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琴杀手
黄易-大唐双龙传五 他自学艺伊始,便爱上观察天上鸟儿飞行的轨□,从中领悟到不少武学的至理。想不到 追刻却反过来用以对付鸟儿,心中大感无奈,却没有别的选睾。 细雨飘飘中,鹞鹰来至离他只十丈许处,只要进入五丈的距离,他肯定能隔空把它活生 生震毙。 正庆得计时,蓦地鹞鹰一阵抖颤,于再冲下丈□后猛振双翼,锐利的鹰日朝藏在树顶枝 丫的徐子陵如电射来。 徐子陵心知糟糕,想不到鹰儿灵锐至此,积聚至颠峰的一拳骤然击出。 鹞鹰展翼急拍,扶摇而上,拳劲差一点才可命中,只揩到它少许翼尖脚鹞鹰“呱”的惊 叫,甩掉几片羽毛,不自然地在空中急飞片刻,才惊魂甫定的投南而去,消没不见。 徐子陵跃返林内地面,寇仲和突利都对他的功败垂成大感可惜。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们成功了。” 寇仲一呆道:“陵少的意思是否指鸟儿受到内伤,心脉断裂,回去后会吐血身亡。” 突利亦不解的听他解答。 徐子陵问突利道:“鸟儿受惊后,是否会回到主人身旁?” 突利明白过来,点头应是,旋又不解道:“即使子陵兄看到鹰儿的落点,推测到赵德言 方人马藏身处,但找们对他们的实力强弱所知有限,这么摸上去动手,会很吃亏的。” 寇仲微笑道:“可汗忘记了除他们外,尚有另一批人在寻我们晦气。只要我们能令云 帅、朱粲等以为赵德言来接应可汗的授兵,便有好戏看突利先是愕然,继而大喜道:“果是 妙计,但该如何进行。” 徐子陵道:“你们东突厥人有甚么特别的远距离通讯方式?” 突利探手怀内,掏出铁制螺形的哨子,道:“就凭这个可吹奏出长短不同的讯号,云帅 听到后会知是我方的人。” 寇仲探手接过,边研究边道:“这么精采的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转向徐子陵道:“一向你的脑筋比我清醒,为今计将安出。” 徐子陵泛起一个顽皮的笑容,道:“以赵德言的才智,闻得哨声,会有甚么反应。-突 利道:“若我是他,当立即撤离,因为云帅对他绝无好感。” 寇仲道:“今次好该轮到我们去追杀他吧!”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看到对方眼内和脸上逐渐扩盈的笑意,然后齐声怪叫,像三个童心 未□的孩子般,在徐子陵的领头下,穿林过树的往南方疾掠而去。 第十一章 骤生突变 徐子陵来到密林边缘一座山的高处,从一堆乱石草丛後探头外望,树林外结草原和疏林 覆盖著的山野在细雨纷纷中黑沉沉一片,没有丝毫异样。 突利和寇仲在遍搜两侧,肯定没有敌人,此时才到达他两旁。 三人均为中外武林出类拔萃的高手,耳目之灵胜逾常人百倍,兼之谙熟江湖门道,休想 有人能藏在近处而瞒过他们。 寇仲问道:“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他们应在附近,但我却不能肯定他们的位置。” 寇仲道:“若连你都不能肯定,可知他们距离颇远。” 探手一把搂著突利的肩头,笑道:“吹法螺的时间到啦!”突利那想得到寇仲这麽热情 老友,既有点受宠若惊,亦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担心的道:“若云帅方面的人不争气,根 本听不到哨声,那我们岂非暴露行藏?一是被迫和跟赵德言他们硬拚,一是被追个喘不过气 来。” 寇仲差点想告诉他连席应都给徐子陵宰掉,所以排名稍高的赵德言亦非是那麽可怕,幸 好及时忍住不说,低声道:“这吹法螺的地点亦大有学问,可汗你往後潜行一里,然後才吹 响哨子,而我和陵少则在此伏击敌人,宰他们几个後再与你会合。” 突利心中叹服,寇仲若非如此胆大包天,这天下也不会因他而改变了命运。 徐子陵低声道:“可汗吹响哨子後,会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种是毫无动静,即是赵德言 方面仍按兵不动,而云帅亦没有追在附近。第二种情况是赵德言隔岸观火,而云帅的人却向 可汗吹哨子处杀过去。第三种情况最理想,就是双方人马同时向哨音起处扑去。我们先要决 定每种情况下应采甚麽行动。最好还约定一些哨号,若失散时亦可通讯。” 寇仲道:“陵少你来说,时间无多,天明後便不灵光啦!”徐子陵扼要的把计划说出, 听得两人点头称善。最後更约定失散後重聚的位置地点,突利才悄无声息的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照我看两方人马都在林外等天明,趟德言因知道云帅的人在 附近,肯定不会轻举妄动。不若我们主动找上他们玩玩,练成井中八法後,我从未真的和人 动过手,等得老子手痒难禁。” 徐子陵警告道:“我们根本没有冒险的本钱,一旦受伤,又或真元损耗得太厉害,等於 被废去武功,任人宰割,你想想那後果。” 寇仲凝望天际和荒野被夜雨融浑为一体的迷蒙处,岔开话题道:“适才在汉水被袭那种 情况是我最害怕的,突变在你完全料想不到中发生,真像梦魇般可怕,朱桀怎会忽然变得这 麽厉害?”徐子陵道:“我也有你的怀疑,怎麽说那里该算是老爹的势力范围,朱桀又正与 萧铣斗个你死我活,顺手帮云帅一个忙没问题,但若劳师动众到这里来,就非常干合情理。 而最惹我怀疑的地方,是以云帅的轻功,绝无可能就那麽容易给撇下和甩掉,以他独战阴癸 派白妖女和三大元老高手的胆色,怎都该尾随来试试我们的斤两。” 寇仲色变道:“若非朱桀、云帅,又非赵德言、康鞘利,那岂非是李元吉?我的娘!他 们怎会来得这麽快的。”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应他,凄厉若夜枭的哨子声在後方里许处响起,把他们的胆子吓得差 点从喉咙跳出来,但已来不及阻止,只能将错就错。 没有云帅一方的人马在附近,此哨声若同时惹来李元吉和赵德言两方高手,後者更有能 从高空追敌的通灵鹞鹰,则哨子声跟催命符并没多大分别。 两人你服望我眼,都是头皮发麻。 “砰!砰!” 破风声起,接著几朵烟花在两人头顶稍後的高空处爆开,化成千多点光照山林的金黄耀 芒,非常好看。 敌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弄不清敌人是要借此烟花讯号指示己方人的行动, 或是只作为照明的用途,一时间都不知该掉头去与突利会合,还是继续埋伏於的顶,陷入进 退维谷的两难之局。 徐子陵低声道:“走吧!”寇仲一把扯著他道:“千万不可,那可能谁都溜不掉。不管 对方实力如何强大,死里逃生的方法惟有从险中求得。来啦!” 徐子陵定睛瞧去,虽仍未见到敌人的综影,但耳鼓却收到敌人从半里许外疾掠过来的衣 袂飘动声。 寇仲骇然道:“至少有一百人。” 百多点火头,同时亮起,在烟雨下的火把光芒,带上蒙蒙水气,诡异非常。火把光十多 点为一组,分布在两人视野可及的各个山的一类的制高点,形成一个广大的包围网,可以想 见在他们视野之外,应当尚有比眼见更多由敌人布下的监视哨岗,动员的人该不少於千人之 众。 天上的烟花光焰消敛,天地回复漆黑一片。 两人初时均感大惑不解,因以为鹞鹰投向处理该是赵德言一方的人,所以他们宜至前一 刻,仍以为来者是东突厥的人马,此时才知猜错。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赵德言和李元吉的人已结成联军,我的娘。” 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双目精芒烁动,沉声道:“此事再没有犹豫馀地,我们惟有全力 出手,大开杀戒,利用天明前的黑暗和对我们有利的形势,试试突围,看他们凭甚麽本领拦 截我们。” 寇仲亦学他收起面具,此时已可隐见以百计的敌人,分成七至八组,有组织地以扇形的 阵势,漫山遍野地往他们的方向掩杀过来,声势惊人。 徐子陵以手肘轻撞寇仲一记,仰首上空,道:“看!鹰儿出动啦!” 寇仲举头上望,刚好捕捉到代表鹰儿的小黑点,虎目闪过杀机,平静至近乎冷酷的道: “杀人的事交给我,你负责去保护突利小子,给这头可恶的鹞鹰盯紧後,他势将成为众矢之 的,我们怎都不能让他结人杀死,事情更非是我们想像般简单。”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因为照理李元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亦不应与赵德言合成一夥,尤 其牵涉到东突厥国的内部权力斗争,而眼前事实却是如此,内中当然另有别情。 在离天明前尚有大半个时辰的暗黑中,三组人除其中一组宜往的顶掠来,其他两组分别 在的坡左右掠过。 他们屏息静气的藏在乱石旁的矮树丛内,透过枝叶细察向的坡全速赶来的十多名敌人。 这批人清一色夜行劲装,武器由刀、剑到重型的矛、枪、斧等应有尽有,身法快慢有 异,该是李元合帐下的汉人高手,任何一人放在江湖里,均有资格列入名家之林。 十多人旋风般在他们身旁丈许处掠过,寇仲扯一下徐子陵,两人无声无息的从藏身处掠 出,咬住敌人的尾巴追去。 当敌人跑下的玻之际,寇仲拔身而起,掣出背上井中月,发出一下震动远近山林的长 啸,井中月化作黄芒,凌空往押後的两名敌人劈去。 那两人骇然回首;双目尽被黄芒所慑,扑面盖天而来的刀气,更令两人心胆欲裂。一方 面是蓄满势子全力出刀,一方面则是摔不及防下临危反抗,相距之远,不可以道里计。 “当”! 其中一人的长矛被寇仲硬生生斩断,馀劲把他震得狂喷鲜血滚下的玻,另一人则被寇仲 于劈断长矛後,砍个正著,那人可算身手不凡,虽能勉强凭重斧挡住井中月,却无法挡得住 寇仲狂潮暴浪般的刀气和无可抗御的真气,连人带斧给劈得横飞寻丈,跌入坡旁一堆矮树 里,纵然千方毙当场,亦怕是出气多入气少。 在前面的十一人亦算反应迅快,就在寇仲长啸起时,纷纷返身应战。一时刀光剑影,为 血战拉开序幕。 其中三人正要围攻寇仲,寇仲脚点实地,二次腾身斜起,巨鹰般越过三人,投往最前方 的敌手。 徐子陵趁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空中声势惊人的寇仲的当儿,以新领悟回来的身法,闪 电般进入三人间空隙处,挥动双拳在敌人的兵器中如入无人之境,呼吸间三人分别被他以重 手法击中,敌人连半招都未有机会使出,便摧枯拉朽的击得左仆右跌,伤重不起。 这是施展突击的最轻易的部份,接著就是最难应付的以寡敌众的群战。 剩下的八名李阀好手虽是形势大乱,五人却分出去对付寇仲,另三人则往徐子陵攻来。 两翼的敌人亦叱喝连声,赶来援手。 号角响起。 寇仲抱著杀一个得一个的心态,在落地前施出迅急移形换气的本领,猛然移位,敌人的 兵器全体落空。 触地後,他一个旋身,横过斜坡丈许的空间,刀芒电闪,扫在攻来的敌人长剑处。 那人本来是挥剑刺来,可是寇仲的一刀带起合他感到躲无可躲的凌厉刀氨,且变化无 方,身法又迅快至使他无法把握,更感觉到寇仲的杀意全集??到他身士,故左右虽有同夥, 他仍是心寒胆丧,无奈地收回攻出的一剑,只求保命,再不敢有任何奢求。 “当”! 那人虎口震裂,长剑堕地,寇仲潇洒地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那人往後抛飞,撞在己 方另一人身上,两人变作滚地葫芦,往坡底滚下去,同告重伤,若非寇仲脚下留情,那人必 难保命。 五去其二,寇仲大发神威,井中月洒出数十道黄芒,把早已胆怯的敌人全卷进刀影内, 一时兵刀交击之音不绝如缕。 另一方的徐子陵当然明白寇仲的心意,知他希望趁突袭的有利形势,把这组好手以迅雷 不及掩耳的手法击溃,然後在敌方援军或像李元吉那般级数的高手赶来前,逃入密林深处, 且战且逃以游战的唯一有利方式与敌周旋。 思索间,他往左晃错,避过敌人攻来声势十足的一枪,同时施展手法,闪电抓上对方长 枪,略使巧劲,长枪立时分中折断。 徐子陵脚踏奇步、左手断枪疾扫,重击在迎头劈来的大刀近刀把处,右手撮指成刀,砍 在另一人横扫腰肢的重铁棍上。 在刹那间,三人同时与徐子陵硬拚一招,被他传来的螺旋劲冲击,再组不成先前互有联 系的阵势。 此时两翼的敌人潮水般拥至。 前方惨叫声起,与寇仲交手的三人被他无刁捉摸,劲气强绝的刀法分别击中,身体打著 转往外倒跌,情况惨烈至极。 寇仲拔身而起时,与徐子陵交手的三人亦招架不住,给他以贴身搏击的凌厉手法,击得 伤重堕坡。 徐子陵倏地横移三丈,来到一处的顶上,才大鸟腾空般投往林木深处,避过给赶来援手 的敌人缠上的危机。 由这刻开始,他要与寇仲各自作战了。 徐子陵把整个头浸进冰寒的溪水中,精神大振。 他身上的十多处伤口已停止淌血,但油尽灯枯的虚耗感觉,仍今他感到能躺下来好好休 息乃老天爷最大的恩赐。 纵使在剧烈的战斗中,他仍留有馀著,被他击败者只伤不死,不过休想能在短期内复 原。激战整个时辰後,初阳带来对他们极端不利的日光。能於此际偷得空隙,来到林中这条 与世无争,静静淌流的小溪享受片刻,特别弥足珍贵。 在这一刻,他再干去想正在身旁发生的斗争仇杀。 一口接一口的清水喝进肚内去,他的气力似乎亦正大幅提升。 无比孤独的感觉涌上胸臆。 敌人实力之强,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当他想赶往与突利会合,但等待著他的却是一批 近三十人的突厥高手,给他们缠杀近十馀里,在被他击伤近半数人後,才成功将他们摆脱, 到此来稍恢复元气。 他强迫自己干去想寇仲和突利的命运,至乎他自己未来的命运。 就在此时,左方三里许的远处传来一下尖锐的哨子响声,正是突利和他们约好的暗号。 徐子陵猛从水里把头抬出来。 水滴似珍珠断链般从头发和脸上流下,把上半身衣襟全沾湿了。 他晓得突利正陷进重围中,否则绝不会这样把位置明告敌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拔身而起,迅速穿过密林,疾赶两里许的路後,林外长草原处兵刃 交击声已是清析可闻。 他放开脚程,心中忽然燃起炽烈的怒火,那是对以强凌弱者激起的一种义愤。 倏忽间他迫近战斗的现场,只见林外草原一个小湖旁的旷野处,浑身浴血的突利正奋其 馀勇,独力应付四名对他展开围攻的突厥高手。地上伏尸处处,可见战况之惨烈。 二十多人散布各处,形成一个包围网,显是对突利仍是非常忌惮,正想以车轮战法消耗 他的体力。 最吸引徐子陵注意的是卓立一旁袖手观战的七、八名突厥人,其中一人瘦磁如铁,容貌 清瘤,身子像长枪般笔挺,右手执一把突厥人爱用的锋快马刀,左手持盾,颇有鹤立鸡群的 特级高手气度。 徐子陵才奔出密林,那人如电的目光往他射来,同时以突厥话发出指令,登时有七、八 名突厥高手掉转身往他如狼似虎的迎来,杀气腾腾。 “呀”! 与突利交手的其中一人给突利挑中小腹,立即抛跌倒毙,但突利身上亦多添一道刀痕。 那瘦硬如铁的突厥人再发命令,又有另三人加入战团,而他自己亦率领手下往突利疾迫 过去,显是想趁徐子陵赶上来之前,先一步把突利解决。 徐子陵一声长啸,斜掠而起。 那批截击他的高手似亦早猜到他有此一著,三人跃空截击,四人则往四外散开,只要他 给拦落地上,他们可把他重重围困,反应确是出色,表现出丰富的作战经验。 “当”! 那高瘦的突厥人蓦然扑入战阵,以左盾硬挡突利的伏鹰枪,在其他人的牵制下,右手马 刀狂风暴雨的往突利攻去,登时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突利给杀得狼狈不堪,怒喝道:“康鞘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以汉语说出这番话,正是要让徐子陵晓得杀他的人是谁。此时连他都不看好徐子陵的 援手。 徐子陵一声长啸,施展空中移形换气的绝技,竟从斜掠改为冲天而上,大鸟般往突利的 战圈投去,那几个围攻他的突厥人只能拦了个空。 康鞘利偷空往他瞧来,脸色徽变,高声发今。 围在四方馀下的十多名突厥高手全体出动,往徐子陵扑来。 经过刚才的激斗,徐子陵早摸熟他们凶狠忘命的作战方式,落地时猛喝一声:“咄”! 这员言一吐,全场十多人无不耳鼓震荡,手底微缓。 徐子陵闪电前冲,趁此良机,左掌右拳,分往两名从战圈抽身出来的敌人攻去。 拳风掌影猛然暴张,快逾电光石火,那两人心志被真言所夺,兼之与突利久战身疲,同 时中招抛跌。 这次出手徐子陵再难留情,在倒地前两人早已气绝。 突利看得精神大振,兼且攻力减轻,奋起馀勇,幻出千百枪影,漩盘激舞,把包括康鞘 利在内的敌人全迫退开去。 但他们两人的形势仍未堪乐观,只要敌人合拢上来,他们会陷进苦战之局。 徐子陵以迅快如鬼魅的身法,闪入战圈内,康鞘利欲再强攻突利之际,面前站著的已换 过是徐子陵。 “砰”! 徐子陵侧踢一脚,把想从旁偷袭的敌人踢得喷血狂飞,接著一拳轰出,重击在康鞘利的 盾牌上。 康鞘利的右手马刀本拟好凌厉的刀法,岂知狂猛如怒涛的灼热真气透过盾牌攻来,以他 之能,亦大感吃不消,马刀连半招都使不出来,“霍霍霍”的连退三步,心中惊骇欲绝。 他本对徐子陵估计甚高,但仍想不到他厉害至此。 徐子陵来到突利之旁,运拍十多掌,一时气劲横空,扑上来的敌人惨哼连声,狼狈退 後,其中一人更应掌堕地。 但他却是有苦自己知,这样以掌退敌极耗具元,绝难持久,幸好却给他争取到一闪即逝 的逃走机会。 右手疾抓突利手臂,喝道:“来!” 两人一先一後,往小湖的方向扑去,两人全力出手,那有人能挡得片刻,几下呼吸间, 两人奔至湖旁,似要投湖时,忽又改向,沿湖落荒逃去??康鞘利等人穷追不舍,但已迟了一 步。 策十二章 血染荒原 寇仲在长草原中疾驰,细雨刚刚停止。 四周处处剑影刀光,人声沸腾,愈采愈多的火把光芒照亮了黎明前黑暗的天空。 他成功的把数组李家武士以偷袭、伏击、游斗的方式击溃及摧毁,且狠下辣手,杀死杀 伤对方大批战士,衣服宝刀全沾满敌人和白己的鲜血。 最要命的是从他右背戳入的一枪,若非临危运劲卸开,必直贯心房,但纵使及时躲闪亦 给对方戳入三寸,伤及筋肌,被迫改以左手用刀。 这时他已运功止血,但仍隐隐作痛,今他生出须逃走保命之心。但看眼前的形势,这个 如意算盘却打不响。 对李元吉的才智,不由不重新估计。 假若眼前李阀武土的调动全由李元吉一手指挥,此人的能力绝对不可小窥。在寇仲的不 为意下,他已布下大罗地网,务要把徐子陵与他登於死地。 寇仲为此心中杀机大盛,神智却冷静如恒,且不断积蓄功力,准备突图逃走。直至此 刻,他仍能以刚领悟回来的身法,屡屡使敌人无法对他形成合围的形势。倘落入包围网这情 况一旦发生,就是他授首身亡的时间。 倏地前方风声振响,一组十多人的李家战士从高过人身的长草後闪出,与他正面相遇。 寇仲一声不响,先来一招‘击奇’,刀化长虹,人随刀走,‘锵’的一声跟对方领头者 擦身而过。那人连挡格都来不及,只觉刀光闪电般掣动一下,眼前一黑,气绝毙命,茫不知 被命中何处。 只在反应上的一线之差,决定了这组李阀好手的命运。 当他们力图反击的当儿,寇仲仗著体内正反气劲巧妙的运动,以无可捉摸的高速身法闪 入他们阵内,每一步均踏在他们阵势的破绽空隙处,幻出重重刀浪,令他们守无可守,攻无 可攻。每欲反击,寇仲早改易位置,使他们反变为往已方夥伴攻去。 ‘呛’l.一人连人带斧,给寇仲劈得离地倒飞近丈,堕地伏尸。但亦因而牵动他右肩 的伤口,剧痛之下,寇仲不禁缓了一缓,就是这麽轻微的错失,左股又多添一道刀痕,可见 战况之激烈。 寇仲杀机更盛,深吸一口气,刀光暴涨,登时有两人中招弃械倒跌,伤重不起,今寇仲 压力大减。 敌人见他在眨眼工夫连续杀死四人,轻易得如摧枯拉朽,无不心胆俱寒,其中三人更往 外散开,避其锋锐,同时放出烟花火箭,希图召来援手。 寇仲心知肚明白己乃强弩之未,表面看来占尽优势,实则却无法尽歼馀下的十一名敌 人,拖刀再斩一人後,迅速逸去,几个闪动翻腾,把追兵远远抛在後方。 环目一扫,四方尽是火把光芒,表示他正深深陷进敌人罗网之内,最糟是不知该往那个 方向闯去最为上算。假若晨光来临,他将更无幸理。 忽然十多个火把在前方不远处同时亮起,把他照个纤毫毕露。 寇仲大吃一惊,眯眼朝眩目的火把光芒瞧去,只见周围广达二十多丈的长草全被削平, 变成无阻视线的旷地。 火把高举处是一座小的之顶,上面人影绰绰,为首者银衣劲服,在一众李家武士簇拥下 尤为突出抢眼,只看他脸貌有三、四成肖似李世民,不用猜亦知对方是李元吉。 他体型比李世民更骠悍魁梧,但眉目间却多了李世民没有的阴惊狠毒之气,所以他虽算 长相英伟,但总教人看不顺眼。气度沉凝处则无懈可击,横枪而立的风姿尽露真正高手的风 度。 寇仲朝他瞧去,他如电的目光亦越过二十多丈的空间朝寇仲瞧来,哈哈笑道:*寇兄确 是不凡,元吉非常佩服,看箭l.*最後两字一出,埋伏在他左右草丛里的百多箭手蜂涌而 出,手上的弩箭同时发射,一时嗤嗤破空声贯满天地。 寇仲使出迅速移形换气的本领,倏地横移近丈,避过箭矢。 弩弓再响,寇仲闪向的一方又拥出另一批近百箭手持弩往他射来。 寇仲心中唤娘,知道若再闪避,势将陷入敌人逐渐收拢的重围中,可是任他武功如何高 强,刀法如何厉害,都难以抵挡从弩弓射出来以百计的劲箭。 危迫下人急智生,先往地上扑倒,到尚差寸许贴到地面时,两脚一撑,就那麽贴地前 飞,炮弹般往众箭手射去。 劲箭在上方飞蝗般擦过,惊险万状。 号角声起,众箭手一声发喊,射出第一轮箭後即往後散退,後面长草里又拥出二十多名 李家武士,声势汹汹的迎上寇仲。 忽然间四方八面全是李元吉麾下的武士高手,从小的和埋伏处往寇仲合拢过来,李元吉 则仍是好整以暇之态,一副隔岸观火的悠闲情状。 寇仲此时已射出近五丈距离,在快要与涌出的那批二十多人组成的武土短兵相接前,按 地弹起。 环目一扫,往他图来的高手至少有三、四十人之众,敌我之势过於悬殊,无论他斗志如 何强大,亦知此仗绝不能以身轻试。 现在是唯一可逃走的一刻,若给缠上,将是至死方休之局。 问题是该往何处逃走。 心念一动,拔身而起,竟往李元吉所在的山的投去。 众敌大感意外,呼喝叱骂连声。 李元吉亦为之色变,一声令下,左右十多个武土全体出动,杀下坡来。 此著不但尽现寇仲过人的胆色,更表示出他临危不乱的惊人才智。 正因包括李元吉在内,没有人想过他敢向主帅所在的位置强攻,所以川的亦是包围网最 薄弱的地方。 那是最强的一点,也是最弱的一点,深合奕剑之法。 只要他能过得李元吉这一关,便可从罗网的缺口逸出去。 在混战之中,敌方本是最具威胁的箭手再无用武馀地。 *锵*l.寇仲两脚触地後硬从敌方两名好手间闯过,对方两人同时打著转溅皿倒跌, 他的井中月再化作黄芒,准碓地刺入另一人眉心之间。 那人气绝堕跌时,寇仲竭力探出右手,一把抓著他胸口,往上抛起,右背本已结焦的伤 口立时迸裂开来,鲜血涌流。 他那还有馀暇理会,拔身而起,避过敌人兵刃,後发先至的在五丈的高空赶上早先被抛 高的敌人,闪电的伸手抓住他脚踝,就借那麽一点提气上冲之力,改变方向,横越逾十丈的 远距离,在扑下的坡的十多名高手头顶四丈上空长扬直过,往的顶的李元吉投去。 李元吉狂喝一声,手中长枪化作万千光影,全力出击。 寇仲心叫侥幸。 假若李元吉不顾自身安危,跃空迎击,对方是蓄势以待,而他则是久战身疲,刚才那几 下又差点耗尽真元,尚未有喘息回复的机会,战果必然是他给迫得倒跌回去,落入敌人重围 内,宣告完蛋。 但李元吉虽枪法凌厉,显出惊人的功力,不过显然不肯冒此危险。 事实上亦很难怪他,因在一般的情况下,这麽稳守地上,该足够把寇仲截死,那知寇仲 具有可以凌空迅速移形换氨的本领。 寇仲猛换一口气,伸展双手振动空气,在李元吉眼睁睁下像蝙蝠般似宜实弯,就那麽一 个飞,绕过李元吉,投往他身後的的玻去。 突利一个踉跄,滚倒地上,再无力爬起来。 徐子陵把他从疏林的卓地扶起坐好,探掌按在他背心处,将所馀无几的真气输入为他疗 伤。 突利回过气後,叹道:“子陵你走吧!” 徐子陵收回手掌,断然道:“不要再说这种话。” 突利仰望中天,太阳下一个黑点正以特别的方式交叉盘飞,若笑道:“我们全无办法摆 脱敌鹰高空的追踪,终是难逃一死,不若由我引开此鹰,那子陵日後仍可为我报仇。” 徐子陵感觉判他英雄气短的苍凉失息,微笑摇头道:“并并没有方法对付这头东西,只 是时机未至,事实上我们已成功把敌人撇在後方,目下当务之急是要到襄阳城与寇仲会合, 其他的多想无益。” 突利道:“以我目前的状态,没有一天半夜,休想抵达襄阳,敌人定可在那时之前赶上 我们,唉!还是让我留下吧!” 徐子陵忽然岔开道:“康鞘利为何会与李元吉结成一夥的!” 突利默然片刻,才道:“这实是颉利和赵德言对付李家的一条毒计。 徐子陵为之愕然。 突利续道:“颉利见李阀势力渐增,心中忧虑,赵德言遂献上分化李家内部之策,改而 全力支持李家的太子李建成一系,助他排斥李世民。若能就此去掉李家最厉害和声望最隆的 李世民,李阀的强势将不攻自破,中土的纷乱也会继续下去,我们可坐收渔人之利。” 徐子陵恍然,旋又皱眉道:“但这仍解释不到李元吉为何敢公然来对付你。” 突利苦笑道:“因为我是这毒计的唯一反对者,我和世民兄情谊深重,怎做得出掉转枪 头对付他的事。兼且我更希望世民兄得势,可助我抗衡颉利的压迫,李元吉视我为眼中钉, 乃必然的事。” 徐子陵本只想分他心神,怎知却听到这麽影响深远的事情,好半晌始道:“来吧!我们 继续上路。” 突利反问道:“刚才子陵兄不是说有方法对付天上的畜牲吗!但为何又说时机未至!”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说了一番话,突利立即精神大振,长身而起道:“可以不死,怎会有 人想死!横竖现在给人穷追不舍,我有个方法,或者可早点与寇仲会合,那时再行子陵兄的 妙计也不迟。” 寇仲藏在山林隐蔽处,收止万念,尽量争取调息复元的时间。 逃离敌人的包围网後,他一口气奔出近百里路,双脚不停的狂奔两个时辰,故意把体内 真元损耗至半丝不剩。 此乃行险之计,他估料李元吉的人若要找到他这逃命的专家,绝非短时间能办到,甚至 可能已失去追蹑他的线索。 破而後立,败而後成。 《长生诀》与和氏宝璧合成的奇异先天真气,正有这种奇异的特性。 回想起在大海中死里逃生和与宋缺激战後,一次比一次更快复元过来,更坚定他行此险 著的决心。 坐下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知选对方法。 一股真气迅快积聚,初起时只是游丝般微不可察,转瞬汇聚成流,振荡鼓动於经脉之 间,令他有重获新生的惊喜。 现在已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调息,快将功行圆满,身上大小伤口全部愈合,只是肩伤太 重,仍隐隐作痛。 太阳降至西山之上,气温渐转严寒。 再走一晚,明朝可抵襄阳。 矣! 那两个小子吉凶如何呢?就在此时,他听到突利的哨子声在左方七、八里处遥传过来。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後者正伏在高起五十多丈高崖上的一株老松後,窥看星夜下广 袁的原野。际此入冬之时,山风呼呼,若非两人功力深厚,早捱不下去。 徐子陵道:“幸好我们从老跋处学得反追踪的方法,否则今趟定逃不过敌人的追蹑,那 批突厥人都是追踪的大行家,我从这里把他们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寇仲道:“有否见到鹰儿呢?” 徐子陵道:“鹰儿在康鞘利的肩头上休息,还套上头罩,模样古怪。” 寇仲笑道:“可能给烟火熏伤了鹰眼,哈!真个妙不可言。” 徐子陵问道:“可汗的伤势如何?” 寇仲道:“他无论内伤外创,都颇为严重,幸好我功力尽复,所以可全力助他行气疗 伤,现在他正在行功的紧要关头,只要再有一晚工夫,明天他该可回复生龙活虎的状态。” 徐子陵喟然道:“那想得到我们会和锋寒兄的仇人共患难,今趟可说是出师不利,才离 竟陵,便给人蹑上,三人都受伤。” 寇仲淡淡道:“只要死不去就成,我现在愈来愈忍受不得别人对我们的欺凌压迫。李元 吉这麽联合突厥人恃强来对付我们,这口气我怎都下不了。 我可不是说笑的,不论他如何人多势众,只要保持我暗敌明,我便可敦他好看。” 徐子陵道:“你现在是要去起宝藏,不是和人斗气。今次若非突厥方面欠个‘魔帅’赵 德言,李家一边的李神通没有来,恐怕我们早完蛋大吉。 其实你该感激李元吉才对,不是被他代替李世民,还有得你好受呢。” 寇仲道:“超德言怎会不来?杀死突利对他来说乃眼前头等大事。否则让突利返回属 地,说不定东突厥再分裂为甚麽!嘿!该是东东突厥或东西突厥,哈!说来多麽不顺口。” 徐子陵提醒道:“昨晚敌人虽来势凌厉,但因他们欠缺真正的特级高手,勉强算也只有 李元吉和康鞘利两人,所以虽人多势众,但仍给我们以新领悟回来的轻身功夫和配合地势, 成功溜掉。但经此一役,李元吉和康鞘利当知自己的不足处,再次碰头对仗时将不会是那麽 好应付。” 寇仲欣然道:“这个我晓得。有时我的说话会夸大点,但绝不会蠢得去轻视敌人。并实 上李元吉昨晚整个布置,从栏河迎头痛击到密林之战,都头头是道,每次都差点可收拾我 们。可惜成败之差正是那麽的一线之隔。 唉! 我差点把云帅忘掉,这波斯家伙究竟滚到那里去1.”徐子陵道:“轻功愈高者,愈精 於探察之道,如云帅晓得颉利想杀突利,他说不定会反过来保护突利性命,东突厥的内部斗 争愈烈,对西突厥愈有利。” 说这番话时,他探手过去,在寇仲手心写上“云帅来了”四个字。 寇仲亦心生警兆,直至来人潜到登崖的一堆岩石处,始被他发觉,可见轻功非常高明, 难怪徐子陵猜想是云帅。 而徐子陵刚说的那番话更是意有所指,希望云帅听得懂,再因利害关系,放过突利。 有人忽然在他们以为极隐蔽的地方出现,对他们的信心自然造成很大的打击。而最大的 苦恼却是突刊正在崖後某处行功疗伤,若受到惊扰将功败垂成,可能永不会复元过来,非足 可从头来过那麽简单。两人当然希望能拖得多久便多久,若对方在潜伏处听足他们说一晚 话,就最是理想。 蓦地一阵娇笑,划破山崖的宁静,在两人愕然相对下,一位千娇百媚,栗发棕目的波斯 美人儿跃到崖上,把在紧身夜行劲装包裹下似呼之欲出的动人身体做然展示於两人眼前,青 春焕发的俏脸似笑非笑,野性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打量两人。 徐子陵想不到来的不是云师而是他的爱女莲柔,大感意外。尚未有机会说话,寇仲已冶 然道:“原来是莲柔公主芳驾光临,公主真个了得,竟有办法寻到这里来。” 莲柔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寇仲好半晌後,微带不悦道:“你这人干甚麽啊1.说话凶巴巴 的,我偏不答你。若子陵问我,人家才会回答。” 徐子陵大感头痛,早在成都青羊肆的地牢内,他便领教过她看似天真,其实狡猾如狐的 性情手段。现在听她说话的语调,又不知在耍甚麽噱头。 寇仲却放下心来,莲柔理该尚未找到突利,否则就不用上崖来浪费时间。遂向徐子陵打 出著他询问莲柔的手号。 徐子陵虽感到处於下风,但因投鼠忌器,只好虚心向莲柔请教。 莲柔露出得意神色,忽然撮唇尖啸,天空立时传来振翼之音。 两人恍然大悟,暗怪自己疏忽,只去注意康鞘利的鹞鹰,却忘掉云帅是西突厥人,亦惯 以鹞鹰为探子。 鹞鹰从高空疾冲而下,带起一阵劲风,倏忽间破空降至莲柔的香肩土。 深邃锐利的鹰目闪闪灼灼的打量两人。 寇仲讶道:“这头鹰比康鞘利的细小些,毛色亦较深,是否不同种呢?” 他故意提起康鞘利,是要试探莲柔的反应。 莲柔探手轻抚鹰儿,眼中射出爱怜神色。美人灵鹰,又站在星夜下的高崖上,兼且衣袂 迎风飘拂,确有番说不出来的动人味况。 徐子陵却大感不安,莲柔和他们是敌非友,没理由这麽把鹰儿召唤下来,予他们有杀鹰 的良机。 此女智计之高,干会逊於棺棺多少,这麽做定大有深意,,偏是他一时掌握不到。 莲柔像故意拖延时间般,好一会始答道:“这是只产於西突厥的猎鹰,当然和东突厥人 所养的不同。” 徐子陵心中一动,沉声道:“敢问莲柔公主,今尊是否正赶来此处?” 莲柔愕然道:“令尊?甚麽叫‘令尊’?人家的汉语不大灵光呢!子陵你须得有怜香 惜玉之心,尽量迁就人家才成。” 寇仲醒悟过来,“锵”的一声掣出井中月,哈哈笑道:“好丫头,竟在耍我们,这麽把 猎鹰召下来,分明在通知你老爹我们的位置。横竖你也非第一次给人生擒活捉,不争在再被 擒多一次啦!” 强大的刀气,狂潮般涌往莲柔。 莲柔露出不屑神色,把猎鹰送上高空,往小銮腰一抹,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迎风一 抖,挺个笔直,遥指寇仲,抗衡他可怕的刀气。 徐子陵目光追著升土夜空的猎鹰,只见它不但迅速急旋,还不住呱呱呜叫。 寇仲却对莲柔的软剑大感有趣,笑道:“这样的东西都可用来打架吗?” 说话间,唆的一刀劈出,快逾闪电,正中莲柔软剑。 “当”! 出乎寇仲意料外,本是柔可缠腰的剑,竟毫无花巧地和他的井中月硬拚一招,刀剑交触 时还火花四溅。 莲柔往後飘飞,没在崖後。,两人扑至时,莲柔俏立低於崖顶的一方巨岩土,娇笑道: “人家别的功夫或者及不上你们,但轻功一项却绝不在两位之下,你们要不要来和人家捉迷 藏试试呢?” 两人现在已可肯定莲柔是孤身一人寻到这里来,且尚未发现突利的藏身处。不过这好景 并不能持续多久,待云帅和朱桀的人抵达时,将会是他们未日的来临。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不理多麽辛苦,也要在云帅赶到前把她擒下来,那是唯一生 路。” 徐子陵尚未回答,一声冷哼,从山腰处响起。 两人心叫不妙时,另一冷哼再又传来,来人已快抵山崖,可见其身法的迅快惊人。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二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8 第一章 轻功盖世 寇仲当机立断,喝道:“陵少再擒她一次。”边说边拔身而起,弹向近七丈的高空,登 时把山崖和附近杂树丛生的山岭全收在眼底,捕捉到一道快似轻烟的人影从山坡逸出,往莲 柔掠去。 寇仲一声长笑,使出“井中八法”中的“击奇”,井中月化为画亮深夜的电掣黄芒,朝 来人击去。 徐子陵和寇仲的默契敢说天下无双,寇仲的话尚未出口,他早往莲柔“游”过去。由於 他曾有对付莲柔的经验,自应由他负此重责。只要能把莲柔制着,便可与云帅及随之而来的 大批朱粲麾下的高手讲条件。至不济也可多拖点时间,好让突利能回复过来,那时跟敌人硬 碰硬亦可多点本钱。 此女轻功之高,他早领教过,纵在难以发挥腾挪功夫的密室内,仍令他大绞脑汁,卒要 利用她摸不透自己的底子,行险幸胜。目下她却蓄意躲闪,以待乃父驾临,难易当有天渊之 别。 他和寇仲有一点是非常接近的,就是从不怕艰难和挑战,面对近乎不可能办到的事更令 他精神提升至巅峰状态,但眼下为的竟是突厥的突利可汗,假若数天前有人作此预言,他定 会嗤之以鼻。 莲柔目射采芒,全神注视徐子陵接近的方式,瞧得黛眉紧锁,失去方寸。 只见徐子陵忽左忽右,似走直线时,其中又暗藏弯曲和比弯曲更巧妙的弧度,这种情况 ,若出现在兵器的进攻路线上,已臻大家的境界,而竟发挥在身法上,使得身负家传绝世轻 功之学的莲柔,一时间亦惊骇欲绝,不知该避往何处。 徐子陵的似缓似快,使她感到无论闪往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正落入对方算中。而唯一 生路,或者是全速後退,翻落山坡,与他比拚脚力身法,可是假若徐子陵并不迫来,反与寇 仲联手对付云帅,那岂非不妙之极。 她虽对父亲信心十足,仍清楚知道天下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寇仲和徐子陵联手之威,更 大的引诱是只要她父女能缠上两人半晌光景,待援手赶来,将可在这崖岭绝地,把这叁人或 擒或杀,尽可为所欲为,故一时间芳心的矛盾焦躁,甚麽笔墨都形容不出来。 徐子陵正是看准这形势,要迫莲柔出手硬拚,在某一程度上,这特别的环境形成了一种 开放式的密室。 刹那间他游至莲柔左侧与她相隔寻丈的另一方大石上,两手反覆捏出内缚和外缚两印, 惊人的气劲形成一股狂猛无匹的力场,全力往被真气推得发衣飘舞,状若御风女神的莲柔攻 去。 此时另一边十丈许远处的坡顶土,寇仲刀气已把冲上来的云帅锁定。 他曾目睹云帅天下无双的身法,知道和他比轻功只是个笑话,唯一之计是凭微妙的气机 牵引,一开始即迫他放手比拚,无可逃避。他的速度或者及不上云帅,但刀气却肯定可追得 上他任何身法的变化,而若非云帅一心想去救援爱女,他亦无法制造出这等有利形势。 云帅倏地立定,静若渊岳。 要知他正以疾若流星的高速从山坡掠上山岭边缘,这麽说停便停,寇仲虽能以迅速换气 勉强办到,但绝难似他般做来举重若轻,潇洒容易。只从这点,便知他比在轻功上已有突破 的寇仲至少胜上一筹。 云帅右手一扬,手中多了把形如弯月,金光灿烂,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奇异兵器,仰 脸往寇仲瞧来。 两人络於正面相对。 云帅是那种能令人一见难忘的人,身形并不魁梧,却高挺潇洒,浑身含蕴非凡的力量, 气质高贵,外貌只像是比莲柔年纪略大的兄长。 但他真正吸引人处,是那对深且温柔而微微发蓝的眼睛,与其高耸的鹰鼻与坚毅的嘴角 形成鲜明的对照,使人感到他兼具铁血的手段和多情的内在。 寇仲一刀击下。 “叮”! 云帅的弯月刀变为一道迅若闪电的金光,斜斜劈中井中月。 刀气立即消散。 云帅猛地剧震,往後摇晃,寇仲亦给反震之力,冲得往後抛飞。 如此战果,实出乎双方料外。 对寇仲来说,无论云帅如何厉害,顶多只能化去他的刀招,而他将可接连使出“战定” 的百多刀,包保可把对方缠个不亦乐乎,脱身不得。 岂知云帅这一刀看似硬拚,其实却是高明之极的卸招,可借劲使劲,把他带送往山坡後 方去。吓得他连忙换气移形,硬是提气後撤,但所有後着却就此报销。 云帅亦是大失预算,他本对寇仲有极高的评估,但心想无论寇仲功夫如何高明,仍难挡 他积聚近六十年的功力。那想得到力拚之下,竟占不到任何便宜,心中的震骇,不用说出来 亦可想像。 两下呼吸的时间内,他终化去寇仲入侵的气劲,此时寇仲亦翻落一株老松的横枝上,摆 开架式,令他坐失援救爱女的良机。 云帅腾身斜起,全力出手。 徐子陵和莲柔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如若徐子陵是全心杀死连柔,这波斯美女此 刻不死亦伤。 当日密室之战,徐子陵已可稳胜她一筹,在学得佛门秘不可测的真言手印和击毙“天君 ”席应後,两人的距离更大幅拉远。不过要生擒莲柔却是另一回事,兼且她奇功怪招层出不 穷,配以云帅亲传的轻功身法,令徐子陵也大感头痛。 连避了她狂风暴雨,从不同角度位置攻来可刚可柔的软剑十八招後,徐子陵终守得云开 见月明,觑准她的路子,施出“以人奕剑,以剑奕敌”的招数,一掌横劈。 “当”! 莲柔娇呼声中,软剑惨被击中,甩手掉在岩石隙缝处。 徐子陵一声长笑,闪电欺前,伸指点出,戳向她左肩井的关键要穴。 莲柔不愧得云帅真传,虽是半身气血不畅、酸麻不堪,犹能娇躯後仰,险险避开指风, 再斜飞而起,穿过後方一株老松的两条横枝间的空隙,往山崖的方向投去,姿态美至极点。 徐子陵那有欣赏的闲情,斜冲而起,从老松顶上方掠过,追击在丈许下翻腾不休的莲柔 。只要给他抢到可出手的位置,他肯定自己可在数招之内把她手到擒来。 寇仲和云帅在空中以迅疾无伦的手法交换叁招後,坠往一块巨岩上再作近身搏击,以寇 仲之能,仍被云帅如若鬼魅般难测的身法招数杀得汗流浃背。 如非寇仲经过“天刀”宋缺的“悉心开导”,恐怕早落败身亡。 云帅不但功力深厚,最难应付处就是他那难以捉摸的身法,配合他的弯月怪刀,每能生 出意想不到的变化,教他应付得极为吃力。 弯月刀就像一片片夺命的金云,骤雨狂风的忽左忽右,可前可後地向他摇撼狂攻,使他 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但更吃惊的却是云帅,他虽占尽上风,可是寇仲却每能在毫厘之差间,以玄奥奇异的身 法从他本有十成把握的指隙间闪逸出去。他眼力高明,判断出寇仲是藉体内真气巧妙的运转 和变换,生出正反两股力道,致能任意移形换位。不过知道归知道,偏是毫无对付办法,不 惊奇才是怪事。 要知他乃波斯的武学宗师,入事西突厥後兼采突厥武学之长,岂同小可,怎知遇上寇仲 这年轻小子,全力下仍收拾不了他。假以时日,这还了得,想到这理,不由更生杀机。 “当”! 寇仲仰身避过他横削的一刀後,扭腰弹起,照头一刀往他猛劈过来。 云帅回刀挡格,只觉寇仲的力劲如暴发的山洪般狂涌过来,冷哼一声,拖刀卸劲,同时 旋身。 寇仲哈哈笑道:“早知你有此一着。” 云帅只觉寇仲的井中月由贯满气劲、重逾万斤突变为虚虚荡荡,不但无力可卸,还使他 用错力道,心中大懔,倏地後移,避过寇仲接踵而来的另一刀,手上弯月刀化作万卷金芒, 以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强攻猛击,向寇仲展开另一轮激烈的攻势。 这套刀法乃云帅压箱底的本领,名为“艳阳刀法”,意即阳光般的刀法,像天上的艳阳 那样君临大地,普照天下,灿烂光明,无可抗避。整套刀法由一千零叁式组成,每出一招, 均有特别的心法、身法和步法配合,自他四十岁创成此法,从未遇上敌手。最特异处是每提 一口真气连续施出十刀,然後才换气,所以刀法迅疾,宛似阳光,纵使对手功力比他更深厚 ,也要因速度比不上他而败亡。 寇仲能迫他不惜耗费真元,使出这套“艳阳刃法”,实足可自豪。 但寇仲却无暇得意,勉强争取回来的少许优势立即冰消瓦解,一时间金芒处处,刀气迫 面而来,不要说看清楚对方的招数手法,连确认何者为虚,何者为实亦大有问题。 云帅则像化成一缕没有重量的轻烟,随呼呼吹来的山风飘移晃动,每一刻都不断变换位 置,每一刻都从他意想不到却针对他弱点破绽的空隙攻来。 寇仲再不依靠眼睛,只能倚赖感觉,施尽浑身解数,抵挡他铺天盖地攻来的怪刀,并顶 着他庞大无匹,逐渐增强的气劲压迫。 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 寇仲像一口钉子般紧守方尺之地,死也不肯退避躲闪,深心中知道若和这可怕的对手比 拚身法,只会加速落败的时间。 云帅在换第五口气劈出第四十一式时,骤听到爱女莲柔的娇呼传来,无奈下云帅狠劈一 刀,舍下寇仲腾身而起,暗叫可惜。不过即使杀死寇仲,若女儿小命不保,岂是划算。 一向以来,他都能凭高明的眼力,迅速看破对手的虚实,再以奇招败敌。但直至此刻, 寇仲仍像个摸不到底的深潭,往往使他自以为是必杀的刀招,结果仍徒劳无功,损不到对方 半根毫毛。这种窝囊的感觉,最使自负的他感到难受。 他占着主动之势,要退便退,寇仲根本没有办法拦阻。 徐子陵刚追至崖上,凌空下击,岂知莲柔自知不敌,竟退至崖边,娇呼道:“不要迫过 来,否则奴家跃下去死给你看。” 徐子陵落在她身前丈许处,尚未有机会说话,莲柔竟两掌翻飞,全力反击。 同一时间背後上空刃气压体,寇仲的大叫传过来道:“陵少小心,老云来哩!” 刹那间他从占尽上风,陷入腹背受敌的劣境。 换过是一般高手,此际定会往横闪移,先避此燃眉之劫,但如此一来,他父女乘势而来 的联手攻击必然非常难挡,极可能未捱到寇仲来援,他早一命呜呼。兼且他清楚只要挡过他 们父女这天衣无缝的一下夹击,寇仲将会及时赶至。 徐子陵冷哼一声,转身背向,往从崖边攻来的莲柔硬撞过去,就像要把自己送上去给她 练掌劲似的。以莲柔的刁钻多诈,亦不由愕然,天下那有如此自尽式的招数。 徐子陵一对虎目立时给云帅弯月刃的金芒注满,这把怪异的金刃正依从一道能把其特异 形制性能发挥致尽的弧形轨迹,从上而下画破山风,挟着可把人经脉摧毁压裂的庞大气劲, 随云帅临空而来。 徐子陵不由心叫侥幸,若只分出一半精神和气力来应付这高速玄奥兼且是云帅全力出手 的一刀,必是非死即伤的结局。 莲柔的一对纤掌,亦来至背後叁尺许处,若给她印实背脊,保证甚麽护体真气都不管用 。 “咄”! 真言猛吐,仿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像平地起个轰雷,云帅和莲柔猝不及防下,无不耳 鼓震呜,心神受制。 莲柔受的影响明显比云帅大得多,娇躯剧颤,身法一滞,在比原来速度缓了一线下才印 上徐子陵的背脊。 徐子陵重施故技,先学罗汉的四肢伸张,把侵体的真气从四肢指尖散发大半,再一旋身 ,神迹的转到莲柔的粉背之後。 莲柔登时魂飞魄散,刚才仍是馀音震耳之际,她两掌同时击在徐子陵的宽背上,最令她 难明白的事发生了。 徐子陵的外袍在眨眼的高速下似是轻震叁下,但莲柔灵敏的手却清楚感觉到这清秀俊伟 慑人的汉族年青高手的衣袍事实上是连续涨满和紧缩达叁次之多,每次震荡均把她的掌劲消 解了部分,到她双掌拍到他背脊处时,她仅馀的掌劲竟不到原本的五成。尤有甚者,足无法 击个结实,就像想用力去抓泥掉里的泥鳅,愈用力鳅儿溜出掌握愈快。 来不及变招下,她眼前一花,面对的再非徐子陵的背脊,而是乃父迎面劈来仿似天上太 阳的弯月刀。 徐子陵暗叫侥幸,他若非学晓大金刚轮印法,又借体内奇异的真气把大金刚轮“转动” 叁次,绝无可能化解莲柔凌厉的掌劲,趁与莲柔互相错开的短暂光景,他迅速运转体内真气 ,化去莲柔所有入侵的气劲,在离开莲柔娇躯五尺许远时,他的真气已完全回复过来。那肯 错过这千载一时的擒敌良机,倏地停步转身,右手探出,往正朝乃父迎去的莲柔隔空展爪, 五指生出吸摄之力,只要莲柔对乃父刀光作出本能的退闪反应,他将可因势成事的把她手到 抓来,在这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这极有可能的“美事”,反守为攻。 寇仲则人刀合一,正从叁丈外的高空流星般投过来。 云帅陷入措手不及的狼狈情况下,那想得到陷身绝境的徐子陵能一下子把整个劣势完全 扭转过来。 不过他乃武学的大宗师,一眼瞧穿徐子陵欲擒爱女的企图,临危不乱,外袍暴振,竟临 时改向,直飞变为迥飞,微绕一个弯,避过爱女,原式不变的往爱女背後的年青敌手攻去。 金芒大振,直朝徐子陵卷至。 徐子陵思虑无遗,更因早见过他凌空回飞的绝技,心中已有预防,当机立断下,改抓为 掌,暗捏宝瓶印诀,气劲骤改,化吸扯为推撞,宝瓶气劲透掌涌出,推得莲柔脚步跄踉身不 由主的往前冲去。 又大喝一声“咄”,两手变化出万千印影,最後反覆使出内外狮子印,迎上云帅的金刀 。 “当当”连声,刹那间徐子陵连挡云帅劈来的十刀,寸步不移地抵着这轻功盖世的波斯 武学大师。 莲柔娇呼传来。 云帅借力弹上半空,再落下时,莲柔早落入寇仲的掌握中。 风声连响,十多道人影,出现在崖後的树石之间,已是来迟一步。 第二章 迦楼罗王 寇仲扯着娇柔无力靠在他身上的莲柔往山崖边缘移过去,云帅眼睁睁的瞧着,目露杀机 ,显是动了真怒。若非徐子陵在旁虎视耽耽,说不定他会凭绝世轻功行险一试。 到寇仲与徐子陵会合後,後来的那十多人中有叁人拔身而起,落到云帅之旁,认得的有 “四川胖贾”安隆和“毒蛛”朱媚,馀下一人乍看毫无特异之处,中等个子,身材适中,不 蓄胡须,但徐子陵和寇仲都感到这是个具有高度危险性的人物。这不单因他目带邪芒,更因 他的身法气度,绝不在安隆之下。要知安隆乃位列八大邪道高手的人物,只凭这评估已可知 此人非是易与之辈。 云帅却像看不到其他人般,精光闪闪的眼神仍盯着寇仲,冷然喝道:“放开她!本人可 予你们公平拚斗的机会,否则一切後果自负。” 寇仲和徐子陵可说是从小给吓着大的,怎会将他威胁的言语放在心上,对视一笑,前者 哈哈笑道:“枉你身为一国之师,这麽可笑的话竟然从尊口说出。我们既是凭真功夫把你的 宝贝女儿生擒活捉,想放人吗?请拿出些真功夫来给老子看看。” 安隆往他们瞧来的目光凶芒烁闪,显是勾起旧恨深仇,却没有说话,摆明是要尊重云帅 的决定。 朱媚亦是眼含怨毒,狠狠道:“你两人都算有头有面,这样挟持女流之辈,算甚麽英雄 好汉。” 寇仲的真气终成功制伏莲柔体内所有反抗的气劲,使她连眼睛都睁不开来,更不用说要 移动或说话,全赖他抓着她玉臂始不致软倒地上。他闻言好整以暇道:“媚公主你这番话确 令人费解,首先我和陵少只是江湖混饭吃的小流氓,从来都不算甚麽英雄好汉,其次女流之 辈也可分很多种,假若能把祝玉妍挟持,恐怕任谁都只会赞你厉害了得,媚公主以为然否。 ” 朱媚登时语塞,尚欲反唇强辩,她旁边那中年人轻拍她一下,朱媚立即乖乖的把吐至唇 边的说话收回,只怒瞪寇仲。 徐子陵和寇仲大感奇怪,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朱媚这麽听他的话。 四人身後的高手早散向四方,把山崖围得水泄不通,两人除非跳崖逃走,否则休想离开 。 犹幸对方尚未知突利正在後崖秘处疗伤,否则两人定要大感头痛,这正是寇仲阻止莲柔 说话的作用。 云帅忽然朝那中年男子瞧去,那人微笑道:“云国师可自行决定,朱某无不遵从。” 两人心中剧震,终猜到来者乃朱媚之父,自号“迦楼罗王”的朱粲。只看他纵於国务繁 重、兵凶战危的当儿亦抽身来对付他们,可见对他们仇恨之深,即使倾尽天下江河之水,也 难以洗脱。 云帅目光回到寇仲身上,沉声道:“开出放人的条件来,不要太过份。别忘记你们汉人 有两句话,就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寇仲微笑道:“这才是实事求是嘛。条件很简单,就是贵方人马在明天黄昏前不得来找 我们麻烦,更不可派人或鹞鹰来监视我们。唉!我本想要你把鹰儿杀掉,但这要求对可爱的 鹰儿实在太残忍,只好将就点算了。” 包括云帅在内,朱粲方面人人大感愕然,非是条件太苛刻,而是因条件太好和太难拒绝 。 只有徐子陵心中明白,寇仲需要他们这张牌,好进行以战养战和利用之以制衡其他势力 。不过这和玩火没多大分别,一个不好,就有自焚之祸。 云帅点头道:“假若你肯立即释放柔柔,本人以西突厥国师之名作担保,必如你所愿。 ” 寇仲笑道:“这又有何难哉,大家就此一言为定。” 拦腰抱起莲柔,轻轻松松的把整个波斯大美人向云帅抛来,莲柔在空中不住翻滚,动人 的胴体妙曼无穷,直至她安然落入云帅臂弯中,在场众多男人的心神才回复过来。 安隆和朱桨仍是木无表情,丝毫不透露内心的情状,朱媚一对美目却亮起来,不住向安 隆打眼色,显是希望毁诺出手,一举把两人收拾解决。云帅略一检视,知女儿只是经脉受制 ,经过行气活血即可复原,双目精芒大盛,朝两人瞧去,点头道:“两位好好珍惜这半夜及 一天的光阴,本人必雪此恨。” 话毕就那麽横抱女儿掉头而去,一阵风般消没在山坡之後。 情况立时变得非常微妙,由於云帅并没有招呼其他人一道离开,似他们是否动手对付两 人,全交由朱粲决定,气氛转趋紧张。 朱媚更是眸珠乱转,跃跃欲试,正要鼓励乃父出手,竟给安隆一把拉住,这大胖子竖起 拇指赞道:“英雄出少年,两位小兄弟果然了得,安某人佩服佩服,只可惜难逃英年早逝之 厄,就此拜别。” 拖着绝不情愿的朱媚,转身离开。 朱粲亦往後退开,长笑道:“我们间的事只能以一方溅血曝尸来解决,两位珍重啦!” 眨眼间,敌人走得一乾二净,山崖回复宁静,星空当头下,寇仲苦笑道:“我是否做错 了?” 徐子陵搭着他肩头,离开崖边,欣然道:“你当然没有做错,照我看你已赢得云帅的尊 敬。” 寇仲愕然止步,不解道:“尊敬?你是否哄我,难道你听不到他走时口口声声必雪此恨 吗?” 徐子陵分析道:“云帅只是为了朱粲父女和安隆才会对付我们,他的目标该是突利,与 我们并没有真正解不开的仇怨。刚才你表现得那麽爽快大方,对比下朱粲安隆一向的作为更 显得卑鄙低下,所以他才故意不顾而去,没留下半句话,看看朱粲安隆等人会否尊重他的承 诺。” 又道:“况且我们一直没对他的宝贝女儿施辣手,老云是鸡吃放光虫,心知肚明哩!” 寇仲心服道:“经陵少这麽分析,我也深有同感。不过照我看老云这波斯家伙生性高傲 ,绝不肯接受挫折失败,所以他仍会全力追击我们,此事後患无穷。哈!那波斯女确是动人 ,真舍不得将她送还,搂在怀内不知多麽舒服。”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不如把精神留着想办法应付她父亲大人的快刀,单打独斗,我 们仍稍逊老云一筹。” 寇仲双目亮起来,点头道:“和老云动手确可以学得很多东西,横竖有空,让我们研究 切磋一下吧!” 徐子陵沉吟道:“首先我们要好好思量的,就是为何他能比我们快速,只要想通此点, 我们并非没机会胜他。” 寇仲扯着他又走回崖边,到两人四脚悬空的坐在崖缘处,广阔的空间以星空和大片的原 野作无垠的扩展,登时令他们心神开朗,焕然一新。 寇仲沉默片刻,始油然道:“我和他交手的时间比较长,感觉特别深刻,此刻回想起当 时的情景,敢肯定他之能使出这快速迅疾的刀法,是基於叁个理由。” 徐子陵深吸一口迎面吹来的强劲山风,饶有兴趣的道:“说来听听。” 寇仲欣然道:“今趟我们重逢并肩北上,有空闲时从不放过研究武功的机会,可见只有 在压力下,人才会力争上游,奋斗不懈。” 徐子陵同意道:“这叫自强不息。不过若没有像云帅这类刺激,我们绝难像这两天般不 断有新突破,以战养战,正就是要作这样的追求。唉!我好像要给你引得岔开话题了。” 寇仲笑道:“好吧!言归正传,云帅的刀法之所以能既快速又劲道十足,皆因他能以圆 为直,此亦是他那把怪刀的特性。除非我们能似他般也弄把这样的弯刀,否则只会画虎不成 反类犬。” 徐子陵点头道:“这确是其中一个关键,弯刀转动变化的速度当然比直的刀子快上很多 ,更可利用其旋转破空的特性,配以独特的手法,此点真的是我们无法偷师的。” 寇仲道:“但亦非全无办法,你的手法一向以直为主,若多加点弧度圆角,会更是变化 无方,陵少可多加考虑。” 徐子陵动容道:“这提议相当不错。” 寇仲道:“其次就是他的身法步法,这方面我们怎都低他一筹。你有甚麽办法加以汲收 改进,否则再遇上他时,仍只是看捱得多久的局面。” 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忽然剧震道:“我想到啦!” 寇仲大喜道:“小子真行,连这近乎没有可能的事都给你勘破。” 徐子陵双目异采连闪,望往崖下黑沉沉一片的密林草野,徐徐道:“还记得那趟在学艺 滩跳崖成功,终练成乌渡术的情景吗?” 寇仲露出缅怀的神色,又疑惑的道:“那跟这些有甚麽关系?” 徐子陵别过头来瞧他道:“我是指从崖顶跃下去时的那一刻感觉,全身虚虚荡荡似的。 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当从一点移往另一点时,惟恐力道不足,故全身劲气贯脉,既费力又拖慢 速度,假若我们只须在移动之初发劲,就像跳崖时那样子,明白吗?” 寇仲倏地弹起,然後“喽”的一声飘往叁丈远处,大嚷道:“成功哩!” 徐子陵心想难道真的这麽容易,不过寇仲刚才的飘身,确比平时快土一点,猛一运转真 气,体内正反力道推动下,立即腾身而起。 他再不像往常般继续运劲,任由开始的力道带得自己往寇仲投去,全身虚飘若羽毛,没 有半点重量似的,到落在寇仲身旁再运动另一股真气,略一点地,斜飞而起,横过近七丈的 遥阔空间,落在崖後一株老松横伸出来的粗干上。一重一轻,深合天然息养之道。 这是平时无法办到的,更远没现在般轻松容易,像不费力似的,且用不到往常一半的劲 气。 寇仲一声长啸,冲天而上,双手抱膝,连续十多个翻腾滚转,落在徐子陵旁。 两人齐声长笑,充满欢愉满足的味儿。 事实上他们自目睹云帅绝世的轻身功夫後,千方百计改进这方面的不足,直至想通这心 法,才功行圆满。 换过是其他人,就算想得此点道理,亦无法做得成功,试问谁能像他们般把体内真气操 控自如,收发由心。 寇仲笑罢道:“第叁个条件是体内真气运转的窍妙,为今我们既刚刚学晓,就再不用费 神去想。” 徐子陵倏地移往横干外虚空处,一个筋斗,左右脚连续踢出,疾攻寇仲胸口,後者不慌 不忙,退离树干,两掌封格,“砰砰”两声,借力来到徐子陵头顶上,井中月离背出鞘,旋 斩徐子陵,叫道:“老云最厉害是有力卸力,无力借力这八字真言,看老子的功夫。” 徐子陵急速换气,右掌扫出,虽然命中共中月,却有无法用力的难过感受,皆因大半力 道给寇仲以巧妙的手法和气劲卸开。 寇仲大笑道:“这才是真的!” 井中月微荡开半尺许,又回刀劈至,速度比上一刀迅疾多了,显然不但掌握到卸力的法 门,还有借力的巧妙。 徐子陵往下坠去,左掌上托,掌劲迎上井中月的刀锋。 “蓬”! 寇仲给冲得往上弹升时,徐子陵右拳疾出,在双足触地的刹那,拳风才冲天而起,疾击 寇仲。 寇仲横移避过拳劲,落在离他叁丈的山岩上,骇然道:“你怎能在捱我一刀後,这麽快 便能反击?” 徐子陵微笑道:“这是另一种借力,我吸收你少许力劲後,再回赠给你,天下间恐怕只 有我们从《长生诀》与和氏璧得来的武功才能办到。” 顿了顿後,续道:“当日在往巴蜀的栈道上,涫妖女曾借我的身体和尤鸟倦过招拚搏, 那时我记起与你和老跋吸取和氏璧内异能的经验,把涫妖女这份功力偷偷藏起,所以你刚才 提起借力之法,我灵机一触,故能活学活用,练成这天下无双的借功大法,就算云帅看到, 也要教他慨叹我们已青出於蓝。” 寇仲动容道:“这确是旷古绝今的奇学,假若真能运用得出神入化,就算对手比我们强 ,只要招式高下相差无几,我们将可立於不败之地,看刀!” 疾标前抢,井中月化为一卷黄芒,直取徐子陵。 徐子陵明白他心意,卓立不动,双掌推出。 “蓬”! 寇仲刀沿砍中他双掌後,略一回收,劈出第二刀。 徐子陵笑道:“成啦!” 横掌扫出,卸开刀劲。 寇仲大喜,凌空一个翻腾,嚷道:“试试大家同时借劲,看看有甚麽後果?” “当”! 两人齐声闷哼,一往後挫,另一则给反震上半天,竟是谁都借不到半分劲力,毫无花假 的全力硬拚一招。 寇仲落回地上时,发觉肩下伤口因用力过猛以致扯裂冒血,连忙叫停,且道:“是时候 去看看我们的小可汗啦!” 突利的声音从崖後的密林传来道:“多谢寇兄关心,小弟早已复原,只因目睹两位老哥 练功正紧,不敢打扰吧!” 两人大喜下,气色回复正常的突利手持伏鹰枪落到两人侧处,欣然道:“适才发生的事 ,我听得一清二楚,只因行功至紧要关头,不敢中断,两位老兄对小弟的大仁大义,实今小 弟汗颜惭愧。” 寇仲讶道:“听可汗这麽说,似乎是对我们做过些甚麽亏心事,否则何用愧疚。” 突利一揖到地,坦然道:“单是突利把养鹰练鹰之法保留藏私,已是大大不该,今趟突 利若能安返敝国,必使人送少帅一头异种良鹰,好使少帅能以之在战场上克敌制胜。” 今次轮到寇仲不好意思的道:“我要可汗教我练鹰之法,只是贪玩的戏言,可汗不必因 此背弃祖先的遗训。” 突利微笑道:“少帅确是心胸广阔,不贪不求。但突利话已出口,绝不反悔。另一使小 弟感到惭愧的,是没有向两位透露小弟根本没有返回关中的意思。” 两人大感错愕。 突利压低声音道:“我的目的地是洛阳而非关中,因为敝国刻下有个庞大的贸易使节团 ,正在洛阳与王世充作交易,稍後才转赴关中,负责者与我有密切关系,只要我能与他们会 合,可转危为安。” 徐子陵皱眉道:“如此我们该恭喜可汗才是,可汗不须为此介意。” 突利摇头道:“两位对小弟义薄云天,不计较利害得失的所为,深深把小弟打动。所以 我已改变主意,决定只要潜抵洛阳,将全力掩护两位进入长安。表面上这使节团只代表颉利 的方面,连康鞘利和超德言都不会起疑,李家更不敢截查,实为人关的万全之策。至於行动 的细节,还须两位动点脑筋。” 寇仲哈哈笑道:“趁日出前,我们不若先赶他娘的百来里路,到早膳时再谈吧!啊!” 第叁章 强横霸道 汉南乃襄阳和竟陵间另一城市,规模虽及不上襄阳和竟陵,但由於位在汉水之旁,紧握 水陆要冲,故非常兴旺。 此城虽在江淮军的势力范围内,却不是由杜伏威直接管治,而是交由当地帮会自行处理 城内事务,有点像襄阳城的情况。 这天黄昏时份,寇仲等赶了整天路後,来到往汉南的官道处,若沿官道再走十里,便可 进城。 因怕被李元吉和康鞘利方面的探子发觉行踪,他们专拣荒山野岭赶路,到此刻大有重回 人世的奇异感觉。 透过官道旁的密林朝外瞧去,见到官道另一边开出广阔的旷地,以木竹搭起十几个大大 小小的棚子,聚集过百商旅行人,还有停泊在路旁空广处的驴车马车。棚子有卖茶的,也有 提供膳食的,闹哄哄一片。 寇仲愕然道:“甚麽一回事?” 突利解释道:“这是到汉南西面最後一个大驿站。汉南以西所有城镇的商人,若想把货 物从水路运往其他南北大城,善价而沽,都要先把货物运到汉南,故而这倏官道一向都这麽 人车往来不绝。” 寇仲不由想起龙游帮,点头道:“原来汉南是转达的中心,难怪如此热闹。嘿!我们要 不要在这吃我们迟了近四个时辰的早膳呢?” 突利皱眉道:“这麽跑出去,怎逃得过敌人的耳目,我敢写保书这几个食棚内必有李元 吉的探子在监察往来的人。” 徐子陵微笑道:“东躲西逃终不是办法。由於目下追捕我们的两批敌人,均有能在高空 认人的猎鹰,走荒山野岭的路线未必是最安全的。” 寇仲叹道:“陵少所有的想法和计策都是别出心裁,教人料想不到。给陵少这麽一说, 引发小弟另一个更大胆的策略,担保敌人要手忙脚乱,失去方寸。” 突利愈来愈习惯两人出人意表的行事方式,欣然道:“快说来听!” 寇仲功聚双目,灼灼的眼神在几个棚屋来回搜索,沉声道:“你们说那些人该是李元吉 派来的探子。” 突利定神瞧去,只见聚在其中叁个棚内的人大部份都携有兵器,一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 样子,大感头痛道:“这个很难说。” 寇仲得意道:“陵少怎说。” 徐子陵笑骂道:“有屁就放出来吧!闷在肚里面不辛苦吗!” 突利不禁莞尔,本是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这叁个棚子只有左边的面食铺靠门那叁张台子占的位置最佳,能 一眼无遗的看到官道两端的情况。所以若有李家的人,必是其中一台的食客。” 两人依言瞧过去,叁张台子各坐四至六人,其中一桌已用过膳食,正在喝茶闲聊,六个 大汉人人体型骠悍,不时以目光扫视往来的商旅路人。 寇仲长身而起,道:“来吧!再加上他们骤见我们时的反应,包保没有冤枉错人。” 叁人忽然出现在那目标食棚之外,大步进入,六名大汉同时色变,下意识的垂低头,避 免和他们目光相触。 由於叁人形相特异魁梧,突利又不像中土汉人,登时吸引到棚内大部份人的注意。 寇仲一把抓着正匆匆在面前走过的夥计,高声道:“给老子找张乾净阔大的桌子。” 若非见寇仲一副江湖恶少的骇人样儿,夥计定会破口大骂,这刻只能低声下气的苦着脸 道:“大爷你也看到啦!所有桌子都坐了人,大爷和贵友若不想分开搭坐,请稍待片刻好吗 ?” 寇仲一手指着怀疑是李家武土的六名大汉的桌子粗声粗气的道:“这张桌子不是可以腾 出来吗?吃完东西还赖在那里干甚麽?” 整座食棚十叁张桌子五、六十人顿时静得鸦雀无声,连初出江湖混的人亦知寇仲叁人是 存心挑衅,且是冲着这表面看来人多势众,实力较强的六名大汉而来。 六汉立即脸转颜色,十二只眼睛怒火闪闪。 夥计进退两难时,其中一个大汉站起来放下一串碎银,勉强笑道:“兄弟们,走吧!” 其他五人一言不发的随他勿匆离去,这结果大出棚内其他客人意外,亦猜到寇仲叁人很 有来头,不是易与。 寇仲若无其事的招呼突利和徐子陵两人坐下,点了酒菜。 此时棚内大致回复早先的情况,但再没有人敢像先前般高声谈笑,对叁人大生顾忌,更 有人赶着结账离开,剩下许多吃剩的饭菜。 寇仲像全不知身旁发生的事般,凑近突利问道:“你那个在洛阳做生意的使节团头子, 是否真像你说的那麽靠得住。” 突利道:“你可以放心,这人叫莫贺儿,是契丹族的人,我曾有大恩於他,把他和族人 从铢羯人手上救回来,而此事颉利并不晓得,所以我才这麽有把握。” 徐子陵道:“他究竟是代表契丹还是你们突厥?” 突利道:“主要是代表契丹,但因他是颉利汗廷的‘次设’,所以你们中土各国亦视他 为我们东突厥的使臣。” 寇仲头痛的道:“甚麽是‘次设’。” 突利道:“我们汗廷的官称有叶护、次设、特难、次俟利发、次吐屯发等凡二十八等, 叶护等若你们的宰相,次设该等於部级大臣。莫贺儿乃契丹的王子,不须在汗廷出力,任官 只是表示向我们臣服的一种姿态。” 徐子陵不解道:“西突厥的大汗叫统叶护,岂非以官名为名字。” 突利解释道:“他在当大汗前是西突厥的叶护,当上大汗仍沿用此旧名,谁敢说他?” 寇仲正要说话,在食棚另一角一把娇柔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道:“江湖多恶人,我吕无 瑕却从未见过有人比这叁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更惹人讨厌,大师兄以为然否?” 另一把男声答道:“师妹未见过,愚兄怎会见过呢?不过有胆到汉南来生事,恐怕都不 会有好结果的。” 叁人那想得到在现今的时势下,尚有这种“路见不平,警恶惩奸”的侠女侠士,均为之 哑然失笑。事实上他们刚才早留心到此双男女的存在,不是因女的长得标致,而是因为他们 占坐两张桌子,陪着他们的十一个年青男子的衣饰兵器整齐划一,颇有气派。 突利低笑道:“他们该是天魁派的人,此派乃本地第一大派,在汉南、襄阳、南阳、腴 阳均开设有道场,弟子过万,掌门‘环手刀’吕重在江湖和政府颇有影响力量,这师兄妹用 的都是环首直身的长窄刀,该是他的嫡传弟子无疑。女的又是吕姓,应是吕重的女儿。” 寇仲和徐子陵太讶,想不到突利对中原的事,比他两人更清楚。 与吕天瑕同来的众男子此时纵声哄笑,充满嘲弄的味儿。其他人则静默下来,等待接踵 而来的好戏。因不知内中原委,棚内众人对寇仲叁人的强横霸道,都深感不满。 徐子陵放下吃完的面条,捧起清茶,边呷边道:“李元吉和康鞘利出师无功,此刻知道 我们在这里出现,会掣出甚麽法宝。” 突利像忘记了吕无瑕等人的存在,更不理己方叁人变成众人目光集中的目标,说道:“ 就算李元吉是只知勇力的傻子,康鞘利亦该察觉缺乏真正高手的缺点,所以这两天必会设法 召集高手,好一举把我们歼灭。就像上战场,无论有多少兵马,必须有一支绝对忠心的精英 亲信,才能带起整个局面。” 吕无瑕的声音又响起,隐含嗔怒的冷哼道:“刚才还学人作威作福,现在忽然却变成缩 头乌龟,一声不吭的。” 她师兄哈哈笑道:“师妹息怒,让愚兄要他们来向你叩头认错。” 寇仲也像听不到他们对答般,自顾道:“假设‘魔帅’趟德言真在附近,当然会来趁热 闹,除此之外还有甚麽硬手?李元吉当然不会求李小子派出‘天策府’的高手吧?” 突利肃容道:“你们可知南海派的人在独孤阀穿针引线下,比李密更早一步依附李渊, 南海派的年青派主梅洵还与李建成打得火热,把妹子梅玲送给李建成做妃嫔。” 两人想起“南海仙翁”晃公错,均感愕然。 寇仲皱眉道:“梅洵定是笨蛋,有李世民这种明主不投靠,却去和李建成混,放着是太 子又如何。” 衣袂声响,吕无瑕那边四、五人起立,昂然朝他们走来,一副吃定他们的模样。 突利视若无睹的道:“此事那到梅洵选择,世民兄根本不赞成与南海派结成盟友。因为 南海派的目的是要借李家之力荡平南方最大的宿敌宋缺,凡有脑袋的人均知宋缺是不该惹的 敌人,只有李建成急於扩张势力,才会招纳南海派。”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那岂非来对付我们的人中,将极可能有南海派和独孤阀的高手在 内?” 在大师兄领头下,五个天魁派的弟子在突利背後扇形散开,大师兄连一般江湖礼节都撇 到一旁,就那麽气焰迫人的向叁人喝道:“你们自己走出来,还是要给我们轰出来?” 突利眼中杀机大盛。 他身为东突厥可汗,到中原後尽管李密、王世充之辈见到他都要打躬作揖,这几天虎落 平阳早憋足一肚子怨气,现在连天魁派的小辈亦来向他呼喝辱骂,那还忍受得住。 徐子陵知突利给激起血液中的凶性,探手按上突利手背,示意他切勿轻举妄动,接而向 寇仲打个眼色,着他摆平此事。 寇仲哈哈笑道:“这位兄台长得一表人材,不知是吕重老师的甚麽人?” 大师兄尚未答话,吕无瑕娇美的声音传来道:“大师兄勿要受他们蛊惑,爹怎会认识这 些下叁滥的人。” 大师兄有点尴尬的回头瞥吕无瑕一眼,脸转回来时立即拉长脸孔,沉声道:“本人乃吕 重座下大弟子应羽,叁位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他终是出身名门大派,对方既然叫得出吕重之名,当然先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另一个 更重要的原因是叁人不但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态,还沉着冷静,一派高手风范,深深镇慑着他 。 寇仲嘻嘻笑道:“吕小姐真厉害,连我们是下叁滥的小混混这麽秘密的事都晓得。索性 一并透露给小姐知道,刚才给我们赶走的更是下四滥的人,只因小姐不知道这秘密,才以为 我们是坏人吧!其实我们都像小姐和贵大师兄般,乃行侠仗义的江湖好汉,大家都是同一道 上的人。” 徐子陵忍俊不住,为之莞尔。 突利瞧到徐子陵的表情,恍然醒悟寇仲绕了一个大弯来回敬吕无瑕,暗指大家都是下叁 滥的人,不由怒火消敛,心中好笑。同时生出警惕,知道若论胸怀,自己实及不上他两人。 天魁派中首先醒觉的是吕家小姐,娇叱一声从座位弹起来,怒道:“竟敢绕弯子来骂人 。” 其他师兄弟见小师妹大发娇嗔,纷纷随她起立,充满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意味。 最外围两桌的客人恐殃及池鱼,又舍不得错过看这场热闹,都离座後站在棚外观看,岂 知寇仲伸手拦着嚷道:“不结账的不准走,难道要老子掏银两请客吗?” 对寇仲这种“侠义”行为、应羽等人不帮着拦阻不是,拦阻又没有道理的,大感进退不 得。 众食客乖乖结账时,吕无瑕在其他六个师兄弟簇拥下加入应羽的队伍中,顿时声势大增 。 寇仲一本正经的迫人付款给战战兢兢的夥计,边向杏目圆瞪的吕无瑕笑道:“小姐凭地 多心,我只是指大家都是侠义道中人,刚才那些都是朱粲的手下,为朱粲到汉南打家劫舍探 路,我们把他吓走,正是要为汉南尽点棉力。” 听者无不色变。 汉南位於汉水南渍,汉水北行过襄阳後分叉为由东至西的唐河、淳水、涅水、朝水四道 支流。朱粲迦楼罗国定都於清水西岸的冠军城,对襄阳一向虎视耽耽,但由於襄阳城兵强城 坚,又有钱独关坐镇,加上朱粲为应付萧铣和杜伏威已是自顾不暇,故拿襄阳没法。但他觊 觎之心,路人皆见。 如论声誉,朱粲不会比曹应龙为首的流寇好多少。若他领兵来攻,汉南确是大祸临头。 而要攻下襄阳,汉甫、南阳这些襄阳甫北的水道大城,乃必争之地。 寇仲因深明此点,才把李元吉的人说成是朱粲的人,好混淆是非。 应羽剧震道:“此话当真?” 另一人间道:“叁位高姓大名。” 吕无瑕怒色敛去,现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直到这刻,她才用心看清楚叁人,徐子陵固是 俊逸潇洒,寇仲则雄奇英伟,突利虽霸气十足,亦是充满阳刚的男性魅力。这麽特别的叁个 人聚在一起,顿然使她敌意大减。 寇仲微微一笑,尚未有机会说话,急骤的蹄音自远而近,汉南的方向尘土卷扬,十多骑 全速奔至。 徐子陵和突利交换个眼神,均心中大讶,李元吉既知他们实力,仍敢这麽赶来和他们作 正面硬拚,而非是召集所有人手後始部署围攻,当有所恃。 寇仲眯起一对虎目遥察敌势,油然坐回椅内去,举杯微笑道:“小弟朱粲之外的另一批 敌人来啦!各位若肯给点面子我寇仲,请立即离开,这一趟由我请客,以免平白无端的卷进 此浑水去。” “寇仲”两字出口,真的是如雷贯耳,镇慑全场。 此时已可见来敌体型外貌,领头者正是李阀出类拔萃的高手李元吉。 吕无瑕惊异不定的瞧瞧急驰而来的骠悍骑士,美目又来回扫视叁人,以她自己也难以解 释的心情问道:“来的是甚麽人?” 棚内众食客早作鸟兽散,一窝蜂的拥离食棚,情况异常混乱。恐慌像瘟疫般散播开去, 整个驿站忽然陷进入人自危,赶快逃命的气氛情绪中。 寇仲柔声答道:“来的是李渊叁子齐王元吉,对在下上关中寻宝一事,吕姑娘该有所闻 。” 徐子陵见李元吉等正奔入驿站的范围,皱眉向应羽道:“应兄请立即领贵同门离开此是 非之地,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应羽露出尊敬崇慕的神色,於此紧张关头,终显示出大师兄的风范,抱拳施礼,扯着颇 不情愿的吕无瑕,在李元吉等一行十五人在棚外十多丈外甩蹬下马,气势汹汹之际,匆匆离 去。 第四章 齐王元吉 当李元吉率众向寇仲等大步走过来时,棚内除叁人外再无其他食客,拿了寇仲“赔偿金 ”的食棚老板更跑得比谁都要快。 事实上整个驿站的人无不尽速离开,皆因都知这并非一般的江湖仇杀,而是李阀和少帅 军的斗争。 寇仲把杯子在桌上摆出一个叁角形,好整以暇的道:“这是最厉害的阵势,每一个人都 可变成阵式的锋尖,随时变阵。” 徐子陵不由想起跋锋寒,这正是当晚在洛阳等候师姐暄因和氏璧来向他们兴问罪之师拟 好的突围方法,不过因形势变化,派不上用场,终在今天用上,而跋锋寒则变成突利。 寇仲续通:“可汗的伏鹰枪最擅攻坚,若无後顾之忧,定能把枪的长处尽情发挥,故突 围之初,可汗负责打头阵。” 李元吉等一行共十五人,在棚外四丈许处立定,扇形散开,遥对叁人,并不急於进攻。 叁人这才朝敌人瞧去,出奇地见不到康鞘利或其他突厥武士,认得的有本是李密爪牙的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昆仲,这两人武技高强,显示李元吉应援的高手已至,难怪敢在闻 风後毫无顾忌以逼人姿态赶来动手。 对寇仲和徐子陵来说,其他人都初次碰头,而特别吸引他们注意约有叁个,其中以-个又 矮又瘦的老头儿形相最怪异,这老家伙身高只及高大威武的李元吉肩头,以皮包骨,像只要 风大点就可把他刮上半空的样子,可是从他闪闪的眼神可看出此人的内功已臻登峰造极的境 界,属於杜伏威、李密那一级的高手。且看他傲立李元吉之右,腰佩良剑,神态悠闲舒适, 便知他并不把叁人放在眼内。 突利见两人打量此君,低声道:“这人叫‘老猴儿’李南天,是李阀内元老级的高手, 李渊的堂兄,更是李渊近卫的头子,想不到连他都来了。” 寇仲问道:“在李元吉左边那两人是谁。” 突利道:“那背负大刀,长得一张马脸的人汉叫‘雷霆刀’秦武通,是唐廷的著名猛将 ,一手‘雷霆刀法’名震漠北,与天策府的庞玉、尉迟敬德等人齐名。另一个穿黑衣用长枪 的叫丘天觉,乃李建成的宠将,武功尤在秦武通之上,乃关中本地崛起的年轻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深悉庞玉等人的厉告,突利这麽作了比较,令他们清楚掌握到这叁人的武 功深浅,同时明白到李元吉这般信心十足的原因。 其他九人看模样无不可列入高手之林,论整体实力已足可把叁人远远抛在後方,何况李 元古的援兵正源源赶至,所以急於动手的该是他们而非李元吉。 寇仲长身而起,大笑道:“李元吉你既自命不凡,可敢和我寇仲单打独斗一场。” 李元吉身後一人抢出,拿出刀体弯长的柳叶刀大喝道:“杀鸡焉用牛刀,寇仲你想寻死 还不容易,就让本人来成全你。”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使柳菜刀的对手,哈哈笑道:“竟敢在关爷面前舞大刀,我就拿你来 热热身子,给我报上名来,老子的井中月从不杀无名之辈。” 听到最後这句从跋锋寒处借来的豪情壮语,徐子陵为之莞尔,助威道:“李元吉你可敢 和我们兄弟赌一把,贵属下若能硬挡寇仲叁刀,我们便束手就擒,否则你就卷铺盖滚回关中 ,不要在这里烦我们。” 突利先听到徐子陵称他为兄弟,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炽热感觉,按着再听到所提出的那 豪气直冲霄汉的“赌博”,更令他浑身血液沸腾,斗志攀上顶峰,学两人般再不计较生死得 失,只希望能大般一场。 李元吉方面所有人都愕然以对,这代李元吉迎战寇仲的人叫“柳叶刀”刁昂,乃关中第 一大派陇西派掌门手下叁大高手之一,在关中无人不晓,若说他连寇仲叁刀都挡不过,说出 来无人肯信,这一把该怎都赌得过的。 但问题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子。 像刁昂这种地方高手,较之名震天下的寇仲,根本难以作比,一向不爱吹法螺的徐子陵 更敢“口出狂言”,自然是他凭高明眼力,瞧穿刁昂在寇仲手下走不过叁招之数。 深知寇徐奇功怪招层出不穷的“长白双凶”老大“长柯斧”符真抢在李元吉前冷喝道: “刁兄不用受他言语所惑,放手杀敌制胜使成。” 刁昂本已受挫的信心登时再减弱叁分,心知肚明与对方交过手的符真是不看好这叁招赌 约。 李元吉方人人脸目无光,均感徐子陵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在形势上把他们人多势盛的 一方压得抬不起头来。偏又无法改变,难道把刁昂换回来,另以其他人出战又或不顾颜脸的 来个群起攻之。 事实上援手正从各处赶来,李元吉是乐得拖时间,只是要眼睁睁瞧着自己方面之人出丑 ,太不是滋味而已! 寇仲此时来到刁昂面前丈许处傲然凝立,笑嘻嘻道:“这位兄台怎麽称呼?” 刁昂心中叫苦,知道若捱不过对方叁刀,以後都不用在李家混下去,强振精神,大喝道 :“陇西派刁昂,领教少帅刀法!”倏地出刀,横扫寇仲。 名家出手,果是不同凡响,不但劲力十足,角度刁钻,最难得是把柳叶刀飘逸灵动的特 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刚中带柔,柔能生变,去势难测。不过比之云帅的弯月刀,高下却有天 壤云泥之别。 寇仲微一晃错,似往左闪又似朝右移,甚至令人生出要疾退的错觉,忽然移到刁昂左侧 ,以毫厘之差避过敌手凌厉的一刀。 刁昂正要乘势追击,寇仲的井中月已不知如何地到了右手,还如激电打闪的照头朝他砍 至。 符家兄弟同时色变,瞧出寇仲无论刀法身法均更胜从前,那能不心胆怯寒。 刁昂更是魂飞魄散,往横疾退,全力再扫一刀。 寇仲哈哈一笑,脚踏奇步,竟改攻为守,“铮”一声架着柳叶刀。 刁昂大惑不解时,两刀交击,一股大力把他的刀劲完全卸开,那感觉比挡不住对方刀劲 更惨痛,只觉本身劲力潮水般泻来,那留得住势子,向前仆跌。 李元吉方面人人大叫不妙时,寇仲运刀一绞,刁昂的柳菜刀脱手甩飞,翻翻滚滚的转上 半空,寇仲轻松写意的回手以刀柄似若轻柔无力的在跌到身侧的刁昂肩头撞上一记,後者立 如断线风筝般横抛寻丈,倒地不起,扬起大片尘屑。 寇仲哈哈-笑,不看刁昂半眼,还刀入鞘,负手朝往脸色变得有多难看就那麽难看的李元 吉,摇头叹道:“陵少太高估他哩!” 李元吉身旁再扑出两人,分别以铁链夹棒和锥枪往寇仲攻来。 这两人均为李元吉麾下高手,知道若不为李元吉讨回点面子,将无以交待。 从空中跌下的柳叶刀刚堕至寇仲身前五尺许处,寇伸大步跨前,左足挑出,正中柳叶刀 刀把,柳叶刀化作芒虹,沿着一道深合自然至理的弧度,闪电般从下而上的激射而去,凌厉 难测得像个奇迹。 寇仲同时使出“井中八法”中的击奇,人刀合一地化作一道黄芒,疾往两人迎上,其诡 异处连对方高明者如李元吉、李南天亦看不穿他究竟要攻击那一个人。 除子陵心中涌起无以名之的感觉,知道寇仲自从“天刀”宋缺处得窥刀道之秘,再经这 几天的研练,刀法终作出全面的突破,臻至大成之境。 按着的事快速得连眼睛都跟不上,“锵锵”双响连珠爆发,两名李家高手,一人大腿中 刀,惨呼跌退,另一人更是不堪,被寇仲连续两刀,劈得连人带夹棒,离地倒抛,直跌入李 元吉阵中,重伤不起。 霎眼工夫,敌方已有叁人负伤落败,如此战绩,任谁都始料难及。 寇仲杀得兴起,直朝敌阵走去,庞大无匹的刀气遥慑敌人,仰天长笑道:“谁想杀我, 放马过来吧!” 李元吉一声怒喝,挥手脱掉外袍,露出武士服包裹下的彪悍体型,横枪一摆道:“谁都 不用帮忙!” 说罢提枪跨步,往寇仲迎过去,迫到离寇仲丈半处,傲然道:“寇兄果是名不虚传,元 吉此枪名‘裂马’,以玄铁打制几经锻炼而成,重一百二十斤,枪身前方有血挡,就算刺入 寇兄体内,寇兄的鲜血仍难顺枪淌流,致染污本人双手。” 寇仲双目神光如电,一瞬不瞬的盯着霸气冲天的李元吉,嘴角飘逸出笑意,由微仅可察 的一丝变为艳阳般灿烂的笑容,摇头叹道:“齐王肯这麽便宜我寇仲,本人非常感激,请! ” 李元吉後方李南天、秦武通等无不露出紧张神色,虽说他们对李元吉信心十足,可是对 手乃横行天下,没有人能奈之何的“少帅”寇仲,李元吉舍群攻而以孤身犯险,不担心就是 骗人的。 突利和徐子陵则心中叫好,此乃千载一时击伤或击杀李元吉的良机,寇仲绝不会错过。 不过李元吉非是蠢人,目睹寇仲的刀法仍敢单挑独斗,手底下当亦有两下子。 此战已如弦上之箭,势在必发。 李元吉却另有他的如意算盘。 当他接到寇仲叁人的消息後,猜到寇仲是想反客为主,测试他们应变的能力,故虽未能 集结最强大的力量,仍立即赶来,否则叁人一旦开溜,想再截着他们便非是易事。但只要能 把寇仲等拖在此地,待援军赶至,对方将翼难飞。 倏忽间李元吉收摄心神,把所有思维杂念排出脑海之外,心无旁骛的一枪剌出,主动进 击。 寇仲正严阵以待,好试验昨晚与徐子陵推敲出来卸力借劲的奇妙功法,暗忖藉此奇功, 必可取得先手,那时再凭井中八法,任李元吉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在措手不及下,给他杀 个不死即伤。 他绝不敢小看李元吉,皆因从李世民的厉害,推测出李元吉这被誉为尤在乃兄之上的高 手非是易与之辈。 可是直至真正交锋,身在局中的目睹李元吉攻出这一枪,他方知道李元吉厉害至何等程 度。 枪在转,由缓而快的转动,他握枪的双手以像两个保持枪势角度的承托,装有血挡的重 铁枪在刺至一半时,已变成像一卷狂飕,形成一股涡旋的劲流,把寇仲遥遥罩盖。 最可怕处是李元吉的枪并不是直线击来,而是似直实弯,循着一道在虚空中合乎大地理 数的弧形轨迹,弯向寇仲。正如寇仲自己的评论,那比直击要难挡百倍。 寇仲只一眼使知要从这种奇异和威猛无俦的枪法卸力借劲根本是痴人作梦,甚至该否正 面挡格都大费踌躇。 正凝神观战的徐子陵和突利同时动容,用枪的突利更是心神剧震,事前那想得到李元吉 有这种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枪法。 寇仲倏地後移,同时拿出背上井中月,从下而上向前斜挑。 李元吉狂喝一声,全身毛发全部直竖,形相变得威武至极点,裂马枪在没有可能中作出 变化,一收一放,险险避过刀锋,改由另一角度旋转不休的攻向寇仲。 以寇仲的胆色亦不由心中一寒。 挑不中对方枪尖的感觉绝不好受,有种浑身气劲无处可发泄的无奈感觉,幸好他对体内 真气控纵白如,否则已吐血受伤。 裂马枪又从右侧攻来,劲气刺骨。 寇仲这时想到的,再非杀敌取胜,而是怎样先保住小命,待其锋锐稍过後,才设法寻隙 反击。 换言之,在李元古刚猛无匹,强击攻坚的枪法下,他本是如虹的气势,受到严重的挫折 。 李元吉双目异芒大吐,显示他把真气运转至颠峰状态,力求在数枪内一举毙敌,冷喝道 :“枪者!诡变之道,寇兄以为如何。” “当”! 寇仲着刀横砍,在枪尖及体的刹那,横闪避开,同时一分不差的终成功命中枪锋,制住 全枪唯一既转又不转的锋点,那遁去的一! 螺旋劲以和裂马枪反方向转动的方式透枪而入。 除子陵此刻才为寇仲松一口气,只有他才看出寇仲差点一败涂地,关键在於寇仲能否砍 中对方枪锋,那亦是两人争持较量的地方。若寇仲不能破去此一枪,李元吉的枪法将全面开 展,直至寇仲饮恨枪下才会结束,谁都不能改变这情况。除非徐子陵和突利不顾江湖规矩的 插手其中,当然对方的人亦不会坐视。 李元吉浑体剧震,闪电後移,两手握紧枪身,可怕的旋劲终停下来。 寇仲亦被枪尖反击的气劲硬撞得往後撒移,难以乘势追击。 两人互相凝视,回复对峙之势,神情就是像首次相遇认识的模样。 寇仲露齿笑道:“齐王枪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能遇上齐王这种对手,小弟实是叁生 有幸。” 齐王李元吉傲然道:“任你舌灿莲花,仍难逃败亡的厄运,不过你能破我这一枪,亦算 有实学之辈,看枪!” “看枪”两字甫出口,裂马枪爆作漫天枪影,铺天盖地的往寇仲掩杀过来。 寇仲哈哈一笑道:“齐王累啦!竟再使不出回旋枪法。” 蓦然人刀合一,施出“井中八法”的击奇,化作一道黄芒,硬撞进枪影最深严之处。 太阳刚好落入西山之後,天地暗蒙,寒风刮起,倍添此战惨烈之意。 两方人马均屏息静气观战,偌大的驿站再无他人,一片冷清。 除子陵是场内唯一明白寇仲这句话的人,刚才他以反方向的螺旋劲入侵李元吉的裂马枪 ,李元吉在首次遇上螺旋劲的措手不及下,虽勉强化掉,但已非常吃力,甚至可能受了点内 伤,故难再重施故技。 “蓬”! 气劲交击,漫天枪影像轻烟被狂风吹散般化为乌有,在秦武通等提心吊胆下,只见寇仲 刀出如风,追着且战且退的李元吉连环出刀,一时枪声嗤嗤、刀风呼呼响个不绝。 表面看来李元吉是落在下风,给寇仲杀得绕场疾走,只有寇仲知道对方守得固若金汤, 使他无法占到任何优势。一旦自己露出破绽,又或改攻为守,那对方展开的反击,将会是非 常难於抵挡。 李元古的厉害,确大大出乎他料外。 就在战况愈趋激烈之时,蹄音忽然响起,迅速移近。 第五章 同生共死 李元吉长笑道:“回马枪滋味如何?” 回枪疾扫寇仲。 寇仲此时差点要搂着李元吉亲上几口,表示深心处感激零涕之情。 李元吉神龙摆尾似的回马枪战术,可说是对他天性相克的绝技,其且战且走以化卸为主 的枪法,更便他无从入手,一筹莫展,最要命的是这样交战更大幅消耗他的真元,迫得他为 保持强大的攻势,不得不疲於奔命的连连追击,绕了十多个圈子後,他心知肚明不能再久持 下去。眼前李元吉这麽自以为是的来一招全力反扑,等若久旱中的甘露,怎不教他感谢隆恩 。 他当然晓得李元吉是想把他缠死,好让正在策马奔来的援手赶至。 徐子陵和突利霍地起立,李元吉那方的人亦往战圈迫近,形势立时紧张得像扯紧的弓弦 。只要他两人停手,会即成混战的局面。 “当”! 寇仲与李元吉擦身而过,硬拚一招,火花迸溅,声震全场。 辟道上尘土扬起,近二十骑全速驰来,声势慑人心魄。 寇仲的笑声震天而起,在李南天等人的瞠目结舌下,刀光暴涨,在一个旋身後,以今人 难以相信的速度,照头劈向脸露惊骇神色的李元吉。 除徐子陵外,在场诸人没半个明白为何曾出现这种变化。 连李元吉自己都弄不清楚是甚麽一回事。就在枪刀交击的一刻,他骇然惊觉寇仲本该重 逾千斤的刀劲竟虚虚荡荡的,根本没用上力道,想收抢回守之际,寇仲的井中月已迎头劈来 ,凛冽的刀气压脸迫至。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已成眼前铁般的事实。 李元吉际此生死关头,显示出真正的功力,经千锤百炼而成的枪法,就那麽举枪硬挡, 险险架着寇仲这必杀的一刀。 “笃”! 一下深沉若闷雷的气劲交击声响澈整个驿站,李元吉应刀跌坐地上,往外直滚开去,看 似窝囊至极点,其实却是唯一化解寇仲无可抗御刀劲的唯一方法。 寇仲暗叫可惜,这麽借刀发劲,仍不能令对方喷半口鲜血,幸而李元吉捱了这刀後,该 有一段时间不能逞强动手,否则就会轮到他担心能否突围逃生。 李南天等人全体拿出兵器,一半人往他扑来,另一半人则往保护李元吉,怕他续施杀手 。 寇仲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往徐子陵和突利投去。 此时来骑刚驰入驿站,尚未弄清楚形势时,寇仲早与徐子陵和突利会合,逃往食棚後的 树林内消没不见。 叁人在汉南城外西南一处密林内的小溪旁坐下歇息,掬水饮用。 对於该否入城,叁人仍是犹豫难决。 徐子陵从树顶落回地上,道:“鹰儿尚末见影,我们该否立即加速赶路,北上洛阳?” 正把脸浸在溪水里的寇仲咕脓不清的道:“可汗对鹰儿比较熟悉,最好由他决定。” 突利挨坐树干,道:“一旦给鹰儿蹑上,我们的行止将再无隐秘可言,所以如此北上, 实在颇为危险。只有在像汉南这种人烟稠密的大城中,我们才可轻而易举的撇甩天上的眼睛 。” 寇仲回到两人身旁坐下。颓然道:“想不到李元吉这麽厉害,差点要了我的小命。” 突利讶然道:“少帅不是杀得他在地上打转吗?何出此言?” 寇仲苦笑道:“可汗是有所不知,我刚才的成功,带有极大的侥幸成份。李元吉事後痛 定思痛,下次再遇上我便未必再能像今趟般占上便直,难怪有人说李元吉是李阀的第一高手 ,他绝非浪得虚名。” 徐子陵沉吟道:“可汗乃用枪的人家,你觉得李元吉的枪法如何?” 突利凝想片刻,叹道:“坦白说,我从未想像过有人可把枪使得李元吉般神乎其技,尤 其他最後施出回马枪式的战法,更令人头痛,那是以守为攻的最高境界。” 徐子陵道:“枪本身的长度本就对刀生出克制的妙用,他的拖枪回战策略更把这优势发 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却非全无破绽,若不是仲少心切把他杀死,该不会陷进那种进退两难的 局面。” 寇仲露出全神思索并深有所悟的神色,徐子陵又问道:“可汗知否後来赶至那批人是谁 ?” 突利道:“我也不敢肯定,不过领头的人颇像南海派的年青派主‘金枪’悔洵,哈!中 外南北用枪的高手忽然都碰在一起哩!” 寇仲大感头痛道:“再加上康鞘利,我们的敌人可说高手如云,硬碰硬是死路一条,逃 走又怕了鹰儿的锐目,加上还有云帅和朱粲那夥人,我们现在名符其实是四面楚歌,处处受 敌。” 徐子陵问突利道:“假设云帅的猎鹰见到李元吉方面的人,懂否向主人报讯?” 突利答道:“除非李元吉的人正在围截我们,又或在我们附近出现,否则鹰儿只会把他 们当作是一般路过的商旅。” 徐子陵道:“这就成啦!假设云帅方面的人茫然不知李元吉那批人马的存在,我们仍有 机会加以利用。” 两人精神大振,问道:“计将安出?” 徐子陵冷静地分析道:“李元吉刚才应是从汉南赶来,可知现在这一带保持中立的城市 ,均要给他李家几分面子,所以我们入城会是自投罗网。但只要我们闯到与李家作对的势力 范围,李元吉再不能像日下般横行无忌,妄逞威风,甚至要化整为零的以避人耳目,我现在 最想看到的,就是天空上两鹰相遇的情况。” 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 寇仲沉声道:“你是否提议该往西行到朱粲的老巢冠军城去呢?” 徐子陵点头道:“从冠军到洛阳和从襄阳上洛阳并没有多大分别,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只有这样才可避过直接或间接与李家有关系的眼线,且今敌人猜不到我们的目的地是洛阳 。” 寇仲双日杀机一闪道:“说不定我们曾藉此把康鞘利和李元吉干掉,那就更为理想。” 突利道:“千万不要忽略赵德言,我深信他正从某处赶来与康鞘利会合。且由於康鞘利 与安隆暗通消息,两头鹰儿亦未必能在空中相遇。”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现下两头猎鹰均在寻找我们的踪影,而我们则笔直朝冠军城跑过 去,会有甚麽情况出现?” 寇仲跳起来道:“何不试试看。” 叁人居高下眺,汉水从西北蜿延而来,在崖峡下滔滔不绝地流过。星月下一艘中型两桅 风帆,正逆流北上。他们沿汉水赶近二十里路後,这还是第一艘趁黑兼程赶路的船。 船上只桅顶处挂有一盏风灯,透出一股隐秘的味儿。只要是走江湖的人,可从而推之驾 船者必是会家子,故能凭夜眼在黑夜操舟。 突利道:“两位猜猜这艘船有多少成机会是载着我们的敌人?” 寇仲道:“至少有一半机会,不若我们故意在岸上现身。看看他们的反应,最好船上是 云帅方面的人,那我们就领他们去和元吉老兄亲热亲热。” 徐子陵仰观夜空,目光来回搜索数过後,通:“若云帅在船上,那他该尚未放出猎鹰, 仲少的提议可以考虑。” 现在他们是惟恐到李元吉不追来,故不怕暴露行。 突利笑道:“仲少的办法总是妙想天开,来!我们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叁人坐言起行,奔下高崖,直接走至岸旁低洼处。 风帆缓缓逆流驶至。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借天上明月的色光反照往来船去。 出乎叁人意料之外,风帆竟往他们立处靠泊过来,气氛立时拉紧,难道船上竟有敌人的 主力高手,否则怎敢这麽向他们摆明正面硬撼的格局。 叁人头皮发麻,不知该硬挺下去还是立即开溜,船上人影绰绰处传来娇呼道:“见到你 们真好!” 叁人为之愕然,定神往愈来愈接近的帆船瞧去,终认出是天魁派的应羽,吕无瑕等一众 师兄妹,暗忖又会这麽巧的? 应羽叫道:“叁位要到那里去,可否让我们送你们一程。” 叁人心中一阵感动,对方明知他们惹上的敌人非同小可,仍这麽古道热肠,实是非常难 得。 寇仲应道:“贤师兄妹请继续上路,不必理会我们,我们以因江左相逢,大家又一场相 识,才打个招呼吧!” 吕无瑕兴奋的挥手囔道:“先上船再说吧!我们在汉南等了你们半晚,不知多麽焦急哩 !见到你们真好。” 徐子陵坦然道:“诸位还是莫要沾惹我们为妙,否则恐有不测之祸。如若今趟我们能避 过大祸,他日定有相逢之时。” 此时风帆离岸不足一丈,双方均可清楚瞧见对方,以应羽为首的天魁派弟子人人露出崇 慕的神色,挥手告别。叁人片刻离开江岸,沿汉水西岸急赶百馀里路,直至天色大白,叁人 再支持不下去,才觅地休息,分头采集野果充饥。 两个时辰後,叁人调息完毕,继续赶路,平原已尽,他们此刻早远离汉水,前方横亘奇 峰布列的山脉,连绵不绝。无可选择下,他们凭藉轻功攀山过岭,到抵达其中一处峰顶时, 只见远山起伏,云海苍茫,像到了个奇异的世界里。 叁人已忘掉穷追不舍的追兵,甚至忘掉为何要到这里来,驻足极目四眺,舍不得骤然离 去。 突利忽然满怀感触的说道:“人生最痛苦的事,究竟是甚麽?” 长风拂至,叁人衣袂飘飞拂向,状若天神,似能在任何一刻乘风踏云的离开凡世。 寇仲淡淡道:“胜无常胜。败无常败,痛苦与否,在於一念之间。” 徐子陵道:“仲少这番话充满深刻的感触,可见与李元吉的交手,使你在思想上更趋成 熟。” 寇仲愕然道:“你是否我肚内的蛔虫,因为找说这番话前,真的突然想起与李元吉之战 ,当时我有十足把握可在数招之内取他小命,结果却是差点栽在他手里。世事无常,莫过於 此。” 突利大讶道:“想不到真正的寇仲会是这般谦虚坦白,因为你的而且确在占尽优势的情 况下抽身退走,没有人可作异议。” 寇仲得意笑道:“我本就是个虚怀若谷的人,但人与人间总有误解,天下问只有陵少才 摸得清我的底子。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把李元吉引进朱粲的势力范围内,好狠狠痛 揍他一顿。” 徐子陵微笑道:“可汗认为人生最痛苦的事是甚麽呢?” 突利正思索寇仲的话,闻言道:“小弟只因想到将来不知与两位是敌是友,心中感到莫 名的痛苦,故有感而发。” 寇仲大讶道:“可汗回突厥後大可袖手不过问中土之事,大家岂非可相安无事,河水不 犯井水,免去这番烦恼?” 突利脸上阴霾密布,沉声道:“问题是以小弟目下的实力,仍与颉利有段距离,故必须 借助外力以抗衡其势。而眼前的唯一选择,却是李世民而非少帅,故心中矛盾。唉!我从来 不是这麽坦白的人,但受两位豪情侠义所感,竟有不吐不快之慨。” 徐子陵点头道:“这表示可汗真的把我们当作肝胆相照的朋友。” 突利眼中射出浓烈的感情,语气却平静无波,轻叹道:“不是朋友,而是血肉相连、同 生共死的好兄弟,否则以我一向只讲功利手段的作风,怎会感到痛苦矛盾得要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两人中间,分别搭上两人肩头,仰望蓝天豪气狂涌的朗声道:“有 可汗此言,一切足矣。无论将来如何发展,总之眼前这一刻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天! 我的娘!这头究竟是云帅还是康鞘利养的扁毛畜牲?” 两人抬头望去,一个黑点正在高空盘旋飞舞,画出一圈又一圈曼妙的轨迹。 第六章 仗义出手 徐子陵油然道:“这是云帅的猎鹰。” 寇仲骇然道:“我只看到一个小黑点,而你竟能看清楚鹰身的长相吗?” 突利道:“陵少是从鹰儿飞行的方式习惯,辨识此鹰谁属。养鹰的人都有这种本领,不 过像陵少般这麽以看过数遍便分辨得来,包保全突厥没有人肯相信。” 寇仲颓然道:“陵少的判断当然不会错,我们是否太幸运哩!竟把李元吉一方的人甩掉 。” 突利大讶道:“看来你是衷心期盼的希望李元吉赶上来再拚命,少帅有必胜的把握吗? ” 寇仲一对虎目精芒大盛,微笑道:“我刚说过胜败无常,难以逆料,怎敢夸言必胜。我 们少时有位白老夫子常教导我们孔孟之道,说甚麽学而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李元吉令我 晓得自己的不足处在甚麽地方,如此对手,难求难得,所以找才会渴望与他再战一场。” 徐子陵微笑道:“少帅大可放心,有安隆这穿针引线的人在暗中弄鬼,必教你心想事成 ,不成亦不行。” 叁人言笑晏晏,像对被云帅跟上来的事亳不放在心上。 突利迎着拂脸狂吹的山风深吸一口气,道:“云帅亦算是非常本事,竟可在隔别一日一 夜後,这麽快追上我们。” 寇仲笑道:“他是动了真火,务雪前耻。照我看,他该是孤身一人追来,其他人都远远 给他抛在後方。若非他比我们谁都溜走得更快,真想掉头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眼下却须找 个人烟稠密的地方去躲他娘的一躲,好进行我们的反击大计。” 徐子陵淡淡道:“你对山川地理的知识这麽丰富,请告诉我前路该如何走法?” 寇仲遥指飘浮於脚下云海西北端尽处,满有信心的道:“我们朝这方向走,撞上一道由 西流来的大河,就该是朝水。朝水北方有个大城叫顺阳,顺阳北二百里就是朱粲的老巢,座 落湍水之南的冠军。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索性直闯朱粲的大本营,闹他一个天翻 地覆,两位老兄意下如何?” 突利大笑道:“我会为李元吉古的处境感到为难,他的实力虽远胜我们,但却一直给我 们牵着鼻子走。” 他已习惯寇仲的说话方式,天翻地覆只是稍经夸大的言辞,并非真要凭叁人之力,去冠 军捻朱粲的虎须。 徐子陵道:“抵达顺阳後,我们最好改变外貌,扮作另一身份,若鹰儿纯凭外表认人, 我们将大有机曾骗过它。” 寇仲笑道:“那恐怕要扮成佝偻驼背的老人家,至紧要改变走路的方式,否则纵使变成 个小黑点,也瞒不过它那对鸟眼。” 大笑声中,叁人攀山朝西北方向赶去。 蚌许时辰後,叁人离开山区,果如寇仲所说的,一道大河从西而来,却不见舟船来往, 只有叁艘渔舟在撒网捕渔,对岸林木间隐见村落。 寇仲在天空搜索片刻後,道:“鹰儿不见啦!” 突利逍:“若论气息悠长,它怎及得上我们,怕是飞回云帅旁休息进食了。” 寇仲喜道:“不趁此时渡河,更待何时。” 叁人奋起全力,高速掠至岸旁,选取河道较窄处,再借抛入河中的粗树枝之助,轻轻松 松渡过阔达十多丈的河面。 避入岸旁丛林密处,突利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小弟有另一个提议,少帅勿要介意。” 寇仲哑然失笑道:“可汗若有更好的提议,小弟欢迎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徐子陵莞尔道:“可汗是因你刚才自称地埋知识丰富,才对应否表现出比你在这方面更 在行而感到犹豫。唉!爱吹牛皮的小子。” 突利欣然笑道:“那我不客气啦!坦白说,若想潜入冠军,到南阳会比到顺阳有利些。 ” 寇仲欲言又止,徐子陵耍他道:“是否想问南阳在那里呢?” 寇仲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那麽差劲行吗?我对朱粲的领地非是没有野心,所以曾下 过苦功。南阳在冠军下游处,顺流而下一天可至,只因南阳乃朱粲势力范围内最兴旺富庶的 大城市,尤过冠军,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所以我才不选择它吧!” 突利讶道:“我还以为少帅忽略了南阳,原来另有想法。不过南阳内有一个我突厥方面 的族人,在该地大做羊皮生意,所以我们或可利用他,布局对付康鞘利和李元吉。” 寇仲乘机解窘下台,大力一拍突利肩头笑道:“何不早说,我们立即动身,请可汗带路 。” 最後一句,终露出狐狸尾巴。 徐子陵一把按着两人道:“看!” 长空上猎鹰画空飞来,绕了一个大圈,向西飞去。叁人你眼雍我眼。 寇仲首先醒悟道:“老扁毛定因刚才被山上云海山峰所蔽,失去我们的行踪。这就更清 楚,康鞘利若跟到这边来,必带李元吉去投靠在南阳做大生意的族人,我们将可由明转暗, 教训一下欺压我们的恶人。” 叁人均有满天阴霾尽去的开朗,小心翼翼的往北潜去。 冠军、南阳分别位於湍水西边及南边,一上一下,唇齿相依,控制着广大山区与湍水上 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只要其中一城被攻下,另一城势难独善其身。 南阳的经济之所以比冠军更兴旺,皆因自古以来都是商贸的转运中心,众多官道的枢钮 ,乃附近数百里内最大的驿站,也是迦楼罗国冠军之外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南阳城墙四周环连,门关节楼,坚固雄伟,城墙以砖石严实包砌而成,沿内墙是供兵员 迅速调动的驰道,道旁树木葱绿,紧靠城北的是汹涌的湍水,经引水道围绕外墙成为护城河 。 城中市里繁盛,房舍鳞次栉比,呈方城十字街形制,北而则因临江而不规整。临街民居 均用石拱出挑檐廊,屋檐起翘,楼窗镂花,别具特色。沿江北街一带是商业集中地,商店摊 贩布满街道两旁,人马往来不绝。 天刚破晓,扮作渔民的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从城北码头处登岸,缴税进城,离开大街, 专往横冲窄巷行进。 寇仲大讶道:“人说朱粲凶残暴虐,其辖地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惨事,但这城市却丝毫反 映不到这情况,究竟是甚麽一回事?” 突利道:“道理很简单,因为真正控制这大城的,并非朱粲,而是由南阳叁派四帮一会 组成的联合政府管治,只是要每月向朱粲进贡,朱粲便不再管南阳的内务。” 徐子陵和寇仲均感愕然。 突利道:“这是朱粲自己一手做成的,由於镇压剥削过度,叁年前南阳的帮会门派曾联 同城民向他奋起反抗,把迦樱罗兵逐出城外,朱粲领兵来攻,却久攻不下,只好接受现实, 与叁派四帮一会订下这麽一个协议。事实上这麽做对朱粲有利无害,皆因朱粲国库叁分一的 收入来自南阳。亦只有通过南阳,朱粲才能购入大批必需品,因为谁都不愿和朱粲这轻信寡 诺的人做生意。” 寇仲大感兴趣道:“竟有此事,朱粲既是不守信诺的人,怎肯甘心接受这奇耻大辱?” 突利道:“他当然不会甘心,所以千方百计分化二派四帮一会的团结,不过由这些门派 帮会推出来主持大局的杨镇不但德高望重,更是手段圆滑,八面玲珑的人。至少直到现在, 朱粲仍未能重新掌握南阳的控制权。” 寇仲佩服道:“可汗真厉害,对中土的事比我更清楚,可知你们布下的情报网效率之高 。” 按着停下脚步,道:“这家客栈如何?” 两人点头称善,只看门面,便知这家客栈该是最廉价的那一种,适合他们现在穷苦贱民 的身份。 叁人开了一个房间,不管他天塌下来的大睡一场,醒来时天已入黑。 到澡房轮番梳洗更衣,寇仲和徐子陵分别变为丑陋粗汉和弓辰春,又为突利戴上寇仲拥 有满脸络腮胡子深目鹰鼻那张面具。 突利赞叹:“这张面具确是巧夺天功,不过若我们这麽走到街上,有心者仍可一眼把我 们认出来。”,寇仲道:“我们要瞒的是无心者,况且谁想得到我们会到南阳来呢?管他娘 的,我们先到附近医饱肚子,顺便商量下一步的反击大计。” 叁人大摇大摆的来到贯通南北城门的北大街处,热闹挤迫的情况把叁人吓了一跳,与晨 早时的南阳像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兴旺处比洛阳不遑多让。 部份更是武林人物,叁教九流,各色俱备,但人人谨守礼让规矩,不会出现争道碰撞的 情况,今徐子陵想起成都。 叁人在找了间颇具规模的食肆坐下,点得酒菜时全肆告满,内外两进近五十张台子全坐 满客人,嘈吵暄晔,闹哄哄的充满活力。 他们坐的是内进靠边的一桌,寇仲甫坐下便出手打赏,教夥计把多馀的椅子拿走,让他 们可独占一桌。 突利忽然有感而发道:“我一生人很少有这麽享受人生的一刻,真切地体会到生命的珍 贵,以前纵是击败强敌後,亦比不上现在满足踏实的感觉。”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可汗的感受,这几天的经历对可汗来说必然是新鲜刺激至极点。 言归正传,可汗那位在这里做羊皮生意的族人姓甚名谁,住在那里?” 突利哑然失笑道:“我还未厉害至可记得他的居处。此人原名科耳坡,另有个叫霍求的 汉人名字,他该是南阳无人不识的人物,与当地武林权贵有良好的关系。” 徐子陵问道:“可汗提过的叁派中,其中一派是否天魁派?” 突利道:“正是天魁派,不过若论势力,应以名列江湖八帮十会的南阳帮居首,‘偃月 刀’杨镇便是南阳帮的大龙头。” 此时外进忽然传来杯碟破碎和叱骂的吵声,叁人愕然望去,蓦地一条人影直飞进来,仰 天跌到其中一张桌上,登时人人四散逃避,杯盘碗碟掉地破碎,饭菜肴盘溅得桌子四周一片 狼藉,椅翻桌塌,形势混乱不堪。那人随桌子的坍塌滚倒地面,看样貌绝不过二十岁,闭口 呻吟,竟爬不起来。 徐子陵见他眉清目秀,不类坏人,虽明知不该多管闲事,仍心中不忍,首先抢出把他扶 起,按背输入真气,道:“不要说话。” 那肯年略睁眼,射出感激神色,依言闭上眼睛。 寇仲和突利仍坐原位,日光灼灼的盯紧内外进的通道,看看甚麽人如此强横霸道,竟敢 破坏这城市宁和的气氛,公然在食肆内行凶。 “给我滚开”! 一个贵介公子模样,双目神色狠毒,脸泛铁青色的人在五名武装大汉簇拥下,来到内进 ,向徐子陵毫不客气的出言叱骂。 其他食客显然认识此君,人人脸色微变,噤若寒蝉。 有些人想溜走,此君又环目一扫道:“谁都不准走,我要你们瞧着我罗荣太教训这天魁 派不自量力的狗种,哼!明知小宛是我的人,竟想癞蛤蟆去吃天鹅肉。连吕重都不放在我眼 内,何况你区区一个小喽罗谢显庭。” 罗荣太左旁大汉怒喝道:“你听不见吗?还不爬开去,是否想管我们湍江派的闲事?” 叁人一听,心想这还了得,就算不关天魁派的事,这麽恃强凌弱已令人看不过眼,更何 况关系到赢得叁人好感的天魁派。 突利正要发难,寇仲微笑扯着他道:“是否叁派之一?” 突利点头後,寇仲低声道:“让陵少处理吧!” 此时徐子陵的真气在谢显庭体内运转一周天,打通他被击闭塞的经脉,谢显庭勉力站起 来道:“大恩不言谢,一人做事一人当,恩公不用理我。” 徐子陵迳自扶他在旁边一张尚未倾跌的椅子坐下,像看不到罗荣太那批凶神恶煞的人般 ,微笑道:“我和贵派应羽兄是朋友,谢兄放心休息,我自有办法应付。” 罗荣太听得双日凶光迸射,打出手势,刚才喝骂的大汉立时抢出,来到徐子陵背後,撮 指成刀,疾劈徐子陵後颈,功架十足。 徐子陵倏地退後,大汉明明见到徐子陵送上来给他练掌似的,岂知眼前一花,竟劈在空 处,骇然收掌时,徐子陵又再出现眼前,尚未弄清楚是甚麽一回事,徐子陵硬撞入他怀内, 背脊像弹簧般弓张,大汉立时惨叫一声,被无可抗御的内劲震得离地倒飞,向罗荣太投去。 内进或站或坐近百名客人谁都想不到徐子陵高明至此,差点齐声叫好。 对湍江派的霸道作风,谁都看不顺眼。 罗荣太也是了得,踏前一步,伸手把倒跌回来的大汉接个正着,先卸去其附体真劲,连 退两步,然後站稳,命其他手下把他扶着。 寇仲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吸引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後,油然道:“看在你荣大少尚有几 分功夫份上,便由老子来宰你,保证是整整齐齐的十八块,每块斤两丝毫不差。” “笃”! 突利把短杆的伏鹰枪重重在地面顿了一下,生出仿若能摇撼整间食肆震摄人心的响音, 不满道:“老兄你太不够朋友,刚才阻止小弟出手,原来是抢自己来拔头筹,这场本该是我 的。” “呀”! 那被徐子陵震抛的大汉差点跪倒地上,全赖夥伴掺扶,更添叁人声势。 寇仲装出惊慌神色,向突利拱手道歉道:“大哥息怒,这家伙就让给大哥过过枪瘾,十 八个洞和十八块分别不大。最不好是这小子令我想起另一个人,才忍不住要吃这头啖汤,大 哥有怪勿怪。” 全场所有人只有徐子陵知道寇仲口中的另一个人是指香玉山,罗荣太和他确有几分酷肖 ,当然香玉山的外貌较易骗人。 旁观者都心中大乐,喜见恶人自有恶人磨。 罗荣太的脸色由青转白,张开两手阻止手下上前拚命,冷喝道:“既有敢管闲事的本领 ,敢否报上名来?” 就算初出江湖的人,都知他是色厉内荏,在我下台阶的办法。 岂知突利亳不合作,提枪赳立,倏地移到罗荣太前,一枪剌出。 罗荣太骇然拔剑挡格,其他人扶着那受伤大汉,被伏鹰枪带起的强大气流迫得众敌跌退 ,威势全失。 “当!当!当!” 罗荣太确有横行的本领,施出浑身解数,连挡叁枪。 突利哈哈大笑,枪势变化,如若长江大河,枪影漫堂的把罗荣太卷入其中。 众人尚未看清楚时,罗荣太惨哼一声,给突利一个回手以枪尾扫中腿侧,登时长剑甩手 掉地,罗荣太横抛开去,压塌另一张摆满酒菜的桌子,把谢显庭刚才的遭遇重演一趟。寇仲 放下银两,囔道:“兄弟们!我们走吧!” 第七章 风雨南阳 四人来到街上,徐子陵见天魁派弟子谢显庭的情况大有改善,放开掺扶他的手道:“小 兄弟快回去吧!” 突利道:“青楼那种烟花之地,最易招惹争风吃醋的是非,谢小弟还是少去为妙。” 谢显庭嫩脸一红,垂头道:“多谢叁位大侠出手相救,不过我和小宛并不是在青楼认识 的,我们是真诚相爱,唉!” 寇仲轻拍他肩头,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但首要保住性命,没命便不能风流,要不 要我们送你回去。” 谢显庭俊脸阴晴不定,好一会才毅然道:“叁位大侠请再帮小子一个大忙,万勿将此事 告诉大师兄。” 徐子陵皱眉道:“纸怎包得住火,罗荣太被我们重创。此事定难善罢,你该立即把事情 让你大师兄知道,使你和他都能作好准备。” 突利道:“吕重老师不在南阳吗?” 谢显庭立即两眼一红,眼眶内泪花打转,垂头凄然道:“师傅给人来踢馆打伤了。” 叁人听得脸脸相黥,像吕重这种江湖名宿,讲的已非武功高低,而是身份地位。就算武 功强胜过他,亦等闲不敢向他挑衅生事,现在给人来挑场,可从而推之表面平静的南阳,内 中的斗争已到达白热化的阶段。 难怪罗荣太敢公然欺压天魁派的弟子。 寇仲搭着谢显庭的肩头,转入横巷去说话,道:“甚麽人这麽大胆?” 谢显庭举袖拭泪,悲愤莫名的道:“就是季亦农那奸贼。” 叁人愕然道:“季亦农是谁?” 谢显庭忍不住问道:“叁位大侠是否刚来此地?季亦农是叁派四帮一会里阳兴会的会主 ,近年来与湍江派、朝水帮、灰衣帮勾结,密谋取代杨镇他老人家的大龙头之位。家师因极 力反对,故被他们视为眼中钉。最可恨是他引进外人,今次来踢馆的人表面上像与此事毫无 关系,但明眼人都知季亦农在背後主使的。” 徐子陵道:“动手伤人的究竟是何方神能?” 谢显庭愤然道:“那人只说姓云,没有人知道他的门派来历。” 寇仲沉吟半晌,道:“你先回道场再说,照我看你不该把刚才的事隐瞒,否则罗荣太的 人来寻仇,你师兄们将会措手不及。” 谢显庭垂头道:“大侠教训得好。” 又往叁人瞧去,道:“叁位大侠高姓大名,让小子回去也有个交待。”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和应兄是朋友一事,确非顺口胡诌,你只要回去形容一下,应兄 便知我们是谁。” 叁人回到客栈,挤在窄小的房间内,均觉好笑。 坐在榻上的寇仲把面具脱下,随手抛在一旁,往後仰躺,叹道:“管他娘的是否已暴露 行藏,不若我们立即赶往冠军,看李元吉是否敢跟来。” 徐子陵在他左旁塌沿坐下,思索道:“你这叫作贼心虚。这处并非李家地头,他们凭甚 麽得到消息,就算他们联络上霍求,而霍求又真的神通广大至能知晓在南阳发生的一切事情 ,仍要费一段时间才推测到是谁出手教训罗荣太,那我们还有充裕的时间部署。” 坐在房内唯一椅子中的突利点头道:“陵少说得对。今晚我们先摸摸霍求的底子,明早 再分头行事,看看李元吉和云帅的人马会否入城,然後再从容定计。” 寇仲两手伸张,呻吟道:“叁派四帮一会,我们知道的有天魁派、罗荣太所属的湍江派 、季亦农的阳兴会、此外是朝水帮、灰衣帮,还有大龙头杨镇的南阳帮;剩下的一派一帮叫 甚麽?” 突利答道:“是荆山派和镇阳帮,少帅的记忆力很不错,别人说过一次便记牢了。” 寇仲抱头道:“我已记得头昏脑胀,真不明白他们在争其麽?若南阳的帮派陷於四分五 裂之局,最高兴的人只会是朱粲。” 徐子陵忽道:“有人来哩!” 走音自远而近,足音轻而均匀,显示来人功底相当不错,故引起徐子陵的警觉。 足音及门而止,接着敲门声向,应羽的声音在门外低声道:“应羽求见!” 突利跳起来把门拉开,把应羽迎进房间,徐子陵友善地拍拍他和寇仲间的床沿空位子, 着他坐下。 应羽有点受宠若惊的坐好,道:“显庭真不长进,竟学人去玩青楼女子,幸好得叁位拔 刀相助,否则後果不敢想像。” 寇仲扭腰坐起来,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恋爱是没有成规或阶级界限的。照我 看显庭与小宛是真诚相爱,否则罗荣太就不用诉诸武力来拆散他们。” 应羽为之愕然。有点难以接受的只是摇头。若非说话者是名震天下的寇仲,恐怕他早出 言反驳。 寇仲亲热地搂着他肩头,煞有介事的分析道:“青楼姐儿爱的只有叁样东西,告诉我, 显庭有金吗?” 应羽摇头。 寇仲不理会徐子陵和突利的表情目光,续问道:“他武功高吗?有甚麽特别的本事吗? ” 应羽弄不清楚他问这连串间题的动机,继续茫然摇头。 寇仲笑道:“这就是啦:显庭既乏金又欠本事,那小宛爱的当然就是他这个人,如此有 情有义,你这作大师兄的若把他们拆散,岂非残忍不仁。你平心静气的想想吧:假若有人来 拆散应兄和贵帅妹,你会有甚麽感受?” 应羽的脸登时胀红,嗫嚅道:“可是我和瑕师妹根本没甚麽,唉!我该怎麽说呢?” 寇仲肃容道:“大家兄弟,应兄先坦白告诉我,你是否喜欢瑕师妹呢?” 突利和徐子陵为之啼笑皆非。际此各有头痛烦恼事情的时刻,寇仲竟对别人的儿女私情 盘根究底的去“关注”,真不知他是何居心。 丙然应羽道:“现任家师受辱被创,天魁派覆亡在即,我。唉!” 寇仲微笑道:“兵家有所谓谈笑用兵,我们则可助应兄来个谈情用兵,此着是一举叁得 ;既治好令师的伤势,重振天魁派的威名,更可夺得美人归。而我们则倚贵派之助,掌握城 内发生的大小事项。应兄对这提议意下如何?” 子陵和突利这才明白过来,目前他们最苦恼的事,就是如何得到敌人动静的情报,因为 就算叁人同时出动,也守不住四个城门。 应羽剧颤道:“少帅为何对我这麽好?儿女私情只是小事,若能让家师早日康复,令敝 派免去覆亡之祸,应羽……” 寇仲又打断他道:“这叫人有人缘。不过应兄有一样说错哩!儿女私情不是小事而是! 嘿,终生的大事。只有出之以诚,你才能夺得令师妹的芳心。少说废话,让我们先看看吕老 帅的情况,说到疗治内伤,谁比我和陵少在行。” 应羽感激的眼神移到徐子陵身上,又瞧往突利,後者缓缓撕下面具,微笑道:“小弟突 利,来自东突厥。” 寇仲收回按在吕重背後的手,在徐子陵、突利、应羽和吕无瑕关注的目光下,露出凝重 的神色,看得四人的心直往下沉。 吕重勉力睁开眼睛,艰难的道:“老天伤势如何?少帅直言无碍,老夫已作了最坏的打 算。” 寇仲道:“吕老师伤势颇重,幸好老师功底深厚,在中掌时紧护心脉,否则早性命不保 。” 吕无瑕热泪泉涌,悲呼道:“少帅能治好爹的伤吗?” 寇仲微笑道:“吕小姐请放心,应兄乃我们心仪的好朋友,我们若不能在一夜之内使尊 翁完全愎元,怎对得住应兄。” 这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寇仲为应羽“造势”之法,实在太过露骨。应羽是既欢喜 又尴尬,徐子陵和突利却为之汗毛倒竖。 但吕无瑕听得乃父有救,当然照单全收,感激地瞥了应羽一眼,半信半疑的道:“一晚 使成吗?” 吕重叹道:“少帅不用安慰老夫,老夫自知伤势严重,六脉被阴寒之气所闭,就算能勉 强保命,没有一年半载也难以活动自如。” 寇仲尊敬的道:“我寇仲岂敢向吕老师胡言乱语。我们来自道家《长生诀》的先天真气 ,天性能克制这类邪功异法,且经验丰富。陵少你来出手,说到疗伤,当然以你比我为优, 其他的就难说啦!” 徐子陵讶道:“甚麽邪功异法?” 边说边踢掉鞋子,跨上卧榻,盘膝坐在吕重背後。 双掌齐出,按在吕重背心上。 徐子陵虎躯立震,望向寇仲,後者道:“明白了吗?” 徐子陵脸上惊容一闪即逝,颔首表示明白。 其他叁人都一头雾水,吕无瑕芳心大乱的问道:“怎样呢?” 徐子陵真气源源不绝的送入吕重体内,仍能从容肯定的道:“不出叁个时辰,令尊就可 完全康复过来,不会留下任何後症。” 吕无瑕和应羽显然对沉默寡言的徐子陵更信任。悬到半天的心终放下来。又见吕重脸色 立即转隹,连盘坐的姿态都轻松过来,登时有阴霾尽散,雨过天青的感受。 寇仲道:“我们出去再说。” 来到与寝室相连的偏厅,寇仲问起踢场击伤吕重那人的模样,吕无瑕仔细形容後,寇仲 点头道:“假若我没猜错,此人定是阴癸派的元老高手‘云雨双修’辟守玄。” 吕无瑕和应羽愕然道:“阴癸派是甚麽门派,为何从未听过的呢?” 突利却是恍然大悟,阴癸派的魔手终伸入朱粲的地盘来,这更是合情合理。阴癸派在长 江之北只有襄阳一个据点,若要从而扩张,选取声势较弱的迦楼罗国来开刀,最是顺理成章 。 说不定阳兴会的季亦农本身便是阴癸派的人,只要他坐上杨镇的位置,南阳等若落入阴 癸派手上。 寇仲解释道:“这是江湖上最隐秘和邪异的一个门派,吕老师定会晓得。只是没有告诉 你们吧:看情况目下最聪明的做法,是待吕老师明天痊愈後,立即撤离南阳。听说你们天魁 派在很多地方都开设道场,对吗?” 应羽脸露难色,苦恼道:“少帅既有此提议,可知阴癸派是我们惹不起的。不过家师与 杨镇帮主乃生死之交,绝不肯舍他而去。” 突利问道:“杨镇现在何处?” 吕无瑕答道:“杨世伯前天到冠军去,尚未回来,否则就有他待我们作主。” 寇仲和突利交换个眼色,均推想到季亦农是要趁这机会发动,削弱南阳所有支持杨镇的 力量。 寇仲断然道:“成功失败,就在今夜:先发者制人,後发者被制於人,我们就和季亦农 玩一手,看他能变出甚麽花样来。” 话犹未已,有弟子慌张来报道:“湍江帮的人来哩!” 在进入道场的大堂前,寇仲一把扯着应羽,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像你现在这般神气, 怎能赢得瑕师妹的倾慕。万事有我们为你撑腰,至紧要摆出是吕老师继承人的样子,横竖不 能善了,还怕他娘的甚麽?” 应羽微一点头,猛地挺起胸膛,领先大步入厅,戴回面具的突利和寇仲紧随其後,接着 是吕无瑕、谢显庭和另四名应羽手下最有辈份的大弟子。 湍江帮的掌门人罗长寿四平八稳的坐在大堂靠西的太师椅内,如电的目光越过应羽落在 突利和寇仲两人身上。他身後高高矮矮的站有十多人,人人目露凶光,一幅大兴问罪之帅的 恶形恶相。罗长寿两旁太师椅亦各坐一人,左边的大汉一身灰衣,是灰衣帮的副帮主“恶郎 君”真治平;右边是朝水帮内五堂总堂主“铁尺”祈叁,都是南阳武林响当当的人物。应羽 挺起的胸膛立时凹陷下去,执正弟子下辈之礼,向叁人躬身致敬。 罗长寿泠哼道:“吕重在那里?” 天魁派各人无不色变,罗长寿如此直呼吕重之名,太不给面子了。 应羽给寇仲提醒的轻推了一下,才懂得领众人在大堂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应羽居中,寇 仲和突利分傍左右,吕无瑕等都学对方弟子般站到应羽椅後,立成对峙的形势。 “砰”! 灰衣帮的副帮主真治平显出“恶郎君”的本色,一掌拍在椅旁的酸枝几上,震得几上的 茶杯叮叮咚作响,怒道:“应羽你哑了吗?吕重究竟在那里?难道不屑见我们一脸?” “铁尺”祈叁阴恻恻的笑道:“真副帮主勿要动气,说不定吕场主没脸见人哩!” 寇仲和突利心知对方最忌惮吕重,故出言试探他的情况。而若非吕重受伤,他们亦未必 敢这麽欺上门来。 应羽终於动气,沉声道:“家师有事外出,若叁位想见敝师,劳驾明天再来。” 罗长寿仰天长笑,目光掠过寇仲和突利,回到应羽脸上,冷然道:“好!吕重不在,找 你也是一样。令师弟夥同外人,打伤罗某人的儿子,这笔帐该怎麽算?” 寇仲差点忍不住出口嘲弄,还幸强忍得住,向应羽投以鼓励的眼神。 应羽亦是心中有气,收摄心神,装出冷静沉着的模样,不亢不卑的答道:“罗帮主言重 。令郎荣太公子恃强横行,在公众地方向敝师弟行凶,幸得应羽的结拜兄弟仗义出手。纵使 显庭有不对之处,荣太公子也可以直接和我说话,这麽做就太不尊重我们天魁派。” 结拜兄弟的身份是他们进来前商量好的。因为若依叁派四帮一会表面的盟友关系,照江 湖规矩,外人确没有置喙的馀地。 罗长寿登时语塞,想不到一向战战兢兢、漫无主见的应羽可以变得这般辞锋锐利。 “恶郎君”真治平厉叱道:“应羽你竟敢目无尊长,冲撞帮主,是否吃了熊的心豹子的 胆。” 吕无瑕终忍不住,娇叱道:“敬人者人亦敬之,副帮主还讲不讲道理。” 真冷平双目凶光大盛时,祈叁笑道:“虎父无犬女,不愧‘环首刀’吕重的女儿。就让 祈叔叔来和你论道理,你大师兄忽然钻出来的拜把兄弟高姓大名,属何门何派。今趟到南阳 来有何贵干?” 寇仲心叫来得好,敌方叁大头头中,以这祈叁最为沉着多智,先举茶杯轻吃一口,才好 整以暇道:“我叫胡叁,他叫胡四,与季亦农份属同门,不信可问问季老他真正的出身来历 。今趟是路过贵境,皆因我们专职是杀恶人,杀光一地的恶人便要到别处找恶人。唉!恶人 难求,我们的生意愈来愈难做。” 对方人人勃然大怒时,突利早蹩得满肚子不耐烦,猛地站起,喝道:“少说闲话,给老 子画下道来,究竟是一窝蜂上还是单打独斗?” 一摆手上伏鹰枪,登时涌起一股凛冽迫人的劲气,威武无俦。 罗长寿、真冷平和祈叁,纵然武功远及不上突利。但终是打滚多年的老江湖,眼力高明 ,只看突利这“胡四”横枪傲立的迫人气势,便知对方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心中大为懔 然。 祈叁最是狡猾,嘿嘿笑道:“应贤侄若想凭武力解决,破坏南阳的和气,我们一派二帮 当然要和贵派周旋到底,只不知这是否吕兄的意思。” 今趟轮到应羽乏言以对,突利单手把枪收往背後,哑然失笑通:“祈总堂主说得好,原 来我们是一场误会,不过罗帮主错在不该与祈总堂主和真帮主同来问罪,摆明是要将小事弄 大,非是要保持和气。早前若非我胡四枪下留人,罗帮主可能香灯不继,现今是战是和,罗 帮主请赐天魁派一句话。” 他乃东突厥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权倾外域,这刻滔滔放言,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度。 祈叁立时闭口,让罗长寿作出决定。 真治平欲言又止,终没说话。 罗长寿脸色变得颇为难看,阴晴不定,好一会才拂袖而起。冷喝道:“明早我们再来, 我要亲自跟吕重评理。” 第八章 大祸临头 罗长寿等人含怒离去,应羽愁眉不展道:“现在与罗长寿撕破脸皮,下一步该。唉!” 底下给寇仲暗踢一脚,应羽立即振起精神,勉力装出豪气的样子,续下去道:“该如何 先发制人呢?” 突利油然道:“湍江派、潮水帮、灰衣帮、阳兴会的两帮一会一派既联结为一党,其他 荆山派和镇阳帮,究竟站在那一方?” 吕无瑕轻移娇躯,来到应羽身旁,愤然道:“他们慑於阳兴会日渐扩张的势力和季亦农 的武功,对他是敢怒而不敢言。今趟爹出事後,我们想请他们出来支持公道,他们都避而不 见。” 寇仲道:“大龙头杨镇人虽不在,但南阳帮总有其他主事的人,不会对季亦农的横行无 忌坐视不理吧?” 应羽叹道:“南阳帮最著名的高手孟得功和范乃堂均随大龙头去了冠军,大龙头本倚仗 家师为他主持大局,家师却给人打伤,使我们阵脚大乱。唉!噢!” 寇仲又暗踢他一脚後,问道:“你们这麽多帮派一起管治南阳,防务与财政等事务如何 分配?” 吕无瑕道:“财政由大龙头掌管,其他工作则由各帮派轮流担当,例如这个月的防务轮 到南阳帮负责,所以大龙头才放心到冠军去。” 突利向寇仲道:“我们应否直杀往阳兴会,把季亦农干掉,将事情彻底解决。” 应羽色变道:“万万不可,两帮一会一派加起来人数超过两万之众,况且这样自相残杀 ,必是两败俱伤之局,最後只会便宜朱粲那老贼。” 寇仲笑道:“应兄弟放心,可汗只是说笑。事情既不能力战,便要智取,还要不授人口 柄。让我们分头行事,首先联结南阳帮,掌握全城的情况,尤其是敌对帮派调兵遣将的行动 。若本人所料不差,‘云雨双修’辟守玄那家伙快要登门造访哩!” 情报像雪片般不断飞到城南的天魁道场,罗长寿等人离开後,直奔阳兴会见季亦农,按 着敌对派系开始调动手下,把主力集中往阳兴会在城北的总坛。 暂保中立的荆山派和镇阳帮,亦聚集人马,以求自保。南阳帮更是全神戒备,俾可应付 以季亦农为首一方的突击。一时全城形势绷紧若引满之弓,形势一发难收。 照寇仲猜估,季亦农事实上面对同一难题,就是要避免元气大伤,免被朱粲有机可乘。 否则恐怕他已率人来攻打天魁道场。 除派出作探子的人外,天魁派在南阳近二千弟子,全奉召回道场守护,枕戈待旦的誓保 师门。 在吕重疗伤的寝室内,徐子陵的双掌离开吕重的背脊,步出房门,吕无瑕迎上来焦急道 :“爹的情况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吕小姐放心。事情比我们猜想的更容易,令尊巳能自行运气调息,再 有个许时辰,该可完全复元过来。” 众人齐松一口气,吕无瑕更流出喜悦的泪珠,想入室察看,给应羽软言阻止以免影响吕 重行功。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步至後园,到亭子坐下商量大计。 寇仲道:“李元吉一夥该尚未入城,至少未与霍求联络。至於云帅嘛!这个波斯家伙来 去如风,谁都盯不牢他,有否入城就只天才晓得。” 又同徐子陵述说刚才发生的事和目下南阳山雨欲来的紧张形势。 徐子陵沉吟道:“现在是甚麽时辰?” 突利轻松的道:“早得很,只是初更时份。” 他一生都在兵凶战危、斗争倾轧中长大,对这类情况司空见惯,根本不当作一回事。 除子陵道:“只要对方猜不到我们的真正身份,今晚定会率众来攻。” 寇仲道:“我们却有另一个看法:敌人理该不愿演变为两败俱伤之局,他们的目的只是 吕重。据应羽说,叁天後他们将举行第二届的龙头推选,重创吕重只是杀鸡儆猴的手段,好 迫荆山派和镇阳帮舍‘偃月刀’杨镇而选季亦农。那即使吕重仍站在杨镇的一方,仍是二比 六之数,季亦农将可名正言顺的坐上大龙头的位置,胜过以鲜血洗城的蠢方法。”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吕重只伤不死。不过他老人家的功底非常深厚,亦因 此成为季亦农的眼中钉。倘他明日能生龙活虎的走到街上,对季亦农的威信势将造成严重的 打击。” 寇仲道:“只要现时中立的两派支持杨镇,加上天魁派,将是四对四平手之局。据以前 的协议,杨镇可再延任一年,然後才举行第叁次推选。在南阳,谁能掌握税收财政,谁的权 力最大,除季亦农这别有居心的人外,其他人最终都要屈服。” 突利兴致盎然的道:“今晚我们是否该活动一下筋骨,若南阳变成我们的地头,李元吉 等休想能活着离开。” 寇仲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陵少有甚麽好提议?” 徐子陵道:“能为己为人,当然是一举两得的最理想做法。不过现时的南阳像一团烈火 ,一个不好,会把全城烧成颓垣败瓦,祸及无辜的平民。我们叁个终是外人,不直直接插手 其中。照我看应待吕重老师康复後,由他这德高望重的人出面兵不血刃的把事情摆平,我们 则负起保他平安的重任。” 突利一呆道:“我倒没想得这麽深入。听来还是子陵说得有道理。” 足音轻响,应羽来报道:“有一艘船刚驶抵城北的码头,报称是与霍求作交易的。南阳 帮的人曾登船查问,接触到的是可汗的族人。据说他们明天才进城。” 寇伸大喜道:“终於来哩!” 应羽为之愕然,不明白追兵杀至,寇仲竟这麽喜形於色。 徐子陵笑道:“应兄请坐,季亦农方面有甚麽新的动静?”应羽在石椅子坐好後愁眉不 展道:“刚得到消息,季亦农联同其他两帮一派的龙头,往见荆山脉掌门人任志,显是想说 服他加入他们的阵营。唉!若任志给季亦农打动,形势将大是不妙。” 寇仲叹道:“我非是说应兄的不是,像应兄这极神气态度,怎能赢得你瑕师妹的倾心。 ” 应羽一怔道:“我的态度有甚麽不对?” 寇仲摆出军师的神态,胸有成竹的分析道:“愈是危急的情势,女儿家愈希望身边有个 能倚仗的男儿汉。现在正是应兄表现英雄气概的时候,像现在般唉声叹气,一副六神无主的 样儿,怎能令她将芳心许给你。机会稍纵即逝,应兄定要好好把握。” 徐子陵没好气道:“人家师兄妹情深义重,那轮得到你来多事。” 应羽忙道:“少帅是旁观者清,观察入微,家师虽有意撮合我们,可是瑕师妹却多次暗 示我并非她心仪的人,看来我只好认命。” 突利加入道:“应兄弟是否察觉自己愈迁就她,她愈爱向你使性子发脾气?” 应羽一震道:“可汗怎能有如目睹似的,情况确如可汗所形容的,我究竟犯了甚麽差错 。” 突利哈哈笑道:“你的差错是不明白女人只是匹野马,不多打两鞭绝不肯甘心驯服。” 徐子陵苦笑道:“应兄切勿听他的,那只是突厥人的方式,移植到中土可能会弄巧反拙 。” 突利捧腹大笑时,寇仲悉心指导的道:“事实放在眼前,你师妹欢喜的不是应声虫,而 是充满英雄气概,担得起大事、敢作敢为的好汉。万事有我们给你撑腰,你有甚麽好害怕的 ?想想吧!无论你强充好汉或低声下气,敌人都不会改变,对吗?” 徐子陵洒然道:“应兄还是做回自己的本份吧!姻缘这种事若是勉强得来的就没有意思 。不过寇仲有一点是对的,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应兄绝不能畏首畏尾,该挺起胸膛为贵派的 存亡奋斗,不计成败後果,更不须理会令师妹会否因此而对你生出倾慕之心。” 应羽给激励得双目生辉,点头道:“叁位大哥说的都是金石良言,我应羽……” 急骤的足音,中断他的说话,吕无瑕挟着香风,倘脸含嗔的匆匆来到,极为生气的道: “显庭这小子真不长进,在这吃紧的时刻,竟私下溜出去,若遇上湍江派的人就不得了。” 应羽正想说“怎办才好”,见叁人均眼睁睁的瞧着他,醒悟过来,沉声道:“瑕师妹勿 要动气,显庭当是往月兰舍寻小宛。” 吕无瑕没好气的道:“这个谁都晓得,问题是他是罗长寿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标,外面又 处处是他们的眼线,显庭为一个卖笑的女人这麽卤莽行事,落在罗长寿手上就糟糕哩!” 应羽断然道:“显庭和青楼女子相好一事,暂不管他是对是错,现在最重要是把他追回 来,否则若落人季亦农手中,将大大不妙。” 吕无瑕微一错愕,朝他用神打量,秀睁射出讶异的神色。 寇仲点头赞许,起立道:“告诉我月兰舍在甚麽地方,由我去把他抓回来。这里有可汗 和陵少座镇便成。” 当小亭只剩下突利和徐子陵两人,後者忽然环目四顾,虎目异采连闪。 突利吓了一跳,学他般留意四周,肯定绝无异样,不解道:“是否有敌人来了?” 徐子陵先摇头,按着又点头道:“不知如何,我刚才忽然心绪不宁,像有大祸临头的样 子。这种情况罕有在我身上发生,恐怕不是甚麽好兆头。” 突利感到寒意从脊椎直升到脑忱,与徐子陵相处这麽久,当然晓得他灵性的敏锐大异常 人,吁出一口凉气道:“照道理季亦农纵有辟守玄助他,亦奈何不了我们,子陵为何有此不 祥预感?” 徐子陵的脸色变得更凝重,道:“危险的感觉愈趋强烈哩!可汗请去和应羽研究一下可 有迅速撤走的方法,我到外院巡视,看有甚麽不妥当的地方。” 寇仲展开身法,逢屋越屋的往位於城北大街的月兰舍掠去。夜风呼呼,天气清寒!寇仲 突地从瓦背翻入一道横巷中,左弯右曲的急跑一段路,到再翻上一座大宅人家的瓦顶时,卓 立瓦脊,低喝道:“来吧!” 