溜走。」
  徐子陵循他目光往水井望下去,只见下面另有空间,竟是一条不知延伸往何处的
地道。
  跋锋寒道:「我敢包保这地道是通往城外去,大明专教整天在算计别人,当然也
怕给人算计,所以设下这形势危急时逃走的秘道,免致给人一网打尽。」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人多势众,怎会不济至给我两人骇走?」
  跋锋寒道:「首先他们不知我们是否尚有後援,至少见不到寇仲,其次他们早生
出放弃拜紫亭和龙泉的心,犯不着冒这个险,今趟算他们走运。」
  接着探手搂着徐子陵肩头,头:「好兄弟!我憋不住哩!让我们立即入宫城,看
情况再决定如何将宋二哥救出来,他是我跋锋寒最钦佩的人。」
  寇仲如脱笼之鸟在後宫飞掠腾移,先後避过叁队巡兵,两个哨岗,来至西北角的
院落处,只见宫墙一角有座方横达十丈单层石堡形式的建 物,以铁栅作门,守卫森
严,只门外便有近十名禁卫。心知找对地方,忙搜寻韩朝安的踪影。
  院内只有几株大树用以遮荫,其馀是低矮的花草,一目了然,不由心中叫苦,这
肯定不是宫奇和韩朝安相约的地点。
  寇仲四面扫视,心忖由於韩朝安不熟悉後宫的情况,宫奇不会约他在太难找的地
方会合,最有可能是邻近某处,例如内宫牢的或南方,想到这里,忙翻下环绕内宫牢
的隔墙,往南潜去,他先拣这地方,因为只有内宫牢南邻是没有建 物的後御园,假
山石池、亭桥草树,环境清幽,最宜掩人耳目。
  当雨後的夜空份外澄明清澈,幸好不见月儿,虽是繁星满天,内宫牢透出的灯火
照不到这边来,幽黑暗蒙,大利他心中的妙计。
  他学足宫奇的行藏,掠往园心小亭,同时模仿宫奇说话的声气语调唤道:「韩兄
!」
  先是全无动静,接着一道人影从园北一排竹树後闪出,往他移来。
  寇仲装作一无所见,别转虎躯,背向接近的韩朝安,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尊容。
  韩朝安踏上小亭的石阶,压低声音道:「宫将军果是信人,我韩朝安包保将军到
高丽後,可享尽富贵荣华。」
  寇仲心中恍然,宫奇包藏祸心,想借韩朝安之手杀宋师道,自然要找个藉口为何
肯帮韩朝安这个忙。
  寇仲倏地转身,右拳迅疾无伦的痛击敌人。
  换上宫奇那个手下的军服,扮作禁卫的韩朝安惨哼一声,跄踉後退,他不愧高手
,竟能於此情况下仍避开胸口要害,以左肩胛迅速硬捱寇仲全力一拳,不但化去他近
半气劲,且还了一掌,令寇仲无法连环出招,不过已受到重创。
  寇仲闪电追去,韩朝安终看到他是谁,低喝道:「且慢!」
  寇仲五指撑开,单掌瞄着退往丈许外立定的韩朝安,气势将他紧锁笼罩,只要再
施一击,定可取他狗命。不过他却没有丝毫欢喜感觉,还暗骂自自窝囊,不能一举毙
敌,令对方仍可发声示警,破坏他的大计。
  只好分他心神的嘿嘿笑道:「昨天你暗算我,今天老子暗算你,算是扯平,现在
我们可在这种公平情况下来个大战叁百回合。」
  韩朝安嘴角渗出鲜血,英俊的脸容因痛楚扭曲得形如厉鬼,惨笑道:「少帅果然
着着奇兵,教人不得不服,不过若我大喝一声,少帅亦不会好过。」
  寇仲被他击中要害,表面当然不肯承认,不边不住加强气势压力,一边笑道:「
我寇仲後是风光还是潦倒,恐怕韩兄没有目睹的机会,对吗?」
  韩朝安急喘两口气,道:「那就看少帅肯否妥协,不瞒少帅,我今趟来此打个转
,将会立即撤离龙泉回国。只要少帅肯放过小弟,小弟必有回报。」
  寇仲知他所言非虚,伏难陀既死,盖苏文和韩朝安再无油水可沾,怎肯为拜紫亭
打生打死,去挑战大草原称霸多年的突厥雄师。
  寇仲哂道:「你当我是叁岁孩儿吗?放走你後韩兄翘翘尾巴就去通知拜紫亭,我
岂非吃不完兜着走,不如博你老哥的死前惨叫只得牢的人听到,小弟拚着多杀几个人
,仍有成功机会。」
  韩朝安苦笑道:「少帅太低估小弟的死前惨叫,保证可直接传入拜紫亭耳内。唉
!小弟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少帅可有听的兴趣?」
  寇仲拿他没法,笑道:「小弟在洗耳恭听。」
  韩朝安精神大振,道:「如若小弟依约离开,不惊动宫内任何人,少帅便请宋公
子不把我曾暗算他的事 露出去,否则反之,少帅以为如何?」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你岂非占尽便宜,我不但要放你一条生路,更要央宋二哥
为你保守秘密。」
  韩朝安急道:「所以我早先才说另有回报,首先是进入宫牢的秘密口令,那是宫
奇告诉我的,那会省去少帅很多麻烦。其次是小弟尚有些重要情报,是分别关於五采
石和王世充的,对少帅均非常有用。」
  寇仲一呆道:「竟有关於王世充的事,你可不要胡诌一个出来骗老子。」
  韩朝安叹道:「在这情况下仍敢骗你的肯定是不知『死』字怎样写的大笨蛋,若
我有一字虚言,教我韩朝安日後不得好死。」
  寇仲点头道:「说吧!」收起部份罩着他动弹不得的真劲。
  韩朝安松了一口气,道:「开牢的口令和军令不同,只有拜紫亭和宫奇两人晓得
,故非常有用。因为把门者六亲不认,只认口令。」
寇仲感到有理,拜紫亭因不信任伏难陀,更怕他杀害宋师道等人,所以凭此口令把内
宫牢置於自己的控制下。他又想到拜紫亭屡次不顾一切的对付自己,只是因伏难陀的
威胁教他别无他法,因为他的儿子大祚荣正在伏难陀的夥伴盖苏文手上。
  心中一动道:「先勿把口令说出来,我有一个条件,你接受後我才觉划算,并保
证纵使日後有人问起宋二哥你是否真是那种卑鄙小人,他还会代你否认。」
  韩朝安给他嘲讽至哭笑不得的境地,无奈道:「小弟除接受外,尚有别的选择吗
?」
  寇仲哂道:「放心吧!你对我虽不仁,我却不会不义,绝不会迫人太甚,否则我
可联同古纳台兄弟和菩萨去把老盖重重围困,直到天明,你说後果如何呢?」
  韩朝安立即色变,颓然道:「小弟服啦!少帅请开出你的条件。」
  寇仲道:「只是小事一件,你们要把大祚荣交给我。」
  韩朝安大感错愕,显是想不到他晓得大祚荣在他们手上一事,呆了半晌,点头道
:「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低笑一声,欣然道:「交易可以进行啦!」
         第十叁章 劫狱壮举
   徐子陵和跋锋寒凭着过人的灵锐和超凡的身法,趁两边望楼
 的守卫瞧往别处的刹那空隙,翻过後宫的宫墙,悄没声息的往西
 北角内宫监的方向潜去。
   两人跃上内宫监东隔墙外一棵大树,内宫监正门的情况映入
 眼 。
   看着内宫监紧闭的铁栅大门和门外八名守卫,两人均眉头大
 皱。
   他们以为寇仲正通过杜兴设法把平遥商弄出龙泉,又怕时间
 失误,所以没去寻他迳自来此。
   跋锋寒道:「组成铁闸的每枝铁均粗比儿臂,就算借助工具
 亦非一时叁刻能损毁,门内守卫有足够时间鸣钟示警,那时我们
 不但救人不成,还打草惊蛇。」
   又道:「你说客素别会否知道开牢口令却偏不告诉我们,是
 怕我们立即去救人呢?」他们从客素别处知悉启牢须有秘密口令
 ,而客素别说过连他都不知道,故有此一疑惑。
   徐子陵道:「这个很难说,人总是有私心的,目前唯一办法
 ,就是在这里为宋二哥等护法,必要才出手。咦!有人来哩!」
   身穿将军服饰,却戴着丑神医莫一心面具的寇仲,跨步进入
 院门,大模 样的朝内宫牢走去,登时惹起守卫的注意。
   徐子陵和跋锋寒瞧得目瞪口呆,怀疑自己不是眼花就是在作
 梦。
   由於徐子陵和跋锋寒毫不掩饰对他的注视,寇仲立生感应,
 朝他们藏身的墙外大瞧去。
   跋锋寒知机的探头出枝叶外隔远和他打招呼。
   寇仲也糊涂起来,心想世事之离奇莫过於此,两个小子怎会
 在这麽适当的时间现身於此。此时无暇多想,其中一名把门的禁
 卫队长喝道:「口令!」他要求的只是一般通行的宫内口令。
   寇仲慢条斯理的来到队长和众卫身前,背後则打出手势,着
 两人把这名门卫收拾,肃容道:「石生五采。」
   队长一呆道:「这位将爷是¨¨」寇仲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我是宫奇将军的人,长年在外,所以面生一点,令趟是奉大王
 之命来问宋师道几句话。我入去後你最紧要把宫牢重新锁紧,到
 我出来才再开闸,这可是宫将军的命令。」
   小队长怀疑尽去,一来宫奇和他的部队确长期在外办事,认
 不出他手下的样子是理所当然,其次是对方主动提出入牢後锁门
 ,将不怕犯人逃跑。遂喝道:「开闸!」
   门内侍卫接令启锁。
   此闸必须从内开启,所以即使鲁妙子复活亲临,对着这麽一
 堵闸亦 手无策。
   铁栅内移,牢门通行无阻。
   在众卫注视下,寇仲进入牢内,垂手不动,任由卫士把闸上
 锁,再把锁交与门外队长,才笑道:「宋师道在那里?我要和他
 说几句心事,大王有令,其他人均不准偷听。」
   队长忙下令道:「把将爷带到囚禁犯人的牢房後,所有人退
 到大门这边来。」
   寇仲心中好笑,旋又大吃一惊,只见入门後左方有个两丈许
 见方的石室,贴墙处有一列列的木架,放满枷锁铁 一类监狱常
 见的东西还有兵器弓矢军服,但这均非教他吃惊的东西,头痛是
 室内正中处放置的大铜钟,还有敲钟的撞 ,如若敲响,拜紫亭
 睡熟亦肯定被唤醒。
   自己刚才还着跋锋和徐子陵出手收拾门外守卫,不让他们有
 通风报讯的机会现在当然是不可行的。
   人急智生,又退至闸门处,好让声音传往外面,道:「差点
 忘记大王另一个吩咐,大王指示只要一见疑人,勿只想着动手,
 首先要敲响牢内的大钟,明白吗?」
   小队长只有立正应是,心忖那用你吩咐。
   墙外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收到警告,当然不会轻举妄动,但仍
 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何寇仲说得出启牢的口令,据客素别所言只
 有拜紫亭一个人知道。
   跋锋寒叹道:「唉!这小子扮那样似那样,若我是守卫也要
 给他骗得贴贴服服。」
   徐子陵仰望星空,月儿刚升上东方天际,心忖明晚的星空下
 ,眼前壮丽的宫殿楼台,会否变为残烁瓦碎?救出宋师道等人已
 从不可能变成可能,可是龙泉城军民的命运却是无人能作出预测
 。
   寇仲随一名牢卫往两边牢房林立的长廊尽处走去,此时他摸
 清牢内的情况,闸内有十二名牢卒,只要手脚快点,兼之位置恰
 当,可在任何人鸣钟示警前将牢内小卒收拾,外面的当然交由跋
 锋寒和徐子陵侍候。
   想到这里,心情大佳,差点吹起口哨来。这几天受的冤屈气
 太多,报复起来自是份外痛快。
   术文和他的兄弟共二十五人分散关在左右牢室,全体重枷脚
 锁,一脸颓丧失落。
   到达长廊尽处,右边的牢房内宋师道除手脚均有枷锁外,还
 加上牛筋绳来个五花大绑,显是怕他内功精纯深厚,一般铁枷困
 他不住。
   宋师道脸色比今早见他时好多了,靠墙而坐,闭目不言,神
 情倨傲不屈。
   牢卒把铁闸门打开,道:「将爷请进,下属会依规矩把门锁
 牢。」
   寇仲微笑道:「当然应依规矩做。」
   宋师道闻言一震朝他瞧来,认出他的声音。
   寇仲背着守卫向他眨眼睛。
   牢闸在後销上,牢卒返回大闸处。
   寇仲抢前跪下,边研究如何为他解除束缚,边道:「他娘的
 ,拜紫亭竟敢冒犯你,我定要他本利归还,伏难陀刚给我宰掉,
 而韩朝安那小子我曾答应不把他的卑鄙行为 露出去。」
   宋师道听得一塌糊涂,不知其所云,只知回复自由是不争之
 实,道:「若给看到我脱去枷锁,那牢卒怎肯给你开闸?」
   寇仲笑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还要二哥帮手,不让人敲响
 警钟。」
   拔出井中月,先把牛筋挑断,再取出针炙用的银针,力贯针
 尖,只几下便将手脚锁头打开,展示从陈老谋和鲁妙子处学得的
 本领,道:「你坐着不要动,我去唤人开闸。」
   放声让道:「启门!」
   那牢卒慌忙赶来,寇仲故意挡着他视线,牢卒不疑有,一心
 一意把闸门启锁拉开。
   寇仲右手一探,抓着胸口,同时送出真气,牢卒哼也不哼的
 昏迷软倒,给扯进牢内。
   寇仲立即为他解袍脱靴,向宋师道道:「快扮成他的样子,
 待会弯腰跟在我背後,保证不会被发觉。」
   又大声道:「大王说对这犯人要客气点,因为他老爹是中土
 很有名望的人。」
   这番说是说给外面的牢卒听的。
   宋师道一边活血行气,一边迅速穿衣,到摇身变为牢卒时,
 随寇仲走出牢房,又装模作样为牢房上锁。
   寇仲大步朝长廊走去,扬声道:「大王说若你们能看牢这批
 犯人,击退突厥贼後所有人等均晋升一级,赏金五两。」
   众卫信以为真,齐声欢呼。
   宋师道跟在他身後。
   外面的徐子陵和跋锋寒正全力窃听牢内的动静,闻言知是时
 候,就那麽跃过院墙,大鸟腾空的往门外的卫士扑去。
   众卫的注意力全被寇仲的甜密谎言吸引,到警觉时,徐子陵
 和跋锋寒劲气压顶。
   牢内众卫自然往闸外瞧去,骇然失色之际,寇仲和宋师道同
 时发难,将他们逐一点倒。只眨几下眼的光景,内宫牢所有守卫
 全被制服。
   跋锋寒从队长身上取得锁匙,正要递给寇仲将闸子打开,蓦
 地蹄声自远而近,二十多骑冲进院门来。
   寇仲等无不色变,牢内仍关着术文等,难道这劫狱壮举,就
 此功亏一篑?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四十四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45
        第一章 生死一线
  二十多名粟末战士旋风般冲进内宫监的院落,领头的是长腿女将宗湘花,首先与站在门
外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打个照面。
  宗湘花一声娇叱,抽缰勒马,座下战马神骏之极,人立而起,随来战士忙勒止马儿,一
时马嘶连连,只是这吵声足可惊动宫内其他守卫。
  若跋锋寒和徐子陵没有适才在小回园外与这长腿女将接触,此刻只有冒险出手一途,希
望凭藉迅雷不及掩耳的疾快行动,把对方收拾,然后伺机逃走。
  当然此乃下下之策,先不说宗湘花的剑术怎都可捱上十招八式,还有她那二十多名亲卫
可缠上他们一段时间,最糟是替术文等人解缚需时,能离开宫内时其他战士早闻得打斗声赶
至,他们四人或可逃生,术文等人必无幸免。
  “铿铿锵锵!”粟末战士纷纷掣出兵器。
  “咔嚓”!
