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大预言
黄易-大唐双龙传三 寇仲给他震得借力翻往他身后,脚未触地,已反手一刀,向双目紫芒大盛,舞起千万道 杖影狂攻过来的上官龙击去。 现在虽没有了十招的限制,但只要稍一避让,上官龙定会趁机逃走。 成功失败,就看此一刀能否制住正催发魔功的上官龙。 他此刀去势乃挟著刚才蓄满之势而去,凌厉无匹,笼罩范围又广,决不容上官龙有隙逃 掉。 刀光过处,“呛”的一声,上官龙整个人被他劈得差点掉往池去,狼狈之极。 寇仲一声长笑,如影附形,追击过去。 上官龙的老脸由紫变黑,可怖之极,奋力绕池急退。 刀杖交击的次数愈趋频密,有如钟磬频敲,战鼓急鸣,气氛激烈。 双方都以快打快,兔起鹘落,展开一场激烈无比的近身搏斗。 四周所有人等都看得呼吸顿止。武功较次者更是眼花缭乱。 而只要稍有眼光的人,亦该知持长兵器的上官龙竟被迫得要在近距离应付寇仲,已是落 于绝对的下风。 蓦地再一声鸣响,人影倏分。 “锵”! 井中月回到鞘内。 寇仲卓立池边,狠狠盯著呆若木鸡的对手。 全场不闻半丝声息。 胜负已分。 “噗通”! 龙头杖滑离上官龙双手,掉进池内。 上官龙皮肤紫黑之色尽退,代之而起是病态的苍白。 一阵摇晃后,上官龙跪倒地上,不住喘气。 数道人影,分别由不同地方冲出,往两人掠来。 第十二章 魔功盖世 带头祳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见目的已达,那还有兴趣看尚秀芳的歌艺又或曲傲 与伏骞的决斗。 阴癸派一向以来都在隐秘行事。就算有心对付阴癸派,想找个喽罗来问问都无从入 手,现在竟然能迫出和打败其负责整个北方情报的重要人物,还是在这种不可能的情况 下,自然要以能将他活生生的带走列为首要之务。 假若可从上官龙身上得知阴癸派各方面的情况,他们和所有跟阴癸派对敌的便可藉 此部署反击,不用像现下般的被动。 第三个扑往园里祳宋师道,他的心意与寇仲等三人相同,均知道若有其他阴癸派 的人在场,绝不会让他们把活生生的上官龙擒走。 不过在他紧追在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身后时,曲傲竟后发先至,从下层的厢房贴地 射出。从下方越过宋师道,赶上徐子陵和跋锋寒,两掌无声无息地往他们背心印去。 边不负则从另一边重楼的屋顶疾冲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寇仲。 边不负和曲傲均是顶尖级的高手,两人同时出手,声势自是惊人之极。 宋师道拔剑出鞘,全力往刚越过脚下的曲傲射去,眼看阻之不及时,跋锋寒堕后少 许,左掌按在徐子陵背心,右手掣出斩玄剑、变化出百千道剑芒,每道剑芒都反映着四 周照来的灯火,宛如一个不住烁闪的大火球般,在他手上爆开,把曲傲的攻势完全制止 和笼罩其中。 如此剑技,已达惊世骇俗的地步。 最教人叹为观止处,就是跋锋寒似乎事前对曲傲的从后偷袭全无所觉,又忽然疾施 反击,确是出人意表。 寇仲此时刚发出一道指风,刺中跪地喘气的上官龙眉心处,边不负惊人的气劲,已 压顶而至,吹得他发散衣扬,呼吸不畅。 寇仲心中大骂,却又有苦自己知。 以边不负眼力的高明,早该知上官龙有败无胜。但偏要待到这刻才出手,当然是要 趁自己真元损耗,锐气已泄祳刻,一举把自己除去。 而这魔头明知自己不肯退避,免致让他得手抢走上官龙,迫得在硬撑下去的情况下, 自然大增他击杀自己的机会。 寇仲猛一咬牙,奋起余力,井中月迎往边不负的一对银环。 在寇仲这生死立判祳刻,借着跋锋寒一掌之力的徐子陵,已像炮弹般斜射而至, 在边不负银环碰上寇仲的井中月前,截着边不负。 所有这些动作都是在眨几下眼的高速下完成,旁人纵使有心,亦来不及插手。 跋锋寒和曲傲首先短兵相接,掌来剑往,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然后曲傲抽身急退,避过了宋师道从天而来的一剑。 跋锋寒屹立如山,斩玄剑遥指曲傲,哈哈笑道:“曲傲你锐气已泄,信心尽失,待 会别给伏骞趁机宰掉。” 宋师道跃落他身旁时,徐子陵已连续劈中了十八次边不负的银环,在空中错身而过。 边不负吃亏在连续两次都料敌错误,以致先机尽失。 第一个错误是以为自己可在徐子陵赶到前,先一步收拾寇仲,至不济也可救走上官 龙。 岂知跋锋寒的一掌,以数倍计地增强了徐子陵冲来的速度,迫得要立时变招相迎。 第二个错误是想不到徐子陵竟能控制螺旋劲的速度,忽快忽缓,或由缓转快,由快 变缓,使他在猝不及防下应付得手忙脚乱,险象横生,吃力之极。 高手对垒,一个错误已足可致命,何况更是连犯两次。 若非他的魔功虽仍未臻至像祝玉妍和婠婠“天界”的境地,但已是“地界”的层次, 收发由心,否则徐子陵已可要了他的性命。 边不负自问凭一己之力,实难收拾两人,当机立断,触地后斜飞而起,登上重楼之 顶,消没不见。 此时跋锋寒已退到寇仲和徐子陵处,三人一声呼啸,由跋锋寒挟起昏倒地上的上官 龙,在曲傲狠毒的目光相送下,扬长而去了。 曲傲的目光落在以剑气遥制着他的宋师道身上,讶道:“这位兄台的剑使得不错, 未知高姓大名?” 宋师道知他必会把所有怨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仍是夷然不惧,洒然笑道:“曲老 师不知也罢,那动起手来将更不须顾忌。” 曲傲点头道:“好!” 狂哈忽起。 曲傲正要全力出手之际,一把雄壮嘹亮的大笑声轰天响起,整个听留阁都像震动起 来。 众人无不动容。 只听这人笑声中所含的劲气,便知他的气功己臻化境。 曲傲亦脸色微变,大喝道:“来者何人?” 笑声倏止。 那人的声音似从遥不可及的远处传来道:“本人伏骞,曲老师诚如锋寒兄所言,锐 气已泄,伏骞胜之不武。何不另选决战之期,今晚我们只风花雪月,静心欣赏尚小姐冠 绝天下的色艺,曲老师意下如何呢?” 众人哄声大作。 伏骞原来早已到了。 ※ ※ ※ 三人挟着上官龙这胜利品,从曼清院后相将掠出,窜房越脊,望城南的方向走去。 目的地是城外南郊的净念禅院。 准备到了那里附近,从上官龙口中得知所须的资料后,他们便顺道入禅院找寻和氏 璧。 他们都把警觉提至最高的状态。 边不负既曾出手,婠婠当在附近某处,怎能不全神戒备。 阴癸派一向横行霸道,绝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松容易的掳人而去。 寇仲领先而行,跋锋寒挟着上官龙居中,徐子陵负责殿后。 忽而跃落横巷,忽又穿房越舍,逃遁路线更改不定,教人难以寻觅。 走了近三里路,城南高墙在望时,仍是一路无阻。 三人既高兴又奇怪。 以婠婠和边不负之能,怎都不会眼睁睁的任他们离开。 唯一的解释是婠婠不在洛阳,而边不负却自问没有单独收拾他们的能力。 当寇仲扑上一座华宅主堂的瓦面时,忽地倒跌而回,领着两人从另一方向溜走。 后面的跋锋寒知道不妙,叫道:“什么事?” 寇仲足下不停,答道:“前面有个女人。” 徐子陵道:“是婠妖女吗?” 寇仲呻吟道:“应该不是,婠婠从来都不戴面纱的。” 横巷转瞬已尽。 三人耳鼓内同时响起一声娇柔的女子哼音。 以他们的胆色,心中亦不由涌起寒意。 要知他们正全速飞驰,对方仍能把声音送进他们耳内,只是这功夫,已达惊世骇俗 的地步。 寇仲一个侧翻,先落住左方墙头,然后横过不知谁家宅院的后园,跃到院内宅舍最 接近的瓦面处。 两人如影附形,同时来到瓦背上。 三人倏地停下。 目光投往前方另一座房舍顶上。 只见明月斜照下,一位衣饰素淡雅丽,脸庞深藏在重纱之内的女子,正迎风而立, 面对他们。 三人心中都生出诡异莫名的感觉,更知道凭对方的轻功,绝对没有逃走的机会。 她的身形婀娜修长,头结高髻,纵使看不到她的花容,也感到她迫人而来的高雅风 姿。 只是她站立的姿态,便有种令人观赏不尽的感觉,又充盈着极度含蓄的诱惑意味。 如此不用露出玉容,仍可生出如此强大魅力的女子,三人以前连做梦时都没有想过。 跋锋寒一对虎目电芒闪射,缓缓放下上官龙,沉声道:“是否‘阴后’祝玉妍法驾 亲临?” 徐子陵和寇仲早猜到是她,但这时听跋锋寒说出她的名字,亦不禁不住头皮一阵发 麻。 再一声娇呼,在三人耳鼓内响起。 以他们的功夫,竟也耳鼓像针刺般剧痛。 祝玉妍蓦地消没不见,他们耳内同时响起呼呼风暴的狂啸声。 风啸像浪潮般扩大开去,刹那间整个天地尽是狂风怒号的可怕声音。 偏是四周宁静如昔,令他们知道定是祝玉妍弄出来祳脚。 当风声变成雷雨的声音时,三人都有若置身于狂风暴雨核心中的可怕感觉,遍体生 寒,脚步不稳,要以无上的意志,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如此魔功,确是闻所未闻。 惊涛裂岸,汹涌澎湃。 三人完全不明白祝玉妍如何能令他们生出这样的错觉。 真的似是正有一堵高逾城墙的巨浪,正从某处往他们狂涌过来,声势惊人。 徐子陵首先生出感应。 今回再不是错觉,而是祝玉妍趁他们心神受制的一刻,发动突袭。 在这生死关键祳刻,徐子陵静下来,耳鼓内虽仍被魔音所惑,但感觉却如井中水 月,对身周发生祳没有半点遗漏。 冷喝一声,螺旋劲发,朝前方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核心处一拳击出。 巨浪立时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涡漩,把徐子陵硬扯进去。 但耳鼓中肆虐的魔音却忽然消敛,显示魔音需被这誉为魔门第一高手全力催发才能 施展,要非如此可能连宁道奇都要败在她手上。 此时三人已先机尽失。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回复过来,掣出刀剑,分左右往现身瓦坡尽处的祝玉妍攻去。 一条赛雪欺霜,美至异乎寻常的玉手从宽敞的袍袖内探出来,纤长优美的玉指在夜 空间作出玄奥难明的复杂动作。 徐子陵此时正被她的天魔功扯得身不由主的朝她疾冲过去,同时骇然惊觉祝玉妍纤 手的动作,竟隐隐制着了他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而自己就像送上去给她屠宰的样子。 若婠婠是个深不可测的潭,祝玉妍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婠婠的魔功已是变化万千,令人防不胜防。 但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却到了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出神入化的境界。 徐子陵人急智生,已发出的螺旋劲倒卷而回,立时全身一轻,脱出了祝玉妍的天魔 功凝成的引力场。 一声柔美悦耳的叹息在徐子陵耳内响起,徐子陵心知不妙时,一股若有似无的魔劲 已紧蹑他螺旋劲的尾巴,攻进他右手的经脉内。 徐子陵才智高绝,早猜到她有此一招,漩劲再吐。 两股真劲在肩井穴处相遇。 祝玉妍的魔劲立时给冲散了大半,但仍有一股化作像尖针般的游劲,攻进他体内。 徐子陵惨哼一声,跄踉跌退,喷出了一口鲜血,咕咚一声,跌坐到横卧于屋脊的上 官龙下方处。 祝玉妍“咦”了一声,显是对全力一击下,徐子陵仍不当场丧命,极感讶异。 此时跋锋寒的斩玄剑,寇仲的井中月,同时攻至。 祝玉妍娇叹一声,玉手缩回袖里,行云流水的迎上两人,左右衣袖倏地拂打,重重 抽在他们的兵器上。 事实上寇仲和跋锋寒已施尽浑身解数,在不出十步的距离内,招数变化了多次,务 要祝玉妍掌握不到他们的去势。 岂知祝玉妍左飘右移,令他们根本无从掌握,由主动落回被动。 看似轻松拂来的一对水云袖,在他们的眼中却彷如鸟翔鱼落,无迹可寻,一下子就 给她抽打个正着。 徐子陵此时深吸一口气,弹跳起来,双脚发劲,射上半空,双手化出重重掌影,往 祝玉妍攻去。 “蓬!蓬!” 两声气劲交触的激响后,寇仲和跋锋寒触电般浑身剧震,跌往两旁。 如非祝玉妍要同时对付两人,恐怕他们要学徐子陵般受伤喷血。 祝玉妍本打定主意先杀他们其中一人,那知受了伤的徐子陵又攻来了,芳心也不由 大为惊讶。 此时寇仲和跋锋寒重整阵脚,由两旁发动反击。 祝玉妍一阵娇笑,两手化出万千袖影,把三人完全笼罩其中。 一时劲气交击之声,响个不停。 接着三人同时击空,祝玉妍已脱出三人排山倒海的攻击,飘往屋脊,抓着上官龙腰 带把他提起来,就像他没有半点重量。 三人并排立在瓦脊处,都是披头散发,模样狼狈。 祝玉妍透过面纱,在三人身上巡视一遍,叹道:“便让你们多活两三天吧!我现在 要施功为我的门人疗伤,你们可以走了。”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话倒说得漂亮,但刚才祝后你用尽全力,仍不能奈何我们, 却是不争祳实。” 祝玉妍柔声道:“是事实也好,不是事实也好,随得你们去想好了!再见!” 微一晃动,已提人远去,没入洛阳城壮丽的灯火深处。 三人都生出死里逃生的感觉,那敢逗留,连忙溜了。 第十三章 净念禅院 三人坐在一个山坡处,遥望着南方远处位于一座小山上的宏伟寺院。 寇仲唉声叹气道:“这么千辛万苦的抓走了上官龙,却给祝妖妇多谢也没半句的就 拿走了,想想也觉不忿。” 跋锋寒摇头道:“凡事都可从不同角度去着眼,首先我们仍生龙活虎般存在于人世; 其次我们终于和最顶尖级的人物交过手,明白到他们是什么一回事。只要死不了,那就 是最好的锻练。” 徐子陵犹有余悸道:“刚才我们只要少了一个人,另两人必然没命。天魔大法最厉 害的地方,就是教你完全捉摸不到她的路子,什么先知先觉,奕剑大法都派不上用场, 故使我们有力难施。” 跋锋寒道:“那是因为我们先被她以天魔音扰乱了心神,幸好你仍能先一步掌握到 她攻来的方向,否则我们早完蛋了。” 寇仲骇然道:“天魔音根本不是武功,而是妖术,那如何应付呢?” 跋锋寒信心十足道:“千万勿要将祝玉妍神化或妖化,照我看天魔音也是武功的一 种。只不过攻击的是我们的听觉。若非我们心志坚定,怕当时还要幻象丛生。” 徐子陵苦思道:“但这该如何去应付呢?” 寇仲道:“假若我们把真气盈贯耳朵,嘿!对啦!天魔音可能只是一种影响耳鼓穴 的功法,假设我们能坚守耳鼓穴,便什么都不怕。” 又苦恼的道:“但耳鼓穴如何才可守得住。这可不同刀来剑往,声音是无影无形的。” 跋锋寒道:“总会有方法的。” 寇仲泄气道:“人都给抢走了,瑜姨的事怎办才好?” 跋锋寒的目光落在与他们遥对的禅院处,沉声道:“我们的希望就在那里。” 徐子陵和寇仲为之愕然。 跋锋寒道:“若王世充没有骗我们,和氏璧除了作为帝皇的象征外,还该是练武的 异宝,否则慈航静斋的尼姑就不会把它留在斋内,宁道奇亦那来借宝三年的闲情。” 寇仲精神大振道:“听来有理!” 转向徐子陵道:“当时你从秦川身上感应到和氏璧的存在,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徐子陵苦笑道:“你太容易高兴了!首先我不敢肯定是否来自和氏璧的反应,其次 是那感觉并不强烈,只是心中出奇地灵和。当我离开酒铺时,什么感觉便都没有了。” 跋锋寒一震道:“若只能在近距离才感觉得到,那眼前这么大的一座禅院如何去找?” 寇仲道:“勿忘了和氏璧是会不断变化的,时强时弱。或者子陵见到秦川的背脊时, 和氏璧正处于弱态的情况。” 跋锋寒断然起立,道:“多想无益,趁离天明尚有三个时辰,我们就去碰碰运气, 否则若让师妃暄回来取宝去送人,我们的美梦便全告吹了。” ※ ※ ※ “当!” 悠扬的钟声,从山顶的寺院内传开来。 三人藏身寺门外的一棵大树上,都在心中叫苦。 谁想得到寺院的规模如此宏大。 在早前的丘坡处看过来时,由于寺院深藏林木之中,还以为只得几座殿宇,现在来 到门外,才知寺内建筑加起来达数百余间,俨如一座小城,只不过里面住的都是和尚。 跋锋寒苦笑道:“只是在正中处就有七座大殿,那该是什么文殊殿、大雄宝殿、无 量殿诸如此类,怎么找才好?”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问道:“有没有感应?”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这叫痴心妄想。” 接着俊目闪亮,指着后方一座在灯火下黄芒闪闪,比其他殿宇小巧得多的建筑物道: “那座小殿很怪,但却似乎比其他大上十倍的殿宇更有地位。”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那是一座能永存不朽的铜殿。”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咋舌,首次感到这从未听过的净念禅院大不简单。 这样一座阔深各达三丈,高达丈半的铜殿,不但需极多的金铜,还要有真正的高手 巧匠才成。 以杨州的饶富,似尚未有那么一座铜铸的庙宇。 跋锋寒叹道:“今次成了,若寺内有和氏璧,就必密放在这铜殿之内,也只有铜才 可把和氏璧奇异的力量和其他秃头隔开。” 寇仲双目放光道:“那我们还不动手?” 徐子陵不悦道:“小心点好吗?寺僧们现在才开始做晚课,至少该待他们睡了才可 动手!” 跋锋寒指着突出于众殿宇以五彩琉璃造成覆盖的众庙瓦顶之上,居于两座佛塔间的 大钟楼。道:“既敲响过夜钟,楼上该没有人,不若我们先潜到那里去,仔细看清全院 的形势,则万一盗宝给人发觉时要溜起来也会方便点。” 两人大叫好计。 跋锋寒先跃往地面,两人连忙紧随,眨眼光景翻过高墙,朝钟楼的方向掠去。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三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卷14 第 一 章 方外高人 阵阵梵呗诵经之声,悠悠扬扬的似从遥不可知的远处传来,传遍寺院。 三人如入无人之境,登上安放了重达千斤巨钟的高楼上,俯瞰远近形势。 净念禅院内主建筑物都依次排列在正对寺门的中轴线上,以铜殿为禅院的中心,规模完整划一。 除铜殿外,所有建筑均以三彩琉璃瓦覆盖,色泽如新,却不知是因寺内和尚勤于打扫,还是瓦质如此。尤以三彩中的孔雀蓝色最为耀眼。可想见在阳光照射下的辉灿情景。 他们处身的钟楼位于铜殿与另一座主殿之间,但相隔的距离却大有差异,前者远而后者近。形成铜殿前有一广阔达百丈,以白石砌成,围以白石雕栏的平台广场。 白石广场正中处供奉了一座文殊菩萨的铜像,骑在金毛狮背,高达两丈许,龛旁还有药师、释迦和弥陀等三世佛。彩塑金饰,颇有气魄,但亦令人觉得有点不合一般寺院惯例。 在白石平台四方边沿处,除了四个石阶出入口外,平均分布着五百罗汉,均以金铜铸制,个个神情姿态不同,但无论睁眼突额,又或垂目内守,都是栩栩如生,与活人无异。 其他建筑物就以轴上的主殿堂为整体,井然有序分布八方,以林木道路分隔,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神圣气象。 在白石广场文殊佛龛前放了一个大香炉,燃着的檀香木正送出大量香气,弥漫于整个空间,令三人的心绪亦不由宁静下来,感染到出世的气氛。 徐子陵远观山门外伸直垂往山脚的石阶,低声道:“该是八百零八级,又会这么巧的。” 寇仲和跋锋寒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座大门紧闭的铜殿,研究对策。 诵经声就在铜殿之后相隔只有十丈许的大殿传出,寺内其他地方则不见半个人影,有种高深莫测,教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情景。 最诡异的是除了铜殿前的白石广场四周和佛龛内点亮了灯火外,连诵经的殿堂都是黑沉一片,使人意会到假若走上白石广场,便会成为最明显的目标。 不过今晚明月当空,照得琉璃瓦顶异彩涟涟,寺内外通道旁的大树都把影子投到路上去,更添禅院秘不可测的气象。 寇仲探首下望,低声道:“究竟有甚么不妥呢?为何我会心中发毛。” 另一边的徐子陵哂道:“这叫作贼心虚,明白吗?” 寇仲笑道:“我确是作贼,不过却不心虚。像和氏璧这类流传千古的异宝,根本不属任何人所有,唯有德者居之。当然!谁有德行无人能够确定,所以现在只可看谁的运气高一点,谁的拳头硬上些儿。” 跋锋寒虎目神光电射的盯着那道铜铸的门,皱眉道:“这座铜殿没有半扇窗户,只在瓦顶上开了四个拳头般大的通气孔,假若了空大师亲自在里面坐挥护宝,兼又没忘关上铜闩,我们想不头痛就难哉怪也。” 寇仲移了过去,作老友状的搭着他肩头,眉开眼笑的得意道:“我可保证此事绝不会发生,除非他想尝试走火入魔的滋味。这种长年苦修的老秃头,坐禅便如好色者之于女人,少一天都不行。” 跋锋寒苦笑道:“你没听过佛家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你的保证不会有超过一半的成功机会。” 寇仲愕然道:“我只希望了空不是那么伟大的一个和尚。怎样?我下去试试如何呢?” 跋锋寒沉吟片晌后,盯着徐子陵的背脊道:“陵少有没有意见。” 寇仲当然不会奇怪跋锋寒为何要先征询徐子陵的意见,因为他也如跋锋寒般,对徐子陵超乎常人的“感觉”非常尊重敬佩。 徐子陵的目光移往夜空,心神向往的道:“你们有没有留意他们念经的方法,是一口气把经文念出来,所以念经便如吐呐呼吸,兼且他们是分作两组,一组念毕,另一组毫不间断的连续下去,故能若流水之不断,既是好听,又是一种极好练功的法门。” 跋锋寒和寇仲闻言脸脸相觑。 事实上他两人入寺后,精神全放在和氏璧上,只听了两句不知念些甚么的经文后,便把诵经声当作是耳边风。 跋锋寒动容道:“若把念经声的长短作为吐呐时间的量度标准,这里的和尚都有非常深厚的内功底子,而每组人数该在百许人间。” 寇仲色变道:“二百多个武功高强的和尚,还加上护寺的四大金刚,一个练闭口禅的了空禅主,我的娘啊!” 徐子陵沉声道:“所以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惊动他们,我们三个说不定便要长留在这里当和尚,我倒没有甚么问题,恐怕你们会受不了。” 寇仲吁了一口凉气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空手而回?” 徐子陵道:“如此见难而退,岂是大丈夫所为,这也叫贼有贼道。不过这禅院没有一件事是合常理的。师妃暄既肯把关乎天下命运的和氏璧付托他们,自是有信心他们有护宝之力,不会任你轻易进入铜殿,予取予携。” 跋锋寒和寇仲把目光再投往铜殿,均大感头痛。 寺内的一切都令人泛起高深莫测的寒意。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会否推开铜门,便警铃大响,那虽是小玩意儿,却非常有效,亦是无法破解的。” 跋锋寒点头道:“这确是很聪明的防盗方法,只要在门内挂上铃子,我们在打开这两扇重达千斤的铜门时,不中计才怪。” “叮!叮!叮!” 三下清脆的磬声,从做晚课的大殿传来,念经声倏然停止。 整座禅院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唧唧之音,逐渐填满山头与寺院的空间。 徐子陵移了过来,与寇仲和跋锋寒同时探头窥望。 跋锋寒低声道:“有人出来哩!” 一个接一个的和尚,鱼贯从铜殿后的大殿双掌合什的走出来。 寇仲笑道:“念了这么久的经,现在定是集体去方便后再睡觉。哈!若二百多个和尚去挤茅厕,定有些人等到忍他娘的不住,哈!”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啼笑皆非。 接着三人同时色变。 只见有若长蛇阵的和尚,不但没有散队,还在一名有着令人懔慑的体型,与其他身穿灰袍的和尚有别的蓝袍和尚领头下,笔直朝白石广场这边走过来。 除蓝袍和尚手持重逾百斤的禅杖外,其他人都手挂佛珠,眼观鼻,鼻观心的,宝相庄严,但又不虞因视野收至窄无可窄而跌倒。 寇仲喃喃道:“茅厕该不在这个方向吧?” 跋锋寒猜测道:“或者是寺内的习惯,晚课后全体秃头都要到这里来集训,然后再散队。” 徐子陵见队伍领先的十多人已进入眼前的广场,不由缩低两寸,只剩下眼睛高过钟楼的外栏少许,头皮发麻的道:“希望是这样吧!” 三人毫无办法的瞧着二百三十二个老幼和尚,整齐地在文殊菩萨和钟楼间的空地列成十多排,面向菩萨龛。人数虽众多,却不闻半点声息,连呼吸声都欠缺。 除了领头那身穿着蓝色僧袍身段高大魁梧的大和尚外,另外尚有像他般身穿蓝僧袍的三个和尚,形相各异,跟他分立四角。令人很易猜到他们就是净念禅院的四大护法金刚。 三人居高望下去,都是心中发毛,暗忖这批和尚若组成一支僧兵,定能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幸好现在所有人都是背向他们,使他们在心理上舒服点。 寇仲咕哝道:“定是待了空那老家伙出来训话。原来他的闭口禅只是用来骗香油的。” 跋锋寒和徐子陵都强忍着不敢笑出来。 “咿丫!” 在三人目瞪口呆下,两扇高达一丈的重铜门无风自动般张开来,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间。不由庆幸刚才没有闯进去作贼,原来真有人在铜殿内。 除非铜门的内部是木材或空心的,否则三人都自问没有把它如此轻易推开的功力。 而推门者显然是以内劲一下子把门推开的。只是这份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他们虽明知了空是高手,但绝不会想到是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 众僧齐宣佛号,又吓得三人一跳,心中都泛起杯弓蛇影的感受。 一个高挺俊秀的和尚,悠然由铜殿步出,立在登殿的白石阶之顶。 众僧在四大金刚带领下,合什敬礼。 三人那想得到练闭口禅的禅主了空大师,不但非是愁眉苦脸的老和尚,还是如此年轻俊秀,横看竖看都不会超过四十岁。 他的身材修长潇洒,鼻子平直,显得很有个性。上唇的弧形曲线和微作上翘的下唇,更拱托出某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嵌在他瘦长的脸上既是非常好看,又是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儿。下领宽厚,秀亮的脸有种超乎世俗的湛然神光,神态既不文弱,更不是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而是教人看得舒服自然。 最使人一见难忘是他那对深邃难测的眼睛,能令任何人生出既莫测其深浅,又不敢小觑的心。 那了空穿的是一袭黄色内袍,棕式外套的僧服,份外显出他鹤立鸡群般的超然姿态。 就在此时,其中一名护法金刚一声唱喏,全体和尚都如臂使指地,整齐划一的转过身来,面向高起达十丈的钟楼,合什施礼。 三人吓得立刻滑坐地上,脸脸相觑。 不知谁在下面叫道:“佛门静地,唯度有缘!” 此语刚说毕,众僧一起念诵,木鱼钟磬,又遁着某一规定韵律于诵经声中此起彼落,连夜空都似沾上了详和之气,份外幽邃探远。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问道:“是否已发现了我们呢?” 跋锋寒道:“此事难说得很,或者他们念一会便散队去睡觉?” 徐子陵挨着围栏,摇头道:“我对此没有丝毫奢望。现在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立即溜掉,死了对和氏璧这条心;另一条路则在这里捱时间,直至有和尚走上来撞钟。” 寇仲狠狠道:“他们没有理由能发现我们的。武功最高的有小白脸和尚了空本来是在铜殿内下地狱,现在该碰巧是这个样子,我们怎都应待上他娘的一会儿。” 跋锋寒摇头道:“上乘武功,讲究应进则进,该退便退。我对你们中原寺庙的规矩虽所知不多,但总没有不向佛爷菩萨而向钟楼念经的道理,摆明是要在动手前先超度我们这三个在他们来说是罪孽深重的人。只是一个了空我们加起来都未必胜得过,你不走便恕小弟不奉陪了!” 寇仲苦笑道:“走便走吧!为何把话说得这么重,还嫌我今晚不够失望伤心吗?” 就在此刻,三人同时生出感觉,朝眼前楼中心处的庞然巨钟瞧去。 “当!” 钟响前,三人早捂着耳朵。 一粒佛珠撞响了铜钟后,反弹掉在三人眼前处。 三人同时色变。 竟是一粒铜珠,却能敲得出令整座钟楼都震动起来的巨响,这是甚么禅功? 衣袂拂动的声音传上来。 三人那忍得住,探头瞧去。 下面的和尚全体转了身,包括了空大师在内,都是面向铜殿。 三人那还不知机,忙跃下钟楼,落荒逃了。 三人回到早先驻足的山头,犹有余悸的瞧着远方山上令他们有过如噩梦般经历的净念禅院。 跋锋寒叹道:“难怪师妃暄把和氏璧藏在那里,世间竟有这么厉害的和尚!” 寇仲颓然道:“王世充真懂介绍,竟叫我去闯谋入寺,回去定要跟他算账,至少打他三下屁股。哈!” 跋锋寒捧腹道:“亏你还有兴趣说笑,我这一生人从未试过这么的窝囊,真想一把火烧了他鸟的寺院。” 寇仲见徐子陵嘴角含笑,赞道:“陵少的修养真好,裁了这么一个大筋斗,仍像刚干了个小泵娘般快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自己满肚怨气,便随处找人发泄,还说是兄弟?” 寇仲已笑得喘起气来,指着徐子陵道:“他的样子不只是很开心,而是非常开心,老跋你不觉奇怪吗?” 徐子陵失笑道:“老子开心都不行吗?关你寇仲的鸟事?” 今次轮到跋锋寒讶然道:“子陵为何真像很开心的样子?” 徐子陵淡淡道:“因为这个盗宝游戏才是刚开始,所以我心情大佳,明白吗?” 跋锋寒和寇仲呆了起来,只懂瞪着他,却找不到可说的话。 只要不是疯子,就该不敢再起意去盗宝。 徐子陵又道:“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不可杀伤庙内任何一个和尚。” 寇仲和跋锋寒更是愕然以对。 那些和尚不来杀伤他们,他们已该酬神作福,岂敢再有其他奢望。 徐子陵傲然卓立,遥望灯火黯淡中的净念禅院,油然道:“和氏璧确在铜殿内,我感觉得到。” 寇仲大感不解道:“在那里又如何了,就算你肯让我们大开杀戒,我们也没有丝毫成功的机会。” 跋锋寒点头同意。 双方的实力太悬殊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们只要做到一件事,今晚和氏璧就是我们的。” 两人齐问道:“甚么事?” 徐子陵从容道:“只要我们能再躲到钟楼上就大功告成。” 寇仲抓头道:“徐师傅可否说得清楚一些?” 徐子陵在两人热切的期待下,油然道:“刚才在铜门开启前,我首次感觉到殿内的和氏璧。” 寇仲和跋锋寒为之愕然。 假若徐子陵说的是“铜殿启门时,他感应到和氏璧在殿内”,那是顺理成章,两人亦不会惊奇。因那意思便像敞开了门“看”到东西那般。 徐子陵一股劲儿的说下去道:“那是在了空以真劲推动铜门前约十息的时间。如小弟所料不差,直至那刻了空仍以和氏璧在进行某一种禅定的功法,所以我才会感受不到和氏璧的存在。直至他收功的一刻,我才能对和氏璧有感觉。” 寇仲皱眉道:“这和盗宝能否成功有何关系?” 跋锋寒欣然道:“当然大有关系。子陵是否感到和氏璧有异样的情况?”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如此,甚至了空也受不住。故而要启门出关,暂且离开。王世充并没有说谎,和氏璧的而且确不住变化,但只有达至先天至境的禅道高人,才能感到璧内所蕴藏的异力。你们本该也有感觉,只因当时分了心神,距离又远,才发觉不到而已。” 寇仲生出信心,道:“快说出你的盗宝大计。” 徐子陵道:“首先我们要假定王世充所说和氏璧会随天星而不断变化这番话非是吹牛皮。若事属如此,那和氏璧的变化也该如天星般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跋锋寒一震道:“子陵是否指和氏璧正逐渐生出对禅道中人有害的变化,所以全体和尚均须远离铜殿,而只能驻守在外围的地方?” 寇仲苦思道:“整个禅院唯铜殿正门对着的白石广场灯火通明,只要派几个眼力较好的和尚在广场四周监视,恐怕苍蝇飞过都瞒不到他们,我们又如何入殿?” 徐子陵道:“这完全是一场赌博。我赌的是了空因以和氏璧练禅出了点岔子,故必须觅地静修,予我们可乘之机。” 跋锋寒不解道:“只是那四大护法金刚和二百多个武功高强的和尚,已非我们应付得了。看他们那操练有素的样子,说不定还懂得甚么罗汉大阵、金刚大阵那类玩意儿。” 寇仲拍腿叹道:“我明白了,只要能引得他们在铜殿前动手,他们自该比我们更受和氏璧的影响,说不定打两下便抱头溜走,哈!这真有趣。不过我们得手后又如何逃走?” 徐子陵笑道:“你这叫心切则乱,只要我们能把和氏璧抢到手,便等若取到对付众和尚的恶咒。但我们必须待至和氏璧对他们最有害的一刻才可下手夺宝。若误了时机,便要等待它下一趟循环,但人家亦该有所预防!” 跋锋寒道:“子陵似乎肯定我们不会像那些和尚般会受到和氏璧的不良影响,致功力大减,这究竟有甚么道理?” 徐子陵微笑道:“那纯粹是一种直觉,因和氏璧只会令我生出想亲近的感觉。不过由于它会变化至甚么地步,却不是我所能预估,所以必须先藏身于最接近宝璧的地方,观其变化,等到最适当的时机才动手。明白了吗?” 寇仲和跋锋寒均精神大振,一洗刚才窝囊失意的心情。 徐子陵虎目神光电闪,淡淡道:“去吧!” 领先再朝净念禅院疾射去了。 第 二 章 千古异宝 三人改由禅院后墙的方向上山。那处当然不会有八百零八级石阶直通山顶,而且颇为陡削,都是危崖峭壁。 他们横过了一道环绕崖脚而过的小河,徐子陵提议道:“若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抢东西,事后只要那些和尚描述出来保证谁都会想到是我们三人干的。我们现在已是仇家遍地,若再多出一批武功高强的和尚尼姑,甚至惹出宁道奇来,日子绝不会好过。” 跋锋寒和寇仲点头同意。 由于他们三人不久前曾在曼清院公开现身,加上体型都异于常人,下半晚便有人如此联袂去偷东西,若仍猜不到是他们,就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 寇仲皱眉道:“但有些事想瞒都瞒不了的。例如我们的螺旋内劲已成天下知名的奇功,动上手立即无所遁形。” 徐子陵微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的螺旋劲已达收发由心,快慢随意的境界,要蓄意瞒人,包保绝无破绽。” 两人为之动容。 寇仲羡慕地道:“我何时才可学得你那样儿呢?” 跋锋寒道:“你仲少何须去学子陵,每个人也因才情不同,而发展出自己独家的路子,所以最好一切本乎天然。” 寇仲颔首受教时,跋锋寒向徐子陵道:“不若我们伏在暗处,当你夺宝成功,便由我们掩护你撤退。”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都不可现身动手,否则就会给拆穿身份。” 顿了顿叹道:“今次绝不能以力取,只能藉和氏璧的异能,伺机动手。若真个跟那些和尚打起上来,一个与三个并无分别。所以只能由我一人出手,赌赌运气。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当我跳崖下来时及时把我抱住,这种接应才是最有实效。” 寇仲大讶道:“小陵你一向对和氏璧和我的争天下都没有多大兴趣,为何今趟却如此积极?” 徐子陵淡然道:“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心底下同意像和氏璧这类异宝,唯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其次我也有好奇心,和氏璧可能代表着我们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梦想。” 跋锋寒点头道:“依我来说,和氏璧代表的或者是一块令我迈上武道极峰的踏脚石;在仲少来说则是争天下的关键,他宁可把宝璧投进大海,亦不愿让它落到李世民手上。” 接着凝视着徐子陵道:“但子陵对和氏璧又有甚么憧憬?”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当我感应到和氏璧时,心中涌起一种玄之又玄的平静感觉,似乎璧内深藏着宇宙某一种秘不可测的真理,所以生出探求之心。” 跋锋寒从背后包袱取出一袭夜行劲服,交到徐子陵手上道:“时间无多,你快去行动吧,否则说不定明天了空就会把和氏璧移走。” 寇仲道:“最好扮得老一点,你去后,我们一边为你念经,一边想办法如何处理得宝后的善后工作,最重要是三人一致,来个矢口不认。小心点!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扑上琉璃瓦的殿顶,铜殿出现在眼下,正门和灯火辉煌的白石广场在另一边,不见半个人影。 同一时间,他清楚感应到铜殿内的和氏璧。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似乎这名传千古的稀世奇玉,发放着某种超乎任何人所理解的能量。 只是短短十多息的光景,这种放射性的异力已递增一倍。 以徐子陵的修养亦立受影响而生出一股烦躁的感觉,差点要掉头便走。 至此才真正体会到禅院内为何所有和尚都要避开。 此时他戴上了那副老人的面具,只要再佝偻起胸背,保证连熟人都难以把他辨认出来,加上用头巾包里起乌黑的头发,更是全无破绽。背挂的是寇仲为他削成,坚实的木剑,以惑人耳目。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真气由右脚心涌泉穴升起,刹那间游遍全身。 烦躁立消。 忍不住暗地啧啧称奇并感大惑不解。 和氏璧的影响若是如此容易化解,禅院的和尚为何对它畏之如虎? 此际已不容他多想,猛提一口真气飞身下殿,绕往铜殿面向白石广场的正门。 佛号四起。 衣袂拂动之声,同时从四方八面传来。 “当!当!当!” 禅钟连响。 这一切早给徐子陵算中,理也不理,迳自扑往殿门,探手抓着两个大铜环,运劲猛拉。 殿门应手而开。 一股寒流迎面冲来,使他的血液也差点凝固了,全身真气散窜乱闯,呼吸困难。 徐子陵当机立断,急忙散去行功运劲,寒气立时消去,一切回复正常。 他那敢停留,加急扑入殿内。 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铜造的大罩子中,又或到了一个覆盖的铜钟内。 四壁密密麻麻安放了过万尊铜铸的小佛像,无一不铸造精巧,衬托在铜铸雕栏和无梁的殿壁之间,造成丰富的肌理,经营出一种富丽堂皇,金芒闪闪的神圣气氛。 外面的灯火映照进来,把他拉长了的影子投射在殿心和对着正门的殿壁处,令他份外有作贼心虚的异样感觉。 而他的影子,刚好投射在一张放在殿心的小铜几和铜几后供打坐用的圆垫。 一方纯白无瑕,宝光闪烁的玉玺,正与世无争的安然置于铜几之上。 玺上镌雕上五龙交纽的纹样,手艺巧夺天工,但却旁缺一角,补上黄金。 徐子陵心神皆颤。 门外衣袂声不断响起,却没有人闯进殿内来。 这就是春秋战国时群雄争相夺取,天下独有的无价之宝,并留下了传诵千古“完璧归赵”的故事,秦始皇得之以取天下,建立一统中国的稀世奇珍和氏璧了。 在这一刻,徐子陵感到自己忽然间与自己国家的千年历史,不能分割的连接起来。 一声佛号在门外响起,接着阴柔的声音传入来道:“贫僧不嗔乃本寺四大护法金刚之首,负起护宝之责,施主若肯迷途知返,不嗔可许诺任由施主离开。” 徐子陵踏前一步,探手抓起宝璧。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之气,透手心而入。 徐子陵故意改变嗓子,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狂气十足的道:“老夫既敢来取宝,自有把握离开,不知不嗔你是否相信。” 一声冷哼,在殿外响起,接着一把雄厚有劲的声音喝道:“无知狂徒,竟敢到佛门静地来撒野,若不立即放下宝玉,离开圣殿,休怪我不痴的降魔杖不留情。” 徐子陵暗运真气,小心翼翼的把璧内寒气吸进左手手心,过中指,经肘外的阳瑜脉至肩井穴,再由此而下往带脉,转往背脊督脉。 他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自己一旦运气行功,亦受到和氏璧的影响,如果改变不了这情况,他只能乖乖接受不嗔的“好意”,弃宝抱头鼠窜。 故能否凭长生诀的奇异内气来驯服此宝,实乃眼前最关键的头等大事。 寒气所到处,徐子陵只觉经脉欲裂,心中烦躁得似可随时爆炸,全身毛管直坚,眼耳口鼻像给封住了的难过得要命。 唯有眉心处印堂内的祖窍穴仍有一点灵明,使他不致变成疯子。 他一边咬牙苦忍,强抗着走火入魔的威胁,一边暴笑道:“谁敢踏入殿门半步,我就运功碎此宝贝,教谁都得不到。” 另一把低沉的声音在门外道:“贫僧不贪,施主此言差矣,举凡神物宝物,冥冥中自有神佛作主,非是由凡人决定,若施主可毁此宝,亦只是天意如此!” 徐子陵的心神此时全集中在和氏璧上,而贯注全身经脉内的寒气,已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 最要命是全身动弹不得,想把和氏璧放下亦力有不逮。 蓦地劲气狂起。 他清楚感到一枝巨大的禅杖正朝自己背心直捣而来,偏是毫无闪躲或应付的方法。 起始时他仍能控制寒气在体内经脉行走的速度,希望能以本身阳刚灼热的真气加以中和融汇,取为己用。 那知和氏璧神秘莫测的异力就在他吸取寒气时,突然以倍数递增,狂潮激浪骰涌入他体内,变成浩荡狂闯的寒流,将他本身的真气冲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 当任何一道经脉抵受不住那压力而破裂时,就到了走火入魔不能挽回的阶段。 心叫我命休矣,重铁禅杖捣在他背心处。 徐子陵脑际轰然剧震,虎躯猛摇,却出奇没听到自己肉折骨碎的声音。 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噗!噗!噗!” 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去的足音,他知道那袭击者硬是被反震得跄踉跌退门外。 就在中杖的刹那,徐子陵浑身一松。 令他快要走火入魔的至寒之气像忽然找到渲泄点,又似缺堤的洪水般,全借禅杖渲泄出去。 而他自己则全身虚虚荡荡,难受得差点软倒地上。 徐子陵那敢怠慢,连忙发动内气。 奇妙的事发生了。 夺天地精华的灼热真气,与和氏璧仍在源源入侵的寒能,同时分由右足涌泉穴和左手心注进体内。 埃至心灵下,徐子陵今次学乖了,把本身真气调节至与和氏璧传入的寒气同步的速度,让两方在丹田下气海最重要的窍穴生死窍汇合。 “蓬!” 后面传来重物堕地的声音和连声惊呼。 徐子陵那还有闲情理会,更知道若不能立时制服和氏璧侵体的奇异寒流,今趟休想有命离开。 猛吸一口气,把因受和氏璧影响而烦躁不安的感觉完全排出脑海外,紧守着祖窍穴的一点清明,心神则全放在气海处。 这正是傅君绰传给他们“凝神入穴”的基本功法。 不过傅君绰教他时,做梦都没有想到会用在这种从所未闻的情况下。 一热一寒,来自两个不同源头的气劲,箭矢般进入气海内。 徐子陵知这是决定生死成败的一刻,心灵静如井中之月,以意驭劲,把己身真气化作螺旋异劲,像绕棍而上的长蛇般,缠往和氏璧贯入窍穴的寒气。 假若他不是曾有和寇仲偏于阴寒的真气相互结合的丰富经验,这一刻的反应定是设法把侵体的可怕寒气全力驱出体外,而不会设法据之为己有。 自与寇仲“阴阳同汇”后,他的真气阳中藏阴,免去了孤阳不长的危险,但真气仍是偏阳偏热,以阳为主,以阴为辅。 但和氏璧传来的寒气,却大别于寇仲生生不息,充满生机的真气。徐子陵无法具体地形容来自和氏璧的寒气,那是有别于任何人体发生的气劲,偏又是莫可抗御,庞大无匹。 那是一种积蓄在和氏璧那三寸见方的小空间内,又似若无尽无穷的可怕能量。两股气流终于在气海交接。 徐子陵再提一口真气,己身真气立时以旋转的方式缠上寒气。 “轰!” 他完全体会不到发生了甚么事,只觉所有经脉像膨胀起来,接着又立即收缩。一胀一缩,他的神经却像给无形的大铁锤重击了一下。 无数的奇异景象,不断在胀缩间闪现于在脑海之内。 满天的星斗,广阔的虚空,奇异至不能形容的境界。 时空无限地延展着。 “哗!” 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在经脉不知胀缩了多少次后,回复清醒。 体内的寒气完全消失了,代之而起是古怪之极的感觉,全身经脉似乎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有说不出的舒服。 和氏璧的寒气似再不注进体内去。 徐子陵仍未弄清楚发生了甚么事,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心中涌起莫以名状的狂喜。 倏地转身。 门外密密麻麻满布和尚。 入门处的地上遗下一根弯曲了的禅杖,看得徐子陵也一阵心寒。那代表了两股狂猛真力的交击。 三大护法金刚在门外石阶下,正扶着那个有慑人体型的高大和尚,后者全身仍在抖颤着,口角溢血,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 徐子陵知他只是受了震伤,暗叫了声“对不起”,抹去嘴角血渍,左手托着千古异宝和氏璧,走到石阶顶的平台处。 天上星罗棋布,夜风徐来。 和氏璧放射着无法形容的采芒,宝光流溢。 包括四大金刚在内,都往后移开。 徐于陵讶然瞧往搁在手心上的宝璧,暗忖为何自己现在完全不受和氏璧的异能影响呢? 忽然间他记起自己忘了佝偻起身体扮作老人家,不过这时想补救都来不及了。 护法金刚其中一位须眉皆花白,年在六十许的老和尚合什道:“施主能以背心硬挡不痴全力一杖,可见功力盖世,未知如何称呼。” 徐子陵从声音认出他是四大护法金刚之首的不嗔和尚,对他的赞赏暗叫惭愧,不过此时已别无选择,只好硬撑下去,改变嗓喉,以沙哑声音仰天发出一阵狂笑,道:“了空到了那里去,我正要找他算账。” 不痴挣开别人的扶持,踏前一步喝道:“何方鼠辈,现在你纵然交回宝物,亦休想离开。” 徐子陵现在扮演的是一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的老家伙。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哈哈一笑把和氏璧递前,冷哼道:“有本事就来取吧!” 不痴立时眉头大皱,往后连退两步。 另一名高瘦的护法金刚合什道:“施主和敝寺禅主有何恩怨,竟要找他算账?”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到他们是因为害怕和氏璧可怕的能量放射,所以设法拖延时闲,希望躲在密室潜修的了空能及时出来收拾自己,心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大笑道:“那笔账迟点再算吧!现在我手痒得很,谁来陪我玩玩?” 右手抽出背后榴木剑,左手握着和氏璧,冲下石阶。 庞大的气劲,像一堵墙般往不嗔等四人压下去。 首当其冲的不嗔一挥挥杖,往他横扫过来,摆明不肯让他近身,怕的当然非是徐子陵,而是他左手内的和氏璧。 徐子陵见他虽简简单单的一下横扫,内中实含无数变化后着,配上奇异玄妙的步法,实是不易招架。 最厉害是挥杖由缓而快,带起的气劲把他完全笼罩在内,务要令他不能脱身。 同时他亦感到和氏璧的“异力”在消减中里,若他一旦陷入这些和尚所怖的大阵里,最后的结局定是力战而亡。 除不痴因伤往外让开,矮胖的不惧和高瘦的不贪同时挥动禅杖捣至。 他心知肚明,若不趁被围上前逃命,就永远都走不了。 一声狂喝。 榴木剑画出,重重挥打在不嗔攻来的禅杖处。左手则托着和氏璧在空中挥了一圈。 三人的攻势倏地顿了一顿。 “蓬!” 气劲交击。 徐子陵暗叫侥幸,借力往上拔起。 翻了个筋斗后,已来到铜殿顶的上空,才知整个铜殿周围全被手持禅杖的和尚包围,而十多个伏在殿顶的和尚则齐声口宣佛号,等待自己落在殿顶的一刻。 大吃一惊下,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 奇妙的事发生了。 以前他非是未试过在空中换气,但作用只是把体内将消的旧力延续,绝比不上腾空之初所蓄的新力。 但这刻却完全不同。 体内的真气有如山洪暴发,更胜先前,似乎经脉本身便已含蕴着无穷的气劲,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人会腾空飞翔那样子。 “呼”! 徐子陵再一个筋斗,越过铜殿顶,同时也避开不惧和不贪两人凌空衔尾追来的攻击。 不惧、不贪落往铜殿顶时,他已离殿顶达十丈的距离。 十多名和尚同时吐气扬声,脱手掷出手中禅杖。 净念禅院的僧人确是无不武功高明,这十多枝禅杖掷得极有分寸,并不只以他为目标,而是笼罩了他所有可能避开的进退之路,像一片无所不包的杖网般往他投去。 劲气破空之声充盈在铜殿顶的空间上。 徐子陵却是夷然不惧,倏地下沉。 此时两枝禅杖电射而至。 徐子陵双足点出,分别点中杖头。 “啪啪”连声时,他改变去势,像一片黑云触电似的平飞开去,越过了另一座大殿的上方,在把包围着铜殿的众僧眼睁睁下横过上空,往后院的方向投去。 第 三 章 改穴换脉 寇仲和跋锋寒翘首上望,在明月嵌于其中的星空照耀下,徐子陵熟识的影子由小变大,忙蓄势以待准备接应。 衣袂飘拂声中,徐子陵来到他们头上三丈许处,忽地一个翻身,奇迹般减缓速度,再轻巧如落叶般飘前丈许,落到地上。然后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坐地上。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目瞪口呆。 这山崖虽不算高,但至少有三十丈的高度,两人自问跳下来虽不会跌死,但多少会受点震伤,那能像徐子陵现今的样子。 他们掠过去时,徐子陵已先一步窜进对崖树林去,两人那还不知机,慌忙追随。一口气奔出二十多里后,三人才在一座山脚的密林处停下来。 徐子陵摊开左手,微笑道:“看!蔺相如就是因此宝而名传千古。” 两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徐子陵手上的宝贝。 寇仲探手取过,“呵!”的一声道:“我的天!为何这么烫手的。” 徐子陵一呆道:“没有理由,明明是冷得像冰块般。” 寇仲递给跋锋寒道:“你来作公证人,究竟是寒还是热?” 跋锋寒小心冀翼的接过,先细观印文,道:“一般的汉字我还认得,但这八个鬼画符般的文字,你们说是甚么意思?” 寇仲探身来看,摇头道:“这是鸟形篆文,要王通来读才行。老跋啊!我现在是要你感觉一下这鬼东西是寒是热,而非研究上面刻的是甚么字?” 跋锋寒微笑道:“我现在心中一片详和,轻松写意,可知传说中和氏璧能安镇心神之说,非是杜撰。” 徐子陵伸手轻拂玺印上镌刻的文字,以指尖顺着其中两个最简单字形的笔画写道:“这两个字纵使认不出也估得到,该是于天两个字。真奇怪,刚才这鬼东西仍能令人心烦欲死,现在却只予人心平气闲的感觉。” 寇仲亦伸手来摸,道:“前头两个字应是‘受命’,而最后则是‘永昌’。哈!‘受命’于天,甚么‘永昌’,就只两个字认不出来,我们合起来该等于八份六的王通。” 跋锋寒一直全神的盯着手板上平放的宝玺,目射奇光道:“现在你们感到它是寒还是热呢?” 寇仲道:“当然是热啦!” 徐子陵愕然道:“究竟出了甚么问题,那有热的玉石?” 两人转而瞧着跋锋寒,等待他的答案。 跋锋寒整块脸亮了起来,道:“我从未见过这种质地的玉石,寒中带热,热中含寒,里面更似隐藏着无穷尽的能量。若能据之为己有,细心参研,定有一番意想不到的收获。”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连慈航静斋和净念挥院的师姑和尚都拿它没法,我们可以有甚么作为?” 徐子陵淡然道:“我有办法,趁现在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我们立即着手参研,冀有所得。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功力大进,明天将是我们的受难日!” 三人走到离净念禅院东约五十里的一座山巅的隐秘处,围着一块扁平的大石盘膝而坐,那罕世奇珍则摆在扁石的正中处,在天亮前漆黑的星空下异彩涟涟,使人有种超凡脱俗、秘不可测的奇异感觉。 跋锋寒听罢徐子陵描述进入铜殿盗宝的经过和感受后,欣然道:“子陵这种情况先贤早有说过,美其名为脱胎换骨,又或洗髓易筋,其实只是强化了经脉负载的能力,使真气的容量以倍数增加,又或加快气劲行走的速度。看来子陵适前那场造化已莫定了日后成为顶尖高手的基础。通常这类过程都须一段艰苦奋斗的悠长岁月,而你则只须数息的时间,实是武林史上前所未有的奇事。” 寇仲喜道:“那子陵是否已功力大进?” 跋锋寒摇头道:“功力或者增强了一点,却仍要再经时间修练,但已是非同小可。要知人力有时而穷,等若一个木桶,只能容一定份量的清水。而经和氏璧改造后,子陵已从一只木桶,变成一个没有人知道有多深的水潭,以后就要看子陵能汲取得多少水了。” 徐子陵心悦诚服道:“我的感觉也是如此,锋寒兄断得真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现在该如何入手对付这好宝贝?” 跋锋寒亦皱眉道:“我仍应否等待这宝璧变得狂暴凶烈时才下手采取它的能量?” 徐子陵胸有成竹的道:“那是不必要的,且亦太危险。难道要我也来全力捣你们一杖吗?” 寇仲点头道:“我明白了。小陵可向老跋详述你的心得细节,我则去四处踩查,免得给人伏在附近都不知晓。” 寇仲去后,徐子陵道:“我这招数是从涫涫处偷学来的,就是把所有真气收束在气海下的生死窍穴内,令经脉内没有半点真气,便可重演刚才和氏璧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并汲取得它的能量。” 跋锋寒默然半晌后,叹道:“我现在才明白甚么是真兄弟生死之交,若换了任何其他人,不想尽办法独占宝物才怪。但你们却像请吃饭喝酒般,毫不在乎,单是这种襟怀已令我跋锋寒倾心折服。” 徐子陵笑道:“这叫有福同享嘛!” 接着仔细描述了如何行功的细节。这时寇仲及时回来,三人列阵而坐,徐子陵居前,寇仲在后,跋锋寒于中,后两人以掌按贴前面一人的后心,而徐子陵则把和氏璧握在手上。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道:“开始哩!” 猛地运功,右足立时火般灼热,真气贯注全身,送入和氏璧内。 宝璧立时莹亮生辉,彩光流溢。 三人同时剧震一下,有若触电。 那是难以描述的一种强烈感觉。 就像和氏璧活了过来般,放射出无与伦比的精神异力,要侵进他们的脑袋和体内去。奇怪而陌生的景象纷纷呈现,令人烦躁得几欲疯狂大叫,似若陷身在不能自拔的噩梦里。 徐子陵来自长生诀的真气,催发了宝璧狂暴的一面。 但此时已是势成骑虎,欲罢不能,三人惟有散去全身气劲,紧守灵台祖窍穴的一点清明,坚持下去。 首当其冲的徐子陵先感到和氏璧内的异能以比上次更凶猛倍增的来势不断汹涌澎湃,有若脱疆野马般注进他手心去,再循每一道大小经脉闯进自己的体内。 徐子陵那想得到有此情况,刹那间意会到必是与自己强化了的经脉真气有关时,全身的气血似都凝固起来,而和氏璧的寒气却是有增无减,源源不绝。 跋锋寒立时发觉情况有异,知道徐子陵对和氏璧的异能已完全失控,忽然间他面对着毕生以来最痛苦的决定。 假若他把手掌移离徐子陵变得寒若冰雪的背心,那他便可安然全身而退,但徐子陵则肯定完了。 如他依徐子陵所授心法施为,结果可能是遭遇到不痴击出那根禅杖的命运,自我牺牲的承受了那记重击。 猛一咬牙,跋锋寒运功猛吸。 寒流像暴雨后的山洪般狂冲进跋锋寒体内。 跋锋寒“哗”一声喷出一蓬血两,喷得徐子陵的头、颈、背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手心则似桥梁般把两人的经脉连接起来。 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异气透入手心时,仍是冰寒澈骨,但倏又变成寒热缠卷而行的气流,像千万头顽皮可恶的钻洞鼠般在他的体内乱窜乱闯,没有一道经脉能得以幸免。最奇怪是明显地那股寒流要比热流强大多了。 以跋锋寒坚毅不移的意志,亦差点忍不住惨叫呻吟。 全身气血膨胀,经脉则似要爆炸开来般,那种痛苦超出了任何人能抵受的限度。经过徐子陵体内的和氏璧异气,再输出时自然而然以螺旋的方式催发,以倍数计地增强了放射性的破坏力。 最后面的寇仲先见跋锋寒喷血,接着是两人剧烈颤抖,跋锋寒的背心则阵寒阵热,已心知不妙。 不过他却没有像跋锋寒般要经过天人交战,想都不想,立即全力吸取跋锋寒体内的怪气。 “哗!” 寇仲像跋锋寒般鲜血冲口而出,灼热至似能把他的经脉烧溶的狂流,立即贯满全身。 刹那间,寇仲知道三个人的命运全操在自己手上。 假若他任由异气征服了他,那三人只会有全身经脉尽裂而死的下场。 他必须把异气反送回跋锋寒体内,再由他输回徐子陵处,最后让徐子陵反赠给像魔神般可怕的和氏璧去,造成一个此来彼往的循环。 三人的经脉这时已毫无阻隔的接连起来。 寇仲此念刚起,他蓄藏在气海内的螺旋寒劲全力涌出,迎向疾如闪电般破入他经脉内的热能。 “轰!” 三人全身神经像给激雷疾电猛劈了一下般,不由同时喷血。 跋锋寒感到寒热交缠的螺旋劲气倒卷而回,但今次已没有偏寒的感觉,而是恰到好处的寒热平衡,有种令他说不出来的舒泰,显然已大大减弱了它的伤害性。 他本已打定不免一死,现在得此转机,精神一振,借着来势,先把气劲引往丹田,再循经脉输进徐子陵体内去。 徐子陵本像结了冰的经脉立时和暖了少许,也就藉这些许差异,使他回复生机,忙以意行气,右足涌泉穴火般灼热,贯入体内去,同时把寒流物归原主,反注往给他两手紧握的和氏璧去。 最后方的寇仲则不断引发从天灵穴贯入的寒气,尽力中和入体的热流。 包奇异的事发生了。 和氏璧的亮度不断剧增,亮得有如天上明月,彩芒闪耀,诡异无比。 奇怪的气流在三人问的经脉循环不休,由冰寒分化为寒热交流,到寇仲体内时则化为热劲,且愈走愈快,到后来完全脱离了三人的控制,循环往复,没有丝毫会停下来的迹象。 徐子陵左足的涌泉穴愈是灼热,而寇仲的天灵穴则倍添冰寒。 在一般情况下,两人绝难忍受这忽寒忽热的变化,但这刻却是觉得愈寒愈好,愈热愈妙。 脑中诸般幻象,更是此起彼消,异景无穷。 几个循环后,跋锋寒体内的寒热流已趋近平衡,强弱相持。 以跋锋寒行遍万里路,见多识广,亦不明白此刻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总之由徐子陵方输来的寒气,进入他体内使成偏寒的寒热流,由寇仲处反输来时,则成偏热的寒热并流。 而他要做的和可以有作为的唯一之事,就是设法以己身真气令两股寒热气流达至平衡。 由于寒热的强弱不住变化,跋锋寒便像个踩索子横过高崖的耍杂技者,要施尽挥身解数,才能保持平衡,否则立是失足堕崖跌个粉身碎骨的惨局。 徐子陵此时已能再运动本身的真气,只没有能力截断从和氏璧汹涌而来的庞大气能。 幸好脉分阴阳,和氏璧的寒气从阳脉而来,送入跋锋寒手心去。从跋锋寒回来那寒热卷缠的真劲,则从阴脉回输到璧内。 气流的每一个循环,令三人的经脉都似乎膨胀了些许。 愈转愈快之后,忽又转趋缓慢,如此由快变慢,由慢变快,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和多少时间。忽地三人顿感到像天崩地裂般一阵剧痛,全身经脉若爆炸开来似的,身体同时弹开。 徐子陵前仆,寇仲后跌。 跋锋寒则整个给抛上半空,再重重跌在草地上。 三人躺在地上,只懂喘气,一时都爬不起来。 但都知道一些极端奇妙的事情已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跋锋寒呻吟一声,首先爬起来,发觉自己浑身湿透,汗珠色黑味腥,但身体却舒泰轻松至极点。 睁目一看,整个天地都不同了。 山头远近的山林像变成另一个世界似的,不但色彩的层次和丰富度倍增,最动人处是一眼瞥去,便似能把握到每一片叶子在晨光中柔风下拂动的千姿百态。 跋锋寒感动至浑体猛震,跪了下来,热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他闭上眼睛,内外的天地立时水乳交融的浑成一体。 