白衣赤足的婠婠活似一缕没有实质的轻烟,从屋脊另一端冉冉升起,落在屋檐处。 在夜风吹拂下,她不染一丝杂尘白雪般的长衣迎风往後飘舞,尽显她曼妙的体态和动人 的线条,美目凄迷,神色幽怨,再不若往日教人心寒的意态笃定。 寇仲心中暗叹,千算万算,也没算过婠婠会出现在这里,所有如意算盘立即全打不响。 举手扯下面具,缓缓纳入怀里,同时暗聚功力,准备出手应敌。 忽然掠近寻丈,在他身前六尺许处站定,檀口轻启,吐气如兰的幽幽道:“少帅好吗? ” 寇仲苦笑道:“本来一切如意,心想事成,但现在涫美人儿你芳驾光临,极可能是我乐 极生悲的先兆,还有甚麽好与不好可说呢?” 婠婠没有答他的话,仰起螓首,美目深注往星月交辉的澄明夜空,叹道:“子陵是否在 天魁道场内。告诉他!婠婠永远都忘不了他。” 寇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差点掉头拔足往道场跋回去,但又晓得这是扰他心神的高明手 段,中计的後果就是横尸街头。连忙收摄心神,把千般忧虑排出脑际之外。沉声道:“我们 不是定下协议,我们去起出杨公宝藏,你则可在宝藏内取某一物吗?” 婠婠的目光回到他脸上,平静问道:“寇仲你有多少把握,可避过师妃暄和佛门四僧的 追捕?” 寇仲愕然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婠婠玉容回复止水般的平静,淡淡道:“与其让你们落入师妃暄之手,永远到不了关中 长安,不如由我们把你抓起来,看看你在尝尽天下酷刑後,是否仍口硬得能不吐宝藏的秘密 。”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冷笑道:“闲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才是这世上唯一真理,其他都是 像你刚才般说的是废话。” 婠婠一对美目又射出复杂深刻得令人难明的神色,凄然笑道:“你和子陵都是能使婠婠 倾心的英雄人物,只恨我却终要毁掉你们,实在教人心痛。但我们亦是迫不得已,南阳乃我 们必欲得之的重要据点,绝不容你们插手干涉。现在寇少帅的利用价值完令消失,该是时候 送少帅上路哩!” 寇仲哈哈笑适:“空口白话说来有甚麽意思,看刀!” 施出井中八法“击奇”,井中月化作长芒,闪电般往这阴癸派最出类拔萃的新一代传人 击去。 “蓬”! 婠婠双袖扬起,重重拂在井中月刀锋处,寇仲只觉刀劲全被她那对大魔袖吸纳过去,立 时招不成招,骇然後退。 婠婠却没有乘势追击,柔声道:“寇少帅你将比你的兄弟幸运得多,因为我们已决定对 你狠下杀手,子陵却会求死不得,除非他能觑机自尽。” 寇仲再次提聚功力,冷晒道:“不要吹大气,要擒下我的好兄弟只是痴人说梦。” 婠婠叹道:“你们正是因自信而累事,今晚师尊将亲自出手对付子陵,少帅要不要坐下 好好的想想那结果。” 寇仲心神剧震时,婠婠全力出手。 徐子陵绕着广阔近一里的天魁道场外围迅速飞掠,在星月映照下道场外的街道房舍一片 宁洽,没有丝毫异样的情况。 最後他来到主堂高耸於其他所有建筑组群的屋脊顶处,迎风独立,极目四顾。 蓦地在道场围墙外西南方的房舍瓦顶上,现出十多道人影活像来自幽冥黑暗世界的众多 幽魂恶鬼,笔直往道场飞掠而来。 领先一人高髻云鬓,脸盖重纱,体型高姚诱人。 徐子陵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扯掉面具,扬声喝道:“想不到竟是祝宗主法驾亲临,在下 至感荣辛。” 声音说话传遍整个道场。 杯弦声向,埋伏在那个方向的弟子怎知道“祝宗主”是何方神圣,齐齐弯弓搭箭,朝进 入道场范围的敌人射去。 徐子陵心叫不好,已来不及阻止。又知纵使能阻止他们,结果亦不会有任何分别。 第九章 难填之恨 寇仲在刹那间把精气神提升至最颠峰的状态,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要把所有因 关心徐子陵而来的焦虑全排出脑海之外,心志不分的先去应付眼前的危难,否则他将如宋缺 所评的根本不配用刀。 在这种时刻,仍分心去想另外的事。不但於事无补,更是自取灭亡。 他虽曾与婠婠多次交手,却从未真正摸清她的深浅。他现下唯一有利的地方,就是婠婠 不晓得他近日的突破和进度。只要他能好好利用此点,说不定可突围逃生,赶回去与徐子陵 会合。 就算要死,他们也要死在一块儿。 婠婠攻至。 这美女乌黑的秀发飘扬上方,像无数有生命的毒蛇,催动毛发至乎此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他尚是首次目睹。 四面八方尽是袖影狂台,像一面无所不被的网,把他笼罩其中。寇仲冷喝一声,随口叫 一声得罪,脚下用力,踏处瓦片立时寸寸碎裂,寇仲像陷进深洞般。随着碎瓦木梁,坠进下 面人家的房舍去,同时一刀上刺,迎上天魔袖拂出其中暗含的指劲杀着。 “叮”的一声,刀锋硬攫指劲,一股活像能纠缠永世的阴寒之气透刀入侵,寇仲经脉欲 裂下,终於踏足实地。 脚尖才触地,寇仲已把真气运转一周天,化去对方能撕心裂肺的可怕气劲,同时往前弹 出,“碎”的一声撞破大门,来到宅堂前的广场处,再斜飞而起,落往围墙去。 这几下应变发生在数息之内,寇仲已脱离险境,避过婠婠的锋锐。 婠婠凌空追至,天魔带毒蛇般从罗袖滑出,疾取寇仲後颈,刚好赶在寇仲踏实墙头的一 刻击中他,时间拿捏之妙,即使对方乃索命之敌,寇仲仍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才是婠婠的真功夫,以往她因种种原因,故出手均未尽全力,此刻一意杀他,声势自 大不相同。 整个空间像凹陷下去,既无法用力,纵勉强逞强亦是力不从心,只是那种难受至极点的 感觉,足可今人心烦气躁,不战而败。 但寇仲自有应付之法,立时运动体内正反之气。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城堡般,虽在敌人强 大的军队包围下,仍能运作自如,猛换一口真气,在踏足墙头的刹那间横移半丈,井中月反 手扫劈,正中婠婠的天魔飘带。 以婠婠的眼力和狡猾多智,仍猜不到寇仲有此应变能力,尤有甚者,就在被寇仲扫中带 端的刹那,不但丝毫不觉对方反震劲道,飘带竟被带得卸向前方,真气泄荡。如此奇异的怪 劲,她尚是首次在寇仲处碰上。 她本身乃吸取别人真气的专家,天魔气讲求以无形之力,盗取对方有实之质,敌人发力 愈猛,愈是正中下怀,故婠婠深悉其中妙用。故此刻见对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惊反喜气 随心转,加送一道真气,并鬼魅般凌空移位,使寇仲攻势落空。天魔飘带更化成十多朵圈影 ,再朝寇仲当头罩去,变招之快,教人难以想像。 寇仲刚暗庆计谋得售,正要借方挥刀反攻,岂知不运气犹可,忽然整条手臂疼痛阴寒, 差点宝刀甩手堕地时,婠婠已像吊靴鬼般贴身飘至,他那颓丧失败的感觉似若由云端飞快掉 进泥掉去,连叹窝囊的馀闲也欠缺。 幸好他临危不乱,一个肋斗往前翻腾而去,离墙时右足後撑,点在目光不及墙头稍下的 地力。 果然婠婠如影附形的追来,天魔飘带变戏法似的一化为二,循着两道弧线轨迹,从左右 外档弯回卷拂,假设寇仲原式不变,在越过窄巷前,左右耳鼓穴会同时中招,那时任寇仲是 大罗金仙,也要返魂无术。 幸而这都尽在寇仲意中,条地改变方向,冲天而起,弹石般投往远处,婠婠虽及时变招 追击,刚好差了一线,只能以其中一带在他左腿处轻拂上一下,就那麽给他以毫厘之差逸出 她的魔手。 寇仲化去入侵的天魔劲,落在另一所宅舍屋脊高处,横刀而立,双目神光迸射,一瞬不 瞬的盯着像魔女下凡,御风飘来的阴癸派绝色美女。 他已为自己制造种种有利的形势,避过她锋锐最盛的几招强击,刻下到了全力反扑的时 刻,此刻他无论信心和斗志,均处於最佳的状态,若奈何不了对方,将显示他和婠婠仍有一 段不能缩减的距离。 岂知临空而至的婚帕却由快转缓,还今人难以置信的在空中旋转起来,由罗袖延伸出来 的一对飘带织成完美无瑕的圆球带网,把她紧裹其中,往寇仲投来。 寇仲瞧得头皮发麻,别无选择下斜掠往上,一刀劈出。 “阴后”祝玉妍腾身而起,姿态优雅的从容避过所有箭矢,轻轻松松的落在屋脊的另一 端,与徐子陵只隔丈许,柔声道:“荆州一地,在南北分裂时向为南方政权必争之地,故有 ‘南方之命,悬於荆州’之语,实乃南方盛衷之关键。南阳乃荆州北部要塞,交通便利,地 势险固,户口繁盛。我们既得襄阳,若再取南阳,将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你两人不知好 歹,竟敢来坏我们的大事,实咎由自取,勿怪我们不顾协定。” 祝玉妍当然不会这麽有闲惰逸致来和徐子陵这後进小辈聊天,她是要手下得以对天魁弟 子痛施杀手,藉以扰乱徐子陵的心神,好让她能生擒徐子陵,迫问杨公宝藏的下洛。 徐子陵心内滴血,偏要对四周正被屠般的天魁派弟子的惨况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还要 祈祷突利能带领吕重、应羽等知机逃遁,其中的痛苦,绝非任何笔墨可形容万一。 惨叫呻吟痛哼之声不住从四方八面传来,天魁道场忽然变成人间地狱。 伏尸处处。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徐某人今日若幸能突围逃生,日後对祝宗主今晚的残酷 手段,必有回报。” 祝玉妍冷笑道:“好胆!你们妄想可像以前般风光吗?” 藏在袖内的左手缓缓探出,玉指遥点眼前像慧星般崛起武林年轻有为的对手。 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给她从袖内伸出来的玉手小臂完全吸引,心中涌起难以言宣的 感觉。 在星月交辉下,祝玉妍没有任何瑕疵的手闪亮着超乎凡世的动人光采,无论形态动作, 均齐集天下至美的妙态,含蕴天地间某一难言的隐秘,一时间徐子陵像忽然陷进另一世界去 ,与身旁充满血腥屠戮的凄惨现实再没有任何关系。 一缕低吟从祝玉妍隐在重纱之後的檀口吐出,进入徐子陵耳鼓後渐化为天籁妙韵。 这魔门最有地位的绝顶高手,全力展开天魔大法,无隙不入的向徐子陵全面进攻。 “蓬”! 寇仲的刀似乎和婠婠的飘带硬撼,事实上拚的只是蛤蜒点水的以刀锋轻轻在带影最密集 处画上一记,却发出劲气交击的爆响。 两人同时大吃一惊。 令寇仲骇然的是婠婠的天魔飘带似有生命的灵蛇般卷缠而上,强大的天魔劲则似千重枷 锁般把他紧吸不放,纵想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唯一的方法,就是弃刀而逃。 就在这魂飞魄散,空有绝世刀艺却无用武之地的时刻,他想起李元吉的回马拖枪法。 婠婠吃惊的是看不穿他刀法的变化,明明是一刀迎脸劈来,到最後攻至时却是飘带被他 刀锋画中,使她所有厉害杀着全施展不开。幸好天魔大法最厉害处正是千变万化,无有穷尽 。立时施出天魔带最凌厉的杀着“纤手驭龙”,昔日飞马牧场商家两大元老高手,便是在她 这种至死方休的手法下惨遭不幸。 就在她庆幸妙法得逞之际,井中月忽然生出一股往左摆动的强大拖扯之力。 婠婠心里暗惊,娇叱一声,逆劲往反向抗衡。 两人同时往瓦背落下去。 寇仲反笑道:“涫美人中计啦!”井中月一摆,顺着她的劲道拖刀,一下子逸出她飘带 纠缠,双足踏在瓦背上。” 婠婠娇哼逍:“看你还有甚麽伎俩。” 飘带消没罗袖之内,接着一个旋身,欺入他怀里,寇仲骇然疾退时,婠婠两袖往上掀起 ,露出赛雪欺霜的小臂,左右手各持精光灿闪的锋快短刀。 分取他咽喉和小腹,凌厉至极。 最诡异是她只以赤足的一对拇指触地,白衣飘舞,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似的。以无比轻盈 和优美的姿态,往他攻来。 她的每个姿态均妙不可言,偏是手段却凶残狠辣,招招夺命,形成强烈的对比,教人意 乱神消。 “叮叮”! 在没法展开刀势下,寇仲勉强以刀锋挑开她上攻的一刀後,再以刀柄挫开她向腰腹画来 的刃斩,险至毫厘。 寇忡再退一步,心叫不好。 果然婠婠占得先手,立即得势不饶人,天魔双斩水银泻地的贴身往他攻来,她攻击的方 式不拘一法,全是针对寇仲当时的情况,寻瑕觅隙,杀得寇仲险象横生,随时有魂断当场的 危机。 婠婠由秀发至秀足,全身上下无一不可作攻击的用途,诡奇变化处,任寇仲想像力如何 丰富,非是目睹身受,绝想不到会是那麽“多采多姿”。在眨几下眼的高速中,“叮当铿锵 ”之声响个不停,寇仲把井中月由刀柄千刀锋每寸的地力用至极尽,又以宽肩手肘硬顶了她 十多下劲道十足的肩撞肘击,双脚互踢十多记,终给她的秀发挥打在背肌处,登时衣衫碎裂 ,现出数十度深达两、叁分的血痕,人也断线风筝的抛跌开去,滚落瓦背。 这还是他凭着新领悟来的身法,才制造出此等战果,令婠婠本可夺他小命的杀着,变成 只是皮肉之伤。 火辣的剧痛下,寇仲踏足长街,一辆马车正从寂静的长街另一端奔来,而婠婠的天魔双 斩,则当头罩下,不予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寇仲脑际灵光一闪,伏倒地上,然後箭矢般贴地疾射,来到急奔而过的马车底下,看似 是要通过车底从另一边逃生,事实他却是紧附车底,随车而去。 婠婠凌空一个翻飞,降往对街,才知中计,冷哼一声,朝奔出近十丈的马车电掠而去。 马车忽地加速,任御者如何拉勒叱止,四匹健马仍像疯了的牵曳狂奔,显是藏在车底的 寇仲做了手脚。 婠婠怒叱一声,把身法提至极限,迅速把与马车的距离拉近至五丈。四丈、叁丈,眼看 可赶上,忽然最前方的一匹健马与马车分离,四蹄直放,再转入横街。 婠婠如影附形,放过马车转追这离车之马,天魔飘带电射而出,卷向马儿的後腿。 寇仲哈哈一笑,从马肚翻上马背,反手一刀,往马股下方扫去,正中天魔飘带。 “霍”! 劲气交击下,婠婠娇躯一颤,登时速度减缓。在力战之後。适才又发力追赶,已损耗她 真元甚巨,纵使以她精纯的魔功也大感吃不消。更知寇仲有马作脚力,以逸待劳,而自已则 只能仗身形步法从後急赶追击,难以发挥天魔大法变幻莫测的威力。无奈下只好颓然放弃, 停下来眼睁睁的目送寇仲消没在长冲弯角处。 面对祝玉妍集魔音魔相魔功大成的凌厉攻势,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登时视象和听觉 的幻象尽消,心志变得坚刚如磐石,不为对方摇动分毫。四周天魁派弟子被屠杀的死前惨呼 ,亦不能影响他澄明通澈的心境。 有生必有死。 整个人间的世界在他这刻来说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象,除本心外再无他物。 徐子陵低喝一声“咄”,两手变化出大金刚轮印,迎击祝玉妍照脸拂来的天魔袖。 “逢!蓬!蓬!” 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脚踏奇步之下,更变化出外狮子和内狮子印,寸土不让的硬挡祝 玉妍从不同角度拂来的叁袖後,终被迫和祝玉妍从罗袖探出来的玉掌狠拚一招。 天魔功如狂涛怒潮、缺堤洪水般冲来,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才退後两步,便横飞开去 ,堪堪避过祝玉妍从裙底闪电踢向小腹的一脚。 徐子陵又左右各晃一下,连祝玉妍也不知他要逃往何处时,他早闪到祝玉妍身後,两手 穿花蝴蝶的化作千万掌影,往这可怕的大敌攻去。 祝玉妍想不到他仍有反击之力,看似随意的旋身拂袖,驱散徐子陵的漫天掌影,然後樱 唇轻吐,吹出一口香气。 徐子陵给她这玄奥无匹的一袖拂得蹈踉跌退,所有後着无以为继,祝玉妍覆盖脸上的重 纱往上扬起,露出她动人的玉容。 她一对美眸射出似怜似怨的神色,配合她颜容某种不能言传的感人表情,确深具勾魂摄 魄的奇异力量。 这魔门最负盛名的高手,同时檀口吟唱,娇躯缓缓舞动,其婀娜多姿使人意乱情迷之态 ,能教铁石心肠的人,或修练至凡心尽去的佛门高憎亦破戒动心。 最奇异处是空气中彷佛充满了能直钻心脾的清香,使人魂为之销。 徐子陵暗叫侥幸,若非他扮岳山时曾见过祝玉妍青春焕发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庐山真貌, 这刻定因骤见玉容下给震撼致心神摇荡,露出心灵的空隙。 被她能迷惑感官的天魔大法乘虚入侵,不战而溃。 这可是他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装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却暗捏不动根本印。 祝玉妍缓缓飘来,举指遥点。 徐子陵蓦地狂喝,口吐真言:“咄!” 一拳击出。 祝玉妍显是想不到徐子陵的心神竟能不受她魔功所惑,娇躯猛颤,双目蓝芒大盛,指化 为掌,速度骤增,快似鬼魅的闪往徐子陵左侧,重劈在徐子陵拳侧处。 徐子陵虽清楚瞧到她应变的方式和招数,偏是正欲变招时,拳头已被劈中,丝毫没法改 变这形势。 当对方玉掌切在拳侧时,似若轻柔乏刀,但他的脑袋却如受电殛,视听亦同时模糊起来 ,若非仍紧守心头的一点灵明,恐怕会惊恐得发疯狂呼。 如此魔功,确是惊天动地,防无可防。 祝玉妍亦给他正寻隙而发的全力一拳,震得横飘到左方瓦背上。 徐子陵勉力倒纵而起,凌空两个翻腾後,连续运转体内真气,视听之力才回复过来,居 高临下,见到修罗地狱般的可怕景况。 天魁道场大部份的房舍全陷进火海中,伏尸处处,但屠杀仍在激烈进行中,敌方以百计 的黑衣人对馀生者展开无情的追杀攻伐。浓烟蔽天,星月无光下,眼光所及处尽是狼奔豕突 的惨烈情景。 徐子陵自知再无力挽回大局,若此时不走,待阴癸派各魔头尽歼道场内其他人後,他更 走不了。 但如何可摆脱祝玉妍呢? 他落在另一所房子的瓦脊处,祝玉妍飞临头顶上方,一对玉掌全力下击,劲气压得他呼 吸顿止,全身乏力。 第十章 杀出南阳 祝玉妍近十多年来,从未试过像这一刻般满蓄杀机,她刚才可说施尽浑身解数,却只能 令徐子陵受了点毫无足道的轻微内伤。而最今她心寒的就是对方根本不怕她的“天魔幻相” ,使她天魔大法的威力大打折扣。此时她舍去生擒对方的念头,决意全力毙敌,免去将来徐 子陵变成另一个宁道奇的後虑。 徐子陵若晓得祝玉妍心内的想法,当可非常自豪,但此刻他脑筋转动的只是如何保命逃 生,好在日後取回这令他悲愤痛心的血债。 面对祝玉妍这惊天动地、威力无俦的全力一击,他绝不可退缩,否则会是兵败如山倒之 局,直至被杀。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制造出来的‘力场’,比之婠婠又多了数十年千锤百炼,达至炉火纯 青、登峰造极的魔功和经验在其中。 在一般情况下,纵使以徐子陵目前的突破和功力,对祝玉妍的掌劲仍是借无可借,卸无 可卸。 幸好他因曾有过受婠婠把天魔劲送入体内以对付尤鸟倦的体验,故比寇仲更深悉天魔功 法的虚实微妙,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危急存亡之际,只好拚命一试。 他仰首上望,双目神光大盛,手捏施无畏印,被寒劲入侵得差些凝结的血液立时开始流 通,血管同时收窄,使血液奔行加速,全身真气周游不息,适才乏力的感觉顿即消去,体内 气劲澎湃,再变化出正反两股力道,往左微移叁尺,一拳击出。 祝玉妍此刻杀机更盛。 本被她天魔劲压得斗志全消的年轻对手,忽然全身衣袂拂扬,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站得稳 如泰山,而连她都不明白的是对方击来的一拳竟没有丝毫劲道,偏又有种玄奥莫测的感觉。 蓦地对方往横移开,自己无坚不摧的天魔劲场像忽然失去重心和目标似的,晃晃荡荡, 使催劲的她反而难过至极点,但这时变招已来不及,双掌惟有原式不变,改向下推。 以祝玉妍经验的丰富,眼力的高明,仍要自认对徐子陵看不通,摸不透。 “轰”! 臂伸至尽,离祝玉妍从天击来的玉掌只有五尺的距离时,徐子陵体内正反两股真气变为 绞旋而依相反方向旋动的一股气柱,像暴发的洪流般,脱拳而出,迎上祝玉妍全力的一击。 气劲交击。 祝玉妍闷哼一声,被震得斜飞开去。 徐子陵则再口喷鲜血,跄踉打转的掉下瓦坡,着地前,探足一点,箭矢般投往远方。 祝玉妍足尖一点屋脊,又回飞追来。 徐子陵望着前方二十丈许火光熊熊、冒起大量浓烟的一组房舍投去。 能否在仍有的一段距离前逃过祝玉妍的追截,将是生和死的分别。 一记硬拚下,祝玉妍和他在绝无转寰馀地中,同告受伤,分别只在轻重之异。能令这魔 门大宗师受伤,他实可堪告慰。 适才他先以施无畏印凝起的护体真气,藉正反移力把将他笼罩得动弹不得的天魔劲场卸 开,再发拳攻击,利用他新近领悟回来宝瓶印式的发劲方法,令祝玉妍摸不清他的手法,不 但硬挡她全力一击,还成功地借去她少许真气,更凭这注生力军的真气,在坠地前大幅舒缓 了经脉的伤势,致能有馀力逃窜。 尚差五丈便可进入浓烟密布的火场,而祝玉妍仍在十丈以外,在这有利的形势中,忽然 人影一闪,一位清秀俊雅、动作潇洒的中年文士,竟拦在前方,手横铜箫哈哈笑道:“徐兄 弟可好?辟守玄恭候多时。” 徐子陵只看对方动作的迅快轻松,气度丰姿,立即断定此人魔功之高,尤在边不负之上 ,自知必无可避,猛咬牙龈,以最刚猛的大金刚轮印,运聚所馀无几的真气,丝毫不缓的直 击敌手。 辟守玄摇头叹道:“这叫灯蛾扑火,不自量力。” 铜箫一摆,在空中画出反映背後火光的芒光,呼啸声随之大作,仿似鬼哭神号。 就在徐子陵对攻出的一拳已失信心,自叹小命不保的一刻,辟守玄背後的浓烟火光中异 响突起,接着一团滚动的枪影,像龙卷风般往辟守玄卷去。 形势登时完全逆转过来,轮到“云口雨双修”辟守玄腹背受敌。 以辟守玄之能,亦知难以抵挡两大年青高手的前後夹击,尤其後面攻来的伏鹰枪事起突 然,他因只顾前方以致背部空门大露,在措手不及下只能先求自保,虽明知只要挡得徐子陵 一招,祝玉妍可及时赶上,仍要心中嗟叹的往横闪开,还要有那麽远避那麽远。 刹那间徐子陵和突利会合一起,徐子陵乘势一把扯着突利臂膀,拉得他和自己斜掠而起 ,投入浓烟深处。 祝玉妍赶到时,已迟了一步。 寇仲策马急驰,望着火头浓烟腾奔天上,染红了城南天际的天魁道场发狂般奔去,心中 充盈杀机。 所有通往道场的大街小巷均被该是与季亦农有关的武装大汉封锁,严禁其他人接近或赶 去救火。 此时寇仲的井中月沾满鲜血,硬闯七、八个关口,才赶到这里来。 就在这时,浑身火星炭屑、狼狈不堪的徐子陵和突利从灾场钻出来,扑上墙头。 站在墙头的徐子陵往他瞧来时突然脚步跄踉,差点掉下墙头,幸得突利一把抓着,拔身 而起,再往寇仲投去。 两道人影同时出现在叁十丈许外墙头处,迅若幽灵的往他们追来,寇仲认出其中一个是 “阴后”祝玉妍,心叫乖乖不得了,接过落在马背的徐子陵和突利,立即勒转马头,转入长 街,各人提气轻身,大幅削减马儿的负担,叁人一骑,仓惶逃命去也。 才奔出二十多丈,十多名大汉持矛挥枪从两旁扑出,箭矢更骤雨般从屋顶两边射下来。 突利大喝一声,洒出漫天枪影,形成一个保护网,挡得劲箭锢飞坠地。 徐子陵左右开弓,以拳劲掌风,震得扑来的敌人束倒西歪,抛倒跌退。 寇仲大喝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井中月闪电般在马头前掣动,挡路者无一幸免 的溅血倒下。 健马没片刻停留的闯关而出。 他们已无暇去看祝玉妍和辟守玄是否仍追在背後,只知凡挡我者,格杀勿论,来到两条 大街交叉处,叁人都浑身浴血,但却闯过多关,杀掉对方近百人,战况之烈,非身在其中, 实难以想像。 突利喝道:“转左”! 寇仲记起李元吉、康鞘利等人正在北门外湍江的码头上,转左将可直抵西门,忙策马左 行。 突利叫道:“快一点!妖妇愈来愈近哩!” 寇仲和徐子陵别头後望,只见祝玉妍和辟守玄一先一後,追近至十馀丈的距离,只要稍 有延误,会立即给追上,心中唤娘,欲催马加速,岂知口吐白沫的马儿早达至脚连的极限, 倏忽间祝玉妍又追近至八、九丈。 两旁的房舍像幻影般往两旁急速倒退,前方人影你追我逐,数百人正在拚命厮杀,呐喊 连天,伏尸处处。 最令叁人安慰的是西门处城门大开,显是负责守城的南阳帮众,遇袭下见势色不对,开 城逃命,否则马儿难以飞越城墙,这麽稍一耽搁,必被敌人追上无疑。 寇仲策马在交战双方的空隙中左穿右插,瞬那间进入深达六丈的门阙,马儿忽然前蹄失 足,把叁人倾倒滚地。 叁人滚出门外,来到吊桥边缘处,再弹起来,奔过吊桥,落荒逃去。 祝玉妍和辟守玄追至桥头,络於力竭,停下来眼睁睁瞧着他们没在城外黑暗深处。 叁人在城外一个山头颓然坐下,遥望南阳,仍隐见冲天而起的烟火。 寇仲苦笑道:“今趟真是一败涂地,能执回小命是邀天之幸。” 双膝跪地的徐子陵,木无表情的沉声道:“他们怎样了?” 正急促喘气的突利艰苦答道:“该逃出来吧!我半强迫的劝得应羽、吕天瑕等十多人护 着吕重从秘道离开,才回头找你。” 寇仲忽然起立,一对虎目狠狠盯着南阳城上方火光,道:“所有旧恨新仇,终有一日我 们要与祝玉妍清算。” 突利道:“下一步该怎麽走,还要到冠军去吗!” 寇仲徵询徐子陵的意见道:“陵少怎麽说!” 徐子陵仰首望天,道:“我们最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见到鹰儿在头顶上飞来飞去 的时间,将後悔莫及。而且像我们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逃亡的本钱。” 突利一觉醒来,太阳已君临大地,在中天处射下暖洋洋的光线。 徐子陵仍跌迦盘滕,闭目冥坐,却不见寇仲的踪影。 他们身处的隐密峡谷在南阳西北五十里外的山区内,丛林密布,浓荫掩蔽,正是藏身的 好地点。 峡谷底一道溪流蜿蜓而过,淙淙水声,份外令人感到山林的平和安逸,尤其在经历过昨 夜的腥风血雨後。 突利悄悄起立,叁人中论伤势,以徐子陵最重,所以需更长调息时间。 抵达谷口时,寇仲正躲在一丛浓密的树荫下向天观望,当突利来到他身後时,寇仲往天 一指,道:“看!” 突利循指示瞧去,一个黑点正在山区外十里许处的原野上飞翔,找寻目标。 寇仲问道:“谁的鹰?” 突利仔细观察,低声道:“该是康鞘利的鹞鹰,终追到来哩!” 黑点又往远处移去,消没在一座小山之後。 寇仲叹道:“还是陵少心清,若我们昨夜只知逃走,现在又会给人追得喘不过气来。” 突利在他旁单膝跪下,道:“我们要重新决定逃走的路线,多了阴癸派这大敌,我们的 处境更是不妙。” 寇仲道:“你的地理常识竟比我这汉人还好,真是讽刺,不如由你来设计逃亡路线吧! ” 突利苦笑道:“你是否在讽刺我,因为小弟下工夫研究你们的山川地理,只有一个目的 ,不用说出来你也该知是甚麽。” 寇仲笑道:“自古以来,你们和你的匈奴祖先,便不断入侵汉土,究竟是因仰慕我们中 土的文化,还是想要我们的财帛子女土地?” 突利淡然道:“若用两句话来说,就是乘人之危或为人所乘,这才是入侵的动机,我不 攻你,你便来侵我,有甚麽道理可言。” 寇仲沉吟道:“可是从历史看,总是你们寇边进侵的多,我们是为保卫国土而作反击吧 !” 突利分析道:“这只是一种误解,由於战术、地理和社会的分异,你们在大多数时间只 能处於被动的形势。坦白说,纯以武力论,你们汉人实在不是我们对手。真正令我们佩服的 只有你们战国时的‘铁骑飞将’李牧,即使以汉武帝的强大,双方亦只是两败俱伤之局。” 寇仲大感脸目无光,反驳道:“既是如此,为何你们的国界不能扩展越过阴山长城呢! 可见我们或不擅攻,却是善守。” 突利心平气和的道:“希望这番讨论不会损及我们兄弟间过命的交情。” 寇仲老脸微红道:“当然不会。只是气氛热烈了点,可汗请继续说下去。” 突利叹道:“说下去可能会更难听,少帅仍要听吗?” 寇仲苦笑道:“不要说得那麽难听行吗?” 突利探手搂上寇仲肩头,道:“我是诚心把你当作兄弟,才坦言直说。若比较高下,我 们是以勇力胜,你们却智计占优。一直以来,汉人对付我们最厉害的法宝,就是分化与和亲 两大政策,武功只作後盾之用。只要能令我们出现分裂和内哄,你们可隔岸观火,安享其成 。若以武力论,早在南北朝分立时,我们已横扫漠北,建立起强大的可汗国。但你看看现在 的情况,好好一个突厥汗国不但分裂为东西两国,颉利还要置我於死地。若大家能同心合力 ,你们凭甚麽阻止我们南下。” 寇仲听得默然无语。 突厥的分裂,确与隋室的离间政策有莫大关系,这是看准突厥权力分散的弱点。因为突 厥的最高领袖大可汗下还有若干像突利这种小可汗,各有地盘,实际上无论治权和武力都是 独立的,所谓“虽移徙无常而各有地分”。 故“分居四面,内怀猜忌,外示和同,难以力征,易可离间”。只要向其中某汗拉拢示 好,可制造众汗间的矛盾。 隋室虽对这种勇武善战,来去如风,有广阔沙漠作藏身处的强大游牧民族用武无地,却 是有计可施。 突利续道:“你们是以务农为主,人虽多我们千百倍,但调动军队却非是易事,往往只 会引起民变。且防线又长,难以集中防守,远征吗!我们只要断你们粮道,你们便成缺粮劳 师的孤军,那能抵挡我们这些出身大漠的精骑突袭,只是天气的变幻和沙漠的酷热,你们便 注定是败亡之局。” 寇仲苦笑道:“事实如山,教我如何分辩。唉!可否告诉我,像你们现在存心使中土四 分五裂,支持汉人打汉人的高明妙策,是否赵德言给你们想出来的!” 突利摇头道:“定此策者乃‘武尊’毕玄的亲弟嗷欲谷,此人不但武功高明,且谋略过 人,在我国地位仅次於毕玄,甚得颉利尊敬信任。” 寇仲叹道:“果然厉害,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离强而合弱。照这麽看,说不定 今趟可汗被设计陷害,也是出於这个甚麽谷的献计,希望能收回所有小可汗的兵权,建立一 个集权中央的国家,到连西突厥都被平复时,中土将有大灾难。” 突利一震道:“我倒没想得这麽深入,但毕玄……唉!利害关头,确很难说。” 徐子陵此时来到两人身後,道:“看!” 两人望往万里无云的晴空,鹰又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寇仲道:“该到那里去呢!” 徐子陵淡淡道:“入黑後我们重返南阳,到时见机行事如何!” 两人为之愕然。 第十一章 海沙帮主 城内虽行人较少,天魁道场尽成瓦烁残片,但南阳情况跟事变前分别不大。更如徐子陵 所料,没有关卡截查来往人流,城门码头均保持开放。南阳的命脉在乎贸易,而贸易的基本 条件必须保持南阳的开放和稳定,使本地和四方往来的商贾放心大做生意。 昨夜季亦农在阴癸派倾巢而出的支持下,一举把敌对的南阳帮和天魁派两大势力,以雷 霆万钧的姿态连根拔起,正是要把混乱减至最低。 可想像季亦农现在正忙个不亦乐乎,频向其他帮派领袖和大商家保证他们的利益,以确 立自己的治权,接收南阳帮和天魁派辖下的业务。 在这种时候回城,既可避过李元吉和云帅两方人马的追捕,又大出阴癸派意料外,由明 转暗,可伺机反击或逃遁,至少争得喘一口气的时间。 叁人渡过护城河,在城西翻墙入城,以真脸目找了间旅馆作落脚的地点,寇仲到饭堂向 夥计打探消息时,突刊和徐子陵留在房中等候。 突利怀疑的道:“我们会否太张扬?” 盘膝坐在椅内的徐子陵道:“假若可汗是季亦农,会否大张旗鼓的命人四处找我们呢? ” 突利恍然道:“子陵的脑筋确比我灵活,季亦农当会极力掩抑,就像襄阳钱独关的情况 。假若他告诉手下或其他帮派,说要对付的人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所有人却会怀疑 他有甚凭藉?” 徐子陵微笑道:“阴癸派势将偃旗息鼓,惟恐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我们暂时该是 安全的,兼且谁料得到我们会留此险地。” 突利叹道:“可惜昨夜一战将是秘而不宣。否则子陵能与祝玉妍在正面交锋下全身而退 一事,足可今子陵声价大增百倍。”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虚名虚利,求来作甚麽。现在阴癸派的势力愈趋壮大,我们若不 能趁这要紧关头对阴癸派展开反击,到米已成炊时,一切都迟了。” 突利大讶道:“现在不是米要成炊吗?凭我们叁个人的力量,能干出什麽事来?” 徐子陵双目闪过浓重的杀机,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只要能杀死季亦农,整个局势将可 扭转过来。” 此时寇仲回来,坐在床沿处,道:“南阳城表面看大致平静,其实人心惶惶,有人说南 阳帮的杨镇会在这两天反攻,又有人说朱粲会乘虚而来。对季亦农城民大多没甚麽好感。” 徐子陵道:“天魁道场被夷为平地,城民有甚麽反应?” 寇仲道:“他们均认为季亦农太过份,据说不但中立的荆山派和阳帮大为震怒,连与季 亦农同流合污的朝水帮、灰衣帮及湍江派都认为不该弄至如此地步。但碍於季亦农声威大振 ,故都敢怒不敢言。今趟季亦农此举,已激起公愤。唉!若非我们插手,祝玉妍该不会为利 害所逼,蠢得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 突利道:“现在我们应如何行事?” 徐子陵忽然打出“有人接近”的手势,寇仲则目射精光,盯着房门。 接着“咯!咯!”敲门声响,叁人交换个眼色,均惊疑不定。 他们的敌人实在太多,敲门的可以是任何一方的人,而若行踪这麽轻易被人掌握,当然 大是不妙。 一把柔媚的声音在门外道:“人家可以进来吗?” 寇仲虽觉耳熟,一时却记不起这麽诱人的一把嗓音是属於那位女主人,沉声道:“请进 !” “咿呀”一声,没上闩的房门被推开来,现出一位婀娜多姿,身段惹火迷人的美女,外 披耀眼的黄色披帛,头戴帷帽,下系红色的石榴裙,花枝招展,艳光四射。 寇仲啊一声的立起来,施礼道:“原来是海沙帮新任帮主‘美人鱼’游秋雁小姐芳驾光 临,顿令蓬室生辉,小弟幸何如之。小陵还不让坐。” 徐子陵忙起身移往一旁,游秋雁“噗吃”一笑,毫不客气坐入椅子里。 突利虽仍弄不清楚游秋雁跟他两人关系,但总听过海沙帮的名字,糊里糊涂下为她斟茶 递水。 徐子陵掩上房门时,趁机往外窥看,肯定没被重重包围後,在游秋雁看不到的角度向两 人打出“安全”的手示。 游秋雁像会滴出水来的美目横了寇仲一眼,微唔道:“为何这麽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 怕我出手偷袭吗?秋雁那有这麽大的胆子?” 寇仲微笑道:“首先是小弟从未见过游帮主穿得这麽漂亮;其次是想起以前和游帮主叁 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神驰意乱,茫不知无礼失态。” 又向徐子陵道:“小陵!你来说,游帮主是否出落得更迷人呢?” 事实上他完全猜不到理该是敌非友的游秋雁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所以先来一番胡言 乱语,好看清楚她的来势。 徐子陵这才朝这本是前海沙帮主“龙王”韩盖天姘妇兼手下,向以色相颠倒众生的女人 用心多瞧两眼,发觉她果如寇仲所言,样相顺眼多了,不知是否眉眼间添加了几分庄重,令 她在气质上生出变化。 韩盖天自馀杭一战被他偷袭重伤,从此退出江湖,改由游秋雁坐上他的位置,人事的变 迁,确教人唏嘘难禁。 游秋雁不知是否想起以往两次交手,均被寇仲轻薄便宜,还是给寇仲的夸张称赞感到既 得意又腼腆,竟出奇地现出不应在她身上发生的女儿家羞态,两边脸蛋各飞起一朵红晕,白 寇仲一眼道:“人家是为你们好,才冒险来见你们。偏是尽说轻薄话儿,是否想把秋雁气走 。” 寇仲糊涂起来,抓头道:“为我们好?游大姐怎知我们在这里?” 游秋雁举杯浅吃一口热茶,美目瞟了突利一眼,向寇仰露出询问的神色,不用说话,那 对大眼睛足可把心意清楚传送。 寇仲和徐子陵同感愕然,皆因当年在巴陵城外,游秋雁联同大江帮的斐炎和“毒蛛”朱 媚、白文原等来对付他们,被他们杀得狼狈逃生。游秋雁更为寇仲所擒,最後又把她放了。 所以均估计游秋雁多少是为朱粲来找他们,但如若她连突利是谁都不知道,当然是与朱粲没 有关系。 寇仲微一沉吟,在感应不到游秋雁的恶意下,断然道:“这位是东突厥的突利可汗。” 游秋雁娇躯微颤,深深打量突利两眼,露出狐疑之色。 突利的目光在她娇躯上下巡视,毫不掩饰自己对此女的兴趣。 游秋雁做然挺起酥胸,丝毫不介意突利把她当作是野马般看待的目光,再向寇仲抛个媚 眼道:“我的手下当然认识你和小陵,你们这麽毫无忌惮的投店落脚,难道不怕给朱粲和李 元吉两方的人发觉和来寻晦气吗?” 徐子陵问道:“贵帮和阴癸派是甚麽关系?” 游秋雁微一愕然,皱眉道:“我们怎会和阴癸派拉上关系?” 寇仲若无其事的道:“我们最近见过你的兄弟把一批火器卖给阴癸派的人嘛。” 游秋雁一怔道:“你们是否指卖给钱独关那批江南制造的火器?”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开始有点相信游秋雁对他们并无恶意,当然仍尚未弄清楚游 秋雁登门造访的目的。 徐子陵解释道:“钱独关正是阴癸派的人。” 游秋雁现出恍然神色,沉吟片晌道:“海沙帮再非以前的海沙帮啦!以前为了扩展势力 ,我们不得不先後依附宇文阀、沈法兴和朱粲,结果如何你两个该比任何人更清楚。现在我 们已改弦易辙,只做生意,不过问江湖之事,声势反与日俱增,你们明白人家的意思吗?” 寇仲欣然道:“当然明白,更恭贺游帮主有此明智之举。不过既是如此,游帮主为何来 见我们这叁个满身麻烦的人呢?” 游秋雁俏脸再红起来,瞥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後,垂首轻轻道:“你们是我的朋友嘛! 眼见你们有难,人家怎能袖手旁观。”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对,均想不到可从游秋雁口中听到这番说话。 徐子陵移到寇仲旁坐下,剑眉轻蹙道:“若游帮主因我们惹上麻烦,我们怎过意得去? ” 游秋雁微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何用说客气话呢?” 今趟差点轮到徐子陵抓头,一直以来,海沙帮均和他们势不两立,前帮主韩盖天还因他 们落至黯然下台,老朋友的关系不知是从何说起。 突利问道:“游帮主可知南阳现在的情况?” 游秋雁冷哼道:“表面看似是以季亦农为首的一方控制大局,其实他们根基未稳,迟早 要把战果让人。” 叁人终看出一点端倪。 寇仲讶道:“游帮主似乎和季亦农不大和睦?” 游秋雁双目杀机一闪,冷静的道:“不用瞒你们,在南阳我们只卖‘偃月刀’杨镇一个 人的账,今次季亦农不顾江湖道义,借外人之力以血腥手段镇压自己人,已激起公愤,人人 都想得而诛之。” 寇仲终明白过来,道:“朱粲对这事怎样反应?” 游秋雁微耸香肩道:“当然是要乘虚而来,听说他正调动兵马,集结战船,随时会大举 东来,收复失地。不过这样做对他并无好处,落到他手中时南阳只会变成一座死城。” 突利道:“杨镇目下身在何处?” 游秋雁略一犹豫,始道:“他已潜返南阳,正密谋反击。听说你们帮助天魁派抗敌,季 亦农引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凭叁位的功夫仍招架不住?” 寇仲答道:“是阴癸派的人,季亦农另一个身份正是阴癸派的门人。” 游秋雁失声道:“甚麽?” 寇仲微笑道:“情况愈来愈有趣哩,若有游帮主相助,说不定我们可反败为胜,把季亦 农宰掉。” 游秋雁一对秀目燃亮起来,道:“你要人家怎样助你?” 寇仲道:“我要有关南阳的所有消息情报,尤其季亦农的一举一动,我便可针对之而设 计出整个剌杀的大计。” 游秋雁站起来满有信心的道:“你们在这里静候我的好消息吧!” 这充满诱惑妖媚魅力的一帮之主去後,寇仲的脸容忽然变得无比的冷静,问道:“这女 人可信吗?” 徐子陵沉吟道:“很难说,她绝非会害羞的那种女人,却两次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神色, 大异她往日对男女关系视若等闲的作风,教人费解。且又刻意打扮的来见我们,是否她情不 自禁地爱上你呢?” 突利插入道:“她是来骗我们的。” 两人为之愕然,他们虽是心中存疑,却不明白突利因何能如此肯定。 突利长身而起,透窗外望,缓缓道:“我有一项本领,是两位有所不及的,就是观女之 术。” 寇仲讶道:“可汗看出甚麽特别的事情来?” 突利沉声道:“此女在接到我们在此出现的消息时,该是与男人交欢正浓,所以眉梢眼 角的春意仍未尽退,她不是因害羞而脸红,而是意犹未尽。若我所料不差,她的男人当是‘ 云雨双修’辟守玄,只有他才在这等时刻,仍会与女人欢好,因为有绰号叫的哩!只有通过 云雨采补之术,他才能令损耗的功力迅速回复。” 寇仲道:“可汗的分析该不会错到那里去,问题是假若阴癸派既知我们在这里,何须转 转折折的耍花招,索性倾巢而来对付我们便成。” 徐子陵道:“可能祝玉妍、婠婠和一众元老高手都去了城外追搜我们,甚或因要事赶往 别处去,老辟自问没办法留住我们,才另施毒计。” 寇仲同意道:“应该是这样。唉!可汗何不早点说出来,只要我们跟在那妇人背後,说 不定可把老辟都宰掉,那就可大大消一口气。” 突利转过身来,苦笑道:“少帅并非第一天出来行走江湖吧?试想以辟守玄那种比狐狸 还好狡的老江湖,怎会不躲在一边监视我们会否跟踪那妇人呢?” 寇仲两眼亮起来,道:“假若祝妖妇和棺妖女真的不在南阳,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 突利苦思道:“游妖妇为何要谁我们留在这里等她?” 徐子陵道:“有两个可能:一是结集本身的力量,包括通知祝妖妇或涫妖女赶回来;一 是要通知我们的敌人,最有可能的当然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一方。” 寇仲弹起来道:“那我们还留在这里干吗?等死吗?” 徐子陵从容道:“无论那一种可能性,都需要一段时间。可想像客店外必有阴癸派的高 手在监视,假若我们此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事情等若成功了一半。” 突利道:“有心算无心,此事并不困难,但溜出去後,我们该立即离城,还是另有行动 ?” 寇仲一对虎目涌起深刻的仇恨和杀气,冷然道:“天魁道场的血债只是其中一笔账,我 们和阴癸派再没有甚麽话好说的,不杀他娘的一个痛快,我以後会睡不安寝。” 徐子陵断然道:“既是如此,我们就溜出去再见机行事,我心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 可汗在这里的眼线霍求,说不定可从他身上分别把握到李元吉和季亦农的行踪。” 两人同时称妙。 徐子陵长身而起,微笑道:“让小弟当可汗和少帅的探路小卒如何?” 大笑声中,叁人在高张的斗志下,并肩离去。 第十二章 重施故技 徐子陵於院培落回地上,摇头道:“敌人布下的暗哨可监视旅馆的整个外围,除非掘一 条地道,否则休想从地面离开。” 叁人伏在後院角落的暗影里,都想不出偷偷潜离的好办法,以徐子陵感官的灵锐,若连 他都认为敌人的监视网无隙可寻,那事实必是如此。可见阴癸派在南阳仍是高手云集,不易 硬拚。 突利道:“现在至少证明小弟所料不差,游秋雁乃阴癸派遣来的奸细。”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愈困难的事愈有趣。我偏要在这种情况下取季亦农的狗命,好让 祝妖妇知道要对付我们是必要付出代价的。” 徐子陵熟知他性情,笑道:“你又在打甚麽鬼主意。” 突利忽感全身血液沸腾,不但忘记了刻下四面楚歌,处处受敌的危险,还感到与两人并 肩作战的无穷乐趣。纵使在最艰苦和失意的时刻,寇仲和徐子陵仍能保持乐观的心境和强大 的斗志,誓与强敌周旋到底。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记得当年在扬州被困杨广别院的情境吗?” 徐子陵点头道:“原来你想重施故技,就让我去办吧!” 徐子陵潜回客房,突利一头雾水的问道:“究竟有何妙计?”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我们要制造出遁离的假象,待敌人离去後,我们便可从容反击啦 !” 突利一知半解时,徐子陵急掠而回,寇仲忙问道:“做了甚麽手脚?” 徐子陵低声道:“我在墙上写下‘秋雁姊请代通知老辟,我们杀季亦农去也’,少帅认 为此一着还过得去吗?” 寇仲眉飞色舞道:“陵少果是文采风流,情词并茂,小生拜服。好啦!该躲到那里去呢 ?” 突利这才明白过来。 徐子陵道:“这麽多空房间,随便找一间躲起来便成,我们的信誉这麽好,说出的话包 保人人相信,白墙黑字,写出来的更能增人信心。” 叁人躲藏的房间,向西的窗与原本的客房遥遥斜对,只隔了一个小花园,可直接监视其 动静。 在暗黑中,叁人坐在地上,轮流探头察视。 寇仲低笑道:“最妙是敌人怕惹我们生疑,不敢进入旅馆的范围来探视,否则我们的妙 计就行不通,现在唯一希望是那贱人快点回来。” 突利缩首挨墙坐下,叹道:“等待最是难耐,但世民兄的坚毅耐力,却是我所认识的汉 人中罕见的。” 徐子陵道:“这麽说,你们突厥人都是长於坚忍的啦!” 寇仲正留意隔邻房间的动静,住在房内的人早酣然入梦,传来阵阵鼻鼾声,接口道:“ 难怪你们的突厥精兵这麽厉害,来如兽聚,去如鸟散,无踪无迹,又不用固守任何城市防线 ,这种战术定要好好学习。不过在中土采这种作战方式,却会被冠以流寇的恶名。” 突利反驳道:“没有组织和理想的才叫流寇,我们人人在马背上生活,全国皆是精兵, 怎可相提并论。” 徐子陵道:“你们兵虽精人却少,恐怕只勉强及得上我们一个大郡,最厉害处仍是来去 如风的战略。一击不中,远扬千里。不过若入侵中土,这种优势会逐渐消失。那时人数太少 的弱点将会暴露无遗。” 突利苦笑道:“子陵确是一针见血。不过颉利却不是这麽想,他认为只要好好利用中土 各方势力的矛盾和冲突,可逐步蚕食中土,完成这远古已来便存在的伟大梦想。” 徐子陵听得露出深思的神色,再没有说话。 寇仲岔开话题道:“毕玄究竟高明至甚麽地步?” 突利未及回答,足音响起。 叁人移到窗下,探头外望,漩秋雁来到对面房间处,举手敲门,只两下便发觉有异,推 门入内,又旋风般掠出房外,挥手发出烟花火箭,直冲夜空,爆出一朵红芒。 寇仲狠得牙痒痒的,想起自己曾两次放过她,此女仍要来害他,恨不得扑出去把她捏死 。 衣袂声响,数道人影先後落在房门外的走道处,叁人认得的是“云雨双修”辟守玄、“ 魔隐”边不负、闻采婷、“阴后”祝玉妍和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男子,却不见婠婠。他们像 鬼魅般出现,并没有惊扰好梦正浓的房客。 只是祝玉妍一人,已足可令他们倒抽一口凉气,忙把头缩回窗下,怕惹起她的感应。 祝玉妍的声音在园子另一边响起道:“辟师叔你今趟的失策,错在对这两个小子认识不 深,致低估他们的才智。若换了是涫儿,必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正全神运功窃听的寇仲和徐子陵暗叫惭愧,若非突利有观女奇术,说不定会着了辟守玄 的道儿。 辟守玄刚从房间看毕墙上留书步出走道,叹道:“最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竟猜到秋雁 背後有我在指使,他们凭的是甚麽呢?” 祝玉妍平静地道:“懊悔只是於事无补,立即为我通知涫儿,无论要费多少人力物力, 务必在四大贼秃截上他们前,把他们一杀一擒,留下个活口迫出杨公宝藏的藏处。” 陌生的男子口音道:“他们在墙上留言要杀亦农,亦农该如何应付,请宗尊赐示。” 叁人听得心中叫好,这叫踏破铁鞋无竟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至少知道季亦农是何模样 。 祝玉妍淡淡道:“这只是虚言恫吓,他们自顾不暇,又欠缺情报消息,凭甚麽来杀你。 照我看他们会立即离开南阳,有那麽远逃那麽远。不过小心点也是好的,由现在起,辟师叔 和不负会寸步不离伴在你旁,既防那两个小子,也防杨镇或朱粲两方的刺客。” 辟守玄道:“待会季亦农约了荆山派和镇阳派的人在月兰舍谈判,我和不负跟在一旁, 似乎不太妥当。” 祝玉妍答道:“辟师叔可见机行事,只要能确保季农的安全便成。” 她的音量不断降低,显是因说及机密,用上束音的功夫。此时突利只能听到像蜜蜂在远 处飞过隐隐传来的嗡嗡之音,幸好徐子陵和寇仲仍可捕捉到她大部份的说话,再把其馀猜想 出来,达成完整的内容。 祝玉妍似是身有要事,说毕即要立即远离的样子,续下命令道:“采婷找叁个人假扮那 些小子,制造假象,引李元吉一方的人追去。杨公宝藏关系重大,本尊绝不容他们落入别人 手里。” 闲采婷道:“宗尊所言甚是,纵使没有杨公宝藏一事,我们也不直留下祸根,致成将来 之患。” 祝玉妍转向游秋雁道:“秋雁留意朱粟那方面的情况,若有任何异样,立即通知我们。 现在分头行事去吧!” 瞬眼间,祝玉妍等走得一个不剩。 没有灯火的暗黑房间里,突利正要说话,却给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打出手势阻止,突利醒 觉,连忙把到达唇边的说话吞回去。 好一会後,徐子陵缓缓探头外望,只见瓦顶上人影一闪,果然是祝玉妍去而复返,吓得 缩身躲避。 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两刻钟後,到寇仲再探头外望,祝玉妍已踪影渺然。 寇仲低声道:“你估祝妖妇今趟是否真的走了。” 突利咋舌道:“真狡猾!” 徐子陵道:“事实上她打开始时已深信我们有本事避过所有耳目离开,只是後来生出怀 疑,但并不坚定。现在该已走啦!” 寇仲点头道:“她忽然把声音压低,正因心内开始怀疑我们仍未走。” 突利不解道:“那她为何不索性着手下搜遍客店?” 寇仲笑道:“这是自负才智的人的通病,就是自信自己的想法是最聪明的。不过她这一 着确是阴毒有效,只是不幸遇上了比她更聪明的人吧!” 徐子陵接口道:“还有她们是见不得光的,细惯秘密行事。更重要的原因是若她下令搜 索,事一张扬,我们可先一步突围离开。” 寇仲提议道:“陵少出去看看如何?” 徐子陵又耐心的多等半晌,这才穿窗而出,片刻後回来道:“真的走哩!” 寇仲立即兴奋起来,大喜道:“今趟季亦农有难了。” 叁人伏在屋脊暗处,虎视耽耽的瞧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月兰舍。附近的店铺均已关门,但 月兰舍这些烟花之地,此时却是开始活动的好时光,大门入口处的广场停满马车,客人不绝 如缕。 突利沉声道:“该如何下手?” 徐子陵环目一扫,道:“要潜入这人多杂乱的地方是轻而易举,问题是如何在被敌人发 现前,寻上季亦农。” 寇仲道:“我们已耽搁了一段时间,不能再等。幸好季亦农的阳兴会手下并不认识我们 ,季亦农更不会蠢得叫手下留意像我们般的叁个人。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就行险博他娘的一 铺。” 突利欣然道:“和你们混在一起少点胆汁都不行,去吧!” 不一会叁人来到街上,大摇大摆的朝月兰舍的大门走去,把门的大汉招呼惯来自各地的 武林人物和商旅,并没有因他们的陌生脸口而问长问短,欣然领他们进入大堂。 鸨婆迎上来时,寇仲立即充阔气的重重打赏,乐得鹑婆眉开眼笑,殷勤侍候道:“叁位 大爷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徐子陵环目四顾,大堂虽坐有十多个客人,都没有人特别留心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从黑暗藏处来到这灯明如白昼的大厅,感觉既强烈又古怪,似是再不能保存任何秘密。 寇仲随口道:“听说有位小宛姑娘,对吗?” 小宛正是与天魁派弟子谢显庭相好的青楼姑娘,罗荣太与他争风吃醋的祸源。 鸨婆脸露难色道:“真个不巧,小宛这两天染恙病倒,怕不能侍候大爷们哩!不过大爷 放心。” 寇仲与两人交换眼色,截断她道:“或者她现在病好了也说不定,即管给我们试试看, 告诉她是谢公子的朋友来了。”又再多塞一两银子进她手里。 鸨婆问道:“是那位谢公子?” 寇仲道:“是汉南来的谢魁公子,先看她能否来陪我们,才再找别的姑娘,最紧要是给 我们找间最好最大的上等厢房,明白吗?” 鸨婆笑道:“难得叁位大爷赏光,东二楼的厢房景致最好,现在只剩一间,请随奴家这 边走。” 叁人随鸨婆从大厅另一道门进入内园的长廊,两旁花木扶疏,东西各有一座两层高的木 构楼房,占地极广,被长廊接通,喝酒猜拳和歌声乐韵,在两楼间回荡激扬,气氛热烈。 不过他们那有欣赏的心情,尤其寇仲和徐子陵想起他们的“青楼运”,只能硬起头皮, 看看最後会是甚麽结果。 突利却是心情大佳,故意问道:“西楼为何这麽宁静的呢?” 鹑婆答道:“西楼南翼二楼十间厢房全给人包起,因客人未到,所以才才这麽宁静。” 叁人听得精神大振,寇仲忙问道:“甚麽豪客如此阔气。” 鸨婆露出谨慎神色,道:“奴家这就不太清楚。” 到进入厢房,点下酒菜,鸨婆小婢离开後,叁人长笑举杯痛饮,以庆贺安然混进这里来 。虽然对如何进行刺杀仍大感头痛,总胜过在外面遥遥望进来的情况。 寇仲瞥了向东的窗子一眼,笑道:“早知要间景致不那麽好的厢房,便可透窗直接瞧见 季亦农那间房。” 突利轻松的道:“刚才我差点想着那老鸨为我们转去西楼,不过回心一想,还是远观能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徐子陵微笑道:“让我作第一轮的哨探。”言罢穿窗而出,登上屋脊 。 寇仲像季亦农已成囊中之物的神态道:“待会季亦农的臭屁股尚未坐热时,我们就兵分 两路,由可汗和小陵突击老辟老边两人,我则负责把老季斩开两截。再用你老乡的战略一击 中的,远扬千里,溜之大吉。” 突利笑道:“想起杀人,肚子特别饿,希望酒菜比老季早点来就更理想哩!” 谈谈笑笑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咯咯咯”! 两人同时色变,皆因事先全无警兆,若是端菜来的厮役,怎瞒得过他们的灵锐感觉。 第十三章 插翼难飞 来人推门而入,直抵两人以云石作格面的桌子对面的空椅子油然坐下,温柔发蓝但又锋 利如刀刃的目光盯着寇仲,摇头叹道:“少帅这是聪明一世,愚蠢一时,假若你们离城後立 即远扬,怎会陷入现今绝境?” 寇仲和突利均头皮发麻,难以置信的瞧着安坐桌子另一边的云帅。 寇仲深吸一口气,勉强把乱成一片的心绪回复过来,道:“国师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云帅半眼都不望突利,当他不存在般从容道:“两个时辰前,少帅重返甫阳,意图行刺 季亦农的消息不迳而走,本人初时并不相信,直至刚才亲眼目睹少帅进入青楼,才知少帅的 行动全在别人算中。” 徐子陵穿窗而入,若无其事的和云帅打个招呼,坐下道:“国师说得不错,李元吉和康 鞘利的人已把此处重重围困,季亦农当然没有出现,我们中了祝玉妍借刀杀人之计。” 寇仲拍桌叹道:“好妖妇!果然厉害。” 到此刻他才知道问题出在甚麽地方。 祝玉妍打开始便猜到他们仍身在客馆里,所以装模作样的说话,透露季亦农会到月兰舍 来的消息,引他们自己投进陷阱去,再借别人的力量来收拾他们。 最厉害处是祝玉妍还故意再逗留一阵子,今他们深信不疑祝玉妍的话。 假若祝玉妍当时把他们迫出来动手,虽是必胜的局面,却未必有能力把他们全留下来。 徐子陵和寇仲联手的威力可说天下皆知,缺少了婠婠的祝玉妍,无论如何自负,也知要生擒 其中一人的困难。上上之策自是坐看他们先与李元吉或云帅两方面的人拚个叁败俱伤,那说 不定她更可将叁方人马一网打尽。这妖妇确是智计过人,难怪阴癸派能如此兴盛。 照消息传出的时间计算,游秋雁来见他们时,已奉命施行此借刀杀人的毒计,除非他们 立即离开,否则阴癸派方面伏在旅馆外的人绝不会出手。游秋雁诈作出外打听消息,是要拖 延时间好让李元吉、云帅等人赶到来对付他们。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现在他们纵能过得云帅和李元吉这两关,最後怕亦逃不出祝玉妍的 魔掌。 不过懊悔从来不是寇仲的习惯,倏然间他冷静下来,思虑通透澄明,哈哈笑道:“多谢 国师指点,我们是中了祝妖妇的奸计,其中过程不提也罢。在下只想知道国师对我们要探取 的是甚麽态度和立场。” 云帅淡淡道:“若在两个时辰前,少帅向本人问同一句话,我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目光转向突利,续道:“康鞘利因何会与李元吉联手来对付可汗?” 突利知道长话该短说,因为李元吉派到城外搜捕他们的高手,正不断奉命赶回来,每过 一刻,他们的实力会增强一分。沉声道:“整件事包括国师刻下坐在这里,均是颉利和赵德 言作的安排,要先借国师的手来杀我突利,再集中全力对付国师。穿针引线的是安隆,他和 赵德言一直暗中勾结,国师想想便会明白。” 云帅露出深思的神色。 叁人静待他的反应,刻下他们可说陷身绝境,一个不好,他们只能是力战而亡的结局。 但如若云帅肯站在他们的一方,能逃生的机会自是大幅增加。 自碰上李元吉後,他们一直在动云帅这张不知是吉是凶的牌张的脑筋,际此生死关头, 终於发挥作用。 在他们眼瞪瞪下,云帅微笑起立,轻轻道:“叁位好自为之。” 就那麽推门而出,还轻轻为他们掩上房门。 叁人愕然以对,云帅的反应,仍是有点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突利冷哼道:“杀将出去如何?” 寇仲双眉上扬,大喝道:“手下败将李元吉,可敢和我寇仲再战一场。” 声音远传开去,震撼着月兰舍每一个角落,所有吵声乐声潮水般退走消失,东西二楼变 得鸦雀无声。 突利和徐子陵均被他吓了一跳,想不到他如此大胆,如此妄不顾生死,皆因一旦陷身重 围,不要说尚有康鞘利一方的突厥高手,只是李元吉、梅洵、李甫天、秦武通、丘天觉五大 高手,已有足够的实力把他们的小命留下。 眼前唯一之计,就是全力突围,利用阴癸派跟李元吉、康鞘利两方是敌非友的微妙关系 ,制造利於逃生的混乱。 寇仲向李元吉挑战,与送死并没有分别,即使寇仲占得上风,其他人亦绝不会袖手旁观 ,否则怎向李渊和李建成交待。 李元吉的声音从斜对面靠西的厢房传过来,怒道:“谁是你的手下败将,你叁人已是穷 途末路,若肯下跪求饶,本王保证给你们一个痛快。” 另一把男声道:“在下南海派梅洵,寇少帅这麽有兴致,不如先跟在下玩一场如何?” 寇仲得意地低声向徐子陵和突利笑道:“看!一句话就试出敌人最强的一点,死地乃生 门,我们出去!” 两人恍然大悟时,寇仲跳将起来道:“陵少!台面!晃老头!” “砰”! 寇仲破门而出,突利一头雾水之际,徐子陵竟把整张云石桌举起,抖掉桌面的酒菜杯盘 ,又运功震断四条脚子。 “砰”!另一门破木裂的声音传来,寇仲拿出井中月,往正匆忙从椅子起立迎战的李元 吉、梅洵和康鞘利叁人杀去。 这时徐子陵全力把圆形的云石桌面掷出,摧枯拉朽的把破门裂壁撞开更大的缺口,风车 般飞旋投往寇仲破门杀入的敌人厢房去。 突利这才明白,这可说是唯一“破敌”之法,否则只以李元吉和梅洵的实力,足可把叁 人缠得难以逃生。 由於月兰舍的形势,敌人自然会把力量集中在屋顶上和东面的园子里,反没想到他们会 舍易取难,往两楼间的园子逃去。 突利拿出伏鹰枪,与徐子陵扑出房外,两边廊道各有十多名敌人杀至,两人那会迎战, 齐往李元吉的厢房抢去。 寇仲井中月闪电劈出叁刀,分别击中叁名强敌的兵器,心中大懔。 李元吉固是枪劲凌厉,梅洵和康鞘利的反击对他的威胁亦差不了李元吉多少,可见两人 武功之高,只稍逊於李元吉,其中又以梅洵比康鞘利更胜半筹。 李元吉大喝道:“小子找死!”枪芒暴张,从右侧往寇仲攻来,气劲嗤嗤,把寇仲笼罩 其内,只是他这一关,已不易闯过。 梅洵跃上桌面,足尖一点,千万道金光,像暴雨般洒下,声势虽凶,姿态仍是优美好看 ,只这一点便知他能成为南方最大门派之首,是有其真材实学。 康鞘利则从桌子另一边攻来,挥舞两柄马刀像旋风般凌厉迫人。 寇仲哈哈一笑、在叁人大惑不解下,忽然单膝跪地,井中月挑中桌脚,整张桌子立时往 右方的李元吉砸去。 此时桌面破门而入,梅洵本往寇仲当头洒下的金枪竟全剌在桌面上,硬被徐子陵贯注其 内的劲力震得弹往屋梁。 李元吉收枪避桌时,康鞘利亦因旋飞桌面令他稍为失神之下,只见寇仲的滚滚刀光从桌 面下贴地攻至,吓得他不顾一切,硬是撞破左壁,滚进邻房去,骇得房内的客人妓女奔走尖 叫,形势混乱至极点。 “轰”! 圆桌面破壁而出,掉往两搂间的花园内。 突利和徐子陵同时杀入房内,突利的伏鹰枪趁机宰至。狼狈躲避桌子的当儿龙卷风般往 他卷去。 徐子陵两手盘抱,一股螺旋寞劲,冲空而上,追着升上屋梁的梅洵攻去,凌厉惊人至乎 极点。 刹那间,敌人布在这房间最强的主力李叁人高明的战略和连环强攻下冰消瓦解,再挡不 住他们的突击。 寇仲在徐子陵和突利中间穿出,井中月疾劈从破门攻进来的的丘天觉,以丘天觉的高明 ,亦惟有往後退开,登时把自後拥来的己方人马撞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 “锵锵锵”! 李元吉挡得突利的伏鹰枪,寇仲的井中月又来了,为保小命,那还管得拦人,当下怒叱 一声,学康鞘利般破壁避进另一边的厢房去,那房间本伏满他的手下,因全拥到房外应变, 变成空室。 “蓬”! 梅洵反掌下劈,迎上徐子陵全力一击,他尚是首次碰上会旋转的劲气,只觉对方的气劲 如柱如风,集中得如有实质,那能吃得消,闷哼一声,借力冲破梁瓦弹上屋顶的上空,瞧得 伏在屋顶的己方高手人人瞠目以对,茫不知下面发生甚麽事。 梅洵本要出声通知在屋顶指挥的李南天!敌人会往西楼的方向逃走。但因忙於化去徐子 陵入侵的气劲,硬是不能驭口说话,惟不断上升打滚,藉此消解袭体的气劲,差点把心高气 傲的他气得喷血。 徐子陵解决了梅洵的威胁,左掌虚按,暗捏印诀,把重整阵脚後从破洞反攻的康鞘利再 次迫退。 “砰”! 寇仲破壁而出,来到东西两楼间花园的上空,只见以“长白双凶”符真、符彦为首的二 十多名李阀与突厥好手组成的联军,从西楼方向杀奔出来,颇有威势。 寇仲却是心中大喜,知道自己估计正确,由於没有人猜到他们会往这方面强闯,所以把 守这一关的力量最是薄弱,只要不让对方截住,李元吉等只能落在尾巴後空赶。 大喝一声“叁角阵”,寇仲往下急坠。 徐子陵和突利先後从破洞扑空降下,足踏实地时叁人形成一个叁角阵,由突利的伏鹰枪 打头阵,狠狠刺入像一盘散沙的攻来敌人中。 李南天和手下率先从屋顶跃下,狂追而来。 忽然有人在东楼下层大叫“失火啦!失火啦!” 浓烟火屑从其中一间厢房冒出。 原来躲在窗後看热闹的客人与姑娘,登时乱成一片,夺门穿窗的逃生,叫喊震天,那情 景就像未日来临。 突利在徐子陵和寇仲的翼护下,既去除左右後叁方之忧,枪法全力展开,首先杀得符真 、符彦左右闪开,长枪直贯一敌胸口,再扫得另两敌东抛西跌,条忽间冲破敌阵,破壁进入 西楼的底层。 寇仲等都不知谁人放火帮忙,来到西楼厢房间的长廊时,人头涌涌,廊道满是想逃离灾 场的男男女女,哭喊震天,混乱至极点。 突利带头闯进另一间厢房,再破壁而出时,来到月兰舍的西院墙处,外面就是通往城北 的大街。 叁人正要逾墙离开,忽都骇然止步。 只见墙头现出叁道人影,祝玉妍居中,辟守玄和边不负分傍左右。 祝玉妍娇笑道:“能逃到这里来,算你们本事,小仲不是要和齐王单打独斗吗?” 後面叱喝速声,左右两端同现敌踪。 除非他们能变成一飞冲天的鸟儿,否则只能以力战而死作收场。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八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9 第一章 魔长道消 突利蓦地发出像野兽般的咆哮声,伏鹰枪幻出万千枪影,枪在寇仲和徐子陵前头,斜冲 而起,人枪浑成一股风暴般往墙头上的祝玉妍直击而去。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这是以下驷对上驷的方法。 虽说高踞墙头占有以上临下的优势,但因墙头狭窄,仅可容足,却是利攻不利守,要稳 守不移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在眼前紧迫的形势下,只要这阴癸派的三大顶尖高手能挡格他们 一招半式,令他们难越院墙,李元吉方面的高手合拢过来,他们便要宣告完蛋大吉。 三个拦路人中,自以祝玉妍武功最高明,任何人要闯她那一关,肯定会被击下墙头,突 利这麽做,摆明是牺牲自己,以成全武功胜过他的寇仲和徐子陵,以最弱的人缠死“阴后” 祝玉妍,俾寇仲和徐子陵可分取较弱的辟守玄和边不负,说不定能一举闯关突围。 只要能越过院墙,由於阴癸派和李阀是敌非友,会出现敌我难分的混乱情况,对逃走大 大有利,不像现时般李阀的人只会全力向三人攻击。 寇仲和子陵给突利自我牺牲、轻生死重情义的行为激起滔天斗志,要他们舍突利而去根 本是绝无可能,情愿一起战死。 就在突利双脚离地之际,寇仲低喝一声“老云秘技”,以暗语知会徐子陵後,两人同时 振臂腾身,似要分别从辟守玄和边不负左右外档突围破关,朝高达三丈的墙头电射而去。 祝玉妍听到寇仲低喝“老云秘技”,已留神注意,一时间她虽完全把握不到寇仲说话的 暗示,但她乃魔门一代宗师,眼力、心智何等高明,见两人振臂而起的身法玄奥古怪,所采 路线似直实曲,暗叫不妙。 此时突利的伏鹰枪已把他的“龙卷枪法”发挥致尽,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施出两败俱伤 的攻坚招数,纵使以她之能,亦要全力应付,否则一下分神,大有可能被他迫下墙头,故只 能娇叱道:“小心回飞之术。”却难以抽身助辟边任何一方。 “阴后”祝玉妍一对罗袖忽然鼓胀,车轮般交叉绞动,全力迎上突利迅速射至的伏鹰 枪。 辟守玄和边不负听得呆了一呆,眼见寇仲和徐子陵明明是抢向外档突围,且此乃最高明 的战术,迫他们必须移位拦截,怎会回飞往祝玉妍所在处。 魔门中人惯於利己损人,在心理上实无法明白寇仲和徐子陵不肯舍突利而去的行为。 高手相争,只一线之差。 辟守玄和边不负再没有时间深思祝玉妍的警告,更不相信对方有回飞的本领,同时移离 祝玉妍,全力截敌。 边不负左右两环从袖内探出,像一对追逐飞舞的银碟般,迎上徐子陵变幻无方的双掌。 他曾和徐子陵多次交手,最能感觉到对方突飞猛进的武功,就在徐子陵离地上攻之际,他便 感到这年轻对手的精、气、神全锁定在他身上,充满一去无回,同归於尽的惨烈味况。他不 知这是因突利激发起徐子陵义愤的力量,还以为他是为保小命故以这种攻势突围,不由暗中 留下三分功力,表面看似要硬挡,其实用的却是卸移的精妙手法,务令对方有力难施。无论 徐子陵有多大进步,他要寸步不移的硬挡徐子陵三招两式,该是绝无问题。 辟守玄的铜萧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在他头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圈子,每个旋圈,铜萧 的真气均会随之增聚。两眼则一瞬不瞬的瞧看寇仲的井中月来势,只要给他命中对方宝刀, 他敢为包单可把寇仲扫得倒跌回去。 如论武功,身为师叔的辟守玄胜边不负其实不止一筹,在派内只次於祝玉妍、□□和青 出於蓝的林士宏之下。寇仲虽是强横,他仍有十足把握稳守墙头。 此时月兰舍多处冒起浓烟火屑,火势初起时本可轻易扑灭,但因寇仲和李元吉两方的争 斗先动摇了人心,又以为是其中一方蓄意放火,所以舍内人人争先恐後逃命,致火势一发不 可收拾。 李元吉、梅洵、康鞘利、李南天、丘天觉和秦武通首先追至,六人穿窗破壁的抢出来, 见到有人拦截被他们恨之入骨的寇仲等三个大敌,那管对方是谁,立即疾扑而上,衔尾往三 人攻去,三人顿然陷入前面可能全无去路,後方却有追兵的窘局。 其他李阀部众和突厥高手亦聚拢至院墙之下,同时呐喊助威。 祝玉妍冷笑一声,终决定主动下扑,要在半途迎击突利,把他迫回墙下,以争取一瞬时 间,助武功最弱的边不负对付徐子陵,只要截住徐子陵,寇仲纵使逃去,也会回转来援救他 的好兄弟。对於这两个小子,她再不敢掉以轻心。此亦是应付两人回飞之术的最佳战略。 就在她双脚跃离墙头的刹那,西楼屋顶处破风之声大作,一片金云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高 速,弯弯的从上而下朝她狂攻而来。 以她的武功和修养亦为之大吃一惊,这时她所有招式劲气全针对正在丈半之外从下攻来 的伏鹰枪而发,要在金云飞至之前变招分迎上下两方的敌人实是力有未逮,最糟是她双脚离 墙,换劲亦有所不能。且她从对方外貌已认出从天而来的偷袭者正是西突厥国师云帅,此人 就算在公平的情况下和自己单打独战,仍有一番恶斗,何况在她这种顾此失彼的情况下。 万分无奈中,祝玉妍当机立断,硬沉气落回墙头,再足尖轻点,往墙外飘避。 牢不可破的墙头阵势终现出破口,且退避的是阵内最强的一人。 辟守玄和边不负见状惊骇欲绝,此时寇仲和徐子陵的身法同生变化,斜弯往祝玉妍先前 站立处,变成从内侧往两人攻去,就在井中月砍上辟守玄的铜萧,徐子陵双掌对上边不负双 环的当儿,突利成功抢上墙头,威武不可一世的大喝道:“打!” 辟守玄和边不负根本不知道他要打那一个,云帅的弯月刃更在空中构成无比的威胁,心 志被夺下,齐齐翻下墙头,步上祝玉妍的後尘。 天空的云帅长啸一声,竟凌空改变方向,越过墙头,朝投往对街瓦顶的祝玉妍攻去,其 轻身功夫,确当得上当世无双的赞语。 云帅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道:“迦楼罗兵已入城,我缠看她,三位快走!” 寇仲和徐子陵刚抵达墙头,冲上不见半个行人,对街却涌出以百计该是阳兴会的武装大 汉,忙向突利打个招呼,齐往刚落在街上的“云雨双修”辟守玄攻去。 阳兴会众涌上来时,辟守玄早给三人杀得汗流挟背,狼狈败退。边不负想过来帮手,反 给己方的人挤在外围处。 李元吉等跃下墙头,阳兴会众不知就里,照攻无误,立成敌我难分的混战之局,情况混 乱。 辟守玄惨叫一声,左肩终中了徐子陵一记隔空劈掌,闪往一旁,三人压力顿时大减,紧 守三角阵,由突利的伏鹰枪开路,朝长街向北的一端杀去。杀得天昏地暗,星月失色。 三人每发一招,总有人伤亡倒地,气势如虹下,迅速与李元吉那方的战场拉远,硬在敌 人前仆後继拥上来拚命的形势下,杀出一条血路。 云帅与祝玉妍追追逐逐的到了屋脊的另一边,令人难知其况。 蓦地长街另一端喊杀声起,迦楼罗兵终於赶至,见人便杀,声势汹汹,阳兴会的战士登 时乱作一团,四散逃命。 际此兵慌马乱之时,寇仲三人担心的再非阴癸派或阳兴会,而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强大 联军,瞬刻间他们趁机破出重围,来到大街和一道横街的交叉点,不过均已两腿发软,真元 损耗极巨。 蹄声骤起,长街前方百多骑全速奔来,领头者赫然是迦楼罗王朱粲,只看其声势便知他 已操控了大局,南阳终重新落入他手上。 三人大叫不妙,正不知该往左逃还是右窜的当儿,一辆马车从左方暗黑里狂奔而至,驾 车者狂叫道:“上车!” 三人定神一看,竟是昨夜溜了去找小宛的谢显庭,那敢犹豫,事实上在力战之後,三人 不但身上多处负伤,且是身疲力竭,接近油尽灯枯的阶段,见状奋起馀力,扑附马车,任由 四匹拉车健马带得他们往长街另一端驰去,耳际生风下,险险避过朱聚的铁骑。本朝他们追 来的李元吉等人见状那敢逞强,亦纷作鸟兽散。 由於三人的重量全聚在马车的一边,车厢另一边立时两轮离地,朝他们侧倾过来,厢内 传来女子的尖叫。这时三人都是双脚悬空,兼之内力所馀无几,既难发劲把车厢推回原位更 缺乏这麽大的气力,眼看要车毁人伤时,他们人急智生,同时翻往车顶去,利用本身的重量 压在车厢另一边上。 车轮和街上的碎石地发出不正常而刺耳剧烈磨擦的尖音,然後险险回复原位,再次四平 八稳的往前冲刺。 三人抹去一把冷汗下朝後瞧去,见不到有敌人追来,松了一口气,才反过身来平均分布 的仰躺厢顶,天空上星辰依旧,但南阳城已是人事全非,心中岂无感触。 就在此时衣袂飘拂的破空声从天而降,三人大吃一惊时,人影自天而至,赫然是西突厥 国师云帅。 这波斯的武学宗师准确无误的落在全速奔驰的车顶上,双足点在坐起来的寇仲和徐子陵 间,撞得双腿剧颤,跌坐下来,“哗”的一声喷出一蓬触目惊心的鲜血,部份把车顶的後半 截染红,部份洒往街上。 突利骇然张望,看看祝玉妍有否追来,寇仲和徐子陵忙把云帅扶紧。 云帅脸色转白,喘息道:“妖妇果然厉害,我必需立即运功疗伤,朱粲由北门进城,你 们须在他封锁南门前,逃往城外。” 言罢盘膝闭目。 突利忙向谢显庭道:“到南门去!” 谢显庭应喏一声,振□催马,马车一阵颠簸,往左方小巷转进去,差点把四人从车顶倾 倒下来。 月兰舍所在的远方火焰冲天,浓烟不住送往夜空,掩盖了星月的光辉,似在预示这美丽 繁荣的大城市未来黯淡的命运。城民大致平静,茫不知南阳改换统治者,明天醒来後将会是 另一番光景。 徐子陵心中恻然,往寇仲瞧去,见他呆看著远方的火光烟屑,口中喃喃道:“终有一 天,我会把朱粲再逐出去。” 急剧的蹄音,粉碎长街的寂静。 不知是否这两天南阳的居民对帮会间的斗争仇杀见惯见熟,习以为常,又或惊怕惹祸上 身,家家门窗紧闭,竟没人探头一看究竟。 马车转入通往南门的大道,空寂的长街,宁静有如一个不真实的梦境,使人很难联想到 贪婪凶残的迦楼罗兵已进驻城内,还对反对势力展开无情的屠杀。 寇仲翻身落坐谢显庭之旁,指指後面车厢,低声道:“是你的小宛姑娘吧?” 谢显庭微一点头,然後两眼泪花滚动,哽咽道:“他们死了吗?” 寇仲心中一痛,叹道:“凡人终须一死,只是先後迟早的问题。不过可堪告慰的是令 师、应兄、瑕师妹和你的十多个同门及时逃生,现该安抵汉南,显庭可到汉南和他们会 合。” 谢显庭喜出望外,举袖拭泪。明白这非是纵情伤痛的时刻,提起精神继续催马驱车。 伏在车顶的突利探头下来问道:“月兰舍的火是你放的吗?” 谢显庭略带呜咽的语调道:“我一直躲在小宛那里,见你们被李元吉的人包围,情急下 只好放火,以方便你们逃走。” 又沉声道:“是否他们干的?” 这句话虽是没头没尾,寇仲却明白他的意思,道:“你见到令师,自会清楚昨晚发生的 事。现在甚麽都不要想。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小宛姑娘著想。” 谢显庭再次洒下热泪,显是因未能与同门共生死而自责甚深。 南城门出现大街前方尽端,乌灯黑火,把守城门的人看来逃得一乾二净。 谢显庭勒马收□,减缓车速,缓缓进入深长暗黑长达六丈的门道。 劲风倏起。 反应最快的是徐子陵,早在进入门道之前,他已心生警兆,那是种很难解说的感觉,似 有还无,全神观察下又不觉异样。所以他虽暗中戒备,却没有警告寇仲和突利。 偷袭者从後掩至,刹那间徐子陵想到对方必是先埋伏在高达二十多丈的城墙上,把他们 的情况窥看得清楚明白,再在马车驶进门道的当儿,贴墙无声无息的滑下来,从门道顶壁游 过来居高下击。只从如此身手推之,对方无论内功身法,均不在祝玉妍之下,但他却肯定对 方非是祝玉妍。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中,偷袭者双掌齐出,往徐子陵当头压下来。 徐子陵直觉感到对方要袭击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行功正在紧张关头的云帅,最令他难 解的是这推来的两掌实在太易挡架。 凭他徐子陵现在的功力,就算是宁道奇亲来,他也有信心和对方硬拚,只要争取得缓冲 的时间,突利和寇仲同来帮手时,则尽管厉害如宁道奇亦惟有无功而退。 眨眼间的高速下徐子陵脑海转过无数可能出现的情况时,“蓬”的一声,四掌交接。除 子陵骇然发觉对方左右两掌劲道竟是截然不同,不但刚柔热寒有异,且是刚热之致,阴柔至 极。更要命是刚热的右掌劲狂猛如怒潮巨浪,倾泻狂击而来,左掌阴柔寒劲却生出无可抗御 的吸卸之力。 若只是应付其中一种劲力,徐子陵就算功力及不上对方,亦有应付之法,但骤然在同一 人的双掌碰上两种不同劲道同时袭来,顿感整个人就像活生生给撕裂为两边,立即全身经脉 欲裂,边寒边热,空有满身真气,却不知该如何施展。 如此武功,确是惊天动地,骇人听闻。 徐子陵惟有暗捏不动根本印,双足紧钉在车顶处,死命苦抗,那人身子迅速下降,双足 往徐子陵胸口蹬来。 徐子陵那想得到对方犹有馀力施出这麽凌厉的夺命招数,人急智生下,利用体内正反力 道的运动,双脚一蹬,身体後拗,不但险险避过敌脚,还把对方推离厢顶。 这一著显然大出那人料外,怎想得到徐子陵竟能在自己庞大的压力下施出这种高明至极 的连消带打奇招,冷哼一声,右掌前推,左掌後拉。 徐子陵就像给人把整个身体无情地狂扭一下,五脏六腑同告受伤,喉头一甜,同时心中 一动,猛然狂喷鲜血,照头照脸往那人喷去。 那人两掌力道立生变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徐子陵往上方送去,险险避过他满含气 劲的鲜血。反应神速处,教人大出意外。 “嗤嗤”连响,突利的伏鹰枪及时攻至,令对方无法再向徐子陵再下杀手。 寇仲亦同时冲至,在徐子陵背脊撞上门道顶壁前把他抱个正著,立时输入真气,为他疗 伤。 徐子陵和寇仲往下降去时,大喝道:“显庭快走,迟则不及!” 马鞭扬起落下,重重抽在马股上,马嘶轮响中,车子狂冲,驰出城门。迅速远去。 第二章 不死印法 在暗黑的门道里,突利把伏鹰枪法施展至极尽,纯凭感觉骤雨狂风的朝敌人攻去,岂知 对方明明在枪势笼罩的范围内,可是十多枪剌出,却枪枪落空,心中骇然时,枪锋如遭雷 极,震得他往後跌退,接看两手的阴□脉奇寒欲裂,阳□脉却是灼热难挡,根本不知如何化 解,骇然下往後疾退。 谁人的武功诡异霸奇若此? 寇仲和徐子陵足踏实地,分了开来,从退後的突利两侧同时向神秘大敌攻去,一时拳风 刀劲,响个不绝。 突利後退近十步,才堪堪把入侵的敌劲化去,此时徐子陵和寇仲分别传来数声闷哼,显 然吃了大亏。 他们惨在功力未复,及不上平时约五成功夫,不过纵使如此,敌人能一声不吭的在两人 联手攻势下仍占尽上风,其身手亦实在骇人听闻。 突利重整阵脚,持枪攻去,嵌入徐子陵和寇仲之间,堪堪抵看敌人。 蓦地蹄音轰鸣,大批人马从城内方向朝城门飞驰而至。 那人冷哼一声,道:“算你们走运!”语毕一掌拂在突利枪尖处,突利喷血跌退时,他 抽身後撤,从门道另一端逸去。 三人那敢停留,忙溜出城外,落荒狂逃。 在城外一处密林内,三人先後浪倒地上,再爬不起来。 寇仲喘息道:“谁人如此厉害?” 徐子陵翻身仰卧,勉强睁开眼睛,透过疏枝浓叶瞧著澄澈依旧的夜空, “我终於明白甚麽是不死印法。” 突利猛地仰起头来,骇然道:“『邪王』石之轩?” 寇仲吐出小半口鲜血,苦笑道:“果然是他,我明明一刀劈在他身上,怎知竟像无法劈 得入的滑溜开去,刀劲却被他吸纳过去,还以之攻向小陵,不死印法就是最高明的借劲卸劲 和吸劲的功法,源自天魔大法,但又比天魔大法更厉害。他是怎样办到的呢?” 徐子陵道:“我们如非在这几天初窥借劲卸力的门路,绝不会明白他别辟蹊径的奇异功 法,照我看关键处在他能把两种截然不同,分处极端的内劲合而为一,再加以出神入化的运 用,始能成就这种永立不败之地的魔功,难怪慈航静斋对他亦如此忌惮。” 突利道:“他随时会追上来,我们应否继续逃走呢?” 寇仲艰苦地盘膝坐起,坚决的摇头道:“不!来便来吧!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行功,我们 才能再有突破。” 夕阳在西方天际射出消没前的霞光,染著数朵欲离难舍的浮云,宛若凡间仙境。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单膝蹲下,低声道:“石之轩那家伙没来,究竟是我们好运还是他好 运呢?” 徐子陵缓缓睁开修长的俊目,犹带血渍泥污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轻轻道:“我 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石之轩之所以放过我们,因为他的目标是云帅,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逃 出石之轩的魔掌。” 寇仲剧震道:“我倒没想过这可能性,你为何不早点说?” 徐子陵双目掠过仍在行功疗伤的突利,叹道:“我是得你提醒才忽然醒悟,无论石之轩 能否追上云帅,他定会回头来寻找我们,你的状态如何?” 寇仲双目精光烁闪,沉声道:“你这以战养战的修练方式,确是无可比拟的法门,比之 甚麽闭关苦修更管用。不但功力大为凝炼精进,最难得处是实战经验倍增,至少明白了原来 最上乘的借劲卸劲功夫,是在体内的窍穴经脉内进行,这就是不死印法的诀要。” 徐子陵点头道:“『多情公子』侯希白曾说过不死印法是把生和死两个极端统一,敌人 攻来的是夺命的死气,而不死印法便是将这死气转化为生气,於是死即生,生即死,我们的 借劲法与之相比实是小巫见人巫,相差以千里计。” 寇仲一对眼睛亮起来,道:“这并非没可能办到,只要我们的借劲法能在别人击中我们 之时进行,又有方法令攻者伤害不到我们,等若练成不死印法。”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永远都练不成像石之轩那种方式,除非能学他般身具两种截然不 同的真气,一生一死,但对我们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寇仲信心十足道:“他有他的不死印法,我们有我们的『借卸大法』只要知道有这种可 能性,总有一天我们能办到。” 徐子陵道:“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不过与石之轩之战确对我们有极大的启发,使我们 豁然顿悟。但眼前当务之急,是如何可破他的不死印法?” 寇仲沉声道:“我刚才为这问题差点想破脑袋,幸而略有所得,觉得唯一的方法是当真 气攻进他体内时,不被他切断,如能摇控气劲,便不怕被他采取化用。但最佳的方法,仍是 如何发扬光大我们的“借卸大法』。否则仍捱不了他多少招。”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很有道理,趁现在可汗仍在养息,我们玩几招试试如何?” 寇仲正中下怀的欣然叫好,徐子陵和他长身而起,对视微笑,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正朝武道的极峰不断突破挺进,奠定了两人日後超越众生之 上,晋身为无可比拟盖代武学巨匠的境界。 几经辗转,南阳最後仍回到朱粲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虽失意南阳,却有三大得益。首先令阴癸派在荆北扩展势力一事功败垂 成,襄阳依然是孤城一座。不过与阴癸派短暂的和平亦告结束,双方均因南阳一役加深仇 恨,势不两立。 其次是与云帅化敌为友,少了这个来去如风的劲敌,无论实质和精神上都要轻松得多。 经他们分析,云帅当然不再甘於为安隆和赵德言所利用。 最後就是因朱粲大军突击,打乱了李元吉的阵脚,使他没法像以前般组织大规模的搜索 行动,还要迅速撤离险地,免为朱聚所乘。兼之从安隆处再得不到额外的情报,对追踪三人 的行动,自是大有影响。 就是在这种形势下,寇仲三人乘机北上,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虽说少了云帅和朱粲这些 人马,却多出阴癸派和石之轩两个更令他们头痛害怕的大敌。 在向城购备衣物粮食等必需品後,他们便开始过城不入,专挑荒山野岭赶路的生涯。休 息时三人埋首钻研武功。十多天後抵达洛阳南向的大城伊阙时,不但寇仲和徐子陵的修为大 有精进,突利亦得益不浅,在伏鹰枪法和内家真气两者屡作突破,深深领受到以战养战的无 穷妙用。 三人扮作往来各地的行脚商贩,在伊阙城投店休息,然後分头查探,好找得潜入洛阳的 万全之策。 洛阳非比其他地方,乃龙蛇混杂之处,且是王世充的地盘,一个不小心,後果将相当不 妙。 寇仲返回客店,徐子陵刚比他早一步回来,寇仲在椅子颓然坐下,像放弃一切似的意兴 阑珊,默然无语。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奇道:“发生甚麽事,为何像失去整个杨公宝藏的可怜样相。” 寇仲摇首轻叹,缓缓道:“我儿到李秀宁。” 徐子陵愕然道.“她竟到这里来吗?” 寇仲道:“她该是路经此地,她唉!她和情郎逛街购物,那模样不知多麽开心快乐。我 却在打生打死,还要为如何潜入洛阳惆怅失落。” 李秀宁的情郎就是柴绍。寇仲见到他们卿卿我我的,当然触景伤情,悲苦自怜,可见寇 仲仍未能对李秀宁忘情。 伊阙城乃王世充旗下的重要城市,紧扼直通洛阳的伊水,李秀宁能在此随意观光,可知 李阀仍末与王世充撕破脸皮对看来干。 李秀宁从南方的竟陵来到此处,不用猜也知她下一站是东都洛阳,要与王世充作最後的 谈判。如若王世充不肯投降,李阀的大唐便要和他以战争来决定天下谁属。 徐子陵道:“这种事恕小弟有心无力,没法子帮上忙。” 寇仲恼道:“难道你不可以说些安慰我的说话,例如你已有了宋家姑娘,再不可三心两 意;又如说并非你比不上柴绍,只因这小于既比你先走许多步,又是近水楼台诸如此类的话 吗?” 徐子陵苦笑起来,探手拍拍他的宽肩,道:“说起自我安慰的本领,谁人及得上你寇少 帅。我说的话只会是苦口良药,例如假设你对秀宁公主馀情末了,将来有机会破入关中,你 该怎麽面对她呢?所以你今後所有的作为。都应是唯恐她不恨你似的。” 寇仲愕然道:“你倒说得对。我既得不到她的芳心,令她恨我亦是没办法中的方法。不 过出人头地是我从少立下的宏愿,倒不是因她而去争天下。但她却肯定是使我发奋的一个推 动力。想想吧!当日在李小子的船上,那柴绍用怎样的一副嘴脸来招待我们。” 当年的事,早在徐子陵记忆内褪色淡忘。更想不到对寇仲的伤害是如此深刻,致令他念 念不忘。 徐子陵不知说甚麽才好时,突利左手提著一□酒,右手拿看大袋新鲜热辣的卤肉与馒头 回来,登时驱走房内重如铅坠的沉郁气氛。 三人摆开几椅,大吃大喝,情绪转趋高涨。 寇仲道:“陵少可知伊关的太守是谁?” 徐子陵淡然道:“若连这都不晓得,那有资格做探子。人情冷暖,小心别人不卖你的 账。” 寇仲胸有成竹道:“不要这麽悲观,杨公卿是一条好汉子,只要我痛陈利害,保证可打 动他。” 突利放下酒杯,瞧看寇仲为他添酒,奇道:“你有甚麽利害可向他痛陈的?” 寇仲抓头道:“这倒未有想清楚。但只要王世充不肯向李家屈服,我寇仲便大有利用价 值。若直接向王世充讲和,大家都很难下台,透过杨公卿去穿针引线,则是另一回事。” 突利摇头道:“这叫节外生枝,一个不好,徒然暴露行踪,倒不如待你起出杨公宝藏 後,声势大增,再找王世充也不迟。” 寇仲道:“可汗的话不无道理,我此举就此作罢。” 徐子陵横他一眼,冷哼道:“说到底你都是心思思要见李秀宁一脸吧?” 寇仲似要泄愤地重重一掌拍在徐子陵肩膀处,叹道:“真是甚麽事都瞒陵少不过。” 以李秀宁的身份,当然由杨公卿亲自招呼,寇仲去见杨公卿,至少在感觉上可较接近李 秀宁,这是非常微妙的心态。 突利道:“我买下三个到洛阳的快船舱位,今晚我们最好乖乖的留在房内,舒舒服服的 睡他一觉,明早登船北上,只要没有人晓得我们要到洛阳,有九成机会我可把你们神不知鬼 不觉的弄进关中去。” 寇仲道:“表面听来是十拿九稳,不过假若你那位莫贺儿站在颉利的一边,我们将会变 成自投罗网,何况莫贺儿此举不但要与颉利反脸成仇,更会开罪李家,说到底都对他有害无 利。” 突利不悦道:“莫贺儿不是这种人。” 徐子陵从容道:“可汗勿动气,若事情只牵涉莫贺儿个人的荣辱,我相信在感恩图报下 他会为可汗做任何事。但可汗要他帮的这个忙却是非同小可,一旦泄漏风声,将关乎他和族 人的存亡兴衰。所以我们仍是小心点好。” 突利的脸色直沉下去,抚杯沉吟片刻後,低声道:“两位既有此想法,那因何我们要到 洛阳来呢?” 寇仲探手搭上他肩头,微笑道:“我们是为可汗才到这里来,可汗可由此北返,经幽州 回国,大家一场兄弟,多馀的话不用说啦!” 突利虎躯剧震,忽然探手就那麽把两人搂个结实,感动的道:“能和两位结成兄弟,是 我突利的荣幸,不过我突利岂能在此等时刻舍你们而去,此事再也休提。” 放开两人後,寇仲举杯祝酒,三人痛尽一杯,徐子陵道:“可汗请勿怪我,无论从任何 一个角度看,可汗亦不宜与我们一起闯长安。” 突利苦笑道:“我比你们更把问题想通想透,可是要我就这麽弃你们而去,恐怕会成为 我突利背负终生的遗憾。” 寇仲道:“就算可汗能和我们潜入长安,但可汗和我们一道走南闯北的事再非任何秘 密,可汗现身时,岂非人人皆知我们来了?可汗若隐而不出,亦只是徒然浪费时间。” 徐子陵接口道:“可汗当务之急,是须立即赶返族人处,以对抗颉利,愈早布置愈好, 所以必须争取时间。” 寇仲一拍他肩头,诚恳的道:“看到可汗不顾本身利害要与我们共进退,我们已非常感 激。上兵伐谋,在眼前的形势下,最佳的策略就是我们在洛阳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其他都 是下著。” 突利为之哑口无言,脸色阴睛不定,良久後才叹道:“我给你们说服啦!” 天尚未亮,三人来到城外伊水的码头处,等待登船。 这艘来往伊洛的客船是艘大型风帆,可载客达百多人,所以船旁岸边人头涌涌,颇为热 闹,更有利三人隐瞒身份。 他们不敢站在一起,分散在人丛中,还故意穿上阔大的棉袍,戴上乌羊皮制的帷帽,佝 偻起身体,以不引人注意为目的。 这些来往两地的客船,获利甚丰,故多为两地帮会人物包办,三人若不小心,很易泄露 行藏,那就前功尽废。 他们现在怕的再非李元吉或祝玉妍,而是师姐暄和四大圣僧,又或神出鬼没的石之轩。 一切似乎非常顺利的当儿,蹄声骤起,一骑自远而近。 三人从不同位置用神一看,均吓得垂下头去,来者赫然是一脸风尘之色的李靖。 李靖甩灯下马,将骏马交给船夫,目光往等候登船的人群扫过来。 幸好登船时刻刚至,钟声鸣响,三人连忙转身,依次从扶梯登上木船。 寇仲和徐子陵兄回这位恩怨难分的大哥,百感丛生,又大感头痛,若换了别的人还可尽 必要时痛下辣手除掉,以免走漏消息,但对他怎狠得下心来呢? 客船共分上下两舱,每舱设有七十多个卧位,三人挤进景致较差的下层客舱去,分散坐 好。 正求神拜佛李靖不要进入这客舱来时,李靖昂然出现在舱门处,目光灼灼的扫视舱内的 乘客。 寇仲叹一口气,长身而起,哈哈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李大哥请这边坐。” 第三章 旧怨全消 李靖目光掠过徐子陵和突利,才在寇仲身旁坐下,叹道:“收手吧l.”寇仲冷然道: “这句话是否李世民要你来向我们说的?” 两人均以内功把声音蓄聚,只送进对方耳内而不会扩散,故虽是前後座的人都听不到他 们的对话。 李靖双目射出充满深刻感情的神色,苦笑道:“我今趟违抗秦王命令来警告你们,纵使 秦王肯体谅我的苦衷,但恐亦再难返回关中。” 寇仲虎躯微震,他虽恨李靖对素素的无情,却知李靖乃顶天立地的好汉子,绝不会说谎 打证。 现今长安唐廷内以秦王李世民为首的天策府,正与李建成、李元吉的太子集团争持激 烈。假若李世民的手下暗中向敌人逼风报信,建成元方等当然会在唐帝李渊前大造文章,派 李世民的不是。故李靖若再返回长安,李世氏在谗言可畏之下,怕会很难维护他,勾结敌人 可是杀头的死罪。故在李靖这麽一个胸有大志的人来说,他这番话确是因前途尽毁而有感而 发。 寇仲登时减去几分恨意,道:*李大哥何不立即折返长安,当作没见过我们不就可免烦 恼吗?” 李靖摇头断然道:*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去。我现在只希望你们能听我李靖一句 话,千万勿要到关中去。*寇仲默然不语好半晌,眼观鼻、鼻观心的平静地道:*你是怎样 找上我们的?*船身一阵抖震,启锭开航。 李靖淡淡道:“你听过杨文干吗?*寇仲摇头道:*这家伙是何方神圣?与李大哥能否 找上我有何关系?*李靖道:*此人外号‘横练神’,乃关中第一大帮京兆联的龙头大哥, 以一身上乘横练气功名列‘关中四霸’之首,高祖入关时他曾出过力,被赐赏为庆州总管。 此人武功高强不在话下,更是义气过人,交游广阔,关内关外各大小帮派无不给足他面子, 一向与建成太子关系密切。为了防止你们入关,建成太子委托杨文干通过关外帮会组成一面 无所不披的情报网,密切监察入关的所有道路城镇,只要你们踏入他的势力范围,包保无所 遁形。*寇仲微笑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但这又和你能寻到我们有甚麽关系?*李 靖皱眉道:*怎会没有关系?杨文干既然直至此刻仍没有你们的消息,自然代表你们仍在他 的天罗地纲之外,所以我断定你们会先潜往王世充的地头来,冉图西进入关。幸好我在这里 也有些办法,可汗又是口音不大纯正,被人认了出来,才知你们要坐船到洛阳去。唉!我可 以猜到的,别人自然也可猜到,对吗?*寇仲顿感脸目无光,苦笑道:“大嫂呢?她怎会容 许你这麽采找我们。” 李靖容色一黯,叹道:*那叫你们是我的好兄弟?不要提她哩!只要你们肯听我的忠 告,换来甚麽後果都是值得的。*寇仲不由有点感动,叹道:*李大哥实不该来的。你该知 我们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过来。*李靖毫不讶异的道:“我当然清楚你们的性格作风,事 实上整个天下都给你两人弄得天翻地覆,形势剧改。但问题是只逞匹夫之勇,会白白把有为 的生命断送,现在建成太子为立威天下,决定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务要把你两人首级送到他父 亲驾前,并藉此羞辱秦王。你们这麽到长安去,就算真能起出杨公宝藏,徒然便宜了建成太 子,确是何苦来由?*寇仲恍然大悟,李靖并不单是为他两人著想,更为李世民著想。皆因 李世民和李建成两方斗争正烈,各自招兵买马,扩展势力。如若他和徐子陵落入李建成手 上,给李建成迫出卖藏的秘密,那李建成将财力陡增,声势骤盛。 江湖一直相传,能得和氏璧或杨公宝藏者,将为未来的真命天子,和氏璧早已完蛋,那 杨公宝藏不但有实质的作用,更有无可替代的象徵意义。难怪李建成硬要把对付寇仲和徐子 陵的任务从李世民手上抢走,皆因事关重大。如若成功,李世民将会给比下去。 寇仲问道:“李建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李靖正容道:*当然非是等闲之辈,否则 以李元吉这麽桀赘不驯之人,怎会舍秦王而为他卖命。他的长林军更是高手如云,不乏智勇 双全者,加上李元吉麾下高手,新近又得南海派投诚,论实力绝不在我们天策府之下。 唉!我该怎麽比说才可使你们肯打消入关之意呢?” 寇仲像没听到他最後一句话般问道:“长林军是甚麽行当?为何会改个这麽古怪的名 字?” 语气转冷。 李靖终非徐子陵,怎猜得到寇仲内心的变化,讶异地瞥寇仲一眼,答道:“建成太子居 於东宫,宫内有长林门,建成太子於长林门左右建居所,安置从各地招聘回来的好手,所以 被称为长林军。” 寇仲沉声道:“李建成手下有甚麽人,竟可比你们天策府的实力更厉害?” 李靖为说服寇仲,不厌其详的解说道:“文的有封德彝,此人甚得圣上宠信,智计过 人,他正千方百计的助建成太子分化和削弱天策府的实力。武的则有所谓‘长林五将’,分 别是尔文焕、桥公山、薛万彻、谢叔方、冯立。这五人各有官职,都是置身长林军,由建成 太子一手提拔。在加入长林军前,早是名震一方的高手,绝对不能小颅。” 寇仲笑道:“为何不提李神通和杨虚彦呢?” 李靖皱眉道:“他两人一向保持中立,不过对付的若是外人,他们当然站在建成太子的 一方。” 又叹一口气道:“但最令人头痛的是建成太子新招揽回来的突厥年青高手可达志,此人 在东突厥与你们的好朋友跋锋寒齐名,以一手自创的‘狂沙刀法’震摄漠北,被毕玄推崇为 年青一辈中的第一人。对你两人他正在摩拳擦掌,希望能一战功成的除掉你们,好在中原扬 威立万。” 寇仲立时双目放光,兴致盎然的道:“竟个懂刀的家伙,具有趣。” 李靖懔然道:“我说这麽多话,仍只是换来你一句‘具有趣’。” 寇仲两眼射出锐利神光,盯著李靖道:“李大哥勿要瞒我,今趟你来找我们,是否秦王 之意。” 李靖愀然不悦的道:“我李靖是甚麽人,怎会说谎来骗自己的兄弟。*寇仲摇头叹道: *李大哥勿要怪我,皆因李靖再非以前的李靖,而是李世民手下一员大将,有些事恐怕身不 由己。就当我错估你吧!但我亦对李大哥有一个忠告。” 李靖苦笑道:“请勿说出来。小仲,我可以再问一句话吗?” 寇仲听到他唤自己作小仲,想起当年初识时的情景,心中一软道:“说吧!” 李靖望往舱顶,双目射出浓郁伤感的神色,轻轻道:“假设没有素素的事,你们会否听 我的劝告,打消关中之行呢?”寇仲凄然道:“还何必再提素姐?人死灯灭,生命只像一个 短暂的梦,我们那还有馀情去怪李大哥你。” 李靖剧震道:“甚麽?” 徐子陵一直运功听两人的谈话,此时接过来道:“李大哥!我们到船舱上再说好吗?” 寒风呼呼,伊水滔滔。 李靖朴实的脸容像一尊石雕人像,木无表情,似对徐子陵述说的事全无感觉,但徐子陵 却感到他原本稳定有力的手在抖颤。 两人立在船尾处,天上乌云密布,更添凄寒孤清的感觉。 听罢往事,李靖长长吐出一口气,以舒泄积蓄胸臆的愤怨。似乎平复下来时,虎目忽然 涌出热泪,剧震道:“是我负了她!” 李靖的真情流露,登时打动徐子陵,道:“死者已矣!李大哥毋庸过度悲伤!终有一天 我们也会步上素姐後尘,那时说不定我们又可再次在一起。” 李靖任由泪珠滴下脸颊,探手握住刀柄,对著江水发出一声悲嘶,双目杀机大盛,一字 一字的道:“好!香玉山,终有一天我李靖要你这狠心狗肺的人为素妹偿命!” 徐子陵见李靖找到心中悲愤渲泄的目标,心中稍安,为转移他的神智,代寇仲说出他的 忠告,道:“关中之旅,我们是势在必行。李大哥最明智之举,就是当以前的事从来没有发 生过,大家再非兄弟,立即离开我们这两个满身烦恼是非的人,返回关中。以後就算对阵沙 场,亦绝不可心软留情。” 李靖默立片晌,深吸一口气,压下绞心的伤痛,沉声道:“子陵告诉我,你们有多少成 把握潜入长安,起出宝藏後又能够成功把大批财物兵器运走?” 徐子陵暗忖若李靖晓得师妃暄正联同四大圣僧务要生擒他们,阴癸派又要在师妃暄得手 前将他们一擒一杀,恐怕连这句试探的话都没好气作询问。 苦笑道:“坦白说,半分把握都没有。” 李靖一呆道:“那你们为何仍要去关中?” 徐子陵很想告诉他,自己陪寇仲去发疯,是希望寇仲依诺在拿不到宝藏时,放弃争霸天 下的梦想,但终没有说出来。 沉吟片刻,淡然自若的道:“人总是有侥幸之心的。又或者是我们自得到《长生诀》 後,生命便像梦幻般的不真实,令我们根本不知甚麽叫害怕。 事实上我们一宜在庞大的压力下挣扎求存,愈艰难的事,愈令我们感受到生命的意趣。 至少对寇仲来说,实情就是如此。” 李靖回复冷静,分析道:“但今次是不同的,当年在洛阳,纵使你们四面受敌,但总有 微妙的形势可供你们利用。但长安城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一旦败露行藏,不要说杨公宝藏, 要安然脱身亦只属痴人说梦。我怎忍心瞧著你们去迭死。” 徐子陵从容道:“李大哥定要把我两个当作只是曾经萍水相逢的人,否则只会陷於进退 两难之局。我们既中为自己的小命著想,李大哥何须费神关心我们。” 李靖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叹道:“你们为何又口口声声唤我作李大哥?有些事是永远 不能改变的,想到终有一天要与你们在战场上决一生死,我便难以释怀。我像很明白你们, 但又似丝毫不了解你们。” 徐子陵苦笑道:“皆因李大哥与寇仲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表面看似乎有很多地方相 同,例如看重情义、胸怀大志等等,但不同之处更多,李大哥可知寇仲是个天生的冒险者, 专桃困难的事去做,只有将不可能变成可能,才能从中取得乐趣。这样说,李大哥明白了 吗?” 李靖愕然片晌,缓缓点头表不明白,徐徐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的想想。” 徐子陵返回船舱,突利己坐入刚才李靖的座位,正和寇仲在细语密斟。 舱内的客人都不敢正眼瞧徐子陵,显是猜到他们大不简单,甚或猜到他们的真正身份。 突利旁边的船客见徐子陵朝他望来,自动让出位子,坐到徐子陵原先的位子去,弄得徐 子陵啼笑皆非,只好多谢一声,坐到突利身旁。 迎上寇仲询问的目光,徐子陵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指脑袋道:“他要想一想。” 寇仲苦笑道:“我们是否又低估李建成那小子呢?” 徐子陵以苦笑回报。 他们先是低估李元吉,更不把李建成放在眼内,还以为长安只是李阀内军功称冠的李世 民占尽优势。 刚才从李靖的口风,始骇然感到确实的情况根本是另一回事。李建成和李元吉携手对抗 李世民,背後又得李渊撑腰,加上像晃公错、杨虚彦,甚至乎石之轩等高手之助,纯论实 力,天策府也要给比下去。 可是对李世民不利的情况尚不止此,由於李建成是太子的身份,心怀叵测的李密和独孤 峰均可能自甘作他羽翼,好铲除李世民这大患。 徐子陵问突利道:“可达志是否真如李靖所说的那麽厉害。” 突刊脸露凝重神色,道:“可达志投诚李建成,该是我离开关中後的事。我敢肯定是颉 利甚至毕玄在背後指示的。否则以可达志的自负,怎肯接受汉人的命令。我曾两次和他交手 试招,表面虽是不分胜负,但我却知他没有使出真功夫,这人的狂沙刀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 容,颉利也对他佩服和礼待非常。”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为此看来,就算公平决战,各自派人落场比武,我们也负多胜 少,何况李建成绝不会和我们讲江湖规矩的。”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笑道:“你是不需为此苦恼的。因为我们没机会踏进长安半步。” 突利心中涌起难以形容,既荒谬又可笑的奇怪感觉,哑然失笑道:“不若就随我一起返 回漠北,助我统一突厥算哩!” 两人为之莞尔,当然知他在说笑,但也感到他的诚意。 寇仲探手搂上突利肩头,凑到他耳旁道:“我若寻不到宝藏,兼又死不去,定会到突厥 去找你,但你可不能薄待我,至少要弄个叶护我过过宰相的瘾儿。” 突利断言道:“一言为定!”旋又笑道:“现在我是衷心渴望你找不到宝藏。” 寇仲伸个懒腰,道:“看来我们行踪已泄,下船时说不定有强大军旅在恭候我们,我们 是否该早点下船呢?” 话犹未已,船速忽然大幅减缓。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大感不妙 第四章 仇人见面 两艘战船从後赶上,与客船并排在伊水间推进。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三人扑上舱面时,李靖竟不知所踪。把客船挟在中间的战船并没有 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况,只是着令客船缓驶,船夫们都噤若寒蝉,只知从命。 客船管事的帮会头目来到三人身後低声道:“这是杨帅的座驾船。” 三人目光照往船桅的旗号,杨公卿从船舱大步踏出,呵呵笑道:“三位路过敝境,怎能 不让杨某稍尽地主之谊。” 寇仲大喜道:“杨公别来无恙。”提气纵身,投往杨公卿船上,徐子陵和突利只好紧随 其後。 战船增速开行,转眼把客船抛在後方,寒暄一番後,杨公卿笑道:“主上闻悉诸位南 来,已不知等得多麽心焦。” 寇仲随囗应道:“是否心焦我们仍末死呢?” 杨公卿苦笑道:“少帅万勿误会,我们进舱内再说。” 踏入舱门,杨公卿立即摒退左右,坐好後,杨公卿笑容敛去。冷哼道:“王世充得人而 不能用,只知大封亲族,用人惟私,白白辜负少帅为他经营出来的大好优势。现今李家随时 大军东攻,当然记起少帅的种种好处。” 寇仲想不到杨公卿对他们如此有情有义,坦诚相告,举杯道:“小子敬杨公一杯。” 突利亦举杯道:“杨公卿果然是好汉子,王世充有杨公而不知善待,注定他没有好下 场。” 四人轰然对饮,各有感触。 突利道:“若唐兵立即来攻,杨公认为胜负机会如何?” 杨公卿断然道:“除非是李世民亲自挂帅督师,尚或有成功机会,否则唐军必无功而 退。” 三人为之动容。 寇仲皱眉道:“杨公是否前後矛盾,刚说过王世充因不懂用人,要自食恶果,现在却又 这麽高传他的份量。” 杨公卿道:“我指的只是王世充坐失良机。若他肯委少帅以重任,趁从瓦岗军得到大批 兵将粮甲马匹的当儿,乘薛举父子攻打唐军项背之势,直闯关中,令李阀前後受敌,说不定 真能乘势攻克长安。可惜他忌材之心太烈,只知巩固战果,到薛举父子被李世民所破,已是 悔之不及,我和老张对他能不心灰意冷?” 老张就是王世充另一员大将张镇周,与寇仲颇为相得。 另听杨公卿毫不尊重的直呼王世充之名,便知他和王世充关系恶劣至难以缝补的地步。 徐子陵奇道:“现在李阀声势大盛,更无西面之忧,杨公为何仍深信王世充有抗唐的实 力。” 杨公卿道:“唐军虽盛,可是王世充新近得瓦岗降兵十多万,降将中包括单雄信、秦叔 宝、程知节等,均是不可多得的将材。最重要是洛阳乃天下坚城,易於防守,且备有飞石神 炮和能射五百步的强弓弩箭,城内守将更全由王世充的亲族担当,岂是唐军要攻便可轻易攻 下来的。” 寇仲苦笑道:“照我看事情却非如此,唉!王世充是否真的想见我,不会又是布局要杀 我吧?” 杨公卿道:“理该不曾,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唐军东来,他曾亲囗向我和老张力言,绝不 会加害少帅,否则我杨公卿怎肯陪他干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只要他肯听我一席话,包保他不敢动我半根毫毛。” 徐子陵问道:“秦叔宝目下身在何处?” 杨公卿答道:“他该在洛阳。” 寇仲笑道:“终於要和老朋友碰头啦。” 又一手揽看突利肩膀,挤眉弄眼的笑道:“说不定我可弄顶八人大轿,教人打锣打鼓的 送可汗回老家。哈!” 两艘战船泊在洛阳城外的码头处,由杨公卿派人飞报王世充,教他出城来见。这是杨公 卿和寇仲三人深思後的行动,否则如“误入城内”,王世充食言,将难以脱身。 寇仲趁徐子陵和突利到船舱上去欣赏东都在落日下壮丽的城景时,忍不住问起杨公卿有 关李秀宁的事。 杨公卿当然不知道他和李秀宁的关系,还以为他想知道关内外的情势,叹道:“所以找 说你们是来得合时,否则恐怕王世充仍不肯向你们低头认错。李秀宁摆明是为李阀出面来对 我们作最後一次劝降。假若我们不肯屈服,唐军将会大举来犯。正因形势紧迫若此,王世充 才不得不想到再借助你们。否则在唐军兵迫洛阳时,你们少帅军亦乘势来攻,洛阳危矣。” 寇仲给勾起另一问题,暂时忘掉李秀宁,问道:“董淑妮不是给李渊作妃殡吗?若两军 开战,她怎麽办?” 杨公卿道:“出嫁从夫,像淑妮这种情况古已有之,有甚麽大不了。听说李渊对淑妮爱 宠不在另两名宠妃张婕纾和尹德妃之下,又得李建成暗地支持,在唐宫要风得风,要雨得 而,那管老天会否塌下来呢。” 寇仲又因董淑妮想起荣蛟蛟,再由荣蛟蛟想起荣凤祥的辟尘妖道,道:“荣凤祥是否已 返回洛阳?他跟王世充现下关系如何?杨公有告诉王世充荣凤祥其实是老君观的辟尘老妖乔 扮的吗?” 当年辟尘派出可风道人作奸细,助李密和独孤阀来行刺王世充,行动差点成功。 杨公卿愤然道:“不知荣凤祥使出甚麽手段,令玄应太子为他大力斡旋,结果荣凤祥赔 上大批财物,与王世充仍保持良好关系。三天前他父女才从南方回来,你见到王世充时最好 不要提起此事,否则不但王世充很难下台,玄应太子更会大感不悦。” 寇仲苦笑道:“难怪他们父子会大失人心哩!” 徐子陵和突利卓立船头,遥望矗立前方的洛阳城,想起来此途中那惊涛骇浪般的过程, 心中都有种渡过重重险处的欢畅感觉。 落日在左方山峦後霞彩散射,更添这伟大城都不能替代的骄人气象。 徐子陵忽然问道:“刘武周和宋金刚是否只是颉利的走狗?” 突利露出不屑神色,道:“可以这麽说,刘武周此人出名反覆,旧惰时为马邑鹰扬府校 尉,马邑太守王任恭甚器重之,一手把他提拔,岂知他不但与仁恭的侍妾私通,还在闹饥荒 时诋诿仁恭不肯放粮济饥,激起公愤後与鹰扬派弟子袭杀仁恭,行为既不义又可耻。对我们 来说,这种人倒最宜任他在中原捣乱。咦!你因何问起他呢?” 徐子陵道:“我只想知道他们和颉利的关系,更要弄清楚王世充有否与刘武周结成联 盟,否则可汗只会从一个险境,踏进另一险境。” 突利恍然道:“子陵确是心思细密,为了讨好刘武周,王世充这卑鄙小人确会把我出 卖。又或暗中通知刘武周在途中截杀我,那王世充便可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徐子陵道:“从杨公卿的囗气里,我们可知王世充现时仍是有恃无恐。 想来原因正在刘武周和宋金刚,一日他们在旁虎视,唐军亦不敢出关东来。 所以王世充绝不会为寇仲而开罪刘宋两人,刘宋则不敢拂逆大靠山颉利之意。” 突利沉声道:“子陵是否想指出眼前只是王世充针对我而设下的陷阱?” 徐子陵微笑道:“王世充绝不敢在东都动手对付你,因为这麽笨人出手的行动太不划 算,只会招来可汗亲族的报复,更会成为我和寇仲的死敌,又引起本部大将如杨公卿、张镇 周等的不满,於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上上之策仍是如可汗所说的暗中知会刘武周,让他们在 途中伺机行刺,再来个苦肉计,让他的一方损掉几个手下,那就谁都不会对他起疑哩!” 突利叹道:“子陵的脑袋真厉害,我看你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所以王世充这奸贼才会卑 躬屈膝的来相就。如此反有利我们,可将计就计,从容对付。唉!想起彼此患难一场,这麽 的说离即离,真教人割舍不得。” 徐子陵遥望太阳的最後一丝采芒消没在西山背後,淡然道:“日月推移,人事迁变,只 要我和寇仲死不去,大家终有聚首的一天,希??那非是对阵沙场就成哩!” 灯火亮起,一艘船从东都驶出,向他们顺流开来。 王世充终闻讯而至。 在王玄应和王玄恕两个儿子陪同下,王世充这老狐狸故意穿上便装,到船上来见寇仲三 人,随行者中更不觉暗伏有高手。 甫见面他便装出惭愧自责的表情,怪自己受小人所惑,一时糊涂,致有此近乎忘恩负义 之举,最後把所有责任推到李世民身上。 三人当然不会揭破他,虚与委蛇一番後,寇仲表示有留话要和他们三父子说,入舱後分 宾主坐定,寇仲笑道:“只看圣上的神气,便知圣上对唐军出兵关东一事胸有成竹,不知寇 仲有没有说错呢?” 王世充尚未回答,王玄应傲然道:“如论声势,唐军仍远及不上以前的瓦岗军,他们虽 能在关中称王称霸,但在此地岂到他们逞强。当年李建成、李世民来攻洛阳,还不是落得个 灰头土脸而回。” 寇仲听得瞪大眼睛呆看看他,王玄应以完全忘掉当日是靠谁去大破李密的神气,说出来 气焰飞扬,像功劳尽归诸他一身的情况。 王世充显然有点不好意思,责怪的瞥王支应一眼,接入道:“我们当然不敢轻敌,不过 李家与薛举父子一战下元气大伤,暂时仍未有足够能力来犯。不过我们现正全力备战,严阵 以待。” 王玄恕昔日曾随寇仲到堰师决战李密,比谁都更清楚寇仲的丰功伟业,嫩脸微红,露出 羞惭之色,垂下头去。 王玄应意犹未尽的道:“李阀虽再无西面之忧,但想破我东都,只是痴人作梦。” 若非寇仲绝不容洛阳落人李世民手内,现在大可拂袖而去,只恨东都洛阳关系重大,牵 连到巴蜀这个可攻打南方、控制大江上游的战略要塞,才不得不耐看性子坐在那里好向他父 子痛陈利害。 正思量间,王世充道:“我早知寇兄弟非是池中之物,但们想不到寇兄弟能在短短年许 间於彭梁创立名震天下的少帅军,还先破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於江都,再破萧铣、朱粲、 曹应龙的联军於沮水之浜,如此战绩,即使李世民亦有所难及,只要少帅肯捐弃前嫌,不再 计较我王世充作过的糊涂事,大家结成联盟,何惧他区区唐军。” 寇仲心知肚明自己的少帅军兵微将寡,仍末被王世充真的放在眼内,他看中的只是自己 的才智和声望。 当日王世充意图杀他而不果,声誉受到严重的打击,更令手下看穿他妒材的本性。如若 能与寇仲言归於好,自然对他低落的声名大有好处。兼之不用屯重兵去防守东线,更是有百 利而无一害。说到底,包括李世民在内,谁愿意树立像寇仲、徐子陵这种可怕劲敌。 寇仲微微一笑道:“表面看来大郑确是兵精城固,但若是李世民亲自督师来攻,情势可 能不像玄应太子想像般那麽乐观。” 王玄应闪过怒色,旋又压下不悦的情绪,耐看性子沉声问道:“少帅何有此言。” 王世充深悉寇仲过人的才智,露出注意的神情。 寇仲从容道:“若我是李世民,可率大军从关中直驱河南,以坚攻坚,尽克东都西线的 主要据点,硬是迫贵方退守洛阳。然後再施之以分化之计,通过不择手段的威逼利诱招降东 都外围大小城池约守将,玄应太子以为尚有多少机会能守得住洛阳?” 王世充和王玄恕同时色变。 要知王世充因任用亲私,致令政权内部矛盾重重,不得人心,派系斗争,无时或已。反 之李世民一向声誉极隹,只是能容李密一事,早使天下敬佩。兼之又有佛道两门在背後撑他 的腰,确大有机会不费一兵一卒的招降王世充手下大批离心的兵将。王世充要与寇仲重修旧 好,正是要借此稳定军心,所以寇仲这番分析正命中王世充的要害。 王支应怎肯就此认输,硬撑道:“李世民一天攻不下东都,也赢不了这场仗。待他兵将 倦疲、伤亡惨重时,我们可部署突击反攻,教他来易去难。” 顿了顿又道:“这当然是假设他能把我们迫得退守洛阳而言,否则一切休提。” 王玄恕忍不住道:“李世民擅长骑兵战阵,战无不克,我们若将主力放在城外与他决胜 负会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王世充点头同意道:“玄恕说得对。”又转向寇仲道:“不过就算唐军兵力十倍於我,想 攻入洛阳,仍非易事,少帅对此有怎麽看法?” 寇仲赞赏的瞥王玄恕一眼,道:“只有傻子才会去硬撼洛阳,当贵方退守洛阳时,我若 是李世民便会南取伊阙,北围河内,再分兵攻打洛囗和回洛两大重镇,主力人军则连营北邱 山,完成对东都的包围圈,断绝所有粮饷供应,令贵方陷於孤立挨打的困境。” 当日他为对付李密,对洛阳附近的形势下周一番苦功,更与杨公卿等反覆研究,故对洛 阳的虚实强弱了若指掌,随囗说出,连王玄应也欲辩无言。 王世充脸色再变,旋又平复下来,从容笑道:“凭李家现在的兵力,恐怕仍难以办到少 帅所言的情况。” 寇仲对付王世充的策略就是一招“恫吓”,务要令他像上趟般感到大祸迫在眉睫,他才 可将王世充变成手上对付李世民的一只有用棋子。否则东都若破,他少帅军将尽失西北的屏 障,阵脚末稳便被大唐军势如破竹的歼灭。 寇仲漫不经意的道:“圣上是否认为李世民的实力不足以应付你和刘武周的联军,故有 恃无恐呢?” 王世充脸上震动的神色一闪即逝,以微笑掩饰内心的惊骇,淡然自若道:“我大郑与他 定扬可汗素无邦交,是敌非友,少帅为何会猜到我跟刘武周联手抗唐呢?” 寇仲见王世充的表情,更肯定上趟宋金刚到洛阳,是与王世充订立秘密协议,耸肩道: “纵使你们双方没有盟约,但刘武周和宋金刚对李阀的老家偕高手刺伤李世民时出兵攻唐, 只可惜他败得太快,令刘宋难以配合。今次若李世民来攻洛阳,刘宋绝不会坐视,以免再错 失机会,岂知欲正中李小子的下怀。” 三父子正静心聆听,到最後一句,再忍不住同露骇容。 寇仲不待他们有思索的空间,若无其事的突然问道:“荣凤祥在南方开不成商帮大会偕 女儿回来後,有没有告诉圣上杜伏威已投降李家呢?” 王世充终失去冷静,失声道:“甚麽?”寇仲暗松一囗气,知道费尽唇舌,连施攻心之 计後,终打动这头虚伪卑鄙的老狐狸。 第五章 其门若市 王世充依寇仲之言,在毫不张扬下安排寇仲三人进入东都,住进城南择善坊一座小院 落,紧傍逼津渠,乃刖巷後河的格局,还有个小码头,泊有快艇以供三人出入。若走陆路的 话,一盏热茶的工夫可到接通南北天街的天津桥,交通非常方便。他们更婉拒王世充派人来 侍候的提议,希望能静静休息,以恢复旅途的劳累。 杨公卿亲自为他们携来酒菜衣服,约好明天在董家酒楼与张镇周共进早膳後,方道别离 开。 二人沐浴更衣停当,舒舒服服的聚在主堂中吃喝谈笑,好干开心。 寇仲把与王世充父子三人的对话详细交待後,突利叹道:“坦白说,当年你大破李密, 我和世民尚以为你寇仲是七分运气,只有二分是靠具资本领。其後再败字文化及,捣乱杜沈 联军,又令萧铣、朱桀和曹应龙惨败,我们亦只当你是诡计得逞。到今晚听到你唬吓王世充 有关唐军攻打洛阳的战略,才憬然醒悟你寇仲实是军事的长才。你有如天授,随口而出的策 略,别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若王世充肯把指挥权让给你,你跟世民兄鹿死谁手,将是未 知之数。” 寇仲苦笑道:“他连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将都不信任,可况是我。” 徐子陵道:“你有否和他谈及可汗的问题。” 寇仲皱眉道:“真奇怪,竟是他主动提出,且表现得异常积极。不过当我提议由杨公卿 护迭可汗回漠北,他却说另有人造,这老狐狸不知又在转甚麽歪念头。” 突利佩服地盯徐子陵一眼,把徐子陵的分析向寇仲道出来。 寇仲拍腿道:“还是陵少心水清,我却一时想不到那麽远,王世充安排了明晚送你起程 北上,此事该如何应付?”又道:“难怪他矢口否认跟刘武周、宋金刚有协议,就是怕我起 疑心。” 徐子陵沉吟道:“你曾教王世充与窦建德结盟,这方面老狐王有甚麽话说?”寇仲恨得 牙痒痒的道:“我曾旁敲侧击的问过,他却不露口风。哈!今晚该有他忙的哩!我真想摸到 荣府去,看看他如何向荣凤祥兴问罪之师。” 突利摇头道:“荣凤祥在洛阳的势力蒂固根深,他虽要倚靠王世充,但王世充际此紧张 时刻何尝不要倚靠他。我猜王世充定要哑忍这口气,迟些才和荣凤祥算账。” 今趟轮到寇仲和徐子陵脸色微变。 寇仲之所以要在王世充前“挑拨离间”,皆因荣凤祥父女立场暧昧,既与阴癸派似是盟 友,又与杨虚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荣凤祥若能在洛阳保持势力,对两人自是有害无利,倘再引进石之轩或祝玉妍两大魔门 顶级高手来对付他们,将更大大不妙,说不害怕就是骗人的。 寇仲苦笑道:“可汗的分析不无道理,照我看王玄应对荣妖女迷恋甚深,说不定刻下正 在香暖的被窝里向荣妖女倾诉我们的秘密呢。” 突利哈哈笑道:“说起被窝和女人,我便意兴大动,这是否你们所谓的‘饱暖思淫 欲’?”徐子陵举杯笑道:“喝酒没有问题,但若可汗提议逛窑子,请恕小弟不能奉陪,你 可央少帅这从少年开始便大发青楼梦的勇汉陪你。” 寇仲拿起酒杯,佯怒道:“陵少想害我吗?你该知我和你是青搂同一运,从没有一次逛 青楼是有好结果的,包括上一次差点给祝妖妇陷害成功。” 大笑声中,三人碰杯痛饮。 想起从汉水来此险死还生的旅途,份外感到眼前此刻的珍贵。 “砰!砰!砰!” 外院门给人拍得震天价响,尤其对方不以门环叩门,更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 三人脸脸相颅,想不到有人如此大胆时,一把粗豪的声音在外头嚷道:“秦爷叔宝来 哩!还不快快开门。” 接著秦叔宝的熟悉声音道:“老程你低声点不行吗?谁人欢喜听你那把破锣般的腔 子。” 寇仲和徐子陵大喜,刚敞开大门,久远了的秦叔宝和另一大汉早逾墙而入,均是一身酒 气,兴奋莫名。 秦叔宝抢上石阶,两臂大鹏展翅的一把将两人搂个结实,哈哈笑道:“谁想得到当日荒 山遇到的两个不名一文的青头小子,竟变成纵横天下的风云人物。你这两个小子真没有义 气,自己逃之天天,却累得我给沈落雁那婆娘生擒去为她做牛做马。” 寇仲和徐子陵见到这血性汉子,亦是热血沸腾,与他搂作一团,互相拍打,彷佛只有通 过原始的搂抱动作,方可表达心中的冲动。前者笑道:“有心不嫌遂,我们把你的老板扳 倒,干是同样能令你脱离苦海吗?”那随秦叔宝来的大汉不耐烦地咕哝道:“老子不搂女人 睡觉陪你到这里来。你却只顾叙旧,不给我引见,他奶好的真不够朋友。” 秦叔宝放开两人,皱眉道:“我都说自己来便成,你却硬要陪我来。小仲小陵,这个就 是曾以五百兵破敌万人的程咬金。” 两人曾多次听过他的名字,且印象深刻,一来是他的名字古怪易记,更因他是著名的猛 将,早有结识之心。定神打量,只见此人体魄健壮,身如铁塔,膀阔腰圆,肌肉发达,脸容 颇为丑陋,但却流露出冥诚爽宜的味道,教人欢竟口。 程咬金不满道:“我已改名为程知节,再不是程咬金,小心我打扁你的臭嘴。” 秦叔宝捧腹大笑时,程咬金伸出粗壮的手掌,分别和寇仲、徐子陵握手为礼,欣然道: “我最爱结交英雄豪杰,老秦曾多次向我谈及与你们结识的经过,今日终於见到哩!来!我 们喝酒去。” 突利从大门步出,笑道:“要喝酒何不到屋里来?”三巡过後,气氛愈趋炽烈,五人一 见如故,加上几杯黄汤下肚,都是有那句说那句,抛开所有顾忌。 程咬金向突利笑道:“我本不喜欢你们突厥鞑子,不过见你能口吐人言,又是小陵和小 仲的兄弟,兼想起鞑子像我们汉人般也有好坏之分、君子小人之别,才肯坐下和你喝酒,岂 知愈看你愈顺眼,敬你老哥一杯。” 突利啼笑皆非,苦笑不得的和他对饮,幸好突利亦最欣赏这种毫不矫扭造作的爽直硬 汉,故不以为杵。 秦叔宝分别把肴菜夹到各人碗内,笑道:“我刚才和老程这家伙去窑子寻欢作乐,一人 搂著一个妞儿埋头苦干的当儿,杨公卿使人来通知,说你们三人来了。我也算够义气,立即 急流勇退,来会你们。” 程咬金哂道:“明明听得你在邻房不到三个回合便偃旗息鼓,还吹甚麽大气。” 秦叔宝反唇相稽道:“原来你是只听不干,难怪敲门时这麽大火气。” 众人失声狂笑时,秦叔宝叹道:“今晚我们定要痛快的闹他娘一场,因为明天黄昏我和 老程奉命要护送一个人上北疆,真是不巧。” 寇仲清醒过来,与徐子陵和突利交换个眼色。 突刊沉声道:“你们竟不知要送甚麽人吗?”程咬金见三人脸色有异,讶然道:“王世 充说出发时才会告知我们北上的路线和护送甚麽人,有甚麽不安呢?”秦叔宝接口道:“我 们是在黄昏时接到玄应太子传递的今谕,著我们召集本部候命出发。想起旅途寂寞,才趁今 晚去享受一番。” 徐子陵问道:“你们对王世充的观感如何?”程咬金不屑的道:“他比之李密更不如, 王玄应那小子更不像人,想起就令人生气。” 寇仲道:“最近有没有人来游说你们背弃王世充。” 秦叔宝一呆道:“你是怎会知道的?沈落雁曾潜来洛阳,游说我们重投李密,不过已被 我们拒绝,此事该没有人知道。” 徐子陵叹道:“你们当然不会说出去,但沈落雁却会故意泄漏,以迫你们作反,这叫离 间计。” 程咬金勃然大怒道:“沈落雁真可恶。” 寇仲道:“王世充更是混帐,因为他想杀你们。” 程咬金和秦叔宝为之愕然。 突利好整以暇的道:“王世充教你们护送的人正是区区在下,这叫借刀杀人,刀子则属 於刘武周和宋金刚。” 寇仲待要解释,一把女子的声音在後院码头方向传来道:“寇仲、徐子陵,你们给我滚 出来。”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慢慢向两位老哥解释清楚。我要代李大哥去安慰他的好娇妻,算 够义气吧!”红拂女消瘦少许,但仍是那麽明艳照人,做然立在延伸往河道的石阶的顶端 处,冷若霜雪的狠狠盯著寇仲,沉声道:“李靖在那里?”寇仲暗中咋舌,知她性烈如火, 一个不小心侍候,便是动手火并之局。 偏是自己不能伤她,对著她那把使得出神入化的拂尘,确是非常难捱。忙赔笑道:“大 嫂消息真是灵通,我们来到这里连屁股儿都未坐暖,你便懂得寻上门来,可怜我们还自以为 行踪隐秘。” 红拂女慎道:“不要唤我作大嫂,你若真把李靖当作兄弟,就不会累得他不听秦王的命 令千山万水来寻你们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寇仲苦笑道:“谁不自以为是?嘿!我可不是说大嫂你”红拂女截断他道:“少说废 话,李靖究竟在那里?”寇仲忙把与李靖相遇的情况说出来。 红拂女明显松了一口气,容色稍缓,用神上上下下盯视他的几眼,闪过惊异神色,以较 温和的语气道:“你们可知与王世充合作,等若与虎谋皮,受过一趟教训还不够吗?”寇仲 谦卑的点头道:“大嫂教训得好,我们会小心的哩!”红拂女声调转柔,语重心长的道: “在目前的情况下,你们想潜进长安是难比登天。要在建成太子全力戒备下起出大批财物兵 器更是难上加难。 唉!我该怎麽说你们才肯打消主意?秦王一直视你们为知心好友,直至现在仍没有改 变,但你们却令他进退两难,也令你大哥睡不安寝。” 寇仲叹道:“这叫人各有志,若有选择,我岂愿与世民兄为敌?不过假若我和小陵真能 在建成、元吉眼睁睁下夺宝而回,对秦王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红拂女玉容转冷,淡然道:“你仍自大得认为可再创奇迹吗?听说宝藏内只是藏书便达 十车之多,兵器更数以万计,就算在没人理会,城门大开的情况下,恐怕一天时间都运不完 那麽多东西,而你仍认为可以盗宝离开,岂不是痴心妄想。即使你们能神鬼不知的潜入长 安,终会显露行综,最後还是死路一条。” 寇仲欣然道:“我知大嫂是为我们好,只是我这个人对愈没有可能的事,愈有兴趣去尝 试。否则就不会弄垮李密,又到现在仍没有送掉小命。” 红拂女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忽然垂首轻轻的道:“听你的语气,是否不再怨恨你的李大 哥呢?”寇仲想起素素,心中一痛,颓然道:“还有甚麽好恨的呢?素姐已离开尘世!”红 拂女娇躯微颤,失声道:“素素死了?”寇仲不想再提素素的事,道:“详情你可问李大 哥,照我看他定在城内,大嫂劝他回长安吧!请他再不要理会我们。” 红拂女欲言又止,终还是去了。 回到厅堂,四人停止说话,目光落在脸色沉重的寇仲处。 寇仲坐下来,强颜一笑道:“人已走哩!”突利问道:“她怎知我们在这里的?”寇仲 摇头道:“她没有说,不过看起来我们这所谓秘巢已是街知巷闻的第宅,问题出在我们来得 太张扬。嘿!你们商量出甚麽鸟儿来。” 他的粗话立时令程咬金情绪高张,粗声粗气的道:“他奶奶的熊,王世充那昏君竟敢害 老子,我就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突利笑笑道:“我决定不走。” 寇仲失声道:“甚麽?”秦叔宝道:“可汗只是说笑。我跟老程决定随可汗到他老家看 看,研究一下他们的骁骑战术为何可比我们厉害。” 寇仲放下心来笑道:“可汗不怕给这两个家伙偷学秘技,将来反用来对付你们吗?”突 利傲然道:“有些东西是偷不了的。” 徐子陵怕程咬金不服驳他,岔开去道:“我们决定将计就计,两位老哥会乘机离开王世 充,再不回头。” 秦叔宝向寇仲道:“你不是创立甚麽少帅军,照我看还是解散算了,在现今的情况下, 任你寇仲如何英雄了得,智勇过人,只能是陪太子读书,没法有任何作为。南方就只有江都 还可多挺一会。” 众人想不到秦叔宝会忽然来个奇兵突出,坦言直说。都静下来看寇仲的反应。 秦叔宝乃精通战略兵法的名将,作出的判断当然有一定的份量。同时亦表明他和程咬金 纵使离开王世充,亦不会因友情投向寇仲的少帅军。 寇仲从容微笑道:“我们走著瞧吧!” 程咬金大力一拍寇仲肩头,长身而起道:“好小子,有种。” 秦叔宝亦笑著站起来,道:“因可汗的事,我们不宜在这里勾留过久。 且我和老程都有班共生死的兄弟追随左右,需要时间作出安排。” “当!当!” 叩门声又从院门处传至。 寇仲苦笑道:“这叫其门如市。” 突利起身道:“我带他们从後面水路走,你和子陵去看是甚麽人。” 各人分头行事。 寇仲一人往西门,甫将院门拉开,雄劲集中至今寇仲呼吸顿止的拳劲冲脸而来,寇仲大 喝一声,亦一拳击出,两股拳风交击下发出‘蓬’的一声剧响。 第六章 肝胆相照 寇仲压下翻腾的血气,苦笑道:“王子的见面礼不是人人可以消受的。” 来访的赫然是吐谷浑王子伏骞,今趟他只是单身一人,穿的又是汉人的便服,与上次在 东都见他时前那种前呼後拥的情况大不相同。 伏骞龙行虎步,气势迫人的走进前院,灼灼的目光扫视大门的方向,讶道:“子陵兄和 突利可汗呢?”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施出“井中八法”的“棋奕”,一刀劈在空处,带起的劲气,竟然使 全院的空气都给他硬扯到刀锋去,形成一个类似天魔大法的力场,玄异至极。 自宋缺以刀施教,让他领悟刀法的真谛;再在赴九江途中,经多日在船上冥索苦思,创 出“井中八法”,又经连番血战,逃亡时拿徐子陵和突利作对手反覆钻研改进,到此刻他的 “井中八法”才真正大成,如臂使指,不致在与强敌对仗时派不上用场。 伏骞刚才那一拳,显示出这吐谷浑王子的武技强横,功底深厚。寇仲登时手痒,怎肯放 过这个试刀的大好机会。 伏骞先前说要领教他的刀法,虽是心中确有此愿望,总是带有说笑的成份,那想得到他 骤然出刀,且是如此莫测高深,不知他攻往何处的奇招。 “当”一条长只三尺许,每节三寸,由十三个钢环节节相扣连结而成的软钢鞭从棉衣内 抽出,迎风蹬直。 伏骞同时脚踏奇步,闪电挪移,钢鞭横扫刀锋,反应之快而精确,教人叹为观止。 寇仲大笑道:“好!以攻代避,确是高明。” 体内正反之气互动下,一个旋身,移往伏骞左侧软钢鞭难及的角度,使出“战定”,立 时刀浪翻腾,水银泻地的向这强横的对手攻去。 伏骞暗呼厉害,软钢鞭上拦下封,左挡右格,配以闪耀步法,施尽浑身解数去应付寇仲 有如长河激瀑,滔滔不断的凌厉攻势。 兵刃交击之声不绝於耳,火爆目眩,精采绝伦。 徐子陵则好整以暇的步出大门,在石阶台上观战,心中大讶。 要知他和寇仲在重回东都这段时间内,武功屡有突破精进,已到达可与祝玉妍那般级数 的绝顶高手全力一拚的境界,竟知伏骞竟能在寇仲的绝世刀法下,仍有反击之力,此人功力 之高,可以推想。 “当”寇仲一刀扫出,便把伏骞迫退三步,然後以一招“不攻”作结。 伏骞欲攻难攻,忽然长叹一声,把软钢鞭随手撇掉,然後大笑道:“痛快痛快!最後这 招有甚麽名堂,竟使我感到若要强攻,只会自招败果?” 寇仲从容一笑道:“敬告王子殿下,这招乃小弟“井中八法”的起手式『不攻』。” 伏骞先是愕然,继而开怀大笑,通:“确是名副其实,不能攻也。” 台阶上的徐子陵问道:“伏骞兄为何要弃掉如此神兵利器。” 伏骞洒然笑道:“若本人用的是惯使的丈二矛斧,适才便可以坚攻坚,试破少帅的不攻 奇招。这钢鞭既今我棋差一着,不弃之尚有何用,这正是对它的惩罚。” 寇仲大惑此君妙不可言,欣然道:“王子勿要骗我,刚才王子弃鞭时,是想以铁拳代铁 鞭,後来才打消此意。” 伏骞双目电芒一闪,点头道:“少帅果然高明得出乎小弟意料之外,难怪能安然抵此, 找小弟来试刀。” 徐子陵淡然道:“寇仲擎你试刀,背後实大有深意。” 伏骞愕然以询问的目光投注寇仲。 寇仲点头道:“我是要试试王子有否向裴矩寻仇的资格。” 伏骞剧震道:“甚麽?” 突利现身大门处道:“殿下何不到屋内把酒再谈。” 伏骞目光移往突利,对这本是宿敌的人射出复杂深刻的神色。 坐下後,寇仲首先问道:“伏骞兄怎会晓得到这里来找我们的呢?”他曾以同一问题请 教红拂女,却得不到答案。理论上这秘密巢穴该只有王世充、一方的人晓得。 