  监牢闸锁开启,可是寇仲在徐子陵眼色阻止下,不敢把门拉开。
  四人隔着铁栅八目交投,不敢动半个指头。
  宗湘花座骑前蹄落回地面,两手张开拦着要出手的手下,目光扫过穴道被制横七竖八倒
在内宫监门外的八名守卫,又掠过隔门呆立的四人,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似对眼前情况有
不胜负荷的神态,叹道:“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她这么开腔的一句话,徐子陵立即掌握到她非是专诚赶来阻止他们劫狱的,忙道:“我
们只想救回无辜被囚的兄弟,绝无伤人之意。”
  寇仲和宋师道感到徐子陵与宗湘花不似纯是敌人的关系,知机地没有插嘴说话,气氛奇
异古怪。
  宗湘花俏脸忽红忽白,显是心内两个不同的思想正在矛盾斗争,委决难下。
  她的手下均蓄势待发,只要头子一声令下,立即狂攻跋徐两人。
  跋锋寒淡淡道:“侍卫长此来又是干甚么呢?”
  宗湘花俏脸泛起一片寒霜,冷然道:“宫奇在那里,他不是将平遥商送到宫牢来吗?”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愕然,开始有点明白寇仲因何在这刻出现。
  寇仲陪笑道:“我见宫将军长年在外扮狼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回宫后又日夜马不停
蹄,没有时间休息,只好请他在别处小睡片刻,哈……”
  宗湘花怒道:“胡说!”
  跋锋寒双目杀机大盛,显是心中动气,不惜动手,沉声道:“侍卫长该知我们非是含血
喷人的无耻之徒,侍卫长请告诉我宫奇是否长年在外?他和他那批亲兵是否乃回纥大明尊教
的人?他和马吉的关系是否特别密切?假若答案均非否定,侍卫长该知我们不是无的放矢。
龙泉的税收这么低,出城人城都不用付税,贵大王建军造船的经费从何而来,何况只是应付
突厥人的苛索已令你们非常穷困。对平遥商的不幸遭遇,侍卫长总有个耳闻吧?”
  宗湘花娇喘叱道:“不要再说!”
  所有人的目光均集中到她身上,待她下决定。
  寇仲叹道:“目下在龙泉城内,只有拜紫亭一个人不相信大势已去。我也不忍瞒你,韩
朝安刚和我达成协议,不但会将大祚荣交给小弟,还会立即与盖苏文撤返高丽。侍卫长的敌
人是在城外而非这里,杀掉我们只会令粟末族与突厥人再无转寰余地,侍卫长该否为龙泉的
全城百姓着想?”
  宗湘花玉容黯淡,她手下亦受到这番说话的影响,不知是否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儿,拿兵
器的手再非坚定有力,兵锋下垂。
  跋锋寒道:“侍卫长不是碰巧巡到这里来吧?”
  宗湘花如梦初醒的娇躯微颤,垂下蛲首低声道:“我答应秀芳大家送宋二公子离开。”
  徐子陵讶道:“宗侍卫长不怕大王责怪?”
  宗湘花露出坚决神色,冷冷道:“大王打算怎样处置我是他的事,我只做自己认为应该
做的事。”接着向手下颁令道:“把少帅那两匹马带来。”
  四名手下犹豫片晌,终接令去了。
  寇仲舒一口气道:“我们可以出来吧?”
  宗湘花叹道:“大王正巡视城防,我可保证你们安全离开宫城,可是外城那一关你们怎
样过?”
  跋锋寒微笑道:“只要能离宫,我们有方法离开。大明尊教的人从秘道撤走了,侍卫长
明白吗?”
  宋师道回头去释放术文等人时,寇仲开门出牢,与跋锋寒和徐子陵来到宗湘花前,低声
道:“平遥商十六人正在西苑内等候小弟,我们是否需有批战马军服,以方便行事。”
  宗湘花思索片刻,先召来手下吩咐他们将平遥商带来,然后断然道:“大王不在,宫内
由我作主,我要送甚么人出宫谁敢拦阻。唉!”
  徐子陵道:“可是这么一来宗侍卫长等若背叛大王,天威难测。”
  宗湘花显露她骄傲的性格,冷然截断他道:“这方面不用为我操心,我既决定这么做就
这么做。哼,粟末灭族在即,我宗湘花纵使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不授人以话柄。”
  寇仲低声问道:“秀芳大家她……”
  宗湘花断然道:“我劝过她,可是她不肯听,且坚信你少帅能拯救龙泉。”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拜紫亭失去理智,明天一战如箭脱弦,神仙难改,现在只剩下大
祚荣这个希望。
  跋锋寒和徐子陵却想到客素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其他将领来场兵变吗?
  徐子陵问另一事道:“宗侍卫长令早离开小龙泉时,我的朋友阴显鹤追在侍卫长马后,
他……”
  宗湘花显是心情极坏,再次不耐烦的打断他道:“你这朋友的脑袋肯定有问题,当时我
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他却追在我身后问我能否记起他是谁?有没有印象?我叫他滚蛋,
他就没再追来啦!”
  三人听得愕然以对,他们猜的本是阴显鹤因在龙泉遇上这长腿美女,惊为天人而暗恋上
她,但听宗湘花如此说,当然是另有内情。
  寇仲知道的比跋锋寒和徐子陵多一点,问道:“侍卫长怎会记不起他呢?你不是曾向秀
芳大家提过他的名字吗?”
  宗湘花没好气的道:“所以我说他不正常。在年多前连续十多天,每趟我早上出宫巡城
,他都像幽灵般立在宫门呆盯着我,我派人赶他走并打他,他却不还手,前天我又见到他,
遂向秀芳大家提过,唉,我不想再提这个人。”
  此时宋师道和术文等从牢内走出来,大家相见,自有一番欢喜,不旋踵罗意和欧良材等
平遥商被带到,均有再世为人的欣悦。
  马儿欢嘶,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见到主人,冲过来和两人亲热。
  跋锋寒一把搂着马颈,叹道:“我的宝贝,若你有甚么三长两短,我定会大开杀戒。”
别头看到同是搂着马儿的徐子陵神色凝重,忍不住问他道:“你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现在
所有事情大致解决,不值得高兴吗?”
  徐子陵压低声音,沉声道:“事情的发展顺利得教人意外,我不知如何反生出不祥的预
感?乍看一切都像老天爷巧妙的安排,忽然所有事情迎刃而解。但否极会泰来,乐极可生悲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的幸运。”
  跋锋寒低声道:“你是否怀疑宗湘花?”
  徐子陵摇头。
  跋锋寒道:“另一可能是韩朝安出卖我们?可是他这么做对他有害无利,他不致这么愚
蠢吧?”
  徐子陵再摇头,叹道:“或者是我过份操心。”
  此时寇仲的声音传过来道:“兄弟们!动身啦!”
  因徐子陵的不祥预感,跋锋寒联同寇仲说动宗湘花,令她改变主意,让各人穿起军服,
骑上战马,扮作她手下的禁卫,驰出皇宫。
  到朱雀门在望时,以头盔掩脸的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否被暗中监视的感觉。”
  另一边的跋锋寒没好气的道:“这是皇城主门重地,皇宫与外城唯一的通路,遍布明岗
暗哨,没有人注意才是怪事。”
  寇仲目光落在朱雀大门上左右排列的四座箭楼,又移往守卫森严、长达三丈的城道出口
,叹道:“我这叫慌不择言,若有不测,我们四个或可杀出重围,可是我们的老朋友定是半
个不保,马儿亦会遭殃。想想也教人心惊肉跳,陵少仍有危险的感觉吗?”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答他,一道鼓响,以千百计的粟末战士从大门狂拥进来,同时城头箭
褛现出无数箭手,一下子把唯一出路完全堵死。
  在众人身后的宋师道大喝道:“小心!”
  寇仲回头一瞥,另一群战士从后方两座官署潮水般涌来,将他们的退路封锁,人人弯弓
搭箭,瞄准他们随时发射。
  宗湘花出奇的冷静,勒马娇叱道:“大家不要动。”
  众人别无选择,只好听她的吩咐。平遥商其中两人呻吟一声,竟给吓晕过去,滚跌下马
。刹那间,众人陷身重围之内,以千计的箭簇对准他们,形势一发千钧,随时出现流血的局
面。
  大笑声中,拜紫亭在四、五名将领簇拥下从朱雀门策骑而出,接着收止笑声,颜容一沉
,喝道:“想不到我拜紫亭最信任的女人,竟是第一个背叛我的人!”
  包围他们的战士达五千之众,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息,只是那种沉默形成的压力,足可
令人心颤胆寒。
  宗湘花玉容冷漠,缓缓下马,先向拜紫亭叩首三拜,接着长身而起,冷然自若道:“宗
湘花并非大王最信任的人,你信的是能为你敛财的马吉和宫奇,又或以前的伏难陀。大王下
令放箭吧!我绝不还手,先一步去和迟一步去只是刹那时光的分别。”
  拜紫亭气得脸色煞白,勃然大怒戟指道:“枉我苦心将你栽培,看你现在变成甚么样子
,不但敢以下犯上,还偷放我们龙泉的公敌逃走。”
  寇仲再忍不住,一把扯掉头盔,策骑来到宗湘花旁,怒喝道:“拜紫亭你可知自己是这
世上最愚蠢的人……”
  拜紫亭截断他的话冷哂道:“究竟谁才是蠢人呢?我早猜到你们只是假装离城,然后死
心不息的回来救人,所以故意撤去守卫,再派人在远方高处监视,只没想过她会背叛我。”
说到最后,声色俱厉的指着宗湘花。
  宗湘花傲然与他对视,语气却平静不波,道:“谁敢面对金狼军的千军万马而不惧?谁
能不顾生死只因不想祸及无辜小孩?他们从没要与我们为敌,只是想讨回失去的东西。大王
却被伏难陀和宫奇蒙蔽,不择手段的对付他们。粟末的战士听着,我们要殉城战死亦要死得
像他们般英雄壮烈。”
  不敢动半个指头的跋锋寒等人,举目扫视围着他们的敌人,虽仍默不作声,可是其中部
份人的箭锋再非瞄准他们,而是斜指往地面。事实上形势仍是危如累卵,只要有一个人失手
射出弦上的箭,会惹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与宗湘花一道的二十多名亲兵听得头子之言,齐声喝道:“我们要死得像个英雄好汉!
”喝叫声回荡于朱雀大门内广场宽敞的空间,令人热血沸腾。
  两名晕倒的平遥商仍蜷曲地上,没有人敢去看他们,怕惹起可怕的误会和后果,只能把
他们的马儿牵住,不让它们践踏晕厥的人。
  拜紫亭怒气更盛,正要不顾一切下令放箭的当儿,徐子陵温和的声音响起道:“大王可
知韩朝安和盖苏文正撤返高丽,大明尊教则从小回园的秘道暗中离城,龙泉孤城一座,大王
有为无辜的子民着想过吗?”
  寇仲乘机大喝道:“所以我们是你唯一的希望,若你还要动手,我们肯定有很多人不能
活下去,但能活下去的,将拚尽最后一滴鲜血,看看能杀死你们多少人!而你的宝贝儿子大
祚荣更肯定会被拿来祭旗。我们死了,你就算跪献五釆石或你老哥的头颅,突利亦将为他的
兄弟屠城报复,你说你是否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徐子陵不让拜紫亭有说话的机会,接下去道:“少帅曾答应秀芳大家消弭龙泉这场全城
灭族的大祸,不信可请秀芳大家来问个清楚。”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早年应付扬州其他小流氓的惯用技俩,一唱一和,一个扮好一个扮
丑。际此力抗不得的当儿,他们施尽莲花妙舌,希望说动拜紫亭逃过大难。
  跋锋寒淡淡道:“若大王仍不惜一战,我跋锋寒发誓不杀光全城所有人,绝不离开。”
  广场寂静无声,能听到的是一片浓重的呼吸。气氛沉重紧张至极,城头火把猎猎作响。
  拜紫亭紧盯寇仲,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寇仲等心中叫糟,正要抢先出手,蹄声骤
起,从朱雀门外自远而近。
  战士让道,以客素别为首的十多骑冲进来,客素别大嚷道:“突厥狼军杀来哩!”