和煦的阳光从东方射来,投到他身上,从没有一刻,他像目下般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生命的意义。 跋锋寒展开内视之术,立时大吃一惊,又是一阵狂喜和不再作他求的满足。 正如他先前所说的,他的经脉是以倍计地强化了,虽并没有立刻功力大增,但只要再像一贯般精修励行,必能事半功倍。 要知人力有时而穷,到了跋锋寒这般级数的高手,想有寸进亦是难比登天,但经过刚才的奇异改造过程,他便似由一泓水洼,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潭,每个窍穴,每道经脉,都脱胎换骨地变成有无可限量发展潜力的宝藏,那能不令他欣悦如狂。 耳中忽传来寇仲的声音道:“我的娘!为何我这么腥臭的。” 跋锋寒睁开虎目。 徐子陵和寇仲坐了起来,一个呆头呆脑的凝望着从东方缓升的朝阳,一个则正大力闻嗅手心汗水的气味。 寇仲以一个非常滑稽的方式,手脚并爬的来到跋锋寒旁,讶道:“老跋为何你忽然变得更英俊了?整张老脸像会放光的,看来和氏璧最好就是拿来作润肤的补品。” 跋锋寒以衣袖拭去脸上泪汗难分的污积,失笑道:“你虽没有死,但是否疯了?一点都不顾风范仪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捧腹大笑,但为何发笑,有甚么好笑,却是谁都弄不清楚。 徐子陵仍呆望朝阳。 两人来到他旁,奇道:“你在看甚么?”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喃喃道:“为何我朝太阳直瞪,都不觉得阳光刺眼?” 两人忙朝太阳瞧去,平时刺目的阳光,变得温暖舒服,大异往常。 寇仲梦叹般道:“我的娘!太阳原来是个大火球,为何平时总看不出来。” 跋锋寒心中一动,问道:“和氏璧呢?” 徐子陵苦笑着摊开双掌,上面沾满粉末状的东西,只余下补角的小块黄金,但亦像被某种力量挤压得变了形状。 两人呆瞪着他掌上的残余,不能相信的齐声道:“这就是和氏璧?” 名传千古的异宝竟成了粉末? 徐子陵点头道:“这东西在我手内刚才爆成碎粉。完了!和氏璧完了!” 寇仲舐舌道:“我们小心点把粉末从小陵的手掌上刮下来,待会拿酒送入肚子作补身,说不定另有奇效。”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笑骂。 寇仲哈哈一笑,弹了起来,摆出君临天下的姿态,大喝道:“谁敢说我寇仲不是真命天子,连和氏璧也和我身玺合一,我就是受命于天的宝玺,宝玺就是我,我无论用手指或脚指画的押,都是御印,哈!” 跋锋寒回复冷静,长身而起道:“勿要得意忘形,我们因盗璧而来的烦恼才是刚开始。目下先要找道溪流,洗净身上的污渍和血渍,才设法编个像样的故事,解释昨晚到了那里去。总言之死口不认和氏璧是我们偷的,否则尚未成为真正高手时,已被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师姑和尚乱棍打死了。” 寇仲哈哈一笑道:“难怪说富贵人家份外怕死,不似穷人烂命一条。来吧!愈早回城就愈不惹人怀疑,我还约了一个人和要应付王世充那只老狐狸哩!” 三人笑语声中,没进密林去。 第 四 章 来势汹汹 王世充愕然道:“和氏璧不是落到你手上吗?” 就这么一句话,寇仲已可肯定净念禅院内有人与王世充暗通消息。因为他先要知道和氏璧给人盗走,才会奇怪盗宝者不是寇仲。 今早三人在清溪洗渥了所有痕迹后,又把诸般罪证,包括面具、衣服、榴木剑等找个隐蔽处埋藏起来,才大摇大摆的入城。 守门的都是王世充的人,立即把寇仲截着,把他“请去”见王世充。 徐子陵则和跋锋寒分道扬镖,前者去了会虚行之,后者往见东溟公主探听消息。 密室内。 寇仲装模作样的苦笑坐下,叹道:“不要提了!我们摸上了禅院的钟楼,岂知竟给了空那秃头发觉,发动几百个和尚一起向我们念经超度,我们只好知难而退。” 王世充双目寒芒闪闪,瞪了他好一会后,讶道:“先不说和氏璧的事,为何你的气色和眼神都像和以前有点不大相同的样子?” 寇仲伸了个懒腰道:“这叫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昨晚逃离净念禅院后,我们闲着无事,就在附近一个山头互相以真气为对方打通经脉,王公既已瞧出来,可见我们的练功方法很有成效。” 这都是三人杜撰出来的证供。真中藏假,假里带真,即使狡如王世充,亦难以分辨真伪。 寇仲接着皱眉道:“听王公的语气,似乎和氏璧已给人偷了。这是没有可能的。一来净念禅院大若皇城,想找小小一方宝玉等如大海捞针。其次是禅院内人人武功高强,了空更是深不可测,除非王公你调动大军强攻进去,否则我们只能望着寺门前那八百多级石阶兴叹。” 王世充默然半晌,叹了一口气颓然道:“纵使我信你也没有用。刚才净念禅院派人来找我,要我通知你在今夜子时前把和氏璧归还禅院,否则他们将不惜一切从你身上把和氏璧取回去,在这种情况下连我都护不住你。” 寇仲勃然大怒道:“那有这种道理的,杀了我也交不出那劳什子鬼玉璧来。” 后句倒是千真万确。 不过王世充这么说,又推翻了寇仲以为院内有人与他暗通消息的猜想。 王世充皱眉道:“了空一向不问世事,但今趟显然因失宝动了真火,凑巧在失宝前你们又曾到过那里去,所以这次你们跳下黄河都洗不清那嫌疑,你们三个最好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火势。我实在不愿与净念禅院、慈航静斋,甚或宁道奇等正面为敌。”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不够义气,表面却装出谅解的神色,道:“王公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为难的。嘿!我可以走了吗?” 王世充叹了一口气道:“我知你定怪我不够朋友。但在眼前的形势下,我实难分神去惹那种劲敌。不过假若盗取和氏璧一事确与你没有关系,将来自然有水落石出的机会。” 寇仲知他并没有尽信他们三人合编的故事,微笑道:“我寇仲怕过谁来?管他娘的甚么师妃暄、了空秃头、宁老鬼,若硬要冤枉我,便放马过来。” 王世充探手按在他肩头处。 寇仲还以为他想暗算自己藉机搜身,一惊下体内真气天然发动,刹那间全体真气贯盈,比以前至少快了一倍,其中一股透出肩井穴撞上王世充的手掌。 “啪!” 王世充的手掌给撞得弹了起来,惊叫道:“你干甚么?” 幸好王世充功力深厚,否则这下便要受伤。 寇仲这才知是误会他,胡绉道:“忙了告诉王公,我自《长生诀》练来的功夫,很多时都不受控制的。” 王世充运功化去被他侵入体的螺旋劲气,神色古怪的道:“你的功力比我猜想的还要高明很多。难怪上官龙都要败在你手底下,我忘了问你:你拿他怎样处置呢?” 寇仲颓然道:“‘阴后’祝玉妍亲自出手,拦途截劫的把这家伙抢走了。” 王世充一震道:“祝玉妍?” 寇仲今趟是真正苦笑道:“不是她还有谁?否则谁能把到了我们口边的肥肉弄走。是了!昨晚曲傲和伏骞的决战谁胜谁负?” 王世充瞪大眼睛瞧了他好半晌后,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摇头道:“祝玉妍既出手,怎肯只要人而不要命?” 寇仲冷哼一声,双目透射出比以前强烈倍计的精芒,沉声道:“那就要比量真本领才行。我承认单打独斗绝非她的手脚,但三个人合起来,她也奈可不了我们。王公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王世充吁出一口气道:“你知否刚才动气时两眼亮起来竟像是夜空中星闪的奇怪光芒,这是先天真气里‘天人交感’的境界,道家称之为‘虚室生电’。我虽遇能人无数,但眼神能现出金光者,却绝不超过五个人。怪不得祝玉妍也收拾不了你。” 寇仲心中暗喜,又怕他再起疑,笑嘻嘻道:“王公夸赏了!我那会这般厉害。只不过《长生诀》有异寻常,打开始就是天人交感。但却并不真是功夫达到王公说的层次。差点忘了问你,独狐阀那边有甚么动静?你不是说把宫城重重围困了吗?为何昨晚我会见到独孤凤在曼清院内走来走去呢?” 王世充道:“你记得‘美胡姬’玲珑娇吗?她不但人美武功高,还颇有智计,更擅长侦察敌情,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寇仲心中立时浮起她那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又充满女性诱惑力的动人神态。点头道:“我对漂亮女人的记性一向很好的。” 王世充笑道:“男人都该是这样的。不妨告诉你!她昨夜曾三入宫城去探消息,回来说独孤阀由上至下,人人士气昂扬,信心十足。我听后便知不妙,独孤峰必有所恃,才能如此的气定神闲,不怕我包围宫城。经商议后,希夷兄、可风道人和陈长林均一致认为:我们把战线拉得这么长,若敌人反扑,我们必首尾难顾。所以把兵力集中在皇城内,再在宫城内广布暗哨,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在策略上高明多了,你认为如何呢?” 寇仲暗忖这美胡姬果然是个人才,竟能从对方的神态上看出端倪。点头道:“玲珑娇瞧得很准,我看独孤峰是在等南海派的人,听说‘南海仙翁’晃公错正兼程赶来。” 王世充色变道:“你这消息从何而来,独孤峰怎请得动他?” 寇仲好整以暇道:“独孤峰当然没这个本事。但李密却和晃公错有密切的关系。可能南海派亦想把势力扩展到北方来,故郎情妾意,一拍即合。晃老头加上尤婆子,是近二百年的功力,确不易应付。” 王世充长身而起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即作出布置,否则死了都不知是甚么一回事。” 寇仲早清楚他自私自利的性格,撇开伏骞和曲傲胜败的问题,立即告辞离开。 罢踏出守卫森严的尚书府,董淑妮娇滴滴的呼叫声在后响起道:“寇仲!你这两天滚到那里去哩。” *** 徐子陵踏入天津桥头的董家酒楼时,十多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酒楼内一如往常般挤满人,闹哄哄的气氛炽烈,占了一半都是来自各地的商旅和江湖人物。 张眼来瞧他的人都现出惊异之色,又和身旁的朋友交头接耳。 包有些女孩子在向他频抛媚眼。 徐子陵心知准是昨夜在曼清院露了一手,顿然使他成了“名人”。 单是他们敢公然与李密、阴癸派、曲傲等各大势力为敌,谁再敢小觑他们。 更何况昨夜他们揭破洛阳帮上官龙的真正身份,又凭真功夫把他生擒而去,此事牵涉到洛阳的武林兴替,不轰传全城才是怪事。 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他们三人立成洛阳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原来是徐爷,寇爷是否待会才来呢?让小人先领徐爷到楼上的厢房好吗?”原来是昨天招呼他们的伙计。不知是否收到风声,态度比昨天更要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徐子陵也很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会,奈何今次来的目的是要让虚行之发现自己,心中暗叹一口气,道:“我只是一个人来,想还是在大堂比较热闹些。” 伙计忙道:“一切听徐爷吩咐,我立即为徐爷找张台子。” 徐子陵受到如此隆而重之的招待,反浑身不自在起来,淡淡笑道:“有空台子才唤我吧!我到门外看看天津桥一带的风光。” 不待他回答,迳自走出大门外。 阳光普照下,天津桥上人来车往,船只则在桥底流过的洛水穿梭来去,一片大城市水陆并辏的繁华景像。 这时有人从酒楼步出,徐子陵让过一旁时,那人已将一块纸团塞进他手里,徐子陵认得正是虚行之,烦恼尽去,忙把纸团收在袖内。 虚行之走上天津桥,没进人流里去。 徐子陵正要回去告诉那伙计不用劳烦找桌子时,一辆马车停在眼前。 帘幕掀起,露出沈落雁如花的玉容。 这位以智计闻名的俏军师甜甜一笑道:“子陵啊!到车内来和人家聊两句好吗?” 徐子陵心中一阵烦厌,冷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间还有甚么好谈的?” 沈落雁毫不在意道:“徐公子显是有所不知。现今东都谣言满天飞,都说和氏璧已落人你和那两位好朋友其中之一的手上。此刻谁不摩拳擦掌,誓要从你们手中夺取宝物,你不想多知一点消息吗?” 徐子陵心中大为懔然。 净念禅院失宝之事只是昨夜发生,若非是禅院的人故意泄出消息,怎会传得街知巷闻。不过沈落雁说话一向真假难辨,说不定是藉机故意夸大。 徐子陵洒然笑道:“不要说笑哩!我虽知道和氏璧一个可能的收藏地点,但自问没有盗宝的资格。更不相信有人能从那里把宝玺偷出来,你不用试探我。” 沈落雁凝视了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说话的真伪,然后幽幽一叹道:“若你说的是真话,那你已惹上天大的麻烦。慈航静斋在江湖上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谁都不敢惹她们!” 徐子陵故作愕然道:“你在说甚么。竟像和氏璧真是失去了的样子。这消息你是从甚么地方听来的?” 沈落雁环目一瞧,经过的行人都张眼在打量他们,微嗔道:“进车内再谈好吗?那有在大街大巷,人来人往的地方谈机密的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们并没什么可谈的,他们要当是我所偷,便算是我偷的好了!” 再不理她,转左朝天津桥走去。 走了十多步,沈落雁追下车来,赶到他旁,大嗔道:“你这人的脑袋是怎么生成的?这么顽固执迷,那叫你们在失宝前曾到过净念禅院,人家不找你找谁?你虽戴上面具,但却有人认出你的身形呢。” 徐子陵心中叫苦,幸好对方尚没有真凭实据,不过此事唯一之计仍是矢口不认。 沈落雁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劲装疾服,美艳得可媲美刻下洒得洛阳灿烂辉煌的阳光,可是徐子陵却无心欣赏。 徐子陵叹道:“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沈落雁淡淡道:“你知否王薄和了空有近五十年的交情,今早就是由他发武林帖予各方人马,说出和氏璧被盗的情况。并明言若今夜子时前你们仍不归还宝物,他将不择手段置你们三人于死地,你还当是开玩笑吗?” 徐子陵微笑道:“若我真是盗宝的人,昨夜已高飞远遁,那会仍在这里等人来找我晦气。不管怎么也好,有本事的便冲着来吧!” 此时两人走下天津桥。男的潇酒飘逸,有若神仙中人;女的美艳清丽,宛如下凡仙子。自是引得途人侧目,投来艳羡欣赏的目光。 谁知他们是貌合神离,说的更是这种大杀春光的事。 沈落雁鼓着气陪他走了一阵子后,轻跺小蛮足道:“你何时变得像寇仲般骄狂自大的?你知否今夜子时后,你们将成武林的公敌。找你们的人中将包括师妃暄和宁道奇,正邪两道最有实力的顶尖门派都成了你们的大仇家。” 徐子陵苦笑道:“那我有甚么办法呢?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沈落雁压低声音道:“假若那东西真在你手上,我们可以来个交易。” 徐子陵哂道:“就算真在我手上,也不会和任何与李密有关的人交易,沈军师你明白吗?” 沈落雁垂首不语,默默挨近了点,轻柔地道:“若我再与李密没有任何关系?那又如何?” 徐子陵愕然瞥了她一眼,摇头不信道:“我只会当你在开玩笑。” 沈落雁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你从没有相信过我,但今趟真的是为你好的。最大的问题是根本没有可能平空钻出一个无人知晓的盗宝大贼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们三人其中之一所扮的,且身型又相若。大丈夫敢作敢为,为何却害怕承认自己所做的事,不怕教天下人耻笑吗?” 她辞锋的厉害,差点令徐子陵亦招架不住,苦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只好趁子时前逃离洛阳,因为怎么辩白都不会有人相信。” 沈落雁拉着他走进一道横巷,左转右弯,到了静处,低声道:“这正是我要和你做的交易,亦是密公亲自指示的。只要你承认和氏璧确在你们手上,我们不但不用你交出来,还把前嫌一笔勾消,并动用一切人力物力把你们送出洛阳去,如何?” 这番话连徐子陵听了也觉有点心动,皱眉道:“休要骗我,难道军师的老板不想把和氏璧据为己有吗?” 沈落雁没好气的道:“你和寇仲两个都可叫聪明一世,蠢笨一时。谁不知和氏璧是没人不想拥有,但却绝不会蠢得下手去偷的东西。和氏璧本身虽是古往今来最有名气的宝玉,但它的真正价值却在其历史意义和象征。兼且此玉原是由最得天下人尊敬的宁道奇所保管,再由他交给代表白道武林的师妃暄,只有不要命的疯子才会去偷夺。你究竟是否真个明白?只有当师妃暄正式把和氏璧交给你,和氏璧才能发挥它的真正作用。” 徐子陵奇道:“那是否说你的密公肯定师妃暄不会挑他作和氏璧的得主,所以宁愿和氏璧永远消失?” 沈落雁苦笑道:“我若否认就是向你说谎。但其中情况却恕我不能多作透露。” 顿了顿续道:“千万不要低估师妃暄,她可能是继宁道奇后中原武林最出类拔萃的武学大宗师。只看她今次处理失宝的雷霆手段,便知她行使的方式深合剑道之旨,一下子就把你们迫上死角!” 徐子陵截断她冷然道:“所以若我们真的逃走,等若承认和氏璧是我们偷的。哈!沈军师此计真绝,难怪肯把前嫌一笔勾销!因为以后自有师妃暄和宁道奇来寻我们的晦气,对吧?” 沈落雁像被伤害了的退后一步,俏脸转白,铁青着脸儿怒道:“你这叫不识好人心,既是如此,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 猛一跺脚,掉头走了。 徐子陵卓立不动,好一会后,微微一笑道:“朋友既大驾光临,何不现身一见。” 巷子两端同时传来冷哼之声,接着“长白双凶”符真、符彦分别从墙头跃下。 前者提着一把精钢打造的长柯斧,但斧头加安尖锥,砍劈和刺戳均同样灵活;后者的兵器更古怪,似剑而曲,锋尖成啄状,一看便知是专走险奇路子。 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掉进沈落雁精心布下的陷阱,对方今趟必是竭尽全力,务要使自己一是被杀,一是被擒。但他却夷然不惧,猛提一口真气,抢先发难。 *** 董淑妮扯着寇仲避过一队操来的卫兵,到了道旁娇嗔道:“你怎么搅的,昨天整日都见不到你的人影,一副饱食远走的负心汉模样。” 寇仲见尚书府门前的十多名守卫均张眼偷看,尴尬道:“你说话低声点行吗?” 董淑妮露出一个迷人之极的笑容,神态天真地点头道:“只要你肯陪人家,奴家自然会听你的话哩!” 她今天穿的是紧身白色困红边的劲服,把她浑身美好的曲线表露无遗,该高的高,该小的小,充满青春火热的诱人魅力,但寇仲那有欣赏的心情,讶道:“你不是说再不欢喜我吗?为何又忽然改变主意。” 董淑妮扯了他衣袖,跟他随之沿皇城的大道朝皇城的南大门走去,小女孩般雀跃道:“因为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中都是你最好人,又不会像可厌的苍蝇凑蜜糖似的缠着人家,更何况尚书大人根本没意思把人家许你,还嘱人家不要和你来往呢。”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果然是不安好心。 盗和氏璧一事怕也是个陷阱。只是他料不到自己真能得手,现在则要设法把事情推得一乾二净。 董淑妮凑到他耳边轻轻道:“我要你今晚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到时再商量私奔的大计。” 寇仲失声道:“你说甚么?” 第 五 章 四面楚歌 徐子陵差点失声惊呼。 就在他提运真气时,左右脚心的涌泉穴一寒一热:左涌泉穴的寒气直冲背脊督脉,过尾枕,经泥丸,再由任脉而下丹田;右足的热气则反其道而行,逆上任脉,过眉心祖窍穴,穿泥丸而下督脉,再由脊骨的尾板穴入丹田。 最妙是当两股寒热不同的气流在泥丸相遇时,立即以卷缠螺旋的方式,一顺一逆的向相反方向疾行于经脉之内。 每到一个穴位处,真气竟像一个漩涡般积聚扩大,使他体内每个穴位都成了真力的仓库般。 他的丹田就像主力军所在,而三十六个主窍穴则为小队的军事单位。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即管以前与寇仲的阴阳合流,亦只是阳中藏阴,阴中蕴阳;不像现在左足涌泉能自动吸取充盈于天地间的先天阴气。 唯一的解释是和氏璧内奇异的力量,把他的经脉彻底改造,而非只是跋锋寒所说的“强化”。 假若以前的经脉是淌流的小溪,现在则成了奔腾澎湃的大河。 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实是难以形容。 他所有感官的灵敏度均以倍数提升。 方圆百丈内任何声息都瞒不过他的耳朵,皮肤更清清楚楚感应因符真、符彦两人迫来而生出的空气变异。 从他们身体生出的庞大气势,其强弱度绝非平均分布,而是随着他们的意念的催动,不断找寻自己的破绽和弱点,故而强弱点亦随之变化。 他从未试过如此清楚地把握到对手的虚实,宛若一个自少失明的人,忽然回复了视力。 同一刹那,他感觉到另一个敌人潜伏在左方墙内某一地点,正守待他逃走的一刻,施以突袭。 他整个脑子晶莹通透,无有遗漏。 就在此刻,他清楚知道符真的长柄斧会抢先一线发动攻击,然后才轮到符彦古怪的啄剑。 这两人确是武功强横,甫现身便以凌厉的气势控制着他,教他无法脱身逃走。 换了在经脉改造前,他们确有扑杀他的实力,但现在他已可肯定自己若要脱身将没有问题,问题只在如何应付第三个敌人的攻击。 想到这里,符真、符彦分别迫至十步之内。 劲气狂飙,杀气漫空。 两敌同时暴喝。 长柄斧扬上半天,化作一道激电,疾往他颈项斩来,强大无匹的劲气,先一止破空割来。 符彦则坐马运步标前,啄剑循着奇怪的进攻路线,在丈许的距离内变化无方,似能攻向他任何部位,充份发挥出这奇门兵器诸般幻变的特性。 长白双凶敢与王薄作对,果是非同凡响。 一时杀气漫空。 两昆仲皆目射寒电,狠狠盯着徐子陵,换了心力较弱者,只是他们的眼神已可令其心胆俱寒,斗志尽失。 徐子陵清楚感到凭现在突飞猛进的功力,或可胜过其中一人,但却绝不能在正常情况同时击退他们,何况还另有高手窥伺在旁,待机出击。 这对符家兄弟,任何一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一流高手,否则沈落雁亦不放心让他们来收抬自己。 心念电转间,徐子陵迅疾无伦的连晃几下。 符彦的身形立时一窒,眼睛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气势信心顿即减弱几分。 原来徐子陵每一下晃动,均是针对符彦啄剑的进攻而发。最令其骇然的,就是似能先知先觉般,在他变化刚生时,徐子陵已微妙的移了位,使他的攻击失去最大的威胁力;而更惊人的是当符彦随之改变攻势时,徐子陵又先一步错开少许,如此数次之多,使符彦也有无处着力,就像想抓着滑不留手的泥鳅那种无奈感觉。 这种异事符彦尚是初次遇上。 一向以来,他至少一半的本领是因啄剑的特别构造而发展出来的诡奇变化,教人防不胜防。 可是如此这般尚未真正交手,却给对方完全把握到剑路,实是从未之有的事。一时间由主动变为被动,颇有不知如何继续下去的苦恼,那能不把攻势放缓下来。 斑手之争,争的就是这一线之差。 符氏兄弟数十年来配搭得无懈可击的联攻之术,立即出现绝不该有的空隙破绽。 此消彼长下,徐子陵立即气势激增,在平静无波的心境中,闪迎符真,一指点出。 体内真气如若水洪暴发,旋转的气流里,以气海的真劲为主旋,在任督二脉先周行一匝,运转法轮,坎离相交,到腋窝处时寒热分流,一循阳瑜,一经阴瑜,到手心再合流,成两股并行的螺旋寒热真劲,每道气劲各含三十六个飞铊般的涡旋,透中指刺出。 符真此时亦因气机牵引,受到符彦气势骤减,慢了一线的影响,致有点进退失据。 不过他是势成骑虎,欲罢不能,又欺徐子陵及不上自己的数十年功力,反加速前进,长柄斧疾劈而去。希冀凭重兵器之利,压制对方的区区手指。 若换了是涫涫那类级数的顶尖高手,此时必会设法把进攻拖迟少许,好配合符彦重整攻势,那徐子陵能不致立即败阵,亦会应付得非常辛苦。但符真始终在智力眼光上差远了,所以犯上这战略上的大失误。 眼看指尖点上斧锋之际,徐子陵再往符彦的方向后晃一下,身法妙若天成,又是那么潇洒和不经意。 斧锋在指尖前五寸许的地方画过。 符真立时魂飞魄散,他也是了得,忙改劈为刺,硬是回斧,以斧头的尖锥疾刺对手。 徐子陵哈哈一笑,知符真锋锐已泄,新力未生,一指点在斧头尖刺上,真劲狂吐。 “蓬!” 寒热两股气流沿斧而入,再在徐子陵的遥控下分由阳瑜、阴瑜二脉破入符真体内,气漩连珠弹发的鱼贯而去,符真顿时吃了大亏。 他另一个错误就是早闻得徐子陵和寇仲的独门螺旋怪劲,也拟好应付之法,怎想得到对方竟能寒热分流,又暗含专破护体真气的漩劲球。 最厉害是寒热两劲截然不同,就像两个高手同时向自己进攻。此时那还顾得伤人,运聚全身功力对抗之时,猛地抽身急退。 徐子陵亦心叫厉害,无坚不摧的劲气侵入符真体内时,立时遇上强大的阻力,竟给化去一半,否则只此一指,足可教符真吐血受伤。 啄剑袭至。 徐子陵冷哼一声,一个倒翻,不但避过狠辣无比的一剑,还飞临符彦上方,两掌下压。 符真仍是退势不止,脸上阵红阵白,一时间无力配合进攻。 符彦气势早泄,功力又差符真半筹,见乃兄被徐子陵一指击退,更是心胆俱寒,暗萌退意。不过此时岂容退缩,只好舞出一片啄影剑光,矮身护着上方,不求有功,只求自保。 徐子陵见他在这种恶劣情况下,仍守得无隙可寻,暗叫侥幸,心忖若非自己战略高明,令他两昆仲不能形成合围之局,明年今日此刻怕就是自己的忌辰,亦不敢再作纠缠。 一掌虚按地面,另一手化掌为指,点中剑背。 徐子陵借力笔直弹起。 矛光激闪,冲天而来。 徐子陵一瞥下差点要改变主意留下拚死杀敌,皆因攻来的正是仇人王伯当。 若非因他对素素的兽行,素素大有可能不嫁给香玉山,终生幸福便不会陷于困境绝地。 此人确是武功高强,手上双尖软矛被他运功变得变成弓状,再弹开来时既可加强劲道,又使人难以预防。 而且拿捏的时间和速度都精确至毫厘不差,迫得身在空中的徐子陵不得不全力应付。 却不知徐子陵因早知他有此一着,按往地上的一掌恰好发生作用。 反撞之力顿生,徐子陵倏地横移,落往远方,几个纵跃,消失在瓦背之后。 王伯当落到巷内,与符真两兄弟你眼望我眼,既是无奈又是骇然。 谁猜得到凭三人之力,仍不能把他留下来? *** 董淑妮大嗔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敝的。难道你要我去嫁给好色的李老头吗?” 寇仲心中一震,徐子陵猜得不错,李渊和王世充为了对付现时声势最盛的李密,正进行一场政治婚姻的交易,“货物”就是洛阳艳名四播的董淑妮。 去了西顾之忧,王世充才能放手与李密周旋,而李家亦乐得坐山观虎斗。 这一切正是由李世民策划的,只是他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被师妃暄挑选的人,种下异日与李建成争帝位的危机。 李建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贯骄横任性,当然不是易与。 故只要把这消息泄出去,传入李建成耳中,李阀势难再保持精诚团结的局面。 只恨如此妙计,却不能实行,因为徐子陵绝不欢喜自己用这种手段。何况消息还是由他而来。 一切只好顺其自然去发展。 纸终包不住火,李建成早晚会知道此事。 城门在望,董淑妮扯停了他,试采道:“你想到办法了吗?” 寇仲从思索中掠醒过来,敷衍道:“这牵涉到很多复杂的问题,今晚再说吧!” 董淑妮怎知他脑袋中转着的事,完全与私奔没有关系,喜道:“今晚你戌时初刻就在荣凤祥的府第后门处等人家,我设法溜出来,不见不散。” 寇仲愕然道:“荣凤祥是甚么家伙,他住在那里,今晚你到那里干甚么?” 董淑妮没好气道:“荣凤祥这么有名的人你都不晓得,还敢到洛阳来混?他在洛阳有财有势,大舅父也忌他三分,这里十家赌场有八家是他开的。他女儿荣姣姣与奴家合称‘洛阳双艳’,今天是他五十大寿的好日子,所以在家摆寿酒,明白吗?” 寇仲笑道:“既是江湖名人,我当然懂得如何找到他的府第,不过你溜出来时若不见我,最好找第二个人和你私奔,因为我可能已给一群凶恶的师姑和尚围殴致死哩!”再不和她瞎缠下去,飞快溜了,气得董淑妮猛踩脚,却又拿他没法。 *** 纸团被运功搓成粉碎,随风洒往洛水。 阳光照射下的洛水闪闪生辉,客船货船往来不绝。 徐子陵坐在洛水岸堤上,沐浴在阳光下,说不出的写意,一点不把因和氏璧而来的烦恼摆在心头。 他清楚知道自己经过昨晚奇异的际遇后,在武道的追求上已踏出无比重要的一步。否则现在肯定没有命在此享受阳光和闹市中别有天地的宁静。 左方远处横跨洛河的天津桥人车渐多,但却像是另一世界,与此刻此地的他完全没有关系。 就在此时,后方有人迫近。 徐子陵不用转头去看,也知得来人是李靖,暗自叹了一口气。 李靖来到他身旁坐下,凝望洛水,叹了一口气道:“把东西交出来吧!” 徐子陵淡淡道:“你何时成了师妃暄的发言人?” 李靖苦涩地道:“我知你因素妹而恼我。可是我一向只把她视为好妹子,从没想过男女之私。就像你和寇仲是我的好兄弟那样,所以我现在亦不得不来劝你们物归原主。” 徐子陵冷笑道:“任何人要做一件事,或不做某一件事,都很易找到说词和藉口。不过这种事外人实难干预。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李世民曾否派杨虚彦去刺杀香玉山?” 李靖想不到他有此一问,呆了半晌,才道:“这牵涉到秦王的机密,我李靖食人俸禄,有些事很难说出口来。” 事实上他已等若间接承认了。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又是否李世民教你来劝我把东西交出来?” 李靖不悦道:“秦王岂是这种人,而且他对和氏璧根本没有觊觎之心。我只是为你们担心,也只有我才知你有化身成其他人的本领,但却只能藏在心里,不敢告诉秦王,你该明白我是左右为难吧!”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们已再不是兄弟了,你爱怎么做悉随尊便。” 李靖叹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事实上我亦因由于素妹的事和你们产生误会而很不好过。不过公还公,私还私,和氏璧乃绝不可碰的东西,得了对你们亦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你送人也没有人敢要,这是何苦来由?” 对李靖的苦口婆心,徐子陵只感一阵烦厌,冷然道:“假若李世民对和氏璧没有兴趣,而我们又恩清义绝,我们间怕再没有甚么可谈了吧?” 李靖猛地起立,虎躯挺直,双目寒芒闪动,凝望对岸重重延展的房舍,沉声道:“子陵既执意如此,我亦无话可说。不过无论你怎样说,大家终曾做过兄弟,我有几句说话,希望你能听得入耳。” 徐子陵想起当年共患难的日子,心中一阵感触,苦笑道:“请说吧!” 李靖道:“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战祸连绵,最终受苦的都是平民百姓,我等有志之士,必须择明主而事之,使天下重归一统。而经我多番观察,只有秦王才配称这么个人,师妃暄的看法亦与我并无二致。这样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义当前,甚么私人的情份都该搁置一旁。” 徐子陵知他看穿了有野心的是寇仲而非他,所以才有这番说话。 摇头叹道:“谁是救世明主,恐怕只有经时间考验才能证明,而说到底也就是争天下那么简单的一回事。若你的说话只是在这题目上绕圈子,不说也罢。我徐子陵没有兴趣去侍候任何人,这叫人各有志。” 李靖哈哈一笑,连说了几声“好”后,洒然去了。 *** 寇仲匆匆离开皇城,赶去与徐子陵和跋锋寒会合。 事情的发展出人意表地急转直下。 首先了空大师通过好友王薄,把事情公然抖了出来。这看似鲁莽冲动的一招,实是深思熟虑下的高明策略。 说不定是师妃暄在背后主使的。 此计之妙,可令任何盗得和氏璧的人变为“不法之徒”,且成为各方势力的公敌。 其次则是藉此把一向心仪慈航静斋的白道门派,统一在一个共同目标之下。 师妃暄乃方外之人,自不宜直接卷入尘世的纷争中,于是通过放弃争做皇帝的王薄来联络白道的各股力量,那时只要找回和氏璧,再经她赐与被拣选的人,势将更为哄动。 她当然不知道和氏璧已完蛋大吉。现在就算把他们三人煎皮拆骨,都迫不出和氏璧来。 啊! 想想都觉得非常好笑。 正要转进大街时,前面人影一闪,拦着去路。 寇仲定神一看。 原来是一个师爷模样的文士,正一边捻弄嘴唇上的胡髭,一边朝他点头微笑。不过这人的两撒胡子配着他带着病态的苍白脸容,却是极不相称。使他显得既轻浮,又有种故弄玄虚的神态。 他的眼睛更有种不讨人欢喜的黄色,眼肚浮肿,一派酒色过度的模样。 但寇仲却可肯定对方是一等一的高手,至少是接近边不负那种级数的。 那纯粹是高手相遇的直觉,不用甚么道理去支持。 寇仲暗叫“人不可以貌相”时,这病表模样的中年男子施礼道:“在下‘病书生’京兆宁,乃知世郎府中的食客,今奉知世郎之命,想请寇公子到知世郎的座驾舟上一叙。” 寇仲讶道:“你凭甚么知道我是那什么寇公子呢?我们该是首次碰头吧?” 京兆宁哈哈一笑道:“你寇公子这种人才,万中无一,只要经人指点出来,怎会有认不出来的道理?寇公子说笑啦。” 寇仲颓然叹道:“看来又是为了和氏璧。我今天不知走了甚么霉运,总言之这黑锅我是背定哩!不过现在我有急事要办,更不想送羊入虎口,待我弄清楚一些问题后,再去拜会王公如何。” 京兆宁皱眉道:“公子实在教在下为难。请不到寇公子的大驾,回去在下如何向知世郎交待。” 寇仲光火道:“我现在已烦得脑袋出烟,如果连你怎样向人交待的事也要算入我那条数内,是否想迫死我?” 京兆宁哑然失笑道:“寇兄勿要动气,我只是想寇兄去见见知世郎,或是让知世郎来找寇兄。有甚么不妥的,你们大家就当面谈妥。只要坦诚相对,依足江湖规矩,有甚么事值得为此烦恼,或是不能解决的呢?” 寇仲见他既不动气,说话句句软中带硬,表面客气有礼,暗里却利如刀刃,心叫厉害,从容一笑道:“以王公的威望,自应由本小子去拜访他。京兄既提到武林规矩,便该知若没有真凭实据,绝不能硬指和氏璧是在小弟身上。” 京兆宁哈哈笑道:“寇兄真是有趣,快人快语。那我京兆宁亦不转弯抹角,我们有的是二百多个人证,只要你们三人一起现身,自有人出来分别真伪。佛门不打诳语,净念禅院的大师你们该信得过吧?” 寇仲心中叫苦,表面却装出大喜神色,笑道:“那就最好不过,真相终可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今天黄昏前我们就三个人联袂去拜会王公,请问王公的贵舟泊在那个码头呢?” 京兆宁说出了地点后,寇仲心中连叫几声娘后,一溜烟的走了。 第 六 章 危里偷闲 跋锋寒在徐子陵旁坐下道:“刚才那人是谁?无论他的体型风度都相当有气概;虽走得气冲冲的,但我站在柳树后仍瞒他不过,确是个难得的高手。” 徐子陵答道:“他就是李靖,我们起始时的十式刀法就是跟他学的。” 跋锋寒曾与他山中论武,当然知道“血战十式”是甚么。动容道:“几年前已能创出如此威霸的刀法,现在自然更是不凡,有机会真要看看从他手上使出来的血战十式又是甚么一番味道。”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终跟他有过一段过命交情,锋寒兄最好就不要找他动手。” 跋锋寒哂道:“现在不是我想找他动手,而是他不会放过我们,文的不成就来武的。听说李靖的夫人武功高强,擅使红拂,来历神秘。咦!为何仍未见寇仲呢?” 徐子陵皱眉道:“你究竟得到甚么消息?为何说李靖要和我们动手?” 跋锋寒冷哼道:“李世民那小子若仍不清楚我们是和他作对的,还用出来争天下吗?听东溟公主的口气,李小子对我们三人极为忌惮,如不能用,便会不顾一切把我们杀死,免致后患无穷。” 徐子陵听他提起单琬晶时语气冷淡,更不像一向亲密地呼之为“琬晶”或“公主”,讶道:“你和单琬晶不是有甚么不妥当吧!” 跋锋寒目光落在驶过的一艘小舟处,双眼寒芒一闪,叹道:“我和她大吵了一场。” 徐子陵愕然道:“为甚么要吵架?” 跋锋寒苦笑道:“当然是为了和氏璧,但说到底为的都是李小子。她说来倒很好听,怪我和你们混在一起,致卷入这解不开的死结里。又说甚么李小子乃真命天子的气人说话,要我把和氏璧交出来。哼!这事那轮得到她来说我。”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怀宝其罪,此语果非虚言。忽然间朋友都成了敌人,真是有趣。” 跋锋寒微笑道:“像和氏璧这种宝物,唯有德者能得之,从来也不属于任何人。我才不会向权威屈服,谁有本事便放马过来,我现在手痒得很呢。” 接着又哂道:“我还以为今早和你们分手后,定会有人来找我算账,至少也该有像拓跋玉和他的俏师妹,又或独孤凤等诸式人来凑凑兴。岂知人影都碰不到半个,真教人失望。” 徐子陵笑道:“你老哥昨晚大显身手,把曲傲迫退,谁想来惹你,都该先好好揣揣自己的斤两。” 跋锋寒摇头道:“照我看却非是如此,而是因王薄已向江湖发讯,背后更有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为他撑腰,所以谁都要卖他们面子,让他设法把和氏璧讨回来。以此推之,直至今晚子时的最后期限前,我们将会闲得发慌。” 徐子陵道:“别忘了涫涫是不会受任何人约束的,说不定她会先来寻我们晦气,顺便看看可否从我们身上把和氏璧迫出来。” 跋锋寒欣然道:“那更是求之不得,只要给我们掳着她的一个党徒,便有方法知道君瑜的行踪。问题最怕是阴癸派想坐收渔人之利,待捱到今晚子时后瞧情况才向我们采取行动。” 徐子陵苦思道:“现在街上全是我们的敌人,敌众我寡,单凭武力跟他们周旋乃下下之策,锋寒兄有何妙招?” 跋锋寒从容道:“若我所料不差,这一切都是师妃暄在背后推动策划,目的是要使我们作贼心虚,起出贼赃离城远遁。但我们偏不如她所愿,留在这里与她周旋到底。哈!谁猜得到和氏璧根本不在我们手上,以后也不会在任何人手上。” 徐子陵奇道:“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且又刚与单琬晶吵了一顿,为何你的心情却像比以前任何时间更好呢?” 跋锋寒微笑道:“你和寇仲可能仍未觉察到我们从和氏璧得到的好处有多大,那是在中外武林的历史上从没有发生过的事。现在我们三个人,每一个正都是活生生的奇迹与见证。你不觉得真有脱胎换骨的美妙感受吗?” 徐子陵愕然道:“没有你所形容的那么厉害吧?”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一会后睁开道:“我已是说得非常谦虚。正如传说所言:和氏璧乃来自天外的神物,内中藏有可怕的神秘力量,但这力量现在已归我们三人所有,不但扩充和强化了我们全身的经脉窍穴,还使我们能提取宇宙某种力量和精华。只要我们努力不懈,终有一天能超越其他所有人。因为和氏璧内的力量本身正是超越武功范筹的东西。我能得此妙遇,心情那能不好。” 接着又道:“至于与单琬晶吵架只是小事一件,和她闹翻其实还有种痛苦的快感。只要找回君瑜,以后我跋锋寒再无牵挂。那时寇仲去打他的天下,你则云游四海过你欢喜的生活,我便返回突厥挑战毕玄;各自追求自己的目的和抱负,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再念到忽然间所有梦想都变成伸手可触的现实,我难道还要心情大坏吗?” 徐子陵苦笑道:“那要看看我们是否过得今夜子时才说吧!” 跋锋寒露出一丝傲气十足的微笑,淡然道:“今晚子时便让我们三人大摇大摆的找个地方喝酒作乐,看谁有本事,就来取我跋锋寒的命好了。但谨记无论在甚么情况下,我们都不可承认和氏璧真是我们偷的,因为那将使敌我双方均无转寰的余地。” 徐子陵眉头深锁道:“我倒不是怕任何人,而是不希望因此事出现血流成河的场面。” 跋锋寒叹了一口气道:“你当我真是欢喜杀人吗?不过你不杀人,人家却要你的命。我们亦惟有尽量看着办吧!我可以答应你,除非迫不得已,我绝不会随便弄出人命来。”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 跋锋寒出身马贼,一向心狠手辣,能说出这番话来,纯粹是看在自己份上,他还有甚么话可说? 此时寇仲来了,挤到两人间坐下,哈哈笑道:“你们不是在想找个甚么地方来躲他娘的一会,先避避风头吧?” *** 三人在洛阳最繁盛的天街成品字形般漫步。 徐子陵在前,寇仲和跋锋寒并肩居后。 天街的店铺均曾经刻意整饰,檐宇如一,又盛设帷帐,摆满珍宝器物,各式财货。伙计们则披锦挂彩,以作招徕,衣彩华绝。 最动人处是这些售货者不乏年青女孩,更是花枝招展,令人目不暇给。 连摆卖地档的小贩,亦一律铺坐龙须席,既划一又别有气派。 三人各有奇相,徐子陵潇洒飘逸、跋锋寒魁宏奇伟、寇仲则威霸精灵,走在一起,自是令路人侧目倾倒。 三人一边谈笑,一边对特别瞩目的东西指指点点,有时还驻足观看,细作评估研究。从外表的神态去猜度,谁都想不到他们正在绞尽脑汁,要与强大至不成比例的敌人周旋。 寇仲向一个坐轿子经过的年青贵妇投以令她脸红的笑容后,哈哈一笑道:“洛阳真是好地方,最妙是横看直瞧都有美女,哈!怎样?” 最后两字则是压低声音,运功收束,再送入徐子陵耳内去的。 徐子陵避过一群小懊子追逐,轻轻道:“最少有五股人在跟踪我们,他们化装成各式人等,不断替换,避免引起我们怀疑。” 跋锋寒赞道:“我只知被很多人跟踪着,却没法分辨对方分属于五股势力,你是怎样办到的。而最令我不解的是你根本没有像我和寇仲般四处张望,却竟然没有任何事能瞒过你。” 徐子陵在一档卖人参的摊位停下,向寇仲道:“要不要买株人参回去泡壶人参茶?” 那小贩是个外乡来的大胖子胡汉,闻言不悦道:“我的参乃万水千山运来的正宗一等野山参,最能活血舒筋,延年益寿,须浸酒才更显功效,泡茶实在太浪费。” 寇仲笑嘻嘻道:“请恕小子无知,那株是最好的?今晚我们便拿来浸酒喝。” 小贩色变气道:“不卖了!不卖了!这些参定要浸上一年半载,还得埋在地下窖藏,那能就这么拿来送酒的?” 跋锋寒扯着寇仲离开,哑然失笑道:“此人如此固执,包保不会发达,但却赢得我们的尊敬,如此可否算是得不偿失呢?” 接着迅快道:“子陵尚未答我。” 徐子陵目光飞快的朝行人如鲫的对街瞥了一眼,从容笑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当我把全副精神集中到感官上去后,我的感觉便延伸到四周的人群去,甚至别人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可感应得到。最妙是跟踪者的足音,每当我们停下时,他们的速度都会相应变化,又或故意在我们身旁走过,到了前面某处再由其他人替代。于是很快你便能掌握到他们跟踪的方式和规律,并清楚他们分属五组不同的人。” 寇仲踏前一步,和他并肩前行,赞道:“小陵果然了得,但为何你刚才说至少有五股人呢?是否表示除这些人外,另外尚有更隐秘的跟踪者,但你却把握不到他们的所在?”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那纯粹是我的感觉,此人才是我们的劲敌,除非能把他甩掉,否则我们休想可快快乐乐的捱到子时。” 跋锋寒微笑道:“纵管是师妃暄、宁道奇之辈,亦想不到子陵有此特别本领,故我们此计必成,可以行动了吗?” 徐子陵哈哈笑道:“当然可以!” 往横一移,进入了洛阳三大市场之一的丰都市集。 在皇宫以东和洛水以南的整个城市区域,分布着一百零三个里坊。 里坊间有街道连贯,坊内则陌巷相通,在这样一个百姓众居的地方捉迷藏,确是刺激有趣的一回事。 丰都市集在洛阳三大市集中居首,比其他大同、通远两个市集更具规模,食档货摊林立,人头涌涌,喧闹震天。 徐子陵领着二人左穿右插,看似速度一般,皆因三人上身不动,但下面却展开脚法,从人群的间隙中如泥鳅般滑行。 徐子陵此时把感觉发挥至巅峰状态,忽左忽右,忽缓忽速,横移直窜,每一下移动都是针对敌人跟踪的方式而变化,有若与人交手过招。有时更会折返原路,教人难以猜测。 转眼间他们已从市集的北门溜出去,横过车马道,又不顾人家的阻拦抗议,前门入铺,后门离开,到了一条横巷内,越墙离去。 寇仲和跋锋寒随着徐子陵翻过高墙,窜房越屋,有时又落巷狂驰,到了城东南处,一条河流从东方蜿蜒而来,两岸树木婆娑,房舍重重。 寇仲得意道:“地图上有说明的,这条就是伊水。” 又指着右方水去处道:“那就是集贤坊,伊水到了那处开叉分成两条,从长夏门左右流往南郊,再去便是了空的老巢!” 跟着压低声音道:“甩掉了吗?” 徐子陵沉吟半晌,摇头道:“只甩掉了那些庸手,我刚才说的劲敌,仍像附骨之蛆般蹑在我们身后,现在我的感觉更强烈。” 寇仲骇然道:“这么都甩不掉,会否是师妃暄或宁道奇呢?” 跋锋寒负手淡然道:“当然不是他们。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怎屑于干这种事。若我所料无误,这跟踪者必是独孤凤,因为在市集一次掉头窜走时,我似乎嗅到她的体香。” 寇仲和徐子陵记起“多情公子”侯希白给她追踪的往事,都点头同意。 寇仲苦恼道:“这叫功亏一篑,没有市集那种便于捉迷藏的地方,更难避过她的跟踪。” 徐子陵微笑道:“你看河上的舟揖来来往往多么热闹,我们也来凑兴如何?” 跋锋寒哈哈笑道:“若只是到船底凑兴,小弟自乐于奉陪。” 寇仲喜道:“果然是妙计!” 当先穿过岸旁的疏林,投进水里去。 三人在城西南一座小桥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离水登岸。 同时运功催发体热,当经过里坊的牌楼时,衣服都乾透了,就像变魔法般神奇。 入坊后是一个以石板铺成的广场,接痕斑驳,造成丰富的肌理,令人有种心脾凉透的舒畅写意。 场中有口水井,两个妇人正在汲水,有若一张描写民间生活的图画,动人得不似是真实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的不幸是从未试过平凡中见真趣的生活。像现在我的心神只能放在是否给人跟踪上,其他的事只好抛开,你说是多么无奈。” 跋锋寒领先左转入巷,又避到一旁,让一群你追我逐,争先恐后的小孩奔过身边,涌往石板广场去。 听着孩子们远去的欢笑声,寇仲向徐子陵叹道:“我们像他们那么年纪时,除了打架和设法找生计外,似乎从未试过像他们般无忧无虑的玩个天昏地黑,那我们是否已痛失真正的童年呢?” 三人沿巷深进,跋锋寒不断打量两旁的房舍。 徐子陵伸手搭着寇仲的肩头,苦笑道:“这就是想出人头地要付出的代价。若非你既要去偷鸡摸狗,又要念书学功夫,我们宝贵的童年岁月怎会为此虚渡,现在更不会像三头过街老鼠般给人人喊打喊杀。”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说过街老虎不是好些儿吗?至少无人不害怕。凡事都有代价的,现在就当是还债好了!来!这边转。” 三人右转至另一条巷内,踏着石板砌成的路面,说不尽的闲适写意,彷似与世无争。一位少女正在门前洗濯衣服,蓦地见到三人,立时看呆了眼。 世间竟有如此英雄人物,且还有三个之多。 跋锋寒显是心情大佳,向她报以微笑,追上两人道:“若有人发动洛阳的地痞流氓四出查探,不到子时前便可知我们到了这里来。因为我们实在太易辨认,见了后绝不会忘记。”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好像走错方向哩!是否故布疑阵呢?” 跋锋寒微笑道:“我这叫先测度地形,来吧!” 忽地翻上左方房舍的瓦面,领着二人飞檐走壁,好一会后才跃落其中一所平房的小院子里。 大门处有一方写上“思世居”三字的横匾,字体洒逸有力,如龙飞于天。 寇仲哈哈一笑道:“虚先生的书法确非常了得。” 在虚行之交给徐子陵的纸团上,画的正是寻找这思世居的示意图,也是他约寇仲见面的地点。 屋子分前后两进,中间有个天井。 徐子陵笑道:“虚先生,我们来了!” 屋内全无反应。 跋锋寒奇道:“难道尚未回来吗?” 寇仲领先而行,大门应手而开。 他首先跨步入屋,立时虎躯剧震,愕然叫道:“又是你!” 第 七 章 武侯再世 跋锋寒和徐子陵跨过门槛,来到寇仲两旁,亦呆了起来。 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必需的台椅几架等物。而在靠南面大窗所放置的一张长椅处,虚行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坐着。 他的头发长垂下来,而一身素白的涫涫正拿着梳子,一派呵护备至,神色温柔地站在椅后,为他梳理头发,情景诡异至极点。 三人千方百计,才摆脱了跟踪者,岂知来到这认为是乱世中的桃花源和避静的圣地,欢迎他们的却是这可怕的大敌。 涫涫的目光深注在虚行之的头发上,檀口轻呼的道:“这么久才来,人家等得心都烦了!”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落在绝对的下风处。 寇仲亦想不出任何方法去应付眼前的窘局,伸了个懒腰,到另一角遥对涫涫的椅子坐下,道:“你倒有本领,究竟是怎样找到这里来的?” 跋锋寒和徐子陵分别在靠近大门两旁的椅子坐下,回复冷静。 涫涫仍没有抬头,目光随着梳子在虚行之的头发上移动,柔声道:“以你们这么聪明,仔细想想该可得到答案。闲话休提,先让你们看点有趣的东西。” “啊!” 虚行之不知被涫涫弄了些甚么手脚,猛地睁开眼睛,回复神智,但仍是动弹不得。涫涫螓首低垂,瞧着虚行之的侧脸轮廓。微微一笑道:“你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说话,虚先生都可听得一句不漏。现在便让我们来玩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虚行之似已知晓涫涫口中的玩意儿,双目露出苦涩无奈的神倩。 寇仲苦笑道:“你似乎有乱闯别人温暖之家的不良习惯,有屁快放!” 涫涫仍没有瞧往他们,平静地道:“对女孩子怎能如此口出污言?我只想问你一句话,究竟是和氏璧重要,还是虚先生的生命重要?” 三人均大感头痛。 涫涫现在的神态动作,优美高雅,动人之致。白衣黑发配上她那对赤足和绝世容颜,更是极尽女性的娇妍温柔。但三人都知她随时会下手杀人,不会有半点心软。 而这一招最厉害处,便是让虚行之亲耳聆听寇仲的答案,教他不能耍花样。 寇仲捧头痛苦地道:“和氏璧真的不在我手上,教我怎样交出来呢?” 跋锋寒和徐子陵亦相对苦笑。 涫涫闻言为之一愕,仰起俏脸,往三人瞧来,接着娇躯剧震,一对有如永远被迷雾笼罩的美眸射出不能相信的神色,梳头的动作倏止。 虚行之眼中反透出充满希望的神色。 跋锋寒接口道:“不在我们这里就不在我们这里。看在虚先生性命的份上,我跋锋寒可破例立誓证明和氏璧确不在我们手上,若你仍要下手杀害虚先生,我跋锋寒誓要杀尽阴癸派的每一个人。” 涫涫像回过神来般,秀眉紧蹙道:“究竟有甚么事发生在你们身上?为何你们的神气都像脱胎换骨似的?” 三人心中懔然,知道涫涫眼力高明,瞧穿了他们精神修为上全面的突破。 徐子陵淡然道:“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昨晚我们确曾到净念禅院盗宝,可惜连和氏璧的影子都未见到时,便给了空发觉行藏,只好知难而退。其后又横竖闲书,便依《长生诀》上的方法联手练功,竟意外地得到些突破成绩,但和氏璧真的不在我们手上。” 跋锋寒和寇仲心中叫妙。这番话由一向不说谎的徐子陵口内吐出,自然比寇仲说的更有说服力。 涫涫露出一个引人遐想的思索表情,幽幽一叹,收起梳子,柔声道:“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因我真的相信和氏璧不在你们手上,因我懂得‘听音辨情’之术,刚才寇仲那句话确是发自真心,但子陵兄这番话却有不尽不实之处。但既与和氏璧无关,奴家自然无暇理会,和氏璧究竟是谁偷的?你们该仍没有这本事。”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亦心中骇然。 魔门的秘功绝技层出不穷,教人心生寒意。 寇仲苦恼道:“若师妃暄有你这分辨真伪的本领,我们便不用再背这黑锅!” “啪!” 涫涫一掌拍在虚行之背上,后者立时回复说话与动作的能力,当然仍知机地不敢轻举妄动。 涫涫移转娇躯,变得以粉背对着四人,瞧往窗外围墙间的小园子,柔声道:“今趟你们是水洗难清。不过在我听到这消息时,我便感到奇怪,为何盗宝者是一个人而非三个人?但了空既认定是你们做的,当然有他的道理。” 跋锋寒冷冷道:“现在你想怎样?” 涫涫娇憨地微耸香肩,浅笑道:“假若你们肯把杨公宝藏的秘密说出来,我可助你们安然离开。现在除了我们外,还有谁敢开罪静斋那群女人?” 寇仲苦笑道:“我看你的听音辨情并非时时灵光。当年我娘来不及把宝藏说出来便过世了,你教我现在拿甚么跟你作交换?” 涫涫“噗哧”娇笑,把美好的娇躯别转过来,含情脉脉的瞧着寇仲道:“还要说谎。可别忘了我们从你的手下身上查知所有关于你们双龙帮的事呢!” 徐子陵冷哼一声,虎目神光电闪。 如非因虚行之仍在她控制下,致投鼠忌器!这刻他便会动手。 涫涫目光投到徐子陵俊逸不凡的脸庞上,轻叹道:“两方双争,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但因应形势和利害关系,也可以暂时来个合作吧?” 跋锋寒哈哈笑道:“小姐敢否和本人单打独斗一场。其他事则待分出胜负后再谈。”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想不到跋锋寒有此一招。 他们虽在功力上因和氏璧突飞猛进,但还须一段时间去消化和修练,那时尚或可有和涫涫一拚之力,但现在却是赢面极少。 涫涫从容笑道:“若你不是生就自我毁灭的性格,便是天生的蠢材。” 跋锋寒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淡淡道:“你爱说甚么都悉随尊便,跋某人只要知道你是否够种接受挑战。” 涫涫皱眉瞧了他好半晌后,点头道:“你是看穿了我不会与你们动手,才如此口出狂言。但小心我会忽然改变主意,越俎代厨的替师妃暄收拾你们。” 跋锋寒双目射出利比刀刃的光芒,深深刺进涫涫的秀眸去,摇头沉声道:“我亦知你既不会亦不敢那么做的。最微妙的原因是你和师妃暄决战在即,故而双方均要保存实力,在这种情况下,你敢和我跋锋寒决一死战吗?”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同时心中叫绝。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主动权全操在涫涫手上。 她既可落井下石,把他们这藏身之所泄漏出去。 又可下手杀死虚行之,以泄心中对他们不肯合作的怨恨。 但跋锋寒却点出了她唯一的弱点,就是害怕因苦战而实力受损,致被师妃暄所乘。 换了在别个地方,这威胁可能不会生效,但在这师妃暄可随时出现的城中,涫涫岂能不无顾忌。 所以只要她下手加害虚行之,三人将会不惜一切的与她恶拚,绝不留手。 涫涫“噗哧”娇笑道:“跋兄怕是误会了。我绝无出手杀人之意,只是闲着无事,想和你们聊聊天稍解闷儿吧!” 寇仲长身而起,哈哈笑道:“这就最好。来!我们大家喝杯香茗如何!说到底你都是客人嘛!” 边说边往厅心的桌子走去。 虚行之趁机离开长椅,笑道:“该由在下这个作主人的斟茶奉客才对。” 跋锋寒和徐子陵则全神监视涫涫,蓄势以待。 涫涫飘飞而起,穿窗落到院子里,娇笑道:“祝你们好运!” 声落一闪不见。 虚行之舒了一口气坐下,犹有余悸的道:“这妖女记性真好,以前在竟陵只隔远瞧过我一眼,便知我是谁。今早我和徐爷联络时,她该刚好在附近,故给她看个一清二楚。” 跋锋寒皱眉道:“那你是否今早便给她制着呢?” 虚行之点头道:“她跟踪我回到这里来,然后我便昏迷过去,真奇怪,她为何不用卑劣手段迫我说话?” 跋锋寒沉声道:“你可能早已说了。魔教中道行高者均懂得甚么迷魂、移魂一类邪门手法,能令你在睡梦般的状况下吐露一切秘密,而被拖术者事后一点都不晓得。” 虚行之道:“难怪我的脑袋仍怪难受的。” 寇仲苦笑道:“涫妖女只因见我们功力大增,一时无奈,才罢手而退。但以阴癸派有仇必报的传统,定另有算计我们的手段。此地似乎不宜久留,但我们又可以躲到那里去?” 跋锋寒长笑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心障是觉得自己理亏,所以老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风头。但其实只要我们能克服这心障,便索性大碗酒大块肉的在这里等待子时的来临,看看别人能拿我们怎样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虚行之一脸茫然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寇仲搭着他肩头道:“有酒吗?” 虚行之笑道:“家中怎可无酒,让我到后面去拿酒。” 寇仲陪他到后进去,顺便向他解释所发生的事。 跋锋寒和徐子陵各自静坐了好半晌,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往桌子前对坐下来,前者冷然道:“若我没有猜错,下趟再遇上涫涫时,必是一场恶战。” 徐子陵点头同意,却皱起眉头。 因他们功力猛进,已成了阴癸派一个严重的威胁。 涫涫不立即动手,是希望让他们先和师妃暄一方拚个两败俱伤,而她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跋锋寒见徐子陵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讶道:“你可是想到甚么特别的事?” 徐子陵回过神来,思索道:“刚才祝玉妍该隐在后院某处,当时只要证实和氏璧真在我们身上,她会立即出手抢夺,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我们处。”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道:“这才合理,只凭我们在作出突破前的身手,涫涫已没能力应付我们三人的联手。所以她必另是有所恃,才敢在这里等我们。” 徐子陵吸了一口凉气道:“只一个涫涫便可教我们头痛,若再加上个祝玉妍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的日子岂非更难过。” 跋锋寒大笑道:“明天的太阳将是我们最渴望见到的东西,生命要这样才有趣味,只有在面对死亡时,才会感到生命的弥足珍贵。且武道之要,在于置于死地而后生,只有不害怕死亡,才能克服死亡,不被死亡征服。” 徐子陵欣然道:“好一番豪情壮语,要用酒来助兴才行。” “砰!” 一掌拍在台上,叫道:“酒为何仍未来?” 寇仲捧着一壶酒奔出来道:“来了!来了!两位大爷请原谅则个。” 虚行之为各人摆杯子,寇仲则负责斟酒。 “叮!”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然后一口喝尽。 跋锋寒看着一滴不剩的杯底,赞道:“好酒!” 寇仲作出不胜酒力之状,伏倒桌上呻吟道:“涫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可否仍算是人?有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为何我总觉得她不似是有血有肉的呢?” 答他的竟是虚行之,道:“魔门的人都是从小便接受训练,绝少半途出家。