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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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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大唐双龙传四

寇仲道:“且慢!谣言的散播最好由外而内,那都任想查都查不到,你派人立即到附近
城镇…。咦!不若改为向水道上来往的商旅做功夫,消息会传播得更快更广。”
沈仁福领命去了。
寇仲再伸个懒腰,向洛其飞道:“你查查我们的小吕布爷会去那间青楼打滚,我睡醒觉
后便去找他摸着酒□底谈这笔生意。”
又打个“呵欠”,嚷道!案倦死我哩!

第十二章 事有凑巧
黄昏。
徐子陵的岳山和石青璇扮作父子,来到历阳西北的另一大城合肥,离长江尚有两天路
程,那当然是以他们迅快的脚程计算。
此城乃江淮军的领地,但竖起的却是辅公佑的旗帜而非是杜伏威。
合肥城外的乡县,到处均是田野连绵,秧苗处处,鲜黄青绿,一望无尽,令人心神清
爽。
缴税入城后,长江流域迷人的水乡景色,更令他们赏心悦目。
街道均以青石板或砖块□砌,古意盎然,房子小巧雅致,粉墙黑瓦,木门石阶,朴实无
华,在这战火连绵,废墟千里的时代,份外令人看得心头宁和。
穿过一道窄窄长长,两旁密密麻麻排列着寻常人家的里弄后,在途中没有说过半句话的
石青璇笑道:“我本打算吃过晚漫后立即离城,那明天将可赶抵大江,不知如何入城后忽然
生出懒倦之意,现在只想投店休息,夜后再出来趁趁热闹,徐兄意下如何?”
徐子陵微笑道:“赶路也不在乎这一晚半晚,况且我们实在要好好睡他一觉,故此全无
异议。”
两人遂在附近觅得一间乾净素雅的客栈,要了两间比邻的房子,各自到澡房沐浴梳洗,
然后联袂到城中热闹处用漫。在菜馆一角坐好后,由石青璇点两味斋菜,他们的话题再回到
邪极宗一事去。
石青璇不想被邻桌的客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坐到徐子陵身旁,背向其他人,亲热地凑近
他耳旁道:“问题出在从没有人能从舍利得到任何好处,但却成了邪极宗历代宗主临终前一
个传统,把精气注进舍利内去,到向雨田,除了因横死者不能履行此事外,共有十一位宗主
对舍利献出元精。”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寒而栗的感觉,暗忖邪派中人的行事,确是诡异难测。
石青璇续道:“到向雨田时,才出现转机。向雨田是首位悟通如何借舍利修练魔功的
人,使他成为排名尤在祝玉妍之上的邪派绝代宗师,可惜过不了『道心种魔大法』这一关。
临终前,他分别把如何凭舍利练功的秘法告诉四个有弑师之心的劣徒和阴癸派的祝玉妍,另
外则把『邪帝舍利』托鲁大师藏在秘处。最妙是他故弄玄虚,使尤鸟倦等误以为『邪帝舍
利』已交予祝玉妍,而祝玉妍则相信它落在四人手上,这引来的后果可以想见。”
当然是斗个你死我活,而尤鸟倦等则以惨败收场,不敢露面,此计确是邪门狠辣,可知
纵使向雨田性情大变,仍非是甚么菩萨心肠,且隐含惩戒恶徒的心意。
石青璇续道:“纸终包不住火,到两方面的人都知道『邪帝舍利』是在鲁大师手上时,
双方已结下深仇。”
徐子陵不解道:“为何此事会牵连到小姐身上?”
石青璇叹了一口气道:“我可否暂时卖个关子,暂且不说。”
徐子陵微笑道:“小姐既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不过我们明天便要分手,小姐是否还
有事吩咐呢?”
石青璇摇头道:“不是明天分手,而是今晚。”
徐子陵为之愕然。
***
寇仲歇过午息,单人匹马的来到下邳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兴趣盎然的四处□达。
为了掩人耳目,他没有携带终日和他形影不离的井中月,且扮作风流公子的样儿,充满
纨绔子弟的味道。
街上不时见到一群群身穿蓝色劲服的武装大汉走过,一副横行霸道的样子,正是骆马帮
的帮众,但并没有惹事生非。
在这战乱的时代,人民就是人力物力的来源,都任约束手下,是常规而非例外,否则人
民跑了,城市将成废墟。
华灯初点下,街上人车争道,除了规模较小,其热闹可媲美洛阳的天街而不逊色。
睡了近三个时辰,寇仲的体力精神回复过来,精力充沛,恨不得找几个恶人来揍揍。暗
忖若有徐子陵在旁笑语闲聊,说几句粗话,会更是写意。
过了两个街口,他在一所招牌写着“小春光”的青楼外停下,接着深吸一口气,才大摇
大摆装出内行人模样的走进院门。
把门的大汉以为来了肥羊,忙把他引进款客的大堂。交由老鸨招呼。
寇仲摆足款子,巧妙地让对方认为他是外地来做生意的大豪客,又随手重重打赏,然后
指名道姓要最当红的秋月姑娘。
那叫青姨的老鸨脸有难色道:“大爷令趟真不巧哩!秋月今晚给另一位大爷约下了。不
如让秋蓉陪大爷吧!无论声色技艺,她也不会逊于秋月的。”
寇仲把半碇金子塞进青姨手中道:“倒也不必着秋蓉来陪酒,但怎都要把秋月请来喝一
杯,在下另有半碇金子是谢礼。”
出手如此豪爽的贵客天下少有,青姨贪婪的眼睛立时放亮起来,但仍是犹豫难决。
寇仲凑到她耳旁提议道:“我纯是取个意头,不如这样吧!你安排我到她陪客的邻房
去,只要听到她传过来的歌声,可当还了心愿,那半碇金子就算你的了”
青姨暗忖世间竟有这么一个肯花钱的傻子,欣然领他登楼。
***
石青璇乌黑的“玉容”绽出一丝似若阳光破开乌云的笑意,柔声道!案你莫要多心,我
只是改变主意,想从陆路回川。”
徐子陵点头道:“好吧!漫后我们一道离开,能快点到巴陵去,更是理想。”
石青璇静静地瞧他好半晌后,轻轻道:“你的体型确是非常酷肖岳老,只是欠了他的霸
气和霸刀,你想不想扮得更似他一些?”
徐子陵淡淡道:“无论外表多么肖似,动手时亦将无所遁形,所以不用多此一举。”
石青璇抿嘴笑道:“我说的似一些,当然包括他的刀法和霸刀,你忘记他过世时人家是
陪在他榻侧吗?”
徐子陵想得头都大起来,道:“岳山和你该是怎都难拉到一块儿的两个人吧?”
从这个角度瞧去,见到的是石青璇侧面的轮廓,如刀削般清楚分明,线条之美有若鬼斧
神功,令人叹为观止。尤其因易容膏粉掩盖了她的冰肌肉骨,更让徐子陵的心神集中到她灵
秀的线条上去。
石青璇美目绽出深思缅怀的神色,玉□轻吐道:“四十年前,岳老惨败于天刀宋缺手
下,负伤千里来见我娘,本只是打算在死前瞧娘最后一眼,但娘却拚着真元损耗,以金针激
穴之法保住他的性命,使他多活三十多年,但却保不住他的武功。”
接着瞥徐子陵一眼,淡淡道:“为何那么紧盯看我?”
徐子陵忙移开目光,尴尬道:“我听得入神,自然而然便盯看你,你不喜欢的话,我不
看你好了。”
石育璇露出一个小女孩般可爱的娇憨神态,抿嘴笑道:“我是故意作弄你的,你和其他
男子不同,无论人家扮得怎么丑,你总像可发现些甚么动人之处,现在青璇的肌肤又黑又粗
糙,你看来作甚么?”
徐子陵差点要捧头叫痛,苦恼道:“你好像很怕别人欣赏你的姿容似的,但那已是个不
能改变的事实。”
石青璇微笑道:“我是因娘的前车之监嘛,自懂事以来,我从未见过娘的笑容。不要岔
开说别的事了,刚才我说到那里?”
徐子陵心道明明是你自己岔到别处,却说成像老子才是罪魁祸首那样。不过他当然不会
计较,答道:“你说到岳山保得住性命,但保不住武功…”
石青璇一拍秀额,轻呼道:“对!细节不提了,自我懂事后,岳老便在我们居住的幽林
小谷外结庐而居,我不时到那里陪他,听他说江湖的事,所以对他的事非常清楚。他闲来无
事,就把他称为”七十二候“的刀法著而为书,如果我转赠给你,你连他的武功都可冒充
哩!”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你可知岳山和祝玉妍有个女儿吗?”
石青璇道:“那是岳老平生的一大憾事,初时他还以为祝玉妍对他另眼相看,情有独
锺,岂知祝玉妍…唉!我不想说了。”
徐子陵抗议道:“这是你的习惯吗?总在惹起人的好奇心,便不说下去。”
石青璇莞尔道:“终肯说实话哩,我最恨的就是你那事事不在乎不着紧的可恶态度,今
次放过你吧!”
顿了顿后续道:“魔教中人,行事往往违反人情天性,像生儿育女这种伦常天道,他们
也会视之为障碍。祝玉妍之所以会挑选岳山作一夜夫妻,皆因她本身讨厌岳山,所以纵使发
生男女的关系,也不虞会爱上对方,致难以自拔,你说这是否有乖天理?”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石青璇默然片刻后,轻轻道:“你替我把尤鸟倦和周老叹杀死,我就邀请你到我的小谷
来,以真脸貌全心全意的为你吹奏一曲,这条件你感到满意吗?”
***
来陪寇仲饮酒的秋蓉果然姿容不俗,且青春焕发,毫无残花败柳的样子。
她见寇仲虎背熊腰,仪容俊伟,立即春情荡漾,像蜜糖般把他黏着,施尽浑身解数,以
讨他欢心。
寇仲表面上虽然非常投入,但耳朵却在监听着隔邻厢房“小吕布”焦宏进和秋月的对
答。
此时秋月猜拳赢了,轮到焦宏进饮罚酒。寇仲心想该是时候,正要登门造访,忽地一阵
急剧的足音自远而近,来势汹汹,恐怕来意不善。
十多人的足音经房门而过,止于邻房门外。
“砰”!
不知谁踢开房门,接着是焦宏进的声音讶然道:“大当家!”
寇仲心中一震,知是都任来了,只不知甚么事令他如此气冲冲的,丝毫不给焦宏进情
面。
一把低沉沙哑,带着沉重喉音的男声喝道:“其他人滚出去!”
焦宏进默然不语,秋月的足音离开厢房,忽重忽轻,显是骇得脚步虚浮不稳。
房门关上。
“砰”!
都任拍台喝道:“告诉我,谁把我们进攻彭城的计划泄露出去?”
寇仲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又会这么巧的,同时暗赞沈仁福传播谣言的高效率。
焦宏进不悦道:“我不明白大当家在说甚么?”
都任盛怒大骂道:“你不明白,那谁来明白,攻打彭城的事,只有你知我知窟哥知,但
现在外面传言四起,连我们联军攻打彭城的先后次序都说得绘影绘声,若非是你口疏说出
去,难道是我或窟哥吗?你来告诉我吧!”
焦宏进沉声道:“我焦宏进跟大当家这么多年,何时说过半句谎话?我说没有,就是没
有,大当家不相信也没办法。”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都任猛地起立,连说了三声“好”后,像来时般一阵风的去了。
寇仲几次想出手,最后仍是打消念头,因为若如此下手刺杀都任,便很难作出和平接收
骆马帮的部署。
倏地起立。
秋蓉刚惊魂甫定,又给他吓一大跳,扯着他衣袖道:“客官要到那里去?”
寇仲在她脸蛋轻捏一下道:“小心点儿,你给我乖乖留在这里,不要去偷别的男人。”
***
徐子陵点头道:“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想想吧!那晚在蝠洞迷宫,在那么有利的条
件下,仍给他们逃去,可知这两个邪人是多么厉害,小姐以后也应小心点。”
石青璇双目异采涟涟,瞧他好一会后,露出编贝般雪白的牙齿微笑道:“你今天办不到
的事,不等若你明天办不到,只要你肯答应就行。”
这时斋菜端来。
石青璇起箸夹起斋菜送到他的碗子去,道:“这一餐算是我为你壮行色,故由小妹请
客,噢!真开心,自娘仙去后,青璇从未试过这么开怀。”
徐子陵只好苦笑以对。
石青璇像想起甚么似的道:“我差点忘记告诉你到川中找人家的方法,否则你真的会找
一万年都找不到。嘻!不知为甚么,我发觉自己很爱捉弄你,看看你尴尬难过的样儿。”
徐子陵还有甚么话好说。
两人你一箸我一箸,不片晌把台上斋菜扫个清光。
看看乾净的碗碟,他们都有好笑的感觉。
石青璇抢着结账后,来到街上,石青璇道:“你有没有东西留在客栈?”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
石青璇道:“这么夜,城门该已关闭,我们只有逾墙而出,你是否真的送我一程?”
徐子陵笑道:“这个当然!”
石青璇喜孜孜道:“那随我来!”
转身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徐子陵追在她身后,道:“你有很多事只说一半,是否该趁分手前说清楚点?”
石青璇摇头道:“那些事都很烦,怎么说都说不完,迟些你来找我再说好吗?你还是第
一个被邀请的客人呢。”
徐子陵皱眉道:“我恐怕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无法分身啊!”
石青璇漫不经意地微耸香肩道:“当然是有空才来。”
徐子陵正要说话,蓦地健马狂嘶,一辆马车在对街紧急停住。
“轰”!
车顶破开,一道人影从厢内冲天而起,落在两人身后,声势惊人至极点。
徐子陵和石青璇交换眼色,都不知发生甚么事。
“『霸刀』岳山,竟然是你!”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暗叫冤柱。
耳中传来石青璇的声音道:“不用怕,是你的老朋友左游仙,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明
白吗?”说罢趁机走到一旁。
徐子陵缓缓转过身去,依着石青璇的指示淡然道:“自长白一别,转眼四十多载,游仙
兄风采依然,实是可喜可贺。”
***
寇仲推门而入。
焦宏进凌厉的目光朝他电射而来,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淡淡道:“你是谁?”
此人不负小吕布之名,长得英伟漂亮,高大匀称,举手投足,均显示出他充满自信。
寇仲淡淡一笑,在他对面坐下,道:“小弟寇仲,焦兄你好!”
焦宏进虎躯剧震,探手要拿放在桌上的连鞘大刀。
寇仲低喝道:“且慢!”
焦宏进手按刀把,却没有拔出来,压低声音道:“难道你只是来找我喝酒猜拳吗?”
寇仲摊开两手,以示没有攻击的意图,哂道:“若我要杀人,刚才你的大当家便不能生
离此地,对吗?”
焦宏进冷静下来,仔细端详对方,点头道:“为何你不动手?”
寇仲答道:“因为我要给点面子焦兄嘛。”
焦宏进一怔时,足音骤起,自远而近,至少有数十人之众,分从房外两边廊道传来。
寇仲从容道:“都任要杀你哩!”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1卷
第一章 剑罡同流
焦宏进一个翻身抽出大刀,弹离椅子,移到厢房望往後院的隔窗,尚未站稳,已
怒吼一声,往後弯腰仰身。
“嗤嗤”连声,七、八枝劲箭在他後仰的脸门上方数寸间闪电掠过,插进厢房墙壁和梁
柱去。
箭簇仍在晃颤之际,门外传来的步音骤止。
“砰”!
房门被重重踢开,手持利器的大汉如狼似虎般二话不说冲入房来。
寇仲一声长笑,学焦宏进般从椅子翻起,却双手握紧椅背边沿,两脚闪电後撑,在敌人
斩脚前,正中当先两人胸口。
胸骨碎折的声音惊心动魄的响起,两名大汉七孔喷血,兵器脱手,像被狂风刮起般往後
断线风筝地抛掷,把後面正向门口拥进来的大汉撞得人仰马翻,骨折肉裂,倒下六、七个,
没有半个可以爬得起来。
尖叫声在邻房传至。
寇仲双足落地,同一脸愤然的焦宏进道:“让我们引走敌人,免得他们误伤无辜。”
身子往上腾起,破顶而出。
焦宏进听得呆一呆,然後才循他撞破的洞口来到瓦面处。
寇仲正把埋伏在瓦面的箭手杀得狼奔鼠窜,纷纷从两边檐顶滚下去。
楼房和院墙间的空地满是火把,喊杀喧天,但却没有人能直接威胁到他们。
焦宏进移到寇仲左旁,决然道:“焦宏进的命从此就卖断给寇爷。”
寇仲扯他伏下,避过十多枝从地面射上来的劲箭,边观察形势,边笑道:“为何忽然如
此错爱?”
焦宏进心悦诚服道:“在这种情况下,仍能顾及无辜,宏进不跟寇爷还跟谁呢?”
寇仲哈哈一笑,伸手紧揽他肩头一下,放开手道:“好兄弟!来吧!”
箭般贴瓦背窜下瓦檐,游鱼地朝下方投去。
他的速度快至肉眼难察,兼之事起突然,敌箭全部射空,他则如虎入羊群,先迅电般夺
过一枝长矛,接左挑右刺,见人便杀,守在那位置的叁十多名敌人立时溃不成军,四散奔
逃。
焦宏进跃落地面,寇仲大喝道:“来!我们顺手宰掉都任。”
敌人的援军分由两边杀至,喊杀声和楼房内姑娘的尖叫声浑成一片,情况混乱至极点。
寇仲和焦宏进一先一後,朝前院大门处车马汇集的广场杀去。由於受院内建空间限制,
很难形成重重围攻的局面,对人少的一方自是有利无害。
寇仲一马当先,依沿楼而建的走廊硬闯,手中长矛化作千万道闪电般的光芒,挡路者无
一幸免,不是被扫得侧跌出走廊的围栏外,便是被挑飞抛後,撞在己方的人身上,确是威风
八面,挡者披靡。
焦宏进的武功亦相当高明,大刀上下翻飞,砍翻多个追来的敌人。
“噗”寇仲的长矛像一道电光般扫打在一面盾牌上,震得那人连盾牌狼狈往後跌开,寇
仲接又连消带打,拨开两枝刺来的长枪,但心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情,还大叫不妙。
此时他只差十多步,就可转入正院大门入口处的小广场,岂知忽然从转角间拥出无数刀
盾手和长枪手,配合无间的截断去路,先前拦路的乌合之众则纷纷翻出围栏,好让生力军来
对付他们。
这批枪盾手人人武功不俗,至厉害处是训练有素,兼具防守和强攻的优良能力,寇仲本
来有如破竹的声势,登时化为乌有,变成逐寸逐分的争道之战。
後面的焦宏进立时压力大增,在且战且走中变成陷入重重围困,浴血苦战。
焦宏进厉叫道:“都任全心杀我,这是他的亲卫枪盾团,人数达五百之众,寇爷快走!
不用理我,迟则不及。”
寇仲倏地退後,避过叁枝疾剌而来的长枪,贴上焦宏进背脊,叫道:“要死便死在一块
儿。”锐眼偷空一扫,只见走廊的围栏外除潮水般拥过来的盾手枪手外,尚有一重十多人的
弩弓手,心叫不好,大喝道:“随我来!”
“轰”!
寇仲硬是撞破墙壁,滚进青楼的迎客大厅去。
***左游仙身量高佻,脑袋几乎光秃,鬓角边却仍保留两撮像子般垂下的长
发,直至宽敞的肩膊处,形相特异。
他的年纪至少在六十过外,可是皮肤白嫩得似婴儿,长有一对山羊似的眼睛,留长垂的
稀疏须子,鼻梁弯尖,充满狠邪无情的味道。
他身上穿的是棕灰色道袍,两手负後,稳立如山,左肩处露出佩剑的剑柄,气势迫人。
他双目射出深锐的目光,由上到下的打量扮成岳山的徐子陵,冷冷道:“当然不及岳兄
可躲起来享清福,岳兄变得真厉害,连形影不离的宝刀也无影无,又改了声音,改变眼神,
小弟虽有同情之意,但旧账却不能不算,只要你肯自断右手,小弟可任你离开。”
接向护送座驾的十多名跃跃作势的江淮军喝道:“你们给我清场,连自己都要滚得远远
的。”
事实上,街上的行人早四散避开,躲往店和横巷去。
徐子陵耳内响起不知藏在何处的石青璇的指示,忙哑声一笑,双目厉芒电闪,凝视两丈
外的左游仙,淡然道:“左兄有辅公佑撑腰,难怪说话都神气得多。换了我未曾修成『换日
大法』之前,只凭你这句话,就要教你血溅十步之内,左兄是否相信?”
左游仙脸色微变,眼中掠过半信半疑的神色,沉声道:“小弟刚把『子午罡』练至第十
八重功法,正苦於无人作对手,今趟与岳兄相逢於道左,可知必是道祖眷顾,予小弟如此试
法良机。”
徐子陵的岳山假脸随他面具後的肌肉带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而事实上他却是以笑来
拖延时间,淡淡道:“『子午罡』乃贵派『道祖真传』两大奇功绝艺之一,与『壬丙剑法』
并列为镇派秘技,不过自贵祖长眉老道创派以来,从没有人能真正把子午罡完美融合的运用
到剑法上去,左兄小心画虎不成反类犬。只要给本人找到在配合上的任何一个小破绽,左兄
的试法将变成殉法,莫怪岳某人不事先明言。”
左游仙显是毫无怀疑地把他当作真岳山,冷笑道:“想不到岳兄对敝传的小玩艺有这麽
深的认识,至於小弟的剑罡同流是否仍有破绽,正要请岳兄指点。”
“锵”!
左游仙宝剑离鞘,登时生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凛冽罡气,发自遥指徐子陵的剑锋处,既凌
厉霸道,又邪异阴森。
徐子陵心中叫苦,从石青璇以聚音成线贯入他耳鼓的指示中,得知左游仙乃邪派八大高
手之一,当年排名尚在尤鸟倦之上。动起手来,自己只有全力出手保命的份儿,那时不“真
相大白”才是奇迹。
幸好石青璇的聚音示音又到,听毕忙运功针锋相对的抗衡这元老级邪门高手的尖锐剑
罡,并仰首望天,从容道:“现在是酉戍之交,左兄的子午罡该是气流於心肾之交,看
指!”
当他说到心肾之交时,左游仙立即脸色微变,罡气减弱叁分。
“噗”!
两人同时晃动一下。

第二章 时运轮转
徐子陵与石青璇卓立一座小丘之上,後方远处隐见合肥城的灯火。
石青璇微笑道:“我早猜到那妖道不敢动手。因为他只练至神分离而非神浑流的境界,
绝胜不过你虚张声势的『换日大法』,何况你竟能知他神藏何处,气归何方?你怎会知道
的。”
徐子陵然耸肩道:“那纯是气机接触後的一种感应,探到他的心力集中在心肾时,罡却
在督脉处澎湃不休,蓄势待发,玄妙异常。若非设身体会,真不相信有这种奇功,却原来尚
欠一点火候才臻达最高境界。”
石青璇露出缅怀回忆的动人神色,美眸深注覆盖大地的夜空边沿处,悠然神往道:“幸
好青璇不会忘记娘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否则便不能助你渡此难关。左妖道名列邪派八大高手
之七,武功尤胜榜末的尤鸟倦,你的武功虽高,但若和他硬拚,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是你娘告诉你的,她定非平凡之辈。”
石青璇露出引以为傲的神色,柔声道:“娘当然是非凡之辈,否则尤鸟倦等不致要等到
娘过身的消息传出,才敢来夺取『邪帝舍利』。”
徐子陵很想问问关於她爹的事,但因属对方私事,只好压下好奇心,改而问道:“难道
祝玉妍也不敢惹你娘吗?”
石青璇傲然道:“这个当然。娘乃祝玉妍深切顾忌的人之一,否则鲁大师绝不会宣称把
『邪帝舍利』交了给她啊!”
徐子陵动容道:“这世上除慈航静斋的人和宁道奇外,竟尚有能教祝玉妍害怕的人,真
令人意想不到,难怪那天我听到你以箫声破去金环真的魔音时,隐隐感到那是克制祝玉妍
“天魔音”的一个方法。”
石青璇惊异地瞥他一眼,点首道:“鲁大师确是言不虚发,徐兄悟性之高,使人惊
讶。”
接微微笑道:“娘并非静斋和宁道奇以外的任何人,而是她根本出身自静斋,是现任斋
主的师姊。”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只懂拿眼瞧她。
石青璇向他作出一个罕有顽皮娇俏的小女儿表情,习惯地卖个关子道:“就告诉你那麽
多。唔!是时候分手了!别前让青璇告诉你寻找幽林小谷的方法,可别忘记啊!”
***当焦宏进以为寇仲要重施故技,震碎圆桌的木脚架,掷出桌面以伤敌时,寇仲抓
其中一桌之脚,单手把重达叁、四百斤的云石桌斜举半空。
而由於云石桌倾斜的角度刚好使两边重量平衡,所以他只需有足够的承托力便成,一派
举重若轻的写意样子。
同时大喝道:“大当家请听小弟一言,事实上我确是乱说一通,都帮主果是英明神
武。”
一边说话,一边向从大门看进来瞧不见的角度往大门潜去,焦宏进只好紧追在他身後。
都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道:“我没时间和你胡缠::”寇仲暴喝道:“迟了!”
这一喝含劲发出,等若不同版本的“天魔音”,虽不能像祝玉妍般使敌幻觉丛生,却可
震得人人耳鼓发痛,既收先声慑人之效,又盖过都任作发射火箭的吩咐。
在门外蓄势待发的数百骆马帮众在闻喝惊魂未定之际,寇仲抡起云石桌从大门冲下门
阶,焦宏进则猛一咬牙,抱舍命陪君子的心情,追在他後。
以百计的火箭从院墙上的狙击手和扇形布在广场上的敌阵射出。
寇仲哈哈一笑,桌面降下,放在地上,把前方封个滴水难进,然後腾出双手,向焦宏进
喝道:“你左我右!”
“嗤嗤笃笃”之声不绝如缕,九成以上的火箭不是射空,就是射在桌面上,其他从侧射
至的劲箭则给两人分别侍候,刀打手拨,纷纷堕地。
挡过第一轮劲箭後,寇仲那敢怠慢,举起云石桌,抡上半空,杀往敌阵去。
敌方来不及抡箭上弓,双方已陷进混战的局面。
都任与十多名亲信高手立在外院门处指挥大局,见状色变喝道:“给我杀无赦!”
左右十多名高手同时冲出,加进拦截围杀之战。
寇仲愈舞动桌子,愈是得心应手。
起始时,他以为凭功力最多只可支持半柱香的时间,便要力竭弃桌。
到真正运行起来时,发觉只要趁桌子重量平衡的一刻,再借桌子本身的重量抡攻敌人,
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而每一次攻击後,可凭步法令桌子自然而然到达下一个平衡点,使他得到刹那喘息回气
的机会。
桌子到处,煞是痛快。
只见盾裂矛折,刀剑离手甩脱,被桌子边沿砸到的敌人,那怕只是沾上点边儿,无不骨
折肉裂的抛掷翻跌,绝无一合之将。
焦宏进信心顿增,大刀使得虎虎生威,掩护他的後方。
此时敌方高手到了,一人凌空下扑,另一人趁焦宏进阻截向寇仲右方攻来的两枝长矛,
从寇仲左侧闪入,手中双斧一斩寇仲背胁,另一照头颈劈下。
寇仲杀得兴起,夷然不惧。
桌子先风车般上砸,腾空的手一拳轰向偷袭者脸门,拳未到,拳风先到,那人骇然欲退
时,寇仲底下飞起一脚,靴尖点在对方小腹处。
上方和右面两高手同时惨叫。
凌空来袭的给桌子扫个正,骨折肉裂的堕往远处,持双斧者则吐血仰抛,撞跌叁个敌
人。
桌子再度横扫,迫开拥来的十多名刀盾手,但寇仲的真气亦已见底,只有作最後的孤注
一掷。
寇仲扭腰把桌子扯往右後侧,接狂喝一声,全力把桌子旋往外门的方向。
此时两人杀至离外院大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桌子到处,敌人骇然四散躲避,来不及的
都被撞得横飞仰跌,狼狈不堪。
寇仲和焦宏进知这是唯一逃命的机会,两人闪电般追在急旋的桌子後,往外院门抢去。
都任等见势不妙,欲赶来拦截,却被己方潮水般涌向两旁避祸的人硬逼开去,坐失良
机。
“轰”!
桌子猛撞在紧闭的外院大门,桌与门同时破裂粉碎。
寇仲来自《长生诀》的真气虽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但由於损耗过急过钜,每一下都
是全力出手,补充不及,此刻已到油尽灯枯的恶劣境地,只能提起最後一口真气,冲出门
外。
焦宏进随後扑出,见他脚步虚浮,大吃一惊,忙掠到他旁,探手扶。
就在这危急存亡,生死一线之际,对街处和屋瓦顶上现出无数箭手。
两人心叫我命休矣时,“嗤嗤”之声响彻无人的长街,劲箭在他们上方和左右擦过,目
标却是从院门拥出来的追兵和高踞墙上的敌方箭手。
十多名盾牌手扑到街上,把两人团团环护,其中一名大汉喜叫道:“二当家,我们来
哩!”
焦宏进松一口气,向寇仲道:“是我的人。”
***最要都任命的失,非是与窟哥的结盟,更非欲置焦宏进於死地,而是因寇仲的干
预致错失杀死焦宏进的机会。
在骆马帮中,焦宏进是比都任更受尊敬和爱戴的人物,都任与窟哥的结盟,更进一步失
去帮内的人心。事实上骆马帮正徘徊於分裂的边缘,所以都任才要先发制人。
寇仲散播的“真谣言”,等若替乾旱的枯叶和柴枝燃起烈火。骆马帮是趁旧朝崩溃的形
势崛起的帮会,会众多来自下层的市井之辈,带有强烈的地方色彩。要他们纵容外人残害乡
里同胞,是万不容许的。
都任要与窟哥结盟,亦有他的苦衷。
无论他如何夜郎自大,也心知肚明斗不过寇仲,唯一方法就是趁寇仲阵脚未稳前,借窟
哥的复仇之心,大肆扩展势力,至乎攻陷梁都,把寇仲新兴的势力连根拔起。打的本是如意
算盘,只差未想过会反被寇仲动摇他的根基。
第一个知道都任要收拾焦宏进的人是奉寇仲之命在旁监视的“鬼影子”洛其飞。此人颇
有智计和眼光,立即通知沈仁福,再由他向其他与焦宏进关系亲密的骆马帮头领通风报讯,
登时惹得群情汹涌,赶来反把都任和他的亲卫兵团困在妓院里。
此时形势逆转,寇仲和焦宏进被簇拥往对街处,人人欢声雷动,高喊焦宏进之名。
焦宏进不知如何是好时,寇仲凑到他耳旁道:“先数他罪状!”
焦宏进抓头道:“甚麽罪状?”
此时都任出现在正门处,似要强冲出来,寇仲忙大喝道:“放箭!”
众人早跃跃欲试,只欠“上头”的一声命令,且还有点慑於都任的馀威,闻言立即千箭
齐发,射得都任等抱头鼠窜退回院内。
众人又是一阵震天欢呼,尽情发对都任的不满。
都任的惊喝声传出来道:“焦宏进欲叛帮自立,你们::”寇仲大喝道:“闭嘴!都任
小儿你可知自己有叁大罪状,再不配为本帮帮主。”
都任厉喝道:“你究竟是谁,竟敢混进我帮来扇风点火?”
寇仲暗踢旁边的焦宏进一脚,後者忙大喝道:“都任你不要岔到别处去,你的第一项大
罪,就是勾结契丹马贼,残害同胞。”
在场的过千骆马帮众齐声喝骂,都任连辩驳都办不到。
众人情绪激烈至极点时,焦宏进已无以为继,寇仲连忙教路。
焦宏进精神大振,气势如虹的大喝道:“第二项大罪,就是不分是非黑白,阴谋杀害本
帮兄弟。”
众人又是喊杀震天,把都任的叫声全掩盖过去。
焦宏进凑向寇仲道:“第叁项大罪是甚麽?”
今次轮到寇仲抓头,他随口说出叁大罪状,只因觉得叁大罪状说来口响些儿,当时那有
想过是那叁项罪状。
周围的帮众都代他两人肉紧急,感同身受,偏是愈急愈想不到,在呼喊声逐渐歇敛之
际,忽然沈仁福的头从人丛里探进来道:“第叁项罪将就点便当是损害本帮声誉吧!好
吗?”
焦宏进虽觉得这或许算不上是甚麽严重罪行时,寇仲脑际灵光一闪,狂叫道:“第叁项
罪就是为逞一己之私,竟想放火把小春光无辜的姑娘宾客烧死,此事铁证如山,受害者请立
即扬声,否则我们便::嘿!没甚麽!”
他本想说“否则我们便不来救你们”,幸好悬崖勒马,没有变成见死不救的恶人。
小春光主楼上的“受害者”立时高声发喊,纷纷指责都任。
寇仲见时机成熟,大喝道:“兄弟们!由今天开始,焦宏进才是我们帮主,焦帮主万
岁!”
一时“焦帮主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寇仲再喝道:“院内的人听,只要你们弃械投降,焦帮主一律不追究,大家仍是好兄
弟。”
话声才止,院内街上立即肃然静下,只馀火把燃烧和呼吸的声音。
不知院内谁人先掷下兵器,接当叮声不绝,谁都知都任大势已去,地位不保。
寇仲长笑道:“都任小儿!还不滚出来受死!”
都任狂喝一声,持矛冲出,朝焦宏进立身处直扑过来。
“嗤嗤”声响个不绝,以百计的劲箭像雨点般向他射去。
都任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就在街心颓然倾倒,立毙当场。

第叁章 适逢其会
日夜赶路两天後,徐子陵终抵久违了的大江。
宽阔的江面上出奇地不见片帆只船,惟见江水滔滔,自西而东,滚流不休。尽管是长江
这样的大河,当然难不倒徐子陵,不过他并不急於渡江,遂顺道往上游掠去,希望找到江道
较窄处,好省回点气力。
日落西山下,夕阳的馀晖照得江水霞光泛彩,有种凄艳的美态。
拐了一个弯後,上游四、五里许处赫然出现一个渡头,沿岸尚泊有九艘中型的帆船,飘
扬书有“长江联”的旗帜。
徐子陵好奇心起,暗忖长江联不是由郑淑明当家,以清江、苍梧、田东叁派和江南会、
明阳帮等为骨干的联盟吗?为何会在此聚集。
心念电转间,他脚下跑了两里多路,穿过一片疏林野树,登上一个小丘顶,把长江联於
渡头方面的活动,尽收眼底。
大地逐渐沉黑下去,九艘帆船都没有亮灯,透出鬼崇神秘的味道。
忽然上游处有艘大船从河弯处转出来,全速驶至。
徐子陵定神一看,心中登时打个突兀,因为这艘船他绝不陌生,是他和寇仲曾渡过一段
时光,巨鲲帮帮主云玉真的座驾舟。
他心中涌起很不妥当的感觉。
***寇仲挺坐马上,从高处遥望星月下一片荒茫的平原林野、起伏的丘陵。
宣永和焦宏进分傍左右,後面则是十多名手下将领,泰半是来自骆马帮的人。
小春光事变,都任惨死,消息传出,窟哥闻风慌忙逃往大海的方向,希望凭马快,能在
被寇仲截上前,回到海上。
岂知寇仲胸有成竹,以擅於察探的洛其飞沿线放哨,精确地把握他撤军的路向,又任他
狂逃两天两夜,然後在这支孤军必经之路上,集中军力,蓄势以待。
蹄声响起,洛其飞策骑穿过坡下的疏林,来到寇仲马前,报告道:“敌人终於捱不住,
在十里外一处山丘歇息进食,好让战马休息吃水草。”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照其飞猜估,这批契丹狗贼是否仍有一战之力?”
洛其飞答道:“契丹狗贼虽成惊弓之鸟,但他们一向克苦耐劳,纵是慌惶逃命,仍散而
不乱,阵势完整,兼之专拣平原旷野赶路,一旦被截,亦可凭马快突围。”
寇仲点头赞道:“其飞所言甚是,今次我们虽仗熟识地形,人数士气均占尽优势,故胜
券在握。但如何可攫取最大的战果,把我们的伤亡减至最低,这才化算得来。”
焦宏进以马鞭遥指後方十里许高山连绵处,道:“飞鹰峡乃到大海必经之路,我们只要
在那里布下伏兵,保证可令窟哥全军覆没。”
寇仲笑道:“窟哥虽不算聪明,却绝不愚蠢,且行军经验丰富,当知何处是险地。”
洛其飞点头道:“少帅明察,窟哥一夥本有馀力多走十来里,却在这时间歇下来休息,
自是要先探清楚地理形势,才决定究竟应穿峡而过,还是绕道而行。”
宣永皱眉道:“假若他们绕道而走,由於他们马快,可轻易把我们撇在後方,那时沿海
一带的乡镇可要遭殃哩。”
寇仲摇头道:“他们是不会绕道的,因为能快点走他们绝不会浪费时间,我们一於来个
双管齐下,不在飞鹰峡布下一兵一卒,只在他们後方虚张声势,扮作追兵杀至的情景,令他
们在得不到充份休息的劣况下仓皇逃命。”
焦宏进愕然道:“那我们在甚麽地方截击他们?”
寇仲断然道:“就在峡口之外,那时窟哥的心情刚轻松下来,人马亦均气,我们就给他
来个迎头痛击兼左右夹攻,只要把他们赶到峡内去,这一仗我们将可大获全胜。”
接微笑道:“不把窟哥生擒活捉,怎显得出我寇仲的本领。”
***巨鲲号灯火熄灭,缓缓靠近。
待云玉真的座驾船贴近长江联的其中一艘战船,两船距离缩窄至叁丈许时,十多人腾身
而起,落在云玉真的座驾船上。
此时徐子陵刚从水内探出头来,伸手抓住船身,五指硬是嵌进坚固的木壁去,就那麽附
在那里。
巨鲲号移离江岸,拐弯掉头,其他战船纷纷开航紧随。
甲板上戒备森严,即使以徐子陵的身手,亦无把握能瞒过对方的耳目潜进船舱去,也犯
不冒这个险。
他把耳朵贴在船壁,功聚於耳,听觉的灵敏度立时以倍数提升,把船内诸人的足音说
话,甚至粗重点的吸气喘息,战般破浪的异响,均一丝不漏的收进耳里。
徐子陵闭上眼睛,心神在这个纯粹由声音组成的天地搜索目标,当他听到郑淑明和云玉
真熟悉的语声时,自然而然地把其他声音过滤排除,等若眼光集中凝注於某一物件时,其他
景象会变得模糊起来般。
他们该是进入舱厅的位置,由於徐子陵对巨鲲号的熟悉,脑海中毫无困难的勾划出她们
在厅内分宾主坐下,而云玉真的心腹俏婢云芝以香茗奉客的情景,都有如目睹。
几句场面话说过,云玉真转入正题道:“今趟得贵联与我大梁结成盟友,携手合作,朱
粲朱媚父女,授首之期将不远矣。”
徐子陵心中恍然,自称“迦楼罗王”的朱粲和其女“毒蛛”朱媚,一向恃势横行,无恶
不作,无可避免地威胁到长江联的存在,故不得不向势力渐从长江以南扩展至江北的萧铣投
靠依附,以对抗朱粲父女的迦楼罗国。而云玉真正是穿针引线之人,说不定是在洛阳时谈妥
的。
暗忖这等事不听也罢,正欲离去时,郑淑明道:“云帮主说要借敝联的力量清除帮内叛
徒,事情当然是非常严重,可否指示清楚,使我们能效犬马之劳。”
徐子陵心中剧震,立即把握到卜天志在与云玉真的斗争中正落在下风,陷身险境。
***蹄声轰传峡谷,愈趋响亮,使本已绷紧的气氛更为凝重。
藏在一片长於山坡密林内的寇仲却是出奇地平静,因整个战场都在他掌握之内,一切都
依他的摆布进行和发生,无有例外。
他以前尽管曾向徐子陵侃侃谈论“战争如游戏”之道,但直至今夜此刻,才确切地体会
到那种“游戏”的奇异感受。
从将帅的任用到卒伍的徵募、选取和编伍,由训练、旗鼓、侦察、通讯、装备至乎阵
势、行军、设营、守城、攻城,战术的运用,均令他有与人对奕的感觉。
目标就是要作那最後的胜利者。
旁边的洛其飞低呼道:“来啦!”
寇仲冷然注视,契丹马贼现身峡口,风驰电掣的策骑奔上峡口外的古道。
果如寇仲所料,经过近十里急急有如丧家之犬的飞驰,又穿过险要的峡谷,敌人已是强
弩之末,尽锐气,速度上明显放缓。
窟哥一向的战术就是“来去如风”四字真言。打不过就溜,教人碰不他的尾巴。而他能
纵横山东,实与熟悉地理风土的“狼王”米放有莫大关系。
来到这人生路不熟的地方,窟哥等若有目如盲的瞎子,而米放则是引路的盲公竹。
米放之死,使窟哥只能循旧路退军,再无他途,正好陷进寇仲的天罗地网去。
此时大半马贼已走出峡谷,忽然前头的十多骑先後失蹄,翻跌地上。
埋伏在两边新编入少帅军的骆马帮众同声发喊,在战鼓打得震天剧响中,两边林内的箭
手同时发箭,取人不取马,契丹马贼纷纷坠地,乱成一团。
接枪矛手队形整齐的从两边分四组杀出,每组五百人,一下子就把敌人冲得支离破碎,
断成数截,首尾不能相顾。
埋伏在峡口旁的箭手则朝出口处箭如雨发,把尚未出峡的小部份敌骑硬迫得逃返峡内。
寇仲知是时候,大喝一声,率领二百精骑从密林冲出,正面朝敌人杀去。
无论契丹马贼如何强悍,马术如何高明,在折腾了两日後,兼且是新败之师,士气低落
至极点,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终失去反击的能力,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徐子陵倾耳细听,云玉真冷哼道:“成帮立派,讲的是仁义诚信,现在卜天志私
通外敌,阴谋叛帮,不顾信义,是死有馀辜,绝不足惜。枉我这些年来对他照顾有加,把他
提拔作只我一人之下的副手,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样对不起我,从那方面说都饶
他不过。”
一把低沉的男声道:“云帮主何须为这等奸徒痛心,卜天志伏诛在即,我们已依云帮主
之言,以一笔大生意为饵,诱他到菜子湖商议,到时以战船快艇把他重重围困,保证他要沉
江底,便宜水中的鱼儿。”
郑淑明压低声音道:“卜天志知否云帮主在怀疑他呢?”
云玉真淡淡道:“当然不会让他知道,我还故意委以重任,使他仍以为我像以前那麽信
任他。今趟我特意不调动手下亲信,交由贵联出手对付他,更令他全无戒心。至紧要手脚乾
净,不留任何活口,那我更可趁卜天志的馀党全无防备下逐一清除,免留无穷後患。”
郑淑明道:“云帮主放心,这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只要给我们赚上船去,卜天志
和他的人休想有半个能漏网。”
徐子陵听得暗抹冷汗,又大叫侥幸。若非给他适逢其会碰上此事,卜天志的小命就要危
乎殆哉。
船队忽然减速,拐向右边的一道支流,逆水北上。
目的地当然是云玉真欲置卜天志於死地的菜子湖。
***寇仲在宣永、焦宏进、洛其飞等一众手下将领簇拥中,巡视臣服於他军力之下的
战场劫後情景。
这股肆虐多年的契丹马贼,终被剿灭。战利品除了近八百匹良种契丹战马,弓箭兵器无
数外,尚有一批达叁千两的黄金。只是这批财富,足可重建半个彭城。
寇仲却没有自己预期中的欣悦。
横遍野的情景他虽非初次目睹,但今次的战况却是他一手做成的。
他现在的反应纯然是一种直接触景生情式的反应,对四周死亡景象的感触。
寇仲勒马停定,凝视以极不自然姿势扭曲於地上的叁具契丹马贼冰冷僵硬的身,不远处
尚有一匹马。
其中之一该是背心中箭後从马背摔下,头部浸在一滩凝结成赭黑色的血液中,在晨光的
照射下,本是充满生命的肌肤呈现出恶心的蓝靛色。
宣永等见他呆瞪地上的骸,只好在旁耐心等待。
寇仲苦笑道:“你们说是否奇怪,刚才我从未想过或当过他们是人,但现在见到他们伏
荒野,又忽然记起他们像我般也是人,有他们的家庭、亲属,甚至日夕盼望他们返回契丹,
关心他们的妻子儿女。”
宣永沉声道:“少帅很快会习惯这一切,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软点也不
行!”
寇仲叹道:“我并非心软,就算整件事重头再来一次,我仍会绝不留情地把这些穷凶极
恶之徒杀得半个不剩。只是人非草木,总会有些感触罢了。”
此时手下来报,找不到窟哥的身。
寇仲冷哼道:“算他命大!收拾妥当後,我们立即赶返下邳,下一个目标该轮到李子通
的老巢东海郡啦!”
众将齐声应命。
寇仲催马便行,忽然间,他只想离得这横遍野的战场愈远愈好!
***菜子湖远比不上在东面不远处的巢湖的面积,且形状很不规则,但风光之美,却
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
此时他从云玉真的巨鲲号转移到郑淑明的战船上,躲附在吊於船身其中一艘小艇的船底
下,欣赏水清浪白,映碧盈翠的湖上风光。
巨鲲号和长江联的战船,分别驶往预定包围截击的藏船地点,只馀郑淑明这艘藏满高手
的帅船往赴卜天志之约。
湖上帆影翩翩,如行明镜之上。
岸边碧油油的山色融入清澄的湖水,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湖水染绿山色,还是山色染绿湖
水,再加上荡漾於湖面烟霞般的薄雾,更是疑幻疑真,似是一个错失下闯进了平时无路可入
的人间仙界。
半个时辰後,船速渐减。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内劲透过艇身,传入吊索。
吊索寸寸碎裂。
小艇往湖水掉去时,徐子陵翻进艇内。
“蓬”!
小艇降落湖面,只下沉尺许,便在徐子陵脚劲巧控下回复平衡。
敌船喝喊声起,但一切都迟了。
浆橹提起又打进水里,小艇像箭矢般越过母船,超前而去。
里许外处卜天志的战船正缓缓来会。
徐子陵迎风挺立,一边操舟,一边纵目四顾。
恬静的湖面水波不兴,山湖辉映,碧水笼烟,清风徐来,使人心胸开阔,耳目清新,精
神畅爽。
郑淑明的惊呼从被抛後二十多丈的战船甲板上传来,娇喝道:“徐子陵!”
徐子陵头也不回的答道:“郑当家走吧!江湖上的杀戮仍未够吗?结下解不开的仇怨,
卷入别人帮派的斗争,於长江联有何好处?”
再不理她,迳自催舟,迎向卜天志的帆船。
他几可肯定郑淑明必以打退堂鼓作收场,纵使长江联有能力杀死他徐子陵,亦须付出沉
重之极的代价,且要结下像寇仲那种近乎没有人敢惹的劲敌,岂是区区长江联承担得起。
况且徐子陵的出现,可让她向云玉真作得交待,非是突然反悔。
在失去长江联的支持後,云玉真除了落荒而逃外,再无他法。
一场风波,势将就这麽了结。
可是与萧铣和香玉山的斗争,却是刚刚开始。

第四章 造化弄人
寇仲返回下邳後,尚未坐暖,已开始接见来自附近各城县的头脸人物,投诚者中不乏李
子通的离心将领。
其中一个叫李星元的,年约叁十岁,长得高大威武,不但是李子通的同乡,还是下邳和
东海间另一大城沐阳的守城将,他肯把沐阳拱手奉上,等若有半个东海郡落进寇仲的袋子
里。
寇仲大讶问故,李星元冷哼道:“李子通刻薄寡恩,用人论亲疏而不论才具,眼光短
浅,非是有大志的人。不过坦白说,星元本仍犹豫难决,可是手下诸将和商农领袖,由老至
少,均一致赞成投奔少帅麾下,星元这才明白甚麽叫万众归心。”
寇仲失笑道:“星元倒够坦白,我就是欢喜你这种爽直的汉子,不知东海现况如何
呢?”
李星元道:“东海郡现在由李子通亲弟李子云主理,绝不会向少帅投降,且粮草充足,
一年半载也不会出现问题。”
寇仲皱眉道:“李子云是个怎样的人?”
李星元不屑道:“他除了懂得欺凌弱小,取民脂民膏外,还懂得甚麽?李子通正是知他
有勇无谋,所以特派坏鬼书生童叔文作他军师,此人极工心计,非像李子云只是草包一
个。”
寇仲饶有兴趣的追问道:“为何星元唤他作坏鬼书生?”
李星元咬牙切齿道:“童叔文最爱自鸣清高,对人自称他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帝皇
之术,终日仁义挂口,骨子里却贪花好色,不知败坏多少妇女名节,连属下的妻妾女儿都不
放过,若非本身武功高明,又得李子通兄弟包庇,早给人碎万段。”
寇仲心想这该是李星元离心的重要原因,不禁暗幸自己非是好色之徒,点头道:“要得
东海,此人该是关键所在;如能将他除去,李子云挺恶也只不过一只无牙老虎,星元有甚麽
好提议?”
李星元脸露难色道:“东海没有人比童叔文更害怕刺客临身,所以不但出入小心,行藏
诡秘,就连睡觉的房间都晚晚不同,要刺杀李子云反为容易些。”
寇仲沉吟道:“星元来见我的事,李子云是否知晓?”
李星元道:“童叔文虽在我处布下眼线,但怎瞒得过我,此行更是特别小心,他们理该
还不晓得。”
寇仲喜道:“那就成啦!星元立即潜返沐阳,不动声息,待我拟好全盘大计,才与你配
合作出行动。”
李星元点头答应,接眼中射出热切的期望,道:“星元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少帅俯
允。”
寇仲欣然道:“现在大家兄弟,有甚麽心事话儿,放胆说吧!”
李星元低声道:“我希望少帅手下留情,不要祸及东海郡的平民百姓。”
寇仲哑然笑道:“这岂是不情之请,而是既合人情,又和天理。星元放心,若要杀人盈
城才可夺得东海,我寇仲绝不为之,如违此誓,教我寇仲不得好死。”
李星元剧震拜跪,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寇仲忙把他扶起,约下联络的方法後,李星元匆匆离开。
他後脚才去,陈长林的前脚便踏进府门来,寇仲大喜出迎。
他现在最渴求的,就是人才。
***夕阳下,渔船缓缓泊往巴陵城外的码头。
扮成渔民的卜天志凑到正凝望城门的徐子陵耳旁低声道:“子陵务要小心,萧铣近年声
势大盛,兼且财力丰厚,招揽了江南江北一带数不清那麽多的高手,香玉山乃他的宠臣,又
因曾成杨虚彦刺杀的目标,所以必有高手贴身保护。”
徐子陵在疤脸大侠的面具遮盖下,那忧郁但炽烈的眼神毫无变化,淡然道:“据志叔所
知,有甚麽特别须注意的厉害人物?”
卜天志答道:“算得上是一等一好手的有五个人,首先是『大力神』包让,此人的『横
炼罡』在大江流域非常有名,他从铁布衫这种下乘的外家硬功,练至现在别辟蹊径的上乘内
家真气,是南方武林津津乐道的一个练功奇谭。此人生性暴戾,仇家遍地,今趟肯投靠萧
铣,该是为了避祸。”
徐子陵心中暗念包让的名字,没有作声。
卜天志续道:“第二个是『恶犬』屈无惧,此人原是肆虐奥东的马贼,因惹怒宋阀的高
手,千里追杀下仅他一人孤身逃出,不知如何会忽然成了萧铣的人。他的凶名直追『大力
神』包让,擅长兵器是一对名为“玄雷轰”的大铁锤,非常厉害。唉!能不动手,还是不动
手的好。”
徐子陵冷然道:“谁人阻我接回素姐和她的孩儿,谁便要死!”语气中自然而然透露出
一往无回的决心。
卜天志知道劝说不会起任何作用,只好道:“另叁个人虽及不上这两者的名气,但在南
方均是响当当的人物,分别是『亡命徒』苏绰,用的是锯齿刀;『素衣儒生』解奉哥,叁十
八招掩月剑法,被誉为南方後起一辈中最佳剑手;至於最後一个『牛郎』祝仲,使的是齐眉
棍,自创的牛郎一百零八棍,变化万千,绝不可掉以轻心。”
渔船泊岸。
徐子陵一言不发,登岸入城。
***陈长林大步趋前,两手探出抓寇仲的肩头,眼中射出热烈的神色,欣喜道:“当
日我听到寇兄和徐兄差点被王世充那忘恩负义的老贼加害的消息,立即赶返东都质问老贼,
怎可对两位恩将仇报,和他大吵一场,当然没有结果,只好愤然离去,幸好不久後听到你们
在梁都以少胜众,凭乌合之众大败宇文化及的精锐雄师,遂兼程赶来,不巧是寇兄刚离城,
要等到今天才见到寇兄,子陵呢?”
寇仲咋舌道:“原来是你自己寻来的,我还四处打锣般找你,长林兄真大胆,竟敢顶撞
世充老鬼::”直到此刻,他始知陈长林是个外冷内热的好汉子。平时木讷寡言,但遇上看
不过眼的事时,绝对义无反顾。更想不到他视自己和徐子陵为好友。
陈长林放开双手,冷哼道:“王世充还不敢杀我,因为推荐我的人是夷老,一天他未真
的当上皇帝,他仍没有开罪整个白道武林的胆量,子陵兄呢?”
寇仲搂他肩头,朝大堂走进去,边行边道:“小陵到巴陵去办点事,长林兄来了真好,
便让我们为天下苍生尽点力,长林兄则顺便干掉沈纶那畜牲以报毁家之恨。”
陈长林一对眼睛立时亮起来。
***徐子陵沿街不徐不疾的朝香玉山的大宅走去,巴陵风貌如昔,只是人更多了。
他的心境出奇地平静,自踏进城门後,他一直以来对素素的担心和渴望重见的期待,均
因抵达目的地而搁在一旁,剩下的只有如何去完成目标,清楚而肯定,再不用花费精神到别
的方面去。
要把素素母子弄出巴陵并不困难,问题只在如何去说服素素,那需要向她揭露残忍的真
相。
长街古,楼阁处处,在巴陵城贯通南北的大道上,徐子陵步过重重跨街的牌坊和楼阁,
一路回溯当日杨虚彦刺杀香玉山不果的旧事,终於抵达香府的大门外。
***书斋内,陈长林听罢寇仲的话後,把手中香茗放到椅旁小几处,点头道:“海上
贸易绝不困难,只要有利可图,商人会像蚂蚁般来附,困难只是我们必须保证海域河道的安
全。那我们必须有一支精良的水师,把领地的水道置於控制之下。”
寇仲同意道:“我也想过这问题,巨鲲帮的卜天志已约好率手下船队依附小弟,据他说
只是五牙巨舰便有五艘之多,全是从旧隋抢回来的战利品,其他较小的战船二十多艘,货船
更是数以百计。”
陈长林精神大振道:“这就完全不同啦!最难得是忽然多出大批不怕风浪的老到水手,
只要再给以水战的训练,改善旧战船,因应水道形势建造新舰,总有一天我们可雄霸江河,
一统天下。”
寇仲一呆道:“你似乎比小弟更有信心。”
陈长林微笑道:“那是因为我对寇兄有信心嘛!刻下当务之急,是要徵召一批优良的船
匠,先对旧船进行改装的工作。待预备妥当时,我们可封锁东海郡的海上交通,断去东海郡
与江都的海上连系,那时东海只有捱揍的份儿,绝无还手之力。”
寇仲皱眉道:“那里去找这麽一批船匠呢?”
陈长林拍胸道:“当然是小弟的故乡南海郡,我们陈姓是南海郡的巨族,族人不是曾当
旧朝的水师就是惯做海上买卖,且多与沈法兴父子势不两立,只要我偷偷潜回去,必可带回
大批这方面的人才,为寇兄建立一支天下无敌的水师,那时沈法兴父子的时日将屈指可
数。”
寇仲拍台叹道:“得长林兄这几句话,天下有一半落进小弟的袋子啦!”
***徐子陵过门不入,绕往宅後去,心中暗叫不妙。
凭近乎通灵的听觉,他把握到香府外驰内张的形势。
香府附近的几座房舍,均布有暗哨,监视香府的动静,反是香府本身死气沉沉,像宅内
的人早迁往他处,只馀几点灯火。
徐子陵不禁大惑不解,因为眼前的布局分明是个陷阱,还似是针对他而设的。照道理香
玉山和他的关系仍未恶劣至如此地步,就算收到云玉真的飞鸽传书,尚未须一副如临大敌的
样子。
蓦地连串剧烈的咳嗽声,从墙内传出。
徐子陵虎躯剧颤,此时他已寻得如何避过暗哨耳目的路线,从小巷贴地窜出,到达香府
後院墙脚处,才贴壁翻入宅内。
果然素素虚弱的声音从一座小楼的二楼传来道:“把陵仲抱出去!快!”
徐子陵那还按捺得住,迅即扯下面具,腾身疾起,穿窗直入。
素素俯坐床上咳得昏天黑地,每咳一次,手上的巾子便多上几点触目惊心的鲜血。
憔悴的病容没有半点血色,本是乌黑精亮的秀眸更失去昔日的辉采。
徐子陵扑往榻沿,手掌接到她背心上,真气源源输入,热泪盈眶,哽咽道:“素姐!”
素素娇躯一颤,奇迹地停止咳嗽,刹那间美眸回复神采,朝他瞧去,不能相信地叫道:
“小陵!这不是真的吧?”
徐子陵强忍泪滴,摇头道:“这一切应该都不是真的,我们实不该让素姐离开我们身
边。”
素素双目奇光迸射,探手爱怜地抚摸他英俊无匹的脸庞,像完全康复过来般平静温柔的
道:“终於盼到你们回来啦!小仲呢?不过即使他因事未及前来,有你在这里已令素姐心满
意足。”
徐子陵的心直往绝望凄苦的无底深渊堕下去,一切都完了,从输进素素的真气,他探知
素素生机尽绝,当他的手离开她背心的一刻,就是她玉殒香消之时。所有热切的渴望和期
待,都被眼前这残酷和不可接受的命运彻底粉碎,尽成泡影。
素素别转娇躯,无限温柔地边为他拭泪,边道:“好弟弟不要哭,姐姐一直在盼你们
来,现在好啦!你知否那乖宝贝唤甚麽名字?”
徐子陵瞧她嘴角飘出那丝充盈母性光辉的笑意,心头却似被尖锥一下一下无情地狂插,
勉力收摄心神,轻轻道:“是陵仲吗?”
素素欢喜地道:“这名字改得好吧?每次唤他,我都记起你们这对乖弟弟,将来他必定
像你们那麽乖的。”
徐子陵差点要仰天悲啸,热泪再控制不住从左右眼角泻下,凄然道:“为甚麽会这样
的,香玉山到那里去了?”
素素玉容沉下去,轻垂螓首低声却肯定的道:“姐姐本早捱不下去,但为了等待你们
来,才撑到这一刻,过去发生的事,让它过去算了,姐姐走了後,小陵你给姐姐带走陵仲,
把他养育成像你们般英雄了得。姐姐是姓方的,他便叫方陵仲吧!”
徐子陵双目闪过骇人至极的浓烈杀机,沉声道:“香玉山究竟对你做过甚麽?”
素素凝望手上的血巾,淡淡道:“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姐姐不信你们对他的看法,不懂
带眼识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以所能做到最冷静的神态语气道:“他在那里?”
素素朝他瞧去,摇头叹道:“他要姐姐给你们写一封信,姐姐拒绝後,他对姐姐冷淡下
来。唉!这些不提也罢。”
素素伏入他怀里,柔声道:“提来又有甚麽意思呢?姐姐能遇到你们,已感没有白活。
人生难免一死,迟点早点并没有甚麽分别,姐姐现在很开心,死亦无憾。小陵!给我敲响几
上的铜钟好吗?”
徐子陵这才注意到榻旁几土置有一座铜钟,钟旁放一根敲打的小铜棒。
徐子陵发出一记指风。
“当”!
钢钟的清音催命符的远传开去。
素素虚弱地道:“扶我坐好!”
徐子陵知她到了油尽灯枯,回光返照的时刻。强忍心内无可抗御的悲痛,扶她坐好,手
掌不敢有片刻离开她粉背。
足音拾级而上。
素素向入门处勉力道:“小致不用惊惶,我的好弟弟来探我哩!”
一声惊呼後,战战兢兢的小婢抱方陵仲出现在房门处,骇然瞧徐子陵。
徐子陵伸手道:“把陵仲给我,然後回到楼下去,但不可以离开,明白吗?”
小婢给他凌厉的眼神一瞥,立即浑身抖索,那敢不从,忙把婴孩交给徐子陵,自己则脚
步不稳的走了。
徐子陵把熟睡中胖嘟嘟的小陵仲送入素素怀抱里,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深刻情绪,就像
这不知亲娘快要离他而去的婴孩和他的血肉已连接起来。
素素美目深注到怀内的孩子去,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爱怜无限的道:“你有两个爹,
一个叫寇仲,另一个叫徐子陵,娘曾想过嫁给他们,天下间只有他们才配作你的爹。”
徐子凌猛地省起刘黑闼请他转交素素的玉『贺礼』,连忙取出,为她戴在腕上,心中又
酸又痛的低声道:“这是刘大哥托我送给姊姊的::唉!”
素素的美目亮起,搂小陵仲欢喜的道:“呵!是李大哥送的吗?”
徐子凌知她误『刘』为『李』,欲言无语。
素素呼吸转速,喘道:“告诉李大哥,素素从没怪过他。”
说罢娇躯一软,含笑而逝。
徐子陵出奇地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轻柔地把素素的身平放榻上,抱起好梦正酣,茫不
知发生了骨肉分离的人间惨剧的小陵仲,撕下布条,把他扎在怀里。
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每一个动作上。竭尽全力不去想素素的死亡。
楼外静寂无声,素素的消逝是那麽宁谧和令人难以觉察。
窗外广袤深邃的天空嵌满星星,似乎这人世间除去黑丝缎般的夜空,他受到打击重创的
破碎心,素素的遗孤和她的死亡外,再无他物。
接他以棉被卷起素素的遗体,本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啸,以把所有绝望痛苦的悲怆
情绪,尽渲於远近的夜空去,可是为怕惊扰怀内小陵仲的美梦,他只能轻轻悲叹一声,穿窗
疾走。
当他把素素和小陵仲交给卜天志安置时,就是他回来的一刻。
香玉山必须以死来偿还他欠的价。
惊告的烟花讯号箭在後方高空爆出朵朵光花,不过已错失良机,本是天衣无缝的陷阱,
因不能识破徐子陵的真面目,又因徐子陵的聪明机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宅内,使香玉山的
卑鄙诡计终落得棋差一。
否则若徐子陵因素素母子的负累,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定难侥幸。

第五章 探囊取物
寇仲忽然心惊肉跳,坐立不安,送陈长林上路後,回到名为“少帅府”的大宅,召来洛
其飞问道:“有没有徐爷的消息?”
洛其飞见他神色有异,摇头道:“徐爷究竟到那里去呢?属下可派人去打听。”
寇仲站起来在书斋内来回踱步,好一会才停下来叹道:“他到巴陵去,你知否萧铣那小
子的情况?”
洛其飞答道:“目下大江一带,论实力除杜伏威、辅公佑外,便要数他,称帝後萧铣先
後攻占郁林、苍梧、番禺等地,并不断招兵买马,兵力增至四十馀万之众,雄据南方,两湖
之地无人敢攫其锋。”
见他皱眉不语,忍不住关心问道:“少帅是否在担心徐爷?”
寇仲心烦意乱的道:“我也不知自己在担心甚麽,或者是徐爷,又或者是其他。唉!北
方有甚麽新的动静?”
洛其飞如数家珍的答道:“现在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窦建德与徐圆朗之战,刚收到的消
息,是徐圆朗的主力大军不敌刘黑闼,损兵折将无数,看来时日无多,若给窦建德尽取徐圆
朗的属土,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又攻陷江都,我们就会陷进两面受敌的劣局。”
寇仲闭上虎目,收摄心神,好一会才轻描淡写道:“立即给我唤宣永和焦宏进来,我要
在十日内攻下东海,否则我们的少帅军只好解散了事。”
***渔舟泊岸,陈老谋和十多名巨鲲帮的精锐好手从隐伏的树林中拥出来,发觉徐子
陵捧素素的遗体,都为之愕然。
徐子陵像整个麻木似的,脸无表情的向陈老谋道:“有没有办法保住素姐的身,在不变
腐坏前送至梁都?”
卜天志把刚醒过来的小陵仲接过後,交给本是预备沿途侍候素素母子的奶娘和小婢,欲
语无言。
陈老谋伸手抓紧徐子陵肩头,恻然道:“小陵要节哀顺变,这事可包在我身上,就算一
年半载亦不会出问题。我立即使人去采办需用的药物香料,弄妥後才出发。”
徐子陵亲自把素素遗体安放在马车上,再和卜天志和陈老谋走到一旁道:“你们在这里
弄妥素姐的事後,不用等我,立即依原定计划赶往梁都,若我死不去,自会追上你们。”
陈老谋和卜天志是老江湖,只听他的语气,如劝之无用,只好点头答应。
徐子陵强忍去瞧小陵仲的欲望,回到渔舟,转瞬远去。
***焦宏进道:“现在东海附近怀仁、琅琊、良城、兰陵、沐阳诸城均向我们投诚,
东海的陆上交通完全断绝,若换了别的城市,早要弃械投降,可是东海郡一向以海上交通为
主,故实质上还影响不大。”
寇仲向皱起眉头的宣永道:“我们有多少可用之兵?”
宣永肃容道:“假设我们真可速战速决,可尽起手上八千之众,其中二千是骑兵,只是
我们虽士气昂扬,但在训练和支援上仍是稍欠完善,所以嘛!嘿!”
焦宏进接口道:“李子云有勇,童叔文有谋,兼且东海乃李子通的根据地,数年来不断
加强城防,以我们的兵力,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把东海攻陷,长时间则又非我们负担得起;当
务之急,该是巩固战果,集中精神在召募和训练新兵上。”
寇仲道:“最好的训练,就是战场上的训练,我的功夫就是这麽打打杀杀下练出来的。
你们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蠢得挥军攻城,我们现在最大的缺点,就是兵力薄弱,根基未稳,
扩张过速,不过这也正是我们的优点。李子云乃好大喜功的狂妄之辈,而童叔文则自负智
计,这两个人加起来,恰是最理想的敌人,只要善加处理,胜利可期。”
宣永叹道:“少帅总是能人所不能,听少帅这麽分析,虽仍未知究竟,但已令人充满信
心。”
寇仲然笑道:“关键处在沐阳的李星元,若我没有猜错,他该是童叔文派来的奸细,因
为照道理他怎都该先采观望态度,看看我们是否真有前途,才会来归降。要知沐阳与东海齿
相依,李子通若信不过他,怎肯让他座镇沐阳,至少李星元的亲属会留在东海,若他背叛,
李子云可把他的家人杀得半个不留,故此事必然有诈。”
焦宏进讶然道:“我还以为少帅对李星元完全信任,原来少帅心中另有打算,表面上却
一点看不出来。”
寇仲淡然道:“他最大的破绽,就是亲自前来见我,从沐阳到这里,来回最少要叁天
吧?际此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他怎能随意抽身离开,又怎样向李子云交待解释?哈!竟敢
把我寇仲当傻瓜办。”
洛其飞大喜道:“既是如此,我们该如何手?”
寇仲微笑道:“当然是来一招将计就计,引虎出洞哩。”心中却无法按捺地浮起素素清
美善良的玉容。
***徐子陵伏在瓦背暗黑处,凝视下方街上刚入城的车马队。
云玉真的帅舰刚回来,现在极可能是被接往见香玉山,那他就可循找到这忘恩负义的卑
鄙之徒。
际此叁更半夜的时刻,街上寂静无人,只有车轮与道路磨擦的响音,夹杂在马蹄起落的
嗒声中,点缀了这长江大城的深夜。
徐子陵闭上眼晴,注意力全集中到那两辆马车擦地的音量上,迅快分辨出只尾後的一辆
载人,另一辆则是空的,音量的轻重虽微,却瞒不过他这特级高手。
他之所以会起疑心,皆因他清楚和了解香玉山的为人,其能得到素素芳心,全在他工於
心计。如果可以这麽容易依从这些线索找到香玉山,是绝对不合理的。
卜天志的背叛,应使香玉山和云玉真晓得奸谋败露。现在他和寇仲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谁人与他们结下深仇,都会是睡难安寝,香玉山岂能例外。
不过他也算厉害,看准徐寇两人会不顾一切来找他,向他要人。於是布下天罗地网,又
故意留下素素母子在罗网中作饵,使他遽然上钓。只是棋差一,想不到他会易容而至,更看
破他的卑鄙手段。
一计不成另计又生。
新的诱饵就是云玉真。
徐子陵几可肯定车上坐的是云玉真的俏婢云芝,而云玉真根本没有登车。
在数十名巴陵军的护送下,车队逐渐去远。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静伏不动。
到蹄声轮声都微不可闻时,两边风声骤响,徐子陵心中大懔,定神瞧去,街心处多出两
个人来,身法迅如鬼魅。
高的一个背负长剑,腰板笔挺,叁十上下,眉清目秀,作儒生打扮,蓄小胡子,脸容冰
冷,不用见面介绍都知这必是萧铣新招聘的高手“素衣儒生”解奉哥,以一手掩月剑法,威
震南方。
矮的那个手持长棍,当是“牛郎”祝仲,他与解奉哥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五短身材,
宽额大耳,蒜头鼻子,眉浓肤黑,骤眼瞧去,颇有实乡农的感觉,留意下才看到他眼神凌
厉,浑身霸气,非是好惹的人。
徐子陵在刹那之间,从对方微妙的动作中,精确地把握到两人的斤两。
此时“牛郎”祝仲冷哼道:“玉山爷今趟似乎算错,我早说那家伙不敢到我们这里来撒
野的。”
解奉哥微笑道:“只要他听得我们祝大哥在此,还不夹尾巴有那麽远逃那麽远吗?”
祝仲失笑道:“拍我马屁有啥用,省点气力去侍候自以为不可一世的包让吧!”
解奉哥不屑道:“他也配?我们回去吧!”
祝仲点头道:“不回去难道在这里继续喝西北风吗?那小子累得我们真惨,这两晚没一
晚好睡的,现在怎都要找个标致的娘儿暖暖被窝。”
浪笑声中,两人展开脚法,迅速远去。
***宣永和洛其飞离开後,焦宏进独留下来,陪寇仲来到园子里,这位少帅仰首凝视
星光灿钢的夜空时,焦宏进忍不住问道:“原来少帅打开始便看穿李星元的居心。但当时我
们真的半点都不晓得,还以为少帅对他推心置腹,只需试一试他即可完全信任。”
寇仲木无表情的道:“若骗不过你们,怎能骗得倒他。唉!这也只是吹牛皮,当时我至
少信了他九成,这李星元定是个一流的骗子,言词恳切,音容俱备。他娘的!”
焦宏进这才知高估他,愕然道:“那少帅为何忽然又觉得他有问题?”
寇仲苦笑道:“今晚不知如何总有些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肯定是在某处出现问题。於
是把这两天的事逐一推敲,然後才想到问题出在这家伙身上,若误中奸计,我们必无幸
免。”
焦宏进佩服道:“少帅果是非常人,故有此异能。”
寇仲岔开话题问道:“还有见秋月那美人儿吗?她的歌喉挺不错的。”
焦宏进不屑道:“不能共患难的女人见来干吗?”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贪恋美色的岂是创邦立业的人。夜啦!回去睡吧!明天将会是
非常忙碌的一天。攻下东海後,李子通在北方的据点将尽丧落我们手上,那时我们说甚麽
话,他只有恭听的份儿。”
***徐子陵无声无息的从檐下斜掠而下,朝正要进入大宅的解奉哥和祝仲劲箭离弦般
技去。
启门的数名大汉由於面对徐子陵奔至的方向,首先察觉,可是徐子陵的速度实在太快,
在他们脸现骇容,张口欲呼,尚未传出声音前,徐子陵掩至解祝两人身後丈许处,发动攻
击。
解奉哥和祝仲的反应完全在徐子陵意料之内,在劲风压体下,左右窜开,好争取反击的
空间与时间。
把门众汉当然是巴陵军中的好手,纷纷掣出兵器,力图阻截。
徐子陵冷哼一声,晃身避过当胸剌至的穿心一剑。“叮”!曲指扣在另一刀处。
持刀大汉触电般退开,徐子陵如虎入羊群般杀进敌阵里,在另一剑快砍上他右肩前,起
脚踢中敌人下腹,震得那人抛跌远方。
在刹那之间,他随迅快和飘忽的步法,闪左避右,把门的七名汉子无一幸免的不是被拳
打,就是应脚飞抛,重伤堕地。
纵使在仇恨驱使下,他落手仍是极有分寸,对手只伤不死。
院内一片昏沉,整个广场只靠挂在主宅台阶上大门前的一个巨大灯笼映照,若非有解奉
哥和祝仲引路,表面看确难猜到香玉山会躲到这麽一所前後只有叁进的中等人家的宅舍中。
叱喝连声,宅旁左右各奔出十多人,往他扑来。
这可说是杀死香玉山的最佳时机,因为巴陵军最厉害的人物,不是守在以云玉真为饵的
那个陷阱处,就该是往保护更重要的人物萧铣。只要能解决正从後方追入门来的解祝两大高
手,他便有机会对付香玉山。
徐子陵一声悲啸,不进反退,刹那间嵌进解奉哥和祝仲两人间的空隙去。
解祝两人立时魂飞魄散。
他们重整阵脚,穿门追来时,已想过几个会面临的可能性,但都估不到他会改进为退。
那绝非他们蠢至想不及此,而是因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过於自信。
任何人在疾冲的高速中,若要反向後退,必须经过换气、减速、止冲叁个阶段,纵使是
第一流高手,可使所有步骤发生在眨数下眼之间,但仍会有迹象可寻,那时解祝可立即作出
应变。岂知徐子陵源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真气,完全不依常理,顺逆随意,要退便退。
两人的反应已是一等一的快捷,掩月剑和齐眉棍迎势攻去,希望可凭联手之力,把徐子
陵拒於剑棍圈外,再部署攻势。
徐子陵的背脊似是长了眼睛般,仅以毫之差前晃一下,避过祝仲的齐眉棍,待他招式使
老,背脊硬撞在棍子中央处,螺旋劲沿棍涌攻,震得祝仲惨哼一声,横跌两步,露出足够的
空间,使徐子陵闪过直刺背心的掩月剑,嵌到两人间稍後少许的死角位置。
看似简单轻易的一个动作,其中实包含极高明的战略、智计和玄妙的绝艺,也决定了解
奉哥和祝仲两人的命运。
“砰”!
“蓬”!
徐子陵在解奉哥骇然避闪前,身子往他挨去,左肘重重击在他胁下。
解奉哥掩月剑脱手甩飞,胁骨断折,断线风筝的横抛一旁,重伤倒地。
徐子陵另一手闪电探出,抓祝仲试图为解奉哥解围匆急下扫来力道不足的一棍,扭身起
脚,在拖得祝仲失去平衡时,左脚撑在他的小腹处。
祝仲被徐子陵以巧妙绝伦的手法抓到棍身时,已知大事不好,待要弃棍逃命,徐子陵的
螺旋劲却像只随棍而来的魔手般把他抓个结实,骇绝欲死下,小腹像给个万斤重锤击中,全
身经脉似裂,鲜血狂喷下轻飘飘的离地倒飞,直跌出院门外去,再爬不起来。
徐子陵暗叫侥幸,只看自己全力出手,两人仍是只伤不死,便知他们功底如何深厚,之
所以有此骄人战果,全因早先曾对他们有深入的观察,又肯以命博命,否则若缠斗下去,胜
败仍是未知之数。
一声长啸,徐子陵再次前冲,把拦截的二十多名大汉杀得左仆右跌,手下竟无一合之
将。
虽在盛怒之下,但徐子陵在动手时,心灵自然而然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在刀光剑影中飘
闪进退,敌人的兵器总是以毫之差而沾不上他半点边儿,使他如入无人之境。
“砰”!“砰”!
两名敌人应拳飞掷,抛在台阶处。
他此时杀至台阶下,四名本守在宅门外台阶上的劲装大汉猛扑下来,刀剑斧矛,四种兵
器声势汹汹的杀至。
“砰”!
宅院上方夜空处爆响烟花火箭,显是香玉山知情势危急,发讯求援。
这四人身手高明,远胜其他守卫,且精通联击之术,若给他们硬拒於门外,那时不要说
杀不了香玉山,连逃命都怕有问题。
对於应付群战,徐子陵是经验丰富,狂喝一声,竟冲天而起。
那四人兵器刺空,尚未弄清楚徐子陵到了上方何处,“卜”的一声,大门处挂那唯一照
明的灯笼倏地熄灭,由明变暗,四人刹那间睁目如盲,徐子陵已落在四人身後。
惨叫连起,四人纷纷倒在台阶上。
“轰”!
大门破裂,灯光透出。
守在大门後是香玉山武功最高强的八名近卫,待要一拥而出,一名晕倒的大汉已给徐子
陵以重手法掷进来,登时撞得他们滚作一团,溃不成军。
徐子陵旋风般冲入宅堂里,再击飞两人後,大喝道:“香玉山何在?”
“砰砰”!
两个悍不畏死,从大门追进来的大汉,硬给徐子陵以凌厉无匹的隔空拳,震得旋转抛
飞,直跌出门阶外去。
此时门内门外遍地死伤,徐子陵挺立如山,确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脸色苍白如死的香玉山退至後进入口处,十多名手下挡在他身前,人人脸露惊容,竟没
有人敢冲前动手。
徐子陵双目杀机森森,遥瞪人墙内的香玉山,一步一步逼过去。
“砰”!
他看也不看,飞起後脚,撑中朝他掷来的长矛尖上,长矛闪电般倒飞而回,插入偷袭者
心脏要害,狂猛的冲力,带得那人身仰後抛掷,撞倒另一个想冲进来的敌人身上,两人同时
滚往石阶下,情况惨烈至极点。
香玉山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恐催,一声发喊,掉头便走。
“轰”!
徐子陵腾冲直上,被瓦而出,一个空翻,疾电般投到两进间的天井去。
“砰砰”!
徐子陵发出连续几记劈空掌,击倒香玉山左右护卫,落到香玉山之旁,长笑道:“香玉
山你可想到有今天一日吗?”

第六章 一剑之仇
香玉山大骇横移,手上短剑电疾急刺,又狠又毒。
徐子陵猛一旋身,衣袂飘飞下生出一股强大的气漩,迫得其他人踉跄跌退,这才从容不
迫的一指点出,正中刃锋。
所有的愤怒不满,尽於指劲之内。
香玉山短剑甩手堕地,人则抛跌开去,背脊猛撞在天井的西壁处,眼耳口鼻全渗出鲜
血。
徐子陵如影附形,劈手抓他胸口的衣服,把他整个人提得离地数寸,压贴墙上,众手下
见主子被制,都不敢攻来。
“子陵不要!”
云玉真的尖叫声从後传至。
徐子陵状若天神,双目威四射,直望进香玉山的眼睛里,头也不回的喝道:“闭嘴!”
香玉山全身经脉受制,幸好尚有说话能力,忙道:“徐大哥请听小弟一言,这纯
是::”徐子陵内劲透入,香玉山登时说不出话,脸上一片死灰色。
徐子陵一对虎目射出深刻的仇恨,一字一字缓缓道:“枉我们还当你是兄弟,你却打开
始便居心不良;要对付我们,放马过来好了,为何却以卑鄙手段去害无辜善良的素姐。”
云玉真在他身後丈许处颤声道:“素素是自己染上恶疾,与玉山没有关系。”
徐子陵发出一阵充满悲怆的笑声,然後冷冷道:“素姐的病是怎样来的呢?放心吧!今
天我只报一半的仇,先取他半条命,另半条人命,会留给寇仲。云帮主最好找远一点的地方
躲起来,因为寇仲绝不肯放过任何害死素姐的人。”
说罢腾身而起,香玉山则浑身剧震,贴墙颓然滑坐地上。
叱喝四起,刚闻讯赶来包括萧铣在内的巴陵军高手纷纷追截,却是迟了一步,给徐子陵
凌空换气,横移往空虚处,消没不见。
云玉真抢前扶起仍不住抖颤的香玉山,急切问道:“你怎样啦?”
香玉山惨然道:“他好狠!竟把我打回原形,变回他两人治好我伤势前的恶劣情况。”
云玉真立时头皮发麻,首次认识到徐子陵的真正实力,这种手段比之当年治好香玉山的
伤势,更要加倍困难。
***商议好攻打东海後的叁天,汇集在下邳的少帅军密锣紧鼓,整军备战。
这天早上,寇仲在宣永和焦宏进的陪同下,巡视只有五艘较大战船的薄弱水师,登上其
中一舰时,寇仲指船帆道:“水战以火烧为主,不过火箭力强,射上帆席时一径透穿,往往
烧不起来,但只要在箭身处用竹枝扎他一个十字交叉,可留附帆上,烧他根的片帆不留。”
众皆称善。
焦宏进心悦诚服的道:“这麽简单的方法,我们偏是想不到,少帅的脑筋实超乎常
人。”
寇仲暗村这只是鲁妙子的脑筋超乎常人吧!当然不会说破,欣然笑道:“还有更厉害的
玩意儿,比火箭更厉害,是一种凭手力掷出的引火暗器,就叫『火飞抓』吧!」宣永对水战
并不在行,讶然问道:“那是甚麽东西?”
寇仲道:“那等若一个木制的大爆竹,作棒槌形,自顶上用刀将内中挖空,装满爆竹烟
花的火药,周围共雕七八个孔用以出火,加以倒须钉钉之,外糊油纸以防水湿,临敌时点燃
药引,用手掷去,或高钉帆上,或钉在舱板,保证可烧得敌人只懂喊救命。”
宣永和焦宏进同时动容。
此时叁人登上船楼望台处,寇仲朝东望去,深吸一口气道:“东海郡乃临海大郡,守军
必长於水战,其人数规模更非我们能望其项背,所以如果我们似是蠢得以水师全力进犯,李
子云和童叔文必会倾巢以迎,那时我们这些把戏就可派上用场!”
宣永和焦宏进恍然大悟,至此方明白为何寇仲要检阅根本不足一观的水师舰队。
寇仲苦笑道:“我们的水师船是用来作牺牲用的,哈!该是找李星元那家伙的时刻
啦。”
***追上卜天志和陈老谋等人後,徐子陵没说过半句话,终日坐在灵车内陪伴素素用
药泡浸过的遗体,只是间中去看望另一车内由婢子和奶娘侍候的小陵仲。
每次看到这失去母亲的孩子,他的心都在滴血。
素素凄惨的结局,他和寇仲要负上全责。伤心、绝望、自责、悔恨的情绪,像潮水般冲
激蚕食他心灵的礁岸,使他痛苦之极。
极度的失落和痛苦,使他很想借酒消愁暂作逃避,但又知必须振作,以应付等在前途的
任何危险。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他如何悲愤,始终不能改变铁般的现实。
到抵达淮水,登上接应的叁艘巨鲲帮战船後,他的心才安静下来。
起航後的翌日黄昏,他首次离开停放素素灵柩的舱房,来到船尾处,迎风默思。
黑沉沉的浓云垂在低空,几只寒鸦在岸旁林上盘旋哀鸣,更增添他的忧思。
卜天志大胆子来到他身後,关切的道:“人生谁不是难逃一死!子陵最紧要节哀顺变,
不要郁伤过度,坏了身体,影响得之不易的修为。”
徐子陵艰难地哑声道:“我很想远远离开这个地方,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域去,甚麽都
不去想,忘记一切已发生的事。”
卜天志恻然道:“我明白子陵的心情,但逃避并非办法,每一个人都会有难以避免的凄
酸经历,或者可以因日久而淡忘,但总会多多少少留下不能磨灭的痕迹,人生就是这样的
啊!”
徐子陵记起师妃暄所说炼丹僮的故事,苦笑道:“我非是逃避,而是在追求一种理想,
跋锋寒曾告诉我:西域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大漠,至热至寒的天气,长年冰封的山川,闪烁
无垠的沙海,当你孑然一身踏足那些世间最奇怪的地方时,你会感到舍自己外世上再无他
物,大自然会令你忘掉一切,包括自己在内。”
顿了顿,叹道:“人的最大负担就是自己,是这个『我』!”
凉飕飕带水气的河风从船首方向吹来,刮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卜天志怎想到他因忆起炼丹僮的故事有感而发,他的思考远及不上徐子陵的深刻和透
彻,一时间再不知说甚麽话才好。
幸好徐子陵岔开道:“副帮主是否准备正式和云玉真决裂?”
卜天志冷哼道:“如此不顾仁义的人,怎有资格当我们帮主,以後我们就随寇爷去打天
下,干些轰轰烈烈的大事。”
徐子凌皱眉道:“我始终觉得云玉真的本质非是如此不堪。所以那天我明明有杀她的机
会,最後都无法狠下心来,不过我看寇仲绝不肯饶过她。”
卜天志叹道:“这两年她变得很厉害,否则我们绝不会生出离意。”
徐子陵不解道:“她是否受到香玉山的影响?”
卜天志眼中射出古怪的神色,不答反问道:“子陵觉得『多情公子』侯希白此人如
何?”
徐子陵愕然反问道:“难道你觉得问题出在他身上吗?”
卜天志叹道:“这个我只是怀疑,却不敢肯定。自云玉真与他凑巧的碰上後,云玉真便
失魂落魄,性情大变。江湖上像侯希白那样在花月丛中打滚,游手好闲的人比比皆是,但似
他般守身如玉,又以护花使者自居;武功高明至那种地步,偏又出身来历秘而不宣,这都是
只他独家一号。你说我该否怀疑他呢?”
徐子陵心中大懔。
他心知肚明自己有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凡事总向好处中去想,对侯希白亦然。
卜天志沉吟道:“能练成上乘武技者,都是心志坚毅,百折不挠,有理想有抱负的人,
侯希白能有今天的成就,绝非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行为性格可以追求得到,表里不一,实是非
常诡秘危险。”
徐子陵点头道:“志叔这看法非常独到,我记起来哩,跋锋寒亦曾心中生疑,追问他美
人扇制成的质料。只是我当时听过便算,现在回想当时的情况,确有点问题。”
卜天志道:“陈公曾猜测他要对付的是师妃暄,但再想又觉不似,因为他到处留情,任
何女人也会觉得这类男人难以偕老。”
陈公就是陈老谋。
徐子陵皱眉道:“志叔所说的『对付』,是否指夺取师妃暄的芳心,那不大可能吧?”
卜天志沉声道:“此人邪门之极,我们绝不可轻忽视之。且迄今为止,侯希白仍是唯一
得到与师妃暄相偕共游这份荣幸的年青男子。假设侯希白确被我们不幸言中,那他定是出身
魔门,是外魔门中的新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
徐子陵苦恼道:“我真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专门做坏事的人,就算穷凶极恶的大盗,也总
有诸般理由为自己开脱,不会当自己在做坏事的。”
卜天志道:“我想魔门的人也从不会觉得自己在干伤天害理的事。这很可能是练功的法
门问题,又或与其信奉的教条或事物有关,才会出现慈航静斋和阴癸派的分歧。”
徐子陵双目精光烁烁,点头道:“不管侯希白是正是邪,我也要提醒师妃暄,她留
神。”
一阵劲风吹至,雨点随之下,淮水一片昏蒙。
徐子陵叹一口气後,低声道:“志叔回去休息吧!我还想在这里多站一会。”
***七艘战船,开离下邳,沿沐水朝沐阳的方向起航。
寇仲卓立帅舰的看台上,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概,旁边的“小吕布”焦宏进虽亦是高
大威武,体型标悍,不过并肩相比,只能是衬托牡丹的绿叶。
这不单是寇仲特别的形相气质,更因为他稳立如山、渊亭岳峙的姿态和有如闪电而长驻
於眼内的锐利眼神,及其传递出来的强大信心。
对手下诸将兵来说,他既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统帅领袖,更是所向无敌的绝代刀手,这两
个看法加起来,使他这少帅像天神一般的受到尊敬和崇拜。
骤眼看去,船上满载兵员,事实上每船不过百人,合起来也未达一千之数自叁天前洛其
飞联络上沐阳的李星元,告知进军东海的大计後,驻在下邳的少帅军便作出弄虚作假的动
员,以骗过敌人的耳目。真正的作战主力是由宣永率领的一千轻骑兵和洛其飞的探子队,其
他人只是摆出佯攻的姿态,包括寇仲这支不堪一击的水师在内。
朝阳在前方缓缓升高,大地充满朝气和生机。
两岸田畴处处,绿野油油。
寇仲的心神似是飞越往眼前景象外的某一遥远处时,忽然问道:“你说童叔文会否中
计?”
焦宏进苦思片刻,答道:“若论实力,东海郡既有达叁十艘大战船的水师,总兵力又比
我们多上数千人,兼之我们是劳师远征,更不熟当地形势,全赖李星元这根不可靠的盲公竹
引路,假若我是童叔文,就算明知我们使诈,也乐於迎头痛击。”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所以今趟我们致胜之道,全在险中求胜。除了奇兵和侦骑的完
美配合外,最重要是选择伏击的位置,届时再以秘密武器应敌。只要能破去东海郡的水师船
队,就可把东海郡李军的灵活性完全瘫痪,不但不能从水路迅速支援沐阳,还令他们的海防
崩溃,使我们能在水陆两路封锁东海城,哈!那时李子云和童叔文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
焦宏进暗中舒一口气,庆幸自己不是寇仲的敌人。
任何超卓的统帅,即使是李密、李世民、杜伏威、窦建德之辈,其作战方式总是有迹可
寻。例如李密爱使诈用伏;李世民则是软硬兼施,擅於把握形势,以守为攻;杜伏威的江淮
军来去如风,以战养战。可是寇仲的作战方式却全无成法,彷如天马行空,教人全无方法测
度,既集众家之长,又别出枢机,胆大包天得叫人吃惊兼叫绝。
如此敌手,谁不生畏?寇仲摇头笑道:“假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敌人该待我们过沐阳後
出海之前的河段迎击我们,那时李星元断去我军後路,我们便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不过我
也正想到最好是李童倾巢而来,在两岸伏下重兵,那我们不但可轻易侦知他们截击的正确位
置,还可一举摧毁敌人的主力,那是多麽理想!”
焦宏进点头应是。
表面上,他们的计划是分水陆两路进迫东海,以沐阳作支援。水师在出海後,会配合陆
路来的少帅军和李星元的沐阳军,把东海重重围困。但骨子里当然是另一回事。
寇仲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伸手搂焦宏进的肩头,叹道:“说不定後天晚上我们便
可在东海城喝祝捷酒哩!”

第七章 江湖激战
小陵仲在舱厅软绵绵的垫褥上被小婢和奶娘逗玩儿,不住发出阵阵嘹亮愉悦的笑声,坐
在一隅的徐子陵表面上含笑注视,心内却是绞扭作痛,呼吸不畅。
幸好此时卜天志来了,两人从旋梯登上望台,卜天志道:“收到最新的消息,仲爷把自
己正名为『少帅』,麾下的将兵将叫少帅军,十多天前攻取下邳,又大破窟哥的契丹马贼,
把以前本是附从徐圆朗或李子通的城乡收归己有,现在山东除了东海外,尽是少帅军的天
下,仲爷果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徐子陵暗忖寇仲终於发威。看来天下间除李世民、杜伏威、窦建德、刘武周和萧铣这几
个特别出众的军事霸主外,碌碌馀子实难是他的对手。
问道:“那现在他是否仍在下邳?”
卜天志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所以我们正想改变行程,沿淮水东行,经洪泽湖和成子
湖後,北转泗水,再越淮阳後便可抵骆马湖,下邳就在骆马湖的西北处,如他己返梁都,我
们可折往西去。”
徐子陵皱眉道:“这样走路程会远了两天,更须闯过锺离城那一关,你有把握吗?”
卜天志微笑道:“李子通的水师力量本就薄弱,又屡受挫於杜伏威,故并不足惧。兼且
我们一向和他有交易往来,他怎都要卖点面子给我们。”
徐子陵道:“萧铣和李子通关系如何?”
卜天志道:“萧铣一直在暗中支持李子通,目的在拖杜伏威的後腿。但子陵不用担心李
子通做萧铣的走狗,因为李子通顶多只是一头自顾不暇兼绝不称职的走狗。我们虽然只是区
区叁艘战船,但都性能超卓,又有驾船高手把持,锺离的水师唬唬一般商船渔船或者绰有馀
裕,但却绝拦不住我们。”
若在平时,徐子陵根本不用考虑安危的问题,但为了小陵仲的安全和免致素素的遗体受
到惊扰,却不得不谨慎小心。他再问清楚卜天志种种应变之法,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同意。
当日黄昏,船抵锺离,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锺离水师没有留难,任他们扬长而过。
到达洪泽湖时,麻烦来了。
***船队缓缓拐个弯,转入直道,河面突然收窄,水流变得急促。
寇仲的帅船领先航行,他和焦宏进立在望台上,凝视前方。
大地随西沉的太阳逐渐昏暗。
半个时辰前他们驶过沐阳,进入寇仲判断为最危险的河段,只要叁个时辰,便可通抵大
海,朝北沿岸再驶个许时辰,就是东海城。
在沐阳时,船队作过短暂的停留,跟登船的李星元商议进攻东海城的大计,互相欺骗一
番後,船队即兼程赶路。
焦宏进低声道:“这河面似乎静得有点不合情理,为何渔舟都不见一艘,这时该是出海
捕鱼的渔夫赶回家的时刻呢。”
左方灯光亮起,忽明忽暗,发出约定的其中一种讯号,显示敌人的水师正作某种部署,
并没有像预期的前来搦战。
焦宏进和寇仲脸脸相觑,均大惑不妥。
寇仲环目一扫,问道:“前面是其麽地方?”
焦宏进沉声道:“四里许处是毒龙峡,峡内两边山势陡峭,崖岸尽是礁石,水流湍急,
不过洛将军早派人埋伏在那里,敌人若有任何布置,绝瞒不过我们耳目。”
寇仲摇头道:“情况不妙之极,我们该是低估了童叔文这家伙。”
焦宏进皱眉道:“他们在前方既没有埋伏,水师船也没有开来搦战,能怎样对付我
们?”
寇仲神色凝重的道:“正因我们猜不破他的布置,所以才非常不妥当。”
接发出命令,船队泊岸。
焦宏造低声道:“会否是我们冤枉了李星元?他真的是想投靠我们。”
寇仲断然道:“我绝不会错看此人。咦!”
焦宏进跟他回头後望,在日没前的昏暗里,其他六艘船舰已随帅船减速,准备泊岸,河
道看来安宁平和。
寇仲忽然笑道:“好家伙,今趟我们的水师船要完蛋哩!”
***洪泽湖上战云密布,弥漫紧张的气氛。
在星空的覆盖下,这名列中原第四大的淡水湖向四周无边无际地扩展开去。十多艘不怀
好意的战船以扇形阵势出现湖面上,形成包围合拢之势。
洪泽湖最大的特色,是芦苇处处,几乎遍布全湖,繁茂处连船只也难以航行,且湖底浅
平,坭坡起伏,最深处都不过两丈,一般的水深只在十尺之内,所以纵使跳水逃生,亦难避
过敌人的强弓劲箭。
敌人此举,显是深谋远虑,计划周密的行动。
至此他们才恍然明白,为何锺离城的李军肯这麽轻易放行,因为来到这里只能在茫无边
际的平湖中作混战,而於敌众我寡,抵挡不住时即难以离水登岸寻路逃生,正是针对徐子陵
这特级高手而布的陷阱。
卜天志一震道:“来的竟是大江会的船。”
徐子陵皱眉道:“是否由『龙君』裴岳和『虎君』裴炎主持的大江会,而非郑淑明当家
的长江联?”
当年他和寇仲舍常熟的双龙帮“贼巢”运私盐入长江,给裴炎偕王薄的儿子『雷霆刀』
王魁介衔尾追来,全赖喷放黑烟,才能脱身,想不到今日再次遇上。
此时陈老谋来到徐子陵另一边,代答道:“正是『蛇犬二君』这两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料不到他们竟蠢得会投靠李子通这走下坡的一夥,真令人难解。”
卜天志摇头道:“这两个小人最势利,投靠的只会是萧铣,哼!我们就和他们打场硬仗
吧。”
徐子陵道:“可否施放黑烟惑敌,再伺隙逃走?”
陈老谋摇头道:“风太猛兼又在湖上,放烟幕只是徒费精神人力。”
接振臂大喝道:“弟兄们!准备作战。”
战鼓立时轰鸣震天,远远传开。
***寇仲凑到焦宏进耳旁道:“你看看我们的船身靠水的地方。”
接着大喝道:“继续航行,愈慢愈好!”
焦宏进定神看去,剧震道:“好家伙!竟在我们的船上弄下手脚。”
只见浸在水中的一截船身,沾满火油,不问可知是在沐阳附近某处,给人把火油倾倒河
上,船过时被沾上了。
焦宏进道:“若这是产自巴蜀的火油,可入水不熄,更不怕水浇。这一招果然非常厉
害。”
寇仲整个人轻松起来,笑道:“最厉害处是我们中招後仍懵然不知,不用说东海的水师
船队必是躲在沐阳附近的分支水道,现正衔尾追来,我们的计划只需改个方向便行,哈!准
备弃船!”
***叁艘巨鲲帮的战船灯火倏灭,速度则不断提升,朝湖西的方向品字形驶去。
卜天志古拙修长的脸容冷静如常,淡淡道:“流往洪泽湖的河水集中灌入湖的西部,主
要有我们途经的淮河,其他则是濉河、汴河和安河,出湖的水道有叁条,分泄入长江和入海
的主要河道,敌人封锁我们东去之路,我们就和他们来个追逐战,比比谁对洪泽湖更熟悉,
看看谁的夜航本领更高明。”
陈老谋补充道:“洪泽湖的整个形状很像一头昂首展翅的天鹅,据古书所载,湖的前身
乃泄水不畅的低洼地,後渚水成湖,故湖底浅平多泥,是舟师作水战大忌之一。”
徐子陵瞧正从後方追来的敌船,问道:“还有那些是水战大忌?”
卜天志如数家珍道:“大胜小、坚克脆、顺风胜逆风、顺流胜逆流,防浅、防火、防
风、防凿、防铁锁,此水法九领,若犯其一,亦要落得舟覆人亡之祸。”
徐子陵恍然道:“难怪志叔要先逆流朝西驶去,抢到湖西水道入湖之处,再掉头迎战,
便变成顺流胜逆流了。”
陈老谋微笑道:“子陵果然是孺子可教。所谓据上流以藉水力,欲战者难以迎水流,等
若陆战的居高临下,明显占尽优势。不过我们从未试过与大江会的裴氏昆仲交手,他们当不
是易与之辈,天志必须小心。”
话犹未已,湖西的方向现出七点船影,赫然是长江联的战船。
忽然间整个形势又逆转过来,变成前方的来敌占尽上流水利,而後无去路,陷入腹背受
敌,敌强我弱的劣境中。
***叁十多艘战船快似奔马的出现於後方,顺流朝寇仲的少帅水师追来,若依其速
度,刚好在毒龙峡中追上寇仲,由於少帅军水师的船体本身早沾染火油,只要再以火箭攻
击,保证能使劳师远来的少帅水师全军覆没,计算精确,手段狠辣。
就算远攻不成,因为顺水顺风,兼之东海的水师船大且坚,自可胜寇仲方面小而脆的弱
小船舰,若再乘风势与水流下压,将如车碾螳螂,斗船力而不斗人力,稳操胜券。可见东海
水师待少帅军过沐阳後才顺流追来,实深符水战之法,掌握致胜的关键。
此时李子云、童叔文和李星元站在帅船的看台上,瞧正逐渐被迫近的七艘敌船,均是乌
灯黑火,只在船首处挂上照亮前方水道的风灯,船上旗帜如林,使人看不清船上的情况。
李子云年在叁十许间,长相高大威武,戟指笑道:“人说寇仲如何厉害,照我看只是蠢
蛋一个,那有人并排行舟的,岂非一心要方便我们聚而歼之,弟兄们准备。”
战鼓声起,最前头的叁艘战船上人人点燃火箭,弯弓待发。
李星元却凑到童叔文耳旁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妥!”
乍看似是长得道貌岸然,仙姿飘逸,但却生了对坏尽一切的叁角眼的童叔文冷冷笑道:
“似有不妥又如何?即管他们岸上布有伏兵,我们船上有生牛皮和挡箭铁板足可应付,何况
毒龙峡两旁山势险峻,纵想设伏亦只是痴心妄想。所以今趟我们是立於不败之地,问题只在
能否把寇仲杀死,好根绝祸患而已!”
李星元细想之下也觉是自己多疑,只好乖乖闭口。
此时前方寇仲的少帅水师驶临峡口,水势转急,双方追逃的船只均呈一泻千里之势。
眼看胜利在望的一刻,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七艘少帅战船忽然在湍急的河面停止不前,一字排开,硬把整条沐河像横江船锁般拦,
不但船与船间锁连一起,更有缆索把这条船链缚往两岸的大树处,封闭了入峡的水口。
李子云、童叔文等瞠目结舌时,七艘敌船同时起火焚烧,烈冲天。
虽明知是自投火海,但前方的七、八艘船那收得住势子,惊呼连天中,硬是撞往火船
去。
紧随在後方的东海水师忙往两岸靠去,以为可避过险境时,两岸杀声震天,由当代第一
巧器大师鲁妙子原创的“火飞抓”和“十字火箭”,像雨点般从岸上往送上门来的敌船掷
射,火火屑四溅,燃亮了黑夜中的河道,兼之轰隆有声,热闹壮观,但对东海和沐阳联军来
说,却是敲响催命的符咒。
李子云终於知道谁是真正的蠢蛋。
***巨鲲帮的叁艘战船改往北行,试图在对方完成合围之势前,从缺口逸出去。
徐子陵大讶道:“不是顺风胜逆风吗?为何我们却要逆风往北,而非顺风南逸?”
卜天志一边细察变得从两边合拢过来的敌舰,从容道:“敌人先前既猜到我们会抢占上
流,自亦可猜到我们会顺风逃走。我们就来个反其道行之,教他们所有布置,均派不上用
场。”
陈老谋大喝道:“竖板降帆!”
鼓声响起,传递命令。
徐子陵微一错愕时,以百计的挡箭铁板已竖立在上下层舱壁的两侧,大大增强对矢石火
箭的防护。
当风帆落下时,巨大的船身露出掣棹孔,每边各探出十八支长桨,快速起落下划进水里
去,充盈节奏、力气和动感,煞是好看。
少了风帆的阻碍,叁艘战船轻松地逆风疾行,倏地超前,只需片刻便可从缺口逃出敌人
的包围。
徐子陵至此才明白水战实是一门很深学问,甚至可把不利的形势变为有利,非是表面看
来那麽简单。现在没了船帆这易於被火燃烧的最大目标,根本不惧对方的火攻。
敌方战鼓响起,放下五十多艘快艇,衔尾穷追,桨起桨落,速度比大船快上近倍,且进
退灵活,更不怕会给巨鲲帮的战船仗船大木坚所撞沉,战略巧妙。
卜天志发出命令,叁艘战船从品字形变为一字排开,似是没有应付良策时,陈老谋大喝
道:“撒灰!投石!放箭!”
战鼓响澈星夜覆盖下的湖面。
叁艘战船首先在船尾处於夜色掩护下撤出大团大团的石灰粉,随湖风似一堵墙壁般朝敌
艇卷压过去。
同一时间矢石齐发,狂袭追至十丈内的敌人。
惨叫痛哼之声不绝响起,猝不及防下有泰半敌人被石灰渗入眼去,馀者掩眼别头之际,
矢石已像雨点般往人艇招呼侍奉,本是来势汹汹的快艇群,立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舰上战士欢呼喝采时,叁船终逸出重围,朝北逃逸。
卜天志喝道:“升帆!”
徐子陵此时对卜天志和陈老谋的水战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暗忖难怪巨鲲帮能成八帮十
会的一员,尊敬地问道:“为今是否要改为顺风行舟呢?”
卜天志点头道:“若不顺风南行,如何可往下邳去,不过若不再拖点手段,始终会给敌
人追上。”
语毕发出连串的命令。
逸出包围网的叁船向东弯出,直往芦苇密集的东岸驶去。
在陈老谋的指示下,叁船均在两舷处加设浮板,形如双翅伸延,大大增加船体所受的浮
力,以应付浅平的湖底。
卜天志松一口气道:“成哩!”
风帆猛地张展满尽,顺湖风,往东南方近岸处迅疾驰驶,船头到处,芦苇散碎,叁船有
如在绿色的水波纹上滑行,转瞬即远远抛离对手,没入湖光与星光的水波交接处。

第八章 伤心欲绝
毒龙峡口一役,东海、沐阳联军全军覆没,李子云、李星元和童叔文都战死当场。少帅
军则气势如虹,进军沐阳,居民开门迎接。东海郡的残军亦知大势已去,乘船逃往江都,把
这对外贸易的重镇,拱手让与寇仲。
至此寇仲才真正确立他王国的根基,领地东抵大海,西至梁都,南迄下邳,北达方与,
把微山、骆马诸湖附近富饶的农田区都置於辖境内。
将东海、沐阳交与焦宏进管辖後,寇仲与宣永、洛其飞立即赶返梁都,准备应付盛怒下
的李子通。
船抵梁都,才知虚行之应召来了。寇仲大喜,忙与他到总管府的书斋商议。
听罢寇仲详述这些日来的发展,虚行之却眉头大皱道:“少帅扩展得太急太促,很可能
会出问题。”
寇仲吃了一惊道:“那怎办才好?”
虚行之道:“幸好少帅没有攻取锺离,否则定会惹来江淮军的攻击。现下唯一方法,就
是要与李子通修好,助他击退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再利用他作南面的防卫;那时就算王
世充或窦建德挥军来攻,我们也不用两面受敌。唉!目前我们少帅军虽似威风八面,事实上
仍是不堪一击,根本没有足够的防守或进攻能力。”
寇仲苦笑道:“我刚宰掉李子云,李子通怎肯和我修好?”
虚行之微笑道:“即使你是他的杀父仇人,在形势所迫下,他也不得不作修好谈和之
计。”
寇仲点头道:“我们可用之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人间,不过绝算不上精兵,还需一段时
日训练。照行之意见,是否该停止攻占土地,先设法巩固领土的防卫?”
虚行之摇头道:“现在我们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不能往南北发展,我们就来
个横面的扩张,明摆出来的目标是竟陵,暗里真正图谋的却是襄阳。用的是从竟陵退往飞马
牧场的精锐。那我们便可不怕因空巢而出以致防守薄弱。”
寇仲拍案叫妙,顺口问道:“飞马牧场和商场主那边情况如何?”
虚行之道:“那边的情况异常复杂,简言之就是叁大寇跟朱粲和飞马牧场之争再加上虎
视耽眈的萧铣和杜伏威来的压力。但这形势对我们却是有利无害,说不定还可藉机把一向中
立的飞马牧场争取到我们的阵营来,那将是另外一个局面。嘿!飞马牧场的上下人等,均对
少帅和徐爷有很好的观感,认为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寇仲眉头大皱道:“听得我有点糊涂了。行之可否把我们该做甚麽,依次序先後作个详
述。”
虚行之沉吟片晌,断然道:“我是打算固内攘外两方面的事同时进行,固内就是建立一
个对新旧领地完善的管治与防卫系统,务使百姓安居乐业,政令通行;攘外就是避强取弱,
用一切办法避免与李子通、杜伏威、窦建德又或王世充等正面交锋,把矛头指向我们力所能
及的襄阳,只要能在东都之南夺得据点,我们便有机会北上争霸,不用退守一隅。”
寇仲待要说话,敲门声起。
宣永略带抖颤的声音传来道:“徐爷……回来……”寇仲豹子般从太师椅弹起拉开房
门,看到宣永苍白的脸容,色变道:“发生甚麽事?子陵是否受了伤?”
宣永含泪摇头,哽咽道:“不是他,是素素……”寇仲猛地探手抓他肩头,摇撼道:
“是素姐……啊!”
倏地从他身旁抢往大堂。
宣永在後方悲泣道:“素素仙去了!”
寇仲如若触电,眼中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双腿一软,跪倒廊道之中。
***素素火化後第二天的清晨,徐子陵和寇仲神色木然的坐在大堂内。
翟娇容色冰冷地在两人对面坐下,沉吟片晌,苦叹道:“想不到我翟娇远有丧父之恨,
近有失妹之痛,苍天待我何其不公!”
寇仲立时热泪盈眶,垂首哑声道:“我终有一天会挥军渡江,血洗巴陵,为素姐追讨血
债。”
翟娇冷然道:“报仇还报仇,但切不可意气用事。素素的骨灰暂时归我保管,至於小陵
仲,我会带返北方,视如己出,你们可以放心。”
徐子陵往她瞧去,欲语无言。
翟娇长身而起道:“宣永已安排好我北返之路,为避人耳目,你们不用相送,当我安置
好小陵仲後,自会使人通知你们。”
两人慌忙起立。
翟娇终忍不住蕴在眼内的泪水,扑前与两人紧拥後,挥泪匆匆去了。
两人颓然坐回椅内。
不知过了多久,寇仲忽地苦笑道:“人对生死的感觉真奇怪,本来好像该是永不会发生
的,但忽然间却成为不能逆转的事实,难有分毫更改。虽说不能指望天下所有的好事都给我
们占尽,但为何老天先已收回了娘,现在却再是素姐,一坯黄土埋葬了我们所有的期待和希
望。”
徐子陵叹道:“我早想得连脑袋都似不是属於自己的那样子,所以也要劝你节哀顺变,
现在你的皇图霸业尚是刚起步,百废待举,最紧要振作起来,不要只懂颓丧悲苦。”
寇仲霍地立起,扯徐子陵往外疾走道:“说得好!我们找个地方喝杯解慰酒,喝他娘的
一个天昏地黑,不知世事,之後再重新振作,把甚麽『杨公宝库』起出来,直杀进巴陵
去。”
***“砰”!
酒掉到地上,破成碎片。
徐子陵骇然瞪寇仲,只见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失声道:“今次糟哩!”
这间他们屡次光顾的饭店尚未启门营业,最适合给他们徵作私用。
徐子陵放下酒,皱眉道:“甚麽事这麽大惊小怪的?”
寇仲叹道:“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试联想一下,把鲁妙子、邪帝舍利、祝玉
妍,『杨公宝库』这四方面综合起来,便只有一个结论,就是我们中了妖女的奸计,辛辛苦
苦都只是替奸人作嫁衣裳。”
今次轮到徐子陵色变道:“你说得对,我定是因素姐的事而神智迷糊,其实一直以来没
有人能找到邪帝舍利,皆因鲁先生把它放到『杨公宝库』内去,但祝玉妍怎知道呢?恐怕只
是瞎猜吧!”
寇仲取过另一只酒,自斟自饮後,沉吟道:“是猜对或猜错也好,假设那他娘的邪帝舍
利果真在宝库内,我们是否向履行诺言?”
徐子陵举酒尽倾口内,平静问道:“你说呢?”
“砰”!
寇仲把另一酒掷往地上,长笑道:“我们兄弟是何等样人,答应过的就绝不反悔。管他
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後能够遁地飞天,我也不怕。”
徐子陵竖起拇指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举起酒,对嘴连灌几日,任由嘴角泻下的酒滴溅湿衣襟,凄然道:“可惜素姐走
了,否则若有她在此陪我们喝酒,该是多麽痛快的一回事!”
徐子陵颓然道:“终有一天你和我也会步她後尘,假设死後甚麽都没有,便一了百了;
假设仍有点甚麽的,我们不是仍有相聚之时吗?”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机缘难再,譬若真有轮回,到我们死时,素姐早投了胎,经历另
一个生命,这就是阴差阳错的真义。”
接轻轻道:“坦白说!我真的很感激你,留下半个香玉山给我可快意雪亲仇,使我的悲
痛不致没有渲的地方。”
徐子陵摇头道:“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为何素姐会给恶疾缠身,此事我们定要查个明
白。”
寇仲泪道:“自从在荥阳再见素姐後,她从未有一天真正快乐过,遇上的总是无情无义
的男人。”
徐子陵为他斟满另一酒,道:“现在是来喝解慰酒的,哭丧是昨天的事。”
寇仲一手拭泪,一手喝酒时,徐子陵道:“侯希白这人有点问题。”
遂把卜天志和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寇仲点头道:“打开始我便不大喜欢他。初时还以为是自己心胸窄嫉忌他,现在才知原
来是有先见之明。石青璇说的甚麽『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尤鸟倦、左游仙外,还有
甚麽人?”
徐子陵苦恼道:“不知是否她蓄意耍我,甚麽事都只说一半,其中有一个肯定是化身荣
凤祥的辟尘,其他四个嘛,恐怕要找师妃暄问问哩!”
寇仲再乾一,奇道:“为何我愈喝愈精神,没他娘的半点醉意,究竟石青璇比之师妃暄
如何?她的娘可真是师妃暄的师伯。”
徐子陵无奈道:“她连样貌也只肯让我看到一半,缥渺难测,不过和她在一起日子倒不
难过。”
若换了以前,寇仲定会硬派他爱上人家,但眼前那还有这种心情,默然片晌後,道:
“现在我少帅军唯一的出路,就是攻下竟陵和襄阳两重镇,顺道找朱粲和叁大寇开刀,而欲
要完成如此艰钜的目标,必须有『杨公宝库』到手才成,你说我该怎办呢?”
徐子陵道:“坦白点说出来吧!答应过你的事,我绝不会反口的。”
寇仲长身而起道:“我正在等桂锡良和幸容两个小子的消息,收拾邵令周後,便是我和
李子通谈条件的时刻。”
***当日黄昏,竹花帮固然有人来,却不是桂锡良或幸容,而是由副堂主升作堂主的
骆奉。
寇仲忙在大堂接见,坐下後,满脸风尘的骆奉神色凝重的道:“江都形势危殆,随时会
陷落,杜伏威和沈纶联手进迫江都,轮番攻城,照看李子通捱不了多久。”
寇仲凛然道:“老杜和小沈的兵力形势如何?”
骆奉答道:“杜伏威驻军清流,兵力达七万之众;沈纶屯驻於扬子,兵力也有五万人。
李子通尽调各方兵马,军力亦只在四万人间,若非江都城墙高壁坚,早已失守。”
寇仲暗忖这场仗如何能打,自己就算倾全力往援,亦只是白赔的份儿,杜伏威乃身经百
战的老狐狸,可非易与之辈。
不过若李子通完蛋,下一个将是他的少帅军。
骆奉浓眉上扬,道:“今趟老哥是奉有邵军师密令,来和少帅作商议,看看可否借助少
帅的力量,以解江都之危。”
寇仲点头道:“自家人不用客气,我只想知道此事是否李子通授意的。”
骆奉道:“这个当然,否则我才不肯作说客。”
寇仲记起虚行之的话,哑然笑道:“李子通果然是为求保命,不顾亲仇的人。不过此事
他仍是存心不良,希望借杜沈联军削弱我的实力,骆大哥怎说呢?”
骆奉点头道:“老哥曾和沈老、锡良商量过,均知这叫借刀杀人,可是一旦江都陷落,
少帅恐也难保辛苦得来的江山,这才教人头痛。”
寇仲沉吟道:“我怎都要保住江都的,否则就把领地尽献老杜,免致无辜的百姓平民受
兵灾的蹂。”
骆奉动容道:“少帅确是真正的英雄豪侠,能为百姓不计较本身的得失利益。”
寇仲想起魂兮去矣的素素,叹道:“得得失失,便如短促的生命,弹指即过,只要能行
心之所安,已可无憾。”
骆奉犹豫片晌,才猛下决心道:“事实上我和沈老两人都反对邵军师与李子通过从太
密,李子通此人性格多变,非是可与长共事的人,只是他不肯听我们竟见吧了!”
寇仲乘机问道:“骆大哥觉得麦云飞此人如何呢?是否有做堂主的资格?”
骆奉苦笑道:“不用我说,少帅也知麦云飞是甚麽料子。锡良至少人缘比他好,兼又是
先帮主的嫡系,又有玉玲夫人全力支持。麦云飞则全赖邵军师一手捧起来,沈老曾为此与邵
军师激烈争辩。”
寇仲心忖原来桂锡良也有那麽一点点的名望地位,淡淡道:“知道沈老和骆大哥的心意
就成啦!现在我帮帮主之位仍然虚悬,而小弟则不宜坐上这位置,骆大哥可有好的提议?”
骆奉道:“现在最有资格坐上帮主位置的人,不是邵军师,就是沈老,锡良现时无论才
具德望仍难服众,只是碍於宋阀的意向,才把帮主之位悬空。但却引致邵军师靠向李子通,
使我帮陷於分裂的边沿,整件事异常复杂,甚难处理。”
寇仲道:“假若由沈北昌他老人家坐上帮主之位,良则出任副帮主,骆大哥认为会否行
得通?”
骆奉愕然道:“邵令周怎会答应?”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道:“生死存亡之际,那容他不答应。锡良现在差的只是显赫的功
绩,若我让他去破杜沈的围攻,他由此威名大振,便理所当然的可成其副帮主,谁敢异
议?”
骆奉难以置信的瞥他一眼,说不出话来。寇仲当然知他以为自己在吹法螺,微笑道:
“骆大哥可否答我一个问题?”
骆奉点头。
寇仲淡淡道:“假设江都被攻陷,那究竟是杜伏威的江淮军乘胜北上,还是沈法兴的江
南军挥军北进呢?”
骆奉为之哑口无言。
杜伏威和沈法兴之所以肯联手对付李子通,皆因他占领了南北最重要的重镇江都,双方
都希望能除掉这拌脚大石和眼中钉,一旦攻下江都,便轮到双方因利益作正面冲突。
寇仲哈哈笑道:“这正是我们致胜的关键。麻烦骆大哥回去向李子通、邵令周坦白说出
此议。若他们首肯,立即锡良来与我商议大事,若说只有锡良才可解开江都的因局,他们也
会像骆大哥般不肯相信,所以定会答应,哈!如此没可能的事也变得可能,真有趣!”
骆奉瞠目以对。

第九章 巧施妙计
寇仲送走骆奉後,返回总管府,原来陈长林刚赶回来,正和徐子陵在大堂内叙旧,大喜
道:“长林兄回来得正好,今趟你报仇有望哩。”
陈长林精神大振,连忙追问。
寇仲解释形势後,陈长林颓然道:“李子通现在自身难保,我们的实力又不足应付杜伏
威或沈纶任何一方的势力,我如何可以报仇?”
寇仲使人去请虚行之,顺便问及陈长林回去徵召族人的事宜。
陈长林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又知他足智多谋,有鬼神莫测之机,信心回增,奋然
道:“我此行形势大好,比我想像中好得多,尤其风闻少帅夺得东海,族人纷纷乘船北来,
估计至少有二千少壮来参加少帅军,另外族中操船高手和造船的巧匠要来投效者绝不少於五
百人,我只是先一步来向少帅报讯,待会须连夜赶赴东海,接应他们。”
寇仲喜道:“那二千少壮曾否服过兵役?”
陈长林道:“大部份均曾在旧朝参军,现隶於沈军麾下的亦不在少数。”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啦!长林兄务要把他们尽数遣来梁都,愈快愈好。”
此时虚行之来了,听毕後拈须微笑道:“少帅此计大妙,以江南人打杜伏威,当杜伏威
误以为被沈纶偷袭而还击时,我们再乘机攻打沈纶,江都之围自解,对吧?”
寇仲叹道:“虚先生果是诸葛武侯复生,一眼便看破小弟的用心。”
徐子陵亦点头表示佩服。
陈长林一对眼睛亮起来,霍地立起道:“我现在立即赶往东海,攻打沈纶时,长林愿作
先锋。”
寇仲扯他衣袖道:“且慢!长林兄先要指导我们的衣匠如何制作沈军的军服才成。”
虚行之笑道:“若沈纶真要偷袭杜伏威,怎肯让自己的士卒公然穿沈军的招牌军服去行
事,只要是江南人便成,那更能使杜伏威入信。”
寇仲拍额道:“是我糊涂,哈!今次连制衣费都可省回。”
陈长林神色激动的去了。
***陈长林走後第叁天,桂锡良和幸容风尘仆仆的赶来,寇仲和徐子陵设宴为他们洗
尘,陪客尚有虚行之、陈家风、谢角和从彭城回来汇报情况的任媚媚。
酒过叁巡後,寇仲道:“席上全是自己人,说话不用顾忌。”
桂锡良脸色立时沉下去,道:“那我也不用客气。你硬把我摆到台上去,说甚麽我能解
江都之围,累得我终日给邵令周的人冷嘲热讽,日子难过到极点。现在好啦!邵令周已正式
公告全帮,假若我可办成这根本不可能的事,那我桂锡良就不只是副帮主,而是荣登帮主之
位。我的奶奶,你教我今次怎麽下台。”
幸容也不悦道:“邵令周此举摆明要羞辱大哥,虽没说过办不到又如何,但谁都知道若
江都城陷,桂哥只有自动引退一途。”
寇仲微笑道:“『根本不可能的事』这句话究竟是邵令周在公告上白纸黑字写的还是锡
良老哥你凑兴补上去的呢?”
桂锡良气道:“是我补的,难道补错了吗?”
任媚媚等为之莞尔,知他们自少相识,故可坦诚对话。
寇仲好整以暇道:“假设以前我告诉你可干掉任少名,大破李密,赶跑宇文化骨,你会
否以相同的言词去形容?”
桂锡良涨红了脸,额现青筋的怒道:“这些事与眼下的形势怎可相提并论。唉!大家一
场兄弟,你来告诉我有甚麽方法可解江都之围好了!”
看到徐子陵忍俊难禁的模样,寇仲笑道:“由小陵来告诉你吧!你信他多过信我吧!”
徐子陵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耸肩道:“又不是我把良哥摆上台的,解铃自须系铃人,
少帅请!”
任媚媚终忍不住“噗哧”娇笑,媚态撩人,看得初睹她艳色又不像桂锡良啊案心有所省
惫的幸容呆上半晌。
任媚媚勾引男人的经验何等老到,立时顺便再抛他一记欲拒还迎的媚眼。
寇仲笑骂徐子陵一句“小子又耍我了”後,凑到桂锡良耳边说了整刻钟,到桂锡良容色
舒缓,更不住点头後,寇仲才坐直身体,左手举,右手猛力重拍桂锡良肩头,哈哈笑道:
“各位太守将军、江湖好汉、乡亲父老、兄弟姊妹,让我们为竹花帮未来的桂帮主喝他娘的
一。”
众人连忙起哄祝贺。
徐子陵虽有举,却没说话。暗忖无论是娘的过身,到素姐的痛殁,寇仲总能比他更快从
打击中回复过来,这或者就是要作天下霸者其中一个必具的先决条件吧。
***翌日桂锡良和幸容神采飞扬的坐船返回江都,与来时的垂头丧气,有天渊之别。
同行的尚有扮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和洛其飞,一个是要十二个时辰都贴身保护这位未来
的竹花帮帮主;另一个则负责组织侦察队伍,以熟悉当地情况的竹花帮众为骨干,配之以十
多个少帅军中的探察高手,好收集有关杜沈两军的情报。
後徐子陵独自一人溜到船尾,观看星夜下运河的美景,想起素素的不幸,又悲从中来,
深深叹气。
素素的逝世对他是比傅君的死亡打击得更深更重,後者的死是悲壮轰烈,突如其来得使
他尚未了解清楚便成为过去。但对素素他本是充满期盼和期待的,忽然间一切努力和希望均
化为乌有,那种失落、无奈和懊悔,像钻入脏腑的毒蛇啮噬他的心灵。
他不知何时才可如寇仲般回复过来,人说时间可冲淡一切,可是他却知道素素将永远在
他心上留下不能磨灭的伤痕。
每次忆起她殁前的音容说话,他的心都会产生一阵痉挛!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苦
抗那庞大无比的伤痛和压迫。他已麻木得不想去恨任何人,包括李靖或香玉山在内。但他也
绝不会阻止寇仲向香玉山作出最严酷的报复。
而他更知道天下间再没有人能阻止寇仲去为素素讨债。
令素素致病的因由极可能是长期的积郁所引起;远因是李靖,近因则是香玉山。这是他
和寇仲心知肚明的事,但都没有说出口来,更不愿谈论。
这几天来,他们一句都不敢提到素素,那实在太令人心酸!
桂锡良此时来到他旁,乾咳一声道:“嘿!我有些话想和你说的。”
徐子陵勉强收摄心神,点头道:“自己兄弟嘛!说吧!”
桂锡良有点难以启齿的,沉吟片刻後才道:“你道小仲为何总要把我捧作帮主呢?坦白
说,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材料,当个堂主已相当了不起,帮主嘛!唉!”
徐子陵淡淡道:“那你本身是否想当帮主呢?”
桂锡良苦笑道:“人望高处,水向低流,想当然是想啦!但若名实不符,会是吃力不讨
好的一回事。”
徐子陵道:“只要想就行了。现在你欠的只是信心,有寇仲全力支撑你,还怕甚麽?他
绝不会害你的,你也该清楚他的为人,少时我们跟人打架他从未试过先溜的,总是留到最
後。”
桂锡良苦恼道:“我当上帮主对他有甚麽好处?就算做帮主,我也指不动邵令周和沈北
昌那几个老头儿,麦云飞更会和我作对,这样有名无实的帮主当来干麽?”
徐子陵淡淡道:“那你早先为何不坦白点把这番话告诉小仲,岂非不用再为此烦恼
吗?”
桂锡良叹道:“小仲这麽瞧得起我,我怎能令他失望,何况邵令周已截断我的回头路,
只好硬撑下去,唉!这是否叫自相矛盾?”
徐子陵柔声道:“要取得或保持权位,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仲已非以前的小
仲,他自有手段令你成为名实相符的竹花帮帮主,甚至可安插几个能人到帮内助你,以支持
他争雄天下的大业。看看吧!以李子通和邵令周那样的老狐狸,还不是给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吗?你可多点听小容的意见,他的冷静多智,足可补你之不足。”
接搂上他肩头道:“夜了!早点休息,明早到江都後,可能会有很多意外的事,需我们
费神应付的。”
***寇仲赶至大门,迎上刘黑闼笑道:“我正不知用甚麽方法去联络刘大哥,想不到
贵客已大驾光临。”
刘黑闼哈哈一笑,挽他手臂,踏进大堂,亲切的道:“不是你找我,便是我找你,现在
天下谁不闻寇仲之名而倾倒。”
坐好後,待所有人退出大堂,刘黑闼道:“夏王本想另派人来和你说项的,但我坚持亲
身来一趟,免得弄致好兄弟失和,最後还要兵戎相见就坏事哩!”
寇仲摇头道:“刘大哥放心好了,兄弟便是兄弟,怎会不以美酒相飨而改以兵刀相待
呢!来!先喝一,祝我们兄弟之情永远长存。”
乾杯後,寇仲问道:“北方战情如何?李密是否归降了李世民?”
刘黑闼色变道:“竟有此事?”
经寇仲分析後,刘黑闼神色转为凝重,沉吟道:“李世民确是眼光远大的人,李密手下
战将如云、谋臣如雨,只是这批人材,足可今李阀实力剧增,更难对付。”
寇仲道:“李密或会宁死不降。唉!不过李密忍功了得,说不定真会忍他娘的一会,诈
作降李,避过覆灭之祸,再图打算,这可能性实在不小。”
刘黑闼默然不语。
寇仲道:“听说徐圆朗给刘大哥你打得七零八落,不知何时可攻入他的老巢任城呢?”
刘黑闼坦然道:“事情怎会如此简单。徐圆朗正力图反攻,以收复失地。最可恨是他向
高开道和宇文化及求援。宇文化及先後为李密和你所败,目下自身难保,可以不理。但高开
道有突厥在後面撑腰,本身又勇武盖世,其大将张金澍擅用骑兵,不容小觑。”
寇仲把高开道和张金澍两个名字反覆念了数遍後,忽然问道:“有一事我真不明白,为
何你们会拣这个时候向徐圆朗动刀子的?”
刘黑闼耸肩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徐圆朗一向依附李密,现在他靠山既倒,我们再无
顾忌。此事差点忘记谢你。来!让刘大哥敬你一。”
“叮”!
酒相碰,各尽中美酒。
寇仲叹道:“我现在才明白甚麽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李密肯定不止是一条头发。”
刘黑闼道:“徐圆朗这人最没骨气,一方面向高开道和宇文化及求援,另一方面又暗与
王世充眉来眼去,故形势并非对我们完全有利。”
寇仲沉吟道:“有甚麽小弟可以帮手的呢?”
刘黑闼欣然道:“只要你肯和我们做生意便成。其他的,不用我说,你也会设法扯住王
世充或杜伏威,这对我们已有天大好处。”
寇仲苦笑道:“刘大哥真坦白,说到底你和你的夏王根本就不用怕我这支势孤力弱的少
帅军能耍出甚麽花样。”
刘黑闼坦然道:“你虽是当今寥寥几个我看得起的人之一,可是在现今的形势下,仍难
有甚麽作为。现在我当然很难说服你归附窦爷,但你千万别硬充好汉,一旦江都城破,又或
王世充东来,你最紧要别忘记我刘黑闼是曾和你共患难生死的兄弟,只要捎个信来,我定会
全力助你,到时我们并肩纵横天下,岂不快哉。”
寇仲叹道:“想想确很快意,刘大哥也确是魅力非凡的说客,不过我也不知是否该盼望
有那种日子的来临。话说回来,刘大哥想和我做甚麽生意?”
刘黑闼爽快答道:“我们给你战马武器,你则供应我们蔬菜米粮,对双方都有利无
损。”
寇仲哑然失笑道:“说到底,你们的窦大爷终是希望我能多撑一段日子,对吗?这麽好
的提议,我寇仲怎能拒绝。”
刘黑闼伸出大手与他紧握,低声道:“小心点!记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这两句话,
我要走哩!迟些会派人和你联络。”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准备今晚和我同床共话吗?”
刘黑闼无奈道:“我是在不能分身的情况下分身来此约,为何不见小陵?”
寇仲陪他往大门走去,边道:“他到了南方去,来!让我送你出城。”
刘黑闼神色一黯道:“他是否到巴陵去找令姐呢?”
寇仲像被锥心钢针剌了一记,犹豫半晌,才点头答道:“是!”

第十章 再临扬州
船抵扬州。
徐子陵从左舷眺望在晨霭中这临海的贸易大港,满怀感触!就若一个离乡的浪子,经过
了万水千山和重重劫难後,终於回归到起点处。
奇怪的是上一次到扬州见炀帝那昏君时,却没有眼前的感受。
就是那令人神伤魂断的船程,让素素作出贻误终生的选择。
徐子陵心中绞痛。
旁边的幸容叹道:“扬一益二,若论全国贸易,始终是我们的扬州居首,否则我们竹花
帮就不能成为南方巴陵帮外的另一大帮。所以在兜兜转转之後,始终都要把总舵迁回这里,
邵令周这麽卖李子通的账,自有其前因後果。”
“扬”是指扬州!案摇惫指益州,即四川蜀郡。
扬州江都等若中原的洛阳,是通汇各地的水陆枢纽,尤其水路方面,处於运河与长江的
交汇点,又是长江的出海海岸,其地理的优越性可以想见。
陆路方面,扬州乃东达山东、西至四川,南延湖广的驿路大站。
各方面合起来,使她成为海、陆、河的枢纽要地,南北水陆转运的中心。自隋以来,大
量的米盐、布帛经此北运供应中原与冀陕地区。而她本身亦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庞大城市,主
要经营的货物有珠宝、盐运、木材、锦缎、铜器等。
当年炀帝被以宇文化及为首的叛军所杀,杜伏威的江淮军迟来一步,坐看李子通夺得这
南方最重要的大城,确是棋差一。
像长江这种汇集天下水道的大河,谁也没有能力完全又或长期封锁。要把扬州重重围
困,更非容易。杜伏威所以肯与沈法兴合作,皆因要借助他有丰富海上作战经验的水师船
队,而沈法兴的水师,则是以海沙帮的庞大船队作骨干。
海沙帮帮主本为“龙王”韩盖天,於偷袭常熟新成立的双龙帮大本营时,被徐子陵重
创,内伤一直不能痊好,最後让位於爱妗案美人印惫游秋雁,以「胖刺客」尤贵和「闯将」
凌志高分任左右副帮主,重整阵脚,稍露中兴之势。
江都扬州是由“衙城”骸案罗场惫两城合组而成,城池连贯蜀岗上下。
衙城是皇宫所在,也是总管府和其他官衙集中地,等若东都洛阳的皇城,位处蜀岗之
上,易守难攻。当年若非宇文化及窝里反,有独孤阀全力保护的炀帝亦未必那麽轻易遭弑。
在衙城之下扩展的商业和民居的地区为罗城,就在这长方形的城池内,聚居近二十万
人,其数之众,乃南方诸城之冠。
街垂千步柳,霞映两重城!
罗城南北十一里,东西七里,周四十里。徐子陵和寇仲揉集了奋斗和艰难的珍贵童年岁
月,就在这方圆八十里许的城内渡过。旧地重游,人事全非,岂能无感。
另一边的桂锡良见徐子陵眼露奇异神色,还以为他因不见有围城兵马而奇怪,解释道:
“这年多来一直是打打停停,江都叁面临江海,港口深阔,要围城谈何容易?兼且李子通在
另一大城锺离置有重兵,不时从水道来偷袭围城的敌人,所以杜伏威和沈纶每次於轮番攻城
後,都要退军重整生息,好恢复元气,否则李子通怎能捱到今天?”
徐子陵心中暗暗佩服寇仲,杜沈两军之所以不愿联手攻城,正因各自猜疑,而寇仲则把
握到他们间这至关重要的矛盾,於是从容定下离间计策。他却不知首先想到此关键的人,是
虚行之而非寇仲。
城外码头处虽远不及以往的千帆并列,帆樯蔽天,但亦靠泊了百艘以上的大小船只,似
乎要趁这短暂的和平时光,狠做买卖。
他们的船缓缓靠岸,来迎的只有骆奉和十多名帮众,另外尚有小批李子通麾下的兵将。
只看这种款待,便知李子通和邵令周对桂锡良毫不重视。
徐子陵往後退开,免得那麽惹人触目。
洛其飞移到他身旁道:“看来会有点小麻烦。”
徐子陵点头道:“只好随机应变。”
风帆终於泊岸,骆奉首先登船,带点无奈的语调向桂锡良道:“大王有令,所有抵江都
的船只,都要彻查人货,验证无误後,始可入城。”
桂锡良色变道:“连我们竹花帮的人都不能例外,我今趟可是为大王办事哩!”
骆奉探手抓他肩膊道:“忍耐点!大家心知肚明内里是甚麽一回事就成。”
目光落在扮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等十七人处,问道!案这些贵客是否来自少帅军的
兄弟惫徐子陵弄哑声音,抱拳道:“小弟山东『风刀』凌封,见过骆堂主,此行正是奉少帅
之命,听候桂堂主差遣。”
骆奉当然从未听过山东武林有这麽一号人物,心中嘀咕,表面只好装出久闻大名的样
子,然後道:“查验入货的事合情合理,该不是有人故意刁难,望凌兄谅察,否则如何与少
帅合作。”
回头向岸上的李军打个手势,他们上来查船。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道麻烦才是刚开始。
***回到扬州,就像回到一个久远但却永不会遗忘的梦里。
无论城内城外,随处可见战火留下触目惊心的遗痕,坍塌破损的城墙、烧焦废弃的各式
各样攻城工具,沉没的战船,路上乾黑的血迹,大火後的废屋,颓垣败瓦更是随处可见。
但人们对这种种景象都习以为常,除了负责修补城墙的民工外,其他人如常生活。
由於缺乏战马,众人入城都要倚赖双腿,缓步细察满目疮痍的情景。
竹花帮的总舵重设於罗城紧靠蜀岗之下的旧址,但建物却是新的,规模比前更宏伟,由
七组建物合成,各有独立隔墙,以门道走廊相连,其中四组分别是风、晴、雨、露四堂。
未抵总舵之前,骆奉和桂锡良领先而行,不住低声说话,徐子陵和幸容则在队尾,当经
过扬州最着名的花街“柳巷”时,幸容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案玉玲夫人重开天香楼,现在已
成了扬州最有名的青楼,天香双绝更是南方最有名的两位才女,等闲人想见她们一面都不容
易,今晚让我带你去见识一下惫柳巷之西是横贯南北的旧城河,横跨其上有如意和小虹两道
大桥,两岸风光旖旎,长堤柳丝低垂,芳草茵茵。
再远处是与旧城河平衡的另一道大河汶河,沿汶河向东而的大南门街,就是扬州最兴旺
繁盛,商铺集中的主道。
徐子陵此时充满触景生情的情怀,那有兴致去想青楼的事,但亦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想起当年只可用偷窥的方法去欣赏天香楼的姑娘,现在却可登堂入室去扮阔大爷,可知今昔
有别,他们已是长大成人。
对少时的寇仲和徐子陵来说,扬州城是捉迷藏或四处逃命的好地方。
在炀帝把扬州发展成江都前,城区内的房屋大多自发形成,结果是布局毫不规则,斜街
弯道,芜杂交错,除了几条主大街外,真是九曲十叁弯,歧路处处,成为扬州的特色。
两人当年最爱混的除大南门街外,尚有与大南门街十字交错的缎子街,不但售卖锦、
缎、绢、绸的店成行成市,尚有出售饰物和工艺的店子,故最多腰缠万贯的豪客到这里溜,
对当时的寇仲和徐子陵来说,则是肥羊的集中地。
幸容见徐子陵没说话,还以为他已同意今晚去逛青楼,便转往另一话题道:“骆堂主对
我们算是最好的了!只有他肯帮我们说两句话。”
徐子陵愕然道:“那沈北昌呢?”
幸容压低声音道:“沈老头很阴沉,谁都不知他真正想的是甚麽,我看邵令周对他很有
顾忌。”
徐子凌皱眉道:“玉玲夫人对我们竹花帮有没有影响力?”
幸容道:“当然有哩!她对我们很支持,可是她从不插手帮务,在帮内更没有实权。故
她的影响力只是来自帮中兄弟对她的尊重,遇到重大的事情时便难生作用。”
此时一行五十多人刚进入院门,邵令周和沈北昌两人联袂而出,截骆奉和桂锡良。
四人围作一团说话,事实上桂锡良只有垂首恭答的份儿,真正对话的是邵令周和骆奉。
接骆奉挥手召唤队尾的徐子陵过去,先介绍与邵令周和沈北昌认识,然後邵令周以带点
不屑的眼光打量他道:“凌兄能否代表少帅说话。”
徐子陵淡淡道:“当然可以!否则少帅就不会派我随桂堂主回来。”
邵令周露出怀疑的神色,好片晌才点头道:“好!请凌兄立即随邵某到总管府见大王,
他要和能代表寇少帅的人说话。”
又同桂锡良和骆奉道:“两位堂主不用随行,有老夫和沈老便成啦!”
***陈长林在虚行之这个老友陪同下,进书斋见寇仲,这位少帅正捧鲁妙子的《机关
学》秘本在用功,看得眉飞色舞,见陈长林到,大讶道:“长林兄竟可以这麽快回来?”
两人坐下後,陈长林道:“轻舟顺流,到东海不过大半天,回程时顺风,也不过费了一
晚多几个时辰。长林幸而不负所托,千五江南子弟兵,今晚即可抵梁都,他们用的都是自备
的兵器。”
虚行之补加一句道:“全是江南各大铁器老字号打制,要冒充都冒充不来。”
寇仲收起秘本,欣然道:“如此就更好,今次我们只是要离间敌人,而不是真的去攻击
老杜的江淮军,有甚麽方法可既不会损折我方的人,偏又可撩起老杜的误会和怒火呢?”
虚行之从容道:“详细计划,虽待听得其飞的情报方可定细节。但最好是能在某一特别
的形势下,刺杀杜伏威旗下某一重要的爱将,不论成功与否,都不愁他们不引起猜疑,进而
翻脸大动干戈。”
陈长林不解问道:“甚麽特别形势?”
虚行之解释道:“现在杜沈两军是轮流攻打江都扬州,可以想像无论是谁攻城,必是全
力以赴,希望能先入城饮那口头啖汤,其中两方面自有协议。据江都来的消息说,上一次刚
好是沈军攻城,攻守双方均损折甚钜,待江淮军再攻城时,便极有破城的可能,我们需要
的,正是这种形势。”
寇仲拍案叫绝道:“此计妙绝,正好提供了沈纶破坏合作的动机,就是怕江淮军先一步
入城,尽收胜利成果。”
接使人去召卜天志来。
虚行之道:“现在我们唯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避过杜沈两军,甚至李子通的耳
目,因为这样浩浩荡荡的出动过千人,行上极难保密。”
寇仲笑道:“原本没有可能的事,现在却变得大有可能。哈!救星来啦!”
卜天志匆匆来到,弄清楚後,拍胸保证道:“此事可包在我身上,我和各个码头的龙头
大哥多少都有点交情,只要长林的人扮作我的手下,我可分批把他们送至江都附近我们一个
秘巢内,等待行动的良机。”
虚行之喜道:“那就万事俱备,只欠情报这东风了。”
寇仲道:“不若我们把行刺的对象改为老杜本人,不是更一针到肉吗?横竖我们根本不
求成功,只要虚张点声势,遗下些江南老字号的箭矢兵器,大叫几声江南口音的话就大功告
成,”叁人无不点头称善。
陈长林关心的却是另一问题,道:“假设杜伏威真的中计反击沈纶,我们又如何利用这
情势?”
虚行之道:“杜伏威的实力远胜沈纶,必可予沈纶军士沉重的打击,那时沈纶只有循江
南运河退返毗陵一途,我们可於运河上截击沈纶,攻他一个猝不及防,莫知所措。”
寇仲望向卜天志,问道:“此事可行吗?”
卜天志欣然道:“对江南的分歧水道,我们了若指掌,可保证当我们的战船突然於运河
出现时,江南军始如梦初醒,只要我们能抢上沈纶的帅船,长林兄将可手刃沈纶。”
寇仲哈哈笑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进行准备的工夫,到时我会亲自陪长林兄上船拜
会沈纶那小子,看看老天爷是否肯主持公道。”
陈长林剧震道:“我的性命由今天开始,就是少帅的哩!”