  战士一阵骚动,虽明知突厥人今晚必至,可是来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自然构成庞大的
压迫力。
  客素别和十三名同来的将顿甩蹬下马,向拜紫亭下跪行礼。
  拜紫亭的脸色变得有那么难看就那么难看,忽红忽白,显是乱了方寸。
  客素别接着和众将站起来,以背朝着寇仲等给困在广场中间的人马退过去。
  拜紫亭愕然道:“你们干甚么?”
  客素别边退边道:“大王受天竺妖僧骗术所惑,泥足深陷,把我族拖进万劫不复之地,
现在应是梦醒时刻。”
  更多人把手上弓箭下垂,但仍有近半人持弓的手坚定如故,可见拜紫亭在他们心中仍有
强大的威情,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更不是几句话能抹去。
  拜紫亭剧震道:“反啦!反啦!连你们也在这时刻背叛我?”
  客素别等退到寇仲和宗湘花左右,客素别摇头叹道:“忠言逆耳,这些话微臣不是今天
才说,只是以前说时总换来痛斥。谁是我们粟末人的敌人,谁是我们粟末人的朋友,大王此
刻该有深切体会。希望大王平心静气想一想,若贪一时之快杀死突利的兄弟,结果会是如何
?”
  又是一片悠长沉重的沉默,全场以数千对计的目光全集中在拜紫亭脸上,静待他对寇仲
等人和粟末族的存亡下决定。
  拜紫亭的脸色暗沉下去,忽然仰天长笑道:“我拜紫亭若会惧怕任何人,怕任何威胁,
就不会定明早是立国之期。没有人能蛊惑我,我拜紫亭亦非受人影响而成为今日的拜紫亭。
寇仲,你们中土历代各国谁能比秦始皇更强大,可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惜你们不
能活着瞧到我拜紫亭击退狼军,否则必会怪自己目光短浅。”
  跋锋寒神情漠然的道:“不杀你拜紫亭,我跋锋寒誓不为人。”声音里透出一往无前的
决心和自信。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无不心中暗叹,晓得在劫难逃,真的应验徐子陵不祥的预感。
  拜紫亭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好!好!就看你有否那本事。”
  谁都知拜紫亭势必下屠杀令。
        第二章 枭雄末路
  就在此惨剧瞬将发生之际,一声“且慢”从寇仲等后方重围外一座官署屋顶直喝过来,
威慑全场,令全场数千人无不翘首望去。
  突厥族与跋锋寒齐名的同代高手可达志神态悠然的坐在瓦旧边沿处,双脚凌空,一对虎
目闪闪生辉,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哈哈笑道:“拜紫亭你真有种!我有一个你老哥定肯接受
的简单提议,可一举解决你的问题。”
  寇仲知机代应道:“可兄有甚么好提议。”
  拜紫亭冷哼一声,道:“除武力外,你能有甚么提议?”
  可达志冷冷道:“当然仍是武力解决一途。大汗有命,只要你能胜过小可手上的狂沙刀
,我们立即撤军,给你一年时间苟延残喘,就看你是否真的有种?”
  拜紫亭龙躯一震,双目透出凌厉的神色。
  可达志续道:“勿要错失此良机,若非看在少帅一心化解今趟屠城之祸,经过我和突利
可汗大费唇舌,颉利大汁绝不会答允作如此便宜你的事。如果你落败战死,渤海立国当然功
亏一篑,那龙泉只要拆掉城墙,我们亦不损龙泉一草一木,如此划算的安排,大王是否接受
,一言可决。”
  客素别趁机大喝道:“请大王下令先收起弓矢!”
  拜紫亭一瞬不瞬的紧盯可达志,好半晌才打出收起弓矢的手势。
  对峙双方均松一口气,箭回鞘,弓下垂。
  可达志仰天发出一阵长笑,点头道:“好!龙王毕竟是龙王,就让我看看是你的龙剑锋
利,还是我可达志的狂沙刀了得。”往前翻下,凌空连打三个觔斗,足踏实地。
  包围在寇仲等人后方的战士,自动让开通路。
  拜紫亭忽然喝道:“且慢!”
  寇仲一方均大为懔然,以为他临时改变主意。
  跋锋寒低声向身旁的徐子陵和宋师道说:“若他反悔,立即动手!”
  两人点头答应。
  可达志卓立不动,手按狂沙刀柄,不可一世的冷笑道:“又有甚么花样,最好勿要教我
小瞧你。”
  拜紫卒双目杀机剧盛,旋又敛入,露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英雄末路的伤情,又
似不惜一斗的决断,转朝寇仲瞧来,沉声道:“我先要跟少帅私下说几句话。”
  众人恍然,晓得必是与他儿子大祚荣有关,这等事确不宜在与可达志决战前公开谈判,
示人以弱。
  寇仲走出己阵,往前朝左前方空地正举步走的拜紫亭移去,到两人会合,成为全场目光
众矢之的时,拜紫亭向凑到贴近处的寇仲低声道:“少帅以为我与可达志此战有多少成胜算
?”
  寇仲想不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轻叹道:“大王必败无疑,可达志的狂沙刀法不但锋
锐难挡,其斗志战意更是气势如虹。而大王则因狼军压境,儿子落在别人手上,兼之众叛亲
离,方寸已乱,此战结果如何,大王该是最清楚的人。”
  拜紫亭茫然道:“我真的没有机会吗?”
  寇仲苦笑摇头,深切感受到这末路枭雄失去他一贯的信心,否则怎会下问他这敌人?
  拜紫亭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双目回复清澈冷静,似是下了决定,故灵智再不被阴霾迷
雾笼罩,缓缓点头,道:“我和少帅该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寇仲只好以苦笑回报,道:“该是这样吧!大王有甚么心事,尽管说出来,我定给你办
到。”
  拜紫亭的话非是随口乱说,他是指两人均有称霸为王的野心,而面对的主敌均比自己强
大,故有同病相怜之感。
  拜紫亭压低声音道:“我死后,请把我的尸体送给颉利,只要求少帅为我保存大祚荣这
点血脉。”说罢惨然一笑,像忽然苍老了许多年。
  寇仲早猜到他有此决定,而这更是最明智之举,最英雄的做法,因为与其被可达志当众
击败杀死,不如留下一点予人追想的空间,亲手了结自己性命,以此换得龙泉军民的平安。
  寇仲低声道:“大王放心去吧1我寇仲必不负大王所托。”言罢朝可达志走过去。
  拜紫亭再召宗湘花和客素别说话时,他来到可达志前,叹道:“是否全是胡诌的?”
  可达志莞尔道:“除此外你能有更好的主意吗?且谎言永不会被拆穿,因为死的肯定不
会是我。”接着道:“他是否托你保证大祚荣的安全?希望你没有应承他,因为大汗绝不肯
放过拜紫亭的儿子,唉!他也不会放过龙泉的军民,拆掉城墙仍不能改变任何事。”
  寇仲断然道:“我会使他改变主意,你要助我达成这心愿。”
  可达志双目厉芒大盛,面罩寒霜的道:“我可达志因何要助你冒犯大汁?”
  寇仲笑道:“不要装模作样啦!别忘记在这里我们是战友,而且你该知这是秀芳大家的
心愿,你若不肯帮忙,我就向秀芳大家告发你。哈哈!”
  他因受拜紫亭决意自尽影响了心情,笑得乾涩而且勉强。
  可达志颓然道:“总说不过你!唉!这似乎与小弟的一贯作风不符。”
  拜紫亭的声音响起,道:“粟末族勇敢的战士听着,从这刻开始,族内一之切事务由客
素别右丞相和宗湘花侍卫长全权处理,他们发的命令等若我的命令,违令者斩。”
  宗湘花悲呼一声“大王”,泪流满脸。
  在场数千战士呆若木鸡,只看宗湘花神情,便晓得即将发生的事。
  拜紫亭转向可达志肃容道:“烦请可将军告知大汗,拜紫亭认输啦!”接着仰天哈哈一
笑,昂然从容的朝主殿方向独自举步走去。
  哭喊震天而起。
  尚秀芳若有若无的筝音从冷寂的东苑传出,仿似内心充满激烈情绪的演奏者,却能以冷
峻和落漠的态度以音乐去演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崛起与没落。
  寇仲不晓得是否因这几天内龙泉发生的盛衰转折,又或他受尚秀芳悲天悯人情怀所影响
,感到自己愈来愈明白尚秀芳筝音的含意。
  尚秀芳独自一人坐在空广的厅堂中心,抚筝弹奏。
  当他跨入大厅时,筝音忽变,恰如其份的表现了天下动乱时人命贱如草芥的凄述景况,
其对时间、节奏和轻重的精确把握,筝音的丰富变化,时如万马奔腾、千军对阵,时如城破
人亡,繁华化为焦土的荒凉情景,都从袅袅筝音中表达出来。
  她超凡的筝技唤起寇仲脑海里的视象,战争像宿命般紧缠着他。
  筝声倏止。
  寇仲呆立门旁。
  尚秀芳神色漠然的朝他瞧来,对他的出现毫不讶异,淡淡道:“少帅这么夜还不歇息吗
?”
  寇仲深吸一口气,来到她侧旁席地坐下,凝望她秀美的绝世容颜,叹道:“这正是我想
问秀芳的一句话,却让秀芳先问了。”
  尚秀芳目光移往仍抚在筝弦的玉手,平静的道:“今晚谁能安寝?刚发生的事,湘花已
着人通知我,少帅如今有甚么打算?”
  寇仲苦笑道:“可以有甚么打算?若颉利、突利不接纳我的要求,小弟只好死守龙泉直
至殉城,否则我将终生抱憾。”
  尚秀芳摇头道:“少帅绝不需殉城的,因为颉利、突利很难过你这一关,颉利更犯不着
为再无抵抗之力的粟末族冒与少帅硬撼之险,秀芳只想问你在龙泉事了之后有甚么打算?”
  寇仲暗中唤娘,心内淌血,口齿艰难的反问道:“秀芳又有甚么打算?”
  尚秀芳别过俏脸对他凝视片刻,忽然伸出纤长玉手,轻抚他的脸庞微笑道:“秀芳准备
在大草原流浪一段日子,感受一下塞外动人的风情。”
  寇仲失声道:“甚么?”
  尚秀芳收回令他意乱情述,差点溶化的纤手,幽幽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既不
肯陪人家,难道要人家终日等待少帅去杀人或被杀的消息,活生生的不断被折磨吗?”
  寇仲一震道:“我……”
  尚秀芳伸手竖起玉指,按上他的嘴唇,“殊”的一声,摇首道:“不要说出口不对心的
话来骗人,秀芳是你的知己,当然明白你的心事。更不要说甚么塞外危险不宜旅行的话,秀
芳从小就懂得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乖乖的去吧!秀芳想独自一个人想点事情,少帅不是有很
多事要做吗?”
  寇仲纵有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寇仲登上南城墙,左右有可达志、徐子陵、宋师道和宗湘花。
  极目所见,城外镜泊平原营火处处,布满地平尽头,火光烛天,令天上星月黯然失色。
  宗湘花指着西面的营地,道:“那是菩萨的回纥军,兵力在五千人间,正南是突厥狼军
的营寨,兵力不断增强。阿保甲的契丹鹞兵在城东扎营,只余往北到小龙泉和卧龙别院的路
线没有被封锁截断。”
  可达志道:“这表示我们对少帅的尊重,我们现时抵达的只是先头部队,大汗和突利可
汗会于天明前驾到。”
  徐子陵道:“术文一众兄弟和平遥商由可达志的手下护送往小龙泉,好与古纳台兄弟会
合和向他们报告最新的发展。另外跋锋寒亲赴菩萨的营地,若韩朝安和盖苏文依约将大祚荣
移交菩萨,就把他接回来。”
  寇仲因尚秀芳的事心情郁结,有点万念俱灰的颓然道:“我们除等待外,尚有甚么事可
为?”
  可达志道:“喝两杯水酒如何?”
  寇仲皱眉道:“找到美艳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依韩朝安提供的地点寻去,早人去楼空,只剩下张她留下的条子
,说不会忘记我们的大恩大德云云。”
  宋师道一拍寇仲肩头,道:“还是去休息放松一会吧!”
  龙泉城严厉执行宵禁,晚上除巡兵外再无杂人。
  徐子陵把千里梦从城外的树林带到龙泉城,让它与主子寇仲团聚,刻下就像在大草原般
任它们在未雀大街蹈跶,但它们亦只在他们落脚说话的酒铺外徘徊。
  寇仲当然晓得可达志有话要说,果然两杯酒下肚后,可达志先瞥一眼在一角打坐疗伤的
宋师道,才压低声音苦笑道:“实不相瞒,当日小弟借烈瑕与你们接近,皆因奉有大汁密令
,务要保少帅平安回国,原因不用我说出来两位该晓得所为何事。”
  寇仲与徐子陵愕然对视,半晌皴眉道:“是否因李世民大胜你们和宋金刚的联军,故希
望我能活着回去助王世充守洛阳?但你为何肯说出来?”
  可达志叹道:“因为我最后弄假成真,把你们视作战友。坦白说,你们在拜紫亭的事上
确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无论如何我亦要助你们保存龙泉。”
  寇仲道:“这叫阴差阳错,唉,算啦!以前的事不再计较。你远比我们清楚颉利的心意
,可有甚么忠告?”