伏骞却不能不答他,道:“你们坐船从伊阙来此的事,在你们入城前已传遍洛阳的大小 帮会,非常轰动。但到刚才洛水帮的荣凤祥始派人来向我告知你们落脚的地点,他这麽关照 我,小弟颇感意外。” 寇仲拍桌怒道:“定是王玄应这小子泄漏给荣凤祥知道的。荣凤祥则以为伏骞兄和可汗 是势不两立。咦!王子不是要来和可汗算旧账吧?” 伏骞摇头微笑道:“在东突厥我的真正敌人是韵利和赵德言,不过这方面的事暂且撇开 不谈。裴矩究竟躲在甚麽地方,是甚麽人在庇护他?” 徐子陵道:“伏骞兄误会哩!裴矩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字,你这真正的仇人另有身份,本 身有足够的力量应付任何人。” 突利苦笑道:“若非我们尚有点运道,怕不能与王子在这里对话。” 伏骞沉声道:“裴矩的另一身份究竟是谁?” 寇仲一字一字的道:“就是邪道八大高手中排名仅次於祝玉妍,但魔功可能尤有过之的 『邪王』石之轩。” 伏骞终於色变。 寇仲再扼要地解释一番,伏骞倒抽一囗凉气道:“若非是从三位处听来,我绝不会轻 信。因为事情太离奇和荒诞,人隋就那麽毁在一个人的手中。” 徐子陵笑道:“该说是毁在两个人的手里,皆因纵有石之轩,若无杨广这昏君去配合, 隋朝也不致步上秦廷的後尘,两世而终。” 突利道:“坦白说,比之石之轩,我们任何一个跟他仍有段难以逾越的距离,最糟就是 他神出鬼没,可以在任何一刻出没,我们却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伏骞没试过身历其境,还没甚麽撼动感觉,寇仲和徐子陵却听得背脊寒气直冒,因为突 利说出他们心中的恐惧。 祝玉妍虽有资格令他们害怕,但总还略有蛛丝马迹可寻。而令佛道两门头痛多年的石之 轩,却可在全无徵兆下忽然出现。不由想起吉凶未卜的云帅,登时心情沉重,刚抵洛阳的轻 松感觉不翼而飞。 到这刻他们才深切感受到石青璇生母碧秀心的伟大,牺牲多年的修行,以一缕情丝把这 魔功盖世的那人紧缚,使他的“不死印法”难竟全功,不能一统魔道,否则还不知会带来甚 麽大灾祸。 伏骞苦思道:“既然他的徒弟杨虎彦目下偏向李阀中建成元吉的太子党,那正表示石之 轩仍要通过建成元吉去完成他某一精心策划的大阴谋,而赵德言却与石之轩的崇拜者安隆紧 密合作,显示这两人均可能听命於石之轩,那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人理该是可汗而非云帅, 但为何他竟舍可汗而去追击云帅?” 寇仲愕然道:“你是旁观者清,我们倒没想过这问题。曾否石之轩因遇上祝玉妍延误了 时间,所以没有追上来?” 徐子陵道:“我认为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人非是可汗,而是李世民。据消息说,李世民 在离洛阳返回关中途上,被宋金刚率神秘高手袭击,致受内伤。我当时已大感奇怪,凭李世 民本身和随行的天策府高手的实力,宋金刚方面有甚麽人够资格伤他,初时还以为是莪莪亲 自出手,现在再次想起,伤他的当是石之轩无疑。” 寇仲呼出一囗寒气道:“石之轩终於再次出来兴风作浪哩!” 伏骞看着他们犹有馀悸的模样,骇然道:“他难道比宁道奇和祝玉妍更厉害吗?” 寇仲苦笑道:“这个只有天才晓得。不过你若知道佛门四大圣憎联手跟他三度交战,仍 给他安然逃去,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可有个谱儿。” 伏骞显然不知四大圣憎是何方神圣,经徐子陵说明,登时多添一重忧色。 说起石之轩,四人连喝酒的兴趣都失去。 突利道:“至少知道云帅可能逃过大难,总是令人安慰的一件事。” 寇仲叹道:“未必。石之轩之所以在南阳不对付你,皆因他不愁没机会杀你,迟些或早 些并没有分别。照我看当时他放过你,原因是在我和小陵身上。” 转向徐子陵道:“你有否感觉到他没有全力出手?” 徐子陵苦笑道:“我根本不知他全力出手会是怎样的一番景况。但当时我确感到他的目 标是云帅而非突利,真是奇怪。” 假若石之轩是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他自该下辣手来对付徐子陵和寇仲,好让建成一 方的声势能盖过李世民,向李渊立功交待。 至於突利,石之轩既和赵德言暗中有勾结,当然不会放过他。除去突利,对李世民的声 势亦大有影响。 当时三人力战身疲,石之轩若尾随追蹑,凭他的绝世魔功,最少有八九成把握可一举把 三人歼灭。可是他却没那麽做,故令人大惑难解。 寇仲却因与李靖的一席话,想到可能的答案,叹道:“若我所料不差,石老魔是希望我 们能成功起出杨公宝藏,那他将可坐得其利。” 三人愕然望着他。 徐子陵憬然而悟道:“我明白哩!他是想把邪帝舍利据为己有,俾可再有突破。” 寇仲一呆道:“我倒没有想过邪帝舍利,只是想起和氏璧和杨公宝藏任得其一者将是真 命天子的流言。所以李建成如能从我们手上把杨公宝藏据为己有,便可把李世民的声威完全 压下去。石之轩正因想到这点,才会放过我们,甚至还会设法令我们可安然潜入长安去起出 宝藏。” 伏骞同意道:“我虽不知道邪帝舍利是甚麽东西,但既可令石之轩这种人物的修为再有 突破,自是无价之宝。故此任何一个理由,都可得到像少帅说的推论。问题是石之轩为何要 助李建成得天下呢?” 徐子陵肃容道:“这可视为佛道两门与石之轩斗争的一个延续。其中尚有我们不知的阴 谋,否则石之轩怎屑为之。” 伏骞叹道:“三位竟肯让小弟与闻这麽秘密的事,伏骞感激万分。” 寇仲一拍额头,笑道:“我倒没想过该否让你知道的问题,因为早把你视为知己好友, 也可能因同仇敌忾的关系。不过如若你出卖我们,也没有甚麽好出卖的。” 突利微笑道:“我曾想过这问题,当想到王子与我合则有利这事实,仅有的一点疑虑都 消失了:”徐子陵道:“我是凭直觉感到王子乃真正的豪杰好汉,若事实非是如此,只好怪自 己有眼无珠。” 伏骞举杯大笑道:“让伏骞敬三位一杯,喝下这杯酒後,我们便是好兄弟。” 四人轰然对饮,士气高涨,对石之轩的恐惧一扫而空。 突利掷杯地上,砸成碎片,拍桌道:“我决定不走啦!” 寇仲和徐子陵错愕以对。 突利俯前低声道:“石之轩绝不容我活着返回汗庭的。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布局杀 他。” 三人均是挑通眼眉的人,立时明白突利之计。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难道看看突利被石之轩干掉吗。 商量过细节後,寇仲笑道:“如此良宵,有甚麽有趣的事可以玩玩的呢?” 徐子陵最清楚他的性格作风,晒道:“坦白点说出来吧!” 寇仲压低声音道:“我想取荣凤祥的狗命,好杀魔门特别是阴癸派的气焰。” 伏骞一呆道:“荣凤祥竟是阴癸派的人?” 寇仲略加解释後,道:“荣凤祥能继上官龙坐上洛水帮大龙头的位置,定因洛水帮内仍 有阴癸派的馀孽隐伏其中,这叫换汤不换药。现时魔门明显分作两大派系,分别以石之轩与 祝玉妍为首。如能杀死荣凤祥,王世充会乘机把洛水帮置於控制之下,大幅削弱祝玉妍一方 的势力,而我们亦可大大出一囗鸟气,去他娘的!” 伏骞欣然道:“不知是你们的运气好还是荣凤祥的运气差,今晚荣凤祥在曼清院的听留 阁地厅大排筵席,宴请……”转向突利说下去道:“贵方以莫贺儿次设为首的使节团。” 寇仲大喜道:“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淡淡道:“我们到青楼除了闹事打架,杀人放火,好像从未曾做过别的事。” 伏骞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首先我们必须摸清楚宴会场地的形势,这方面包在我身 上。可汗有甚麽意见?” 突利断然道:“刺杀荣凤祥是事在必行。最好不要伤及莫贺儿一方的人,否则我会很难 向莫贺儿交待。”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可汗放心,我们的目标只是荣老妖一人。” 伏骞猛然起立,笑道:“就让小弟作个小东道,请三位大哥到曼清院听歌喝酒,免致虚 度良宵,三位意不如何?” 突利倒抽一囗凉气道:“万万不可,这两个小子的青楼霉运,会把我们也连累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只能对视苦笑。 第七章 刺杀行动 寇仲提议行刺荣凤祥,并非只是逞一时的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下作的行动。荣凤祥这辟 尘老妖立场暧昧,不断左右逢源的分别跟魔门两大势力勾结,更大体上控制北方的商社,对 政治经济的影响力确是非同小可。寇仲若不去掉此人,将来必大吃苦果。 不过要在洛阳内杀荣凤祥,等如老虎头上钉蚤虱,盖洛水帮乃北方第一大帮,实力雄 厚。当日他们能把上官龙赶下台,只因成功揭破他是阴癸妖人的身份,在微妙的形势下一战 功成。 荣凤祥则经过多年经营,其赌业霸主的形象深入人心,甚麽谣言对他都难起作用。若非 王世允和他脸和心不和,兼之寇仲早前曾向王世充揭示出荣凤祥居心叵测,王世充又对他们 另有图谋,那他们在成功刺杀荣凤祥後,只有立即有那麽远逃那麽远一途。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从屋脊的斜坡探头出去,遥观对街灯火通明的曼清院。这种境况, 他们已是驾轻就熟,感觉是历史不断重复。 寇仲低声道:“我们若不是从大门进入曼清院,兼且不百妓陪酒,该不会触动我们的青 楼霉运吧?”徐子陵苦笑道:“教我怎麽答你?”寇仲用手肘轻撞左边的突利,道:“你的 青楼运当然比我们好,不若由你来计划行动。” 突利皱眉道:“我惯了明刀明枪的决战沙场,虽说擅长突击伏袭,但这种於高手云集, 灯光灿然的宴会场合去刺杀其中一人,却并不在行,还是要靠你老哥来动脑筋。”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有甚麽好提议?” 徐子陵沉声道:“刺杀不外察情、接近、突袭三大步骤,察情由老伏包办,最後的突袭 当然该由我两人操刀,现在只剩下如何接近荣凤祥这个关键。” 突利并没有为徐子陵把刺杀揽到他和寇仲身上而感到被轻视,皆因徐子陵和寇仲联手的 默契,已达天衣无缝之境,且天下闻名。 寇仲皱眉苦思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若有离席敬酒那类混乱情况,我们行事 起来会方便得多。” 突利出惯这类宴会场合,摇头道:“通常都是由主家在席上向全场敬酒,然後客方代表 再作回应,不会像寿宴婚宴般到每席去敬酒答谢。” 风声微闻,换上黑色夜行劲装的伏骞来到徐子陵旁,道:“不知荣凤祥是否猜到你们不 会放过他,不但在院内吝主要出入口派人守卫,他身旁还多了两个生面人,观其气度举止, 肯定是高手无疑,我们是否仍要冒险?”寇仲笑道:“王子莫要耍我,只看你这身行头,便 知你是第一个不肯临阵退缩。” 伏骞欣然一笑,道:“幸好漠飞今晚代我出席此宴,故能透过他完全把握刺杀场地的情 况。我有两个提议可供三位参考。” 接而把一个图卷展示,上面绘有宴会场地的形势,包括筵席的位置和门窗所在,虽是简 略,足可令人一目了然。 伏骞道:“假若少帅和子陵兄有信心可在几个照面下取荣凤祥的狗命,我们可以用迅雷 不及掩耳的方式,硬闯宴厅,由我和突利牵制他身旁的高手,少帅则和子陵全力扑杀荣老 妖。” 突利道:“何不待他们离开时,我们在街上行刺他呢?” 伏骞道:“我也想过这一著,问题是他乃乘马来的,走时也该策骑而去,到时他的手下 紧傍左右前後,只会变成混战的局面。” 寇仲忽然问道:“荣妖女有出席吗?” 伏骞摇头道:“没有,除王世充父子外,洛阳有头有脸的人都到来赴会,包括王世充的 心腹郎奉和宋蒙秋。” 徐子陵道:“硬闯突袭是没办法中的办法,非不得已实不宜冒这个险。 荣凤祥名列邪道八大高手,魔功深厚,最糟是我们仍未摸清楚他的底子虚实,加上他提 高警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个干好,反会为其所乘。伏骞兄另一计又是如何?”伏骞 道:“另一计就是假扮捧托肴肴上席的侍从,谁认出我们就先发制人把他点倒,只要能混进 去,可见机行事进行大计。” 寇仲欣然道:“此计最合我的胃口,就这麽办。” 徐子陵目光落到摊开在屋脊的图卷上,皱眉道:“荣凤祥和莫贺儿的主桌设在北端,捧 菜上席的人口则在南端,由入口至主桌至少是二十步的距离,你以为我们可瞒过正疑神疑鬼 的荣老妖吗?”设宴的地厅位於听留阁的南座,北面的门窗对著寇仲借之以击败上官龙的方 园和正中的大水池,但由於有洛水帮的守卫,要从那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是没有可能 的。 就算四人改变面目,由於他们无不体型出众,想乔扮捧菜的侍仆去瞒人只是个笑话。所 以伏骞才会有先发制人,见机行事之语。关键在能走到多近才被人发觉。 伏骞道:“我们必须制造一些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开去,乔扮侍仆一法才有望 成功。” 寇仲微笑道:“我想到哩!”曼清院听留合的气派,因其四座高楼环迥连结的结构,确 有其他青楼无法模仿的瑰丽景况。 由於曼清院属於洛水帮,要在这麽一处地方去行刺洛水帮的大龙头,等若要深入虎穴去 取虎子,一个不小心露出行藏,将被敌人群起围攻,难以脱身。 幸好伏骞乃曼清院的大豪客,惯於在此夜夜笙歌,在今晚的情况下虽干宜亲自出面,仍 可通过手下订得在荣凤祥设宴处上层靠北的一个厢房。若从向水池的窗户跃下去,可穿窗越 廊的入内向背窗而坐的荣凤祥施展突袭。 伏骞的手下依计通知曼清院的管事,要能到呼唤才可派人造来,故伏骞、寇仲得以从容 潜进无人的厢房,等待剌杀时刻的来临。 两人透窗下望,见到下层外的半廊走道处共有八名武装大汉把守巡逻,人人一副如临大 敌的样子,均大感头痛,要瞒过这八名好手的耳目入内从事刺杀行动,是绝无可能的事。只 要荣凤祥略有惊觉,行刺将会失败。 幸好他们另有妙计,否则这刻就要打退堂鼓。 伏骞低声道:“现时该上策四道菜,曼清院的贵宾宴共有九道主茉,最好荣凤祥饮饱食 醉,那行起刑来方便一些,他死了亦不致成饿死鬼。” 在没有灯火的厢房内,寇仲微笑道:“想不到伏骞兄这麽风趣。”目光落到院内的水池 上,想起当日在过于人注视下,大发神威於数招内击垮上官龙的往事,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道:“洛水帮可能命中注定在曼清院的听留阁犯上地忌,否则怎会先後两个帮主都要栽在这 里?”伏骞感觉到寇仲的强大信心,以微笑回报,却没有答话。 寇仲随口问道:“伏骞兄此行除了要找石之轩算账,是否尚有其他目的?”伏骞道: “尚要顺道一看中原的形势。而目下我们吐谷浑的大患是东突厥的颉利可汗,此人野心极 大,手段凶残,极难应付。” 寇仲欣然道:“突利可汗该是王子的一个意外收获哩!”伏骞的眼睛在从窗外透进来的 月色灯光下闪闪生辉,沉声道:“突利若能重返汗庭,将会是东突厥因为分裂由盛转衰的一 个关键。突利是东突厥颉利外最有实力的可汗,本身又是所向无敌的统帅,兵精将良。所以 无论我要付出怎麽大的代价,也要保他安返北域。” 寇仲憬然而悟,这才明白伏骞为何如此不顾一切的来助他们对付荣凤祥,非只因荣凤祥 与石之轩的暧昧关系,更因杀死荣凤祥等若断去石之轩在北方的耳目,令颉利一方难以掌握 突利返汗庭的行踪。 伏骞沉声道:“颉利在北方并非全无敌手,西突厥固与他们相持不下,在他北方的敕勒 诸合,其中的薛延陀、回纥两大部落亦日漱强盛,现在表面上虽是年年向颉利进贡,可是颉 利贪得无厌,不断苛索,只要束突厥内部不稳,这两个部落定会起兵叛变。所以我非常同意 少帅的分析,无论用任何手段,颉利都要千方百计不让突利活生生的回去,皆因事关整个东 突厥盛衰的大问题。”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原来我和陵少竟卷进这麽重要的域外大斗中去。” 忍不住又问道:“你们吐谷浑不是在西疆雍州、梁州外的青海一带吗?与东突厥至少隔 了一个西突厥,为何对东突厥仍如此顾忌?”伏骞道:“从长远来说,是怕东西突厥统一在 颉利之下,短线来说,是怕颉利通过你们汉人西北的领土直接攻击我们,那便全无隔阂。” 顿了顿後,微笑续道:“坦白说,只要你们汉人强大起来,可成为我们的屏障,我就无 须发动干戈,否则我们便要主动出击,向中原扩展,夺取武威、张掖、敦煌那类边塞重镇, 以对抗突厥的精骑。所以我必须亲来中原一行,以定未来国策。我你间能否相安无事,就要 瞧你们哩!”此时突利雄壮的声音在下层响起,两人连忙戴起头罩,把脸目完全掩盖,只露 出一对眼睛,凝神蓄势静待。 突利进入听留阁南厅的时间,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但出现得突如其来,且在狂歌热舞 之中,第五道菜上席之前。 此时酒延中气氛被推至最高峰,打扮得像彩蝶的十八名歌舞伎以轻盈优美的姿态,踩著 舞步像一片彩云般从大门退走之际,突利倏然现身大门处,背负伏鹰枪雄姿英发的气魄,立 即吸引厅内过百宾客的目光。 美伎分从他左右离开,守门的洛水帮好手为他气势所摄,又见他是突利可汗,竟不敢拦 阻。 偌大的厅堂,共设十八席,每席约十人,圆桌子分布在四边,露出中心广阔的空间,作 歌舞的场地。 荣凤祥和莫贺儿所在的主席,设在对正大门的北边,离入口处约三十步的距离。 突利仰天发出一阵震天的长笑,朗声道:“荣老板请恕突利不请自来,皆因闻知次设在 此,既急於见面,更要来凑个热闹。” 荣凤祥立时露出警觉戒备的神色,莫贺儿则大感意外的倏地起立,喜道:“可汗何时来 的呢?”莫贺儿只是中等身材,年纪在二十六、七间,但却长得非常粗壮,国字口脸,生满 铁针般却修剪整齐的短髯,延接鬓边,深目高鼻,双眼闪闪有神,颇有霸气。 随他来赴会的四名下属亦从左右两席处起立致敬,益显突利尊贵的身份。 荣凤祥这才起立施礼,表现出主家的风度,呵呵笑道:“可汗大驾光临,荣凤祥欢迎还 来不及,罚的该是我才对。” 突利环目一扫,厅上大半宾客均曾见过,王世充的心腹将领郎奉和宋秦秋坐在主席,碰 上突利的锋锐眼神,都勉强露出笑容,抱拳作礼。 突利以微笑回报,注意力却落在另两人身上。 这两人分别坐於荣凤祥左右两席,座位的角度可监视南北两边门窗,他们接触到突利的 目光时,立射出凌厉神色,显示他们不单知道突利是来者不善,更在提聚功力,以应付任何 突变。突利可百分百肯定他们乃魔门中人,皆因他们均和荣凤祥般,从两眼透出与别不同的 邪门味儿。 此时捧汤的仆役鱼贯入厅,突利耳际传来徐子陵的声音道:“老朋友!是时候哩!”突 利登时脊骨猛挺,一拍背上伏鹰枪,大步踏前,朝主席迫去,摇头叹道:“荣老板真懂得装 蒜,你根本早晓得本汗何时来洛阳,却装作不知,确是该罚。” 本在交头接耳的宾客立然时静止下来,变得鸦雀无声,只有上菜侍役的足音,在厅内响 起。谁都看出突利不只是来凑兴那麽简单。 莫贺儿愕然盯紧突利,射出询问的神色。 荣凤祥双目神光剧大盛,皱眉道:“可汗这番说话是甚麽意思?”包括那两名该是魔门 老君观的高手在内,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突利身上,茫不知由徐子陵扮成的侍役,正步进南 厅。 徐子陵以寇仲的丑汉面具掩盖英俊的脸庞,出其不意点倒一名侍仆後,把他挟到僻静处 换上他的装束,趁膳房内人人忙得天昏地暗的一刻,瞒天过海的混在捧菜的队伍中捧起一盘 滚热的羹汤上席。 他并不是胡乱的桃人,被他李代桃僵的侍仆不但长得最高,侍候的更是荣凤祥所坐的主 家席,只要突利能把荣凤祥方面的人全部心神吸引过去,纵有其他人发觉侍仆群中突然换过 另一个人,亦不会骤然生疑。 徐子陵低垂头,装出谦卑得不敢看人的尊敬模样,入门後避开厅心,靠著酒席绕往主家 席。、他把功力尽量收敛,脚步虚浮,就算有人留意察看,也会以为他不懂武技,不会生出 防范。 为掩护徐子陵这真正的剌客,突利忽然微增步速,这速度的增加微仅可察,非是高手绝 难有所感觉。 荣凤祥当然是高手,且突利正针对他而来,立生感应,横移少许,离开座位,又往後稍 退,眼神转厉,冷喝道:“可汗尚未答我?”突利暗中计算徐子陵到达攻击位置的时间,倏 地立定,仰天长笑道:“荣老板可敢先答本汗一个问题。” 此时他离荣凤祥尚有十多步的距离,又隔著桌子和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宾客,兼之仍未亮 出动武的兵器,对荣凤祥并没有燃眉的威胁,但那两名分坐左右两席的老君观高手,已离座 而起,晃身掠往荣凤祥背後。 厅内只要是有限睛的,都看出突刊是来向荣凤祥寻衅,气氛立即充满剑拔弩张,一触即 发的味儿。 莫贺儿最是尴尬,他深悉突利霸道勇悍的作风,要对付一个人时,天王老子都阻止干 了。 主家席的其他宾客无不是老江湖,又或是身家丰厚的大商家,谁不怕殃及池鱼,纷纷离 席移往一章,形势顿见混乱。 厅内不乏洛水帮堂主级的首领人物,十多人同时起立,手按兵器,只待荣凤祥一句说话 下来,便动手围攻大敌。 荣凤祥哈哈笑道:“可汗此言可笑之极,有甚麽问题我荣凤祥是不敢答的?”退往一旁 的郎奉环目四顾,在找不到寇仲和徐子陵的影踪後,插入道:“万事可以商量,可汗若和荣 老板有甚麽过节,只要请出主上,必可解决。” 坐於主席右方下首第三席的邢漠飞,依伏骞的吩咐保持低调,只学其他大部份宾客般仍 坐在席内,静观变化。 徐子陵此刻已来到郎奉和宋蒙秋身後,躲在那里,暗提功力。只要略一闪移,立可进入 攻击的最佳位置。 厅内形势看似混乱,事实上却是两阵相对,壁垒分明。 荣凤祥在己方两大局手左右护翼下,做立在主家席和进入方园北门之间的位置,主家席 的宾客均退往左右两旁,让双方可遥相对峙,中间只隔一桌酒席。 洛水帮的其他头领,无不离开席位,虽未涌往立在厅心的突利,均进入随时可抢出来拦 截突利向荣凤祥发动攻击的位置。把守大门的七、八名洛水帮好手,亦从大门外奔进来,怒 目瞪视突利雄伟的背影,作好作战的准备。 守卫北门的手下本要进厅护驾,却被荣凤祥打出手势,仍然留守在北门外的半廊,防止 有人从後施袭。 除此之外就是十多名上菜的侍仆,人人进退不得,只好呆然站著,其中又只徐子陵这假 扮的侍仆仍手捧热汤。 突利装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不住弩眼睛打量荣凤祥後侧的左右两名魔门高手,口中却 道:“荣老板果然豪气,那就告诉本汗,荣老板与‘邪王’石之轩究竟是甚麽关系?”厅内 绝大部份人显然从未听过石之轩之名,大感错愕。 荣凤祥双目眯了起来,好半晌後,才一字一字的道:“我从未听过石之轩这个名字,可 汗何出此言?”突利的反应更大出其他人意料之外,耸肩笑道:“既然如此,就当是一场误 会,请恕本汗无礼闯席。” 就那麽一个转身,似欲离开。 荣凤祥厉喝道:“且慢!” 第八章 棋差一著 徐子陵暗运体内正反真气,闪电切入突利和荣凤祥间去,与後者只隔一张摆满盅碗肴馊 的桌子,在上至堂主,下至守卫的洛水帮众从突然警觉中纷纷惊呼怒喝扑过来的混乱形势 下,于上热汤早化成两股火辣辣的水柱,向荣凤祥後侧的两名老君观的护驾高手激冲而去, 其去势之劲与笼罩范围之广,除非对方内劲更胜徐子陵,兼能有方法封挡这种没有固定形 态,无孔中入的‘奇门暗器’,否则只有横移上跳,又或躲往台下几种闪避途径。 徐子陵同时飞起一脚,足尖点在桌沿处,送入螺旋气劲,整张大圆桌像活过来般,连著 桌面的东西一起旋转,由慢至快的朝荣凤祥三人力如个平放的车轮般切去,配合两股激射的 水柱,今对方完全处於措手不及的被动劣势。 突刊此时亦掣出伏鹰枪,旋身斜飞,把“龙卷枪法”展至极限,带起万千枪影,越过徐 子陵上方,凌空往荣凤祥投去。就在突利来到头顶之际,徐子陵大喝一声‘临’,先以不动 根本印凝聚功力,接而化为大金刚轮印,然後双拳疾击,立时狂扬涌起,两股气柱在离 荣凤祥胸口三尺许处时合而为一,像有实质的铁柱般以雷霆万钧之势捣向敌人。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刹那间荣凤祥和两名护驾高手,在徐子陵和突利天衣无缝的刺杀行动下,大堂内虽满布 洛水帮的人,仍要陷身於求救无门的局面里。 荣凤祥发觉左右两人均往横躲闪开去,接著“真言”贯耳而入,震动他所有经脉,立时 胆颤心惊,虚荡难受,使他难以及时跃起,以迎战突利,同 时避过徐子陵的凌厉攻势。 错失良机下,突利的伏鹰枪和徐子陵的蹒空拳,已铺天盖地的攻来,还有切腹而至的大 圆桌。忽然间,荣凤祥变成独力求生的孤军,除了倚靠自己外,再无任何人能加以援手。 荣凤祥当然不会任由宰割,只要他能争取少许时间,己方的人便可蜂拥而来,展开反 击。立即猛喝一声,往後飞退。 由於被从左右射过的水柱影响,完全限制他逃避的路线,所以纵使他非常不情愿,仍只 有往後直线飞退,‘砰’的一声破窗而出,落往与南厅连接的半廊处。 守在外面的洛水帮好手从左右两方赶来应援,但被水箭所阻,仍要慢土一线,才可及时 截得如影附形追杀而至的突利和徐子陵。牛与死只是一线之隔。‘蓬’!荣凤祥两袖挥打, 硬捱了徐子陵的拳风,浑体剧颤,却借势加速飞出,堪堪避过突利的伏鹰枪。“轰”! 圆桌破壁而出,将两名洛水帮好手撞得骨折肉裂,惨呼堕地时,突利己落在桌上,枪芒 暴涨,登时再有两人应枪抛跌,威势惊人。 徐子陵亦来至半廊处,暗捏宝瓶印,连续发出十多道拳劲,硬生生把涌来援手的人迫得 留在厅内,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概。 荣凤祥此际正落在北园廊外的草坪上,踏地时一个跄跟,步履不稳,见到两人并不乘势 追击,只是牵制己方援兵,心知不妙,劲气已迎头罩至。 骇然上望,寇仲的井中月像闪电般迎头劈来,庞大至无可抗御的刀气把他完全笼罩,生 出寸步难移的可怕感觉。荣凤祥无奈下,急运全身功力,两袖上扬,拂往井中月。 就在这牛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杀气从右侧涌来,狂猛如怒涛惊浪的致命拳风,像一堵墙 般无情压至。 荣凤祥骇然瞧去,只见另一个以黑布罩脸的人像从虚无冥府中走到这现实世界的勾魂使 者般,正欺身攻至。 他知道自己因心神全被寇仲惊天动天的一刀所慑,竟忽略了另有一名大敌,若刚才不稍 作犹疑,全力逃命,说不定能避过此劫,但现已是悔之不及。“蓬”! 寇仲重重一刀痛劈在荣凤祥双袖上,又借力往後翻飞,好助徐子陵和突利阻截追兵。荣 凤祥应刀喷出一口鲜血,步履跄踉,伏骞和他错身而过。 凄厉的惨叫声下,荣凤祥整个人似若不受控制,骤失平衡的陀螺那样转跌开去,眼耳口 鼻全渗涌鲜血,滚跌地上。 伏骞一声呼啸,三位战友应声飞退而来,与他会合後头也不回依预先定好的路线迅速撤 离,成功逃去。从钟楼高处望去,浓烟火屑冲天而起。 寇仲冶笑逗:“就算把整个东都烧掉,荣老妖都不会复活过来。烧掉的又只是王世充给 我们栖身的房子。真奇怪!王世充为何仍不采取干涉行动呢?”徐子陵默默凝视被寒风吹得 逐渐稀散的黑烟,没有答话。 突利笑道:“亏你们会想到躲到钟楼上来,似明实暗,又可监察洛水天街的广阔地 区。” 一队二十多人的洛水帮众,匆勿经过天津桥,像要赶到甚麽地方去的样儿。寇仲沉声 道:“下一步该怎麽走?” 突利答道:“待伏骞老哥探听清楚形势後,再作决定仍不嫌迟,荣老妖之死,当会使祝 妖妇阵脚大乱,不知所措。” 徐子陵忽然道:“看到刚才那队洛水帮的骑士,你们有甚麽感觉?” 寇仲一呆道:“经你提起我便感到大有疑窦,他们不但没有丝毫垂头丧气的神情,还队 形整齐,士气昂扬,究竟是甚麽一回事?”突利低呼道:“不用猜哩!伏骞来了。” 伏骞仍以黑布罩头,身穿夜行劲服,从横巷窜出,绕房过舍後才迫近钟楼,又故意过钟 楼不入,好一会再次出现钟楼之下,直掠而上。 三人知他是为怕被人跟踪,才采取这麽迂回的路线,心中都涌起不祥的感觉。 伏骞来到钟楼上,扯去头罩,苦笑道:“三位有否觉得荣凤祥过份窝囊呢?”寇仲一震 道:“那个难道不是荣老妖吗?” 伏骞坐下来,挨著支撑铜钟的铁柱架,摇头叹道:“我不知道是否有真正的荣凤祥,事 实上是另一个荣凤祥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他女儿的陪同下,去向王世充兴问罪之师,而洛 水帮的人则倾巢而出,四处找寻我们。”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杀的只是可风乔扮的荣凤祥,而非辟尘扮的荣凤祥,当时我已微 感有异,但问题是因他两人魔功同源,眼神均有相似的地方,加上我当时没时间再作探究, 才误中副车而不知。”寇仲恨得牙痒痒的,但已错恨难返。 突利颓然挨贴外墙滑坐,苦恼道:“现在该怎办呢?说不定会牵累莫贺儿和他的随 员。” 伏骞道:“这个可汗放心,莫贺儿代表的是颉利,任荣老妖以天作胆,也不敢动他。反 是可汗你绝不能在洛阳露面。”突利一呆道:“难道少帅和子陵能露面吗?” 伏骞道:“就算对方明知他们有份参与,他们都可来个一概不认,加上王世充定要维护 他们,应该可以过关。” 寇仲冷然道:“不若我们闯进荣府,再和荣老妖火拚一场,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徐子陵道:“这只是匹夫之勇。士兵伐谋,我们现在是宜静不宜动,再看看风头火势, 始决定怎样把荣老妖干掉。” 伏骞点头同意道:“现时荣府虚实难测,我们不应冒这个险,幸好敌人不知我有份参与 此事,兼之对我又顾忌甚深,所以可汗可到我处暂避风头。 少帅和子陵则可公然露面,以测试敌人的反应,不过你们三人以後绝不能被 发觉走在一起。”寇仲见两人并不反对,只好同意。 伏骞向突利递上遮脸头罩,笑道:“小弟尚未有时间坐下来研究对大家都有利的未来计 划哩!” 寇仲掏出那个钩鼻络腮的面具,淡淡道:“可汗亦可公然露面,不过是另一张脸吧!” 伏骞和突利离开後,寇仲忿然道:“今趟我们真是棋差一著,弄到现在不上不下的,气 死人哩!” 徐子陵心平气和道:“有得必有失,至少宰掉可风,对老君观的实力亦造成严重的打 击,辟尘会很难找另一个人来乔扮他。唉!也不到我们不服氨,他两个无论声音、外貌、神 态都那麽唯肖唯妙的。”寇仲低呼道;“又有人来哩!”一道黑影从屋檐一泻而下,迅速接 近,赫然是太子王玄应。两人这才记起曾把他掳到这里来,难怪他朝钟楼寻至。寇仲沉下脸 去。 王玄应翻入钟楼,半蹲著地,喜道:“果然在这里找到两位大哥。”寇仲恨恨道:“你 还有脸来见我?”王玄应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指责,色变道:“少帅何出此言?” 寇仲冷笑道:“若不是太子把我们落脚的地点泄露给荣老妖,他怎能四处通知我们的敌 人,让他们排队般逐一寻上门来?” 王么应一呆道:“竟有此事?难怪少帅误会,但我可指天立誓,消息确不是从我处泄漏 出去。我王玄应怎麽蠢,亦知出卖你们对我大郑是有害无益的。”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他们虽对王玄应全无好感,仍感觉到他不似说谎。消息究竟是 怎样泄出去呢?荣凤祥又为何要四处散播? 王玄应苦笑道:“不过我们今趟真给你们害苦,连父皇都不知怎向暴跳如雷的荣凤祥交 待,你们若真的杀了他,事情反易办。” 徐子陵叹道:“我们是真的杀了他,只不过这荣凤祥是由可风办的。”王玄应愕然道: “可风?” 寇仲生气的道:“真不明白你们父子在打甚麽主意?我一片好心的通知你们荣凤祥就是 老君观的辟尘妖道,但你们却置若罔闻,任由他继续横行, 告诉我这是甚麽娘的道理?” 王玄应苦笑道:“还好说哩!我们得到少帅的警告後,立即派大军把荣府重重围困,我 和父皇亲率高手入荣府找荣凤祥晦氨,岂知他全干反抗,任由我们验他的脸容,证明了他非 是由别人假扮的,我们还以为是中了少帅的离间计呢。”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这麽说,该是有一真两假三个荣凤祥,辟尘老妖确是好猾。” 徐子陵问道:“根据太子听来的,曼清院究竟发生甚麽事?” 王玄应道:“当时郎奉和宋蒙秋都在场,扑出南厅时,荣凤祥已给他的人抬走,还以为 他非死也伤重垂危,怎知转个照面他又没事人似的,原来重 伤的是另一个荣凤祥。”寇仲道:“圣上他老人家有甚麽话说?” 王玄应道:“父皇认为你们该躲起来,待明晚把可汗送走後,你们才可现身,就算要对 付荣凤祥,以後有的是机会,并不用急在一时。” 寇仲皱倡道;“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吹风饮露到明天黄昏,眼前可躲到那里去?”王玄应 不答反问道:“可汗是否去见莫贺儿呢?” 徐子陵怕寇仲一时口快泄出与伏骞的关系,代答道:“他只是到附近留下与莫贺儿通讯 的暗记,快回来哩!” 王玄应说出一个地址,道:“这地方只有我和爹两人晓得,只要你们没被跟踪,躲上一 两天该没问题。我走啦!两位保重,明晚我们会安排人来接可汗。”王玄应去後,寇仲冷哼 道:“这小子在说谎。”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王玄应一直不欢喜我们,刚才却耐著性子解释,和他一向的性格 脾气截然有异,但他为何要害我们?” 寇仲皱眉苦思,接著剧震道:“他娘的!王世充肯定和阴癸派结成联盟,对这老狐狸来 说,襄阳比之我的少帅军更为重要,所以他才会明知荣凤祥是辟尘扮的,亦如此放纵他。” 徐子陵点头道:“你这猜测不无道理,假若真是如此,我们在可汗明天黄昏离开前,该 仍是安全的。” 寇仲狠狠道:“这是王世充唯一容忍荣老妖的理由,愈想下去愈觉得这个猜估八、九不 离十。那来这麽多真假荣凤祥,以王世充的精明老练,只看没法装扮的眼神便知荣老妖有否 掉包,所以王玄应这小子肯定在骗我们,唉!” 徐子陵摇头叹道:“这叫有所求必有所失,你要助人家去守洛阳,人家不但不领情,还 要把你出卖。事已至此,有甚麽好说的,快想想该如何应付未来吧?” 寇仲苦笑道:“若不是要设计对付石之轩,现在我们最佳选择就是立刻远离洛阳。你不 妨也来告诉我下一步棋该怎麽走。” 徐子陵道:“事关重大,我们理该去通知可汗和王子一声,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祝妖 妇应尚未赶至,要打要逃,仍有时间。” 寇仲断然道:“不若让我们分头行事,你负责通知两位兄弟,我则探清楚敌人虚实,如 何?”徐子陵皱眉道:“你想到荣府还是皇宫去呢?” 寇仲道:“现在仍未决定,不要担心,甚麽危险我也有应付的把握。”两人约定不同情 况下联络的手法和碰头的地方後,各自去了。 第九章 偎倚谈心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沿洛水朝西疾行,忽然有女子的歌声从河中一艘小艇传过来, 唱道..“洛水泱泱映照碧宫,奔波营役到头空,功名富贵瞬眼过,何必长作南柯梦!歌声凄婉动 人,充满伤感和无奈,飘荡在洛河遥阔的上空,在如此深夜,份外令人悠然神往。 徐子陵停下步来,心中一片宁和。自从与寇仲开始北上关中之旅,无数使他和寇仲猝不及 防的事此起彼继,像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般纠缠冲击,每次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求生。可是在 这一刻,像失落了无数日子的平静感觉,忽然又填满心间。整个人空灵通透,所有斗争仇杀阴 谋诡计都像与他毫无牵涉,再不复对他有半分影响。 倏忽间,他豁然而悟自己在武学上的修为又深进一层。这是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臻至就是 臻至,至於怎会在此一刻臻达这种境界,究竟是因为刚才刺杀假荣凤祥的行动,激发出这突破, 还是因之前的不断磨练,则怎麽都难以分得清楚。 何必长作南柯梦?生命本就有梦般的特质,古圣哲庄周梦见自己化身为蝶,醒来问自己究 竟是他梦到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他,正是深入浅出的阐明生命这奇异的梦幻感觉。 明月在轻柔的浮云後冉冉露出仙姿,以金黄的色光君临洛阳古城的寒夜,本身就有如一个 不真实的梦。 何者为幻,何者为实。假设能以幻为实,以实为幻,是否能破去魔门天才石之轩创出来能 把生死两个极端融浑为一的不死印法?徐子陵顿时全身剧震,呵的一声叫起来。 小艇缓缓靠往堤岸,女子的声音轻柔的传来道:“如此良宵月夜,子陵可有兴趣到艇上来 盘桓片晌?”徐子陵闻言腾身而起,悠然自若的落在小艇上,安然坐下,向正在艇尾摇橹的绝色 美女微笑道..“沈军师既有闲情夜游洛水,我徐子陵当然奉陪。” 沈落雁清减少许,衣袂秀发自由写意的迎河风拂扬,美目含怨的迎观天上明月,樱唇轻启, 浅叹道..“密公败啦!”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低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外;烈士暮年, 壮心不已。密公只是静待另一个时机吧!”沈落雁的目光落到徐子陵的俊脸上,轻摇船橹,巧 俏的唇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摇头道:“时机过去就永不回头,密公之败,在过於自负,否则 王世充纵有你两人相助,亦要俯首称臣。” 徐子陵道:“你既做他军师,为何不以忠言相劝?”沈落雁望往左岸的垂柳,淡淡道..“他 肯听吗?对你和寇仲他只是嗤之以鼻,否则怎会一败涂地。” 徐子陵道:“密公选择降唐,当受礼待,仍未算一败涂地。” 沈落雁像诉说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人与事般,冷哂道..“有甚麽礼待可言,败军之帅,不足 言勇!密公本以为率兵归降,当可得厚禄王爵,岂知唐皇予密公的官位不过光禄卿、上柱国,赐 爵只是邢国公。反而徐世积不但仍可镇守黎阳,又获赐姓李,官拜左武侯大将军,这分化之计, 立将密公本部兵力大幅削弱。我早劝他勿要入长安,他却偏偏不听,只听魏徵的胡言,我沈落 雁还有甚麽可说的?”她荒凉的语调,令徐子陵感慨丛生,对她再无半分恨意,微笑道..“不能 事之则弃之,沈军师大可改择明主,仍是大业可期。” 沈落雁凄然一笑,美目深注的道:“对李阀来说,我沈落雁只是个外人,且我亦心灰意冷, 再无复昔日的雄心壮志!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收拾情怀好好做个李家之妇。” 徐子陵心中一震,晓得沈落雁终於下嫁改了李姓的徐世积,今趟到洛阳是为要见秦叔宝和 程咬金,却不是为李密作说客,而是为夫君找臂助。 沈落雁垂下头去,轻轻道:“为甚麽不再说话?”徐子陵忙道:“我正要恭喜你哩!”沈落 雁白他一眼道:“真心的吗?”徐子陵俊脸微红,坦然道..“沈军师忽先传喜讯,确有点突然。 不过对沈军师觅得如意郎君,我当然为你高兴。” 沈落雁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後,叹道:“徐子陵呵!究竟谁家小姐才可令你倾情热爱呢?”徐 子陵想不到她如此直接,大感招架不来,乾笑两声,以掩饰尴尬,苦笑道:“这句话教在下不知 如何回答。嘿!沈军师怎知我会路经此处的?”沈落雁“噗哧”娇笑,又横他娇媚的一眼才道.. “不要岔开话题,我们是老相识哩!说几句知心话儿也不成吗?人家又不是要迫你娶我。” 徐子陵差点要唤娘。他与沈落雁虽一直处於敌对的位置,这情况至今未变,但事实上他却 从未对她生出恶感,又当然说不上男女之情。两人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关系,但沈落雁这几句 话却把这微妙的包裹撕破。无论他如何回答,很难不触及男女间的事,登时令他大为狼狈。 沈落雁像很欣赏他手足无措的情状,欣然道..“怎麽啦!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答我,究竟 谁人能在你心中占上一个席位。要不要落雁点出几位小姐的芳名来帮助你的记忆。” 一向沉看多智的沈落雁,终於不用抑制心内的情绪,坦然以这种方式,渲泄出心中对徐子 陵的怨怅。 沈落雁像云玉真般,一直瞧看他们日渐成长,由两个藉藉无名的毛头混混,崛起而为威震 天下、叱吒风云的英雄人物,又都是敌爱难分,纠缠不清。不过到现在云玉真已因素素一事和 他们反目,而沈落雁虽名花有主,却仍欲断还连,馀情未了。 徐子陵深吸一日气,差点要暗捏不动根本印,摇头叹道:“我和寇仲两人是过得一天得一 天,那敢想及男女间的事,沈军师不用为此徒费精神啦!”他不由想起石青哕和师妃暄,假若她 们其中之一愿意委身相许,自己会怎会办?又知这只是痴心妄想,连忙把这奢望排出脑海之外, 心内仍不无自怜之意。 沈落雁把艇转入一道支流,离开洛水,幽幽一叹,神情落寞,就似重现由侯希白的妙笔能捕 捉到的写在扇面上那一刻永恒的神态。 徐子陵看得为之一呆,心中怜意大生。回忆当年在萦阳从暗处听她和李世积的对答,两人 间的关系显然非是那麽和睦恩爱,结成夫妇也不知是吉是凶。 沈落雁把小艇缓缓停在一条小桥下,在桥底的暗黑中坐下来,桥外的河水在月照下烁烁生 辉,形成内外两个有别的世界,气氛特异。 她静静地美目凝注的瞧徐子陵,好一会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们竟能全无敌意的在此促 膝深谈,可见世事无常,人所难料。” 徐子陵感受到这动人美女温柔多情的一面,柔声道..“沈军师打算何时返回黎阳?”沈落 雁似怕破坏了桥底下这一刻的宁和,轻轻答道..“不!我要回关中去,向密公作最後一趟的劝 说?”徐子陵愕然道:“最後一趟?”沈落雁轻点头道:“我要劝他死了争霸天下的雄心,乖乖 的作李家降臣,否则纵使能东山再起,终难逃灭亡之厄。” 徐子陵默然无语,沈落雁要劝的虽是李密,但何尝不是对他和寇仲的忠告。 沈落雁幽幽一叹,道:“现在连杜伏威都甘心降唐,被任命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封楚王, 天下还有谁能与唐室争锋?”徐子陵沉吟道:“假若唐室失去李世民,沈军师又怎麽看?”沈落 雁摇头道:“李世民是不会输的,天下间只有徐子陵和寇仲堪作他的对手,其他人都不行。” 徐子陵愕然道:“沈军师太看得起我们哩!”沈落雁微笑道:]这倒不是我说的,而是秦王 自己亲囗承认。他曾下过苦工收集和研究你们的战术,结论是有如天马行空,变幻莫测,令人 根本无迹可寻,深得兵者诡变之道的意旨。你们欠的只是时间。只说寇仲吧!有谁能像他般胜 而不骄,败而不殆,天生出来便是运筹帷喔,谈笑用兵的超卓将材?”徐子陵苦笑道..“你们太 过誉啦!就算寇仲这个自大的小子听到也要脸红。更可况我们正要到关中去送死,死不了才可 以说其他的事。” 沈落雁微伸懒腰,向徐子陵示威似的展露胴体美好诱人的线条,再瞥他百媚千娇的一眼後 含笑道:“包括李世民在内,今趟没有人看好你们关中寻宝之行,独有奴家却持相反意见,对你 们这麽有信心。子陵该怎麽答谢奴家?”徐子陵一呆道:“你要我如何谢你?”沈落雁忽然霞 生玉颊,神态娇媚无伦,横他一眼後轻移娇躯,坐入徐子陵怀内。 徐子陵脑际轰然一震,已是软玉温香抱满怀。 沈落雁的小嘴凑到他耳边微喘道:“今次别後,沈军师将变作李夫人,落雁亦从此再不沾 手军务。现在只愿能留下与子陵一段美好的回忆,消泯过去的恩恩怨怨,所求是轻轻一吻,子 陵勿要怪落雁放荡。” 徐子陵来不及抗议或拒绝时,沈落雁的香唇重重印上他的嘴唇。 小桥下别有洞天的暗夜更温柔了。 寇仲躲在横街暗黑处,挨墙而立,虎目闪烁生辉的监视斜对面荣府的大门。 荣府灯火通明,光如白昼,中门大开,不住有外貌强悍的江湖人物进进出出。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潜入荣府是没有可能的。 寇仲非真的要到荣府去探消息,而是要捕捉一个机会,以背上的井中月斩杀化身为荣凤祥 的辟尘妖道。 他更憎恨的人是忘恩负义的王世充,但碍於形势,必须留下王世充的狗命,以对抗东来的 关中大军。 经过过去一段艰苦的日子,他的井中八法已臻成熟,可随意变化,得心应手。最使他获益 不浅的是与绾绾的南阳之战,令他知道不足之处,更清楚自己要继续发展的长处。 当他使出超水准的刀招时,即使以宋缺之能,亦要小心应付。那代表另一更上层楼的武道 境界。若他能攀至那层次,他会成为另一个“天刀”宋缺。 适才在曼清院凌空劈往可风妖道的一刀,正表示他已破茧而出,晋入新一层次的刀法修为 的先兆。故令可风心神完全被他井中月所慑,让伏骞一击奏功。 对不能杀死辟尘老妖,他打心底的不服气。现在他务要凭一己的力量,在几近不可能的情 况中做到这件事。"至於是否曾有这个机会,就由老天爷来决定。 此刻他心中全无杂念,不但没丝毫紧张,毫不把生死放在心内,连应有因等待而来的烦躁 焦急,亦点滴不存。 他感到似能如此的直待下去,直至宇宙的终极。 这是从未有过的奇异精神状态,冷若冰霜,稳如山岳。 蹄音响起,一辆外觐平凡的马车从荣府开出,转入大街,御者位置坐看两个人,赫然是在曼 清院贴身保护可风妖道的两个老君观高手。 寇仲大感奇怪,那敢迟疑,一个翻身,跃上屋顶,遥遥尾随追去。 徐子陵虽远离刚才和沈落雁缠绵热吻的小桥,鼻内仍残留她醉人的香息,感受到沈落雁对 他刻骨铭心的爱恋、伤感和无奈。 他更奇怪自己虽对这美女有好感而无爱欲,但仍感到这初吻旖旎温馨,香艳迷人,动人至 极点。 假若吻他的是石青璇又或是师妃暄,会是怎麽的一番滋味?扑落一道横街,倏地立定。 月色洒照下的长街,无尽地延展眼前,再过三个街囗,往左转再越过通津渠,便是伏骞在洛 阳宣风坊的行居。 “当”一下能发人深省,微仅可闻,仿似来自天外远方的禅院钟声,传入徐子陵耳内。 徐子陵深吸一囗气,把旖念杂想全排出灵明之外,缓缓转身,迎看手持钢钟,卓立五丈外的 佛门高僧从容道:“见过了空大师,.”竟是来自净念禅院武功练至回复青春的佛门圣僧了空 大师。 了空大师微微笑道..“徐施主可肯随贫僧返禅院留上一段时日呢?”徐子陵心中苦笑,要 来的终於来了。寇仲恐怕要面对的更是师妃暄和其他四大圣僧。 第十章 影沉寒水 车辆驶进一所道观去,寇仲按下窥看谁人从车厢走出来的好奇心,躲在横巷暗处,耐心 静待。 果然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两道人影分从道观和对街另一座房舍跃落夜静无人的清冷长 街中,竟是两名中年道士,只看他们迅疾的身法,便知武功亦甚了得。 两道士相视一笑,其中一人低声道:“此法有利有弊,白天较难撇掉敌人,晚上则易於 察看有没有跟踪者。” 寇仲心中一震,连忙伏下,耳贴地面,隐约捕捉到远处微弱的马蹄声音,暗呼好险,绕 过两个道士,继续跟踪。 这招确是简单有效,马车由道观前门进後门出,再以暗哨察看是否有尾随而来的跟踪 者。幸好这两个妖道得意忘形下泄露底子,令他醒悟过来。 才掠上一所房舍之顶,寇仲心中再生警觉,又伏下不动,大呼差点上当。 他想到的是老君观的妖道无一不是老奸巨滑的老江湖,这麽跃到街心说话,而第一句就 透露出布置的秘密实在太不合情理,可知肯定是在弄虚作假,假若他冒失追去,必然中计。 且对方既知深夜因无其他车马行走,故蹄音易被察觉这个破绽,怎会不设法补救。例如 改乘另一辆以布帛包马脚的车子,又或索性弃车而去,均是可轻而易举撇掉追踪者的可行方 法。 寇仲暗抹一把冷汗,眼前分明是荣老妖精心策划的一个陷阱,以用来对付他和徐子陵等 敌人,自己差点便上当。 两妖道腾身而起,消没在道观的院墙里。 寇仲深吸一囗气,凝神专志,气聚丹田,四周的景象立时清晰起来,从反映看的金黄月 色,夜风拂过引起的气流变化,无一能瞒过他以倍数提升的感官。 就在此时,他听到微仅可察的衣袂破风声,在左後方迅速接近。 寇仲毫不犹豫的跃落长街,鬼魅般往道观扑去。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大师的提议,请恕徐子陵不能接受。” 了空宝相庄严,低喧佛号,柔声道:“施主徒具道眼慧根,难道仍看不破、放不下 吗?” 徐子陵耸肩道:“谁能看破?谁可放下?我追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要走便走,要住 便住,不受任何左右。若看破放下就是要给囚禁在净念禅院内,这算是甚麽道理?” 了空嘴角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无生恋、无死畏、无佛求、无魔怖,是谓自在,概 可由自心求得。自在不但没有形貌,更没有名字,没有处所。愈执着自在,越发纷然丛杂, 理绪不清。无在无不在,非离非不离,没佛即是佛。”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又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叹道:“徐子陵只是一块顽石,大师 无谓空费唇舌,我是绝不会随大师回禅院去的。我们各有执着,似乎说到底都是要由武力来 解决。” 了空道:“唯一坚密身,一切尘中见,施主明白这两句话吗?” 徐子陵苦笑道:“这麽深奥的禅理,有劳大师解说。” 了空缓步迫近,微笑道:“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徐子陵一呆道:“不是一直走到净念禅院吧。” 了空笑而不答,与他擦肩而过。 徐子陵只好与他并排举步,只听这有道高僧道:“唯一坚密身即是佛心,凡人皆有佛 性,佛心乃万物的本体,即心即佛,而这佛心显现在尘世间一切事物之中,放入世即出世, 执着则非执着,全在乎寸心之间。施主只要一念之变,将可化干戈为玉帛,施主意下如 何?” 徐子陵仔细咀嚼他暗含禅机的劝语,沉吟半晌後,迎着长街拂来的呼呼寒风,淡然道: “世上的纷争,正因人心有异而产生。我明白大师的立场,大师也应明白我的立场。徐子陵 岂是想妄动干戈的。” 了空领看他左转进入一座宏伟寺院宽敞的广场内,周围老树环绕,轰立在广场另一边的 大雄宝殿隐隐透出黯淡的灯火。 徐子陵停下步来,背靠正门,他虽自问灵觉远超常人,却自问没把握去肯定师姐暄和四 大圣憎是否正暗藏庙内,不提高戒心怎行。 了空走出十步,来到广场中心处始停步,转过身来,後方三步许是个高过腰际的青铜香 炉鼎。不知谁人在炉内装上二注清香,香烟袅袅升起,又给寒风吹散。 殿顶反映星月的光辉,闪闪生烁。 整个寺庭院清寂无声,幽冷凄清。 “当”! 了空震响手托的小铜钟,肃容道:“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虽无遗踪之意,水亦缺沉 影之心。可是雁过影沉,却是不争之实。徐施主可有为天下苍生着想过?” 徐子陵现在已清楚明白为何师姐暄不惜一切的要阻止他们两人往关中寻宝?怕的非是两 人能携宝离开,因为那根本是无法办到。她担心的是宝藏会落在李建成手上,今李建成声威 大振,对正身处兄弟阅墙派系斗争中的李世民更是不利。徐子陵很想告诉了空,他肯陪寇仲 去冒这个险,只是希望寇仲知难而退,死去争天下的野心,但终没有说出来。 徐子陵重温一趟在刚才遇见沈落雁前对梦幻和现实的领悟和体会,沉声道:“师小姐仙 驾既临,何不出来相见。” 寇仲贴墙滑入道观的林园内,俯身急窜,绕过一座六角亭,环目一扫,不由心内叫苦。 这是道观左侧的庭园,虽是小桥流水、亭台水榭俱备,布置典雅,但种的是疏竹,摆的 是盆栽,根本没有藏身处。 人急智生下,寇仲闪落桥底,沉进桥下溪水里,刚藏好身体,上方破风声过,来人从侧 门进入道观的主堂。 对寇仲来说,这是场赌博,赌的是对方以为没人跟来,一时疏忽下,被他趁隙而入。 他感官的灵敏虽不如徐子陵,但亦有把握对是否已被敌人察觉,能生出感应,现在看来 是成功了。 刚进入观内的人,肯定是敌方负责对付跟踪者的高手,其速度之快,连寇仲也自槐不 如,说不定就是祝玉妍或馆馆那级数的人马,若她们进入道观後他才试图潜进来,危险性会 大大提高。 寇仲缓缓浮上水面,功聚双耳.观内敌人说话的声音立时一点不漏的传入耳鼓内。 荣姣姣甜美的声音在观内响起道:“真奇怪,那三个天杀的家伙究竟躲到那里去呢?” 寇仲醒悟过来,坐车从荣府到这里的人是荣姣姣而非荣老妖辟尘,早知为此就在途中下 手,杀掉这妖女。 另一把女子的声音道:“以寇仲的性格,绝不肯接受失败,所以大小姐才猜他会像在南 阳那趟般,吃而不舍的要刺杀辟尘师叔。现在他显然没有追来,确不似他的为人行事。” 寇仲再抹一把冷汗,暗呼馆妖女确是厉害,原来自己是这麽易被看穿的,难怪差点要葬 身南阳。 说话的人正是阴癸派长老闻采婷,她现身於此,今寇仲大感欣慰。因由此表示了他推测 荣凤祥与阴癸派结成联盟一事是正确无误。 祝玉妍的声音此时响道:“算他们大命,或者因我们计划施行的时间不对,又或他们另 有要事缠身!不过王世充既肯与我们合作,他两人始终插翼难飞。” 荣姣姣道:“但王世充的条件是要待把突利送走後,我们才可下手对付他们,师尊认为 可否接受?” 寇仲心中剧震,暗忖原来荣姣姣竟是祝玉妍另一个徒儿,这麽看老君观是一直和阴癸派 勾结。不由厌幸误打误撞的到这里来,偷听得如许重要的机密。对王世充当然更是恨之入 骨。 馆馆的柔媚声音传来道:“洛阳可能是我们最後捉拿他两人的一个良机。王世充这老狐 狸本不可靠,且终是外人,对我们更非毫无顾忌。我的意见是只要他们暴露行迹,我们立即 全力出手,无须多作顾虑,请师尊定夺。” 寇仲倒抽一囗凉气,差点要沉回溪底去。只是祝玉妍一个足可收拾他有馀,何况更有馆 馆在。 『云雨双修』辟守玄发言道:“馆儿这番话不无道理,趁现在两人仍懵然不知我们已抵 东都,就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待得师妃暄和那四大贼秃及时赶来,形势将更趋复杂。” 此时辟尘老妖以他原来的声音道:“唉!我担心的却是石之轩,他使人警告我,不准插 手在他们两人的事情内,确令我非常为难。” 荣姣姣娇声道:“爹啊!现在他们杀死可风师叔,情况又怎同呢?就算石之轩如何霸 道,也不能不讲我们门派间的规矩。” 祝玉妍冷哼道:“道兄放心,石之轩若要怪你,就让他先怪到我祝玉妍头上来吧!他愈 来愈放恣啦!明知圣舍利乃我欲得之物,仍敢来和我争夺。” 辟尘再叹一囗气,显然因对石之轩顾忌太深,仍在忧心忡忡。 观内虽满是魔门高手,但能与石之轩争一日短长的,怕只有祝玉妍和馆馆两人而已。 馆馆道:“刺杀可风师叔的除那三个小子外,尚有一人,若能晓得此人是谁,我们说不 定可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心中大骂馆馆赠妖女可恶。 辟尘阴侧侧笑道:“此人是谁,我早有眉目,事发前伏骞的人曾在南厅上层订下一个包 厢,但人却没有来,由此可知端倪。但此事不能轻举妄动,伏骞此人才智武功都深不可测, 手下又高手如云,再配合上那三个小子,绝不易对付,倘一战不成,反会破坏我们和王世充 的合作。” 祝玉妍道:“道儿的意思是……”辟尘断然道:“我和王世充仍要互相利用。若祝尊者不 反对,我认为最好是耐心点暂且按兵不动,等到明天突利离开後才对他两人采取行动。他们 怎都猜不到王世充与我们的微妙关系。” 祝玉妍沉吟片晌,才道:“我们当然尊重道兄的意见,就这麽办吧!明天我们再碰头, 商量行事的细节。” 馆馆轻叹一囗气,压低声音道:“唉!师尊和宗主勿怪馆儿多虑,馆儿心中忽然涌起不 祥的预感,假若我们按兵不动的待至明晚,他们很可能已逃离洛阳。低估寇仲和徐子陵的人 从来没有甚麽好回报的,李密就是最明显的例子。馆儿当然明白辟宗主的难处,但只要宗主 向王世充指出他们大有可能看破他的图谋,王世充说不定肯改变初衷。” 寇仲听得又在心中大骂,偏又无可奈何,唯一方法就是及早通知伏骞,大家一起落荒而 逃。 辟尘默然片刻,沉声道:“馆儿的话不无道理。好吧!我立即去见王世充,痛陈利害, 看是否能把他打动。” 寇仲立时精神大振,要刺杀辟尘妖道,此正千载一时之机也。 师妃暄有若天籁的仙音从大雄宝殿传来道:“子陵兄既然想见妃暄,何不进来见面。” 徐子陵打从深心处涌起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的复杂情绪,向了空施礼後,缓缓步入佛 堂。 徐子陵虽茫然不知此寺为何寺,但只看殿堂的雄伟建构,布局的精奇,便如此寺定是洛 阳名刹之一。 对门的白石台上,一座大佛结伽跌坐在双重莲瓣的八角形须弥座上,修眉上扬,宝相庄 严的微微俯视,似能对众生之苦洞察无遗,气宇宏大。金身塑像披上通肩大衣,手作施无畏 印,嘴角挂看一丝含蓄的微笑。左右边排满天王、力士的土像,不但造型各异,其气度姿态 动作,至乎体形大小都呈现错落有数、多姿多采的景貌,变化间又隐含某种和谐托衬的统一 性。 刚才明明听得师妃暄的仙音从此传出,但入到殿堂,却是芳踪杳杳。 徐子陵绕往佛台後方,正要穿後门而出,目光忽被供在佛台後一排力士的其中一尊吸引 心神。 此像腰束短裙,胸饰樱略,肢干粗壮,肩宽脾厚,筋肉暴起,眉眼怒张,气势强横猛烈 至极。 徐子陵忽然想起寇仲,寇仲的狂猛是内敛含蓄中带看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但那霸道一 面给人的感觉却同出一辙。 师妃暄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妃暄正恭候子陵兄的大驾。” 徐子陵这刻完全平静下来,受到佛堂内出世气氛的感染,他成功地把心中的杂念抛开, 无生恋、无死畏、无魔怖。 他心知肚明只要踏过门槛,他将会面对自出道以来的最大挑战。但他仍一无所惧的举步 踏入大雄宝殿和後殿间树木扶疏的庭园去。 师妃暄坐在园子中央处的小亭内,月色遍洒满园,把枝残叶落的树影温柔地投在园地 上,美得像幅任何妙手都难以捕捉的画境。 只要有师妃暄出现的地方,怎样俗不可耐的景况亦要平添几分仙气,何况本就是修真圣 地的名刹古寺。 徐子陵在师妃暄美目深注下,对桌坐下,师妃暄微笑道:“西蜀一别,匆匆数月,子陵 兄风采更胜往昔,显是修行大有精进,令人欣悦。” 徐子陵却以苦笑回报道:“倘若师小姐所谓之言出自真心,岂非有点矛盾,因我功力精 进,小姐要把我生擒活囚将会较为困难,对吗?” 师妃暄玉容静如止水,只是修长入鬓的秀眉微一拢聚迅又舒展,笑意盈盈的道:“不要 那麽严阵以待好吗?妃暄只是想请你和你的好兄弟寇少帅暂时退隐山林。过点舒适写意的生 活,潜修武道,就像林中飞鸟,水中游鱼,何等自由自在。” 徐子陵再次感受到师妃暄深合剑道的凌厉辞锋。事实上自徐子陵点出师妃暄藏身寺内, 两人便开始交上了手。看似别後重逢的闲话,骨子里却是互寻隙缝破绽,争取主动。 徐子陵是要保持战意,为自己的自由而奋斗;师妃暄则在巧妙地削弱他的拚死之心,以 达到生擒他的目标。最微妙处是两人间大有“情”意。使情况更为复杂。 徐子陵回复从容自若的神态,淡淡道:“小姐这个『请』字是问题所在。说到底都是要 我们屈服顺从你的安排。我和寇仲自少便是无家的野孩子,最不惯受人管束,小姐明白 吗?” 师妃暄忽然垂下絷首,轻柔的道:“妃暄当然明白。所以决定随你一起退隐山林,这样 你会否好受一点呢?” 徐子陵心中剧震,忽然想起碧秀心和石之轩的关系,一时无言以对。 师妃暄仰起俏脸,凝望迷人的夜月,语调平静的道:“杨公宝藏比之和氏璧更牵连广阔 深远,不但影响到谁可一统天下的斗争,还触及武林正邪的消长。寇仲以铁般的事实证明了 他不但是你之外的盖代武学奇材,更是智勇无敌的统帅。若给他成功将杨公宝藏据为己有, 最终会与秦王成二强争霸的局面,天下亦将长期分裂,万民所受之苦,会犹过现今。妃暄要 请两位退出纷争,亦是不得已下的唯一选择。” 徐子陵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由她的檀囗一鼓作势的阐明,份外感到震撼。 杨公宝藏不但是关中李家派系斗争的关键,由於其中藏有魔门瑰宝“邪帝舍利”,如若 落人祝玉妍或石之轩手内,魔门大有可能盖过佛道两门,道消魔长,境况堪虞。师妃暄的忧 虑非是没有道理。 而杨公宝藏乃前朝重臣名帅杨素所策划,藉以在文帝杨坚对付他时作为谋反之用。又由 天下第一妙手鲁妙子为他设计藏宝秘处,所藏之物当然非同小可,落在谁的手上都会生出难 以猜估的作用。这种种不能预知的後果,都是师妃暄不愿见到的。 徐子陵晓得自己正处於下风,只好叹道:“小姐以为我们真有本事把整个杨公宝藏运离 关中吗?那可不是小小一方的和氏宝璧。” 师妃暄一对秀眸明亮起来,缓缓道:“换了是别人,妃暄定会认为那是痴心妄想。可若 是徐子陵和寇仲,只要稍有脑筋的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李密便因此断送了江山。” 又抿嘴一笑道:“你们过往的成绩太教人害怕嘛!” 见到她忽然露出女儿家娇憨的神态,徐子陵不由看得呆起来。 师妃暄轻叹道:“回首处就是解脱门,一回春到一回新,徐子陵啊!你还要妃暄向你说 甚麽呢?”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的苦心相劝,徐子陵非常感激。不过事已至此,谁都无法挽回, 我曾答应寇仲,陪他往寻宝藏。若找不到,大家一起回乡耕田:找到的话,则分道扬镖,各 走各路。这是我最坦白的话,本不愿说出来,总还是说了!” 师妃暄平静地道:“子陵兄有多少成把握可找到杨公宝藏?” 徐子陵道:“半成把握都没有,我们只知道大约的位置。” 师妃暄一字一字的道:“你是否想寇仲成功起出宝藏?” 徐子陵颓然摇头,泄气的道:“我只望他因找不到宝藏而死去这条心。” 师妃暄双目采芒连闪,道:“但你们可知只要泄露出大约的位置,李元吉已大有机会寻 到宝藏。” 徐子陵道:“这可能性确很大,李元吉不但不用像我们般左躲右避,还可公然进行大规 模的发掘搜索。” 师妃暄肃容道:“若我们请少帅退出此事,徐子陵可以旁观不理吗?” 徐子陵斩钉截铁的答道:“不可以!” 师妃暄俏立而起,轻吟道:“从何而来,复归何处;梦时不可言无,既觉不可言有。” 看看她优美的背影消失在殿堂门後,徐子陵知道终於和这仙子般的美女决裂。 他缓缓闭上双眼,一声禅唱,传入耳鼓。 四大圣僧要出手了。 第十一章 无为而为 寇仲悄悄离开小溪,运功把身上水气蒸发,趁众妖道妖妇妖女仍在研究怎样打动王世充 之际,往後院方向潜去。 他和徐子陵经过这几年不断被人天涯海角的追杀,被迫变成潜踪匿迹的顶尖高手,凭藉 远超一般武林人物的灵觉感应,成功避过几起妖道的哨桩,来到後院一座以修篁配衬的假石 山之後,往外窥看。 皇天不负有心人,从荣府开来的马车果然停泊在那里,问题是那两个老君观的高手,正 挨在车厢旁闲聊。 这两人年纪在四十许间,均是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有神,形相邪异,若换上道袍,肯 定是另两个妖道。要在他们眼皮底下从车门偷进车厢内,根本是没可能的事。退而求其次, 能潜进车底已非常理想。 拉车的两匹马儿不时踏蹄喷气低嘶,不知是否因天气严寒,所以失去耐性。 寇仲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想起徐子陵的宝瓶印法,学他般探手伸指,缓缓提聚功力, 同时全神贯注在呼呼吹来的夜风去。 蓦地一阵劲厉的长风,拂背而至,寒风钻入假石山时,变为尖锐的风啸声,寇仲知是时 候,忙发放指风,剌在十丈许外的马股上,他亦同时窜出,伏地疾射。 马儿吃痛,立时长嘶-声,跳蹄前冲,拉得马车和另一匹马儿也随之往前。 淬不及防下,两妖人乱了手脚,慌忙制止马儿,注意力全集中到马儿身上去,茫不知寇 仲从後贴地钻人马车底,紧附在车轴间凹入的位置内。 这两人正互相交换采补之道的经验和心得,谈兴大浓,故咒骂两句後又“言归正传”, 丝毫不以为意。 足音轻起,寇仲由外呼吸转为内呼吸,收敛全身精气,暗呼好险,只听足音,便知祝玉 妍等亲自把荣老妖送上车,若他成功躲进车厢,当然会是糟糕透顶。 敌人中有祝玉妍、棺在其中,他把探头一看的念头也打消,静心聆听。 祝玉妍冷漠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在车旁响起道:“道兄此行关系重大,必要时须软硬兼 施,绝不能让王世充含糊敷衍。” 车门被拉开。 辟尘那把阴柔好听的声音道:“宗尊放心,本座对此人性格了若指掌,兼之我洛水帮控 制著洛阳的经济命脉,那到他不依从我们。” 祝玉妍道:“据传近年有人插手与你们竞争对外的生意,是否确有其事?”辟尘冶哼 道:“这人就是翟让之女翟娇,若非有窦建德在背後为她撑腰,我早就派人宰了她。” 寇仲听得心中一震,更是杀机大盛。 “云雨双修”辟守玄淡淡道:“区区跳梁小丑,能成甚麽气候?要不要我们给宗主处 理,保证乾乾净净的。” 辟尘道:“千万不可,若给人发现我们的关系,我势将大增麻烦,此事我白会处理。商 贾的事,最好仍是以商间的手段解决,否则我在地方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声誉,会毁於旦 夕,洛水帮亦会因而分裂。 祝玉妍道:”这方面的事道兄比我们更清楚,当然该由道兄处理。“接而有人登上车 厢,竟是除辟尘外,尚有个荣姣姣。 寇仲心中叫苦,如若一击不中,他将再没有第二个机会。 但这时骑虎难下,只好提气轻身,避免妖道妖女从车厢的重量发觉有异。 道别声中,马车开出。 一把古怪诙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唱道:”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 失道。不取你精通经论,不取你王侯将相,不取你辩若悬河,不取你聪明智慧,唯要你真正 本如。要眠则眠,要坐即坐;热即取凉,寒即向火。“徐子陵脑海中清楚形成一个不拘小 节,不讲礼仪,意态随便但却真正有道的高僧形像,与他心目中不苟言笑、宝相庄严的高僧 大相径庭。这禅唱的高僧不但话里隐含令人容易明白的智慧,最厉害处是能把声音弄得飘忽 难测,只此一著徐子陵便自问办不到,可推见他的出手亦难测恶挡。 徐子陵仍没有张开眼睛,淡然道:“可是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那人哈哈笑道:“小子 果然与佛有缘,一猜便中。再答老僧一个问题如何?上是天,下是地,前後佛堂,左右围 墙,宝藏在那里?”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禅问,微微一笑道:“是否正如四祖刚才所言,宝藏只能从本如求 得?”道信大师笑得呛气的道:“唉!好小子,我还以为你会答宝藏是在长安。好!生者百 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雪酒,日往烟梦;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 尽,杖黎行过,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道信诗文中形容的境界,正是他所追求旷达而没有任何约束,啸 做山林的生活方式,虽明知道道信是要从心理上削弱他的斗志,仍不由受到影响。暗忖自己 为寇仲的牺牲是否太大呢?一声佛唱,接著钟音轻呜,诵经之音似遥不可及的天边远处传 来,若不留心,则模糊不清,但若用神,则字字清晰,无有遗留,分明是佛门一种奇功。 测,只此一著徐子陵便自问办不到,可推见他的出手亦难测恶挡。 徐子陵仍没有张开眼睛,淡然道:“可是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那人哈哈笑道:“小子 果然与佛有缘,一猜便中。再答老僧一个问题如何?上是天,下是地,前後佛堂,左右围 墙,宝藏在那里?”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禅问,微微一笑道:“是否正如四祖刚才所言,宝藏只能从本如求 得?”道信大师笑得呛气的道:“唉!好小子,我还以为你会答宝藏是在长安。好!生者百 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何如雪酒,日往烟梦;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 尽,杖黎行过,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道信诗文中形容的境界,正是他所追求旷达而没有任何约束,啸 做山林的生活方式,虽明知道道信是要从心理上削弱他的斗志,仍不由受到影响。暗忖自己 为寇仲的牺牲是否太大呢?一声佛唱,接著钟音轻呜,诵经之音似遥不可及的天边远处传 来,若不留心,则模糊不清,但若用神,则字字清晰,无有遗留,分明是佛门一种奇功。 荣姣姣的声音从车厢上传下来,道:“爹,女儿不陪你到皇宫去啦!免得今晚又给玄应 太子缠著,唉!世上竟有这麽讨厌的男人。” 荣凤祥阴声细气的道:“这世上甚麽样的人都有,李渊若非有子如李世民,何能像如今 的风光,王世充却欠他的福气。” 车底的寇仲到现在也弄不清楚荣姣姣与辟尘的“父女”关系,更弄不清楚她和祝玉妍、 杨虚彦的关系。照理若荣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怎会和石之轩的徒弟搅在一起,除非杨虚彦 不知道荣姣姣的真正身份。 荣姣姣叹一口气,道:“‘朝刀’岳山离开巴蜀後便不知所踪,真今人头痛。” 寇仲听得精神大振,忙竖起耳朵窃听。 荣风祥声音转冶,道:“想不到他不但死不去,还练成‘换日大法’,此人一日不除, 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荣姣姣道:“现在最怕他往长安见他的老朋友李渊,由於他深悉我们魔门的秘密,若揭 穿小妮和我们的关系,後果实难预料。” 寇仲听得呆了起来,怎都想不到岳山会和李渊两个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是好友。 荣凤祥冷哼道:“祝玉妍那天不出手杀他,想必非常後悔。” 荣姣姣道:“祝玉妍并非不想杀他,而是在船上非是动手的好地方,她更不愿让人知晓 她和白清儿的关系。” 只听她宜呼祝玉妍之名,便知她和祝玉妍的“师徒”关系大不简单。 荣凤祥道:“照我猜他该是往岭南寻宋缺决战,以雪前耻。最理想是宋缺一刀把他斩得 身首异处,一了百了。” 马车忽然停下来。 寇仲低头侧望,车停处竟不是荣府大门,而是另一所房舍的院门,街上全无灯火,空寂 无声。 荣姣姣道:“我去哩!”接著是启门的声音。 寇仲心中大喜,缓缓抽出井中月,当荣姣姣逾墙而入时,他从车底滑出。 御者处的两名老君观高手茫然不知刺客来到车门另一边的车侧处。 马鞭扬起,落下。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然写意的坐在後殿顶瓦脊处,正举壶痛饮的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骤眼 看去,他似乎在百岁高龄过外,皆因他一对白眉长垂过耳,雪白的长须垂盖隆起的肚腹。但 定睛细看,两目固是神光电射,脸肤却幼滑如婴儿,且白里透红,青春焕发,光秃的头顶, 更反映明月的色光。虽肥胖却不臃肿,一派悠然自得,乐天安命的样子,予人和善可亲的感 觉。 见徐子陵往他瞧来,道信大师举壶唱道:“碧山人来,清酒满杯,生气远出,不著死 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这六句的意思是有人来访,以酒待客,充满勃勃的生机,丝毫 不沾染死灰般的寂寞无情,最神妙处就是自然而然的境界,根本不需理会别人的裁定。 道信大师不愧四大圣僧之一,字字珠玑,均为要点化徐子陵。 徐子陵微笑点头为礼,没有说话。 智慧大师卓立於後殿正门石阶上,灰色僧袍外披上深棕色的袈裟,身型高欣挺拔,额头 高广平阔,须眉黑漆亮泽,脸形修长,双目闪耀智慧的光芒,一副得道高僧,悲天悯人的慈 祥脸相。合什低喧佛号。 徐子陵缓缓起立,从容自若的道:“尚有华严宗的束心尊者、三论宗的嘉祥大师,请问 法驾何处?”道信大师向他高竖拇指道:“子陵果然志气可嘉,那两个老秃仍未抵洛阳,只 要你能过得我们这一关,子陵可安心回去大睡一觉。” 智慧大师垂目观心道:“罪过!罪过!今趟因非只是一般的江湖争斗,请恕老衲要与道 信联手把施主留在此处之罪。” 他口上虽说“罪过”,可是情绪却无半分波动,可知这两位佛门的宗师级人物,动起手 来必是全力以赴,为达到理想丝毫不讲人情。 道信大师哈哈笑道:“老僧也要先请子陵原谅则个,为公平起见,只要子陵能离开至善 寺,我们两个老秃再不会干扰子陵的行止。” 智慧大师眉日低垂,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徐子陵脑际灵光一闪,倏如千里迷雾忽然给一阵狂风吹得稀薄消散,万里空明。 离开钟楼,他一直在深思梦境和现实的问题,这是因石之轩*不死印法*而来的奇想, 怎样能把真与幻、虚与实的境界,提升到梦幻融入现实的极端境界。当时只隐隐感到这是个 可行之法,仍未有实践的蹊径。待到智慧大师这四句禅揭传入他耳内,有如暮鼓晨钟,令他 憬然通悟。 解决的方法就在於有为和无为的分别。 徐子陵洒然一笑,离开小亭,往大雄宝殿走回去。 两位佛门圣僧心中同时涌起讶异的感觉。要知自他们现身後,一宜以经诵禅唱,配以精 神的力量遥制徐子陵的心灵。岂知除了在开始的一段时间徐子陵曾显现出受到影响的情况 後,到徐子陵睁开双目,立即回复清明。到这刻含笑而起,每一个动作均有种浑然天成,潇 洒优美,教人不忍破坏的完美之感。 刹那间,道信大师和智慧大师均晓得自己落在下风。 徐子陵以高明至极的心法,把握到他们的弱点。 要知他们潜修多年,在一般情况下根本无法兴起攻击别人,诉诸武力之心。今趟为天下 苍生,可说勉为其难而背此重任。 现在徐子陵的每一下动作,每踏一步,其中无干隐含某种玄奥的法理在内,就像他们在 观看清泉在石上流过,青山不碍白云飞翔的大自然动人景像,要去便去,要住便住,出没自 在。顿令他们无法兴起干戈之意。 当然他们不会坐视徐子陵就这麽飘然离去,只有勉强出手,但已有违佛家之旨,生出无 绳而缚的不佳感觉,大大影响他们的禅心。 转瞬间,徐子陵消没在大雄宝殿後门内。 道信大师来到智慧大师旁,与後者对视苦笑。 纵使以他们的服力和修为,亦感到徐子陵无论智慧武功,都是深不可狈。 井中月疾刺而出,像刺穿一片薄纸般,破入车厢,穿透椅背,宜取化身荣凤祥的辟尘老 妖的背心。 积聚至巅峰的劲力杀气像火山溶岩般爆发,沛然有莫可抗御之势。 这一刀绝非侥幸,若干是经过“天刀”宋缺以身作教和这些日子来的出生入死,精研苦 修,绝不能达此成果。 最厉害处是像徐子陵的宝瓶印般,不到发劲时敌人完全生不出感应。要知辟尘名列邪道 八大高手之林,魔功当然臻至超凡入圣的境界。而寇仲竟可在他一无所察卜刺出这一刀,传 出去保证可骇震天下。 寇仲拿捏的时间更是精准得绝对无懈可击。 他本蹲在近车头处,当地挺腰而起时,马车刚刚开出,使得完全站起出刀之际,恰在车 窗稍後处,所以这一刀斜插而入,应该正好命中辟尘的背心耍穴,任他的护体神功如何厉 害,也挡干了寇仲这集中全力全灵,无坚不破的一刀。 辟尘老妖此时才生出感应,他的反应亦显现他的老辣和迅捷,虽是事起突然和毫无徵 兆,仍能先往旁移,再朝前仆去,希冀能避过这杀身之祸。 一声把夜深的宁静彻底粉碎的凄厉惨叫,震荡长街。 寇仲收刀疾退,借车子遮挡驾车两个老君观高手的视线,就那麽躲回车底内,此著赌的 全是心理,那有刺客不是一击得手,立即远扬速离;他却要反其道而行。 “砰”! 中刀的辟尘带著从背部狂喷的鲜血,撞破车顶,落在道旁,再一个跄踉,滚倒地上。 两名御者忙扑下施救,那还有闲情去追赶似是无影无踪的敌人。 寇仲暗叫可惜,但已大为满意,这一刀虽未能贯穿辟尘老妖的心脏,但劲氨震得他五脏 六腑全受重创,一年半载休想复原。 风声疾响。 荣姣姣厉声道:“谁干的?”一把阴柔悦耳,在这等时刻仍是不温干火,像丝毫不因辟 尘受袭重伤而动容的声音突然在车子另一边响起道:“这是刀子弄出来的破口,必是寇仲所 为,这小子能避过宗主耳目,潜到此处才发刀,确是了得。” 寇仲给这把首次听到的陌生声音吓个一跳,因为直到此人发言,他才知此人到了车旁, 可知这人的武功高明至何等程度。 荣姣姣咬牙切齿的道:“赵先生定要为姣姣取回公道。” 寇仲心中一震,终猜到这人正是排名仅次於“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邪 帝”向雨田之後的“魔帅”赵德言,他终於来了。 “魔帅”赵德言淡淡道:“姣姣放心,只要把宗主交给我,我可保他没有性命之虞。寇 仲果然名不虚传,此著奇兵令我们部署大乱。姣姣立即去通知阴后,告诉她宗主已返老君观 养伤便成。” 寇仲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第十二章 突围而去 徐子陵卓立大雄宝殿,面对宝殿的正门与台阶下的大香炉鼎,外院大门。 区区数百步的近距离,却代表他一段可长可短的生命的命运,假若他不能跨过外院门的 门槛,他将成阶下之囚。 他并不认同寇仲争霸天下的雄图,可是却不能让任何人,包括代表正义的师妃暄、了空 或这佛门四高僧以此种方式令寇仲的大业如此这般惨淡收场,并沦为阶下之囚。 斗争奋战将由他在这刻展开。 凡将意欲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事,他都不能接受。说到底他和寇仲所有行事仍是问心无 愧。际此天下群雄竞起的形势,每个人都可追求自己的理想。 寇仲既认为自己比高门大阀出身的李世民更有资格去当个好皇帝,他当然可为此作出尝 试和努力。更何况唐室的太子是李建成而非李世民,谁说得定李世民不会在派系斗争中败下 阵来。 所以师妃暄和众高僧的劝说,不能动摇其分毫,否则这场仗就不用打下去。 假若这是场生与死的决战,那他根本全无机会,但只是一心逃走,而对方则志在生擒 他,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深吸一囗气,倏地掠出宝殿正门,眼前一花,一对巨掌迎面推来,看似没有任何 招式花巧,甚至没带起半分劲气狂风,可是徐子陵却知对方已到大巧若拙的至境,无论作何 闪躲退避,仍逃不出佛掌的笼罩。暗捏大金刚轮印,双掌迎上。 “蓬”! 四掌对实。 发掌拦截的正是智慧大师,近百年的佛门正宗玄功立如长江大河般倾泻过去,岂知竟是 毫不着力的虚虚荡荡,以智慧大师古井不波的心境,亦要暗吃一惊,收回部份功力,怕就那 麽把徐子陵震毙。 徐子陵应掌像断线风筝般往後飘飞,到达石阶尽处,眼看要由那里来就要回到那里去, 跌入殿堂内时,徐子陵忽然改变方向,猛往上升,安然落在大雄宝殿广阔的瓦背上。 如此战果,智慧大师固是意料之外,他和通信大师两人定下的战略,就是要教徐子陵离 不开大雄宝殿,与这年青高手比拚韧力和耐性,直至他斗志尽丧,袖手认输。 连徐子陵对此亦是始料不及。他本要利用同源而异的佛门正宗心法,好从智慧大师的双 掌借去点真劲再凭正反相生的体内气劲,凌空快速改向的身法,一下子脱出对方的拦截,溜 之大吉。岂知智慧大师的掌劲已臻首尾相衔、圆满无瑕之境,竟是借无可借。 心叫不妙时,雄浑的真气透掌攻入,令他真气逆转,眼看小命不保的当儿,徐子陵人急 智生,不但放弃防守,还引导对方入侵的真气往左右脚底的涌泉穴泄去,错非经过和氏璧改 造过的经脉,智慧大师又收回大部份劲气,只这一推掌徐子陵立要吐血而亡。 现下却是因祸得福,入侵真气以逆行的方式贯通大小经脉,在泄出前不断被徐子陵吸纳 融化,到从涌泉穴射出时,激撞地上,使他改後跌为直升,到达殿顶。 徐子陵踏足瓦背,心叫好险,这时他才对智慧大师的武功有个谱子,知道若不用计,休 想能回复自由。 “子陵果然了得!” 徐子陵往旁移开,回首一瞥,活像一尊大肚弥勒佛的禅宗四祖道信大师正悠闲自得的一 脚往他踹来,就似是来和他玩耍似的,脸上仍挂看笑嘻嘻的开怀表情。 忽然间,徐子陵的心神完全被他这一脚吸引过去至乎忘了这是月照当头的深夜,交手的 地方更在大雄宝殿之顶。 寇仲伏在小巷暗处,遥观对街宅院的动静,荣姣姣在片晌而逾墙入内,可见此乃阴癸派 妖人藏身之所。 正如“魔帅”赵德言所说,他重创辟尘,严重打击了魔门分别以赵德言和祝玉妍为首两 方人马的部署。辟尘以荣凤祥的身份控制洛水帮,整个北方均在其势力笼罩下,荣姣姣或可 代父出掌大权,可是在声威上将远逊辟尘,若洛水帮从此陷入四分五裂之局,在寇仲来说那 就非常理想。 这并非没有可能的,至少王世充就不容卧榻之侧,有另一股能左右他权威的力量存在。 衣袂破风声从对面传来。 在寇仲瞠目以对下,以祝玉妍为首的十多道人影,其中认得的尚有馆馆、辟守玄、霞长 老、边不负、闻采婷、荣姣姣,纷以全速离开大宅,朝西南方逢屋过屋的掠去。 寇仲大叫不好,连忙往伏骞的住所赶去,只望能赶在前头,通知他与麾下众人先一步躲 起来。 祝玉妍今趟该是动了真火。 徐子陵虽曾与祝玉妍和石之轩那种顶级高手对敌,但眼下对道信大师这看似平平无奇的 一脚,仍大感头痛。最要命处就是这一脚发出的气势劲道,产生出庞大无匹的压力,把他的 感官完全笼罩其中,连肌肤也如被针刺,失去往常的灵锐。 寸步难移下,道信大师脚速骤增,疾取他腹下气海的重要部位。 徐子陵身体虽像被万斤重石硬压看,灵台仍是一片清明,立即双掌下按。 “蓬”! 徐子陵应脚斜冲而起,殿下智慧大师亦如影附形的凌空从下方赶上,双手盘抱,一股气 柱立时冲天而至,直击徐子陵背心,如被击中,徐子陵将失去对抗之力。 徐子陵则心叫好险。 自出道以来,连他都记不起有多少次给人围攻,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至极。所以刚才挡 道信大师那一脚是以卸为主,顺势拔起的则是要脱出这禅门高僧可怕的劲气场。 此时最隹躲闪之法,莫如迅速改向,包保可避过智慧大师的凌厉气劲,可是这麽做将会 暴露自家的压箱底本钱,别人有戒备下,恐怕难以重施故技。 徐子陵一声长啸,凌空翻腾,变成头下脚上,一个施无畏印,然後掌化为拳,全力痛击 在智慧大师所发气柱的锋锐上。 “轰”! 劲气四溅。 徐子陵喷出一囗鲜血,翻翻滚滚的硬被送往距离殿顶近十丈的高空。 智慧大师低暄佛号,往下落去,降在道信大师之旁。 两人心中均知此战接近尾声,皆因徐子陵无论如何厉害,总与智慧大师近两甲子的功力 有一段距离,受伤之重,恐怕没有一旬半月难以回复,刻下该无再战之力。 道信大师叫道:“罪过罪过,事非得已,子陵切勿心生怨怪,着乘魔道。” 抵达最高点,开始下落的徐子陵却是心中暗喜,最难得是两僧并肩立於一处,对他的逃 走大大有利。 假若适才两人同时对他出手,他的形势将更为险恶。幸好他们自重身份,只是轮番出 击,才会演变出目下的有利情况。 早在翻滚上升时,他凭长生诀真气独有的疗伤能力,把伤势大幅减轻,令他有足够能力 可溜之大吉。 智慧大师垂目观心,双掌合什;道信大师则提聚功力,好在徐子陵落下时将他接着。 就在此时,徐子陵一声长啸,双拳下击,在三丈上的高空同时攻袭两僧。 道信大师和智慧大师那想得到他仍有馀力反抗,且更胜刚才交手时所表现的功力,无奈 下各拍出一掌,迎上徐子陵的拳劲。他们均怕把力道用猛,只用上几成功力。 “蓬”!“蓬”!两声,徐子陵借力飞退,往院门方向投去,长笑道:“多谢两位大师 指点,徐子陵去也。” 道信大笑道:“子陵言之过早哩!” 两大高僧施展压箱底的本领,从殿顶电射而出,就在徐子陵越过院门前,後发先至的赶 上他。 道信大师左掌疾劈,切往徐子陵右肩。 智慧大师两袖一挥,双掌从袖内探出,凌空虚抓,登时生出一股吸扯之力,徐子陵若出 手挡格道信,将再不能借力逸往院门外。 徐子陵深知成功失败,决定於这刹那之间,只要被迫落地,将永远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离 开此寺。 在两大高僧难以置信中,徐子陵猛换真气,体内正反真气奇异的运动下,猛地横移,道 信大师的劈掌立时落空。 徐子陵再一声猛喝,双掌下按,重击地面,就借那反撞劲力,往後翻腾,脱出智慧大师 的吸劲。 两大高僧骇然落往地面时,徐子陵早在院门外的暗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信大师不怒反笑,哈哈开怀道:“英雄出少年,子陵请恕道信不送啦。” 师妃暄和了空现身在两僧身後,均露出讶异惊佩的神色,事前有谁能猜到徐子陵竟有本 领突围而去。 师妃暄若无其事的淡淡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师,我们今趟虽留不下徐子陵,但对计 划却是有益无损,至少令我们能对他们的实力作出更正确的估计。” 寇仲伏在屋脊的另一边,探头瞧去,只见在二十丈外一所大宅屋顶上,祝玉妍等不知因 何事停下来。这时他内心矛盾得要命,既想趁机赶在她们前头,又想看看她们为何停止前 进。 一声佛号下,祝玉妍等人所立处对面的瓦背上冒出一位手持禅杖,气质雍容尔雅,身材 魁梧威猛,须眉俱白的老僧,单掌问讯,道:“祝后行色匆匆,不知要赶往何处?” 祝玉妍冷笑道:“原来是华严宗的帝心尊者,是否动了妄心,要来管我阴癸派的事?” 寇仲心中大凛,暗忖原来是四大圣僧之一,难怪半点不惧阴癸派的人多势众,想必有其 他三大圣僧在暗中为他撑腰,说不定师仙子也在附近。想到这里,背脊寒意直冒,悄悄翻下 屋脊,躲往小巷暗处去。 帝心尊者平和的道:“若起精进心,是妄非精进。若能心不妄,精进无有涯。贫僧岂敢 乱起妄心,只是见祝后杀气腾腾,似欲大开杀戒,念及众生无辜,特来劝告一声。” 祝玉妍冷哼道:“我要般的人,都不会是无辜的,尊者如若不肯让路,莫怪本后真要大 开杀戒。” 帝心尊者从容微笑道:“新月有圆夜,人心无满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祝后何时才 明白千寻万求,却唯此一事实。” 祝玉妍发出一阵清脆若银铃的娇笑声:“佛门四僧中,以三论宗嘉祥大师的枯禅玄功称 冠,尊者的大圆满杖法居次,接而才轮到道信的达摩手和智慧大师的心佛掌,玉妍有幸,今 晚就借此良机,领教一下佛门绝学。” 帝心尊者吟道:“善哉!善哉!祝后既有此雅兴,自当有人奉陪。” 祝玉妍讶道:“原来尊者是一心来寻衅生事,还说不起妄念。究竟是甚麽人来了?” 话犹未已,一阵清越的萧音从远处传来,只是几个音符,却今人泛起缠绵不休,引人入 胜的玄异意象,比之以萧艺称绝的石青哕亦毫不逊色。 萧音倏敛。 馀音仍是萦绕不去。 暗里的寇仲心中大奇,难道另三僧中竟有奏萧的高手在其中。 祝玉妍大出寇仲意料之外的道:“原来是宁道兄大驾光临,今晚之事就此作罢。” 在寇仲头皮发麻中,祝玉妍等匆匆离开,又待了半晌,到寇仲肯定帝心尊者和宁道奇亦 离开後,才敢悄悄溜走,暗呼好险。 第十三章 明修暗渡 寇仲跃人该是伏骞和他手下落脚的华丽庭院,心中顿感不妙,显然已人去楼空。寇仲仍 不服气,来回搜索两趟,连只字片纸都没留下来。 惊疑不定时,心生警兆,似是有人来至近处。寇仲心中大懔,他之所以能发觉对方接 近,纯粹是出於高手的直觉感应,非是听到甚麽声音。 难道是祝玉妍、棺棺之流绕个圈的又来了。更糟糕的就是来者是宁道奇或四大圣僧。 宁道奇神龙乍现的以箫音骇退阴癸派,在他脑海中留下极深刻的印像,虽未至因而心胆 俱丧,总有低对方一大截的不妙感觉。 当然祝玉妍是犯不著与宁道奇、四大圣僧至乎师妃暄、了空禅师等硬拚一场,但祝玉妍 如此‘义无反顾’的掉头便走,可看出宁道奇仍稳为中原的第一人,没有人能盖过他的威 望。 寇仲制出井中月,在厅堂的椅子坐下,喝道:“谁?” 一道人影像轻烟般飘入,赫然立足,竟是伏骞座下第一高手邢漠飞,後者抱拳为礼笑 道:“终等到少帅啦!”寇仲放下心,还刀入鞘,点头道:“邢兄原来这麽高明,我差点看 走眼。” 邢漠飞好整以暇的在他旁坐下,微笑道:“少帅过誉。不过小弟奉大王之命保护王子, 当然要下过一番苦功。” 寇仲目光移到他肩上露出的两把刀柄,道:“邢兄是用刀的。” 邢漠飞道:“在西漠时我惯用的是箭和长矛,入中原後为方便才改用双刀,发觉非但管 用,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寇仲像忘记伏骞等人的去处,兴趣盎然间道:“是甚麽好处?”邢漠飞答道:“刀枪剑 戟,刀居第一。其锋快和便於砍劈的优点,确非其他兵器能取代,且形制千变万化,我这两 把长柄陌刀,很适合在马上与敌交锋。” 寇仲试探道:“邢兄在吐谷浑必定非常有名气。”他是从对方可如此改用别的兵器,推 测出邢漠飞武功不会在伏骞之下。 邢漠飞欣然道:“漠飞早视少帅为知心好友,实不相瞒,在吐谷浑漠飞尚未曾遇过敌 手。” 寇仲拍膝叹道:“早说我是看走了眼,到刚才始知邢兄的厉害。” 邢漠飞对他的赞赏似是毫不在意,转入正题道:“少主为免我们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 所以化整为雩,散往各处暂避风头火势。徐爷比少帅早到片刻,已往少主藏身处会合,少帅 请随漠飞去吧!”片刻後,两人与藏在附近另一所毫不起眼的小房舍的伏骞、突利、徐子陵 会合。 伏骞道:“明天开城後,我的人会分从水陆两路离此北上,沿途作出部署,以保证可汗 能安返汗庭。” 寇仲漫不经意的道:“我已重创辟尘乔扮的荣凤祥,洛水帮会阵脚大乱,再难有效率的 对付我们。” 众人愕然下,寇仲解释一番,说到魔帅赵德言已抵洛阳,神龙见首不尾的宁道奇又出面 将祝玉妍迫退,众人均感奇峰迭起,洛阳已成卧虎藏龙之地。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四大老……嘿!四大圣僧终於来寻我们的晦气,尚有老宁在背 後撑腰,这一关确不易闯。” 徐子陵淡淡道:“此事留待一会儿後再说。照我看帝心尊者和宁道奇这麽迫退祝玉妍, 是要警告她不准插手到四大圣僧和我们的事情内。若我猜得不错,祝玉妍将会撤离洛阳,只 要我们能对赵德言迎头痛击,对可汗返回故土的行动将大大有利。” 寇仲动容道:“那就事不宜遂,赵德言肯定仍在那处为辟尘疗伤。” 突利摇头道:“赵德言生性奸诈多疑,绝不会留在该处。” 伏骞道:“可汗所言有理,不过我们既晓得赵德言在此,自可从容定计应付。” 顿了顿又道:“荣凤祥既伤重不起,阴癸派和赵德言亦难有大作为,只要布置周详,兼 之秦叔宝和程咬金又站在我们的一方,纵使石之轩出手,我伏骞也有把握护送可汗回国。少 帅和子陵兄可把精神集中去应付四大圣僧一事上。” 突利摇头道:“要走我们一起走,否则怎算得上是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一热,暗忖突利就如跋锋寒,是真正的朋友。 伏骞微笑道:“我也曾想过这问题,如果我们插手其中,只会迫令师妃暄、了空甚或宁 道奇出手干涉,不但於事无补,反使情况更趋复杂。何况这并非生死决战,只要少帅和子陵 兄能在四高僧围攻下安然突围逃去,不被生擒,四高僧因自重身份,绝不会二度出手。这会 是一场有条件限制的斗争,外人不宜卷入。” 突利听得默然无语。 寇仲伸手搭上突利肩头,衷心的道:“可汗现在头等重要的大事,就是安然北返,其他 都不要理会。我和陵少是从挨打中长大的,甚麽场面未遇上过。” 伏骞欣然道:“我是旁观者清,两位尚有一项优点未曾尽情发挥,只要能好好利用这长 处,虽未必强过四僧的联手,但要在他们务要生擒你们的情况下,突围逃走该没有问题。” 两人呆了一呆时,突利和邢漠飞齐声问道:“甚麽长处?”伏骞沉声道:“就是他们联 手作战的威力。” 寇仲和徐子陵一震互望,均有拨云雾见青天,豁然贯通的感觉。 自出道以来,两人联手作战不知凡几,与任少名之战,就全靠联手之力,配合部署,才 能以弱胜强,名震天下。 尽管如此,两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研究过如何联手作战;凭两人对彼此的熟悉和默契,兼 之武功劲氨均来自长生诀及和氏璧,联合起来确可发挥无穷的威力。这个以联手破联手的战 略,实是最高明的方法,更是唯一的生机。 寇仲柏台道:“王子果然高明,时间紧迫,我就和陵少研究一下。” 伏骞道:“闭门造车,何如利用我们三人从实战中作磨练,照我看只消一晚辰光,明早 太阳出来时,两位便可报名开赴试场应考哩!” 寇仲和徐子陵步入董家酒楼闹哄哄的地下大堂,立即被请上四楼的大厢房。约好的杨公 卿和张领周尚未出现,倒不是他们爽约迟到,而是两人故意早到小半个时辰。 董老板亲身来和他们寒暄叙旧,虽言不及义,已表现出这大商贾乃看重情义的人,否则 谁敢在这等风头火势的时刻和他们沾上任何关系。 董老板去後,寇仲呷一口热茶,笑道;“荣妖女定是把她爹伤重的事实隐瞒,用以抑制 洛水帮来向我们寻仇。” 他们刚才曾故意在街上露面,就是测试洛水帮的反应。假若荣凤祥被袭重伤的消息传 出,洛水帮当然会来找他们的晦气。中过若荣妖女要继续控制洛水帮,最好方法就是常没有 这事发生过,并事事假传荣凤祥的命令,甚至抑制帮众把事情闹大,免得隐藏中住荣凤祥伤 重难起的消息。 徐子陵默默进食,脑际仍萦绕早前与寇仲从实战中研究所得的联手合击之术。在这方 面,他们确足天造地设的一对最佳拍档。他已把与智慧、道信两大高僧交手的情况详告寇 仲,今这小子信心倍增,士气高涨。 寇仲压低声音道:“横竖都要走,我们今晚就走,我已有周详的计划。” 徐子陵点头同意,轻轻道:“你有甚麽计策。” 寇仲笑道:“这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明的是我们诈作护送可汗北上,暗裹却由 你大摇大摆的直闯关中,我则另外证法。” 徐子陵愕然道:“你教我去送死吗?”寇仲笑道:“大家兄弟一场,我怎会点条黑路你 去走,你知否原来老岳与李渊乃是知交好友。”遂把从荣凤祥“父女”听到有关岳山与李渊 的关系说出来。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真有此事?为何岳山在他的遗记中对此却只字不提?况且若李渊 真的和岳山稔熟,只几句话我便会露出马脚。更何况师妃暄晓得岳山只是我的化身,这怎麽 行?”寇仲胸有成竹道:“岳山出名沉默寡言,行事不近情理,这种人最易乔扮,更何况他 与李渊多年未见,到时随机应变,便可蒙混过去。至於师仙子,无论她怎麽心切助李小子, 但亦心存顾忌,绝不会把你如此出卖,此乃最高明的妙计。你将由外敌变成内应,对我们寻 宝一事大大有利。” 徐子陵沉声道:“但眼前最大的难题是四大圣僧,你怎麽应付?”寇仲双目寒芒烁闪的 道:“这事定须在我们离开洛阳前解决,否则暗渡陈仓之计将胎死腹中,我打算主动出击, 与老张老杨吃过这顿酒饭,就摸上至善寺,与四大圣僧较量个清楚明白,看我们究竟是成王 抑是败寇,再干瞎缠下去。” 徐子陵不得不同意寇仲想出来的确是目下的形势中最可行的方法。由於有秦叔宝、程咬 金跟伏骞两方人马的合作,他们可轻易制造出送突利北返的假象,兼且此事合情合理,又吻 合他们重情重义的性格,谁都不会怀疑。 寇仲道:“不过其中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要把洛水帮瘫痪下来,合他们难以监察我们北上 之行,而王世充则以为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必会依足他定下的路线北上,我们才可将计就 计,把突利送返老家。” 徐子陵仍是不大放心道:“为此布置,是否真可保得突利亦然无事呢?”寇仲伸手搭上 徐子陵肩头,微笑道:“放心吧!为掩护你,我会真的随他们走一段路,如此可保万无一 失。” 又低笑道:“没有了洛水帮,石之轩和赵德言这对邪王魔帅,凭甚麽去把握突利的行 综。兼且老宁和四僧均在附近游弋,他们岂是全无顾忌。” 徐子陵苦笑道:“就依你的计划去博他娘的一铺吧!”寇仲举杯大笑道:“祝我们的大 计马到功成。” 话犹未已,一把清越动人的女子声音在门外道:“你们的大计已给我听得,如何仍能马 到功成呢?”两人立时吓得惊骇欲绝,瞠目以对。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九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30 第一章 一朝白雪 淡雅清艳的师妃暄悠然自若地在两人对面坐下,仍是一贯的男装打扮,从明媚秀眸闪射 的灵光落在瞠目结舌的寇仲脸上,静若止水地徐徐说道:“妃暄有个新的提议,可供少帅考 虑。” 寇仲先瞥徐子陵一眼,见他已从惊骇中完全平复过来,心中微有所悟,深吸一口气道: “我们刚才说话非常小心,仙子的隔墙有耳,只是在唬吓我们,开个玩笑?对吗?”师妃暄 目光移往徐子陵,见他正定神打量自己,报以微笑,柔声道:“子陵兄的本领大大超乎妃暄 估计之外,使妃暄不得不改变原定的计划,作重新部署。” 徐子陵微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啦!师小姐有甚麽话,请直言无碍。” 师妃暄微耸香肩,意态轻松的道:“妃暄早前请杜总管传话要生擒两位,才是真的吓唬 你们,好令你们打消入关之意,岂知反激起你们的斗志,非意料所及。所以现在另有提议, 想约好四位大师与你们在至善寺再作一次交手,假若两位仍可安然脱身,我们以後袖手不理 你们入关的事,否则你们就要取消寻宝之行,两位意下如何?” 两人愕然互望,暗呼厉害。 师妃暄心平气和的几句话,首先合他们失去因恐怕遭受活擒囚禁而生的拚死之心,而事 实上师妃暄亦可达到同样目标。其次是际此李阀派系斗争激烈,双方争持不下的时刻,暂且 任得两人自由自在并非没有好处,眼前的是可护送突利可汗回国,好大幅削弱颉利入侵中原 的力量.,长远的就是为魔门树立两个顽强的劲敌。四大圣僧、师妃暄、了空等终是世外之 人,不愿长期直接卷入江湖的争斗中。 寇仲苦笑道:“假若小弟拒绝仙子的提议,是有失风度,请问此战可否於一个时辰後举 行,因为吃饱才有气力嘛!”师妃暄颔首道:“少帅没有令妃暄失望,便依少帅指定的时间 进行。 唉!若妃暄能有别的选择,怎愿与你们这麽对仗。” 她佩服寇仲是因他爽快接受桃战,并没有抗议四大圣僧联手的不公平。 更没有要求改变地方,这使四僧能因有一个指定的环境而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要知两人 若蓄意潜逃,想截住他们绝非曷事。四僧又势不会在通衢大道中动手,所以寇仲首肯师妃暄 的提议,实是勇气可嘉。 徐子陵淡淡道:“师小姐没打算亲自下场,非常够朋友哩!”寇仲想起徐子陵明天会变 成岳山,忙道:“我们从来都不把仙子当作敌人,且是最好的朋友。” 连徐子陵都听得脸红,明白他不良的居心,师妃暄微滇道:“既当妃暄是好朋友,你就 勿要仙子前仙子後的叫著,妃暄只是个普通修持的小女子。” 寇仲欣然道:“仙子发滇的神情真动人,难怪陵少……哎唷!”桌下当然是中了徐子陵 一脚。 师妃暄早知他的口没遮拦,亦不禁为之气结。旋又俏脸前所未有的微透红霞,责怪的盯 寇仲一眼,俏立而起,神态瞬即回复一向的清冷自若。 两人连忙起立相送。 师妃暄深深的凝视寇仲,轻柔的道:“祝玉妍连夜撤出洛阳,不过她对圣帝舍利绝不肯 放手,以防落入石之轩手上,两位对此应要小心点。” 寇仲抱拳笑嘻嘻道:“多谢仙子关心。” 师妃暄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从容雅逸的离开。 重新坐好後,寇仲一把抓著徐子陵的肩膊低笑道:“兄弟你走运啦!照我看她对你真的 动了心,否则怎会显现一般小女儿的羞涩情态。”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责骂他,杨公卿和张镇周来了,出乎意料之外的竟还有老狐狸王世 充,气氛登时异样起来。 寇仲为神色凝重的王世充奉茶,笑道:“圣上何用微服出巡,纡尊降贵的来见我们,一 个口讯传我们入宫见驾不就成吗?”王世充黑著脸沉声道:“少帅可知自己的鲁莽行事,闯 出甚麽祸来?”杨公卿和张镇周先後趁王世充不在意,向他打个眼色,著他小心应付,显是 王世充曾在他们面前大发脾气。 寇仲勉强压下对王世充破口大骂的冲动,挨到椅背处,伸个懒腰,才好整以暇的道: “圣上有否奇怪,为何洛水帮的人仍未来找我们的麻烦?”王世充勃然怒道:“当然知道, 若非寡人费尽唇舌说服荣凤祥,整个洛阳都要给翻转过来。” 寇仲和徐子陵都心中暗骂:王世充确曾力劝荣凤祥,不过只是劝他迟点动手,以免防碍 对付突利的阴谋。 寇仲把左手腕枕在桌上,中指轻敲茶杯,目光凝注在不断因震荡而惹起一圈又一圈涟旖 的清茶,摇头叹道:“圣上你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一的是由可风扮的荣凤祥已给我们 干掉;不知其二的是辟尘扮的荣老妖亦告重伤,现在只剩下半条人命,能否过得今晚仍是未 知之数。” 王世充、杨公卿和张镇周立时动容。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微笑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目下荣妖女是独力难 支,假若圣上能把握机会,使人出掌洛水帮,说不定能把控制权夺取过来,此等手段,圣上 该比我更在行,不用小子来敦你。” 这番话暗含冷嘲热讽,可是王世充的心神早飞往别处去,只当作耳边风,却仍不禁一震 道:“荣凤祥真的伤得那麽重?可不要骗寡人。” 寇仲微笑道:“我寇仲甚麽时候骗过圣上?” 王世充终於脸色微红,尴尬的乾咳一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寡人要先调查清楚,始 作定夺。” 双目一转,又道:“今天黄昏护送可汗北归之事,可有改变?”寇仲耸肩道:“一切依 圣上指示不,但为策万全,我会和陵少随行,直抵北疆始折往关中,圣上不会反对吧?” 王世充欲言又止,终没说出来,倏地起立,众人依礼陪他站起来。 王世充狠狠道:“两位在洛阳最好安份守己,不要再闹出事情来。” 寇仲耸肩道:“若没有人来找我们闹事,我们想不安份守己也不成。” 王世充脸色微变,旋又压下怒火,问道:“可汗现下大驾何处?”寇仲哈哈大笑道: “当然是躲起来避风头,免得圣上难做嘛。圣上请!”王世充气得脸色再变,但终没发作出 来,拂袖往房门走去。张镇周抢前一步为他启门,守在门外的十多名侍卫肃立致敬,排场十 足。 杨公卿堕後半步,凑到寇仲耳旁低声道:“李秀宁想见你。” 寇仲虎躯徽颤,却没有作声。 杨公卿见他这副模样和反应,谅解的略一点头,拍拍他肩膀,又道:“迟些再和你细 说。”这才追在王世充等人之後离开。 “叮”!两个杯子碰一记,寇仲喝下这杯祝茶後,道:“有没有能甩身的预感?”徐子 陵苦笑道:“你当我能未卜先知吗?不过根据徐某人的判断,经昨夜一役,四僧该摸清楚我 的底子,再无可能行险侥幸,而要凭真功夫脱身。 正如伏老骞说的:我们只能应试交卷,而不能弄巧作弊。” 寇仲点头道:“你刚悟得的心法非常重要,横竖他们不是要活宰我们,我们就借此机会 尽展所长,输了就改去找宇文化骨算账,但你可不要故意输掉才成。”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我若这麽做,怎还配作寇少帅你的兄弟?更何况现在我真的想入 关一开眼界。” 寇仲愕然道:“有甚麽眼界可开的?”徐子陵微笑道:“都是你不好,想出由我扮岳山 去探访老朋友李渊这方法,令我不单大感刺激有趣,并觉说不定还可破坏石之轩的阴谋。” 寇仲摇头叹道:“说到底你都是认定我起不出宝藏,还说甚麽兄弟情深。” 徐子陵显然心情大佳,笑道:“少帅息怒,但客观的事实绝不会因人的主观意志而转 移。先不说我们找到宝藏的机会非常渺茫,就算找到也难以搬走,你只好守诺认命,我又何 乐而不为。” 寇仲哈哈一笑,旋又压低声音道:“小子是否因仙子也动凡心而心花怒放?”徐子陵哂 然道:“你爱怎麽想都可以,时间差不多哩!能被佛门四大顶尖高手围攻,想想都觉得是种 荣幸。”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猛地立起,仰天笑道:“是龙是蛇,还看今朝。 井中月啊!你勿要让我寇仲失望啊!”两人步出董家酒楼,同时往天上瞧去,只见点点 雪花,徐徐飘降,填满整个天空,刹那间将先前的世界转化到另一天地。每点雪花都带有飘 移不定的性格,分异中又见无比的统一。 天街仍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情景,往左右瞧去,较远的地方全陷进白蒙蒙的飘 云中,为这洛阳第一大街增添了丰富的层次浓淡,有如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把一切都以雪 白的颜色净化。 洛阳的居民为此欢欣雀跃,以欢呼和微笑迎接瑞雪的来临。 寇仲笑道:“我们甫出门口即下雪,这算是甚麽兆头?”徐子陵正别头凝望另一端消失 在茫茫雪雨裹的天津桥,欣然道:“管他娘的甚麽凶兆吉兆,总之我现在感到心畅神舒便 成。” 不纷而同下,两人加入天街的人流,朝天津桥开步。他们大异常人的体型氨度,立时吸 引不少行人的目光。 寇仲与徐子陵并肩而行,叹道:“谁会想到我们是到至善寺与佛门最厉害的四个和尚决 斗,而此战又可能关乎到天下盛衰兴替的大事?”徐子陵心中一阵感触,想起生命梦幻般的 特质,点头道:“我们在扬州混日子时,没想过有今天此日吧?”寇仲一拍他肩头哈哈笑 道:“说得好!那时我们只是两个不名一文的无名小卒,每天都为明天如何项饱肚子苦恼, 还要动脑筋去应付言老大,想想都觉得现实做梦般虚假。更怕跌一跤醒过来,仍是睡在扬州 废园的狗窝里。” 两人步上天津桥,雪花下得更大更密,洛河和长桥均被浓得化不开白皑皑的冬雪笼罩, 茫茫一片。 徐子陵在桥顶停下来,目光追随一艘没进雨雪深处的风帆,忽然道:“为何你不愿去见 李秀宁?”寇仲虎躯微颤,双手按栏,低首俯视洛河,雪花飘进长流不休的河水里,立被同 化得无痕无迹,一切都是那麽自然和不经意。苦笑道:“教我怎麽答你?相见争如不见,我 只会令她失望。” 徐子陵道:“假设你遇上她时名花尚未有主,你的命运会否因而改变过来?”寇仲摇头 道:“谁晓得答案?那时我们的身份太过悬殊,若我们当年就那麽跟了李小子,今天顶多只 是天策府的两个神将天兵,很难会有现在的得意际遇。祸福无门,凭是难料。” 又岔开话题道:“嘿!师妃暄终於会脸红哩!”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总是死性不改,不肯放过这类话题。 师妃暄怎说仍是凡人,自然有凡人的七情六欲,间中脸红有啥稀奇,何况你的说话是那 麽的大胆无礼。” 寇仲笑道:“她并非凡人,而是自幼修行把心湖练至古井不波,弃情绝欲的凡间仙子, 她肯为你脸红,可见到达情难自禁的地步。不是我说你,你这小子实在太骄做,就算心中欢 喜上人家姑娘,仍只藏在心内。” 徐子陵不由想起石青旋,叹道:“缘来缘去,岂可强求!每个人也有自己追求的理想和 目标,强要改变不会有甚麽好结果的。或者忽然有一天我想成家,想法又会改变过来。” 寇仲叹道:“你徐子陵怎会成家?照我看你只会是只闲云野鹤,寻寻觅觅,却又无欠无 求的了此残生。哈!了此残生。” 徐子陵想起素素,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伤情。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跟他一起步下天津桥,若有所思的道:“真奇怪!这场飘雪像触 动了我们心灵内某一境界,勾出记忆深处某些早被淡忘的事物。我们脚踏的虽是洛阳的天 街,但感觉却像回到儿时的扬州城,换过另一种更能牵动内心的方式去讨论令我们神魂颠倒 的标致娘儿,谈论未来的理想。”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当年我们确是无所不谈,更不断憧憬将来。眼前我们像得到很 多东西,但又若一无所有。究竟是否真有命运这回事?”寇仲沉吟道:“你也知我以前从不 真的相信命运,好运坏运只是当话来说。可是在经历这麽多事故後,我再不敢遽下断语。无 论我们到那里,宿命总像紧紧缠绕我们。例如娘死前为何会告诉我们杨公宝藏的藏处,为何 我们又会遇上设计宝藏的鲁妙子?更那麽巧宝藏就在关中,还牵涉到争天下做皇帝和正道魔 门的斗争,千丝万缕,总要将我和你卷进去似的。这不是宿命是甚麽?”只下这麽一阵的密 雪,东都洛阳换上雪白的新衣,所有房舍见雪不见瓦,长街积起一层薄雪,刚留下的足印车 痕转瞬被掩盖,过程不住的重复。 两人漫不经意的转入通往至善寺的街道,纯净朴素的雪景使他们心中各有沉溺,不能自 已。 雪点变成一拳拳的雪球,彷佛由一滴滴剔透的冰冶泪珠,变成朵朵徐徐开放的花朵,美 得敦人心醉。 倏地停下,至善寺敞开的大门正在眼前。 阵阵梵唱诵经之声,悠悠扬扬从大雄宝殿中传来,配合这雪白苍茫的天地,份外使人幽 思感慨,神驰物外。 寇仲虎躯一震道:“为何刚才我完全忘记了到这里来是要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战?” 徐子陵心中亦涌起奇异无比的感觉。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豪情狂起,哈哈一笑,大步领先跨进寺门内去。 徐子陵紧随在後,在这一刻,他完全不把胜败荣辱放在心上,就像从天降下的瑞雪。万 古长空,一朝白雪。 第二章 至善之战 他们绕过大雄宝殿,来到徐子陵与师妃暄昨晚交谈的亭园内,除了不断从後方大雄宝殿 传来的经诵外,四周空寂无人,只有雪花轻柔地默默从天飘降。 寇仲笑道:“我有种感觉:就像变成蜜糖那般,所有嗅到香气的好蜂坏蝶,都赶来分一 点滴。” 两人任由雪花落在身上,脚步不停的朝跟大雄宝殿遥相对峙的天王殿走去。殿後佛塔高 耸,殿宇重重,左方似为僧侣寝居的处所,右边则为斋堂、客室等建筑物,规模宏大。 徐子陵摇头笑道:“你这小子,不时要来几句不伦不类的比喻话儿,狂蜂浪蝶竞逐花 蜜,只适用於男追女的情况。我们只因惹得一身烦恼,人家要找麻烦便来寻上我们而已!” 天王殿内,中供大肚弥勒,背塑韦驮,左右分列四大天王,东西南北各护一天。塑工精 绝,形神兼备,生动逼真。 四大圣僧,并排背着大门坐在佛坛前四个蒲团上,左右两边是曾和徐子陵交手的道信大 师和智慧大师,中间旁放禅杖的一僧就是寇仲见过的华严宗帝心尊者,剩下来的一僧枯瘦黜 黑,身披单薄的灰色僧袍,当然是祝玉妍誉之以枯禅玄功称冠於世的三论宗嘉祥大师。 四僧默然结迦跌坐,就像多出来的四尊菩萨塑像,却又令人在视觉上丝毫不感突兀,有 如融浑进广阔庙堂的空间去。 一炷清香,点燃着插在供奉的鼎炉正中处,送出香气,弥漫佛殿。 寇仲并没有被这种压人的神圣气氛所慑,踏前一步,哈哈笑道:“四位大师圣驾安祥, 寇仲徐子陵两小子特来叁见。” 四僧同喧佛号。 四僧声音不一,声调有异,道信清柔,智慧朗越,帝心雄浑,嘉祥沉哑,可是四人的声 音合起来,却有如暮鼓晨钟,震荡殿堂,可把深迷在人世苦海作其春秋大梦者惊醒过来,觉 悟人生只是一场春梦! 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异样的感受。 嘉祥大师以他低沉嘶哑,但又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的声音道:“两位施主果是信人,若 能息止干戈,更是功德无量。” 寇仲微微一笑,从容道:“难得大师肯出手指点,我寇仲怎可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不知如何才算过得四位大师这一关?” 道信大师哈哈一笑,道:“大道无门,虚空绝路,两位施主只要能从来的地方回去,以 後两位爱干甚麽,我们绝不干涉。”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 道信的话暗含玄机,无门既可指天王殿的大门,也可指外院的山门,两者远近不同,自 是大有分别。 四僧且至此刻仍是背向他们,殿外风雪漫空,气氛更觉玄异。 徐子陵感到落在下风,问也不是,不问更不是。暗捏大金刚轮印,沉声喝出真言。 “临”! 四僧表面一点不为所动,但两人的眼力何等厉害,均察觉到他们颈背汗毛竖动,显然被 徐子陵这含蕴佛门最高心法的真言所动。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帝心尊者雄浑铿锵的声音道:“善哉!善哉!徐施主竟精通真言咒法,令老衲大感意 外。言咒既出,青山绿水,处处分明。未知此法得於何处,乞予赐示。” 原本非常浓重的奇异心灵压力和气氛,在徐子陵的真言咒後,已被摧散得无影无踪,其 中玄异之处,非身受者绝难明白。 徐子陵淡然一笑,徐徐道:“此为真言大师於入灭前游戏间传与小子的。” 智慧大师低喧佛号,柔声道:“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原来徐施主曾得遍游天下佛 寺的真言传以佛门秘法,难怪昨晚能不为我们所动。” 嘉祥大师忽然道:“两位施主可以出招!” 寇仲和徐子陵均愕然以对,四僧一派安详自得,又是以背脊向看他们,在佛殿肃穆庄严 的气氛下,配合他们静如渊岳,莫测高深的行藏,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教他们如 何出招。 且四僧浑成一体,实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气概,圆满无瑕,无隙可寻。 朝这麽一个“佛阵”出招,任两人如何自负自信,仍有灯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恐惧。 掉头而走吗?更是下作窝囊,且与寇仲先前说满了的话大相违背。气虚势弱下,更是不 堪一击。 倏地里他们心知肚明,嘉祥大师这麽轻洒一招,又重新稳估上风,把他们逼到进不能、 退不得的劣境。 寇仲发出一阵长笑,震荡大殿。 “笃笃笃笃”! 就在他笑声刚扬,嘉祥大师敲响身前的木鱼,是那麽自然而然,偏又像与寇仲的大笑声 格格不入。 寇仲发觉很难再“放任”的畅怀笑下去,倏地收止笑声。 木鱼声同时而止,怪异之极。 寇仲骇然道:“大师真厉害,这是否甚麽木鱼真言?” 道信哈哈笑道:“小寇仲真情真性,毫不造作虚饰,放之自然,难得难得。” “铿”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再一声长笑,一刀劈出。 四僧同时动容。 徐子陵也心中叫绝,皆因此实是唯一“破阵”的无上妙法。 这-刀并非击向四僧任何之一,而是劈在四僧背後丈许外的空处,落刀点带起的气劲, 却把四僧全体牵卷其中。 要知刚才两人是攻无可攻,守无可守,没有任何空隙破绽可供入手。且寇仲笑声被破, 便被逼处下风,若无应付手段,情势将更加如江河下泻。但他这忽然出刀,却把整个形势扭 转过来,只要四僧运功相抗,以平衡气势,寇仲等若破了他们非攻非守,无隙可寻之局。在 气势牵引相乘下,寇仲还可化被动为主动,把“棋奕”变作“井中八法”其他厉害招数,那 时进可攻,退可溜,再非先前动弹不得的劣势。 帝心尊者高喧佛号,不知何时禅杖已到了他手里,同时翻腾而起,来到寇仲前方上空 处,连杖扫来。 寇仲叫了声“好”,发动体内正反之气,往後疾退。徐子陵则跟他错身而过,暗捏大金 刚轮印,一拳击出,正中杖头。两人的移形换位,就如幽林鸟飞,碧涧渔跳,都是那麽全发 乎天然,浑然无痕。 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法”,讲求的是“随处作主,立处皆真”自由圆满的境界,从无 而来,归往无处。无论对方防守如何严密,他的大圆满杖仍可像溪水过密竹林般流过。初时 估量寇仲只能运刀挡格,那他将可展开杖法,无孔不入,无隙不至的以水银泻地式的攻击, 把寇仲的斗志信心彻底消毁。 岂知寇仲不进反退,换上的徐子陵则以大巧若拙的惊人手法,在他杖法生变前一拳硬撼 杖锋。以帝心尊者修行多年的禅心,亦不由一阵波荡。 道信、智慧两人则心中暗栗,知道经昨夜一战後,徐子陵再有突破。 “啪”的一声,有如枯木相击。 徐子陵感到帝心尊者大圆满杖的内劲深正淳和,有若从山巅高处俯泻的渊川河谷,广漠 无边,如以真气硬攻进去,等於把小石投向那种无边空间,最多只能得回一下回响。思定智 生,当然不会学昨晚般妄想借劲,暗捏印诀,把对方杖劲往横一带。 帝心尊者垂眉喝道:“徐施主确是高明。”说话间禅杖先顺劲微移,倏地爆起漫天杖 影,往徐子陵攻来。 徐子陵像早知他会有此一着般,闪电横移,蓄势以待的寇仲弓背弹扑,一招“击奇”, 井中用化作黄芒,硬攻进如狂风暴雨的杖影深处。 “当”杖影散去。 帝心尊者柱杖而立,寇仲则在他十涉外横刀作势,双目精芒闪烁,大有横扫三军之慨, 两人隔远对峙,互相催迫气势,殿内登时劲气横空,寒气迫人。 道信、智慧、嘉祥同喧佛号,倏忽间分别移往各处殿角,把三人围在正中。 嘉祥大师这下站起来,比徐、寇两人还要高上三、四寸,瘦似枯竹,脸孔狭长,双目似 开似闭,左手木鱼、右手木槌,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有道高僧风范。 智慧低吟道:“两位施主比我们想像中的更见高明,贫僧佩服。” 能迫得他们四人决意同时出手,说出去已可非常自豪。 帝心尊者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寇施主这一刀已得刀道要旨,万千万变化於不 变之中,迫得老衲也要舍变求一,改守为攻。天下间除『天刀』宋缺外,恐怕没有人能使出 这麽的一刀来。” 寇仲持刀的右手此时才从酸麻中回复过来,想到自己能和这佛门似仙佛级数般的人物硬 拚一招而没有吐血受伤,立即信心倍增,从容一笑道:“幸好今天不是与诸位大师以性命相 搏,不如就以此香立约,假若杳尽我们仍不能离开此殿,就当我们作输,如何?” 道信笑道:“小寇仲快人快语,就此作定。否则我们这四个老家伙会显得太小气哩!” 寇仲一声长啸,神态威风凛凛,豪强至极,冷然道:“此香怕仍有半个时辰可烧,小子 就借此良机,先向尊者讨教高明,不过请诸位大师留意,小子是会随时开小差溜掉的。” 语毕,踏出三步。 帝心尊者双目猛睁,精芒剧盛,若是在庸手眼中,只能看到寇仲借步法令自己闪移不 定,务让出刀角度更为难测。但帝心尊者何等样人,一眼石穿寇仲是借踏步来运动体内奇异 的真气,接若出刀将会更是飘忽难挡。且必是雷霆万钧,威凌天下之势。 以帝心尊者的造诟,亦万不能任他蓄势全力出刀,禅杖疾出,横扫寇岂知寇仲竟大笑 道:“尊者中计哩!”同时踏出第四步。 在场所有人,包括徐子陵在内,都感到寇仲这一步实有惊世骇俗的玄奥蕴藏其中,看似 一步,竟缩地成寸的抢至帝心尊者杖势之外。後者受他前三步所眩,一时失察下那凌厉无匹 的一杖,丝毫威胁不到这比他年轻两甲子以上的对手。 徐子陵亦感叹为观止,他非是末领教过寇仲学自“天刀”宋缺的奇异步法,只是想不到 他能如此全出乎天然的混杂在其他别有作用的步法中使出来,先诱敌出手,才在对方猝不及 防下骤然施展,最难得处是在全无先兆。 唰唰唰一连三刀连环劈出,劲气横生,把帝心尊者笼罩其中,只见井中月化作闪电般的 黄芒,每一刀均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入如墙如山的杖影里,每一刀均封死帝心尊者的後看变 化,逼得这佛门高人无法全力展开它的大圆满杖法,今徐子陵都感到难以柑信眼睛所儿的骇 人事实,其他三僧则更不用说。 “当当当”! 寇仲收刀退回徐子陵旁,抚刀叫道:“痛快!痛快!真痛快!” 帝心尊者单掌问讯,叹道:“寇施主果然是武学的不世奇材,老衲佩服。” 道信大师接囗道:“照我看这一仗实不必费时间比下去,皆因若我们四个老秃一起出 手,小寇仲势难以这种奥妙的手法令尊者有力难施,倘有损伤,大家都不好受。” 这番话等若说因寇仲太厉害,连道信也没信心能在不出杀着下压伏他寇仲用手肘轻撞徐 子陵,微笑道:“陵少怎麽说?” 徐子陵潇洒的一耸肩膊,晒道:“我有甚麽意见?都是看你这小子吧!” 四僧心内无不赞叹,只看两人在他们庞大的功力下,仍是那麽写意闲逸,谈笑用兵,只 是这点已隐具武学宗匠的风度,岂是一般高手能及。 寇仲发出一阵满贯强大信心的长笑,摇头道:“道信大师此言差矣!若只是我寇仲一个 小子,这刻就要弃刀认输,可是寇仲加上徐子陵,而我们的目标只是从殿门离开,将足另一 回事。” “笃”!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一阵心寒胆落的悸动,这下由嘉祥大师敲出的木鱼声,似有穿墙透壁 的异力,且送进他们心灵的至深处。 倏忽间,被推崇为四僧之首的嘉祥大师移至两人正前方,帝心尊者则往後退开,与守在 靠门左右角落处的道信和智慧,形成一个三角阵,把两人围在正中处。 嘉祥枯稿的长脸不见丝毫情绪波动,木鱼早给藏在衲里,乾枯的两手从宽阔的灰袍袖探 出,右手正竖居上,左手平托在下,淡漠的道:“两位施主今日之败,在於过份自信,我们 四人近二十年从未与人交手,早难起争斗之心。但若只须在某一时限下把两位留在此殿中, 仍该可勉强办到。事关天下苍生,请恕贫僧得罪。” 寇仲持刀挺立,遥指嘉祥,发出波波劲浪,对抗嘉祥摄魄惊心的气势,朗声应道:“我 们非是过於自信,而是敢面对挑战,故立下明确的目标。我寇仲之所以不肯弃刀认输,为的 亦是天下苍生。只因立场不同,你我两方才有截然相反的立论。” 道信哈哈笑道:“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小寇仲明白吗7”寇仲 苦笑道:“甚麽是真如?甚麽足般若?我尚是首次听到,怎会明白呢?” 智慧大师双掌合什,一串檀木制的佛珠垂挂下来,循循善诱的道:“真如是指事物内蕴 其中永恒不变的真相,般若是指成佛的智慧,施主明白吗?” 寇仲瞥了旁立垂手的徐子陵一眼,笑道:“小陵比我较有佛性,问他好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是否凡物皆暗藏佛性,翠竹黄花既是其中之物,当然有佛的真理 和智慧在内。只是小子仍不明白,这与寇仲所说的立场不同,立论亦异有何关系?” 道信欣然道:“随缘而动,应机而为。我们是随缘而动,两位施主何尝不是。缘起缘 灭,因果相乘。所以才有眼前此刻之约。施主虽能明白自己,却不能明白眼前。执之失度, 乃入岔道。何如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寇仲一振手上长刀,发出一阵震呜,洒然道:“多谢点化,使弟子今天学晓很多以前从 没想过的道理。四位大师请再赐教。” 嘉祥大师一声佛号,终於出手。 第三章 难兄难弟 寇仰那敢让嘉祥抢在先手全力进击,施出“井中八法”的‘垦奇’,在把气势推高至巅 峰的状态下,并中月化作黄芒,流星般划过与嘉祥对峙的空间,疾取嘉祥胸口的部位。人与 刀合为一体,旁观者无不感到其刀有撼岳摇山之势,不惧任何反击硬架。 换过是其他庸手,不待刀锋触体,早给其刀锋发出充满杀气的刀劲所重创,嘉祥大师全 身纹风不动,连衣袂亦没有扬起分毫,忽然枯瘦的右千从上登变为平伸,身体则像一根本柱 般前後左右的摇晃,右手再在胸前比划,掌形逐渐变化,拇指外弯,其他手指靠贴伸直,到 手掌推进至尽,拇指刚好一分不差的按在寇仲攻来的刀锋处。 道信低暄道:“一指头禅,施主小心!” 徐子陵看得心中咋舌,嘉祥跟寇仲迅若惊雷的速度恰正相反,每个动作均慢条斯理,让 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的“慢”,却刚好克制寇仲的“快”,由此可见他缓慢的举止只是 一种速度的错觉,佛门玄功,确是惊世骇俗。 寇仲更是大吃一惊,他这招“击奇”,乍看只是进手强攻的一招,厉害处在能发挥全 力,以高度集中和疾快的刀劲,以强攻强。其实真正玄妙处实在乎其千变万化,可是嘉祥的 “一指头禅”,已达大巧不工的层次,眼睁睁的刀锋就给他按个正著,完全无法可施。 刀锋有若砍上一堵精铁打制的钢墙,寇仲闷哼一声,往後疾退,这一招立至残阳败照的 时光,再难有任何好景。 一道真气,闪电般沿刀直刺入寇仲经脉之内。 嘉祥大师乘势进击,右手由左向右横比,左手由下而上纵比,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十” 字。 徐子陵手捏大金刚轮印,双手的手指向掌心弯曲,两手大拇指并拢,中指反扣,缠绕食 指,踏步向前,与疾退回来的寇仲错身而过,然後一个旋身,带起的劲气狂飕刚好抵消嘉祥 大师的气势压力,印锋精准无误的刺在嘉祥大师在胸前比划出来的“十”字正中处。 气劲交击,却没有半丝声音。 嘉祥低吟道;“枯如乾井,满似汪洋;三界六道,惟由心现。” 徐子陵虎躯剧震,剌中嘉祥的虚空十字,确有投水进一个乾涸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枯井的 感觉,可是当嘉祥低吟之时,逗枯井忽然变成惊涛裂岸的大海汪洋,还如长堤崩溃的朝他狂 涌过来。 面对佛门绝学,徐子陵依然冷静如故,心志丝毫不受影响,两手分开,暗施卸劲,化去 对方攻来多达四成的劲道,然後往後一仰,冉拗腰挺回来时,一拳击出。 “蓬”!嘉祥大师往後微晃,徐子陵却给硬生生震退三步。 寇仲却动也不敢动,原来他忽然感到另外三僧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只要他稍有异 举,在气机牵引下,会立即成为三僧全力围攻的对像,实在妄动不得,只好眼睁睁静观变 化。 嘉祥大师低垂的眼帘往上扬起,露出一对深邃难测,充满哲人圣者智慧的神光,接著灰 色的僧袍往下凹陷,紧贴全身,益显他高挺顽瘦的体型,一掌拍出。动作行云流水,又若羚 羊挂角,玄机暗含。 帝心尊者长喧道:“正眼法藏。” 徐子陵一对虎目精芒大盛,迎上嘉祥大师锐利至可穿墙透壁的目光,心知肚明对方的招 式虽似看来平平无奇,但实臻至反朴归真,大拙为大巧的武道至境,像这一掌攻来,便任他 以何种妙招奇技应战,最後亦唯只硬接他一掌之途。其中玄奥处,确非任何言语可以清楚解 释。 乾如枯井,满似汪洋。 乾枯的一掌,正隐含似汪洋般的佛家博大渊深的真气。 徐子陵原地柱立,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右掌迎击,接著掌化为拳,拳变一指,点在嘉祥 大师掌心处。 螺旋气劲,破掌而入,竟是长驱宜追,毫无阻滞。 徐子陵不喜反惊,嘉祥这口枯井,突然又变成满溢肆虐的大海汪洋,把螺旋气劲反迫过 来。 徐子陵本早知对方有此一著,仍想不到变化得如此迅疾,螺旋劲先反方向转收回来,再 全力改向疾迎上去。 “轰”!徐子陵俊容转白,往後飘退,嘉祥如影附形的贴身追来。 寇仲心知此刻事关胜败,嘉祥大师近百年的全力一掌岂同小可,徐子陵不倒地重伤确是 能今天下震惊的事,再顾不得成了其他三僧众矢之的的形势,疾扑往前,右手井中月横砍嘉 祥,另一手则握上徐子陵的右手。 道信、智慧、帝心同喧佛号,逼近而至,同时出手。 嘉祥大师左手轻拂,袍袖拂正刀锋。 “霍”的一声,出乎众僧料外,嘉祥应刀飘飞,攻向徐子陵的一指头禅再使不下去;始 知两人紧握的手变成一道贯通的桥梁,把他们同源而异的真气联成一体,创造出这骄人的战 果。 其他三僧虽因此失去四人一举联手制伏两人的预算,却当然不会因此乱了阵脚,帝心尊 者立即补上嘉祥避开而留下的空档,化出万千杖影,像一堵墙般从正面往他们疾压过来。 道信合什的双掌推出,两股气劲滚滚翻腾的朝徐子陵左後侧推来,教他再难以和寇仲连 结在一起。 智慧的擅木佛珠串扬起,随著他奇异的步法,似是直捣寇仲的右耳鼓穴,但却是可随时 改变方向,难测之极。 围攻战全面开展。 寇仲和徐子陵紧握的双手忽尔伸个笔值,身体往外档倾斜,竟似陀螺般滴溜溜急旋起 来。 三僧那想得到他们有此一著,登时失去原要攻击的目标。 “叮”!寇仲的井中月分别击中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又迫得道信运掌封架。徐子陵则 挥掌重劈智慧大师的佛珠串,发出“蓬”的一下气劲交击声。 两人借外倾和旋转的势道,攻出的角度和*迹无不在三僧料外,今这三位佛门的顶级人 物也转为被动,改攻为守,硬被迫开。 徐子陵一声长啸,右手运劲,把寇仲甩飞,有若离弦劲箭般往大殿正门射去。自己则借 正反之气,闪电截士嘉祥大师,两手化作无数掌影,正面往他攻去。 道信和智慧两僧负责把守大门,岂容寇仲就这麽溜掉,展开压箱底的本领,前者双手隔 空虚抓,使出“达摩手”十八式中的“拈柴择菜”,登时劲风狂作,发出两股暗带回旋的强 大劲道,只要寇仲给卷中,保证要倒跌回殿内去。 智慧大师一声*得罪”,手上佛珠串有三颗檀木珠脱手射出,後发先至的成品字形印往 寇仲背脊,袭取他两边肩井和背心要穴。 寇仲此时离殿门只不过半丈之遥,却心知肚明这半丈之遥等若万水干山,赔出小命都难 以飞渡,当机立断下足尖疾点地面,腾身而起,凌空一个翻腾,再借转换真气的看家本领, 硬是改变方向,险险避过两僧的攻势,反往殿心的徐子陵投去。 徐子陵正深陷险境,与嘉祥大师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斗,掌风拳影中,两道人影 兔起鹃落的鏖战不休。表面看似是平分秋色,但寇仲一眼便瞧出徐子陵能活跃的地盘正不断 收窄,嘉祥的佛门奇技则层出不穷,迫得徐子陵不住硬拚,分明是以己之长,攻徐子陵之 弱。 徐子陵之所以陷此劣境,主要是因在旁迈步盘旋,虎视耽耽窥伺的帝心尊者,他虽没有 出手,却予他庞大的压力和威胁,使他大受影响,分神戒备之下难以尽展全力应付功力比他 深厚土一大截的嘉祥大师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如非他的真气已臻随心所欲的境界,加上新近 学晓借劲卸劲的奇技,早给击倒地上。 寇仲一声暴喝,忽然从空中落到地上,身随刀走,力贯刀梢,化作黄虹,直往迎来拦截 的帝心专者射去。 过不了帝心尊者这一关,休想能插手到嘉祥和徐子陵的战圈内去。 道信和智慧立在正门左右处,没有追来,他们均为成名超过六十年的宗师级人物,身份 地位非比寻常,若非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愿夏的以众凌寡的来对付两人。 不过他们联合把手殿门,等若一堵活的铁壁铜墙,泼水难过。 帝心尊者往左一晃,禅杖横扫,眼看扫中寇仲刀锋,寇仲步法忽变,刀锋竟在不可能变 化的情况下生出变化,划了个小圈,不但避过帝心尊者的禅杖,还桃中杖底。令这高僧也要 大为叹赏。刀法至此,足可与“天刀”宋缺相提并论。 帝心尊者微微一笑,禅杖下压。同时生出狂猛的吸扯之劲,今寇仲难以脱身,更要刹其 锋锐之气,连消带打,不愧佛门四大圣僧之一。 寇仲心中叫好,使出从李元吉学来的回马枪法门,人退刀随,井中月左摆右摇,一下子 从杖底脱身出来,接著又从半丈外处疾退回来,井中月急砍,刀光过处,帝心奠者在淬不及 防下,禅杖终应刀荡开。 