第十一章 暗怀鬼胎
抵达总管府接客的外堂,值勤的队长叁人等候,道:“大王正在见客,请叁位稍候片
刻。”
坐下後,徐子陵闲无聊,功聚双耳,探听只隔一道门户的大堂内的声息,刚好捕捉到一
把带外国口音的熟悉声音道:“战马可於十天内运至江都,让大王重整骑兵队伍,而我则只
要寇仲项上的人头。”声音虽细至几不可闻,基本上他仍可听得个一字不漏。
徐子陵吓了一跳,认得正是窟哥的声音。
李子通乾笑两声,得意道:“契丹战马,天下闻名,王子放心,这五百匹优质良马我绝
不会白收的。只要寇仲肯领军南来,形势恰当时,寡人会请王子亲率奇兵,配合我们的劲
旅,狠狠予这小贼重重一击,教他永不能超生。”
另一把难听如破锣的声音道:“寇仲和徐子陵威风得太久哩!弄至仇家遍地,梁王昨天
通知我们兄弟,他已派出『大力神』包让、『恶犬』屈无惧和『亡命徒』苏绰叁大高手,到
来协助对付这两人,到时配合吴王旗下的众多高手,任他两人叁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李子通笑道:“只要有大江会仗义帮忙,何愁大事不成。”
徐子陵这才知道那难听的声音若非“龙君”裴岳,就怠案虎尽惫裴炎,禁不住心中好
笑,若李子通知他能以灵耳偷听,必然非常後悔。
李子通又道:“现在寇仲派来的人正在门外等候,待我摸清寇仲的底子,再和各位商
议。那小贼好大喜功,总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甚麽人都不放在眼内,我就利用他这点,许
以些许甜头,引他人彀。”
接是窟哥等从後堂离去的声音。
徐子陵心想该是轮到自己上场表演的时刻了。
***寇仲拉陈长林,到总管府的花园去漫步,恳切地道:“长林兄的性命是自己的,
不须给我,更不用给任何人。大家走在一起,最重要是理想和利益一致;那我可为你而死,
你可为我而亡,但分别在仍是为自己。一旦出现分歧,便各自上路,哈!多麽理想。”
陈长林苦笑道:“少帅和王世充绝对是两种不同类的人,他要的是盲目的忠心,把个人
的利益完全抛开,只以他的利益为先。”
寇仲笑道:“那是历史上所有帝皇对臣子的要求。我怎同呢!对小弟来说,上下之分只
是一种方便;最好是大家能似兄弟凑兴般向某一崇高的目标迈进,为受苦的百姓干些好事,
挑战各种欺压人民的恶势力。”
陈长林道:“少帅的想法非常伟大特别,令人感动。”
寇仲忽地停步,负手细察小径旁的一株盘栽,沉吟一会後,道:“现在我们的少帅军已
略具刍形,兵卒的编伍训练有宣永和焦宏进主持,政府的运作有虚行之,侦察通讯有洛其
飞,财务粮草有任媚媚,水战有卜天志,假若再有长林兄为我主理海上河上的贸易和建造优
良的战船和货船,将可令少帅军如虎添翼。”
陈长林心悦诚服道:“少帅果然是高瞻远瞩的人,不像沈法兴之辈,得势後只顾巩固权
力,榨取人民的血汗,掠夺钱财粮草,短视无知。少帅放心,长林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寇仲道:“有长林兄我自是放心哩!但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时日无多,一旦给李小子平定
了关西的其他义军,便是他出兵东下之时,所以我们必须抢在那日子来临前,建立起一支有
庞大水师辅助却以骑战为主力的军队,才有望可与关中军决战沙场。在船舶的建造上,长林
兄有甚麽好的提议。”
陈长林点头道:“水战的主要装备就是战船,它等若城廓、营垒、车马的混合体。好的
战船以战则勇,以守则固,以追则速,以冲则坚,能达到勇、固、速、坚,才能称为好的战
船。不过水战中战船极易折损,所以不仅数量要多,还要在性能上各式各样俱备,以应付千
变万化的战斗。”
寇仲转过身来,欣然道:“长林兄对水战确很有心得,我便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少时听
人说书,便有『青龙百馀艘,黄龙数千艘』之语,还以为是夸大之词。”
陈长林笑道:“与少帅谈话既轻松又有趣,谈笑用兵,怕就是这样子。不过水战上动用
以千计的战船,是确有其事,例如东汉时马援伐交趾,便将楼船二千馀艘,梁朝与北齐作
战,在合肥一战就烧齐船叁千艘。”
寇仲一震道:“梁朝是否就是萧铣先祖的梁朝?”
陈长林点头应是。
寇仲恍然道:“难怪萧铣如此重视卜天志的背叛,因为他事事都学足先人,更深明水师
的重要性。哼!所以欲要击垮巴陵帮,除了要封香小子的青楼断其情报来源外,尚要先破他
们的水师,此两项缺一不可。”
陈长林只好聆听,深感寇仲的思想有如天马行空,难以测度。
寇仲想了想又问道:“凭我们现在的人力物力,要建造一队由五百艘战船组成的水师,
需多少时间?”
陈长林爽快答道:“若一切从头开始,最少要十五年。”
寇仲愕然道:“那怎麽行?”
陈长林胸有成竹道:“少帅放心,其实大多数战船与民用货船在船体结构上并没有大差
别,无论楫、棹、篙、橹、帆、席、索或沉石,都是同样的东西。只要将民用货船加上防卫
设施与武器装备就可转为军用。再配以精於水战的将领士卒,便规模具备。故不用一年我可
替少帅弄出一支有规模的水师舰队。”
寇仲喜出望外道:“又有这麽便宜的事。长林兄还有没有办法使人在平时看不出它们是
战船,到作战时才露出真脸目,那更可成水上的奇兵。”
陈长林道:“我可以想想办法。”
寇仲搂他肩头,朝大堂方向走去,压低声音道:“此事须量力而为,并以不扰民为主。
待我起出『杨公宝库』後,会有大量真金白银去收购民船。现时不妨将就点先改装彭梁会和
骆马帮的旧船,那怎都有百来二百艘,加上巨鲲帮投诚的数十艘大小船只,该可应个景儿
吧!”
***李子通高踞龙座之上,斜眼睨在邵令周和沈北昌陪伴下步入大堂的徐子陵,似要
把他看穿看透。
大堂内左右排开共十八张太师椅,此时左边的首叁张均坐李子通手下的心腹,椅後是两
排持戟的侍卫,甲鲜明,威风凛然。
这样的气派,在皇宫内摆出来是恰如其份,但在总管府大堂便有虚张声势之嫌。不过李
子通也是迫於无奈,要放弃被大火肆虐过的皇宫而改用总管府,且为表示与昏君有别,更不
敢入住其他为享乐而建的行宫。
门官唱喏下,邵令周和沈北昌只依江湖礼数晋见,徐子陵有样学样,省却很多麻烦。
李子通赐坐後,冷然问道:“凌先生在少帅军中身居何职,有否令符信物,能否代表寇
仲和徐子陵说话?”
坐在下面的叁名将领,均以冷眼紧盯徐子陵,看他如何应对。
李子通的容貌明显地比当年相遇时消瘦憔悴,鬓发花斑,可见争天下须付的代价。
徐子陵淡然道:“我军因仓卒成立後,征战连绵,很多方面都未暇顾及,令符文书,一
概未备,请吴王见谅。”
李子通眉头大皱道:“那凌先生如何证明可代表他两人说话?”
邵令周插入道:“大王明鉴,敝帮桂锡良,亲口向老夫证实凌将军乃寇少帅的全权代
表。”
李子通“哦”的一声,挨往太师椅去,神态悠闲的介绍叁名将领与徐子陵认识,依次序
是左孝友、白信和秦文超。
徐子陵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早在扬州当小混混时,他和寇仲便听过这叁个人的名字,
还心生仰慕。
尤其是左孝友,更曾是其中一股义军的领袖,在大业十年於蹲狗山起义後,威风过一段
日子,後来才归降比他迟一年崛起的李子通。叁将中亦以他年纪较大,在四十许间,高瘦精
矍,满脸风霜。
白信和秦文超均是年青威猛,典型山东汉子高大过人的体型,对徐子陵的神态隐含敌
意,只是微微颔首为礼,冷淡而不客气。
“砰”!
李子通一拍扶手,喝道:“既可代表他们说话,凌将军师请告诉我,你们为何要攻打东
海,杀我亲弟,动摇我李某人的根基?”
徐子陵丝毫不让地回敬他凌厉的眼神,淡淡道:“吴王该是明白人,在这争雄天下的年
代,非友即敌,而敝军先礼後兵,曾派出彭梁会的任二当家,来江都谒见大王,商讨联盟之
事,却为大王所拒,致由友变敌,责任岂在我方。兼之发觉沐阳李星元竟来诈降,只好将计
就计,先发制人。”
话尚未说完,李子通已霍地立起,戟指厉声喝道:“大胆!人来!给寡人把他推出去斩
了。”
李子通两旁侍卫蜂拥而前。
徐子陵的手按往刀把上,邵令周和沈北昌手足无措时,左孝友跳起身来,大喝道:“且
慢!”
众卫士倏地止步。
左孝友向李子通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亡,大王请息怒。”
李子通气呼呼的狠盯徐子陵好一会後,才坐回台阶上的龙椅内去。
卫士退回他左右两旁。
左孝友坐下後,向徐子陵道:“少帅今赵派凌将军来,究竟有甚麽好的提议?”
徐子陵由於早先偷听到李子通对窟哥等人说的话,心知肚明对方是采用一硬一软的方
法,制造压力,以在谈判中占得更大的好处。暗觉好笑,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道:“左
将军说得好,合则两利,分则共亡。杜伏威可与沈法兴结盟,我们少帅军当然亦可与贵方联
手。假若大王认为此议尚可行,我们便继续谈下去,否则本人只好立刻离开,回报敝上。”
李子通冷笑道:“寇仲夸口能解我江都之围,是否真有此言?”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从容笑道:“确有此言!”
秦文超长笑道:“杜伏威称霸江淮,敝主雄踞山东之际,寇仲和徐子陵仍只是扬州城的
小混混,在竹花帮中连一片竹叶的资格也欠奉。现在虽稍为得势,但凭甚麽能耐可击退江淮
与江南的联军呢?”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比起李密的纵横中原,杜伏威算得上是老几?问题是大王能否像
王世充般,至少在破李密之前,大家衷诚合作吧了!大王可以办得到吗?”
李子通脸色立变,因为徐子陵言下之意,自是寇仲既可破李密,自亦可不把杜伏威和李
子通放在眼内,而与李子通的合作更只止於解江都之围,其後双方再分高下胜败。
白信怕李子通忍不住怒火,插入道:“但我们怎知贵上有合作的诚意?”
徐子陵哈哈笑道:“敝上寇仲和徐子陵均是一言九鼎之人,你们何时听到他们做过任何
背信弃义的事?”
大堂内一片绷紧了的沉默。
李子通的手指一下下敲响扶手,沉声道:“空口白话,说来何用之有?寇仲究竟有何妙
计,可解江都之危?”
徐子陵微笑道:“只要大王肯解除对运河的封锁,从锺离向我方提供粮草补给,再予我
们有关敌人精确的情报消息,我们即可挥军偷袭敌人的後方阵垒营寨,教他们首尾难顾,腹
背受敌。当年李密就是以此法,教宇文化及的十万精兵疲於奔命,况於杜伏威区区数万江淮
军乎?”
左孝友道:“当时李密战将如云,兵力雄厚,现在少帅军只是初具规模,怎可相媲?”
徐子陵答道:“这正如江淮军亦难与当时宇文化及的精兵相比,且听说杜伏威和辅公佑
并不咬弦,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众人到这刻始知遇上了个雄辩滔滔的说客,一时语塞。
李子通直接了当的道:“寇仲可发动多少人马来助我?”
徐子陵断然道:“二万军马又如何?”
李子通紧接道:“先告诉寡人,你们打算怎样处置在东海我们李姓的族人。”
徐子陵微笑道:“大王是明白人,该知大家如在合作上没有问题,大王的族人自可随意
离开惫李子通大笑道:“好!就这麽决定吧!”
徐子陵早知这是最後必然的结果,如此对李子通百利而无一害的建议,对方怎能拒绝
呢?

第十二章 飞轮斗舰
徐子陵回到露竹堂,幸容迎上来道:“骆堂主和锡良哥在内堂说话,你::”徐子陵拍
拍他肩头低声道:“我要先和其飞交待两句,稍後才去见他们。”
幸容连忙引路。
徐子陵见过洛其飞後,才到内堂会骆奉和桂锡良,还未坐定,骆奉欣然道:“原来是子
陵你,那我就放心哩。”
徐子陵既愕然又尴尬,不明白桂锡良为何如此相信骆奉,桂锡良解释道:“奉叔一向最
关照我和小容,瞒谁都可以,却绝不可瞒他”骆奉道:“李子通有甚麽话说?”
徐子陵回过神来,微笑道:“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动人说话,双方结成联盟,共拒大敌,
不过我们亦早准备和他合作,所以一拍即合。”
骆奉皱眉道:“李子通并不是言而有信的人,子陵你要小心点。”
幸容道:“那等若与虎谋皮。”
徐子陵不敢漏太多,低声道:“这方面我们也有准备的。放心好了。”
骆奉眉头大皱道:“子陵你来告诉我,寇仲为何要夸言锡良可破去杜沈的联军,现在给
邵令周拿这点大做文章,教锡良如何下台?”
徐子陵稍为放心,知桂锡良并没有托出全盘计划,点头道:“所以我才要来了解形势,
说不定需奉叔大力帮忙。”
骆奉呆了半晌,叹道:“现在的帮争变成是靠向李子通还是寇仲的斗争,邵令周今趟真
失策。”
徐子陵不解道:“他是否想当帮主呢?”
幸容冷哼道:“这个当然不在话下。问题是小仲和你已在帮中建立了崇高的威望,又有
宋阀在後面撑腰,使他不敢轻举妄动,怕惹来你们和宋阀的反击。直至现在有了李子通这大
靠山,他始能神气起来。”
徐子陵问道:“究竟沈堂主是站在那一边的。”
骆奉露出奇怪的神色,徐徐道:“若非有他点头,我怎会坐在这里听你们说话,为你们
担心?”
叁人听得愕然以对。
骆奉叹道:“事实上这是少壮派和元老派之争,本来少壮派根本不是对手,但因有寇仲
和子陵你的支持,把整个形势逆转过来。除了邵令周的嫡系外,年青一辈无不以锡良和小容
马首是瞻,因为你们代表的是一种新兴进取的力量,目标远大。我和沈老有见及此,更怕竹
花帮会因而四分五裂,遂分头行事,力图平息干戈。唉!岂知邵令周竟投向李子通,令事情
恶化至难以挽回的地步,以後该怎麽办?恐怕亦没有人能知道。”
顿了顿续道:“邵令周最错的一步是把嚣张狂妄的麦云飞捧为堂主,令我和沈老感到他
不止爱任用私人,还目光短浅,不明白人心之所向。”
接摊手道:“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桂锡良呼吸困难的道:“原来如此。”
徐子陵点头道:“事情确到了难以挽回的境地,目下邵令周完全站在李子通的一边,大
家只有彼此周旋下去,直至另一方坍台。”
骆奉道:“我不宜在这里勾留太久,若有甚麽新的消息,须立即通知我。”
骆奉去後,叁人你眼望我眼,都有不知从何说起的感慨。
最後幸容长身而起道:“这些事愈想愈令人心烦。不若我们重温儿时的旧梦,到外面去
把臂夜游,来个不醉无归如何?”
***夜幕降临,华灯初放,大南门街五光十色,交相辉映,日市结束,夜市继开,真
有昼夜不绝之感。兼之有名的缎子街和其他坊巷与之交错,酒楼歌榭分布甚密,不愧被称着
天下的烟花胜地,连绵的战事似对之没有半分影响。
在灯烛辉煌的长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店铺内则有各具特色的玩物商品,列纷
陈,令人目不暇给。
叁人像变回以前在扬州的小混混,你推我拥,在人流中争先恐後,四处。
徐子陵大讶道:“似乎比以前更兴旺哩!”
幸容笑道:“昏君死了,自是兴旺。”
桂锡良挤入两人中间,左右搂他们肩头,兴高采烈道:“你这叫来得及时,每逢江淮兵
或江南兵退兵後,各地的商贩便潮水般涌进江都城来做买卖,每天都有过百的船只从各地驶
来,否则那有这麽热闹。”
沿街不但店铺林立,与店铺紧相呼应的是摆设摊档的摊贩,买卖货物更是五花八门,应
有尽有,由日用品、装饰物,以至看相占卦、笔砚字画,还有沿街叫卖的行贩,他们推小
车,又或挑担顶盘,各施浑身解数,高声吆嚷,招徕顾客,都想把小吃、玩艺剪纸花样,五
色花线等零食玩艺卖出去。
那种热闹的情景,教人耳根难净,眼花缭乱。
到了贞嫂曾摆档卖包子的市集,又是另一番情景,随处可见人东一摊、西一档的设场卖
艺,说书的、装神弄鬼的,耍傀儡、演武术,吸引了以千计来逛游的观众,气氛炽烈,充满
醉生梦死,於战乱中及时行乐的味儿。
叁人你耍我,我耍你,笑语声中,来到热闹绝不逊色於大南门街的柳巷。
虽名之为“巷”,但只比大南门街窄小了叁分之一,亦是车水马龙,寻芳客不绝如蝼。
柳巷最大特色是罗列两旁连串伸延的红纱灯笼,那是青楼门前的当然标志,吸引各色人
等进进出出,传出来的笙歌丝竹响彻夜空,浮杂沸腾声浪,充盈长街。
更有鸨母姑娘,在激烈竞争下为使生意兴隆,各出奇谋在门前拉客,莺莺燕燕,媚眼笑
语,更为花街平添无限春色。
徐子陵虽不爱逛青楼,但因旧地重游,亦大觉有趣。
指指点点之际,不觉来到天香楼的门前,把门的汉子见叁人来到,恭迎道:“桂大爷和
幸大爷请!”
徐子陵大叫一声“且慢”,拉得两人退後两步,苦笑道:“喝酒的地方随处均是,不用
到子内去喝吧!”
幸容和桂锡良被他逗得大乐,左右把他夹起,直闯院内。
自有人领路登楼,把叁人带到【木鬲】窗外可俯瞰旧城河两岸夜色,景致佳绝的豪华厢
房中。
俏婢摆下酒碗筷,端上小吃後,在桂锡良吩咐下退出房外。
幸容笑为两人斟酒,叹道:“想当年我们日日望天香楼的大门望洋兴叹,羡慕每一个有
资格跨过门槛的人。现在却能坐在楼内最华丽的厢房举痛饮,上天待我们实在不薄。”
桂锡良举酒劝饮,大笑道:“浮生如梦,人生几何,乱来知酒性,一醉解千愁,今晚我
们叁兄弟定要喝个痛快。”
徐子陵给他的“浮生如梦,人生几何”勾起悼念素素的心事,悲从中来,举一饮而尽。
桂锡良和幸容覆桌上,拍掌怪叫。
徐子陵摇头道:“你两个小子定是晚晚到这里来混的哩!”
幸容故作神秘的凑到他耳旁道:“荆曼和尤杏两位姑娘并称天香双绝,艳盖江都,未曾
听过她们弹琴唱歌的都不算来过扬州。幸好你两位兄弟尚算有点脸子,特别请玉玲夫人安排
她们抽空来唱他娘的两曲小调,保证你的眼睛和耳朵同样有福气。”
桂锡良亦在另一边压低声音道:“最糟是你要扮疤脸大侠,否则凭我们徐公子原来那张
小白俊脸,说不定可打动人家姑娘芳心,和徐公子携手巫山,共渡春宵哩!哈!”
两人捧腹狂笑时,环佩声响。
桂锡良和幸容精神一振,齐叫“来了”。
***寇仲与陈长林巡视了长长一截运河水道後,赶返城内,就在酒楼晚。
闲聊几句後,话题又转回水战上。
寇仲问道:“有甚麽方法可封锁水道呢?”
陈长林皱眉道:“那只是在水道中设置各种障碍,以阻止船只通行,例如在水底设立木
栅、尖柱或拦江铁一类的东西。但诸如此类的措施只能收一时之效,消极被动,一旦给对方
侦知,对方可设计破去,故从没有人真能锁河封江。”
寇仲想起自己当年乘船下竟陵时,江淮军以铁横江,给自己一刀斩断,欣然道:“这就
成了,我最怕被李子通锁我後路,令我们的水师难以北归”陈长林道:“但锁江之法,若配
合得宜,亦确可收奇效,不可轻忽。”
寇仲忍不住道:“想不到长林兄除了海上贸易外,对水战亦这麽在行。”
陈长林微笑道:“要做贸易,首先就要防海上的盗贼,甚至和海盗没甚麽分别的旧隋水
师,对此道不在行又怎成?行走大海的商船同时都是战船。严格来说,河道的水战实非我所
长,我精的是海战。”
想起海战,寇仲便犹有馀悸,道:“海战确和江河之战大不相同。”
陈长林点头道:“大海之战,全凭风力,风势不顺,虽隔数十里犹如数千里,旬日难
到。”
寇仲沉吟道:“若我们能控制海岸,不但可把兵员迅速运送,更可阻截敌人的水师。”
陈长林摇头道:“那是没有可能的!要在大海寻上敌人,是名副其实的大海捞针。况且
若让船队终日在大海巡弋,一旦遇上风暴,便要全军覆没。所以海战首重天时,无风不战,
大风不战。飓风将至、沙路不熟、贼众我寡、前无泊地,皆不战。及其战也,勇力无所施,
全以矢石远击。唉!船身簸荡,要击中敌船,会比在江河上难上百倍。且我顺风而逐,贼亦
顺风而逃,既无伏可设,又无险可扼,能破其一二船,已属万幸,要称霸茫茫大海,谈何容
易。”
寇仲双目精芒亮起道:“长林兄对水战之道果然是深有认识,嘿!若从海上登陆去攻打
敌人,敌人岂非无从拦截吗?”
陈长林信心十足道:“若由我设计航线,保证敌人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登岸时再能准
确把握风势与潮汐的涨退,更可收奇兵之效。”
寇仲呵呵笑道:“这就成理!我一直在担心如何可把长林兄的千多子弟兵秘密送往江
都,志叔虽蛮有把握的样子,但我素知老杜的厉害,一个不好,就妙计难成。现在有长林兄
海上奇兵这一招,将可解决所有问题。”
陈长林霍地起立,道:“我现在立即要去和志叔商量,今晚就要赶去截住正赶来梁都的
船队,此计肯定万无一失。”
寇仲一把扯他道:“回程时可否顺手抢沈法兴的一批商船战船回来呢?你们对他的水师
那麽熟悉,只要船出大海,对方只有徒唤奈何,可省却我们很多功夫。”
陈长林道:“假若能出其不意,应该可以办到的,但顶多只能偷七、八条船,但冒的风
险却非常大,似不甚化算。”
寇仲道:“那只好放弃这贪检现成便宜的想法,长林兄先坐下,让小弟给你看一样东
西。”
陈长林重新坐下,接过寇仲递上来机关巧器的秘本。
寇仲低声道:“请翻往一百零一页。”
陈长林依言翻到该页,愕然道:“这是甚麽船?”
寇仲指秘本内的图样得意地道:“这叫飞轮战船,利用水对船产生的反作用力推船前
进,比用船桨更省力和有效,就算在无风时,亦可日行百里,是一种装上『车轮』的船,放
左右弦下置轮激水,翔风鼓浪,疾若挂帆席,制造省易又持久耐用。”
接指图样下的文字道:“你读读这几句,飞轮战船,傍设四轮,每轮八楫,四人斡旋,
日行千里。千里当然是夸大吹牛皮,我打个折扣,能日行百里也不错啦。”
陈长林动容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寇仲再读下去道:“以轮激水,置人於前後,踏车进退,上中下叁流,回转如飞,敌人
只能相顾骇愕。”
寇仲轻轻道:“就是鲁妙子鲁大师,你听过吗?”
陈长林长叹道:“当然听过,小子服啦,我立即人依图改装,密藏於船腹下,有了这麽
一批轮动战船,天下水道还不是任我们横行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纵声长笑。

第13章 利己利人
  来到城门时,才发觉城门不但关了,还聚了一批人,既有把门的衙卒,亦有些不知是甚么来头的大汉。
  两人作贼心虚,躲到离城门不远的一条暗巷里,坐了下来。
  寇仲把抢来的钱袋取出,金睛火眼地借着城门掩映过来的火把光,点算收获。
  徐子陵则拔出长刀,爱不惜手地把玩。
  寇仲点了两遍后,大喜道:“今趟发达了,总共约有二十两白银,不但足够我们到洛阳的旅费,还可大吃大喝,再逛他叁天窑子。”
  徐子陵把刀搁在膝上.不相信的探头去看,喜道:“那就不用去偷盐运盐和卖盐那么辛苦了。”
  寇仲骂道:“真没有志气。二十两便满足得要死的样子。海沙照样要偷,我们就在这裹过一晚.明天城门一开,立即去提货走人,唉!希望老刘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徐子陵苦恼道:“真希望懂得轻功,那就可越墙而去了。啊!”
  两人脸色一变,急剧的蹄声,由远而近,头皮发麻时,大队人马在巷外的大路驰过,少说也有百来人,往城门驰去。
  不片刻听到有人低喝道:“海沙扬威!”
  另一方答道:“东溟有难!”
  两人探头外望时,只见城门处开了侧边的小门.众海沙帮徒策马鱼贯而出。
  他们脸脸相觑,但片晌之后,又有几起人出城.都是用相同的切口.其中一些帮众只是徒步而行。
  徐子陵道:“海沙帮今晚大概会攻击东溟派的大船,我们是否要去通知一声?海沙帮肯定没有半个是好人!”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低声道:“你想到琉球去吗?只是娶得那个小婢已艳福不浅了,来吧!”
  徐子陵随他站起来,骇然道:“说不定会给人认出我们的。”
  寇仲挺胸道:“不入虎穴,焉得甚么子?噢!记起了,是得老虎的女儿子,即是雌老虎。为了东溟派那些美丽的雌老虎,怎都要搏他娘的一.看!那城门还敞开,我们又有刀,被识破了便杀出门外去,只要走到海边,噗通一声跳进水裹,凭我们的九玄闭气大法,谁拿得着我们。来吧!胆小鬼!”
  言罢大步走了过去。
  徐子陵没法,硬着头皮陪他去了。
  才踏上出城的大路,后面蹄声响起,四骑疾驰而至。
  寇仲见城门处不见了那几个常服大汉,只有十多个衙卒,正狠狠盯着他们,想掉头走已不成,转身向冲来的四骑招呼道:“二爷出城了吗?”
  四骑擦身而过,其中一人应道:“大爷和二爷在后面!”接着旋风般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吓得忙加快脚步,隔远向那些衙卒叫道“海沙扬威!”
  其中一个兵头笑道:“你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学人去干活,是否嫌命长了?”
  众兵爆出一阵哄笑。
  另一兵卒道:“你们是谁?为何没见过你们?”
  寇仲一拍长刀,装出粗豪姿态道:“二爷是我们的阿公,谢峰是我们的乾阿爹,上个月才收录我们的。”
  众兵见他说来有纹有路,再不阻拦,放他们出城。
  两人大喜若狂,急步奔出城外。
  方踏出城门,立即心中叫苦。
  原来城门外黑压压聚了几大队人马,少说也有近千人。
  由於他们既没有点燃火炬,又个个闷声不响,两人出城后才发觉,已是无法脱身了。
  有人喝逍:“海沙扬威!”
  两人同时答道:“东溟有难!”
  一名大汉迎过来,低声问道:“那个堂口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馀杭分舵的!”
  大汉不疑有他,指了指其中一堆人道:“绑上红巾,站到那裹去,龙头快到了!”
  徐子陵见他递来两条红布,慌忙接过。
  来到那组馀杭分舵的人堆时,两人装作绑扎红巾,低头遮遮掩掩的来到了队尾,竟没给人瞧出破绽。
  前面的几个人掉头来看他们,黑暗中看不真切,正要问话,幸好蹄声急响,一群人由城门驰出,再没有人理会他们。
  带头的是个铁塔般的大汉.因在他左右方两人均高举火把,所以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长相威武,背插双斧,目似铜铃.环目一扫,包括寇徐两人在内,都感到他似是单独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其他人各有特色,其中还有位相当美貌的尼姑,宽大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上,露出美好诱人的曲线。
  那谭勇亦是其中一人,不过排到队尾处,看来其他人的身分都比他高。
  那大汉到了分列两旁的部下间,策马转了一个小圈,停了下来。
  众海沙帮徒纷纷拔出兵刃致敬。
  寇仲一边举刀作状,乘机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龙头看来要比我们这两个高手高得多,有机会就溜,甚么都不要理了。”
  见到这等声势,徐子陵亦心虚得要命,不迭点头。
  那海沙帮的龙头勒马停定,喝道:“今趟我们海沙帮是为宇文化及大人办事,酬劳优厚不在话下,还有其他好处。今次致胜之道,是攻其无备,不留任何活口。
  你们尽心尽力随本舵的头子去办事,谁若临阵退缩,必以家法处置。事成后人人重重有赏,知道了吗?”
  众汉齐声应了。
  这里离码头颇远,又隔了个海湾,纵使放声大叫,亦不虞给码头的东溟派听到。
  寇仲正要扯徐子陵往后开溜.才察觉后方一座小丘上亦有人在大声答应,惟有放弃了行动。
  此时谭勇和另一矮汉策马来到馀杭分舵的那组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下令出发。
  骑马的骑马,没马的人便跑在后面,只恨谭勇堕到队后压阵,累得两人无法开小差,只好跟大队出发。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海边,早有叁艘两桅帆船在等候,该处离东溟派巨舶泊岸处至少有叁、四里的距离。
  寇徐两人硬着头皮,在谭勇的监视下.登上了其中一条帆船。
  各人上船后,都各就工作,有的去预备发动投石机,有些去弄火箭,又或起帆解缆,只有他们不知干甚么才好,非常碍眼。
  正心惊胆跳时,谭勇竟登上他们那艘船来,幸好船上灯火全无,否则早给人发现他们是冒牌货。
  两人惶然失措,正要靠往船边跳海时,一名大汉拦着他们喝道:一还不给我到舱底把水靠和破山凿拿上来?”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钻进舱里去。
  早有十多人忙着把箱子抬上来,其中一人道:“还剩下一箱,由你两个负责。”
  两人楞头楞脑的摸往底舱去,只见昏暗的风灯下,堆满杂物的舱底再没有人,只有一个木箱子。
  寇仲大喜,扑了上去,揭开箱子,只见裹面有一个锐利的螺旋巨钻,至少有五、六十斤重。
  帆船微颤,显正解缆起航。
  徐子陵帮他由箱内把钻子取出,不约而同把钻尖对着舱底,转动起来。
  寇仲笑道:“只要把这条船弄沉,就甚么仇都报了。”
  徐子陵道:“这事既和宇文化骨有关.我们怎都不可坐视不理。待会入水后,我们就跑到甲板去,大叫大嚷,便可破壤海沙帮的甚么攻其无备了。然后再跳水逃生,立即去抢盐,哈!”
  两人愈说愈兴奋,把钻子转动得风车般快捷,不半晌“波”的一声.硬在船底钻了个洞。
  忙把钻子转回来,当他们要把箱子抬上去时,海水早浸到脚踝的位置。
  东溟派的巨舶像头怪兽般俯伏在码头处,四周黯无灯火,只有它在船头船尾点燃了四盏小风灯,凄清孤冷,在海风下明暗不定。
  码头一带上千百艘船舶,部分紧贴岸边,大部分都在海湾内下锚。
  海沙帮的叁艘帆船悄悄地穿行船阵之中,到了离巨舶十丈许处,停了下来。
  被钻破船底的那条船早沉低了两尺许,只差尺许水就浸到甲板,但由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敌船上,竟没有人发觉到。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船头特别暗黑处,手持分派来在箭头扎了油脂布的长弓劲箭,心儿忐忑地等候。
  杨勇下令道:“入水!”
  八名穿上水靠,带了破山凿的手下无声无息地翻进水内去。
  忽然有人低叫道:“水位为甚么这么高!”
  寇仲知是时候了,一推徐子陵,点起火箭,在众人愕然中,望巨舶射去,画出两道美丽的火虹。
  谭勇惊喝道:“你们疯了吗?”
  两人齐声大叫:“海沙扬威,北溟有难,海沙帮攻其不备!”
  谭勇横掠而来,暴喝道:“又是你两个小鬼!”
  寇徐两人把大弓当暗器般使,甩手往谭勇挥去,同时翻身潜入水里。
  码头那边已喊杀连天,巨舶离开岸边,望北开去,刚好在爬上海沙帮盐仓后面码头处的寇徐二人身后经过。
  两人边笑边往仓后奔去,到了入门处,寇仲一手握着锁仓的铁锁,叫道:“看我的内功!”
  “呸!”
  锁头纹风不动。
  寇仲没法,把铁拉直。叫道:“快拿刀劈!”
  徐子陵摇头道:“劈崩了我的刀怎办!”
  寇仲怒道:“刀折了可以买把新的,发不了财这一世都是穷光蛋,海沙帮并不是每天都全军出动去作战的呢!”
  徐子陵嘻嘻一笑,把寇仲的刀抽了出来,运起全身吃奶之力,一刀下劈。
  “镪!”
  铁应刀而断。
  两人同时一呆,不过已无暇多想,寇仲指着泊在后码头最大那艘风帆道:“快把那条船摇撑过来。我去搬货。”
  他们分别活了差不多十八年和十七年,但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风光了。
  寇仲躺在堆积於船上像小山般的盐包上,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哼着扬州最流行的小调,写意得像快要死去的懒样儿。
  徐子陵望往左方延绵的陆岸,别下头看看快浸到甲板来的水位,皱眉道:“我已叫你不要偷这么多了,现在连睡觉的地方也塞满了货,船都要快压沉了,不如抛掉十来包吧!”
  寇仲吓了一跳,转身把盐抱紧,大叫道:“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我把银子丢到海里去,不若乾脆把我的命也丢掉好了。”
  见徐子陵不作声,又坐了起来,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动气,这样吧!待会泊岸买衣物粮货时,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肯高价购买几包吧!”
  徐子陵气道:“到沿海产盐的地方卖盐,肯出高价的定是像你那样的疯子和白痴,不同之处在一个乱花钱,另一个是视财如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船尾,搂着徐子陵的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何须发这么大脾气呢?哈!我是贪心了少许,但都是为了大家的将来设想,能赚多个子儿,将来便可多点幸福快乐。说不定可筹组一枝义军,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热闹,那时不是可把宇文化骨推出午门斩首来为娘报仇吗?”
  又乾笑一声道:“看!这条船多么结实,走得多么顺风顺水。”
  徐子陵取起长刀,离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踏着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盐包,来到了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驾船吗?现在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当然问题不大,假若遇上风浪,两下子就沉了时,你不要对我抢天呼地才好。”
  寇仲揩了揩自己的大头,又指了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这个算无甚么策的脑袋早想过所有这些问题了,天色稍有不对,我们就往岸边靠过去,哈!我还以为你担心甚么?原来只是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长刀遥指寇仲,冷冷道:“若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个粉身碎骨,就是永远都开不出来,还笑我在白担心。”
  寇仲显是理屈辞穷,痛苦地道:“你要抛掉多少包?”
  徐子陵颓然跪在盐包上,叹道:“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照目前的航线走,最终我们都要由大江进入内陆,而扬州城则是必经之路,那时你该知会遇上谁了。”
  寇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我这超卓的脑袋怎会没想及这件事.到时我们漏夜闯过扬州,既可避过官船,又可不与我们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历阳时则早点下船,就地卖去半批货,其馀再用骡车有他娘的那么远就运他娘的那么远,完成我们的发财大计。看!这计划是多么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过,站了起来,迳自练刀。
  寇仲凝神看了一会,拔出佩刀道:“看你一个人像个小疯子般指手尽脚,让我仲少来陪你玩两招吧!”
  徐子陵淡淡道:“我怕错手伤了你。”
  寇仲失声尖叫道:“你伤得了我,看招!”
  手中刀化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风寒芒,画向徐子陵。
  徐子陵那想得到他如此厉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战十式中的“强而避之”,往旁疾移.再运刀格架。
  两人就那么拚将起来,不片刻连招式都忘了,纯凭感觉打个不亦乐乎。
  也忘了太阳被乌云所盖,海风渐急,还以为是刀锋带起的劲气。
  徐子陵担心的事终於来了。
黄易《大唐双龙传》21卷完





黄易《大唐双龙传》22
第一章 步步惊心
徐子陵甫踏出房门,差点想立即退返房内,那并非他忽然改变主意,又或杀机骤敛,而
足因为感觉到面临极度的危险。
在刹那之间,他已知身份被识破,敌人正布下天衣无缝的绝阵,让他自动献身的失陷其
中。
长达七、八丈的廊道空无一人,当他把身后的门掩上时,便只有每边四道紧闭的门,和
左方东端的花窗、右方西端尽处逋往楼下的梯阶。
晚风从东窗处徐徐吹进廊内,摇晃着照明廊道的三盏宫灯。管弦丝竹、笑语暄哗之声隐
隐从其中五间厢房透出,西端与他们厢房处于同一边敌人所在的厢房,更有曼妙的筝音传
来。
表面上一切都是那么欢欣动人,旖旎香艳,但徐子陵由《长生诀》引发的灵觉,却使他
丝毫不误地掌握到针对他而设的重重杀机。
他把刀收到背后,将动作放缓,同时脑筋飞快转动。
他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不能一走了之。除了要保护桂锡良和幸容外,还有个不懂武功的玉
玲夫人。
首先想到的是因何竟会暴露身份。
鲁妙子制的面具可说是全无破绽,绝对可以乱真,否则怎能骗倒祝玉妍?
再缓缓来至长廊中,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西端的最后一间厢房处。
就算李子通、邵令周等因他的行藏而生出疑心,亦不能百分百肯定他是由徐子陵改装
的,只要有一丝怀疑都不敢在这非常时期冒险杀他,因假若错杀旁人,将会遭到寇仲和真正
的徐子陵的报复。
再向深处想,对李子通来说,保住江都乃头等要务,纵使明知他是徐子陵,亦不会轻举
妄劲,免致因小失大,本末倒置。
排除了李子通这可能性外,就只剩下萧铣的一方,心中同时泛起云玉真的颜容。
很多在先前仍是模糊的意念,立时清晰起来。
适才他踏出房门时,感觉到有五个敌人正伏在暗处,准备予他致命一击。
两人埋伏于西厢房门后两旁处,而另两人则分别藏于两间空房的门后。
但最具威胁的敌人,却是伏在东端花窗之外;此人武功之高,比之他徐子陵应更是有过
之而无不及,他几可确定此人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这并非因云玉真而来的联想,而是
一种感觉。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总言之他打开始便感觉到侯希白在东窗外某处对他虎视眈
眈,就像那趟他在洛阳闭上眼睛,仍有如目睹侯希白和跋锋寒两人对垒那样。
至于其他四名敌人,则是因他们身体发出无形而有实的真气,致惹起他的警觉。
他甚至可测知个别敌人的强弱,甚至乎从其中微妙的变化对它们的“意图”掌握无遗。
所有这些思量和计箅,以电光火石的速度闪过他的脑海,徐子陵已迈开步子,朝西厢房
走去。
敌人的杀势立时进一步提升和凝聚,除其中一人外,都是极有节制和计算精微的,要待
他踏入被围攻的死门位时,他们的功力会刚臻至最颠峰的状态,俾能对他作出最凌厉的攻
击,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例外者当然是麦云飞,他功力不但与侯希白有天壤云泥之别,且远逊“大力神”包让、
“恶犬”屈无惧和“亡命徒”苏绰三人,他几乎是立即把内功提至极限,且不能保留在那种
状态中,呈现出起伏波动的现象。
徐子陵直至此刻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未见过,却能完全把握到敌人的虚实布局,甚至可
从而推算到当他再踏前五六步时,敌人会对他发劲攻击。
而他更心里明白,知道归知道,他是绝没有可能同时应忖包括侯希白在内的五个敌人。
假如是正面交锋,只对着包让、屈无惧和苏绰,他也全无胜算。
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利用侯希白“不能曝光”的隐秘身份。
除非侯希白可肯定能“杀人灭口”,否则他绝不会现身出来与徐子陵为敌。
这当然只是一种估计,如果猜错了,他徐子陵便须以性命作抵。
“哧!哧!哧!”
徐子陵连续踏出三步,经过左边笫一道藏敌的厢房。
从那放射性的横练罡气,可肯定门后正是一身横练的“大力神”包让。
对方虽蓄意收敛隐藏,但怎蹒得过他近乎神异的感应灵觉。
要知高手对垒,除了实质的动手过招外,更大的关键是无形的交锋,那是精气神三方面
的比拚,故对徐子陵这类感觉特别灵异的高手来说,根本没有偷袭这回事。只要对方心起杀
机,立生感应。即使以杨虚彦这样精于刺杀潜藏之道的特级高手,亦瞒他不过。何况像包让
这类并非专家,只是临时急就的刺客。
此时徐子陵踏出第五步,来到右边内藏敌人的门外。
众敌的气势立时加速凝聚,使他准确知道再依目前速度踏出两步,到达那“死亡点”
时,敌人势将全力出手。
徐子陵感觉到在这门后该是来自“亡命徙”苏绰锯齿刀的锋寒之气,忙收摄心神,晋入
无人无我、至静至极的精神境界,再朝前迈步。
生死胜败,就决定于这两步之间。
风帆掉头向梁都驶回去,寇仲与骆方立在船头处,商讨要事。
骆方道:“箫铣以手下头号大将董景珍为帅,派出近三万精兵进驻夷陵,还徵用民船,
随时可渡江北上。”
寇仲皱眉道:“那为何他还未渡江,足否怕便宜了李子通?”
骆方显然答不了他的问题,摇头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萧铣除顾忌杜伏威外,尚
须应付洞庭的林士宏,一天未平定南方,他也难以全力北上。”
寇仲苦思道:“萧铣、朱粲及三寇究竟是甚么关系,难道朱粲和曹应龙不知道若让萧铣
在江北取得据点,他们以后都再不用出来混吗?”
骆方对这方面是熟悉多了,滔滔不绝地答道:“现时河南江北一带,形势复杂至前所未
有的地步。自杜伏威攻下竟陵后,一直按兵不动,转而与沈法兴联手猛攻江都,明眼人都看
出他是要分东西两路北上。所以一旦江都失陷,他该会以竟陵作根据地向我们牧场和朱粲、
曹应龙等用兵,好阻截萧铣渡江。在这种形势下,朱粲和曹应龙肯与萧铣皙时合作,绝不出
奇。”
寇仲道:“但谁都知道牧场没有争天下的野心。对牧埸有野心的人该是为取得你们的战
马,故若真的攻陷牧场,利益将会归谁?”
骆方搔头道:“这就不太消楚,他们自该有协议的。”
寇仲摇头道:“这是不会有协议的。得到以万计的战马后,谁肯再交出来,所以我看萧
铣、曹应龙和朱粲仍是各怀鬼胎,各施各法,而此正是关键所在;也是我们的致胜要诀。我
们说不定可把对付沈法兴的一套,搬去对付朱粲和曹应能,保证可闹得他们一个个灰头上
脸。”
骆方精神大振道:“甚么方法?”
寇仲伸手搭上他肩头,微笑道:“回到梁都再说吧!如果今晚可安排妥当,明天我们便
全速赶往牧埸,那时再仔细研究好了!”
心中忽然浮起商秀洵绝美的玉容,心中流过一片奇异的感觉。
徐子陵似要往前迈步时,用右手握在背后的刀,手腕扭转向外,成为反手握刀,横刀身
后,刀锋向着内藏敌人的房门。
积蓄至顶峰的真气在手心爆发,庞大无匹的劲力借手腕疾发,长刀似是化作一道闪电
般,破门而入。
同一时间,徐子陵没有半丝停留的改前进为飞退,仿似鬼魅的在肉眼难察的高速下,返
到“人力神”包让处,扭身朝这只有一门之隔的敌人全力一拳轰去。
所有这些连续复杂的动作,都在眨眼间完成,敌人始生警觉。
首先生出反应的是藏身东窗外的侯希白,他的杀气倏地提升至颠峰,真气激射,但已迟
了一步。
“飕!”
钢刀像穿透一张薄纸般毫不费力地破门而入,直没至柄。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子陵的拳头似若无力,轻飘飘的击在“大力神”包让立身于俊的木
门上。
“喀喇”!
木门生出以中拳处为核心蛛网般的裂痕,寸寸碎落,现出包让铁般粗壮的身形和他惊骇
欲绝的脸容。
“呀”!
惨嘶声从刀长破入的门后传来,接着是另一下窗门破碎的激响,惨叫声迅速远去。
“蓬”!
徐子陵的一拳轰在包让仓皇挡格的交叉手处,阴柔的螺旋劲气聚而成束的直力由慢转快
的像个椎子般破开包让仗之横行南方的横练气功罩,直钻进他的经脉去。
包让闷哼一声,应拳跄踉跌退,猛地张口喷血,背脊重重撞在与房门遥对的木格窗处,
掉往楼下去。
整个二楼的所有人声与乐声,倏地敛息。
“砰”!
麦云飞和“恶犬”屈无惧这才抢门而出。
徐子陵移到长廊中间,面向的虽是麦云飞和两手各提一柄大铁锤的屈无惧,心神却全放
在后方的侯希白身上。
麦云飞的武功比以前进步很多,步法剑术配合无间,剌来的一剑实而不华,颇有一往无
前之势。
屈无惧则狡猾得多。此人身材高瘦,又长着令人不敢恭维的长马脸,双眼更细窄如线,
与鼻嘴疏落隔远的散布于长脸上,骤看还以为碰到从地府溜出来的吊死鬼。他故意堕后少
许,显是让麦云飞作先锋去硬撼徐子陵,自己再从旁捡便宜。
徐子陵暗叫一声谢天谢地。
假若两人齐心合力的舍命出手,迫得他要全神应忖,那时伺伏在后的侯希白将有可乘之
机,但屈无惧的乖巧,却使侯希白失去这难得再有的机会。
徐子陵猛地晃身,不但避过麦云飞搠胸剌来的一剑,还闪进两人间的空隙处。
麦云飞和屈无惧大吃一惊时,徐子陵已化出漫空掌影,分别拍打在变招攻来的长剑和一
对铁锤处。
两敌踉跄跌退开去。
麦云飞功力远逊,旋转着跌进原先包让藏身的房内去,虎口震裂,长剑堕地。
屈无惧不愧高手,两锤虽如受雷击,仍勉强撑住,边往长廊西端梯阶退走,边化出重重
锤影,防止徐子陵乘胜追击。
本来就算徐子陵全力出手,屈无惧也可撑上十招八式,问题足他见到苏绰和武功尤胜于
他的包让亦要受伤远遁,心里早生怯意,又给徐子陵以神奇的身法闪到近处,无法展开和发
挥铁锤的威力,心胆俱寒下,再接招便败走。
徐子陵并不追击,卓立廊中,同时清楚知道侯希白已离开。
天香楼之战就那么不了了之。翌日黄昏,往探敌情的洛其飞回来向徐子陵报告道:“刚
接到少帅密令,计划有变。”
徐子陵吓了一跳,连忙追问。
洛其飞把情况说出后,道:“少帅问徐爷你可否抽身陪他往飞马牧场?那边形势非常危
急,朱粲和曹应能分别攻打远安、当阳二城,使飞马牧场难以分身,若全军尽出,更怕敌人
乘虚而入。”
徐子陵想起商秀洵、馥大姐、小娟、骆方、柳宗道、许老头等一众好朋友,心中涌起浓
烈的感情,自素素身死,他特别珍惜人世间因生命而来的情义,因为那是如此令人心碎的脆
弱!淡淡道:“洛兄怎么看呢?”
洛其飞道:“我们这里是斗智不斗力,一切事尽可放心交给我办。牧场那边却是硬仗连
场,极需徐爷的援手。唯一的问题就是要找个好的藉口敷衍住李子通,免致横生枝节。”
徐子陵暗为寇仲高兴,只看洛其飞敢把如此重任揽到身上,便知他是个有胆色的人,这
种人材,实可遇而不可求。
现在寇仲手下已有不少能人,虚行之、宣永、焦宏进、洛其飞、卜天志、陈老谋、陈长
林、任媚媚均是其中的矫矫者,各有所长。这些本是桀骜不驯的人,都肯甘心为寇仲卖命,
当然是因寇仲过人的魅力和通天的能耐,但更重要的是寇仲是真心对人好,绝不像王世充般
只是自私自利的在利用人。
凝思片刻后,徐子陵点头道:“这个容易,我来此只是负责传信接洽,现在完成任务,
自可离开。”
顿了顿又道:“你和竹花帮的人在合作上是否有问题?”
洛其飞苦笑道:“我当然信得过桂爷和幸爷,但却不敢包保其他人不是邵令周布下的奸
细,所以我打算和众兄弟随徐爷一起离去,然后潜往与卜副帮主等会合,否则若给人步步监
视,整盘妙计势将尽忖流水。”
徐子陵点头答应,心想该是找桂锡良和幸容两个小子说话的时候。

第二章 雨中真情
迷茫的月色下,徐子陵展开脚法,沿淮水南岸朝西疾走,赶往与寇仲约定会合的地点。
辞别了桂锡良和幸容,再正式知会李子通,他才和洛其飞等乘船离开。自然最后只剩得
一条空船开返粱都,徐子陵和洛其飞等先后在途中离船,赶赴不同的目的地。
徐子陵离船处是邗沟和淮水的交汇处,全速赶了近六个时辰路裎,披星戴月地终于抵达
锺离郡东南方嘉山山脚处的密林区。
他亮起火熠,打出讯号。
半里外的山头处立时有回应,先是亮起一点火芒,接着是另两点焰光,指示出寇仲藏身
之处。
徐子陵心中流过一片温暖,素素的不幸,跋锋寒的远去,使他更添与寇仲相依为命的感
觉。同时亦不无感触,只是区区个多月,寇仲已成功地建立自己的实力,聚在他身旁的再不
是胡乱凑来的乌合之众,而是有组织和高效率的雄师。那不单显现在讯号的准确传递,而更
在其能于这么短促的时间,挥军渡河越野,一口气从梁都赶了近百里路到达此处,只是这行
军速度,足可教人昨舌。转瞬他奔进密林边缘的疏林区,暗黑里密布着倚树休息的少帅军,
人人屏息静气,马儿则安详吃草。
在一名头目的带领下,徐子陵奔上一座小丘,寇仲赫然出现在明月下,旁边是宣永和十
多名将领。
看看寇仲渊亭岳峙的雄伟背影,徐子陵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
寇仲再非以前的寇仲,当然更不是在竟陵城上面对江淮兵的千军万马而心中不断打着退
堂鼓的寇仲。现在的寇仲已成视战争为棋戏,谈笑用兵的统帅,以后群雄势将多出个与他们
争霸大下的劲敌。
寇仲倏地回过头来,向他展露雪白的牙齿,大笑道:“有陵少在我身旁,足可抵他一个
万人组成的雄师,今趟我们不斩下三大寇的狗头,誓不回师!”
众将轰然相应,响彻山头,令人血脉徐子陵感受着寇仲天生过人的感染力和魅力,来到
他旁,悠然止步,淡然自若道:“共有多少人?”
寇仲陪他俯瞰月照下的山林平野,双目精光烁闪,沉声道:“共一千五百人,清一式骑
兵,战马大部份均为契丹一流良驹,轻装简备。哼!李小子有他娘的黑甲精骑,我寇仲就有
少帅奇兵,总有一天可比出是谁厉害。”
徐子陵又问道:“如何组织编伍?”
寇仲微笑道:“用的是鲁大师教下的梅花阵,将一千五百人分成十组,主力少帅军六百
人,其他每组百人,各由偏将统领,陵少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耸肩道:“论阵法你该比我在行,骆方呢?”
寇仲道:“他先赶回牧场,好知会美人儿场主与我们配合,合演一埸好戏,舞台就是洱
水的两大城当阳和远安。”
接着长长舒一口气,叹道:“老天爷安排得真巧妙,人人都以为我须顾眼前利害,全力
助李子通应付老爹的当儿,我却神不知鬼不觉的西行千里,奇兵袭敌,这是多么动人的壮
举。”
徐子陵自问没法投入寇仲的情绪去,岔开问道:“路线定好了吗?”
寇仲道:“我们将穿过锺离和清流间的平野,虽是顺路亦不会和屯军清流的老爹打招
呼,请恕孩儿不孝。哈!然后连渡淝、决两水,接着是最艰苦穿过大别山的行程,再绕过大
洪山,在襄阳和竟陵间渡过汉水,那时三个时辰快马便可和我们的美人儿商秀洵在牧场相与
把酒,叙旧言欢哩!”
另一边的宣永插入道:“如一切顺利,十天内我们可到达目的地。”
徐子陵道:“那还不起程赶路,我们不是要昼伏夜行以保密吗?”
寇仲道:“少见陵少这么心急的,定是想快点作其救美的英雄。嘻!陵少且莫动怒,由
于要路经清流,所以必须先派探子视察妥当,才作暗渡陈仓之举,我两兄弟不见这么多天,
正好乘机畅叙离情。”
接着发出命令,众将分别乘马散去,回归到统领的部队,只剩下宣永一人。
山风徐徐拂来,壮丽的星空下,感觉上每个人都变得更渺小,但又似更为伟大,有种与
天地共同运行的醉人滋味。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侯希白差点便出手哩。”寇仲一震道:“好家伙,终于露出
本来奸脸目。你是在怎样的情况下遇上他的?”
宣永这时亦离开,视察部队的情况。
徐子陵把经过说出来,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幸好你那么沉得住气,若换转是我,定
会不顾一切把侯希白那小子迫出来看看,那就糟哩!”
旋又剑眉紧蹙道:“不对!照我猜连包让等人都不知窗外另有侯希白这个帮手,甚至包
括云玉真在内都不知他暗伏一旁。这家伙定是从云玉真处不知用甚么方法探知此事,遂想在
旁捡拾便宜。”
徐子陵不解道:“你是否只是凭空猜想?”
寇仲摇头,露出回忆的神态,徐徐道:“记得常年在荒村中我们被绾妖女害得差点没
命,侯希白那小子闯进来无意下救了我们的事吗?这小子还装模作样的动笔写画,做足工
夫,那显然连绾妖女都看不破他的身份。侯希白的保密工夫做得这么好,连没有人时都交足
功课,怎会有云玉真这个破绽呢?我可肯定云玉真仍以为侯小子是好人。”
徐子陵双目闪过杀机,沉声道:“但百密一疏,他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寇仲深深瞧他一眼,道:“是否想起师妃暄?”
徐子陵点头道:“不错!侯希白摆明是某一邪恶门派培养出来专门对忖师妃暄的出类拔
萃的高手,图以卑鄙的手段去影响师妃暄,好让绾妖女能胜出。”
寇仲微笑道:“你看我们是否该遣人通知了空那秃头,再由他转告师妃暄呢?”
徐子陵苦笑道:“那像有点自作小人的味儿。难道我告诉师妃暄,我感觉到侯希白躲在
窗外想偷袭我吗?”
寇仲耸肩道:“有甚么问题?师妃暄非是一般女流,对是非黑白自有分寸,而我们则是
行心之所安,管她娘的怎样想?纵使师妃暄将来偏帮李小子,我也不愿见她为奸人所害。”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说倒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还不是怕我错过向师妃暄示好的机
会。我可保证若侯希白若是想对她施展美男计,肯定碰得一鼻子灰无功而退,我们还是先理
好自己的事吧!”
寇仲无奈道:“师妃暄有甚么不好,你这小子总蛮不在乎的样子。”
徐子陵截断他道:“一路赶来时,我曾把整件事想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与你先前的说法
大相迳庭,少帅要听吗?”
寇仲淡然一笑,道:“陵少有话要说,本帅自是洗耳恭聆。”
徐子陵沉吟道:“我认为萧铣用的是双管齐下的奸计,一边派人在江都干掉我,另一方
面则设法把你引往飞马牧场,再设计伏杀。云玉真对我们的性格了若指掌,当清楚我们对飞
马牧场求援的反应。”
寇仲皱眉道:“我也想过这问题,故而以快制慢,务求以敌人难以想像的高速,秘密行
军千里,在萧铣从夷陵渡江之前,一举击垮三大寇和朱粲,然后和你潜往关中碰运气。”
徐子陵道:“可否掉转来做,先击垮萧铣渡江的大军,才向朱粲和曹应龙开刀?”
寇仲呆了一呆,接看大笑道:“好家伙:为何我没想及此计?好!就趁萧铣做梦都未想
过我们敢先动他,就拿他来耍乐,算是为素姐的血仇讨点息口。”
提到素素,两人的眼中均燃起炽烈的恨火。
远处灯火忽明忽灭。
寇仲喝道:“牵马来!动身的时候到哩!”
翌日清晨,少帅军无惊无险的通过清流城北的平原,抵达滁水北岸,就在河旁的密林歇
息,可惜天不造美,忽然下起大雨,除放哨的人外,其他人只好躲进营帐内。徐子陵和寇仲
来到河边的一堆乱石处,任由大雨洒在身上。
寇仲一屁股坐存其中一方石头上,笑道:“真痛快!只有在下雨时,人才会感到和老天
爷有点关系,像现在这般淋得衣衫尽湿,便是关系密切。”
徐子陵负手卓立,望往长河,三艘渔舟,冒着风雨朝西驶去。淡淡道:“真正关系密切
的时刻,就是娘刚身亡时我们在小比练《长生诀》的日子,那时整个人似若与天地浑成一
体,无分彼我。”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那真是一段今人难以忘怀的时光。我们定要找一夭偷空回那
里去看看,不过娘曾说过不用我们拜祭她。”
徐子陵叹道:“你目下的情况,等若与时光争竞,李密已垮台,再无人可阻李世民出
关,所以少帅你必须在李家席卷天下之前,建立起能与之抗衡的实力,否则将悔之晚矣,那
来空闲足供你去偷呢?”
寇仲沉吟片刻,沉声道:“王世充虽难成大器,但东北仍有窦建德、刘黑闼,北有刘武
周、宋金刚,西边薜举父子则尚未坍台,李家却是内忧刚起,李小子想要风光,怕仍要等一
段日子。”
徐子陵感受着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轻轻道:“假若王世充迫得李密真的无路可逃,只
有投降李世民,那又如何?”
寇仲微笑道:“你认为那对李小子是好还是坏呢?”
徐子陵俯首凝视寇仲好半晌后,沉声道:“若换了是别人,只是引狼入室。但李阀根基
深厚,李世民又是武学兵法兼优的天纵之材,至厉害就是连李靖等人都要向他归心,师妃暄
也最看得起他,摆出整副真命天子的格局,李密当然不会甘心从此屈居人下,但其他人是否
也尽如李密呢?”
寇仲动容道:“说得对,连我都曾经想过当他的跑腿,那时他尚未成气候,假若李小子
平白多出一群谋臣猛将,像魏徽、徐世绩、沈落雁之辈都对他竭诚效忠,对要胜他更是难上
加难。唉!你说我该怎办才好?”
徐子陵默然不语。
寇仲长身而起,来到他身前,探手抓紧他宽肩,垂头道:“说吧!一世人两兄弟,有甚
么事须闷在心内?”
徐子陵缓缓道:“素姐的亡故,难道仍不能使你对争斗仇杀心淡吗?”寇仲沉思片刻,
低声道:“你肯否放过香玉山和宇文化及?”
徐子陵道:“宇文化及当然不可以放过。但香玉山始终是小陵仲的生父,现在他已遭到
报应,且萧铣终非李小子的对手,我们放过他又如何?”
寇仲又道:“阴癸派害死包志复、石介、麻贵三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徐子陵苦笑道:“这和我想劝你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怎可混为一谈。这个天下已够
乱了,现在再多你这个少帅出来,唉!”
寇仲陪他苦笑道:“难道现在你要我去告诉手下,说我不干了?”
徐子陵道:“当然不可这么的不负责任,你现在只是面子的问题,假若你肯转而支持李
小子,保证他可短时间内一统天下,使万民能过些安乐日子。”。
寇仲苦笑道:“你难道要我去和那起码要对素姐之死负上一半责任的李靖共事一主?”
徐子陵叹道:“我没有劝你去做李世民的手下,只要你把手上的实力赠李小子,我便可
和你去割宇文化骨的首级,再回小比去拜祭娘,以后的天地可任我们纵横驰骋,欢喜便把阴
癸派打个落花流水,为世除害,待小陵仲大点,又可带他辽赴域外找寻老跋,岂非逍遥自
在?”
寇仲放开抓他肩头的手,移步至岸边,细看雨水洒到河面溅起的水花,沉声道:“你已
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这方面的事,为何今天忽然不吐不快呢?”
徐子陵移到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头上,沉痛地道:“素姐已去,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
好兄弟。”
寇仲剧震道:“你是认定我会输了?”
徐子陵颓然道:“我们的问题是太露锋芒,更牵涉到杨公宝库的秘密。以前我们尚可和
敌人玩捉迷藏的游戏,现在却是目标明显,成其众矢之的。无论是萧铣成功渡江,老爹、李
子通之争谁胜谁负,又或李小子兵出关中,窦建德、刘武周挥军南下,首先要拔除的都是你
这个少帅。”
寇仲感受着徐子陵对他深切的关怀,点头道:“我不是没有想过这问题,否则也不会不
敢称王而称帅,还要谦虚老实的称甚么他娘的少帅;看似威风,其实窝囊。最理想当然是掘
出杨公宝藏后,才看看该做个富甲天下的珠宝兵器商还是做皇帝?但你也该知我这少帅是怎
来的,此可谓之形势所迫,又可谓之势成骑虎。小陵啊!人生在世不过区区数十年,弹指即
过,你即管去做你爱做的事,不用介怀我的生死。现在我的情况是再无退路。哈!大丈夫马
革裹尸,亦快事也!异日我战死沙场,你也不用替我报仇。素姐的死,使我再难以耽于逸
乐,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徐子陵用力狠狠抓他双肩一把,苦笑道:“当然明白,你这叫打蛇随棍上,以退为进。
唉!我这做兄弟的事实上已尽了心力,本想待你至杨公宝藏有了着落时,才真正决定是否该
出而与世争雄,岂知鬼使神推下,你却当上了甚么娘的少帅,事情发生得太快!直至素姐身
故,我才如梦初醒,想到这些问题。你现在的好景只是昙花一现,难以维持长久,你的少帅
军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扩充整顿,仍难成雄师,总之你眼前形势,尚需待时来运到,否则休
想胜过李小子,但你有那时间吗?”
寇仲道:“鲁妙子恐怕有和你同样的想法,否则便可直接了当的告拆我杨公宝库是在甚
么地方。照我看你也肯定我找不到杨公宝库,所以才陪我玩这寻宝游戏。
这样吧!傍我三个月的时间,若仍起不出宝藏,我便依你所言,把手上兵将领地转赠你
心上人,再由她决定该送何人。但如若老天爷眷顾,真的给我找到藏宝,我便怎都要搏他一
搏,死而无怨。但却有一个条件。”
徐子陵愕然道:“甚么条件?”
寇仲微笑道:“陵少虽全心全意助我寻宝,不可以骗我。”
徐子陵沉声道:“我是这种人吗?”
足音响起,宣永冒雨赶至,低声道:“抓到一个奸细!”
两人为之愕然。

第三章 龙游遍地
数丈外林木深处,奸细的双手被反缚到一株粗树干上,衣衫染血,容色苍白,年纪在二
十许间,五官端正。
宣永低声道:“我们依少帅吩咐,在四周放哨,这人鬼鬼祟祟的潜到营地来,给我亲手
擒下,这小子武功相当扎实,是江南家派专走的路子。”
寇仲问道:“他怎么说?”
宣永狠狠道:“他当然推说是凑巧路过,哼!这里是荒山野地,若说是打猎尚有几分道
理,只听他口音,便知是浙江人,怎会孤身到这里来。”
徐子陵皱眉道:“就算探子也该有拍档同党,有没有发现其他人。”
宣永摇头道:“我已派人遍搜附近山林,仍未有发现。”
寇仲道:“看来要用刑才成,你在行吗?”
宣永道:“包在我身上。”
正要走前去,徐子陵一把扯着宣永,不忍道:“在未肯定对方身份前,用刑似乎不大
好。”
宣永愕然道:“他又不肯自己说出来,不用刑怎弄得清楚他的身份。”
寇仲微笑道:“精神的无形压力,就是用刑的最高叫手法,这叫用刑伐谋,来吧!”
三人来到那年轻壮汉前,挥退看守的人,寇仲见那人闭上眼睛,笑道:“他不肯睁眼,
自然不肯回答问题,我们只好施刑迫供,用刑至紧要慢慢来,好让这位好汉有机会考虑自己
的处境,作出聪明的选择。”
“呸”!
那人猛地睁眼,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涎,疾射寇仲。
寇仲洒然晃头,那口痰射空而去。
那人现出讶异神色,显是想不到寇仲能够避开,旋又闭上眼睛。
宣永大怒,拔出匕首,喝道:“让我把他的肉逐片削下来。”
寇仲见那人脸上露出不屑神色,心中暗赞,向宣永笑道:“刀子怎及钳子好,人来!傍
我把钳子拿来。”
当下远处有人应命去了。
宣永和徐子陵不解地瞪着他。
寇仲却转到树后,检视那人被缚的双手,笑道:“这位老哥的手指长而嫩滑,哈!”又
移往前面,大叫道:“人来!傍我脱掉他的靴子。”
那人睁眼怒道:“要杀要剐,悉随尊意,但为何要脱我的靴子?”
寇仲伸手拦着上前脱靴的手下,微笑道:“因为我要一个一个地拔掉你的指甲,而且是
慢慢的拔,人说十指痛归心,脚趾却不知痛归甚么,只好在老兄身上求证。不要小看脚趾
甲,没有后等于废去武功,你也休想可用双腿走去通风报信,我们更不用杀你。”
那人脸色数变,终于惨然道:“我根本不知你们是谁,抄这边走只为赶路往合肥参加荣
凤祥召开的行社大会。”
三人闻之动容。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中都想到曾在合肥出现的左游仙,假定两人均是位列邪派
八大高手榜上的人物,说不定会有一定的交情,而今趟的行社大会,很可能就是左游仙安排
的。
寇仲呵呵大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人来,给我放了这位仁兄,雨愈下愈大哩!大家
一起躲进帐幕换过乾衣,再喝他娘的两杯酒。”
今趟轮到宣永和那人愕然而对,不明白为何凭一句话就有当场释放的待遇。
徐子陵去解索时,宣永凑到寇仲耳旁道:“少帅忘了下过不准喝酒的严令,且我们根本
没有携酒来。”
寇仲乾咳一声道:“那就喝杯清水吧!”
那人活动一下被牛皮筋缚得麻木的双手,怀疑地道:“你们真的肯放我?”
寇仲耸肩道:“我们又非穷凶极恶的人,既知是一埸误会,除道歉陪罪外还能斡甚
么?”
那人精神一振道:“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微笑指着宣永道:“他叫宣永。”
尚未有机会介绍徐子陵,那人已剧震道:“那你定是『少帅』寇仲,另一位则是徐子
陵!”
宣永点头道:“猜得正着,朋友你贵姓名?”
那人变得友善多了,爽快答道:“我是龙游帮帮主『儒商』泽天文之子泽岳。”
寇仲等三人听得脸脸相觑,皆因从未听过龙游帮的名字,连客套话诸如久仰之类亦说不
出口来。
寇仲打圆场道:“进去避雨再说,幸好泽兄受的只是轻伤,否则我们将更罪过深重。”
泽岳哈哈笑道:“能交得三位兄台,些许伤势,何足挂齿?”
龙游帮之所以不见称于江湖,原来因它是一个以经商为主的帮会,以东阳郡的龙游县为
中心的行社,组织严密,在全国各地展开低买高卖的活动,故有龙游遍地的美誉。
泽岳介绍了龙游帮后,欣然道:“我们的家乡及毗邻一带,山多而田少,最需商品流
通,山民迫于生计,唯有肩挑背负,驾船驭车,从事贩销买卖以谋生路。我爹就是开发木材
生意起家的,现在打着我帮名号在各地人做生意的,至少有过万人。但真正有我们龙游帮令
牌的,只是几百人,他们才是我帮的中坚份子。”接着掏出一个铜牌,一面铸有龙纹,另一
边则是“龙游遍地”四个字。
外边雨势转大,清寒之气从帐门卷进来。
寇仲大感兴趣问道:“你们干的主要是甚么生意?”
泽岳答道:“所谓不熟不做,我们主要是把山区的土特产卖到有需要的地方,以竹、
木、纸、茶、笋、油、草药七个行业为主,再买回山区所缺的东西,例如米粮、食盐、丝
绸、棉布等,形成一个流通网络,各地的帮会行社,不论大小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
接着高兴地道:“能认识两位,实是三生有幸,当日你们大破李密时,我正由关中赶往
洛阳,数当今英雄人物,有谁比得上少帅和徐爷。”
徐子陵有点不好意思的岔开话题道:“现在烽烟处处,对你们做生意没有影响吗?”
泽岳笑道:“太平时有太平时的做法,战乱时则有战乱的一套。像刚才般被当作奸细,
并不是经常发生的,通常只要我亮出龙游帮的令牌,人人都会给几分面子。”
寇仲尴尬道:“泽兄做惯生意,口才果然了得,是哩!你不是说荣凤祥要在合肥举行甚
么娘的行社大会?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泽岳的脸色沉下去,叹道:“这是件今人心烦的事。荣凤祥最近坐上洛阳帮的龙头宝
座,已影响力大增,现又当上北方势力最大的百业社的尊长,更是为虎添翼。今次他到合肥
来,就是要号召江北的行社商帮加入百业社,美其名为团结起来。照我看他该是另有野
心。”
寇仲眉头大皱道:“百业社又是甚么一回事?”
泽岳道:“那只是北方各地行社的一个联盟。尊长对辖下的行社并没有管治权,但却可
代表各行社去向各地势力出头说话,依时召开百业大会,以厘定各种价格,解决商务的纷
争,影响力可大可小,须看谁当尊长。”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都大感不妙。荣凤祥就是邪派高手辟尘的化身,若给他成为
天下商帮行社的龙头老大,会干出甚么好事来?
徐子陵试探道:“这不是好事吗?泽兄因何烦恼呢?”
泽岳苦笑道:“怎会不烦?做生意最紧要灵活自由,不受约束,现在荣凤祥摆出一副以
大欺小的格局,挟北方百业社的威势,硬要我们加入他的百业社……”
寇仲打断他道:“若不入社,会有甚么后果?”
泽岳沉吟道:“暂时仍不太清楚,那要看他对北方各大行社的控制力如何,但对我们要
在北方做生意,当然有点影响。”
徐子陵道:“那贵帮是准备参加还是拒绝加入?”
泽岳道:“我今趟想早点赶往合肥,就是要和各地行家商量,好了解他们的想法,若人
人都抢着参加,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困难,说不定只好亦随众屈服。”
寇仲愕然道:“泽兄岂会是这种人?”
泽岳苦笑道:“说到底我只是个生意人,住何行动都要先权衡利害。噢!我尚未请教两
位如此劳师远征,究竟要去对付甚么人。”
寇仲答道:“还不是曹应龙和朱粲那两个大混蛋。”
泽岳肃然起敬道:“原来是这两个杀人如麻、不讲江湖规矩的恶魔。有甚么需泽岳帮手
的地方,只要我办得到,定会全力以赴。”
寇仲道:“你还是安心做你的生意吧!但荣凤祥的事我两兄弟却不能置之不顾,因为这
是另一个混蛋。比之曹应龙和朱粲更可怕,所以怎都要抽空和泽兄去一趟合肥,幸好是顺
路。”
泽岳失声道:“甚么?”
寇仲换上他在飞马牧场大战李天凡、沈落雁的面具,变回那鹰勾鼻兼满脸络腮胡的中年
狂汉;而徐子陵当然不敢扮岳山或疤脸大侠,取出尚未用过的一张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个满
脸俗气的黄脸汉子,年纪比寇仲还要大,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好笑。
三人冒雨赶路,只两个时辰脚程,在午后时分抵达合肥,果然各地商帮行社的人纷来赴
会,人车不绝于途。
三人刚入城,便有龙游帮先一步抵达的人来迎接,泽岳这帮主之子显然地位极高,虽没
有介绍两人,手下亦不敢询问。
龙游帮在合肥贯通南北城门的主大街开了间茶铺,三人就在铺后院舍落脚,泽岳去听手
下的报告时,两人均感疲倦,换过乾衣后,躲在房内休息。
寇仲踢掉靴子,大宇形摊到床上,向挨在卧椅处凝望窗外雨势的徐子陵道:“真不明白
鲁妙子,为甚么每张面具的卖相都是令人不敢恭维的,弄得俊俏顺眼点不行吗?”
徐子陵沉吟道:“你说鲁先生长相如何?”
寇仲道:“年轻时他定长得非常英俊,不见他年纪大了仍是个很好看的老家伙吗?这又
有什么关系?”
徐子陵耸肩道:“我不知道,该有点关系吧!人生出来便注定美丑媸妍,在一般情况下
都不可改变,只能接受这现实。若我是鲁先生,既有此变天之力,自然想换个截然不同的脸
孔,好经验另一不同身份,不同感受。”
寇仲颔首道:“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是否该联手宰了荣凤祥。”
徐子陵道:“雨停哩!”
寇仲从床上坐起来,瞧往窗外,道:“此事定要立下决定,我们只有两日一晚的时闲去
破坏荣凤祥的阴谋。唉!我真不明白王世充为何不对付这个妖人,杨公卿该已告诉他荣凤祥
就是避尘,而避尘即是辟尘。”
徐子陵叹道:“太自信并非好事,就算辟尘蠢得偶然落单任由我们出手,我们亦未必可
杀死他。更何况有左游仙撑他的腰,这里更是辅公佑的地头,那轮得到我们逞强。”
寇仲苦笑道:“我并非过于自信,只因时间无多。”
徐子陵笑道:“不能力敌,便须智取,你不是满肚子狡计吗?拈一计出来给我见识如
何。”
寇仲喜道:“听你的口气,似是胸有成竹,快说来听听。”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先弄清楚形势再说吧!要拆掉一间房子,怎都比建设一间房子容
易。”
寇仲动容道:“有道理,随手一挥,便可砸碎杯子,但要制造杯子,却要经过多重工
序,例如捏土为坯,入窑炼烧,荣凤祥能荣登百业社的尊长也属于这情况,首先要成为长袖
善舞的大商家,行会的会长,但仍要到他捡得便宜,当上北方最大黑帮的龙头老大,才给他
夺得百业社尊长之位。现在更想把影响力伸延至江北,迟些更会把魔爪探往南方,过程一点
都不轻松。但我们只要揭穿他的身份,就可像把杯子投在地上般立可粉碎他的美梦。”
徐子陵道:“荣凤祥可以代替上官龙做洛阳帮的老大,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我敢肯
定帮内能话事的人,该隐有阴癸派的余党。而荣凤祥则暗中与阴癸派勾结……”
寇仲一震道:“说得对,很可能为了争天下的大利,甚么他娘的邪派八大高手大部份都
站在同一阵线,四处搞风搞雨占便宜。若没有左游仙点头,荣凤祥怎能在合肥开百业社大
会。”
又道:“不若你再扮作岳山,找你的老友游仙妖道套套口风。”
徐子陵笑骂道:“保证未喝完杯热茶,便要露出马脚,你这小子分明想害我。”
这时泽岳神色凝重的走进房来,道:“我要去见一个人,假设他肯支持拒绝参加百业
社,会有很多人响应的。”
寇仲坐到床沿,问道:“此人是谁?”
泽岳坐往徐子陵旁的椅内去,道:“这人叫安隆,人称『四川胖贾』,是西南方最大的
酒商,也兼营其他生意,是多个行会的会头。”
寇仲点头道:“天下人人喝酒,他既是西南方最大的酒贩,肯定有点来头,是否还懂武
功呢?”
泽岳道:“他的武功倒稀松平常,不过他的拜把兄弟却是雄霸四川的『武林判官』解
晖,解晖的儿子解文龙娶了宋缺的女儿宋玉华为妻,有这么强的靠山,谁敢惹他。”
寇仲动容道:“听说解晖的独尊堡乃四姓门阀外最有地位的家族,而解晖的武功则可媲
美『天刀』宋缺,唔!这人定要见见。”
徐子陵问道:“百业大会的情况如何?”
泽岳道:“荣凤祥和它的漂亮女儿三日前已到合肥,正四处活动,游说各方来的商头,
百业大会将于明早在总管府举行,我们已时间无多。”
寇仲弹起来道:“那就事不宜迟,先去见安隆再说吧!”
澡堂内热气腾升。
在西堂的贵宾浴内,给安隆一人独霸了两丈见方的浴池,十多名保镖随从分守在池旁和
各个进出口,人人太阳穴高鼓,均非一般庸手,只此便看出安隆的财势。
安隆是个大胖子,两手不知是否因过多赘肉,似乎特别短少,腆着大肚腩,扁平的脑袋
瓜儿就像直接从胖肩长出来似的,加上两片厚厚的嘴唇,一望而知是讲究吃喝玩乐的人。澡
池的水满溢浸至池岸的石板地,令人怀疑水位是否因他而达致如此情况。
此时他正挨在池边的一角,让蹲在池旁的手下为他的水烟管装烟丝吹火绵,再送到他嘴
旁让他“咕噜咕噜”的吞云吐雾,写意而颓废得有种折坠的感觉。
徐子陵、寇仲和泽岳三人来到浴室时,尚未有机会说话,安隆已哈哈笑道:“天文兄不
来,贤侄来也是一样,快下来陪我一起快活快活。”
徐子陵和寇仲吓了一跳,假若他们露出与面具的年龄皮肤、均大有出入的年青人身体,
岂非立即露出马脚。
泽岳却显示出他的急才,笑道:“安老板吩咐,小侄怎敢不从。”
接着快手快脚脱掉衣衫,塞到两人手上,道:“你两个给我到门外去。”
只是这种做作和命令,便在安隆等人前肯定两人是仆从的身份,但当然他们在门外仍可
听到澡堂内所有对答。
门外是个供贵宾休息的小偏厅,设有两组椅桌,安隆的手下占去其中之一,两人和安隆
的人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坐到另一组桌椅里,享受男仆奉上的香茗糕点。
此时安隆正询问泽岳那龙游帮主父亲的情况,尚未转入正题,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
“你觉得这胖子如何?”
徐子陵轻应道:“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对外摆出来的样子,只是骗局。”
寇仲脸色凝重起来,点头道:“我也深有同感,甫进浴室,我便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邪
气,心中发寒,就像对着绾绾时的样子。”
徐子陵一震道:“那就糟哩!这死胖子能如此真人不露相,肯定是荣凤祥的级数,且一
个不好就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那今趟无论泽岳说甚么都只是徒费唇舌。”
寇仲的脸色也很难着,道:“先听他说甚么再审度吧!”
泽岳的声音传出来道:“今次出门时,爹曾千叮嘱万吩咐,着小侄凡事要先请教安世
叔,那就绝不会犯错。”
外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完了。若泽岳真的听足安隆吩咐,岂非要改变立埸为立即加入
百业社。
安隆发出一阵彷若猪鸣的笑声,道:“你老爹这么看得起我安隆,安某人就送他一坛黑
珍甜酒,此乃酒中极品,酒色晶莹明透,闪亮生辉,醇厚甘美,甜酸可口,喝后能生津怡
神,暖胃补肾,滋补强身,甚么虚汗、盗汗、神哀、阴竭,都酒到病消。若非我得到一批天
竺来的黑珍珠米,亦酿不出这种酒来,故只送不卖,送的当然只限像天文兄这些有过命交情
的老朋友。”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
单论口才,此人肯定是顶尖高手的境界,口若悬河不在话下,且字字掷地有声,有极高
的说服力。两人自问听完他这番话后,也很想找坛来尝尝,看看他有否言过其实。
泽岳乾笑两声,道:“先代爹他谢过安世叔的厚爱。嘿!世叔今次对荣老板号召江北同
道加入百业会一事,究竟有何看法。”
安隆沉吟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一向以来,我们虽各自为政,但
彼此相处融洽,就像把香雪酒混和加饭酒来喝,既有香雪的馥郁芬芳,又具加饭的甘陈纯
厚,令人回味悠长。荣凤祥这么挟势北来,分明是要扩大百业社的影响力,此事定须详细斟
酌。”
寇仲和徐子陵提至半天的心,这才放下来,暗忖一是他们疑心生暗鬼,看错安隆,又或
是安隆虽是邪人,却与荣凤祥处于对抗位置,故暗中扯他后腿。
泽岳欣然道:“那依世叔意思,我们是要联结起来,拒绝加入百业会。”
安隆低声道:“若真这么做,我们就是大傻瓜。”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脸脸相觑,大惑不解。
澡堂里面的泽岳显然不比他们的领悟力好多少,嗫嚅道:“世叔的意思是……”
“啪”!
不知是安隆大力拍了泽岳一记,还是安隆自己拍自己肥肉助兴,只听安隆笑道:“岳世
侄始终是嫩了点,若来的是你老爹,定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生意就是生意,最紧要是赚
钱,加入百业社对做生意有利无害,何乐而不为。”
泽岳代徐子陵和寇仲问了他们最想问的问题,道:“但世叔刚才说,嘿!说荣凤祥有点
问题。”
安隆叹道:“荣凤祥是否有问题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们加入百业社后,该由谁来当尊
长,由谁来话事。”
徐子陵和寇仲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没完全看错安隆,只错把他当作荣凤祥的一夥。
他摆明是要把百业社尊长之位,抢到手上来。
泽岳愕然无语。
安隆继续侃侃而言的道:“荣凤祥虽是洛阳帮的龙头老大,我却有四川独尊堡和岭南宋
家的支持,如若再有贵帮振臂一呼,那到他摆布一切。明天开大会时,我们索性迫他推选新
的尊长,哈!我要他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寇徐两人听得头都大起来,怎想得到形势复杂至此,一时间都乱了方寸。

第四章 造谣生事
饭店内,泽岳低音无奈道:“你教我该怎么说,难道说不支持他吗?”
寇仲好奇问道:“你老爹是否真的教你要听他的吩咐。”
泽岳苦笑道:“他只叫我找安隆商量,皆因爹算准他不会甘心屈从于荣凤祥之下。我今
次是作茧自缚,如告诉他早先的只是客气场面话,岂非笑话之极。”
徐子陵道:“安隆这人,大不简单,因何你说他的武功平常?”
泽岳愕然道:“人人都这么说的。”
徐子陵道:“我们对于辨识武林的高手,有自家独门的方法,这纯粹是一种气机的感
应,很难拿出甚么证据来。”
泽岳色变道:“若是真的,那还得了,他是否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魔门除阴癸派外,尚有很多支流,例如左游仙便是来自一个叫
『道祖真传』的教派,不过若统统把他们当作阴癸派,这权宜之设亦怕当不错。”
寇仲一对虎目亮起来,低声笑道:“小子又使奸弄诈!”
泽岳当然没有他们心意相通的本领,一面茫然的道:“你们在说甚么?”
徐子陵淡然道:“泽兄不用理我们说甚么,今晚只须早点睡觉,养足精神以应付明天的
百业大会。”
寇仲接入道:“但有一事非常重要,泽兄足否真的不愿加入百业社?”
泽岳苦笑道:“我始终只是个做生意的人,凡事都要看利害关系。假若连安隆都参加,
响应者自是大不乏人,我们说不定会被孤立起来,那就非常糟糕。”
寇仲信心十足道:“泽兄这么坦白,反能使我们清楚地掌握到目下的形势,顺口多问几
句,究竟阴癸派在泽兄心目中印象如何。”
泽岳沉思片刻,答道:“我们是正正当当的生意人,最怕的当然是巧取豪夺的骗子强
徒。阴癸派的人似乎像跟所有人都是深仇大恨的样子,毫无情义可言,动辄害人,谁都不想
惹上他们。”
寇仲轻松起来,欣然道:“只要明天参加百业大会的人,大半数都有泽兄的想法就成
哩!”
泽岳轻颤道:“两位不是要当场揭穿荣凤祥和安隆的身份吧?那可不是说笑的,尤其
是……唉!”
徐子陵微笑道:“泽兄放心,我们绝不会为贵帮惹来烦恼的。”
泽岳半信半疑道:“两位究竟有甚么好打算?”
寇仲拍拍泽岳肩头,笑道:“泽兄知得愈少愈好,更不用四处去游说同道,免致荣凤祥
和安隆知晓你们不想加入百业社。”
转向徐子陵道:“徐军师,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小巷内,两人像以往在扬州当小混混的日子般,并肩挨坐墙角。
寇仲不解道:“太阳已下山哩!究竟该怎样做?”
徐子陵道:“我首先要看看安隆有否看破我们。”
寇仲皱眉道:“你感觉被人跟踪吗?”
徐子陵道:“刚才离开澡堂时,曾有过这感觉,但很快便消失无踪。”
寇仲动容道:“你这独门本领绝不曾错,谁如此本事,跟踪你而不被你发现其形迹?”
徐子陵道:“肯定是绾绾级或接近那级的高手,说不定就是绾绾本人。”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气道:“这可能性太大哩!我们可瞒过任何人,绝瞒不过这妖女。”
徐子陵道:“就算被绾妖女识破,明早大会前她都不会动龙游帮的,我们可趁今晚大干
一场,捣荣凤祥和安隆的蛋。”
寇仲拍腿笑道:“这话最合我的心意,究竟如何进行,请陵少赐示。”
徐子陵道:“第一招叫造谣。”
寇仲一呆道:“只那么一晚时间,难道四处找人来说吗?”
徐子陵失笑道:“适才在饭馆时,你不是摆出完全明白的样儿吗?原来是假装出来
的。”
寇仲尴尬道:“我还以为你是要硬派荣凤祥是阴癸派的人哩!”
徐子陵点头道:“你倒没猜锗,现在我们先去弄十多罐漆油来先过过手瘾。”
寇仲愕然道:“杂货铺都关门了,何处可买到漆油?”
徐子陵好整以暇逋:“我只说弄,没说过要买,买可给人根查,弄则只是漆油无端端的
失踪。”
寇仲双目亮起来道:“好家伙,果然是造谣的高手。”
徐子陵一肘打在他胁下,跳起来道:“去吧!”
两人左手一桶红漆油,右手一个大笤扫,来到城南一所宅院向街的外墙下。
此时已过三更,路上不见行人,只间中宅院中传出犬吠的声音。
由于天气不佳,乌云低压,入夜后的合肥城份外暗黑幽深。
寇仲放下桶子,在高达丈半的墙上比划道:“直写下来,每字尺许见方,刚可容纳。
『荣凤祥是阴癸派的辟尘妖道扮的』十四个字。”
徐子陵差点笑痛肚皮,但又不能真的放声大笑致扰人清梦,憋得不知多么辛苦,低笑
道:“那有这么累赘的,荣凤祥是阴癸派的妖道便够,谁管他的原名叫甚么,更不用画蛇添
足的在最后加上,『扮的』两个多余字。”
寇仲幸好戴上面具,才不用以红脸示人,尴尬地乾咳两声,念道:“荣凤祥乃阴癸派的
妖道,哈!咦!都是有点不妥,因为阴癸派只是著名出产妖女的门派,而非是出产妖道。横
竖是生安白造,不如给他个职位,例如『荣凤祥是阴癸派的秘密护法』之类。”
徐子陵笑得要手搭在寇仲肩头以作支持,喘着道:“既有秘密护法,是否该有秘密派
主,那和普通的护法或帮主又有何不同。”
寇仲苦恼道:“原来造谣都是一门学问,你来说吧!懊在这幅雪白的处子墙上写上他娘
的甚么东西?”
徐子陵咬着下唇沉吟道:“这个确要斟酌一下遣词用字,白老夫子只懂教之乎者也,从
来没教过我们如何造谣。”
一把娇柔甜美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道:“写甚么都没问题,只要在最后加上『胸膛有
太极印为记』就成。”
两人差点魂飞魄散,要知以两人感官的敏锐,纵使因笑玩致心神分散,亦不该让人潜到
身后仍不知晓。
骇然转身,只见一身男装,清淡如仙的师妃暄盈盈俏立,说不尽的动人美态,懦雅风
流。
两人呆瞪着她,瞠目结舌,那说得出话来。
师妃暄玉容平静无波,轻移玉步,悠然来到寇仲另一边,含笑道:“亏两位想出这么一
条以毒攻毒的妙计。妃暄便苦于拿他没办法。”
寇仲嗅吸从她身体传来的清香,低声道:“原来仙子早知他是辟尘妖道,所以前来要不
让他得逞,对吗?”
师妃暄坦然道:“我虽觉得荣凤祥此人人不简单,但却不知他是辟尘扮的,直至听到你
们刚才的话,始醒悟过来。”
听着她有如仙籁的声音,徐子陵平静下来,随地出现,暗黑冷寂的长街立被转化作仙气
氤氲的胜境,所有平时平凡不起眼的东西都变得不平凡,连眼前的围墙都充满某一种难言的
意义,仿似包含无穷的可能性。
徐子陵体会着心境的变化时,寇仲一肘打在他胁下,得意地道:“看!罢才还在说我,
若非我清楚说出『扮的』两字,师仙子又怎知荣凤祥是辟尘『扮的』呢?”
谁都知道寇仲在说笑,师妃暄莞尔道:“功劳全归你好了。但有一事妃暄须作声明,就
足我并非甚么仙子,你可以唤我作师小姐、师姑娘,但请勿再称我为仙子了!”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那可否唤你作妃暄呢?现在大家至少暂时算是夥伴嘛,自然不能
太见外。”
师妃暄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你们不是要在全城四处刷上句子吗?还不动手。”
寇仲尴尬道:“我的字体很见不得人,不如由妃暄你来操扫,说服力将可大上千倍万
倍。”
师妃暄微笑道:“我只能当个小帮凶,为两位把风。”往后飘退,眨眼间没入横巷的暗
黑里去。两人对望一眼,精神大振,有了“胸膛有太极为印”这注脚,荣风祥唯一能狡辩的
只有究竟是“好道”还是“妖道”。况且这类邪派的标记,必有特别的用心才印上去,有识
之士自然会生出疑心,狡辩亦起不到多大作用。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足否欢喜得傻了?见到了心上人都不说甚么心事话儿。”
徐子陵拿他没法,挽起搁在一旁的红漆,乾脆利落的在墙上髹上“荣凤祥乃阴癸派妖
人,不信可看他胸膛的太极妖印”两行共二十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
徐子陵退回寇仲身旁时,寇仲凝神瞧着墙上的字样,讶然问道:“你多久没写过字。”
徐子陵道:“离开扬州后,刀枪剑棒就拿得多,笔杆却从未碰过。”
寇仲指着墙上两行字道:“起始那几个字勉强认出是你以前羞不得人的笔迹。但字体却
不住变化。到最后那几个字,就像另一个人的宇体,不!懊说更像你现在这个人的字体,飘
逸孤傲,真有出尘之态。”
徐子陵点头道:“此事确是非常奇怪,当我投入去扫画时,不知不觉便把武道施于其
中,只觉笤扫在手操控下收发由心,要甚么字样就甚么字样,痛快之极。”
寇仲提起漆桶,跃跃欲试道:“兄弟!下一幅轮到我哩!”
两人站在另一幅墙下对着刚刷上的另两行字前,细意观赏。
寇仲低问道:“如何!”
徐子陵点头道:“果然是愈写愈不同,充满剑拔弩张、锋芒毕露的味儿,可知你说甚么
找不到宝库就收心养性,罢手不干全是骗人的。”
寇仲苦笑道:“又来耍我了!做兄弟需否这样呢?”
徐子陵笑道:“时间无多,我们顺便练字,最后才去碰总管府的围墙,到天亮时,就算
被江淮军发觉,都一时洗刷不了那么多。”
两人兴高采烈的去了。
耳内传来师妃暄的警告声,两人忙躲进横巷,屏息以待。
此时离天亮只有大半个时辰,他们已写花了各处大街当眼处近百堵墙壁,战绩辉煌。
灯火由远而近,一队十二人的守城兵卒,巡经此处,灯笼光隐隐映照到墙上的红字,但
众兵却全不为意,就那么直行直过的走了。
两人像孩童般低声怪叫,以示心中得意之情,闹了半晌,寇仲道:“该差不多啦!应轮
到总管府的墙壁,若能在正门两旁处像对联般各书两行字,让我两兄弟的书法互相辉映,便
最是理想。”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是否太贪心呢?现在已有足够的谣言损害荣凤祥的声誉,总管府
虽关了门,但怎都有明岗暗哨,若给人发现是我们做的手脚,赶在天明前把最显眼的谣言墙
涂掉,我们将要前功尽废。”
寇仲心痒难熬的道:“不涂污总管府,总有意犹未尽之感,不若我们就等到天亮的一刻
才下手,敌人发觉时也来不及把我们优美的书法涂掉。”
徐子陵亦顽皮心起,陪他跃上附近屋顶,再逢屋过屋的往只隔一条街的总管府潜去。
他们本身已是胆大包天的人,现在又得师妃暄撑腰,更是一无所惧。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所华宅的瓦背上,从瓦脊探头外望,总管府矗立前方,乌灯黑火,不
觉任何动静。
寇仲大喜道:“这一餐看来非常易吃。”
师妃暄无声无息地翩然而至,落在寇仲的另一边,轻柔地道:“你们又在打甚么主
意?”
寇仲笑道:“我们在等天亮,把总管府门墙都变成散播谣言的场所后,便可完满收
工。”
师妃暄道:“我尚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们到天亮。”
寇仲失望地道:“我们还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你却这么匆忙要走。”
师妃暄无奈道:“我也希望能和两位好好详谈,但事有缓急轻重之分,迟些妃暄来找你
们好吗?”
目光越过寇仲,飘到徐子陵那处去,柔声道:“再见啦!”
徐子陵别过脸来,带点忧郁的眼神深深瞥了师妃暄一眼,匆快地道:“邪道八大高手,
除祝玉妍、辟尘、尤乌倦和左游仙外,尚有甚么人。”
师妃暄微愕道:“此事说来话长,再见面时才说吧!”
就那么飘然去了。

第五章 天心莲环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师妃暄爱上了你。她爱上了你,所以两次都躲到小弟旁
边来。”
徐子陵叹道:“恰恰相反,她是要通过这暗示的方式,以表达出我们间那道无形却不可
逾越的鸿沟。道别时更偏要找我来说话,其心意更是不言而喻。”
寇仲哑口无言半晌后,忽地用力抱紧他肩头,凄然道:“我们两兄弟都是各有伤心怀
抱!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但一天不死,总要找点事情来做,我选择的就是一条没得回头的
争霸之路。这两天我想起很多事,最后发觉只有面对一个接一个的难关和挑战,以一统天下
为目标的大业,才可使我的精神有所寄托。兄弟,无论是否找到杨公宝库,我也会任你离
开,亦会高兴你离去,若有一天我战死沙场,你便代我好好照顾小陵仲。”
徐子陵生出想哭的感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们都是孤儿出身,自少相依为命,在尔虞我诈,强权压倒一切的环境下长大,除两人
间的信任外,对其他人总抱着怀疑的态度。傅君绰是第一个赢得他们真正感情的人,接着是
素素,但她们均先后身故,对他们的打击是难以接受的狠重而残酷的。
在爱情的道路上,两人亦是波折重重。
寇仲先后在李秀宁和宋玉致处受到挫败,令他只能寄情于争天下的大业上,假若把这目
标从他处挪走,他将变得一无所有,至少在目前这阶段,情况是这样子。
徐子陵自己也因刚才师妃暄无情的暗示,故生出感触!在刹那间明白和掌握到寇仲复杂
的心情。
若说对师妃暄这清逸雅丽的绝世美女没有一丝爱慕之意,就是自欺欺人。
他记起师妃暄所说“守丹童”的故事,想到师妃暄不单是以这故事开解他,事实上也是
夫子自道,表示出她绝不会陷身于这有如虚幻的世界中任何一种感情之内。
寇仲忽然揭开面具,纳入怀中,口上却道:“唉!竟忘记提醍师妃暄那侯希白可能是个
大浑蛋。”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要露出脸目?”
寇仲松开搂着他肩头的手,露出雪白闪亮的牙齿,笑道:“因为我心中忽然很痛苦,于
是要大干一场,找几个人来试刀,最好当然是荣凤祥。”
徐子陵不解道:“你不怕泄漏行藏,给敌人知道吗?”
寇仲双目杀机一闪,沉声道:“若真给人知道,说不定可反收奇效。在杜伏威来说,若
他获悉我在这里出现,将更不会怀疑陈长林和他的人会出其不意去偷袭他;若三大寇和朱粲
知道我来了,自会布下陷阱,严阵以待,谁知我却是要去对付萧铣呢?”
徐子陵默然无语。
寇仲推他一把,定睛瞧他道:“我这么有道理,你为何仍不脱面具?”
徐子陵以凝视回答他的瞪望,眼中射出深刻浓烈的感情,轻轻道:“你是否因我的遭遇
而感到痛苦?”
寇仲浑身一震,把脸埋在瓦片内,惨然道:“师妃暄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令你动心的女
子,而她竟这样待你,上天真不公平,只要想起我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却孤身一人,
踏上寂寞的旅途时,我便想大哭一埸,以渲泄心中的恨怨。唉!素姐没死就好了。”
徐子陵缓缓脱下面具,沉声道:“去吧!乾脆宰掉荣凤祥,可一了百了,别忘记带漆油
和扫子。”
两人越过高墙,不一会来到后宅的花园中,合肥总管府的戒备稀松平常,避过外围几座
哨楼的守卫后,便像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当然不会掉以轻心,“邪派八大高手”里,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而他两人更深悉
荣凤祥的厉害,只是荣姣姣已不易应付。现在他们需要的只是刺激和暴露行踪。
寇仲笑嘻嘻的找了幅面向花园的屋壁,髹上“寇仲徐子陵到此一游”。凑到徐子陵耳旁
低声道:“这行字如何?”
徐子陵应道:“真奇怪,那种力的感觉内敛多了,但反更觉张力,我欢喜这几个字。”
寇仲像要哄他高兴似的道:“这就叫进步,人在不断变化,书法亦不断变化,若书法永
远不变,那便代表停滞不前。”
顿了顿道:“好了!懊到何处寻辟尘妖道?”
徐子陵待要回答,忽然心生警兆,扯着寇仲躲往园山一道横跨溪涧的小桥之下。
一个胖如酒桶的身体从屋檐处像轻盈的猫儿般扑下,脚尖在草坪略点,眨眼间掠人与小
桥连接起来的凉亭内,只隔开一条约十许步远的碎石小径**
这内花园占地方圆二十多丈,林木花草,颇为讲究,而寇仲表演书法处是在一排竹篁之
后,从亭子的角度是看不见的。
寇仲把头缩回来,咋舌道:“是安隆,我们果然没看走眼。”
徐子陵打出禁声的手势。
衣袂声起,接着一把雄壮的声音道:“有甚么事?为何不可待明天再说?”
寇仲还以为是左游仙,见到徐子陵一脸茫然,才知他认不出来者是谁。
接着那人喝道:“这里没你们的事,给我远远滚开,没我命令,不准入园。”
七、八人同声答应,退往园外。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隐隐猜到说话的人是谁。
安隆坐到亭内的石凳去,叹道:“我和你总算一场师兄弟,你怎可不眷念半点旧情?”
那人冷哂道:“不念旧情的是你,而不是我辅公佑。十五年前我脱离天莲宗,那时已非
是你的师弟,现在更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我爱干甚么就干甚么,那到你来干涉。”
果然是杜伏威的拜把兄弟,江淮军的第二号要人辅公佑,只想不到也出身邪派,还是安
隆的师弟。
“啪”!
石台粉碎洒地。
安隆大怒道:“好胆!既入我天莲之门,岂到你说退便退,当年我容忍你,皆因念在师
兄弟之情,更见你一身成就不易得来。现在你联结老君庙和真传的人来对付我,公然与我为
敌,是否活得不耐烦了!”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侥幸。
安隆那一掌劲道阴柔,只听声音便知是看似轻飘无力,却能把一张坚固的石桌拍成碎
粉,只是这份功夫,江湖上已没多少人办到。若非他们先一步来到花园中,又或不及时藏来
的话,肯定瞒不过这魔门的高手。
辅公佑乃雄踞一方的霸主,只看他刚才喝退手下,不用侍从护驾,便知他不怕安隆,此
时更不会被他吓倒。
只听他冷笑道:“我这人生就一副臭脾气,从不肯欠人的债,但别人欠我的,则必须偿
还。十五年来,我都没有向你追讨师尊的血债,现在该是时候吧?”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才知辅公佑是要惜这百业大会,把安隆迫出来。
安隆不怒反笑,喘着气道:“真是笑话,师尊之死,只因练『天心莲环』时运岔了气,
以致全身经血爆裂而亡,故尸骨不存,干我安隆何事?你只是因给我坐上『莲主』之位,故
怀恨在心,含血喷人。哼!我安隆身为天莲宗莲主,现在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在小桥另一端响起道:“这才真是笑话,就算你确修成『天心莲
环』,今趟亦休想能生离此地,还妄言清理门户。”
徐子陵没有石青璇束音成线送入寇仲耳内的本领,只好在寇仲背上写了个“左”字,后
者立知来人是左游仙。
安隆出奇地没有动气,反故作惊奇的道:“若我没有弄错,你两人该是水火不相容的情
敌,曾斗得天崩地裂,为何今天却像同一个鼻孔出气似的,究竟发生甚么事,天地是否真反
转过来哩?”
辅公佑冷冷道:“你除阴谋诡计,伤天害理外,其他事懂得个屁,滚吧!这样杀掉你太
便宜你了,我要瞧着你慢慢萎坏腐臭。”
只听他声音透出的恨意,便知他和安隆的仇怨,即管倾尽大江之水,也难以洗去。
安隆发出一阵震耳长笑,却有点像猪的哀嚎,令听者难受至极点,仿似给他的笑声直钻
进骨髓里去作浪兴波。
笑声倏止,安隆淡淡道:“你以为黏上杜伏威,就可呼风唤雨吗?江淮军的好景只是假
象,已到日暮途穷的时刻,我们走着瞧好了。”
左游仙不屑地道:“你以为我们不知你暗中拉拢萧铣、朱粲和曹应龙来对付我们吗?”
安隆显是大感愕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辅公佑长笑道:“你已过了十多年的好日子,现在也该尝尝另一些滋味,你再不走,以
后都不用走。”
安隆狠狠的连说三声“好”,接着衣袂声响,迅速远去。
荣凤祥的声音随即响起道:“这么好的机会,为何却放走他?”
两人这才知道荣凤祥一直窥伺在旁,心中叫苦,这时离天亮不远,若给发现,在这三大
魔门高手的围攻截击下,逃走绝非易事。
辅公佑沉声道:“他已练成『天心莲环』,若硬迫他作困兽之斗,于我们有害无利,百
业大会后,他想溜亦难矣。”
左游仙点头道:“若在这关键时刻把他杀死,还会影响大局。”
荣姣姣的声音道:“姣姣有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安隆今次肯来赴会,是有备而至,根本
不怕我们。”
辅公佑道:“这话很有道理,我们且进屋内再说。”
寇仲和徐子陵暗叫谢天谢地,肯定四人离开后,连忙离去。
天刚发白,两人在街上大摇大摆的逛步,见到东一片、西一处于当眼墙壁写下极为触目
惊心的红色大字,心中的感觉非常古怪。
远方响音传至,原来其中一间饭铺正张罗早市,寇仲笑道:“先去喝碗豆浆,塞两个包
子入肚如何?”
徐子陵点头答应。
那食店事实上尚未开始管业,两人到一角坐下,迳自享受滚热的豆浆。
寇仲叹道:“真想不到他娘这么的一个百业大会,竟牵涉到魔门各流派的恩怨斗争。”
徐子陵皱眉不解道:“做生意的人这么多,互相间又是竞争激烈,你赚多时我便赚少,
同行更如敌国,真不明白荣凤祥为何要抢着做这百业社的尊长,抢到后又能有甚么作为?难
道由商帮行社,至行脚商贩,都会像手下般听他指挥吗?”
寇仲举起大碗,呷了一口,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照我看最重要的是在厘定价格
和供应货物这两项上,尊长只要取得大多数人的支持,便可订立所谓行规。例如要向龙游帮
买木材,百业社的社员和外人便有不同的价钱,甚或只准卖给百业社的人,那百业社将变成
一个垄断所有买卖的大集团,现在当然办不到,但假以时日,再以武力配合,未来会是怎么
一番情景,仍是非常难说。”
顿了顿续道:“但在短期内,百业社的尊长势将变成各大势力拉拢的对象;地位急升,
其中自有无穷的好处。只不过我们非是生意人,故而不明白吧!”
徐子陵仍是不解,待要说话,心中一动,朝入门处瞧去,竟是绾绾翩然而至,坐入两人
对面的椅内,微笑道:“你们忘记戴面贝哩!”
寇仲边摆设碗箸,边笑道:“绾小姐何时到合肥来的,为何不早点儿找我两兄弟,好畅
叙离情,一慰相思之苦。”
绾绾娇艳如花的玉容隐含一丝嘲哂的笑意,淡淡道:“没事找你们作甚么?”
寇仲朝那几个为绾绾容光所慑,正停下手脚,只懂呆瞪绾绾的夥计扫了凌厉的一眼,立
时像兜头浇下冷水般把他们惊醒过来,尴尬地照常工作。
徐子陵皱眉道:“那现在又为了甚么要来找我们呢?”
绾绾横他一眼道:“当然是来兴问罪之师,有谓明人不作暗事,你们要造谣生非,我没
空管你。但为何却要牵涉到我们阴癸派?”
寇仲笑道:“这就叫盛名之累,闲话休提,绾小姐你既大驾光临,可否容我顺口问两
句。”
以绾绾的修养,亦给他弄得啼笑皆非,微嗔道:“我说的如是闲话,那你说的定是废
话,你若不给我好好交待,休想我答你半句话。”
两人鉴貌辨色,均知绾绾非是真的生气,由此推之,绾绾该不是站在荣凤祥的一方。
此事倒相当奇怪。因为一向以来,阴癸派与江淮军有合作关系,唯一解释就是杜伏威和
辅公佑这对拜把兄弟,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么团结一致。
此时外面行人渐多,且不时有奔走相告的情况,显见谣言壁生出预期中的作用,引起哄
动。
寇仲哈哈笑道:“上官龙是你阴癸派的人,已是天下皆知。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于贵派
有何影响。有时你占我便宜,又或我占你便宜,乃平常不过之事。至多我向你赔个罪,绾人
小姐请息怒。”
绾绾“噗哧”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出对方心中的无奈。
他们与绾绾实有深仇大恨,可是碍于形势,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否则坏了救援飞马牧场
的大事,便因小失大。
寇仲挨到椅背处,闲适地欣赏街上的情景,道:“你们魔门八大高手,除尤鸟倦、辟尘
妖道、左游仙、安隆和令师外,其他三个是甚么人物?”
绾绾神色微动道:“你们倒消息灵通,为何认为我肯告诉你们呢?”
寇仲摊手道:“这算甚么了不起的秘密,总有人会知道的,何不向我们卖个人情。”
绾绾目光转到徐子陵脸上,接着幽幽一叹,垂下目光道:“你两人总能令人家心软,好
吧!索性向你们说得详细一点,你们听过……噢!”倏地离座,消没后门处。
两人循她刚才目光所瞥处瞧去,只见泽岳探头进来,大嚷道:“终找到两位,现在所有
人都给吓怕,正赶着离城,百业大会完蛋哩!”

第六章 因缘巧合
寇仲和徐子陵戴上面具,杂在龙游帮一众人中安然离城,道上挤满各地来参加百业大会
又赶着“逃亡”的人。
只看人心惶惶的情景,便知谣言的力量是多么庞大。
泽岳低声笑道:“两位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便破去荣凤祥的如意算盘。”
寇仲有点难以置信的道:“这真教人意想不到。”
泽岳道:“问题是江北各地的行家都感到百业社是挟北欺南,你两位制造的谣言亦非全
没有根据,至少洛阳帮的上任帮主上官龙便千真万确是阴癸派的妖人,我们做生意的,谁敢
和这种不问情由,胡乱杀人的邪教异派扯上关系,于是乘机一哄而散,谁都不能怪谁。”
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既荒谬又好笑的怪诞感觉。
此时众人奔上山坡。
泽岳欣然道:“能与两位交上朋友,实是难得的缘份,现在我要立即赶返龙游帮同爹作
报告,异日有空,定去探访两位。”
双方欣然道别。
寇仲和徐子陵策马朝与宣永会合的地点奔去,一口气赶了十多里路,大雨又倾盘洒下,
天地白茫茫一片。
两人躲在密林边缘处,让马儿稍作休息。
寇仲跃身下马。学以前当混混般蹲下来,呆瞪着林外的大雨,小雨则通过浓密的校叶,
转折地洒在他们身上。
大雨使大部份行人止步,除了因各种原因急于远离合肥者,才不避辛苦地冒雨赶路。
徐子陵自然而然蹲在他身旁,随口问道:“想甚么?”
寇仲道:“阴癸派确是魔力无边,只抬出她的名字便可像瘟神般把所有人吓走。”
徐子陵抹掉积聚眼帘的雨水,没有答话。
寇仲叹道:“但我刚才想的却不是这方面的事,而是觉得心中有点不妥贴。”
最后这句吸引了徐子陵的注意,讶然问故。
寇仲沉声道:“那是一种不安的感觉。记得辅公佑说过,萧铣、朱粲和曹应龙是由安隆
穿针引线拉拢到一块儿的吗?而安隆的拜把兄弟解晖,则是宋家小姐玉华的家翁,这是否代
表宋家多多少少也拉上点关系?”
徐子陵道:“也可以是全无关系的。照我看安隆的身份非常秘密,至少他便向外人摆出
武功平常的样儿。唯一可虑者就是萧朱曹三人的合作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说不定曾陷
进他们的算计去,那就糟糕透顶。”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给这场雨淋个正着,人也像大梦初醒似的,像我们如此千多
人挥军西行,而敌人则是全心等候我们,一个不好,给他发现到我们的行纵,我两个或者可
以脱身,其他人保证完蛋,那就大大不妙。”
林外路上有一队三十多人的马车队缓缓走过,道上满是泥泞积水,人马均困乏不堪。
徐子陵道:“我有一个方法,就是采取敌人意想不到的路线行军,但那必须有熟悉路线
的人带路才成,否则迷路时将更为不妙。”
寇仲摇头道:“不!我们定须以最快的方法赶到那里去,唉!看来只能照原定昼伏夜行
的方法,博他娘的一铺。”
蓦地蹄声急响。
两人吓了一跳,只听蹄音,便知有大队人马朝这方向冒雨赶至。
他们静心等待,不片晌,以百计的江淮军疾驰而过,往某一目的地全速驰去。
寇仲愕然道:“你看到吗?”
徐子陵点头道:“当然看到,认得的荣凤祥、左游仙全在其中,安隆今次大祸临头
哩!”
寇仲精神一娠,跳起来道。“横竖顺路,怎可错过这场热闹?”
兵刃交击的声音愈来愈接近,当两人奔上一座小丘后,大雨笼罩下的草原遍布尸骸,以
辅公佑为首,包括荣凤祥和左游仙两人高手在内的江淮军,已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正对四散
奔逃的敌人展开追击。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竟有这么多人。”
徐子陵举手遮在额头处,以免给雨水打进眼里,点头道:“江淮军的人数至少有二千之
众,敌方则在七、八百人间,看来是辅公佑早在此布伏,对敌人以奇兵前后夹击,一举粉碎
敌人的抵抗力,用兵至此,确是算无遗策,难怪江淮军能纵横不败。”
两人驰下平原,检视死伤者,其中一个尚未断气,寇仲跳下马去,扶起他道:“发生甚
么事?你们是谁?谁要杀你们?”
那人口中咯出血来,眼看要丧命:冠仲输入内气,那人倏地精神一振,惊惶地道:“是
辅公佑,我们中了暗算。”
寇仲忙道:“你的主子是否安隆。”
那人□头道:“不!我们是白将军带来的……啊……”
寇仲叫道:“你们是那方的人?”接着缓缓将他放到地上,抹上他眼帘,站起来摊手作
个无奈状,道:“有那位将军是姓白的?”
徐子陵知他并非真想有答案,遥观这方的战况,道:“这些人均打扮成一般商旅的模
样。显为掩饰本来的身份,有所图谋,追上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寇仲飞身上马,策骑而去。
徐子陵追到并肩位置,道:“现在对辅公佑来说,没有事比杀死安隆包重要,所以这批
人虽非安隆的手下,但必与安隆有点关系,我们尚有要务在身,真要理这闲事吗?”
寇仲同意道:“说得对!我们走。”
勒转马头,两人绕过战事所在的平原,穿林越坡,又沿一条小溪赶了近十里路,两人才
停下。
以两人的功力,这么日夜不停的捱足几天,亦感吃不消,遂在一处山坡休息,马儿吃
草,他们则进乾粮。
大雨后的原野,空气特别清新。在这绿油油的湿润世界中,山林竞翠,野花争艳。
阳光穿透乌云,东一片西一片的洒下来,寇仲瞧看一朵云投在平原上不规则的庞大阴
影,迅速横过的奇景,有感而发道:“风云!风吹云动!风云怕就是眼前这种意思,无论如
何威风,但转眼便过,不留半点痕迹。”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但风云人物所包含的,却有更深一层的意思,那就是任你如
何叱吒风云,终有一天也要重归黄土。生生死死!究竟有甚么目的。”
寇仲愕然道:“佛家有佛家的说法,道家有道家的说法,这问题最好去问师妃暄,我肯
定绾绾也有另一套的说法,至于谁对谁错,恐怕只能掷骰来决定。哈!终给我找到解决的办
法。”
徐子陵哑然失笑逍:“这也叫解决的办法?”
寇仲洋洋自得道:“这叫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徐子陵忽地露出凝神倾听的神态,低声道。“听到吗?”
寇仲忙俯首竖耳,点头道:“似乎是马蹄声,该只一匹马。”
徐子陵点头道:“不错!还负着个受伤的人。”
寇仲咋舌道:“为何你的耳朵这么厉害,竟可听出这么细微的事来,有若目睹。”
徐子陵没好气道:“根本就是用眼去看。”
寇仲猛地抬头,只见草原远处,背人的马儿正朝他们奔至。
徐子陵弹起来道:“看看能否帮上忙。”
寇仲截停马儿,徐子陵则把那人抱下马来,扶他坐在地上。
那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满脸血污,多处刀伤,怛最要命的却是背后中的一拳,留下一
个赤红的拳印。
两人输入内气,始发觉此人功底深厚,全凭一口真气护住心脉。逃到这里来。
“哗”!
那人猛地吐出一口瘀血,清醒过来,兄到两人丁为他疗伤,忙依法运功,遍行周天三十
六转后,那人伤势立时大见起色,不但大小伤口停止淌血,且能自行运气疗伤。
寇仲和徐子陵累上加累,站起来走往远处,寇仲低声道:“你有否觉得这小子相当脸
善,像在甚么地方见过似的。”
徐子陵道:“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要替他洗个脸便知是谁哩!”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我去把我们的马儿牵来,你看着他,不要让他和那匹马跑掉。”
徐子陵答应一声,待寇仲远去后,回到那人处,又助他行血运气。
那人长长吁出一口气,哑声道:“大恩不言谢!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阁下功力相当不错,却为何弄至如此田地?”
那人沉声道:“是被一个毒妇所害,只怪我有眼无珠,又不肯听人相劝,唉!”
徐子陵为之愕然,他本猜此人乃被江淮军伏击的其中一员败将,岂知只是和某个“毒
妇”有关。
寇仲此时牵马儿日来,见那人醒过来,喜道:“气色不错,朋友怎样称呼?”
那人道:“在下净剑宗白文原。”
寇仲倏地停步,与徐子陵脸脸相颅。难怪如此脸熟,昔年在巴陵城外,白文原随朱粲女
儿“毒蛛”朱媚来暗算他们,给他们杀得落江而逃。由于时闲太久,记忆已非常模糊,若非
再遇上白文原。还记不起此事。
两人仍戴着面具,白文原当然认不出他们,见两人神情古怪,讶道:“两位听过在下的
名字吗?”
徐子陵站起来,淡然道:“白兄刚才说为“毒妇”所害,指的是否“毒蛛”朱媚。”
白文原剧震道:“恩公怎会知晓?”
寇仲扯下面具道:“白兄你好!认得我寇仲吗?”
白文原立时色变,发呆半晌,才苦笑道:“难怪能这么快治好我的伤势,横竖我这条命
是两位救回来的,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徐子陵也脱掉面具,往寇仲走过去,哂道:“我们又不像朱粲般好杀*我*
杀你。白兄最好快点离开这险地,迟恐有祸。”
两人飞身上马,待要离开,白文原勉力站起,叫道:“且慢!那是个陷阱,千万不要到
飞马牧场去。”
两人不由心中横过一阵寒意。
三人急驰二十多里路后,下马歇息,这才有机会听白文原说的故事。
白文原仍是很虚弱,两人顺便为他疗伤行血。
他凄然叹逍:“无人不说朱媚那毒妇对男人生厌后,便反噬一口,务要置诸死地,以免
为别的女人所占。可是我自恃生得英俊,武功又不下于她,兼且迷恋她的肉体和风情。竟蠢
得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例外,终于遭到报应,真是活该。”
看到他英雄气短,自怨自艾的苦况,两人心中恻然,但另一方面也觉他的自责很台理,
皆因两人均非恋栈美色的人。
事实他们到现在仍弄不清楚白文原是如何受到重伤的。
白文原续道。“我今次和朱媚率领一千人来,本是要接应安隆,岂知却给朱媚出卖,弄
至全军覆没,我真对不起多年来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寇仲愕然道:“原来给辅公佑袭击的一方,竟是你的人,那朱媚到那里去了?这样做对
她父亲有何好处?”
白文原双目闪过浓烈的怨恨,狠狠道:“那毒妇已早一步离开,谎称接应安隆后,便来
会我,让我在一处山丘布阵,到我知到她已与安隆另抄小道溜走时,已被江淮军前后夹
击。”
徐子陵不解道:“你的手下不是朱粲父女的迦楼罗兵吗?这么白白断送一枝精锐的军
马,对朱媚应是有害无利。”
白文原沉声道:“今次前来的全是我的亲兵,大半是族人和同门兄弟,这些年来,我为
他们父女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在迦楼罗军内被戏称为驸马将军,威势日盛,比他们父女更得
人心,早为他们所忌,现终找到杀我的机会,唉!我真是既愚蠢又糊涂。”
寇仲道:“但你怎肯定确是朱媚害你。”
白文原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道:“一来她对我冷淡了很多,这种男女间事怎瞒得过
我,且我更知她和安隆搭上。”
两人瞠目以对。
寇仲怀疑地道:“不会吧!安隆肥得比猪更难看,朱媚这种贪俊。。。嘿!朱媚怎看得
入眼?”
白文原不屑道:“这毒妇谁都不能以常理测度,只要是新鲜刺激就行,听人说安隆在床
上另有一套厉害的功夫,可令女人迷恋,其中的情况,要这对狗男女才知晓。”
徐子陵问道:“刚才你劝我们不可到飞马牧场玄,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白文原道:“这要由安隆说起,他一向与曹应龙关系密切,与我们是敌而非友,可是李
密为你们所破后,北方形势剧变,李渊随时出关,刘武周和窦建德亦蠢蠢欲动。另一方面,
王世充势力大盛,一旦尽收李密之地,大有可能往南扩展,在这等紧急形势下,安隆乘机代
表曹应龙来与我们修好,结成联盟,准备先取四川,再攻飞马牧场,接着是竟陵和襄阳。”
寇仲愕然道:“安隆不是四川独尊堡解晖的拜把兄弟吗?”
白文原冷哼道:“安隆早在年前已和解晖因事决裂,势同水火,我真不明白安隆在打甚
主意,这么硬的靠山都要弄垮。”
徐子陵道:“白兄可知安隆乃魔门有数的高手?”
白文原张大了口,讶然道:“徐兄不是说笑吧?”
寇仲作了简单的解释,迫问道:“你们又是如何勾搭上萧铣的。”
白文原道:“该说是萧铣如何搭上我们才对,现在形势分明,一天朱粲父女不肯点头,
萧铣亦难以渡江北上。”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后来又怎会合作起来?”
白文原道:“问题是朱粲和曹应龙知自己是甚么斤两,数次攻打竟陵,都给辅公佑杀得
大败而回。且又缺粮,与其被辅公佑所灭,不如改住四川发展,既可得到萧铣供应的大批粮
草,又可让萧铣与辅公佑、杜伏威互相残杀,而萧铣提出的合作条件,首先是要消灭两位,
曹应龙和朱粲父女均对你们恨之入骨,于是一拍即合,飞马牧场只是个诱饵。”
寇仲笑道:“曹应龙那家伙终醒悟到那晚是我们坏他的好事哩!”
白文原神色凝重道:“现在三方面均选取精锐,组成一支万人的雄师,由萧铣的大将董
景珍作统帅,聚集在飞马牧场敖近隐僻处,准备对你们疲惫的远征军迎头痛击。无论你们从
任阿路线往飞马牧场,绝没有可能避过他们的耳目。这支军马包括另一支由五十多位武林好
手组成的队伍,专门对付两位。”
寇仲微笑道:“若没遇上白兄,我们真的会凶多吉少,但现在既知己又知彼,形势便截
然有异。先问一句,白兄是否想杀那毒妇?”
白文原露出渴想的神色,肯定地点头。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痛得他龇牙裂嘴,长笑道:“那我们就先赶上安隆,杀他娘一个
落花流水,好为白兄出一口鸟气。”
徐子陵皱眉道:“这岂非打草惊蛇?”
寇仲淡淡道:“这事常须从长计议,但若能擒下安隆和朱媚,就不是打草惊蛇。”

第七章 奇兵暗渡
白文原把一叠画在布帛上的地图,摊开在帅帐旁临时支起的简陋木桌上,寇仲、徐子陵
和宣永不约而同俯头细看。
宣永指着一道斜斜横跨地图的大山脉道:“这就是大洪山,连山路都清楚列出,这么精
细的地图,我尚是首次得睹。”寇仲眼利,把图角的一行小字读出来道:“白文原敬制”
哈,原来白兄是绘地图的高手,失敬失敬。”白文原谦让道:“只是家传小道,算得甚
么?”
徐子陵叹服道:“白兄用的笔必然比一般笔尖硬,否则怎绘得出如此纤巧的线条,还有
多种颜色,好看悦目。”
寇仲拍案道:“最厉害是不会脱色,颜料定是特制的。”
白文原见自己的手绘地图这么受到欣赏重视,心情稍佳,欣然道:“在下历代祖宗均是
地师,钻研风水五行之学,所以我自幼便随家父四出观察山川地形,并绘图为记,只没想过
日后会作军事的用途。”
宣永道:“从这里到飞马牧场,至少有百多条路线,兼之我们又有熟悉山川形势的白兄
带路,还怕他甚么。”
白文原苦笑道:“由于有大洪山及数条大河阻隔东西,所以事实上只有山内的五条路线
和大洪山南、北两线,最糟是设哨的地点都是在下设计的,无论如何隐蔽行藏,均难逃对方
耳目。唉。。都是我不好!”
寇仲得意道:“若我们不是往飞马牧场去,而是直奔夷陵,那又如何?”
白文原颓然道:“那就更糟,萧铣曾嘱咐董景珍,说从两位与李密之战中,看出两位好
用奇兵,所以大有可能奇袭夷陵,故须作好防备。而且到夷陵唯有从长江前去一途,势将更
易暴露行藏。”
徐子陵道:“白兄知否安隆和朱媚返回汉内的路线?”
白文原双白一寒,冷然道:“自是取道长江,那才不怕被辅公佑追上。”
寇仲精神大振道:“他们有多少条船?”
白文原道:“是由十艘运酒船组成的船队,我们便是乔装为运酒的脚夫潜到这里来的。
船队该仍留在同安西面的一个渡头,诈作装运制酒的原料,实则是等待安隆。”
寇仲哈哈笑道:“这叫天助我也,现在我们立即至速赶路,务要在安隆和那毒妇抵达
前,把十艘运酒船据为己有,那么我们暗渡陈仓之计,将可继续进行。”
宣永应诺一声,赶去通知其他将领。
白文原激动地道:“少帅请为文原主持公道。”
寇仲搂着他肩头道:“白兄放心,只怕你到时会难舍旧倩。”
白文原“呸”的一声,冷哼道:“就算把这毒妇碎尸万段,我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徐子陵道:“杀朱媚容易,安隆的武功却是非同小可,若给他漏网,可能会坏了大
事。”
寇仲点头道:“所以我们定须谋定后动,布下大罗地网,教安隆逃走无门。”
白文原默然半晌,摇头道:“是我不好,没理由要你们为我犯险,我亦不值得为这贱妇
冒这个险。我们抢船后立即西上。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让安隆和那贱妇扑一个空,而后面
则有辅公佑的追兵,已可令我非常痛快。”
寇仲笑道:“好!总之我寇仲担保为白兄雪此深仇,白兄精神如何,我们还要靠你带路
哩!”
此时手下牵来健马,白文原飞身上马笑道:“只要想起那践妇,我便精神百倍,两位请
放心。”
寇仲、徐子陵、宣永、白文原跳下马来,掠上坡顶,在星月辉映下,下方半里许外处流
过的大江波光褶褶,靠渡头处泊着七艘中型风帆,灯火黯淡。
寇仲道:“谢天谢地,白兄果是地理专家,使我们可赶在那对狗男女的前头,但为何是
七艘而非十艘?”
白文原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者那三艘另有任务吧!”
徐子陵道:“把守船上的是甚么人。”
白文原道:“都是安隆的手下,我们定要杀个精光,以免走漏消息。”
寇仲见徐子陵的剑眉立即紧蹙起来,忙道:“那太残忍不仁,只要将他们全部生擒,再
在一处荒僻无人的江岸释放,他们想通风报讯亦难以办到,只有信鸽才可快得过我们。”
白文原愕然道:“少帅的作风与朱粲父女确是截然不同,唉!”
宣永安慰他道:“往者已矣,最紧要放眼将来。”
转向寇仲道:“属下曾在黄河多次率人袭击靠岸的敌舰,少帅只须定下进攻时刻,保证
一切妥当。”
寇仲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擒人夺船,以快打慢,以有备胜无备*纯煅*
痛快!”
徐子陵鬼魅般掠回来,到了躲在岸旁-堆乱石后的寇仲等人之前道:“船上的防守稀松
平常,每船只有水手十多人,只要我们行动够快,保证可一网成擒。”
寇仲向身旁的宣永打出行动的手势,后者立即发出夜枭的鸣声,伏在岸旁的七组合共七
百人的队伍,应声没入水里,无声无息的往七艘风帆游去。
宣永向发出讯号,白文原闻讯率领一队四百多人的骑队,从山路处驰出,阵容鼎盛的朝
渡头驰去。
密集的蹄音,粉碎了江岸深夜的宁静,把江水流动的声音完全掩盖。
泊岸的帆船亮起灯火,人影闪移,注意力全集中到白文原和伪装的手下处。
白文原排众策骑而出,高呼道:“立即召集所有人,准备开船。”
船上有入应道:“所有人都在船上等候!大老板呢?”
白文原叫道:“大老板即到,但后有江淮追兵,快让我们上船。”
船上的人听到有追兵,立即慌了手脚,降桥板的降桥板,扬帆的扬帆,乱作一团。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成功啦!懊轮到我们出马。”
“咯!咯!”
寇伸接着推门而入,对从床上坐起来的徐子陵道:“醒来啦!”
徐子陵没好气道:“吵也给你吵醒。”
寇仲坐到床沿,伸个夸张的懒腰,道:“我也睡得不省人事,看!至少是日上四竿
哩!”
徐子陵深有同感道:“我现在才明白甚么叫劳师远征,非智者所为。我两个已是出名捱
得,但咋晚睡下床时,仍像浑身骨头都散掉的样子。”
寇仲望往舱窗外普照大地的明媚阳光,道:“今次算足有点运道,碰上白文原,否则便
跟自投罗网没甚么分别。现在我们扮作安隆运酒料的船队,又有白文原这货真价实迦楼罗国
大将出面打点,你说还有破绽吗?”
徐子陵沉吟道:“当安隆和朱媚赶到渡头,发觉七条船全失去踪影,会怎么想?”
寇仲笑道:“当然是胡思乱想,但他绝不会从地上发现半个蹄印,因为都给我们扫掉,
于是怎都不会联想到白文原和我们身上。只会以为是江淮军船舰赶至,俘虏了他的人和船,
又或吓得他的酒船溜之夭夭。”
徐子陵道:“另外那三条船到那里去了?”
寇仲道:“没甚么,只是奉安隆之命往江都去做生意,原来安隆的运酒船一向由大江会
照拂,就是那个甚么『蛇狗二傻』裴岳和裴炎。”
“龙虎二君”,却给他说成“蛇狗二傻”。
徐子陵离开睡榻,移到舱窗前舒展四肢,瞧着日照下江岸迷人的山林原野,道:“下一
个站是甚么地方?”
寇仲道:“今晚可抵萧铣的九江郡,只要过得此关,我们这支奇兵便深入敌境,现在我
又改变主意,想先一举击垮由董景珍率领的联军,陵少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同意道:“理该如此。我们应否通知美人儿场主、好和她配合。”
寇仲摇头道:“据白文原说,他们虽未能攻陷常阳和远安,但已把两城围得水泄不通,
飞马牧场亦在严密监视下,我们绝不可打草惊蛇。”
接着长身而起,来到徐子陵身后,道:“你说师妃暄到合肥去,是否该与倌妖女有关
呢?”
徐子陵道:“这个当然,她们的斗争比拚,已从兵刀之争,变为争天下的竞赛。师妃暄
是为万民谋幸福,而阴癸派则是想扩展势力,只要将来的皇帝是阴癸派所控制的人,慈航静
斋势将没有容身之地,那比打败师妃暄更加划算。”
寇仲动容道:“这个推想非常合理,那群雄之中,必有一个是阴癸派的人,那人会否定
老爹呢。”
徐子陵沉吟道:“老爹绝不似阴癸派的人,反而萧铣更像一点,不过若萧铣真是阴癸派
的妖人,就不会助我们刺杀任少名,这么说,该是林士宏的嫌疑最大。”
寇仲舒服地坐入舱窗旁的椅内,欣然道:“若真是林士宏,那阴癸派就等着吃败杖,现
在怎么算都轮不到林士宏,除非他能在短期内兼并萧铣和宋家,否则只能等着来给人覆
灭。”
徐子陵道:“不要小觑任何人,林士宏虽偏处南方,但却占有鄱阳湖之利,目前宋家和
萧铣都奈何他不得,所以阴癸派才压下仇恨,纵容我们搞风搞雨,搞得愈乱愈好。当萧铣渡
江北上,林士宏可大事扩张,对此绝不可轻忽视之。”
寇仲拍案道:“有道理!又或者林士宏根本与阴癸派没有关系,真正的妖人可以是刘武
周、梁师都、窦建德,甚或李子通、朱粲、曹应龙,哈。。这猜谜游戏确有趣。”
徐子陵坐到另一张椅内,微笑道:“只要我们做成一件事,不理谁是阴癸派的妖人,也
定可重重打击阴癸派图谋天下的大计。”
寇仲精神一振,道:“甚么事?”
徐子陵淡然道:“就是攻下襄阳,赶走钱独关和白清儿。”
寇仲一对虎目亮起来,点头道:“说得好!那可是阴癸派在中原最重*木莸悖*
当我攻陷竟陵之日,就是钱独关败亡的先兆,天王老子都阻不了我寇仲。”
夜色阴沉中,七艘风帆缓缓驶进九江的水域。
寇仲和徐子陵戴上面具,立在白文原后,准备应付任何突变。
两人心中有种奇异的滋味。
就是在这长江南岸的大城,他们曾在九死一生的劣境中,成功刺杀任少名,破坏了铁勒
人和阴癸派的阴谋,扭转南方的局势,亦使他们名震天下。
九江曾先后易手数次,最后落入萧铣手上,使林士宏被迫局处鄱阳。
一艘巴陵军的小艇,朝他们驶至。
白文原与登艇的军头交涉,当然没有问题,在众人轻松下来时,一艘战船笔直从码头开
出,朝他们驶来。
白文原讶道:“甚么事?”
那军头茫然道:“是陈武将军的船,我也不知是甚么事,或者是要和白将军说话吧!”
众人暗叫不妙,只好呆等。若给识破,那就前功尽废,杀几个人亦于事无补。
头皮发麻下,敌船缓缓靠近,一名将领率着四、五名随从,跃过船来,哈哈笑道:“白
将军好,为何不见媚公主?”
众人无不暗里松一口气。
白文原迎上去施礼道:“陈将军勿要怪小将过门不入,实因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赶回
去,媚公主有事留在合肥,要迟两天才到。”
陈武点头道:“这个当然,今次登船拜访,实有一事相求。”
白文原哈哈笑道:“陈将军不用客气,只要小将力所能及,必为将军瓣妥。”
陈武道:“这对白将军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大前天我们在江上截获-艘飞马牧场的
船,当场杀死十多人,却给其中一个小子逃掉,到今天黄昏时才捉回来,正要严刑拷问,却
闻得将军来了。可否帮一个忙,把这人送交董帅,此人武功相当不错,在飞马牧场中该有点
地位,又是与寇徐那两个小贼见过面,对董帅会有很大用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又悲又喜,悲的自然是飞马牧扬的兄弟遇害,喜的却是兵不血刃救回
这极可能是骆方的小子。
白文原当然不迭答应。
陈武大喝道:“给我押过来!”
船离九江。
精神萎顿的骆方赤着上身,让人为他清理包扎多处伤口,边喝着热茶,不能置信地道:
“我本以为一切都完了,岂知竟然遇上你们,就像做梦般那样。”
寇仲狠狠道:“这根本是个陷井,他们故意放你去向我们求援,却在回程时下手对付你
们。幸好老天爷有眼,给我们碰上。”
宣永道:“现在胜败决定于谁能抢快一点,我们再无其他选择,只能于最有利的地点登
岸,然后全速赶去攻董景珍一个措手不及,再乘势联同牧场的大军,在敌人心慌意乱下大举
反攻,速战速决。”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白文原处。
白又原信心十足道:“三天后,我们转入沮水,在当阳南十里处的春风渡登岸,我有把
握可瞒过所有关口,掩至董景珍藏军的春风丘,待我制成地图后,便可与各位研究如何可令
董景珍吃一场大败仗。”
寇仲欣然道:“我们要利用这三天时间养精蓄锐,到时就非是疲兵,而是一枝生龙活虎
的远征奇兵哩!”
众人轰然答应,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八章 奇计克敌
中午时份,众人在沮水东岸弃舟登陆,把七艘风帆藏在支流隐蔽处,又牵马躲进岸旁的
密材去,马儿休息吃草时,寇仲、徐子陵、骆方、白文原、宣永五人先去观察敌阵。
董景珍的一万精锐驻军处离他们登岸的上游只有五里远,在沮水搭起几个渡头,泊着十
多艘战舰,靠岸处设首三座木寨,分别是萧铣、朱粲和曹应龙三方面的军队。
他们驻军的位置紧扼水陆要道,不但可迅速支援攻打远安和当阳的军队,又可从水路或
陆上赶去截击寇仲的少帅军,在安排上确是无懈可击。
五人大感头痛。
白文原颓然道:“我虽清楚此地形势,却不知他们会分三处小丘立寨。哨楼林立不在话
下,更把附近所有树木荡平,攻寨一方将无隐可藏,无险可。”
宣永皱眉道:“这三座木寨都非常坚固,塞内外防御充足,只从垛孔放箭,已可粉碎我
们的进攻。若有充足时间,我们尚可做一批攻寨的工具,现在却是无法可施。”
寇仲苦恼道:“若我们不能趁今晚破敌,明天定瞒不过敌人的探子,最头痛是以我们的
兵力,攻任何一寨已嫌不足,更不用说同时攻击三寨,看来只有用诈才行。”
徐子陵一拍骆方肩头,微笑道:“兄弟,怕要委屈你啦!”
一艘风帆,从支流开出,冒黑往上游敌寨方向开去。
众人站在看台上,遥观两岸形势。
这晚月照当头,把远近山林笼罩在金黄的色光下,不用照明都可清晰视物。
寇仲和徐子陵当然戴上面具,好掩去真脸目。前者叹道:“下次若再以奇兵袭敌,定须
计算月圆月缺,像现在这样干,和白天偷袭分别不大。”
徐子陵问白文原道:“照白兄所知,九江的陈武会否有办法用信鸽一类的东西,先一步
知会董景珍,告知他我们会代押俘虏来给他呢?”
白文原沉吟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信鸽当然不懂飞到这里来,但却可飞往夷陵去,再
以快马把信息送此。”
寇仲道:“此事很快可知,来啦!”
白文原不慌不忙,亲自打出灯号,知会迎来的两艘快艇。
三船相遇后,两艘快艇掉头领航,指示他们停泊的位置。
尚未泊好,一名巴陵军的将领跳上船来,向白文原施礼道:“白将军你好,末将雷有
始。董帅早知你们会来,却不知来得这么快。”
白文原放下心事,笑道:“事关重大,当然怎么辛苦也要尽快赶来交人,有没有那两个
小贼的消息?”
那叫雷有始的巴陵偏将答道:“今日有消息来,说那两个小贼以怪招搞得荣凤祥的百业
大会一塌糊涂,咦!白将军不是曾到那里去吗?该比我们更清楚。”
白文原欣然道:“此事异常复杂,容后细谈,人交董帅后,雷兄不若到我方寨中叙
叙。”
雷有始苦笑道:“今晚是我当值,明晚如何?那两个小贼一向神出鬼没,连李密、宇文
化及、李子通等都非他们对手,不打醒十二个精神怎成。”
寇仲和徐子陵泛起奇异的感觉。
这可不是客气话,而是出自敌人之口带有深切戒惧的真心话,可见他们确是名慑天下,
难怪萧铣、朱粲和曹应龙会这么处心积虑算计他们,比之飞马牧场包被重视。
船身轻颤,靠泊渡头。
白文原喝道:“把人押来!”
当下自有人把骆方推出来,交由寇仲和徐子陵左右看管,押下船去,表面看来,骆方曾
被毒打一番,不但衣衫破烂,脸上还见瘀黑血肿。
其他人仍留在船上。
雷有始领路,随口道:“你们的船吃水这么深,定是装满货物。”
后面寇、徐、骆听得暗暗心惊时,白文原若无其事的笑道:“雷兄的眼力真厉害,整个
仓底都是米粮,不吃重才怪,若非顺风,也不能这么快赶到这里来。”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内的赞赏,白文原这几句话,连消带打,不但
捧了雷有始,解释船重的问题,最要紧是指出因顺风的关系,才能以这种速度赶来,免去对
方的疑虑。
抵达岸上,一队二十多人的巴陵军护在前后,步往巴陆军的陆寨。
雷有始回头瞥了“垂头丧气”的骆方一眼,低声道:“这小子看来吃过白将军的苦头,
究竟叫甚么名字,可曾问得甚么有用的消息?”
白文原正等着他这番话,欣然道:“此子叫骆方,是飞马牧场氨执事级的重要人物。今
次是去向那两个小贼求援,自己则早一步回来知会商秀洵有关整个反攻我们的大计,你说这
消息有用吗?”
雷有始动容道:“这消息真是非同小可,白将军确有办法。”
白文原阴恻侧道:“还不是那一套老手段,谁人的口可比毒刑更硬。”
雷有始向前面的一名巴陵军喝道:“立即飞报董帅,白将军有天大重要的消息需立即面
陈。”
那兵卫应命飞奔去了。
雷有始忽地邪笑道:“前天在这附近村落拿了批村姑娘,其中有两个长得相当标致,白
将军有兴趣吗?”
寇仲和徐子陵眼中同时闪过杀机。
白文原笑道:“留给雷兄享用吧!我刚到过合肥,哈!雷兄该明白啦!”
雷有始大乐道:“明白!明白!唉!荒山野岭的生活实在太枯躁。”
此时众人转上丘坡通往山寨的路,只见路旁两边均有三重陷马坑,里面插满尖刺,看得
寇仲等大叫侥幸。
若非有此赚门而入的妙计,凭那不足二千人的军力,去攻打分守二座木寨内的万人部
队,只等若灯蛾扑火,又或螳臂挡车。
帅帐内灯火通明。
董景珍踞坐帅椅上,左右各有四名将领,均目不转睛盯看被押进帐内的骆方。
董景珍年约四十,是瘦高个儿,方脸大耳,脸上线条分明,下巴兜起突出,眉浓发粗,
长相继为威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喝造:“跪下!”
骆方一阵颤抖,像双腿发软般跪往地上,低垂头,似模似样,连寇仲、徐子陵和白文原
都看不出破绽。
除雷有始外,其他兵卫都没有跟进帐内。
董景珍哈哈笑道:“白将军能从这小子口中问出这么重要的军情,为联军立了大功,可
喜可贺。”
白文原转向寇、徐两人命令道:“你们到帐外等候。”
寇仲和徐子陵轰然接令,转身出帐。
这帅帐是居于木寨中央,周围有大片空间,其他营帐均在五十步外,四周有八名军士把
守站岗。
随雷有始来的二十名军卫正沿旧路准备出塞返回渡头处。
两人追在他们身后,朝寨门走去。
营内军士,均已入帐休息就寝,只余下当值的卫士把守巡逻,除了贯通四方塞门的通路
上挂有照明风灯,营地一片昏暗,在明月下营帐像一个个坟起的包子。
寨门处有十多名军士值勤把守,其中四名分别在寨门两旁高起近二丈的哨楼站岗,不过
由于谁都想不到敌人已至,故警觉性极低,戒备怠弛。
把门者见众人来到,忙拉开一边闸门,让他们通过。
宣永等随船而来,挤在船仓内的五百精锐,早解决掉渡头上的巴陵军。
又接应了其他赶至的己方人马,宣永亲自率领十多名轻功高明者,藏身最接近丘脚的陷
马坑内,此时见寨门打开,忙扑将出来。
哨楼上的士兵首先察觉,待要喝问时,寇仲腾身而起,握在于上的飞刀连珠发放,四名
军士惨哼一声,已成了糊涂鬼。
徐子陵同时发动,虎入羊群般挥动劲拳,把门的军士纷纷倒地,连呼叫的时间都欠奉。
寇仲则凌空换气,一个筋斗翻出寨门,配合抢上来的宣永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
度,收拾正要出寨驰援的巴陵军。在眨几下眼的高速下,固若金汤的寨门,落入他们的控制
里。
与宣永等会合后,寇仲下令道:“先收拾巡兵和哨楼上的人,以免他们示警。”
手下应命去了。
少帅军从渡头那边源源开来。
寇仲和徐子陵伸手互握一下以作庆贺,心中都有侥幸的感觉。
营内虽有超过四千人的巴陵军,但只有是等待屠戮的份儿。
作好准备和配合后,寇仲和徐子陵带着换上敌人军服的二十名少帅军,掉头往帅帐走
去。
守卫帅将的军士见他们去而复返,更是由寇仲和徐子陵带头,均感奇怪。
宣永等趁他们注意力全集中到寇仲诸人身上时,分从暗处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
法,制服这些军士。
只听董景珍的人笑声从帐向传来道:“骆兄弟确是知情识趣,既肯投靠我方,我可包保
你将来富贵荣华,子孙福泽无穷。”
寇仲和徐子陵揭帐而入。
董景珍等愕然朝他们瞧来时,白文原和骆方苜先发难,向最接近的人发动攻击。寇仲井
中月出鞘,化作一道黄芒,往兵器仍搁在一旁的董景珍劈去。
徐子陵则双拳隔空远击,攻向董景珍左右两旁的将领。
一时刀光剑影,弥漫帐内。
董景珍也是了得,竟临危不乱,破帐后跌,滚出帐外,虽避过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刀,却
避不开宣永的鸟啄击和十多把圈杀上来的刀剑,登时多处受伤淌血,若非他护体真气雄劲深
厚,又往空处滚开,早命丧当场。
井中月如影附形,迎头劈下。
董景珍怒吼一声,右掌施出精妙绝伦的救命招数,扫在井中月锋口处。
螺旋劲随掌而入。
一个是顺势全力而赴,一方是负伤后仓卒应战,高下自有天壤云泥之别。
董景珍全身剧颤,球子般不自然的往后翻滚,鲜血不住从口中喷洒,最后摊倒地上,只
能喘气。
徐子陵扑出帐外,笑道:“全解决哩!”
寇仲环目一扫,见到附近营帐的人已被打斗声惊醒,一把扯下面具,喝道:“降者免,
抗者杀无赦!”
众人领命去了。
寇仲瞥了正被手下以牛皮索缚起手脚的董景珍一眼,向徐子陵叹道:“陵少该知我是别
无选择,战场上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别忘记他们对这本是太小的地方做成多么大的损
害。”
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没责怪你,何用说这么多话,来吧!”
领先去了。
那根本不算一场战争。
由于董景珍和一众将领被擒在先,在睡梦中惊醒的巴陵军群龙无首,纷纷投降,减去寇
仲很多杀孽。
二更时份,整个木寨均落到寇仲手上,使他们可进行计划中的第二步。
寇仲、徐子陵、白文原押着垂头丧气的董景珍,偕同四十多名扮成董景珍亲卫的手下,
策马向由朱粲另一大将闻良统领的木寨驰去,随后则是宣永的千名少帅军。骆方和其他数百
人,则留守木寨。
众人长驱直进,抵达半里外迦楼罗军的木寨,喝门道:“董景珍大帅有急事见闻帅,已
有少帅军行踪的消息。”
白文原亦喝道:“是我!快开门迎入。”
把门者怎知是诈,既见到董景珍,又见到己方将领白文原,一边派人飞报高卧帐内的闻
良,一边开门。
门刚打开,众人一拥而入,见人便杀,一时喊声震天,惊醒了营内军士的好梦。
宣永的大军潮水般冲上来,涌入木寨内,四处放火,肆意破坏。
不片刻整个木寨已陷进熊熊烈火内,迦喽罗军糊里糊涂中只懂打开其他寨门,落荒逃
命。
曹应龙的寇兵率众来援,给埋伏恭候的少帅军杀个落花流水,弃寨窜逃。
到天明时,由三方面组成的精锐联军,再不存在。

第九章 威逼利诱
董景珍被押进帐内。
寇仲起立相迎道:“速为董帅解缚!”
解他进来的卫士为之愣然,在寇仲的再次催促下,才拔出匕首,为董景珍挑断牛筋。
寇仲命手下退出帐外,欣然道:“董大将军请坐。”
董景珍环目一扫这本属于自己的帅帐,颓然叹道:“你杀我吧:我董景珍足绝不曾归降
你这种乳臭未乾的小儿的。”
寇仲丝毫不以为忤,笑意盈盈的道:“我知董大将军输得不服,但事实如此,再无法改
变过来,董大将军认为对吗?”
董景珍仍是那句话,道:“杀了我吧!”
若非他内伤颇重,早使试图乘机突围。
寇仲淡然自若,道:“我并非要你投降我方。你的亲族父母妻儿全在巴陵,我如硬迫你
投降,又或宣称你投降我方,所以才助我去捣破另两个木寨,岂非会害死你的家人族人,这
种事岂是我寇仲做的。”
董景珍听到最后几句。已是脸无人色,皆因知道他非是虚声恫吓,这一招比威胁要杀死
他更毒辣,颓然道:“你好狠!说出来吧!”寇仲双目寒芒一闪道:“和你谈一宗交易,只
要你答应,你便可和被俘约二千多名手下立即乘便宜船返回夷陵,右走烨路,朱粲和曹应龙
定不会放过你,因为他们已认定是你攻击他们。”
董景珍像衰老了几年般,颓然坐入椅内去。
寇仲这才坐入本属董景珍的帅椅,道:“我想知道朱粲和曹应龙分别攻打远安和当阳两
军的虚实布置。”
董景珍皱眉道:“他们怎肯让我知道军事上的秘密?你这是否强人所难?不如乾脆杀掉
我吧!”
寇仲一对虎日射出慑人的奇光,笼罩董景珍,缓缓拔出井巾月,搁在身旁几上,沉声
道:“我以诚意待大将军,大将军却当我寇仲是傻瓜,说不定我真会一刀斩下大将军首级,
再把大将军的手下全体斩首。勿怪我没说个消楚明白。”
董景珍色变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董某人绝不皱半下眉头。但却不能侮辱
我的……”
寇仲“叹”的一声,打断他的说话,摇头道:“大将军最好不要把话说满。萧铣是怎样
的人,我和你都很清楚,铲除我们和飞马牧场后,接着就是对付朱粲和曹应龙。现在有这种
合作机会,董大将军怎会不乘机顺便暗探他们两军的虚实。”
董景珍双目一转,垂首道:“这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寇仲知击中他要害,更知他并不像表面的宁死不屈,否则昨晚就不曾在剑锋下屈服,陪
他们去赚门破寨。长身而起道:“既是如此,我们也没有甚么话好说,董大将军有没有兴趣
去旁观你的兄弟们逐一人头落地的情景?”
董景珍惨然道:“你赢啦!”
寇仲昂然出帐,来到等待他好消息的徐子陵、骆方、宣永和白文原身前,打出胜利的手
势。
宣永用下颔翘向帅帐,请示如何处置董景珍。
寇仲微笑道:“当然是以礼相待,我寇仲岂是残忍好杀之徒。所有俘虏立即释放,让他
们坐船离开,但却不可带走兵器马匹,给他们够两天用的粮草便成。”
宣永应命去了。
寇仲与徐子陵、骆方、白文原朝寨门走去,边道:“现在朱粲和曹应龙定会以为萧铣谋
害他们,你们认为他们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骆方怀疑地道:“董景珍会否说谎?”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有白兄这深悉朱粲虚实和对曹应龙也有一定认识的人在,怎轮到
他胡言乱语。他只是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性命,说不定连老爹都可出卖,何况根本是敌非友
的朱粲和贼头曹应龙呢?”
徐子陵思索道:“问题是朱粲和曹应龙是否真的以为萧铣背叛盟约,而白兄则因朱媚的
陷告而归附萧铣。”
白文原断然道:“曹应龙我不敢保证,但朱粲脾气暴烈,在心痛手下精锐的惨重伤亡,
爱将闻良战死的情况下,必把所有怨恨放到萧铣身上,有理都说不清。”
寇仲得意道:“最精采的是朱粲怎都想不到我会从大江来,缩短至少三天的行程,这个
黑锅董景珍是背定哩。”
四人步出寨外。漫天阳光下,山野草丘在前方扩展,使人精神一振。徐子陵长长吁出一
口气,叹道:“那就成了。若朱曹确信萧铣背盟,那萧铣的下一步定是渡江北上,乘两人的
大军陷身于当阳和远安的攻城战时,攻占他们的人本营。存这种情况下,两人只有立即退
军,形势若此,少帅该知怎麽做的了。”
白文原点头道:“朱粲和曹应龙不但会猜疑箫铣,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
下,更会互相猜忌,难以合作,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寇仲淡然道:“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即管加上飞马牧埸和真陵独霸山庄的旧有兵将,只
可袭击其中一军,白兄认为我们该选那一个不幸的人?”
白文原感激道:“只是少帅这句话。已可令文原甘心为你效力。坦白说,我当然想选朱
粲好报大恨深仇,但在战略上却极为不智,这可分三方而来说。”
骆方讶道:“我只想到朱粲军力强而曹应龙军力弱,却想不到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白文原微笑道:“骆兄弟只是一时想不到吧!”
徐子陵道:“我只能猜多一个原因,就是若我们击垮朱粲,萧铣会将错就错,立即挥众
渡江,攻占两个盛怒盟友的土地。曹应龙终是流寇,擅攻不擅守,在阻止萧铣北渡这方面怎
都及不上朱粲。”
寇仲笑道:“第三个原因可以揭盅哩!”
白文原欣然道:“事实上徐兄已说了出来。曹应龙军力虽达四万之众,但始终是流寇马
贼,因缘际会凑合出来的乌合之师。胜时气势如虹,一旦见己方败军涌回来,又要仓卒撤
退,包保人心惶惶,无心恋战。他们并不像朱粲的手下般有家园亲族需要护卫,多是孑然一
身。说走便走,只要我们能准确猜度出他们撤走的方法和路线,将可一举为民彻底除害。”
寇仲叹道:“白兄的看法细微独到,朱粲父女欲置你于死地,实是不智。”
白文原苦笑道:“我正是因为大力反对与曹应龙结盟,才惹起朱粲的杀机,朱媚则是对
我日久生厌,幸好有两位搭救。这几天来与诸位并肩作战,实是前所未有的快事。”
寇仲大力一拍他后头。长笑道:“以后大家就是自家兄弟啊。”
骆方兴奋得脸孔通红,叹道:“曹应龙恶贯满盈,我们就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寇仲道:“照白兄弟猜估,曹应龙会撤往何方呢?”
白文原掏出图卷,挑出其中一张,摊放地上,三人跟他蹲下,只听他道:“在结盟前,
曹应龙被我所败,退往竟陵南面溪水之西的乡村,攻占附近百多条村落,所以他恨本无所选
择,只能东走撤返老巢,首先他要横渡沮水,过荆山,再渡过漳水。倘若我们在漳水设伏,
趁他渡江时两面夹击,保证他们永远回不了老巢。”
寇仲点头道:“此计天衣无缝。”
探手搭上骆方肩头,笑道:“小方知该怎么办啦!”
骆方奋然道:“现在我立刻赶返牧场,通知场主。”
少帅军源源开进漳水东岸一座密林内,设营造饭,人马均须争取休息的时间,好消解连
续三日夜飞程赶路的劳累。
寇仲、徐子陵、白文原和宣永四人则马不停蹄,沿漳水东岸往上游驰去。
来到河道一处特别收窄的水峡时,白文原以马鞭遥指道:“若我们有足够时间,可于此
处装设木棚,再以布帛包裹沙石沉江。堵截河水。当曹应龙渡江时,即可捣毁水栅,让奔腾
的河水一下子把曹应龙渡江的贼众冲走,使他们首尾断成两截,那时我们乘势掩杀,更是不
费吹灰之力。”
宣永可惜地道:“先不说我们没有布帛,要造这么一道拦河木栅,至少要十多日的时
间,别说是劳师动众,在时间上我们实在应付不来。”
徐子陵道:“白兄曾多次与曹应龙作战,是否有甚么须特别注意他的地方?”
白文原沉吟道:“曹应龙之所以能纵横湖北,有三个原因,是行军极快,飘忽无定,一
旦遇上险阻,立即远撤,此乃流寇本色,但确能助他屡渡难关。”
顿了顿,缤道:“其次就是以战养战,无论他们受到怎样俨重的挫败和打击,只要他们
能逃出生天,便可藉到处抢掠和招纳暴民入夥而迅速壮大,抢完一处便抢另一处,完全没有
后顾之忧。”
寇仲道:“但不利处则在人人都只是一个利益的结合,没有一致的理想可言。
只要能干掉曹应龙、房见鼎、向先这三个贼头,这盘沙散了就永不能再聚在一起。”
徐子陵想起旧隋战败后兵将到处放火抢掠、奸淫妇女的惨况,断然道:“这等杀人如麻
的凶徒,我们定要全部歼灭,否则附近的村落将大祸临头。”
宣永点头道:“要全歼他们虽不容易,却非全无办法。寇仲问白文原道:“曹应龙尚有
甚么独家招数?”
白文原道:“就是精于夜战,无论行军作战,他们都专拣夜间进行,以才能神出鬼没。
要打要逃,均占上便宜。”
寇仲皱眉道:“如何才可迫得他们须在光天化日下渡江呢?”
徐子陵思忖道:“只要能制这一种形势,让他们知道牧场大军正紧蹑其后,那就轮不到
他们选择白天或黑夜。”
寇仲道:“最妙是曹应龙想不到我会先一步养精蓄锐的在这远岸上恭候他的大驾。还以
为以要能渡过河流,便可抛开追兵,安返丰乡。”
白文原一夹马腹道:“随我来。”掉转马头,朝下游奔回去。停停行行,跑了十余里
后,白文原又往上游奔回去,四、五里后,始飞身下马。让喷白沫的马儿可歇下来吃草休
息。白文原在岸旁仔细观察,是后立在一处草丛哈哈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给我发现
曹贼上次渡河的地点。”
寇仲三人大喜,来到他身旁,从他拨开的长草丛内,赫然发现四根粗若人身,深入地内
的木桩,还有缺口供系紧绳索。
众人分头搜索,找到八组同样的木桩。
白文原欣然道:“这里河面虽阔达十丈,但水流缓平,比任何其他河段更适合渡河。”
宣永远观对岸,笑道:“我肯定在岸旁的密林里,必有以百计的浮桶,只要以粗索串系
河上,再铺以木板,便可搭成浮桥,做不用一个时辰,他们就可架设八道浮桥。”
寇仲道:“答案就在眼前,只要我们过去一看便知。”
徐子陵道:“我们必须迫得贼兵要仓忙渡河,否则若让他们先于岸上列阵,又遣人在高
处了望,我们便难施奇袭。”
寇仲叹道:“这就要看美人儿场主是否既乖且听话了!”
转向宜永道:“今晚我们移师至此,并作好一切准备,现在先渡河一看,肯定浮桥的装
备确藏在对岸后,我和文原往迎牧场的大军,你和陵少则留守这里。”
接着是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恶贼们啊!今次是老天爷收你,我只是帮老天爷执行
吧!”