  可达志正容道:“忠告只有一个,就是你尽量对我们大汗表现得友善点,那就万事可商
量。比起李世民,龙泉只是微不足道的琐屑事。”
  寇仲默然片晌,向徐子陵徵询意见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耸肩道:“对他友善点并非要你出卖自己,若能使粟末族幸免大祸,当是功德无
量。你不是说过政治不讲本意,只论后果吗?”
  可达志欣然道:“两位深明大义,这就好办。尚有的问题是大祚荣,大汗会依规矩将他
扣作人质,你们须有心理准备。”
  寇仲一呆道:“这怎么成?我怎样向宗湘花等将官交待?”
  可达志头痛道:“照我看在此事上大汗是不肯让步的。”
  寇仲眉头深锁道:“我要好好想想。”顺道把尚秀芳要周游域外诸国的意愿告诉他。
  可达志听罢色变道:“不是由烈瑕那窝囊废作伴吧?”
  寇仲倒没想过这问题,道:“不会吧?”
  可达志霍地起立,道:“我亲自去问她。”说罢匆匆去了。
  寇仲颓然为徐子陵斟酒,道:“你可知王世充是由大明尊教出身的,是上一代原子。”
  徐子陵动容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寇仲答道:“是韩朝安那小子告诉我的,而他则是从伏难陀处听来,当时他为活命,连
老爹都可出卖,该不会是胡诌来骗我。且想想又觉似是事实,可风明明是在荣凤祥指使下来
害他,而事后他竟没向荣凤祥追究人,却似更加合作愉快,由此可知两人关系暖味。”
  顿了顿续道:“韩朝安说王世充乃大明尊教派出混入隋皇朝的奸细,不过后来他更有机
会做皇帝,所以再不那么听教听话,这确很像王世充这头老狐狸的处境。还有一件事就是龟
玆美人玲珑娇,大有可能她亦是大明尊教的人,被派往中土助王世充一臂之力的。”
  马儿欢嘶。
  两人听声辨意,晓得是千里梦和万里斑见到跋锋寒的塔克拉马干,故有此友善反应,大
喜迎出门外。
  宋师道行功正到紧要关头,仍是闭目冥坐。
  跋锋寒掺扶着一个人跃下马来,两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不知所踪的阴显鹤,以为他身受
重伤,大吃一惊。
  跋锋寒笑道:“只是喝得烂醉如泥,没有甚么事的,哈!他在那里找到这么多酒来喝?
真教人难以费解。”
  两人从跋锋寒手上接过满身酒气的阴显鹤,大惑不解的扶他进入店内,后者满脸泥污,
衣衫破脏,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再非那孤剑独行冷傲的剑客。半闭双目,不住喘息,他们那
曾想过他会是这样子的,大感事不寻常。
  将他安置椅内,阴显鹤扒在桌上,拍桌道:“酒来!我要酒!”
  跋锋寒摊手道:“我在路上遇到他时,就是这样子。大祚荣接回来哩!菩萨处理一些事
后,会入城来与我们会合,再与你们一道去见颉利和突利。”
  寇仲放下对大祚荣一半的心事,心想算是韩朝安识相,没有在此事上耍花样,讶道:“
你不去吗?”
  跋锋寒坐下取起酒壶,大喝了口,道:“我不想和突利冲突,还是不去为妙。”
  两人无话可说,因为跋锋寒确有恼怒突利的理中。
  阴显鹤又拍桌要酒,徐子陵伸手搓揉他背心,输入真气,柔声道:“阴兄究竟有甚么心
事?何不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们能为你想到解决的办法。”
  阴显鹤倏地坐直瘦长的躯体,双目直勾勾瞧善前方,两眼空空洞洞的,梦呓般道:“她
不是小妹!她不是小妹!”
  那边的宋师道张开眼来,陪他们摸不着头脑地盯着他。
        第三章 伤心憾事
  徐子陵怕他伤神过度,暗捏印诀,凑到他耳旁唤道:“小妹!”
  阴显鹤闻言剧震,醒转过来,茫茫然扫视坐在前方的寇仲和右侧的跋锋寒,远处角落尚
是首次见面的宋师道,最后发觉徐子陵正在后面按着背心输气,一呆道:“甚么一回事?”
  跋锋寒解释一遍,又介绍宋师道予他认识,接着问道:“阴兄酒醉时唤着小妹这名字,
是否阴兄的亲人?”
  阴显鹤露出古怪的神色,叹气摇头,像斗败公鸡似的颓丧失落的道:“往事不堪提,唉
!我要走啦!”挣扎着站起来。
  徐子陵抓着他双肩硬把他按回椅内,恳切的道:“阴兄定有一段伤心往事,若当我们是
兄弟就说出来,五个人想总好过一个人想。”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猜到阴显鹤非是如他们原先猜估般暗恋宗湘花,只是认错她是他
的小妹子,经宗湘花否认后,受不住那沉重的打击和失去希望的痛苦,故借酒来麻醉自己,
致有此失常之举,柔声道:“阴兄在找寻小妹吗?大家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人多
好做事,怎都好过你一个人去碰运气。”
  跋锋寒帮腔道:“少帅在塞外有一定的影响力,做起事来方便点,胜过阴兄一个人去碰
运气。”
  徐子陵移到他旁坐下道:“信任我们好吗?”
  阴显鹤目光移往徐子陵,呆望他半晌,身躯一阵抖颤,颓然道:“小妹是我这世上唯一
的亲人,她……唉!”
  徐子陵射出鼓励的神色,轻轻道:“你怎会和小妹失散?”
  阴显鹤双目异芒大盛,透出尽倾五湖四海之水难以淡化的仇恨,沉声道:“是拐子帮硬
将她抢去,还把我打得剩下半条人命。”
  寇仲忙道:“阴兄当时是甚么年纪?”
  阴显鹤道:“当时我只有十二岁,小妹七岁,后来听人说那趟拐子共抢走当地十多个不
过十二岁的女孩,唉!我不想再说啦!”
  跋锋寒皴眉道:“那就是十多年前的事。”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头痛,十多年前一个给丧尽天良人口贩子抢走的小女孩,在茫茫人
海中如何寻找?宗湘花定是长得有点像阴显鹤的亲妹子,才令他误会,他不断出现她眼前,
是希望勾起她儿时的回忆,认出他是自己亲兄长。
  这确是人间悲剧!难怪阴显鹤经常落落寡欢,像给天下所有人遗弃的样子,因为目睹亲
妹给抢去的童年悲惨回忆,使他不能像正常人般生活。
  宋师道长身而起道:“幸好阴兄肯把此事说出来,因我对此宗旧事亦有所闻,寒家还曾
派人调查呢。”
  阴显鹤剧震一下,双目射出炽热的渴望,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喘气。
  宋师道移到桌旁坐下,道:“据我们调查所得,此事祸首实为杨广那个暴君,执行的是
他的走狗巴陵帮。据闻一天杨广忽然生出主意,想把其中几座行宫的宫女用上未成年的少女
,于是左右佞臣遂通知巴陵帮执行。当时巴陵帮的大龙头陆抗手知此事必犯众怒,命手下秘
密在全国各地搜罗拐掳长得标致精灵的少女,事后放出烟幕,谣传少女是给卖往塞外。”
  阴显鹤颤声道:“那批少女被送到那座行宫去?”
  宋师道道:“杨广转头就将此事忘记,接着出征高丽,那批少女仍应在巴陵帮手上。”
  寇仲大怒道:“竟又是香家父子干的好事!他娘的,希望香小子陪颉利一道来,那我们
就可当面质问他,阴兄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只要令妹……噢!不!我们定可为阴兄找
到令妹。”
  阴显鹤低念道:“巴陵帮!巴陵帮!萧铣是否巴陵帮的大龙头?”
  徐子陵道:“阴兄勿要轻举妄动,因为此事非武力可以解决,必须计划周详,更不可打
草惊蛇坏了事情。我们有位朋老叫雷九指,他一直在想办法对付巴陵帮,对香家父子的事非
常熟悉,是最理想的好帮手。”
  寇仲沉吟道:“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照道理赵德言和香玉山是大缆扯不到一起的天南地
北两个人,为何香玉山忽然会拜赵德言为师?是否赵德言和香家或巴陵帮一向关系密切,因
为巴陵帮的所作所为,确似魔门不择手段令人神共愤的作风。”
  徐子陵记起往事道:“你这分析根有道理,还记得香玉山说过他的气功出岔子,是被阴
癸派一位长老所害。只要有一半是实话,他和魔门的关系亦不简单。”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道:“魔门因知犯众怒,故由明转暗,表面看来与他们全无关系者
,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人,林士宏如此,辅公佑和钱独关亦是如此,现在可能再要多出个萧铣
来。阴兄放心,你的敌人就是我寇仲的敌人,他娘的,巴陵帮本就是我们的死敌。”
  阴显鹤双目射出充满希望的神色,精神大振。
  徐子陵安慰他道:“回中土后,我陪阴兄去找雷九指,令妹的事必可圆满解决。”
  足音响起,可达志与杜兴联袂抵达。
  阴显鹤见到杜兴,露出厌恶神色,起身道:“我到外边走走!”二话不发的跟两人擦身
而过,走到街上回复孤冷的本色。
  杜兴回头盯他背影一眼,讶道:“这不是蝶公子吗?”
  可达志不满道:“他是甚么一回事,碰面都不打个招呼。”
  寇仲道:“不要怪他,他就是那样子的一个人,坐下喝杯酒再说。”同时介绍宋师道予
杜兴认识,后者晓得他是名震天下“天刀”宋缺的儿子,态度即大是不同。
  酒过两巡,可达志颓然叹道:“小弟果然所料无误。”
  寇仲色变失声道:“真是烈瑕那小子?”
  徐子陵虽对尚秀芳没有丁点儿野心,也大感不舒服,紧蹙剑眉道:“烈瑕那来空闲陪尚
秀芳?”
  杜兴冷哼道:“烈瑕算甚么东西,让我们联手将大明尊教的人杀得半个不剩。”
  跋锋寒淡淡道:“该否由许开山开始,他是否仍在城内?”
  杜兴微一错愕,不悦的狠盯跋锋寒一眼,沉声道:“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说过不当
许开山是兄弟就不当他是兄弟,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足够。他奶奶的,现在连我都不晓得他在
那里,有本事你跋锋寒就揪他出来,看看老子会怎样对他。”
  徐子陵心头一阵烦厌,起来道:“我出去看看蝶公子。”
  离座走到衙上,清冷无人的朱雀大街左右延伸,马儿见到徐子陵,兴奋的过来与他亲热
,孤立门外的阴显鹤冷冷道:“香家父子究竟是甚么人,你们和他有何瓜葛?”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总望能知道得愈多愈好,抬头望往笼罩着这命运难卜的塞外奇城
的灿烂星空,叹道:“我真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那时我们经历尚浅,不懂人间险恶,以为
自己把心掏出来待人,别人会作同样回报,怎知却全不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回事,由那时开
始,我们再不轻易信任人。”
  阴显鹤淡淡道:“我从不相信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徐子陵欣然道:“阴兄令小弟受宠若惊。”接着沉吟道“我有个疑问,阴兄是否在上次
来龙泉时,已怀疑宗湘花非是令妹?”
  阴显鹤脸色阴沉,点头道:“小妹绝不会着人赶我打我。自贼兵作乱,害得我家破人亡
,我两兄妹流浪天涯、相依为命,只要她真是小妹,定可把我认出来。我还记得她被人掳走
时的眼神,当时我躺在血泊中,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小时已很坚强,我知她定会活下来
。”
  徐子陵很想问他那套打遍东北的剑法是如何学成的,终忍着不问,答他先前的问题道:
“香家父子负责巴陵帮妓院和赌场的业务,据传人口贩卖亦由他们主持,长安六福赌馆的老
板池生春,极有可能是香贵的长子。唉!”
  阴显鹤一震道:“妓院?”
  徐子陵明白他的感受,岔开道:“阴兄的小妹叫甚么名字?”
  阴显鹤显是想到妹子大有可能被卖入妓寨,脸色惨白,急促的喘气道:“我不杀尽巴陵
帮的狗贼,誓不为人。”
  徐子陵再找不到安慰他的说话。
  阴显鹤沉声道:“我想独自一人到城外走走,明早我会在小龙泉等你们。”说罢举步往
北门方向走去。
  看着他孤独修长的背影,徐子陵暗下决心,定要把巴陵帮这丧尽天良的罪恶集团连根拔
起。
  阴显鹤忽然止步,轻轻道:“我的妹子叫阴小纪。”说完大步走了。
  徐子陵心念一动——阴小纪,脑海里浮现长安首席名妓纪情的玉容,她那对不住变化的
灵活眼神,似乎每一刻都涌起新的念头,新的主意。她更有一双起舞时非常悦目好看的长腿
,想要跟他学赌术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
  差点就要追上阴显鹤将此事告诉他,又怕只是一场误会,徒令他多添烦扰。
  蹄声骤起,一骑从南门方向急驰而至。
  来骑迅速奔至近前,蹄音粉碎小长安龙泉上京近乎胶着的肃静,徐子陵认得是随他们齐
闯宫禁的宗湘花亲随之一,此时他神色张惶,差点是滚下马来,嚷道:“不好哩!突厥狼军
开始挥军进逼。”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那宗湘花的亲兵道:“颉利大汗帅军刚至,围城的大军便开始悄无声息的移动,往我们
迫近。”
  徐子陵愕然以对。
  寇仲、杜兴、可达志、跋锋寒、宋师道五人从铺内抢出,闻讯无不色变。
  颉利竟比突利早一步抵达,若此是突利故意迟到,便是居心叵测,任由颉利放手屠城。
又或是颉利赶在突利前头来攻城,攻城战一旦开展,双方互有死伤下,会激化民族间的仇恨
,至乎失控难制。
  大草原各族一向打的是消耗战,对败方尽情屠杀抢掠,除非力有不逮,否则总是要令对
方陷于灭族的结局。对颉利来说,任何不听话的民族,都要毫不留情的连根拔掉。
  众人目光集中到可达志身上,后者正代表冷酷无情的突厥战士,还是他们中年青一代最
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若非因他与寇仲和尚秀芳的关系,他会是毫不犹豫赞成屠城的人,此
刻却现出无奈的苦笑,道:“让我出城去见大汗,了解情况。”
  宋师道摇头道:“可将军万勿如此,否则将来后患无穷,你可以回到大汗身旁,但千万
不要为龙泉说任何好话,只可如实禀告。”
  寇仲等均点头同意,如让颉利发觉可达志是站在他们一方,会被颉利视为叛徒。
  杜兴道:“照我看此举示威多于实攻,他不会不晓得突利的兄弟正在城内。”
  寇仲问那粟末禁卫道:“菩萨的军队有甚么动静?”