所以每三年便有‘选种’之举,由长老级的高手四出强掳未懂人事的小孩作弟子传人。只是这残忍的行事已不知教多少父母心碎魂断。” 顿了顿续道:“所以阴癸派中都是天性泯灭的人,但求目的,不择手段。” 徐子陵瞧着跋锋寒缓缓把酒注进杯内,道:“天性该是不可能被磨灭的,只能是被替代和压抑。涫涫那对眼睛便不时透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不过手下确是绝不留情。” 跋锋寒放下酒杯,望向虚行之讶道:“虚先生刚才说的应是阴癸派惟恐人知的秘密,不知是如何得来的呢?” 虚行之瞧了仍伏在桌上的寇仲一眼,眼中射出伤感的神色,沉声道:“旧事不要提啦,总言之我和阴癸派有很深的仇恨,故曾千方百计查探有关他们的事。” 寇仲坐直身躯,正容道:“若是如此,我们和虚先生便是志同道合了。” 虚行之微笑道:“只凭寇爷肯向虚某人推心置腹,连和氏璧之事亦不作丝毫隐瞒,我虚行之岂能辜负寇爷的厚爱。” 接着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笑道:“我虚行之多年来遍游天下,却从未见过如三位般的英雄人物,纵是陪三位一起命送洛阳,亦觉无憾。” 跋锋寒举杯道:“虚先生不也是英雄了得吗?否则何来这般豪情,我们敬你一杯。” 再尽一杯后,虚行之的脸上升起两朵红云,眼睛却闪动着充满智慧的光芒,道:“今趟我们可说是陷于被动、捱打和劣无可劣的形势里。如若只呈勇力,最后只会落得力战而亡之局。三位大爷可有想过应付之法?” 寇仲皱眉道:“当然想过,可是除了应战或逃走两条路子外,我实想不到第三条,躲在这里终不算是办法。” 虚行之从容一笑道:“现时洛阳形势的复杂处,实是从未之有也。例如阴癸派肯袖手旁观,便正因是这种形势使然。假若我们能好好利用,说不定可找出一条生路。” 寇仲大喜道:“计将安出?” 虚行之拈须微笑道:“让我先来分析形势,首要论及的当然是王世充、杨侗和李密这三角关系,他们虽似与和氏璧没有直接关系,但若知道师妃暄得到和氏璧之后,将会把它赠与李渊的次子李世民,那他们定情愿和氏璧落在别人手上,也不愿让李世民检得便宜。” 跋锋寒思索道:“虚先生的话很有道理。现时这三方面的人最忌惮的就是声势日盛、稳居关中观虎斗的李渊,而李阀最杰出的就是李世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任由师妃暄取得和氏璧交予李世民,当是他们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顿了顿续道:“但问题是三方面正在互相牵制,僵持不下的局面中,谁敢冒开罪慈航静斋之险,阻挠师妃暄取回和氏璧?别忘了师妃暄背后尚有宁道奇这无人敢惹的武学大宗师。” 虚行之胸有成竹的道:“他们或者不敢直接介入这纷争,但却会发动自己的手下和与他们有关系的派系帮会作间接的牵制,又或以虚张声势的手段来阻挠师妃暄的行动,在这情况下,我们便不须面对那么多不同的战线?” 寇仲点头道:“这在理论上确是可资利用之法,但最大的难题是我们既不肯承认和氏璧到了我们手上,却又要令别人相信师妃暄可从我们处追回这鬼东西,这两种情况不是互相矛盾吗?” 虚行之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三位爷们有否想过;上官龙是个大有利用价值的人物?” 三人此时对这留着五绺长须,颇有几分仙气、书卷味极重的智士已信心大增,闻言都露出倾听神情。 虚行之对他们的反应大感满意,油然道:“要解决寇爷刚才提出的困难乃毕手之劳。只要我们分别发放出两条消息,便可收疑兵之效,教人真伪难辨。” 三人均是才智高绝之士,只因身在局中,不若虚行之的旁观者清,闻言已有点明白。虚行之双目亮起,淡然自若道:“第一道消息,就是要使人相信你们之所以知道和氏璧藏在净念禅院中,是从上官龙身上迫出来的,如此便可把阴癸派直接卷入此是非圈内了!” 三人均不禁拍案叫绝。 要知昨夜他们公开在数百人眼前掳走上官龙,而事后立即摸到净念禅院盗宝,虽事实两件事本身全无关系,但外人却是无从知晓。 至于上官龙迅即被祝玉妍救走,就算有人知晓,但谁敢肯定他们不能在这段时间内已迫问出一些秘密来。 最妙是没有人知道他们不当场杀死上官龙,却要费功夫把他掳走,为的只是探听傅君瑜的行踪。 所以若能发出这么一段消息,保证能令任何一方都会疑神疑鬼,因为阴癸派一向都以故布疑阵,嫁祸陷害别人而臭名远播的。 上官龙若知道和氏璧所在,自然代表阴癸派也是有资格盗宝的人。 魔教能人众多,要找个人扮徐子陵应是大有可能的事。 所以放出这道消息后,定可触发所有人的联想力。 那便可将集中在三人身上的注意力分化,变成三人和阴癸派都有嫌疑。 跋锋寒赞叹道:“虚先生的智计,纵使诸葛亮复生,也不外如是。另一道消息不知是否为师妃暄已挑选了李世民为和氏璧的得主,好令所有落选者都对此生出不满的情绪呢?”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似乎有点太不择手段哩!” 虚行之好整以暇道:“徐爷既有此顾虑,我们可稍作调整,只须放出师妃暄已择定和氏璧的得主,却不指明是谁,便已足够。” 寇仲拍案道:“此招更妙,但怎样才能把这两种消息在子时前传得整个洛阳街知巷闻?” 虚行之正要答话。 “笃!笃!笃!” 似是木杖触地的声音。 第一下来自遥不可及的远处,第二下似乎在后院墙外的某处,到第三下时,清晰无误在正门外响起。 四人色变时,“砰”的一声,院门碎裂的声音直刺到四人耳内去。 只是其声势,便足可夺人心魄。 难道是宁道奇大驾亲临? 第 八 章 披风杖法 “啪!”门闩折断。 四人身处厅堂那扇门无风自动地往外张开。 以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的身经百战,会尽天下好手,也不由心中懔然。 他们自问隔空运劲,虽有本事以“前冲”的劲道把门震开,但却绝不能像来人般以“吸啜”的劲力拉门和断闩。 只此一手,已知来人确达到宁道奇那种级数。 四道目光,毫无阻隔地透过敞开的门,投往变成一地碎屑的院门处。 红颜白发,入目的情景对比强烈,令他们生出一见难忘的印象。 玲珑娇美的独孤凤,正掺扶着一位白发斑斑,一对眼睛被眼皮半掩着,像是已经失明,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却贵族派头十足的佝偻老妇人,步进院子里。 这老妇身穿黑袍,外被白绸罩衫,前额耸突,两颊深陷,而奇怪地肤色却在苍白中透出一种不属于她那年纪的粉红色。 这怕足有一百岁的老妇人身量极高,即使佝偻起来亦比娇俏的独孤凤高上半个头,如若腰背挺直的话,高度会与寇仲等相差无几。 眼帘内两颗眸珠像只朝地上看,但四人却感到她冷酷的目光正默默地审视着他们。 那种感觉教人心生寒意。 独孤凤那张生气勃勃的脸庞仍是那么迷人,却赌气似地撇着小嘴,一脸不屑的神气,首先傲然道:“以为这样就可以撇下人家吗?你们的道行差远了。” 寇仲低呼道:“是尤楚红!” 他已尽量压低声音,但并瞒不过这外表老态龙钟的婆婆,她两道眼神箭矢似的投到寇仲处,以尖细阴柔的声音喝骂道:“竟敢直呼老身之名,讨打!” 四人目光自然落到她右手一下一下撑在地面、浑体通莹、以碧玉制成、长约五尺、仿竹枝形状的拐杖去。 这一刻尤楚红已甩开独孤凤,跨入屋内,身法之快,可令任何年青力壮,身手敏捷的小子瞠乎其后。 “锵!锵!” 跋锋寒和寇仲一剑一刀,同时出鞘。 来人乃独孤阀宗师级的第一高手,若给她那根看来只可供赏玩的碧玉杖敲上一记,保证寇仲他们那里也不用去。 尤楚红佝偻的身体近乎奇迹的倏地挺直,满头浓密的白发无风拂扬,脸上每道皱纹都似会放射粉红的异芒,眼帘半盖下的眸珠射出箭状的锐芒,形态诡异至极点。 四人中,徐子陵坐的位置对着正门,低喝一声“避开”,双掌拍在桌沿处,人已迅速退开。 寇仲和跋锋寒亦左右弹开时,桌子旋转起来,像个大车轮般往尤楚红撞去。 最奇怪是桌面上的酒壶酒杯,全随桌子旋转,但杯内的酒没有半滴溅出,当然更不会翻侧倾跌。 尤楚红双目闪过讶异之色,幽灵般电速升起,当桌子来到脚下时,黑袍底探出右足,足尖迅疾无伦的点在桌面上。 四人这才见到她右足穿的是红色的绣花鞋,而左足的鞋子却是录色的。 “啪勒!” 木桌坚实的四条腿寸寸碎裂,桌面却安然无恙,降往地面,也是没有半滴酒从桌面上的杯子洒出,就像给人小心翼翼安放到地面似的。 这一手当然胜过徐子陵。 寇仲心知若给她抢得先手,必是乖乖不得了。长笑声中,井中月像电光迅闪般,随着标前的脚步,往身仍凌空的尤楚红横扫过去。 强烈的劲气,立时活漫全厅。 虚行之虽勉强可算是个好手,但比之三人自是相差甚远。 当寇仲行动时,他感到在寇仲四周处生出一股爆炸性的气旋,割体生痛,骇然下知机往后退开。 尤楚红显是预估不到三人如此强横,但却夷然不惧,发出一阵夜枭般的难听笑声,在空中闪了一闪,不但避过了寇仲凌厉的一剑,还来到三人之间。 尖长的指甲令她乾枯的手宛若老鹰的爪子般往前一挥,登时爆起漫厅碧光莹莹的杖影,把三人笼罩其中。 无论速度劲度,均达至驾世骇俗的地步。 最厉害是每挥一杖都生出像利刃般的割体劲气,使人难以防堵。 一时“嗤嗤”之声,有如珠落玉盘,不绝于耳。 虚行之功力大逊,只是她碧玉杖带起的风声骤响,已令他耳鼓生痛,无奈下只得退至后门外。 跋锋寒凝立不动,冷喝道:“披风杖法,果然名不虚传。” 手中斩玄剑幻起一片剑网,守得密不透风。 以他一向的悍勇,又功力大进,亦只采守势,不敢冒然进击,可知尤楚红的威势。 寇仲却是杀得兴起,展开近身拚搏的招式,硬是撞入尤楚红的杖影里,一派以命博命的格局。 徐子陵一指点出,刺正尤楚红挥来的杖尖,只觉一股尖锐若利刃,又是沛然不可抗御的真气透指而入,触电似的硬被震退两步,心下骇然。 要知现在尤楚红同时应付他们三大高手,若单凭内劲,怎都胜不过三人加起来的力量。可是她却能以一套玄妙之极的步法,绝世的轻功,使她每一刻都能移往教人意想不到的位置,甚么奕剑术亦不能在她身上派上用场。 若非功力因强化了经脉而大有长进,只是这一杖便足可教他吐血受伤。 “叮叮叮”之声不绝如缕,更添此战风云险恶之势。 徐子陵再次冲前,加入战圈之内。 刀光剑影和徐子陵变化无边的拳脚招式从四方八面往尤楚红攻去,跋锋寒在守稳阵脚后,亦改守为攻。 这老婆子竟招招硬架,恃着强绝的内功外功,粉碎了三人一波接一波的凌厉攻势,还碧光打闪,以手上的绿玉杖把三人全卷于其内。 杖声倏止。 尤楚红连闪三下,脱出战圈,退到入门处,不住急剧喘气。 独孤凤则来到她身旁,探手为她搓揉背心,杏目圆瞪道:“都是你们不好,若累得姥姥病发,我就宰了你们。” 三人正在发呆,既是啼笑皆非,更是心中骇然。 这派头十足的老太婆的“披风杖法”已臻达出神入化、超凡入圣的阶段。 那枝碧玉杖到了她那对乾枯得像鹰爪的手上,已转化成无以名之的武器。不但可刚可柔,软硬兼备,还可发挥出鞭、剑、刀、棍、矛等各类兵器的特色,确是变化无方,层出不穷,教三人完全没法掌握。 如此厉害的招数,比之祝玉妍亦毫不逊色。 她的内功更是深不可测,以三人强化后的功力,也丝毫奈何她不得。 若非她“名闻天下”的哮喘病发作,他们三人多多少少也会受点伤。 但现下却是获益匪浅。 尤楚红如此对他们全力施为,等若助他们完成了由和氏璧开始的整个经脉强化的过程。 在生死相搏的极端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竭尽所能,把力量发挥至极限,使全身经脉进一步贯连透通,达致完满的阶段。 三人同感震孩之下,却不知尤楚红心中的震骇比他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来她的披风杖法不惧群战,敌手愈多,愈能发挥借力击敌的妙用。加上她玄奥的步法,即使面对一个以上的敌手,但也像单打独斗般,不会有难以兼顾的问题。 所以表面看以三人联手之力,都只能与她平分秋色,若她面对的只是其中一人,对方必败无疑的推论,绝不适用于这情况下。 换句话说,以尤楚红的目中无人,亦没有办法在哮喘病发前,收拾他们任何一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同时应付三人,功力上的消耗自是倍增,哮喘发作的时间更随之加速,所以只对付一人时,仍是以她的嬴面大得多。 尤楚红忽然深吸一口气,老脸红晕一现即逝,然后停止喘气。 寇仲向尤楚红行了个晚辈之礼,微笑道:“不如坐下先喝口热茶,有事慢慢商议,若小子们有甚么做得不对的,随便教训好了。” 虚行之等自是心知肚明,寇仲是想借她们之口,把刚拟好的消息传递出去。 独孤凤不悦道:“少说废话,就看在你们尚有点道行份上,饶你四人一命,交出和氏璧便可以走!” 四人中,只有虚行之大惑不解,不明白为何在尤楚红无功而退后,独孤凤仍大言不惭的以如此口气说出这番话来。 但寇仲等人自不会当她在乱吹大气。 跋锋寒曾被她折断佩刀,更深悉她的厉害。 寇仲和徐子陵则是从尤楚红的高明推测出独孤凤的本领非同小可。 当日侯希白曾推崇独孤凤为独孤阀尤楚红以外最厉害的人,只要她的成就接近尤楚红,又没患哮喘病,就不是可说笑的事。 寇仲故作惊讶的道:“假若我们真有和氏璧,保证立即奉上,好免去成为众矢之的那种苦不堪言的处境。真不明白两位为何要沾手这不祥之物?” 虚行之踏前数步,来到徐子陵处,正容道:“我敢代表他们以项上人头立下毒誓,和氏璧的而且确不在他们身上,所以根本无从交出。” 尤楚红和独孤凤交换了个眼色,均感愕然。 尤楚红冷哼道:“你是谁?那轮得到你代他们说话。” 虚行之捻须微笑道:“晚辈虚行之,曾在竟陵方泽滔手下办事。” 独孤凤目光转到跋锋寒脸上,出奇的客气地道:“跋兄敢否亲口立誓?” 跋锋寒皱眉道:“跋某人生平从不立誓,皆因觉得这种行事无聊兼可笑,不过和氏璧确不在我们手上,你们若不信就算。” 寇仲等心中叫妙,他以自己的独特方法说出这种话来,比甚么誓言更有说服力。 尤楚红冷笑道:“那为何了空秃驴却认定是你们偷的?”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们走正大霉运,先一步摸到禅院盗宝,连和氏璧的影子都摸不着,便给人迫走了,后脚才离开,就有人成功盗宝。我们只好哑子吃黄连,代人背了这黑锅。哼!兵来将挡,我们才不怕呢。” 尤楚红的眸珠在只剩下一隙的眼帘后射出骇人的精芒,紧盯着寇仲,声音俱厉地道:“是否王世充指使你们到那里去的?” 寇仲等有点明白过来。 两人来此的目的,志不在和氏璧,而是针对王世充的一个行动。 假设她们能取回和氏璧,便可公开把宝物交还净念禅院,如此独孤阀必可声威大振,又可争取师妃暄方面的好感和支持。 但更重要是她们深悉寇仲和王世充的关系,希望凭此一事实指证王世充乃幕后主使者。 此实各大势力斗争中,最能起关键作用的环节。 寇仲抓头道:“这事与尚书大人有何关系呢?” 尤楚红踏前一步,凌厉的杀气立时紧罩四人,厉叱道:“还要装蒜,若非王世充,你们这几个初来甫到的人,怎猜到和氏璧藏在了空那里?” 虚行之首先受不住她庞大的气势,连退两步,徐子陵忙移到他身前,为他挡着。 一时杀气漫厅。 寇仲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道:“误会!告诉我们和氏璧所在的人,是阴癸派的上官龙而非王世充,当时还以为他为保命才以此作交换,岂知竟是这坏家伙布下害我们的陷阱。这趟真是阴沟里翻船,栽了他娘的一个筋斗。” 尤楚红呆了一呆,杀气立减。 此时一阵长笑在院墙外远方瓦顶响起,道:“既是如此,为何要躲起来不敢见我王薄呢?” 听得王薄之名,包括尤楚红在内,各人无不动容。 第 九 章 久别重逢 在众人期待下,一人现身窗外,含笑瞧往厅子内来。 这人年在五十许问,身材修长,腰板笔直,唇上蓄着一把刷子似的短髭,清俊的脸上有种曾经历过长期艰苦岁月磨练出来的风霜感觉,这或者是由于他下眼脸出现一条条忧郁的皱纹致加强了感染力。双目则精光烁烁,深邃严肃得令人害怕,与他挂着的笑意显得格格不入,形成极其怪异的特别风格。 以擅于作曲而名闻全国,被誉为辽东第一高手的王薄,竟大驾亲临。 寇仲等心中叫苦,不但感到他完全不相信他们的话,更是个绝不易被骗的人。 他的眼神就像能看破任何谎言。 尤楚红冷哼道:“你滚来洛阳干吗?” 王薄微一颔首道:“王薄先向红姊请安。少弟这次到洛阳来,至少有一半原因是为了红姊。” 众人才知两人不但是素识,还关系不浅。 寇仲笑嘻嘻道:“趁两位前辈叙旧谈心,能否容我等晚辈到外面兜个转处理些儿私人事务,迟些再回来讨教?” 王薄讶然瞧往寇仲道:“你该是寇仲吧!别人不是说你既精明又狡猾吗?为何竟连大难临头仍不自知?” 跋锋寒哈哈笑道:“少说废话,要动手便动手好了。和氏璧确是我们偷的,你要代了空出头,便来拿吧!” 配合着刚才的否认,又同是从跋锋寒的口中说出来,这番“直言”反变成似是意气之语,比任何“辩白”更有效。 独孤凤似是对跋锋寒有点微妙的好感,娇叱道:“若真非你所为,就不要乱说话。” 王薄冷静地揪着跋锋寒,好半晌才道:“我不理你是否盗宝的人,只冲着你刚才的一番话,王某人便要出手教训你。” 尤楚红冷笑连声道:“那老婆子便要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不要令我失望才好。” 王薄愕然道:“你和他动过手吗?” 尤楚红碧玉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郁若闷雷似的声音,震荡力传到所有人的脚板处。 寇仲三人都暗中咋舌,更高兴刚才自己能力拚她而毫无失误。 这老太婆目光扫过众人后,点头道:“我相信和氏璧确不在你们身上,首先是只凭你们三人之力,根本没有盗宝能耐,更没理由只让一个人去下手。其次你们看来都不像那么愚蠢的人,如此抢得和氏璧肯定是得物无所用,对你们更是有害无利。” 接着双目一瞪,眼帘上扬,露出精芒大盛的眸珠,环视全场枭笑道:“你们最好离开洛阳,否则下次碰上,我再不会像今趟般因和氏璧而留有余地,明白吗?我们走!” 四人那想得到她如此“明白事理”,又提得起放得下,目送独抓凤掺扶着她消失在破碎的大院门外。 四人的目光再移到王薄处。 窗外虚虚荡荡的,那还有王薄的踪影。 来无踪、去无迹,确不愧名传天下的高手。 太阳移往西山之上,斜照洛阳。 徐子陵和跋锋寒昂然在行人逐渐稀疏的街上并肩漫步。 后者哑然失笑道:“以王薄的自负,为何未动手就溜之夭夭?照道理他该不会是怯战吧。” 徐子陵道:“当然不会。此人在武林中的威望,一向在李密和杜伏威之上,虽然胜不过我们三人联手,但肯定有保命逃生的资格。照我猜想,他是因听到阴癸派可能牵涉其中,故赶回去作布置。” 跋锋寒低语道:“阴癸派这黑锅是背定了!妙的是想找个阴癸派的人来对质也办不到。且最精采是阴癸派比任何一方都更有理由去破坏师妃暄的好事。这虚行之确是个人才,只一句话,顿然扭转乾坤。” 徐子陵苦笑道:“睁大眼睛说谎的感觉真令人难受!这种事一次便足够,我不屑再有下一次。” 跋锋寒淡然自若道:“两军相对,若无诓敌之计,怎能取胜。尽避我们现在直认盗宝那又如何?你非是第一趟说谎吧。” 徐子陵沉吟道:“当然不是第一次,但以前说谎的对象都是认定的恶人坏蛋。今次要骗的却是代表正义的两股方外高人,所以心里不太舒服。” 跋锋寒冷哼道:“规则是人定的,故此为何不可由我们来决定?任人牵着鼻子走,岂是能造时势的好汉子。” 徐子陵耸肩道:“事已至此,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勿要弄出人命,否则会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跋锋寒微微一笑,领头横过长街,道:“所以这诓敌之策,是善意而非恶意的,目的是减低发生火拼的可能性。” 徐子陵叹道:“也只有这么想好了。” 跋锋寒指着前面一间挂书“河洛酒铺”的馆子道:“就是这间!” 推门而入。 铺子此时尚未开始晚市,两名伙计在抹拭铺内的十七、八张桌子。 “啪!” 跋锋寒把一锭金子掷在桌上,大喝道:“这间铺子我包了!” *** 尚书府。 密室内。 王世充拍案叫绝道:“亏你想得到,刚才我还苦无良方,因为这确是一个欲盖弥彰的破绽。” 寇仲心中暗骂他自私兼欠义气,脸上却堆起笑容,打着哈哈道:“我当然首先要为王公着想,现在推到上官龙身上就最理想不过,黑锅改放到比我们更老资格的阴癸派的魔背上,正好减轻我们这三个清白无辜者的痛苦。” 在三人之中,寇仲是不怕说谎,跋锋寒是不屑说谎,而徐子陵则不爱说谎,只从这方面,便看出性格的分异。 王世充瞟他两眼,点头道:“我和希夷兄筹思过,大家都同意若是你们偷的,便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例如你们给人发现迫退后,怎会忽然又掉头回去要强抢,且何来信心只让一个人去冒险;更不运功改变身型,以致给人认了出来等诸如此类。” 寇仲叹道:“都是王公明白事理。这块鬼玉我们拿去有啥用,送给我也要拒收。何况还要以小命去博。唉!不知王公有没有关于了空或师妃暄的消息可以告诉我?” 王世充摇头道:“没有任何消息。但王薄却来找过我说话,表面虽是客客气气的央我劝你们把和氏璧交出来,其实却是间接向我发出警告。哼!我王世充何等样人,岂是这么容易被吓倒的。” 寇仲心中好笑,道:“王公现在不暇分身,还是置身事外的好。我只有一事相托,就是请王公保护我的一个朋友。” 王世充点头道:“你指的是否那随你来的虚行之,这个没有问题,若连这等小事都辨不到,我王世充那还用出去见人。” 寇仲喜道:“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压低声音道:“王公可否给他一官半职,此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论智计更胜于我。他成了你的下属后,别人来要人时,你便有大条道理不把他交出来。” 王世充半信半疑道:“我会和他谈谈的,若真是人才,自会按才录用。” 寇仲微笑道:“他是个可以信托的人。且若有他对付李密,保证王公今仗必胜无疑。好了!我要走哩,如若命未该绝,明天再来拜谒王公吧!” *** “叮!” 碰杯后两人将酒饮乾。 徐子陵叹道:“这样下去,我们可能变成酷爱杯中物的酒徒。” 跋锋寒挨在椅背处,目光扫视空无一人的铺子和关上的大门,道:“我们今晚不宜饮醉,横竖闲着,不如让我们来猜一猜谁会是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实在太多可能性,你可以猜到吗?” 跋锋寒微笑道:“最大的可能当然是仲少,他该安置好虚行之这着重要的棋子!” 话犹未已,大门给人推得敞了开来。 *** 寇仲甫离皇城,转入大街,一直在后面跟踪他的两个人急步赶上。 他正奇怪为何对方会如此不怕暴露形迹时,其中一人喝道:“死寇仲,还不停下来!” 寇仲一震转身,失声道:“小姐!” 来的赫然是翟让之女翟娇和当年护送她逃离荥阳的屠叔方两人。 翟娇扮成男人,确是“惟肖惟妙”,令人难辨雄雌,屠叔方则依然故我,只是脸上多添几分风霜的感觉。 翟娇毫不客气的一把抓着他臂膀,拉得他跄踉转入横街,骂道:“你两个小子出名哩!不用再听我的吩咐了。” 不知是否因素素的关系,寇仲心中涌起劫后重逢和一股难以形容的亲切感觉,苦笑道:“奴才怎敢!小姐你这几年必是日夕练功,抓得我的臂骨都差点折断。” 又觑空向另一边的屠叔方打个招呼。 翟娇冷哼道:“这个还用你来教我吗?没有真功夫,如何可手刃李密那叛主的奸贼。这边来!” 放开他,窜进左旁的横巷去。 此时天色逐渐昏沉,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巷子冷清清的,杳无人烟。 寇仲和屠叔方展开步法,紧蹑在她身后。 翟娇确没有吹牛皮,身手明显比以前高明,腰身虽粗壮如故,但却扎实灵巧,纵跃自如。 忽地翻过高墙,然后穿房越舍,窜高伏低,奔了约一盏热茶的时间后,终抵达城东北漕渠旁景行坊内的一座民房。 三人入厅坐定,一名俏婢来奉上香茗。 寇仲定睛一看,大喜道:“你不是楚楚吗?” 美婢眼圈一红,垂下螓首幽幽道:“难得寇公子仍记得人家!” 寇仲想起当年在大龙头府与她掷雪球为乐的情景,当然更难忘记她晚上到宿处来找自己亲热一番的甜美回忆,不由勾起某种似是遥不可及和被遗忘了的情怀,正要说话,却给翟娇粗暴地打断道:“我最怕看人哭,楚楚给我滚进去,不准再踏进厅来。” 楚楚吓了一跳,送予寇仲一个无比幽怨的眼神,才匆匆避往内厅去。 屠叔方正用神打量寇仲,此时叹道:“想不认老都不行,小仲你现在精神内敛,实而不华,难怪能名震八方,纵横不败。” 寇仲想谦虚两句时,翟娇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两人齐齐吃惊,朝她瞧去。 翟娇圆睁的巨目射出深刻的仇根,咬牙切齿道:“我要杀李密为爹报仇,寇仲你定要帮我!” 寇仲很想告诉她自己连是否过得今晚都是未知之数,但给她铜铃般的眼睛一扫,心中软化,拍胸道:“这个当然,我们岂是没有义气的人。” 说罢也觉好笑。 翟让当年恩将仇报,不讲义气。现在他寇仲反要在义气的大旗下为他报仇。 风声微响。 寇仲吃了一惊时,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穿窗而来,立在翟娇前施礼道:“报告小姐,已撇下跟踪的人。” 翟娇喷出一声闷哼,摆足架子,才道:“这个就是寇仲!” 那人微笑道:“见过寇公子,本人宣永,乃翟爷的不记名弟子。” 寇仲留神打量,见此人长得威武轩昂,背挂一枝形状古怪的兵器,一派在千军万马中取敌酋首级若探囊取物的猛将格局,心中欢喜,连忙客气回礼。 宣永见他留心自己背上兵器,取下来递给他道:“这是我从叉竿得到灵感改制而成的兵器,叉竿本是用来作守城之用,长度可达五丈过外,专对付利用云梯爬城的做人。这安装在竿头的钢制横刃,既可抵着敌人的兵器,又可发挥啄、刺的功能,所以我名之为‘鸟啄击’。” 屠叔方长身而起,来到两人身旁道:“宣永不但得翟爷亲传,还自创三十六招鸟啄击法,当年若非是他,那能击退李密派来的追兵。” 寇仲正要说话,翟娇叱道:“现在事态紧迫,你们还有谈天的闲情了,”三人只好围桌坐下。 翟娇探手指着寇仲的耳尖道:“你出名狡猾,快说有甚么办法可杀李密?” 屠叔方和宣永都听得眉头大皱,只是不敢作声。 寇仲啼笑皆非,表面当然要扮作严肃,道:“首先我要了解小姐那边的情况。” 翟娇不耐顿地道:“有甚么好说的,那时爹把我送到东平郡投靠泰叔。李密派人来攻了几次城,都给宣永击退;到最近李老贼大胜宇文化及,宣永反说是刺杀老贼的机会来了。于是挑选了一批好手,到洛阳碰机会,说不定老贼会为和氏璧偷偷潜来,那我必教他没命离开。” 寇仲立时对宣永刮目相看,问道:“宣兄为何知道今次李密是惨胜犹败呢?” 宣永虽不算长得好看,但轮廓却端正讨好,更予人坚毅不拔的印象。 他这时用神瞧着寇仲,眸光灵活,浓黑的眉毛微往上扬,衬起他稍长的鼻子和略高的颧骨,阔嘴巴的两角露出从容的笑意,在在都使人感到他有大将之风。他有条不紊地道:“李密这奸贼总不能把所有与翟爷有关系的人扫出瓦岗军外,所以我对他的事,一直了如指掌。” 寇仲一拍桌面,大笑道:“李密今趟死定哩!” 三人听得愕然以对,完全不明白寇仲凭什么说出这句话来。 第 十 章 众强环伺 刘黑闼大步走进铺内,笔直来到面门而坐于最后一桌的两人跟前,毫不客气的拉椅坐下,只向跋锋寒微一颔首,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双目变得鹰隼般锐利凌厉,一瞬不瞬的盯着徐子陵道:“是否你们干的?” 徐子陵感到完全没有办法向他撒谎,微笑道:“砸碎哩!” 刘黑闼的脸色先沉下来,然后出乎两人意料之外般由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像阳光破开乌云普照大地,最后变成灿烂的笑容,竖起拇指赞赏地大笑道:“有种!我刘黑闼服了!” “砰!” 刘黑闼喝道:“兄弟还不给我斟酒送行。” 徐子陵尚未动作,跋锋寒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欣然道:“刘黑闼果是好汉子,我跋锋寒敬你一杯。” 三人豪情盖天的碰杯对饮,气氛热烈。 徐子陵放下空杯,讶道:“刘大哥要到那里去?” 刘黑闼轻松地挨坐椅背,举袖拭去嘴角的酒渍,低声道:“我有军命在身,和氏璧之事既了,须立即赶回寿乐,向夏王报告形势,假若你们想离开洛阳,我会安排一切。” 跋锋寒道:“子陵只向刘兄说实话,对外则是坚持不认的,还望刘兄包涵一二。而现在仍未到我们离开洛阳的时刻,过了今晚才会想这问题。” 识英雄重英雄,心高气傲的跋锋寒表现得对刘黑闼特别客气。 刘黑闼表示了解,伸手阻止徐子陵替他斟酒,好一会后从怀内掏出一只造型古雅的玉佩,递给徐子陵道:“我一直想在再见面时把此玉送给令姊,便当是我欠她的贺礼吧!” 徐子陵心中一阵刺痛,默然接过。 刘黑闼长笑而起,转身去了。 *** 寇仲来到酒铺门前,与刘黑闼撞个正着。 寇仲大喜把他扯到路旁,低声道:“正想找你。” 刘黑闼打量寇仲,奇道:“为何在眼前风云险恶的形势下,你仍能满脸春风,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 寇仲抓头道:“天掉下来当被子盖,船到桥头自然直。忧心又有他娘的鸟用。嘿!你想不想让李密吃场大败仗?” 刘黑闼动容道:“当然想得要命。我们给他截断了南下之路,只要能令他吃亏,甚么都在所不惜。” 寇仲环顾左右,待两个过路人走远,才凑到他耳旁道:“只要你们能虚张声势,扮成似要南下与王世充联手的样子,迫得李密出兵偃师,李密肯定要完蛋。” 刘黑闼既清楚形势,更是精通兵法,一点便明,先连声叫绝,旋又皱眉道:“问题在于王世充,最怕他把握不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误了大事。” 寇仲拍胸保证道:“刘大哥请放心,这个可包在我的身上。” 刘黑闼点头道:“此事对我们绝对有利无害,但你却要小心点,李密智计过人,一个不好,说不定你反会落人他的陷阱去。” 寇仲胸有成竹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密总不会一世人都那么走运吧!” 刘黑闼欲言又止,最后大力拍拍寇仲肩头,洒然去了。 寇仲正要进酒铺与两人会合,给人在后面叫唤他的名字。 他认得是宋玉致的声音,转过身来,宋玉致仍在十多丈外,当然是怕他溜走,故聚音成线,送进他耳内去。 她出奇地并没有像往常般劲装疾服,穿的是南方贵家妇女轻便的罗衣绸裤,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矮髻,以一把像梳子般的发簪固定,打扮淡雅,高贵迷人。 他忽然发觉以前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般留神她的神采和装扮。 她那种阳刚中隐透妩媚的风姿,使她拥有出众而与别不同的艳丽,事实上比之李秀宁亦毫不逊色。 但为何夜深难寐时,自己总是想起李秀宁而非是宋玉致? 一时间寇仲糊涂起来。 香风扑鼻下,宋玉致来到他身前,美眸射出无比复杂的神色,微带嗔怒道:“寇仲你真糊涂,竟闯下如此弥天大祸。” 寇仲见街上行人无不朝他们望来,牵着她的衣袖走进附近一道横巷去,笑道:“原来三小姐是这么关心我!” 宋玉致叹了一口气,轻轻甩开他的手,美目深注的道:“关心你的不是我,而是二哥。” 寇仲笑嘻嘻道:“既是如此,理该是宋二公子来找我才对,为何却要劳动宋三小姐的大驾?” 宋玉致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低声道:“你们不知事情闹得有多大,鲁叔怕二哥卷入你们这漩涡而祸及宋家,所以严令禁止他与你们见面。家规森严,二哥只好返回南方,临行前嘱我来通知你们一声。” 寇仲面对玉人,听着她似有情若无情的话儿,嗅吸着她发颈间透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柔声道:“玉致放心!我自有手段去应付眼前的凶险,能成大业者,总不会事事都风平浪静的。” 宋玉致露出矛盾的神色,迎速瞥了他一眼,垂下螓首道:“我也不知该赞赏你还是狠狠痛骂你一顿,虽然没有人说出口来,但心底里都在佩服你们竟能办到这几属不可能的事。不过这亦是最不智的行为,你们是否打算怎么样都不把宝璧交出来呢?” 寇仲微笑道:“玉致怎能肯定和氏璧必是在我们手上?” 宋玉致抬头狠狠盯着他道:“寇仲、徐子陵,再加上个跋锋寒,有甚么事是你们不敢做的。不过你们今趟的敌手太强了!即管鲁叔对你们很有好感,仍不敢插手其中。还有两件事要提醒你们。” 寇仲喜道:“玉致心中其实是喜欢我的,对吗?” 宋玉致黛眉轻蹙,不悦道:“人家是在说正经事,关乎你们的生死,不要总岔到些无聊事上好吗。” 寇仲举手作投降状,道:“玉致教训得好,在下正洗耳恭听。” 宋玉致白了他一眼,玉掌按在他胸膛处,双目忽地射出锐利的神色,淡然道:“只要我掌心使劲,保证你寇仲小命不保,你害怕吗?” 寇仲若无其事道:“死便死吧!有甚么好害怕的。” 宋玉致讶然道:“你是否认为我不会杀你呢?我们宋家一向和李密关系密切,说不定真会杀你。” 寇仲低头细看她按在他胸口要穴的玉掌,玉指修长青葱,心中涌起难言和像溶化了的感觉,柔声道:“因为除了娘和素姐外,你便是我寇仲绝对信任的女子,这句话够了吧!” 宋玉致眼神变化,旋又叹了一口氟,贴近少许,按在他胸口的手掌变成支持她斜倾娇躯的凭藉,凑到他耳旁道:“曲傲已和突厥来的高手结盟,誓要把你们三人置于死地,只不知他们会在子时前还是子时后下手而已。” 寇仲瞧着她从衣领内透出哲白修长的玉颈,差点要狠狠咬上一口,但因怕触犯她,只好强忍着不敢妄动,沉声道:“你是否指拓跋玉师兄妹?” 宋玉致道:“除他们外尚有刚抵洛阳的‘龙卷风’突利和大批随行高手,他们虽以跋锋寒为首要目标,但对你们都没有甚么好感。唉!你们凭甚么去应付呢?实力太悬殊了。” 寇仲搜索枯肠,才记起跋锋寒曾提过此人,乃突厥王族内出类拔萃的高手,又曾助李阀攻打开中,与李世民关系良好。 冷哼一声道:“他才不会单为跋锋寒千山万水到洛阳来,照我看他是想在中原搅风搅雨才对。” 宋玉致道:“不管是甚么都好,最怕他是要借你们来建立威势。现在突厥势大,谁都不愿树立这种强敌。勿要以为王世充肯会保护你,他本身亦是突厥来的胡人,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寇仲心中一寒,说不出话来。 宋玉致柔声道:“另一个要防的人是伏骞,此人智勇双全,有不可一世的气概,今次到中原来绝不会是为做好事,他和王薄必系密切,说不定会因而出手对付你们。” 寇仲这才记起昨晚决斗的事,奇道:“听你的语气,好像昨晚伏小子和曲傲老头并没有动过手的样子,这是甚么一回事?” 宋玉致道:“你昨晚大显威风时,伏骞早来了,待你们走后,便主动把战期更改,定在明晚再在曼清院与曲傲一决雌决。唉!此人只是几句话,便在中原建立了身份地位,先声夺人,手段非凡。” 寇仲苦笑道:“我的头现在开始痛了!玉致可否赠我一吻,以鼓励士气。” 宋玉致骇然移开,俏脸飞红,大嗔道:“你休要痴心妄想,我是看在二哥份上,才来提醒你这恬不如耻的家伙。” 寇仲嘻嘻一笑道:“甚么也好,三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我保证娶你为妻后会哄得你终日开开心心的。” 宋玉致花容转冷,淡淡道:“你今晚留得性命再说!唉!我真弄不清楚你是聪明人抑或是大蠢材,一下子开罪了这么多强横的敌人。罢了!玉致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寇仲目送她远去后,一个筋斗翻上瓦面,朝酒铺的天井掠去。 他再不想被人截住了。 *** 跋锋寒独踞一桌,闭目静坐不动。 徐子陵则在另一角,把几张椅子排成一张临时的床,仰躺熟睡,呼吸深长匀称。 今晚恶战难免,两人都努力用功,以保持最佳的状态。 大门张开少许,一道人影闪进来,迅如鬼魅的来到跋锋寒桌前。 跋锋寒睁目一看,讶道:“淳于薇你一个人来干吗?” 娇俏野泼的淳于薇目光掠过在一旁睡觉的徐子陵,皱眉道:“寇仲呢?” 跋锋寒啼笑皆非的道:“你好像不知我们是大仇家似的。” 淳于薇叉起小蛮腰,露出一个迷人的甜美笑容,道:“你是英雄好汉嘛!难道会见我落单便乘机下手?何况我根本不怕你。噢!竟然有酒喝,给我来一杯。” 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还随手抓起酒杯,递到跋锋寒前,示意他作斟酒的服务。 跋锋寒拿她没法,为她倒满一杯。 淳于薇左顾右盼,漫不经意的道:“你的情敌来啦。” 跋锋寒冷静如亘,沉声道:“突利终于来了!” 淳于薇目光回到他有若古井不波的俊伟容颜处,天真地问道:“你在突厥时不是总爱在额头扎上红巾吗?为何会改变这习惯,我欢喜你扎红巾的样子,非常迷人。” 跋锋寒放下酒壶,哑然失笑道:“你在突厥时几曾见过我呢?怎知我是甚么样子,迷人又或骇人。” 淳于薇没有回答,迳自把酒杯送到唇边,轻呷一口,盯着徐子陵道:“他是否在诈睡?还是在偷听我们的密语?” 跋锋寒对这位小妹妹大感头痛,索性不答。 淳于薇见他没有反应,把目光移回他脸上去,讶道:“你是否忽然哑了?” 跋锋寒耸肩苦笑。 淳于薇放下酒杯,倾前煞有介事般道:“你的旧情人也随突利南来,传闻她恨你入骨,要亲眼看着突利斩下你的首级。” 跋锋寒眼中抹过一丝淡淡的伤感神色,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淳于薇气道:“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执行师命,和你动手!” 跋锋寒双目精芒一闪,冷然道:“你最好待会才来找寇仲。” 淳于薇忽又甜甜一笑道:“我一个人怎打得过你,只是吓唬你吧了!人家赔罪好嘛!嘻!寇仲平时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我?” 跋锋寒没好气道:“寇仲从不和我谈女人的。” 淳于薇露出失望神色,站了起来,狠狠道:“你代我告诉寇仲那没心肝的家伙,教他远远离开你,否则莫怪我反脸无情。” 猛跺小足,一阵风般走了。 跋锋寒一掌推去,敞开的门关起来。 就在此时,他听到寇仲说话的声音。 第十一章 公子多情 寇仲踏足酒铺后院房舍的瓦面,正要跳下天井,从后门进入酒铺,一个人背对着他从天井升起,刚好拦着他的去路。 只看此人的背影,至少有七、八成像杜伏威,又高又瘦,只欠了顶高冠,但却作道士打扮,背挂一把式样高古的檀木剑。 他腾升上来的姿势更是怪异无伦,手脚没有丝毫屈曲作势发力,而是像僵尸般直挺挺的“浮”上来。 寇仲心中大叫邪门,连忙止步,低喝道:“宁道奇?” 那道人仰首望往刚升离东山的明月,淡淡道:“宁道兄久已不问世事,你们尚未有那个资格。” 寇仲放下提起了的心,但仍丝毫不敢大意,只听此人能和宁道奇称兄道弟的口气,便知他是和宁道奇同辈份的武林前辈。 寇仲从容笑道:“道长如何称呼?法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道人柔声道:“贫道避尘,今趟来是想为我们道门尽点心力。只要你肯把取去的东西交出,贫道会为你化解与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仇怨,保证他们绝不再予追究。” 寇仲抓头道:“若我真有盗宝,不如由我亲手送回去,何用道长你大费唇舌?” 避尘道长哈哈笑道:“因为我知你根本不肯交回宝物,所以才要来管这件事。” 寇仲哂道:“道长既自称避尘,为何忽然又有闲心来管尘世的事?” 避尘被他冷嘲热讽,却丝毫不以为忤,轻叹道:“问得好,贫道今次动了尘心,皆因不忍看着千古以来唯一能勘破《长生诀》的两朵奇花,就这么因人世的权位斗争而毁于一夕之间。” 寇仲肃然起敬道:“原来道长有此心胸,请恕我寇仲年少无知,但如若我坚持不交出宝物,道长会否亲手来毁了我呢?” 避尘莞尔道:“你的脑筋转得很快。不如这样吧!我背着你挡你十刀,若你不能迫得我落往天井,你便乖乖的把和氏璧交出来,让贫道为你物归原主,把事情圆满解决。” 寇仲苦笑道:“请恕我不能答应。并非因欠此把握,而是即使道长胜了,我也拿不出和氏璧来,此事绝无虚言,不知道长肯否相信。” 避尘讶然转身,与寇仲正面相对。 避尘道长面相高古清奇,拥有一个超乎常人的高额,只看其肤色的晶莹哲白,便知他的先天气功已达化境。 他那对眼睛似若能永远保持神秘莫测的冷静,有种超越了血肉形相的奇异感觉。 寇仲在打量他时,他亦用神地审视寇仲,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骇神色。 不知如何,寇仲心中涌起对方可亲可近的感觉,更深信对方是抱着善意来介入这纷争的。 避尘仰望屋顶上的星空,摇头长叹道:“寇仲你可知道自己已臻练虚合道的道家至境,欠的只是火候吧了!” 寇仲不解道:“甚么叫练虚合道?” 避尘再平视寇仲,神情肃穆,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道门修练,共分四个阶段,就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其中过程怎都说不清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要知人的潜力无论如何庞大,总有尽头极限。所以前两个阶段,指的都是肉身的修练。唯有后两个阶段,练的却是如何与充盈于宇宙之间的道相结合;故能超脱肉身,达至入圣合道的化境。” 寇仲喜道:“我们练《长生诀》时,似乎打一开始就是道长说的后两个阶段的境界。” 避尘苦笑摇头道:“这是贫道没法明白的事。现在该怎样解决这事呢?因眼前形势,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佛道邪三家之争。” 寇仲微笑道:“坦白说,就算我真有和氏璧在手,也绝不会交出来。像和氏璧这等宝物,唯有德者居之,谁有本事,便该属谁,若要拿宝,就凭真本领来索取吧!” 避尘哈哈笑道:“你很像贫道年青时的性子,好吧!我再不管此事了!你们好自为之。” 接着长笑而去,转瞬不见。 寇仲跃落天井,跋锋寒启门恭候。 他步入铺内,第一眼便瞥见徐子陵像尊卧佛般睡在一角,摇头失笑道:“这小子真是个乐天派,惹得我也记起自己多晚没睡!” 跋锋寒搭着他肩头,神色凝重地道:“坐下再说。” 坐好后,寇仲环目四顾,奇道:“伙计们那里去了。” 跋锋寒应道:“一锭重一两的黄金可令人愿意做很多事。” 寇仲这才注意到跋锋寒的脸色,奇道:“你的神情为何如此沉重,是听到刚才那避尘的话吗?一看便知那是有德行的道门前辈哩!” 跋锋寒冷笑道:“今趟你偏偏看走了眼,此人叫‘妖道’辟尘,而非避尘,三十年前曾横行北方,无恶不作,是魔门数一数二的高手,声望仅次于‘阴后’祝玉妍,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你手上,否则刚才你定给他探出虚实。”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又大奇道:“你怎能如此清楚他的来历,我却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关于魔门的事,你说是谁告诉我的呢?辟尘虽与祝玉妍同是魔门,但各属不同的流派,平时勾心斗角,但对着外人时却颇为团结。” 寇仲呆了半晌,皱眉道:“这妖道真厉害,连半分邪气都没透出来。” 跋锋寒道:“若非我知道魔门有这么一号人物,也会像你般给他骗倒。只从这点,便可知此人修养道行之高,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寇仲沉吟道:“他是否真能背着来挡我十刀呢?” 跋锋寒摇头道:“这是绝无可能的,连宁道奇都不行。他只是想诈出和氏璧是否在你手上,现在反被你错有错着的骗了。最后一番话表面好听,骨子里却是推波助澜,希望我们和了空一方先拚个两败俱伤,卑鄙之极。” 寇仲苦笑道:“还有甚么像他这类的高手,不若你一并说出来给我听,让我心中有个准备。” 跋锋寒赔以苦笑道:“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至少在子时前,他也不会再来烦我们,那时有命再说吧!” 寇仲叹道:“我倒有个消息提供,传闻曲傲和突厥的‘龙卷风’突利准备联手来对付我们,又是一场不易对付的硬仗。我们是否须改变做英雄好汉的计划,转而研究如何落荒逃命呢?”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认为在现今的情势下,我们仍可搭船坐车地轻易离城吗?你留心听一下,外面静如鬼域,行人们都到那里去了?” 寇仲奇道:“难道有人把街道封锁?” 跋锋寒油然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瞧了徐子陵一眼后,微笑道:“我们是否该向子陵学习,好好睡上一觉?” 寇仲道:“这提议最合朕意,唉!有人骑马来了!是否过早一点呢?” 跋锋寒道:“子时前来的是朋友,子时后则是敌人,你看我猜得是否准确。” 寇仲长身而起,朝与徐子陵隔了约三丈的另一角走去,边伸懒腰道:“干扰我睡眠的则朋友也变敌人,有甚么事由你出头应付好了。” 跋锋寒瞧着寇仲搬台移桌,苦笑道:“你真够朋友。” 蹄声渐近,轰传长街。 寇仲躺在两张合起来的方桌上时,蹄声止于门外。 一把年青男子的悦耳声音在外边响起道:“你们三个给我滚出来!”他说话的内容虽毫不客气,声调却是温雅动听,斯文淡定,跟语意毫不相配。 跋锋寒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冷道:“来者何人!我跋锋寒今夜不杀无名之辈。” 那人默然半晌,才柔声答道:“跋兄请恕在下一时冲动之下口出粗言。如若跋兄肯化干戈为玉帛,交出和氏宝璧,让在下归还妃暄小姐,在下愿为刚才惹怒跋兄的话敬酒道歉。” 声音从紧闭的门缝传入,扬而不亢,字字清楚,只是这份功力,便教人不敢小觑。 徐子陵和寇仲均匀的吐呐呼吸此起彼落,造成奇异的节奏,隐隐中似透出某种难言的道理。 跋锋寒皱眉道:“我最讨厌说话兜兜转转的人,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要代师妃暄出头?” 那人发出一阵长笑声,道:“听跋兄的语气,交回和氏璧的事是没有得商量哩!那只好动手见个真章。” 跋锋寒搜索枯肠,仍想不到街上是那个年青高手,索性不答他,闭目冥坐。 “砰!” 铺门四分五裂,化成漫天木碎,洒满铺内。 以跋锋寒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亦为之动容。 要知这两扇门只是虚掩,毫不受力,而对方竟能一拳隔空同时把两扇门板震碎,其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境地。 一位说不尽风流倜傥、文质彬彬,宛如玉树临风的年青英俊男子出现破开的入门处,手持画上美女的摺扇,正轻柔地摇晃着,一派悠然自得之状,那像来寻晦气的恶客。 跋锋寒一对虎目爆起电芒,盯着来人恍然道:“原来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难怪如此落力护花,失敬失敬。” 他以一种极端冷淡漠然的语调说出这番话来,充满冷嘲热讽的意味。 侯希白俊脸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叹气道:“实不相瞒,在下一向对三位心仪向往,绝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碰头。咦!寇兄和徐兄不是受了伤吧?还是在睡觉呢?” 跋锋寒淡淡道:“侯兄不用理会他们,大家初次相识,不若先喝两杯,然后动手,如何?” 侯希白定神打量跋锋寒,好一会才道:“这叫名副其实的先礼后兵,让在下先敬跋兄一杯。” 大步走过来,在跋锋寒对面坐下。 跋锋寒凝坐不动,一瞬不瞬地瞧着侯希白把摺扇收入袖内,又伸手为他和自己斟酒。 侯希白丝毫不因对方锐利得似能洞穿肺腑的目光而有半分不安,动作潇洒好看,不愧是能令天下美女倾心的风流人物。 侯希白双手轻捧酒杯,致礼道:“闻名不如见面,跋兄没有令在下失望。” 跋锋寒毫无回敬的意思,淡淡道:“侯兄的摺扇以精钢为骨,不知扇面却是用甚么材料造成?” 侯希白微笑道:“这个问题我还是首次碰到,跋兄的眼力真厉害。敝扇乃采天蛛吐的丝织成,坚勒无比,不畏刀剑。” 跋锋寒哈哈一笑道:“好兵器,只不知上面是否绘有师妃暄的画像呢?” 侯希白低头凝望杯中的美酒,苦笑道:“此扇独欠妃暄小姐,跋兄可猜到原因吗?” 跋锋寒从容一笑道:“这个该不难猜,一是她气质独特,侯兄感到难以把握;又或侯兄用情太深,反患得患失,无从着墨。” 侯希白颓然道:“跋兄提的这两个原因都有点道理。在我来说,却是不知该以她那个神态入画,才能表现她至美之态,故一直犹豫,未敢动笔。” 跋锋寒动容道:“这番话比甚么赞美更能令人动心,不如侯兄一口气在扇面上画出十多个师妃暄来,每个代表她一种姿态神韵,不就可把难题破解?” 侯希白叹道:“那恐怕要画无穷尽的那么多个才成,如此对她可太不敬了。” 跋锋寒愕然半晌,才举起酒杯,道:“说得精彩,跋某人敬侯兄一杯。” 碰杯后两人均一口饮尽,半滴不剩。 放下酒杯后,侯希白的目光变得像剑刃般锐利,直望跋锋寒,声音转冷道:“此事能否和平解决?” 跋锋寒断然摇头道:“侯兄少说废话。” 侯希白不解道:“跋兄一向不过问家国之事,为何独要卷入眼下这无谓的争端中,得到宝璧于跋兄有何用处?” 跋锋寒不耐烦地道:“侯兄不是要动手吗?跋某正想见识一下侯兄震惊天下的扇艺,这叫相请不如偶遇,侯兄请!” 两人双目同时精光大作,毫不相让的互相凝视。 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侯希白身上直迫跋锋寒而去。 他身上的文士服无风自拂,猎猎作响,倍添声势。 跋锋寒却是静如渊海,又像矗立的崇山峻岭般,任由海浪狂风摇撼冲击,亦难以动摇其分毫。 桌面的酒壶杯子都颤震起来,情景诡异至极点。 两人再对望半晌,均知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最后唯只动手一途,以寻出对方的弱点破绽。 “飕!”扇子来到侯希白手上张开,面向跋锋寒的一面画了八个美女,各有不同神态,极尽女性妍美之姿。 跋锋寒一呆道:“扇角那个不是沈落雁吗?我从未见过她这种神情,也从未想过她可如此引人的。” 侯希白的气势有增无减,脸上却露出温柔神色,轻轻道:“落雁是个很寂寞的女孩子,那一天当我采来一朵白菊花,为她插在头上时,她便露出这既惊喜但又落漠的伸色。当时她定是想起别人。我不但没有嫉忌,还把她那一刻的神情画下来。只有这神情才最能代表她。” “锵!”跋锋寒拔剑出鞘,横斩桌子另一边的侯希白。 “什”!扇子合起,潇洒自如地架着跋锋寒这凌厉无匹的一剑。 两人同时摇晃一下。 双方无不凛然。 跋锋寒这看似简单的一剑,事实上极难挡格,在闪电般的速度中,连续变化三次,估量侯希白如何高明,亦要狼狈避退,那知竟难逃被他挡个正着的命运。 侯希白心中亦泛起难以相信的感受。 自出道以来,无论碰上如何威名赫赫,横行霸道的对手,也找不到能挡他十扇之辈。但他应付跋锋寒这幻变无方的一剑,却要施尽浑身解数。 他表面虽似是轻松自如,内里却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他天生便是潇洒不群的人,表现于武技也是这样子,就算被人杀死,临死前仍会潇潇洒洒的,不会像一般人的狼狈。 两位如若彗星崛起于武林的年青高手,终于正面交锋。 剑扇凝止桌面上的空间。 侯希白连续挡了跋锋寒从剑上传来一波比一波强劲的五道真气,动容道:“跋兄比我想像中要厉害多了。” 跋锋寒亦是心中暗惊,想不到侯希白高明至此,若非经和氏璧昨晚改造经脉,这刻毫无花假的内劲火拼,自己说不定要吃上暗亏。 淡然一笑道:“彼此!彼此!” 斩玄剑一收一吐,离开了侯希白的“美人扇”,一口气隔桌刺出五剑。 侯希白的美人扇或开或阁,总能妙至毫巅的挡着跋锋寒水银泻地式的狂攻猛击。 最妙是寇仲和徐子陵仍是熟睡如死,似是丝毫不知两人间正以生死相拚搏。 一声“呵欠”。 寇仲从“桌床”上坐起来,拭目奇道:“侯希白你这是何苦来由,和氏璧根本不在我们手上,就算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可以撇开他娘的江湖规矩,先联手把你宰了。” “锵!” 斩玄剑回鞘。 第十二章 自天而降 “什”! “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美人扇以一个赏心悦目的姿态在跋锋寒前方画了个半圆,才阁起来斜拢胸前。 紧盯跋锋寒道:“此事可真?” 跋锋寒冷冷道:“和氏璧确不在我们处。” 侯希白皱眉道:“为何你早先不告诉我?” 跋锋寒苦无其事答道:“你有问过我吗?” 两人再对望了一会,忽地齐声大笑。 寇仲正要睡回去时,侯希白高举美人扇,把扇张开,以只画上涫涫一人的那面遥向寇仲,道:“请问寇兄,这美人究竟是谁?” 寇仲斜着睡眼兜过来一看,动容道:“确是维肖维妙,传神生动,就像在扇面上活过来般。” 跋锋寒侧头去看,由衷赞道:“侯兄最令人赞赏处就是掌握到她那种难以形容诡秘迷茫的特质,若你的功夫像你那枝画笔,恐怕所有人都要甘拜下风。” 寇仲仍呆瞪着扇上的涫涫,大奇道:“你这水墨的涫妖女只有黑白二色,为何我却有色彩丰富的感觉,真是古怪。” 侯希白一震阁起美人扇,愕然道:“涫妖女?” 寇仲躺回桌上,呻吟地道:“那就是你的梦中情人师妃暄的头号劲敌涫妖女。阴癸派继祝玉妍后最出类拔萃的魔门高手。幸好她不喜采补之道,否则必把你这多情种子采得一滴汁都不剩下来。” 侯希白脸上现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摇头赞叹道:“原来是她,难怪能有如此独一无二的气质,娇躯还像会喷发香气似的。” 又讶道:“寇仲兄似乎对我想不客气哩!” 寇仲叹道:“因为我妒忌了!” 跋锋寒和侯希白听得脸脸相觑,不明所以。 寇仲梦呓般闭目道:“师妃暄肯做你的红颜知己,却指使人来迫害我,两种对待有天壤云泥之别,我怎能不妒忌。”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既是一场误会,我便陪你们在这里等到子时。横竖我已三个多月没有见过她的仙颜。” 跋锋寒摇头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侯兄最好不要牵涉在内,否则以后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亦道:“你凭我们一句话就这么信任我们吗?” 侯希白哂道:“有甚么规矩说过不可凭一句话去相信人。不要以为容易骗我,而是我从跋兄的剑性看出他是个敢作敢为,绝不介意别人怎样看他的人,这类人做过的事必不怕承认,寇仲你明白吗?” 跋锋寒讶道:“侯兄只是这项本领,便可列入奇兵绝艺榜上。” 侯希白见寇仲像睡了过去般,目光移回跋锋寒处,微笑道:“跋兄心中最美的女子是谁呢?” 又为跋锋寒斟酒。 跋锋寒不悦道:“侯兄是否没有听到我的说话,摆出一副要坐到子时的模样。” 侯希白哈哈笑道:“跋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我这人行事一向意之所之,任性而为,从来不计较后果。除非跋兄下逐客令,否则我很想趁趁这场热闹。横竖现在洛阳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有趣。” 跋锋寒冷冷瞧着他斟酒纤长白哲如女子的手,沉声道:“我们三人同心,本是全无破绽,但若多了侯兄这未知的变数,将会扰乱我们的阵脚。这一杯就当作送行的酒好了。” 侯希白举杯道:“跋兄这朋友我交定了,乾杯!” 两人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侯希白长身而起,深深瞧了从没有动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卧像般的徐子陵一眼,才洒然去了。 寇仲坐起身来,道:“给这小子吵得睡意全消,真想揍他一顿来出气。” 跋锋寒瞧着寇仲在自己旁边坐下,含笑道:“这确是个令人倾心的超卓人物,手底更是硬得教人吃惊,但为何你却像不太喜欢他呢?” 寇仲沉吟道:“我也不明白。不过他的画功无可否认是妙绝当世。嘿!我根本没资格说这句话,除非我曾遍览天下古今名家的杰作。不过总觉得很难有人画得比他更传神。哈!这小子如果去画‘枕边画’,必可引死全天下的所有色鬼。” 跋锋寒苦笑道:“你最好不要在他脸前说这些话,否则他不和你拚命才怪。” 寇仲忽地正容道:“跋兄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谁?若是涫妖女就最好不要说出来。” 跋锋寒听他模仿侯希白的口气,想要笑时,倏又神情一黯,摇了摇头,目光投往变成了一个空门洞的店门,喟然道:“或者是石青璇吧!只听箫音和她甜美的声线,便可想见其人。但相见争如不见,没见过而只凭想像出来的才会是最好的。” 寇仲凑过头来,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见他直勾勾地透过门洞看往杳无人迹的大街,压低声音道:“你口上说的虽是石青璇,但神情却像在想别个女人。只恨我欠了侯希白的画笔,否则就把你这罕有的神态画下来,像那趟沈落雁一边让侯希白在秀发上插花,心中却想起小陵那样。” “寇仲闭上你的狗嘴!” 徐子陵愤怒的声音传过来。 寇仲和跋锋寒立时抛开一切,开怀狂笑,连泪水都呛了几滴出来。 寇仲从椅子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徐子陵“床头”那端的位置,单膝跪下道:“陵少息怒,我还以为你像平时般睡得像头死猪,那知竟给你听到,罪过罪过!” 徐子陵猛地睁开一对虎目,透射出连见惯见熟他的寇仲也大吃一惊的慑人异芒,沉声道:“何方高人,为何有大开的中门而不入,却要在屋顶上盘桓呢?” 跋锋寒和寇仲齐齐吓了一跳。 即使他们刚才心神分散,但来人可瞒过他们的耳目来到头顶,只此本事,便知来人非同小可。 屋顶一阵震耳长笑。 “轰”! 瓦顶破碎。 随着尘屑木碎瓦片,一个雄伟的影子自天而降,来到铺子中心一张桌子之上。 寇仲拔出井中月,怒喝一声,全力出手,毫不容情。 尚有一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四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15 第一章 死中求活 那人身穿夜行劲装,脸上戴着一个五彩缤纷,却是狰狞可怖的木制面具,披散了头发, 面具边沿处可见浓密的髯,状极骇人。 虽看不到他的庐山真貌,但紧身衣下显示出来的体型已有慑人之姿。 其高度不但可与寇仲等叁人相比,且非常壮硕,这可从他的虎背熊腰、宽阔的肩膀、粗 壮的脖颈以及一双特大的手掌看得出来。 他的身体每一个部份分开来看都予人粗犷的感觉,可是揉合起来整体而观,却是健美匀 称,有着灵巧矫逸、健美无瑕的完美姿态。 手上的兵器是一条浑体乌黑,油亮闪光、长达丈二、粗如儿臂的木棍,也不知是取甚麽 木材制成。 此时他双足才踏上桌面,寇仲的井中月已化作一道精芒,疾斩他下盘。 劲气漫厅。 跋锋寒双目掠过惊异神色,但仍凝坐不动,冷眼旁观。 徐子陵却闭上眼睛,似懒得理会的不闻不问。 “锵”的一声,来犯者长棍下挑,正中寇仲的刀锋处,准确迅疾得令人难以相信。 他以乌木棍扫挡寇仲的井中月,寇仲丝毫不会奇怪,因为他既有胆孤身破瓦而下,自该 有此本领,那乌木棍必然也是不怕锋刃的奇门兵器。 但对方能尽破他井中月的所有变化後,有如命中咽喉要害般只点正在节骨眼处,便无法 不使他大吃一惊,锐气立挫。 罕有匹俦的惊人气劲,像山洪暴发般从棍端传入刀锋内,把寇仲强猛的螺旋劲气冲得七 零八落,差点连井中月都给地挑得甩手脱飞。 寇仲那想得到来人强横至此,幸好他的经脉得到昨晚使他脱胎换骨的改造,故真气容量 激增,补充迅快。 旧方刚消,新力又至。 急提一口真气,登时把对方入侵手内的气劲化去,“唰唰唰”一连叁刀,暴风雨般往来 人攻去。 