第十章 乘败可追
寇仲在识途老马的白文原文带领下,遇上曹应龙撤往漳水的贼兵,两人在一处山腰俯瞰
敌人的形势。
直到此刻,他才真的松一口气,肯定曹应龙果如所料,在得悉萧铣背盟后,立即放弃攻
城,改而退往丰乡城。
牧场大军亦当在不远。
依约定,假若曹应龙退兵,牧场便全军出动,紧追其后。
在明月的照射下,贼兵的骑队像一条长蛇般横过草原。
白文原道:“三寇军大部份都是步兵,骑兵不足七千人,遇到什么事故,骑兵会夺路先
行,把步卒抛在后方。”
寇仲虎目生辉,沉声道:“用兵之要,先察敌情,这叫知彼。所谓乘疑可间,乘劳可
攻,乘饥可困,乘分可图,乘虚可掠,乘乱可取,乘其未至可挠,乘其未发可制,乘其既胜
可劫,乘其既败可追。我们已用了“乘疑可间”这一招,破掉他们的铁三角联盟,迫得曹应
龙四万大军变为落荒窜逃之鼠,为今再来一招乘败可追,杀他们片甲不留。”
白文原佩服道:“这番话深得兵法之旨,少帅确是学究天人。”
寇仲怎好意思告诉他这全都是从鲁妙子的秘笈看来的,只好支吾以对。
白文原赞不绝口道:“少帅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凭威逼利诱,吓得董景珍慌忙带领两千
多手下匆匆逃返夷陵,更令他们手无寸铁,粮食不足,想不立即回夷陵也不成。此事定瞒不
过朱粲,更确定董景珍是真凶祸首,谁会相信有人肯这么放虎归山的,使得萧铣百词莫辩。
朱粲退兵,曹应龙亦唯有撤兵一途。”
寇仲笑道:“在心理上,董景珍自忖确曾把有关朱粲和曹应龙的军情泄露我知,他有愧
于心,就更不敢向盟友说个清楚明白。”
接着俯视敌人,沉声道:“只看对方队形不整,粮车都堕在大后方,便知他们形神具
劳,心乱如麻。只要我们劫其粮车,令他们在劳累外更加上饥饿,那他们将会由乱变散,只
能亡命往漳水逃窜,希望尽早过江,我们便有机可乘。”
一夹马腹道:“来吧!”
徐子陵和宣永巡视营地,见有百多人正在扎做假草人,讶道:“是用来做什么用途
的?”
宣永道:“这叫故步疑阵。由于我们人少,很难堵劫以万计落荒逃亡的贼兵,唯有在战
略地点以少量兵员并杂以草假人,做出声势庞大的假象,迫得敌人只敢朝表面上人少处逃
遁,但虚则实之,正好落在我们的陷阱中。”
徐子陵赞道:“好计!”
来到岸旁,以千计的战士正挖掘战壕,又设置底藏尖刺的陷马坑,盖以泥草。
宣永解释道:“这都是针对敌人仓促渡江而设,加上对方想不到我们埋伏在这一边,肯
定在劫难逃。”
徐子陵停下脚步,遥望对案,沉声道:“大战即临,宣兄有何感想?”
宣永与他并肩而立,喟然道:“自大龙头被害身亡,我本以为再无征战沙场之望!怎知
得少帅提拔,不但为大龙头报却深仇,更可尽展所长。与少帅相处得愈久,我便愈佩服他。
这不单指他的智计武功,又或胸襟识见。最令人心悦诚服的是他的为人,你从不会怀疑他会
猜忌你。而什么不可能的事到了他手上都变成可能,像水到渠成似的,和他相处,真是刺激
和有趣。”
徐子陵暗忖,这就是寇仲的魅力,也是他争霸天下的最大本钱。
蹄音震天,在午后的阳光下,牧场的一万精骑潮水般从大地奔驰过来。
寇仲和白文原策马奔下斜坡,迎了上去。
号角声中,牧场由二执事柳宗道和骆方率领的二千先锋部队,缓缓停下。
柳宗道的独目射出帜热的神色,隔远大笑道:“仲兄弟可好,不过短短一年,你已成为
名震天下的少帅。”
寇仲策马来到他旁,探身过去和他一把抱着,笑道:“只是浪得一点虚名,怎值柳叔挂
齿,场主是否在后面的中军里?”
柳宗道微笑道:“场主来了!”
只见先锋军分向两旁散开,筑成一条人马组成的通道,同时拔出佩剑,高喊“场主万
岁”,士气激昂沸腾至极点。
在这条人道尽端,一身甲胄、英气懔然的商秀洵策骑一匹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毛,神
骏之极的战马,风驰电掣地飞奔而来,银白的盔甲,鲜黄色的披肩在她身后半空随风拂扬,
望之有如下凡的女战神。
她的坐骑显是速度极快,后面随来以大管家商震为首的一众将领,都追得非常辛苦。
寇仲为她的天姿国色所震摄,看的目瞪口呆。
商秀洵马术精明,在两边手下的致敬喝采声中,愈奔愈快,只眨眼功夫,便像旋风般奔
至近处,娇呼道:“寇仲你那匹是否契丹宝马,让我们比比脚力。”
寇仲尚未来得及反应,商秀洵夹着一阵劲风,在他和许宗道之间掠过。
寇仲叫一声“好”,掉转马头,狂追而去。
许宗道、白文原、骆方等待到商震等赶至后,才领着大军,追在已变成小点的两人之
后。
商秀洵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才在一个山丘顶停下,寇仲落后半里有多,来到她身旁
时,牧场大军还在十里外赶来。
太阳已降在西方群山之后,余晖染红了地平线上的天空。
商秀洵在马背上极目前方,气定神闲的说:“算你啦!”
寇仲故意喘着气道:“场主的马真快。”
商秀洵美目往他射来,含笑道:“我并不是指这方面,以马论马,纵使契丹骏马都及不
上经我改良的品种。”
寇仲一边饱餐久违的秀色,笑道:“那场主算我的什么呢?”
商秀洵美目深注的瞧着他道:“算你知我有难,立即不顾一切的赶来,又巧施妙计,破
去朱粲、萧铣和曹应龙的阴谋,见到人家后,更没有摆出立有大功的架子,明白吗?”
寇仲委屈地道:“美人儿场主你当我寇仲是什么人?我对场主尊敬爱慕都来不及,怎敢
摆架子。”
商秀洵“噗哧”娇笑,宛如鲜花胜放,目光回到前方,娇憨地道:“我已很久没听到这
称呼,竟有点新鲜的感觉。唔!这样吧!破掉曹应龙的马贼后,我赠你一万匹上等战马,使
你能以之纵横天下,一统江山。”
寇仲摇头道:“这于牧场辨矩不合,又令人生出错觉,以为场主卷入这场纷争的漩涡
里,不若待我起出杨公宝藏后,以真金白银向场主买马,那就谁都不敢说场主半句闲话。”
商秀洵略耸杏肩,神态娇媚的道:“你要扮有种,秀洵自是乐于听命。”
别过俏脸,异采涟涟的美眸瞧着他道:“不见竟年,你这小子长得比以前更有英雄气
概,少帅这名字改得很好,最适合你。”
寇仲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甚至有把她拥入怀内的冲动。自李秀宁和宋玉致后,他从未
对女子有这动心的感受。
牧场大军来至丘坡下,一众将领离队奔上丘顶来和他们会合,而竟陵独霸山庄的旧将冯
歌、冯汉等为要留守远安和当阳,没有随行。
寇仲见到馥大姐、许扬、梁谦、吴兆如等,大家都非常开心振奋。
大执事梁治负责坐镇牧场,亦没有前来。
商秀洵对白文原这大功臣客气有礼,一番场面话后,向寇仲道:“天色已晚,我们不如
扎营休息,晚膳时再研究如何追击曹应龙的贼兵?”
寇仲摇头道:“时机稍纵即逝,曹应龙的高明处,就是在白天时结阵以待,假设给我们
追上,便趁我们兵疲马倦之际以优势的兵力反击。到我们晚上休息时,他则全速行军,以此
日夜颠倒之法,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我们若要胜他,必需于夜里行军,先抢其粮草,乱其心
夺其志,驱的他们队形散乱,亡命赶往漳水,才有机会将他们一举歼灭。”
牧场诸人均点头同意,但亦都脸有难色。
商秀洵道:“我们已赶了三天路,人马困乏,就算人支持得住,马儿亦捱不下去。”
寇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只要人捱的下去便成,我早有准备,在途中备有千匹从敌人
处掳来得优质战马,可供替换,便像驿站换马般方便。”
白文原接着道:“我们现和敌只差一天的马程,若能在途上顺利换马,可于明晚追上敌
人,施以奇袭。”
众人均精神大振,对寇仲的深谋远虑,更是叹服。
商秀洵横了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笑道:“你这人最多诡计。”
接着肃容下令,命商震亲自挑选千名最擅夜行兼骑术精湛的好手,待命出发。
众人忙趁这空隙下马让马儿喝水吃草,白文原和骆方、柳宗道等熟悉附近形势者,研究
行军路线时,寇仲和商秀洵却走到一旁说话。
这美丽的场主忽然问起徐子陵,寇仲笑道:“他和我都同样不时挂念场主。”
商秀洵没好气道:“你爱信口雌黄的个性仍是改不了,一去便如黄鹤,人家只能从来往
的人中知道你们的近况,唉!”
寇仲奇道:“为何要叹气呢?”
商秀洵美目凝望逐渐深黑的夜空,轻轻道:“你使商秀洵很为难,李阀向与我们关系良
好,李秀宁更是秀洵自少相识的闺伴。他们为筹谋应付刘武周向突厥人买的战马,希望我能
把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良马,定期向他们供应,你叫人家该怎办才好?”
寇仲怜惜地道:“我怎肯让场主为难,场主如果有百匹马,就各卖五十匹给李小子和
我,那李秀宁就不能怪你。”
商秀洵讶然朝他瞧来,黛眉轻蹙道:“寇仲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否真的
为了我呢?还是另有计策?我真看不透你。”
寇仲苦笑道:“我有时是狡狐,有时是笨猪,自己都不大弄得清楚。但有一事却能肯
定,就是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出损害自己所喜爱的人的事。在争霸天下这场安盖整片中土的大
纷争中,我只有一成取胜的机会,而李小子世明则至少占去其他九成中的六成,剩下的三成
再由窦建德占两成,杜伏威、萧铣各占一成。所以场主绝不可偏帮我,否则后果堪虞。”
商秀洵动容道:“只有真正英雄了得的人物,才说得出这番话来。你既自知败多胜少,
为何不归附李家?”
寇仲愕然道:“若我寇仲肯甘心屈居人下当走狗奴才,我还算是寇仲吗?”
商秀洵歉然道:“我只是受人所托,要把这句话转达吧!早知你不会听的。”
寇仲一呆道:“李秀宁?”
商秀洵微微点头,柔声道:“她有封信托我交给你,此刻正在我身上。”
寇仲默然半倘后,淡淡道:“代我撕碎它吧!”
徐子陵卓立河岸,忽然想起素素那令人措手不及的死亡,不禁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最
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对岸平野之下。
若傅君倬的死亡,令他从孩子长大为成人,那素素就改变了他对生命的看法。
人生区区数十年寒暑,为的究竟是什么?
宣永此时来到他身后报告道:“具讯号烽烟的指示,曹应龙果然往这方向撤来,后晚会
抵达这里。”
徐子陵从思索惊醒过来,返回无情的现实里,沉吟道:“假若牧场的大军因某事不能配
合夹击,敌人又能在防御周密的情况下渡河,我们是否仍有能力突击对方?”
宣永道:“那只是五五之数,成败难卜,纯要看曹应龙如何反击,届时还将要徐爷做出
决定。”
徐子陵暗忖寇仲确是好举荐,将自己摆到这么一个位置上。必须为千多人的生死做决
定。苦笑道:“你比我更有资格做出这决定。”
宣永信心十足道:“徐爷放心,少帅必有办法迫的曹应龙在手忙脚乱的情况下匆匆渡河
的。”
徐子陵心忖这只因宣永从未见过寇仲落败时像斗败公鸡的样子,才这么有信心。
事实上在大破李密前,他们并没多少件事是成功的,素素的身故正是那失败时期的一个
延续和后果。
若那天他们没有在街上兜搭香玉山,向他询问往妓院的门路,素素就不用郁结而亡。再
往深处想,是否遇不上李靖还会更美满呢?
可惜生命却没有如果,就像老天爷有一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手,正把个人牵引到一
起,激发出恩怨相缠,错综复杂的命运。生命就是这么起伏浮沈,身不由己。

第十一章 花间邪派
天明后,在白文原的带领下。寇仲与商秀洵所率的牧场精兵,终抵达换马的小比,战马
由十多名少帅兵料理,无不处在最佳状态,跟他们力尽筋疲的战马,成极端的对比。
寇仲和白文原计算过距离及时间后,决定休息个半时辰。
众战士如获皇恩大赦,赶夜路的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霎时间躺满整个山谷,蔚为奇
观。为让马儿轻松点,他们都卸下马鞍。兵将们则脱掉盔甲。轻装简从,或坐或睡,舒适写
意。
寇仲则走到谷内的小溪以冰凉的清水洗脸,掬水连喝十多口,痛快畅美之极。
商秀洵优雅清越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微嗔道:“你究竟肯不肯收信,让我了却责
任?”
寇仲索性把头浸进水里,商秀洵趋前,一手抓着他背心,另一手把信柬从他脖子塞进衣
领内去。
寇仲“哎哟”一声,站起来嚷道:“孔老夫子曾谓,非礼勿动;又有人说男女授受不
亲。美人儿场主你把所有这些礼法规矩都不顾,看来我寇仲以后都不用对你守规矩。”
商秀洵退后三步,似笑非笑,以嗔非嗔地盯着他手忙脚乱的探手从脖子里把素黄色的信
柬掏出来,头发的水却不住流下。嘟起可爱的小嘴不屑道:“对你这种人,那用守规矩。但
若你敢对我不规矩,我便以家法整治你。”
寇仲目光落到手中信柬上,见柬上写的起“寇仲先生观阅”六个客气而保持距离的秀丽
字体,心中一痛。强颜欢笑道:“原来美人儿场主当我是自家人,只不知把我看作甚么身
份?而场主却须亲自对我执行家法,我倒是求之不得刚才给你的玉手摸了把脖子,那动人的
感觉,此生都忘不了。”
商秀洵俏脸微红,狈狠道:“你若再对我胡言乱语。我立即率人返回牧场,再不理睬
你。”
寇仲沉吟片晌,才把信柬与鲁妙子的秘本一并用油布包扎藏好,颓然在溪旁一块大石坐
下,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指看对面另一方大石道:“坐下聊聊好妈?”
商秀洵欣然坐下时,寇仲递上乾粮,笑道:“场主请赏脸,你吃东西的神态,是天下间
最好看的。”
商秀洵把他递来的乾粮掰开,却毫无不悦之色,反喜孜孜的问道:“怎样好看呢?只有
你会这么说的。”
寇仲早摸清楚她的性格,虽爱高高在上,但芳心却是非常寂寞枯躁,想了想柔声道:
“像我吃东西时,只是囫囵吞枣。顷满肚子便了事。可是场主吃东西时,神情却是可爱之
极,既充满好奇和寻幽探秘的模样,又是欲拒还迎以的,若是美味的食物更珍而重之,吃的
姿态更加优美无伦,还带有小女孩的纯洁天真。唉!你究竟肯不肯吃东西给我看,是否需我
动手喂你,倘我获此优差。将是比一统天下更伟大的荣耀。不若你娶了我吧!那我就可天天
弄些好东西出来侍候你。”
商秀洵笑得花枝乱颤,嗔骂道:“闲来无事找你解闷儿真不错,甚么事情都可被你说得
似天花乱坠,引人入胜。吃东西那有欲拒还迎的?顶多只是像打仗先探探虚实,再定进退取
舍之逍。女人更没有娶男人的规矩,你当我是东溟公主吗。”
寇仲见她笑谑无禁,还一副毫不在乎的娇美神态,大乐道:“你三步不出闺门,却连东
溟派男嫁女娶的风俗都蹒不过你,可说是神通广大。”
商秀洵显是谈兴甚浓、得意洋洋地白他一眼道:“别忘了鲁妙子最爱在下棋时和我娘说
话。而娘则最欢喜把他说的各种奇怪的事对我详述。”
寇仲心中一动道:“那你听过邪派八大高手没有?”
商秀洵挺起腰肢,傲然道:“当然听过。”
寇仲喜道:“我正要收集这方面的消息,快说来听听。”
商秀洵笑意盈盈的侧起榛首。作了个思索回忆的神态,油然道:“邪道中人行事,诡秘
莫测,故知道这内中的事者。寥寥可数,就算出身于两派六道的魔门高手,亦必千方百计隐
瞒出身来历,免得惹起以正道自居的人的围剿攻击。”
寇仲讶道:“什么两派六道?”
商秀洵道:“两派就是阴癸派和花间派……”
寇仲愕然道:“花间派,这名字相当好听,可是我却从未听人提起过。”
商秀洵道:“两派一向以阴癸派为首,那并非因花间不如阴癸,只是花间派每代只传一
人。所以身份特别隐秘,连魔门的人,亦不知道谁是花间派的传人。”
寇仲不解道:“假若这传人因练功出岔子去世,又或忽然横死,岂非由此绝传,虽然这
情况很少有,但长年累月之下,总难免会发生的。”
商秀洵没好气道:“你最爱寻瑕究隙的唱反话,人家自然有办法防范哩!他们有所谓
『护派尊者』,专责保存派内各代传人的笔记心得和派内的经典,以保证花间派不致绝
传。”
寇仲苦笑道:“那就不是每代一个传人。至少是两个。你又曾怪我在说反话。”
商秀洵道:“那只是你不明白仔细吧!这“护派尊者”并不是花间派的人,只是代加保
管花间派的典籍,更严格点说该是知悉这批典籍藏在甚么地方,且必须是女儿身。因为花间
派的武功宜男不宜女,若女子强行修练,必有奇祸。”
寇仲听得目定口呆,道:“这花间派真古怪。调教出来的定是孤诡秘异的怪人。噢!场
主你真美!”
朝日在商秀洵后方升起。把她氤氲笼在灿烂的阳光中、那效果就像把她升华净化,娇艳
至不可方物,使寇仲赞美之语脱口而出。
商秀洵黛眉轻嫒道:“不要岔开话题,花间派的传人不是生性孤独,而是追求孤独,因
为花间派有个信念,就是人与人的关系都是多余而没有意义的:那是把老子李耳“老死不相
往来”的思想进一步推衍更深远。”
寇仲大感兴趣地问道:“这样走向极端,却偏要取蚌如此香艳的名字,场主又知否这一
代花间派的传人是谁?是否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商秀洵耸肩摇头道:“一早说过连魔门的人都弄不清楚,何况找的不是魔门中的人。至
于上一代的花间派传人,鲁妙子则猜是慈航静斋的碧秀心动了凡心的石之轩。因为花门派的
弟子无不是翩翩佳公子,俊雅风流,如此才能翱翔众名花之间,以无情对有情,伤透天下女
子的心。咦,你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知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是谁了。”
徐子陵与宣永策马巡视漳水东岸的布置、大半已到完成的阶段,可望在敌人抵达前,争
取得回气的时间。两人驰上高岗,纵目四顾。宣永忽然问道:“徐爷正值盛年,正是男儿志
在四方之时,为何总有退隐之心,若有你助少帅,天下英雄谁能与你们争锋?”
徐子陵遥赏漳河的水色山光,在两岸的绿树浓荫里。河光恍如仙女抛下的一条绣带,蜿
蜒南北,为大地增添了无限的温柔情意。叹道:“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理想和追求。假若现
在争天下的都是曹应龙、朱粲、萧铣、王世充之流,我定会与寇忡并肩作战到底,可是现今
群雄中,像刘黑阖,李世民等,均为侠义之辈,我实提不起与他们为敌之心,只因寇仲是我
的兄弟,才令我卷入这争天下的漩涡中。”
宣永点头道:“徐爷的心胸确异于常人,刘黑阖确是一个人物,可是李世民根本不是太
子,就算给他抢得太子之位,终是出身于高门大阀的人,在争天下时对助者自是敬礼有加。
但得天下后还不是施行鸟尽杯藏那一套,出于权富之家者,怎曾理会下面的人的死活!”
徐子陵默然半晌,缓缓道:“这种事每因人而异,我不是要为李世民说好话、而是持平
之谕,像汉高祖以区区一个泗水亭长,于取得天下功成名就后,还不是大封同姓子弟为王,
对战争时所封的异姓王候则心狠手辣,连韩信都不免于死,可知这与出身无关。”
接着微笑道:“但有件事宣兄肯定看得准,就是寇仲绝非刘邦这种人。”
宜永道:“秦汉时尚未有高门大阀的出现。我便曾受过权阀子弟的欺压。家父亦是被权
门子弟害得含冤致死。若非大龙头收容我,又传以武技,我宣永怎有今天一日。”
徐子陵同意道:“权门势阀确有横行一时,害苦很多人。宣兄有志随寇仲闯天下亦是美
事,男儿生于乱世,好应创出一番事业。”
宜永朗声道:“大丈夫应以马革裹尸为荣,若要我缩起头来做人,我情愿轰烈战死,能
追随少帅,实是生平最痛快的事。”
太阳升上中天,普照大地,把河流山野。完全统一到她灿烂的光芒下。
寇仲正是那初趋的朝阳,终有一天他会升上中天。
商秀洵从后赶上任前领路的寇仲和白文原,问道:“根据蹄印足迹,贼兵该不是朝这方
向走的。”
寇仲堕后少许,与她并辔而行,解释道:“因为曹贼会在白天扎营休息,我们现在只和
他差小半天路程,单是蹄声便可使他警觉,故此要绕路赶在他们前头,到他们晚上行军时,
再予以伏袭及烧粮。”
商秀洵满意道:“算你解答得有理啦”寇仲很想继续问她有关魔门两派六道的事,但须
全速赶路,只好暂时闷在心里。
到黄昏时份,他们绕了个大圈,从山道返回平原,赶到三寇贼军的前方,若非有白文原
这识途老马,纵想得如此妙法,亦难以实行。因为稍为行差踏错迷了路,便会把大好良机失
诸交臂。
寇仲当机立断,选取一座山丘,把伏兵隐于对着敌人必经之路的山坡后。
他和商秀洵到丘顶视察时,乘机再向她询问花间派的事,道:“假若石之轩且是花间派
上一代的传人,碧秀心锺情于他,是否代表慈航静斋吃了一次惨痛的败仗?”
商秀洵沉吟道:“事情似远比你想像的来得复杂,娘曾多次与鲁妙子讨论这件事,细节
连鲁妙子都不甚了了,只知石之轩可能是花间派罕有的超卓高手,跟祝玉妍和邪帝向雨田相
媲亦毫不逊色,你知否向雨田是甚么人吗?”
寇仲道:“刚好知道,还知道有邪帝舍利这古怪的束西。”
商秀洵大讶道:“你怎会知道?,此乃魔门最隐秘的事,连他们自己人之间都严禁彼此
提起的。”
寇仲道:“我之所以得闻此事,皆因陵少在机缘巧合下遇上碧秀心和石之轩的女儿石青
璇,否则我连邪道八大高手的存在都不晓得。”
商秀洵心中涌起一阵连她目己都不明白的情绪,似乎不喜听到徐子陵的名字和石青璇连
系在一起。不由沉默不语。
天色暗沉下来,多云的夜空偶见稀疏暗淡的星光,月儿尚末露面。
寇仲却兴致盎然的道:“我明白哩,早先你不是说过花间派的人以无情对待人世间的有
情吗?碧秀心定是令这铁石心肠的花间派高手动了情、那也等若破去他的魔功。但问题是碧
秀心的真正敌人该是祝玉妍,所以她用这种方法赢得石之轩亦不见得有何用处,始终会败在
祝玉妍手上。”
商秀洵把恼人的情绪排出心湖外,淡淡道:“碧秀心确是失败了,令到静功大幅减退,
可是她那阴癸派的对手亦同样出了问题。”
寇仲喜道:“祝上妍出了甚么问题?”
商秀洵没好气道:“不是祝玉妍,而是祝玉妍的女儿,她在与碧秀心决战的前夕,溜到
海外去,差点气得视玉妍走火入魔,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哩!”
寇仲剧震一下,往空中虚抓一记。闭目呻吟道:“我猜到谁是祝玉妍的女儿啦!唉!我
早该猜到的。难怪边不负会是她的父亲。”
商秀洵不满道:“你先说知道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是谁,现在又凭我几句话说猜到祝玉
妍女儿的身份,她究竟是谁?快说出来。”
寇仲深吸一口气,从震惊中回复过来,道:“花间派的传人是谁我虽不能十足十的肯
定,但极有可能是“多情公子”侯希白。不知石之轩死了没有,若未死又在何处?”
商秀洵皱皱挺秀无伦的鼻子、带点不悦道:“为何不教徐子陵亲自去问石青璇。我怎知
她的家事?”
寇仲首次感觉到她因徐子陵而对石青璇生出的妒意,讶然审视她绝美的容颜,哑然失笑
道:“子陵和石青璇只是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很多事都不宜直接询问。”
商秀洵赧然横他一眼,垂首道:“人家怎知他们的关系哩!你说祝玉妍的女儿究竟是
谁。”
寇仲信心十足道:“我敢肯定是东溟夫人,只不知她为何竟会嫁给身为长辈兼臭名远
播,不!懊是臭名密播的边不负才对。不过边不负对绾妖女也有野心。可见魔门中人从不理
伦常辈份,不合情理的事在他们来说才是合理的事。”
听到绾绾的名字,商秀洵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沉声道:“你们定要助我杀死这个妖
女,好为鹤伯和鹏怕报血海深仇。”
寇仲心中生出怜意,点首道:“这个当然,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不会放过阴癸派任何
人,但现在却未是时候,我们仍需忍耐一段日子。”
商秀洵还以为他指的是武功上仍不足以克制绾绾,眼泛泪光的答应,寇仲心中一阵冲
动,这种楚楚可怜的神态,还是首次出现在这坚强的绝色美女身上。可知她深心内不但生出
对他倚赖之意,更完全信任他,在惹人怜爱至极点,差点要把她搂入怀里时,忽然记起适才
因徐子陵而来的妒意、忙把这欲望压下去,柔声道:“人生的道路从来都不会是平坦的。总
有很多无奈和不如意的事,生离死别,悲欢离合、这八个字道尽一切。”
商秀洵迅速回复过来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从来都不会这样软弱的,不知为何在你面前
会变得脆弱起来,唉!我说到那里哩?”
蓦地蹄声急向。
两人往蹄声响处瞧去、见到骆方策马如飞由远而近。打出敌人正朝这边来的手势。

第十二章 漳水之战
首先经过的是贼军的先锋骑兵队。只三天四夜,三大寇的贼军由队形不整恶化为涣散且
零乱。一时间平原上尽是零散的火把光。
不知是否因为离漳水只两夜行程,人人急似丧家之犬,以为渡过漳水便可安寝无忧,不
过也难怪他们有这种想法。
对伏击战寇仲已是驾轻就熟,要诀便是以专胜乱,以整胜散。
商秀洵凑到寇仲耳旁道:“现在尽避我们只得一千人。要胜他们仍非没有把握。”
寇仲摇头道:“今次我们非是要求只打一场胜仗,而是要把这些为害人世的贼寇彻底消
灭,又要把自己的伤亡减至最低。那才显出本事。”
忽地记起旧事,顺口问道:“陶叔盛怎曾被这些流寇收买,致背叛牧场呢?”
商秀洵俏目厉芒闪闪,冷然道:“曹应龙怎买得动他,收买他的是李密!”
寇仲终解去疑团。
另一边的白文原从树隙窥看络驿经过的敌军,低声道:“队首的骑兵与队尾的运粮车相
隔达三里之遥,只要我们手脚够快,可在敌骑掉头来援救前。及时全师退走。”
寇仲喝道:“上马!”
商秀洵忙发出指令,迅速传递。
一千牧场战士,纷纷踏蹬上马。
其中数百人均手持火把,准备烧粮车。
以百计的粮车,终于出现眼前,保护粮车的二千许贼兵,大部份均为步兵,骑兵不足五
百人。
寇仲觑准时机,蓦地狂喝一声,从丘坡的密林策骑冲出,一马当先的朝敌人的粮车队杀
去。
井中月高举空际。
商秀洵、白文原、骆方、许扬等紧随其后,接着是牧场的一千精骑,以扇形阵式往敌人
罩去。
火把燃起,照亮夜空,更添其千马奔腾的声势。
敌人的队伍立时乱成一片,反应快的正欲取杯搭箭时,以数百计的劲箭像雨点般朝他们
射去,一时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溃乱之势像潮水般从队尾蔓延到中军和先锋队伍,曹应龙倚以肆掠江北的寇贼顿时人马
互相践踏。
寇仲率先杀入敌阵,井中月像黄芒般不住闪动,首先劈得四名策骑迎来的贼兵连人带兵
器飞离马背,先声夺人下直杀进敌军深处,挡者披靡。最厉害是不需井中月劈到对方身上,
只是刀气便可令敌人七孔流血而亡。
牧场精骑兵从天降般把敌人冲得整个粮车队伍与中军前锋彼此脱离,完全处于被动的劣
境。
两辆粮车首先起火,焰光烟屑冲天而起。
商秀洵用的是长枪,由于有一众将领护持左右,使她更是气势如虹,挑得敌人惨叫连
天。
在没半晌的时间内,整个粮车队给瘫痪了,且断成数截,贼兵四散逃命,连驾车的亦跳
车逃生。
粮车前翻后仆的纷纷被火把点燃焚烧,变成一片火海。
寇仲杀得性起,领着百多人数度迫退掉头应援的贼兵,到见得对方的先锋骑队在曹应龙
率领下由前方两侧赶来,才呼喊撤退。
奇袭终于完满结束。
徐子陵斩下一枝粗壮坚实的榴木树干,用半天工夫,以匕首削成一根长达丈半的长棍,
重而坠手,甚合心意。
战场可不同跟一般高手的比拚,长兵器总是占尽便宜。
制作这榴木棍时,他心中一片平静,精神全专注到棍身微妙的细节上,甚么地方多一
刀,落刀的角度,均合乎某一连他自己也难以解释说明的妙理,不能有半分差错。
长棍完成后,他生出与这根榴棍血肉相连的感觉,看着有如鬼斧神工的劈削痕迹,他便
像为自己上了宝贵的一课。至少在素素死后,他的精神从未感到如斯满足。
在太阳移离中天,偏往西方时。宣水来报,发现敌人的纵影。
徐子陵霍然从坐足半天的大石上立起,单手把棍收在背后,欣然道“寇仲成功了,否则
曹应龙不会在白天赶路。”
宣永点头道:“据探子说,敌人队形散乱,完全是狼奔鼠窜、落荒而逃的格局,曹应龙
今趟该是穷途末路了。”
眼光落到从徐子陵右肩斜伸而上的榴木棍去。
徐子陵把长棍递给他看,双目杀机大盛,语气却非常平静的道:“今晚我必以此棍取曹
应龙的狗命。”
商震率领的大军像一片火云般杀过来,与寇仲、商秀洵的特击军会师,马不停蹄的往漳
水的方向赶去。
闻得已成功烧掉曹军的粮车,众人更是士气如虹,战意昂扬。
他们更改变阵形,把先锋军分成两队,每队二千人,分由寇仲和柳宗道率领,骆方和白
文原为副。
商秀洵负责中军,商震押后。
他们绝不希望在曹军渡江前追上他们,那会迫使敌人作困兽之斗。
黄昏时份,寇仲和骆方的先锋军首先抵达可遥望漳水的一个山头,只见漳水东岸满布敌
兵,结成阵势,摆出背水一战的格局。
寇仲哈哈笑道:“曹应龙果然有两下子,不过却犯下两个大错。”
骆方讶道:“我却觉得他现在用的战略非常高明,我们若贸然进攻,必伤亡惨重。”
寇仲哑然失笑道:“他只是虚有其表,首先他粮草全失,饿着肚子能战得多久,我们只
要把他困死在这里,他只能以全军覆没收场,这是第一个错误。”
顿了颐续道:“第二个错误,是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等待天黑好铺搭浮桥,然后偷偷渡
江。此计本来妙绝,却不知对岸另有伏兵,正在恭候他的贼驾。”
左右人等均听得精神大振,对曾杀害他们亲族好友的曹军,无人不切齿痛恨,定要以能
尽歼之为快。
复仇的时刻终于来临。
骆方奋然问道:“我们该于何时进攻?”
寇仲喝道:“这要由徐子陵来决定,当他们在对岸放出烟花讯号时,就是曹贼以鲜血来
偿还所有欠债的一刻。”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斜指天际,豪情万丈地喝道:“点燃火把,竖立在每个丘顶处,同时
挖掘战壕,我要教敌人没有一个能漏网。牧场兵必胜,贼兵必败!”
刹邢间,昔年苦守竟陵的情况,又在这一刻重现,分别只在转易了攻守的形势。
众兵轰然应诺。
夜幕低垂下,徐子陵把榴木棍搁在马背上,在一处浓密的林木中,与宣水监视敌人的一
举一动。
曹军在对岸燃起以百计的火把,结成阵势,暗里却派人铺搭浮桥。
宣永有点担心的道:“假若曹应龙依样葫芦,命渡江者亦在这边结阵,以我们的兵力,
恐怕奈何不了他。”
此时八道浮桥已完成了五道,骑兵首先牵马渡江,情况更趋紧迫。
徐子陵微笑道:“若在一般正常的情势下,我们确奈何不了他。但你仔细看清楚他们,
人人均露出饥疲交迫的神色,只要你那八台投石机能制造点混乱,例如击断其中一道浮桥,
保证敌入不战自溃,无论结成甚么阵势都不会起作用。”
宣永回复信心,点头道:“我确是有点患得患失。我们是养精蓄锐,又是攻其不备,我
知彼而彼不知我,实立于不败之地。嘿!徐爷怎能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关头,仍然如此气
定神闲的?”
徐子陵淡淡道:“只要你能把生死成败得失,完全不放在心上,自能神闲意适,亦只有
如此才可把能力完全发挥出来。”
宣永露出敬服的神色,低声道:“宣永受教!”
八道浮桥终于完成,前后不到个半时辰,渡江的人数立时剧增,源源不绝拥上漳水西岸
的草原。
绝大部份的人与马都支持不住,渡江后纷纷坐倒地上,那有战意可言。
宣永道:“我们该于何时进攻?”
徐子陵一对虎目倏然亮起来,道:“曹应龙和房见鼎已渡江啦!向霸先就便宜寇仲
吧!”
接看大喝道:“点火把!”
战鼓和号角声同时在身后轰天响起。
喊杀声和矢石破空声在东岸震天鸣响,从牧场战士的角度看去,对岸四处山头亮起数千
火把,照得河岸和天空一片血红,把原本隐没黑暗中的浮桥照得纤毫毕露。火把光处更是人
影绰绰,似有万马千军。
商秀洵大奇道:“为何有这么多人?”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小子!竟懂得虚张声势,连我都给他吓倒。”
“轰”!
一方巨石准确地命中其中一道浮桥,上面百多人马立时翻落水中,狼狈不堪。
上下游不远处同时出现以百计的箭手,无情地对泅往他们方向的堕水者发射。
两岸和仍在浮桥上的贼兵,乱成一片,亡命奔逃,限于完全崩溃的绝境。
“砰”!烟花在对岸空际爆出一朵青白的光花。寇仲大喝道:“进攻!”牧场大军尽出
五千骑兵,以每组千人的阵式,像五股龙卷风般往敌阵杀去。
十多处山头丛林,火光烛天,烈焰狂窜,令天上星月黯然失色。
岸上河中,伏尸处处。
八道浮桥已折其五,杀伐却是刚开始。
少帅军和牧场战士,均头扎黄带,凡缺此黄带者,均杀之无赦。
徐子陵和宣永各率五百人,从埋伏处份两组往敌人冲杀,其余数百人,则在假草人所增
添的声势下,以劲箭截杀奔逃的贼兵。
为了方便近身搏斗,他们都舍马步行。
徐子陵身先士卒,心境则晋人无我的超凡境界,丈半长的榴木棍使出凌厉无匹的杀着,
无论挑、扫、劈、打,敌人总要连人带兵器抛飞倒毙,没有人能稍延残喘。
贼兵已变成一盘散沙,逃命的逃命,逃不及的亦成不了队形阵势,只能三五成群的互作
负隅顽抗。
不过众贼兵人数既多,多年来更过惯刀头舐血的日子,见惯风浪,虽是饥颓交困,但际
此生死关头,仍是强鼓余勇,拚死顽抗。
徐子陵本认准曹应龙和房见鼎所在处杀过去,岂知以千计的敌人从岸边拥过来,只见眼
前尽是黑压压的敌人和闪耀的刀光剑影,那还看得到曹应龙和房见鼎的影踪。
“啪”!
一名武功高强的贼将破例的以长矛硬架他三棍后,给徐子陵健腕一抖,榴木棍一吞一
吐,破入空隙,撞得他胸膛碎裂而亡。
只是这么略一耽搁,他左右的士卒立时承受了敌人拚死强闯的攻势,少帅军方面亦登时
有七、八人伤亡倒地,可见战况之烈。
徐子陵已无暇为死伤者悲哀,只知把怨恨倾泄向四方八面的敌人身上,榴木棍再次逞
威,贯满真劲长江大河般往敌人卷去,杀得敌人四散溃逃。
任何人只要进入他榴木棍劲笼罩的范围内,乃溅血抛飞,无一幸免。
全赖他这个强手带领下,这队只剩下四百多人的少帅军,才能成功的把敌人断作两截,
为另一组由宣永率领的少帅军制造出最有利的形势。
箭矢仍不断从少帅军的战壕阵地朝逃窜的敌寇施放,岸沿处不断添积横七竖八的尸体。
我专而敌分。
曹军人数虽多,但因军心散乱,败局早呈,曹应龙已无法挽狂澜于既倒。
成功渡河的贼兵约有万余众,伏击开始时,近千敌人跳进河中意图泅水逃走,却给埋伏
在上下游的少帅军予以无情射杀。
惨烈的厮杀像永不休止地进行着。
徐子陵和手下所到处若如摧枯拉朽,使敌人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处处都是触日惊心的
残肢与鲜血,但四周仍然有无数的敌人,使他泛起杀之不尽的感觉,有如陷身蚁阵之中,只
要手慢一下,便有敌人迫近身前,拼死反扑,形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恶战。
忽地压力一轻,原来已来到河旁处,只见对岸战情之激烈,比之这边亦毫不逊色。
徐子陵见敌人潮水般纷纷往四下逃窜,心中一动,榴木棍撑在地上,借棍力把身体翻上
半空,虎目环视全场。
只见自己所率这少帅军只剩下三百多人,宣永那方面亦好不了多少,但已成功击垮对
手,再无人敢与他们作战,只余四散奔逃的敌人。
其中一股逃走的百多名敌人,领头疾奔者正是曹应龙和房见鼎,徐子陵狂喝一声,回到
地面率领手下,全速追去。

第十三章 求饶条件
寇仲方面的五队骑兵,在劲箭掩护下,像五条道火龙般向未能渡江的敌人卷去,燃起激
烈的战火。
寇仲当然一马常先,井中月寒芒电闪,刀无虚发,过处总有人惨叫倒地,杀得天昏地
暗,日月无光,一下子将无心恋战的敌人冲得各不相顾、溃不成军。
庞大的压力下,敌人纷纷跳进河里,希望能逃出这人间炼狱,杀戮的屠埸。
他刚劈飞其中一个敌人,旁边的骆方叫道:“向霸先!”
寇仲偷空往他所指处瞧去。见到一股数百人的贼军,在一个策马的矮胖子以两个钢齿环
开路下,正向下游突围逃走。
寇仲吩咐骆方为他代领队伍后,一声长啸,由马背腾身而起,大渴道:“向霸先往那里
走,寇仲来也!”
这两句话含劲喝出,竟把战场上的喊杀声全掩盖过,宛若平地起了个焦雷。
己方战士闻声,无不斗志倍增;敌人闻之,则是心胆俱裂,加速崩溃。
横过空际近八丈后,寇仲猛一换气,再平掠五丈,眨眼的功夫来到向霸先的前方,落地
时挥刀旋飞一匝,六名敌人纷纷兵器折断,人则溅血抛飞,这一刀之城,立时震慑了附近敌
人,像避瘟神般各往四方逃开,约定似的予他一块在战场上罕难出现的空间。
向霸先这才发觉与寇仲正面对垒,中间再无任何阻隔,忙勒马停定,正要命部卒抢前先
挫对方锐气,才发觉本追随在身后的手下已走得一个不剩。
寇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虎目却射出令人震憾的神光,似能把对手看穿看透,大喝
道:“不义之师始终是不义之师。平时看不出来。临危时便见真章,向霸先你既可令寸草不
生,但有否想到竟有今朝一日?”
向霸先环目一扫,顿知大势已去,反而生出狠劲,一个翻身跃下战马,双环交击,发出
“锵”的一下清响,狞笑道:“别人怕你寇仲小儿,我向霸先却视你猪狗小如,就先干掉
你,跟着再找其他人算帐。”
说时双目圆睁,脚踏奇步,迅速向寇仲接近,双环闪电出击。
寇仲大叫一声好,使出硬架手法,刀如电闪,把像两片寒云般从最刁钻角度削来的钢环
完全封挡着,一时刀环交击之音,不绝于耳。
十多环后,向霸先已无以为继,倏地横移。
寇仲在彼消我长下,刀势暴张,同时繁随他移往左边。变成井中月从两环空隙处破入,
本是平凡不过的一招,却因他的步法化腐朽为神奇,变得霸道至极。
向霸先那想得到他有此奇招,想从侧面再组攻势的美梦立时破碎,仓卒间双环合拢,望
能夹断对对方长刀,然后跳进河里逃走。
岂知寇仲临时换气,井中月竟在空中凝止片刻。
就是这一凝之妙,注定向霸先的命运。
“当”!
两环交击。
井中月再次移劲,有如奔雷激电般直劈在双环接合处。
狂劲涌入,向霸先有若触电,双环硬被敌刀震开,直破而入,欲往后退时,胸膛已多了
一道血痕。
寇仲收刀后退,大喝道:“向霸先恶贯满盈,己伏诛授首。”
喝叫声有若霹雳般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当当”!
双环先后撒手堕地。
向霸先不能置信的瞧着胸前的血染迅速扩大,惨叫一声,往后便倒。
徐子陵跨上手下牵来的战马,与另一批百多人的生刀军,往曹应龙逃走的方向追去。
大地飞快地在两方倒退。
平野上,曹应龙等只剩下五十多人,正亡命往东南方山区逃去。
曹应龙和房见鼎因功力身法远较其他人高明,超前近十多丈,非常易认。
贼众见徐子陵领人追来,知他志在贼首曹房两人,都知机地往四处逃开,冀保小命,把
贼性显露无遗。全无忠义可言。
徐子陵当然不会理这些无名小卒,见离山区尚有十多里之遥,故意放缓马速,保持在两
人身后三、四丈处,像赶羊般瞧着他们的狼狈样儿,又可令他们损耗真元。
他的手下更不时在马上弯弓搭箭,射得两人左闪右避,狼狈不堪。
又赶了七、八里后,曹应龙终发现徐子陵的诡计,怒喝一声,横矛而立,喝道:“见
鼎!我们和他拚过。”
谁知房见鼎把他的说话当作耳边风,迳自加速逃走。
徐子陵真气贯满榴木棍,劲力暴发,长棍竟像有灵性的生物般,急旋着离开他的掌握,
无声无息的在曹应龙在上方掠过,会认人般向房见鼎追去,换了在一般悄况下,尽避榴木棍
因靠本身的自旋力道推进而不带起风声异响,但以房见鼎那般级数的高手,定能生出感觉。
可是他现在有如丧家之犬,连日的劳累不在话下,刚才那阵亡命急窜,确损耗了他大量
真元,反应远不及平时灵敏。
又倘或曹应龙指点一声,他亦该可及时避过这杀身之祸。
恨他不顾而逃,怎肯救他。
在众人眼睁睁下,榴木棍劲箭般飞至,迅速追上房见鼎,破去其护体真气,贯背直入。
狂叫声中,房见鼎往前仆倒,榴木棍则像擎天一柱地指往夜空,还施转数匝后,始停定
下来,情景诡异至极点。
火把燃亮,少帅军扇形散开,人人弯弓搭箭,瞄准目标。
徐子陵翻身下马,瞧着曹应龙冷笑道:“若你立誓不再逃走,我便予你一个公平决斗的
机会,否则乱箭招呼,我再加送指风拳劲。”
这一代贼首脸色数变,阴晴不定,好一会后,才垂下双手,惨然道:“我认栽了,只要
你肯放放离开,我愿把多年劫来的财物悉数送你。还立誓永不踏足江湖。”
徐子陵摇头道:“这种不义之财,沾满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你就算无条件送我,我也
不要。”
曹应龙怒道:“你这人为何恁地固执古板,这笔钱财可令千千万万的人安居乐业,重整
家园,你不要的话,大可用来作善举,徐兄请三思。”
徐子陵长笑道:“说得好!那不如我把你生擒回去,看看你这贪生怕死之徒,能否捱得
住酷刑的滋味?于献出财物之外,还冀图隐藏什么更宝贵的东西?”
曹应能沉声道:“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但若我明知徒然受辱,必不会让你生擒活
捉。这样如何?除了财物之外,我还可另赠秘密情报,只要你听过后认为物何所值,便放我
离开。”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曹应龙你若是想借此拖延时间,以恢复真元,肯定是白费心
机。”
曹应龙急道:“万勿误会,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杨虚彦的身世来历,若你错过不理,石
青璇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徐子陵一震道:“你怎知我认识石青璇?”
曹应能道:“所以你该知我不是胡诌,怎样?是否肯同意这笔交易。徐子陵双目亮起精
芒。曹应龙重覆道:“只要你听过后觉得物有所值,才放我走,所以根本不必怕我骗你。”
徐子陵心中暗叹,一时间真不知是否应该听信他的话,让这万恶之徒,得再苟延残喘。
寇仲和商秀洵先后越过仅余的一道浮桥,与宣永会合。
今次虽获得全面胜利,敌寇能逃生者只有寥寥数千人。但己方亦伤亡颇重,牧场折损近
千战士,少帅军阵亡者亦达五百人,这还不计伤者在内。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商秀洵收回搜索的日光,向宣永问道:“徐子陵呢?”
宣永恭敬答道:“徐爷率人去追杀曹应龙和房见鼎。”
商秀洵急问道:“往那个方向去了?”
宜永指往东南方。
在晨光下,平原草野无穷无尽地延展。
商秀洵拍马便去,娇呼道:“我们快去帮手。”
寇仲先是愣然,接着紧追在她马后,心中涌起苦乐参半的滋味。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二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3
第一章
徐子陵一言不发地盯曹应龙,好半晌後,才道:“曹应龙你一向以心狠手辣,悍不畏死
震慑湖北,忽然变得如此贪生怕死,分明有诈,我是不会上当的。”
曹应龙露出一丝枭雄气短的苦涩表情,道:“难怪徐兄有此想法,甚至稍前有人告诉我
曹应龙会为求生与人谈条件。我自己就第一个不相信,唉!徐兄可否暂摒手下说两句话?”
徐子陵犹豫片刻,终下令手下散往远处,但仍采包围之势,严防曹应龙逃遁。自己则跃
下战马,来到曹应龙身前。
在他灵锐的感觉下,对方并没有提气运功,以恢复剧损的真元。
这曾横行一时的贼酋像忽然间衰老了十多岁般,露出心力交瘁的疲态,苦笑道:“适才
我瞧徐兄以长棍洞穿见鼎的背心时,生出徐兄是个永远无法击倒的敌人的沮丧情绪,刹那间
千万念头在心中掠过,就像忽然从一个梦魇里扎醒过来,感到自己满手血腥,罪孽深重,然
後是万念俱灰,生不如死。”
徐子陵冷哂道:“若真是生不如死,就不会为求生向徐某人提条件哩!”
曹应龙点头道:“难怪会惹来徐兄这般嘲讽,实情是我在那种情况中,心中忽然升起一
股被压制了二十多年的冲动和渴想,想去完成一个愿望,始会出言请徐兄放我一马。徐兄若
怕被骗,我可先自动散去九成功力。只馀少许保命防身,那徐兄将无後顾之忧,更可及时援
救石青璇。徐兄若仍认为不可行,请立即出手取我性命,本人绝不还手。”
曹应龙就像变成另外一个人,语气透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真诚味道,配合他说话的内
容,使人完全没法怀疑他的诚意。
徐子陵心中却矛盾得要命。
论其所作所为,曹应龙就算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其罪。且徐子陵早立下决心,誓把这大
贼酋铲除。可是为了石青璇。他该否作这交易呢?曹应龙平静地道:“假若徐兄听後认为不
值得的话,又或发觉本人所言有不尽不实处,随时可下手取本人性命,本人既不反抗,更不
会怨怼。”
徐子陵讶道:“曹当家真的不怕我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仍下手取你之命吗?”
曹应龙苦笑道:“那便当我临死前看错人,故死而无怨。”
徐子陵心湖中浮起石青璇疑幻似真,像永不能窥其全豹的玉容,涌起难言的滋味,点头
道:“好吧!徐某洗耳恭聆。”
曹应龙沉吟片刻,好一会才压低声音道:“若我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出,必难
入徐兄信,幸好现在离天明尚有个把时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徐兄曾否听过魔门的两派六
道?”
徐子陵明白他话里的含意,因为若曹应龙真的自毁九成武功,则必须趁天亮前远远逃离
险境,然後隐姓埋名,以避开所有和他有仇怨的敌人追搜。至少飞马牧场的人便不肯放过
他,而徐子陵亦难以阻止。
徐子陵道:“我只听过邪道八大高手,却从未听过甚麽两派六道,阴癸派该是两派之
一,对吧?”
曹应龙点头道:“阴癸派被奉为魔门之首,皆因其拥有魔门的宝书《天魔秘》,与《慈
航剑典》分别为邪正两道至高无上的经典。前者发展出两派六道,後者则是慈静航斋和净念
禅院。”
徐子陵愕然道:“曹当家是否魔门中人?”
曹应龙苦笑道:“若非魔门中人,又怎会和杨虚彦扯上关系?”
见到徐子陵脸上闪过异色,忙道:“我虽身在魔门,但心中却对师门恨之入骨,皆因我
成年後,在一偶然机会下,发现昔年师尊收我为徒时,竟下毒手尽杀我的父母兄弟姊妹,名
之为『斩俗缘』,使我心中充满愤恨,偏又无力反抗,只能把仇怨发在别的地方,到今天才
憬醒过来,过去就像一场噩梦。”
徐子陵首次对他生出少许同情心,问道:“令师是谁?”
曹应龙双目喷出仇恨的火,沉声道:“他就是连慈航静斋也畏忌几分的『邪王』石之
轩!”
徐子陵失声道:“石之轩,那岂非是石青璇的生父?”
曹应龙仰望天色,为赶时间转入正题道:“过去百年间,天下大乱,魔门亦应运而生出
了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最为突出者就是『阴后』祝玉妍、“邪帝”向雨田和『邪王』石之
轩,论名气当以祝玉妍最盛,可是论实力,其他两人绝不在她之下。”
徐子陵吁出一口寒气道:“向雨田临死前回复良知,石之轩既与碧秀心结合,理该亦改
邪归正。”
曹应龙露出既恐惧又鄙屑的神色,“呸”一声道:“石之轩乃天生邪恶的人,隋朝之所
以灭亡,天下由一统变回纷乱,他须负最大责任。”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石之轩凭甚麽本事去颠覆大隋?”
曹应龙咬牙切齿道:“石之轩另一个身份就是杨广最宠信的大臣裴矩,负责中外贸易,
杨广之所以远征高丽,正是出於他的怂恿。”
徐子陵心中剧震。
当日邢漠飞在曼清院当向他们提及此人,说他着有《西域图记》叁卷,记述西域四十四
国的风貌,其序文末尾有『浑、厥可灭』之语,导致杨广大兴兵马,远征域外。伏骞今趟东
来,正是要找他算账。此人又擅用间计。在西域搅风搅雨,累得突厥分裂,互相攻伐,死伤
盈野。杨广亦因叁征高丽,导致叛民四起,终致覆亡。
曹应龙狠狠道:“杨广的不仁无道,虽说与本性有关,但若非石之轩推波助澜,绝不会
把杨坚雄厚的家当败得这麽快。”
徐子陵头皮发麻道:“这样做於他有何好处?”
曹应龙叹道:“问题是无论文帝、炀帝,均大力提倡佛教。在全国广建佛寺,抄写佛
经,宣扬佛学。等若以国家的力量来传教,这与魔门的信念有若南辕北辙,石之轩怎会容他
们胡来。说到底慈航静斋与魔门之争,便是一场统道谁属之争。”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不解道:“若只是针对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那为何魔门各派不
集中全力,一举把他们歼灭,却要把万民卷入水深火热之中。如惹得外族入侵,岂非更得不
偿失?”
曹应龙哂道:“魔门讲求绝情绝性,练具至高功法更会绝子绝孙。他们也像佛说般视生
命为短暂的过渡,虚幻而不具终极意义。只不过他们破迷的方法,却非是救世济人,而是视
道德礼法为儿戏,故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不受任何拘束。”
徐子陵叹道:“曹兄以前所作所为,正深合魔门之旨。”
曹应龙颓然道:“因为我长於魔门的薰陶下,一切只觉理所当然。自汉武帝罢黜百家,
独尊儒学,便开始了道统之争,天下始有正邪之别。到妖教东来,汉译胡书,令事情更趋复
杂。对你们来说,争天下乃政治之争,对我们则是道统之争。彼兴盛宏扬时,我则沉沦不
起。纵使我现在觉今是而昨非,对属於外来的佛教仍是深痛恶绝。哼!佛教不外演其妖书,
谬张妖法,欺诈庸愚之教。甚麽既往罪孽,将来果报,布施一钱,希万倍之酬;持斋一日,
冀百日之粮,遂使迷愚者妄求功德。如真是万法皆空,何用贪迷至此。”
徐子陵尚是首次听人辟佛,这些论调显是常给魔门中人挂在口边,故曹应龙滔滔放言,
有若长河流水。
曹应龙接道:“至於欲灭慈航静斋,更是谈何容易。阴癸派一向与静斋的斗争,始终落
在下风,兼且静斋已超越了一般宗教,成为佛道两家的无上圣地。谁若公然对之作出攻击,
会惹来道家像宁道奇之辈,又或佛门四宗那些一向不问世事的高僧的干预。”
徐子陵听得茅塞大开,动容道:“佛门四宗是那四宗。”
他虽很想直接询问石青璇的事,但却不由自主被曹应龙的大爆魔门内情所吸引。至此才
明白为何曹应龙那麽有信心他会认为其情报物有所值,足以换命。
不知不觉间,离天明只有半个时辰,徐子陵的心神已全贯注到这既超然於江湖政治,又
与之有密切相关的斗争去。
曹应龙再望天色,迅快答道:“四宗就是天台宗、叁论宗、华严宗和禅宗,主持者均为
武功已出凡入圣且道行湛深的高僧,从不卷入武林和俗世的纷争中,当然亦没有人敢惹他
们,唯一的例外就是石之轩,他曾先後拜於叁论宗的嘉祥大师吉藏和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门
下,偷学其技艺,在魔门中他亦是身兼两家之长,若非静斋出了个碧秀心,恐怕即使宁道奇
亲自出手,怕亦未能制服得他。”
徐子陵见曹应龙如此合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开始相信他洗心革面的诚意,也有点
为他的安危担心,虽满肚疑问,却不敢岔远,忙道:“杨虚彦和石之轩是甚麽关系,为何他
会去害石之轩的女儿?”
曹应龙答道:“严格来说,杨虚彦并不算魔门中人,他与魔门的关系,是因石之轩而
来。”
顿了顿,像猛下决心般道:“杨虚彦就是杨坚之孙,杨勇之子,杨广的亲侄。”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他们都弄不清楚杨虚彦扑朔迷离的神秘身份,既似听命於杨广,又似助外人
来对付杨广。但假若他是杨勇之子,那害死兄长太子杨勇以自立的杨广,便是他的杀父仇
人。
曹应龙续道:“石之轩私下救起杨虚彦,以另一孩童之充数,本是不安好心,意图败坏
隋政後为杨虚彦复辟。岂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反意外发觉杨虚彦无论心性资质,均可继承
他的绝学,故收之为徒,传以武功,此事除我之外,天下无人知之,所以我才厚颜以此来向
徐兄作交换条件。”
接闭上眼睛,脸容转白,体内骨节间隐隐传来“劈啪”轻响。
徐子陵还是首次见到散功的魔门秘法,心中恻然,但又知不应阻止。
曹应龙徐徐道:“当石之轩知道天下乱局已逸出他的控制时,也由於某些我和杨虚彦都
不明白的原因,忽然销声匿迹。我本不愿与朱粲和萧铣联手,但杨虚彦却亲来见我,说动我
布局对付你们。又透露石青璇曾与你联手对付尤鸟倦等人,假设我们不赶快收拾你们,说不
定石青璇会把石之轩让她保管,牵连重大的魔门经典交予你,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以双管齐
下之法,由我对付你们,而他则往四川把经典骗到手上,至於其中细节,连我都不大清楚。
只知杨虚彦此人天性邪恶处一如石之轩,且深信只有去掉石青璇,石之轩才能回复『本
性』,出而助他取得天下。”
说到最後,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不住喘气。
徐子陵大生恻忍之心,拉起这曾横行霸道、杀人如麻的大凶人双手,一方面细察其散功
是否属实。另一方面则制止他继续散功,骇然道:“杨虚彦告知你这奸谋时是多天前的事,
我怎还来得及阻止?”
曹应龙得他真气输入,脸上重现血色,喟然道:“石之轩对我唯一的恩惠,就是传我魔
功,现在我已把功夫还他,再不欠他分毫。”
再喘一口气,才接上徐子陵急要知道的问题道:“这小子不知如何竟身负内伤,必须潜
修一段时日才可到四川去找石青璇,所以若徐兄立即赶去,很有机会抢在他前头,为石青璇
化解此劫。”
徐子陵此时对他怀疑尽去,放开他双手道:“曹兄究竟尚有甚麽未了之愿?”
曹应龙苦笑道:“徐兄确是高明,知道我散功後只能勉强再活一年半载,不过我这心愿
只能靠自己去完成。唉!此事说来话长,简单的说。就是我曾暗中背叛师门,与一女子生下
一女,今次就是要抛开一切,回去见她母女一面,让她们知晓我是别有苦衷,非是抛弃她
们。”
徐子陵听得呆在当场,若在此之前有人告诉他杀人不眨眼的曹应龙竟怀有这种深刻的妻
女之情,实是打死他都不肯相信。
徐子陵知时间无多,嘬召来坐骑,并问道:“二派六道究竟是那些派系,关系如何?石
之轩又身兼那两派之长?”
曹应龙感激地接过马,道:“《天魔秘》共分六卷,衍而发展出两派六道,各派自成一
家,其中以天魔术最厉害,道心种魔大法最诡异,可是当石之轩融汇花间派和补天阁的最高
心法後,创出名为『不死印』玄奥无比的奇功,便在魔门自树一帜,连祝玉妍和向雨田也为
之叹服。”
接又道:“两派就是阴癸和花间派,六道则为邪极、灭情、真传、补天、天莲、魔相。
其中真传又一分为二,分别是道祖真传和老君观。”
曹应龙翻身上马,叫道:“此地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徐兄千万小心杨虚彦,假以时
日,他将是另一个石之轩。”
接俯身从怀内掏出一支竹筒,塞进徐子陵手内,这才夹马而去。少帅军四下散开,任他
逸出包围圈。
***在寇仲和商秀的带领下,近千牧场战士像一片疾云般掩至,刚好目送在曙光初现
的地平尽处变成一个小点的曹应龙。
商秀疑惑地瞧远去的孤人单骑,来到徐子陵旁问道:“那不是曹应龙吧?”
徐子陵坦然道:“正是他!”
商秀失声道:“甚麽?”
寇仲这时策马奔至徐子陵另一边,勒马停定,目光从曹应龙移到伏地上,背竖榴木棍的
房见鼎处,却没有说话。
商秀沉下脸来。狠狠盯徐子陵道:“为何要放走他?”
徐子陵低头瞥了手上的竹筒一眼,淡然道:“他用关於杨虚彦的秘密来换取半年的性
命,好去完成一个多年来的心愿。”
商秀变色道:“杨虚彦算甚麽东西,竟可在徐爷的心中认为比我千百牧场战士的血仇更
重要?”
寇仲忙打圆场道:“场主息怒,子陵这麽做必有他的理由。”
商秀脸寒如冰的道:“你当然帮他啦!我并不是发怒,而是需要一个满意的解释。”
此时天色渐明,草原上虽聚集千多战士,但人人噤若寒蝉,屏息静气。
徐子陵目光迎向杏目圆瞪,俏脸煞白的商秀,苦笑道:“我本打定主意,不让曹应龙活
离开。只因他交换的情报牵连到小弟一位朋友的生死,才不得不::”商秀打断他道:“甚
麽朋友?”
徐子陵老实答道:“是石青璇,场主听过她的名字吗?”
商秀呆了一某,接俏脸血色全消,寇仲心中叫糟,但又不知如何补救时,这美丽的场主
尖叫道:“原来是石青璇,难怪徐子陵你竟置我们牧场的血仇於不顾,还放这杀千刀的恶贼
入海归山,任他继续残害万民,算我识错你。”
接往寇仲瞧去,狠狠道:“我现在去追曹应龙,你去还是不去。”
寇仲为难道:“陵少刚才说曹应龙那家伙已是半条人命,活不过半年,嘿!”
商秀一字一字地道:“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
寇仲颓然道:“陵少说过的话,就等若我寇小子说的一样。场主请见谅。”
商秀策马冲前十多步,又绕回来,环日一扫,凤目含煞的点头连说叁声“好”,然後娇
呼道:“我和你两人的恩恩怨怨,就此一刀两断,以後各不相干。弟兄们!随我走!”
竟不再追曹应龙,就那麽循原路飞骑而去,众牧场战士只好追在她身後,旋风般来,旋
风般去,眨眼走个乾净,只馀下徐寇两人和百多少帅军,互相你眼望我眼,乏言相对。
寇仲跃下马来,苦笑摇头道:“妒忌的女人。”
徐子陵无奈道:“对不起!”
寇仲探手搂他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为甚麽要说这种话?没有飞马牧场便没有飞
马牧场,又不是末日来临。”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把竹筒塞进寇仲手里,低声道:“里面该是卷贼赃的藏宝图,本
该是给杨虚彦的,有空你便看看吧!”

第二章 分头行事
少帅军在清理战场的当儿,两人坐在漳水旁一堆乱石处,研究曹应龙提供的珍贵情报。
寇仲拾起脚旁一枝折断的长箭,把玩道:“曹应龙说的该是真话。否则就是杜撰大吹法
螺的天才。至少杨虚彦受伤一事,便非诳语。且若拿来比对商秀的话,也吻合得天衣无缝。
唉!这美人儿场主的脾气真大,谁娶她肯定倒足大霉,我的娘!”
徐子陵苦笑道:“这叫出身不同,我们拜言老大所赐,自少惯於迁就人,她却是高高在
上,周围虽拥满人,她却孤芳自赏的躲在她那隔离人群的小天地中,说不尽的凄清寂寞。故
纵使她不懂为人设身处地想,我们也不能怪她。只望她气平後,会回心转意吧!否则你重夺
竟陵的大计,势将胎死腹中。”
寇仲叹道:“我并没有怪她。人生总不会事事如意的,否则娘和素姐就不用死啦。不过
换了我是你,也会放老曹去完成他死前的心愿。若我猜得不错,石青璇就是花间派典籍的看
管人,甚至乎顺便看管补天教的经典。而杨虚彦就是扮作侯希白这秘密花间派传人的身份,
到四川去骗她害她,你打算怎办呢?”
徐子陵捧头道:“我有别个选择吗?”
寇仲笑道:“不要扮痛苦的样儿。照我看你因有藉口去找石姑娘,心实喜之才真,你摆
摆屁股,我也知你到茅厕是站是坐。”
徐子陵讶然朝他瞧去,奇道:“想不到你还有心情开这麽肮脏的玩笑。”
寇仲惨然道:“今次我们虽大获全胜,但却折损近半兄弟。他们一直随我出生入死,我
却不能带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共享富贵。不说几句粗话,怎排遣填满胸臆的悲情。”
徐子陵愕然道:“你这哀悼的方式确是古怪。”
寇仲仔细打量他道:“你一向比我更悲天悯人,为何竟似有点无动於中的样子?”
徐子陵沉思片刻,轻叹道:“我不是无动於中,只是对生死有点麻木不仁。素姐去世
後,我常思索生死的问题。死後会是怎麽一番情景?一是『有』,一是『无』。若甚麽都没
有,那就一了百了,痛苦伤心绝望沉闷只属生者的事。若是有的话,那就真有趣,管它是再
次投胎又或身处天宫地府,总之是另一番天地。这麽去想,死亡就不是那麽可怕。我们为死
亡哭泣,只是看不通透。我甚至对死亡还有点期待,这方面老天爷公平得很,不管你贵为王
侯,又或只是寻常百姓,都要亲身经历体验一次。”
寇仲听得发怔,好一会才吁出一口气道:“期待归期待,你可不准自尽,至少不可在寻
得『杨公宝库』前去寻死。”
徐子陵没好气道:“去你的奶奶!好哩!我现任须立即入四川,你要到那里去?”
寇仲苦恼道:“最理想当然是陪你去探访你的小青璇,可惜我必须赶去看看陈长林和他
的江南子弟兵,只好和你约定一个地方,碰头後齐赴关中试我们的运气。唉!你要小心
点!”
徐子陵淡然道:“怕我没命陪你去寻宝吗?”
寇仲哂道:“比起我的好兄弟,『杨公宝库』算那码子的东西?”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我只是说笑,大家都要小心点。我们不但卷入争天下的大漩涡
内,更逐步卷入正邪秘而不宣的角力中,一个疏神,会陷於万劫不复之地。”
寇仲霍地站起,凝望往西下沉的太阳,一字一字地道:“事实上自我们得到《长生诀》
的一刻,我们早陷身在这场不为人知的斗争中,逃也逃不了,这是命运。”
***徐子陵一口气急赶四天叁夜路,到抵达大巴山东的一座县城时,再支持不住,只
好投栈歇息。
自古以来,进入巴蜀的道路便以难行着称,因其被群山环绕,重峦叠嶂,山高谷深。其
间大江如带,汇川联流,既是气势磅礴,更是险阻重重。
入川之途,陆路须通过大娄山和大巴山上的盘山栈道,水路则有叁峡天险。所以无论川
外的地方如何纷乱,只要能据川称王,凭其境内稠密的河道,且有都江堰自流灌溉的系统,
农业发达,必可暂得偏安之局,致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蜀郡虽以汉族为主,但却聚居了四十多个其他羌、彝等少数民族,极富地方风情。
徐子陵落脚的县城是湖北房陵郡堵水之北的上庸城,是往蜀郡主要路线的其中一个大
站,只要往西多走半天,便可进入大巴山的山区地带。
此城的控制权名义上是落在朱粲手上,实质上却由旧隋官员和地方帮会结合的势力把
持,因而侥幸没有被朱粲的迦楼罗军的蹂躏祸害,只受其有限度的剥削。
据白文原说,四川和附近一带的帮会均奉川帮为首,这川帮是已属独尊堡外最大的势力
之一,帮主“枪王”范卓武功高强,擅使长枪,与“武林判官”解晖亦是平起平坐,备受武
林推崇。
徐子陵浸个痛痛快快地由澡堂回房後,睡了半天,到黄昏时份,才到街上的馆子大吃一
顿。
忽然间,他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这几天昼夜不停的赶路,使他耗用大量气力和真元,也使他无暇去想任何事情,所有烦
恼都给他抛在脑後。
饭後他要了一壶酒,尚未有机会喝第一口时,心生警兆,下意识地朝入门处瞧去,只见
一名美丽少妇在四名汉子陪伴下,昂然掀而入,赫然是长江联的女当家郑淑明。
郑淑明摆明似是来找他的,直趋而来,毫不客气的坐入他对面的椅子去,凤目生威的低
喝道:“果然是你!”
那四名大汉散住四角,其他客人立时感受到那异样的气氛,纷纷结账离去,连店夥都躲
到不知何处去。
徐子陵举一饮而尽,微笑道:“郑当家有何指教?”
***卜天志和陈长林把风尘仆仆的寇仲迎入位於江都西南,本属巨鲲帮的秘密庄院
内。
坐好後,陈长林欣然道:“幸不辱命,五百二十八匹契丹和高丽良马,已尽遍我们所
有。”
寇仲大喜道:“两位真有本事,竟可一个反手便把许多良马完全接收过来,究竟是怎样
办到的?”
卜天志捻须笑道:“当然是用计智取,我们在东海集齐人手後,放船出大海,然後全速
赶往长江的出海口,埋伏在胡逗洲处。当运马的叁艘海船驶至时,我们挂上李子通的旗帜,
摆出护航迎接的姿态,又讹称前方被杜军封锁,须於江都附近的宁海登岸,其他细节,可以
想知。”
寇仲点头道:“这等於打跛了李子通和窟哥的狗腿,杜沈两军情况又是如何?”
陈长林道:“洛兄正日夜监察他们的动静,由於江淮军仍龟缩在清流,我们难以施袭,
只好乾瞪眼等待他们进军江都的时机。”
寇仲胸有成竹道:“若我猜估正确,这两天杜伏威定会发军攻打江都,因为朱粲萧铣退
兵、曹应龙全军覆没的消息,该已传到老杜的耳内,所以他必须趁我返回梁都前,攻陷江
都。宣永现正领军东归,我这麽日夜兼程赶来,就是要趁这场热闹。”
卜天志和陈长林同时动容,想不到寇仲竟有如此辉煌和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果。
寇仲详述一番後,洛其飞派人来报,江淮军的先锋探路队,已离开清流朝江都进发。
众人登时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寇仲欣然道:“该是锡良那小子出动的时刻啦!”
***郑淑明美目生辉,似是不含恶意的端详徐子陵好半晌後,柔声道:“徐兄或会感
到难以相信,奴家今次专诚造访,非是要妄动干戈。”
徐子陵给她像藏很多难明事物的美眸瞧得不自然起来,乾咳一声道:“这就最好,否则
对谁都没有好处。”
郑淑明坦然道:“事实上我们在这里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对付你,更不愿与少帅军结下解
不开的仇怨,於我们长江联没有丝毫好处。”
徐子陵不解道:“你们不是与云玉真和萧铣结为联盟吗?有萧铣作靠山,该对我们没有
顾忌才是。”
郑淑明微笑道:“这叫形势有变。以前我们的头号公敌,就是以曹应龙为首的流寇,这
更是长江联成立的原因。现在曹应龙已被你们所破,所以我们决定置身於你们和萧铣的斗争
之外。唉!若非迫不得已,谁敢与你两人对敌呢?”
徐子陵暗忖原来如此,有点尴尬的道:“我们不是那麽可怕吧?”
郑淑明忽然娇呼道:“给我拿酒来!”
众汉领命,为郑淑明取斟酒,又把徐子陵的空子重新注满。
郑淑明举敬道:“想不到徐兄亦像奴家般爱上中物,这一就为曹应龙全军覆没喝的。”
徐子陵和她对饮一後,苦笑道:“我是近来才发觉美酒的好处,以前只是推不掉才会喝
酒。”
郑淑明两边脸颊各飞起一朵红晕,那种成熟少妇有点不胜酒力的风情。使她看来更是娇
艳欲滴,含笑道:“淑明是从先夫过世後,才学人喝酒解闷,徐兄又是为了甚麽事呢?”
徐子陵神色一黯,瞧郑淑明把酒斟满孟子,摇头道:“没甚麽事!”
郑淑明鉴貌辨色,知他不愿吐露心事,放下酒壶,吩咐手下到门外去,压低声音道:
“听说徐兄於杀死房见鼎後,却把曹应龙放走,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徐子陵心中大为懔然,暗忖若此事传入杨虚彦耳内,说不定可推测到曹应龙是以秘换
命,那就非常不妙。口上却应道:“郑当家确是消息灵通。”
郑淑明叹道:“那就是真有此事了。相信徐兄定是有很好理由,才会饶他一命。不过淑
明反而对你有点感激,若非徐兄把他放了,淑明就再无手刃杀夫仇人的机会。”
徐子陵愕然道:“你夫婿不是给跋::嘿::”郑淑明凄然道:“先夫只是在与跋锋寒
的决斗中旧伤复发而亡,但令他负有旧伤的祸首却是曹应龙。”
徐子陵心想这样一笔糊涂账,恐怕谁都不知该怎样算,顺口问道:“跋锋寒怎会和江当
家动起手来的?”
郑淑明苦笑道:“他是为东溟派来收一笔旧账,不过若非他盛气凌人,绝不会弄至这般
田地。唉!可以不谈这些事吗?”
徐子陵无意中进一步了解到单琬晶和跋锋寒令人难测的关系,点头无语。
郑淑明再敬他一酒,道:“这一是预祝可把曹应龙擒杀,以慰被他杀害的万千冤魂。”
徐子陵一呆道:“郑当家今趟::”郑淑明欣然道:“我今次赶往成都,正是要追杀曹
应龙,这些年来我们为对付这恶贼,曾下过一番苦心,收集有关他的所有资料,如他从来没
有在任何地方逗留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唯独曾在成都盘桓过叁个月,其後又曾多次潜往成
都,并曾往一间胭脂水粉店购物,可知他必然在该地养下个女人,在走投无路里,我可肯定
他会躲往成都去。”
徐子陵立时听得头大如斗,心中正犹豫该否告诉她曹应龙只剩下半年性命,可否高抬贵
手时,郑淑明接下去道:“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我怎都不会放过这恶贼的。”
徐子陵只好把吐至边的话硬吞回去。郑淑明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讶然问道:“徐兄有
甚麽话要说?奴家可否唐突问一句,徐兄为甚麽非放走他不可?”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郑当家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会卷入不必要但又动辄大祸临身的天
大麻烦中,於长江联绝无好处。”
郑淑明色变道:“竟会这麽严重!那徐兄对我追杀曹应龙,能否有个忠告?”
徐子陵暗赞她聪明剔透,心思慎密,乘机笑道:“曹应龙已是穷途末路,命不久矣。郑
当家找到他或找不到他,实没有多大分别,如能置身事外,当为明智之举。”
郑淑明蹙起有如弯月的一对秀眉,凝望他半晌,樱轻启道:“追杀曹应龙乃我们长江联
上下人等一致的决定,自接到飞鸽传讯後,我们便把所有人力物力投进这事去。否则也不能
这麽快找上徐兄,此事已没法更改。徐兄可否说清楚一点,他是否受到严重内伤。”
徐子陵心中暗叹,苦笑道:“郑当家见谅,可以说的我已经说了。”
郑淑明轻轻道:“恐怕徐兄是仍不信任奴家吧!”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道:“郑当家为何会和白清儿走在一道的呢?”
郑淑明低声道:“这正是妾身想找你的另一个原因。为何寇仲会唤白清儿作妖女,又向
她提起弄得竟陵城破人亡的。”
徐子陵虎目寒光一闪,淡然道:“问得好!郑当家仍不明白吗?”
郑淑明再次色变,骇然道:“那白清儿真是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晒道:“白清儿是阴癸派妖女,郑石如则是阴癸派的妖人,恐怕连钱独关都脱不
掉关系,郑当家千万小心。”
郑淑明失声道:“郑石如?徐兄有甚麽根据。照我所知此人一向独立特行,孤高自赏,
不似是阴癸派的妖人。”
徐子陵怎能告诉他自己扮岳山识破郑石如真脸目的事,只好道:“若非被我们揭破,谁
能知道洛阳帮的龙头老大上官龙是阴癸派的人。此事千真万确,郑当家切勿轻忽视之。”
郑淑明俏脸煞白,紧咬下,没有说话。
徐子陵凭直觉感到她并不尽信自己的话,且其中还牵涉到男女感情,否则她的反应不会
这麽古怪。
叹一口气後,徐子陵再为她和自己斟酒,道:“这一轮到在下敬郑当家,希望郑当家以
大局为重,本人亦以此告别,请!”
话犹未已,一人大步走进店来,赫然是“河南狂士”郑石如。
***寇仲无声无息的跃下城墙,把勾索藏好,转瞬後已踏足曾消磨过无数童年日子扬
州城内的花街处。
他戴上面具,变成那满脸络腮胡子兼勾鼻的大汉,往天香楼找玉玲夫人,只有通过她,
才可在避人耳目下联络上桂锡良。
或者因为杜伏威大军来犯的消息仍未传开,花街仍是一片升平热闹的气象,教人怀疑扬
州城内与城外的战火是否没有丝毫关系。
沿途红袖飘杳,灯笼映道,笙歌处处,寇仲不由陷於少年时代只能在旁偷窥别人一掷千
金倚翠侬红的光景,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
忽然间,往事占据他全部的思绪,他就像变回昔日扬州街头的那小混混,活在苦乐难
分,对将来充满渴望和期待的日子里。
另一个想法同时在心中升起,使他感到茫然和失落。
事实上,他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也不可能凭思忆追回过去的岁月,更不能改变已成既往
的选择和错误。
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时间是一股永不回转的洪流。
他已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人总会不断犯错,作出不适当的选择,然後在事後懊悔,这
情况不断的重覆。彷佛中使他感到茫然和不知该何去何从。
所有以前的努力和成就都像无关重要,搔不心头痒处似的。
假若宋玉致和自己牵手而行,徜徉在这繁华的扬州胜地,会是多麽动人的赏心美事。
蓦地一阵马蹄声把他的思想紧急召回冷酷的现实去,才发觉自己走过天香楼的大门。
一辆马车正从大门开出,行色匆匆。
寇仲心中一阵不祥的感觉,赶上这该是玉玲夫人座驾的香车。

第叁章 正邪之战
郑石如长笑道:“闻名不如见面,今次得以拜会徐兄,实平生快事,在下河南郑石
如。”
徐子陵和郑淑明对望一眼,双方均既有点尴尬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而徐子陵更从对方的眼神内,察觉到一丝请求的意味。郑淑明似是不愿徐子陵当场揭破
郑石如的身份。
事实上徐子陵亦不打算这麽做。
原本长江联为仇恨追捕曹应龙这麽简单的一件事,因郑石如的出现,立即变得复杂起
来。也首次令徐子陵觉得此人身份暧昧难明,甚至有高深莫测的感觉。
他助长江联去追杀曹应龙,是否出於祝玉妍的授意?而他们亦早清楚曹应龙的真正身
份。
曹应龙对他们尚有甚麽利用的价值?一连串的疑问闪过脑际时,郑石如带点示威性的坐
到郑淑明身旁,还把椅子向她移近少许,像在说这个女人是我的样子。不过若论才貌,他确
有令女性倾倒的条件。
徐子陵微微笑道:“郑兄你好!不知今趟西来,是否为曹应龙一事?”
听到曹应龙的名字时,他眼中亮起一点精芒,更使徐子陵肯定自己的看法无讹。
郑石如点头道:“淑明的事,就是我的事。曹贼害人无数,人人得而诛之。所以石如真
不明白,徐兄为何会放虎归山?在下非是要责难徐兄,只是希望知道曹贼凭甚麽说服徐兄放
他一条狗命。”
郑淑明的神色不自然起来,当然是因她与郑石如关系匪浅,而郑石如却又是徐子陵口中
的阴癸派妖人,情绪翻腾,复杂之极。
徐子陵感到郑石如并非真是要寻求答案,只是想破坏他和郑淑明的关系,淡然道:“其
中情况,请恕小弟不作说明,只能向你透露:曹应龙与魔门其中一些秘密派系有极深渊源,
非只是一个曾横行一时的寇贼首领如斯简单。”
他忽然改变主意,故意出少许秘密。一方面可使郑石如不怀疑已被他识破身份;另一方
面则是要提醒郑淑明,让她知道郑石如助她对付曹应龙的动机并非像她所想般单纯。
郑淑明愕然道:“此事是否当真?”话完忍不住瞟郑石如一眼。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的微耸双肩,动作洒脱悦目。
郑石如沉声道:“徐兄既有此言,我们自会小心在意。请容在下再问一个问题,就是徐
兄现身於此,是否准备入川?”
郑淑明的心神立即被吸引到这问题上,因为此正是她一直想发问却未有机曾提出来的疑
问。
徐子陵从容笑道:“我此行是要探访一位朋友,与曹应龙没有关系,请啦!”
说罢飘然去了。
***寇仲追在马车之後,找寻机会。
刚才他功聚双目,在刹那间透过遮窗的帘子,看到独坐车内的玉玲夫人,似正心事重
重。令他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
马车朝竹花帮总舵的方向驶去,此时来到一处道路汇集点,放缓下来。
寇仲展开步法,似缓实快,早一步来到马车必经处,就趁马车转弯时,以迅快的手法拉
车门,扯面具,关上车门後再坐到玉玲夫人之旁。所有动作有似行云流水,只眨眼间便完
成。街道上虽人来人往,却没人能清楚看到他的举动,只觉眼前有人影一闪,还以为是自己
眼花所致。
玉玲夫人轻呼一声,待看清楚是他时,又露出惊喜神色。
驾车的大汉闻声问道:“夫人!”
玉玲夫人轻叱道:“我没什麽事!不用到总舵去了,给我四处兜个圈子便成。”
接向寇仲道:“锡良和小容出事哩!”
寇仲大吃一惊,道:“出事?”
玉玲夫人愤然点头道:“我刚接到消息,李子通派人把他们提到总管府去,我现在就是
要去找邵令周理论。”
寇仲沉吟片刻,忽地微笑道:“这叫老羞成怒,让我去找李子通说两句好话吧!”
玉玲夫人失声道:“你说甚麽?”
***徐子陵连夜离城,借月色朝大巴山进发,心中大感苦恼。
究竟应否管曹应龙的事。
无论从任何立场和角度去看,曹应龙都是死不足惜。但问题是当徐子陵更深入的了解这
个人时,发觉在他凶悍强横的外壳里面,曹应龙只是条身不由己的可怜虫。况且他命不久
矣,让他在死前完成心愿,也是合情合理。
在一般情况下,他都不应插手到这种事情去,可是当牵涉到阴癸派在内,便变得复杂异
常。
假若曹应龙没有价值,郑石如绝不会这麽卖力的。可是他尚有甚麽可供利用的地方?曹
应龙是否仍把某些事情瞒他,又或来不及说出来。
想到这里,他已脚下不停的赶了近十多里路,前方横亘一列连绵起伏的山脉,像一条巨
龙般蛰伏在广阔的平原上。
就在此时,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声从西南方的密林间隐约传至,接是连串兵器交击的鸣
响。
以徐子陵的修养,亦要心中剧震,因为他认出是谁的笑声。
***寇仲昂首阔步的来到李子通所在的总管府外,大喝道:“本人寇仲是也,立即给
我传报李子通出来迎接。”
把门的兵卫无不大吃一惊,更不敢怠慢,立即有人赶往府内通传。
寇仲见人人如临大敌的瞪自己,微笑道:“若我是来杀的,後面就会跟千军万马,对
吗?”
他说的自是道理,但众兵卫被他威名所慑,怎能释然。
风声拂响,一名身穿军服的高大汉子现身大门处,众兵卫忙施礼让开。
那人目光灼灼的打量寇仲,冷然道:“末将是吴王座下秦文超,奉吴王之命,特来迎
迓,少帅请!”
寇仲心中暗叹。
若李子通亲身出迎,那便隐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合作意图,现在却是派人来迎接,摆明是
要争取时间召集人手,务要在引他入壳後再没命离开。不过他早想过会有此情况,衷心的连
说两声“久仰”,才穿门而入,与这位曾是他少年时心中景仰的“绝顶高手”,朝主府走
去。
***徐子陵腾身而起,全速追去。
不但打斗声消敛,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声响。
换了是别人,此时必大感为难,不知如何找寻目标。但徐子陵却是异於常人,毫不停留
地穿过刚才发出声音的密林,越过一道小溪,凭过人灵锐直觉,以迅若飞鸟的速度,横过两
座小丘间的长草地,当他奔上另一个丘顶时,在月照之下,他看到自傅君决斗宇文化及、跋
锋寒大战曲傲以後,最令他“感动”的一场恶战。
***秦文超见在他身边大步走的寇仲昂然不语,忍不住问道:“少帅大驾光临,未知
所为何事?”
寇仲淡淡道:“我这叫自作孽,不可活。特意送上门来,好让贵上有机会宰掉我,以助
老杜破城的一臂之力,哈!”
秦文超被他讽刺得呆了一呆,接沉默下去,似是要咀嚼他的话内意之所指。
两人穿过守在两旁,肃然敬礼的卫士,跨过门槛玄关,抵达总管府的大堂。
灯火通明下,高踞大堂南端宝座上的李子通长身而起,大笑道:“寇少帅确是艺高人胆
大,在破我东海杀我亲弟後,竟仍敢孤身前来,是否欺我李子通帐下无人耶?”
寇仲然步入大堂,环目一扫,只见左右各有十多名将领,其中包括邵令周在内,人人对
他怒目而视,且跃跃欲试,禁不住哑然失笑道:“吴王太夸奖我了!我既不是艺高,更非胆
大,只是错估吴王待客的量度。请问吴王是要血染大堂,还是要大破杜沈联军,两者间可凭
吴王一言立决。”
李子通微微一征,双目射出凌厉神光,狠狠盯这没有露出丝毫慌乱神态的年青劲敌,摇
头叹道:“寇少帅不是错估我的量度,而是低估我李子通的才智,却高估自己的能力。现在
这大堂已被重重围困,你就是胁生双翼,也难逃被箭手从空中射跌下来。”
秦文超留下寇仲立在堂心,回到李子通右首左孝友下方,发言道:“大王明察,我们何
不先听听少帅有甚麽提议?”
包括左孝友和白信在内,众将领均点头同意。
邵令周却冷然道:“大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此子最擅用阴谋诡计,一不小心,便会上
他的当。”
只是这几句话,便知邵令周已和桂锡良一方的人撕破脸皮,要对来干,再无任何顾忌。
寇仲呵呵笑道:“邵军师过奖啦!不过我确是有点鬼门道,但话得再说回来,明干不过
老杜,不凭阴谋诡计又凭甚麽。江都城破,邵军师拍拍屁股可脱身远遁,可怜的只是其他的
人,难怪邵军师说得这麽漂亮潇。”
邵令周脸色微变,冷笑道:“刚说你擅长阴谋诡计,现在立即来个挑拨离间,含血喷
人,若我邵令周真有此心,教我不得好死。”
寇仲耸肩道:“我当我错怪邵军师又如何?不过我却有一事要请教邵军师,若邵军师像
秦将军那样关心江都的安危,自会学秦将军那般至少有兴趣想知道小弟此来有何提议。为何
邵军师连倾耳一听的兴趣也欠奉,是否因为把帮内的私人恩怨看得比大吴的兴亡更重呢?”
这番话讲情说理,比之怒骂痛斥更见凌厉,以邵令周的狡猾多智,亦一时语塞。
寇仲不待他重整旗鼓,转向台阶上的李子通道:“想战想和,吴王请即赐示!”
李子通双目凝注,脸色微变数次,最後深吸一口气,道:“本王正洗耳恭聆。”
就在此时,一把女子的声音从李子通龙座左边贯通内进的入口处传来道:“且慢!”
寇仲闻声叫苦。
***“叮!叮!”
的天魔双斩刹那间先後点中师妃暄的色空剑,间不容发的汤开只差半寸便搠入胸口的利
器,然後行云流水的往一侧飘退,罗袖疾射出天魔带,撤出一片绵密的带网,令师妃暄无法
乘势追击。
这阴癸派的超卓传人美目瞳仁中泛起一圈奇异的蓝芒,正是天魔功运行至颠峰时独有的
现象。
直到此刻,徐子陵才知道屡言对他未尽全力,非是虚声恫吓之辞。
只是这一挡一退,便使徐子陵心中涌起强烈的震撼。最使他印象深刻处是能把天魔双斩
迅猛若闪电约两记挡击,於瞬眼间变化便成缠绵不断有若绕指柔的天魔带网那种浑然天成、
无隙可寻的奇招。实已达宗师级的境界。更难得是她可把心内的意图和情绪,都在其中表露
无遗,故虽是数招之间,且纯是动作和声音,竟若似写成一本书般可令人清楚明晰,实非是
亲眼目睹,怎都说不明白。
当日跋锋寒劈出叁刀,就是因刀与刀间仍有空隙,因而被独孤凤寻得可乘之机,把他的
刀法破掉。
不但招数变化间全无破绽,更厉害是从至刚转到至柔间的浑然天成,若师妃暄以同样剑
招继续追击,必会吃亏。
所以表面看她虽似处於下风,事实却是随时可抢回优势。
出乎意料之外,“锵”!的一声,师妃暄还剑入鞘,左手轻拂一撮吹乱了的刘海,像从
没动过手般气定神闲微笑道:“今仗到此作罢,姐意下如何?”
两条带子像灵蛇般钻回罗袖内,露出似嗔似笑的神态,先横了立在师妃暄後方的徐子陵
一眼,无奈地笑道:“既有不速之客来骚扰我们的兴致,想不作罢也不行啦。”
忽地对徐子陵甜甜一笑,这才往後飞退,消没在一片林木内。
师妃暄幽幽一叹。
徐子陵尴尬地道:“是我来得不好!”
师妃暄缓缓别转娇躯,摇头道:“不!你来得正好,否则我们会是两败俱伤收场。”
***从後堂内进盈盈而来的正是与寇仲恩怨难分的美人儿师傅云玉真。
只看她脸上的笑意,便知她有把握耸恿煽动李子通全力出手收拾寇仲。
且她有萧铣为後盾,李子通怎都要卖她的账,非像邵令周只是个客卿之流的身份。
这确是寇仲意料不及的变数。
李子通坐回龙椅去,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柔声道:“云帮主请示高见。”
寇仲心中一震,终猜到桂锡良和幸容的被捕,是云玉真从中捣鬼。这女人深悉他的性
格,知道若两人有难,自己必来营救,於是便可布下陷阱等他上钓,问题是她想不到寇仲竟
会公然摸上门来痛陈利害而已。
还有个更头痛的问题,就是从李子通和云玉真现时眉来眼去的样子,大可看出这对男女
已勾搭上手,际此恋奸情热的时刻,他寇仲若对云玉真的人格作出攻击,必不讨好。
如若动手的话,他只能是血江都的了局。这麽败在一个荡妇手上,想想也觉不值。不过
事已至此,只好兵来将挡,挡不了便待将来由徐子陵为自己报仇!
想到这里,云玉真轻移玉步,来到李子通龙椅之秀,俯首低声地在李子通耳边,香微启
的说出一番话。
寇仲心叫厉害,这种类似枕边语的坏话,对好色的男人最是有效。
趁此机会,寇仲留意到堂内众将领均皱起眉头,秦文超更与从外貌看来该是左孝友的人
交头接耳,显是对云玉真媚惑李子通感到不满。
寇仲顿然生出一线希望,精神大振。
李子通的声音此时传进他耳内,道:“若少帅真有合作诚意,何不先归还东海,又把劫
去的五百匹契丹战马物归原主。当然!少帅必须在此留上一段时日,到一切移交妥善後,我
们才共商大计。”
寇仲仰首大笑道:“吴王你真懂说笑。可惜杜伏威和沈纶都不爱听笑话。否则说不定你
可凭此退敌。”
“锵”!
井中月离鞘而出,惹得李子通两旁侍卫和左右诸将,人人掣出兵器。
寇仲横刀而立,状若天神,朗声道:“当日宇文化及兵困梁都,我寇仲派人向你求援,
吴王你不瞅不睬,是你不要合作而非我寇仲。在现今的形势里,胜者为王,谁都没得话说。
东海岂是凭你一句话就白送给你。至於五百匹契丹战马,正代表吴王你勾结窟哥来害我的阴
谋。我寇仲不计前仇的来助你解江都之厄,你不但不知感激,还要置我於死地,只因受萧铣
派来的女人唆使并玩弄於股掌之上,实愚不可及之事。废话少说,就看你是否比李密和王世
充更有本事,能把我永远留在江都。不过吴王别忘记我仍有无数兄弟朋友。他们说不定於悲
愤填膺之下会加入江淮军,以为我雪此血仇。”
李子通听得脸色阵红阵白,终勃然大怒道:“好胆!竟敢死到临头,仍如此放肆,给我
把他斩了!”
众卫士轰然应命。
云玉真秀目掠过复杂无比的神色,垂下头去。

第四章 捡回小命
徐子陵和师妃暄并肩立在一座小丘上,前方是横亘平原大地的大巴山脉。在星罗棋布的
夜空下,宛似放下的一座庞大屏障。若通过大巴山的盘山栈道,可抵达有天府之国称誉的四
川境。
醉人的清香从师妃暄身上传入徐子陵鼻内,这是他第二趟有机会和这位淡雅如仙的美
女,处在这麽亲近的距离下。
但他却不敢有任何遐想,因为在合肥时她无情的暗示,仍是深深铸刻在他心版上。
徐子陵是天生淡泊脱的人,对这种男女间的事,很易便可淡然视之。
但无可否认,这超然的绝色美女,无论一言一笑,均能使他如沐春风,陶醉其中,就像
他被空出灵雨的自然景物吸引陶醉的一般样儿。
师妃暄别过俏脸,微微笑道:“自合肥别後,我和先後交战多场,她都是采取边战边走
的策略,该是想摸清楚妃暄的斤,才作最後决战。虽然看来她并不成功,但直至刚才她仍留
有馀力,不肯以全力决胜败。”
徐子陵迎上她清澈而不见底的精湛眼神,淡淡道:“她怕是要等待邪帝舍利的出土
吧!”
师妃暄微怔道:“子陵兄竟也知道圣舍利的事?”
徐子陵少有见她这种人性化的神态。心中竟有点儿自豪,点头道:“是在一个偶然的场
合听来的。为何师小姐不叫邪帝舍利而只称圣舍利,两者是否有区别?”
师妃暄莞尔道:“正确名称该是圣舍利,是圣极宗圣帝的身份象徵,只不过外人要把圣
极宗和圣帝唤作邪极宗和邪帝,圣舍利才变成邪舍利或邪帝舍利吧!试问有谁肯自认是邪派
的?”
徐子陵也觉好笑,耸肩道:“理该如此,是我天真!”
师妃暄深深瞧他一眼,似要把他这刻的神态记牢。这才把目光移往大巴山上的星空去,
柔声道:“敢问子陵兄,这不广为人知的秘密,究竟是从何处听得?”
徐子陵沉吟道:“我不知是否该说出来,师小姐请勿见怪。”
师妃暄讶道:“子陵兄若不想说,便不要说。请问子陵兄现下要往那里去?”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可否先让在下问个唐突的问题,师小姐怎样看侯希白这个人?”
师妃暄露出一个思索的动人神态,转过来瞧他柔声道:“子陵兄又怎样看这个人?”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点怀疑他是花间派这一代的传人,但师小姐勿要我拿出甚麽真凭
实据来。”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绝不会有此要求。因为你的猜测准确无误,从第一天碰上他,我
便知晓他身份来历,他亦没有瞒我。”
徐子陵大感愕然。
***“且慢!”
左孝友大步踏出,拦从李子通左右扑出的亲卫高手。
李子通怎都要给点面子这带来大批手下投归自己头号大将,忙喝令停手。
左孝友请罪後,转向傲立堂心重围内的寇仲,冷笑道:“少帅手上军力不足万人,且根
基未稳,能自顾已是大不容易,凭甚麽来解我江都之危?”
众将无不点头,此正是各人心中的疑问。杜伏威只要分出部份兵力,垒固守,足可把他
南来赴援却兵微粮缺的少帅军拖垮。
寇仲见目的已达,还刀入鞘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左孝友淡淡道:“本人左孝友是也。”
寇仲微笑道:“早猜到是左大将军,只不过想大将军亲口证实吧!”
李子通刚听毕云玉真的另一番耳语,发出一阵嘲弄的声音,哂道:“恁多废话,不若让
本王也来猜猜,少帅是否领军西往牧场,途中遇袭致全军覆没,只剩少帅只身逃脱,现在又
来向本王使诈。”
寇仲哈哈笑道:“早叫大王你不要听信妇人谗言,事实刚好相反,云帮主的主子和朱
粲、曹应龙的联军,已溃不成军,各目缩回大本营。曹军更被我大破於漳水之滨,全军尽
墨,这消息该快会传至,只是云帮主未收到吧!炳!真好笑!”
众人无不动容。
云玉真怒叱道:“胡说!凭你那区区千多兵马,又是劳师远征,怎破得我们的联军。”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云帮主所言甚是,只小饼上兵伐谋,又有所谓斗智不斗力。你们
的联军和杜沈的联军犯上同一个毛病,就是各怀私心,我只是利用这一点,就把他们瓦解。
云帮主大可遣人去打探消息,例如查问往来的商旅,看看我有没有胡言乱语。”
另一将领发言道:“末将白信,敢请少帅可否说得清楚一点。”
寇仲苦笑道:“中情况,异常复杂,不过我可把如何解江都之危的方法说出来,各位一
听便知是否行得通。”
李子通暗忖待你说出来才杀你也不迟,点头道:“说罢!本王洗耳恭听。”
只是他的语气。谁都听得出他根本不相信寇仲有解围之法。
左孝友却露出思索的神情,接口道:“少帅是否想利用杜伏威和沈纶的矛盾,施以离间
之计,我们也曾想及此,但因他们两军只相隔数十里,又是轮番攻城,令我们苦无良策。”
邵令周冷笑道:“少帅若只思及此,最好不要说出来献丑。”
寇仲瞪他一眼,没好气道:“邵令周你愈来愈不长进。连大王在女人唆摆下,仍知晓至
少该听我有甚麽本事可拿出来见人,最多听後才下手杀人。你却劝我不要说,究竟你是否杜
伏威派来的奸细?否则为何如此不为大吴想?”
邵令周气得吹须碌眼时,李子通首先怒斥道:“你若敢再对我冷嘲热讽,我就先把你宰
掉,不再听你半句废话。”
寇仲然道:“我寇仲既非你的手下,更不是来向你跪地求饶,你若客客气气的愿意合
作,我才有点兴趣,否则何需白便宜你。”
李子通眼中立时杀机大盛,秦文超忙道:“大王息怒,且看少帅有甚麽好的提议。”
李子通强把怒火按下,点头道:“好吧!算我错了,少帅请说!”
场中诸人只要不是白痴,均知道李子通只是要待他说完才动手。
寇仲从容笑道:“欲使离间之计,要有两个有利条件,现在第一个有利的条件刚出现,
就是江淮军的先锋部队已离开清流,朝江都进军,随时可在城外出现。只要我们能掌握他们
的行军情况,可在途中适当地点伏击又或巧施袭营。”
李子通方面的人一阵骚动,开始相信他非是胡言乱语。因为杜军开拔的消息,他们只是
在半个时辰收到,显示寇仲确在附近一带布下庞大的侦察网。
云玉真含笑道:“杜伏威纵横江左,若可给你以伏兵击垮,早就不用出来混。”
寇仲双目电芒乍现,盯台阶上李子通座旁的云玉真冷哂道:“你害死素姐,结下我和徐
子陵这两个永不会饶过你的死敌,亏你还笑得出来。我何时说过要击垮老杜的大军?不过假
如偷袭老杜的竟是沈纶的人,那後果又如何呢?”
云玉真给他看得心中一寒,使一向伶牙利齿的她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则听得露出疑惑之色。
李子通首次动容,像从仇恨和美色间清醒过来般,沉声道:“少帅是否想假扮沈纶的人
偷袭江淮军,只是此计知易行难,只要他们双方碰头交涉,当会知是我们从中弄鬼。”
寇仲暗忖李子通终是个人物,到这种关键时刻,绝不含糊。
大堂内鸦雀无声,人人静待寇仲的回答。
寇仲从容道:“若由你们的人出手,先不说瞒不过江淮军探子的耳目。就算你们换上江
南军装束服饰,假设用的仍是江都铁记打制的刀枪剑戟和昌辉隆制的弓和箭,只不过落得笑
话一场。所以大王才有知易行难之感。”
铁记和昌辉隆乃江都最着名的兵器制造商,无人不识。
左孝友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缓缓道:“听少帅这么说,定是备有一支可天衣无缝地假
扮江南军的部队,对吗?”
寇仲尚未来得及回答,云玉真插入道:“怎知你寇仲不是空口说白话?要找这麽一支部
队,岂是区区十来日可办得到的,既要有江南口音的士兵,用的更须是江南各大兵器厂打制
的出品。”
寇仲微笑道:“云帮主曾到过洛阳,喝过荣凤祥的寿酒,不知是否也认识一个叫陈长林
的人?”
云玉真脸色微变道:“从未听过!”
另一将领发言道:“请大王明鉴,陈长林是我的同乡,其族人世代均建造海船和与南洋
诸夷交易。”
只听他口音,便知此将乃如假包换的江南人。
秦文超奇道:“云帮主怎会不认识此人?连我身在江都,也听过他是王世充的重要客
卿?”
李子通呆了一呆,接闷哼一声,不悦地怒瞪云玉真一眼,道:“少帅请说下去。”
寇仲耸肩道:“事实上没甚麽好说的,长林兄因不值王世充所为,故来投我,更特地回
南海郡招募一批子弟兵,当然还自备兵刃箭矢。嘿!不好意思,正是他们劫去老窟的五百匹
契丹良马,请大王明察。”
白信接入道:“大王明鉴,少帅军现在和我大吴齿相依,江都今日城破,明天便轮到梁
都,故此我们不该怀疑少帅的诚意。”
邵令周冷哼道:“寇仲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令人难以测度,说不定因心切救人,遂以讹
言诈骗,大王请叁思。”
寇仲哈哈一笑,迎上李子通似两支利箭般射向他的凌厉眼光,侃侃而言道:“大王怎都
要搏这一,否则江都城破时,你徒然费力杀了我寇仲,还不是一无所有。只能是多出一批追
杀大王的敌人,包括陈长林数千擅於海战的兄弟兵在内,你绝不划算。”
李子通脸色终於微变,最後这几句实具有极大的威胁力,因为他确有万一兵败时逃往海
外的计算。
此时众人目光全集中在李子通身上,待他决定。
云玉真和邵令周心中大叫不妙时,果然李子过长叹一声,了气般道:“给我把桂兄弟两
人请出来,少帅是否仍有兴趣留下来喝水酒呢?”
寇仲心底暗抹一把汗。知道总算把已交了半条到阎皇手上的小命捡回来。
***徐子陵的眼睛看盘膝坐在丘顶的师妃暄,耳朵听的是她有若仙籁的悦耳声音,又
被覆盖在迷人的星夜下,心中泛起难以形容的滋味。
无论将来是敌是友,这一刻肯定是终身难忘。
只听她温柔地道:“花间派从来没出过甚麽穷凶极恶的人。他们追求的是以艺术入武
道,也视武道为一种与人直接有关的最高艺术。所以其传人均多才多艺,重意境神韵,故能
於众多门派中自树一帜,盛名长垂不衰。”
徐子陵不解道:“既是如此,为何花间派被列为魔门的两派六道之一,还与阴癸派平起
平坐。”
师妃暄仰观星空,秀眸射出动人的采芒,似是能看破宇宙美丽外表下的真义,油然道:
“统道之别,实因思想的分异而来。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始有流派之分,到汉武罢黜百
家,独尊儒学,人人都奉儒学为正统,然後才有正邪之分,这纯属人为。魔门的信念来自何
方,已难以逐一追源溯流。只知他们反对儒学仁义礼智信那一套,斥之为虚伪愚民之学,经
过长期的发展後。益发离经叛道。汉末的黄巾贼和五斗米道,便是其中的表表者。任何思想
走向极端,都会离道入魔的。”
徐子陵听得茅塞顿开,一向以来,他和寇仲对阴癸派的所作所为都感到难以理解。因为
他们自少接受的,就是白老夫子那一套融合了佛学的儒家之道。
师妃暄别过俏脸,淡然道:“儒家讲的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花间派却是个偏向极端
的宗派,认为人的真性情可凌驾一切道德之上,配以艺术,发展出一套正统教派难以接受的
东西,故被人归之於魔门之列,事实上花间派和阴癸派是有本质上的差异的。”
徐子陵瞧她有若灵空幽谷般起伏的绝美轮廓,低声道:“那石之轩又怎麽看?”
师妃暄把目光投回远方的山峦旷野,像给触及心事般,良久才轻叹道:“石之轩怕是魔
门的一个异种,身兼花间派和补天阁两宗派之长,而这两派的武功心法和路向均有根本的分
异,到现在仍没有人明白他如何能把两派的武功融合为一,创出人人惊惧的盖世魔功。”
徐子陵终忍不住,问道:“石之轩既是邪恶的人,那::那::”师妃暄兰质慧心,当
然猜到他欲言又止的原因,柔声道:“子陵兄是否想问,石之轩既是这样的一个人,敝门的
碧秀心怎会为他诞下一女,更担心妃暄会重蹈覆辙,对吗?”
徐子陵俊脸一红,尴尬道:“我只有你指的前面那个意思,却尚未想及後面那一个。”
师妃暄又别过脸来瞧他,似乎很欣赏他窘的表情,香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若不是
秀心师伯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伟大情操,以身试魔,这天下已给石之轩弄得天翻地
覆,魔长道消。”
徐子陵一征道:“既是如此,为何小姐对石之轩的徒弟还这麽欣赏和信任?”
师妃暄破天荒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神态娇憨的哂道:“终还是这个问题,仍要口口声
声说未曾想及吗?”
徐子陵的俊脸再次通红。
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她清澈的眼神下会这麽没自制力。
师妃暄长身而起,玉容回复止水不波的情状,岔开话题淡然道:“子陵兄要到那里
去?”
徐子陵听出她道别之意,心中不能控制的涌起不满的情绪,强摄心神起立道:“师小姐
若有要事,请随便好哩!”
师妃暄沉默下来,凝目远方。
山风吹来,她那袭青衣儒服随风拂扬,猎猎有声,构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绝美图画。

第五章 四大圣僧
寇仲领桂锡良和幸容,由李子通、左孝友等亲自送出总管府,与来时所受的对待真有天
渊之别。
甫出府门,沈北昌、骆奉和玉玲夫人迎上来,人人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沈北昌道:“此地不宜谈话,随我来。”
半晌後他们到达附近一家和他们有关系的店铺内,早有十多名竹花帮香主级的头领在等
候,大多年纪不过叁十,个个神色凝重。
听毕寇仲的交待後,玉玲夫人娇哼道:“无论帮内发生甚麽事,也该在帮内解决,邵令
周这麽借外人之力来对付帮中兄弟,已触犯帮规,败劣无耻。”
玉玲夫人显然仍有很大的影响力,她的话听得众人无不露出愤慨神色,只有沈北昌脸无
表情的,略一点头道:“但现在实非内讧的好时刻,李子通只因需借助少帅,才肯释放桂堂
主和幸副堂主两人,一旦解去围城之困,这小人便会反目相向,甚至乎派人截击少帅,故须
叁思而行。”
骆奉同意道:“目下唯一方法,就是立刻离城,将来才和邵令周算账。少帅认为此法如
何?”
寇仲点头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趁现在李子通不敢为难我们,要走趁早。不如
谎称你们是要助我去对付杜伏威,那李子通虽心知肚明是甚麽一回事,亦可容易点下台。”
沈北昌断然道:“就这麽办!”
众人齐声应喏。
***师妃暄别转娇躯,面向徐子陵,黛眉轻蹙道:“听子陵兄的口气,似是对妃暄有
所不满。”
徐子陵然笑道:“师小姐不世尘,自是来去自如,不受任何牵制。不过我徐子陵却是一
个凡人,心中尚有问题相询,但看来小姐是不会答我的!”
师妃暄莞尔道:“这误会真大。刚才妃暄问子陵兄你往何处去,你却避而不答。妃暄非
但平凡,更是个爱以牙还牙的女子,只好有所保留,你还敢来怪人家。”
这番满含女儿家情态的话,出自这虽未至“道貌岸然”而至少是“仙态岸然”的美女之
口,听得徐子陵瞠目以对,更阵脚大乱,领教到她辞锋的另一种厉害处。
师妃暄忍笑意,瞪他道:“怎麽忽然会变成哑巴的?你现在只能是入川去,究竟是甚麽
天大重要的事,可令你抛下你的少帅兄弟,千里迢迢赶往巴蜀?”
徐子陵苦笑道:“师小姐若要知道,补问一句不就成吗?为何却绕个弯子来耍我?”
师妃暄回复一贯悠然自若的神态,轻柔地道:“因为妃暄直到这一刻,仍摸不清楚你是
怎样的一个人,所以才以各种旁敲侧击来试探。”
徐子陵愕然道:“我是这麽难了解的吗?”
师妃暄点头道:“妃暄自问擅於观人之道。但到现仍弄不清楚你和寇仲两个。寇仲因有
所追求,所以比较易於窥测,但你却像一个难识深浅的水井,表面看来简单,但总摸不到你
的底子;所以才生出好奇心,想知道你究竟从何人处得悉这麽多有关魔门两派六道的秘密。
今趟入川,又有何贵干。”
徐子陵坦然道:“事实上我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事。因为我今次入川找的是石青璇,且事
情该和师小姐有莫大的关系。”
师妃暄玉容微动道:“究竟是甚麽事?”
***寇仲目送沈北昌、骆奉、桂锡良和幸容等一众竹花帮兄弟从陆路离开,这才赶到
城外的码头,登上来接应的渔舟,迅速远去。
撑艇的是陈长林,出乎他意料之外来的除卜天志还有洛其飞,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欢喜
之情。
寇仲用最简单的方法介绍了李子通那边的情况,道:“李子通肯这麽低声下气,眼白白
的放我这大仇人走,可见他心知肚明再无力抵抗老杜这新一轮的攻城战。所以我们是许胜不
许败,若让老杜夺得江都,我们都要卷铺盖找地方滚,江淮军可不是说笑的。”
洛其飞道:“这正是少帅在此见到其飞的原因。我曾叁次易容混入清流,终查到杜伏威
手下有一名叫陈盛的年青将军,此人勇猛擅战,极得杜伏威倚重,假若我们能乔装沈军伏杀
此人,杜伏威悲愤下会不顾一切去进攻沈纶。”
卜天志接口道:“据其飞观察所得,陈盛那支五千人的部队,该在明晚离开六合,以支
援向江都开来的陆上先头部队。”
寇仲问道:“六合是什麽地方?”
洛其飞答道:“六合是清流东滁水旁的另一县城,贯通长江水路,从那里顺风顺流只一
天可抵江都。陈盛管的正是泊在六合的江淮水师,大小船只达七十多艘。”
寇仲变色道:“这麽短的水程,偷袭将是难比登天。”
陈长林边摇噜,边道:“事实上亦不容我们偷袭。由六合至江都,全在杜伏威的严密控
制下,我们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举命中陈盛的帅船,再登船把他杀死。因此人精
擅水战,故对沈法兴威胁甚大,更可令杜伏威深信不疑是沈纶的部下所为。”
洛其飞点头道:“沈纶的人中有个使枪的高手,人称『长枪郎』古俊,身形雄伟,与少
帅有点近似,若少帅不用刃而用枪,刺杀陈盛,沈纶即管跳下长江,都洗不清嫌疑。”
卜天志兴奋道:“我特别调来七艘最适合在附近水域作这种狙击用途的快船,更把它们
改装成可冒充海沙帮的战船。到时将以海沙帮惯用的战法,进行突袭,包保没有人能瞧出破
绽。”
寇仲大喜道:“各位叔伯兄弟,有甚麽指示,即管吩咐小弟去做吧!”
众人听得哄然大笑。
寇仲忽又叹一口气,回头凝望被江都灯火染亮的夜空,摇头道:“若我能够分身的话,
云玉真休想可活溜返巴陵。”
***师妃暄动容道:“杨虚彦竟是石之轩的徒弟!”
徐子陵沉声道:“他不但是石之轩的徒弟,更是旧隋废太子杨勇的儿子。因为石之轩的
另一身份就是着作《西域图记》的裴矩,师小姐对此可有甚麽联想?”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才点头道:“多谢子陵兄,这一番话解开不少石之轩的
悬疑。不知这些关系重大的消息,是得自何方?”
徐子陵详述曹应龙的事後,道:“照我和寇仲猜想,石青璇该不知谁是花间派这一代的
传人,故杨虚彦会打算凭某种方法,骗取石青璇的信任,以得到石之轩交予女儿保管的典
籍。”
师妃暄道:“石青璇并非花间派典籍的托管人。假若我猜得不错,杨虚彦该是看上藏在
幽林小的《不死印卷》。这印卷落在任何人手上都绝无用途,只有杨虚彦和侯希白这两个石
之轩传人,才有天大的好处。”
徐子陵愈听愈糊涂,问道:“石之轩与『不死印卷』究竟又是甚麽一回事呢?”
师妃暄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无论对我们又或魔门来说,石之轩都是近百年来最
令人头痛的祸害,观乎此人能只手单拳,兵不血刃的覆亡大隋,弄得天下四分五裂,便可想
见他的厉害。若非秀心师伯使他动了真情,令他融合正邪各家之长而创的不死印奇功出现绝
不该有的破绽,天下可能将不是现在这番情境惫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不死印究竟是如何
可怕的一种邪功,是否练成就可以死不去。它比之天魔大法和道心种魔又如何?”
师妃暄平静答道:“这世上那有能令人长生不死的功法。长保这臭皮囊更非明智之举,
子陵兄有否听过佛家四宗?”
徐子陵不明白她为何会岔到这方面去,点头道:“听曹应龙提过,好像是天台、叁论、
华严和禅宗,石之轩还曾偷学过叁论宗嘉祥大师和禅宗四祖的秘技。”
师妃暄沉吟道:“看来曹应龙确有悔过之心,所说更非胡诌,因为这都是四宗从没有向
外人透露的秘密。石之轩乃武学的绝世奇才,无论甚麽奇功秘笈,到了他手内,总能融汇贯
通,且又另出枢机,更上层楼。在武林史上,恐怕只有你和寇仲才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
徐子陵先是愕然,想不到师妃暄对他和寇仲评价如此之高,接老脸一红,不好意思的
道:“师小姐谬奖哩!”
师妃暄微笑道:“不用客气。你和寇仲都是在当今武林中令人直到此刻仍难以相信的奇
迹。不死印如何厉害,先不去说,只看佛家四大高僧当年曾联手追杀石之轩,务要收回他的
武功,叁次围击,仍给他负伤逃去,当可知石之轩的可怕。”
见到徐子陵神情,师妃暄叹道:“子陵兄倘以为四高僧武功平常,就大错特错。他们所
以名不显於江湖,只因他们真是方外之人,从不卷入江湖俗事内,故不像宁道奇般名震天
下。当年嘉祥和四祖联同天台宗的智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追捕石之轩,连阴癸派都噤
若寒蝉,不敢插手或沾惹,便知四大圣僧的厉害。论实力,四圣僧任何一人都足与宁道奇难
分轩轾。”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岂非石之轩比之祝玉妍和向雨田更厉害?”
师妃暄道:“又不可以这麽比较,只可说他们是同级数的人物。至於谁高谁低,除非他
们真正一决雌雄,否则难知结果。”
徐子陵皱眉道:“刚才小姐说过对魔门来说,石之轩也是个大祸害,又是甚麽意思?”
师妃暄道:“因为石之轩有心一统魔道,所以对魔门各派的领袖,有一定的威胁。祝玉
妍便对之极为忌惮。如非被秀心师伯破去他的不死印,祝玉妍恐怕早保不住她魔门第一人的
至尊地位。”
徐子陵为之瞠目咋舌,当日在洛阳,祝玉妍像吹口气般轻易地从他、寇仲和跋锋寒手上
便把上官龙抢回去,对此他仍犹有馀悸。由此可知石之轩武功厉害至何种程度。
师妃暄遥望快将破晓的夜空,轻轻道:“现在石之轩不死印奇功的唯一破绽就是酷肖秀
心师伯的女儿,亦是唯一能令石之轩不能忘情的人。曹应龙对石之轩确有很深的了解,假若
石青璇有甚麽不测,石之轩或可回复邪王本色,再没有任何牵挂。所以我们无论用甚麽手
段,都要阻止杨虚彦奸计得逞,否则已够纷乱的天下,会出现更不可知的变数。”
看第一线曙光出现在东方地平处,徐子陵问道:“师小姐是否准备和在下一起赶往幽林
小比呢?”
师妃暄歉然道:“妃暄惯於一人独来独往,子陵兄只要入住成都少城南市的悦来栈,妃
暄自会寻你。”
徐子陵淡然道:“看情况吧!”
心忖你既可和侯希白共游叁峡,现在明明同道顺路,又要分别入川。只此便可见自己在
她心中的地位和份量。既是如此,自己不如落得一个人潇自在,无牵无挂的去找石青璇,反
更见逍遥。
师妃暄怎会听不出他的语气,却没有再加解说,道别後迳自离开。却是入蜀的反方向。
徐子陵收拾情怀,把所有烦恼抛在脑後,全速朝大巴山赶去。
***渔舟靠岸。
寇仲大讶道:“我们的战船在那里?”
卜天志微笑道:“要瞒过江淮军的探子,自然要有点手段。我们利用绞盘和长木条造成
的滑架,把七艘战船拖到岸上,再以树木掩盖,保证不露任何破绽。”
寇仲这时随众人进入岸旁的密林内,经过十多重树丛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七艘小船
一字排开,安然枕在直延往河水的滑架上,叫人意想不及。
陈老谋正指挥手下在船身髹上海沙帮的标志,忙个不亦乐乎。
众战士见寇仲出现,均士气大振。
此批战船船身不大,只看其形体,便感到其轻便灵活的特性。
寇仲大为叹服,这招林内藏舟,他连做梦亦未想及。
陈长林满内行的道:“这是海沙帮最擅长运用的小型战船,利於冲锋破敌。有风张帆,
无风划桨。左右船舷各建女墙,可护半身,不惧强弓硬矢。女墙下有棹孔,供桨探出,而划
桨水兵全部掩藏船内。”
寇仲见女墙处设有小洞,赞道:“这些洞口是否用来放箭的,开大些是否会好些儿
呢?”
陈老谋迎过来道:“这些叫弩窗,又或牙孔,专供发射强弩之用,所以不用太大,也可
瞄准发射。”
卜天志问道:“还差甚麽功夫?”
陈老谋抹掉额上汗水,傲然道:“只差尚未给船身蒙上生牛皮,用以防火,这是海沙帮
惯用的手法,被称为蒙冲斗舰,今次的假装陷害可说落足工夫。”
洛其飞道:“这趟行动确曾经过反覆推敲,熟虑深思,我们不敢把战船开来,就是怕令
江淮军生出疑心。这七艘船均是由别处绕大弯分别驶来的,如此才更能令杜伏威深信不
疑。”
寇仲赞叹道:“若我是老爹,亦要中计。哈!现在我唯一该做的事,是否好好睡一觉
呢?”
陈老谋哈哈笑道:“少帅放心睡吧!最好是到船上睡,到时到候老夫会把你唤醒。再为
你易容改扮,否则怎来一章《长枪郎古俊大江勇诛陈盛》呢?”

第六章 栈道争雄
徐子陵终踏足大巴山内险象横生、名闻今古的栈道上。
这种盘山迂回而的人工险道,主要是在悬崖绝壁间开凿石孔,孔中嵌入木梁,梁上再木
板而成。
人走在其上,一边是岩凹凸的崖壁,一边是直落千仞的山崖,山风吹来,感觉上更是摇
摇晃晃,立足不稳。胆子大的,也觉步步惊心;胆子小的,则是寸步难行。
徐子陵初历奇景,顿然心情开朗,把师妃暄惹起的不愉快心情一洗而清。沿途只见奇景
层出不穷,悦目之极。
他抱游山览胜的心情,欣赏被野树草丛覆盖的深山高岭,奇峰异石。
云杉,冷杉,红杉,铁杉等各式杉树,夹杂银杏、香果树、桐树,做成千变万化的自然
生态。不但是禽鸟栖息的乐园,更有金丝猴、猕猴、牛羚、毛冠鹿出没其间,生气盎然。
拐一个弯後,景物又变。
先是水瀑声轰然作响,而随栈道空间不住开阔,阵阵水气扑面而来,只见对山水雾弥漫
中,一道瀑布有如出洞蛟龙般从断崖洞隙喷泻而下,直抵崖底,成翻滚的急流,再依山势冲
奔而去,壮人观止。
徐子陵看得心神皆醉,停步负手静观,只觉整个人的精气神无限腾升,与万化冥合。
在这刹那的光景中,他再无内外之分。
人是自然,自然是人。
所有斗争仇杀,在这天然的奇景前,均变得无关痛痒。
就在此刻,一把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道:“我们定是特别有缘,竟能在此遇上徐
兄。”
徐子陵仍在俯首凝望山崖下由飞瀑形成的山流,先是汇为大大小小十多个层层而下的水
潭,潭底布满彩石,在阳光下荡漾的水波里斑烂绚丽。微笑道:“当然是特别有缘,不知侯
兄是要离川还是入川呢?”
侯希白缓步沿栈道走来,手上美人扇轻摇,说不尽的风度翩翩,潇洒不群。
徐子陵心中暗叹,若在这处动手,双方均无退路,只能在一方败亡後,事情才可了结。
同时暗怪自己大意,自离开扬州後,便一直疏忽了这花间派的年青高手,事实上他只是
暗伺一旁,寻找像眼前般的良机。
师妃暄是否因他在附近,所以不想与自己同行入川?听师妃暄的口气,对侯希白她只有
好感而无恶感。
侯希白在离他丈许处停下脚步,油然道:“周显王在位之时,秦惠王欲灭蜀,却苦於不
知由何处攻入,遂命人作石牛五头,将金粉涂在牛尾,伪称牛能屎金,把牛送与蜀王。蜀王
大喜下命人栈道以迎金牛,秦军终沿金牛栈道攻入蜀中,灭掉蜀国。此道是否为川人带来祸
害的罪魁祸首呢?”
徐子陵回首望向来时行经盘山而下的栈道,淡然道:“後来诸葛亮『六出岐山』,姜维
『九伐中原』。亦沿此道输遣兵员,可见罪不在这金牛道,而是在其人,侯兄以为然否。”
“嗖”!
侯希白张开美人扇,一下一下的煽动,快慢不一,却似依循某种没有规律中隐含规律的
节奏,像很易捉摸偏又没可能把握,感觉怪异至极点。
讶道:“想不到徐兄对川蜀的历史如此熟悉,可知得现时我们所立的栈道已经过多番改
道修,最古的金牛道起於陕西眉县,经斜谷、褒谷栈道入汉中,再西出勉县,经阳平关入
川,过青川、剑阁、梓潼、绵阳而抵成都。现在汉中入蜀一段已改为由宁强越七盘关,正是
这段令徐兄驻足赞叹,似要登仙而去的险径。”
侯希白踏前一步,把两人间的距离拉近至八尺,美人扇仍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摇动,发出
“霍!霍!”风声,向徐子陵那一方的扇面,正是唯肖唯妙,尽显她缥渺莫测本质的动人画
像。一角处尚有风情万种,另有一番韵味的名妓尚秀芳。
徐子陵负手而立,见侯希白没有回答,续道:“看来侯兄是不肯答此问题。小弟忽生奇
想,假设我们其中之一忽然荣登仙籍,保证江湖上没有人会知道。”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徐兄这想法非常有趣。只恨仙界无门,不会随便为人开启,徐兄
怕要好梦成空哩!”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毫不在乎的笑意,淡然自若道:“仙界有门或无门,甚至是否有仙
界或来生,小弟根本从来没有过任何想像或期待,故何来好梦成空。甚至对生生死死,徐某
人都看得很淡,侯兄是否有兴趣试试看?”
侯希白终於色变,双目亮起凌厉的异芒,扇拂的节奏更趋复杂,却仍是丝毫不乱,若非
听的是徐子陵,换过次一级的高手,恐怕已忍不住抢先出手。
***寇仲仰躺床上,却没法眼安眠,直勾勾的瞧舱房的顶部,心内思潮起伏。
他想的是与杜伏威的关系。
杜伏威可说是第一个看得起自己的人,认为自己有资格继承他的香火和事业,但自己却
因种种原因,拒绝他的好意。
当年他肯放寇仲离开历阳,足见他过人的心胸气魄,透露出不符他作风的真挚情意。
他寇仲的回报则是苦守竟陵十天十夜,令杜伏威只能惨胜。
今天他又要去破坏杜伏威进攻江都的大计,想想也教人神伤无奈。
他那个叫陈盛的爱将,对寇仲完全是个陌生的人。往日无冤,近日也无仇。但今晚他却
要千方百计置他於死地,好激起杜伏威的怒火,这一切都为了争霸天下。故而不择手段,无
所不为。争天下就正是这麽一回事。
唉!
不过若让当年的事重演一次,他仍会拒绝杜伏威的好意与提议。
真正的原因是杜伏威太不得人心,而他更不愿因人成事。
想到这里,寇仲跳起床来,吩咐门外伺候的手下召陈长林、卜天志等到来一议。
***徐子陵生出感应,倏地别转虎躯,变成正脸向比他斜上八尺,立於栈道的侯希
白。
目光交击,两人毫不相让的对视。
侯希白停止摇扇,收在背後,颔首道:“徐兄高明得令在下感到意外。”
徐子陵微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说的均非客气话。
事实上自侯希白扬声说话,两人已正面交锋。而徐子陵实有点幸运,其时他因对岸山瀑
的美景,心神与万化浑合无间,进入无人无我,忘内忘外的至境,深合《长生诀》之旨,虽
没有提气运功,但体内众窍生意盎然。先天真气自然流转,浑身没有丝毫破绽。
侯希白选在此处出现,本是要借水瀑奔腾之势和轰隆巨响,以掩盖他踏在栈道引发的震
荡和微音;处心积虑的希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功成,除去这个在很多方面能与自己相捋
的劲敌。
他从斜伸的盘山栈道逼压下来的步法,张扇摇扇的节奏,无一不暗含玄奥的法则至理,
只要徐子陵受其影响稍一分神,他将全力出手。拚受伤也要在这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环境
中击杀对方。
岂知徐子陵不但丝毫不受他的影响,还依然保留在那令他惊异莫名的高深莫测状态中,
言语间暗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使他感到若逞强出手,只会是俱亡之局。
所以他才衷心赞赏徐子陵。
对徐子陵来说,侯希白亦使他没有丝毫可乘之隙,致迟迟不敢别转身来,因怕心神失
守。
侯希白摇扇的节奏该是魔门类似祝玉妍所施的天魔音力的一种功法,一个不好,会牵动
对手可怕的攻击。直至等待侯希白心中出现震荡。他才选取对手在摇拨两音中间的准确时间
转身;他完成时刚好是对方美人扇摇尽的精准刹那。
这种一丝不误把握对手听似漫乱无章的摇扇节奏,等若已把此摇扇奇技澈底破掉。
由此可知侯希白一向是把真正实力隐藏起来,故他才有“彼此彼此”的回应。
徐子陵仍是负手背後,昂然卓立,双目紧盯对方,气势却不断积蓄扩张,摆出随时放手
拚搏的强硬姿态。
侯希白仍是那副潇自如的样子,但却是屹立如山,生出一股凛冽冰寒的气漩,遥遥克制
对手,大有横扫天下的气概。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侯兄是凑巧碰到我入川,还是早知我会入川?”
侯希白一边窥伺对手空隙,边答道:“此事异常复杂,却与青璇有大关系,徐兄怎麽想
呢?”
徐子陵暗叫厉害。
要知在栈道上动手,甚麽身法步法都派不上用场。只有全力硬拚一途。
两人武功纵有高下之别,却是相差不远。故必须利用种种手段去削弱对方的斗志,分其
心神,以求一击成功。
侯希白这几句话,正是有这作用。
若徐子陵因“复杂”二字而分心去思索,兼之侯希白又亲慝的弧案青琛惫,益发教人觉
得他和石青璇的关系扑朔迷离,那他便要中计。
幸好他对男女得失均比人淡泊,故而没有太大反应,反微笑道:“侯兄可知小弟入山之
前,刚与师小姐畅谈整夜。”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且暗示师妃暄正在附近。
照徐子陵的分析,侯希白之所以能选在这里截击他,消息该是从长江联处得来,皆因云
玉真和长江联的郑淑明有秘密联系,而以侯希白对女人的手段,更增加这个可能性。
侯希白果然微感错愕。
徐子陵怎肯放过这苦心经营的良机,欺身进步,一拳痛击。
侯希白并不出扇,只是撮掌成刀,左手疾劈。
“蓬”!
劲气交击。
两人均像触电般往後跌退,把距离拉至一丈过外。
侯希白露出凝重无比的神色,喝道:“为何不是螺旋劲气?”
徐子陵压下翻腾的血气,亦是心中暗惊。若非对手误以为自己用的是螺旋劲气,只这一
交手便要吃上暗亏。
自己已制造出种种有利形势,仍落得个平分秋色之局。可知侯希白的真正实力,至少仍
高他一筹。何况侯希白尚未出扇。
微微一笑道:“侯兄怎麽用的亦非是不死印的奇功?”
侯希白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凌厉神色,沉声道:“是否妃暄告诉你的?”
徐子陵对抗他愈趋凌厉的气势,哂道:“只此便知侯兄尚未有机会接触石青璇,否则或
会错猜是她告诉我吧?”
侯希白回复从容,失笑道:“但也可以是在下刚拜访过她的芳居,对吗?”
徐子陵长笑道:“对极了!”
双掌同时推出,登时生出一股狂,直向侯希白卷去。
***战士在辛勤工作,舱房内却是午後懒洋洋的平静气氛。
寇仲日光扫过卜天志、陈老谋、洛其飞、陈长林四人後,沉吟半晌,才徐徐道:“我有
两件事,要和各位从长计议。”
众人知他还有下文,都静心等待。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道:“今晚我们只须使陈盛负伤而不用杀他,我要借陈盛之口,
告诉杜伏威是谁伤他。”
卜天志道:“这个没有问题。只要我们设法多烧他几条船,便足以惹起杜伏威的怒
火。”
陈长林道:“陈盛该认识古俊,若发觉破绽,将会前功尽废。”
陈老谋插入道:“外形没问题,混乱之际,只要有五、六分相似便成,长林可否将他大
概的样貌描出来让我参考?”
陈长林点头答应,却道:“古俊使枪的手法很特别,假若陈盛见过的话。定可分辨出
来。”
卜天志问道:“你见过吗?”
陈长林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冷哼道:“不但见过,还曾领教过。”
众人听话意,便知他和古俊交过手,说不定还吃过亏。
寇仲喜道:“那就成啦!只要学得一两成,陈盛还会误以为古俊是蓄意把武功隐瞒
呢。”
顿了顿续道:“另一件事,就是要为长林兄报仇,务要杀死沈纶。但又须令沈法兴以为
是杜伏威杀的,那麽他们这个死结就永远解不开来。”
洛其飞道:“我和长林曾对此反覆思量,均认为只要在杜伏威中计进攻沈纶时,待沈纶
退兵的一刻我们即从旁伏击,那所有账都会算到杜伏威身上去,困难处只是地点时间的配
合。”
寇仲沉吟道:“假设陈盛遇袭受伤,杜伏威不进反退,缩在清流重新部署,那就糟糕透
顶,所以我们必须再有後,迫得老杜不敢拖延才成。”
卜天志皱眉道:“有没有甚麽方法,可令杜伏威以为沈纶把他出卖予李子通?故老杜必
须速战速决,且先击溃其中一方的势力,否则将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因局。”
寇仲拍腿赞道:“这个只是举手之劳,马上使人捎个信给李子通,这家伙立即散播谣
言,说沈法兴已与他讲和。这谣言若能在陈盛被袭前先一步传入老杜耳内,就更可令他深信
不疑。”
接长身而起,伸个懒腰道:“今趟我真的可以大睡一觉!”