  禁卫答道:“菩萨的回纥军和阿保甲的鹞兵仍是按军不动,只有突厥狼军迫近南门。”
  徐子陵淡淡道:“可兄请立即归队,这里的事自有我们想办法应付。记紧宋二哥的话,
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怪责可兄的。”
  可达志叹道:“这是首趟有我不愿打的仗。不过我仍不信大汗会真的攻城,他只是要加
强与你们谈判的筹码。各位珍重!可达志去了。”言罢招来战马,飞登马背,一声吆喝,战
马放开四蹄,迅速去远。
  宋师道向杜兴道:“此事杜霸王不宜参与,最好立即烦贵帮兄弟从北门离城,以表立场
。”
  杜兴犹豫片晌,“唉”的一声道:“我杜兴就交了你们三位朋友,以后大小姐的生意,
我定会用眼睛盯紧,不会疏忽,有甚么事可来向我问责。山海关见!”
  到剩下四人和那禁卫后,宋师道道:“可达志对颉利的分析肯定错不到那里去,颉利现
时只是摆出攻城的姿态,向我们加重心理的压力。大草原的民族最重信诺,既定下日出是最
后期限,绝不会在日出前发动攻击,问题是我们陷于被动,若不能扭转这形势,我们将处于
谈判的下风。”
  徐子陵点头道:“他可以粟末族不能交出五采石为藉口攻城,那突利很难怪他。”
  寇仲沉声道:“我们先到南门瞧清楚情况,再决定该如何行动。”
  南门外漫山遍野全是一排一排布置有序的火把光,照得星月黯然失色,夜空火红。
  最接近的先锋队伍推进至距南门只有半里之遥,颉利的帅旗在里许外一处的顶上,眼所
见的总兵力约在两万人间,清一色骑兵,看不到攻城的工具,很有可能收藏在较远的密林内
,称得上是人强马壮,士气如虹。
  菩萨的回纥兵仍在原处不动。
  客素别、宗湘花等一众粟末将领集中在南城墙头,人人脸色凝重。
  在目前士气低落的情况下,敌人从四方八面发动猛攻,龙泉能捱半天已相当不错。
  寇仲环视敌势,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道:“颉利是迫我们出城去向他叩头求饶,好小子
!,真不愧纵横大草原的枭雄。”
  跋锋寒指着菩萨右邻靠北处的点点灯火,皱眉道:“那是何方人马?”
  宗湘花道:“那是与颉利同时柢达的铁弗由黑水靺鞨战士,兵力在八千人间。铁弗由是
我们靺鞨部里反对我们立国最激烈的部族。”
  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敌方联军的人数在龙泉军数倍以上,这场仗如何打得过。
  寇仲回复自信冷静,道:“客相和宗卫长可否让我和子陵全权与颉利谈判?”
  宗湘花和客素别你眼望我眼,因事情关系重大,而寇仲和徐子陵始终是外人,一旦他们
答应颉利的条件,他们只有照办的份儿。
  宋师道道:“两位请和同僚私下商讨,有答案再告诉我们。”
  徐子陵恳切的道:“各位请信任我们。”
  待宗湘花等到一旁商议,寇仲低声向宋师道、跋锋寒和徐子陵道:“眼下的情况非常明
显,就是突利把民族的利益置于兄弟之情上,所以我们不能倚赖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把这
局面扭转过来。”
  跋锋寒虽对他用兵如神的本领信心十足,可是见守城的粟末兵人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苦
笑道:“你凭甚么把这局面扭转?”
  寇仲哈哈一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句话不知是否形容贴切。”
  此时客素别回来道:“我们决定由少帅和徐公子作全权代表,只有一个条件,若颉利要
求我们将储君交出,我们宁选殉城死战。”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哩!你们愈能摆出不惜殉城死战的格局,我愈有把握争取颉利退
兵的好条件。”
  “篷!蓬!蓬!”
  无敌于大草原的突厥狼军,适于此际击响战鼓,一下一下的敲进守城的战士心坎上。
        第四章 突厥雄师
  “当!当!当!”
  龙泉城分别设于宫内和四道外城门的五座钟楼同时敲响钟声,悠扬的声韵隐含悲壮荒凉
之意,因为这是衷悼拜紫亭驾崩的丧钟,至敲毕四十九响始歇止。
  庄严的丧钟声中,载着拜紫亭自杀遗骸的灵车,在八匹战马拉曳下,前后各有百名禁卫
护灵,拖着沉重的步伐,驶出朱雀大门,踏上朱雀大街,朝南门开去。
  沿途军民夹道送行,哭喊震天,既为曾令他们对将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领袖的凄惨结局
表示衷痛,更为面临的灭族大祸悲泣。
  丧钟声虽未能把城外撼天动地而来的战鼓声盖过,但其发人深省与惹人思考死亡本质的
清音,跟战鼓的杀伐声毫不协调,反将其杀伐的味道大幅削减战鼓声忽然停止,只余钟音继
缜飘扬于城里城外广阔的夜空上。
  突厥军的先锋部队陈兵南门外千多步处,列成阵势,再没有挥军进逼。
  南门敞开,代表龙泉上京荣辱的灯塔火光熊熊,照得城门区明如白昼,可是在钟音感染
下,却弥漫着火光辉煌背后没落荒凉的气氛。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宋师道和一众龙泉将领,聚集南门城外,默候灵车的抵达。
  宗湘花、客素别等没有人流泪,丧钟声将他们的屈辱和悲愤化成力量,无人肯于此时向
敌人展露软弱的一面。
  这正是寇仲的以心理战对心理战,以拜紫亭的奇异丧礼统一龙泉军民的情绪,把粟末战
士变成一支令敌人不敢轻视的哀兵,向颉利传出讯息,粟末人可战至一兵一卒,绝不会投降
,假设投降的条件是不可接受的话。
  灵车驶过深长的门道,在南门外停下。
  “当!当!当!!?p>  敲过第四十九响丧钟后,是压得人心头有如铅坠的静穆。
  灵车的御者离开座位,改由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坐上去。
  客素别喝道:“恭送大王!”
  全体将士立即跪下,热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充满怨愤和屈辱的苦泪。
  寇仲马鞭扬起,在空中呼啸一圈,落回来轻抽马臀。战马长嘶,拖着灵车往敌阵驰去。
寇仲回头一瞥,心中酸痛,叹道:“今趟我真的没有把握,陵少怎么看?”
  敌阵号角声起,忽然近千骑离阵旋风般朝两人所驾灵车驰来,直有铺天盖地,摇山撼岳
的惊人威势。
  徐子陵却像没有看到似的,苦笑道:“今趟颉利是有备以来,故此绝不肯空手回去。谈
判会非常艰困,而大祚荣更可能是谈判的死结。”
  马嘶震天,冲至近前的突厥战士表演花式般同时勒马呐喊,战马人立而起,像横扫草原
的波浪,然后分左右散开。其骑术之精湛,阵形的完美,教人叹为观止。
  后方的粟末将士和跋、宋等人,此时退回城内,紧闭城门。听蹄声在灵车左右震天响起
,两支千人队分从两侧朝灵车冲来,似要把他们连人带车辗成粉碎,拖车的战马因受惊吓,
不住跳蹄,使寇仲控制得非常辛苦。
  寇仲狠狠道:“突利这小子太没义气,竟在我们最需要他时不出现,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他自有他的为难处。大草原部落社会的领袖可不同中土的帝主,必须
听其他酋头的意见。”
  两支突厥骑队驰至两侧丈许近处,眼看撞上灵车,蓦地各分作两队,斜斜在马车前后窜
过,变成流动的大交叉,而灵车正位于交叉的核心处。
  片刻后,骑兵远去。
  寇仲摇头苦笑道:“我们再练十世,也练不出如此厉害的骑兵团队来。虽明知他们在示
威,我也给吓出一身冷汗。”
  徐子陵凝望前方,沉声道:“又来哩!”
  漫山遍野的突厥战骑出现在汗旗高竖的山冈上,潮水般往他们席卷过来。令他们想到中
土若非有坚固的城池,早给突厥的铁蹄踏遍每一寸的土地。
  在两人头皮发麻下,前后左右尽是强悍的突厥骑兵,有如汹涌的汪洋,将他们四周的平
原淹没。
  两名突厥兵牵着灵车最前两马的马缰,引领灵车前进,敌人士气如虹,人人精神抖擞,
目露凶光的向寇徐两人注视呐喊。
  如若对方动粗,两人武功再高一倍,也必死无疑。
  在以千计的突厥战士簇拥下,灵车不断加速,绕过山冈,只见营帐林立间有大片空地,
聚集以千计的战士,空地较远一端摆放十多个箭靶,而颉利和赵德言、墩欲谷、康鞘利等一
众突厥将领二十多人,在亲兵簇拥下,正在射箭为乐,却不见可达志和香小子。
  两人一看此等架势,立知不妙,对方是谈笑用兵,稳占上风。他们却要献上拜紫亭的遗
体求和,高下之别,显而易见。
  “嗖!”
  颉利将大弓拉成满月,射出劲箭,横过近五百步的距离,命中箭靶红心,登时惹起左右
过万战士兴奋的嘶喊喝采,直冲霄汉。火把光照得遍地血红,充盈着大战爆发前暴力和伤亡
一触即发,令人热血沸腾的气氛。
  灵车停下。
  颉利踌躇志满的把大弓交给手下,向两人招手道:“少帅、子陵请过来!”
  “嗖!嗖!嗖!”
  十多支箭分别由众将射出,无不命中远方箭靶的红心,又是另一阵轰天而起的喝釆声。
  寇仲和徐子陵跳下马车,往颉利等人立处走去,前者振起精神,哈哈笑道:“大汗风采
依然,可喜可贺。”
  颉利先是脸色一沉,接着换过笑脸,大笑道:“托福托福!少帅是否代送五采石来哩,
哈!”
  连徐子陵亦不明白寇仲为何一开口就是“风采依然”,这句本是赞美的话,用在有奔狼
原一役之败的颉利身上,只变成冷嘲热讽,如此激怒颉利,对谈判有何好处。不过再往深处
一想,纵然讨好他也不见得有何好处。
  寇仲象老朋友般来到秃头在反映四周火把光的颉利身旁,轻松的道:“小弟今趟来是交
人而非送石,大汗可否将就点儿。”
  两人锐目交击,互不相让。
  赵德言、墩欲谷等二十多名将领酋头,却是人人傲然相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颉利唇角飘出一丝逐渐扩展的笑意,哈哈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少帅点头
同意,我颉利将全力助你逐鹿中原,你要人有人,要马有马。”
  此时赵德言弯弓射出一箭,命中远方的目标,寇仲拍手道:“好箭法,言帅何不来个草
原奔马骑射,好让我们大开眼界。”
  徐子陵开始有点明白寇仲的策略,就是插科打挥,尽量不着边际的胡扯,以分敌人心神
,不让对方按部就班的进行拟定计划,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赵德言城府极深,并不因寇仲暗讽他扮足突厥人动气,往他瞧来微笑道:“少帅令趟到
大草原来,若只是要看我在马背上射箭,必然失望而归。”
  寇仲笑道:“我更想看的是贤徒玉山兄的马上雄姿,是否比得上言帅。我们真的后知后
觉,到今晚才晓得巴陵帮与言帅的关系。”再不理脸色微变的赵德言,转向颉利道:“大汗
肯供人供马,我寇仲自是求之不得,不过娘曾教过我便宜莫贪,古人又有免死狗烹的训言,
大汗如何释我的疑虑?”
  徐子陵默立寇仲另一边,看得触目惊心,照他猜估,今次金狼军确是倾力东来,人数比
奔浪原之战多上近倍,总兵力超过五万人,除威胁龙泉南门的万人先锋部队外,其他人正在
营地忙碌不停,砍伐树木建造攻城的各式工具,向他们显示攻打龙泉的准备和决心。
  龙泉兵力在万五至二万人间,纵使人人决意死战,可是有小长安之称的龙泉城仍远及不
上洛阳、长安的规模,假若赵德言确如传言所说的是攻城的高手,龙泉肯定撑不上多少天。
  颉利欣然道:“少帅是一个很特别的汉人,快人快语、率直坦白,不像其他汉人般口是
心非。好,直话直说,我若能助少帅击垮关中李家,少帅就把幽州让予我,礼尚往来,大家
再没欠对方分毫,此后要打要和,悉从尊意。”
  幽州正是高开道的地盘,包括山海关在内,如落入突厥人手上,那突厥人将取得中原东
北的重要军事据点,可逐步扩展蚕食,不用像以前般孤军深入,抢掠一番后立要退走。
  寇仲哑然失笑道:“幽州并非我寇仲的,如何能送礼般送给大汗?”