那人也是奇怪,一声不吭的连挡他两刀,接着一个翻腾,越过寇仲头顶,乌木棍化作一 柱黑芒,朝安坐子尽端桌後的跋锋寒激射过去。 跋锋寒凝然不动,有若坭塑石雕,直到乌木棍离他脸门只馀五尺距离时,左手按上桌 沿,右手则闪电掣出斩玄剑,“噗”的一声疾劈乌木棍头。 桌子夷然不动,连桌面上的也没有翻侧,但刚才侯希白坐过的椅子却四足折断,颓破倒 地。 劲流横逸。 跋锋寒上身後晃,脸上抹过一片红云。 那人借力升起,往後翻身,手中长棍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中再连挡寇仲两刀,先挑後扫, 都以令人难以相信的准绳,点中刀尖,教寇仲生出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 此人武功之高,差可与相比拟。 那根估量重达百斤以上的乌木棍,在他一双手上如拈稻草般舞动得轻巧自如,只此便可 知他膂力强绝。 此时他足尖点地,乌木棍化作漫天黑影,把追击而至的寇仲笼罩其中,两道人影倏进忽 退、刀棍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他们均是以快打快,兵器撞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清脆动听。 “锵”! 跋锋寒剑回鞘内,冷喝道:“来人可是吐谷浑伏允之子伏骞?” 那人发出一阵震耳长笑,再挡寇仲一刀,借势升起,“嗖”的一声从瓦顶的破洞冲了出 去。 接声音传回来道:“领教了!” 到最後那了字时,人已在百丈开外,速度迅若流星。 “锵”! 寇仲亦回刀鞘内,骇然瞧往跋锋寒。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道:“想不到他如此厉害,就算我们叁人联手,恐亦留不住他。” 寇仲情绪平复过来,抬头仰望破洞外的夜空,皱眉道:“这髯小子是甚麽意思?是想显 示实力,还是要害酒的老板赚少一点?” 徐子陵的声音传来道:“他不是伏骞,而是影子刺客杨虚彦,只是改用木棍,希望我们 猜不中是他吧了!” 跋锋寒和寇仲两人愕然互望,反心中释然。 杨虚彦最擅长慝迹藏之术,能避过他们耳目来至近处毫不足奇。 寇仲移到一旁,挨墙坐地,瞧着那一片混乱,木屑满地的劫後情景,骂道:“定是李小 子派他来杀我的。” 跋锋寒吁出一口气道:“他的武功比我猜想中更高明,最厉害是他那飘忽无定,似前实 後的身法,教人难以把握。” 又瞧往徐子陵道:“子陵怎会猜得他是杨虚彦?” 徐子陵坐了起来,与寇仲脸对着脸,中间隔了一地破碎和东歪西倒的桌椅,微笑道: “他虽以种种方法隐瞒身份,既改变身法步法,又舍弃以剑芒惑敌的绝技而改用不会反光的 乌木棍,但变不了的是他森冷酷烈的真气,所以他甫出手我便知他是杨虚彦。” 寇仲恍然道:“难怪他不去惹你,正是怕给你认出来。” 旋又皱眉道:“但他这样来大闹一场,究竟於他有甚麽好处?若他以为如此这般便可嫁 祸别人,那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瞪着寇仲好一会後,缓缓道:“他此来是为了要杀你。” 寇仲愕然道:“杀我?” 跋锋寒亦不解道:“若他要杀仲少,该用回他擅长的兵器才对。” 徐子陵仰首望向屋顶的破洞,长长舒出一口气,淡然自若地道:“因为他怕李世民晓得 他违令卷入今晚和氏璧的争端中,所以才如此藏头露尾。当他发觉无法以乌木棍干掉仲少 时。便顺手攻锋寒兄一招,好惑人耳目。” 叁人沉默下来,没有半点动静。 时间逐分过去,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好一会後,挨墙席地而坐的寇仲把井中月连鞘解下,平放在伸直的大腿上,摇头道: “我差点想破脑袋,也找不到杨虚彦既要违背李世民命令,又要如此急不及待杀我的原 因。” 跋锋寒沉声道:“但你却不得不同意子陵的猜测,因为他与你交手时杀意甚浓,但攻向 我那一棍则纯是试探,有杀势而无杀意。” 寇仲晃晃大头,似要把所有令他心烦的事驱出脑海之外,道:“管他娘的是为了甚麽, 下次给我再遇上,就把他的卵蛋割下来送酒好了,哈!” 跋锋寒微笑道:“今晚我们若能不死,绝对是个毕生难忘的经验,尤其一夜间我们成了 天下各方霸主和黑白两道的众矢之的,恐怕在历史上也是从未之有的盛事。” 徐子陵油然道:“此间事了後,锋寒兄有何打算?” 跋锋寒沉吟半晌,淡然笑道:“我将会和两位分道扬镖,重返塞外的草原大漠,进行武 道上另一阶段的修行。当我把这些日子来的得益完全消化後,会回突厥向毕玄挑战,胜败生 死在所不计。” 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再望向他衷心地道:“我真羡慕你。”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串震耳长笑,道:“我生性孤独,从来没有朋友,只有你两位是例 外。” 两人心中一阵感动。 要跋锋寒说出这番话来,是多麽的难得。 寇仲皱眉道:“你要走我们自然尊重你的意向。但你不再管瑜姨的事了吗?” 跋锋寒长身而起,从容道:“这当然包括在未了之事内。仲少放心吧!跋某人岂是半途 而废的人?” 寇仲弹起身来,右手轻握连鞘的井中月,欣然道:“坐得气闷哩!到街上走走应是好主 意。” 跋锋寒傲然道:“在激战之前,不如我们先立下誓约,今晚一就是叁人同时战死,一则 是携手安然离开,再没有第叁个可能性。” 寇仲豪气干云的大笑道:“那就让我们以酒立誓,痛饮他娘的叁,然後出去杀个痛 快。”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盯着寇仲,冷冷道:“仲少似乎自己把自己弄糊涂了,今晚我们绝不 可杀人,若与慈航静斋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对你梦想的大业并无好处。” 寇仲愕然道:“两军对决时,若我们处处留手,岂非等同绑着手脚来捱打?” 徐子陵微笑道:“这正是我刚才睡觉的原因。” 说着站起来移到跋锋寒所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拿起叁个酒,摆成一个“品”字。 寇仲早走了过来,抓头道:“这是甚麽?” 徐子陵那还不知寇仲在采激将之法,迫他多动脑筋,瞧往跋锋寒道:“锋寒兄以为如 何?” 跋锋寒凝注那叁只子,双目闪动慑人的精光,沉声道:“从理论来说,天下间最完美的 就是圆形,无始无终,来而复往,但却利守不利攻,皆因没有特别锋锐之处。” 顿了顿续道:“叁角形却是攻守俱利,皆因每一边都是锋尖角,但又隐含圆形的特性。 子陵是否悟出甚麽阵法来呢?”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今晚我们叁人若各自为战,必死无疑,只有靠出人意表的战 略,才能使我们有一线生机。” 接着指向叁只子道:“我们就是这些子,由於我们多番出生入死,在配合上比之操演阵 法多年的人亦不会逊色,且不拘成法,能随机应变,变化无边。如今唯一要谈的,就是心法 的问题。” 跋锋寒皱眉道:“甚麽心法?” 寇仲叹道:“我明白了!小陵指的是真气互补那方面,就像昨晚我们练功时,老跋你成 了我们两人间的天津桥,把被洛水分隔开南北两边的洛阳城连接起来,变成一座没有人可攻 陷的坚城。” 跋锋寒一震道:“我明白了!” 寇仲提起酒,把酒斟进子里,道:“今趟洛阳天街之战,将是我们一生人中最大的考 验。若能不死,立即可晋身武林顶尖高手之列,想想都觉兴奋。” 徐小陵首先取酒,举道:“但待会我们却绝不可兴奋,饮吧!” 二人举互祝,一饮而尽。 然後摔地下,只发出一下清响。 对视而笑。 子时终於来临。 在跨越门槛,穿门下阶前,寇仲凑近徐子陵,低声道:“谢谢!”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谢我?” 前面的跋锋寒到了门外石阶尽头处,停下来笑道:“仲少罕有这麽有礼的哩!” 寇仲叹了一口气,跨步出门,来到跋锋寒旁,顾左右而言他的道:“洛阳店的门阶要比 别处高,不知是否怕大雨时洛水泛滥,会淹没街道?” 跋锋寒给他引开注意力,沉吟道:“那若我是李密,必会趁雨季结束之前引兵攻打洛 阳,可收奇效。” 徐子陵此时到了跋锋寒另一边,展望长街。 这条洛阳最繁荣的通衢大道静如鬼域,不见半个行人,所有店楼房均门窗紧闭,只馀门 檐下的风灯斜照长街。 洛水在左方千步许外流过,浩然壮观,具天汉津梁气象的天津桥雄跨其上,接通这条宽 达百步,长逾八里,两旁树木罗列的洛阳第一大街。 寇仲哈哈大笑道:“若锋寒兄肯助我打天下,我何愁大业不成?” 跋锋寒双目掠过慑人的精芒,目光从石阶移往街心特别以白石板成,再以榴、榆与旁道 分隔的御道,微笑道:“说到底我毕竟非是中原人,故志不在此,何况凭仲少你的聪明才 智,本身便绰有裕馀,何需区区一个跋锋寒。” 寇仲正游目四视,搜索敌人的影,从容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不过老跋你虽算外人, 但对我国的情况和文化却似乎比我两个更为认识清楚,此事确奇怪之极。” 跋锋寒双目神色转柔,暗蕴凄伤之色,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答他。领头步下石阶,横过 行人道和车马道,朝御道走去。 徐子陵和寇仲随在他身後,寇仲满怀感触地道:“昔日杨广在时,若有人敢施施然在御 道漫行,必被治以欺君的杀头大罪。这御道代表了皇帝和万民的隔离。不能亲躬民间疾苦的 人,怎能做得好皇帝?” 徐子陵没有作声,只盯着跋锋寒雄伟的背影。 踏进御道,跋锋寒转左朝天津桥缓步而走。 寇仲伸个懒腰向徐子陵道:“刚才我谢你,皆因若非陵少你这些日子来戳力相助,我寇 仲该早玩完了。而更令我感激的是你若非为了我,绝不会到今天仍去干这种事。” 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人世便像一幅拦江的大网,游过的鱼儿没有一条 能溜得过去。我既答应你去发掘『杨公宝库』,便知会有这种种情况出现和必须全力应 付。” 顿了顿又叹道:“但我却从没想过会惹来像师妃暄、宁道奇这类可怕的敌人,现在还有 甚麽好说呢?” 前面的跋锋寒似对他们间的话听而不闻,迳自负手朝天津桥走去。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该早猜到有这种种後果的。偏仍是那麽积极助我,除了是对我尽 兄弟之义外,是否还有别的因由?” 徐子陵盯着跋锋寒那似若永不会被击倒的雄伟背影,默然举步,好一会才道:“在所有 原因之中,其中一个或者是要为素姐出一口气,要李靖那无情无义的混蛋不能有好日子 过。” 寇仲愕然瞧他两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徐子陵会因这理由去争夺和氏璧。 跋锋寒倏然止步,双目神光电射,望往天津桥上。 一个修长优美,作文士打扮的人,正负手立在桥顶,凭栏俯眺在桥下来了又去的洛水。 一叶轻舟,刚好驶过。 第二章 河畔洛神 徐子陵虎躯一震,低叫道:“秦川?” 事实上不用他说出对方的名字,寇仲和跋锋寒也知道前面那人正是化名秦川的师妃暄芳 驾亲临。 在踏出酒破门时,叁人均想过首先会遇上的是谁。 最大的可能性当然是净念禅院的了空大师偕同四大护法金刚与一众大小和尚空庙而来寻 晦气。 其次则是拔鞭相助老朋友的王薄。 再其次便是与慈航静斋有交情的门派,又或刚抵中原的髯客伏骞王子。 但却从没想过首先遇上的会是继宁道奇後,最被推崇的绝代高手师妃暄。 她是如此年轻。 迎着洛水送来的夜风,一袭淡青长衫随风拂扬,说不尽的适飘逸,俯眺清流,从容自 若。背上挂着造型典雅的古剑,平添了她叁分英凛之气,亦似在提醒别人她具有天下无双的 剑术。 从叁人的角度瞧上天津拱桥中心点的最高处,半阕明月刚好嵌在她脸庞所向的夜空中, 把她沐浴在温柔的月色里。份外强调了她有若锺天地灵气而生,如川岳般起伏分明的秀丽轮 廓。 以叁人的见惯美人尤物,亦不由狂涌起惊艳的感觉。 但她的“艳”却与绝不相同,是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麽自然的、无与伦 比的真淳素的天生丽质。 就像长居洛水中的美丽女神,忽然兴到现身水畔。 纵使在这繁华都会的核心处,她的“降临”却把一切转化作空山灵雨的胜境,如真似 幻,动人至极点。 她虽现身凡间,却似绝不该置身於这配不起她身份的尘俗之地。 她的美眸清丽如太阳在朝霞里升起,又能永远保持某种神秘不可测的平静。 叁人至此方体会到侯希白对她的赞语绝无夸张。 师妃暄这种异乎寻常,令人呼吸屏止的美丽,确非尘世间的凡笔所能捕捉和掌握的。 叁人呆瞪着她,不但斗志全消,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他们心弦震动的当儿,明丽得如荷花在清水中傲然挺立的美女,以她不含一丝杂质 的甜美声线柔声道:“妃暄实在不愿於这种情况下和叁位相见。” 整个天地都似因她出现而被层层浓郁芳香的仙气氤氲包围,教人无法走出,更不愿离 开。 在平静和冷然的外表底下,她的眼神却透露出彷若在暗处鲜花般盛放的感情,在倾诉出 对生命的热恋和某种超乎世俗的追求。 比对起神态奇异诡艳、邪柔腻美,仿似隐身在轻云後若隐若现的明月般的,她就像破开 空谷幽林射大地的一抹阳光,灿烂轻盈,以寇仲的玩世不恭,徐子陵的淡泊自甘,跋锋寒的 冷酷无情,霎时都被她旷绝当世的仙姿美态所震慑,差点忘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天街静如鬼域,只有河水打上桥脚岸堤的声音,沙沙响起。 在月儿斜照下,四座矗立两边桥头布成方阵的高楼,在街上水面投下雄伟的影子,更添 那无以名之的慑人气氛。 跋锋寒首先“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道:“师小姐仙驾亲临,为的自是和氏璧的事, 请问准备如何处理?” 师妃暄并没有向他们瞧来,丹红的角飘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檀口微启轻轻的道:“妃暄 离斋之後,从未与人动手,但今晚却可能为了叁个原因,不得不破此戒,你们想听吗?” 寇仲哈哈一笑道:“能令师小姐你破戒出手,实是我叁人无比的荣幸,不过小弟不才, 想破脑袋亦只想到和氏璧一个那麽多的出手理由,请问其他两个原因又是甚麽呢?” 师妃暄语音转寒,冷然道:“其中一个原因,是你叁位已惹起妃暄警惕之心。” 即管以叁人的聪明才智,亦听得不明所以,满脑茫然。 自师妃暄出现後,徐子陵便保持缄默,没有说半句话。 跋锋寒皱眉道:“师小姐可否说得更清楚些?” 师妃暄没施半点脂粉,但光艳得像从朝霞中上升的太阳般的玉容掠过一个无奈的笑容, 轻叹道:“妃暄岂是喜操干戈的人,只因一统的契机已现,万民苦难将过,故才诚惶诚恐, 不敢粗心大意,怕有负师门之托。” 寇仲心中一寒,却故作讶然的试探道:“这又与小姐应否对付我们有何关系?” 师妃暄轻扭长秀优美的脖子,首次别过俏脸朝叁人瞧来,美眸异采涟涟,扣人心弦。 接着更转过娇躯,面向他们。 叁人得窥全豹,就若给她把石子投进心湖,惹起无数波动的涟漪。 在修长和自然弯曲的眉毛下,明亮深邃的眼睛更是顾盼生妍,配合嵌在玉颊的两个似长 盈笑意的酒窝,肩如刀削,蛮腰一捻,纤合度,教人无法不神为之夺。 她的肤色在月照之下,晶莹似玉,显得她更是体态轻盈,姿容美绝,出尘脱俗。 此时她那对令叁人神魂颠倒的秀眸射出锐利得似能洞穿别人肺腑的采芒,在他们脸上来 回扫视几遍後,目光最後定在寇仲处,以平静的语调淡淡道:“寇兄若肯立即把和氏璧交出 来,又或从此退出江湖,我们间一切瓜葛便可一笔勾销,此後各不相干。” 寇仲想不到她忽然变得如此直截了当,且是毫不客气。愕然道:“我是否听错哩?小姐 不是说若我肯退出江湖,便连和氏璧都不用交出来吧?” 师妃暄不理会他,目光转往跋锋寒脸上,幽幽一叹道:“中原还不够乱吗?跋兄为何不 回到域外去?” 跋锋寒双目射出凌厉的电芒,与她毫不相让的对视,眼睛不眨半下,沉声道:“小姐此 言差矣,跋某人要到那里去,从来不会让别人左右的。” 师妃暄嘴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语音转柔道:“这正是你们惹起妃暄警惕之心的因 由;叁位都是胆大包天,谁都不肯轻易卖账的人。从你们踏足洛阳的一刻,立把整个东都的 平衡势力打破,只此一点,已教人不敢对你们轻忽视之。” 接着目光投到默立一旁的徐子陵处,淡然道:“请问徐兄为何要去盗取和氏璧?”叁人 都暗叫厉害。 自她现身桥上,所有主动全掌握在她手里。而他们只能处在见招拆招的下风处。 她的说话更深合剑道之旨,有若天马行空,教人难以捉摸,防不胜防。 徐子陵默默与她互相凝视半晌後,然笑道:“听师小姐的口气,似是尽管和氏璧不在我 们手上,师小姐也不肯罢休的了!” 寇仲和跋锋寒都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更感到徐子陵正在施以反击,且把握到师妃暄 话语里唯一的破绽。 自遇上师妃暄,他们都有矮了半截和作贼心虚的不利感觉。但假若师妃暄认为即使和氏 璧不在他们手上,却仍要对付他们时,那他们抱的将是完全另外的一种心情。 师妃暄用神打量徐子陵好一会儿,才轻叹道:“用剑来治天下,当然是万万不可;但以 剑来争天下,却似是古往今来的唯一方法。妃暄只好领教一下徐兄的绝艺,看看来自《长生 诀》的奇功,究竟有甚麽玄秘之处?” 叁人那想到她竟急转直下,还出乎意表地挑中徐子陵。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阵长笑,豪气干云地激昂道:“有谁比跋某人更想见识师小姐的剑 法?小姐请先赐教!” “当”! 一下清脆的钟音,从後方传来,响彻月夜下的无人长街,馀音萦耳,久久不去。 接着一把柔和宽厚的男音高喧佛号,平静地道:“贫僧了空,愿代妃暄出战跋施主。” 叁人听得脸脸相觑,了空大师竟开金口说话了。 师妃暄叹道:“这便是妃暄不得不动手的第叁个理由。只为大师因和氏璧的失窃,自毁 了修行多年的闭口禅;使妃暄更觉罪孽深重,只好破例出手了。” 寇仲皱眉道:“是否即使和氏璧不是我们取得,今夜的一战仍是无法避免呢?既然如 此、我仲少的对手又是何方神圣?” 师妃暄好整以暇地道:“只要寇兄和跋兄不争着出手,妃暄怎会冒犯,只是要印证徐兄 得自《长生诀》的心法,是否有驾御宝璧的异力吧了!” 寇跋两人同时暗骂自己愚蠢,浑忘师妃暄的剑术亦来自玄门的最高诀法《慈航剑典》, 说不定真有识破徐子陵就是盗宝者的能力,那时他们便百词莫辩,唯一的方法就是有那麽远 逃那麽远。除非肯定能胜过师妃暄,否则再不用现身江湖。 两人同时又生出侥幸之心,吸取了和氏璧内能量後的徐子陵,其功力心法会否连高明如 师妃暄者都“认”不出来呢?不过另一个可能性是甫一交锋,师妃暄便连徐子陵据有和氏璧 内异能的事也看破,那可就糟糕至极点。 两个想法教两人矛盾之极,进退失措。不知是该拒绝呢,还是欣然接受。 前一种态度是摆明作贼心虚;後者则是患得患失,更怕後果堪虞。 师妃暄这人就像她的剑那麽令人难以招架,命中了他们的弱点。 表面上,他两人当然冷静如恒,不透露内心的半点消息。 反是当事人的徐子陵潇地微笑道:“小姐既有此验证的绝艺,在下自是求之不得, 请!” 师妃暄看似随意的踏前两步,登时涌起一股森厉无比的气势,把叁人笼罩在内。 叁人大为凛然。 她看似简单的两步,便予人行云流水,断水水流的奇异感觉,分明是种暗含上乘深奥诀 法的步法招式,否则怎能从区区两步中,表达出须要大串动作才能表达出的威势。 他们还感到被她的精神和气势紧紧攫抓,只要任何一人稍露破绽,她会立即拔剑进击, 且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令人无法抵挡。 刹那间,她掌握了主攻的有利形势。 师妃暄俏脸亮起圣洁的光辉,更使人不敢生出轻敌和冒渎之意,又深感自惭形秽。 徐子陵虎目忽地爆起前所未有的异芒,踏前一步。 在气机感应下,师妃暄凌厉的剑气立时集中到他身上去。 徐子陵一面全力运功抗衡八步许外傲立桥头的师妃暄,一边冷然道:“仲少和锋寒兄请 略为借开,让小弟领教《慈航剑典》天下无双的剑法。” 跋锋寒和寇仲趁此机会,左右散开,剩下两人对峙蓄势。 晚风从洛河吹来,但两人的衣袂却没有丝毫拂扬的应有现象。 男的潇飘逸,女的淡雅如仙。望之若一对神仙璧侣,那知竟要动手交锋,甚且以生死相 拚。 跋锋寒相寇仲分立长街两边,他们虽对徐子陵的武功和智慧极具信心,可是对手乃来自 天下第一圣地出类拔萃的女剑手,又使他两人患得患失,心焦如焚。 远方遥对的天津桥长街的另一端,静立着手托铜钟的了空大师,默默为师妃暄押阵。 至於暗里还有麽人,恐怕谁都弄不清楚。 刚才驶过桥下那叶小舟,又驶回来,还停在桥底下,隐约可见有人坐於其上,透出高深 莫测的味儿。 与师妃暄对峙的徐子陵又是另一番滋味。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为何以的高明,仍对师妃暄如此忌惮,不敢轻易出手。因为此女的一 身能为,确达到了以气驭势,不用拔剑出鞘,便可以剑气伤敌的超凡境界。 最要命是在她不含一丝杂念,深邃澄明的美眸注视下,很易会令人丧失斗志,大大削减 了他本是坚凝无匹的气势。 她的举止动静,一颦一笑,不但令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且优美无瑕,完美无缺,没 有半点破绽。 要知徐子陵的眼力,经多年转战天下,再配合他的绝世天资,已臻至宗师级的境界。 纵使高明如曲傲之辈,也要被他一眼判别出武功高下的程度,从而定下战酪或逃走。 可是面对着这如仙如圣、超凡脱俗的美人,他却完全没法把握她的功候深浅,至乎她真 正的性情或弱点,因而无从拟定策略。 师纪暄亦在全神打量对手。 即使在这两强争锋的时刻,她的心情仍是通透空灵,不起丝毫杀伐之心。 严格来说,她虽因师门使命而没有剃度受戒,但她却绝对该算是带发修行的方外之人。 除了侯希白外,从没有年青男子能在她心中留下半点印象。可是眼前这年青高手却有种 难以形容的气质,使她生出怜惜和亲近的心。 而他的武功亦比她想像中高出很多,是她自出道以来,罕曾得遇的敌手。这些都是她在 对峙生出的感受,既不牵动她的情绪,更绝不会影响她的剑法。 当她的剑出鞘时,一切心障便会随之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想到这,师妃暄暗叹一口气,然後收摄心神。 “锵”! 宝剑出鞘。 一股无坚不摧的剑气,从剑锋吐出,刺破空气,向徐子陵攻去。 徐子陵右手探出,画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小圆圈。 “蓬”! 剑气掌劲交击,徐子陵剧震一下,往後退了小半步。 师妃暄则仍是举止雍容,体态娴雅。 尽管在这兵凶战危的当儿,她仍予人似若隐身在浓郁芳香的兰丛,徘徊在深山幽谷的超 然感觉。 寇仲和跋锋寒那想得到她的剑气厉害至可随意隔空攻敌的地步。但这时担心也没有用 了。 前者大叫道:“小姐试出来了吗?” 师妃暄秀眉轻蹙,对寇仲明是来扰乱她心神的喊叫置若妄闻,但对徐子陵的出手却是芳 心大讶。 她的剑术乃玄门最高心法,只要和对方交手,立可测知对方的虚实深浅,从而判断出徐 子陵是否有驾驭和氏璧的能力。 可是刚才的真气交接,徐子陵所发出难以形容的奇异旋劲,却把她的“探索”完全封 挡,令她的真气无法钻入他的经脉去,生出应有的感应。 徐子陵这才稍放下心来。 刚才他趁子时来临之前静心潜睡达两个时辰之久,为的就是应付目下这情境。 平日看来,他绝及不上寇仲的智计百出,但却并非因他才智稍逊,只是他性格不喜与人 争锋。但每到紧急关头,他总能想出连跋锋寒和寇仲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妙策,只此便可 知他才智高绝。 虚行之的策略虽高明,但徐子陵当时已想及自己这出手盗宝者乃唯一破绽。 因外表可以模仿,但武功却没法骗人。 他原先针对的只是了空,因为他曾面壁而坐,故深明和氏璧的特性,亦有资格测出他徐 子陵有否控御和氏璧的能力。 假设他没有吸取和氏璧异能,此刻他不但绝不惧怕,还乐於让对方测试。皆因他根本驾 驭不了和氏璧,只因不痴那雷霆万钧的一杖,因缘巧合下解了他的险境,还给了他莫大造 化。 可是他现在经脉内充着宝璧的异能,接触下势将无所遁形。所以他刚才的两个时辰绝非 白睡,而是要借机把和氏璧的异能和己身真气进一步转化,合成一体,变成连了空或师妃暄 也难以辨认的另一种气劲。 眼前虽仍在初步阶段中,但高明如师妃暄者,亦要感到难作肯定。 不过这是带有幸运的成份。 如非师妃暄以往从未曾与他交过手,这刻定可测出他真气的异样之处。 她一瞬不瞬的盯紧徐子陵,柔声道:“妃暄手中剑名『色空』,专求以心御剑,徐兄小 心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师小姐请赐教!” 两大高手,终於到了以真材实学互见真章的时刻。 徐子陵的衣衫忽像迎上狂风般、紧贴前身,袖角衣袂却向後劲拂狂扬,情景怪异至极 点。 师妃暄虽仍平静如故,但秀眸却愈呈明亮,连色空剑也似发散出灿烂的光辉。 寇仲和跋锋寒同感骇然变色,知道在气势对峙上,徐子陵已落於绝对的下风。 色空剑终於出招。 第叁章 大敌伺隙 电光激闪,剑气漫空。 师妃暄的色空剑化作满天光影,把徐子陵笼罩其中。 她却像翩翩起舞的仙子,在剑光中若隐若现,似被淡云轻盖的明月,森寒的剑气则连远 在叁丈外的跋锋寒和寇仲也感觉得到,其飘摇往来之势有若狂风刮起的旋雪。 徐子陵早蓄势静待,严密戒备,但仍想不到这看来温柔娇婉、动人抚媚的美女那只欺霜 赛雪的纤手能使出这麽有如疾雨狂风般的可怕剑法。 他知这是要紧关头,只要一个封挡不往,给她剑气侵入经脉,可能会立即生出感应,便 知道和氏璧的异能已到了自己体内去。 徐子陵的身体像变成一道影子,在剑影中迅疾闪移进退,左手撮指成刀状,贯满真劲, 以普通人肉眼看不清楚的高速,左劈右挡,每一掌都准确无误的寻上师妃暄色空剑的剑身 处。 但谁都知道师妃暄抢制了先机,而对手则完全陷在捱打硬撑的困境。 跋锋寒和寇仲看得瞪目结舌,偏又是无可奈何。 徐子陵一向能凭其灵锐的触觉把握先机,但此时这优势却完全给师妃暄夺去了。 在神奇玄奥的招式、飘逸如仙的身法下,师妃暄每剑都能洞悉先机,彻底瓦解了徐子陵 伺隙的反攻。 不过二十来招,徐子陵完全被剑法牵制,身不由己的为对方天马行空般的剑招所控制和 摆布,能移动的方位愈趋窄小,到他避无可避的一刻,就是彻底落败的时间。 身在局中的徐子陵仍是心无旁,心灵静若井中水月。 他虽处在劣无可劣的窘境中,但反激起他争雄不屈的决心,全心全意去应付师妃暄那飞 幻变,威势渐增的剑法。 以心驭剑。 师妃暄的剑法绝无成规,但每击出一剑,都是针对对方的弱点,每一剑都有千锤百练之 功,巧夺天地之造化。 最厉害是她剑锋发出的剑气,有若泻地的水银般无隙不入,教人防不胜防。 徐子陵忽然闭上眼睛,收回左手,右拳击出。 “蓬”! 色空剑被徐子陵一拳击中剑侧。 劲气横,激碰扬起街上的尘土。 接战以来,徐子陵尚是首次强攻师妃暄的色空剑锋。 寇仲和跋锋寒禁不住同时喝了声“好”! 剑影消散。 徐子陵松了一口气,正要趁机抢攻,蓦地眼前光华大盛,色空剑活像天外骤来的闪电 般,破开乌云密布的黑夜,当胸搠至。 他首次生出对方是个完全无法克胜的敌人的意念,心中更是大为栗然,知道自己在对方 强大的攻势下,信心已失,假若让这种感觉继续下去,此战必败不在话下,对自己在武道的 修行上更会在事後做成无可补救的打击挫折,会使他毕生都难以臻抵峰巅的至境。 想是这麽想,但在师妃暄大有洞穿宇宙之能的剑势前,谁能不兴起无从抗拒的颓丧感 觉。 看似简单的一剑,实包含无比玄奥的心法和剑理。似缓似快,既在速度上使人难以把 握;而剑锋震颤,像灵蛇的舌头般予人随时可改变攻击方向的感觉。 在这胜败立判的刹那,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把一切杂念情绪全排出脑海之外,双目精光 电闪,双掌合拢如莲,再像鲜花盛放般,十只指头在剑锋前虚晃出无数指影。 “笃”! 徐子陵左手的拇指头横撞剑锋,身体却触电般斜飞开去。 跋锋寒和寇仲同感震骇。 师妃暄这一剑固是妙绝天下,可是徐子陵的怪招更是精采绝伦,封死了她所有可能欺身 进击的路线,硬挡了她这一剑。 但问题是徐子陵的真气始终跟师妃暄自幼修行、精纯无比的玄门正宗剑气仍有一段距 离,加上对方占着主动进击的优势,故不吃亏才是奇事。 “嗨”! 身子仍在斜旋飞退的当儿,徐子陵喷出一口鲜血。 师妃暄剑势一凝,竟没有乘胜追击。 徐子陵的武功修为,实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不但韧力过人,且奇招迭出,教她久攻难 下。眼看刚才一剑,可点上他的穴道,令他失去作战能力,但竟给他以妙至毫巅的手法破解 了,而她却因此令他受伤吐血,更不是心中所愿。 “锵”!“锵”! 跋锋寒和寇仲终於按耐不住,刀剑出鞘。 “当”! 了空再次敲响铜钟,发出警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左方楼房箭矢般射下,朝师妃暄扑去。 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似被突然抽尽了似的,令人难受之极。 如此可怕的武功,舍天魔功外那还有其他。 素衣赤足的,像从最深邃的黑洞梦里钻出来的幽灵般,人未至,右手袖中飞出一条细长 丝带,像毒蛇般向心神正因徐子陵微分的师妃暄卷去,声势凌厉至极点。 绝对可媲美师妃暄适才的一剑。 偏是不觉有半点风声或劲气破空的应有啸响。 身子仍在凌空的时间,另一手亦以曼妙的姿态轻挥罗袖,射出叁道白光,袭向步履未稳 的徐子陵和作势欲扑的寇仲和跋锋寒叁人,令人完全不晓得她是如何办到,又是那麽迅疾准 确。 四道人影随着叫声怒叱,分别从桥头这边两座高楼之巅及附近相对的房舍瓦顶窜起,赫 然是净念禅院的不嗔、不惧、不贪、不痴等四大护法金刚。 在明月映照下,他们的禅杖因背光特别粗黑,带起了呼啸之声,威势十足。 他们显然是为此战在一旁护法,防止其他人闯到附近插手助战,但却防不了这个特级高 手。 了空大师口喧佛号,流星赶月般全速飞掠过来。 反是被偷袭的师妃暄神色恬静如常,色空剑上扬,同时飘身斜起,迎往。 但谁都知道之选择在此时出手,皆因觑准师妃暄这劲敌在力战之後,更因误伤徐子陵致 分了心神,去锐气,对蓄势已久的她来说实是伺隙制敌千载一时的良机。 这时最接近的是徐子陵。 可是他自顾不暇,又要应付射来的暗器,想帮忙亦有心无力。 寇仲和跋锋寒一来离开较远,兼之又要挡格或闪躲暗器,怎都要慢了一线。其他人更是 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眨眼的功夫间,这两位分别代表正邪两道的杰出传人,正面交锋。 剑尖点上丝带的端头。 师妃暄娇躯轻震,横飞往天津桥去。 整条长达叁丈的丝带在反震的力道下先现出波浪似的曲纹,然後变成十多个旋动的圈 环,随着微如影附形的凌空去势罩向错飞开去的师妃暄。 寇仲等叁人先後避过射来的飞刀,两女已在长桥的上空剑来带去,宛如繁弦急管,在刹 那间拚过十多招。 时间虽短,却是一场激烈无比的战斗,每招都是全力出手,凶险凌厉,又是以快打快, 只见在剑光带影间,两女从空中打到桥上,人影倏进忽退,兔起鹘落,旁人连她们的脸目身 形亦难以分辨,更是难以插手,只知随时会出现有一方要血溅横的结局。 跋锋寒首先赶至桥头,正要出手,和师妃暄倏地分开。 师妃暄飘上桥栏,色空剑指向,俏脸抹过一阵不寻常的艳红。 则以一个曼妙的姿态,腾身而起,落往另一边的桥头处。 在她足未沾地时,不贪和不惧两根重逾百斤的禅杖,凌空扫至,带起的劲风压力,吹得 她衣衫全紧贴身上,强调出她无限美好的体态线条。 寇仲等心中叫糟,只有他们最明白厉害至何等程度,这两僧岂是她的对手。 那对晶莹如玉的赤足轻点桥头的石板地,随即斜冲而起,刹那间破入两僧的杖影里去。 矫笑声中,不贪不惧跄踉横跌开去,则继续升腾,然後斜掠到了洛水之上,回眸笑道: “妹子剑术果是不凡,领教了!” 就在此时,异芒骤闪,一道光芒由桥底那小艇斜冲而上,奔雷掣电似的向空中的击去。 再发出一阵悦耳若银铃的娇笑声,右袖拂出,扫正扇尖,笑道:“侯兄再非惜花之人 吗?” 拦截者竟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侯希白闷哼一声扇势被挫,触电般下跌寻丈,才止势掠往堤岸。 则借力斜飞,隐没在远方的楼房处。 来去如风,有若鬼魅幽灵,予人梦魇般的不真实感觉。 不贪、不惧这时才足踏实地,虽再没有跄踉之状,但足音沉重,显是吃了暗亏。 了空掠过停在桥头的跋锋寒叁人,来到师妃暄之旁,合什问讯。 不痴和不嗔则立定在叁人身後,暗成合围之势。 师妃暄飘身桥上,神色如常,自有一种轻盈脱的仙姿妙态。 她深邃的眼神遥眺消失的远处,尚未有机曾说话,侯希白抢到桥上,关切地问道:“妃 暄是否贵体无恙?”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淡雅如仙的美女身上去。 师妃暄露出一丝微笑,油然道:“天魔功不愧是魔门绝学,千变万化,层出不穷。” 接着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柔声道:“徐兄伤势如何?” 徐子陵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况下,仍会关怀自己这“敌人”的伤势,心中泛起奇异之极的 感受,正容道:“该没有甚麽大碍,多谢小姐垂注。” 师妃暄“噗哧”娇笑道:“伤了你还要谢我?” 她罕有的失笑仿如鲜花盛放,东山日出,灿烂得使人目眩。除了空仍如老僧入定的样子 外,连四大护法金刚都看呆了,寇仲、侯希白等更不用说。 笑容敛去,师妃暄回复止水不波的神情,目光扫过徐子陵叁人,淡淡道:“和氏璧一事 暂且搁下,异日我看该如何追讨。” 再瞧往侯希白,道:“妃暄现暂返禅寺潜修,异日有缘,再与侯兄相见。” 言罢转身便去。 了空等五僧同时向徐寇等合什施礼,客气得全不似与叁人对敌的样子,护持师妃暄去 了。 跋锋寒叁人你眼望我眼,都想不到事情会在这种情况下结束,也不知该感谢还是该恨 她。 侯希白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口中喃喃道:“妃暄受伤了,妃暄受伤了。” 寇仲向跋锋寒打个眼色,後者向侯希白道:“侯兄::”他尚未说下去,桥上的侯希白 猛然回首,往他们瞧来,眼神转寒,冷然道:“异日若叁位要对付阴癸派,请勿忘了算在下 一份。” 一个纵身,落到桥底的小舟去,顺水流走。 四周回复清冷平静。 跋锋寒似有所失的叹了口气,向徐子陵道:“子陵没有甚麽事吧?” 徐子陵仰望天上明月,重重吁出一口气,摇头道:“刚才还心头翳闷的,现在好多 哩!” 寇仲移到徐子陵身旁,搂紧他肩头竖起拇指赞道:“小陵真行,这叫虽败犹荣,假以时 日,我们谁都不用怕了。” 又道:“现在我们该干甚麽呢?例如回到那破酒继续喝酒至天明,或是找个清静些的地 方好好睡他娘的一觉?” 徐子陵环顾四周,不解道:“为何整条天街所有店全关上门窗,街上更不见半个行人, 你们不觉奇怪吗?” 寇仲猜测道:“或者是王世充那混蛋怕误伤旁人,所以下令不准任何人在某时某刻後走 出家门半步,诸如此类也说不定。” 跋锋寒皱眉道:“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寇仲放开搂抱徐子陵肩膀的手,道:“这样呆站等人来搦战终不是办法,要找个去处才 成。” 徐子陵哂道:“现在投店不嫌夜吗?包括你的老朋友王世充在内,洛阳谁会欢迎我 们?” 跋锋寒不知是否想起东溟公主,叹道:“虚先生那小巢又如何?” 寇仲心中一动,笑道:“不若到赌场大老板荣凤祥的华宅躲他一晚,害害这家伙也 好。” 两人愕然朝他看来。 寇仲解释道:“董淑妮今晚到荣府参加荣凤祥的寿宴,还约了我在後门等她溜出来私 奔,所以::嘿!你们为何用这种可怕和暧昧的眼光望我呢?” 跋锋寒冷冷道:“董淑妮若肯与人私奔,早私奔了过百次,为何独对你仲少青睐有加? 你不觉得此事可疑吗?” 寇仲愕然道:“不会吧?我对她也不错啊!难道她会设陷阱来害我?” 徐子陵道:“你和她是甚麽关系,为何她会拣中你,她是为甚麽原因要私奔?” 寇仲叹道:“总言之我和她是有点关系,不过现在得你们提醒,我也感到有点不大妥 当。希望她只是开开玩笑吧!否则其中定有点问题,像她那种爱慕荣华富贵的女子,怎舍得 放弃一切,随我这麽一个人流浪天涯。” 接着拍手道:“好哩!话休提,我们现在该到那里去?” 蓦地叁人同时眼前一亮。 事实上整道天津桥也亮了起来。 他们别头朝洛河瞧去,一艘灯火通明的巨舟,正逆流朝天津桥驶过来。 此舟原本没有半点灯火,忽然变得如此一舟烁然,自需一批训练有素的“点灯人”。 寇仲叹道:“老跋你胜了!今晚恐怕我们真要捱到天明,希望两位仍记得那个叁角 阵。” 第四章 髯客东来 灯火辉煌,光照两岸的巨舟绕过河弯,朝天津桥驶来。 风帆均已降下,全凭从船腹探出每边各十八枝船桨,拨水行舟。 船沿处每隔一步便挂上一盏风灯,密麻麻的绕船一匝,以灯光勾画出整条船的轮廓,透 出一种诡秘莫名的味儿。 甲板中心处耸起两层楼房,在顶层舵室外的望台上,分布有序的站立了十多名男女,可 是寇仲等叁人只看到其中一人。 因为此人有若鹤立鸡群,一下子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再无暇去理会其他人。 此君年约叁十,身穿胡服,长了一脸浓密的胡髯,身材魁梧雄伟,比身边最高者仍要高 出小半个头,及得上寇仲等叁人的高度。 虽是负手而立,却能予人隐如崇山峻岳,卓尔不凡的气概,并有其不可一世的豪雄霸主 的气派。 被胡髯包围的脸容事实上清奇英伟,颧骨虽高,但鼻子丰隆有势,双目出奇地细长,内 中眸子精光电闪,射出澄湛智慧的光芒,遥遥打量徐寇叁人。 他左右各立着一位美丽的胡女,但在叁人眼中,远及不上这充满男性魅力的髯大汉那麽 引人。 寇仲迎着逆流驶至二十丈远近的巨舟喝道:“来者何人?若是冲着我等而来,便报上名 来,我寇仲今夜没兴趣杀无名之辈。” 最後一句,他却是拾跋锋寒向侯希白说的豪言壮语,果显出咄咄迫人之势。 跋锋寒为之莞尔。 徐子陵则默然不语,调息疗伤。 师妃暄吐发的乃罕有的先天剑气,若非他的根底来自道门秘宝《长生诀》,又经和氏璧 的异能改造了经脉,恐怕这一世都不会完全痊愈过来。 当时他感到师妃暄临时撤回部份真气,假非如此,他恐怕会有几天好受。 由接战开始,师妃暄虽看似攻势凌厉,其实大有分寸,纯在试探,绝无伤人之意。 此女自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气质,与东溟公主、商秀那种来自身份、地位的贵气 有异,令她超然於这些美女之上,非常独特。 一阵长笑,使徐子陵从沉思中警醒过来,不由心中懔然。 他从未试过这麽用心去想一个女子的。 那髯男子扬声道:“寇兄说笑哩!小弟伏骞,特来要向叁位结交和请安问好的!” 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咬音讲究,比在中土闯荡多年的跋锋寒尚要胜上半筹。 叁人早从他的形貌和那招牌髯猜出他是谁,故闻言毫不讶异,唯一想不到的是他长得如 此威武与迫人,豪情盖天。 巨舟船速渐减,否则若疾冲过来,高出桥顶达两丈的船桅必定撼桥而断,连船楼上层的 顶盖亦将不保。 他沉雄悦耳的语音方落,跋锋寒微笑道:“伏兄大名,如雷贯耳,跋某万分仰慕,却有 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嗨”! 喝声从船腹传出,整齐划一,叁十六人的喊叫,像发自一人口中。 叁十六枝船桨同时以反方打进水,巨船奇迹般凝定在河面上,船首离桥头只叁丈许的距 离。 而伏骞等十多人立足处刚好平及桥头的高度,对起话来不会有边高边低的尴尬情况。 附近周围都是灯火黯然,唯只这洛水天津桥的一截灯火辉煌,天上星月立时失色。 河水因巨舟的移来,涌拍堤岸,沙沙作响。 一切是那麽宁静和洽。 船桨又巧妙的拨动河水,保持巨舟在河心的稳定。 伏骞从容道:“跋兄请不吝下问,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跋锋寒双目寒光一闪,冷然道:“伏兄隐舟在旁,出现的时机又准确无误,未知意欲何 为?” 这番说话毫不客气,但也怪不得跋锋寒。因为伏骞与王薄关系密切,很易使他联想到伏 骞用心不良。 伏骞身旁的人均露出不悦神色,那两个吐谷浑美女更是神色不屑,似在怪跋锋寒不识抬 举。 寇仲和徐子陵对跋锋寒这种甚麽人的账都不卖的作风早习以为常,丝毫不感异样之处。 没想伏骞亦不以为忤,哈哈笑道:“原因有叁,一是小弟最爱凑热闹,今趟到中原来, 此实主因。” 叁人都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明言是趁中原大乱之时,来此凑兴,好混水摸鱼。 寇仲目光扫过他身旁的随从,年纪最大的都不过四十岁,人人太阳穴高鼓,双目精光闪 闪,确是高手如云,实力不可轻侮。却不知那晚在曼清院当众发言的邢漠飞是否其中之一。 当下冷哼道:“凑兴有时是须付出代价的,希望伏兄来去都是那麽一帆风顺!” 他从宋玉致处知晓伏骞对他们“很有意思”,以宋玉致的精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 有一定的依据,非是无的放矢。 伏骞身後的一名年青汉子正要反相稽,却给这吐谷浑的王族高手打手势截住,淡然笑 道:“小弟到中原来,早没预过有游山玩水的写意日子,多谢寇兄关心。至於第二个原因, 是小弟想破坏铁勒人的阴谋,不想让曲傲、突利之流诡计得逞。 而最後一个原因,则是想看看叁位有没有情时间,移驾到敝船上喝酒聊天直至天明?” 跋锋寒仰天笑道:“伏兄这两个好意心领了!现在我们只想找个宿处,好好睡他一觉。 请了!” 伏骞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点头道:“叁位果是英雄了得,伏某佩服。” 船桨运转,巨舟就那麽倒退开去。 然後灯火倏灭,没在河弯的暗黑处。 车轮驴蹄与地面接触交杂而成的声音,从下方街上传来,寇仲伸个懒腰,才睁眼 坐起身来。 徐子陵早起了身,正立在这位於洛河北岸的钟鼓楼栏沿处,远眺跨河而过的天津桥,只 不知是否仍回想昨夜遇上师妃暄的情景。 跋锋寒在盘膝打坐,似对身外的事无觉无知,斩玄剑则平放腿上。 寇仲跳将记来,移到徐子陵旁。 楼外细雨绵绵,整个洛河两岸都陷进白茫茫的一片。 寇仲大力呼吸几口清晨夹杂水雾的空气,俯瞰远近烟雨迷蒙的景象,叹道:“真好!我 们仍然活,更睡了一大觉。” 徐子陵见他左手在把玩挂在胸前的坠,奇道:“为何你对这坠子忽然有兴趣起来?” 寇仲欣然道:“忘了告诉你,昨晚我见过它的原主人。” 徐子陵愕然道:“你见过楚楚?” 这坠子乃当年在翟让的大龙头府时,楚楚随翟娇避难,临别时素素交给寇仲的。 想起此事,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寇仲当下把昨晚给翟娇找上的事说出来,然後道:“李密该是气数已尽,所以出现翟娇 这令他意想不到的大敌。翟娇有个叫宣永的手下,绝对是个人材。” 徐子陵点头道:“李密杀翟让实是大错特错的一步棋,换了是你仲少,就会把翟让摆上 神台,让他只占个虚名,实权则握在自己手,到真得了天下才请翟让退位,这就不致出现刻 下的大漏洞。如今你准备怎样利用?” 寇仲胸有成竹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已与翟娇约好,由她供给我所有关於李密 动静的消息。哼!他李密最擅搞情报和伏兵,我今趟将会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只要他中了 我的诱敌之计,这天下将再没有他的份儿。” 徐子陵皱眉道:“若王世充因此坐大,对你该没有甚麽好处吧?” 寇仲笑道:“这恰好是最精采的地方,现在人人都认为王世充斗不过李密,所以独孤峰 才敢公然与其对抗。更妙是连王世充自己都没有信心把握,所以才秘密与李渊修好,齐抗李 密,使李世民那小子敢到洛阳来扬威耀武。哈!可是一旦王世充大破李密,这王李之盟将不 攻自破,那时王世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挡着李小子不让他得逞,而我们则可携宝返回南方, 从老爹手中取回竟陵,那时可北可南,天下就将是我寇仲的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但别忘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杨公宝库』在那 里。” 寇仲颓然道:“有很多事不想那麽详细会好些儿的。所谓成事任天,我等凡人除了尽力 而为外,还可以干甚麽?” 接着岔开话题道:“我待会要去见王世充,你们又到那里去?”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今天怎都要跟紧老跋,因为突利很可能拣他落单时下手。” 寇仲叹道:“你好像忘了我们是曲傲杀子大仇人的样儿。昨晚他没来寻仇,已令我百思 不得其解。” 徐子陵凝望进天盖地,随风飘降,无边无际的蒙蒙雨粉,油然道:“你的记性不好才 真,今晚伏骞将与曲傲在曼清院再决雌雄。此战关乎到曲傲一生的荣辱和铁勒人的声誉,所 以曲傲必须养精蓄锐,把其他所有事情抛开,好应付今晚的决斗。” 寇仲点头道:“你这番话很有道理,只不知这个突利性情如何?听说他和李小子交情甚 笃,李小子有可能会助他一臂之力。” 徐子陵叹了一口气道:“不知是否因与李世民一向关系良好,致使我们下意识的低估了 他的厉害。事实却是自他於太原起兵後,一直战无不胜,若非有惊天手段,如何办到。假若 他肯定和氏璧在我们手上,说不定会对我们采取什麽雷霆手段。” 寇仲轻松地道:“谁敢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至少王薄那老小子便相信我们的话。” 徐子陵的脸色阴沉下去,冷冷道:“李靖该心知肚明是我们偷的。因为他见过我戴上面 具後的样子,故而知道我有化身其他脸目的方法。” 寇仲双目寒芒一闪,道:“所以如若李世民向我们追讨和氏璧,就代表李靖不念旧情, 把我们出卖。那时跟他可再没甚麽兄弟之情好说了。” 徐子陵叹道:“李靖虽有负素姐,但却非是卖友求荣的人,我可能只是白担心。 不过师妃暄曾指出李小子下面高手如云,又成立了个甚麽天策府。所以我们绝不可轻忽 视之。” 寇仲呆了半晌,忽然道:“你猜有没有人知道我们躲在这呢?” 徐子陵沉思片刻後,肯定地道:“理该没有。自吸取了和氏璧的异能後,最显着的进境 就是在提气轻身方面,凌空换气易如反掌。为今即使是宁道奇想跟我们,亦不容易。”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们真蠢,竟不懂利用这优点。假若我们能把这优点尽情发挥,那 尽使敌方人多势众,也围堵我们不住。” 徐子陵虎目亮了起来,熠熠生辉,但没有说话。 跋锋寒的声音传来道:“两位兄弟,有没有兴趣到董家酒楼喝杯热茶?” 董家酒楼闹哄哄一片,叁人在一角坐下,都有由地狱重回人间的感觉。 夥计递上香茗筷离去後,寇仲竖耳细听,笑道:“十桌有八桌人都在谈论昨晚的事,戒 严令确是由王世充颁下的。这家伙确不知是甚麽居心,好像嫌我们的敌人不够方便似的。” 跋锋寒默然不语,听若不闻。 自今早醒来後,他便似满怀心事,不爱说话。 寇仲和徐子陵知他脾性,那敢惹他。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猜到一个可能性,可解释王世充为何这麽做。” 此时夥计端上糕点,待他去後,寇仲把人头凑近徐子陵,道:“快说!” 徐子陵叹道:“王世充可能是应李小子的要求这麽做的。” 寇仲剧震道:“那岂不是李靖真的出卖了我们?” 这句话乃最合情理的推论。 李世民绝非不讲情义的人,只有在肯定是他们破坏了他和师妃暄间的好事,始会采取激 烈手段对付他们。 而环顾洛阳各大势力中,只有李世民使得动王世充,因为王世充现在怎都不愿开罪李 阀,否则就成陷身於东西受敌的恶劣局面。 李世民或者仍有点念旧,不想正面与他们交锋,但为师妃暄稍作安排,让她可放手对付 叁人,却是可以理解的事。 徐子陵叹道:“这只是个猜测,希望实情非是如此吧!” 跋锋寒忽然开腔道:“寇仲你见到王世充时,不妨直言相询,看他如何回答。” 寇仲黑着脸站起来,沉声道:“这世上现在除了你们外,我谁都不曾再轻易信任了。” 言罢兴冲冲的去了。 寇仲的身形消失在酒楼大门外後,跋锋寒淡炎道:“今天我们分头行事,你负责 去查探阴癸派人的行,我则去见单琬晶。” 徐子陵愕然道:“该怎麽查探?” 跋锋寒道:“阴癸派在这里必有秘巢,那也就是上官龙养伤的地方。要查他们有两个间 接的方法,因为阴癸派一向阴多阳少,且多是美丽的女子,女子爱美乃出自天性,所以只要 你留意天街最着名的那几间专卖胭脂水粉的店,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徐子陵点头道:“果是妙法!另一法又如何?” 跋锋寒道:“祝玉妍虽有能力治好上官龙经脉的内伤,但事後调补不得不借助培元固本 的药物,所以只要拣最有规模的草药守株待兔,也可能会见到疑人。” 徐子陵油然道:“横竖我来无事,便依锋寒兄之言去碰碰运气。” 接而剑眉轻蹙不解道:“但你不是刚和东溟公主吵了一场吗?还去见她干甚麽?”跋锋 寒双目闪过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待见过再和你说吧!我去了!” 徐子陵没有答他,但心中已清楚知道他要见的非是单琬晶,而是随突利来中原那个与他 恩怨相缠的旧情人。 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他该怎样办呢? 第五章 烟雨蒙蒙 寇仲甫踏出董家酒楼的大门,一辆马车驶至,驾车的大汉施礼道:“寇爷请登车。” 声音有点耳熟,愕然瞧去,赫然是巨鲲帮的副帮主,老相识卜天志。 他心知肚明谁在车内,不过想起美人儿师傅云玉真乃独孤策的相好,此女又立场暧昧, 便走近一步先在幕低垂的窗框上敲了叁记,笑道:“师傅何不让小徒瞧瞧你老人家的花容, 以慰相思之苦?” 布掀起一角,现出云玉真宜喜似嗔的玉容,黛眉轻蹙地娇嗔道:“你这最爱以下犯上的 劣徒还不滚进来,是否想为师把你逐出师门?” 寇仲装出惶恐万分的神态,偷瞥一眼肯定车内没有其他人後,才推门钻入车厢。 刚关上门,仍未坐好,云玉真已扑入他怀。 温香软玉搂个满怀,寇仲勉强坐到椅上,低头找她的香。 马车开动。 在经过了昨夜凶险之极的紧张情况,这番缠绵份外香艳动人。 寇仲的嘴巴离开她香时,这一帮之主已是娇喘细细,脸红似火。 微笑道:“美人儿师傅何时来的?为何不先通知一声,好让小徒尽地主之谊。” 云玉真把俏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星眸半闭的嗔道:“你是洛阳那家的地主?”寇仲 失笑道:“就是刚才那家董家酒楼。为何你守在门外而不入?难道不知你另一个徒儿也在面 喝酒吗?” 云玉真娇软无力的勉强仰脸瞥他一眼,再把玉颊贴靠他胸膛,发力抱紧他的腰背,妮声 道:“人家昨天才到,想找你还不知多麽困难哩!” 寇仲透望往窗外。 街上行人车马,冒着细雨来去匆匆,开始忙碌的一天。 随口问道:“美人儿师傅在那落脚呢?素姐的孩子出世了吗?” 云玉真欣然道:“你素姐和玉山的孩儿又白又胖,不知多麽活泼可爱呢。” 寇仲大喜道:“那真要谢天谢地,嘿!让我回去告诉小陵。” 云玉真嗔道:“先别急,也差不在那点时间,人家有要事和你商量嘛。” 寇仲再瞥了窗外一眼,皱眉道:“你先告诉我现在是到那里去。” 云玉真漫不经意的答道:“你怕我把你拐卖了吗?” 寇仲笑嘻嘻道:“当然怕得要命,现时我寇仲怎都可卖几个子儿吧。” 云玉真哂道:“寇爷你现在身价暴涨,何止几个子儿,唉!你可否正正经经的听玉真说 两句话呢?” 给她软语相求,寇仲苦笑道:“只要不是要我向独孤策那臭小子投诚,其他的尽可以斟 酌一下。” 云玉真猛地在他腿上坐直娇躯,嗔道:“你想到那里去呢?我云玉真对你的心意你这负 心人仍不相信吗?” 寇仲怎会轻易信她,表面却赔笑道:“美人儿师傅且息怒,我只是说着玩玩。哈!你还 未答我马儿要把车子拉到那里去?” 云玉真回嗔作喜道:“见你仍懂哄人,就饶你这趟吧!但下不为例。” 接触到寇仲那待答的目光後,云玉真露出一丝大有深意的笑容,凑到他耳旁低声道: “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寇仲为之愕然。 徐子陵掠进横巷,提气轻身,箭矢般冲刺了近十丈的距离,猛然换气,竟硬是改 变方向,翻过左方高墙,穿过不知那一家人雨粉漫漫的後院,从另一边院墙翻出,再越屋过 舍,最後始从另一条小街转回天街去。 闪入一所成衣内,以最迅速的方法买了帽子外袍,再走到天街洛水的路段上时,已变成 个像不堪雨打风吹故而要把帽子压至双目的佝偻老人。 跋锋寒仍在前方十多丈外施施而行,似乎没留意和更乏兴趣去理会是否有人跟在後。 事实当然非是如此。 若论老到狠辣,他和寇仲仍及不上跋锋寒。 跋锋寒正在找寻猎物。 突利的目标既是跋锋寒,自会遣人严密监视跋锋寒,甚至若知他落单,趁机亲身赶来向 他下手也是大有可能的事。 跋锋寒讹称要去见单琬晶,只是想撇下徐子陵,好将恨他的人引出来。 跋锋寒忽转西行,沿着洛水在风雨中漫步,雄伟的背影既骄傲又孤独。 这段路除了两旁树木外,再没有蓬盖一类挡雨的东西,故行人稀少,只间有车马经过。 徐子陵倒不是怕被跋锋寒发现他在跟,而是怕被其他跟跋锋寒的人发现自己。 环目四顾,心生一计,忙跃下堤边,登上一艘系在堤岸的无人小艇,驾轻就熟的沿河西 上,遥遥吊着正踽踽独行的跋锋寒。 在茫茫烟雨的洛河之上,两边楼房矗立,河岸泊着大小舟舶,徐子陵忽有魂断神伤的感 觉。 一本《长生诀》,把他和寇仲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假若事情可重覆一遍,他是否仍会把这本东西扒到手上呢?他真的不知道! 如若在太平盛世之时,他们自然不会遇上素素、李靖等人,弄至现在恩怨难分的局面。 贞嫂则仍然在扬州街市卖包子,而不是不知所。 他们脑海中又浮现出师妃暄清丽的玉容! 她的伤是否严重?伤愈後她会不会再来找自己算账?长长叹一口气时,轻舟已来到洛阳 着名的西苑入门处。 寇仲皱眉道:“要我去见谁?” 云玉真避而不答,笑道:“你和子陵两个家伙在竟陵城破後便溜之夭夭,遗下了一个偌 大的烂摊子,自己则到洛阳搅得满城风雨,使人人都恨不得狠狠揍你两人一顿。” 寇仲笑道:“你的萧老板该感激我才对。竟陵一战我虽失去城池,但老爹也只能得个惨 胜。否则今天他的江淮军早兵早兵逼东都,我和你那还可以在这车厢子亲热缠绵?” 云玉真俏脸微红,横他一眼道:“你究竟想不想听下去。” 寇仲久未得闻关於杜伏威的任何事,说不关心商秀和逃出竟陵那些曾和他并肩作战的将 士就是骗人的。只好低声下气道:“美人儿师傅请说。” 云玉真似有点情不自禁的再伏入他怀,梦呓般道:“当年初识你们时,你们还是两个乳 臭未乾的无知小子,那知只区区数年,便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风云人物。” 顿了顿,油然续道:“杜伏威确是虽胜犹败,得的亦只是一座空城,使他暂时无力北 上,转而经略东南。” 寇仲心切问道:“飞马牧场和四大寇的情况如何?啊!该说是叁大寇才对,因为其中一 个叫甚麽焦饭千碗的毛燥给小陵宰了。” 云玉真在他怀里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嗔骂两句後,才道:“你和商秀是甚麽关系? 你有没有把她勾引到手,快从实招来。” 寇仲暗忖女人就是女人,竟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仍不忘呷醋,苦笑道:“你当我是色中饿 鬼吗?会随处勾引女人?快报上军情,否则在我大刑侍候下,保证你要粉臀开花。” 云玉真媚眼如丝的仰起如花玉容,妮声道:“叁大寇首战已失利,飞马牧场又有地势之 险,故只攻了个多月,便粮尽撤军。更主要的原因是杜伏威怕叁大寇坐大,故不肯发军往 援;而萧帮主又在大江上游设营立寨,拖他们後腿,令你老爹不敢轻举妄动,否则飞马牧场 说不定早完蛋了!”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差点给你吓坏,原来南方仍是一片好景象。” 云玉真叹道:“恰恰相反,南方现在是形势危急,否则人家也不会在这任你大占便 宜。” 寇仲一征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西苑是以积翠池为中心,配以各式庭院建的园林。 当跋锋寒步入西苑时,雨势更是绵密,春寒阵阵,游人绝迹。 周围十馀里的积翠池与烟雨浑和在一起,若天地般无边无际。 湖中叠石为山,其中叁座高出水面百馀尺,在茫茫雨粉里,若隐若现,仿似传说中被称 为蓬莱、方丈、瀛洲的叁座仙山。 最发人遐想的是这叁座石山上均建有楼阁,曲桥相连,无限地加强了整个景象的深远感 和空间感。 在湖北处有河道引水入湖,两岸院舍林立,堂殿楼阁,无不极尽华丽。 河道宽约若二十步,上跨飞桥。 跋锋寒神情木然的步过飞桥,前方有座杨柳修竹间杂而成的园林,园心有一小亭,在霪 雨下益显其凄冷迷离之美。 跋锋寒踏足在碎石小径上,缓缓而行。 就在此时,亭内忽然闪了个女子出来。 他毫不惊异,仍是不徐不疾的朝小亭走去。 此女身段高“身兆”优美,米黄色云纹状的窄袖袍服,腰系红白双间的宽带,使她的细 腰看来更是不盈一握。 头戴遮雨的斗篷,这时正以粉背向着跋锋寒,故看不到她的面貌。但谁都会从她美丽的 背影,联想到最美好的事物。 女子以突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沉郁动人。 跋锋寒在离小亭十步许处停下,叹了一口气,以汉语答道:“这是何苦来由?” 女子旋风般转过身子,左手扬起,一道金光若迅雷激电般向跋锋寒胸口直射过来。 云玉真柔声道:“杜伏威如今和沈法兴结成联盟,准备大动干戈,首当其冲的就 是李子通。” 寇仲悬着的心松驰下来,吁出一口气道:“我还当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李子通亦非甚麽 好人,让他们鬼打鬼是最理想不过。” 蹄声“的答”,马车继续在春雨绵绵的长街推进。 寇仲对李子通的印象已有点模糊。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他们两兄弟和素素乘着香玉山安排的船到江都,意图凭着偷自东溟 派的账簿扳倒宇文化及,却在大渠上给李子通截着,还交过手,不过李子通倒颇有风度,无 功而退时还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云玉真坐直娇躯,不屑道:“还以为你是个人物,竟会如此短视。” 寇仲伸手在她脸蛋拧了一把,哂道:“激将法对我仲少是没有用处的,咦!李子通何时 成了你的亲戚,否则为何你要如此关心他?” 云玉真生气道:“快滚下车,我以後再不要和你这种无知之徒说话。” 寇仲笑嘻嘻道:“再请美人儿师傅息怒,李子通确是个关键的人物,他本身虽不算是甚 麽东西,但他手上的江都却掌握了南北交通的枢纽,还有可循水路进军北方的方便。唔!确 是一个问题。” 云玉真当然知道他在敷衍她,讶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若让杜伏威得到江都, 你老爹那时将尽有江东淮南之地,更掌握了大江出海的通道。你曾是江都人,该知那处是如 何重要和可赚大钱的地方。” 寇仲舒服地挨在椅背处,伸个懒腰道:“这是假如江都失陷才会出现的局面。