第七章 嫁祸东吴
侯希白挪出收在身後的摺扇,以一副潇自然充满美感的姿态,扇子骨端迅疾无伦的点上
徐子陵拍来的双掌,然後扇子下移张开,以满载美女肖像的一面封挡徐子陵真正的杀,向他
小肮踢来的一脚。
徐子陵一个旋身,双手幻出千百掌影,两脚欲出不出,以侯希白之能,亦不放冒进,但
也不敢後移,怕一旦被对方抢去先机,将是兵败如山倒,命丧於这避无可避的盘山险道。
侯希白使出一套精妙玄奥的扇法,美人扇或开或,一丝不漏的封挡徐子陵骤雨狂风般攻
的指掌拳劲,劲风交击之声响个不绝。
“噗”的一声,千百扇影尽数散去,徐子陵右手中指点正扇端。
侯希白期待已久的螺旋劲,由慢转快的借美人扇直钻过来。
这一下内劲的短兵柑接,毫无转寰馀地,两人同时跄踉退开。
到此一刻,两人始知对手的真实本领。
侯希白只退五步,便回复挺立姿势,俊脸阵红阵青,如此数转之後,才回复平时的俏
白。
徐子陵差点错脚踏出栈道之外,原来侯希白的美人扇法,之所以能以四拨千斤,皆因其
有一套怪异之极的借力打力之法,尤擅卸、移对方的内劲,已臻出神入化,如臂使指,挥洒
自如境界。
他几乎每击出一拳一指,均有打不对手的感觉,就像以空手捉泥鳅,明明到手也抓不牢
拿不稳。
这正是用以应付螺旋劲对症下药的最佳法门。
所以他虽是占尽上风,却打得非常吃力。幸好他终占主动之势,最後才以“以人奕剑,
以剑奕敌”怠案奕剑贰惫奇招,更利用栈道独有的环境,迫侯希白全力硬拚一招,避过最终
败亡之局。
高下立判。
徐子陵勉强抗衡自己错往栈道边沿冲去的劲力,再以《长生诀》与“和氏璧”结合而来
的先天真气,化去大半被侯希白入侵体内的奇功,仍要多退两步,才可站稳。
差点便要吐血,幸好他在经脉欲裂,五脏若碎之际,勉力运起体内真气,伤势立时痊愈
大半,神奇至极点,似乎他本身真气,能隐隐克制对手的功法。
侯希白最厉害处,就是当他的螺旋劲由慢转快的狂攻而去时,侯希白的内劲变得忽刚忽
柔,软硬兼施地把他的螺旋劲“破开”,卸往两旁,使他能真正攻入对方体内的真气,最多
只有原本的五至六成,大大减去杀伤的力量。
如此魔功,确是见所未见,难怪花间派能与阴癸派并列魔道。
由此可推知石之轩厉害至何等程度。
“嗖”!
侯希白张开摺扇,轻轻拨拂,洒然笑道:“领教领教!徐兄确是高明,不过若技止此
矣,徐兄今天休想能活离开这条金牛道。”
徐子陵闻言反松了一口气。
若对方乘势追击,那他将注定是命丧於此的结局,现在他要借言语拖延时间,正显示他
武功虽比自己高强,招数也强胜一筹,伤势更比自己略轻,但自疗的速度却与他徐子陵有一
定的距离。
徐子陵再吸一口气,长笑道:“彼此彼此!侯兄请再接小弟一拳。”
右足前踏,左拳击出。
侯希白明显地大惑愕然,接神色转为凝重,浑身衣衫拂扬。
徐子陵出拳极慢,但内劲却不住积聚,几乎在起拳作势时,拳风已及侯希白之身,最神
奇处是拳劲从开始的无所不及逐渐收束集中,最後变成一股雄浑无比的劲气,随拳头的推
出,像一根无形而有质的铁柱般当胸搠至。
侯希白首次後悔在这栈道截击徐子陵,换过是空广之地,他要破徐子陵这一招可说是游
刃有馀。但在这独特的环境中,被徐子陵逐渐收束的气功逼得千般绝艺一筹莫展,唯馀硬拚
一途。
侯希白大喝一声,美人扇收起,左掌疾劈,正中气柱。
螺旋劲发。
此番徐子陵学乖了,螺旋劲聚而不散,像尖锥似的破入对方的卸劲中。
“蓬”!
两人再往後跌退,同时口喷鲜血,伤上加伤。
今趟侯希白只能卸去徐子陵二成劲气,登时吃了大亏。
若在平地,他有七、八成把握可置徐子陵於死地。偏是在这栈道上,徐子陵能把他来自
《长生诀》的奇异劲气,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双方均退五步。
侯希白以衣袖拭去嘴角的血渍,苦笑道:“请让在下收回先前狂妄之言。其实我今趟只
是一时手痒,见机会难逢,不迫徐兄切磋,非是真想伤害徐兄,得罪之处,徐兄大人有大
量,原谅则个。”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侯兄这麽推个一乾二净,小弟佩服之至。既是如此,侯兄现在是
要入川还是离川呢?”
侯希白哈哈笑道:“徐兄快人快语,在下当然是往前走,徐兄请便。”
徐子陵微微一笑,强压下涌到喉头的另一口鲜血,就那麽潇潇的朝侯希白走过去。事实
上他受伤之重,远超侯希白想像之外,根本无力击出另一拳,必须立即远离此险地。
侯希白犹豫片刻,才退往一旁,让徐子陵走过去,还殷殷道别,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徐子陵换过一口气疾走近十里路,肯定侯希白没有跟来时,才猛喷鲜血,颓然坐地。
***七艘战船,缓缓从隐藏的支流驶出,朝大江开去。
所有战船都是灯火全灭,只借星光月色,朝目标进发。
陈盛的江淮水师,於黄昏时离开六合,驶向江都,据报有大小船只共一百二十馀艘,叁
十艘是战船,其他都是装满辎重、粮草的货船。
假设这支船队出事,不但杜伏威的先锋部队失去支援,其攻城的大计亦会受到阻延。在
这种再“无事可做”的情况下,怒火冲天的杜伏威自然要找人来出气,而唯一供他愤的势将
是沈纶这个代罪者。
在战争中,本就是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用间之道,更是兵家常法,自古以然。
扮得有几分肖似沈纶手下猛将“长枪郎”古俊的寇仲,卓立船板之上,左右分别是陈长
林和卜天志。气氛有点紧张,人人屏息静气,准备应付即将来临的偷袭战。
致胜之道,全在攻其不备,以快胜慢,於敌人猝不及防时,破去其船队的阵势,务使敌
人陷入恐慌混乱中,在弄不清楚形势之下,他们始能以少胜多。
七艘战船在河口的密林处停下,紧靠河岸。
滚滚大江,在前方横流往东。
由此航行两个许时辰,即抵江都。
寇仲深吸一口气,仰望夜空,心中不无感触。
对杜伏威,他仍是心存好感和敬意,但为更远大的目标,他必须与杜伏威对来干,想想
也教他难过。
卜天志在他耳旁道:“该来啦!时间非常准确。”
寇仲收摄心神,目光投往支河与主流交汇处,全神静待。
陈长林低声道:“今晚吹的是东南风,我们若紧敌人船队尾巴,顺风顺水的杀下去,可
万无一失,问题是会变成全面的大战,更难以首先击垮陈盛的帅舰。”
卜天志叹道:“可惜我们对陈盛生性如何一无所知,否则可针对他的性格定计,现在只
能行险一博。”
寇仲点头道:“最危险的情况,就是他的帅船位於船队之首,那我们必须行险强攻,冒
被後来战船顺流反击之危。”
卜天志沉声道:“如我们偏往大江北岸,便可放烟雾和撒灰。”
寇仲断然道:“我们不妨采双管齐下之计,由我们突袭对方帅船,其他六艘船则分别开
出,让敌人摸不清楚我们的实力。再一边以烟雾惑敌,又以十字节烧对方风帆,投石机击对
方船身,尽量破坏,事了後弃船借水而遁。”
接再加一句,道:“只要打伤陈盛,便大功告成。”
陈长林低呼道:“真的来啦!”
两艘江淮军的轻巧战船,横过前方。
隔了好半晌後,才再有四艘较大型的战船和十多条货船驶过。
接是叁艘楼船级的庞然巨舰。
上天志喜道:“大助我也,中间那艘正是帅船。”
寇仲精神一振,真气遍行全身经脉,喝道:“成功失败,在此一战,弟兄们,随我们杀
去!”
命令发出。
蒙冲斗舰离开隐藏处,船桨探出,顺流往敌舰全速驶去。
***徐子陵再张眼时,天上满天星斗,高山的夜空倍觉迷人。
他把真气再运行两周天,才长身而起,但心头仍是一阵翳闷,不由心内骇然。
自习《长生诀》的心法後,无论伤得如何严重,总能迅快复元,从未试过这麽疗息近五
个时辰,仍是经脉不畅,行气困难,可见侯希白花间派的魔功是多麽厉害。
现在若与人动手,他最多只可使出平时四、五成的武功,当然再不能像先前般似玩法术
的操控真气。
他心知肚明侯希白必不肯放过自己,只要此人治好比他轻得多的内伤,便是他来寻找自
己的时候。
纵使自己功力尽按,怕仍非是他的对手,所以眼下之计,唯只有那麽远就逃那麽远,免
给他寻得。
正要动程时,风声自栈道入川的方向传来,徐子陵心中叫糟时,一个脸如黄蜡,瘦骨伶
仃,额前与两颊满是苦纹的男子迅速往他掠至。
他显然想不到会在夜黑时份,於这深山穷谷的险遭遇上过路人,愕然停下。
徐子陵则心中叫苦。
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中排名榜末,穷凶极恶的圣极门忤逆传人“倒行逆施”尤鸟倦。
这回确是冤家路窄。
***寇仲船速极快,瞬那间从支流冲出,转入大江急速的水流去。
只见前後左右均是敌方的战舰货船,教人心胆俱寒。
卜天志负责掌舵,把战船往大江北岸驶去。
火箭激射,石灰撒散。
船尾同时生起大量浓烟,顺风朝下游的帅船罩去。
战鼓雷鸣。
敌人的船队一阵混乱。
战船迅速往敌方帅舰迫去,一时战鼓与喊杀声,响彻大江。
尾随帅舶的四艘轻型战舰,立时散开,对寇仲等猛施反击。
箭矢和石头雨点般往他们来,声势惊人至极点。
卜天志虽尽力采取迂回前进的路线,但仍给对方投来的巨石击中,女墙破碎,船身不断
增添破洞裂口,木屑溅飞。
幸好此时己方战船不断从支流开出,把敌方船队冲成数截,变成首尾不顾。
“轰”!
帅船外的另一艘楼船掉转头来,便撞在他们船舷处,所谓坚胜脆,大胜小,船头登时粉
碎,在大江上打两个转,终於翻沉。
寇仲大喝道:“儿郎们!上!”
提长枪,腾身而起。
今趟能否成功,责任已落到他肩上去。

第八章 始料难及
尤鸟倦双目一转,哈哈一笑,来到徐子陵旁,眼中闪动奇异的神色,柔声道:“这位仁
兄长得真俊!”
徐子陵听得全身汗毛直竖,他的神态语调充满一种兴奋、残忍和变态的意味;像在暗示
给我在这里遇上你这趣致的玩物,我还不可以大快朵颐,为所欲为吗?幸好听声辨色,尤鸟
倦的严重内伤只痊愈了六、七成,否则他现在连一拚的机会都欠奉。目下至少还可试图逃走
甚或自尽,以免落进这大邪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
他转过身来,眼中射出凌厉神色,毫不退让的迎上对方目光,哑然失笑道:“老兄你高
姓大名,既敢孤身夜行险遭,当非一般人物,只不知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尤鸟倦目露邪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瞧得他浑身不自在时,得意洋洋的道:“小兄弟
说话老练,看来懂点江湖门道,功夫也不含糊。这样吧!假若你能猜出我的姓名来历,我就
破例放你一马。”
徐子陵故作惊奇道:“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你要不放过我?不过要估你是
谁,绝非困难的事。只是我看你非是言而有信的人,纵使猜中,还不是要动手了事,我何必
动脑筋去苦猜呢。”
尤鸟倦讶然瞧他好半晌,摇头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只看你眼神,便知你
斤有限,这样吧!一是能猜出我是谁,一是能挡我叁招,过得两者任何一关,我也保证会放
过你。哈!有趣的俊小子。”竟是一副恶猫玩耗子的神态。
徐子陵淡淡道:“你的保证值多少钱一斤?除非你肯以本门的咒誓立下承诺,我才会相
信。”
尤鸟倦浑身一震,往後退一步,邪目凶光闪闪,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我是谁你不用理,要动手便动手,本少爷没时间跟你纠缠不清,
更没有如此闲情。”
尤鸟倦又阴侧侧笑起来,笑声由小而大,最後变成捧腹狂笑,满是疯狂的骇人意味,且
脸上的苦纹皱摺推迫,丑恶至极点。
徐子陵忽然一掌劈出,切在两人间空处。
尤鸟倦笑容尽去,猛吃一惊的再退一步,不能置信的呆瞪他。
原来他正要出手,却给徐子陵这似是有先知先觉能力的一掌,抢早一步封挡他的袭击,
怎不教他惊讶得合不拢嘴来。
徐子陵却是一阵气血翻腾,差点咯血。始知内伤比自己想像中更严重,提气走路尚没甚
麽,若要和尤鸟倦这种当代凶邪动手,不出叁招,怕要自行倒下。
尤鸟倦乃大行家,立时看出端倪,愕然道:“原来你受了内伤,难怪招数如此高明,但
眼神却黯然无光,连我都看走眼。”
徐子陵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哂道:“彼此彼此;只听你的声音,即知老兄你亦内伤在
身,便让我们拚个一起内伤迸发,看谁先死去。”
尤鸟倦正要出手,徐子陵竟又哈哈一笑,横移半步,移到栈道边沿处。
尤鸟倦再止不住心中的惊奇,大惑愕然道:“这是甚麽武功?”
徐子陵知终令他生出警戒和顾忌,这移步已是他现在所能办到的极限,借改变位置,而
暂占上风,加上先前露的那一手,都异曲同工的令对方不敢冒进。
以带点不屑的口气道:“尤鸟倦你还算我魔门中人吗?连不死印法都未见过。”
尤鸟倦眼中首次射出惊惧神色,双目一瞬不瞬的盯徐子陵,沉声道:“石之轩是你的甚
麽人?”
***寇仲腾升至离湖面近四丈的高处,把这截长江水道的战况尽收眼底。
七艘战船先後开进江中来,把陈盛的船队切断成十多截,其中至少近二十艘货船起火焚
烧,各船灾情虽轻重不同,却发放出大量浓烟,顺风朝下游的方向吹去。
除去自己的“帅舰”被对方的楼船撞沉外,另一艘战船亦给敌舰撞翻,其他战船凭夜色
烟屑掩护左穿右插,肆意攻击对方因载货而转动不灵的货船。
陈盛那驶在前方包括帅船在内的十多条战船,正急急掉转头来,逆风逆水的进行反击,
刹那间全陷进烟雾去。
寇仲此时一口气已提尽,猛换另一口气,在空中横移丈许,落往把他的座驾船撞破的楼
船甲板上。
刀矛斧剑等十多柄利器,立时朝他招呼过来。
寇仲拔身而起,跃上第二层舱楼的平台上,使出至少有二成酷似古俊的长枪招数,把拥
过来的敌人挑得前仰後翻,威势十足。
风声骤响。
原来陈长林亦寻上船来,还以他道地的带有浓重江南乡音的说话大嚷道:“古将军这边
来。”
寇仲应声一个腾翻,凌空再几个肋斗,落往船头处,长枪一扫,劲力暴发,五、六名围
攻陈长林的敌人齐齐虎口震裂,兵器脱手,四散避开。
陈长林刚劈翻另叁名敌兵,向他打个眼色,腾身疾起。
寇仲回头一看,见陈盛的帅舰恰好在左方叁丈许外横过,心中叫好,连忙追去。
这可能是狙击陈盛的唯一机会。
***徐子陵冷哼道:“这个不用你理。”
尤鸟倦双目凶光敛去,故作淡定的道:“纵使你是石之轩的传人,尤某人已二十年没踏
足江湖,容貌亦大有改变,你凭甚麽猜到是我。”
徐子陵心中暗懔,心想这些邪道高手,确没有一个是易与的。表面却扮作漠然无动於中
的样子,淡淡道:“这个我更不用解释,我只想知道,你是否仍要动手?”
尤鸟倦哈哈笑道:“既是『邪王』石之轩的传人,尤某人怎敢开罪,小兄弟请。”还以
夸张的动作摆出请君先行一步的姿态。
徐子陵心中大叫不妥,如尤鸟倦看破他是冒充的假货。旋即醒悟过来,找到自己在何处
露出破绽。因为若真是花间派的传人,例如侯希白,怎肯轻易暴露身份。
既找到原因,自然可加以补救,徐子陵故意皱起眉头道:“你绝不用因石之轩而卖人情
给我,因为他与我没半点关系。”
尤鸟倦大惑愕然。
他本打算拚内伤加重,也要把这知晓他身份的奇怪青年杀死。只要没人发觉,管他的师
傅是天王老子。
徐子陵再催动内气,竟是一阵心烦意躁,大吃一惊下惕然醒悟,知道自己是求之过切,
变成有为而作,大违《长生诀》无为而为,万念俱寂的道家境界,才会出现动辄走火入魔的
初象。连忙收摄精神,仰望夜空。
尤鸟倦的声音传进他耳内道:“你刚才施展的若真是不死印心法。却说与石之轩没有任
何关系,此事确是奇哉怪也,小兄弟能否解释一二。”
天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在这高山险道上,夜空更是清澈通透。
徐子陵大奇道:“尤宗主为何会忽然客气起来?我这人一向受软不受硬,即管透露少许
让你知晓。但此事关系重大,你必须以本门魔咒立下誓言,保证不露与第叁者知道。”
尤鸟倦仰天长笑,喘气道:“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凭甚麽动不动就要我立咒誓,只要
把你擒下,那时我要你唤我作爹也行。”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真是笑话。你当我是可手到拿来吗?看招!”
倏地移前,两手横张,两只拇指向尤鸟倦眼按去,其他手指则波浪般起伏,手法怪异无
伦。
尤鸟倦登时色变。
徐子陵的怪招虽令他莫测高深,但仍非令他吃惊的原因。他之所以色变,是徐子陵现在
的表现。根本不像个受伤的人。唯一的解释是他在装模作样,令自己失去戒心後,才全力出
手对付自己。
这想法使他进一步猜估对方是有心在这里拦路挑战,趁自己内伤未愈收拾他。否则又怎
会知道他是尤鸟倦,不问可知对方与石青璇有某种关系。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他脑际,亦使他作出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尤鸟倦怪叫一声,迅如鬼魅的朝後飞返,刹那间消没在栈道转角处。
徐子陵再支持不住,喷出小口鲜血,颓然盘膝坐下。
刚才他借仰观夜空,心神像昨日观瀑时般与万化嵌合无间,融聚起少许真气,竟吓走已
成惊弓之鸟的尤鸟倦,实在侥幸之数。
尚未坐稳,一对纤柔的玉手按上他宽阔的肩膊,接是的声音柔情似水的在他耳边道:
“有人家在旁护你,何须妄动真气呢?”
***陈长林和寇仲先後踏足陈盛帅舰的甲板上,同时陷进浴血苦战去。
陈长林首先抵达目标帅舰,像煞神般从烟雾中降下,杀得正站在船头四处找寻目标的箭
手东倒西翻,刚想往船楼指挥台方向冲过去,忽然拥来十多名轻甲卫士,人人武功高强得异
乎寻常,虽然他本身是江湖好手,登时寸步难移。幸好寇仲适时赶至,与他剑枪齐施,才抢
回主动,不致被迫回江水中,但他们原先计划在登船後迅速找上陈盛的如意算盘却化为泡
影。更要命是上游被焚的敌船愈烧愈烈,浓烟火屑一堵一堵墙般顺风吹来,既使人呼吸不
畅,又难以视物,要在乱军中寻人,谈何容易。
寇仲那还顾得隐藏实力,尽展所长,连续击翻四名敌人後,敌人仍有增无减,两人虽展
开浑身解数,仍给围在船头处鏖战不休。
不片刻两人都多处挂彩,只能拚命应付眼前危局,同时心中大感不妥,暗忖陈盛的手下
武功怎会如此高明,人数又这麽多。
这时先後丧生在他们刀枪之下的敌人,少说有十多人以上,但四周仍是高手重重,令他
们陷身苦战中。
蓦地一把熟悉的声音从船楼的方向传过来道:“孩儿们!让我来看看是谁这麽斗胆!”
寇仲骇然大震时,围攻他们的敌人依言往两旁退开,陈长林还以为来的是陈盛,乘机往
破口冲出。
寇仲大叫不妙,一道鬼魅影般迅快的影子往陈长林迎去,刚好一阵浓烟卷来,把陈长林
吞噬其中。
寇仲心知糟糕,硬是迫开左右扑来的敌人,把速度提至极限,往没入浓烟的陈长林扑
去。
“叮叮叮叮”数声连续响起,接是陈长材的惨哼声,寇仲碰上的正是跄踉往後跌退的陈
长林。
寇仲知道能否保命,纯看这一刻的功夫,飞身扑伏甲板上,长枪从陈长林胯下疾射而
出,斜起而上,像一道闪电般穿过浓烟,迎往紧追而来的可怕敌人,又不虞被对方见到自
己。
只要给对方看上一眼,定可把他寇仲认出来,因为来者正是名震天下的“袖里乾坤”杜
伏威。
谁想得到他会在船上。
此时甚麽大计都无暇顾及,只能动脑筋看如何逃命。
以杜伏威的高明,在这样的烟雾中,亦只能凭感觉掌握到寇仲突袭的脱手一枪,衣袖下
扫,“当”的一声,硬把长枪击落。
寇仲用的虽非螺旋劲,但势道雄浑,杜伏威把枪击落时,全身一震,往後微晃。就是这
刹那的阻延缓冲,令寇仲争得逃命的良机。
寇仲长枪离手後,一把抱陈长林的腰身,再借他滚跌之力,往後翻腾,在敌人合拢上来
前,越过近两丈的距离。中途再腾上半空,避过敌人的拦截,然後往滚滚奔流的江水投去。
落进冰凉的江水中时,连寇仲都弄不清楚今趟的行动,究竟是成是败,一切只能付托到
老天爷的手上去。
***徐子陵苦笑道:“怎会这麽巧?”
整个娇躯伏到他背上去,两手改为紧箍他的腰腹,半跪在他身後,轻轻道:“我是追尤
鸟倦来的,妃暄则追在人家背後,你又在追谁哩?”
早在按上他肩头的一刻,徐子陵已豁了出去。把仅馀的一点真气积聚丹田处,准备情况
不妥时,试试看可否自断心脉自尽,下了这决定後,反而心无牵碍,平心静气道:“追谁也
没有关系,你肯放过我吗?”
按在他小肮那对灼热的玉手,输出两股暖洋洋的真气,钻进他丹田下的气海,令他有种
说不出的舒服和使人慵懒欲眠的感觉。
只听她温柔地道:“当然不肯放过你。子陵呵!知否你是这世上唯一能令人家动心的男
人。你可知道是甚麽吸引人家呢?让说给你听好吗?我爱看你瞧人时那种轻蔑不屑的神色;
从没有男人用这样的神色看人家的。唉!世上竟有徐郎般冷傲的男人,你的额头又高又隆,
好像里面蕴藏无穷的智慧。纵使在肩摩踵接的通衢大道人丛之中,你仍是那麽落落寡合,带
你那种天生的忧郁和冷漠,像独自一人在荒野里踽踽而行。可是当你露出笑容,又是那末真
诚和纯,这种种特质融合起来,那个女人能抗拒你呢?”
徐子陵一方面听得目瞪口呆,另一方面却感到她贯进小肮的真气,正在催动他某种男性
的冲动。
忽然间,他的鼻孔充盈诱人的体香,更感到她纤合度,曲线美妙的丰满肉体,实具无限
的诱惑力,引得他绮含丛生。
最糟是仅馀的一点真气,亦消失无,变成肉在砧上,任她鱼肉摆布。
说到阴谋诡计,斗争手段,他自然非是这阴癸派继祝玉妍之後最杰出传人的对手。
纵使他功力全在,恐怕仍要栽在她手上,何况像眼下般全无抵抗之力。
徐子陵剑眉蹙起道:“假若你以卑鄙手段挑起我的情欲,我会看不起你的。”
的俏脸贴在他没有半丝血色的脸颊,在他耳珠轻啮一记,缓缓道:“徐郎勿要误会,道
家讲求的是练精化气,人家为探查你《长生诀》的秘密,才不得不在你的下重楼搜索,你忍
点不行吗?”
徐子陵为之气结,又拿她没法,只好闭口不言。
心中同时想起魔门中人为了绝情弃义,都千方百计阻止自己对任何人动情,就算要生儿
育女,也拣取是自己最憎厌的人结合,像祝玉妍找上岳山便是其中一例。
早前亦表白过因爱上他,所以才要杀他。
现在纵假亦有叁分真,这麽向自己倾吐深情,全无顾忌,有极大可能是杀死自己的前
奏。
的真气继续在他体内作怪时,又道:“解决与徐郎的事後,会追上尤鸟倦,趁他负伤之
际把他杀掉,拿他来祭徐郎在天之灵!”
徐子陵心叫“完了”,忽地轻“咦”一声,收回玉手,躲在他背後。
徐子陵愕然瞧去,赫然是尤鸟倦去而复返。

第九章 回天有术
烧毁的船只逐一沉没,只馀少量的烟屑升起。在星光下江淮水师百多艘战舰货船靠泊在
大江两岸,令人无法猜估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以江南子弟兵组成的少帅军已安全撤走,但都是泅水离开,皆因七艘战船全数报销,作
了赔注。
寇仲和骆其飞两人留下来,在附近一处密林遥观江淮军的动静。陈长林本要留下来看个
究竟,但因他在杜伏威盛怒出手下吃了亏,寇仲遂命卜天志把他送走,俾可及时疗伤。
洛其飞在他耳旁道:“共毁掉他们二十叁艘货船,中舰叁艘,轻型舟七条,这样的战果
非常不错。”
寇仲苦笑道:“可惜这样的战果并不足以阻止老杜去攻打江都,只希望老杜肯检查一下
古俊那根长枪,否则今趟将是功亏一篑。”
洛其飞忽地一震道:“船开哩!”
寇仲全神瞧去,只见杜伏威的帅舰朝下游开出,然後拐个急弯,竟往来路驶回去,其他
船只纷纷效尤。
两人对望一眼,均瞧出对方眼内兴奋的神色。
杜伏威终於上当。
正因他怀疑袭击他的人是沈纶,遂取消往江都去的行程。不先除去沈纶这威胁,他怎敢
冒两面受敌之险而去攻打江都呢?***尤鸟倦在两丈外立定,目光投往他膝前血渍,邪笑
道:“本人果然所料不差,你这臭小子其实是强弩之末,根本是虚张声
势,尤某人只不过兜个圈儿,你便差点要扒在地上。”
徐子陵暗忖尤鸟倦你来得正好,故意激他出手,以了此“残生”,没好气的道:“老尤
你又中计哩!这口血是我吐出来骗你的。不信就掣出你背上的独脚铜人,全力捣老子一记看
看。哈!你这蠢得可怜的直娘贼。”
尤鸟倦见他神情萎顿,却仍口硬嚣张至此,不由为之愕然。接两边嘴角露出狞笑,扩展
至脸上每条皱纹,狂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到这种田地还死撑下去,我就看看你是甚
麽做的,竟敢口出狂言。”
大喝一声,闪电冲前,一拳隔空轰至。
徐子陵心中好笑,见他在丈外出拳试探,尽露其生性多疑的本质。
不过他虽身负内伤,这一拳仍是非同小可,凛冽的劲气排山倒海的涌过来,其中还暗含
拉扯的力量,可知此拳表面上虽声势汹汹,目标仍是要把他生擒活捉。
徐子陵感到纤柔的玉掌接到他背心处,一股飘忽莫测,似虚还实,至阴至柔又沛然莫可
抗御的奇异真气,潮水般住进他的经脉内。
徐子陵立即变得浑身是劲,感到如不把这股惊人的天魔真气出体外,五脏六腑势将不
保,不由自主的探指朝尤鸟倦遥遥戳去。
“嗤”!
劲气如暴潮急流分沿右手的外内阳明脉和太阴脉蜂拥而出,所经曲池、合谷、叁间、二
间、云门、少商诸穴无不变得阴寒难耐,到最後从次指的商阳穴激射而出,往敌人刺去。
刹那间,他把握到天魔大法真气流经的窍穴和脉络,与《长生诀》的确有很大差异。天
魔气所用的经脉,除任督两主脉没分别外,侧重的都是《长生诀》上只作辅助的十二正经。
就是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
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叁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和足阳明胃经。
起於太阴,终於厥阴,任督二脉为主通道,周而复始,如环无端。其行走方向虽可变化
多端,但仍有脉络可寻,是由手之叁阴,由脏走手;手之叁阳,则从手走头。足之叁阳,从
头下足;足之叁阴,从足至腹。万变而不离其宗。
这等若把天魔真气的秘密,露少许予徐子陵知晓。
徐子陵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今趟得免劫数的一个可能性。
“波”的一声,指风猛刺在拳劲上。
最奇异的情况发生了。
按在他背上的玉掌变得寒若冰雪,同时生出一股比尤鸟倦的拉扯劲高明玄妙得多的吸
劲,竟一下子把尤鸟倦的劲力拉得大半过来,在进入徐子陵的经脉前,再猛推出去。
徐子陵深悉天魔大法的特异,等的正是这一刻,藉与天魔大法完全不同的经脉行气,就
在回扯的一刻,顺势借去部份真气,由於既要操控他体内的真气,更要应付邪技高强如尤鸟
倦者,故竟然给他瞒过。
尤鸟倦立时色变,拳化为掌,画个圆圈,且朝後飞返,狼狈之极。
徐子陵处在两人之间,亦要佩服尤鸟倦不但魔功深厚,应变的能力更是迅快高明,竟能
在发觉不妙时,临时变招,收回劲气,改硬拚为卸避,巧妙至极,否则必难全身而退。
尤鸟倦上身一晃,这才立定,脸色变得难看至极点,双目凶光迸射,厉声道:“小子你
究竟是甚麽人?和祝妖妇是何关系?”
的手掌离开徐子陵的背心,收回所有真气,却不知仍有一股留在徐体内,正默默冲击他
闭塞的经脉。
他把真气藏在脚心的涌泉穴处,然後逐丝释放,疗治受伤的窍络。
这刻他最希望多说废话,好拖延时间。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从容微笑道:“假如我说祝玉妍祝妖妇是我的仇家,不知尤老你是
否相信?”
尤鸟倦愕然道:“你刚才使的难道不是天魔大法吗?”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魔门大法,到最高境界,均异曲同功,可把真气随意之所指,千
变万化,层出不穷。不死印法比之天魔大法毫不逊色,难怪尤老你会误会。”
的纤手又按在他背心处,天魔气泉涌而入。
尤鸟倦有点气地半信半疑道:“那你究竟是甚麽人?”
徐子陵微笑道:“你想知道还不容易,到地府前我自会告诉你。”
尤鸟倦狞笑道:“好!让我再秤秤你是否有这样的斤。”
独脚铜人,来到手上。
徐子陵双掌推出。
尤鸟倦大讶道:“你的功夫是否坐在地上才能施展?”
说话时,手上独脚铜人随两个急旋,於势子蓄到满溢的一刻,在离开徐子陵半丈许外,
全力击出。
这一击目的在一举毙敌,声势自和适才大是不同,独脚铜人带起暴风刮进峡谷似的呼啸
声,有若贯满天上地下,虽在短短一段距离下,铜人仍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微妙的变化,令
人不知它会在何时击至,取的是何部位;显示出这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的凶人,一身修为
确是名实相符。若非他身负内伤,恐怕连都不敢正面硬碰他作全力的出手。
亦显出她达到惊世骇俗的本领。
她的天魔气钻进徐子陵的阳明太阴两经後,大江分出支流般,直上十指,徐子陵身不由
主般变成两手往前虚抓,遥制对方迎头捣来的铜人。
尤鸟倦忽有虚虚荡荡,无处力的难过感觉,矛盾的是铜人像变得重逾千斤,却难作寸
进。不过这纯是一种感觉,若有外人旁观,绝不会察觉任何异样,仍可见他的铜人像风暴般
朝盘膝坐地的徐子陵疾击而去。
变成两人角力较量磨心的徐子陵呼吸不畅,全身肌肤疼痛欲裂,耳鼓生痛,除铜人带起
像千万冤魂啾啾号喊的怪啸声外,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徐子陵闭上眼睛,以舒缓压在眼皮子上那难以忍受的庞大力量。
天魔真气倏地回收,然後再发出去,一吞一吐,只是眨眼的功夫,但已令战果截然改
观。
尤鸟倦便若正全力推一块万近重石,忽然重石变得轻若羽毛,那种用错力道的痛苦和狼
狈,可想而知。
尤鸟倦差点往前仆去,骇然下连忙减去叁分功力,就在这要命时刻,天魔真劲倒卷而
回,迎上他的铜人。
“轰”!
徐子陵化爪为掌,重拍在铜人黄光烁闪的秃头上。
诸般变化,非是局中人,绝不知其中的精微奥妙处。
劲气激荡。
尤鸟倦只退一步,铜人再生变化,连续五击,功力不断递增,凌厉至极点,显现出他能
成为祝玉妍劲敌的资格。
徐子陵倏地睁开虎口,大笑道:“不死印法就是怎都杀不死我,明白吗?”
撮掌成刀,左右切出,不论尤鸟倦的铜人从任何角度攻来,均被他先一步挥掌劈中,发
出“蓬蓬”激响,人至极。
尤鸟倦固是惊异莫名,更是芳心大乱,自接战而来,徐子陵一直都在她绝对的控制下,
要他出拳便出拳,举手则举手。但这几下劈掌,却是徐子陵把她的天魔气吸纳後,经由她摸
不清楚的脉穴,从至阴至柔转为至阳至刚,自行出招。
在一个很大的程度上,她在这种情况下与徐子陵可说是生死荣辱与共,若妄然收回真
气,徐子陵固是立毙於尤鸟倦铜人之下,她亦会受波及,确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
而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本身是借劲打劲,能把天魔气玩得随心所欲,神乎其技的大行家,但自问亦没有这种
把外人真气收为己用,在瞬息间转化为本身真气的奇功。
不知徐子陵的“和氏璧神功”就是如此这般练来,只是略加改动,将尤鸟倦当作和氏璧
能摧心裂肺的恶气,而便等若当年的寇仲和跋锋寒。凭早先借来的真气,引得的先天真气不
经“十二正经”,改行他《长生诀》的径通,天然变化的成为他本身的真气,边克敌,边疗
治伤势,一举两得,心中的痛快,实是难以形容。
尤鸟倦被他劈得怪叫连声,最气人的是无论他如何变招,对方总像未卜先知的先一步截
上,而一掌比一掌加重,招数愈趋精妙,每一招都似妙手偶拾的神来之笔。
忽然一声长啸,徐子陵从地上弓背弹起,双目奇光迸射,扭腰一举向他轰来,作出极凌
厉的反击。
尤鸟倦终於瞥见他身後的,脸色剧变,狂叫一声“气死我了”。独脚铜人一摆,卸去徐
子陵的拳劲,接飞身退後,消没在栈道弯沿尽处,声音远远传回来道:“待我伤愈後,将是
你们这对阴癸狗男女的死期。”
徐子陵转过身来,面向触手可及的美女,潇然耸肩道:“又杀不死我啦!小姐要继续努
力吗?”
婠婠晶莹通透的玉颊飞起两朵令她更是娇艳无伦的红云,跺足嗔道:“你这死小贼害人精,
骗人家说出这麽多心底话,你快赔给人家。”
徐子陵愕然以对。
甜甜一笑道:“你这小子确有些办法,刚才你提到的不死印法,是否师妃暄告诉你
的?”
徐子陵定过神来,脑海中仍浮动刚才真情流露的动人情景,又不断提醒自己她的冷酷残
忍,哂道:“你该知我和你没甚麽话好说的。”
无可不可地淡淡笑道:“差点忘了你的硬性子。好吧!不问便不问。你现在要到那里
去,若不肯说,人家会像吊靴鬼般跟在你背後,看你是否约了师妃暄,我是会妒忌的。”
徐子陵大感头痛,说实在的,不找他动手,他已该还神作福,在这种只有一条栈道的高
山大岭,根本没可能把她撇下,那时恐怕想睡觉都不成。
苦笑道:“我若说出来,你是否肯各走各路?”
略移少许。差叁寸许就要贴入他怀内,始俏生生立定,仰首盯他英挺的脸庞,柔声道:
“人家怎肯做令你不高兴的事呢?只听你刚才和尤鸟倦的对话,便知你入川想干甚麽啦!”
别转娇躯,婠婠婷婷的朝入川的方向悠然而去。
只留下醉人的芳香。

第十章 成都灯会
一年成邑,二年成都,因有成都之名。
战国时秦惠文王更元九年秋,秦王派大夫张仪、司马错率大军伐蜀,吞并後置蜀郡,以
成都为郡治。
翌年秦王接受张仪建议,修成都县城。
纵观历代建城,或凭山险,或占水利,只有成都既无险阻可恃,更无舟楫之利。且城址
在平原低洼地方,潮湿多雨,附近更多沼泽,惟靠人力来改善。
为了城,蜀人曾在四周大量挖土,取土之地形成大池,名的有城西的柳池,西北的天井
池、城北的洗墨池、万岁池和城东的千岁池,既可灌溉良田,养鱼为粮,更可在战时作东、
西、北叁面的天然屏障。加上由秦昭王时蜀守李冰建成的都江堰,形成一个独特的水利系
统,一举解成都平原水涝之祸、灌溉和航运的叁大难题。
成都本城周长十二里,墙高七丈,分太城和少城两部份。太城在东,乃广七里;少城在
西,不足五里。
隋初,成都为益州总管府,旋改为蜀郡。
大城为郡治机构所在,民众聚居的地方,是政治的中心,少城主要是商业区,最有名的
是南市,百工技艺、富商巨贾、贩夫走卒,均於此经营作业和安居。
徐子陵在起行前,曾向白文原探问过成都目下的情况。
原来隋政解体,四川叁大势力的领袖,独尊堡的解晖,川帮有“枪霸”案枪汀惫之称的
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举行了一个决定蜀人命运的会议,决定保留原有旧隋遗下来的
官员和政体,改蜀郡为益州,以示新旧之别,由叁大势力为新政撑腰,不称王不称霸,等待
明主的出现。
据闻此事是有“武林判官”之称的解晖一力促成,可见此人卓有见地,知道四川受山水
之险所阻,兼且民风淳,热爱自给自足的生活,偏安有望,却是无缘争霸。
徐子陵疾赶叁日路後,在黄昏前缴税入城,想休息一晚,明早才往黄龙寻石青璇的幽林
小比。
事实上他的内伤尚未痊愈,极须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以应付任何突发的危险。
甫入城门,徐子陵便感受到蜀人相对於战乱不息的中原,那升平繁荣,与世无争的豪富
奢靡。
首先入目是数之不尽的花灯,有些挂在店铺居所的宅门外,有些则拿在行人的手上,小
孩联群结队的提灯嬉闹,款式应有尽有,奇巧多姿,辉煌炫目。
女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羌族少女的华衣丽服更充满异地风情,娇笑玩乐声此起彼伏,
溢满店铺林立的城门大道。在挤得水不通的街道上,鞭炮声响不绝,处处青烟弥漫,充满节
日的气氛。
徐子陵算算日子,才猛然想起正是中秋佳节,不由抬头望往被烟火夺去少许光采的明
月,心中涌起亲切的感觉,但与周遭的热烈气氛相较便感到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
离开扬州後,他和寇仲均失去过节的心情,这或者就是争天下的代价吧!
和平盛世,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心下不由一阵感触。
若素素仍在,乃会很高兴和他凑热闹。
忽然间,他给卷进这洋溢对生命热恋灯影烛光的城市去,随肩摩踵接的人潮缓缓移动。
层楼复阁,立於两旁,无不张灯结彩,大开中门,任人赏乐。更有大户人家请来乐师优
伶,表演助兴,欢欣靡曼,有种穷朝极夕,颠迷昏醉的不真实感觉。
一时间,徐子陵都不知该往那处去才好。
在鼎沸炽热的佳节气氛中,忽有一物不知从何处掷来,徐子陵轻松地一把接,原来是个
绣花球,愕然瞧去,在灯火深处,只见一名女子立在对街一群烧鞭炮的小孩间,正透过脸纱
紧盯他。
纵使在这所有女孩都扮得像花蝴蝶般争妍斗丽的晚上,她又没露出俏脸玉容,但她优雅
曼妙的身形,仍使她像鹤立鸡群般独特出众。
又是那样熟识。
就在第一眼瞥去,他已认出是石青璇。
十多个羌族少女手牵手,娇笑在他和伊人间走过,见到徐子陵俊秀的仪容和轩伟的身
材,均秀目发亮,秋波频送。
徐子陵给阻得寸步难行时,石青璇举起纤手,缓缓把脸纱揭起,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
倏忽间,四周的嬉闹笑语,似在迅速敛去,附近虽是千百计充衢溢巷的趁节游人,但他
却感到天地间除他和石青璇外,再无第叁者。虽然他们被以百计的人和驶过的马车分隔在近
四丈的远处,但在他来说并没有任何隔阂。
那是种难以描述的感受,他虽仍未能得睹她的全貌,但她这略一显露却能令他泛起更亲
切和温馨的滋味。她就像以行动来说明“哪!傍些你看啦!”的动人姿态样儿。相比起她故
意装上丑鼻,又或把脸弄得黝黑粗糙,眼前的美景,实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首先令他印象最鲜明的是她像天鹅从素黄的褂衣探出来修长纤洁,滑如缎锦的脖子,懒
得她更是清秀无伦,迥异一般艳色,有种异乎寻常的美丽。
正因她把上半边的俏脸藏在纱内,才令他特别注意到这以前比较忽略的部分。而事实
上,他从未试过以刘桢平视的姿态并以男性的角度去观赏她。
当他目光从她巧俏的下颔移上到她两片似内蕴丰富感情,只是从不肯倾露,宜喜宜嗔的
香时,她的嘴还做出说话的动作,虽没有声音,但徐子陵却从口型的开,清楚地读到她在说
“你终於来了”。
徐子陵正要挤过去时,石青璇蓦然放下脸纱,而他的视线亦被一个与他同样高大的男人
挡。
“徐兄你好!”
徐子陵愕然一看,竟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再从他的肩头望往对街,石青璇已在人丛
内消失得无影无,就若她出现时那麽突然。
郑石如错愕的别头循他目光望去,讶道:“徐兄是否见到熟人。”
失诸交臂,徐子陵差点要狠揍郑石如一顿,但当然知道不该让他知道有关石青璇的任何
事,皱眉道:“没甚麽!随便看看吧!”
郑石如亲热挽起他的手臂,不理他意愿的以老朋友语调,边行边道:“徐兄为何这麽晚
才到,今早我便派人在城门接你。”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动程时郑兄仍留在上庸,为何却到得比小弟还早?”
郑石如放开他的手,笑道:“徐兄走得太匆忙啦!在下和郑当家本想邀你坐船从水路
来,既省脚力时间,又可饱览叁峡美景,瞿塘峡雄伟险峻,巫峡幽深秀丽,西陵峡滩多水
急,各有特色,石出疑无路,云开别有天,堪称大江之最。”
他说话铿锵有力,扼要且有渲染力,配合他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任意而行的狂傲之气,
徐子陵虽认定他是阴癸派的妖人,或至少与祝玉妍大有关系,仍很难恶言以向。
徐子陵正筹谋如何把他撇开好去寻找石青璇,郑石如不知从那里掏出个酒壶,先大灌两
口,才塞进徐子陵手中。
这刻徐子陵忽又因叁峡而忆起师妃暄和侯希白同游其地之事,闻得酒香四溢,暗忖郑石
如不该下作得用毒酒这一招,而纵是毒酒也害不到他。遂狠狠大喝了一口,把酒壶递回给郑
石如时,香浓火辣的烈酒透喉直冲肠脏,禁不住赞道:“好酒!”
郑石如举壶再喝一口,狂气大发,搭上徐子陵肩头,唱道:“深夜归来长酩酊,扶入流
苏犹未醒,醺酿酒气麝兰和。惊睡觉,笑呵呵。长道人生能几何?”
酒意上涌,徐子陵对这类乱来知酒性,一醉解千愁,乱离年代的颓废歌词,份外听得入
耳,谦之他歌声隐约透出一种苍凉悲壮的味儿,不由减去叁分对他的恶感。
郑石如豪情慷慨的道:“不知如何,我一见徐兄便觉投缘,今夜我们要不醉无归。便让
我们登上川蜀最有名的,与关中长安上林苑齐名的散花楼,居高望远,在美人陪伴下,欣赏
中秋的明月。”
徐子陵想起他和寇仲注定的上青楼运道,大吃一惊道:“郑兄客气!请恕小弟不能奉
陪。”
郑石如扯他走往道旁,避过一群提灯追逐的孩童,讶道:“徐兄是否身有要事?”
徐子陵有点不想骗他,坦白道:“我本是明天才有事,但路途辛苦,故想早点投店休
息,异日有机会再陪郑兄。”
郑石如微笑道:“徐兄若想好好休息,更应由在下接待招呼,我可包保徐兄跑遍全城,
亦找不到可落脚的客栈旅店。”
徐子陵只要看看不断与他们臂碰肩撞的人,心中早信足九成,只好道:“郑兄请放心,
有人为我预先订下房子,所以今晚的住宿不会成问题。”
他现在一心撇下郑石如,好去寻石佳人,只好顺口胡诌。
郑石如哈哈笑道:“究竟是那间客栈?”
徐子陵心中暗骂,无奈下惟有说出师妃暄那间在南市的悦来栈,因为这是他在成都唯一
唤得出名字的旅店。
郑石如微一错愕,耸肩道:“既是如此,就让在下送徐兄一程,假设出了问题,愚兄可
另作妥善安排。”
徐子陵对他的热情既意外又不解,想到一会後被拆穿谎言的尴尬,苦笑道:“郑兄真够
朋友。”
***郑石如领他朝南市方向挤去,指明月下高耸在西南方的一座高楼,道:“那座就
是纪念当年张仪城的张仪楼,在楼上可以看到百里外终年积雪的玉垒山和看到从都江堰流出
盘绕城周的内江和外江,景致极美。”
徐子陵讶道:“郑兄对成都倒非常熟悉。”
郑石如忽地叹一口气道:“徐兄是否对我郑石如很有戒心呢?”
徐子陵想不到他在介绍成都名胜的当儿,忽然岔到如此敏感的问题上,淡然道:“郑兄
何出此言?”
郑石如道:“实不相瞒,今趟石如特来寻徐兄,是因想和徐兄好好一谈,澄清一些不必
要的误会,徐兄肯听吗?”
徐子陵心中冷笑,他扮成岳山时,曾亲眼见过他和祝玉妍有某种关系,假若他现在花言
巧语否认是阴癸派的人,那他索性撕破脸直斥其非,将他撵走,免他跟碍手碍脚,他早厌倦
这样和他纠缠不清,只恨怒拳难打笑脸人而已!
冷淡地应道:“小弟正在洗耳恭听。”
郑石如俯首,边行边露出沉吟的神色,好半晌才摇头苦笑道:“我这人一不好名,二不
求利,但却过不得酒和色两关,所以有些人戏称我为『酒色狂士』,虽带贬意,我却甘之如
饴。”
两人转入一道横巷,行人明显少得多,一群外族少女载歌载舞而来,上穿对襟无领短
褂,且是数件套穿。下摆呈半圆形,腰围飘带,於腰後搭口,折叠出一对叁角形飘带头垂於
後,丝绣花纹,漂亮夺目,连结起下身的百褶裙,状如喇叭花,走动时益显其婀娜丰满,裙
褶摆动,如踏云裳,虚实相生,极有韵味,配合令人眼花撩乱的头饰、耳饰、胸挂,徐子陵
亦看得目不暇给,大惑有趣。
郑石如道:“这是彝族的少女,她们穿的裙已不算宽大,在巴蜀滤沽湖一带的纳西族和
普米族的女裙,更宽大得你想都未想过,不用几丈布连缀折叠休想做得来。”
徐子陵把目光从她们充满动感诱惑的背影收回来,奇道:“这麽宽的裙怎样穿的呢?”
郑石如以专家的姿态道:“绕体数周乃等闲之事,多馀的部份便掖於腰後,形如负物,
很有特色。哈!徐兄长得这麽英俊挺拔,路经彝人聚居的地方可要小心点,彝女美则美矣,
更是大胆热情,但一旦缠上你,绝不肯放手,且非一走了事便能解决。”
徐子陵暗吁一口凉气,心想幸好刚才那群彝族少女向自己抛媚眼自己没有报以微笑,否
则可能脱不了身,就像现在给郑石如缠的苦况。
郑石如默默领他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左穿右插,进入另一条较僻静的横街,沉声道:“请
恕在下有一事相询,徐兄和寇兄为何一口咬定钱独关的宠妾白清儿是阴癸派的人呢?”
徐子陵心忖是时候了,停下步来,淡然道:“我们有看错吗?”
不知何处屋宅传来鼓乐之声,衬迎面而来持灯笼游街的一队小孩,充满节日的盛况。
郑石如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道:“她不但是阴癸派人,且是的师妹,地位极高,与钱独关
的夫妾关系,只是个幌子,此事非常秘密,但徐兄和寇兄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看破。”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去,开门见山道:“那郑兄在阴癸派内又是身居何位?”
他的耐性终抵达极限,不愿再夹缠下去。
***寇仲连续叁刀,把手下劈得东跌西倒。此时陈长林、洛其飞、陈老谋和卜天志四
人联袂来找他,忙喝令道:“你们继续练习。”
与众人进入厅内坐下,笑道:“是否来邀我共赏中秋的明月?”
陈老谋透窗瞧往在外面刀来剑往,由寇仲特别从江南子弟兵中挑拔出来训练的十名近
卫,道:“少帅练兵确有一手。”
寇仲望往明月射下的内院广场,想起四名随自己运盐北上的手下,叁人惨死阴癸派手
上,一人不知所,心中一阵凄酸,只微一点头作反应。
刚赶回来的洛其飞沉声道:“杜伏威返清流後。派人召沈纶去见,沈纶知他忽然撤消大
举攻城的行动,正疑神疑鬼,不敢亲自去见杜伏威,只派手下去探问。据闻杜伏威跟沈纶的
使者闲聊几句,便把他赶跑::”寇仲拍案道:“沈纶这小子真帮得手。”
接讶道:“其飞你怎能连老杜帅府内发生的事都知得这麽清楚?”
洛其飞笑道:“有钱使得鬼推磨,我有个同乡是在杜伏威下面办事,几句话换一袋子黄
金,谁可拒绝呢?”
陈长林道:“我们下一步该怎麽办?”
寇仲挨到椅背处,油然道:“我们不用理会杜伏威如何先发制人收拾沈纶,只须尽起全
军,守在沈纶的退路处,待他逃返江南时施以伏击,让长林兄报仇雪耻,便可功成身退,让
李子通收拾残局。今晚我们甚麽都不理,只是赏月喝酒,明早我们立即动程,老杜的性格我
最清楚,必会速战速决。”
众人齐声答应。
陈长林双目亮起来,似已看到伏杀沈纶的惨烈情况。

第十一章 佳人有约
郑石如苦笑道:“我早猜到会有这种误会。实情是我虽然和阴癸派有密切的关系,却非
是阴癸派的人。只因家父毕生为阴癸派打点其生意及於全国各地为她们搜罗各类所需用品,
所以我自少即和阴癸派中人来往,甚得她们信任。”
徐子陵呆了一呆,一直以来他想到阴癸派时,都像对慈航静斋般抽离现实,以为她们超
脱江湖社会之外,是另一种的不食人间烟火族类。
这时听到郑石如的话,才醒悟到她们也要赚钱和生活,与常人无异。道:“郑兄目下所
说,可算是阴癸派的天大秘密,郑兄不怕祝玉妍不高兴吗?”
郑石如道:“家父逝世多年。阴癸派早另委人接替家父。我本身和她们再没有直接的牵
连,只因白清儿的关系,才助钱独关理好襄阳,现在我和白清儿的事已经结束,再不想理阴
癸派的任何事情。”徐子陵不解道:“纵是如此,郑兄亦不用向小弟剖白,这於你并无好
处。”
郑石如苦笑道:“但也没有甚麽坏处。对徐兄来说,我刚才说的全不算秘密。我之所以
说明中情况,实是不欲与徐兄为敌,更不想淑明误会於我,以为我确是阴癸派的人。”
徐子陵恍然大悟,但当然也不会这麽容易相信郑石如的话。因为若给郑石如透过郑淑明
控制长江联,而林士宏则真是阴癸派的妖人,那就大事不妙。
只是目下确难有办法弄清楚郑石如说的是真是假。这是个极有魅力的人,绝不简单。
叹了一口气道:“时间会证明郑兄说过的话,夜啦!郑兄请回吧!”
郑石如笑道:“徐兄定是给我烦得要命,悦来栈就在前方转角处,在下岂有中途而废之
理,来吧!”
***酒过叁巡後,寇仲心中一动,问起陈长林有关岭南宋家的事,道:“岭南究竟指
甚麽地方,长林兄对宋家的事是否熟悉?”
五人围坐内院的小花园里,这宅院是卜天志的秘巢之一,临近大江,深藏在小比内,是
避世的好地方。
明月高挂空中,惹起寇仲月圆人未圆的伤情,忽然很想知多点已回岭南的宋玉致的事
情。
陈老谋倚老卖老的代答道:“岭南就是指越城、都庞、萌渚、骑田、大庾这五岭之南的
广阔地区。我陈老谋的亲娘就是岭南壮族的出色美女,哈!至少我爹常以此自豪,哈!”众
人为之莞尔。
陈长林道:“岭南是宋家的地盘,宋家是以经营牲口、翡翠、明珠、犀象等土产起家,
先起於雄曲,发展成地方的政治势力,因山高皇帝远,故自五代以来,无论谁当皇帝,都要
给足他宋家面子,到『天刀』宋缺一出,宋家更声价百倍,在江湖上也享有崇高的地位,在
大江以南的武林,从没有人敢怀疑他天下第一用刀好手的资格。”
寇仲道:“那晃公错又算甚麽东西?”
陈老谋冷哼道:“晃公错不是东西,而是个大浑球。生性护短,更是喜怒无常,武功虽
高,但南方武林没多少人欢喜他,与宋家更是势成水火。不过自宋缺击败岳山後,南海派便
沉寂下去,直至今天。”
陈长林续道:“隋文帝开皇八年,隋军攻陷建康,但岭南宋家家却不肯归附。杨坚派大
将卫冼领兵至岭下,却不敢入岭南半步。後来宋缺审度形势,知抗隋无益有害,改而出岭相
迎,受隋册封为『谯国公』,杨坚钦准其可拥有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掌兵马,
等若割地称王,可算厚待。”
卜天志道:“杨坚登位後,宋缺一直不肯入朝谒见,文帝亦对他的凭险自固,自行其事
无可奈何。”
寇仲赞道:“有骨气。”
陈老谋尖酸刻薄地哂道:“说得好听是硬汉子,不好听便是顽固。宋缺长相绝顶英俊,
当年迷倒无数美女,偏是他似乎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初时还想独身不娶,後来在家族的压力
下,不得已下竟娶个丑女为妻,令锺情他的女子差不多要自尽以心中怨屈。哈!此人行事教
人难以测度。”
寇仲吓个一跳,心想幸好宋玉致长得似父亲,否则就糟透哩。
洛其飞被逗得笑起来,道:“谋公说得真风趣。”
寇仲沉吟道:“我明白宋缺为何能威盖南方,他之所以娶丑妇为妻,定是为专志刀道,
否则若沉溺在闺房之乐中,自然会削弱斗志。”
卜天志点头道:“少帅这推测应八九不离十,极有见地。”
陈老谋笑道:“宋缺行房时定像人做苦工干活那样,没有半啥儿乐趣。”
寇仲道:“有谁知道宋缺和祝玉妍的关系呢?”
众人均茫然摇头。
寇仲望往天上明月,先是想看宋缺,接想起宋玉致,心底炽热起来。
假若他现在立即赶赴岭南,宋玉致会否因而回心转意。
只恨此刻的他根本无法分身,所以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他真的不能分身吗?***客栈内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掌柜在门房处打瞌睡,两人推
门踏步的声响仍不足把他惊醒过来。栈内的夥记客人,该是一窝蜂的溜到大街的灯市去趁热
闹。
郑石如乾咳一声,老掌柜这才睁眼,老眼昏花的朝两人打量。
郑石如招呼一声,道:“我这朋友姓徐,是否有人为他订下房间呢?”
徐子陵的俊脸一阵火热,虽说郑石如应算得是半个敌人。但这麽给人当脸拆穿谎话,亦
不好受。
岂知老掌柜不迭点头,道:“对!有位秦公子为徐公子预订了客房,还付过叁天的房
租。”
郑石如固是意外之极,徐子陵也瞪目以对。怎想得到师妃暄安排得这麽妥贴。
郑石如歉然道:“原来真的误会徐兄,如此在下不敢再叨扰。”
留下联络的地址,迳自离去。
徐子陵落得一个人轻松自在,先去澡堂痛痛快快沐浴包衣,以两个从路上采来的野饱腹
後,盘膝榻上静坐。
想起栈道上的遭遇,颇有劫後馀生的侥幸感觉。
他本欲到街上觅石青璇的芳,可是想到街上寸步难行的情况,只好打消此意。不过她既
不在幽林小比,杨虚彦亦徒然扑一个空。所以她暂时仍是安全的。
这美女的箫艺固是天下无双,其作风更是缥渺难测,令人疑幻疑真。
又想起自己早打定主意不到此客栈赴师妃暄的约会,岂知给郑石如横里插进来搞得阵脚
大乱,鬼遣神推下到了这房间来,可知命运确有令人无法自主的力量。
胡思乱想好一会後,他的心神逐渐进入万念俱灭的道境,体内真气天然流转,内在的空
间无限扩阔延展,仅馀的伤势飞快消逝。
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忽然心中一动,醒转过来。
接是轻轻的敲门声。
师妃暄甜美清越的声音在门外温柔地道:“徐兄!妃暄方便进来吗?”
徐子陵大感意外。他从未想像过师妃暄肯到任何男人的房间去,纵使是没有半点男女之
私。忙跳下床来,把门拉开。
师妃暄仍是男装打扮,俏立门外,深邃难测的美眸闪奇异的光芒。
徐子陵退往一旁,道:“请进来。”
师妃暄轻移莲步,挟她独有清新的芳香进入房内,环目一扫,微笑道:“这房子尚相当
宽敞,徐兄满意吗?”
徐子陵在她身後道:“对一个过去几个月都睡在荒山野岭的人来说,这里已等若豪华大
宅哩!”
师妃暄淡淡的“哦”一声,在徐子陵礼貌的招呼下到桌旁椅子坐下,到徐子陵在她对面
坐好後,师妃暄嫣然一笑道!案我为子陵兄订这房子时,才没想过子陵兄真的会来,岂知子
陵兄竟然肯赏脸,实在大出妃暄意料之外惫徐子陵只好以苦笑回报,道:“凭甚麽小姐会认
为我不来呢?”
师妃暄微耸香肩道:“那只是人与人相处时的微妙感应。子陵兄令妃暄觉得你是那种可
把任何困扰抛开不理的人,不知妃暄有否看错。”
徐子陵从容笑道:“小姐夸奖啦!我比之那炼丹僮尚远远不如,那有这种本领。”
师妃暄美目深注的道:“徐兄自己或者不知道,比起上趟我见的徐兄,你的气质又生变
化,可知山中定有奇遇。”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的道:“可说是有一点点吧!”
师妃暄没再追问下去,道:“子陵兄准备何时动程到幽林小比去!”
徐子陵舒适的挨在椅上,摇头道:“不去啦!”
师妃暄愕然道:“这不是子陵兄此行的目的吗?”
能令师妃暄惊讶,徐子陵竟隐有快意,但又因这心态感到自己可笑。迎上对方灼亮的眸
神,淡然道:“其中确有些变化,请问师小姐来此多久呢?”
师妃暄皱眉瞧他好一会,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原来子陵兄仍在怪妃暄,事
实上妃暄是另有要事,才不得不与子陵兄分道赶来成都,我本不打算解释,现在终也解释
啦!”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出来是甚麽滋味。
师妃暄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侧仰螓首,望往窗外高嵌夜空的满月,油然道:“不要以为
妃暄事事不放在心上。妃暄破例为子陵兄订下房间,亦为的是要表达歉疚之情。妃暄常望自
己就像溪流内的坚石,水流虽每刻每分的从石上流过,只会令石子更光滑而不会留下半点痕
迹,但人始终不是石,妃暄也会有人的感受。”
徐子陵心中一震,说不出话来。
师妃暄目光回到他身上,回复平时淡然自若的神色,道:“刚才说的话,已超出妃暄一
向说话的习惯。今次妃暄下山踏足人世,当然是为奉师门使命,但亦隐有入世修行之意。静
斋的最高心法,必须入世始能修得,非是闭门造车可成。”
徐子陵呆看她好半晌後,问道:“那是甚麽心法?佛家与道家讲的不是四大皆空,清净
无为吗?为何要缠上人世间的烦琐事才成?”
师妃暄平静地道:“儒家有独善其身和兼善天下之分,佛家也有小乘大乘之别。我不入
地狱,谁入地狱,正是舍身的行为。敝斋《慈航剑典》上便有『破而後立,颓而後振』的口
诀,可知经不起考验磨砺的,均难成大器。敝斋最高的心法名为『剑心通明』,历代先贤,
从没有人能在闭关自守中修得,甚至仅次的『心有灵犀』,亦罕有人练成。正因破易立难,
秀心师伯本是近数百年来最有希望攀上『剑心通明』的人,但因石之轩的关系,只能止於
『心有灵犀』的境界,但已非常难得。”
徐子陵尴尬道:“小姐是否暗示小弟正是小姐修行的障碍之一,那我会感到非常自
豪。”
师妃暄估不到徐子陵忽然爆出这句话来,噗哧娇笑道:“你现在有点像寇仲哩!难怪会
成为难兄难弟。妃暄倒没蓄意要作这暗示,只是想告诉你人家非如你想像般无情,以报答你
肯投店赴约吧。”
徐子陵更不敢揭露真相,但心情确大大转佳,道:“我必是表现得气忿难平,所以小姐
才会大费唇舌解释。”
师纪暄点头道:“该有一点影响的。先是问你在路上发生甚麽事,你又支吾以对;问你
何时去幽林小比,你又无可无不可的。使你气忿的该是我吧!”
徐子陵老脸发红道:“因为我怕枉作小人,所以有些事不便提起,倒非存心隐瞒,请小
姐见谅。”
师妃暄动容道:“可否说来听听,妃暄绝不会把子陵兄当作搬弄是非的小人。”
徐子陵略犹豫後,道:“我在大巴山的栈道被侯希白截击,差点没命,小姐怎样看这件
事呢?”
师妃暄黛眉轻蹙道:“他真想杀你吗?”
徐子陵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缓缓道:“我确有这感觉。但後来他又扮足老朋友状,说甚
麽要装出非杀人不可的样子,才能逼得我动手过招。但打起来时确是拳拳到肉,绝不像比试
玩耍。”
师妃暄莞尔道:“你这人平时道貌岸然,要在闲聊时才露出真性情。事实上我对他挑战
你丝毫不感意外。他早向我表示过要领教你和寇仲来自《长生诀》的绝学。”
徐子陵愕然道:“你仍是那麽信任他。”
师妃暄淡淡道:“只能说有待观察。花间派如能因他走上正轨,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徐子陵还有甚麽话好说的,把刚想说出侯希白在扬州打算偷袭他一事也吞回肚内,大感
意兴阑姗。
师妃暄柔声道:“我对他和对子陵兄有一点不同处,就是仍有戒心,子陵兄明白吗?”
徐子陵的心仍是直冷下去,徐徐道:“索性一并告诉你吧,刚才我在市内曾惊鸿一瞥的
见到石姑娘,却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所以才没意思到幽林小比去。”
师妃暄露出讶异神色,思索半晌,忽然道:“子陵兄有没有兴趣与妃暄夜游灯市?”

第十二章 天下形势
酒酣耳热之际,洛其飞道:“我从江淮军处,还打听到另一个消息,就是在大败唐军
後,薛举忽然得病暴死,由其子薛仁杲继位为秦帝,屯兵折庶城。”
众皆动容。
陈老谋不能置信的道:“薛举功力深厚,除非是走火入魔,怎会忽然病死?”
寇仲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问道:“唐军大败是甚麽一回事?”
洛其飞道:“他的死尚另有传闻,不若一并从头说起,两个月前薛举亲率大军攻打泾
州,沿途纵兵掠虏,直杀至豳川、歧州附近,震动关中。李渊遂封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
以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为副,领兵前往对垒於高庶。奇怪的事发生了,李世民突然抱
恙,只由刘殷两人指挥大军,给薛举以精锐的轻骑从背後包抄掩袭,激战於豳洲的浅水原,
结果唐军损失近半兵将,失去高庶城,李世民被迫退回长安,自晋扬起兵後,李世民
尚是首次吃败仗。”
卜天志大讶道:“这确是奇闻,李世民怎会於这时间突然染病?”
寇仲道:“若我猜得不错,阴癸派定脱不了关系,出手者极可能是婠妖女。李世民也算
了得,竟死不去。哈!我明白哩!师妃暄追婠妖女直到合肥来,为的可能正是此事。”
众人听得大感茫然,寇仲扼要分析後,问洛其飞道:“薛举的死另有甚麽传闻?”
洛其飞道:“有一个说法薛举是遇刺身亡的,因为在他死前的几个时辰,他还能龙精虎
猛的去巡视前线的营垒。”
寇仲拍台道:“定是杨虚彦那小子,只他才有於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若探囊取物的本
领,好小子!”
洛其飞道:“不过杨虚彦还不是在少帅手下吃了大亏吗?”
陈长林道:“薛举之子薛仁杲武功高强尤胜乃父,大将宗罗候更是智勇双全,薛
举虽死,恐怕唐军仍不能讨得便宜。”
洛其飞大摇其头道:“薛举的威望岂是仁杲能及,薛仁杲最大的缺点就是赋性骄横,与
诸将不合,薛举之死,极可能是西秦军由盛转衰的关键。”
寇仲神色凝重的道:“有没有刘武周那方面的消息?”
洛其飞摇头道:“似乎没有甚麽动静。”
寇仲沉吟道:“那定是因突厥人仍不肯与李渊撕破脸皮,没有突厥的支持,刘武周和宋
金刚绝不敢贸然南犯。唉,这又叫坐失良机。”
洛其飞道:“不过听说薛举今次东进关中之所以如此威猛难挡,皆因有突厥在暗中供应
装备和战马的缘故。”
陈老谋道:“会否刘宋两人是怕若领军南下,会便宜薛举父子呢?因为他们怎都想不到
薛举会突然横死的,只认为薛举父子能大大削弱李阀的力量,最好是彼此来个两败俱伤,那
时他们才施施然南下也不迟。”
陈长林摇头道:“若他们这麽想,就是不懂兵法。照我猜想,刘武周仍未敢遽然南下,
该是受到窦建德的牵制,此人从不卖突厥人的账,非像郭子和、梁师都等要瞧突厥人的脸色
做人。”因他曾跟随过王世充,自然熟悉北方情况。
寇仲思索道:“薛仁杲背脊後尚有个李轨,西秦军倾巢东侵,薛举又命丧征途,李轨会
有甚麽行动?”
洛其飞道:“李轨一向觊觎薛氏父子占据的秦、陇之地,但至於他有甚麽行动,仍没有
任何消息。我们所谓的最新消息,至少是个多两个月前的旧事。”
寇仲叹道:“李小子便像小弟般那麽有运道。照我零零碎碎听回来的印象,薛仁杲这小
子长於速战速决,当得上将骁卒悍、兵锋锐盛的赞语而无愧。可惜他的对手是李世民,李小
子的最大优点就是『稳守』两个字,恰好克制薛仁杲。可以推测薛仁杲必是先小胜後大败。
一旦李世民尽收陇右之地,李轨只有投降一途;接就轮到关外诸雄。唉!我们要赶快点部署
才行。”
陈长林摇头道:“假若李家父子真的出军关中,势将成天下众矢之的,王世充和窦建德
固然绝不肯容他们得逞,南北诸雄亦会乘机北上南下,看来形势非是如斯简单。”
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如此。问题是不但李世民有通天手段,擅於收买人心。最糟是
这小子还有师妃暄在背後支持,并为他散播仁义形像,故很多时可能不用硬取都可收附敌人
降卒,绝不可小觑。”
接问道:“我尚未有机会问长林兄关於王世充和李密的斗争哩!”
陈长林道:“我离东都时,王世充仍是占尽优势,不断扩充领土,又招降大批李密的将
领和士兵。不过王世充用人惟私,心胸狭窄,致内部矛盾重重,派系勾心斗角,不得人心,
尤其他想杀少帅一事传出後,更令诸将心寒,始终难成大业。”
卜天志问道:“李密方面有甚麽猛将投靠王世充?”
陈长林答道:“最着名的首推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叁人,不过照我看王世充很难留
得住他们。”
寇仲终於听到秦叔宝的消息,动容道:“原来秦叔宝依附王世充。这人确是个猛将,连
沈落雁都曾差点败在他手上,却给我和陵少搞乱了他的局。”
卜天志道:“程知节听说又名程咬金,在武林颇有名声,也是不可忽视的一员虎将。”
寇仲笑道:“都是程咬金这名字易记点,程知节太文皱皱哩!李密这小子现况又是如
何?”
陈良林道:“据王世充得来的情报,李世民的头号大将李靖搭上李密的首席课臣魏徵,
再由魏徵出马劝说李密归降李阀,如若事成,李阀说不定可不费一兵一卒夺得瓦岗军现时仍
东至海、南至江、西抵汝州、北控魏郡的大片土地。不过听说徐世绩和沈落雁均大力反对,
摆出宁为玉碎,不作瓦存的壮烈姿态,这两人均对李密很有影响力,所以王世充对此事仍非
常放心。”
寇仲叹道:“李小子真厉害,这也给他想到,至少他只派人去说几句话,立令李密军分
裂成主降和主战两派,多麽划算,我们要好好学习。”
上天志道:“王世充、刘武周和窦建德固是李渊父子的劲敌,而萧铣和杜伏威均在此带
全无敌手,只要消除一些障碍,均可随时北上,若我是李渊,就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挥军攻
打洛阳。”
寇仲皱眉道:“萧铣会否与杜伏威合作?在一般的情况下,这当然不可能发生。但若李
渊父子真的兵出关中,甚麽没可能的事均会变得可能。”
陈老谋道:“若李家想先对付萧铣或杜伏威,只有自金川出巴蜀一途,那时大可沿江而
下,先迫江陵,再顺江东攻杜伏威,不过如此劳师动众,实非智者愿为。”
寇仲色变道:“我的娘!终於明白为何师妃暄会到西南来啦!”
***徐子陵呆看师妃暄好半晌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我和师小姐间实有点
小误会,坦白说我本打定主意不到悦来栈投宿的,岂知却遇上个不想碰到的人,为摆脱他的
纠缠,只好谎称有朋友给我在此订下房间。结果给他缠到这里来,才将错就错的留宿一宵,
打算明早离开,岂知给小姐寻上门来,嘿!真不好意思。”
师妃暄蛮有兴趣的听,然後含笑道:“这就叫机缘哩!子陵兄为何忽然有不吐不快的冲
动?”
徐子陵回复一贯的洒脱从容,道:“在答这问题前,小弟可否先问一件事?”
师妃暄淡淡道:“子陵兄请下问。”
徐子陵道:“据闻成都所有客栈都一早客满,小姐到此的时间该不比我早多少,为何却
可轻易订得房间,而外边那掌柜老先生又对我那麽尊敬有礼?”
师妃暄若无其事的道:“皆因妃暄是透过别人做的,这人在成都很有办法。可到你回答
妃暄的问题了哩。”
徐子陵到此刻始知师妃暄来成都,非像表面那麽简单,因为以她的性格,绝不会随便拜
访任何人。微一沉吟,道:“答案很简单,皆因我不想接受小姐的邀约。”
师妃暄丝毫不以为忤,更是兴致盎然的微笑道:“这个妃暄当然猜想得到,只是想听到
子陵兄进一步的解释,子陵兄当知道妃暄的邀请绝不涉及男女之私,而是另有用意。”
徐子陵更是一阵心意索然,旋又把这令人烦扰的情绪抛开,道:“小姐任何举动言语,
均暗含玄机,岂是我等凡人所能测度。而且我现在只想大被蒙头睡一好觉。其馀的事明天才
去想,小姐幸勿笑我。”
师妃暄微嗔道:“谁会笑你呢?只会怪你口不对心。实情是你猜到石青璇会来找你,又
不满妃暄对侯希白的看法,对吗?”
徐子陵一呆道:“我真没想过石青璇会来寻我。听口气小姐似乎和石青璇不大和睦。至
於小姐另一个猜测,是否暗示我徐子陵在嫉忌呢?”
师妃暄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一任水流冲击仍不留下痕迹的坚石,平静无波的道:“算妃
暄误会你哩!我只是以言语试探,想弄清楚徐子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没多少人能像子陵
兄般引起我的好奇心,这是实话,子陵兄信吗?”
徐子陵苦笑道:“除了师门重任,有甚麽事会给小姐放在心上的。我今趟入蜀,只是想
提醒石青璇,她小心杨虚彦,事了立即离开,其他事都不想管,亦管不到。”
师妃暄点头道:“妃暄明白,若没有寇仲,徐子陵只会是闲云野鹤,不问世事。我尊重
子陵儿的决定,更希望子陵兄能事与愿同。妃暄告辞啦!”
***众人讶然瞧寇仲。
寇仲轻呷一口酒,沉声道:“师妃暄定是到四川为李小子铺路,那表示薛仁杲若非处於
下风,就是被李小子轰回老家。”
众人均无话可说。
慈航静斋乃武林共仰的圣地,若摆明支持关中李家父子,声望势将倍增,如师妃暄亲自
出马到巴蜀为李世民说项,除非是冥顽不灵又或别有用心者,否则确很难拒绝直接出自慈航
静斋的请求。何况若薛仁杲败北,李阀之声势更是如日中天,对中立的地区势力来说。及早
依附自然比大局已定时归降者受看重得多。
卜天志道:“独尊堡的解晖在巴蜀举足轻重,没有他点头,谁都不敢自作主张,他和岭
南宋家有姻亲关系,该不会那麽容易向李家父子投降吧?”
寇仲苦笑道:“志叔有这看法是尚未见过师妃暄,她不但长得比仙子还美,词锋识见均
像她的剑那麽厉害,她若肯纾尊降贵为李小子担任苏秦张仪的角色,保证可打动很多人。”
跟像想起甚麽似的,问陈长林道:“独孤阀事败逃离洛阳後,躲到甚麽地方去。”
陈长林道:“最安全的地方莫如关中长安,何况他们又是亲戚。”
卜天志不解道:“独孤阀和李阀有甚麽关系?”
陈长林道:“李渊之父和杨坚各娶独孤氏姊妹为妻,关系就是这麽建立的。据闻其中有
杨虚彦从中穿针引线,使李建成不理李世民的反对大力向李渊说项,所以独孤阀虽寄人篱
下,仍生活得非常风光。”
寇仲大感头痛,想到即将前赴长安寻宝,偏是仇人群集该地,令事情倍加困难。
叹一口气後,冲口而出道:“收拾沈纶後,我想到岭南拜见宋缺。”
众人那想得到他忽然峰回路转的吐出这两句话,均大感愕然。
寇仲像从梦中惊醒过来般,见人人均呆瞪自己,道:“我刚才说过甚麽?”
陈老谋道:“你说要去见宋缺。”
寇仲“啊”的一声,老脸微红,点头道!案对!好应该去拜会他老人家,从这里坐船到
岭南去,须多少天的船程!惫陈长林皱眉道:“几天便成。不过宋缺这人生性孤傲,很难相
处,少帅这麽贸然找上门去,不知他会如何反应。”
陈老谋沉声道:“说不定他要试试少帅的刀法。”
洛其飞道:“宋家从未真正参与隋亡後的争逐,照看该是重施杨坚得天下的技俩,凭其
优越的地理位置,那不论谁做皇帝,都要以优厚的条件安抚他们。”
陈长林接下去道:“所以宋家是不会直接卷入眼前的任何纷争去的。少帅若想说服他
们,只是徒费唇舌。”
寇仲有点尴尬道:“我只是想去打个招呼,各位既这麽说,待我再多想想吧!”
心中却浮起宋玉致的倩影,且愈趋鲜明强烈。

灯会,正如她承认的是另有深意。这仙子般的美女行事难测,若她不自己说出来,恐怕这一
生都休想猜得到。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烦躁,这罕有的情绪令他难再安坐,跳起身来,迳自出房离店,来
到街上,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到那里去寻石青璇。
传递消息後,他将立刻离川,一刻都不想再逗留下去。
似有若无之间,他因师妃暄维护侯希白而感到被伤害。现在他只想把她完全撇开,不再
因她而受到困扰。那并非因妒忌而起,而是有种枉作小人的失落感,加上厚彼薄我的待遇,
令他更不好过。
说到底,师妃暄确在他心中占一个位置。
想起寇仲亦在男女之情上毫不得意,禁不住有点苦涩的好笑和荒谬的感觉。大家的遭遇
是何其相似。
他很想大笑一场,却笑不出来。
对未来的行止他忽然感到模模糊糊,拿不定主意。找出或找不到『杨公宝库』後,他可
再做甚麽呢?大概是找宇文化及算账吧!之後呢?他绝不可留在中原,因为只要知道寇仲有
难,他定忍不住去助他。只有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才不用去猜下一个和他动手的人是
谁,他已厌倦这种刀头舐血的生活。
街上吹来凉飕飕的长风,吹得挂在各家各户大门外的灯笼烛光摇曳,景致特异。
一辆马车倏地在他身前停下,郑淑明的俏脸出现在车窗处,微笑道:“刚要来找徐兄,
上车好吗?妾身有事请教。”
***寇仲醉熏熏的回到房间,不脱靴子的躺到床上去,心中意识到一件事,就是现在
他仍远远及不上李世民,且首次明白到杜伏威让位与他的心态。
自抵洛阳後,一切事都发生得太快太速,且是一件连接一件,令他有喘不过气来之感,
更无暇真正的去思量自己的处境。
到刚才有机会坐下喝酒闲聊,使他不由自主去思索起各方面的问题。
别人或者不知道,但他却清楚晓得攻打江都可说是杜伏威争天下最後一次的努力,却给
自己一手破坏。在这种情况下,杜伏威极可能过不得师妃暄这美丽说客的一关。岂非是无意
间自己竟帮了李世民一个大忙。
争天下并非两个人的决斗,而是长期在策略,政治至乎意志和心力的比拚。李世民的扩
展快得超乎想像,使他有措手不及的颓丧和挫折感。
唉!
如若起不出『杨公宝库』。不如随陵少去游山玩水算了。
假若宋玉致肯回心转意屈就自己,便索性娶她!
他就那麽半醉半醒的辗转反侧,想起过去所有的人和事,素素的错嫁香玉山,宋玉致的
爱恨交缠,与李靖的反目,商秀的负气而离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惭愧、自责、悔恨此起
彼继的袭至,最终是感到无比的孤寂。
这或是争天下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登上车厢,徐子陵为之错愕,这并非因车上除郑淑明外尚有另一年青贵妇,而是
此少妇最少和宋玉致有六、七分相似,使人一眼认出是嫁与解晖之子解文龙,宋师道和宋玉
致的亲姊宋玉华。
客气一番後,徐子陵在两女的对面坐下。
宋玉华不好意思的道:“玉华本想托郑先生邀请公子到寒舍一叙,好让玉华聊尽地主之
谊。却不知公子贵人事忙,无暇分身。只好不顾冒昧来访,公子勿要见怪。”
徐子陵心中恍然,这才明白郑石如为何坚持把自己送到客栈,皆因受人所托。亦可知宋
玉华必有天大重要的事,始会在佳节当头之际,抽空来见自己。
郑淑明熟络地道:“我们来得正巧,否则将与徐兄失诸交臂,真想不到川帮的人预先为
徐兄订下客房。”
徐子陵心想原来师妃暄是通过川帮的人来为自己订房的,确是怎都猜不。
宋玉华黛眉轻蹙,神态温婉柔美,与宋玉致的刚强迥然有别,却另有一股惹人怜爱,不
忍拒绝的神韵,只听她樱唇轻启道:“鲁叔月前曾来成都小住,始知徐公子和寇公子均和玉
华娘家关系密切,大家可算是自己人,这才不怕唐突,来见公子。”
徐子陵不知是否爱屋及乌,又或因她神态楚楚动人,心中对她大生好感。断然道:“解
夫人不须有任何顾虑,有甚麽事尽避吩咐。”
郑淑明低声道:“不若我::”宋玉华牵她的衣袖道:“明姊不用回避。”
接向徐子陵道:“公子可知秦国已经败亡,李阀尽有陇右之地,令他李家声势如日中
大,群雄人人自危。”
徐子陵心中剧震。开始有点明白宋玉华为何会找他说话。
郑淑明补充道:“薛举得病暴死,由其子仁杲继位,西秦军曾大败唐军,杀得李世民弃
戈曳甲的逃返长安,岂知薛举之死,令整个形势逆转过来。”
宋玉华微嗔道:“明姊说清楚点嘛,李世民非是敌不过薛家父子,只因内伤复发,不能
领军,改由刘文静和殷开山两人指挥军队,才吃了从未试过的大败仗。”
郑淑明讶道:“李世民不是染疾病倒吗?”
宋玉华耐心解释道:“李世民不是病倒,薛举更不是因病致死。这些全是对外公告的
话,实情是李世民离洛阳回关中时,路上遭到宋金刚率领来历不明的高手突袭,受到重创,
一直未能痊愈,领军西抗秦军时触发伤势,才有此败。”
徐子陵听得目定口呆,他早从寇仲口中知道自称西秦王的薛举会东攻关中,只是当时怎
都想不到有这麽多转折,连李世民都吃大亏。
郑淑明动容道:“那麽薛举又是给谁刺杀的?能干掉他的人绝不简单哩!”
宋玉华道:“除『影子刺客』杨虚彦外,谁人有此本领。”
听到杨虚彦之名,徐子陵双目亮起慑人的异芒,道:“薛仁杲又是怎样垮台的。”
宋玉华条理分明的答道:“李阀首先联结李轨,派人专程到凉州招抚,李轨欣然答应,
被册封为凉王,并可分得西秦国部份土地。去此後顾之忧後,李世民再次督师出征,此时仁
杲仍占尽优势,先败唐军秦州总管窦轨,再围重镇泾州,屡败唐军大将,到遇上李世民大
军,薛仁杲大将宗罗候迎战,岂知李世民坚壁不出,对垒数十日後,薛仁杲军粮已
尽,一向不服他的手下纷纷降唐,李世民觑准对方军心动摇,施计诱宗罗候决战於浅
水原,结果大败宗罗候,斩敌数千。”
由这样一位纤弱美人儿的樱唇把如此惨烈的战况娓娓道出,自是另有一番滋味。不过只
要听她把浅水原之战交待得这麽清楚,当知宋玉华不愧“天刀”宋缺的女儿。
两人均知她仍有下文,没有插口。
宋玉华续道:“接李世民亲率二千精骑,赶到薛仁杲拥兵坚守的折庶城,稍後唐
军各路队伍纷纷赶至,把折庶城围得水不通。入夜後,守城者趁黑争相下城投降,薛
仁杲无路可逃,亦只好率众投降,令李世民尽得其过万精兵,除薛仁杲被斩首外,馀皆获
赦。”
郑淑明向徐子陵道:“妾身正是收到这个消息,才立下决心,不再卷入这席卷天下的纷
争去。”
宋玉华道:“现在关中已定,李轨只是跳梁小丑,纵使背约,亦绝不能为祸,兼之有慈
航静斋为李家撑腰,天下望风景从,平凉的张隆、河内的萧,以及控制扶风、汉阳两郡的地
方势力均先後依附李家,至於我们巴蜀的去向,将会在这几天内决定。妃暄小姐已仙驾亲
临,谁都不敢疏忽怠慢。”
徐子陵心中暗叹,李世民的声势起,就是寇仲的声势跌。
李世民终以事实证明,他有能力把另一枭雄击垮,配合师妃暄的支持,直有君临天下的
威势。而寇仲仍在挣扎求存,彼此相去何止一百至乎千里之遥。
在这种情况下,寇仲陷於低潮的恶劣时刻,他更难舍寇仲而去,将来究竟是如何了局
呢?悦来栈所在处是一条较僻静的横街,由於所有人都拥往大街趁热闹,四周更是静悄悄
的,马车停在道旁,亦不会阻塞通道或惹人注目。
在宋玉华澄明清澈,带恳求意味的目光下,徐子陵苦笑道:“解夫人有甚麽话要对在下
说呢?”
宋玉华有点难以启齿的,垂下螓首轻轻道:“玉华心中很害怕。”
今趟连郑淑明都忍不住道:“华妹有甚麽好害怕的?”
到此刻徐子陵仍未弄清楚两女的关系,不过既能称姊道妹,自是非常谂熟。
忽然又想起安隆,不知他有否回到成都,更不知以此向宋玉华查询是否恰当。
宋玉华凄然道:“我害怕爹的处境哩,他一向不喜欢胡人,更不喜欢李渊,只是南人没
多少个够争气的,我们宋家又僻处岭南,难以北上争锋,否则他可能早卷入这场纷争里。”
徐子陵无奈道:“这就是夫人找在下的原因吧?”
宋玉华回复平静,点头道:“现在天下能与李世民撷抗的,数来数去都只有寥寥数人,
徐公子和寇仲正是其中两个,偏又和我宋家关系密切,寇仲更是叁妹情之所锺,唉!教玉华
怎麽说呢?”
郑淑明叹道:“寇仲是那种天生百折不挠,坚毅卓绝的英雄人物。无论在多麽恶劣的环
境下,他仍可反败为胜,华妹如想求徐兄劝寇仲拱手臣服,大可把说话省回。”
宋玉华恳求的目光深注在徐子陵脸上,摇头道:“我也知凭玉华妇人之言。难以说动像
寇公子那种非凡人物,但却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徐公子能仗义帮忙,玉华将感激不
尽。”
给宋玉华软语相求,徐子陵也有差点要给溶化的感觉,正要答话,蹄音响起,自远而
近。
郑淑明探头一看,露出喜色,向两人道:“两位继续谈吧!淑明要失陪一会。”
徐子陵礼貌的先推门下车,待郑淑明迎上来骑,才重新到车上坐好。
宋玉华又是那难以启齿的样儿,低垂螓首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徐子陵心中一动,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郑淑明与两名手下的对答。
只听郑淑明愤然道:“你肯定那真是曹应龙吗?”
手下答道:“该是八九不离十,他虽戴上面具,但他的体型和特别的走路姿态。化灰都
能认出来。”
另一人道:“这家伙真狡猾,竟趁中秋佳节人多入城时混进来,初时我们也给他骗过,
幸好他又到大东街陈记茶庄旁的宅子落脚,才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此时宋玉华像猛下决心似的,抬头朝徐子陵瞧来,肯定地道:“玉华只求徐公子帮忙。
千万不要让寇仲见到家父。”
徐子陵立即心神被分,再听不到郑淑明和手下的说话,失声道:“甚麽?”
宋玉华缓缓道:“因为若让爹见到寇仲,就像蜜蜂见到蜜糖,再不能分开来。而只有你
才可为玉华办到这件事。唉!玉华也知这请求很过份,徐公子勿要见怪。”
郑淑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歉然道:“淑明有要事必须立即离去,请徐公子和华妹见
谅。”
言罢不作解释,匆匆去了。
徐子陵则一阵心烦意乱,曹应龙固是死有馀辜,但一来他是命不久矣,此行更是为安慰
快变作孤儿寡妇的妻儿,不让他完成最後的心愿,实在非常残忍。
他该怎麽办呢?宋玉华见他沉吟不语,担心的道:“徐公子是否认为玉华的请求太不合
情理?”
徐子陵苦笑道:“我只能说会尽力而为。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非人力所能掌握。”
宋玉华喜道:“我知徐公子乃一诺千金的人,这样玉华放心了。”
徐子陵的心早飞往别处去,连忙告辞,下车後奔出大街,找人问得东大街的方向,乾脆
飞上屋顶,逢屋过屋,高跃低窜的朝目标赶去。
成都的所有主街道均明如白昼,万头钻动,鞭炮声不绝於耳,天际烟花盛放,整个城市
在满月下沸腾炽烈的气氛,但他却像活在另一孤独隔离世界的人。此行更是要去拯救一个穷
凶极恶,曾因横行一时,杀人如麻而使人人都要得而诛之的大贼头,想想都觉古怪。
就在此时,前方人影一闪,往他笔直掠过来。
徐子陵忙闪入横巷,只见一个大圆球似的物体在上方流星般掠过,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
之一的安隆,胁下还夹个人。
接十多道人影先後追来,其中一位正是郑淑明。
徐子陵醒悟过来,慌忙追去。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三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4
第一章 噩梦开始
前後两方的人距离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长江联以郑淑明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後,另一
方法就是凭他卓越的听觉和感官,从旁暗蹑安隆。前一方法保证不会把人追失,但只是指长
江联的人而言。安隆身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纵使提着两个曹应龙,亦定有脱身之术,否则
就该名除榜上。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後跟辟尘扮的荣凤祥、左游仙和尤鸟倦三人交过手;除尤鸟倦
外,前两者均是一触即止,但已觉其魔功深不可测。安隆既是天莲宗主,又练成辅公佑忌惮
甚深的“天心莲环”,尽管他体型庞大,又有负荷,亦不应被人追得这麽“贴身”的,其中
必然有诈。
徐子陵猛提一囗真气,迅如流星地奔过长长的窄巷,从地面听声辨向,追踪安隆。幸好
安隆尽向冶落无人处掠去,否则只会撞进人堆中,现在即使遇上游荡嬉玩的人,在他们眼前
一花时,他早去远。
对於魔门的两派六道,他已有较深入的认识。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阴后”祝玉
妍、“邪王”石之轩、“四川胖贾”安隆、“妖道”辟尘、“子午剑”左游仙和“倒行逆
施”尤鸟倦,尚欠两人未知是谁。
只看排名榜未的尤鸟倦的手底这麽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非是好惹。
当日在合肥,以辅公佑、左游仙和辟尘联手实力之强,亦不敢迫他作困兽之斗,可见一
斑。
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拚,否则不但救不回曹应龙,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赔进
去。
就在此时,安隆飞掠的风声生出轻微的变化,显示他从高处下跃,落到实地上。
风声再起,该是斜冲而上,重回瓦面,然後迅速远去,接着是长江联众人等疾追的衣袂
声。
徐子陵倏地停下来,心叫侥幸,若非他纯凭耳力追踪,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计。
原来他从风声微妙的变化里,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安隆和曹应龙给另一对人掉包,而扮作
曹应龙的人由於没有被封穴道,虽放软身子,因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气轻身以迁就同伴的
提携,故在重量上即时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可以想像安隆这两名手下,从某处忽然分头逃走,定会使追兵手足无措,把人追失。说
到底成都终是安隆的地头,要撇开外来人的追踪,理应轻而易举。
待两帮追逐的人马远去後,安隆才提着曹应龙施施然离开,在横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
刻输墙来到一所普遍的民居,进入屋内。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随而至,换了是寇仲或跋锋寒,纵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
般大半凭感觉追踪,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
正要从横巷闪出,徐子陵心生警兆,条地止步。只见那目标民房的墙头处现出一道似实
还虚的人影,迅速绕墙疾走,最後更跃士屋顶,巡视数遍後,才消失不见。
以徐子陵的胆子,仍要倒抽一囗凉气,因为他认出这个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
客”杨虚彦。
若自己贸然扑上围墙,必难逃过他的耳目,给他和安隆联手夹击,包保没命离开。
心叫好险後,徐子陵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贴墙翻进宅子的後院,移往屋後,功聚双
耳,刚好捕捉到安隆的说话。
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沉声道:“这叛徒显曾自动把大半功力散去,才会只两个照面就
给我手到擒来,否则会颇费一番周张,若落到长江联手上,更将大大干妙。”
杨虚彦似在检视曹应龙的情况,轻声道:“龙叔从少侍候师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忽
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情况定要弄个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对,虚彦就把他拍醒。”
只听这番对答,便知安隆和杨虚彦关系密切,而曹应龙则是石之轩的侍从,以往对杨虚
彦亦是忠心一片。
安隆道:“且慢!假若应龙不肯合作,我们是否该下辣手迫供。”
杨虚彦淡淡道:“他不仁我不义,他有甚麽好怨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用刑迫供本乃平常之极的事,在战争的年代更是每天都在发生,
只是杨虚彦说时不带任何情感的波动,对象更是长期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同门,从而可见此人
的铁石心肠和没有人性,难怪他能成为当代最出色的刺客。
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来吧!”一阵掌拍之音,接着是曹应龙的呻
吟声。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现在这一老一嫩两大魔头向曹应龙施刑,自己难道就那麽躲在一
旁只听不理吗?杨虚彦的声音响起道:“究竟发生甚麽事?龙叔竟会落至这等田地?”曹应龙
呻吟道:“我输了!兵败如山倒,一切都完哩!”安隆冷笑道:“听说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
还因此与飞马牧场的商美人反目,应龙的面子真大。”
曹应龙苦笑道:“隆爷手下留情吧!我这条命是以多年劫掠回来的藏宝和自废武功换回
来的,与面子大小没有半丁点关系。”
杨虚彦沉声道:“那麽大笔财富,你拱手便让给人吗。”
曹应龙道:“少主着我把六处藏宝地点,绘成图卷,当时我正随身携带,若我被杀身
亡,他们也能从我尸身搜出来。这又岂是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麽简单,少主该体
谅我的苦况和处境。”
安隆淡淡道:“你既自认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们还有甚麽好怪你的。只是不明白徐子陵
为何会立即赶来四川?你刚才见到安某人更出手反抗,是否做过甚麽亏心事?”曹应龙答
道:“我的确有对不起少主的事,就是私自留下一批藏在成都的财宝,以供养老之用,至於
徐子陵入川来干甚麽,应龙确是全不知情。”
杨虚彦出乎意料之外的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忍心和龙叔计
较,你走吧!”曹应龙呆了半晌,惨然道:“我行藏已露,这样走出去,唉!少主不用耍我啦!
少主更不会容我落在外人手上,索性给小人一个痛快吧!”“呀!”
一声闷哼,声音倏止,似乎是曹应龙被弄昏过去,接着安隆道:“他这番话听来全无半
点破绽可寻,你相信吗?”杨虚彦冷笑道:“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事作风,怎会为财宝不惜
与飞马牧场反目。这叛徒定是出卖我们的秘密以换命。此事非常严重,幸好我闻得风声後,
立即邀青漩到成都来碰面,徐子陵纵使到幽林小谷去,只有扑个空。”
外边窃听的徐子陵心中一檩,才知石青漩现身成都,竟是为赴杨虚彦之约,幸好给自己
误打误撞听到。
奇怪的是安隆乃这里的地头虫,为何竟不知自己已抵成都。旋又释然,因为除杨虚彦
外,安隆和他的手下都不认识自己。
但杨安两人又怎知他徐子陵来四川呢?该是长江联内有他们的线眼,亦因此可及时把曹
应龙擒回来。
安隆压低声音道:“虚彦有多少成把握可令石青漩上当?”
杨虚彦平静答道:“十成把握。因为自懂人事後,她只见过师尊一脸,那时她不过十
岁。”
徐子陵心头剧震,把握到杨虚彦玩的是甚麽把戏,石青漩虽冰雪聪明,说不定亦会中杨
虚彦的奸计。
安隆叹道:“当时石大哥若狠得下心一掌把她了结,那他便到达不动情的至境,不死印
法更可功行圆满,岂知那麽一着之差,唉!”
杨虚彦冷冷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但此事却千万不可让师尊晓得。
所以必须先从这叛徒囗中查清楚他究竟透露多少秘密给徐子陵知得。必要时我们还须改
变计划,又或先把徐子陵杀死,否则你和我均休想活命。”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下来。虽说如若两人分头行事去对付石青漩和曹应龙,教他如何分
身?不过现在至少石青漩那边尚未是十万火急,假若能救走曹应龙,已可令两人心有顾忌,
不敢对石青漩轻举妄动。
同时也感受到杨虚彦和安隆对石之轩的恐惧,从而推测出石之轩这天生邪人的可怕。不
过石之轩对石青漩显然不能泯灭其父女之情。
安隆若无其事的道:“放心吧!以他目前的功力,只要我施出离魂功法,保证他没有半
丝秘密能隐藏,个半时辰後,在南市我的老铺碰头巴。”
杨虚彦答应道:“一言为定,让小侄为隆老开路。”
外面的徐子陵知他出来在即,忙飞身避往远处去。
寇仲倏地扎醒过来,头痛欲裂,喉咙乾涸,浑身冷汗。
刚才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明如白昼、灯火辉煌得异乎寻常的巨大
厅堂,一队乐师像着了魔似的拚命吹奏,却没有发出丝毫乐声;他们似男非男,似女非女,
到看清楚点时,发觉他们满脸都是深刻的皱纹,个个行将就木的样子。
在这座仿似隋炀帝杨广遇弑身亡那座可容数百人的宫殿内,聚满宾客,分成一组组的查
鬲声喧哗谈笑,看清楚点,赫然竟是李世民、突利、伏骞、王世充、李密、萧铣、香玉山等
等认识的人,均对他视如不见,迳自饮酒作乐。
忽地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你终於来了!”
寇仲别头瞧去,竟然是李秀宁,想说话,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李秀宁旋又变作宋玉
致,以怨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他想往她扑过去,景物又变,厅堂变作千军万马的战场,人人拚死厮杀,他和战友正处
於下风,正亡命逃走。身边的人似是宣永、陈长林、徐子陵等,一个接一个溅血掉往马下。
他想拔出井中月,井中月却只剩下半截,然後醒过来,不住喘气。
月色洒遍窗台和院子,秋蝉的呜叫方兴未已,还隐隐听到院墙外不远处从树林中流过来
溪水淙淙的流动声音。头痛逐渐消减,寇仲在榻子坐起身来,才发觉手上正拿着李秀宁经商
秀徇转给他仍未启封的书信。禁不住摇头苦笑,把信收在包裹鲁妙子遗着的防水布内,贴身
藏好。
正要起来,洛其飞匆勿赶来道:“刚接到消息,杜伏威的轻骑兵渡过长江,向沈纶的营
地推进,我们必须立刻起程。请少帅定夺。”
想起刚才的噩梦,寇仲珍而重之取出压在枕底的井中月,点头道:“我们立即动程。”
只待半晌,徐子陵立知不妙,皆因杨虚彦并没有如他所料出来巡察。
徐子陵腾身斜掠,两个起落驾轻就熟的回到适才窃听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屋内已是
空无一人。
徐子陵扑上瓦顶,纵目四顾。
对方若是从秘道离开,出囗该是附近十多间空房屋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在很远的地方,
而出囗的房舍当备有车马,以方便把曹应龙运离“险境”,好让安隆安心施展邪术。
念头才起,一辆马车从南方数百步外一所房子的院门开出,蹄声踏踏的跑到街上,望东
而行。
徐子陵连忙伏下,定神观看。
两道人影同时从那院落跃起,正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都是迅如鬼魅,分别落到左右房
舍瓦面处,然後消失到暗影里,如若有人跟踪马车,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徐子陵心中冷笑,认清楚马车的式样,这才回到地面,绕道往前拦截。
寇仲立在船尾,江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像尊石像般纹风不动。若让李世民得到巴
蜀,那他势将成另一个秦始皇嬴政,重现大秦在战国未期的形势,既有关中淆函之险,西北
的兵马,关中的富足和巴蜀的铜铁,天下谁还能与其争锋?这令杨公宝藏变得更为重要。
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一直没想过巴蜀的战略意义,唉!早知道些又如何,他寇仲又有
甚麽办法。
惟有寄望“武林判官”解晖是个野心家,并不甘心臣服於李阀,又或宋家的影响力能令
解晖保持中立,或是采取观望态度。
不过若师妃暄亲自出马,李阀成功的机会实是非常大。
他开始有点明白刚才为何做了个这麽可怕的噩梦。
马车逐渐接近。
别无他法干,徐子陵准备全力出手,破车救人。他敢肯定安隆和杨虚彦没有跟来,只要
不是这一老一少两人,他有把握将曹应龙抢回来的把握。
驾车者是名大汉,虽是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但只属一般江湖好手之流,在他手底能撑
上三数招,已可教他大感意外。
棘手的是在车厢里,无论他如何运功聆听,除去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其
他异响,但他却肯定有人在车内,因为驾车大汉曾多次回头向车内的人作报告。
安隆既能委此人以押送的任务,这人自有足够能力去完成。
他已顾不了这麽多,若不趁安隆不在之际出手,他将再没有机会。起始时他有点奇怪为
何安隆不乾脆俐落的在原地施术,旋则释然,皆因想到邪道中人互相疑忌,而安隆施法时可
能相当损耗功力,故不愿有杨虚彦在旁,更不希望在未复元前和任何人动手,故须另觅秘处
进行。
马车在三丈下的街道缓缓驰至,在屋瓦上的徐子陵正蓄势待发,倏地人影一闪,不知从
何处抢出一个人来,栏在车前。
驾车的大汉骇然勒马。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四、五间,长得虎背熊腰,非常威猛,虽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
微往上翘的下唇显出他既自负而极有个性,站得很有气度和硬朗,今人印象深刻。
驾车大汉本要破囗大骂,可是定神一看後,露出认识的神色,立时把粗话吞回肚子内,
愕然叫道:“解少爷!”
车内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倏然而止,接着有人掀开车帘,望向正移到车侧的拦路者娇柔
地道:“妾身如花,乃安爷小妾,这位大概是解文龙解少爷吧,未知拦着妾身马车去路,所
为何事呢。”
徐子陵立时头皮发麻,知道上当。

第二章 救人救火
徐子陵置身南市充满节日气氛,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鞭炮声震耳欲聋,一盏接一盏
的孔明灯给升往天空,与天上的明月争辉。徐子陵尚是初次目睹这种奇灯,却无暇深究它们
为何能飘上高空去,他现在只想尽早找到安隆和杨虚彦约定个半时辰後碰面的老铺所在,偏
是问过十多人,安隆虽无人不识,但谁都不知他设在南市的三间铺子,那间才是老铺,教他
大感头痛,只有决定逐间去碰运气。转进另一条交错的大街,情况更是热闹,卉锣鼓暄天之
下,有人在车马道上舞着灯龙贺节,行人道上挤满围观的人,气氛热烈。
徐子陵定神一看,舞龙者均身手不凡,窜高跃低,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全体服饰划
一,该属本地某一帮会的人,此时与民同乐,打成一片。
龙舞确是精采,只是他心不在此,好不容易挤进一条横巷,正想离去,给人拦着去路,
笑道:“子陵兄别来无恙?”
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手摇摺扇,俊脸含笑,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徐子陵心叫
不妙,表面当然若无其事,淡淡道:“离川入川,侯兄的动向确教人扑朔迷离。”
侯希白微笑道:“小弟因挂念徐兄,忍不住掉头回川,刚抵成都,听闻徐兄四处探问安
隆老铺所在,故忍不住现身看看可否帮点忙,徐兄请勿怪责。”
徐子陵心中暗檩,细猜侯希白非只是对付自己那未简单,说不定是要和杨虚彦这同师不
同门的师兄弟争夺石青漩手上的《不死印卷》,心念电转下把心一横道:“我怎敢怪责侯
兄,假如侯兄肯坦白告诉我,为何会於此时到成都来?大家说不定可衷诚合作,各取所需,
否则请侯兄让路,不要阻着小弟去办要紧事。”
侯希白双目厉芒一闪,旋又敛去,点点头後,低声道:“我们不若边走边说。”
徐子陵答应一声,随他往横巷的另一端走去,刚好有一群七、八个少女迎面而来,见到
两人各具特色的出众仪容,眼睛都闪亮生辉。
两人各有心事,对抛来的媚眼和笑容视如不见。
侯希白凑近点道:“实不相瞒,小弟刚与妃暄碰过面,始晓得子陵兄是为青漩而来川,
所以才急欲找子陵兄会晤,我绝不容青漩受到任何伤害。”
徐子陵心中涌起苦涩的味道,心忖师妃暄对侯希白果是推心置腹,但听到最後一句,心
生疑惑,忍不住道:“侯兄对石小姐真有保护之心吗?只不知是因令师的关系,还是别的原
因?”
侯希白苦笑道:“若给师尊晓得小弟插手他老人家的家事内,小弟必吃不完兜着走。不
过小弟天生要保护美好的事物,像青漩的美丽和她天下无双的箫艺,均是人间瑰宝,须有知
音去珍惜保护。”徐子陵糊涂起来,侯希白说这番话时有种发自肺腑的真诚味儿,登时又使
他感到弄不清楚此君那一类人?不过眼前救人要紧,问道:“侯兄现在似是领我到某处去,
不知是否安隆在南市的老铺呢?”
侯希白点头道:“这个当然,子陵兄刚才的话只说到一半,未知可否继续说下去?”徐
子陵淡淡道:“我所说的各取所需,指的是我救人,你则务要使令师的《不死印卷》不会落
到杨虚彦手上。可是侯兄仍未告诉我为何会於此处出现?”
侯希白剧震止步,愕然道:“杨虚彦?不死印卷……这是甚麽一回事?”徐子陵心中叫
糟,看他模样不似装佯,始知师妃暄对他仍有所保留,自己却误泄给他知道,头皮发麻的
道:“侯兄原来不知杨虚彦乃令师另一传人,至於《不死印卷》的情况,我也不十分清楚,
只知杨虚彦和安隆正联手合作,要从青漩身上谋取《不死印卷》,嘿,时间无多,侯
兄……”侯希白一边听,脸上却不住色变,最後双目射出精锐的辉芒,截断他道:“我明白
啦!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否要找到安隆?”
徐子陵并不知道他明白的是甚麽。但想起曹应龙,再无暇深究,点头道:“首先必须找
到曹应龙。”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曹应龙不是四大流寇的大头领吗?难道竟来到成都。”
徐子陵以最简单的方法解释一遍,侯希白听罢吁出一囗气道:“幸好徐兄清楚说出来,
否则你将永远找不到曹应龙,快随我来。”腾身而起,落在左旁民房瓦顶。
徐子陵紧追在他身後,逢屋过屋,最後在城西一座大宅的屋脊处伏下,见侯希白遥观对
街那座寺观,不禁讶问道:“那是甚麽地方,与安隆有甚麽关系?”
侯希白低声道:“这是成都名胜之一的青羊肆,据传当年老君曾与人相约於此见面,青
羊肆便名闻遐迩,成为道教胜地。刚才我为找寻徐兄,凑巧碰上安隆座下的高矮二将,鬼鬼
祟祟的提着个人,来到这里。由於我不想惹上安隆,所以放过他们不管这闲事,现在当然是
采另一种态度。”
徐子陵忍干住问道:“成都的街道左曲右折,令人眼花缭乱,侯兄怎能像识途老马般,
寻人觅地没半点困难?”
侯希白叹道:“徐兄的好奇心真大,我确是识途老马,就像你对扬州的认识。成都的街
道出名混乱,除了从皇城各门通罗城十门的主要街道是东西向、南北向外,其他地区的街道
多斜行曲折,错综复杂,因势而成。好啦!我们是否要行险博他一铺呢?”
话犹未已,一道黑影从东南方远处掠来,只一眼就可从其体型识出是安隆,两人还以鸟
安隆正在青羊肆内施术,故侯希白才有冒险硬闯之语,此时见到安隆姗姗来迟,均大感意
外。
侯希白当机立断,迅速说句“你去救人”,断然从暗处窜出,往这练成天莲宗最高功法
“天心莲环”的邪道元老级高手投去。
徐子陵心中暗服,侯希白确是果断敢为,若他着徐子陵去栏截安隆,他则去救人,徐子
陵定因怀疑他的动机致在犹豫不决下坐失良机,现在他背起最困难的部份,是以行动表白衷
诚合作的心意。当然也可看作他对《不死印卷》是志在必得,但至少证明合作不会到此告
终。
徐子陵那敢怠慢,从另一方向飞下屋脊,落在横巷,朝青羊肆潜过去。
安隆说停便停,像座山般立在屋脊处,却竟能予人轻灵乖巧的感觉,从而可知他的魔功
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
此时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瞪着从左方凌空掠至的侯希白,待他来到身前丈许远处,立足屋
缘位置,才阴阴笑道:“贤侄不是要找我安隆喝酒吧。我看你最好去找个偎红倚翠的桃花
源,免得辜负中秋的一轮明月。”
“唆”.侯希白张开美人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煽动,洒然笑道:“隆叔总是有令人欣赏
的提议,上趟介绍的古城大曲,晶莹透明,醇和幽深,陈香纯正,柔滑如脂,不知是用甚麽
材料制的?”
安隆脸色微变,转瞬又变得若无其事,淡然道:“材料不外玉米、高粱为主,再用小
麦、青稞、豌豆并以清澈泉水酿制而成,但必须遵从制酒的六大要诀,就是水必善净,料必
善实,工必善精,器必善洁,曲必善时和窖必善湿。否则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哈!贤侄这
麽拦途截路,难道只是想跟隆叔领教两招造酒的功夫?”侯希白哈哈笑道:“小侄只是顺囗
一问,隆叔最懂享受,如此良辰隹节,不躲在澡堂浸温泉水,却在屋顶左奔右跑,劳碌奔
波,不晓得所为何事,未知小侄可杏代劳分忧?”安隆双目杀机一闪即敛,声音转沉,显示
出内心的不悦,道:“我安隆欢喜做甚麽,便做甚麽,并不须向贤侄交待,贤侄以为然
否?”侯希白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凝注安隆,柔声道:“隆叔该知小侄一向不爱管别人闲
事,但假设是与石师有关,就是另一回事,隆叔不会不明白吧?”安隆终於色变,怒道:
“你胡说甚麽?”
侯希白摇扇的节奏转缓,双目的精光却有增无减,显示正积聚功力,语气则仍是那麽平
和,徐徐道:“小侄是否胡说八道,隆叔心知肚明。在出手领教隆叔的天心莲环前,小侄尚
有一事请教,就是隆叔的胆子为何忽然变得这麽大,竟不怕石师晓得你想害他的女儿呢?”
安隆不怒反笑,脸容却沉下去,连说两声“好”後,冷然道:“你的胆子够大才真;竟
敢斗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这等可笑的事,究竟从何处听来的?”侯希白知他动了杀机,
却是丝毫不惧,微笑道:“除杨虚彦尚有何人呢?安隆你中计哩!”安隆闻言一震时,侯希
白的摺扇像一把利刀般割喉而至,偏又像提笔写画般潇洒好看。徐子陵从後墙翻进青羊肆,
这道家名胜占地不多,除主建筑物外就只後院的几座该是放置杂物的小屋。
徐子陵对这类潜踪慝迸的行动一向驾轻就熟,几个起落越过後院,无声无息的潜入青羊
肆没有半点灯火的後进。
同一时间,曹应龙熟悉但微弱的呼吸声传进他耳鼓内。衣袂声响。
徐子陵借着肆外金黄的月色,又功聚双耳,刹那间通过视听的感官,把这初次进入的地
方把握得全无遗漏。
青羊肆分前後两进,中间以一个天井相连,後进设有简陋的床铺,显是有人借此就寝住
宿,除此外摆满杂物,例如香烛、炉鼎、道教神像等有关物件。
最令人触目是十多个大木箱,放的该是道士作法事的袍服祭器。此时後进偌大的空间没
有半个人影,但传来的衣袂声却显示有人正从前进的道堂往内进走来,且不止一人。他无暇
去想安隆和青羊肆主持的关系,若非听到曹应龙的呼吸是从地底密室传来,他早已全力出
手,务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曹应龙救回来,现在则只可找地方藏身,弄清楚情况後才
动手。
心念一转,移往靠墙角的其中一个大木箱,也是唯一没有上锁的木箱,把箱盖掀起,赫
然发觉箱底竟是通往下方的石阶,曹应龙的呼吸声更清晰了。
时间不容许他作出另外的选择,一溜烟的钻进箱子里,到箱盖降下只馀一隙时,三男一
女走进来。
女的正是貌美如花,却毒如蛇蝎,朱桀之女“毒蛛”朱媚。其他三人中两个身穿夜行
衣,一高一矮,当然是安隆座下的高手高矮二将,都是四十馀岁,一看便知非是善类的貌
相。馀下一人是个老道土,只瞧其飘浮的脚步,便知不谙武功。不过另三人均是一流的高
手,若正面交锋,徐子陵有信心足可自保,但如要同时照顾曹应龙,会是凶多吉少,故而只
能智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侯希白能尽量把安隆拖着,使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救人。
灯光亮起,老道士燃亮门旁的灯台,低声道:“会不会有麻烦?”
高将哈哈笑道:“纯一道长放心,安爷在成都谁不要给他几分面子,只不过事情紧急,
才借道长的地方一用吧。”
朱媚向矮将使个眼色,後者道:“道长不若到前堂座领,若有人来查问,一概推说甚麽
都不知道便成。”
纯一道长犹豫半晌,才返回前堂去。
徐子陵心中明白,由於事起突然,安隆被迫出手,暴露了行藏,惹来在成都势力最大的
独尊堡的注意,土急马行田下,只好借用青羊肆的地窖行事。至於青羊肆内鸟何有这麽鬼祟
的窖藏,则是令人费解。
朱媚皱起眉头道:“这个地方似是不大安全。”
徐子陵本想先下去看曹应龙的情况,可是回心一想,找到曹应龙易,离开却难,不如在
这里先瞧清楚形势,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听朱媚这麽说,猜到她是刚抵达青羊肆。
高将叹道:“安爷起初不知此事有解晖牵涉在内,知道时已是太迟,现在他去了应付解
晖,这处虽然不大理想,总好过在我们的地方。只要再拖得半个时辰,就可从曹应龙处套出
他收藏财富的地方。”矮将恭敬道:“小姐须否下去看货呢?”
徐子陵吃了一惊,幸好朱媚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去,沉声道:“看有啥用,时间无
多,安爷几时才回来呢?”
徐子陵心叫谢天谢地,小心翼翼的放下箱盖,溜往下面去。

第三章 破莲八着
安隆宜待美人扇的锋沿循着一曼妙的角度画至离肥颈两寸许的距离,才迅若狸猫的踏出
奇步,鬼魅般倾往侯希白左侧的死角位,似要跌倒时,忽又挺立如山,嬉闹似的满脸笑容
道:“贤侄这把摺扇有甚麽名堂?石大哥从来没用过这种娘儿的东西,贤侄这样算否青出於
蓝。”
侯希白知他一向笑里藏刀,笑容愈灿烂,杀机愈盛,摺扇一阁一张,发出一股劲风,回
收胸前,轻轻煽动,由攻变守,卓立屋脊,微笑道:“这柄美人扇,扇面以冰蚕丝织造,不
畏刀剑,扇骨则为精钢打制,再以千年橡树的液汁配料胶合而成,讲求『美、巧、轻、
雅』,承石师之命自创折花百式,那说得上甚麽青出於篮,但求能博隆叔一粟,於愿足
矣。”
安隆的笑意更盛,心中却不无警惕,要知他为克服体型的牵制,特别在步法上下过一番
苦功,能凭藉奥妙的步法,借胖体作错跌仰抑的微妙转变,化缺点为优点,绝不怕对方以快
打快。假若侯希白试图以快速的身法扇招连续狂攻,他将可在十来招的光景把握对手所有变
化,那时便可将他名为“莲步”的奇异步法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巅峰,配合“天心莲环”,有
信心可在数着之内把侯希白送上西天。
岂知侯希白竟忽然洞悉先机的改攻为守,最厉害是他似是煽凉的手法,其中暗藏玄机,
不住积聚劲气,寓守於攻。若安隆於此时抢攻,将失去“莲步”讲求“因人成事”的奥妙。
其中微妙处,难以言喻。
安隆当然非是落在下风,只是占不着便宜,暗忖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如不能搏杀此子,
所有计划将胎死腹中。因为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让石之轩从侯希白囗中知道自己乃他的杀女
仇人,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哑然失笑道:“你那些花招究竟改了些甚麽名字,就耍几
招甚麽美人照镜,玉女折腰来让隆叔见识见识吧。”
事实上,侯希白正因摸不清楚他的“莲步”,才改攻为守,而他亦对安隆生出杀机,好
令同师不同门的杨虚彦失去这个大靠山。
石之轩虽是他的恩师,可是他从不真正了解石之轩,其行事教人难以测度。《不死印
卷》落到任何人手上,只是废纸一卷,但若给他或杨虚彦其中之一得到,等若佛家的立地成
佛,可作出梦寐以求的武功突破。所以才今他抛下一切,衷诚与徐子陵合作。
不过要杀死安隆确是谈何容易,但他却不能不试,至少今他今晚不能再出手干预,他便
可以和徐子陵联手干掉宿命的大敌杨虚彦。
安隆表面虽看似漫不经意,全无防备,事实上却是不露丝毫破绽,达至无懈可击,以不
变应万变的大师级境界。
侯希白从容一笑道:“莲步配莲环,天本无心,莲亦无环。隆叔的天莲宗心法无中生
有,我们花间派却追求有中寻无,妙手偶得的意境,隆叔且试这招看看。”
不见他如何动作,忽然来到安隆右侧三尺许处,位於瓦坡低於安隆的位置,张开的煽扇
刚好横扫安隆的胖腰。
本是平平无奇的一招,由侯希白的妙手使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别人是举重若轻,他却
是举轻若重,犹如美人扇重逾千斤,缓而稳定的扫向安隆。
安隆首次敛去笑容,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手攻来这轻重难辨的一扇,直至扇将及体,劲风
刮得他衣衫贴体时,才抡拳击出。
“唆”摺扇合拢,由重变轻,飘忽无力的点往安隆大有排山倒海之势的铁拳上。
安隆闷哼一声,拳化为爪,迅疾无伦的往美人扇抓去。
侯希白从容一笑,摺扇由合拢转作张开,安隆若原式不变,只能抓在扇面处。但他确是
了得,竟能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改爪为掌,重重拍在扇面。
“蓬。”
劲气交击。
安隆晃了一晃,侯希白却被震得往外飘飞,宜抵瓦坡边缘处。看似安隆占尽上风,可是
他脸土仍不见半丝笑容,双目射出骇然之色,沉声道:“贤侄这招是甚麽名堂?”
侯希白气定神闲的淡淡道:“隆叔肯这麽虚心下问,小侄当然不能不答,此乃石师所创
“破莲八着”中的“轻重着”,是要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专用来破隆叔的莲步,虚彦师兄
难道从未向隆叔提及吗?”
安隆差点气得吐血,暗忖自己的功力明明比侯希白胜上不止一筹。却因他施出能克制自
己武功的奇怪招数弄得他有力无处使,这囗气夏难咽下去。
环顾天下高手,能今他安隆畏惧的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又以石之轩这魔门不世出的天纵
之材最令他深感忌惮。此时更後悔直接卷入侯希白和杨虚彦争夺不死印卷的斗争内,但已是
後悔莫及。
深吸一囗气,再次绽出笑容,点头道:“好!既是石大哥所创,安隆怎能不见识一
下。”
醉酒似的往前倾错,迫至侯希白身前四尺许处,终於主动出击。
石阶尽处是个两丈许见方,高达丈半的大石窖,四边墙上列满长生灵位,这在道观来说
乃平常不过的地方,只是进来的通道太过惹人起疑。
窖内空气虽算通爽,但仍有潮湿的感觉,衬起这鬼气阴森的环境,份外使人心生寒意。
其中一角几上有盏红灯,把整个环境沭浴在暗红的色光里。
窖藏中间放置着一张长方桌,铺上宜垂至地的黑布,不省人事的曹应龙四平八稳的安躺
其上,胸囗不住起伏。
换过是别人,这时定抢上前去,先救醒曹应龙再作打算,但徐子陵却大感不妥,隐隐感
到窖内尚有别人,而唯一可藏人处就是长桌下被黑布覆盖的空间。
这时他霍然而悟,明白为何高矮二将不留下一人看守窖藏的入囗,因为窖内另有人在,
且此人必是高手,有足够能力防守曹应龙。极可能这才是向曹应龙施术的人,否则安隆怎还
有空去敷衍解晖。
如此看来,安隆和杨虚彦亦是尔虞我诈,各怀鬼胎。
这人会是谁呢?所有这些念头在瞬眼间闪过徐子陵心头,在那隐伏的敌人来说,徐子陵
只像深吸一囗气,便朝曹应龙移过去。
“胖贾”安隆绕着侯希白左倾右跌,有时急遽迅疾,一时笨重缓慢,但无论步快如风又
或莲步姗姗,总能恰到好处的闪往侯希白攻击难及的死角位,所以侯希白虽似把美人扇使得
出神入化,开合无常,扇风呼啸,却总差一点点才可赶得上这天莲宗的宗主,连欲迫他硬拚
一招亦不可得。
不过侯希白仍是那副潇洒自如的样子,忽然埋身贴打,忽又长攻远取,还似是游刃有
馀。
可是安隆却认定他是强弩之未,皆因从来花间派的高手,即使被杀死时,亦不会露出任
何狼狈难看的样子,此时两人交手超过五十招,安隆自问已控制大局,哈哈一笑,骤下杀
手。
安隆倏地移往侯希白正面处,陀螺般旋转起来,拢手作莲花势,劲气爆空生响,震人耳
鼓,像朵朵盛开的无形莲花,往侯希白印去,玄机暗含,摄人心魄,奇诡至极点,如此奇
功,确是骇人听闻。可以想像,若在群战之中,无论对方有多少高手,都变得要独力应付他
的攻势,难怪当日深悉他厉害的辅公佑,虽有荣凤祥和左游仙相助,仍肯任他离去。
侯希白倏退三尺,来到瓦坡尽处,昂然卓立,双目神光迸现,全力出手。
自动手以来,他等的正是此刻。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灼热,作为“天心莲环”发端的首
朵莲花劲气,拐个弯绕过他的身子,朝他背心印去。
大凡上乘内功,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如何培养体内真气,选择功法发生和经行的脉窍,
与及如何克敌制胜。而天莲宗的天心莲环实是先天真气里的异种,诀要在以心脉为主,认为
“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又“心像尖圆,形如莲蕊,中有异窍,唯上智之人有之”,
“天心莲环”之名,由此而来。再配以复杂无比的“动、摇、进、退、搓、盘、弹、捻、
循、扪、摄、按、爪、切”十多种指法,通过两手太阴、阳明、少阳、太阳、厥阴诸经,释
放出如莲蕊状的灼热真气,能把对手经脉灼伤破壤,阴损非常,在魔道中亦是只此一家,别
无分号。
不过其势虽凶猛霸道,却是极度损耗真元,难以持久,所以即使以安隆的级数,若非在
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肯施展“天心莲环”的魔功大法,且必须在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
才藉之以一举毙敌。
侯希白能逼得安隆使出压箱底的镍门功夫,足可自豪矣。
只要其中“一环”奏效,安隆将乘胜追击,以其他杀手对付经脉负伤的敌人。
瞬息间,安隆拱拢如莲的一对肥手送出五朵莲劲,分取侯希白头顶、背心、胸囗及左右
腰胁间的五处要害。
侯希白仍是潇洒随意的样子,蓦地脚下运劲,脚踏处的瓦面登时寸寸碎裂,而他的人亦
往下急堕,虽仍来不及避开安隆的“五莲环”,但却争取得当头压下那朵莲花热劲一刹那的
缓冲时间,同时避开所有要害。
摺扇张开,护在胸劲之间,长吟道:“破莲八法之以实还虚。”
说时手中手摺扇以一个优美闲逸的姿态,拨凉似的朝自己煽动一下,立时全身衣衫暴
张,霍霍飘拂。
徐子陵在离长桌五尺许的距离时,双掌疾推,安躺其上的曹应龙应掌移离桌面,平飞开
去。
这一着显是大出藏在桌下那人意料之外,来不及阻止。
徐子陵谋定後动,同时一个翻腾,来到长桌之上,足尖点在桌面上。
长桌沙尘般破碎。
出乎他意料之外,桌下竟是空无一物,此时他已无暇去想,正要赶在曹应龙堕地前把他
接着,诡异莫名的事发了,曹应龙像行尸般弹起来,双目半开半闳,足不着地的平举双手,
凌空朝他疾扑过来,在地窖的红烛光下,更是阴森可怖。
徐子陵大吃一惊,心知肚明这尚未现身的敌人至少在身法一项上绝不下於棺棺、杨虚彦
这些擅於轻身功夫的高手,且反应之迅捷已达骇人之极的地步,竟能在自己把曹应龙移离桌
面的同时,藏在曹应龙的身体下一并移开。
而曹应龙显然是中了此人某种精神邪术,变得任由此人操纵。
此刻避既不是,不避更不是,以他思想的快捷,一时亦慌了手脚。
猛一咬牙,徐子陵再一个空翻,两脚尖分别点在曹应龙掌心处,再借力升上窖顶,意欲
一睹敌人真面目。
岂知曹应龙化前冲为後仰,像扯线傀儡的一拳朝他隔空轰去,那人变成藏在曹应龙下
方,使徐子陵仍要叹句缘仅一面。
拳风滚滚而来,若挨上一下,不死也要重伤。最教徐子陵头痛的是被操控的曹应龙根本
不怕他会反击,故着着均是进手强攻不留後着的招数,只要他落在下风,敌人便可利用把曹
应龙掷往墙壁一类卑鄙手段,迫他救人时趁机对他施杀手,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
能改变远形势的发展。
唯一仍有利於他的地方,是对方不明白《长生诀》真气的妙用。
刚才他足尖先後点中曹应龙两手掌心,既化去敌人以阴柔篇主的真气,又乘机灌进两注
像探子般的真气钻往曹应龙的经脉去,以隔山打牛的方法透过曹应龙去查察敌手的虚实,其
法之妙,当代除寇仲外已没第三人想。
首先他知道敌人走的绝非是中土武林正邪家派的路数,要知无论是棺棺又或师妃暄,以
至所有曾和徐子陵交手的各家各派高手,包括突厥的跋锋寒和铁勒的曲傲在内,不论其走甚
麽路子,仍是以奇经八脉为骨干。但这隐形敌人的内功路子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丝毫不经这
些主经脉,就像书法里中锋偏锋之别,故其武功更是诡谲奇险,令人难以捉摸。
最骇人是曹应龙头部的耳门、耳鼓、玉枕、眉冲、天灵、天冲、风池、承浆诸大穴全被
一种阴柔难辩,若有如无的苌气封闭,假若他强以本身真气去为曹应龙打通这些穴位,两气
交战下,会令曹应龙脑部受损,变成永不能复原的废人。
如此能封闭脑神经的可怕功法,他以前想都未有想过。
对方究竟是甚麽人呢?随着出拳,曹应龙的体积在他眼中不住变大,原来是对方托着他
的身体从下而上往他迫来,今他能闪避的空间不断收窄,狠毒至极。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这麽狡变百出,高深莫测的敌人,无奈下人急智生,弓背贴上天
花,生出吸啜的劲道,中指疾戳而下,正中曹应龙的拳头。
始终是借物施劲,阴雄的拳劲被指风破开,假若徐子陵把螺旋劲强攻进曹应龙体内与敌
人真气交锋,不论胜负,受害的首先就是曹应龙,所以徐子陵的劲气及拳而止,往横带引,
曹应龙立时应指像一片浮云般横飞开去,容易得叫人心知不妙。
果然当曹应龙一头横撞往满布长生禄位其中一面侧墙时,他身体下飞来一脚,回马枪似
的疾取其腕囗位置,准确无伦,角度时间均拿捏得无懈可击,恰是徐子陵旧力刚消,新力未
生的刹那光景。
“啪!”
以徐子陵反应之快,仍避之不及,只好仓卒提劲,硬受对方一脚。
被踢中的手腕先是剧痛,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劲气闪电般入侵,今酸麻蔓延往全身经
脉,那种难受的感觉,只有全身被毒蚁噙噬的惨况,可比拟一二。
徐子陵眼白白瞧着偷袭者随曹应龙往墙壁飞去,自己则惨哼一声,从天花堕跌下来。
敌人不知尚有何後着,但他已从踢中自己的小蛮靴和纤足知道对方是个女人。
“砰”!
徐子陵结结实实跌在地上。

第四章 波斯女郎
连续四下爆音後,侯希白的外袍片片碎裂,“蓬”,空出来的手上封,把迎头压下的最
後一朵莲劲挡个正着,露出袍内青色劲装的侯希白同时随碎瓦堕往人家宅舍的後园。如非宅
内的人空屋而出,到大街趁灯市的热闹,这混乱的声响会把宅内的人从好梦惊醒过来。
安隆发梦都想不到这後辈小子能借屋瓦的碎裂和充盈真气的袍服破去自己必杀的“天心
莲环”,到此才明白“以实还虚”的意思是把暗蓄在扇内的真气回输到己身之内,使袍服鼓
满气劲,巧妙绝伦的挡着自己的绝招。此时悔之以晚,连发五环已非常接近他的极限,若再
落空,他便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直至完全复元才敢出来见人。试问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怎能
冒这个险。
一个空翻,安隆的胖躯以一个灵敏得可今任何人目瞪囗呆的轻松姿态,落到园内草地
去,两手或拳或刀,忽爪忽掌,展开一套巧妙精致的手法,狂风扫落叶般向落地时略见踉跄
的侯希白攻去,配合其胖体错跌无常,忽重忽轻的劲道,确是千变万化,只是这套手法,已
无愧他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盛名。
今趟他全心格杀侯希白,着着抢攻,一反先前避的战略,登时是另一番威势,把侯希白
重重笼罩在他拳风掌劲之内,还不断收窄范围,到侯希白难以移动时,将是他一举毙敌的时
刻。
侯希白在初时确给他杀得汗流浃背,皆因安隆这套手法他尚是首次碰上,仓皇间破莲八
着完全派不上用场,心知此套手法乃安隆近年自创的秘技,故连石之轩也不晓得。危急下使
出“折花百式”的救命招数,摺扇合拢回收,似是守势,其实暗含杀着。
安隆杀得性起,哈哈一笑,道:“贤侄虽挡得住隆叔的天心莲环,却不免经脉受伤,若
隆叔肯让你调息少许时间,当不至於如此不济。”
两手撮指成刀,在呼吸说话间闪电般向侯希白连续六次刺到,凌厉至极点。
劲气横空,无一不是毒辣的夺命招数。
侯希白虽是完全陷於捱打苦守的劣势下,偏偏或开或合,上封下截,美人摺扇总恰到好
处的挡住安隆排山倒海,每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的手刀,每挡一下,便後退半步,到挡
至第六击时,他的背脊已贴在屋舍的外墙处。
美人扇倏地一缓。
安隆见机不可失,两掌推出,气劲卷敌,底下同时飞出一脚,猛踢侯希白下阴。
侯希白哈哈笑道:“隆叔中计啦!”
摺扇张开,下割安隆踢来的肥脚,蓄劲至巅峰的左手一拳击出。
“轰!”
劲气交击。
安隆双掌对上侯希白的左拳,只觉虚荡而不着力,心叫不妙时,侯希白身後墙碎壁裂。
他正欲後退,侯希白拳劲这才吐实,安隆惨哼一声,飞退寻丈开外,肥脸阵红阵白,显是气
苦之极。
侯希白亦不好受,不住喘气,心想除非得到“不死印卷”,否则凭他目前的功力,休想
杀死安隆。
安隆忽然堆起满脸笑容,高竖拇指赞道:“贤侄果然了得,不负石大哥一番苦心调教,
当真练成虚实相生的花间秘技,今晚不若到此为止,请问贤侄要到那里去赏月呢?”
侯希白心中叫苦,皆因徐子陵仍是毫无动静,情况似乎相当不妙。
就在徐子陵胸囗触地前的刹那,快将撞壁的曹应龙倏地改变方向,堕往地面,他身体下
却飞出迅快像一片流光,轻巧有若绵絮的年轻女子出来,探足点地,倏忽间翻个筋斗,飞临
他背脊上方空间处。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自有种浑然无间、行云流水的气势,悦目好看。
徐子陵一瞥下终於看到对手的长相。
最夺目是她栗色的秀发和棕色的眼睛,使人一照面下晓得她确非中土人士,紧身的夜行
衣把她美好的胴体线条显露无遗,充盈着活力和生气,令人感到这迷人的肉体内流动的定是
野性的血液,绝不会轻易向任何男人屈服。
此女的脸庞更是明艳照人,深嵌在两弯秀眉下的一对明眸,像两潭香冽的烈酒,充浴惊
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在娇巧鼻梁下配的是温软而充满性格的红色樱唇,锦上添花地添多
了一点淘气。
横看竖看,她也不像心狠手辣,会下手夺命的恶人,不过她现在戳往他背心的一指,的
确是毫不留情。
她终於犯错。
早在堕地前,徐子陵凭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奇异真气,驱赶了她入侵体内的怪
劲,从而回复过来,堕地只是诱敌的策略。
徐子陵心中叫好,就在这异国美女玉指离背心尚有三寸许之际,突然狸猫伸腰的曲拱背
脊,四肢和头部往内紧缩,以脊梁主动迎上对方的指尖,不但避过背心要穴,尖锐而幼细的
螺旋气劲,更针锋相对的激射进对方手指去,作出凌厉的反击。
美女触电般娇躯剧震,却没有像徐子陵想像的抛撞往天花,只是再一个翻腾,逸往出囗
的方向,发出一声可令任何男人心动的娇吟。
她的应变能力虽出徐子陵意料之外,但他的反应亦是一等一的迅快,就那麽两手撑地,
本是弓起的身体蹬个笔直,离地而起,陀螺般以两手撑地处为轴心,熊腰一摆,双脚凌空横
扫,刚好在她飞出攻击范围前,疾扫在她弹力十足的粉臀之侧。
螺旋劲由慢而快,一窝蜂的直钻进她动人的胴体内,选取的位置虽有点不雅,可是在这
种生死互搏的时刻,谁都难以计较那麽多。
美女娇吟未已,惨哼接续,虽是韧力过人,仍难抵挡接二连三的攻势,一子错满盘皆落
索下,应腿改变方向,横抛往一角。
今次轮到徐子陵弹起身来,如影随形般追去,此女武功既怪异,内功更是另辟蹊径,谁
都不敢保证她会否学徐子陵般转眼可以复原,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砰!”
美女背脊重重撞在壁上,登时压碎三、四个长生禄位。
徐子陵倏地停下,骇然道:“你干甚麽?”
美女两手紧握一把锋利得亮晶晶的短匕首,锋尖抵在咽喉处,狠狠盯着徐子陵,高耸有
致的胸脯不住起伏,以带着外国囗音的汉语冶然道:“你再走近一步,奴家立即自尽,你的
朋友将永不能复元过来。”
徐子陵瞧得头皮发麻,只看此女是在抛飞撞壁之中能及时掣出匕首行此奇着,便知此女
的狡泼难惹。
这自尽的威胁对大多数人或者不值一哂,但偏偏对他却非常有效。
徐子陵惟有苦笑以报,单膝蹲下,摇头道:“我和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苦苦
相争,不若我们作个交易,你让我救回朋友,姑娘待我们离开後,可回复自由。”
明知她很快可复原过来,但仍拿她没法。
美女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一瞪一闪的端详着他,忽然露出个得意的笑容,神态可爱动
人,道:“络试出你是个好人哩。幸好你没有迫人家自尽,否则爹和乾爹定不放过你。你武
功虽不错,但必死无疑。”
徐子陵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大感头痛道:“姑娘对刚才的提议有没有意见。”
美女眉头大皱,若无其事的把匕首插回绑在大腿侧的刀鞘内,盘膝坐起,奇道“人家长
得不美吗?为何你总像急着赶人家走似的。你叫甚麽名字,汉人少有长得你那麽高大好看
的。”
徐子陵知她复原过来,心叫不妙,更怕有人下来,那就变成瓮中捉鳖,想出手又没有十
足把握可将她制服,且由她联想起突厥的美少女淳于薇,心中一软道:“我叫徐子陵,姑娘
和安隆是甚麽关系。”
美女眸珠一转,喜孜孜地神态天真的道:“原来你是中原人里我最想见的人之一,你的
好朋友寇仲呢?他在那里?”
她的神态又唤起他初遇董淑妮的回忆,不过此女总跟淳于薇和董淑妮大有分别,但一时
他又说不出分别在那里。似乎在她眸珠转动的一刻,他窥见了她纯真漫烂的美丽外表後的机
心,像她这几句话,不但回避了他的问题,还像在探问寇仲行综。
徐子陵乃小混混出身,自儿时已和七十二正行外所有旁门左道,偷呃拐骗的人打交道。
近年来更遇上无数老好巨猾的人,此时留上心,自不会轻易揭开底牌,轻描淡写道:“他当
然在外边接应我,姑娘仍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咿唉”入囗的箱盖揭开,高将的声音传进来道:“柔公主,方便下来吗?媚公主来
了!”
美女迎上徐子陵变得深亮锐利的眼神,一瞬不瞬的应道:“请媚姐在上面等我,我立即
便来!”
“砰!”
出囗的箱盖放下。
徐子陵现在已有七、八分把握肯定这被唤为柔公主的年轻美女,只是个为求目的,不择
手段的人,关键在“立即便来”四字。
假若她有心与他和解,自应拖延少许时间解释两句,再把曹应龙救醒过来。她这麽乘机
赶着从唯一的出囗离开,不用说是居心叵测,那时他被困此绝地,除非有人来救,否则休想
有命逃出生天。
心有所感,形之於外。
他一对虎目立时变得电芒四射,沉凝地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但徐某人已打定主
意,若在下不能带得清醒过来的曹应龙离去前,绝不会让姑娘安然走出去。”
柔公主露出讶色,不解道:“你做甚麽哩。为何忽然变得凶巴巴的,大家不是说得好好
的吗?”
她的神态语气,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令人心动神驰的娇憨天真,令人很愿意相信她。但徐
子陵却丝毫不为所动,冷然道:“姑娘请说出救醒曹应龙的方法。”
柔公主双目杀机一闪,语气却是出奇地平静,道:“你真有把握将人家留下吗?只要我
弄出声响,外面的人便会下来,那时曹应龙将成你最大的牵累。你已错失刚才的良机,现在
只能听我的安排。唉!怎样才能使徐兄相信人家没有敌意呢?你再在这问题上浪费时间,上
面的人会起疑心的。”
她的话软硬兼施,真假难辨,硬是不容易招架。
徐子陵从容一笑,像在逐寸审视她与中原女子有异的白哲幼肤,淡淡道:“我并不怕你
唤人下来,我方的人既有能力截着安隆,亦有能力在情况不对下强攻进来。姑娘且莫忘记,
困兽之斗下,徐某人会全力出手,务使姑娘不能生离此地。费时间的只是姑娘。”
柔公主狠狠瞪他一眼,霍地立起。
徐子陵似早知她会站起来般,虎躯一挺,做然对立,双方距离不足三尺,而柔主公则背
贴石壁,动起手来,自以徐子陵占尽地利,可迫得对方只有放手硬拚一途。
柔公主跺足慎道:“我要去救醒曹应龙呀!你究竟让不让路?要问的东西我早问到,你
把曹应龙送给我也没兴趣。我们西突厥更没意思与你和寇仲成为死敌,安隆还安隆,我们还
我们,你究竟能否明白?徐子陵心中一震,终忆起这柔公主是何方神圣。当日曾听跋锋寒讲
述突厥情况,突厥乃一个游牧民族组成的政权,讲的是强者为王,且因经济的分散性、流动
性和不稳定性,争权夺利从不间断,於隋时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
东突厥现时大汗是颉利,宠信汉人军师赵德言,“龙卷风”突利可汗为他的侄儿。天下
三大高手之一的“武尊”毕玄,属东突厥的人。
隋朝式微,义军四起,其中梁师都、刘武周之辈的“北连突厥”,连的正是东突厥。
比起来,西突厥便较为低调,这可能是由於地理远近的原因,现在他的魔掌、,终於探
往中原来。
西突厥的大汗叫统叶护,在波斯人“云帅”的辅助下,声势直迫东突厥,“云帅”的女
儿叫“莲柔”,被统叶护收为乾女儿,宠爱有加,该就是眼前此女。
想到她是来自遥远国度的美女,心中不由泛起奇异的滋味,难怪她的武功如此怪异莫
测。
柔公主见他呆瞪着自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俏脸一阵发热,挺起酥胸道:“你究竟让
不让路。”
徐子陵心念电转,自问如她不亲自出手,确没有握将曹应龙救醒,这一次不到他不赌他
娘的一铺,猛一咬牙,往後疾退,来到登阶石级处,摆出请出手救人的姿态。
莲柔露出得胜的迷人笑容,也不见作势腾掠,已移到蜷伏地上的曹应龙处,蛮足连环踢
出,取的均是曹应龙脑部百会、风府、关会、神庭等可致命的要穴,瞧得徐子陵心惊肉跳,
更不明白自己为何这麽关心一个满身罪孽的大贼头。
曹应龙呻吟一声,回复清醒的意识。
莲柔气鼓鼓的横他一眼,神情清楚的告诉徐子陵,她仍因被冤枉以致愤怨不平,然後退
往一旁,道:“救回来啦!还不把人提走?”
徐子陵也有点不好意思,猛提一囗真气,准备救人,就在此时,他听到箱盖传来微仅可
察的异响,那是凝聚功力时真气在经脉流动的声音,若非他气贯全身,加上位处易於产生回
响的空间中,休想听到。
徐子陵刹那间明白一切,知道外面三人已晓得地窖内发生的事,更暗骂自己的粗心大
意。因为刚才他既能在上面听到曹应龙的呼吸声,显然有通气囗直上青羊肆後堂处,故此下
面的打斗声和说话声,早把人惊动。
看着莲柔表情十足,秀美纯洁的外表,徐子陵一阵心寒。
曹应龙再发出一声呻吟。
徐子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是徐子陵,曹兄是否听到我说话。”
曹应龙辛苦地微一点头,坐了起来,茫然扫视,视而不见的掠过波斯美女莲柔,到瞧见
徐子陵时,眼神才开始聚焦,露出惊喜神色,似是记起自己的处境。
莲柔忽然背转娇躯,面向墙壁,似是要表现她的清白和绝不会介入徐子陵救人的行动
去。
若徐子陵不是发觉有异,说不定真会中计而相信她,现在则只有因她的欲盖弥彰而生提
防之心。
她还有甚麽手段呢?

第五章 敌友难分
假如合作的是寇仲,侯希白说不定会怀疑对方於救人後会弃下自己这夥伴不顾而去,但
他却打心底相信徐子陵非是这种人,而这种信心根本没有甚麽道理,纯是人与人间相处的一
种感觉,很多时却非常可靠。
所以侯希白更肯定徐子陵必是遇上问题,暗提一囗真气,把美人扇插到腰带处,微笑
道:“以隆叔多疑的性格,既知有破莲八着,竟肯不摸个清楚明白,就那麽遽然离去,究竟
有甚麽更紧迫的事呢。”
安隆没好气的道:“贤侄像不知个死字是怎麽写似的;不过今晚的事确非常古怪,事事
出乎料想之外,假如贤侄肯告诉我从何处得到消息,说不定我们可以推诚合作。”
侯希白心中大讶,若照徐子陵所言,安隆刻下该是时间无多,必须急着赶回去向曹应龙
施法,怎会尚有馀暇在这里消磨时间,陪自己说话。
表面却从容自若道:“隆叔不是说笑吧?枉小侄一向对你敬重万分,你却暗里和杨虚彦
私通,还妄图谋算石师的爱女。现在竟还说与我合作,实是荒天下之大谬。”
安隆露出他皮笑肉不笑的招牌笑容,暗中提聚功力,道:“贤侄你确是不知好歹,谁说
过要去害石大哥的美丽女儿。你是听谁说的?”
侯希白待要出言嘲讽,好拖延时间,心中忽现警兆,往左方瞧去,只见园内林木之间月
光洒照不到的暗黑中,隐见一个高大的男人。
安隆比他早一步生出感应,甫见那人,即露错愕神色,显然认识这人。
那人从暗影中行出,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神态,表情冷漠,额高鼻挺,与呈方形的
脸庞合成硬朗的轮廓线条,予人坚毅卓绝,主观固执的感觉,威严摄人。
侯希白从其比一般人黝黑的肤色和特异的形相,立时认出他正是威震巴蜀的独尊堡主解
晖。
这与“天刀”宋缺齐名的高手,只冶然瞥侯希白一眼,灼灼的目光落在拜把兄弟安隆
处,淡淡道:“曹应龙在那里?”
连侯希白也想不到解晖如此不客气的开门见山,不留半点馀地。
安隆哈哈笑道:“我刚才不是交待清楚,曹应龙的任何事,均与我安隆无关吗?”
解晖双目杀机大盛,瞪着安隆道:“我若非念在一场兄弟情份,便半句话不和你说的立
刻出手,在你现在功力损耗的情况下,可保证你捱不了多久。现在肯问你一句,已是非常念
旧,安隆你莫要迫我。”
侯希白想不到解晖如此霸道强横,暗忖假若与安隆换转身份,亦会手足无措。
岂知安隆长长一叹,颓然点头道:“我知二弟对安某人好得没话说,不过此事与三弟有
关,更与“邪王”石之轩有直接关系,二弟若因外人而卷入此事,实犯不着。”
解晖脸容微动,往侯希白瞧去。
侯希白心叫谢天谢地,一揖到地,恭敬道:“两位前辈既有要事商量,晚辈当然不敢留
此叨扰,请啦!”
迳自溜了。
曹应龙缓缓起立,终於发现面墙而立的波斯美女莲柔,露出思索的神色。
徐子陵体内真气亦运行至巅峰状态,闪电往曹应龙掠去。
面壁的莲柔急转过来,右手扬起,射出一道白光,疾取曹应龙,同时往出囗处抢去,动
作一气呵成,快若激电。
假若徐子陵全无防备,此刻定要为她所乘,救得曹应龙时,就要被她从出囗逸走。
此刻他却是正中下怀,施出凌空高速换气的本领,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制造出可能,改
前进为横移,同时发出指劲,击中白光。
最促狭的是他腾出来的右掌封挡莲柔的逃路时,囗中却惊呼道:“不要走!”
莲柔那知道他有此换气改向的本领。凭她高明的轻功,也可以在空中改变方向,但绝不
能像徐子陵般在身法上丝毫不露先兆,说变便变,只有骇然闪退一途。
“叮!”
白光被指风击中,撞往墙壁,原来是莲柔刚才作状自尽那柄匕首,给她面壁时偷偷从腿
鞘取出,藏在手内。
曹应龙乃老江湖,清醒过来,往徐子陵掠去。
成功失败,就决定在这瞬息之间。
“咿唉!”
箱盖打开,准备迎接逃出去的莲柔。
徐子陵足尖点地,移到曹应龙旁,一手抱紧他的粗腰,螺旋劲发,两人变成一股龙卷风
似的急旋,趁敌人未把握到地窖内的形势前,直冲出囗而上,倏忽间穿出木箱。在朱媚和高
矮二将瞪目结舌下,破瓦而去。
明月高挂天上。
侯希白从远处掠至,叫道:“随我来!”
城东的一所普通民居里,曹应龙听毕徐子陵的解释,才清楚在自己身上曾发生过甚麽
事,自然感激涕零,更悔恨以前的所为。
侯希白穿窗而入,道:“应该没有被人跟踪。”转向曹应龙道:“曹当家没事啦。”
曹应龙对他显然颇有戒惧之心,垂下头去,以赧色掩藏内心夏正的反应,叹道:“我现
在只是个平凡的人,侯公子莫再这麽称呼。”
徐子陵把一切看在眼内,心中一动,想到曹应龙因深悉石之轩的为人,所以亦不信任石
之轩选作徒弟的人,也暗自警惕。不过若非借助侯希白的力量,今趟休想能救曹应龙。
侯希白向徐子陵打个眼色,道:“我到外面去把风,要溜最好趁今晚。”
言罢穿窗去了。
徐子陵虽不信任侯希白,但对他的风度和善解人意,亦不由衷心欣赏。
曹应龙道:“今次……”徐子陵打断他道:“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曹兄如何避开仇
家,回去见妻女最後一面,曹兄有甚麽打算?”
曹应龙颓然道:“我已失去信心,再不敢有此非份之想。”
徐子陵沉吟片晌,从怀中掏出一个从未用过的面具,递给曹应龙道:“若你能脱胎换骨
的变作另一个人,改掉走路与言谈举止的习惯,说不定能把心愿完成。”
曹应龙把面具拿到手上,仔细审视,身体剧震,眼中射出希望的神色,惊讶道:“天下
间竟有如此妙品,我包保戴上後连脸肌的微妙变化都可呈现出来,教人绝不怀疑。”
徐子陵淡淡道:“这是由鲁妙子精制的。”
他从鲁妙子处得到的面具,一张赠予跋锋寒,现在又义送另一张与曹应龙,那他就只剩
下岳山、疤脸大侠和腊黄脸容三张面具。
曹应龙露出“原来出自鲁妙子之手,难怪如此鬼斧神功”的恍然神态,纳入怀中,压低
声音道:“这便有救哩!但千万别让侯希白知道,别看他现在装出对我漠不关心的样子,但
我敢以人头担保,他事後必会找上我,再以毒辣手段追问一切。”
徐子陵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两人商量过脱身的方法後,曹应龙低声道:“石之轩不但天性邪恶,且野心极大,如苦
心孤诣的培养两个徒弟出来,是要完成他两个梦想,即统一江湖和统一魔道,所以侯希白此
人大不简单,千万不要轻信他。”
徐子陵皱眉道:“既是如此,那石之轩鸟何要将两个徒弟置於敌对的位置?他们既会自
相残杀,更会互相牵制。”
曹应龙道:“石之轩是个难以测度的人,没多少人能真正明白他,只看他刻意把《不死
印卷》留在幽林小谷,而不直接传给两徒,便使人莫明所以。照我看可能连他都难以决定该
传给谁?遂任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看谁给淘汰出局。魔门中人行事,从不讲人情道义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把握时机问道:“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石之轩、安隆、辟
尘、左游仙和尤鸟倦六个人外,另两人是谁?”曹应龙道:“尚有一个我知晓的,就是东突
厥颉利大汗的军师赵德言,此人在魔门内有崇高的地位,被尊称为“魔帅”,魔功高强之
极,仅次於祝玉妍和石之轩之下。至於最後一人,身份非常神秘,石之轩曾漏过囗风,说此
人正潜修一种厉害的功法,却没有说出是谁。”
徐子陵终弄清楚武功能宜迫毕玄的赵德言的真正身份,暗忖难怪他会搞风搞雨,引外族
来祸害中原了。
风声微响,侯希白穿窗回来,催道:“时间无多,我们还要到安隆的旧铺去趁热闹
呢。”
然後脸色微变道:“两位有否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这种香气我尚是第一次遇上,我
刚才已有感觉,还以为是曹兄沾上莲柔的香气,但如此持久不散,显然很不对劲,恐怕我们
已泄漏行踪。”
曹应龙举袖左嗅右嗅,但因功力大失,故嗅不到任何气味。
徐子陵却惕然道:“幸得侯兄机警,否则会中妖女的手脚。气味该是从头发处发出来
的,侯兄有甚麽好的提议。”
侯希白道:“至少直至刚才那一刻,敌人仍未循气味追来,事实上柔妖女亦不用急;她
怎都想不到会恰巧有个像我般对各类香气极有心得的人在旁,故可从容定计。清除香气有多
种方法,但由於我们时间紧迫,只要在曹兄的头发略施手脚,保证可把妖女施的香气掩
盖。”
徐子陵不动声息的和曹应龙交换个眼色,爽快点头道:“侯兄请动手。”
同时心叫厉害,要知先前那股香气,徐子陵需集中精神,始可勉强嗅到少许。要靠这麽
微弱的气味,在一个充满各类鲜花烟火香味的热闹晚上去追踪目标确是谈何容易,但侯希白
却可凭此名正言顺的向曹应龙施手脚,那时不论曹应龙走多远,事後侯希白亦可轻易追得上
他。到时无论他以甚麽手段对付曹应龙,徐子陵将永远给蒙在鼓里。
两人谁都弄不清楚现在曹应龙头发发出的气味,究竟是莲柔还是侯希白弄的手脚。
侯希白从怀内掏出一个小盒子,揭开後露出其中粉未状的白色香料,果然另有一种类似
茉莉花,较先前浓烈得多的香气,其中隐隐有种难以形容的特别气味。
假若他打开始便用上这古怪香料,徐子陵定会起疑。
侯希白沉吟道:“曹兄若有帽子,我只要沾点在帽外,戴上後可把气味完全掩盖,只要
那样走一段路,敌人势将失去追综的凭藉。”
徐子陵和曹应龙均为之愕然,心想难道他们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侯希白君子之腹?曹应
龙探手怀内,取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侯希白随意把粉未洒些在帽上,微笑道:“我知曹
兄对小弟有怀疑之心。但我却可立誓本人绝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现在对小弟来说,最重
要是不让《不死印卷》落入杨虚彦手内,否则第一个没命的将是小弟。”
徐子陵心中暗赞,像侯希白懂得权衡轻重利害,才是成大事的人。他既尽心力拯救曹应
龙,徐子陵唯有全力助他以作回报。
希望师妃暄没有看错他。
侯希白无论言谈举止,均俊逸风流、潇洒儒雅,纵是生死相拚,亦很难对他生出厌恶
的。
正要说话,异响传来。
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时警觉,曹应龙是在看到他们的表情,始知不安。
那绝非人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某种轻盈如猫一类的擅长腾跃的动物,落在瓦顶的微音,
充满轻巧弹力的感觉。
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时恍然,敌人正是靠此嗅觉灵敏的异兽,追踪至此。
那异兽在瓦面迅疾的绕个圈子,又跃往院外去。
侯希白心中一动道:“它失去线索啦。”
徐子陵瞧向曹应龙头戴的帽子,道:“我们尚有机会溜走。”
侯希白从容一笑道:“我们不用走,随我来。”
他们置身处是侯希白的书斋,侯希白移开其中一个书架,露出另一房间的入囗,竟是个
摆满画卷的藏昼室,乾爽整洁。
侯希白刚把书柜移回原处,封着入囗,屋上衣袂声响,听声音,来的敌人没有十个,至
少也有七、八人。
三人屏息静气,心情都有点紧张。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敌人明知有高手如徐侯两人在,仍敢追来此处,自有十足把
握可收拾他们。
而因曹应龙的负累,两人均不能突围逃走,所以若给发现,情况实不堪想象。
侯希白此举确是非常高明的一着,捉的是对方的心理。
不论任何人,依循某种线索去追寻目标,若忽然线索中断,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目标
已非藏在该处,又或目标清除了被追的粽线索。所以现今敌人会遍搜屋内屋外,而因屋内的
香气已给掩盖,敌人自该以为他们是路经此处,又或早已离开。
侯希白和徐子陵均全神倾听,准备随时先发制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把娇柔悦耳的女声在瓦面道:“柔公主的波斯狸今趟可能把人追失哩。”
侯希白愕然低声道:“真奇怪!竟是巴盟四大首领之一的美姬丝娜。”
徐子陵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为何觉得奇怪。
四川的三大势力,分别是独尊堡、川帮和巴盟。
巴盟是当地少数民族的联盟,以抗衡汉人的势力,以羌、瑶、苗、彝四族为主,四大首
领分别是羌族的“猴王”奉振、瑶族的“美姬”丝娜、苗族的“大老”角罗风和彝族的“风
将”川牟寻。
东突厥与巴盟有联系绝不稀奇,皆因四川巴蜀乃人人欲得的肥肉,东突厥的统叶护自不
会是例外。
奇怪的是以“美姬”丝娜的身份,为何肯亲自来追踪曹应龙,他的价值在那里?另一把
低沉而老气横秋的男声道:“只要徐子陵仍在巴蜀,定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关,盟主许下诺
言,不论生死,都要把他送往关中。”
三人愕然以对,原来他们为的非是曹应龙,而是徐子陵。
顺着此人囗气猜测,巴盟显是倾向关中李阀,甚至西突厥亦与李阀有修好的意图。否则
不会在发现徐子陵後,立即通知巴盟来擒人。
政治上是没有永远的敌人。
李阀和东突厥随着李阀势力的增长不住变化,致旧情难再。
东突厥的势力一向优於西突厥,西突厥为平反劣势,只有借助邻近最强大的军事集团,
那就非李阀莫属。
只是寥寥几句话,徐子陵立即把握到巴蜀现今错综复杂的形势,也知自已身处险境,随
时会送命。
莲柔娇笑道:“大公小心一点,徐小子是出名狡猾的人,大公把话说得这麽满,若仍给
他溜走,旁人会偷笑的。”
侯希白闭上眼睛,喃喃道:“闻其声如见其人,波斯美女确与别不同。”
只看他陶醉的模样,便知他正於脑海中勾划出一幅想像中的波斯美女抱狸图。
徐子陵从莲柔话中知道说话大言不惭者是苗族“大老”角罗风,心想只要有莲柔、丝娜
和角罗风三人在,他们休想能带曹应龙硬闯离去。
丝娜道:“奇怪!为何小狸追到这里忽然追不下去。这究竟是谁的房子?当是文人雅土
之流,若非邻近的人都到灯会去趁热闹,我们可找人间个清楚。”
莲柔叹道:“算那小子走运吧。留在这里再没有意思,我们走吧。”
衣袂声远去。
三人同时松一囗气。
侯希白向曹应龙道:“曹兄要我们送你到那里去?”
曹应龙道:“只要能到城北的木行街,我有把握可以脱身。”
侯希白舒一囗气欣然道:“现在最困难是离城,若只在城内,我包保可以办到。”
转向徐子陵道:“接着我们是否到南市安隆的旧铺去碰运气呢?”
徐子陵微笑道:“这个当然?”
侯希白叹道:“子陵确够朋友。”
卜天志奉召进入寇仲的舱房时,这位像彗星般崛起於中原的风云人物,正呆立窗旁,默
默仰首观看高挂中天的满月,似是满怀心事,又像因景触情。
他宽肩窄腰的雄伟背影,稳立如山的气势,令卜天志生出畏敬之心,一时间竟不敢出言
打扰,怕干扰他的思路。
好一会後,寇仲像是自言自语的道:“我都是要往岭南宋家走一趟,志叔给我安排一
下,除去沈纶後,我立即动身启程,其他人则返回彭梁去。”
卜天志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决味道,知道难以劝说,只好道:“由志叔陪你走一趟
吧。”
寇仲摇头道:“我另有要事委托志叔去办。”缓缓转过身来,把手上曹应龙交给徐子
陵,再由徐子陵转赠给他藏有宝图的竹筒子,送入卜天志手上,解释清楚後,道:“志叔须
尽速把所有财物起出来,然後集中藏在一个隐秘而交通方便的地方,可随时取用。这些可说
是不义之财,我不想用来打仗,只望能用来为人民重建家园。”
卜天志赞赏道:“少帅的决定,令我非常感动。”
接着忍不住道:“少帅今晚为何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寇仲仰首望向天上明月,油然道:“我的心情好多了。能有李世民作我的对手,人生还
有甚麽缺憾?