若只是两人相斗,这刻帝心尊者随便闪开,可重整攻势,不会落在于风,可是帝心尊者 此时的责任是要阻止寇仲往援徐子陵,形势则完全两样。 寇仲刀光暴张,施出尚未对徐子陵用过的“井中八法”中的“兵诈”,幻出千万点刀 光,像殿外的暴风雪般,趁禅杖荡开的刹那,帝心尊者又不能不固守殿心阵地的形势,往对 手洒去。 帝心尊者冷喝一声,禅杖忽然变短,原来双手改握到禅杖中间去,分别以杖头杖尾使出 一套细腻绵密、利於近身搏击的杖法,迎战井中月。 寇仲哈哈一笑,刀锋幻化出来的芒点倏地消散,变回长刀一把,人却移到帝心尊者左侧 杖势不及处,一刀推出。 如此奇招,帝心尊者仍是初次遇上。此际变招已来不及,两手移往杖头杖尾,运杖横 架。 “当”!寇仲痛砍禅杖下帝心尊者雄躯剧震时,寇仲借势飞起,来到徐子陵和嘉祥上 空。他使尽浑身解数,终争取到这少许主动,才能突破帝心尊者这本是无隙可觅的关防。 徐子陵心中暗叫寇仲来得好,事实上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田地。 帝心尊者与寇仲缠上後,他的劣势仍没有改善,皆因高手相争,只要任何一方给逼落下 风,绝难扳平过来,只会每况愈下,尤其像嘉祥大师这般级数的武学宗师,任何招式均臻炉 火纯青,干锤百炼的境界,根本不会有出错的机会。若非嘉祥旨在消耗他的功力,他早便小 命不保。 “当”!嘉祥一掌逼退徐子陵,看似随意的挥手弹指,寇仲凌厉无匹的一刀立给震开, 但亦解去徐子陵之困。 劲风疾起,帝心尊者的大圆满杖全力展开,铺天盖地的从後攻至。 寇仲和徐子陵两肩相碰,乍合又分,旋转开去,分别迎击嘉祥和帝心荸者。 以道信和智慧两位大师的眼力,此时也有眼花缭乱的感觉,只见殿内四人战作一团,初 时寇仲和徐子陵给紧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可是两人却通过一种天衣无缝的联击战术,时 能增强功力的奇招迭出,活动的空间不住扩展,充满活力。 佛坛香炉插的清香只剩下尾指般长的一小截,再捱不了多少时间,但照情势发展下去, 他们绝对没有可能从嘉祥和帝心尊者的手下脱身,更遑论要闯关离殿。 “伏”的一声,寇仲和徐子陵两背相撞,徐子陵低喝道:“云帅!”寇仲感到徐子陵的 灼热真气潮水般透背传来,心领神会,知道最後的一个机会正在眼前,狂喝一声,井中月使 出“井中八法”第七法“速战”,长刀先往里弯,再回击往前,大有一往无前,不是你死便 是我亡的气势。 帝心尊者感到自己完全在寇仲的刀势的笼罩之下,如若出杖硬拚,势难留手,将演变为 生死相搏之局,如此岂是他所愿见的,忙收杖疾退半丈,好作拦截。 徐子陵凝神注视嘉祥从古右外档拂来的双袖,背脊弓弥,送得寇仲腾身扑飞,如影附形 的追击後撤防守的帝心尊者。 帝心尊者骇然醒觉到寇仲这雷霆万钧的一刀实包含著徐子陵的劲气在内时,已是悔之不 及,更因寇仲速度剧增,而自己则在後退之势,怎挡得住他这排空而至、凌厉凶猛的一刀, 无奈下往横闪移,任由寇仲朝把守大门的道信和智慧投去,作第二次闯关的尝试。 徐子陵此刻软弱得差点跪干,举起双手向嘉祥道:“不打啦!”嘉祥微一点头,来到他 旁,目光落在寇仲背土。 成败的关键全系在寇仲处。 纵使在两丈开外,道信和智慧无不感到寇仲刀势的威胁,寇仲由离地腾起,头前脚後的 投来,井中月缓缓推出,所有动作浑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最慑人处是两位大师均感到当 地攻势及身时,将会是刀势最巅峰的一刻,对闯关者或拦截的一方来说,都只有放手硬拚, 分出生死一途。 他们当然全无与寇仲以生死相拚之意,同时拔身而起,要趁寇仲刀势未攀上最高峰前, 把他从空中拦截下来。以他们联手之力,又在蓄势以待下,确有十成把握可以办到。 徐子陵等无不屏息静气,等待结果。 道信双掌互相绞缠,像一对相戏的蝴蝶般迎向寇仲;智慧的佛珠串则循著一道玄奇的轨 迹,刚好可在迎上寇仲时,把井中月套个正著。 两偕全力出手,真是不同凡响。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剩下不到半丈时,寇仲忽然飞往智慧大师的方向,完全避开道信 玄奥无方的达摩妙手,全力攻向智慧大师。 嘉祥和帝心尊者同暄佛号。 智慧大师迅速判断出若硬撼寇仲这包含徐子陵真气的一刀,将是两败俱亡之局,暗叫一 声“我佛慈悲”,从空中落下。 寇仲多谢声,畅通无限的迥飞过来,弯弯的投向殿门,消失在殿外漫天风雪里。 第四章 雪中漫行 寇仲满身雪花的跨过门槛重进大殿,四僧像变成弥勒佛和四天王外另四尊泥塑神像,默 立不动。 寇仲关切的瞥徐子陵一眼。还刀入鞘,潇洒言道:“我们只有一人能成功借诸位大师的 好心肠离殿,此仗或可当作和论。哈!怎麽计算才对呢?” 嘉祥乾枯修长的脸容现出个全不介怀成败得失的笑意,慈祥合什道:“善哉善哉!出家 人怎会斤斤计较。留亦是佛,去亦是佛。因缘而留,随缘而去。” 道信大师哈哈笑道:“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两位施主珍重!” 雪下得更大更密,团团绵絮般的雪花,随风轻盈写意的飘降,把人间转化作纯美迷离, 触人心弦的诡奇天地。 两人步出至善寺,大雄宝殿群僧诵经之声仍潮水般传来,抑扬顿挫。 几乎是不分先後地,他们各自喷出一囗鲜血,洒得厚积白雪的地面出现两片血红。 寇仲和徐子陵互视一笑,均有如释重负,轻松得欲高歌一曲的悦愉感觉。 寇仲拭去嘴边血渍,边走边道:“陵少真行,时机把握得比他奶奶的还要准确,否则我 们现在会是两头斗败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胜和败只是一线之差。” 徐子陵道:“我们今天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多日加起来还要多。佛门绝学确是博大精 深,幸好我们比之当日在南阳与祝妖妇莪妖女之战,又大有进境。否则只是嘉祥大师那甚麽 娘的『一指头禅』,就可把我们打得一蹶不起。” 两人穿街过巷的朝洛河和天津桥的方向走。初雪的兴奋早已消失,街上行人大减,没必 要的话洛阳的居民都回到家中,藉温暖的火炉陪伴以驱减风寒。 寇仲仰天长长呼出一囗气,道:“趁佛道顶尖高手齐集洛阳的一刻,无论石之轩如何自 负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就藉此机会立即北上,小弟现在去找王世充安排,陵少则找可汗和 王子报告喜讯,我自会来寻上你们。” 徐子陵当然无心留在洛阳,表示同意後两人分头行事。前者直抵洛河南岸,大雪蒙蒙 中,洛河舟船仍是往来不绝,冒雪缓驶,不过却似属另一个空间层次。岸旁的垂柳古树,均 铺上雪白的新衣,这白茫茫的天地,既开放又无比的隐闭神秘。 一时间,徐子陵看得呆了,舍不得就此遽然离开。 师妃暄温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至善寺一战,将令子陵名震天下,只不知今後何 去何从?” 徐子陵别头一看,在纯白的雪花雪景衬托下,男装打扮的师妃暄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下 凡仙子,而整个天地亦因她仙踪乍现而转化作人间仙境。微微一笑道:“我们只是狡计得 逞,何足自豪。看小姐欣悦之情,似在为我们的侥幸脱身而高兴,不是挺奇怪吗?” 师妃暄微耸香肩,姿态神情有那麽动人就那麽动人,白他一眼道:“徐子陵和寇仲从来 不是妃暄心中的敌人,和你们交手只像在游戏,何用介怀游戏的得失。早在妃暄请四位老人 家出山时,已有一切随缘之语。更何况关中形势剧变,大大不利秦王。你两人今趟入关捣 乱,说不定会弄出另一番局面来,因果难料。” 徐子陵道:“原来如此!但假若我们真能带走杨公宝藏,小姐是否仍会袖手不埋?”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真的不愿去想那麽远的事情,子陵明白人家的心情吗?” 徐子陵心中微颤,这麽的几句话,出自师姐暄的囗中,已足表示她对自己不无情意,才 会有最後一句的反问。 师妃暄美目深注的瞧看他道:“现今李建成的太子系势力日盛,更得颉利支持,石之轩 则在暗中捣鬼,又有李渊偏袒,形势异常复杂,你们仍坚持硬闯关中,实在不智。” 徐子陵点头道:“多谢小姐关心,不过只要小姐不亲自出手对付我们,又或请宁道奇或 了空人师两位老人家出马阻止,我们已感激不尽。” 师妃暄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的笑意,没有答他。 徐子陵隐隐把握到她微妙矛盾的心情,话题一转道:“小弟尚有一个请求。” 师妃暄微笑道:“徐子陵竟会出囗相求,妃暄应否喜出望外?” 徐子陵哑然失笑,忍不住戏道:“你是仙子,我是凡人,凡人有办不到的心愿,不是该 求仙子援救吗?” 师妃暄莞尔道:“少有见子陵这麽好的心情,竟学足寇仲的囗吻来调笑妃暄,小心妃暄 拂袖不听。” 徐子陵心怀大放,感到与这美女拉近不少的距离。洒然自若的道:“我只是想请小姐想 个办法,好令突利可汗能安返汗庭吧!” 师妃暄瞥他一眼,抿嘴轻笑道:“啊!原来你们是要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以潜 入长安。” 徐子陵悦服叹道:“小姐智慧惊人,只从小弟一个请求,立将我们看个通透明白。” 师妃暄嫣然一笑,语气平静轻柔的道:“可汗能否安返汗庭,事关突厥和中土的盛哀兴 替,难怪子陆会破天荒的出言请求。由此可知子陵对天下苍生的关注,不下於妃暄。放心 吧!妃暄特别请出散人他老人家,正是针对石之轩。普天之下,怕只有他老人家和四位大师 才能令石之轩有三分顾忌。你们也要小心,石之轩绝不肯错过宝藏内的圣帝舍利的。” 又道:“唉!到此刻妃暄纵使代你们筹谋运算,仍想不到你们能凭甚麽妙计,可在李建 成一方虎视眈眈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长安?” 徐子陵目光投往对岸茫茫风雪的至深处,轻轻道:“我们会立即离开洛阳,此地一别, 希望与小姐在关中仍有再见之日,到时但愿与小姐是友非敌,那将别无憾事。” 师妃暄合什道:“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名异体一;三界大道,唯自心现, 水月镜花,岂有生灭?汝能知之,无所不备。子陵兄万事小心,不要勉强,妃暄不送啦!” 徐子陵沿河西行,心坎中仍填满师姐暄动人心弦的仙姿妙态。 每趟和她说话,都似能得到很大的启悟。 她说的话不但暗含玄机,更有深刻的哲理。这世上人间的种种悲欢离合,有情众生的喜 怒哀乐,说到底不外人们自心的显现。有如镜中花,水里用的短暂而虚幻。只要能把这些看 通看透,还有甚麽值得留恋的呢?这看法虽然悲观,却含有颠扑不破的真理在其中。因为实 情确是如此,只是众生执迷不悟吧! 可是她为何在临别时要说出这番话来,是否在提醒他,也为要警醒自己,确可堪玩味。 “徐爷”! 徐子陵暗叫惭愧,因心神过度集中在师妃暄身上,竟察觉不到有人从树丛中走出来。 来人到达身侧,喜孜孜的道:“终找到徐爷哩!” 竟是刘黑达清秀可人的手下,善用飞刀的邱彤彤。 徐子陵讶道:“原来是彤彤姑娘,是否刘大哥也来了!” 邱彤彤俏脸不知如何的嫣红起来,赫然道:“唤我作彤彤便成,大师也是这麽唤人家 的。大师没有来,来的是大王,他正急看要与徐爷和少帅会晤呢。” 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窦建德亲来洛阳,乃是有要事与王世充商议,但这老狐狸却瞒着 他们。 半刻後。徐子陵在附近停泊的一艘战船上,见到这名震天下的霸主。 窦建德年在四十许问,身材修长,举止从容,发须浓黑,沉着冷静中有种雍容自若的奇 异特质,鹰隼般的眼睛蕴藏若深刻的洞察力,气度慑人。 摒退左右後,两人在舱厅坐下,窦建德深有感触的叹道:“黑达常在我面前对你们赞不 绝囗,当时我仍是半信半疑。且至此刻见到子陵举手投足均有种洒脱自然,毫不造作,但又 完美无瑕的动静姿态,才心服囗服。我窦建德一生阅人无数,但只从『散人』宁道奇身上曾 生出同样的感觉。” 徐子陵最怕破人当面称赞恭维,颇感尴尬。不过这夏帝没像王世充般派头十足,开囗闭 囗称孤道寡,已赢得他的好感。苦笑道:“大王勿要夸奖我这後辈小子,不知大王此次来洛 阳,是否欲与王世充缔结盟约?” 窦建德鹰目寒芒一闪,显示出深不可测的功力,冷然道:“对王世充这种背信弃义的小 人我窦建德绝无半点好感。只是唐强郑弱,势必不支。郑若亡,夏必难独善,要争天下,不 能不暂时和这种卑鄙小人敷衍,共御强敌。” 这番话,等若承认与王世充结成联盟。 窦建德似乎不愿就此事谈下去,话题一转道:“寇少帅因何没与子陵同行,我们是否可 见个面呢?我今晚仍要和王世充议事,明早离开。” 徐子陵歉然道:“我即管和他说说看,不过我们亦须立即离城,以避强敌,恐怕很难腾 出时间来。” 窦建德谅解的点头道:“我会留在船上直待黄昏,子陵看看办吧!听黑达说,你们和宇 文化及仇深似海,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双目杀机一闪,点头沉声道:“这是我常放在心头的一件事。” 窦建德嘴角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道:“好!现在徐圆朗已归降我窦某人,只剩下宇文 化及仍在负隅顽抗。不论子陵和少帅怎样看我窦建德,但我总视你们为黑达的兄弟。大家都 是自己人,有甚麽会谈不妥的呢?你们关中之行後,请来找我们,好共商对付宇文阀的大 计。” 徐子陵暗呼厉害,若论收买人心,窦建德比之王世充、李子通之辈确高明百倍,最教人 佩服的更是绝囗不提杨公宝藏,又或谁臣服於谁的问题。当下还有甚麽好说的,只好点头应 允。 窦建德是个不多说废话的人,亲自送他到岸上,顺道介绍随行的中书侍郎刘彬和大将凌 敬,这两人一文一武,均长得一表非凡,显示出窦建德手下不乏能者。两人对徐子陵客气有 礼,态度亲切。 窦建德探手抓看徐子陵的肩膀,长笑道:“见到子陵,可推想出寇仲雄姿英发的神采, 入关後,你们千万不要勉强,可为则为,不可为则退。两位抵达大夏之日,就是窦建德倒屉 相迎之时,珍重珍重!” 徐子陵赶回去时,寇仲、伏骞、突利、邢漠飞四人正在担心他的安危,见他回来,登时 放下心头人石。 一声出发,五人坐上正恭候院内的马车,由王世充派来的人驾车冒雪起程。寇仲问起他 为何迟到,徐子陵把见到窦建德一事说出来,寇仲苦恼道:“除非我分身有术,否则只好缘 悭一面。”又饶有兴趣的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伏骞和突利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看徐子陵如何回答。 徐子陵苦笑道:“我看人通常都是纯凭感觉,恐怕不能作准。” 寇仲笑道:“陵少的感觉一向灵验如神才对。”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通:“若没有李世民,又成李阀失却关中地利,那这天下势将 是窦建德的天下。” 寇仲等无不动容。 突利笑语道:“子陵为何不说没有李世民和寇仲呢?不怕伤少帅的心吗?” 徐子陵摇头道:“因为我明白寇仲,由於刘黑达的关系,他是很难与窦建德为敌的。” 伏骞大力一拍寇仲肩膀,竖起拇指道:“只听陵少这句话,便知少帅是个看重情义的好 汉子。” 邢漠飞忍不住道:“究竟窦建德本身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被陵爷如此推崇备至?” 徐子陵正容道:“这人老谋深算但又平易近人处近似萧铣;豁达大度,知人善用则类李世 民;豪雄盖世,不计成败又像仕伏威。若到江湖去混,必然是豪杰义侠之流,叫人悦服。” 寇仲一拍桌叹道:“难怪刘大哥肯甘心为他卖命。” 伏骞叹道:“现在黄河以北之地,以窦建德稳称第一,曹洲的孟海公和盘据孟津的李文 相都被他先後破灭,城任的徐圆朗亦向他归降,更得虞世南、欧阳询、刘彬等谋臣为他设置 官府朝制,手下兵精将良,聚众达二十馀万,确有实力可与唐室正面交锋,如若与王世充结 成联盟,又得少帅、子陵之助,天下谁属,谁能逆料?” 突利点头道:“除少帅外,秦王最忌惮的确是窦建德而非王世充。” 寇仲叹道:“只是杜伏威现今已投诚李小子世民,造成有利攻打洛阳的形势,否则给个 天李小子作胆,也不敢西来进击拥有天下最强大防御力的东都洛阳。” 五人不约而同往窗风雪漫天的洛阳瞧去,各有所感。 伏骞沉吟道:“战战降降,杜伏威的江淮劲旅所向无敌,投降是否只是缓兵之计?”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老杜只是和李小子玩耍投降的游戏,却恨实情非是如此。杜伏 威或者不是个仁慈的人,却是个有始有终,言出必行的枭雄霸主。” 此时马车抵达码头,三艘战船正恭候五人的来临。 、秦叔宝和程咬金亲自开门迎接五人步下马车。王玄应、王玄感两兄弟代表王世充来送 行,却不见杨公卿和张镇周。一番客气的门面话後正要登舶,蹄声响起,三骑冒着风雪急驰 而至。 众人凝日瞧去,中间一骑赫然是大唐公主李秀宁,左右两人则是李靖和红拂女伉俪。 寇仲又惊又喜,首先迎上。 第五章 情敌相逢 李秀宁衣著淡雅,玉容不施半点脂粉,只以斗篷棉袍遮挡风雪,更突出了她异乎寻常的 高贵气质和令人屏息的美丽。对寇仲来说,她就是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他永远都不能把她 摘下来。 这大唐的贵女下马後示意寇仲陪他避到一旁,轻轻道:“秀宁是来送行的。*寇仲目光 扫过立在远处为李秀宁牵著马儿的李靖夫妇,忽然生出一种奇怪和使他颓丧的感触,就像过 去和此刻所干的一切事,都没有任何意义,将来也是模模糊糊的,茫然道:“柴绍呢?”连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拙劣至要提趁这个人。 李秀宁垂首低声道:“他不知我来的。唉!你为何不肯见人家呢?” 寇仲脑海一片空白,苦笑道:“见面又能怎样?” 李秀宁脸庞倏地转白,凄然道:“你为何定要和二皇兄作对,难道不知他真的视你和徐 子陵是好朋友吗?” 寇仲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神智清醒了些儿,沉声道:“兄弟也可以阂墙,何况只是萍 水相逢的朋友口告诉我,李秀宁究竟是帮你二皇兄,还是李建成、李元吉。” 李秀宁紧咬下唇,露出悲伤疲惫的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寇仲心中一软,深切感受到她无可解脱的矛盾和惆怅。自己兄弟相斗的事实,定像个沉 重的噩梦般在折磨这动人的公主,柔声道:“公主放心,我今趟入关,对秦王说不定是件好 事。唉!他们都在等著我,我要走啦!”李秀宁似乎也找不到可说的话,点头道:“让李靖 夫妇陪你们去吧!若可汗有甚麽不测,秀宁怎向二皇兄交待?” 寇仲大吃一惊,终完全清醒过来,暗忖如给二人同行,岂非难施暗渡陈仓之计?忙道: “这个万万不可,因为……”李秀宁截断他大唷道:“是否要秀宁直接向可汗说才成?”寇 仲心想再拒绝更是欲盖弥彰,颓然道:“就依公主吩咐吧!”李秀宁一对秀眸射出复杂难明 的神色,深深瞧著他道:“到长安後,少帅可以见秀宁一面吗?” 寇仲为之愕然。 三艘战船缓缓驶离洛阳,先沿洛水东行,抵黄河後始改向内行。 寇仲来到船面土,找到秦叔宝,问道:“这二艘船上的郑兵,是否全在你老哥的控制之 下?”秦叔宝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啦!”寇仲满意地拍拍 他肩头,低声道:“将不属我方的人赶下船便成,犯不著杀人,让他们回去传话给子世充, 气得他半死更大快人心。” 秦叔宝笑道:“这些事你还是嫩了点儿。我敢立生死状船上必有人通晓王老贼的全盘奸 计,且有方法和宋金刚那边暗通消息,只要我们将这人抓起来,施以重刑,撬开他的烂嘴, 可将计就计,教宋金刚栽个大筋斗。哼!他算老几,竟敢来害我?”寇仲一拍额头道:“还 是老秦你比我行。”心知自己因李秀宁的约会,直至此刻仍未回复清明,故还是糊里糊涂 的。 秦叔宝笑道:“你是否弄上李秀宁那漂亮的妞儿,以至纠缠不清?这可是犯不著。老哥 我是过来人,火头来时,不如到窑子真金白银去买笑,只要你闭上眼睛,心中想著对方是公 主,对方便是公主。完事後乾净利落,快活逍遥。一切事待天下一统再说,乐得无牵无挂, 上沙场时是生或死只等闲事。哈!才乾脆呢。” 寇仲记起他暗恋吕梁派掌门千金一事,暗忖他嫖妓时定将床上的对手幻想为那住小姐, 哑然失笑道:“这该算是你老哥的疗伤圣药吧!”再商量了一些行事的细节後,徐子陵来 了,闲聊几句,徐子陵和寇仲往船尾密话。 大雪早停,但已遍山银裹,树梢纷纷披挂雪花,寒风拂过,两岸林木积得的雪团纷纷散 落,化作片片雪花,在空中自由飘荡,蔚为奇景。 天上厚云积压,看中到的太阳沉往西山,天地逐渐昏沉。 寇仲问道:“李靖和我们的恶嫂子在干甚麽呢?”徐子陵道:“我们的李大嫂并非蛮不 讲理的人,只因和我们误会丛生,才不太客气吧!他们正跟王子和可汗谈论外方甚麽突厥、 铁勒、高丽、吐蕃、党项、吐谷浑、回纥、朔方的形势,谈得非常投契。” 又皱眉道:“我扮岳山到关中找李渊,你却凭甚麽鬼方法潜入长安?”寇仲耸肩道: “只能见机行事,长安的城防这麽长,总有破绽空隙,入城後我们再以惯用的手法联络,到 时再看看该怎样著手寻宝。” 徐子陵道:“我今晚便走,你要小心点。别忘记以李世民的实力,亦要遇袭受创。我们 现在看似人强马壮,但仍比不上当日李世民的实力。” 寇仲道:“你有问过李靖关於李小子遇袭受伤的事吗?”徐子陵道:“有李大嫂在旁, 很多事都不便开口。” 寇仲表示明白,探手抓著徐子陵肩膀,沉声道:“天黑後你离船登岸,千万要小心。若 有人怀疑你的身份,立即开溜,勿要勉强。” 徐子陵关切的道:“你也要小心。” 寇仲闭上虎目,心神飞越到长安的跃马桥处。 在经历千辛万苦,重重困难波折後,决定他一生荣辱的关键时刻终於来临。悠然神往的 道:“我会比你迟三天起程,过年前该抵长安,记得算准时间来和我会合。哈!还有甚麽比 茫不可测的将来更动人呢?”心中不由浮起李秀宁的玉容,旋又被宋玉致替代。 扮成岳山的徐子陵日夜不停的急赶三天路,这一天黄昏来到位於黄河南岸的桃林。 自李世民破去薛举父子的西秦大军,声威大振,很多接近潼关的本属中立的堡市纷纷归 附李唐,为大唐军铺好出关的坦途。桃林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城墙悬上李阀的旗号。入城 後,徐子陵投店休息,好养精蓄锐明早入关。 长安所在处的渭河平原区之所以被称为关中,因为束有潼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 北有萧关,居四关之内,故称关中。 潼关为四关之首,为战国时秦人所建。北临黄河,甫靠大山,东西百馀里,开路於断裂 的山石缝中,“车不容方轨,马不得并骑”,有一夫当关,万夫莫过之险,本名函谷关,东 汉後才改名为潼关。 战国时期,六国屡屡合纵西向攻秦,但亦只落得屡屡饮恨於函谷的凄惨下场。 双峰高耸大河旁,自古函谷一战场。 就是这险峻的兵家必争之地,令长安稳如泰山,避过关外的烽火战乱。 徐子陵痛快的洗个澡,再戴上岳山的面具,又用从途中购来脂粉染料,依陈老谋传授的 易容术,把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染成近似面具的颜色,以免被像雷九指般细心精明的人瞧出破 绽。 愈接近关中,他愈是小心翼翼。无论行住坐卧,他亦凭过人的记忆力,不住重温石青漩 指点他乔扮岳山的窍妙法门,又反覆把岳川遗卷载下的大小情事反覆惦记。连他自己也生出 已化身为岳山的古怪感受。 回房後剩坐半个时辰,才到客栈附设的食肆晚膳。 刚跨过门槛,立即感到饭肆气氛异样。 摆了十来张大圆桌的膳厅只正中一桌坐著一名华服锦衣的高大汉子,夥计则垂手肃立一 章。 那大汉见他来到,昂然起立施礼道:“晚辈京兆联杨文干,拜见岳老前辈,特备酒菜一 席,为前辈洗尘。”两掌一击,夥计立时流水般奉上佳肴美酒,摆满桌上。 杨文干亲自拉开椅子,请徐子陵扮的岳山入座。 徐子陵目光落在这可供至少十人饮饱食醉的丰盛筵席,心中暗念几遍杨文干,才记起李 靖曾说过京兆联乃关中第一大帮,而杨文干则是京兆联的大龙头,人面甚广,无论关西关东 都同样吃得开。且更是建成*兀吉太子党一方的人,负责在关东广布线眼,以阻止他和寇仲 入京。自己临入关前便给他截上,更得悉他*岳山*的身份,可见背後动用过难以估计的人 力物力,算是很有本领。 纵使杨文干被任命为庆州总管,仍掩不住黑道枭雄的江湖味道。 他的长相颇为不俗,但神态举止,均有种自命不凡,深信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随心所欲摆布别人命运的神态,彷佛老天爷特别眷宠他的?印?徐子陵摆出岳山生前一贯 的冶漠神情,淡淡问道:“你怎知老夫是岳山?”杨文干恭敬的道:“岳前辈甫再出山,於 成都力毙‘天君’席应,此事天下谁不晓得。” 徐子陵仰天长笑道:“你这麽曲意奉迎的设宴款待老夫,究竟有何图谋?若再胡言乱 语,勿怪岳某人不客气。” 杨文干先挥退侍从,从容自若的移到酒席对面,微笑道:“岳老火气仍是这麽大,何不 先坐下喝杯水酒,再容晚辈详细奉告?” 只看他的步法风度,徐子陵可肯定杨文干绝对是一流的高手,纵使及不上自己,但相差 亦不该太远,不由心中惊异,并从而推测出建成的太子系人马,确有不凡实力。冷哼一声, 道:“老夫正手痒哩!若再浪费老夫的时间,恐要後悔莫及。” 杨文干不答反问,好整以暇的道:“岳老是否想入关中呢?” 徐子陵大感不安,无论杨文干如此自负,照理也不该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到这裹, 心中一动,注意力从他身上收回来,搜索周遭方圆十丈内的范围,冷笑道:“竟敢来管老夫 的事,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杨文干忙道:“且慢!只要我给岳老看过一件物品,岳老自会明白一切。”探手往怀内 去。 徐子陵闷哼一声,拔身而起,险险避过从後射来的一道凌厉如迅雷疾电的剑光,他已撞 破天花,落足屋顶瓦坡处。不用看,他也知偷袭者是“影子剌客”杨虚彦。若非他知机不被 杨文干所惑,杨虚彦虽未必能伤他,但此时必陷於前後受敌的劣局裹。 屋脊处有人大笑道:“岳兄果然老而弥坚,只是脑袋仍是食古不化,除非肯答应此生不 踏入关中半步,否则明年今日此时就是岳兄的忌辰。” 此人须眉俱白,颇有仙翁下凡的气度,赫然正是海南派的宗师级人物“南海仙翁”晃公 错。 徐子陵心中明白过来,由於岳山熟知魔门的事,所以杨虚彦绝不能容他入关去见李渊, 免坏了石之轩和杨虚彦苦心经营的好谋。 穿破一洞的厅堂下全无动静,但徐子陵心知肚明目己正陷身重围之内,隐伏一旁者说不 定淌有石之轩在其中。 撇开其他人,只是晃公错已不易应付。 但他却是一无所惧,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自然射出岳山生前独有的神光,一点不让的 迎上晃公错凌厉的眼神,木无表情的道:“想不到晃七杀行将入木的年纪,仍看不通瞧不 透,甘做别人的走狗,可笑呵可笑!”徐子陵照足岳山遗卷的语调称谓,语含不屑。原来晃 公错自创“七杀拳”,仗之横行天下,老一辈的人像岳山者均呼之为晃七杀。 晃公错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语调却出奇的平静,显示他出手在即,一字一语像从牙缝 刮出来的冰雪般沉声道:“死到临头竟还口出狂言。哼!我晃公错岂会惧你岳霸刀,你是否 见过玉妍?她为何不宰掉你。” 徐子陵心底错愕,暗忖听他口气暗含妒火,说不定晃公错与祝玉妍曾有过一段情,所以 才对“他”这个与祝玉妍曾合体交欢且生下女儿的“情敌”恨之入骨。不过在岳山遗卷中却 没有提及此事,而事实上在遗卷中岳山对祝玉妍著墨并不多,可能是不愿想起这段往事。 这时他更明白晃公错为何会现身此处,学足岳山般嘿嘿笑道:“我和她的事,那到你来 理。” 晃公错双目杀玑大盛,须眉无风自动,四周的空气立时以他为中心点旋动起来,由缓转 快,劲刮狂涌,冰寒刺骨,威势骇人。 徐子陵知他出手在即,目下只是提聚功力的前奏,连忙收摄心神,同时暗叫侥幸。 他适才的心神一直放在眼前大敌身上,一来对方乃近乎宁道奇级数的前辈宗师,另一原 因则是晃公错在洛阳天街硬撼王世充车队的威势在他仍如昨晚才发生般深刻,所以份外不敢 大意。 但这一刻当地暗捏不动根本印,晋入井中水月,止水不波的佛道至境,灵台清冶如冰如 雪,灵觉立时扩展往四周广阔的空间去,把握到杨文干和杨虚彦两人均伏在後方两侧暗处, 此外再无其他敌人。心中立即有了计算。 晃公错居高临下的俯视著他,长笑道:“岳霸你以为小妍真的爱土你吗?她只是因你够 讨厌,才选择你作她的传种男人。她真正欢喜的人,是石之轩而非你,让我取你狗命。” 暴喝声中,“南海仙翁”晃公错隔空一拳击至。 他的一拳就像给正对抗波涛侵撞的岸堤轰开一个缺口,所有本绕著他旋转的劲气一窝蜂 的附在他的拳劲上,形成一柱局度集中的劲气,由缓而快的猛然朝徐子陵击至。 以晃公错为中心的方圆数丈的空间,倏地变得滴劲不存,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拳全扯空 了,可怕至极点。 晃公错的“七杀拳”是岳山在遗卷谈论得颇为详细的一种绝技,其中更附有碧秀心的见 解。所以徐子陵虽未亲身体验过,却知之甚详,心中早拟好应付之法。冶笑一声,展开卸劲 的功夫,先往左右摇晃一下,借护体真气散掉对方首两波劲气,这才一指点出,以宝瓶印法 刺出比他拳劲更集中的夏气,逆流而上的往晃公错破空击去。 指劲一发即收,手双手盘抱,送出另一股劲气,迎上对方拳劲主力的第三波。 “蓬”!劲气交击,徐子陵给撞得血气翻腾,差点吐血,连忙凭本身独异的劲气,把对 方充满杀伤力的夏气引得从被和氏宝璧改造过的经脉经由两脚涌泉穴泄出,屋瓦立时寸寸碎 裂。 晃公错闷哼一声,反要往外错开,皆因指劲袭来,气势难御,使他难以连续瓮出另一 拳。 徐子陵随碎瓦往下掉去。同时把真气运转,当地足踏实地时,受创的经脉刚好复元。 生死关键,就在此刻。 指风击出,厅堂内灯火纷纷熄灭,徐子陵运动体内正反真气,闪电般钻入酒席底下,把 精气完全收敛,不使有丝毫外泄。 风声骤响。 晃公错首先从破洞跃下饭堂,接著杨虚彦和杨丈干亦疾风般抢进来。 晃公错冷喝道:“走啦!快追!”听著三人远去的声音,徐子陵心中好笑,也难怪三人 如此大意,皆因谁都想不到“岳山”会不顾颜脸的躲到桌底下来,甚至想不到他会窝囊至逃 走。 但他根本不是岳山,打不过就要溜要躲,全不用自惜声名身份。 他钻出来时,还顺手取了几个馒头,这才施施然的去了。 第六章 商贾之争 寇仲在黄河北垣县的客栈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觉身心舒畅,数日来的舟车劳顿,一 扫而空。 自徐子陵离开後,他们便装出临时改变路线的样儿,弃舟登陆,改由陆路北上;事实上 却是改乘伏骞教人预备好的货船,扮作最常见的搞中外贸易的商旅,秘密继续行程。秦叔宝 和程咬金两人率的数百名亲兵,则化整为零,暂时藏身在附近县城的隐僻处。这一看可说非 常稳妥,兼乘洛水帮内忧分裂之患的当儿,根本没法有效侦察他们的行动。 在过了上党城,肯定撇掉所有跟踪者後,寇仲才折返南方,沿黄河西赴关中,把护送突 利的重任交予伏骞、李靖夫妇与秦叔宝、程咬金一众人等。 梳洗後寇仲戴上麻皮丑汉的面具,用过早点,不敢耽拦,往码头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搭 上往关中的客船。岂知客船早告客满,且大部份天刚亮时经已开出,正踌躇不知该乘搭明天 的客船,多待一天才走,还是购一匹马儿改走陆路之际,有人迎上来喜叫道:“原来是莫 爷,想不到竟在这里碰上你,令叔呢?” 寇仲还以为对方认错人,定神一看,只见对自己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似管家模样的人, 後面还跟有四名健仆,挑若许多大小包里,显是刚从城内购物回来。 细看清楚,又觉甚是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那儿见过。 那人见他发愣神态,明白过来,笑道:“令叔是莫为神医嘛!当年在襄阳城外,今叔仗 义相助,连诊金都差点忘了收取,治好我们小公子进哥儿的怪病,还擒下马许然那奸贼,莫 爷记不起了吗?” 寇仲一拍额头,道:“记起啦!你叫……哈!你叫……”那人道:“我叫沙福,少爷和 天人不知多麽感激令叔和莫爷,只苦於不知如何寻找你们。令叔呢?为何见不到他哩?” 寇仲很想问问他自己该叫莫甚麽东西,心中好笑,道:“家叔年纪大了,返南方家乡後 便不愿再出来闯荡。哈!又会这麽巧的,沙管家要去到那里。” 沙福露出失望的神色,摇头道:“真可惜,像令叔这样精通医术的高人,又是人慈人悲 的侠士。实在难遇难见。” 寇仲胡诌道:“沙管家过许了,但我莫……嘛:已得家叔真传,敢说没有十成也有九成心 得。嘿!我现在赶看去找客船,改天再和沙管家聊天吧。 请啦!” 沙福如获至宝的扯著他衣袖,大喜道:“莫爷真的已得令叔医术的真传?” 寇仲一呆道:“我怎会骗你,但今趟又是谁生病?” 沙福苦看脸道:“今趟是老爷,莫爷懂否医治伤寒症呢?” 寇仲暗忖凭自己《长生诀》加和氏璧的疗伤圣气,甚麽奇难杂症也该会有几分治理把 握,况救人是好事,一拍胸口道:“这有何难,不过待我找得客船再说如何?” 沙福问道:“莫爷要坐船到甚麽地方去?” 寇仲道:“我想到长安去混混,看能否闯出一番医业来。” 沙福欣然道:“如此就不用找船,因为我们正好要往关中。莫爷请!” 寇仲这时更想晓得自己的名字了! 徐子陵进入客舱,尚未坐稳,一名显是帮会的大汉来到他旁,低声道:“这位兄弟高姓 大名,有没有甚麽门派字号,到关中要干甚麽事?” 徐子陵心中涌起怒火,这确是欺人太甚!他为了躲避杨文干等人的纠缠,已改戴上弓辰 春的面具,本以为可藉以过关。可是由於健硕高挺的体型,又买了把佩剑以掩人耳目,终惹 起守在码头的帮会人物怀疑,这来盘问自己的大汉正是其中之一。冷笑道:“告诉本人你是 何方神圣?看看是否够资格向我问话?” 那大汉像吃定了他的毫不动气,微笑道:“老兄你先给我到岸上来,否则这艘船绝不起 锚开航。在江湖行走的都该是明白人,不会因一己之故累及其他乘客。” 船内此时半满旅客,人人侧目以待,只差没有起哄。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这麽磨下去对人对己均没有好处,同时无名火起,抛开一切顾 忌,随那大汉离船。 甫出舱门,那大汉忽然低声道:“小人查伙,是弘农帮帮主盛南甫座下四虎之一,刚才 言语得罪,是不想外人看穿我们的关系,弓爷万勿见怪。” 徐子陵大感错愕,奇道:“你怎认得弓某人呢?” 查伙道:“下船再说。” 走下跳板,一辆马车驶至,查伙道:“弓爷请上车。” 徐子陵大惑茫惑的坐到车内,到马车开出,查伙松一口气道:“幸好截得弓爷,否则帮 主怪罪下来,我查伙怎担当得起。” 迎上徐子陵询问的目光,查伙解释道:“雷九指大爷与我们帮主有过命的交情,五天前 他往关中时路经我们弘农帮的总坛,曾千叮万嘱要我们妥为招呼弓爷,还写下弓爷的绘像, 所以我们能把弓爷认出来。” 徐子陵这才明白,心中也不知该感激雷九指还是责怪他,否则他已在进入关中的途上。 查伙又道:“这个月来入关的关防,无论水陆两路都盘查得很紧,没有通行证又或跟关 中没甚关系的,一律不准入关。雷大爷也是靠我们为他张罗得通行证的。不过弓爷的情况更 特别,据我们的消息:弓爷是名列被缉捕名册上的人物之一,故绝不能暴露身份。”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暗忖即使仍扮岳山,也好不了多少。 照道理,李建成的人该不知弓辰春就是他徐子陵,此事当另有因由。 查伙胸有成竹的道:“弓爷放心,若连把弓爷弄进关内这区区小事亦办不到,我们弘农 帮还能出来混吗?” 马车停止,查伙道:“我们早想好让弓爷混进关中的万全之策,只要掩去弓爷脸上这道 好比生招牌的刀疤,来个改名换姓,再换上不同身份的服饰,便可做计行事。” 徐子陵又是大感茫惑的随他下车,发觉身在一所院落之内,苦笑一声,随查伙进屋去 也。 两艘式样相同的二桅大船泊在码头旁,寇仲随沙福登船,船上几个该是护院一类的人物 目灼灼的向他打量,其中一人大喜道:“原来是莫兄弟,令叔莫为神医呢?” 说话的人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汉子,胖得来却扎实灵巧,显然武功不弱。 寇仲对他仍有点残留的印象,当然也把他的名宇忘掉了。乾笑一声道:“嘿!你好!” 心中暗骂徐子陵甚麽名字不好改,却要改作莫为,後面加上神医两字,更是古怪蹩扭,好像 暗喻莫要做神医似的。 沙福侍候惯达官贵人,知机的提醒他道:“这位是陈来满陈师傅!” 寇仲忙续笑下去道:“原来是陈师傅,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呢!” 其他护院见是相识,纷纷抱拳行礼,态度大改,变得亲切友善。 沙福请寇仲在舱门外梢候,自己则入舱通知主人。 寇仲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颇为热情的陈来满闲扯,重复徐子陵已返乡耕田归隐一类的胡言 乱语,暗里则功聚双耳,追踪沙福的足音。这麽分心二用,尚是首次尝试。时而模糊,时而 清晰,感觉怪异。 只听有女子“呵”的一声娇呼道!案竟遇上莫少侠,他叔叔呢?还不请他们进来。”寇 仲对这少夫人的印象最深,皆因她端秀美丽,立时认出是她的声音。 接看耳鼓贯满陈来满的话声,登时听不到沙福的回答。 寇仲敷衍了陈来满後,舱内又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他的医术行吗?若有甚麽差 错,大哥和二哥定不肯绕过我。” 少天人温柔婉约的道:“相公你不如先向婆婆请示,由她作主,那大伯和二伯便没话说 哩!” 此时陈来满又问道:“莫兄弟武技高明,是否传自令叔呢?” 寇仲又窃听不到舱内的声音,心中暗骂,却不能不答,道:“我莫……嘿!一身技艺, 都是家叔传授,他常说我容颜丑陋,生性愚鲁,没有点技艺傍身,出来行走江湖会非常吃 亏,哈!” 陈来满看看他那副尊容,确难以说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好道:“男儿最紧要是志向远 大,像古时的子羽,出名貌丑,还不是拜相封侯,名传千古。” 寇仲暗何若把自己的志向说出来,保证可吓他一跳,故作认真的道:“不知子羽在娶妻 方面,是否也称心如意?” 这番话登时把其他的护院武师惹得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被人叫作云贵的年轻武师失笑 道:“做得宰相,当然是妻妾如云,莫老兄何用担心。” 沙福由舱内走出来,客气的道:“莫兄请随我来。” 寇仲向众人告罪一声。随沙福走进舱内,只见窄长的廊道婢仆往来,忙个不休,他们见 到寇仲这陌生人,眼中均带点不屑的神色,显是以貌取人,不欢喜他的长相。 在其中一间分作前後两进的大房内,寇仲见到少夫人程碧素,还有那俏婢小凤和进哥 儿,後者长高了很多,生得精灵俊秀,酷肖乃母,样貌词人欢喜。只是寇仲的样子太吓人, 进哥儿骇得躲在小凤身後,不敢照乃母吩咐唤他一声“莫大叔”。 程碧素风姿如昔,秀目射出感激的神色,不过她感激的主要对象是徐子陵而非寇仲,客 气话说过後,详细询问“莫为神医”的情况,寇仲一一答了。 程碧素道:“莫少侠旅途辛苦,请先到房内休息,得养足精神,再劳顿少侠为老爷治 病。” 寇仲却是心中叫苦,假若沙老爷所患的是绝症,他那还有脸面对这位娴淑可爱的少夫人 呢?看船上这种阵仗,沙家该是举家前往关中,只不知他们和关中那位权贵有关系?船身轻 颤,启碇开航。 掩去脸上疤痕的徐子陵,依照弘农帮查伙的指示,来到垣县主大街专卖盐货的兴昌隆门 外,只见三十多名夥计正把一包包的盐货安放到泊在门外的七辆骡车上,非常忙碌。 只看门面,便知这兴昌隆很具规模,难怪能成为关中海盐的主要供应商号之一。正要进 铺,两名大汉把他拦住,不耐烦的道:“你来找谁?” 徐子陵运功改变声音,答道:“我叫莫为,弘农帮的查伙介绍我来见田爷的。” 两汉听得查伙之名,立时态度大改,其中一人道:“莫兄请随我来!” 徐子陵跟在他身後,穿过堆满盐货的主铺,通过天井,来到仓房和主铺间可容百人的大 院落,盐货更是堆积如山,数十人正忙个不休。 那大汉著徐子陵在一旁站待,往两名正在指挥手下工作的中年男子走过去,说了几句话 後,其中一人朝徐子陵走过来,道:“莫兄你是那个门派的?” 徐子陵随口答道:“鄙人的剑法乃家父所传。” 那人问道:“令尊高姓大名?” 徐子陵胡诌道:“家父莫一心,在巴蜀有点名气。” 那人脸无表情,当然是因从未听过莫一心之名,扯著徐子陵的衣袖来到一边道:“莫 兄!不是我田三堂不想用你,而是我们今趟要向盛帮主求援,皆因广盛行那方面人强马壮。 所以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否则只是害了莫兄。 徐子陵先前已被查伙告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广盛行和兴昌隆为供应海盐予关中的最大两个商号,一向竞争激烈。前者有唐室太子系 撑腰,後者则与秦王李世民一系关系密切。最近因建成、元吉的太子系势力大盛,广盛行的 大老板顾天璋亦放恣起来,以武力威吓兴昌隆,甚至派人劫掠兴昌隆的盐船,务要弄垮兴昌 隆。 兴昌隆迫於无奈下,惟有向江湖朋友求助,弘农帮帮主感南甫正是其中之一盛南甫一方 面看雷九指的颜脸,另一方面亦从雷九指口中得悉徐子陵这“弓辰春”武功高强,一举两得 下,遂把徐子陵推荐给兴昌隆,既可助兴昌隆的老板卜万年应付强敌,徐子陵亦可借这身份 的掩护混进关中。 田三堂是卜万年的大女婿,武功不弱,专责保护运盐船队,要入选当然得先过他的一 关。 徐子陵微笑道:“田爷放心,盛帮主既敢介绍来见田爷,自然对我的剑法信心十足,田 爷可向查伙兄查问清楚。” 田三堂沉吟道:“莫兄与盛帮主是甚麽关系?” 徐子陵答道:“盛帮主的拜把兄弟是我的亲叔。” 田三堂点头道:“莫兄请随我来。” 徐子陵随他穿房越舍,来到另一处庭院,田三堂喝道:“给我拿棍来。” 左边的厢厅走出三名武师模样的人物,其中一人把长棍送到田三堂手田三堂拿棍後神气 起来,摆开架势道:“莫兄请出招。不用留手。” 徐子陵暗忖若不用留手,恐怕他一招都挡不了。不过他当然也不可装得太低能,因为今 天会有船队启程往关中,只有显示出足够的实力,对方才会让他立即随行,免致浪费了一个 高手。 一声得罪,徐子陵拔剑出鞘。 旁观的三位武师同时动容。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徐子陵虽蓄意隐瞒起真正的实力,可是出剑及步法,均自具大家风范,连串动作看若流 水行云。浑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田三堂叫了声“好”,在徐子陵气势压迫下。作出应有的反应,挥棍疾挑。 徐子陵一剑扫出,轻轻松松的荡开长棍,接著剑花乍现,封死田三堂所有进攻的路线。 田三堂骇然後退,接看脸露喜色,叫道:“莫兄试攻我看看!” 徐子陵沉声一喝,挥剑刺去。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无论是身当其锋锐的田三堂又或是旁观者,均感剑势凌厉, 生出难以硬架的感觉。 田三堂根本不知如何挡格,再往後退,长笑道:“难怪盛帮主会把莫兄推荐给我兴昌 隆,得莫兄如此人才相助,还怕他甚麽顾天璋,莫兄今天请随船队入关,田三堂定不会薄待 於你。” 三名武师知他是弘农帮方面的人,又见他身手高强,都拥上来祝贺并攀交情。 徐子陵放下心来,终於解决了潜入关中这令人头痛的问题,只不知寇仲那小子是否也有 同样的好运道呢? 第七章 一指头禅 “咯咯咯!” 正挨在椅中睡个甜熟的寇仲给敲门声惊醒过来,他本意只是小坐片刻,好待少夫人的传 召去为沙老爷子“治病”,岂知这些日来昼夜不息的奔波赶路,令他疲不能兴,就那麽睡个 天昏地黑,酣然不醒。 茫然起立,发觉晨早的阳光竟变成斜阳夕照,心中大讶,难道沙家的人连午膳都不请自 己去吃?猛伸一个懒腰,顺手把以油布包扎鞘身的井中月负在背上,这才把门拉开,立时眼 前一亮。 门外除沙福外,尚有一位漂亮苗倏的华服年青女子,正以美丽的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他,似要把他看通看透,目光直接大胆。 沙福介绍道:“这是我们的五小姐,我们曾来过两趟,见莫爷睡得正酣,不敢惊扰。” 寇仲施礼道:“莫这……嘿!向五小姐问好!”不屑之色一闪即逝,这位五小姐显是对 寇仲的丑陋长相没有好感,勉强挤出点笑容,才稍一回礼,淡然道:“莫先生养足精神 吗?” 寇仲只求能坐船直抵关中,何况连他自己都不敢恭维刻下这副尊容,那会跟她计较,又 伸个懒腰,微笑道:“没问题!是否去给老爷子治病呢?”沙福露出尴尬的神色,嗫嚅道: “这个……”沙五小姐载入道:“莫先生先请回房,芷菁想请教先生一些医术上的问题。” 寇仲恍然而悟,定因沙三公子去向沙老夫人请示,故沙老夫人派出五小姐沙芷菁来考较 自己,看看有否为老爷子治病的资格。这种权贵之家确是复杂,也心中叫苦,自己凭甚麽去 答她医术上的问题,只要一两句话立即露出马脚。 不过他出道以来,甚麽场面没有见过。哈哈一笑,跨步出门,沙福和沙芷菁大感愕然, 自然往後退开。 寇仲脚步不停的朝舱门走去。 沙福追上来扯著他衣袖急道:“莫爷要到那裹去?”寇仲道:“当然是跳船返岸,既不 相信我的医人功夫,我何必还留下来呢?”沙福忙道:“莫爷误会啦!五小姐不是这个意 思,只因五小姐曾习医术,所以才要先和莫爷讨论一下老爷的病情吧!”寇仲怎会真的想 走,只是以退为进,避免出丑,“哦”的一声转过身来,面向气得俏脸发白的五小姐沙芷菁 道:“原来如此!我这人的脾气就是如此,吃软不吃硬。” 沙芷菁在沙福大打眼色下,一顿纤足,气鼓鼓的道:“来吧!”寇仲和沙福跟在她苗条 迷人的背影後,朝舱厅走去,跨过门槛,入目的场面情景,把寇仲吓得一跳。 宽敞的舱厅固然是登得美仑美奂,由装饰到一台一椅,无不极为考究,还有是厅内坐满 男男女女十多人,人人都把目光投到寇仲这神医之侄的身上。 沙老爷子五十来岁,牛得相貌堂堂,只是一脸病容,正拥被半挨在舱厅尽处的卧椅上, 旁坐的当然是沙老夫人,亦是雍容华贵,富泰祥和,与沙老爷子非常匹配。 其他男女分坐两旁,三夫人程碧素身旁的该是三公子,长得文秀俊俏,充满书卷的味 道,惹人好感。 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很易辨认出来。前者三十来岁,看样子精明老练,是那种不会轻易信 人者;後者却神态浮夸,一副骄做自负的纫挎子弟样儿。其他该是妻妾婢仆的人物,陈来满 跟另外五位武师则分坐入门下首处。 舱堂内绝大部份人都没想过寇仲长得如此丑陋庸俗,均现出鄙视神色。 寇仲环目一扫,瞧得眼花缭乱时,沙老夫人道:“莫先生休息得够吗?”慈和的声音传 入耳内,寇仲打从心底舒服起来,施礼道:“多谢老夫人关心,鄙人一向粗野惯了,不懂礼 仪,老夫人勿要见怪。” 旁边的沙芷菁冷哼一声,似乎是表示同意他自谓粗野,迳自到一旁坐下。沙福显然在沙 家很有地位,对他更是照顾备至,拍拍他肩头指著沙老夫人另一边在沙老爷子卧椅旁特设的 空椅道:“莫爷请坐!” 寇仲在众人大多显示出不信任的目光注视下,硬著头皮来到刚无力地闭上眼睛的沙老爷 子旁坐下,道:“可否让鄙人先给老爷子把脉。” 三夫人程碧素以鼓励的语声道:“有劳莫先生。” 大公子和二公子倒没甚麽表情,但他们身边的女人无不露出不屑与妒忌的神色,看来都 是希望程碧素请回来的人最好出乖露丑,治不好老爷子的重病。 在众目睽睽下,寇仲拙劣的伸出拇指,按在沙老爷子放在椅柄的腕脉处。 大公子讶道:“医师探脉都是三指分按寸关尺,为何莫先生不但只用一指,用的还是拇 指,其中有甚麽分别呢?” 别的不行,论胡诌寇仲则是一等一的高手,乾笑道:“大道无门,虚空绝路,小人这手 一指头禅是家叔所创,与其他人都不同。” 前两句话是从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处借来用的,“一指头禅”则是嘉祥的佛门绝学,听得 厅内沙家诸人均感奇奥难明,莫测其高深,再没有人敢质疑。 沙老夫人道:“就儿不要打扰莫先生。” 寇仲开始明白为何连请人治病这麽简单的事,三夫人程碧素也要丈夫去央老夫人出头主 持,权贵家族的媳妇确不易为。 他送出的真气早在沙老爷子的经脉运行一周天,发觉老爷子的十二正经虽阻滞不畅,但 真正的问题却在任督二脉,正犹豫该否运气打通。二公子嘴角含著一丝嘲讽的冷笑道:“医 家诊症,讲究望闻问切,莫先生却像只重切脉。不知家父病情如何,烦先生告知一二。” 寇仲那有资格说病情,但已判断出如若妄然为沙老爷打通任督二脉,说不定他会因气虚 不受补,来个一命呜呼就糟糕透顶,把心一横,真气直钻太阳肺经,接著走中焦,下大肠 经,又还於胃口,循上到肺膈,再出腋下,行少阳心主经,循臂而行,最後由大拇指泻出。 所到处,蔽塞的经脉势如破竹被他的长生诀真气豁然贯通。 众人还以为他无言以对时,老爷子“啊”的一声睁开眼来,本是没精打采的眼神回复不 少神采。 老夫人大喜道:“老爷你感觉如何?”老爷子沙哑的声音道:“莫先生的医术真神奇, 我的胸口不再闷痛啦! 手脚似也恢复了点气力。” 寇仲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长生诀气功确有“药到病除”的功能,哈哈笑道:“老爷放 心,我有十成把握可治好你的病。老爷子有没有胃口,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我才再以 一指头禅为老爷医治。” 厅内诸人那想得到他的医术神奇至此,人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眼前事实。 六艘货船缓缓靠岸。 这队兴昌隆的货船队,由田三堂亲自督师,除夥计外,共有武师五十三人,包括徐子陵 这新聘回来的高手在内。 由於满载盐货,船身吃水深,加上愈往西行,水流愈急,在满布乱石浅滩的河道行走, 即使熟谙水道的老手,这麽的逆流而上,亦颇危险,固只能在白天行舟,晚上要泊岸过夜。 而这正是敌人发难的好时刻,所以全部人员均不准离船,武师则分两班轮更守夜。 徐子陵是弘农帮主推荐来的人,又得田三堂器重,所以见过他剑法的武师陈良、吴登善 和刘石文三人都对他特别巴结友善。但也招致另一夥本以首席护院梁居中为中心的武师形成 的小圈子的猜忌和排斥。 徐子陵自然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见他们也不敢太过份,些许冷嘲热讽,尽作耳边风。 当然亦不会曲意逢迎的跟他们扳交情。 晚膳时,众武师自然而然各就其朋党关系分台进食。徐子陵这一桌人最少,除陈良、吴 登善和刘石文外,尚有几位与三人友善和较中立的武师,气氛颇为热闹。 趁田三堂到了岸上办事之际,梁居中一夥乘机发难,坐在梁居中旁的武师走过来道: “莫兄!听田爷说你的剑法非常厉害,可否让各位兄弟见识一下?” 整个舱厅立时鸦雀无声,人人都知道梁居中一方存心挑衅,要徐子陵这个莫为的好看。 与徐子陵友善的三位武师中以陈良年纪最大,资历最深,并不怕梁居中一夥人,不悦 道:“大家兄弟以和为贵,若有争斗损伤,田爷回来会不高兴的,胡海你还是回去吃饭吧! 今晚说不定会有事发生?”胡海沉下脸时,梁居中那桌另一名武师怪笑道:“陈老休要把话 说得那麽严重,田爷不在,自当由梁爷主持大局,他要摸清楚各兄弟的深浅,有起事来方懂 得分配应付,大家只不过了解一下,那来甚麽争斗?” 梁居中那桌和旁边另一桌共二十馀人一齐起哄,支持这番说话。 胡海意气风发的道:“说得对。我们是看得起莫兄,才要摸莫兄的底子!莫兄就和我胡 海玩两招给梁爷过目,不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梁爷吧!”梁居中冷哼一声,气氛登时紧张起 来。 “锵”!徐子陵拔出长剑,一话不说的就往胡海刺去,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只见胡海脸 上现出似陷身噩梦中挣扎不休的神色,但却完全无法摆脱。明明该够时间避开去,偏偏他就 像呆子般引颈待割的样子,任由徐子陵剑制咽喉,仍没法作出任何动作和反应。 冷汗涔涔从胡海的额角渗出流下,刚才对方刺来一剑,隐含一股庞大的吸劲,似缓实 快,欲躲无从。 厅内静至落针可闻。 梁居中方面的人无不色变,皆因他们深悉胡海之功夫,仅在梁居中之下。 “锵”!长剑回鞘,疾如闪电,准确得像会寻路回穴的灵蛇。 徐子陵像干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道:“我的剑是用来对付外敌的,不是用来对 付自己人。既成兄弟,大夥儿最聪明的方法就是同心御外,兴昌隆愈兴旺,大家都有好日子 过。” 胡海被他绝世剑法所慑,为之哑口无言。 一阵掌声从大门处传来,只见田三堂陪著位体格轩昂高挺的年青公子走进舱厅,均是脸 含微笑,迎著徐子陵露出赞赏神。 众武师一齐起立敬礼,轰然道:“七少爷到啦!”陈良凑到陪众人起座迎接的徐子陵耳 旁道:“是我们大老板的七公子卜廷,他是关中剑派掌门人邱文盛的关门弟子,他这麽突然 驾临,必然有事发生。” 一指头禅显示奇效,寇仲的地位立时迥然不同,不但被邀共膳,沙老夫人还正式请他同 赴关中,好沿途能为沙老爷子继续治病。 不过寇仲自己知自己事,藉口须闭门苦思治病良法,婉拒沙家的船上晚宴,回房慢慢享 受老夫人贴身俏婢宝儿送来的丰富晚膳,同时也对如何医好老爷子一事费煞思量。 不要说上了年纪又体弱多病的人,即使普通的壮汉,假若随意以冥气打通他们的脉穴, 由於对方不懂追循控制,动辄会有走火入魔之险。刚才他并非拿老爷子的命行险,皆因打通 的经脉均与生死无关,但若真要治好他的病,便复杂多了。尤其牵涉到任督两大主脉,更不 能轻举妄动。 正思量间,门外廊道足音走过,两俏婢正低声谈论他,其中一婢道:“这莫神医真本 事,不用针不用药,只用指头按老爷的手腕便令他大有起色,令人难信。” 另一婢道:“不知我们能否也找他看病呢?我自上船後一直头晕头痛,四眩乏力。” 足音远去。 寇仲一拍大腿,精神大振,忖道:假若有他娘的几支金针,可同时刺激不同的窍穴,并 调较输入的长生诀真气,说不定真有可能按合就班的治好老爷子不知是甚麽病的病。 想到这裹,就俨似变成半个神医。能帮助人,总是快乐的事。 问题是自己连半根针都欠奉,总不能堂堂莫神医,要请人去张罗一套灸针回来。何况自 己答应明早给老爷子治病,如再无另外的起色灵效,他正在上升的神医声誉势将回跌。且刚 才的真气贯穴只能收一时之效,老爷子很快就会回复原形,这种种问题想得他的头都痛起 来,差点要另觅神医治理。 此时俏婢宝儿亲来为他收拾碗筷,寇仲硬著头皮道:“宝儿姐可否请五小姐来说几句 话。” 宝儿脸露难色,道:“此事要请示老夫人才行。” 寇仲道:“我只因五小姐精通医道,对老爷子的病情当然特别了解,所以想向她请教一 二,没甚麽的。” 宝儿终於答应,点头道:“那小婢就去向五小姐说说看。” 片刻後,宝儿回来把寇仲请往舱厅,沙家的少爷和们妻妾早回房休息,五小姐在贴身婢 女小兰的陪伴下,神情冶漠地接见寇仲道:“莫先生有何请教?”寇仲胡乱问几个问题後, 道:“老爷子病情严重,只是一指头禅恐也不能根治,必须兼施金针之术才成。唉!不过我 那套针在旅途上丢失了!不知……”沙芷菁有点不耐烦的截断他道:“莫先生惯用那种针 呢?”寇仲差点抓头,只好反问道:“五小姐有那些针?” 沙芷菁没好气的道:“有馋针、圆针、锟针、锋针、锁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 共九类。” 寇仲厅到头胀起来,乾笑道:“不若把这些针全借予鄙人,那我便可针对不同的情况下 针。” 沙芷菁眉头大皱的道:“九针之宜,各有所为,长短大小,更是各有所施。如若不得其 用,怎能除病?” 寇仲那敢在医术上和她争辩,以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道:“家叔知鄙 人愚鲁,故少谈理法,只讲应用。五小姐若想老爷子针到病除,就烦请借针一用。” 五小姐再没兴趣和他说下去,起立道:“据莫先生的诊断,家父患的究竟是甚麽病?” 寇仲一直千方百计迥避这要命的问题,此际却是避无可避,记起沙老爷经脉内阴长阳竭的情 况,硬著头皮道:“老爷子脏腑阴盛阳虚,是否长期的忧虑所致呢?” 最後一句纯属猜测,因见沙家须举家迁离洛阳,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故存在。 五小姐沉吟片晌,似是代表同意他诊断的微一颔首,道:“明早莫先生为家父治病时, 自有灸针供先生之用。” 说罢迳自去了。 寇仲吁一口气,是神医还是庸医,就要明天见分晓了! 第八章 反击之战 徐子陵、陈良和梁居中三人随在七少爷卜廷和田三堂身後,来到船面七。 船只由六艘增至九艘,新增的三艘由卜廷主持,刚刚开至,全部灯火通明,哨岗密布, 显是怕人偷袭。这趟船运事关重大,牵涉到兴昌隆的盛衰。 徐子陵的加入,使田三堂下决心把所有货船集中一起,把积存的盐货一次过运往长安, 若全军尽墨,对兴昌隆的打击会非常严重。 卜廷目注县城掩映的灯光,沉声道:“我虽然请出大师兄,但和京兆联的谈判终於破 裂,杨文干公开声言绝不容我们的船队安然入关。” 徐子陵心中一震,始知给广盛行撑腰的竟是关中第一大帮京兆联,难怪不把关中剑派放 在眼内。此事背後当是李建成的太子系和李世民秦王系的斗争,在不同的层面上延续扩伸。 而兴昌隆显然处於劣势。 田三堂道:“真奇怪!若要动手,只有今晚这个机会,可是据报县城方面全无异样,京 兆联究竟在打甚麽主意?”卜廷点头同意,因为明天船队便会过关,入关中後,京兆联无论 如何横行无忌,亦不敢公然攻击为唐室钦准作盐货供应的船队,否则秦王府必会插手追究, 那时连太子李建成也维护不了杨文干。 陈良道:“京兆联二龙头历雄长於水战,会否在河中截击我们?”田三堂沉声道:“我 们希望他们这样做,皆因我们准备充足,加上河面宽阔,纵使硬拼我们绝输不了多少。” 徐子陵心中同意,他对水战颇有认识,兴昌隆这批船不但性能良好,做足防火工夫,且 攻守装置完备,最重要是操舟的均为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正因如此,兴昌隆的实力才会招来 李建成一方之忌。 卜廷断然道:“敌人肯定不会放过今晚这机会,我们要准备打一场硬仗。” 徐子陵忽然心中一动,向像他般默言不语的梁居中瞧去,後者嘴角逸出的冷酷笑意刚巧 逝去,回复木无表情。 田三堂忽然道:“梁老师和莫老兄有甚麽意见?” 梁居中沉声道:“七少爷和田爷请放心,若有人敢侵犯船队,我和一众兄弟必教他们来 得去不得。” 卜廷道:“我们千万不可托大,敢问莫老师可有甚麽看法?”徐子陵淡淡道:“假若我 们像现在般处於完全的被动,今晚必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众人听得一呆。 梁居中以充满嘲讽的语调道:“莫兄在尚未把握整个形势前,切勿危言耸听,动摇人 心。” 卜廷转过身来,向徐子陵道:“莫老师因何有此判断?”徐子陵从容道:“假设我是京 兆联的杨文干,今晚必会从水陆两路全力攻打船队,一举尽收杀人夺货抢船的战果,这当然 远胜纯作水战落得难以避免的各有损伤。” 田三堂动容道:“莫老兄确有见地,只不知如何才能反被动为主动呢?”徐子陵微笑 道:“首先我们必须先把内奸抓出来,让敌人失去里应外合的优势。” 卜廷和田三堂愕然以对,梁居中则现出不安的神色。 陈良倒抽一口凉气道:“莫兄凭甚麽说我们中有敌人的奸细?”徐子陵冷静的分析道: “皆因这是人之常情,京兆联乃关中第一大帮,更得太子系在背後支持,广盛行又像我们兴 昌隆般财雄势大,三方面加起来,来头既足慑人和诱人,加上人望高处,无耻忘义之徒自受 不得威逼利诱,不生异心才是奇事。” 梁居中终沉不住气,怒道:“莫为你是否别有用心,在这等生死关头,仍要来破坏我们 的团结?”徐子陵心中好笑,比起自己的敌手如杨虚彦棺棺之流,这梁居中实在相差远了。 好整以暇的笑道:“若这麽就叫别有用心,那梁兄刚才为何指使胡海来摸我的底子,不怕破 坏团结吗?”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居中处。 梁居中色变道:“我不是奸细。” 陈良一向不满梁居中的专横和结党的作风,嘿然笑道:“莫兄并没有指你是奸细,只是 问你为何要摸他的底子吧!”梁居中作贼心虚的退後一步,厉声道:“陈良你是否想坐我的 位子,所以才联同新人来诬蔑我?”当地再往徐子陵望过来时,徐子陵目射电芒,他登即再 退一步,移近靠岸的船栏处。 卜廷道:“梁老师勿要动气,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不答这麽简单的问题呢?”梁居中狠 狠道:“现在连七少爷也不信我,我梁居中留在这裹还有甚麽意思,由这刻起,我跟兴昌隆 一刀两断。” 说到最後一句时,拔身而起。 田三堂喝道:“截住他!”卜廷才拔剑出鞘,徐子陵闪电抢前,後发先至的离船而起, 赶上往上腾起的梁居中。 两人在空中以快打快。 梁居中也算不弱,连挡徐子陵一拳三指,才给徐子陵脚尖点中胁下要穴。 徐子陵抓著他的腰带,从岸边跃回船士,掷於舱面道:“若能从他口中逼出其他同党的 名字和敌人的计划,今晚我们将可大获全胜。” 锣声响起,灯火倏灭,九艘风帆同时转舵疾驰,不是逆流西去,竟然顺流东行。这著突 如其来的奇招,登时今分别隐伏在岸边和上游的四艘战船土的敌人慌乱失措,不知该如何是 好。 在严刑逼供下,梁居中不但供出包括胡海在内的三个同党,还说出京兆联和广盛行联手 进攻的大计。徐子陵据此拟出反击的行动。 陈良叫道:“追来啦!”徐子陵仍是神态从容,冷静的注视从後赶至的四艘敌船,其他 人无不露出紧张的神色。只看敌船的速度,便知对方并无载货,船身轻快,可以很快赶上 来。 卜廷道:“左方外档的该是京兆联副联主历雄的座驾船,他这人最讲排场,无论坐车乘 船,都要悬挂有他灵龟标志的特大旗帜。” 徐子陵沉著的道:“是时候哩!”田三堂发出命令,九艘风帆分三组行动,其中两组各 二艘船,靠往江岸,剩下的五艘船,仍原阵不变的往下游驶去。 对方的战船立即吹响号角,船上隐见敌人四处奔走,乱成一片。 徐子陵心想换过自己亦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突变。若论兵法,历雄根本不该追来,错在他 对兴昌隆有轻敌之心,更以为仍有内好接应,以致陷入目下这被动之局。 不过敌船此际连掉头撤走都办不到,京兆联和广盛行联军从陆路来攻的大批人马已被甩 到远方,等若虚设,剩下这支由四舰组成的水师在湍急的水流和冬季的北风吹送下,刹那间 陷进重围,较高的船速反成他们致败的因由。 兴昌隆的船上锣声再起,靠往两岸的四船火箭弹石齐发,向位於外档的两艘敌船侧舷投 去。 前行中的五艘船亦同时发难,从船尾射箭投石,对敌人展开无情的反击。 历雄亲自指挥的四船,投石机摆放的发射角度均是要攻击前方目标,对从侧船发动的攻 击一时间那有还手的能力,兼之兴昌隆方面是以两船的力量集中猛攻一船,此消彼长下,使 他顿陷挨打之局。 火箭弹石暴雨般落在敌船上,船体立时百孔千创,木裂屑溅,火头处处,完全被瘫痪了 还击的能力。 卜廷大喜道:“追!”战鼓暄天中,兴昌隆四船从岸沿处斜斜驶出,此时他们已从下游 变得反处在敌船的士游处,咬著敌方船尾攻去,而敌人则陷於腹背受敌的劣境。 火箭首先施威,尤其从北岸开出的两艘战船借著风势,在敌人箭矢临身前,火箭画出一 道道羞丽的黄芒,投在敌船上。瞬那间,四艘敌船全陷进熊熊烈火中,再无丝毫反击的能 力。 正如徐子陵所料,兴昌隆大获全胜。 比起徐子陵的胆色才智,至乎战斗的经验,历雄当然差之甚远,由始到终都给徐子陵牵 著鼻子来走。 见到敌人纷纷跳水求生,兴昌隆方面更是士气如虹,劲箭改而追杀在河中泅泳浮沉的敌 人,鲜血使早被火光染红的河水更添簇簇血红。 前方五船全部掉头,加入追击的行列,它们虽有损伤,却都是微不足道的。 徐子陵卓立船头,暗忖自己这麽锋芒毕露的助兴昌隆大败京兆联和广盛行的联军,究竟 会为自己带来甚麽後果?清晨。 寇仲在老夫人贴身俏婢宝儿的引领下,来到沙老爷子的舱房,为他进行第二次疗治。 除老夫人和宝儿外,就只有沙芷菁在房内,这贵女递土一个长方形饰以古朴纹理的铜 盒,道:“这是先生要求的各式灸针。” 寇仲接过铜盒,在榻旁为他特别摆设的椅坐下,见到老爷子又回复精神萎糜,没精打 采,病人膏肓的模样,暗自心惊。 老夫人担心的道:“今早起来,老爷的精神又差了很多,究竟是甚麽原因?” 在沙芷菁的美目灼灼注视下,他怎敢谈论病情,道:“老夫人放心,我的一指头禅只有 治标之力,没有治本之能。但我的金针大法,必能根除大老爷的顽疾。只是有一个请求。” 老夫人道:“莫大夫请说,无论多少酬金,我们必会如数照付。” 寇仲暗忖今後如若找不到杨公宝藏,大可改行做济世的神医,皆因会比开饭馆的利润丰 厚得多。 口上应道:“夫人误会啦!鄙人只是想独自留在房中,因为我的金针大法绝不能有丝毫 差错,所以最忌有人在旁影响我的专注。嘿!五小姐该最是明白吧?” 老夫人点头表示明白,扯著绝不情愿的沙芷菁,和宝儿往只一帘之隔的外进去等候。 寇仲舒一口气,打开横放膝上的铜盒,九枝灸针一排并列,有头大末锐的,又有针锋如 卵状,各种形式,无不俱备。 他以武学的修为,迅速判断出若借金针施出真气,配以不同深浅位置,将会生出不同的 功效。心中暗喜,凭自己的疗伤圣气,加上这九根神针,必是如虎添翼,登时信心倍增。 经过昨晚一夜苦思,他早拟定好为这位老人家疗治的策略,当下立即著手进行,忙个不 休。 一个时辰在寇仲来说只是弹指间的迅快事。但对老夫人和沙芷菁来说,却是长若经年, 所以当寇仲唤她们入内时,两人都急不及待的拥进去。 只见寇仲得意洋洋的昂然立在榻旁,床土的沙老爷子不但脸色大有改善,且甜甜的睡 去,不住发出均匀的鼾声。只要不是盲的,也看得出他大有起色。 老夫人固是千恩万谢,沙芷菁也惊奇得瞪大一对美目,喜出望外。 寇仲把铜盒交回这美女手上,微笑道:“下次需要时,再向五小姐借用!”言罢掀帘而 出,声音传回来道:“我要回房大睡一觉,晚膳时才唤醒我吧!”船队沿河逆流西行,直往 关中进发。 胜利的气氛笼罩全个船队,虽是彻夜无眠,但人人精神兴奋,仍高谈昨夜的战况。 卜廷把徐子陵这大功臣请到房内,先说一番感激的话,转入正题道:“昨夜一役,京兆 联和广盛行均损失惨重,短期内休想恢复元气,再来与我们为难。” 徐子陵道:“但这必招来杨文干嫉忌,为了京兆联的颜脸,他定会作出反击。” 卜廷冷哼道:“他想动我,可没那麽容易。他京兆联不好惹,难道我关中剑派又是易与 之辈,我大师兄段志玄更是天策府猛将,多年来与秦王出生入死,关系深厚。说到关外,谁 不看秦王的颜脸,他李建成算是甚麽东西?我才干怕他。” 接著欣然道:“何况我们有莫兄加入,更不怕跟广盛行正面硬撼。我刚才和三姐夫商量 过,决定先送莫兄五十两黄金,以後每月饷银黄金五两,年尾结算时尚可分享红利,莫兄若 还不满意,请随便说出条件来,我们绝不会介意。” 徐子陵当然不敢拒绝,以免泄露自己非为求财的真相,扮出感激的姿态,连声道谢。 卜廷道:“梁居中已去,他的首席武师之位,就由莫兄来坐上。” 徐子陵诚心的道:“此事万万不可,论年资威望,该由陈良兄补上才对。莫为必会尽心 尽力去助他办事,七少爷明察。” 卜廷愕然道:“难得莫兄如此谦让,居功而不骄,你说的话亦不无道理,暂时依你之言 吧!” 徐子陵心念一转,道:“若我猜得不错,我们和京兆联的斗争,已从关外移到关中,那 亦代表秦王府与太子系的一场明争暗斗。七少爷如没有意见,我愿留在关中照应我们兴昌隆 的生意,并应付敌人。” 卜廷动容道:“莫兄确看得通透,我和三姐夫也正有同样的忧虑,幸好我们做的是批发 生意,只要能保住长安总店和几个大仓房,一切可如常运作,我和三姐夫亦会在长安逗留一 段时间,莫兄想不陪我们留下也不成呢。”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这个掩饰的身份不但重要,且可暗助终算是朋友的李世民一臂之 力,得此尚有何求。 窗外河水滔滔,但他的心神早飞到长安城去。 第九章 千古帝都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都壮,安知天子尊。 文物荟萃,千秋帝都。长安位於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平原渭河南岸,周、秦、 汉、西晋、前赵、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唐均建都於此。 南是秦岭山脉中段的终南山,重峦叠嶂,陡峭峻拔,成为南面的天然屏障,有“重峦俯 渭水,碧嶂插遥天”的磅礴气势。 北则有尧山、黄龙山、嵯峨山、梁山等构成逶迤延绵的北山山系,与秦岭遥相对峙。 在这些山岭界划出来的大片沃原上,长安城雄据其中,泾、渭、刿、灞、澧、??、??、 涝诸水宛如晶莹闪烁、流苏飘荡的珠串般环绕萦回,形成“八水绕长安”之局。这些河流犹 如一道道的血脉,既给长安提供丰富的水源,也使长安充满活力。“秦中自古帝王州”,正 因种种战略和经济上的有利条件,自古以来,长安便得到历代君主的垂青。 秦始皇赢政以之收拾战国诸雄割据的乱局,开创出中央集权大一统的局面。到西汉张骞 两次出西域,开辟了长安至西域的丝绸之路,促进东西方经济和文化的交流,长安更升格为 国际级的名城,联结中外文明的纽带。其况之感,只有东都洛阳堪与比拟。 隋朝建立後,创建新都,名为大兴。唐代继续沿用大兴为都城,更名长安,取其“长治 久安”之意,并不断修建扩充,使之更为宏伟壮丽。 隋唐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和皇城三部份组成。宫城和皇城位於都城北部中央,外郭城 内的各坊从左、右、南三面拱卫宫城和皇城。以正中的朱雀大街为界,东西分属万年,长安 两县。 宫城和皇城乃唐室皇族的居所,郭城则为百姓聚居生活的地方,各有布局。 千百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田。 长安郭城共有南北十一条大街和东西十四条大街,纵横交错地把郭城内部划分为一百一 十坊。其中贯穿城门之间的三条南北向大街和三条东西向大街构成长安城内的交通主干,其 中最宽敞的是等若洛阳天街的朱雀大街,阔达四十丈,馀者虽不及朱雀大街的宽阔,其规模 亦可想见。 长安除朱雀大街外,最着名就是位於皇城东南和西南的都会市和利人市,各占两坊之 地。市内各有四街,形成交叉“井”字形的布局,把整个市界划为九个区,每区四面临街, 各种行业的店铺临街而设。每区之内,尚有小的巷道,便其内部通行。两市为长安城最热闹 的地方,酒楼食肆不少更是通宵营业,为长安城不夜天的繁华胜地。 徐子陵随卜廷、田三堂从明德门安然入城,踏足朱雀大街,亦为这不平凡且深具帝皇霸 主气象的都城的鼎盛局面震慑,感到要从这麽一个地方把杨公宝藏搬走,是多麽渺茫的一件 事。 走在这条贯通长安城南北的主轴上,心中岂能无慨,想到历经无数险阻,最後终抵此 处,那种感觉确难以言宣。 为防止积水,城内主要大街两旁设排水沟,宽若小川,在路囗水沟交汇处,均铺架石 桥,形成长安的一个特色。大道两旁,植有槐树,不过际此寒冬之时,茂密的枝叶早由积雪 冰挂替代,令人感受到隆冬的威严。 严寒的天气,无损长安的繁荣盛况。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鲫,比之洛阳的热闹有过之 而无不及。 兴昌隆的长安主店位於皇城东南的都会市内,三个大仓则分设於郭城西南角的和平坊和 东南角的敦化坊。 卜延吩咐陈良负责把盐货存仓後,和田三堂及徐子陵同往主店,可见他对徐子陵的器 重。 朱雀大街两旁无论商铺民居,均是规制宽宏的大宅院,院落重重,拥有天井厢堂。坊巷 内的民居则为瓦顶白墙,单层构筑列成街巷的联排。宅门多作装修讲究的瓦木门担,高墙深 院,巷道深长,与热闹的大街迥然有异,宁静祥和。 富户人家的宅院固是极尽华丽巍峨,店铺的装置亦无不竭尽心思智巧,担桶梁架,雕饰 精美,或梁枋穿插,斗拱出檐,规法各有不同。得鲁妙子建筑学真传的徐子陵瞧在眼内,自 是兴致盎然,津津入味。 目不暇给下,皇城的朱雀门赫然在望,随着卜延和田三堂,徐子陵策马转入贯通城东春 明门和城西金光门的光明大街,夕阳斜照下,朝又被称为东市的都会市驰去。 寇仲被请到舱厅进晚缮,列席者除沙家三兄弟沙成就、沙成功和沙成德外,尚有沙福、 陈来满和一个叫毛世昌的人。 毛世昌只是中等身材,可是背厚肩圆,步履沉稳,该是擅长硬功的高手,乃沙家的首席 护院。四十来岁的年纪,说话带点江湖的圆滑味道,态度倒不令人讨厌,还有点风趣,不时 露出亲切的笑容。 对他最友善的当然是三少爷沙成德、陈来满和沙福,皆因关系不同。大少爷沙成就客气 却保持一段距离,既不投入也不冷漠。但一副二世祖纨裕子弟模样的二少爷沙成功的嚣张态 度虽有所收敛,但总不自觉地对寇仲流露出一种轻蔑的神色。 俏婢们送上隹肴美酒,大少爷把席上各人逐一介绍後,微笑道:“莫先生医术的高明, 教人惊服。不瞒先生,家父自年前得病之後,普遍请洛阳的名医,仍是丝毫没有起色。可是 先生只两天的功夫。便便家父像脱胎换骨般能如常进食,走路说话,先生的医术确是神乎其 技。” 三少爷沙成德关切的问道:“家父患的究竟是甚麽病?照莫先生的判断,要多少时间才 有望完全复原?” 寇仲暗忖年许前发病,刚好是洛阳王世充与杨侗、独孤阀一方斗个不亦乐乎的时间,只 看沙家现在举家迁往关中,可猜到沙家多多少少与独孤阀有点关系,心中有个大概,从容答 道:“老爷子的病并非伤寒,是因过度思虑以致郁结成病,心郁则气结,所以药石无灵,故 而我不投药而施针,活血行气,乃效果如神。嘿!其实这并不算甚麽功夫,只是能对症 下……嘿!下针吧!” 沙福心悦诚服的道:“莫先生像令叔般从来都谦虚自抑而不居功,真是难得。” 二少爷沙成功问道:“先生今趟到关中去,是否准备设馆为人治病,大展所长。” 寇仲暗忖若坦白告诉他自己到长安的真正日的,保证可把他吓个半死。 笑答道:“我还没有什麽谋定的想法,只是遵从家叔的指示,四处游历以增广见闻。” 毛世昌微笑道:“看先生气度沉凝,体格健硕威武,又刀不离身,显然身怀绝学,不知 先生的武技是否亦传自令叔。” 陈来满欣然道:“先生的绝技,我们早见识过,当日先生出手,只两个照面便把奸徒马 许然生擒活捉,若非一流高手,如何办得到。” 奇怪地沙成就和沙成功等对此事竟一无所知,连忙追问,听罢无不动容,连二少爷沙成 功都对他态度大有改善。 寇仲忍不住问道:“那姓马的家伙後来怎样哩?有否招出为何要与那小珠暗害进哥 儿?” 三少爷沙成德歉然道:“先生和令叔走後的当夜,马许然自行挣脱绳索逃走,还将小珠 一并带去,所以到现在我们仍弄不清楚他们为何要那样做。” 沙成就不悦道:“这麽严重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沙成德道:“大哥切勿怪我,这是爹的意思,看样子爹该是有不便言明之处。” 毛世昌打圆场岔开话题道:“莫先生能医擅武,到关中後必大有作为,在此先预祝莫先 生马到功成。” 举起酒杯。 众人纷纷举杯祝酒,把稍为不愉快的气氛冲淡。 沙成就友善的道:“先生到关中行医後,肯定会因活人无数而成最受欢迎的人,只要我 们再为先生宜扬,不用多少时日,先生势将声名更盛,德传四方。” 寇仲心中叫苦,若真是如此,他将大祸临头才真。 沙成就把一袋重甸甸装着该是金锭银两的东西放到寇仲跟前,欣然道:“这是感谢先生 为家父治病先付的一半酬金,小小心意,先生万勿推辞。” 寇仲囊内的银而早用得七七八八,见状半推半爱的接过,登时心情大仕,谈笑风生。同 时更知沙家上下接受了他这个外人,对到关中寻宝一事大有帮助。 晚缮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下结束,饭後二少爷沙成功竟亲自送他回房,低声道:“我有个 小妾长年患上偏头痛,这种病有没有可能根治?” 寇仲把心一横,大力一拍他肩头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早为老爷子治病後,会为二 少爷的如夫人效劳。” 沙成功大喜,千恩万谢的去了。 寇仲关上房门,倚门而立,猛一咬牙,心中暗下决心。务要凭《长生诀》的真气加上一 套灸针,成为莫甚麽神医,钻营自己硬迫出来的医术。只有借此身份,他才可在长安来去自 如,今任何人都联想不到他的真正身份。 他还要改穿与前不同的服饰,改变说话的声音语调,至乎行动坐卧的姿态习惯。种种变 化都要在沙家诸人不觉察下逐步转变。三天後抵关中时,他将会成为另一个人。 兴昌隆在长安都会布的总店由卜家次子卜杰主持大局,此人长得风度翩翩,衣饰讲究, 说话得体,不懂武功但长於交际应酬。闻得盐货安然运抵。 早在铺後的厅堂摆下一桌盛筵,为卜廷、田三堂和徐子陵洗尘,陪席的尚有主理总店财 务,卜杰、卜廷的亲叔卜廉,负责买卖的费良,武师肖修明和谢家荣。後两人是卜廷的师 兄,同属关中剑派,谢家荣还是长安着名帮曾长安帮的人。他们都是在关中交游广阔,吃得 开的地头虫。 当晓得京兆联和广盛隆偷袭的联军差点全军尽墨,卜杰等都惊讶得大出意外。 田三堂道:“今趟全凭莫老师看破梁居中这吃里扒外奸贼的真底蕴,又巧施妙计人破敌 人,否则情况将会完全掉转过来。” 卜杰等登时对徐子陵另眼相看,赞誉不已。 卜杰问卜廷道:“你们怎样处置那几个叛贼?” 田三堂微笑道:“这些人不能囚起来,皆因我们不想泄露英老师的真正本领,如此才能 教敌人难如虚实。” 其实这是出於徐子陵的请求,他甚至以此作藉囗,请卜廷把他加入兴昌隆的时间提早一 年,那就算有人想到要调查他,也会因此释疑。 卜杰同意道:“这一若非常重要,京兆联必不肯罢休,莫老师则是我们兴昌隆的秘密武 器。而我们必须统一囗吻,那就算有人查问,亦不曾露出破绽。” 田三堂再把拟好的策略整理和解说一遍後,状人均点头称善。 卜廷问道:“长安现在情况如何?” 卜杰露出忧色,叹道:“我们和秦王的形势相当不妙。自秦王击败薛举父子後,秦王更 招建成太子之忌,建成太子在居心回测的齐王元吉怂恿下,采三管齐下之法,首先曲意奉承 讨好皇上的妃缤,藉为内助。由於秦王常年将兵在外,远者疏近者亲,且秦王一向不卖诸妃 之账,此消彼长下,以张婕妃和尹德妃为首的妃缤,均心向建成太子,为他在皇上驾前搬弄 是非,中伤秦王,使皇上逐渐对秦王生疑,情况教人担忧。” 兴昌隆的最大靠山就是秦王府,李世民的起跌自是和他们忧戚与共。 徐子陵本已放弃乔扮岳山去会李渊,以免多生枝节,但闻得这对李世民不利的形势,又 另有想法。 他现在身处长安,审度情况下,差不多可有十成信心肯定寇仲决带不走杨公宝藏。慨然 如此,为了百姓的幸福,他好应该暗助李世民一臂,让天下苍生可因他这明君登极而得长治 久安的局面。只有化身作“霸刀”岳山,他才有机会接触李渊,看可怎样为李世民出力。 田三堂追问道:“大公子说他们拣三管齐下之法,另两个策略又如何?” 肖修明抢若冷哼道:“当然是扩充实力,自李密和独孤阀归降,南海派更公然投向李建 成,兼且突厥人又与他拉上关系,令李建成的长林军实力大增,再加上跟杨文干的勾结,秦 王的天策府登时给比下去。至於第三个策略,是第二个策略的延续,就是不惜威迫利诱以收 买秦王的部下。大师兄前天才告诉我,说建成太子曾以重金引诱他,手段非常卑鄙。” 卜廷皱眉道:“这麽说,局势对秦王确很不利,看来迟早会酿成大祸。” 此时下人来报。殷志玄来了。 众人慌忙起立,无论段志玄是以天策府重臣或关中剑派首徙任何一个身份,均是非同小 可。 殷志玄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一表人材、健壮结实,无论肩背、脖颈和粗大的手掌 指头,都透出一种内敛的狠厉霸劲,不愧天策府着名的高手勇将。 他跟卜杰、卜廷等稔熟至乎不用多说门面和客气话的地步,坐下便道:“我刚收到消 息,京兆联和广盛隆的人跟你们在入关前火并冲突,京兆联的历雄还左肩中箭受伤,是否确 有其事?” 卜杰欣然道:“大师兄的消息真灵通,事实果是如此。” 殷志玄的目光落在徐子陵脸上,通:“这位是?” 田三堂道:“这位是莫为老师,剑法高明,我们今次能取得这麽骄人的战果,全赖他识 破梁居中已被敌人收买作内奸,否则後果不堪设想。” 殷志玄听罢不禁对徐子陵多望两眼。 徐子陵忙微笑道:“我为田爷办事早有一段日子,只因一向在外奔走,少来关中。才没 机会拜见段爷吧!” 殷志玄露出释然神色。 田三堂等本不打算瞒殷志玄这自己人的,不过见徐子陵这麽说,亦只好将错就错,含混 过去算了。 徐子陵却不得不这麽说,否则若被殷志玄得知他入关前始加入兴昌隆,不引起疑心才 怪。 殷志玄哈哈笑道:“好!能一刹杨文干的气焰,总是大快人心的事。杨文干连我都不肯 给半分面子,以後我们不用对他客气。” 接着又道:“杜公对今次你们运来关中的大批海盐非常屯视,令广盛行想屯积居奇的愿 望落空。杜公还特别找我说话,希望能把价钱降低,好平抑物价。” 徐子陵对这杜公大生好感,问旁坐的田三堂,始知杜公就是天策府的军师谋臣杜如晦。 卜杰忙答道:“既是杜公的意思,我们当然照办。” 殷志玄举杯祝贺,酒过三巡後,欣悦的道:“兴昌隆大挫京兆联和广盛行一事,已传入 秦王耳内,并看我安排你们与他见面。” 卜廷、卜杰、田三堂立时喜动颜色,雀跃不已,能引得秦王李世民的注意,乃无比荣幸 的事,何况能获得接见?殷志玄又道:“待会我先带小廷和三堂到杜公处打个招呼,落实压 低盐价一事。修明你该好好尽地主之谊,招呼莫兄。” 徐了陵忙道:“段爷太客气哩!不过我待会要去找一位朋友,不用劳烦肖兄。” 肖修明笑道:“人生路不熟,让小弟作向导吧!” 徐子陵要找的人当然是雷九指,难以推却下,只好答应。 来长安的寻宝游戏,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只要待寇仲入城,将可展开行动。 徐子陵首次感觉到来长安的意义和趣味。 第十章 跃马桥头 在谢家荣和肖修明这两个地头虫陪伴下,徐子陵走出总店,踏足长街,都会市繁盛兴 旺,灯火映照得明如白昼,不愧是名都大邑的通街闹市。 井字形布局的四条主街布满各行各业的店铺,除销土产百货外,其他珍玩亦无不具备, 酒铺食店,林立两旁。行人肩摩踵接,好不热闹。 在卜廷特别吩咐下,两人均对徐子陵照顾备致,非常热情。 走在石板铺筑的整齐的街道上,徐子陵放开怀抱,纵目四览,挤在前推後涌的人流中, 感觉看长安城太平的兴盛气象。 肖修明问道:“刚才听莫兄囗气,在长安似有素识,只不知贵友高姓大名,家居何处? 看看我们可否助上一臂。” 徐子陵决定坦然相询,答道:“我这位朋友名雷九指,只比小弟早几天来到长安,刻下 该是住在朱雀大街近皇城的东来客栈。” 谢家荣动容道:“是否人称『北雷南香』的雷九指,此人赌术闻名天下,曾在这里的明 堂窝与大仙胡佛决战赌桌之上,仅以一局之差败走,但当年已非常轰动。” 徐子陵这才知雷九指当年在大仙胡佛手下吃过亏。不由想起胡佛的美丽女儿胡小仙,不 愿谈论下去,岔开话题指着东市中心一座特别宏伟的建筑物问道:“那是甚麽处所?” 肖修明道:“那是东市署,而令和市丞就在那里办事,管理东中的一切买卖。凡是以次 充好,以假冒真,粗制滥造,短斤少两者,一旦查实,货物没收,人则杖责。无论东市西 市,用的戥秤均由他们统一制作供应,严禁私制,市场物价地由他们厘定。这都是由秦王府 拟出来的利民德政。今趟广盛隆想弄垮兴昌隆,让他们可提高盐价谋取暴利,皆因有建成太 子住背後暗中撑腰,赚来的钱用之扩充长林军,此事令人气愤。” 徐子陵至此更真正明白广盛隆和兴昌隆之争背後的关系为何重大,且是忠奸分明,含糊 不得,更添他义助李世民的决心。身处其地,愈明白为何师姐暄会选取李世民作将来的明 君。 谢家荣道:“东西市署之上叉百总而署,统管两市,东市内目前共有五干馀家店铺,分 属二百多个行业,可谓盛况空前。” 徐子陵闻之咋舌,在这方圆里许修以围墙,四道大街通接八座市门的繁华市集,正代表 看李阀如日中天的气势和高效率的统治,比起来王世充治下的东都洛阳立显逊色。 三人此时路经一排而设的数十间丝绸店,肖修明欣然道:“长安的丝织和金银器最是有 名,其中尤以丝织名闻天下,故有南山树尽,织绢不竭”之语,而生产上乘丝织的均为官 府办的作坊,宫内只是供应贵妃的织匠便有二百多人。” 谢家荣又以内行身分指看陈列的一匹缕缎道:“这是以彩缬法印花成纹的绢布,把织料 以针线绣出不同花纹,染印时花纹处不能接触染料,染色後,解去线结,花纹可保留原色, 倍显华采。” 徐子陵心情轻松,兴趣盎然的听看,顺囗问道:“这些店铺何时才收市呢?” 肖修明道:“平时早就收铺,不过年关临近,人人赶办年货,附近乡城的人又涌来长安 购物。所以了延长买卖的时间。” 谢家荣压低声音道:“顾天璋就是看准这时机发难。目前来往关内外的盐商虽有数百 家,但主要还是我们的兴昌隆和他的广盛隆,近半的盐都由这两家供应。现在天下不靖,群 雄割据、盗贼横行,没有点斤两和人面的可说是寸步难行。在南方或沿海一带盐算是甚麽回 事,在这里若缺货时,价钱可比黄金,所以秦王府对盐的供应非常重视,因为对民生的影向 实在太大。” 徐子陵想起自己和寇仲那批私盐,更想起生死未卜的段玉成和被阴癸派害死的三位双龙 帮兄弟,新仇旧恨,泉涌心头。 三人由束市都会市北门进入接通春明门和金光门的光明大街,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肖修明笑道:“皇宫左右最多权贵巨富,目的是易於攀附皇室,故而竞相修建宅第,兼 有购物方便之利,所以东四两市以北的几个里坊,都有金坊之称。” 来往於光明大街的马车都极尽华饰,行人衣着光鲜。而肖修明所指的宅第院落重重,茂 林修竹,楼阁巍峨,便知此言不虚。 沿途所见,长安的交通要点均有唐兵驻守,戒备森严,一切井然有条,愈接近皇城,巡 弋卫兵更是随处可遇,岗哨林立。暗忖在这种情况下,他和寇仲稍今人生疑,後果实不堪设 想。要在这情况下去寻跃马桥附近某处的宝藏,等如是痴人做梦。 他很想探问跃马桥所在处,当然最後也把这不智的冲动按捺下去。 皇城南面有三座城门,由东向西依次是安上门、朱雀门和含光门,每座大门均与城内大 街相通。其中当然以皇城正门的朱雀门最是巍峨宽大,气像万千,由三个门道串成,深进逾 百步。守门的御卫被称为御门郎,画夜宿勤,轮番把守,门禁森严。 见到这种情景,徐子陵正头痛如何去见李渊,总不能拍胸脯自称是李渊的朋友“霸刀” 岳山。肖修明笑道:“莫兄初来甫到,可知这里的规矩?” 徐子陵一脸茫然的问道:“甚麽规矩?” 肖修明道:“官府立例不能向宫城内窥探,违者要坐牢一年,若向宫城投石又或翻越城 墙者,处以绞刑,像莫兄刚才凝望城门,已算犯规。” 徐子陵愕然道:“这是谁订出来的规矩。” 谢家荣道:“当然是太子建成,秦王才不会这麽严酷,看多两眼也算犯事。” 三人左转进入朱雀大街,把朱雀门抛在後方,肖修明道:“莫兄算来得合时,若在早前 唐军与薛举父子交战时便要尝晚晚宵禁的滋味,日暮更鼓一响,所有行人必须返回坊内,到 天明鼓响後才准离坊,那种枯燥的生活可教你闷出鸟儿来。啊!” 忽然拉着徐子陵的衣袖,与谢家荣横过大街,避开一群十多个华服锦袍的大汉。 徐子陵日光扫过那夥人,沉声问道:“是甚麽人?” 肖修明道:“现在长安共有三帮恶人,被称为两党一联,联就是京兆联,两党则为太子 党和贵妃党。刚才那夥是太子党长林军的人,带头那个即将尔文焕,武技强横,最爱撩事生 非,我们犯不着和他正面碰上。” 谢家荣冷笑道:“看情况他们又是联群结队往平康里胡混,听说昨晚尔文焕才和人为争 名妓巧巧大打出手。” 肖修明解释道:“长安所有青楼妓寨均集中在平康里,因地近长安北门,又称北里。” 谢家荣兴致大发,笑道:“今晚莫兄如不急於访友,我们定领莫兄去享受一下长安北门 的风月。到哩!” “咯、咯!” 寇仲正施展内视之法,研究气海穴与全身经脉的关系,抱着第一个晓得针灸之术的人该 也像他现下般盲摸瞎撞的信念,不住把真气一丝一丝的从这位於脐下的真气集中之地游往各 大窍穴,心忖自己认穴之准,保证其他名医膛乎其後。但门声顿时把他惊醒过来。 他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敌门一看,一位颇为妖冶艳丽的美婢气急败坏的道:“二少 爷有请莫先生。” 寇仲一呆道:“甚麽事?” 艳婢探手扯看他衣袖,焦急的道:“夫人不知是否受不起风浪,不但头痛大作,还呕吐 了几次,二少爷请先生立即去诊治哩!” 寇仲心知不能推托,否则在沙家内立时会多了个敌人,只得随她出房,朝通往上层的阶 梯走去,顺囗问道:“姐姐怎麽称呼?” 艳婢嫣然一笑,抛他一个媚眼道:“小婢玉荷。莫先生真本事,我们二少爷从不服人, 但对先生却非常欣赏,说你能文能武,是非常之人。” 寇仲心中大乐,心想原来男人有点本领便可获得女人的青睐,比起初来时沙家上下人等 对“貌丑如他”的鄙屑,与此妖娆艳婢的媚眼儿便有天壤云泥之别。道:“玉荷姐可否去问 五小姐借灸针一用呢?” 玉荷带头步上阶梯,欣然道:“早有人去借针啦!莫先生身材真健硕。”说时香肩轻靠 过来,碰他一下。寇仲心中一荡,旋又压下脂念,暗忖若淫乱沙家,搞上这明显是二少爷内 宠的艳婢,不但三夫人程碧素看不起自己,也会人大影响自己心无挂碍的情绪。只好扮作不 解风情的鲁男子,粗声粗气的道:“自幼便有人唤我作大野牛,做惯粗活的人,身子当然健 硕扎实点。” 玉荷掩嘴娇笑道:“女人谁不欢喜扎实健壮的男人呢?粗野中能显温柔,最能教人家动 心嘛!” 寇仲听得膛日结舌,这麽言辞露骨的女子,他还是初次遇上,恐怕只要他略有回应,今 晚便会与她成其好事。幸好此时到达三少爷成功的房门外,沙成功亲自开门把他迎进房内, 眉头深锁的道:“莫先生勿要见怪,美娥她病情转急,很难忍待列明天。” 寇仲只看他那紧张的神色,远过对乃父病情的关心,心知肚明这沙成功是甚麽人。随他 揭帘步入内进,床旁有三位女子,两个该是沙成功的宠妾之流,另一位则是闻讯而来的五小 姐,正坐在床沿冯娥夫人切脉,见寇仲来,起立让位道:“嫂嫂一向患有头痛顽疾,加上舟 车劳顿,不服水土,才有这种情况,先生看看有甚麽办法可消除她的头痛?” 娥夫人脸青唇白、虚弱无力的拥被卧床,气息喘喘,若不知情者会以为她命在旦夕。 寇仲在万众期待下坐到五小姐芷菁刚才坐的位置上,仍感到她残留的体温,心中涌起异 样的感觉。若非当上大夫,休想有这种深入女性香闺的机会。 寇仲有样学样,像沙芷菁般把二指搭在娥夫人腕脉上,分别送出三注真气,瞬那间游走 全身,赫然发觉这颇有美色的娥夫人不但气虚血弱,且经脉不畅,但至於为何会头痛,则非 他所能知也。 正连他自己的头都开始痛起来,五小姐低声向热切期待的沙成功道:“若能打通她足厥 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的络穴,让表里相贯,说不定可治好她的病。” 寇仲正要问她这两个络穴位在那里,沙成功代问道:“甚麽叫络穴?” 沙芷菁道:“络穴就是十五大络和十二经脉经气交会的穴位,与原穴相为表里。” 寇仲听得登时心领神会,囔道:“拿针来!” 沙成功另一姬妾立即献上沙芷菁的针盒,寇仲用心挑出其中头大尾尖的一根,着人把娥 夫人扶起坐好,一针刺在她後背督脉上的大椎穴处。 沙芷菁看得秀眉大蹙,不知道他的真气早来个暗渡陈仓,沿督脉而下,再分叉往两足俞 脉钻进去,把所有怀疑是络穴的气脉交会处都加以疏通。 娥夫人娇躯猛颤,张开檀囗“啊”的叫了起来,脸色不但好看得多,还张开眼睛。 众人包括沙芷菁在内,都惊讶得合不拢起嘴来。 寇仲一不做二不休,真气顺势游走她全身经络窍穴,把自己早前思量出来的疗法付诸实 行,等若闭门苦思奇招後,再拿出来与人动手过招般,一时好不畅快。不过若非他身怀的长 生诀真气本身就是疗伤的“圣约”,功效绝难神奇至此。 寇仲收针时,长生诀真气早由娥夫人头顶的百汇到双足的涌泉走遍十二大周天。 沙成功关切问道:“还痛吗?” 娥夫人像脱胎换骨变了另一个人般,喜叫道:“真神奇!多谢先生,妾身不但头痛消 失,人更是精神百倍。” 寇仲听看沙成功的千恩万谢,感觉像真的变成神医,享受到助人脱困的欣悦和喜乐。 肖修明与店夥一番说话後,回来笑道:“今趟看来莫兄不到平康里见识也不行。雷兄半 个时辰前离开这里,留下说话道如有朋友来访,可到平康里的六福赌馆寻他。” 徐子陵摇头道:“今晚我太累啦!可否交带店夥通知他,明早我再来找他去吃早点 呢?” 肖修明答应一声,吩咐店夥後,三人回到朱雀大街。 谢家荣兴致勃勃的道:“若不是莫兄舟车劳顿,今晚定要和莫兄到北里寻开心,哈!此 事可留待明晚,现在我们找间酒馆灌两杯水酒如何?” 肖修明欣然道:“首选当然是有西市第一楼之称的福聚楼,三楼的景致最好,靠东的座 席更可尽览永安街和跃马桥一带的迷人风光。” 徐子陵心中一震,通:“跃马桥?” 肖修明笑道:“亦有人称之为富贵桥,皆因桥的两旁皆属富商贵胄聚居的地方,其地靠 近西市。” 徐子陵忽然感到与杨公宝藏拉近了距离,心情矛盾下,随两人右转入开化坊和安仁坊间 的街道囗,朝与朱雀大街平行贯通城北方林门和城南安化门的安化大街走去,越过横跨清明 菜的石桥後,切入与朱雀大街并列为长安六大街的安化大街。 西市辉煌的灯火。映得附近明知白昼,行人车马往来,气氛热闹。 经过延康坊後,他们左转往永安大街,宽达十多丈的永安大渠横断南北,在前方流过。 一座宏伟的大石桥,雄据水渠之上。 肖修明道:“永安渠接通城北的渭河,供应长安一半的用水是水运交通要道,这座跃马 桥更是长安最壮观的石桥。”谈笑间,三人登桥而上。 笔直的永安渠与永安大街平行的贯穿南北城门,桥下舟楫往来,桥上行以车马不绝,四 周尽是巨宅豪户,在这样一个城市的交汇区内,那有丝毫杨公宝藏埋藏的痕迹。 肖修明忽然低唤道:“真是冤家路窄!” 徐子陵从对杨公宝藏的迷思中惊醒过来,朝前瞧去,只见以尔文焕为首的十多名来自长 林军的大汉,正从桥上走下来。今趟是避无可避。 第十一章 洛阳首富 二少爷沙成功亲自把寇仲这新扎神医迭返舱房,还留下来和他扳交情亲近说话,寇仲乘 机问他迁往长安的事。沙成功叹道:“我当莫兄是自己人,才对你实说,今次我们是从洛阳 溜出来的,王世充气运已尽,只看何日大唐精锐南来,把他收拾。” 寇仲听得大不是滋味,但又知道是不争之实,道:“你们今趟到长安去,是否早把落脚 的地点安排妥当?”沙成功还以为寇仲因想倚靠他沙家,所以特别关心这方面的事,煞有介 事的压低声音吹嘘道:“不瞒莫兄,我们沙家不单是洛阳的首富,家族中更不乏人累世为 官。莫兄听过独孤阀吗?阀主独孤峰就是我爹的表弟。现在独孤阀得唐帝李渊照拂重用。我 的四妹夫常何,不但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更是御内猛将,负责把守长安宫城重地玄武门。 我们今次到长安去,是得到建成太子的邀请庇护。过程惊险处,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寇仲把握到沙家在长安的人事关系,再没兴趣和他磨蹭下去,故意打个呵欠道:“我今 次是路遇贵人,原来二公子家世如此显赫。啊!施针确比用药更费精神。” 沙成功虽重钒挎子弟的习气,却并非蠢人,知他有逐客之意,道:“抵长安後,小弟尚 有一事相求,请莫……兄万勿推却。” 寇仲恨不得他说完立即滚蛋,装出老友状道:“我和二公子一见投缘,已成莫逆,二公 子有甚麽事可放心说出来,只要我莫嘿!只要鄙人力所能及,必为二公子办妥。” 沙成功大喜道:“只是小事一件,小弟有位红颜知已,刻下正在长安。 她也患有头痛症,不时发作。莫兄若能巧施回春妙手,小弟会非常感激。” 寇仲暗忖神医这一行,自己怕是当定了,笑道:“这麽举手之劳的一件小事,有甚麽问 题?哈!二公子真风流。” 沙成功双目射出炽热和期待的神色,像从心底内把话掏出般神驰道:“这位美人儿堪称 人间绝色,男人见到莫不动心。” 寇仲好奇心大起,问道:“能令二公子梦萦魂牵的女子,究竟是何家小姐?”沙成功悠 然神往的道:“她就是色艺双绝,名播大江南北,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妓的尚秀芳。” 寇仲失声道:“甚麽?”沙成功为之愕然,难以置信的打量他的丑脸道:“莫兄见过她 吗?”寇仲心知自己失态,忙道:“那轮得到我这种粗鄙低下的人去见她,鄙人只因能为她 治病,感到莫大的荣幸吧!”沙成功笑道:“当莫兄成为长安第一名医时,就再非低三下四 的人。坦白说,开始时小弟一点都看不起莫兄,但现在莫兄却是我最尊敬的好朋友。 只要有真材实学,再加点机缘,自有出头的一天。晚哩!成功再不敢阻莫兄休息。” 寇仲起立相送,沙成功走後,他转身倒在床上,想起尚秀芳,又思念徐子陵。 明早将可入关,大唐的长安城究竟是一头可把他吞噬的猛兽,还是一块能令他争霸天下 的踏脚石呢?肖修明凑到徐子陵耳边迅快的道:“尔文焕左边的是长林军校尉桥公山,右边 那人是陇西派掌门金大桩座下三大弟子之一的‘剑郎君’卫家青,三人均是长安有名的高 手,莫兄小心。” 说话间,尔文焕一方的人发现从桥下迎头走来的竟是肖修明和谢家荣,立即收止谈笑, 目光灼灼的打横排开,拦著大石桥靠北的一截行人道,除非三人由中间车马道或靠南的行人 道绕行,否则将直撞入他们的阵势里。 其他往来的行人,见状无不横过车马道,从另一边的行人道过桥,出奇地没有人敢停下 来看热闹,变成两方对峙的局面。 徐子陵目光扫射。 尔文焕身材健硕,貌相凶顽,一副好勇斗狠的模样。桥公山年纪较长,够二十来岁,体 型略苗矮胖,长有短须,但手足粗壮,左右太阳穴高鼓,显是内外精修的好手,武功该不在 尔文焕之下。 *剑郎君*卫家青长相风流潇洒,虽远比不上“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神采翩翩、儒雅不 凡,应亦是很受婴宛欢迎的俏郎君。 徐子陵记起当日在汉南城外的驿站,与李元吉硬撼时,寇仲在三刀之内重创陇西派另一 高手“柳叶刀”刁昂,想不到甫抵长安,即遇上这卫家青。 谢家荣在另一边低声道:“我们绝不可示弱,否则对方会得寸进尺,以後的日子更难 过。无论甚麽事,只要道理在我方,秦王府可为我们出头作主。” 徐子陵听他这麽说,心中已有主意,堕後半步,随两人来到尔文焕等一众长林军人马前 丈许处立定。 尔文焕一拍腰挂的佩刀,嘿嘿笑道:“原来是关中剑派的肖兄和谢兄,干见这麽久,尔 某还以为你们封剑归隐,听说兴昌隆近年大赚特赚,两位自然油水丰厚,可否借两个子儿让 我们一众兄弟好到平康里快活快活。” 他的话登时惹起他那方的人一阵哄笑。 乔公山冷笑道:“如非尔将军提起关中剑派,我差点忘记,邱文盛自卜廷後就没收过弟 子,是否改行跟徒弟卖盐呢?”长林诸众更是暄笑震天,极尽嘲讽侮辱之能事。肖修明和谢 家荣明知他们存心寻事挑衅,仍想不到如此不客气,且辱及师门,都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 话来。 “剑郎君”卫家青嘴角逸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好整以暇道:“肖兄谢兄莫要怪尔兄和乔 兄宜肠宜肚,有那句就说那句,皆因贵派这两年只懂逢迎秦王府,又偏袒好商,早惹起公 愤。” 肖修明勃然怒道:“卫兄这番话是甚麽意思?”卫家青背後有人嘲弄道:“卫爷说得这 麽清楚,你仍不明白吗?待老子解说你听,板中剑派的人都是马屁虫。” 对方又再一阵大笑。 谢家荣手按剑柄时,徐子陵踏前一步,微笑道:“借光!借光!老子没时间听你们的狂 言乱语。” “铿锵”连声,以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为首的十多名大汉,纷纷掣出兵器,严阵以 待。 徐子陵身经百战,甚麽恶人未见过,对方虽是人多势众,仍不放在他服内。手握剑把, 脚步稳定的“噗噗”连声,凝起强大无匹的气势,直往敌人逼去。 尔文焕大喝一声:“你是其麽人!”同时抢出,长刀画过虚空,朝徐子陵劈去。 乔公山终是高手,感觉到徐子陵可怕的气势威胁,忙配合上尔文焕的攻击,往徐子陵左 侧一掌推来,带起的劲气狂扬,亦威势惊人。 卫家青是对方三人中唯一剑未出鞘者,含著冷笑,目不转睛的旁观战事的发展。 徐子陵笑道:“谢兄肖兄请为我押阵。” 说到最後一字时,长剑闪电掣出,迎上尔文焕的佩刀。 “当”!尔文焕不但感到劲气外泄,对方长剑还生出一股莫可抗御的拉扯力道,拖得他 往右横移,刚好替徐子陵挡著乔公山那一掌。 乔公山骇然收掌时,徐子陵来到尔文焕左侧,肩头硬撞尔文焕的左肩,劲力如山洪暴 发,手中长剑转一圈,化作长虹,向摔然拔剑的卫家青攻去。 事起突然下,其他人根本无法帮忙。 尔文焕本可算是高手,吃亏在既轻敌又不知徐子陵的卸劲奇技,故一上来立吃大亏。若 然他知道对方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反不会显得如此窝囊。 惨哼一声,尔文焕被撞得断线风筝似的跄踉跌出车马道,撞在一辆驶来的马车厢尾处, 发出“砰”一声的巨响,再反弹回来,差点变作滚地葫芦,狼狈非常。 “呛”!卫家青仓卒出剑,迎上徐子陵的长剑,闷哼一声,长剑差些儿就给绞得甩手而 去,正要变招,胸口如被大槌击中,脸色立时转白,往後跌退,撞在两名想拥前动手的自己 人身上,挤作一团。 肖修明和谢家荣那想得到徐子陵厉害至此,一时看得目瞪口呆,反不知应在旁押阵还是 上前助阵。 徐子陵长剑旋飞一匝,分别扫中敌人五件攻来刀剑上,包括乔公山在内,全被他这劲道 十足,带起凛烈劲风,威猛如狂涛怒潮的一剑迫得纷纷後退。 尔文焕这时重站起来,老羞成忽,厉喝道:“我们宰了他!” 正要横攻徐子陵,有人大声喝止道:“住手!”众皆愕止,循声望去,只见五、六骑勒 马停在车马道上,叱喝者头戴法冠,身穿青色官服,外披御寒厚袄,修长的脸庞留著五缕长 须,年纪在四、五十间,长得仙风道骨的样子,正虎目生威的盯著徐子陵。 尔文焕等一见此人,立时氨焰尽敛,还乖乖收起兵器,施礼道:“卑职拜见封大人。” 徐子陵还剑入鞘,乔公山恶人先告状的抢著道:“此人摆明是来京城捣乱闹事,请封大 人为我们主持公道,正之以法。” 肖修明愤然欲语时,那封大人打出不要说话的手势,冷然向徐子陵道:“这位仁兄高姓 大名,是何方人士。” 徐子陵从容目若的答道:“小民莫为,来自巴蜀,年来一直为兴昌隆办事。” 封大人目光掠过肖修明和谢家荣,再落在徐子陵脸上,略一颔首,淡淡道:“你的剑法 非常出色,理该是大大有名的人,为何本官却从未听过你的大名?” 徐子陵道:“小民的剑术传自家父莫一心,这两年才出来江湖行走,大人明察。” 封大人再微微点头,迎上尔文焕等人期待的目光,肃容道:“此事是非曲直,本官全看 在眼内,你们拦道挑衅的恶霸行径,确是可恶,若非看在建成太子的脸上,今晚会教你们好 看。还不给我滚!”尔文焕立即目露凶光,却给乔公山在旁暗扯衣角,终没发作出来,狠狠 盯徐子陵充满怨毒的一眼後,迳自率众悻悻然的离开。 待尔文焕一夥去远後,封大人才露出一丝微笑,道:“莫兄弟虽剑术高明,但长林军内 高手如云,这几天最好暂避风头。再见!”言罢策马去了。 徐子陵目送他的背影,心中大生好感,问道:“这人是谁?”来到他旁的肖修明道: “莫兄确是鸿福当头,这人就皇上的亲信大臣尚书省封德彝,连建成太子也要给足他面 子。” 徐子陵此时游兴大减,道:“不若我们回去早点上床休息吧!”肖谢两人深有同感,连 忙打道回府,甚麽地方都不去了。 寇仲一觉醒来,天尚未亮,透窗观望,两艘大船正一先一後在大河逆水西行。舱廊处不 时有人蹑足走动,可知沙家的婢仆早起来为侍候沙家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等作准备的工夫。 戴上面具,披上外袍,略事梳洗後,寇仲一手拿起放在枕畔以布帛包扎的井中月宝刀, 推门外出,往船面走去。遇上的下人均对他恭敬有礼,表示出他已在沙家赢得一定的崇高地 位。 一紧手上的井中月,暗忖如果异日以此萧铣赠送的宝刃,割下萧铣的人头,这位大梁朝 的皇帝也算作法自毙。 忽然有人从後面呼他,原来是大管家沙福,这位对沙家忠心耿耿的老好人来到停在舱门 前的寇仲身旁,有点神色紧张的道:“莫先生要到外面去吗?”寇仲愕然道:“有甚麽不 安?”沙福低声道:“自昨晚午夜起,有艘五桅大船从後追来,现在距我们不足半里,陈老 师、毛老师等都在上面戒备。” 虽说五桅大船,在内陆河道颇为罕见,但区区海盗,那放在寇仲心上,他思忖片刻,忽 然道:“我叫甚麽名字?”沙福愕然道:“你叫甚麽名字?”寇仲哈哈笑道:“此事说来好 笑,家叔一向嫌我的本名莫大牛不好听,所以另外又为我改名作莫大,旋又觉这名字太妄自 尊大,要另立新名,就如此再改名字、又不满意的反覆改名换名,到现在搅得连我自己都弄 不清楚该唤作甚麽,只好下个决心,就拿家叔那天告知三少夫人的莫甚麽作为名字算了。不 知那天家叔用那个名字为三少夫人介绍小弟呢?”沙福乃老实人,怎想到寇仲连自己叫甚麽 都不晓得,信以为真道:“那莫先生就应是叫莫一心哩!”寇仲大喜道:“哈!莫一心。” 言毕跨过门槛,来到船面上。 沙家的十多个武师全集中在船面处,陈来满和毛世昌正於船尾凝望在曙光中出现後方半 里许处的一艘大船。 沙家另一艘船的舱面上亦有武师戒备,人数更是这艘船的两三倍。 寇仲手执井中月,来到陈毛两人之旁,道:“它可能亦是像我们般要入关中的船吧!” 毛世昌神色紧张的道:“这艘是海船,吃水极深,如无必要,当不会学我们般连夜赶程,照 我看事有可疑。” 寇仲功聚双目,用神瞧去,忽然虎躯一震,差点失声叫出来。 毛世昌和陈来满愕然望来。 寇仲心知失态,连忙掩饰道:“此船正在加速,可在半个时辰内赶上我们。” 毛世昌等这才释然。 寇仲乾咳一声道:“这艘船不该是冲著我们来的。否则船上的投石机早装石待发了。 嘿!我也该回去为老爷治病啦!”他刚才一眼看去,立即认出这是东溟公主单婉晶的座驾东 溟号,作贼心虚下,都是躲回舱内稳妥点。 徐子陵来到後院的厅堂,正要从後门溜出去往朱雀大街的东来客栈找雷九指,碰上田三 堂。 田三堂优礼有加,亲热的道:“有莫老师相助,是我们兴昌隆的福气。 昨晚莫老师大发神威,狠挫尔文焕和乔公山等长林恶徒,不但为我们大大出一口恶气, 还引起封大人的注意,实是一件好事。” 徐子陵不解道:“我却正怕为田爷惹来麻烦呢。” 田三堂冷哼道:“正如杜公所言,麻烦要来,避都避不了。段爷更声言寸步不能退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自有秦王担持。” 徐子陵心中暗赞,李世民不愧是李世民,知道退让只会今建成和元吉气焰更张,到最後 他将无可容身之地。 田三堂又道:“据段爷的分析,由於我们打了一场大胜仗,重创广盛隆和京兆联,所以 我们已成了建成太子要报复的主要目标,昨夜的事当非偶然。” 徐子陵皱眉道:“段爷有甚麽方法应付。” 田三堂兴奋的道:“段爷调来关中剑派的十多名好手义助我们,又把仓库的盐货连夜送 入秦王府的货仓,任他李建成有天大的胆子,目下仍不敢与秦王正面为敌,但我们则要凡事 小心点。” 拍拍他肩头道:“莫老师已成了我们的主力,更要千万小心。李建成麾下不乏一流的高 手,武功远胜尔又焕、乔公山等大有人在,如若无事,最好留在铺内。” 徐子陵暗忖这怎麽成,笑道:“躲起来太示弱啦!田爷放心,莫为绝不会丢兴昌隆威风 的。” 言罢出门而去。 第十二章 难成神医 徐子陵为熟知环境,不依昨夜的路线,改从西市门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只要横切过 望仙、启与和安上四条南北大街,便可抵朱雀大街。 甫离兴安隆的总,徐子陵感到有人在身後远吊着他,当然是来者不善。 他故意放缓脚步。扮作四处观览。 市内大部份店铺刚开始营业,到市内购物的人纷从四方八道市门入市,逐渐喧闹越来, 充满清晨开始新一大的勃勃朝气。 市门在望。 叁名汉子挤在入市的人流中,迎脸而来,同一时间,徐子陵感到另两人正在後方加速赶 至。 徐子陵心知不妥,表面虽装作漫不经意,心中已拟好应付的策略。 前後双方迅速接近。 前面那叁人自顾谈笑,但徐子陵清楚把握到敌人是蓄势以待,准备发难,心中暗笑,倏 地立定。 形势立改。 本来敌人计算精确,依照现时前後两起人马的步伐,当徐子陵和前方敌人擦身而过之 际,後力的敌人刚好抵达可以近攻的位置,封死徐子陵的退路,形成合围的局面。 徐子陵的停步,却令後来的两名敌人快上一线。 前叁人愕然朝徐子陵望来时,徐子陵迅速後移,往後方两人间撞进去。 变起突然,後方两敌自然而然掣出暗藏锦袍内便於埋身行刺的短刃,朝往後疾退过来的 徐子陵刺去。 前叁人再顾不得掩饰,纷纷拔出暗藏的匕首,品字形抢前攻向徐子陵。 事情发生得迅若电光石火,周树的行人尚未弄清楚是甚麽事时,成败已见分明。 徐子陵迅疾无伦的疾闪两下,後两人的利刃都以毫之差刺在空处,而系子陵却嵌入两人 之间,左右开弓,双肘重重撞在两人胸胁的脆弱部位。 两人惨呼声中,骨折肉陷的往横抛跌,变作滚地葫芦,若非徐子陵留手,只这一撞包保 可要掉他们的小命。 徐子陵再闪电前晃,施展埋身搏击的绝技,与叁人擦身而过,惨叫声起,叁敌打转倒跌 开去。骇得行人鸡飞狗走,乱成一片。 徐子陵哈哈一笑,头也不回的回复先前的悠步伐,施施然然的离开东市。暗忖自己很快 会变成长安的名人,至於这情况是凶是吉,他已无暇去想,一於管他的娘! 老爷子沙天南在床沿坐直身体,长长叮出一口气,睁开眼晴。 老夫人关切的道:“老爷觉得怎样呢?” 沙芷菁、叁夫人程碧素、沙福和宝儿、小凤两婢等,都满怀希望的在期待答案。 这是寇仲对沙天南第叁回的疗治,今次他可说用尽浑身解数,凭其过人的天份和苦思得 来的办法,用足整个时辰,为沙天南驱走体内的寒气,打通他郁结的经脉,更固本培元,今 他体内脉气畅行,若仍不能治好他的病,他只好卷盖引退,放弃作长安第一神医的梦想。 沙天南又摸摸两边脸颊,目光落在卓立一旁的寇仲道:“典先生血址老夫的救命恩人,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从没患过病般,天下间竟真有这麽神奇的医术。” 众人一阵欢呼。 寇仲立即浑身松泰,仿似卸下心头的千斤重担,暗忖医好你或医死你的机会其实各占一 半。 老夫人热泪盈眶的呼道:“谢天谢地!老爷真的好了啦!” 沙芷菁喜孜孜的叫道:“娘啊!该先谢莫先生才对!” 老夫人语无伦次的道:“是的!啊!该先谢天地让我们遇上莫神医才对。” 寇仲感到脸颊一阵火热,乾咳一声道:“老爷请稍作休息,心失陪了啦!” 几经辛苦,他才知道自己是“莫一心”,说出来连自己都感荒谬可笑。 沙芷菁和程碧素恭恭敬敬的送他这神医离房,前者把装有九枝灸针的铜盒双手奉上,含 笑道:“这是拜师之礼,师傅万勿推却。” 寇仲心中叫苦,自己难道教她练《长生诀》上的内功吗?尴尬笑道:“五小姐说笑了, 我只是碰巧治好令尊的病吧!” 话虽那麽说,却毫不客气的接过铜盒,这九枚灸针乃将来在长安冒充神医的谋生工具, 他当然求之不得。 沙芷菁白他一眼道:“难道昨晚你治好二嫂也是碰巧吗?” 程碧素欣然道:“莫先生就像他叔叔般,都是从不肯邀功的谦谦君子。 济世救人的大医师。”她对救回儿子一命的徐子陵显是非常感恩,说起他时句句发自肺 俯,毫不掩饰。 寇仲招架不来,含糊混过,匆匆溜出走廊,刚好碰上陈来满,後者竖起拇指赞道:“莫 先生真是目光如炬,那艘只是途经的船,越过我们迳徙关中驶去。船上的人还向我们问 好。” 寇仲心道当然如此,难道单碗晶会改行做河盗吗?口上谦让道:“只是凑巧猜中吧!” 陈来满搭上他肩头,笑道:“来!我们到厅中喝酒,毛老师在等待哩!” 大公子、二公子和他们的妾妾闻讯赶来看沙天南的纷乱情况下,两人步入舱厅。 毛世昌和二位较有地位的武师正在据桌谈大,见神医驾临,全体起立迎接。 寇仲在众人的恭贺赞赏声中,飘飘然的坐下,任人侍候斟酒。 船速忽然减缓。 毛世昌如释重负的举道:“乾杯!终到关中哩!过了河防,再个把时辰工夫,可在长安 继续喝酒!兄弟们!饮胜!”寇仲把手中美酒一饮而尽,暗忖自己发梦也没想过会喝着酒的 安然潜到关内。世事之离奇,每每出人意表。 两只茶碰到一起。 雷九指低笑道:“这一是老哥我贺你安然抵达长安的。” 在这附设於东来客栈的酒楼一角处,两人都心情开朗,相见甚欢,唯一的遗憾就是仍末 见到寇仲。 徐子陵把入关前後的情况迅速述说一遍,又问起雷九指方面的情形。 雷九指摇头叹道:“不怕告诉老弟你,我曾在明堂窝『大仙』胡佛手上吃过大亏,论赌 技,找和他只在伯仲之,但他却占上地头之利,加上赌本雄厚,所以我以一着之差败走。今 趟重来,除了要把香贵父子引出来,还要向胡佛洗雪前耻。” 徐子陵道:“雷老哥是否准备和『大仙”胡佛再一较高下惫雷九指苦笑道:“在赌桌上我 对他已了信心和锐气,这心理上的阴影,将使我难以再挥自如,所以只能把报仇的希望,寄 托在你这青出於蓝的高徒身上。你怎麽也要为找出这口鸟气。” 徐子陵骇然道:“我怎麽行!雷老哥在说笑吧!” 雷九指正容道:“怎会是说笑。你就当是赴考科举试场,只要你能赢得关中赌界第一名 家『大仙』胡佛,立即声名鹊起,再挟馀威斗垮香贵父子在这开设的另一间与『明堂窝』齐 名的『六福赌馆』,香贵将不得不现身来会你。石不能把你击败,他会以重金将你收买作手 下,那时你可混进他的窝里去。”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这怎麽行,我恨本就不是赌钱的料了。” 雷九指俯前微笑道:“我从末儿过有人像你般在赌桌上仍能保持冰雪般的冷静,论灵活 变化,随机应变更是无人能及。加上我传授的技艺,再增添些临场经验,保证明堂窝也要给 你赢回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赌本。不过若能起出杨公宝藏,还怕没本钱去赌吗?” 徐子陵苦笑道:“你这如意算盘未必打得向,照我看能找到宝藏的机会微乎其微,一切 待寇仲来到才说吧。” 雷九指见他没再拒绝,心情大佳,笑道:“照我看你气色甚佳,时来运到下,何事不 成。不如我们今晚先去明堂窝踩踩场子,长安的达官贵人、公子贵介,谁不到那里趁热 闹?” 徐子陵摇头道:“今晚不行!我想先去见李渊。” 雷九指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解释了岳山和李渊的关系,苦恼的道:“究竟怎样才见得到皇宫内苑的皇帝呢? 登门求见肯定是不成,只是徒给李建成、晃公错等一个布局杀我的机会。” 雷九指苦思半晌,最後放弃道:“这事我真的没法帮你忙,皇宫内岗哨重重,要偷进去 根本无此可能。就算你有本领潜人去,偌大的里宫到那里去找李渊?” 徐子陵待要说话,肖修明匆匆而来,见到徐子陵大喜道:“幸好莫兄真的在这里喝茶, 否则都不知该到那里找你。” 徐子陵把雷九指介绍他认识後,问道:“有甚麽急事?” 肖修明道:“封大人要见你啊!” 徐子陵和雷九指脸脸相觑,暗忖难道被封德彝看穿他的真正身份,否则以一个唐室重 臣,怎曾有兴趣见他这麽一个江湖浪人?常可与夫人亲自到关防来迎接岳丈沙天南,有他出 面,关防官只派人上来打个转,便算查过,便宜了寇仲这身份暧昧的人。 两船开出,朝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不一会沙福来找他,说老爷有请。步出走廊,沙福低声道:“要见你的是四姑爷,当他 听到莫先生医术如神,立即要把你请来相会。” 寇仲暗吁一口凉气,希望常可真是瞧中自己的医术,而非心生怀疑,否则就要全功尽 废,暗渡陈仓变成打草惊蛇。 大厅一片喜气洋洋的欢愉气氛,沙家诸人见寇忡这丑神医跨步入厅,人人以亲切的招呼 和笑容相迎,幸好常可夫妇亦不例外,寇仲立时放下心来。 厅内早摆开叁桌酒席,沙天南精神翼翼的起立道:“来!大家坐好再详谈。”又把寇仲 介绍给常可夫妇认识。 常可的夫人,沙家的四小姐芷嫦长得端庄秀丽,论容貌只稍逊五小姐芷菁半筹,一派大 家闺秀的风。 常可本人长得年青俊伟,一副奋发有为的样子。不知是否官运亨通,顾盼神采飞扬,对 寇仲却恭敬有礼,并不以他貌寝而有丝毫轻视之意。 寇仲被安排坐在常可和大少爷成就的中间,坐的当然是以沙天南为尊的主席。同席的除 老夫人外,其他女眷全集中到另两席去。陈来满、毛世昌和沙福也陪列主席。 酒过叁巡,一番话後,沙天南欣然对寇仲道:“得少婿告知後,可卜莫先生今次到长 安,必能大展悬壶济世的抱负。” 常可接口道:“事情定这样的,皇上的宠妃张娘娘忽罹患怪疾,这个月来茶饭不思,日 渐消瘦,群医束手,连有关中医神之称的『活华陀』韦正兴也治不好她的痛,使得皇上终日 愁眉不展。幸好莫神医来了,只要能治好张娘娘的痛,不但是我们沙家莫人的荣耀,莫先生 更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呢。” 寇仲心中叫苦,皆因他从未想过医病医进皇宫去,那可不是说笑的。猛下决心,入城後 立即开溜,否则进入皇宫,不露出马脚才是怪事。 表面当然装作感激的道:“多谢常爷给鄙人这天大的良机,鄙人必尽心尽力,治好张娘 娘的痛,不负常爷之托。” 大少爷沙成就举道:“这一,就祝莫神医妙手回春,治好娘娘的病。” 众人轰然对饮,气氛热烈。 只有寇仲差点痛哭流涕。为自己辛苦经营出来的医业悲泣。 第十叁章 觐见唐皇 徐子陵随肖修明来到街上,天上下丝丝飘雪,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八名骑士簇拥下,恭 候路旁。 白雪纷飞把宽宏规整的朱雀大街统一和净化了天地一片迷离,徐子陵似若重温在洛阳那 清早勇战四大圣僧的旧梦。 肖修明抢前把门拉开,道:“莫兄请登车,小弟在总店等你。” 徐子陵把心一横,登车而入。 身穿官服的封德彝正一瞬不瞬的瞪着他,淡淡道:“莫兄请坐到我身旁。” 徐子陵依言坐下,马车缓缓开出。 封德彝望向窗外雨宵纷飞下的长安第一街,微笑:“长安有叁宝,莫兄可曾听过?” 徐子陵茫然摇头。 封德彝徐徐道:“就是丝织、叁彩釉陶和铜镜。” 接而低吟道:“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冯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为 人臣子者,必须像一面明镜,莫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实在弄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不过他自喻为镜,其中隐含至理,也表示出冉 洁的操守,非是逢迎吹拍之徒。心中肃然起敬道:“这样才叫尽人臣的责任,祸及万民,小 人敬服。” 封德彝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朝他瞧来赞许的道:“能令莫兄深有同感,可知莫兄亦是 心怀大志的忠义之士,莫兄可知本官为何今早要来找你呢?” 徐子陵茫然摇首。 封德彝露出回忆的神色道:“莫兄昨夜表现的武技,有种天马行空挥自如,充满创意的 味道,这种超凡入圣的剑法,为封某人平生仅见,禁不住大生怜才之意,不忍见你就那麽横 死长安,空负大好剑术。” 徐子陵恍然大悟,微笑道:“多谢封大人的关心,生死有命,小人若是把生死放在心 上,昨晚就会逆来顺受,不会与尔文焕等正而冲突。” 封德彝脸现讶色,欣然道:“原来莫兄并非徒逞勇力之辈,只是不把生死放在眼内,佩 服佩服。” 徐子陵怕他要招揽自己作手下,那就甚麽地方都不用去,失却目下最需要的自由。先发 制人的道:“小人一向淡泊名利生死,投身卜家,只因卜家是有名的大善人,不类一般谋利 的商贾。待天下乎定,四海归一,小人便回乡过些耕田种菜的日子,享受平凡中见真趣的生 活。” 封德彝微笑道:“莫兄竟是另有怀抱,本官非常欣赏。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莫兄 可知已开罪了甚麽人呢?” 马车此时切入光明大街,若继续往前。将直进皇城的正门朱雀门,封德彝喝出去道: “到东大寺去!” 御车扬鞭策马,右转往东。 徐子陵叹道:“现今长安的形势泾渭分明,皇上之下,不附太子,便附秦王,小人明白 自己的处境。” 封德彝道:“若莫兄已是秦王府的人。我反不用为你担心,问题是莫兄初来甫到,虽在 兴昌隆办事,依然只算外人,若有其麽不测,秦王很难为你出头。正因看正此点,你的敌人 可肆无忌惮的在这段时间内不择手段务求杀你立威。所以本官才要大费唇舌,劝莫兄寻求自 保之道。” 徐子陵从容道:“他们今早试过一次,在东市西门突袭小人,幸好小人运通不错,得避 此劫。” 封德彝细问经过,徐子陵回答後,他沉吟片晌,忽然道:“莫兄在巴蜀家居何处?” 徐子陵怕给他问起“家乡”的情况而哑口无言,只好说出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道:“小 人家住成都狮子桥街。” 封德彝喜道:“那就行哩!最近成都发生了一件骚动武林的大事,莫兄有否耳闻。” 徐子陵一点不明白他“那就行哩”是甚麽意思,但见他充满期待的样子,却不能推说不 知道,只好说:“大人是否指『霸刀』岳山击杀『天君』席应一事呢?” 封德彝一拍椅柄,欣然道:“正是此事,莫兄对此事知得足否详尽?” 徐子陵心中有点明白,答道:“当时刚巧小人返乡探望家父,适逢其会,目睹了整个过 程。” 封德彝精神大振的反覆询问他“目睹”的过程,徐子陵当然对答如流,到封德彝完全满 意,这位李渊的亲信大臣点头道:“本官已想到为莫兄解祸的妙法。” 徐子陵早心知肚明地想说甚麽,当然装作一无所知的向他请教。 封德彝道:“待会皇上到东大寺为身罹怪疾的贵妃张婕妤许愿,本官会安排莫兄得见皇 上一面,只要此事传入长林诸人耳内,保证莫兄以後可稳如泰山,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 毛。” 徐子陵心中大喜,故作讶然的失声道:“参见皇上?小人怎有那个资格?” 封德彝笑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皇上正急於知道有关『霸刀』岳山的消息,而莫兄 乃在长安唯一曾目睹两人龙争虎斗的人,资格便有了。” 徐子陵发自真心的感激道:“封大人这麽关心小人的祸福,小人来世结草衔环,也不足 为报。” 封德彝道:“我和关中剑派的邱文盛有十多年的交情,对你又特别投缘,怎能眼白白看 你横死。不过莫兄弟须谨记见到皇上时,他问甚麽你就答甚麽,千万不可提及尔文焕等人的 事,明白吗?” 徐子陵肯定的答应了。 马车刚巧驶进宏伟壮丽的东大寺去,徐子陵已心有定计,知道如何可让岳山见到李渊, 但还需寇仲来到长安才成。 沙家的两艘帆船,在两艘唐室战船护送下,经由贯通黄河与唐京长安的广通渠驶抵长安 城内,码头处鞭炮大鸣,侍卫肃立敬礼,这般隆重的大阵仗,完全出乎寇仲这冒牌神医意料 之外。 定神一看,寇仲差点要跳河逃生,来迎者认识的有独孤峰、独孤策、独孤凤等独孤阀的 领袖人物,不认识的人更多,看来该都是长安的权贵富商,至此才知沙成功说他沙家是洛阳 首富,非是虚言。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身穿太子袍服,貌肖李世民的人,不用说便是大唐太子李建成。他的 身材与李世民相若,只是脸孔较为狭长,亦欠了李世民凛然的正气,但双目神采逼人,绝非 等之辈。 果然前面的常可低声向沙天南道:“想不到太子殿下会亲来迎接,真是给足我们天大的 面子。” 沙天南则笑得合不拢起嘴来。 寇仲缩在陈来满、毛世昌等人中间处,事到临头,他反回复冷静从容,心内重温这些天 来拟习的行动坐卧的举止,说话的语调和声音,希望能胡混进城,然後乘机开溜。 幸好来迎者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沙家诸人身上,连往寇仲瞥半眼的兴趣都欠奉。 人走他便走,人停他也停,李建成迎上登岸的沙天南致欢迎词时,寇仲等仍留在船面 上,等候安排。 寇仲暗叫谢天谢地,瞧看沙家诸人逐一登上迎接的马车,与李建成一道在众兵卫拱护下 离开,独孤家的人也走得半个不剩,这才如释重负的随一众护院及婢仆登岸。 百多人由另一官儿招待,登上另一队马车,在雨雪纷飞中奔往沙家在长安的新宅院。 同车的陈来满欣悦的道:“建成太子这麽礼待老爷,我们沙家必可在关中另创一番局 面。” 寇仲正盘算如何开小差溜掉,闻言顺口道:“我们沙家究竟是干甚麽生意的呢?” 毛世昌讶道:“莫先生竟不晓得。我们沙家是以矿藏起家,以五金工艺名闻天下,只是 分设全国的兵器厂更过百家,只在关中便有十多个矿场。” 寇仲暗忖难怪李建成这麽看重沙天南,原来是掌握军工命脉的大商贾。 王世充失去这个人,会是重大的打击。 陈来满压低声音道:“洛阳最厉害的守城神弩,就是老爷亲自设计和监督打造的呢?” 寇仲心中大喜,因已晓得李建成有亲自督军攻打洛阳之意。 正思量时,蹄声迎面而至,常可和另一将领策骑来到,把车马队截停。 寇仲“心如鹿撞”时,常可和那将军策马来到寇仲车旁,唤道!案莫先生!” 寇仲硬起头皮探头出去,回应道:“鄙人在,常爷有何指教?” 另一将军客气的道:“未将冯立本,见过莫先生。” 常可介绍笑道:“冯将军是太子殿下东宫的统领,大家是好朋友。” 寇仲心知糟糕,果然冯立本道:“殿下不知莫先生大驾光临,有失礼敬,故特命末将来 迎接先生大驾,请先生立即到宫内相见。” 寇仲心中唤娘,偏又毫无拒绝良策,只好解下井中月,下车改乘马儿,随两人往皇宫驰 去。 徐子陵被安排到东大寺後的待客堂内等候封德彝作进一步的指示。 大唐皇帝李渊圣驾未到,大批御卫已做好所有保安的防功夫,使整座寺院刁斗森严,人 止步。 陪伴徐子陵是封德彝的家将管孝然。若无聊,对正观赏窗外雪景的徐子陵道:“封大爷 对莫兄确是另眼相看,昨晚见识过莫兄的剑法後,还问过我们有何意见。” 徐子陵连忙谦让。 管孝然道:“最难得是莫兄有极从容潇的气度,举手投足,均是那麽完美无瑕,使人永 久难忘。” 徐子陵心中大懔,知道若遇上熟人如李世民,会从这些地方对自己生出疑心。反扮成岳 山不会出问题,皆因岳山本身正是这般级数的高手。 随口问道:“天下无人不知长安武林是卧虎藏龙之地,有甚麽人物是特别出色的呢?” 管孝然道:“若论真正高手,竖起十个指头都不够用,不过如数风头最劲者,首推束突 厥来的年青高手可达志,此人的刀法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屡败秦王天策府的高手,令太子 东宫声威大盛。听说在前晚宫内的宴游中比试,连长孙无忌也吃了亏,当时尚有天下第一名 妓尚秀芳在场。秦王这个脸去得太大哩!” 徐子俊心中暗念可达志之名,反没有留意尚秀芳。 此时有人来报,着徐子陵到寺院後的贵宾室谒见唐皇。 徐子陵收摄心神,在管孝然的引领下,往见李渊去也。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三十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31 第一章 唐皇李渊 东大寺的贵宾堂外布满御卫,都是经过精心挑选,人人虎背熊腰,高挺膘悍。指挥的将 领是率更丞王睦。管孝然与他非常捻熟,报上徐子陵的姓名后,徐子陵依规矩解下佩剑,在 王睦陪伴下跨槛登堂。 堂北有一排窗子,外面是雨雪飘飞的园林。靠窗放置一排十多张太师椅,以茶几柑隔, 正中坐着的是位身穿赧色便眼的男子,肤白如雪,颜容清秀,看上去只是三十来岁的年纪。 但徐子陵一眼认出他正是大唐国的九五之尊,李阀的最高领袖李渊。不但是因他所坐的位 置,更因其他人都穿上官袍,他的便服打扮反突出他尊崇的地位。;李渊的神倩有点疲惫, 可是浓密的眉毛下,眼神仍是明亮、清澈,且流露出一种颇为难以形容似是对某些美好事物 特别憧憬和追求的神色,纵使坐在椅上,他的腰仍是挺直坚定,显得他雄伟的体型更有逼人 的气势。正捧起茶盅呷茶的双手纤长稳定,整个人散发着非凡魁力。一阀之主,确是气概不 凡。·徐子陵直觉感到他不喜欢摆皇帝的架子。仍是依礼下跪叩首追:“小民莫为,拜见皇 上。”。 左右相陪的四名大臣中,除封德彝外,徐子陵认识的尚有裴寂,当年把从东溪号盗得的 帐簿送予李世民时,与他曾有共膳之缘。也就是那个早上寇仲拒绝李世民的招揽,并下决心 要踉他争天下。 李渊神态雍容的放下茶盅,淡然道:“给朕平身!王将军可以退下。” 王睦与两名御卫依令退出堂外,徐子陵徐涂站起,垂手侧立,以表恭敬。 李渊神采过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点头道:“这里并非皇宫,一切随便。看你的举止动 静,知你身怀绝学,非是一般等闲武夫。今趟莫卿你到朕的关中来。是否有什么心愿呢?” 徐子陵给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立时生出感应,才知这一阀之主,武功实是深不可铡,难 怪能调教出李世民、李元吉等儿子来。恭敬答道:‘`莫为只愿能办好象主人卜廷吩咐的 事,以报知遇之恩,此外别无奢求。”他一直在留意裴寂的反应,只要他看不破自己的真正 身份,他对算是过了来长安的第一关。 李渊显出阀主的霸气,仰天发出一阵长笑声,道:“好!朕最欢喜有忠有义的人,听封 卿说你曾目睹吾友岳山与席应的一场龙争虎斗,且给朕详细道来,不要漏去任何细节。”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晓得李渊并没有对他生疑,可以依计行事了。 大唐的皇宫,由皇城、宫城两个部份组成。前者是大唐中央政府的一应办公机构所在 地;后者则为皇室治事起居之处。中间以一道宽达千余步横断东西的广场式大横街分隔,所 有改元、大赦、元旦、冬至大朝会、阅兵、受俘等全在这里举行,故有“外朝”之称。 皇城皇宫的主门是位于南北中轴线上的三道门,皇城正南是遥对城南主门明德门的朱雀 门,以长安第一大街朱雀大街连贯。 宫城正南的主门是承天门,连接承天门和朱雀门的一截街道称为天街。 玄武门是宫城正北的大门,门外是宫城的后院“西内苑”。 朱雀、承天、玄武三门,形成皇城宫城的主轴,有坚强的工事和森严的警卫。玄武门更 是宫廷禁卫军司令部所在地,兵力雄厚,谁能控制玄武门等若控制皇宫,甚至整个京师。 宫城由三个部份组成:中为太极宫,西为掖庭宫,东为东宫。 太极宫是唐皇李渊起居作息的地方,东宫是太子李建成居处,西部掖庭宫为李世民居 处,李元吉的武德殿,位于东宫北的西内苑里。 太极宫内共有十六座大殿,最主要的四座大殿为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均 建在承天门至玄武门的中轴线上。 太极殿又称“中朝”,是大唐宫内的主建筑,每月朔望两日,李渊在这里接见群臣,处 理政务。 太极殿北是两仪殿,为“内朝”,只有少数有资格作决策的亲信大臣才能进出参与,国 政大事往往先在此商讨、决定,才轮到在“中朝”提出和讨论执行的人选及方法。 寇仲这神医随着常何和冯立本从皇城南面靠东的安上门进入皇城,两旁官署林立,左有 太常寺、大府寺、尚书省;右有太庙、少府监、都水监、东宫仆寺等等。