老爹现在 元气大伤,否则也不用和沈法兴拉关系。而沈法兴更和小弟交过手,横看竖看都不像甚麽材 料。李子通虽然亦非甚麽好东西,但撑上他娘的一年半载该没有问题。现在我满身烦恼,那 有空去管那麽远的事?何况也轮不到我去管,萧铣横竖着无事,就让他去料理好了!」云玉 真瞥了窗外一眼,冷哼道:“你这叫既不知己,更不知彼。沈法兴本身绝非省油灯,现更出 了个英明神武的儿子沈纶,文武双全,故声威大振。你老爹的拍档辅公佑则招募了大批新 兵,现正密锣紧鼓备战。一旦让他们攻陷江郡,李子通固要完蛋,你的商场主商美人还要立 即成第二个目标,你自己去想想吧!” 寇仲皱眉道:“这最多是不知彼吧!又有甚麽不知己的?” 云玉真闷哼道:“到了!让别人跟你说吧!” 车子驶进横街,转进一所院落去。 跋锋寒从容探手,看似缓慢,偏偏却一分不差的把那突厥女郎射来的金光夹在中 指和食指之间,原来是一枝黄金打制的发簪。 女子以寒若冰雪的声音操着流利的汉语道:“这根金簪物归原主,从此刻开始,芭黛儿 以後和你跋锋寒再无任何关系。” 跋锋寒凝望指间金簪,心中百感交集,叹了一口气,道:“黛儿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把 金簪还我吗?” 比起以前,芭黛儿明显是消瘦了,但却仍然有着那令他一见倾心的美丽。 当年她只有十五岁,是突利可汗钦定的小妻子,随着突利和他麾下高手在大漠追杀跋锋 寒,却遇上一场大风沙,使她在迷途落单的情况下为跋锋寒所擒。 她苗条而丰满的美丽胴体,妖媚得像会说话的大眼睛,不屈而充满挑战性的眼神,都强 烈地吸引跋锋寒,撩起他深藏的情欲。使两人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 事後芭黛儿死心塌地的爱上他,还随他在大漠草原上流浪了一段日子。 芭黛儿乃现今突厥王颉利大汗军师赵德言的弟子,武功得他真传。跋锋寒的汉语就是跟 她学的,也是在那时使他对中原博大精深的文化生出向往之心,决定南来。 为了武道的追求,在一个神伤魂断的晚上,他终於悄悄离开她。 芭黛儿是唯一能令他感到歉疚的女子。 在斗篷的包裹下,她嫩滑白哲的皮肤每一寸都能勾起他最甜美的回忆! 此姝如此吸引他不仅是凭诱人的美貌,还有她的才华、明朗、直爽和少女的天真,形成 一股无比吸引的魔力,使他情不自禁的堕进情网去。 而他亦疯狂地吸引着这本是敌人的美女。 但这一切都变了。 芭黛儿已成了突利的女人,现在她眼中只有恨而没有爱。 从金簪射来的速度和力度,他清楚知道芭黛儿在他离开後的五年勤修武事,凭她过人的 天赋智慧,已成了他可怕的劲敌。 芭黛儿玉容转趋乎静,直瞪瞪的紧盯他,浓密睫毛下的一对大眼睛却燃烧起仇恨的怒 火,一字一宇地道:“我要亲手把你杀死!” 第六章 爱恨情仇 寇仲甫下马车,一名劲装疾服的彪形大汉迎上来施礼道:“定扬可汗麾下先锋将宋金 刚,拜见寇兄。” 寇仲听得一头雾水。他既不像突厥人,虽有浓重北方口音,但字正腔圆,分明是道地的 中土人士。加上随在他身後的四名悍手下,也没半个似突厥人,偏是称自己的主子为甚麽娘 的可汗,讶道:“我听过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甚或刚来洛阳的突利可汗,偏是 没听过定扬可汗,宋兄不是改了个汉名的突厥人吧?” 他这番话可说是毫不客气,皆因以为中了云玉真诡计,踏进突厥人布下的陷阱内。 岂知宋金刚毫不动气,微笑道:“寇兄误会了!敝主刘武周,只是受突厥人封为可汗, 却非是突厥人。” 寇仲心忖那即是做突厥人的走狗。同时心中大讶。 若照刚才云玉真的话推测,就算在这见到李子通他也不会吃惊。但见的是眼前这风马牛 不相关的人物,却使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云玉真和卜天志分别来到他两旁,前着道:“在这里淋雨,不若到屋内细谈吧!” 宋金刚亦作出恭请的姿势,寇仲则是好奇心大起,又感到对方没有恶意,遂欣然朝大门 走去。 芭黛儿长大了,多了以前所没有的成熟风韵,也失去了以前纯真无邪的特质。 跋锋寒听得芭黛儿要杀他,脸容冷静如岩石,不见丝毫波动,淡淡道:“黛儿回去吧! 这是个不适合你的地方,芭黛儿只属於积雪山峰下的大草原。” 芭黛儿柔声道:“当我行囊内放有你的头颅之日,就是我回去之时。” 跋锋寒凝望她好一曾後,蓦地喝道:“突利你不敢现身吗?” 一声冷哼,来自左方竹林深处,然後一名身穿汉人便服,年约叁十的健硕男子悠然走了 出来,在跋锋寒左方二十步许处停下,手上的短杆马枪收到背後,枪头在左肩上斜斜竖起, 形态威武至极,风度姿态均予人完美无瑕的感觉。 跋锋寒不用看也知他这枝由波斯名匠打制的马枪把手的地方铸有一只秃鹰,全枪重达六 十斤,钢质绝佳。在突厥,这枝标志着他武技的“伏鹰枪”已是家传户晓,敌人则闻之胆 丧。 当年跋锋寒被他在沙漠追上时,曾吃尽他这伏鹰枪的苦头,幸好一场沙暴把整个形势逆 转过来,亦使他除了是突利的死敌外,更多出个情敌的身份。 若非芭黛儿乃处罗可汗的亲族,又是赵德言的爱徒,兼之突利眷恋甚深,恐怕芭黛儿早 被处死,以消突厥人这类最难忍受的奇耻大辱。 两人目光相触,有如两道闪电在空中交击,互不退让。 突利像跋锋寒般是典型壮硕的突厥人,虽比不上跋锋寒的俊伟,轮廓粗犷,发如铁丝, 但却另有一股硬朗雄健的男性气概。 他年纪并不大,但脸上粗黑的皮肤和左颊的多道伤痕,却展示出他曾经历过艰苦的岁月 和凶险的锋镝。眼神锐利而冰冷,却并没有把仇恨透出来,显示出高手的深藏不露和武技的 湛深修养。 对视了好半晌後,突利露出一丝森寒的笑意,淡淡道:“区区一个马贼,竟能使我们劳 师动众,跋锋寒你也足以自豪。” 他说的是突厥话,跋锋寒却以汉语微笑应道:“我们之所以成为小马贼,皆拜你们这群 大马贼的恩赐。强者为王,此乃千古不易的真理。如今就让跋某人领教你的伏鹰枪法,好完 成上趟我们未竟之战。” 突利哈哈一笑,改以汉语沉声道:“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 转向芭黛儿道:“黛儿你不是为这一天苦候多年吗?现在我便为你押阵,让你::”芭 黛儿冷冷打断他道:“你曾答应我不会来的。” 突利眼中首次掠过愤怒之色,旋又敛去,以完全违背他性格的温柔声调道:“我是关心 你嘛!” 芭黛儿狠狠道:“有你在场,我绝不会动手。” 再不看两人半眼,闪身便去。 两人都猜不到有此变化,先是脸脸相觑,旋又记起对方乃自己的死敌。 “锵”! 跋锋寒斩玄剑离鞘而出,突利的伏鹰枪则移回前方,只以单手着,枪锋遥指对手,左手 反负在身後,姿态从容好看。 跋锋寒跨前一步,剑交左手,一股凛冽的剑气,像狂风般向突利吹打过去。 突利仰天长笑,手中伏鹰枪颤震不休,发出“嗤!嗤!”枪劲,把跋锋寒发出的剑气撞 得横泻狂流。 霪雨被两股气劲冲激,变成一团往四面八方激散的雾气,把两人笼罩在内,蔚为奇景。 跋锋寒剑回右手,主动出击。 寇仲、云玉真、卜天志和宋金刚在厅内坐下时,寇仲才定神打量这刘武周手下的 大将。 宋金刚的身型虽是彪悍魁悟,但却有张修长秀气的脸庞,配在他的宽肩上似是比例上小 了点,但适足强调了他过人的体格。 长脸庞上有一双聪明机灵、却略带忧郁的眼睛和一张多情善感的嘴巴。 此时他神色从容冷静,使人感到他是个守口如瓶,不轻易露出底细,智勇双全之士。 寇仲不由对他生出些许好感。 宋金刚打了个手势,为他们奉上茶水的手下立时退个一乾二净,布置简单予人“临时就 章”感觉的厅子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气氛严肃起来。 一向巧笑情兮的云玉真亦敛起笑容。 宋金刚用神瞧了寇仲好一会後,哈哈笑道:“寇兄不愧当今英雄人物,只耍几下手段, 便使北方的形势顿时改观,至此方知江湖上对寇兄的赞语,非是夸大之言。” 寇仲微笑道:“只是因缘巧合下,使寇某适逢其会吧了。宋兄是否有要事相询?何不直 言。” 卜天志露出亲切的笑容,赞道:“寇爷的词锋愈来愈厉害哩!” 寇仲一阵感触,想起当年卜天志只当他和徐子陵是两个可被利用的傻小子,现在却寇爷 前寇爷後的叫着,这变化大得使他有点不似真实的感触。 宋金刚平静地道:“在洽商要事之前,请容在下探问一句,寇兄与王世充是何关系。寇 兄请恕在下冒昧直言。” 寇仲苦笑道:“你真够坦白,连我都弄不清楚和王世充是甚麽关系?怕该是『互相利 用』而已。” 云玉真黛眉轻蹙道:“王世充是头老狐狸,你这头小狐狸小心给人吃掉。” 宋金刚笑道:“和寇兄说话确是痛快之至,我亦不想再兜圈子,现今天下群雄中,论声 势自要数战无不胜的李密为首,但论实力则以窦建德和杜伏威不相上下,寇兄是否同意在下 作此谬论。” 云玉真讶道:“李密刚大胜宇文化及的十万精兵,何以实力却落於窦建德和杜伏威之 後?” 宋金刚瞥了寇仲一眼,微笑道:“看寇兄的神情,便知他最消楚其中情况,不如由寇兄 说吧!” 寇仲更觉得宋金刚此人大不简单,因为他显是刚抵洛阳不久,竟能准确把握李密的军 情,由此便可推见其他。 淡然道:“道理非常简单,只从王世充敢以二万兵力进驻偃师,摆出兵胁虎牢的高姿 态,便可推知李密虽胜宇文化及,却是元气大伤的惨胜。不过老杜攻竟陵时亦是损兵折将, 何以仍能与窦建德相提并论?” 宋金刚答道:“李密和杜伏威的分别,在於一个要收买人心,另一个则只求胜利不择手 段。故前者采行募兵制,而後者则从一开始便强徵平民入伍。因此杜伏威每能在短时间内补 足兵源,只要兵器粮马各方面应付得来便成。此法的弊处是兵卒杂而不精,士气散漫。但在 杜伏威严苛的手段压制下,在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出乱子的。” 他说的每句话都深深打进寇仲心坎里,当日就是因杜伏威的人到农村徵民入伍,而使他 遇上素素和李靖。 宋金刚最後再补充道:“杜伏威声势虽盛,照我看却是个没有大志的人。” 寇仲听得心中懔然时,卜天志讶道:“宋将军何以有此看法?” 宋金刚冷哼道:“有大志者,眼光岂会如此短浅,只顾目前之利。” 云玉真插口道:“那李密该算有大志的人了,只看他收买人心的手段便可见一二。” 宋金刚哈哈笑道:“李密确是心怀壮志的人,只是心胸过於狭窄,有一翟让而不能容; 又下蒲山公令追杀寇兄和徐兄,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声威受损不在话下,最大弊处是反 而树立两个劲敌。” 寇仲连忙谦让,心中不由因宋金刚精到的眼光和判断而对他作出更高的评价。不由顺口 问道:“那麽贵上,嘿!甚麽可汗的该是最有大志的人了!但投靠突厥,岂是长远之策?” 宋金刚叹了一口气道:“即使李渊据守关中,也要向突厥称臣,何况我们邻靠突厥,此 乃权宜之计,别无选择。” 接着岔开话题道:“据我所知,李世民的上策院正意修改隋朝旧法,新定的税制名为租 庸调法,大概是每丁租二石、绢两疋、绵叁两、役二十日,不役着每日折绢叁尺,简单易 行,一去前朝弊政,这就叫志向远大,非只是眼目前。” 寇仲大为警惕。 盖对政制的认识乃自己最弱的一环,看来也要学李小子般建立个他娘的甚麽府,定政 法,至少也可予人“志向远大”的印象。 难怪师妃暄要拣选李小子,自己的起步实嫌迟了些许,识见也差了些。 宋金刚的武功若像他的眼光那麽高明,就必是一等一的高手。 同时他有点糊涂,弄不清楚宋金刚为何要透过云玉真来找他?不禁皱眉道:“宋兄仍未 说出今趟找我寇仲,究竟是为了甚麽事。” 宋金刚从容不迫地反问道:“寇兄是否想收复竟陵呢?” 寇仲苦笑道:“当然想得要命。但一来手上尚有几件更迫切的大事要做,而形势更不容 许,我只好等他娘的一段日子才想这个问题。” 宋金刚沉声道:“兵家争战,刻不容缓,岂能久候。现在形势清楚分明,李密与王世充 决战在即,不论谁胜谁负,都免不了大伤元气。在这情况下,只要杜伏威破李子通取得江 都,便会循宇文化及的旧路沿运河北上。而唯一不同之处,由於杜伏威有整个江淮作後援, 不虞有粮食不继之患,那时天下谁还能与江淮劲旅争锋?” 寇仲愕然道:“你好像漏说了关中李家和夏王窦建德哩!” 宋金刚智珠在握般的悠然道:“新秦霸王薛举上趟被李世民所败,痛定思变,正密锣紧 鼓准备大举反攻,那时李渊自顾不暇,那有能力兼营关外,只能坐看杜伏威耀武扬威。至於 窦建德嘛,一天破不了宇文化及和徐圆朗,亦不敢轻率南下,何时才轮到他兵迫东都。” 听到宇文化及之名,寇仲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哼道:“薛举若攻打长安,宋兄有甚 麽大计呢?” 宋金刚双目神光电闪,微笑道:“我们自然要直捣李渊的老巢,断他的根本。” 云玉真和卜天志同时失声道:“太原!” 寇仲心中一震,完全把握到宋金刚的战略,更深深感受到宋金刚非凡的手段。 李小子今趟有难了。 剑枪交触,发出“呛”一声的清脆激响,两人倏地分开。 雨粉仍漫无休止地在竹树参天的园林上细絮绵绵的飘下来。 别看跋锋寒这一剑看似全力以赴,事实上纯属试探性质。 两人心中都暗暗吃惊。 突利本有信心可稳胜这情敌,皆因以前已胜他一筹,兼且近年得到毕玄和赵德言多番指 点,屡有突破,自己又从没在练功上松懈下来,连女色也看得很淡,但刚才交手一招,竟不 能连消带打,抢得攻击,便知跋锋寒已全面追上自己。 跋锋寒亦是心中懔然。 暗忖若非得和氏璧之助,今天绝不能讨好。 不过现在谁胜谁败,仍在未知之数。 斩玄剑迎风一抖,跋锋寒心中涌起一往无前的强大信心,凌厉的剑气,立时弥漫林内这 十丈见方的空间内。 可是突利伏鹰枪锋尖晃动,隐隐封着他所有进攻路线,使他一时仍未敢越雷池半步。 突利是突厥皇族中罕有的武学天才,伏鹰枪法是他在领悟了兵法後创造出来一种专讲阴 阳、虚实、有无、与大自然的妙理浑而为一的非凡技艺。 当年大漠一战,跋锋寒便因把握不到他的枪路而被他刺中叁枪,陷於浴血苦战之局。 突利露出一丝充满不屑意味的笑容,嘲弄地道:“害怕了吗?” 跋锋寒不住积蓄气势,闻言哂道:“你突利万水千山的来到这里,难道就是那麽的隔远 舞枪弄棒?说出来也要笑死人。” 突利当然不会为两句话就冲动得妄然进击,冷笑道:“跋锋寒你非是外行人,却偏说出 这种外行话,谁才可笑?” 雨丝飘在脸上手上,一片凉浸浸的。跋锋寒收慑心神,欺步进身,脚下发出“噗噗”足 音,挟着强大的气势,笔直向突利迫去。 突利在气机牵引下,微往左移半步,手中伏鹰枪化为一道精芒,电疾斜刺,角度之妙, 恰好比跋锋寒此际采取的进攻路线要早上一步刺中对手。 伏鹰枪带起了一卷雨粉,倍添其惊人的声势。 以跋锋寒之能,仍料不到他变招以攻代守在时间上掌握得如此精到,反击是这般凌厉, 枪势浑然天成。 跋锋寒竟被迫采取守势,腾挪移位,回剑劈中枪头。 “铮”! 突利一阵长笑,枪势展开,在眨眼的高速间,连续刺出叁枪,每一枪的角度均针对跋锋 寒的反应而略有变化,凶猛无俦。 跋锋寒一步不让的“呛呛呛”连挡叁枪,接着斩玄剑化作一片光网,趁突利变招的刹那 天盖地的狂攻过去。 一时剑光枪影,把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落下的雨粉,受劲气所激,喷泉般往四方飞溅。 “当”! 枪尖刺上剑锋。 两人都使不出下,倏地分开。 鼓掌声响。 两人仍虎视对手,不敢分神。 亭内这时多了个人出来,坐在亭栏处一派逍遥自在的笑道:“可汗的破剑枪法果然不同 凡响,该是胜券在握,不过为了省点时间,何不让我李神通也作个陪客,收拾了这小贼後大 家携手喝酒,不是更痛快吗?” 跋锋寒心中大懔。 李神通乃李渊之弟,但在江湖威望却尤过其兄,擅使叁戈戟,、啄、割、刺变化万千, 名震北方。若他不顾江湖规矩与突利联手,自己只有突围逃走一途。 突利仰天长笑道:“要喝酒还不容易,今天不打哩!” 跋锋寒和李神通为之愕然。 第七章 还看今朝 宋金刚定神瞧着寇仲道:“寇兄可知自己正身陷险境?” 寇仲暗忖这句话岂非多馀之极,表面却摆出虚心就教之状,道:“宋兄请指点。” 宋金刚沉声道:“不用在下明言,寇兄该知我们和突厥人关系密切,故亦能透过他们得 到珍贵的消息。” 寇仲愈来愈感到宋金刚说服人的魅力。 事实上直至此刻,宋金刚仍在兜兜转转,没有说到正题。但所有这些枝叶加起来,已产 生出强大的压迫感,使寇仲感到有必要与他亲近和合作。 明显地对方看穿了自己有争霸天下的心意,故每一句都能敲在这骨节眼上,令他不由心 动。 皱眉道:“有件事我始终弄不清楚,听说李阀和突厥关系良好,假若你们和李阀动上了 手,突厥人究竟会相助那一方呢?” 宋金刚好整以暇的答道:“那一力弱便助那一方,寇兄明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会心大笑。 宋金刚敛去笑容,肃然道:“寇兄因和氏璧一事,已开罪了李世民,以他果断不移的性 格,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不理。” 寇仲哂道:“他凭甚麽认为和氏璧在我手上呢?要知此事连当事人的师妃暄亦不敢肯 定。” 宋金刚道:“此事本非常奇怪。但李世民却向突利透露他可包保和氏璧是在你们手上。 而他更对寇兄你非常忌惮,明示如不能把你两兄弟收为己用,只好斩断恩义,把你们毁掉。 别人不知他手上的实力,但却绝瞒不过我,故而知道寇兄现在的情况实凶险至极点。” 寇仲心知肚明宋金刚说的是真话,因为要编也编不出来。 想是李靖的而且确出卖了他们,否则李世民怎敢一口咬定和氏璧是他们偷的。 寇仲双目杀机乍闪,沉声道:“要我寇仲项上人头的人还会少吗?何碍多他一个。” 宋金刚淡淡道:“寇兄乃才智之士,但对李世民此人究竟知得多少呢?” 寇仲苦笑道:“正要向宋兄请教。” 云玉真和卜天志均露出欣赏神色,肯虚心问道,正是此子所具的一大优点。 宋金刚道:“我从未见过李世民,但对他自太原起事後的行藏却曾下过一番打听和研究 的功夫,结论是此人果断进取,立志远大,又因其坚毅卓绝的性格,又擅用奇兵,每能以弱 汰强,於险中求胜,实是罕有难得的军事长材。” 接着深深瞧上寇仲一眼道:“他从未试过犯错,今趟对寇兄当不会破例。” 卜天志色变道:“李世民此刻在洛阳手上的实力如何?” 寇仲讶然望了卜天志一眼,这人对他的关心似乎不是假的。 宋金刚道:“他目前在洛阳有多少随从,我并不清楚。不过由他建立的天策府,确当得 上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这两句话,可见这人很有服人魅力,能使人心归向。” 顿了顿道:“文的方面我只说一个对他最有影响力的人。他就是房玄龄,此人不懂武 功,却是识见过人。当李世民率军入关中时,房玄龄来到渭北谒儿,便被李世民任为参军, 所有表章文书、军令摺奏、均由他一手包办。且此人最擅於筹策作战需要的工作,凡筹措装 备、粮秣器械,均井然有序,虽未能在战场上杀敌制胜,但对成败却起着关键性的作用,若 我与李世民开战,定必先设计刺杀此人。” 寇仲心忖如若异日要与宋金刚交锋,必要先保住虚行之。否则若给刺杀了对他可是个大 损失。 宋金刚虽然到如今都没有直说见寇仲所为何事,但寇仲已大概猜出一个谱儿来。 他是要利用自己熟知杜伏威的虚实去助李子通对付杜伏威,而他则可从容挥军太原,进 击关中。 宋金刚当然亦知道他寇仲不轻易让人指使,否则何须大费舌。 卜天志问道:“武的又有何人。” 宋金刚苦笑道:“那便竖尽手指脚指都说不完了。以李阀本身来说,自以李神通和李世 民叁兄弟最是高明。但真正的实力却来自依附李家的各方高手,其中约有十多人,凭甚麽说 都是一等一的出类拔萃高手,江湖称之为策府上将。这批上将级的人物,居首的却竟是个女 人,谁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其兵器是一根红拂,故呼之为红拂女而不名。” 寇仲讶道:“她比杨虚彦更厉害吗?为何竟排得首席之位?” 宋金刚显然不知杨虚彦是李世民的人,动容道:“寇兄从何处得知杨虚彦加入了关中军 呢?” 寇仲心想原来你非是无所不知的,解释两句後道:“可否与宋兄约个後会之期再商讨大 事,我现在必须立即入宫见王世充,否则他会心生怀疑呢。” 宋金刚知道已打动了他,不再相强,约了期後让寇仲离开。 跋锋寒凌空跃起,轻轻松松的落在徐子陵的艇上,坐在船头处,淡淡道:“该是 还艇给人家的时候了。” 徐子陵有点尴尬的道:“你怎知道我跟在你背後?你明明从没有回头张望的。” 跋锋寒手掌翻开,原来掌心处暗藏一面圆镜。 徐子陵这才恍然,跋锋寒问道:“你全听到了吗?” 徐子陵俊脸微红,边划艇边道:“我还以为你们会以本国的方言交谈,那知说的竟是汉 语,嘿!对不起!” 跋锋寒点头道:“我是为你而说汉语的,何用介怀。因爱成恨的女人有时比洪水猛兽更 可怕,最大问题是你怎都不忍心对她下辣手。我本以为当时她这麽年青,对甚麽事都不会太 认真的。现在才知道错得很厉害。噢!小心点!” 徐子陵早听到破浪之声,忙把小艇划往一旁。 一艘快艇迅速驶过,操艇者是个与任何道地洛阳人没有显着分别的汉子。 两人的眼睛同时亮起。 跋锋寒道:“你嗅到吗?” 徐子陵肯定地道:“是生草药的味道。” 两人同时想起上官龙。 那艇已没进茫茫雨粉的深处。 徐子陵船桨打进水,心中暗对艇子的原主人道歉,因为他必须把艇子多借上一段时间。 寇仲与云玉真回到车厢里,仍旧由卜天志负责驾车,朝皇城进发。 云玉真低声问道:“你觉得宋金刚这人如何?” 寇仲皱眉道:“他是你介绍的,却来问我。” 云玉真嗔道:“我只是奉萧当家的指令行事吧!” 寇仲笑道:“美人儿师傅莫要认真,照我看这宋金刚将会是李世民的劲敌,这场争天下 的游戏愈来愈有趣。哼!刘武周定曾对突厥人有很大的承诺,否则突厥人不会舍李小子而偏 帮他们的。” 云玉真道:“这或者是近者亲远者疏的道理。刘武周等几支在北疆的起义军,都受突厥 人的策封而称臣,李渊始终因距离远了点,所以突厥人不太信任他。” 寇仲思索道:“为何宋金刚一句都不提梁师都,他是刘武周的师兄弟,都是鹰扬派独当 一面的高手,理该休戚相关,共同进退。” 云玉真哂道:“就算亲兄弟也可以反脸成仇。杜伏威和辅公佑不是刎颈之交吗,现在还 不是互相猜忌。听说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亦是弟兄失和,每逢牵涉到帝位,甚麽伦常人情都 会一钱不值。” 寇仲回想起杜伏威想认自己为子时,确没有提过辅公佑,似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内。 想起云玉真以消息灵通着称,微笑道:“若我将来举事,美人儿师傅肯否全力助我?” 云玉真瞥他一眼,叹道:“那时再说好吗?人家如今的心不知多麽烦哩!” 寇仲直觉感到她是为男女之事而心烦,不敢问下去,随口道:“独孤家有几个高手都完 全没有露面,比如那个独孤霸更像失了似的,知否他们到那里去了?” 云玉真无精打采地道:“我怎麽知道。到了!下车吧!” 小舟载着徐跋两人,泊在一道小桥之下。在烟雨的笼罩中,除非有人坐艇穿过桥 底,又或者是刻意查看,否则该不会发现他们。 若这是像洛水般的主要航道,他们的小艇当然是颇为碍眼。不过他们目下置身的只是向 洛渠的一道小支流,位於城西南的宜人坊内。 那艘小艇就泊在後靠水流一座院落後的小码头附近,码头处另外还泊有叁艘有蓬的快 艇。 在洛阳,水道交通贯连全城,比车马行走於陆上更要方便迅捷。 跋锋寒遥望着那院落紧闭的後门,沉声道:“我有把握杀死突利。”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以我刚才所见,你两人顶多也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之 局。” 跋锋寒摇头道:“这只是表象,你觉否昨晚对上师妃暄时,自己有远超平时水准的表 现?” 徐子陵一震道:“我没有真正想过这问题,得你现在说起来,似乎确是如此。”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以充满憧憬希望的声音道:“这正是和氏璧的妙用,使我们突破 和超越了以前体能的限制。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挑战和磨练,才能把开启了的潜能发挥出来, 变成己有。现在洛阳卧虎藏龙,而我们则四面受敌,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好的练武场所吗?” 徐子陵低头细看雨点落进河水後,变成河水一部分的情景。 点头道:“我们就像一条开阔了的河流,每趟与人战斗,若如刮起一场风雨,便河水更 为丰盛,想想都教人心动。” 跋锋寒道:“有人出来!” 徐子陵早生出警觉,忙隐好身形,朝院落後墙瞧去。 两道人影越墙而出,落到其中一艘快艇上,迅速解索朝另一方向驶去。 这正是徐子陵细心处,把小艇泊在通往洛水的另一端,否则此刻就要被敌人发现了,因 为敌人要往中心的机会当然是最大的。 跋锋寒目送快艇去远,欣然笑道:“今趟我们是误打误撞,竟寻上曲傲的临时巢穴,难 怪刚才嗅到雪莲的昧道,那是铁勒人疗伤的圣药。” 徐子陵亦认出刚才那对男女是曲傲的二门徒美女花翎子和叁门徒庚哥呼儿,心想又会这 麽巧的,奇道:“不知他们中谁人受伤?” 跋锋寒道:“不用有人受伤也可办货吧!这叫未雨绸缪,作好准备。” 徐子陵见跋锋寒双目神光电闪,问道:“锋寒兄不是要硬闯进去,大杀一场吧!” 跋锋寒微笑道:“子陵真知我心意,试想想看,院内究竟有甚麽人?实力如何?我们都 是一无所知,那种硬闯龙潭虎穴的痛快刺激,已教人兴奋莫名。我们能否成为与宁道奇、毕 玄、傅采林那种级数的高手,正好是还看今朝!” 两人此际同时心生警兆,朝河道通往洛水的方向瞧去。 一艘快艇挟着风雨迅速驶至,除一人在艇尾操舟外,艇头挺立的大汉披散长发,脸目狰 狞,肩宽腰细腿长,外相威悍可怖。 徐子陵忙收回目光,虽相隔近叁十丈,仍怕惹起对方的警觉,低声道:“是独孤霸,独 孤阀的一流高手,独孤峰的亲弟。” 跋锋寒讶道:“独孤阀不是与李密合作吗?为何又暗中勾结上铁勒人?去吧!” 徐子陵正回想起当日离开荥阳城时,独孤霸趁沈落雁心神分散藏在雪堆猝然暗袭得手, 还想向沈落雁施暴,最後被自己偷袭伤遁的情景,闻言一呆道:“甚麽?”跋锋寒已一掌拍 往水面,撞起一股激溅四的水柱。 小艇箭矢般破开河面,滑出桥底,朝独孤霸的快艇迎去。 寇仲跳下马车,与卜天志打个分手的招呼时,後者弹指射出一个纸团。 寇仲愕然接下,马车掉头离开。 他边往皇城中门走去,边阅看卜天志给他的纸团,上面除了写上暗中见面的地点、时 间,再没有其他说话,禁不住心中嘀咕。 卜天志分明是想瞒着云玉真和他暗通消思,究竟是甚麽一回事?但又隐隐感到卜天志没 有恶意。 入皇城後,守门的将领把他带到尚书府,等了好一会,才有人把他领往大厅,甫进门为 之愕然。 只见王世充高坐於大厅南端主座处,十多个席位平均分布两旁,都坐满人。 右边六席寇仲认识的有“美胡姬”玲珑娇、可风道人案獭惫陈长林,居於王世充右边首 席的是欧阳希夷、郎奉和宋蒙秋则陪於末席。 另一边的六个人全是首次见面,居末的两人貌肖王世充,看来该是他的儿子。 寇仲那想得到忽然遇上这样阵仗时,王世充长身而起,大笑道:“寇仲你来得刚是时 候,我们正商讨大计。来!坐下喝盅热茶再说。” 众人纷纷向他抱拳为礼,只有那冷若冰霜的胡女玲珑娇对他爱理不理的略一颔首,算是 打过招呼。 欧阳希夷似对寇仲特别有好感,招手道:“不用加席,来与老夫同坐吧!” 自有侍从在这前辈高手几旁之下加设一张太师椅,让寇仲坐下,又奉上香茗。 扰攘一番後,王世充介绍左方首次两席身穿将服的男子予寇仲认识,一叫张镇周,另一 名杨公卿,乃王世充倚之为左右臂助的大将,地位比之郎奉和宋蒙秋要高,一向驻守外防, 为王世充与各方起义军作战。 寇仲知道这才是王世充的真正班底,特别留心打量那两人。 张镇周身材?长,瘦削的脸庞显得精明自信,神态冷静自若,罕有露出笑容,高高的额 头微微隆起,好像内中蕴藏无穷的智慧。年纪在叁十五、六间,似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杨公卿年纪稍大,中等身材,脸上永远挂着点温和的笑意,细长的眼使寇仲感到他是个 城府甚深的人。尖嗓门,说话时慢条斯理的,予人若断若续的感觉。 末座两人分别是王玄应和王玄恕,是王世充的长子和次子,前者脸上带有伤疤,说话举 止有些粗野鲁莽,眼神较有种狠毒的意味,教人不敢恭维,略嫌矮短的身型已有点发胖,令 寇仲猜他是耽於酒色的人,否则这般二十来岁的年纪,该不会有此情况出现,看来纵是得王 世充亲传,也成不了甚麽气候。 反是乃弟身体结实,容光焕发,英气勃勃,虽及不上寇仲的高度,也算身长玉立,但稚 气未除,仍须一段历练才可独当一面。 另两人是王弘烈和王行本,均属王世充的亲族,只看外貌都非甚麽非凡人物。 在座八名王世充军系的核心人物,占了一半是与王世充有亲属关系的人,除王玄恕像点 样子外,其他均非人材,如此任用私人,对军心士气当有一定的影响。 用过茶後,王世充向寇仲笑道:“能见小兄弟无恙归来,我等无不欢欣雀跃。” 寇仲心中暗骂,一句不提昨夜的宵禁令,笑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须惊动尚书大人 和诸位在此商讨大计?” 王世充道:“晃公错刚抵此处,我们准备先发制人,务要令南海派全军覆没,永不翻 身。” 寇仲骇然道:“万万不可!” 包括王世充在内,人人均为之愕然。 第八章 惜花之人 徐子陵要运劲划艇时,跋锋寒沉声道:“尽量不要惹起他的注意,现在我们是进行刺 杀,绝非甚麽依足江湖规矩的决战。” 徐子陵垂下头来,不让独孤霸看到他的样貌,船桨徐徐拨在水内,看似无甚劲力,还透 出一种适安逸的味儿。 独孤霸的眼光箭矢般往两人瞧来。 由於跋锋寒背向他坐在船头,兼之细雨飘飘,故感觉不到他特别雄伟的身型。 徐子陵脸部则被帽子遮盖,并且佝偻起身体,只像个普通的船夫。 独孤霸只瞪他们一眼,心神便分到其他事物上去。 若两人的小艇是从後面赶上来,他的警觉性定会大幅提高,而且他刚与花翎子两师姊弟 碰过头,自然更不以为意。 连跋徐两人都没想过会神推鬼扯的碰上独孤霸,更何况是他本人。 此时独孤霸的小艇离小码头只有二十丈许,而徐跋的艇子则从码头另一端河道近叁十丈 处驶来,以洛阳频繁的水道交通而言,实是最平常不过的情况。 跋锋寒早把斩玄剑连鞘放在脚下,务要独孤霸不起丝毫戒心。 独孤霸的小艇首先接近码头,此人显然性格急躁暴戾,连等艇泊码头的耐性都欠奉,两 脚轻撑,越过丈许的距离,落往码头处。 徐子陵不待跋锋寒吩咐,倏地运劲。 艇子煞那间窜前近叁丈,离码头只有五丈的距离。 为独孤霸划艇的大汉愕然朝他们瞧来,喝道:“霸爷小心!” 跋锋寒已用脚挑起斩玄剑,往後翻腾。 独孤霸猛然回过身来,窄长脸孔上那对细长阴狠的眼睛露出愕异之色。 “锵”! 斩玄剑出鞘。 独孤霸反应亦是一等一的快捷,趁跋锋寒仍在水面上两丈许的高空时,扭腰沉身坐马, 一拳凌空击出,务要令对手难以近身。 同一时间徐子陵把船桨从水里抽回,挥手掷出,喝道:“!” 船桨先一步来到跋锋寒脚下,他与徐子陵数番出生入死,已明其意,单足点上,再一个 腾翻,不但避过对手能摧心裂肺的拳劲,还渡过馀下的距离,飞临独孤霸的上方。 徐子陵在掷出船桨後,没有浪费半丝时间,追在跋锋寒之後往码头掠去。 为独孤霸操舟的大汉亦一声发喊,拔出佩刀,往码头跃去。 独孤霸一拳击空,知道不妙,最糟是那根船桨,作用本只是助跋锋寒改变腾跃的去势, 可是经跋锋寒脚尖点中,不但改变了角度,直朝独孤霸射来,还被他把真劲加注在徐子陵本 身发出的劲道,速度激增,像闪电般朝独孤霸射至。 独孤霸若硬挡船桨,便应付不了跋锋寒迎头斩下来的一剑;但若是移身闪避的话,势将 失去先手和主动之势。 在权衡轻重下,惟有选择後者。 闪电横移。 跋锋寒一声冷笑,斩玄剑化作漫天剑气剑影,像早悉独孤霸会躲往那个方向般把他笼罩 其中,双脚同时触上实地,左掌准确无误的及时拍在船桨处,把他擅长心分二用的独门绝技 发挥得淋漓尽致。 徐子陵此时踏足码头边沿处,记起此人的劣行,下手岂会容情,从另一边往独孤霸後方 欺去,双拳先後重击而出。 独孤霸的随从仍在凌空的当儿,改变方向并加重了力度的船桨已向他当胸射至。 他仍不知厉害,运刀便劈。 “叮叮当当”! 连串金铁交鸣声在跋锋寒和独孤霸之间响起,原来他袖中滑出两枝护臂,吃力地抵挡跋 锋寒一剑比一剑快,力道亦越趋强劲,像狂潮巨浪般冲击他的可怕剑法。 最令他难以捉摸是跋锋寒玄奥的步法,使他出剑的角度变化万千,极尽诡奇的能事。 徐子陵凌厉的拳风从後攻至。 “笃”! 那随从虽劈中船桨,但却像蜻蜒撼石柱般难以动摇其分毫,眼睁睁瞧桨头撞上胸口,反 掉进河时胸骨尽碎而亡。 码头上的独孤霸在跋锋寒和徐子陵两大高手夹击下,亦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就在这最 凶险的情况中,独孤阀这在江湖威望上仅次於尤楚红和独孤峰的高手,表现出他真正的实力 和千锤百炼而来的求生本领。 就在前後压迫的窄小空间里,他身体往左右迅疾无伦的晃动几下,右手斜挑跋锋寒当胸 搠来必杀的一剑,左手将护臂从胁下脱手往徐子陵弹出。 “当”! 跋锋寒改刺为斩,仍被独孤霸右手护臂架着,但却把他整个人震得横跌两步。 徐子陵一旋身,护臂贴身而过,右掌扫在失去势子的独孤霸左臂处。 臂骨折裂的声音应掌而起。 独孤霸再一个踉跄,跋锋寒的斩玄剑又来了。 徐子陵则被他护体真气反震之力弹得後退半步。 独孤霸无奈下脱手掷出仅馀的护臂,激射跋锋寒,同时腾身而起,往这时刚飘至码头对 开叁丈许外的小艇落下去,带起了一蓬雨粉。 两人想不到他如此强横,在这样的劣势下仍能杀出重围,落艇逃命。 “呛”! 跋锋寒击掉他射来的护臂,正要追击,河面上传来独孤霸的一声惊呼。 两人定神瞧去,都看呆了眼。 王世充奇道:“为何万万不可?”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示敌以弱,李密愈轻敌,愈看不 起我们就愈是理想。” 和他仅一几之隔的欧阳希夷不解道:“战场还战场,对付晃公错乃江湖上的决胜争雄, 否则若任由他和独孤阀联手伺机行刺世充兄,闹得大家终日提心吊胆,我们还用办其他事 吗?” 厅内大部份人都点头赞同。 只有那可风道人一扬手上尘拂,微笑道:“寇兄弟必有独特见解,何不说来一听。” 寇仲从容道:“首先我想知道李密那边的情况是如何呢?” 王世充点名道:“镇周!李密方面的情况,由你来说吧!” 张镇周道:“自我们开始在偃师桥置仓,李密便手调集粮草兵马,又命大将邴元真率军 进驻洛口,程知节进驻金墉城,单雄信守河阳,乍看似是要进军偃师,但可以是李密想南面 以黄河为屏障,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寓守於攻,使我不敢冒然出兵挺进。” 寇仲只听他这番话,便知他是个饶有谋略眼光的兵法家,心忖王世充能守得住洛阳这中 原核心之地,确非侥幸。 见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乾咳一声道:“我只听过王伯当和裴仁基,或沈落 雁、徐世绩、祖君彦,却未听过甚麽娘的单雄信、邴元真和程知节,这叁人在李密军中属甚 麽级数的人物?” 众人见他语中夹杂粗话,不禁莞尔。只有玲珑娇露出不屑之色,冷哼一声,表示不悦之 意。 杨公卿道:“李密手下确是人材济济,寇兄弟刚才提的五个人,因为在江湖上较有名 望,故广为人知。但其他的文臣武将,称得上是人物的亦大不乏人。程知节、单雄信和邴元 真均为名将,其中尤以程知节最勇猛出色,此人本名程咬金,发了迹後嫌这名字不好听,请 李密的首席谋臣魏徵为他改了这个文雅的名字。” 王世充那外貌令人不敢恭维的长子王玄应接口道:“李密尚有两个猛将罗士信和秦叔 宝,均为武功不凡,精擅兵法的战将,遇上时不可不留神。” 寇仲点头道:“多谢指点,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这群将领中,谁曾是翟让的旧部?” 众人瞿然动容。 本有轻视之意的,亦收起蔑视的心。 王世充凝视寇仲好半晌後,吁出一口气道:“单雄信和邴元真都是在李密未崛起时随翟 让打天下的宿将,向与李密的一群心腹不大和睦,但若要煽动他们背叛李密,却非易事。” 寇仲悠然道:“尚书大人请恕我直言,现今天下群雄并起,参与各路义军者,不外为了 功名富贵,或是造福万民。以前之所以有这麽多人向李密投诚,又或翟让被杀後以其所部改 投这家伙,无非希望买大开大,跟中了未来的真命天子。所以只要我们向这些人显示出真命 天子非是李密,他看似牢不可破的瓦岗王国势将四分五裂,皆因其中破绽处处,人心不 稳。” 接着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的道:“现在形势清楚分明,谁先出手,谁便要吃败仗;但假 若相持下去,待李密恢复元气,尚书大人势将危矣。” 大厅中一阵沉默,连呼吸声都似歇止了。 体型彪捍的陈长林道:“听寇兄的话,似乎对迫令李密先行出兵一事已有定计,何不说 出来让大家参详?” 所有目光全集中在寇仲身上,连似对寇仲不屑一顾的玲珑娇也不免。 寇仲大感满意,知道自己在王世充这军事集团中刚确立了地位。从容一笑道:“所以我 们不但不可以主动对付南海派的人,还要利用他们。” 就在独孤霸要落在快艇之际,艇子像给只无形之手在艇下托动般,倏地横移叁 尺。 正是这叁尺之差,决定了这凶人的命运。 一道金光从水内射出。 独孤霸在被重创之後,又一脚踏空,完全失去计算,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 躲在水中的刺客在时间上更是拿得无懈可击,刺中独孤霸咽喉的一刻,刚是他大半截身 子正落进水里去,连死前呼喊一声都办不到,就那麽没进水里。 两人这才看到杀他的是一只着金针的美丽玉手。 跋锋寒和徐子陵那想过会有此变化,呆瞪着雨粉飘飘下回复平静的河水。 沈落雁的美丽俏脸从水面冒出来,向两人展露一个甜美的笑容,道:“多谢两位援手之 德,否则也难以雪此辱恨,但千万不要告诉人是我干的。曲傲不在这里,而是在阴癸派一个 秘巢内,若你们肯答应为我守秘,我便告诉你们算作回报。” 寇仲成竹在胸的油然道:“若尚书大人能佯作被刺受伤,包保李密会立即大举进 犯,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王世充脸露难色道:“现在我们防犹恐不周,若故意给人机会,一个不好,吃了大亏岂 不是弄巧反拙。” 张镇周不知是否给李密打怕了,插口道:“李密战无不胜,即使童山一战元气大伤,但 实力仍在,为何寇兄弟这麽肯定可败李密呢?” 寇仲知道若不先增强诸人必胜的信心,王世充这自私自利的人绝不肯去冒这个大险,语 调铿锵的侃侃而言道:“上兵伐谋,而孙子兵法也有知敌的一项。诸位大人该清楚我的底 细,翟让的女儿和我一直有联系,通过她的关系,李密打个喷嗤也瞒不过我,只要李密中计 出兵,我们便以诱敌、暗袭、伏击的战术戳破他战无不胜的神话。” 顿了顿续道:“我已联络上夏王窦建德的首席大将刘黑闼,请他虚张声势来援,所以只 要尚书大人肯冒这个险,李密不中计才怪。” 众人为之动容。 王世充精神一振道:“可否让我一见翟娇的人?” 寇仲拍胸道:“见翟娇也没有问题,不如就今天吧!” 王世充至此那还有怀疑。但杨公卿却道:“不过安排被刺一事必须计划周详,以保万无 一失。待见过翟小姐後,我们再从长计议。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王世充拍案道:“就是如此。” 寇仲心下大快,心想李密今趟你若能逃出此劫,我寇仲威震江湖的人名就倒转来写。 心中同时想起埋在城外秘处的面具,应可大派用场。 若没有跋锋寒和徐子陵之助,他绝不敢让王世充去冒被刺之险。 因为对手实在太强横了。 第九章 闯探虎穴 小艇在绵密的细雨下缓缓滑过水面。 徐子陵神情肃穆地把由别艇取来的桨子操舟,剑眉深锁。 坐在船头戴上竹帽穿了衣的跋锋寒环目扫视了两岸的民房後,道:“你在想甚麽?是否 想不通沈落雁为何要杀独孤霸呢?” 徐子陵点头道:“沈落雁一向把李密的事看得比自己为重,故不该在李密正要与独孤阀 合作的当儿,搬害独孤阀的人。不过这只是想不通的其中一件事。” 跋锋寒沉吟道:“我们只要弄清楚沈落雁是跟独孤霸来此,抑或是早伏在那里作探子, 只是适逢其曾顺手报仇,便可猜出个大概。” 徐子陵想也不想便答道:“当然是早便伏在那里,否则怎知曲傲不在屋内。” 跋锋寒道:“沈落雁监视这屋子该有一段时间,可能见到曲傲离开,又或跟他到了她说 的那个地址,更证实了那是阴癸派的秘巢,才可以提供这消息。但她这麽大方应是不安好 心,只想借我们的手去对付曲傲。” 顿了顿续道:“她趁机杀死独孤霸可能兼有公私两个原因,只看独孤霸要秘密来见铁勒 人,可知独孤阀对李密仍有很大顾忌,而与李密合作对付王世充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最理想 自然是只杀死王世充和他的亲党,再把兵权接收过来。否则若让李密得了东都,他独孤阀还 有好日子过吗?” 徐子陵道:“曲傲既不在,独孤霸要来见谁?” 跋锋寒道:“或者他也不知曲傲不在那里。又或长叔谋之类的人物正在屋内等他,但照 我猜现时那只是一座空屋,至多有一个半个武功低手在留守,连最後留下的两个高手花翎子 和庚哥呼儿亦刚刚离去。否则我们的打斗声便应会惊动屋内的高手。” 徐子陵叹道:“事情真复杂,令人想不通的一件事是沈落雁凭甚麽跟曲傲而不被发觉。 呀!我明白了,该是长白双凶兄弟,他们武功既高,又都是跟别人的人行家。” 两人四目交投。 跋锋寒沉声道:“怎麽样?曲傲可能去与祝玉妍开秘密会议。我们则有两个选择:一是 在曲傲离开时和他狠斗一场;另一则是不动声息,摸清阴癸派秘巢内的实力和底子後,再设 法探听你瑜姨的消息。” 徐子陵忽道:“你和沈落雁是甚麽交情?” 跋锋寒微怔道:“这方面的事和目前的事有何关连?” 徐子陵若无其事道:“我只是想猜猜这是否沈落雁布上的另一个陷阱。” 跋锋寒警觉地视察前头的另一艘中型货船,答道:“她曾邀我加盟李密,秘密当她的刺 客,当然是许以厚酬,不过却给我断然拒绝,事後还结伴同游了整整一天,不能否认她私底 下是个颇为动人的女子。” 徐子陵苦笑道:“但她对李密的忠诚却肯定凌驾在其他事上,所以我一点都不信任她。 李密追杀我和仲少的蒲山公令绝不是闹着玩的。现在那已变成李密心中的一根刺。” 跋锋寒道:“你的话不无道理,所以我们须分头行事,你去与寇仲会合,我则去踩盘 子,看看是否真属陷阱。”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觉得太冒险吗?惹出祝玉妍又或,再加上铁勒人,恐怕连宁道奇 也不易脱身。” 跋锋寒微笑道:“我只采隔岸观火式的监视方法,绝不会蠢得闯进去送死,只要沈落雁 没有骗我们,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又笑道:“泊岸吧!” 寇仲赶到天津桥对开的洛堤时,徐子陵等了他有小半个时辰。 他跃落艇内,徐子陵立即操桨开出。 寇仲回头张望道:“我已用了多种方法撇开想追我的人,咦!这艇从那里偷来的。” 徐子陵笑道:“本是偷的,後来却变成是一锭金子交易的成果,故我己名之为双龙号, 有它代步,谁都休想跟我们。” 寇仲接过他递来的竹笠衣,欣然道:“你倒是准备充足,老跋到那里去了!唉! 董淑妮那小婆娘真是骗我的。” 想解释时,一人由岸上凌空飞至。 两人吓了一跳,谁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以双拳对付他们的四手呢?即使来人是祝玉 妍,在如此广阔的河面攻击有艇为凭的他们,亦须叁思而後行。 看清楚些,才知来者竟是宋玉致口中该已南归的宋师道,因他头顶竹笠,故一时认不出 是他。 这多情种子挟带风雨落在艇心,喜道:“找你们真辛苦,又怕被人看见我和你们接触, 所以从皇城一直跟小仲到这里,才敢和你们见面。” 寇仲苦笑道:“你的跟术真不错。” 徐子陵讶道:“二公子不是回南方去了吗?” 宋师道淡淡道:“君的师妹有难,我怎能袖手不理。” 徐子陵船桨一摆,舟子转往左旁的支道,加速前进。 宋师道续道:“君瑜的事,我已有点头绪。” 两人愕然,他们明查暗访,仍得不到半点消息,而宋师道前晚方知道此事,怎可能这麽 快便有成绩?宋师道也是玲珑剔透的人,见到两人疑惑的神色,道:“我宋阀和这里几个较 小的帮会,早有紧密的联系。其中一个更与洛阳帮势成水火,故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视上官 龙的动静。正因为有上官龙这条线索,才给我探到这个珍贵的情报。”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精神大振。 宋师道吁出一口气後,像在整理脑中的资料,半晌才缓缓道:“五天前,上官龙孤身单 骑出城,到黄昏时始见他回来,他身後还有一辆低垂幕满尘土的马车,随车同行的四人有两 个女的,都罩上脸纱,行藏闪缩。车子最後到了城东南角伊水旁永通坊的一所院子里。而上 官龙到翌晨才离开。” 徐子陵运桨操舟,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即找到跋锋寒,我敢肯定沈落雁所说的那所房 子,,里面等的绝非曲傲,而是『南海仙翁』晃公错那家伙。” 寇仲骤然听来虽听得一头雾水,但却知道宋师道已间接揭破了沈落雁的一个阴谋。 跋锋寒步出横巷,拉低帽子,低头疾行。 街上虽不乏行人,但因雨势转大转密,人人都是匆匆来去,少有注意其他人。 沈落雁说的地点是新中桥北面的承福坊,但他却故意绕上一个圈子,看看有否给人吊在 身後。 在这种天气里,跟别人非是易事,但要觉察有否被跟亦难度倍添。 他本身虽骄傲自负,但对徐子陵的才智却非常看重。 徐子陵若认定沈落雁不安好心,必有他的道理。 跋锋寒虽明知可能是个陷阱,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怕。自培育他成长的马贼群被歼後,他 一直独来独往,仇雠遍地,已惯於应付各式各样的阴谋诡计。 就在此时,他忽然停步。 雨水打在竹笠上,发出充满节奏感的“浙沥”清脆响音。 身穿男装的东溟公主单琬晶刚从一辆马车走下来,手持雨伞,在前方二十步许处冷冷瞧 他。 跋锋寒差点掉头便走,犹豫片刻後,才朝这美女走去。 不一会他已和她脸脸相对,熟悉的体香令他生出无数回忆的片段。 单琬晶轻叹一声,玉容解冻,泛起幽怨无余的神色,轻轻道:“陪琬晶走两步好吗?” 跋锋寒微一颔首,领前缓步,道:“你是凑巧在这里碰上我的?还是闻讯而来。” 单琬晶道:“谁人有本事跟你们而不被发觉呢?只是凑巧碰上吧!我本已准备不再理你 们的事,但老天爷总爱作弄人,又教我在这里遇上你。” 跋锋寒瞥了傍在右侧缓步的单琬晶一眼,目光再次注视前方,雨水从她的雨伞滑下来, 滴在他的竹帽和早已湿透的宽肩处,令他感觉到两人间类似某种的微妙关系。 单琬晶低声道:“我刚见过世民,他想好好和你们详谈,看看可否和平解决你们和他间 的问题。” 跋锋寒微笑道:“我跋锋寒一向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做人,他要谈,便要看寇仲和徐子 陵是否有兴趣了!” 单琬晶叹道:“我不想再和你争吵,一次便够了。不过却要提醒你一句,世民手下高手 如云,只是他一向低调,等不会让人摸清他的底子吧了!” 跋锋寒淡淡道:“我刚曾遇过李神通,他该算其中之一吧?” 单琬晶道:“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又如何?你总该听过他们的名字。” 跋锋寒心中微懔,这两人均是新一代的高手,在北方赫赫有名,虽及不上他般为万人瞩 目,但都是有实力的年青高手,想不到竟都归附了李世民。 单琬晶道:“还有一个叫庞玉的人,你或者未听过他的名宇,但此人无论才智武功,均 不会在你们之下。” 跋锋寒知她定是刚见过此人,故印象特别深刻。以单琬晶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照她 的性格,更不屑虚言恫吓。 哑然失笑道:“事情像是愈来愈有趣,你有否见到李靖呢?” 单琬晶讶道:“谁是李靖?” 跋锋寒真的吃了一惊,单琬晶显然并未晓得李世民今次来洛阳的全部实力,但已为他们 担透心事。 跋锋寒岔开道:“有没有阴癸派的消息?” 单琬晶道:“据消息说,阴癸派已将你们叁人视为师妃暄之外的头号大敌,务要在下次 出手时,一举把你们歼灭。唉!锋寒你不如离开中原吧?为何要和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 子混这淌浑水?弄得四面受敌,现在连娘和我都感到难以居中插手调停。” 跋锋寒欣然道:“有琬晶这句话便够了!有一事我必须向你申明,寇仲和徐子陵乃我跋 锋寒真正的肝胆之交,和他们出生入死的这段日子,我将永志不忘。待君瑜的事水落石出 後,不用人迫我也会返回大草原去,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死也要死在那里。” 单琬晶娇躯微颤的靠近了他一点,和他肩头微碰即离,柔声道:“阴癸派尚有几个元老 级高手,将会应召增援,祝玉妍不但想毁掉师妃暄,更要杀死挡在路上的任何人。她之所以 不惜开罪傅采林来对付傅君瑜,皆因以为她也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 跋锋寒默默听着,感受身旁美女语气中的关切。 这趟雨中漫步,可能是他们最後一次的聚首。 沉声道:“你甚麽时候回琉球去?” 单琬晶好一会才答道:“该是这天的事,以後我们会尽量减少来中原。” 跋锋寒停了下来,单琬晶仍继续多走叁步,才停步转身,把素黄色的伞子斜斜打在身 後,衬托起她湖水绿色的挡雨披风,玉骨冰肌、亭亭俏立,有种惹人怜爱的动人美态,使人 无法联想到她一向固执刚烈的脾性。 跋锋寒定神细审她这罕得一见的姿态表情,吁出一口气道:“一路顺风!” 硬起心肠,转身便去。 走了约五步,单琬晶在後面娇呼道:“锋寒。” 跋锋寒没有停步或回头後望,只扬扬手,道:“别了!”便迳自去了。 跋锋寒好不容易才寻到承福坊的入口,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驾车的是个脸目陌生 的汉子,叫道:“跋爷请上车!” 跋锋寒大感愕然时,寇仲的大头从车厢探出来,挤眉弄眼道:“跋小子你滚到那里去 了!还不上来!” 跋锋寒立时把离别的伤感抛开,哈哈一笑钻进车箱去,才知除寇仲和徐子陵外尚有宋师 道,难怪马车、车夫一应俱全。 寇仲扼要地解释了来龙去脉,道:“现在我们要杀到那里去,但先得研究清楚那院子的 布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破门碎窗入屋,只要或祝玉妍不在,而瑜姨又确给她们藏在 那里的话,我们便该有很大的成功机会。” 宋师道忙道:“但却绝非万无一失。所以我们必须谋定後动,机会失去了就永不回 头。” 跋锋寒冷哼道:“沈落雁太狡猾了,竟敢这麽来害我,若非我不喜欢杀女人,定要拿她 来试剑祭旗。” 寇仲道:“与李密的斗争,岂在朝夕,迟些就有她好受的。” 宋师道已清楚整件事,提议道:“何不把沈落雁刺杀独孤霸的事放出去,好破坏独孤峰 和李密的关系,至少也可累得沈落雁要大费一番舌。” 寇仲笑道:“千万下可,否则我的戏法就不灵了!现在我的招数叫尽长他人志气,澈减 自己的威风。连那晃公错我们也要好好尊敬他老人家,不拔他半根毫毛。” 跋锋寒素知他的手段诡计,也没情去管,转向宋师道道:“二公子有没有办法可侦知曲 傲躲在那里?” 宋师道点头道:“这个容易,驾车的小张是这里青蛇帮的人,我对他们的帮主任恩有过 点恩惠,只要我说句话,而又是他们能力所及,都会义不容辞。洛阳的事,少有瞒得过他们 这群地头的。” 寇仲压低声音道:“他们是洛阳帮的死对头,我们扳倒了上官龙,使洛阳帮在群丑无首 下陷於四分五裂之局,等於间接帮了他们天大的忙,现时他们对我等不知多麽感激。” 徐子陵瞥了窗外一眼,道:“雨停哩!” 驾车的小张叫道:“四位大爷到了!” 第十章 蛛丝马迹 四人在坊门外下车,观察形势後,翻上瓦面,窜过几所屋子後不片刻目标中的院子出现 前方,中间只隔了一条小巷。 一看下,都心知小妙。 屋前的空地上,虽泊有一辆马车,却不见拉车的马儿。 这所前後叁进,以两个天井相连的房子门窗紧闭,没有半点有人居住的样子。 寇仲颓然道:“糟了!妖妇妖公妖女全给我们吓走了。” 宋师道出奇平静,低声道:“我们入屋看看,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跋锋寒叹道:“我看也是白费心机,阴癸派一向以行隐秘见称,那会留下任何可根寻的 线索,否则早给人追上老巢去。” 宋师道摇头道:“今趟是不同的。我几可肯定她们是前晚上官龙被揭穿身份後才匆匆转 换地点,是为怕被人寻到这条线上。这是一种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措施,但却又很易被人忽略 的。在这种心理下,难免会有疏忽。那我们便有方法找出来了。” 叁人无不动容,顿然对宋师道这位二公子刮目相看。 宋师道一声“来吧”,领先跃往院子里。 厅内布置讲究,墙上还挂有书画一类的装饰,不过不出跋锋寒所料,一切乾乾净净的, 除家俐用具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宋师道却不肯放过任何一地方。当叁人意兴索然时,他却从地上捡起一些茶叶的碎屑, 送到鼻下嗅吸一番道:“若我没有瞧错,这该是黄芽叶,挺直匀齐,色泽黄中带绿,细嫩如 亳,形似鸭舌,乃茶叶的极品。” 叁人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只有他这种出身高门大族的世家子弟,才能凭一片茶叶说出这 麽多道理来。 徐子陵皱眉道:“纵然知道这是甚麽茶叶,但又能起甚麽作用?” 寇仲插口道:“照我看阴癸派的妖女不会把茶叶随身带备,该是上官龙预备好来孝敬她 们的。” 宋师道欣然道:“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天街有几间茶,其中叁间都有黄芽茶卖,但只 有山景居卖的是金刚台生产的一等黄芽叶,我和他们的老板这些日子混得颇熟,很容易查出 上官龙是否只酷嗜此茶。尚是如此,我们便多得一条线索。” 叁人都听得心服口服。 茶有茶瘾,喝惯了某种茶,尽管会间中换换口味,但总不会一下子全改变过来的。 上官龙应是在养伤期间,若碰巧他遣人去买茶,他们便有机会了。 宋帅道再巡察一番,没有新的发现後,朝内进走去。 叁人因他这种『查案』本领而对他视若神明,忙追在他身後。 宋师道进入其中一间卧房,睡床罗帐低垂,内里被褥凌乱,应了他们的预料,不但走得 非常匆忙,且是在半夜离去。若是在日间,一切被褥便该是执拾整齐。 叁人学宋师道般仔细观察时,他却揭帐坐在床沿,拿起被枕头用神嗅吸。 叁人唯他马首是瞻,耐心静候他发言。 宋师道见叁人呆瞪他,放下被枕莞尔道:“实在没有甚麽大不了。只是我一向长在讲究 生活的家庭,而凑巧阴癸派的人对这方面的要求亦是颇为讲究,才给我认为可凭此看出些甚 麽事来。” 跋锋寒动容道:“二公子这话非常管用,一向以来,江湖中人都以为阴癸派躲於深山穷 谷之中,但现在看来则更有可能是把老巢隐於繁华的大都内,教人料想不到。否则绝不会如 此事事讲究。” 寇仲也谦虚地问道:“究竟是怎样的讲究呢?” 宋师道答道:“这睡帐和被褥都被一般香料薰过,但枕头带着的则是另一种香气,那该 是来自那女子本人喜欢使用的香料。” 跋锋寒道:“那麽睡这房子的该不会是君瑜,她从不用香料的。” 宋师道道:“熏於被帐上的是采自马尾松的松香,不要以为这只是追求享受,它实际上 还有防潮、防腐、驱的好处。” 又道:“至於忱上的香气应是从桂花的极品丹桂花提炼制成的香料,普通人家都花费不 起。在洛阳虽有十多家香料,但只有平福老店出售这类贵格货。” 跋锋寒奇道:“二公子对洛阳的各行店真是了如指掌。” 宋师道微笑道:“我先後来了洛阳五趟,来没事便上街乱逛,藉便帮助一下洛阳的经济 发展,明白吗?” 徐子陵道:“既然有了茶叶香料这两条线索,我们下一步该怎样走呢?” 宋师道道:“看遍其他地方再说吧!不过跋兄说得对,可以带走的东西,她们是不会留 下来的。” 车子开出,往天街驶去。 在追寻傅君瑜这事情上,宋师道已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领袖。 寇仲不解道:“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数次与交手,她都不拿瑜姨来要胁我们?” 宋师道道:“这反而显示了君瑜真是落在他们手上,所以才怕给人知道。就算祝玉妍如 何肆无忌惮,对傅采林也总有几分顾忌。非到迫不得已时,也不会用君瑜来要你们供出『杨 公宝库』秘密的。” 午後的阳光破云而下,在下了半天雨後,份外使人感到明朗清新。 宋师道藉机闭目养神,叁人不敢扰他,都静静坐着,或是溜览沿途的风光。 到了天街,宋师道溜下车去,而小张则把车子驶进一条横街等候。 跋锋寒乘机嘱咐小张替他找寻铁勒人落脚的地点。 小张傲然道:“跋爷放心,这等小事小人必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说毕跳下车子去了。 剩下叁人在车中等候。 徐子陵记起早先未说完的对话,问寇仲道:“你说知道董淑妮骗你,究竟是甚麽回 事?” 寇仲狠狠道:“此事说来话长。” 接着解释了要王世充诈作被刺伤的前後经过,然後道:“我为了安定和加强王世充的信 心,带翟娇和屠叔方去见王世充,这老狐狸立即欢容满脸,和我商量安排被刺的事。哼!他 娘的,你可知他有甚提议?” 两人当然只有搔头表示不知道的份儿。 寇仲模仿王世充的声音语调道:“後天荣凤祥会在府中设宴贺寿,洛阳有头脸的人都会 去凑热闹,我本想不去,但现在却不能不去,否则晃老头那来行刺我的机会。”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脸脸相觑,後者道:“这是甚麽一回事?荣凤祥的贺寿不是在昨晚 举行了吗?” 寇仲苦笑道:“所以我说那妮子在骗我。真不知她是何居心?” 徐子陵沉声道:“她要布局杀你,而这事与王世充没有半丝关系。” 寇仲一呆道:“她为何要杀我?可能只是想掳走找,但这样对她有甚麽好处?她不怕王 世充恼她吗?” 跋锋寒失笑道:“除了董淑妮外,这问题怕要老天爷才可答你。你这小子究竟对人家姑 娘做过甚麽丧尽天良的事呢?” 寇仲叫起撞天屈道:“那算得甚麽呢?何况还是她主动的。不要看她年纪轻轻,她的经 验比我们叁个人加起来都要丰富。” 见到两人目光灼灼的瞪着他,寇仲摊手道:“我是男人嘛?逢场作兴也是人之常情,对 吧?” 徐子陵道:“以董淑妮的情性,此事必与男女之事有关。” 跋锋寒笑道:“你可能遇到了一个妒夫,而董淑妮则贯彻她一向视爱情为玩游戏的本 性,信不信由你。” 寇仲正要说话,宋师道回来了,一脸兴奋的道:“终於见到曙光!” 小艇驶到洛水和运渠的交汇处,西面就是横过洛水叁座大桥之一的浮桥。 两岸处大大小小数十个码头,泊了近叁百艘各类形式的船舶。船只往来不绝,水道交通 频繁热闹。 小艇在两艘货船间停下。 由於要让出河道通路,而码头则数目有限,所以船只都是紧贴靠泊,故他们的行动不会 惹起注意。寇仲瞧往岸旁起卸货物的忙碌情景,讶道:“只看到眼前繁华景象,谁能想到处 处有人在割地称王,弄至战火连绵?” 宋师道道:“这类贸易往来可带来当地大量税收,且能解决需求供应,所以人家都会尽 量预以方便。假若谁不识相,封锁水路,又或没收财货,商旅便改到别处做生意,最後的损 失仍是自己而己。” 跋锋寒缓缓扫视众船,大感头痛道:“究竟是那条船?” 刚才宋师道联同青蛇帮的帮主任恩,去茶叶和香料探问,果然有人於昨天清晨来订购了 一批特定的香料和茶叶,且与宋师道认出来的黄芽茶和丹桂香料吻合无间。 最妙是由於平福老店内的丹桂香只有少量存货,故必须到城东的货仓提取,来订货的汉 子嘱他把货送至这处其中一个码头,再用小艇载走,所以他们才追到这里来。 寇仲接口道:“虽是在这里的码头接货,但却可以是转运到这广阔河域上任何一条船, 唉,这真是个船舶的迷魂阵,阴癸派真会拣地方。” 宋师道却胸有成竹道:“我家一向做水运生意,最熟悉这方面的问题。此处的船大概可 分商船、客船、渔船叁种。由於怕给敌人渗透,所以船舶出入检查严格,记录详尽。我已使 任恩找人想办法,看看有那艘规模似样点的大船,至少在这里泊了两天,但又没有上落客 货。