第六章 非去不可
两人坐在南市一间面食店内,斜对面就是安隆卖酒的老铺子隆和兴。
面食店今晚并非营业,只是大开中门,在台上摆满糕饼,免费招待游逛灯会的群众。此
时灯会正值精采热闹之时,大群穿上民族服饰的彝族男女约有百多人,齐集街上表演歌舞助
兴,暄天的鼓音歌乐,把原本在店内歇息的人都吸引出去,挤得宽敞的街道也成水泄不通,
方便了徐子陵和侯希白这两个从天井後门潜入来的人。
侯希白顺手拿起一个月饼,大嚼一囗道:“今晚的灯会是由独尊堡、川帮和巴盟三方联
合主办,表面是与众同乐,其实却是要对外间显示他们的团结呀!这是云腿月饼,非常道
地,子陵兄要不要尝尝看。”
徐子陵拿起一个品尝,果是入口酥脆松软,甜咸可囗,火腿香味突出,油而不腻,堪称
极品。点头赞许後顺囗问道:“那他们内里是否真的那麽团结?”侯希白凝望街上的人群,
道:“这个恐怕妃暄才清楚,但三方势力的联合,起码造福成都的居民,这里的治安是中原
最好的,纵使像今晚的十室九空,也不会有宵小去做案犯事,因为事後必然没命。”
徐子陵愈来愈弄不清楚侯希白是怎样的一个人囗.很想问问他为何要杀死自己,但话到
了咽喉处,总吐不出来,只好仍闷在心里。
侯希白的目光似能洞穿重重人墙,直望进安兴隆内,神光摺摺的道:“今晚幸好遇上子
陵兄,否则我侯希白命丧人手尚不知是甚麽一回事。”
徐子陵不解道:“为何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令师是否特别眷宠杨虚彦呢?”
侯希白苦笑道:“但愿我能知道。子陵兄勿怪小弟先後两次试图杀你,皆因师命难违。
现在始猜到该是杨虚彦以本门信物假传石师的指令。而他亦以同一方法把青旋骗到成都来,
好遂夺卷害命之谋。不过此事已泄,给个天他作胆都不敢再碰青漩。”
徐子陵虽仍未尽信他的话,但既肯解释,又坦言曾先後两次想杀他,心中舒服些,点头
道:“侯兄差点要了我的命。”
侯希白一震道:“那趟在扬州,原来你真的感应到我伏在一旁,此事真教人难以相
信。”
徐子陵微笑道:“侯兄确是高明,从我的反应猜到这点。但时间差不多哩!我们该如何
入手?”侯希白道:“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两刻许的光景,小弟想先肯定一件事,子陵有否搏
杀杨虚彦的心呢?”徐子陵双目杀机闪过,道:“我找不到任何不杀死他的理由。”
侯希白欣然道:“那就好办。不过却要看我们的运气,又或他是否合该命绝。我对杨虚
彦一无所知,但却深悉安隆的脾性,他约了你甚麽时间,你只能在那时间出现,不能早也不
可迟,所以只要我们准时埋伏在那里,趁杨虚彦入铺前的刹那以彼之道还以其人之身,说不
定能把他刺杀。”
徐子陵目光投往门外,群众喝采鼓掌声潮水般阵阵涌过来,他心中却浮起石青漩犹如明
月半现的玉容,道:“那就要看他是否为看热闹的人之一。”
他们只能在老铺的瓦顶伏击杨虚彦,假若杨虚彦是从大街入铺,他们会是白等一场。
侯希白一震道:“不对!有这麽多好的见面地方不去,为何偏要选择堆满人的热闹地
点,其中定有因由。”
徐子陵思索道:“会否是杨虚彦约石小姐在那里会面?”
侯希白霍地起立,道:“我们先去踩踩场子,再重定对策。”
徐子陵随地来到门槛前,侯希白止步凑近他低声道:“我们稍後很可能遇上巴盟的人,
子陵兄可谎称为一个叫常飞的人,此君自称大巴山人,一向独来独往,却是出名的美男子,
且像子陵般不爱用兵器,你冒充他应是天衣无缝。”
徐子陵微笑道:“多谢侯兄提醒,不过我还是扮疤脸山人安全点,否则碰上莲柔,将会
闹出笑话。”
言罢背转身,驾轻就熟的摇身一变,化为疤脸大侠。
侯希白看得目瞪囗呆,赞叹道:“原来子陵兄有此变脸本领,不知该称呼子陵兄作甚麽
呢?”
徐子陵淡淡道:“这个悉从尊便。”
侯希白欣然道:“此面具毫无破绽,堪称当世极品,脸上那道疤痕更为神肖,使我记起
曾横行云桂一带的一位仁兄,此人江湖上称之为刀疤客,是十多年前响当当的人物,甚麽人
的账都不肯卖,後来好像惹怒当地的门派,从此消声匿迹,不若就由子陵兄令他重出江湖如
何。”
愈与侯希白相处,愈觉他谈笑风生的过人魅力。徐子陵亦不禁被他引起兴趣,讶然道:
“侯兄见合广博,教人佩服。不知这位刀疤兄姓甚名谁,擅用的兵器是甚麽?”
侯希白道:“我们花间派着重周游四海,走的地方多,自有很多道听途说得回来的故
事,那当得上广博的赞语。刀疤客的名字很怪,叫弓辰春,据说他精通十多种特性各异的兵
器,确实情况如何,除非遇上曾和他动手过招的人,否则无从稽考。”
徐子陵暗忖鲁妙子制的面具,已有一张肯定是依岳山样貌复制,谁说得定其他的亦是有
所依据,欣然道:“那小弟就暂充作弓辰春,哈!该是趁热闹的时间哩!”陈长林进入舱房,
坐好後,寇仲问道:“我想知多点宋阀在岭南的形势。”
陈长林刚从离房的卜天志囗中晓得寇仲决定往访宋家,本还想劝他打消主意,此时见他
神情,知他意念已决,只好道:“少帅想知那方面的情况。”
寇仲挨到椅背处,伸个懒腰,叹道:“横竖没有睡意,长林兄知道甚麽便说甚麽,遇到
有兴趣的地方,我是会追问的。”
陈长林整理一下脑袋内的资料,沉吟半晌始道:“我想少帅该是想明白宋家在当地政治
和武林的地位吧?”寇仲笑道:“武林的地位该是显而易见,南方能名震全国的高手,舍天
刀宋缺尚有何人囗.晃公错虽高明,总曾是宁道奇手下败仗,但宋缺直至现在尚是未逢敌
手,说其他吧!”心中自然想起一世威名尽丧於宋缺手下的“霸刀”岳山,又因岳山而惦挂
徐子陵。没有陵少在身边的日子特别难过,有心事亦苦没有倾诉的对象。
陈长林同意点头,道:“要明白岭南的情况,首先要清楚那是个俚汉杂处的地方,俚人
又分乌武僚、西原蛮和黄峒蛮等不同民族,总称为俚僚。”
寇仲糊涂起来,咕哝道:“这些名字记得人头昏脑的,还是叫南蛮容易些。”
陈长林莞然道:“无论唤作南蛮或俚僚,均带有贬意,事实上自秦汉以来,南蛮已日渐
汉化,但居於偏僻处者,住的仍是一种叫杆栏的房子,以竹木架成,顶盖茅稻,分上下两
层,上层居人,下层养畜。既可避瘴气,又可避野兽,只此便知其生活的方式。”
寇仲心想若能拥宋玉致於这种上人下畜的房子共渡一宵,该是别有风味。
陈长林绩道:“隋灭陈後,在宋阀的首肯下,岭南各地俚僚先後归附隋朝,杨坚遂在当
地先後设置南海、义安、珠岸、交趾等二十三郡,又应宋缺的提议,任用俚僚酋帅管治民族
的内部事务,所以岭南诸部的酋帅均对宋缺心存感激。”
寇仲哂道:“杨坚这叫迫不得已,若非治之以羁糜的手段,恐怕俚僚早作反了。”
接着皱眉道:“无论宋缺的刀法如何厉害,宋家影响力怎样庞大,但俚僚诸族间自然有
各方面的利益冲突,宋家靠甚麽来维系他们?”
陈长林竖起一根指头,笑道:“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孟子劝梁惠王那句'王!何必日利'
的相反,动之以利。”
寇仲大感兴趣道:“长林兄不要吊小弟的瘾啦!快说出来听听。”
陈长林笑道:“宋家最厉害的两大法宝,就是掌握着南方的航运业和贯通全国的贸易体
系。而且宋缺乃一诺干金的人,明买明卖,讲求公平交易,当俚酋人人获利致富,谁不对宋
缺马首是瞻。所以无论林士宏或沈法兴势力如何膨胀,从不敢兴起去惹岭南宋家半个念
头。”
寇仲记起“银龙”宋鲁在洛阳的架势,大有同感。
又问道:“宋家是否以运私盐为主呢?”
陈长林沉吟道:“私盐只是其中之一,宋家一直把岭南俚僚地区的各种士产源源不断的
运销中原各地,再运回当地需要的物料,从中获利,有些人认为宋缺可能是天下最富有的
人,此评虽不中亦不远矣。”
寇仲一拍扶手道:“原来宋家才是真正的龙游帮,怪不得宋师道连茶叶的形状味道都可
写本书出来。”
陈长林听得一脸茫然,愕然道:“龙游帮是甚麽帮?”
寇仲解释两句後,双目放光道:“岭南有那些值钱的士产?”
陈长林对各地贸易显是出色当行,如数家珍的道:“像我们南海郡便有玳瑁、珍珠、象
牙和沉香,晃公错的珠崖则盛产香料、吉贝、五色藤和各类贵重药材。岭南的铁器铸造亦相
当发达,都是赚钱的大生意。”
寇仲喜道:“我终找到非去岭南不可的理由啦!我们正需要一个像宋缺般可靠的生意夥
伴。”
陈长林苦笑道:“我还以为少帅听过後,会打消去意哩!”徐子陵和侯希白这对敌友难
分的拍档挤进街上的人潮时,歌舞刚巧结束,暄闹震天的喝欢呼声中,众人又闹哄哄的挤往
本为市集的广场去看灯饰和射灯谜,兴致昂扬,人流不旋踵散去大半。
化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凑近侯希白道:“我虽未见过杨虚彦的真脸目,
但此人的身型气度均有异常人,侯兄看见时自会晓得。”
侯希白道:“人命关天,你肯定後小弟才会出手,你负责看杨虚彦,我负责留意安隆方
面的人。”
两人在人丛中左穿右插,横过车马道,满街都是持灯追逐的孩子,为灯会平添不少生机
和热闹,徐子陵见到各民族和平地厌祝隹节,心中一片温暖,益发感到太平盛世的珍贵。心
中同时因侯希白“人命关天”之语而想到侯希白若非本性善良,就必是大好大恶的人。直至
此刻,他仍深信曹应龙的看法,便是石之轩怎会培养出一个好人来?这是完全违反魔门常规
的。
有感而发道:“侯兄这麽重视人命,令师听到会怎样反应呢?”此时来至安兴隆所在那
边街道处,安隆这所老铺像其他店铺般打开大门,糕点美食任人享用,一排挂着十多盏巨型
走马灯,蔚为奇观,引得不少人驻足欣赏。
因有美酒飨客,宽敞的铺内人群川流不息,份外热闹。
横过铺门後,侯希白收回投入铺内的目光,道:“那只是徐兄对敝派的不了解,或者可
打个譬喻,花间派就是江湖的纵横家,讲的是纵横的手段,不仗人多,故每代只传一人,最
重识见学养,周游四方,兵不血刃而可亡国立邦。”
徐子陵恍然大悟,石之轩化身的裴矩正是不费一兵一卒,从内部把大隋亡掉,若单凭武
力,何时才可成就此事。
道:“既是如此,令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侯希白止步停下,环目四顾,沉声道:”我有时会怀疑石师是个有双重性格的人,皆因
花间派和补天阁两派武功心法截然相反,各走极端,补天乃捕天之不足,故可代天行事,专
事暗杀行刺之道,天下愈乱愈好,取将夺帅,视千军万马如无物。我早怀疑杨虚彦是补天阁
的弟子,只是从徐兄囗中得到证实而已!补天阁不理情义,只求效用,与我花间派的'囊括经
世道,遗身在白云'迥然大异。噢,糟啦!”徐子陵心中一檩,随他目光瞧去,只见一群六、
七个美丽少女,以曼妙的姿态边打系在蛮腰的小鼓,边朝他们走来。
她们穿的均为具有民族特色的彩衣,配色艳丽,最惹人注目的是小领斜襟服饰的两袖以
红、黄、绿、紫、蓝五色彩布,拼接而成;下摆边子缀以宝石。又在长衫外面套上以紫红、
深蓝镶花的坎肩。腰间扎着长彩带,彩带两端以盘线的刺绣方法绣成花乌纹饰。绚丽多姿
处,仿似天上的彩霞,化身为明媚动人的美女,现身凡间。
她们的腰鼓更是讲究,以桑木作框,用宝石、彩玉镶嵌,蒙以蟒皮,双手交替击鼓,右
手击鼓心,发出“咚”的强音;左手击鼓边,发出“唔”的弱音。有时两手同拍鼓心或鼓边
作滚奏,就那麽“咚喀咚唔”,又或“咚咚咚咚”、“喀喀唔唔”,以变化多姿的击奏方
法,演化出令人难以相信美妙动听的鼓乐妙韵。
当徐子陵仍未了解侯希白“糟啦”的叹语时,七位系鼓美少女已把两人团团围住,似慎
还喜的敲鼓跳舞,引得人人注目。
徐子陵开始明白,若给这群少女缠着,还怎能去进行刺杀杨虚彦的行动。
其中一女只是身形略高,腿儿特别长,笑容更是甜美,不知如何却能令人有艳压群芳的
深刻感觉。不过她的眼神亦是最幽怨,紧系在侯希白身上,显见两人该是素识。
侯希白无奈地向徐子陵苦笑,此时除非拔身腾空,否则休想脱身。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看到石青漩。

第七章 重会玉人
徐子陵先是听到石青漩的声音,循声瞧去,刚好见到她一闪即逝的粉背。
他不知道石青漩为何能如此肯定“疤脸大侠”就是自己,但她聚音成线传入他耳中的
话,却教他大感为难,那是“撇下侯希白後,立即到城外大石寺来找人家吧!”就是那麽略
一犹豫,行踪飘忽、如幻似真,以箫技名闻天下的玉人早消没在人流中。
在双方衷诚合作的情况下,要他就那麽撇掉侯希白,对他来说是有着道义上的难题。何
况杨虚彦、安隆方面势力庞大,失去侯希白的助力,实属不智。
最要命是若大石寺是在城内还可找人问路,如在城外又不想白费工夫,他势需侯希白这
识途老马帮忙。
“咚咚喀喀”的鼓音,把他的心神从石青漩身上收回来,忙凑到侯希白耳边道:“我联
络到石青漩,快溜!”侯希白微一错愕,接着向众美女一揖到地,赞叹道:“鼓美人更艳,
在下拜服,只恨在下有急务在身,范大小姐可否容在干明天才往贵帮总坛请罪问好。”
他的动作不但潇洒悦目,且带着一种恢谐的味道,登时惹得众女花枝乱颤,笑意盎然。
其馀六女仍击鼓妙舞之际,特别出众的美女停下来,右手按在鼓皮处,左手轻擦小挛
腰,似瞠似喜的俏立於两人身前,美目在徐子陵这疤脸客身上先打个转,便不大感兴趣的集
中凝注在风度翩翩的侯希白处,微跺小靴的娇声道:“你这人最是可恨,要找你时总不知走
到那里去。今趟又想找藉囗开溜吗?”
她的声线娇柔悦耳,带着一种引人的磁性,即使以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状态,亦想听她多
说两句话。加上她肆无避嫌大胆宜接的作风,确能令任何男性心痒难熬。
可能是他一生人首次後悔一向怜香惜花作风的刹那,侯希白苦笑道:“范大小姐误会啦!
我侯希白岂是言而无信之徒?何况是隹人有约,不过我这位兄弟的父亲大人病危,故在下必
须陪他赶回家去,他的爹等若在下的半个爹,大小姐多多包涵。”
美女一对妙目立即来到徐子陵脸上,怀疑地娇哼道:“骗人家也该编些动听点的故事,
你这兄弟毫无焦急悲戚之容,刚才你们两人只似在灯市闲逛,鬼才信你?”徐子陵不得不压
下心中的情绪,为侯希白这最隹藉囗圆谎,沉声道:“小弟是刚接到侯兄的通知,始知家父
垂危之事。唉!人生区区数十寒暑,小弟一向对生生死死看得非常淡薄,但能让他老人家有
子送终,乃我等为人子女者报答亲恩的责任,唉!”徐子陵的谎话到这里再无以为继,只好
以唉叹作结。
美女妙目一转,低喝道:“不要敲鼓啦!听得人心烦意乱的。”
众人显然为她马首是瞻,立即停手。
美女由不相信变得半信半疑,黛眉轻蹙道:“你是否成都人?家在那里?”侯希白快刀斩
乱麻的扯着徐子陵臂膀,道:“时间刻不容缓,我两兄弟须立即离开,失陪哩!”美女一挺
耸秀的酥胸,恶狼狈的道:“若明天不见你来,我范采琪把你言而无信的舌头切下来送
酒。”
说罢无奈让路。
“咯!咯!”陈老谋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道:“进来!”
寇仲推门而入,见陈老谋从床上坐起身来,移到床沿坐下,不好意思的道:“吵醒谋公
啦!不过只要你翻看一遍,包保不会责怪我。”
把鲁妙子记下机关巧器的手抄卷递到陈老谋手上去。
陈老谋没有立即去看塞到手上的秘本,怔怔瞧着寇仲好半晌後,点头道:“老夫一大把
年纪,已不知亲眼看着多少人在变,像云玉真便变得很厉害,迫得我和小卜最後只好离开
她。你这两个小子虽然愈来愈厉害,但仍是那种本质,小陵随遇而安,你则是玩世不恭。”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谋公你把这两句对我们的评语说给李密、萧铣等人听,定没有人
同意。”
陈老谋哈哈笑道:“你心知肚明我陈老谋在说甚麽。争霸天下也可以是玩世不恭的一种
方式。那表示你不甘屈服於既有和传统势力之下,放手追求个人的目标。”
寇仲抓头道:“我的目标究竟是甚麽呢?坦白说,我并不觉得当皇帝是有趣的事,所以
就算我取得最後胜利,大概都会请别人去坐那烫屁股的位子。”
陈老谋摇头道:“你的目标绝非要当皇帝,而是要纵横天下,把没有可能的事变成可
能。”
寇仲呆了半晌,叹道:“知我者莫若谋公,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陈老谋得意道:“这叫观人於微,想做皇帝的人都有很大的权力欲,讲求上下之分,像
萧铣虽摆出礼贤下土的样子,事实上言行举止都充满皇室贵胄的派头,不穿龙袍只是一种手
段。那有像你般甚麽都随随便便,如非你手下有擅长组织的能手如宣永、任媚媚、虚行之等
人,你的少帅军只会是一盘散沙。”
寇仲欣然一拍他的老肩,微笑道:“你知我是甚麽料子,我也晓得你的料子,何不翻翻
手上的东西一看究竟?”
陈老谋低头一看,见封面书有《机关巧器学》五字,露出一丝做然不屑的笑意,打开第
一页,只见序文开宗明义的写着:“机巧之学,乃攻心格物之学。心有心性,物有物性,总
言之为天地自然之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只是小道小术。”
陈老谋这机巧之学的专家,立时动容,问道:“是谁写的?”寇仲亲自为他揭往次页,
序文未赫然现出鲁妙子三个触目的签署。
陈老谋剧震道:“我的娘!”又翻往第一页续看下去。
寇仲低声道:“这本鬼东西我看了十多遍,仍是一知半解,谋公你……”见陈老谋对他
的话全是听而不闻,遂识趣的乖乖离开,又为他轻掩上房门。
河水温柔地拍打着夜航的船体,明月斜挂天上,寇仲忽感到无比的轻松,生命再次充盈
着迷人的意义。
人生便是不断的争取,管他到头来是痛苦还是快乐。
侯希白登上小的,指着前方道:“那就是大石寺。”
徐子陵朝他指示向前瞧去,见到在古柏叁天,竹树葱笼,月色凝罩,红墙环绕内佛塔凌
空,寺楼巍然高大。
侯希白忽地长叹道:“子陵兄会否觉得杨虚彦选此寺作为冒充石师与青漩会面处,很是
古怪呢?”徐子陵讶道:“或者他料到石小姐是要先和我见面,故把地点选到这里来。”
侯希白摇头道:“我敢这麽肯定,此中自有因由,却不知该否说出来?唉!”
徐子陵茫然不解道:“侯兄若有苦衷,不说也罢。”
侯希白似立下决心的断然道:“还是告诉子陵兄较妥当点,我之所以犹豫不决,皆因牵
涉到石师的秘密。我自幼是个孤儿,少有与人说心事,尤其有关石师和花间派的事,更从不
透露予其他人知晓。”
徐子陵默言不语,暗忖他这孤儿是否也像曹应龙般,是石之轩一手泡制出来。
侯希白仰观夜月,又俯首低吟,缓缓道:“石师虽只传我花间派的武功心法,但亦不时
论及补天阁的武学,所谓'补天',就是补天之不足处,发展至极端时自被所谓自命正宗者视
之为邪魔外道,补天不足被讥为逆天行事。唉!岂知顺者为贱,逆者为贵之理。”
徐子陵听得心中微寒,侯希白始终是一代邪人石之轩栽培出来的弟子,说及有关魔门理
论时,语气大有愤世嫉俗之慨,异于平常的温文儒雅。
侯希白忽又不好意思的道:“子陵兄切勿见怪,说到这些问题时,不知是否因不断在脑
里重覆,很自然模仿石师当时说话的语调。”
徐子陵岔开道:“为何大石寺全无灯火,就算所有和尚都已就寝,也该有佛灯香烛一类
的东西吧?”侯希白道:“我正要告诉子陵兄,大石寺的主持因开罪了魔门里一个极难缠的
人物,故寺内的和尚均到附近的寺院栖身避祸,一天不摆平争执,绝不敢回来。”
徐子陵愕然道:“谁人如此霸道,巴蜀的武林同道竟坐视不理吗?”
侯希白待要回答,一点灯火在寺院内亮起,徐子陵低喝道:“侯兄给小弟押阵,我去
了。”
徐子陵迅快而小心的翻过院墙,此时灯火忽又敛去,只好凭记忆搜索过去,顺手脱掉面
具。
这所名刹规模不小,由山门殿起,接着是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藏经楼等,殿堂
重重,虽及不上净念禅院的结构复杂,造型优美,但亦是宏伟壮丽。
在主殿群成行成阵之旁,万千竹树中耸起一座高塔,份外具有气势。
徐子陵此时不禁有点後悔为何不多问侯希白一句,究竟是魔门那个厉害人物,竟能令这
里的和尚空寺避祸。
要知大凡名寺古刹,均有本门武功高强者负起护寺之责,而寺中和尚多少也有懂得武功
的人。兼之区内的武林同道,亦会与寺院有交往,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眼前的情况,可算极不寻常。
听侯希白的囗气,此人绝不会是安隆,且是徐子陵不认识的。如此就可能是连曹应龙都
不晓得的那个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他从未试过在没有人的寺庙任意穿行,感觉非常新鲜。现在的徐子陵对建筑学已非吴下
阿蒙。顺步浏览,对整座名刹的结构一目了然,更感受到在宗教的徵召下,建寺者那种婵思
竭力的热忱和精神。不论门,窗、檐、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类纹饰。庙脊上则塑置
奇禽异兽,栩栩如生。
殿堂间有长廊贯通,左右大石柱林立对称,片刻後,他已置身在先前出现灯火的罗汉堂
中,一时不由呼吸顿止,鸟眼见塑像如林,布满大殿的奇景震摄。
大殿塑像罗列,分作两组,中央是数十尊佛和菩萨,以居於殿心的千手观音最为瞩目,
不但宝相庄严,且因每只手的形状和所持法器无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感
觉。
五百罗汉分列四周,朝向中央的塑像,形成纵横相通的巷道。徐子陵仿似置身另一个有
别於现实的神佛世界,身旁的塑像在透进来的月色掩映中,造型细致精巧,色泽艳丽,无论
立倚坐卧,均姿态各异,仿若真人,神态生动,疑幻似真。
当他来到千手观音座前,四周尽是重重列列的罗汉佛像,有若陷身由塑像布下的迷阵
中,那感觉实非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万一。
千手观音座下有个小烛台,只一眼徐子陵便认得式样与石美人在福洞迷宫使用的相同。
石青漩动人的声音在背後响起,轻柔地道:“请徐公子点灯好吗。”
徐子陵压下回头的冲动,取起烛台旁的火石,把烛台燃起。
一点跳跃闪烁的焰火,在罗汉堂中心处亮起来,更添本已诡奇的气氛。
石青漩的声音在右侧传来道:“我们不若玩玩捉迷藏吧!”徐子陵卓立不动,像个怕受
责骂的儿童般招供道:“小姐幸勿见怪,随我来的尚有侯希白,小弟并没依小姐之言把他撇
下,其中是有原因的。”
石青漩沉默下去,接着从千手观音後现身出来,脸覆重纱,淡淡道:“人世间的事,莫
不在因缘两宇之中,来便来吧!也没甚麽大不了的,最重要是你这好人来了!”面对玉人,徐
子陵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经过重重困险,处处弄人的命运後,她竟忽然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出现在眼前伸手可触
处,一股无法一一百喻的感觉从深心处似洪水般爆发出来,使他首次生出把一位女性拥入怀
里的冲动。
那当然只能在心内偷偷的想。
石青漩给他的感觉是冷热无常,永远和你保持一段距离,难以捉摸。虽不至拒人於千里
之外,至少是不易亲近。
深吸一囗气後,徐子陵平静地道:“姑娘今趟到成都来,是否接到今尊的消息。”
石青漩漫不经意的道:“青漩只有娘而从没有爹。你是否想警告我那只是安隆和杨虚彦
两人弄的鬼把戏。哼!这两个混蛋竟敢小颅碧秀心的女儿,我定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你倒
本事,刚抵成都便弄清楚这麽多事。”
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知自己亦小颅了石青腾,白白担忧近十天。
石青漩微笑道:“安隆本约我到他的老铺会面,幸好在门外碰到你们,於是改约他们到
这里来,把事情一并解决。你该没忘记说过肯为我背起所有担子和责任,大丈夫一诺千金,
可不能说过便算。”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道:“有甚麽担子姑娘要交由我挑负的呢?”自认识这作风特别
的美女,他从不知该如何应付她。
石青漩像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悠然道:“首先我要把这石之轩的鬼卷子交给你处
理,徐公子爱撕掉扔掉,又或交给谁,悉随尊便。”
徐子陵大吃一惊时,石青漩递上羊皮卷一轴。
异变随至。

第八章 印卷之争
就在徐子陵要从石青漩手上接过集魔道两派大成,载有不世绝学《不死印卷》的当儿,
一束阴寒无比、充满邪恶阴损味道的劲气像铁棍般宜捣他背心要害,假若他往横避闪,石青
漩将变得首当其冲,徐子陵无奈下,只好准备弓背硬受一击。
同一时间,左方佛像後卷起大蓬晶光,骤雨似的朝两人涌至,与徐子陵身後的偷袭者配
合得天衣无缝。若非在这麽特别的环境中,徐子陵又因心神被庙内神像所慑,无论对手多麽
高明,也不会窝囊至受袭时始生出警觉。而另一个原因,是恃着侯希白在外掠阵,致减低警
觉性,但此时悔之已晚,只能施展浑身解数,以挽狂澜於既倒。
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刻,徐子陵蓦地脑际灵光一闪,浮现出刚才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座罗汉
塑像。
那罗汉正好整以暇的舒展筋骨,极尽俯仰曲伸的妙态;当时他已想过这是否一种行功的
情状,此刻在生与死悬於一发的紧要关囗,终豁然大悟,哈哈一笑,继续弓背,可是当敌气
及体的一刹那,却猛地抛开一切,若那神像般舒展肢体,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侵体的真气再不能只寻某一要穴攻击,而是发散往全身去,再从四肢散发,就像洪水虽
烈,但因有足够的河道疏通,故不会泛滥成灾。当然若给对方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在背心处,
身体自然难免受伤。但现在对方只是以凌厉的隔空拳劲,而发拳的位置至少在两丈开外,以
攻徐子陵的不备,他这临时领悟来的奇招,竟可应付得绰有馀裕。
整个过程只是眨眼的工夫,这时杨虚彦的招牌货幻影剑法,始洒过来。
後面传来安隆“咦”的一声,显是料不到徐子陵竟不闪不躲的硬捱他一招,今他大失预
算。
假若徐子陵横闪的话,那石青漩多少也会受点伤,其时杨虚彦自可把《不死印卷》手到
拿来。
就那麽的一着之差,两人的如意算盘再也打不响。
不过徐子陵和石青漩尚未脱离险境。前者虽以妙手偶得的奇招挡过安隆凌厉的一击,但
要把对方入侵的真气化解和排出体外,一时间亦使他全身麻痹,经脉欲裂,再无力助石青漩
反击杨虚彦可怕的剑招。
石青漩却似预知杨虚彦会钻出来似的,在剑光及身的刹那,一个旋身面对烟花般绽放的
剑点精芒,以卷作箫,疾刺迎上。
徐子陵猛提一囗真气,瞬那间气劲回复过来,此时安隆已展开莲步,抢至他右侧的死角
位,两指箕张,取他双目,下面则无声无息的右腿提踢,攻他下盘,阴毒至极点。
徐子陵尚是首次碰上这麽刁钻玄奥的步法,原本普通平常的上虚下实的招数,立时脱胎
换骨般变得难以招架。换了是寇仲,可能在刀法难以展开下先行避开,那安隆就可从容助杨
虚彦收拾石青漩。幸好徐子陵最擅近身搏击,虽明知对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仍咬紧牙龈,脚
踏奇步,先错开少许,始上架下封。
幻剑散去,杨虚彦狼狈後退,现出紧裹在黑罩黑衣内虎背熊腰的骠悍体型,若他不收手
的话,保证此招可把羊皮卷和石青漩的玉手同时绞碎,那他不但得不到《不死印卷》,日後
定难逃石之轩的报复。
他虽是天下人人惊惧的无敌刺客,但对石之轩却有种有如与生俱来的深切敬畏。既知曹
应龙被人救去,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再动石青漩半根汗毛。
只有得到不死印卷,他才有脱离石之轩控制的希望。
“蓬。”
安隆收回攻敌双目的右手,底下却结结实实重踢在徐子陵下封的掌沿处。
这一踢乃在满腔杀机下全力出手,近六十年的魔功毫无保留的送出,务求一举毙敌,去
此祸患。
蓦地脚面像给个尖锥重重剌一下,接着螺旋怪劲急转而入,硬把他雄浑的魔功钻得贴着
对方掌沿溅泄四散,能攻入对方体内的真气剧减一半,至此才知《长生诀》奇功,名非虚
传。
安隆痛哼一声,竟借不到分毫劲力以续展莲步,无以为继下只好往旁错开,眼看徐子陵
给震得往後抛飞,亦只能叹失良机。
此时杨虚彦待要重组攻势,抢夺不死印卷,後方扇风割到,知道自己同师不同门的师兄
弟已经杀到,怒从心上起,全力展开幻影剑法,望身後迎。
石青漩左手拔出玉箫,幻化出一蓬又一蓬似有若无,虚实难分的青影,卷向阵脚微乱的
安隆,右手不死印卷脱手向在半空成功翻了一个筋斗的徐子陵射去,娇呼道:“接着!快
走!”“砰”!安隆硬撞在背後那座神态慈祥,凝目跌坐的佛像上,塑像立时爆成碎粉,就借
那麽一点反撞力,侧身避过石青漩缠人的箫影,人球般弹起,疾若流星的朝射往两丈高处的
徐子陵和不死印卷抓去,只要给他五指发出的内劲隔空追及,与用手去拿实在没有多大分
别。
徐子陵居高临下,看个一览无遗,只见向自已投来的《不死印卷》从快转慢,似乎被一
条无形的线牵扯着,最後凝定半空处,心叫糟糕,人急智生下反手上托,劲气撞在横梁处,
往下扑去,但已迟了一线。
安隆魔功之高,大大出他意料之外,果不愧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安隆五指收缩,不死印卷往他倒飞而去,与他上冲而起的肥躯不住接近,禁不住心中大
喜。
眼看得手,箫声忽起,非是石青撒忽然雅兴大发,吹奏一曲,而是她把真气透管而出,
产生振呜,玉箫真劲从下上刺,狠狠撞在《不死印卷》处。
就那麽以毫厘之差,印卷应劲横抛,投往外围的罗汉阵中。
徐子陵施展凌空换气的独门本领,改下扑鸟横移,向印卷斜掠紧追。
安隆怒哼一声,一个翻腾,正要全力追去的当儿,已给卷进身法有若凤舞於天,曼妙无
方的石青漩所发出的森森箫影内。
杨虚彦此时刚抵挡过侯希白挟主攻之势攻来有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一轮连绵不绝的
扇法,仍找不到任何可乘虚而入的破绽和空隙。
幻影剑式最厉害处就是以虚实相生,瞒人眼目的手法,今对方露出空隙破绽,故决胜每
在刹那之间。
那知侯希白摺扇忽开忽阁,变化万千,且用劲奇特,无论拨扫点打,时间角度均筝捏得
精准确切,又暗蕴无数奇招妙着,故纵以杨虚彦之能,在失去主动的情况下,亦只能见招拆
招,一时难以反攻。
侯希白的美人摺扇已达化腐朽鸟神奇的境界,充满天马行空随境生变的创作意味,更有
种大异於他狠厉剑招的潇洒风格。纵使杨虚彦恨不得把这个命运注定的对手立毙剑下,心中
仍不由为侯希白喝采叫好。暗忖换过另一情况,将是痛快淋漓的一回事。
“拆”!
杨虚彦施出压箱底的本领,幻剑振处,生出品字形三朵剑花,迫得侯希白横扇硬接一
招。
自交战以来,两人各以奇幻精奥的手法快打猛攻,紧凑得没有透气的空隙,奇招妙着层
出不穷,却是你进我退,我攻你闪,直至印卷被石青漩的箫劲撞往远处,杨虚彦见形势不
妙,才兵行险着,以同归於尽的手法,迫侯希白硬拚。
“呛”!剑扇交击,侯希白大叫不好,原来杨虚彦就借那麽一记反撞的力道,抽身後
退,斜冲往後,箭矢般朝徐子陵追去。
侯希白早有心理准备,就是这天下闻名的刺客手底必然极硬。但到真正交手,始知他强
横至这等地步。心想若给他得到印卷,那还了得。
想虽是这麽想,但身体仍要往後一晃,化掉剑劲,才能紧追而去,终是慢一步。
安隆此际回到地面,而石青漩却如天上下凡的女神,似正绕着他表演仙乐妙舞。以他的
见多识广,仍是首次碰上这麽奇妙的武功。
透过玉箫,石青漩的真气能从任何一个箫孔迭出,从任何一个角度攻来,飘忽得像无定
向风,而每发出一道劲气,箫管均相应发出高低强弱有别的呜奏声,仿似用囗吹奏,扰人心
神至极点。令安隆禁不住猜想,假若这些呜响能串成曲调时,将是他命赴阴曹的一刻。
更要命是石青漩该是深悉他天莲宗的独特武功,所有手法步法皆是针对他的强弱出发,
所以他虽自问各方面均可胜过石青漩这後进小辈,一时间亦给她缠个手足无措,难以抽身。
徐子陵此时在空中看到印卷落在一座闭目瞑思的金刚塑像盘抱的怀内,後方衣袂声响,
骇然发觉杨虚彦挟着冲天剑气,後发先至的追击而来。刹那间他计算出当自己拾起印卷的时
间,刚好是幻剑临头的危险时刻,那时自己会处於完全被动的劣境,说不定会宜至伏尸杨虚
彦剑下,仍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忙运气下坠,右手同时发出劲风,扫得刚落在塑像怀中的印卷抛飞而起,投往右边暗影
处的地面。
而他则发出一声长笑,好掩盖印卷着地的声音,心叫“得罪”,左足尖点在另一尊造型
佝楼龙锺的罗汉头顶,反向左方跃去。
杨虚彦果然中计,横脚撑在另一座瞪眼怒视的罗汉像处,改变方向朝他追来。
侯希白在安隆和石青漩的战圈旁掠过,还顺手打了安隆一扇,气得安隆怪叫怒吼。他待
要赶上杨虚彦,好和徐子陵联手把他收拾,忽然劲风横至,从多手观音後杀出个美艳娇俏的
女郎来。
他虽然欲一睹莲柔这来自波斯的美女的风采,但却绝不愿发生在此时此刻。无奈之下一
个急旋,摺扇全力抢攻,纵是辣手摧花,但为了不死印卷,再也顾不得那麽多。
杨虚彦居高临下,瞧着曾是他手下败将的徐子陵,安然落在两尊罗汉之间,似缓似快的
摆出一个姿势,以他一向的冷酷沉狠,亦不由大为错愕,莫名所以。
徐子陵左右各有一座高约六尺,全身镂金,俨若真人的罗汉塑像,姿态则截然迥异。
左边的那尊瘦削长颈,笑容可掬,一手按膝,身往前俯,另一手往後搔背,姿态漫不经
意,合适自然。
另一座却是眸珠突睁的怒目金刚,右手筋突肉张的握拳前方,精足神汇,威武生动。
徐子陵卓立两尊塑像之间,首先摆出右边塑像的闲适姿势,接着又变换作右边怒目金刚
的姿态,均维肖维妙,在殿外金黄的月色掩映下,加上堂畔微弱的灯火,几疑是徐子陵忽然
化身为护佛的罗汉,更似是其中一尊罗汉活了过来,那种感觉确是怪异无伦。
破风呼啸骤响。
就在杨虚彦仍想不到该如何应付眼前异景时,一股凌厉的指风,从徐子陵食指激射而
出,刺在他身剑合一布出的剑气网罩中。
螺旋劲气破罩而入,大有洞穿宇宙的霸道气势。
杨虚彦闷哼一声,运气横移,挥剑险险挡着。
“当”!漫天剑影本是声势汹汹而来,如今却是云散烟消。
徐子陵哈哈笑道:“领教啦.杨兄再看这一招。”
举在头上的拳头倏地移後,拐个弯後,弓步击出,恰是怒目金刚旁那尊佛像的姿态,另
一手却在身前画个似是毫无意义的圈子。
杨虚彦尚差寸许踏足实地,拳风已至。他乃剌杀的高手,落地前催动剑气,溯空剌向徐
子陵,岂知徐子陵竟像能未囗先知的凭左手画圈生出的劲气,硬把剑气化掉。
他来不及再作抢攻,只好避往另一尊罗汉之後,狼狈至极点。最气人是他武功明明在徐
子陵之上,偏被他层出不穷的奇招压得一筹莫展,有力难施。
徐子陵却是痛快之极,起始时他只是借罗汉的威势以惑敌心,夺其志气。此乃上兵伐谋
之道,实上乘武功的攻心术。怎知当模拟出某一罗汉的姿态时,体内真气竟似天然发生的随
姿态而涌动,像先前化去安隆偷袭的那一式般生出奇效,那还不恍然大悟,明白到这五百罗
汉的诸式妙态,极可能来目前代某一空门高人的设计,有意无意间把玄门的功法展现在罗汉
的千姿百态中,自己无意得之,确属异数。
此时他早把不死印卷忘个一乾二净,难得有杨虚彦这麽硬的对手,瞬那掠过左右并列的
十多座罗汉像拳发连环,趁杨虚彦处於下风的时刻,展开硬拚的手法。
杨虚彦心知不妙,连忙反击,在他眼中心里,徐子陵变成一尊活的罗汉,不住变化出与
四周塑像相映成趣的姿态,但接着无论拳击指截,掌按脚踢,均有摧山撼岳的雄浑气魄。在
剑气纵横、拳风呼啸中,塑像碎粉般破裂,双方均是以攻对攻,惨烈处好比战场上千军万马
的生死厮杀。
徐子陵愈战愈勇,愈是得心应手。
杨虚彦则失尽先机,气志被压,在此消彼长下,虽未到势穷力蹙的困局,却是节节後
退,经历他毕生里最窝囊的痛苦逆境。
石青漩娇叱传来,叫道:“徐子陵小心!“徐子陵醒觉过来,来个双拳齐出,把杨虚彦
轰得再退三步,笑道:“承让啦!”如飞後撤,再转身前掠。
侯希白接战莲柔已占尽上风,若非这美女的身体灵软如蛇,每能於危急时凭奇异的身法
救急保命,早将她送上西天。
此刻见安隆施出天心莲环的看家本领,迫退石青漩,连忙抽身拦截,气得安隆差点吐
血。
徐子陵见状心中大喜,杨虚彦虽狂追过来,此刻仍在四丈开外,不能构成威胁。莲柔则
在石青漩的监视下,只能在一旁观战,未敢轻举妄动,不死印卷似该是他囊中之物。
究竟该怎样处置这鬼东西呢?不死印卷出现在丈许外一尊卧地的罗汉旁边。
蓦地娇笑声起,一道丝带从暗处射出,贴地卷上印卷。
接着是倌倌的甜美声音道:“原来在这里,多谢子陵,小妹看後再还给你吧。”
徐子陵立时汗流浃背,若印卷落在倌倌手上,恐怕合敌我六人之力,也难以讨回来。

第九章 诡变百出
鹞蚌相争,渔翁得利。
任谁都想不到,棺棺会出现在这关键时刻,且是一出手即夺得《不死印卷》。
徐子陵更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棺棺来到成都,怎会放过《不死印
卷》这种魔门宝典。
石之轩既要一统天下,更要统管魔道,野心之大,纵非绝後,亦属空前。偏因他创出
《不死印卷》奇功,连祝玉妍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有机会知道点有关不死印心法的秘密,总
是有益无害。而石青旋手上的《不死印卷》,正提供这独一无二的良机。
不过此时悔之已晚,棺棺的天魔飘带灵蛇般卷起印卷,“喽”的一声,像毒蛇的舌头似
的缩入她素白的衣袖里,消没不见。
徐子陵刚飞至她前方,双掌下按,这一下全力出手,螺旋劲龙卷风般朝棺棺卷去。
棺棺仍有闲情以幽怨爱怜的目光瞥他一眼,像要记着他的容貌,左手衣袖漫不经意拂
出,“蓬”的一声,硬接徐子陵掌劲。
徐子陵又感到天魔劲那种空间四陷的可怕感觉,心叫糟糕,晓得自己乘怒出手,失去一
贯冷静,故蠢得去以硬碰硬,连忙收回大部份功力,施展凌空快速换气的本领,横飞开去。
假若倌倌此时乘势追击,保证他难以活命。
幸好杨虚彦及时赶至,幻出点点剑芒,漫空遍地的向棺棺攻去。倌倌虽仍是好整以暇的
样子,但秀眸露出注意的神色,纤足在方圆数尺之地迅速移动,似在要考较杨虚彦应变的手
段。同时目不转睛的凝视他挟着凌厉剑气,穿过罗汉林立两旁形成的通道迅速接近的诡异情
景。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赶来,不约而同形成包围的势力。後面尚有莲柔,却不见石青漩。
徐子陵立足其中一尊罗汉头上,舒展筋骨,把棺棺的天魔劲气化去。他的视域遍及全
殿,立时把握到整个形势。
照道理棺棺得宝後好该立即开溜,徐子陵明白她只因见自己盛怒下失去理智,不顾死活
向她强攻,令她杀机大起,就算不能一举毙敌,也务要使他受到永不能复元的内伤,故此才
要和他硬拚一记,失去脱身的良机。
不过棺棺亦是打错算盘计错数,以为徐子陵在力战杨虚彦之後,功力必大幅损耗,她纵
不能伤敌,也可从容逸走。那知徐子陵刚从五百罗汉的姿态领悟出佛家博大精深的秘学,精
气神均臻巅峰状态,加上急速换氨的独门招数和凭《长生诀》与和氏璧融合而成配对罗汉奇
姿而来的“化劲大法”,竟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没有丝毫损伤。
她却被徐子陵反震的力道撞得体内真气一阵翻腾,运气压下後,杨虚彦的幻影剑发出的
剑气已把她笼罩其中,坐失挟宝而去的时机。
只要给杨虚彦缠上,殿内其他高手再有一个、半个下场,连棺棺自问也应付不来。
棺棺的天魔功在刹那间提至极限,同时冷然道:“安隆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将成
我阴癸派的死敌。”
说话间,左手罗袖天魔飘带有若一道闪电般划破罗汉巷的虚空,刺在杨虚彦的剑尖处,
准确得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等叹为观止。
被飘带破开的剑登往四外翻腾激溅,十多尊罗汉像面向巷道的脆弱部份立时遭劫,手折
鼻碎,金漆飞脱。
杨虚彦本是虚实难分,彷似魔法的幻影剑立时变回一把人间的利刃的本相,在被飘带撞
上刃锋前,微一回收,始吐劲刺实。
“啪”!
两劲相触,发出一下清脆的激响。
杨虚彦一个倒翻,落地後後“咚!咚!咚!”连退三步,始能站稳。
棺棺的飘带在击中刃尖时,立呈波浪起伏的纹样,诡异非常,她的娇躯亦往後猛晃一
下,俏脸掠过一抹艳红。
飘带缩入罗袖里。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来到娼棺左边的前侧和後侧处,前者阴阴笑道:“小丫头何须说得这
麽严重,看在今师脸上,安某人作个旁观者又如何呢。”
莲柔移到棺棺大後方,隐没在一座罗汉塑像後。
徐子陵仍找不到石青漩的芳踪,此女行事一向难测,他虽有点挂心,却并不担忧。
“锵”!
杨虚彦幻影剑回到鞘内,先环目一扫,冷然道:“此卷对棺大小姐毫无用处,如若肯归
还在下,说不定在下可教小姐完成心愿。”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想不到我的杨师兄竟是个卑鄙之徒。自己收拾不了徐兄,就借人
之手,还说要为人家美人儿完成心愿。更想获归还秘卷,如此一举三得,亏你想得出来。”
杨虚彦露在头罩外的眼睛精电一闪,哈哈笑道:“徐兄切勿误会,以为多情公子真的多
情,他只为自己着想,并非关心你的安危。”
棺棺不屑地道:“棺棺从不与藏头露尾,不敢以真貌示人之辈谈交易,除非杨虚彦你扔
掉脸罩,否则休想我会对你任何提议生出兴趣。”
杨虚彦大感愕然,朝安隆瞧去,不明白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倌倌为何一点不留馀
地的开罪自己。
安隆则游目四顾,在搜索石青漩的踪影,因此女武功得乃母真传,大不简单。
棺棺忽然幽幽一叹,先横了卓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一眼,目光才移往左前侧的安隆处,
微摇絷首道:“我真不明白安隆你在搞甚麽鬼。竟不惜开罪我们。只为这麽一卷对你毫无用
处的心法秘卷,谅你也不敢凭印卷去和石之轩作对吧?论为人,你是不会笨得无端白事的去
为人作嬉,一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番话毫不客气,可是安隆仍是一脸阴恻恻的笑容,不以为杵的道:“安某人不是说过
只作壁上观吗。不过念在与今师一场情份,仍忍不住奉劝一句,杨虚彦加上侯希白将等如至
少大半个石之轩,即使令师亲来都占不到多大便宜。贤侄女不若把印卷交出,这叫淑女不吃
眼前亏,对吗?”棺绾莞尔道:“难怪师尊尝言安隆难成大器,只配作个铜臭奸商。现在你
们两方实力不相上下,只要我帮助任何一方,另外一方只有饮恨收场的结局。安隆你今晚两
度施展天心莲环,已成强弩之未,要杀你正是时候。说不定侄女会把心一横,扔掉印卷,再
全力把你收拾,亦是人生快事。”
安隆终於色变,噤囗无言。
棺棺又瞧往高高在上的徐子陵,举袖掩囗娇笑道:“你这人呀。站在那里吃西北风吗?
你的大美人为何不理你呢?”
敌我两方四人你眼望我眼,却均拿她没法。虽陷身困局中,这阴癸派的绝色传人却能利
用各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把场面操控在手上。
杨虚彦双目现出森寒杀机,手握剑柄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想挟卷而逃,各位不若我
们作个比赛,看谁能从她的香罗袖内,把印卷夺回来如何?”
这番话等若徵询徐子陵和侯希白的意见,大家是否可暂时放下敌对的立场,先除去棺
棺,然後再凭实力决定印卷谁属。
徐子陵心中犹豫。
他和棺棺虽然是死对头,有着解不开的仇恨,可是要他跟安隆、杨虚彦这些邪人联手对
付她,终是有欠光彩。无奈这却是目下唯一的办法,否则只要给她脱身,谁都没办法把她留
下来。
安隆等无一不是足与棺棺独力抗衡的高手,虽没有摆开架势,但精神均紧紧锁牢在棺棺
身上,只要她稍有异举,会因在高手对峙时的微妙气机感应下突然出击,所以此时的棺棺好
比穷巷里的猛兽,除非她能抵得住四人联手的攻势,否则绝不敢轻举妄动。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往徐子陵瞧去,叹道:“子陵兄意下如何?这似乎是唯一
的办法。侯希白虽最恨辣手摧花,却找不到其他可行之道。”
徐子陵虎目精芒大盛,盯着倌倌淡然道:“现在石小姐不知避往何方,假若我们一番浴
血苦战後,发觉羊皮卷内写的只是一般孩童学的千字文,是否划算呢?”
棺棺柔声叹道:“这里只有徐子陵才是真英雄,请问诸位,小女子可否先把羊皮卷打开
一看,证实无误,才决定下一步该怎麽走如何。”
安隆嘿嘿笑道:“真英雄只是傻瓜的另一种较好听的称谓,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是石
大哥留下在幽林小谷的《不死印卷》,至於是基於甚麽理由,请恕安某人不便透露。”
棺棺秀眉轻蹙的奇道:“你的保证不值半个子儿。看来你的目标不在印卷,而只在乎我
的性命,此事非常奇怪,这样做於天莲宗有何好处。”
话锋一转,众人的注意力从围攻棺棺的合作问题上,转移到印卷的真伪处。
“嗳”!
侯希白亮出摺扇,轻柔地为自己煽凉,微笑道:“隆叔既决定袖手旁观,柔公主则躲在
远处,倌小姐请放心阅卷,让在下负起护花的责任,子陵兄意下如何?”
徐子陵平静答道:“如若安隆老师和柔公主不出手,小弟亦不会出手。”
倌倌摇头道:“除非子陵你亲囗保证结棺棺护法,否则我绝不会冒这个险。”
杨虚彦长笑道:“何来这麽多废话,不若就由在下出手领教阴癸派的天魔秘技,至於各
位是否叁与,悉随尊便。”
说话时,一阵森厉冰寒的剑气,从他身上如惊涛骇浪般散发涌卷,他的身形虽仍纹风不
动,但事实上正争取主动,只要倌倌在气势对抗上稍处下风,他立即挥剑出击。
他是全力出手,而倌倌则须分神防范安隆和侯希白两人,对倌倌自是大大不利。
侯希白喝道:“且慢!”
众皆愕然,假若扬虚彦出手硬拚倌倌,该是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侯希白接着转向安隆道:“事关重大,隆叔何不清楚说出何以深信棺小姐袖内的羊皮卷
确是载有《不死印法》手卷。”
安隆目闪奇光,缓缓道:“若我证实此卷非是膺品,贤侄是否打算和彦侄一起出手?”
侯希白洒然道:“确有这个可能。当然还要看隆叔的说话有多少分可信性。”
安隆发出一阵震殿长笑,道:“这种羊皮非是普通羊皮,乃由本人亲手浸制,故色泽奇
特,历久常新,是本人奉石大哥之命而造的,我安隆敢以天莲宗诸祖立下咒誓,若有半字虚
言,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倌倌以一阵娇笑接下去道:“现在连奴家都有点相信这卷东西是真的哩.可有兴趣听人
家提出两个解决现今僵持局面的方法呢?”
这番话奇峰突出,登时令跃跃欲试的侯希白勒马收缰,暂缓出手。
莲柔的声音从出囗处传过来道:“请恕莲柔不再卷入魔门的争斗中,奴家走啦。以後若
有甚麽事,千万别算到奴家的账上去。”
衣袂声刹那远去。
徐子陵听得头都大起来,再弄不清楚莲柔和安隆等的关系。
不过此女狡诈如狐,谁都不该把她说的话以等闲视之。但她也可能是因不欲与阴癸派为
敌,故临阵退缩。
棺棺欣然道:“这叫明哲保身,总比安隆你来得聪明。”
安隆不悦道:“你不是说有两个解决的方法吗。”
棺倌运起魔功,紧压丈许外杨虚彦摧动袭来的迫人剑,从容自若的柔声道:“第一个解
决的办法,就是由倌棺在袖内把羊皮卷化成碎粉,那就一了百了,大家再没有甚麽可争
的。”
杨虚彦的剑气立时骤减一半。
若羊皮卷被毁,损失最大的当然不是倌倌,而是侯希白或杨虚彦其中之一人。
倌棺顶多只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两人则失去晋身成为另一个石之轩的可能
性。
安隆冷哂道:“若你肯这样做,早把印卷毁掉,何用到现在才说出来。”
他一直煽风点火,现在谁都不怀疑他有毁掉倌倌的居心意图。
倌倌不屑地瞥他一眼,玉容忽然平静下来,回复她一贯近乎纯洁无瑕的笃定神态。但四
周的空间突然再次出现随时塌陷的可怕感觉;她身上白衣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更像遇上狂
风般拂扬摆舞,情景诡异至极点。
众人大为檩然,均蓄势以待,却无人敢先樱其锋。
徐子陵冷喝道:“另一个解决方法是怎样呢?”
倌倌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诡秘笑意,平静地道:“方法就是把印卷给你。”
说到最後一句,罗袖扬起,羊皮卷脱袖而出,闪电般疾射做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
“锵”!

第十章 鹿死谁手
杨虚彦、侯希白和安隆均生出向前倾跌的可怕感觉。
以他们的功力,当然不会真的往以倌倌为核心的“天魔劲场”倾跌过去,但他们必须运
功对抗,抽身後退。
杨虚彦和安隆均是工於心计的人,早想遍倌倌能破开困局的各种手段,其中包括把印卷
奉送其中一人的可能性,而借此移祸东吴之计,倌倌便可立时由众矢之的变成从旁左右大局
的操控者。
现在摆明杨虚彦和安隆是一党,徐子陵和侯希白则是另一对夥伴,双方力量虽以安隆和
杨虚彦略高一线,但安隆曾因施展天心莲环”而功力耗损,变得实力大致相若。
在这样的情况下,倌倌可助任何一方今对手迅速击败。所以刚才安隆和杨虚彦暗中约
定,务要把倌倌先行击杀,再对付徐侯二人。岂知倌倌高明得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竟看穿
他们的阴谋,在这紧要关口全力施展天魔大法,形成一个能吸取任何真气,再借之为用的
“凹陷”力场,今他们欲攻无门。比之甚麽护身真气更要厉害。
只有徐子陵视之为理所当然,皆因他已多次因倌倌的天魔大法吃尽苦头。“锵”!杨虚
彦抽身後退的同时,掣出寒光四射的幻影剑,舍棺棺而取徐子陵,化作冲天的长虹,一改平
时虚实难测的幻影剑招,以雷霆万钧,震山撼岳的威势,剑即是人,人即是剑的姿态宜取罗
汉像顶的劲敌。
徐子陵此时刚接著印卷,见杨虚彦全力挥剑攻来,心中叫苦,棺棺今趟确是险毒无伦,
害得他在接卷时心神立泄,因心有置碍而难以保持在最佳状态,若如此被杨虚彦一剑杀死或
受伤,实是冤枉至极点。
他乃武学的大行家,一眼看出杨虚彦这一剑才真正显露出实力,且不负天下第一刺客之
名,能於弹指间把整体功力发挥尽致,击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口剑。
剑未至,杀气早把他完全笼罩其中,纵然躲避,但只能稍延被杀的时间。对方的出剑,
使他顿坠泥足深陷的困局,由此可知杨虚彦的厉害。若杨虚彦以前的幻影剑法是精雕细琢的
蝇头小楷,这刻的剑法便像长江大河,有一泻千里威势,痛快淋漓的狂草,教人完全摸不到
笔路。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把手上的印卷脱手掷往横空而来的杨虚彦,大笑道:“转送给你又
如何?”同时脚下运劲,心叫得罪,脚下的罗汉塑像寸寸碎裂,令他整个人沉往地面去。侯
希白此时亦抢了过来,见徐子陵投出印卷,大叫一声“掷得好”,摺扇合拢,俊目威棱四
射,加速横切往因怕毁掉印卷而慌了手脚的杨虚彦。
杨虚彦拔剑的一刻,安隆亦往後抽身,好脱出天魔劲的范围,且退得比侯杨两人更速更
急,因他感到倌倌将注意力只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去,加上先前倌倌的恐吓和警告,说他不生
惧意便是骗人。
即使他在巅峰状态,也没有胜过倌倌的把握,更何况在两番激战之後。白影一闪。
倌倌的飘带溯空而至,生出有若鬼啾神号的破风声,贯满安隆耳鼓。
安隆若刚才只算大吃一惊,现时却是魂飞魄散,他乃魔门的老行尊,自然明白是甚一回
事。
飘带当然不会啼号,发出的只是飘带透过奇异振动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其变成天魔音皆
因自己在心胆俱寒下心神受制,致乎魔由心生。
他生性自私自利,只懂损人利己,此时那还有兴趣理会杨虚彦的生死,猛提一口真气,
同时收摄被动摇的心志,加速後退,借其过人的体重,令他的飞退倏地加速,且是左歪右
倒,“蓬!蓬!”声中,一个接一个的罗汉像给他撞得碎屑横飞,遭遇浩劫。
倌倌的飘带就是差那么一寸数分始终拂不著他的肥肉。倌倌忽地俏然立定,目光移往杨
虚彦等三人,虽不是十成十的满意,但已是心中欣然。
四人中最令她头痛的是安隆,他的“天心莲环”实是魔门一绝,当全力施展时,连她的
天魔大法亦奈何他不得。
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她自可捱到他势穷力竭时再反击,但在目下的情况中,将会令她陷
入难以解救的险境。
故此她一直以种种手段和心理战术,成功在安隆心中植下必败的种子,引发他的恐惧,
还设法使安隆深信不疑她会舍印卷而取他的性命。而事实上她仍只是意在印卷。此时“吓
退”安隆,胜券已然在握。她打的如意算盘是把印卷这烫手的热山竽送赠徐子陵,诱杨虚彦
全力夺卷,最理想当然是他能重创徐子陵,那时候侯希白会加入战圈,跟杨虚彦拚个你死我
活。
此时她可趁安隆狼狈逃窜的千载一时的良机,出手暗算,不但可独得印卷,说不定还可
把四人逐一击破,尽除这批劲敌。
怎知徐子陵竟有转赠印卷之举,迫得她只好改变计划。娇叱一声,倌倌闪电移前,飘带
疾射,後发先至的宜取侯希白的背心大穴。那边的杨虚彦明明见到印卷迎剑飞来,却不敢去
接,因为前有徐子陵贴地攻来,左方有侯希白横空杀至,在这两大高手夹击下,若他收去剑
势探手取卷,只有立毙当场的结果。
徐子陵虽似是随手一掷,却是刁钻之极,在印卷中贯满真劲,取的更是杨虚彦剑势至强
至大之处。
无奈下杨虚彦猛一咬牙,剑随意转,改上攻为下扑,原式不变的朝徐子陵刺去,任由印
卷在上方呼啸而过。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侯希白会因印卷而舍他不理。侯希白把两人争持激烈的情形瞧
得一清二楚,心中大骇,因为印卷这么给徐子陵运劲掷出,无论投到任何物件上,都会摔个
稀个稀烂破碎,杨虚彦故意避过,就是要迫使自己为印卷的存亡而无暇与徐子陵夹击他,心
中叫苦时,劲气袭背。
侯希白心中一叹,看也不看的反手挥出美人摺扇,正中拂袭的飘带,就借相撞之力,改
变方向,错离杨徐两人交锋的战场,投往正激射西墙的印卷投去。
自倌倌把印卷投往徐子陵,其中变化诡谲无伦,众人各展奇谋,均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见杨虚彦一副壮土断腕的壮烈姿态,舍印卷而全力扑击他,心中也不由佩服他精
准的判断,但对方怎也因此而心神略为分散,本是一往无前的强劲气势更因变招而稍有削
弱,非复先前那种无可抗御的气魄,连忙把握时机,左手撮指成刀,右手握拳,脚踏奇步,
抢前先来个隔空击拳,螺旋劲气狠狠痛撼在对方剑气的锋锐处,然後始劈出手刀,借错开的
步子,从左侧剑势的缝隙间切进去,奇奥灵动,务要杨虚彦变招封架,那他本是必杀的四
剑,将是无功而返的结局。
从此亦可见杨虚彦这一剑的凌厉,即使威力削减後,徐子陵仍要施尽浑身解数去化解拆
卸,不敢硬樱其锋锐。现时杨虚彦最想杀死的人,已由侯希白改为徐子陵,只要想想当年在
荥阳沈落雁香居的徐子陵和眼前徐子陵的分别,差异之大,想想已足可令任何与他为敌的人
心寒。
徐子陵所有招数变化,无不充满天马行空、妙至毫巅的创意,刚才激战时把殿内罗汉的
姿态融合在对敌的招数中,到刻下连串宛如空中鸟迹,水中鱼路那种不著痕迹的手段变化,
令他能以弱克强,著著抢占土风,谁能不为之心惊容动。
无奈下杨虚彦沉气下坠,回剑扫劈,堪堪挡开徐子陵贯满真劲的掌刀,竟发出“蓬”的
一声,锋利的剑锋,在气劲的反震下,不能损伤徐子陵掌沿分毫。
更令杨虚彦大感头痛的是螺旋劲气由慢而快的沿剑入侵。杨虚彦心中涌起浓冽的杀机,
退到两个罗汉之间,化去徐子陵的螺旋劲後,迎著寸步不让追杀过来的徐子陵不守反攻,连
劈三剑,一剑比一剑凶猛。
徐子陵以奇幻飘忽的手法勉力见招拆招,同时大喝道:“侯兄得宝後不要理小弟,立即
离开。”
这话比甚么招数更利害,杨虚彦慌忙收剑闪退。侯希白此时亦绝不好过,眼看印卷要撞
得粉身碎骨,而倌倌却像附骨之蛆的如影附形,追在他身後猛施杀著,似是他忽然成了她仇
深似海的大仇人。照理倌倌也该如他般不愿见到印卷变成废纸残片。想到这里,侯希白豁然
醒悟,把握到倌倌是在迫他把“救卷权”转让与她,凭的就是印卷对侯希白的重要性远超过
对她的效用。
印卷毁掉,倌倌顶多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侯希白则可能永远攀不上那最高层
次的境界。
相去何止千里。侯希白矛盾得要命,高手相争,胜败只是一线之差,若要救卷,他就会
送命,躲开印卷便要落到倌倌手上,还要尽量予她方便,免致影响她救卷的行动。
他一向爱花惜花,最能原谅美女的缺点,这刻却把这能与师妃暄媲美的绝色恨得咬牙切
齿,偏又无可奈何。
权衡轻重下,侯希白脚点在左旁罗汉的鼻尖处,改向横移。倌倌发出银铃的娇笑声,
道:“这才乖嘛!”飘带化作白虹,卷向只差六、七尺就撞到到墙上的印卷。
“涮”!一只赛雪欺霜的玉手从靠墙那列罗汉之一的背後探出,在飘带卷上印卷前先一
步把印卷擎个结实。
接著是失去芳踪的石青漩幽灵般飘起来,冷哼道:“今趟好该轮到我作那得利的渔翁
吧!”
倌倌收回飘带,加速掠至,娇笑道:“漩妹难道未听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吗!”
石青漩淡然自若地回应道:“当然听过!”右手玉箫洒出大片青光,护著胸前要穴,手
中印卷脱手射出,投往去而复返的侯希白。此时徐子陵高呼要侯希白取卷开溜的叫声,刚好
传至,可说来得非常合时。倌倌那还有空去理会石青漩,何况石青漩得碧秀心真传,收拾她
绝非数招内可办到,一声娇叱,改攻侯希白。侯希白不住与投来的印卷接近,失而复得的兴
奋,令他的精神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更盘算出接卷後如何应付倌倌必然是狂风暴雨般袭至
的攻势。
就在这关键时刻,右方一尊望墙的罗汉像竟复活过来般,弹高往他扑过来,假若他依著
现在速度继续掠前接卷,刚好会给撞个正著。
这变化连倌倌都料想不到。侯希白知道印卷虽重要,但倘若失去性命,甚么印卷均不管
用。这塑像重达百多斤,加上把塑像推出者的劲力,硬捱这一记可不是说笑的.倏地立定。
罗汉擦身而过,猛撞在对立的另一尊罗汉处,发出一声轰鸣全场的激响和破折断裂的声
音,两像同时爆成往四方激溅的碎粉。
安隆肥胖的巨体在侯希白和倌倌间一闪而过,印卷也随即消失无踪,他的笑声接著响
起,狂笑道:“姜毕竟是老的最辣,倌丫头你中计哩!”
“轰”!整座大殿晃动一下,安隆破壁而出,到了殿外去。此时徐子陵和杨虚彦双双赶
至,都为这意想不到的变化愕然。除倌倌外,更没有人明白安隆指倌倌中计究竟是中了他甚
么计。只有倌倌暗怪自己低估这能与祝玉妍同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一派宗主。她早前以种种手
法,今安隆生出惧意,再以飘带迫得他狼狈窜逃,当时更乘虚而入,凭飘带发出天魔音,控
制他的心神,估计他难以在短时间内回复过来,遂安心去争夺印卷。而安隆那边仍传来撞碎
罗汉的声音,今她更是放心。现在当然猜到安隆比她预期的更快复原,并且不住击碎塑像,
造出他退势不止的假像。
此时悔之已晚,追之难及。
就在此时,安隆一声怪叫,又从破洞倒飞回来。殿内诸人莫不愕然以对,比之安隆成功
夺卷更感意外。

第十一章 平分春色
在众人呆瞪下,安隆左手掩胸,拿印卷的右手轻轻抖颤,脸上血色退尽,双目直勾勾瞧
往破洞外月色遍洒的大地,脸上现出难以书信的神色,其中揉集深切的惧意。
是谁能令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如此大失常态呢?靠墙的石青漩忽然娇躯一震,一言不
发的循破洞闪身飘出殿外,消没不见。事起突然,徐子陵已来不及阻止。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换个眼色,同时出手,往安隆扑去。不菅是谁把安隆迫回来,都是要
先把印卷抢到手上再说。
杨虚彦见见状急压下心中惊疑不定的情绪,大喝道:“安叔小心!”安隆被喝得似从一
个噩梦里醒过来般,随手将手中印卷往上抛掉,狂叫道:“不关我的事!”接而朝洞口的反
方向疯了的逃去,撞破另一个大洞。
侯希白和杨虚彦那还有兴趣理会他,同时拔身而起,往不断抛升,快抵殿顶的印卷追
去。
徐子陵怕倌倌偷袭,卓立原地,全神注意倌倌的动静。只见这美女俏立原地,对侯杨两
人的斗争象忽然失去兴趣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露出思索的神情,紧盯安隆退回来的破
洞口处。
徐子陵心中一动,有几分清到是谁在破洞外把安隆迫回来,事实上亦不是难猜,天下间
能令安隆如此仓皇失态的,不出宁道奇、祝玉妍和石之轩等寥寥数人,其中以直接和此事有
关的石之轩可能性最高。
想到是”邪王”石之轩,不由冒出一股寒意。
扇剑交击之声在殿顶处连串响起,接著侯希白和杨虚彦两人分别落在徐子陵左右两旁,
怒目对视,两人手中竟各有半截印卷。
徐子陵也不由呆住。
倌倌幽幽一叹,油然道:”这或者是最佳的解决办法,奴家不陪你们玩啦!”倏地後
移,从正门处飘身离殿。
“锵”!
杨虚彦还剑鞘内,双目精光电闪,在徐子陵和侯希白身上来回扫视几遍後,冷哼一声,
迳自从破洞离开,消没不见。
大殿回复宁静,只余一地塑像破碎後的残屑。
徐子陵往侯希白瞧去,後者从手上的半截残卷收回目光,苦笑道:“小弟也有点同意棺
小姐的话,这或者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大家同时得到却又失去了。”
徐子陵问道:“刚才把安隆迫回来的,是否令师呢?”
侯希白摇头道:“瞧来不似,石师虽罕有出手,但出手必有人命丧。
照我猜杨虚彦也不信来的是石师,至於究竟是谁有这通天彻地之能,小弟也好想有人能
答我。”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侯兄多久没见过令师?”
侯希白轻描淡写的道:“怕有七、八年吧!”像是不愿谈及有关石之轩任何事的样子,
岔开道:“很高兴今晚能交上子陵般这有情有义的朋友,小弟刚才力拚下受了点伤,必须觅
地疗养,若子陵这几天仍在成都盘桓,小弟会来找子陵饮酒畅谈。”
一扬手上的半截残卷,微笑道:“我真的很感激。请啦!”言罢穿洞潇洒去了。
那点烛光刚好熄灭,不片刻大殿又亮起来,皆因正是天明的时刻。
想起昨晚惊涛骇浪般的经验,份外感觉能见到晨光的珍贵。
徐子陵走出墙外,天已大白。忽然一阵叮冬脆响,从佛塔那边传来,远眺过去,隐见佛
塔檐角翘起处挂有铜铃,山风吹来,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清音,使人尽去尘虑。
在罗汉堂侧有夹道通向佛塔,花木扶疏,幽邃浓荫,非常引人。
徐子陵暗忖横竖闲来无事,不如顺便随意参观,然後立即离川,赶去与寇仲会合,同赴
关中寻宝。
叹了一口气後,缓步朝佛塔走去,穿过竹林,高近十五丈,分十三层的宝塔巍然屹立林
内广场处,峥嵘峻拔。
在初阳东升的辉光下,塔顶的镂金铜制飞鹅更是灿烂辉煌,光耀远近。
每层佛塔四面共嵌有十二座石雕佛像,宏伟壮丽,纹理丰富。
“徐兄对这座佛塔似是情有独锺呢?”
徐子陵负手仰观佛塔,头也不回的淡然道:“师小姐是昨晚已来,还是刚到的?”
师妃暄来到他身后油然道:“那有甚么分别。你不过是想问谁把安隆迫回罗汉堂吧?此
人那么可恶,冒渎佛门圣地,妃暄吓得他以後睡不安寝,也不为过,徐兄同意吗?”
徐子陵转过身来,面对清丽淡雅的师妃暄,苦笑道:“我也踏碎其中一座塑像,小姐打
算怎样惩罚小弟?”
师妃暄微笑道:“我不见更不知,徐兄莫要问我。”
徐子陵一拍额头,洒然笑道:“昨晚就像发过一场梦,差不多每件事都是令人费解,不
明所以。例如师小姐是凭甚么惊退安隆,吓得他连《不死印卷》都要抛弃,以至见鬼似的抱
头鼠窜?”
师妃暄温柔地道:“我上趟入川,就是奉师命到幽林小谷把《不死印卷》细阅一遍,虽
不会因而练成不死印法,但模拟到有两三成相似并不困难,加上安隆作贼心虚,机缘巧合下
才那么有效,这是否可解去徐兄其中一个谜团。”
徐子陵明白过来,但却产生新的问题,讶道:“师小姐何不索性把印卷带返静斋收藏,
岂非不用有昨晚的纷争?”
师妃暄淡然自若道:“这不但是秀心师伯传给青漩小姐的遗物,更是石之轩借刀杀人的
凶物,没有青漩小姐的同意,谁都不能将它带离幽林小谷。今次最使人难解的,就是杨虚彦
怎会忽然知道此卷的存在?”
徐子陵愕然道:“借刀杀人口.石之轩若要杀人,不懂自己下手吗?”
师妃暄秀目抹过一丝悲哀的神色,低声道:“我们边行边说好吗?”
徐子陵不敢和她并肩而行,落後在她侧旁两步许处,一起进入迂回於竹林内的小径。
师妃暄忽地停下,徐子陵自然随即止步,前者微滇道:“你这人的脑袋是用甚么做的,
为何不敢和妃暄并肩漫步,我们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更无主从之别,是否要妃暄拂袖而去,
不再理你?”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不知是否因熟络了的关系,师妃暄对他的态度比
之初会时有很大的转变,以前她从未试过以这种半娇瞠、半责备的神态语气和他说话,其中
动人处,教人惊喜。
徐子陵哈哈一笑,来到她左旁的位置,有点乱了阵脚的道:“只是一场误会,小弟还以
为师小姐因身份特殊,须严守男女之防,所以……嘿!
敬而远之,噢!不对!我只是尊重小姐超然的身份,唉!你该明白的。”
师妃暄莞道:“并肩而行与男女之防有甚么关系?反是你这样故意堕後,甚敬而远之,
更为著相和蹩扭。”
说罢继续前行,玉容回复止水不波的平静,今趟徐子陵悠闲轻松地走在一旁,静待她说
话。
好一会後,师妃暄沉重的道:“石之轩录下不死印法,是故意让秀心师伯看的,那关系
到魔门和静斋的斗争,其中细节可以想象。若非研读此卷,秀心师伯绝不会在芳华正茂的时
刻,撒手离开尘世。”
徐子陵心中冒出一股寒意,道:“石之轩的心肠是用甚么做的,难怪石小姐不肯认他作
父亲。”
旋又担心道:“师小姐刚才不是说过曾细阅《不死印卷》吗?你岂非重蹈令师伯的覆
辙。”
师妃暄若无其事道:“可以这么说。而这更是石之轩录之成卷的用意,对静斋来说则是
公然的溺战。有一天妃暄可能忽然就那么走了,但总不能置之不理。”
徐子陵听得乏语而对,更不知如何去为她分担,好半晌才道:“安隆为何想得到印卷,
对他又有甚么好处?”
此时林木已尽,两人来到罗汉堂旁的空地处,师妃暄缓缓转身,面对徐子陵,平静地
道:“安隆对石之轩,有种近乎疯狂的崇拜,数十年来从没有改变过,一直希望石之轩能一
统魔道,对他来说,以前的障碍是秀心师伯,现在的障碍则是青漩小姐。而在杨虚彦和侯希
白两人间,他选取前者,因为他认为杨虚彦会是另一个石之轩。”
徐子陵不解道:“杨虚彦既是这么一个人,李世民为何仍要重用他?”
师妃暄道:“杨虚彦是属於太子李建成一系的人马,更因杨勇和李渊的密切关系,故非
常受李渊爱宠,加上最近杨虚彦凭李渊纳董淑妮为妃一事,地位更是巩固。除非李世民要与
父兄决裂,否则对这屡建奇功,新近才把薛举剌杀的大功臣有什么办法呢?”
徐子陵皱眉道:“以前师小姐对魔门的事总是不愿谈论,现在忽然又变得言无不尽,其
中是否有甚么特别的原因?”
师妃暄微笑道:“自大巴山别後,妃暄从水路全速赶赴幽林小谷,通知青漩小姐这件
事,才晓得鲁妙子临终前曾以飞鸽传书予青漩小姐,遗书中提及很多事,对你和寇仲更是推
崇备至,其中提及你可能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可不须学习花间或补天的魔功,亦能读通《不
死印卷》的奇材,她遂决定把印卷交给你。假若你不能及时赶来,那她就当著安隆和杨虚彦
面前把印卷毁掉,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禁不住心中涌过一阵失望,原来师妃暄现在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非是因她对自
己观感有变,只是因鲁妙子的遗书,又或因石青漩对他的信任,不由暗感失望,那种滋味确
不好受。
由此推之,自己真的可能对这淡雅如仙的美女生出情嗉,否则怎会因此而神伤。想到这
里,徐子陵把所有扰人的情绪压抑下去,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早知小弟便不用千山万
水的赶到道理来。”
师妃暄讶道:“未能一窥印卷上所载,你不觉得可惜吗?”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得得失失,怎能介怀那么多!否则做人岂非万分痛苦。况且鲁先
生极可能错看或高估了我徐子陵,看得走火入魔时才不划算。若要学士乘武技,罗汉堂内的
五百尊塑像,无不暗含玄奥道理,大自然的鸟飞鱼落,无不可为我之师,谁还有空去参详魔
门邪人创出来的东西!”
师妃暄美目深深地凝注他,秀眸彩芒闪闪,叹道:“妃暄现在才明白鲁大师为何如此欣
赏你徐子陵啦!徐兄可知此寺的罗汉,均是依後秦圣僧鸠摩罗什亲绘的手本敬制。”
徐子陵一呆道:“鸠摩罗什是谁,名字这么古怪的。”
师妃暄肃容道:“鸠摩罗什乃天竺来中士传法有大德大智的高僧,广究大乘佛法而尤精
於般若性空的精义,武技更是超凡入圣,却从不以武学传人,只论佛法。来中土後在长安的
逍遥园从事翻译佛经的工作。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竟然有人能从他设计的塑像瞧出玄虚,
且非是佛门的弟子,确是异数。”
接著横他一眼道:“亏你这人还要说鲁师错看你,是否怕负上什么责任呢?”徐子陵苦
笑道:“给你说得我差点要入殿再多看两遍。唉!现在这里再用不著我这个闲人,巴盟的人
又四处为李世民寻我晦气,小弟实不宜久留,师小姐请啦!恕小弟失陪。”
以师妃暄的恬淡无求,也忍不住蹙起秀眉不悦道:“为何你一副赶著要溜的样子?你难
道看不到天下万民的苦难,即使是能避开中原战火的巴蜀,亦因外面政治形势的变化而风起
云涌。自祝玉妍、石之轩出世,一直是道消魔长之局,否则天下不该乱成这个样子。有志气
的人均应为人民办点事。”
徐子陵的苦笑更深,叹道:“有志气的是寇仲而非徐子陵,师小姐对我的期待不嫌太高
吗?”师妃暄回复平静,微笑道:“徐兄知否我因何要冒充石之轩吓安隆一跳?”
徐子陵思索道:“是不是想试探石之轩有否牵连在这件事内?假若安隆是奉石之轩的命
令行事,当然不会害怕。”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不嚷著要走了吗?”
徐子陵尴尬道:“原来师小姐也懂得耍人。”
师妃喧轻吁一口气,柔声道:“你这人很难侍候,如若徐兄不介意,可否让妃暄作个小
东道,请你尝试成都著名的地道斋菜,青漩小姐尚有些东西要交托你哩!”
徐子陵皱眉道:“师小姐不用为我浪费宝贵的时间,只要告诉我何处可见到石小姐,小
弟自行寻去便成。”
师妃暄像瞧通看透他般,樱唇角逸出一丝微仅可察的笑意,漫不经意地油然道:“又来
哩!此地一别,不知何日再有相见之期,陪妃暄多一阵子也不成吗!”
师妃暄尚是首次对他软语相求,想起连毁掉她的和氏璧人家都不计较,心中一软,只好
点头答应。

第十二章 纵论天下
数股浓烟在远方江岸旁的山头冒起,直冲霄汉。
自昨晚黎明前,急行近三十里的江淮军,在杜伏威亲自指挥下,对沈纶的营地发动猛
攻,但可惜是他同时把泊在军营之旁大江上的十多艘战舰以火箭焚毁,寇仲在江上伏击沈纶
退兵的大计登时落空。
居高望远,沈纶的主寨尚未失陷,被毁的只是外围哨寨,喊杀声随风送到众人耳内。陈
长林双目厉芒电闪,显因沈纶被袭大感快意。
卜天志凑到寇仲耳畔低声道:“照我看沈纶怎都会防上杜伏威有这一手,所以表面看似
杜伏威占尽上风,但沈纶虽有损失却未伤根本,暂不用仓皇撤退。唉!即使走他也会从陆路
走,想走水路巳无可用的船只。”
他虽没有明言,但等若指出若要伏击沈纶,在现在的形势变化中,根本是不可行的。寇
仲也感到泄气,只好安慰他道:“沈纶那是老杜对手,可能很快崩溃。”
另一边的陈长林目不转睛的紧盯战场的形势发展,摇头道:“沈纶有谋有勇,论气魄和
经验虽及不上杜伏威,兵力更是远落其後,但立寨处却是利守不利攻,兼之是养精蓄锐,起
始时虽被攻个措手不及,但转瞬站稳阵脚。
我猜沈纶固是损失颇重,但杜伏威亦占不到多大的便宜。”
忽然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寇仲苦笑道:“长林兄果是料事如神,老杜要退兵哩!”陈长林叹一口气,苦笑道:
“假设沈纶派兵追击杜伏威後撤的军队,那我们今趟的伏击行动只有取消;如若沈纶连循例
的追击也无法办到,则我们仍有一线机会。”
寇仲心中暗赞。
陈长林不但是个情深义重的好汉,且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要大家陪他冒险。
相互比较,自己更倾向於感情用事。
半个时辰后,洛其飞赶回来报告战场上的最新情况,沈纶果然派兵追击後撤的江淮军,
却被杜伏威亲自指挥的护後军击退。
陈长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并没有因此失望,微笑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沈纶
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少就横行霸道,渔肉乡里,从没受过甚么挫折。今趟我们教他
落个灰头土脸,损兵折将而返,日後还要穷於应付李子通的报复,我已感到非常痛快。以后
怕还没收拾他父子的机会吗?”
寇仲从隐藏的草丛中长身而起道:“长林兄乃天性豁达的英雄好汉,趁现在沈纶、杜伏
威和李子通三方均是自顾不暇,正是各走各路的最佳时刻。
我在岭南兜个转後,便要和陵少会合共赴关中,彭梁等地的大本营,就要辛苦诸位
哩!”
众人齐声答应,土气昂扬得像刚打败了沈纶。
成都的大街小巷满布昨夜狂欢的痕迹,爆竹的破屑碎纸、花灯的残骸,随处可见。街道
上行人疏落,与昨夜人山人海的情景,几疑是两处不同的地方。
可以想像一夜尽欢後,人们都拖著疲倦的身体,回家登床作其元龙高卧。
街上店铺十之有九没有开门做生意,当徐子陵怀疑师妃暄要请客的斋馆是否营业时,这
扮成书生模样的美女领他来到城西设於果园坊内的斋店,出乎意外的正打开大门款待客人。
师妃喧显然非是首次光顾,店东亲来招呼,秦公子前秦公子後的,尊敬有礼。
徐子陵表示对斋菜全不在行後,师妃暄随即点了几个小菜,亲自为他斟上香茗,使他受
宠若惊,想不到能有与她同台午膳的荣幸。
偌大的斋馆,只有他们这台客人,清静舒适。
无论在甚么情况下,师妃暄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恬淡自然的动人模样。
闲聊两句後,师妃暄感激地道:“幸亏得徐兄告知石之轩的另一个身份,否则到现在我
们仍不知一手颠覆大隋的裴矩就是石之轩,亦只有他能如此深藏不露,教人全然寻不到蛛丝
马迹。”
徐子陵不解地道:“他一个人真可发挥这么大的破坏力吗。”
师妃暄道:“问题是他深得杨广宠信,尢其是裴矩乃隋室最熟悉西域事务的人,其他大
臣根本欠缺提议的资格。”
顿了顿,续道:“例如在大业十年七月,当时身为右光禄大夫的裴矩被任命为'护北蕃
军事',他立即向杨广进言,指出突厥的始毕可汗势力日增,必须设计削弱,并提出以隋朝
的宗室女嫁给始毕之弟叱吉没,并封他为南面可汗,以分化突厥当权的宗族。结果叱吉没不
敢接受婚事和封号,还向始毕和盘托出,始毕知道後,自对杨尘明生怨愍,突厥与隋的交恶,
就是从这时开始。”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道:“若论心计,恐怕没多少人是石之轩的对手,最厉害是他还似
对杨广忠心一片,处处为大隋设想的模样。”
师妃暄叹道:“一计未成,他又另出一计,裴矩再向扬广力陈突厥人最易被人离间,现
在疏远朝廷,非关婚嫁封号之事,而是有个来自西方叫史蜀胡悉的人在挑拨离间,如能诱斩
此人,突厥自会重归隋廷怀抱。杨广在不明事实下,答应了他。裴矩遂以利厚的贸易为诱
饵,把史蜀胡悉骗到马邑杀害,事後又让始毕知道,从此突厥再不向隋廷朝贡。”
再喟然道:“杨广乃历代帝皇中把家当败得最快的皇帝,大秦虽也历两帝而终,但在始
皇治世时,天下早巳民怨沸腾,不像杨广继位时仍值盛世。现在想来,皆因裴矩揣摩到杨广
好大喜功,意图扬威域外,令四夷归服的心态。在诱杀史蜀胡悉後,杨广还以为收服了突
厥,北巡边塞,始毕得到秘密消息後,亲率数万精骑南下突袭杨广的队伍,迫得杨广要避入
雁门避难。雁门郡四十一座城,被始毕攻占三十九座,杨广差点送命。经此一役,突厥人再
不肯臣服,还生出东进之心。罪魁祸首便是石之轩。”
徐子陵道:“说不定正是石之轩使人暗中通知始毕,教他领兵来袭。唉!
我真不明白,这样把突厥引狼入室,对石之轩有甚么好处。”
师妃暄平和地道:“这正是思想之争的祸害。令人可置民族大义於不顾,对人民的痛苦
视若无睹。祸患的根源来自魔门至高无上的秘典《天魔策》十卷,策中不但载有《天魔
秘》、《道心种魔大法》等诸般深不可测的绝学,还详论宇宙和生命的奥义,认为人性本
恶,毁灭和黑暗才是宇宙最具威力的力量。
起始时只属一种学说,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学。无论在政治上或武林间,正统宗
派均乘机对魔门穷追猛打,魔门杰出弟子遂各分别携卷避祸,演变成今天两派六道的局面。
石之轩要统一魔道,就是要把《天魔策》重归於一。仇恨就是那样种下的,现在谁都难以改
变。”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仍不足以解释石之轩为何要把突厥引进中原来呀?”
师妃暄解释道:“魔门已非常年的魔门,其中经历过多次变化,在汉武时先与被排斥的
诸家结合,到张骞通西域,又接受外来文化与宗教的影响,强调以武力去清除异己,到魏晋
时期,魔门中人积极往西植基发展,石之轩和祝玉妍均有胡人血统。所以我们的民族大义,
对他们是丝毫不起作用。”
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若非师小姐娓娓道来,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明
白魔门的人在搞甚么诡道。”
此时斋菜来了,热腾腾香气四溢的放到桌面上,色香味俱全。徐子陵见她浅尝两箸後,
便放下筷箸,自己却在放怀大嚼,吃个不亦乐乎,不好意思的道:“是否我的吃相太难看,
弄得你没有胃口?”
师妃暄含笑摇头,道:“这些斋菜均经多重工序精制而成,味道太浓,反不及青瓜白菜
见真味,与你无关。刚才吃上两口已是破例,而且你的吃相与你的人那样,自然真致,怎会
难看?”徐子陵老脸微红,尴尬道:“你倒会说话,哈!自然真致,那是否狼吞虎咽的文雅
说法呢?”
师妃暄微耸两肩,无奈道:“你要是那么多疑,妃暄也拿你没法。”
两人四目相触,均生出奇妙的感觉,活像这顿斋菜把双方拉近了,再不像以前般有段不
可逾越的距离,又或分隔的鸿沟。
徐子陵当然不会因此生出非份之想,还要在心中警告自己不可如此。提醒自己是因彼此
有著共同的大敌,所以才使关系密切了些儿。
师妃暄有意无意避开他的注视,瞧往阳光漫天的街道,路过的人比先前多点,但仍远比
不上平常的热闹。
徐子陵记起一事,问道:“大石寺的僧侣究竟是因甚么人溜个一乾二净?”
师妃暄噗啄笑道:“他们不是溜,只是暂时栖寄附近其他寺庙去,昨晚弄出来那一大堆
碎泥破石今天亦会有人打扫的。”
徐子陵被她罕有的娇美神态引得一呆,结口结舌的道:“那他们定因罗汉被毁而伤心不
已。”
师妃暄若无其事的道:“凡物均有起始生灭,空门中人应看得透澈,若干能从生命看到
死亡,从毁灭中看到再生,那便没资格言佛,我们何须为此而烦恼?”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闪跃深邃不可测的智慧光芒,点头道:“小姐这番话发人
深省,昨晚侯兄告诉小弟寺内僧人是因逃避魔门一个厉害人物才避居他寺,只不知此人是何
方神圣?”
师妃暄道:“我也是入川後方由川帮帮主范卓告知此事,此人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
一向非常低调,行藏诡秘,与大石寺的上代主持大德圣僧乃死敌,最近不知是否魔功大成,
从西域赶回来挑战大德,岂知大德刚於十天前圆寂火化。他竟把怨恨发泄在他不懂武功的徒
子徒孙身上,说若有人逗留寺内,他将尽杀方圆十里内所有生人,寺僧为免祸及附近无辜乡
民,只好弃寺离开。”
徐子陵大怒道:“这人太过横蛮霸道哩!巴蜀武林怎可坐视不理?”
师妃暄叹道:“不是不想理,而是难以去理。徐非能把他找出来除掉,否则谁都没办
法。唔!或者徐兄可助我一臂也说不定。”
徐子陵这才知中计,早前自己才表示过非是甚么救世济民的好汉,现在又一副义愤填
膺,誓要伸张正气的样子,矛盾得要命。
苦笑道:“你总好像不肯放过我,若师小姐肯亲自出马,甚么凶邪亦要手到拿来。”
师妃暄微滇道:“此人既能名列八大高手之林,岂是那么容易收拾,若非他因'天刀'宋
缺而惨遭挫败,致须避往西域,中原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残害。
今趟他既敢卷土重来,自然是有自信可胜过宋缺。”
徐子陵沉声道:“此人是否'魔师'赵德言。”
师妃暄微怔道:“你也知道赵德言是魔门高手,不过此人却非赵德言,而是'天君'席
应,他因'天'字招犯宋缺之忌,被他追杀千里,差点丢命,这大概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吧!”
徐子陵失笑道:“这么看,宋缺该比席应更霸道。”
师妃暄微笑道:“宋缺是上代武林最著名的美男子,一向孤高自赏,目中无人,但从不
妄杀无辜,外冶内热。且他对魔门有极大的震慑力,连祝玉妍、石之轩之辈也不致轻易惹
他,如非他人缘不佳,声名当不会在宁道奇之下。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未尝过败绩,只看近
二十年内已没有人敢向他挑战,当知他在江湖上的份量。”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你那么看得起宋师道,原来他的後台这么硬。”
他边说边吃,风卷残云的独力荡平桌上的斋菜。
师妃暄欣然为他添茶,道:“妃暄尚有一事相求,却有点难以出口。”
徐子陵奇道:“不是又想我去劝寇仲金盘洗手,从此收山吧!”
师妃暄哑然笑道:“这该算是我们间最大的障碍,不过我想说的却非是与此有何直接关
连,而是想提出另一忠告,你若当是警告也无不可。”
徐子陵心叫“又来啦”,淡然道:“现在就算小弟告诉小姐不愿听,小姐也会直言不
讳,对吗?”
师妃暄叹道:“不要那么严阵以待可以吗?妃暄只希望你两人打消入关中取宝的事。李
世民不知从何处收到风声,知道你们快将入关,那是他的地头,天策府更是高手如云,若给
发现行踪,休想活著离开。而妃暄亦很难插手干涉。”
徐子陵洒然笑道:“多谢小姐关心,不过生生死死,我和寇仲从不放在心上。”
师妃暄平静地道:“既是如此,妃暄言止於此。”
本是融洽的气氛登时云散烟消。
师妃暄柔声道:“青漩小姐现居於独尊堡内,让妃喧陪你去一趟如何?”
给她软语相求,徐子陵怎都硬不起心肠来,只好答应。
暗忖见过石青漩後,立即离川,再不作任何勾留。
“正月立春雨水节,二月惊螫春分先;三月清明壳雨到,四月立夏又小满。
冬月大雪冬至节,腊月小寒又大寒;至腊月唱完毕,上年去了新年来。”
悠扬的歌声,从驶经的一艘渔舟传过来,听得寇仲眉飞色舞,对旁边的卜天志道:“难
怪说人要时常忙里偷闲,过往数天我即使听到有人唱歌,亦少有留心曲词,现在却听得一字
不漏。可见人的心会把所见所闻随心境而作出选择和过滤。”
本是战斗的船舟,由於搬走所有战争的器具,摇身一变而成行走於大江的商船。
卜天志低声道:“少帅是否对宋家小姐仍未能忘情?”
寇仲想不到他问得如此直接,老脸一红,乾咳道:“这该多多少少是此行的动机之一,
却非全部原因。哈!你看那群海鸟飞得多整齐好看,咦!是否快到大海哩?”
卜天志深吸一口气,道:“我已嗅到大海的气味。如若顺风,後天我们该可上岸,再急
赶一天,可抵宋家。”
寇仲道:“上岸後我会自行找去,志叔不必等我,有志叔在梁都座镇,我才可以安心一
些。”
卜天志知拗他不过,只好答应。
寇仲道:“岭南除宋家外,尚有甚么地方势力。”
卜天志答道:“当地除宋家外,尚有三个具有影响力的人,就是番禺郡的王仲宣、珑水
郡的陈智佛和始安郡的欧阳倩,他们不是一帮之主,就是世家大族的首领。”
寇仲一呆道:“欧阳倩是个娘儿吗。”
卜天志笑道:“还是个年轻标致的美娘儿,女承父业,在岭南武林艳名颇著,手底下亦
有真功夫,据闻很不好惹。”
寇仲叹道:“我国确是幅员广阔,若我不是远赴南疆,恐怕这辈子都不知有这么一个不
好惹的女人。要管治全国真不容易。”
卜天志道:“假若宋缺肯站到少帅的一方,那只要他肯点头,保证所有南銮的领袖都会
归顺少帅。”
寇仲喜道:“这正是我要拜访宋缺的原因。”
卜天志苦笑道:“问题是宋缺乃爱武多於一切的人,不巧是少帅你又以刀法名扬天下,
你这么送上门去,情况极不乐观。”
寇仲大吃一惊道:“我又不是上门挑战,他老人家不会用这款式来招待我吧!何况我一
向和宋家关系良好。”
卜天志叹道:“宋缺在江湖上有名不近人情,难以相处,更不会买任何人的账。已出海
啦!少帅究竟想往左去还是往右行。”
往左就是折返东海。
往右则是朝岭南去。
卜天志终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话,希望寇仲肯改变主意。
大江不断开阔,一群水鸟*形整齐地在船首飞过,风浪明显转大。
寇仲凝视前方大海和江水的交汇处,忽然伸手搭上卜天志的肩头,苦笑道:“知我者莫
若志叔,假设我不去一趟岭南,将来纵使战死沙场,必不能瞑目。”
卜天志还可以说甚么呢?只好发出命令,指示船只满帆南行,驶进茫无边际的大海去。

第十三章 独尊古堡
独尊堡位於成都北郊万岁池南岸,坐南朝北,仿似一座规模缩小的皇城。全堡以石砖砌
成,予人固若金汤的气象。
来到横跨护堡河吊桥的另一端,师妃暄止步道:"妃暄已完成任务,徐兄只要报上
名字,自有人领徐兄往见青旋小姐。”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陪我进去吗?”
师妃暄有点无奈的道:“青漩小姐怕不是那么欢喜见到我,但请勿追问原因,徐兄珍
重。”
说罢淡然一笑,飘然去了。
徐子陵呆立片刻,才通过吊桥,敞开的堡门早有人恭候,是个衣服华丽的锦衣大汉,年
纪四十许间,恭谨有礼,听得来者报上姓名,自我介绍为独尊堡的管家方益民後,道:“徐
公子大驾光临,实是我独尊堡的荣幸,请这边走。”
徐子陵虽觉得整件事颇透著古怪的味道,但师妃暄怎都不会骗人,遂随方益民进入堡
门。
入门处是一座石砌照壁,绕过照壁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书“忠信礼义”四个大字,
接通一条笔直的石铺通路,两旁植有苍松翠柏,房舍藏在林木之间,景色幽深。
方益民微笑道:“我们堡主到今早才知公子光临成都,又闻知巴盟的人有心留难公子,
故立即找巴盟的奉振说话。”
徐子陵受笼若惊道:“解堡主的隆情厚意,徐子陵非常感激。”
方益民领他经过一道横跨自西北逶迤流来的清溪上的石桥,见前方位於独尊堡正中的建
筑组群楼阁峥嵘,斗拱飞担,画栋雕梁。尤其是主堂石阶下各蹲一座威武生动高达一丈的巨
型石狮,更给主堂抹上浓厚的神秘和威严。
方益民边行边笑道:“是我们感激公子才真,请这边走。”
徐子陵愕然跟在他身侧,绕过主堂,踏土一道通往侧园的羊肠小径,两旁尽是奇花异
卉,在阳光下灿烂夺目,绿荫怡人。
忍不住问道:“你们因何要感激我?”
方益民神秘地微笑,压低声音道:“待会公子自会知晓,请恕小人不敢先行透露。”
小径已尽,前方柳暗花明的展现出另一个空间,在花木环拱下,一座别致的小楼宁静的
座落在这幽雅的角落中。
方益民施礼道:“公子请进小楼见青漩姑娘,小人告退。”
就那么躬身退返小径去,消没在弯角处。
徐子陵糊涂起来,好一会才收摄心神,朝小楼走去。
一路行来,最可疑是从未碰上堡内其他人,若非是师妃暄亲自迭他来此,早怀疑独尊堡
是布下陷阱,不怀好意。
来到小楼的阶台下,徐子陵扬声道:“石小姐,徐子陵应约来哩。”
石青旋充盈磁力的动人声音从楼上传来道:“上来吧!”
徐子陵提起的心终放下来。
坦白说,虽有九成肯定师妃喧不会害他,但由於以往的经历,尤其是沈落雁和云玉真两
女的恩将仇报,使他总有那么一点的不放心。
在争天下的大前提中,父子兄弟均可反脸成仇,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徐子陵暗为对师妃暄的怀疑而惭愧,这仙子般的美女理该超然於尘世之外,不会随波逐
流。
拾级登楼。
楼下的小厅布置简雅,充满女性温柔的气息,石青漩借居的地方,当然该是堡内某些有
身份地位的女子闺房。
一道阶梯通往楼上。
不知如何,徐子陵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不知是因为那异乎寻常的气氛,还是这个由师妃
暄穿针引线的约会。
想起初到成都的昨晚,在烛天的灯笼光映照中,石青漩揭起一半面纱那今他惊艳的迷人
感觉,心脏不由也跳跃快一点。
徐子陵朝上走去,当地来到二楼时,顿时呼吸屏止,心神猛颤。
寇仲独自一人立在左船舷处,极目眼前无限扩展的大海汪洋。
一幅一幅久被遗忘的回忆,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海。
遥想当年和徐子陵这难兄难弟,绞尽脑汁从海沙帮这恶虎的爪牙下偷满一船私盐,逃入
大海,後更遇上风浪,迫得要弃盐取命的情景,如今仍是历历在目,像刚不久前才发生。
光阴转瞬即逝,他和宋玉致的交往亦是如此,转眼便黯然分离。
今次自己到宋家找她,这刚强骄做,出身於南方最显赫世家的美人儿会有怎样的反应?
命运最迷人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那茫不可逆料的发展。
在中秋之前,他从没动过心千里迢迢的去找宋玉致,但现在他正在赴岭南的路途上,事
先谁能预知。
所有往岭南的理由,均只是渴欲见伊人一面的藉口。
唉!
寇仲心中暗叹,无论在争天下或爱情的追求上,他可能只是只不自量力的扑火灯蛾,灿
烂後隐藏的只是自我的毁灭。李世民现在远远把他甩在後方,但他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在战
败身亡前,他怎都要见宋玉致一脸。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石青漩身穿双襟圆领,蓝色印花的女装,轻盈潇洒的坐在窗台前,淡淡的凝视他。清丽
绝伦,没有半点脂粉的俏脸挂著某种难以形容的凄幽美态,自然便风姿姊约,楚楚动人。对
她有若刀削般充满美感的轮廓线条和冰肌玉肤,清丽如仙的容貌来说,任何一丝一毫的增减
都会破坏这只能出自上天鬼斧神工的月貌花容。加个假鼻子又或把脸肤变得粗黑,已是截然
不同的两回事。
石青漩终於遵守诺言,让徐子陵看到她丽质天生的至美之态。
她身穿的印花布质地轻柔,纵是单色印花,却予人蓝白色对比的强烈,能於单色中求多
变,於对比中得调和,非常别致。
她那天下倾慕的玉箫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搁在膝上,灿烂夺目的阳光从林木间洒落窗前,
化成彷如把她笼罩仙氲霞彩的绿荫中,令人感动得屏息。
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石青漩的美和师妃暄的美都令人感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可是前者的美态於此之外却能
引人去欣赏和沉醉其中,特别亲切。
徐子陵旋又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赧然道:“徐子陵有负小姐所托,终失去印卷。”
石青漩瞧往窗外,自由写意地挨在窗框处,淡然自若的道:“青漩从未曾拥有过它,有
甚么失去可言,徐兄肯长途跋涉来川,青漩已非常欢喜。”
徐子陵不是拙於言辞的人,但此时为她绝世的容色美姿所慑,竟说不出话来。
她乌黑柔软的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发髻,以玉簪固定,随意得有小撮发丝散垂下
来,另有一种独特放任的韵味。
在花布褂裙下露出一对白玉无瑕般的赤足,合她更添女性慵懒诱人的风田月。
石青漩平静地道:“看到桌子上的东西吗?”
徐子陵这才看到窗前的书桌上,放有一把式样奇特,纹理高古的连鞘厚背大刀,刀旁还
有一卷书。
直到这刻,他才发觉四周摆满书柜,藏书丰富,暗叫惭愧。
心中一动道:“是否岳山仗之成名的霸刀呢?”
石青漩移回目光,一瞬不瞬美目深注的瞧著桌上的宝刀,玉容虽不见半点情绪波动,秀
眸却透出缅怀伤感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正是此刀。”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小姐的好意心领啦!一来我不爱挥刀弄剑,二来更怕背这么重的
大刀奔波跋涉,小姐还是留来作纪念吧!”
石青漩轻轻道:“没有它,你怎能扮岳山呢?”
徐子陵笑道:“以前我不也是没有它吗?连祝玉妍一时间都差点被瞒过。”
石青漩摇头道:“今次是不同的,祝玉妍只和岳山有一夕之绿,且由於她一向厌恶岳
山,自然会设去忘记他。”
徐子陵愕然道:“今次?甚么意思?”
石青漩朝他瞧来,道:“今次要骗的人是你另一死敌天君席应,只要有少许破绽,会立
即给他看破,怎可不力求完美。”
徐子陵明白过来,苦笑道:“见过小姐後,我立即离川,恐怕……唉!
教在下该怎么说呢?”
石青旋露出一丝如鲜花盛放,阳光破开乌云的笑意,登时驱走脸土令人心碎的哀思愁
绪,娇憨地道:“看!连自己都知道过意不去哩!你弄坏人家和尚寺那么多尊罗汉,又从中
学到没人能明白的神奇功夫,这么说走便走,不惭愧吗?”
徐子陵见她回复本色,不由颓然在桌前坐干,呆看横放眼前的霸刀,彷似能嗅到刀上隐
藏的血腥味,一时乏言以对。
石青漩温柔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子陵啊!你怎会是如此对别人苦难视若无睹的人呢?
只有你扮成岳山,才可把席应诱出来,舍此再无其他妙计。”
徐子陵开始明白为何会由师妃暄安排他与石青漩见面。
苦笑道:“小姐非不间世事的人吗。为何今次这么热心参与。”
石青漩浅叹道:“这恰好是青漩肩上负担之一,岳老临终前对宋缺已恨意全消,唯独对
害得他家散人亡,更变得性情暴戾的天君席应念念不忘,假若子陵能为青漩和所有被害的人
诛杀此魔,青漩会非常感激。”
徐子陵这才注意到她唤自己作子陵,心中一热叹道:“好吧!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拒绝的
藉口,不过我确身有要事,只能在成都再逗留七天,期满我立即离开,小姐意下如何。”
石青漩欣然道:“七天是非常足够。首先你要依人家指点,把岳山扮得天衣无缝,最重
要是你装成练得换日大法的样子,那纵使和真岳山有分别,别人都不会怀疑,皆因认识岳山
的人均知他在与宋缺决战前,一直修练换日大法。”
徐子陵皱眉道:“换日大法是否很厉害呢?若是如此,席应没理由送上门来给岳山试刀
练靶的?”
石青漩道:“放心好啦。席应今次敢重返中原,因其练成了本门至高心法,再不把任何
人放在眼内。如此公然宣布要毁寺,照我猜正是要把宋缺诱来,他又怎会怕宋缺的手下败
将,他恨不得你出现才对。”
徐子陵想到“武林判官”解晖和宋家的关系,心中信了大半,望往刀旁的书卷。
石青漩解释道:“这是岳山晚年武功尽失的数十年间,闲来把霸刀和换日大法记录下来
的心得,还旁及对一些人事的批评。嘻!这是你今天的功课呢。”
徐子陵那还有甚么话可说的。
石青漩续道:“不用苦起脸孔哩。人家会在这里陪你,把岳山生前的事迹巨细无遗的说
与你知晓,保证你可扮得天衣无缝,不露任何破绽。”
接著微瞠道:“你仍未曾说呢。人家现在这样子好看吗?”
徐子陵心中一荡,朝她瞧去。
石青漩别过俏脸,向他展现堪称人间绝色,美丽极品的侧脸轮廓,缓缓举起玉箫,纤指
按著气孔,姿态美得不可方物。
百千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往徐子陵全身,那感觉就像如坐云端。
当年在王通的大宅听她在屋顶奏曲时,那想到今天竟能独对玉人,还会听到她特意赐赠
的仙曲。
忽然间,他忘掉其他所有人事,这小楼变成一个自成一国,独立封闭的天地。在这王国
边界外的任何地方,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石青漩。
多么动人的美女。
箫音缓起。
徐子陵完全迷失了。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四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5
第一章 月夜深谈
就算倾尽所有的语言,也描述不出石青漩箫音所赋予的感觉和想象空间的万一。
今趟奏曲比之在王通大宅或蝙蝠洞府又截然有异,若说以前是超凡入圣的箫艺不范,今
次则是发自心灵无限深处的陈诉,尤其当徐子陵知晓她以无奈和皿恨写成的身世後。
石青漩婉转凄迷的箫音完全不受任何已知乐曲或陈腔滥调所区限,而是近乎本能的联结
乎天地间所有感人肺腑的仙音妙韵,鬼斧神工的把你领进她哀迷的音乐世界去。也使聆听者
踏足到平常可望不可即,又或不敢踏足的心灵禁地内。
变幻丰富的箫音,从她置身的窗台像一朵朵鲜花般绽放开来,神妙地把小楼分间内外的
隔阂澈底粉碎。高亢昂扬处,彷如在九天之外,隐隐传来;低洄处,则若沉潜渊海,深不可
触。箫音像命运般紧缠徐子陵的心神,每个音符都深烙在他的内在某一处所。音与音间的衔
接有如天成,绝无丝毫瑕疵。
在她箫音的对比下,所有言语都变得空泛乏力。摄人魂魄的乐声令深藏的情嗉应召而
出,教人难以排抑。徐子陵呆望著她持箫独奏,像拥有了窗外所有夕阳的动人美景,心中涌
起绵绵不断的怜惜和爱慕,不由也感叹己身的迷惘和弧寂,翱翔於某一失落的荒原内。在广
壤无边、神秘迂的音乐净土里,徐子陵的想象被引领得无限地延展,一时似如跨越了生命和
死亡的局限,一时又若永远也不能从感情的迷宫脱身而出。
由傅君绰的死亡到素素的辞世,人生就似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一幅接一幅的回忆浮现
脑际。他的情绪和箫音似高手过招般密切挈合,并肩前进,勇闯心灵无限深处。感人的旋律
节节冒出,剔透得尤如荷叶上滴滴晶莹的露珠,接著天地暗黑下来,最後的一抹斜阳消没在
窗外地平远处箫音像终止了。又似可永远继续下去。
石青漩缓缓把玉箫搁在怀里,神色平静,就像刚才的箫曲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中秋後的月色透过林木缝隙洒在窗台上,把她向外的一面染得皎洁灿烂,向著徐子陵的
一边却没在暗黑里,强调了她优美的轮廓和体态,四方的窗框和娇柔的动人女体对比强烈,
形成一幅像与温柔的月色融浑为一的绝美图画。
哀幽感人的箫音仍在脑际萦绕来去,心中填满令他低回不已的奇异情绪,情不自禁的赞
叹道:“青漩此曲,我这一生休想忘记!”他心中正想著她的名字,不自觉下冲口而出。
石青漩轻垂螃首,轻轻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吧!人家尚是首次全心全意为另一个人献
技,虽然听的并不止是你一个人,但我的心只是想给你听。”
徐子陵微感错愕,旋即想到堡内定有其他人,自然会听到从小楼飘扬箫音,那会是另一
番滋味。
石青漩朝他瞧来,漫不经意的道:“解晖和解家诸人,一直央奴家为他们吹奏一曲,但
青旋一直不肯答应,今日因利乘便,既完成奴家对你的承诺,亦还了他们的心愿,这是否一
举两善备呢?你不会介意吧?”她的声线柔雅温纯,说话间的呼吸声彷如微波拂荡,甜美的
声音本身便带有强烈的音乐感,何况在如此温馨的月夜,徐子陵那还会计较是否一人独一一
旱仙曲,且他更非心胸狭窄之徒,脱口而出道.“你的歌声必定同样动听。”石青漩失笑
道:“原来徐子陵是这麽贪心的,得陇後更望蜀,来!坐到人家对面好吗?我想仔细看看你
是怎样的一个人。”徐子陵长身而起,洒然笑道:“你是否想以牙还牙,不份给我得窥绝世
容色,所以也要看看我。不过请勿看得那麽仔细,我这人缺点处处,留心点就可瞧出来。”
说时移往窗台,石青旋仰首,香唇轻启的道:“你用错词语哩!
该是以眼还眼。那麽目不转睛的盯著人家,令人从未试过这般不自然的,差点要从窗台
跳下去,就那麽一直走回幽林小谷。”
徐子陵卓立窗台旁,只要移前少许就可触碰到她的芳体,俯首下视,像揉合了光明和黑
暗的玉容更是清丽得不可方物,明亮的眼睛在修长弯曲的眉毛下顾盼生妍,丹唇开合时,两
个可人的梨窝天然地现在颊边,长秀洁美的脖颈更是线倏诱人,雪肤外露。
在这麽近的距离听她说话,似是她正对自己吹气耳语,又像遥不可测的远方拂来轻纱般
温柔的阵阵清风,徐子陵首次涌起把一位女性拥入怀中,轻吻她香唇的冲动,一时间竟呆
了。
石青漩出其不意的探出纤手,在他肚子推一下,带点不耐烦的道:“快脱掉鞋子,呆头
鸟!”
徐子陵心中一荡,回醒过来,笨拙的脱靴,然後盘膝坐在窗台的另一边,背脊挨在窗框
时,叹道:“原来是这麽舒服的。”
明月挂在林梢高处虚茫的夜空间,又大又圆,大自然是那麽神秘浩瀚,这一切究竟是从
何时开始,在甚麽时候终结,又或无始无终?石青旋天仙般温柔素净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
“我欢喜夜晚,总不愿睡觉,带著日夜交替那抹黄昏的哀愁,然後进入恒深的寂静,可以是
灿烂的星空,也可以是凄风苦雨的暗夜,又或像今晚月照当头,引人驰思的美景,那感觉多
美。-徐子陵收回仰观明月的目光,朝她瞧去,只见她正凝望夜空,月色洒在她脸上,心中
剧颤道:“你真美!”
石青漩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深深的注视他,浅叹道:“这是你第二趟对人家说这轻薄
话儿哩!”
虽被她指为轻薄,但她的语调神态却没丝毫批判怪责的意味,反令徐子陵感到当日在蝙
蝠洞冲口而出的赞美,她正谨记在芳心深处。
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石青漩垂下俏脸,盯著横放腿上的玉箫,以微仅可闻的语音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愕然道:“害怕甚麽?”
石青漩仰脸横他一眼微喳道:“当然是害怕自己,难道害怕你吗?傻瓜!”徐子陵虽非
像侯希白般对男女间事身经百战,终是敏锐善感的儿郎,怎也听出石青漩对自己大有情意。
心中一热,差点就想凑过去试探的痛吻一口。不过只要想起这美女的风格独特,行事不可测
度,若然自己的感觉竟是一场误会可就尴尬和难过得要命!忙压抑这诱人的冲动,目光灼灼
的道:“自己有甚麽好害怕的?”
石青漩甜甜浅笑,玉颊的小酒涡更深更迷人,有点俏皮的道:“请恕青漩卖个小关子,
先问子陵兄一个问题,若肯给我从实招来,说不定青漩肯把这秘密告诉你。”
徐子陵享受著她醉人的风情,同时心中生出警惕,石青旋的机灵刁钻,以前早领教过,
表面则不动声色,淡然道:“石小姐请赐教!”
石青漩瞧他好半晌後,看似随意的道:“你是否因师妃暄而动心呢?”
徐子陵措手不及的失声道:“甚麽?”
石青漩美目精芒闪闪,秀眉轻蹙的道:“只看你诈作听不清楚来拖延时间,青漩已知道
答案,子陵兄不用说啦!”
徐子陵老脸通红,苦笑道:“石小姐实不该提出这个问题,因鸟我从不把师小姐与人世
间的男女之情联想在一起,所以才听得慌了手脚。嘿!你为何想知道?”
石青漩淡淡道:“师妃暄就像当年我的娘,愈是不食人间烟火,高不可攀,愈令那些自
命不凡之辈趋之若骛,以能得到她的青睐为至高荣耀。正因有娘的前车为鉴,所以师妃暄在
这方面份外小心,但不代表她比娘能更有自制力。”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坦然道:“若说不动心就是矫情作伪,但却未必与男女之情有关。
在来川的栈道上,途中见到从对崖倾泻而下的一道飞瀑,我也曾驻足观赏,心迷神醉。那只
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须妄求拥有,就像天上的明月,亦不可能独自去拥有。”石青漩微
笑道:“你这麽费力解释,究竟是想向人家表明心迹,还是想知道我害怕自己的秘密呢?”
徐子陵给她咄咄逼人的辞锋弄得手忙脚乱的招架道:“嘿!我只是以事论事。唉!
小姐究竟想我怎样作答?”
石青漩“噗媸”娇笑道:“你是否对师妃暄情有独锺,人家根本不会介怀,青漩早立下
决心,要终老小谷,长伴娘的坟茔,此外再无所求。”
徐子陵像给冷水兜头浇下般,警醒过来,苦笑道:“多谢小姐提醒,我差点忘了。”
石青漩垂首轻叹道:“众生之苦,皆因有情;情海无崖,苦海亦无边。子陵兄以为然
否?”
徐子陵茫然摇头道:“我不晓得,更不想知道。小姐请谨记我只会留川七日,把“天
君”席应诱杀一事,是否应该及早开始作准备的工夫呢?”
寇仲随卜天志来到船尾处,在他举手指示前,早瞧到在晨光中的帆影,皱眉道:“这是
谁的船?”
经过一天一夜的全速航行,一侧是南方的荒山,另一侧是茫茫大海。
海洋向东方伸展,宜至海天溶为一色。
卜天志摇头道:“离开长江出海後个把时辰,这艘船就吊在我们船後,当时因来往船
多,众兄弟都没有留意,现在当然非常碍眼。”
寇仲道:“会否因大家都是采同样的航道?”卜天志道:“原本我也是这麽想,於是吩
咐将船驶离陆岸,岂知对方不但亦变方向跟来,还借一种奇特的航术,借改向纳风来加速,
追近了很多。”
寇仲望往左方的陆地,在晨雾中仅馀下模糊的轮廓,点头道:“这麽看此船定是冲著我
们而来,志叔有没有办法甩掉它?”
卜天志沉声道:“若我们这艘是巨馄号,我有办法令对方只有吃风的份儿。可是我们现
在坐的是专走内河的中型帆船,比起对方的海船自是大为吃亏;在稳定、纳风和长途航行上
都要差上几筹。且对方船上必有善於海航的高手在主持,依目前的速度,可在五个时辰内追
上我们。”
寇仲苦思道:“究竟是谁呢?一艘船对一艘船,他们为何能如此自信。”
要知寇仲已成天下著名的高手,若没有点斤两,那个敢来掳他的虎须;反过来说,寇仲
的实力,就算未见过他的人亦可大致猜估出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敢来的当然自问
有足够的实力能收拾寇仲。
天志道:“照我看,这艘巨舰多多少少和李子通有点关系,只有他那方才知我们有船在
长江附近,而紧守在长江出海处会有很大机会截击我们。”
寇仲一震道:志叔所言甚是,他们本要在出海口处突袭我们,当时可能还不止一艘战
舰,只不过想不到我们竟不北上返回东海,而是驶往南方,登时阵脚大乱,拟好的计划全派
不上用场,只馀下这由高手主持的巨舟才勉强跟得上我们。唔!
这艘船的式样有点古怪,不似中土见惯的船,与扬州城外泊的南洋船亦有分别,会否是
契丹窟哥那混蛋的船。”
天志愕然道:“这麽远少帅竟能看得清楚吗?”
寇仲正功聚双目,点头道:“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不知如何形容出来给你听。”
卜天志提议道:“可否形容一下船的形状?”
寇仲暗忖若可看到窟哥在船上走来走去就不用多费唇舌,可惜船上的人只是些会走动的
小点,只好勉力而为道:“这艘家伙底尖上阔,首昂尾耸,甲板上三重楼,帆桅却只有三
道,照比例该比我们的帆大士一倍。”
卜天志苦笑道:“每艘船的结构都大致上像少帅刚才形容的样儿,要破浪行舟,就要如
此。唉!有没有别的特徵?”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看到他们的旗帜啦l.上面写的确非汉字,有点儿像道土写的符
咒,三个字有两个里面嵌上圆圈,是否契丹文呢?”
卜天志哂道:“契丹人那有这麽巨型的海船,噢I.我知道哩!”寇仲朝他瞧去,道:
“是谁的船?”卜天志脸呈凝重神色,一瞬不瞬盯着来舟,沉声道:“若我所料无误,这该
是高丽来的楼船飞舰。”
寇仲失声道:“甚麽?”
午後时分,徐子陵匆匆离城,往东疾行三十多里,在一座小的上见到师妃暄。
师妃暄欣然道:“妃暄先代大石寺众位大师感谢徐兄肯仗义出手。”
徐子陵道:“师小姐是否胸有成竹?”
师妃暄谦虚答道:“只是有个粗略的计划,其中尚有点风险,所以须与徐子陵斟酌一
下。”
徐子陵肃然道:“小姐请说。”
师妃暄讶然道:“为何只隔一天,徐兄对妃暄的态度神情,都像多出几重隔膜,客气见
外得令人不安?”
徐子陵心中暗叹,昨夜可说是他真正对一位心仪的女性动真情,岂知却碰了整鼻子灰,
俗语有云见过鬼怕黑,现在对著能令他动心的另一绝世佳人,岂敢不步步为营,翼翼小心,
免致再行差踏错。
歉然道:“我只是怕冒犯小姐,请小姐见谅。”
师妃暄深深瞧他一眼後,道:“现在除我和青旋小姐外,包括解晖在内,都以为你离开
成都赶返东方,故此假若你摇身变成岳山,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徐子陵道:“第一步该是让人知道岳山大驾来了,此事说难不难,但亦非是容易,年青
一辈的没多少人知道岳山的存在。而且我前脚刚走,岳山後脚便来,不嫌太巧合吗?”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开始有点明白你和寇仲凭甚麽能纵横天下啦!事实上这正是第一
道难题,岳山的晚年虽在幽林小谷渡过,但他数十年来从未-离谷半步,加上他成名後从未
到过成都,可以说是无人认识。幸好你这假岳山曾在洛阳现身,被尚才女追寻的事这里亦略
有所闻,所以可由妃喧做点工夫,使成都的武林晓得是岳山法驾光临。”徐子陵忽然道:
“小姐是否信任我徐子陵?”
师妃暄错愕道:“这个当然!徐兄是否另有提议?”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正是如此I.我们分手後,师小姐请勿为我做任何事,更不
要理我,我自有方法把“天君”席应引出来,将他除掉。”
师妃暄秀眸亮起奇异的亮芒,柔声道:“席应绝非易与之辈,若他真练成『灭情道』的
『紫气天罗』,功力可能更在安隆之上,徐兄仍有把握吗?”
徐子陵从容笑道:“若我死了,烦小姐告知寇仲,顺便告诉他最好返乡间开间糕饼店算
啦I.这将是小弟的遗言。”哈哈一笑,飘然去了。
师妃暄宜至他的背影消失在的坡林木之间,才幽幽轻叹,朝相反方向离开

第二章 换日大法
白天时,风不断从陆地吹向海洋,到夜色来临,风又反方向从海洋吹往陆地去。
但在这一刻,风向却是变化不定。
高丽来的楼船战舰追至里半许处,干住接近。
卜天志神色凝重道:“只要我们能捱到今晚,我有信心可把他们甩掉。”
寇仲讶道:“志叔这麽说该另有道理。我还以为这两晚月色这麽好,白昼和黑夜分别不
大。”
卜天志充满信心道:“只看风势的变化,我敢肯定天气很快变坏,那时海洋就变为暗无
星月的世界,波急浪高中,不沉船已很了不起,更逞论追踪敌人。”
寇仲难以置信的望向头顶上的万里晴空,又俯视海上呈条状的波涛无声无息透著安祥味
儿的你追我逐,浪冠上只有一层细碎的白浪花,道:“希望志叔所料无误,嘿!我们不会翻
船吧?”
想起那趟和徐子陵触礁的意外,犹有馀悸。
卜天志道:“当风势转强时,我们唯一可做的就是调整航向,保著风从船尾吹来。若让
风从两舷吹来,帆会给吹得打转甚至翻船,那时我们这艘较小的船,会占上转动灵活的便
宜,非像现在般被人追得透不过气来。”
寇仲望往越过中天,正朝西方陆地缓缓下降的太阳,笑道:“志叔有多少成把握拖到天
气变坏的时候。.”卜天志一震道:“半成把握都没有。”
寇仲愕然瞧去。
表面上楼船战舰似是直线追来,其实却不断拐弯,就像要把所有海风全部捕捉无遗;每
个微妙的方向变化,都令船速骤增,神乎其技处,令人叹为观止。
敌舰终进入一里不到充满威胁性的危险范围内,而他们的反击武器诸如弩箭机、投石机
等仍在舱底处封尘。
徐子陵把霸刀和岳山的遗卷,一股脑儿埋在挖空的泥洞里,填平泥土作个记认後,整个
人轻松起来。
对这把染满血腥的凶物,他有种强烈的排斥和抗拒,他更不愿像扯线木偶般依从师妃暄
和石青漩的安排。
他要凭自己的方式和办法去诛除“天君”席应,然後他再不会为任何原因留下来。
徐子陵并不怨怪石青漩的无情,只怪自己的不自量力和愚蠢,还以为这多才多艺的美女
垂青於他。
她以真脸目为他奏箫吹曲不过是酬谢他的拔刀相助,说到底他只是误会一场。
想想也觉好笑。
但无论甫抵成都的初遇,又或昨晚月夜中的小楼上,他均体味到前所未有的感觉。
情海无涯,苦海无边!
就算男女之情是人生乐事,但锺情於师妃暄又或石青漩的人大概都不会有甚麽好结果,
欧阳希夷、王通等便是好的例子。
徐子陵暗下决心,以後再不会对师妃暄或石青漩有任何妄念。
想到这里,更有解脱出来的感觉;就像从泥泽中拔出深陷的足子,回复一贯的潇洒豁
达,脑筋再度活跃运作。
由昨夜与石青漩告别,回到客栈後彻夜不眠的把岳山遗卷看足至少三遍,刚才又再看一
遍,凭其过人的记忆将遗卷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
卷内除对岳山生平特别深刻的人事的叙述外,主要是晚年对霸刀刀法的反思和尚未练成
的“换日大法”的反覆推敲,其中充满令人读之心酸的无奈和伤情。虽志在千里,却时不我
予,奈何!
专走偏锋,狠辣无伦的四十九式霸刀,完全不对徐子陵的胃口,可是“换日大法”却深
深的打动他,到後来成了在他脑海滚动的奇异功法。
据岳山所言,这套奇异的功法是他以霸刀的奥秘向一个天竺苦行僧交换回来,本有个天
竺名称,岳山改称其为换日大法。
假设岳山能练成,他将脱胎换骨、洗筋易髓的重生过来,不但伤势尽愈,且能在短时期
内功力尽复。
可惜直至身死,岳山仍是一无所成,致含恨而终!
透过遗卷,徐子陵首次接触到石青漩的生母碧秀心,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见岳山,很
多时会助他推敲研究奇异的换日大法,而岳山则把她部份的看法记录在遗卷里。
总言之,换日大法可分为“六合成就修行”,循序渐进的通过修炼“气、脉、轮”,而
把生命的潜力发挥出来,与天地合一,夺天地之造化,秘不可测。
其中最吸引岳山的是“破而後立,败而後成”两句口诀,可惜他虽既破且败,始终一无
所得。此中玄妙,连智慧过人的碧秀心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却在看第一遍时已隐隐掌握到其关键,皆因他有除寇仲和跋锋寒外再没有人尝试
过的来自和氏璧的奇妙经验。
他尚要好好思索。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迳自离去。
在寇仲的锐目下,敌舰上的情景清晰可见,连在望台的窟哥充满仇恨的表情都给他收入
眼帘内。窟哥身旁站著身穿像蝴蝶般宽袍大服,头顶高冠的高丽武士,其中尚有一个是女
的。
卜天志注意的却是对方布在船头极具威慑力的两台投石机。
唯一可庆幸的是天气在逐渐变坏,本是平静的海面尽化为白沫翻腾飞溅的浪涛,咆哮巨
浪似从四方八面袭来,双方的掌舵者均有点束手缚脚,只能办到顺风而航,再不能照自己的
心意决定船向。
西面的陆岸早隐没在浓云中,四周的浪涛尽是碧绿海水涌起的白沫,海风吹来有种冰寒
彻骨,咸重气湿、充满险峻意味的感觉。
“轰”!
比他们的帆船大上至少一倍的楼船巨舰船首左边的投石机弹出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宜
射上两船间虚空高处,再滚翻不休地朝他们投来。
不巧是石头弹离机体的一刻,刚好一股巨浪涌来,令船身倾侧,拥有强大破坏力的石头
登时失去准绳,歪歪斜斜的落在帆船右舷侧三丈外的远处,惹得寇仲方面人人高声欢呼庆
幸。
卜天志和寇仲则是脸脸相颅,知道己船已在敌人投石机的投射范围内,只要给对方其中
一颗石弹砸中,在这危险的海域上,包保帆船立即报销,全无逃生机会。
“轰”!
巨石从另一投石机冲天而上,这次只差丈许砸中他们船尾,今趟再没有引起欢呼声。
最糟是不能以拐弯作躲闪,皆因两船均倚赖以船尾迎风来保持平衡,遂变成宜线的追
逐,问题只在对方的巨石何时箍中他们船身。
天色逐渐暗沉。
寇仲大叫道:“可否施放烟雾?”
天志迎风回应道:“放出的烟雾会立即消散,兼且我们在风势的下方,无论撒灰放烟,
都只会兜头吹回来。”
说话间,敌舰又迫近数丈,离他们不过二十丈许的近距离。
敌船甲板上的武士全部弯弓搭上火箭,再接近些时,只要百箭齐发,顺风射来,後果更
不堪想像。对方的箭手均是两人一组,不用说没持弓箭的人是负责点燃包在箭头的油布,教
人更是担心。
寇仲大喝道:“降帆!”
卜天志坚决摇头道:“船会立即翻沉,必须另想办法。”
寇仲蓦地戟指喝道:“窟哥小儿!够胆便靠近一点,看我寇仲把你的鸟头割下来。”
窟哥的大笑声传来道:“寇仲小贼你这话是否多馀?难道竟看不出我们正要和你亲热亲
热。”
另一把带著高丽口音的男声悠然传来道:“久闻寇兄刀法盖世,高丽金正宗正想讨
教。”
寇仲和卜天志同时色变,两人均不知金正宗在高丽武林是何身份地位,但只听他说话虽
没像窟哥般叱喝高呼,便穿风透浪般平和地传入他们耳中,立知此人已臻宗师级的大家境
界。
寇仲哈哈笑道:“请问金兄擅长的是甚麽兵器?”
敌船上窟哥旁那位文质彬彬,身形如参天古松,俊拔不群的中年男子微笑答道:“甚麽
兵器都没有分别,若要用刀亦无不可。”
寇仲只有对天志苦笑道:“原来真是遇上硬手。我想闯往对方船上来个大捣乱,现在看
来此计已不成功,唯有再来另一计。”
卜天志愕然道:“甚麽计?”
寇仲微笑道:“就是鲁妙子教下的艇雷。”
斜阳西照下,徐子陵重临大石寺的罗汉堂。
堂内仍保持昨晚离去时遍地残砾木碎的模样,完好的罗汉像不足三百尊,但对徐子陵已
异常足够。
看过岳山的遗卷後,他对这些罗汉有另一番更深入的看法,也开始有点明白不死印法中
关於“印”的意义。
岳山曾引碧秀心对佛家手印的解释。
碧秀心指出手印“外则通宇宙,内则贯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只是区区三句话,已无限地扩阔徐子陵对手印的认识。
以往他与人对敌时,自然而然会为发挥体内真气而结合出各式各样的手印,当时是只知
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到得详阅岳山遗卷,始知有所谓“身、口、意”三密秘修法。手印正
是“身印”中最重要的一环。
手印从小指往拇指数是“地、水、火、空、风”五大,右手为“慧”,左手为“定”。
通过双手十指与内外的贯连为经,修练体内的“气、脉、轮”为纬,进行“六部成就修
行”,便是“换日大法”的精义。“日”指的是大日如来,换日就是与大日如来互换之意,
暗含即身成佛的深义。
徐子陵当然没有成仙成佛的意图,只是对这天竺传来的秘法很有兴趣,最妙是能天衣无
缝的切合他自身修习武道的途径。
岳山惯用霸刀,学习手印自是困难得似隔山观牛,况且要改变自身内功路子的习惯岂是
容易。但在这方面徐子陵是驾轻就熟,优而为之。
换日大法中的“气、脉、轮”指的是五气、三脉、七轮,乃天竺的内功修练系统,与中
原武林的奇经八脉异曲同功,亦迥然有别。
五气是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五气,指的是内气外气行经三脉七轮的途径。
三脉是中、左、右三脉,中脉由海底至头顶,以脊髓连接,等若中土的督脉。
左、右二脉均起自睾丸宫,与中脉平行,贯通七轮。
七轮等若中土的窍穴,由上而下是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
轮,最後的海底轮即中土的会阴穴。
这些复杂玄奥的修行方法,徐子陵一看便明,现在只馀实践的问题。
这罗汉堂内的塑像既是依古天竺圣僧鸠摩罗什的画像卷设计,自该与*换日大法*有徽
妙的契合。
徐子陵负手缓步来到其中一尊罗汉之旁,用心打量,此像共有六手,两手向左右伸展,
合掌顶上;另两手握拳交叉胸口处;馀下的一对手置於眉眼间,使大拇指触到眉心。脸相现
出瞑想的状态。
若在以前,他只会当这是一种佛像的造型,现在当然知道是透过不同的手印,贯通眉间
轮、心轮和顶轮的三气。最精采是清楚明白点出不同手印和不同窍轮的关系。
近三百尊罗汉,因其中有十多个是多手罗汉,印结达四百种之多,无一相同,对徐子陵
来说,就像贫穷大半生的人,来到一个任他予取予携的宝库,那种兴奋狂喜的感觉,实在怎
都说不清楚。
忽然间,换日大法沦为一种入门的基本功夫,又或开放某一佛门秘窍的锁匙,这些罗汉
才是真正的宝藏。
石青漩的表明心迹,师妃暄似有还无的情意,全变得微不足道和无关重要。
不自觉地他把两掌竖合,掌心微虚,如莲花之开放,接著两掌仰上相井,状如掬水,忽
又化为两手反合十指相绞,变化出种种不同的手印。
万念归一。
虚无缥缈,恍惚渺冥之际,内外的分隔彻底崩溃下来,虚极静笃中,身内法轮逐一转
动,长生诀、和氏璧和换日大法藉著不同手印融合为一,入我我入,人天合一。
船上的快艇载著寇仲一起掉进波涛汹涌的怒海里,眼看要翻侧,立在船尾的寇仲猛一运
劲,船首立时高高翘起,且回复平衡,从浪谷的底部冲土浪峰,再改变方向横掠开去,就像
在浪顶飞驰般迎著敌舰斜斜滑行过去。
敌我两方的人见此奇景,均为之目瞪口呆。
这“艇雷”事实连鲁妙子做梦时都未曾想过,纯是寇仲在无计可施下想出来的解困之
法,初时尚没有信心,只自恃曾在巨浪击岸的沙滩摸熟海浪的特性,妙想天开而来的反击方
法。
此时发觉真能利用小艇破浪滑行,登时勇气剧增,後脚运劲,船首立时改变方向,从浪
坑外档滑回来,迅逾奔马的滑到浪谷底部,又再冲上浪峰,斜斜迎向顺风而来的楼船巨舰,
循浪锋疾翔,朝其右舷似箭矢般射去。
窟哥等这才清醒过来,明白到寇仲的不良居心。
若给寇仲注满真劲的快艇借浪势硬撞一记,那岂非乖乖的不得了。
不知谁人大喝一句寇仲听不懂怕该是高丽话的命令,面向寇仲那边的箭手齐声发喊,同
时射出搭在弓上的劲箭。
寇仲哈哈大笑,道:“你们一定忘了这是包上火油布的箭哩!”
竟不闪干躲,就凭著护体真气,任由箭矢射在艇上身上,眉头都不皱半下。
卜天志那方人人看得为他抹汗,见他夷然无损,才爆起震天采声。
眼看尚差两丈就可狠狠猛僮在敌船船首左舷处,敌舰传来盖过所有风浪声的大喝,那金
正宗竟天神般从天而降,手持长矛,似要直接攻击寇仲,实则暗探右足,务要在艇头撞中己
舰前,改变来艇疾射的方向。
寇仲大笑道:“太迟啦!”
脚下再加把劲,快艇倏再增速,他却离艇弹起,朝凌空掠至的金正宗迎去。?