他特别留意的是都 水监,皆因这里掌管长安一切水道交通,对他寻宝的跃马桥有莫大关系。他虽连跃马桥的影 子都未见过,心中早认定宝藏的人口最有可能在桥底下水适处,否则宝藏该早给人发现。 当进入分隔皇城宫城的广场横街,以寇仲如此见惯场面的人,也被这横分南北、气贯东 西的长街式广场的磅磺气势所震慑,叹为观止。尤其是承天门上建有重楼,只要想像唐室有 甚庆典在外朝举行,帝君登上承天门楼主持的气象,禁不住热血沸腾。 他想:终有一天,登楼主持庆典的人会是我寇仲而非李渊或李家的任何人。 三人在东宫外重明门下马,步人东宫;由东宫卫土组成的“挟门队”分列两旁,气象森 严。 过了重明门就是显德门,门内是东宫的正殿显德殿,接着是崇教、丽正、光天和承恩等 宫殿,两侧还有宜春院、崇文馆、集贤馆及其他一些殿堂楼阁。 显德殿是太子李建成接见文武百官和监国问政的地方,不过今趟李建成接待沙天南父子 却选在宜春院。沙天南虽富甲一方,终非外国政要人物,故以建在东宫园林内的宜春院较为 合宜。 寇仲直到这刻仍弄不清楚长林军驻扎的长林门所在位置,估计该是东宫的北大门,等若 太极宫的玄武门。 在雨雪飘飞中,寇仲在门官大叫“莫一心先生到”的燎亮唱喏中,步进宜春院去。 李渊用神聆听,又于关键处打断他的叙述细加追问。当徐子陵说罢,李渊大讶道:“人 的性情,决定每个人出手的风格,岳山竟然变得这么沉着冷漠,教人难以置信。” 徐子陵感到李渊这番话只是向他左右说的,并非要求自己答话,遂垂首不语。刚才他对 战况过程的描述,事前做足准备工夫,完全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情和角度,去述说自己与“天 君”席应的决战。 又故意屡在微妙关头表达出自己看不破个中玄虚,免被李渊瞧出自己的“高明”。 裴寂接过李渊的话道:“这证明岳山真的练成`换日大法’,脱胎换骨的变成另一个 人,否则何以弃刀不用?” 李渊长叹道:“可是朕仍感到无限惆怅!想当年肤和岳大哥并肩作战,历尽生死凶危, 方能尽歼肆虐北疆以`小旋风’马俊为首的马贼群。当时岳兄的霸刀何等威风厉害,只要想 到此倩难再,朕实深感惋惜。” 徐子陵心中一震,在岳山遗卷中,岳山曾详细描述这马俊的武功和如何把他斩杀的战斗 经过,偏是对李渊却一字不提,其中定有徐子陵不明白的情由。若弄不清楚,以后会在李渊 面前露出破绽。 封德彝笑道:“臣以为皇上不用为此介怀,岳公弃刀不用,代表他的武功修为再有惊人 突破,否则也不能将席应置诸于死地。” 李渊沉吟迢:“还有使朕感到奇怪的,岳兄一向不屑与魔门中人交往,怎会忽然和`胖 贾’安隆、`倒行逆施,尤鸟倦联起手起来对付席应和边不负两人?” 这个问题谁能回答?厅堂一阵沉默。 李渊忽然问封德彝身旁那位大臣道:“遣人往寻岳山一事,叔达可知有什么进展?” 叫叔达的大臣摇头道:“尚未有消息。像岳公那种高手,如要蓄意隐蔽行踪,恐怕谁都 难找到他。” 徐子陵知是时候了,脸上故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果然瞒不过李渊的锐民间道:“莫 为你是否有话想说?不用害怕,放胆说出来。” 徐子陵必恭必敬的道:“小民在来京途上,曾于恒县见过岳老一面,当时他匆匆而过, 转瞬失去影迹,小民心中仍是印像深刻。” 坐在裴寂旁一直没有说话,身材矮胖,脸上常挂笑容的一个大臣道:“岳老定是也惦记 着和皇上当年在北疆快意纵横的日子,所以要到关中来与皇上叙旧。” 李渊脸上现出缅怀的神色,旋又被伤感取代,摇头道:“他是不会原谅朕的,永远都不 会。虽然最后我们两个都是失败者。唉!往事如烟,转眼五十多年哩!” 徐子陵暗里捏把冷汗,暗忖若自己依原走计划贸然去找李靖,必会被李渊立即识破。他 更知李渊猜得一点不错,岳山是不会原谅李渊的,否则岳山就该在遗卷中谈及李渊。正因他 痛恨李渊,所以一字不提。 他开始有些儿明白李渊的性格,他优柔寡断的作风,非是因他欠缺胆色魅力,又或意志 不够坚定,而是因他太重感情。其中的苦乐,正显出他对美好生命的依恋和追求。徐子陵有 此一想法后,对这大唐皇帝登时好感大增。 裴寂再安慰这位对自己内心感情毫不掩饰的大唐皇帝造:“人的年纪愈大,对过去的事 情愈是看淡,五十多年啦!岳公该再不把旧事放在心上。假如皇上同意,微臣可在城内广布 眼线,只要岳公入城,皇上可立即晓得,到时再请皇上走夺。·,李渊沉吟片响,龙目朝徐 子陵瞧来,道:“此事不宜张扬,否则恐怕会令霸刀不快。莫为你既见过岳山,可为朕暗中 留意,但此事只限你一个人知道并着急进行。赐金五两,退下!” 徐子陵心忖五两黄金虽是不俗的财富,不过比起和廷五十两的大手笔赠金,只是小巫见 大巫,可见李渊非是挥霍无度的君主。 叩首后离开厅堂。 太子建成从座位起立,欣然直往从宜春院人堂的寇仲迎来,其他人等慌忙追随左右,骇 得寇仲心中唤娘,硬着头皮“应付”李建成的刮目相待。最令他提心吊胆的是独孤峰、独孤 策和独孤凤这三位“老相好”,若被他们识破身份,任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亦只能以饮恨宜 春院收场。 寇仲以过去三天反复练习的姿态步法,又运功收敛眼内神光,改变咽喉的大小,扮作愚 鲁野民见到太子殿下时手足失措的畏敬模样,末待李建成来到,往下跪拜道:“小人叩见太 子殿下。” 李建成加速抢前,在他双膝着地前一把将他扶起,呵呵笑道:“天佑我李建成,莫神医 来得合时,不必多礼。莫神医是李建成的上宾,免去一切宫廷俗礼。” 寇仲心道这就最好,老子那有兴趣向你这小儿又跪又拜。表面当然装出受宠若惊,半眼 都不敢朝其他随李建成拥过来的人望去的战战兢兢模样,颤声道:“小人不敢!嘿……小 人……”李建成挽着他的手臂,欣然道:“坐下再说!坐下再说!,,寇仲在李建成身旁坐 好,这位大唐的太子将大厅内诸人向他逐一介绍,除沙家四父子外,他认识的有独孤峰、独 孤策和独孤凤、常何、冯立本,首次相见的是魏徵、王桂和谢叔方三人。 王挂和谢叔方该是李建成的亲信,魏留原是李密的首席谋臣,未知是否因李密与李建成 关系密切,所以魏归徵因而加入太子党的阵营内。 寇仲对此无暇深究,只要独孤峰等没对他起疑,可还神作福,那还有空去想及其余事。 在众人目光下,寇仲接过宫女奉上的香茗,匆匆喝过后,李建成欣然道:“听沙翁说莫 神医的针法医术,乃家传绝学。未知曾否谓过一种病状,患者热而心烦,皮肤麻木,耳呜乏 力,脐下气逆上冲,两足冰寒……。” 寇仲知他最关心张捷好的怪病,因为如能治好她,不但可讨好李渊,更可进一步力刀强 和这李渊宠妃本已极为密切的关系。而他亦是骑虎难下,不得不面对这扫岂战,装作“惊魂 甫定”的用神沉思一会,才道:“全身烦热而独双足冰寒,确可令一般大夫束手无策,皆因 这有两个病源。皮肤麻木,下气上冲,正是两病交侵之象。不过殿下放心,这病可包在小人 身上,保证可针到病除。” 他信口胡诌,又把话说满,完全是豁出去尽博一铺、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心想凭自己 的《长生诀》疗伤圣气,怎都能令张美人有些儿起色吧?李建成大喜道:“如此就有请莫神 医立即为病人施针治病。趁父皇到东大寺去,若能凭神医妙手回春,可令父皇惊喜莫名。” 寇仲硬着头皮随他起立,暗忖在长安混得是龙是蛇,就要看这娘的一铺。 第二章 奇症怪疾 碧水澄潭映远空,紫云香驾御微风;汉家城阈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镜中。” 太极宫与东宫有通训门相通,过门后是太极宫的东园,也是著名的东御地所在处。 在雪粉飞扬下,广阔的东御池晶光亮澈,默默地反映着池畔铺上新装的享台楼阁、老槐 垂柳,仿似人间仙境。 寇仲在李建成、常何、冯立本三人陪同下,沿着池旁碎石铺筑的园中小道,朝张捷好所 居位于东御池北园林内的凝碧阁缓步前行,在分隔东园和主殿群的隔墙外,远处太极殿的殿 顶耸峙于雪白的林木之上,气象万千。 李建成在寇仲耳旁低声道:“张娘娘今趟的病起得非常突然,半个月前她在宫内玩球戏 时忽然晕倒,此后得此怪疾,一直时好时坏,连韦正兴都束手无策。” 寇仲记起韦正兴是关中最有名的医师,有活华陀之称『顺口问道:“韦大夫怎么说 呢?” 李建成冷哼道:“他说来说去都是寒燥虚实那一套,只有秦王才硬说他医术了得。照本 殿下看他不过医道尔尔,只是凑巧医好几个病症,便声名大噪,遇上真正棘手的奇难杂症, 立即束手无策。 寇仲这才知韦正兴是李世民方面的人,难怪李建成如此紧张和礼待自己。不过假如他寇 仲出师不捷,立即会被打落冷宫。再想到李建成的狡猾,趁李渊离宫时让自己去尝试诊治, 医不来李渊都不知道,更不会怪到他这个太子身上。 问道:“娘娘一向的体质如何?” 李建成露出思索的神情,眉头深锁的适:“张娘娘以前的身子是相当不错的,这次病发 事起突然,令我们大感意外。” 说话间,众人穿过蜘蜒于竹林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东御池之北,罗植各种花卉草 木,凝碧的地水映照下,凝碧阁座落其间,台殿亭阁,与四周的环境融浑为一。 李建成领着冠仲等登上台阶,一名四十来岁的太监在两个小太监的陪同下在大门相迎, 李建成介绍道:“郑公公,这位就是莫神医哩!” 那郑公公见到冠仲的尊容,鄙屑之色略现即敛,勉强打个招呼,道:“太子殿下请!” 徐子陵离开东大寺,整个人轻松起来。心想该是留下暗记的时刻,好能与寇仲联络,认 准方向,在雪花纷纷中朝朱雀大街走去。 忽然有人从横巷撞出来,哈哈笑道:“弓兄你好!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徐子陵大吃 一惊,忙低声道:“我现在叫莫为,希白兄勿要乱嚷。” 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纵使他的帽子遮去上半截脸,但其独特出众的体型风度,仍 是非常易认。 侯希白发现他面具上的疤痕浅了许多,尴尬地道:“我这叫自作聪。幸好我肯定没人跟 踪莫兄后才现身相见,否则会暴露莫兄的身份。哈!莫为!这名字可圈可点。,,一把扯着 徐子陵衣袖,转入横巷去。 徐子陵奇遣:“你怎知我在这里?” 侯希白耸肩洒然道:“子陵兄…嘿!莫兄只是我的意外收获。 我真正要跟踪的人是扬虚彦。以为他是随李渊的车马队到东大寺去,岂知竟见到你从东 大寺走出来,登时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寒舍喝两杯如何?” 徐子陵讶道:“你在这里有落脚的地方吗?” 侯希白领路而行,潇洒笑道:“有钱使得鬼推磨。这几年来我专为付得起钱的人作画 像,赚了一大笔。虽说长安很难批到户籍,却给我将屋连户籍一应买下来,以作藏身之 所。” 两人进入上书“宣平”的坊门,又是另一番情景。长安城内坊与坊间都以围墙街道分 隔,井然有序,每坊四门,主要街道是以十字形贯通各门的石板路,小巷成方格网状通向坊 内主街。坊内民居多为低矮的砖木房,朴素整齐,院落森树时花,窗明几净,一片安祥舒适 的居住气氛。 侯希白领他直入深巷,来到一所小院落的正门,推门道:“莫兄请进。” 当李建成等一众留在大堂,寇仲这冒牌神医却登堂人室,在郑公公领路下,穿廊过户抵 达大唐皇帝宠妃张捷好的香闺门外。 郑公公着寇仲远候一侧,自己过去轻轻叩门,一副惟恐惊扰张捷妤的模样神态。” 寇仲闲着趁机欣赏这凝碧阁的内园景色,纵在这冬寒雪飘的时节,他仍轻易想像出在园 内繁茂的古槐和苍柏下,春夏时在浓荫遮地、满园碧绿的蔓草衬托中,雪白的梨花和纣丰红 的桃花争香竞艳的迷人情景。 这种睹此思彼的想像力,令寇仲心神提升至超乎眼前的物象到达另一层次,感觉新鲜。 院内正中处有个大池,池中筑有一座水亨,亭旁有座假石山,近顶处雕凿出龙头,张口 喷出一道清泉,射注池内,飞珠溅玉,蔚为奇观,更为清寂的冬园带来一点点生气,颇有画 龙点睛之效。 正欣赏间,宫门张开,一名宫女的声音道:“郑公公安好,是否神医来了?” 郑公公低声道:“正是莫先生来了,方便吗?” 寇仲当然诈作不闻不知,感到那宫女正探头出来朝他张望。 宫女显然被他的鄙俗模佯吓怕,好一会才道:“就是他?” 郑公公忙低声道:“是太子殿下极力推荐的,我们做奴才的只有听命行事。”」寇仲心 中大骂,这太监一下子将所有责任推在李建成身上,确是可恶。 宫女道:“不若公公随小婢入去禀告贵人,由她定夺好了。 两人足音远去。 暗伴寇仲的两个小太监互打眼色,对寇仲这神医似乎都不大看好。事实上连寇仲亦对自 己没有信心,不由有点儿紧张。 片晌之后,郑公公回来道:“有请莫先生。” 寇仲深吸一口气,随郑公公进入布置得美轮美焕的内堂去,经过一进厅堂,才是闺阁, 在两名太监和数名宫女簇拥下,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揽被坐在一张卧榻上,一副娇慷无力, 我见犹怜的抱病样儿。 寇仲不敢饱餐秀色,正要叩首下拜,张捷妤柔声道:“莫大夫不必多礼,只要你能治好 哀家的顽疾,哀家重重有赏。” 旁边一位该是张捷妤贴身爱婢的俏丽宫女接口道:“我们贵人的意旨是医者须讲求望、 闻、问、切;若拘于尊卑俗礼,顾忌多多,反妨碍莫大夫的诊断。所以莫大夫可免去这些宫 廷礼节。” 寇仲心道这就最好。作个揖后干咳一声,清清经运功改变后的喉咙,开腔道:“娘娘果 然是明白人,如此小人就先为夫人把脉看看。” 张姨妤点头同意,郑公公忙指点太监搬来椅子,让寇仲在这美丽的娘娘身前坐下。气清 兰麝衅馥肤润玉肌丰。当寇仲把三指搭在张捷妤无力慷移、滑比凝脂的玉腕上时,差点晕其 大浪,忘记来此的目的非是愉香而是治病。 在众人目光虎视眈眈下,寇仲暗中送出三注真气,钻进她的气脉内。 蓦地张捷妤娇躯剧震,寇仲大吃一惊,慌忙缩手。 众宫娥太监齐声惊呼,魂飞魄散。 徐子陵接过侯希白奉上的香茗,轻呷一口,奇道:“这里布置相当不俗,原先的主人当 是高雅之士。” 侯希白微笑道:“多谢子陵对他赞赏,小弟这蜗居原来的布置全被小弟换过。唉!小弟 的癖好就是不能忍受庸俗的东西。” 室雅何需大。侯希白这小厅堂布置简雅,窗明几静,最令整个环境充盈书香气息的是挂 在东西壁间两对写得龙飞凤舞、清丽高古的长对联。 其中一副的上联是“放明月出山,快携酒于石泉中,把尘心一洗。引董风入室,好抚琴 在藕乡里,觉石骨都清。” 另一联是“从曲径穿来,一带雨添杨柳色。好把疏帘卷起,半池风送藕花香。” 既相对称,且意境高远,令人读来心怀舒畅。 徐子陵本身对吟诗作对是门外汉,问道:“这时联是否侯兄的作品和手笔呢?”:侯希 白谦虚答道:“正是小弟劣作,请子陵赐教。 徐子陵苦笑道:“在这方面你至少可做我的师公,我哪有资格去指教你?” 侯希白对徐子陵的坦诚大为欣赏,笑道:“换过是其他人,无论是如何外行,也必胡诌 一番,以附庸风雅,由此更显子陵君子之风。””又岔开话题道:“子陵刚才为何会从东大 寺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徐子陵扼要解释后,反问道:“侯兄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侯希白叹道:“当然是为了要从杨虚彦手上抢回另半截的印卷,现在我对不死印法是口 知半解,练得差点走火入魔。” 徐子陵大惑难解的道:“令师究竟是什么心态,见到你们两个斗生斗死的,竟也不置一 词吗?他现在究竟站在哪一方?” 侯希白脸色一沉,缓缓道:“这情况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坦白说,我对不死印法并非那 么热心,因为这世上尚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可让小弟去沉醉追求。只是知道杨虔彦必不肯放过 我手上的另一截印卷。一旦让他练成不死印法,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侯希白。” 徐子陵皱眉道:“照情形推测,令师刻下的关系应与杨虚彦较为密切,对侯兄大大不 利。”。 侯希白摇头道:“这只是一个种假象,杨虚彦该像小弟般,只能凭自己的本领去混出事 业和成就来。当我和杨虔彦任何一人练成不死印法,首先就要应付魔门两派六道的挑战。石 师正是要通过这种种考验和斗争,要我们两人之一能脱颖而出,成为统一魔道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令师为何不自己苦完成这心头大愿,却要把责任放在你们身上?” 侯希白沉声道:`“道理很简单,皆因他的不死印法因碧秀心而出现破绽,所以才要躲 起来暗中操纵;否则若惹得宁道奇或慈航静斋的斋主出手,他便有可能吃败仗。” 徐子陵心中一震,暗忖杨公宝藏内的“邪帝舍利”,极可能就是弥补不死印法破失的一 个关键。 侯希白颓然苦笑道:“有时连小弟都对与石师和杨虚彦的关系感到迷悯失落。子陵可否 助我从杨虚彦手上把印卷抢回来?” 徐子陵以苦笑回报,道:“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小弟怎能坐视。” 侯希白大喜道:“子陵确是我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我侯希白也助子陵去起出杨公宝 藏,以作回报。” 徐子陵暗付此事须得寇仲同意才成,点头道:“此事迟些再说,眼前你对杨虚彦有什么 眉目呢?” 侯希白沉吟片刻,冷笑道:“愈清楚我这位不同门师兄弟的行事作风,愈知道他是个手 段卑鄙的人。” 徐子陵讲道:“侯兄何有此言?” 侯希白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我来关中足有半个月,凭着对魔门的熟悉,摸清了杨 虔彦的行藏居处,又曾数次趁杨虚离家时偷进去搜寻印卷,虽一无所获,却无意中发现他的 其他勾当!” 徐子陵大感兴趣,问道:“是什么勾当。” 侯希白狠狠道:“我发现了他炼制石师所传`焚经散’的痕迹,他可瞒过任何人,如何 能瞒得过我侯希白?” 当寇仲送出真气,张捷妤娇躯内的全身气血经豚,像张一览无遗的图卷般尽展其脑海之 内。 就在此刻,他倏地发觉这高贵的夫人体内经脉欲断,像经不起任何微弱力道冲激似的, 骇然知机下立即收回真气,并抬起搭腕的右手。 由于眼见张捷好娇躯剧震,众太监宫娥同时飞扑过来。 张捷妤痛得冷汗直冒,娇躯抖颤,众人一时间连寇仲都忘掉。 寇仲心中叫苦,若张捷妤就这么香消玉殒,他跳落黄河都洗不清那令她致死的嫌疑。 幸好张捷妤半晌后恢复过来,睁眼“啊”一声呼叫。 郑公公怒道:“莫大夫!这是什么一回事?” 寇仲这时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晓得张娘娘的怪病是他能力以外的事,他唯一当神医的 本钱,就是靠“疗伤圣气”,但因张娘娘的“虚不受补”,当然派不上用场,也只能学“活 华陀”韦正兴般束手无策。 出前的头等大事,乃如何安然脱身开溜,忙肃容道:“公公切勿掠急,此乃应有之 象·对娘娘的病小人已成竹在胸,眼下须先往来集草药,解去娘娘体内寒热交侵之毒,才能 用针把恶疾根治,公公明察。一郑公公听得半信半疑,双目乱转之际,张捷妤长长吁出一口 气,道:“莫大夫断脉之法与别不同,显是有真才实学,刚才一下子令哀家全身气血似欲翻 转过来似的。” 郑公公乃精通武学的高手,闻言起疑道:“听说莫大夫乃内家高手,不是妄自想为夫人 输气吧!”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心中叫糟,幸好张捷妤亲自为他解围道:“圣上也曾多次以真气送 入哀家体内,却无任何异样情况,与大夫今趟切脉截然不同。” 郑公公欲言又止,张捷妤俏目往寇仲瞧来,问道:“大夫真的胸有成竹吗?哀家患的究 竟是什么病?” 寇仲硬着头皮胡诌道:“这是一种罕有的寒热交侵症,病发时寒热并作,不发时……晤 t就像娘娘现在这情况。嘿!放心吧!只要我弄一剂对症的草药出来,保证娘娘会大有改 善。 张捷妤就像沉溺在大海的人遇到浮木般,生出希望和信心,皆因从没有大夫敢夸口可治 好她的病,秀眸亮起来道:“那就麻烦莫大夫立即为哀家开出药方。” 寇仲心想这岂非立即要他出乖露丑吗?忙道:“这贴药必须小人亲自上山采药选料泡 制,马虎不得,娘娘请给小人一两天时间,听说终南山最多名药呢?” 张捷妤的贴身宫娥皱眉道:“刚下过几场大雪,草树都给冻死了!” 寇仲倒役想及这破绽,人急智生下道:“小人需要的一味主药是一种叫长春花的根茎, 绝不受风雪影响,姐姐请放心。” 张捷妤对她这个唯一希望所寄的莫神医道:“如此就有劳莫大夫!” 寇仲暗里抹一把冷汗,心想总算把小命捡回来,离宫后他将有那么远躲那么远,让人认 为他畏医潜逃算了。 第三章 焚经毒散 侯希白沉声道:“这种毒散出自敝门的《五毒书》,如论毒性,则比书中罗列的其他毒 药相差难以道里计,它只能对一种人产生功效。” 徐子陵讶道:“是什么人?” 侯希白道:“就是不懂武功兼体质虚弱的人,对女人特别有奇效。中毒者会因经气失调 被大幅削减其对抗疾病的能力。” 徐子陵这才明白为何侯希白指杨虚彦卑鄙。皆因他炼制出来的毒药是要用来对付没有武 功的弱质女流。侯希白一向借花,当然看不过眼。 正如师妃暄所言,侯希白乃魔门中的异种,虽有点正邪难分,但对女性的爱护确发自真 心,言行相符。 沉吟道广这种毒散肯定有某些非常独特的性能,否则不配被列人贵派的《五毒书》内。 “侯希白赞道:“子陵猜得不错。无论任何毒药,中毒者多少也会露出中毒后的某些徵状, 惟有这焚经散不但无色无味,更由于它只是间接影响人的健康,且过程长而缓慢,所以即使 第一流的大夫,也无法发觉患者是中毒。唉!只不知杨虚彦究竟想害谁呢?” 徐子陵苦笑道:“除非把杨虑彦抓起来拷问,否则恐怕我们永远都不知道答案。” 侯希白忽然追:“你听过京兆联的杨文干吗?” 徐子陵差点儿冲口而出说“险些和他交上手”,但碍于这会泄露出“岳山“这身份,只 点头表示听过。 候希白道,“若我所料无差,杨文干该与杨虚彦同为旧朝的皇族,表面与杨虚彦似乎同 站在否建成太子党的一万,事实却暗中与杨虚彦图谋不轨。” 徐子陵同意他的分析,但因不宜逗留太久,道:“可否再约个时间碰面,然后才研究如 何向杨虚彦着手抢印卷?” 侯希白明白他的处境,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徐子陵匆匆离开,在城内再留下给寇忡的暗 记后,回到东市兴昌隆,卜廷、田三堂等人全聚在后堂望眼欲穿地恭候他回来。 徐子陵把日间跟李渊晤面的经过交待后,卜杰诅道:“我们一直以为封德彝是李建成的 人,不过从他这样的维护莫老师,内情又颇为耐人寻味,此事必须向段将军报告才行。” 卜廷最关心的是兴昌隆,问道:“皇上有没有提到兴昌隆?” 徐子陵老实地摇头,道:“皇上只因我来自巴蜀,问起与该地有关的一些人事而已!” 田三堂沉声道:“照我看封德彝只是想用照莫老师,若从这角度看,他仍可能在为李建 成效力。” 徐子陵摇头道:“在见皇上之前,我早向他表明忠于兴昌隆的立场,而封大人仍穿针引 线地让我见到皇上,似有意令李建成方面的人不敢再碰我,则理该非像田爷所推想的那般情 况。” 卜杰、卜廷等为之动容,对徐子陵的“忠贞”大为欣赏,兴昌隆虽可予徐子陵厚利,但 封德彝除财富外,更可使徐子陵得到最锈人的权势。而徐于陵竟然不为其所动,显示出难得 罕见的操守。 经此表日,气氛立时转为融洽,猜疑尽去。 卜杰欣然道:“今晚我们到上林苑去乐上-晚,不醉无归,好让莫老师欣赏一下长安的 凤花雪月。” 肖修明和谢家荣两人轰然起哄。 徐子陵知道若再拒绝就是不近人情,只好极不情愿的答应。 田三堂显是纵横风月场的老手,笑道:“二叔最好预订好上林苑最标致的红阿姑,否则 若给成都散花楼的小姐比下去,我们的颜脸何存。” 说到这方面的事,男人都份外轻松放恣,卜杰傲然道:“我卜杰敢拍胸口保证能令莫老 师满意。” 卜廷悠然神往的道:“听说尚秀芳寄居于上林苑,若能请她来唱上一曲,此生无憾 矣。” 卜杰脸露难色道:“尚秀芳身份超然,恐怕只有秦王才请得她动。” 田三堂道:“就算请得她动也勿作此想。长安城的美人谁不想一亲香泽,于此多事之 秋,我们绝不宜作这类招忌的行为。” 说起见李渊时除裴寂和封德彝之外的另两个陪驾大臣,经徐子陵形容他们的外貌,卜杰 道:“叫叔达的当然是陈叔达,胖子则肯定是萧禹,萧胖子是杨广的妻舅,在旧隋已和皇上 甚为知交。除刘文静外,与皇上关系最密切的几个近臣,都给莫先生遇上。” 忽然有人来报:殷志玄来了。 众人心中大讶,殷志玄匆匆走进来,道:“秦王想与廷师弟和莫老师见个面。” 徐子陵立时脊骨寒气直冒,他能瞒过李世民的锐目吗?李建成听罢寇仲对张睫妤的“胡 说八道”,脸容立即阴沉下来。 冷冷道:”莫先生有多少成把握可治好娘娘的病呢?” 寇种心中暗骂李建成的人情冷暧,心道:“老子半分把握都没有,你建成小子能奈我的 屁何?口上答道:“只要我依祖传秘方炼成灵药,包保娘娘药到病除,永无后患。” 常何关切地问道:“莫先生要多少时间才可制成灵药?” 寇忡心中只想着怎样快点去取回井中月然后开溜,随口应道:”小的会先在城中的草药 铺逛斑,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好货色,欠缺的就到终南山去采掘,大约两天工夫可以啦!” 李建成容色稍舒,此时冯立本向他打个眼色,李建成露出一个充满好狡意味的笑容道: “此事就交由常将军负责,尽量予莫先生协助和方便,时间无多,有劳莫先生了!” 常何立时色变,这番话不啻说若寇仲炼不成灵药,又或灵药无效,连常何也要负上责 任。。 寇仲亦同时色变,幸好有面具遮挡。他自少就在江湖上混,从不干害人的勾当,一切以 义气先行。若就此溜之夭夭,不但会害常何掉去乌纱,连沙家也要受到牵连。 他怎忍心做出这种事来呢?在段志玄和卜廷的陪同下,徐子陵终有机会穿过朱雀大门, 进入皇城。 走在又被称为“天街”,贯通朱雀、承天两门的承天门街上,两旁官署林立,左为太常 寺、太仆寺、尚书省、左武卫、门下外省;右为鸿胪寺、宗正寺、右领军卫、司农寺、右武 卫、中书外省等。每座建筑物均各有特色,联成肃杀威严的景象,规划整齐,气概宏大。 太极殿耸出城墙上的殿顶,在茫茫白雪中,更是气象万千,代表着大唐皇朝权力的极 峰。 刚策骑进入分隔宫城与皇城的横贯东西广场,一队人马从东宫重明门那方缓驰而来。由 于处在非常时刻,李渊特许臣将可在皇城内策马缓跑,免致浪费人力时间。 段志玄别头看去,施礼道:“原来是常何将军。” 徐子陵也顺眼瞧去,差点由马上掉下来,皆因他一眼认出寇仲的丑脸。 寇仲亦想不到会在宫城与皇城间的横贯大广场遇上徐子陵这弓辰春,一时为之目瞪口 呆,却苦于不能交谈。 常何领着寇仲和亲卫来到段志玄马前停下,施礼道:“段将军好!” 段志玄目光移到寇仲的丑脸上,微笑道:“这位是……”寇仲把握机会道:“小人莫一 心,得自家父莫为真传,世代习医……。” 卜廷闻言一震,朝徐子陵瞧来,徐子陵心知糟糕:若让卜廷因自己跟寇仲虚报的老父姓 名一模一样而感到的诧异说出来,那常何和段志玄不怀疑才怪,忙对卜廷微微口笑,略摇 头,着他不用说出来。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卜廷这“没心人”自不会因而起疑。 常何正忧心寇仲尚未出世的灵丹妙药,又不想寇仲泄露太多事情予秦王府的人晓得, 道:“末将身有要事,段将军请啦!” 策骑便去,寇仲连眼色都不敢向徐子陵打半个,追着去了。 段志玄目送他们驰往朱雀门,沉吟道:“为了医治娘娘的怪疾,我们都用尽法宝, 唉!” 徐子陵心中剧震,猜到杨虚彦要害的人是谁和为什么要这样做。 寇仲游魂似的随常何驰出朱雀门,常何勒马道:“西市有条街专卖山草药和成药,各种 货色应有尽有,莫先生要到终南山采的药说不定在那里也有出售,不知是哪种草药呢?” 寇仲暗叫救命,对山草药他可说一窃不通,杜撰出来的终南山主药尚可胡诌一个名字, 其他配药却不能顺口开河,首先草药铺的老板会是第一个瞧穿他是冒牌货。尤不幸者,是他 连一种草药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对街行人中有人故意摆动一下,寇仲立即生出感应,往那人望 去,登时喜出望外,提高声量道:“西市是否往西走,我们边行边说,常将军请。” 直到此刻,常何仍没察觉到他有任何破绽,当然不会起疑心,策马轻右,加入贯通东西 两大城门的光明大街那车马流群去。 寇仲眼尾余光察知雷九指暗随一旁,故意放缓马速,作苦思状道:“今趟为张娘娘治此 上热下寒之症,我莫一心定要显些本领,要在几贴药内治好娘娘的病。所以必须找个清静地 方仔细思量,才开出药方。假若西市的药铺齐备所有草药,当然大可节省时间工夫。 嘿!小人有个怪癖,就是推敲病症与药方时,须一人独处才行。” 常何笑道:“这个容易,不若到小弟的舍下来,莫先生要多么清静都可以。” 寇仲心中暗骂,常何摆明由现在起直到他炼成《仙丹》,绝不肯离开他半步。·先不说 他不忍害常何,就算狠心开溜亦不容易,除非他拚着暴露身份大干一场,但杨公宝藏却要宣 告完蛋,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甫到长安立即发生,他的运气确是不能再坏,差点要大哭一 场,以渲泄心中的怨愤。 幸好尚有雷九指这个令他绝处逢生,可拖延点时间的救星。忙道:“在清静前又必须先 来个热闹以振起精神。所以我才说是怪癖。 不知长安最著名是那家酒楼菜馆?” 常何如数家珍的道:“晚上当然以北里最热闹,上林苑、明堂窝、六福赌馆、小春院等 青楼赌馆全集中在该处。日间则首推东西两市,若论莱肴则以有西市第一楼称誉的福聚楼排 名榜首,景致亦佳,三楼靠东的桌子可尽览跃马桥和永安渠一带的迷人景色。” 听到跃马桥三字,寇仲立即双目放光,差点忘掉刻下自身难保的困局。 雪粉终于停下,但整条光明大街和两旁的房舍早变成一个白皑皑的天地。 旁边暗中跟踪的雷九指凭着一对灵耳,听得心领神会,此时转入横街,先一步朝福聚楼 赶去,好为寇仲这冒牌神医舞弊弄巧。 段志玄、徐子陵和卜廷三人在掖庭宫东园一座名为续绚小院的厅堂坐下,喝着宫女奉上 的香茗。 此院当是李世民爱留连歇息的地方,景致极佳,门外是人工湖拍经绪池,水光澈滟、渔 沉荷浮,湖旁花树罗列,一道长桥跨湖而过,至湖心置一六角亨,通抵院门。 可惜徐子陵心恋会否被李世民识破身份,故无心欣赏。 段志玄有一句没一句地陪两人闲聊。忽然有人进入厅堂,卜廷还以为是秦王驾到,连忙 起立。 徐子陵早看到来者非是李世民,但“主子”既起立,亦随之站立施礼。 来者一身儒生打扮,年纪在三十许间,一副文质彬彬的外表,但徐子陵一眼看穿对方乃 身怀武功的高手。 那人来至三人身前,敬礼笑道:``侯君集见过卜兄与莫兄,秦王因有急事往见皇上, 故使小弟来向两位致歉,待改日再安排见面的时间。” 徐子陵暗中松一口气,卜廷却掩不住失望之倩。 坐好后,段志玄皱眉道:“是什么事如此紧急?” 侯君集叹道:“不就是建成太子招募突厥高手加入长林军那件事。东突厥突利可汗对我 们中土的野心,天下皆知,建成太子宠信突利派来乱我大唐的可达志,已属不智,现在还重 用可达志召来的突厥人当亲卫,如此引狼入室,秦王自然要向皇上进言力谏。” 又道:“这批近三百人的突思好手来京有个多月,到今早文牍才正式递人门下省,秦王 闻讯遂立即往见皇上,事非得已,请卜兄和莫兄见谅。” 入廷慌忙表示明白谅解和毫不介怀。只要秦王肯接见,对他已是光宗耀祖的事,既没资 格计较李世民爽约,更不敢计较。 侯君集显然本身工作繁忙,不旋踵即起立送客。 踏出掖庭宫的大门时,徐子陵只希望永远都不用回来。但又知丑妇必须见家翁,若给李 世民看破,寇仲的寻宝大讣肯定要完蛋。 永安渠北接滑水,是贯通长安城南北最大的人工运河,城内最主要的水造。。 跃马桥雄跨其上,桥身以雕凿精致的石块筑成像天虹般的大拱,跨距达十多丈,两边行 人造夹着的军马道可容四车并行,在大拱的两肩又各筑上两小拱,既利于排水,又可减轻大 拱的承担,巧妙的配合,令桥体轻巧美观,坡道缓和,造型出色。 桥上的石雕栏杆,刻有云龙花纹的浅浮雕,中间的六根望柱更与其他望柱有异,为六个 俯探桥外的石龙头,默默注视在桥下流经的河水与舟揖,构想独特。 寇仲手心紧握着刚才擦身而过时雷九指塞给他的救命药方,虎目一瞬不瞬的从福聚楼三 楼靠东的座位,透窗居高临下地呆瞪着这座风格独特的大石桥。 与永安渠并排而列的景耀大街人车川流不息,跃马桥四周全是院落重重的权贵人家的豪 华大宅。即使杨公宝藏就在桥底,要从这么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运走大批珍宝兵器,确是谈 何容易。 桥的两边均有城卫站岗,大大增加起出宝藏的难度。 旁伴的常何还以为他在苦思灵药的问题,不敢打扰,那知他脑袋内转动的竟是这么一回 事。 其他随员坐于旁边的桌子。际此午膳时间,风景最佳的福聚楼座无虚席,仅有空出的两 三张桌子,只因预订的客人尚未来到。 寇仲忍不住叹一口气。 常何大为紧张道:“莫先生是否遇上困难?” 寇仲惊醒过来,收回凝视跃马桥的目光,低声道:“我要到茅厕去打个转,常将军要否 陪我去?” 常何大感尴尬,老脸微红,苦笑追:“莫先生真懂说笑,小将只因受建成殿下的重命在 身,才会份外紧张,莫先生请!” 寇仲刚想起立,一群人登楼进入这层厅堂,当先一人颀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滚 白花边的武士服,外披白色羊皮袍,背挂长刀。 此君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洁白、少女般娇嫩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乌黑闪亮的头发以 白中扎着发髻,长得英伟不凡,气魄慑人。 他一对修长的眼睛具有某种令人害怕的深逮而严肃的光芒,锐利得像能洞穿任何对手的 虚实。 他虽作汉人打扮,但寇仲第一眼瞥去已知他是突厥人,且必是以一手“狂沙刀法”,争 得与跋锋寒齐名域外的年青高手可达志。 想不到甫抵长安,便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碰头,不知是否冤家路窄呢? 第四章 换人大法 徐子陵借口要去与雷九指续末了之约,与D廷在朱雀门外分手,其实却是去找侯希白, 好帮寇仲这假大夫为张捷好治好她的“绝症”。 他先扮作沿朱雀大道往雷九指的客栈走去,肯定没被人跟踪,正要转人横遣时,雷九指 匆匆认后赶来,叫道:“莫兄等等!” 徐子陵待雷九指来到身旁,才转左进里巷,朝宣平里的方向走去。 雷九指低声道:“我本在皇宫内为你来场探路,怎知碰上寇仲,幸好认得他那张假脸, 这小子不知如何竟会变成大夫,到宫内为李渊的妃嫔治病,却连药方都不会开。幸好我随鲁 师时对医道略懂皮毛,否则将不知如何助他过关呢。” 徐子陵沉声道:“我也在宫内和他碰个正着,不过我是去见李世民。” 雷九指一震道:“你没被他看破吧?” 徐子陵苦笑道:“尚是未知之数,他急事爽约。唉!这一关比寇仲治病那一关更难 过。” 雷九指得意洋洋的道:“寇仲那小子真精灵,隔远叫破喉咙的说娘娘患的是寒热症。而 我对寒热病则特别有心得,保证不用几贴药便可药到病除。” 徐子陵摇头道:“她患的不是寒热症,而是中了杨虚彦`焚经散’的慢性毒,好为董淑 妮清除强大的争宠对手。” 雷九指剧震停下,脸容转白,颤声道:“若是中毒,那就糟了,我开的其中一味灯盏 花,中毒者绝不能内眼,否则会催发气血内的毒性,令那美人几一命呜呼。” 徐子陵大吃一惊,断然道:“找到侯希白再说。” 提气前掠,再顾不得路人的眼光。 寇仲故意背对可达志那桌而坐,面对桌上从酒楼借来的纸笔墨,一口气写下灯盏花、生 地、红花、柴胡、炙甘草、丹皮、香附等药名,并列明份量,似模似样的。 常何见这药方果然与一般大夫开的大有分别,信心倍增,但仍不放心,问道:“这些药 的药性如何?那一种是莫先生说须往终南山采取的主药呢?” 寇仲无以为对,作状思量时,稳定有力的足音从后接近,不纯正的汉语响起道:“常将 军你好,今天不用当值吗?” 常何起立,为过来打招呼的突厥年青高手可达志拉开椅子道:“可兄请坐!”·可达志 学然坐下,锐利的眼神落在寇仲脸上,微笑道:“这位是否刚抵长安的神医莫先生呢?” 寇仲早收敛眼内神光,装出不善交际,手足无措的神态,道:“正是小人,阁下……” 常何讶道:“可兄的消息非常灵通。” 可达志欣然答道:“只因小弟刚见过太子殿下。”又转向寇仲道:“小弟东突厥可达 志,最佩服就是身怀奇技,真材实学的人,待莫先生治好张娘娘的病,可达志再向莫先生请 益。”言罢含笑离开。 寇仲虽恨他话里有话,笑里藏刀,暗指自己没有能力治好张睫妤的病,但仍感激他打断 常何的追问,为他解围。 常何送客后坐下,寇仲凑过去低声适:“我还要为处方细加参洋,常爷不若先着人去买 回药单上的东西,我们再作研究。” 常何心想自己怎有资格和他研究药方,顺口问道:“待会是否回小弟舍下?”·寇仲摇 头道:“不!坐在这里我灵思泉涌,绝不可离开。” 实情是雷九指在纸上写下要他留在此处,好待他去联络徐子陵。 常何怎知他的真正心意,只好同意。 侯希白听华整件事后,俊容转白;失声道:“糟糕!我只知焚经散如何炼制,却不知解 毒之法。”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道:“既是如此,我立即去通知寇仲开溜,总好过医死人。” 雷九指追:“且慢!对医术我虽只是略懂皮毛,但在解毒方面我却下过一番苦功,侯兄 可不可以说出焚经散的制法,让我参详一下,看看可否稍尽人事?”。 侯希白沉吟道:“焚经散的两味主药在东南沿海一带非常普通,其巧妙处主要在炼制的 复杂过程,以其他各种草药加上蒸馏的方法,炼至无色无味,令人难以觉察,而主药的毒素 互相中和相克,以致改变毒性。” 雷九指色变遣:“只听听便知此毒非常难解,那两种主药究竟是什么?” 徐子陵提议道:“能否以内家真气硬把毒素从经脉间挤追出来?” 侯希白低头道:“这正是焚经散名字的来由,毒素化成脉气,侵蚀经脉,若妄以佛道两 门的正宗内家真气注入经豚,只会使毒性加剧,适得其反广又转向雷九指道:“两种主药是 断肠草和羊角扭,我正因见杨虚彦在宅院内培种这两种含剧毒的植物,兼有采摘过的痕迹, 才知他要制炼焚经散。” 雷九指愕然道:“这两种都是带剧毒的草药,只宜外敷,不可内服,中毒者会立即晕 眩、咽腹剧痛,口吐白沫以至衰竭死亡。侯兄可否把整个炼制的方法说出来?” 侯希白一口气他说出十八种药名,又扼要解释炼制的过程后,雷九指霍地起立,道: “我要亲自去向寇仲问清楚张娘娘的情况,说不定真能对症下药,解去焚经散的毒素。” 言罢匆匆去了。·剩下侯希白和徐子陵两人你眼望我眼,空自焦急。 寇仲自己也干坐得不好意思,但常何仍毫无不耐烦的表现。 此时可达志一伙人用膳后离开,过来打个招呼才下楼,寇仲心内闷得发慌,忍不住试探 常何道:“突厥人不是专来抢掠我们的子女财帛吗?为何竟会是太子殿下的贵宾。” 常何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莫先生勿要胡说,更不要随便对人说。唉!此事说来话 长,有机会再和先生谈论。” 寇仲只听他的语调,立知常何内心对李建成重用突厥人亦颇为不满。 购药的人刚好回来,把大包草药交到常何手上,再由常何递交寇仲。 在这拖无可拖的时刻,救星出现;寇仲惟有再施借水遁的上计,告罪到茅厕间与雷九指 碰头。“回来时春风满脸,拍拍常何臂头道:“我们走。” 常何愕然道:``我们还没进食,怎么说走就走?” 寇仲摇头:“我的脑袋最古怪,大解时尤其有灵感。现在我们立即到西市购齐所需药 物,即可到常将军的府第着手炼药,保证可治好娘娘的怪病。” 常何奇道:“不用到终南山去了吗?” 寇仲反问道:“到终南山去千升么,走吧!” 侯希白颓然椅在椅背,叹道:“若我猜得不错,那半截印卷该是被杨虚彦随身携带,除 非我们能清楚他的一举一动,趁他落单时凭小弟、子陵和少帅三人之力,攻其不备,把他搏 杀,否则休想能把印卷抢回来。” 徐子陵皱眉道:“就算真能把杨虚彦击杀,可是侯兄这般借助我们两个外人的力量,不 怕惹怒令师吗?,,侯希白苦笑道:“因为子陵并不知道我急于夺得印卷的真正原因,除了 要先发制人,更重要的是为求能在石师手下保命。魔门的规矩,对外人来说,都是匪夷所 思。在小弟十八岁那一年,石师曾立下魔门咒誓,假若我在二十八岁时挡不过他全力出手的 花间派最高武技的花间十二支,将要我以死殉派,小弟今年二十六,时日无多,横竖要死, 那还顾得其他事。,,徐子陵对魔门层出不穷、邪异奇诡的事早见怪不怪,闻言道:“既是 如此,我可代表寇仲答应侯兄,会尽力助你取得下半截印卷。” 侯希白露出少许欢容,叹道:“现在我唯一占得的优势,就是杨虚彦仍不知我在旁虎视 眈眈,一旦暴露形迹,轮到我有难了。”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假设侯兄能变作弓辰春,侯兄不是可隐去形迹吗?” 侯希白一对眼睛立时亮起来,上下打量徐子陵好一会后,点头道:“我确有把握可把你 这个弓辰春扮得十足十,只是若我变成弓辰春,子陵还凭什么身份在长安活动,你可比我更 见不得光。” 徐子陵把心一横,微笑道:“我可扮回击杀白天君及席应的霸刀岳山,岂不是两全其 美?”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但却有千百个理由支持徐子陵这么做。首先薪是秦王李世民这一 关。扮成弓辰春后的侯希白,自有与徐子陵的弓辰春砌然有异的“气质”,只有这佯才能令 李世民看不破弓辰春是徐子陵,因为根本就是另一个人。至于其他人如卜廷等,只要侯希白 晓得整个交往的过程细节,由于相处时日尚短,凭侯希白的才智,有心应付无心,定可应付 裕如。 侯希白呆瞪着他,好一会才摇头叹道:“原来你是岳山,难怪岳山变得这么厉害。人人 都以为是`换日大法,的功效,原来真正的原因却是子陵的换人大法。哈!这事说出去都不 会有人相信。” 徐子陵正容道:“侯兄要留心听着,我会把扮成弓辰春后所遇到的人事对话无有遗漏的 告诉你,当你再学足我的声凋语气,你就变成弓辰春啦!” 寇仲在常府的膳房内忙个不了,感觉像重演当年在飞马牧场当厨师时的情况,只不过今 次不是弄点心,而是精心泡制雷九指想出来的驱毒丸。 常何挑了府中头脑与手脚特别灵活的两个男仆在旁负责各种帮忙细活,又特别从相熟的 药铺请来制药的师傅作寇仲的助手,自己则在旁督师,真个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寇仲自己知自己事,把制法交待后,其他一概由请来的制药师傅“独挑大梁”,他则装 模作样的在旁监察,只敢在常何耳边胡诌,因怕给制药师傅听到。 常何半信半疑的问道:“眼下此丹,娘娘是否真的可以痊愈?” 寇仰硬着头皮道:“服丹后再施针炙,保证娘娘会比以前更健康明艳,嘿!” 常府的管家忽然一仆一跌,气急败坏的奔来,两人被他吓得一齐吃惊时,管家嚷道: “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首先是制药师傅和两名年青健仆惊惶失措的跪伏地上,寇仲则和常何脸脸相觑。 “皇上驾到”声中,身穿便服的李渊在李建成、陈叔达、王陵和一众御卫簇拥下,旋风 般冲进膳房来。 常何和寇仲连忙下跪。前者高呼道:“臣常何拜见皇上。” 李渊的目光落在寇仲身上,然后移往制药的师傅,道:“莫神医请起。”那制药师傅竟 被错认作莫神医,骇得像滩泥浆般软倒地上,那能说得出话来。 李建成在李渊身后低声道:“父皇!这个才是莫神医。…李渊干咳一声,为表歉意,抢 前把寇仲这既不似神医更不是神医的神医从地上扶起,同时下令道:“诸位请起,一切工作 照常进行。” 制药师傅闻旨战战兢兢的爬起来,在李渊的利目注视下继续制丹大业。 李渊亲切的牵着寇仲衣袖移往一旁,低声问道:“捷妤患的究竟是什么病?”“。 寇仲在众人注视下,干咳一声,挺胸作出胸有成竹的神医款儿,道:“娘娘的病乃罕见 奇症,勉强可唤作虚寒阴热,嘿!真不常见尸“请问莫先生,什么叫虚寒阴热?历代医书, 好像从没有这般名字的病例,幸先生有以教我。” 说话者乃随李渊来的人员之一,四十来岁的年纪,长着一把及阀的美髯,貌相清奇。 李建成向寇仲打个眼色,道:“这位就是有`活华陀,之称的韦正兴大夫,与莫先生份 属同行,两人多多亲近尸。 寇仲暗忖幸好得雷九指点化,否则这刻就要出乖露丑,最怕是揭露自己这神医是冒充 的,就要吃不完兜着走。微微笑道:“先生大名,早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会,实小人的荣 耀。” 韦正兴目光扫过制丹的材料,冷冷道:“犀角片、天花粉、麻黄、崩大碗等多为解毒滋 阴之药,不知跟娘娘的病有何关系?,,寇仲怎敢和他直接对阵接招,又不能透露张捷妤是 中了杨虚彦焚经散之毒,只好避重就轻的道:“娘娘病发之初,是否两颊生赤,口于却不愿 多饮,脉搏转缓,舌苔灰黄,整天昏昏欲睡呢?” 韦正兴微微」怔,李渊龙颜大悦道:“正是如此,莫先生有如目睹似的,教人惊讶。” 寇仲说的其实是中了焚经散的徵象,此时他岂容韦正兴继续质疑,道:“这就是虚寒阴 热的症状,阴阳交劫,病变最速。我这回春丹功可治本,再经小人施针贯通脉气,包保娘娘 可在数天内痊愈,皇上请放心。” 李渊大喜道:“如此朕再不敢打扰莫先生的工作,先且回宫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寇仲暗叫一声谢天谢地,眼前唯一的愿望是希望这颗雷九指想出来的回春丹灵灵醒醒, 可治好张捷好的怪病,否则就轮到他自己患上绝症。 第五章 妙手回春 寇仲在常何的陪伴下,坐在凝碧阁的外厅,静候张睫妤服下解毒药后的佳音。雷九指在 这方面因得鲁妙子真传,务求以猛制缓,行险在一贴药内尽清她体内焚经散的毒素。 经常何解释后,他始知道“睫妤”非是这位美丽娘娘的名字,而是贵妃的一种级别。所 以不能唤她作睫妤娘娘。只可一是唤张娘娘,一是叫作睫妤贵人。宫廷礼节,只名号一项足 可令寇仲此等“野民”大感头痛。两人饿着肚子直等到宫城全亮起灯火,郑公公来请寇仲到 内堂去。 常何生出与寇仲“患难与共”的感觉,低声道:“万事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寇仲暗忖以常何这在宫场打滚的人,肯说出这番话,已非常有情义,心中感动,点头应 是,随郑公公往内堂步去。 美丽的张睫妤仍像今早般拥被虚弱无力地软靠卧椅上,乍看似没有起色,但落在寇仲的 锐目内,察觉出她的脸色大有分别,少了以前白中透灰黯的可怕色素,显然雷九指开出来的 解毒药方生出神效,寇仲顿时心中大定。 李渊坐在张睫妤的身边,右手探入锈被内紧握她的左手,爱怜地看着这个宠妃,像不知 寇仲来到。 其他太监宫娥恭立两旁,气氛肃穆。 寇仲正要下跪,李渊头也不回地道:“莫先生请到这里来,其他人给朕退下。” 郑公公和一众太监宫娥忙叩首离开,寇仲则神气地来到李渊旁边。 李渊这才朝他瞧来,和颜悦色的道:“莫先生不愧神医之名,睫妤自得病后尚是首次服 药后没有呕吐出来,脸上颜色更有好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着手治理呢叶张睫妤勉力睁开修 长人鬓的美目,朝寇仲略一点头,以示谢意。 寇仲移往另一边为他特设的椅子坐下,道:“小人可否再为娘娘把脉?” 李渊洒然道:“朕虽当上皇帝,但仍有半个江湖人的身份,莫先生不用拘礼。” 一张睫妤把玉手探出被外,寇仲忙把三指按下,暗唤一句老天爷保佑,缓缓送出真气。 李渊震道:“莫先生的真气非常精纯。…寇仲知他因握着张睫妤的左手,故生出感应, 李渊乃一阀之主,乃天下有数高手之一,眼力当然高明。 真气畅通无阻的穿行经脉气血之间,寇仲更肯定解去了焚经散的毒害,心智亦灵活起 来,肃容应道:“家叔有言,用针不练气,等若有肉无骨,事倍功半,所以小人自幼练气。 嘿!由于小人尚未娶妻,童子功自然清纯一点,多谢皇上赞赏。,,张睫妤忽地长长舒一口 气,娇声道:“莫先生的家传气功有独到之处。” 凭着这些天来疗治沙天南等的经验,寇仲积累了一点心得,横竖韦正兴这大行家丕在, 怎都要显点神医的本色,胡诌道:“察其血气血,则寒邪在表;诊其脉沉,则阴寒在里。若 要表里兼治,必须大小针并用。照小人判断,不出三日工夫,每天施针一次,娘娘必可霍然 而愈尸李渊对他已是信心十足,大喜道:“有劳莫先生啦!” 徐子陵扮成商旅,偷偷溜出城外,到城门关闭前,再化身为岳山,凭侯希白买回来的户 籍大摇大摆的入城。 在昏暗寒冷的冬夜里,徐子陵以斗篷厚袍把头脸掩盖,除非是熟悉岳山者,否则谁都只 会以为他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入城后徐子陵重视岳山的霸气,揭开斗篷,昂然在朱雀大街跨步疾行。 尚有三天就是新春佳日,严寒的天气也挡不住办年货的人潮。 比起关外,关中就如巴蜀般,一派太平盛世的兴旺情况。 徐子陵兵行险着,就拣雷九指的东来客栈投店,直到此时,晓得雷九指和他们关系的只 有林朗和公良奇两人,所以雷几指理所当然地成为他和寇仲间联系的桥梁。 雷九指像鲁妙子般周身洁宝,又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客,什么棘手的事和场面都能随 机应变地应付裕余。 在房内坐下片晌,雷九指闻风摸过来,笑道:“岳老你好!” 徐子陵笑道:“有没有人跟踪岳某人呢?” 雷九指悠然坐下,道:“暂仍未见,岳老这几天安排了什么节目遣兴,要不要晚辈为你 筹谋策划?’’徐子陵知他念念不忘要自己去为他在赌桌上击败明堂窝的大仙胡佛,岔开去 问道:“莫神医那边有没有消息?” 雷九指道:“怎会这么快有消息,岳老请放心,解毒乃我雷九指拿手本领之一,就算医 不好人,也绝不会医死人。哈!你这小子真走运。””徐子陵一怔道:“走什么运?” 雷九指凑近低声道:“刚才弓小子来过一趟,告诉我刚见过秦王,座中有位宾客是巴蜀 人,不住向他套问巴蜀的情况,包括当地的风土人情。你说假如换作是你,会有什么后 果?”·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李世民确是厉害。假若那见他的弓辰春是徐子陵而非侯希 白,无论他外表神态如何天衣无缝,全无破绽,也要立即被揭破身份。 只有侯希白这生于斯长于斯的巴蜀人才能过关。 雷九指道:“侯小子只是路过时顺道进来说了两句,听说今晚还要陪卜杰等到上林苑 去,我们不如也到明堂窝趁个热闹,否则长夜漫漫,如何可捱到天明。” 徐子陵失笑道:“长夜漫漫,正是上床作梦的大好辰光,被窝不是比赌窝更迷人吗?” 雷九指笑道:“岳老到长安来不是只为睡觉吧?…徐子陵知道缠不过他。无奈道:“好 吧!我尚有一副黄脸汉的面具。问题却在你那方面,最好不要扮作雷九指。,,雷九指大喜 道:“不扮雷九指便扮山东来的行脚商吧,这是我另一个能保命的身份,皆因我真的干过这 行业。哈!只要我从九指变回成十指,谁都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岳老放心。” 常何只看李渊满脸春风纤尊降贵地亲自把寇仲送到外堂,便知寇仲已大显神医本色,做 出好成绩来,连忙向李渊下跪。 李渊笑道:“常将军请起,朕本要请莫神医留在宫内好让朕尽地主之谊,可是医者父母 心,莫神医却要回去看令岳的病况进展,明早才再入宫为婕妤治病,常将军给朕好好款待莫 神医。” 寇仲心中暗道:假若留在宫内,实与坐囚牢没什么分别,还怎能跟徐子陵商量大计、看 看如何着手寻宝?j常何领旨,领寇仲离开太极宫。 到承天门外,冯立本早在恭候消息,寇仲尚未有机会说话,常何兴奋地抢着道:“莫先 生果然不负太子殿下重托,娘娘的病情大有起色,皇上都不知多么赞赏莫先生呢。,,冯立 本大感意外,李建成不敢等候消息,正因对寇仲信心不足,眼不见为净下,自行到北里上林 苑享乐去也。 冯立本得闻佳音,当然精神大振,换过另一副恭敬的脸孔,使手下牵来马匹,道:“莫 先生请上马,太子殿下正在上林苑恭候先生大驾。” 寇仲心中叫苦,偏是推辞不得,就算藉口说累要回“家”休息,也须亲口向李建成提 出。 这么搞下去,他那还有时间去寻宝?明堂窝与上林苑毗邻并立,对面就是六福赌馆,这 三组各自独立的建筑组群,形成北里的中心区和重点所在,其他规模较小的青楼和赌馆,众 星拱月般更衬托出它们的气势。在这些青楼赌馆门外,有人大做买卖,有摆小摊卖烧饼与脆 麻花的,有炸油糕、卖鸡蛋的,热闹非常。 上林苑之所以名闻全国,确有其独特的风貌,不像六福赌馆和明堂窝般那样用大量的彩 色琉璃的三采砖瓦作装饰,而是追求一种高贵淡雅、充满书卷气味的装饰。入门后的主建筑 物最具代表性,大片的灰砖墙,屋顶是黑色琉璃瓦绿色的剪边,檐下是青绿的采画,支柱和 隔扇栏杆都不施采绘而露出木材原色,柱上楹联亦以硬木制作,温文尔雅,难怪诗人墨客颂 声不绝。 徐子陵只是路经时惊鸿一瞥,也生出想内进一游的兴趣。想起侯希白扮的弓辰春此刻正 在内中某处风花雪月,当是如鱼得水,乐在其中,更大觉有趣。对赌场这种能令人倾家荡产 的地方,若非被雷九指半强迫的架来,他自己绝不会踏足半步。 不过他生性随遇而安,既来之则安之,随着雷九指扮的山东布商,挤在赌客群中,糊里 糊涂地进入明堂窝的大堂。 徐子陵不能相信的瞧着宫殿般宽敞的大堂内的热闹情景。 近千人分别围着五、六十张大赌桌,正赌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是否防人舞弊出 术,堂内的灯火特别辉煌明亮。骰子在盅内摇撞得震天价响的清脆音,配合着男女的哈喝起 哄,来声拍掌,令他几疑置身噩梦里。 雷九指凑在他身旁道:“你有多少银两在身?,,徐子陵随口答道:“共有五十五两黄 余。” 雷九指咋舌道:“好小子!竟然身怀巨资,全给我拿来。” 徐子陵愕然道:“不用这么多吧叶雷九指毫不客气地探手入他囊内取钱,笑道:“你若 不想在这里把卵蛋都挤出来,当然要显示一下实力,看我的!”逢自去了。 徐子陵呆立一旁,暗忖雷九指每次踏进赌场,就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恐怕这便是赌徒 的本色。 好一会雷九指携着大袋筹码回来,还扬手显示两个铜牌,得意洋洋的道:“有这两个贵 宾牌,我们可像其他达官贵人般,到其他四个贵宾堂去趁热闹。兄弟!来吧!行乐及时 啊!” 徐子陵苦笑道:“赌钱有啥乐子呢?” 雷九指兴奋的搭着他肩头,朝另一端走去,叹道:“在赌场上决生死,总比在战场上打 生打死更好过吧!今晚你定要赢出个名堂来,否则以后的计划会很难进行下去。赌场只会尊 重两种人,一种是有输不尽钱财的豪客,另一种就是能赢钱的高手,明白吗?” 李建成带头举杯向寇仲祝贺道:“祝莫先生药到回春,早日洽好张娘娘的顽疾。” 布置讲究,以书画补壁,充满书卷气息的上林苑西座二楼北端的厢厅内,盈溢着胜利祝 捷的气氛,寇仲带来的喜讯,顿时令李建成对他刮目相看,视之如上宾。 陪席者除新加入的常何和冯立本外,尚有神态倔做的可达志、曾与徐子陵交手而吃了亏 的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三人。其余就是独孤策和一位叫薛万彻的将领。寇仲特别留心这 薛万彻,凭寇仲的眼力,从其举手投足的气度,当知此人武功不在李建成之下,比起可达志 这特级高手亦所差无几。 而独孤策只在几年前在云玉真的船上跟他碰过一次头,对他认识不深,不虞会被他窥破 自己的真正身份。 出奇地李建成并没有召来姑娘陪酒唱曲,只与众亲信手下谈笑喝酒。 寇仲给安置在李建成左边的座位,另一边是可达志,由此可看出李建成对他这冒牌神医 的礼待和重视。 李建成忽然凑过身来,低声对寇仲道:“莫先生那颗回春丹,是否真如韦正兴所指,主 要是用来驱毒的?” 闻弦歌知雅意,瞬那间寇仲把握到李建成的坏心肠在打着甚么鬼主意。 此时薛万彻突沉声喝遣:“我们不用侍侯,给我退下!” 侍候的四位俏婢慌忙离开。 李建成赞赏地向薛万彻微一颔首,其他人肃静下来,聆听两人的对答。 寇仲心中暗骂,忖道无论自己如何与李世民对敌,亦不屑及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去陷害李 世民。因为只要通过他这神医之口,又早有韦正兴的说话作伏笔,若告诉李渊张姨妤是被人 暗中下毒,李渊必深信不疑,而在现令的情况下,最有下毒嫌疑可能的当然是一向与张睫妤 不和的秦王府一众人等。 寇仲扮糊涂地点头道:“确有驱毒的灵效,不过驱的只是寒热之毒,在用药来说乃家常 便饭,真正的主药是……”李建成哪有兴趣听他长篇大论的谈论医学上的问题,打断他道: “此事迟些再向莫先生请教,在尚小姐凤驾光临前,诸位可有甚么助兴节目?” 乔公山狞笑道:“听说兴昌隆尹氏兄弟正在隔邻款待那叫莫为的小子,不若我们也略尽 地主之谊,好好为他洗尘!” 寇仲一呆道:“莫为!家叔也叫莫为啊!” 常何怎知寇仲是先发制人,点头道:“真的很凑巧r众人亦毫不在意,李建成皱眉道: “此事不宜轻举妄动,父皇今早在封尚书安排下,曾在东大寺接见过此人,询问岳山与席应 在成都决战一事。” 可达志淡淡道:“只要我们不伤他身体,只是挫折他的气焰,皇上怎会怪罪殿下?” 寇仲心中叫苦,若出手的是可达志,徐子陵便不得不使出真功夫,那岂非立即露底,致 前功尽废。“尔文焕、乔公山和卫家青三人立即附和,推波助澜。 薛万彻沉声道:“我看这个莫为有点问题,虽说江湖臣、虎藏龙,但像他如此高明的剑 手,怎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寇仲心中叫糟,偏又毫无办法。 李建成悠然道:“我亦怀疑过他,可是今天秦王曾召见他,并使人详细盘问他有关巴蜀 武林的事,这莫为一一对答无误,可知他确是来自巴蜀的剑手尸”今回轮到寇仲大惑不解, 从雷九指口中,他得悉徐子陵确化身为莫为加入兴昌隆,可是徐子陵虽曾到过巴蜀,但只属 走马看花的逗留两三天,何来资格应付有关巴蜀的诸般问题?“可达志长身而起道:“管他 是哪里人,让本人过去和他拉拉交倩吧!” 寇仲心中叫娘,眼睁睁的瞧着可达志往厢门走去。 这一关可如何化解?李建成在可达志准门前,忽然叫道:“达志请把那莫为唤过来,让 本殿下看看他是何方神圣。”“可达志怔了一怔,高声答应,这才出房。 第六章 青楼赌馆 明堂窝的四个贵宾堂是四座独立的建筑物,以游廊把主堂相连起来,游廊两旁是亭池园 林的美景,环境清雅,与主堂的喧哗热闹大异其趣。 由于历代君主不时有禁赌的措施,所以赌场有“明堂子”和“私窝子,,之别,前者是 公开的赌场,后老则是以私人公馆作为赌场。明堂窝把‘一明堂子,,的“明堂,’与‘` 私窝子”的“窝”字撮合而成“明堂窝”,可见‘`大仙,,胡佛在赌林的威望声势。亦可 见在天下尚未统一的纷乱形势中,各方赌豪赌霸争相竟起的热烈情况,由于牵涉利益巨大之 极,所以能出来开赌馆者,不但本身财力雄厚,在黑白两道部吃得开,背后更必有权贵在撑 腰。 长安最大的两家公开和合法的赌场是明堂窝和六福赌馆,前者有李渊宠妃尹德妃之父尹 祖文撑腰,后者则有李元吉包庇,所以都站得非常硬,连主张禁赌的李世民也奈何不了这两 家赌场。 表面上主持六福赌馆的人是有“神仙手”之称的池生春,但据雷九指猜估,池生春该是 香生春,乃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大哥。 这些事都是在去明堂窝途中,雷九指逐一说与徐子陵知道,好坚定他争雄赌国的决心。 只有分另v在赌桌上击败“大仙”胡佛和“神仙手,,池生春,才可把香贵弓;出来,进行 雷九指要从内部摧毁香家的大计。 明堂窝的四座贵宾堂以“大仙”、“天皇”、“地皇”、“人皇”命名,除首堂的“大 仙堂,,不设走局,后三堂均各有所事,天皇堂赌骰宝、地皇堂赌番摊、人皇堂赌牌九。都 是广受欢迎的赌博种类。 大仙堂则实为明堂窝的最高圣地,内分为十八间小赌厅,任赌客选择赌博的方式,赌场 方面无不奉陪,也可安排客人成局互赌,赌场只以抽水收取头串。 徐子陵和雷九指进入专赌骰宝的“天皇堂,,,此堂只有主签三分二的面积,但人数则 是主堂人致的四分之一,宾客品流较高,无不衣着华丽,剪裁得体,虽不橡外堂赌客的喧哗 吵闹,但气氛依然热烈。 其中还不乏华衣丽眼的女性,占大多数为贵宾巨贾携来的青楼姑娘,人人赌得兴高采 烈,昏天昏地。 雷九指来到赌场,像回到家中般舒适写意,拉着徐子陵到摆在一角的椅子坐下,自有赌 馆的看场过来招呼,奉上香茗。 徐子陵呷上一口热茶,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会在此沉迷不舍,难道不 知十赌九输这道理吗?! 雷九指悄声答道:“这道理虽是人人晓得,可是人性贪婪,总以为幸运之神会眷顾着自 己,故都趋之若鹫,否则赌场早垮掉了。” 雷九指的目光又在赌客中来回搜索,才再好整以暇的道:“赌场是个具体而微缩的人世 间,甚么形式的人也存在其间。有人只为消磨时光或遣兴,闲来无事藉赌博来调剂生活;有 人则为炫耀财富,一掷干金而不惜,赌场等若他们摆阔气的地方;对另一些人来说,赌桌上 紧张的竞争,是一种心理上的超脱,可把烦恼转入到玩乐上,寄情赌局;更有人只为好奇, 又或藉通过赌局与另9人拉关系,进行交际活动,甚至故意输给对方,等如变相的贿赂。最 坏的一种是偏执狂赌,输了想翻本,赢了还想赢,那就沉迷难返,永沉苦侮。” 徐子陵大讶道:“你倒看得透澈,我虽想过这问题,但只能想到赌客是受赌博中放荡刺 激的气氛、变化多端的局势、胜负决定于刹那之间、侥辛取胜赢大钱的投机心理所吸引,没 有想过其他的情说。” 雷九指微笑道:“闲话休提,不如去看看老弟你听骰的本领,会否因疏于练习而消 失。”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巴东三峡猿呜悲,猿鸣三声泪沾衣。” 卜杰、卜廷、田三堂、肖修明、谢家荣、陈良、吴登善、刘石文和陪酒的九名美妓,那 想得到“莫为”的即兴诗与他的剑法都是那么高超,无不喝采叫好,互相痛饮一杯。 陪侯希白的美妓唤桂枝,半边身挨到他怀里,娇声滴滴道:“莫爷文思敏捷,看来在长 安是难逢对手哩!奴家再敬你一盅。” 侯希白心中却略感后悔,吟诗作词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但若由徐子陵扮回他这个莫 为,恐怕会成为难题。 只恨他身到青楼就像赌场之于雷九指,两杯下肚,美女在旁,立即荡志忘情,不能自 已。 在众人喝采助兴声中,他喝着美女送至唇边的美酒之际,有人在门外操着不纯正的汉语 笑道:“希望莫兄的剑也像出口成诗的本领,让达志能大开眼界。” 卜廷等同时色变。 侯希白把酒一饮而尽,长笑道:“朝发上林,暮宿上林;朝朝暮暮,上林依;日。可兄 既要见识小弟的剑法,乃小弟的荣幸。只是刀光剑影,不怕大煞上林的风月吗叶大门敞开, 现出可达志伟岸的身形,这来自东突厥的年青高手双目如电,凝注在侯希白的脸上,从容自 若的道:“以武会友,其实是以诗酒会友外的另一种形式,我们又不是以性命相搏,何碍于 上林苑的良辰美景?””侯希白潇洒笑道:“说得好!让小弟敬可兄一杯。” 侯希白的闲适写意,大出可达志意料之外,岂知侯希白天生便是这种挥洒随意的人,就 算落败被杀,至死也不会改变这本色。 可达志表现出高手的气度,踏前直趋桌旁,接过侯希白亲自为他斟满的美酒,举杯追: “莫兄果然气概不凡,我们就以三招为限,为上林苑的美景添点颜色。” 侯希白心中大定,若放手相搏,被迫要亮出独门的美人扇,便糟糕之极。 在卜杰等人忧心仲仲注视下,侯希白长身而起,与可达志举杯互敬,在以武相会前先来 个以酒相交。 可达志表现出突厥武人的狂悍,随手摔掉杯子,发出一下清脆的破碎声,双目闪过浓烈 的煞气,语气却出奇的平静,道:“太子殿下的厢厅比较宽敞些,莫兄请!” 转身便去。 侯希白向卜杰、卜廷等打个着他们安心等待的手势,跟在可达志背后出房而去。 其他睹客以艳羡的目光,瞧着徐子陵收取赢得的彩注,更关心的是他接着押的是大小两 门的哪一门。 徐子陵赌了七手,押中五手,令他赢得近五十两的筹码,等若五珠钱近二百两的可观财 富。 原来隋室一统天下,统一货币,铸造五铢钱,到场帝登位,由于征战连年,国库开支繁 重,隋室大铸五殊钱,令质数和市值大跌,通胀加剧,兼之王纲弛乱下,更有巨好大恶狂铸 私钱。唐室立朝关中,李渊采李世民之议,另铸新钱,名为开元通宝,积十文重一两。治下 民众可以旧朝五铢钱换新市,出四两五铢钱兑换算开元通宝一两,所以在长安赢五十两,等 若在关外地区赢五铢钱二百两,数目不菲。若直接以黄金兑换通宝,每两黄金约可换三十多 两通宝,所以徐子陵的五十两筹码身家,实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天皇厅虽专赌骰宝,但也有各种形式的赌法,有赌大小两门,既有分十六门押注,或以 各骰本身的点数下注。如三颗骰子中,有一颗符合押中的点数,是一赔一,两颗则一赔二, 三颗全中一赔三。 有的是采番摊式的赌法,把三骰的总点数除以四,余数作押中点数。 最复杂的是用天九牌的方式作赌,以三颗骰配成天九脾的各种牌式,再据天九的规则比 输赢。形形式式,丰富多样,难以尽述。 徐子陵采取最简单的大小二门方式,皆因听骰仍不是那么百分百准确,未能每次都听到 三颗骰的落点,所以赌两门赔率虽只一赔一,但却有较大的胜算。 雷九指故意不靠近他身旁,只在赌桌另一边帮着把风。 叮当不绝,盖盅在一轮摇动下静止下来,摇盅的女荷官娇唱道:“有宝押宝,无宝离 桌。” 围看赌桌的三十多名赌客目光都投在徐子陵身上,看他押那一门,好跟风押注,望能得 他的旺气提携赢钱。 徐子陵早得雷九指提点和道不宜在这种情况下赢钱,否则会惹起赌场方面的注意,遂故 意押往输钱的一门,累得人人怨声大起,庄家当然是大获全胜。 徐子陵见好就收,取起筹码,向雷九指打个眼色,移往另一桌下注。 忽然一把女声在他身旁响起道:“这位大爷可否请移贵步,我家夫人有事想向大爷请 教。” 徐子陵愕然朝说话的姑娘瞧去,对方作婢子打扮,年纪不过双十,可是眉梢眼角含孕春 情,目光大胆,不像正经人家的婢女。皱眉道:“姑娘的夫人是谁?” 艳婢伸指一点,媚笑道:“我家虹夫人在长安谁人不识,大会定是初来甫到,对吗?” 徐子陵循她指示的方向瞧去,只见一名盛装美服的美妇,正俏坐一隅,身后还站着两名 保镖模样的大汉,对他的眼光正以微笑回报。 徐子陵心中大讶,这女人似乎是看上自己,当不会是因自己这张腊黄的假脸。若是瞧中 他徐子陵的赌术,则更是奇怪。皆因他只赌过那十手八手,实不足让对方可作出判断。冷哼 一声道:“老子正赶着发财,没时间和贵夫人闲聊。” 不再理那艳婢,挤进围在另一赌桌的人堆内去李建成拍掌追:“好!京兆又多了一位有 胆色的好汉,不论胜败,本殿下均赐每方各十两黄金。” 侯希白依礼拜见,朗声道:“多谢太子殿下赏赐。”目光从李建成处移往寇仲,目光一 触即收,双方都即时把对方人认出来。不过如非两人均知对方在长安,恐怕一时间也不能猜 个八九不离十。 寇仲则心中大定,知道侯希白决不会泄露底细,更因李建成想笼络侯希白这个假“莫 为”,更令他少了担心,剩下的就是可舒舒眼眼摸清楚可达志的狂沙刀法,异日对上时将更 有取胜把握。 “销!” 可达志拔刀出鞘,摆开架势,动作完美无瑕,却没有剑拔弩张的味道。 初次见可达志拔刀的寇仲和侯希白都心中大凛。 要知就算是一流的好手,只要以兵器摆开起手进攻的准备招式,总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杀 伐迫人的气势,像可达志般连气势都可控制得收发由心,全由心意决定,实已臻达宗师级的 境界,其中玄妙处,只有高明如寇仲、侯希白者始可明白。 正急望可达志为他们讨回公道的亦文焕、乔公山和卫家青同声叫好。 李建成则脸带欢容,从容自若的注视仍未露剑的侯希白,只见他风度洒脱,也是一派武 林高手的气度。 薛万彻仍是那副深藏不露、莫测高深的神气,看似并不关心即将在厢厅上演的龙争虎 斗,但寇仲却晓得他正全神贯注在可达志身上,反而对侯希白不太关心注意。 侯希白往腰际一抹,长剑即来到纤长的手上,像把玩美人扇般在身前扇起一片精芒,这 才遥指十步许外的对手,欣然笑遣:“若非可兄定下三招之数,小弟恐怕会吓得连剑都拿不 稳呢,可兄请!…常何、冯立本均露出讶色,皆因侯希白的动作潇洒自如,悦目好看,隐然 有大家之态,更想不到是他竟能面对可达志这名动长安的高手,仍不露出丝毫虚怯的情状。 可达志目光忽然变得无比锐利,冷喝一声“好”!狂沙刀立即催追出刚猛无伦的刀气, 直追对手。本是“风和日丽”般的气氛,立时转为“狂暴风沙”般的凛冽气势。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通过实力催发出的气劲,就像一卷狂沙般“一粒粒”的往侯希白投 去,触肤生痛。如此诡奇的气功,侯希白尚是首次遇上。。 以侯希白之能,当下亦被迫以剑划出一个小圈,暗藏扇招地以抵御对方刀气。若以高下 论,他已落在下风。 可达志得势不饶人,像一头找到猎物的猛虎般微往前俯,两脚一撑,离地扑前,手上狂 沙刀似是毫不费力地往侯希白划去,但厅内诸人无不感到他这一刀重过万斤,实有无可抗御 的威势力道。 寇仲看得心内骇然,只以这一刀而论,可达志的刀法绝不下于当日击败“铁勒飞鹰”曲 做的跋锋寒,其举重若轻处,则尤有过之。 侯希白却是无暇多想,只见对方刀势一发,刀气已先一步及体,忙把剑当扇使,往横斜 退,这才发招。顿时电光激闪,剑气弥漫,把攻来的可达志完全笼罩其中。 “呛”! 刀剑相交。 侯希白跄跟跌退两步,险险挑开可达志的狂沙刀,后者不进反退,回到原处,长笑道: “莫兄确没有令达志失望!不过今趟若非以武会友,达志的狂沙刀法将会如狂沙滚滚般攻往 莫兄,莫兄认为可接本人多少招呢?” 侯希白惊魂甫定,暗忖若用的是这把不趁手的剑,不出二十招之数可能他便一命呜呼, 但若换过是美人扇,则胜败难料。 他为人洒脱,并不把一时得失放在心上,抱剑笑道:“可兄的狂沙刀法确是名不虚传, 鄙人甘拜下风。” 可达志心中愕然,他本想引侯希白作强硬回应,便可再展绝技务在两招之内杀得他俯首 称臣,岂之对方竟当场认输,下两招还怎能施展?李建成长笑而起道:“莫兄能挡可达志全 力一刀,足可名扬京兆,如此人材,岂可埋没,赐坐!,f寇仲亦听得心折,李建成虽然惯 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害人,但本身却是个有眼光和懂得收买人心的材料,堪为李世民的顽 敌。 侯希白还剑鞘内,正和可达志坐入位内,门外有人嚷道:“秀芳大家到!” 众人连忙起立,就算李渊驾临,其尊敬的神态亦不外如是,连可达志也露出渴望期待的 神色,可见尚秀芳足以骄人的魅力。 寇仲和侯希白交换个眼神,心有同感,就是想不到在如此情况下,与这久违了的绝世娇 烧再次相逢。 第七章 宝踪何处 涂子陵加入共分十门押注的骰宝赌桌,赌七铺胜三铺,但因他赢的每铺都押下重注,庄 家须按他押的比率赔贴,所以仍然赢得七十多两通宝,加上刚才赢回来的共百多两,确是满 载而归。 他已惹起赌场方面的注意,不但有人在旁监视他,摇盅的亦换过另一个年纪较大的老 手。 这新庄家摇盅的手法别有一套,骰子在盅内不是横撞而是直上直落的弹跳,忽然三粒骰 子同时停下,教人大出料外。 庄家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盯着徐子陵道:“各位贵客请押宝。”徐子陵暗忖,要 显真功夫,就看这一铺,一股脑儿的把赢来的百多两全押在十二点那一门上。 能入得贵宾厅者皆是非富则贵,可是见到徐子陵如此脸不改容的大手笔押注豪赌,二掷 百金而不惜的模样,仍惹起一阵轻微哄动。 其他人纷纷下注,大部分人都踉风押十二点。 在万众期待下,庄家双手揭盅,眼明手快的一下子熟练地举起盅盖,露出骰子向上的三 面,分别是“四”广五”和“六’’,加起来总点数是“十五点”。 包括徐子陵在内,没有人押中宝。 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徐子陵自知功夫仍差一点,被·庄家特别的摇盅手法所惑,把“六点”错听为“三 点”。 庄家做然一笑道:“这位爷儿今趟的手气差一点,还要不要再试-下赌运?,,徐子陵 感到那虹夫人的目光凝注在自己身上,由第一铺起,她一直在旁别有居心的看自己下注,且 不时赌上一两铺。 徐子陵把雷九指换来分给他的筹码共=百多两从怀内掏出,放在桌面上,心想只要输掉 这笔钱,连雷九指也将不得不放他回客栈睡觉。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气氛热烈起来。 老手庄家似亦有点紧张,若给徐子陵以孤注押中,赌场须赔出千多两,可算得不是小数 目! 徐子陵当然没有十足把握去赢这一场,不过他真的毫不把这笔够一般人家过一年奢华生 活的钱财放在眼内,所出全无任何得失成败的压力,暗捏不动根本印,把灵觉提至极限,他 不但角“耳”去听,更用“心灵”去感受。 “砰”! 骰子落下,盅子亦轻巧的安放桌面上。 徐子陵听到其中一粒骰子仍在盅内轻轻翻动,再非先前盅停骰落的格局,而是其中一粒 骰子仍在转动。暗叫好险,前一回正因听不到这微小的变化,致输了一着。这手法显然是针 对懂听骰的高手。 徐子陵含笑把筹码全押在九点上。 今趟众人各押各的,只有那虹夫人把二十两筹码跟他押在同一门上。 盅开。 正是九点。 尚声秀芳乌黑闪亮的秀发在头上结成双鬓望仙髻,身穿传自西北外族的流行淡绿回装, 高翻领,袖子窄小而衣身宽大,裙长曳地,领袖均镶有锦边,穿着一对翘头软棉鞋,在两名 俏婢陪伴下,翩然而至。其风华绝代的神采艳色,即使贵为大唐太子的李建成,亦生出自惭 形秽之感,更遑论他人。 李建成本对尚秀芳姗姗来迟颇为不满,岂知给她能摄魄勾魂的剪水双瞳扫过,立时所有 怨愤全抛诸九宵云外,忘得一于二净。 尚秀芳施礼道歉,仍是娇息喘喘的。包括寇仲和侯希白在内,无不为她的软语莺音,动 人神态色授魂与。李建成向尚秀芳介绍初次见面的寇仲和侯希白,这美女表现出一贯的客 气,却没怎么在意。 随在尚秀芳身后,两名健仆俸来方筝,安放在厅子中央处,一切妥当,尚秀芳轻移玉 步,在筝前坐下,众人重新归座,婢仆退往厅外。 在一众期待下,尚秀芳神色宁静的拨弦调音,随口轻吟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 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 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她以吟咏的方式,不徐不疾地把前代大诗人陶渊明的田园诗,配以调较筝弦发出来跌荡 有致、迂回即兴的清音,仿佛轻柔婉转他说出一段充满神秘触感的美丽诗篇,教人忍不住倾 神聆听,希望她迷人的声音永远不要休止。 寇仲别头瞧往窗外,大雪之后的长安一片雪白,反映着天上半阕明月的色光,忽然感到 自己给尚秀芳带有强大感染力的吟咏携至很遥远的地方,再从那里出发,孤独地在某一个无 尽无穷的天地间漫游,什么争霸天下,杨公宝藏,已是另一人世间发生跟他无关痛痒的事。 以往他每次见到尚秀芳,都有“直接参与”的感觉,今趟化身为丑男莫一心,成了“旁 观者”,反而更为投入,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何会如此。 “叮叮咚咚。” 尚秀芳吟罢,露出凝神思索、心驰物外的动人神态,纤长秀美的玉指在弦上看似漫不经 意的拨弄,全无斧凿之痕地编织出一段一段优美的音符,隐含挥之不去哀而不伤的淡淡怨 愁。音符与音符间的呼吸,乐句与乐句间的转折,营造呈示出乐章的空间感和线条美,音色 更是波斓壮阔,余韵无穷。 在全无先兆下,尚秀芳飘逸自如的歌声悠然在这筝音的迷人天地间里若明月般升上晴 空,纯净无瑕的唱道:“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值千金,被服丽且鲜。斗鸡东郊 道,走马长揪间。驰骋未及半,双免过我前……”。 在难以捉摸,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筝音伴奏下,她以离漠、性感而诱人的嗓音唱出感人 的心声。 厅内各人无不感到此曲乃是为自己而唱。那种温存可心的感受,确是难以形容。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云散还城邑,清晨复往还。” 筝音转急,绽露锋芒,涤炼有力,就在余情末尽、欲罢不能之际,筝音由近而远,倏然 收止。 就在众人仍在如梦初醒的状态,侯希白忘情地带头鼓掌,叹道:“白马饰金勒,连翩西 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秀芳大家一曲道尽京城众生之相,在下佩服得五体投 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包括寇仲在内,众皆愣然。这番话由李建成来说,是理所当然。 可是出自侯希白这“外人”之口,却有点喧宾夺主。 尚秀芳微微一怔,朝侯希白瞧去,柔声道:“莫公子原来文武全材,秀芳五中佩服才真 哩!” 寇仲为谋补救,忙插口道:“小人刚才首次得闻秀芳大家的动人仙曲,忍不住也想大声 喝采,却给莫兄抢先一步。” 李建成想起自己初聆尚秀芳色艺双全的表演时那顿然忘我的情景,亦立时释然,长身而 起道:“秀芳大家请入座。” 侯希白这才知自己失态,更知不宜久留,乘机告辞。 寇仲也趁势藉口疲累离去,常何无奈下只好陪他一道走。 李建成亦不挽留,只是心中讶异为何绝色当前,两人仍是那么的说走便走。 尚秀芳虽没有为此说话,但心中对两人却留下深刻的印象。 徐子陵和雷九指离开明堂窝,来到街上,到北里趁热闹的人仍是有增无减,两人漫步朝 客栈走回去,寒风呼呼下,另外有一番滋味。 雷九指提着重甸甸一袋开元通宝,道:“这笔赌本,足够让你成为长安的赌王,照我看 你的听骰绝技,已比为师我青出于蓝,即是已臻天下第一。” 徐子陵笑道:“这种天下第一不要也罢。你有没有打听过那虹夫人是何方神圣?” 雷九指道:“虹夫人在关中赌场是无人不识的名人,皆因她有个很硬的靠山,你猜是 谁?” 徐子陵道:“听你的口气,应该是熟人,究竟是谁?” 雷九指压低嗓音道:“就是京兆联的杨文千,虹夫人本是上林苑的红妓,给杨文干收作 小妾,最爱在赌场留连,却少有听说勾引男人,因为谁都不敢碰杨文千的女人,真不明白她 为何找上你。” 徐子陵淡淡道:“该是看上我的赌术,奇怪是其后再没找我说话,不过我们亦不应和杨 文千的女人缠上,对我们有害无利。” 雷九指拉着他转进横巷,讶道:“我还以为有人会跟踪我们,看我们在什么地方落脚, 好摸清我们的底细。” 徐子陵道:“此正是我们的一个难题。若给有心人看到我们两大赌徒走进东来客栈,而 客栈内其实又没这两个住客,不引起人疑心才怪。” 雷九指搭着他肩头,走出里巷,横过光明大道,沿望仙街南端走去,得意道:“`这么 简单的事,老哥当然已安排妥当。在西市东南方永安渠旁的崇贤里我有座小院落,就当是我 们往来经商落脚的地方。你的身份我亦安排妥当,保证就算有人调查都不会出岔子。” 徐子陵大讶道:“这并非可在数日内弄妥的事,是谁在背后支持你?” 雷九指领着他左转朝朱雀大街走去,放缓脚步,道:“当然是弘农帮的人,老哥我千方 百计的去摧毁香贵的贩卖人口集团,有一半也是为我这个拜把兄弟。皆因他的亲妹在旧朝时 被香家的人掳走献人隋宫,当时有杨广撑腰,谁都奈何不了他巴陵帮,现在该是跟他们算账 的时候了。” 徐子陵忆起素素的音容,点头道:“好吧!我会依你的计划去进行的。” 雷九指遣:“回住处后,我会把全盘计划向你交待清楚,好让你能灵活执行。任他香家 父子如何狞狡,势想不到有我们在暗中图谋他香家的覆亡。尚有一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小 仲着我为他张罗两副水靠,今晚他若能抽身,会来与你会合去探宝藏。鲁师的构想确是与众 不同,竟把宝藏埋在河床下,难怪没有人能找得到。” 徐子陵苦笑道:“我已三晚末合过眼,希望他今夜脱身不得吧!” 常何把寇仲送回在跃马桥东北光德里的沙家华宅,千叮嘱万叮嘱明天会在卯时初来接他 入宫对张婕妤进行第二轮的疗治,才告别离开。 沙福把他迎进大厅,寇仲见厅内仍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骇然止步道:“什么人来 了?” 沙福兴奋的道:“数都数不清那么多人,老爷从皇宫回来后,来访的宾客没有停过,你 看看外院停了多少辆马车。” 又凑到他耳旁道:“莫爷妙手回春,令娘娘霍然而愈的事已传遍长安,来访的人没有不 问起莫爷的。老爷吩咐,莫爷回来后,立即请莫爷到大堂去和客人打个照面。” 寇仲听得心中唤娘,心想自己千不扮万不扮,为何蠢得要扮神医,这么下去,自己恐怕 连睡觉的时间也要腾出来去行医治人。人谓言多必失,自己则该是医多必失。一把扯着正要 起步的沙福,避往暗处。肃容道:“明天大清早姑爷会来接我到宫内为娘娘治病,事关重 大,我现在立即上床休息。我睡觉时更千万不能被人惊扰。嘿! 皆因我练的是睡功,哈!该称为卧功才对,明白吗?” 沙福不迭点头道:“当然是为娘娘治病要紧,小人送莫爷回房后,立即去禀知老爷。” 寇仲这才放心,但心神早飞到院外不远处的跃马桥去。 二更的鼓声从西市传来,一队巡军从跃马桥走过,沿永安渠南行,在寂静无人的大街逐 渐远去,带走照明风灯的光芒,月色又重新柔弱地斜照着寒夜下的跃马桥。 徐子陵无声无息的从桥底的水面冒出头来,游往桥拱的支柱,两手攀附柱身,调息回 气。好一会后轮到寇仲浮出水面,来到他旁,急促的喘了好一阵于后,苦笑道:“娘临终前 只说跃马桥,余下未说的可能是桥东一千步又或桥西二千步,总之绝不在这桥下,”长安可 能是当今中原管理最妥善的城市,大渠底应在最近才清理过,积在渠底的瘀泥,已给滤清得 乾乾净净的。两人花了近半个时辰,逐尺逐寸的敲打搜寻,仍找不到任何宝藏人口的痕迹。 徐子陵环目扫视拱桥四周黑压压的豪门巨宅,叹道:“我们总不能逐屋逐户的去搜索 吧?这些华宅都有护院恶犬,而我们更是见不得光的人。唉!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寇仲不悦道:“陵少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怎么在寻宝一事上却偏会例外?” 徐子陵怔了半响,歉然道:“是我不对!好吧!由此刻开始,我会尽全力为你找出宝 藏,无论成败,也由你来主持决定。”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暂时不要想宝藏,先说说你那`换人大 法’的事,看大家以后如何配合。好小子,真有你的,竟懂得找侯小子扮你,否则只李小子 一关你已过不了。” 徐子陵扼要的说出自己自下的处境,寇仲奇道:“听李靖说封德彝该是李建成的谋臣, 为何却像与李建成作对的模样呢?” 徐子陵遣:“照我看他和李建成的关系颇为微妙,见李渊前他曾吩咐我不要提及李建成 的任何事。如果真和李建成作对,就该通过我去揭发长林军的恶行。” 寇仲道:“迟早你会弄清楚他们的关系。不过你扮岳山去见李渊,却有一个极大的风 险,不知你有否想及。” 徐子陵茫然道:“什么风险?” 寇仲讶道:“你少有这么善忘的,可能因我刚才曾见过尚秀芳,印象仍是非常深刻,所 以才省起此事。” 徐子陵恍然道:“我真的没把这事放到心上。不过只要我未弄清楚尚秀芳和岳山的关系 前,对她避而不见,该可没有问题。’’寇仲同意道:“幸好你扮的是性情孤僻高做的岳山 做出什么事来别人都只当作是理该如此。哈!真想不到你有晃公错这么老的一个情敌。” 徐子陵的心神却用在另外的事情上,问道:“你对雷九指和侯希白有什么看法,应否让 他们加入我们的寻宝行动?” 寇仲皱眉沉吟道:“你对他两人比我熟悉些,你又怎么看呢?” 徐子陵肯定的道:“他们该都是信得过的朋友,只是侯希白与石之轩恩怨难分,杨公宝 藏更牵涉到邪帝舍利,我们不得不小心点。” 寇仲点头道:“这就叫亲疏有别。雷九指怎都可算是自己人,侯希白则是半个外人,就 以此界定他们参加的方式吧!” 徐子陵道:“不是我要横生枝节,雷九指要对付香家的行动我们在公在私均是义不容 辞。而侯希白他要从杨虔彦手上夺回印卷,我们亦势难袖手旁观,这……”寇仲笑着打断他 道:“大家兄弟,说话为何还要见外,陵少的决定就是我寇仲的决定,多余话再不用说。” 徐子陵仰望天色,道:“趁尚有两个许时辰才天亮,不若早点回去睡觉,明天醒来再想 如何去寻宝。” 寇仲追:“且慢!鲁大师赠你有关建筑学的遗卷内,有没有提及窑藏的建造?” 徐子陵一震道:“幸好你及时提醒,他的遗卷内确有一章说及秘道和地下室建造的法 则。” 寇仲苦笑道:“你不是没有想及,而是根本没用心去想。唉!还说什么一场兄弟!” 徐于陵哑然失笑道:“你寻不到宝藏,便不断怨我,好吧!我再次道歉。在他的遗卷 里,这一章内有一段话写得内容隐晦,大约是地下窑藏是否隐蔽,全看人口的设计,虚者实 之,实者虚之,可令人百世难寻,他写这番话时,心中想的说不定正是杨公宝藏。”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一边扫视渠旁林立的华宅,压低声音道:“杨公宝藏可能仍在桥 底,但人口却在附近某所宅院之内,只要我们晓得某间大宅是属于当年杨素的,又或某间宅 院是在杨素当权那段时间建成,便该有个谱儿。这些资料该可在皇城内什么局司的宗卷室找 到吧!” 徐子陵皱眉道:“就算凭你我的身手,想偷入皇城仍是非常危险的事,比起王老狐那洛 阳的宫城,这里的戒备森严很多。” 寇仲精神大振的道:“相信会有老长安知道的,这就不用涉险查探。你我分头寻找,只 要找到这类房舍,调查的范围将可大幅收窄。时日无多,早一日携宝离开,可少一分危险, 你也不想我窝窝囊囊的栽在长安吧!”,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子,总怕我不肯克尽全 力,兜个弯也要再提醒我一次,快回去吧!明早你尚要当你的神医!” 寇仲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告诉你,就是你的公主也来长安哩!” 涂子陵愕然道:“公主?” 寇仲凑在他耳旁道:“就是东溪公主单婉晶嘛!” 徐子陵听得剑眉紧蹩,随口反击道:“你和你秀宁公主的约会又如何?” 寇仲两眼一翻,往桥头游去道:“我还没有想过。”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寇仲,只茫然追在他身后游往桥头。 第八章 登门寻仇 常何和寇仲在凝碧阁的外堂等候,前者低声遣:“皇上今早在内朝与太子殿下及秦王有 急事商议,否则皇上一定会亲来的。” 寇仲睡眠不足的揉揉眼睛,随口问道:“为何不见齐王呢?” 常何当地是祸福与共的老朋友般道:“齐王到关外办要事,尚未回来。” 郑公公来了,笑容满脸的恭敬道:“娘娘有请莫神医。” 寇仲随他进入内室,令趟张婕妤穿着整齐地坐在躺椅上,虽与精神焕发仍沾不上边儿, 但病容尽去,两颊规出少许血色,不是盲人,当会知她正在康复中。 张婕妤头带凤冠,穿的是讲究的深青色讳衣,以朱色滚边,外披锦袍,腰间系上白玉双 佩,显得雍容华贵,娇美可人,难怪如此得李渊爱宠。 她对寇仲当然非常礼待,展现出亲切的笑容,道:“哀家这半个月来从没像昨晚睡得那 么好,莫先生确不负神医之名。” 寇仲一揖到地后大模大样地坐到她身旁为他特设的诊病椅上,心想美人儿你睡得充足, 可怜我刚合眼就给沙福唤醒。 张婕妤乖乖的从罗袖伸出玉手,让寇仲把三指搭在她的腕脉上,竟有感而发道:“为什 么人生在世,要不时受到大大小小的各种痛苦折磨呢?” 陪在一旁的太监婢仆当然没有人能答她的问题,寇仲正专志于她娇体内气血的详状,心 不在焉的随口答道:“那要看人是为什么生在世上,若为的是人生的经验,那自应每种经验 都该去品尝一下。嘿!我只是胡言乱语,娘娘请勿见怪。” 张婕妤怔怔看着他的丑脸,道:“先生的话非常新鲜,从没有人对哀家说过这看法,可 见先生不拘俗礼,性格率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哀家怎会怪先生呢?不过病情的折磨,不 尝也罢。” 寇仲本想唯唯诺诺的点头应过算了,又忍不住道:“病痛也非全无好处,至少可提醒我 们去小心健康。像刀割肉会痛,我们才会躲避刀子,若不痛的话,连给人把手割掉都不知 道。哈!所以练武的人该是最怕痛的人。” 张婕妤一怔道:“先生所说的不无道理。” 寇仲心忖胡诏完毕,该是下针的时间,取出沙芷菩的九针铜盒,微笑道:“令趟之后, 小人该以后都不用再来为娘娘治病了!” 大清早侯希白的弓辰春摸到东来客栈找雷九指和徐子陵,后者为避人耳目,戴起腊黄面 具依雷九指的指示化名为一个叫作雍秦的山东赌徒兼行脚商。 三人在房内商议,侯希白道:“昨晚李建成使人送来五两黄金,我当着兴昌隆的人面前 把赏赐推掉,不知是否做对了呢?” 雷九指倒抽一口凉气道:“对是对极了,可是李建成怎咽下得这口气尸徐子陵则道: “管他的娘!目下形势微妙,弓辰春这家伙分别与李世民、李渊和封德彝拉上关系,李建成 并非没有顾忌的。” 侯希白苦笑道:“不过可达志的狂沙刀法确是名不虚传。就算我可以用美人扇去对他的 狂沙刀,胜负仍在未知之数,若用剑则怕走不了多少招,这人终究是个祸患。” 徐子陵淡淡道:“用兵器或不用兵器对我来说分别不大,若有碰上可达志的机会,我们 可在动手之前先行掉包,由我来应付他。” 雷九指皱眉道:“最怕忽然碰上,掉包也来不及呢。” 侯希白耸肩道:“这个倒不成问题,这里是唐室的天京,可达志又是长林军人,不能动 辄杀人。我就引他定期决战,那时子陵可从容顶上。不过这突厥蛮子乃有实学的人,子陵千 万别掉以轻心。” 徐子陵微笑道:“无论对手是谁,我也不会轻敌的,”侯希白道:“另一个问题是秦王 似有招揽我入夭策府之意,小弟该如何处理?” 徐子陵断然道:“这会变成作茧自缚,侯兄可以祖宗遗训莫家后人不准当官来推却。最 好是早点向卜廷等作出暗示,只要辗转传入李世民耳内,可化解这个难题。” 雷九指赞叹道:“子陵的脑筋转动迅快,无论什么难应付的事,到你手上立即迎刃而 解。” 侯希白欣然道:“小弟正要借助子陵的才智,为我从杨虑彦手上把印卷讨回来。” 徐子陵沉声道:“你这个问题,怕要通过`霸刀’岳山来解决,只要让李渊晓得裴矩的 真正身份和与杨虚彦的关系,最好是买一开三,把杨文干和杨虚彦,杨虚彦与董淑妮的秘密 勾结也一并奉上,那我们说不定可混水摸鱼,顺手宰掉杨虚彦亦非没有可能。” 雷九指想起杨文干的小妾虹夫人,点头道:“对杨文干我们尚要做点工夫才行。” 徐子陵从容道:“时间无多,好该轮到岳山他老人家出场啦!” 寇仲在郑公公陪伴下回到大堂,常何紧张的问道:“张娘娘情况如何?” 郑公公抢先答道:“莫先生不愧神医,这次施针功效更是神奇,娘娘的脸色就像从没病 过的样子。” 寇忡回复本色,笑嘻嘻道:“娘娘现在需小睡片刻,我敢包保她的病已完全根除,再不 会复发。” 常何整个人轻松起来,皆因此事成败关系到他以后的官运。 “尹德娘娘到!” 三人同感愕然,连忙下跪迎驾。 尹德妃乃张婕妤以外皇宫最有权势的贵妃,同受李渊恩宠,更是李建成蓄意巴结讨好的 另一位重要妃子。 寇仲偷眼一瞥,只见一位身披大袖对襟,长可及膝,上绣五彩夹金线花纹披风的美女, 在太监和宫娥簇拥下,姗姗而至。 披风内穿的是短孺长裙,裙腰系在腰部之上,高处接近腋下,使本是身长玉立的尹德妃 更显修长婀娜,莲步轻移时摇曳有致,非常动人,比之张婕妤毫不逊色。 寇仲心付无论尹德妃或张婕妤,都是天生丽质令人为之颠倒的美人儿,比之董淑妮多添 一种成熟的风情,难怪杨虚彦要出旁门左道的功夫为董淑妮争宠。 “三位平身!” 寇仲跟着常何和郑公公站起来,扮作惊惶的垂首不敢平视对方。 尹德妃柔声道:“这位走是莫神医,姊姊的病况如何呢?” 寇仲答道:“张娘娘已完全康复,天佑皇上。” 尹德妃一阵歌颂赞叹,道:“莫神医今趟立下大功,皇上必重重有赏。莫神医若有什么 心愿,尽管直说。” 寇仲像徐子陵般,最怕给官职缠身,那就什么地方都不用去,忙道:“小人唯一心愿, 就是希望常将军步步高升,今次若非常将军陪小人踏遍长安去找到合用的灵药,绝难有此神 效。至于小人,则须遵从祖先遗训,在四十岁前遍游天下,造福苍生,并广见闻。” 常何听得大为感动,慌忙跪下。 尹德妃对寇仲的“淡泊名利”心生佩服,赞道:“先生原来是有大志之士,尹德失敬 哩!” 转向常何道:“常将军凭着将莫先生推荐给太子殿下,已是立了大功,哀家定会提醒皇 上,绝不会忘掉常将军的功劳。” 言罢入内堂探望张婕妤去了。 离宫时,常何早把寇仲当成“生死之交”,硬拉他到福聚楼举行庆功午宴,两人现在的 心情,与昨天当然有天渊之别。 徐子陵扮成的岳山,昂然步上跃马桥,无论他奇特的貌相,伟岸的身形,霸道的气势, 均令人不得不多望他两眼。 下桥后转往西市的方向,目的地是西市东北毗邻皇城的布政望。能住在这区的不是有钱 便能办得到,还要有权有势方成。 望坊内府第林立,都是达官贵人的官邸,徐子陵在一所巨宅外停步,只见门匾上写“海 南晃府”四个大字。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暗聚功力,当蓄至巅峰时,沉喝一声,铁拳疾出,施展宝瓶印, 重击在以红木雕成缕花精美的大木门上。 “轰”! 螺旋劲发,大木门像不堪摧残的破木残屑,旋转着往院内激溅弹射,院门变成一个方 洞。巨响立时惊动居住宅内南海派的徒众,一时人声鼎沸,从主宅正门处拥出十多名武装男 女。 徐子陵这假岳山正是要来闹事,还要闹得愈大愈好。最理想莫如轰动全城,教人人都知 道“岳山驾到”。 轻挽着“岳山招牌”长袍的下摆,跨槛而入。 两名大汉怒叱一声,分提一刀一枪往他杀来,背后有人大喝道:“谁人敢来我南海派撒 野!” 徐子陵一晃双肩,行云流水的往前飘去,在刀枪及体前左右各晃一下,以毫厘之差避过 敌人兵器,接着左右开弓,两人明明见他挥掌攻来,偏是无法躲避,应掌抛跌,再爬不起 来。 两男一女刀剑并举,从台阶上攻下来,他们显是在群攻阵法下过苦功,配合得天衣无 缝。 由于掌门人“金枪”梅询与派内高手,多随李无吉到关外对付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所以 目下留在长安的除“南海仙翁”晃公错外,均属较次的好手。徐子陵正看准这形势,才公然 上门寻衅,找晃公错算账。再没有另一个更好的方法去通知李渊他岳山到也。 徐子陵双目模仿岳山射出森冷的光芒,凝起强猛无俦的气势,一步不停的登阶迎上,两 手闪电劈出,冰寒的杀气潮涌而去,在敌人攻至前已使他们感到肌肤生痛,呼吸困难,登时 志气被夺,施展不出真正的本领。 “当当,,声响个不绝,四柄敌人刀剑无一幸免的被徐子陵以重手法劈中,两人兵器脱 手,另一人被他起脚踢飞,持剑的女弟子则被他夺去长剑,变得溃不成军,四散退开。 徐子陵反手一剑,把身后另一名壮汉扫得连人带棍滚下长阶,正要杀入厅内,棍影从门 内闪出,当头疾劈,动作快逾电光石火,且棍凤如山,凌厉无比。 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樱其锋,同时记起岳山遗卷中曾提起过此人,说他乃南海派中 除晃公错外准一堪称高手者。 持棍者是个须发俱白的锦袍老人,铁棍一摆,毫不停滞的中途变招,由疾劈变作直戳, 疾取徐子陵腰眼,又狠又辣。 徐子陵发出岳山的长笑声,晒道“‘齐眉棍’梅天,这么多年看来你也没有什么长进哩 广说话间,早运剑把氏棍挑开,接着随手反击,杀得对方左支右拙时,忽然弃掉长剑,一拳 轰去。 梅天哪想得到他会弃剑用拳,慌忙间挥棍挡格,却惨哼一声,被他的拳劲送入门内去。 主宅门终于失守。 双方这连串交接,只在数下呼吸间完成,其他人此时方有机会再朝徐子陵攻来。 徐子陵大步跨入宅堂,两手展开借劲卸劲的奇技,使来攻者左扑右跌,溃不成军。梅夭 再抡棍攻至,徐子陵当然不会客气,以硬攻硬,不到十招,一指点中对方肩井要穴,梅天踉 跄跌退,差点坐倒地上。 一番激战后,厅内再无能战之人。 徐子陵仰天大笑道:“晃公错何在,我岳山讨债来哩!” 梅天强压下翻腾的血气,狠狠道:“晃公正在西市福聚楼上,岳山你有种就去找他 吧!” 徐子陵不屑的道:“找晃公错要有种方成吗?若非老夫早收敛火气,今天此宅内休想留 下一个活口,算你们走运。” 哈哈一笑,扬长去了。 常何和寇仲坐在昨天那张桌子,举杯相碰,兴高采烈。常何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任 他两人如何大食,也绝吃不下这么多饭菜。 把黄汤灌进咽喉后,常何喘着气道:“尹德娘娘一句话,比太子殿下说十句更有力,莫 兄今趟真够朋友,以后莫兄的事,就是我常何的事。” 寇仲正游目四顾跃马桥周遭宅院的形势,漫不经意的道:“小弟除医道外,亦沉迷建筑 之学,嘿!这都是由家叔培养出来的兴趣。” 常何已视他如神,衷心赞道:“原来莫兄这么博学多才,不过长安是新城,最旧的建筑 亦只是数十年光景。’’寇仲胡诌道:“新旧不重要,最重要是有创意的建筑,在长安有谁 对这方面特别有研究和心得呢?”。 常何道:“前代的大建筑师当然是字文悄,长安城就是由他监督建造的。现在该找的人 应是工部尚书刘政会,没人比他更熟悉长安城的建筑。” 寇仲大喜道:“可否安排我与这位工部大人见个面?” 常何欣然道:“你想不见也不行。他昨天才找过我,问莫兄能否为他儿子治病,但昨天 我哪有闲情和他说话?” 忽然凑近低声道:“可达志又来哩!” 寇仲朝入门处瞧去,可达志正昂然登楼,领头者赫然是李密,背后还跟着王伯当,吓得 寇仲别过头去,心儿忐忑乱跳。 常何又道:“今天福聚楼特别热闹,连南海派的晃老头也来了,陪他的竟是齐王的宠将 字文宝和吏部尚书张亮。” 寇仲偷眼瞧去,果然看到貌似仙翁的“不老神仙”晃公错,在另一角与两人谈笑甚欢。 常何言归正传,返回先前的话题遣:“莫先生既有意结识工部的刘大人,待会小弟就陪 先生登门造访,保证他倒展相迎。” 寇仲正要答话,可达志过来和两人打招呼,笑道:“今晚我们再到上林苑痛饮一番,由 小弟作个小东追,两位走要赏个薄面。” 寇仲想到李密和王伯当说不定也是其中两位座上客,忙道:“不是小人不赏面,而 是……唉!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待会便要四处奔波诊症,不信可问常将军。” 常何不断点头,事实上他对可达志这外族的超卓剑手亦没多大好感,不想与他亲近。 可达志闻言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来,正要说话时,一把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跃马桥的方 向传上来道:“晃七杀,立即给我岳霸刀”滚下来!” 原来闹哄哄的整座福聚楼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寇仲探头瞧去,骇然见到“岳山”正卓立桥头,整个人散发着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概,不 由心中叫绝,明白到徐子陵行动背后的目的。 第九章 跃马之战 晃公错穿窗而出,流星般从福聚楼三楼破空而下,横过近二十丈的跨距,落在跃马桥西 端登桥处,身子没晃动半下。 可达志把椅子移到窗前,俯首下望,双目射出鹰牵般锐利的神光,紧盯着“岳山”,一 瞬不瞬。 寇仲忙学可达志般把椅子挪到靠窗处,变得坐在可达志和常何中间,在其他人离桌拥往 这边窗旁观战前,占得有利的位置。 在桥头站岗的守卫见动手的一方是晃公错这长安宗师级的名人,楼上的高官大臣又没出 言阻止,都不敢上前干预。 际此战乱之时,天下武风炽盛,长安虽说禁止私斗,但以武相会印时有发生,长林军更 是横行无忌。所以城卫对晃公错这类属于太子党的头脸人物,在一般情况下都不敢于涉他们 的行为。 可达志似在自言自语的沉声道:“岳山应是赢面较高。” 寇仲心中大懔,知他眼力高明,从徐子陵的气势瞧出他的厉害。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经过这些年来转战天下的磨练,已脱颖而出,成为能与宁遣奇 等辈颌硕的高手。即使以祝玉研、姐姐等魔门殿堂级人物,至现在仍欲杀他们而不得。到至 善寺一战,两人力敌佛门四大圣僧,虽说非是以生死相搏,四僧更留有余地,但两人的实力 足以媲美四僧任何其中之一,却是不争之实。当两人跨出至善寺的外院门,两人同时也登身 于天下顶尖高手之列,再不用具怕任何人。在以战养战下,这两位天才横溢的年青高手,武 功终臻大成之境。 李密的声音在寇仲背后响起道:“晃公错岂是易与之辈,照我看仍是胜败难料。” 不知谁人间道:“晃公错比之`天君’席应又如何呢?” 这问题当然没有人能答他。 此时“岳山”发出一阵长笑,众人收止私语,全神观战。 卫兵截止登桥的车马行人,当晃公错来到桥上与“岳山”隔远对峙,整座跃马桥变成他 们两人的专用战场。 徐子陵有遏云裂石之势的笑声刚罢,淡然自若地微笑道:“晃七杀在关外不是想送我岳 山归天吗?本人本无入关之意,既然你蓄意阻我人关,必有不可告人之秘,本人偏要入关来 看看究竟,看你晃七杀这些年来究竟有否长进。” 晃公错表面神色如常,其实心内却是怒火中烧,他完全不明白岳山为何能完全避过杨文 干庞大的监视网,忽然出现于长安城内,不过目下当然非是计较这些枝节的时刻。事实上他 亦陷于进退两难的地步,他当然明白岳山和李渊的关系,此正是他阻止岳山入关的主要目 的。假若他杀死对方,李渊的反应实是难以预估,当然被对方击伤或杀死则更是万万不行。 当下冷然笑道:“你岳霸入关与否干老夫何事?不过你既敢送上门来,我晃公错就和你 算算多年的旧账。闲话休提,动手吧!” 涂子陵完全把握到晃公错内心的矛盾,晒然道:“本人平生阅人无数,但像晃公错你这 么卑鄙无耻的人,尚是首次碰上。敢作不敢认,算是哪一门子的人物,今天你想不动手也不 行。我岳山这趟重出江湖,正表示你气数已尽。” 晃公错不再打话,踏前一步,目光罩定对方,神态老练深沉,不愧成名达一甲子以上的 宗师级高手。 就在他踏步之际,强大的气势立即像森冷彻骨、如墙如刃的冰寒狂流般涌袭对手。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做立如山,长笑道:“这该是我们第三度交手,希望你晃七杀 不会令本人失望吧!” 口气虽大,但岳山挟击杀“天君”席应的余威,谁都不觉得他是口出狂言。 晃公错冷哼一声,又跨前一步,气氛更盛,自己的衣衫固是无风自动,也追得徐子陵衣 衫猎猎作响。 高手相争,气势果是不凡,无论在楼上或桥旁观看的武林人物,除有限的几个人外,均 感到若把自己换到“岳山”的位置上,说不定早因心胆俱裂而败下阵来。 徐子陵收摄心神,不敢眨一下眼睛的瞪着晃公错。他故意以言语刺激对方,就是要迫他 主动进攻,他的心神晋人平静无波的至境,把生死胜败置诸度外。 就在晃公错第二步触地前的刹那,他迅疾无伦的大大跨前一步,把两人间的距离拉近至 八尺。 虽然双方出步时间稍有先后,但触地的时间全无差异,就像预早配合排演多次般。 楼上的寇仲看得心中喝采,徐子陵这一着将迫得晃公错从主动沦为被动,不得不抢先出 手,以扳平局势。 可达志发出一下赞美的叹息。 李密和王伯当亦同时喝了声“好”,却不知是针对哪一方说的。 晃公错果然大喝一声,一拳击出,猛厉的拳风,直有崩山碎石之势,令人不敢硬樱其 锋。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可是出现在岳山的假脸上,却有无比冷酷的意味,配合得天 衣无缝。 晃公错这一记七杀拳,事实上只用上六、七成的威力,而这正是徐子陵以种种手段智计 得回来的理想后果。 自他扬声挑战,一直占在上风。 晃公错则因被他公开揭破阻他入关的好谋,兼之心情矛盾,对要否全力出手又是顾虑多 多,在种种不利情况下,功力自然大打折扣。何况他尚有一致命的弱点,就是徐子陵从岳山 遗卷中对他的七杀拳已了若指掌,而他晃公错却对眼前这“岳山”绝对地莫测其高深。此消 彼长下,晃公锗自然要吃大亏。 “蓬”! 徐子陵运掌封架,毫无花假的硬挡晃公错一拳,两人同时往后晃去,竟是功力相若的平 手之局。 寇仲心中大叫好小子,他最清楚如论功力火候,徐子陵怎都及不上晃公错,若给老晃一 拳击得跄踉倒退,别人会不怀疑他是否真岳山才怪。可是徐子陵巧妙制造形势,变得能硬拚 晃公错一拳而毫不逊色,以后再施展身法避重就轻,就谁都不会感到他在功力上逊于对手, 这做法确是明智之举。其中微妙处,围观者虽在干人过外,但只有他一个人才能明白。 果然徐子陵往左一晃,避过晃公错第二拳,两手如鲜花盛放,拳、指、掌反复变化,长 江大河般朝晃公错攻去。 晃公错怎想得到一向以霸道见称的岳山会展开这么一套大开大罔中别具玄奇细腻的拳掌 功夫,大失预算下只能见招拆招,陷于被动之局。不过他守得无懈可击,绵密的拳法令对手 滴水难入,并非屈处下风。 双方劲气如涛翻浪卷,狂风波荡,凶险至极,只要有一方稍露破绽弱点,势必是横死桥 上之局。 “伏!” 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晃公错拳头,借势往桥的另一端飘开。 寇仲旁边的可达志大喝道:“好岳山!” 众人除寇仲等有限数人外,都大惑不解。为何岳山当此近身肉搏,着着抢攻之时只轻点 一指,却往后退开,这只会是助长对手气势,而可达志反而为他这不智之举喝采呢?果然晃 公错浑身剧震,竟不进反退,后挫一步。众人才知“岳山”这一指既凌厉又集中,竟破去晃 公错的七杀拳劲,直侵其经脉,令晃公错忙于化解下,坐失良机。 而寇仲更清楚徐子陵窥准时机,借飞退的同时卸劲借劲,打破攻守均衡的僵局,展开第 二轮的攻势。 在众人包括可达志在内完全料想不到下,徐子陵在飞退的势子未尽之时,竟神迹般倏地 改向,流星电闪地重往晃公错飞投回万。 以晃公错超过七十年的武学修养,亦大吃一惊,信心顿失,只好斜退右后方,贴至桥 栏,双拳齐出,严密封格,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再次陷于苦守之势。 徐子陵心知肚明成功失败,就在此时。他可说施尽浑身法宝,从对方的心理、信心、气 势、判断等无孔不入的寻找晃公错的破绽错失,到这刻才真正占得上风。不过晃公错一甲子 以上的功力确非等闲,气脉悠长、韧力十足,一旦让这前辈高手能放手反攻,最后败阵的可 能是自己而非对方。 徐子陵凌空疾掠,脚不沾地的横过两丈远的桥面,十根手指向掌心弯曲,左右十指交 错,右手拇指压在左手拇指上,一式内缚印,迎上晃公错轰来的双拳。同时喝道:“换日大 法!”这四字暗含真言印咒的心法,以晃公错为目标而发,每一喝音巨锤般敲打在晃公错的 心坎上。假若晃公错不是打开始因矛盾的心情以至气虚势弱,这“四字真言”最多只能做成 小骚扰,可是此刻晃公错因摸不透他的攻势而心生慌乱,这“四字真言”的影响便非同小 可,登时拳势减弱。 拳印相接,竟是全无劲气交击之声。 寇仲身后的李密低呼道:“糟啦!” 话犹未已,晃公错略一跄跟,往横错步,连不懂武功的人也看出他是身不由己,给对手 带得失去平衡。 寇仲旁的常何咋舌道:“厉害!” 徐子陵心知得手,他以内缚印配合卸劲之法,硬把晃公错的拳劲缚锁消卸,这着奇兵登 时害得晃公错像用错了力道般,难过得差点吐血。 徐子陵由内缚印改为外缚印,拇指改置外侧,劲气疾吐,此时两双手仍是紧缠不放,晃 公错哪想得到他的内气可随心所欲的改卸为攻,登时应印而加速横跌之势。 晃公错暗叹一声,跟着暴喝如雷,同时顺势腾身而起,再顾不得颜面,越过桥栏,往永 安河投去。眼看他要湿淋淋的掉进渠水里,对岸围观的群众中突然射出黑忽忽的东西,越过 七、八丈的水面,后发先至的来到晃公错的脚下,精准无误地令晃公错点足借力,就凭这一 换气腾升,安然返回永安渠的西岸,才看清这黑忽忽的东西原来竟是只鞋子。 寇仲感到可达志把目光投往掷鞋的人堆中,忽然雄躯微震,显然瞧出是谁如此帮晃公错 的忙,而他肯定认识这个人,否则绝无可能从人众中迅快把这人分辨出来。像他寇仲便自问 办不到。 徐子陵瞧着鞋子沉进水里,知道该见好即收,否则丙与晃公错交手,对方在盛怒之下, 抛开所有生死顾忌,吃亏的大有可能是他现在这威震长安的岳山,仰天发出一阵长笑,道: “晃七杀!本人失陪啦!” 斜掠而起,往跃马桥另一端射去,几个起落,消失在围观者的人墙后。 楼上诸人重新归席,李密和王伯当顺势随可达志坐入寇仲、常何的一桌。 可达志为两人引见常何和寇仲,李密有点心神不属,对寇仲并没有特别在意。虽说李密 和寇仲仇深似海,但两人并不熟识,若换过是沈落雁,看穿寇仲的机会势将大增。 可达志的心神仍在刚才的龙争虎斗上,惋惜的遣:“想不到弃用霸刀的岳山,仍有威凌 天下的霸气,换日大洁不愧天竺绝学,奇诡玄奥,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晃公错神色如常的登楼继续未竟的午宴,连寇仲也佩服他的深沉,暗忖换过是自 己,必找个地方躲起来无颜对人。 王伯当笑追:“可兄是否手养哩!” 可达志一对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却没有答话。 李密瞧着窗外回复人来车往的跃马桥,轻叹一口气道:“岳霸这趟来长安,必掀起一番 风翻云涌,可兄若能击败岳霸,将立即名震天下。” 常何压低声音道:“听说皇上与岳霸刀多年知交,可兄须三思而行。” 他一向虽不欢喜可达志,此时见李密和王伯当推波助澜,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忍 不住出言警告。 寇仲则在桌底暗踢常何一脚,示意他找借口离开,对着李密和王伯当两人,实是非常辛 苦的事。尤其想起王伯当对素姐的恶行,更是憋得心中难受之极。 可达志微笑道:“若在下只是找岳霸切磋武技,皇上该不会怪罪吧?” 李密盯着可达志淡淡道:“刚才掷鞋子为晃公错解困的是否可兄的熟人呢?” 寇仲暗呼厉害,从可达志微妙的反应,精明的李密得出与自己相同的结论。 可达志神态如常的油然道:“密公既瞧不出掷鞋者,在下又怎会看到,只是因此人高明 至极而心生惊异吧!” 李密当然不信他的鬼话,目光移到寇仲的丑脸上,目露精光,似要把他看通看透,含笑 道:“日下长安最受人触目的两件事,就是岳霸入城和莫先生在此悬壶济世。不知莫先生有 否打算落地生根,长做长安人呢?” 寇仲不敢说出向尹德妃胡诣的那番话,皆因并不合乎情理,道:“多谢密公关心,小人 仍末作得决定。” 常何知是时候,起身告辞追:“莫兄还要到工部大人处为他爱儿治病,请各位恕过失陪 之罪。” 寇仲暗唤谢天谢地,忙随常何告罪离去。 第十章 往事如烟 马蹄声铺天盖地而来,到东来客栈门外倏然而止。 徐子陵负手面窗而立,凝望客栈后园大雪后的美景。马跷声骤止后,整座客栈肃静下 来,这突然而至的静默本身已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令人知道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徐子陵沉声道:“进来吧!门并没有上锁。” 门外的李渊微微一怔,先命手下驱走附近房间的住客,这才推门而入,来到徐子陵背 后,抱拳道:“李渊刚得知大哥洁驾光临,特来拜会问好。”。 徐子陵冷笑道:“李渊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一统天下指日可期,该是小民岳山向 你叩拜请安才合规洁。” 倏地转身,凝起岳山的心法,双目精芒暴闪的与李渊目光交击。 李渊仰天长笑,道:“岳大哥休要耍我,无论李渊变成什么,但对岳大哥之情,却从来 没变。大哥练成换日大法,今趟重出江湖,先击杀天君席应,今天又败老晃于跃马桥上,早 成就不朽威名。小弟衷心为岳大哥你鼓掌喝采。” 徐子陵叹一口气,摇头苦笑道:“江湖虚名,只是镜花水月,何足挂齿!岳山已非当年 的岳山,往事如烟,更不愿想起当年旧事。小刀你回去当你的皇帝吧!岳山今趟来长安,只 为找晃七杀算账,说不定今晚便走,罢了罢了!” “小刀”是岳山遗卷里曾提过两次对李渊的昵称,由于徐子陵根本不知岳山和李渊间发 生过什么事,所以先发制人,摆出往事不堪回首,不愿计较的姿态。 事实上李渊亦像祝玉研般从没有怀疑过岳山也可以是假冒的,最关键自然是“换日大 法”可令岳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此时岳山的“小刀”一出,登时勾起李渊对前尘往事的追 忆,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剧震道:“岳大哥再不怪小刀当年的旧事吗?” 徐子陵旋风般的转身,背向这位大唐朝的皇帝,沉声道:“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 与`天刀’宋缺再较高下,不过在这事发生前,先要找一个人算账。” 李渊一呆道:“这个人是谁?” 徐子陵一字一字的道:“就是`邪王’石之轩,若非他的卑鄙手段,秀心怎会含怨而 终。” 李渊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石之轩还未死吗?” 徐子陵淡淡道:“他不但未死,且还在你身旁虎视眈耽,若非有此原因,小刀你怎能在 这里见到我呢?” 李渊终于色变。 寇仲拍拍小孩的脸蛋,故作谦虚的道:“并非小人本事,而是刘大人令郎患的只是小 病,所以两针立即收效,看!宝宝退烧哩!” 刘夫人比刘政会更迅快地探手轻模儿子的额头,大喜道:“莫神医真是医术如神,小南 没烧哩!” 刘政会喜出望外,干恩万谢的说尽感激的话。 回到外堂时,常何笑道:“招呼莫兄的重任暂且交给刘大人,末将已有三天没有回廷卫 署了。” 与寇仲约好晚上到沙家相晤后,即匆匆离开。 两人在大堂坐好,刘政会欣然道:“听常将军说莫先生对庭院建筑有独到心得,不知对 小弟这座府第有什么宝贵意见?” 寇仲暗忖你错把我当是陵少,我怎能有什么意见,避重就轻地笑语道:“刘大人这座府 第构思独特,自跨进院门,小人便感到宅主人必然是气字不凡,胸怀远志的人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寇仲的吹捧,被捧者刘政会虽也觉得有点过份,仍是乐得飘飘然的谦虚道:“怎敢当! 怎敢当!” 寇仲避过一劫,信口开河道:“小人虽然除医书外没看过其他的书籍。嘿!其实看过的 医书都不多,全赖家叔口传诀要。不过我自少爱看美好的事物。哈!可能是因小人天生貌丑 吧!” 刘政会心有同感,但口头上当然要表示不会认同,笑言道:“男人最重要的是本事和成 就,莫先生长得这么高大轩昂,哈………”寇仲笑着打断他道:“多谢刘大人的夸奖,小人 之所以会迷情建筑,皆因建筑物除好看外,还有实用的价值,令它和书画只可供观赏不同。 嘿!就像漂亮的女人那样。哈!” 刘政会忙陪他发出一阵暖味的笑声。 寇仲知是时候,转入正题问道:“这两天小人都在福聚楼三楼用膳,从那里看过来,发 觉跃马桥四周的建筑最具特色,不知刘大人对这区域的建筑有否留心?” 刘政会欣然道:“长安城的大小建筑均要先经我工部的批准,故对这些建筑都了如指 掌,不知莫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寇仲笑道:“我这人性情古怪,欢喜一些东西时会巨细无遗,穷追不舍的寻根究底,若 刘大人有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就最理想不过。” 刘政会笑道:“这个容易,莫先生看看哪天有空,请驾临小弟办事的衙署,在那里所有 资料均完备无缺,可任莫先生过目。” 寇仲心中大喜,却知不能表现得太过猴急,强压下心中的兴奋,道:“请恕小人不客 气,不若明早为娘娘治病后,找个时间到工部拜访刘大人如何?” 说这两句话时,似感到至少半个杨公宝藏已落进口袋里。 李渊动容道:“裴矩就是石之轩?” 涂子陵道:“此事经我多年来暗中访查,可肯定不会冤枉错他。” 李渊歉然道:“岳大哥勿怪小弟尚存疑心,只因事关重大,耳太令人难以相信。”·徐 子陵暗呼好险,自已刚才一副唯恐李渊不信的神态,绝非霸刀岳山的作风。换过是真岳山, 老子爱说什么就什么,哪有闲情去理你是否相信。心中暗自警惕,否则会在这些细节处暴露 出自己像寇仲的莫神医般是冒牌货。 李渊移到他旁,与徐子陵并肩而立,凝望园内的雪景,沉吟道:“我曾与裴矩共事杨广 多年,回想起来,此人确有点深沉难测,甚有城府。而大隋之败,他亦脱不了关系,可是他 为何要这样做?弄得天下大乱,究竟于他有何好处?” 徐子陵冷笑道:“我看你是养尊处优惯了,竟忘记魔门中人只要能损人的事,决不理会 否利己,也要一意孤行。若我所料不差,他该有两个目的,首先是一统魔道,然后再一统天 下。那时道消魔长,他将可任意胡为。说到底,只有这样才可除去正道与魔门的所有敌 人。” 李渊一震道:“有我李渊一天,怎到他石之轩横行无忌。石之轩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徐子陵冷然道:“今趟我重出江湖,故意与魔门中人拉上关系,正是要找出石之轩究竟 躲在哪一个洞里。” 李渊恍然道:“难怪在成都岳大哥对付席应时,竟有安胖子和尤鸟倦两人为你助阵,我 初时大惑不解,原来内中有此因由。” 在补救破绽方面,徐子陵做足工夫,遂转入正题道:“没有人晓得石老邪刻下在什么地 方,又或化身作任何人,但我敢写包单他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必是你大唐皇朝无疑。””李 渊愕然道:“岳大哥为何如此肯定?” 徐子陵迎上他瞧来精芒电射的双目,一字一字的道:“小刀可知杨虚彦的真正身世?” 李渊脸容不见丝毫情绪波动,显然作了最坏的打算,沉声道:“他究竟是何人之子?”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他是谁人之子仍非最关键的地方,但杨虚彦却肯定是`邪王’石 之轩苦心培育出来的邪恶种子,天邪道这一代的传人。我今趟路经关外,遭晃公错、杨文干 和杨虚彦意图置我于死,正是怕我入关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我本无入关之意,再三思量 后,终于还是来了。” 李渊露出感激的神色,旋又双目杀机大盛,冷哼道:“现在我既已晓得此事,他们还想 活命吗?” 徐子陵现出一个由石青石旋教给他真岳山的招牌笑容,充满冷酷深沉的意味,道:“放 长线才能钓大鱼,要杀这三个人绝非易事,一个不好他们反会溜得无影无踪。更何况照我看 晃过错并不知杨虚彦与石之轩的关系,为的纯是私仇。” 李渊皱眉道:“杨虚彦究竟是什么人?” 徐子陵答道:“杨虚彦实乃杨勇的幼子。” 李渊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道:“杨虚彦仍未知道他的身世被我揭穿。前次他在关外与晃公错和杨文干来对 付我时,亦没有暴露身份。所以只要你把杨文干召来,严斥一顿,当可令他们减去疑心。至 于下一步棋怎么走,我们须从长计议,绝不可轻举妄动。” 李渊长叹道:“岳大哥仍对我李渊这么情深义重,真教李渊徐子陵打断他道:“我岳山 为的并非你李渊,而是碧秀心,她一生人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见到天下太平盛世,止战息 兵的情况,只有除去石之轩这祸乱的根原,你的大唐朝才有希望为中原带来统一的局面。其 他的都是废话。回去吧!待我想想再到皇宫去找你。” 李渊走后,徐子陵立即离开东来客栈,在横街小巷左穿右插,肯定没有人追蹑之后,才 潜往侯希白的小院,与雷九指和寇仲碰头。 寇仲赞道:“陵少今早在跃马桥的演出确是精彩绝伦。晃老怪明明功力火候均在你之 上,但偏偏从开始便缚手缚脚,给你玩弄于股掌之上,气得差点吐血。若非有人掷出臭鞋, 他还会变成落水鸭呢。哈!究竟臭鞋是谁掷出来的?” 徐子陵沉声道:“赵德言。” 寇仲失声道:“什么?”同时想起可达志的奇怪反应,心中信了九成。 徐子陵道:“那表示赵德言已放弃追杀突利,甚至可能猜到我们已在长安,又或即将来 长安。” 雷九指此时才至,坐下道:“你这重出江湖的岳山成了另一个宁道奇,根本没人敢跟踪 你。我巡了几遍,没有任何发现。” 徐子陵道:“自下长安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夭策府和太子党,但因怕开罪李渊,有谁 敢来惹我。” 接着把与李渊见面的经过一句不漏的交待出来。 寇仲喜道:“这确是反客为主的最佳招数,通过岳山,我们可对魔门穷追猛打,否则就 算能起出宝藏,最后可能只是白便宜了石之轩或祝妖妇,而我们可能还会像过街老鼠般遭人 人喊打。…徐子陵道:“你那方面进行得如何?” 寇仲得意洋洋道:“凭我莫神医的手段和人面,有什么弄不妥当的。你最好过两招建筑 学的花拳绣腿来给我防身。明早我会大摇大摆地到工部去翻查跃马桥一带的建筑资料,说不 定晚上我们便可在宝库内喝酒。哈!想不到入关后如此顺利,可能转了运哩!” 雷九指肃容道:“少帅万勿小觑,自石之轩和祝玉妍两人领导魔门后,道消魔长,魔门 两派六道的势力如日中天,人才辈出,现在的局面,可说是他们一手促成的。他们斗争经验 之丰,敢说天下无出其右者。兼之他们行事不择手段,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一个不小心,就 会为他们所乘。他们目下虽是倡旗息鼓,可能只是效法那坐观鹤蚌相争的渔人,好坐享其 成,到我们起出宝藏才动手罢了。” 寇仲微笑道:“雷老哥教训得好。乐极生悲的情况我们早试过不知多少次,一定会步步 为营的。” 徐子陵最清楚寇仲的性情,知他虽“得意”却不会“忘形”,问道:“下一步该怎么 走?” 寇仲沉吟片晌,道:“我已用特别的暗记通知双龙帮的兄弟我们两人来了,待会我便要 返沙家继续做神医,联络高占道等人的事就交由你去负责。” 双龙帮乃多年前由寇仲创立,原是海盗的高占道、牛奉义、查杰和一众手下成为班底, 奉寇仲之命潜来长安,作好把宝藏起出后运送的准备。寇仲本不打算这么快联络他们,现在 改变主意,当然是因对找到杨公宝藏有较大的把握。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这岳山胜在可随时失踪,连皇帝都不敢过问。” 寇仲转向雷九指道:“老哥现在成为我、陵少和侯公子三方面联系的桥梁,须得拟出一 套灵活的手法,才能不致误事又或坐失良机。” 三人研究一番后,定出联络通讯的方式,分散离开。 徐子陵变回黄脸汉子,到南城门找到寇仲留下的暗记,果然在旁边见到新的印记,徐子 陵心中欣喜,把所有印记抹掉后,往城西北的安定里赶去。 安定里是永安渠出城连接渭河前最后一个甲坊,亦是城内的码头区,所有经营水运的商 铺均集中该处。 徐子陵转入永安大街后,沿永安渠西岸北行,经过跃马桥时,不由特别注意两岸的建筑 物,尤其令他注目的是座门匾刻有“无漏寺”的寺院,规模不大,但精巧别致,大殿、藏经 殿、讲经堂依次排列。东西侧有菩提殿、厢房、跨院,院内花木扶疏,闲静雅致。若非有事 在身,定要入内一游,说不定可寻得进入场公宝藏的线索。 过西市,徐子陵加速脚步,只一盏热茶的工夫,抵达安定里的码头区。 这段渠面加倍开阔,数十座码头泊满大小船舶,以百计的夫役正忙碌工作,起货卸货, 忙个不休。 徐子陵转入安定里,整条横街全是营办水运生意的店铺,其中有些店铺门口聚集着似属 帮会人马的武装大汉,透出一种紧张得异乎寻常的气氛。 徐子陵当然无暇理会,到抵达由街口数过去靠北第八间铺时,朝内瞧去,暌违已久的高 占道,正在铺内和人说话,见徐子陵瞪着他,露出警惕的神色。 徐子陵露出微笑,大步进去。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寇仲回到沙家大宅,避过仍是宾客满堂的大厅,却在后院给三少爷沙成功截住,问道: “莫兄到哪里去了?找你真辛苦。” 寇仲看他眼肚浮肿,目布红丝,知他昨晚走是到青楼通宵狂欢,竟然这么“早”来找 他,必不会有好带挚。先发制人道:“我才真的是苦。到长安后忙个天昏地黑,三少在睡觉 时,小人却要摸黑入宫,等贵妃娘娘醒来为她治病,刚才又去为工部尚书刘大人的爱儿诊 症,唉!看来我该是天生劳碌命。眼下我可是非好好歇上一觉不可呢。” 沙成功一呆道:“但莫兄怎也要帮我一趟,唉!因为我已答应了人家。” 寇仲虽不欢喜他,却也没有什么恶感,苦笑道:“是否尚美人儿呢?” 沙成功老脸一红,嗫懦道:“尚未有机会见到秀芳小姐,今趟是要请老哥你为风雅阁的 老板娘看病。” 寇仲愕然道:“风稚阁是什么地方?” 沙成功道:“风雅阁是上林苑之外最有名的青楼。由青青夫人一手创设和主持,她的肠 胃不时闹毛病,看来只莫兄才有本领根除她的顽疾。莫兄怎都要帮我这一趟。” 寇仲笑道:“三少是否对青青夫人有意思呢?” 沙成功搭着他肩头半推着他往后院门走去,陪笑道:“莫兄果然是明白人,不过我想的 却是她的标致女儿喜儿小姐,她虽及不上青青夫人的万种风情,但亦非常迷人,莫兄见过便 知我没有虚言。” 一辆马车恭候在后院门侧的广场处,那御者见两人来到,忙拉开车门。 寇仲停步,深觉不解道:“以三少的身份地位,为何会退而求其次?” 沙成功凑到他耳旁道:“首先我还是初来甫到,摸不清长安的情况,其次是听说齐王正 疯狂追求青青夫人,弄得现在谁都不敢碰她。哈!上车再说吧!” 徐子陵踏入挂着“同兴社“招牌的铺子,扬声道:“谁是老板,我有批货要运往余杭, 有没有得商量呢?” 高占道雄驱一震,舍下客人,让其他伙汁招呼,过来道:“余杭山长水远,老兄付得起 钱吗?’’徐子陵微笑道:“找个地方坐下再谈吧!” 高占道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因他认出徐于陵的声音,忙道:“老兄请随我来。” 两人再不说话,朝内进走去,穿过天井,到了内院的偏厅,高占道把门关上。 涂子陵揭下面具,高占道双目涌出喜悦的热泪,往下跪倒,给徐子陵一把扶住。 高占道沙哑着声音激动的道:“不见多时,寇爷和徐爷已成了天下景仰的超凡人物,我 高占道和一众兄弟能侍奉两位大爷,实是我们的荣耀尸涂子陵大感受不了,苦笑道:“是否 有人景仰我们还是次要之事,但想登我们于死地的走为数不少,坐下再说。” 坐定后,高占道问道:“寇爷呢?” 徐子陵答道:“他也来了,但一时不能分身,才没有和我一道来找你们。” 高占道摇头叹道:“两位爷儿要来长安的事,早传得街知巷闻,而谁都认为你们难以踏 入长安半步。岂知两位爷儿神通广大至此,来了都没半个人晓得。哈!杨文干、李元吉之流 怎会是两位爷儿的对手?”。 徐子陵道:“我们有点小运道而已!其他兄弟状况如何?” 高占道道:“幸好寇爷和徐爷来了,可以为我们作主,眼前我们正遇上很麻烦的事。” 徐子陵愕然道:“什么事?” 高占道道:“此事说来话长,玉成他们呢?” 徐子陵心中一阵抽痛,颓然道:“此事也是说来话长,是我两个害了他们。” 想起此事,心中不由涌起对阴癸派强烈的仇恨。除了血债血偿外,再没有其他解决的办 法。 来到风雅阁,使人的感受就像回到家中。 这所与别不同的青楼,无论布局装饰,都像一般书香世家的宅舍,没有半点唯恐不够富 丽堂皇的媚俗之气。大体上这风雅阁是以四座四合院落组成,以戾廊分隔,从各合院的厢房 望往中庭,都见到花过一番心思的园林亭榭、小桥流水的美景。论占地面积,只有上林苑的 四分之一,但胜在有脱尽繁嚣、似家居亲切的感受、尤受文人雅士的喜爱。难怪能与斜对街 那历史悠久,财雄势大的上林苑分庭抗礼。 马车在侧门外停下,沙成功扯着绝不情愿的寇仲敲门人内,启门的小婢道:“真亏沙公 子请得莫先生大驾光临,青青夫人在东院恭候多时呢!” 寇仲见这小婢颇为娇俏,心想有婢如此,其主可以想见。 沙成功因别有居心,对这小婢着力巴结,但那小婢见寇仲貌丑,却有点不愿多看他半眼 的样子。接过沙成功暗中塞到她手心内的赏银,一边领路,一边与沙成功打情骂俏,沙成功 最见不得漂亮女人,立时把寇仲忘掉,凑在小婢的耳旁絮絮不休的打关系,穿廊过舍的朝东 院走去。 由于时间尚早,离营业足有三个时辰,院内只有几个婢仆在打扫清理,一片宁静。 寇仲跟在两人身后负手而行,乐得悠悠闲闲的欣赏大雪后的园林美景,心中却生出似曾 相识的感觉,似在什么地方曾见过相近的布置设局,可是一时却总没法想起来。他亦不以为 意,因类似的感觉非是首次,就像在梦中留下来的记忆残段,明明是初到贵境,却有旧地重 游之感。 到了东院的西厢房,俏婢再向抄成功抛个媚眼,道:“两位大爷请在这里稍候,小婢去 通知夫人。” 小婢轻敲房门,另一婢女把门拉开,让她进去,沙成功探出怪手,迅快的在那俏婢的丰 臀捏了一记,俏婢嗔怪的瞪他一眼,才没入门后。 寇仲看得暗自摇头,沙成功退往他身旁,凑在他耳侧遣:“莫兄是否第一次踏足这种烟 花之地?” 寇仲装蒜道:“当然是第一次,我正是初见世面,再说我怎么花费得起。” 说时用足耳力,听到房内那小婢道:“沙公子带同那治好张娘娘的莫大夫来了。晤!莫 大夫的样子真不敢恭维,又丑又俗。” 青青夫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道:“只要能治好我的病,管他是什么样子。巨贪俊爱俏是 我们最犯忌的!好看的男人多是没有好本心,我是过来人,对此知道得最清楚。” 寇仲心中猛震,肯定这青青夫人的声音曾在哪里听过,但尽管搜索枯肠仍想不到对方是 谁。 沙成功又在他耳边道:“只要莫兄洽好夫人的病,小弟会安排莫兄在这脂粉丛中享尽风 流,一切花费包在小弟身上,莫兄不用担心。” 寇仲心神不属,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否则必会在心中大骂沙成功的“色诱”下流手 段。 “咿呀”! 门开,两个俏婢再现眼前,躬身请他两位进内。 寇仲心儿忐忑下,跨过门槛,进入厢房内。房内分内外两进,以缕空雕花,分列左右的 两排屏风分隔,变成一大一小两个相连的厅堂,内进的空间比外进大上近倍。 青青夫人坐在内进的左端,被屏凤阻隔,要绕过屏风,才能得睹她的芳容。 终于步过屏风,一位华眼丽人正抬头朝寇仲瞧来,目光相触下,寇仲立时目瞪口呆,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任他怎么猜怎么想,仍估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沙成功等发觉寇仲神色有异,讶然往他望去。 高占道露出悲愤的神色,好一会才平复点,道:“这么说,玉成极可能尚未遇害,但为 何他不到关中来寻我们?” 徐子陵不愿再思索有关段玉成的事,岔开道:“刚才占道说遇上天大的麻烦,究竟是什 么事?” 高占道沉声道:“这要由关中的地方帮会的形势说起,以长安论,最大的两帮两派分别 是京兆联、长安帮和陇西派、关中剑派。由于天策府和太子东宫的明争暗斗,地方帮派亦因 而分作两大阵营,变成京兆联与陇西派并为一方,听命于建成太子;长安帮则与关中剑派结 盟,靠到李世民的一边。两大阵营随着夭策府与东宫斗争益烈,愈趋势如水火,终于波及我 们这些做生意的小帮会。” 徐子陵讶道:“你们是属于哪个帮会的?” 高占道做然道:“自三年前奉两位帮主之命到长安来布置经营,到今天我们已在长安混 出点名堂,这条街干水运生意的都唯我们同兴社马首是瞻。遇到一般小麻烦软的不行来硬 的,大多数事我们都能应付;否则就请长安帮的仇老大为我们出面摆平。故一向与京兆联和 陇西派亦相安无事,但到五天前仇老大被突厥高手可达志在蓄意挑衅下动手打伤,京兆联的 杨文干便锨人四处挑长安帮的地盘,累得一向倚靠长安帮的小帮会人人自危,不知杨文干会 怎样对会我们。” 徐子陵皱眉道:“李世民难道坐视不理吗?” 