如此虽不中亦不远了!” 寇仲心悦诚服道:“难怪师妃暄要来找二公子,像你这麽思虑精密周到的人,我还是首 次遇上。” 宋师道苦笑道:“我宋师道算得甚麽?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徐子陵怕他伤情下误了大事,忙道:“我尚有一个想法,就是这艘船必像我们现下的小 船般是泊在码头的最外围处,俾可随时开航。” 跋锋寒虎躯微震,目光迅速瞧往刚才曾惹起他注意的一艘叁桅大船,道:“这艘船特别 可疑,看似泊在两艘舶的中间处,但叁艘船上都不见半个人影,与其他船上忙碌的情况大不 相同。” 叁人随他目光瞧去。 只见对岸的其中一个码头处,泊有叁条船,中间的一艘比其他两艘大上一倍,只甲板上 便有两层,且果然叁条船上都不见有人走动操作。 宋师道道:“如此更不用浪费时间,我任恩派人专查这叁条船,立即便可以有结果。” 四人坐在河旁一所楼房的二楼处,窗外可见到码头上落货的情景,左方不远处就 是那叁艘可疑的船只。 楼下是间专做盐货生意的店,属青蛇帮所有。事实上洛阳的大小帮会,都大做水运生 意。 一向以来,各帮会都有自己专门的生意,独占利润,各有各的势力围。 洛阳帮之所以招惹众怒,皆因常要插手到别帮的业务去,又恃势大,要各帮会每月奉献 孝敬,破坏了各不相干的规矩。 任恩做的既是盐货,自然和宋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寇仲忽然道:“假若祝玉妍和都在船上,我们该怎麽办?” 徐子陵道:“先弄沉她们的船,再在混乱之际抢人。” 跋锋寒道:“那就要拟好逃走的方法和路线,否则有谁落单被追上,便大事不好,不但 救不回君瑜,怕还要赔上小命。” 以跋锋寒的高傲自负,竟说出这番话来,可知他对遇上祝玉妍和连保命的把握都欠奉。 宋师道微笑道:“你们这种情况,叫关心则乱,假设祝玉妍和是上骥,那我们顶多只是 中骥,以中骥对上骥,必败无疑。” 寇仲道:“我不是没想过这问题,只是我们根本不知她两人是否在船上,更不敢去冒失 查探,所以无法实行以中骥对下骥之策。” 宋师道淡然道:“所以我说你们是关心则乱。今晚曲傲与伏骞要在曼清院进行那场未竟 之战,祝玉妍等就算不去捧拍档的场,也不会错过这种难得的机会,顺便看看伏骞是甚麽料 子,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哩!” 寇仲点头道:“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唉!只好爽约了!” 徐子陵皱眉道:“你约了谁?” 寇仲答道:“这个人只听名字便已有些瞄头,叫宋金刚,你服不服!惫宋师道和跋锋寒 同时动容。 前者道:“这人不但是北疆武林不可多得的高手,还智勇兼备,乃刘武周手下的头号猛 将。” 跋锋寒道:“我也听过他的名字,在北方他和刘黑闼齐名,都是威震一方的名将,从来 没吃过败仗的。” 顿了顿思索道:“他该是随突利来的,找上你为了甚麽事?” 寇仲笑道:“会有甚麽好带挈的。他虽没有说出来,想来都是要我去当刺杀杜伏威的刺 客,难道会请我率军打仗吗?” 四人虽在说话,但都是对窗而坐,目光没有半刻离开那艘疑船。 宋师道道:“宋金刚怎会对你大材小用?况且杜伏威若那麽容易被刺,早死过百多遍, 连杨虚彦也是无功而返。照我看他是另有周详计划,绝不会白白浪费像你这般人物。” 跋锋寒心中一动,问道:“二公子知否杨虚彦乃李世民的人,随他到了这里来,还与我 们交过几招。” 宋帅道愕然道:“我倒不知他和李世民有关系。只知他迷恋这里的赌场大豪荣凤祥的女 儿荣姣姣,此消息极端机密,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才查出来的。” 寇仲一震道:“董淑妮说过荣姣姣乃她的闺房密友。会否::嘿::”跋锋寒点头道: “以董淑妮的随便,两女侍一男亦绝不稀奇,东都一向是旧隋皇族聚居的地方,杨虚彦乃士 族中人,和两女搭上是举手之劳的易事。” 徐子陵拍腿道:“杨虚彦那家伙见你没有中计,才会寻上来动手惫宋师道听得一头雾 水,问道:一你们在说甚麽?” 幸好此时任恩一脸喜色的走上来,坐下劈头便道:“幸不辱命,我可以包保找对船 了!” 宋师道欣然道:“任兄说得这麽肯定,当是有所发现。” 任恩年在四十许间,五短身材,外表像个道地的生意人,但能当上一帮之主,自有他的 本领。 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点头道:“果然如此。因为有人曾目睹一些戴有脸纱的女子从 船上走下来,且在晚间。虽只见过一次,但因那些女郎身段极佳,故留下深刻的印象。” 跋锋寒道:“但可肯定不会是祝玉妍或,以她们的身手,怎会轻易让人见到。” 宋师道从容道:“任兄请为我们安排些菜肴,酒则免了,我们就和阴癸派的妖妇妖女比 比耐性吧!” 任恩答应後,向跋锋寒道:“有铁勒人的消息了,曲傲落脚的地方在城东北兴艺坊的一 所房子处。此宅属吕梁派的杜干木所有,而杜干木则是越王侗手下。” 跋锋寒叹了一口气道:“有劳贵帮!不过现在我无法分身,希望曲傲可击败伏骞,否则 我也没兴趣挑那败军之将来交手。” 任恩双目射出崇敬神色,告退下楼。 四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叁艘船。 第十一章 将计就计 太阳最後一道馀晖消失在西方的空际,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江边船泊停泊处,更像一 条条灯龙般沿岸盘绕延绵。 不知是否因下过雨的关系,夜空特别澄明通透,空气清新。 虽仍有人挑灯卸货,但码头区大部份的地方都是一片忙碌後的平静。 蹄声沓响,数骑一车沿江驰来,抵达其中一个码头时,勒马停定。 其中一人嘬哨响,似乎在招呼泊在码头处那艘船上的朋友。 正对这一带紧密注视的寇仲欣然道:“小陵,老朋友来了!竟可时刻都碰到熟人。” 徐子陵瞪了一眼,愕然道:“这不是独孤策吗?” 宋师道道:“他左旁的人就是名气颇大的『河南狂士』郑石如,其他的都是这里的着名 世家子弟。” 寇仲一呆道:“竟然是他,我对他的声音熟悉,样子还是初次见到。” 当日他曾躲在画柜内偷听李密等人和他及钱独关说话,想不到终於见到他的庐山真脸 目。 这有狂士和智者之名的高手衣有点不伦不类,在文士服之外却加穿一件武士的罩衣,散 发披肩。年纪在叁十许间,相格粗放狂野,样貌大致上也算不错,留了一撮山羊须,别有种 不修边幅的魅力。 跋锋寒道:“他为何会与独孤策混在一起?” 徐子陵则道:“看独孤策的神情,该仍未发现乃叔给人宰了。” 四人居高临下指点谈论之时,那艘船的船舱走出一位国色天香的丽人,亭亭的,只步姿 已能予人赢弱动人的美态。 两名俏婢侍候她下船。 跋锋寒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同时失声道:“白清儿!” 赫然是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跋锋寒曾从她类似的气质推断出她是阴癸派的妖女。 白清儿登上马车後,独孤策、郑石如等拥着马车美人,趾高气扬的呼啸去了。 跋锋寒瞧着两婢回到船舱,一震道:“好险!我们差点误中副车。” 寇仲和宋师道不解地瞧向他。 徐子陵点头道:“这艘船才是真命天子。” 白清儿的客船与那叁艘疑船只隔了数百步,中间泊了十多条其他的船舶,假若白清儿确 是阴癸派的妖女,这当然就不会属於巧合。 跋锋寒略作解释道:“事实上我心中一直难以释然,因为这叁艘泊在一起的船实在过份 碍眼,不似阴癸派一向的作风。现在我肯定这叁艘船都是空船,也是阴癸派精心布下的陷 阱,看看会否有人中计。又或根本是针对我们而设的。” 宋师道心中一动:“不若我们来个将计就计,说不定可反收奇效。” 跋锋寒笑道:“若阴癸派知道我们能从白清儿身上推断出这麽多事来,定然非常後悔。 兄弟们!行动的时间到了!说不定尚有时间赶及下一场好戏呢。” 跋锋寒和徐子陵坐上快艇,在船只间灵活自如地穿插着,一副寻找某个目标的模 样。 这些日来,寇仲为了耸恿王世充来对付李密,忙得难以分身。剩下两人相机行事,现今 只他两人出动,该不会惹起敌人的戒心。 而且去了寇仲,实力减弱,更易诱敌人对他们下手。 跋锋寒皱眉道:“阴癸派的人确狡猾如狐,避到河上,还要耍一记这样的手段,若非我 们有些运道,定会中计。” 徐子陵道:“我们是否就那麽闯上船去?叁艘船都没有灯火,只是这点,已引人注目。 至少会惹来盗贼垂涎,现在并非是太平盛世。” 跋锋寒笑道:“洛阳现在走到街上乱闯乱撞,都可能碰上高手,识相的人都会避避风 头,不敢在这段时间出动。咦!到了!就在前方,装作小心翼翼的靠过去吧!” 徐子陵忽地压低声音道:“那边有人在注视我们。” 跋锋寒压下望向白清儿那艘豪华客船的冲动,欣然道:“这就最好!我们上去便动手砸 船,看看他们那边有甚麽反应。假若不见阴癸派的人出现,便代表了他们船上没有足够的实 力来对付我们。那只要君瑜真在船上,我们就可把她救回来。” 说到这里长身而起。 叁桅船在前方不断扩大。 徐子陵收起船桨,亦站起来。 跋锋寒打个手势,两人同时腾身而起,跃离小艇,轻若飘羽的落到那大船船首和舱房间 的甲板上。 两人装出迅速行动的样子,破门而入,然後冲进其中一个舱房去,透过窗子刚好看到白 清儿那艘大船。 只见船上人影连闪,近七、八个人腾跃而起逢船过船,疾往他们这方面赶来。人影绰 绰,看外形占了大半是女人,两人暗喜引虎离山之计果然生效。 徐子陵从来人中只认得其中一个是“银发艳魅”旦梅,沉声道!案既没有祝玉妍和,连 边不负都不在其内,她们仍一副吃定我们的样子般来势汹汹,可知其中定有两叁个人是阴癸 派刚抵此处的元老级高手。” 跋锋寒双目杀机连闪,从容道:“我们下手绝不能容情,阴癸派的妖人少一个,世上便 少了很多被害的人,就教他们尝尝和氏璧潜能的滋味吧!” 六女两男,以鬼魅般的身法落到甲板上,其中一女长得特别高〔身兆〕,一头长 发垂在背後,长可及臀,乌黑闪亮,诱人之极。 她的美丽更可直追,肤色胜雪,黛眉凝翠,桃腮含春。年纪横看竖看都不该超过二十五 岁。 那对翦水双瞳,更像荡漾着无限的情意,顾盼间勾魂摄魄,百媚千娇。 此女显然在来人中身份最高,打了个手势,包括旦梅在内的五女立即散开。有些跃往舱 顶,一些则移往船尾,扼守各个战略要点。 剩下的两名男子分左右立在该女背後,都长得轩昂英俊,年纪不过叁十。背後背着长 刀,颇有威势。 跋锋寒昂然从漆黑的舱子走出来,负手冷然道:“祝玉妍到那里去了?为何只派些喽罗 来送死。” 那美女露出一闪即逝的讶色,显然她智慧过人,从跋锋寒冷静的神态感到情势并不寻 常,亦没有因跋锋寒摆明看不起她而动气,反嫣然一笑,媚态毕露的轻启朱柔声道:“我出 道江湖的时候,恐怕你仍在牙牙学语,所以不知道我闻采婷是谁才合乎道理。” 跋锋寒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她身後的两名男子,见他们微露出妒忌的表情,心中一动 道:“你既有面首随侍左右,在阴癸派中身份自然不低,故此在动手之前,跋某人有一事相 托,请前辈你代为转知祝宗主。” 闻采婷虽是狡计百出之人,亦被他前倨後恭的神态弄得有点糊涂,更猜不透他有甚麽话 要说。 她的魔功路径有异於祝玉妍和,专走媚功幻术。通常男人见到她时,都会被她迷惑得浑 忘一切,而她则趁机使出辣手取对方性命,屡试不爽。 但跋锋寒心志坚刚如岩石,一点不受到她媚惑的影响。 闻采婷轻摇秀发,动作不大,但姿态却悦目非常,令人觉得她平添了无限的魅力,恨不 得立即把她搂入怀里,恣意爱怜。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为甚麽大家不可以坐下来谈谈呢?” 她的语气透出一种纯似发自真心的诚恳味道,又是那麽温柔体贴,神态婉转可人,除非 是铁石心肠的人,否则怎能不被她打动。 後面那两名男子眼中已射出不能控制的妒忌神色。 跋锋寒仍是完全不为她所动,一字一字地道:“请转告祝宗主,我们已救回傅君瑜,你 们中计了!” 以闻采婷的修养,仍不由立即色变。 “锵!” 就在她心神微分之际,跋锋寒拔剑出鞘,化作长虹,激射这阴癸派元老级的媚功高手。 事实上由跋锋寒踏出舱门的一刻,两人已正式交锋过招。 跋锋寒可说是从战斗中长人,无论眼光经验,均无比丰富。只一眼便看出这看来绮年玉 貌的女子,实是祝玉妍那一辈的魔门元老高手,魔功深厚。 若在正常的情况下交手,胜负难料。何况对方尚有七个高手随行,武功纵及下上闻采 婷,但亦不可轻视。尤其在闻采婷这种狡猾险诈的女魔头主持大局下,他即管加上徐子陵也 难以讨好。所以他必须先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创闻采婷,使人多势众的敌人难以发挥真正的力 量。 他又从那两男子妒忌的神态推断出闻采婷已久未和人动手,若是经常惯见,就不会因闻 采婷向自己施展媚功而愤然不悦。 所以他才使出手段,令她生出莫测高深的好奇心,然後再以傅君瑜的事分她心神,抢先 出手。 两男怒喝一声,拔刀抢前,迎向跋锋寒。但已迟了一线。 闻采婷尚是首次遇上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会猝然对自己痛施辣手的男人。 最糟是她发觉自己忽然由猎人变成猎物,那种突变和窝囊的感觉,更令她心散神弛,难 以发挥出一向的功力水平。 跋锋寒迎面劈来的一剑,看似简单,实已到了大巧若拙的境界,封死她反击和闪退的路 线,其中暗藏的变化,更使她测不破瞧不透。 不过她表面上仍是巧笑倩兮的,丝毫不露出心内的惊骇,纤手微扬,抖出一把金光灿然 的短剑,身子飘动,金刃似攻非攻,教人全然无法捉摸她究竟是要硬撄对手锋锐,还是要退 闪挪移。 “砰”! 同一时间,徐子陵撞破船舱楼顶的天花,来到守在舱顶四女的上空,刹那间拍出四掌, 分袭敌人。 两边的战场,同时拉开战幕。 “叮”! 闻采婷的金剑挑上跋锋寒的剑锋,娇躯剧颤,猛往後移。 她的後撤早在跋锋寒算中。 他看准像闻采婷这类女魔头,生性自私自利,只会牺牲旁人来成就自己。 不过她确比他想像中更要高明。刚才那下身法妙至毫巅,连他都感到难以捉摸,使他难 以挟先手之势得竟全功,差幸已令她吃了暗亏。 两道刀光分由左右袭至,封着他直攻闻采婷的前路。 舱顶上的四名女子均是阴癸派新一代好手,个个美艳动人。 她们正要下去围攻跋锋寒时,忽然陷在徐子陵强大森寒、奇异无比的螺旋掌风下,自顾 不暇,那还能分神去理会甲板上的战况。 旦梅此时从船尾赶上来。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一言不发加入战团,向徐子陵痛施杀手。 下面的跋锋寒倏地後退。 待两男刀气暴涨之时,跋锋寒忽又冲前,撞入两人刀锋间的间隙去。 这种改变,除了神奇的步法外,还须真气和力道的变换配合,绝对违反常理。 在得到和氏璧的异能前,跋锋寒或可勉力做到,但却绝不如目下变化的自然和迅快,两 男立时陷於险境。 高手过招,首重判断。 两刀同时击空。 跋锋寒一声冷哼,斩玄剑闪电劈往右方魔男,而肩头则硬撞上左方那男子胸胁处。 在外人眼中,他只是身子晃动一下,身法迅捷无伦。 右方魔男惨叫一声,应肩仆开寻丈,跌出甲板,往河中堕去。 另一人惨叫一声,在剑光疾闪下颓然倒地,再不动弹。 跋锋寒似是从没有停滞过般,手中斩玄剑化作一团剑影,随着玄奇深奥的步法,追击闻 采婷。 闻采婷那想得到两人连跋锋寒一招都挡不了,而对手的气势挟胜利之馀威,更是有增无 减,惊人的剑气,纵是在十步开外的自己,亦如身在冰窖,寒冷得连血液也似凝固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在气势的较量上已一败涂地,那敢逞强,尖啸一声,迎着跋锋寒虚刺叁 剑,再飘身後退,以一个曼妙的姿态,落在邻舟的甲板上。 他们的打斗叱喝声,早惊动附近船上的人,不过人人都躲在舱偷看,有些还弄灭了灯 火,怕殃及池鱼。 跋锋寒挥剑挡过她射来的叁道剑气,亦是心中暗骇,长笑道:“请恕晚辈不送!” 闻采婷娇哼一声,眼中射出怨毒无比的厉芒,一言不发地掉头朝白清儿的那艘客船掠 去。 跋锋寒还剑入鞘,朝舱楼顶瞧去。 徐子陵环抱双手,微笑道:“此战如何?” 与他混战的旦梅等众妖女,听到闻采婷的尖啸,早立时四散逃走,徐子陵乐得如此,亦 不留难。实际上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他占不到多大便宜。 跋锋寒摇头道:“仍未够痛快,希望曲傲不会令我失望吧!” 第十二章 义薄云天 跋锋寒和徐子陵故意绕了个大圈子,肯定没有人跟在背後,才来到与寇仲和宋师道约好 会合的地方。 那是城南门附近的一所房子,青蛇帮的秘巢。 两人越墙而入,进入前厅时,寇仲和宋师道正愁眉不展的对桌呆坐。 他们禁不住大吃一惊。 寇仲苦笑道:“不要误会,瑜姨已给救回来。” 徐子陵在他身旁坐下,皱眉道:“是否见到救她的是你这小子,所以一怒走了。” 宋师道叹道:“若她可以用自己两条腿走路,我们何用在此唉声叹声。” 跋锋寒骇然道:“阴癸派竟敢向她下辣手?” 寇仲惨然道:“确是非常辣手,但却非你想像中残肢断腿的一类辣手,你们到房内一看 便明白。” 傅君瑜花容如昔,只是像沉睡多年的美丽女神,秀眸紧闭,双手交叠按在胸口。 最骇人的是她口鼻呼吸之气断绝,体内经脉也没有丝毫真气往来之象。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死去多时。但她仍是身体柔软,皮肤润滑而光泽照人,没有半 点死亡的气息。 宋师道叹道:“阴癸派的妖人真厉害,不知使了甚麽妖法,竟能使她像冬眠的动物般长 睡不醒。” 寇仲痛心不已的道:“我和二公子已施尽浑身解数,但总不能令她有丝毫反应。 最糟是不知她能这样捱上多久,说不定还有个期限,过了限期瑜姨就呜呼哀哉,那我们 便只好乖乖的把她送回虎口。” 正探手按在她天灵穴上的徐子陵颓然道:“她体内生机尽绝,使人无从入手,魔门功 法,确是秘不可测。这比当日的昏迷不醒,更使人无从捉摸。” 宋师道断然道:“天下间若有人能解救她,就只石青璇一人,她的针灸之术天下无双, 说不定有破除妖术的方法。” 寇仲愕然道:“石青璇原来不只是吹箫的高手,且是济世的良医,她住在那里?近不近 哩?” 宋师道爱怜的细察傅君瑜的如花玉容,缓缓道:“石青璇的住处乃江湖上一大秘密,但 由於家父和她的母亲碧秀心曾有一段深刻的交往,所以方知她长期隐居在四川一处叫幽林清 谷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徐子陵心中暗忖:碧秀心必然是个既多情又引人之极的美女,否则不会有这麽多显赫不 凡,名震一方的前辈名家高手,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宋师道虽说得含蓄,亦等若表示了以刀法冠绝天下,武功位居诸阀前列的“天刀”宋 缺,也像欧阳希夷和王通般,与碧秀心有段没有结果的苦恋。 挪回按在傅君瑜头盖的手,问道:“她的医术是否得乃母真传呢?” 宋师道道:“她的医艺传自她爹石之轩,箫艺才是传自娘亲。” 寇仲大感意外的道:“原来碧秀心是正式的嫁了人,为何这麽多人仍对她馀情未了, 嘿!我只是指欧阳老头和王通,再没有其他意思。” 宋师道毫不在意道:“此事说来话长,有机会再谈吧!现在我要立即把君瑜送往四川。 唉!她的气质就像君般独特动人。” 跋锋寒直到这刻才收回为她把脉的手,脸上忽晴忽暗,似在内心处挣扎交战。 除宋师道目光没法从傅君瑜的俏脸移开外,只有寇仲和徐子陵发觉跋锋寒神态异常。 寇仲奇道:“老跋你为何不说话。” 跋锋寒长叹一声,苦笑道:“因为我知道她发生了甚麽事,故心内非常矛盾。” 叁人精神大振,同时又大惑不解。 宋师道焦灼之情更逸於言表,急道:“还不说出来。” 寇仲奇道:“为何会感到矛盾?” 跋锋寒目光落到傅君瑜身上,神色回复一贯的冷峻,沉声道:“她现在情况绝非阴癸派 的人做的手脚。” 叁人为之愕然。 跋锋寒道:“这是类似妖女那种闭绝经脉呼吸的功法,却又回然有异,乃傅采林得自天 竺高僧的一项奇技,名为龟息胎法。” 徐子陵道:“你敢肯定吗?” 跋锋寒道:“至少有九成把握,因为君瑜曾亲口向我提起过这奇异的功法,说能把人长 期保持在沉眠不死的状态,由於不用消耗能量,故长时滴水不进也不会出问题。” 宋师道喜道:“那她有否说出解法?” 寇仲思索道:“瑜姨定是因被敌所擒,不愿受辱,更不想被逼说出心中的秘密,才会以 此消极的方法对抗,娘的师妹确是不凡。” 徐子陵责道:“不要岔到别处去,现在最紧要是如何把瑜姨弄醒。” 跋锋寒道:“当时我问她能否自行回醒,她说天下间除那天竺高僧外,就只傅采林有方 法使她醒过来。” 徐子陵猛一咬牙,断然道:“待我为寇仲取得『杨公宝库』後,就把她送回高丽,让傅 采林大师救醒瑜姨,锋寒兄不用为此烦恼。” 跋锋寒露出感激神色,知道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 一向以来,跋锋寒追求的就是能抛弃一切,专志武道,回突厥挑战在域外至高无上的 “武尊”毕玄。 但在道义上,他却不能对现在等待救援的傅君瑜袖手不理,故心内痛苦矛盾。 跋锋寒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深沉的道:“问题在从没有人试过这奇异的休眠功法, 故谁都不知她可以捱得多久。又或可能过了某个期限後,即使傅采林亦乏回天之术,救她不 醒。” 徐子陵正要说话,宋师道截入道:“你们不用为此烦恼,此事交在我宋某人身上,今夜 我就带她赶往高丽,其他事就看老天爷的意旨好了。” 叁人同时一震,往他瞧去。 宋师道深深凝视傅君瑜,脸上现出一往无前的坚决神色。 叁人心中感动。 要知宋师道乃宋阀新一代最重要的人物,宋缺的当然继承人,权力财富美女对他都像有 如拾芥般容易方便。 从这里到高丽,隔着的是万水千山,恐怕几个月都到不了那里去,何况还要带着一位睡 美人。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而他尚是首次见到傅君瑜,严格来说根本没有丝毫关系。 宋师道微微一笑道:“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我自从闻悉君的死讯後,我从未试过像这 一刻般欢欣鼓舞,感到天地再次充满生机乐趣,生命竟能如此可爱动人。” 跋锋寒瞧了他好半晌後,叹道:“你如此舍弃一切的走了,你的家族会怎样想?”宋师 道一对眼睛亮了起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对那种规限重重的生活方式,在 多年前已感到索然无味,恶厌之极。寒家虽在南方赫赫有名,但争天下始终是以洛阳为中心 这黄河流域为主的战场,那是我家势力难及的地方。” 接着转向寇仲道:“我们宋家绝没有要做皇帝的野心。只要小仲能令家父感到在天下统 一後,我们宋家仍能保持在南方的地位,到那时终会把叁妹许给你。可是你必须答应善待她 才行,否则我宋师道第一个不肯放过你。” 寇仲老脸微红,低声道:“二公子放心吧!我寇仲岂是始乱终弃的人。” 跋锋寒道:“二公子放心,我和子陵会盯着他的。” 宋师道再叮咛了寇仲一会,才在叁人帮助下,小心翼翼的用被子把傅君瑜卷起,扛在肩 上,道:“我现在先设法出城,到城外找辆马车给她乘卧,立即北上,你们再不用想君瑜的 事,我定能及时把她送到高丽的。” 跋锋寒一揖到地,肃然道:“跋某一生人还是首次心悦诚服的向另一个人施敬礼,宋公 子保重。为安全计,我们将护送公子出城,免生意外。” 宋师道道:“万万不可,我们四个人走在一起太显眼了,只要子陵送我便行。放心吧! 我们宋家在这里颇有点势力,又有任恩帮手。跋兄不是要找曲傲试剑吗?祝你一战功成,名 扬天下。” 接着哈哈一笑,和徐子陵然去了。 跋锋寒相寇仲送别宋师道後,回到厅子坐下,都有欲语无言的沉重感觉。好一会 跋锋寒才摇头叹道:“只有宋师道这种情深一往的人,才配被天下女子锺情,我和你都不 配。” 寇仲颓然道:“宋二公子令我感到渺小和惭愧。唉!像你现在这种心情,怎向曲傲挑 战?” 跋锋寒苦笑道:“所以我才回到这里来闷坐。是了!在妖船上没有遇上高手吗?”寇仲 道:“高手都倾巢而出,到了你们那处玩儿,剩下的几个婢仆连我们逐房查看都懵然不知, 我们还见到上官龙,差点想顺手了结他。” 跋锋寒沉思道:“阴癸派的高手真个多不胜数,我们遇上的闻采婷,绝对不逊於边不 负,若不能尽歼阴癸派的妖人,我回到突厥或可以不予理会,但你却睡难安枕。” 寇仲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现在祝妖妇妖女等不来烦我们,我们已可酬谢神恩,那 还敢去惹她们。” 跋锋寒道:“人是不能这麽没志气的,这又叫苟且偷生。现在我们最紧要是一无所惧的 面对强敌,再从实战中不断寻求突破。若左闪右避,终不能成为宁道奇那般级数的高手。” 寇仲骇然道:“你不是提议我们现在大摇大摆的到街上去,让人来找我们来当靶子 吧!” 跋锋寒哈哈笑道:“果知吾意。就当这是为君瑜做的,只有这样,才可把阴癸派的人吸 引着,而宋二公子就可安然携美离开了。” 寇仲呆了半晌,终明白跋锋寒的意思。 阴癸派一向以睚毗必报的作风震慑江湖,故无论多麽有实力的门派,等都不敢去招惹她 们。 现在他们公然捋阴癸派的虎须,在她们手中抢回傅君瑜,此事若传到江湖上,对阴癸派 声誉的打击,会是严重至极点。 可以想像当祝玉妍接到君瑜被救走的消息後,将会抛开一切顾忌考虑,改把杀死他们列 为首要之务。 在这种情况下,宋师道能否安然送走傅君瑜,实是未知之数。 跋锋寒正是要不顾安危,把阴癸派的主力牵制在城内。 寇仲倏地起立,一怕背上井中月,大喝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吧!但要先知会他 们。” 宋师道和徐子陵躲在天津桥旁码头其中一艘客船上,静候任恩的消息。 床上是深眠不起的高丽女剑客傅君瑜。 宋师道微笑道:“这几年来我的心神尚是首次可从你娘处移到别人身上,那就像一个浑 身精力的人,找到工作的目标和方向,充满生机。”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却不知说甚麽话才好。 宋师道接着又问起傅君的事,听徐子陵讲述与傅君结识的经过,津津有味,大感兴趣。 间中又不住提问,使徐子陵被迫要记起很多被淡忘了的细节。 宋师道愈听愈兴奋,徐子陵却是愈说愈魂断神伤。 这时任恩回来了,向两人道:“现在风声很紧,不时有面目陌生的女子在内和洛水河岸 间出现,一看便知是癸阴派的妖女。” 宋师道道:“打通城防的关节没有?” 任恩脸有难色道:“这方面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城,最好待明早 河关开放後,我们坐渔船离城,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宋师道摇头道:“救人如救火,怎可浪费时间。” 任恩道:“宋爷可否再待一曾,刚才跋爷通知我们,他和寇爷会设法牵制阴癸派的主 力,那时我们便有机会离开。” 徐子陵和宋师道同时色变。 跋锋寒和寇仲在行人疏落的街道上昂然举步。 此刻刚入亥时,却仍是华灯处处,别有一番繁华大都会的气氛。 跋锋寒道:“你约了宋金刚甚麽时候会面。” 寇仲答道:“伏骞和曲傲的决战在今晚子时举行,他说亥时中便会在曼清院听留阁的西 院顶楼,到时去找他便成。哈!看来都是去不成的了!” 跋锋寒扬臂舒展一下筋骨,笑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未到该刻,你都不知道会发生 甚麽事。” 寇仲沉声道:“我非是害怕,而是眼前形势不同。师妃暄正避静疗伤,阴癸派再无任何 顾忌,若今趟她们肯放过我们,太阳将改从西山升起。” 跋锋寒知他所言属实,微笑道:“这正是生命的乐趣。若你知道可轻取对手,那还有甚 麽刺激。只有置诸死地而後生,从不可能的形势下取得胜利,才使人回味无穷。” 寇仲欣然道:“这正是我和小陵最欣赏和佩服老兄你的地方。不知我们是否逃命惯了, 遇上困难,首先想起的就是如何逃避,有了你後,这思想倾向才逐渐改变过来。” 接着岔开道:“你说妖女美还是师妃暄美呢?” 跋锋寒哂道:“你竟还有此心。” 顿了顿沉吟道:“我确未见过比她们更动人的美女。但师妃暄显然多了几分仙逸之气, 似若高不可攀的天上女神,而比起来总及不上她的秀气。” 寇仲点头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跋锋寒淡淡道:“不过你千万莫要为她们任何一个动情,她们的心神都不会放在男女的 感情爱欲之事上,爱上她们只会失望收场。” 寇仲哈哈笑道:“你当我寇仲是甚麽人?男儿生於乱世,自应以国事民生为重,其他的 算得甚麽?” 跋锋寒狠狠盯他一眼,提醒道:“记得你答应过二公子甚麽事,不要弄到他找你算账才 好。” 寇仲不由想起素素,颓然道:“我是天生不会对女人狠心的人。海沙帮有个叫『美人 鱼』游秋雁的女人,屡次想害我,我都把她放过,便可见其馀。” 跋锋寒语重心长的道:“有些人无论你如何善待他,不但不知感激,还会凉薄无情的不 断欺凌你甚至要陷害你。” 接着皱眉道:“我好像听东溟公主提起过游秋雁这女人,『龙王』韩盖天被你们击伤 後,无力处理帮务,就由此女负起主理海沙帮之责。你若回南方,最好小心点,女人恨起一 个人来时,比男人更难对付。” 寇仲想起宋金刚的话,只不知杜伏威和沈法兴联手对付李子通,海沙帮有否参与其事。 此时两人转上天街,千步许外就是横跨洛河的天津桥。 行人车马骤然多起来。 占大部份都是悍豪雄的武林人物,无不对两人偷偷行注目礼。 街上酒楼与青楼林立,笙歌盈耳,车马暄逐,辉煌的灯火下长街亮如白画。 寇仲笑道:“阴癸派一向不肯见光,我们这样出现在内最繁盛的大道,她们还能有甚麽 作为?” 跋锋寒极目前方,油然道:“我仍未能忘怀昨夜师妃暄蓦然现身桥上的动人情景,只有 仙女下凡差可比拟。今晚我们会否再有奇遇?” 寇仲笑道:“守株待兔在历史上只发生过一次,咦!我的娘!” 两人同时看到在天津桥上,幽灵般俏立着具上绝世姿容的美女。 在人潮中她是如此与世格格不入,虽站在那里,却似来自另一个空间。 行人被她奇异的定和倾国的艳色所慑,都在偷偷看个不停。 她不染一尘的赤足,更令人惊疑不已。 深幽的目光,紧锁不断接近的两人。 跋锋寒和寇仲分开少许,仰天长笑道:“其他人都给我跋锋寒滚开,我要与阴癸派的妖 女决一死战。” 了亮雄壮的声音,一时响彻大桥两岸。 跋锋寒向寇仲道:“你给我押阵!” “锵”! 斩玄剑出鞘。 跋锋寒大步踏上桥头,朝迫去。 路人四散奔逃。 一时杀气漫天,大战一触即发。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五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16 第一章 天津桥上 如梦似幻,像荡漾着最香最醇的美酒般的一双美眸,完全漠视四周因懔於气氛骇人而争 相走逐避难的男女老少,只凝注着刚步上天津桥头离她至少尚有百多步的跋锋寒身上,玉容 静若止水。 寇仲落後在跋锋寒後十步许处,盯着每一个朝他们方向奔离天津桥畔的路人。 当跋锋寒踏着奇异的步法,来到面前二十步处立定时,天津桥除了这双对峙的男女,就 只有为跋锋寒押阵的寇仲一人。 向跋锋寒微一颔首,似是无限惋惜的娇叹道:“跋兄本有机曾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之 列,只可惜不识时务,妄想以螳臂挡车,落得如此下场,实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跋锋寒尚未答话,後面悠地坐上桥栏的寇仲已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有那一趟你大 小姐不是像吃定我们的样子;但有那一趟你不是弃甲曳兵落荒而逃,真亏你仍厚颜狂吹大 气,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黛眉轻蹙,瞧往寇仲道:“人最紧要是懂得自量。寇兄或者不肯相信,但奴家以前每次 对你们的出手,其实都是留有馀地,令奴家投鼠忌器的当然是为了『杨公宝库』。可是现在 纵使把你两人击毙,仍有一个知悉这个秘密的徐子陵,我下手再不用留情,便让你们见识一 下来自《天魔秘》的绝技吧。” 寇仲和跋锋寒均心叫妖女厉害。 寇仲先前的话绝非无的放矢的讥骂,而是要勾起前数次败退的阴影,使她强大的信心受 到挫击。 岂知聊聊数语,连消带打,反令两人感到她以前真个并没有使出十足功夫,而今次则大 不相同了。 接下来嫣然笑道:“若以为凭你们两人,就可把我阴癸派牵制在此,让徐子陵把人运往 城外,那才真的是天大笑话。” 她巧笑倩兮的娓娓道来,听在两人耳中却像突来的一记晴天霹雳。 跋锋寒倏地感到气势增强,忙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沉声道:“阴癸派不嫌太过份 吗?君瑜现在生死难卜,你们仍挈而不舍,是否真要置她於死地才称心。” 心中大讶。 以跋锋寒一向的骄傲强狠,绝不曾说出这种带点求情意味的话来。 就在此时,跋锋寒杀气陡增,斩玄剑电光突闪般,随着他急冲而前的迅快动作,横斩过 来。 寇仲本亦有多少困惑,但此刻见到跋锋寒威势剧增,又主动出击,始心中恍然。 在马贼群中长大的跋锋寒,整辈子都在向各式各样的权势挑战,而阴癸派正是邪派魔道 中至高无上的权威。 跋锋寒那番话正是要激起自己对欺人太甚的斗志,亦使自己涌起护持弱小的义愤之心, 故能气势如虹,含“恨”出击。 宽袖中左右各飞出一条白色丝带,同时只以右足拇指尖向地面一点,撑起娇躯,整个人 陀螺般旋动起来。 她那对纤纤玉手以奇异曼妙的动作,交叉穿梭地挥动丝带,织出一个幻变无方,充满波 纹美感的浑圆白网,把她紧裹其中,成了一团白影,仿如天魔妙舞。 如此魔功,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跋锋寒本有一往无前的拚死之心,但在这要命的刹那竟有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 要知高手相争,进攻退守,均於电光石火中寻瑕觅隙,以求命中对方要害,又或退避其 锋锐。 可是现在把“圆”的特性发挥至登峰造极的境地,织出的护体网纹平均而一致,根本没 有任何强弱疏密之分,顿使他生出不知该攻何处的无奈感觉。 若他妄然进攻,必主动尽失。 以跋锋寒的悍勇,竟也被迫往後猛退。 寇仲也看呆了眼。 丝带倏消,回到了罗袖之中。 和屡次交手後,直到这刻,他们仍没法摸清楚的底子,甚至她最擅使的是甚麽武器亦弄 不清楚。只知一时只以纤手御敌,或挥动“天魔双斩”的一对短刃,又或单带双带、罗袖飘 香,其层出不穷,变化无方处,正深合天魔幻变之道,教人全无预拟应付之法。 总之她随手拈来,均是曼妙无方的杀。 此时她要停便停,动静的对比,已能使身在局中的跋锋寒,与作为旁观者的寇仲都心生 寒意。 最奇怪的是天津桥两边天街南北两段,所有路人竟走得乾乾净净,没有人留下来遥看热 闹。而在桥的两边洛堤处,却分别泊有两艘大舟,此时都乌灯黑火,不见人影,透出神秘兮 兮的味儿,当然不会是好路数。 这种不正常诡异的情况,自是人为而成。 并非是单独来的,而是有人在暗中代她“清场”,且布下包围网,务要置他两人於死 地。 两边的水道交通也被截断。 形势明显对他们非常不利! 以她那种令人心寒的笃定神态,冷然瞧着後退撤回原处的跋锋寒,幽幽叹道:“你们不 是一向自诩智计过人,怎会想不到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容傅君瑜返回高丽。” 她这几句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今趟阴癸派是因『杨公宝库』而出手擒下傅君瑜,务要千方百计保守机密,就像他们在 盗取和氏璧後来个矢口不认的情况如出一辙,因为後果实太严重了。 无论阴癸派如何横行无忌,对被誉为天下武林最顶尖儿的叁大高手之一的“奕剑大师” 傅采林亦要深感忌惮,等不愿把他惹出来,招致无穷的後患。 现在寇仲等把傅君瑜救出,等若人赃并获,在这种情况下,阴癸派自然不惜一切手段杀 人灭口,好使傅采林永远不晓得这件事。 这也是不让其他人在附近“旁听”的原因,正是禁止出任何风声的措施。 若非师妃暄受袭被伤,退於净念禅院,阴癸派亦不敢猖獗至此。 寇仲和跋锋寒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宋师道失声道:“糟了!” 徐子陵眉头深锁,默默思量,心内矛盾,难以决断。 宋师道向任恩道:“请任帮主立即吩咐下面所有儿郎偃旗息鼓,不要再有任何行动,任 帮主亦不宜再来见我们,以後由我们看情况来找你。” 任恩愕然道:“事情不致这麽严重吧!” 宋师道叹道:“比你想到的还要严重!小仲和跋兄这样等若明着告诉敌人我们是要立即 出城,对方必会倾尽全力来阻截我们。故任帮主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贵帮参与此事。” 任恩感动地道:“二公子真够朋友,我会静候佳音,等待二公子进一步的指示。” 任恩去後,徐子陵道:“阴癸派会怎样反应呢?” 宋师道分析道:“阴癸派乃有近千年历史的魔门第一大派,只是面子问题已令他们难下 这一口气。而实际上她们更不会容许任何人,特别是傅采林晓得君瑜为她们所掳一事,故当 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先一举歼灭小仲和锋寒两人,另一方面则全力拦截我们。由於她们为了 对付师妃暄,把主力集中到洛阳来,应付我们该是游刃有馀。” 徐子陵思索道:“我们至少仍有一个优势,就是对方应尚未猜到有二公子在帮我们的 忙。所以只要我於此时现身,她们定会猜忖我把瑜姨藏好後,再出来和她们拚命,那二公子 逃出的机会势将大大增加。” 宋师道叹道:“或者会好一点。唉!不若我和你一道去和他两人并肩作战吧!只要把君 瑜交给鲁叔,他怎也曾有方法把她送往高丽的。” 徐子陵正要说话,忽地心现警兆。 宋师道也有所觉。 一把悦耳的女子声音在舱外传进来道:“徐子陵!我有话要和你说。” ***跋锋寒剑尖垂下,双目却射出无比锐利的精光,盯着道:“小姐这双飞带有没有 名堂?” 这两条带宽只一寸,但却似有伸缩弹性,长时可达叁丈,极难防。 凄迷的美目深深的瞧了跋锋寒一眼,柔声道:“奴家这带子乍看似是一双,其实只有一 条,名曰『白云飘』,跋兄到了黄泉之下。切勿忘记。” 跋锋寒似漫不经意似随口问道:“只不知是由何物制成?” 微笑道:“有些事总要保持点神秘才见味儿,跋兄何不猜猜看。” 旁边的寇仲心中奇怪,在这等剑拔弩张,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向爽脆利落的跋 锋寒,为何竟斤斤计较起对方武器的质料来?他当然知道以跋锋寒的为人,绝不会无的放 矢。 又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无论任何一个表情,均能显露出一种扣人心弦的内心感情,配上她风华绝代的美艳丰 姿,确是万种风情,令人目眩神醉。 即使跋锋寒和寇仲与她是敌对的立场,更清楚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仍忍不住有 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她朱轻启的道:“或者你们不肯相信,但奴家真有点舍不得毁了你们。你们去後,会有 失落和寂寞的难过;但偏又无法不对你们下手,所以心中矛盾之极。唉! 看招!” 翠袖扬起。露出光芒闪烁的一对短刃『天魔双斩』。 跋锋寒的斩玄剑尚未有机会攻出,已欺至身前八尺之内。 双斩像两条争逐的魔蛇毒舌,以令人无法捉摸揣测的方式,在虚空中划出奇异玄奥的径 道,朝他攻来。 本是披垂香肩的秀发,飘扬起来,既动人又无比诡异。 周围的空气似是给一下子抽乾了,周围方圆两丈许的空间像变成个无底的深洞。 跋锋寒首次感觉到全力出击的骇人威力。 她没有说谎。 上几次她确是留有馀地。 跋锋寒际此生死关头,心中却是出奇地冷静,全没有因对手的强横而心生惧意。 体内被和氏璧改造後的经脉真气在瞬那的高速攀上至极限。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清楚把握到在一般人眼中变成只是幻影般的天魔双斩每一下微细的 动作。 就在这生死对决的一刻,他生出奇异的感应。 他感应到体内的真气在不断变化,不断游移,有时集中往右手的天魔斩,忽然间又移往 纤足,显示出她可在电光石火的高速内改变攻击的方式和杀。 如此魔功,确是可怕之极。 跋锋寒倏地退後半丈,再飞身冲前反击。 凌厉至令人窒息的剑气像闪电裂破乌黑的浓云般,迎向朝他猛施杀手的阴癸派新一代最 杰出的传人。 ***徐子陵步出船舱。 在洛河两岸幽暗的船舟灯火掩映下,一个曼妙美好的身形正背着他俏立船首处,劲装疾 服,背佩古剑。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真的是公主芳驾光临。” 东溟公主淡淡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徐子陵来到她身後半丈许处立定,负手道:“怎会认不出来。只是不敢相信吧! 请问公主怎知道在下在这里呢?” 单琬晶不答反问道:“徐子陵你信任我吗?” 徐子陵呆了半晌。 这简单的问题却是非常难以回答。 他既没有不相信她的理由,但也没有非信她不可的道理。 说到底他们的关系一向都不太和睦。 单琬晶不悦道:“男子汉大丈夫,心胸竟是如此狭窄吗?”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息怒,我只是摸不清你这句话的含意吧了!” 他的笑容脱好看,在他带点忧郁的俊秀颜容上更别有一种无人能及的超然出众的动人味 儿。 单琬晶芳心一颤,竟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双目透射出智慧澄明的光采,瞧着她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公主会害我,这 该能代表我是信任你的吧?” 单琬晶有点怕他看破自己芳心历乱的锐利眼神,无力地垂下螓首,轻轻道:“那可以告 诉我为何阴癸派的人要倾尽全力来找你们呢?” 徐子陵道:“因为我们成功把瑜姨从他们手上救回来。” 接着解释了眼下进退两难的情况。 单琬晶听罢道:“原来有宋家二公子暗中为你们出力,难怪连这麽不可能的事都给你们 办到。” 接着沉吟半晌,叹息道:“现在怕只有我们才有办法把人送走,此中情由很难用叁言两 语来解释;总言之我娘是祝玉妍忌惮的人之一,又深识她们的手段。” 再幽幽瞥了他一眼,续道:“本来我要你们把和氏璧交出来作交换的。但这样乘人之危 只会令你更恨我,罢了!把人留给我。快到天津桥去与你两位兄弟并肩作战吧!他们给阴癸 派截杀於该处呢。” 徐子陵愕然瞧了她半晌。 宋师道的声音传出来道:“子陵去吧!” 徐子陵向单琬晶一揖到地,纵身上岸,疾驰而去。 第二章 局中有局 在旁押阵的寇仲见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守式,逼得跋锋寒撤回先手,由主动变被动之际, 便心中叫苦,知道若论狡猾,自己实非妖女的对手。 现在似乎给他们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实则却非像表面看来那麽公平。 一向以来,寇仲等叁人都是打打逃逃,还因合作惯了,发展出一种互补不足的战术。 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以跋锋寒倔强高傲的个性,纵使明知一死难免,亦绝不肯逃 走。 而寇仲也不能插手,否则他们以後都没面目见人了。 一切都只能靠跋锋寒自己。 正面硬对天魔双斩叁击的跋锋寒,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 早在出剑之时,他已识破的心意,但亦知别无取舍选择。 如若过不了这一关,他失败被杀不在话下,寇仲也休想有命离开。 跋锋寒双目电芒乍闪,体内经脉窍穴间的真气在刹那间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 身上毛发根根耸竖。 随着飘忽不定的奇异玄妙身法,被她轻握手中的两把芒光烁动的短刃,在她赛雪欺霜的 纤手处化作两团蒙茫的光影,以令人无法揣测的进击路线,不断变化,不断接近。 周遭响起尖锐又若有如无的呼啸声,似是鬼声啾啾。 但在方圆叁丈的围内,一滴风都欠奉,而庞大无形的压力,却令跋锋寒呼吸不畅,体痛 欲裂。 如此魔功,确是令人心悸。 全力出手下,尚未交锋,跋锋寒已有寸步难移的感觉。 天魔双斩缓快无定,忽前忽後,却可在任何一刻发动致命的攻击。 坐在跋锋寒後方桥栏上的寇仲,这才领教到真正的实力,难怪师妃暄在失神之下也要吃 上她的暗亏。 同时立定主意,必要时即不顾一切出手对抗。 跋锋寒大喝一声,倏退叁步。 寇仲骇得差点倒跌河里。 在剑锋相对的情况下,怎可以後退?尤其对手是,自祝玉妍後最杰出的魔门高手。 自吸取和氏璧的能量後,跋锋寒等叁人最显着的改进,就是感官敏锐倍增。但即使如 此,面对有若天魔妙舞的招数,亦感到难以把握。 跋锋寒毕生转战天下,由域外打到中原,眼力之高明,尤胜寇徐两人,可是有若一缕轻 烟的游移飘闪,却令他生出有力难施,无的放矢的颓丧和无奈。 假若再失去先手,那将会以风卷残云的姿态,在短暂的时间内把他击杀。 在这种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跋锋寒把才智发挥至极限,使出了这样一连寇仲也不明白的 招数来。 果然他退势刚成,在高手对垒的微妙气机牵引下,如响相应,天魔双斩变成两道电芒,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先一後电射而来。 跋锋寒却奇迹般在空中定了一定,改退为进。 斩玄剑带起凌厉刺耳的剑啸嘶声,由下而上,疾刺向扑击过来的酥胸处。 形势立变。 就好像送上去捱他这一剑的样儿。 早猜到跋锋寒非是心怯退缩的人,这样後撤定有後,可是却怎都猜不到对方由於得到和 氏璧的异能,改造了经脉,竟可在空中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高速,把体内後退和前进的力度在 眨半下眼的速率中完全转换,不但力度气势没减弱半分,还因为是蓄意施为,劲气上反是有 增无减。 “当”“当”! 天魔双斩分别挑上斩玄剑。 能令临时改攻为守,跋锋寒该算是第一人。 跋锋寒雄伟如山的虎躯在挑上他的斩玄剑时,却如羽毛般抛跳了两下,则往外飘开。 寇仲看得目瞪口呆,连鼓掌喝采都忘记了。 的娇笑像轻风般吹过来。 桥上的空气又再次流通荡漾,河风从洛水拂至。 跋锋寒双目不瞬的瞪着回飞而至,斩玄剑遥指对手。 若给近身缠上,保证不出十招,他便要一命呜呼。 的一对赤足全以拇指撑起娇柔纤美的胴体,似如足不沾地的美丽幽灵,从五丈外的远处 飘飞回来。 她的姿态曼妙无方,忽然连续叁个急旋,衣袂拂扬下,已到了跋锋寒丈许近处。 高踞桥巅的跋锋寒正严阵以待时,随着旋转的姿势,以一个浑然天成的娇姿妙态,从两 袖中射出『白云飘』,交织成一片波浪状的纹样,像绞缠而有生命的一对灵蛇般,遁着迂回 曲折的路线,卷向跋锋寒。 凛例的劲风,吹得跋锋寒衣衫後拂,猎猎狂响。 跋锋寒的脸容变得像冷硬的山,无忧无喜,双目射出慑人的精光。 的攻势虽然厉害,但他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知道自己尚有一拚之力。 自他在气势最强凝时抢先出手而被以奇异的守式硬生生逼退後,他便一直处在绝对的下 风,连心神感官都受制於对方的天魔功。 那是一种可怕之极的感觉,就像整个人给隔绝在所处的人间世之外。 风吹水流也感觉不到。 但在破去天魔双斩进击的刹那,一切忽然又回复正常。 星月复明,洛水熟悉的流动声和气味,再次传进他的感官去。 在他後方叁丈许外桥栏处的寇仲则刚抹掉一额冷汗。 他纵然不知道跋锋寒局中的感受,但看到要收起天魔双斩,改用可以柔克刚的丝带,便 知跋锋寒非是对没有威胁。 跋锋寒发出一阵震耳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以奇异的步法迎向,一剑刺出。 此一剑乃是跋锋寒信心尽复下的凌厉反击,看似简单,却是精气神聚蓄下巅峰之作,达 致化繁为简,以拙胜巧的大师级境界。 他体内气海的真气,像大江洪水的激流般,沿经脉送往斩玄剑的锋尖,化成“嗤嗤”剑 气,隔空击向,声势惊人至极点。 表面看去仍是美目凄迷,玉容幽怨,但心内的震骇,却是有增无减。 以她的才智与造谐,亦难以明白为何跋锋寒无论战术气势和内劲,何以可忽然变得如斯 厉害。 她本已拟好策略,待与斩玄剑短兵相接时,施出当年曾使飞马牧场商鹏、商鹤两人元老 高手立时饮恨的绝技“纤手驭龙”,以右带牵缠斩玄剑,再以天魔劲吸牢对手,那时寇仲纵 想插手亦为时已晚。 岂知跋锋寒这一剑大有一往无前,叁军辟易之势。且剑气破空先行,除了硬碰挡格之 外,再无他途,无奈下,只好变招相应,天魔带缩回翠罗袖中,再一袖拂上对方剑锋去。 这是跋锋寒第二次迫得变招。 他心知肚明并非自己真能压倒对手,而是觑准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肯为杀自己而受到短 期内难以疗愈的伤势。 跟师妃暄随时会二度作战,挟初胜馀威的,自然不肯放过如此大好良机。 跋锋寒正是觑准此点,每一剑都是毫不留手,以命换命的招数,令无法尽情发挥她的天 魔功。 “蓬”! 袖剑交触。 跋锋寒如若触电,硬被拂退五步,险些吐血。 他血气翻腾,两耳轰鸣之际,幸好亦被他反震之力逼得退飞飘後,否则若连环进招,他 定难以幸免。 寇仲终按撩不住,从桥栏弹起,掠到跋锋寒旁,大笑道:“美人儿知道厉害了吧!为了 节省时间,不如把你的帮手全唤出来,人家一次过来个大解决,不是胜似你在桥上飞来飞 去,累个半死吗?哈!” 停身在丈许外处,心中暗恨寇仲破坏了她趁势再施杀的大计,表面却笑意盈盈,“噗 哧”娇笑道:“真亏你说得出来,明明是不顾单对单的江湖规矩,强行插手,偏是说得如此 冠冕堂皇。” 寇仲嘻嘻笑道:“美人你说得对极了。现在江湖乱得没有人再爱讲规矩。而我则最喜爱 跟风。言归正传,现在已证明了你没有收拾你跋哥儿的能耐,所以尽管多唤些人来凑兴,但 我们将不保证是否会溜走。” 以的笃定冷然,也不由俏脸微变。 要知寇仲和跋锋寒,已到了不是聚众围攻亦稳可收拾的级数。 除非两人拚死不逃,又或在平原诸如此类某一难以逸走的环境,始有可能把他们留住。 但在天津桥上这种下临长河,四通八达的地方,兼之两人在逃遁术上又是出色当行,要 将两人截杀,除非有师傅祝玉妍在旁助阵,配合其他派内高手,才有把握办到。 只恨师傅因替上官龙疗伤,真元损耗下要避地静修,未能在场。故此才由她来出手,那 想得到跋锋寒竟可架着自己全力出手下的杀,致令现在进退维谷,幸好尚有布置,否则更难 以下台。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令师仙何在呢?” 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梦幻迷蒙的秀眸深深的凝注两人,柔声道:“不若我们来个 赌约,假若你们能攻破由我派四位元老组成的天魔阵,我便任由你们把傅君瑜带走,绝不干 涉。” 寇仲捧腹笑道:“说到底都是怕了我们天下无双的遁术,现在你已被我们摸清底子,我 们还怕你甚麽?本少爷对你任何提议均没有兴趣,爽快点放马过来,人家高兴一番。” 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这人最大的本领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人家说了这麽多废话, 目的只是要完成合围之势,现在完成了!你试试夹起尾巴溜给看好吗?” 寇仲和跋锋寒一直暗暗留意四周惰况。 天街靠近天津桥的两段街道仍是杳无人迹,丝毫没有异样情况。 离两边桥头约数百步外隐见把守的武装大汉,不让行人接近,但这些该属角色,不能构 成威胁。且不似是阴癸派的人,何来合围之势,实令人奇怪。 寇仲眉头紧皱道:“美人你勿要吓我,我是出名胆小的。” 莞尔笑道:“谁舍得吓你呢!” 接着娇喝道:“看箭!” 两人为之愕然。 ***此时徐子陵的小艇刚驶进天津桥西洛堤的树荫里,远眺长桥。 只要会思考的人,便知天津桥上情况异常。因为繁华的洛阳,就只此段长街与桥上没有 行人。而附近店也全部关门。 徐子陵心中大讶。 要知天津桥乃横跨洛河,贯通城南北交通的叁座大桥之一,更连接起最繁华的天街,乃 交通枢纽之处。 如若封锁此桥,不惹起混乱才怪。至少路人车马会大排长龙,可是眼下所见,却没有这 种情况出现。 那显然有人在疏导交通,把路人车马指引往使用别的道路桥梁,如此则必须大批受过训 练极有组织的武士才能办到。更且必须洛阳居民合作才成。 在洛阳,只有两批人马始有这种能力。 王世充的军事集团当然是其中之一。 另一方则是以奉皇泰主杨侗为代表,暗里则由独孤阀所操纵的力量。 刹那间,徐子陵明白过来,同时想通了独孤霸今天往找铁勒人这一疑团。 独孤阀正在玩一个左右逢源的游戏,一边与李密合作,另一边却与铁勒人和阴癸派勾 结,那就能不用受任何一方所控制。 今趟独孤阀封锁天津桥,让铁勒人和阴癸派放手对付跋锋寒与寇仲两人,可能是个引蛇 出洞的大阴谋。 只要王世充沉不住气,仓卒离开皇城插手此事,独孤阀的五千精兵,将会联同铁勒人和 阴癸派,在准备充足和计划周详的优势下,一战定江山,夺得洛阳的控制权。 情况确是凶险至极点。 而跋锋寒和寇仲更是陷身至险的核心而不自觉。 一里通,百里明。 想通了这个环节後,他豁然而悟出为何独孤策会和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混在一起。 钱独关或许非是阴癸派的人,但“河南狂士”郑石如的可能性却是非常之大。通过这两 个人,襄阳城便等若落在阴癸派手上。难怪钱独关会对他们如此不友善。 现在他该怎办才好呢? 第叁章 天罗地网 “嗖”! 弓弦声响。 乍听只是一把劲弓弹啸,事实上却是四弓齐发,因其时间拿得整齐划一,故听来只有一 响。 从矗立两边桥头对起的四座高楼之颠,四枝劲箭像电光激闪般,斜下百馀丈的高度,在 的娇喝仍是馀音萦耳的当儿,搠胸刺背而来,对两人招呼周到。 “当!当!当!当!” 寇仲和跋锋寒舞刀挥剑,背贴靠背,各自磕飞前後袭来的四箭。 刀剑箭相触,其激鸣之声响彻横跨洛水一百叁十馀步的天津桥。 四箭激弹飞开,掉往洛河去。 寇仲只觉虎口麻,骇然向後背靠着的跋锋寒道:“甚麽人的箭法如此厉害?且有四个之 多。” 跋锋寒神色凝重的盯着玉脸含春的,低声答道:“若我没有猜错,该是铁勒王座下有 『铁箭卫』之称的铁勒高手,想不到竟到了中原来。” 寇仲心中大懔,他们立足实地已挡得这麽辛苦,若在凌空腾跃之际,形势岂非更是险 恶。若对方只有一人,还可凭和氏璧赋予他们迅快换气本领闪躲。但在四箭齐发下,而对方 又是此道大行家,能否挡得过确是未知之数。 娇笑道:“这四箭只是打个招呼的见面礼,好戏尚在後头呢。” 一阵长笑,来自与遥对的另一边桥头。 寇仲面对的正是那个方向,见到一男一女从桥头旁闪出来,一个是腰挂飞挝,有点阴阳 怪气,毕玄的嫡传弟子拓跋玉。 俏立他身旁的是淳于薇,腰上挂着那把微微弯曲是突厥人爱用的腰刀,最适合在马背上 杀敌。脸上表情似嗔非嗔,又带点无奈的神色,幽幽的盯着寇仲。 拓跋玉先向寇仲打躬作揖,微笑道:“今趟要与别人联手来对付寇兄,实属迫不得已。 上次小弟曾在襄阳好言相劝,勿与跋锋寒这贼子走在一道,可惜寇兄听不入耳。不过小弟仍 眷念情谊,至今没有插手。假若寇兄现在立即离开,小弟和师妹绝不出手阻拦。” 寇仲心中暗叹,这拓跋玉虽形貌古怪,但肯定不是坏蛋,且颇有丰度。现在却不得不以 生死相搏,想想都教人心伤。颓然道:“拓跋兄与恶名远播的阴癸派联手,不怕有损尊师声 誉吗?” 淳于薇秀眉紧蹙,不悦地责道:“你这人怎麽如此食古不化?我们到中原来,目的就是 要把跋贼押回突厥,其他一切,那有心情去管。跋贼最是可恶,每趟截上他时,都拚命逃 跑,差点气死了人家哩?” 寇仲还有甚麽话好说?跋锋寒有了他和徐子陵作夥伴,拓跋玉的一方,根本奈何不了 他。唯一方法就是与像阴癸派这种实力雄厚的教派联手,始有完成任务的可能。 寇仲背後的跋锋寒轻轻道:“我猜错了!四座高楼上的箭手该非铁勒的『铁箭卫』,而 是曾受毕玄亲自指点的突厥高手。” 寇仲登时色变,沉声问道:“有多少个?” 这次随拓跋玉师兄妹到中原来的,尚有由毕玄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八骠骑”,精於群战 围攻之术,人人悍勇无伦。所以即使以跋锋寒的强横,遇上他们亦只有落荒而逃的一法。 不过屡次交战後,十八镖骑被跋锋寒杀伤了部份人,故寇仲才有此一问。 跋锋寒苦笑道:“该是十二名箭手,而非是四个。” 寇仲虎躯一颤,这才明白为何有信心不怕他们溜掉。 只要其他箭手像刚才发箭那四人般厉害,他们跃飞空中时,只会成了猎手箭下的肥雁 儿,禁不住後悔跑到天津桥上来。 这是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从他们的角度往上望,是瞧不到楼顶的情况。而敌人则可对他们一览无遗,优劣之势, 不言可知。 何况左右桥栏外,尚有两艘看来不会有甚麽好路数的大船。 跋锋寒续道:“为何他们还似在拖延时间呢?” 寇仲再度色变,隐隐感到眼前局面,绝不像表面仅是仇杀般单纯。 两旁灯火突然齐亮,原本黯无灯光的两艘大船,船首处同时燃了十多个灯笼。 两人一瞥下,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知道今次除非神明显灵,又或宁道奇、师妃暄等联 手来救,否则休想有命离开。 左右两艘大船开始离开堤岸,移往河心,与南北桥头的拓跋玉师兄妹及,四座高楼的十 二名骠骑杀手,形成一个以他们为中心的天罗地网。 ***徐子陵此时潜至天津桥西洛堤近处,瞧着岸边的十多名壮汉把大船以缆索扯往河 心固定。 他这“局外人”对形势的把握要比寇仲和跋锋寒更清楚。心知敌人所有布置,均在防止 他们借洛水遁走。 那亦是唯一的逃命捷径。 想到这里,他再不犹豫,滑进河水里去。 ***左右两船的望台上,或坐或站各有十多人,无不像看耍猴戏的冷冷瞪着被灯火照 得纤毫毕露的跋锋寒和寇仲。 船首除了持灯笼的大汉外,尚各有十多名弯弓搭箭的劲装大汉,摆出一副绝不容他们逃 走的格局。 在一般情况下,就算加上高楼上的突厥神射手,怕仍奈何不了跋寇两人。 可是假若在与高手如等交战的情况下,他们若想突围离开,则这分处四方高处和河中左 右两边的箭手,将会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仅的两条逃路分别是南北桥头,任凭选择。 “笃”! 西方大船望台传来一下杖子触地的闷响,人人耳鼓嗡鸣。 被誉为独孤阀的第一高手尤楚红,安然坐在望台上太师之内,眼帘内的两道精光,越过 六丈许的河面,落在桥上两人处。右手碧玉杖柱地,发出一阵难听而带着浓重喉音的枭笑, 先乾咳一声,才以她沙哑的声线冷喝道:“小霸到那里去了?是否你两人对他做了什麽手 脚?” 她身後高矮男女站了十多人,最抢眼自是美丽的独孤凤,其他寇仲认得的只有独孤策, 人人衣饰华丽讲究,看来都该是独孤阀本系的高手。 只是他们,便足够收拾两人有馀。 与独孤阀遥遥相对的另一艘船上,则是以突利为首的突厥人,人数不过十人。可是人人 眼神如电,显然都是高手,却没有一个是女的。芭黛儿当然不在其中。 自拓跋玉和淳于薇现身後。他们早猜到不会少了“龙卷风”突利的份儿。 他随来的手下中有两个是寇仲认识的,就是“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此二 人当年与李密和祖君彦合谋,掳去翟娇,再在荒村布局暗算翟让,种下其後翟让惨遭杀身的 大祸。 