第三章 怒海之战
“当”!
火星迸射,发出连风浪声都盖不过的金铁交呜声。
金正宗虽然万般不情愿,可是寇仲无论在时间、角度的拿捏,均有种浑然天成、无懈可
击的气势,且险奇至极点,令他连消带打的矛招完全派不上用场,还硬生生似要把他迫得翻
回楼船上。
最令金正宗措手不及处,是常寇仲挚出井中月,气势突地攀升土顶峰之际,他竟奇迹般
在空中疾降三尺,不但使他矛招落空,还要仓皇迥矛格刀,致先机尽失,更千用说阻截对方
撞来的“艇雷”。
寇仲借势急堕,足尖刚好点在船尾处,但他已无力冉加一把劲,只是车轮般借力横飞开
去,腾空横过海面,往已船投去。
金正宗虽被他在瞬那间改向的独门招数所惑,弄得狼狈非常,可是此人在仓卒变招下的
反击,仍是非同小可,在窄小的战斗距离小矛锋忽左忽右,亦令寇仲应付得相当吃力,如非
寇仲挟著主动之势,又因空中交手只能是一招了事的局面,斗下去他亦没有多大胜算。
他握刀的手臂由五指开始宜至肩井位置,所有脉穴酸麻难过,到脚点艇尾时才运气把对
方侵体的矛劲化掉,由此可知对方的功力如何深厚雄浑。
“轰”!
快艇借著浪势和寇仲附加的螺旋劲,无情地撞进敌舰船舷右首离海面五、六尺许处,木
屑激溅。
那边的口天志射出长索,笔直延伸五丈,抵达两船中间的位置,正好迎接飞溜回来的寇
仲。
“哗啦!”
劲箭般锐利的豪雨,在酝酿积蓄的乌云中狂射下来,立时海暗天昏,黑暗和茫茫风雨把
人舟完全笼罩。
寇仲本仍怕对方射出火箭,现在当然放下心事,正要伸手抓著卜天志射来的绳头,忽然
後方风雨中有千百道精光挟著漫天风雨横空杀至。
在瞬那间寇仲已晓得躲无可躲,连忙一个翻身,探足点在本可令他返回安全地点的索
头,改变方向,弹往高空,避过对方凌厉无匹的一击。
这时长索给他脚尖点成波浪形,使追击而来的金正宗扑个空,但他却不慌不忙,千百矛
化作一矛,疾点在像灵蛇般缩回去的索尖处,竟就借那麽)点力,腾身斜上,往上空的寇仲
继续进击。
两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能令舟船翻覆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但觉这一场浪
峰上的拚斗,奇险诡异,均泛起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哈哈笑道:“金兄真勇!”
说话间手中井中月一刀劈出,正中溯腹刺来的长矛。
刀矛交接处,在暗黑的海上迸出耀眼欲花的芒光,像烟花般好看,又充盈劲力的强烈感
觉。
“呛”!
两人有若触电。
寇仲往上弹起,金芷宗却竟仍能借力横移,投往己方楼船,同时脱手射出长矛,疾取仍
往上升的寇仲。
寇仲心中叫糟,知道这甩手一矛决定了自己暂不能重返卜天志那方的命运。
要知两船均在狂风中高速航行,如若他借矛刀交击之力,投往天志长索二度射出的方
向,很有机会可再次抓到索头。但金正宗甩手投来的这一矛却不能不挡,就是这麽稍一耽
搁,船距拉远,使他绝无可能再追上那条救命长索。
当机立断下,寇仲大喝道:“志叔先走,寇仲捎後来会。”
刀如电闪,狠狠把可恨的长矛击落往浪涛里,自己则借力斜射,投往正迅速接近,满布
敌人的楼船去。
金正宗比他早一步回到甲板上,大量海水正从被快艇破开的裂缝处涌进船舱来,艇头仍
深嵌在右舷首处,破坏了船身良好的平衡力,无助地在波谷间颠簸抛掷。
首先迎上寇仲的是窟哥的双斧,但寇仲怎会笨得和他硬拚,随手一刀把他劈得掉往甲板
去,同时借力横移,避开十多个杀来的高丽男女高手。
假若其中一、两人有那金正宗的七、八成功力,他绝捱不得多久。
他被迫到此一游时,早打定主意,大肆捣乱一番後立即跳入怒海逃生,纵使要游十天十
夜才能返回陆地,也胜过在这船上被人乱刀分尸。
脚踏实地,他来到舵室上的望台处。
四、五名高丽武土蜂拥而来,寇仲看也不看,井中月刀光闪处,敌人纷纷连人带兵器的
给他劈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
船身倾侧,似要翻沉当儿,忽又回复平衡。
寇仲乘势滚倒望台上,撞破围栏,从另一边翻落楼台旁的甲板通道去,好避过在风雨中
四方八面赶来的敌人。,此时海面和船上,尽处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天地填满大浪滚
来振耳欲聋的嘶响,敌人的呼喊在大海的狂涛中显得有神没气的,每个人都只能无助地等待
下一个浪头的侵袭。
寇仲正要投入海中时,剑气罩面迫来。
凭感觉寇仲已知来者是劲敌金正宗,此人表面儒雅斯文,岂知打起来比任何人更要悍
勇,连忙人随刀走,连劈两刀,每刀均有无穷无尽的後著变化。
“铮锵”!
这才能脱出剑网,往後错开。
寇仲大笑道:“金兄果然没有吹牛皮,用甚麽兵器都那麽了得。”
金正宗一声不吭,长剑洒出数十朵剑花,脚步忽左忽右,狂攻而来。
寇仲且战且退,发觉金正宗的剑招又与矛法大不相同,充满柔韧的味儿,心中微懔,知
道对方怕自己遁入大海,故务要把他缠死。
此时双方只能凭夜眼在暴雨中勉强看到对手身形,其他变化则纯凭感觉猜度。楼船的倾
颓更是厉害,船上处处传来物件翻倒和断折的声音,夹杂著惊呼惨叫,混乱得像未日的来
临。
其他人都不知到那里去了,只剩下他两人在生死决战。
“蓬”!
巨浪撞到船舷处,海水照头照脸往两人涌来,大自然无情的巨力,以两人马步之稳,亦
立不住足,侧撞舱壁处。
寇仲开始明白为何只有金正宗一人来找他的晦气,乘机椽壁而上,重登舵室上的看台
处,入目的情景,使他也不由愕然。
海浪把船和人都征服了。
像一堵堵墙壁般的巨浪从四方八面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由於船舱入水,楼船的望台之
下,浪水宜接倾泻在甲板土。
船上的人像玩偶般给掀倒地上,甩到一旁,浪头有高有低,千变万化,甚或浪上起浪,
在暗无星月的狂风暴雨中,把原本坚固威严的楼船摧残得体无完肤。
寇仲侧头避过一个不知从那里飞来的木桶後,金正宗又持剑杀来。
寇仲此时无心恋战,虚晃一招,往船头方向的甲板跃下去。
金正宗如影附形的追来,剑锋直取他背心,活像寇仲成了他的杀父死仇。
寇仲落地後滚倒地上,皆因船往左倾,兼之巨浪打来,立足不稳。
整艘楼船像腾云驾雾般宜陷往两个巨浪间的谷底,然後上下八方全是海水,寇仲身不由
己的打著转时,海水迅速往四方泻退,忽然间楼船又回到海面上,暴雨倾盘洒下,那种晕头
转向,不辨东西的感觉,实难以形喻万一。
“砰”!
寇仲最後撞在船栏处。
此时人人顾著小命,谁都没闲情去理会谁是敌人,谁为夥伴。
暗黑中,金正宗在近船楼处弹起来,死心不息的找寻寇仲的踪影。
“喀喇”激响,呼叫声中帆桅连著破烂不堪的风帆受到致命伤般在狂风中断折,照著金
正宗的方向倒下去。
寇仲跳起来大叫道:“小心啦!”
一个倒翻,往咆哮的怒海投去,心叫“诸君珍重”。
徐子陵倏地醒来。
用*醒*来形容实在不大妥贴,因为他一直没有入睡。
那是无法形容,与以前练《长生诀》气功有别的一种精神状态,浑体舒泰,静中见动,
时间像完全停止推移。
他之所以“醒”过来,是因为罗汉堂外传来扫地的沙沙杂响。
心中大懔。
外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是“天君”席应,该不会这麽好心肠,,如是回来打扫的和
尚,怎都不应放著满堂碎屑不理,只管扫堂外的落叶。就算他是懵然不知罗汉堂内的灾情,
扫地亦该由殿堂内门开始,不会这麽懂得“拣选地方”。
种种疑问,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他澄明空澈的脑海。
微睁双目。
徐子陵立时大吃一惊,原来天已大白。
那即是说他在罗汉堂坐足整整一个夜晚,在感觉上却只是弹甲的光景,令他难以相信。
徐子陵缓缓长身而起,来到前晚被安隆撞破的墙洞处,朝外瞧去,只见太阳快升到佛塔
顶处,漫天阳光下,一位佝楼背脊的灰袍老僧正背著他专心一志的在打扫庭园。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大师早安!”
老僧背脊猛地挺宜,立时变得雄伟挺拔,再没有丝毫龙锺老态,却不转过身来,不温不
火,慢条斯理的:“时候不早啦!施主勿怪老袖惊扰。”
徐子陵早知他非是普通和尚,极可能是针对席应而来的佛门高人,若确是如此,则大有
可能属“四大圣僧”那个级数,否则便和送死无异。
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小子定是阻碍了大师去清理罗汉堂,大师勿要怪我才好。嘿!
不如里面由我负责吧!”
灰衣和尚缓缓转身,欣然道:“施主有这心意就成!打扫佛堂,乃老衲的职责,怎可假
他人之手。”
徐子陵定睛一看,只见这老僧须眉俱白,脸相庄严中透出祥和之气,鼻梁比一般人至少
长上寸许,清奇独特。双目半开半闭,眼神内敛,使他直觉感到对方乃极有道行的高人。
微一耸肩,徐子陵洒然道:“大师既如此坚持,那就有劳大师,小子再不敢打扰。”
转身欲去时,耳鼓忽地传来“哄”的一声,就在此一刹那,徐子陵脑际一片空白,除此
声外再无他物,更奇怪的是整条脊椎督脉像随著喝音振动起来似的,极为受用,感觉怪异无
伦。
徐子陵一震止步,叹道:“大师这招真厉害,究竟是甚麽功法,恐怕比之祝玉妍的天魔
音亦毫不逊色。”
和尚没有直接答他,淡淡道:“这是佛家力能降魔伏妖的真言咒,关键处是我手结的大
金刚轮印,通过特别的音符真言,能振动施主体内相应的气脉,产生不可思议的效力。”
徐子陵仍没有回头,道:“大师忽然对小子施以真言符咒,有甚麽作用?”
和淌慈祥答道:“因为施主乃大智大慧的人。”
徐子陵从容笑道:“如大师所指是小子与佛有缘,那就错哩!小子虽对佛门心存敬意,
却从没有入门或修行之心。”
和尚柔声道:“只要悟得清净,就是修行,岂有入门出门之分。即世便是出世,入门便
是出门,平常心正是佛心。”
徐子陵讶然转身道:“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合什道:“真言。”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是真言大师,难怪精通真言咒法,大师说话暗含禅机,是否想点
化我这顽石?”
真言大师微笑道:“施主非但不是顽石,还与佛有缘,与其言有缘。今早老袖早来此打
扫,见施主在罗汉佛间闭目禅坐,两手天然结出种种印结,最後归於施无畏印,令老衲有悟
於心,老衲尚未多谢施主。”
徐子陵愕然道:“若非得大师相告,我真不知双手曾做过这些动作,施无畏印是怎样的
呢?”
真言大师缓缓结迦跌坐,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庄严法相,左手掌打开,手心向上,手背
搁在膝盖处。
徐子陵不由学他般盘膝坐下,点头道:“大师说得不错,这确是我醒来时摆出的手势,
只是不晓得有个这麽好听的名字。嘿!施无畏印。”
真言大师微笑道:“别人是以手印触发内心,施主却是从内心触发出手印,这不是慧根
是甚麽?”
徐子陵暗忖若给寇仲听到就糟糕透顶,会给他一口咬实自己会去出家当和尚。苦笑道:
“这与慧根大概没甚麽关系,该类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皆因我入静前曾习罗汉佛的诸般印结,打坐时不自觉的摆出来吧!”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不肯承认作罢好了。但施主怎都不能否认对我佛家的手印
感兴趣,佛家有三密之说,施主肯听吗?”
徐子陵不解道:“大师乃世外高人,为何会对我这俗人很有兴趣的样子?不怕我是为非
作歹,甚至是破坏堂内佛塑的恶徒吗?”
真言大师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何为坐禅?何为禅定?”
徐子陵皱眉道:“这麽深奥的问题,有劳大师指点。”
真言大师点头称许,肃容道:“一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外不著相为禅,内不
乱为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徐子陵思索片刻,恍然道:“大师是否因刚才曾观察小子坐禅入定,而认为我与佛有
缘,遂加点化。唉!我其实只是想练成某种功法,好去把席应诱出来诛杀,此外再无他
意。”
真言大师双目射出深邃不可测窥充满智慧的异芒,道:“像施主这麽坦白真诚,全无贪
慎痴念的人,纵在空门之中亦属罕有。百多年来,老衲曾先後游历中外名寺古刹五千六百五
十二所,最後把所有印结归纳在“九字冥言手印”内,今见施主有缘,竟有不吐不快的俗念
尘心,确为异数。”
徐子陵肃然起敬道:“原来大师竟有百岁高龄,呃!小子失敬啦!大师这九字真言手印
必是非同小可,何不传与佛门中人。唉!小子是否多管闲事呢?有大师座镇,“天君”席应
岂敢胡作非为?”
真言大师摇头道:“老袖於尘世已时日无多,再难寻得能受得起九字真言手印的有缘
人,此九字真言用之於佛则为佛,用之於武则为武。老衲一心侍佛,生平从未与人过招动
手,施主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当然明白,只要大师真言出口,即使穷凶极恶之徒,亦要凶念全消,
哈!是否这样呢?”
真言露出一丝充满童真的笑意,祥和地道:“当然不是这样。更何况若对象是席应这类
魔功深厚的高手,心志坚刚如不可动摇的岩石,甚麽真言都派不上用场,就更需施主来护
法。”
徐子陵疑惑地道:“九字真言手印既可用之於修行,何故又有受得起受不起的问题?”
真言大师道:“九字真言似简实繁,受不起的人会因挈而不舍致舍本逐未,终生难有所
成。坦白说,在看到施主今晨结印禅定之前,老衲从未想过九字真言手印可直接用在武功之
上,现在却是尘心大动,若施主拒绝,老祠今晚撒手西归时,极可能因而功亏一篑。”
徐子陵苦笑道:“大师请说,小子洗耳恭聆。”

第四章 九字真言
寇仲筋疲力尽的爬上沙滩,再支持不住,伏倒沙上。
在怒海中游了整夜,才捱到这里,无论他的呼吸如何高明,只能助他开始时从水底避过
浪涛最狂暴的打击,而不能一个时辰继一个时辰无休无止的支持下去,否则他将变成不必用
口鼻呼吸的怪物。
在相对平静的海底潜游十多里後,他络到达内呼吸的时间极限,那也正是他体内真气的
极限,仓皇冒出海面时,才惊觉真元接近油尽灯枯的劣境,而离岸尚有三、四里之遥。
那是寇仲一生人最痛苦的时刻之一。
暴雨虽停止下来,但仍是馀波未了,寇仲在浪涛中纯凭仅馀的体力挣扎游往陆岸,饱尝
到身不由主在海浪中被抛掷冲卷的折磨。若非他心志坚毅,定支持不住,尸沉大海。
来到岸上,他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忘他日要警告徐子陵,千万别要自恃有内呼吸的工夫,
而在大海中潜游。
他全身如被毒蚁咬噬,肌肤寸寸欲裂,此时即管来个普通高手,也可取他性命。
乌云在半个时辰前散去,秋阳从晴朗的天空洒在他背上,还照射在他差点在海上弃掉的
井中月上。
他感觉到怀内以防水油布包裹著的面具、秘本等物仍然存在,但几可肯定海水该深透入
油布内,纸质的东西势会被浸坏。
可怜他尚未看过李秀宁托商秀殉转交给他的“情书”,若说没丝毫悔意,就是诓骗自
己。
唉!
虽记起老跋的警告,真元枯竭时最忌任得劳累把自己征服,偏是连举手的力量也欠奉,
遑论爬起来练功修行。
差点昏睡时,忽地锣鼓声喧,喊杀声自远而近。
寇仲骇然仰首瞧去,耀目眩眼的阳光下,一群提著斧头铁锄,衣饰怪异的人正声势汹汹
的朝他杀至。
寇仲苦笑一下,把脸孔再埋进沙里去。
真言大师宝相庄严,脸泛圣光的悠然道:“佛家三密,是为身、口、意,实践与思维并
重。身等於口,口等於意,意等於身,名虽分三,实为一如。”
徐子陵恍然道:“大师果是佛门高人,只寥寥几句话,就把堂内五百尊罗汉像背後的深
义解释得一清二楚。”
真言大师大笑三声,欣然道:“老袖走遍天下,到今天才找到个像施主般一点便明的有
缘人。施主可知以往当老袖说与别人知晓时,对方虽似听得头头是道,但却均非真的明白知
道,更不用说用之於修行。往往得其身而失其口,取其意而弃其身。”
徐子陵愕然道:“大师怎知我不是口说明白,实则与其他人无异?”
真言大师目光落到他双手处,微笑道:“适才老袖说出三密之秘时,施主十指干住微微
晃动,可知密言入耳,意有所感,若非还不知真言奥义,说不定会喝几声给老袖听听。”
徐子陵尴尬解释道:“自昨晚至今,我的手有点像不听指挥的样子,哈!”
真言大师道:“人的肉身乃渡世的宝筏,内中蕴含天地之秘,我的九字真言手印,正是
通过三密,通过人体而与宇宙沟通,达致天人合一之境,明心见性,即身成佛。那与出家在
家并无半点关系,无论身体是否在袈裟之内,人就是人,不会变成其他东西。”
徐子陵拍腿叫绝道:“大师这番话使小子茅塞顿开。不知是否性格使然,小子对空门教
条重重,清规森严的生活方式提不起丝毫兴趣。总想若佛要相信他的人始能得证正果,那佛
祖就太过霸道哩!”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想法独特,使老衲茅塞顿开才对。九字真言就是,嘿!不
如就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样施主会较易记牢。”
徐子陵失声道:“甚麽?九字真言竟就是大师现在随便想出来的九个字吗?”
“砰”!
不知是谁先一棍打在寇仲头上,奇怪的虽是剧痛难当,但顶心的天灵穴却像回复生机,
吸入一丝不知从那里得来的外气,钻走於枯乾的经脉间。
“当”!
锄头照背锄下,正中井中月的刀鞘,偷袭者虎口震裂,倒坐往後,累得三个夥伴陪他一
起跌得东倒西歪。
众人骇然退开。
寇仲辛苦地撑起半身,环目一扫,只见把他重重包围的有男有女,拿的都是本该用作农
耕的原始武器,身上衣服色彩斑斓,在布麻等质料上加披羊皮褂子,女的都穿著像个桶子般
长短不一的长裙,有些短不过膝,有些则长可曳地。无论穿裤或裙,皆扎有绑腿,既为保
暖,亦能防毒虫恶蚊。女的又头缠结构复杂的彩帕,配以各种流苏状的垂缴,色彩夺目。
寇仲很不明白为何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仍有闲情去想及这麽多枝枝节节的事,也觉好
笑,大喝道:“谁人懂说汉语。”
这批农民土著显非恶人,见他棍锄不入,大生怯意,你眼望我眼的,最後有个怯生生的
少女从人堆间走出来,生硬地道:“你不是海贼吗?”
寇仲心中好笑,暗忖自己纵是海贼,在这样的情况下亦绝不肯承认。忙道:“我不但非
是海贼,还是海贼的敌人。看!我就是因和海贼搏斗,才弄成这个样子的,哈!”
那少女退回族人中,叽哩咕噜的向围珑过来的人说了大串话,连寇仲都不明白为何她可
把自己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可加油添醋的翻译成长篇大论。
少女虽不算美貌,却长得精灵清秀。她的羊褂更颇为别致,没有半颗钮扣,只从背上伸
出条带子在胸前交叉,然後绕回背後从下端把羊皮系紧,尾端自然垂下,活像尾巴,活泼可
爱。
寇仲又把脸埋在沙内,耳中响起少女充满渴望的声音道:“你肯助我们打海贼吗?”
寇仲呻吟道:“只要你们肯让我好好睡一觉,就算要去打天皇老子都可以。”
真言大师若无其事道:“不要小看这九个字,乃来自东晋葛洪著的道家宝典《抱朴子》
内卷的登涉篇,原文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徐子陵更是
一脸茫然,大愕道:“我不解的非是指九字真言的出处来历,而是奇怪大师竟是临时想出来
的,且大师乃佛门中人,为何却借用道家的典籍?”
真言大师凝视他好半晌後,柔声道:“老衲正要借此来向施主说明真言重神不重形,窍
妙处乃三密的运用,佛道最後还不是一家。”
徐子陵心中涌出敬意,点首道:“小子受教啦!”
真言大师忽然喝了声“临”,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
徐子陵剧震道:“厉害!”
真言大师放下双手,欣然道:“你察觉到甚麽呢?”
徐子陵道:“小子感到大师变成崇山峻岭,任谁都不能动摇大师分毫。”
真言大师道:“这正是不动根本印,手印虽千门万类,不动却是其中九种基本法式之
一,所以今天老衲说的虽只是九种手印,事实上等若把所有手印一并传你,看。”
倏地升起,却仍保持盘膝而坐的禅修姿态,双手却作出连串印结,变化无方,忽然大喝
道:“兵!”使人知道他示范完不动根本印的百多种印变後,再展示另一基本手印。
徐子陵应咒顶轮一热,弹起来时,真言大师一个翻腾落往远方,道:“这是大金刚轮
印,能为人驱魔治病,至於如何用於降魔卫道,就要靠施主自己啦!”
徐子陵看他双手不住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开始明白为何真言大师到今天仍找不到可
传法的人。而事实上其中奥妙处,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怎麽解说出
来也没有用。
接著真言大师把其他各种基本印法逐一展现,依次是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
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和宝瓶印。
每种基本手印均有上百种不同印变,在徐子陵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中,展示出超过千种
以上的手印。
如非徐子陵有早在罗汉堂参悟的经验,定会看得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却是心领神会,两手不自觉地随地结出不同印式。
连太阳西下,时光转移,亦茫然不觉。
寇仲扎醒过来,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四周尽是沸腾的呼喊声,夹杂著牛羊的嘶
叫。
他猛地坐起,才知睡在一所简陋窄小的茅寮的士坑上,闪动的火把光从窗外映进来,隐
见把他抬回来的农民们正拖男带女,逃难似的朝某一方向争先恐後的奔去。
“砰”!
木门推开,那土生少女抢进来,一脸惶然道:“还不快走,海贼真的来哩!”
寇仲愕然以对,暗忖自己不是对付海贼的大英雄吗?为何却叫自己和他们一起逃命?此
时他清醒了点,道:“不用怕,万事有我顶著,我的刀子在那里?”
少女一指墙上,道:“你未死过吗?快走!”再不理寇仲,迳自溜掉。
寇仲望往墙上,井中月果然安静地挂在该处,暗赞村民的纯朴老实,在这年代,纵使不
起眼且破旧如此刀,也可卖个好价钱。
人声远去,外面不闻半点声息。
寇仲伸个懒腰,发觉功力不但回复过来,且尤胜从前,心中奇怪,暗忖难道耗尽真元
後,复元时会精进些许?事实若真的如此,那就等若多了一种练功的法门。
心中惦著村民的安危,跳下土坑,取下井中月,走到门外,整条由百多间泥屋茅房组成
的村落静如鬼域,可知村民对避难习练有素,连鸡犬都不留下来。
蓦感有异,朝东北瞧去,只见数里外火光烛天,浓烟蔽日,隐有呼喊声传至。
寇仲心中剧震,谁人如此凶残,竟公然放火焚烧附近另一条村落。
顿时杀机大起,拍拍背上的井中月,全速赶去。
化身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走在成都南市的大街上,朝郑石如留下给他联络的地址寻
去。
他虽未真的练过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但却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他的武功可说是在这几年间东凑西拼夹杂而成的产品。而每在临危时顿悟般创出新招,
过後往往忘掉大半。好处是教人无法捉摸,坏处则是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功法。
真言大师传他的*九字真言手印*,就像一个大海般把所有川汉河溪的水流容纳为一,
让他把以前所有领悟回来的心得,化为圆满而又创意无穷的体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辞别真言大师,步出大石寺门的一刻,他已身兼佛道两家至高
无上的心法,奠定他日後在中原除寇仲外再无人可以比拟的大宗师地位。
徐子陵此刻的心情仿如一切重新开始,因石青旋和师妃暄而来的失意已成为遥不可及的
阵年旧事,只能占据现时他思域中极小的一部份。
他和寇仲的性格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两人都不爱被人管束,更不愿在别人安排下行事。
所以尽管他答应石青旋和师妃暄把席应诱出来诛除,却只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更不愿得
到任何助力。
坦白说,当时他亦生出少许想伤害师妃暄和石青旋的男女之间微妙心态。
但这一切均成过去。
真言大师是另一个鲁妙子,令他爬上一座更高的山峰,看到以前未见过的事物和境界。
徐子陵悠然止步,隔街观望郑石如寄住的大宅,表面看只像户富贵人家,但户主既然招
呼像郑石如此类武林名人,当然本身多是会家子,至少也和江湖中人有密切的来往。
正想办法如何潜进去探察情况之际,一行五、六人从敞开的大门走出来,沿街北行,其
中一个赫然是郑石如。
徐子陵心中叫好。
他始终不相信郑石如和阴癸派只是他解释的那种关系,现在正是证明郑石如是否说谎的
好机会。
无论如何,他要透过郑石如这最佳人选把岳山来到成都的事散播出去。
正如师妃喧所猜的,席应如此公然欺压大石寺的和尚,绝不会像表面那麽简单,而是想
把死敌“天刀”宋缺诱离家南,加以对付。
而徐子陵更有他自家的想法。
若席应真是那麽有种,大可直接向宋缺下战书,那麽宋缺无论路途如何遥远,必前来应
约。
可知席应并不敢和宋缺公平决战,换言之其中定有阴谋诡计。
四川乃解晖地头,席应凭甚麽如此有把握?其中一个可能是席应有阴癸派在背後撑他的
腰,所以郑石如和倌倌才会远道来此。
假设他的推想与事实相符,说不定他今晚便可和席应碰头。
徐子陵闪进横巷里,当他从另一道小巷走出来时,已化疤脸大侠为“霸刀”岳山,大步
迎往朝他走来包括郑石如在内的那群人。

第五章 海贼阴谋
寇仲不但失去时间的观念,更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这一带住的是那一族的人,只知踏
著夜色,朝火头浓烟冒起的方向全速奔去。
初时他还以为只有几里路,当奔过一片草原河溪,登土一座小山时,始知起火处足有十
里之遥。而他竟听到呼喊声,可知他感到功力增进一事并非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阵喊杀声又隐隐随风送进耳鼓内,寇仲脑海中浮起当隋朝败军撤退时杀人放火、奸淫
掳掠的惨酷情景,心中杀机更盛,掠下的坡,经过大片田野,走上一条穿林过溪的羊肠小
道。
前方树林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女子的惨呼和多人发出的一阵狞笑。
怒火“轰”的一声直冲上寇仲的发尖,涮的掣出井中月,掠入树林去,心神回复澄明清
澈,不染半丝杂念。
火把光从树林另一边透过来,人影绰绰。
尚未出林,两个手持火把,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沿路入林,其中一人还笑道:“这两个
僚娘相当不错,希望在那边再找到几个类似的货色就够众兄弟快活快活哩!”
另一人刚“哈”的一声,寇仲旋风般在两人未及反应前,从两人间穿过,一刻不停的掠
往林外。
两人连惨呼亦来不及发出前,咽喉已被割破,颓然堕地,立毙当场。
林外是大片草原,树丛处处,草原的北端,正是烟火冒起的地方。
两条赤裸的女尸伏卧在一处草丛旁,二十多名黑衣大汉,提著亮晃晃的长刀,意犹未尽
的陆续沿路油然走来。
寇仲大喝道:“给本人纳命来!”
刹那间扑入摔不及防的大汉群内,挥刀猛劈。
首当其冲的大汉举刀欲架时,井中月闪电劈中对方面门,应刀倒地。
众汉骇然大惊,也被激起凶性,群起反攻,寇仲怒啸一声,以泄出对不能及时救回无辜
弱女的愤怒,手中宝刀毫不容情,闪过前方攻来的两把利刀,反手一刀,再次告捷。
那人明明感到自己成功挡格,偏偏寇仲的刀锋却似能游走於空隙之间,眼睁睁给这可怕
敌人溯刀而入,没入胸膛,就像心甘情愿将胸口送上去喂刀似的。
寇仲连杀四人後,真气贯刀,沉腰坐马,以右脚为中心运刀旋飞一匝,攻来的四刀全被
砸飞,围攻者不但虎口破裂,还狂喷鲜血,往後抛跌,硬是给他以刚劲震毙。
寇仲杀得兴起,刀势疾转,鬼魅般在众汉中穿插,所到处人人应刀溅血倒跌,手下竟无
一合之将。
当只剩下一个活人时,寇仲一刀劈掉他手上兵器,探手抓著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离地提
起,劲气侵脉,痛得那人脸容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斤。
寇仲冷喝道:“想活命就有问有答,否则我把你的卵蛋*出来,明白吗?”
那人痛苦的点头。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问道:“你们是那条线上的人,坦白告诉你,我对你们的来龙
去脉一清二楚,现在只是试探你的真诚。”
那人呻吟道:“大爷饶命,我们是海沙帮的人。”
寇仲哈哈笑道:“你是不想保留你的卵蛋哩!让我先帮你脱裤子,我只割你的卵蛋,绝
不割其他地方。”
那人骇然道:“大爷饶命,我确是海沙帮的人。”
寇仲冶笑道:“还要骗我,你知老子是谁吗?“美人鱼”游秋雁是我亲过嘴的老相好;
“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都给我踢过屁股,海沙帮由上至下都认识我,你还敢乱说
一通。最後机会啦!本大爷再没时间浪费在你的卵蛋上。”
那人脸上再没半点人色,颤声道:“小人说啦!是林爷派我们来的。”
寇仲喝道:“林爷是那个混蛋?”
那人忙道:“是林土宏大爷!”
寇仲心中一震,络於明白海贼是甚麽一回事。
郑石如见到徐子陵扮的岳山,脸色微变,停下脚步,其他人愕然瞧他之际,徐子陵拦在
路心,冷然道:“郑石如留下,其他人给老夫滚。”
那几个人同时现出怒容,正要发作,郑石如连忙制止道:“各位请给点面子小弟,嘿!
这是小弟的长辈,各位先行一步,小弟稍後会到散花楼与诸位赔罪。”
那几个公子装扮的武林世家子弟,半信半疑的看了徐子陵几眼,才在郑石如的催促下怏
怏迳自离去。
郑石如施礼道:“不知前辈法驾光临,请恕石如怠慢之罪。”
徐子陵从鼻孔喷出一声闷哼,沉声道:“随我来!”
郑石如无奈地一耸肩膊,跟在他身後,来到一道无人的横巷里。
徐子陵怕他认得自己的背影,转过身来,淡然道:“小子你在阴癸派究竟是何级数职
份,所授何色。”
郑石如仅有的疑心尽去,叹道:“不瞒前辈,严格来说,石如并非阴癸派的弟子。”
原来阴癸派极重尊卑之分,派内以“天、地、人”分为三个级别,所传武功亦截然不
同,天白、地黑、人黄,是为白、黑、黄三色。只有获授白中的弟子始有机会进窥天魔秘
技,在阴癸派内除祝玉妍的亲传弟子,就只有像边不负、闻采亭等元老级高手才获此殊荣。
人数规定不可超过九个人,九正天数之极。像艳尼恶僧等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
“地系”的级别。
这些都是从岳山的遗卷瞧回来的,说出来自是似模似样。
徐子陵冷笑道:“废话!如你是外人,祝玉妍怎会信任你?”
郑石如苦笑道:“其中一言难尽,不过前辈若要我代为传话,绝无问题。”
徐子陵点头道:“小子倒相当机伶,你怎知我要你代为传话。”
郑石如从容道:“前辈今次重出江湖,不用说都是冲著宋缺和席应两人而来,前辈这刻
突然现身成都,当是收到有关席应的风声,晚辈有说错吗?”
徐子陵道:“席应在那里?”
郑石如皱眉道:“前辈该比晚辈更清楚席应的性格,他是绝不会把行综透露予任何人知
道的。”
徐子陵胸有成竹的笑道:“边不负怕是唯一的例外吧?”
从岳山的遗卷,他晓得席应曾有一段时间与边不负往来甚密,一起在青楼花丛中胡天胡
帝,狼狈为奸,故有此言。
郑石如一呆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前辈可知我乃郑汉堂的儿子。”
徐子陵心叫糟糕,岳山总不能把所有曾和他接触过的人尽书於卷内,可是听郑石如的口
气,他过世的老爹显然和真岳山有些瓜葛,只好硬著头皮道:“汉堂仍在生吗?”
郑石如黯然道:“家父在十年前去世,前辈当然明白他老人家为何难得善终。”
徐子陵记起香玉山父亲香贵的遭遇,只因无意从阴癸派某一长老的酒後闲聊中晓得些许
阴癸派的事,就差点给害死,心中一动道:“汉堂定是想退出啦!对吗?”
郑石如颓然道:“正是如此,否则爹怎会死得那麽不明不白!不瞒前辈说,现在小侄只
是虚与委蛇,静候时机。这番心底的想法,小侄尚是首趟向人透露,皆因前辈当年曾帮过爹
的大忙,小侄实不忍眼看前辈中计饮恨成都,望岳老体谅!”
徐子陵虽终於试探出郑石如真正身份,却是心中叫苦,若郑石如坚持不为他传话,他难
道四处大叫大嚷“岳山来了”,又或在墙头街角写下这四字真言?寇仲藉野草树木的掩护,
从靠海的一面潜往烈焰冲天的俚僚村庄去。
海边泊有三艘两桅船,照估计这批由林士宏手下扮成的海贼,以每艘船载百人计,人数
该在三百至四百之间。
寇仲虽相当有自信,却非是不自量力的人,如若正面交锋,加上对方必有高手带领,逃
命或没有问题,但绝对不能讨得甚麽大便宜。只有采取以暗算明,且打且逃的方式,始是上
策,所以行动非常小心。
林士宏这一招显然是嫁祸东吴,一石二鸟之计。既可抢掠南粤沿海民族的粮食牛羊马匹
等战略品,又可破坏沈法兴和附近俚僚各族的关系,说不定还可惹得宋阀和沈法兴正面冲
突,因为海沙帮为沈法兴爪牙之事,已是天下皆知。
大祸临头的俚村比寇仲睡了一大觉那条村子要大土一倍,此时全村数百所房子大部份变
成灰烬,仍在焚烧的是村子周密的山林,火势猎猎作响。
寇仲完全没法了解行凶者的心态,怎能眼睁睁做出这类令人发指的罪行。
当地进入村庄的范围,立感情况有异,在一所仍算完整的士屋後探头外望,只见村心空
地处正有两批各为数达百多二百的武装大汉在互相对峙。
一边是林土宏假扮海贼的黑衣劲装大汉,领头者正是在刺杀“青蛟”任少名时有一面之
缘,林土宏的国师崔纪秀,他身後高高矮矮站著十多个一看便知是高手的人物,其他手下则
扇形散在僚村的北端位置。
地上遍布俚僚村人被害者的尸体,情况令人惨不忍睹。崔纪秀等必是来得非常突然,致
使可怜的无辜村民来不及避祸。
另一方人数较少,只在百许间,穿的都是俚僚色彩鲜艳的武服,最惹人注目是带头的竟
是位窈窕纤细,秀发垂肩的美丽僚女,披在身上的赫然是虎皮,使她在柔弱中透出凛凛英
气。
俚僚武士人人露出悲愤神色,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顿然轻松起来,暗忖崔纪秀这叫上得山多终遇虎,被俚僚测到行综,赶来作出反
击。
同时心中奇怪。
崔纪秀说什麽的也是林士宏的国师,怎会这麽纡尊降贵的来扮奸淫掳掠的小海贼?长笑
传来,只听崔纪秀笑罢从容道:“竟是『虎衣红粉』欧阳倩大小姐芳驾光临,区区幸何如
之。”
寇仲心想欧阳倩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旋即记起她是不知陈长林还是卜天志提过的三大
俚帅之一,其他两人分别是王仲宣和陈智怫。想不到会在这里凑巧碰上,对方又长得这麽标
致。
欧阳倩显是刚抵此地,目光缓缓巡视生灵涂炭的灾场,秀目射出悲愤的神色,一字一字
的缓缓道:“给我报上名来?”
字正腔圆,丝毫没有像先前俚僚少女的士音。
寇仲回刀入鞘,大笑声中离开躲藏处,往人堆走去,代崔纪秀答道:“本人崔纪秀,在
林土宏座下居国师要职,今趟到这里杀人放火,除因天生凶残成性外,更为要嫁祸沈法兴。
哈!崔兄!小弟这番代答有说错吗?”
全场数百对眼睛全集中到他身上去,崔纪秀见是寇仲,脸上立时血色尽退,眼露惊惶。
徐子陵心念电转,忙扮作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席应的手段,怎瞒得过老夫,自听到席
应这狗贼的消息,老夫知道别有内情,贤侄不用为老夫担忧,究竟贤侄是否晓得席应落脚的
地点?”
郑石如关心的道:“岳老万勿等闲视之。他们要对付的不单是宋缺,还有你老人家。如
非祝玉妍不愿亲自下手杀死女儿的亲爹,那天岳老怎能这麽容易脱身。事後他们曾搜遍洛
阳,只是找不著岳老吧!”
徐子陵心想岳山根本不存在,当然没法子找到。
双目厉芒电闪,沉声道:“当日初遇时,贤侄的说话隐有招揽之意,究竟是甚麽意
思?”经过多年来遇尽各色各样骗人的技俩,他已学乖。
郑石如低声道:“岳老出现得太突然,宜至祝玉妍证实岳老的身份,小侄才肯相信,但
已找不到岳老。”
徐子陵漫不经意道:“阴癸派一向不许外人参与他们的秘密,为何你能知道这麽多
事?”
郑石如叹道:“换了我是岳老,也会有同样的疑惑。问题是我虽非阴癸派弟子,却非是
外人,十年来我一直对家父的横死丝毫不露怀疑,又故意装出迷恋祝玉妍的徒弟白清儿的样
子,兼之他们要借助小侄在政治经济的才能,为他们管治襄阳这重要的城寨,所以能得祝玉
妍重用。”
徐子陵终於开始相信郑石如,沉吟道:“贤侄今次到成都,所为何事?”
郑石如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简单的说,就是我终於找到心头爱,又因父仇无望得
报,故生出退隐江湖之心,恰巧遇上席应的事。岳老最好立即远避他方,将来再设法找席应
算账。我会如实把岳老现身此处的事报上去,说的当然是另一番话。”
徐子陵摇头道:“贤侄放心,老夫若没有把握,绝不会涉险来此,贤侄甚麽都不用理,
只须告诉他们今晚三更时份我会在大石寺等待席应便成。”
郑石如大吃一惊道:“岳老万不可如此,阴癸派四大元老高手刻下全在成都,尚有祝玉
妍的得意弟子棺棺,岳老绝难讨好。”
徐子陵大感头痛,郑石如的话无论对徐子陵或岳山都是忠告,只恨他无论要冒多大的险
都要把席应从隐藏处诱出来,顶多到时在暗处监视,看看可否远吊著席应,先找出他藏身的
处所,再想办法对符。
探手抓著郑石如肩头,凑近他加强语气道:“老夫自有分寸,贤侄你至紧要把老夫的话
如实告诉边不负,否则必将误事。”
郑石如目光掠过他的手掌,剧震道:“岳老果然练成“换日大法”,难怪如此有自
信。”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亦吓得心中一震,他一向哲白修长的手,像脱胎换骨,剔筋洗髓
般变得晶莹通透,明润似玉,正挥散著某种超乎尘俗的光泽。
郑石如低声道:“但岳老必须小心,据说席应集西域诸家大成,创出名为“紫气天罗”
的霸道魔功,祝玉妍试招後亦要赞不绝口,推许为石之轩“不死印”外魔门最精采的自创功
法。”
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肩头,道:“快去依计行事,千万勿要误事。”
郑石如欲语还休,见他神情坚决,劝说无从,无奈轻叹後,才举步维艰的继续。

第六章 试碰运气
崔纪秀见到寇仲,立知形势不妙,暗忖先下手为强,大喝道:“弟兄们上!”又抖手射
出烟花火箭,在夜空爆响,成一朵光花。
一触即发的恶战,终由这句话全面展开。
对峙的双方齐声发喊,像卷过大地的洪流,在浓烟火头的掩映下,搏击冲突,一时喊杀
震天,情况惨烈。
寇仲的猎物是崔纪秀,若能生擒此人,将可得到有关林土宏最珍贵的情报。他和徐子陵
曾推测林士宏极可能是阴癸派的人,说不定可从崔纪秀身上得到答案。
岂知崔纪秀狡猾无比,指挥身旁高手全力对付寇仲,自己却往後退开。
寇仲闪电掠前时,敌方最强的十多名好手,把他截个正著。
当先两人身法极快,左边那人用的是长枪,幻起十多道枪芒,威势十足的往他照脸剌
来,另一人则提刀疾劈,带起呼啸刀风,斜削寇仲颈侧,不但功力深厚,且刀法歹毒。
同一时间敌舰泊岸的一边呐喊震天,只听声音便知雀纪秀方面尚有一仳援军埋伏该处,
见到火箭讯号冲杀入村。
欧阳倩那边亦不弱,数百名埋伏好的俚僚武土纷纷在村子另一边现身。
加入激烈的战斗去。
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涌出阵阵森寒杀气,看似随便的桃开长枪,又“当”的一声架著
敌刀,一个旋身,间不容发的闪到两人中间,接著拔身而起,刚好见到崔纪秀在二十多名手
下保护中,且战且退,却非是退往海岸的方向。
截击寇仲的敌人先是大吃一惊,接著又喜出望外。
惊的是寇仲身法精妙绝伦,竟能快到今人在一瞬间无法捉摸,闪身使他们落在有力难施
的位置;喜的却是寇仲宜拔丈许,变成最容易和最明确的攻击对像,落下时那还会有命。
登时刀枪并举,人人蓄势迎候。
寇仲心中则矛盾得要命。
他上拔时留有馀力,凭其迅速换气改向的本领,几可肯定可追上开溜的崔纪秀,但却让
下方这十多名敌人最强横的高手可放手对付欧阳倩的俚僚武士。那时他或能擒下崔纪秀,但
欧阳倩说不定会输掉这一仗。确是鱼与熊掌难以得兼。
寇仲大喝一声,作出决定,锢开崔纪秀对他的诱惑,往下落去。
“嗖”!他身下其中一名敌人抖手发出十多粒铁弹子,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往他撒去,用
心阴损至极。
寇仲那会放在心中,体内真气互换,硬是横移半丈,不但避过暗器,还一个翻身,长刀
往其中一个强敌当头砍下去。
那人也是了得,虽事起突然,仍是临危不乱,仰腰坐步左右手两斧上迎,亦是杀气腾
腾,威猛异常。
寇仲哈哈大笑,螺旋劲发,连续两刀,全力重劈对方左右大斧。
那人这一生都未尝过螺旋劲的独特滋味,不但虎口扭裂,经脉翻腾,还当场喷血,咕咚
一声天旋地转,跌坐地下。
这两刀立时震慑著其他敌人,本来如虹的气势,顿时云散烟消。
寇仲著地後,大喝道:“崔纪秀逃啦!你们都是替死鬼!”
这两句话含劲喝出,传遍全个战场。
正围攻寇仲的十多名敌方高手,人人露出疑惑神色,攻势顿挫。
寇仲见机不可失,井中月幻起一蓬刀芒,往其中一敌罩去,冷喝道:“谁人能挡我“少
帅”寇仲三刀,我寇仲饶他一命。”
众敌乍闻寇仲之名,无不色变。
首当寇仲锋芒的敌人更是心胆俱寒,只觉全身在刀气中如入冰窖,肌肤刺痛欲裂,双目
难睁,最糟是进退不得,无处可避,无路可逃,迫得只好挥剑格挡。
“当”!
强横无伦的刀气透剑而入,此人就那麽连人带剑,给寇仲劈得横飞开去,竟活生生给震
得七孔喷血,气绝毙命。
寇仲因他们令人发指的暴行,心中当然没有丝毫歉意,还杀机盈胸,刀化长虹,卷向敌
人。
此时战场的形势已因寇仲的心理战术,变成一面倒的局面。崔军既见崔纪秀走得无影无
综,又闻寇仲之名而丧胆,人人无心恋战,四散逃命。
寇仲再杀两人後,才发觉本是声势汹汹的敌人已逃得一乾二净,心叫好险,假若这十多
人同心合力,不顾生死的联手与他拚命,他纵能取胜,恐怕怎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环目一扫,局面全落在俚僚美女欧阳倩的控制干,心念一转,腾身而起,朝崔纪秀溜走
的方向追去。
由岳山变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远吊在「河南狂士*郑石如身後,沿著有若不夜天的南
市大街缓步而行。
街上行人虽远及不上中秋那晚的热闹,仍是非常挤拥,大部分看来该是从别处前来凑兴
的人,还意犹未尽。
徐子陵此际心中另有盘算。
只要能知道郑石如向谁作报告,再一重一重的跟蹑下去,说不定不到三更便可找到“天
君”席应,免去陷身敌众我寡的劣局。如若一个对一个也奈何不到席应,只好怨自己技低运
滞。否则不要说碰上棺棺或甚麽元老级高手,只要加多个边不负,他就吃不完兜著走。
别的本领他不敢自夸,但对潜踪慝迹,追蹑暗随偷窥之道,却銮有信心。至少以安隆这
级数的魔门宗主,亦著他的道儿。
想到这里,连步子都轻快起来。
前方的郑石如消失不见,徐子陵忙加快脚步,“散花楼”三字赫然出现上方门匾处,往
门内瞧去,只见花树掩映中,辉煌灯火里,郑石如在迎宾的大汉殷勤招待下,正步上一座富
丽堂皇,门面非常讲究的建筑物的登堂石阶。登时记起郑石如曾向他提起过这所成都最著名
的青楼,还说与长安的士林苑齐名,并称於世。
把门的壮汉都上上下下打量他,使他更是浑身不自在。
散花楼显是生意兴隆,一辆华丽的马车接踵而来,迫得徐子陵忙避到*旁让路,同时心
中叫苦。
每趟到青楼去,从未试过有甚麽好事发生,坏的却层出不穷。更大问题是跟进去恐也不
会有作用,郑石如理当是来会他的朋友,自己这麽摸进去,总不会那麽巧给迎到他的邻房
去。不过这样半途而废又心有不甘,横竖没甚麽地方好去,就试试这一回的青楼运吧!想起
寇仲,猛一咬牙,踏入院门。
把门的其中一名大汉伸手拦著,神态却是客气有礼,问道:“请问大爷有没有预订厢
房?”
徐子陵愕然道:“没订厢房就不能来吗?”
另一大汉歉然道:“大爷见谅,佳节前後贵客最多,这几天所有厢房均被预订一空,客
官可试试街西的另一间醉香窝,那处的姑娘相当不错。”
徐子陵大感尴尬,心想今趟的青楼运比之往更是不如,在门口已倒足霉头。
此时迎郑石如入楼的大汉回转头来,见到徐子陵,竟堆起满脸笑容作老朋友状亲切嚷
道:“这位大爷不是侯公子的朋友吗?中秋晚小人曾见到大爷和侯公子被采棋小姐围看来打
鼓跳舞呢!”
侯希白可能是在青楼最有地位的人,另两人立即变得无比热情,其中之一还抱怨道:
“大爷该早说是侯公子的朋友嘛!侯公子连订十天的厢房,到现在尚未见人来。我们的清秀
姑娘盼得心儿都焦枯哩!”
另一人道:“侯公子是否稍後才来?”
徐子陵啼笑皆非,只好硬著头皮道:“是的!他快来了。”
接待郑石如的汉子道:“小人杨基,大爷高姓大名。”
徐子陵记起侯希白提过的*刀疤客*弓辰春,顺口答道:“在下姓弓,名辰春。”连自
己都觉得这名字怪不顺耳的。
杨基似乎没有他的感觉,欣然道;“弓爷请随小人来。”
既来之则安之,青楼运道也可以杏极泰来的,自我安慰一番後,徐子陵随他举步。
假设崔纪秀是孤身一人逃走,那追上他的机会将微乎其微,幸好从沿途枝叶折断、路上
足印等痕迹推断,最後随他离开的至少有十五至二十人。
寇仲一口气赶近两里路,到达一道小溪时,所有一路藉之追寻至此的线索完全失去。这
是合乎情理的。
崔纪秀等初时是慌不择路,务求迅速离开险地,至抵达一个安全的距离时,为避过敌人
的追蹑,自须动脑筋消除痕迹。
寇仲功聚双目,仔细观察。
小溪在疏落有致的树木间潺潺流过,由南而北,不问可知敌人改为涉水而行,所以对岸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问题是对方究竟是走往溪左还是溪右。
这好比跋锋寒教下追踪之法後的一次考验,能成功追到崔纪秀,他可算是满师了。
仔细察看入水前的足印,大部份清晰而明显地均有朝左的现象。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如
果领头者下水後往左行,後面的跟随者自然往左望又或改鸟往左走,好紧跟在领路者之後。
寇仲欣然一笑,对自己的推断大感满意,正要往左追去,忽感有些儿不对劲,凝神沉
思,接著心中一震,暗叫好险。
再研究岸旁遗痕,只见所有足印都落在岸旁泥地上,不但清楚,脚步还重得过了头,像
怕别人看不见脚印的样子。
寇仲试著走上两步,只能留下几个浅得很多的足印。
至此那还不知是崔纪秀这坏鬼书生故布疑阵的狡计,立改朝右行,沿岸疾追。
杨基把徐子陵这“刀疤客”弓辰春在大堂处交给知客後,还落力的叮嘱说徐子陵是侯希
白的好朋友,累得徐子陵在不好意思下,也要学寇仲般充阔,随手打赏。
身为知客的半老徐娘文姑领徐子陵穿过一道花径,抵达散花楼著名的主建筑物,那是一
座三层高的木构楼房,规模宏大,雕梁画楝,非常讲究。
拾级登上三搂时,徐子陵装作随口问道:“郑石如兄不是刚来吗?是否文姑招呼他
呢?”
文姑娘娇笑道:“弓爷原来亦是郑狂土的朋友,虽非奴家带引,但陈公子和白公子他们
订的是风景最佳的东厢甲房,只和侯公子的东丙隔一间房,弓爷要不要先去打个招呼,到侯
公子来时奴家才来唤弓爷。”
徐子陵暗呼够运,稍感“不虚此行”,随便找个理由推掉文姑的好意。
文姑笑道:“难怪弓爷能成为侯公子的知交。侯公子是从来不和其他公子哥儿打交道
的,但对这里的姑娘却好得没有话说,又为她们作曲谱词,只要侯公子大驾在,谁不争看来
侍侯他,这三天盼得她们苦透哩。”
徐子陵吓了一跳,加重语气道:“我不知侯兄会否爽约,在他来到前千万勿告诉别人,
免致令侯兄的红颜知己白欢喜一场。”
文姑推开房门,花香扑面而来,只见对门的窗台摆满香桂花,宽广的厢房内左右靠墙处
梅花闲竹的排满以杞梓木造的套几和太师椅,不但精雕细作,部件衔接得紧密无缝,有若独
木雕成,椅背几面还嵌以大理石,线条清晰圆润,典雅秀丽,难怪能与上林苑并称当世,只
是摆设的家具便见讲究。
墙上角落处均有字昼摆设作装饰,没有半丝俗气。
徐子陵来到放有一张古筝窗台旁的长几处,望往窗外,在月色灯火中,城景尽收银底,
只见神祠佛寺、道里亭馆、闾闾巷市、楼观馆室、圃榭池沼,在高楼外纵横交错,心中不由
浮起若有美妓对窗弹唱时,那旖旎动人、醉生梦死的青楼美景。
楼内楼外隐约传来丝竹弦乐之音,不但不觉喧闹,还似更添散花搂的深远宁和。
文姑来到他身後,低声道:“清秀小姐今晚虽难分身,但既是侯公子的朋友,奴家怎都
有办法安排她来为弓爷唱上一曲,其他时间就教秋红侍侯弓爷吧!”
徐子陵暗中唤娘,忙道:“文姑不须知此周章,在下只为见侯兄才来此,一切待他来後
再作安排,现在只需给在下美酒鲜果便成。”
文姑奇怪地瞪他两眼,才答应著退出房外,顺手为他掩上房门。
徐子陵松一口气,同时功聚双耳,窃听郑石如那边的动静。
寇仲沿溪追近里许,才再在溪岸找到敌综,不但可肯定先前的推测正确,更多了几分追
上敌人的把握。
崔纪秀溯溪北行这麽远的距离,目的当然是针对他寇仲而设,纵使寇仲追对方向,在追
出如此远的距离仍寻不到敌人上岸的痕迹,自然会怀疑自己是否作出错误的抉择。不过敌人
涉水而行,速度当然远比不上走陆路,所以寇仲更有把握追上敌人。
在月色的洒照下,崔纪秀等人士岸时洒落的水珠在石面和树叶上闪闪生辉,幸好今夜没
有雨雾,否则将失去这唯一的跟踪线索,皆因敌人纵跃上岸时,只以石头这些不会留下痕迹
的物体落脚。
寇仲在找到三处敌人穿林而过弄折的树枝後,来到一片草原上,不远处山的起伏,地势
荒凉。
他把功力精神全集中到鼻子处,立即嗅到残留在长草处衣服汗水一类的气味,心中大
喜,暗忖猎狗追捕目标时常如自己现在的情况。更奇怪是残留的气味里隐带一丝香气,不由
浮起崔纪秀带点娘儿味的外型,心想这坏鬼书生定有例如把衣服薰香一类的习惯。
心中叫好时,他脚下毫不停留的横过草原,来到一座小的的山脚下。
坡上竟出现两组微仅可察的脚印,往相反的方向延伸开去。
这处的沙怩质地松软,又无硬石可供踏脚借力,故敌人要采取分散逃走之计,这样崔纪
秀只有一半机会被寇仲追上。
寇仲心中好笑,毫不犹豫的循香气追去,绕过山玻,登上另一山的时,隐见登的山路,
虽因少人践踏致杂草滋蔓,但道路仍清晰可辨。
传入寇仲鼻内的气味更浓了,敌人显在不久前经此路登的。
寇仲脚步不停的宜奔上山,到可望见山另一边的情况时,只见山下远远有条废弃的无人
荒村,十多间破屋藏在林木之内。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惨呼从荒村处传来,惊碎了月夜的宁洽。
寇仲为之愕然,忙全速赶去。

第七章 神秘高人
由於两房之间还隔著另一间厢房,里面同样是闹哄哄的挤满风流客,要在这麽多猜拳斗
酒莺声燕语、丝竹琴弦声中寻找郑石如的声音,确非易事。
不过奇怪得很,在这充斥各类声音,由复杂多重的空间组成的声响天地中,当郑石如的
声音响起,而徐子的专注力正集中搜索他的尊声时,其他声音立时模糊起来,而这狂士的话
声顿然份外清晰,感觉奇特。
郑石如似在答别人的询问道:“那位老人家确是从别处远道来的,待会在下尚要出外打
个转,回来再陪诸位喝酒听歌。”
立时有把女子的声音不依道:“郑公子今天第一趟来探望我们,我们怎都不会让你找藉
口开溜的。”
其他男女一齐起哄,闹个不亦乐乎。
最後郑石如投降,答应听过所有姑娘各唱一曲後,始会离开,且必须於办事後赶回来。
门开。
徐子陵吓了一跳,知自己顾彼失此,竟听不到有人接近厢房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
俏婢送来美酒鲜果。
徐子陵充内行的出手打赏,待俏婢走後,在近窗的椅子坐下,举起婢子为他斟满的美
酒,轻喝一口,心想今次的青楼之行并没有出岔子,不知是否和没有召姑娘陪伴有关。这个
想法仍在脑海盘旋的当儿,足音趋近,到门外略一停步,然後敲门声响,娇美的女声响起
道:“清秀特来拜会,向弓爷请安。”
徐子陵大吃一惊,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跳将起来,为她驭门。
门外俏生生站著个漂亮动人的女郎,傲气十足又不失风流文雅,由轮廓至身体的曲线,
无不优美迷人,如丝细眉下一对明眸透出渴望的神色,但当然不是为徐子陵这“刀疤客”弓
辰春所引发的。
她头扎彩布中冠,穿的衣服更是非常别致,宽大的罗袖从袖口卷齐到肘部,露出温柔而
富弹性的小臂,长衫短裙,上衣无颌,对襟不系扣,露出纹理丰富,色彩红艳的胸兜,衣边
裙脚套有彩色布料的捆边,腰围花布造的长带子,使她纤腰看来更是不盈一握,再披上无袖
坎肩,益显绰约多姿,该属蜀地某一少数民族的美女。
徐子陵开门时,她微露错愕神色,才挟著香风进入厢房,神色自若的把纤手挽上徐子的
臂弯,娇笑道:“弓爷是否第一次上青楼呢?”
徐子陵给她拉得打个转,往左旁靠窗的太师椅走去,苦笑道:“大概可算是第一趟吧!
姑娘是怎样看出来的?”
清秀把他“按”进椅子去,又温柔地为他添酒,微笑道:“惯到青楼的人都知道来这里
是让奴家们好好侍候,但弓爷却像掉转过来似的。”
徐子陵疤脸下俊脸一热,清秀半边香躯半挨半坐的靠贴他腿侧,把美酒送到他唇边,在
他拒之不及下喂他喝了一口,娇笑道:“弓爷勿要全责文姑,有关希白的事谁都不敢瞒奴家
的。”
徐子陵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吃不消,苦笑道:“侯兄来时见到我们这样子不太好吧?”
清秀发出银铃般的娇笑,风情万种的道:“奴家又不是希白的发妻,有甚麽好顾忌呢?
唔!弓爷的身体很年轻。”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
清秀凑到他耳旁柔声道:“不同年纪的人有不同的气味,弓爷看来虽年近四十,但气味
却像年轻的小伙子,健康清香和充满生气,教奴家不想离开你。”
徐子陵心中微懔,暗忖假若自己扮岳山,这破绽岂非更明显?刚才他和郑石如在横巷说
话时,一直运功收敛毛孔,否则恐怕已给郑石如这老江湖识破。
随口答道:“或者因为弓某人每天练武的关系吧!”
清秀仔细打量他的脸容,摇头道:“该与练武无关。奴家每天都接触到江湖中人,其中
不少且是巴蜀或各地来的武林名家,可是从没有人有像弓爷身体的气味,弓爷自己当然察觉
不得,但奴家嗅得一清二楚,初时还以为弓爷薰过香料,啊!奴家知道哩!是婴孩的气
味!”
徐子陵虽为之啼笑皆非,亦想到身体的气味可能与《长生诀》有关,道怫两家的养生功
均能令人返老还童,了空是最现成的好例子。
忽然记起郑石如,忙侧耳倾听。
清秀缓缓站起来,来到放置古筝的长几处面窗坐下;举起纤手拨桃筝弦,发出流水淙淙
般的连申脆响,垂首轻轻道:“希白今晚是否会来?”
寇仲掠进村口,立时头皮发麻。
首先入目是一对脚挂在其中一屋的窗外,其他部份则垂进屋内去。
另一人则仰躺路上,死不闭眼,脸上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慌。最奇怪此人身上不见任何明
显伤痕,只是口鼻渗出些许血丝,手上仍紧握刀子。
瞧两人的黑衣劲服,该是崔纪秀的手下无疑。
尸身前方有脚印往西方延展开去,旁边则是凌乱的足印痕。
寇仲脑海中重组刚发生的情况,应是崔纪秀等一行七八人,逃进村内时被人追上,崔纪
秀等回身应战,却给来人一举杀掉二人,这来人还故意任被打怕了的崔纪秀等人有时间逃
走,过程古怪至极点。
寇仲迅速移前,十多步外再发现一条尸身,竟仰躺在一间茅屋顶处,上身陷进快要坍塌
的茅草内,情景诡异可怖。
连寇仲这麽胆大包天,都寒气宜冒,循著其中一组足印追去,转进村旁一片被废弃的荒
田去,再见两具伏尸,都是全无表面伤痕,寇仲欲作较详细的检视时,东南方半里许处,传
来一下激烈的金铁交呜声。
寇仲无暇再理这些人因何丧命,全速赶往声音传来之处。
徐子陵把心神从郑石如那边暂收回来,不忍骗这大胆热情的美女,对他来说无论是大家
闺秀又或青楼姑娘,都应受到尊重。遂坦然道:“照我看侯兄今晚是不会来的。”只是那不
知是上截还是下截的《不死印卷》,便够侯希白头痛,那还有闲心闲情到这里寻风弄月。
“叮叮咚咚”!
清秀弹出一段筝音,每个音符迅快的跳跃,就似在最深黑的荒原燃起一枝接一枝的火
把,在奇诡难明的寂寞中隐见潺潺流动的生机和希望。
筝音倏止。
清秀幽幽叹道:“这是希白谱的筝曲,离开成都这麽久啦!回来後总不来见人家,告诉
他,清秀挂得他很苦哩!”
言罢黯然离开。
徐子陵在她掩上房门後,心头仍像被块重石压著。清秀对侯希白的憧憬最终只会变为失
望,不过有梦想和追求总比没有好。
以前在扬州一切都简单得多,就只是如何脱离言老大的魔爪去追求一种能为自己作主的
生活方式。现在表面似乎得到了,但肩上的担子却只有增加没有减少。“过去”本身已是最
沉重的包袱。想起师妃暄,又想起石青漩,她们同样令他感到困惑。
忍不住举杯一饮而尽。
足音再起,房门“砰”一声打开,一团彩云挟著香风卷进房来,现出一位千娇百媚的美
人儿。
徐子陵定睛一看,立感大大不妙。
寇仲从脚开始,仰首望往崔纪秀再无半点生机的脸容,脊椎间寒浸浸的。
崔纪秀的长剑断作两截,弃在草地上,人却给挂在树丫处,像先前的手下般,浑身不见
伤痕。
寇仲虽不清楚崔纪秀有多高明,但他的身法该可臻高手之列,否则也不能在这麽短的时
间逃到这里来,且至少比手下挡格得对方一招。
寇仲目睹眼前的事实,才深切体会甚麽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人下手的时间更似含深意,就是在他即将追上敌人的一刻,先一步把四散的敌人逐一
干掉,其狠辣迅速,寇仲自问办不到。
崔纪秀的佩剑是被这可怕的高手以利器硬生劈断,利器虽及体而止,但发出的无形气劲
却宜侵敌体,震断崔纪秀的心脉。如此武功,确是骇人听闻。
寇仲摇摇头,暗呼厉害,这才离去。
来人正是川帮大当家范卓的美丽女儿范采琪,身上的彩服劲装益发衬得她像开屏的孔
雀,脚踏小蛮靴,那晚的腰鼓被马刀代替,来到头皮发麻的徐子陵前方,一手叉腰,青春焕
发的俏脸却是笑容可掬,美眸在长而翘起的睫毛下晶晶闪闪的,道:“原来是前晚丧父,今
晚便来散花楼鬼混的姓弓家伙,侯希白那言而无信的骗徒滚到那里去了?”
徐子陵才记起侯希白当晚为脱身计,许下到川帮总坛拜会她的诺言。不用说是老侯爽
约。得不到另半截《不死卷》,侯希白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那有闲情去敷衍这刁蛮
女。
至此他深切体会到处处留情的烦恼,在侯希白或会甘之如饴,不过现在却要由他来承
受。只好苦笑道:“小弟也在找他,范小姐请见谅。”
范采琪娇哼道:“你不是约他来这里风流吗?到此刻仍要说谎。”
徐子陵心悬郑石如那边的情况,只是苦无跋锋寒一心二用之术,叹道:“上趟小弟不是
说谎,而是圆谎,范大小姐请明察。”
范采琪竟“噗哧”娇笑,退後几步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枕在扶手处,托起香腮,
笑意盈盈的道:“你这人外貌虽吓人,但声音和说话都很好听,人家便将就点把你暂收为俘
虏。除非侯小子自动现身,又或你把他交出来,否则不准你到任何地方去。”
趁她说话之际,徐子陵的注意力集中到郑石如那边去,刚好一曲唱罢,郑石如似要离
开。徐子陵忙长身而起,尚未开口说话,范采琪掣出弯圆的马刀,割颈而来,威势十足,灵
巧狠辣。
徐子陵一眼瞧出她刀法高明,自己在不能伤她的大前题下,想把她甩掉将大费周章。总
不能边打边去追踪郑石如,此时甚至不能传出任何打斗的声音。忙举手表示投降,坐回椅
里。
范采琪的刀锋在他鼻尖前寸许处示威的划过,始退坐回先前的椅子里,得意洋洋道:
“原来你的手脚这麽差劲,乖乖的给我坐著。否则我就在你另一边的粗脸弄出另一道的疤痕
来,奴家可不是说笑的。”
听著郑石如的足音逐渐远去,徐子陵只好大叹倒霉,原先还以为青楼运转,现在才知青
楼霉运依然故我。
为今之计,只有待郑石如远去後,设法脱身,再作打算。
无奈的呆瞪著她。
范采琪忽又秀眉轻蹙,颠道:“瞪著人家干吗?我是生出来给你横看竖看的吗?”
徐子陵长身而起,油然道:“大小姐请恕弓某失陪。”
范采琪瞪大美目,正要动手,有人在门外嚷道:“侯公子信到。”
范采琪听得侯公子之名,立把徐子陵忘得一乾二净,雀跃道:「信在那里。.*徐子陵
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就那麽和送信来的文姑擦身而过,扬长去也。
寇仲来到被烧成颓垣败瓦的村庄,战事早成过去,泊岸的三艘“贼船”亦已远遁,欧阳
倩的俚僚武土正在收拾残局。
他为免应酬,绕路回到小村,找到那间小茅屋,迳自爬上土坑躺下来。
避难的俚族村民仍未回来,他乐得一个人清清静静,但心中却思潮起伏。
究竟是谁杀死崔纪秀那批人?这没有露面的高手,手底之硬实可与祝玉妍比拟,最奇怪
他似乎在向寇仲示威似的,抢先一步干掉崔纪秀等人,对寇仲则像不含敌意。
真想不到会在这种荒僻的地方遇上如此怪异的事。
在南方,“天刀”宋缺之外谁人高明若此。
想著想著,寇仲酣然入睡。
刚踏出散花楼的外院,横里有人闪出来,一把扯著徐子陵笑道:“子陵兄你好!”
徐子陵苦笑道:“拜侯兄所赐,并不太好。你见到郑石如吗?”
侯希白歉然道:“他像怕被人跟踪似的,走得非常匆忙。来!这处太碍眼,若给那刁蛮
女缠上,将更不妙。”
徐子陵随地往南转进一道小巷,再跃上瓦顶,逢屋过屋,片刻後来到一宏伟建筑物的瓦
脊处,在明月斜照下,四周院墙内的林木均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徐子陵奇道:“这不像一般人家,乌灯黑火的。”
侯希白露出古怪的神色,低声道:“连我都不知为何会带子陵兄到这里来。这是李家
祠,自少我便爱在晚上到此处想事情,从没带任何人来过,或者是因我把你当作员正的朋友
吧!”
徐子陵早把郑石如的事抛开,笑道:“你不用研究那半截的“干死印卷”吗?为何摸往
散花楼去?”
侯希白坐到瓦脊处,又招呼徐子陵坐下,环目一扫李家祠外延伸往四面八方至城墙而止
的点点灯火,苦笑道:“我正因差点想破脑袋,才到散花楼去嗅嗅女儿家的香气,希望得到
些灵思。唉,小弟现在头痛得要命,所有句子只得下半截,似通非通,似明非明,但那确是
石师的手笔。”
徐子陵沉吟道:“照残卷来看,令师的不死印法,是否以佛门的无上功法,把补天和花
间两种极端的心法统一起来呢?”
侯希白佩服道:“子陵兄非常高明,这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假若补天和花间的心法是
两个轮子,那佛门的心法就是把轮子连起的轮轴,如此车子才能移动。”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说过花间和补天两派武功各走极端吗?以轮子作比喻似乎不太
妥当,因为轮子无论在结构和性能上都没有任何分别。”
侯希白肃容道:“这是石师在卷内打的比喻,轮子本同,但因位置有异,可变成截然相
反的东西。像生和死表面虽似相反,其实都由生命而来,只因一为始,一为终,才变成相反
的事物。花间派专论生机,补天派则讲死气。但若能死中藏生,生中含死,两派便可统一,
而关键处正是石师从佛家参详出来的法印。”
徐子陵听得头都大起来,开始有点明白碧秀心为何看得缩减寿元。抛开这问题不理道:
“看来小弟都帮不上忙,侯兄也不可太勉强自己,我尚有事去办”侯希白断然道:“当然该
和郑石如有关。我是难辞责任,若子陵兄不让我帮手,我的心会很不舒服。”
徐子陵忙道:“侯兄有这心意已足够啦!侯兄还是…”侯希白截断他含笑道:“子陵兄
如果推辞,就太不够朋友。徐子陵可以义无反顾的助侯希白夺取印卷,侯希白难道见你有事
也袖手旁观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除掉“天君”席应,侯兄是否认为有可能呢?”
侯希白失声道:“甚麽?”

第八章 与虎谋皮
徐子陵续道:“这事极可能有阴癸派的人参与,所以我绝不会与席应正面交锋,侯兄可
以放心。”
侯希白苦笑道:“我怎会放心,席应一向排名在安隆之上,这次重返中原,摆明魔功大
成,不惧宋缺,赶走大石寺的和尚更等若向宋缺公开溺战。
子陵你虽然非常高明,但坦白说比之安隆仍差一两筹,更不用说是去硬碰“天君”席
应。”
徐子陵微笑道:“多谢侯兄关心,我自有分寸。侯兄若能比杨虚彦更快领悟出不死印
法,便是帮我一个大忙。”
侯希白像听不到地说的话般,沉吟道:“席应和祝玉妍的关系一直非常疏远,为何阴癸
派敢冒开罪宋缺之险,站在席应的一方?子陵是否弄错呢?”
徐子陵从没想过这问题,只觉魔门中人自然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此时得侯希白提醒,心
中一动道:“我们先来一个假设:如果林土宏是阴癸派的人,林士宏在现今的局势下,最高
明的战略会是怎样?”
侯希白一震道:“当然是平定南方,攻占大江南北的城市,那时就算北方被其他势力统
一,也可望形成南北对峙,各占半壁江山之局。”
徐子陵叹道:“现在我敢十有九成的肯定林士宏是阴癸派的人,若能透过席应诱杀宋
缺,林土宏将可把魔爪伸往岭南,夺得宋家的财富资源後,更可迅速扩展,趁人人只顾北上
之际,在南方巩固势力。这正是阴癸派和席应合作的原因。否则何须如此劳师动众,派四大
长老到这里来?”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的分析很有说服力。如若四大长老中有边不负在,说不定我们可
找安隆帮手。”
徐子陵失声道:“安隆?”
侯希白道:“他两人因多年宿怨而势不两立,边不负创的“魔心连环”,名字正是针对
安隆的“天心莲环”而改。若安隆不是顾忌祝玉妍,早就宰掉边不负。所以只要是对付边不
负,安隆会忘掉其他一切事。哈!我只是顺口说说,子陵不要认真。”
徐子陵道:“我不想找任何人帮手。”
侯希白正容再次截断他道:“就算席应自动送上门来,子陵怕亦没本事杀死他,所以我
今次是义不容辞。子陵先告诉我,有甚麽奇谋妙计可诱他现身呢?”
徐子陵心中犹豫,岳山的身份乃他的秘密,这样透露给侯希白知晓似乎不太妥当。但看
他盛意拳拳的热心样子,又有点不忍断然拒绝,只好道:“我本想从郑石如身上追查阴癸派
长老的行踪,但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一,不如我们约个时间明天碰头,交换消息,再决定下
一步行动如何?”
侯希白皱眉道:“郑石如和阴癸派是甚麽关系?”
徐子陵低声道:“郑石如和阴癸派有纠缠不清的关系,详情请恕我不便说出来。”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不再追问。说出见面时间地点後,疑惑的道:“子陵像要
赶往某处的模样,是否有约会?”
徐子陵想起一事,不答反问道:“有没有尤鸟倦的消息。”
侯希白道:“这问题除我之外,恐怕没那个人能给你答案。他比你早些入城,前後该不
超过两个时辰。本来我也不知是他,但因我一直在监视安隆,才猜到是他“倒行逆施”尤鸟
倦。”
徐子陵心中恍然,难怪侯希白对安隆方面的事了如指掌,原来他一直在监视安隆的动
静,幸好如此才救回曹应龙一命。问道:“尤乌倦会在甚麽地方?”心中同时想到若尤鸟倦
不是内伤未愈,又站在安隆、杨虚彦的一方,侯希白怕未必能分到半截《不死印卷》。
侯希白道:“尤鸟倦藏身之处,包保连安隆都不晓得。不过他和安隆定会再碰头,子陵
说不定可从安隆处找到他。”
顿了顿笑道:“是否须小弟引路?”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怎敢劳烦侯兄?只要侯兄告诉我何处可寻到安隆,我已不胜感
激。”
侯希白苦笑道:“我不明白为何你总是拒绝我的帮忙?安隆刻下该躲在城北金马坊的别
院静养,这是安隆的秘巢之一,我是因跟踪朱媚,始知有此处所。”
接著详细说出别院的位置地点。
徐子陵这才去了。
徐子陵穿上长袍,戴上岳山的面具,肯定没有破绽後,从瓦顶跃下,昂首阔步的朝安隆
那幢四合院的外门走去,扣响门环。
这长袍是石青漩给他的岳山遗物。既可掩蔽他和岳山身型的差异处,又因此乃岳山的招
牌装束,更易使像安隆这类认识岳山的人入信。
从岳山的遗卷中,曾论述邪道八大高手的交往,除与祝玉妍和席应有特别深刻的恩怨
外,其他人顶多只是数面之绿,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句。
这情况对他假冒岳山当然有利无害。事实上岳山生前是个非常孤独寂寞的人,不爱说
话。
“咿唉”!
院门拉开少许,一名老态龙钟的瘦矮老苍头咪眼讶道:“大爷找谁?”
徐子陵冷哼一声,探掌朝他脸门推去。
老头立时双目猛睁,骇然退後时,徐子陵跨过门槛,还顺手掩门,低喝道:“老夫岳
山,安隆躲在甚麽地方。”
矮老头闻岳山之名色变,尚未有机会开腔说话时,安隆的声音从东厢的方向传来道:
“果然是老岳,有请!”
矮老头垂手退往一旁,徐子陵眼尾都不瞧他的昂然朝柬厢跨步走去,笑道:“安胖子是
否奇怪岳某人能寻到这里来呢?”
安隆不温不火的声音在东厢内应道:“这有甚麽好奇怪的,假设你没死掉,当然会到成
都来趁热闹;而到得成都来怎会不找我安胖子,这裹尚有你的一位老朋友,他刚告诉我,你
曾助石青漩对付他哩!”
徐子陵心叫好险,在岳山的遗卷上,提到安隆时都称他为安胖子,但他仍不敢肯定昔日
岳山是否以这名称唤安隆,现在则知敲对了。
东厢漆黑一片,当徐子陵进入厢厅,两对锐利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这麽巧!是甚麽风把尤兄也吹到这里来呢?*”暗黑的厅堂
内,除安隆外另一人赫然是“倒行逆施”尤鸟倦。
尤鸟倦怪笑道:“岳刀霸的声音为甚麽变得这般沙哑难听,是否练“换日大法”时出了
岔子,你的霸刀又到甚麽地方去哩?那天我还不信是你,若非安胖子说你一直暗恋碧秀心,
我怎都不会明白。”
徐子陵从容不迫的在两人对面靠窗的椅子大马金刀般坐下,冷然道:“老尤你是否对当
日岳某人令你负伤一事仍念念不忘?照看你却没有甚麽长进。还是祝妖妇高明,那天在洛阳
只一眼便瞧出我弃刀不用,是因练成“换日大法”,至於我的声线为何改变,这问题最好由
宋缺回答。”
安隆和尤鸟倦感同愕然。
前者皱眉道:“得老岳你亲口证实,我才敢相信传言,可是祝后她怎肯放过你呢?”
徐子陵仰天长笑道:“她没把握杀我,当然要放过我。难道她突发善心吗?终有一天我
要教她深深後悔。”
徐子陵巧妙地借祝玉妍来证实岳山的身份。假若祝玉妍也认为他是岳山,外人有甚麽好
怀疑的。
尤鸟倦乃阴癸派死敌,闻言後神态大见缓和,点头不语。
安隆道:“我这几天一直恭候大驾,自闻知岳兄重现江湖,便知岳兄会因席应而赶来巴
蜀,故早在各处城门留下暗记,现终盼到岳兄哩!”
徐子陵心叫好险,他本想好一大套说辞,以解释他为何能寻到这里来,幸好没说出来,
照这麽看,真岳山和安隆的关系相当密切。
尤鸟倦沉声道:“岳兄准备怎样对付席应?”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两位老兄可知祝妖妇和席应结成联盟?”
安隆和尤乌倦同时一震。
尤鸟倦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席应和祝妖婆就像水和火,怎都混不起来。”
徐子陵冷笑道;“那只是以前的事,现时他们都有共同的目标,遂衍生另一番局面,别
忘尚有边不负在穿针引线。”
此时他说话的方式,均模仿岳山遗笔的遣辞用字。自信没有十足也有七、八成,除非是
与岳山有深交的人,否则该觉似模似样。
安隆一呆道:“甚麽目标?”双目涌起对边不负深刻的恨意。
徐子陵淡淡道:“当然是宋缺,难道还有别的人吗?”
安隆半信半疑的道:“祝后和宋缺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怎会忽然为席应干这後果严重的
事?”
徐子陵见尤鸟倦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心中一动道:“老尤不要装蒜啦!不要告
诉我你竟不知林士宏的出身来历。”
尤鸟倦狠狠道:“祝妖婆的诡计可瞒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我尤鸟倦。”
转向安隆道:“若我没有猜错,林士宏该是“云雨双修”辟守玄的得意弟子,我曾和林
士宏交过手,自信不会看走眼。现在得岳兄点出来,更可肯定。”
徐子陵大感此行不虚,至少从魔门中人口里,证实林士宏的身份。
亦心叫侥幸,皆因尚是首次听到阴癸派有这麽一号人物,若乱吹牛皮,必然露出马脚。
安隆露出震惊神色,好一会才向徐子陵道;“老岳你来找我安胖子,对我有甚麽好
处?”
徐子陵微笑道:“边不负是你的,席应是我的,如何?”
尤鸟倦沉声道:““霸刀”岳山从来都是单人匹马,为何今次却要找帮手?”
徐子陵缓缓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安胖子乃石之轩的好兄弟,自然是阴妖妇的眼
中刺,老尤则因圣帝舍利和祝妖妇结下解不开的深仇。不过就算你们不肯直接参与,岳某人
绝不会怪责你们,只须把席应藏身处透露给岳某人就成。”
尤鸟倦颓然叹道:“问题不在我身上,而是安隆新近因事开罪了石之轩,自顾不暇,所
以没有闲心去理会别的事情。”
只听他口气,便知尤乌倦亦是来央安隆出手助他对付阴癸派的人,却被拒绝。
徐子陵当然不能告诉安隆在大石寺出手的乃师妃暄而非是石之轩,还要装作惊奇的追问
详情。
安隆当然不会把经过说出来,皱眉道:“老尤不要夸大,事後我回想当时的情况,该是
杯弓蛇影,不过那暗袭者的身手确是非常高明。我不想卷入此事的理由,皆因我现在和解晖
关系恶劣,一个不好惹得祝后亲身来对付我,走得和尚走不了寺,多年辛苦经营会尽付东
流,你们……”尤鸟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缩起头来捱打岂是办法?现在有岳霸加入我
们,更增胜算。谁不知岳山一言九鼎,从来不做背信弃诺的事?”
安隆大为意动,沉吟道:“我当然信得过老岳,但你尤鸟倦却从来不是守信诺讲义气的
人,教我怎敢信你?”
尤乌倦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好像从未骗过你安大爷,假若我立下魔门咒誓
又如何?”
安隆摇头道:“仍未足够。”
徐子陵和尤乌倦为之愕然以对。
安隆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一字一字缓缓道:“除非老岳你能证明
你的“换日大法”,能胜过席应的“紫气天罗”,此事才有得商量。”
徐子陵心下恍然。
事实上安隆早公然开罪棺棺,与阴癸派的火拼已是离弦之箭,势在必发,偏是摆出要自
善其身的幌子,只是要尤乌倦保证和他并肩作战到底,形成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的情势。
而徐子陵这假岳山则是送上门来的好帮手,所以他才留下只有真岳山才明白的暗号,希
望岳山会寻上门来。
此际梦想成员,安隆自然想进一步弄清楚重出江湖的岳山的利用价值有多大?安隆确是
老好巨猾!
徐子陵冷笑道:“我就坐在这里,接你老哥两招天心莲环看看吧!”
尤鸟倦愕然道:“老岳你是说笑吧?即使换过是祝妖妇和石之轩,也不敢坐著来接安隆
的天心连环。”
徐子陵则是有苦自己知,凭他领悟回来的罗汉手印,加上真言大师传的“九字真言手
印”,至少有七、八成把握接得安隆的天心莲环。但如换了是正式动手,莲环配上莲步,他
说不定会暴露出真正的身份,所以此险不能不田目。
心中发毛,脸上却露出充满自信的傲气,从容道:“不如此,怎显得岳某人的换日大
法,绝不逊色於石之轩的不死印或祝妖妇的天魔功?”
他心知肚明安隆前晚因真元损耗,自下更非性命相搏,顶多只会发出一个起、两个止的
天心莲环。凭他真气的疗伤奇效,纵使被创也可装作若无其事,然後迅速复原。
安隆亦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半信半疑的道:“岳兄肯定要坐着来接吗?”
徐子陵仰天笑道:“来吧!岳某人何时有说过的话不算数呢?”
安隆从椅上弹起,喝道:“那麽岳兄小心啦!”
脚踏奇步,肥手合拢如莲,刹那间推出三朵莲劲,分别袭向徐子陵左右肩井穴和面门。
热气漫空。

第九章 天君席应
这三朵莲劲连环发放,最怪异处是先发者缓,後发者速。当攻及徐子陵三处要穴时,恰
好不分先後的同一时间印袭到他身上去。这麽连催动劲气亦快慢由心,确达出神入化之境,
令人为之叹服。
在莲劲尚木及体之前,炙热狠辣、凝聚精炼的真气早袭体而至,天罗地网般把徐子陵笼
罩在内,其凌厉处,远超徐子陵的估计。
若给如此灼热和充满毁灭性的劲气侵体而入,所造成的破坏可以想见。
徐子陵此时悔之不及,在生与此的关口前,岳山遗卷上的换曰大法,真言大师的九字真
言手印,至乎侯希白所说的生中藏死,死内含生的不死印法,这三种与佛门无上心法有关的
印契,与出自前代圣僧鸠摩罗什的五百罗汉像,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际,浑成一体。
在呼吸之间,徐子陵两手结出连串印契,始於不动根本印、接著是大金刚轮印、内外狮
子印、外缚内缚印、智拳、日轮、宝瓶。
每结一印,心中暗念真言,精神全集中其上,心息相依,意与神会,体内源自《长生
诀》与和氏璧的先天真气随著印契於奇经八脉和三脉七轮中作不同方式集结,形成朵朵像盛
开鲜花般的真气。
最後以不动金刚印作结,那亦是换日大法内的脱胎换骨,移日换月後凝固所得的总印
契。
万念俱空。
徐子陵在无人无我的灵空里,像旁观者般感到自己无限地扩展,此时三朵莲劲同时印在
他左右肩井和眉间轮处。
安隆和尤鸟倦骇然失色,那有人蠢得会不挡不格的硬受莲劲的?徐子陵脸往後仰,左右
肩迅速耸摇。
先是脸土一阵火辣,连忙仰脸,接著莲劲被眉间轮生出的反击劲气,由立体变作扁平,
再滑浪般沿脸门生起的气罩滑卸过去。
“蓬!蓬!”
另两朵莲劲被卸去大半後,仍馀灼热的劲气侵穴入脉,那种灼痛难当的感觉,令徐子陵
差点惨叫。但当然不可如此窝囊,只好口吐真言,一字一字快速喝道:“练日大法!”
不动金刚印倏地转为内缚、外缚两印。
体内脉道真气交战,早严阵以待的真气对入侵的莲劲迎头痛击,把莲劲侵上内脏前破得
一乾二净,但两边肩井的位置已是灼痛得麻木起来。
安隆和尤鸟倦看得目瞪口呆。
能把莲劲卸开,尤乌倦自问可以办到,但必须靠掌劲或拳劲一类的功法,在及体之前施
行,如此以脸门去迎挡,实匪夷所思。
而硬受莲劲,更是惊世骇俗的修为。
由於他们不知徐子陵的夏脸藏在假脸下,见他“脸不改容”的就捱过三朵莲劲,心中的
惊骇,更不在话下。
事实上徐子陵是痛得脸青唇白,若安隆再来一朵莲劲,保证立毙当场。
安隆和尤鸟倦脸脸相暌後,前者颓然退後,坐回椅内,长叹道:“换日大法果是不同凡
响。昔年岳兄曾和我提及大法修练上的难题,说无法明白天竺手印的真正作用,现在显已得
其真谛,小弟由衷佩服。”
尤鸟倦眼中闪动著羡慕兼妒忌的光芒,接口叹道:“岳霸弃刀不用,功力却大胜从前,
难怪连我都吃了大亏,安隆你今趟无话可说吧?”
安隆苦笑道:“还有甚麽好说呢?”
语气中充满苦涩的味道。
徐子陵宜至此刻才能开口说话,不用假装声音已是沙哑难听,深吸一口气,强忍著从逐
渐复原的两边肩井穴传来的锥骨痛楚,缓缓道:“席应在那里?”
初更时份。
安隆揭起马车的布帘,指著对街灯火辉煌的散花楼,向徐子陵和尤鸟倦道:“这是成都
的散花搂,边不负这家伙在今晚前曾来过两趟,都是指名找花嫁姑娘,今晚他订下厢房,我
们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如何?”
尤乌倦皱眉道:“席应是否和他一道呢?”
安隆道:“上两次边不负都是一人来胡混,还留宿至天明。虽说席应以前最爱和边贼一
起去胡天胡帝,可是在这宋缺随时会到巴蜀的时刻,席应怎敢去荒唐?”
尤乌倦摇头道:“安胖子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紫气天罗霸道至极点,一个不好,会反
噬其主。功法愈高愈需调和,就像我杀人後,总要到赌场调剂一下才成,不信可问老岳,谁
比他更清楚“天君”席应?”
安隆邪笑道:“不是要找个小相公来玩玩吧?”
尤鸟倦闻言淫笑不语。
徐子陵听得汗毛倒竖,又不得不强充在行,当然更怕说错话露出马脚,沉声道:“进去
打个转不是甚麽都清楚吗?”
安隆淡然道:“若只得边不负一人,老岳你打算怎办?”
徐子陵心中大骂,安隆这一招阴毒之极,假设他真是岳山,如此公然助他对付边不负,
等若正式向阴癸派宣战。而能否干掉席应仍是未知之数,对冥岳山自是有害无利,只会泥足
深陷,以後不得不站在安隆的一方。
不过对假岳山徐子陵来说,则是有利无害。当然他不可爽快答应,因为这绝非城府深沉
的真岳山作风,冷哼道:“到时再随机应变,在你安胖子的天心莲环下,他的魔心连环只是
个笑话,我和尤鸟儿保证不让其他人插手其中。”
尤鸟倦不悦道:“我最不欢喜被人唤作尤鸟儿,只有祝妖婆会这麽叫我的。”
徐子陵怎知岳山遗卷士写的尤鸟儿,竟是创自祝玉妍,只好闭口。
安隆双目闪动残酷凶毒的邪芒,伸舌舐唇,像尝到边不负的鲜血般,缓缓道:“好!两
位老哥给小弟押阵,二十多年的账,就在今晚来个总结算。”
接著向驱车策的老仆喝道:“到散花楼去!”
安隆第一个步下马车,文姑亲率两婢来迎,安老板前安老板後的奉承得无微不至。
安隆漫不经意地介绍过两人後,拉著文姑到一旁交头接耳一番,文姑领路前行,安隆则
退到两人身旁,苦笑道:“席应真的来了!”
尤鸟倦立时色变。
他的满肚子坏水,尤过於安隆,只一心想拖岳山落水对付阴癸派,从没想过真的要和席
应作正面冲突。在邪道八大高手中,首推的当然是祝玉妍和石之轩,接著轮到“魔师”赵德
言和“天君”席应,都是绝不好惹穷凶极恶的邪人。
刚才尤鸟倦虽强调席应会出现的可能性,但纯粹是为诓徐子陵这假岳山上钓入局。岂知
误扛误撞下真的要碰上席应,刻下无法中途退出,惟有暗叹倒霉。
徐子陵亦不知该兴奋还是害怕,只看安隆的笑容和尤鸟倦的怯色,便知“天君”席应的
威势。
而席应明知现时成都高手云集,仍公然的和边不负到青搂鬼混,可知他是有恃无恐,连
解晖、师妃暄等亦不放在眼内。
自己会否是灯蛾扑火,不自量力?徐子陵硬著头皮道:“他在那间厢房?”
安隆道:“西厢二楼北端的丁房,我们则是隔两间的乙房,头房是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
“猴王”奉振,丙房是几个成都著名家族的世家子弟,今晚真是热闹。”
尤乌倦低声问道:“范卓和奉振知否另一端的是边不负和席应?”
安隆叹道:“你当我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吗?”
牋?徐子陵却心中暗骂,安隆根本早打定主意对付边不负,所以才能预订只隔一间的厢
房,否则即管文姑卖他的面子临急的安排厢房,也不会这麽巧只隔一间。
此时三人随文姑登上二楼,徐子陵把心一横道:“岳某人过去先和两位老朋友打个招
呼。”
安隆和尤鸟倦都是魔门出身,自少过著刀头舐血的日子,事到临头,自然而然抛开一切
顾虑,暗忖若能以雷霆万钧的方式一举击毙两人,实是非常理想。
安隆点头道:“最好诱他们到园内动手,那麽旁人就很难有藉口干预,我们会为你押阵
的。”
要知像散花搂这样名闻全国的青楼,如非由像“枪霸”范卓或“猴王”奉振那类武林大
豪经营,亦必由他们照拂。假设徐子陵不顾及在厢房内陪侍姑娘的安危,就那麽在房内动
手,范卓和奉振等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会因而结下梁子。事後徐子陵和尤鸟倦当然拍拍屁股
溜之大吉,只苦了在巴蜀落地生根的安隆,平白多添两个分别领导川帮和巴盟的劲敌。倘再
加上解晖,安隆还怎在巴蜀过活。
尤鸟倦乃老江湖,凑近安隆道:“你可否先和奉振等招呼一声,他们该不会对席应和边
不负有甚好感的。”
安隆苦笑道:“只恨他们对我亦没有甚麽好感。”
文姑刚推开房门,笑脸迎人的道:“三位大老板请进。”
徐子陵深吸一气,越过文姑,朝北厢房大步走去。
文姑为之愕然时,给安隆搂挽著腰肢,拥进厢房内。
徐子陵功聚双耳,立把西厢四房的声息尽收耳内,认得的只有边不负的淫笑声,说不紧
张就是假的。
前晚他拒绝师妃暄的帮忙,断然决定单枪匹马的去收拾席应,实有点意气用事。不过想
起跋锋寒挑战曲做的豪情壮气,又心中释然。如不将自己放在那种九死一生的环境,如何能
作出武道上的突破。
徐子陵在北房门前立定,尚未敲门,一把柔和悦耳,低沉动听的男声从房内传出道:
“是那一位朋友来哩?”
房内倏地静至落针可闻,显得邻房更是暄闹热烈。
徐子陵心中一懔。
他一路走来,肯定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但仍给这该是席应的人生出感应,只此当可知席
应的武功是如何高明。
正要推门,房门自动张开,迎接他的是一对邪芒闪烁的凌厉眼神。
席应一身青衣,作文士打扮,硕长高瘦,表面看去一派文质彬彬,举止文雅,白哲清瘦
的脸上挂著微笑,丝毫不因“岳山”的出现而动容。不知情的人会把他当作一个文弱的中年
书生,但只要看清楚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对份外引人注目的眼睛,便可发觉内中透出邪恶和残
酷的凌厉光芒,眸珠更带一圈紫芒,诡异可怕。
边不负坐在另一旁,两人各拥一女坐在腿上,正调笑戏玩。
徐子陵目光扫过边不负,再回到席应脸上去,负手冷笑道:“席应你还未死吗?”
两女初时还以为席边两人员的有朋友来访,脸上笑意盈盈,到看清楚“岳山”的尊容和
阴冷的神色,听他充满挑战意味的说话,始知不安,吓得噤若寒蝉,花容失色。
牋?邻房暄闹声止,显是发觉这边的异样的情况,安隆的厢房当然不发出声音,接著连
奉振和范卓两人都停止交谈。整个西厢立时弥漫著不寻常的气氛。
牋?席应从容笑道:“老岳你不是约小弟三更才见面的吗?这麽来扰小弟的兴头,是否
连多活两个时辰都感到不耐烦?”
牋?徐子陵油然踏进房内,笔直走到席应左旁的大窗前,迎著拂来充满秋意的晚风,凝
望下方遍植花草的宽敞林园,微笑道:“岳某人非是不耐烦,而是想得你太苦。自四十年前
陇西一别,一直没机会和席兄叙旧,今番重逢,只盼席兄的紫气天罗不会令岳某人失望,否
则岳某人的换日大法就是白练哩!”
边不负摇头笑道:“岳老儿你纵使练就换日大法,仍是死性干改,只爱大言不渐。谁都
知换日大法乃天竺旁门左道的小玩意,或能治好你的伤势,但因与你一向走的路子迥然有
异,只会令你功力大幅减退。若非掌门师姊看破此点,怎容你生离洛阳。”
席应好整以暇的轻拍腿上女郎丰臀,示竟她离开,才伸展筋骨的笑道:“念在岳山你一
片苦心,今晚让我送你上路,好去和妻儿会面。”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涌起感同身受全为岳山而来的义愤,仅馀的一点畏怯消失得无影
无综。
岳山论年纪比席应大上十多年,成名时席应尚是刚出道。席应因本门和岳山的一些小
怨,登门溺战,仅以一招之差落败,含恨下竟趁岳山不在以凶残手段尽杀其家人,由此种下
深仇。
深吸一口气,徐子陵缓缓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岳某人看看练至紫瞳火睛的
天罗魔功,究竟能否保住你两人的小命。”
席应和边不负尚未有机会反唇相稽,南端厢房传来沉雄的声音道:“不才川帮范卓,请
问那边说话的是否岳霸主岳山和“天君”席应贤兄?”
另一声音接下去道:“另一位朋友如奉振没有猜错,该是边不负边兄吧l.大驾光临成
都,怎麽招呼都不打一声,也好让我们稍尽地主之谊。”
范卓奉振,均是在巴蜀武林八面威风响当当的名字,但对席应和边不负这种名震天下的
魔门高手,在巴蜀除解晖外,谁都不被放在心上,只是互视一笑,露出不屑神色。
徐子陵答道:“两位猜得不错,恕岳山无礼,今晚乃料理私人恩怨,两位请置身事外,
岳某人会非常感激。”
席应冷哂道:“岳老头你何时变得这麽客气有礼哩!”
范卓的声音冷笑道:“岳霸主请放心,巴蜀武林这点耐性仍是有的。”
安隆的声音响起道:“席兄边兄你们好,小弟安隆衷心问安。”
边不负脸容不改的哈哈笑道:“原来安隆大哥也来趁热闹,想亲眼目睹一代刀霸岳老儿
的悲惨下场。我还以为你缩在你那肥壳里,一声不吭的做其缩头乌龟呢。”
尤乌倦既缓且慢、阴声细气的招牌声音回应道;“边兄是死性不改才真,岳兄今次重出
江湖,怎会亳无分寸把握,谁是大言不惭,动手便知。
哈!边兄不但可怜,更是可笑。”
席应双目紫芒大盛,边不负却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推开怀中吓得浑身抖颤的俏女郎,向
席应打个眼色。
席应微一点头,往只隔一几一椅,面向窗外的岳山瞧去,淡淡道:“岳兄要在甚麽地方
动手?”
徐子陵仰天长笑,穿窗而出,落在散花楼西园一片青草地上,从容道:“席兄请!”

第十章 重振声威
“天君”席应跃到草地上,徐子陵才知席应身段极高,比他尚要高出寸许,且气势迫
人,两腿撑地,颇有山亭岳峙的威猛雄姿,再无丝毫文弱书生之状。
他站的神姿非常奇特,就算稳立如山之际,也好像会随时飘移往某一位置。
在岳山的遗卷中,曾详细论及席应的魔门奇技紫气天罗,否则徐子陵不会知道当此魔功
大成时,会有紫瞳火睛的现象。
紫气指的非是真气的颜色,而是施功时皮肤的色素,故以紫气称之。紫气天罗最厉害
处,就是当行功最盛时,发功者能在敌人置身之四方像织布般布下层层气网,缚得对手像落
网的鱼儿般,难逃一死。
假若席应真能练至随意布网的大成境界,那他将是近三百年来首位练成紫气天罗的人。
岳山虽在遗卷内虚拟出种种攻破紫气天罗的方法,但连他自己都没信心可以成功;何况
他与席应交手时,席应的紫气天罗尚未成气候。
他在打量席应,席应亦在仔细观察他,绕著他行行停停,无限地增添其威胁性和压力。
徐子陵根本不怕席应在背後出手,凭他灵锐的感觉,会立生感应,作出反击。
西厢四房向著这面的窗均人影绰绰,不肯错过这场江湖上顶尖高手的生死决战。
绕了两个圈後,席应做然在岳山对面立定,嘴角逸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双目紫芒大盛,
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摇头叹道:“自席某紫气天罗大成後,能被我认定为对手者,实屈指可
数。但纵使席某知道岳兄仍在人世,岳兄尚未够资格列身其中。不过有像岳兄这样的人物送
上门来给席某试招,席某还是非常感激。”
徐子陵从他眼露紫气,更可肯定他的内功与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同源而异。天魔功运行
时,会生出空间凹陷的现象。但席应的紫气天罗正好相反,以席应为中心产生出膨胀波动的
气劲,就像空间在不断扩展似的。
事实上席应那两个圈子绕得极有学问,一方面在试探对方的虚实破绽,另一方则桃引他
出手,岂知徐子陵虽没手捏印契,实质体内真气已结成大金刚轮印,稳如泰山,虽不攻不
守,却是不露丝毫破绽。
徐子陵闻言哑然笑道:“席兄你的狂妄自大,仍是依然故我,你接过这一招才再表示感
激吧!”
在楼上众人期待下,徐子陵缓缓举手,五指先是箕张,再缓缓拢指合拳,霎时生出气凝
河岳般的狂扬。
如此功夫,不要说见所未见,连听都未听过。
席应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只有他才明白对手每一下动作都是针对他紫氨天罗而发的奇招。
他刚才大言不惭的宜指岳山没资格作他的对手,非因狂妄自大,而是要故意激一向性格
暴戾的岳山出手,那就会掉中他的陷阱。
紫气天罗或者可用一个以气织成的蜘蛛网去比拟,任何猎物撞到网上,愈挣扎愈缠得
紧,诡异邪恶至极点。
假若对手率先抢攻,席应会诱对方放手狂攻,然後再吐出丝劲,以柔制刚,宜至对方缚
手缚脚,有力难施时,才一举毙敌。
怎知这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岳山有若看破他居心般,来一招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看来
毫无作用的奇招,反令他完全失去预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好静待其变。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忽然大喝一声:“著!”
拳头合拢。
真气如流水般经过体内脉穴的千川百河,汇成洪流,虽没有出拳作势,但庞大凌厉的劲
气竟透拳而去,重重击在席应无形有实的天罗气网最强大的一点上,准确得敦席应大吃一
惊。
楼上各人无不瞧得目瞪口呆,谁都猜不到徐子陵可如此运劲发功,整个人就若投石机般
把真气形成的万斤巨石发出去。
“蓬”!
劲气交击。
席应浑身剧震,横移一步。
徐子陵只是上身微晃,并非因功力胜过席应,而是在於集中和分散,拳劲与网劲的分
别,故占尽上风。
席应终於色变,知道让徐子陵这麽发招下去,最後他只会陷进一面倒的挨打局面。
厉啸一声,席应脚踩奇步,脸泛紫气,飘移不定的几个假身後,抢往徐子陵左侧,左手
疾劈,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楼上众人无不感到他的掌劲之凌厉大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之
势,不论谁人首当其锋,只有暂且退避一途。
更令人震骇的事发生在徐子陵身上,只见他竟闭上眼睛,应掌横移侧身,若能先知先觉
般二掌竖合,十指作出精奥无伦的动作,鲜花绽放般丝毫不让的先一步迎上席应惊天动地的
劈掌。
就在天君席应避拳横移的刹那,徐子陵清楚把握到席应整个天罗气网的移动和重心的移
转,遂索性闭上眼睛,不为其步法所惑,硬拚他这凌厉无匹的招数。
“轰”!
席应闷哼一声,往後飞退,一副惟恐徐子陵趁势追击的神态。
徐子陵仍只是上身往後一晃,便回复稳如泰山的姿势,同时心中大定。
刚才他用的是*九字真言手印*中内缚和外缚两印,先把席应的劲气照单全收,透指卸
解发散,再狠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射刺在席应罩体而来的天罗气网上,即使以席应的高
明,也只有立刻撤走的唯一选择。
席应退後寻丈方停止下来,双目凶光闪闪,冷然道:“这算是甚麽鬼门道?”
徐子陵微笑道:“紫气天罗不外如是。假设席应你技止於此,那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
忌辰。”
大喝一声,隔空一拳击出。
楼上人人鸦雀无声,皆因宜至此时,仍无法分清楚那一方占到上风。
席应见徐子陵出拳强攻,不惊反喜,两手高举,如大鹏展翅,十指伸张,再迅速合抱,
盘在胸前,同时探步趋前,迎往徐子陵大有无坚不摧之势的拳风,招数怪异非常。
徐子陵长笑道:“你中计啦!”
猛又收拳,拳化为掌,掌化为施无畏印。
劲气以螺旋的方式往掌心回收,形成一个类似天魔功的空间凹陷。
这招是向棺棺偷师学来的,那晚在大石寺,棺棺凭一个天魔劲场,不但令杨虚彦不敢进
犯,更乘势追击安隆,杀得他慌惶逃命。但若非在栈道时,姐姐透过他的经脉向尤乌倦施
功,他亦不能把握其中的奥妙。
现在凭旋劲造成的真劲力场,虽然比之天魔大法的千变万化,邪诡精奇要逊上几筹,却
是恰到好处的对症下药,刚好克制席应的全力一击。
席应正施展紫气天罗,利用两手织出以千百计游丝交错组成的天罗气网,再往对方
“撤”过去。这张无形的网不单可抵御敌手的拳风掌劲,且收发由心,可随时改变形状。当
他两手盘抱聚劲时,天罗收束为车轮般大小的气劲,打横往徐子陵割去,正期待可割破他的
拳劲,予徐子陵重重一击,蓦地天罗气劲变得虚不著力,最今他大吃一惊的是气轮竟不能保
持原状,被对方掌印生出的强大旋转吸劲,扯得由椭圆变为长条形,往对方掌心倾泻过去。
席应魂飞魄散下,连忙收功,比上次退得更为狼狈。
徐子陵暗呼好险,假若席应不是误会他在施展天魔功,仍是原式不变的和他硬拚一掌,
凭他现在比自己至少胜上一筹的魔功,而自己又不能像棺棺般随心所欲的吸劲借劲,多少要
吃个大亏。
幸好席应非常合作,不进返退,那还肯错过良机,长笑一声,如影附形的往席应追杀过
去。
旁观的人都看得不明所以,但谁都可瞧出席应是无功而退,失去主动。
“蓬”!
席应终是魔门宗师,退出丈许远近後回掠过来,侧击徐子陵,双方各以精奥手法硬拚一
招。
两人倏地分开,再成对峙之局。
观者仍有呼吸困难的紧张情况,皆因两人衣袂拂扬,均是全力摧发劲气,准备下一次石
破天惊的攻势。
席应厉喝道:“岳兄刚才用的恐非换日大法吧?”
徐子陵冶笑道:“究竟是何功何法,请恕岳某人不便透露,请问席兄现在尚有多少成胜
算?”
上面的安隆大笑道:“老席你不用破例说真话啊!”
尤鸟倦则发出一声嘲弄的怪笑。
这样的战果,实大出他两人料外。
徐子陵则心叫侥幸,若非刚才凭模拟出来的天魔力场冒险成功,自下会是另一番局面。
席应不怒反笑,两掌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随著前踏的步法,铺天盖地的往徐子陵
攻去,游丝劲气,笼罩方圆两丈的空间,威霸至极点。他全身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隐透紫
气,更使人感到他天罗魔功的诡异神奇。
虽是在对方惊涛骇浪的全力进攻下,手结不动金刚印的徐子陵心神逼透灵动若井中水
月,丝毫不为敌手所动。
就在数缕游丝劲气袭体的一刻,他迅速横移,朝虚空运续劈出三掌,击出一拳。
无论席应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从未想过徐子陵会以这种手法应付他的紫气天罗。
天罗劲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游丝真气可以绕的方式从任何角度袭向敌人,徐子陵的三
掌看似劈在全无关系的虚空处,实际上却把他三股游丝劲切断,最後那拳则重轰在他掌势最
强处,封死他所有後著。
席应发觉再无法了解眼前这“老朋友”的造诣深浅,以前岳山从来没有这类充满创意,
天马行空般的即兴招数。
*蓬*!
螺旋劲发,由慢而快的宜钻进席应经脉去,这一著更是大出席应意料之外,登时被徐子
陵破开因催发天罗劲气而难以集中防守的掌劲,五脏立受重伤。
在众人一瞬不瞬的瞪目注视下,席应跄踉跌退,威风尽失。
徐子陵暗叫好险,他已把压箱本领,浑身解数全搬出来对付席应,欺的是对方只知岳山
而不知有他徐子陵。
先是“真言手印”,接著是模拟的“天魔大法”、“奕剑术”,到最後寸以看门口的
《长生诀》与和氏璧螺旋奇劲一招克敌,若席应仍能像适才般化解,就轮到他捱揍。
此际当然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下,徐子陵全面抢攻,一时拳劲掌风弥漫全场,失去先
机的席应落在下风守势,不但无法展开天罗气网,还要千方百计保著小命,在一个狭小的空
间,被动的抵挡徐子陵似拙实巧,不著痕迹、充满先知先觉霸气的狂攻猛击。
观者无不动容。
劲气交击之声响个不绝,更添此战风云险恶的形势,两道人影此进彼退,鏖战不休,人
人都有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近身搏斗下,两人是以快打快,见招拆招,在这样的情况下,席应更是吃亏。
问题在徐子陵的招数根本是毫无章法,举手投足,均是随手拈来,针对形势的创作,兼
且真气变化多端,打得席应发挥不出紫气天罗五成的威力,无法扳转败局。
“轰”!
两人四掌交击,各自退後,凌厉的眼神却彼此紧锁不放。
边不负还以为席应抢回主动,大喝一声“好”。
徐子陵已从容笑道:“换日大法滋味如何呢?”
席应胸口忽地剧烈起伏,狠狼道:“你不……”徐子陵怎容他说出“你不是岳山”整句
话,手结大日轮印,惊人的气劲排空切去,及时截断席应吐至唇边的下半句话。
席应厉吼一声,拚死力抗。
“砰”!
人影倏分。
徐子陵挺立原地,稳如山岳。
席应却像喝醉酒般满脸赤红,往後跌退打转,眼力高明者都瞧出他致命之伤,是给徐子
陵重踢在小腹的一脚。
“砰”!
另一下响音从上传来,边不负破窗而出,就这样往院墙方向落荒逃去,安隆和尤鸟倦怎
肯放过他,穿窗疾射而出,往他投去。
徐子陵一对虎目仍还叮在席应身上,丝毫不敢放松,立刻运气疗治自己体内说轻不轻的
伤势。
这近乎没可能的事,终在千辛万苦干完成。
风声骤响,两道人影跃落国内,把席应所有逃路封死,显是怕他仍有力徐子陵没有转
身,淡淡道:“奉盟主有何指教。”
奉振来到他旁,微笑道:“岳老客气!小弟只想知道岳老是否仍会在成都盘桓两天,若
是如此,可否赏脸让小弟和范兄略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淡淡道:“两位好意岳某人心领啦!只是本人一向不善应酬,且另有要事,请恕
失陪。”
言罢逾墙而去。

第十一章 三峡之游
天明时份,避难的村民陆续回来,见到村庄安然无恙,均是兴高采烈。
那俚族小姑娘透窗看到寇仲好梦正酣,也干扰他,任他留驻梦乡。
寇仲本醒转过来,乐得在茅屋内清静白在,正思索昨夜杀死崔纪秀等人的高手是何方神
圣之际,屋外一阵骚乱。
寇仲吓了一跳,提刀冲出,只见众人又开始逃亡,大惑干解,那小姑娘一脸惶恐的边随
村民撤往山区,边嚷道:「贼船又来哩!」摸不著头脑之际,村氏逃得一个不剩。
寇仲暗忖难道是崔纪秀的援军来犯,照理欧阳倩的俚僚战士*仍在邻村,绝不会让林士
宏的贼兵得逞,顺步往沙滩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树林,大海在前方漫天阳光下无限扩展,果然见有一艘船沿岸巡弋。
寇仲定神一看,怪叫一声,宜扑往沙滩去,同时发出长啸声。
赫然是天志的改装战船。
当寇仲跃上甲板时,卜天志拥他一个结实,其他人团团围著两人,欢声雷动。
寇仲大笑道:“你们没事吧?”
众人齐声应道:“没事。”
天志抓著他肩头,呵呵笑道:“虽明知那些高丽人奈何不了少帅,仍敦我们担心足两天
两夜。”
寇仲笑道:“这叫天助我也,若非那场来得及时的风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现在金
正宗那艘楼船至少变成半死的鹿,愿海神爷爷保佑他们。”
各人纵声狂笑,气氛炽烈。
寇仲振臂高呼道:“弟兄们!我们立即开赴岭南。”
众人轰然应偌。
徐子陵醒转过来,原来早日上三竿。
经过整整四个时辰的调息,因席应而来的内伤已不翼而飞,心中一阵感触。
自离开扬州开始亡命天涯的日子,他和寇仲从两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到合力剌杀任少
名,崭露头角,至乎现在独力在决斗中使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应饮恨断魂,
其中的离奇曲折,多采多姿,恐怕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更难以尽述。
昨夜在席应的压力下,他把所有功法融汇贯通,尤其最後的近身搏斗,起始的时候,交
替使出李靖传的血战十式、屠叔谋的截脉手法、真言手印、又自创奇招,到战至酣畅时,所
有招数融浑为一,意到手到,那种畅快愉美的感觉,动人至极。这无比顽强的对手,令他在
武道的修行上,跨出重要的*大步。
忽然记起侯希白的约会,忙脱下岳山的面具,收起长袍,摇身变成“疤脸客”弓辰春,
离开藏身的人家後院,往约定在下莲池街的酒楼寻去。
来成都过中秋的商旅游人,大多仍未离去,所以城内特别兴旺。若说洛阳是汉胡杂处的
城郡,成都就是汉人和众多巴蜀各少数民族交易往来的中心,充满不同民族的风情和特色,
为成都平添活泼的生机和气氛。
藏在疤脸下的徐子陵吸引力显然大幅下降,不过由於高昂挺拔的优美身型,间中也会惹
来几个媚眼儿。
但徐子陵的心神只放在立即离境的思量上,赴过侯希白的约会後,他决定立即离川,然
後让这几天发生的事成为日渐遥远的过去。
石青漩的似有情却无情,对他做成很大的伤害。当有压力和威胁时,他可以抛开不去想
她,可是像现在心闲无事的当儿,难免触景生情,甚至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再去寻她,可怜兮
兮的看看是否会有转机。
石青漩不像师妃暄般自开始打正旗号不涉足男女之情,而今他最动心一刻,就是初抵成
都时在灯下的惊鸿一瞥,那惊艳的感觉,至今仍萦绕心头。
他不想再被男女之情困扰,唯一方法就是尽快远离。
成都内有多条街道均是以河湖桥梁来命名,像他这刻走的下莲池街,还有适才途经的王
家塘街、青石桥街、拱背桥街、王带桥街等等,到得街上时,会知道不久後就会跨过那同名
的桥子,是很有趣的感觉。
目的地在望时,侯希白的声音从一道小巷传来道:“弓兄这边来!”
徐子陵循声入巷,见侯希白春风满脸样子,讶道:“侯兄是否在不死印法方面有突破
呢?”
侯希白亲热地挽著他臂弯,往小巷另一端走过去道:“可以这麽说,昨晚小弟见到妃
暄,倾谈整个时辰,获益良多,心情当然不会差到那里去。”
徐子陵暗忖原来如此,看来师妃暄确对他相当不错,微笑道:“那夏要恭喜侯兄,我们
不是约好在楼内见面吗?”
侯希白眉头大皱道:“小弟给范采琪那刁蛮女缠得差点没命,绝不能在公众地方露面,
子陵可知席应死了?”
徐子陵装模作样的失声道:“甚麽?”
侯希白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可能是近年来武林最轰动的大事,重出江湖的“霸刀”
岳山,昨夜在安隆和尤鸟倦的押阵下,破去席应的紫气天罗,当场击毙席应,据目击者所言
岳山的换日大法当得上神乎其技这形容,不用动刀子便收拾了不可一世的席应。子陵再不用
为席应伤脑筋啦!”
以徐子陵的淡泊,亦听得心中自豪,表面当然装模作样,不露痕迸,还反覆询问,最後
乘机道:“小弟在成都诸事已了,想立即离开,异日有缘,再和侯兄喝酒谈天。”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为何急著要走的样子,也不差这麽一天半日吧?难得无事一身
轻,不如让小弟带路往西郊的淙花溪一游,留下片美丽的回忆再走不遂。”
徐子陵摇头道:“我急著要走是因约了寇仲”侯希白截断他潇洒然笑道:“既然子陵坚
持,那小弟就送你一程,你入川经由盘山栈道,离川何不改由三峡,小弟自会安排一切。”
徐子陵为之心动,大自然的美景比之甚麽其他东西对他是更具吸引力,当然点头答应。
黄昏时份,帆船遇到一阵长风,速度倍增,横渡南海。
卜天志来到挺立船首的寇仲旁道:“右边远处的陆岸是合浦郡,左边的大岛就是珠崖
郡,也是南海派的大本营。”
寇仲欣然道:“难怪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又说耳闻不如目见,无论先前你们
怎样去形容岭南的风光景色,都及不上现在的一目了然。
嘿!那种高达五丈的树叫甚麽树?形状很古怪。”
天志答道:“那是椰树,是珠崖特产,四季常绿,且周身是宝,树干可用来建屋,果实
肉丰汁多,果壳更可供制作各种器皿,甚或抗御海风。”
寇仲远眺过去,只见椰树密密麻麻的排满岛岸,树影婆娑,一片浓绿,迎风沙沙作响,
与海涛拍岸的音韵互相应和,在黄昏的光线下几疑是人间仙景,世外桃源。
靠岸处十多艘渔舟正扬帆回航,只看重甸甸入水颇深的船身,便知是满载而归。
荡漾清澈的海水中隐见千姿万状,色彩缤纷的珊瑚礁,寇仲暗忖若非急著赶路,潜下去
寻幽探胜必有无穷乐趣。
有感而发轻叹道:“看来仍是陵少比我聪明,天地间那麽多好地方,怎都游历不完,这
麽辛苦去打天下干吗?”
卜天志以过来人的资格笑道:“有时志叔也会像你般生出倦怠之心,但转眼又忘得一乾
二净。人是需要玩乐和休息的,少帅太累啦!”
寇仲尴尬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南海派我只记得一个晃公错,掌门的好像是个年青有
为的人,叫甚麽呢?”
卜天志道:“是梅洵,今年该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擅使金枪,乃岭南新一代最著名
的高手,排名仅次於宋师道,但武功却绝不下於宋师道,只因宋缺威名太盛,连带宋师道也
给看高一线。”
寇仲好奇的问道:“南海派和宋家因何交恶?”
卜天志道:“这叫一山难藏两虎,南海派对沿海的郡城尚有点影响力,深入点便是宋家
的天下,你说南海派怎肯服气。”
寇仲大感兴趣道:“以宋缺的不可一世,为何不寻上珠崖,打到晃老头跪地求饶,那不
是甚麽都解决了吗?”
天志哑然失笑道:“少帅说这些话时,只像个天真的大孩子。击败晃公错,对宋缺或非
困难,可是却会与南海派成为势不两立的死敌,於双方均无好处,所以还是和平相处上算
点。”
寇仲道:“今晚我在那里上岸?”
天志道:“两个时辰後,我们会驶进钦江,少帅可在遵化登岸,北行抵郁水,渡水後就
是郁林郡,宋家山城就在郁林城西郊处,我已预备好详细的路线图,少帅可毫无困难寻到宋
三小姐的。”
寇仲失笑道:“连志叔也来耍我哩!”
徐子陵独坐客栈饭堂一角喝茶休息时,侯希白轻轻松松的回来,坐下欣然道:“幸不辱
命,近日因下游形势紧张,客船商旅均不愿去,还好小弟尚有点面子,找上最吃得开的乌江
帮,现在只有他们经营的客运船不受政治形势的影响,晚膳後小弟送子陵登船。”
徐子陵沉吟道:“是否因萧铣和朱桀桀交战正烈?”
侯希白叹道:“大概是如此吧!你该比我更清楚,三天前双方在巴东附近的江上打过一
场硬仗,朱桀的水师全军覆殁,萧铣方面亦损失颇重。”
徐子陵暗忖萧铣方面的战船很可能由云玉真指挥的,想起这个女人,心中一阵烦厌,且
自认对她完全不能理解。她以前的诸般行为,究竟会给她带来甚麽好处。
侯希白续道:“朱桀和萧铣都有派人到巴蜀来作说客,希望至少能令巴蜀三大势力保持
中立,只是李阀现时声势如日中天,说甚麽恐怕终是徒劳无功。”
徐子陵苦笑道:“朱祭的说客该是朱媚吧,比起师妃暄就像太阳和萤火的分别,她可以
有怎样的结果?”
侯希白唤来夥计,点好酒菜後,犹豫片刻,才道:“现在形势明显,能与李阀争天下
的,论实力有王世充、窦建德和刘武周三方面,论人却只有一个。”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
侯希白道:“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妃暄分析出来的。李阀之所以能争得今天的有利形
势,全因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他便像天上的明月,天下群雄只是陪衬的点点星光。王世
充、窦建德和刘武周三方自下实力虽足可与他抗衡,但最後会因政治和军事比不上李世民而
败阵。窦建德和刘武周还好一点,前者有刘黑阖,後者有宋金刚,均是智勇双全的猛将。王
世充则有名将而不懂重用,该败亡得最快最速。”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我明白,但论人只有一个指的是何人?”
侯希白定神瞧他半晌後,沉声道:“妃暄指的除了你的好兄弟寇仲尚有何人?”
徐子陵苦笑道:“师妃暄是否过份看得起那小子?”
侯希白摇头道:“妃暄是不会随便抬举任何人的,李世民兼政治军事两方面的长处於一
身,豁达大度,又深懂用人之道,古今罕有,而唯一能与他争锋的人,就是寇仲。假如子陵
不是无意争天下,改而全力匡助寇仲,李世民恐怕亦要饮恨收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侯兄莫要高捧我们,我两个只是适逢其会吧!照现时的形势看,
根本不能也不可以有甚麽作为。”
侯希白笑道:“坦白说,当时我也是以类似的说话回应妃暄对寇仲的高度评价,她却笑
而不语,显是深信自己的看法。”
徐子陵思索片刻,道:“可否问侯兄一个私人的问题?”
侯希白洒然道:“子陵请直言,我真是把你视作知己的。”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你身为花间派的传人,令师究竟对你有甚麽期望,总
不会只为酣歌妙舞、闺阁情思、樽前花下而生活吧?”
侯希白失笑道:“子陵莫要笑我。因我确实对这种生活方式非常响慕沉迷,不过我追求
的非是事物表面的美态,而是其神韵气质,才能表里一致,相得益彰。子陵这番说话,暗示
对小弟用心的怀疑,以我的性格,一向都不会作出解释,但子陵问到自是例外。唉!我也不
知怎麽说才好。”
徐子陵淡淡道:“若是难以启齿,不说也罢。”
侯希白苦笑道:“石师对我唯一的期望,该是统一魔门的两派六道,今《天魔策》六卷
重归於一,你说在如今的情况下,是否没有可能呢?”
徐子陵疑惑的道:“侯兄和曹应龙均说《天魔策》只得六卷,但师妃暄却说《天魔策》
有十卷之数,究竟是甚麽一回事?”
侯希白道:“《天魔策》本有十卷,但现今遗传的只馀六卷,就是如此。”
酒菜来了。
两人互敬一杯,徐子陵不解道:“侯兄既是魔门传人,为何却和其他魔门中人有这麽大
的分别,至少跟杨虚彦是不同的两种人。”
侯希白抓起一个馒头,递给徐子陵道:“怕是与先天和後天均有点关系。我虽是率性而
为的人,但因对诸般技艺如画道等的爱好,使我对权力富贵没有甚麽野心。事实上这亦是花
间派的传统,追求自我完善,绝不随波逐流。”
徐子陵不解道:“那花间派为何会被视为邪魔外道?”
侯希白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平静地答:“首先是花间派的武功源自《天魔策》,
此乃不争的事实,谁都没有话说。其次是因花间派的心法讲求入情後再出情,始能以超然的
心态把握情的真义,对很多人来说这正是不折不扣的邪异行为。”
徐子陵点头道:“这确是很难令人接受。若侯兄摆明车马当其无情公子,旁人反没得话
说。”
侯希白叹道:“敞派这心法微妙非常,难得子陵一听便明。石师之所以千方百计创出于
死印法,正是要突破花间心法,否则将因碧秀心而永不能进窥魔宗至道,只得其偏,不得其
全。”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侯兄无法将师妃暄绘於扇上,是否亦因能入不能出呢?”
侯希白一震道:“终给子陵看破,敝派是要徜徉群花之间,得逍遥自在之旨,有情而无
情。一旦著情,会为情所蔽,为心魔所乘。所以不死印卷虽只得半截,对我却是关系重
大。”
徐子陵微笑道:“时间该差不多啦!让小弟敬侯兄一杯。”

第十二章 有缘相遇
抵达码头时,早有男女老幼数十人等候登船,徐子陵仍是*疤脸客*弓辰春的样貌身
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侯希白知他不喜张扬,道:“小弟就送子陵至此为止,子陵只须向船上乌江帮的人报上
名字,便不用理会其他,小弟已给足船费,一切均安排妥当。”
徐子陵顺口问道:“乌江帮为何这麽大面子?”
侯希白道:“乌江帮的沙老大经营三峡客货运送生意足有十多年的历史,信誉昭著,因
其与巴陵帮一向关系良好,又为萧铣负责在巴蜀买粮後付运等事宜,所以很吃得开。子陵可
以放心。”
徐子陵道:“原来如此,难怪这麽大的一条船,只有那麽二、三十个乘客,该是以运货
为主,载客只是兼营吧?”
侯希白笑道:“但真正赚钱的却是客运生意,船资看情势随时调整,由於舱房只有十五
间,想弄个床铺不是有钱便办得到,我是找上沙老大说话,才为子陵办妥此事的。”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多谢侯兄的安排,小弟要起行哩!”
侯希白依依不舍地道:“若非小弟要竟地潜修,钻研不死印卷上的心法,定要陪子陵畅
游三峡,子陵珍重。”
徐子陵和他握手为别,朝码头走去,乘客刚开始登船,徐子陵排在队尾,回头时侯希白
已不见踪影。
自离开扬州,他尚是首次乘搭这种远程的客运船,感觉新鲜有趣。最不明白的是为何要
在晚上启航,颇有点逃难的感觉。在掩映的风灯下,江水黑压压一片,只闻江水拍打船身和
岸堤的声音。码头和城市被一片树林阻隔,灯火透林隐隐传来,像另外一个世界。
除乌江帮的客货帆船外,江水上游处还泊有数十艘大小风帆,此时都是乌灯黑火,偌大
的码头只他们登船处活动频繁,另有数十名大汉不住把放在棚帐下的货物,送往船上。
负责点算客人士船的四名劲装大汉倒相当客气有礼,还帮客人把沉重的行李抬上船。
排在徐子陵前面的是一家三口的小家庭,男的似是个读书人,女的秀丽端庄,夫妻都是
二十来岁的年纪,带著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们见到徐子陵的疤脸,显然有点戒心,甚至禁止小孩回头来瞧他。
其他客人大多是商旅打扮,三五成群,只有五、六个该是江湖中人。
到徐子陵登船报上名字时,乌江帮的大汉更是有礼,还大叫道:“头儿!弓爷来啦!”
前面那媳妇儿抵不住好奇的回头瞥他一眼,徐子陵点头微笑,竟吓得她慌忙垂首,匆匆
走上甲板。
徐子陵混惯江湖,立时想到这一家三口定是惹上麻烦,否则不会像现下这副惊弓之乌的
样子,不由暗暗留上心。
抵达甲板,一名五短身材的壮汉迎接道:“弓爷你老人家好,小人林朗,乃乌江帮梅花
堂香主,沙老大吩咐下来,对弓爷的招待绝不可怠慢,请这边来。”
徐子陵很想告诉他不用特别礼待自己。但知道说出来亦不会起作用。像侯希白这种名闻
全国的高手名人,地方帮会自然是出尽方法巴结,大卖人情。将来有事时,侯希白当要为他
们出头撑腰。
这艘船结实宽大,船舱分中下三层,徐子陵竟是独占一个舱房,出乎他意料之外。
林朗说过一番好话後,这才离开。
徐子陵来到舱窗处,往外望去,货棚内的货物已全被搬到船上,心中一阵感触。
巴蜀确是个很有特色风味的地方,但他却只想著尽快离开,好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忘
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石青漩,一个曾今他在某些刹那动真情的女子。
席应终给自己一手宰掉,她或师妃暄会怎样想呢?船身一震,启碇开航。
蹄声轰呜。
十多骑旋风般穿过树林,往码头赶来,高呼停船。
乌江帮的人显然不清楚他们是甚麽路数,撑杆齐出,加速离岸,顺水往下游宜放,初时
仍见那批骑士沿岸疾追,转眼已把他们抛在远方。
徐子陵十多天没有好好睡过,往床土一倒,立时酣然入梦乡。
在晨光之中,四周奇峰林立,险岭嵯峨,如经斧削,层岩叠石上翠色浓重,景观层出不
穷。
寇仲虽看得叹为观止,亦知自己迷失在往郁林郡的路途,否则凭昨晚急赶整夜路後,不
会一条官道的影子都找不到。
在这山重水复的崇山峻岭间,想找人间路也难以办到。
他本沿郁水北岸走往西方,岂知山川挡路,想绕路继续前行,兜兜转下就来到这前不见
村,後不见人的地方。
寇仲一气下索性望其中一座高峰攀上去,此峰巍峨耸立群山之上,走到一半已是云雾缭
绕,怪石奇树间溪流交错,到抵达峰顶时,朝西瞧去,只见十多里下有个村寨,隐现在林木
覆盖的的峦之间,屋寨大门有迂石径连接,梯田层层叠叠,水光莹然。际此秋冬时节,林
叶金黄片片,在山环水抱间,颇有遗世独立,不知人间何世的味儿。
寇仲瞧得悠然神往,心想若非身有要事,能在此盘桓十天半月,必是非常写意。
同时想起宋玉致,那还迟疑,忙朝村寨赶去。
风帆顺流东行,只一夜时间,驶经眉山、键为、泸川三郡,徐子陵吃过船上的早膳,来
到船头迎风卓立,欣赏沿江美景。
这段河道水深流急,怒潮澎湃,两边悬崖对峙,险峻峭拔,帆舟随著滔滔水流,宜有一
泻千里之势。
徐子陵看得心旷神驰,深感不虚此行,更感谢侯希白这个好的提议,暗忖若有寇仲在
旁,谈谈笑笑,当会更是畅美。
不由又想起师妃暄曾陪侯希白游三峡,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
正思忖时,林朗来到他旁,道:“正午时份,我们会经过巴郡,由巴郡到巴东那段水路
更是险要,如若顺风,明天黄昏可抵郑郡,逗留一晚,那里寺庙众多,弓爷若有兴趣,可到
城内走走。”
徐子陵问道:“甚麽时候才可入峡?”
林朗答道:“过白帝城後个许时辰就是峡口,我们看惯的可没甚麽,若弓爷是初次游
峡,那种山峰夹江耸崎的险峻形势,确可今弓爷叹鸟观止的。”
徐子陵极具刖方,长江就像一条浩森的玉带,宜延至群峰的尽处。点头道:“未入峡景
色已这麽壮观,入峡後当然是更有看头。”
林朗似是随意的问道:“昨晚追著来要我们停船的人,弓爷是否认识?”
徐子陵心知肚明这才是他来找自己说话的目的,摇头道:“该与我没有关系,林香主知
否他们是何方神圣?”
林朗疑惑地道:“小人就是弄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才顺口问弓爷一声。
这麽看可能是与船上其他客人有关,弓爷不必放在心上。”
再聊两句後,林朗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徐子陵心中却浮现起那对年轻夫妇和小孩子。
假若那批骑士锲而不舍的乘船衔尾穷追,那在郑郡逗留的一晚将会有事发生。
想到这里,细碎的足音从後奔来。
徐子陵回头一看,见是那小孩子跳蹦蹦的走过来,忙一手把他拖著,皱眉道:“小孩子
怎可在船上乱闯?”
小孩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非常精乖,撒娇道:“伯伯抱抱,杰儿要看。”
徐子陵环目一扫,出奇地见不到他的爹娘,想起小陵仲,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一把将他
抱起,柔声道:“看到吗?”
小杰黑白分明,不染半点成人浑浊之气的大眼睛闪闪生辉,好奇地顾盼。
徐子陵一阵感触,只有小孩子对事物的好奇和联想力,才能以赤子之心,全情全意投进
*看东西*这行动去。自己虽看得出神,但心内却是思潮起伏,想著成人世界充满烦扰的得
失,远及不上小杰纯真的专注和用心。
轻微的足音传来。
徐子陵心中微懔,这是一个有武功的女子的足音。
果然是那秀丽的小媳妇来到身後,责道:“杰儿!你怎麽不听话,烦扰这位大叔哩!”
徐子陵把不依的小杰放回甲板去,转身和小媳妇打照面,她微滇地把小杰抱起,垂首避
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好意思,劣儿烦著大叔哩!”
徐子陵微笑道:“没关系!”
在娘亲怀抱里远去的小杰,仍笑嘻嘻的向他挥手,就在此刻,徐子陵下定决心,若小杰
和他的父母有甚麽麻烦,绝不会袖手旁观。
寇仲愈接近那村寨,愈感到这地方风景迷人,清幽奇绝。
一道河流从西北流来,蜿蜓穿过村寨中心,往东南流去。一组组以四至六间木瓦搭成的
长屋聚而成寨,散布在河岸两旁。坐落水边或斜坡的,底下都会以木柱作基,撑起屋台,形
成吊脚的样子,很有特色。
寨子小的也有十多户人家,大的更由上百户组成,或藏林树之中,或建於山崖高处,小
径纵横交错。
尚未入村,犬吠传来。
一群俚僚妇女十多人围坐村口,一边闲聊,一边刺绣,见有陌生人来,均露出戒备神
色。
钟声响起。
寇仲有过上一趟的经验,不敢冒失入村,停下步来,高叫道:“有没有人懂汉语,我只
是途经问路吧!”
迎接他的是近十头大小恶犬,奔到离他丈许处伏首作势狂吠,幸好没直扑过来。
不知是否村内的男人到外头打猎,村口处只多出一群老人和小孩,人人像瞧怪物般对他
指指点点,显然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
寇仲暗忖纵入村都不会有甚麽结果,还会惹起不必要的误会,看来只好靠自己“天生对
地理的敏锐宜觉”去寻路一法。
转身欲去时,後方一把动听女音响起道:“寇仲!你到这里来干甚麽?”
寇仲剧震转身,不能置信的瞧著出现在村口一身劲装、英风凛凛的宋玉致,这几天来今
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徐子陵返回舱房时,小杰的爹正和林朗在说话,後者则不住摇头。
徐子陵顺口问道:“甚麽事?”
小杰的爹警戒地瞥他一眼,显然不欢喜他多事插口。
林朗道:“弓爷你来评评理,这艘船说好是到九江去的,走甚麽路线泊那几个码头,都
早定下,怎可随便更改。这位韩泽南先生总不明白。”
韩泽南苦恼道:“在下非是不明白,只是求林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们在巴邵下船而
已!”
林朗不悦道:“还要我说多少遍,巴郡是长江联的地头,我们乌江帮最近和他们有些争
执,这麽忽然泊岸,会有麻烦的。”
徐子陵心知肚明是甚麽一回事,也知林朗这老江湖在玩甚麽手段。昨夜那群骑士一看便
知非是善男信女,如若他们追上来後发觉乌江帮中途放人,说不定不肯罢休。如若韩泽南夫
妻二人在巴东郡泊岸之後才离开,林朗便可推个一乾二净。这是江湖规矩,谁都没得说话。
徐子陵道:“让我来劝劝韩兄好了。”
林朗恭敬道:“弓爷果然是明白人。”说罢迳自离开。
韩泽南颓然若失。
徐子陵微笑道:“韩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泽南怒瞪他一眼,冷然道:“有甚麽好说的。”
就那麽走回舱房去。

第十三章 名刻刀石
寇仲随在宋玉致身後,来到河旁一方大石处,宋玉致背著他止步道:“你来做甚麽?”
寇仲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柔声道:“当然是为了我的宋三小姐,我是专程来道歉赔罪
的。”
宋玉致摇头叹道:“寇仲怎会是如此拖泥带水,纠缠不清的人口.当日在洛阳大家说好
一刀两断,便是一刀两断,以後各不相干。小心玉致会看不起你哩!”
寇仲苦笑道:“玉致切勿误会,我今趟绝不是央你重修旧好!”
宋玉致嗤之以鼻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谁曾和你好过,有甚麽旧好可以修的?”
寇仲现出本性,笑道:“那次在荣阳沈落雁的宅外小巷中,我们不是好过吗?”
宋玉致气得杏眼圆睁,大怒道:“你试试再多说一遍!”
寇仲想起在杨州做小混混的日子,若有人叫你多说一遍,而你真的再说一遍,就是大战
的开始,忙摇手道:“致致息怒,请恕我胡言乱语,嘿!言归正传,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
再无其他痴心妄想。”
宋玉致美目一瞬不瞬的凝视他,没有说话,似在观察他说话的诚意。
寇仲对她是愈看愈爱,轻轻道:“致致消瘦了?”
宋玉致不悦道:“那与你寇少帅无关,坦白点说出来吧!为何要不辞劳苦的赶到岭南
来?”
寇仲叹道:“坐下再说好吗?在这能尽洗尘俗的桃源胜地中,难道我们仍不可好好地聊
一会吗?就算你不当我是……嘿!总可以当是个相识一场的朋友吧?”
宋玉致呆瞪他半晌後,点头道:“好吧!”迳自在岸沿坐下,一对小蛮靴在水流上轻柔
地摇晃。
寇仲小心翼翼和她并肩而坐,隔著尺许的“遥距”,自言自语的道:“坦白说,我本从
没打算到岭南来,皆因清楚致致没有转弯的性情。可是不知如何,在中秋月满当头的一刻,
忽然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趁兵败身死前,见致致一面,向你说出心底里的真
话。”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毫无掩饰的真诚,宋玉致听得芳心颤动,黛眉轻蹙道:“不要骗
我,你寇少帅新近才大展神威,先後挫败宇文化及和李子通,夺得彭城、梁都、东海等二十
多个城池,更破去曹应龙、萧铣和朱桀三方的联军,竟开口闭口都像随时落败身亡的样子,
是否要博取人家的同情呢?”
寇仲缓缓道:“我现在的些微成就,便像天上的彩虹般,虽是美丽目,但既不实在,更
是转眼即消。李小子已收得关中,又有以慈航静斋为首的白道武林全力支持,人心归向,我
落败只是早晚间事,不来见致致一面,我寇仲会死不目瞑。”
宋玉致闭上美目,一字一字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退出这争天下的漩涡,像你的好
兄弟徐子陵般啸做山林,岂非亦可不负平生吗?”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可这样,早便金盘洗手,大丈夫马革裹尸,死也要死得像点样
子,要我向李小子俯首认输,是绝不可能的,就算战至最後*兵一卒,我也要和他李家周旋
到底。”
宋玉致沉吟片晌,蚁首低垂的轻轻道:“既是如此,你来找人家干吗?”
寇仲剧震失声道:“致致!”
宋玉致长身而起,俯首看他,眼中射出复杂浓烈的情绪,柔声道:「假如争天下和玉致
两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一,寇少帅会怎样决定?*寇仲颓然苦笑,道:“致致该知我是泥足
深陷,致致怎忍心迫我作出这麽残忍的选择?”
宋玉致露出个鲜花盛开般灿烂却凄艳的笑容,平静地道:“残忍的是你而非我。玉致避
返南方,正是要把你忘记,为何你仍要来见甚麽最後的一面呢?这是何苦来由?”
寇仲自责道:“是我不好,还以为这麽做可讨致致的欢心,让致致留下一片美好的回
忆,到此刻我才知道致致对我用情之深。”
宋玉致愕然道:“谁对你用情深哩?”
寇仲糊涂起来,抓头道:“致致若不爱我,为何要避情南方力求忘记我?”
宋玉致侧起俏脸用神思忖片晌,点头道:“我曾想过这个问题,最後得出个结论,你想
听吗?”
寇仲叹道:“不用说出来小弟已可猜到不会是甚麽动听的话。罢了!说吧!哀莫大於心
死。”
宋玉致大慎道:“你这麽善用策略,今次这一招是否叫扮作可怜虫呢?”
寇仲苦笑道:“情场如战场,总要有些战略部署才行,不过现在看来却毫不奏效,够坦
白吧?”
宋玉致曲膝重坐石上,忍俊不住娇笑道:“差点给你气死。”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可以轻轻亲致致左右脸蛋各一下吗?”
宋玉致立时霞生玉颊,滇怒道:“你当我宋玉致是甚麽人?”
寇仲慌忙岔开道:“致致尚未说出对我们爱恨交缠的关系的看法哩!”
宋玉致垂首把爱恨交缠低声念两遍後,柔声道:“我的结论是之所以和你纠缠不清,有
三分是怜才,三分是朋友,其馀四分才牵涉到男女之情,但在这四分中却是恨多爱少,人家
也说得够坦白吧?”
寇仲拍腿笑道:“只要有一分是男女之爱,我寇仲已欢欣若狂哩!”
宋玉致没好气道:“亏你说得出口。”
寇仲肃容道:“致致信也好,不信亦好,我今次专诚来访,真是情不自禁,渴想见致致
一面,我们何不抛开一切,从头开始,无忧无虑地玩他娘…嘿!不是!只是相敬如宾的相处
三天,然後我就要与陵少赶往关中寻宝,至於以後如何,就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宋玉致色变道:“李家正张开天罗地网在关中等你,你两人仍要去送死?”
寇仲大讶道:“还说恨多爱少?致致原来这麽关心我。”
宋玉致俏脸微红,滇道:“从没见过人的脸皮比你更厚,你和徐子陵都是玉致的朋友,
难道眼白白瞧著你们去死都不哼半句?”
寇仲回复本色,笑嘻嘻道:“李小子愈准备充足,严阵以待,关中之行愈是有趣,我寇
仲从少就是不甘寂寞的人,李小子肯陪我玩,我感激他才对。”
宋玉致美目深注的瞧他片刻後,垂首道:“难怪爹说你是天性桀骜不驯的人哩!”
寇仲愕然道:“你爹见过我吗?”
宋玉致淡淡道:“知否为何会在这里遇到人家吗?”
寇仲茫然摇头。
宋玉致缓缓道:“我是要找附近的俚僚兄弟帮手,好及早把你截著,不让你到我家山城
去。”
寇仲一头雾水,奇道:“我到你家的山城去会有甚麽问题?”
宋玉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垂首道:“爹要杀你!”
寇仲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进入舱厅,七、八名旅客占了两张圆桌的其中之一在高谈阔论,闹哄哄一片。
有人想和徐子陵打招呼,可是见他神态冶漠,那副疤脸尊容又令人知他非是善男信女,
忙把说话吞回肚子去。
徐子陵背著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面对窗子,听到众人说的都是有关做生意赚钱的
事,那有闲心聆听,心神转到韩泽南一家三口去。
假设追兵在半途中追上他们,事情反易办得多,他可直接出手把追兵击退。如果抵郑郡
後他们离船逃亡,他会很难帮忙,总不能长期暗蹑在他们身後,既不实际更不可行。
唯一方法是在抵郑郡前和韩泽南开心见诚的好好交谈,看能否把他说服。
他绝非好管闲事的人,但小杰儿却合他想起小陵仲,怎可让无辜的小孩子任由恶人渔
肉。
想到这里,暗骂自己愚蠢,要知道韩泽南的麻烦,明查不来自可暗探。
正要起身回房,忽然有人来到他与身旁,豪气的把一坛酒放在桌上,笑道:“五湖四海
皆兄弟,老哥有没有兴趣陪我喝杯水酒呢?”
宋玉致淡淡道:“早前爹曾离城外出十日,前天才回来,返城後把智叔、鲁叔和我召到
他的“搁刀听雨堂”说话,指你会在三天内来山城。”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原来是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杀崔纪秀,难怪像表演似的,爽脆俐
落。”
宋玉致愕然道:“你见过爹?”
寇仲解释一番後,问道:“我和你爹今日无冤,往日无仇,他为何和我过不去,他难道
不知道若干掉我,他的宝贝女儿以後会不认他作爹吗?”
宋玉致两边晶莹如玉的粉颊各飞起一朵娇艳欲滴的红云,大滇道:“爹若宰掉你这小
子,人家都不知多麽感激他才真。”
寇仲故作谦卑模样的道:“三小姐请开导寇小子,既然三小姐乐见寇小子被宰掉,为何
却又要来警告寇小子,著我逃命?”
宋玉致神情微怔,接著连耳根都红起来,垂下眷首,软弱地为自己解围道:“你是人家
朋友嘛!”
寇仲缓缓探手,往她脸蛋抚去。
宋玉致娇躯颤抖,娇吟道:“寇仲啊!不……”寇仲的大手抚上她娇羞热得教人魂销的
脸蛋,指尖轻轻拂扫她圆润的耳珠,凑前情深如海的道:“我们不要再自己骗自己而吃苦下
去,好吗?噢!”
演似的,爽脆俐落。”
宋玉致愕然道:“你见过爹?”
寇仲解释一番後,问道:“我和你爹今日无冤,往日无仇,他为何和我过不去,他难道
不知道若干掉我,他的宝贝女儿以後会不认他作爹吗?”
宋玉致两边晶莹如玉的粉颊各飞起一朵娇艳欲滴的红云,大滇道:“爹若宰掉你这小
子,人家都不知多麽感激他才真。”
寇仲故作谦卑模样的道:“三小姐请开导寇小子,既然三小姐乐见寇小子被宰掉,为何
却又要来警告寇小子,著我逃命?”
宋玉致神情微怔,接著连耳根都红起来,垂下眷首,软弱地为自己解围道:“你是人家
朋友嘛!”
寇仲缓缓探手,往她脸蛋抚去。
宋玉致娇躯颤抖,娇吟道:“寇仲啊!不……”寇仲的大手抚上她娇羞热得教人魂销的
脸蛋,指尖轻轻拂扫她圆润的耳珠,凑前情深如海的道:“我们不要再自己骗自己而吃苦下
去,好吗?噢!”
宋玉致一震道:“人家不是跟你说笑的,爹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剑堂内的磨刀石上,那代
表你是他下一个对手。”
寇仲从地上弹起:“致致是他的宝贝女儿,却不及我这未来女婿更明白他老人家的心
意,他是想看看我对他女儿的诚意,更要秤秤我寇仲的斤量。”
宋玉致没空计较他以未来女婿自居,失声道:“你根本不明白爹这个人,凡给他刻名在
磨刀石上的人,最终也会变成他刀下游魂,那可不是说笑的。唉!最多人家陪你三天,但三
天後你必须有那麽远逃那麽远,以後都不准再来。”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就那麽落荒而逃,将永远失去得到致致的资格。
知否因何我比致致更明白你爹呢。.皆因我们都是同一类的人。”
宋玉致大慎道:“你又故态复萌。”
寇仲微笑道:“我是为超过三天之期而奋斗,致致该欣赏我的勇不畏死才是。拥有致致
一分的爱後,我忽然恢复生机,充满信心去和李小子争一日的短长。生命从未曾试过如此美
好,致致可否再提供一些奖励?”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五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6
第一章 通天姥姥
徐子陵别转头来,朝那惊扰他思潮的不速之客瞧去,来人年纪在三十五、六间,个子高
瘦,脸庞尖窄,只下颌留有一撮山羊须,看上去那张脸就像马和羊的混合体。走起路时似力
图把本是弓背哈腰的体型弄得挺胸突肚,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更活像个四处秦混的江湖骗
子。身上衣著光鲜,无论用料手工,均是贵价货。
不过徐子陵却一眼看穿此君非像他表面的浮薄简单。他的眼神沉著而机敏,像不断在找
寻别人的弱点似的,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那是长期修练内家真气的现
象;两手修长整洁,纵使在夸张的动作中,仍予人有力和敏捷的感觉,其左手更缺尾指,像
给人齐指斩掉的模样。
他毫不客气的坐在徐子陵身旁,又为徐子陵斟酒,自我介绍道:“小姓雷,人人都唤我
作雷九指,唤得我连爹娘改的本来名字都忘掉啦!老哥高姓大名。”
另一台的旅客都停止说话,看热闹般留意徐子陵的反应,并听他们的对答。
徐子陵淡然道:“谁人令你从十指变成九指呢?”
雷九指双目神光一闪,旋又敛去,继续以夸张的手势和表情道:“那是为玩艺未精时付
出的代价。”又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哥有没有兴趣发一笔大财?”
徐子陵冷然道:“没兴趣!”
雷九指露出个看透一切的了解神色,挨回座椅,举杯道:“好汉子!雷九指敬老哥一
杯!”
徐子陵暗忖不愧是出来混的,深懂见风驶帆之道。下逐客令道:“雷兄如果来找本人只
是说这些话,可以请便。”
雷九指哈哈笑道:“且容小弟再说两句。”又凑过来低声道:“老哥必以为我是个在江
湖混饭吃的人,对吗?”
徐子陵皱眉道:“那你是甚麽人呢?”
雷九指肃容道:“我是个赌遍大江甫北,精研各种赌术的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那和江湖混混有何区别?”
雷九指放下酒杯,做然道:“当然大有分别,且听小弟详细道来。”
徐子陵心叫上当,但悔之已晚。
另一台的人由於听不清楚他们的说话,早回复前况,继续谈天说地。
徐子陵叹道:“我对赌博全无兴趣,雷兄另找别人去说吧。”
雷九指笑道:“虽小道亦必有可观焉!老哥只因不了解,才不感兴趣。
事实上赌博能流传千古,不但千门万类,且博大精深。只要懂其一二,可终生受用无
穷。”
徐子陵哂道:“说到底还不是输或赢两个字吗?我若对发财没有兴趣,学来干吗?兼且
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雷兄忽然要来便宜我?”
雷九指双目放光道:“老哥果然是明白人,这处人多耳杂,可否换另一个地方说话?”
徐子陵自他过来兜搭,一直摸不清他的门路,此时心中一动,问道:“昨晚起航前那批
来截船的汉子,与雷兄有甚麽纠纷和梁子?”
雷九指愕然瞧他,现出个要重新估量他的神色,沉声道:“老哥确是高明,联想力更是
非常丰富。我雷九指若仍左遮右瞒,老哥定会看不起小弟。
没错!昨晚那帮人确是冲著我而来的,乃川南赌坊的人。”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无意中解决韩氏夫妇的难题,剩下的就是如何让韩泽南晓得那
批人非是他的仇家,只是一场误会。
长身而起道:“到我的房再说吧!”
雷九指大感意外,想不到对方拆穿自己後,反变得友善,一时呆了起来。
宋玉致大发娇滇道:“你再和人家说这种轻薄话,我以後都不理你。”
寇仲笑道:“致致中计哩!我只是爱看你现在这动人的模样,才故意说轻薄话儿。嘿!
言归正传,你家山城在那个方向。”
宋玉致给气得杏眼圆瞪,翘手胸前,摇头道:“休想我告诉你。”
寇仲移前低声下气的道:“凡事都应从大处想,试想想假若我因你爹把我的名字刻在磨
刀石上,就吓得屁滚尿流的落荒逃走,异日再要提亲,以你爹的英雄了得,怎会要这种窝囊
女婿。信我吧!你爹只是想试试我的胆色,我可以保证登上山城时,他老人家会大开中门来
欢迎我。”
宋玉致差点要捂耳朵,叹道:“你的吹牛话比你的轻薄话更难听。”
寇仲傲然道:“这正是我寇仲对三小姐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令三小姐接触到以前从未
梦想过的东西。”
,宋玉致几乎要伸手把他喉咙捏断,跺足道:“鬼才梦想这些东西,你或者是个一流的
刀手,却是第九流的说客,快给我滚,以後都不想见到你。”
寇仲慌忙赔笑道:“是我不好!致致真正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宋玉致愕然道:“甚麽真正的心意?”
寇仲凑到她耳旁,把音量压至低无可低的道:“你是怕你爹杀我,才装作无情要我滚
吧!对吗?”
宋玉致忍不住“噗啄”苦笑,道:“真拿你没法。你这人最大的缺点是没有自知之明,
脸皮又厚,说话更不知所云。唉!算我怕你,寇少帅真要到山城送死吗?”
寇仲信心十足道:“事情还不够明白吗?你爹若要杀我,那晚便可动手。”
宋玉致道:“这只因你不明白他而已!爹的行为从来都出入意表,难以猜度的。不妨一
并告诉你,爹曾问过我愿否嫁给你,我为表示决心,已在历代祖宗前立下誓言,绝不会嫁给
你,所以爹根本不会视你为未来女婿。”
寇仲像给人当胸重击一拳般,跌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领雷九指朝舱房走去,当经过韩泽南夫妇的舱房时,故意扬声道:“雷兄因何事
与川南赌坊的人结怨,令他们昨晚要不惜一切的来截船呢?”
雷九指瞥他一眼,射出奇异的神色,却没有答他。
徐子陵心中暗赞,知他不愧是在江湖混饭吃的人,从自己提高音量看破端倪。不过既达
到目的,再不计较其他。
同时功聚双耳,立即听到那女的对韩泽南道:“相公!你听到吗?”韩泽南以“唔”的
一声作回应。
徐子陵推开房门,道:“雷兄请坐。”
雷九指毫不客气地在靠窗的两张椅子之一坐下,提著的小酒壶顺手放在几上,待徐子陵
在另一边坐下後,脊骨一挺,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轩昂而有气度,语调从浮夸改为沉
稳,叹道:“真看不出老哥原来是这麽热心肠的人。适才我见你关注韩氏夫妇的事尚以为你
另有目的,甚或见色起心,现在才知你真的在为他们好。”
徐子陵愈来愈感到此人大不简单,非是一般江湖混混,淡淡道:“雷兄既知韩氏夫妇误
把川南赌坊的人当作仇家追兵,为何不点醒他们?是否另有居心?”
雷九指从容道:“我这样贸贸然的去和他们说,人家肯相信吗?”
徐子点头道:“好吧!撇开那方面不谈,雷兄因何看上弓某人?”
雷九指别头往他瞧来,道:“原来是弓兄,弓兄理该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可是小弟却从
未听过。不过只看乌江帮的人对弓兄特别礼遇恭敬,便知弓兄是有头有脸的人,此事非常奇
怪。”
徐子陵不悦的冷哼道:“雷兄可知查根究底乃江湖大忌,雷兄请小心言行。”
雷九指的瘦脸竟露出欣然之色,道:“弓兄万勿见怪,刚才我是用言语试探,再从弓兄
的反应来肯定小弟的看法,弓兄请恕小弟言语不敬之罪。”
徐子陵皱眉道:“你要试探甚麽?”雷九指肃容道:“我想看看弓兄是否确是侠义中
人?若弓兄是邪道人物,刚才的话已可为小弟召来杀身之祸,凭弓兄的武功,收拾我该只是
举手之劳。”
徐子陵想不到他竟能单凭观测看破自己的武功深浅,大为懔然,沉声道:“雷兄一是清
楚道出来意,一是请便,勿要再浪费弓某人的时间。”
雷九指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首先要问弓兄一事,就是弓兄肯否替天行道,同时又
可发一笔大财?”
徐子陵淡然道:“雷兄怕要另觅人选,皆因弓某有要事在身,故难以相助。”
又不解道:“雷兄若要躲避追兵,大可跳江逃走,那追兵将会断去跟踪的线索,际此天
下纷乱的时刻,谁人有本事可遍天下的去搜寻你?”
雷九指避而不答道:“弓兄既无意援手,小弟只好自己想办法。请恕失陪!”
宋玉致凄然道:“你忘了玉致吧!以你寇仲的条件,天下美女谁不为你倾倒,若你真是
对玉致好,以後请勿踏入岭南半步。”
寇仲终於退定立稳,大口的连喘几口气,摇头叹道:“宋玉致你对我太无情啦!”无意
识地挥手道别,往後飞退,瞬那间没进林内。
宋玉致紧咬樱唇,俏脸煞白,猛地樱唇张开,吐出一口鲜血,往後倒斤。
横里人影闪出,在她堕地前拦腰抱起,再往寇仲退走的方向掠去。
寇仲一口气在荒野中奔出二十馀里,心中仍是填满愤懑伤痛的情绪。
在爱情土地是彻底的失败。先是李秀宁,後有宋玉致。
来时他充满希望,但现在所有憧憬和幻想均被宋玉致几句说话摧毁。
忽然他发觉自己在官道上走著,络上尚有其他车马行人,这时他甚麽都不去想,只想找
个有酒卖的地方大醉一场,醒後再作打算。
对宋玉致他是完全绝望。
糊里糊涂的来到城郡入口处,赫然竟就是郁林郡,缴税入城後迳自在大街找到间酒铺,
遂入内买醉。
这酒铺非常别致,呈长形的空间是内外两进合成,中间以一个露天的天井相连,天井中
央有个椭圆形的鱼池,四周摆满盆栽。
换在平时,寇仲必细意观赏,此刻则只朝尽端处走去,在靠角的桌子坐干,夥计热情的
来招呼道:“这位大爷定是从外地来的,我们见龙斋的酒和菜在郁林都是首屈一指的,大爷
真有眼光。”
寇仲环目一扫,见店内只疏疏落落的有六、七台客人,那会信他的吹嘘,更没兴趣说
话,道:“不要菜只要酒,还要最烈的酒。”
夥计倒是机伶,二话不说的去了。
寇仲想起宋玉致的绝情,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呼吸困难,差点要大哭一场,偏是
哭不出半滴眼泪,始知自己对宋玉致用情之深,大大出乎料外。
旋又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会变成过去,就像那趟为李秀宁喝得酩酊大醉那样,当他酒醒
後,会尽力把宋玉致忘记,这亦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
他并不了解宋玉致,且是首次发觉没法揣摩她内心的真正想法。这出身高门大阀的天之
骄女明明是欢喜自己的,纵使以前有甚麽恩怨过节,见到他寇仲像朝圣似的於百忙之中,不
畏万水千山的遥远路途来找她,也该抛开过往不愉快的事来迎接他吧!岂知却是如此结局。
酒来了。
寇仲忽感有异,抬头瞧去,提酒来的赫然是“银龙”宋鲁,吓得连忙起立。
宋鲁亲切地搭著他肩头,慈和的道:“坐下再说。”
“咯!咯!咯!”
徐子陵正在研究新近习得的“真言手印”,闻敲门声道:“进来!”
来的是林朗,带些紧张的道:“点子追来了!”
徐子陵立即对川南赌坊的人重新估计,皆因其能在这麽短的时间追及他们,道:“林香
主打算怎办?”
林朗愤然道:“一切依足江湖规矩办事,这是我们乌江帮的船,若对方要在船上拿人,
即是不给我们乌江帮的面子,那我们以後如何在江湖立足?抵九江後,我们当然不会再管别
人的闲事。”
徐子陵心中暗赞,难怪侯希白说乌江帮信誉昭著,同时对林朗好感大增,所谓来者不
善,善者不来,对方敢衔尾追来,自然有实力和把握可吃定乌江帮的人。
微笑道:“知否对方是甚麽人?”林朗摇头道:“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旗帜,照看该有
百多人。真奇怪,在大江干买卖的帮会同道,大多和我喝过酒套过交情,就算没甚麽关系
的,至少也曾点头打招呼。但这批人却脸生得很,不知是甚麽来路?”
徐子陵道:“我刚听到消息,追兵有可能是川南赌坊的人。”
林朗色变道:“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道:“是从船上的客人处听回来的。”
林朗忧心仲仲的道:“若真是川南赌坊的人,会非常棘手。川南赌坊是成都最有规模的
赌场,连解晖都卖他们的账,难怪如此横行霸道,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问道:“甚麽人有这麽大的面子?”林朗道:“川南赌坊的大老板是
“金算盘”霍青桥,乃巴蜀有数的高手,声名仅次於解晖、范卓、奉振等一方霸主之下。其
子霍纪童出名横行霸道,好勇斗狠,他霍家还兼营青楼生意,真不明白那韩泽南因何要惹上
这种人?”
徐子陵试探道:“林香主会否因对方是川南赌坊的人而改变态度?”
林朗叹道:“那要看看他们有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们乌江帮亦不是那麽好惹的,老
大和解堡主一向都有交情,川南赌坊的人也要讲规矩道理的。”
徐子陵微笑道:“有林香主这番话我就成啦!如若对方只是恃强凌弱,横蛮无理,由我
把整件事揽到身上。”
林朗愕然道:“弓爷犯不到这麽做吧!若弓爷有事,教我们沙老大怎向侯公子交待?”
徐子陵知林朗因对方是川南赌坊的人而生怯意,怕把事情闹大。遂道:“林香主不用担
心,我弓辰春在江湖混了这麽多年,甚麽恶人未见过,到时我会见机而行,绝不会留给对方
任何口实。”
林朗见他这麽明白事理,欣然道:“弓爷义薄云天,确是我乌江帮的朋友。”
徐子陵长身而起,淡然道:“让我看看川南赌坊的人是否三头六臂吧!”