高占道叹道:“秦王刻下是自身难保,李渊不但偏袒建成,左右妃嫔又不断在他旁挑拨 离间李渊跟李世民的关系,听说就在昨天,夭策府的学士杜如晦遇上尹德妃父亲尹祖文,一 语不合之下竟给尹祖文使人打伤,断了个指头,而尹祖文还要女儿尹德妃在李渊面前恶人先 告状的诬告秦王喊使左右殴打其父,李渊竟信以为真,不肯听秦王的解释下还痛责秦王。徐 爷说吧!在这种情势下,李世民哪还有能力去理会地方帮会的利益冲突。” 尹祖文就是在背后为明堂窝撑腰的人,可见太子党和贵妃党在互相支援下,压得李世民 动弹不得,只能坐看敌人势力不住扩大。只有徐子陵知道杨丈干好景不长,因为李渊已晓得 杨文干与石之轩的关系。 假若他和寇仲放手对付杨文干,李渊亦绝不会方涉。 问道:“眼前你们最迫切的问题是什么?” 高占道道:“杨文干用的是借刀杀人之计,以长安另一恶名昭著的帮会作爪牙,硬迫我 们归附。今早我们接到通知,限我们三天内回复,我们正为此头痛尸涂子陵微笑道:“此事 不难解决,其他手足情况如何?” 高占道欣然道:“一直以来听到两位爷儿闹得翻天覆地的事迹,众兄弟都非常振奋,日 夕勤练寇爷和徐爷亲传的神龙八击,否则也挡不住关中的风风雨雨。奉义和小杰刚出外探听 其他帮会的口风,两位帮主驾到长安一事,就只我们三个人晓得。” 旋又叹道:“不过小杰血气方刚,恋上风雅阁的红阿姑喜儿,弄得茶饭不思,真怕他误 了正事。” 徐子陵笑道:“这种事在所难免,很快他会醒觉过来。现在先要弄清楚渭水盟的虚实和 其与京兆联的关系,才可酌情处理。” 高占道大喜道:“有徐爷出头主持,这种事当然可以迎刃而解。” 徐子陵心道若由他出头只会是自取灭亡,但由岳山或莫为出头,将会是另一回事。 寇仲见到的美人儿,赫然是多年前在新安郡碰上的红妓青青。 当日他和徐子陵为躲避老爹杜伏威,躲进一所青楼避难,而青青则借他们掩护与情郎私 奔,后来发觉那情郎目的只在骗财骗色,得寇仲和徐子陵仗义救了她和婢女喜儿,免遭不 幸。不过当时青青并不领情,还恶言相向,以至双方在不愉快的气氛下分遣扬镜。想不到青 青主婢竟到了这里,还有声有色的经营出一间声价不凡的青楼。世事之难以逆料,此亦一 例。 青青见他呆瞪自己,误会道:“这位该是莫先生吧!莫先生为何这么瞧着妾身,是否妾 身的顽病难以医治?” 寇仲回复过来,千咳一声道:“青青夫人的肠胃病是否起于四、五年前?” 青青又惊又喜,愕然道:“先生果然医术如神,只看一眼立知妾身的病况。莫先生与沙 公请坐,奉茶!” 寇仲心中感叹,暗忖我当然知道,当年遇上她时,这美女健康快乐,现在则愁眉深锁, 显是因当年被人欺骗以致郁结难解,身体亦因而出了毛病。只听她适才随口道出对俊俏男人 的看法,便知她对旧事仍耿耿于怀。 沙成功接过香茗,为寇仲吹嘘道:“我都说莫先生是名副其实的神医,连张娘娘的怪疾 也给他治好,有什么病会是他治不来的?” 寇仲不想再听他的话和看他的嘴脸,道:“三少如不介意,小人想单独为夫人把脉看 病。” 沙成功大感没趣,偏又毫无办法,只得和两婢退到外进。 寇仲坐到青青身旁,三指搭上青青的香腕,勾起往日的情景,叹道:“夫人此症来自心 情郁结,致影响情绪和食欲,心病还须心药医,夫人有什么事看不透呢?” 青青被触及心事,苦笑道:“先生看得真准,难道我这病真没得医吗?”。 寇仲首次感到自己真的变为神医,语重心长的道:“凭小人的针术,或可解夫人一时之 困,可是病源不除,迟早会再度复发,难以根治。” 青青幽幽叹道:“先生尽力而为吧!就算根治不好我的病,妾身只会怪自己,不会怪莫 先生。” 寇仲冲口而出道:“过去的事当作烟消云散算了,夫人何须仍耿耿于怀?” 青青娇躯一颤道:“先生晓得妾身以前的事吗?” 寇仲心中叫糟,始知自己一时忘情,泄露口风。 第十二章 帮派之争 徐子陵把雷九指为他编造的身份说与高占道遣:“我现在是山东的行脚商,专营绸缎生 意,在西市有间和我素有交易的绸缎庄,尚有落脚的处所。我用的名字叫雍秦,不但武功高 强,且精通赌术,擅使的兵器是一对刻有`雍秦’两字的精钢护臂。” 高占道叹道:“徐爷设想得真周到。不过有起事来,徐爷绝不可使出真功夫,因为像两 位爷儿的身手,天下屈指可数,一露真功夫,事实上会惹人生疑。不知寇爷现在的身份又是 什么?”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低声道:“当然也像我有假身份有副假的脸孔,但你暂时还是不要让 其他兄弟知道我们已来了长安。今晚你和奉义、小杰他们在这里等待我们,我会和少帅来与 你们商量大计。” 高占道精神大振道:“终等到这么一天!真希望明天可以离开长安。” 徐子陵讶道:“你难道对长安没丝毫好感吗广高占道嗤之以鼻道:“大唐皇帝的宝座早 晚会落在李建成手上,这种地方有什么舍不得的。”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记起李世民曾说过恐怕李建成会是另一个杨广的坪语,深切体 会到被杨广暴政害得家破人亡的高占道对暴君的厌恶,正要说话,外铺传来嘈吵的混乱声 音。 两人愕然互望。 高占道霍地立起,双目精光暴现,显示出大有长进的功力,沉声道:“麻烦来哩!” 寇仲忙作补救道:“小人虽不知在夫人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凭小人的经验,夫人这种 郁结病症该是因男女之情憬而来,可推想夫人该有一段伤心往事。未知小人有否猜错?” 青青呆望他的丑脸好半响,幽幽轻叹,双目射出回忆神情,茫然道:“莫先生只说对一 半,妾身是因做过一件忘恩负义的事,所以心内愧疚,只惜此事错恨难返,可能因为此事, 才患上先生所断出的郁结症。” 寇仲一呆道:“夫人曾把这事告诉别人吗?” 青青惨笑道:“告诉别人有什么用?只是每当妾身忆起此事,心情难再舒畅,又总是忘 不掉。莫先生教妾身该怎么办呢?” 寇仲放开三指,取出铜盒,笑道:“夫人若信任小人的话,请把事情说出来,小人可立 誓为夫人保守秘密,说不定小人还可开解夫人,并替夫人根治病毒。” 青青呆瞧着他打开铜盒,取出一根灸针,道:“妾身有个奇怪的感觉,先生像熟知妾身 往事似的,我们以前曾否见过面呢?” 寇仲拈针的手轻颤一下,着她坐直娇躯,准确落针在她肩后的心俞穴处,此是心脏血气 转输出入之地,在脊骨第五椎下。寇仲虽不通医理,仍知“心病”应从“心穴”入手,故下 手挑选这个穴位。 真气随针输入。 青青“卿”一声叫起来,神态动人。 寇仲柔声道:“我在等着听哩!” 青青摇头道:“妾身真的不想说,那会令妾身很痛苦的尸寇仲一来心切救人,更因好 奇,忍不住道:“那就让小人猜猜看,是否有人仗义帮了夫人的忙,甚至救过夫人性命,而 夫人却毫不领情?” 青青剧震道:“你怎能一猜便中?” 寇仲明白过来。原来青青确因当年对他和徐子陵在救她后恶言相向的事,一直内疚至 今。微笑道:“小人只是顺着夫人的口气和病情去猜度吧!夫人请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醒来后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小人敢担保夫人的愧疚是完全不必要的,因为你的恩人根本没有 把事情放在心上;说不定你还会再与恩人重逢,彼此亲切畅叙呢?” 青青缓缓闭上美目,像个无助的小孩般道:“真的吗?” 寇仲内气输入,青青软倒椅内,沉沉睡去。 进来闹事的是十多名大汉,人人手持木棍,见人就打,铺门外另有十多人押阵,由渭水 盟的盟主符敌亲自率领,尚有京兆联派来的史成山和高越两高手助拳。 在铺堂照料的有三位双龙帮的手足,以君子不吃眼前亏,寡不敌众下,往内退却。 高占道和徐子陵与在后铺的十多名兄弟拥进前铺时,铺内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连桌 椅都不放过,全部砸个稀巴烂。 众恶汉正往外退走,附近店铺的同行闻声而至,但只在远处围观,敢怒而不敢言。 高占道喝止正要冲出铺外动手的兄弟,低声向徐子陵道:“是硬还是软!” 徐子陵大感头痛,道:“先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高占道微一点头,与徐子陵走出店外,厉喝道:“符老大这是甚么意思?令早才传来口 讯,着我们同兴社要依你们的规矩纳款金办事,不到几个时辰就来乱砸东西,一副赶尽杀绝 的样子。’’符敌斜眼一瞥涂子陵的黄脸汉,冷笑:“不干事的闲人先给老子滚开。” 徐子陵见他如此霸道,无名火起,表面却毫不动气,微笑道:“小弟雍秦,乃高社主的 拜把兄弟,这样算不算是闲人呢?” 符敌旁的高越狞笑道:“小子找死!” 说话的是他,动手的却是京兆联随来的另一高手史成山,这矮横恶汉拔出佩刀,箭步抢 前,照头往徐子陵猛劈过去,一出手就是夺命招数,围观的水运业同行全体哗然。 徐子陵踏步迎上,在万众惊愕下,效法老爹杜伏威的袖里乾坤,暗藏护臂的一袖往劈来 的大刀浑去,“叮”的一声,史成山浑身剧震,大刀荡开,人也被震得退后三步。 符敌等人露出骇愕神色时,徐子陵两支护臂从内探出,疾攻对方双目。 史成山早被他震得血气翻腾,五脏六腑像倒转过来般,慌忙运刀格架。 岂知徐子陵真正杀着是下面无声无息飞出的一脚,脚尖点在史成山腹部气海穴处,史成 山惨嚎一声,应脚倒飞,跌入符敌阵内,又撞倒另两人,三人变作滚地葫芦,狼狈不堪。 符敌等骇然失色,双龙帮的兄弟和围观者则高声喝采,声震长街。 徐子陵退回高占道旁,从容自若道:“找死的该是这姓史的,以后他都不用再和人动 手。” 符敌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高占道你这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可敢与我符敌独斗一 场?” 高占道哈哈笑:“符老大的言词既矛盾又可笑,你一上场便教我喝罚酒,哪有敬酒可 言。更可笑是不讲江湖规矩,摆明以大压小的姿态,道理说不过人即诉诸武力。凭你这种行 为,怎能令人心服。” 围观的同行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掌音和来声,符敌的霸道已激起公愤。 徐子陵戟指符敌身旁正双眼乱转的高越喝道:“高越你给雍某滚出来,看你有什么资格 说雍某想找死。” 众人更是采声雷动,为徐子陵打气。 高越气得脸色阵红阵白,偏又心中虚怯。江湖上这种指名道姓的挑战,明知不敌亦退让 不得,只好拔出背上长剑,跨步出阵,摆开架势道:“雍秦你最好秤秤自己的斤两,看在关 中敢与我们京兆联为敌的,会有什么好结果!” 徐子陵冷然道:“听你的口气,关中当家的究竟是姓杨的还是姓李的呢?” 此话一出,整条街近干人登时鸦雀无声,都在看高越怎么回答。。 高越才知自己说错话,老羞成怒,喝道:“小子纳命来!” 猛地冲前,长剑洒出三朵剑花,往徐子陵刺去。 徐子陵健腕一沉,护臂从袖内闪电击出,“锵”的一声,把对方长剑扫开,下面作势要 踢,吓得高越慌忙后退,一副杯弓蛇影的神态,登时惹起震耳哄笑。 符敌的脸色非常难看,怎想得到横里杀个雍秦出来,立威变成自取其辱,确是始料不 及。 徐子陵瞧着退往丈外的高越,摇头叹息道:“高兄滚到这么远,雍某怎样向你纳命?” 高越气得差点吐血,再要抢前,符敌大喝道:“且慢!” 高越早对徐子陵心生忌惮,乐得下台,止步道:“符老大有什么话说?” 徐子陵洒然笑道:“说什么话都没有用,既然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大家索性扯破面皮对 着来干。符老大不是要单打独斗吗?有种的就以一场分胜负,输的一方以后就滚出长安,再 不要在这里混搅。” 围观者爆出来声附和,气氛热烈,群情汹涌。 符敌背后的头号大将石布持枪抢出,为老大解围喝道:“臭小子!过得我石布这关再说 吧。” 一人提刀从围观的人堆中排众而出,大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就让我查杰来侍候你这 口出狂言的家伙。” 原来是查杰回来了。 牛奉义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到徐子陵另一边。 在这区谁人不认识查杰,人人高声为他呐喊助威。符敌方的三十多人立时反变得势孤力 弱,陷于遭人人喊打的劣局。 只看查杰的气度步法,便知他的功力大有精进。 牛奉义在徐子陵身旁激动的道:“两位帮主终于来啦!” 石布和查杰两人相隔十步,互相虎视。 接着两人同声暴喝,向对方发动攻势。石布长枪疾朝查杰胸口挑去,极是凶猛,劲道十 足。只看这一枪,此人的功夫尤在京兆联的高越和史成山两人之上。 岂知查杰刀随意发,使出徐子陵和寇仲传授的“神龙八击”第一击“气势如虹”,挥刀 挑扫,轻轻松松的荡开对方长枪,笑道:“石兄千万不可存心相让,否则被小弟误伤就不值 得啦!…众人见查杰刀法这么高明,又是一阵打气喝采。 查杰得势不饶人,趁石布空门大开,羞怒交集的当儿,伏腰欺身,长刀接着施展第二击 “直捣黄龙”,长刀角度变化,直取石布小腹,杀得石布往后跌退,失去先机。 符敌一方纷纷退让,腾出空间供两人动手周旋。 石布狂喝一声,枪法一转,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招数,力图平反。 查杰沉着应战,反攻为守,表面看石布似反击成功,但徐子陵等却知石布的气力正飞快 消逝,已成强弩之未。 果然查杰觑准石布枪势稍竭,闪身撞人对方枪影内,倏又退开,快得看也看不清楚,石 布肩头溅血,长枪掉地并跄跟跌退。 查杰还刀入鞘,退到高占道旁,晒道:“符老大若不亲自出手,、渭水盟以后再不用在 长安混下去啦。” 符敌脸色铁青的瞧着已方人马把石布扶着。高占遣微笑道:“接下来这一场就由我高占 道陪符老大玩玩,不过愿赌眼输,谁输了就立刻离开长安,符老大有这胆量吗?’’符敌势 成骑虎,喝适:“拿棍来!” 高占返向徐子陵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意,低声道:“出手啦!”言罢大步踏出。 这海盗出身的汉子仍是当年的模样,长发披肩,满面胡须,背上又挂着两把各长五尺的 短缨枪,难得是神态更内敛沉凝,威霸化为充满张力的气势,随便一站,立时把心虚气怯的 符敌比下去。 经过三年的修练,高占道已像查杰般,一跃而成能独当一面的高手,难怪能在长安闯出 名堂来,更成为京兆联的眼中钉。 符敌狂喝一声,长棍猛劈,这一棍纯属试探,符敌再不敢轻视对手。 高占道踏前半步,双短枪从背后移到前方,仍保留交叉的架式,把长棍格个正着,持枪 的一对修长粗壮的手稳定有力,不晃半下,立时惹起此起彼落的喝采。 “当!” 符敌的长棍给震得弹高,高占道双枪分开,闪电前刺,迫得符敌往后退避,落在被动之 势。 他本想以雷霆万钧的全力一棍,在内力上压倒对方,岂知高占道功力之高,大大出乎他 意料之外,立即吃了个哑巴亏。 高占道正要乘势追击,一声大喝传来道:“给本官住手!” 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见身穿官服的尔文焕领着十多名长林军,冲破围观的如堵人墙,排 众而出,一面煞气,心中暗叫不妙。 沙成功乘机留在在风雅阁讨好本为青青婢女的喜儿,寇仲则托词疲倦自行回家,事实上 却溜去跃马桥看形势,那明天去工部查看屋字资料时也好先有个大概印象。 他离开北里往西行,算好抵达永安渠东岸,可沿渠南行,不用多走冤枉路。 与青青和喜儿的重逢,心中不无感慨。 在他的脑海中,她们从没占过什么位署,所以连她们的名字都忘掉。可是今天异地相 逢,心中却涌起温馨亲切的感觉。她们代表着未成名前一段苦乐参半的回忆,亦勾起他对往 事的追忆。 忽然惊醒过来,定神望去,永安渠对岸处人头涌涌,闹哄哄一片,不知发生什么事。 寇仲好奇心大起,连忙走过跨渠大桥,往人最多处挤进去。 就在此时,尔文焕官威十足的声音传来道:“当街武斗,有违法纪,有关人等,全部带 署,敢抗令者,格杀勿论。” 寇仲跃起一看,首先人目的是徐子陵的腊黄脸孔,接着是高占道等人,暗叫乖乖不得 了,但一时间亦想不到化解的办法。 第十三章 惊天阴谋 高占道恭敬的向尔文焕道:“大人明察,小人是同兴社的老板,一向奉公守法,经营水 运生意,颇得同行抬举,出任这一带水运业的社长。不知如何今天忽有恶人登门,把我铺内 所有东西砸烂,还要出手伤人,小人这受害者只因自卫而出手,此事人人目睹,可作见证尸 此番话刚完,围观的人一齐起哄,均指斥以符敌为首的渭水盟一方欺人太甚,横行霸渲。 尔义焕见群情汹涌,脸色微变,若闹成民变,传到李渊耳内,又有李世民大做文章,恐 怕连李建成亦罩压不住。不过他在官场打滚多年,什么处事手段不晓得,待群众静下来后, 喝追:“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查个一清二楚,严惩犯事的人。你们两方做头头的,须随本官 返署解释经过。”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谁都知渭水盟和京兆联有太子建成在背后撑腰,高占道这样给他押往官署,等若送羊入 虎口,有命回来才怪。 高占道脸色一变,朝徐子陵瞧去,请他指示。 徐子陵则心内为难,原则上他是绝不能让高占遣这么随尔文焕到官署去,可是如若公然 反抗,高占道等还用在长安混吗?低声向高占道道:“人证!” 高占道醒悟过来,向尔文焕道:“就算小人和符敌随大人回署,可是各说一套,仍是难 辨谁是谁非。大人若要查清楚这件事,何不当场向附近店铺问明经过……”尔文焕喝断他怒 道:“如何查案,须你来教导本官吗?有谁人想为你作证,就到官署来吧!人来!” 众兵卫同声应命,也颇有威势。 本想挺身作证者立即噤声,谁都知到官署去不会是好事。 符敌一方人人脸露得色,一副看你高占道怎样收场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且慢!” 包括尔丈焕在内,众皆愕然。 寇仲扮的莫神医排众而出,笑嘻嘻道:“尔将军你好!幸好小人刚好路过,把整件事看 个一清二楚。可免得尔将军浪费精神,就由小人随尔将军返公署作见证好了。” 尔文焕立时头大如斗,他今趟能“及时出现”,解去符敌之困,乃预先早作安排,以官 威配合帮会实力,务求一举弄垮同兴社。岂知竟横里杀出个神医莫一心,登时令他的如意算 盘难以打响。 寇忡可非任他欺压的平民,而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红人,可直接向李渊说话还会得到李渊 好感和信任。 尔文焕忙换过另一张脸孔,恭敬道:“原来是莫神医驾到,这等小事,怎须劳烦莫神 医?” 高占道、牛奉义和查杰仍未能认出这仗义勇为的人是寇仲,一来因多年末见,更因此刻 的寇仲无论声音姿态都活脱脱是另一个人。 徐子陵心中叫妙,自抵长安后,寇仲要见他们都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可是经此一 事,寇仲将可公然和他们建立“关系”,旁人只会认为他们是经此事而结成朋友的。 寇仲亲热的挨到尔文焕旁,笑道:“维护法纪不但是尔将军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 任,如此正义才可伸张。小人决定为此事作证,这群为非作歹的人恶得太过份啦!” 尔文焕差点捧头叫痛,这类牵涉到城内治安的事件,根本在他长林军职权范围之外。他 原本的打算是把高占道押回长林军总部,关他十天半月,待大局已定才放他出来。可是寇仲 这么一插手,势须把高占道送往城卫所,一切须依规矩秉公办理。有寇仲这神医作证人,谁 敢不给面子凭着证供来处理?若罪证成立,符敌给送往刑部,那时将连李建成也偏袒不了。 不过他也是满肚子坏水,两眼一转笑道:“既有莫神医指证,末将还有什么怀疑呢?更 不用劳烦神医来回奔波,若累坏先生,未将怎向皇上和太子殿下交待。人来,只给我把符敌 等人押回衙署。” 欢声雷动中,符敌等垂头丧气的随尔文焕离开。 徐子陵顺势邀请莫神医到内院小坐,以示谢忱,到内院的偏厅坐下,徐子陵才向高占道 三人揭开寇仲的身份,彼此自有一番久别后重逢的叙话。 寇仲把目前的处境扼要解释后,徐子陵道:“杨文干透过渭水盟来控制关中的帮会,只 是更重要行动的一个先兆。现在我们公然挫折他们的威风,虽然痛快,也成了他们的眼中 钉。杨文干由主动变成被动,以后不得不以雷霆万钧的手法对付我们,否则威何以立?我们 若无应付良法,必会后悔莫及。” 高占遣三人点头同意。 符敌只是杨文干的先锋小卒,若论实力,有杨虚彦、李建成、李元吉在后面撑腰的京兆 联确是不可小觑。 寇仲问徐子陵道:“照你看,杨文于是否正与建成、元吉等密谋刺杀秦王呢?” 高占道等无不动容。 徐子陵道:“我和你结论相同,杨文干的如意算盘该是先除去李世民,然后再对付李阀 其他人。此事必有突厥人牵涉其中,`魔帅,赵德言亦因此事而来。” 寇仲拍腿道:“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这个形势,说不定可左右逢源,既能提走宝藏,更可 令李阀因派系之争致元气大伤,难以东侵。” 徐子陵摇头道:“这并非派系之争,而是突厥人入侵的惊天阴谋。一个不好,可能会重 渍魏晋蓖北朝讫夷入侵之局,请问少帅你于心何忍?” 寇忡抓头道:“给陵少你说得我糊涂起来啦,那我们难道要助李小子去对付我们尊贵的 太于殿下吗?最怕是李小子不但不领情,还会学洛阳那趟帮王世充对付我们,再害多我们一 次。” 涂子陵不悦道:“这乃大是大非,我才不信你真的糊涂至此!我们汉人自己关起门来打 架总仍是自家人的事,但若给突厥的魔爪伸入关中,那天下势将大乱,你真会不明白吗?” 高占道三人见两人言语冲撞,不敢插口,更不敢表示意见。 寇仲苦笑道:“大是大非我总说不过你,一场兄弟,我当然要尊重你的意见。” 转向高占道等岔开话题道:“这么多年哩!有没有些兄弟在此娶妻生子,落地生根 呢?” 牛奉义答道:“我们众兄弟无不受过战争之苦,一日天下末定,我们都不敢成家立室。 所以娶妻生子的兄弟非是没有,但为数极少,发生这情况的兄弟都已被劝离开我帮,断绝所 有关系,免得有事时被拖累妻小。” 徐子陵赞道:“你们处理得很好。” 寇仲欣然迢:“这祥会易办很多,由此刻开始,我们立即化整为零,散往各处暂避风 头,免成敌人攻击的目标。生意是否可交给同业代理?” 查杰道:“该没有问题。” 寇仲道:“我和陵少负责摸清楚杨文干那方面的形势。你们则要设法保存实力。只要你 们想想来对付你们的极可能有杨虚彦在其中,那不用我教你们也知该如何小心哩!” 高占道等一齐倒抽一口凉气,不住点头答应。 高占道沉吟道:“后天就是新春佳日,就算没有杨文千的事,明晚我也要暂时歇业,待 初三后才启市营业,所以趁机关门五、六天,谁都不会在意,更猜不到我们提高了警觉。”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往年近晚你们会否聚在一起吃团年饭?” 牛奉义苦笑:“这是我们的惯例,早在酒楼订下十多席酒筵,预备庆祝春节,现在只好 取消。” 徐子陵道:“是哪间酒楼?” 查杰道:“福聚楼轮不到我们,不过北里的长安楼也不错,只是景观及不上福聚楼。” 寇仲喜道:“这团年饭不能不吃,敌人若要闹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徐子陵微笑道:“刚才占道和小杰分别露了一手,显示出高手的功力,所以对方若要在 这种情况下一击得手,事后则安然离去,做得干净利落,舍杨虚彦外,杨文干方面尚有何人 呢?” 寇仲点头道:“侯公子会很欢喜听到这个消息。” 徐子陵道:“此事尚需从详计议,若再给杨虚彦脱身,我们将吃斤完兜着走,故不容有 失。” 寇仲向高占道等道:“你们先去通知众兄弟,由此刻到明晚团年,尽量避免露面。” 高占道等领命去了。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真要帮李小子吗?”。 徐子陵叹道:“我非是不肯为你设想,而是大义当前,怎都不能容魔门和突厥人联手荼 毒天下!寇少帅英雄了得,若要争天下,将来就堂堂正正的和李世民对仗沙场,决胜争 雄。” 寇仲微笑道:“若论英雄了得,我寇仲怎及得上陵少。我完全同意你的话,只是如何着 手进行,却非是易事。”。 徐子陵默然片晌,沉声道:“你是否因我一意坚持,才同意帮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太小看我寇仲哩!我是真的认为你说得对,才答应帮忙的。来 吧!先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徐子陵道:“我要警告李世民。” 寇仲失声道:“什么?” 变回岳山的徐子陵大摇大摆的返回东来客栈,店主伙计都对他泰若神明,恭敬得不得 了。还主动安排他迁入店内北苑最大最豪华的连厅上房,惟恐开罪他这大唐皇帝的老朋友。 坐在厅内的太师椅里,徐子陵闭目养神,把这几天来的事思索一片,以计划将来的行 动。 他和寇仲现在就像走过横跨高崖的残旧索桥,一下失足,就会摔往深渊,跌个粉身碎 骨,故在任何情况都不可以出漏子。 忽然心生警兆,徐子陵冷喝道:“谁?” 一人穿窗而入,行云流水的坐入与他相隔一几的太师椅去,笑道:“岳霸别来无恙!” 徐子陵睁开眼睛,从容道:“原来是`倒行逆施’尤鸟倦。你到长安来,未知有何贵 干?” 尤鸟倦脸上每道皱纹都在发亮放光,压低声音邪笑道:“重出江湖的岳霸果是不同凡 响,先搏杀席应于成都,今天又狠挫晃老怪于跃马桥上,风头之劲,天下无人能及。” 徐子陵装出不耐烦的样子,皱眉道:“我岳山岂是爱被吹捧的人,你若再说废话,勿要 怪岳某人下逐客令。” 尤鸟倦忙陪笑道:“岳霸的火气仍是这么大,闲话休提,小弟今趟来是要请岳霸帮一个 忙。” 徐子陵讶道:“我为何要帮你?” 尤鸟倦凑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因为石老邪要杀你。” 徐子陵淡淡道:“他若要杀我,你尤鸟倦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尤鸟倦好整以暇的道:“小弟现在诈作与安胖子同流合污,进行与赵德言合作的一项阴 谋,对付的正是你的老朋友李渊。假设岳霸肯答应帮小弟这个忙,我尤鸟倦可立下魔门咒 誓,完全站到你这一方来。” 徐子陵微笑道:“这交易听来对我并没有什么大好处。你究竟想我怎样帮你?” 尤鸟倦双目邪光剧盛,一字一字的道:“小弟想请你老人家助我去夺得圣舍利,此物对 我是生死攸关,对你却是毫无用处。假如你不帮找,它势将落入石老邪手上,当石老邪集邪 王邪帝于一身后,他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你,然后才轮到祝玉研和宁道奇。” 徐子陵很想问他为何石之轩第一个要杀的是自己,但当然不敢真的问出口,否则尤鸟倦 不怀疑他是假冒的岳山才怪。 徐子陵冷然道:“圣舍利藏在哪里?” 尤鸟倦沉声道:“就在杨公宝藏之内。’’徐子陵心中剧震。 尤鸟倦应是一直不知邪帝舍利在杨公宝库内,这消息当然不会是从`四川胖贾’安隆处 听得,祝玉研更不肯告诉他这宿敌,那么他究竟是从何而知呢?徐子陵凝起岳山的心法,双 目射出冷酷的光芒,别头迎上尤鸟倦兴奋狂热的眼神,道:“我从末听过有此一说,你是从 谁得悉此事?” 尤鸟倦道:“请恕小弟卖个关子,岳霸你一言可决,是否肯和我尤鸟倦合作。”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你知杨公宝藏在哪里吗?” 尤鸟倦狞笑道:“若我晓得,就不用来求你。但晓得宝藏的两个臭小子,刻下该已在长 安,石老邪正在旁虎视耽眈,等待他们去寻丢时好坐享其成。为人为已,岳霸你也该帮我这 个忙。” 徐子陵心中再震,暗忖自己和寇仲实在低估了石之轩的心计和手段。 寇仲回到沙府,沙福正指挥下人,为宏伟的府第张灯结彩,迎接新春。 他这时的身份地位自不可与昔同日而语,人人对他执礼恭敬,殷勤亲切。 沙福放下手上的工作,领他直进内厅见沙天南夫妇。 沙天南详细问过他为张婕妤治病的事后,欣然道:“这两天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老夫 都以一心只为娘娘诊病为由推掉,不过春节过后,一心怎都要应酬一下老夫的朋友。” 寇仲唯唯诺诺的应允,稍坐半刻,告罪离开,才踏出厅内,给五小姐沙芷箐的贴身俏婢 截着,道:“小姐有请先生。” 寇仲乏辞推搪,只好随她往沙芷箐的南园雅舍走去。 抵达门外,只听有把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出来道:“那个寇仲最爱扮鬼扮怪,不过无论 他扮作什么样子,只要我看上一眼,定可把他认出来。” 寇仲听得魂飞魄散,大叫不妙。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三十一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32 第一章 异地逢故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尤兄要央我出手助阵,因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 方能混 水摸鱼,从中得利。不过依我看除非你能清楚把握那两个小子起出 宝藏的时间、地点, 否则只会白白错过,他们得手后你仍是茫然不知。」 尤鸟倦胸有成竹的道:「这方面由小弟去操心,只要岳老哥你肯点头, 我有十 足把握让石之轩栽个大勒斗。」 徐子陵晓得自己若不点头,休想这个魔门穷凶极恶的邪人肯再透露任何 消息。 他说的话虽然不尽不实,但总会透露出背后真相的一些蛛丝马迹。 断然道:「好吧!就 此一言为定,我亦不须你立誓。不过假如若被岳某人 发觉你尤鸟倦有不老实的地方,休 怪我辣手无情,翻脸不认人。」 尤鸟倦大喜道:「岳老哥放心,这种互利互惠的事,我尤鸟倦怎会蠢的 自行毁 掉,何况以后大家还可作个朋友嘛!」 徐子陵趁机问道:「你最好先把计画和盘托出,看看本人该如何配合 。」 尤鸟倦压低声音,身子微靠过来,肃容道:「石之轩要杀你岳老哥的 事,绝非 我尤鸟倦虚言恫吓。若老哥你知道石之轩、祝妖妇和赵德言这三 个现下魔门最顶尖的人 物,正首次破天荒联合起来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 事,便绝不奇怪老哥你为何会成为要 被清除的目标人物之一,因为老哥你 已威胁到他们的成败。」 徐子陵首次相信尤鸟倦为夺得邪帝舍利,有跟他合作的诚意。 他和寇仲早先从杨文干的行动,推测到石之轩正与赵德言合作,密谋颠 覆大唐 王朝;只没想到与石之轩势成水火的祝玉妍竟会加入这联盟,三方 面各有其庞大的力量, 合起来确非同小可。何况现实大唐王室派系斗争激 烈,更与敌人可乘之机。 至此徐子陵故作愕然道:「竟有此事?」 尤鸟倦道:「他们第一个目标,是要杀死李渊次子李世民,除去此人, 唐室将 成没牙缺爪的老虎。不过这只是他们表面的目标,事实上他们三人 各怀鬼胎,按理都在 图谋宝库内的圣舍利,只是谁都不挂上口边罢了!」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事的,安胖子该不肯告诉你 吧!」 尤鸟倦得意的道:「告诉我的是赵德言那奸鬼。他自问武功及不上邪王 或祝妖 妇当然要找高手助拳。老赵口中虽说不觊觎圣舍利,宁愿它落到我 手上,也不想见他给 石邪王或祝妖妇取得;但我尤鸟倦岂是这么易受欺骗 的人,老赵是看中我懂得提取圣舍 利内蕴神功的法门,才蓄意笼络我而 已!一旦得到圣舍利,他就会调转枪头来对付我呢。 」 徐子陵讶道:「我岳山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不怕我也向老赵般对 待你吗? 」 尤鸟倦好整以暇的道:「先不说你老哥一向言出九鼎,从不做违诺的 事。最重 要是你的换日大法走的是天竺佛宗的路子,若望图汲取圣舍利的 神功,会立即走火入魔, 大罗金仙都救你不得。」 徐子陵冷哼道:「坦白说,我对你们的圣舍利根本全无兴趣,唯一有兴 趣的事, 就是取石之轩的狗命,这无情无义的疯子究竟躲在那里?」 直到此刻,他才想通岳山非杀石之轩不可的理由,关键人物是石清璇的 生母碧 秀心,他乃岳山的红颜知己,石之轩却以卑鄙的手段害死她,以岳 山刚暴的性格,不天 涯海角的去寻石之轩算帐才是奇事。从岳山的遗卷里 对碧秀心的描述,他也不由得对这 前代秀外慧中的美女倾佩,而对石之轩 的卑鄙憎恨亦油然而生,这心态的产生连他也毫 不自觉。今晨他对李渊说 要对付石之轩,双方都感到理所当然无庸置疑。但徐子凌仍没 深刻的思索 出为何定要杀死石之轩,到现在尤鸟倦指出他和石之轩势不两立的情况,他 始豁然想通两人间实有倾尽三江两河之水也清洗不去的深仇。 尤鸟倦道:「天下间恐怕只有安胖子才知石之轩身处何方,安胖子现在 成了石 之轩的传声筒;石之轩与老赵和祝妖妇之间的交易,亦全由他代表 进行谈判,恐怕要到 圣舍利出世,这家伙始会现身抢夺,那时就要看你岳 大哥的本领。」 徐子陵双目故意露出凶厉的杀气,缓缓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寇、徐 两小子是否 正身在长安?」 尤鸟倦坦然道:「凭两人精通易容改装之道,又奸猾更胜狡狐,故此各 方面的 人仍未敢肯定他们是北上还是已潜来长安。最可笑是大家都对此避 而不谈,就算明知他 们人在那里,一日他们未去碰杨公宝藏,还要想尽办 法为他们掩饰。」 徐子陵放下心来,问道:「若是如此,我们在他们起出宝藏前,应尽? 考跎俳? 触,只需约定通讯手法,有事时可立即找到对方便成。」 尤鸟倦点头同意,商量好联络的方法,店夥兴奋的在门外嚷道:「岳公 大爷, 尚秀芳小姐登门造访。」 尤鸟倦愕然道:「原来是那丫头,她和明月确像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似 的,不 阻岳老哥啦!」 言罢穿窗而出。 徐子陵应了店夥一声,头皮发麻的等着尚秀芳的来临。 寇仲牵着俏婢的衣袖,半强迫地把她扯到门阶下的一丛小树后方。俏婢 误以为 他兽性大发,骇得花容失色,正要呼叫,寇仲及时道:「姊姊勿要 误会,我只是想知道 谁和五小姐在内里说话。」 俏婢惊魂甫定,见到他近在眼前的丑陋脸孔,强压下厌恶的情绪,讶 道:「相 隔这么远,莫先生竟能听到小姐在厅内和董贵妃说话的声音吗 ?」 寇仲当然化了灰亦可认出曾和他有一夕之缘,在洛阳跟长安的政治交易 中的被 李渊纳为妃嫔的董淑妮的声音,这么明知故问,只是暂施缓兵之 计。 再压低声音道:「我练过几天拳脚,耳朵因此比常人灵敏些,董贵妃不 是要来 找我治病吧?」 俏婢挪开少许,皱眉道:「董贵妃在洛阳时是小姐的闺中密友,这趟是 特来探 望五小姐。她们谈了几句,小姐就吩咐我看看莫先生是否回来,并 请莫先生前去见面, 其他事情小婢就不晓得啦!」 寇仲心中叫糟,董淑妮摆明是奉杨虚彦之命来察看自己是否寇仲化身。 设身处地,假若他是杨虚彦,也会作同样的事。就像李世民怀疑「莫 为」是他 们其中之一的化身那样。 所谓丑妇终须见翁姑,避得一时避不得一世,心念电转下,把心一横 道:「姊 姊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到茅厕方便,回来才进去见董贵妃和小 姐。」 俏婢不知是否想到他这丑陋的人如厕时的丑恶形态,脸上露出恶心的神 色,别 转俏脸道:「莫先生快去快回,唉!」 寇仲千叮万嘱道:「姊姊千万别自己先进去,否则董贵妃就曾知我到什 么地方 去哩!」 俏婢差点要顿足发嗔,没好气的道:「别再没口的叫姊姊,小婢叫小 宁,莫先 生请快快方便吧!」 寇仲暗里叫声谢天谢地,匆匆去了。 徐子陵听着尚秀芳在店主、婢仆等陪伴下,蹬在回廊发出的足音,心中 委决难 下。 尚秀芳显然跟真岳山有某种特别的恩怨关系,否则以尚秀芳一向的作 风,绝不 会这样上门来见岳山。一个不好,自己会被她揭破身份,那就前 功尽废。老实说,找不 到杨公宝藏实在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让石之轩等倾 覆李阀,引致突厥入侵,却可不是说 笑的。可是一溜了之,则非是岳山的 性格,唯有硬撑下去,赌赌老天爷的心意。 尚秀芳娇柔中隐带点沧桑的动人声音在十丈许外的游廊响起道:「你们 在这里 等我,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过来。」 婢仆应诺后,轻盈的足音由远而近。 徐子陵沉声道:「尚小姐因何事要来找岳某人呢?」 声音悠悠传去。 尚秀芳没有回答,直抵门前,轻轻的把门推开,步进厅内。 两人打个照脸。 尚秀芳带着一顶长及香肩、只露出半张脸庞的御寒风帽,份外强调出她 绝世风 华与起伏优美的轮廓线条。身下的长裙由多褶裙幅组成,每褶一 色,轻描淡绘,淡雅高 贵,有种说不出得轻盈潇洒、秀逸多姿。外披白毛 裘,亦显得她弱不禁风、楚楚动人、 我见犹怜的风韵。 虽有一半是假装的,但徐子陵确是瞿然动容,那薄如蝉翼跟他的俊脸贴 合无缝 的面具细致的呈现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浑身剧颤的脱口道:「明 月!」 尚秀芳微微一愕,双目射出难以相信的神色,用神打量他,摇头道: 「你真是 『霸刀』岳山吗?不,这是没有可能的,岳山早在多年前去世 了。」 徐子陵整条脊骨像给浸在冰水里,生出颓丧失败的感觉,他和寇仲的寻 宝和抗 魔大计,难道就这么报销吗? 「啪啪」! 寇仲运起临急悟出来的「偷天换日缩骨大法」,忍受着无限痛苦,硬以 内功改 变骨骼和肌肉本来的形状,只要在体态上制造出一点儿不同,就可 瞒过董淑妮这狡猾的 丫头。 自练习长生诀的气功,他和徐子陵对自己的身体愈能控制自如,但如此 以内气 硬改变外型,仍是第一次的尝试。 片刻后,寇仲抹去额角痛出来的冷汗,感到自己不但矮了寸许,最妙是 多出个 大肚腩,配合他的丑脸,更是恶行恶相。 幸好沙家诸女,包括五小姐芷菁在内,眼光多不会停留在他的身上,就 算他变 形,亦不会觉察。 安慰自己后,寇仲拍拍肚皮,朝俏婢小宁走回去。 在瞬那之间,徐子陵从绝望的谷底走出来,看到一丝的曙光。 听尚秀芳的口气,再看她难以置信的神态,显然尚秀芳并非十成十肯定 岳山已 死,所以她才要亲自来见他一面。由此推知,她该只是收到岳山的? 姥叮允虑槿杂? 转圜的余地。 当时知道岳山逝世的,就只有碧秀心和石清璇,所以尚秀芳应是从石清 璇得到 这消息。 心念电转下,徐子陵叹道:「你是明月的女儿吧,唉!」 尚秀芳以一个优美的姿态,缓缓揭开风帽,露出风华绝代的秀丽玉容, 秀眸不 瞬的盯着他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豁了出去,行险一搏道:「难怪秀芳有此误会,当年是老夫故意 叫秀心 传出的死讯,往事如烟,实在不堪回首!」最后两句,是他根本没 有话说,才迫出来的 话。 尚秀芳娇躯剧颤,愕然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子陵个人轻松起来,知道押中这一注。不过危险尚未完全安渡,因为 他对岳 山与尚秀芳之母明月的事一无所知;只要说错扮句话,会立即露出 底子。在岳山的遗卷 中,从没有提过明月这个女人。但经过李渊一役,他 大约把握到岳山的作风,当他对一 个人爱恨难分时,便不愿在遗卷中提起 这个人。以此类推,对尚秀芳的娘,岳山该是恩 怨交缠,令他不愿再去回 忆。 岳山死去近十年,尚秀芳当时该只是十来岁的年纪。所以碧秀心传出岳 山死讯 的对象该是她的娘明月,想到这里,徐子陵长身而起,移到窗前, 常常吁出一口气,负 手道:「明月好吗?」 尚秀芳低声答道:「娘在五年前过世啦!」 不知是否过份投入岳山这身份,万般感受齐袭心头。 无论在爱情或事业上,岳山可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自妻女被「天 君」席应 所杀后,岳山专志刀道,练成震惊天下的刀法,被誉为天下无双 的霸刀,而最后却败于 「天刀」宋缺手下,一世英名尽付东流。 再毁家和惨败这段生命历程内,他曾恋上多位美女,但都没有什么好结 果,李 渊和他的恩怨,说不定都是因女人而来的。跟祝玉妍的「夫妻」之 情,更是一笔胡涂帐。 徐子陵悲叹一声,黯然道:「罢了!罢了!明月已去,还有什么好说的 呢?秀 芳回去吧!你长得太像你的娘哩!」 尚秀芳双目热泪泉涌,颤声道:「秀芳只想告诉岳公公一件事,娘在知 道公公 假传的死讯时,说了一句话,岳公公想知道吗?」 徐子陵细意推想,若计算时间,岳山惨败归隐是四十年前的事,尚秀芳 的娘那 时可能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否则怎有尚秀芳这么年轻的女儿, 故该是东溟夫人的年 纪。由此推测,岳山跟明月当是有另一种关系,而非 男女之情,尚秀芳唤他作「岳公公 」,更证实这种关系。 沈声道:「她说过什么呢?」 尚秀芳低声道:「她说很后悔没有听岳公公的话,辜负岳公公的好意 。」 言罢这美女掩脸后退,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徐子陵再长长吁出一口气,差点要揭开面具抹掉内里的冷汗,这样的考 验尚会 陆续而来,下趟他是否仍能顺利过关呢? 寇仲跨出门槛,两对美目立时朝他射来,反应各异。 出落的更明艳照人的董淑妮目光先落在他的丑脸上,接着移往他那微凸 的肚腩, 顺势落到他因肌肉筋骨收紧而显得外弯、令他再矮上寸许的两腿 上,双目闪过厌恶的神 色,不愿多睹的垂下目光。 沙芷菁从来没用心看他的样貌体态,虽然他此刻多出很多缺点,她仍没 发觉有 异,神色如昔的笑道:「莫先生来哩!这位是芷菁的好妹子,现更 是皇上的贵人董贵妃, 闻得先生大名,特央芷菁请先生来让她拜识。」 寇仲一揖到地,以他难听的假嗓音道:「原来是贵妃娘娘,请受小人拜 见。」 董淑妮目光再在他身上巡视一遍,露出失望和意兴索然的神态,淡淡 道:「这 里非皇宫内苑,莫先生不用多礼。」 寇仲心叫幸得过关,撑着因运功而弄至浑身酸痛难当的身体,以不自然 的姿态 坐到两女下方远处,接过婢女奉上的香茗,一副恭聆教诲的模样。 这时换到董淑妮恨不 得他这个丑陋神医快些滚蛋。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时,沙福飞奔而来道:「太子殿下到,请莫爷立即 出见。 」 寇仲心中大讶,李建成为什么事来找他呢? 第二章 齐王回京 陪李建成来的是薛万彻和冯立本,三人借东厢跟寇仲密话。沙家的人均不在被邀之列。 寇仲对薛万彻这个人特别顾忌,皆因看穿他无论才智、武功,在李建成的太子系集团 中,均属上上之选。李建成闲话两句后,转入正题道:「听德妃所言,莫先生立志以医道济 世,要奉家叔之命游历天下,所以无意在我大唐为官,可有此事?」 只从他这么快便从尹德妃处获得这消息,便知他和尹德妃过从之密。当然也可能是由常 何禀告他知晓的,但这可能性却不大,皆因牵涉到寇仲曾力捧他一事。 薛万彻和冯立本目光闪闪的凝视寇仲,看他如何回答。 寇仲当然知他语出有因,看自己是否为可被收买的人,而不惜劳师动众如此迫切的摸到 沙家找他倾谈,该有迫在眉睫的事情须得自己的合作。假若他一句话说得不合常情,李建成 不怀疑他才奇怪。 寇仲叹道:「殿下明鉴,男儿出来闯荡,谁不想建立一番功业。只因家叔精于相人之 术,确言小人这十年大运中凶险重重,必须孤身走南窜北的漂泊无定,始能化解,才有要小 人四处行医的训示。」 李建成释然道:「原来莫先生有此苦衷,这就易办。本殿下先赠先生一笔盘缠作路费, 异日先生倦勤回来,那时本殿下该已一统天下,包保先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寇仲扮作双目放光的样子,瞧着冯立本把重甸甸的一个袋子放在他身旁几上。 李建成微笑道:「这里是二百两黄金,小小心意,请先生笑纳。」 寇仲浑身一震,伏地拜谢道:「多谢殿下赏赐。」 重新坐好后,寇仲感到冯正本和薛万彻都少去三分戒备,神情比较轻松。 李建成道:「现在大家是自己人,本殿下也不妨直说白话,假设皇上询问起张婕妤的病 因,本殿下希望先生能说实话,就说娘娘怪病的起因,确如先生昨晚在上林苑对本殿下所说 的,是中了寒热交侵的缓性剧毒。」 寇仲暗叫厉害,自己如不识相,自动合作入局,包保不得善终收场,换过是其他人,在 这种威逼利诱下,谁敢不乖乖的屈服。 垂头道:「这个当然,小人懂得怎样向皇上回奏的!」 李建成三人无不露出喜色。 薛万彻轻描淡写的道:「莫先生须得谨记,此事万勿主动向皇上提出,需待皇上垂询, 始欲语还休的道出详情。在医药上先生是大行家,自比我们这些门外汉更懂得怎样说得天衣 无缝。」 寇仲心中暗惊,日上答道:「这个包在小人身上,小人会仔细拟好一番说词,待皇上垂 询时和盘托上。」 李建成见他这么识相,大喜道:「莫先生果然没有辜负本殿下对你的期望,不知莫先生 会在长安逗留多久?」 寇仲心忖待老子起出宝藏,你跪地央我留下亦不会答应。表面则谦恭地答道:「该还有 二十来天,因家叔指示,在一个地方不能停留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李建成长身而起,道:「先生既然尚有一段时间留在长安,本殿下就挑两名年经漂亮的 宫女来为先生侍寝,保证先生满意。」 寇仲大吃一惊,暗想这么一来老子的一举一动,岂非全在你李建成耳目的监视下?忙跳 起来道:「殿下好意,小人只能心领。因家叔有言,噩运一日未过,绝不可接近女色。」 李建成愕然道:「竟然有此奇怪禁忌,令叔确是非常之人。哈!如此就待先生云游归 来,本殿下再为先生安排吧。」 寇仲把三人面送到大门,看着他们策骑在亲卫簇拥下离开,正要溜出去与徐子陵见面, 撞着二少爷沙成功回来,给他抓个正着,硬要拉回屋内说话,只好大叹倒霉。 在大堂一角坐下,沙成功欣然道:「莫兄确是医道如神,青夫人被你施针后整个人像脱 胎换骨以的,疾痛全消,欢喜得不得了,千叮万嘱小弟怎都要请莫兄今晚到风雅阁吃一顿便 饭,让她当面道谢。所以小弟曾说过,外表并不重要,最紧要是有没有真本领。不过青夫人 你却千万碰不得。嘻!风雅阁除青夫人和喜儿小姐以外美女俯拾皆是,今晚包保莫兄艳福齐 天。」 寇仲心想我到长安来为的是要争霸天下,岂有闲情陪你去嫖妓。露出为难的神情摇头叹 道:「我是天生的辛苦命,待会你姐夫常何大爷会来找我,不知又要为哪位皇亲国戚治病, 青夫人那边的艳福,只好麻烦二少爷一个人去独享。哈!看我要弄剂补药给二少你补补身 子。」 这番话半真半假,沙成功显然对常何不无顾忌,只好苦着脸道:「没有问题,但老哥可 否尽量抽身来打个转呢?否则小弟很难向喜儿交待。」 此时下人来报,常何驾到。 寇仲心中好笑,更怕沙成功和常何「对质」,拍拍他肩头道:「小人看着办吧!」 匆匆出迎常何而去。 黄昏。 徐子陵变回黄脸汉的雍秦,与雷九指在侯希白的小院碰头,正准备出外用膳,接者再往 赌场,适巧侯希白偷空来到。这并非巧合,而是每天某几个时辰,雷九指都会到这里来守 候,看看候希白留下的消息,又或要见面。 侯希白劈头道:「李元吉和杨文干回来哩!」 徐子陵和雷九指脸脸相觑,这或者表示两人放弃在关外截击他们而改在长安动手,又或 猜到他们已潜入长安,那更自然要赶快回来对付。 侯希白道:「此事相当奇怪,据消息说子陵和少帅曾现身关内长安附近另一大城渭南, 还与当地京兆联的人碰上,打伤几个人,所以李元吉等才闻讯赶回来的。」 雷九指讶道:「这些消息希白是从甚么地方听回来?」 侯希白答道:「是秦王府的人告诉我的。刚才我再见秦王,他问我若与可达志动手过 招,有多少分胜算。我想起可由子陵代包,遂说有五成把握,秦王听后非常高兴,送我十两 黄金,刚好是李建成赠金的双倍。」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李世民该是对李建成忍无可忍了。」 徐子陵点头道:「该是如此,所谓佛也有火!李建成最大的失着是引入突厥人,令李世 民感觉到自己正身处险境,事实上关中的派系斗争,其成败已演变至东突厥能否大举入侵的 关头。」 侯希白道:「照我看李世民非常头痛,在战场上他虽是战无不胜的统帅,但回到长安, 面对的却是另一种的斗争手段,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且李建成终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 承人,又与李渊的宠妃结党,兼之有魔门和突厥人在背后撑腰,李世民可说完全陷于挨打的 劣势,我实在想不到有甚么方法可帮他的。」 雷九指不解道:「李世民在大唐军中极具威望,只要一声令下,岂非可把李建成打个落 花流水,连李渊也无可奈何。」 侯希白摇头道:「唐室行的是府兵制,打完仗回家,府兵归田,与寻常百姓无异。如果 中央要徵调府兵,发下军符到地方州县,由州县的刺史与折冲都卫共同验明军符无误,始能 发兵。训练则于每年冬季各在地方进行。试想李世民若要起兵遣返,首先须从李渊手上取得 军符,其次这么大举动员,怎会不惊动李建成,可能府兵未至,天策府便给捣成碎泥。」 徐子陵开始明白杨文干的作用,像这种雄霸一方的大帮会龙头老大,不须军符,即可发 动大批人手来对付任何人。而以可达志为首的突厥高手,更可在这种形势下举足轻重。 侯希白又道:「李世民曾多次请求李渊让他发兵进攻正虎视耽耽太原的刘武周和宋金 刚,都被太子和妃缤党进言破坏,正是怕李世民见形势不妙,在外拥兵自立,甚至掉转枪头 来攻打长安。」 雷九指恍然道:「难怪李世民这么看重你这个外人,假若你能狠挫可达志的威风,至少 可杀杀李建成的气焰。环顾天策府,虽是高手如云,可是连长孙无忌都在可达志手上吃了 亏,单打独斗下,确无能与可达志撷抗的人。」 侯希白苦笑道:「所以秦王着我明晚随他到皇宫参加年夜宴,这趟要看子陵的功夫 啦!」 徐子陵愕然道:「明晚!唉!我刚想告诉你一个对付杨虚彦的计划,不巧的也正是要在 明晚进行。」 接着把杨虚彦可能于明晚于同兴社吃年夜饭时刺杀高占道的事详细道出。 侯希白听得眉头大皱时,雷九指笑道:「放心吧!杨虚彦与唐室关系密切,这种场合怎 敢不出席,假设他真的要从事刺杀行动,也只会在事前成事后,又或托词离开。只要我们部 署得当,仍有机会把他干掉。」 侯希白双日放光,道:「这趟绝不可让他溜掉,否则子陵和少帅的身分将会光。」 徐子陵笑道:「就算他明知我们身分,又或临阵时成功溜掉,亦绝不会把事情张扬出 去,只是我们的处境更危险而已。」 两人不解的瞪着他。 徐子陵进一步解释道:「道理很简单,皆因他的师傅,也是侯兄的师傅石之轩,正苦待 我们去把杨公宝藏起出来,其他的事在他看来都是次要的。」 雷九指拍腿喜道:「这就更能令我们可放手而为,再无任何顾忌。」 侯希白道:「今回该轮到小弟把这两天扮作莫为所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说给子陵听 吧!」 寇仲把常何反拉出大门,煞有介事的低声道:「出门再说。」 常何着同来的四名手下让出一骑予寇仲,两人并骑驰出沙家新宅,朝跃马桥的方向走 去。 寇仲装出一脸苦恼的神色,「痛不欲生」的道:「小人给二少爷缠得差点没命,幸好有 你常大人来解围,否则都不知如何脱身。」 常何笑道:「成功是否要先生去为艳名远播的青青夫人治病呢?」 寇仲道:「治病没有问题,最怕他要我去和青楼的美人儿喝酒应酬,酒能乱性,色更厉 害。小人练的是童子功,若给破掉,那就三十多年心血尽付东流。」 常何露出同情的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寇仲打蛇随棍上的道:「常大人可否帮小人一个忙?」 常何显露出义气男儿的本色,拍胸道:「莫兄有甚么事尽管说出来,小弟力所能及,必 为你办妥。」 寇仲压低声音道:「这两天我日夜不停的为人治病,累得差点没命,回家后又给二少缠 死。嘿!你也知我有时是要独自一人静静地休息。我可否在躲起来时,就推说应你之请去给 人看病。」 常何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不过皇上命我通知你,明晚宫内的年夜宴,莫兄定要出 席,届时小弟会来接莫兄入宫。」 寇仲刚才一番说词,无非为找藉口不留在沙府吃团年饭,好去应付杨虚彦的行刺,此时 为之哑口无言,心叫糟糕。 常何又道:「莫兄已成长安最受欢迎的人,不但皇上和太子殿下看重你,连今早才回来 的齐王也要请你今晚到风雅阁相叙,这个小弟可不敢代你推却。」 寇仲心中叫苦,兜兜转转后,仍是要赴齐王元吉的晚宴,颓然道:「我明天不是大清早 就要入宫为娘娘诊病吗?」 常何道:「齐王当然晓得,故莫兄只要到他的宴会转转便成。」 寇仲作最后努力,叹道:「常兄好像忘记我练的是童子功,最怕色诱。」 常何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我会暗中通知齐王,请他安排妥当,包保没有人色诱你老 兄。」 寇仲苦笑道:「齐王的宴会往甚么时候举行?若还有点时间,我就回家好好先睡一觉, 恢复些精神,这叫养生之道。」 常何往西沉的太阳瞥上一眼,道:「尚有个许时辰,莫兄迟到也不打紧,小弟会为莫兄 说话的!」 寇仲一声告罪,勒转马头,飞也似的溜掉。 第三章 面对挑战 寇仲把马儿交给沙家府仆看管,接着到侯希白的密巢找徐子陵,此时侯希白刚离开,徐 子陵和雷九指正在研究赌术,准备待会再往明堂窝大杀四方。 寇仲劈头向两人道:「李元吉回来了!」 徐子陵早知此事,当然不会因此惊异,点头道:「因为有人制造我们入关的假象,李元 吉当然要赶回来。寇仲愕然道:「你竟然知道的比我详细。」 雷九指为他斟茶,把侯希白的话转述与他。 寇仲摸着茶杯底,沈吟片刻,皱眉道:「制造假象的人究竟是想害我们还是帮我们?」 假若他们尚未入关,而杨文干的情报网因为误以为他们已经入关以致懈怠下来,当然有 利于他们前进关中;如若他们以在关内,因替身曾在关外现身,自然会使人更不怀疑他们此 刻的身份。不过当人人都晓得他们到了长安,会提高警觉,大大加重压力。」 徐子陵沉声道:「不要轻估敌人,制造假象者肯定是深悉我们性情与作风的人。」 雷九指一呆道:「子陵为何有此推论?」 寇仲挨往椅背去,伸个懒腰道:「陵少之言有理,若我猜的不错,这定是妖女的手段, 她甚至晓得莫神医就是我寇仲,故意用此法向我们增加压力,迫我们及早去把杨公宝藏起出 来。」 雷九指色变道:「为何不是石之轩或赵德言,而是妖女呢?」 徐子陵同意寇仲的看法道:「因为她最熟悉我们,甚至熟悉我们长生诀气功的底细。别 人会因寇仲精通医术而不怀疑他是寇仲,可是只要晓得神医莫为的治病方式,会立即看穿识 寇仲乔扮的。」 雷九指忧心忡忡道:「此事非常不妙,我们该如何应付?」 寇仲笑道:「放心吧!阴癸派绝不会把这珍贵的秘密传开去,皆因她们要独吞邪帝舍 利,故还要努力为我们护航,这假象正是一种手段。」 接着苦恼的道:「明晚宫内举行年夜宴,李渊指定要我参加,这事真令我头痛。」 徐子陵淡淡道:「我和你有同样的烦恼,幸好杨虚彦亦要赴这夜宴盛事,只要我们定好 应变之法,该可应付得来。」把侯希白的情况顺带说出来。 寇仲忽然双目发光,道:「最佳的寻宝时刻,肯定是在明晚无疑,因为所有人都集中在 皇宫内,事后饮饱食醉,更没闲情四处巡逻看看有没有人暗中寻宝,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查到宝藏在那里了吗?」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明早为张美人儿把脉问安后,小弟已得工部尚书大人刘政会允 许,到工部的宗卷室查阅跃马桥附近建筑的资料,只要找到年份吻合又或由杨素亲自督建的 屋宇,等若找到宝藏的入口,这重任包在小弟身上好啦!」 雷九指逐渐习惯他的作风,语重心长的道:「由鲁师设计的密库,绝不会这么容易被看 破的。」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今晚李元吉会在风雅阁请我吃饭,你可知道风雅阁的漂亮老板 娘,同时也是李元吉心仪的美女是谁呢?」 徐子陵愕然道:「是哪一位?」 寇仲凑过去,神秘兮兮的道:「就是曾经对我们恩将仇报的青青姑娘。」徐子陵茫然 道:「谁是青青?」 寇仲早猜到他这般的反应,笑吟吟解释清楚,叹道:「这证明她是个有良心的人,才会 事后内疚于心。」 徐子陵记起高占道的话,道:「真巧,查杰跟你沙家的二少般,都是拜倒于喜儿裙下的 追求者,希望他只是一时之兴,勿要沈迷。」 寇仲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从怀内掏出李建成赠送的金子,放在桌面,笑道:「这是我 参加的一份赌本,赢了可要算我一份。」 雷九指立时双目放光,长身而起,把金子纳入怀内,哈哈笑道:「兄弟们!出动的时候 到啦!莫要辜负大好时光。」 寇仲道:「且慢!趁尚有点时间,雷老哥最好过两招医理给我防身,好教不用给人问的 哑口无言。」 雷九指欣然道:「论吹牛皮,本人肯定是高手的高手,凭少帅的资质,我包保可在一个 时辰内教晓你。」 寇仲失笑道:「我不是想跟你学吹牛皮,而是想真正学些医学上的窍门理论,不用给人 问起来时乏言应付。」 雷九指两眼一翻,道:「这有分别吗?」 徐子陵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寇仲瞪他一眼道:「亏你笑得这么痛快,我始终觉得今晚李元吉是宴无好宴,非只是为 感谢治好青青的病那么简单。换过是你,今早才从外地长途跋涉地赶回来,晚上便要不辞辛 劳的宴请只为情人诊病的大夫,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还要三催四请,特别差常何来要老子去 赴宴。」 雷九指沉吟道:「听说南海派的掌门人梅洵不但武技强横,且智计绝伦,定是他生出疑 惑,所以布局来试探你的真伪。」 徐子陵道:「幸好你和沙家早有前缘,若是在沙家来长安途上才突然横里杀出来,他们 不肯定你是冒充的货色才怪。目下只能是真假难辨,疑惑丛生。」 两人禁不住为寇仲担忧起来,李元吉等人与李建成情况不同,皆因他们是四处追捕、搜 索寇仲和徐子陵二人,任何来历不明的人亦会被他们怀疑。 否则以李元吉的身份、地位那会亲试探。 徐子陵皱眉道:「医学理论繁比天上群星,你这么急就章的去硬学,遇上懂医理的人, 不错漏百出才是奇事。」 雷九指拍腿道:「有啦!医学理论虽历代层出不穷,但追源流,仍以皇帝内经为圭臬, 莫出其右。凑巧老哥我曾对皇帝内经下过一番苦功,就选其中论及四气、阴阳、五脏、经 脉、气血等条目的精要,尽传与你,到时少帅临场发挥,说不定可以关。」 徐子陵担心的道:「若对方问及用药的实际问题,他怎么应付的来。」 寇仲苦笑道:「怕不得那么多啦!到时只好随机应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雷九指道:「这个也不成问题,我顺道把神农本草经的歌诀说几首你听,到时只讲大 概,不谈细则,除非对方是精通医道的高手,否则休想察破。」 寇仲作揖道:「师父请赐教,小徒正洗耳恭听。」 这晚的北里特别热闹,徐子陵的「雍秦」和雷九指扮的山东行脚商「温宽」,随便找间 饭馆填饱肚子,来到明堂窝门外。 徐子陵不解道:「说到底我们针对的是香家,为何不直接到他们开的六福赌馆,狠狠赢 他们一把,我赌起来亦可心狠手辣点。」 雷九指胸有成竹的道:「这正是关键所在。要知明堂窝和六福赌馆各有各的后台,虽是 死对头,却都奈何对方不得。依江湖规矩井水不可犯河水,就算『大仙』胡佛有信心胜过自 己的赌术胜过『神仙手』池生春,亦不能到六福去踢场。但有你这外来的高手就是另一回 事。老弟乃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我的话吧!」 徐子陵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雷九指为何要他在赌国闯出名堂来,当他成为能在赌桌上与 「大仙」胡佛争雄决胜的对手,将成为六福赌馆拉拢的对象,利用他来打击对手,这确是混 进香家的奇谋妙计,真亏雷九指想得出来。 皱眉道:「为何你以前说及这方面的事,都是语焉不详,早点说出来,让我知道自己在 干什么,斗志也会高昂点儿。」 蹄音响起,七、八骑迎面驰来,其中一人赫然是尔文焕,见到徐子陵这黄脸汉,登时双 目发亮,凑到策骑旁行的可达志说了两句话,可达志一对眼睛精光大盛,朝徐子陵瞧来。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可达志,但也向寇仲般一眼把他认出来,心叫不妙,避开他的眼 神,扯着雷九指进入明堂窝去。 雷九指感觉到不妥当,问道:「什么事?」 徐子陵解释两句后,道:「温兄仍未答小弟刚才的问题。」 雷九指下意识的瞥一眼入门处,道:「我不清楚向你说明,是不想你有得失之心。赌博 这玩意最邪门,愈想赢,输的机会愈大。嘿!他们没有跟进来。」 徐子陵道:「以长林军的横行霸道,肯定不会放过我,让寇仲来解决他吧!」 雷九指愕然道:「这与寇仲有什么关系?」 两人步入主大堂,挤身在众多赌客间,却完全没有安全的感觉。 徐子陵道:「由于明晚我可能要代莫为出战可达志,所以今晚绝不宜与可达志动手。麻 烦雷老哥到风雅阁设法通知寇仲,着他这神医诈作约了我们到这里赌钱,我将可必过此劫。 只要我留在赌场里,可达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所以时间该来得及。」 雷九指喜道:「我去后你到地皇堂赌番摊,赢够一千收手。千万要待我们来到才可离 开。」 一股脑儿把怀内所有银两金锭全塞给他后,匆匆去了。 徐子陵心中苦笑,暗忖这趟只能自食其力,孤军作战。 寇仲策骑进入风雅阁,甩蹬下马,尚未道明自己是齐王李元吉的客人,常何已迎上来, 扯着他到一旁,道:「齐王在等你,由我陪你进去吧!」 寇仲道:「怎好意思呢?要常兄亲自出来接我。」 常何挽着他衣袖,沿林间小径朝东院走去,风雅阁四座院落全部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笙 歌管弦和喧笑的声音,气氛热闹,跟早前寇仲来为青青治病的情景相比,像分属二个不同的 天地。 常何低声道:「齐王似乎很着意莫兄的出身来历,刚才不住向成功探问,其实他问我便 成,为何却如此转折?」 寇仲心内对常何好感大增,他是当自己是好朋友,才肯早一步来警告自己。 耸肩道:「小人身家清白,并不怕人知道。」 常何停下来道:「此事异常复杂,我很难向莫兄解释清楚。简单的说,就是目前长安正 处风声鹤唳,因为怀疑有两个响当当的厉害人物,已潜来长安有所图谋,而齐王正是负责捉 拿这两个人的统帅。他们怀疑莫兄,亦非没有道理,原因在他们不晓得莫兄乃我岳父大人的 素识。刚才从成功口中释清疑虑,该没有问题啦!」 寇仲很想问他沙成功究竟说过些什么话,但当然不敢问出口,只道:「是什么人这么厉 害?」 常何道:「此事莫兄还是不知为妙,小弟特别出来迎接寇兄的另一个原因,是今晚出席 的人中,有『活华陀』韦正兴在内。」 寇仲脊骨立时直冒寒气,失声道:「什么?」 常何谅解的道:「我知莫兄不想见到他,这人对莫兄既妒且忌,一副同行如敌国的样 子,我也不欢喜他。若事先知道齐王请他来,我就索性给莫兄推掉齐王今晚的宴会。」 寇仲正犹豫该否掉头走时,常何道:「进去吧!万事有皇上和太子殿下为莫兄撑腰,韦 正兴怎都不敢太过份的。」 寇仲暗叹一口气,像赴刑场的死囚般,给常何「押」进东院去。 庄家从铜罐中抓出一大把铜码子,一下子洒在桌上,在围着赌桌的数十赌徒尚未看清楚 前,以薄铁做的圆罩子一把盖上,唱道:「诸位官人请下注,押一门中一门一赔三,押两门 中一门一赔一,看定下注。」 唯一没有看的是徐子陵,他是用耳去听,他听了五铺,到这一轮才下注,把百两通宝的 筹码押在二门上。 对普通人来说,铜码子洒注桌面的声音只是连串密集的脆响,但落在徐子陵的灵耳内的 猜准筹数。可分辨数目的声音组成,在他心无二用的专注聆听下,刚才五铺中他曾三次听出 了分别,地皇厅比昨晚更热闹,赌氛炽烈。 众客纷纷下注。 大局已定,庄家左手一把掀起盖子,右手运作「扒摊」,熟练的把码子四个一组的分开 来,数十颗摊子转瞬变成七、八堆,剩下的正好是二数。 有人雀跃欢呼,有人叹息失望,亦有人羡慕徐子陵下的百两重注。 庄家呆一呆,深深盯徐子陵一眼,才以一赔三的赔率按九成派彩陪给徐子陵。这是赌场 的规矩,以赌注的一成作抽头,钱先取走作计。 香气袭来。 徐子陵不用看亦可凭这熟悉的香气,晓得是杨文干的小妾来到身旁。 虹夫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这位官人,奴家下一铺可随你下注吗?」 徐子陵叹一口气,朝她瞧去。 寇仲跨过门槛,踏入东院最大的厅堂,立时成为厅内各人目光的众矢之的。 齐王李元吉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个转,带点自持身份的傲慢只以手势向他打招呼,坐 着笑道:「莫先生之名,如雷贯耳,赐坐!」 坐在李元吉另一边的青青容光焕发,盈盈起立,报以感激的笑容,并向他施礼问好。 寇仲尽力不在神态上露出任何破绽,环目一扫,除韦正兴和沙成功外,陪席的尚有南海 派掌门风度翩翩的梅洵,李元吉的大将秦武通,身手可与「天策府」像长孙无忌、尉迟敬德 等媲美的丘天觉,曾被他击伤的陇西派高手「柳叶刀」刁昂。 不认识的还有位造貌岸然,神情倨傲的老者和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汉。 一番场面客气话后,李元吉逐一为寇仲介绍席上各人,那老者竟然是陇西派一派之主金 大椿刁昂的师傅。 官服汉子则是李元吉另一心腹将领职衔「护军」的宇文宝。 以这般实力。一旦拆穿寇仲的身份,任他三头六臂,也休想能从容突围逃生。想通这 点,寇仲豁了出去,决意全力与韦正兴周旋到底。 酒过三巡。李元吉哈哈笑道:「今晚我们把酒尽欢,千万不要因本王在座而讲求礼节。 一切随便。」 佳肴美点流水般奉到席上来。 久违的喜儿此时入厅抚琴唱曲,沙成功当然听得如痴如醉,不能自己。 长大了的喜儿确出落得如花似玉,不比艳光四射的青青逊色,难怪有这么多裙下之臣, 查杰亦对她情不自禁。 一曲既罢,李元吉邀喜儿入席。坐在梅洵之旁。沙成功虽恨得牙痒痒的,却无可奈何。 照寇仲所见,论身家沙成功可能比座上大多数人富有,可是一来是初来甫到,二来本身 欠缺权位身份,所以席上诸人表面虽对他客气有礼,其实没有人看得起这二世祖。换过沙天 南当然是另一回事。 李元吉欣然道:「不见才个许月,喜儿无论琴技曲艺均大有进步,余韵绕梁,我们敬她 一杯。」 众人轰然对饮。 李元吉接着向陇西派派主金大椿打个眼色,金大椿微微一笑,向寇仲*溃骸柑* 说莫先生不但医道如神,且精通武功,不知先生家传之学,属于南方哪个流派?」 青青讶道:「莫先生竟来自南方吗?从口音真听不出来。」 寇仲心道若不改变口音,只凭耳朵便可听出他是来自扬州。先向青青微笑点头,后者娇 躯微颤,似是认出他的眼神。吓得寇仲魂飞魄散,忙把目光移往金大椿,苦笑道:「小人的 武功全由家叔所传,他教我什么我练什么,好像正式的名堂是『混元童子功』,至于是什么 流派,恐怕要问他才晓得。」 梅洵鹰隼般的眼神利箭的投到他脸上,务要把他看通看透,语调却平和无波的淡淡道: 「令叔身兼医术武学两者之长,该是南方家传户晓的人物,可能是在下孤陋寡闻,竟从未听 过令叔这号人物。此事非常奇怪。」 常何微笑道:「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中原武林卧虎藏龙,莫先生的叔叔正是那种 不慕名利的高人异士,梅掌门未听过,该是平常不过的事吧!」 这番反驳的话颇不客气,听得齐王元吉亦眉头略皱,不过常何在皇宫举足轻重,更得李 渊和李建成宠信。连李元吉自己也不愿开罪他。 梅洵却丝毫不以为忤,含笑点点头道:「常大人所言甚是。」 寇仲见常何这么不怕冒得罪李元吉之险,为他出头,更肯定常何是有义气的人。 豪情忽起,抛开一切顾虑,洒然笑道:「家叔常说人怕出名猪伯壮,又说练武功是用来 救人的。请求以武入医,故能另僻蹊径,创出与别不同的路子。」 韦正兴乾咳一声,道:「说起医学,韦某有一事请教莫先生。」 寇仲硬着头皮道:「韦先生请赐教。」 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第四章 险露破绽 在近处看,虹夫人明眸皓齿,不但没有半分残花败柳的感觉,还青春焕发迫人而来。 徐子陵到现在仍弄不清楚她看上自己什么?但八成该离不开他的赌术,礼貌地点头微 笑,潇洒自然的略耸肩头,表示不会介意。 码子再给盖上,由于给虹夫人分了心神,他听不出这铺码子的数目,却仍毫不介怀把连 本带赔的四百两筹码全押在三门上。 虹夫人讶然瞧他一眼,并没有跟他下注。 徐子陵首次感到虹夫人大不简单,她刚才分明是故意扰乱他的注意力,教他不能用神聆 听。而他仍押下重注,正是要她看不破自己的虚实。 他忽然感到另一对眼睛正在左旁的人丛内向他灼灼注视,他随意望去,赫然碰上一对熟 悉的美丽睁子。 摊开。 众人无不露出倾听的神色,静待两大医道高手过招较量。 李元吉和梅洵表面上虽神态轻松。事实上无不全神贯注,以应付任何突变。 他们曾多次领教到寇仲和徐子陵的通天手段,所以寇仲扮的神医虽只有少许嫌疑,仍不 敢轻忽,务要证实他的真伪。 现今长安的外来人中,最受瞩目的三个人分别是「霸刀」岳山、莫为和神医莫一心。谁 都不怀疑岳山会是冒充的,莫为则由李世民查清楚确是来自巴蜀的新晋武林高手,只有这神 医尚未有人真正起过他的底,而李元吉甫返长安,先要弄清楚这点,才可定下以后防范对付 寇仲和徐子陵的策略。 今趟李元吉无功而返,大失面子,故不肯错过任何机会。 假若寇仲非是得李渊恩宠和感激的人,以李元吉横行霸道的作风,早把他抓起来看看是 否经过易容改装,目下则只能以旁敲侧击的方法,看看他是否真神医。 寇仲心内十五十六时,韦正兴从容道:「观先生治人之法,以施针为主,用药为辅。像 为沙二少尊翁和青夫人治病均纯以针治,只在为张娘娘诊治才涉及用药,所以韦某想请教先 生有关用针的诀窍。」 寇仲暗付老小子你倒查探清楚,即管放马过来吧! 笑道:「小人正洗耳恭聆。」 韦正兴道:「古书有云: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我 知彼,以表知里,以观过与不及之理,见微得过,用之不殆。不知这番道理,如何用于针炙 之术上呢?」 寇仲表面虽含微笑,事实上连这番话的真正意思亦弄不清楚,只知他问的是关于什么阴 阳、左右、表里等等空泛的医理。 不独他听得一塌糊涂,在座者对这么专门的医学用语,只能是一知半解,甚或不知所 云。 幸好吹牛皮乃寇仲的看家本领,眉头一皱,话上心头,侃侃而言道:「医理不但要活 学,最紧要是活用。所谓左右表里虚实,说到底仍不过份阴分阳,而阴阳本为一体。分开来 则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我们医家用针的上者下取,下者高取,又或以左治右,以右治左, 无非是针对阴阳相辅相乘的道理。不知小人愚见,能否解先生的疑惑?」 韦正兴为之愕然,他要求的标准答案。是用针最紧要追求中和之道,只要寇仲如此作 答,他可穷追猛打,细问施针法理,看看寇仲是否有真材实料。岂知寇仲以武学入医道,说 出一番令人难辨真伪的道理,再加插几句内经素问的针法,使他一时乏言问难。 元吉等见状都以为寇仲的医理比韦正兴更高明,登时怀疑大减,轻松起来。 常何对元吉找韦正兴来挑战寇仲,早心中不满。举杯道:「莫神医说得真精采,我们敬 他一杯。今晚的医学讨论至此为止,下去只谈风月。」 常何乃李渊的爱将,李建成亦对他笼络有加,元吉不能不给他面子,只好举杯附和。沙 成功见寇仲对答如流,感到大有光采,作第三个举杯的人。 众人只好举杯饮胜。 青青当然站在寇仲这一边,放下空杯时,挨近元吉少许媚声道:「为答谢莫先生相救之 情,青青今晚破例唱一曲助兴。」 众人轰然叫好时,梅洵微笑道:「且慢!我们这里有位伤者,想请莫神医先过目断症, 然后再欣赏青夫人迷人的歌声。」 常何脸色一沉,待要发作,不过梅洵的妹子被李建成纳为妃嫔,他亦颇为顾忌。 李元吉微露错愕神色,显然不明白梅洵这奇兵突出的一招背后有什么*馑肌* 韦正兴则环目四顾,似是要比寇仲先一步找出梅洵所指的病人来。 寇仲的心却静如井中之月,但亦暗呼厉害。 这全是梅洵一种攻心的策略,表面看在座诸人均是脸色如常,不觉有人受伤。但假若莫 一心确是寇仲或徐子陵冒充的,由于晓得刁昂曾被寇仲重创,内伤至今未愈该是合情合理, 而凭此猜出伤者是刁昂,就正中梅洵此计。 心念电转下,寇仲基于三个理由肯定刁昂该完全复原。 首先是他如常饮酒,患内伤的人最忌就是酒精的刺激;其次是连韦正兴都看不出他身有 内伤,他这真大夫的「望」功该比寇仲这假神医可靠得多;第三,亦是最重要的一点,假设 刁昂仍是内伤末愈,那梅洵将不能借此指证寇仲是「猜」出来的。 只从梅洵在这么眨眼的工夫想出如此妙计去试探寇仲,即知此人不负智计之名。 有他助李元吉,以后必须小心应付。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寇仲身上。 寇仲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巡视多遍,微笑道:「请怨小人眼拙,看不出谁有伤病在 身。」 李元吉鼓掌道:「莫先生真是目光如炬,现在就请青青为我们高歌一曲。」 青青欣然离座时,寇仲向常何使个眼色,暗示曲罢该是离去时刻。 「三门中!」 徐子陵自己也大出料外,想不到纯靠幸运胜出此局,一赔三足足赢得过千两的筹码。 身旁的虹夫人呆瞧着他押在三门上的筹码。完全把握不到他是凭什么方法押中的。 在左方杂于赌客中的胡小仙,「大仙」胡佛的俏丽女儿,更看得目瞪口呆,莫测徐子陵 的深浅。 徐子陵赢足雷九指千两之数,收起赢回来的大堆筹码。离开赌桌,还对虹夫人微微一 笑,似在说她坐失赢大钱的机会。 虹夫人在背后追来,低声道:「官人请留步。」 徐予陵洒然停下,别过头来微笑道:「小姐有何指教?」 虹夫人挟着香风,来到他身旁嘘气如兰的道:「这位官人高姓大名?」 徐子陵报上姓名,虹夫人正容道:「雍兄可知自己锋芒太露,正身陷险境。」 徐子陵耸肩道:「难道明堂窝连千来两银子部输不起,妄顾江湖规矩,要来谋财害命 吗?」 虹夫人轻描淡写的道:「在一般情况下,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是现今长安正处于非 常时期,各大势力互相倾轧,没有背景和后台的人一旦卷入这激斗的旋涡内,必遭没顶惨 祸。」 徐子陵打蛇随棍上的道:「夫人可否说清楚点。」 虹夫人欣然道:「我们到一旁坐下再说好吗?」 徐子陵心想横坚寇仲和雷九指尚未前来,就让她为自己打发时间,顺道查探她为何看上 他,若能多知点杨文干的阴谋,将更为划算。 常何和寇仲离开东院。 他们的藉口是要明早入宫为张婕妤治病,这尚方宝剑一出,以李元吉的威霸强横亦不敢 阻止,立即放人。 常何忿忿不平的道:「太过份啦!若给皇上或太子殿下晓得此事,必会痛责齐王。」 寇仲正庆幸过关,反安抚他道:「常大人勿要将此事放在心头。家叔有言不招人忌是庸 材。现在小人招人妒忌,理该高兴才对。」 常何赞道:「莫兄真豁达。」 这时两人来到大门的广场,自有人率来马匹,侍候他们登上马背。 驰出大门,寇仲一眼瞥见雷九指扮的温宽,忙道:「常大人若不介意我想独自回府,好 静心思索明早为娘娘诊症方面的问题。」 常何习惯常他这「怪癖」,只好答应。 虹夫人偕徐子陵到一角坐下,接过侍婢奉上的热茶,美目先警觉地扫视远近,低声道: 「雍兄可知惹起了胡小仙的注意,这妮子是明堂窝大老板『大仙』胡佛的女儿,不但在赌桌 上赌得狠,平常行事亦心狠手辣,雍兄遇上她时,千万要小心。」 徐子陵胡意露出色迷迷的神色,道:「就是刚才看我下注的标致娘儿吗?」 虹夫人看在眼内,双目亮起来,微笑道:「雍兄今趟来长安,是否只为赌而来?」 徐子陵道:「我花钱的本领,比赌钱更要高明,闻说长安的赌场最讲江湖规矩,所以来 赚些使用。但听刚才夫人所言,情况却并非如此,看来我要赶快离开才行。」 虹夫人道:「雍兄若只是求财,就简单得多,只要雍兄背后有人撑腰,爱怎样赌也可 以,雍兄心目中要赢多少才感不虚此行?」 徐子陵早从雷九指口中,得悉赌林高手亦有本身的行规,不敢逾份,否则会遭到赌场的 报复。所以赢够一定的金额,必须收手。 闻言后油然道:「本来只要赢够千两黄金,雍某会立即离开长安。」 虹夫人欣然道:「雍兄可知若奴家表示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包保雍兄不能安然离开。」 徐子陵心道这就是威迫利诱了,微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隼矗* 看雍某能否办到。」 虹夫人压低声音道:「奴家的要求雍兄当然胜任有余。在新春佳节期间,奴家会安排雍 兄和一些豪客对赌,雍兄虽依奴家指示以定输赢,输的钱由奴家出,赢的全归雍兄,雍兄意 下如何?其他的事雍兄不要问也不用知道。」 徐子陵故意露出贪婪神色,道:「这么便宜的事,教雍某怎能拒绝?」 虹夫人媚笑道「只要雍兄依奴家之言办妥此事,雍兄定可安然离去。」 徐子陵皱眉道:「请恕雍某率直,大家既然都是到江湖来混的人,夫人凭什么作这样的 保证。」 虹夫人淡然自若道:「雍兄只要随便找个人来问问我虹夫人究竟是谁,当知奴家所言非 虚。」 此时雷九指现身远处,向他打出妥当的手势。 虹夫人若无其事的道:「你的朋友温宽回来哩!」 徐子陵心中大懔,知虹夫人已弄清楚他的「假底子」。 寇仲步人明堂窝的主大堂,尚未看清楚环境,后面有人追着来叫道:「莫先生!莫先 生!」 寇仲愕然别头望去,赫然是沙家大少爷沙成就,大奇道:「怎会在这里碰上大少爷的 呢?」 沙成就神采飞扬的道:「这句话该由我问莫先生才对。」 寇仲有点尴尬的道:「我这人身上不可有银两,有了便手痒,刚巧路过,见这所赌场很 有规模,顺道进来逛逛。」 沙成就扯着他到一旁坐下说话,道:「你不是和成功去赴齐王的宴会吗?」 寇仲道:「那是什么宴会,而是考教我医术的辨证会,连大舅爷都看不过眼,与我先走 一步。」 沙成就道:「齐王的声名在长安一向贬多于誉,不过有皇上和太子看着我们沙家和莫先 生,我们就不用卖他的账。」 寇仲忍不住问道:「大少是来赌两手吗?」 沙成就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沙成就虽然好赌,但赌得既有分寸,且赌得 精。早在洛阳我已是赌圈的名人。」 寇仲讶道:「原来大少爷是赌林的高手,失敬!失敬!」 沙成就傲然道:「洛阳论赌术。首推荣凤祥,而我正是他赌术的嫡传弟子,所以莫先生 不用为我担心。这里人挤,我们到内厅去试试手气如何?」 寇仲本约好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大门处碰头,只因见两人久久不出,所以入来转个圈子打 发时间,怎敢离开这必经之路,拒绝道:「我只是进来赌上两三铺过赌瘾,因为明天尚要人 宫为娘娘诊治,大少爷请自便,不用理我。」 岂知沙成就显现出无比的热情,硬扯他起身道:「要见识必须到内厅去,跟我赌两手 吧!赢则归你,输入我的数。」 寇仲想破脑袋仍想不到拒绝的话,心忖徐子陵等该在内厅,到时打眼色着他们稍候便 成,遂随沙成功往内厅走去。 当寇仲进入天皇厅之际,徐子陵偕雷九指刚离开地皇厅,失诸交臂的来到主大堂,一心 往大门与寇仲会合。 雷九指听毕有关虹夫人的交易,笑道:「这种手段老哥我也有得出卖,你的好处除赌术 高明外,最好是外来人的身份。完事后来个毁尸灭迹,虹夫人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徐子陵叹道:「这事必由杨文干在后面指示。想不到堂堂京兆联的龙头老大,亦干摆天 仙局去骗人的下作勾当。」 雷九指摇头道:「事情该非像表面般简单,虹夫人针对的目标本身该亦是赌界的高手, 否则不须如此转折特聘你这超级高手出马。真奇怪!六福赌馆的人似仍未注意到你的存在, 明天午后我们可赶个早局,让你到六福露上两手。」 此时两人来到大门外,环目四顾,当然找不到寇仲的踪影。 雷九指抓头道:「我明明吩咐他在这里等候我们,这小子滚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苦笑道:「来哩!」 雷九指生出警觉,朝右瞧去。 只见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四名一看便知是突厥人的劲装大汉,正目露凶光的朝他们走过 来。 第五章 车内伊人 徐子陵和雷九指的注意力集中到杂在行人内朝他们破来的四名高手之际,后方有人大喝 道:「姓雍的,你欠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接着风声响起,对方该是掷出飞刀一类的暗器,分取两人,手段狠辣。 徐子陵头也不回的喝道:「温兄应付后方!」 雷九指乃老江湖,刹那间把握到对方的策略,二话不说,一个旋身,穿着的棉袍像变法 术般甩到手上,往射来暗器扫去。 附近行人见有人动武,惊骇欲绝,四散躲避。 四名突厥高手此时离开徐子陵只有两丈许的距离,忽然加速,撞的两个无辜的路人东倒 西歪,同时掣出兵器,均为便于马背上砍劈的马斩刀,声势汹汹。 徐子陵不但是宗师级的武学高手,更是身经百战的实战专家,一眼瞥去,立知这四个突 厥人不但刀法厉害,且惯于群战,为求能在同一时间向自己发动攻击,故不惜撞倒阻路的路 人。 他可以肯定可达志和尔文焕此时并不在场,这些前后夹击的偷袭者只是奉他们的命令守 在这里等他们出来。此亦合乎情理,以可达志和尔文焕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为一个无名之 辈苦苦守候。不过,四个突厥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最可怕是他们悍勇好斗的天性,若给四 刀同一时间往他攻来,即使以徐子陵之能,亦颇感扎手。 在一般情况下,只要徐子陵能后退或横移,可从被动变回主动,再以种种战略和手法破 去他们看似无懈可击的阵势。问题是雷九指正与后方的偷袭者正面对上,他闪开的话等若把 雷九指空门大露的后背送给敌人试刀。所以他是别无选择,必须迎头硬撼敌人。 更头痛的是他不能表现得太高明,「雍秦」可不像「岳山」、「莫一心」又或「莫为」 般有特别的身份作掩护凭藉。若一旦给认定是徐子陵或寇仲扮的,这身份不但不能再用,说 不定会牵累高占道等至乎寇仲本人。 所有这些念头在刹那间闪过他的脑际,护臂落入手上,双脚弹起,往敌疾冲,勇猛悍 厉,尤过敌人。 双方像两道闪电般交击。 就在短兵相接前的刹那,中间的两名突厥高手先后窒了窒,缓了一线。 原来这两人分别感到徐子陵那种一往无前,一心同归于尽的可怕攻击气势,全集中在自 己身上;就算同夥能为自己杀掉对方报仇,自己却先要没命。心中虚怯下,登时心胆俱寒, 从攻击线落后少许,造成己方阵势的破绽。 护臂与马斩刀交击声连串响起。 徐子陵感到最左方的敌人刀尖挑中左肩头,衣衫破损,另一敌人的刀却刺入他右臂,深 入盈寸。 「砰砰」! 两敌打着转倒跌开去,徐子陵溅血后退,这两处刀伤都是他蓄意制造出来的,表面看虽 是鲜血淋漓,事实上只不过皮肉之伤,好掩藏他的真功夫。 「砰」! 徐子陵的背脊撞上雷九指后背。 余下的两名突厥高手,见徐子陵负伤,竟看也不看受伤同伴的生死,叱喝如雷,持刀追 杀过来。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心想既要找死,就让老子成全你们吧!正要再出手,蓦地一声大 喝,从街中车马道传过来,道:「秦王有令,立即住手!」 寇仲随沙成就来到天皇厅,环目四顾,竟见不到应该见到的徐子陵和雷九指,心叫不 妙,有人往他们迎来笑道:「原来是沙贤侄,自闻得贤侄来长安定居,胡某人一直在恭候大 驾。」 寇仲听得他姓胡,心中一动,朝他瞧去。 果然沙成就一揖到地,恭敬的道:「成就拜见大仙。」 在四名大汉簇拥下,「大仙」胡佛油然来到两人身前。 这位以赌称霸的人年纪在四十五、六岁间,灰白的浓发从前额往后直梳,结髻后盖上以 绿玉制的小方冠。脸目清秀的很有个性,长着五绺长须,也像头发的花白颜色。配上修长高 挑的身形,确有种「狐仙」般的奇异气质。 寇仲特别注意他那对手,洁白晶莹,修长纤美,本身就像具有法力般。 当他询问的目光来到寇仲的丑脸上,寇仲竟无由心虚,似是胡佛的眼光能看破他的脸是 假的那样。 沙成就忙道:「这位就是治好张娘娘怪病的莫一心莫神医!」 「大仙」胡佛抱拳道:「久仰久仰!胡某有幸,竟得莫先生赏脸光临,乃我们明堂窝的 光荣。」 寇仲心不在焉的回礼,终忍不住问道:「胡老板的明堂窝有多少座内厅呢?」 胡佛显是想笼络和巴结他这位长安红人,笑吟吟道:「除天、地、人皇三厅外,尚有专 接待贵宾的大仙厅,莫先生如有兴致,请让小弟陪先生逐一参观。」 寇仲心叫糟糕,这下错失,会惹来什么后果? 徐子陵别头瞧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心处,左右各有十多名骑士,认识的有尉 迟敬德、长孙无忌、庞玉、罗士信、史万宝五位天策府高手猛将。此时人人双目射出凌厉神 色,盯着虽停手却仍是一脸不服气神色的两名突厥高手。 倒地的另两名突厥高手先后爬起来,与雷九指交手的三个尔文焕手下并没有吃亏,见秦 王驾到,知机的退入围观的人堆内,走个无影无踪。 车门敞开,久别的秦王李世民步下马车,神采迫人的环目一扫,看热闹的人群被他不怒 而威的丰采所摄,竟全体肃静下来。长孙无忌叱喝一声,十多名骑士同时甩蹬下马下马,动 作整齐画一,就像早经排练千百次一般,充满表演示威的味道,本身具有极大的震撼力,登 时惹起围观者的一阵喝采声,亦可见李世民的得人心。 那四名突厥高手的外表虽似仍是悍然不惧,但徐子陵感到事实上他们见到李世民后,立 即气虚情怯,走不是不走更不是,只是在硬撑场面。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到徐子陵和雷九指处,剑眉略蹙,温和的道:「这 位仁兄受的伤不太重吧?」 徐子陵暗叫好险,若刚才他行的不是苦肉计而是全力出手,保证会给李世民看破他是徐 子陵。而假若身后的不是雷九指而是寇仲,就算他扮作丑脸怪医,亦很难不惹起精明如李世 民的疑心。 徐子陵一揖到地,道:「多谢秦王关心,鄙人没有什么大碍。」 此时四周聚集近千看热闹的人,人人争着瞧李世民的风采,这条北里最繁盛的大街,交 通瘫痪下来。 就在徐子陵施礼后站直虎躯的刹那,他感到李世民座驾的车窗帘子掀起小许,一对目光 透窗而来,对他用神打量。 徐子陵很想看看是谁透窗瞧他,但亦知如此作是非常不智,只好将这冲动压下去。 长孙无忌和庞玉分别来到李世民身后,前者朝那四名突厥人喝道:「是否长林军的人, 见到秦王竟不懂见礼,给我跪下。」 四名突厥高手同时色变,也知唐室军法极严,在这种情况下若敢反抗,等若违背军令, 就算李建成都护不住他们,更遑论尔文焕或可达志。你眼看我眼下,垂头丧气的同时单膝跪 地施礼。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们半眼,从容自若的微笑道:「这位仁兄身手不弱,请问高姓大 名。」徐子陵抱拳道:「鄙人雍秦,来自山东,作的是丝绸生意,闲来爱到赌场玩上两手。 因拜把兄弟开罪了人,致令鄙人遭到报复,多谢秦王援手之恩。」 李世民微一点头道:「雍兄小心点!」 转向那四名突厥人喝道:「给我滚!」 四人如丧家之犬般垂头溜掉。 李世民可能以为雷九指就是徐子陵所指的拜把兄弟,向雷九指低声道:「两位最好立即 离开长安,有些事连我也不便管到的。」说罢登车离开。 当车队远去,大街回复正常时,寇仲才气急败坏的来到,见到徐子陵两处血渍,骇然 道:「可达志真这么厉害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若不想知道,就立即和我们一起溜吧!」 酒铺的一角,三人举杯对饮,到长安后,他们尚是首趟这般在公众场合相聚,感觉痛 快。 店内十三张桌子,有七、八张坐有客人,生意算是相当不俗。这是北里比较僻静的一道 横巷,与上林苑、明堂窝所在处隔着两条街。 寇仲直皱眉苦思,道:「在李小子车内盯着你的究竟是谁呢?若非生出疑心,绝不会用 神来看你;如非熟悉你陵少者,又不会生出疑心,所以这个该是熟人,但又不完全站在李小 子的一方,否则就会当场揭穿你。」 雷九指道:「可能那人尚不敢肯定。在南人中你们算长得非常高大,但在北方像你们这 类体型的却不少,所以只要你们改变平常的姿态习惯,配上鲁师全无破绽的面具,连我也不 时生出错觉,真认为你们变成另一个人。」 寇仲摇头道:「不!照我看陵少已给认出来,我有个感觉这人该是个女人,故才不方便 下车。」 顿了顿低笑续道:「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都特别仔细深刻。像我看宋玉致,只看她 香肩削下的优美斜度,便可把她背影认出来,男人看男人是不会那样去看。」 雷九指瞥徐子陵一眼,道:「会否是李秀宁呢?」 寇仲智珠在握的断然道:「绝不会是李秀宁,因为她对陵少并不熟悉。」 徐子陵奇道:「你像猜到是谁的样儿。」 寇仲压低声音,难掩得色的道:「当然是位心仪于你的美人儿,『东溟公主』单琬晶是 也。哈!我算厉害吧?」 雷九指为酒杯添酒,点头道:「有道理!真厉害!」 徐子陵微一错愕,说不出话来。 寇仲道:「李元吉回来了,这人如今视我和你为仇深似海的敌人,定会不择手段,尽全 力把我们擒拿。」 雷九指不解道:「李元吉该和建成太子狼狈为奸,但看今晚针对你这神医的行动,李建 成该不知情。」 寇仲嘴角飘出一丝充满杀气的笑意,道:「我不会看错像李元吉这种人,现时他顾忌的 是李世民,所以要藉李建成之力把李世民除去,当他成为皇帝的障碍就是李建成时,他就会 调转枪头去对付李建成。若不是有野心的人,怎会如此着力培养自己的势力班底。」 徐子陵同意道:「李元吉确是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他把截杀我们的任务接到手上,就是 要从我们口内敲出杨公宝藏的藏处,然后隐瞒不报,留备日后之用。」 雷九指叹道:「大唐之亡,将由此开始。」 寇仲双目射出摺摺神光,盯着徐子陵道:「你看在这场激烈的斗争,李世民有多少机会 胜出?」 徐子陵答非所问的应道:「明早我去见李渊。」 雷九指皱眉道:「你不怕言多必失,露出破绽吗?」 徐子陵耸肩道:「我主要是去臭骂他一顿,有问题吗?」 寇仲和雷九指两脸相觑,愕然以对。 寇仲回到沙府,成就和成功这一好睹、一好嫖的两兄弟尚未返家。 沙老爷子正和三少爷成德在商量如何在关中扩展开矿和铸造业。 直到此时,寇仲仍弄不清楚当年有人下毒手害三少爷成德爱儿那笔糊涂帐,为的究竟是 什么事。 若照表面的事实推断,沙天南乃任何想得天下的霸主要笼络争取的人,因为他手上不但 拥有矿藏和兵器制造厂,最重要在这二方面都是专家,这种人才岂是易求。 照目前的情况看,只有三少爷沙成德才能继承沙天南的衣钵和事业。沙天南毕竟老了, 再难有多大作为。 所以三少爷沙成德和夫人程碧素在沙家份外战战兢兢,皆因易招另二位少爷的妒忌,一 个不好,就会惹来攻击。回内院途中,碰上沙福。 沙福奇道:「莫爷不是和二少爷去赴齐王的宴会吗?为何会自己一个人返家?」 寇仲心想沙成功定将齐王邀他晚宴一事尽力传播,以显自己的身份、地位。笑道:「我 明早尚要入宫,怎敢夜归?今晚定要好好休息,这几天累的我连老爹姓什么都忘掉。」 沙福笑道:「莫爷爱说笑啦!我已吩咐府内各人,晚上莫爷入房休息后,绝不可惊扰莫 爷练卧功。嘿!听说莫爷练的是童子功,对吗?」 寇仲大奇道:「沙管家是听谁说的?」 沙福尴尬的道:「好像是由五小姐的婢女那边传过来的。」 寇仲道:「这叫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唉!练童子功的男人,算是什么家伙。」 沙福忍不住问道:「莫爷为何要练这种功夫,是否真不能破身?」 寇仲搭上他的肩头,颓然道:「这要老天爷才晓得,但师父这么说,你敢去搏吗?一个 不好,变成四肢瘫痪,难道叫韦正兴来救我?」 沙福骇然道:「那莫爷千万不要尝试啦!」 寇仲心中好笑,道:「我要回房练童子功,练少半晚都不行的。」 说罢迳自回房。 甫抵门外,心中忽然升起奇异的感觉,一时又捕捉不到确切的迹象。 心想难道是自己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 在推开房门前,他运功细察房内的动静,肯定没有人潜伏其中,这才推门入内。 侍婢给他点燃了外进小厅的一盏油灯,布置清雅的小厅予人温暖舒适的感觉。 内进的卧房与外厅被一道帘子分隔,里面黑沈沈一片。 寇仲凝视帘子,低喝道:「谁?」 「卜」的一声,外厅唯一的油灯熄灭,全屋陷进漆黑里。 异变突起。 第六章 运势逆转 扮回岳山的徐子陵,在横街小随意漫步,估计雷九指该返抵东来客栈,才缓步回栈。 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如此深夜,街上人车疏落,犹幸不时有爆竹声从里巷深处传出, 加上家家户户挂上彩灯,才不至清冷孤寂。 明早见到李渊,究竟怎样入手和他说话?他不能不把自己放在岳山的立场去想,以岳山 的性格作风,绝没有兴趣去理会李阀的家事,唯一的兴趣就是把石之轩碎尸万段,自己亦只 能从这个角度向李渊痛陈利害。 自己究竟该否去见李渊?这其实是个更大的问题。岳山生前从不求人,直到自知内伤永 无痊愈之望,才到碧秀心小谷外结庐而居。岳山每在遗卷中提到碧秀心,语气都透出尊敬的 味儿,其中丝毫不牵涉到男女之情。论岁数,岳山可作碧秀心的父亲有余。 思量间,他早经过西市,来到跃马桥的西端,寒风呼呼吹来。 石桥上有人正凭栏俯视下方流过的永安渠,此人身穿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 潇洒好看,两鬓带点花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奇气质。 他的目光却是寒如冰雪,似是不含任何人类的感情,按在桥栏的手晶莹通透,像蕴含着 无穷的魔力。 徐子陵打从背脊冒起寒意,脚步却不停的走上跃马桥的斜坡。 他倒希望白天在桥旁站岗的卫士仍在,那他就不用面对这魔门最可怕的邪人。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立从对方有几分酷肖石青璇的脸相,认出他正是『邪王』石之轩。 对方这么突然出现,是务要置他于死地,不容他这岳山破坏他的大计。 徐子陵倏地立定,双目厉芒大盛,冷喝道:「好!你既肯自动送上门来,可省去老夫不 少工夫。」 石之轩的目光仍凝注往桥下长流不休的河水上,深深叹息一声,冷酷的眼神忽然生出变 化,露出缅怀回忆的神情,语气出奇的平静,似在自这自语的道:「秀心是怎样死的。」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只是从师妃暄中晓得碧秀心是因读了石之轩的《不死印卷》致减寿 早夭,但真正因何事过世,连真岳山都不知道,因为岳比碧秀心更先行一步。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冷笑道:「恁多废话,你自己做过甚么事该心知明,动手吧!让老 夫看看你的不死印法厉害至何等程度。」 石之轩仰首望往天上明月,目光又变回无比的冷酷无情,淡淡道:「你的换日大法对石 某人来说只是小孩儿的玩意,岳山你错在前来长安,否则你该还有再次在『天刀』宋缺手上 多败一次机会。」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答,眼前一花,石之轩来到眼前五尺许处,两手变化出难以捉摸的 奇奥招数,往他攻来。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连云帅也要逊上一筹。 灯火熄灭时,隔开内房外厅的竹帘子往上扬起。换过是别人,定会以为敌人从房内穿帘 而来,先以指风掌劲一类的方法把灯火摧灭,然后再施突袭。可是寇仲却晓得这全都是掩人 耳目的手法,对方到这一刻才穿窗而入,偷袭自己。 寇仲到今时今日,武功已臻宗师级的境界,谁要偷袭他而不令他生出任何警觉,根本是 没有可能的事。所以此人能使寇仲摸不准他的位置,实极端了得。 寇仲再无暇去想身分被揭破的问题,反手一掌,往右后侧扫去。 这一招纯属试探性质,以秤秤对方的斤两。 「霍」的一声,掌尖竟扫在柔不着力,却又暗含卸劲的物体上。 寇仲大吃一惊,心中叫糟,皆因知道来者是谁。能轻轻松松以衣袖硬挡他一掌的,除了 绾妖女尚有何人?忽然间,他知道自己的好运道宣告寿终正寝,在与阴葵派的斗争上,全落 到下风处。 运动正反之气,倏地横移十尺,差点碰到左方靠墙摆的几子,才再靠墙滑开,险险避过 贴身追击的两袖一指。 敌我两方好像暗有默契,就是不能惊动沙家的人,所有动辄分生死的恶斗,全在无声没 息下进行,只偶尔发出气劲交触的微响。 「嗖」! 寇仲穿帘入房,单足一点床沿,整个人倒飞回去,迎上冲入房内一身白衣,美若天仙的 绾绾。 刹那间,两人在短兵交接,近身搏击的情况下,交换了十多招。 娇笑一声,退往帘外。 寇仲深吸一口气,目光透帘盯着绾绾优美的身形,由于外厅比内房光亮少许,所以寇仲 可看到绾绾,对方却看不到寇仲。这感觉令寇仲好过一点。 绾绾并非真的要杀他,只是要试试他的功夫进展到甚么地步,否则只要加上天魔双斩或 天魔飘带,在这么一有限制的空间内,必然教教他更为狼狈。 寇仲心中唯一的欣慰,就是适才在绾绾的力迫下,他仍能应付裕余,比上趟拚命落荒逃 跑自不同日可语。 绾绾忽然抓帘而入,像不知寇仲正蓄势以待般,娇媚的道:「打得人家够累哩! 可否借少帅的床来过一晚呢?脱去你那丑面具吧!想吓死人吗?」 寇仲除了苦笑外,还可说甚么呢?究竟犯下甚么错误,在骗过差不多所有人后,绾妖女 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的假身分识破。 上趟对抗石之轩的一役,徐子陵尚有些有利的形势。 他当时虽身受内伤,可是石之轩要杀的人并非他而是云帅,其次是与寇仲和突利联手应 战,又是在城门的深长门道内,三人不顾生死的联手反击,使强横如石之轩者,在顾忌重重 下,亦难以得逞。 可是如今在跃马桥上,则是另一回事。 今次石之轩是全力出手,务要置他于死。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扮的是岳山,就算明知不 敌,也绝不能窝囊的逃走。 在电光石火的迅快时间内,徐子陵抛下一切顾虑,定下策略,置诸死地而后生,以抢攻 对石之轩的抢攻。 以岳山的性格,这是唯一正确的反应。 石之轩的速度,己超出和突破人类体能的极限,根本不能用眼去看或用耳去听,只能依 自己异于常人的灵锐感觉,作出来自本能的直觉反应。 倏地里眼前像现出无数个石之轩,这当然是幻觉,亦可推想石之轩正以奇异高速的身法 与步法,向他进击。 指风破空而至。 「嗤」! 徐子陵冷哼一声,暗捏智拳印,挥拳挡格。 「噗」的一声,石之轩运指速度陡增,竟比徐子陵预期中快上一线,在他功力未使足 前,刺中他的拳锋。 他能挡着石之轩这一指,可算非常本事。 指劲初时似有洞墙透壁,锐如利刃的真劲在徐子陵忙运功抗御时,指劲竟奇迹般消去, 变成个无底的空洞深潭,任他送出多少真气,也如泥牛入海,踪影全无。 徐子陵难过得要喷血之际,石之轩底下踢一脚,迅若闪电,角度奇奥,取他腹下要害 处。 徐子陵大叫不妙,晓得对方把自己的指劲全部借去,这一脚等若他和石之轩合力踢出, 若被踢中,哪还有命?且是挡无可挡。 他冷喝一声,智拳印改为不动根本印,左手撮指成刀,丝毫不理对方下面踢来的一脚, 直朝石之轩胸口插去,摆明同归于尽的格局。更心知肚明凭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说不定能 硬捱这招汇聚全身功力的「手刀」而不死,但受伤必不可免。自己是生是死,就要看石之轩 肯否为杀岳山而作出牺牲。 石之轩笑道:「有你的!」 忽然间来到徐子陵右侧,不但避开他的手刀,左肘还往徐子陵胁下撞去,如给撞中,保 证左胁骨难保完整。 徐子陵无暇为自己避过一劫而欢欣,一个旋身,避过肘撞,与石之轩错身而过,来到桥 上。 石之轩哈哈笑道:「老兄的霸气到哪去啦!」 说话时在丈许外「呼」的一掌遥击,生出惊涛狂飙般且无比集中的一股劲风迫徐子陵硬 拼。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和这邪王的武功仍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对方远攻近搏,均挥洒 自如,把主动全控在手上。这一掌击来,不但暗藏不死印功的奇着,且是好戏在后头,口要 自己稍有失着,对方的攻势会如长江大河般涌来,直至他横尸桥头才休。 徐子陵长笑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刹那间把生死置诸度外,丝毫不让的挥掌迎击。 「蓬」! 徐子陵不但没给震退,反向前跨跃一步。 原来这股看似强猛的劲气,交接时忽化成阴柔之劲的拉扯劲道,不过徐子陵早有预防, 否则就要当场吐血出丑。 掌风忽变,从阴柔变成阳刚,由冰寒转为灼热,如此诡异的变化,只有石之轩能融会生 死两个极端的不死印法始能办到。生可变为死,死可变为生。 徐子陵如受雷殛,浑身剧颤。 在刹那间,当掌劲内不死印气劲像波浪般一重重的向徐子陵撞击,忽然刚猛,忽而阴 柔,即管以徐子陵经《长生诀》与和氏璧改造过的经脉,也要吃不消。 徐子陵跄踉跌退,溃不成军。 石之轩鬼魅般飘来,脸容变得无比冷酷,淡淡道:「待石某人送岳兄上路吧!」 徐子陵猛吸一口气,把翻腾的血气全压下去,背脊一挺,变得威凌无俦,发拂衣飘,长 笑道:「邪王中计啦!」 宝瓶印气,全力出手。 绾绾像回到香闺中,悠然自得的往床上躺下去,舒适的叹一口气,望着床子的顶盖,柔 声道:「这些被铺都是刚洗濯过和晒过的,所以仍有太阳的香洁气味。」 寇仲头皮发麻的在床沿立定,俯看她横陈榻上触目惊心的诱人曲线,最后落在她那对纯 白无瑕的赤足上,煞费思量的道:「你整天赤着脚走路为何双足仍可以这么乾净的?」 绾绾闭上美目,道:「不要吵!人家很累,要睡觉哩!」 寇仲心想这还得了,若她赖在这里睡至天明,自己怎样向人解释,亏自己今天还不住向 人吹嘘练的是童子功。 苦笑道:「大姐!算你赢啦!有甚么条件,即管开出来吧!」 绾绾把娇躯挪开少许,纤手拍拍腾出来的半边床沿,轻轻道:「少帅请稍息片刻,暂作 人家的枕边人好吗?」 寇仲有种任人宰割的失败感觉,虽是脑筋大动,仍想不出一个应付敲诈威胁的良方,叹 道:「我寇仲是英雄好汉,不会偷袭好大姐,可是好大姐从未试过做良家妇女,作你枕边人 这么危险的事,请恕小弟难以奉陪。」 绾绾美目像深黑夜空的亮星般一闪一闪的睁开朝他仰视,嘴角逸出一丝笑意,神态动 人,柔声道:「少帅和子陵这么本事,大摇大摆的混入长安,我怎舍得杀你们呢?杀了你, 谁给我们去起宝藏。」 寇仲颓然坐下,忽然哈哈一笑,在她身旁卧下去,愈想愈好笑的道:「坦白说! 我们并非定要寻到宝库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个寻宝游戏,既可满足好奇心,又可还了娘 的心愿。」 绾绾侧卧以手支颐,美目深注的打量他,笑意盈盈的道:「少帅可否把说的话重复一 次,因为小女子听得不太清楚。只有当人家肯定你再没兴趣去发掘宝藏,才会使人效少帅的 故技,在城内各显眼处大书『莫神医是寇仲扮的』八个大字。」 寇仲立被击中要害,别头朝向枕边的绝色美女,却岔开话题道:「我有个很奇怪的感 觉,小弟和大姐相识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可是却从来不了解你。例如你心内想甚么?有甚么 追求?除了杀人,放火,斗争,仇杀外是否尚有别的生活?闲来会干甚么?对人会否生出感 情?我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你。」 绾绾听得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轮到寇仲大为愕然,刚才一番话虽是有感而发,主要仍在胡诌一番,好拖延时间,看看 有甚么方法作出反击。 绾绾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刀刃,盯着他道:「我们追求的东西,你是永远都不会明白 的。」 寇仲哂道:「你不说出来,怎晓得我是否明白。除非那是有违天理,例如追求把天下人 绝,那我就非是不明白,而是恕难接受。」 绾绾眸光变化,淡淡道:「少讲废话,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找到宝藏后,你须任我 们从库内取走一样东西。」 寇仲冷笑道:「我怎知道你会否履行协议,在这方面你们一向恶名昭着,假若届时你们 违诺独吞宝库,不如我趁早离开,免得了夫人又折兵,后悔莫及。」 绾绾挨近少许,他耳旁呵气如兰的道:「这个很简单,只要徐子陵肯亲口保证把库内的 某件东西交给我,我们阴葵派将全力协助你们,否则只是石之轩那一关,你们绝对过不 了。」 寇仲心叫厉害,看得很准,徐子陵正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叹道:「那我先要和陵少商 量一下才行。」 绾绾香肩微耸,似是漫不经意的道:「这个当然。最迟明晚你要给我一个确实的答覆, 他要亲口向我许下诺言。」 嗅着她清幽健康的迷人体香,寇仲皱眉道:「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分?」 绾绾双手轻按床褥,飘离卧榻,落到床旁,含笑摇头道:「少帅这么聪明,总会猜到 的。」 寇仲盘膝坐起来,虎目灼灼的射往绾绾,沉声道:「你仍未猜到陵少扮作甚么人吧?要 不要我告诉你呢?」 绾绾微耸肩胛,俏脸上露出个可令任何男人意乱神迷的娇憨表情,无可无不可的道: 「这个尽随尊便。」 寇仲现出一个作弄的顽皮表情,拍拍身旁的枕头道:「还以为你今晚会和小弟共渡春 宵,原来只是骗人的。」 绾绾往后飘退,倏忽消没在珠帘外,声音遥传回来,像柔风般吹进他耳内娇笑道:「你 练的不是童子功吗?奴家怎忍破你的童身呢?」 寇仲气得倒回床上去,再没有站立起来的意志。 第七章 邪王阴后 实情却是徐子陵无计可施,说石之轩中计只是虚张声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 石之轩乃魔门顶尖级的人物,怎会被他的虚言所惑,在离他半丈许远一掌印来。 在徐子陵眼中,对方手掌不断增大,轻飘飘的似是没有半点力道,教人无从捉摸其轻 重。最厉害是随着他逼来的奇异身法步式,掌劲攻来的角度每一刻都出现新的变化,如此可 怕的掌法,他尚是首次遇上。 他卓立不动,双拳上下击出,其中有微妙的先后之分,似是不含丝毫劲气,事实上宝瓶 印气已积蓄至满溢的顶峰,蓄势待发。 石之轩双目邪光剧盛,掌拍忽然改为前劈,横斩徐子陵这「霸刀」岳山。 自交手以来,徐子陵一直处在绝对下风,只有捱揍苦撑的份儿。直到这一刻,他借《长 生诀》奇异的真气,出乎石之轩意料之外的在短时间内回复元气,狠狠反击迫得石之轩变招 以迎,争回少许主动。 石之轩的眼力显然比「天君」席应高明,瞧出徐子陵双拳气劲正满蓄待发,若原式印 去,绝不能讨好,故改为削入对方两拳之间,迫对方为求自保,难以抢攻。 徐子陵昂然不理对方正循某一玄奥轨迹劈来,由轻飘无力变为有如剑刃刀锋的凌厉劈削 劲气,两拳宝瓶气发。 际此生死关头,面对这似是永远没法击倒的武学巨人邪魔,徐子陵施尽浑身解数,始争 得这反击的良机,怎肯轻易错过。 两团高度凝固集中的真气,随拳劲吐出,竟在击往石之轩前由分而合,二变为一,且改 变少许角度,流星般往石之轩胸口印去。 这双宝瓶式拳劲,是徐子陵为救自己小命临危创造,连石之轩也从未梦想过世间有如此 怪异的拳招。 大魔头「邪王」石之轩脸容冷酷得有如铁铸,劈掌一放即收,此时已来不及避开,就那 么一个急旋,要凭不死印法将徐子陵的双宝瓶气化去。 「砰」! 徐子陵首先被掌劲劈中,幸好他避过胸口要害,以肩头硬捱一记,而当掌风削骨的一 刻,他借肩膊迅速的摆动,巧妙的卸去对方大半的真气,不过纵是如此,亦够他好受。应掌 抛飞,落往丈许外桥顶最高处。 「蓬!」 高度集中的宝瓶气,狠狠投在石之轩身上,他的转速立时减缓,当他再次面对徐子陵的 方向,这位假的「霸刀」岳山刚好四平八稳的足点桥面。 两人分别硬捱对方一招,表面看石之轩全无异样,而徐子陵却晓得对方多多少少也受到 伤害,否则怎会不乘胜追击,把他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在石之轩方面,则要对久休复出的岳山作重新估计,最令他骇异的是对方硬捱他一掌, 脸色竟能丝毫不变,哪知对方是戴着由天下第一巧手鲁妙子精制的面具。 徐子陵适才是借势飞退,在半空一口鲜血再忍不住喷出,却给他收入袖里,而石之轩因 刚转到另一边去,竟看不到。 落地前他早运起长生诀把真气回复过来,不过如无面具遮盖,石之轩该仍可见到他的脸 色是苍白疲怠,额角冒出冷汗。 徐子陵趁机调元回气,暗中提聚功力,冷然晒道:「老夫还以为不死印法是什么了不起 的功夫,原来不过尔尔,假若石小儿是技只于此,今晚休想活命离开跃马桥。」 一边说话,一边在计算桥身的弯斜度。 石之轩木无表情,像瞧着一件死物般盯着他,淡然道:「岳霸你若没有其他说话,请恕 石某人要失陪啦!」 换了智慧稍低者,必对石之轩这番话大惑不解,甚至以为他因受严重内伤,故大打退堂 鼓。 只有徐子陵晓得石之轩看穿他的假「换日大法」宜静不宜动的特点,故诱他主动进攻, 再行一举击破。其眼力之高明,确非一般武学大师可以比拟。 徐子陵心想成功失败,就在此刻。要胜过对方是绝无可能,眼下唯一生路,就是要抢得 少许上风,再突围逃走。必要时逃入皇宫,谅石之轩亦不敢追来。 一声长笑。徐子陵跃起少许,再足尖点地,往桥坡下方的石之轩疾冲过去。 石之轩引得「岳山」主动全力进击,脸上仍是丝毫不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实则心内暗 下决心,即管拼着负伤,也要把对手一举击毙。 因他看出重出江湖,练成「换日大法」的岳山,已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若不趁今晚 把他击杀,异日将成心腹大患。 假设徐子陵知道这邪王心中的想法,当可非常自豪。 徐子陵的心神投入井中月的境界与天地浑合为一体,更重要的是与跃马桥合成为一。 他冲行的角度和轨迹,与跃马桥的坡度有种浑如天成的微妙契合,就像水流从高处冲 下,与流经处合成一体,完全依乎天地之理,本身自有一股无可抗御之势。 在石之轩的眼中,徐子陵把桥坡的斜度利用得淋漓尽致,令他感到自己像被孤立起来, 变成徐子陵和跃马桥两者之外的多余物事。此感觉玄奥至极,非是如他那级数的高手,休想 有此直觉的感受。 徐子陵左右足尖交互点在坡面,每一落足,速度均稍有增加,劲力气势亦随之增强,石 之轩准确估计出当他冲落近四丈的坡面向他攻击时,对方的功力将积聚到至巅峰的强烈度。 且徐子陵这一击充满一往无还的惨烈意味,有种不惜一切,务要拼个同归于尽的决死之 心。 以石之轩的自信自负,不由亦心中后悔,但又是骑虎难下,若他于此时退避,在气机牵 引下,对方将气势陡增,乘势追击下,他要抢回上风,会是大费周章。 别无选择下,石之轩当机立断,腾起斜冲,反客为主的升往高处,再以猛虎搏兔的姿态 下扑,以收拾这强横得令他难以相信的对手。 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确是针对徐子陵战略的最佳方法。 可惜他算漏一点,就是徐子陵和寇仲独门的真气转换方法和从云帅学来的回飞绝技。 石之轩炮弹般的弹往半空,脚上头下的双掌齐出,施出不死印法的看家本领,左手掌劲 冰寒阴柔,右手掌劲灼热刚猛,聚而成一股能摧心裂肺的狂飙,向徐子陵痛击而下。 徐子陵一声长啸,猛换一口真气,由斜冲向下,改为仰冲向上,最厉害处是循着一个弯 往石之轩右外侧的奇异轨道,攻向石之轩。 石之轩被迫得第二次变招,气势劲道登时减弱三分。 徐子陵往上方的石之轩弯弯的迎冲上去,身体忽然左右摇晃,两手变化万千,当迎上石 之轩的双掌时,逐渐变化成两大拇指外弯,点上石之轩掌心。竟是把从嘉祥大师学来的「一 指头掸」变作「两指头掸」来使用,由于他精通印法,故形虽似而神非,身是不动根本印。 左手大金刚轮印,右手日累印,真气阴阳分流,正面硬撼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 气劲交击。 石之轩连番失着下,冷哼一声,飘上半空,往西岸投去。 徐子陵连续三个翻腾,堕跌桥上,险险立定。 石之轩双足着地,又如飞而至。 徐子陵心叫完了,他的五脏六腑像完全翻转过来似的,全身扭痛乏力,目下不要说是石 之轩,就算来个不懂武功的壮汉,也可轻取他小命。 石之轩却傻傻地在桥头立定,目光授往徐子陵身后。 一把阴柔悦耳的女子声音在徐子陵背后丈许处响起娇笑道:「之轩啊之轩!你虽是目中 无人,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遇上顽强的敌手吧!」 徐子陵趁机把真气运转三周天,勉强开口说话道:「老夫的事,不用小妍你来管。今夜 老夫和石之轩,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 事实上他却是心中叫苦,身前背后,正是魔门数百年来最杰出的两个顶尖人物,若让任 何一方看破自己的虚实,必是有死无生之局。 石之轩脸上现出一个冷酷无比的笑容,把目光移到徐子陵脸上,从容道:「本人承认是 低估了你岳霸,但说到杀我,在你余下的残生内休想办到。」 徐子陵再把真气硬提起来,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又把冲到咽喉的鲜血吞回肚内,仰天 笑道:「想不到石小儿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小妍你给我退开,看我把这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收拾。」 他估计祝玉妍肯于他生死关头现身,是因为他身手高明,足以抗衡邪王,故不欲他死在 石之轩手上。 如若猜错,明年今夜此刻就是他的忌辰。 祝玉妍幽幽一叹,似有无限感触,柔声道:「换日大法仍不能将你的臭脾气改变过来 吗?」 石之轩仰天一笑,轻松自如的道:「你两口子要卿卿我我,请恕石某人没空陪。」 言罢疾往后退,瞬眼间消没在里巷的暗黑处。 淡淡清香袭鼻而至,祝玉妍移到徐子陵身后,轻轻道:「你受伤啦!」 除子陵的功力虽回复少许,但若和祝玉妍动手,绝走不过三招,又不能硬撑下去,猛地 转身,面对重纱掩脸的「阴后」祝玉妍,勉强迫出岳山凌厉的眼神,似要瞧透她颜容的冷笑 道:「你为何不趁机杀死石之轩,是否仍是余情未断?」 祝玉研果然娇躯微颤,避开他的目光,投往永安渠北端远处,语调转冷,沉着的道: 「你妒忌哩!」 徐子陵哪敢久留,拂袖而行,提心吊胆的从她娇躯旁擦身而过,冷笑连声,一副不屑辩 白的情状。 祝玉妍冷喝道:「站着!」 徐子陵头皮发麻的在她背后立定,淡淡道:「若要杀我岳山,这是最好的机会。」 视玉妍语气转柔,轻轻道:「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岳山你肯否助小妍一臂力。」 徐子陵苦笑摇头,叹道:「想不到我岳山忽然变得如此有被利用的价值?我岳山和你在 四十年前早恩清义断,你还记得当年对岳某人说过什么话吗?」 祝玉妍的说话从牙隙间进发出来,寒声道:「给我滚得有那么远就那么远,若明天你仍 留在长安城内,休怪我祝玉妍辣手无情。」 徐子陵心念电转,捕捉到祝玉妍这番说话背后的真正用意。 祝玉妍乃魔门恶名最昭着的邪魔,不但不讲人情,更罔顾天理,这种人怎会顾念旧情? 这么肯让他离开,纯是测试他的反应,看他内伤严重至什么地步。若以岳山的性情,仍要忍 气吞声的乖乖走了,那自然可推断出徐子陵这假岳山丧失动手招架的能力。 一旦肯定此点,祝玉妍将会全力出手,把老相好除去。 徐子陵反而心中大定,缓缓转过身来,冷哼道:「凭你祝玉妍,尚未有资格对我岳山呼 之则来,挥之则去。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天魔大法』,看看比之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究竟谁高谁低。」 他敢百分百肯定祝玉研不敢动手,非是怕他岳山,而是怕石之轩可从旁取利,更怕失去 夺得邪帝舍利的机会。 他和祝玉研、石之轩三者间正是互相牵制,结果是谁都不愿轻举妄动。 祝玉研幽幽叹一口气道:「这只是小研一时的气话,大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看看我们 能否合作,好好创出一番功业来吧!」 说毕飘飞而起,像深夜的幽灵般脚不沾地的消失在桥头另一端。 徐子陵差点要跪倒地上,深调几口真气,才扮作气概昂然的朝东来客栈走去。 徐子陵推门入房,一阵天旋地转,要倒往地上时,幸好给苦候良久的寇仲一把扶着,关 上房门,骇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寇仲掺扶下徐子陵盘膝坐地,吸收寇仲从背心传来疗伤真气,苦笑道:「我刚和石之 轩正面交锋,能捡回小命,全赖老天爷的保佑。」 寇仲心付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叹道:「幸好我来寻你,否则以你目下的严重内 伤,明晚怎能和人动手。」 又皱眉道:「人家张婕妤是上热足寒,你却是半边身寒、半边身热,全身经脉像给硬扭 一下似的。幸好遇上小人莫神医,否则保证你要躺足三天三夜。」 徐子陵在他的相助下,边运功疗伤,边问道:「你怎会在房内等着来救我呢?」 寇仲颓然道:「此事一言难尽,待治好你的内伤再说吧!」 离天明只有一个时辰。 徐子陵躺在床上,寇仲则靠枕挨坐在床另一边。 为避人耳目,两人躲到帐内说话。 徐子陵沉声道:「若把邪帝舍利交给绾妖女,会是后患无穷的一件事。」 寇仲道:「不若我们立即撤离,待一段时间后再回来寻宝。不!至少要到工部查看过资 料后我们才走。」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我们是泥足深陷,怎都要助李世民渡过难关,消除来自突厥人和 魔门邪道的威胁,才可以离开。」 又道:「尤鸟倦在说谎。」 寇仲一呆道:「说什么谎?」 除子陵道:「他告诉我祝玉研、石之轩和赵德言结成联盟,要扳倒李阀,照刚才的情况 看,石之轩和祝玉研绝不似有什么协议。」 寇仲晒道:「他当然要骗你,否则岳霸你怎舍得对付自己的老相好。」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亏你仍有闲心说废话。」 寇仲苦笑道:「不说废话还能说什么?我想得小脑袋差点要破掉,你想到办法吗?」 徐子陵洒然笑道:「就让绾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又如何呢?只要我们事后放出消息,包保 魔门会来个大内哄,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寇仲精神大振道:「果是好计,邪帝舍利怎都不及和氏壁厉害吧!送给她又如何,还可 借机累她弄得一身蚁。」 徐子陵闭目道:「快点回去吧!岳某人昨夜尚未睡觉呢。」 寇仲爬下床去,苦笑道:「我回去后恐怕连坐茅厕的时间亦不足够,看来我的命该比你 生得苦。」 徐子陵晒道:「谁教你要去争天下呢,咎由自取,好好反省吧!」 寇仲狠狠道:「真是我的好兄弟,记着佳人绾绾有约,到时好好慰藉她。哈!」徐子陵 只能以苦笑回报,想起绾绾,登时睡意全消,听着寇仲远遁的风声,消没在房外远处。 第八章 长安遇仙 进入六福赌场的主大堂,徐子陵立即明白雷九指为何可从赌场的布局风 格,认 出这赌场属香家的系统。 乍看这里并不像彭城香家著名把妓院和赌场结合起来的格局,但形虽非 却神仍 在。 首先是赌桌赌具以至家私摆设,同样是华丽讲究。 其次是六福赌场主大堂内赌桌的数目,亦是依五行阵法布局,刚好是二 十五张 桌子,与彭城香家赌场如出一辙。 第三,也是最明显的,所有荷宫女侍,均是绮年玉貌的美女,衣着虽比 较庄重, 但都经过一番精心设计,把她们动人的身段表露无遗,比袒胸露 臂更为诱人。 主大堂的四壁炉火熊熊,令大堂比之外面的天地成截然不同的另一温暖 世界, 加上大堂挤满宾客,热闹喧天,更是充满醉生梦死的气氛。 徐子陵略站片刻,仍未感到受人监视,遂在大堂内随意走动,在其中五 张赌骰 宝的桌子下注,四胜一负,由于下注颇重,很快给他赢来近百两筹 码。 记起雷九指的吩咐,见主大堂赌的不是骰宝就是番摊,遂往内去。 另一进大堂地方较小,只有主大堂的一半,却有侧堂相连,合起来等若 主大堂 的面积,另一端尚有入口,挂上「贵宾厅」的牌子,有大汉把守, 显然不是任人随便进 入。 中内堂赌的正是牌九,亦是二十五张赌桌,每桌分设四个、六个或八个 位子, 桌子比外堂的大桌小一半。没位子的赌客可依坐下与庄家对赌者的 胜负下注定输赢,所 以每张桌子都围满人。 徐子陵挑选挤得水泄不通的一张赌桌趁热闹,到挤近时才明白为何此桌 特别受 欢迎,原因在其中一张椅子坐着位干娇百媚的女赌客,做庄家的虽 亦年轻貌美,但相比 之下立时黯然失色,只像伴着明月的小星星。 此女如花似玉,艳光迫人,比之虹夫人更胜一筹,但亦如虹夫人般似非 良家妇 女,神态风流,目光大胆,取牌摊牌手法熟练,下注重而狠,不时 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 为紧张的赌局平添不少热烈气氛。 除女庄家外,其余五个位子分别给四个年青公子哥儿和一位中年胖汉占 着,其 他人只能在外围下注。 美女的目光不时巡视围观的人,目光扫过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的徐子陵 时,膘 他一眼后便若再不在意。 徐子陵只看她那份筹码,便知她是大赢家,而女庄家更是香额隐泛汗 光,可知 她是输得慌了。 发牌。 庄家变戏法似的把牌九牌叠成两张一组,再掷骰定点数,决定谁先取 牌。 牌九有正、大、小三种赌法,正牌九的打法是二至四人,各领六张牌, 庄家则 摸七张率先打牌,出牌后备家依次摸牌、出牌、碰吃,只要手中牌 组成两副花色加一夷 牌,便是「糊」出,推牌得胜。 大牌九是以四张为一组,再分两组以定胜负。看是否成对或以点数定输 赢。对 子以天、地、人、和、文子、与武子排列。 小牌九在赌场最常见,因可供更多人共赌,只以两牌为一组定胜负,计 算的方 法与大牌九相同,只是少一组牌。 刻下赌的是大牌九,故每人取牌四张。 今趟美女拿的显非好牌,只见她拿牌一看,立时轻皱眉头,神情仍是美 丽迷人, 充满醉人的风情。 她忽又哈哈笑起来,花枝乱颤的样儿,看得众人无不意乱神迷,玉手一 翻,牌 面向上,竟是一副人六配人五。 到庄家翻牌时,围赌者无不起哄欢呼,原来竟配不成对,全军尽墨。 徐子陵暗忖,若要显露锋芒,这刻就该把庄接过来由他去推,不过这种 高调的 做法当然不适合他扮作职业赌徒的身份,遂往另一桌走去。 这桌赌的是小牌九,推庄的手风极旺,铩羽者起身离座不绝,徐子陵趁 机入座, 先败两局,输掉二十多两。 到第三局时押下五百两筹码,登时人人侧目。女庄家亦紧张起来,如此 豪赌, 即管在长安这种大赌场,也不常见。 连看三铺后,徐子陵依雷九指传授的秘法,再凭过人的记忆力和比常人 锐利百 倍的目光和特别的手法,无论如何洗牌,他亦能追踪其中最重要几 只牌的位置,只要能 影响殷子落下的点数,他有七、八成把握可胜出。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对锐利的眼睛在盯着他,那是个矮小的中年人,只 看推庄 的女子多次望往他,好像想向他请示的样子,晓得他该是赌场方面 的人。 围观的男人忽然一阵哄动,竟是邻桌那美丽的女赌徒挤进来趁热闹,这 样多出 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气氛立时不同。 美女的目光落在他的赌注上,又移往他脸上;可是徐子陵却故意不理 她,摆出 对她全无兴趣的样子。 女庄家纤手一扬,三颗骰子落在铜盘内,先是飞快转动,接着逐渐缓下 来,变 成各自滴溜溜的滚翻。 徐子陵送出一注长生真气,由涌泉输出,透过地面,再沿桌脚游往盅 盘。普天 之下,真气比他深厚的人非是没有,但能将真气运转遥控到如此 骇人听闻的境界,恐怕 只有寇仲能和他相比。放而纵使有行家在旁,亦休 想可看破他在暗中弄手脚。 骰子终于停下。 庄家依点数发牌。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和冷酷的神光,盯着身前的一组牌,既不拿牌来 看,也不 像一般赌徒般用手去探牌底,似乎能看穿排九牌的虚实。 庄家显然拿到大牌。精神一振的娇呼道:「开牌!」 众赌客纷纷摊牌,都是些地八、人六、红四的小牌,给庄家的天八统 吃。 当众人目光全落在徐子陵身上时,徐子陵从容自若的翻牌示众,围观者 无不惊 羡赞叹,原来竟是对至尊,依惯例庄家须赔双倍。 庄家求助的望向那中年人,那人低声道:「照赔吧!」 说毕掉头离开。 徐子陵收筹码时,那美女道:「这铺庄让我来推。」 庄家如获皇恩大赦,连忙让座,若由客人推庄,赌场只抽头串,若赌注 够大, 可获利甚丰。 徐子陵长身而起。美女刚坐入庄家的椅子,愕然道:「不赌了吗?」 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含笑摇头,径自离开,众人哗然起哄。 美女低骂道:「没胆鬼!」 徐子陵无动于衷的把筹码兑换后离开赌场,刚跨出主大堂的门槛,一名 大汉迎 上来恭敬的道:「这位大爷,我家公子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徐子陵大感错愕,循他指示瞧去,赌场正门广场处其中一辆马车,车窗 的帘子 刚给人掀起来,露出坐在车内者的容貌。 徐子陵虎躯一颤,暗叹一口气!乖乖的走过去低声道:「公主别来无 恙。」 车内男装打扮的「东溟公主」单婉晶沉声道:「你若不想当街当巷的与 人大打 出手,就给我上来吧。」 寇仲一边查看卷宗,顺道向两位「助手」探听口风。 他们既得刘政会的吩咐,更知寇仲乃皇上与贵妃看重的大红人,兼且不 须戒忌, 寇仲问的又是旧隋的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令寇仲对杨 素当时的情况,有进一 步的了解。 隋文帝杨坚是非常干练而有政治手腕的开国帝君,政绩斐然,却有个严 重的缺 点,就是极重猜忌之心。 不知是否怕人重施他自己的夺国故技,开国大臣大多获罪不得善终,功 臣刘防 、郑译、梁士彦等先后被诛。 杨坚又喜怒无常,手段严峻,所以群臣伴君如伴虎,惶恐不可终日。 杨素是少有能得善终的隋朝大臣,他全力助杨广废太子杨勇登上帝位, 其中更 可能煽动杨广毒杀皇父杨坚,正是为求自保的一种手段。 问题来了,假若杨素的秘密宝库是在杨坚执政时由鲁妙子策划建立,此 事必须 非常隐秘,以避杨坚的耳目。 在这种情况下,杨素绝不会在自己名下的宅院内动工兴建秘道宝库,若 给杨坚 发觉,任他杨素舌粲莲花,也将百词莫辩。 寇仲敢肯定杨素只会在表面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兴建宝库。 杨坚任命宇文恺于开皇二年动工建新城,不到两年迁入新都,大赦天 下,此后 城内不断大兴土木,直至今天。 照道理若于新城初建时开凿地下库藏,最易掩人耳目,因当时形势混 乱。只是 杨坚诛杀大臣,始于开皇六年杀刘防,故杨素生出警觉,兴起建 造宝库之心,该是开皇 六年后至仁寿四年杨坚驾崩十八年间兴建的。 最有可能是上半截的九年,在这段时间内,开国功臣差些给诛杀殆尽, 杨素不 害怕才怪。 令寇仲最头痛的是在这期间于跃马桥附近各里坊兴建的宅院达百所以 上,还不 包括扩建的,他难道逐家逐户的去明查暗访吗? 头昏脑胀时,刘政会神色凝重的回来,坐到他旁,一言不发。 寇仲提心吊胆的问道:「什么事?」 刘政会沉声道:「你两人给我出去。」 两人见他脸色不善,连忙退往室外,还关上室门。 寇仲心叫「来啦」,旁敲侧击道:「皇上是否知道我在这里。」 刘政会摇头长叹。 寇仲放心少许,旋又为他担心,道:「有什么事,刘大人放心说出来, 说不定 我可请娘娘为你想办法。」 刘政会微微一怔,露出意外和感动的神情,道:「先生误会啦,我并不 是为自 己的事忧心。」 寇仲轻松起来,道:「那就好了。」 刘政会又再叹一口气,愁眉不展的道:「年晚才来这么一件事,真不? 呛谜淄贰? 」 寇仲好奇心大起,以退为进的道:「若是不方便,刘大人不必告诉我 。」 刘政会道:「这并非什么秘密。很快消息会传遍长安,皇上下旨时,太 子殿下 、秦王、齐王和裴寂、封德彝、陈万福等全在旁听着。」 寇仲差点想给他一脚,催他快些说出来,道:「究竟是什么事?」 刘政会一字一字缓缓道:「皇上命我把通训门、通明门和嘉门三道官门 堵塞。 」 寇仲一头雾水道:「皇上要堵塞三道门,只届小事吧!」 刘政会道:「这三道门却是非同小可,通训门是东宫和太极宫的唯一通 道,嘉 、通明两门则连贯掖庭和太极中宫,太子殿下以后要到太极宫,只 能从承天门或玄武门 入宫。」 若徐子陵在此,定可明白李渊的用意,把出入通道限制在两道大门中, 在安全 和防守上自然是稳固多了。 寇仲一时仍末明白李渊此举的动机,一呆道:「皇上想加强出入通道的 控制。 自有他的道理,刘大人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刘政会苦笑道:「这些事实在不该告诉先生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人对宫内太子殿下和秦王的斗争所闻,所以没什 么该知 道或不该知道的问题。」 刘政会苦笑道:「皇上此举,令人感到危机更是迫在眉睫。皇上颁令 时,谁都 不敢说半句话。现在请恕小弟要失陪,因为必须立即去安排一 切,否则不能于过年后如 期施工,先生请见谅。」 寇仲把抄下的资料纳入怀中,长身而起道:「刘大人不必相送,我已是 识途老 马,懂得如何离开。」 刘政会不好意思的道:「待小弟办妥皇上的事,再和先生把酒详论古今 建筑的 发展。」 寇仲暗忖心领了,匆匆离开。 雨雪仍洒个不休,寇仲寻宝的热情和希望,也像寸雪般冰寒刺骨,再没 有半丁 点儿的信心和把握。 第九章 直陈其事 寇仲和常何策马朝皇宫驰去,后者顺口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寇仲暗付自己昨晚不是睡得不好,而是根本没睡过,心底叹息一声,道:「过得去啦! 