  正与其他突厥大酋留神倾听的墩欲谷淡淡道:“少帅如能消灭李家,天下将是少帅囊中
之物,区区一个幽州,少帅自然可以作主。”
  颉利正容道:“自我突厥于贵国西魏时期,大破柔然于怀荒之北,柔然可汗阿那镶兵败
自尽,我族先祖阿史那土门建立突厥汗国,称霸草原,幅员比古代的匈奴更辽阔,规模更是
空前庞大,可惜其后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杨坚一统中原,屡次来犯,又使用离间分化之计
令我草原各族内战不休,东西汗国复合遥遥无期,我们不得已下对中土用兵,但我们的国策
是先图统一再论其他,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开始感到颉利能成为突厥的最高领袖,是有他的一套本领,说话有强大的说服力,
且能抛开对自己的仇恨,只请长远的利益。
  徐子陵却另生感触,思索自己和寇仲的分别,换过与颉利谈判的人是他而非寇仲,恐怕
早断然拒绝颉利的提议,但这只会把事情砸烂破坏,后果则是屠城惨剧。政治是不论动机好
坏,只论带来的后果;政治上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颉利正是这种人,寇仲
则明白这游戏的规则。他徐子陵虽明白,却不会去做,所以他绝不宜沾碰政治。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换言之,谋略正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在精确掌握客观
情势,敌我实力和心态后,始“谋定后动”、“能而示之不能”、“近而示之远”,欺敌骗
敌诈敌后克敌。
  现实的世界冷酷而无情,甚么大义当前,只是过份强调理想和道德的泥沼,经不起考验
。就像眼前的突厥大军,只会从本族的利益作出考虑,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寇仲必须从利害
入手,才能以最少的牺牲,获致最大的利益。
  所以徐子陵只有听的份儿。
  寇仲微笑道:“大汗这么看得起我,我怎能不受宠若惊,此事可容后从长计议,我今趟
来……”
  颉利摆手截断他道:“少帅若立即退出我们和粟末族的争执,我颉利必有回报。说到底
拜紫亭不但与你非亲非故,更是卑劣可耻的敌人,少帅怎值得为这不知自量的蠢人出头?”
  赵德言阴恻恻笑道:“令趟挑起干戈的是拜紫亭而非我们,就算依中土的江湖规矩,我
们劳师远征,总不能空手而回,两位以为然否?”
  寇仲微笑道:“小弟可否请问诸位一个问题?”
  墩欲谷油然道:“大家都是请道理的人,少帅请赐教。”
  徐子陵大感头痛,对方的策略是摆出处处讲道理,非是恃强凌弱,将令寇仲更难招架。
  寇仲望往星空,好半晌才道:“不知诸位对宋金刚、李世民柏壁一战有何感想?”
  颉利微一错愕,露出不悦神色,冷哼道:“少帅若只对这方面有兴趣,我们还需在这里
浪费宝贵的时间吗?”
  徐子陵亦摸不着头脑,宋金刚联同突厥兵攻打太原大败而回,是颉利人入侵中土的严重
挫折,寇仲硬揭他疮疤,只会惹来颉利不快,于事何补?
  寇仲笑道:“大汗勿要动气,我们汉人有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来个战后检讨,
肯定有益无害,可避免将来重蹈覆辙。”
  颉利勉强压下怒火,冷冷的道:“我在听着。”
  寇仲从容道:“宋金刚之所以有柏壁惨败,非因力不能敌,而是策略错误。如若正面交
锋决战,李世民必败无疑,可是李世民却采取‘先不为胜,以待敌之可胜’的高明策略,瞧
准宋金刚孤军深入,故虽兵精将猛,所统率的仍是以临时抢掠回来的粮草供养的庞大军队,
不能速战速决就只有吃不完兜着走的份儿。于是当世第一擅守的统帅李世民实行坚壁清野的
针对性战略,再施小队突击困扰的游击战,待宋金刚计穷粮绝,被迫撤退时锲尾痛击。大汗
也明白我的意思吗?”
  颉利、赵德言、墩欲谷、康鞘利一众人等无不脸泛怒色,双目杀机大盛。
  徐子陵晓得寇仲是行险一博,借柏壁一战暗喻现在的形势,争取谈判的本钱。最绝之处
是表示看穿联军的形势,颉利的大军确非区区龙泉军所能柢挡,但若有寇仲这亦如李世民般
精于守城的人领导,颉利想速战速决恐不易办到。
  在这种情况下,突利的支持将成决定性的因素,他肯否攻打由曾与他出生人死的兄弟守
卫的城池呢?更大的可能性是袖手旁观,而突利的态度更会影响菩萨、铁弗由和阿保甲。颉
利在这情况下攻城的风险会大幅增加,一旦僵持不下,金狼军将变成深入敌境的孤军,倘陷
于进退维谷的境况,则其地位大有可能给突利取而代之,因为颉利和突利的讲和只是利益的
结合,双方间的信任是有条件和限度的。
  粟末兵以骁勇善战名著东北,否则亦不用颉利亲自挥军东来,如今更变成哀兵,谁都不
敢低估他们的实力。
  寇仲这一番说话,立即扳回少许上风,又没有直接令颉利丢面子。
  赵德言狡目一转,故作惊讶的道:“想不到少帅远在草原,对中士发生的事仍有如目睹
,不知少帅是否晓得李神通抵黎阳助李世绩一事?”
  寇仲洒然笑道:“好像听过有他娘的这么一回事,不过窦建德、王世充依然健在。宇文
化及被破,三方间再无线冲,黎阳变成孤悬关外的唐室重镇,窦、王两人均欲得之而甘心,
该担心的应是两位老李,而非是我寇仲吧?”
  赵德言哑然失笑道:“少帅看得通透,正因黎阳孤悬关外,故死守为下策,李世民挟大
破宋金刚的余威,必须于此时大展拳脚,以保黎阳,三方争战,形势危急。令人奇怪的是少
帅似乎仍有用不尽的时间般,置刚成气候的少帅军和中原霸业于不顾,尽纠缠于塞外毫不相
干的鸡毛蒜皮小事情上,实在令人费解。”
  这番话命中寇仲的要害,差点哑口无言。
  徐子陵终忍不住,沉声道:“少帅为的不是拜紫亭,而是龙泉无辜的平民百姓和秀芳大
家,大汗对此话或者听不入耳,可是拜紫亭已自杀身亡,假设粟末族拆毁城墙,作出合理的
赔偿,大汗能否开恩,使龙泉不用出现血流成河的场面。大汗的宽大,只会为大汗赢回更高
的声誉,不损大汗威名分毫。”
  颉利一愕道:“秀芳大家?”
  至此谈判终进入关键性的阶段。
        第五章 两全其美
  寇仲和徐子陵一唱一和,事实上仍是当年在扬州混时的那一套,来完硬的再来软的,给
足对方下台阶和挽回面子的机会。假设迫得对方“退此川步,即无死所”,无论你多么有道
理,最后只余式力解决一途。
  此时寇仲又扮回老朋友状,凑近颉利低声道:“大汗勿要见怪,听说是你邀请秀芳大家
来龙泉的,现在要使龙泉变成废墟的又是你。秀芳大家是只爱唱歌弹筝不爱战争的人,而我
又敬爱秀芳大家。哈!大汗也不希望秀芳大家伤心得要步老拜的后尘吧?”
  颉利露出为之气结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我会亲自向她解释赔罪。”
  临时射靶场所有活动暂时停止,众将都在留心聆听两人的对答。
  寇仲道:“最好的赔罪是化干戈为玉帛,那明早小弟即可乘船回国,看看有甚么事情可
做,例如不让李小子得逞洛阳诸如此类。大汁总不能派兵去助王世充守洛阳吧?那就交由小
弟代劳好啦!”
  颉利失笑道:“少帅是个很好的说客,就看在秀芳大家份上,我颉利破例让步,粟末人
除拆毁城墙外,须献出战马五万匹,牛、羊各十万头,黄金二万两,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条件,是大祚荣须被扣押作人质,这是我最低的要求,再没有退让的可能。”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脸脸相觑,粟末人怎肯交出大祚荣,他们也不忍如此对待一个弱子。
  寇仲苦笑道:“大汗令我们好生为难,拜紫亭死后遗骸不保,要送来给大汗验尸发落,
已令粟末人无比怨愤屈辱,所以希望能保存老拜的骨肉血脉。大祚荣是个不懂事的稚童,大
汗将他带走只有象征的意义,实质的作用不大。失去大批战马牛羊,立把粟末国库掏空,十
年八载休想复元,还不计以后年年进贡,大汗可否给小弟少许面子,放过大祚荣。”
  颉利闷哼道:“你们中土有中土的规矩,我们大草原有大草原的规矩。从来只有入乡随
俗,没有俗随客改。不信可去请教你们的兄弟突利,去请教菩萨或古纳台兄弟,又或阿保甲
、铁弗由,问他们我颉利只带走大祚荣一人,是过份还是宽容。哼!凡与我作对者,男的一
律杀掉,女的作奴隶,今趟是例外中的例外,否则我突厥族如何立威大草原。”
  赵德言奸笑道:“少帅勿要把假长安当作真长安,龙泉虽是粟末人的上京,事实上规模
连竟陵亦远有不如,我们更非杜伏威的江淮军可比,烦恼皆因强出头,少帅不为自己着想,
也该为少帅军或大小姐想想。”
  寇仲和徐子陵都听得心头火发,颉利固是不肯让步,赵德言则是推波助澜,语含威胁,
还硬把翟娇牵涉在内。
  寇仲肃容道:“大汁如肯破格允容,我寇仲会非常感激。”
  墩欲谷皴眉道:“大汗对少帅早格外宽容,少帅何不回去与粟末人从长计议,天明前给
大汗一个回覆。”
  寇仲仰天长笑,豪情奋涌的道:“何用待至天明,我现在就可立即给大汁个肯定的答案
。”
  颉利双目杀气大盛,电芒烁烁,点头道:“好!我颉利洗耳恭聆。”
  寇仲踏前三步,双目扫过摆在空地另一边的箭靶,从容从外衣内取出刺日弓,运劲张开
,弓弦“崩”一声扯直时,喝道:“箭来!口说无凭,就以此箭决定龙泉城的命运。”
  他身后以颉利为首的一众突厥将领,排在空地两旁观射的以百计的颉利亲兵,远近备战
的突厥战士,无不被他出人意表的行为吸引,猛瞪着他。
  颉利亲手从随从的箭袋抽出一支箭矢,送到寇仲伸后的左手处。
  寇仲毫不迟疑的取箭上弓,轻轻松松的把刺日弓拉成满月。
  颉利等目观这曾使无数突厥战士饮恨的著名摺叠弓,心内都不知是何滋味。
  全场只徐子陵知道寇仲将以螺旋劲射出此箭,将箭靶炸个粉碎,既是立威,更要表明宁
为玉碎,不作瓦存的决心和立场。
  在万众期待下,弓弦爆响,弦上劲箭射出,以肉眼难以看得清楚的高速,闪电般横过百
步的距离,正要命中箭靶红心的当儿,忽然凝定半空,给一只宽大厚重,似从虚无和另一世
界伸出来的手以拇食两指捏着箭锋。
  时间像忽然静止。
  “蓬!”劲箭寸寸碎裂。
  寇仲和徐子陵讶目以对,突厥战士则爆出震耳欲聋的喝釆。
  竟是天下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毕玄,不知从何处闪出!于劲箭命中目标前的刹那,
以令人难以相信的迅疾和准绳,捏着箭锋。由于劲箭贯满螺旋劲,两劲交击下,长箭化为乌
有。
  以寇仲和徐子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功夫,亦为之色变,既惊懔毕玄能惊天地泣
鬼神的莫测接箭手法,更想不到毕玄随军亲临,难怪突利要故意迟到,亦大增攻打龙泉联军
的变数。
  毕玄显然没想到不能尽数化去箭内的真劲,令长箭不能保存,微怔道:“少帅的内劲又
深进一重,可喜可贺。”
  寇仲大感不是滋味的将射日弓收起,施礼道:“不知武尊亲临,请恕无礼之罪。”
  “武尊”毕玄仍是那袭朴素的野麻外袍,但自有一股像“天刀”宋缺般不可一世、睥睨
天下的气概,两手收后,跨步朝寇仲一方龙行虎步的油然而行,神态间适然自在,冷峻深不
可测的眼神,天地间似再无可瞒过他之事物。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大感不妙。据说毕玄近数十年来从不参与突厥族的战争,
今天他老人家亲临,当然不会是在旁看看那么简单,而是针对他们的行动。何况他曾有过警
告,着他两人滚回中土,所以肯定来意不善。
  有毕玄在,形势登时生出对他们绝对不利的变化,对事情的未来发展,再没有把握。
  五百步的距离,毕玄倏忽走过,似缓实快,本身充满诡毕莫名的感觉。
  远近所有战士肃静恭立,对他们来说,毕玄不但是精神的最高领袖,更是天神般被崇拜
的武学巨匠。
  只有呼啸的夜风,火把的燃烧声响点缀这突如其来的肃静。
  毕玄在离寇仲十步许处停下,微笑道:“本人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可解决大汗和少帅
间的争持。”
  寇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动的情绪,正容道:“武尊请赐示!”