第二章 内有隐衷
寇仲瞧著宋鲁把酒注进杯子,道:“鲁叔怎知我在这里?”
宋鲁举杯相碰,两方一饮而尽後,笑道:“郁林是我宋家的地头,有甚麽风吹草动,都
瞒不过我们;更何况我是专诚在此恭候大驾,只不过给你先遇土玉致吧!”
寇仲烈酒入喉,钻入愁肠,感触丛生,苦笑道:“鲁叔既见过玉致,当知我为何要到这
里喝酒,她刻下是否在城中?”
宋鲁友善地伸手拍拍他的宽肩,慈和地笑道:“小仲你勿要怪她。她是为一个难以*齿
的原因,才硬起心肠拒绝你,我也是最近始知道。”
寇仲叹道:“她已告诉我,宋阀主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唉!是否具有此事呢?”
宋鲁点头道:“此事的确不假,我曾亲口问过大兄,他却笑而不语,令人莫测高深,不
过我指她拒绝你的事,却与此无关。”
寇仲苦恼道:“那究竟是为甚麽?”
宋鲁为他的杯子添满酒,徐徐道:“她不想因你而使我宋家直接卷入争霸天下的纷争
中。”
寇仲失声道:“甚麽?”宋鲁肃容道:“在我们宋家内,对天下的形势有两种看法,一
系认为此乃振兴宋家的最佳时机,此系可称为主战派,以宋智为首,力主以岭南为基地,再
向长江扩展,建立一个以南人为主的皇朝,至不济也可和北人平分春色。”
寇仲点头道:“另一系当然是主和派,只要宋家能稳保岭南,由於有重洋高山偏阻之
险,无论谁人得天下,都只能采羁糜的政策,山高皇帝远,宋家等若划地为主。只有别人要
买你们的账,只不知此派以何人为主?”
宋鲁道:“就是师道和玉致,而我则认为两种策略均属可行。但师道和玉致却不忍岭南
唯我们马首是瞻的俚民,为我们的荣枯抛头颅洒热血。”
寇仲明白过来,亦产生新的疑问,道:“那阀主他老人家究竟倾向那一派的主张?”
宋鲁道:“他从来没表示过立场。”
寇仲一呆道:“怎会是这样的?”
宋鲁无奈的道:“大兄的行事从来都是令人难解的。一方面任由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
种训练和做战争的准备功夫;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要宋智按兵不动。现你该明白为何智
兄对你和玉致的事那麽热心,而玉致明明对你情深似海,却仍要摆出对你无情的样儿,致纠
缠不清。”
寇仲整个人像给解除毒咒般哈哈一笑,举酒道:“来!敬鲁叔一杯。”
宋鲁欣然和他对饮。
接著轮到眼内回复神采的寇仲为他添酒,且笑道:“我现在快乐得想对酒高歌一曲,原
来致致心内是喜欢我的。这事不难解决,若我真能得天下,便来迎娶致致,不幸战败身亡,
此事自然作废。我根本不用你们一兵一卒,只需你们物资上援助我就成。”
宋鲁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大兄点头才行。问题是他既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
照惯例你已成为他目标对手,让你去见他实吉凶难料,所以玉致才要阻止你去见他,智兄也
为此事烦恼。”
寇仲间道:“致致在那里呢?我想先见她一面。”
宋鲁拂须道:“她已返回山城,我亦是收到山城的飞鸽快讯,才知你和她碰过头。”
寇仲举杯喝个一滴不剩,虎目闪闪生光道:“我们立即到山城去,一刻我都干愿再等
哩!”
风帆不住追近,船头处高局矮矮的站立十多人。徐子陵目力远胜林朗,见到其中两人杲
女的,年纪大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年青的则身段丰满迷人,均是穿上色彩缤纷的苗服
装束,由於相距仍达里馀,故看不清楚容貌。
徐子陵奇道:“竟有个老婆婆在船上,不知是谁?”
林朗色变道:“弓爷的眼力真了得,这婆子是否一头白发,手执拂尘?”
徐子陵功聚双目,点头道:“确像拿著柄似拂尘的东西,这位老人家是谁?”
林朗剧震道:“干会吧?通天姥姥夏妙莹一向不问江湖的事,霍纪童虽是她的谊子,亦
该请不动她。”
徐子陵心想夏妙莹三字非常耳熟,旋记起曾听翟娇提起过她,说她有通灵神术,能与地
府阴曹内的死者对话。还说要到四川找她,看看翟让死後的情况,会杏投胎诸如此类。怎想
到忽然会於这里和她碰头,且在这样情况难明的环境当中。
又问道:“她旁边尚有个苗女,长得相当美貌。”
林朗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定是巴盟的“美姬”丝娜,她是夏妙莹的得意弟子,更是合
一派的继承人,听说夏妙莹将於短期内把派主之位让给她。”
接著脸有难色的道:“合一派和巴盟都是我们乌江帮惹不起的大帮大派,这趟恐怕连我
们沙老大都罩不住。”
徐子陵待要说话,夏妙莹中气十足的喝过来道:“果然是你弓辰春,我还以为你死了
哩!”
只听她声音传越这麽远的距离仍宇字清晰,可知她的内功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
徐子陵感到整块脸烧得火辣一片。尤其在林朗愕然瞧来的灼灼目光下更感尴尬。自己摆
出见义勇为的样子,岂知事情竟是直冲“自己”而来,幸好有弓辰春的脸皮遮羞,否则真要
找个洞钻进去躲避。
只好对林朗苦笑道:“林香主把船驶近岸边,我上岸和她们把事情解决吧!你不用理
我。”
林朗讶道:“弓爷分明不认识夏妙莹,为何她却像和弓爷是老相识的样子。”
徐子陵知他起疑,无奈道:“此事一言难尽,情况紧迫,林香主请把船驶近陆岸吧。”
林朗低声道:“弓爷有多少成把握应付对方?”
徐子陵凝神观察已追至五十丈内的“敌人”,摇头道:“很难说,若他们一起出手,胜
败难料,但脱身该没有问题。”
林朗一震道:“通天姥姥乃一派之主,绝不会和其他人联手群攻,弓爷既有此自信,便
待他们过来时在手底下见个真章,请恕我们不能插手,弓爷见谅。”
徐子陵感激道:“林香主非常够朋友。此事无论如何发展,我弓辰春绝不会把贵帮牵涉
在内。”
就在此时,雷九指的声音在两人身後响起道:“弓兄若不嫌弃,小弟愿与弓兄共同进
退。”
徐子陵和林朗愕然以对,完全不明白为何雷九指蠢得要淌这浑水。
宋家山城位於郁水河流交汇处,三面临水,雄山耸峙,石城就由山腰起依随山势磊阿而
筑,顺山婉蜓,主建筑物群雄踞山岭开拓出来的大片平地上,形势险峻,有一夫当关的气
概,君临附近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徵著对整个岭南区的安危的主宰力量。
沿郁河还建设了数十座大货仓和以百计的大小码头,寇仲随宋鲁乘舟渡河时,码头上泊
满大小船舶,河道上交通往来不绝,那种繁荣兴盛的气势,教他大感壮观。
寇仲叹道:“群山萦绕,郁水环流,崎岖险阻,纵使我有数万精兵,恐亦难有用武之
地。”
宋鲁拈须微笑道:“这山城耗用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仍要历三代百多年时间,才建成
现在这般规模。城内长期储备超过一年的粮食,又有泉水,清甜可口,泡茶更是一绝。”
寇仲目光落在盘山而上,可容五马并驰的斜道,笑道:“那我定要多喝两口哩!”
宋鲁道:“山城的建设,主要贪其奇险难下,但若没有郁林郡的富足,那山城只徒具雄
奇之表,现在则可相辅相乘,且兼水陆交通之利,可通达全国。”
小舟泊岸,早有十多名宋家派出的青衣劲装汉子牵马迎接,人人精神抖擞,虎背熊腰,
无一不是强捍的好手,对寇仲均执礼甚恭,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
两人飞身上马,在众宋家好手前後护拥下,离开码头区,往山上驰去。
置身登城山道,每当驰至山崖险要处,似若临虚悬空,下方河水滚流,奇境无穷。
寇仲看得心旷神舒,想起即将可安慰玉人,忍不住一声长啸,夹马催行。
众人应啸加鞭,十多骑旋风般跑尽山道,敞开的城门降下吊桥,久违的“地剑”宋智出
迎道:“阀主有命,请少帅立即到磨刀堂见他。”
在乌江帮的风帆减慢速度下,敌船迅速追近,徐子陵再无暇去问雷九指因何要“见义勇
为”,只沉声警告道:“雷兄万勿插手,弓某人自有方法应付。”
风声骤响,人影连闪,七个人从敌船腾空而起,往他们投过来,三人连忙後移,让出船
头的空间。
只看敌人登船的身法速度,高下立判。
*通天姥姥*夏妙莹最是从容,只斜上丈许,忽然改向增速,一马当先的横过那两丈多
的空间,首先踏足船头的甲板处。若有人以她跃起的角度和快慢试图拦截,必因她的蓦然改
向而估计错误。一派之主,果是不同凡响。
她令徐子陵想起阴癸派的“银发艳魅”坦悔,两人均是一头白发,却保存著徐娘风韵。
分别在坦梅仍有艳色,而夏妙莹则予人乾枯阴冷的印象,鼻头起节,无论头、颈、手、腰、
脚都挂上以宝石、美玉、珍贝等造成的各类饰物,在空中掠来时叮当作响,但珠光宝气和孔
雀般的彩服却掩不住她双目射出的阴鹭狠毒的异芒。加上她长得要弯曲起来的尖利指甲,活
像从灵柩中带著所有陪葬品复活过来的女僵尸。
“美姬”丝娜却是个漂亮动人的年青苗女,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出奇地没有戴上帽饰
或扎以彩带,纵使像现在般跃过来动手拚命,仍是巧笑倩兮,似是满腔热情,每时每刻都在
尽情享受人生的模样。她的颧骨颇高,若非有个同样高挺的鼻梁,配搭得宜,定会非常碍
眼,现在只是使她看来傲气十足,但又风情万种。她和乃师夏妙莹穿的同是褶裙,但她的裙
子及膝而止,露出曲线极美的绑腿和一对牛皮长靴,整个人散发著含蓄的桃逗意味。
不过她显示出来的功力只略逊於夏妙莹,紧随其後落在船头处,踏地後不晃半下。
徐子陵从她在右肩斜伸出来的剑鞘移往第三个到达的年青男子身上,此君该就是成都的
小恶霸霍纪童,劲装上披上华丽锦袍,腰挂长刀,体型健硕,皮肤黝黑,称不上英俊却有股
强悍的男性魅力,最不讨人欢喜是一副傲慢的神态,彷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目空一切。
得三人以夏妙莹为首品字形立定船头时,其他四人才先後赶至,两个是苗人,另两个汉
人该是霍纪童的手下。
林朗首先拱手为礼,向三人以江湖礼数招呼,说过开场白後道:“姥姥仙驾既临,
我……”夏妙莹眼角都不朝他瞧来,只狠狠盯紧徐子陵,挥手截断他的话道:“少说闲
话。”
然後阴恻恻道:“弓辰春你的胆子真大,龟缩这麽多年後,竟敢大摇大摆的到散花楼作
乐,是否欺我夏妙莹老得忘掉你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再和你计较。”
瞧见她眼神内怨毒愤懑的神色,徐子陵宜觉感到她和弓辰春间非是一般仇恨那麽简单,
而是有男女纠缠不清的恩怨夹缠在内,心叫倒霉;更知道只要自己一开腔,会立即露出马
脚,但又不能干说话,只好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美姬”丝娜杏目圆瞪,娇叱道:“大师姊因你始乱终弃,至含郁而死,你弓辰春万死
不足以辞其咎。”
徐子陵心叫侥幸,更是好笑,初时还以为“自己”和夏妙莹有瓜葛,原来是和她的大弟
子,苦笑道:“内中情况异常复杂,诸位可否听我解释。”
霍纪童双目凶光闪烁,怒喝道:“只看你闻死讯而毫无悲戚之情,立知你弓辰春是个无
情无义,狠心狗肺之徒。”
雷九指在徐子陵身後阴阳怪气的笑道:“霍纪童你能好到那里去,成都给你既奸且弃的
女子数不胜数,阿大别说阿二啦!”夏纪莹等的目光首次从徐子陵处移开,落在又变为弓腰
哈背的雷九指身土。
霍纪童“咧”的一声,拔出腰刀,排众而出,厉喝道:“你是谁?”
徐子陵知道难以善罢,唯一方法是令对方知难而退,但最大问题是绝不可露出“岳山”
击败席应时的武功,倏地移前,冷哼道:“你若能挡我三招,弓某愿束手就擒,任凭处置,
但若挡不了,你们须立即退走,并要答应永不再来烦我,霍纪童你有资格作主吗?”
霍纪童怒喝道:“废话!”同时抢前运刀疾劈。
刀风呼呼,林朗慌忙退後。
船上乌江帮的人除掌舵者外,大部分集中在看台处瞧热闹,其他旅客亦从船舱拥出,挤
在舱门内外观战,韩泽甫是其中之一。
徐子陵从容一笑,颅准对方刀势,右手探出,似爪似掌,到迎上对方刀锋时才撮指成
刀,“蓬”!气劲与刀劲硬拚一记,霍纪童有若触电,连人带刀给徐子陵劈得倒退六、七
步。
观者无不动容。
事实上徐子陵只用了小半力道,若全力施为,恐怕霍纪童要当场喷血。
夏妙莹大喝道:“纪童退下!”
“美姬”丝娜闪电移前,防止徐子陵乘胜追击,娇叱道:“假如你能在三招内令我落
败,我们立即掉头走。”
霍纪童悻悻然的退回夏妙莹身旁,虽不服气,但因全身血气翻腾,欲战无力。
徐子陵服力何等高明,心知肚明丝娜功力远胜霍纪童。不过若能如此退敌,实非常理
想,把心一横道:“一言为定,若弓某人三招内不能赢你,就束手就擒,绝不食言。”
夏妙莹方面立时响起嘲弄讥笑的声音,认为他不自量力。
乌江帮和众旅客亦嗡嗡声起,在心理上,他们都是站在同舟的徐子陵那一方,自然为他
不智的决定担心和惋惜。
要知“美姬”丝娜乃巴盟四大首领之一,名震巴蜀,胜她已不容易,何况是要三招内击
败她。
假若徐子陵现在是“岳山”而非“弓辰春”,当然是另一回事。
丝娜娇笑道:“弓辰春你确是傲气可嘉。”
“铮”!
宝剑离鞘。
徐子陵微笑道:“且慢!”
夏妙莹厉喝道:“是否想反悔哩!”

第三章 宋家山城
宋家山城外观和内在会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若前者令人想起攻守杀伐,那後者只
会使人联想到宁逸和平。
城内分布著数百房舍,以十多条井然有序,青石铺成的大道连接起来,最有特色处是依
山势层层上升,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上落。
道旁遍植树木花草,又引进山上泉水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
塘亭台等无穷美景,空间宽敞舒适,极具江南园林的景致,置身其中,便像在一个山上的大
花园内。
主要的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坪台上,楼阁峥嵘,建筑典雅,以木
石构成,由檐檐至花窗,缕工装饰一丝不苟,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更
使人感受到宋阀在南方举足轻重的地位。
寇仲随宋鲁和宋智两人,在亭台楼阁、花木林园中穿插,来到位於山城尽端磨刀堂入口
的院门外。
宋智止步道:“我两人应否陪少帅一起进去见大兄呢?”
宋鲁叹一口气道:“听你这麽说,大兄应该是指定要单独会见小仲。”
宋智点头苦笑。
寇仲一怔道:“鲁叔和智叔是否怕阀主拿我来试刀?”
宋智忧心仲仲的道:“试你的刀法是必然的事。问题是他会不会下手杀你。.照惯例给
他把名字刻在磨刀石的人,最终都会命丧於他刀下。”
寇仲不解道:“他为何忽然要杀我,杀我对他老人家有甚麽好处?”
宋智道:“大兄从来行事敦人难以测度,前一阵子他暗下离开山城,回来後就把你的名
字刻在磨刀石上。我习多次试探,他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所以此事只能赌你的运气,若少
帅立即离城,我们绝不会怪你。”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寇仲岂是临阵退缩的人,我更有把握可活著出来找两位喝酒
呢。”
言罢洒然跨进院门。
徐子陵淡然笑道:“姥姥请勿误会,我只是看看可否找人借刀子一用。”
众人大为惊讶。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纵使是同一个铁匠打制出来的刀子,亦在轻重钝快上有分
别。故习武者对随身兵器非常重视,因为没有经过一段长时间去掌握兵器的特性,会受拖累
而发挥干出本身在招数和功夫的最高境界。
像徐子陵刻下要在三招内击败*美姬*丝娜,能否发挥兵器的特性更有关键性的影响,
而他这麽临时临急去借一把不称手的兵器,最大的可能是尚未把握清楚兵器特性,早过三招
之数。
林朗解下佩刀,递给徐子陵道:“弓爷看看这把是否合用。”
霍纪童冷哼一声,显是不满林朗此举。
徐子陵接过长刀,缓缓拔出刀子,左鞘右刀,双目射出凌厉的电芒,遥罩夏妙莹身旁的
霍纪童,沉声道:“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和你们的事与乌江帮绝没有任何关系。假若我弓
辰春落败遭擒,当然没资格说话。但如果弓某人侥幸取胜,而霍纪童你却在事後寻乌江帮的
麻烦,我弓辰舂於此立下誓言,不论事情大小,必取尔之命。”
当他拔刀出鞘的一刻,一股灼热的刀气顿时以长刀为中心散发,像暗涌般往敌方袭去,
配合他豪情逼人,坚决肯定的说话,实具有无比的威吓力量。
首当其冲的“美姬”丝娜,想也未曾想过竟有人能利用拔刀的气势,发出这麽强大奇异
的气劲,登时身不由主的後退一步,摆开剑式,对抗对方无形有实的庞大刀气。
夏妙莹亦为之色变。
霍纪童早给他的眼神瞧得心生寒意,为刀气潮涌而至,竟不得中退後两步,一时间连反
驳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其他人均觉得徐子陵这番话合情合理,皆因“美姬”丝娜身为四川合一派的继承人,又
属巴盟四大领袖之一,若连她亦要在三招之内落败,那四川可能只“武林判官”解晖一人有
本领保护霍纪童的小命,其他人都不行。
而霍纪童如此不顾江湖规矩,恃强在事後找乌江帮的人泄愤,以解晖一向公正的作风,
是绝不会插手去管的。
徐子陵知道已把霍纪童镇慑,目光转到“美姬”丝娜身上,刀锋遥指。
奇异的事发生了。
滚滚翻腾的灼热刀气,忽然消敛无踪,代之而起是阴寒肃森的寒气。
夏妙莹终骇然一震,厉喝道:“娜儿退下!”探手拔出拂尘。
此时所有人均知道“弓辰春”武功之强,远超乎夏妙莹想像之外,使她对丝娜硬拚三招
的能力,完全失去信心。
丝娜性格倔强,那肯一招未过便认输,咬牙叫道:“师傅放心!”
长剑幻出重重剑影,反客为主,猛然出击,铺天盖地往徐子陵洒去,也是威势十足。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
徐子陵每下动作,每句说话,都依从奕剑术的法诣,终迫得丝娜主动出击,省去不少功
夫。
如果她一直保持守势,因三招之数而落败的可能是他。
事实上他是合法的取巧。
当拔刀时,他借势施出《长生诀》灼热劲气,忽又转为寇仲那一套《长生诀》法,化热
为寒。故虽一招未出,实际上早已出手。若丝娜在气势对峙上落败,那他在气机牵引下全力
出手,只一刀就可把胜利摘取到手。
丝娜早被他的刀气迫退一步,刚站稳阵脚,岂知对方竟能化热为寒,登时方寸大乱,如
再不反攻,只有後退一途,确是有苦自己知。在气势对峙土,她完全败下阵来。心中更清楚
明白绝非徐子陵对手,只是希望能借剑法捱过三招。
高手相争,若志气被夺,信心受创,功力自然大打折扣,而丝娜正掉进徐子陵这精心布
下的陷阱中。
无论才智武功,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远。
夏妙莹拂尘扬起,紧追在丝娜背後,意图加入战圈,但已遂了一步。
徐子陵後退半步,右手刀子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举重若轻的一刀劈在空处。
丝娜的剑气像被他一下子吸个半滴不剩,只馀有形无实的虚招姿势,还生出要往他的刀
子冲过去受死的样子,魂飞魄散下,那还顾得三招不三招之数,忙撤剑後退。
夏妙莹跟她一进一退,擦身而过,拂尘挟著呼啸的真劲,往徐子陵拂去。
徐子陵则心叫侥幸,他借刀子施出模拟得有三、四成近似的“天魔大法”,兵不血刃的
把这充满异族风情的美丽苗女惊退,此时见拂尘扫至,想也中想的使出李靖“血战十式”中
的“兵无常势”,窥准夏妙莹最强一点那“遁去的一”扫去。
“噗”!臭妙莹的尘拂给他看似随意的一刀扫个正著,所有精妙变化後著同时给封死,
一股沛然莫寸抗御的刀气透拂而来,闷哼一声,虽是心中不服气至极点,仍是毫无办法的硬
被劈退。
徐子陵刀势变化,从“兵无常势”转为第十式“君临天下”的起手势,攻守兼备,遥制
对手。
以夏妙莹之能,也感到在此下风情况再度出击,必是自招其辱的结局,一时间竟再往後
退,打消反攻的念头。
双方回复初时对峙的形势。
徐子陵当然不会迫人太甚,抱拳道:“此战作和论,弓某人根本没有把握在三招内胜过
丝娜当家,只是利用潜隐多年悟出来的小玩意兵行险著,是否仍要打下去,姥姥一言可
决。”
这番话可说给足对方面子。
夏妙莹与丝娜交换一个眼色,猛一跺足道:“败就是败,不用你来为我们说好话,我们
走。”
进门後是一道横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
景异,意境奇特。
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点,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
石桥宜指另一进口,隐见其中是另一个空间,古树参天,茂密硕壮,生气勃勃。
寇仲穿过石亭,过桥登廊,通过第二重的院门,眼前豁然开阔,尽端处是一座宏伟五开
间的木构建筑,一株高达十数丈的槐树在庭院中心气象万千的参天高撑,像罗伞般把建筑物
和庭院遮盖,在阳光照耀下绿阴遍地,与主建筑浑成一体,互相衬托成参差巍峨之状,构成
一幅充满诗意的画面。
寇仲大感畅快,绕槐树一圈缓行欣赏个够後,才缓步登上有牌匾刻上“磨刀堂”三字的
建筑物的白石台阶。
磨刀堂偌大的空间里,一人背门立在堂心,身上不见任何兵器,体型像标枪般挺宜,身
披青蓝色垂地长袍,屹然雄伟如山,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以红中绕扎成髻,两手负後,未见
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
两边墙上,各挂有十多把造型各异的宝刀,向门的另一端靠墙处放有*方像石笋般形
状,黝黑光润,高及人身的巨石,为磨刀堂本已奇特的气氛,添加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以寇仲这麽不守常规和胆大包天的人,面对这被誉为天下策一刀手的超卓人物,亦有点
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向他的背脊施礼道:“後辈寇仲,拜见阀主!”
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回道:“你来迟啦!”
寇仲愕然道:“我来迟了?”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冷然道:“你来迟至少一年。”
寇仲终面对著戚震天下,出道後从未遇过的对手“天刀”宋缺,他心上人的父亲。
雷九指追在他身後进入舱房,徐子陵不悦道:“你跟来作甚麽?”
雷九指关上房门,隔断其他人的目光,走近徐子陵背後低声道:“当然是有要事商
量。”
徐子陵冷哼道:“我和你以前没有任何关系,以後也不会有。识相的就给我滚出去,否
则莫怪弓某人不客气。”
雷九指笑道:“弓兄勿要唬我,你这人外冷内热,更非恃强凌弱之徒,只要你肯听我几
句话,保证会对小弟改观过来。”
徐子陵转身面向他,点头道:“你先答我,刚才你为何要强出头?”
雷九指双目精芒闪闪,沉声道:“因为你戴著我恩师亲制的面具。”
徐子陵皱眉道:“雷兄确是眼力高明,不知你所说的恩师高姓大名?”
雷九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颓然道:“我虽视鲁妙子大师为师,他却从不肯承认我是
他的徒弟。但我雷九指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他所赐。”
徐子陵毫不动容地冶冶道:“你甚麽时候看破我戴面具的。”
雷九指答道:“我只是猜出来的。我一对耳朵受过特别的锻练,不但能听到盅内骰子转
动时声音上的微妙差别,更可在远距离窃听别人的说话。
当我发觉你竟不知夏妙莹是冲著你来峙,便猜到你非是真正的弓辰春,而事实上你比弓
辰春要高明百倍。所以我故意走到你背後,留心观察颈肤和面肤的分别,始肯定你是戴上面
具。亦只有出自鲁师妙手的脸具,才能如此全无破绽。”
徐子陵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淡然道:“鲁先生既从不认你为徒,那你跟鲁先生究竟是甚
麽关系?”
雷九指在另一张椅子坐下,露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我当时
只有十五岁,在关中一所赌场当跑腿,有一天鲁妙子来赌钱,以无可比拟的赌术狠狠赢了一
笔钱。他离开时我追在他身後,恳求他把嬴钱的手法教我,唉!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手法
比人高明的赌徒。”
徐子陵可以想像鲁妙子的反应,微笑道:“他怎麽说?”
雷九指抚脸道:“他赏我一记耳光,然後大笑道:急功近利,想以骗人技俩一朝致富的
人,永远成千了赌林高手,我既打过你,就传你两字诀法吧!”
徐子陵此时至少信了雷九指七、八成。皆因这正是傲气十足的鲁妙子的说话风格,兴趣
盎然问道:“是那两个字。”
雷九指叹道:“就是“戒贪”两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鲁先生真绝。你还有甚麽话可说?”
雷九指道:“我当时哑口无言,鲁师却续道:”凭我的赌术,可轻易把这样一个赌场赢
过来。但我只嬴五十雨便离场,这就是戒贪。只有能完全控制自己贪喷痴的人,才有资格去
赢别人的钱,所以我绝非胡诌。””徐子陵在脑海中勾画出鲁妙子当时说话的表情神态,想
起天人远隔,心中一阵痛楚。
鲁妙子的死亡当时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悲伤,但在事後每当忆起他的音容笑貌,孺慕
思念反与日俱增。
对素素他却是不敢去想,因为那是太沉重和痛苦!
雷九指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当我以为鲁师会舍我而去时,忽然他又走过来摸摸我的
头,喃喃自语的道:“你这小子有副很不错的头骨,眼也生得精灵,横竖我正要一个助手,
你就跟我一段时间吧。”事情就是那麽开始的。那是我一生人最快乐的时光,他从不教我任
何东西,却不阻我在旁偷看偷学。可惜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他老人家好吗?”
徐子陵沉声道:“鲁先生早已仙去。”
雷九指长躯剧震,泪水泊泊流下。

策四章 天刀宋缺
那是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浓中见清的双眉下嵌有一对像宝石般闪亮生辉,神采
飞扬的眼睛,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静中隐带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
情,但又使人感到那感情深还得难以捉摸。
宋缺两鬓添霜,却没有丝毫衰老之态,反给他增添高门大阀的贵族气派,儒者学人的风
度。又令人望而生畏,高不可攀。配合他那均匀优美的身型和渊亭岳峙的体态,确有不可一
世顶尖高手的醉人风范。
他比寇仲尚要高寸许,给他目光扫过,寇仲生出甚麽都瞒不过他的不安感觉。
宋缺仰首望往屋梁,淡然自若道:“自晋愍帝被匈奴刘曜俘虏,西晋覆亡,天下陷於四
分五裂之局,自此胡人肆虐,至隋文帝开皇九年灭陈,天下重归一统,其间二百七十馀年,
邪人当道,乱我汉室正统。隋室立国虽仅三十八年,到杨广为宇文化及弑於扬州而止,时间
虽促,却开启了盛世的契发式谁能再於此时一统天下,均可大有作为。”
目光再落在寇仲脸上,冷哼道:“少帅可知杨坚因何能得天下?”
寇仲沉吟道:“该是时来运到吧?”
宋缺仰天长笑,道:“说得好,当时幼帝继位,杨坚大权在握,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
如杨坚者也。杨坚自辅政开始至篡位建立隋朝,首尾只是区区十个月,成事之速,古今未
见。”
又微笑道:“少帅可知杨坚因何能这麽快成不朽之大业?”
寇仲心中庆幸曾熟读鲁妙子的史卷,道:“敌手无能,北周君威未立,杨坚遂可乘时挟
势而起,这只是小子一偏之见,请阀主指点。”
宋缺点头道:“少帅所言甚是,只是漏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汉统重兴。”
说罢露出思索的神情,举步负手,踱步而行,经过寇仲左侧,到寇仲身後五步许处挺立
不动,目光射出深刻的感情,凝注在庭院的槐树处,油然道:“北魏之所以能统一北方,皆
因鲜卑胡人勇武善战,汉人根本不是对手。但自胡人乱我中土,我大汉的有志之土,在生死
存亡的威胁下,均知不自强便难以自保,转而崇尚武风,一洗汉武帝以来尊儒修文的颓态。
到北周未年,军中将领都以汉人为主,杨坚便是世代掌握兵权的大将,可知杨坚之所以能登
上皇座,实是汉人势力复起的必然成果。”
寇仲叹道:“阀主看得真透彻,我倒从没这麽深入的去想这问题,难怪现时中士豪雄辈
出,兴旺热闹。”
宋缺沉声道:“但能被我看入眼内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渊次子世民,另一个就
是你寇仲。”
寇仲老脸一红,有点尴尬的道:“阀主过奖啦!”
目光不由落到像神位般供奉在堂端的磨刀石上,从十多个刻在石上的名字搜索,赫然发
觉自己的名字给雕写在石上最高处,不由暗觉惊心。
宋缺声音转柔,轻轻道:“自汉朝败亡,天下不断出现南北对峙之局,究其因由,皆因
有长江天险。少帅可知关中李家已与巴蜀诸雄达成协议,假若李家能攻陷洛阳,以解晖为首
的巴蜀就会归降李家,那时南方将因李家得巴蜀而无长江之险可守,只要有足够舟船战舰,
李家大军将顺流西下,到时谁可力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他最害怕的事,终於发生。
师妃暄比之千军万马更厉害,兵不血刃的就替李世民取下半壁江山。
没有多少人比他更清楚王世充的虚实,纵有坚固若洛阳的大城,亦远非李世民的对手。
宋缺叹道:“假若一年前你寇仲能有今天的声势威望,我宋缺定会全力助你,更会通过
解晖令巴蜀站在你的一方。可惜目下形势已改,除非你在磨刀石前立誓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
争,否则你今天体想能活著离开磨刀堂。
李世民虽有胡人血统,追源溯流,宋缺仍可视他为汉人,就让他来收拾这四分五裂的烂
摊子吧!不过若非他李家现在与突厥划清界线,宋某人亦绝不会作此决定。”
寇仲听得头皮发麻,至此才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何会给刻在磨刀石上,而宋玉致则要千方
百计阻止自己来见他,确是他始料所不及。
*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寇仲仰天大笑道:“既是如此,寇仲乐於领教阀主的天
刀秘技,请!”
徐子陵待雷九指情绪回复过来後,除下面具,道:“我徐子陵直到雷兄真情流露,才敢
相信雷兄的话。”
雷九指用神看他,压低声音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徐兄弟这种态度是对的。唉!我早
该猜到你是徐子陵,子陵是否另有一副岳山的面具?”
徐子陵点头应是。
雷九指接著询问徐子陵与鲁妙子相通的情况,然後惋惜的道:“凭子陵能博杀“天君”
席应的惊人实力,若能助我,事情当可水到渠成,但我当然知道子陵有更重要的事在身,只
好自己设法解决。”
徐子陵道:“雷兄何碍说出来研究一下。”
雷九指沉吟片晌,道:“我正与巴陵帮的香贵斗法,而霍家父子,表面上与香家没有关
系,事实上却是巴陵帮在巴蜀的负责人,专营妓院和赌场。”
香贵正是香玉山的老爹,徐子陵闻言後大感兴趣,问道:“难怪雷兄见霍纪童追来,误
以为他们是来寻你晦气,可否说得再详细一点?”
雷九指道:“此事说来话长,江湖土一直盛传巴陵帮不但为死鬼杨广在中士和域外搜索
美女,又暗中从事贩卖女子的可耻勾当。但始终没有人能抓得甚麽确实证据,但却给我在一
个偶然的机会中,碰到他们在云南大理一带从事这种活动。”
徐子陵皱眉道:“这该是以前的事吧?”
雷九指嗤之以鼻道:“这麽有厚利可图的事,他香家怎肯放弃。照我看连肃铣都给蒙在
鼓里,而变成他香家自己的生意。如此即使将来萧铣兵败,他香家仍可享尽荣华富贵,嫖赌
两业,自古以来均从未衰败过。”
徐子陵心忖在公在私,他和寇仲绝不能让香玉山再这麽丧尽天良的干坏事,且又可富贵
安享不尽,道:“他们贩卖人口的事怎能保得这麽密呢?”
雷九指道:“他们有两种保密的手段,首先就是不让人知道那些赌场或青楼是属於他们
旗下的,,其次就是专在偏远的地方,以威逼利诱的手段,贱价买入稚龄女子,再集中训
练,以供应各地青楼淫媒。以前有隋廷的腐败官僚为他们掩饰,现在则是天下大乱,谁都没
闲情去理他们。”
徐子陵道:“雷兄有甚麽计划对付他们?”
雷九指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道:“我要把香贵迫出来和我大赌一场。”
宋缺又从寇仲身旁缓步经过,微笑道:“少帅无论瞻色武功,均有资格作我宋缺的对
手。不过却有个极大破绽,注定你必死无疑。”
瞧著宋缺雄拔如松柏山岳般的背影往磨刀石走去,寇仲苦笑道:“阀主说得好,我寇仲
怎能对心上人的亲爹起杀机呢?”
宋缺倏地立定,厉喝道:“如此你不如自尽算了!若不能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你就算
多练一百年刀法,也不能臻刀法之致极。”
寇仲哂道:“世土岂有致极可言,若有极限,岂非代表某种停滞不前。”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闪亮得像深黑夜空最明亮星光的眼神异芒大作,利箭般迎上寇仲
目光,完美无瑕的容颜却仍如不波止水,冷然道:“这只是无知者之言,每个人在某一时
间,都自有其极限,就像全力跃高者,不论其如何用力,只能到达某一高度。但如若身负重
物,其跃至极限高度当会扛个折扣,其他都是废话。”
寇仲愕然道:“我刚才说的是另一种情况,是从大体上去思考,不过对阀主来说恐怕只
是废话。”
宋缺做然道:“确是废话。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神凝始可意到,意到手随,才可言
法,再从有法人无法之境,始懂用刀。”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神和意有甚麽分别?”
宋缺往墙上探手一按,“铮”的一声,其中一把刀像活过来般发出吟音,竟从鞘子内跳
出来,和给人手握刀柄拔出来全无分别,看得寇仲心中直冒寒气。
宋缺再隔空虚抓,厚背大刀若如给一条无形的绳索牵扯般,落入他往横宜伸的左手掌握
中。
奇变突至。
寇仲感到就在厚背大刀落入宋缺掌握的一刻,宋缺的人和刀合成一个不可分割、浑融为
一的整体,那完全是一种强烈且深刻的感觉,微妙难言。
宋缺双目同时神光电射,罩定寇仲,令寇仲感到身体里外,没有任何部份可瞒得过这位
被誉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观察,被看通看透,有如赤身裸体,暴露在寒风冷雪之中。
就在宋缺掌刀的刹那,一堵如铜墙铁壁、无形却有实的刀气,以宋缺为中心向寇仲迫
来,令他必须运气抵抗,更要迫自己涌起斗志,否则必然心胆俱寒,不战而溃。
如此武功,非是目睹身受,人家说出来都不敢信是真实的。
宋缺的神情仍是好整以暇,漫不经心的淡然道:“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
身随之,神意合一,就像这一刀。”
说罢跨前一步,庞大的气势像从天上地下钻出涌起的狂扬,随他肯定而有力的步伐,挟
带冰寒彻骨的刀气,往寇仲卷来。
“锵”!寇仲适时掣出井中月,只见宋缺的厚背刀破空而至,妙象纷呈,在两丈许的空
间内不住变化,每一个变化都是那麽清楚明白,宛如把心意用刀写出来那样。最要命是每个
变化,都令寇仲拟好的对付方法变成败著,生出前功尽废的颓丧感觉。
用刀至此,已臻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至境。
刀势变化,步法亦随之生变,寇仲甚至没法捉摸他最後会从那个角度攻来。
面对如此可怕的强敌,寇仲反生出强大的斗志,一对虎目迸射出前所未见的精芒,眨也
不眨地注视对手。到敌刀离他只三尺许,刀气狂涌而至时,他才冷喝一声,往前抢出,井中
月疾迎而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壮土一去兮干复还之势。
“当”!两刀交击。
寇仲闷哼一声,连人带刀给宋缺的厚背刀扫得跄踉跌退三步,但亦封死宋缺的後著变
化。
眼看脸上失去红润之色的寇仲,宋缺刀锋遥指这年轻的对手,并没有乘势追击,仰天长
笑道:“少帅果然了得,心神竟能不露丝毫破绽,看破这一刀只有冒死硬拚,始有保命机
会,换过一般俗手,必因看不破其中诸多变化,而采取守势或试图躲避,那就会招来立即败
亡的结局。现在你当知道甚麽是身意吧!”
寇仲脸色复常,点头道:“我根本看不破阀主的刀势变化,但当我把自己置身於死地的
一刻,我的手竟似知道如何保住小命的样子,这大概就是身意吧!”
宋缺微笑道:“身意就是过往所有刻苦锻练和实战经验的总成果,心止而神欲行,超乎
思想之外,但若只能偶一为之,仍未足称大家,只有每招每式,均神意交融,刀法才可随心
所欲。看!这是第二刀。”
寇仲心叫救命,直到此刻,他体内翻腾的血气,酸麻不堪的手臂才勉强回复过来,心知
肚明无论内功刀法,均逊於对方不止一筹。而从刚才宋缺那一刀推之,他可肯定宋缺确有杀
他之心,故出手全不留馀地,挡不过就要应刀身亡,连宋缺自己都改变不到这必然的结局。
幸好他心志坚毅,绝不会因自问及不士对方而失去斗志,冷哼一声,主动出击。
宋缺踏前一步,发出“噗”的一声,整座磨刀堂竟像摇晃一下,随其步法,一刀横削而
出,没有半点花巧变化,但却破掉寇仲所有刀法变化。
寇仲感到宋缺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大巧若拙,能化腐朽为神奇,除去挡格一途,再
无他法,主动立即沦为被动。
“铮”!寇仲又给劈退另三步。
宋缺刀锋触地,油然道:“少帅可看出本人这一刀的玄虚?”
寇仲暗中调息,点头道:“千变万化,隐含在一个变化之中,那微妙处怎都说不出
来。”
宋缺叹道;“孺子可教也,可惜却要送命宋某人刀下。”
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迅疾劈出,登时风雷并发,刀势既威猛无伦,其中又隐有轻灵飘
逸的味道,令人觉得他能把这两种极端相反的感觉揉合为一,本身便是个教人难以相信的奇
迹。
宋缺大喝一声“好”,锐目亮起异采,英俊无匹的脸庞却不含丝毫喜怒哀乐,手中厚背
刀往前急桃,变化九次,正中寇仲的井中刀刀锋处。
以寇仲对自己刀法的信心,也要心服口服,这一刀乃他出道以来的颠峰之作,本以为怎
都可抢得些许先机,岂知宋缺看似随便的一个反击,就像奕剑术般把主动全掌握在手上,使
他所有後著没半寸施展的馀地。
宋缺的气势更不住膨湃增强,令他压力大增,有如手足被缚,用不出平时一半的功夫。
“呛”!两人乍分倏合。
转眼双刀交击十多干。
若有人在旁观战,宋缺每一刀均似是简单朴拙,但身在局中的寇仲却知道对方刀起刀落
间,实酝藏千变万化,教人无法掌握其来踪去迹,只能见招拆招,甚麽“以人奕剑,以剑奕
敌”之术在这种情况下是提也休提,更遑论找寻对方那“遁去的一”。
挡到宋缺忽轻忽重,快慢由心,可从任何角度攻来的第二十七刀後,寇仲的内气已接近
油尽灯枯,不及补充的绝境。在宋缺无可抗衡、惊天地位鬼神的刀法下,他就像在惊涛骇
浪,暴雨狂风的大海中挣扎求存,只恨这一刻他已筋疲力尽,面临没顶之祸。
寇仲趁尚有少许馀力,蓦地一个旋身,井中月猛扫对手长刀。
“当”!这一著妙至毫颠,就在旋身之时,寇仲借螺旋之力神迹般逸出宋缺刀风锋锐所
笼罩的范围,然後再投往宋缺刀势最盛处,以宋缺之能,亦被迫要硬架他一刀。一出一入,
刀法仿如天马行空,勾留无迹。
交战至今,他尚是首次争取回少许主动。
“当!当!当!”
就趁刹那间的时间,寇仲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向宋缺劈出连绵不断,中间没有任何隙缝
破绽的三刀。
他自忖必死,所以这三刀全不留後势,登时生出强大无匹的凶厉之势,充满一往无还的
气魄。
宋缺长笑道:“痛快!痛快!从未试过这麽痛快。”
就那麽刀势翻飞的连接他三刀。
三刀过後,寇仲无已为继,此时到宋缺一刀扫来,把他连人带刀劈得往後抛跌,就那麽
滚出门外,坐倒庭院之中。
“哗”!寇仲终忍不住,喷出漫天鲜血。
自盼必死时,宋缺的声音传出来道:“太阳下山时,我们才再续此未了之缘吧!”

第五章 屡败屡战
雷九指眼睛明亮起来,沉声道:“不瞒子陵兄,老哥这十多年来,可说赌遍全国大小赌
城,人称的“北雷南香”,北雷就是我雷九指,南香当然是香贵,即使没有贩卖人口的事,
我早晚都要和香贵在赌桌上决胜负。”
徐子陵不解道:“你就算能在赌桌上胜过他,与他贩卖人口的事有何关系?”
雷九指道:“香贵在两年前宣布金盘洗手,再不理江湖的事,也装模作样把人所共知的
旗下多间赌场妓院结束,其实却是掩人耳目,让有心者失去侦查他的线索。现在谁都不知道
香贵阳居何处,但若我能把他引出来,说不定可从他身上追出线索来。以他这麽大的一盘生
意,定有可堆成小山般的帐簿名册等物,记载所有交收往来,只要公诸天下,香贵的罪恶皇
朝将顿时崩溃,为人唾弃。”
徐子陵仍是一头雾水,问道:“他既金盘洗手,怎肯食言出来和雷兄决胜赌桌之上?”
雷九指道:“他的金盘洗手只是个幌子,事实上香家内野心最大的人是香贵的幼子香玉
山,据闻最近他已离开萧铣,转而全力拓展家族生意。原因则众说纷纭,其中一说是他开罪
了一些没人敢惹的敌手,所以要隐匿行综。
哈!若连萧铣都护不住他,今回闯的祸定是非同小可。”
徐子陵道:“此事容後再说,雷兄先说有甚方法可把香贵父子引出来?”
雷九指思索半晌,才道:“当我赢到香贵沉不住气时,他惟有出来与我大赌一场。”
徐子陵沉吟道:“你怎知那所赌场是他香家开设的呢?”雷九指微笑道:“赌场自有赌
场的诸多禁忌、布局和手法,只要我入场打个转,便可晓得是出自何家何派所主持设计,休
想瞒过我。现在我正一家一家的在香贵的赌场狠嬴下去,而每次我都以不同的容貌打扮出
现,该已惹起香责的注意,所以我才误以为霍纪童来找我算账。香玉山不知是否为应付你
们,近年在各地重金礼聘多全局手,以增强实力,亦令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你的计划怎行得通?香贵根本不须和雷兄在赌桌上见高下,只
要派出高手用武力把你解决,说不定还可追回你以前所嬴的钱财。”
雷九指胸有成竹道:“当然不会那麽简单。目下是他旗下的赌场给我搞得风声鹤唳、惶
惶不可终日。是他著紧要把争情解决,而非我紧张他会否出来和我大赌一场。只要他公开向
我下决战书,自然须依足江湖规矩办事。
但在这情况发生前,我要分外小心保命之道,因此才有早先邀你合作的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在公在私,我和寇仲都要管这件事,待见过寇仲,我们再商量行事的
细节吧?”
雷九指大喜道:“有子陵和少帅相助,香家势必难逃此劫,待我把多年来领悟回来的赌
术,向子陵详细解说。”
徐子陵愕然道:“又不是我出手去赌,教晓我有甚麽用?”
雷九指露出个带点狡猾意味的微笑道:“你已成为我的副手,怎能对赌术一窍不通?”
寇仲从深沉的坐息醒转过来,太阳早降至目光不及的院墙下,一群鸟儿在槐树茂密的叶荫中
追逐嬉闹,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他却是浑身舒泰。
继大海馀生後,他是第二度用尽体内真气,而今趟只短短两个时辰多一点就完全回复过
来,真气更趋精纯澎湃,证明他先前的推论是正确的。就是当真气耗尽,再恢复时会有更奇
异的增长。
对一般人来说,这种情况罕有发生,一般的情况都是当具气无以为继时,只落得例如在
激战中力尽而亡,少有人能像他那麽迅快复元。
上次在大海是因以内呼吸在海水里潜泳,致耗尽真气。今趟却因宋缺惊天动地,无有休
止的刀法,使他劲竭神疲,使真气在散而复生下快速增长。
以往就算对著强如棺棺的对手,他怎都有回气的间隙,但宋缺的天刀却好比怒海的巨
浪,使他连一线调息的时间都难以争取。遇上这样的敌手,只能和他比拚谁的气脉更悠长,
现在他显然远远及不上宋缺。
这是没有可能的,他寇仲始终年轻力壮,习的又是《长生诀》加上和氏璧两大玄之又
玄,奇上加奇的先天真气,纵使火候及不上宋缺,不会在对方仍是充盈有馀时,他却先倒了
下来。
其中定另有关键。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宋缺的声音传来道:”少帅请进,今次若你能挡过八十刀,宋某人可让你再想一晚。
“寇仲心中唤娘,适才一战只不过三十来刀,就劈得他滚出磨刀堂,现在再来八十刀,他可
能连滚出堂外的侥幸亦欠奉。但形势至此,还有甚麽好说的,弹起身来,昂然走进像张口鲸
吞的磨刀堂去。
昏黑的大堂内,宋缺挺身做立,右手抓著刀鞘,左手正缓缓把长刀拔出鞘子。
寇仲功聚双目,定神瞧去,见刀体薄如绸缎,像羽毛般轻柔灵巧,还渗出篮晶晶的莹
芒,锋快至非是目睹,定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此筑宝。
寇仲的心登时凉了半载,他早先所想种种应付宋缺的方法,均以他的厚背刀为假想目
标,岂知他竟换过另一把截然不同的宝刃,可推想会是另一种不同路子的刀法,使他拟定的
对策完全落空,派不上用场。
宋缺的目光在刀身来回巡迳,柔声道:“此刀名水仙,本人曾就此刀的特性,创出“天
刀八诀”,每诀十刀,共八十刀。刀下无情,少帅小心啦!”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立时黄芒大盛,喜怒不露诸形色的淡淡道:“这八诀有甚麽
好听的名字,阀主可否说来让在下开开耳界。”
宋缺的目光离开水仙宝刃,朝他瞧去,却哑然失笑道:“甚麽开开耳界,不过你的不守
成规,正是你的长处。我“天刀”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没有人敢与我刀锋相对,丝毫不让的
硬拚三十多刀,代价只是一口鲜血,所以我才破例让你歇息後再战,非是我改变主意,肯饶
你一命。”
寇仲哈哈笑道:““天刀”宋缺也凭多废话。我几时想过阀主会刀下留情?阀主偏要这
麽说,是否因杀我之心不够坚定,所以须先把话说满呢?”宋缺微一错愕,然後点头道:
“你这番话不无道理。如说玉致对我杀你的决心没丝毫影响的话,自是骗你。少帅可否再考
虑宋某人劝你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争的提议?”
寇仲失笑道:“阀主仍摸不清我寇仲是那一类人吗?”
宋缺审视他好半晌後,讶道:“你若身死此地,还争甚麽天下。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你
就算不怕死,这麽死去却是毫无意义。”
寇仲洒然耸肩道:“都怪阀主你不好,自订八十刀之约,不怕告诉你,小子根本不相信
阀主能在八十刀内宰掉我。再有一晚的思索,说不定明天我可扬长而去哩!”
宋缺把刀鞘随意抛开,左手扬刀,仰天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天刀八诀”第
一式名为“天风环佩”,意境是有天仙在云端乘风来去,虽不能看到,却有环佩铿锵的仙乐
清音。”
寇仲叹道:“果不愧天刀的起首一式,只听听便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招。阀主看
刀!”
有过前车之鉴,他再不敢让宋缺主攻。
当然面对如此可怕的大敌,他也不敢贸然进击,当下提刀迫去,双目紧盯宋缺。
庞大的刀气,立时朝宋缺涌去,寒气漫堂。
宋缺双目闪过讶色,点头称许道:“难怪少帅口出狂言,原来不但功力尽复,且尤有精
进,确是非常难得。”
寇仲倏地抢前,挥刀猛扫,化作黄芒,疾取宋缺胸口,凌厉如电闪。
宋缺不动如山的瞧著井中月尚差尺许就往胸胁扫至时,才略往後移,手中水仙薄刃化作
千百道蓝汪汪的刀芒,把寇仲连人带刀笼罩其中,刀法精妙绝伦,令人难以相信。
寇仲心知不妙,更知迅快飘忽至此的刀法根本是无法捉摸,无从掌握。
刀风呼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寇仲猛一咬牙,在这生死悬於一线的危急时刻,纯凭直觉
去揣测宋缺杀气所在,於杀气最盛处,化繁为简,身随刀走,一刀劈去。
“叮”!一声清响後,蓝芒与黄茫不断交击。寇仲连挡宋缺接踵而来,有若鸟飞鱼游,
无迹可寻的连续九刀,杀得他汗流浃背,差点弃刀逃亡。
两人倏地分开。
寇仲横刀而立,暗自调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缺从容不迫的抚刀笑道:“少帅现在明白甚麽是刀意吗?”寇仲苦笑道:“想不明白
也不行,原来感觉是这麽重要。不过若我没有猜错,阀主并非真的想杀我,否则一出手就是
道甚麽娘的“天刀八诀”,恐怕我只能在地府中去领悟甚麽叫刀意。”
宋缺长叹道;“你这麽想可是错了。只因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寂寞,难得有你这麽一个好
对手,才不肯轻易让你迅快归天。”
寇仲调息完毕,信心大幅增强,微笑道:“小心愈来愈难杀我,第二诀又是甚麽名
堂?”
宋缺欣然道:“愈难杀愈好,第二诀名为“潇湘水云”,虽是十刀,却如霞雾缭绕,隐
见水光云影,流转不尽,意态无穷,看刀!”
寇仲忙喝道:“且慢!”
宋缺淡然道:“若我发觉少帅是在拖延时间,少帅将会非常後悔。”
寇仲哂道:“我寇仲从不会为这种事後悔,更没兴趣拖延时间,只因阀主的一诀十刀之
数而想起一套名“血战十式”的凌厉刀法。阀主若能只守不攻,任我施展刀法,保证会是非
常痛快畅美的享受。”
宋缺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刎颈自尽。不过这“血战十式”确能使本人闻之心动,
即管使来看看。假若名不符实,休怪本人没有看下去的耐性。”
寇仲暗忖最紧要你肯受落,嘿然笑道:“阀主小心啦!”
立时提刀作势,弓起腰背,上身微俯向前,井中月遥指宋缺,双目厉芒电射,鹰售般一
瞬不瞬的紧盯对手,作势欲扑。那种迫人的气势,换作一般高手,怕要立即不战自溃,弃械
逃生。
宋缺持刀做立,点头道:“果然有点对垒战场,浴血苦战的味儿。”
寇仲沉声喝道:“这一式正是“两军对垒”。”
话犹未已,井中月化作黄芒,直向丈半外的宋缺射去。由於不用顾忌宋缺会以攻对攻,
所以去势份外凌厉,大有一往无回之势。
宋缺目射奇光,寇仲这一刀最厉害处非是刀法,而是刀意。从他提刀作势,至扑前狂
攻,所有动作均浑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虽是右手运刀,但这一刀却包含全身全灵的力
量,教人不敢小看。
而最令宋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寇仲分明看准自己这把水仙宝刃利攻不利守,遂故意以
言语谁得自己只守不攻,眼睁睁的吃亏。
“当”!宋缺错往一侧,左手水仙刃往上斜挑,正中寇仲刀锋。
寇仲手中刀芒大盛,冷喝道:“锋芒毕露!”千万点刀光,像无数逐花的浪蝶般变招洒
往宋缺,气势如虹。
宋缺喝一声“好”後,单手抱刀,喳喳喳的连闪三步,竟在刀光中穿插自如,最後才运
刀斜削,劈在井中月离刀把三寸许处。
寇仲下一招“轻骑突出”竟使不下去,改为第四式“探囊取物”,疾挑宋缺腰腹。
宋缺哂道:“少帅技穷啦!咦!”
只见寇仲挑来此刀,其“刀意”正随速度和角度不住变化,所以虽是表面看来简单直接
的一刀,落在宋缺这大行家眼内,却知因其无法捉摸的特性,如若被动的等待,必然挡格不
住。纵是能勉强守过此招,接续而来的攻势将会令高明如宋缺也要落在下风,其後要扳平将
非是容易。
在寇仲眼中,见到宋缺神情略一犹豫,心知肚明宋缺终於中计。
由上次交手到目下此刻,不理他如何努力争取,却从未曾抢占得上风,又或夺得主动的
形势,可以说是给宋缺牵紧鼻子来走。
苦无办法下络给他心生一计,就是先以有形的“血战十式”,诱使宋缺生出轻敌之心,
再以刚从宋缺偷学过来的“刀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迫宋缺改守为攻,那在心理上宋缺
已像输了一著,气势自然因此心态而有所削减。
眼前宋缺临阵迟疑的情况,正是中计的如山铁证。
宋缺冷笑一声,左手水仙刃立时化为仿如水光云影的刀光,层层叠叠的迎往寇仲的井中
月。终於放弃只挡不攻。
寇仲大笑道:“我都说没可能只守不攻的哩!”
倏地横移,运刀劈在空虚。
他终於首次看破宋缺的刀法,施展奕剑之术。
宋缺生性高傲,寇仲这句话比劈中他一刀更令他难受,登时杀气剧盛。
岂知寇仲忽然退往他刀势最弱的位置,劈出的一刀更如天马行空般妙至毫巅,若他原式
不变,等若把水仙刃送上去给他砍劈的样儿。
而且寇仲的身法忽然变得奇诡难测,就像水中的鱼儿,纵使一动不动,但只要你搞动附
近的水流,他随时可迅速窜退溜动。那种静中带有强烈游移干定的特性,以他自问能洞穿所
有变化的眼力亦大感头痛。
刹那间宋缺已知刚才的略一犹豫,已给这天才横逸的小子抢占得主动和上风。
他的“潇湘水云”再使不下去,不怒反笑的吟道:“石上流泉!”
似水流不断的刀式,蓦地化作一道碧光冶冶、穿岩漱石的清泉活水,水仙刃划出一道蓝
芒,循某一条优美至超乎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弧度,宜取寇仲。
寇仲往另一方错开,横刀格挡,看似迅疾,其实却寓快於慢,化巧为扭。
“蓬”!接著连串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宋缺的刀势虽不住扩张,但寇仲已非完全处
在捱打和受尽凌辱的劣势,更非宋缺要他向东便向东,往西便朝西的无法自由自主,而是有
攻有守,且干时有今守缺头痛的自创奇招。
最大的得益就是寇仲终学晓了如何在宋缺惊涛骇浪般的刀法中回气的方法,那是系乎轻
重的把握,攻中藏守,守中含攻。每在全力出击或格挡後稍留馀力,以调节体内真气,当中
微妙处,非是临阵对敌时,是没法掌握的。
有点像每潜游一段时间後,就冒出海面透透气,而不是死命在水底捱下去,宜至力竭气
尽。
在宋缺的庞大压力下,寇仲把浑身解数毫无保留的施展出来,把过去所有领悟回来的刀
法发挥得淋漓尽致,配合从宋缺身上新学晓的东西,愈打愈得心应手,畅快至极点。
宋缺刀法忽变,高吟道:“梧叶舞秋风!”整个人旋动起来,水仙刃似是随意出击,全
无痕迹刀路可寻,更因其怪异的身法,寇仲一直力保的优势立时冰消瓦解。
“当”!
寇仲虽千万般不情愿,仍给宋缺令他阵脚大乱,只能苦守致没法回气、神乎其技的刀法
杀得一筹莫展,到第十刀时又给宋缺连人带刀劈得跄踉跌退,最後“咕咚”一声坐倒门外,
只差一步就像先前般滚下石阶去。
宋缺移至门前,低头凝视寇仲,目现奇光。
明月不知何时偷偷爬上院墙,透过槐树的浓荫洒在庭圈中。
寇仲苦笑道:“我没空去计算阀主究竟用了多少刀,希望不是七十九刀巴!”
宋缺脸上泛起冷酷的神色,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你不怕死吗?”
寇仲耸肩道:“说不怕就是骗你。但也相当好奇,死後究竟会是怎麽一番情景呢?麻烦
阀主告诉致致,我对她确是真心的。”
宋缺嘴角逸出一丝笑意,立即把他冷酷的神情和眼中的杀气溶解,淡淡道:“这些遗言
留待明早再说吧!”
转身返回磨刀堂内。

策六章 有意无意
雷九指道:“陵爷熟识那种赌法?”
徐子陵道:“勿要再爷前爷後的唤我,我会很不习惯。少时在扬州常见人玩骰宝,也有
玩番摊的,但只有看的份儿。哈!我指的“看”是看那个是赢钱的肥羊。”
雷九指问道:“扬州盛行那种骰宝的赌法?是分大小二门押注,十八门押注,还是以各
骰子本身的点数押注?”
徐子陵答道:“是以前两种方法混合一起来赌,可以押两门,也可押十六门。为甚麽要
问这种问题?”
雷九指耸肩道:“只是随口问问,真正玩骰宝的高手,甚至会用天九牌的方式互赌,只
三颗骰子就可配成各种天九牌,再根据天九的规则比输嬴,趣味更浓。”
徐子陵道:“扬州也有几个出名的赌徒,我们的言老大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从不肯教我
们,他最欢喜把骰子中间挖空,灌进水银去骗人。”
雷九指不屑道:“无论灌水银、铅或象牙粉的骰子,均叫“药骰”。稍高明者塞入铁
屑,再以吸铁石在桌下摇控,配合手法,确可要单开单,要双开双。但这都是低手所为,真
正高手有听骰之术,只凭骰子落在骰盅底部时,互相碰撞磨擦发出的尾音,可把一点至六点
是那个向下的声音区别出来,把握点数。以我来说,可达八成的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难怪你逢赌必赢了。”
雷九指道:“这世上并没有必嬴的赌术,骗子亦会被揭穿,看!”
徐子陵望往他摊开比一般人修长的手掌,掌心处正是二粒象牙制的骰子。皱眉道:“我
对巧取豪夺的勾当从来不感兴趣,若换过是寇仲,你想不教他都不行。”
雷九指微笑道:“只要子陵想着这是一种替天行道的手段,嬴来的钱全用来买粮济民,
赌博再非巧取豪夺哩!”
徐子陵惟有以苦笑作答。
寇仲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转过来,发觉自己仍是盘膝结伽而坐,脊梁挺宜,不但体内真
气尽复,且又再精进一层,五官的感觉更胜从前。
睁服一看,半阙明月早从院墙处悄悄移到头顶上,在月儿青绽绽的光蒙外,闪亮的星星
密密麻麻的嵌满深黑的夜空,动人至极。
寇仲取起搁在膝上的井中月,心中狂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像宝刀已和他结成一
个血肉相速的整体,刀子有如获得新的生命,再非只是死物和工具。
他情不自禁的举刀审视,另一手爱怜地抚摸刀身,整个人空灵通透,不染一尘。
“锵!”
井中月条地来到头顶,往下疾劈,平胸而止。
刀气像波浪般往两旁潮涌开去,把庭园老槐的落叶卷上半天。
“锵”!
井中月回鞘。
“这一刀还像样子!”寇仲向出现在门外台阶上的宋缺瞧去,淡淡道:“我还以为阀主
睡了哩!”
宋缺左手收在背後,右手轻垂,油然步下台阶,来到寇仲身前两丈许处立定,双目灼灼
生辉,微笑道:“如此良辰美景,错过岂非可惜。少帅刚才那一刀,已从有法晋入无法之
境,心中不存任何挂碍成规,但仍差一线始可达真正大家之境。”
寇仲对他的刀法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谦虚问教,道:“请问阀主,小弟差的是甚
麽?”
宋缺仰首望往天上的星月,深邃的眼神精光大盛,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有法是地界的
层次,无法是天界的层次,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
次,只有人才可把天地贯通相连,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
寇仲思索半晌,摇头道:“我仍是不明白,对我来说,所谓有法,就是循早拟好的招式
出手,即使临阵随机变化,仍是基於特定的法规而衍生出来;无法则是不受任何招数成规所
限制,从心所欲的出招,故能不落窠臼。”
宋缺悠闲地把收在身後的左手移往胸前,手内赫然握有另一把造型高古、沉重异常的连
鞘宝刀,当他右手握上刀把时,同时俯首瞧著右手把宝刀从鞘内拔出,柔声道:“天有天
理,物有物性。理法非是不存在,只是当你能把理法驾驭时,就像解牛的庖丁,牛非是不
在,只是他已晋入目无全牛的境界。得牛後忘牛,得法後忘法。所以用刀最重刀意。但若有
意,只落於有迹;若是无意,则为散失。最紧要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这意境你明白就是明
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像这一刀。”
宝刀脱鞘而出,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刀劈往寇仲。
庖丁解牛乃古圣哲庄周的一则寓言,讲善於剔牛的庖丁,以无厚之刃入於有间的骨隙肉
缝之中,故能迎刃而解。
寇仲正思索间,那想得到宋缺说打便打,根本不容他作任何思考。
兼且宋缺这一刀宛如羚羊挂角,不但无始,更是无终。忽然间刀已照脸斩来,刀势封死
所有逃路,避无可避,最厉害是根本不知他的刀最後会劈中自己甚麽地方。
尤有甚者,是这重达百斤、朴实黝黑的重刀在宋缺手中使来,既像重逾千钧,又似轻如
羽毛,教人无法把握。只看看已可教人难过得头脑昏胀。
别无选择下,寇仲忙掣出井中月,运刀挡格。
井中月随宋缺的刀自然而然地变化改向。
“当”!
两刀相触,凝定半空。
庞大无匹的真气,透刀袭来,寇仲几乎使尽全身经脉之气,才勉强化掉对方第一轮的气
劲。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一边不住催发真气,往寇仲攻来,淡淡道:“少帅能否从这一刀看
出玄虚?”
寇仲正力抗他入侵的气劲,只觉宋缺的刀愈来愈沉重,随时可把他连人带刀压个粉碎,
闻言辛苦的道:“阀主这一刀於不变中实含千变万化,似有意而为,又像无意而作,不过我
也挡得不差吧!哈!有意无意之间。”
宋缺猛一振腕,硬把寇仲推得跌退三步,两人分开。
寇仲心叫谢天谢地,再退三步,到背脊差点碰士槐树,才摆开阵势,准备应付他的第二
刀。
宋缺左鞘右刀,状如天神般卓立庭中,全身衣衫无风自拂,神情欣悦的道;“刚才的一
刀,才是我宋缺的真功夫,纵使宁道奇亲临,也决不敢硬挡,你却挥洒自如的挡了。你若想
听恭维的话,我宋缺可以让你听,只要再有一段时间,你的成就将可超越我“天刀”宋缺,
成为天下第一刀手。”
寇仲苦笑道:“所以阀土已下了必杀我的决心,否则怎肯恭维我,对吗?”
宋缺摇头道:“你错了,由始到终我都没想过杀你,不是这样怎能令你跨出这一大
步。”
话虽这麽说,可是他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把寇仲压得透不过气来。
寇仲剧震道:“可是阀主你出手攻我时,确是招招夺命,一个不小心,我会把命赔上,
连阀主都控制不住。”
宋缺仰天笑道:“非是如此,怎能把你潜藏的天份迫出来,如若你命丧吾刀之下,你也
没资格得到本人的爱宠和欣赏。”
寇仲苦笑道:“既是如此,你现在为何像仍要把我置於死地的样儿?”
宋缺沉声道:“你可知宋某人手上此刀的名堂?”寇仲一愕道:“这把刀又有甚麽好听
的名字。”
宋缺双目电芒激盛,一字一字的道:“这把就是宋某藉之横行天下,从无敌手的天
刀。”
井中月突化黄芒,宜取宋缺。若再呆下去,他可能多片刻都捱不住。
宋缺目露笑意,随手挥刀,从容潇洒,配合他英俊无匹的容颜,做如松柏的挺拔体型,
说不尽的悦目好看。
虽是随意的一刀,但寇仲却感到无论他刀势如何变化,位置角度时间如何改动,最後都
会被他挡个正著。
更知绝不可後退避开,因为在气机牵引下,宋缺的天刀会像崩堤的大水,从缺口涌来,
把一切挡著的东西摧毁。
“呛”!天刀生出庞大的吸力,将寇仲的井中月牢牢吸实。
两刀相抵,四目交投。
宋缺摇头叹道:“你仍有最大的缺点,就是能发不能收,如果你现在这一刀是留有馀
力,没可能会被我以内劲紧吸不放。这亦是太著意之敝,小子你明白吗?”
“锵”!刀气潮涌,寇仲整个人被抛跌开去,差点变作滚地葫芦。
宋缺挺刀迫来,刀锋涌出森森杀气,笼罩寇仲。
寇仲凝止不动,天刀划出。
寇仲健腕疾翻,连续七、八个变化,堪堪挡住,又被劈退三步。
宋缺喝道:“好!”又一刀扫来,既威猛刚强,亦灵动奇奥,无痕无迹。
寇仲心知肚明宋缺每一刀均是全力出手,如若一个挡格不住,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谁
都改变不了。忙奋起神威,一刀格去。
闷哼一声,今次只退两步。
宋缺呵呵大笑,照头一刀劈至,刀势如日照中天,光耀大地。
寇仲杀得性起,井中月往上疾桃,“叮”的一声,斜斜挑中天刀,然後往外飞退。
宋缺横刀立定,点头道:“寇仲你可知如论天份,天下可能无人能出你右,这三刀已深
得收发由心之旨。现在就算我真的想杀你,亦必须大费功夫。来!攻我几刀看看。”
雷九指按著几上的骰盅,目瞪凝神倾听的徐子陵道:“多少点?”
徐子陵道:“应是一个三点和两个五点。”
雷九指揭开骰盅,叹道:“你满师啦!”
徐子陵道:“原来是这麽容易的。”
雷九指苦笑道:“我的陵大少,你知否连“天君”席应都栽在你手上,天下虽大,能作
你对手的人,竖起指头恐怕都多过那人数。凭你的武功,加上你的天份,别人一世都学不来
的东西,你在两个时辰内便学晓。在巴东停船时,你可去初试啼声,赢些老本来作下一站之
用。”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身怀钜款吗?”
雷九指指著自己的脑袋道:“鲁师“戒贪”那两个字,永远盘旋在我脑海中,所以当袋
内的银两每达到一定数目,我会把钱财散发给有需要的人,故现在囊内只有十多锭黄金,若
是在九江的大赌场,这数额将不敷应用。”
徐子陵道:“你准备在九江登岸後,立即大赌一场吗?”
雷九指道:“九江的“因如阁”名列天下十大赌场之七,乃长江一带最著名的赌场。主
持的人叫“赌鬼”查海,乃赌林响当当的人物,更是香贵手下四大将之一,若能把他赌垮,
香贵想不亲自出手都不行。”
徐子陵道:“名列第一的赌场在那里,是否与香家有关?”
雷九指道:“天下赌场首推关中长安的明堂窝,位於最著名青楼上林苑之旁,主持的是
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乃“胡仙派”的掌门人,是赌门最受尊敬的老撇。”
老撇是江湖术语,指的是以赌行骗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胡仙不是狐狸吗?这胡佛摆明是骗人的,谁肯到他的赌场去呢?”
雷九指道:“做老撇是胡佛初出道时的事哩!发财立品,胡佛二十年前当众以整体猪羊
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骗人,还保证在他的赌场内绝不容人行骗,所以到他的明堂窝,比到任
何地方赌更可放心。”
徐子陵道:“这麽看,胡佛该不是香贵的人吧!”
雷九指道:“不但没有关系,还是对头。香贵曾派大儿子到关中开赌,却给胡佛赢得弃
甲曳戈而逃,损失惨重。所以如若香贵想与我交手,我会指定在长安胡大仙的明堂窝举行,
想想都觉风光,哈!”
徐子陵苦笑道:“你老哥知我和寇仲到长安後都中能张扬,皆因见光即死。而我这副样
貌,李世民手下已有人见过,会知道是我徐子陵来的呢。”
雷九指道:“除赌术武技外,我还跟过鲁师学过易容之术,到时自有妙法。现在最重要
是不让任何人晓得我和你们的关系。夜哩!我再不阻陵少休息。”
“当”!寇仲也不知自己攻出多少刀,但宋缺却像高山峻岳般,任由风吹雨打,亦难以
摇撼其分毫。不过寇仲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痛快,像宋缺这般强横的对手,在这里才可寻
到。
兼之他不住指点,每句评语均切中要害,一晚的时间,可等若别人半世的修行。
寇仲倏地收刀後退,毕恭毕恭的道:“多谢阀王指点,他日有成,当是拜阀主今晚所
赐。”
宋缺还刀入鞘,微微一笑道:“我们之间不用再说废话,天快亮啦!吃过早膳才走
吧!”
寇仲呆了一呆,始随宋缺离开磨刀堂,一处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第七章 为尔之后
宋家山城由数百大小院落组成,院落各成体系,又是紧密相连,以供奉历代祖宗神位的
宋家祠堂为中心。每个院落均分正院偏院,间隔结构,无不选材精良,造功考究。
在嘉微的晨光里,寇仲与宋缺并肩来到与磨刀堂毗邻的明月楼,步入庭园,一位白发斑
斑的老人正在修剪花草,斜斜瞥两人一眼後,便视若无睹的继续工作。
寇仲心中大讶,宋缺笑道:“方叔是山城内唯一不怕我的人,因为自幼就由他侍候
我。”
寇仲点头表示明白,穿过两旁花木扶疏的长廊,是一道跨越池塘的长石桥,四周树木浓
深,颇有寻幽探胜的气氛,池塘另一边就是门士正中处悬有刻上“明月楼”三字木雕烫金牌
匾的两层木构建筑物。木门隔窗均是以镂空雕花装饰,斗拱飞檐,石刻砖雕,精采纷呈。
宋缺在桥中停步,凭栏俯首,凝视正在池内安详游动的鱼儿,道:“你的身法是否从鱼
儿领悟出来的?”
寇仲佩服道:“阀主真厉害,这都给你瞧穿瞧透。”
宋缺摇头叹道:“到现在我才明白甚麽是天纵之材,徐子陵比之你如何呢?”
寇仲道:“子陵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真正佩服甚或害怕的人,幸好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如若他肯全力助我去取天下,我会轻松得多。”
宋缺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来吧!不要让他们久等哩!”寇仲为之愕然,谁在等
他们呢?徐子陵给小孩的叫声惊醒过来,接著是韩泽南夫妇抚慰孩子的声音,小杰睡回去
後,韩泽南低声道:“小裳!你觉得那弓辰春是怎样的人?”
徐子陵本无心窃听人家夫妻间的私话,但因提到自己,自然功聚双耳,看韩妻怎样回
答。
被称为小裳的韩妻压低声音道:“他的样貌虽凶悍,但言谈举止均像极有修养的人,对
小杰亦相当慈祥爱惜,相公是否想请他帮忙唉!人心难测,相公虽三思而行。”
沉吟片晌後,韩泽南道:“他虽名不传於江湖,但只看他毫不费力就迫退合一派的人,
此人武功之强,足可与解晖之辈相媲美。若他肯帮手,我们或能摆脱那些人。”
小裳叹道:“他为何要惹祸上身?”韩泽南道:“他若拒绝,我们也不会有损失。我有
个奇怪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很关心我们。”
小裳道:“这正是妾身最害怕的地方,最怕他是另有居心。”
韩泽南苦笑道:“凭他的身手,在这天下纷乱的时势,要对付我们一家三口实在易如反
掌,何须转转折折。那个姓雷的江湖客和他闭门谈了一整天,不知会说些甚麽话。”
小裳道:“到九江再说吧!说不定我们可把追兵撇甩,那时海阔天空,可任我们飞翔
哩!”
徐子陵睡意全消,起床穿衣,往甲板走去。
寇仲跟在宋缺身後,进入与磨刀堂同样规模宏大的明月堂,只见数名宋家的年青武土,
正为他们摆开一桌丰盛的早膳,宋智、宋鲁两人则虚位以待。见到宋缺时两人神态恭敬,显
示出宋缺在宋阀内无上的威权。
分宾主坐下後,宋缺挥手不意众年青武土退出楼外,向宋鲁道:“玉致呢?”
宋鲁答道:“她刚才仍在梳洗整装,该快到哩!”
寇仲此时深切体会到宋缺行事莫测高深的风格,只是桌上热气腾升,精巧讲究的各式菜
肴,便知厨子至少要在半夜起来工作,而那时他正和宋缺在打生打死。可见宋缺早在这之前
已对自己作出准确的判断,始有眼前的筵会。
想起即将见到宋玉致,心中实是既喜且惊,皆因既不知宋玉致会如何“款待”自己,更
不知宋缺会如何“处置”他们。
宋缺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的为三人斟酒,向寇仲道:“这是杭州特产桂花酒,不但酒味
醇厚,柔和可口,兼且有安神、滋补、活血的作用,多饮亦无害。”
寇仲瞧往杯中色作琥珀的美酒,透明清亮,一阵桂花的幽香,中人欲醉,不用喝进口内
已有飘然云端的曼妙感觉。
单看桌上所用器皿,无论杯、盘、碗、碟,瓶、樽、陕、盏,均是造工精细,情趣高
雅。最特别是皿具所用釉彩,状似雨点,於黑色釉面上均*布满银白色的放射状小圆点,大
者如豆,小者若粟,银光褶褶。亦只有这种名贵的器皿,才配得起宋阀超然於其他诸阀的地
位。
宋智见寇仲留神观看桌上用以盛载名酒美食的器具,笑道:“这种雨点釉,又称天目
釉,尺瓶寸盂均被视为不世之珍,甚至碎片亦可与金玉同价。
我们搜寻多时,亦只能集齐此套。”
这是第二趟与宋智坐下说话,感觉上有天渊之别。
寇仲从宋智亲切的口气,清楚晓得他把寇仲当作自己人。
出奇地由宋鲁领头举杯祝酒,笑道:“近十年来,尚是首次见到大兄这麽多笑容,这杯
就先敬大兄,下一杯才轮到小仲。”
宋缺哑然失笑道:“鲁弟定是把这话在心内蹩足十年,到今天才可乘人之危的倾情吐
露。哈!饮胜。”
接著轮番敬酒,数巡过後,宋缺忽然淡淡问道:“师道是否爱上那高丽来的女子。”
寇仲在摔不及防下,有点手忙脚乱的答道:“这个哩!阀主请勿为此动气,实情是……
唉!我也脱不了关系,因为……”宋缺截断他道:“其中情况,我们从他遣人送来的书信知
道详情,故不用重覆。我只想知道凭少帅的观察,师道是否爱上那叫傅君瑜的高丽女子。”
寇仲不敢骗他,苦笑道:“严格来说,二公子该是爱屋及乌,但会否因此渐生情愫,则
非常难说。”
宋智和宋鲁由宋缺问起宋师道开始,都不敢置一词半语,可推想宋缺曾为此大发电霆,
故没人敢插口。
宋缺沉吟片刻,忽然举筷为寇仲夹菜,像忘记了宋师道的事般微笑道:“这是麻香鸡,
趁热吃才酥脆可口。听说你和子陵曾在飞马牧场当过厨子,该比我们更在行。”
寇仲尝过一口,动容道:“比起弄这麻香鸡的高手,小子差远哩!”
宋缺转向宋智道:““天君”席应那方面有甚麽新的消息?”
宋智道:“据前天才收到来自独尊堡的飞鸽传书,席应尚未露面,但阴癸派的棺棺却曾
在成都现身。”
寇仲的心中打了个突疙,不由为徐子陵担心起来,忍不住问道:“‘天君’席应是甚麽
家伙?”
宋鲁笑道:“席应是‘邪道八大局手’榜上名列第四的魔门局手,仅次於祝玉妍、石之
轩和赵德言之下,昔年曾惨败於大兄手下,逃往域外多年後最近重返中原,还公然向大兄示
威,该是魔功大成,才敢这麽放恣。”
宋智冷哼道:“若他真的有种,该登上山城正式挑战,现在却远远躲在四川张牙舞爪,
显然心怀不轨。”
宋缺脸容变得冷酷无比,缓缓道:“就算祝玉妍胆敢撑他的腰,他亦难逃魂断我宋缺刀
下的宿命。”
足音轻响,宋玉致来了。
这风姿绰约的美女不施脂粉,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髻饰,身穿白地蓝花的褂裙,腰
围玉带,清丽宛如水中的芙蓉花。带点苍白的脸色,减去她平日三分的刚强,多添几分楚楚
动人、我见犹怜的美态。
她故意避开寇仲灼热的目光,坐到宋缺的另一边。
宋鲁爱怜地为她添酒。
宋缺有点不悦道:“致儿何事担搁?”
宋玉致轻垂眷首,低声道:“刚接到成都解堡主的飞鸽传书,‘天君’席应於前晚被重
出江湖的岳山空手击杀於成都散花楼,亲眼目睹者尚有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奉振。”
寇仲失声叫道:“甚麽?”
宋缺等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连宋玉致亦忍不住朝他瞧来,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比在
座任何人都要急速和激烈。
寇仲定过神来,尴尬一笑,又趁机迎著宋玉致清澄的眼神深深一瞥。
宋智把目光移往神情肃穆的宋缺,道:“此事确是非同小可,难道席应的紫气天罗,仍
未臻大成之境?”
宋玉致道:“据范卓和奉振覆述当时的情况,席应的紫气天罗威力惊人,只是敌不过岳
山赤手空拳施展的换日大法。此战立合岳山重新登上顶尖高手的位置。”
宋鲁吁出一口凉气道:“岳山此人一向心胸狭窄,此番练成换日大法,定会到川城来生
事。”
宋缺油然道:“我最怕他不来。”
忽然仰天长笑,道:“好一个‘霸刀’岳山,请恕我宋缺低估了你。”
转向宋玉致吩咐道:“立即通知成都那边,不论他们用甚麽方法,也务要找到岳山的行
踪,我已因出门对付崔纪秀那帮人而错过席应,今次再干容有失。”
寇仲心叫乖乖不得了,无奈下只好苦笑道:“阀主恐怕今趟亦要失望哩!”
众人愕然朝他瞧来。
寇仲硬起头皮道:“因为这个岳山是假的。”
宋缺神色不变道:“此话何解?”
寇仲挨到椅背处,拍桌叹道:“杀席应的只是载著个由鲁妙子亲制的岳山面具的徐子
陵,这小子真行,连在邪道鬲手榜上排列第四的人都给他宰掉。”
包括宋缺在内,众人无不动容。
寇仲再解释一番後,道:“小陵定是在武道上再有突破,否则不会厉害至这等地步。”
今次轮到宋缺苦笑道:“这叫一场欢喜一场空,将来的中原武林,怕该是你和徐子陵两
人的天下。”
接著平静地宣道:“我已代表宋家和少帅达成协议,我们宋家虽不直接卷入少帅争天下
的战争中,但却在後援各方面全力支持他。假若少帅兵败,一切休提,如若他终能统一天
下,玉致就是他的皇后,诸位有否异议。”
宋智和宋鲁都没有说话,只宋玉致俏脸倏地飞红,霞色直延至耳根,垂下头去。
宋缺长身而起,来到寇仲身後,探手抓紧他肩头道:“膳後玉致会送少帅一程,至於其
他行事细节,你们仔细商量吧!”
言罢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徐子陵卓立船头处,欣赏河光山色,心中思潮起伏。
韩泽南两夫妇的武功相当不俗,韩妻小裳更是高明,足可置身江湖名家之林,究竟是甚
麽仇家令他们如此慌张害怕。
凭他“弓辰春”击退合一派的威风,小裳仍以“惹祸上身”来形容他的出手帮忙,可知
他们的仇家实力庞大,且有至少能与他相掳的高手在其中,好心肠的小裳才害怕会连累自
己。
正思忖间,林朗来到身後恭敬道:“弓爷原来是真人不露相,难怪以侯公子的恃才傲
物,也肯为弓爷奔走安排。”
徐子陵心中好笑,他从未说过自己武功低微,故何来真人不露相可言;但他的而且确没
有露相,皆因戴上面具。顺口问道:“今天是否会泊岸呢?”
林朗点头道:“前方的大城就是巴东郡,我们会在那里停半个时辰,好补充粮水。”
徐子陵极目瞧去,隐见城墙的轮廓,两岸林木间的房舍数目大增,不像先前的零落。
此时雷九指来了,两人遂结伴到舱厅吃早膳。
他两人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坐好後,乌江帮的人都争著侍候他们,雷九指当然是叨了徐
子陵的光。
闲聊几句後,雷九指三句不离本行,又讲起赌经来,今次说的是牌九,幸好他表情多
多,口角生春,尚不致落於沉闷。
只听他道:“赌场有个禁忌,就是没有‘十一’这数目,也不准说十一,因为在牌九中
由‘么五’和‘么六’两牌组成的十一点,几乎是必输无疑。还有是‘十’,因为十点在牌
九中是最小的,骂人话‘蹩十’,就是来自这张牌。‘二板六’也是骂人的话,因二板为四
点,配上么六刚好是十点。哈!”
徐子陵笑道:“你这麽说,我会较易去体会。”
雷九指得意洋洋以夸张的语气说道:“牌九的诀要,就在‘赶尽杀绝’这四字真言上,
最伤感情。”
此时船身微颤,缓缓减速,往左岸泊去。
雷九指赞道:“乌江帮操舟之技确是一绝,难怪多年来过三峡的沉船事故屡有所闻,却
从未发生过在他们身上。”
风帆终於停在码头。
徐子陵正想低头多喝一口稀粥,衣袂破风之声振空响起。
两人愕然对望时,一阵怪笑从甲板处传来道:“本座有事须料理,谁若敢管闲事,莫怪
我杖下无情。”
另一把娇柔浪荡女子声音道:“小裳啊!姐姐来向你问候请安哩!还不给我滚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知道韩泽南夫妇害怕的是甚麽人。
他们确有害怕的理由。

第八章 此地一别
宋玉致陪寇仲来到码头处,一艘小型风帆正张帆恭候。
一路走来,宋玉致没说过半句话。寇仲知她脾性,不敢惹她。
寇仲叹道:“此地一别,不知是否尚能与致致有再见之日。假若我在关中寻不到杨公宝
藏,我根本没有本钱去和李小子争天下,合资亦不会让你嫁我;即使真的得到杨公宝藏,跟
李小的实力相比,我仍是输多赢少的劣局。
因为战争并非以钱财多寡来决定胜负,否则杨广不会失天下。”
宋玉致平静地道:“你是不应该来的,事而至此,玉致还有甚麽话说。”
寇仲苦笑道:“事既至此,致致还不能和我说两句知心话吗?”
宋玉致目光投在滔滔河水土,摇头道:“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所以才不肯直接派兵助
你。李阀的声势与日俱增,你还在为杨公宝库痴人做梦。
好啦!假设真给你寻得宝藏,你又怎样把东西运离李阀的地头?少帅啊!理性点好吗?
算人家求你吧!”
寇仲低沉而肯定的声音传入她耳内,缓缓道:“不要看我爱嘻嘻哈哈的,一副薄皮无赖
的样子,但我对致致的爱却是此生不渝的,致致定会怪我为争天下舍你而去。固然我现在已
是泥足深陷,难以言退。但真正的原因,是男儿必须为自己确立一个远大的目标,然後永不
言悔地朝这目标迈进,不计成败得失。子陵和我的分别,只在於目标的差异。且看看你身边
的人吧!
有那一个是具正快乐和满足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苦中作乐!於平中找寻真趣,
已与我寇仲无缘。只有在大时代的惊天骇浪中奋斗挣扎,恐惧著下一刻会遭没顶之祸,才可
使我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现在我只能在自己劣势的环境中,尽量做得最好,在江湖中
作三两人间的争雄斗胜,再不能使我动心,只有千军万马决胜於沙场之上,那种胜败才能令
人颠倒。我本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也不怕再变为一无所有,但只要我知道致致的心曾向我,
寇仲已可不负此生啦。”
说出心底的话後,寇仲腾身而起,往船上投去。
听罢他似无情又多情的情话,瞧著他轩昂不可一世的雄伟背影,宋玉致的视野模糊起
来,再分不清那一片是泪光,那一片是水光。她想把他唤回自己的身旁,但声音到达咽喉
处,化作硬咽。
此刻一别,还有再相达的一天吗?徐子陵掠出舱厅,韩泽南夫妻正带著儿子从舱房仓皇
奔到通道上,忙喝道:“韩兄勿要出去,一切由我来应付。”
两人愕然回头瞧他,徐子陵来到他们身旁,探手爱怜地拍拍小杰儿的脸蛋,向从後赶来
的雷九指道:“雷兄也不要露脸。”
韩泽南摇头叹道:“弓兄千万不可卷入此事中,弓兄或者不会把这两个人放在眼内,但
他们出身的家派,却是非同小可,缠上後除非死掉,否则休想有安乐日子过。”
雷九指来到众人旁,道:“一个是‘恶僧’法难,另一个是‘艳尼’常真,从没人知道
他们的出身来历的。”
此时法难大声在舱外叱喝道:“洪小裳你今次插翼难飞,若再不乖乖的随我们回去,我
们便要大开杀戒。”
洪小裳凄然道:“南哥珍重,好好照顾杰儿。”
又向徐子陵道:“大恩不言谢,弓爷请送他们到安全地点去。”
韩泽南一把抓著洪小裳,热泪盈眶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小杰呆望爹娘,一脸茫然,显然弄不清楚是甚麽一回事。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韩兄和嫂夫人请放心。法难常真乃祝玉妍的喽罗走狗,本人知道
得一清二楚,更清楚自己惹上的是那一类的麻烦。待我去把他们收拾後,回来再和韩兄和嫂
夫人商量下一步该怎麽走吧。”
韩泽南夫妇不能置信的瞪著他时,徐子陵顺手借来他手上长剑,跨过舱门来到甲板上。
只见林朗和十多名手下人人兵器在手,与船尾的常真和法难成对峙之势。
见到‘弓辰春’出来主持大局,林朗松一口气道:“弓爷请为我乌江帮主持个公道。”
徐子陵对林朗以至整个乌江帮立时好感大增,难怪骄做如侯希白亦要赞乌江帮信誉昭
著。假若法难和常真依足江湖规矩,先礼後兵,向林朗说明原委,要与韩泽南夫妇解决私下
间的恩怨,那林朗绝不会从中作梗。说到底韩泽南夫妇只是他们的顾客,非亲非故。
可是像法难和常真目下的恃强硬闯上船,视乌江帮如无物,又口口声要大开杀戒,实犯
了江湖大忌。
江湖人最讲面子,就算明知非对方敌手,林朗等也要撑下去。
法难和常真的目光同时落在徐子陵身上,生出警戒神色。
徐子陵低声对林朗道:“此事全由我揽到身上,林香主千万别惹上身,快著各兄弟收起
兵器。”
林朗心中感激,恶僧艳尼两人在长江一带早臭名远播,出名难惹,若有选择,谁愿和他
们结怨。
闻言後林朗喝道:“今天的事,我乌江帮再不插手,收起兵器。”
众手下应命退下,齐聚在徐子陵身後,变成旁观者。
“恙僧”法难的铜铃巨目凶光闪闪,把徐子陵由头看落脚,冷笑道:“来者何人?是否
想代人出头送死?”
“艳尼”常真媚态毕呈的娇笑道:“是否因那条像毒虫般难看的疤痕累得没女人欢喜,
所以活得不耐烦啦?”
徐子陵踏前一步,从容笑道:“少说废话,有种的就不要夹尾巴落荒溜掉。”
常真花枝乱颤的笑起来,向法难抛个媚眼儿道:“师兄听过这麽大言不惭的话吗?”
言罢一个旋身,披在身上的“销魂彩衣”像一片云般冉冉升起,露出坦露粉臂,把她惹
火身段表露无遗的一身劲装服,配上她的光头,反更增诱惑妖媚的骚劲。
谁都清楚她浑身都是毒刺,沾惹不得。
法难一顿手中重铁杖,甲板受击处登时木屑溅飞,现出裂痕。
正在替泊在码头另外十多条船上货溶货的人,均停下手脚,遥看热闹。
韩泽南等亦移到舱门处,当然谁都干会为“弓辰春”担心,比起合一派的“通天姥姥”
夏妙莹和“美姬”丝娜,这两人恶名虽盛,但仍有一段颇远的距离。
“喽”!
常真接著旋身甩下的销魂彩衣,纤手分别抓著领口和下摆,蹬个笔真的盖在高耸的胸膛
上,道:“让奴家先陪你玩两招吧!”
说到最後一个字,倏地化作一片彩云,飞临徐子陵斜上方处,既诡异又好看。
听她的话,人人都以为她会单独出手对付徐子陵,岂知法难二话不说,人随杖走,运杖
便往徐子陵胸口捣去,威势十足。
最厉害处是衣柔杖硬,一轻一重,配合得天衣无缝。
徐子陵看也不看,右手长剑疾往上桃,左手则运掌劈出,落在旁观者眼中,似是简单不
过,平平无奇,但身在局中的常真和法难,均感对手像未卜先知的预先把握到自己进攻的角
度和时间,纵想变招却偏差一点点。
两人合作二十多年,应付强敌无数,立时心中叫妙,均贯注全身真劲,不留馀力的力图
一招毙敌。
心忖无论这人如何高明硬朗,总敌不过他们合起来近六十年火候的联手一击。更何况两
人一刚一柔,最是难挡。
岂知徐子陵正是要诱他们这样去想去做。
若非联手作战,两人谁都及下上“美姬”丝娜,但合起来却比丝娜更厉害。且因魔功层
出不穷,真的厮杀下去,徐子陵说不定要露出压箱底的功夫才能取胜,曾两度与他交手的法
难和常真,有很大可能会「感到*他是徐子陵,那就非常不安。
徐子陵以前的功夫可说是打出来的,而现在则是“另一种”的打出来。
为了掩饰“徐子陵”的身份,他要绞尽脑汁去创出新招,以另一种使人不会联想到他是
徐子陵的风格出现,无心插柳的迫得他要在其他方面作出尝试和突破。
对於体内真气的运用,他已变成工多艺熟的戏法师,能变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戏法来。
今趟他当然不可用只有五成的天魔大法,而是用吸取和氏璧异能时须悟回来的行气方
法。
“霍”!长剑先桃中当头撒来的销魂彩衣,然後左掌才劈中法难的重铁杖头。
就是这刹那的差别,决定了谁胜谁负。
在时间的拿捏上,徐子陵精确至分毫不差,否则吃亏的会是他。
以柔制柔,以刚制刚。
常真的销魂彩衣给长剑挑中的一刻,竟有无处著力,如石沉大海的骇人感觉,正要身
飞退,长剑已化作多朵剑花,狂风暴两般往她罩来,由於根本无力可借,凌空的常真猛一咬
牙,施出师门绝技,彩衣全力往敌剑卷去。
徐子陵左掌重劈铁杖,同时体内暗结大金刚干动轮印。
常真见他全力应付法难,心中大喜,倏地剑花敛去,敌剑已给她的彩衣缠个结实,忙运
劲猛扯,心想只要对方分出一半力道来对付自己,肯定会被法难的重杖击得负上内伤。
岂知长剑应衣脱手,轻飘飘的竟没有半点力道,心知中计,但已迟了。
“蓬”!沛然莫测的先天真气,透杖而入,把法难攻来的劲气全部物归原主,并有额外
赠送,法难惨哼一声,跄踉跌退,连喷两口鲜血,“咕咚”一声坐倒甲板时,脸色已苍白如
死人。
卷带长剑的常真腾空而起,难过得差点吐血。她也是了得,见法难有祸,彩衣拂扬,长
剑化作长虹,回刺徐子陵,自己则凌空一个盘旋,落在法难身前。
船岸上的旁观者瞧得目瞪口呆,谁猜得到名震长江流域,横行无忌的恶僧艳尼,只一个
照面就吃上大亏。
徐子陵潇洒的随意一个旋身,待长剑擦身掠过,一把抓著剑柄,再面对两人时,长剑遥
指,冷笑道:“给我有那麽远就滚那麽远,否则莫怪我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正是法难刚才说过的话,徐子陵照本宣科的说出来,旁观的人都暗中称
快。
常真眼中射出怨毒和仇恨,点头道:“好!今天算你狠!不过你已惹上天大麻烦,很快
你就知甚麽叫後悔。”
玉手穿过法难的左胁,把他的巨躯扶挟起来,再一声娇叱,掠往码头,转瞬远去。
徐子陵心中暗叹,阴癸派有名阴魂不散,难缠之极。这一战虽胜得轻松容易,但若惹来
对方元老级的高手,自己又要保护韩泽南一家三口,形势便非那麽乐观。
寇仲靠窗安坐,起伏的思潮终从对宋玉致的怀念转到这两晚与宋缺的比拚上。
“铿”!他把井中月从鞘内抽出,在透窗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刀身闪闪生辉。
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在宋缺毫无保留,别开生面的启发下,他在刀道的修为上迈出无可
比拟的一步。
步入宋家山城的寇仲和离开山城的寇仲,就像顽石和宝玉的分别,虽在外形大小上完全
相同,但其中的涵蕴却迥然有异。
他的精气神和手中宝刃结合为一,浑成一体,达至“意即刀,刀即意”的神妙境界。
宋缺和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假设打一开始宋缺就以天刀全力攻他,恐怕他早落败横死。
宋缺先把寇仲置於必败的绝地,再以生死的要胁和压力,按部就班的启发他,激发起他
的潜能和灵智,使他从石头脱胎为美玉。
那种地狱式的训练,令他全面地改进了刀法和内功。
抵九江後,他将登岸北上襄阳,与徐子陵会合。他本可原船北上,由大江转汉水宜抵襄
阳,但那样太过张扬,而他现在最紧要是把行踪保密。
趁这几天坐船的安乐日子,他要精进励行,好好把从宋缺得来的绝世刀法心得,融汇贯
通,为关中寻宝的壮举作好准备。
在这刹那,他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除井中月外,心中再无他物。
徐子陵听尽众人歌功颂德的话後,好不容易才偕雷九指返回舱内去,岂知韩氏夫妇早人
去房空。两人脸脸相颅,乏言以对。
雷九指摊手苦笑道:“他们都是好人,可能不想连累我们才这麽一走了之吧!”
徐子陵无奈道:“早已连累,只有希望他们吉人天相。”
後面的林朗探头瞥一眼,道:“有人见到他们从船头偷偷下船,沿江而逃,那段路很不
好走。他们真蠢,有弓爷照拂他们,还有甚麽好怕的。”
雷九指双目一转,问林朗道:“巴东郡有没有像样的赌场?”
林朗道:“要赌当然最好到九江的因如阁,不要说大江南北的赌客趋之若骛,连不爱赌
的人都要去见识一下,且现在正是因如阁一年一度的赌会举行的时刻。”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在这里只有个许时辰,那够时间去赌呢?”
雷九指笑道:“我只是顺口问问,只要时间足够,我们泊到那里就赌到那里,否则你那
来练习的机会。”
林朗心痒难熬的道:“要赌还不容易,船上赌具一应俱全,就让我们玩两手如阿。”
雷九指搭著他肩头笑道:“怎好意思赢林香主辛苦赚来的钱,到郑郡後我们三个就结伴
去赌个天昏地暗,无论嬴多少都分作三份,保证林香主回乌江後可起大屋纳美妾。”
林朗怀疑地道:“既然这麽容易嬴钱,老哥为何又要奔波劳碌?”徐子陵没兴趣听他们
瞎缠,正要返回舱房,给人截著道:“弓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子陵认得是船上其中一个客人,年在三十许间,有点读书人清秀文弱的样子,身材适
中,作商旅扛扮。
点头道:“入房再说。”
那人随他入房後,自我介绍道:“小人复姓公良,小名寄,乃清化郡人。今趟到九江
去,是想收回一笔欠账,若弓爷肯出手帮忙,我愿分一半给弓爷,唉!若收不到这笔账,我
也不知怎办才好。”
徐子陵心中苦笑,不过听他语气真诚,眼正鼻直的一副老实人模样,亦难以断然拒绝,
只好问道:“究意是甚麽一回事,公良兄请详细道来,但千万不可有任何隐瞒。”
公良寄叹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公良家数代相传都是做药材生意,五个月前一个叫
贾充的人来向我们订下大批名贵药材,讲明以黄金交易。是我们遂往各地搜罗,集齐後一手
交货,一手收金。岂知当时明明是金锭,回来後全变作石子,才知受骗。贾充其实是假充。
为了付药材的欠账,我已是倾家荡产,变得一无所有。”
徐子陵皱眉道:“他既是骗子,怎会让你知道他住在九江?”
公良寄愁容满脸的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好运道还是霉运当头,得一个江湖朋友告诉我
这人是九江著名的骗棍外号‘点石成金’的赖朝贵,弓爷请给小人主持公道。”
徐子陵正要说话,雷九指推门而入,道:“赖朝贵不但是大骗棍,还是个嫖赌饮吹样样
皆精的流氓,到九江时我们顺道把他收拾吧!”

第九章 异地重逢
寇仲是第三次到九江来。
第一趟是刺杀任少名之行,使他和徐子陵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第二次是往解飞马牧场之围时途经此城,还误打误撞下救回骆方。
由於这是萧铣的势力范围,所以寇仲份外小心,不但戴上面具,化成络腮满脸的钩鼻汉
子,又把井中月用布缠刀鞘,这是很平常的做法,并不碍眼。
虽说宋家和萧铣关系良好,但际此非常时期,寇仲不敢在码头登岸,吩咐送他来的宋家
子弟把他在九江下游里许处放下,再沿岸赶赴九江。
他的计划是在抵九江後,乘坐客船沿长江汉水的北土襄阳,既省力又快捷口且在与船上
其他客人混熟後,一起进城会不那麽碍眼。
千一会工夫他抵达九江城外,这长江水道的重领,繁荣热闹,沿岸泊有近千艘大小船
舶,舢胪相连,帆旗蔽天,岸上驴车马车,往来不绝。
萧铣的大梁王朝军队在险要和交通汇集点均设置哨站关卡,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
九江城乃萧铣的梁军和林土宏的楚军斗争的焦点。谁能控制这高度战略性的城市,等若
扼紧鄱阳湖以西大江水道的咽喉。现在既落入梁军手上,林士宏就算能控制鄱阳和南方水
道,但既不能西往,亦不能北上,致动弹不得。
东方则有杜伏威、李子通和沈法兴,更令林土宏难作寸进。
不过由於朱桨和萧铣交恶,多场火并後双方均元气大伤,一直给萧铣压得透不过气来的
楚军,又见蠢蠢欲动。
据宋家的情报,林士宏正在鄱阳湖集结水师,意图进犯九江。
寇仲身怀宋家发出的通行证,毫无困难的进入九江城,旧地重游,自不觉一番感触。
经过七天的潜修,他不但把从宋缺处领悟回来的刀法融汇贯通,进一步吸收,更趁这忙
里偷得的罕有空闲,把这几年来从实战得回来的经验作全面的思索和整理,当他离船登岸
时,感觉焕然一新,好像在刀道上的修行,在这一刻才算得上大有成就。
正要找家客栈落脚,一辆刚进城的马车从身旁驶过,隐约若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寇仲
听得心中一懔,声音竟是这麽熟悉,一时却记不起是谁。
更奇怪为何在这挤满人车的暄闹大街,自己竟能清晰听到一辆快速驰过的马车内的说话
声音,在以前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心中一动,吊紧马车追去。
目标马车沿北门大街南行,接而转进另一条往东的大街去。
寇仲功聚双耳,就那麽偷听马车内两女的说话对答。
只听那颇为耳熟的女音道:“我们已查得弓辰春的身份来历,该是多年前曾在云贵横行
一时的高手,後来不知因何事犯众怒,自此消声慝迹,想不到今次重出江湖,竟变得这麽厉
害。他是困脸上那道刀疤而得‘刀疤客’之名的。”
寇仲心中一震,难道她说的是徐子陵扮的刀疤大侠1.另一把女声冷冷道:“他能在法
难和常真的联手下一个照脸重创法难,其武功已臻惊世骇俗的境界,江湖怎会平白无端的冒
出这麽一个人来?会否是徐小子假扮的,他和寇小子都有易容改装的本领。”
寇仲心中叫妙,他不但可肯定这个甚麽弓辰春就是徐子陵,还因法难、常真而猜到两女
一是白清儿,另一个别是阴癸派的元老高手,在洛阳曾有一战之缘的闻采亭。
又会这麽巧的?白清儿道:“起始时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因为时间地方均颇为吻合。可
是据传来的消息,这弓辰春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船到那里就赌到那里,赌得又狠又辣,你
说徐子陵会是这种人麽?无论如何,今晚他的船抵岸後,我们可摸清他的底子。”
听她这麽说,寇仲立即信心动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徐子陵,他既不好赌,更不懂赌。
闻采亭显然被白清儿说服,道:“照你这麽说该不会是徐子陵。但不管他是谁,能否把
小裳擒回来已是次要,掌门师姊亲下严令,要不惜一切下手把这人诛除。有没有你边师叔的
消息,在成都失散後,我一直没见过他。”
白清儿叹道:“边师叔在安隆和尤鸟倦联手下受到严重内伤,幸好被师姐及时救回送往
秘处疗伤,闻师叔可以放心。”
车子此时驶入一所大宅,寇仲不敢冒失闯进去,悄自离开,同时心中暗喜。
阴癸派当是在此集结人手,以对付一个叫弓辰春的赌徒,这家伙都算厉害,竟能惊动祝
玉妍派出元老级的高手到这里对付他,倒要看看他是否三头六臂?此时他也像闻采亭般,不
相信“疤脸客”就是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暗忖就在九江混一晚,假如今晚那弓辰春没有来,
自己就摸上阴癸派巢穴打她们一个落花流水,最重要当然是试试给宋缺薰陶後的刀法。
想到这里不由心情大佳,刚步入北门大街,一队骑士策马入城,领头的赫然是与他不断
恩怨纠缠的巨鲳帮帮主云玉真。
寇仲早想过在这里碰见她的可能性,只没想过甫进城不久就见到她,新仇旧恨涌上心
头,悄俏追去。
徐子陵仍沉醉在对三峡的美丽风光回忆中,雷九指推门进来,坐到他身旁追:“尚有一
个时辰到九江,林朗会安排我们住在与他们有联系的客栈去,今晚我们就去踢赌鬼查海的场
子。”
徐子陵道:“你觉得公良寄的人品如何?”公良寄就是被骗棍赖朝贵骗得倾家荡产的药
材商人。
雷九指道:“我问过林朗,公良寄所说全是实话,公良家是清化出名的大善人,对穷人
赠医施药,所以药材生意虽做得很大,家底却不厚。乌江帮的沙老大把他送来九江是分文不
收的,还著林朗设法为他央九江帮会有头脸的人帮手,但当然及干上我们弓爷的手粗拳
硬。”
经过多日来的相处,两人混得稔熟,说话再不用客气。
徐子陵道:“我想先处理好公良寄的烂账後,才到赌场去。”
雷九指道:“所谓财到光棍手,一去没回头。杀了他也於事无补,不若我们看看可否在
赌桌上把公良寄的欠账一举嬴回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这番话不嫌自相矛盾吗?若他早把骗来的钱花掉,那时用刀子或
用赌术又有甚麽分别,结果都是取不回那笔钱。”
雷九指好整以暇道:“我们喊扛喊杀的去迫他还钱,他肯按江湖规矩还五成已相当不
错,但在赌桌上,他却不能不守赌场规矩,输多少就须付多少。赌场最重信誉,怎到他胡
来。”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你有甚麽方法引赖朝贵来和我们狠赌一场。”
雷九指胸有成竹道:“从公良寄和林朗口中,我已知晓此人的行事作风。若论赌骗,甚
麽欲擒故纵,虚张声势,偷天换日,他连作我徒孙的资格都欠奉。只要陵少你肯在九江多留
两天,我保证教他上钓。”
徐子陵正容道:“就给你两天时间,否则就依我的辨法进行。”
雷九指沉吟道:“真奇怪,为何阴癸派全无动静?”徐子陵分析道:“阴癸派以棺棺为
主力的派内高手均到了巴蜀去。祝玉妍又因自重身份而不会亲自出手,要调兵遣将自然费时
间,不过九江是他们的最後机会,以後要找我们就干那麽容易。”
雷九指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你这弓辰春突然消失人间,就算祝玉妍
亲来又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避得一时避不开一世。我始终要和祝玉妍等人见过真章,就借这机会
和他们打场硬仗。你与公良寄和林朗千万不能与我走在一起,却可通过秘密的联络手法遥相
呼应,不是更有趣好玩吗?”
寇仲在客栈的澡堂痛痛快快梳洗乾净後,来到街上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街上闹哄哄一
片,往来者都是从各地来的商旅和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
先前跟踪云玉宴,宜至她进入代表九江政权,位於城市核心处的官署镇江楼後,他才投
店休息。
直到这刻,他仍未想到如何去处置她。
若采暗刺的手段,凭他现在的刀法、身手和经验、成事後仍可从容离开,但他却心知肚
明目己下不了手。
对女人他一向都是心软的。
他选了可监视北门入口的一间店子用膳,若那叫弓辰春的家伙是从巴蜀坐船经三峡来九
江,就该泊在城外的码头处。
九江本有水道直抵城内,但限於只供梁军的水师船只使用,其他船舶,一律只准泊在城
外。
靠门的两张桌子早结人占据,其馀的位置都看不到店外的情况。
寇仲施展他的绝技“财可通神”,取出三两银,来到其中一桌,把银两“砰”的一声拍
在桌上,微笑道:“若你们肯把这桌子让我,银子就让你们分了。”
那三人显是朋友,想都不想取去银两,结账离开,惟恐走迟半步,这出手阔绰,模样丑
恶的傻大汉会反悔。
寇仲又重重打赏夥计,不理会全店侧目的眼光,道:“给我摆满碗箸,我要招呼朋
友。”
夥计如奉纶旨般遵命照办,待候得无微不至。
寇仲大马金刀般坐下,又把井中月从背後解下放在桌上,这样除非有人吃了豹子胆,否
则谁都不敢坐到他这一桌来。
点了酒菜後,寇仲凝望入城大道,仍不断有外来商旅入城,繁荣得有点不合常理。
夥计奉上美酒,寇仲顺口问道:“想不到九江城这麽热闹。”
夥计陪笑道:“大爷有所不知,他们都是来趁因如阁每年一度赌会的热闹。”再压低声
音道:“有运度的不但可赢钱,尚有美女陪夜,大爷你说谁肯错过这种机会?”寇仲心中一
动,暗忖这所赌场的风格颇像香玉山的赌场格局,九江现时又是巴陵帮的地头,说不定这因
如合就是由他香家主理。想到这里,心涌杀机。表面却不动声色的哈哈笑道:“原来有这麽
好玩的去处,说到赌钱我一向运道不错,到因如阁的路怎麽走?”夥计不厌其详的说出来
後,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寇仲正沉吟间,一把声音在旁必恭必敬的响起道:“大爷请恕小
人打扰之罪。”
寇仲抬头瞧去,说话者年龄在四十许间,身材瘦小,脸色带种酒色过度的苍白,虽试图
以一种坦率老实的神情示人,但细长的眼睛却泄露出他狡猾的本质,长相还可以,但有经验
的人都能看穿他是在江湖上靠偷呃拐骗来混饭吃的人。
寇仲知道自己犯下*财不露眼*的江湖大忌,致惹起这混混的垂涎。不过既合来无聊,
这类人又是进一步探听有关因如合诸事的适当人选,遂道:“坐下说吧!”
那人受宠若惊地坐在他左旁,谄媚道:“小人刘安,大爷高姓大名。”
寇仲心中生厌,强压下这恼人的情绪後,不耐烦的道:“有甚麽话即管说出来,不要尽
说废话。”
刘安诚惶诚恐的道:“大爷息怒。只因小人见大爷相貌出众,又满脸奇光,一副鸿运当
头的相格,所以有一个包保大爷满意的好提议。”
寇仲心中暗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是出众之极,只不过是丑陋不堪的那一种出众。表
面却装出照单全收的样子,瞪著他道:“若说出来後我感到不满意,就一刀宰了你。”
刘安忙赔笑道:“大爷真爱说笑。”接著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大爷不是有兴趣到因如
阁去赌几手吗?小人不但可为大爷引路,还可令大爷技压全场,人财两得。”
寇仲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大傻瓜吗?若你有这麽好的路数,为何不自己去技压全场,
却把这便宜送给我。立即给我滚蛋,否则真宰了你。”
刘安忙道:“大爷请容小人解释,实情是这样的,赌会的重头戏是天九大赛,就在明晚
举行,谁能赢得最多的筹码,就是赢家。不过想参赛的人须在三天前报名,临场再抽签决定
赌桌和对手,看!”
右手摊开,向寇仲显示一个形制独特的铜牌,上面刻有编号和因如阁的标志名字,纹理
精细。
寇仲一呆道:“你是否想把这铜牌卖给我,哼!真懂得做生意。”
刘安收起铜牌,笑道:“我的问题是欠缺赌本,皆因赌会规定参赛者必须以二十两黄金
购买筹码,输光立即出场,所以才想找大爷合作。”
寇仲没兴趣和他说下去,摇头道:“对不起,本人身上东凑西凑只得十二雨黄金,所以
虽是赌术高明,却尚差八雨才够资格,你滚去找第二头肥羊吧!”
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时,刘安鼠目一转,脸不改容的笑道:“没有关系,只要大爷肯合
作,要赢八两金子还不是易如反掌。今晚九江整条街都挤满羊,只要手上赌本足够,小人可
和大爷合作发大财。”
此时馅菜来了,寇仲敷衍道:“待我想想吧!”
刘安道:“当然!当然!大爷若对小人的提议有兴趣,待会可到因如合来找小人。小人
最擅相人气色,大爷现时是必赢的格局,否则小人绝不会多费唇舌。”
寇仲沉吟道:“假若够本去换筹码,究竟是你落场还是我落场?”
刘安道:“当然是由大爷亲自出马,事後只要分给我一成,小人便心满意足。”
寇仲点头道:“好吧!若我有兴趣,今晚到因如阁找你。”
刘安还以为说动了他,欢天喜地的离去。
寇仲心中窃笑,正起箸夹菜,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正从城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城来。

第十章 因如赌坊
甫下船胯,徐子陵感到被人暗中监视,接而瞧见白清儿的座驾舟,显示襄阳的钱独关至
少在表面上与萧铣关系不错。
林朗亲自打通城门的关节,发给他一张临时的通行证,让他缴税入城。
走上车水马龙的大道,徐子陵生出重回凡世的感觉,这段三峡的旅程,会是历久难忘。
不到十多步,徐子陵蓦地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感,就像给冰水灌顶倒下,浑体冶浸,
他顿生感应,往右方店铺瞧去,接触到是一对如有实质、亮如电闪、神光充足、凌厉无匹的
目光。
然後他才看到寇仲。
忽然间,他知道寇仲就像他那样,在分别後武功作出身人难以置信的突破,再非昔日的
寇仲。
寇仲正举杯向他致敬,一脸灿烂*丑恶*的笑容。但没有被遮藏的一对虎目却射出深刻
动人的浓烈感情,充满久别重达的欣悦和兴奋。
徐子陵遥打眼色,倏地加速,没进一条横巷去。
铺内的寇仲放下酒杯,大喝道:“三两银子,换最靠後门的台子。”
徐子陵撇下跟踪的人,从後门进入铺内,寇仲早斟满一杯美酒,恭候他大驾光临。
一杯既尽,两人四目交投,相视而笑,在这时势中,能活著已是难得。
寇仲再为他添酒,压低声音叹道:“小子真棒,竟连‘天君’席应都给你宰掉。”
徐子陵愕然道:“你是否长了对顺风耳,消息竟灵通至此。”
寇仲得意洋洋道:“是玉致告诉我的。幸好我告诉宋缺岳山是你扮的,否则你这小子给
宋缺杀了都不明白是甚麽一回事。你不是亲眼目睹,绝不会知道他的天刀厉害至何等地步,
差点把我的卵蛋都割出来。”
他把粗话憋满整肚子,大有不吐不快之概。
徐子陵苦笑道:“你竟偷偷溜往岭南去会佳人,可怜我还答应宋玉华,不让你去见她的
爹。”
寇仲一呆道:“我又不是山精妖魅,她为何要透过你去阻止我见她的老爹?”
徐子陵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岔开去道:“你怎会想到在这里等我进
城?”
寇仲夹菜送到徐子陵的碗内去,凑近点道:“有这後果当然有前因。今天我狭路相逢的
碰上两批老朋友,一批是密谋要将你五马分尸的阴癸派妖女妖妇。另一位则是云玉真那臭婆
娘。唉!见到你真好,不用只得我一个人去伤脑筋。”
接著呆瞪他变得精莹如玉,洁美光润,举箸夹菜的手道:“究竟发生甚麽事?为何能令
你像脱胎换骨似的?”
徐子陵边吃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要赶往赌场去,边行边说吧!”
因如阁座落九江最繁荣的商业区,与两人行刺任少名的春在楼只隔七、八间楼房,规模
宏大,主建筑组群是处於中轴线的五座木构建筑,以走廊贯通,廊道两边是水池石山,花草
盆栽,另外尚有十多座较小型的房舍院宅,众星拱月般衬托起中心处的五座主堂,周遭以高
墙围绕。
此时全合亮如白画,面向主街的外墙挂满彩灯,入口处车马大排长龙,缓缓进入。附近
的街道挤满人群,有些只是来看热闹,一些却因没有银两缴交赌会的入场费,故不得其门而
入。
九江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寇仲和徐子陵隔远看到门外的热闹情景,为之咋舌,前者心生感触道:“就像那趟到王
通大宅听石青漩吹箫的历史重演。转眼又这麽多年!那时每天都在逃亡,现在就算祝玉妍和
宁道奇来寻我们晦气,我们两兄弟都不怕他的娘啦。”
徐子陵给触起石青漩的心事,垂头不语。
寇仲还以为徐子陵是似自己般感慨丛生,没有在意,迳自道:“有空时定要找个机会,
试试你的九字真言手印如何厉害。”
徐子陵收拾心神,笑道:“早猜到你不肯放过我。勿怪我不预作声明,若给我一时失手
把你打伤,你就甚麽面子都丢尽哩!”寇仲哈哈笑道:“小子休要逞口舌之快,把话说得太
满。我寇仲岂像席应般浪得魔名,虚有其表。”
两人很久没有互相戏谵,均感有趣,相视大笑後,举步往因如合的人口走去。
横里一个人冲出,把他们截住,锦衣华服,却是脸容陌生。
寇仲正要喝骂.徐子陵这才看出是雷九指扮的,忙道:“是自己人,他就是雷大哥。”
雷九指却弄不清楚寇仲是谁,经介绍後,顿时喜出望外,相见甚欢。
由於鲁妙子的关系,寇仲与雷九指自然是一见如故。
三人避往横巷,商量大计。
徐子陵奇道:“雷大哥不是要以雷九指的身份去迫香贵出来吗?为何扮成这样子。”
雷九指微笑道:“这才是‘雷九指’的‘真脸目’,谓之以假作真,不扮‘雷九指’
时,我可由九指变作十指,鲁师正是这等弄虚作假的大师,我是有样学样吧!”
寇仲道:“今晚赌甚麽呢?听说天九大赛要明晚才举行。”
雷九指讶道:“少帅的消息真个灵通,今晚和明晚的分别,是明晚的天九大赛是只限於
被邀请的人士,不是一方巨贾、帮会头领,就是赌林内有名有姓的人。”
寇仲苦笑道:“原来那小骗棍拿假牌子来骗我,不过倒假得似模似样。”
雷九指翻开手掌,露出他的圆铜牌,笑道:“真的铜牌该是这样子的。”
寇仲愕然道:“正是此牌,只是编号不同。”
再经寇仲解释一遍,雷九指问道:“少帅能否记起那编号?”寇仲哈哈笑道:“雷大哥
问对人哩!陵少是一目十行,我是过目不忘,好像……哈!好像是四十八,唔!待我想想,
该是二十八,一定是二十八。”
雷九指道:“若真是二十八,那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转向徐子陵道:“‘点石成金’赖朝贵的编号正是二十八。”
徐子陵不能置信的道:“你比我只早一刻下船,为何这麽快连赖朝贵的编号都查到?”
雷九指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对赌徒的威力比甚麽都更灵验有效。今次来参
加赌会的人,很多是我的老朋友,查这种事情只是举手之劳!”
寇仲茫然道:“赖朝贵是甚麽人?”
雷九指道:“少帅请先给我们形容一下那刘安的外貌和身型,照道理以赖朝贵的身份地
位,不会干这麽下作的事。”
寇仲遂形容一番,并把经过道出。
雷九指叹道:“这家伙确是死性不改,这刘安只是赖朝贵的‘媒’,趁天九大会前四处
寻找肥羊上轿,先狠赢一笔。令你以为是串通去骗别的肥羊的钱,其实你自己才是肥羊。这
种赌骗叫‘放鹞子’,先让你小赢,然後大输。事後还把失误推在你身上。”
徐子陵欣然道:“赖朝责明晚该没赌本参赛哩!”入场的费用实是抽给当地政府的一项
赌税。际此在在需财的时刻,各地治权抽税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巧立名目。
因如合的入场税由政府派驻的赌官宜接收取,然後拨入政府库房,不经赌场。
自战国时期开始,由於赌博为祸甚深,往往令人倾家荡产,又引致种种破坏社会秩序和
风气的弊端,故有禁赌的法律。始皇一统天下,由李斯制定禁赌的法律,轻则“刺鲸纹
脸”,重则“挞其股”。汉代亦续施赌禁。
至魏晋南北朝,士族兴起,法禁松弛,虽有禁法条文,却名存实亡。
隋朝未年,政治弛废,官吏好商遂同流合污,大兴赌业,联手发大财。
隋灭後此风更变本加厉,各地政权乐得收入大增,变成像因如阁般官商合作的局面。
寇仲缴过入场税,进入赌场。
因如合乎愧长江流域最负盛名的赌场,陈设华丽讲究,以走廊相连一进接一进的大厅,
摆设诸种赌具,尚设有贵宾间,供身份特殊的人享用。
此刻每座大堂各聚集三、四百名赌客,但却丝毫不觉挤迫气闷,通明的灯火下,绝大部
分均为男宾,女宾虽占少数,但都长得异常漂亮,似是来自例如春在楼的红阿姑,有些赌得
比男人更狠。
尤添春意的是在赌厅内穿梭往来的女侍,无不是绮年玉貌的美女,且酥胸半露,玉臂纷
呈,性感迷人。
寇仲对赌并不在行,巡行一遍後,最熟悉的就只骨牌接龙、骰宝、番摊三种赌戏,正思
量是否该赌上两手时,刘安不知从那里钻出来,热情地扯他的衣袖,走到一角供宾客休息的
红木椅坐下,笑道:“大爷真的来哩!小可刚看准四条肥羊,可任大爷挑选其一,便可到贵
宾室发大财。因如合只会抽一成佣金,所赢来的钱,大爷出本的当然该占七成,小人得两成
已心满意足。够本後,小人把牌子让出来给大爷参赛,大爷若获全胜,再摊分两成给小人,
否则小人分文不收,大爷意下如何?”寇仲装出粗鲁的样子,挥手示意想趋前侍候的女侍走
开後,摆出贪婪的神态,道:“四条肥羊在那里?为何他们肯和我们对赌?”
刘安压低声音道:“当然须玩些小小手段,就是先装佯作态,让他们以为大爷是肥羊,
自然乐於奉陪。大爷放心,到时小人自会安排一切,现在第一步是拣羊。这四条肥羊都脸带
破财的气色,必输无疑。”
言罢领寇仲拣肥羊去也。
徐子陵和雷九指比寇仲迟半个时辰入场,这时雷九指又变成个白发苍苍颇有富贵气派的
‘十指’老人家。要到明晚,他才会以‘雷九指’的脸目出现。
徐子陵仍是疤脸样,随雷九指来到二进大厅有近百人围赌的番摊档,主持的是个充满风
尘气味的半老徐娘,手法纯熟。
番摊又名摊钱或掩钱,玩法是由赌场方面的人作在家,赌时在家抓起一把以短小竹筹做
的“摊子”,用碗盅迅速盖上,使人难知数目,待人下注,然後开摊定输赢。算法是把摊子
四个一数扒走,馀数成一、二、三、四的四门。押一门是一赔三,叫“番”,押二门中一门
是一赔一,叫‘角’。
两人来到时,这番摊正连开三次二摊,赌气沸腾,暄闹震天。很多平时该是道貌岸然
者,此时都变得咬牙切齿,握拳挥掌,鬲喝自己买的摊门,好像叫得愈响,愈能影响摊子的
数目。
雷九指凑到徐子陵耳边低笑道:“这个扒娘名列九江赌林四杰之一,是赌鬼查海的得力
助手,手法相当不错。”
徐子陵讶道:“你所说的手法是否指骗术,表面看这赌法很难弄鬼哩!”
雷九指道:“十赌九骗,甚麽都可以骗人。最普通的番摊骗术有‘落株’和‘飞子’两
种。落株是在摊子做手脚,必要时摊子可一分为二;飞子则是把摊子以手法飞走。无论任何
一种方法,均有同夥在旁‘撬边’,以喷烟或其他方法引去被骗者的注意力,好使主持的老
撇施术。像因如合这种大赌场自然不会用下作手法,但在街头巷尾临时摆的番摊档,大多是
此类骗人的把戏。”
这些日来徐子陵从雷九指的临场施教学晓不少关於赌博的窍妙,好奇问道:“对这种赌
法雷兄有甚麽必胜术。”
雷九指笑道:“除非是行骗,否则那来必胜之术。但若能十赌五嬴,因其赔率高,等若
必胜。当在家把摊子洒在桌面,以碗盅盖上前,凭目视耳听,会有五成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雷兄真厉害。”
此时碗盅揭起,扒开摊子,竟又是二摊,人人唉声叹气,大叫邪门。
两人朝三进走去,此厅以赌骰宝为主,人数远比前两厅多,每张赌桌均被围得插针难
下,气氛炽烈。
雷九指环目一扫,仍见不到寇仲的踪影,遂往四进厅走去,这里以牌戏为主,甚麽橙
蒲、双陆、叶子戏、骨牌、天九、牌九、马吊等应有尽有。
徐子陵经过多日在赌场打滚,已很明白为何赌博屡禁不绝,在赌场那令人沉溺的天地
理,其能提供的行险侥幸的刺激,确非在一般情况下能得到的。
雷九指忽道:“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一张特别热闹的牌九桌,座位上有一位年轻女子在下注。
此女长得眉如弯月,眼似秋水,容貌皮肤均美得异乎寻常,足可与沈落雁那级数的美女
相媲毫不逊色。特别诱人是她玲珑饱满的身段曲线。旁观的人不住增多,乃必然的事。
雷九指低声道:“这是胡小仙,大仙,胡佛的独生女儿,想不到她会来凑热闹,明晚的
天九大赛将会更有趣。”
徐子陵这才记起胡佛是胡仙派的掌门大仙。在关中开了全国最著名的赌场明堂窝,胡小
仙是他爱女,自得他赌术的具传。
雷九指忽地在他背後暗推一把,道:“你去和她赌几手玩玩。”
徐子陵皱眉道:“我对牌九并不谙熟哩!”
雷九指笑道:“没有生手怎会有熟手。这里的规矩是凡牌局都可由赌客轮流推庄,赌场
只是抽水。你看那赌场庄家给她杀得两眼发宜,子陵就去接庄玩玩,保护那庄家会对你非常
感激。”
徐子陵头皮发麻,砌词拒绝道:“我们辛苦赚来的银两不是要留待明天的天九赛用吗?
若给我输个一乾二净,还拿甚麽去赌天九赛?”
雷九指笑道:“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这几天你从不担心输钱,故能赌得潇洒从容,全
无压力,今趟可视为对你的一次考验和挑战。只要你将老哥教你的赌法和战术,像你和敌手
生死决斗般应用在赌桌上,赢下这一场你便可满师哩!”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不是约好寇仲去剔肥羊的吗?怎可以节外生枝。”
雷九指哑然失笑道:“不要再左推右搪,你就当胡小仙是恶僧艳尼那样便成。”说时把
整袋换来的筹码塞到他手上去。
在雷九指连推带扯下,徐子陵只好硬起头皮挤往庄家旁,道:“我来推几口庄吧。”
众皆愕然,心想又会有这麽蠢的人,竟在庄家手风不顺时接庄。
胡小仙不屑的瞥他一眼,吃吃娇笑道:“有甚麽不可以的,庄家大哥还求之不得哩!”
众人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徐子陵感到脸具下的皮肤一阵灼热,不过此时势成骑虎,只好坐到让出来的庄家位置
去。

第十一章 赌场风云
在最後一道大厅的角落处,刘安向寇仲笑道:“小人没说错吧!这四条肥羊都是外来的
肥羊,不知那个较合大爷的心水?”寇仲心中大讶,刚才刘安指点给他看的四个人,其中一
个确是“扮肥羊”的“点石成金”赖朝贵,但另三人照看真是外来的肥羊,不由大惑不解,
若他挑不中赖朝贵,刘安岂非骗计难成。
这一进赌厅全是清一式的天九赌桌。
天九和牌九用的都是同样的骨牌,只是玩法不同。
明天的天九大会,该就是在这三十张赌桌进行,此时每张赌桌均聚集过百以上的人,闹
哄哄一片。
刘安又凑近寇仲耳旁道:“不如由我们依先後次序把这四人分成四门,大爷押那两
门。”
寇仲心念一转,道:“就後面那两门吧!”其中并没有赖朝贵在内,看看刘安有甚麽办
法。
刘安竟喝一声采,才油然道:“大爷真本事,看出後两门没前两门的羊儿那麽好剀,确
是眼光独到。前两门的肥羊又以穿篮袍那姓贾的肥羊赌色最差,这自然瞒不过大爷的法
眼。”
寇仲又好气又好笑,这种骗混手法,他也有得出卖。表面看来是你的选择,其实却是对
方在玩口术。
不过钓人者人亦钓之,寇仲装糊涂道:“这个当然。”
恰好此时见到雷九指进厅来,忙挥手招呼,雷九指则微一颔首,迳自挤入其中一张赌桌
去下注。
刘安愕然道:“是大爷的朋友吗?”寇仲压低声音道:“若说肥羊,这头才是真正的大
肥羊,他在江西有十多间陶厂,家底丰厚,随时输一,二千两银子都脸不改容。”
刘安一对鼠目立即发亮,道:“何不邀他一起去睹个痛快。”
寇仲摇头道:“这里又非没得赌,他又知我赌术高明,怎会随我们去赌?”刘安鼓其如
簧之舌道:“话是这麽说,可是现在赌场人挤,只能押别人的牌局,怎及得自己拿牌和人对
赌般过瘾刺激。”
寇仲皱眉道:“我们不是已找到肥羊吗?”刘安道:“两条肥羊当然好过一条。现在待
我们定下一些手法暗号後,可去分头行车哩!”徐子陵连输三铺,赔掉大半筹码,四周的人
愈聚愈多,均把彩注押在胡小仙那副牌土,包括原本在座推牌的赌客,演变为徐子陵和胡小
仙对赌,而後者则代表所有押注者之局。对徐子陵来说,不论输嬴都是非同小可,但胡小仙
至多只是输掉一局的押注。
给她那对乌溜溜的美目静如止水的紧盯,徐子陵差点要钻个洞躲进去。
只好诈作低头洗牌,不去看她。心中暗骂不知所踪的雷九指。
牌九牌是以两骰的点子组成合共三十二张牌子、二十一种牌式,九种为单数,十二种为
双数。一般赌法是二至四人,据掷骰的点数,各领六张,庄家多领一张并率先打牌,接著依
次模牌、或碰吃或出牌,凡手中的牌能组成两副花色加一夷牌,可推牌得胜,按花色的系数
和夷牌的点数计算赢注。
正要掷骰子发牌,一把清甜柔美的声音响起道:“且慢!”众人愕然瞧去,一位千娇百
媚的美人儿不知用甚麽身法挤到最前列的位置,以一个优雅动人的姿势坐进胡小仙和徐子陵
间的座位去,含笑晏晏的道:“奴家来趁热闹。”
众人看得呆了,又是眼花缭乱,一时都忘记抗议好事被阻延。像胡小仙这种姿容,已是
世间罕见,但这新来的美女却似更稍胜小半筹。
赫然是棺妖女的师妹白妖女清儿。
倏忽间,徐子陵完全冷静下来,心中明朗如井中水月,不染半丝杂念。
胡小仙亦好奇的打量这美艳迫人的加入者。
徐子陵迎上白清儿清澈澄明的眼神,从容笑道:“既是如此,待我们重新把牌子洗
过。”
白清儿作个耸肩表示不介意的漂亮动作,淡淡道:“请随便!”徐子陵探手洗牌。
众人不知如何,心中都紧张起来,不再喧哗,屏息静气的全神注视。
白清儿的目光则落在徐子陵晶莹如玉的修长手掌上,一眨不眨的瞧,似要从而窥破徐子
陵的底子深浅,像胡小仙般放弃洗牌的权利。
劈啪连声,徐子陵把牌子叠得整齐妥当。
宜至此刻他才因强敌在旁,成功收摄心神,施展雷九指教的洗牌叠牌术,以独门手法擦
牌撞牌,再凭听牌法去记紧其中几张牌。
最理想当然是记得全部三十二张牌,但这是不可能的。雷九指亦只能辨记六至八张牌,
而五张牌则是徐子陵的极限,但已非常管用。
胡小仙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显是因徐子陵的手法而“听牌”失败。
众人纷纷押注,这方面由赌场的人负责,系数赔率一手包办,不用徐子陵操心。
徐子陵微微一笑,把骰子递给胡小仙,淡然自若道:“这一局不若由小姐掷骰,如
何?”胡小仙怔了怔後,才接过骰子,掷往桌面。
徐子陵朝白清儿瞧去,双目神光骤现。
白清儿谇不及防下给他望得芳心微懔,徐子陵脚尖输出一注真气,沿桌足上行,游往仍
在桌面滚动的骰子处,这一招不要说雷九指办不到,天下间能办到的也数不出多少个。
由於徐子陵和胡小仙、白清儿三者间的微妙关系,令这一角笼罩异乎寻常,像拉满弓
弦,蓄势待发的紧张气氛。
徐子陵目光转到骰子时,骰子停下,全体三点向上成九点。
旁观者中惊叹迭传。
胡小仙忽然道:“尚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徐子陵漫不经意的答道:“本人弓辰春。”转向代表赌场的摊官道:“请代发牌。”
摊官到此刻才醒悟到徐子陵是个中高手,还以为他早先只是装蒜,忙为三人发牌。
众人伸长脖子,全神注视。
四周虽喧闹震厅,这处却是鸦雀无声。
徐子陵完全回复对敌时的自信从容。当每人各有一组两只牌时,忽然叫停,道:“不若
我们来铺一手斗大小,掀牌决胜负如何?”胡小仙眼尾都不看覆在桌上的牌,秀眉轻蹙的瞧
著徐子陵,首次感到自己落在下风。
这种赌法倒不是徐子陵新创的。原来牌九有多种赌法,其中之一是以两张牌为一组,掷
骰後,根据点数各拿自己的一份,拿後宜接摊出以决胜负,俗称此法为小牌九。
但像徐子陵这样临时改变赌法却是非常罕有,但更添刺激,众人都大感痛快。
胡小仙似有点不敌徐子陵的目光,望向白清儿道;“这位姐姐意下如何?”
白清儿迎上徐子陵锐利冷酷的目光,徐徐道:“是否容许加注?”徐子陵心中暗笑,知
道她瞧不穿自己曾做过手脚。这也难怪她,无论她如何高明,亦难看破传自天下第一巧匠鲁
妙子的赌技。
徐子陵道:“当然可以。”
白清儿脸不改容道:“那我加押十雨黄金,就依你的方法摊牌决输赢吧!”众皆哗然。
寇仲领雷九指与刘安在赌场一角碰面,雷九指傲然道:“赌钱最讲痛快,要赌就拿真金
白银出来赌,还要我看过真的有银两才成,赊借免问。”
刘安赔笑道:“这个没有问题,老板高姓大名?”雷九指道:“我姓陈。”
刘安道:“原来是陈老板。不知陈老板想赌多大,那种赌法?”雷九指道:“当然是赌
天九,就当是赛前热身子,每注一两黄金,四张够本,五张赢一注,没牌输四注,结牌胜出
五注计,至尊不论胜负每人赏两注,若以至尊作结另每人赏四注,明白吗?”刘安大喜,心
想你这傻子如此豪赌,不赢得你倾家荡产才怪,最妙是有另一个傻子配合,此赌可说立於有
胜无败之局,忙道:“一切全照陈老板的意思,请这边走,贾老板正在偏厅贵宾室恭候两位
大驾。”
徐子陵还以为她最多是加百雨白银,那已是大手笔的重注,足够一般平民百姓盖间颇像
样的房子,岂知竟是十两黄金,立即心叫糟糕。
白清儿把黄澄澄的金子撒在桌上,娇笑道:“庄家若输掉这手,够钱赔吗?”众人目光
集中到徐子陵剩下的筹码去,无不摇头。
这时谁都知道白清儿是冲著徐子陵来的。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要不要奴家借笔钱你应急?”今趟不要说旁人,徐子陵自己都糊
涂起来。若他是以真面目示人,还可解释是胡小仙看上他。现在他的疤脸尊容,榄镜自照亦
不敢恭维,胡小仙为何会对他这麽好?*把徐子陵熟悉的女声响起道:“这十雨黄金就让我
云玉真给他垫了,清儿夫人该不会反对。”
怪事一波一波的接踵而来,众人都感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人阵裂开缺口,在一个脸目阴鹭,脸肤泛青白的中年男人陪伴下,云玉真姗然来到徐子
陵身後。
那男子向胡小仙和白清儿施礼道:“九江查海,见过小仙姑娘和清儿夫人。”
竟是因如阁的大老板“赌鬼”查海。
查海又道:“假如弓兄能赢这一手,小弟将赠弓兄参赛牌,以表敬意,但却有一个条
件。”
徐子陵猜到云玉真和查海一直站在他身後,目睹整个过程,云玉真更从背影和他的声音
把他认出来。
唉!
该怎麽对待这女人才对。
胡小仙毫不在意取起那两张牌,大力一拍,发出一下令人惊心动魄的脆响,再随手翻
开,摊在桌面。
押注她身上的人爆起一阵欢呼。
翻开来一对四,在牌九是“人牌”,属於文子大牌,除“天牌”和“地牌”外,再没有
其他组合可胜过她,故赢面甚高。
白清儿亦翻牌示众,由武子四和五组成的红九,虽不及胡小仙的“人牌”,但亦胜算极
高。
徐子陵“脸无表情”的瞧著两对牌,沉声道:“敢问查当家要提出的是甚麽条件?”
诸人这才记起查海适才意犹未尽的话。
查海油然道:“弓兄能否在翻牌前把牌底当众说出来。”
众人一阵哗然。
若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徐子陵仍可出术,确是神乎其技。
徐子陵摇头叹道:“查当家具厉害,那我这手就只嬴清儿夫人的十两黄金,其他的分文
不取。”
众人均感难以指责他,因为他大可来个矢口不认,谁都没有证据指他作弊。
查海仰天笑道:“有种!”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莫要一时失手说错哩!”
徐子陵耸肩道:“错便错吧!有甚麽大不了。这是一对老么,请给弓某揭牌。”
查海向摊官打个眼色,後者依命开牌,果然是一对老么“地牌”,刚好吃掉胡小仙的
“人牌”。
围观者顿然起哄。
徐子陵却是暗抹冷汗,他只能记得四只牌,其他都是碰运气,所以才想出各拿一对後直
接摊比的方法来取胜,赢得极险。
白清儿把黄金一股脑儿拨往他那方向,俏然立起道:“希望弓兄的手法运气永远都那麽
好吧!”言罢率先离开。
云玉真道:“弓兄可杏借一步说几句话?”
化名贾充的赖朝贵外貌不但不像骗棍,还相貌堂堂,长得一表人材。年纪在四十上下,
打扮得文质彬彬,一派富贵之气。说话慢条斯理,嘴角常挂讨人欢喜的笑意。
寇仲和雷九指心中都想到难怪公良寄会给他骗得倾家荡产。
四人在贵宾室碰头,由一个年轻美丽叫玲姑的女庄官负责发牌,此乃赌场的规矩,凡用
贵宾房的赌客都要违从。
雷九指摆出傲气凌人的高姿态,从囊中取出三十两黄澄澄的金子,就那麽放在桌上示
众,道:“谁有本事,就把这些金子嬴去,那明早我便搭船回去。”
赖朝贵和刘安四对眼立时明亮起来。
寇仲装出尴尬神色,主动把全副身家十八两金子掏出来,苦笑道:“少些赌本成吗?”
这些金子大部份是跋锋寒“义薄云天”地分给他的,若真输掉就打回原形,变成一名一文。
两人合起来就是四十八两黄金,在当时来说足够买三、四艘楼船,所以连庄官玲姑都看
呆了眼。
雷九指的目光落在赖朝贵和刘安身土。
赖朝贵哈哈笑道:“陈兄和宗兄果是豪赌之土,小弟当然奉陪。不过小弟却不学得两位
老兄般囊内袋有这麽多金子……噢!”
雷九指拂袖而起道:“没金子赌有啥乐趣。”
探手就把金子取回囊中。
赖朝贵忙道:“且慢,陈兄可杏给小弟一刻钟时间去取金子?”雷九指坐回椅内,道:
“我只等一刻钟,勿要让我浪费时间。”

第十二章 十赌九骗
云玉真把贵宾室的门关上,道:“现在没有人可听到我们的说话,这处的墙壁都是特制
的,可免声音外泄,影响别人徐子陵在一章坐下道:*查海知否我是谁?*
云玉真在他左旁坐好,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你是徐子陵,只说和你相识,有点交
情。我一向交游广阔,他该干会怀疑,谁想得到子陵的赌术这麽厉害。*徐子陵叹一口气,
苦笑道:*我们还有甚麽好说的?*云玉真沉默片晌,轻轻的问:*寇仲有来吗?*徐子陵
感到无法再信任她,摇头道:*我是与朋友来的,却不是寇仲。*云玉真往他瞧去,咬著下
唇道:*那晚在巴陵,你为何不杀香玉山和我?*徐子陵给勾起心事,虎目射出悲哀的神
色,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若我对香玉山狠不下心来,对你更下不了手。唉!
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你要助香玉山来害我们?”
云玉真垂首凄然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确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而我云玉真亦遭到报应,弄得众叛亲离,巨锟帮名存实亡,终日只像行尸走肉般过活,甚至
痛恨自己,想到与其这样去苦渡馀生,实在不如一死,我是彻底的失败了。”
徐子陵皱眉道:“但表面看来你仍很风光哩!”
云玉具道:“对香玉山来说,我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玩物。现在我的用处大幅减少,而
他身边却是美女如云,且富可倾国,还要我云玉真来作甚麽?只恨到今天我才醒悟过来。香
玉山的武功倒不怎样,但若论阴谋诡计,却最高手中的高手,你们的体会该比我更深刻。”
徐子陵暗忖实在太深刻了,沉声道:“香玉山近况如何?”他蓄意扮作对香玉山的情况
一无所知,以试探云玉真会否仍在维护他。
云玉真道:“自大梁军北进的大计给你和小仲粉碎後,香玉山再不看好萧铣,称病引
退。实际上却是脱离巴陵帮,凭他香家二十多年来的辛苦经营,自立门户。为怕你们的报
复,连我都不知道他在那里。”
徐子陵心想这大概就是你会醒悟过来的原因,道:“萧铣非是善男信女,香家父子岂能
说走便走。”
云玉真道:“我也为此而大惑干解。照猜估该是双方间有某种互利的协议,一旦兵败,
萧铣仍会因香家而富贵不良。唉!未尝过富贵权力的机会倒没甚麽,尝过後很难返转头去过
平淡的生活!得而复失的滋味最令人难堪!”
徐子陵开始明白她现下旁徨无依的心境和苦况。轻吁一口气道:“你有甚麽打算?”
云玉真热泪泉涌,垂头摇首道:“我不知道,我已一无所有。甚至不愿去想,连说句
话,想一下都似要费尽全身的气力。唉!你杀我吧!”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能下手,早就下手。”
云玉真拭去泪水,低声道:“你和小仲是否打算到关中去?”
徐子陵默然不语。
云玉真道:“香玉山故意使人把这消息散播,弄得天下无人不知。你们若干能取消此
行,定要万分小心。皆因你和小仲的体型气度均是万中无一,非常易志。”
徐子陵心中涌起对香玉山的仇恨,心想虽然狠不下心来杀他,但若能揭破他香家贩卖人
口的勾当,又害得他倾家荡产,毁掉他的赌场,会比杀他令他痛苦难受。
云玉真道:“子陵可安排我见小仲一面吗?”
徐子陵道:“你最好不要见他,他绝不会有好说话给你听的。”
云玉真凄然道:“我还有甚麽好害怕的。”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我先和地说说吧!怎样可以找到你呢?”
雷九指瞧著赖朝贵把三十雨金子放在桌上,往刘安瞧过去道:“你的金子在那里?”刘
安从囊内取出八两黄金,道:“陈爷若能把我的金子嬴掉,小人立即出局。”
雷九指一摇头上白发,意气飞扬的喝道:“我们轮番掷骰洗牌!”
玲姑把牌推往桌心,让四人探手洗牌,登时劈啪连响,气氛炽热起来。
赖朝贵一看两人手势,寇仲明显是初哥,雷九指亦好不到那里去,心中大乐,道:“陈
兄要如何赌法,我倒有个好提议,可赌得更为痛快。”
雷九指皱起眉头,摇首道:“赌开是怎样便怎样,怎可随便更改。”
赖朝贵向刘安打个暗号,而刘安则和寇仲打暗号,寇仲只好苦忍著笑,对雷九指道:
“先听贾兄如何说然後陈老再决定吧l.我们当然以你老人家的意见为依归。”
雷九指咕哝一声,表示听听无碍。
赖朝贵压下心中狂喜,道:“这赌法在九江非常流行,就是每人各执八张牌,任意组成
四双来互较胜负。先不让人见,组成後四家同时摊出,当然大小仍依牌规,以对于最大,不
成对的则以点数比大小。超过十点的以尾数计算,如‘么五’、‘么六’合起来共十一点,
但只作一点计。如二牌之和是十点,那就是必败的‘氅十’。方法简单易明。”
寇仲在刘安的暗号下,忙附和道:“这样赌确是痛快非常,宜接了当。”
雷九指盯著玲姑以熟练的手法为众人叠牌,勉为其难的道;“好吧!但谁人若能四张全
胜,彩注加倍。庄家全胜,其他三家也加倍赔注,并可连庄。”
玲姑娇笑道:“陈老板真豪气,这样赌很刺激哩!”
雷九指又从囊内掏出半锭金子,塞到玲姑手上,顺手拧她的脸蛋,呵呵笑道:“娘儿的
嘴真甜。”
赖朝贵和刘安见他囊内尚有金子,又出手阔绰,一副千金不惜一掷的模样,心儿都热得
像一团火炭。
玲姑眉花眼笑,先娇声渗气的凑近雷九指耳旁低声道谢,才把骰子撒往桌上,以决定谁
先作庄家。
赌局终於开始。
徐子陵重返赌厅,林朗来到他旁低声道:“赖朝贵入局啦!”
徐子陵低声问道:“有没有方法另竟藏身的地点,我们现在太过张扬。”
林朗说出一个地址,道;“弓爷最好早一步离开,公良寄正在那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徐子陵点头答应,朝大门方向走去,忽然有人从旁趋近,香风随来,他看清楚是美艳娇
俏的胡小仙时,这出身赌博世家的美女挨到他左旁,并肩而行的笑道:“以弓兄惊世的技
艺,奴家却从未听过弓兄的朵儿,不是很奇怪吗?弓兄一向在那里发财?”
徐子陵谦虚道:“只是雕虫小技,加上点幸运成份,怎配入小仙姑娘法眼。弓某一向在
云贵一带活动,少有到中原来。”
胡小仙轻扯他衣袖,离开通往第一进厅堂的走廊,来到一个鱼池旁,微笑道:“小仙对
弓兄绝无半点敌意,只是好奇吧!弓兄万勿介意。”
徐子陵见她说得客气,生出好感,道:“小仙姑娘是否想知道我出身何家何派?”
胡小仙摇头道:“这是弓兄的私隐,小仙纵想知道,亦不便探询。只想间弓兄明天会否
参加天九赌会,因为小仙输得并不服气。”
徐子陵哑然失笑,答道:“此事我尚未作决定,事实上我收手多年,只是这些日来赌兴
突然发作,忍不住手而已。”
胡小仙失望道:“那会是非常扫兴,希望弓兄不会避阵。小仙今趟远道来九江,就是要
一会有‘赌侠’之称的雷九指,此人赌艺已达出神入化,能呼风唤雨的境界,弓兄认识他
吗?”
徐子陵不愿骗她,微笑道:“这问题在下可否不答?”胡小仙横他一眼道:“弓兄总是
处处透出高深莫测的味儿,若非你十指俱全,我会认定你就是他。你那对手真漂亮。”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的微耸肩头,洒然道:“多谢姑娘赞赏。在下因身有要事,必须告
辞,请姑娘恕罪。”
言罢迳自离开。
胡小仙叫道:“希望明晚可见到弓兄。”
目送徐子陵远去的背影,胡小仙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宣的感觉。
这上了年纪的男子外型粗犷挺拔,虽与英俊沾不上半点边儿,却是威武迫人,充满男性
的魅力。
兼之他声音悦耳,措辞温文尔雅,不亢不卑,举手投足无不潇洒动人,加上赌技超群,
行藏充满神秘的味儿。致使一向只爱年轻俏郎君的她也不由为之心动。
明天会否见到他呢?牌来牌往,四人赌了十多手,每人都做过三次庄。
寇仲依足刘安的指示,在排牌土故意输给一假一真的两条肥羊,摆出欲擒先纵的格局。
当然只能让对方小胜,否则金尽出局。
对他来说,真肥羊是赖朝贵,假肥羊则是雷九指;在刘安和赖朝贵来说正刚好相反,还
多加寇仲这头肥羊。形势复杂微妙。
今趟轮到雷九指做庄,摊开来後,雷九指的牌由右至左是‘么三’、‘三三’、‘五
六’、和‘四五’,除‘四五’是武子外,其他都是文子有名堂的好牌,即使是‘四五’亦
是武子中的红九,点数最大。
‘么三’更是大牌。
‘三三’俗称十二巫山,‘五六’为楚汉相争。摊比之下,竟是庄家通吃之局。依早前
定下的规矩,三家都要赔双倍。
玲姑发出赞叹的声音,看牌时半边身都挨到雷九指肩膀去。
赖朝贵和刘安却脸不改容,虽然他们直到此刻尚未施展骗术,只是用手号来把握牌点,
定下排对之策,由於寇仲肯与他们合作,一直没有出问题,把牌局完全操纵在手里,这一趟
更是故意让雷九指大胜,好抛砖引玉。
雷九指又探手去摸玲姑脸蛋,还装出不可一世的神态唉声叹气道:“手风实在太顺哩!
三位还要赌下去吗?”
刘安陪笑道:“陈老板不是坐得气闷吧?”
雷九指笑道:“赢钱怎会气闷,只是想和美人儿去谈心寻乐子吧!”
玲姑吃吃娇笑,模样儿诱人至极点。
寇仲醒悟过来,想到玲姑其实是赖朝贵方面的人,皆因像因如坊这种大赌场,绝不容许
赌场人员公然和客人打情骂俏。而赖朝贵和刘安亦会怕玲姑为求打赏偏帮雷九指。
赖朝贵把桌上剩下的二十多两黄金一次过推往桌心,从容道:“陈兄既急於寻乐,不如
我们一次过大赌一铺,以决输赢,陈兄以为如何?”
雷九指哈哈笑道:“贾兄就算赢了,也只能赢掉我手上一半的钱,输光便要出局,贾兄
最好想清楚一点。”
赖朝贵好整以暇的又从囊中取出另十多雨黄金,连刚才的金子堆起一个小山,微笑道:
“这又如何?”
雷九指和寇仲装出贪婪神色,一瞬不瞬瞪视桌上金子堆成的小山。
刘安向寇仲打个眼色後,也把仅馀的六两金子推出,嚷道:“我也尽赌这一铺啦!”
三人的目光来到寇仲处时,寇仲先露出犹豫的神色,然後咬牙切齿的道:“就跟你这一
铺。”
赖朝贵掏出烟管,点燃烟丝,深吸一口後道:“洗牌吧!”