我约好刘尚书,为娘娘治病后就到工部去找他,还得有劳常大人带路。」 常何道:「为什么还大人前大人后的,我和莫兄认识时日虽短,但我真的把你当作肝胆 相照的好朋友,你若欢喜,唤我作老何也可以。」 寇仲笑道:「还是呼常兄好听点,其实娘娘的病已好哩!今天只是循例来告诉娘娘,她 再没有病,以后我们可以迟些才起床。」 常何笑道:「我倒觉得大清早来送你人宫,是种前所未有的乐趣,既紧张又刺激,就像 赌钱搏杀,未开盘仍不知输赢。你可知若治不好娘娘的病,以后我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封德 彝大人告诉我,过年后会让我坐上玄武门正屯将军的位置,争这个位的人少说也有十多人, 秦王和齐王都想捧他们的人,我原本希望不大,全赖你医好娘娘,小弟方有这么好的机 会。」 寇仲欣然道:「恭喜常兄,这位置为何这么重要?」 常何道:「当然重要,京城的总卫部就在玄武门,长期驻重军,由皇上亲自指挥,有四 名正屯将军和八名副屯将军,论班当值,负责宫城的防务。岳父为我使了很多钱,我始有机 会做到副屯将。但正屯将须皇上点头才成。使钱都不行。」 寇仲暗付常何真的当他是知心好友,否则绝不会连这么秘密的事都说出来。 此时两人驰进朱雀大门,两旁张灯结采,充满春节即临的气氛。 两人不再说话,到太极宫门下马步行,往见张婕妃。 张婕妃在大厅内接见寇仲,常何留在迎客间等他。 这位深得李渊爱宠的美人儿,精神奕奕,艳光四射,再无半丝病容,使寇仲亦感与有荣 焉。 太监宫娥,环侍左右。 寇仲意得志满的收回为张婕妃把脉的手,恭敬的道:「恭喜娘娘,病根已除,不用施针 或吃药啦!」 张婕妃大喜道:「我今趟能脱离病患,全赖先生妙手回春,皇上定会重重有赏。」 郑公公在旁阿谀奉承道:「莫先生可否开出药方,让娘娘能于病愈后进补,好固本培 元。」 寇仲心中暗骂,这岂非要他当场出丑,幸好他昨晚从韦正兴处学来绝招,从容道:「过 犹不及,现今娘娘容光焕发,脉气中和,实不宜再进补药一类的东西,郑公公明鉴。」 郑公公拍马屁拍着马腿,大感尴尬,乾咳一声道:「当然以先生的诊断为准。」 张婕妃忽然道:「你们给我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先生说。」 郑公公等无不愕然,只得依言退下。 寇仲心叫「来哩」,果然当厅内剩下两人时,这位于娇百媚的大唐帝宠妃低声道:「先 生你放胆直言,万事有我为你担当。今趟我忽榷怪疾,是否遭人暗下毒手呢?」 寇仲心底正痛骂李建成,将自己摆在这么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若他的答案是肯定的,罪责会落到李世民处;假若答案是否定的,则又开罪李建成。 他该怎办才好? 徐子陵梳洗妥当,正犹豫应否该立即入宫见李渊,又觉得这不符李渊和岳山恩怨交缠的 关系,更不似岳山的孤僻性格和我行我素的作风。 大感头痛时,房外有人扬声道:「岳山前辈在吗?晚辈秦川求见。」 徐子陵虎躯一阵,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直冲脑门,沉浸在某种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 里,一把拉开房门。 男装打扮的师妃暄仍是那飘逸闲雅的动人模样,与他擦身而过,走进房内,含笑道: 「这该是长安最华丽的房间,外厅内寝,都是宽敞舒适,更和其他客房隔开,谁可想到岳前 辈在长安可受如此礼待?」 徐子陵把门掩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各种莫名的情绪波动,淡淡道:「师小姐是什么时 候到的。」 师妃暄别转娇躯,凝神打量他的岳山模样,叹道:「你能把祝玉妍瞒过,我反不觉得奇 怪,但你怎能连李渊都瞒得过呢?」 徐子陵心中生出顽皮的想法,扮足岳山的神态,大马金刀的先坐入椅内,指指身旁隔着 方几的另一张椅子道:「妃暄请坐,老夫今趟重出江湖,根本没有任何事要瞒人的。」 师妃暄看得一呆,泛出个没好气又无奈的罕有动人神情,依言坐到他右侧去。 徐子陵以岳山的表情语调道:「岳某人到长安来,为的不是李渊,而*鞘* 那万恶不赦的奸贼,若不是他,秀心怎会比老夫还要早走一步。」 师妃暄轻柔地道:「妃暄明白啦!不过我仍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神态。」 徐子陵一震往她瞧去。 师妃暄像说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神情坦白自然的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你的好兄 弟在哪里呢?」 徐子陵感到很难不向她说实话,坦然道:「他现在是长安最炙手可热,救人济世的神 医。」 师妃暄大讶道:「他何时学懂医术的,连『活华陀』韦正兴治不好的病,都被他药到病 除。」 徐子陵奇道:「师小姐到长安有多久呢?」 师妃暄解释道:「我昨晚才来,见过秦王,和他谈了近一个时辰,你和莫神医均是他曾 提及的人。」 徐子陵叹道:「寇仲不懂得医术,而是误打误撞下以针灸和《长生诀》真气治好沙天南 的病患,被迫上轿子,成为神医。至于他如何能治愈张婕妃的怪疾,则是另有隐情,难以尽 述。事实上师小姐来得合时,区区正有一事要请教。」 师妃暄点头示意不妨直言。 徐子陵道:「假设绾绾得到邪帝舍利,会有什么后果?」 师妃暄神态平静的道:「恐怕向雨田复生,都答不到你这问题,甚至是吉是凶,亦难逆 料。」 稍顿后,秀眉轻蹙的问道:「你们是否给她识破?」 徐子陵佩服道:「小姐猜得很准,是寇仲给她瞧穿,现在她威胁我们在寻到宝藏后,要 把邪帝舍利交给她。」 师妃暄淡淡道:「你们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 徐子陵道:「寇仲本提议立即退走,过一段日子才回来,但我却反对他这样做。」 师妃暄奇道:「子陵兄因何反对?」 徐子陵苦笑道:「这件事有缓急轻重之分,比起即将发生的惨变,邪帝舍利只是微不足 道的一件事。」 师妃暄动容道:「妃暄愿闻其详。」 寇仲沉吟片刻,反问道:「娘娘为何有此猜疑?」 张婕妃凤目生煞,沉声道:「我这个怪病起得毫无道理,就算没有人提醒我,我也要查 根究底。」 寇仲把心一横道:「小人不敢肯定娘娘是否真曾被人下毒,但这可能性是存在的。」 张婕妃娇躯剧颤道:「先生为何不敢肯定呢?建成太子把先生开的药方拿去给长安的名 家参研,均认为此方主要是解毒之用,但由于配方之法不依常规,故才不敢肯定。」 寇仲心内又痛骂李建成,苦笑道:「娘娘明察,太子殿下亦曾多番向小人查问此事。 唉!娘娘可否帮小人一个忙呢?否则恐怕小人今晚就要急急卷铺盖逃离长安。」 张婕妃不悦道:「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谁敢来欺负你,说出来让我禀告皇上。」 寇仲装作骇然的道:「万万不可,否则小人会更难做人。」 张婕妃微嗔道:「先生跟我直言无忌,不要尽是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小人虽是治病的高手,但对用毒却毫不在行,只懂依据望闻问切四 大法则施针用药,所以对娘娘有否被下毒,不敢违心放言。唉!但太子殿下似乎认定事实该 是如此。假若小人……唉我都是早走早着算哩!」 张婕妃明白过来,道:「先生万勿轻言离去,我既了解先生的处境,当然晓得怎样在皇 上面前说话。」 寇仲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皆因他知道张婕妃和李建成必会联合起来诬毁李世民, 不过此事他既管不了,亦不到他去管。 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乘机告退。 师妃暄露出前所末见的凝重神色,点头道:「子陵兄所言甚是,相比起来邪帝舍利只是 微不足道的事。若让石之轩和赵德言阴谋得逞,天下不但难望统一,更会重演当年外夷入侵 之局。」 徐子陵道:「现在最关键的人物是杨文干,我希望能得到所有关于他的资料,特别是他 最近的动静,师小姐可否在这方面帮个忙?」 师妃暄明眸射出智慧的光芒,深邃动人,淡然道:「你两人总教人大出料外,甫抵京 师,就看破石之轩的惊天手段。不过这等若义助李世民,寇仲同意吗?」 徐子陵微笑道:「义之所在,寇仲绝不会计较帮的是谁。」 师妃暄道:「你们是否仍要把宝藏起出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答应寇仲的事,定要尽心尽力为他办到。坦白说,寇仲虽是信心十 足,但我却感到寻宝的机会非常渺茫。」 师妃暄亭亭起立,美目瞥往窗外暗沉的天空,柔声道:「快下雪哩!」 徐子陵陪她站起来,低声道:「怎样可联络到你呢?」 师妃暄朝他瞧来,轻轻道:「妃暄暂时寄居在东大寺旁的玉鹤庵,只要你说出『佛祖慈 悲』四个宇,庙内的师傅会知道你是来找我的。假若我不在的话,什么事都可告知主持常善 师太。」 徐子陵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好像是她答应自己的约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去找 她。当然这只是一种错觉。 师妃暄往房门走去,忽又停下步来,笑道:「为何知道你成为石之轩除之而后快的目 标,但我却一点都不为你担心?」 徐子陵移到门旁,道:「坦白说,比起石之轩,小弟虽有一拼之力,但仍非他的对手, 所以我不会再给他另一个杀我的机会。」 师妃暄微笑道:「这正是我不为你担心的理由,请问子陵兄不扮岳山时是什么身份?」 徐子陵犹豫片刻,才尴尬的道:「我会变成一个叫雍秦的赌徒。」 师妃暄低念两声「雍秦」,忽然记起自己的化名「秦川」,俏脸竟飞起两朵红云,嗔怪 的横他一眼。 徐子陵面具内的老脸早红透,很想解释这只是因雷九指凑巧找到一对刻有「雍秦」两字 的护臂,才要他顶用这名字,但又知这类事愈解释愈着相,只能僵在当场。 师妃暄眼神倏地变得复杂,似包含着无数一直隐藏在深心内的情绪,轻轻一叹,低声 道:「小心点!」 徐子陵拉开房门,瞧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地消没在廊道尽头。 雪粉又开始洒下。 正要关上房门,心中一动,移到廊中,负手观看雨雪洒落庭园的美景,心中一片茫然。 每当和师妃暄相处时,光阴都像溜得特别快,生命也似因她而攀登上最浓烈的境界,这 是否就是男女间的爱情?纵然答案是肯定的,他只会是错种情根,将来绝不会有什么好结 果。 从第一次在洛阳的天津桥见到师妃暄,他知道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在这充斥着杀人或被杀的纷乱时代,人人疲于奔命的尔虞我诈,为利益不择手段,排斥 异己。师妃暄就像淌流于人间世外的一道清泉,令他感受到生命的真义。 足音从后方传来。 徐子陵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沉声道:「是小刀吗?昨晚我刚跟石之轩交过手。」 孤身便服的李渊龙躯一震,失声道:「什么?」 刘政会热情万分的亲到工部的大门迎接寇仲,常何功成身退,把招呼寇仲的重任交给刘 政会这接班人,自己径自返回玄武门的总卫所。 刘政会先款待他在大堂喝两口热茶,用些糕点,才领他到宗卷室,命人打开展示整个长 安布局的巨型图轴,欣然道:「旧隋立国之初,仍以汉长安城旧城为都城,后因不敷应用兼 且过于残破,杨坚遂于开皇二年,委任太子左庶子宇文恺营建新都。」 寇仲这时才找到跃马桥的位置,随口问道:「宇文恺是否宇文阀的人。」 刘政会答道:「宇文恺正是当今宇文阀阀主的亲叔。」 又指着卷轴道:「宇文恺以地理形势把新城分为六坡,视之为《周易》乾之六受,故于 九二置宫阙,以当帝王之居;九三立百司,以应君子之数;九五位贵,不欲常人居之,故置 玄都观、兴善寺以镇之。实质是要把城内的制高点控制,让重要的建筑占据高地。」 寇仲听得一知半解,亦不得不佩服刘政会在这方面的高见知识,道:「当时是否由杨坚 亲自监督新城的兴建?」 刘政会道:「名义上是由杨坚监督,实际上全交由宇文恺一手一脚去办,需要什么物 料,就报往杨素由他批准。」 寇仲听到杨素之名,立时精神大振,很想直接问刘政会有那几所宅第原属扬素的,又怕 如此明目张胆,会惹起刘政会的疑心,只好旁敲侧击道:「城内的建筑物,是否都在新城建 立时同时兴建?」 刘政会答道:「是在建城后二十年间陆续建成,扬广登帝位后,好大喜功,嫌某些建筑 不好看,曾下令折卸重建,劳民伤财至极点。」 寇仲开始认识到查看年份一事并不简单,头皮发麻的道:「小人对从福聚楼望往永安渠 一带的建筑特别有兴趣,刘大人可否略作介绍。」 刘政会欣然道:「我已为先生做过一番工夫,先生请。」 寇仲随他进入邻室,只见四边尽是高及天花的大书柜,放满宗卷,两名工部的人员恭立 一旁,一副等着侍候寇仲的样儿。 室中置有一张长方形的巨桌,上面摆放数卷图轴。 刘政会道:「这是永安渠旁众里坊的详图,只是跃马桥东岸的延康、崇贤、延寿、光德 便有近万座建筑物,先生看中哪间宅院,可使人取来宗卷参阅。小弟还有些公事要办,待会 才来找先生到福聚楼吃午饭。」 寇仲心中唤娘,首次想到放弃寻宝,因为那实在是太辛苦的一回事。 第十章 封门断路 李渊呼出一口寒气,道:「幸好大哥武功盖世,才不致为石之轩和祝玉妍所乘。 哼!只要给我侦得两人行踪,必教他们饮恨长安。」 徐子陵冷然晒道:「小刀你可能在深宫过久,想法竟如三岁小孩,先不要说石之轩,像 阴癸派长期以行藏隐秘着称,自有其藏踪匿迹之道,只看其要来便来,你大唐的关防不起丝 毫作用,当知其另有掩蔽的身份,任你如何发动人手,亦休想可以侦破。」 徐子陵应是当今世上,唯一能当面训斥李渊的人。 无论是他以李阀之主的身份,更或大唐之君,就算敢言直谏的亲信大臣,也要跪在地上 才敢诚惶诚恐的说出来,亦不会是徐子陵这种语气。 李渊汗颜道:「大哥教训得是。」 徐子陵仍是负手观看庭院飘雪的姿势神态,向谨立身后的李渊道:「岳某本不愿插手管 你的家事,不过昨天收到一个消息,却不能不对你说,小刀可知你大唐正陷于分裂败亡的边 缘?」 李渊龙躯微震,双目射出凌厉神光,沉声道:「大哥何有此言。」 徐子陵道:「我和你现在说的话,绝不可传人第二人之耳,明白吗?」 李渊点头道:「小弟明白。」 徐子陵道:「昨天『倒行逆施』尤鸟倦来找我,央我助他对抗石之轩等人,以争邪帝舍 利,当然有一番说词,但亦透露出一个对付你大唐的天大阴谋。」 李渊皱眉道:「小弟正洗耳恭听。」 徐子陵道:「在说出那阴谋前,我要先问你几句话。」 李渊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无奈地叹一口气。道:「大哥请问吧!」 徐子陵道:「传言虽不可尽信,但空穴来风,岂是无因。我重入江湖,不时听到有人 说,大唐之能立国关中,皆因你次子世民才具过人,且出生入死,屡建奇功所致。而小刀你 曾数度许以皇位之继承,后来只因受后宫盅惑,袒向建成、元吉而疏世民,酿成宫廷派系内 争,是否确有其事。」 李渊默然片晌,苦笑道:「事实当然与谣言颇有出入,小处我李渊不想辩驳,只从大处 着眼,建成位居嫡长。又无大过,功业虽似不及世民,皆因身为太子,不宜在外带兵征战, 非是不及世民。表面看世民才华骏发,勋业克隆,威震四海。人心所向。事实上当年的杨广 岂非亦是如此。废长立幼,伦常失序下,只会重演前代的宫庭惨变。」 徐子陵想不到李渊有这一番说话,自己虽偏袒李世民,但设身处地。李渊在他的立场这 么去想也不无道理。 所谓「父子之间,人所难言」,在这种情况下他徐子陵只能见好就收,点到即止,不宜 再迫李渊接受他的看法。 冷然道:「你李家的事,小刀当然比我清楚。不过正因派系斗争严重,外人才有可乘之 隙,照我看尤鸟倦说的石之轩与赵德言已结成联盟,务要颠覆你大唐皇朝,恐怕与事实相差 不远。」 李渊双目杀气大盛,怒道:「竟有此事,当我李渊是三岁小儿吗?」 徐子陵知是时候,转过身来,两眼威棱四射,道:「石之轩在暗,杨文干在明;赵德言 在暗,可达志在明。小刀明白吗?」 李渊显现出一阀之主无比的深沉和冷静,点头道:「大哥说得非常清楚。」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的最佳选择,就是以静制动将计就计。此行动该是针对你次子世 民而发,甚或要对付的就是小刀你本人。我们只能静观其变,看看有没有方法把石之轩干 掉,永除此患。」 李渊皱眉道:「为何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杨文干、杨虚彦、可达志及其所有从党 全部处决,免得夜长梦多,反为他们所乘。」 徐子陵道:「事情岂是如此简单,先不要说杨文干与建成、元吉关系亲密,只是可达志 乃突利派来的人,在出师无名下忽然把他处决,会引起内外之变,有害无利。」 李渊点头道:「大哥的话当然有理,幸好得大哥提醒,否则说不定真能让奸徒得逞。」 徐子陵道:「我会透过尤鸟倦和亲自去侦查石之轩等人的阴谋,只要岳山死不去,石之 轩休想能像颠覆大隋般变出任何花样来。」 李渊道:「大哥若不反对,我可调派一批信得过的高手让大哥使用。」 徐子陵晒道:「我岳山一向独来独往,能称兄道弟的只有小刀你一个,何需其他人碍手 碍脚?」 李渊似是想起当年的事,老脸微红道:「大哥直到今天仍这样待我,小刀确是非常惭 愧。」 徐子陵喝道:「往事休提,我这么做不是为你,而是为了秀心。回宫去吧!」 李渊龙躯一震,低念两声「碧秀心」,脸容像忽然苍老几年般,长叹一声后,施礼去 了。 北里的一间食肆内,徐子陵的雍秦和雷九指的温宽聚在一起吃午饭。 听毕昨晚发生的事,雷九指咋舌道:「你可知自己能活生生的坐在这里,是多么了不起 的一回事,石之轩魔功盖世,除宁道奇、宋缺、祝玉妍等有限几人外,谁会被他放在眼里, 不过以后怕要多加个岳山哩!」 徐子陵丝毫不感光采的道:「我全赖面具掩盖真实的脸色,兼之我的长生真气最善虚撑 场面。才不致灭了岳老的威名,又捡回自己的小命。」 顿了顿续道:「眼前有另一要事,必须立刻着手去做,就是凭老哥你手上的力量,设法 子查探京兆联在长安或关外的动静。」 雷九指道:「这个没有问题,待会六福赌场开局时,你一个人进去赌几手,赢够一千两 立即离开,切勿逗留。」 徐子陵不解道:「既要引起『神仙手』池生春的注意,何不狠赌一场,赢他一个落花流 水?」 雷九指苦笑道:「你自己早说出理由,就是摆明在惹对方注意。真正在赌场混饭吃的赌 棍,最忌是锋芒尽露,这种人除非像你般可和石之轩硬撼对攻,否则只落得横死街头之局。 何况问题是你现在扮的只是江湖上普通好手的角色,和几个长林军的突厥兵交手亦要负伤。 记着,能装出是靠运气而非赌术赢钱的,才是真正的高手。」 徐子陵皱眉道:「六福赌场的人怎知我赌过骰宝和番摊呢?」 雷九指耐心的解释道:「陵少放心,赌场的圈子很窄很细,你在明堂窝连露两手,又得 虹夫人另眼相看,保证此事已传遍长安的赌圈,兼且昨晚你又在明堂窝和长林军的恶人大打 出手,还惊动秦王李世民。兄弟,你现在肯定是个名人。」 徐子陵猛一定神,暗付自己是否因见过师妃暄致心神不属,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雷九指拍拍他肩膀,低声道:「我会在多情窝等你。」 言罢先一步离开。 「多情窝」就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的长安秘巢,成为他们聚会的好处所。 黄昏时徐子陵尚要与侯希白交换身份,这将是个非常忙碌的年夜晚。 爆竹的响声又众里巷各处传来,令人忘记了长洒不休的飘雪。 刘政会来找寇仲去吃午饭时,寇仲已坐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比在战场上苦战竟日更 辛苦,还要装出兴趣盎然,乐此不疲的样子,其实是有苦自己知。 不过比他更累的是那两个工部的人员,爬高爬低,给寇仲使得团团转,早疲不能兴。 寇仲本想坚持下去,见到他们的样子,只好打消此意,但却不想到福聚楼那么远去浪费 时间,问道:「难道每次吃饭都要到宫外去吗?」 刘政会闻弦歌知雅意,笑道:「原来先生像政会般是个建筑痴,这里每个官署都有独立 的膳房,聘有专人造饭。不过宫内最佳用膳的地方是中书外省旁的四方馆三楼,菜式虽及不 上福聚楼,但与宫城只隔一道横贯广场,际此雪花纷飞的时刻,我们可北望太极殿在雪中的 美景。把酒谈论古今建筑,正是人生乐事。」 寇仲心中叫苦,暗付自己哪够斤两和他论建筑,又不能拒绝,只好在面具内暗自苦着脸 和他去了。 徐子陵在到六福赌场的途中,不由又浮现当师妃暄听得他化名雍秦,惊愕下颇为意想不 及的娇羞神态,忽然有人喝道:「那汉子,给老子停步。」 徐子陵皱眉停步,只见六福赌场的大门旁聚集着三名地痞流氓模样的汉子,腰配长刀。 赌场门旁安放有两头高过人身、气势威猛的巨型石狮,三人中有两人就坐在承架石狮的 石座上,发话者显是刚站起来的,二人目露凶光,不怀好意。 把守赌场大门的大汉似早知有此事发生似的,一副幸灾乐祸,旁观热闹的样子。 路人见有事发生,纷纷绕道走过。 徐子陵心念电转,刹那问明白到发生什么事。 他敢肯定这三人是针对他而来,且定是京兆联或与长林军有关系的帮会人物。看准他这 赌徒无赌不欢,故派人守在各大小赌场外,寻他晦气,只要装作是普通争执,就算秦王李世 民得知此事,亦难以追究。 没好气的道:「有什么事,鄙人还要赶早局赌几手呢!」 那大汉直走过来,到他身前三尺才停下,斜眼兜着他道:「这位仁兄是从哪里来的,有 没有投过拜帖报过码头扬过字号?」 徐子陵知他在拖延时间,好召集人手来对付他。微微一笑道:「你立即给老子滚开,否 则以后再不能用自己那张嘴说话。」 大汉脸色剧变,手往刀把握去时,徐子陵早一掌捆过去,大汉应掌横跌开去,满口鲜 血。 另两名大汉齐声发喊,跳将起来。摔刀左右斩至。 徐子陵虚晃一下,避过来刀,切入两人中间,也不见如何动作,两人*直鸨凰* 以肩头撞得变成滚地葫芦。狼狈不堪。 他像作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又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样子,在把门大汉目瞪口呆 下,大摇大摆的进入六福赌场的大门。 寇仲与刘政会来到四方馆三楼的膳厅,才明白什么叫悔之莫及。 他的丑脸成为最易辨认的标记,人人争相过来与他攀谈结识,好为日后请他治病铺路。 来自什么司农寺、尚舍局、卫尉寺、大理寺、将作监等的无数官儿,人人热情似火,不 要说寇仲记不下这么多官职名字,最后连他们的脸都觉得分别不大。 唯一好处是刘政会没法和他研究历代的建筑。 送菜上台时,来拜识寇仲的人流才稍息下来,偌大的膳堂恢复刚抵步时的情况。 寇仲透窗望往雪粉飘飞下的宫城,太极殿的殿顶耸出其他建筑物上,比他所处的位置尚 要高上近两丈,可以想像在其中接见群臣的威风。 刘政会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这四方馆的膳堂专用来接待各地前来的使节,故以四方 为名。」 寇仲顺口间道:「中土外有些什么国家?」 刘政会道:「先生若有兴趣知道,让小弟介绍个最佳人选你认识。」 寇仲未来得及拒绝,刘政会离座到另一角去,不一会请了另一官员过来介绍道:「这位 是外事省的温彦博大人,没有人比他更能回答先生的问题。」 寇仲不是对中土外的形势没有兴趣,只是现在给那些建筑图卷弄得晕头转向,哪来兴趣 理会其他的事。 温彦博文质彬彬,一副学究书生的模样,四十许岁的年纪,令寇仲想起扬州城的白老夫 子。 温彦博当然晓得他是大红人,态度恭敬热情。 寇仲无奈下只好把先前的问题重复一次。 温彦博意态悠闲的道:「北方现在最强大的东突厥、西突厥、回讫和薛延陀四族,其他 拔野古、仆骨等国势弱少得多。」 寇仲道:「这四国小人也有所闻,其他就从未听过。嘿!这些名字都很难记。」 刘政会道:「西方最强大的是高昌和龟兹吧!」 寇仲听得龟兹之名,想起洛阳的龟兹美女玲珑娇和乐舞,饶有兴趣的问道:「龟兹是否 盛产懂舞乐的美人儿?」 温彦博莞尔道:「先生原来如此见多识广,龟兹舞乐,确是名传西域,但若论美女,则 以波斯国最著名,他们的宝石、琥珀、珊瑚、水晶杯、玻璃碗、镶金玛瑙杯亦风靡我大唐 朝。」 寇仲给勾起对云帅生死的担忧,登时有食难下咽的感觉。 刘政会为人健谈,问道:「波斯国势如何,波斯商这么懂做生意,其经济当是强盛繁 荣。」 温彦博道:「波斯现在由萨珊王朝主政,不过形势却未许乐观。新近有批波斯商来到长 安,听他们说他们邻国大食国势日盛,四出侵略,对他们形成极大的威胁。」 寇仲心中一动,问道:「这些波斯人到长安后住在什么地方?」 温彦博道:「他们住的是长安唯一的波斯胡寺,那是居住在长安的波斯人在得到刘大人 的批准后兴建的。」 刘政会失笑道:「温大人竟来耍我,没有皇上点头,政会有什么资格去审批?」 寇仲暗付若云帅未死,理该到长安来察看形势,欣然道:「竟有外国人在此建寺,那定 要去看个究竟,不知此寺建于何处。」 刘政会道:「就在朱雀大街西、清明渠东崇德里内,非常易找,里内有数十户是在东、 西两市开波斯店的波斯胡人。」 温博彦正要说话,一名部卫匆匆而至,致礼后道:「皇上有旨,刘大人请即入宫见 驾。」 刘政会吓一跳,慌忙起立去了。 寇仲的心却直往下沉,暗付难道自己查看工部宗卷一事张扬了出去,给李渊生出警觉, 故召刘政会去问话。 若真是如此,他的寻宝大计不但宣告完蛋,连能否脱身亦成问题。 第十一章 为敌治病 马车驶出六福赌场的大门,转入街道。 单婉晶嫣然笑道:「你每次离开赌场,是否都会有人在门外恭候?」 徐子陵透帘盯着摆明守在门外寻他晦气的武装大汉,奇道:「照理他们 该派人 入赌场盯哨,防止我从后门或别的通道又或跨越院墙溜掉,为何会 不知我上了公主的车? 」 单豌晶若无其事的道:「若连这些黑道小角色都应付不了,我们东溟派 还用在 中原江湖上混吗?」 徐于陵靠往椅背,别头向坐在身旁的美女苦笑道:「公主的眼光真厉 害,昨晚 只那么透帘一望,就把小弟认出来。」 单婉晶无限感触的道:「徐子陵,你实在太易认哩!照我猜秦王亦看穿 是你乔 扮的,只是隐藏在心内没有说出来吧!」 徐子陵回想起昨晚的情况,李世民最后劝他离城那句话,确是可圈可 点,不像 对一个陌生人说的。 心中一动道:「若有机会,你可提醒秦王一句,他天策府内必有人被李 建成收 买,因为府内发生的事,李建成无不了如指掌。」 只凭侯希白化身为莫为受到盘问一事,李建成立即收到风声,便知天策 府有内 奸。 单婉晶点头道:「我会提醒他的。」 马车朝码头区方向驰去。 徐子陵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只好问道:「公主今次来长安,是否有什么 特别的 事情。」 单婉晶淡淡道:「趁王世充尚未和李阀正式撕破脸皮,我赶紧把过去两 年打制 好的一批兵器、盾牌、弓矢和甲胄运给秦王,以替换破损的旧兵 器。你该知现在长安的 形势是多么吃紧。」 徐子陵点头表示晓得,又不解道:「有李渊在此。他们三兄弟就算水火 不相容, 总不敢公然动手火拼吧!」 单婉晶叹道:「这恐怕要老天爷才晓得?现在双方是各有所忌,论两方 面在长 安的实力。因为建成、元吉一方得到独孤阀、南海派和李密的加 入,又有突厥人明目张 胆的助阵,势力剧增,立即把天策府比下去。」 徐子陵很想问她知否岳山是她的爷爷。当然不敢真的问出口来。此时马 车在码 头停下,巨舰东溟号就泊在岸旁。 单婉晶叹道:「秦王已够头痛的了,偏偏你们两位大哥又于此时到长安 来寻宝, 你教他该怎办?」 徐子陵耸肩道:「他该欢迎我们来才对。你可暗示他我和寇仲至少在现 今的形 势下对他是有利无害。」 旋又皱眉道:「李渊这么眼睁睁瞧着李建成势力坐大,招揽的不是野心 家如李 密、独孤阀就是别有居心的突厥人,究意心中打什么主意?」 单婉晶道:「李世伯该是蓄意任得李建成扩展他的长林军,好令世民世 兄不敢 生出异心。在他心中,世民世兄拥兵自重,恃强横行,若给他当上 皇帝,建成元吉休想 活命,他的宠妃更难保晚年。」 徐子陵愕然道:「他这么不懂看人的吗?」 单婉晶目光投往窗外的飘雪,满怀感触的道:「皇宫是另外一个世界, 深宫中 更是最多谎话和谗言。李世伯最大的缺点是多情好色,给身边围着 他的女人终日说世民 世兄的不是,更好的人也会在他心目中变成十恶不赦 的坏人。好像有趟在宫庭的宴会中, 世民世兄想起自己的亲娘早逝,一时 感触,当众洒泪,竟给李世伯的妃嫔中伤说他『在 怨恨和妒忌建成和诸 妃。假若让他当权,必把她们赶尽杀绝』,又道『建成太子心地善 良慈 爱,只有他才能照顾她们』,日子有功下,李世伯自然是远世民而亲建成。 兼且世 民世兄长期在外征战,哪有时间用工夫为自己解释,他天生就是那 种不肯放弃原则和立 场的人,谁都不卖账,本身就和李世伯是截然相反的 两类人。」 徐子陵开始明白为何李渊会纵容可达志去挫折李世民的威风,不过经他 点醒之 后,李渊怎都该有些醒悟吧。 默然片刻,单婉晶轻轻道:「你们打算何时运走宝藏库内的东西?」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对宝库只有模糊的线索,直到此刻仍未有任何头 绪。」 单婉晶愕然道:「你们竟不知宝库的藏处吗?」 徐子陵解释道:「可以这么说,娘未及把所在处全部说出来便撒手了 。」 单婉晶一对美睁亮起来,欣然道:「那是说你们找到宝库的机会,只比 完全不 知宝库所在的人大上一些,对吗?」 徐子陵微怔道:「可以这么说。」 单婉晶精神焕发的道:「那我劝你们索性放弃寻找宝库吧!杨素为人奸 诈多智, 深沉而有城府。这样的人处心积虑建成宝库以备谋反之用,怎会 那么容易被发现?」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好像很高兴我们找不到宝库的样子。」 单婉晶坦然承认道:「这个当然。你可知你们两人已成了天下群雄最顾 忌的人 物。杨公宝库一旦落入你们手里,将更如虎添翼,那时秦王也将被 迫要立即发动攻袭, 免得少帅军养成气候,成为他李家统一中原的大患 。」 徐子陵不解道:「区区一个宝库,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吗?」 单婉晶道:「你可知宝库存在的消息是怎样泄露出来的?」 徐子陵茫然摇头。 单婉晶道:「消息是从杨玄感传出来。当年他起兵作反,为振作士气。 声称只 要攻入关中,可起出他老爹杨素的宝库,并说库内有足够装配一支 二万人军队的精良武 器和足与国库相比的财物。到被灭前他仍慨叹空有宝 库而不能用,又把藏宝图托付心腹 手下突围带走,后来该图应是落在你娘 手上。所有人还以为你们从罗刹女处得到秘图, 原来并没有这回事。」 徐子陵摇头道:「娘过世时身上并没有这张秘图,该是娘自己把它毁 掉。」 单婉晶叹道:「换了不是你们这两个无人可以奈何的天才高手,恐怕早 被人擒 拿起来严刑拷打,问出究竟,再不会有这种误会。」 徐子陵望往水安渠,雪粉终于收止,两岸尽成纯白的世界。心中涌起微 妙的感 觉,这次重会单婉晶,大家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般,无所不谈, 且互相信任,感觉亲 切温馨。 单婉晶道:「我若依原定计划过年后才来长安,恐怕碰不上你们哩!」 徐子陵顺口问道:「公主为何提早来长安呢?夫人有一道来吗?」 单婉晶道:「娘没有来,我们是接到秦王的急信,才不得不提早把兵器 运送, 皆因李建成最近说服洛阳最大的兵器制造商沙天南投诚,而沙家一 向在洛阳外屯积大量 优质兵器,秦王推断建成得到沙家提供的兵器,说不 定会对他不利,故必须作好防备。 」 徐子陵诧道:「李渊对这些事竟不知情吗?」 单婉晶道:「知道又如何?除非李渊不准三个儿子各拥亲兵,否则改换 装备乃 最平常不过的事。关中的兵器厂均由李渊直接控制,所以他的儿子 才要假诸外求。」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在这种火拼一触即发的形势下,随时会闹出 乱子来。 」 单婉晶白他一眼道:「对寇仲来说,不是关中愈乱愈好吗?」 徐子陵坦然道:「若没有突厥人或魔门巨奸插手其中,寇仲确会如此去 想。可 是大义当前,寇仲当然晓得事有缓急轻重之别。」 单婉晶微一沉吟,道:「子陵肯否与秦王见一次面?」 徐子陵道:「若给人晓得,秦王会多出条私通外敌的罪名,且寇仲也未 必欢喜 我这么做。」 单婉晶黛眉轻蹙道:「你们似乎知道一些连秦王都不晓得的事,对吗 ?」 徐子陵道:「这是当然的事。唉!我明白公主对我们的好意。而公主对 我们尚 有大恩,我们也不知如何报答。唉!小弟要走啦!临别前有几句 话,希望公主听得入耳。 」 单婉晶秀阵一黯,轻柔垂首道:「说罢!希望不是太难入耳。」 徐子陵道:「李世民乃雄材大略的人,一旦认定敌我,绝不容任何私人 的感情 影响他的决定或行动。公主看到是李世民的某一面,而我们领教过 的却是李世民的另一 面。细节我不想说出来,只望公主能尽速离开这是非 之地。」 单婉晶玉容数变,道:「多谢子陵的忠告,婉晶明白自己的处境。你刚 才不是 提到报恩吗?我虽不当那是什么一回事,但如果你们肯为我做到一 件事,婉晶会非常感 激的。」 徐子陵肯定的道:「公主请说。只要我们力所能及,必为公主办妥。」 单婉晶狠狠道:「给我杀掉边不负,此人一天不死,我和娘都不会安 心。」 离开皇宫后,寇仲先赶去见高占道等人,商量好今晚行动配合的细则, 趁尚有 个把时辰才到与徐子陵约定会面的时间,遂先回沙府打个转,看看 能否偷空休息片晌, 好养足精神,以应付今晚大小事宜。 踏入沙府,沙福大喜的迎上来道:「莫爷回来得正是时候,五小姐找你 哩!」 寇仲摸不着头脑道:「五小姐找我干吗?」 沙福道:「入厅再说。」 寇仲奇道:「五小姐竟在大厅等我?」 沙福道:「独孤家的凤小姐来了,五小姐在陪她说话。」 寇仲大吃一惊,道:「既然有客人,又是五小姐的闺中密友,小弟不宜 闯进去 吧!」 沙福压低声音道:「凤小姐似是专诚来找莫爷的。还有老爷吩咐,今晚 皇宫的 年夜宴,他和三位少爷及莫爷于酉时头须从这里起程出发,老爷嘱 我特别提醒莫爷。哈! 莫爷可能是长安城最忙的人。」 此时抵达大厅的外客间,寇仲别无选择下,只好硬着头皮跨过门槛,踏 进大厅 去。在一角隅隅细语的沙芷菁和独孤凤两对美目先后往他瞟至。 寇仲隔远一揖道:「小人拜见五小姐和独孤小姐。」 令他放心的是独孤凤似是对他毫不起疑,还俏立而起还礼道:「莫先生 折煞凤 儿哩!」 沙芷菁含笑道:「大家坐下再说,奉茶。」 坐好后,寇仲道:「听说独孤小姐要见小人,不知有什么吩咐?」 沙芷菁道:「凤凤是芷菁的知己,大家是自己人,莫先生不用客气。」 寇仲暗付芷菁也算交游广阔,竟有这么多好朋友,由此更可想见沙天南 以前在 洛阳的风光。 独孤凤道:「那凤儿不再客套,今次凤儿来是想央先生为凤儿的一位尊 长治病。 」 寇仲一时尚未会意,问道:「是为独孤小姐哪位贵亲治病呢?」 独孤凤道:「就是风儿的嬷嬷,她患的是哮喘病。这年来发作得更频 密,令人 担心死哩!」 寇仲这才醒觉,暗忖若真治好尤楚红的哮喘病那还得了,遇到她时不给 打得落 花流水才怪?何况自己根本没资格去治好她的远年旧患,只好来个 拖字诀,道:「小人 当然乐意效劳,不过哮喘病病原复杂手尾最长,且难 根治。过年后待小人去看看,才决 定如何着手。」 独孤凤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央求的道:「凤儿晓得先生贵人事忙,不 过嬷嬷 这两天发作得特别厉害,先生可否抽空随凤儿到寒舍打个转?」 寇仲心中叫苦,他已做惯「着手回春」的大夫,这么去怎都要露一手半 手,才 不致让人起疑。但如此为强敌治病,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该如何 应付才好。 沙芷菁在旁助口道:「莫先生怎都要帮这个忙,芷菁久未见过老夫人, 就顺道 一起去拜会她老人家吧!」 寇仲欲拒无从,把心一横道:「两位小姐有命,小人当然遵从。」 两女大喜,「押」着他驱车往独孤府去。 徐子陵来到侯希白的多情窝,后者比他更早到一步,还伏案写画,一派 悠然自 得的样子。 徐子陵定神一看,愕然道:「是她?」 侯希白刚为画卷上栩栩如生、气韵生动的美人儿作最后几下补笔,讶 道:「你 认识纪倩吗?」 徐子陵道:「我今天在六福赌场见过她,赌得又狠又辣。」 侯希白悠然向往的道:「我可想像她在赌桌旁浪汤迷人的样子,纪倩是 上林苑 最红的姑娘,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想不到我换过另一副 脸孔,仍可赢得她另眼相看。」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这叫本性难移,你究竟惹上多少情债,快一一从 实招来, 否则我扮你时,要吃不完兜着走。」 侯希白尴尬的道:「并不是我想去青楼鬼混,问题是二少爷和卜杰那小 子每晚 不到过青楼那晚便不能安睡,而他视我为最好的青楼夥伴,兼之小 弟闲得发慌,只好舍 命陪君子。坦白说小弟已非常收敛,否则子陵扮我时 会遇上更多麻烦呢。」 徐子陵道:「算了吧!幸好今晚我不会见到她哩!」 侯希白俊脸微红,乾咳一声道:「子陵请见谅,听说以纪倩为首的一批 上林苑 红阿姑,会到宫内表演歌舞,希望她不会找你吧!」 见到徐子陵的脸色,忙补充道:「子陵莫要担心,小弟与她发乎情止乎 礼,尚 未有任何越轨行为,最多只是说几句亲密话儿吧!嘿!不!我和她 清清白白,只是较说 得来的朋友而已!这美人儿一向孤芳自赏,像尚秀芳 般是卖艺不卖身的。」 徐子陵颓然坐下,苦笑道:「除此之外,侯兄还有什么要便宜小弟的 ?」 侯希白掷下画笔,正容道:「我刚查探到一个消息,就是杨虚彦从不出 席任何 公开场合,此事令人头痛。凭小弟一人之力,恐怕拿不下他。」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好半晌后,沉声道:「只惜我和寇仲今晚都不能 分身, 不过若有一人肯出手助阵,擒杀杨虚彦该不成问题。」 侯希白动容道:「此人是谁?」 徐子陵笑道:「侯兄会对能与她合作是求之不得,给你猜三次看看能否 猜到。 」 侯希白好奇心大起,道:「子陵不要耍小弟哩!请快开尊口说出来吧 !」 徐子陵道:「除师妃暄外,谁有能力助侯兄去对付杨虚彦呢?」 侯希白剧震拍台道:「早该猜到是她,想不到她也来了。」 徐子陵道:「我立即去见她,侯兄可继续作画,看看还有哪些美女未及 画出, 好让小弟见到真人时不会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侯希白欣然道:「那小弟就破例画几个臭男人出来吧!」 两人相对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十二章 有缘能会 独孤阀的府第位于西市东光德里内,跃马桥就在里坊西南方,规模宏 大,房舍 重重,却不像沙府般是新建的府第。 寇仲印象中也曾翻看过这府第的资料,因它占地远过里内其他华宅,不 过因建 成的年份在开皇六年之前,所以摆到一旁,没有太着意。 从沙府到这里来只是一盏热茶多点的工夫,但寇仲故意逗独孤凤的开 心,扮得 傻里傻气的,在正院广场下车时大家已混熟了。 寇仲习惯成自然的对主宅仔细端详,独孤风奇道:「莫先生对园林建筑 定是很 有心得哩!」 沙芷菁为他吹嘘道:「莫先生正因和工部的刘政会大人志趣相投,所以 认识两 天,立成莫逆。」 寇仲心付沙芷菁倒留意自己的事,照理常何是不会四处对人宣扬他与什 么人交 往这类事的,她的消息不知是从何而来,有机会定要查个清楚。 独孤凤欣然道:「先生原来是这方面的专家,凤儿对建筑一无所知,不 知先生 对我们的『西寄园』有什么评价。」 寇仲心叫问得好,乾咳一声道:「这是旧隋的建筑风格,且该是隋初建 成,故 在风格与手法材料仍上承魏晋南北朝的遗风。」 独孤凤移到他旁,讶道:「先生看得真准,究竟在什么地方和现时的建 筑有分 别?」 寇仲心答这恐怕要老天爷或刘政会才晓得,即随口答道:「每一代都有 一代的 建筑手法和精神脸貌,内行人一看就知。」 沙芷菁本以为他除懂医病外,什么都不晓得,此刻顿然刮目相看,低声 问独孤 凤道:「你们的西寄园真有这么久的历史,我还以为是新建的。」 独孤凤道:「在开皇八年曾翻新过,此宅是当年大臣陈拱的府第,陈拱 是杨素 的亲信,官职虽不很高,在当时却很有权势。」 寇仲剧震道:「什么?」 两女讶然看他。 寇仲知道自己失态,幸好此时独孤峰亲自出迎,才不用费唇舌砌词解 释。 同时改变主意,怎都要在医治尤楚红的哮喘病弄点成绩出来。否则尤楚 红这脾 气古怪的老太婆不要他再来看病,他将没机会来踩场寻宝。 徐子陵沿东大寺绕一个圈,仍找不到师妃暄的玉鹤庵,心中奇怪时,发 现东大 寺后方有道窄小的路径,两旁林木蔽天,予人直通幽微的隐蔽感 觉。 由于下过一场雪,小路铺满白雪,不留神下确很易错过。 徐子陵走进小径,脚踏处发出「沙沙」的响声。 倏地豁然开朗,一座规模只有东大寺四分之一大小的庙堂出现眼前,朴 实无华, 予人躲避俗尘的清幽感受。 若非要找师妃喧,他绝不敢惊扰庵内出家人与世无争的宁洽平和。 来到外院大门,正要扣环敲门,他感到有人正在内朝大门走来。 徐子陵心付又会这么巧的,退后三步,避往一侧,以免对方启门时,见 他立在 门外,会因而吓个一跳。 「衣丫」! 大门敞开少许,一个男子闪身而出,头戴的风帽,压低至遮着眼睛,一 时看不 清楚他的样貌。 两人同时吓得一跳。 徐子陵想不到出来的不是尼姑而是个大汉,对方则想不到会有人立在门 外。 那人抬头在帽沿下朝他瞧来,徐子陵亦往他望去。 打个照面,两人同时虎躯剧震。 那人愕然呼道:「子陵!」 徐子陵则心中叫苦,啼笑皆非的道:「竟会这么巧哩世民兄。」 竟是李渊次子,秦王李世民。 寇仲的「三指禅」,搭在尤楚红瘦骨外露的腕脉上,在独孤峰、独孤 凤、沙芷 菁、独孤策和另几位独孤家的儿孙媳妇的注视下,随即把目光深 注在尤楚红的脸上。 这老太婆非但再不复见当日在洛阳时的火气,两眼深陷,呼吸急促,一 副给哮 喘病折磨得非常辛苦的样子。 尤楚红可不比张婕妃,寇仲一个不小心,就会给她识破虚实。 独孤峰这个老奸巨猾对着母亲完全是副孝子的模样,关切问道:「莫先 生,我 娘的病是否很棘手呢?」 寇仲问道:「老夫人这哮喘病起于何时?」 尤楚红睁开老眼,有气无力的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先生的真气很 精纯正 宗,不知是什么家派的内家真气」 独孤策代答道:「莫先生是家传之学。他的亲叔是南方有名的神医。」 寇仲心道:「小策真乖」,然后信心十足的道:「老夫人的哮喘病是否 因练功 而来的。」 尤楚红点头道:「先生看得很准,老身此病,起于当年练披风杖法时, 出了岔 子,初时并不在意,还以为是暂时的现象,岂知终至不可收拾的地 步,这几天更是辛苦。 」 寇仲的内家真气,大部份凭自己摸索探究出来,故对人体内的经脉了若 指掌, 道:「老夫人的披风杖法,以十二正经为主,奇经八脉为辅,与大 多数以奇经八脉为主 的内功,刚好相反,而问题正出在这里。」 沙芷菁虚心请教道:「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有什么关系?」 在座虽不乏内家气功的大行家,但包保没有人懂回答这问题,因为人人 均是依 法修练,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更何况关乎到两类不同性质经脉 的关系。 寇仲在这方面的知识,全是盲人骑瞎马的靠内视与自省体会出来的,微 笑道: 「所谓奇经,是任、督、冲、带、阳跷、阴跷、阳维、阴维这八 脉。既不拘于常,又不 系正经阴阳,故谓之奇。」 独孤凤双目射出崇敬的神色,道:「先生医论高明,令人佩服。」 寇仲乘机展示实力道:「人体气血,循环流注于十二正经,周而复始, 维持正 常。倘气血涌至,经脉满溢,流入此八经,别道而行,便成奇经。 嘿!打个譬喻,正经 就是江河,奇经就是湖潭,江河满溢则流于湖潭,江 河枯涸则湖潭输出,互相起着调节 的作用。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于十二 正经和奇经八脉间协作失调,祸及肺经,经年累 月下,才催此疾患。」 尤楚红一震道:「这么多年了,还可治好吗?」 在众人期待下,寇仲道:「老夫人放心,只要我分多次施针,摸出调节 平衡的 方法,老夫人再自行改变体内经脉运行的情况,包保立见成效。」 众人大喜。 独孤峰道:「幸有莫先生出而济世,实天下人的福气。」 寇仲掏出九针铜盒,道:「小人用针后,包保老夫人今晚可睡得舒舒服 服,明 天我会续来为老夫人治病。不过小人待会因有急事,必须立即离 开,请各位见谅。」心 则暗喜,从尤楚红身上,他窥探出十二正经的奥 秘,对他的刀法裨益之大,实难以估计。 两人均想不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情况下狭路相逢,李世民首先拙劣的 道:「你 来找师姑娘?」 徐子陵尴尬点头,苦笑道:「原来昨晚你真的已认出我来。」 李世民点头,一沉吟后道:「我们进去再说吧!」 反手推开院门,率先入内。 徐子陵随他入内,两名尼姑正在清理院内的积雪,主庵门阶处立着一位 手持珠 串的老尼姑,慈眉善目的向两人合什问讯。 李世民道:「常善师太勿怪世民去而复返,皆因遇上好友,想借贵庵静 室说几 句话。」 常善尼丝毫不以为怪,更没有查根问底,道:「两位施主请随老尼这边 走。」 带着两人绕过庙堂,领他们到中院左侧的待客间坐下,悄然离开。 两人坐下后徐子陵脱掉面具,道:「师小姐不在吗?」 李世民双目射出复杂炽热的神色,摇头道:「她仙驾外出未返,没有人 晓得她 何时回来。」 徐子陵心叫糟糕,二度苦笑道:「世民兄准备如何对付我们?」 李世民叹道:「这该是建成太子和齐王元吉的问题,与李世民并没有关 系。」 徐子陵想起当日李世民在洛阳指示手下要将他围杀一事,感到很难再和 李世民 返回以前那种关系去,道:「世民兄因何事来找师小姐呢?唉!这 是否个不大恰当的问 题。」 李世民摇头道:「子陵不须有任何避忌,我是因形势不妙,才来找师姑 娘倾诉。 她是唯一能令我心平气和的人,只是从未想过子陵和她有这么紧密的联 系。」 徐子陵沉吟片刻,断然道:「假若世民兄肯答应在长安放我们两人一 马,说不 定我们还可助世民兄应付迫在眉睫的大祸。」 李世民动容道:「这是否包括对你们去起出宝库要坐视不理?」 徐子陵回复冷静,微笑道:「以世民兄的不世之才何惧得宝库而归的寇 仲?事 有缓急轻重,比起来杨公宝库只是小事一件。」 李世民豪情涌起,哈哈笑道:「听子陵的语气,似是寇仲得宝库后子陵 将不会 参与他的少帅军。若确是如此,则让寇仲取走宝库又何碍之有。不 过小弟也要明言宣告, 寇仲夺宝离长安之日,将是小弟开始全力对付他的 一刻。」 徐子陵道:「就此一言为定,世民兄可知自己成了众多势力联手布下一 个阴谋 下的主要目标?」 李世民讶道:「子陵来长安顶多只有几天吧!为何似是比小弟更清楚长 安的事。 」 徐子陵道:「此事说来话长,假设我所料无差,短期内长安必有大变, 如世民 兄应付不当,你们李家的天下,将四分五裂,永远都回复不了元 气。」 李世民色变道:「竟然这么严重。」 徐子陵道:「在未来一段时间,世民兄会否离开长安,到别的地方去 ?」 李世民摇头道:「在现今的情势下,我就算有心出征,父皇亦不会答 应,皇兄 亦会设法阻挠。」 徐子陵道:「这就奇怪。照理就算令兄真个直接参与,也很难在城内发 动。」 李世民一震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了,若要趁我离城对付我,眼前将 有一个 大好良机。」 徐子陵精神大振。 李世民道:「每年新春后第三天。父皇会在我和元吉陪伴下到终南山狩 猎,太 子则依惯例留守长安。抵终南山后我们会入住仁智宫,那处无险可 守,只要敌人攻我无 备,又有足够军力,成功的机会相当大。」 徐子陵道:「敌人的阴谋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世民冷笑道:「既然被我晓得,他们便休想有成功的机会。」 徐子陵道:「此事牵连极广,世民兄绝不可掉以轻心,不过若布置得 宜,世民 兄说不定能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甚至登上太子之位。」 李世民双目闪闪生辉,道:「小弟正洗耳恭聆,请子陵把整件事的来龙 去脉一 一道出,让小弟可详细考虑。」 第十三章 威迫要胁 寇仲抵达侯希白的多情窝,徐子陵尚未回来,雷九指和侯希白在闲聊。 寇仲脱掉面具,随手摔在椅旁几上,颓然坐下道:「这东西戴得我非常 辛苦。 」 侯希白深有同感道:「未戴过面具的人,永不知道不用戴面具的幸福。 不过鲁 妙子不愧天下第一妙手,这面具直可乱真,不但可把脸肌的表情表 达得巨细无遗,还有 透气的作用,否则会更加难受。」 寇仲笑道:「侯公子定有揽镜自照的习惯,否则怎知道得这么清楚。」 侯希白俊脸一红,没好气道:「寇兄好像很欢喜与我抬扛似的,我确有 对镜观 察,但为的只是模仿子陵所扮『莫为』的神情姿态,非是有此习 惯。」 寇仲怡然失笑道:「我确想看看你能否永远保持尔雅风流,温文潇洒的 样款, 不过你生气时亦很好看,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咦!陵少为何 仍未回来?」 雷九指道:「他去找师妃暄哩!」 寇仲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侯希白不客气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我们需要高手助阵,除了 宁道奇 外,有什么人比她更胜任。」 寇仲奇道:「我们为何要找高手助阵?」 雷九指怕两人顶撞,忙道:「希白得到消息,杨虚彦从不出席公开的宴 会,而 你和陵少今晚又分身乏术,所以才要找师小姐帮手。」 寇仲眉头大皱道:「师妃暄是仙子,除了和妖女外,只曾因和氏壁与陵 少过了 几招,照我看她是不会直接卷入江湖间剑来刀往的斗争中。」 雷九指道:「但对付的是魔门中人,又与天下万民有关,该是另一回事 吧!」 寇仲拍胸向侯希白保证道:「公子放心,今晚除非杨虚彦不来,否则小 弟定会 为你从他身上抢回另半截印卷,皇宫的宴会少我一个,谁会真的费 神理会。」 院外某处传来一阵爆竹的响声,嘈吵热闹,提醒他们佳节的接近。 侯希白想不到寇仲这么关心他的半截印卷。登时对他大为改观,感激 道:「刚 才小弟言语冒犯处,请少帅见谅。」 寇仲哈哈笑道:「我是故意逗逗你的。这或者是我表达友情的独特方 式,对陵 少我也总爱耍他,很快侯兄会习惯。我和陵少都是义气为先的 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何况我对杨虚彦这小子的印象是差无可差。别 人怕他杨虚彦,我才不当他是什么一回事 呢!」 侯希白道:「听子陵说,杨虚彦曾在你手上吃过大亏。」 寇仲道:「那次只是杨虚彦运道太坏兼低估我寇仲,我却永不会轻敌大 意,吃 亏的当然是他。」 雷九指讶道:「听你平常说话爱好夸大,很易予人浮夸自大的印象,事 实上真 正的你却全不是这样,这是否一种伪装?」 寇仲摊手道:「若连这都可伪装,我就是大奸大恶的人。」 侯希白反为他辩白道:「寇仲只是把话说得生动和有趣点,我遇上美女 时,说 话也会变得更挥洒自如,不但灵思泉涌。且出口成诗成文。」 寇仲笑道:「希望小陵扮你时不要碰上尚秀芳。照我看她对你的印象很 好哩! 唉!闲时真要跟你学两手对付女孩子的招数。」 此时徐子陵回来,劈头便道:「我刚见过李世民。」 三人全吓得从椅上弹起来,齐失声道:「什么?」 扮回莫为的徐子陵进入东市的西门。朝兴昌隆走去,心中在重温侯希白 告诉他 这几天内发生的事。 离赴皇宫的晚宴仍有近一个时辰,他和卜杰、卜廷两人会由段志玄亲接 往宫城 去。 快抵兴昌隆时,忽然有把女子的声音唤道:「弓辰春!」 徐子陵大吃一惊。 他已快忘记弓辰春这个名字,只记得自己叫莫为。 愕然瞧去。 一辆马车驶到身旁,窗帘掀起,露出「大仙」胡佛爱女胡小仙的如花玉 容,只 见她拉长脸孔冷冷道:「终于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快给本姑娘上 车。」 徐子陵心叫好险,若刻下乔扮莫为的仍是侯希白,必会因开罪此女而把 事情闹 大。现下形势虽不妙,但仍有转圜的余地。 听她的口气,她该与侯希白的莫为碰过头,侯希白当然不认识她,说不 定还沾 沾自喜以为自己戴上面具仍魅力依然。 胡小仙因曾被冷落而不服气,运用她明堂窝的势力起「他」的底,故能 在这里 恭候他的大驾。 别无选择下,徐子陵拉开车门钻入车厢内。 在这美女身旁坐下后,马车开出,沿街缓行。 爆竹声此起彼继,充满过年的气氛,嗅着胡小仙娇躯传来的香气,确另 有一番 滋味。 胡小仙绷着俏脸冷冷道:「你究竟叫莫为还是叫弓辰春。」 徐子陵歉然道:「那天不敢招呼小姐,皆因弓某人别有苦衷,请小姐见 谅。」 胡小仙气愤难平的道:「你真会装蒜!我还以为你的眼睛长到额角上。 更想不 到你对色比赌更沉迷,晚晚都到上林苑去厮混。」 徐子陵心叫冤枉,当然不会解释,尴尬的道:「只因敝东主欢喜到青楼 风花雪 月,我只是作个陪客吧!」 胡小仙不悦道:「还说作陪客,若非你对上林苑的红阿姑纪倩大献殷 勤,她怎 会说起你时就喜翻心头的样子。」 徐子陵吃了一惊,自己和她只曾有一脸之缘,为何她的口气却带着强烈 妒忌的 意昧,哪敢插口。 胡小仙往他瞧来。冷笑道:「没话说了吧?」 徐子陵苦笑道:「胡姑娘对我的事调查得很清楚。」 胡小仙道:「我早知你定会到洛阳和长安来。还特别知会关防的朋友留 意你的 出入,岂知你竟懂用另一个身份混进来。告诉我,你如此苦心,究 竟有何图谋?」 徐子陵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进入关中的边防有自己的画像。 他能作什么解释呢,叹道:「弓某人因有几个厉害的仇家,才要由南方 转来北 方,还要改姓换名,以避仇人的耳目。」 胡小仙毫不客气道:「你作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别人要这么和你过不 去。」 徐子陵想起「美姬」丝娜,道:「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胡小仙道:「你私人的事,我没兴趣去管。只想知道你为何不再到赌场 去,是 否怕碰上我?」 徐子陵乾咳道:「小姐误会啦!我来长安不过几天,未熟悉环境,过两 天自然 会到明堂窝拜候姑娘。」 胡小仙压低声音道:「假若我去通知兴昌隆的卜家兄弟,揭破你的真正 身份, 会有什么后果呢?」 徐子陵很想答「最多我费一番唇舌去解释吧」,却知激起她的性子和赌 徒品性, 真走去告密,连他都不知会引起什么后果。 只好低声下气道:「胡大小姐请高抬贵手,放过小弟好吗?」 胡小仙大为得意,「噗哧」娇笑道:「算你懂说话,难怪能哄得纪倩那 丫头那 么高兴。」 徐子陵只希望能尽快脱身,赔笑道:「小弟尚有急事,可否改天到明堂 窝拜会 姑娘,再作详谈。」 胡小仙秀眉轻蹙道:「男人的话,有多少个是靠得住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的话当然与别的男人有异。否则若大小姐来个登门 造访, 大兴问罪之师,弓某可要吃不完兜着走。」 胡小仙喜孜孜的道:「你明白就最好。弓爷哪!小女子有一事要请求你 呢?」 徐子陵心知不妥,偏在威胁下又无法拒绝,颓然道:「只要小弟力所能 及,又 不是去杀人放火,伤天害理,定会为大小姐效劳。」 胡小仙忽然往他挨过来,香肩轻碰着他,吃吃笑道:「当然是你力所能 及的事, 我要你去把『神仙手』池生春的六福赌馆赌垮,教他以后都不能 在长安混下去。」 徐子陵愕然以对,这意外之变,教他该如何应付? 寇仲回到沙府,离起程往皇宫的时间只余小半个时辰,沙福截着他道: 「莫爷 的新衣服,己放在房内,我叫两个婢子来侍候莫爷梳洗更衣好吗 ?」 寇仲道:「你忘记我练的是混元一气童子功吗?」 沙福一呆道:「不是混元童子功?」 寇仲胡诌道:「全名是混元一气童子功,咦?新衣是你给我找人做的 吗?」 沙福陪他往卧房走去,低声道:「由选料至尺寸全由三夫人一手包办, 她对莫 爷最关心,不时问我莫爷你到了哪里去。」 寇仲差点把她忘掉,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道:「明天定要向三夫人道 谢。」 沙福送他至房门,叮嘱道:「莫爷准备好后,请到大堂去。我会着人送 热水来。 」 入房前,两名小婢在身旁经过,其中一婢是二少爷成功爱妾娥夫人的贴 身艳婢 玉荷,与他施礼时还横他一记媚眼,看得他心都痒起来,但又暗自 警惕。 他虽生得丑,但体魄轩昂,兼且有本事,故亦得女性垂青。 像玉荷这种身份的下人,若能嫁他为妻,自可望飞上枝头作凤凰。 不由怀念起翟娇的婢子楚楚,对她寇仲有着一份真挚的感情。 翟娇近况如何呢?她当然会把素素的儿子视为己出,小陵仲该能用他那 对小脚 自己走路了吧! 神思迷糊间,寇仲推门入房。 绾绾柔美的声音从内间传来道:「欢迎少帅大驾回来!」 寇仲暗叹一声,把门关上,直入内间。 绝色美人绾绾拿着一袭新衣,道:「让绾绾侍候少帅更换衣服好吗?」 寇仲没好气道:「你是否想欣赏小弟动人的身体?这么躲在我房内,传 出去会 影响本神医的清白。」 绾绾仍是那副笃定自若神态,把衣服温柔地放回椅里,来到他身前,微 笑道: 「少帅息怒,你答应绾绾的事,办出成绩了吗?」 寇仲道:「这么便宜的事,当然没有问题,邪帝舍利归你,宝藏归我, 不用徐 子陵亲口承诺,老子说过的话,从没试过不作数的。」 绾绾微怔道:「邪帝舍利?你是知道了。」 寇仲晒道:「早便知道,你也不用立什么魔门的鬼咒誓,不过邪帝舍利 在离城 后才可交给你,你最好负起保护我们的责任,若给石之轩抢走,可 不能怪我们。」 绾绾落在下风,皱眉道:「你们何时去起宝藏。」 寇仲道:「你或者不会相信,到此一刻,我们仍未找到宝库的确切位 置,否则 小弟就会趁今晚人人到皇宫欢宴的时刻,去起宝溜走,明白吗 ?」 绾绾皱眉道:「人家为何不信你呢?若寇大爷不是仍末肯定宝库的位 置,今天 就不用到工部去忙个昏天黑地哩!」 寇仲愕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绾绾娇笑道:「京城内发生的事,休想能瞒过我们的耳目,我还晓得子 陵化身 为雍秦,长安同兴社乃你们安排在这里做卧底的人,所以若你想挟 带私逃。只是个笑话。 」 今趟轮到寇仲落在下风,气道:「还不给我宽衣侍浴,呆头鸟般站在那 里只想 着怎样算计害人,算他奶奶的什么一回事。」 敲门声响,热水送到。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三十二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33 第一章 死心不息 徐子陵抵达兴昌隆,犹幸段志玄尚未至,但卜杰、卜廷早已等得不耐烦,底子里是 怕他怯战爽约。 匆匆梳洗更衣,来到厅堂,段志玄刚抵步,与卜杰和卜廷两人在说话,见徐子陵出 厅,道:「计划有变!」 徐子陵一头雾水的在他旁坐下,问道:「甚麽变了?」 段志玄道:「秦王本定下若可达志再挑战我天策府,就由莫老师出手应付,现在取 消这计划,莫老师今晚不用出手。」 徐子陵微一发怔,卜廷解释道:「莫老师万勿误会,只因天策府刚有高手从外地及 时赶回来,所以另有安排。」 徐子陵立即想到该是李靖和红拂女回来,只不知谁受命去应付可达志的??战,趁机 道:「鄙人当然听从公子的吩咐,就然如此,鄙人可否不出席今晚宫廷的年夜宴?」 段志玄歉然道:「但秦王特别吩咐,莫老师今晚必须出席,俾可在旁观察可达志的 狂沙刀法。」 徐子陵心中暗??,只好答应。 段志玄起立道:「时间差不多哩!我们先到天策府,与秦王一起赴宴。」 热气腾升。 寇仲一手按在热水半满的巨桶边,另一手探入桶内测试水温,微笑道:「小弟准备 沭浴,美人儿你是否要在旁欣赏?」 躲在房内的莪莪娇笑道:「不要那麽吵囔,人家要睡觉哩!」 寇仲两眉上扬,哈哈笑道:「悉随尊便!」就那麽脱个精光,坐入桶内来个热水 浴,还哼着轻松的曲调。 莪莪幽灵般从房内飘出来,忍俊不禁的道:「你的歌喉真难听,这是否扬州流行的 小调,小心会在这些地方露出马脚。」 寇仲心中一檩,这确是少时在扬州偷听妓女唱曲学回来的小调,却仍不忘莪莪的眼 精在占他便宜,把身子缩入桶内,皱眉道:「非礼勿视,最怕你爱上我威武的雄躯,不 能自拔,那小弟就要头痛了。」 莪莪来到高及胸囗的巨桶旁,朝他??去,「噗??」娇笑道:「那有男子汉大丈夫像 你那麽扭扭拧拧的,君子坦荡荡嘛!人家早就对你不能自拔,何须等到眼前此刻。」 寇仲以浴刷遮着重要部位,苦笑道:「不要耍我啦!令你难以自拔的是陵少而非小 弟,你再不挪开点,我就把你拖落桶里来个鸳鸯共浴,切勿怪我没预作警告。」 莪莪淡淡一笑道:「人家想你的时间和思念子陵的时间都是那麽多,你爱怎麽想就 怎麽想吧!唉!不过你这人大事精明,小处却粗心糊涂,你可知人家怎能肯定莫神医就 是你寇少帅呢?」 寇仲愕然道:「我在甚麽地方露出破绽?」 正要说话,忽然露出警惕的神色,低声道:「有人来哩!」 说罢一溜烟般钻入卧间去。 寇仲比她迟上刹那光景才听到接近的足音,心知自己在这方面尚差她一线。 接着常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小弟和梅兄一道来陪莫兄入宫。」 寇仲尚未有机会囔自己正在洗澡,梅??推门而入,笑道:「咦!莫先生原来正━━ 哈!请恕我们打扰之罪。」竟就那麽排??而入,毫不客气。 寇仲就惊且怒,幸好因莪莪的关系,所以没有脱下面具,否则这下便要原形毕露。 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梅??肯定对他仍有怀疑,所以专诚寻上门来,找他的破绽。 常何见寇仲壮男出浴,大感不好意思,怨梅??道:「嘿!小弟都说在大厅等待莫兄 的啦。」 梅??正以锐利的目光审查寇仲,假如他是匆匆戴上面具,又或脸孔是以易容术造出 来的,不露出破绽才奇怪。 寇仲心内虽恨不得跳出桶来把梅??捏死,表面却不得不装出欣悦得神情,道:「没 关系,梅兄这麽给小人面子,是小人的荣幸。」心忖若给梅??看到自己完美的体魄,他 寇仲将无所遁形。 梅??目光在四处巡??,随回说道:「小弟和莫先生一见如故,所以在街上碰到常将 军,知他来与莫先生一道入宫,亦凑热闹随他来了。」 最後目光落在寇仲挂在墙上的井中月,一对俊目立时以倍数亮起来,往挂刀处油然 步去,道:「莫先生原来是用刀的高手,以莫先生的品味,此刀必非凡品,可否让小弟 一开眼界。」 寇仲在桶内的身体立时出了一身热汗,魂飞魄散。 刀鞘和刀柄虽被油布重重包??,外表看似破旧,但内涵却是难以瞒人的,尤其这是 因他而名震天下的绝世宝刀。 常何眉头大皱,知道梅??对寇仲怀疑未释,特来探究他的底细,偏又莫奈他何, 梅??如此胆大妄为,当然有齐王元吉在背後撑腰。 寇仲像被判刑的死囚,头皮发麻的瞧着梅??从墙上把井中月取下来,一时间完全失 去方寸。 「锵」!梅??不待寇仲答应,把刀子从鞘子内拔出。 徐子陵是第二次到掖庭宫,宫内其实并没有一座叫天策府的宫殿,只以李世民因功 被封为天策上将,他治事的承乾殿便被称为天策府。 天策府布置得像一般大富大家的厅堂,却实而不华,北端是主座,左右各排放十八 套几椅。 主座後交叉竖起两支大旗,分别为大唐的国旗和李世民天策上将的帅旗。另东西二 墙扑满中外各类型的奇兵异器,营造出一种马骋沙场、威武慑人的气势,令徐子陵印象 深刻。 当徐子陵随段志玄等步入天策府,李世民正在北座和天策府诸将闲谈,神态雍容自 若。 李世民右方占首席的是杜如晦,接着是候君集、柴绍、罗士信、史万宝、刘德威、 庞玉和几位徐子陵不认识的文武官员。 左边首席赫然是李靖,然後是红拂女、被赐李姓的沈落雁夫婿李世积、长孙无忌、 尉迟敬德等人,却不见沈落雁。 众人目光往他们投来时,李靖虎躯微颤,立时把徐子陵认出来。徐子陵这才记起在 落阳时曾以这「疤面客」的面具见过李靖,此时後悔莫及。 李世民显然对他这「莫为」非常看重,竟起立迎上来亲自招呼,卜家兄弟亦因他而 沾得光??。 一番客套场面话後,卜杰、卜廷和徐子陵坐於李靖那边末席的空位上,由於最一席 由段志玄争着坐下,所以心理上卜杰和卜廷亦感受到尊重。 李世民向各人敬茶後,忽然摇头一叹,道:「今午父皇急召太子殿下、齐王和本王 晋见,当着我们的面吩咐工部在春节後立即把贯通掖庭、东宫和太极宫的所有门道动工 封闭,各位对此有甚麽看法?」 整座天策府在他说毕这番话後,立时静至鸦雀无声,人人你眼??我眼,却没有人说 半句话。 此事关系到李渊,谁敢乱说话。 在座只有徐子陵把握到李世民这??话背後的深意。 适才在玉鹤庵,他曾把石之轩、赵德言两大邪人透过可达志和场文干,利用建成、 元吉对他的阴谋和盘托上,令李世民生出很大的感触。 李世民是做大事的人,多年的征战生涯,使他明白成王败寇,生死决胜,是不容妇 人之仁有容身之地的。 他在洛阳要杀徐子陵和寇仲正代表他一但认清目标,会狠下心肠,不达目的不肯罢 休。 这是每一个成功将帅的条件,否则就会被淘汰。 寇仲亦有这种性格和特质。 李世民现在对建成、元吉两人死了心,因这再非只限於宫廷内斗,而是牵涉到天下 苍生,及与外族及魔门的争斗。 但李世民对李渊仍有憧憬和幻想,尤其李渊忽然把东西两宫通往中宫太极宫的内通 道封闭,燃起他的希??,所以忍不住说出这番话来,一方面想听听众人的意见,更重要 是测试座上诸人的反应。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後,由徐姓改为李姓的李世积乾咳一声道:「这会否是皇上一个 警告?」 徐子陵心中大讶,想不到第一个发言会是刚加入天策府的李世积,旋又明白过来。 李世积实是李世民对付李密和李建成一只厉害的棋子。 李密投靠唐室後,依建成以抗李世民,当然是居心不良,希??分裂唐室,甚或取而 代之。不过李世民亦不是没有应付的方法,就是把对李密再不寄厚??的李世积收归己 用,将李密馀下的实力进一步分裂。 自李密兵败,使李密不败的神话破灭,他的声??跌至最低点,到他投降唐室,各方 霸主早不当他是一号人物。反而李世积领导李密的残馀兵将据守河北以抗王世充,声?? 腾升,不但令天下群雄刮目相看,更令他在瓦岗军中有取李密而代之的势头。即使在唐 室诸将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刘武周想南下,又或窦建德要东来,首先得闯 他把守的防线。 正因他地位特殊,兼且旁观者清,故首先发言。 柴绍沉声道:「皇上想警告甚麽呢?」 只看寇仲这头号情敌的神情,便知他和李世积的关系不是太好。 李世积微微一笑,淡然自若的答道:「皇上是要警告任何有异心的人不得轻举妄 动,因为皇上此举,正表示他非是没有防范之心。」 座上诸人无不动容。 李世民含笑点头道:「世积与本王的看法不谋而合。谁可告诉本王为何父住早不下 令、迟不下令,偏在春节即临的时刻,隆而重之的在今午颁发此令呢?」 杜如晦乾咳一声道:「此事可否稍後再讨论?」 众人纷纷附和。 李世民虽似意犹未尽,却不再坚持,??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李靖,道:「假若可达志 出??我们料外的并不挑战,我们是否该主动出击?」 徐子陵听得心中赞许,李世民不愧是统兵司令的长才,不断提出问题,激励下面的 人去动脑筋,好听取他们的意见,以比对修正自己的定见。 李靖尚未答话,长孙无忌抢先道:「我以为若非具有十足把握,否则不宜轻启战 端,若不幸败北,对我们天策府声威的损害更难弥补。」 长孙无忌这分析很有见地,同时可知这位曾在可达志手底吃过亏、在天策府位列前 三甲的特级高手,对可达志犹有馀悸,顾忌甚深。 事实上可达志这种「以武会友」的恶意挑战,对天策府的威??确造成沉重的打击, 令李世民亦不得不善为筹谋应付。 尉迟敬德接着道:「敬德支持长孙将军的话,更认为即使可达志今晚正面挑战,李 将军或李夫人亦不须应战,否则如让可达志再次得逞,他便可四处宣扬尽败我天策府上 下诸将。」 红拂女冷哼道:「假设胜的是我们那又如何?岂非可大挫他长林军的威风。今晚就 由红拂出手,看他可达志是否三头六臂。」 李世民从容一笑,道:「谁人出手或不出手,容我们稍後再谈。」 虎目朝徐子陵瞧来,亲切的道:「莫老师有甚麽意见?请随便随出来,不要有任何 顾忌,就当是闲话家常。」 徐子陵那敢长篇大论的去回应他,装作谦卑的道:「由於鄙人是外来的人,就算今 晚出手输掉这一仗,对天策府的打击该没有那麽严重。」 李世民摇头道:「不!我们绝不可输。」 霍地立起,步下台阶,负手缓步而行,仰天哈哈笑道:「想不到我李世民无惧外面 千军万马的大战,却被这里一场区区单独斗的小战难倒。」 众人均露出羞惭之色。 来到殿心,李世民倏地立定,双目闪闪生辉,冷然道:「众卿切勿以为这种两人争 斗的成败无关大局,事实上对我们天策府的声势、士气、信心均产生严重的影响。」 徐子陵心底同意。 天策府由於李世民的盖世军功,在大唐军民中建立起至高无上的完美形象,但可达 志却凭着一手狂沙刀法,要在这本无瑕疵的形象攻破出一道缺囗。此消彼长下,长林军 的声??自因而提高。若李世民不设法补救,挽回声誉,在与建成元吉的斗争中,会被迫 处於下风。 李渊因被宠妃及小人唆摆,对李世民的印象日趋恶化,但仍不住策封李世民,亦是 迫於形势,一旦这形势被逆转过来,确是後果难测。 李靖从椅上弹起,扑跪地上,朗声道:「秦王请让李靖今晚出战可达志。」 全场文臣武将,纷纷离椅下跪,使得徐子陵和卜廷两兄弟,亦只好依样葫芦的跪伏 地上。 李世民的一番话,激励得人人充满斗志,愿为他死。 李世民回归王座,道:「诸卿请起。」 众人坐好後,李世目光????的巡视各人,露出丝充满自信的笑意,油然道:「可达 志乃东突厥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有跋锋寒可堪比拟。不过就算他能尽败我天策 府的人,仍不代表他无敌於中原。」 众人包括徐子陵在内,无不大感程然。照李世民先前的话调,今晚之战可胜不可 败。但此刻囗风一转,就像输掉也不打紧似的。 红拂女道:「秦王请让李靖出战,他必不负秦王的期??。」 庞玉道:「李将军的『血战十式』,在我天策府诸将中稳据首席,只有他能挽回我 们的面子,请秦王允淮。」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气氛凝重,斗志激昂。 李世民目光落到徐子陵脸上,沉声道:「莫老师曾和可达志交手,究竟有多少胜 算?」 徐子陵心答连半成都欠奉,皆因与可达志交手的是侯希白而非他,而侯希白因不敢 以美人扇这独斗兵器与他对仗,使得威力大减,也让可达志占得很大便宜。 李世民的话他却不得不答,只好道:「胜败只是五五之数。」 席上过半诸人均露出认为他过份自夸的神色。若徐子陵以本来的身分说这句话,将 没有人敢怀疑,甚至会赞他谦虚;换过莫为的身分,当然是另一回事。尤其曾与可达志 交过手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三人,更觉得他不自量力。 只有李靖心知肚明:在座诸人中,他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李世民长笑道:「好!莫老师既有此信心和胆色,本王就维持原议,由莫老师出战 可达志,李将军明白本王的心意吗?」 众人恍然大悟,李世民兜兜转转,只为说明一件事,就是天策府输不起另一仗。让 莫为这外人出战,即使败北仍未至使天策府威名尽丧的地步。 李世民最厉害处是平衡府内各人的意见,把不同的声音统一起来,鼓励士气。 否则只接受其中一种意见,不被接受的人自然不会心服。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并不主战,更不能接受由外来人代表出战。可是经李世民的一 番话後,反觉得由莫为这外人出战是理所当然的事,值得一试。 李靖真心诚意的道:「李靖明白,这确是最隹的选择。」 李世民长身而起,微笑道:「就这麽决定,今晚要看莫老师的本领啦!」 徐子陵跪伏地上,朗声道:「小人必不负秦王的期??。」 众人轰然应好,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二章 《横贯广场》 寇仲闭上眼睛,同时暗中提聚功力,现在他恨不得食梅的肉,喝他的血,以渲被他 破坏全盘大计的愤恨。 出奇地没有任有声音说话。 寇仲睁开眼睛,只见梅正把刀子送到常何眼底,道:「我敢肯定这是江南老刀亲手 打制的精钢刀,不信可问莫先生。」 寇仲差点要抓头,在梅手上的刀精芒闪烁,绝对不是井中月,难道这麽关心自己, 竟先来个顺手掉包。 就像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立时浑身舒泰,往桶内滑坐下去,苦笑道:「两位大 哥可否拿刀子到外面再仔细研究,小人要光着屁股出来穿衣哩!」 徐子陵随李世民和天策府的文臣武将进入分隔宫城和王城的横贯广场,立时看呆了 眼睛。 刚才他是从後大门进入掖廷宫,故看不到这边的情景。 除夕夜宴尚未开始,一切已准备就绪。首先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横贯广场正中的位 置搭起一个高达十五丈的灯轮,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缎,悬挂着无数盏花灯,光耀广 场庞大的空间,有如霞光万道的七彩光树,令排列两旁的彩灯亦要光华被夺。 在进入宫城的承天门两旁,左右各搭起一座高达二十丈的鞭炮塔,可想像点燃起来 火闪炮爆、绚灿热烈的气氛情景。 在灯轮两边,搭起十多个平台,用来作各类型的娱乐表演,往广场东西两端延展开 去。各歌舞乐伎、表演杂耍、马戏、幻术、胡舞的艺人,均在台旁准备就绪,只等吉时 来临,便开始演艺的节目。 最引人注意的表演者是一群百多人的小孩子,年纪在十岁许间,戴着大红头巾,穿 皂青衣,手持大兆鼓,围着一个头戴饰有四只金黄色巨目面具、手提戈矛和盾牌的主舞 者,另外尚有十二个戴着猛兽面具的人,在承天门前集合等候。 卜杰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群表演者,凑到他耳旁兴奋的道:「他们要表演的是驱 除上一年厉鬼邪魔,以迎接新年的『大傩戏』,以小孩作『伥子』,主舞扮的是驱疫辟 邪之神『方相民』,我在洛阳时见过一次,极为精采热闹哩!」 徐子陵心忖看来卜杰虽驻长安多年,尚是首次有机会到宫内来过除夕。 横贯广场此时聚集以千计的宾客,以唐室官员和家眷为主,亦有本地的大商贾和外 地来的使节及胡商。 无论是宫女官眷、又或歌舞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 香粉,衣香缤景,为除夕夜宴平添无限温柔姿采。 布在天街与广场接口处的两队乐队早落力演奏,重复太平乐、除夕乐等着名喜庆的 曲调,箫韶同响,钟鼓齐鸣,钟鼓齐鸣,充满除夕元旦间送旧迎新的气氛。 李世民是第一位抵达的王级贵,登时惹得正分组谈笑的人纷纷来贺,只看这等形 势,便晓得李世民甚得拥戴,并不因建成、元吉的排挤而要故意疏远他。 天策府的阵势亦因此给冲散,众人各自修行,找相熟的人叙话闲聊。 不片刻徐子陵发觉卜廷和卜杰都不知转到哪里去,反落得耳根清净,李靖此时来到 他旁,扯着他的衣袖,叹道:「到一旁说几句话吧!」 长安城变成不夜之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平时躲在屋内的闺女小孩,都涌到大街 上迎接佳节的来临,鞭炮响个不停。大户人家更开门禁,设宴,任由路过的人进来吃 喝。 寇仲与常何、梅和沙家大少成就叁人同车,後者问道:「为甚麽会这麽香?」 常何奇道:「洛阳不就这样的吗?在长安每逢除夕夜,会在宫内以沉香、檀木架篝 火,燃至天明,可香闻全城哩!」 寇仲咋舌道:「那岂非要烧很多香木?」 梅笑道:「当少不过百车香料。」 只看梅刻下的神情,便知他对自己怀疑尽去。 适才他从浴桶走出来回到内间更衣,己香踪杳杳,没有机会问她是否为他的井中月 掉包。对寇仲来说,失去惯手的井中月,比起给人揭破身分,只是小事一件。 两架马车加入开往朱雀正宫门的车流去,由於把门的卫士须逐车审查赴宴宾客的身 分,所以欲速不能。 寇仲问梅道:「今晚的宴会有甚麽安排和节目?」 梅顺水推舟的道:「这点常大人可比小弟清楚。」 常何道:「照往年的惯例,该是先宴後舞,宴就是太极宫的廷宴和在广场举行的游 宴,太极宫终究座席有限,只有够资格的人才可参与,游宴则可招呼馀下众多宾客。。 坦白说,游宴比廷宴可要有趣得多,不但轻松热闹,又有舞乐百戏助兴。」 沙成就道:「舞是否指除鬼的大傩舞?」 常何道:「正是大傩舞,此舞此戌时开始,直舞至子时,舞傩逐疫於宫禁之中,反 覆叁遍,最後持火炬送疫病凶鬼出宫门,把火炬投於永安渠跃马桥下,让疫鬼永不翻 身。同时於踏入子时的一刻,燃起两座鞭炮塔,届时鞭炮声会传遍全城,光烟屑冲天而 上,非常壮观。然後皇上乘车出宫、绕城一匝,迎接元旦的来临。」 寇仲听得心中大喜,照常何说宴会该在戌时举行大傩舞前结束,那时宫内闹成一 片,少了他这冒牌神医该不会惹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要常何不找他便成。 低声道:「小人最爱趁热闹,可否免去参加宫内的廷宴?小人是认真的。」 若换了审查寇仲佩刀前的梅,定会因而更添怀疑,此时只觉得他是直情真性,笑 道:「莫先生若不参加廷宴,圣上和娘娘都会失望。」 常何点头道:「此事小弟可担当不起,莫兄就当帮小弟一个忙,只要亮一会相,再 让小弟设法为先生开脱。」 寇仲目的已达,登时心花怒放,他和侯希白约定尽量把同兴社的年夜饭拖至戌时後 举行,所以只要能早点从宴会脱身,会有充裕时间去对付杨虚彦。 至於徐子陵对可达志那一场他是丝毫不担心,无论可达志如何厉害,总难以和「邪 王」石之轩相比,徐子陵应付他该是游刃有馀。 四周人人兴高采烈,充满送旧迎新的佳节气氛,但李靖和徐子陵却像存在於另一层 次的世界里。 徐子陵苦笑道:「李大哥这麽找我说话,不怕别人起疑?」 李靖沉声道:「他们只会以为我和你研究对付可达志的方法,唉!子陵可知令我很 为难?」 徐子陵道:「大哥知否我另一个叫雍秦的身分?」 李靖愕然道:「甚麽雍秦?」 徐子陵心中大讶,知道李世民把见过自己的事,连最亲近的手下也瞒过,这或者代 表他的谨慎,更有可能是不敢轻信任何人。 徐子陵把整件事厄要解释一趟後,道:「大哥放心,我们和秦王是暗中有协议,一 天我们未带走杨公宝藏,大家仍是友好合作的关系。」 李靖脸容稍松,皱眉道:「小仲肯这样帮助秦王吗?」 徐子陵道:「东突厥和魔门乃我们共同的大敌,况且谁想见到外族入侵、邪道横行 的可怕情景?嘿!突利平安回家了吧?」 李靖冷哼道:「当然平安回去了,否则我们怎抽身回来。我们直把他送至北疆,让 他与族人会合,伏骞王子、程咬金和秦叔宝再多送他一程,而我们因心悬长安的形势, 故先一步折返。你们两个逐一溜走,弄得你嫂子发了我几天脾气。」 徐子陵歉然道:「事非得已,李大哥请体谅我们的苦衷。」 李靖叹道:「我怎会不明白。事实上你们肯尽力保着突利的性命,秦王非常感激。 秦王从来是个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做事更不会拖泥带水。但提起你两人,总感到犹豫 难决,非常为难。唉!教我怎麽说才好?」 徐子陵坦白的道:「李大哥不用忧心,杨公宝藏只像镜花水月,我们能起出的机会 愈来愈渺茫。只要寇仲寻宝失败,我会迫他放弃争天下的计划,大哥也不致左右为 难。」 李靖沉吟片晌,道:「有甚麽事我可以帮忙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池生春极可能是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现时销声匿迹,暗里 仍从事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我们正计划把他勾出来,彻底摧毁他们这个罪恶家 族,李大哥或能帮上一把。」 李靖一呆道:「池生春竟是姓香的人?真教人意想不到,不过池生春与李元吉关系 密切。据天策府的情报,六福赌馆收益的一半是入元吉的袋子,想动他可不容易。」 徐子陵待要说话,只见远处有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儿正向他招手,定睛一看,竟是好 赌的上林苑名妓纪倩,不由心中叫苦。 李靖瞥她一眼,奇道:「那是谁?」 徐子陵苦笑道:「是侯希白那小子惹来的麻烦,李大哥可否帮我一个忙。」 李靖叹道:「说吧!」 徐子陵低声道:「待会若我要出战可达志,不论胜败,事後也会诈作受了内伤,大 哥设法亲自送我离宫,好让我能抽空去对付杨虚彦。」 李靖答应一声,掉头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纪倩像蝴蝶般飘过来,一把扯着他衣袖,硬拉他到一旁,绷着粉脸 气鼓鼓的道:「你和胡小仙那丫头是甚麽关系?为何要坐上她的车子在东市兜圈。」 徐子陵心叫糟糕,教他可怎麽回答? 候希白确是好朋友。 寇仲一众人等在朱雀门後的广场下车,安步当车朝横贯广场走去。 寇仲乘机问常何道:「待会的廷宴有甚麽礼节要遵守的?我会否坐在你身旁?」 常何笑道:「放心吧!就算你老哥有甚麽违礼之处,亦绝不会有人敢怪你。郑公公 早上特别奉命来找我,嘱我务要令你宾至如归,可见张娘娘多麽着紧你。待会只要我向 郑公公说一声你老兄爱到广场趁热闹,他自会作出安排,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寇仲心忖若常何跟在他身旁,他仍是难以脱身,试探道:「我自己一个人去凑热闹 便成,常兄不用伴着我。」 常何道:「这怎麽成?今晚我们两兄弟定要狂欢达旦,不醉无归,共渡佳节。」 寇仲暗呼不妙,偏又对常何过分的热情欲拒无从。 梅此时撇下沙成就、沙成功两兄弟,来到寇仲另一边道:「莫先生既是高手,千万 勿要错过今晚廷宴的一场精采武斗。」 寇仲装作愕然道:「今晚的宴会不是为庆祝新春而设吗?且又在禁宫之内,怎会有 人比拼动手?」 常何道:「这是皇上本族李阀的传统,每逢佳节喜庆,都是比试较量的好日子,大 家只是点到即止,不会出现重伤流血的场面。正因我大唐武风炽盛,大唐军方能无敌於 天下。」 寇仲装出恍然而悟的神色,道:「梅兄是否亲自下场玩两手?」 梅此时己视他为太子建成一方的人,没有隐瞒的道:「今晚会由太子殿下遣人出 战,挑战天策府那方面的人马。唉!若我是秦王,也要非常头痛,除李靖和红拂女外, 其他全是人家的手下败将。」 常何道:「我曾亲眼目睹李靖的血战十式,确是一等一的厉害刀法,不过比起可达 志的狂沙刀法,恐怕要稍逊半筹。」 寇仲装外行的道:「若只是相差少许,又不是真要分出生死,那不可以斗个平手了 事吗?」 梅笑道:「棋差一着,也要缚手缚脚,何况比武争雄,在座者高手如云,皇上更是 武学的大行家,只看几招,立即可分出谁高谁低。咦!所以说白昼不要说人,夜晚勿要 谈鬼,那个不是可兄?」 两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见可达志正陪着位娇滴滴的美女在人群中穿插闲逛,一副志 足意满的神态。 寇仲再定睛细看,可达志身边的不是喜儿还有谁。 可达志这时亦看他们,领着喜儿朝他们走来。 寇仲回头偷瞥沙成功,只见他早气得脸露青筋,双目射出嫉恨神色。 第三章 徐子陵非是侯希白,故不清楚纪倩的脾性,更怕说错话被她发觉是「冒牌」的,只 道:「我和她在关外曾有一面之,就是这样而已!」 纪倩冷哼道:「若只仅是一面之的关系,她为何四处派人查你,又费神在东市等你 回兴昌隆。照我看你定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还要隐瞒人家。」 徐子陵开始发觉此女并不简单,同时给她问个措手不及,大为狼狈。只好洒然耸肩 道:「纪倩姑娘不相信的话,小弟也没有办法,我和她的唯一关系,就是曾在赌桌上蠃 过她一半,真的就止於此。」 纪倩一对明眸亮起来,盯着他道:「原来你是懂得赌术的,莫公子在甚麽地方挫过 胡小仙那丫头的威风呢?」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知道已为侯希白惹上麻烦,来个两方扯平,低声道:「在九 江。」 纪倩欣然道:「那定是在由『赌鬼』查海主持的因如阁,对吗?可是天九大赛的得 胜者是胡小仙而非你莫大爷啊。」 徐子陵这才晓得天九大赛的胜出者,道:「我并没有叁加天九大赛,只是赛前和她 赌过两手。」 此时几位公子哥儿模样的人朝他们走来,纪倩叹道:「那班冤鬼又来了!」接着探 手到他的小臂狠狠捏了一记,低声道:「迟些再和你算账。」就那麽飞快的溜掉。 可达志挟美而至,哈哈笑道:「终於见到梅大掌门,听说梅兄曾与寇仲和徐子陵碰 头交手,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喜儿则笑意盈盈的向众人施礼,对沙成功则态度冷淡,目光反落在寇仲的丑神医身 上,似乎有话要说。 梅被他惨揭疮疤,心中暗恨,又不能不答,只好道:「确有碰头,却没有真正交 手,这两人乃无胆之徒,最出色的本领就是逃跑。」 寇仲听得心中好笑,常何脸上露出不屑神色。 沙天南、沙成就和沙成德三父子另给人截着在後面各套寒 换怀剿ㄐ 子的谈话。 横贯广场的宾客人数已达数千,仍是不觉挤迫。且天公作美,明月当空,兼之北面 有宫墙挡住寒风,所以广场分外和暖。 可达志微笑道:「有齐王和梅兄率队,他们自然要望风而逃。照梅兄的看法,这两 人究竟哪个比较高明?」 寇仲和常何对梅都没有好感,交换个眼神,心中暗笑。皆因听出可达志弦外之音, 在嘲讽梅凭着人多势众,对方当然要突围逃走。 梅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不可达志是长林军最当红的人,兼有东突厥 在背後撑腰,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道:「这个颇为难说,他两人各有 所长,但均是不拘一格,无论多麽简单平凡的招式由他们使出来,均能有点石成金之 妙。」 寇仲从未这麽听敌人评论他和徐子陵的武功,感觉非常新鲜。 可达志神往的道:「听梅掌门的形容,这两人确已臻大家境界,始能化腐朽为神 奇,寓巧於拙。若能和他们任何一人决胜争雄,必是人生快事。」 沙成功终於找到机会,狠狠的道:「这两人在洛阳亦是威名甚盛,可兄若碰上他 们,会有多少成胜算?」 可达志耸道:「半成都没有。」 包括寇仲在内,各人对可达志的谦虚都大感讶异。 沙成功哈哈大笑道:「如此可兄得小心快事会变成恨事。」 可达志露出一丝充满嘲弄的笑意,淡然自若的先朝喜儿深望一眼,才向沙成功道: 「二公子对武事始终是外行人,不明白武学不但讲求招式与功底,更重心法。 小弟狂沙刀法的心法是『败中寻胜』,此道理颇为玄奥,非是三言两语可解释清 楚。」 寇仲首先动容,他虽未能完全把握可达志所说的心法,但能以力图化败为胜的精神 去和敌人交手,已非常特别。不由有点为徐子陵担心起来。 喜儿露出崇拜的神色,这比可达志的说话,对沙成功造成更大的伤害,登时作声不 得。 梅大讶道:「可兄竟有此独门心法,虽怪狂沙刀法令人人防不胜防,变幻莫测。」 可达志若无其事的道:「小弟这套刀法是从大漠领悟出来,任何到过大漠的人都该 体会到那是个充满死已味道、不测和绝望的地方,而从绝处寻生机,正是败中求胜的至 理。」 喜儿赞叹道:「可爷说得很动人哩!」 可达志像故意要气沙成功似的低头柔声道:「喜儿姑娘不是爱看杂耍吗?那边的杂 耍刚开锣表演呢。」 喜儿喜孜孜的点头,又道:「可爷请稍待片刻,喜儿想和莫先生说两句话。」 徐子陵往找卜家兄弟,瞥见寇仲正和喜儿在说话。 他只依稀记得喜儿当年的样儿,故一时间认不出长得更漂亮的她,正嘀固为何会有 美女看上寇仲现时这副尊容,冷不防有人拦在前方,哈哈笑道:「想不到竟碰上莫 兄。」 徐子陵愕然止步,赫然是突厥高手可达志,一时间他仍未习惯「认识」他,不由有 点慌了手脚。 常何和梅来到可达志身旁,常何还在礼貌上和徐子陵打个招呼,梅则嘴角含着一丝 冷笑,一副看热闹和落井下石的样子。 寇仲舍下喜儿朝他们走来,沙成功则乘机去向喜儿纠缠。 四周的宾客以为可达志和徐子陵是朋友打招呼,并不察觉两者间的敌意。 可达志见徐子陵怔怔的瞧着自己,大讶道:「莫兄不是心怯吧!」 徐子陵恢复过来,心中剧震。 凭着过人的直觉,他几敢肯定可达志是因知道今晚出手的人是他「莫为」,才会误 以为他在心怯。这资料极为管用,因可由此断定刚才天策府内的人里,有李建成的内奸 在其中,否则可达志理该没可能猜到出手的是他而非李靖。 此事非常重要,必须立刻通知靖。 乾咳一声道:「可兄何出此言?」 可达志亦是才智高绝之辈,立即察觉到说的话有问题,脸不改容的微笑道:「本人 精於观人於微之道,且只是随便一句话而已。奉劝莫兄一句良言,良禽择木而栖,莫兄 若选择错误,恐有不测的後果。本人若非对莫兄的剑法非常欣赏,也不会白费这唇 舌。」 此时寇仲来到,呵呵大笑道:「可爷的中原话修养真好,出口成章的,小人万万不 及。嘿!这位是……」 常何道:「这位兴昌隆的莫为老师。」 寇仲道:「我们早见过面哩!莫兄和家叔同名同姓,比同姓一家亲更要亲近,又又 这麽有缘,找个机会我们定要碰碰头摸摸酒杯底。」 徐子陵装作不认识梅般目光落到他脸上,梅傲然望往夜空,寇仲故意讶道:梅兄不 是与莫兄有甚麽过节吧!」 梅冷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机会定要领教一下莫兄连可兄都要赞赏的剑 法。」 这番话充满火药味,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寇仲乾咳一声,正要说话,可达志截入道:「莫兄请考虑一下,勿要悔之莫及。」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莫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知甚麽叫後悔。」 说罢拂袖而去。 梅发出嘿嘿冷笑,充满不屑的意味。 寇仲低声问常何道:「甚麽事?」 可达志盯着徐子陵远去的背影,微笑道:「今晚我可达志会令他明白甚麽是後 悔。」 「当!当!当!」 廷宴的钟声,终於敲响。 在近臣妃嫔和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陪同下,鼓乐喧天声中,李渊头戴龙冠,身穿 皇袍,登上承天门楼,接受群臣宾客的祝贺,并说了一番应节的话。 广场的气氛立时沸腾起来,当李渊从门楼退回太极宫,各类表演随即开始。有资格 的人则鱼贯往太极殿赴廷宴。 进入承天门,就是嘉德门,位於承天和太极两门之间,明显是为宫禁的安全隔断承 天和太极两门的一道屏障。 步出太极门後,左右建有钟楼和鼓楼。前方雄伟壮观的太极殿,气象万千的坐落在 广场正北处。在满灰砖地面的广场中,用大石板在大殿前出一条道作御路,直抵殿门。 太极殿乃是皇宫内最宏伟的建筑物,开阔十二间,进深十五间。最使人叹为观止是 殿顶采单檐四坡式,斗拱出四层,构造简单中见复杂,实是美感和力学的结合。 广阔的殿堂在北端设六张圆桌主席,能坐入这六席者当然是王族的人。东西两边安 排入座,一切井然有序。 徐子陵随天策府的人往太极殿走去,觑空找个机会向李靖说出内奸的事,李靖听得 眉头大皱,却因不便说话,只点头表示晓得。 长孙无忌来到徐子陵另一边,淡淡道:「莫兄和李将军很谈得来啊!」 徐子陵知他细心多智,不敢轻忽,苦笑道:「长孙兄是误会了,李兄只是不放心鄙 人的功夫吧!」 李靖装作尴尬的道:「莫兄勿要多心,因事情关系重大,李某才好奇的多问上两 句。」 长孙无忌道:「据闻可达志那晚在上林苑与莫兄交手後,事後曾对人说,莫兄的身 法比剑法好。小弟和敬德曾仔细推研他对莫兄这古怪的评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莫兄 是当事人,当比我们更能把握可达志这句话的含义。」 徐子陵心中大懔,不由要对可达志重新作出评价。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侯希 白的剑招不能完全配合他潇洒玄异的身法,却不知因他用以应战的非是惯使的美人摺 扇。但他怎可揭破? 李靖道:「我们到一旁去。」 为免阻碍别人,三人移步到太极殿广场的一角,继续先前的话题。 徐子陵瞧着寇仲扮的莫神医在常何和梅左右陪伴下,杂在宾客中登上大殿的白石台 阶,道:「那晚因有建成太子在座,鄙人不敢把剑法使尽,所以可达志才有这样的批 评。」 庞玉和尉迟敬德隔远见到他们,走过来打招呼,前者笑道:「是否在商量今晚的徵 恶大计,我们都要倚仗莫老师呢。」 尉迟敬德神色凝重的道:「可达志的狂沙刀,恐只有宋缺的天刀才可稳胜他,即管 寇仲的井中月对他,胜负仍属未知之数。所以莫老师切勿犯上求胜心切之忌,因为可达 志不但韧力惊人,且最擅以坚攻坚,乃打硬仗的高手。」 徐子陵心忖尉迟敬德认识的寇仲,只是洛阳时的「旧」寇仲,经过洛阳至今的一番 历练,又得「天刀」宋缺苦心栽培点化,更与四大圣僧对仗过,今时的寇仲已非洛阳时 的寇仲了。 他当然不会因而轻敌。 李靖道:「敬德放心,莫老师绝不会犯上轻忽的毛病。」 长孙无忌讶道:「小弟有种奇怪的感觉,莫老师似乎一点都不把可达志放在心上, 这是否无忌看错?」 此时鱼贯入殿的队伍忽然一阵哄动,原来是尚秀芳来了,陪着她的正是红拂女,男 男女女竞相争看她的风采,足见其惊人的魅力。 见到李靖,两女朝他们走过来,惹来不少艳羡妒忌的目光。 徐子陵趁两女尚未抵达前,向长孙无忌道:「我这人对名利看得很淡泊,今晚又不 是要分出生死,所以没有把这事怎麽放在心上,抱着事到临头才去应付的念头,并不像 长孙兄所想的不把可达志看在眼内。」 长孙无忌似对他颇有猜疑,虽因尚秀芳驾到不再问话,一对剑眉仍紧蹙不放。 众人齐向尚秀芳亲热周旋。 尚秀芳确是天生丽质,有倾国倾城的艳色,最动人处是她行立坐卧,均是仪态万 千;一颦一笑,无不能颠到众生。 当她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包括李靖在内,无不被她从淡妆秀出来异乎寻常的迷人 美态慑服得屏住呼吸。 她若似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在众人身上打个转,最後停在徐子陵脸上,话却 是向各人说的,微笑道:「秀芳生性好奇,见诸位讨论得兴高采烈,忍不住央红拂姐姐 带秀芳过来聆听聆听。」 各人当然知她在说笑,她肯过来和他们寒暄应酬,不但令他们大感有面子,更是宠 若惊。 庞玉笑道:『我们正研究今晚秀芳大家会否开金口,在廷上为皇上献上一曲?」 在天策府诸将中,庞玉乃着名风流的人物,像这种语带调侃的话,绝不会出自尉迟 敬德、李靖等人之口。 红拂女代答道:「秀芳今趟是应皇上邀请来赴会,而非表演歌艺。」 假若尚秀芳是应李世民又或李建成之邀来出席除的廷宴,是顺理成章的事。若邀请 来自李渊,那他们的关系便大不寻常。徐子陵直觉感到其中非是因男女关系,而是与尚 秀芳的母亲明月有关。 尚秀芳的美目从庞玉移回徐子陵处,柔声道:「莫老师不但剑术高明,原来还是琴 棋书画,无有不精的风流人物,秀芳尚未有机会讨教。」 徐子陵大感尴尬,暗骂侯希白「不知检点」,但稚有把这暗含讽刺的恭维硬咽下 去,更知尚秀芳私下留心「他」在青楼的史迹,说不定连与纪倩「鬼混」的事亦了如指 掌。 硬着头皮道:「鄙人只是陪我家二少爷到上林苑去溱兴趁热闹吧!」 尚秀芳大有深意的瞟他一眼,以徐子陵的心胸修养,心神仍不由悸动。 李靖道:「时间差不多哩!秀芳大家请。」 众人往殿门瞧去,大部分宾客均已入殿,再不起行,便要迟到。 尚秀芳亦不谦让,在红拂女陪伴下,领先朝太极殿袅袅婷婷,婀娜多姿的轻移玉 步。 徐子陵正要举步,长孙无忌溱近道:「秦王嘱我是醒莫兄,只要莫兄能挡可达志十 五刀,他会中止比赛,我们天策府已可争回颜脸。」 徐子陵微笑道:「最好由皇上来终止比赛,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言罢再不理长孙无忌,追在李靖背後去了。 第四章 寇仲步入太极殿广阔壮丽的空间,才发觉自己在长安是多麽受欢迎,无论认识或不 认识的人,都争着来和他打招呼攀交情。 他忙个不亦乐乎时,梅??拍拍他肩头道:「小弟要失陪哩!迟些再找莫先生喝酒作 乐,由小弟作小东道。」 寇仲愕然道:「梅掌门要到那哪去?」 常何笑道:「梅掌门不是要到甚麽地方去,只是各有席位,暂且分手吧!」 梅??哈哈一笑,自行去了。 常何扯着寇仲,往贴近主席的??席走去,解释道:「建成太子占八席,秦王六席, 而齐王则只有四席的配额,席位矜贵,梅??只能坐到齐王的配席去。」 寇仲明白过来,道:「小弟当然和老爷公子等坐入太子殿下的配席,对吧?」 常何笑道:「你老哥是特别嘉宾,坐的是皇上的配席,到哩!」 寇仲随他停步在东席外档的第叁席,两名大官长身而起,道:「莫先生请坐!」 寇仲定神一看,竟是刘政会和今天在四方楼见过,外事省的温彦博,连忙回礼。 刘政会亲自为他介绍席上诸人,都是各部省的头号官员。 他坐到刘政会和常何间,还有两个席位是空着的。 谈笑两句後,寇仲忍不他问道:「谁人尚未来呢?」 刘政会笑道:「这要问老温才成。」 温彦博道:「一位是重要的外宾,礼貌上当然该由我们等他,而非让他呆等!小弟 暂且失陪。」 寇仲没有放在心上,凑近常何道:「这种宴会可把人闷出鸟儿来,究竟甚麽时候才 可到外面玩?」 常何为难的道:「我本以为你坐的是太子殿下的配席,溜起来没有那麽碍眼,现在 嘛--」 刘政会见他两人交头接耳,好奇问道:「甚麽事?」 寇仲苦笑道:「没甚麽,只是我的外游大计完蛋了。」 同坐者都是天策府的高手,包括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靖夫妇、庞玉、罗士信、 刘德威。 尚有四个空席,却不知留给何人,徐子陵不像寇仲,虽心中嘀咕,却清楚不宜询问 任何人。 幸好长孙无忌没有坐在他身旁,否则还要招架他的问题。 宫娥太监为他们的??子添酒,左边的庞玉叹道:「今晚不知谁家的幸运儿,能坐在 秀芳大家的身旁。」 大殿虽坐满人,但因此乃宫廷宴会,人人庄重自持,不敢喧哗,气氛克制严肃。 红拂女低声笑骂道:「照我看秀芳的心早另有所属,玉公子勿要痴心妄想。」 在座诸人无不动容,且亦不无妒忌之意。 「玉公子」乃庞玉在天策府的诨号,闻言一震道:「那人才是真正令人既羡且妒的 幸运儿,究竟此子何人,只要本公子把此讯传出,包保有很多人会找他拚命。」 红拂女道:「此君姓甚名谁,请恕红拂未能提供,因为我只是猜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兴致盎然的道:「在下虽没有资格作秀芳大家裙下之臣,但仍关心尚才女 的终身幸福,不知大姐是从甚麽蛛丝马迹猜出尚才女心有所属呢?」 红拂女道:「昨天红拂到上林苑探访她,见到她在笺上把『长相思、长相忆;珠泪 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这几句诗词反覆写下十多遍,见我来到,还把笺子扔 掉,若非深受相思之苦,怎会如此?」 庞玉颓然道:「多谢大姐提点,这笺子绝不会是为我写的。」 李靖忽然低声道:「看是谁人来了。」 众人跟他眼光瞧去,只见一群人昂然人殿,其中两人赫然是东突厥的康鞘利和京兆 联的大龙头杨文干。後者显然在长安的权贵间很吃得开,不断和东西两席的达官贵人打 招呼。 随在他们身後的是大仙胡佛和他的女儿胡小仙,想不到这对赌界的名人父女也在被 邀之列。 胡小仙经过时美目朝徐子陵瞟来,还抿嘴浅笑,一副得意盈盈的可恨神态。 坐在徐子陵旁的罗士信奇道:「莫老师认识胡小仙吗?」 徐子陵大感尴尬,只好含糊道:「只是一面之缘吧!」 红拂女此时经推李靖一把,道:「世绩偕夫人来哩!」 徐子陵听得心神一震,往殿门瞧去,果然是沈落雁小鸟依人般旁着李世绩朝他们走 来,不由心中叫苦。 寇仲忍不住又向刘政会探问跃马桥一带建??的来龙去脉,正说得入味时,忽然在座 诸人纷纷起立,正不知发生甚麽事,却见美丽的尚秀芳在今晚负责打点廷宴的太监头儿 陈公领路下,翩然直趋席前。附近各席的人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 寇仲醒觉过来,慌忙学其他人般起立迎迓,暗忖尚秀芳可比任何大官巨富,更具有 魅力。 陈公公亲自为尚秀芳亲开椅子,请她入座,岂知尚秀芳竟道:「秀芳有一不情之 请,可否改坐莫先生身旁,俾能向莫先生请教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若换过寇仲是庞玉又或侯希白那类长相风流的人物,众人必猜是神女有心,但若是 寇仲这位丑神医,自然没有人怀疑到这方面去。 当下刘政正会近然让位,另两名小太监到来为尚秀芳朝迁席位,等尚秀芳安然在寇 仲旁坐下,众人才纷纷回座。 常何凑到寇仲耳旁说笑道:「小心老兄你的童身不保。」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 尚秀芳立时成众矢之的,包括常何在内,人人争着向她奉承,而她亦是口齿伶俐, 口角生春,绝不得失任何人。 寇仲则像变成一个哑巴,不时偷眼朝殿门瞧去,先後见到李密、王伯当、晁公错、 可达志等人入场。 当他瞧见入场的是东溟公主单婉晶和她指定的夫婿尚明时,尚秀芳终於「撇下」 席上诸人,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莫先生知否秀芳为何会给安排到这席来呢?」 寇仲心知不妥,硬着头皮低声道:「究竟是甚麽原因?」 众人以为他们在讨论医学上的问题,不敢打扰,各自捉对说话谈笑。 尚秀芳道:「因为这是秀芳特别要求的。唉!你这人呢!差点给你骗了。」 寇仲心中剧震,愕然往她望去。 尚秀芳报以迷人的笑容,若无其事的道:「莫神医甚麽时候可抽空来为秀芳治 病?」 寇仲仍未弄清楚她「差点被骗」的真正含意,苦笑道:「秀芳小姐有命,小人怎敢 不从,小姐甚麽时候要人,小人就甚麽时候向小姐报到。」 尚秀芳「噗哧」娇笑,那对能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瞳滴溜溜的在他丑脸上打了个转, 凑近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但仍字字清晰,呵气如兰的柔声道:「新春佳节,少帅来上 林苑陪秀芳过年如何?今趟可不要失约哩!」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完全不晓得在哪里露出破绽,竟给她识破自己的假面目。 颓然道:「小人怎敢违命?」 此时温彦博回来,领着的外宾赫然是东突厥派来作贸易的使节莫贺儿。 鼓乐声起。 大唐皇帝驾到,大殿近千宾客肃立恭迎。 徐子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四个空席分别给两对夫妻填上,一对是徐世绩和沈落雁,另一对是单琬晶和尚明。 听到「驸马爷」的称呼,徐子陵始知东溟公主单琬晶依照东溟派本身的安排, 「纳」尚明为婿。难怪先前再会伊人,她表现得那麽庄重自持,言谈间尽量避免男女之 私。 沈落雁美目深注他两眼後,装出不再留意他的神情,但徐子陵敢肯定她已看穿自己 是徐子陵。 单琬晶却因有「雍秦」这前科,虽有怀疑,仍不能断定,故眼神不住住他扫射,弄 得他更是坐不安宁。 虽说他从没有与两女发生过甚麽关系,又或谈情说爱,更早知名花有主,但如此面 对面的看着两女成双成对的同席对坐,那种不好受的古怪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幸好此时李渊率领妃嫔、叁子和皇亲国戚进场,一行浩浩荡荡的近百人,吸引所有 人的注意,他的苦况和压力因而得以舒缓。 李渊诸妃中徐子陵唯一认识的是董淑妮,她的艳色绝不逊於其他妃嫔之下,紧跟在 德妃和怪病刚愈的张婕妤之後,可见甚得李渊爱宠。 李建成等亦各自领着妃嫔,依尊卑之序入殿,建成後是世民,接着是元吉,最後是 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阀成员。 寇仲的目光从李秀宁入殿後便离不开她,最令他悲苦的是柴绍公然伴在她旁,显是 名份已定,才能在席位作出如此安排。 到李阀诸人在六围主席坐好,殿内群臣宾客,在李渊最亲近的两位大臣刘文静和裴 寂领头下,向李渊祝酒叁通,令人殿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李渊再说一番请各人不用拘礼、佳节尽欢的话後,百多名歌舞伎在纪倩的领导下从 主席两侧的後殿门彩蝶般飘出来,在悠扬的鼓乐声中,载歌载舞。 歌舞中的纪倩份外迷人,在众多歌舞伎的衬托下,尤能显得她出众的曼妙姿态。众 女和唱下,她轻歌曼舞,声音甜美,虽及不上尚秀芳独特出众的风格,亦另有一番动人 的韵味,难怪能成为长安最红的名伎。 只见裙裾翻滚,长袖飘荡,纪倩婉转动人的歌声,能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艳色舞 姿,连李渊亦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寇仲尚是初见纪倩,不由也把因李秀宁而来的愁思怅绪暂且放下,看得如痴如醉, 耳旁忽然响起尚秀芳娇柔的声音道:「莫先生是否心动哩?」 寇仲惊醒过来,鼻内充盈着这美女的芳香,忍不住随口反击道:「只有对秀芳小 姐,小弟才会动心。」 尚秀芳微感愕然,俏脸一热,白他一眼低声道:「又在骗人!」 这次轮到寇仲一怔,暗忖难道尚秀芳看上自己,否则怎会有此女儿娇痴神态,更用 这种口气语调和他说话。 其他人正全神欣赏歌舞,并没有留心在这对男女间发生的小插曲。 只听纪倩领唱道: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重焰,鸡踏莲花万岁春。 帝宫叁五戏春台,行雨流风莫妒来。 西域灯轮千影树,东华金阙万重开。 一曲既罢,灯火倏暗,忽然众女手上变戏法般多出一盏彩灯,霞光耀射中百灯齐 舞,在大殿的空间变化出千万种由灯火舞动轨迹所编织出来的图案,人人看得目不暇 给,叹为观止。 当殿内灯火重明时,众舞伎已从来路退出殿外。 喝采声震殿响起。 寇仲席内另一位大臣高士廉边鼓掌,边向尚秀芳道:「秀芳大家编的这场舞曲,确 是精采绝伦,教人佩服。」 寇仲这才明白为何尚秀芳会住进上林苑,原来是为了训练歌舞伎以作这场表演。 尚秀芳连忙谦让。 宫娥此时流水般把佳肴美馔奉上席来,又是另一番的热闹。 轮到李渊向众人祝酒,又掀起一派宾主尽欢的融洽气氛。 另一边的徐子陵心有所感,暗忖若非大唐声势如日中天,今晚年夜宴的气氛绝不会 像刻下般高张炽热。如非宫廷派系斗争不绝,大唐确有谁能与争锋之势。 酒过叁巡後,叁百名雄纠纠身披战甲的禁军卫士,从正殿门操入,排成各种阵势, 分持刀抢剑盾,表演一场充力学美感的「兵阵」 比对起刚才旖艳的舞伎,又是另一番满阳刚味道,同样扣人心弦。 「兵舞」既罢,李建成领着李世民、李元吉和其他王亲贵谓向李渊祝酒,再掀起另 一个高潮。 到平静下来时,李建成长身而起,朗声道:「我大唐自起兵太原,一直战无不克, 究其因皆因能以武立国,又广揽各方贤材。今晚际此盛会,依我大唐传统,武试当不可 缺,本殿下就抛砖引玉,派出长林军都尉可达志将军,接受挑战,点到即止,不论胜败 方,两方各赏十两黄金,以为助兴。」 殿内立时爆起一阵采声。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这麽快就可上场比武。 在众人注目下,可达志长身而起,昂然来到殿前,向李渊下跪叩首。 第五章 廷宴风云 直至身处局内,分坐不同席位的寇仲和徐子陵始设身处地的体会到御前比试的关系 重大。 李世民凭的是盖世军功,李建成凭的却是正式皇位继承人的身份。兼之得李元吉靠 拢相助,形成互有短长的实力争持。 在两大派系的角力中,最重要一环是争取敌对或中立的人投向自己的一方,而先决 条件就是显示自己的一方占在上风。 可是有李渊瞧著.两方人马总不能来个公开火并,于是只有通过这种御前比武的方 式,以表现实力。 天策府一方连输多场,不过仍只在平日较小规模的御宴上发生,事后虽被太子党一 方渲染传播,损害虽然严重仍不是决定性的。 但今夜一众大臣与外宾聚首一堂,假若天策府一方再度败北,后果实不堪想像。 难怪李世民如此紧张,事前亲自点将。 在李建成口中,似乎任何人都可挑战可达志,事实上只是天策府有资格和敢于出 战。 果然李世民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向李渊禀告道:「王儿天策府新聘得客卿莫为, 剑术超群,请父皇允准与可都尉作对比试。」 殿内泰半人根本不知莫为是何人,见应战的不是头号高手李靖,无不露出兴致索然 的神色,更有人猜测是李世民输不起这一场。所以才不让李靖下场。 大殿静至鸦雀无声。 站在殿中的可达志容色平静,一派高深莫测的从容姿态。 李渊显然没想到李世民会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客卿出来应付如此重要的赛事,立时眉 头大皱,此时只见他左旁的张婕妤凑到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李世民、徐子陵和寇仲同叫不妙时,李渊开龙口道:「莫为若非天策府的最佳人 选,王儿最好另择人出战,今晚可非寻常宫廷宴会。」 徐子陵往李建成瞧去,只见他脸露得色,至此深切体会到太子党和妃嫔党联合起来 左右李渊的威力。 连寇仲也感到他如与李世民掉转位置,亦会同样进退两难。假若他承认徐子陵是最 佳人选.其他天策府的高手当然不是滋味。徐子陵一旦败北,等若天策府再无一人是可 达志的对手。 岂知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孩儿行事,一向讲求兵法。孙子虚实篇有云:「故形 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 人皆知吾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请父 皇钦准莫为应战。」 这段孙武的兵法,大意是说作战方式不应拘于一格,必须灵活万变,让别人看不出 半点形迹。既无形迹,对方自是无法看破自己的虚实,纵使智者亦想不出针对己军的办 法,甚至不明白因何被击败。所以最高明的战略,就是对应形势变化无方。绝不让对方 看破虚实。 李世民虽没正面回答李渊的问题,却暗示莫为正是令人看不破的一著奇兵。深合兵 法之旨。 比对下,人人都猜到李建成会派可达志下场。便是有迹可寻。 李建成立时脸色微变.隐泛怒容,李世民这番话正命中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欠缺 军功。而李世民则是现身说教,提醒殿内诸人他乃天下无双的统帅。 当然,假若徐子陵不堪一击的惨败,李世民的甚么虚虚实实之言只会成为笑柄。可 是在这刻.李世民不但避过把天策府其他高手贬低的危机,更争回主动。显示出泱泱大 度的统帅风范。 寇仲听得心悦诚服。心中暗赞,更感到李世民与乃兄的斗争,已达表面化的情况。 徐子陵却有更深一层的想法,适才长孙无忌明的暗的示意要他拣取稳守的策略.很 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李世民正是要激得可达志求胜心切,反发挥不出狂沙刀法的最大 威力。说到底这并非生死决战,只要他能硬顶一轮,李渊可下令停止比武。 全殿之人屏息静气,等著李渊的决定。 李渊沉吟片晌。终点头道:「好:就如王儿所请。」 在尉迟敬德等示意下,徐子陵昴然起立,移到可达志旁,下跪叩首施礼。 李渊这时方记起曾见过此人,向他询问岳山的事,登时怜意大生,慈颜悦色的道: 「原来是莫卿,莫卿虽谨记这只是比武试招,有朕亲自监督,钟声一响,不论任何情 况,均须立即停手退开。莫卿只要有出色表现,不论胜败,足可令你名扬关中,朕亦会 酌材起用,莫卿平身。」 经李渊这番特别「关照」的话,徐子陵身价立时不同。 寇仲则暗叫厉害,若李世民决定要徐子陵出战时。连李渊与徐子陵这关系亦计算在 内.那李世民心思的精巧细密。必须重新估计。 徐子陵卓然起立。 可达志朝他瞧来,从容微笑,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味道。 徐子陵大为懔然,知道可达忘年纪虽大不了自己多少,但修养却到达炉火纯清的境 界,故临场时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李世民激将的说话显然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这确是个非凡的对手。 可达志还抱拳为礼,道:「莫兄请不吝赐教。」 徐子陵回礼。 由于依例除值勤的卫士将领外,谁都不准携带兵器进来,故两人须等待侍卫送来兵 器。大殿内众人窃窃私语.嗡嗡声四起,话题当然离不开猜测谁胜谁负。 常何收回审视徐子陵的目光,同温彦博旁的莫贺儿道:「次切大人对可都尉该比我 们熟悉,比之跋锋寒,谁的赢面较高。」次切是莫贺儿的官衔。 假如常何问的是有关徐子陵与可达志的胜负问题.谁都不会生出兴趣,皆因早断定 徐子陵必败无疑,当然寇仲是唯一的例外。因他抱的是完全相反的信念。 但常何问的是与新一代最顶尖儿的两大年青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齐名的突厥高手跋锋 寒,则无人不生出好奇之心,希望能从刚由东突厥来的莫贺儿口中听得一点端倪。 寇仲尤其关心老朋友的近况,竖起耳朵倾听。 莫贺儿微一错愕,笑道:「常大人这问题确难倒小弟,跋锋寒自入中原避难后,一 直销声匿迹.据传有商旅在回纥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就是连续击败当地最著名的三位高 手,又斩杀数名肆虐当地的马贼首领。这消息传回突厥,轰动全国。」 寇仲心中欣慰,知道跋锋寒正作挑战毕玄前的热身武道修行。 温彦博道:「这么说,次切对可达志和跋锋寒谁高谁低,仍不愿遽下定论。」 莫贺儿点头道:「跋锋寒能击败「飞鹰」曲傲,当然非是等闲之辈,但本人始终未 曾目睹他的惊天手段,不宜作出评论。但他在年青一辈中肯定是可达志的最大劲敌。」 众人均感他说话中肯.点头同意。 莫贺儿的眼光像其他人般不受控制的落在尚秀芳的绝世玉容处。在寇仲的丑脸相映 下,更显娇艳欲滴,我见犹怜道:「这种宴会比武,在我们处是家常闲事,还动辄流血 收场,秀芳姑娘会否不习惯呢?」 尚秀芳浅叹道:「到长安后,不习惯也变成习惯哩!」接著向寇仲抿嘴娇笑道: 「有莫神医在,有人受伤亦不怕,对吗?」 寇仲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刘政会笑道:「兵器大人到!」大殿再度肃静下来。 两名卫士分别把刀剑送给可达志和徐子陵,万众期待下,李阀传统的「廷比」终于 开始。 徐子陵和可达志接过兵器,同时向李渊致敬。然后往左右分开。 可达志左手握鞘平举前方,背著徐子陵把狂沙刀从鞘内拔出.发出一下先声夺人, 震慑全场的鸣响。 两足微分,配合他挺拔如松柏的雄伟身形,确有不动如山,渊亭岳峙的气势。登时 惹起一阵喝采声,更添其威风。 狂沙刀在大殿通明的灯火映照下,寒芒烁动流转,仿似具有灵性生命的巽物神器。 徐子陵也不由心叫好刀。缓缓把剑从鞘内抽出来。 殿内懂得兵器的人都瞧得直摇头,因徐子陵这把只是普通的精钢剑,比起可达志的 狂沙刀实是差远了。 天策府一方的人也看得心中愕然,料不到他用的竟是这么平凡的剑刃,恐怕挡不了 可达志多少刀,便会硬给劈崩劈断。 徐子陵却丝毫不理别人对他长剑发出的叹息声,把剑鞘交给侍卫后,掉剑细看,又 以指尖扫抹剑锋,当移至尖锋尽处,嘴角飘出一丝笑意,从容道:「可兄请赐教。」 可达志仍背向徐子陵,仰天笑道:「莫兄随便出招,小弟从不怕人从背后进袭。」 这番话不但豪气干云.且隐含羞辱徐子陵的意味,摆出不把对手看在眼内的傲慢。 可是徐子陵却绝不作如此想,这东突厥的年青高手从拔刀的一刻开始,巳向自己发 动攻势,他如若因此动气,会跌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殿内众人,由大唐皇帝李渊到侍卫宫娥,无不感到那种风雨即临,高手对仗千钧系 于一发的紧迫形势。人人屏止呼吸,全神观看。 「叮!」 徐子陵以指尖弹在剑锋处,发出深渊龙吟般的鸣响,凝而不散。接著腰脊一挺,整 个人像突然长高了般,变得轩昂潇洒,自有其睥睨天下的气概。 绝不比可达志有丝毫逊色。 变化来得既突然神奇,又出人料外.充满强烈的戏剧性。 可达志首当其冲,生出感应,只觉对方强大无匹的气势压背而来,若再背向敌人。 会立即被迫往下风。 一声长啸,可达志左鞘右刀.龙卷风般往徐子陵旋转过去。 全场只寇仲一人晓得徐子陵借弹剑之音暗施真言印法,破去可达志莫测高深的起手 招数。 座上高明者如李渊父子、晃公错、李神通之辈.只看出徐子陵催发剑气,迫得可达 志「变招」应付.而不能真正把握其中玄妙处。但巳对徐子陵这莫为观感大□。 徐子陵从大金刚轮印,□为不动根本印,灵台空明清澈.双目神光内敛,心如井中 明月,无有遗漏的瞧著可达志住自已攻来。 每一个旋身,都带起一阵充满节奏感和劲力的呼啸声,左鞘右刀,交又织出锋芒雷 射,攻守兼备的罩网。奇异的劲气,以可达志为中心像沙漠刮起的狂暴风沙般,随著可 达志的迫近,以雷霆万钧之势往徐子陵袭去。 不论是否懂得武功.无不感到可达志已化为一个可怕的风暴核心,大有挡者披靡的 威力。 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天策府诸将,又或曾目睹可达志先前出手的人,尚是首次见到 可达志刀鞘并用,以这么奇异的身法展开攻势。至此才知可达志一直隐藏起实力。而徐 子□能迫得可达志全力出手,实是非常了得。 最厉害处是可达志的每个旋转速度都有微妙的差异,教人难以预先掌握他攻势袭体 的精确时间。 可达志的狂沙刀法,分为「旋、吹、滚、卷、破」五诀,刻下使出的正是「旋沙」 诀,像沙漠里的旋风般变幻莫测,使敌手无法捉摸。 面对可达志进攻的徐子陵立时生出乾旱渴热的骇人感觉.大殿似被对方转化成一望 无际的风沙,如此功法,换过其他人.确会生出望风沙而溃败的气馁失落感。 徐子陵嘴角再飘出另一丝笑意。忽然往横晃错,当人人以为他要躲避时,又电射往 前,长剑疾挑。 「叮」长剑像一道闪电般迅疾无伦的射进可达志的刀网去,在肉眼难看得清楚的高 速下,刀剑交击。 接著徐子陵一个旋身,撮掌为刀,狠狠劈在可达志扫过来的刀□处。 两人同时旋开,当距离拉远至两丈许时,像约好般倏地止旋稳立,正面对峙。 全殿爆起轰天喝采声。 两人目光交击。似是全听不到喝采声,更像根本没有人在观战,彼此的眼中只有对 手。寇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下场把徐子陵替换,如此厉害的对手,到哪里才找得 到。 可达志随手抛开刀鞘,任它掉往一旁地上,接著往前虎扑,狂沙刀依循一道弯旋的 弧线轨迹,往徐子陵斩去。 徐子陵暗捏印法,漫不经意的一剑扫出,全无花巧变化。 就在刀鞘触地鸣响的刹那,可达志的狂沙刀同时被徐子陵长剑扫个正著。其迅疾可 想而知。 刀剑交击,两人同时虎躯剧震。 可达志一声长啸.刀法一变.幻出流沙滚动般的刀浪,重重往徐子陵攻去,正是狂 沙五诀中的「滚沙诀」旁观诸人无不看得呼吸顿止,透不过气来。 两人变为近身搏斗,双方均是全力出手,不但动辄分出胜负,且会判别生死。 徐子陵到此刻方真正领技到可达志的惊天功力,有如置身在狂涛怒飕之中,刀浪滚 滚而来,无有穷尽。 不过他早预占到可达志本领非凡。否则怎能与跋锋寒齐名柬突厥。 反之可达志因先前在上林苑交手留下的印象,从没料到对手能丝毫不让的□住自已 全力的出招。 徐子陵的以攻对攻,以坚攻坚,强大得有如洛阳,长安那种具最严格军事布置的坚 固大城,任对方如何摧动狂风沙般的滚沙刀法,亦不能动摇其分毫。 最令可达志骇然的是徐子陵的剑法表面充满轻灵飘逸的味道,实则剑剑重逾千钧, 外虚内实,且剑法幻变无方,有若天马行空,招招匠心独运,去留无迹。如此剑法,他 仍是首次遇上。 众人看得连喝采打气都忘掉。 「叮」徐子陵挑中刀锋。 可达志的刀再「滚」不下去.惟有避开,再度回复隔远对峙之局。 喝采声震殿响起。 李世民和天策府一方的人这才松一口气,庆幸徐子陵挡过可达志这轮狂风暴雨般的 攻击。 寇仲亦松一口气,因看出徐子陵实已稍落下风,非因技不如人。只因他不惯用剑。 众人目光不由望往李渊,看他会否借此停战之机,中止比武。 可达志捧刀而立,在李渊作出决定前,长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莫兄高明至 此,请莫兄再接三刀,然后小弟向莫兄敬酒赔罪。」 这么一说,连李渊也不好意思下令停赛。 徐子陵翻腾的气血,到这刻平复下来,心知接著来的三刀必定非同小可,微微一笑 道:「可兄请刀下留情,让小弟就算输也不至输得太难看。」 谁都知道徐子陵这番只是谦虚之词,故不会当真,更为他的气度心折。 可达志微感错愕,有点尴尬的道:「莫兄说笑啦:小弟刚才施展的分别是「旋沙」 和「滚沙」两种刀诀,接著来的就是「卷沙」刀法,请莫兄指点」,说毕双目奇光大 盛,刀收往后,全身衣袂拂扬.气势狂猛至极点。 最奇异的是周遭的空气像停止了流动,空寂得像没有半滴风的茫茫大漠,空气还灼 热起来。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全神戒备。 第六章 藉伤遁离 一切似像静止下来,包括不分昼夜的时光流逝,就像全无生机的乾旱沙漠。 空气的灼热度却不断提升。 如此气加,而是骇人听闻至乎极点。 可达志忽然背脊微弓,双目神光更盛,眼看出手在即,忽有人扬声道:「达志以往 数次廷比,用的只限『次沙诀法』,今趟却数诀并用,让我们大开眼界,是否有特别的 原因?」 李建成、李元吉和所有太子党、妃嫔党那方面的人,无不心中大骂,发言者摆明是 帮徐子陵扮的莫为。 无论千军万马的沙场决胜,又或高手间互争雄长,均讲求一鼓作气。可达志蓄势待 发,若给打断,气势受挫後,再发招当然会受到影响。 众人循声瞧去,发言者赫然是坐於右方首席,李渊宠信的大臣封德彝。 李世民一方的人无不大讶,封德彝一向与李建成关系密切,被视为太子党的中坚人 物,为何会这样明助天策府的一方。 徐子陵亦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封德彝对自己多麽看重和有好感,亦该不会冒着开罪 太子党和妃嫔党之险,为他助力。 不过这并非生死决战,只是廷前的切磋较量,谁都不能怪责封德彝。 李渊这督战者微笑不语,旁人更不敢异议。 可达志从容一笑,仍保持强劲的气势压力,双目不瞬的紧盯徐子陵,沉声答道: 「有莫兄这麽难得的对手,达志怎敢帚自珍,当然要全力出手。」 李建成等立时心中叫绝,可达志这番话表面谦虚,骨子里却是傲迫人,暗指以往天 策府的高手,尚未够资格迫得他使出全力。 假若他今趟能击败徐子陵,那谁都感到天策府再无能与他撷抗的对手。 徐子陵淡淡道:「多谢可兄抬举,请赐招。」 可达志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收到身後的狂沙刀变魔法般出现在前方,以极玄奥奇 异的手法,身随刀走,往徐子陵击去。 寇仲首次为徐子陵担心,并对可达志生出莫测其高深的感觉。 令他对可达志重新评价的原因,是可达志虽分心回答封德彝的说话,气势不但能持 不变,且有增无减,既显现出他强大的斗志和坚毅不移的精神,更展示出他深不见底的 功力。寇仲自问亦未必能达此境界。 徐子陵首当其冲,更清楚感受到对手的压力。 他差点要弃下手中长剑,以擅长的印法来档他这预先张扬的叁刀。 他当然不能这麽做,只好把杂念全排出脑海外,暗捏不动根本法,提为全身功力, 以应付对手以卷沙诀使出来的凌厉刀法。 狂沙刀在虚空画出一道充满旋卷味道、波浪般起伏的轨迹,变化无穷的朝徐子陵 「卷」过来。 虽是一刀,却由十多重连绵的波卷组成,每个波卷、时间和攻击的角度都有精微的 转变,送出卷卷刀劲,汇为成能被墙裂壁的凌厉刀气,威力无涛。 徐子陵也憔得眉头大厂,适才他能在可达志的滚沙刀诀下力保不失,赖的全是卸劲 借气的手法,可是可达志明显是针对他这「强项」而发的一刀,根本是卸无可卸、借无 可惜,硬迫他强拚的高明手段。 最头痛的是可达志早在蓄势待发之际,藉气机把他锁定,若采早前的先躲後攻之 法,只会避得一刀,避不过第二刀,在气机牵引下被对方乘势一举击破。 至此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可达志确属跋锋寒、杨虚彦、侯希白那一级数的年轻高 手。 徐子陵低叱一声,电掣飘前,长剑先在外弯,再向可达志迎去。 「当」!刀剑像两道闪电交击在一起。 长剑应刀断折。 殿内过半人失声惊呼。 李靖举手往摆在桌上的小铜钟击去,但已来不及阻止即将发生的流血惨事。 可达志的狂沙刀在劈断长剑後,兜头照面的往徐子陵胸口劈去。 眼看收不回这大有一往无目的一刀,徐子陵扣掉断剑,大拇指却奇迹般按在刀锋 处。 「当」!停战的钟鸣响。 徐子陵应刀飘飞,断线风筝的落往丈许开外,落地时似微见跄踉,始能立定。 可达志收刀後退,双目射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的瞧着徐子陵,而在眼神中掩不 住带上一丝骇异神色。 殿内诸人这才舒一口气。 即使李建成亦不愿见到自己的手下猛将在这种佳节当前的场合,闹出流血死亡的情 况。 大殿仍是鸦雀无声,静待李渊的判定。 李渊亲自鼓掌赞好,立即惹来全殿附和。喝不绝。 李渊长笑道:「好!好!两位卿家的比试确是精采绝偷,令人叹为观止。」 可达志和徐子陵下跪谢恩。 李渊环视全场,拈须微笑欣然道:「可卿固是刀法盖世,莫卿亦为剑术超凡,只可 惜剑是凡铁,非战之罪。朕就判令战作平手论,谁有异议?」 当然没有人取反对大唐皇帝兼李阀之主作出的判断。 李渊又道:「就由秦王赏赠可卿十两黄金,皇太子则赐赠莫卿宝剑一把。」 徐子陵和可达志同时谢恩。 殿内诸人喝叫好。 这可说是李渊的一次尝试,希望能平息两子间的纷争。 寇仲凑到尚秀芳耳旁道:「明天见!」 接着长身而起,在群众瞩目下,来到殿心两人中间处。 李渊讶然朝他瞧去,寇仲叩禀道:「假若小人医眼无误,莫为宗兄因剑折而受到内 伤,必须立觅静地,由小人亲自施针,否则後患无穷,皇上明察。」 李渊关切的目光落到徐子陵身上,後者合作无间的道:「神医看得很准。」 殿内诸人同声讲叹,这麽隔远一看,便洞悉徐子陵受了内疡,不是医术如神如寇仲 者,谁能办得到? 有活华佗之称的韦正兴差点要躲往桌子下面去。 李建成一方的人则啼笑皆非。寇仲此举等若间接指出徐子陵扮的莫为实是大输家, 增添了可达志的声威。但若治好这个武功差不了可达志多少的敌人,却才真个後患无 穷。不过医者父母心,兼之一向予人糊涂印象的寇仲似又不明白长安派系斗争的形势, 连李建成也不忍真的怪他多事。 李世民长身而起道:「有劳莫神医妙手回音,照顾莫老师。请父皇赐准。」 徐子陵、寇仲心和肚明李世民终看穿两人的身分,谢恩後慌忙离开。 长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落彼继,响个不绝。 两人离开皇宫,均有龙回大海、猛虎归林的轻松感觉。 挤进大街的人流里,更感受到除夕夜的热闹气氛。最大的两个花灯年宵夜市,分别 在东西两市内举行,街上大部分人均以两市为目的地。少男少女联群结队的尽兴游逛, 令两人回信起在扬州过年的情景。 寇仲笑道:「我们两兄弟终可大摇大摆的在长安街上并肩漫步,世事之难以逆料, 莫过於此。」 徐子陵微笑道:「趁离与侯公子约定会见口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莫神医可有兴趣 欣赏一下本地名胜。」 寇仲知他必非只是观光那麽简单,欣然道:「小人怎取不从?」 徐子陵领着他朝跃马桥的方向走去,「砰砰」群中,不和谁把烟社街对上半空,爆 开连串艳丽的彩芒图案,幻丽如梦。 寇仲叹道:「自随娘离开扬州後,我们像从没有过过年似的,所以今晚的感觉特别 强烈。」 徐子陵笑道:「是否想起你的致致?」 寇仲颓然道:「又给你看穿。小弟上趟受相思折磨,是在中秋月圆之夜,令我抛开 一切往岭南找她,不知是否佳节会特别惹人思念的呢?」 徐子陵给勾起在该节於成都碰上石青璇的动人情景,不由亦叹一口气。 寇仲探手搭上他宽敞的肩头,低声道:「你又想起谁哩7.」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每个人的过去只是个沉重的包袱,不提为妙。可达志这小 子的狂沙刀法确有一手,你有没有胜他的把握7.」 冠仲沉吟半晌,道:「非常难说,适才他和你对上时,因为非要分出生死,故仍留 有馀力,假如真的全力出手,更不易应付」 跃马桥在望,街上聚满放烟花燃爆竹的少男少女,气氛热烈。 寇仲又道:「若有机会和他狠拚一场,必是人生快事。」 徐子陵突然敦步,道:「到啦!.」 寇仲环目扫视,发觉正为处一座寺院大门外。此寺规模不大,但显是香火鼎盛,此 时中门大开,来许愿祈福的人往来不绝,望进去人头汹涌,烟火弥漫。 寇仲一震道:「这就是无漏寺,建於开皇八年,难道与宝库有关吗7.」 徐子陵拉着他挤入寺门,道:「我是从寺院巧妙的结构布局,感觉到此寺极可能出 自鲁大师的设计,若小弟法眼无误,杨公宝库的入口就该在寺内某处。」 寇仲精神大振,旋又叹道:「只恨现在寸步难行,明晚我们再来探路踩场。」 徐子陵也同意在眼前的情况下,绝无可能寻找道,笑道:「不会再说我不够兄弟 吧!」 寇仲赔笑道:「小弟怎敢。」 此际两人来到大雄宝殿的白石台阶下,梵颂之音从殿内传来,应是正进行法事。 寇仲道:「要不要到殿内感受一下建的内部结构,凭你陵少的慧眼看看是否真的是 鲁大师的风格。」 徐子陵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辛苦一番,两人才能挤近殿门,同时往做内瞧去,只见一群和尚,背着他们面向佛 坛,正在敲磬念佛。 主持法事的该是此寺的方丈,面对众僧,双手合什,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头诵经, 一派有道高价的模样。 徐子陵忽然虎躯一颤,拉着寇仲回头便走。 