  毕玄淡然自若的道:“军事是政治一种极端的形式,是流血的政治,一旦诉诸武力,最
后只能以存亡来解决。国与国间如此,人与人间亦是如此,故强者称王。拜紫亭和伏难陀今
趟挑起争端,欲取我族而代之,若没有少帅为他们出头,只有灭族的唯一结局。少帅既不愿
见这情况出现,何不从大规模的攻防战,改为两人间的生死对决,若胜的是少帅一方,我们
可破例删去以大祚荣作人质的条件,少帅意下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唤娘,若毕玄亲自出手,他们派那一个出去都是送死,深悉他武
功的跋锋寒早作出修行一年始再战毕玄的决定,可知跋锋寒心知肚明现仍没法赢得毕玄。
  到毕玄的武功境界,再无任何破锭弱点。
  颉利等亦为之愕然,与赵德言、墩欲谷等你眼望我眼。
  墩欲谷是毕玄亲弟,较颉利更方便说话,乾咳一声道:“这个与我们和突利可汗的协议
恐怕有冲突之处,武尊明察。”
  毕玄油然道:“任何协议均可随形势的改变修订,像突利便没想过少帅会站在粟末人的
一方,还以为挥军东来,可助少帅出一口恶气。”
  接着深不可测闪动着顾盼生威神采的眼神罩定寇仲和徐子陵,微笑道:“长话短说,本
人就以十招为限,只要跋锋寒能过关不死,便如前议。大汗是否别有意见?”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又惊又喜,心内矛盾得要命。
  颉利却是眉头大皴,露出思索神色。
  四周一片静默,等待颉利的答覆,他始终是突厥之主,毕玄须得他同意始能代表金狼军
决战跋锋寒。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晓得对方又惊又喜的背后原因。
  喜的是毕玄确提供一个解决谈判僵局的办法。两人自问任那一个下场,肯定可硬捱毕玄
十招,最糟的情况只是受点内伤。由此推之,毕玄之所以有把握可在十招内击毙跋锋寒,是
基于错误的估计,以为跋锋寒仍身负严重内伤,想不到世间有“换日大法”的疗伤妙术,使
跋锋寒脱胎换骨,不但内伤尽愈,在武功更再上层楼,非是早前差点给毕玄宰掉的跋锋寒。
  惊的却是跋锋寒的硬朗作风,以两人对他的熟悉,几可肯定他会奋不顾身的务要于此十
招内昭雪前耻,那和捱过十招的情况是完全两回事,必须着着均为进手招数,那时谁都不敢
肯定生死胜败会否决定于十招之内。
  颉利顾虑的当然是突利,可推断他和突利间当有不得伤害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的协议
,若给毕玄击杀跋锋寒,他将难以向突利交待。
  果然颉利叹道:“武尊勿要见怪,我仍有为难之处,少帅可有更好的提议。”
  寇仲心中大骂颉利狡猾,一句话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如若他答应,事后突利很难怪到
颉利头上。
  他求助的望向徐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其中之一可否代他应战?”
  毕玄微笑道:“两位终有一天有此机会,不过却非这星光灿烂的动人黑夜。”仰首观天
,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油然道:“因为两位与本人并没有杀徒之恨。”
  寇仲道:“事关人命,且是我们好友之命,我们可否私下说两句话?”
  颉利点头答应,寇仲把徐子陵扯到一旁,以内功束裹声音道:“这事真头痛,怎办才好
?”
  徐子陵头痛的道:“若我们代老跋拒绝,恐怕他会气得干掉我们。”
  寇仲断然道:“我明白哩!老毕既主动挑战,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老跋也别无他选。”
  走回去昂然道:“我们决定接纳武尊的恩宠,只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大汗验明拜紫亭
的正身后,我们可把他的遗体运回龙泉安葬。”
  颉利爽快的道:“两位均是我颉利尊敬的人,这点面子我怎都要给你们,就这样决定吧
!”
  呐喊声再次轰然响起,传遍镜泊平原。
  宗湘花花容失色道:“这怎行?”
  她的反应代表龙泉将领的心声,因为“武尊”毕玄乃大草原上无敌的代名词,既以十招
之限,无人敢不相信他有此本事。换言之,大祚荣将难逃被突厥大军俘走的凄惨命运。
  寇仲和徐子陵不禁大感头痛,适才已答应毕玄,且把话说满,偏没想过龙泉诸将合乎情
理的反应。
  客素别摇头道:“我们情愿殉城死战,四位为我们尽过的心力,我粟末族永远不会忘记
,唉!颉利是从不肯放过反对他的人,你们的兄弟突利实是与虎谋皮。”
  跋锋寒一对虎目亮起来,却出奇地没有说话。
  长风一阵一阵的拂卷立在城头商议的各人,城外则是漫野的敌人和火把,气氛沉重。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各位请听在下一言,只要我的兄弟跋锋寒肯答允以救回大祚荣
作最高目标,这将是最佳解救龙泉城的方法。”
  宗湘花愕然道:“可是毕玄曾和跋兄交手,对跋兄的武功路子理该摸通摸透,故有信心
在十招之内杀死跋兄,这一仗如何能打。事关重大,四位勿要怪我坦言。”
  客素别和十多名将领均点头同意宗湘花的看法。
  跋锋寒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仍不说话,予人高深莫测的感觉。
  寇仲欣然笑道:“此正是最精采之处,只要老跋肯如陵少所言,必可成功过关,将事情
解决,待日后再与毕玄分出生死。因为跋锋寒再非当日初战毕玄的跋锋寒,他亦将毕玄摸通
摸透。哈!你们定要继续信任我,想想吧!以我寇仲的为人,会否推自己的兄弟出城去送死
?”
  跋锋寒洒然笑道:“知我者莫若徐子陵寇仲,不过你们有否想到,若我只是抱着捱过十
招的心态出战,可能真的只是去送死?”
  寇仲赔笑道:“当然不是这样被动,而是该攻时攻,应守时守,凭你老哥的偷天剑,必
可给老毕一个惊喜。”
  徐于陵见客素别、宗湘花等仍是一脸狐疑之色,诚恳的道:“与其玉石俱焚,何不行险
一博?上一趟毕玄既杀不死锋寒兄,令趟且有十招之限,怎会例外?”
  跋锋寒哈哈笑道:“无论你们怎样想,我和毕玄此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最担心的事,以跋锋寒的性格,根本不会理十招的限制,所以必须
令他以助粟末解困为最终目标,才肯让他出战。
  宋师道看穿其中关键,向宗湘花等龙泉将领道:“龙泉十多万人的性命,就在你们手上
,我信任少帅和子陵的判断,你们若和我相反,将错失关乎贵族日后能卷土重来的天大良机
。”
  宗湘花移到跋锋寒身前,伸出纤长的玉手,神情严肃的道:“跋兄勿要见怪,我想知道
跋兄的状况。”
  客素别等均点头称善,因为据传闻跋锋寒曾被毕玄重创,若他现在仍内伤未愈,此战将
必败无疑。
  跋锋寒露出不悦神色,似要拒绝时,徐子陵叹道:“老哥你可否看在秀芳大家份上,破
例一次呢!”
  跋锋寒微一错愕,看看徐子陵,又瞧瞧寇仲,苦笑道:“你两个确是迫人大甚,不过我
仍是心中欢喜。”说罢伸手与宗湘花相握。
  宗湘花娇躯一震道:“这是没有可能的,跋兄竟无丝毫内伤之象。”
  客素别移过来大讶道:“难道传言有误?”
  跋锋寒放开宗湘花的手,叹道:“既有初一,自有十五。”改握上客素别递来的手。
  客素别立即催发内气,只觉跋锋寒手硬如铁箍,体内真气深广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骇然道:“我明白哩!”
  他明白的非是跋锋寒决战毕玄而没有负伤,而是为何寇仲和徐子陵均力主跋锋寒出战。
  跋锋寒微笑道:“客相的内功想不到如此精纯。”
  客素别收手退开。
  寇仲拍手道:“哈!事情就这么决定。老跋请记着只是十招,若你继续打下去,我们会
出手破坏你的好事。”
  跋锋寒气结道:“真是我的好兄弟。”
        第六章 缺名
  城门敞开,跋锋寒在寇仲、徐子陵、宋师道和宗湘花、客素别等龙泉将领簇拥下,昂然
出城应战。
  围城联军的另三位领袖——回纥的菩萨、黑水靺鞨的铁弗由、契丹的阿保甲均闻风而来
,后两者应邀加入颉利的观战团,只有菩萨为表示对寇仲三人的兄弟情,与亲兵在西面观战

  在灯塔火把光的照耀下,决战的场地明如白昼,清楚分明。可达志出现在颉利后侧的位
置,却仍不见突利。
  城外的联军,城墙头的粟末战士,决战场两方对峙的人马,均是肃穆无声,于此曙光将
露前的黑夜里,沉重的气氛像一条紧绷欲断的弓弦。
  毕玄首先跨步出阵,每个动作都是优雅得完美无瑕,不露丝毫破绽,悠然自若自有不战
而屈人之兵的大宗师风范,立时惹起视他为神的突厥战士轰天震地的呐喊助威,更添其本己
迫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惊人气势。
  不论敌我双方,不论希望毕玄十招内得手或失手的人,均大感能目睹这垂名大草原近六
十年的第一高手的风采,虽死无憾矣。
  跋锋寒仍是冷静如恒,嘴角且带着一丝散发着强大信心和斗志的笑意,昂然下场,先仰
天一阵长笑,顾盼自豪的冷然道:“这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施尽全力仍杀我
不死,第二个错误是今晚低估了我,毕玄啊!你能在大草原称霸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
  粟末一方的战士,受他不畏权威的豪情壮气感染,登时爆起漫空采声。
  突厥一方却人人大感意外,想不到跋锋寒这毕玄手下的败军之将,不但毫不怯场,其胆
色霸气直能使他与威慑大草原的毕玄分庭抗礼,至少在气势对峙上毫不逊色。
  毕玄现出欣赏的神色,微笑下跨前数步,将两人的距离缩至五丈,油然道:“败而不馁
,确是难得,少说废话,让老夫看你有甚么长进。”
  两人的对答以突厥话说出,针锋相对,丝毫不让,虽未真正动手,四方观战者已大感刺
激紧张。
  跋锋寒在毕玄停步的刹那,倏地踏前三步,把两人的距离缩至四丈,右手按往偷天剑,
剑虽仍在鞘内,但人却变得剑锋般锐利,涌起一股凌厉的剑气,朝这同族的武学大宗师激冲
过去。他的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闪耀着凝然如有实质的强大自信,身体像拔天而起的傲
松古柏,使人生出无论遇上任何风暴,他仍将屹立不倒的感觉。
  后方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放下心来,知道他的自信完全从上一趟的惨败恢复过来,回复
高昂斗志。
  毕玄眼内讶色闪过,全身衣衫先是在剑气的冲击下波纹般卷拂飘扬,忽然又变得纹风不
动,不动声息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手的剑气,立即引起他那一方战士的呼叫打气。
  跋锋寒嘴角逸出一丝充满奇异魅力的笑容,目注剑柄柔声道:“此剑再非斩玄,而是偷
天。”
  说罢右肩后摆,左脚出步,然后移左肩,另一脚踏出,到右肩甫后移时,“锵”的一声
清响,右手从鞘内拔出偷天剑,完全没有停留犹豫的气贯剑锋,人剑一体,化作长虹,横过
四丈的远距离,把握杂的动作串成一个简单的整体,令人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人剑合一的
笔直朝毕玄射去。
  此剑不但手、眼、步配合得天衣无缝,且令人感到他的剑凝聚全身全灵的力量,意透神
聚,除非功力、眼力都全面远胜过他者,否则任谁都不敢硬撄其锋,只能采退避之法。
  毕玄却是挺立不动,双目射出深邃无边、秘不可测的精芒,罩定对手,冷哼一声,右手
负后,另一手撮指成刀,朝前疾劈。看似简单的一掌,但高手如寇仲之辈,均看出其中实含
参透天地造化的玄功,既无迹可寻,更无隙可乘,无论跋锋寒剑招如何变化,最后只余硬撼
一途。
  身在局内的跋锋寒却有另一番滋味,他一点都感应不到毕玄的炎阳奇功,却又知他的炎
阳大法正全面展开,故能不为他催发的剑气所影响。上一趟毕玄是以变化克制他的变化;今
趟却是以不变应付他的多变。只是简单直接的一记劈掌,偏能笼罩他偷天剑每一个可能的攻
击点,令本有偷天之妙的一剑,立时变得再无出奇之处。
  在寇仲和徐子陵眼中,事实上跋锋寒已有长足的长进,因其身法、步法的浑然天成,巧
妙至令毕玄不敢以变化对变化,改为以静制动,以拙破巧,迫跋锋寒硬拚一招,便知毕玄此
时对因换日大法而得“重生”的跋锋寒,再不能看通、看透。
  “霍”的一声闷雷般的劲气甫响,跋锋寒应掌触电般后撤,偷天剑边退边生出精微的变
化,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剑气,使凝立的毕玄终因剑气的阻碍,没法乘势追击。
  没有任何喝采声,但双方战士的呼吸均变得沉重急促,没有人想过跋锋寒竟能与毕玄硬
拚一招不现丝毫败象。
  跋锋寒感到所处空间变得灼热沸腾,对方的炎阳真气将他锁紧罩死,幸好他每送出一道
剑气,均令对方可怕的真气热度下降少许,否则若让炎阳真气积蓄至巅峰,那时大罗金仙亦
不能令他在毕玄手下逃生。他直退至四丈外的原处,始停下来,偷天剑遥指对手,双方回复
先前隔远对峙的局面。
  毕玄保持右手负后,左掌劈前的姿势,欣然笑道:“痛快痛快!跋锋寒你不但内伤尽愈
,且功力尤有精进,令人感到后生可畏,如你不急于求胜,我的确没法在十招内致你于死。

  粟末一方的人先是一呆,接着爆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毕玄无论眼力气度,均令人心折,
只一招就看出难以在十招内取跋锋寒之命,又肯大方承认自己原先估计有误,正代表他之所
以能攀上武道大宗师位置的广阔襟胸气度。
  当连颉利一方也以为毕玄会就此罢手收兵,毕玄却从容笑道:“尚有九招,跋锋寒你最
好小心点,免招致永不能痊愈的伤势。”
  震耳的喝采声竟不能掩盖他柔和的声音,人人听得一清二楚,决战场倏又肃静下来。
  跋锋寒正催发剑气,抵御他的炎阳真气,力压那股不断上攀的热度,更晓得毕玄的气机
把他紧锁,令他陷于绝对的被动,只能觑机反击,仍是丝毫无惧,微笑道:“偷天始能换日
,我跋锋寒正全力以待。”说罢偷天剑稍往左移,再沉肘拉后。
  观战者全生出奇异之极的感觉,这连串的微细动作,本应怎都威胁不到远在四丈外的毕
玄,但偏是无人不感到这两个高手间似有着无形连系,连动个指头也会影响到战事的发展。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颉利等人,此际始真正明白跋锋寒的高明处,因为若他任由自
己处于被动的形势下,由于功力修养仍与毕玄有一段距离,如此真气相持下,情况只会愈趋
恶劣。他的动作正代表他的反击,牵引和渲泄炎阳大法气场的变化,迫毕玄主动出手,虽是
风险极大,却是唯一解救当前因境的妙法。
  果然在气机牵引下,毕玄冷哼一声,大步跨前,左手下垂,收在背后的手一拳击出,双
脚弹离地面寸许,顿似离地飘行,姿态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地步。
  跋锋寒忽觉虎躯一轻,压体劲气消失得一滴不剩,全身虚虚荡荡,没有着落得使他差点
要啧血。随着对方出拳,一般铁柱般的热劲奔袭而至,若让其及体,等若给结结实实重重一
击,任何护体真气亦救不回他的小命。
  跋锋寒一声长啸,偷天剑发出嗡嗡异鸣,斜刺而出,同时往左移开。劲气爆破,发出闷
雷般的巨响。
  跋锋寒微一跄时,毕玄以鬼神莫测的高速越过三丈多的距离,掠往跋锋寒右侧,举肘劈
掌,横斩跋锋寒右颈侧,动作行云流水,有若天成。
  两人终于短兵相接。
  跋锋寒猛扭雄躯,偷天剑在怀内爆起一团因反映灯塔火光而烁动流转的剑芒,似幻实真
的迎上毕玄的劈掌。
  毕玄哈哈一笑,掌化为指,变化出玄奥无伦的招数穿破该是没有空隙的剑芒网,以神乎
其技的手法,点往跋锋寒眉心处,就像跋锋寒的偷天剑只中看不中用,全无防守能力的虚幌
子。
  跋锋寒却是临危不乱,就在寇仲方面人人不愿目睹结果的刹那,偷天剑芒撤去,剑把回
撞,在最后关头硬封毕玄这能夺天地造化的一指。
  “轰”!