这时突利眼中射出欣悦的神色,哈哈笑道:“老夫人何须担心,只要擒下这两个小子, 要他们叩头喊娘的也只是一句话便可办到。” 桥上的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向身後的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这就是伏骞那小子所指的铁 勒人的阴谋了。” 话犹未已,那方衣袂声响,四个人疾掠而来,带头的赫然是“飞鹰”曲傲,後面跟着的 是他叁个徒弟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 四人来到身後立定,冷然不语,一副吃定了他们的神态。 无论空中、地面、河上所有逃路均被封闭,形成一个插翼难飞的天罗地网。 两人这时才醒觉,这代表四股强大势力的敌人,早有联手对付他们叁人的秘密协议,而 救回傅君瑜只是引发出眼前局面的导火线。 自离开任恩那秘巢後,他们的行便落在敌人的线眼监视下。当知他们朝天津桥走来後, 便调集各方人马,决定在这四通八达的交通要点截击他们。 现在终於把他们迫得陷身在绝境内,除了力战至死外,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此实他们始料所不及。 凄迷的美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幽幽叹道:“这里再没有奴家的事了,诸位前辈高明看着 办吧!奴家尚有要事须处理呢。” 突利施礼道:“小姐请便,有机会,希望能与小姐多点亲近。” 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深为美色所动。 事实上在场所有男人,无不为她现出迷醉的表情。 深深瞧了跋锋寒和寇仲一眼,再叹道:“跋兄寇兄珍重!” 一闪不见。 两人虽想到她是要去追击徐子陵,可是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任她离去。 曲傲踏前叁步,来到刚才的位置,撩起长袍的下摆,扎到腰带去,仰天长笑道:“冤有 头,债有主,今天就让我曲傲来清雪杀子之恨。寇仲,让老夫看看你除了逃跑外,尚有甚麽 本领。” 寇仲从跋锋寒身後转出来,一拍背上的井中月,大笑道:“曲老头果然有种,只不知如 若你单打独斗不敌本人时,其他人会否出手相援?” 右方的突利哑然失笑道:“果然是无知之徒,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曲大师请立即出 手,待本人看看他的刀是否像他的口那麽硬。” 只这几句话,便可看出突利极工心计。因为若任由曲傲自己回答,碍於他的身份地位, 怎都不能让人插手。那时一个不好,只要寇仲能来个两败俱伤,别人要出手干预和相帮就有 问题。 但突利这番话,既顾及曲傲的面子,又堵塞了寇仲的说话,拿得恰到好处。 长叔谋在曲傲身後得意笑道:“寇兄是真糊涂抑是假糊涂,今次岂同一般依足江湖陈规 的决斗。两位仁兄乃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徒,对你们何用甚麽礼数规矩。” 他虽是含笑说出,但谁都听出他对两人怨恨之深,倾尽叁江五湖之水都洗涤不清。 寇仲然一笑,先瞥了脸容冷硬有如岩石的跋锋寒一眼,再环视把他们围得水不漏的众多 强敌,最後目光落在曲傲身上,讶道:“曲大师不是约了那位髯小子在子时比武吗?现在是 甚麽时候?不要为此因伤或因死延期,使不知情的人又会以为曲大师怯战了!” 包括尤楚红在内,无不对寇仲的胆色暗暗佩服。换了是别人,在这种成了众矢之的,明 知必难幸免的情况下,谁能学得他般不但仍从容自若,还口角生风,一派洋洋自得之状?曲 傲终是宗师级人物,际此决战关头,丝毫不因对方的冷嘲热讽动气,悠然逼前,微笑道: “收拾你这小子要费半个时辰吗?动手吧!” 凌厉的气势,立时涌迫而出。 寇仲脊骨微俯,双目射出熠熠奇光,凝注在曲傲身上,像一头豹子般瞧着猎物的接近。 天上星月争辉,桥下洛水淌流,在这本是美丽明秀的晴夜,横跨洛水接通东都南北的天 津桥上,却是战云厚布。 战火一触即发。 ***徐子陵贴着河床,潜至独孤阀座驾船的船底下,心中犹豫。 像尤楚红和独孤凤那种级数的高手,他只要用力在船底凿一下,说不定都惹起对方的警 觉,何况是要在船底弄出一个破洞来。 不过却非全无办法。 他伸出双掌,按在船底处,气海不住积蓄真气。 心底下亦不由有点紧张,虽然真气掌劲很多时被形容为比刀刃还锋利,但是否真如刀刃 般能起切割的作用,尤其对象是坚实的船体,则仍是未知之数。 经过这些年来的钻研、遇合和修练,他对体内真气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强弱、快 缓,至乎吐劲的方式,螺转的方向,都能随意而为,挥自如。 但却从未想过控制真气发出的刚柔锋利状态。 在与人对敌时,他可凭藉指尖、拳头、手掌的组合变化,针对情况而施用,但仍没有试 过把真劲以另一种形态发出。 以他目下的修为,当然可以硬生生在船底震破一个巨洞,又或以掌尖插穿船底,但这样 必然瞒不过船上的顶尖高手。那时戏法就不灵验。 此时体内已蓄满爆炸性的能量,徐子陵猛一咬牙,螺旋劲发。 本是偏於阳刚迅疾的劲气,变得既阴柔又沉缓,从双掌吐出,劲力覆盖以双掌为核心的 方圆近六尺的舱底。 核心的部份竟然应掌凹了下去,却没有发出破穿碎裂之声。 徐子陵也料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往凹陷的部份戳去。 手指直没入木,便若插进面粉团里的样子。 徐子陵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到内劲可厉害至此。 收回手指,留下一个指形深洞,可是由於船身颇厚,故尚未洞穿。 他正要加点手脚,却发觉凹陷处的木粉一层层的溶下来。 心中叫妙时,突生警兆。 暗涌阵阵传来,显示河水内正有某种人为的活动在进行中。 徐子陵心中凛然。 难道自己如此小心,仍瞒不过敌人吗?***寇仲虽摆出打硬仗的格局,口上却嘴皮子 微张的低声向左後旁靠栏而立的跋锋寒问道:“那一方?” 跋锋寒当然明白他意思,但只能以苦笑回报。 敌势实在太强了,唯一方法就是突围逃走,但选取那一方逃走,却是最难决定的问题。 表面看来,自以拓跋玉师兄妹把守的南桥头实力最为薄弱,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跋锋寒望往其中一座高楼,隐见人影缩闪,沉声答道:“洛水!” 寇仲点头表示同意,“锵”的一声掣出井中月,朝迫至叁丈近处的曲傲迎去。 跋锋寒适於此时冷喝道:“曲傲你何时成了突厥人的鹰犬?” 以曲傲的老练,也为这句尖刻之极的话略一错愕,气势登时减弱两分。要知突厥势大, 铁勒势弱,所以铁勒人臣服於突厥,乃合情合理的事。正因跋锋寒这句话勾起了曲傲在这方 面的联想,才有气势被削的情况出现。 不待任何人有机会回答,跋锋寒後发先至,越过寇仲,斩玄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曲傲劈 去。 四周怒叱声起,众敌纷纷赶来援手,跋锋寒只耍了一记手段,便改变了整个形势。 愈乱他们便愈有逃生的机会。 ***眼前的情景,看得徐子陵头皮发麻,暗叫侥幸。 原来敌人正把两张满是倒的大网,在天津桥左右下方的河水上,在水面下半尺许处浮 张,如若寇仲和跋锋寒往河水跳下去,不给生擒活捉才是怪事。 徐子陵知事不宜迟,由河底往盖河入网潜过去。 第四章 叁人同心 曲傲曾与跋锋寒数度交手,自以为对他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怎会怕他,冷哼一声,两 手箕张,分别向跋锋寒和寇仲抓去,一出手就是看家本领鹰变十叁式的招数,务要制敌死 命。 他一对掌爪随着迅疾步法,封挡了对手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又擅於夺取敌人兵器,确 是非常厉害。 当他把十叁式发挥至极限时,他的双手便像进出於虚无和现实之间,时现时隐,如虚似 幻,教人防不胜防。 当日跋锋寒便是因此差点在他爪下送命,所以故意在动手前,设法以言语削弱其气势。 接着就是要凭藉因和氏璧而来的突破,打击他的信心。 像曲傲这种宗师级的人物,无论如何退步,总有千锤百炼深厚得难以动摇的根底。要胜 他谈何容易,想杀他更是近乎不可能。所以若要达到挫折他的目的,就必须有出人意表的惊 天手段,不但讲功夫,亦要讲心法、智计、战略,作多方面的配合。 跋锋寒冲前,寇仲却抽身後退,避过曲傲的爪风,跃上桥栏,登时箭声嗤嗤,独孤阀那 边船上的十五名箭手射出一片箭网,假设他想跳河逃走,首先便要设法不变成刺。 而寇仲这纯属刺探性质。 他自问有能力可尽挡由船上射来的箭矢,却没有把握在落河的空间距离避过高楼射下来 的冷箭。 最危险是刚入水前的一刻,他将因水的阻力而速度减缓,将更易中箭。 何况对方船上尚有高手如尤楚红和独孤凤等虎视眈眈,只要他们施放暗器,又或发出拳 风掌劲,他的小命就危乎其危了。 心中暗叫一声娘後,寇仲翻往桥心。此时跋锋寒和曲傲刚短兵交接。 本从两边桥头逼过来的拓跋玉师兄妹和长叔谋等,见寇仲退开,已相应止步,只把包围 的距离缩短,在五丈许的近处监视。 但分别从左右两船凌空掠到的独孤凤和突利那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与另一个突厥高 手,就不是说停便停。 而从他们的反应,亦可看出功力的高低,丝毫走不过眼。 独孤凤见寇仲非是与跋锋寒合击曲傲,遂依照原定计划,竟在空中换气,一个回旋飞返 船上,姿态曼妙,如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勉强。 颜里回和他同夥便没此本领,兼之突厥人生性好勇斗狠,就那麽顺势凌空扑往寇仲,双 枪单刀,狂风暴雨般向寇仲攻去。 寇仲像对敌人如狼以虎的攻势视若无睹,傲立桥心,大笑道:“我两人能令各位劳师动 众,费尽苦心,已是很有光采哩!” 说到最後一个采字时,倏地移闪,避过颜里回的双枪,井中月结结实实磕在那突厥高手 当头凌空劈来的单刀处。 这边厢的曲傲眼看可把跋锋寒的斩玄剑抓个正,岂知就在他尚差少许指尖才可上剑锋之 际,跋锋寒的斩玄剑却近乎奇迹般沉下叁寸,再在不过半尺丁方的窄小空间内变化挪移,似 可攻向他曲掌箕指成鹰爪的右手任何一个部位。 以曲傲的老练,也不由懔然一惊。 他这看似简单的一抓,事实上乃积六十年战斗经验、眼力和判断的成果。 踏足的位置是跋锋寒左斜方斩玄剑威胁力最弱的死角位,首先逼得对方要变招相迎。其 次是他这一抓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舍灵巧而拙的大家境界,纯以角度、速度和预计对方出 手而来的准绳制胜。却想不到对方不但不避不闪,还有能力疾施反击,功力大胜从前,怎不 教他心骇欲绝。 斩玄剑倏地挑往他腕脉处。 曲傲惊上加惊,缩回右手,双肩不动,右足平踢一脚,取的是跋锋寒的左足踝,阴毒之 极。 跋锋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脚踏奇步,同时剑交左手,剑势暴张,把锐气信心已的曲 傲卷进令人目眩的剑光芒影里去。 ***“当”! 两刀毫无花假地硬拚一记。 螺旋劲发。 强化了的经脉,令寇仲在真气输送的份量和速度均大幅增加,真有千军辟易之势。 那突厥高手刚腾跃上来掠过近六丈的远距离,气势力道均有损,硬拚下立时吃了大亏。 “哗”! 那人连人带刀,被寇仲劈得像落叶飘絮般倒飞出桥外,口喷鲜血下,往船桥间的洛水掉 下去。 寇仲长笑道:“不过如此!哈!不过如此!” 井中月看似随意的把颜里回像骤雨般攻来的双枪悉数封格,发出一阵像雨点打在芭蕉叶 上的清脆声响,颇为悦耳。 突利此时飞离大船,把手下在伤重落水前接回来。 他那一方再有四人跃起,要为同夥雪此一刀之恨。 尤楚红本已手难熬,跃跃欲试,但始终要顾及身份,见状只好让突厥人先打头阵。 寇仲和跋锋寒两人如有神助的武功,实在出乎他们料外。 跋锋寒和曲傲之战更教人吃惊。 “笃”! 曲傲连施上十多种手法,才千辛万苦得以掌尖扫上跋锋寒的斩玄剑。 事实上两人交手至此刻,尚是首趟有实质上的接触,其中的诡幻凶险,可想而知。 跋锋寒只觉手中之剑,有如被大铁锤连续猛击九下,震得手腕麻,心叫厉害,当斩玄剑 交回右手时,曲傲终借此良机,腾上半空,全力展开他的“鹰变十叁式”。 却不知这是正中跋锋寒的下怀,一声长笑道:“曲傲你的风光日子已过去了,否则怎会 中计。”闪电挺剑上攻,立见光华大盛,隐隐挟着风雷之音,又是那麽自然而然,每剑击 出,都有石破天惊的威势,似乎他一直收敛掩藏,直至这刻才全力出手,望能速战速决的样 子。 另一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一声惨哼,肩头中刀,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寻丈,抛跌在拓跋 玉师兄妹两人身前,一枪脱手,失去作战的能力。 寇仲则横刀傲立,静待快到头上的四名突厥高手下击。 於此百忙之时,他仍有馀暇环视全场。 只见突利脸含冷笑,不但似乎并不把两名手下先後受伤的事放在心上,还一副成竹在 胸,好整以暇的样子。 另一边独孤阀的船上,性格刚暴的尤婆子仍安坐太师椅上,被阀内的後辈众星拱月般恭 待着。而奇艳的独孤凤还和她喁喁细语,神态悠然自若,半点不把他们占在上风情况放在眼 内。 拓跋玉身後则奔出两名大汉,把伤重卧地的颜里回迅速移走。 而长叔谋等叁人虽全神注视乃师与跋锋寒交手的情况,却出奇地没有上前加入战团。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首次感到有些不妥当;可是敌人已至,那有馀暇细想,连忙运刀 相迎。 ***此时桥下的徐子陵已成功把盖河的网神不知鬼不觉的以匕首割开一个大洞,又以 手抓网,防止网子被水流冲走,让敌人发觉。 但心中的焦急,却是难以形容。 同时後悔刚才在船底弄的手脚。 船底随时会“溶解”洞穿,当河水涌入船舱时,必瞒不过上面的尤楚红和独孤凤,当猜 到有人潜在洛水里时,他的戏法便不灵了。 另一个是时间上配合的问题。 敌人会在河中上网,目的自是要把寇仲和跋锋寒两人生擒活捉,所以定会布下一种形势 和压力,使两人感到洛河乃唯一的逃路。故此他并不担心两人不借水遁,但却担心他们不能 在船底破裂前逃命。 就在此时,他从网底下仰头上望,刚好见到曲傲跃上半空。 他差点便要大声叫好,那还犹豫,立即采取行动。 “呛”一声,颜里回被格飞的右手枪此时才掉在地上。 ***爪与剑在眨眼的高速中硬拚七记,双方都是招出如电,全身功力所聚,虽只数 招,却抵得上一般高手苦拚千百招之多,登时生出一种像千军万马,在沙场交锋对垒,杀缠 斗得日月无光森厉惨烈的气氛,感染全场。 事实上直至此刻,若纯论功力招数,跋锋寒仍要逊上曲傲一筹。可是他却能在才智上用 心,以种种手段挫折这强横对手的气势和信心,又因对手低估自己,於猝不及防下使他取得 些许优势,故锋锐在此消彼长下有增无减,由此可见跋锋寒的天资,确胜於这名震域内域外 的宗师级人物。 趁着眼前的优势,他必须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为逃生路,否则将再没有逃走的机会?跋 锋寒发出一声震耳长啸,斜射而起,剑势如虹,直往丈半高空处的曲傲射去。 另一边的寇仲心知肚明是跋锋寒招呼他逃命的时刻到了,忙以猛狮搏兔的雄姿,竭尽全 力,先“锵”的一声把左方劈来的钢矛荡开,然後使个假身,仿以前攻,待其他叁敌骇然退 避时,猛地抽身,往跋曲两人交手处掠去。 四周喝连声,不但拓跋玉、长叔谋等分别由两边桥头赶来,连突利亦从船上跃起,横空 掠至。 独孤阀方除尤楚红仍安坐不动外,包括独孤凤在内,人人掣出兵器,箭手则满弓待发, 形势紧张至极点。 桥西两座高楼上的箭手,不顾暴露形迹,现身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跋锋寒击向曲傲的一剑,已施展出压箱底的本领。不但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还存有与敌 偕亡之决心。而且由於他是斜冲之势,剑势把桥栏的上空全部笼罩,而桥心处则有寇仲如飞 掠来,所以除非曲傲要与他拚个两败俱伤,否则就只有避退至桥西上空一途。 如此便可令高楼上的突厥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去了他们的上顾之忧。 若挡的只是单从独孤阀那艘船射来的十多枝劲箭,他们自然有把握多了。 曲傲当然不肯和他以命博命,故意合作非常,还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爪化为拳,重重 打在他剑网上,借力腾上桥西洛河的上空。 寇仲此时恰好赶至,两人同时贴栏翻往桥下。 尤楚红发出一阵难听之极的枭笑时,十多枝架在弓弦上的劲箭已脱弓而出,嗤嗤声中, 射往两人。笼罩围之广,除了硬架一途外,再无别法。 “哗啦”水响。 一片长阔达两丈的网离水而起,像一幅墙般把所有劲箭全部挡着,还去势不止的往尤楚 红等人罩去,声势的惊人,兼之事起突然,均使敌人有措手难及感。 突利等人已赶至桥栏,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何事时,十多条水柱连珠弹发般从河里激射而 起,分别袭往各人,连曲傲亦没有放过。 以突利、曲傲之能,面对这种螺旋而来,劲道十足,时间位置又拿得无隙可寻的水柱兵 器,也要狼狈不堪,竟连寇仲和跋锋寒何时入水都弄不清楚。 当洛河恢复平静,重新反映天上的星光月色,人间灯火时,叁人早影杳然,逃个不知 所。 独孤阀一方的座驾船这时才开始入水下沉。 ***寇跋二人湿淋淋的爬上徐子陵早前泊在洛堤柳荫隐处的小艇,均有再世为人的感 觉。 寇仲瞧着远方桥旁独孤阀那艘倾侧下沉的大船,欣然道:“若能气得老婆子哮喘病发, 就最理想不过!” 跋锋寒一边运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冷然道:“我们在这里闹得洛河都翻转了过来,曼清 院只是隔了十多个街口,却不见有半个人来打个招呼,人情冷暖,此为一例。” 徐子陵叹道:“谁不希望我们和敌人拚个几败俱伤;不来插上一腿对付我们,已是非常 客气。” 寇仲担心道:“瑜姨呢?为何小陵你忽然来了,也幸好你来了,否则我和老跋定成了浑 身伤的网中鱼。” 徐子陵扼要的解释了後,向跋锋寒道:“公主总算仍对你有叁分情意吧!”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淡淡道:“我和李世民或者真曾令她心动,可是她深心里 真正紧的人只是你徐子陵,事实就是如此。” 寇仲怕徐子陵尴尬,岔开道:“她是否确有本事把瑜姨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往城外呢?我 们应否为她护行?” 跋锋寒断然道:“东溟派该和阴癸派有很微妙的关系,否则也不会知道我们救回了君 瑜。而且东溟夫人乃一等一的高手,即使祝玉妍也不敢轻易惹她,何况祝玉妍目下该不在洛 阳,所以她们应比我们更有把握将人送走,我们若插手,反会惹起的疑心。” 徐子陵和寇仲点头同意。 现在此事最大的优势,就是阴癸派怎都猜不到傅君瑜在东溟派的巨舟上。且有宋师道参 与其中,此人才智武功,均是上上之材。 寇仲此时才学跋锋寒和徐子陵行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双目闪闪道:“此仇不报非丈夫, 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跋锋寒脸露杀气,边泻出一丝寒似冰雪的笑意,声调却是出奇的温柔,轻漫而不经意地 道:“快子时了,仲少你不是约了宋金刚吗?” 第五章 风虎云龙 天街的住民不知是否被适才的打斗杀吓怕了,家家户户、大小店全关上门窗,唯独是曼 清院灯火通明,照得附近一带亮如白昼。 尚有一刻钟就是子时,赴会的人大多已抵达听留阁,大街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巡更的城 卫都不知躲到那里去。 由於杨侗、独孤阀与王世充的斗争,使洛阳城的管治出现真空的状态,可是治安反比往 常更佳,皆因地方帮会都尽量约束手下,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惹事。 而外来人更不欲闹出事来,免致成为众矢之的。 叁人沿街而行,朝曼清院走去。 寇仲忽地叹了一口气。 跋锋寒奇道:“连在刚才那种恶劣的情况下,你都可以不损半根毫毛的脱身,为何仍要 长嗟短叹?” 寇仲伸手搭上跋锋寒的肩头,衷心诚意地道:“我是想到你老兄即将远离,心中很舍不 得吧了!” 跋锋寒脸容硬朗的线条也似溶化了少许,瞥了一眼在另一旁默默而行的徐子陵,微笑 道:“这叫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趟跋某到中原来,能遇上两位兄台,已是不虚此行。何况 更在武功修为上得逢旷世奇遇,作出连自己也未梦想过的突破,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徐子陵淡然道:“锋寒兄准备何时动程?” 跋锋寒沉声道:“干掉曲傲,我便立即离开,说不定就是今晚。”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 前者皱眉道:“为何你像对曲傲特别不客气呢?” 跋锋寒双目闪过深寒的杀机,冷然道:“这是我在那次被曲傲击得重伤投水逃生时立下 的誓言,谁要我的命,跋某人必有回报。” 接着微微一笑道:“我和你两人所以特别投缘,还有一个原因是遭遇相似。” 寇仲目注空寂长街,愕然道:“甚麽遭遇?” 跋锋寒欣然道:“就是我们的武功都是在被人追追逐逐下迫出来的,没有一天不是过着 逃亡的日子。你们自得到《长生诀》後,不是也有这样的遭遇吗?” 徐子陵忽然道:“你对杀死曲傲究竟有多少把握?” 跋锋寒道:“本来半成也没有,但现在却有十足把握。” 寇仲挪开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大讶道:“为甚麽会有这麽极端的转变?” 跋锋寒平静地答道:“因为他的心灵修养尚有很大的破绽,会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刚才 在天津桥一战,我已令他对击败我失去信心,所以若今晚我能扩大他这破绽,必胜无疑。” 最後再加一句道:“若我能杀死曲傲,那时就算我不去找毕玄,他也会亲来找我,对手 难求,毕玄要维护我还来不及哩!” 两人这才恍然。 寇仲道:“不知曲老头和伏小子两人交手了没有呢?” 此时曼清院的门口已在五丈开外,把门的大汉都探头引颈来瞧他们这叁位迟来的宾客。 跋锋寒道:“我只怕他会爽约。” ***叁人尚未进门,守门的十多名大汉早迎了出来,恭恭敬敬,爷前爷後的叫着,与 上次的冷遇确有天渊之别。 跋锋寒问道:“曲傲来了没有?” 有人答道:“曲大爷刚才人来通知,要在丑时始到。” 叁人交换个眼色,露出会心微笑。 寇仲皱眉道:“曼清院是否仍由洛阳帮掌管?” 另一人答道:“当然是属於我们洛阳帮的业务,叁位大爷给我们揭破了上官龙那奸贼的 身份,我们全帮上下,都深深感激叁位哩!” 寇仲暗忖又会如此的,顺口再问一句道:“那现在洛阳帮是谁在主事?” 先前那汉子肃容道:“为免本帮陷於四分五裂之局,副帮主和各堂堂主请出荣凤祥大老 板作我们的帮主,有他老人家一句话,谁敢不服。” 叁人暗忖竟会这麽巧的,由此亦可见荣凤祥乃洛阳举足轻重的人物。 要问的话问过了,叁人逐在前呼後拥下,朝听留阁走去。 听留阁比之前天晚上更见热闹,座无虚席,幸好荣凤祥不知为何竟亲自下令把上次那间 位於北厢顶楼的厢房给他们留着,所以才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美婢奉上酒菜後,一名唤作翠儿,似是婢子头领的艳女媚笑着向叁人道:“荣老 板特别吩咐要好好侍候叁位,我们曼清院的叁朵鲜花:莲儿、菊儿和萍儿那晚曾见叁位大展 神威,都心生向慕,要不要她们来为大爷唱两首小调儿呢?” 寇仲奇道:“今晚这麽多贵宾,她们怎能分身?” 翠儿抛他一记媚眼道:“别人求我也没用,但叁位大爷却是不同!翠儿怎麽为难,都会 为你们安排妥当。现在离丑时尚有大半个时辰,有她们来为大爷遣兴,保证时间会像白驹过 隙般弹指即逝。” 跋锋寒随手塞了半锭黄澄澄的金子进翠儿手里,淡淡道:“今趟是否又再是『知世郎』 王薄请客?看来这笔数目可不少?” 翠儿拿到金子,更是笑意盈然,半边身子挨到跋锋寒身上,昵声道:“今次是荣老板请 客,他是双喜临门哩!既登上帮主宝座,又适逢大寿之期,以後财源广进,些许花费那有情 去计较呢?好了!一切包在奴家身上,我这就去把叁朵花请来好吗?”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还有要事商讨,不若::”翠儿接下去道:“那奴家便安排她们 稍後才来好了!” 一阵娇笑,像只彩蝶般飞走了。 寇仲向跋锋寒笑道:“你出手倒阔绰,就像囊中满载黄金的样子。” 跋锋寒淡然道:“这几年我确赚了点钱,在乱世中,人人争着铸币造钱,却只有黄金才 最可靠,中原域外都通行,我走时分点给你们做使用吧!” “笃!笃!” 寇仲虽没有听到足音,却早感到有人在门外,低声道:“谁?” 门外响起邢漠飞熟悉的声音道:“小弟奉王子之命,请叁位到楼下主厅一叙,人家喝水 酒。” 叁人对此人颇有好感,更想看他长得是怎个样子,寇仲逐道:“邢兄请进!” 邢漠飞闻言推门而入,拱手为礼。叁人立即肯定昨晚此人并非伏骞身旁的其中一人,否 则他们绝不会看走眼。 这位吐谷浑的高手年纪在二十五、六间,身材瘦削修长,浓发粗眉,举止从容。 一身便於骑射的劲服长靴,整个人就像一枝离弦劲箭那麽锋利,双目精满神足,但又令 人感到他很易动感情。 他虽不算英俊,但五官显得很有性格,属於那种耐看和愈瞧愈有味道的人。 叁人同时起立回礼,坐下後,跋锋寒问道:“下面大厅还有甚麽人?” 这时猜拳斗酒、丝竹弦管的暄声阵阵从露台方向传来,邢漠飞然笑道:“自然少不了王 薄和荣大老板两人。” 徐子陵讶道:“听邢兄的口气,好像连王薄都不放在眼内。” 邢漠飞油然道:“论鞭法,无论中外都难有人能出其右,不过论人不能只论武功,还需 有品格配合,始能教人心服。像叁位这种真英雄,才是敝主心仪交往的对像。” 叁人听得脸脸相觑,因据传闻:王薄不是与伏骞关系很密切吗?且若王薄乃失德之人, 像了空那类方外高人,又怎会视他为知交?寇仲讶然诘问。 邢漠飞微笑道:“此事还是留待敝主在有机会时亲自回答妥当些。不过叁位只要看当今 群雄中,如杜伏威、李子通之辈,均曾投在王薄麾下,後来又都反目叛走,便可知此人没有 容人之量。否则其声势绝不会在任何义军之下。” 接着又道:“叁位会否在昨晚因王薄没有现身而奇怪呢?” 叁人愕然点头。 邢漠飞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此事他是要自己揽在身上,以讨好师妃暄,但人家却 不领情。叁位对此人务要小心一点,其他的事请恕小弟不便吐露。” 寇仲点头道:“邢兄虽是初识,但已很够朋友,这些消息我们尚是初次得闻,非常管 用。” 跋锋寒道:“但王薄这麽做对他有甚麽好处?而且他不是公开声明不再逐鹿中原吗?” 邢漠飞叹道:“有野心的人是始终不肯死心的,由於小弟对叁位的敬重,特再透露一个 消息与叁位知晓:宇文化及北归後,已重整阵脚,凭着他宇文阀深厚的根基,正密锣紧鼓, 准备再次大展拳脚,而王薄极有可能和他结成联盟,所以才会在和氏璧一事上搞风搞雨。” 叁人恍然而悟。 邢漠飞苦笑道:“看叁位的神情,都是不会到下面去见敝主的了。” 四人你眼望我眼,齐齐放声大笑,充满相知的得意之情。 笑罢徐子陵问道:“请恕在下冒问上一句,伏王子今次到来,所为何由呢?” 邢漠飞压低声音道:“敝主今次来中原,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中原究竟有些甚麽 超卓人物,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找一个人算账。” 寇仲双目射出锋利的光芒,道:“第一个目的含意太广,教人摸不边际,但邢兄既不愿 说明,便不问也吧!至於要找的究竟是甚麽人?何人的面子如此之大呢?”邢漠飞欣然道: “和你们说话真有意思,省了很多废话,至於要找的人就是裴矩。” 寇仲一呆道:“裴矩是甚麽家伙,我怎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哂道:“仲少你今次出丑了!裴矩这人的名字在我们处也是无人不识,可谓臭名 远播,莫此为甚。” 邢漠飞冷然道:“裴矩乃杨广的大臣,主持西域与旧隋边境一带的商贸事务,着有《西 域图记》叁卷,记述西域四十四国的概貌。序文末尾还写有:『故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 蕃既从,浑、厥可灭。混一戎夏,其在兹乎!不有所记,无以表威化之远也』。正是『浑、 厥可灭』这句话,令我们吐谷浑血流成河,横遍野,此仇不报,怎对得住我们死去的族 人。”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无言以对。同时想到伏骞这趟来中原,应和突利有同样心态,或多或 少存在报复的意念。 中原将更多事了。 跋锋寒若无其事地道:“裴矩仍未死吗?此人擅用离间计,累得我们西突厥分裂成两 部,攻战不休。而裴矩便趁我们无力外顾之时,暗许铁勒出兵攻打吐谷浑,此计确是毒辣之 极,借刀杀人,自己却不用损半个兵卒。” 邢漠飞露出悲愤神色,狠狠道:“我皇伏允被铁勒那些狗种突袭大败後,仍不知乃其视 之为友的裴贼在暗中唆使,还遣人向裴贼求援,却被他派出两路兵马追击,落井下石,连番 接战後,我皇最後只馀数千残骑逃出重围,这个仇恨,没有一个吐谷浑的子民能够忘记 的。” 寇仲和徐子陵这才弄清楚铁勒、裴矩和吐谷浑间的恩怨,难怪伏骞南到中原,便要找铁 勒第一高手曲傲作生死之战。 跋锋寒再漫不经意的道:“噢!跋某差点忘了,曲傲今晚是我的,刚才我曾和他交过 手,此事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邢漠飞叹道:“此事可轮不到我作主,若曲傲知道自己这麽抢手,可能会後悔此行 呢。” 接着长身而起,抱拳道:“小弟有命在身,不宜久留,跋兄的尊意,小弟会如实转告敝 主,至於如何决定,则要由敝主定夺。” 邢漠飞去後,寇仲笑道:“不若我们到门外守候,先截着曲傲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不是 一了百了吗?” 跋锋寒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总不及有数百人在旁呐喊助威那麽痛快。” 寇仲站起身道:“差点忘了宋金刚之约,我在丑时前必回,记得要等到我来才行动,否 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徐子陵笑骂道:“时间无多,还不快滚。” 寇仲洋洋得意的道:“待会妞儿来了,多出来的记紧留个给我,这叫有福同享嘛。” 边说边把门拉开,接着是目瞪口呆的瞧着门外。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生出警兆,朝入门处瞧去,不过却被寇仲魁梧的躯体阻挡了视线,只 见到一袭多摺皱的素黄罗裙,和裙底露出一对在鞋头缀着凤饰的浅绿绣花鞋。 只看此女能来至门外而不惹起叁人惊觉,便知非是等之辈。 寇仲却是眼前一亮。 骤然出现门外的女子大约二十叁、四岁,不像商秀又或沈落雁等那样教人一眼看来便觉 得她长得绝美,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和气质,把你深深吸引。 她的神态沉老练,娴静端庄;但她专注坚定的眼神,又使人感到她不仅貌美动人,且有 不让男儿的果断大胆,无所畏惧,对自己充满信心,似是对自己所做每一件事的正确性都会 深信不疑的样子。 乌黑发亮的秀发,白嫩的娇肤,苗条匀称的身段,秀而弯曲的眉毛下深邃修长的凤目, 配合着身上散发淡淡的天然幽香,构成了一幅令人倾倒的美女图。 但最令寇仲瞩目的却是她背上斜插着,在左肩处露出了一截似是红丝织出来的拂尘,使 寇仲立即把握到她的身份。 赫然是李世民天策府中被誉为居於“上将榜首”的超卓女高手,李靖的娇妻红拂女。 她冷漠而锐利的眼神凝注在寇仲脸上,语气不含任何感情的淡淡道:“你是寇仲?” 寇仲移往一旁,让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锋利的目光可直接落到她身上,才沉声道:“正 是小弟,这位姑娘我该称呼作李夫人还是嫂子呢?” 红拂女严峻的眼神毫不畏怯地瞧往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到寇仲话儿的一刻,似是闪过某 种带有嘲讽的神态,冷冷道:“那就要看你们如何自处了。” 叁人均感愕然,隐隐感到很不妥当,否则她是不会用这种不客气的语调说话。 红拂女的目光最後落在徐子陵身上,凤目闪动着智慧的异芒,语气转柔道:「秦王有要 事想与两位一会,故特遣妾身来请驾,事关重大,两位万勿拒绝。” 跋锋寒再不看她,迳自举起酒,一饮而尽。 寇仲脸上露出一个带点愤怒的复杂神色,冷然道:“若为的是和氏璧一事,就不用说 了。” 红拂女一对秀眸掠过凌厉精芒,盯住寇仲,尚未说话,跋锋寒截入道:“何不去看看他 有甚麽话要说,此事迟早也要以某种方式来解决的。” 徐子陵从容道:“仲少去吧!一切由你拿主意。” 寇仲默然片晌,终点首同意。 ***红拂女把门推开,轻喟道:“进去吧!希望出来时你仍是靖郎的好兄弟,而非势 不两立的敌人。” 寇仲淡淡瞧了她一眼,才步入门内,顺手把门关上。 这是北翼第叁层东端最後一间厢房,比之他们那间大上近倍。 李世民背着他负手立在窗前,正凝望下方园子的鱼池。 听到寇仲的声音,李世民叹道:“事情是否尚有转寰的馀地呢?” 寇仲来到摆在中间的圆桌前,盯着他雄伟挺拔的背影,沉声道:“世民兄是指那一方面 的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深深瞧着寇仲道:“我们多少年未碰过头哩?仲少你比我想像中 变得更厉害,无论举手投足均有一代高手的风,难怪虽是仇家遍地,仍没有人能奈得你半点 何,反给你戏弄於股掌之上。” 寇仲微笑道:“比之秦王殿下,小小一个寇仲又何足道哉。秦王自太原起兵,先後击败 旧朝猛将宋老生和屈突通,以少胜多,智取关中,令贵阀能拥有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力 根据地。接着又西征陇右以巩固关中,把薛举父子来犯的大军赶回老巢去。现在谁还敢小觑 你们李家,如此功业何人能及。” 李世民哂道:“我李家屡世为将,根基深厚,只要师出有名,策略正确,得胜是理所当 然,怎及仲少你孑然一身,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变了天下的形势。哈!不见这麽 久,坐下来喝酒如何?” 寇仲无可无不可的坐下来。 李世民举起酒,为他注酒,微笑道:“我还是欢喜你唤我作世民,我们的交情岂同泛泛 之交。当年若非有你们兄弟之助,我李家怕亦没有今天的风光。” 接着坐下双手举敬礼道:“这一是为谢仲少於飞马牧场仗义援手,便秀宁免陷於李天 凡、沈落雁的谋算中。” 火辣攻心。 寇仲着喉咙叫道:“好酒!不是有毒的吧?” 第六章 关系破裂 跋锋寒收回望往对楼的目光,思索道:“在这样别开生面的情况下决战,伏骞摆明是要 一战立威,我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有把握,曲傲成名数十年,岂是易与之辈。” 徐子陵点头道:“只要我们能令伏骞明白自己不一定会得胜,他便很有可能肯把曲傲让 出来给你了。”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知易行难的事,不如改向曲傲入手,只要他点头,伏骞只能作壁 上观。”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打算在门外截着曲傲吗?” 跋锋寒道:“可以想像曲傲会是与突利联袂而来的,到时他只要对我拂袖不理,以此来 羞辱我,我能奈得他甚麽何?” 徐子陵叹道:“照我看你还是任得他两人先拚一场吧!依你的分析,此事虽得他们一起 点头才成。” 跋锋寒淡淡道:“这件事我看只可随机应变。” 敲门声起。 跋锋寒喝道:“谁!” 少女的声音道:“大爷!婢子要进来收拾东西。” 两人心中奇怪,刚才他们已嘱咐翠儿,没有甚麽事就不准进来打扰,为何这小婢却明知 故犯。 他们尚未回答,门已被推开,一名小婢走进来,飞快地把一张摺叠成小方块的书笺,放 在台上,低声道:“是任帮主我送进来的。” 说完飞快的走了。 跋锋寒摊开一看,松了一口气道:“公主真有办法,人已走了。” ***李世民闻言哈哈笑道:“仲少仍是玩世不恭,以你目前的功力,甚麽毒酒能奈得 你何,我李世民更不是用这种手段的人。” 寇仲乾咳道:“原来好的酒就像毒酒般,呛得我七窍喷火。” 李世民欣然道:“这是我从关中带来叫入喉醉的烈酒。” 寇仲见他又为自己添酒,犹有馀悸的道:“这又是为甚麽喝的?” 李世民微笑道:“这第二是为王世充喝的。他若非有你相助,说不定已变成苦守偃师的 一枝孤军,但现在大有可能反败李密,仲少目下已成可左右大势和举足轻重的人。” 寇仲道:“那不若说是为李世民乾一才更贴切吗。” 李世民正容道:“要喝也只能为我爹喝。唉!有时我真弄不清楚和你们的关系。 若你们肯回心转意为我李家出力,我李世民肯以项上头颅担保,必不会薄待两位。” 寇仲双目神光透射,缓缓道:“这麽说世民兄是决定不肯屈居人下了。” 李世民一对眼睛亦亮了起来,沉声道:“此事仍是言之过早。现在天下形势已愈是分 明,清清楚楚是关西关东之争。我可否以朋友身份问你一句话,你对李密究竟有多少成胜 算?” 寇仲从容道:“过了後天,我才可答你这个问题。” 李世民露出深思的表情,却不再追问,道:“李密帐下当然是猛将如云,且其中有个人 你却绝不可以忽视。” 寇仲皱眉道:“你指的是王伯当还是裴仁基。” 李世民缓缓摇头,道:“这两人声名虽响,但都及不上徐世绩。此人十七岁便加入瓦岗 军,现任右武侯大将军,多谋善断,料敌如神,每攻必克。且谦虚诚恳,严於待己,宽以待 人,故能使将士用命,实不可多得的将才。” 寇仲愕然道:“竟然是他,幸得你提醒我,当年因他在荥阳奈何不了我们,加上他又是 沈落雁的情人,所以我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好险!” 李世民用神的瞧了他一会後,长叹道:“像仲少这麽肯接受别人说话的人,我李世民也 要自认弗如,定要好好向你学习。” 寇仲首次露出伤感的神色,苦笑道:“你不是也能从别人身上吸取好的东西吗?不肯听 谏的人,做了皇帝不外是杨广般的另一个昏君。唉!若换了是升平时代,我们肯定是知心好 友,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李世民呆瞧着内清澈的烈酒,低声道:“那是说你决定要把『杨公宝库』起出来了!” 寇仲不答反问道:“今次我们见面,李靖可是知情?”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她是怎麽办到的?” 跋锋寒一边细看书笺,一边答道:“东溟号本预备好今晚开航,为此早便疏通好关防, 所以绝不会惹起别人怀疑。” 看罢把书笺递到徐子陵手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黑道暗语,又没有署名,即使落在旁人手上,也要摸不头 脑。 徐子陵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运功把笺子揉成碎粉,舒服的挨到椅背上,叹道:“今 次只是险胜,阴癸派老羞成怒下,激烈的手段将陆续有来。” 跋锋寒冷笑道:“无论阴癸派又或独孤阀,都是各怀鬼胎,像适才那麽合作,可一而不 可再。” 顿了顿续道:“单是突利和曲傲的合作便非常罕有,突厥和铁勒两族的关系从来都不见 和睦。” 徐子陵道:“你若孤身离开洛阳,不怕突利和拓跋玉联手追杀你吗?” 跋锋寒好整以暇道:“正恨不得他们如此,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可以不断进步。我 如能把他们引走,於你们也有好处。” 接着瞧往上方,低呼道:“有人!” 话犹未已,人影一闪,有人从瓦顶翻到望台上,油然走进房内来。 ***李世民一对虎目光芒烁闪,语气却尽量平淡,道:“李靖知道与否,究竟有何关 系?” 寇仲从容笑道:“我只想请教世民兄一件事,昨晚王世充颁下城禁令,是否出自世民兄 的意思?” 李世民肩脊微挺,立即生出一股威霸无形的气势,哈哈笑道:“猜得好,小弟若然否认 可就太没意思。”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道:“秦王真够朋友,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想逃都逃不了。” 李世民淡然道:“寇仲岂是胆小之徒,既有胆量去捋虎须,自然不怕那头老虎哩!” 接着沉声道:“子陵兄为何不肯与你一道来见我?” 寇仲冷然瞅着他道:“凭秦王的才智,理该猜到原因。” 李世民默然半晌,眼中射出伤情之色,喟然道:“是否因他不想目睹你我谈判破裂,反 目成仇呢?” 寇仲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精光闪闪,盯着李世民道:“由我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 秦王你再不用对我们眷念旧情,事实上你早在对付我们。在这乱世之中,不但朋友会成敌 人,父子兄弟亦不免会成为仇雠,秦王该对此特别有所体会。” 李世民举长笑道:“有志气!让本王再敬寇兄一,由你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我将全力 对付你们,绝不会有丝毫留手,因为你和子陵兄均是我李世民最看得起的人。” 寇仲举回敬道:“秦王不是伏了数百刀斧手在外面等着杀我吧!” 李世民差点为之喷酒,失笑道:“你是信任我而来相会,我怎能行此不义。” “叮”! 两相碰。 这两位同是主宰着天下命运,叱风云的超卓人物,终於决裂。 ***徐子陵和跋锋寒定神一看,原来是儒雅风流的“多情公子”侯希白。 此君手摇美人扇,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明明是飞檐走壁舍正道而弗由,却像穿过中门 大驾光临的贵宾。 “咦!寇兄到那里去了?” 跋锋寒皱眉道:“侯兄今趟又为何事而来?” 侯希白安然坐下,环视两人,微笑道:“小弟这两晚不断追搜寻阴癸派的妖人,已有不 错的成绩,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呢?” 徐子陵淡淡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道:“坦白说,我也只是误打误撞下得到点成果。妃暄避静禅院後,我便一直在 禅院外徘徊,无意中发觉阴癸派的一个妖女到来踩盘子观风,於是暗中吊在她身後,你们猜 她最後到了那里去?” 跋锋寒没好气的道:“教我们怎麽猜呢?” 侯希白然笑道:“确是难猜。她到了荣凤祥的府第去,进了内院便没有出过来。” 徐子陵道:“侯兄敢肯定她是阴癸派的妖女吗?” 侯希白道:“若她非是阴癸派的人,怎会去查探妃暄的情况,且她轻功极佳,我差点便 跟不上。” 跋锋寒问道:“她的样貌如何?” 侯希白道:“她以头罩把脸目遮掩,不过只看身材便知她不但年轻,还是一等一的美 女。” 跋锋寒沉吟道:“荣凤祥这人真不简单,既与杨希彦关系密切,女儿荣蛟蛟又是艳盖洛 阳的美人,现在更兼坐上洛阳帮大龙头的宝座,锋头之劲,一时无两。” 侯希白叹道:“只要给我再遇上她,必可从身型一眼将她辨认出来,只可惜在荣府外守 候整天,都碰不到她。” 徐子陵道:“这个容易,後天就是荣凤祥大寿之日,届时你可大刺刺藉口祝寿到荣府认 人,问题是认出来後又如何呢?” 侯希白道:“那我们就可设法把她掳走迫供,以她的身手,在阴癸派中地位肯定不会低 到那里去。只要知道躲在甚麽地方,我们便可对她痛施杀手,为妃暄去此大患。” 跋锋寒笑道:“就算你狠得下心肠辣手摧花,但除非不肯逃走,舍命力战,否则即使我 们四人合围,仍没有把握把她留下。更何况阴癸派人人行诡秘,像那种级数的派内领袖,怎 会让手下知道她的所在。” 徐子陵道:“现成的妖女便有一个,且擒她亦非常容易,她就是襄阳城主钱独关的爱妾 白清儿,不过我们绝不想动她,免得打草惊蛇,致断掉这线索。” 侯希白苦笑道:“看来你们对阴癸派并非那麽热心哩!” 跋锋寒笑道:“阴癸派根基深厚,实力难测,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只有见招拆招的份 儿。侯兄这样四处查听阴癸派的事,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侯希白“什”的一声收起美人扇,傲然笑道!案正恨不得她们肯来找我惫接着续道: “另外尚有一个看来没有什麽关系的消息,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 跋锋寒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犹豫半晌,才道:“我见到落雁与王薄秘密见面。” 两人均感愕然。 侯希白叹道:“无论落雁见甚麽人,我都不打算说出来。可是王薄曾公布过再不卷入群 雄的纷争里去,但私下却与落雁见面商谈了整个时辰,如此表里不一,实在教人生疑。” 跋锋寒点头道:“这消息非常有用,是如何给你发现的。” 侯希白道:“我在荣府外守候的当儿,见到有马车驶出,虽看不见里面坐的是甚麽人, 却从香气嗅出是落雁。” 跋锋寒叹道:“你嗅女人的功夫定是天下第一的了。” 侯希白当仁不让的道:“这怕该可列入奇功绝艺榜上。当时我心中很不舒服,落雁为何 见到我都不打个招呼?於是衔尾跟,才发现此事。王薄现正尽力笼络净念禅院,但照我看他 却是居心叵测,不知会否对妃暄不利?” 两人这才恍然为何他肯出卖红颜知己沈落雁的秘密。 侯希白忽然站起身来,道:“我尚要跟人打个呼招,失陪了!” 两人愕然以对。 此君来得奇怪,走得更是奇怪。 ***寇仲举步下楼,後面有人低喝道:“小仲!” 寇仲倏地转身上望,双目寒芒闪闪,沉声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第七章 美女之心 李靖愕然道:“我李靖究竟做过甚麽事,令你在不见多年後,甫碰头便说这种话。” 寇仲愤然道:“做过甚麽事阁下该心知肚明。枉我们当你是兄弟,你却为了讨好主子而 出卖我们。” 李靖走下两步阶梯,来到寇仲身前,色变道:“我李靖是何等样人,怎会出卖兄弟朋友 来求取功名富贵?你给我说个清楚。” 寇仲退到二楼楼梯和廊道交接处,以免阻塞通道,对紧随身後的李靖道:“若非你向李 小子透露有关小陵拥有面具的事,李小子怎能那麽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 李靖微一错愕,皱眉半晌,旋即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就算是我说的吧!但我真不明 白偷和氏璧对你们有甚麽好处?” 寇仲光火道:“甚麽叫就算是你说的,素姐的事我们很难和你计较,顶多说你不念恩 情,贪新忘旧::”李靖大怒喝道:“闭嘴,你愈说愈过份了。” 吓得路过的两名俏婢连忙加快脚步,怕两人动起手来殃及池鱼。 幸好整个听留阁都是闹哄哄的喧声震天,两人就算大叫大喊,也不会特别惹人注意。 李靖忽又叹一口气,声音转柔道:“无论你们怎样误会我,我始终当你和小陵是我的好 兄弟,大家曾有过命的交情。而你可知道开罪了秦王的後果?” 寇仲亦回复平静,冷笑道:“你最好再不要当我们是兄弟,否则你主子要你来对付我们 时,你该如何处理?在眼前这时世里,只有朋友或敌人。唉!我也很少这麽动气的,因为我 一直信任你,而你却令我太失望了。” 李靖苦恼地道:“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好吗?现在事情已到了最危险的边缘,一个 不好,发生流血事件,事情便难以挽回。” 寇仲皱眉道:“事情是打一开始便难以挽回。难道你现在仍天真得以为我们会交出和氏 璧,再向李小子俯首称臣吗?你太小觑我寇仲哩。” 李靖双目寒芒一闪,显露出他大有精进的功力,沉声道:“我最清楚秦王的为人,处事 果断,一旦认定了你是他敌人後,便会不惜一切来对付你。” 寇仲从容笑道:“我似乎比你更清楚李小子的心意:他怕李密远胜於怕我寇仲,所以李 密一天未坍台,他亦未有馀兴对付我。” 李靖摇头道:“你错啦,你和小陵都是能使他心存畏慕的人物。而且你们盗取和氏璧的 方式亦太露锋芒了,更加深他的顾忌。何况你们还牵涉到『杨公宝库』这变数。唉!若你肯 信我最後一趟,就立即离开洛阳,回到南方去,那你们说不定还可多过些风光日子。” 寇仲待一群婢子走过,才没好气的道:“我寇仲甚麽风浪未经过,竟要你来提醒我。现 在谁不想要我们的命,但我们仍不是过得轻松快活吗?” 李靖再苦口婆心的劝道:“这只是你未曾和他正式交手吧。目下宁道奇和师妃暄这些正 道的顶尖高手,都隐隐成了他的後盾,加上他本身的实力,天下已难有能撄其锋锐的人。而 且你们羽翼未成,和他硬碰跟送死并没有分别。还是快点走吧!” 寇仲哈哈笑道:“我走!不过却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磨利你的剑吧!下次见面时,我 们再非是兄弟。” 昂头便去。 ***一把女子的甜美声音在门外道:“寇仲在吗?” 徐跋两人认得是宋玉致的声音,徐子陵道:“寇仲不在,但快回来,叁小姐请进来坐 坐。” 由於寇仲是否用情忠诚的问题,使徐子陵很怕面对宋玉致。但在情在理,或在礼貌上也 要请她进来坐坐。 跋锋寒长身而起,道:“你和叁小姐谈谈吧!我要到街上吸口新鲜空气。” 徐子陵心中一震,知他在仔细思量後,仍决定在街上截击曲傲。 跋锋寒拉开房门,微笑向亭亭立在门外的宋玉致点头招呼,待她轻移玉步进房後,告罪 一声,迳自去了。 宋玉致在徐子陵招呼她坐下後,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否打扰了你们呢?” 徐子陵在她对面坐下,为她取斟茶,微笑道:“怎会呢?我们欢迎你还来不及。 跋兄他只是另有要事,才趁机溜出去吧!” 宋玉致若有所思的道:“真想不到你们会和跋锋寒成为朋友,且他是那种对人情非常冷 漠的人。” 接着定睛灼灼的盯了他好一会,讶道:“你的变化比寇仲还要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甚麽变化?” 宋玉致道:“那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变化,不但在外观上,还有气质,是种空灵剔透的感 觉,《长生诀》确是非凡。” 徐子陵暗忖该是《长生诀》加和氏璧才对,不过他并不愿讨论这方面的事,岔开话题 道:“叁小姐似乎对寇仲相当关心?” 话出口才感後悔。 宋玉致苦笑道:“我若否认,便显得言不由衷。但请勿误会,我对你或寇仲并没有太大 分别,或者是因为曾合作和交往过一段时间,又或因我欣赏你们的行事作风,所以总觉得你 两人是玉致的朋友,会为你们担心意。” 徐子陵细审她如花玉容,道:“叁小姐是消瘦了。” 宋玉致俏脸微红,旋又露出一闪即逝的幽怨神色,垂下螓首轻轻道;“你该知道,我是 绝不会嫁给寇仲的。这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徐子陵愕然道:“我还以为你对寇仲有不同寻常的观感哩!” 宋玉致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锐利澄明的采芒,秀眉轻蹙道:“我们已不见多时,为 何你会有这个想法?” 徐子陵有点招架不来的答道:“寇仲前晚在遇上你後,回来时满脸春风的样儿,所以才 令我有这个错觉。” 宋玉致深深的注视他半晌,坚定地摇摇头道:“我不但没有改变对他的看法和态度,还 比以前更恨他。” 徐子陵一呆道:“更恨他?” 宋玉致点头道:“女人对一个男人是否真心诚意,会既挑剔又敏感。寇仲虽擅於甜言蜜 语,但比对起他的行动,便很易发觉其口不对心的事实。”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惟有自认对女人的心事既不明白也不理解,虚心地求教道:“叁 小姐从他甚麽行动看出问题来?” 宋玉致肃容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却须答应不转告寇仲才成。” 徐子陵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宋玉致挪开目光,从他的肩上瞧往望台外被四座重楼围起亮如白昼的空间,淡淡道: “他从来没有主动找我,更没有问过可如何找到我。若真是如他所说的紧我,为何他没有想 见人家的意欲呢?只从这点,便知他心里没有我。”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心中却在想:有那个女子是自己不时会想起她,又是想见她的呢?心中首先浮起素素的 玉容,然後是芳杳杳的贞嫂,不过这都与男女之情无关。 接着她们的影像模糊起来,代之在心湖浮现的是师妃暄那出尘脱俗的玉容。不由大吃一 惊,难道自己竟对她生出爱意?旋又觉得非是如此。只因她是令他最深刻难忘而已。 宋玉致苦笑道:“可是玉致却不得不承认,和你们在一起时那感觉是既刺激又动人。 唉!时间溜得可真快。” 徐子陵道:“你不是因此而来找寇仲吧?” 宋玉致注意力回到他脸上,微嗔道:“当然不是。今趟我是奉鲁叔之命而来,他想与你 们见个面一叙旧情,不知你们明天是否有空?” 徐子陵想起“银龙”宋鲁,犹记得当年他拒绝向宇文化及交出他谩案叁母住惫的豪情侠 风,同时也想到他那个风骚入骨、姻视媚行的小妾柳菁。不禁欣然道:“我也正想拜会他老 人家,只因近来多事,自顾不暇,又不知他是否想见我们,才未敢打扰!” 宋玉致道:“那就不如明午在董家酒楼见面,厢房与酒席由我们安排。” 徐子陵苦笑道:“只要我们仍留得住性命,必不爽约。” 宋玉致“噗哧”笑道!案真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弄得仇家遍地,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杨广, 人人要得之而甘心。” 这美女罕有与人说笑,甜美灿烂的笑容,令他眼前一亮。 宋玉致见徐子陵瞪着她,俏脸微红地低头道:“或者因你们是非常人吧?每当所有人都 认定你们难逃大劫时,你们总能轻轻松松的安然渡过危机,现在连鲁叔都要对你们刮目相 看,重新估计。” 徐子陵见她接连露出罕有的娇态,显现在这秀雅刚健的美女身上尤为动人心弦,忍不住 心生怜惜,柔声道:“要不要我劝寇仲打消以『杨公宝库』作聘礼的念头?” 宋玉致矫躯微颤,沉吟半晌,以蚊蚋般的声音轻轻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 玉致的所有心思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若是没有了将会感觉到寂寞和失落。” 徐子陵讶道:“叁小姐知否现在正愈陷愈深,至乎难以自拔?” 宋玉致回复冷静,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觉得。但终有一天,我要令寇仲知道我宋玉致 是不会屈服的。且只会愈来愈恨他,他实在太可恶了。” 旋又露出苦涩困恼的神色,道:“外人是不会明白我们家族的诸多规矩。以爹的情性, 绝不会轻易把玉致许给非他自己选择的人,寇仲以为可用『杨公宝库』打动他,只是痴心妄 想!” 徐子陵惟有再次自认对女人毫不了解,无言以对。 宋玉致盈盈起立,微笑道:“你定是觉得玉致自相矛盾,实情也是如此。唉!你和寇仲 是如此不相同,究竟你是否也有心仪的女子?” 徐子陵连忙藉起身相送作遮搪,为她拉开房门,才讷讷道:“我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 很少想到这方面的事。” 宋玉致横他一眼道:“徐子陵若独身不娶,恐怕很多女子要失望哩!” 挟着一阵香风去了。 徐子陵想了想,亦跟着她出门而去。 ***跋锋寒卓立大街御道中心处,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信心和豪情壮气。 所有疑虑均被他排出思域之外。 经过这些年的艰苦修练,精进励行,他已从一个於马贼群中长大藉藉无名的小卒,成为 傲视当世的超卓剑士。 只要能击败曲傲,他便可达致梦想,成为毕玄求之不得的对手。 别人或者会不明白曲傲这十年来近乎自暴自弃地沉迷於权势美色的原因,只有他才把握 到他的心路转变。 因为在十年前一个狂风暴雨之夜,曲傲在与毕玄於秘密决战中一败涂地,自此信心一蹶 不振。 由那刻开始,曲傲再不是没有破绽。 这都是芭黛儿告诉他的。 曲傲之败,亦使他转而经略中原,并派出儿子混进汉土,趁隋政败坏之际化名冒充汉 人,在阴癸派的助力下,建立横行南方的铁骑会。 这原本似天衣无缝的“异族入侵”大计,却给寇仲和徐子陵摧毁了。还使阴癸派亦陷於 进退两难的乱局中,曲傲自难免受到波动与冲击。 要杀曲傲,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对铁勒人,跋锋寒有深切的仇恨。 他的族人和家园,就是被铁勒入侵的大军屠杀烧毁殆尽,馀生者带着他沦为马贼,最後 更被突利所率领的突厥军事集团千里追捕围剿,只剩下他一人凭着强横的身手,杀出重围。 那时他在突厥已非常有名气,更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 连毕玄也要派出首徒来对付他,为他所杀,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他从不向残暴的权威屈服。 而杀人如麻的毕玄和曲傲,正分别代表着突厥和铁勒两大部落的武力最高权威。 蹄声轰鸣。 十多骑旋风般从街角转出,朝他背後奔来。 丑时了! ***寇仲对遇上的美妓俏婢抛来的媚眼一概视若无睹的直步下楼,意欲以第一时间通 知徐子陵和跋锋寒他与李世民反目决裂的情况时,却迎头撞上一人,对方哈哈一笑道:“我 正要找寇兄,可巧竟在这处碰上。” 赫然是英伟轩昂的宋金刚。 寇仲暗叫惭愧,自己本是要去找他的,却把他全忘掉了。 尴尬一笑道:“真不好意思,由於俗务缠身,可否另约个时间再作详谈?” 宋金刚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寇兄刚才与秦王是否有段不太愉快的接触?” 寇仲一呆道:“你真的是有如目见,像一直吊在我背後的样子。” 宋金刚道:“寇兄勿要误会,只是我手下见到寇兄与红拂女一道往秦王所在的厢房走 去,现在又见寇兄气冲冲的下来,所以大胆揣测,寇兄莫要见怪。” 寇仲释然。