寇仲大讶道:「甚麽事?」 徐子陵低声道:「那主持是「邪王」石之轩。」 寇仲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肯定的道:「那主持就是石之轩,他虽黏上胡须,但化了灰我也认得他。」 寇仲大喜道:「你的锐目定错不到哪里去。且这亦是顺理成章的事,石之轩不是曾 拜於四大圣僧其中两人的座下,偷学佛法绝艺吗?扮高僧等若做回他的本行。 哈!我们今回是行运到脚指尖,若非举行法事,我们哪有机会见得到他。」两人终 挤出寺门,朝跃马桥走去,更感受到佳节举城欢腾的气氛。行人虽是你碰我撞,但谁都 不会因此抱怨发怒。 寇仲续道:「老石倒想得周到,只要来做闭关修,又或说是云游四海,便可出去大 干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 「口彭!口彭!口彭!」 一群小孩把燃点的爆竹投从桥下的永安渠,爆起愈多水花,愈能惹起欢呼和喝采 声。 刚巧有人离开为得密不透风的桥栏,两人取而代之,凭栏而立。 寇仲随徐子陵的目光望往天上的半阙明月,道:「你在想甚麽。.」 徐子陵轻叹道:「我在计算为我们联手突袭,能否取石之轩的老命。.」 寇仲双目闪过为烈的杀机,旋又为眉道:「你比我更有资格作出判断,他的不死印 法究竟是甚麽一回事2.」 徐子陵坦白道:「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大概而言:那是一种生和死的转换,被攻 时可化死为主,攻入时则可化主为死,使敌手被他玩弄於股群之上,自己则永立於不败 之地。昨晚我虽施尽浑身法宝,但他们像个没事人似的,可以想见他的厉害。」 寇仲道:「照你估计,若我们要杀死石之轩,侯希白会怎样反应?.」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猜,首先我们须决定是否要与石之轩来个大解决,并一他 的迟一步才想。」 寇仲苦笑道:「假设宝库入口真在无漏寺内,我们不想办法解决他也不成。」 徐子陵道:「为这是我们的决定,那今晚我们绝不宜对付杨虚彦,免致打草惊 蛇。」 寇仲点头同意。 要知直至这刻,晓得他们已抵长安的除外,其他都是不会露他们秘密的人,但如他 们出手对付杨虚彦,石之轩定会生出警觉,甚至会推测出一高占道等与他们有关系。 寇仲道:「侯小子那一关又如何?」 徐子凌道:「让我和他说,大家既是朋友,不该有任何隐瞒。看看他的反应,我们 再作决定。」 寇仲用力一拍他肩头,断然道:「就这麽决定。我们这就去找侯小子。」 两人正要离开,香风袭至,一把甜美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背後道:「请问两位仁兄, 无漏寺内究竟有甚麽吸引力,令你们在百忙中也要抽空一游?」 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回头亦知来者何人,不由心中叫苦。 柔软动人的女体,紧挤入两人中不足容人的空间来。 第七章 缚手缚脚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烟花火屑的气味:吹起绝色美女的秀发,拂在两人的假脸上。 寇仲苦笑道:「大姐确是神通广大,你不是一直跟在我两叔侄身後吧?」 「噗哧」娇笑道:「两叔侄,直亏得你们有这麽大的胆子,一个叫莫为,一个叫莫 一心,看看李家的人何时把你们关进大牢去。」 徐子陵把注意力从她香软娇柔的胴体收回来,淡淡道:「今趟又要弄甚麽把戏。」 美眸往他飘来,微嗔道:「不见人家这麽久,客气点好吗?先回答人家的问题再 说。」寇仲道:「刚才我们到寺内叁神拜佛是求转个好运,现在登桥凭栏则是等运到, 够清楚明白吗?」 指着空中爆开的一朵烟花,道:「看:多麽美丽!」徐子陵和寇仲脸脸相觑,又莫 奈她何,更是心中叫苦。若给她这麽纠缠不休,今晚如何去进行大计。 忽又凝望河水,清丽脱俗的玉容露出思索的神色,悠然道:「自从传出消息,说你 两人会到关中寻宝,李建成派人遍查长安所有与杨素有关的大小建筑共二十八座,差点 把房舍也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任何宝库的痕迹,这才放弃。假若宝库就在无漏寺内,那 真是出人料外。少帅不是说过今晚是最佳的寻宝吉日吗?」 寇仲给他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再现苦涩的笑容道:「皇宫内谁是大姐的奸细探子, 宫中的事似乎没有大姐是不知道的。」 半边娇躯挨往徐子陵,揍到他耳旁柔声道:「还是子陵老实点。子陵啊!劝劝你的 好兄弟吧,没有我的合作,你们得到宝藏亦只会是白便宜石之轩。」 徐子陵忍受着她亲的挨擦,道:「谁敢不与你合作?问题是今晚我们另有要事,寻 宝只好留待另一天。」 寇仲把心一横,沉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总之我们找得宝藏, 必有你的一份,但假若你这麽搅浑,最多是一拍两散,大家学李阀的府兵制般就此解甲 归田,各行各路。」 挨入他怀里,仰首失笑道:「少帅息怒。人家只不过想帮忙你嘛。还以为你会感激 呢。不过你的威吓恐怕难起甚麽作用。少帅有这麽多兄弟在长安,想解甲归田也没有那 麽容易吧?」寇仲给她命中弱点,苦叹道:「幸得大姐提醒,不然我定会把这点忘记。 小弟可以保证寻着宝库时.必会用大红花轿来抬你去分赃。」 占尽上风。站直娇躯,明眸闪闪生光.神态回复一向的笃定冷静,轻轻道:「这还 差不多,说得也好听,只是好听的话通常并不实在,我要清楚知道你们的计划。这可是 最後一个机会,让你们表达合作的诚意。」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拿她无法。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根本没有计划,你不信也没法子。」 平静的道:「那就让晓得目前的情况吧:这要求并不过份。」 寇仲凑到她的小耳旁,先作怪的吹一口气进去,才道:「实情就是我两兄弟仍在摸 索宝库入口所在。假若你能提供李建成曾查过那二十八座建筑的名单,对我们的工作会 有一定的帮助。咦:为甚麽你的小脸蛋红得这麽厉害?」 霞生玉颊的狠狠白他一眼,道:「我想杀人时脸孔就会转红。你们若不是在骗我, 就是根本不晓得宝库在那裹。小妹正在想:究竟该与你们继续合作.还是揭破你们的身 份,好让恨你们入骨的李元吉挽回失去的颜脸。」 徐子陵微笑道:「不要唬吓我们,只要尚有一丝可能性,贵派绝不肯放弃取得邪帝 舍利的机会,那亦是击败石之轩唯一的方法。」 寇仲接口道:「我们不若在别的事情上合作,例如联手杀死石之轩,只要你查得他 藏身之处,我们可助你把他干掉。」 徐子陵知他在试探。看她是否晓得无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轩。 摇头道:「纵使知道他所在,我们也没法把他杀死,否则当年他早命丧於四僧手 下。除非有办法令他作决死战,不然凭他的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就算祝师和宁道奇联 手,亦留不住他。」 两人听得心中骇然,难怪正邪两道对石之轩如此忌惮,这实在是个根本无法击败的 盖世魔君。在另一方面,亦看出至少在这个阶段,有与他们合作的诚意,否则不会说得 这麽坦白。 寇仲道:「撇开石之轩不说,但他手下的人是不懂不死印法吧:至少我们可找几个 来祭旗,削弱老石的力量。」 叹道:「我们和石之轩之间现在正维持着某一种微妙平衡,双方互有顾忌。一旦破 坏平衡,後果将不堪想像,所以至少在得到圣舍利前,我们不想轻举妄动。」 徐子陵道:「你们不用出手,一切由我们包辨。只要你提供准确的情报。我们自会 把事情办妥。」 沉声道:「你们想杀谁?」 寇仲试探道:「杨虚彦如何?」 道:「杨虚彦得石之轩幻魔身法真传,想杀他难之又难。你们不若把目标定得实际 点,安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失去他对石之轩会是个很严重的打击。他更是杨虚彦和石 之轩问的联系,亦是石之轩唯一信任的人。」 徐子陵道:「安隆藏在甚麽地方。」 道:「安胖子是头老狐狸,不过要找他仍是有迹可寻,此事包在奴家身上。好啦: 今晚你们有甚麽打算?」 徐子陵和寇仲打个眼色,寇仲断然道:「我们想试试杨虚彦是否真个杀不死的?」 皱眉道:「杨虚度今晚根本不在城内,你们怎去杀他?」 徐子陵和寇仲为之愕然,同时又半信半疑.凭甚麽能如此清楚以行藏诡秘称着於世 的影子刺客的行踪去向? 微笑道:「我只是凑巧晓得他今晚的行踪。他离开长安是为去接他另一个情人荣姣 姣,明白吗?」 寇仲乘机问道:「荣姣姣和你们是甚麽关系?」 道:「这个请恕小妹不能边露,横竖你们今晚闲着无事,我倒有个提议,让你们考 虑。」 寇仲只希望她不听着他们,无奈的道:「你有甚麽好的介绍?」 双日杀机一闪,从内掏出画卷,语气平静的道:「这是突厥使臣居住的外宾馆图 则,若我们所料不差,赵德言该藏身馆内,如能把他杀死,对石之轩将会做成最严重的 打击。赵德言当然非是易与之辈,突厥人中又不乏一流高手,你们自己考虑一下吧!」 寇仲接过图则画卷,娇笑道:「若给奴家发现你们今晚偷偷去寻宝,我定要教你们吃不 完兜着走,清楚吗?」 再一阵娇笑,就那麽赤着脚幽灵般没入桥西端处兴高采烈庆祝除夕的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苦笑,无言以对。 同兴杜的秘密巢穴内,高占道听到杨虚彦不在城内的消息,问道:「现在该怎麽 办?」 徐子陵向正沉吟的侯希白道:「侯兄认为妖女的话是否可信。」 侯希白叹一口气,有点意兴索然的道:「在得到圣舍利前,她的话可以信足至九 成,皆因若我们被假情报所误,对她们是有害无利。」 寇仲断然向高占道道:「取消今晚的年夜饭,来的既非杨虚彦,别的刺客连给我们 宰杀的资格也欠奉。」 牛奉义领命去了。 徐子陵道:「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妖女巳探悉我们和同兴杜的关系,占道可有 应付的方法?」 高占道胸有成竹的道:「这个容易,这些年来,我们曾针对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反覆推敲出各种应变的方法。只要两位当家点头,整个同兴杜立可销声潜迹,不让敌人 找到半点影子。」寇仲大喜道:「这就成哩:但现在尚未是时候,否则只教妖妇妖女们 生出警觉。」 雷九指道:「听希白刚才的语气,阴癸派并不会因得到圣舍利而满足,对吗?」 侯希白冷哼道:「这个我可作万二分的肯定。阴癸派之所以能成魔门势力最庞大的 教派,全靠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祝玉妍更是绝情无义的人,若她们肯和别人分享 成果,太阳会改由西边升起来。」 寇仲同意道:「我也不对她们存任何幻想,但她们的确神通广大,像神仙般无所不 知。唐宫内究竟谁是她们的人呢?这人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雷九指道:「这问题该由你自己来答,谁比你更熟悉宫内的情况。」 寇仲沉吟片晌.道:「宫内势力最大的不出张婕妤、尹德妃两女,但究竟谁是妖 女,我实在瞧不出头绪。」 侯希白点头道:「我们若因张婕妤中了焚经散而认定她不是妖女.会是非常不 智。」 雷九指道:「有机会可设法试探,谁肯为莫神医你掩饰,谁的嫌疑最大。不过行事 可要特别小心,否则弄巧成拙。反暴露身份。」 寇仲向一直没有作声的查杰道:「你是否看上喜儿姑娘?」 没有人想到他忽然岔到这话题去,还是开门见山,查杰立时非常狼狈,尴尬的道: 「属下……唉……属下……」 寇仲笑道:「这里全是自己人,有那句就说那句,我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查杰脸孔全胀红了,垂头道:「仲爷明察,小杰绝不会因私而误公雷九指倚老卖老 的笑道:「那即是对喜儿情深一片哩!」寇仲问道:「那喜儿对你又如何?」 查杰苦恼的道:「她对我比对其他人好。可是……唉:我也不懂怎样说才好。」 寇仲微笑道:「这个没问题,我会为你给她来个爱情把脉,查个一清二楚。」 侯希白一头雾水的道:「请恕在下愚鲁,仲少你是否想插手此事呢?」 寇仲昂然道:「小杰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要为他尽心力。」 查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仍未明白这种事他能帮上甚麽忙。 寇仲又道:「我们今晚该各自回家睡觉,还是听妖女的话去寻赵德言的晦气?」 侯希白道:「只是赵德言一个已可教我们头痛,何况尚有其他突厥高手,子陵以为 如何?」徐子陵道:「眼前头等大事,该是先把不死印卷从杨虚彦身上抢回来。」 侯希白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颓然道:「我们恐怕很难办到,有时我真想把手上 的半截印卷毁去,让杨虚彦永无可能得到完整的印卷。」 徐子陵道:「想抢回另半截印卷当然难比登天。但想得窥全豹却非绝无可能。师妃 暄是曾遍阅印卷的人,只要……」 侯希白斩钉截铁的道:「限於敝门规矩,我绝不能从外人处学得不死印法。」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有志气:办法总会有的,例如我们倘能买通荣妖女,要她诓 得他脱衣登榻,他没可能把不死印卷挂在颈上来干那事儿吧!」徐子陵心中一动,闻言 道:「长安有没有澡堂温泉浴室那种子?」 寇仲拍腿道:「果然厉害,连这都给你想到。」 高占道、查杰和雷九指都听得一头雾水时,侯希白「啊」一声叫起来,脸露喜色, 道:「我差点忘了,安胖子最爱在温水内练气功。既舒服又特别有利他那家的内功修 为。」 最後这点寇徐两人并不晓得。心想原来如此。 查杰道:「长安共有大小净堂百馀所,最着名的三所是东市的清风泉、西市的凝翠 堂和北里的乐泉馆,用的都是温泉水。」 高占道道:「只要我晓得安胖子的模样,查出他到那所澡堂该非常容易。」 徐子陵和寇仲的目光同时落在侯希白身上。 侯希白道:「要把他描画出来只是举笔之劳,问题是我们如何从他处去对付杨虚彦 呢?」 寇仲向徐子陵使个眼色,徐子陵会意,道:「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侯兄说。」 寇仲起立道:「我们这些闲人避席片刻吧!」侯希白微笑道:「少帅请留下。」 寇仲受宠若惊的重新坐好,到雷九指等难开,小厅剩下他们三人,爆竹烟花和喧哗 欢笑声,仍不住从街外传来。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的。默然片晌,才道:「据妖女所言,令师最厉害的除不死印 法外,尚有幻魔身法,所以无论敌手如何人多势强,仍能突围而走,对吗?」 侯希白点头道:「正是如此,没有骗你们。这两项功法,都是石师自创的,两者间 还有很密切的关系。」 寇仲沉声道:「侯兄懂幻魔身法吗?」 侯希白摇头道:「这是石师的看家本领之一。除非我能滕过杨虚彦,否则石师不会 把这种秘技传给我。」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脸脸相觑,之所以会提到幻魔身法。原意只是件开场白,好弄清 楚侯希白对乃师石之轩真正的心意,岂知却问出另一件事来。 侯希白见两人神色古怪,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愕然道:「有甚麽问题?」 寇仲道:「不知妖女是否胡言乱语,她说杨虚彦已得令师幻魔身法的真傅.想击败 他容易,杀他却是难之又难。」 侯希白虎躯剧震,脸上血色尽退,失声道:「甚麽?」 旋又摇头道:「不会吧?唉:真的很难说。」 徐子陵了解的道:「侯兄定因当日在四川争夺印卷时,杨虚彦没有施展幻魔身法, 而认为他尚未得到令师传此秘技。但也有可能是他蓄意隐瞒,所以一时难下判断。撇开 这事不说。假设侯兄当日不是遇上我,是否根本不知印卷的存在呢?」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啦!」侯希白茫然往他瞧来,苦笑道:「说吧:我现在乱成 一片,极须有人指点迷津。」 寇仲道:「石之轩想害死自己的女儿。」 连徐子陵也失声道:「甚麽?」 寇仲道:「我这叫旁观者清,石之轩或者没有亲自下令杀害女儿,却把印卷所在透 露与安隆,其他的事便由得他两人去做。唉:虎毒不会儿,石之轩太狠心啦!」侯希白 点头道:「石师确是心如铁石的人,唉!」徐子陵和寇仲只能呆看着他。 侯希白俊脸阴晴不定,好一会才颓然道:「玉不公平啦:石师摆明是褊袒杨虚彦, 还要让他来宰掉我。」 徐子陵道:「这是因为杨虚彦生性与他相近,且利用价值大得多。」 寇仲不解道:「若我是石之轩,绝不会浪费侯兄这等人才.为何不命候兄去和杨虚 度合作,反要借杨虚彦的手来杀你?」 侯希白道:「这是我们的传统,外人很难理解和明白的。石师的原意是肓我出来专 门对付慈航静斋的传人.不过我却有负所托,或者因为这个原因.他决定把我放弃。」 徐子陵道:「侯兄以後有甚麽打算?」 侯希白勉力振起精神,道:「幸好有两位支持小弟,否则我侯希白定会一蹶不振, 只能有那麽远逃那麽远。」 寇仲喜道:「果然是好汉一个,现在是否改变主意,央师妃暄念一片不死印法你听 听。」 侯希白回复一贯的洒脱,哑然失笑道:「根深蒂固的思想,怎会一下子改变过来, 使敝门法规,在现今的情况下,无论我或杨虚彦,只可把不死印卷二合为一。才能从中 学习印法。」 徐子陵道:「假若令师像私传幻魔身法般违规传了杨虚彦不死印法,侯兄岂非很吃 亏?」 侯希白道:「子陵有此想法,皆因不明白我魔门的规矩.石师把秘法记於卷内,是 为「立法卷」,好让我们去争夺,更受到咒誓的约束,不得另以其他途径传授于任何 人。除非他不立法卷,才可不在此限。」 寇仲断然道:「好吧:我寇仲亦立誓无论以任何手段,也要把杨虚彦身上那半截印 卷抢回来给侯兄。」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对印卷是志在必得.杨虚彦何尝不如是。只要好好利用这双 边的关系.又有安胖子作诱饵引子.说不定真可办到。」 寇仲正容道:「根据贵门的规矩,师傅要杀门徒.徒弟该怎麽反应?」 侯希白嘴角飘出一丝冰寒的笑意,淡淡道:「当然是全力反抗,难道坐以待毙 吗?」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今晚如此美景良辰,我们又闲着无事。不若按图索骥 的到外宾馆踩踩盘子,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徐子陵和侯希白欣然答应。 第八章 幸中副车 外宾馆位於皇城西的市政里内,与皇城只隔开一道安化大街,共有十所,每所均有 独立院落,大小建筑物十多座,占地广阔。 由於最近下过几场大雪,屋顶上厚达数寸的积雪,树木更结满冰串,对高来高去的 夜行踩盘者已是非常不利,今晚更另外多出一道难题。就是整个里坊内的官邸华宅,无 不张灯结彩,热闹喧天,映得处处明如白昼,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只是痴心妄 想。 经雷九指的妙手易容成为三个粗鄙江湖汉的徐子陵.寇仲、侯希白绕着东突厥人居 住的外宾馆走足两个圈,仍找不到偷进宾馆的方法。幸好街上全是趁热闹的人,他们亦 不虞意人怀疑。 最後三人在宾馆两旁其中一座瑞兽石雕的底座处挨坐下来,相视苦笑。 大傩戏的鼓乐声阵阵从皇宫方面传来,此时是亥时中,离元旦只有半个时辰,街上 放烟花、燃爆竹、趁热闹的人人情绪高张,迎接新一年的来部份人开始往大傩舞驱鬼下 河的必经之路涌去,好沾染些吉祥气,以求得来年的平安。 寇仲把宾馆图则取出,傩开道:「若我们从後院跨墙而入,可惜东北角的园林作掩 护,但出园後将寸步难行,除非我们想大干一场。」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大干一场,对我们有害无益。」 侯希白道:「但若要杀死赵德言.这确是个难得的机会.至少我们知道可达志、康 鞘利和其他有身份地位的突厥人,都去了皇宫叁宴。」 寇仲苦笑道:「这叫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妖女现在是牵着我们的身子走。」 侯希白提议道:「不若我们再到後院门去,若找不到机会,就各自回家睡觉。」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於是又绕回後院,这条里巷只有大街的二成的宽度,远及 不上大街的热闹,有的只是疏落路经的人。 忽然後院门张开少许,一个把帽子压盖至眉眼处的人鬼鬼祟祟的闪身而出,挤进人 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剧震。 侯希白盯着那人的背影,问道:「是谁?」 寇仲双目涌起浓烈的杀机,沉声道:「香玉山!」三人在永安渠的东岸,瞧着小艇 把香玉山送往停在河心的一艘大型风帆,此时河渠泊满大小船只过千艘,全都是张灯结 彩,映得河水闪闪生辉,大增潜上敌船的困难。 寇仲皱眉道:「究竟这是谁的船?香玉山到长安来干甚麽?」 两人当然没有答案,徐子陵目光扫过岸旁趁热闹的人,道:「无论如何冒险。我也 要刺探香玉山去见的是甚麽人。只要给我接近船底,我有办法听到香玉山说的每一句 话。」 侯希白咋舌道:「子陵这探子真厉害,不过只要你浮上水面换气,很容易会被岸旁 的人瞧见。」 寇仲的目光在河渠上下游巡逡,最後落在泊於岸旁的一排小艇上,道:「只要我们 偷一艘小艇,可解决往返上落的问题。」 又伸手搭上侯希白肩头,微笑道:「若香小贼不是和人说足三天二夜,我和陵少都 不用到水面换气的。去吧!」徐子凌从小艇滑入水中,迅速贴着渠底潜游过近七丈的距 离,来到目标大船的底部,水蛭般贴附上去。 为怕弄湿衣衫,他身上仅穿内褂。河水虽是冰寒澈骨,但他内功深厚,不畏寒冷。 当他把耳朵贴在船身,运功收听,整座大船的空间和不同部份的音源,立时活现在 他脑海之内。 在眨眼的高速中.他追踪到从船舱部份传来香玉山可恨的声音.只听他道:「此事 尚须从长计议,若给李世民有任何反扑的机会,会前功尽废。」 徐子陵听得心中愕然,香玉山为何会卷进对付李世民的阴谋中? 一个女声轻柔的道:「香公子啊:现在那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呢?一切均准备就绪, 只要我们照计划行事,保证李世民难逃大限。」 徐子陵依稀感到这把声音是认识的人。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心中苦恼时。另一把陌 生低沉的男音道:「香兄在担心甚麽?」 香玉山微作沉吟,叹道:「不知如何我总有点心绪不宁,但真正因的是何事,我却 说不出来。」 女子笑道:「香公子是否因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小子而不安哩!」男子冷哼道: 「香兄这担心是否过份了点?」 女子柔声道:「这两个小子确最擅长捣蛋。不过长安可不同洛阳,他们为寻找宝藏 自顾不暇,都还有能力去管闲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猜到说话者正是身份暧昧的荣姣姣,而那男子自然就是像石之 轩般神秘鬼祟的「影子剑客」杨虚彦。 为何要撒谎?杨虚彦和荣姣姣根本是在城内而非城外。若非误打误撞的跟上香玉 山,便会给她骗倒。 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三人间是甚麽关系。当年在巴陵杨虚彦曾行刺香玉山,还全赖 自己和寇仲为他消灾解难,该是敌而非友。 香玉山叹道:「问题在我比你们更明白他们,我敢肯定他们刻下正在长安。可是他 们究竟躲在那里?正在干甚麽?我们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荣姣姣恨恨道:「若摸到他们的影子,他们早被碎尸万段。长安定有里助他们的 人,否则不能躲得那麽隐密。」 徐子陵心中大讶,若荣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之一,怎会不晓得他们的事。但听她的 语气,确是发自肺腑。难道蓄意瞒她.又或她和阴癸派的关系另有微炒。 杨虚彦沉声道:「对这两个小子,我们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但亦不必过份忧虑。李 元吉正全力搜索他们,只要他们稍露行藏,保赞不能生离长安.香兄便可去掉这两个心 腹之患。」 徐子陵暗忖假若杨虚产这番话发自真心,那他可能并不知宝库内存在着魔门巽宝邪 帝舍利。此亦合情合理,以石之轩的作风,当不会让徒弟晓得此事。 香玉山忽然道:「那批火器到了没有?」 徐子陵心中一震,隐约中像把握到某些事,一时却不能具体的说出来。 荣姣姣道:「最迟初四我们可把火器交到你手上,有问题吗?」 香玉山断然道:「初四收到当然没有问题,却不能迟过这一天,否则我们会退出整 个计划。」 杨虚彦道:「这个我们明白,大家以後保持紧密联络。」 徐子陵离开船底,朝寇仲和侯希白的小艇潜游过去。 徐子陵爬上停在两艘大船间阴暗处的小艇,笑道:「侯兄的运道相当不错,那半截 不死印卷至少有半截到了你的口袋里。」 寇仲愕然道:「杨虚彦竟在船上。」 徐子一边运功挥发水气,点头道:「荣妖女也在船上,最妙是船上除他们外只有十 来人,听呼吸只是武功一般的好手或不懂武功的,不足为处。」 寇仲把小艇撑到可远眺荣姣姣那艘大船的位置,看到香玉山正乘艇回岸。 此时两岸游人大减,很多人都赶着去看大傩舞赶鬼落河的表演。 侯希白兴奋的道:「杨虚彦仍在船上。」 寇仲瞧着徐子陵穿上衣服,微笑道:「孤男寡女在船上,又是久别相逢。杨虚彦更 性好渔色,际此佳节良宵,两人会干甚麽?」 徐子陵欣然道:「去听听不是最清楚吗?」 侯希白道:「且慢!这可能是我唯一抢回印卷的千载良机,是否须周详计划呢?」 寇仲道:「子陵怎麽说?」 徐子陵道:「我只有四字直言,就是「攻其无备」。杨虚彦做梦都没想到会给我们 把握到他的行踪,船上亦没有甚麽防守。只要我们能成功潜到船上,进可攻追可守,随 机应变,根本不用计划。」 寇仲笑道:「大概是这样子,但我却有个更精采的提议。」 侯希白兴致盎然的问道:「甚麽提议?」 寇仲忍着笑得意洋洋的道:「杨虚彦一向自命来无踪、去无迹,今趟我们来个以其 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无影无迹之法把半截印卷盗走,两位意下如何?」 徐子陵笑道:「上船再说吧!」寇仲催舟而行,借着附近船只的掩护,往目标大船 潜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提高警觉。监视敌船,只要有人在船上向他们瞧来,绝躲不过他们 的眼睛。侯希白压低声有道:「船上灯火通明,若我们爬上船去,会很易被发觉的。」 寇仲笑道:「侯公子太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我和陵少却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你看到 那些舱窗吗?每个窗都是一个入口,明白吗?」 说话间,小艇绕了个大弯,船头对正敌船的船尾,从这方向驶过去,除非对方有人 站在船尾处,否则休想能发现他们。 徐子陵忽然自言自语的叹道:「为何我们竟像没想过要杀死香玉山.甚或没起过跟 踪他好看他在甚麽他方落脚的念头。」 寇仲一震道:「给你提醒,此事果然古怪。唉:我虽恨不得把他剁为肉酱,但坦白 说事实上很怕面对这问题,始终他是小陵仲的爹。怎办才好呢?」 侯希白插口道:「只要捣破他香家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令香玉山身败名裂, 不是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难过吗?」 寇仲收起双浆,纯以内功催般滑行.无声无息的横过十多丈的河面,来到敌船背岸 的一边,另一边则泊有另一艘大船,故不虞岸上的人看见他们的举动。 侯希白取出三个黑布头罩,低声道:「这是雷老哥早前为我们准备的,想不到又可 派上用场。」 徐子陵伸掌贴在大船船身,运功吸附,把小艇稳定下来。 橡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小艇轻撞船体一下,会立生警觉。 寇仲接过头罩,把耳朵贴往船身,听了片晌,眉头大皱道:「怎麽竟没有那小子和 荣妖女的声音?」 徐子陵亦施出偷听之术,虽偶有人声走音,不过都与杨虚彦和荣姣姣无关。奇道: 「这事不合情理,他们就算不谈情说爱,至少会就香玉山的事情商量讨论。」 侯希白低声道:「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两人牢盯着他,让他续下去。 侯希白道:「老君庙自立派以来,一直为男女分流,无论那种流派,精擅阴阳相调 采补之道,谓之「阳流」和「阴流」。阴流中有种叫「玄牝女术」,来自老子《道旁 绝》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调天地根」之语。此功法必须男女合修, 练时呼吸断绝,只以内气往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寇仲喜道:「这邪功是否脱清光来练的?」 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听石师说过,个中细节却不甚了然。」 徐子陵道:「这麽说荣妖女本身应是老君庙的人,她之所以成为祝玉妍的徒弟,只 是两派问的一种交易,等如两国互以姻亲修好的情况。」 寇仲道:「老石还有没有说过别的呢?」 侯希白道:「石师只从理论去解释「玄牝女法」的特质,他说「玄者妙也,牝者是 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是神气之根,虚无之谷,须在身中求之,不可於他」。」 寇仲凝神想了半晌,道:「既同男女「受」和「生」有关,指的可能是男女交合。 唉:多想无益,摸上船看看。」 徐子陵道:「这艘小艇怎办?」 寇仲道:「对不起它的主人也要做一次.把它沉掉了事。徐子陵双脚运力.送出阴 劲,踏足处立时陷下去。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的功力大有精进,难怪连晃公错都要在 你手上吃亏。」 寇仲再把耳朵贴往船体,忽然往上腾升,当侯希白往他望去时,他使出手法打开一 扇舱窗,钻了进去,动作敏捷灵活得似如鬼魅。 水开始从船板破裂处涌入来。 寇仲从舱窗探头出来,打出「安全」的手势。 徐子陵道:「侯兄先行。」 侯希白贴壁游上,钻进房内与寇仲会合。 寇仲把探往门外的头缩回来,把门关上,向来到身边的侯希白低声道:「此船主舱 分三层,底舱是放货物和离物,上两层是宿房,舱厅在中间那层,我们这最高的一层布 置华丽.杨小子和荣妖女定在这一层某一间房里。看结构应以舱廊尽头的舱房最大,你 的不死印卷该在那里。」 侯希白讶道:「你不过比我快了少许上来,为何这麽快可查得这许多事。」 寇仲道:「这就是坐船多的好处,来来去去都不外几种格局。」 此时有人在门外走过,听来该是小婢丫环那类人物,其中一人叹道:「良宵佳节, 只能困在船上看别人热闹,若在洛阳,今晚才好玩哩!」另一婢答道:「给人听到会有 你的好看。还是去看看谢叔有否弄好叁汤吧?然後再到船面去看烟花。」 足音远去。 徐子陵来到他两人身後,皱眉道:「若他们在练甚麽「女大法」没理由着人弄叁汤 的。」寇仲默默计算,忽然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侯希白吓了一跳时,徐子陵拍他一下,随寇仲掠出房门。 侯希白别无选择,只好随他们闯出房门,忽然间,他感到今晚能否成事,全要看他 们的偷鸡摸狗之术,是否确如寇仲所吹嘘的那麽高明。 第九章 妙手空空 叁人头戴黑布罩,只露出一对眼睛,幽灵般来到主舱的廊道时。足音在甲板上响 起,在舱门外传进来,迅快迫近。 寇仲此时掠过左右各两道房门,离尾端的房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想退返原房已 来不及,无奈下推开最接近他左边的一扇房门,闪身而入,打定主意无论房内住的是天 王老子,又或仙佛圣僧,也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对方弄出任何声音前,把房内 的人制服。 侯希白和徐子陵先後闪入房内,後者顺手掩门,外边的舱门刚被推开。 房内一片黑漆,房窗紧闭。 寇仲立在床头,床上隐见有人拥被而眠,两人想当然的以为是他们入房前已给寇仲 制服。 徐子陵和侯希白移往房门两侧,若有任何人进来,先要闯过他们的联手突袭。 足音在门外经过,停在尾房外,一把苍老的声音道:「少爷:安爷来了!」好半晌 後,杨虚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道:「请他在舱厅喝口参茶,我立即过来。」 老者领命去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换个眼色,心中大讶。本以为这是荣姣姣的座驾舟,现在看来应 属於杨虚彦的才对。否则老者就该向荣妖女请示。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叁人凝神细听.果然是一阵穿衣服的蟋蟀声,均大感有趣,因 为一直以来,杨虚彦以来无踪去无迹称着江湖,人人闻「影子刺客」之名而色变,今趟 却给叁人误打误撞下缀上,还窥伺一旁,对他有所图谋,想想也要大叫过瘾。 接着是荣妖女的声音道:「真是扫兴,迟不来早不来,偏在这个要命的时间来。」 杨虚彦沉声道:「没有紧要的事,安胖子不会来找我,得去看看他有甚麽话要 说。」 房门推开,两人出房後左转,从旋梯拾级而下,往舱厅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床上有个女人,给人喂了迷药一类的东西,正昏迷不 醒,你去看看。」 徐子陵大感愕然,移到床旁。 寇仲和侯希白来到他两旁,见徐子陵看得虎躯一震,低呼道:「这不是金环真 吗?」 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和金环真同为「邪帝」向雨田的徒弟,为争那帝舍利反目 内哄.当日在蝠洞迷宫,石青璇把四人诱人洞内,再以箫音催动蝙蝠袭击四人,丁九重 被徐子陵所杀,金环真和周老叹先後披尤乌倦以卑鄙手段偷袭重创,落荒而逃,想不到 此刻金环真竟出现在杨虚彦的船上.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教人感叹。 金环真正是其中一个懂得使用邪帝舍利的人,地出现在这里,代表着杨虚彦可能已 得悉此法。 寇仲低声道:「要不要把她移走?」 徐子陵摇头道:「这种那人死不足惜,我们不要节外生枝,你和小侯到他们的房间 踩探,我负责偷听他们说话。」 寇仲一声得令,与侯希白闪出门外,徐子陵则扑伏地上,贴耳偷听。 安隆的声音从舱厅的方向传上来道:「云帅来了长安。」 徐子陵在全无准备下收到这麽好的一个消息,知道云帅逃过石之轩的毒手尚在人 间,不禁大喜过望。 寇仲和侯希白先後闪进杨虚彦和荣姣姣的豪华舱房,无论大床小几,装饰设置,均 极尽请究。 两人二话不说,展开遂分遂寸的搜查,到肯定杨虚彦没有把印卷留在房内.又聚在 一起商量。 寇仲道:「此房一目了然,只有榻底可以藏人,就由我躲在下面.只要你们能在适 当时间把他引开,我就动手偷东西。」 侯希白摇头道:「太接近啦:杨虚彦必能生出感应。」 寇仲蛮有信心的道:「我不但可长时间闭气,还可以运功把毛孔封闭,不会发出热 量,包保他一无所觉。」 侯希白摇头道:「除非你能把生机断绝,否则只是心跳的声音,已会惹起惕虚彦的 警觉,此计绝行不通。」 寇仲苦笑道:「都是你想得周到,不过除此法外,尚有甚麽办法?」 侯希白道:「我们回到刚才的房内再说,现在我们既把握到杨虚彦的虚实,实力又 稳胜於他.必要时就动手强抢。」 寇仲皱眉道:「正因我们占上风,才要抢得来漂漂亮亮的,事後更要他疑神疑 鬼.弄不清楚是谁抢了他的东西,这才叫「上兵伐谋」。哈:隔邻是甚麽地方?」 侯希白道:「该是另两间舱房。记否得我们进来前左右各有一道门呢?」 寇仲迅速移至左右壁,贴耳细听,伸手道:「有没有匕首一类的利器?」 侯希白掏出美人扇,道:「这家伙可当匕首般用,你是否要在壁上开个洞?」 寇仲笑道:「果然话头醒尾,我们就在墙角开个老鼠洞,到时就由老子表现隔空取 物的本领,把印卷手到拿来。」 侯希白双目亮起来,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就索性在左右两壁各开叁个洞,到 时可看情况从那个洞出手。不过你真可以只凭内劲取得两丈外的东西吗?」 寇仲道:「只是骗你,不过只要有布带那一类东西,等若把我的手延长。来吧:快 动手.切口要整齐。以便补壁。我则负责戳出窥视的眼孔。」 两人分头行动,不片刻完成任务,此时徐子陵来到,道:「安隆走哩!」杨虚彦和 荣姣姣进入房内,茫然不知大敌正伺伏两旁,觑机发动。 左边的房间寇仲和徐子陵席地坐在漆黑的舱房内,闭气敛功静待。寇仲还以手捂着 用手指刺穿的洞口,以免因光度不同,令场虚彦生出警觉。 这小窥洞开在隔壁一张小几底下,非常隐秘。 两人你眼望我眼的,不敢说话。 接着是一阵亲热拥抱的声音,两人显是打得火热,不肯浪费任何光阴。 荣姣姣喘着气道:「淑妮肚内的孩子是你的吗?」 杨虚彦道:「这个当然,亏李渊一向自以为是花丛老手,竟看不破淑妮已非完 璧。」 荣姣姣笑道:「你该怎麽多谢奴家.若非我传她秘法,怎瞒得过李渊。」 杨虚彦邪笑道:「谢你这小淫妇只有一个方法。」 按着是宽衣解带的声音。 寇仲向徐子陵眨眨眼睛,移开手掌,伏身睁眼去看。 徐子陵脑海中不由浮起荣姣姣美丽诱人的身段,风情万种的玉容,也大感香艳刺 激。 寇仲边看边打出手势,表示两人正互相为对方宽衣,还丢到在地上。 徐子陵可想见另一边的侯希白,亦正作壁後观。 两人倒在榻上的声首响起。 寇仲坐直身体,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成功啦!」移到正中墙脚的方洞处,贴掌运 劲,无声无息的把破壁吸起移开。 徐子陵俯头瞧去,赫然见到被油布重重包裹的不死印卷,连着衣物弃在舱板上。离 地洞只丈半许的距离。 「砰砰蓬蓬!」子时终到,皇宫燃起两座鞭爆塔,迎接新一年的来临,向声传遍城 内。 寇仲心中叫妙。手上以撕下布条编成的绳子灵蛇投在内劲驱动下,探出洞外,往目 瞟延去。寇仲在喜气洋祥的鞭爆声中,一觉醒来,窗外正下着毛毛春雪。 想起昨夜侯希白把两截印卷合而为一的喜悦表情,心中大感欣慰。 现在他们虽然奈何不了石之轩,却可从其他方面予这可怕的大敌各种影飨和深远的 打击。 下一个就是「四川胖贾」安隆。 只要杀死此人,石之轩将断去各方面的联系。 寇仲从床上弹起来,梳洗更衣後。随手把被人偷龙转凤的假井中月取下来,抽出一 截只看半晌,叹一口气。 对井中月他虽有着深厚的感情,但又心情矛盾,始终那是仇人萧铣赠他之物。拿在 手上总有点不自在的感觉。 唉! 索性不问,就让井中月无疾而终。凭他现在的功力,甚麽刀来到他手上也可变成神 兵利器。.来到大厅,喜庆满堂,沙家上下大小全聚在那里互相恭贺。大说好意头的 话。 寇仲的驾到更惹起全堂起哄,人人争相向他恭喜。 接过老爷子特大的红封包後,常何扯着他到一旁坐下说话道:「太子殿下对你昨晚 的做法非常欣赏,此着确是高明,这麽一来谁都晓得输的是那天策府的莫为,他的伤好 了没有「」 寇仲倒没想过此点,记起尚秀芳的约会,道:「我只是想医人吧:他的伤经小弟施 针後巳没有甚麽大碍,十来天当可复原。」 大少爷沙成功来道:「我们到明堂窝玩几手,应应春节。」 常何道:「待会我还要和莫兄去向太子拜年,晚一点才成。」 又同寇仲问道:「莫兄爱入赌馆吗?」 寇仲一边心中叫苦,边应道:「只是闲来赌两手松驰一下而已,既然要去太子府拜 年,不如早些去,我还要到上村苑为尚小姐治病,是昨晚约好的。」 「有客到!」叁人暂停说话,往大门瞧去。 只见娇俏可人的独孤凤巧笑情合的走进来,美目环视一下全厅,当目当落在寇仲身 上时,忽然明亮起来,还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朝座坐在北端主位的沙老爷子和 沙夫人走去。 寇仲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一向爱看俊男的独孤凤,难道竟看上自己这个丑陋的神 医?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崇贤里的落脚处悠闲的喝茶赏雪,心中一片平和。 雷九指道:「照你这麽说,你们偷去阴癸派那批火器,定令她们阵脚大乱,须马上 从其他地方补充火器。不过时间急迫,却到甚麽地方找呢?」 徐子陵呷一口热茶。道:「恐怕要有说才晓得.但现在巳可肯定他们的阴谋会在初 四後发动,目标就是李世民。」 雷九指沉吟道:「若能趁他们发动偷袭的混乱时刻。我们乘机把宝藏运走。将更万 无一失。」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我们现时连宝藏的影子都沾不着半点边见。假若宝藏的入 口真在无漏寺内.情况就更糟糕。坦白说,就算我和寇仲联手,恐怕仍胜不过石之轩。 他的不死印法根本不惧你人多。雷九指道:「定要想个甚麽办法把他引开。」 铜环叩门声响。 两人脸脸相觑,谁会在新春节的清晨来找他们? 第十章 情孽纠缠 寇仲正要和常何入宫拜年,独孤凤从後赶来,同常何赔个罪,把寇仲请到一旁说 话,道:「莫先生果然医道如神,由昨天到现在,嬷嬷不知多麽酣适.睡觉也没喘气。 她说三十年来从未试过像昨晚的一觉睡至天明,所以特别叫凤儿来请先生枉驾,好让他 能当面谢你。」 自知道无漏寺的可能性更大,寇仲对独孤凤的嫌疑府第兴趣相应下降。 喑忖若治好尤楚红的哮喘病,这老恶妇不知变得如何厉害,乾咳一声道:「凤姑娘 勿要客气,小人今天实在太忙。过两天有空,定会登门拜访老夫人和凤姑娘。」 独孤凤谅解的道:「莫先生现在肯定是长安最忙的人。嘘:昨晚莫失生真神气,昂 首阔步的走出来证明那叫莫为的家伙其实输了,对方还不敢不承认。你还大方为他疗 伤:爹和哥他们都很赞赏你。」 寇仲有点招架不了她祟慕的目光,心想好的不灵丑的灵,若她真看上自己这「丑 汉」,就麻烦透顶。 尴尬的道:「我倒没想过要指证莫为那家伙是输家,只凭心中的感觉来行事。嘿: 我要赶往皇宫去,过两天才给老夫人拜年。」 独孤凤甜笑道:「我刚从皇宫回来,昨晚我、淑妮和你们的五小姐闹了个通宵。今 日是元旦贺朝,皇上在大极殿的龙座上,接受文武大臣、王公贵戚入内朝贺。宫内管弦 齐奏.喜乐大作,就算旧朝杨广做皇帝时,也不外如是。」 幸好此时常何回来催驾。独孤凤才依依不舍的放人。 寇仲松一口气,坐上常何为他准备的马车。 常何笑道:「她看来对你有点意思哩!」寇仲苦笑道:「她只是看上我的医术,无 论家世、身份、才貌,小弟那配得她起。」 常何正容道:「这我可不同意,现在只要你老哥肯点头。保证玉医一职会落到你身 上。这可是正二品的大官,与刘政会、温彦博等同级,一统天下後全国的大夫都是你属 下。」 寇仲道:「我这人天生不爱做官,有甚麽比自由自在更写意。正为如此,所以这女 高门大族出身的贵女,小弟实无福消受。」 常何笑道:「尚秀芳又如何?我和政会都感到她对你与别不同。」 寇仲失笑道:「此事更不可说笑,她是天上的仙女,我这凡人怎敢妄想。」 蹄音响起,一骑从後追来。 常何和寇仲愕然往後望去。 来找他们的是侯希白,徐子陵和雷九指才知自己是大惊小怪。 侯希白满脸春风的先向他们拜年,坐下道:「麻烦子陵扮回莫为,今日我刚到秦王 府拜年,回程途中就给胡小仙抓个正着,还迫我立即随她回明堂拜见「大仙」胡佛,幸 亏小弟应付女人算是颇有一手,但仍要费尽唇舌才脱得身,事後还要向卜杰等解释一 番。」 徐子陵轻松写意的感觉立即一扫而空,问清楚情况後。道:「你的不死印法练得如 何?」 侯希白精神大振的道:「石师果是不世奇材,竟能创出这般博大精深的功法.没有 一年半载的时间,我怎练得出成绩来。现在我是囫囵吞枣的把全卷强记.然後把印卷烧 成灰烬,好让杨虚彦永远得不着它。」 雷九指叹道:「那你昨晚肯定没睡过。」 侯希白洒然道:「睡少一晚半晚,算甚麽一回事。」 徐子陵正容道:「侯兄可小心点,我们昨晚虽偷得干净俐落.但肯定杨虚彦会猜到 我们身上。且令师的反应颇难预料,若他决定毁掉侯兄,侯兄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侯希白苦笑道:「我早想过这後果,却是别无选择,所以才要杷印卷毁去,除非石 师不顾师门规矩,否则纵使小弟性命不保,杨虚彦仍失去了学不死印法的资格。」 雷九指忍不住问道:「令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使希白脸容转黯,好半晌才摇头道:「我实在弄不清楚,自少我就是个孤儿。由石 师的一个仆人养大,石师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我,传我各种技艺武功。有时他像个慈爱 体贴得无微不至的慈父,有时却像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我不知该怎样去形容他才贴 切。」 徐子陵断然道:「侯兄不若立即离开关中。」 侯希白一震道:「你肯定他会杀我。」 雷九指不解道:「只要石之轩看不穿小侯假扮莫为的身份,他仍该是安全的。」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旁观者清,没有人比石之轩更清楚侯兄的底细。莫为来自 巴蜀,兼又武技高强,终会惹起他的怀疑。昨晚皇宫一战.於我们实有害无利。」 侯希白色变道:「现在我、子陵和少帅三人的命运已紧连在一起,只要有一人给看 破.另两人将会受牵连。」 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才要你一走了之,既可避免胡小仙的纠缠,又可令我们少 去一个露出破绽的弱点。侯兄更可以潜心修练不死印法,可说一举三得。」 侯希白沉吟半晌,俊容忽明忽喑,好一会才道:「子陵是否准备妥和石师作正而的 冲突。」徐子陵叹道:「侯兄果然是明白人,为免侯兄左右为难,兼有其他方面的考 虑,侯兄实应立即离开,此乃上上之策。」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你们不惜一切的助我取得不死印卷,我却一走 了之,若你们有甚麽事,我侯希白以後必会寝食难安。」 雷九指道:「我倒同意子陵的提议,这封两方面均有好处。至於他们两人,你更不 用担心,甚麽场面情况他们不曾应付过。」 徐子陵不容他多想,道:「侯兄立即回去,修书一封,大致说明自己是弓辰春而非 莫为,因被胡小仙识破身份,兼昨晚一战受了内伤,故不辞而别等诸如此类的说话。舞 文弄墨.你当然比我在行。」 侯希白苦笑道:「小弟从未想过会结下有过命交情的朋友,今天却交到三位。好 吧:就做子陵所言。」 徐子陵微笑道:「这一着必大出石之轩和妖女等意料之外,我们亦扳回一点上风。 由现在开始我们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否则定是饮恨长安的终局。」 侯希白探手和他相握,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保重!」 常何定神一看,低呼道:「是秀宁公主的人。」 寇仲暗叫不炒,那人策马来到车旁,施礼後道:「秀宁公主今早上朝贺岁後。忽感 不适,有劳莫先生入宫诊理。」 寇仲心知肚明是甚麽一回事,自己错在昨晚太露形迹,这麽大摇大摆的站在殿心与 徐子陵同时亮相,熟悉自己的李秀宁当然可一眼看破。 只好对常何苦笑道:「入宫後我们只好分道扬镖,更麻烦你向太子殿下替我赔个 罪,我看过秀宁公主後,还要去见尚秀芳呢?」 徐子陵的雍秦重监东大寺旁的上鹤庵。报上来意後给领到布置清淡简朴的迎客堂。 他生性淡薄,酷爱自然。客堂除几椅外就只四面空壁,反令他有舒泰闲适的宁和感觉。 在宁静的心境里,他脑海中净现出目下长安的形势。 尤鸟倦确没向他撒谎,祝玉妍、赵德言和石之轩联手进行一个倒垮李世民的大阴 谋,只要他们计划成功,如日中天的大唐国将四分五裂,由盛转衰。 若他猜得不错,这阴谋的核心人物该是杨文干,杨虚彦和香玉山三人。 密谋在李渊到终南山脚仁智宫举行一年一度的田猎时,把李世民及他的手下一举歼 灭,再控制李渊,迫他逊位与李建成。那时只要能架空李建成。大唐国便要落入杨文干 和惕虚彦手上,等若隋杨姓馀孽重新复辟。 李世民和他手下一众天策府战将亲兵,乃身经百战的不败雄师,黑甲铁骑,更是名 慑天下。战场可不比江湖上的打斗仇杀,请求的是群体的力量,通过细组、训练、兵 法、战阵、策略、揩挥表现出来,不存侥悻。 若正面硬撼,杨文干一方就算人数多上数倍,也难以得逞。一旦让李世民方面动员 大唐军,十个京兆联亦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杨文干只能觑其无备,以雷霆万钧之势,攻 李世民一个措手不及。 香玉山之所以叁与其事,最重要他是连李世民都不晓得的外人.故能在天策府的视 网外行事。假若阴癸派那批在江南制造的精良火器落入他手上,在某一特定环境下。确 能发挥难以想像的杀伤力"至此豁然而通,为何属沈法与的海沙帮肯供应火器与白清 见,皆因李世民已成其他割据群雄的头号大敌。 香家由明转暗,似是为怕他和寇仲。事实上却暗中勾结魔门诸派。一方面继续为萧 铣办事,另一方面则对付他们两个。 他现在可肯定一旦知道宝藏所在,祝玉妍会倾尽全力把他们杀死,以独吞宝藏,再 利用宝藏内的财物兵器.助林士宏取得天下。 徐子陵有个感觉.就是石之轩早看穿侯希白的身份,甚至经过昨晚之事後,寇仲亦 露出底儿.只是他没有告诉杨虚彦。凭石之轩的实力,觑准时机,肯定可把邪帝舍利从 他们手上抢去。 现今的形势对他和寇仲非常不利。一举一动。全在环伺群敌的监视下,而他们对杨 公宝库仍全无头绪。 所以须从被动争回主动。否则会处於一直挨打的劣势。 想到这里,不由叹一口气。 窗外细雪纷飞,平添新年度开始的一份莫名的惆怅。 师妃暄轻柔的声音响起道:「新年开始:万象更新。一年之计在於春,子陵有甚麽 新的大计呢?」 徐子陵向入门处瞧去,立时呆了起来。 李秀宁所居的公主府「宜雨轩」位於西苑东,利用原本的自然环境建成一组园林院 落,雅致清幽,与皇宫其他殿院相比,多出一份清新的气息。 主建筑设在南端,北部叠湖设石山,其上有曲折小桥,人工湖来至厅堂处,转化为 曲曲溪流,点缀以奇石。水流绕轩西侧流入轩南的扇形湖,造成湖水泊岸的荡漾效果, 颇有原野意境,把水和建筑物的关系处理得异常出色,显是出於高手构思。 不知是否这两天脑海中转动的尽是各类型建筑的图象,寇仲很自然地欣赏景物的关 系和从而衍生的效果,津津入味。 步过小桥,穿过主轩,寇仲直入内院,登堂入室的到达李秀宁闲人免避的香闺:心 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他虽蓄意把爱念转移往宋玉致身上.但对李秀宁这位令他首次倾心爱慕 的美女,仍是不能忘情。平时只是压制下去,见着她立即旧情翻涌,难以自已。 李秀宁坐在卧室外进小厅堂一张卧椅上,见他进来。示意免去俗礼,命其他宫娥小 婢离开。寇仲傻兮兮的在她旁坐下,李秀宁叹道:「唉:真拿你这人没法。教人家怎办 才好?」 寇仲当然明白她心情的矛盾。 他寇仲已成李家的大敌,到长安更是图谋或能颠覆唐室的宝藏.李秀宁要告发他既 不忍,为他隐瞒又对父兄有愧。左右为难处,可以想像。 她头梳双螺髻,额前戴着珊瑚制成的精巧箍儿,身穿高领、湖水绿色透暗黄花纹的 连身罗裙,外披御寒绵袍。华丽的衣饰不失其清丽脱俗的气质,看得寇仲怦然心动,又 自卑更自苦。 李秀宁美目往他瞧来,道:「为何不说话。」 寇仲苦笑道:「公主不用为难,我们和令兄世民达成协议,我们助他渡过难关。他 则不理会我们在长安的行动。当我真能把宝藏运走.他才会寻我晦气,这麽说公主会否 心中好过点。」 李秀宁讶道:「甚麽难关?」 此时婢子的声音在门外道:「启禀宁公主.准驸马爷到。寇仲虎躯剧震,失声道: 「准驸马爷?」 徐子陵是首次见到师妃暄回复女儿身的装扮,更是首次见到她穿上灰白的出家人粗 布麻衣。如云的秀发瀑布般随意地泻落肩膊後背,绝世玉容恬淡无波,朴素的布袍反衬 得她丽质天生.完美无瑕。 徐子陵心中一阵酸楚,肝肠欲断。 师妃暄以这打扮模样来见他.正是向他展示自己是个出家人绝不会涉足男女情事。 他忽然感到与她的交往,有如春梦秋云,最终只能在思念中追忆,不堪回首。 心中忽然涌起冲动,若现在一走了之永远都不再见她,会有甚麽样的後果? 她会难过吗?又或後悔? 这冲动虽只能在脑海的幻想中出现,但想想已能为因此而来的痛苦得到报复快感, 更可稍稍补偿他遭这般对待的失意。 徐子陵忍受着贯袭心头的诸般感觉,然後猛吸一口气,把所有胡思乱想排出脑海之 外,心头回复止水的平静。 就在这一刻,他暗下不移的决心,再不会对师妃姐暄有任何憧憬和妄念。 对方的反应,很可能是因自己改名「雍秦」而来.雷九指今趟是害得他惨了。但亦 令他由此更明白师妃暄的心意。 师姐暄在他旁坐下,清冽的春风从静和沉静的院落透窗轻轻吹进来,带进雨雪的气 味。青蓝的天空像是消失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春雪永无休止的飘降而下,这世上仿似 再不存在其他事物,只有两颗心在跳动。 徐子陵目光投在靴尖处,平静的道:「魔门三大巨头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确联 合起来,密谋行刺秦王。」 师妃暄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淡淡道:「听说子陵昨天曾来找妃暄.并碰上秦王, 谈过一会。」 徐子陵点头道:「这或者是老天爷的安排,令他能渡过此劫。」 师妃暄皱眉道:「秦王为提防建成、元吉有不轨行为,一直非常小心,纵使偷袭, 亦未必能奏效。朱金刚曾作尝试,结果仍是无功而返。」 徐子陵道:「今次的计划会更加周祥。听说会用到大批火器,若再有适当时机配 合,兼之秦王的注意力又只集中在长林军的动静上。说不定会阴沟翻船。」 师妃秀眉紧蹙起来,讶道:「李渊一向对兵器火器等管制很严,除非出於强抢,否 则那来大批火器?」 徐子陵道:「所以只要我们查到这批火器所在,可把整个阴谋揭破及摧毁.且由於 此举与杨文干、杨虚彦及和突厥人都有牵缠.李建成在不能卸责下,秦王或能因此名正 言顺成为太子。」师妃暄美目亮起来,微笑道:「子陵可否说得详细点呢?」 第十一章 误陷敌阱 柴绍旋风般冲进来,寇仲知机退往一旁,心中委屈卑苦之情,确是如在寒天饮雪 水。只有饮者才晓得其中的滋味。 李秀宁没有猜到柴绍忽然闯到,体会到寇仲心中的感受,皱眉道:「你不是往天策 府见秦王吗?」 柴绍关切之情,溢於言表的道:「听到公王贵体染恙,柴绍……」 李秀宁怕他识穿寇仲,打断他的话向寇仲道:「莫先生是大忙人,秀宁不敢浪费先 生宝贵的时间。人来:给我送莫先生回去。」 柴绍俊目往寇仲射来,道:「让我送莫先生吧!」 寇仲忙道:「驸马爷勿要客气,宁公主的病起因在过份焦虑。兼又旅途奔波,染了 点风寒。驸马爷只要开解公主心中郁结,自会不药而愈。」 寇仲思想何等敏捷,猜到柴绍请缨送他是为私下探问李秀宁的病情,这方面他和李 秀宁没有夹过口供,倘事後柴绍拿来比对李秀宁的答话,肯定露出马脚。所以特别在李 秀宁面前说出病况,不至露出破绽。 柴绍当然晓得李秀宁正为三位兄长的斗争心烦。故寇仲这随手拈来的病因绝对无懈 可击。 寇仲虽不欢喜柴绍的架子,但却知柴绍对李秀宁的锤爱,确是发乎真心。 柴绍热情的道:「让柴绍送夫生到宫门吧!」寇仲只好答应。 事实他上该感谢柴绍中断他和李秀宁的说话,因为不想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儿。但另 一痛苦的收获就是李渊已正式为两人定下名份。他寇仲可以心死了。 今天会是他非常忙碌的一天。 昨晚他和徐子陵因应最新的形势作好部署,今日会分头进行,然後再联手出击。 见尚秀芳之前,他还要先我一个人,若此人肯与他们合作,势将胜券大增。 师妃暄听罢沉吟不语,美目闪耀智慧的采芒。 徐子陵忽然问道:「师小姐会否出手对付敌人呢?」 师妃暄讶道:「子陵为何问得这麽古怪?」 徐子陵把因师姐暄绝情的暗示而生的打击创伤深深埋藏,回复一贯的从容潇洒。他 对师姐暄从来没超过野心妄念.但双方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不过师 姐暄的行动却把这美妙难言的关系一手捣破。 他微笑道:「师小姐除了曾因和氏璧刺过小弟几剑,就只有跟动手比拚过,小弟才 有此问。」 师妃暄莞尔道:「学剑就是用来降魔卫道,怎会不和人动手?妃暄只因背後有师门 撑腰,江湖同道都给足妃暄面子,所以才没有动辄大兴干戈的情况。最微妙处是魔门和 妃暄所代表的一方,存在着不成文的默契,就是才是妃暄的对手。假若有人破坏这种平 衡,将会惹起佛道两门和魔门的轩然大波。」 徐子陵道:「这麽说,师小姐是不宜出手对付魔门的人哩?」 师妃暄秀眸深深的凝望着他,道:「你们想对付谁?」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石之轩!」以师妃暄的修养.亦娇躯微颤。道:「你晓得 他在那里吗?」 徐子陵道:「我可以说出来,但小姐必须为我们保守秘密。」 师妃暄紧盯着他,轻摇螓首道:「为何你两人总可能人之所不能,妃暄动用二手上 所有筹码.对石之轩的行踪仍是全无头绪,你们却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我出来。」 徐子陵道:「这或者是大意,无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轩的化身。」 师姐暄愕然道:「竟有此事,无漏寺王持大智圣僧乃着名有德行的人,大都份时间 都闭关修行,罕与外人接触。唉:这确是隐蔽行藏的妙法。你们是怎样查出来的?」 徐子陵解释後,师妃暄才知他扮岳山时曾和石之轩交过手,不解道:「你两人在知 道石之轩的实力後,仍有信心去对付他吗?」 徐子陵淡淡道:「这事迟早都会发生,问题是由那一方主动出手,我本想邀小姐叁 与.但听小姐刚才的话,显然并不适宜。」 师姐暄玉容回复平静,望往窗外密密的雪点,柔声道:「道穷则变,变则通。佛家 请清净无为,魔门则专走极端,石之轩把两种有若南投北辙的思想哲论,合而为一衍成 不死印法,死生交换互替。无论敌手如何高强,他总能把对方的力量全部或部份的转化 为自己的力量,利己损人,故似能立於不败之地。直到今天,我们虽殚思竭虑,仍末寻 得有效克制他的方法。希望你们能再创奇迹,为民除害。」 徐子陵心忖自已和寇仲也从过去的战斗经验悟得借力卸劲的功法.只是和石之杆相 比之下变得微不足道而已。 问道:「石之轩曾因贵斋碧秀心前辈而生出破绽,究竟是甚麽破绽,你们又为何能 够知道。」 师妃暄正容道:「我要说的是一向秘而不宣的事,「散真人」宁道奇曾先後三次与 石之轩交手,早前两次都是两败俱伤.但最後一次交手发生在石之轩与秀心师叔相好 後,石之轩却落荒败逃,回去後就写下不死印卷,间接害死秀心师叔。石之轩自此销声 匿迹,到现在才再现魔踪。」徐子陵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是推测出来的。」 师妃暄叹道:「我非是想长石之轩的志气,你们对付石之轩之举,必须三思而行。 石之轩脾性古怪,一旦激起的性,会不顾一切置你们於死地。」 徐子陵冷哼道:「彼此:彼此!只要他是人,就有被杀死的可能性。我现在还要去 见秦王,师小姐可否负责查探那批火器的来龙去脉,对阴癸派的事,小姐该比秦王更有 办法。」 师妃暄叹一口气,秀眸射出徐子陵难以明白又看得悴然心动的深刻感情,点头道: 「这事交由我办,子陵要小心些哩!」波斯胡寺位於朱雀大街之西,清明渠东的崇德里 内,由於其形相独特,隔还可见到胡寺菇状的大圆塔尖顶耸峙在附近民房之上。 崇德里的布局亦与其他里坊不同,以纵横道路形成方格网络的格局不变,但在贯通 东西、南北两里门的两条主干街道的交叉处却开设圆形广场,波斯胡寺就还立於广场之 北,成为整个里坊的焦点,也增添长安的国际色彩。 寇仲冒着飘飞的雨雪.披上满脸络腮胡子的面具,把特制的锦袍反过另一面来穿, 直闯波斯寺。 昨晚徐子陵偷听安隆和杨虚彦的密话,得到很多珍贵的消息。 其中之一就是关於云帅。 这西突厥的国师高手,杂在一群胡商中,混入长安,之後不知所踪。由於云帅已成 石之轩的死敌,所以安隆大为紧张,更怕云帅来寻他晦气,所以立即通知石之轩。石之 轩则教安隆去找杨虚彦,着他利用李建成的力量把云帅除掉。 际此风云险恶之秋,邪帝舍利当然比云帅的生死更为重要,石之轩不愿出面是可以 理解的。广场上满是嬉玩的儿童,雨雪并不能减低他们的兴致,鞭爆响个不绝.人人穿 上新衣,碰面只说吉祥的话,一片新年佳节喜气洋洋的气氛。 胡寺中门大开。不断有高鼻深目,一看便如是胡人的到寺内作礼拜。 到达石阶下,寇仲心叫一声「老天爷保佑」,先脱掉假面具,才登阶入寺堂。 寺堂入门处是个迎客间,摆满靴鞋.入寺拜神者均须赤足,寇仲正要入乡随俗,一 名胡人迎上来道:「这位仁兄.是否第一趟来?」 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当是长期在此定居。 寇仲目光扫进堂内,只见四列共十二根大圆柱分左右撑起殿堂高耸的空间,正在里 面伏地膜拜的近百名波斯胡人在对比下变得异常渺小。 寇仲把心一横,扯着他到一边低声道:「我确是第一趟来,为的是要找一位朋友。 我和他在南阳失散後,失去联络。」 那人露出提防戒备的神色:道:「你的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他是你的族人,又是西突厥的国师。」 那人猛地一震,双日精光大盛,往他瞧来。 寇仲反松一口气,如他如此反应.皆因是晓得云帅的事,微笑道:「麻烦你告诉云 国师,就说寇仲有急事见他好了!」他是不能不报出身份.更没充裕时间用别法寻他, 只好来个开门见山式的求见。 若这注押错,无论甚麽情况,只要他能脱身,仍可摇身一变成为丑神医,谁也揪不 着他半点漏子。 那人犹豫片晌,终点头道「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千万不要乱走。」言罢入殿去了。 徐子陵先与李靖碰头,再在他安排下入宫见李世民。 在密室中,李世民和李靖听罢徐子陵的说话,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徐子陵道:「在一般的情况下。魔门这三大巨头绝不会携手合作,可见世民兄令他 们万分戒惧,怕一旦让你得到天下,魔门将永无天日,沉沦不起:对他们来说,天下是 愈乱愈好。」 李世民点头道:「我是佛道两门支持的人,他们当然不愿见我得势。」 又沉吟道:「照子陵看,我两位兄长是否有叁与这行动?」 徐子陵摇头道:「该没有直接的关系,会否暗中支持则很难说。杨文干始终是他们 的人,他们怎都脱不掉包庇叛党的责任。」 李靖沉声道:「我才不信太子殿下对此事一无所知。」 转向徐子陵道:「香玉山这小贼自动送上门来,我们要教他来得去不得。」 徐子陵道:「此事尚须从长计议,我和寇仲都认为一刀把他干掉是太便宜他。对这 种干尽伤天害理勾当的邪恶家族.我们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使他们难再作恶。」 李世民欣然道:「理该如此。」 旋即道:「莫神医是否寇仲。」 徐子陵苦笑道:「终瞒不过秦王。」 李世民笑道:「连这都看不出,我李世民要栽到家啦:寇仲确是好汉子,王兄虽迫 他来陷害我,想他诬指我下毒害张婕妤,他仍不肯就范。请告诉他我李世民非常感 激。」 徐子陵愕然道:「秦王竟连此事都晓得。」 李世民淡淡道:「他们在我天策府内布有内奸,我李世民当然懂得回敬。唉!想不 到关外是战场,关内则是另一个战场。军情第一,谁都不能怪谁。」 李靖道:「既知道叛贼准备在终南山春猎时发动攻击,我们该如何应付。」 李世民道:「甚麽事也不要做,以免打草惊蛇,我们只须全力我出那批火器,再来 个人赃并获,便可奏请父皇发兵,把叛逆一并铲除。」 徐子陵心中佩服,这确是上上之策。 李世民忽又露出伤感的神色,叹道:「与子陵和仲少的合作.确是人生快事。你们 对我是有恩有义,想到他日此情难再,岂能无憾。」 徐子陵道:「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秦王最紧要理好迫在眼前的事,其他 的,明天再想吧!」那人回到寇仲身边,低声道:「少帅请随我来。」 寇仲随他从一侧绕往殿堂後的院落,那人堕後少许,道:「这两天不时有陌生人来 探头探脑,所以我们特别小心。幸好师爷吩咐过,只会见少帅和徐爷两人,否则我怎敢 为你通传。」 寇仲心中暗赞云帅英明神武,问道:「老兄高姓大名。」 那人答道:「我的名字很长,简单些叫我他拿吧:师爷是我的主子。」 再穿过一道长廊,他拿领他到一间充满异国情调,地板上一块波斯地毡的小厅堂坐 下,道:「师爷立即会来,我还要到外面打点!」寇仲连忙道谢。 他临去时顺手掩门,寇仲环日一看,这小厅堂除人来的门外,竟没有半扇窗子,却 没有不通气的感觉,原来在离地两丈许处开有一三个透气孔。 无论四壁和天花,都非常坚固。即使以寇仲的功力.也自问没法破壁而出,颇有点 进入囚室的感受。 忽然他心中生出很不妥当的感觉,照道理云帅不该在这种若给人守着门口,便插翼 难飞的地方见他。 要知东突厥凭着与李建成的关系,在长安势力极大,云帅与他和徐子陵处境相同, 一个不小心,就要吃不完兜着走,另一疑点更从心中升起,照道理安隆昨天才去通知杨 虚彦,而他拿却说这两天都有人来探头探脑,实於理不合。 寇仲想到这里,清醒过来,从座位弹起,往门口扑去。 从空中落下着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寇仲大叫中计,双拳齐出,猛击门上。 木扇往外激溅四射.寇仲如飞掠出,正好落在敌人重围之内。 第十二章 胡寺激战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寇仲以空手硬档可达志迎面劈来的叁刀。 双方都知道,若可达志被迫退开,寇仲将趁敌方阵脚未稳之际,便会突围。在今天 万民同庆,街上人车争路相互拜年之际,寇仲只要溜到冲上,凭他高明的身法,要撇下 追踪者实是易如反掌,何况他在逃亡这一门功夫.经验之丰,只徐子陵一人可堪比拟。 但假如寇仲给迫返厅内,立成困兽之斗,待长林军的好手大批赶至,任他寇仲英雄 盖世,武功了得,势将插翼难飞。 寇仲心中庆幸醒觉得早,否则到敌人重重布妥包围後,再蜂涌而入,他尚以为云师 大驾光临时,就返魂乏术。 同时心中又大骂自己愚笨。 杨虚彦绝非好惹的人,失去印卷自是怒火中烧。更会猜到寇仲和徐子陵偷听到他和 安隆的说话。遂知会李建成,布下陷阱待他今早前来上钓。 寇仲撮指成刀。当作井中月般朝前疾劈,一时劲气横空,可达志虽一刀比一刀刁 钻,-刀比一刀强劲,仍不能迫退他半步。 寇仲终於正而对上这与跋锋寒齐名的高手,领教到他的厉害。 空中充满细砂的旋劲,像风沙般向他狂吹猛打。而他的螺旋劲,在要攻入对方经脉 前早给他贯注刀上的真气化去。 寇仲不能通越雷池半步,可达志亦无法把他迫回厅内。 长廊在左右延展开去.左边是通往波斯胡寺的後门,右边是通到正庙大殿的来路。 有盖的长廊外是侧园,草树铺满白雪,雪花仍不断飘下。 只要能抢出长廊,越过叁丈许的侧园,就是胡寺高达叁丈的外院墙.那代表着决定 寇仲生死的界线。 可达志等显是来得非常匆忙,他与寇仲正面火并之际,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和 十多名长林军中的突厥及汉人高手才从外院墙跃下。扇形般从可达志身後围上来。 与可达志先後脚到达的是令寇仲非常顾忌的长林军中坚人物薛万彻,还有李建成另 一名心腹手下冯立本。 薛万彻的兵器是根齐眉铜棍,冯立本用剑,两人分由两侧扑来.务要把寇仲迫回厅 内。 可以想像这只是围剿他的先头都队,大批长林军的精锐,正全速赶来,能否立即突 围,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薛万彻的铜棍化成漫天芒影,天盖地的从左方攻来,看似杂乱无章,但其中隐见章 法,达到化繁为简的大家境界,对他构成仅次於可达志之下的威胁。 冯立本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明显逊於可达志和薛万彻。可是在寇仲难以兼顾的情 况下,他疾刺寇仲右胁变化丛生,随时能改变攻击角度的一剑,亦令寇仲非常头痛。 出奇地见不到杨虚彦,若再加上他,寇仲再生出多一双手也要应忖不寇仲暴喝一 声,大笑道:「好刀法!」底下一脚飞出,竟似对薛万彻的铜棍和冯立本的剑毫不理 会。 高手相争,知敌为要。 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子。 可达志虽是心高气傲.不把长安汉人高手放在眼内,但遇上名震天下如寇仲者,当 然不敢怠慢。估计他只有腾空而上,直离地足有二丈多高的长廊後,才有希望避过这叁 方面来的攻击,然後将是完全处於挨揍的劣境,直至受伤被擒。 另一方法就是迫返小厅内.再把门死守,以拖延时间。 可达志自问换转为寇仲。亦惟此二途可选。所以狂沙刀劈为搠,直捣寇仲胸口,同 时催发狂沙劲,狂沙刀像突然延长,芒光透锋而出,凌厉至极点,摆明是欺寇仲只能以 空手挡格。 那知寇仲竟一脚踢出,一副同归於尽的格局,假如刀势不,可达志击中寇仲胸口之 时,下阴也要给对方踢中,大家一起归西。 可达志巳占在上风,岂有与他同告完蛋,往後稍移,拖刀削往寇仲脚尖。威势丝毫 不减,仍是挡着寇仲前闯之路,一攻一守,出色得无懈可击。 在这眨眼功夫间,乔公山、尔文焕、「剑郎君」卫家青等一众较突出的长林军好手 共十七个人,正从外墙一方掠来,半月形的把离寺之路完全封住。 寇仲哈哈一笑,大有一往无回的一脚忽然收回,改向冯立本身侧踢去,取的是对方 小腿上叁寸下叁寸的紧要部位。对方若给他踢中。虽不会掉命,但保证以後再不能用两 条腿来走路。 可达志叁人大吃一惊,始知寇仲确是名不虚传。 要知可达志之所以要变招,是晓得寇仲这一脚乃全力出,就像一个人向前拼命疾 冲,一时间绝对难以停下。岂知寇仲有急换劲气的独家本领,不但把前踢改为侧蹴,还 如行丢流水般改攻另一敌手,他们怎不大感意外。 冯立本肯定自己的剑再稍为前刺便可洞穿寇仲右胁,但对方陷身绝局下出此奇招。 他怎舍得赔上一条有用的健全腿子,忙化攻为守.学可达志般运剑下削。 可达志眼力最高明,心叫不妙.狂喝一声,运刀横削,已是迟了一步。 薛万彻收掉百千棍影,化为一棍,往寇仲斜挑,忽然棍锋前现出寇仲的掌心,不由 心中大喜,暗忖你若匆匆以肉隼硬挡我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纵能暂时过关,但必被完全 牵制,再无馀力去应忖可达志的刀.冯立本的剑。 棍掌相。 薛万彻立即催劲,同时大吃一惊。 他不但感觉不到丝毫反震之力,竟似击在凌空之处,寇仲以等同他棍速的惊人高速 往後收掌,而他的真气却如一泻不可收拾的洪流般被他以奇异的手法吸纳过去。 那感觉就像棍往一个内陷的劲力场投去。 薛万彻发梦也未想过寇仲会以这种至高明的怪巽手法化去他必杀的一棍,当机立 断,立即收棍。 寇仲哈哈一笑,往侧抛飞,肩头硬撞向右方冯立本的胸口,刚好避过可达志削来的 一刀。 表面看。谁都以为寇仲是不住薛万彻这凌厉的一棍。 只有可达志和薛万彻看出情况的不妙。 冯立本由於处身角度关系,亦误以为寇仲捱不起薛万彻的一击,才向他扑来,下削 为上挑,划向寇仲撞来的肩侧。 寇仲一个旋身,百忙中先往可达志虚劈一掌.阻止他变招杀来,另一手闪电劈出, 正中冯立本剑锋。 掌剑交。 「喀哧」一声,长使剑寸寸碎裂,冯立本喷血抛跌。 寇仲施尽浑身解数,先後愚敌,终借得薛万彻部份功力,再挑选敌方最弱的一环, 一举破敌。攻出一个逃生的缺口。 寇仲再一声长笑,贴墙沿廊从仰地受伤的冯立本上方掠起,流星般向正殿投去。 可达志狂喝一声,箭般追前。 寇仲刚离开长廊,一个声首从上传下来,叫道:「随我来!」寇仲定睛一看,赫然 是云帅,那敢迟疑,追在他背後,翻上寺顶,随云帅亡命逃去。 徐子陵回到雷九指的巢穴,後者正和高占道在说话。 高占道见到徐子陵,道:「幸不辱命。凭着侯爷写的肖像.查到「四川胖贾」安 隆,每天黄昏时份都去光顾北里的乐泉哺澡堂。」 徐子陵道:「他是否单身去光顾澡堂?」 高古道道:「是的!」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略的澡堂形势图,摊开在桌面道:「乐泉馆有四个大池,十 二个小池,安隆多光顾大池,不知是否因他欢喜热闹。他出手阔绰,在那里的夥计和干 推拿的都视他为贵客。」 雷九括皱眉道:「占道打听得这麽详细,会否打草惊蛇?」 高占道微笑道:「雷爷放心,我们是这里的地头蛇,绝不会漏出半点尾巴。」 雷九指道:「子陵打算怎样对付他。」 徐子陵道:「安隆乃「邪道八大高手」中的厉害人物,若蓄意逃走。要杀他颇不容 易。幸好澡堂是个固定的环境,只要我们计划周详,又觑准时机,一上场就全力出手, 务要把他杀死,成功的机会很大。」 高占道道:「陵爷准备何时动手?」 徐子陵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动手,少了安隆这得力的帮手,石之轩定要阵 脚大乱.我们才有可之机。」 按着向高占道道:「由现在起,占道你立即着所有兄弟依计划化整为零,全体销声 匿迹,静候下一步的指令。」 高占道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争实上我们早躲藏起来,陵爷若有此意,我更会把 大部份人撤出长安,又或藏身船上,可攻可守。」 又道:「安隆的事,需否我们策应?」 徐子陵摇头道:「人多反误事,安隆由我和少帅去处理。」 高占道去後,雷九指道:「刚才杨文干的女人派人到店中传话,着你今晚到明堂窝 见她。」徐子陵皱眉道:「这虹夫人真麻烦,我那有空去敷衍她?」 雷九指讶道:「她背後肯定有杨文干在指示。际此风头火势的时候.事情更不简 单,你没兴趣查探个究竟吗?」 徐子陵心中同意,虹夫人该不会是雇用他去骗钱那麽简单,不过他也确没有心情在 赌桌上骗人。 雷九指叹道:「好吧:不要理她好啦!」徐子陵欣然道:「这才是嘛!」雷九指 道:「趁着佳节当头。我们又财力雄厚,令天依然到六福赌馆发财,看看池王春是否耐 得住性子不出来干涉。」 徐子陵苦笑道:「最怕惹出香玉山,他对我这麽熟悉,说不定可看穿我的伪装。」 雷九括笑道:「陵爷可以放心,正因他对你太熟悉,自以为晓得你不懂赌术,所以 更猜不到你就是徐子陵。」 徐子陵心知在这事上拗不过他,只好屈服,道:「雷老爷有命,小弟怎敢不从。」 雷九指双目立时亮起来,道:「今天我们要改变策略,狠狠嬴他一大笔,你亦可以 此为藉口,不赴虹夫人之约。你是职业赌徒,既已嬴得盆满钵满,自应收下离场,对 吧?」 徐子陵无奈的道:「对极了!」 第十叁章 情难自已 清明渠西的一座小院落里.云帅招呼寇仲在厅堂坐下,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 失,这是贵国流行的至理明言。只要细心想想,该知道我不会让长安的族人晓得我身在 此处。不过安隆亦算非常本事,连我化身作为东来贸易的大食客商,亦瞒不过他。」 寇仲苦笑摇头,道:「我是低估了杨虚彦,真奇怪,照道理他没有理由不来的。」 云师道:「有其麽理由他非来不可?」 寇仲道:一因为我昨晚偷去他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可能令他永还不能窥得他师傅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云帅一呆道:「杨虚彦竟是石之轩的徒弟?」 寇仲略作解释後,道:「杨虚彦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此计又是他想出来 的,你说他是否该来呢?」 云帅微笑道:「他的确来了,还伏在庙项高处准备偷袭少帅,只可惜螳螂捕蝉,黄 雀在後,便给我从背後偷袭。不过他的身手确敏捷过人.当时我有十分把握可制他於 死,但仍给他避过。 此人确是少帅的劲敌。」 寇仲暗叫侥幸,道:「国师是否忍不住要到自己的寺庙拜神,怎会这麽巧碰上 的。」 云帅叹道:「人离乡久了,就易生出感触。见到长安举城庆祝新春,我也勾起乡 思,自然而然就到寺院附近徘徊,见到大批人马声势汹汹的杀到,才知是你出事。」 寇仲再次道谢,顺带问起分手後的情况。 云帅双日射出浓烈的杀气,语气却异常平静,轻描淡写的道:「自石之轩突施昭 袭,我晓得自己是他的目标。更知你们拦不住他,所以功力稍复後,我跃上道旁一棵大 树上.躲在那里,任得马车离开。」 寇仲呆了一呆。欲言又止。 云帅淡淡道:「事非得已,我能留得性命,才有机会为他们报仇。」 寇仲还有甚麽话可以说的,只能期望谢显庭两人吉人天相。一是石之轩追不上他们 的马车,又或不屑杀死他们。 寇仲很想探询他和朱粲的关系,却感不宜启齿,改口问道:「国师为何要到长安 来?」 云帅沉吟片刻,道:「我来是要看中原的形势,我们西突厥和东突厥连年交战,虽 说互有胜负,事实上我们正处於下风。贵国若能从乱归治,天下一统.首要之务当然是 要对付颉利,那我们目标既同,当然有合作的可能性。」 寇仲苦笑道:「国师到长安来,显然认走唐室最有机会统一天下,对哩?」 云帅叹道:「我本来也这麽想.但一看长安派系纷繁,秦王府和太子府势不两立, 以至坐失东攻洛阳的良机,任由王世充收拾李密的残馀,禁不住为李家担心。若给颉利 的魔爪乘机长进来,中原危矣。」 寇仲欣然道:「既知道国师潜来长安的原因.说不定我们可再成战友,应付大 敌。」 云帅皱眉道:「你是否指石之轩。」 寇仲道:「不但指石之轩,还有祝玉妍和赵德言,这叁人正携手合作,进行一个对 付秦王李世民的阴谋。」 云帅大讶道:「李世民不亦是你的敌人吗?少帅何不坐山观虎斗,并趁机取走杨公 宝库内的兵器财物。」 寇仲叹道:「此事一言难尽.暂时我与李世民是夥伴的关系,若给颉利打进来,谁 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云帅定神瞧他一会後,哑然夫笑道:「我虽然仍不太了解你,你的行事作风更不对 我的脾气 ,但出奇地我却很欣赏你。合作之事可从长计议,少帅可否先安排我见秦王 一面…」 寇仲欣然道:「这等小事都办不到,还怎谈合作,我现在立刻去办,黄昏前可给国 师一个肯定的回覆。」 心中想到实不宜久留。还要迅速去见尚秀芳。令人错觉他离开皇宫後。 就到上林苑为这绝世美人「治病」北里平时是人多热闹,今天更挤得水不通,每个 赌场都有人在大门控制人流,出一个才故一个人的,一任大排长龙。 连雷九指这个视赌场如家的人亦要望门兴叹而却步。 徐子陵反高兴起来,扯着雷九指回头就走,笑道:「人人争着来发财。事实上发财 的只是赌馆的场主馆主,我们不若四处逛逛,然後再到福聚楼看看雪粉飘飞下跃马桥的 美景。」 雷九指道:「这几天所有果馆酒家都停止营业,只有青楼赌仍然开门做生意,没地 方去的人挤到这些处所来。故其门如市。」 徐子陵领着他沿永安渠南行,轻松的道:「勿要再舌灿莲花着我到赌场门口冒雪轮 候,寺院该是开放吧?」 雷九指愕然道:「你想到无漏寺吗?不怕惹起石之轩的警觉?」 徐子陵道:「石之轩乃闭关清修的圣僧,那有空闲四处人盯人的巡逡搜索,何况寺 院内必然人山人海.我们趁乱入寺,幸运的或可发现宝藏入口,我们更能就着即将发生 的事作出配合安排。」 雷九指大讶道:「我还以为你是希望小仲找不到宝藏.死心塌地的不再去争天下, 为何忽然变得如此热心。」 徐子陵浅叹道:「假设在尽力下找不到宝库,我才可劝他罢手。何况我曾答应过他 会全力寻宝.答应的事该尽力去做,」 无漏寺出现前方,果然是人来人往,雨雪丝毫不影响拜神祈福者的热情。 雷九指道:「来参神拜佛的多是上年纪的善信.不知是否人愈接近死亡,愈希望死 後还存在另一天地。把生命延续下去。」 徐子陵想不到雷九指忽然而来这麽一番深具哲理的说话回应道:「人会随着自身的 经验见闻 .随岁月加深对生命的体会。像寇仲便说他以前从不相信有命中注定这回 事,但经历种种情事後 ,隐然感到所有事情都有一对命运之手作作出安排,遂渐生出 另一番看法。」 雷九指笑道:「子陵相信命运吗,.」徐子陵仰首任由雪粉飘降脸上,道:一我不 知道。」 不由浮现起今早师妃暄的尼衣,心中一阵酸楚。 命运究竟会作出怎样的安排? 尚秀芳的临时居停位於上林苑西的一座独立四合院内,寇仲匆匆而来.在引领下於 西厢见到这以色艺名播天下的天女。 伊人正对琴安坐,调较丝弦,面对窗外园中融融密密漫空飘舞的雪粉。 厢厅内点燃炉火,温暖如春。 不知是否下人都到冲上趁热闹,除两名侍婢外,不见有其他人。 小婢关门後离开,阁院寂静无声,一片宁洽。只有鞭炮声偶然从远方传来,似在提 醒他们今天是元旦的大好日子,但却属於另一世界发生的事物。 尚秀芳柔声道:「到秀芳身旁坐下好吗?」 寇仲搬起一张椅子,到她身侧稍後处乖乖坐下。 「叮叮咚咚!」「仙翁」之音连串响起。 尚秀芳一边调音,一边随意弹出段段音符,虽是即兴之作,但无不旋律优美。突然 这才女把本是断断续的音符,像句子串连成文章的化作美丽的乐谱,充满伤感枯涩但又 令人耽溺陶醉的曲调,似在温柔地挖掘着每个人心内至深处的感情。 寇仲嗅着她迷人的芬香,看着她雪白如葱的指尖在七条琴弦上按、捺、、拨,一时 心神皆醉 。 刚才於波斯胡寺险死还生的恶斗,就若发生在另一轮回,遥不可触且被淡忘了的 事。 一曲既罢,寇仲仍是茫然不能自已。 尚秀芳凝望着窗外的雪景,柔声道:「你终於来啦!」寇仲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感 觉,虽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她的琴音般,诉说了千言万语,内中蕴含着无尽的失 落、惊喜、期待、企盼。 寇仲乾咳一声,瞧着她侧脸优美起伏的轮廓线条.晶莹如玉.白里透红的娇嫩脸 肌,闪闪生辉、深邃不可测的秀眸,有点不知说甚麽才好的道:「秀芳小姐今天该很忙 才对,为何却一个人在这里弹琴自娱?」 尚秀芳悠然道:「秀芳是谢绝一切访客,因为为今天正是亡母的忌辰。寇仲听得大 为错愕,既是如此.为何独要嘱自己今天来见她。」 尚秀芳别头往他瞧来,淡淡道:「除了争霸天下外,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事物令少帅 动心?」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里暗自警惕。苦笑道:「小姐可试问秦王同一问题.恐怕答案 如出一辙,任何人一旦给卷进这漩涡里,不单难以脱身,更遑论追求其他事物。」 尚秀芳「噗哧」娇笑道:「说谎!」她的神态表情,透出一种少女纯真坦白的娇羞 味儿,看得寇仲怦然心动尴尬的道:「小姐真厉害,竟然连谎话都给你听破。」 尚秀芳兴致盎然的道:「有你给人家说话解闷真好,换过别人,必千方百言解释圆 谎。唔:你这张脸孔也不错哩!」寇仲愕然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赞我的假脸孔。」 不由想起独孤凤对他「另眼相看」的神态,心忖这又是另一句谎话。 今趟尚秀芳倒没识破,回望窗外景致.淡然道:「少帅是否害怕见到秀芳.」寇仲 不忍再骗她,坦然道:「天下谁家男子不想亲近小姐,寇仲只因分身不暇,那趟在洛阳 才失约而已吧:请小姐恕罪。」 尚秀芳摇头道:「我不是单独指那件事,而是就整体的事说。女儿家的感觉非常厉 害,又不会像男儿般总以为每个女子都对他有意。在一些细微的表情和反应中,男儿很 易露出心中的秘密。」 寇仲欲辩无从,苦笑道:「小弟想不相信也不行。只见过几次面,又没有深谈,可 是小姐对我的认识了解,像比小弟自己更为清楚似的。」 尚秀芳美眸再往他飘来,这侧眸一瞥确是媚态横生,风情万种,最厉害是她双眸中 有勾魂摄隗的魅力,瞧得寇仲心中剧荡,差点被她把魂魄勾去。 他是见惯美女的人,但比起尚秀芳.都失缺了那种媚在骨子里的动人风情。只有淡 雅如仙的师妃暄,足可与地分庭抗礼。但後者当然不会用尚秀那便迷死人的眼神去瞧 人。 尚秀芳甜甜一笑,柔情似水的道:「少帅明白吗?」 寇仲一呆道:「明白什麽?」 尚秀芳低首颈底道:「呆子!」「叮叮咚咚!」这动人美女的纤长柔美手在琴弦抚 动,弹奏出一段轻松愉快的调子,就箅最愚蠢的鲁男子亦知她因有寇仲在旁相陪而欣 悦。 寇仲头皮发麻的恍然而悟。 刚才尚秀芳说过可从男儿的表情神态,捕捉对方心意“现在自己对她的「献媚」竟 懵然不知 ,自该给她看作呆子。 唉! 怎办才好? 他的初恋对象是李秀宁,认识宋玉致後,遂渐把爱意转 到她身上,可是眼前的美女又是如 此惹人怜爱,伤她的心实是非常残酷的事。 虽说男人叁妻四妾乃等闲事,可是自己却从没有广纳妻妾的念头,觉得只能把爱集 中在一位女子身上。滥情实非他负担得起。 而且他矢志要一统天下,根本没有闲情去顾及男女之私,牵肠挂肚是个最难捱的思 想包袱。 尚秀芳停止抚琴,馀音仍萦绕不去。 这美女微微一笑,轻轻道:「少帅心内想些甚麽呢?」 寇仲苦涩的笑道:「秀芳小姐这回看不透吗?」 尚秀芳柔声道:「英雄俊杰总是别有怀抱,今天请得少师大驾光临,秀芳非常感 激。」 仲怕她继绝说下去,岔开话题道:「那晚李建成请客,你好像尚未看破我是寇仲, 为何忽然又会知道。」 秀芳道:「离别时你瞥我那一眼, 漏出你的身份,所以人家说,秘密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出来的。」 寇仲叹道:「现在我真有点害怕你哩!」尚秀芳朝他瞧来,美眸深注的道:「不用 害怕,秀芳已很清楚少帅的心意。」 寇仲心中一热,脱口而出道:「不!」话出口才知後悔。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挤满人潮的寺院来回走了十多次,踏遍每一个角落。 仍对可能存在的入口毫无头绪。 趁寺内僧人都忙着招待善信,他们潜入他们的居室搜索,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两人在後园龟池旁的心亭坐下。 雷九指道:「我们连藏经阁都偷偷去看过,肯定没有任何入口。现在只剩下长年关 闭的方丈堂,要不要冒险一试。」 徐子陵摇头道:「太危险啦:石之轩有五成机会在里面坐关,留待今晚再说。」 雷九指一震道:「你们真的准备今晚动手吗:石之轩绝不好惹。」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走吧:见到寇仲再说,」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三十三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34 第一章 旧情难断 徐子陵在侯希白的秘巢见到寇仲,后者神色复杂,双眉紧蹙。 寇仲勉强提起精神,问道:「雷大哥呢?」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道:「他去查探杨文干和虹夫人的事,你发生甚么事?」 寇仲道:「发生的事可多著哩!我到波斯寺找云帅,岂知却堕进杨虚彦精心布 下的陷阱,幸好他想不到我这么容易上当,大家都在措手不及下,让我占上便宜, 还联络到云帅。」 再一番解释后,道:「云帅想见李世民,我答应在今天黄昏前给他一个答案, 你可否作出安排。」 徐子陵道:「这个没有问题,既然没有泄露身份,为何你却像斗败公鸡的可怜 样儿。」 寇仲叹道:「我现在方知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你只能作出一个选择,那种 感觉实在不好受,唉!」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你在说甚么?」 寇仲苦笑道:「我确是胡言乱语,且是辞不达意。因为问题不在作出选择上, 而是人乃充满感情的生物,会受感情的困扰,更会受不住诱惑。」 徐子陵明白过来,皱眉道:「你和尚秀芳间发生甚么事?」 寇仲道:「暂时仍未算有甚么事,只是留下一条尾巴。问题是她摆明对我有点 意思,我却不忍拒绝。坦白说,她的确非常迷人。」 徐子陵记起昨晚红拂女说过尚秀芳「心有所属」的事。暗忖难道尚才女的「长 相思,长相忆」就是为寇仲写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他是个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和他有关系的四个美 女,对李秀宁是一见锺情,结果亦最凄惨!将来还大有可能变为敌人。 对宋玉致则是始于七分功利,二分爱慕,然后渐生情愫。 至于与他有肉体关系的云玉真和董淑妮,后者纯是在血气方刚和满带刺激的环 境下的逢场作庆,有欲无爱。 对云玉真则复杂多了。 在寇仲来说,云玉真在寇仲尚未发◆前是个高高在下的形象,能把她占有在他 心理上代表著荣登芋一阶层的崇高地位,那是种微妙的心理。 现在他对宋玉致的感情非常稳定,但仍因尚秀芳的垂青而把时不定,犹疑困苦, 可见尚秀芳对他的诱惑有多大。 这种男女间事即使身为兄弟的他,亦感难以相助。 寇仲见他发怔呆想,奇道:「为何你不骂我意志薄弱?」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骂你有甚么用?我著你不要卷入争天下的烦恼去,你肯 听吗?」 寇仲抗议道:「两件事怎可混为一谈。唉!暂时不要想这种种令人烦恼的事, 今天有甚么好节目?」 徐子陵把情况扼要说出来,道:「我认为首要对付的人是石之轩,硬碰硬我们 占不上多大便宜。但对付他的冲锋卒子『胖贾』安隆,仍有可能办到。」 寇仲道:「杀安隆乃势在必行的事,必须计划周详,一击便中,否则很难有另 一个机会。你曾和石之轩交手,照你估计,云帅的轻功能否克制石之轩的『幻魔身法』?」 徐子陵皱眉道:「这个非常难下判断 若云帅与石之轩斗快赶往某一目的地, 说不定云帅可以得胜。但若论闪躲挪移,石之轩肯定可胜上一筹, 加上他的不死印奇功,我们确留不下他。」 寇仲双目亮起来,道:「若在平原旷野之地,我们岂非很有机会杀他。」 徐子陵没好气道:「首先你要破他的不死印法。我们三个合起来比之四大圣僧 如何?你自己说吧!」 寇仲颓然道:「难道真没法子把他杀掉吗?问题是宝库入口极可能在无漏寺的 方丈室内,那我们只好碰运气,希望摸进去时他刚好不在寺内。」 徐子陵道:「为隐蔽行藏,除非必要,否则石之轩该不会离寺。」 寇仲大感头痛,苦笑道:「我们的好运道似乎已成过去,以前就算对宝库茫无 头绪,总是有个希望。但现在唯一的线索,却是石之轩的老巢虎穴。 唉!我忽然感到很疲倦!娘当日如能说清楚,该有多好。」 徐子陵仰望屋梁,苦思道:「跃马桥?为何娘只提跃马桥?若宝库在无漏寺内, 她大可说是长安的无漏寺,那已足够。」 寇仲剧震道:「有道理!我们这叫『捉错用神』,问题究竟出在甚么地方?」 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往他瞧来,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一颤。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们真蠢!只懂在桥底游来游去,却没对跃马桥作彻底 的搜查。」 徐子陵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假若入口真在无漏寺的方丈室内,连娘都进不 去。」 寇仲点头同意,又不解道:「可是为何无漏寺却带有鲁大师的建筑风格?」 徐子陵叹道:「或者是我看错吧!不!我该不会看错的。特别是斗拱出挑的形 式,肯定是鲁大师的手◆。他曾在建筑的遗卷中绘图说明,纹样装饰更是只此一家, 别无分号。」 寇仲精神大振,道:「多想无益,宰掉安隆后,我们趁黑去探桥,逐砖逐石的 去搜索,其他的事无谓费神多想。」 徐子陵沉吟道:「我们的希求是否太多?你才刚暴露身份,以李元吉好胜喜功 的性格,必千方百计要把我们找出来,我们却仍要明目张胆的去杀安隆。」 寇仲道:「这叫险中求胜,在四面受敌下,我们如不能掌握主动,就只有引颈 待割的份儿 现在最上之策,莫过于令石之轩认定安隆是被阴癸派的人所害, 有甚么方法可以骗倒石之轩这大奸人?」 徐子陵苦笑道:「除非你懂天魔大法,动手时又没给人看到,否则如何嫁祸东 吴?」 此时雷九指回来,道:「有消息哩啦,杨文干真狡猾。」 两人听得大喜,忙斟茶递水,侍候他坐下。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你还记得历雄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是京兆联的副联主,曾领手下来抢兴昌隆的盐货,被我打 伤。」 雷九指道:「弘农帮的人一直暗中注视他的动静,终侦察到有一批不知从那里 运来的盐货,送到弘农由广盛行的顾天璋收下,再运入关中来。」 广盛行正是与昌隆的死对头。 寇仲问道:「这批盐货有甚么问题?」 雷九指道:「当然是假盐货,里面藏的全是箭矢,该是弓和矢分开来运。」 徐子陵道:「弘农帮的人怎会起疑?」 雷九指道:「皆因顾天璋亲到弘农主持交收,弘农帮才猜到有问题。」 寇仲道:「这批货给送到关中甚么地方去?」 雷九指道:「入关后便失去影◆,因始终不是地头,在弘农神通广大的弘农帮, 到了关中便要靠其他友好帮会,为怕打草惊蛇,所以陈式不敢请其他人帮手。」 陈式是弘农帮的帮主。 雷九指补充道:「发现这批盐货有问题,过程颇为转折,为对付香家,弘农帮 从不松懈对巴陵帮的监视,却由此意外发现几个与萧铣一向关系密切的帮会, 都派人沿途打点照顾这批盐货,才查出盐货实是箭矢。」 寇仲道:「此事愈来愈好玩哩!沈法兴把火器送交阴癸派,再由阴癸派运入关 中;萧铣则供应了矢予杨文干,香玉山还亲自出马,助杨文干作反。 假若火器不是落在我们手上,李世民又懵然不知,说不定杨文干真能避过天策府的耳目, 一举干掉李小子。」 徐子陵道:「这叫一计不成再来另一计。背后的主持者该是石之轩,他本打算 夥同宋金刚及突厥人,在李世民从洛阳返关中途上把他杀死,却失败了。 李世民当然因而提高警戒,不得已下,石之轩只好安排一个大规模的偷袭。 若照此推想,李建成和李元吉该给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雷九指道:「但假若真能杀掉李世民,李建成会将错就错与杨文干合作,还可 迫李渊逊位,自己登上龙座。李世民已去,谁敢反对。」 寇仲笑道:「可惜却给我们搞乱了局,今次杨文干注定要渗淡收场。」 雷九指道:「不要得意得太早,刚才李元吉召见本地所有帮会的头领,说你们 两人已潜入长安,命他们发动人手,务要把你们找出来。定是因昨晚杨虚彦失去印卷一事, 致令李元吉生出警觉。」 寇仲把真正原因说出后,冷哼道:「只要他不怀疑到本神医身上,休想能找到 我,反而陵少的雍秦会比较危险。」 雷九指拍案道:「还是想差一著,子陵若变回莫为,那就天衣无缝。」 徐子陵笑道:「仲少之所以能把人骗倒,皆因没有人认为他懂医术,至于小弟, 更没有人会把赌徒的身份与我或寇仲连系在一起。尤其香玉山,更晓得我们对赌一窍不通。 唉!看来也要去和虹夫人凑凑兴啦。有她掩护,更可避人耳目。」又笑道: 「别忘了我不但是弓辰春,更是名震天下的『霸刀』岳山。」 寇仲总结道:「眼前有两件最紧迫的事,首先当然是寻出宝库藏处,其次就是 杀死安隆。办妥这两件事,我们可□定大计,早点离开这危机四伏的险地。」 雷九指道:「安隆那方面由我去踩场,小仲最好回沙府,你现在交游广阔,有 人来向你拜年你却神秘失◆,那可不太好哩!」 转向徐子陵道:「你今天怎都要去见见虹夫人,看她有甚么安排。形势危急, 我要在你们的假脸和真脸接口处再作些手脚,必要时说不定能起作用。」 弄妥后,三人分头行事。 寇仲刚踏入沙家,沙福迎上来道:「李夫人在东厅等你。」 寇仲愕然道:「谁个李夫人?」 沙福道:「是李世绩将军的夫人。」 寇仲这才知道是沈落雁来找他,暗呼头痛,口上却道:「她来找我干吗?我可 不认识她哩!找我治病亦不该选在新春这一天吧!」 沙福陪笑道:「这个小人也不晓得。五小姐正陪她闲聊,听说李世绩乃当今的 大红人,手掌兵权,莫爷怎都要给他的夫人一点面子。」 到得东厅门外,沙福道:「今天来拜年的人真多,小人还要到外面打点。莫爷 有空就去见二少爷,他说有事情要找你。」 寇仲答应一声,跨入东厅,陪著心不在焉的沈落雁的沙芷菁介绍两人认识后, 笑道:「李夫人今天是专诚向先生拜年,还有些医道的问题想向先生请教。」 接著找个藉口离开,剩下两人时,寇仲苦笑道:「李夫人可知这么摸上门来找 小弟,是非常危险的事。」 沈落雁淡淡道:「你扮得这么出色,谁会怀疑你。你们的能力总出人意表,落 雁早见怪不怪。」 寇仲清楚她任性而行的作风,叹道:「李夫人有甚么指教?」 沈落雁望往窗外仍绵絮般断续下个不休的细雪,透出疲累的神色,容颜带著点 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憔悴和失落。寇仲想起她以前随李密南征北讨,叱莜风云的情景, 比对起现在甘于为人妇,于弃所有官职权位,还有甚么话可说出来安慰她。 沈落雁意兴阑珊的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子陵到那里去?是否故意避开我?」 寇仲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形势下,已为人妇的沈落雁对徐子陵余情未了的纠缠, 后果实不堪设想。 沈落雁玉容转冷,道:「刚才天策府传出消息:子陵以弓辰春的名义留书不辞 而别,此事立即闹上皇上处,本以为秦王必受重责,岂知皇上却没怪罪下来, 算是不了了之。」 寇仲心想李渊正神应付魔门三大巨头的围攻,那有兴趣去理这等闲事。 沈落雁别过脸朝他瞧来,微嗔道:「为何能言善辩的少帅忽然变成个哑巴?」 寇仲确是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应付她的话,一时哑口无言。 沈落雁「噗哧」娇笑,往昔谈笑用兵,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似又重现于她身上, 斜兜寇仲娇媚的一眼,道:「不若落雁转到少帅旗下当个马前小卒,又或在旁摇旗呐喊, 看著少帅纵棋战阵,一统天下。」 寇仲心中一阵感概,虽明知沈落雁是在说笑,其中却不无三分认真。作为李密 多年军师,沈落雁对李密一直忠心不二,视他为能统一天下的真主。 一旦这本是坚定不移的信念被残酷的事实像泡沫般弄破,其中的失意颓唐可想而知。 对于寇仲这击败李密的大敌,沈落雁已由恨转敬,改换另一种心态。 直到此刻,寇仲仍不知说甚么才好。 沈落雁旋又叹一口气,眸光移往窗外,幽幽的道:「坦白告诉你,当兵败的一 刻,我真的不肯相信,前一刻这世界还是灿烂美好,下一刻变成完全另一个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有截然不同的意义。过去和将来,变得全无价值!当时只觉四肢乏力, 心乱如麻,没经过那苦况,谁都不晓得个中滋味。完了!一切都完了。」 寇仲心忖假若自己面对沈落雁那种一败涂地的情景,会否有同样的感受? 沈落雁美目蒙上一片薄雾,凄迷困惑,以前的精明,现在却被迷惘替代。 寇仲感到眼前相对的再不是活色生香的俏军师,而是失去生命力徒具美丽外表 的躯壳。 沈落雁轻垂螓道,□角飘出一丝苦涩的表情,低声道:「我不断提醒自己:要 振作坚强:却又知大势已去,从没败过的密公在惨败后竟会表现得如此不济,进退失据, 坐失平反的良机。万念俱灰下,我只好嫁给世绩,你明白吗?这番话奴家对子陵都没说过, 却忍不住向你倾吐,少帅奇怪吗?」 寇仲拙劣的道:「因为我们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嘛。」 沈落雁毫不掩饰的冷哼道:「朋友?你是我的克星才对。罢了!一切都成过去。 我想再见子陵一面,你可以作安排吗?」 寇仲苦笑道:「小弟刚暴露行◆,差点给李元吉宰掉,现在闹得全城沸腾,沈 大姐可否待长安事了后,才跟子陵聚首?」 沈落雁眼中彩芒一闪,道:「你当我不知此事吗?少帅确是厉害,一向自视比 天还高的可达志竟眼睁睁的让少帅你突围逃走,不损半根亮毛,此事立即轰传全城。 直到此刻,长安城的人始体会到少帅的名不虚传。」 寇仲出自真心的道:「这只是侥幸,似这般遭遇希望再没有下一趟。」 沈落雁耸肩道:「我仍坚持要见子陵,少帅怎么说?」 寇仲苦恼的道:「别忘记你是李夫人,这么去见子陵,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沈落雁狠狠道:「我不管!告诉子陵今晚子时中我会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 等他。」 言罢不理寇仲的反应,向厅外走了。 第二章 无心插柳 徐子陵通过联络手法,在城南一所小宅与李靖见 面,後者劈头道:“你是否尚有另一个替身?" 徐子陵答道:“那是侯希白扮的,否则怎瞒得过 秦王,事非得已,李大哥为我们向秦王道歉。" 两人在无人的小厅堂坐下,李靖叹道:“扮得好 好的,为何忽然留书出走,累得秦王硬著头皮 抢先向皇上禀报,奇怪皇上没借此责怪秦王。" 徐子陵道:“莫为是不能不消失的。其中原因异 常复杂,而我们亦可少去一个给人抓著痛脚的 破绽。" 接著向李靖提出云帅想见李世民的要求,并说明 来龙去脉。 李靖听罢大喜道:“我们一直想联西突厥以压制 东突厥颉利的凶焰,现在既有突利站到我们一 方,若能再与西突厥缔成联盟,颉利今趟有祸难 啦!" 在怀里掏出一张画卷,摊在两人间的茶几上,道: “你看!这就是终南山的捕猎场,後天皇上会偕 秦王和齐王到这山区打猎,太子殿下则留守咸 阳,我们会有七、八天时间在这里盘桓。" 徐子陵细察图卷,指著其中一处道:“这是什麽 地方?" 李靖赞道:“子陵确有眼光,这是著名的鹿谷, 由于长期有水源从终南山淌下,兼且四面高山 挡去寒风,故冬季时牲畜都躲到谷里去,是打猎 的好地方。古时始皇嬴政冬猎都到这里来。" 徐子陵道:“这亦是著手伏击的最佳处所,若能 把谷口封闭,谷内将成困斗之局。" 李靖点头道:“若在盛夏之际,只要能截断谷内 外的联系,再向谷中发躲火箭,惹火烧林,谷 内无论千军万马,只能坐以待毙。但像现在般什 麽都遭大雪覆盖,便只有特制的火器才稍能发挥 作 用,或藉火油溅上树干紧附燃烧,不过雪遇火即 溶时会把火淹熄,所以始终作用不大。" 徐子陵道:“李大哥说个正著。他们的计划正是 要使用火器,不能烧林可改为烧营帐杂物。" 李靖愕然。 徐子陵肯定的道:“放火烧林,事倍功半,且火 器有限,难以造成大的破坏。照我看杨文干 是要利用谷里四面高山阻挡的形势,发放能喷发 毒烟毒雾一类的歹毒火器。只要在上风处发放, 毒烟会在谷内四处飘送,杀人于无可防御,虽未 必能尽杀谷内的人,却可动摇军心,制造恐慌, 使他们易于得逞。" 李靖变色道:“我们一时并没有想及此点,此计 果然非常毒辣。" 徐子陵问道:“依往常的惯例,你们是否会在谷 内扎营过夜?" 李靖点头道:“皇上会连续三天在鹿谷扎营狩 猎,由于怕人多惊扰谷内的猎物,所以随行的 除一众文武大臣外,就只有数百名近卫,确是下 手的好机会。不过我们另外有一支约二千人的精 锐部队,扼守鹿谷入口处。" 徐子陵冷哼道:“原来杨文干连李渊都想干掉, 若他的兵力在万人上下,又出其不意,别忘 记秦王身边还有内奸,届时在混乱之际,可用特 别手法通知杨文干秦王的位置。纵然时在深夜, 敌人也晓得攻击的目标所在。" 李靖不解道:“京兆联的人马一直在我们的严密 监下,如若大批的调动人手,怎瞒得过我们。" 徐子陵道:“你忘了香玉山吗?这人最大的作 用,就是全国满布由他香家开设的青楼赌馆, 可为秘密动员作出安排和掩饰。由于你们并没在 意他,甚至因先前不知道他的存在,以他的老练 狡猾,自可安排人手,潜伏在长安外陷妥之处, 伺机行动。他们也算处心积虑。" 李靖长长吁出一口气,同意道:“子陵的思虑非 常缜密,喷毒雾的火器不但可攻击谷内外的 军队,更可攻击冬宫的守军,如在黑夜发动,更 是威力庞大,令整支冬猎军陷于瘫痪,首尾难顾。 不过现在既给我们事前获晓,他们就注定惨败的 命运。" 徐子陵提醒道:“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们千 万勿要错过。" 李靖道:“秦王亦是这麽想。"顿了顿轻叹一口 气,道:“你们可知自己实在太过锋芒毕露, 对有君主大志的人来说,你们这类人,若不能够 用则必须杀之,否则异日定成大患。" 徐子陵明白他是苦口婆心,一番好意,仍大感没 趣,苦笑道:“李大哥早警告过我们哩!" 李靖难过的道:“可是我却不能不说多一趟,昨 晚秦王夜宴回府,特别把长孙无忌、尉迟敬 德和杜如晦三人召去说话,却没有我的份儿,你 大概可想象到是怎麽一回事。" 徐子陵回忆起在洛阳与李世民决裂後,李世民伙 同王世充要置他两人于死地的景况,点头道 :“我明白。只希望他能坚守诺言,待我们离开 长安再动手。" 李靖保证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秦王从来是 一诺千金的人,尤其对你们两人。不过由于 他对你们顾忌日深,一旦发动,将是雷霆万钧之 一击,要你们永不得翻身,况且若要杀死小仲, 此实乃千载一时的良机。" 徐子陵心中涌起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明白李靖说话的含意。 首先寇仲得宝後,他将会和寇仲分道扬镖,再不 参与他争霸天下的大业。少去他徐子陵,寇 仲等若少去一条手臂,力量将大幅削减。 其次如寇仲运宝而归,大批的兵器财宝,可不似 盐货般可随便弃下,那便变为敌人明显的攻 击目标,务要令寇仲与宝偕亡。 第三,关中乃李世民的地头,兼之又可事先猜出 寇仲的逃走路线,故任寇仲如何神通广大亦 势将插翼难飞。 他徐子陵该怎麽办才好? 是否要改变主意,直至送寇仲回彭城。可是李世 民击垮杨文干後,说不定立即登上太子宝座, 那时必大举东攻,而寇仲将成他最主要的目标, 自己是否仍继续留在这好兄弟的身边跟他并肩作 战? 想到这里,徐子陵欲语无言。 李靖低声道:“好好的劝寇仲吧!现在少帅军占 领的地方,表面看是繁荣兴盛,又有 江河湖海之利,实际上是脆弱不可守。一旦洛阳 失陷,少帅军会随之倒下,绝无翻身机会。" 徐子陵还有什麽话好说的。 李靖又道:“只要能查悉那批火器所在,我们可 先发制人,同时完全掌握敌人的部署, 那时报上皇上,局面可完全改变过来。" 徐子陵心中烦得要命,起立告辞道:“我尚有要 事待办,大家随时保持联络。云帅的事, 请大哥安排。" 李靖明白他的心情,送他到门外,看著他没入融 融春雪中,才赶返天策府去。 寇仲溜回房内,正犹豫该否找个藉口离开,常何 喜气洋洋的来到。寇仲最擅看人眉头眼额, 笑道:“常大人满脸春风的样子,今年必鸿运当 头,大吉大利。" 常何含笑不语,好半晌才道:“怎及你运走桃花, 新春第一天就登堂入室去见尚大家。" 寇仲心中一动,故意道:“什麽登堂入室?难道 尚秀芳亲口告诉你吗?" 常何笑道:“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消 息是从齐王府那边传来的,还说你老兄是 第一个到秀芳大家香闺的男子,人人都羡慕到不 得了呢。" 寇仲奇道:“常大人的心情为何会这麽好,如此 揶揄小弟;且除非是齐王派人到上林苑查 探,否则怎知此事。" 常何讶道:“听你这麽说,事情可是真的啦!我 还以为是那些人捉影捕声,蓄意夸大。" 接著露出恍然神色。 寇仲见微知著,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对他这冒牌神医,李元吉始终不能释疑。遂于波 斯寺事件後派人去寻他的踪迹,幸好他 与云帅别後立即赶去见尚秀芳,故得没有露出破 绽。且又正值新春佳日,昨夜人人狂欢达旦, 早上起来,谁都仍是糊里糊涂的,对他何时去何 时离开,理该没人留意。而齐王府的探子只是 探得他到过上林苑,便可交差了事。否则李元吉 早来寻他晦气。 常何怕他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道:“我真的升官 哩!" 寇仲喜道:“恭喜!恭喜!" 常何志得意满的道:“今早皇上公布连串职位的 升迁调动,小弟榜上有名。由今天开始, 小弟就是京城四大总指挥之一,属皇上的近身将 领,全拜老兄所赐。" 寇仲谦让道:“我只是顺水推舟,若常大人不是 一向得皇上宠信,今天怎能坐上这位置。" 常何正要说话,二少爷沙成功匆匆赶至道:“莫 先生,我找得你很苦哩!不是又要出外吧?" 寇仲忙道:“我正想去找少爷,刚巧撞著常大人 来找小人说话,二少爷不是有什麽急事吧?" 沙成功向常何道:“兵部的白大人刚到,姐夫还 不去招呼白大人?" 常何明知沙成功使开自己,仍拿他没法,只好告 罪离开。 沙成功坐下道:“莫先生今趟怎都要帮我一个 忙。" 寇仲耐著性子道:“还不是因为她。唉!怎麽说 才好呢?可达志是长安以玩弄女性致臭名 远播的突厥鬼。听说还有女人被他抛弃後自尽 呢,喜儿却像不晓得的样儿。" 寇仲奇道:“既有此等事情,二少直接告诉喜儿 便可以,何用我帮忙。" 沙成功道:“刚才我去找喜儿,她和青青夫人到 城外的佛光寺还神,而我又立即要出门, 只好央先生代我向喜儿作个警告。" 寇仲愕然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出 --门到哪里 去?" 沙成功道:“爹吩咐下来我有什麽办法?有批货 从洛阳运来,我是去负责点收。" 寇仲道:“定是大批精良的兵器,对吗?" 沙成功心不在焉的答道:“若是兵器,就不用分 开运送。先生定要答应为我向喜儿说清楚 可达志的为人行事,她那麽尊敬你,该肯听你的 话。" 寇仲心中一动,道:“喜儿的事包在我身上,究 竟是什麽东西要分开运送?" 沙成功见他答应,立时喜上眉稍,当然不敢令他 这恩人不满意,言无不尽的道:“先生知 否爹不但是打造兵器的高手,更是北方最有名的 火器制造家,这批货原本是王世充订造的,包 括弓射火石榴箭,霹雳烟球和神火飞鸦三种厉害 火器。若以之袭营伏击,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神 效。" 寇仲精神大振,扮作兴致盎然的问道:“这霹雳 烟球和神火飞鸦的名听起来确是威力惊人, 究竟是什麽厉害的东西?" 今回轮到沙成功要耐著性子去满足他,解释道: “霹雳烟球是用硝石、硫磺、狼毒、砒霜 等十多种药料捣碎混合造成的球体,临敌时只要 用炭火烧红的烙锥透发火,抛往敌方,会散发 大量硝酸,令敌人口鼻流血中毒,虽不致死,但 在守城或居高临下的情况下是可发挥很大的作 用。" 顿了顿续道:“至于神火飞鸦,则是用竹蔑编成 的火器,外用绵纸封牢,内装火药,前後 安上头尾和纸制翅膀如乌鸦翔空。鸦身下斜装四 支起飞的火箭,点燃火箭後火鸦可飞行百多丈, 到抵达目标时鸦内火药爆发,乃袭营的最佳火 器,且不易防御。" 寇仲赞道:“原来二少对火器这麽在行,如此厉 害的一批东西,是否用来送给建成太子的?" 沙成功道:“是卖是送,爹仍拿不定主意,此事 万勿对其他人说。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才 告诉你。我们沙家对运送和收藏兵器有一套严密 的保安方法,不会泄露给外人知晓。先生当然 不算外人。" 寇仲对此意外收获非常满意,拍拍他肩头道:“二 少放心,你不信我还信谁呢?" 他终于猜到杨文干的女人虹夫人请徐子陵去对付 的正是大少爷沙成就。但仍有一事不解, 因为即使沙家就在赌桌上大输一笔,凭沙家的财 力也有能力支付,何须赔上火器。而且沙成就 除好赌外亦称得上稳重自持,理该晓得把这麽一 批火器押给帮会人物,会是後果严重的一回事。 欠债还钱,却绝没理由欠债还火器的。不过虹夫 人倘有此计划,自有她的如意算盘。 沙成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道:“可达志的劣 行,我打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先说一些给先 生听,好让先生转告喜儿。" 寇仲的心神早飞到别处去,沙成功的话变成耳边 风,吹过便算。 徐子陵的雍秦来到明堂窝外,排队入场的人龙终 于消失不见,但大门仍是人来人往,热 闹若墟市。 进入赌堂後,把赌桌围得水泄不通的赌客喧闹震 天,有人欢腾呼叫,有人嗟叹悔恨,众 生之态,尽现其中。 在此聚众人旺的地方,徐子陵生出一种虚假的安 全感。 刚才告别李靖,一路走来北里,他曾碰上多起武 林人物,他们虽没特别注意他,但他却 有心虚的感觉,绝不好受。 今天由于街上的行人比平日要多上数倍,又多外 地来趁热闹的人,所以他才不那麽碍眼。 这段喜庆日子过後,他走在街上,不招怀疑才是 怪事。 所以在这两三天内仍找不到杨公宝藏,只好劝寇 仲放弃离开。 踏入天皇厅,一名帮会人物迎上来道:“雍爷, 这边走。小人叫李真。" 徐子陵随他离开天皇厅,还以为是到另一个贵宾 厅去,岂料他却领著他往大门走去。 徐子陵讶道:“李兄要带小弟到哪里去?" 李真道:“今天赌场人多耳杂,虹夫人吩咐下来, 要小人领雍爷去见她,雍爷请放心。"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妥当的感觉。 以虹夫人的面子,若怕人多耳杂,大可在大仙堂 的贵宾室见他,何见这麽麻烦。 自己该怎办才好。 如若断然拒绝,实于理不合,除非是自己心中有 鬼。那时会更添杨文干一方的怀疑, 务要弄清楚他的真正身份,那就更难瞒混过去。 反过来想,假若自己真能过关,那他这雍秦就不 用再提心吊胆的怕给揭破身份。 照道理,杨文干一方对他只是略有疑心,皆因谁 都以为他和寇仲对赌一窍不通。可是 由于他和寇仲助侯希白偷去杨虚彦的半截《不死 印卷》,寇仲又于今早正面与可达志等人 交锋,杨文干才变得杯弓蛇影,务要核证每一个 “疑人"的身份,始可安心。 李真把徐子陵领至前院广场的一辆马车前,恭敬 的道:“雍爷请登车。" 徐子陵把心一横,登上马车。 驾车的大汉待李真随他登车後,马鞭一扬开出大 门。 一阵鞭爆和小孩的欢呼声在街上响起,似在为马 车的开行呐喊助威,再一次提醒徐子 陵今天是大喜的新春佳节。 徐子陵透窗望往街上闹哄哄的人群,心中暗忖他 和寇仲确为侯希白作出很大的牺牲, 不过仍然是值得的。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第三章连闯险关 寇仲踏出房门,刚好撞着常何领着李元吉的手下将 领宇文宝来找他,只好招呼两人回小厅相叙,心中嘀咕 与宇文宝只有上林苑夜宴的浅缘,宇文宝为何会特别来 访。 喝过两口热茶后,宇文宝笑道:“齐王嘱小弟来请教 先生,秀劳大家患的是什么病呢?” 寇仲仍摸不清他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有两个可能性:一是李元吉是尚秀芳的仰慕者,关 心她一切的事情,看看有什么可供他大献殷勤的地方。 另一个可能性就非常可虑,就是李元吉清楚把握到 他见过李秀宁离宫后,至往上林苑之间有一段时间不知 到哪里去,而那正好是寇仲在波斯寺的一刻,所以派宇 文宝时来试探。 不过细想又不像是第二个可能性,因为宇文宝是比 较真性子的粗汉,不太适宜干这类探口风的任务。若果 来的是梅殉,情况就会非常不妙。 事实上寇仲和尚秀劳从没谈过治病的事,幸好寇仲 从沙成功口中晓得尚秀芳一向患有偏头痛症,故不致哑 口无言,又或胡乱搪塞,硬着头皮道:“秀芳小姐患的是 偏头痛症,不过经我施针后,大有起色。齐王对秀芳小姐 确是非常关怀。” 常何笑道:“目前长安上下,谁不对我们的尚才女关 怀备至。” 又向宇文宝道:“你们的消息确是灵通,昨晚秀芳大 家邀约莫神医的事,只有在座的几个人听到,照理他们 都不会说出去的,仍瞒不过你们。” 宇文宝叹道:“坦白告诉你们吧!今早我们向皇上贺 年后,小弟陪齐王到上林苑求见秀芳大家,岂知她的婶 子挡驾说莫神医正为秀芳大家施针治病,结果我们吃了 个闭门羹,新年伊始,便要碰壁,意头真个不好。” 寇仲大叫侥幸,暗付原来如此,尚秀芳因为亡母忌 辰,借他来挡驾下无心插柳的帮他一个天大的忙,自己 刚才想当然的推想,完全不是那回事。 假若李元吉深入调查,肯定可知尚秀芳只是借他来 挡驾,当时他根本不在上林苑。不过李元吉没理由会怀 疑尚秀劳,所以寇仲安然又渡过这一难关。 寇仲感到运气似又降临身上,立时精神大振。 宇文宝皱眉道:“偏头痛症?这可教人为难,莫神医 有什么好提议,齐王打算送些补品灵药一类的东西给秀 芳大家,以示对她的关怀。” 寇仲和常何恍然大悟,明白宇文宝专诚来访的背后 使命。 今回轮到寇仲头痛,对能治偏头痛症的药他一无所 知,作提议只是个笑话。只好道:“宇文兄请齐王放心,此 事包在我身上。待会我和常大人到药店买得足够份量的 名贵药材,再送往齐王府便成,这方法不是更理想吗?” . 宇文宝大喜道:“有神医亲自全心全力挑选,当然最 理想,齐王必会非常感激。” 又压低声音道:“两人不用为齐王节俭钱囊,为秀劳 大家花多少钱都没有问题。” 寇仲心想的却是如何去找救星,好知道该购什么补 品仙药,而又不让常何拆穿自己是冒牌货。 假设他有选择的话,绝不让常何跟在身旁,只恨今 天是新春佳日,所有药材铺都关门大吉,没有常何,买一 粒莲子都出问题。 心中暗叹,他的好运似乎只限于大处,小处则仍不 甚理想。 甫踏下马车,徐子陵立即感到有人埋伏在主宅的正 门后,待他穿门而过时施袭。 这是城南启夏门旁曲池里的一所私人宅院,门面讲 究,房舍华丽,若虹夫人住在这里,颇切合她的身份。 两名大汉迎上来道:“夫人在正厅等雍爷。” 徐子陵暗中观察两人,判断出这两人即使在京兆联 这种威霸一方的帮会中,亦可晋入高手之列,他们的身 手明显比平日追随虹夫人的保镖打手高出很多,不由倍 添戒备之心。 心念电转下,他掌握到此刻的处境。他敢肯定杨文 干已亲来此处,看看他这个由虹夫人推荐的人是否可 靠。由此可知,事情确是关系重大,且极有可能与整个对 付李阀的大阴谋有关。否则际此紧张时刻,杨文干哪有 兴趣来会他这个赌棍。 伏在正门后左右两旁的人,则是用来试探他是否徐 子陵或寇仲乔扮的。现在谁不是因弄不清楚他们伪冒的 身份致杯弓蛇影,所以遇上体型高挺的陌生人,都要以 种种方法核实身份。 想通这些关节,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请领 路!” 两名大汉交换个眼色后,才领头步上石阶,往大门 走去。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把所有杂念排出脑海外, 灵台一片空明,以应付任何突变。 因为若他判断错误,敌人早肯定他是徐子陵,故借 虹夫人布局在这里对付他,那他除全力突围而走外,再 没有第—二条路。 在这种情况下,他将要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 凭他现在的武功,他有信心在敌人偷袭时,在刹那 间判断出对方是想试探他,还是认定他是徐子陵或寇仲 而痛下杀着。 两名大汉倏地加速,跨过门槛即往两旁散开,其中 一人并高呼道:“雍爷到!” 从徐子陵的角度瞧进去,虹夫人坐在对正大门另端 的—组太师椅处。悠然朝他望来。 李真在身后道:“雍爷请进!” 杀气从门内两旁迫至。 徐于陵反松一口气,因为假如对方肯定他是寇仲或 徐子陵,伏击者必包括扬虚彦在其中。以杨虚彦的身手, 怎会窝囊得没出手已透出杀气。 他装作毫不察觉的跨门而入。 刀光连闪。两把刀左右劈至,似是劲力十足,但徐子 陵却知道对方留有余力。 徐子陵脸上装出惊骇欲绝的样子,欲躲闪时,冰冷 的刀锋左右压在他肩项处,令他动弹不得。 两个伏击者的刀都锋快准确,但若徐子陵全力反 击,保证他们要吃大亏。 徐子陵乘势把脸垂下,为伯给人发现他的脸色全无 变化,惊呼道:“不要杀我!” 两刀移开。 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虹夫人盈盈起立道:“雍兄 万勿见怪,我只是想看看雍兄的武功高明至什么程度。” 徐子陵站直身体,悻悻然道:“说得好听。还不是要 施下马威吗?此事就此作罢,休想我雍秦再与你合作。” 长笑声从内厅方向传来,杨文干昂然步出,道:“若 小虹赔罪尚未足够,就让我杨文干再向雍兄赔罪。试探 雍兄的事,实由我一手策划,其中另有不得已的苦衷,请 雍兄原谅。” 接着向手下喝道:“你们出去!”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知道杨文干已对自己释疑,那 还不趁机下台,装出小人物见到大人物那战战兢兢的神 态,干咳一声道:“原来是杨联主,嘿!鄙人……” 杨文干来到他身前,微笑道:“雍兄若肯帮我这个 忙,以后就是杨文干的朋友,雍兄的事就是我杨文干的 事。来!坐下喝口热茶再说。” 徐子陵回到秘巢,雷九指正为寇仲苦思李元吉准备 赠与尚秀芳的礼物清单,遂在圆桌另一边坐下,寇仲得 意洋洋的道:“我查出虹夫人摆天仙局要对付的人是谁 啦!” 徐子陵愕然道:“我刚见过杨文干,安排好今晚在明 堂窝大仙厅的贵宾室开赌局,我仍不知对象是谁,你竟 已晓得,这么神通广大。” 寇仲解释后,雷九指皱眉道:“此事不合常理,就算 输钱,也不用赔火器,更且沙太少怎向沙老爷子交待。” 寇仲道:“适才出门时,我曾向管家沙福旁敲侧击, 探听到原来沙老爷子最不喜欢大儿子去赌,二儿子去 嫖。所以两人去赌去嫖时,都要瞒着沙老爷子。” 徐子陵道:“沙家必有阴癸派的内奸。” 寇仲点头道:“我亦想到这问题,阴癸派看上沙家的 原因,不但因他是洛阳首富,更因抄家是北方最大的兵 器和火器制造商,谁不想招揽沙家到自己的一方。” 徐子陵道:“当年马许然和那艳婶毒害小进,肯定是 阴癸派的阴谋,只是给我们凑巧破坏。可是沙家内该仍 有阴癸派的人。” 寇仲道:“我之给馆妖女轻易识破,亦因沙家有阴癸 派的妖人,否则他们怎能晓得沙家有一批火器,从洛阳 运抵关中。” ‘ 雷九指道:“以阴癸派的神通广大,何须转转折折的 要通过天仙局从沙成就身上迫出火器,只要派人跟踪沙 二少便成。” 寇仲道:“问题是谁在事前猜到沙家会派一向游手 好闲的二少爷在新春日去接收火器?可知沙家对火器的 运送非常保密,因为照正理这种事该由三少爷处理的。” 徐子陵道:“今晚的天仙局怕要取肖哩!” 寇仲同意道:“肯定要取消。这批火器关系到整个阴 谋的成功失败,阴癸派的内奸定会严密监视府内每一个 人的动向,沙二少这么忽然离城,不成为跟踪的目标才 怪。” 又苦恼的道:“我的脑筋仍不够灵活,没乘机打听那 批火器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沉吟道:“此事可交由天策府去办,只要盯紧 香玉山,就有那批火器的着落。” 寇仲唉道:“今晚我们仍找不到宝库所在,明早我们 就撤离长安。” 徐子陵和雷九指为之愕然,想不到寇仲这么有决断。 寇仲苦笑道:“我不能只为自己着想,现在我们看似 无惊无险,只因敌人想待我们起出宝藏后再动手而已!” 雷九指道:“还要对付安隆吗?” 寇仲斩钉截铁的道:“早说过这是事在必行,就算我 放弃天下,与魔门的斗争仍要继续。何况安隆这家伙令 我一直看不顺眼,宰掉他可使入耳目清净。” 雷九指把高占道那张乐泉馆的简图再摊在桌面上。 寇仲皱眉道:“澡堂在新春日仍开门做生意吗?’’ 雷九指道:“北里的店铺是城内在春节仍不关门的 唯一处所,因为青楼赌馆不休业,所以连带其他店铺都 继续营业。问子陵吧!北里现在比平日兴旺多哩!” 寇仲欣然道:“那就注定安隆大祸临头。唉!有什么 方法可嫁祸给阴癸派?” 徐子陵和雷九指沉吟无语。 现今魔门三大巨头,对付的虽是同一目标,但却是 为各别的利益努力。 祝玉研是希望林士宏能在群雄中脱颖而出,一统天 下 石之轩欲助杨虚彦复辟,而他则成为在背后操控的 人。 赵德言表面上为东突厥办事,但底子里可能只是借 助突厥人的力量,令他自己坐上天下至尊的宝座。 所以他们间充满利益的冲突和矛盾,只要好好利 用,加深他们的猜疑,寇仲等可从中取利。 雷九指打破闷局,道:“照你们猜估,经过这几天的 事后,石之轩或赵德言会否猜破你们的身份?” 这几天的事,就是徐乎陵扬莫为大战可达志,事后 寇仲扮作为他疗伤一道离宫去助侯希白盗取印卷,最后 是寇仲中计在波斯胡寺遇袭,其中过程,实有很多破绽。 寇仲道:“我总算是有点运道。”顺便把李元吉往访 尚秀芳,而尚秀劳借他来挡驾一事说与徐子陵知晓。然 后道:“李元吉理该没有生疑,且可肯定我不是寇仲。哈! 加上莫为变回弓辰春,又留书出走,任何人纵有怀疑,亦 给弄得失去方向,糊涂起来。” 徐子陵亦道:“刚才杨文干亦试探过我,幸好给我预 先识破,没有露出破绽。现在我可算半个京兆联的人,其 他帮会该不会怀疑我。” 雷九指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目光落在乐泉馆的简图上,道:“除非待安隆离开时 下手,又或跟踪他回家,否则必会惊动其他人。” 徐子陵向寇仲道:“好运道不会永远在我们这一边 的,不若安隆交由我处理,你在同一时间故意在公众场 合现身,那就不会有人再对你生出怀疑。” 寇仲皱眉道:“首先凭你陵少一个人,有把握杀死安 隆吗?其次若只是你一个人出手,石之轩仍可以怀疑 我。” 徐子陵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少帅尽管放心。”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竟然大卖关子。尚有件事差 点忘记告诉你:刚才我回如府,沈落雁在等我,坚持要今 晚子时中约你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见面。我出尽法 宝为你力推搪,她却不肯听入耳去。” 说罢作出个无奈的表情。 徐子陵苦笑道:“确是个好消息,亏你还可以笑嘻嘻 的说出来。” 寇仲岔开道:“云帅见李小子的事安排好了吗?” 徐子陵道:“该没有问题,李大哥很快有消息传回 来,我要去对付安隆,此事就交由雷大哥负责。” 寇仲道:“你什么时候去杀安隆,我就什么时候把李 元吉献殷勤的礼品送往齐王府。唉!真不知你葫芦里卖 什么药,这么神秘兮兮的。” 眼光移往雷九指。 雷九指表白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一样不晓得。”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寇仲你要记着你的诺言,若今 晚寻不到宝藏,明天我们不但要撤离长安,你更要放弃 争霸天下的想法。解散少帅军后,我们就一道去找宇文 化骨算账,然后再想其他的事。” 雷九指忙道:“还有对付香贵的大计。” 寇仲望望徐子陵,又瞧瞧雷九指,忽然哑然失笑道: “我有个预感,今晚我们定能在跃马桥寻出宝藏的线索。 否则就是天亡我寇仲,要我做不成皇帝。” 徐子陵摇头失笑,道:“过了今晚,我们将可清楚老 天爷对你的心意。” 言罢飘然而去。 [本贴版权归提交者XZL和四通利方SRSNet中文网站共同所有] 第四章掉包之谜 徐子陵悄悄离城,回来时换上岳山的装束面貌,大 摇大摆的返回客栈。 坐下喝口热茶,尤鸟倦穿窗而入,怨道:“这几天你 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半眼都不望向他,只冷哼一声。 尤鸟倦在他旁坐下,低声下气的道:“我不是怪你老 人家,只是这几天长安形势吃紧,又遍寻你老人家不着, 心中有点急而已!”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石之轩想杀我。” 尤鸟倦没好气道:“小弟早说过他要杀你,难道你老 哥到这刻才信我没说谎?” 徐子陵心中好笑,事实上他想见尤鸟倦比尤鸟倦想 见他尤甚。现在尤鸟倦自动献身送上门当然最好,否则 他也要通过秘密联络手法把他召来。 徐子陵终正眼望向扮作一片忠心诚意的大奸鬼尤 鸟倦,缓缓道:“我和石之轩交过手。” 尤鸟倦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双目射出浓重的杀机,语气却非常平静,道: “他在跃马桥截击我,以为我‘霸刀’岳山仍像当年败于 宋缺手下般窝囊。哼!事实证明他根本没有杀我岳山的 资格。” 尤鸟倦期期艾艾的道:“你真和石之轩动过手?”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对石之轩戒惧极探。 徐子陵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岳山会说谎的。 石之轩这么看得起我,我岳山定要作出回报。” 尤鸟倦定下神来,道:“老哥的换日大法确愈来愈厉 害,由蝠洞、成都到现在长安,一次比一次厉害。现在连 邪王都奈何不了你。” 徐子陵皱眉道:“少说废话,你说我该否回敬石之 轩?” 尤鸟倦狞笑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都要报仇, 何况我尤鸟倦从来不是君子。只是我并不晓得石之轩藏 在哪一个狗洞,恐怕安隆都不晓得。” 徐子陵道:“没关系!就先拿安隆来祭旗吧!” 尤鸟倦愕然道:“这个!嘿!这个……” 徐子陵淡淡道:“你走吧!我们的合作就此一刀两 断。” 尤鸟倦赔笑道:“你老要杀安隆就杀安隆吧!何须这 么大火气。” 徐子陵双目精芒电闪,直瞧进尤鸟倦的凶睛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