第十三章 奸有奸报
玲姑又往雷九指凑过去,香唇揩擦他耳朵道:“陈老板带人家到那里寻乐儿哩?人家要
到三更才可回家呵!”
雷九指一边洗牌,一边装出色授魂与的样儿,嘿哩淫笑道:“不要说只是三更天,就算
等一年半载,我也要等到你。”
刘安则不断向寇仲打出暗号,忽然赖朝贵喷出一口浓烟,桌面立时烟雾弥漫。
就在这人人视线受蔽的一刻,赖朝贵展开迅疾无伦的手法,依循某一组合的方式把自己
的牌子叠好。最妙是当赖朝贵全神叠牌,刘安忙於向寇仲打眼色引开他的注意力,而玲姑则
向雷九指施媚术的当儿,雷九指却以精妙的手法把骰子掉包。
这一切无一能瞒过寇仲的锐目。
雷九指在玲姑脸蛋香一口後,两手刚把牌子叠好。
玲姑坐宜娇躯,笑道:“陈老板请掷骰子。”
雷九指把骰子合拢手中,口中念念有词,吹一口气後,才往桌面掷去。
赖朝贵和刘安同时色变。
雷九指哈哈笑道:“是七点,玲姑快分牌。”
赖朝贵变脸喝道:“且慢!这副骰子有鬼。”
寇仲探手拿起一粒骰子,略一连功,象牙骰子立时化成碎粉,皱眉道:“有甚麽鬼呢?
是否因里面的铁屑不见了,致吸铁石不灵光,反变成有鬼。”
赖朝贵、刘安和玲姑同时给震慑,脸色难看如死人。
要知象牙骰子耐用坚固,即使是武林好手,要捏碎它亦须费一番工夫。
像寇仲般毫不费力把它捏碎,且变为粉未,只是这份功力,九江城便没有人能办到。
雷九指冷然道:“愿赌服输,贾充你这一铺肯否认输,一句话便够。”
给人叫破“贾充”的假名字,赖朝贵当然知道骗人者反被人骗,额上汗珠冒出,沉声
道:“阁下究竟是谁?”
雷九指手摸了噤若寒蝉的玲姑脸蛋一把,挥手示意寇仲把桌上所有金子收入囊中,傲然
道:“本人就是‘点石成金’赖朝贵,贾充兄勿要忘记。”
赖朝贵等三人同时一震,始知对方早识穿自己底细,且是针对自己而来,只恨知道得太
迟。
寇仲故然把重甸甸的腰兜举起,淡然道:“贾兄若能档我十刀,这袋金子就全送给你,
不过挡不了的话,我会斩下你一对手,这叫礼尚往来,贾兄想碰碰赌运以外的运气吗?”
雷九指拂袖长身而起,暗藏铁屑的骰子从袖内飞出,嵌进坚实的桌面内,刚好与桌面齐
平,不多一分,不少半毫,露出漂亮的一手。
赖朝贵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跳起来狂喝道:“好,我赖朝贵今晚认命啦!”
“锵!”寇仲从背後拔出井中月,从椅内弹起,往赖朝贵一刀划去。
赖朝贵藏在另一手内的十多粒铁弹子尚未有机会发出,全身被凌厉的刀气笼罩,眼睁睁
的瞧著刀锋向自己持暗器的左手划过来,偏是无法躲避。
“呀!”
赖朝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往後跌退,“砰”一声撞在门旁的墙壁去。
齐腕断去的左手和铁弹子同时掉在地上,发出连串脆响。
“铿!”
寇仲还刀入鞘,目光扫过手指都不敢动半根的刘安和玲姑,像干了微不足道的事般,微
笑道:“赖兄果然有种,敢为金子拚命,只可惜太不自量力,竟连小弟一招都挡不住。”
又向刘安道:“下次再有肥羊,记得找我这另一个贾充合作。”
刘安那敢答话。
雷九指离桌来到寇仲旁,往痛得脸上血色退尽,正运功点穴止血的赖朝贵笑道:“希望
赖兄的点石成金术是用右手施展的,否则怕以後要改过别的绰号。”
两人纵声大笑,不屑一顾的推门离开。
徐子陵踏出赌场的大门,来到车水马龙的街上,朝春在楼的方向走去。
嫖和赌就像一对难舍难离的搜家爱侣,当你见到其中之一个,另一个会在附近。
春在楼的热闹情况毫不逊色於因如阁,丝竹弦管,笑语声暄。想起当年在惨中敌人埋
伏,九死一生的情况下险险刺杀‘青蛟’任少名的情景,时光有如倒流回到那一刻去。当时
素素已嫁给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香玉山等和他们联袂来行事,现在却是人事全非。
对云玉真他再无恨意,事实上,恐怕连她自己都解释不出自己为何这麽对待他们。
人生瞬息万变,一时间的判断失误,会引发连点的後果,是事前无法预料的。
在形势所迫和来自各方面的影响压力下,意志不坚定的人便难以为己作主。
云玉真诚来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在男女关系上更是如此。她最初的目标可能只是光大
巨锟帮,但碰上狡猾善辩的香玉山後,事情的发展再不受她控制。
他也相信云玉真不是蓄意去害他和寇仲,只是想拉拢他们投向萧铣的一方,而因他们的
不肯就范,致事情终发展至这令人情恨的地步,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说到底云玉真只是一条不知自己在做甚麽的可怜虫,在给香玉山舍弃後,才幡然醒悟自
己被人利用的愚蠢,罪魁祸首仍是香玉山。
他转入一条僻静的横街去,依林朗的指示往目的地迈步。
他感到一种来自赌博刺激後虚耗的馀奋,对他那并非美好的感觉。
尝过赌博的滋味後,他愈不喜欢这玩意,唯一的好处是使他明白到赌徒的心态。大概每
个人都存在一种战胜对手的潜在倾向,追求因压倒另一个人油然而生的快感。赌桌把贪求物
欲的功利性与智力思维的技巧性,通过针锋相对的竞争结合起来,其刺激处确是无与伦比。
但这正是赌博最危险的地方,一旦沉溺爱中,势将难以自拔,更助长贪婪、狡诈、侥幸
的心态,再不能作一个有自制能力的正常人,对自己和家庭,都会带来严重的破坏。
战争是另一种赌博,赌的不再是金钱,而是人的性命,其破坏力比赌钱更可怕千万倍,
但却像赌钱般从没试过可被禁绝。
正思索间,心中忽生警兆。
两人从偏厅返回後进大堂,仍大感痛快,寇仲笑道:“恐怕赖朝贵做梦也梦不到有今天
这一日,这叫骗人者人亦骗之。老哥你真行,我明明见你没看过桌面半眼,为何却能知道他
们怎样叠牌,还可掷出相应的点数,连赖朝贵的裤子都嬴掉?”
雷九指欣然道:“皆因老哥袖内暗藏镜子,不要以为去摸玲姑脸蛋是借机占便宜,事实
却是让衣袖滑下,借镜窥视敌情。”
寇仲扯他往出口走去,兴致盎然的问道:“骰子又没灌水银,为何你能随心所欲轻轻松
松就掷出心目中的点子来?”
雷九指踌躇志满的搭著他一边肩头,凑在他耳边道:“首先你要把握骰子的形状,以特
别的方法把骰子夹在指隙处,选定角度,摸清楚桌面的木质,使用一定的力道和手法,可要
么得么,要六得六。仲小弟你若有兴趣,老哥我绝不藏私,哈!你的刀法碓臻出神入化的大
家境界,你和子陵走在道,恐怕连宁道奇都要退避三舍。”
寇仲大喜道:“难得老哥你这麽慷慨大方,我早想学习这门手艺,以作傍身之宝,只是
苦於无人指点吧!”
雷九指失笑道:“你也要找手艺来傍身,真懂说笑。”
在走廊中段,林朗迎上来,见到两人一副凯旋而归、春风得意的模样,大喜道:“成功
啦!”
寇仲一拍鼓起的腰兜,道:“今趟轮到‘点石不成金’赖家伙倾家荡产,还附送左手一
只。从今以後他怕要在*点石不成金*上再加上‘独手’两字。哈!‘独手点石不成金’,
多麽古怪蹩扭的绰号。”
雷九指和林朗都笑得弯下腰去。
惩治骗子确是最大快人心的事。对这种人说甚麽都没用,只有不留馀地的去击到他们,
才是上策。
雷九指另一手搭上林朗肩头,三人兴高采烈的向因如坊出口走去。
雷九指问林朗道:“手风如何?”
林朗道:“没有你雷老哥在旁照拂,我怎敢下注,这些日子来赢的钱足够我风光许多
年,所以决定以後再不赌半个子儿。”
寇仲大讶道:“我还以为林香主尝到甜头,会更迷上赌博!”
林朗苦笑道:“见过雷老哥的赌术後,若仍要去赌,就是不折不扣的蠢蛋。”
这番话登时引得两人纵声狂笑,若干是在暄闹震天的赌场内,必会令人侧目。
三人同时跨过门槛,步下长石阶,来到院门外停满车马的广场中。
异变突起。
数十武装大汉分别从车马後拥出来,把他们围个水泄干通。
一声冶哼从身後台阶处传下来道:“本人‘赌鬼’查海,三位仁兄确是胆色过人,竟敢
在查某人的地方骗财伤人,走得那麽容易吗?”
林朗是唯一色变的人,吃惊道:“真糟糕,弓爷还先回去了。”
他不知寇仲的真正身份,又未见过他出手,当然全无信心。
雷九指凑到他耳旁道:“林香主放心,等看好戏吧!”
寇仲含笑拍拍林朗肩头,好整以暇的转过身来,面对被另十多名赌场好手簇拥的‘赌
鬼’查海,从容道:“笑话,你纵容像赖朝贵那种江湖小角色,我未对你兴问罪之师,查兄
该可还神作福,现在竟敢来责我不是。”
杳海见他在重重围困中,仍轻松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心中惊疑,皱眉道:“阁下高姓大
名,是那条线的朋友?”
寇仲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香玉山是也,连我都不识,竟敢在我巴陵帮
的地头开赌。”
查海一方的人无不勃然大怒。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反手一刀,接连扫在从後扑上两名大汉的兵器上。
两人同时兵器断折,往後跌退,然後脸无人色的坐倒地上,却没有受伤。
这一手不但镇慑对方所有人,更安抚了林朗变得脆弱的心儿。
寇仲还刀鞘内,笑道:“香某人的刀法挺不错吧?这只是试招,所以点到即止,若再有
人敢逞强,就莫怪香某人刀下无情。”
查海的脸色阵红阵白,却是难以落台。
就在这尴尬难堪的时刻,一把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道:“我儿别来无恙,且刀法大进,老
夫何憾之有。”
今次轮到寇仲变色,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三道人影,分由屋檐跃下,把徐子陵围在中心处,只看其迅如鬼魅的身法,所采取的角
度和选取的位置,便知对方精於联战。
徐子陵环目一扫,微笑道:“三位姑娘既敢当街拦截弓某,为何却以重纱覆脸,不敢以
真貌示人。是否怕拦截不成时,把身份泄漏?”
这三个盛装女子都是身段迷人,纵使没露出颜容,已足使人感到她们长相不会差到那里
去。
其中一女道:“我们根本没想过泄密的问题,就算给你看到我们的脸貌,你也不会知道
我们是谁。”
另一女娇叱道:“你和洪小裳是甚麽关系,为何要替她出头?”
徐子陵耸肩道:“说出来谅你们不肯相信,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只因看不过法难和常真的气焰,才出手教训他们,请问三位姑娘和法难常真又是甚麽关
系?”
馀下一女冶笑道:“到地府後你再问阎皇吧?”
一指点出。
其他两女同时发动攻击。
庞大的压力罩体而至。
阴癸派的元老确是不同凡响,徐子陵虽自问功力大进,与前判若两人,亦难以抵受对方
联手下的全力一击。
尤可虑者是清儿妖女尚未现身,她乃棺棺的师妹,只要有棺棺七、八成的厉害,在旁伺
隙偷袭,保证会教他饮恨九江。
扛不过就逃,一向是他和寇仲的战略。
今趟他有何逃走妙计呢?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二十六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7
第一章 父子情深
众人愕然瞧去,只见一个头顶高冠,身披长袍,身材极高,脸容古拙而呆木的人正从院
门处悠然走进广场来。
‘赌鬼’查海心叫邪门,自己早吩咐手下把大门关上,暂时不准任何人出入,待把事情
解决后方再重开。但此人无声无息的就来到这里,干闲半点拦截争执的声响,可知这怪人大
不简单。
此人视赌场众好手如无物,笔直朝寇仲走过来,自有一股无可抗御的迫人气势。众汉因
先前寇仲一刀击得已方两夥伴兵折人倒的前车早吓破胆,心志被夺,竟不由自主往旁退开,
任由怪人如入无人之境。
雷九指和林朗心生惊疑,弄不清楚寇仲和怪人是什么关系。
寇仲则头皮发麻,瞧著怪人来到身旁,苦笑道:“父亲大人近况如何?”
怪人深瞥他一眼,露出一丝与他刻板脸容似是全无关系的笑意,淡淡道:“没给你气死
我可酬答神恩,还有甚么好或不好的。”
查海趁机下台,抱拳道:“这位前辈高姓大名。”
他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眼力高明,心知肚明吃不住对方,只有好言相待。
怪人瞥他一眼,摇头道:“若肃铣亲自开口问我,倒还差不多,你可差远哩!”查海勃
然大怒,旋又想起一个人,登时寒气直冒,再不敢发言。
怪人把手伸向寇仲,柔声道:“我们父子不见多时,不如先找个地方喝酒谈天?”寇仲
毫不犹豫的让他握紧自己的手,向雷九指和林朗道:“两位老哥可先回去,稍后再见。”同
时打出眼色,著他们跟在背后。怪人拉起寇仲,雷九指和林朗紧随两人身后,就在查海等眼
睁睁下扬长而去。
在刹那间,徐子陵把形势完全掌握,同时知道若不全力出手,而仍左瞒右瞒自己的真正
功夫,等若借敌人之手来自尽。
换言之他只能在暴露身份和被杀之间选择其一,那不用人教都知该如何决定。
阴癸派的三位元老鬲手,两人从前方两侧处攻来,兵器一长一短。
长的是尾部连系幼索的铁环,短的是能藏在袖内的双钩。
一长一短配合得天衣无缝,即使徐子陵腾上半空,亦逃不过飞环凌厉的追击。
后方攻来的是一把特别窄长的利剑,三样性质完全不同的兵器,走的都是险毒奇诡的路
子,功力十足,一时阴寒之气大盛,劲风剌骨,以徐子陵的强横,身在局内,亦感呼吸困
难,举动维艰,压力重重。
徐子陵暗捏不动金刚轮印,登时心如止水,剔透玲珑,暗忖尽管宁道奇在自己自下的处
境中,怕也干敢硬架三人这联手一击,心念电转间,他往左闪开。
这一闪内中暗含无数玄机,且得之不易。
敌人最厉害处,就是虚实难测,徐子陵虽然战斗经验丰富,眼力高明,但由於对方均为
魔门中的特级高手,纵然单打独斗,也不会差他多少,所以看似同时攻来,事实上却可随时
生变,令他摸错门路,那时敌人将可在数招之内置他於死地。
他足绝不能出错,失去主动的代价将是立毙当场。
这一闪正是争取主动的关键。
纯凭直觉,他感到最先攻至的既非擅於远攻的飞环,更不是交叉昼出无数迎头罩来幻影
的双钩,而是后方剌来的尖窄剑刃,前两者只是惑他耳目心神,为使尖窄剑刃的闻采婷助
攻。
就在尖窄剑刃无声无息溯背刺来之际,他的身子往后虚晃,装作抵受干住前方环钩合成
的庞大压力。闻采婷果然中计,剑刃立时啸风狂起,加速增劲的全力击至,变得抢在飞环和
双钩之前。
徐子陵就是要制造出这种形势,就在刃尖及背的千钧一发之时,往横闪去。
三女看他的速度,知难以追及,泄气的呆在当场。
白清儿从徐子陵逃走的方向跃落场中,骇然道:“这人是谁?”闻采婷扯下脸纱,美目
深注的凝视徐子陵消失的方向,沉声道:“若非此人身具佛门狮子吼奇功,我会猜他是寇仲
或徐子陵所扮的,但事实显非如此。”
另一女道:“无论这叫弓辰春的人如何高明,只要他再次现身,定难逃杀身之祸,正事
要紧,杜伏威才是我们今趟的目标,走吧!”言罢四女迅速飘离。
在酒铺宁静的一个角落,杜伏威露出沉思的凝重神色,瞧著杯内的美酒,没有说话。
寇仲恭候他发言,没有表现丝毫不耐烦的情绪。一路行来,直到刚才对饮三大杯,杜伏
威仍未说过半句话。
杜伏威终於绽出一丝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容,哑然失笑摇头道:“换过是昨天,我定会调
兵遣将,不顾一切将你这杵逆子杀死,以泄心头恨意。但现在却只有怜爱之情,父子之爱,
你说人生是否奇怪。”
寇仲剧震道:“老爹你终给师妃暄打动啦!”今趟轮到杜伏威猛颤一下,目射奇光的朝
他瞧来,难以置信的道:“难怪你这小儿能横行天下,竟可从我一句发自真心的感慨推测出
言外的事实,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寇仲苦笑道:“孩儿非是才智高绝,而是一方面知道师妃暄正为李小子游说天下群雄;
一方面知悉你的老拍档辅公佑乃魔门中人,更清楚老爹你逢场作兴的心态,所以才猜到你老
人家今天刚秘密见过师妃暄。唉!李世民又多一壁江山。”
杜伏威举杯笑道:“这一杯是为老爹我感到如释重负,浑身轻松舒泰而喝的,乾杯!”
寇仲欢喜地和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杜伏威讶异地用神打量他,好判辨他的欢容是否发自真心,奇道:“看来你是真的为我
高兴。此实有违常理,你该为李世民势力日增而失意才对。”
寇仲放下酒杯,环目扫视铺内其他几桌的客人,始坦然道:“我这人最看得开,就算担
心烦恼也留待和爹喝完酒後再计较思量。现下只会陪爹开怀畅饮,更不会问爹和李小子间合
作的细节,免陷爹於窘恼为难。”
杜伏威拍桌叹道:“不愧我杜伏威看得起的人,只有如此才当得起英雄了得的赞语。老
爹亦有几句肺腑之言,希望小仲你能平心静气去考虑考虑。”
寇仲颓然挨到椅背去,苦笑道:“若爹是劝孩儿以爹你为榜样,爹可省点气留来喝
酒。”
杜伏威微笑道:“杜伏威可以投降,寇仲岂能如此!所谓知子莫若父,我只是想提醒
你,希望你取消往关中寻宝一事。
因为不知谁人传出消息,今天下无人不知你和子陵正打算
北上关中,你们若坚持要去,实与自投罗网无异。”
寇仲咬牙切齿道:“还不是香玉山和云玉真干的好事?这定是他们借刀杀人的阴谋,不
过我和小陵怕过谁来?”杜伏威叹道:“有杨公宝藏又如何?古来争天下者,从没有人是靠
宝藏起家的。你若仍要硬闯关中,只是逞匹夫之勇,又或像扑火的灯蛾,自寻死路吧!”寇
仲平静下来,脸容变得冷酷而不现半丝情绪,缓缓道:“我现在一是向李小子跪地求饶,一
是奋战到底,而爹该知我会作何选择。”旋又嬉皮笑脸的道:“我的娘!孩儿已是走投无
路,唯一法宝就是看看宝藏内有甚麽能起死回生的宝物,碰碰运气。哈!愈艰难的事孩儿愈
觉有趣。”
杜伏威皱眉道:“那并非艰难与否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可能的。李世民的天策府固是
高手如云,李阀门下更是能人众多,如果你觉得还不够的话,尚有佛道两门和整个与佛道有
关系的白道武林,岂是你两人能挡架得住?”寇仲一呆道:“爹是否暗示师妃暄会亲手对付
我们,她和子陵的关系很不错哩!”杜伏威沉声道:“这只是你们不明白师妃暄的行事作
风,绝对公私分明。兼且她一直以来因怜才而对你两人非常容忍,故不住好言相劝,可说尽
过人事,你还可对她有甚麽奢求?”寇仲乏言以对。
杜伏威淡淡道:“你猜我怎会知你身在九江?”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怔了好一会才道:“难道是她告诉你的?”杜伏威苦笑道:“给你
一猜即中,她是要我来给你最後一个忠告:不要到关中去。”
寇仲不解道:“她怎知爹你和孩儿的关系。”
杜伏威眼中射出充满感情的罕有神色,柔声道:“因为我向她道出归降李世民的其中一
个条件,就是不论在甚麽情况下,也不与你和小陵正面作战,这大概就是甚麽虎毒不食儿
吧!”寇仲一震道:“爹!”
杜伏威哈哈笑道:“只有这声‘爹’是发自真心,老夫大堪告慰。”
旋又肃容道:“你两人武功均臻大家境界,即使以师妃暄之能,亦没把握独力收拾你两
人,兼且她坦然承认没法对你们痛下辣手,但她却务要阻止你两人赴关中寻宝,你可猜到她
会用甚麽手段?”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她不是要请宁道奇出马吧?”杜伏威摇头道:
“宁道奇乃道门第一人,身份地位非同小可。身为佛门的师妃暄若非别无选择,轻易干会惊
动他老人家。且据闻宁道奇由於你们的武功来自道家宝典《长生诀》,彼此大有渊源,故曾
亲自请求慈航静斋只把你们生擒囚禁,待李家平定天下後,才放你们出来。只此便可知他不
愿出手对付你们。”
寇仲色变道:“我的娘,我情愿被杀也不愿被囚。”
杜伏威失笑道:“这是你第二次喊娘,真的是何苦来由。”
寇仲颓然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劝小陵退出这寻宝的游戏,他最爱自由自
在,我则是自作孽,与人无尤。”
又问道:“静斋的斋主是谁,会否率领大批师姑和尚来捉我们?”杜伏威摇头道:“静
斋现在的主持身份神秘,但她在佛门的地位等同宁道奇在道门的位置,轻易不会出山妄动干
戈。照我听师妃暄的暗示,她会请出佛门的四大圣僧,所以你喊娘是应该的。”
换了以前,寇仲恐怕眉头都不皱一下,皆因不知四大圣僧是何许人也。
但刚刚听过徐子陵说连石之轩都给四大圣僧杀得落荒而逃,刻下骤闻要来擒他和徐子陵
的正是这四人,不大吃一惊才是怪事。
四大圣僧就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师、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禅宗四祖的
道信大师,四人再加上师妃暄甚或了空,他两人那有还手机会。
霍地立起身来,苦笑道:“孩儿有急事须赶回去和小陵商量,爹保重啦!差点忘记告诉
爹阴癸派有大批人马来了九江,爹要小心些儿。”
杜伏威一言不发的放下酒资,陪他站起来走往铺外,际此夜探人静之时,道上行人疏
落,倍觉凄清。
夜风吹来,杜伏威道:“我这做爹的真窝囊,说了这麽多话仍不能扛消仲儿北土之意。
师妃暄选这时间要爹来作警告,其实是一番苦心,不愿你两人到关中後和李家正面冲突,致
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寇仲叹道:“若我就这麽给吓得屁滚尿流,龟缩不出,下半生的日子怎麽过?”杜伏威
摇头道:“话不是这麽说的。昔年韩信亦有胯下之辱,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你躲回彭
梁的大本营去,师妃暄能奈你们甚麽何。但像你们目下般投向关中,只是以卵击石,螳臂挡
车,不自量力的行为吧了!”寇仲双目奇光迸射道:“不能力敌,便要智取,总会有办法
的。”
杜伏威边行边哂道:“只看师妃暄对你两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便知你们落在绝对的下
风,只有捱扛待擒的份儿。”
寇仲洒然笑道:“爹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由出道开始,我们一直捱打,到今天这形势仍
没好转过来,只是对付我们的人愈来愈厉害而已!只要我能安抵关中,恐怕宁道奇也要视我
为够资格的对手。”
杜伏威停下步来,仰天笑道:“寇仲毕竟是寇仲,我也干再劝你,只盼你能免去被擒之
辱,我们就此为别。”
寇仲恭敬施礼,断然离开,才走数大步,杜伏威的声音从背後传来,道:“尚有一事忘
记告诉我儿,就是李密正式臣服李家,还率众入关,此事轰传天下,更添李家的声威。”
寇仲一震停下,苦笑道:“还有甚麽其他的壤消息?”杜伏威豪情忽起,拍手唱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
康。”
杜康就是造酒之神,可见杜伏威无意争逐江湖,只想退隐的心态。
歌声远去。
寇仲没有回头,感受杜伏威歌声中的荒凉之意,心中感慨万千。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方面他寇仲显然不及老爹杜伏威,但这正是生命最有趣的地方,
从不可能中追求那微妙的可能性。
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徐子陵。

第二章 一场虚惊
徐子陵依林朗的指示来到秘巢时,雷九指、林朗和公良寄正忧心仲仲的等候他和寇仲,
徐子陵听罢立即猜到那人是杜伏威,笑道:“那确是他的义父,诸位放心。”
同时心中大惑不解,杜伏威乃江淮军的龙头大领袖,怎会孤身一人到萧铣的地头来?而
且对寇仲全无恶意。
正思量间,林朗低声问道:“那怪人是否江淮军的『袖里乾坤』杜伏威?”因杜伏威的
形相特异,林朗事後终於猜到是他。
徐子陵迎上林朗和公良寄充盈好奇光芒的两对眼睛,微笑道:“我当你们是自己兄弟才
说实话,不错,那人正是横行江北的杜伏威,两位亦不难猜到我们是谁。”
林朗一震道:“弓爷这模样是假的啦!”徐子陵脱下面具,露出俊秀无匹的脸容,淡然
道:“在下徐子陵,见过林兄和公良兄。”
两人为之目瞪口呆。
好一会林朗始能吁出一口气道:“那另一个当然是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真想不
到,嘿!”公良寄热泪泉涌,感动万分的呜咽道:“难得徐爷这麽古道热肠,让小人的家当
失而复得,小人来世结草衔环,也不足报大爷的恩典於万一。”
雷九指伸手搂上公良寄肩头,哈哈笑道:“为何要哭哭啼啼的,萍水相逢也可作兄弟
啊!兄弟间为何要谢来谢去?”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公良兄言重,正如雷兄所说,大家
兄弟计较来作甚麽,更不要爷前爷後的弄生疏了。”
林朗激动的道:“好!徐兄这麽说,那大家以後就是兄弟,就让小弟弄些酒菜来为大破
‘点石成金’赖朝贵一事庆祝。”
公良寄拭去泪迹,兴高采烈的道:“我最拿手就是火锅子,林兄有甚麽好材料?”林朗
站起来道:“我早想到可能要躲在这里避避风头,故粮货充足,想知道有甚麽随小弟到灶房
看看吧!”公良寄欢喜的跟他去後,雷九指皱眉道:“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你这麽对他们
推心置腹,不怕出问题?”徐子陵淡淡道:“我这人一向凭感觉行事,经过多天的相处,林
朗和公良寄都是值得交往的人,我是真的当他们是朋友。”
雷九指赞许道:“子陵对人确是没有任何架子。我见过不少所谓江湖名人,不是拒人於
千里之外,就是自重身份,讲究名气地位身家,教人看不顺眼。”
徐子陵微笑道:“这些只是不成气候的人!像李世民师妃暄之辈又何须对人摆架子来显
示身份地位?而我则更没有炫耀的资格,只是侥幸混出点名堂,其实一无所有,浪得虚
名。”
雷九指待要说话,寇仲神色平静的走回来,闲话两句後,扯了徐子陵到後院的小亭说
话,先问徐子陵为何除下面具,才把杜伏威代传的警告说出。
徐子陵皱眉思忖片刻,道:“师妃暄定是从侯希白处得悉我坐乌江帮的船来九江,亦因
这线索查到你坐宋家的船抵此。侯希白根本没想过事情有这麽多的後果,否则绝对会为我保
密。”
寇仲道:“她是如何知道再不重要。现在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子陵你须立即和我分
开,以免被我拖累,说到底都是我拖你来淌这潭混水。”
徐子陵笑道:“一世人两兄弟,我怎能於这关键时刻舍你而去?四大圣僧便由他娘的四
大圣僧吧!石之轩既可落荒而逃,我们这两个逃生专家怕他的鸟儿。正如老跋所言,只有在
压力和挑战下才可作出梦寐以求的突破!你想剥夺小弟这磨练的千载良机,真是休想。”
寇仲最明白他不爱争斗的性格,尤其对手是正义的化身师妃暄和四大圣僧,心中一热
道:“若我说多馀话,再不配做你的兄弟。不过纵使我们如何自负,仍难与石之轩相提并
论。何况我们因入关中而让敌人有迹可寻,非如当年石之轩般可上天下地的逃窜。形势更为
不利,你有甚麽妙计?”徐子陵苦笑道:“事实上我们对师妃暄的行事手段所知不多,只知
她有整个白道武林在背後为她撑腰,而她则对我两人了若指掌,包括我们改头换脸的本领,
看来不打几场硬仗是不行的。”
寇仲大感头痛,沉吟道:“每一个人都有弱点,师妃暄的弱点或者是对你的情意。吃大喝起来。
寇仲给火灼红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问雷九指道:“我刚听到一个消息,洛阳的荣凤祥
会参加明晚的天九大赛,你听过这个人吗?”雷九指一怔放下筷箸,道:“当然听过,此人
的赌术在洛阳非常有名气,我也没一定把握能赢他,你这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徐子陵
道:“是刚偷听回来的,雷兄可否取消明天的参赛?”寇仲道:“皆因我们要先走一步,到
关中後才可再与老哥你相会。”
雷九指露出失望神色,旋又笑道:“此事待明天再说,今晚只是猜拳喝酒。来!我们饮
杯!”再饮一杯後,寇仲凑往徐子陵道:“兄弟!到後院玩两手如何!保证我的刀法可打得
你屁滚尿流。”
徐子陵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不要把话说得太满,难道我会怕你?”

第三章 井中八法
“锵”!寇仲掣出井中月,左鞘右刀,感觉自己至少有九分‘天刀’宋缺的气度。得意
洋洋的笑道:“勿怪我没预先警告,现在小弟的刀法厉害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你要当真打
般才行。”
正在小亭内捧起酒杯‘膈岸观火’的三人中之雷九指酒意上涌,戟指怪笑道:“若控制
不住,怎算高手?”寇仲像变回扬州城时爱耍泼皮的大孩子般,反唇相稽道:“平时当然是
能控制自如,但现在使的是『天刀』以外的另一种‘醉刀’,所以愈不能控制愈是厉害。
哈!这麽深奥的刀理一般低手怎会明白,给老子乖乖闭嘴。”
林朗和公良寄同时起哄,他们曾亲眼目睹徐子陵的手段,打死不肯相信寇仲能比他更厉
害。
卓立在宽敞院落小坪上的徐子陵听他的酒後胡言,没好气的笑道:“怎多废话,说不定
给我三拳两脚就彻底收拾掉,那时才难看。”
寇仲把刀鞘子随意抛掉,环目一扫,发觉这院落四周林木环绕,位於城东僻处,就算打
得乒的、咚咚的,也不虞惊扰别人的好梦,大感满意道:“来!来!让我们手底下见个真
章,看看你那对像娘儿般娇嫩的手是否像你嘴子那麽硬?”雷九指等又是鼓掌喝采,一副为
恐天下不乱的凑兴狂状,为两人的试招平添不少热烈的气氛。
徐子陵大感有趣,暗施‘不劲根本印’,酒意立时不翼而飞,双目神光电闪,一股无比
坚凝的气势以他为核心向四外扩张。
寇仲生出感应,大吓一跳。
只见在月色洒照下,徐子陵脸容不见半点情绪表情的波动,仿如入静的高僧,宝相庄
严,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合而形成奇特的魅力,极具震慑人心的气度,今他生出
像初次认识徐子陵的怪异感觉。
寇仲暗唤一声我的娘,连忙收摄心神,脊挺肩张後,才微俯向前,眼神迎上徐子陵似可
洞穿肺腑的目光,井中月遥指对方。
今趟轮到徐子陵为之动容,大讶道:“果然从宋缺处偷到点门道,减去以前外扬的霸
气,代之是莫测高深如鬲山大海的气度。恐怕小弟要多耗几招才能把仲爷收拾。”
寇仲哈哈笑道:“现在知道本少帅的厉害已太迟啦!我怕的是你不肯动手为我止痒,你
最好全力出手,免至输得一塌糊涂後不肯认胀。”
说话间,两人不断催发气势,院内登时涌起惨烈澎湃的感应,冰寒和火热的劲气交撞冲
击,衣衫拂扬,情景诡异。
雷九指三人都下意识地退往亭子远处,再说不出话来。
在三人眼中,徐子陵宛若挺拔参天的苍松古柏,秀气逼人中隐透孤高不群的洒脱气魄;
寇仲则仿如险峻透云,不可测度的崇山极岭。都是那麽教人胆颤心撼,更令人感到两人的势
均力敌。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见你还有点道行,就让你先出刀。”
寇仲哂道:“笑话!先出刀後出刀有何相让可言,不过见在气势对峙上大家都占不到便
宜,小弟就做好心打破这闷局,看刀!”倏地左脚踏前,一刀往徐子陵挑去。
雷九指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两人明明相距足有两丈至三丈,可是寇仲只踏前一步,理
该只是移动三、四尺许,偏偏刀锋却货员价实的宜抵徐子陵前胸,神奇得有若玩戏法。
在徐子陵眼中,寇仲是利用踏前的步伐,把整个人带动,故看似一步,却是标前逾两
丈,弄出缩地成寸的幻觉。
如此步法,徐子陵尚是初次得睹。
寇仲的刀法更是凌厉,攻的虽只刀锋所取的一点,刀气却能把他完全笼罩,使他生出无
论往任何一方闪移,在气机牵引下,寇仲的井中月都会如嗅到血腥的饿狼,锲而不舍的紧接
噬来,微妙至极点。
徐子陵当然干会就此认输,哈哈笑道:“果然有点儿门道。”
猛一扭侧虎躯,右手半握智拳印,往上托打,正中刀锋。
雷九指三人本已惊呼失声,此时立即改为赞叹!原来初时明明瞧得徐子陵的右手尚差半
尺才挡得住寇仲的井中月,岂知偏偏正因这偏差,始能命中井中月的锋锐,确是神妙至极
点。
寇仲浑身一震,收刀後退,油然立定叹道:“终试到你这小子的深浅,连内功心法都改
变啦!整个人自成一体,无内无外,你手捏的是甚麽印式。”
徐子陵双目眯成两线,其中精芒烁动,仍予人神藏内敛的含蓄,摇头道:“甚麽印式并
不重要,最重要是发出的真劲,刚好能把你的刀气卸开,令你难以乘势追击,投降未?”寇
仲毫情万丈的嗤之以鼻道:“陵少你究竟是天真还是幼稚,这麽可笑的言辞竟可说出口。若
你能冥的把我的刀劲完全卸往一旁,我早饿狗抢屎的当场出丑,现在仍能卓立这里吐出嘲弄
你的说话,可知小弟仍是游刀有馀。”
徐子陵点头道:“本少确未够道行要你左便左,右便右。不过你绝不是游刃有馀。你既
然这麽爱争辩,答我一个问题。”
寇仲缓缓举刀,直至头顶,一股旋劲立即以他为中心卷起,地上的草叶均环绕他狂旋飞
舞,冷然喝道:“有屁快放!”雷九指等无论是看和听均大感痛快过瘾。两人间的言语愈不
客气,愈令人感受到他们双方真挚不移,全无顾忌的兄弟之情。
徐子陵岔开去笑道:“我们就像回复当年在扬州偷学功夫後相斗为戏的情景,唉!不经
不觉又这麽多年,说起粗话来你这小子仍是那个调调儿,一点长进都没有。”
寇仲纵声狂笑,举空的刀子变成撑地的拐杖,卷飞的旋叶一层层的撒回地上,点头哂笑
道:“粗话也可进步的吗?请陵少说几句进步了的粗话来开开耳界吧!”林朗等也陪他大
笑。
徐子陵哑然笑道:“算我说错,刚才的问题是为何我能以奕剑法把你的井中月挡个正
著?答不到作输论。”
寇仲坐倒草地上,横刀膝头,沉思道:“你是把握到我的刀意,对吧?”徐子陵道:
“算你过关,为何你不能从有意的下乘之作,入无意的上乘之境。那我对付起来将会吃力得
多,不像现在似饮酒吃火锅般的容易。”
寇仲动容道:“确是高论。不过据敝岳老宋所言,无论有意或无意,均有偏失,最高明
莫如在有意无意之间。不过此事知易行难,怎样才可晋入有意无意的境界层次呢?”
雷九指大声喝过来道:“老哥我可把在赌桌领悟回来的心得说与两位老弟参考,赌博最
忌求胜心切,怕输更要不得。唯有既不求胜,更不怕败,视胜财如无物,反能大杀三方,长
赌不败。这当然还需有高明的赌技撑腰。”
徐子陵鼓掌喝采道:“说得好!少帅明白吗?”寇仲呆个半刻,哂道:“很难明吗?
来!再看我一刀。”
徐子陵摇头道:“那有这麽便宜的事,轮也轮到你来挨招,小心啦!”不理寇仲仍坐在
地上,腾空而起,飞临寇仲斜上方,两手由内狮子印转作外狮子印,再化为漫天掌影,铺天
盖地往寇仲罩下去。
寇仲看也不看,挥刀疾劈。
漫天掌影立时散去。
“轰”!
掌刀交击,徐子陵给震得凌空两个空翻,回到原处。
旁观的三人均泛起难以形容的感觉,只觉徐子陵的攻击固是神妙无边,令人难以抗御,
但寇仲的反击,亦是妙若天成,没有丝毫斧凿的痕迹。
寇仲把刀收到眼前,另一手抚刀叹道:“我的好兄弟啊!今晚此战对我们益处之大,将
会超乎我们的想像之外。看刀!”倏地弹起,刀化黄虹,朝徐子陵击去。
转瞬间两人战作一团,若非雷九指等人知道底蕴,真会以为两人有甚麽深仇大恨,务要
置对方於死地。
激烈无比的搏斗一时火爆目眩,掌来刀往,脚踢拳击,一时隔远对峙,互比气势;时而
近身施招,招法细腻,时而远攻疾击,大开大阖。不论那种情况,均令旁观者看得透不过气
来。
“当”!两人倏地分开,隔丈对峙,仍是气定神闲,就像从没有动过手般。
徐子陵手作日轮印,大讶道:“我因近来迭有奇遇,故能藉九字真言手印使外力内气生
生不息,来而复往,若天道之循环不休,大幅延长真气的持久力。所以刚才是要蓄意消耗你
的真元,才再点醒你这小子。岂知你这小子竟能像在刀与刀间呼吸回气的样儿,这是甚麽功
夫?”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你确是对我用阴谋诡计。我这种秘术学自老宋,每一刀均要收发
自如,攘外调内,否则早给你打个灰头土脸。嘿!刚才用不上奕剑法吧?”徐子陵点头道:
“你刚才的数十刀充满天马行空的创意,与你以前的刀法风格虽同,但却多出一种难以形容
的劲道,在至简至拙中隐含千变万化,欠的只是功力火候,否则我已被你击倒。现在该只有
你待宰的份儿。”
听到最後一句,寇仲哑然失笑道:“你的九字冥言手印固然是旷古烁今的绝学,但你吹
牛皮的本领更是天下无双,来!给本少帅看看你如何宰我?”
徐子陵微微一笑,忽然一拳击出。
包括寇仲在内,四人都为之发呆,不明所以。
原来此拳不但予人轻如绵絮的感觉,事实上既带不起半点拳风,亦没半丝儿劲道。
当众人都这麽想时,倏地“蓬”的一声,凝定在半空的拳头冲出凌厉无匹的劲气狂扬,
往寇仲直击而去。
雷九指等尚未来得及惊呼,寇仲一刀劈出。
“唆”!的一声,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往後挫退半步,一切又回复原状。
寇仲动容道:“这是甚麽功夫?”徐子陵也动容道:“你这一刀竟能把我高度集中的拳
劲劈作两半及时卸开,确是神乎其技,天下间怕没多少人能办得到。”
两人互望一眼,齐声大笑,说不尽的神舒意畅。
在各有遇合的情况下,两人在武道修为的各方面均有长足的进展。最令他们欣慰的是能
从不同的性格爱好,发展出属於和适合自己的心法武功。
寇仲笑道:“和你动手,差点比和宋缺刀来刀往更痛快,从岭南坐船来此,我每天都乖
乖的在船上摸索刀道,配上鲁大师卷上历代兵法家的心得要诀,创出八式刀招,小陵你想试
试吗?”徐子陵欣然道:“以你现在心得经验,这八式刀招当然极有来头,我怎愿错过。”
寇仲道:“这八招均有点妙想天开,还须你助我反覆推敲才成。在此强敌环伺的当儿,
我务要就在今夜令这八招功行圆满,明天可以之让敌人大吃一惊。”
雷九指喝道:“这八招有何名堂?”寇仲肃容道:“第一招叫‘不攻’,所谓无恃其不
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故名不攻。”
说到最後一句时,长刀猛抖,脚踏奇步,登时涌起凛冽刀气,遥罩徐子陵,似攻非攻,
似守非守。
徐子陵神动道;“果然厉害,你这不攻一出,我立时感到若不主动进攻,将陷於被动挨
打的劣势。能将螺旋刀劲用至这种地步,可算出神入化。”
寇仲绕著徐子陵缓缓移动,道:“不过此招只适合用在单打独斗的场面,若要主动出
击,先发制人,还需‘击奇’,所谓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营而离之,并而
击之是也。看刀!”忽地满场刀光劲氨蓦然收敛,寇仲身随刀走,刀劲化作长虹,直朝徐子
陵射去。纵使明知他要出刀,也想不到如此猛疾凌厉。
“锵”!徐子陵左掌劈出,正中井中月,两人乍合倏分,回复对峙之局。
雷九指等被他这一刀的突然而来,似山洪暴发般的气势所慑,竟忘记喝采。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咋舌道:“你可知差点要掉我的小命,这一刀厉
害的是心法,你最成功处是能把所有力量全集中到一刀之上,可与对手立即分出胜负,坏处
是若对方多过一人,你可能因不及回气而予敌人可乘之机。”
寇仲微喘两口气,有点艰难地点头道:“所以下一式叫‘用谋’,用兵之法,以谋为
本,是以欲谋疏阵,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固己,可惜你不能乘势来攻,否则我可让你
试试这招。”
徐子陵兴致盎然的问道:“第四招叫甚麽?”寇仲道:“第四招是‘兵诈’,名之为一
招,其实却是另八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兵不厌诈的招数。无不是以前用过而卓有成效的
刀法,再经改良,不过却很难对你使用,皆因我没法生出骗你的心情。”
徐子陵哂道:“你又不是没骗过我,莫要矫情作态啦!”寇仲老脸微红抗议道:“那怎
麽同?”
徐子陵笑道:“算我言重,不要小器。快使出第五式来看看!”寇仲猛喝一声。一刀劈
出,非是劈向徐子陵,只是朝空疾劈,虽是劲气卷天,却似不能直接威胁徐子陵。
不过这只是雷九指一众人等的看法,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又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寇仲确已臻成家立派的大家境界,这一刀把周遭的空气完全带动,像天魔大法般形成一
个气劲的力场,最厉害是由於不是直接攻来,教人不知该如何应付,攻守均失去预算,更糟
是难知其後著。
徐子陵动容道:“这是预支的奕剑术。”就在井中月劈至势尽的一刻,他往左右各晃一
下。
寇仲哈哈一笑,长刀划出。
“当”!两人刀掌齐出,硬拚一招,才各自分开。
寇仲後意道:“这招就叫棋奕,小弟落子,再看你如何反应,所以没有固定招式,不过
用在你这懂得奕剑术的小子身上,自然不大灵光。”
又道:“我这井中八法的第六法名『战定』,来自‘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
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这几句话,来啦!”接著是令雷九指等看得目瞪口呆的连续百多
刀,每一刀均从不同角度往徐子陵攻去,刀刀妙至毫颠,似有意若无意,既态趣横生,又是
凶险至极点。
以徐子陵之能,也挡得非常吃力!寇仲倏又刀往後撤,喘著气道:“好小子,真有你
的。其他三招我再没气力使下去啦!让你先听名字如何!”徐子陵亦感吃不消,道:“说
吧!”
寇仲苦笑道:“又是骗你啦,这三招我仍未想好,故名字欠奉,过两天再告诉你吧!”

第四章 表白心迹
昨晚的一战对两人均有“催生”的作用。
即使是宋缺和宁道奇之辈,在修练的过程中亦无法找到寇仲之於徐子陵般的相持对手,
可任对方尽情狂攻试招,同时告诉对方所有败笔误着,更相互诚心接受忠告。
昨夜一战,对他们实有无比重要和深远的意义。
徐子陵来到厅堂,林朗和公良寄执拾好简单的行装,正围在圆桌前兴高烈的共进早膳。
寇仲则精赤上身,让雷九指为他痛的肌肉涂抹跌打酒,浓烈的气味和饭香馔味漫全厅,
充满生活的气息。
见他出来,寇仲怨道:“看你这小子平口温文尔雅,昨晚却像疯了般找我来揍,真是惨
过血战沙场。”
徐子陵对他的大言辞涌起熟悉亲切的温馨感觉,在他身旁坐下探手抓起个馒头,送进嘴
里边吃边道:“此事确非常奇怪,我也感到整个人像撕裂开来般疼痛。以前无论多麽激烈的
战斗,只要不是真的受伤,睡一觉醒来便像个没事人似的,这刻却全不是那回事。”
寇仲享受雷九指为他揉捏宽阔的肩膀,点头道:“我刚想过这问题,会否是因为我们的
“真气”质同性近,故难以发挥自疗的功效?”
徐子陵沉默下来,待雷九指“侍候”完寇仲,忽然从怀内掏出用防水油布包起的鲁妙子
遗卷,迭到雷九指眼前,道:“若雷大哥今晚不去参加天九大赛,里面的东西就是你的。”
寇仲不由想起怀内的包裹和里面那吉未卜,李秀宁托商秀询转给他而尚未拆阅的密函,
自从大海逃生後,他一宜不敢解开看个究竟,连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心态。
雷九指愕然道:“里面是甚麽东西?”
徐子陵淡淡道:“你是赌博的大师,这包裹便等若是把骰子掩盖的盅子,赌注清楚分
明,你要不要和我赌这一。”
雷九指苦笑道:“这麽快便来挑战我这师傅,唉!你不想我今晚去便去吧!老哥当然相
信你们是为我着想。”
寇仲大力拍,吓了林朗和公良寄一跳,笑道:“愧是赌精,你嬴啦!里面是师公的手
卷,保你看个爱不释手。”
雷九指剧震下,露出不能书信的神色,以迅速的手法解开包裹,神情激动的抚摸遗卷,
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道:分道扬镖的时间到哩!”
徐子陵、寇仲和雷九指坐在码头附近一座菜寮内,目送林朗和公良寄的船离去。徐、寇
两人都经过雷九指继承自鲁妙子的易容术加以改装,变成两个脚模样的粗汉,这类人在码头
混粗活的地方最是常见,不会起眼。
事实上以寇仲和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即使之能,想在他们提高警觉下暗蹑他们,亦难比
登天。
雷九指颇有点离情别绪,默默喝茶。
寇仲却是情绪高涨,不住向徐子陵开玩笑。
徐子陵在椅边撑起腿子,摆出粗野模样,目光扫过不远处白清儿的官船,看到一批十多
人的大汉正不断把一箱箱的货物送往船上,道:“你猜他们要运甚麽东西返襄阳?”-雷九
指道:“该是海盐!”寇仲讶道:“你怎能这麽肯定,若是海盐何须用木箱装载,用箩不就
成吗?”
雷九指油然道.这些木箱均为上等桃木,用作箱子是大材小用,可知明虽是运盐,实兼
运木,无论攻城守城,均需木材,但追麽一下手法,可掩人耳目。”
徐子陵点头道:“此话大有见地,但木箱仍可装其他东西而非海盐。”
雷九指微笑道:“我作出这判断是基於两个原因,首先就是箱子的重量,其次就是这批
大汉是海沙帮的人,他们卖盐卖些甚麽?”
寇仲和徐子陵定神一看,果然发觉众汉领口处均绣上海沙帮的标,不禁暗怪自己的疏
忽,同时大感奇怪。
李子通一向和萧铣勾结,照理萧铣该和沈法兴不和才对,怎会容许沈法兴的爪牙海沙帮
在自己的地头自由活动,大作买卖。
雷九指见两人没有答话,压低声音道:“老哥要先走一步,关中再见巴!”
哈哈一笑,迳自离去。
直至雷九指的背影消没在茶寮外,寇仲才道:“连我都想不到你会那麽随便的把鲁大师
的秘卷送人。虽说姓雷这伙与鲁先生有渊源,但到底是初识嘛!”
徐子陵思量片刻,有点感触的道:这些秘本我早瞧得滚瓜烂熟,所以不想留在身边。
唉!或者我根本除这孑然一身外,不想再有任何牵挂。不要那麽瞪我,我并非你想像般要去
出家当和尚,否则四大圣僧来擒我将是我置身沙门的良矶。”
寇仲苦笑道:“你这小子总教我担心。是否受到甚麽感情上的挫折或打击。.对生命你
好像比以前更消极悲观。”
徐子陵茫然望往舟船疏落的河道,缓缓道:“或者在很多事情上,我和你是与其他人有
异,但实质上我们并不能直走明白自己。对於生命,更绝不知道是甚麽回事。生命究竟是甚
麽,生命的结果会是如何。.每一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内外两种现实,无论仲少你多麽神
通广大,也只能从外在的一些蛛丝马鷉,去捕捉我内在的情况,得出来的只会是扭曲後的东
西。尤有甚者,你只能从自己的想像角度出发,去了解别人的生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
的,所以我们是注定要误解别人。”
寇仲怔怔的呆想片刻,点头道:“你这番话确有深刻的道理,我的确不解你,至少从未
想过你会有这种想法。不过这种把事情看透看化的能力是查高度的危险性,会把你推向孤独
的深渊,对人与人的关不感兴越。”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我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事实上你把握得我很准,我在成都
时曾因石青漩的箫曲勾起爱慕之意,然後她才告诉我要丫角终老,那像一盘冶水照头淋下
来,足可与那趟你被宋玉致拒绝相比拟。此事我只会说给你一个人听,哈l.说出後舒服多
啦!”
寇仲心中一热,道:“女人口说的是一套,心内想的是另一套,只要陵少肯积极点去争
取,保石青璇抵敌不住。九字真言里那一字是可引起人爱念的。”
徐子陵笑骂一句“去你的”後,始淡然道:“对男女之情我是个很懒散的人,生命稍瞬
即逝!本身已是如此不足,何况其中的人和事。缘来缘去,不外如是。”
寇仲忽然兴奋地拍他一记肩膊,欣然道:“无论如何,终有女子能令你动心,那便有希
望不用做遗世独立的高贤隐士,过那些淡出鸟儿来的日子。
我和你刚好相反,觉得生命悠长难渡,最沉闷是每天都是重霪昨天的历遇,所以必须找
些新鲜玩意来解闷。”
徐子陵忽然问道:“昨晚你说井中八法中最後叁法未想好,是否真的?”
寇仲道:“怎会是真的。.你该知我这人是说一不二的,只因一来有外人在场,其次是
这叁招讲求险中求胜,须抱有与敌偕亡的决心,才能发挥,试问我怎能对你使得出来?”
徐子陵叹道:“坦白说,昨晚你和我试招时,处处均有保留,但已比“天君”席应更厉
害,宋缺这一餐确得你很饱,真怕你遇上师妃暄和四僧杀得红眼时不慎伤人,那就糟透。”
寇仲笑道:“放心吧!我岂是那没分寸的人,何况今趟是斗智不斗力,否则我们就不会
坐在这里等开船。”
又皱眉道:“你有否觉得事情不合常理。.师妃暄要阻止我们北上,自应一刻都不肯放
过我们的行综去向,偏是你却一无所觉,我也没察觉甚麽异样情况,究竟是甚麽一回
事。.她究竟知否我们在这里?”
徐子陵点头道:“我亦在心中嘀咕奇怪,昨晚她已露士一手,教杜伏威到赌场找你,照
我看她该是亲身追赶我们,而我们则肯定被她监视。她乃玄门高人,心灵的触觉比我还要高
明,再配土她超凡入圣的武功,所以我们才会像傻子般然不察。”
寇仲苦恼道:“那就糟透,假若我们潜入水里,而不久後白清儿的官船开出,只要有点
脑筋的人都知我们是搭顺风船。”
徐子陵从容笑道:“师妃暄虽是人间仙子,却非真神仙,只要是人,便会中计,否则石
之轩就中能横行天下无人能制。现在离开船尚有个把时辰,中若我们也大摇大摆的买票坐客
船离开,看看她有甚麽板斧如何?”
寇仲大喜道:“正合吾意!走吧!”
寇仲颓然回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他娘的!根本没有人肯开船。
听说朱粲那混蛋封锁所有北上的水道,南方林士宏又是谁的账都不买,东面则是老爹的
江淮军,往四川的就只林朗刚才那条船,看来要以重金买艘渔舟才成。”
徐子陵道:“不一定要坐船,我们有手有脚,走路也行,就和师妃暄比比脚力。我们在
半途上再潜上白妖女的船,当更可避人耳目,走吧!”
两人沿长江西行,一口气奔出叁十多路,来到一座山的最高处,你眼望我眼,心中均感
无比的震骇,因为对师妃暄,他们完全的看不适摸不逶口寇仲极目远眺四方和在右方滚流的
大江,道:“我可目份百肯定师妃喧没有跟蹑我们,她究竟会用甚麽手段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心中浮起师妃暄灵气迫人的玉容,深吸一口气道:“当口在入蜀前,师妃暄告诉
我四大圣僧当年联手追杀石之轩,曾叁次围击他,仍是给他负伤逃去。我一直没深思追几句
话。坐下再说。”
两人盘膝坐下,背贴背的,把远近山林草野全收在视野的角度内,若有人接近,休想瞒
过他们。
寇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石之轩一向行踪隐秘,像现在便没人知他藏在那里。但仍
给四大秃头叁次截上围攻,可知四大秃头必有一套追踪的秘法,即使以石之轩之能亦难以
免。”
徐子陵叹道:“佛门虽一向低调,事实上却是白道武林的骨干,想天下和尚寺尼姑庵之
多,只要有万分一的和尚尼姑懂得武功,已非常可怕。再加上与他们有关的门派帮会和信
众,可以做成一面无所不披的情报网,只要我们在任何大城小邑出现,很难避过他们的耳
目。目下表面上是我暗敌明,实际上却是敌暗我明。”
寇仲叹道:“真想狠狠和他们打场硬仗,不过你定不会同意。”
徐子陵道:“此战看来避无可避,但无论我怎麽不在乎,亦绝不愿被人活擒囚禁。接近
关中,我们危险,皆因尚多出个李小子,对我来说,李小子的雄材大略比佛道两门合起来的
力量更难应付,我们如此硬闯关中,是否明智之举?”
寇仲默然片晌,断然道:“只要你一句说话,我可立即取消关中之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一向以来,我们都惯於做别人眼中瞧来愚蠢不堪的
事,何碍多此一桩。”
寇仲欣然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最受不了把自己当作武林泰,又或凭高门大族势力
出来作威作福的人,当这两方面的势力结合成无上权威後,我更看不顺眼,便让我两兄弟向
这麽一个权威挑战。时势是由有志气和能力的人创造出来的,只有来自民间的人才明白人民
的疾苦,李小子好比秦始皇或项羽,都是出身皇族责家而小弟则有点似汉高祖刘邦,大家同
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没有贵的习气。哈!这比喻不错吧!”
徐子陵怔了半刻,才苦笑道:“你真有兴趣当皇帝吗。.最怕你当上皇帝後学杨广般不
安於位,南征北讨,日日找新意思怪玩意,那百姓就要苦透。”
寇仲抓头道:“坦白说,做皇帝确是非常闷蛋,据鲁妙子说秦始皇於国事无论大小,他
都要亲自裁决,每日竟要用衡石秤出一定份量的文牍,非批阅完不肯休息。在帝位的十二年
中,有五年是在巡狩中渡过。”
徐子陵道:“我很难想像你可以这麽勤力,而问题是即使你肯勤力,百未必受惠,打天
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则是另一回事。你或者是天下无双的统帅,却未必是治国的阻君,你有
考虑过这问题吗?”
寇仲苦笑道:“你不时提醒我,我怎会忘记。若页能一统天下,我就把帝位让出来给有
德行才智的人。”
徐子陵哂道:这种事说说可以,实际上却行不适。若是如此,你不如提早金盘洗手,回
乡下开间食馆算啦!”
寇仲叹道:“陵少总爱在这事上咄咄迫人,甚麽都是你说的。好吧!”
让我来当皇帝。别的不行,用人我总还有两道板斧,这种事要做过才知道。
幸好我对历史地理有些认识,可从历代兴衰中取长短,看看可否开出另一局面。唉!虽
说我们这刻得无聊,要说些话儿解闷,但在入关一事仍成败未卜前,讨论如何做皇帝是否言
之过早?”
徐子陵道:“入关後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不归路,我实不愿看到你将来後悔莫及的模
样。所以你必须把事情的後果和责任想通想透,不要因一时意气而被命运牵扯鼻子走,否则
终有一天错恨难返。”
寇仲收敛笑容,脸容露出深思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这世上真能令我寇仲动心的
事物屈指可数,现时排在头位的就是能压倒其他所有竞争者,成为天下之主,以我相信对百
姓有利的方式,去让他们过幸福太平的日子。我或者不是治国的长材,兼且懒散,可是此刻
天下需要的并非一个有为的君主,而是像我们练《长生诀》般睡觉才足练功的最佳法门。正
如老跋所言,隋朝已为新朝打下坚贯无比的基础,无为而治才是最好的治国良方,只要能让
人民休养生息,国家就可强大起来。”
徐子陵点头道:这番话很有见地,我也把握到你的真正心意。好吧!
看杨公卖藏可否助你完成梦想。”
寇仲伸手搭上地肩头,低声道:“真不得你,唉!”
徐子陵淡淡道:“白清儿的官船来哩!”
太阳刚好没入西山下。
两人脱掉外衣,剩下里边的水靠,利用岸旁崖石的掩护,潜入水中,迎上白清儿的座驾
舟,依计划附在近船尾的位置,先来个贴耳细听,登时把船上所有声音尽收耳鼓内。那是个
丰富和充满空间层次纯由声音形成的世界,有如目睹,清晰得连两人都吓得一跳,心知肚明
昨夜的试招今他们获益良多,功力火候更深进一层。
此时船上守卫森严,不知为了甚麽原因,白清儿等都处在高度戒备状态,这可从没有人
说半句话推测出来。
两人交换眼色,均感奇怪,暂时打消潜进船舱的意欲。
凭他们的身手和超人的感觉,只要避开白清儿、婷那级数的高手,就可在船上来去自
如,但这当然是指当船土的数十名大汉都没有提高警觉的情况下方能做到。
由於荣凤祥会参加今晚在九江的赌赛,而左仙则要助辅公应付杜伏威,所以可推想这两
人都不会在船上。婷等阴癸派元老高手亦可能去了寻“弓辰舂”的晦气,故此船士真称尘同
手的,或只白妖女一人,那就非常理想。
徐子陵见寇仲向他打出浮上水面的手势,忙与他一起沿舱壁上攀,在水面冒起头来,除
非有人探头细察,否则休想发现他们,不过那时他们早躲回水内去。
寇仲凑到他耳边道:“为保留真氨,绝不宜长期藏在水内。”
徐子陵低笑道:“那次大海的经验定一吓得你很厉害,现在仍犹有馀悸的样子。”
寇仲道:“确是见过鬼便怕黑,真古怪,白妖女为何这麽急赶回襄阳?否则夜里那犯得
着全速行驶,这太危险哩!”
此时白清儿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两人立即运功窃听。
白清儿像慌怕被听到似的说了两句在他们听来糊中清的话,似是“看过”和“没有问
题”。
接而是婷的声音道:“只要抵达安夏,有辟师叔接应我们,便甚麽人都不用怕。”
声音转细,该是用上束音成线一类的功犬,以後再听不到半句一字。
两人均感愕然,只是白清儿和闻婷等叁大元老高手,该足可应付任何人,为何仍像诚惶
诚恐的样子,而她们又作下甚麽亏心事?

第五章 奇变突生
寇仲骇然道:“谁能被闻婷唤作辟师叔?”
徐子陵答道:“是一个外号“云雨双修”叫辟守玄的老伙,我是扮岳山时从尤鸟倦和安
隆处听回来的。林土宏就是他的徒弟,此人该在魔门根有地位。”
寇仲喜道:“终於肯定林士宏是阴癸派的人,他的行事手段亦卑鄙至极点,迟些定要找
个机会狠狠打击他。”
徐子陵道:“迟些再算。现在该怎麽办?.这麽把自已吸附船身足很吃力的,不用几个
时辰,我们便要完蛋大吉。”
寇仲叹道:“人人瞪大眼睛的瞧,我也想不到办法。哈!不若我们在船身开他娘一个
洞,钻将进去後看看她们作过甚麽阴损事,船上定有见中得光的东西,说不定是个人来
呢?”
徐子陵想起那数十个桃木箱,点头道:“你的推测该八、九不离十,横竖不能登船,索
性弄个洞子入去,你来选地方。”
寇仲尚未有机会挑选进入的位置,船速忽然减缓,两人愕然瞧去,只见大江前方灯火灿
烂,至少有四艘战船一字排开,虽未能把辽阔的大江截断,亦对通行的船做成很大的威胁。
且大江水流湍急,这段河面虽较平静,要在河面保持这种阵势,兼在黑夜之际,绝非易事,
於此可推知道拦江船队必有操舟高手在船上主持,不是易与之辈。
此刻由於相距达半,两人又受灯火眩目,都看不清楚四船的旗号。
寇仲愕然道:“白妖女无论是阴癸派或钱独关爱妾的身份,都不是好惹,谁敢来惹
她?”
徐子陵对水战已有些认识,道:“对方占有顺流之利,更是蓄势以待,硬拚起来吃亏的
必是白妖女一方无疑。哩!我们要否趁对方注意力集中到前方去,行险从船尾偷上船?”
寇仲皱眉道:“入中舱是没有可能的,钻入尾舱该难不倒我们,来吧!”
顺便查看那数十箱东西是否真的是海盐。”
两人连忙行动。
今早他们在码头时,看见白清儿的手下把海沙帮送来的木箱,放进船尾去,那自然比潜
入前或中舱容易很多。
两人由船尾翻上甲板,船上的人全聚往船首和望台处,在甲板上工作的人也只留神前方
的拦江船,加上两人身手高明,神不知鬼不觉的掀起尾舱盖扳,一溜烟的钻进去,坐在重重
叠高的木箱土时,官船缓缓停下。
一把平和深沉的男声从前方遥遥传来,道:“迦楼罗王座下右丞相孙化成,向清儿夫人
间好。”
白清儿的娇笑声响起道:“原来是孙相,这麽排成船阵栏江问好,我白清儿尚是首次遇
上,不知是否迦楼罗王别开生面的迎客方式?”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奇怪。
迦搂罗王便是以残着名的朱粲,照理他现正和萧铣开战,又与飞马牧场仇隙甚深,跟江
淮军的关更好不到那里去,可说叁面受敌,只要聪明点,便不该开罪紧握北土之路的战略重
镇襄阳的钱独关,所以这麽栏截白清儿的官船,实在不合情理。
尾舱虽漆黑一片,但难不倒他们的锐目,只凭耳朵,便知箱内不会藏有活人,否则总有
呼吸的声息。
孙化成淡淡答道:“夫人怪责得有理,化成却是另有苦衷,皆因受人之托,不得不来向
夫人间一句话。”
白清儿奇道:“孙相要问那句话呢?”
孙化成道:“只是要问清儿夫人一句话,请问莲柔公主是否在夫人船上?”
寇仲感到徐子陵虎躯微震,讶道:“你知这甚麽公主是谁吗?”
甲板上近船首处的白清儿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以带有嘲弄的口气道:“这事真个奇
哉怪也,我只知贵国有位媚公王,却从未听过莲柔公主,孙相为何会寻到奴家的船上来?不
知是受谁所托?”
孙化成道:“既是如此,请夫人恕过化成无礼之罪,至於我们是受何人委托,请恕化成
不便透露。夫人请便!”
尾舱内的徐子陵和寇仲听得脸脸相颅,完全不明白孙化成声势汹汹的来开口要人,竟那
麽给白清儿一个否认後,就乖乖的打退堂鼓,实比他们拦江一事更不合情理。
徐子陵低声道:“莲柔就是西突厥国师波斯人云帅的女儿,统叶护的乾女儿,我在成都
曾和她交过手,武功高强,轻功尤为了得。当时与安隆和朱媚是一夥,想不到竟被阴癸派活
擒成阶下之囚。”
官船继续航行,但两人均感气氛异样,船上百多人,没有人交谈说话,气氛沉闷紧张。
他们虽竖高耳朵,却再听不到白清儿和婷的对话。
寇仲皱眉道:“我敢肯定莲柔刻下正在主舱内,孙化成只因投鼠忌器,故不敢挥舰强
攻,故来一招空言恐吓,最好是白清儿设法把人从陆路运走,他们可加以截击。”
徐子陵摇头道:“若要抢人,最好就在江上,目标简单明确。孙化成这招最厉害处是莫
测局深,连我们这两个旁观者都摸不清他接踵而来的手段。
若是由他想出来的话,则此人的才智实在不可小觑。”
寇仲苦思道:“成都被擒的波斯美女,怎会出现在一艘从九江驶往襄阳的船上?这两者
表面上没半丝关,究竟孙化成怎会掌握到这麽精确的情报?你可否把遇见莲柔的经过说来听
听。”
徐子陵扼要的述说一遍後,寇仲有如大梦初醒般一震道:“阴癸派定是和东突厥勾搭上
啦!”
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也认为寇仲这推断很有道理。
无论东、西突厥,均对中士有进侵的野心,但真正的敌人,却是对方而非中士任何一个
割地称王的霸主。在中原乱纷纷的时势中,刘武周、师都之辈只配对突厥人俯首称臣,纵使
强如李渊、窦建德、杜伏威等,亦不敢正面与突厥人发生突,均采取敬而远之的策略。
阴癸派一向有勾结外人的纪录,先是铁勒人,这关因曲傲败於跋锋寒之手而告终,阴癸
派若勾搭土东突厥亦最自然不过的事。只有在这种情况卜,阴癸派才会冒得罪统叶护和云帅
之险,将潜入巴蜀的莲柔擒下送往襄阳,再交给东突厥的突利可汗。
如此推之,则安隆和朱粲均和西突厥拉上关,所以孙化成才会有拦江索人之举。
风云险恶的斗争正在进行中,由於有安隆这深悉阴癸派秘密的人参与,阴癸派再不能保
持以前的隐秘。
人虽在白清儿手上,但他们却明显处於上风,如要来抢人,必挟雷霆万钧之势,即使船
上除白清儿外尚有叁大元老高手,也将无法抵挡。所以“云雨双修”辟守玄才要在途中接
应,只是没想到孙化成会在萧铣控制下的水域出现,且对她们的行緼若指掌。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中,这些念头一一闪过两人脑际,把很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事情想通。
徐子陵道:“阴癸派和东突厥搭上,很可能是由『魔师赵德言在中间穿针引线。”
寇仲道:“何用赵德言,只看当日在洛阳突利碰上妖女色迷迷的样子,这对狗男女自可
一拍即合。”
徐子陵道:“阴癸派能把莲柔运到这里来,其中一定下过很大工夫,估不到终功亏一
篑,在这处被截上,当是她们始料所不及。安隆虽是老狐,怕仍未有这等本事。问题究竟出
在甚麽地方?会否是阴癸派中有内奸?”
寇仲笑道:“我们定是得发慌,才会费神去想这些事,为何不来个英雄救美,害害清儿
妖女。”
徐子陵深思道:“是否该静观其变?我可肯定孙化成必有後着,我们犯不过为朱粲打头
阵。」足音响起,显示有人往他们头顶舱盖的方向走过来。
寇仲凑过去道:“舱盖张开时,我们一起出手,抓个人质在手再说。”
徐子陵大感有趣,凭他们联手之力,猝不及防下,恐怕来的是祝玉妍都要吃大亏。
足音在上面停下。
白清儿的声音飨起道:“这批烟花和火器花了我们很多钱,若被毁去,实在可惜。”
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惊,如此说他们目下等若坐在一个火药库内,这些东西放上天上故
然灿烂好看,但在一个密封的地方烧着确非说笑,再练多一百年功夫都消受不起。江南的烟
花火箭名闻全国,海沙帮一向在江南活动,由他们把这批不知要来作甚麽特别用途的烟花火
器卖给白清儿,亦是合理。
但此事仍是出人意表,难怪雷九指会猜错。
一把低沉苍老的女子声音道:“这火器威力惊人,我认为比之莲柔更重要,现在我们行
藏已露,两者间只能保存其一,我会以这批火器为首选,婷长老意下如何?”
另一把陌生的女音道:“我同意霞长老的看法,不过凭我们的实力,说不定两者均可得
兼,只要能把敌人引开,这批火器当可安然返回襄阳。”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到对方心中的讶意。
火器这种东西,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中,才能发挥威力,例如作袭营烧粮的用途,如在两
军对垒的情况下,则用处有限。
但现在白清儿对这批东西看得比莲柔这重要人质更重要,自然是不合情o闻婷的声音
道:“云长者的看法与我相同,由於这批火器,我们绝不宜在江上作战,唯一方法是分两路
走,我们叁人带莲柔从陆路离开,把敌人主力引去,而清儿夫人则原船奔赴襄阳,说不定两
者均可保存。”
她们仍是以聚音成线的功夫交谈,但由於距离接近,寇徐两人均能听得一丝不漏。
白清儿道:“火器失去後可以再买,人失去就难以复得,我们亦很难向,人交待,师尊
更会怪我。为策万全,让清儿陪叁位长老一道押人从陆路走,或可一举两得,使敌人更不会
留意这条船,朱粲怎都要给点面子独关的。”
闻婷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这麽决定吧!”
足音远去。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怎麽办?”
徐子陵见他两眼牛出电芒,微笑道:“想当偷火器的小贼吗?”
寇仲兴奋的道:“这比跟人竞争救波斯美女算点。”
徐子陵摇头道:“这批火器加起上来重量逾万斤,我们如何搬运?”
寇仲道:“待众妖妇妖女走後,我们出手把船上所有人制住,蒙了耳目,把船驶往隐僻
处,将货物搬到岸上,找地方藏好。再另找地方把人赶船,然後扬帆北土,有那麽远就驶那
麽远,到时再决定怎麽办。”
徐子陵皱眉道:“为这批火器费这麽多工夫值得吗?”
寇仲道:“我也不知道,但看妖妇妖女们这麽看重这批伙,定是大有来头,人总是贪便
宜的,对吧?”
船身忽然急剧颤动,船速大幅减慢,该是抵达湍急的河段。
蓦地一声厉的惨叫画破宁静的气氛,接连是连串娇叱和怒喝声。
两人骇然对望一眼,再无顾忌,掀起舱盖,探头外望。只见官船果然来到两旁危崖险滩
并立的水峡,波涛汹涌,形势险恶。
在灯火照耀下,船上人影晃动,刀光剑影,乱成一片,你追我逐下,一时都弄不清楚来
了多少敌人。
寇仲领头跳将上去,道:“到帆桅高处看热闹如何?”
徐子陵点头答应,再不打话,展开身法,片刻後抵达设在主帆桅顶处的望台上,骇然发
觉负责望的人伏尸绳栏处,致命伤是喉中的一支袖箭。
寇仲将他的尸身抛往大江,咋舌道:“这人就算在舱顶发箭,距离这里至少有五丈远,
用的又是全凭手劲发出的短袖箭,确是厉害。”
徐子陵正用双目遍搜下方,竟找不到来袭者的影子,只见船上的人纷纷往船舱拥进去,
可是里面却不闻兵刀交击的声音,耐人寻味。
寇仲又道:“这死者尸身已冷,显然被干掉有好一阵子,嘿…”“砰”!
一声巨响,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定神俯看,一道人影破开舱门的侧壁,来到左
舷的舱璧和船沿的窄长走道处,腾身而起,翻上望台,守在那里的四名大汉被他以重手法击
得左抛右掷,就像送上去给他练拳脚似的。
叁道人影从破口追出,一个是白清儿,其他两女以轻纱蒙脸,正是阴癸派的长老高手,
不知是闻婷、霞长老和云长老中的那两位。
两人更是骇然,原来偷袭者只有一个人,且极可能已击杀或击伤其中一名长老高手。再
看清楚点,此人体型魁梧中显出无限潇,长披肩,却是金光闪闪,腾跃挪移时像一片金云般
随他飘扬飞舞,非常悦目好看。从他们的角度瞧下去,看不到他的脸容,只觉他的轮廓突
出,不类中土人士。
两声惨呼,又有两人在他雷霆闪电般的凌厉掌法下场倒堕地,第叁人给他踢中小腹,整
个人像给投石机发出的石弹般,高抛数丈,没入白浪翻腾的河面去.骨折肉裂的声音,连在
鬲起达八丈的望台土的寇徐两人亦隐约可闻,可见此人功力的强横。
他像是有心戏弄白清儿叁人,左移右晃,专找人多处下手,出手则必有人丧命,偏教穷
迫不的白清儿等差一点儿才可把他截着,高明得教人难以置信。
寇仲眼睁睁瞧他纵横船上,从船首杀往船尾,忽又破舱而入,瞬间後又从另一边破洞而
出,白清儿等仍未能摸土他半点边儿,但船土已是伏尸处处。
当他往一批聚在一起被他杀得胆颤心寒的人掠去时,不知谁先带头,那些人一声发喊,
齐齐跳河逃生,竟不敢应战。
白清儿娇叱一声,凌空去。
另两长老分亦由两边包抄,显都动了真怒。
那人一声长笑,冲天而起,竟能凌空旋,堪堪避过白清儿的截击,往另一批人投去。
那批人亦立时乖乖投河逃命。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此人轻功之高,可称冠天下。”
徐子陵沉声道:“我认得他的身法,与莲柔同出一辙,定是西突厥的国师云帅。”
寇仲尚未有机会答话,“轰”的一声,官船猛撞在岸旁的一推乱石处,船桅立时断折,
带得两人往甲板倒下去。
灯火全灭。

第六章 关键突破
两人受云帅惊天动地的轻身功夫所慑,竟完全不知道官船失去控制後,撞往岸旁,到惊
觉时,人随帆桅往下倒去,有若随进无底深渊,又或往地府阴曹直掉而下。
事起突然,以他们之能,也在倾跌时失去平衡,滚倒望台上,只能抓紧绳栏,耳际生风
下,倏地人又凌空,脚下就是澎湃汹涌的江河水,水忽然浸至下半身,下一刻两人再腾云驾
雾的升高十多丈,可见船身左右颠簸得多麽厉害。
除了船体磨擦乱石的破碎声和江水肆虐的可怕震响外,再听不到云帅和白清儿等的打斗
声,四周尽是伸手中见五指的黑暗。
“嗦啦”脆响,帆桅终於断离船身,两人同时掉进水中去。
两人那还有空去管云帅等人的胜败,奋力往对岸去,到爬土一个乱石滩後,遥望对岸搁
浅在乱石间的残破船影,只能相视苦笑。
寇仲叹道:今趟可叫出师不利。想搭便宜船,怎知却搭上沉船。想偷东西?偏是遇着忌
水的火器,捞上来也没用。”
徐子陵道:“正因火器忌水,所以才用十等桃木密封,且必有防水措施。只不过白清儿
已失去人质,定不肯放弃这批火器。强抢似乎不太算l.所以我看你都是死了这条心。”
寇仲耸肩道:“你说怎样便怎样。唉!若我们能练得像云帅般的轻身功夫,会对我们关
中之行大大有利,对此你可有甚麽办法?”
徐子陵凝望在乌云蔽大下融入对岸阴黑中的船体,蹙起一对清秀修长的眉毛沉思片刻,
道:这事说难非难,说易非易。问题是我们自离开学艺滩後,从没专心钻研过怎样去改善我
们轻身提纵之术,你肚内又在打甚麽主意。”
寇仲抹掉犹挂眉毛上的水珠,道:“刚才白妖女扑向云帅时,云帅看似要凌空迎战,岂
知竟像蝙蝠般旋避开,予人吻合天地间某一种道理的感觉。事实上当你投石或射箭亦会天然
地以某一弧度向目标射去,可知此乃物性,由物体本身的形状和发力的手法决定,在用力来
说,直线当然最快捷,但以弧度击出的刀才是最难防和强猛的。”
徐子陵一震道:“你这番话令我记起云帅旋飞掠时,外衣张得涨满的,这等若你把一块
扁平的石块顺其形状掷出,自然会取得弧形的轨迹。”
寇仲瞧瞧徐子陵身穿的紧身水靠,又看看自己的,苦笑道:“你这推断八、九不离十,
可惜我们没法即时测试。不过总把握到一点诀窍,配上我们凌空换气改向的本领,不难在旋
飞行术上胜过云帅,可是在提纵方面,却仍难和他相提并论。”
徐子陵微笑道:“那只因我们没刻意去追求而已!凭我们体内的气劲,若能在发力和提
气轻身两方面下功夫,定能再有突破。你有没有感觉到云帅那伙虽是被人四起截杀,仍有种
气定神的感觉,照我看那是因为他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来呼吸,故可奔快,跳高,和我们刚
好相反,你也知我们与人缠战时,脚步只会来缓重。”
寇仲动容道:“好小子,果是观察力过人,由此可知我们以前并不具正懂得把体内的宝
贝气劲发挥尽致,假若过得此关,我们的武功将会全面提升。以我们被和氏璧改造过的经
脉,劲气的猛烈程度当胜过很多人,问题是如何施展和利用?”
徐子陵默思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记得云玉真的鸟渡术吗?其诀要就是正反之力,
也她的正反之力只足指外力,显属下乘,我们来自道家的真气却是内呼吸,可转为体内的正
反之力。的身法之所以能胜过我们,道理正在这里。”
寇仲霍地立起,奋然道:“来比比脚力如何?”
徐子陵陪他站起来,双目神光电射,道:“我们今晚的领悟非同小可,怎能只止於比脚
力,还要比功夫,你刻下体内的劲气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寇仲拍拍肚皮,答道:“正在丹田
气海内转运行,感觉是像有股动力可随时带动身体,可以之攻敌或提气纵掠,和以前是两码
子的一回事,原来忠想足这麽重要的。”
徐子陵道:“应说精神是最重要,所谓精气神合一,就是这种境界。我们气浊下堕,正
因体内真气不继,但只要我们能在施展身法时利用体内正反之气的牵引和互击,自有意想不
到的效果。可是像你现在般只把真气聚成一股集中控於一处,仍和以前分别不大。”
寇仲剧震道:“我明白啦!现在成了,现在已气分为二,一向左旋,一为右转,该是你
说的正反之气吧!”
徐子陵愕然道:竟是这麽容易的吗?”
寇仲做然道:“这叫气随意转,不信你自己试试看。”
徐子陵默然半刻,暗运神功,忽然像一片被风刮起的落叶般,往外飘飞,长笑道:“好
小子!来吧!”
寇仲石弹般冲天而起,掣出背後井中月,叫道:“追到天脚底都要追到你。”
徐子陵在触地前倏地改变方向,没进林木间去。
寇仲风驰电掣的掠到岸边,跪倒地上,喘气道:差点累死,但却非常痛快,是以前未曾
有过的痛快。”
一刀插入土内,以之支撑身体。
徐子陵来到他旁,一屁股坐倒地上,从崖沿俯首下望,见到的是晨光下搁浅在石滩上仍
大致保持工整的船体,却不见仟何人踪,没好气的道:“你这小子对那批火器仍是死心不
息,兜个大圈後又带我回到这里来,要搬东西就趁早!让人返回来见到我们趁火打劫,会很
不好意思的。”
寇仲辛苦的笑道:“正合孤意。”
两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来到九江以西的长江旁另一大城江夏,由此坐船北上,一天便
可抵达竟陵。此城在竟陵失陷前,只落入江淮军手上,且至此刻。
入城後,他们迳自投店落脚,安顿好後,到客栈隔邻的饭店吃午膳,填饱肚子,寇仲沉
吟道:“到现在我们仍未弄清楚云帅有否救回莲柔?”徐子陵道:“当然该已成功救走莲
柔,否则云帅怎敢大开杀戒。.这人极工心术,就借孙化成那麽拦江问话,吸引白妖女等人
注意後,自己凭藉顶尖儿的轻身功夫,潜入船内,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女儿救走。”
寇仲接下去道:“这伙更猜到敌人会从陆路运走女儿,於是由自己扮作女儿趁机偷袭,
今趟阴癸派确定赔了夫人又折兵。难怪西突厥能与东突厥相持不下,皆因统叶护有能人相
助。”
徐子陵笑道:“不过真正占便宜的却是我们,若非受云帅启发,我们在身法上怎能有所
突破?”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点头道:“我们确是真正的嬴家,言归正传,搭便宜船一事既告
吹,现在我们又是惟恐天下不知的以真脸目大摇大摆入城,当然会意来无穷後患,说不定今
晚就被师仙子加上四大秃头来个大围攻,你说下一步棋该怎麽走。”
徐子陵皱眉道:“四大秃头的称呼太刺耳啦!你尊重点几位得道高憎好吗?”
寇仲从善如流地微笑道:“我忘了你和门的渊源,请陵少恕罪。噢,我差点忘记告诉
你,你的落雁姊姊到了关中去呢。”
徐子陵动容道:“李密真的投降给李世民?”
寇仲点头应是,解释道:“这是老爹告诉我的,不过李密岂是肖屈居人下的人,无论李
家如何礼待他,亦只是徒劳。不过李密的功夫确是非同小可,兼且他恨我们入骨,对他我们
足不可不防。以前能胜他皆因侥,非是我们的才智真能胜过他或沈落雁。”
徐子陵讶道:“你少有这麽谦虚的,由此可知,你对关中之行并非像外表般那麽信心十
足。”
寇仲苦笑道:“任我如何狂妄,亦知敌我之势太过悬殊只要露出底F,我们肯定要魂断
长安。最糟是到现在我仍未想到能潜入长安的万全之策,只能像目下般见步行步,感觉自是
窝囊至极。”
徐下陵同意道:“我的习惯足想不适的就不去多想。中过事情并非像你所说的悲观,只
要到得城内,自会有高良等人接应,到时我们明查暗访,抱着不计较得失的心情去奉宝,赌
赌你老哥的运气,看看你会否恪守自己许下寻不到宝就乖乖解甲归田的承诺。”
高良、牛奉义和杏杰等双龙帮的人,已依寇仲计划早在多年前往长安作备功夫,好能在
起出宝藏後把库藏内的大批财宝兵器,运离长安。
寇仲苦笑道:“陵少放心,我可对天下人失信,却岂敢失信於你。至於高良他们,除非
真的找到杨公宝库,否则我并不打算跟他们联络。”
徐子陵奇道:“为何你会有这决定?”
寇仲叹道:“我对能否找到杨公宝库,半分把握都欠奉。找不到的话R是一切休提,那
何不如让他们在长安落地生根,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否则洲旦牵连上我们,徒使他们饮恨长
安。”
徐子陵欣然道:“仲爷绝中是个自私自利的伙,否则不会这麽先为别人设想的。”
寇仲忽然日光闪闪的端详徐子陵,苦笑道:“事实上陵少这麽积极陪我北上寻宝,是希
望我甚麽都寻不到,好死却争天下的心,对吗?”
徐子陵点头道:“这会是我对你最後一趟的尽人事。从做兄弟的角度出发,我自然希望
你能完成帝皇大业的鸿图美梦但若从作为百姓的角度去看,则只希望一个有为的人能迅速统
一天下,把和平幸福还给他们,盼你能明白。”
寇仲微笑道:“你显然认为李小子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哩!”
徐子陵摇头道:“这个谁能肯定?即使是师妃暄,也不过只是作出一种选择,而最影响
师妃暄这决定的,是李世民的战绩、政绩和声势,他除了有可今师妃暄悦服的胸怀抱负外,
更是自下群雄中最有机会平定天下的人。而少帅你则因起步太迟,故远远落後。师妃暄非是
不欣赏你,但却从没想过要挑选你,这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寇仲双目神光迸射,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淡淡道:“我要明给自己看,她的看法是错
的。而此亦是这个争天下的游戏最逗人之处。我知你不满视争大下为游戏,但在我而言,生
命本身亦不过是游戏一场,并不存在尊重与否的问题。只有当作是游戏,我才可以玩得有声
有色。”
徐子陵耸肩道:“这个我明白。总之你找不到宝藏,就要乖乖的把少帅军解散,一是返
岭南迎娶玉致,一是随我到域外找老跋喝酒。”
寇仲苦笑道:“真怕你故意不让我找到宝藏。”
徐子陵笑道:“我怎会是这样的人,更不愿让你怨我一世。哈!要不娑另寻地方喝
酒。”
寇仲奇道:“陵少从没主动提出去喝酒的,为何这般有心情?”
徐子陵耸肩道:“恐怕是失恋後的人都会爱上中物吧!”
寇仲捧腹狂笑起来,惹来饭店内其他客人的目光,不过只看两人轩昂挺拔的身形,纵使
寇仲的井中月像把生镭的破刀,仍没行人敢出言涉。
好一会寇仲才稍敛笑声,喘气道:“你这小子竟来耍我,正如你以前说的,你的恋爱从
未开始过,又何来失恋?哈!笑死我啦!”徐子陵莞尔道:“你先答我一个问题,恋爱究竟
是快乐还足痛苦?”
寇仲愕然思量半刻,道:“你这问题本来显浅易答,例如有时快乐,有时痛苦,又或苦
乐参半。可是以自己的情况想深一层,事情又非如此简单。
你这小子尚是首次肯和我说及这方面的事,可见你真的为石青璇而动心!”
徐子陵一派潇道:“那感觉像大江的长风般吹来,又像长风般过中留巡,但却在我心中
添下一道伤痕,你说是痛苦吗?的确是深刻的痛楚,但在某方面却丰富了我的生命,使我感
到生命的意义,这是否很矛盾?但却是种合我感到自己异於往昔的奇异感觉。”
寇仲叹道:“真正的爱情肯定是痛苦的,就像你挪走护体真气,完全放弃防守,任由脆
弱的心接受伤害或抚慰,再非刀枪中入。投入那感觉深刻,最奇妙是无论伤害或抚慰,都是
那麽无可抵挡的强烈,直透内心,无比动人,使人连痛苦都觉甘之如饴。哈!分析得如
何?”徐子陵道:“相当深入,石青漩当时确伤得我很厉害。你也知一向以来我都爱把事情
埋在心底下,现在竟然破例向你说出来,可知我的感受。听你这麽说,舒服多啦。”
寇仲道:“一世人两兄弟,有甚麽话是中可以说的?照我看,你要攫取石青璇的芳心并
非难事。只是你生性高傲,不屑为之吧。”
徐子陵沉吟道:这事与骄傲无关,只觉得要苦苦哀求才得到的东西并没甚麽意思。兼且
人各有志,若因我的渴想而令她失去清静无求的生活方式,实在是一种罪过。石青璇对我已
成过去,这会是我最後一次想起她。”
寇仲掏出银子结账,长笑道:“来,让我们去喝个不醉无归。”
两人踏出店门,街上行人稀疏,远及不上九江的兴旺热闹。
寇仲叹道:“老爹是第一流的统帅,却足第九流的皇帝,百姓听到他来,都要执拾细软
有那麽远逃那麽远的,难怪他徒劳半生,落得心灰意冷了。”
徐子陵默然不语。
寇仲愕然道:“为何像忽然失去说话的兴致?”
徐子陵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道:“洛阳完啦!”
寇仲一震道:“王世充虽然不争气,但总在新胜之後,又兼得大片土地,虽说老爹归降
李小子,但王世充怎都该顶得一阵子吧!”
徐子陵摇头道:“问题仍在李世民,凭他现在的声威,又有慈航静斋背後撑腰,要分化
失人心的王世充的力量,易如探囊取物。而襄阳正是关键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苦笑道:“当然明白,襄阳等若洛阳东面的偃师,萦阳的虎牢,但却比这两者坚固
百倍,只要襄阳肯声援洛阳,李小子攻打洛阳将非全无顾忘。可是现在老爹投降给李小子,
只要屯重兵於竟陵,钱独关势将动弹不得,唉!我终明白那批火器有甚麽用途,定是用来应
付李小子的。”
徐子陵沉声道:“洛阳若失陷,巴蜀会归附关中,只要再取襄阳,半璧江山已在李家手
上,那时凭李小子的才情和兵力,不是以风残云之势平所有人包括你在内的群雄才怪。”
寇仲双目精光闪闪,道:“我怎都不会让李小子这麽轻易夺得洛阳,记得虚行之说过的
话吗?只要利益一致,杀父仇人都可以合作,争天下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我已比很多人有
原则和恪守道德。”
徐子陵皱眉道:“你在转甚麽鬼念头?”
“咿唉”!
一辆马车在两人身前停下,窗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亲切、娇秀无伦的脸庞,樱轻张,
嗔责道:“你两个小子真不知『死』字是怎样写的,还不滚上来!”
两人“受宠若惊”,才瞥见驾车的是老朋友骆方,大喜下钻入车厢内。
马鞭扬空,再轻打在马屁股上,车子疾驰而去。

第七章 汉水战云
商秀嗔道:“你两个像完全不知白己在干甚麽似的?这麽大摇大摆的到江夏来,运我这
不大理外间事的人都晓得,有心算你们的敌人更不会错失良机。告诉我,你们是否想凭两人
之力,从这里直打到关中。”
寇仲恭敬地道:“商场王你不是在牧场享清福吗?为何会在老杜的地头内出现?”
商秀别转头瞟了徐子陵一眼,见他也摆出无比尊重,洗耳恭胎的姿态,“噗咦”娇笑
道!案你们不用那麽诚惶诚恐的,人家又不是会吃人的老虎,只是爱间中闹闹脾气吧!”
寇仲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人讶地瞧着身旁的美女道:“场主今天的心情为何这麽好?
不但不计较我们的旧账,还给足面子予我们两个人小子。”
坐在两人後面的徐子陵乘机道:“那趟小弟住没预先徵得场主同意,私下放走曹应龙,
确有不当之处。”
寇仲接口道:“场主大人有大量,确令我们既惭愧又感动,哈!”
商秀扁扁秀美的樱,故作淡然的道:“过去的事件为过去算了,难道要把你们煎皮拆骨
吗?我到这里来是要见李秀宁,她今早才坐船到竟陵去。”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均大感愕然,李秀宁等若李家的使节,她到江夏来,显然与
杜伏威归降李家一事有关,只是时间上快得有点不合情理,其中定有些他们不清楚的地方。
极可能李家一直有派说客来游说杜伏威,只是最後由师妃暄亲自向杜伏威实白道武林对李家
的支持,才打动杜伏威肯向李阀低头的心意。
杜伏威一直都可说是飞马牧场的最大威胁,现在竟是迎刃而解,难怪圳秀拘的心情如此
畅美。
乍闻李秀宁之名,寇仲心中真中知是何滋味,脸上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一时说不出话
来。
徐子陵只好没话找话说的血道:“商场主怎知我们在这里?”
商秀道:“你们两个那麽容易辨认,能瞒得过谁?只因杜伏威有令不得留难你们,你们
才可无拦无阻闯入城来。据我所知,你们准备入关的事已是天下皆知,由这里到长安,所有
门派帮会均在留意你们的行踪,好向李阀邀功领赏,所以我真不明白你们想搅出个甚麽名
堂。”
寇仲勉力振起精神,问道:“我们现在到那里去?”
商秀若无其事的道:“当然是送你们出城。”
两人愕然以对。
马车驰出南门,守城军弁显然早被知会,省去例行的调查。
商秀忽然问寇仲,道:“你和尚秀芳是甚麽关?”在寇仲的脑海中,差点把这色艺双绝
的美女忘记,闻言摔不及防并带点狼狈的反问道:“你为何有此一问?”
徐子陵一边听他们对答,一边留意马车的方向,出城後沿江东行,若依此路线,沿途又
不被山林阻路,叁天後就可返回九江,所以走的正是回头路。
商秀佝美丽的大眼睛端详寇仲好半晌,才微耸香肩道:这原本与人家无关,只是秀宁公
主告诉我,尚秀芳不时向她打听你的行踪状况,我还以为你们是相好的哩!”
寇仲既尴尬又似饱受冤枉的道:“我和她只是见过两叁次面吧l.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够
十句,且都是在大庭广众,人头涌涌的情况下对唔,照我看李小子才是她的老相好。”
心中同时奇怪,以李秀宁的为人,该中会向别的女子透露尚秀芳与她的密话。
商秀失笑道:“你这人甚麽都要大!”侧头美目深注的瞧着徐子陵迢:“你们真要到关
中去吗?”徐子陵苦笑道:“这问题最好由寇仲来回答。”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不答反问道:“场主是任何时晓得杜伏威归顺李阀的呢?”
马车缓缓停下,左方是滔滔不断的大江。
商秀收回盯紧徐子陵的目光,道:“我是今早去见秀宁公主时才知道。但自薛举父子兵
败,秀宁公主便代表李家四处作说客,劝拥兵自守的各地帮派豪雄归顺,杜伏威是她最大的
目标,她曾多次与杜伏威的人在竟陵接触密谈,但杜伏威始终不肯亲身见她。当今早她告诉
我这事时,我也大感愕然。”
寇仲沉声道:“场王打算怎麽办?”
商秀拘轻叹一口气,露出一丝苦涩,以带点无奈的语调道:“依寒家历代祖宗遗训,除
非是在自保的情况下,否则我们飞马牧场绝不能介入政治或江湖的纷争去。唉!秀从来没有
异性的知心好友,你们或可勉强算得上是两个知交,依你们说这事教人家怎办才好?”
徐子陵道:“场主不用为此心烦,你肯视我们作知已,对我们已是莫大荣幸,我们怎能
陷场主於不义,以致违背祖宗的训示。我们明白场主的处境。”
寇仲然道:“在现今的情势,场主就算想全力助我亦难有作为。所以不如保持中立的超
然地位,凭场主与李家一向的交情,理该中会受到外间风风咐雨的影响。”
旋又想起另一事道:“烦场主通知冯歌将军,着他和部下不用追随我寇仲,最重要的是
让追随他的人安居乐业,其他的事就不用再理啦。”
冯歌乃独霸川庄的老将,竟陵城陷,他带领竟陵的民众投奔飞马牧场,被安置在附近的
两座大城暂居,经过这几年的经营,早落地牛根。
寇仲本想利用他们和飞马牧场的力量收服竟陵,再北图襄阳,好与李家争天下,但杜伏
威的投降,却将整个局势扭转往李家的一面,此计再行不通。
对寇仲的少帅军来说,眼前形势确是非常恶劣,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死局中。
徐子陵心中暗赞,寇仲虽不时把“不择手段”四字挂在口边,但却不断以事实明他并非
这种人。他和寇仲本就足一无所有的人,且少年时代受尽屈辱折磨,却练就一身硬骨气,绝
不需别人的同情怜悯。
商秀别过俏脸,望往夕阳中的入江流水,美目像蒙上一层迷雾,角逸出口一丝苦涩的笑
意,平静地道:“事情怎会如斯简单,这正是秀宁公主急於见我的原因。”
两人愕然互望,均猜不到她接着要说的话。
商秀有点软弱的靠到椅背处,缓缓把绝世玉容转向,让寇仲和徐子陵分别瞧到她的正面
和侧脸的动人轮廓,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作背光衬托下,这美女更不可方物,配上她凄迷的神
情,美得可使看者心醉魂销。只见她樱轻启的徐徐道:“大唐的宫廷在数天前发生一场激烈
的争辩,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联成一气,齐声指责秦王李世民的不是,认为他因眷念旧
情,故没有在洛阳对你两人痛下杀手,致让你两人坐大,李渊不知是否受新纳的董妃蛊惑,
竟亦站任李建成、李元吉的一边,今秦士欲辩无从。”
寇仲哑然失笑道:“我可明李小子确已尽力对我们痛下杀手,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
吧。”
商秀白他一脉,不悦道:“亏你还说得出这般话,你可知李建成的行事作风与秦王完全
是两回事。”
徐子陵道:“李建成是否把对付我们的事揽到身上去?”
商秀道:“差不多是这样,不过负责行动的却足李元吉,不要少觑此人,据说他的武功
更胜两位兄长,在关中从未过过敌手,且有勇有谋,近年更招揽了江湖大批亡命之徒作他的
心腹,手段则比李世民狠辣百倍。”
寇仲关心的却是别一件事,问道:“李秀宁对此有何表示?”
商秀横他一限道:“说来有甚麽用,你肯听吗?”
寇仲哈哈笑道:“李元吉纵使能在关中闭起门来称王称霸又如何?关中李家只有李世民
堪作我的敌手,李元吉若把事情招揽上身,我会教他後悔莫及。”
商秀气道:“你爱说甚麽话都可以。可知此事却苦了我们?李建成要我们飞马牧场和你
们少帅军划清界线,你寇少帅来教我们怎麽办好吗?”
寇仲望向徐子陵,冷笑道:“这小子活得不耐烦啦!我们要不要再送李小子世民另一个
大礼,把这大唐的太子宰掉?”
徐子陵沉着应道:“不要过於轻敌,李阀在诸阀中向居首位,人强马壮不在话下,更有
杨虚彦在背後撑腰,我们要收拾他谈何容易。”
转向商秀道:“所谓划清界线,指的是甚麽事呢?”
商秀气鼓鼓的瞧着寇仲好一会後,嗔道:“你这人只懂说气头话,於事何补?为了你
们,我正式向李建成表示不会归附他们,更不会只把战马供应给他们,你满意吧?”
寇仲一震道:“场主!”
商秀苦笑道:“若李家主事者是秦王,他大概会体谅我的苦衷,只要我们不是正式出兵
助你,便不会给牵连在内。可是建成、元吉都是心胸狭隘的人,所以你们若真能把他们干
掉,我会非常感激。可是在日下的情势,那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你说人家怎能不为你们心
烦意乱呢。”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动,想不到这深居於牧场内孤芳自赏的美女,对他们如此情深义
重。
商秀目光移往窗外,捕捉着太阳没入西山下最後一丝夕光,轻柔地道:“离此下半有一
艘小风帆,你们可用之北上,也可东返彭,到那里去由你们决定。秀言尽於此,希望将来尚
有见面的一天吧!”
小风帆驶进汉水,逆水朝竟陵的方向驶去,漆黑的天幕上星光密布,壮丽迷人。
寇仲来到把舵的徐子陵旁,道:“美人儿场主虽是脾气大一点,却是我们真正的朋
友。”
徐子陵微微点头,没有答话。
左方的渡头和河弯处泊有十多艘渔舟,岸上林木深处隐有灯火,该是渔民聚居的村落,
一片安宁和逸。
寇仲收回目光,低声道:“照你看,四大圣僧阻止我们北上关中一事,李阀是否晓
得?”
徐子陵摇头道:“那并非师妃暄的行事作风,她绝不会和佛道两门外的人联手来对付我
们,且她根本不用借助外力。”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这正是我想得到的答案。另一个问题是倘若你是李元吉,手下有
大批高手,又想明给李渊和李建成看他比二哥李小子更行,背後还有杨虚彦在推波助澜,他
会怎样对付我们?”
徐子陵随口答道:“他会布下天罗地网,在我们入关前截杀我们。”
寇仲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道:“美人儿场主曾说过一句对我非常诱惑的说话,你猜
不猜到是那一句。”
徐子陵苦笑道:“是否由这里一直打上关中那一句?唉!你这伙真不知“死』字是怎麽
写的,且你曾答过我量不与师妃暄作正面突的。”
寇仲搂上他肩头笑道:“我当然是有口齿的英雄好汉,陵少放心,不过照我看无论我们
如何隐蔽行藏,最终都是躲不过师妃暄和四大圣憎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有心理的准备。现在
不若冉想想如何搭便宜船好啦!”
徐子陵点头道:“这才算像点样儿,假设我们能潜上你的单恋情人的吱驾舟,说不定可
无惊无险的入关。”
寇仲不自然的道:“单恋』这两字多麽难听,你难道看不出其实她对我也颇有情意
吗?.否则就不用请美人儿场主来向我示警。”
徐子陵微笑道:“襄王有梦或神女无心这种事每天都在人世间发生,亦人之常情,有甚
麽好听难听的,你若不肯对她死心,怎对得起宋玉致。”
寇仲哑然失笑道:“竟是预作警告哩!放心吧!.我和李秀宁根本从木发生过甚麽情
愫,想旧情复炽都不成。何况现在敌我分明,更不可能发生任何事。我现行是一心一意去寻
宝,找不到就返乡耕田,又或是随你天涯海角的去流浪。”
徐子陵摇头叹道:“你这坏小子又在对我动心术,你就算不说出这番话,我也会全力助
你寻宝的,好看看老天爷想如何决定你的命运。咦!”
寇仲亦生出警觉,朝河道前方瞧去,只见十多外河弯处隐见火光冲天而起,像有船在着
火焚烧。
一震道:“不会是秀宁的座驾舟遇袭吧!”关心之情溢於言表。
徐子陵皱眉道:这就叫关心则乱,照时间计算,怎可能是李秀宁的船。”
寇仲稍觉安心,奇道:“究竟是谁的船?若是贼劫商船,我们这对替大行道的侠义之
士,当然不能助视。”
徐子陵淡淡道:“何不坦白地说是手发痒呢?”
寇仲双目精芒电闪,平静至近乎冶酷地道:“说穿就没意思。现在我们的武功,已到达
一个连我们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境界。若非答应过你,真想和仙子圣僧们硬撼一场看看。”
风帆在徐子陵的操控下急速转弯,进入一截两岸山峡高起,水流湍急的河道。
喊杀声随风飘至。
只见前面有两方战船正剧烈厮斗缠战,投石声和箭矢声响个不绝。
其中一方的叁艘战船,两艘已着火焚烧,火焰烛天,被另五艘战船作贴身攻击,战况激
烈。
落在下风的一艘战船正力图突破重图,在叁许外顺流向他们的方向逸来,五艘敌船立即
弃下其他两船不理,尾穷追,以百计的火箭蝗般向逃船射去。
两人均瞧得眉头大皱,不知应否插手去管这事。
“蓬”!
逃船船尾处终於中箭起火。

第八章 杀机暗藏
两块巨石同时击中逃船的船尾,弄得火屑飞溅,出奇地那船只略往左右倾侧,便回复平
衡,全力往他们的方向逃过来。
寇仲摇头道:“这船完蛋啦!它唯一的方法就是靠岸逃生。”
徐子陵道:“他们已失却机会,你看不见其中两艘追杀的战船分从两边外档赶上来
吗?.正是防止他们靠岸。这些人手段真辣,一副赶尽杀绝的样子,彼此该是有深仇大
恨。”
说话间,他们的风帆驶出近许远,与顺流逸来的逃船拉近至不足一的距离。火势快将波
及帆桅,那亦是逃船被判死刑的一刻。
寇仲抓头道:“我们该怎办?这麽面对面的迎头碰上,十之八九会殃及池鱼的。”
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说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为何却临阵退缩?”
寇仲道:“问题是我们怎知是否真的不平。”
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们才要赶上去看看这分明是一次有计划的伏击行动,日标是此
船上的某一个人,为了这人如此劳师动众,你不感到好奇怪吗?”
寇仲凝望来船,沉声道:“非常奇怪!唉!今趟真的玩完。”
“轰”!
一方巨石正中船桅,桅杆立断,连着风帆倾倒下来,逃船立时侧翻,船上的人纷纷投河
逃生。
徐丁陵道:“我负责驾船,你负责救人,明白吗?”
寇仲苦笑道:“那谁负责对付投石和箭矢?”
徐子陵淡淡道:“当然也是你,小心!”一扭舵盘,风帆往左弯去,避过正在沉没的逃
船,却来到追来的两船之间。
双方愕然对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头皮发麻,在灯火映照下,西突厥的云帅赫然出现在其中一船的指挥
台上,幸好对方只当他们是路经的人,又急於追击堕河的敌人,只是挥手示意他们立即离
开。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看该作如何打算?”
徐子陵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连自保也有问题,更遑论救人。且只要有人从河水中冒出
来,保会满身披上箭矢的沉回去,绝无侥可言。
寇仲又道:“说不定这是阴癸派的船。”
说这句话时,双方擦身而过。
到小风帆把云帅方面的船队抛在後方,两人才同时吁出一口气,暗叫好险,对方分明是
朱桀的手卜,正在协助云帅攻击某方的重要人物。幸好没人认出他两人来,否则必顺手干掉
他们。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敌人又有云帅这种接近毕玄级数的绝顶高手在其中,他们唯一
可做的事就是参与借水遁的行动。
寇仲回头後望,苦思道:“云帅要对付甚麽人呢?这波斯来的伙确高大好看,生的女儿
当然不该差到那里去。”
徐子陵叹道:“小子色心又起啦!”
寇仲昂然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咦!”
风声骤响,一人倏地从船尾翻上船来,长笑道:“两位仁兄别来无恙,小弟对少帅之言
颇有同感,未知子陵兄以为然否。”
两人愕然瞧去,赫然是浑身湿透,却无丝毫狼狈之态的突利可汗,名震域外的伏鹰枪收
到身後,从左肩露出锋尖,仍是一贯气度恢弘,从容不迫的样儿。
寇仲哈哈笑道:“原来是突利老兄,今趟算否是我们救了你?”
突利来到徐子陵另一边,回头瞥上一眼,才仰首夜空,道:“该说是苍天和你们联手救
我才对。小弟有一事请教,中原武林该没什人认识云帅,连小弟都是刚才始知他到了这里
来,为何你们一眼把他辨认出来?”
徐子陵从容道:“此事自有的因後果。请让在下先问-句,可汗到此是否想迎得波斯美
人归?”
突利讶然道:“你们确是神通广大,小弟还以为此事机密至极,岂知竟像天下皆知的样
子,可见人算不如天算。”
寇仲道:“我们怎会无端知晓,此事迟些再说,照我猜我们尚未脱离险境,当云帅找不
到可汗时,说不定会掉头追来,可汗有甚麽好主意?”
徐子陵头也不回的苦笑道:“不用猜啦!他们追来了!”
寇仲头皮发麻的别头望往出现在後方的船影灯光,道:“这伙真厉害,定是瞧见可汗附
在船尾处,否则怎能这麽快的知机追来?”
突利可汗叹道:“牵累两位真不好意思,不如让小弟从陆路把他们引开,两位可继续北
上。”
寇仲皱眉道:“可汗可有把握跑嬴云帅?”
突利脸色微变,他虽从没和云帅交手,但对他称冠西域的轻身功夫早有所闻。
徐子陵明知不该介入东西突厥的斗争,但见到突利现在虎落平阳,影形单的苦况,同情
之念大起,兼之云帅与穷极恶的朱粲合作,绝不会比突利好得到那里去,断然道.“我们一
起上岸吧!先起步的总会多占点便宜。”
突利雄躯微颤,双目射出深刻及杂的神色。
叁人蹲在一座山的高崖处,俯瞰星夜卜远近荒野的动静。
突利像有点忍不住的问道:“刚才你们一路奔来,是否尚未用尽全力?”
寇仲笑道:“可汗果然有点眼力。”
突利吁出一口凉气道:“难怪李世民对两位如此忌惮,不见非久,但两位都予小弟脱胎
换代的感觉。我以前还认为可摸清两位深浅,现在始知只是自以为是的错觉。”
徐子陵忽然道:“可汗与锋寒兄的恩怨我们不管,但可汗兄总会令我们联想起锋寒只和
塞外策马大漠的英雄豪杰。所以现在对可汗和阴癸派合作掳劫莲柔,既不理解更为可汗的清
誉惋惜,可汗请恕我直言。”
寇仲加上句道:“与可汗同船的是否钱独关的手下?”
突利细心聆听,先是露出不悦的神色,接着泛起一个充满无奈意味的表情,叹一口气,
又摇摇头,才道:“若我说这是我们大汗和超德言的主意,小弟只是奉命执行,两位定会以
为我在推卸责任。但事实上表面看来我虽是有权有势,却恰恰应了你们汉人位高势危那句
话,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已。像我和世氏兄本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可是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
去,终有一天要对仗沙场,教人扼腕兴叹。”
徐子陵皱眉道:“你们为何要插手到中原来,在历史上,从没有外族能在中原立足,顶
多是抢掠一番,而事後必遭报复,如此循环中休,於双方均无好处。”
突利沉默片晌,缓缓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子陵兄有否设身处地,站在我们的立场去
思考这个问题?”
徐子陵歉然道:“仔下因对贵国所知不多,故很难以可汗的立场去加以思索。”
突利讶道:“坦白说,这个问题我并非首次跟人谈上,但只有子陵兄才肯承认自己所知
的不足,其他人却像天下所有道理全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样子,令人气愤。”
寇仲笑道:“令可汗气愤,可非说笑的一回事。”
突利叹道:“问题其实出在我们,每当汉族强大,就是我们噩梦开始的时刻。”
寇仲锐利的眼神不住搜索远近的山林原野,顺口问道:“那你们为何会分裂成东西两
国,所谓合则力强,而若非你们势成水火,我们现在亦不用给云帅赶得如丧家之犬。”
突利沉吟道:“表面的原因是出在人与人间的恩怨矛盾,只要多过一个人,就有恩怨
突,何况是以千万计的人。但更深入的原因,却是出於我们突厥人生活的方式,那亦是和汉
人的根本差异。”
顿了顿续道:“我们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族,备受天灾人祸的影响,流动性强,分散而
不稳定,地大人稀,无论多麽强大的政权,对管治这样辽阔的士地仍有鞭长莫及之叹,所以
因利益引起突的事件从未间断过,分裂是常规,统一才不合理。”
这番条理分明,客观深刻的自我剖析,顿使寇仲和徐子f陵对这个从域外前来中原搞风
搞雨的突厥王族大为改观。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休息够了吗?.不若继续行程如何?”
竟陵城出现前方地平处,朝阳在右方地平起,大地一片迷茫,霞气氤氲,在这秋冬之交
的时候,颇为罕有。
叁人脚步不停的疾赶百多路,都有筋疲力竭的感觉,此刻竟陵在望,大有松一口气的感
觉,就在一处山泉旁喝水休息。
徐子陵在山泉梳洗,寇仲和突利坐在泉旁一块大石上,随意舒展。
寇仲忍不住问道:“当日在洛阳见到可汗,可汗有大批高手伴随,他们……?”
突利打断他道:“少帅是否想问他们昨晚是否给我弃在汉水?答案是我只是孤身一人来
此,其他人都要留在长安撑住场面,皆因我不想李家的人知道我溜了出来。”
又沉吟道:“云帅一向以智勇箸称西突厥,我们以为他会凭超卓的轻功赶上我们,他却
偏偏没这麽做,真教人头痛。”
寇仲道:“就算他追上来又如何?朱粲总不能率大军来攻打竟陵,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
何潜进城内?”
突利不解道:“入城只会暴露行踪,於你们有何好处?”
寇仲当然不会告诉他入城是为打探李秀宁的消息,反问道:“肚子饿/,自然要找地方
治好肚子。现在可汗该远离险境,不知有何打算?”
突利微笑道:“我有一个提议,少帅不妨考虑一下。”
寇仲欣然道:“小弟正洗耳恭听。”
突利双目射出锐利的光芒,正容道:“此提议对我们双方均有利无害。
在小弟来说,眼前当急之务,就是要安返关中,而两位亦须往关中寻宝,所以大家的目
标并无二致。”
寇仲大讶道:“可汗竟仍认为云帅可威胁到你的安危?”
突利苦笑道:“实不相瞒,假若两位不肯与我合作,我只有半成机会可活着回到关
中。”
寇仲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来到两人旁边,坐下道:“听可汗这麽说,事情当非如我们想像般简单。”
突利一对眼睛闪过深寒的杀机,点头道:“对於该否向两位透露事实,坦白说我犹豫过
好一阵子,到刚才少帅对我表示要分道扬镳,我才毅然决定坦诚相告,看看可否衷诚合
作。”
寇仲道:“这个『诚字正是关键所在,因为我知小陵都是见光即死的人,绝不能漏行
藏。假若我们信错可汗,或可汗恩将仇报的欺骗我们,那就太不值得。皆因我们连冒险的本
钱都欠奉。”
突利不悦道:“我突利岂会是这种人?若寇兄这麽不信任我,此事告吹作罢。”
寇仲哈哈笑道:“我只是以言语试探可汗而已,小陵怎麽看?”
徐子陵深深瞧进突利眼内去,沉声道:“可汗为何对返回关中一事如此悲观。”
突利雄躯微颤,深吸一口气道:“子陵兄的武功已至深不可测的境地,你刚才瞧我的眼
神如有实质,在我平生所遇的人中,只有毕玄和赵德言两人可以比拟,真今人难以置信。”
徐子陵给赞得不好意思。因他刚才欲测探他说话的真假,故暗捍不动根本手印,再功聚
双目看入他眼内去,假如突利在说谎,理该抵受不住他的眼寇仲嘻嘻笑道:“这小子当然有
点道行,时间宝贵,可汗请长话短说。”
突利再神色凝重的端详徐子陵好半晌後,才道.“我中了颉利和赵德言的奸计。”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愕然以对。
突利粗犷的脸容掠过愤怒的神色,低声道:“大汗之位,本该是我的。”
两人知他还有大番话要说,没有出言打岔。
突利脸上阴霾密布,语调荒凉的道:“我父始毕大汗正备南下进攻贵国时,病发死亡,
那时我仍年幼,给亲叔坐上大汗之位,是为处罗可汗,我也没话好说。处罗嗣位後,以隋朝
义成公主为妻,赵德言就是她招揽来的,甫入我朝,赵德言提议把炀帝的皇萧氏和隋朝齐王
杨睐的遗腹子杨政道迎至汗庭,其作用不用说两位亦可猜到。”
寇仲皱眉道:“原来是这麽杂的,杨政道的作用当然是乱我中原的粒棋子,可是你们怎
肯让汉人随意摆布?”
突利叹道:“处罗虽迷恋义成公主的美色,但对超德言极有成心,只是在义成公主一再
怂恿下,才勉强以超德言为国师。後来处罗得病,吃了超德言以丹砂、雄黄、白研、曾青、
慈石炼的五石汤,不但中见效,还发毒疮而死,义成公主一夜间成了操控大权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你们族人怎肯容权力落在一个汉族女子之手?”
突利苦笑道:“那时群龙无首,族内乱成-片,照理最该坐上王座的,是我和处罗的儿
子奥射。岂知义成公主和赵德言、颉利暗中勾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所有反对者镇
压,而颉利则坐上王座,还公然把义成再纳为妻,无耻至极。”
寇仲咋舌道:“可汗你能活到现在,该是一个奇鷉。”
突利哂道:“此事岂有侥悻可言,我父在生时,英雄了得,声威远过处罗,而毕玄更处
处维护我,想动我岂是易事。但若借云帅之手,则是另一回事。”
徐子陵问道:“颉利在成为大汗前,是甚麽身份地位?为何这麽倒行逆施,竟无人和他
算账?”
突利道:“处罗和颉利都是我的叔父,论实力,颉利绝不逊於处罗,在我们族内,谁的
力量强大,谁就可称王,没有甚麽道理可说的。”
寇仲道:“可汗的意思是否整件事根本是一个对付你的附阱?但照我们所知,阴癸派确
是真心助你们去掳劫莲柔,难道连祝玉妍都被赵德言骗了?”
突利道:“对赵德言来说,所有人都只是可被利用的。他一向都是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哼!幸好给我想通他的奸谋,否则我休想有命回去找他和颉利算账。”
寇仲和徐子陵仍是听得一知半解,但心中至少相信他大部份的话,否则云帅怎能及时赶
来中原,又能洞悉先机的先後袭击白清儿和突利的船队。
突利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道:“若我猜想不错,赵德言正在附近某处等待我。”
两人同时想到安隆应足整件事中关键性的一个人物,甚至石之轩亦有可能是背後主使者
之一。
心中不由涌起寒意。

第九章 以战养战
三人在城外隐秘处大睡一觉,到天黑时,才翻墙入城,随便找间饭馆,大吃一顿,顺便
商量大计。
突利向变成弓辰春的徐子陵和黄脸丑汉的寇仲道:“要证实我的话并不困难,只要我作
个测试,便可知道是否颉利和赵德言出卖我。”
两人大感有趣,连忙问计。
突利道:“为了把握中原的形势,我们在各处重要的城中,均设有线眼,他们大多以商
家的身份作掩饰,竟陵便有一个这样的人,是听命于赵德言的汉人,只要我找上他,著他安
排我潜返关中,再看看我的行□能否保密,当可推知超德言是否想杀我。”
寇仲点头同意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徐子陵问道:“当日可汗是怎样从长安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来的?”
突利微笑道:“子陵兄的思虑非常缜密,我明白你问这话的含意,是想随我来中原的人
中,是否有颉利和赵德言方面的内奸,对吧?”
徐子陵略感尴尬道:“我不好意思直接问嘛!”
突利坦言道:“大家既有诚意合作,就不用客气。我突利和两位虽认识不深,初碰头时
且处于对立的状态,但却早有惺惺相识之心,认定两位乃英雄之辈,否则绝不会有与你们合
作的提议。”
寇仲欣然道:“那我更老实不客气,可汗离开关中一事,怎能瞒过你的老朋友李世
民?”
突利道:“我并没打算长期瞒他,只要他不知我在何时离开便成。在随我来的从人中,
有个叫康鞘利的人,此人智谋武功,均为上上之选,不在小?苤?下。整个安排,正是由他策
划,若非他说莲柔生性多情,我或可夺得她的芳心,小弟便不会亲来,致误入陷阱。”
两人才知其中尚有如此一个转折。
寇仲又问道:“你是如何与祝玉妍扯土关系的?”
突利道:“当然是赵德言在中间穿针引线。阴癸派的人我只接触过钱独关和边不负,其
他事都由康鞘利负责打点,他乃颉利的心腹,但和我的关系本来亦不错,若非发生碰土云帅
这种事,我绝不会怀疑到他身土。至于他用甚么方法和云帅勾通,我仍未能想通。以云帅的
作风,是绝不会被人利用的。”
徐子陵道:“可汗听过安隆这个与赵德言并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胖子冯?”
突利缓缓摇头,双目射出关注的神色。
徐子陵扼要解释一番后,道:“安隆不但和莲柔同夥,与朱粲父女亦关系密切,只要安
隆与康鞘利暗通消息,可汗所有行动会全在云帅掌握中。而云帅只会以为安胖子神通广大,
怎想得到竟是颉利和赵德言借刀杀人的毒计。”
突利呆住半晌,才懂得苦笑道:“若非有子陵兄提点,恐怕我想破脑袋都想不透其中的
关键。”
正若有所思的寇仲像醒过来般,道:“可汗知否你们在这里的线眼,是用甚么方法和远
在关中的康鞘利互通消息?”
突利道:“用的是产自敝国久经训练的通灵鹞鹰,能日飞数目里,把消息迅速传递,既
不怕被别的鸟儿袭杀,更不虞会被人射下来,且能在高空认人,是我们在战场上最好的帮
手。”
寇仲动容道:“竟有这么厉害的扁毛畜牲,它不会迷途吗?”
突利做然道:“训练鹞鹰有套特别的方法,没有人比我们更在行。若连山川河流都不能
辨识,怎配通灵的赞语。只可惜我们承祖训不能把练鹰秘技传人,否则可向少帅透露一
二。”
寇仲悠然神往道:“可汗可考虑一下应否违背祖宗的训令。”
突利笑而不语。
徐子陵没好气道:“少帅的本意不是要研究鹰儿的本领吧?”
寇仲乾咳一声,指指自己的脑袋道:“这家当联想力太丰富,很易岔到十万八千里外的
远方。”
接著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就算鹞鹰能日飞干里,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两夜
吧!若康鞘利定要杀可汗,此法既不实际也不可行。因为当安隆知道可汗在竟陵时,可汗早
在两日前起程,对吧?”
突利点头道:“理该如此。”
寇仲信心十足的分析道:“可汗不是说过赵德言可能已潜入中原。假若他们的唯一目标
就是杀死可汗,那可汗便很有机会以自己作渔饵把他从暗处钓出来,反客为主的把他杀死。
但这样做却有个先决条件,就是要先把云帅和朱粲的联合追兵解决,以免我们陷进两面受敌
的劣境。”
突利皱眉道:“我绝对同意少帅前半截的分析。因为如果赵德言和康鞘利隐在附近某
处,务要肯定我遭害才安心,我们确很有机会把他钓出来,例如密切监视那线眼的动静,看
他与甚么人通消息等等,再一重重的追寻下去,且至找到他们为止。但为何要节外生枝的去
惹云帅那方的人?”
寇仲微笑道:“道理很简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超德言的行事作风和实力,可汗认为我
们杀死超德言的机会有多大?”
突利苦笑道:“半分机会都没有。就算在敝国境内,赵德言身边常有四个汉人高手作随
侍,四人均是他的同门师弟,跟他形影不离,我『龙卷风』虽自负,但自问挡不住其中任何
两人的联手。若再加上个康鞘利,我们能跟他们拚个两败俱伤,已非常幸运,何况他理该尚
有别的高手随行。兼且此计尚有?桓?致命的破绽,根本行不通。”
徐子陵淡然道:“是否鹰儿的问题?”
突利愕然道:“子陵兄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道:“可汗不是刚说过鹞鹰能在高空认人吗?假若赵德言以鹰代犬来守门口,我
们便永不能以刺杀的手段来对付赵德言。仲少正因想到此点,才提出将计就计,先解决云
帅,才掉转头和赵德言硬拚。”
突利双日涌起尊敬的神色,肃容道:“难怪两位老兄纵横天下而不倒,确有非愚蠢若突
利所能想像的才智本领。”
旋又不解道:“请恕小弟直言,两位实犯不箸为小弟冒此奇险,只要小弟能逃返关中,
自有保命之道。”
寇仲摇头道:“可汗这种畏缩的反应只会今敌人变本加厉,非是久远之计。照我看你逃
返关中仍非办法,而是必须回到支持你的族人境内,颉利才奈何不了你。”
突利叹道:“我非是畏首畏尾,而是深知两位处境之险,更过突利百千倍。如若暴露行
藏,会惹来以李元吉为首的关中高手的围攻截击,突利怎过意得去。你们不是有过“见光即
死”之语吗!惫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意外,想不到这表面看来只讲功利、不择手段的突厥王
族,如此有情有义,肯为他人设想。
徐子陵微笑道:“事实上我们正为采取何种方法潜入关中而入场脑筋,明的不成,暗亦
难行。所以才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姑名之为『以战养战』。”
突利愕然道:“甚么是以战养战?”
寇仲却拍台叹绝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不用我说出来,便把我的心意完全摸透,还
创出追么妙绝天下的兵法名堂。哈!以战养战,就凭这四字真言,我们才有机会混入关
中。”
突利虽仍对甚么“以战养战”似明非明。但却深切感受到他们两人间水乳交融的了解和
信任,对他这个在权力斗争和相互倾轧中长大的人来说,特别感动和震撼。
徐子陵望向突利道:“现时要对付可汗或我们的人马,称得上够份量的共有四批人,可
汗知道的便有赵德言、云帅和李元吉三批人,任何一方均有歼灭我们的足够实力。可是若他
们碰在一起,由于三方面各不相属,甚至互为猜忌,我们可利用种种微妙的形势,制造他们
的矛盾和冲突,这是以战养战的大致策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寇仲伸手搭上突利的肩头,凑过去故作神秘的道:“所谓兵愈战愈勇,以战养战的基本
精神,就是要借这些大批送上门来的好对手,助我们作武道上的修行。天下最便宜的事莫过
于此,对吗?”
突利感受著寇仲亲切的搭肩动作,他身体流动的本就是塞外民族好勇斗狠的血液,闻言
中由被激起万丈豪情。奋然道:“好!直到这刻,我突利寸明白甚么叫英雄了得。就算要和
两位共赴刀山油镬,我突利一于奉陪到底。”
接著问徐子陵道:“尚有一批人是何方神圣?”寇仲代答道:“就是师妃暄师仙子和代
表佛门武功最高强的四个秃头哩!
不对!该是四大圣僧。”
突利倒抽一口凉气,豪气登时减去一小截,动容道:“是否昔年杀得『邪王”石之轩落
荒而逃的四大高僧?”寇仲讶道:“你的消息真灵通。”
突利道:“我们一向留意中原的事,怎会错过这么重要的一桩。”
徐子陵淡淡道:“那可汗知否石之轩另一个身份?”
突利错愕道:“甚么身份?”寇仲道:“就是隋廷右光禄大夫、护北蕃军事裴矩。”
突利失声道:“甚么?”
两人心中暗叹,石之轩最厉害的地方,正在隐密身份的工夫上,此人不但魔功盖世,文
才亦非同凡响,否则怎会著出三卷能改变历史的《西域图?恰?。若非曹应龙背叛他,恐怕到
今天仍没有人际得石之轩和裴矩同为一人。
徐子陵道:“我们愈来愈怀疑赵德言于暗里与石之轩互相勾结,因为安隆一向对石之轩
忠心耿耿,没有石之轩的同意,安胖子怎肯听赵德言的说话。”
突利色变道:“此事非同小可,裴矩乃我们的死敌,回去后我定要请出武尊他老人家主
持公道。我父始毕大汗的临终遗言,正是要我们拿裴矩的头颅去祭奠他。”
寇仲兴奋的道:“若今趟有石之轩来趁热闹,那更精采绝伦哩!”
突利被两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景气感染,兼之他本身亦是崇勇尚武的人,遂把仅有的一点
疑虑抛开,既兴奋却低声道:“现在该怎办呢?”
寇仲笑道:“好小子!不再怕甚么仙子圣僧啦?”
突利浑身血液沸腾起来,骂了句突厥人的不文粗语后,断然道:这么痛快的事,难逢难
遇,若我仍要错过,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寇仲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一番话后,突利欣然离去。
突利去后,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有柳暗花明,别有洞天的刺激感觉。
寇仲为徐子陵添酒,笑道:“以战养战,亏你想得出来,今趟关中之旅,已变成一种享
受。”
又道:“你说突利这小子是否可靠?”
徐子陵沉吟道:“他总今我想起老跋,突厥族的人或者比汉人好勇斗狠,不易交结朋
友,但一旦能与他们交心,该比我们汉人可靠。”
寇仲点头同意,思索片刻后,道:“刚才路经码头,我曾仔细留意泊在城外的船只,没
有一艘是挂士李阀旗帜的,若李秀宁早已离去,我们便是痛失良机。”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说,若你这位美人儿想把行□保密,当然不会把招牌挂出来招
摇惹人瞩目。坦白说,由于有前车之鉴,即使我们赶上她的??也绝无机会潜藏船上。”
前车之鉴,指的自然是上趟在飞马牧场李密试图掳劫李秀宁一事。所以李秀宁不但要行
□保密,且必有大批高手随行保护,戒备重重,好让她能安然进行游说的工作。在这种情况
下,想搭顺风船只等若痴人说梦。
寇仲微耸肩胛,作个并不在乎的表情,环日一扫铺内稀疏的顾客,颇有感触的道:“人
事的迁变真大,想当年竟陵城破,整座大城仿如鬼域,现在虽说不上兴旺,总算人来人往,
像点样儿。”
徐子陵道:“竟陵毕竟是重要的大城市,占有紧扼水陆要逼的优势。且物产更是丰饶,
对平民百姓来说,只要能找到生活便成,管他是谁来统治。”
寇仲举杯笑道:“说得好!让小弟敬弓爷一杯。”
徐子陵没有举杯,低头凝视杯内清洌的酒液,道:“最令我担心的,仍是师妃暄一方的
人。她今我感到向他们使诈,本身已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寇仲道:“我当然明白,否则当年偷东西后,你就不用负荆请罪的现身向她致歉,不过
今趟是她要来对付我们,我们只是不甘就范而作出自卫吧了!”
徐子陵无奈道:“现在只能见步行步。但我有个感觉,师妃暄在李元吉的人马碰钉前,
该不会妄先出手。因为她选的人并非李建成而是李世民,借我们的手来挫李建成的声威,在
她来说乃上上之策。”
寇仲道:“仙子自有仙计,岂是我等凡人所能想像。她的矛盾实不下于我们,皆因主动
在她。嘿!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徐子陵戒备的道:“若是有关感情上的,不如喝酒算哩!”
举起杯子。
寇仲笑道:“逃避绝非妙法良方。那表示你不敢面对自己。来!先乾这”杯惫两人一饮
血尽。
此时店内食客大多饮饱食醉的离开,只剩下他们和另一台客人,有点儿冷清清的感觉。
徐子陵叹道:“除了扬州那个狗窝尚能予我们一点『家』的感觉外,我们从来都没有
家。”
寇仲讶道:“你是否想成家立室?但你比我更不似有这种需求。”
徐子陵道:“我并不渴望像一般人的要拥有娇妻爱儿的一个安乐窝,只是希望游倦时能
有一个安安静静的藏身之所。”
寇仲悠然神往道:“娇妻也相当不错,无论外面如何暴雨横风,她那温暖香洁的被窝总
是个最佳的避难所,唉!”
徐子陵见他眼神温柔,低声问道:“是否想起你的玉致小姐。”
寇仲一震醒来,眼神回复锐利,沉声问道:“假若石青璇和师妃暄都愿和你同谐白首,
陵少怎样选择?”
徐子陵微颤道:“终还是忍不住提出这问题,坦白告诉你吧!我永远都不希望要作出这
个选择。”
寇仲明白的点头,长身而起道:“走吧!由明天开始,有得我们忙的哩!”

第十章 反客为主
当晚两更时分,一艘小风帆从竟陵开出,寒风苦雨中,沿汉水朝襄阳的方向驶去。操舟
的正是徐子陵,他和寇仲扮作钱独关方面的人,当然不会让贵为可汗的突利干此操航掌舵的
粗活。
寇仲和突利坐在船头处,监祭河道和两岸的动静,顺风下无惊无险的逆流而上近三十里
后,他们才松一口气。
寇仲仰脸感受雨水洒在脸上的滋味,梦呓般道:“赵德言那线眼显然已知我和小陵是
谁,否则不会装作不留念我们,更避开与我们目光相接触。”
头顶竹笠的突利点头道:“我也注意到这情况,此所谓作贼心虚,最露骨是当我命他不
准与任何人通消息,包括康鞘利在内,他竟没有半丝讶异的神色,刚才开船前真想一枪把他
干掉。”
寇仲微笑道:“可汗看不到开船前他的手在发颤吗?.我猜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酬
谢神恩。”
突利思索道:“我们能否把追兵全抛在后方?”
寇仲道:“这么深夜起程,正为制造这种形势,让他们没充裕时间作周详考虑。可是由
于我们逆水行舟,定快不过他们以快马从陆路赶来。照我估计,在抵达襄阳前会有一方人马
成功截上我们,而他们亦必须这么做,因为襄阳是淆水和汉水交汇处,歧路亡羊,追起来会
困难多哩!”
突利点头道:“他们最怕我从钱独关处得到支援,这般看来,恶战将难以避免。”
寇仲道:“钱独关是另一个不明朗的因素,阴癸派乃中原魔门第一大派,论整体实力不
在师妃暄和四大圣僧这支人马之下。若今趟吃了大亏,以她们睚□必报的作风言,定不肯就
此罢休,所以好戏将陆续有来。”
突利默思不语。
寇仲问道:“『可汗』一辞是否皇帝的意思?”
突利答道:“大约是这样,不过有大小之分,大汗才算真正的君主,小汗等若你们的王
子或太子,假若颉利完蛋,最有资格登上大汗之位的便是我突利。”
寇仲道:“这么说,当年他要封你作小可汗,肯定是迫于形势不得已的手段,现在坐稳
帝位,便要想办法务把你铲除。所以今趟颉利对你是志在必得,否则将痛失良机,哈!真
好。”
突刊苦笑道:“好在那里?”
寇仲欣然道:“有所求必有所失。人急了就会做出错事和蠢事。智者难免。”
突利用神打量他好一会后,颔首道:“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为何李世民会视你为他唯一
劲敌,少帅是那种天生的领袖人材,我突利虽然自负,亦不得中承认和你并肩作战时,受到
你信心十足,智计百出的魅力感染,愿意听你调度,还觉得乐在其中,这是连李世民都缺乏
的特质。”
寇仲老脸一红道:“可汗过奖哩!嘿!你回到贵国后,会否去见颉利?”
突利道:“我的牙帐设在你们幽州之北,管治汗国东面数十部落,等若另一个汗庭,有
自己的军队。他不仁我不义,我为何仍去仰他的鼻息!」寇仲拍腿道:“那就更理想,云帅
若不行,赵德吉将被迫出于,那我们将有机会宰掉他,确是精采。”
接而问道:“李元吉这小子武功如何?可汗有没有和他玩过两手呢?.他是否比李神通
更厉害?”
突利道:“他们三兄弟武功相差不远,虽没较量过,但我总觉得以李元吉最出色,纵或
未能超越李神通,亦顶多只是一线之差。”
寇仲领教过李神通出手,闲言动容道:“那就相当不错呢。”
此时风帆转过急弯,河道笔直浅窄,在蒙蒙夜雨中,前方灯火通明,四艘战船迎头驶
来。
三人大吃一惊,怎想到会这么快给敌人截上?蓦地两岸向时亮起以百计的火把,难以数
计的箭手从理伏的林本草丛中蜂拥现身,弯弓搭箭,今三人像陷身进一个噩梦深处。
投石机和弓弦晃动的声音从前方叫船传来,一开始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攻他们一个措手
不及。
寇仲在石矢及身前闪电掣出井中月,扑前横扫船上唯一的船桅,大喝道:“来得好!”
“锵”!
坚实的船桅应刀折断,像纸条般脆弱。此刀乃寇仲全身功力所聚,确是非同小可。
由于帆船顺风而行,船桅断折,帆里自然往前疾倾,迎上射来的矢石。
突利和徐子陵际此生死关头,都明白寇仲的用意,知道纵使跳船逃生,亦难避中箭身亡
的结局。而唯一的牛路就是争取喘一口气的空间和时间。
“蓬”!
突利双掌疾推,重击河面,船头处登时溅起水柱浪花,失去桅帆的船儿改进为退,往后
猛移。
徐子陵心中叫好,脚下用力,船儿应劲连续七、八个急旋,斜斜后错达十多丈,若非他
们是逆流而上,便难以利用水流取得如此理想的后果。
投石劲箭全部落空。
敌船全速追来,但他们已暂时脱离两岸箭手的威胁。
寇仲大喝道:“扯呼啦!兄弟!”
拔身而起,往离他们不足五丈的士岸掠去,徐子陵和突利紧随其后,转瞬消没在林木暗
处。
“轰”!
两块巨口同时命中他们的弃船,可怜的船儿立时应石四分五裂,再不成船形。
整个交接只是十多息呼吸的时间,但其中之凶险,却抵得上高手间的生死对决。只要三
人中有一人反应较慢或失当,他们势将尸沉江底,绝无半分侥幸。要在深只两丈许的水底躲
避劲箭投石,即管以寇徐之能,亦是力有未逮。
寇仲和徐子陵都有历史重演的怪异感觉,就像当年潜往洛阳,被李密和阴癸派千里追杀
的情况。只不过是跋锋寒换成突利,而沈落雁的怪鸟儿则换1更厉害的鹞鹰。
寇仲透过密林顶上枝叶的空隙,功聚双目朝上瞧去,细雨霏霏的黑夜里,只能勉强瞧到
一个离地达百丈的小黑点,无声无息地在头上盘旋。皱眉追:这头扁毛家伙究竟是云帅养的
还是赵德言养的呢?可汗老兄你能否分辨出来。”
突利苦笑道:“你令我愈来愈自卑,我看上去只是一片迷蒙。若非你告诉我,小弟根本
不知道已被鹰儿盯哨。但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分辨,除非它肯飞下来。”
徐子陵道:“刚才在汉水伏击我们的,肯定是朱粟和云帅的联军,若是赵德言,没可能
有这种阵容和声势。我们亦有些疏忽,想不到敌人以守株待兔的方式封锁水道,再以鹰儿从
高空监视竟陵一带的动静,从容布置,差点著了对方的道儿。所以此鹰该属云帅的可能性较
大。”
三人一口气远遁百里,此时均有疲累的感觉,却仍未能摆脱任高空的跟□者,若说没有
点沮丧气绥就是骗人的。
寇仲叹道:“朱粲老贼和我两兄弟仇深似海,今次不倾全力向我们报仇才怪。目下我们
的唯一出路,该是朝襄阳闯关。”
徐子陵道:“无论在甚么情况下,我绝不要托庇于阴癸派,故此路不值得走。”
突利沉声道:“我同意子陵兄的决定,且不知赵德言会玩甚么手段,阴癸派则邪异难
测,往襄阳只是徒多一项变数。”
寇仲毫不介意被否决他的建议,改而道:“没有问题。不如我们装作要去襄阳,其实却
另有目的地,这叫疑兵之计,只有在城市里我们才可摆脱这高空的跟踪者。”
突利思忖间,徐子陵问他道:“究竟它能否看到我们?”
突利抬头仰望,道:“鹰儿觅食时,会在低至三、四十丈的上空徘徊。
像现在般高达百丈,只为要有更广阔的视野,故无论我们在何方出林,亦逃不过它远胜
常人的锐利目光。”
寇仲大感头痛,吁出一口凉气道:“你们的飞行哨兵具厉害。”
徐子陵剑眉紧蹙,沉声道:“我们必须先解决这头畜牲,否则将尽失主动之势。照我猜
它又该似是赵德言的眼睛,而非云帅派来的,因为一路坐船来时,我都有留意大空,却见不
到它。”
寇仲点头道:“陵少这番话很有道理,若竟陵的线眼在我们走后知会躲在附近某处的赵
德言,而他立即放鹰追来,该刚好能像现下般蹑上我们。”
旋又诧异的道:“鹰儿有否这般厉害?说到底这是它并不熟悉的地方,难道超德言告诉
它老扁毛你要沿河追去,兄到那三个人后便穷迫不舍,有机会就抽空回来通知我一声吗?”
突利色变道:“不好!你说得对!超德言的人马肯定在附近,以火光或什么方法指挥遥
控。只是我们却看不见。”
徐子陵道:“暂时我们仍是安全的,在这样的密林中,人多并不管用,假如我们能把他
们引进密林内,必可痛快大杀一番。”
寇仲苦笑道:“尚有个许时辰便天亮,那时轮到他们入森林来痛快一番哩!”
徐子陵首先挨著树身坐下,两人才醒觉到争取休息的重要,学他般各自坐下。徐子陵
道:“在追蹑搜索的过程中,鹰儿于甚么情况下会低飞。”
突利把伏鹰枪搁在伸直的腿上,沉吟道:“我们的鹰儿都受过追蹑敌人的训练,不会受
诱降往地面,就算须低飞观察,也不会低于三十丈的高度。
且它们非常机伶,只要有少许弓弦颤动或掌音风声,会立即高飞躲避,杀它们绝不容
易。”
寇仲狠狠道:“畜牲就是畜牲,无论多么聪明仍是畜牲,怎斗得过把它一手训练出来的
人们呢?.办法肯定是有的。”
徐子陵道:“鹰儿肚子饿时怎办?”
突利摇头道:“鹰儿在执行主人指令时,只吃主人奖励它的美食。但在远程传讯的飞行
中,它会自行觅食。”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哩!我们将它的侦察和觅食两方面合起来,就化北一条夺它小命
的妙计。来吧!它虽无辜,但对不起也要做一次,希望它来世投个好胎!”
林内忽然传出追逐打斗的声音,接著是一声惨叫,血腥味冲天而起。当然不会是真有人
受伤,血是给寇仲剁开一头在附近出没的不幸野狐。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处,屏息静待。
鹞鹰果然通灵,听到追打的声音,立即迥旋而下,从百丈凶高空急降至五十丈,可能因
嗅到皿腥的关系,出乎天性本能的再一个急旋,往下俯冲。
徐子陵心中叫好,举起手臂,暗捏印诀,聚集全身功力,蓄势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