  剑芒再盛,化作漫天虚虚实实幻影,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往快速收指的毕玄攻去。
  被动的防守而非主动的进击。但因两人动作太快,眼力低者自生错觉。
  毕玄冷喝道:“第四招!”
  双手盘抱,一股劲气旋卷冲出,照头照脸的往跋锋寒涌去,视他的偷天剑似若无物。
  跋锋寒有如置身火海热浪中,心知肚明面对的是毕玄一生功力所聚,若再正面硬撼交锋
会是不死即伤之局,问题是倘继续退避,将再难争取主动,那时能否捱过余下的六招,恐怕
包括他自己在内谁都没有答案。
  跋锋寒双目精芒大盛,往横疾闪,漫天钻动如火蛇狂舞的剑芒还原为偷天剑,老老实实
的一剑横扫,本是平凡不过至乎有些笨拙味道的一剑,却令所有观战者生出千军万马厮杀得
血流成河、尸横片野、日月无光那种惨烈的感觉。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齐声叫好,这才是跋锋寒的真功夫。
  “砰”!
  剑锋扫中毕玄盘抱气劲的锋端,真气激溅,跋锋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竟不退反进,唰
,唰,唰连攻三剑!
  毕玄随手扫拂,瞧似漫不经意,却着着封死偷天剑攻势,最后更硬把跋锋寒震退三步。
  毕玄没有乘势追击,两手摊开,淡淡笑道:“这几剑非常不错,足令你凭之纵横草原,
还有两招。”
  跋锋寒横剑而立,一点不似曾喷血负伤的人,颜容平静无波,双目神光湛然,凝视毕玄
,沉声道:“这是武尊唯一杀我的机会。”
  毕玄仰天长笑,点头道:“好!新长的草茁壮嫩绿,若我余下两招不能取尔之命,下一
次就由你拣日子时间吧。”
  众人差点连呼吸都忘掉,既佩服跋锋寒视死如归的胆色勇气,又敬仰毕玄的襟胸气度,
更是谁都晓得即将看到毕玄的压箱底真功夫。
  寇仲和徐子陵至少放下一半心事,因为跋锋寒的说话显示他决定将全力保命,不让“武
尊”在余下两招得逞,故有这两招是唯一杀他机会之语,之后他会全力准备下一场与毕玄的
决战,并有信心可雪前两战之耻。毕玄瞧透他这年轻敌手的心态,故有此豪情壮语,事实上
亦是迫自己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宗湘花一方人人色变,跋锋寒先前喷血受伤,乃铁铮铮的事实,受创的跋锋寒,是否能
安然捱过余下两招,顿成疑问。
  大部分人则大惑不解,决战之初时,毕玄曾下判语,表示因跋锋寒不但旧伤尽愈,且功
力大有精进,故无法于短短十招内杀死他。现在似乎又务要办到,教人摸不着头脑。
  两人正面对峙,相隔不过十步,两对目光像闪电般交击,不论气势精神,均毫不相让。
  毕玄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摊开的两手颤震起来。
  钹锋寒立即感到四周的空气灼热起来,知毕玄正提聚炎阳真气,若给他积至顶峰全力出
手,必成无可抗御之势,心中冷笑,暗忖自己怎容他在这情况下攻击,接着又灵光一闪,以
对方的武学修为和智慧,怎会让他有这抢先出剑的隙缝,显然是诱他出手之计。
  想到这里,暴喝一声,偷天剑缓缓探直,再高举过头,另一手亦握上剑把,变成双手持
剑之势。不过三十斤的宝剑,他却似举轻若重,凝尽全身气力,带起一股强劲凌厉、聚而不
散的剑气。
  热浪潮水般在他两旁翻滚不休。
  跋锋寒又再大喝一声,功力较低的观战者给他喝得心寒胆颤。当偷天剑似欲照头往毕玄
疾劈时,炎阳真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跋锋寒立生出要往前仆跌,无处着力的难受感觉。如非他早有预感,看破毕玄诱敌的手
段,此刻唯一的选择将是舍命进攻,掉进毕玄精心布下的陷阱去。
  此际却是不惊反喜,偷天剑稍往前劈,即改变方向,逆转剑势的在头顶画出一个完美无
瑕的正圆形,动作似缓似快,心意清楚分明,但玄妙处却令旁观者均不明所以。
  宋师道、寇仲和徐子陵则同声喝采。
  毕玄双目闪过讶色,发觉对方把催迫过来的剑气一下子全收在头顶剑圈间的窄小范围内
,敛而不散,显而不逸。
  要知高手相争,全赖气机感应,跋锋寒此刻束收劲气的手法,与毕玄撤消炎阳气场有异
曲同工之妙,就是不让对方从气势的分布强弱变化决定进攻退守的策略行动,若没有两招余
额之限,毕玄大可用种种手法迫使跋锋塞暴露破绽状况,但在仅余两招下,毕玄再难好整以
暇,不得不全力出手。
  由此可见跋锋寒再非初战毕玄时的吴下阿蒙,打开始就有力难施,着着错失,而是有办
法及能力和毕玄分庭抗礼,至少尚有反击之力,不是像扯线傀儡般任毕玄要他往东就往东,
往西便不能移南或避北的窝囊,致棋差一着、缚手缚脚。
  毕玄冷哼一声,冲天而起。
  跋锋寒全身真气全束聚在头顶剑圈内,毕玄掠往他身子上方,他只要因势乘便,发出把
剑气积聚至顶峰的一击,等若毕玄自动献身送上门来受剑。
  不过世上当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尤其对方是一代宗师。且他自知和毕玄仍有一段距离
,故一心保命过关的跋锋寒长笑道:“日子时间任我挑,对吗?”
  长剑闪电劈下,到胸腹前方的位置蓦然凝止,斜指毕玄,使人摸不清他是攻还是守,但
均感到此招攻守兼备,神妙不可揣测。
  毕玄一声长啸,竟从半空急坠,到离地寸许的刹那,一拳轰出。
        第七章 通灵猎鹰
  毕玄忽然往左右迅速晃动,幻化出几个虚实难辨的身影,就如化身千万,即使石之轩的
幻魔身法,亦不外如此。
  跋锋寒立即止步,偷天剑凝定平伸,剑锋遥指两丈外的毕玄。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叫糟,知跋锋寒看不破对方的虚实。
  毕玄哈哈一笑,双手合拢成拳,往身前空处猛轰一记,发出“蓬”的一声闷响。
  两丈外的跋锋寒却如受雷殛,剧震一下,后退半步,偷天剑发出“锵”的一声。
  毕玄洒然笑道:“最后一招就这么了结吧!你回去好好练剑,下一趟勿要让我把你宰掉
。”
  两方战士同时力竭声嘶的高声喝釆叫好,粟末方面的将士当然是因跋锋寒成功过关,保
着他们的少主大祚荣;另一方面则因毕玄在占尽上风之际放过跋锋寒,且谁都知如再放手相
搏,跋锋寒最后必败无疑,故毕玄没用尽第十招,不但无损其威名,且表现出其有容乃大的
宗师胸怀。
  呼喊声响彻龙泉城内外渐渐转白的天空,悠长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
  寇仲在宗湘花陪同下,神情木然的策着千里梦驰出朱雀宫门,往东门并骑而去。
  尚秀芳婉拒他一起乘船返回中土的好意,坚持要在塞外过一段流浪的日子,更不把他对
大明尊教的指责放在芳心上,显示她对烈瑕这文武全材的邪男有一定的崇拜和好感。想到知
己难求,烈瑕精通音律,又曾对塞外各民族的音乐下过工夫,对她自有极大的吸引力。
  宗湘花低声道:“少帅对粟末族人的恩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颉利的大军依约立即退走,由双方均信任的菩萨负责监察粟末人拆毁城墙,交出赔债,
并由菩萨送往突厥。
  龙泉正举城哀悼逝去的拜紫亭和伏难陀,城民遵命尽量留在屋内,故街上行人稀疏,清
冷寥落。
  寇仲朝宗湘花瞧去,道:“宗侍卫长可知阴显鹤是把你错认作失散多年的小妹子?”
  宗湘花为之愕然。
  寇仲解释一遍,见她心不在焉的听着,知她心情恶劣,安慰她道:“大王最后能作最聪
明抉择,牺牲自己保全族人,嬴得所有人的尊敬。所以只要你们好好扶持大祚荣,必有东山
再起之日,宗侍卫长不须将一时得失放在心上。”
  宗湘花叹道:“今趟我们损夫惨重,以后还要应付突厥人的苛索。颉利只因你们和突利
、菩萨和古纳台兄弟的关系暂时放过我们,但他仍可暗中支持其他人压迫我们,令我们难在
东北容身。”
  寇仲正容道:“这正是我说你们可东山再起的原因之一,你们为生存,必须自强不息。
以前大王的路子的确走对,只是手段不正确,兼误信妖人。你们所占位置在大草原上是得天
独厚,渤海湾有那么多海港码头,使你们掌握海运的命脉,只要肯大做海运生意,必能继续
振兴。我回去后会把情况告诉大小姐,她可在互惠互利下为你们带来大量的利润,有财就有
势,怕他甚么阿保甲、铁弗由。至于突厥人,他们眼前的主要目标是联结大草原各族,然后
大举入侵中土,你们如能充份利用这天赐良机,必可有一番作为。”
  东门在望,徐子陵、跋锋寒、和宋师道牵着马儿在等他。
  宗湘花听得精神一振,秀眸生辉,点头道:“多谢少帅指点,我们定不负少帅所望。”
  寇仲拍马加速,大笑道:“宗侍卫长不用送哩!若我没有战死洛阳,宗侍卫长到中原来
游山玩水时,定要来探望找。”
  宗湘花勒马抱拳送别,瞧着徐子陵三人翻上马背,与寇仲旋风般驰出东门,消没在午后
阳光灿烂的大草原上。
  (笔者按:粟末人为满族女贞人的先祖,大祚荣后来果如寇仲所料建国。玄宗时受唐玄
宗册封为忽汗州都督、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遂改国号为“渤海”,完成拜紫亭的宏愿
。)
  四人全速策马,往小龙泉驰去。
  草原在马蹄起落下迅速飞退,四人均感神舒意畅,有不虚此行的痛快感觉。
  宋师道高呼道:“你们真的立即便走,不和突利打个招呼吗?”
  寇仲狠狠道:“相见不如不见,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和他大吵一场。”
  跋锋寒哂道:“有甚么好吵的?吵一场可改变些甚么?”
  徐子陵首先驰上一座小山丘,勒马停下,遥望小龙泉的方向,昨天早上他们就是在这树
林边沿的高处研究进攻小龙泉的大计。
  三人纷纷收缰,来到徐子陵左右,后者叹道:“除非我们改从陆路回山海关,否则非见
突利不可。”
  三人定睛一看,只有同意的份儿。原来小龙泉石堡四周漫野竖起新的营帐,在夕阳斜照
下,黑狼军高竖的大纛正随海湾吹来的长风“霍霍”拂扬。
  突利竟在此恭侯他们的大驾。
  跋锋寒叹道:“想和你们多聚一会都不行,请代我向大小姐问好,洛阳再见!”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走就走,哈!他奶奶的熊,今趟大草原之行确是极之痛快,照我
看毕玄没用尽第十招,只是想遮丑。”
  跋锋寒冷哼道:“希望守洛阳之战不会令我失望,只要再有一年的修行时间,我将会令
毕玄后悔他的豪气。”
  宋师道欣然道:“视武道为修行,确是精采。今趟你们大草原的修行,将奠定你们在塞
内塞外的崇高地位,但最使人震撼的仍是锋寒与毕玄限十招的生死决战。”
  跋锋寒微笑道:“不过最快乐的人却不是我或寇仲,而是陵少,既曾与师仙子共堕爱河
,现在又万水千山的送玉箫予另一位石仙子,踏上另一段快乐的旅程。”
  徐子陵失声道:“我最快乐?”
  宋师道有感而发道:“随遇而安,不将得失放在心上,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的人,时间
总会易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