与他约好时间地点後,刚分手便碰到徐子陵,奇道:“是否翠儿领着曼清叁 花整个娘子军团杀到房里去,小陵你吃不消兜着走呢?” 徐子陵仍匆匆走着道:“少说废话,老跋可能已和曲老头打起来哩!”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随他离开喧闹震天的听留阁,朝大门方向赶去。 第八章 御道之战 跋锋寒旋风般转过身来,背挺肩张,登时生出一股一夫当道,万军莫能闯过的强凝气 势,遥制敌骑。 变成向他正面驰来的十多骑个个勒马收。 铁勒人虽擅於马上杀敌,但在跋锋寒这种级数的高手蓄势以待下,谁都不敢在马上和他 交战。 此消彼长下,跋锋寒立时气势更盛,沉喝一声,往前迈步。 来者是以曲傲为首的清一式铁勒人,包括了他叁位徒儿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 跋锋寒的拦路之举,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事实上跋锋寒能在刚才那种理该绝难幸免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对曲傲的信心已造成严重 的打击,故必须觅地静修一番,始敢来赴伏骞之约。 而跋锋寒竟又於此时孤身截击,谁都要对他的自信和强悍感到惊异莫名,高深难测。 只在气势上,跋锋寒便得了先和主动。 战马纷纷在离跋锋寒百步许处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响彻长街。 曲傲很想左右顾盼,搜索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影,以防两人躲在一旁夹击突袭,却发觉 完全没法把注意力从直逼而来的敌人身上移开,深怕此一分神将可能造成致败的因由。 无论他多麽不愿意承认,但跋锋寒确成了足与他匹敌的对手。 曲傲飞身下马,沉声喝道:“牵马!给我押阵!” 後面的长叔谋不解道:“师尊何用理会他,待我们把他收拾便行!” 跋锋寒此时来至五十步处,气势有增无减,灼灼的眼神凝定在曲傲身上。 曲傲心中暗叹,长叔谋虽得他真传,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但始终及不上跋锋寒、徐子 陵和寇仲这些天才横溢的年青高手,看不透其中微妙之处。 假如曲傲避而不战,必在心理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对即将与伏骞的决斗有损无益。 最厉害是对方只孤身拦路,那种豪强霸气的威势,更会在他心中造成不可磨灭的印象。下趟 再遇上时,在心理上他便输了一筹。 尤可虑者是在气机牵引下,我退彼进,长叔谋等亦未必能拦得住他;到那时再作交手, 自己更是被动受制。 还有再深一层的顾虑,是如若他退避不战,便显得非常没有胆量和风度。摆明只有在刚 才天津桥上那种自己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才敢跟他动手。经这样再叁衡量之後,曲傲心知肚明 已被跋锋寒逼上不能不应战的绝地。 他乃宗师级的人物,甚麽场面未遇上过,冷喝道:“不必多言,看我先把此子宰了。” 言罢抛开一切杂念,收摄心神,大步迎往敌人。 长叔谋等人各自交换了个眼色,均看出彼此心中的无奈。 跋锋寒确是个能令敌手畏敬的可怕人物。 ***两人高手在相距二十步的距离时,同时立定。 跋锋寒脸容变得无比冷酷,仰天长笑道:“曲傲你枉称铁勒的武学大师,却只能在以众 凌寡的情况下对付我们,此等行径心术,不怕教天下人耻笑吗?” 曲傲脸寒如冰,冷笑道:“当日我孤身一人追杀你们叁个小子,可又谁是众谁是寡?只 为防你等仍照惯例落荒而逃,才作了点布置手段!小子你如若这麽看不开,最好便不要出来 浑,免致丢人现眼。” 跋锋寒微笑哂道:“以前只因你尚未摸清楚我们的实力,跋某人有说错吗?” 两人一上场使枪舌剑,皆因在气势相持中都发觉对方无隙可寻,故设法在言语上打击对 方的气势和信心。 曲傲不屑道:“何来这麽多废话,你既打定主意送死,便让我来为你完成心愿。” 跋锋寒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以平定的声音淡淡道:“曲傲你尚未够资格成为跋某人 的真正大敌,只能是我挑战毕玄的踏脚石,动手吧!” 这番话比之任何锋利刀剑更是厉害,不但在远处的长叔谋等纷纷喝骂,曲傲亦按捺不住 脸色微变。 假若曲傲从未败於毕玄手上,曲傲只会当这是胡言妄语,不会放在心头。只恨事实刚好 相反,立即勾起曲傲这引为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本是无懈可击的信心立时被破开了一丝空 隙破绽。 “锵”! 斩玄剑离鞘拔出。跋锋寒心无旁,众念皆空。 左後方处听留阁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曲傲背後长叔谋等人的叱喝谩骂,他全付诸不闻, 天地间仿似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劲敌。 受和氏璧改造後的经脉真气鼓,以比前快上多倍的速度更换交替,赋予他无穷的战斗力 量和信心。 在曲傲眼中,跋锋寒似乎突然变得威武高大,登时大吃一惊,知道对方因自己心神失守 而得气势激增,才会有此幻觉。 高手相持下,由於精神互相紧锁,致乎感官亦会受到影响。 拔剑声像战鼓的鸣响般,在他耳鼓内震回旋。 曲傲心知不妙,立时收摄心神,“凝真九变”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状态。 他一生的修为过程,可以“七、八、九”这叁个字来总括,分别代表了他叁个阶段的成 就。 七、八是指他名为“狂浪七转”骸案暴潮八铡惫两种自创的先天奇功。 一般习武者,能练至运气发劲,收发由心的地步,已可称高手。 但若要超越其他人,则必须在其中寻求变化,用以克敌制胜。 而变化之道,则在於体内作为经脉枢纽的窍穴的修练,其难度自不可与一般练气相提并 论。到能以窍穴作控制真气输发的泉源,始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曲傲乃武学的天才,二十叁岁便练成功了七个窍穴,创出“狂浪七转”,可是要到十年 後才可多练得一个窍穴,为“暴风八折”。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到四十一岁,全身窍穴均可随意控制,再名之为“凝真九变”!案尽惫并非是指九个窍 穴,而是因“九”乃数之极,而取其无尽之意。武功至此才大成,逐生出约战毕玄之心。 “噗!噗!噗!” 跋锋寒连续踏前叁步,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重有力的声音,大地也似乎随之摇晃一 下。 假若此战是在他败於毕玄手上之前发生,那曲傲必会任由对方主动进击,好趁对方气势 蓄至满贯,信心臻达最顶峰的当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挫敌,那对方将受到无可缝补的 打击,生出永远胜不过自己的挫败颓丧感,其时要收拾对方便易如拾芥。 但此时不同往昔。 曲傲再没有这种豪气和自信,离地斜起,向十多步外正挥剑斜挥,大有横扫千军之概的 年青对手进击。 他要将“凝真九变”发挥得淋漓尽致,再配合上天衣无缝怠案鹰变十叁省惫,任对方气 势攀上新的高峰前,全力出手。 跋锋寒却在曲傲腾跃离地的刹那,猛然止步。 已身在空中的曲傲再次色变,因为跋锋寒竟能准确把握他跃起的时间,看破他的用心和 手段。 这似是没有可能的事,但跋锋寒偏偏能做到。 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刚才在天津桥上,虽全力出手,一时仍奈何不了跋锋寒,更知道自 己实在犯下致命的错误,就是低估对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假若他变招或退却,只会陷於万劫不复之地。 曲傲飞临跋锋寒头上,化繁为简,右手往跋锋寒头盖抓去。 这一抓看来没甚出奇之处,可是势道强凝凌厉,令人生出不敢硬碰之念。最骇人是同时 包含了吸、刺、卸、封、割等五种从各指发出的真劲,变化莫测,教人难以防御。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一声长笑下,斩玄剑随着横移的步法,往上斜挑。 五声爆响连串生起,就在剑爪相触时,曲傲以快得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速度,五指先後以 按、撞、扫、刺、劈等精奥绝伦的手法,击中斩玄剑。 跋锋寒闷哼一声,跄踉横跌二步,曲傲却借方往上腾升两丈,在空中像飞鹰般一个盘 旋,组织第二轮的攻势。 那边的长叔谋等人见跋锋寒锐气受挫,落在下风,立时爆出一阵喝采声。 可是曲傲却是有苦自己知。 他对跋锋寒高明的眼力,神鬼莫测的战略变化,实已心生惧意,故全力出手,希冀能一 举伤敌,那接下来就只剩下对方能挨上多少时间的问题。 岂知跋锋寒的真气竟连生五种变化,一步不让的挡过他发出的凝真九变,又在他要抓中 他的剑锋前先一步借退势脱身,使他的後无以为继,故才不得不腾上半空,而不能趁势连消 带打。 这一抓实是曲傲毕生功力智慧所聚,若仍伤不到跋锋寒,那对他信心打击之大,确是难 以估计。 他完全没法明白为何在短短数天的时间里,跋锋寒的内功剑术能突飞猛进至此。 下边的跋锋寒运转体内经和氏璧异能大幅改善後的真气,立时化去曲傲入侵的真劲,卓 立不动,静待曲傲的第二轮攻击。 曲傲忽然加速,以雄鹰搏兔的劲势,在叁丈的高空滑翔而下。 双手化成万千爪影,劲气狂窜中,笼罩着以跋锋寒为中心的叁丈方圆地面,便旁观者无 不知道这是迫令对手只有硬拚而没法闪躲,威猛无俦的凌厉招数。 跋锋寒适才虽差点因气功翻滚而吐血,但因体质改变,这时已重固根基,体内真气再攀 至巅峰状态。故虽在敌人惊涛骇浪的攻势下,心志仍丝毫不为敌所动。 早先天津桥一战,他清楚知道在功力上仍逊曲傲一筹,而因曲傲的“鹰变十叁式”向以 招数变化见长,自己的剑式亦不能讨得多大便宜。故而巧妙地以言语手段,削弱对力的气势 和信心,便对手生出怯意。 现在已有个非常好的开始。 换了是胆力较逊者,此时必采守势,可是跋锋寒乃非常人,冷喝一声,脚下踏出玄奥的 步法,而每一步均能令对方难捉摸其剑势,斩玄剑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急缓无定的迎向漫 空来的爪影。 爪剑交击之音阵阵如骤雨声般响起,时则密集,时而零落。 剑光激闪,寒芒电掣中,曲傲活像一头灵动莫测的飞鹰,凌空作出各种姿态,或盘旋扑 击,或侧飞斜上,似是完全没有重量般。 长叔谋等都瞧得眉头大皱,皆因心知肚明曲傲早用上全力,连压箱底的本领都使了出 来。可是跋锋寒威武如天神,竟是招招硬封硬架,以使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的内功外劲,寸 步不让地抵挡着曲傲从上空有若暴雨狂风下来的凌厉攻势。 谁都知道他虽陷於被动之势,却是全无败象,且是在等候反击的机曾,而那将是曲傲败 亡的时刻。 长叔谋向庚哥呼儿和花翎子打个眼色,领头往鏖战不休的两人迫去。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刚赶到入门,见把门的汉子全涌到门外,隔远观战。 徐子陵以在旁掠阵的长叔谋跃跃欲试,向寇仲打个眼色,後者会意,高声喝道:“跋锋 寒曲傲在此决战,谁愿错过眼福!” 声音远传开去,不但回长街,还直传到听留阁去。 “蓬”! 曲傲施尽浑身解数,终破开跋锋寒严密的剑网,眼看可拍中对方脸门,结束激战,却给 跋锋寒的左手挡着,硬拚一掌。 跋锋寒浑身一震,脚踏石板碎裂的同时,喷出一小口鲜血。 曲傲亦被反震之力送上半空,此掌虽使对手受伤,他心中却无丝毫得意之情。 跋锋寒最可怕处是似有无尽无穷的潜力,愈战愈勇,如此久战之下对自己实有害无利。 跋锋寒内气一转,内伤已痊愈大半,连忙疾施反击。 曲傲确不愧是铁勒人中首屈一指的武学大宗师,直至此时,跋锋寒才从曲傲似是可无限 期地继续下去的猛烈攻势下,找到反击的机会。 剑芒倏敛。 跋锋寒人随剑势,化作一道电芒,朝仍在腾升着的曲傲激射而去。 曼清院方面衣袂飘响,有些从大门抢出,一些索性越墙而出,最先来的十多人刚好见到 跋锋寒这堪称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一剑。 曲傲那想得到跋锋寒受创之後,还能施出这惊天动地的厉害剑招,心知不妙,无奈下猛 提一口真劲,压下翻腾不已的血气,全力下扑。 “砰”! 气劲交击之声响彻远近。 跋锋寒像断线风筝的斜飞落地,一个跄踉,又稳立如山。 曲傲则一个盘旋,飞到己方人马的前方,才缓缓落下。 “铮”! 斩玄剑回鞘。 曲傲躯体闻音剧震,双目射出凶厉神色,遥瞪五丈外的跋锋寒。 两人毫不相让的对视着。 此时大部份人已抵街上,都鸦雀无声,静待结果。 寇仲和徐子陵掠到跋锋寒左右。 曲傲的身子忽地再剧烈的摇晃了一下,脸上血色退尽。 旁观者传出一阵浪潮般的惊叹声,现在谁都知道曲傲输了,却不知他伤在何处。 不过答案瞬即揭晓,鲜血从曲傲的左胁下渗出来。 曲傲没有点穴止血,先瞧了变得脸如死灰的叁徒和手下一眼後,仰天叹了一口气道: “英雄出少壮,曲某佩服之极。现在立即返回铁勒,有生之年,再不踏足中原。” 这誓言等若公布他本人退出中原的所有纷争。 此正是曲傲老练高明之处,如此一来,即管与他们铁勒人有深切仇恨的伏骞等人,亦碍 於江湖规矩,不能公然追击他们。 曲傲说罢飞身上马,领着一众手下旋风般走了。 跋锋寒叁人正要离开,旁观者中有人长笑道:“跋兄怎可如此毫无交待的一走了之?” 第九章 馀波未了 叁人循声望去,只见伏骞龙行虎步的排众而出,来到御道中心处,含笑瞧着他们叁人, 自有一股不怒而威,迫人而来的气势。 挤满行人道上的数百人,所有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无人不知他是今夜与曲傲约战的正主儿,现在却给跋锋寒横里插入截去了头啖汤,这口 气谁都难以下,故此均猜到好戏尚在後头。 寇仲一眼瞧去,见到突利杂在人丛中观战,哈哈笑道:“伏兄切勿为此动气,皆因早前 曲老儿曾在天津桥上与人联手围袭我们,所以我们才会有来有往,送回他一个大礼。此事突 利可汗可作见证,因为他亦有份参与该战。” 顿了顿续道:“何况我们已请贵部属邢兄向伏兄打了个招呼,只因时间紧迫,来不及等 伏兄的回音吧!” 这两番话可说给足伏骞面子,让他有可下的台阶。 寇仲确是能言善辩之士,又乘机阴损突利一记。 突利双目寒光闪闪,又有点啼笑皆非,踏前两步,豪气干云的一拍肩背伏鹰枪,冷笑 道:“寇兄既旧事重提,登时勾起本人的记忆,可惜当时未及与寇兄交手,寇兄便匆匆溜 掉。现在明月当空,如此良辰吉时,岂可错过,不如便让本人来领教寇兄神妙莫测的刀 法!” 突利忽然把事情揽到身上,主动挑战,路转峰回,登时惹起一阵哄动。 旁观者大多不知他是甚麽人,纷纷向旁人探问,吵成一片,气氛热烈。 伏骞喝道:“且慢!” 他并没有提气高呼,但却在数百人的吵闹声中脱颖而出,震得人人耳鼓嗡然作响,全场 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突利不悦地朝伏骞瞧去,皱眉道:“王子有何指教?” 伏骞发出一阵笑声,双目闪过神光,不理突利,抱拳向寇仲叁人道;“叁位误会了。刚 才伏某只想邀叁位返曼清院喝酒祝捷,再无其他意思。”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脸脸相觑,想不到他如此友善,反感到有点不知所可。 跋锋寒则静立如山,暗自调息。 他刚才胜得极险,自己亦受了不轻的内伤,所以要争取疗伤的每一刻时间。 徐子陵低声向寇仲道:“不见李世民和他的人。” 寇仲心下大奇,照道理李世民不该错过此役,除非是他在曲傲含恨而退时,亦同一时间 悄悄撤走。由於他们那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跋锋寒和曲傲身上,所以没有留意是否有其他人 离场。 李世民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换了在决裂之前,寇仲绝不会为此烦恼,现在却要步步 为营,加上李靖的警告又言犹在耳,不小心点都不行。 那边的突利见徐子陵在寇仲耳旁说了两句话後,寇仲便露出思索的神情,目光则在人群 中来回扫视,显是说的话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如此轻视,不由勃然大怒,又是心下凛然。 换了是任何人,被他点名挑战,就算不被吓个半死,也要全神戒备。那有像他两人般仍 可为其他事情分神,可见他们的胆色能耐均非一般高手能及。 不过此时他是势成骑虎,穿过分隔御道和行人道的树木,来到御道中,面向叁人叫阵 道:“伏兄原意如何,一概与本人无关。寇仲你若肯叩头认输,本人放你去陪伏兄喝酒聊天 又如何!” 寇仲好像这时才留意听清楚突利说甚麽似的,喜上眉梢的大笑道:“原来可汗你这麽爱 说笑。你肯送上门来,我正是求之不得。即使你立即跪地认错求饶,我也不会饶你。” 说罢大步踏前,朝突利逼去。 还未出手,一股凛冽的杀气狂涌过去,以突利这麽狠悍高明的角色,亦不得不立即抽出 伏鹰枪,作势以待。 挤着数百人的行人道上人人引项以待,喧声顿止。 寇仲最令人印象深刻处,便是他的豪勇像是天生的,自然而然且漫不经意下,已造成这 种不可一世的势道。 主动挑战的突利反变成被动。 对突利的挑战,寇仲确是求之不得。 换了在一般情况下,因突利有大批突厥高手随行,要杀他是谈何容易。 但现在是依足江湖规矩公平决战,突利若要保命,就要看他手底下有多少斤两。 跋锋寒离去在即,如能剪除此人,对自己这老朋友未来的安全自是大大有利。 在数百对目光的注视下,寇仲在离突利叁丈许远处“锵”的一声掣出宝刀井中月,健腕 一抖,立时黄芒剧盛,朝敌攻去。 凛厉的刀气,弥漫御道。 突利虽曾目睹寇仲出手杀伤自己的手下,对他的实力算有个底子,却猜不到他曾在叁丈 外的距离发动攻势。 这其中实大有学问。高手对垒,往往就是从此等关键处判别出对方深浅,从而定下最佳 的应付方法。 突利本估量寇仲若要保持主动和一气呵成的强势,该於两丈远处拔刀攻击,如此才不致 气势中途减弱,另一方面又能发动最强的攻击力。这些判断是从对方的速度、步伐、气势作 出的评估。似突利这般级数的高手,尽可以在对手起步後便先掌握到敌人在踏出第几步时发 动攻击,准确无差。 但今趟他显然猜错。 突利心叫不好,同时举步移前,以争回因估计失误而失去的主动之势。 寇仲长刀划过虚空,以横扫千军的惊人霸气,毫无花巧的一刀朝突利劈去,充盈着既随 意又浑然天成的味道。 他的一对大眼则鹰隼般盯紧对手,不漏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连对方衣服覆盖下肌肉 运劲的情况亦了如指掌。 他要找寻的是鲁妙子所说那“遁去的一”,这正是他制敌取胜的要诀。 自把和氏璧内的异能据为己有後,他便知自己的功力突飞猛进,但始终不知精进至何等 地步。 现在则事实摆在眼前,曲傲已败在跋锋寒手下。 此事对寇仲鼓舞之大,实在非同小可。 正恨不得也找人来试刀时,突利竟自动献身的送上门来,在这样的心态和情况下,寇仲 无论信心气势都一下子攀上最岭峰的高处。 刹那间两人近至短兵交接的距离,突利迎着扑人而来的刀气,运枪扫打。 他拿的时间精妙准确,假若寇仲不变招,将会给他扫个正,除非双方功力悬殊,否则必 是井中月被开,寇仲则空门大露之局。 岂知寇仲刀势不改,就在长只四尺,把手处铸有秃鹰的短钢枪尚差寸许扫中宝刀之际, 井中月突生变化,不但不继续下劈,还微往上挑,恰恰避过了伏鹰枪的挑扫。 寇仲同时改前冲为横移。 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那代表寇仲体内的真气转换,要与刀法步势的变化速度一致。 突利的伏鹰枪法出於自创,专讲阴阳虚实的自然之道,在这恶劣情况下,便显出真正的 实力来。 他虽惊却不乱,伏鹰枪锋在刀底下扫过叁寸许,又在寇仲回刀从不同角度劈来之前,猛 地抽身疾退。 这一退更考功夫,枪锋嗤嗤,幻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枪影,教敌手难以捉摸追击。 旁观者虽不乏好手高人,但无不看得叹为观止,更为寇仲可借小小一个变化,便能迫退 对手而惊服。 寇仲双眉上扬,哈哈长笑声中再气势如虹的进身抡刀,快得没有人能看清楚。 “当”! 震耳欲聋。 井中月就像能破除任何幻象的神物般,切劈入枪影的一刻,突利的伏鹰枪便变回一根实 物,被迫硬架他一刀。 在寇仲後方观战的徐子陵和跋锋寒这时才放下心来。知道寇仲经过这些日来的连番激 战,刀法终到了随心所欲的大成境界。否则怎施展得出这样的刀法来。 旁观者中视寇仲为敌人者都暗自心惊,对他作从新估计。 悄立在以宋鲁为首的宋家高手那堆人中的宋玉致,见寇仲刀法如有神助,也不由看得目 眩神迷,难以自己。 突利虽被寇仲的螺旋劲气劈得手臂麻,但他生性强悍,反激起拚死之心,哈哈笑道: “好刀!” 枪势蓦张,狂施反击,伏鹰枪像怒海的巨浪,向寇仲涌去。 寇仲耳听枪声嗤嗤,皮肤感觉到伏鹰枪带起一个个割体生痛的气旋;眼则见到枪影处 处,心叫痛快,正要来个近身拚搏,好趁快解决对手时,眼前枪影尽消,但伏鹰枪锋却只剩 下一点寒芒,往自己咽喉处疾射而至。 如此精妙绝伦,从虚变实的枪法,他尚是初次得睹。 “叮”! 寇仲想也不想,更来不及去想,一刀劈在枪锋上。 尖锐如箭的劲气,随枪而来。 寇仲往後疾退。 突利似也无以为继,提枪後撤。 一方横刀冷对,另一边则挺枪遥指,顿成对峙之局。 跋锋寒低声在徐子陵耳旁道:“突利心怯了。因以他一向的作风,除非另有目的,否则 绝不肯这般让步住手的。” 整条大街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暂时屏止。 两人虽暂且分开,但那种对阵的张力,四目交锋的沉凝气氛,便足使人心寒胆怯。 突利左手离开枪身,负在身後,笑道:“领教了。中原可称得上真正高手者,必有你寇 仲之名在榜上。” 他捧的虽是对手,但自然也提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兼之他能以绝妙枪法扳回平手,故 无人会认为他是胆怯。 只有熟悉他的跋锋寒才看穿他的底蕴。 寇仲当然亦知他想收手下台,不过他也并非没有顾忌。自己是否真可击杀突利,仍是未 可知之数。即使能办到,自己多少亦要负伤。而现在跋锋寒则一如李密胜宇文化及的情况, 胜得很惨。所以自己要保持实力,实是头等重要的事。 他怕的是失去了影的李世民。 “锵”! 寇仲还刀入鞘,抱拳道:“可汗果是英雄了得,寇仲佩服,异日有,再喝酒或切磋好 了。” 这番话可说给足突利面子,又表现出寇仲过人的襟怀和风度,突利不由心生好感。 他并非欲与寇仲为敌,只因跋锋寒的关系,才会站在对敌的立场,逐亦枪归後背,施礼 道:“有机曾必定相约寇兄!” 转向众手下道:“我们走吧!” 伏骞瞧着突利等人远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晚就到此为止,多谢各路朋友赏面赴 会。” 说罢踏进御道,来到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叁人身旁,歉然道:“小弟适才一时疏忽, 看不到跋兄需好好休息。小弟告辞了!” 不待叁人回答,微微一笑,自行去了。 叁人对他的高深莫测,不由都心生寒意。 ***叁人在一道横街缓步而行,等待天明的来临。 寇仲关心的问跋锋寒道:“感觉如何?” 跋锋寒微笑道:“好多了!不过这种伤势,岂是一时半刻可以痊愈。” 接着岔往别处去道:“你瑜姨已安全出城,公主会送他们出海,再安排海舟让她们北返 高丽,如此既可减少旅途跋涉之苦,又可大大缩短时间。” 寇仲开心得吹响口哨,旋又皱眉道:“你是否待养好伤後再走?” 跋锋寒坚决摇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留下来反会成为你们的负累,反而我独 自一人溜起来最方便。” 寇仲和徐子陵都感无话可说。即使以突利、拓跋玉之流,要追上蓄意远遁的跋锋寒,确 是谈何容易。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明早城门开後,我们陪你出城去起出面具,赠你其中两张,那包 保你可安然返回寨外去。”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称妙,前者更如释重负道:“那我就真的放心了!唉!不过很舍不得 让你这老小子说走就走。” 跋锋寒然笑道:“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人生便是如此。何况我们或许仍有再见之日, 那时才特别有味儿呢。” 寇仲颓然道:“你倒说得脱,现在你走了,迟些便轮到小陵,朋友零落至此,做人真没 有意思。” 跋锋寒和徐子陵知他性格,差点为之捧腹狂笑。 寇仲自己也笑起来,豪情横逸的道:“尚未正式通知你们,我和李小子真个闹翻了!” 徐子陵叹道:“不用你说我也猜到这必然的结果。” 寇仲双目般机一闪道:“还有就是李靖亲口承认出卖了我们。” 徐子陵俊脸一沉,没有作声。 叁人的足音,在月夜下空寂的长街轻柔的回响着。 跋锋寒皱眉道:“我虽只瞧过他两眼,却感到他不似这类人。” 寇仲狠狠道:“外貌很多时都是不可靠的。像老跋你便外貌冷酷,岂知竟会是如此多情 的人。” 跋锋寒淡淡道:“明天开始,我将把人世间所有一切会令人心神受影响的感情抛开,专 志剑道,还我本来的真面目。” 寇仲忍着笑道:“小心芭黛儿追上你时,你又由无情士给打回原形,笑掉我两人的大 牙。” 跋锋寒从容一笑,没有答他,反道:“你们要小心李世民,除了他本人武功高明外,杨 虚彦、红拂女、李靖、李神通、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实力不 逊於阴癸派。” 叁人左转往通向南城门的大街,寇仲道:“我倒不怕他们。却怕师妃暄伤愈後怎样对付 我们,单对单我们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最要命是即使她是一个人,我们也舍不得联手对付 她这麽一个似菩萨下凡的美人儿。” 徐子陵淡然道:“她只会找我算账,由我来应付好了。” 寇仲故意抢到徐子陵前方,面向着他边退边道:“哈!小陵终找到令他倾心的人儿了! 否则怎会一手包办,不让别人插手。”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你总爱朝儿女私情的方面去想。而事实在这事上你和锋寒兄很相 似,只不过追求的目标有异吧了!” 他这番话是因与宋玉致倾谈後才有感而发,寇仲登时招架不来。 幸好这时已抵达伊水北岸,斜挂西方空际的明月把岸旁的房舍投影到缓流的河水上面, 形成并存的另一个影子世界,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域。 一道拱桥横跨伊水,桥下泊着十多艘小艇,水流轻柔地撞上艇身和桥堤,发出沙沙的清 响。 寇仲提议道:“不若我们到桥上坐坐,到天明时便送老跋一程,也不枉我们相交一 场。” 跋锋寒仰首望天,吁出一口长气道:“那我们该还有大半个时辰哩!” 第十章 临别依依 叁人并肩立在桥上,往东眺望,河流蜿蜒伸展,在晴明的星月之夜下,两岸房舍林立, 充盈着层次丰富的静态美,如画如梦。 跋锋寒怕惊扰附近房舍好梦正酣的居民,低声道:“寇仲你是否过份轻敌呢?为何似乎 不大把李世民放在心上?照我看群雄之中,无论个人又或其拥有的实力,他顶多是仅次於跟 宇文化及交手前的李密,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点头道:“我便从未听过李世民吃败仗。”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所谓下兵伐勇,以我现在单薄的力量,只有呆子才会和他硬 撼。”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忍俊不住。 前者笑骂道:“去你娘的『下兵伐勇』,人家明明是『上兵伐谋』,偏要倒转来说,变 得不伦不类,兵若不勇,就不用打也输了。” 寇仲陪两人笑了半晌後,低声道:“李小子根本没有时间来对付我。” 徐子陵道:“这话怎说。” 寇仲道:“自称西秦霸王的薛举和他武功高强的儿子薛仁果,正密锣紧鼓准备再次东犯 长安;而刘武周则会趁势攻打太原,动摇他李家的根本。这情况下李小子那还有空来料理 我。” 跋锋寒动容道:“这两路兵马的实力确不易招架,听说薛举手下有一个名叫宗罗侯的大 将,豪勇盖世,擅使关刀,非常厉害。” 徐子陵哂道:“仲少打的算盘虽如意,可惜此事不知何时才会发生。那李世民仍有充足 时间设法先宰掉我们。”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你们试猜猜,刚才李小子溜到甚麽地方去了呢?” 两人登时给他难倒,无言以对。 寇仲意气风发的道:“他是去见王世充。” 两人点头同意,也不由要佩服他的过人才智。 寇仲解释道:“是好是歹,我现在总算是王世充阵营中的人,李小子想动我,怎都要跟 王世充打个招呼,好看看他的心意。上趟王世充之肯答应实施城禁,皆因不想牵连卷入和氏 璧纷争中,故意表示清白,同时也因不认为在和氏璧水落石出之前,师妃暄会把我杀了。” 跋锋寒道:“王世充既是老狐狸,该看穿你的野心。说不定会任得李世民把你除去。” 寇仲微笑道:“若你这话在昨天说的,我真不敢驳你。可是经我一番布置之後,王世充 权衡利害下,只会待李密败北後才敢动我,现在则要维护我还来不及呢!” 跋锋寒奇道:“凭甚麽你会有这种自信?” 寇仲欣然道:“首先就是翟娇这方面的关系。现时我已成了个中间人,只有从我处王世 充才可得到最珍贵的关於李密大军的情报,至乎策反仍在暗里忠於翟让的旧部。” 跋锋寒点头道:“只是这理由便足令王世充当你如珠似宝,呵护备至。另外的原因又是 甚麽?” 寇仲答道:“後天荣凤祥摆设寿酒时,王世充将会出席,这将给沈落雁一个刺般他的机 会。以王世充这麽爱惜生命的人,没有我这首席谋臣和绝顶高手在旁打点,他怎敢行此引蛇 出洞的险计。” 跋锋寒赞叹道:“果然是既伐勇又伐谋。谁要小觑你寇仲,必有非常後悔的一天。” 寇仲淡然道:“照我看王世充会一口答应李小子联手对付我,但却须在击败李密之後才 采行动。那时他将会和我摊牌,假设我肯为他所用,便一切没有问题,否则就会设局趁我不 防下把我除去。这鸟尽弓藏乃白老夫子教下的千古名训。” 徐子陵插入道:“但以李世民的才智,该可瞧出王世充收拾不了你,说不定仍会有所行 动。假若你现在伏街头,即使诸葛亮复生也猜不到是那方面的人下手的。” 寇仲笑嘻嘻道:“只要李小子不敢公然聚众围攻,我又何惧之有,若我寇仲是这麽容易 被杀,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这确是不移的事实。 跋锋寒沉吟道:“你现在虽能暗中影响甚至操纵中原的局势,但我始终不明白你凭何对 争天下这麽有信心。”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关键处在於『杨公宝库』,若找不到的话,我只好死去争天下的 心,到大漠来和你驰马於草原间为乐,又或索性大做私盐买卖,醉生梦死的过了这下半世便 算。” 跋锋寒不解道:“纵使你拥有珍宝武器,可是既无地盘更乏兵马,如何可向根基深固如 李阀者挑战?”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这又回到伐勇伐谋的问题上。李密若败,李阀将成众矢 之的,只要我能设计再挫折杜伏威,便有机会以飞马牧场和竟陵为中心,建立起我的势力, 再同时往南北扩张。南则联结萧铣和宋阀,北则笼络窦建德和刘武周。只要王世充仍能西拒 李阀,终有一天这天下是我寇仲的囊中之物。” 跋锋寒叹道:“如此困难复杂的事,只有你仲少爷才能认为轻易办得到,我想想都觉得 头痛。” 寇仲苦笑道:“我也只是有五成把握,但假若小陵肯助我,我便有十足的信心。” 徐子陵淡淡道:“说好的事,绝不能反口,否则何以立信於天下。” 寇仲赔笑道:“徐爷息怒,我只是有感而发,随口说说。徐爷你肯陪我去寻宝,我已是 感激涕零!”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现在虽然非常不满李靖,但始终不认为他是卖友求荣的人。何 况我们还想漏一件事,李小子说不定是从李秀宁处,知道我们有易容换貌的方法。” 当年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沈落雁和李天凡想暗算李秀宁,寇仲插手干预,那时他便曾 以鲁妙子的假面具掩饰真面目。 寇仲道:“我怎会忘记,所以才故意质问李靖,他却亲口承认了。” 徐子陵道:“他怎样说?” 寇仲思索半晌,道:“当时他的确答得很奇怪,甚麽『便算是我说的好了』。但我那时 早给怒火烧昏了脑袋,还狠狠骂多他两句。罢了!那管得是否他做的。他既成了李世民的走 狗,我终有一天会和他对着干。甚麽兄弟之情,朋友之义都一钱不值。” 跋锋寒有感而发的道:“有很多事还是少想为妙,人生的最大烦恼,就是想得太多。” 徐子陵关切的道:“你的伤势究竟如何?不若趁天亮前这段工夫,我们合力为你疗治伤 势吧!” 跋锋寒苦笑道:“千万不可,在这强敌环伺的时刻,任何一人功力的损耗,均会带来不 测之祸。” 徐子陵叹道:“我却觉得你是怕若完全复元,便没有立即离开的理由。”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避开那个突厥来的美人儿。” 跋锋寒右掌翻开,赫然是芭黛儿还给他那根光芒闪闪的发簪。 接着右掌倾斜,发簪在两人眼睁睁下掉进河水里,沉没不见,没有惹起半个涟漪。 跋锋寒淡淡道:“快天亮了!” ***叁骑全速奔驰,穿过城外西北方的一片疏林後,奔上一个土坡,同时勒马停定。 在群山环抱下,一个小湖安祥地躺在前方草原上,碧波绿水在林木间荡漾,凌晨雾气则 在绿莹莹的湖面飘摇,叁人顿时精神一振。 寇仲以马鞭遥指眼前如诗似画的美景长笑道:“若非我们坚持再送你一程,定不知附近 有这麽一个好地方。” 跋锋寒跳下马来,把一个重甸甸的钱袋系到寇仲的马鞍处,微笑道:“这囊内至少有五 十多锭足一两的黄金,所谓叁军未动,粮草先行;就当是我跋锋寒对你寇皇国的一点资助捐 献好了。” 寇仲也不推辞,欣然道:“我们兄弟间也不用说废话,总之我寇仲心领哩!你最好立即 戴上面具,那对要追你的人来说,跋锋寒等如消失了。” 跋锋寒摇头道:“只换个脸孔仍未足够。当我到达最近的城镇後,就换过衣服,再把兵 器收起来,索性扮成普通的商旅,那就更能掩人耳目。” 徐子陵道:“若非芭黛儿,谁能令你跋锋寒这麽千方百计要把本来面目隐藏起来?” 跋锋寒飞身上马,回头环视一周後,叹了一口气道:“由这刻开始,我将不会再想起 她,更不希望再遇上她。” 接着深深瞧了两人各一眼,眼神定在前方,沉声道:“此地一别,不知能否有再见之 日。两位兄弟珍重了!” 一夹马腹,健马长嘶下放开四蹄,冲下山坡,绝尘而去。 两人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在林木草野中时现时隐,到最後变成一个小点,消没在一片密林 处。寇仲才松一口气道:“没有人跟他!” 徐子陵点头同意。 两人策马回头,缓缓驰下土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充满离情别绪的心头闷气,苦涩地道:“生离死别,竟是如此令人神 伤。娘的去世,跋锋寒的远离,都是那麽令人难舍,偏又没法改变。若非芭黛儿那婆娘,恐 怕老跋仍会陪我们多玩一阵子的。” 见到徐子陵若有所思的样子,似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奇道:“你在想甚麽?是否在奇 怪没有人跟我们。其实理该如此,试问现在谁想来惹我们,不好好叁思怎行?” 徐子陵摇头道:“我忽然想起素姐,心中感到不快乐。” 寇仲色变道:“你不要吓我!” 徐子陵叹道:“或者是因见回李靖引致吧!杀了宇文化及後,我便回去找素姐,看看香 玉山究是如何对她?哼!” 寇仲沉吟半晌,道:“也该是时候给你引见王世充了!” 徐子陵露出烦厌之色,摇头道:“我今天仍不想见这种人,你先回城吧!我想骑一回马 儿,不知如何,心中总有些翳闷的感觉。” 寇仲愕然道:“不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吧?”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的走火入魔。现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忘了正 午宋鲁在董家酒楼摆下酒席恭候我们,滚去见你的王世充和淑妮妹吧!” 说毕策马迳自去了。 寇仲呆了半晌,才苦笑摇头,自行回城。 ***净念禅院耸立山上,气象森肃。 徐子陵跳下马来,揽着马颈,哄孩子般说了一番亲热话後,任它自行吃草,自己则向禅 院的山门入口处掠去。 过了刻有“净念禅院”的牌坊後,长而陡峭的石阶直延至山顶,令人有登天升赴“彼 岸”的感觉。 徐子陵下意识地摸摸身藏的面具,还有鲁妙子送赠有关建,天星等秘卷,心中暗叹一口 气。 自盗取和氏璧後,他们便把这些东西埋在秘处,刚才方始取回。 收摄心神,徐子陵拾级登阶。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从山上飘送下来。 徐子陵心头一片平静,纵目欣赏四周峰峦奇秀、林木茂密的山景,暗忖此寺座落此山之 顶,自有一定的道理。 仰首上望,可见从林木间透出来的佛塔和钟楼。 由於看了鲁妙子的心得,对建学他已有很好的基础,逐能以内行人的眼光观赏。 佛塔大部份以大青石砌成,结构复杂,八角九层,四面辟门,塔身的雕刻绚丽异常,四 周的卷门上怖满了龙、虎、佛、菩萨、力士、伎乐、飞天等宗教物事,神采飞扬,栩栩如 生。 塔刹却是铁制的,有铁链八条分别拉往塔顶八角。下五层的级阶设於塔内,由第五层开 始,却沿塔身外檐盘旋到顶层,这种怖局在佛塔建中实属罕见。尤其那高大华丽的铁刹,俊 秀挺拔,突出於山林之上,宛如刺破青天。 徐子陵之所以这麽留意净念禅院的建,只是想印证早前对禅院的一个印象,就是此寺处 处均不依常规,隐有自成一格的气派。 最使他惊异处就是建的装饰在极尽华美的怖置里,却仍能予人一种简归真的感觉,就像 一位盛装的美女,虽是华衣丽服,但由於不施脂粉,故可保持着丽质天生的自然美。 石阶已尽,徐子陵抵达第二重山门。 门上方额书有“入者有缘”四字,两边则镌刻对联!案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 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苦笑,心想若寇仲是名利客,那自己定是梦迷人。两个都是在这人 世间的苦海挣扎浮沉,身不由己。 再叹一口後,步入山门。 ***第一座面阔七间的大殿矗立门後的广场上,两名老僧正在打扫落叶,对他这来客 的闯入不闻不问。 徐子陵也是奇怪,对此仿觉理所当然的,负手油然朝这居於中轴线上的首座主体建行 去。 殿内香烟盈逸,从供奉在南端的叁座佛像前的叁脚炉鼎中腾升。 他对佛教认识不多,只知中间戴金冠慈祥端庄的是毗卢遮那佛,两侧的佛像就不甚了 了。更吸引他的是殿内沿墙环列的数十尊罗汉塑像,千姿百态,无一雷同。 撑起大殿的八根立柱和柱础,均精雕细琢,配上疏朗雄大的彩绘斗拱,出檐深远,檐角 高翘,合而营造出寺院那种深远肃穆的气氛,充满宗教的感染力。 一声佛号,来自身後,接着有人道:“徐施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徐子陵认得声音,头也不回的道:“不嗔大师,请问左右两佛是何名称?” 四大护法之首的不嗔答道:“左是药师佛,右是阿弥陀佛。徐施主既不知佛,故入寺不 拜也是合理。” 徐子陵潇地转过身来,朝双目低垂,合什持珠的不嗔微笑道:“在下虽对佛所知不多, 但却知诸法为心。跪地膜拜只是表面的形式,当不能以此来判断一个人对佛的诚意吧!” 不嗔睁眼朝他瞧来,闪过惊异神色,淡然道:“所谓有诸内而形於外,故佛有佛相。施 主之语,或者只能适用於施主吧!那要问问施主的本心了。”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来,但背後的意思却明显不过,就是指徐子陵口不对心,砌词狡辩。 其中当然牵扯到和氏璧的事上。 徐子陵胸怀磊落,怎会介怀,道出来意道:“在下今次来访,是欲与师小姐见上一面, 解决一些事情。” 不嗔用神打量他半晌,好一会才道:“施主请!” 领头步出殿门。 徐子陵心想又会这麽顺利的,忙随他去了。 ***寇仲策马直入皇域,到了尚书府外才甩蹬下马,尚未登尽台阶,一身劲装的董淑 妮夹着香风从府门内冲出,杏目圆瞪的娇叱道:“没胆鬼!跟我来!” 寇仲见把门的卫士无不眼瞪着他们,大感尴尬,只好随她入府。 董淑妮走进西厅,把所有婢仆全部逐出後,指着靠窗的椅子,气鼓鼓道:“你给我坐在 那里!” 寇仲亦是心中有气,不悦道:“我是你的奴隶吗?有甚麽事便快说出来,本少爷今天很 忙。” 董淑妮怎想得到寇仲敢顶撞她,气得两眼大睁,戟指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人,竟敢用 这种口气和人家说话。” 坦白说,即使她状若发疯的雌虎,但仍是那麽娇俏艳丽,姿态动人,别有一番姣媚味 儿。尤其那挺起酥胸两手着小蛮腰的姿势,更是引人之极。 寇仲见她气得秀目通红,珠泪欲滴,心中的气登时消去大半。又暗忖自己堂堂男子汉人 丈夫,犯不和她计较。 哈哈一笑道:“坐便坐吧!有甚麽大不了的。” 坐好後,拍拍大腿道:“董小姐要不要坐上这张世上最舒服的椅子。” 董淑妮狠狠盯了他好半晌,跺足大嗔道:“我先和你算旧账,那晚你滚到那里去了?” 寇仲摊手道:“我听闻荣凤祥明晚才摆寿酒,故以为小姐一时口快说错日子,兼之也真 有点事,嘻!你明白啦!” 他再不想和她纠缠下去,逐点醒她自己已识破她的奸谋,教她知难而退。 董淑妮旋风般来到他身前,玉腿差点碰上他的双膝始停了下来,大发雌威的骂道:“见 你寇仲的大头鬼,人家的寿酒是连摆七天的,否则怎叫得做大寿。” 寇仲差点语塞,幸好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乘机诈她一记,苦笑道:“小妮妮不要再耍 我了!我和虚彦兄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已成莫逆。他还把所有事和盘托上。哈!待会我便去 荣府找他,你要不要一道去?」董淑妮如遭雷殛,连退叁步,俏脸转白,不能相信地嗫嚅 道:“他::他真的::”寇仲心笑任你如何狡猾,始终嫩了一点,一下子便露出狐狸尾 巴,让自己证实了纯属凭空猜想的事。拍拍衣衫长身而起道:“待会我们再亲热吧!” 随着笑嘻嘻的得意而去。 第十一章 贪生怕死 徐子陵随在不嗔身後,朝後院的方向深进。 沿途不时遇上僧侣,但人人对他视如不见,像正沉醉於本身清净无为的宗教生活里。 经过那座在阳光下金碧辉煌的铜殿後,不嗔左转进入一条两旁植有竹树,古意盎然的石 板道。 两旁僧舍掩映在竹材之间,素简单,与殿堂的华美又截然回异,不过在松上白灰泥後, 又自有一股不施脂粉般的自然美态。 徐子陵正细意感受禅院里那种深幽致远、平和宁静的气氛时,景色一变,房舍渐稀,代 之是苍松翠柏,层岩嶙峋,沿着石路前行,可看到右壁凿上“佛道”二字。两边石崖逐渐高 起,山道收窄,两旁石壁是依矮崖形势雕凿的诸佛坐像,均神态悠然,栩栩如生。 徐子陵看得心中惊异时,佛道忽尽,眼前豁然开朗。 在这禅院西端处,一座上刻“方丈院”,面阔七间、歇山九脊顶的巍峨大殿建於崖沿 处,形势险要至极点。 徐子陵大感不妥,问道:“这该是贵院主持了空大师的居停吧!” 不嗔若无其事地答道:“施主欲见师小姐,自须由本院方丈定夺,何需奇怪?」徐子陵 早知不会那麽容易可见到师妃暄,只能心中暗叹,随他登阶入院。 方丈院共分前中後叁进,入门处是个空广的接待室,没有任何家具,只在两壁挂有画 像,看来该是禅院历代主持的肖像。 不嗔嘱咐徐子陵在此等候,穿门进入内间去。 徐子陵着无事,正好浏览壁上的肖像画,画像虽形相各异,肥瘦不同,但绘着无不为其 刻意经营,画得人人宝相庄严,佛光普照,容貌慈和,一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模样。像旁还 附上名号和受戒入寂年月等介绍文字。 肖像显是依年代先後排列,到左壁最後一幅时,徐子陵心中一震,行近细看。 只见所绘老僧须眉俱白,脸上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看来至少有七十多岁。 他之所以吓了一跳,皆因此僧面目与现在的主持了空至少有八、九分相以,恰是了空老 朽後的样子。 正在思忖这是否了空的亲爹,而了空是子承乃父的衣钵时,赫然发觉肖像画旁只有受戒 年而没有卒日,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了空反老还童,从画中这老人变回现在四十来岁的样子,那麽此事实在骇人至极 点。 不嗔的声音在後方响起道:“这是敝寺主持十五年前的画像,当时他正值入关修禅,故 嘱人做像。” 徐子陵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原来世间竟有返老还童的神功秘法。” 不嗔高宣佛号合什道:“佛法无边,回头是岸。敝寺主持在中院恭候徐施主,请!” 徐子陵转过身来,见不嗔全无领行的意思。只好施礼道谢,自行进入中庭。 “砰”! 木门在身後关上。 深广达十丈,高叁丈的空间,只有四面空壁。 了空盘膝面壁结迦跌坐,背向着他。 这能返老还童,有力回天的高僧两旁各有一道闭上的便门,透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气氛。 徐子陵嘴角送出一丝苦笑,恭敬地道:“大师请赐示旨意。” ***寇仲由偏厅返回正厅,欲进内堂时,刚好遇上一向对他摆出不屑一顾姿态,轻盈 冷艳的“美胡姬”玲珑娇,双方都想不到会狭路相逢。寇仲刚受过董淑妮的教训,极力克制 下只点头为礼,便算打过招呼。 反是这异族美女对他展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与他并肩而行道:“昨晚你们在天津桥之 战的确很精采。” 寇仲愕然道:“娇姑娘真厉害,竟能瞒过这麽多人的耳目,潜到近处。” 玲珑娇回复冷漠神色,淡然道:“若没有这点本事,怎替尚书大人当探子?” 此女肯和他有问有答,已代表态度有所改变。 刚要再找话题,虚行之从内厅匆匆走出来,见到寇仲,打了个勿要说话的眼色,然後才 施礼道:“大人在书斋等寇爷。” 言罢擦身去了。 玲珑娇止步道:“尚书大人该有话要和你单独说的,待会见。” ***片晌後寇仲来到书斋,王世充待室门关上後,看他在左旁的太师椅坐下,道: “幸好你昨晚没有被敌所乘,我曾想过遣人往援,但此举会正中敌人下怀,时间上更难以赶 及,最後只能按兵不动。” 接着冷哼道:“杨侗和独孤峰太可恶了。” 寇仲违心赞道:“尚书大人此才是高明。现在我们务要示敌以弱,才符合上兵伐谋这兵 家要旨。论实力,独孤阀纵使联结外人,仍奈何不了我们。所以只能靠阴谋诡计来施冷箭, 只要我们小心一点,独孤峰绝不能得逞。” 王世充皱眉道:“铁勒人因曲傲的败北,可以撇开不论。但假若阴癸派、突利和杨侗联 成一气,我们是否仍要维持被动捱打的局面呢?一个不好,我们可能要连东都也赔掉。”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突利也可以不论。皆因吾友跋锋寒刚离洛阳,突利和毕玄的两个 徒弟怎都要追上去热闹一番。阴癸派则因要应付师妃暄这个头号大敌,亦绝不敢公然卷进这 场纷争去。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她们都希望你能收拾李密,那时杜伏威取得江都後,便可沿 运河北上。” 王世充讶道:“你怎知杜伏威要攻打江都?” 寇仲当然不会把宋金刚招出来,道:“我和宋家有点交情,待会还约了宋鲁在董家酒楼 儿面。” 王世充释然道:“这确是令人头痛的事,杜伏威和沈法兴的关系一向不大好,现在忽然 联成一气,可见他们北上之心是如何焦急。” 寇仲点头道:“目下局势明显是黄河与运河之争,谁能同时取得关中、洛阳两大重镇, 便等若半壁江山落进他袋子去。我们则先取虎牢、荥阳,再挺军西进,那时圣上你号令天 下,谁敢不从。” 王世充捻髭微笑,眼中射出充满希望和企盼的神色,正容道:“假若我王世充成为新朝 之主,你寇仲就是新朝宰相,你准备好了没有?” 寇仲暗忖信你的才是白痴。表面却装出陶醉之色,欣然道:“尚书大人这麽瞧得起小 子,我自然是万二分感激。不过我想先破李密以立功,那时尚书大人重用我,旁人亦无话可 说。” 王世充呵呵大笑,接着故作神秘的道:“是否能引李密出兵,便要看明晚的安排,让我 先给你见见我的替身。” ***了空身穿灰色僧衣,外加深棕色的肩挂,空广的堂宇寂然无声。 徐子陵负手卓立,像变成这高憎外的另一尊石像,没有半丝不耐烦。 好一会後,了空柔和的声音轻轻道:“洛阳的寺观窟叁大名胜,徐施主不知是否都到过 了?” 徐子陵心中错愕,无论了空说甚麽,甚至佛语禅机,他亦不会奇怪。偏是这麽提及洛阳 的名胜,与眼前的事风马牛不相关,顿使他摸不头脑。 无奈下虚心问道:“请大师详加赐示!” 了空油然道:“寺是白马寺,乃中原第一所佛寺,建於东汉永平十年,由於当年从天竺 迎回两位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时,佛经佛像均是用白马驮来,故以白马为名。此为中土佛教 之始,故该寺又有『释源』和『祖庭』之誉。信佛者,若不到该寺一游,每引为毕生憾 事。” 徐子陵道:“多谢大师指点,但不知白马寺座落何处。” 了空淡淡道:“徐施主若是有心人,自会知道。” 不待徐子陵说话,续道:“观为老君观,位於城北数里外邙山翠云峰之颠,相传乃老子 李耳练丹的圣地,可惜现在为妖魅把持,圣地成了邪窟。” 徐子陵大奇道:“怎会如此?” 了空平静答道:“有很多事,老衲实不方便详言。只不过见徐施主所学来自道家始祖广 成子,故顺带一提。” 他的说话字字暗含玄机,深奥难明。 了空续道:“窟则为龙门石窟,位於我寺南面十多里外伊水之滨,由於该处两山相对, 望之若阙,故又名『伊阙』,两岸峭壁上大小神龛石窟延绵数里,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讶然道:“是了!徐施主今次究竟为何事而来,老衲早忘记了。” 徐子陵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道:“我也忘记了,多谢大师指点。” 说罢飘然离殿。 ***一名无论外貌体型都与王世充有七、八分相像的人,入斋後拜倒请安。 随之而入的是欧阳希夷、玲珑娇、可风道人、陈长林一众高手,还有王世充的两个儿子 王玄应、王玄恕,与及大将张镇周和杨公卿。 只看这阵势,便知是有要事商讨。 众人分左右坐好後,变得寇仲居於左方首席,与右方第一席的欧阳希夷遥对,下首始是 张镇周等人。 王世充把替身唤起,向寇仲得意地道:“怎样?” 寇仲点头道:“确能鱼目混珠,但在明晚那情况下嘛,嘿!” 王世充知他有话要说,先命替身离开,欣然道:“现在全是自己人,有甚麽话放心说 吧!” 王世充那一副酒色过度样子的大儿子王玄应得意地道:“这叫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年 许前玄应从管州物色得此人回来,经我亲自指导训练,保证无人能够识破。” 只看他唯恐怕别人不知此功归他的神情,便知此子难成大器。 欧阳希夷皱眉道:“此人不懂武功,内行人只要看他举手投足,又或走多两步,立可看 破非是世充兄本人。” 王世充胸有成竹道:“若有人要来行刺我,最佳时机莫如在赴会途中,又或是返归的路 上,范成他只须在车上作个样儿使成。” 至此谁都知道王世充是绝不肯去冒这个险的。 可风道人皱眉道:“今趟是要教敌人行刺成功,而世充兄则要佯作受伤,才可引得李密 仓卒出兵。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范成轻易就给人宰掉,谁都会生疑的,此计怎 成?” 王世充欣然道:“这正是关键所在,以假作真後我将藏在马车暗格内,若敌人实力真个 强大至可破车杀人,我便暴起发难。最好来的是晃公错又或尤楚红之辈,让我伤得其中一人 後,再诈作力拚受伤,如此将更能令对方入信,当然尚需各位再加配合。” 转向寇仲道:“寇小兄还有甚麽话要说?” 寇仲问道:“为何敌人不会在宴会中下手呢?” 王玄应代答道:“这个道理很简单,荣凤祥今回尽邀各地前来洛阳的名人赴宴,到时高 手如云,其中又不乏与我们有交情的,在这种情况下,公开挑战不会有问题,若要行刺暗算 则变数太多,说不定闹个灰头土脸,吃不完兜走。” 寇仲心中暗叹,颓然道:“我没有话说了。” 他本有满腹妙计,但见到王世充摆明不肯以身犯险,还有甚麽话可以说的。 ***徐子陵踏出方丈室的大门,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蒙蒙细雨刚开始从天上下来,远近不见人。 净念禅院处处隐含禅机佛意。 像自己本为他们的敌人,但他却丝毫觉察不到敌意。 就像和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见不到师妃暄乃理所当然,可以得见才是出人意表。 不过他为了心之所安,故仍要稍尽人事吧! 他要的是能面对面与师妃暄解决和氏璧的问题。直到此刻,他仍不认为盗宝是坏事或错 事,而只是有关争霸天下的手段。 像和氏璧这种神物,惟有缘者居之。 他缓步走下台阶,正要朝佛道的方向走去,心中忽生感应。 就像有某种事物在等待着他的样子。 环目四顾,方丈院左端有一片竹林。徐子陵想了想,便放步走去。 来到近处,另一条石道在竹林间蜿蜒伸展,曲径通幽,在雨丝绵绵中,特别引人入胜。 徐子陵沿道而行,拐了个弯後,整个空间倏地扩阔至无限,原来路尽处是山崖边沿,不 但可俯瞰远近山野田畴,还可远眺座落东方地平尽处的洛阳城。 漫天细雨下,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里,一身儒服男装的师妃暄正盈盈俏立崖沿,悠然神 往的俯瞰着崖下伸展无尽的大地。 徐子陵恭敬地朝她玉背施礼,诚恳地道:“小姐肯破例赐见,徐子陵感激不尽。” 师妃暄轻轻叹一口气,伸出纤美的玉指,遥指远方的洛阳城,以充满悲国伤时的语调 道:“自魏晋南北朝以还,洛阳屡成兵家争战之地,多次被毁倾颓,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萧 条,千里无烟,寒流陨,相填沟壑。除此之外,徐兄可知我们尚损失了甚麽呢?” 徐子陵虽自负聪明才智,此刻只能茫然摇头。 师妃暄像脑後长有眼睛,可看到他摇头的动作,淡然道:“洛阳之称,始见於战国文献 《战国策》,内有『苏秦过洛阳』之语。自此屡被选为郡城,为我国文化经济的中心,北魏 时只是佛寺便有一千叁百六十七所。” 徐子陵咋舌道:“竟有这麽多?” 师妃暄续道:“洛阳向为我国文化荟萃之处,只藏书便达七千车之多。且人杰地灵,历 代名家辈出,蔡伦於此试制『蔡侯纸』;张衡创制『浑天仪』、『候风仪』和『地动仪』; 马钧发明『指南车』;王充作《论衡》;班固兄妹着《汉书》;陈寿撰《叁国志》;《洛阳 伽蓝记》和《水经注》均成书於此,洛阳城对我国的贡献,有何处可能比拟。” 徐子陵听得肃然起敬。若非他有翻阅鲁妙子传给他的笔记卷,这时定要听得一脑子茫 然。现下虽仍未能完全谙识,但至少亦知道师妃暄确是学究天人,博古通今。 换了他和寇仲,无论对着洛阳城看多少遍,也不曾有师妃暄的感触和联想。 她正为洛阳过去百多年的历史而伤怀。 师妃暄悠然神往的道:“徐兄到过北市的新潭吗?” 徐子陵暗忖自己来来去去都是洛河、天街和天津桥,或间中因事到过南城的里坊,却从 未到过北市去。苦笑道:“尚未去过!” 师妃暄道:“那麽徐兄定要去见识一下这被称为天下舟船所集的地方,全盛时期大小船 只可达万艘之数。” 接着低吟道:“古今兴废事,还看洛阳城。” 听着她若如天籁仙音的声线细诉洛阳的兴替盛衰,徐子陵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洛阳的图 画,似乎千多年的历史,倏忽间闪过脑海,那感觉既悲怆又感人。 雨点温柔地飘在他们身上。 像师妃暄这种悲天悯人,有着菩萨大慈大悲心肠的超卓人物,他尚是首次遇上。 忽然间,他彻底明白了师妃暄要找寻真命天子,以拯救万民於水深火热的伟大情怀。 第十二章 莫不有数 欧阳希夷、可风道长与寇仲一道离开书斋。 可风道长问寇仲道:“看寇小兄的神情,似乎不大欣赏尚书大人有关替身的安排。” 寇仲苦笑道:“这证明了我道行尚浅,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可风道长微笑道:“人在年轻时,谁不是如此,我和希夷兄都是过来人。” 欧阳希夷笑道:“像小兄弟的年纪时,我那有这麽本事。” 可风道长道:“现在轮到我当值,希夷兄最好养足精神,这几天恶战难免。” 言罢停步施礼。 欧阳希夷与寇仲并肩朝大门走去,道:“世充兄的面子真大,竟请得动可风这等高手来 助阵,可见他跟老君庙关系不浅。” 寇仲顺口问道:“老君庙是甚麽家派,为何有个这麽古怪的名字。” 欧阳希夷奇道:“你给人的感觉是神通广大,却竟然不知洛阳北邙山翠云峰顶的老君 庙,此实教人难以相信。” 寇仲在门槛前停下来,瞧着雨粉飘飞的户外,从容道:“所以前辈至紧要多提点小子, 我有时是很糊涂的。” 欧阳希夷低声道:“我第一趟见你们时,便心中欢喜,觉得你们很合眼缘。不过昨晚收 到你们被人在天津桥围攻的讯息,却是老夫力主不要妄动。一来是我相信你们定有脱身之 法,另一个原因是这明显是个陷阱。” 寇仲道:“小子怎会不晓得呢?” 欧阳希夷道:“此事若我不说,你也定不会知道。而我特别要提起此事之意,皆因力主 出战者正是可风,可见他对你颇有怜才之心。” 寇仲皱眉道:“以他的智慧,难道看不出这是精心布下的阴谋吗?” 欧阳希夷道:“当时是谁都觉得有点不合情理,对付你们,独孤阀何需派出近千禁卫去 封街截道,但却都没时间去想清楚整件事。幸好世充兄手下一个叫虚行之的幕僚私下提醒老 夫,否则恐怕已中了敌人的奸计。” 寇仲心中暗喜,虚行之果然是个人才,这麽快便掌握到欧阳希夷是可以信任的人。 欧阳希夷拍拍他肩头道:“现在老夫要回房打坐静修,今晚你若回来,可以来找老夫聊 天喝酒。你懂下棋吗?” 寇仲道:“只看别人下过。” 欧阳希夷大笑道:“世事如棋,若我是棋场中的高手,你便是棋盘外的下棋高手,小心 点。想要你项上头颅的人,横冲直撞都可碰上呵!” 言罢欣然返回府内。 寇仲也觉好笑。 自己现在该下那一步棋呢?跨过门槛,两旁侍卫肃立致敬,无不现出尊敬神色。 寇仲自知已在洛阳建立了威名,问其中一人道:“小姐是坐车还是骑马的?” 那人冲口而出的答道:“小姐骑马走了。” 寇仲心中大快,想像着董淑妮质问杨虚彦後这对狗男女知道中计的绝妙情景。 杨虚彦究竟是个怎麽样的人?他不似是肯屈居人下之徒。 假若王世充跟李世民谈成交易,董淑妮将成为李渊的妃子。那杨虚彦岂非先吃了董王妃 的头啖汤,这笔账该如何算?想到这里,寇仲顿时糊涂起来。 ***徐子陵瞧着师妃暄那令天下男子倾心拜倒的动人背影,沉声道:“那晚在天津桥 上,小姐是否根本没有被伤?” 师妃暄终於缓缓转过娇躯,清丽无匹的玉容首次露出惊讶之色,仔细打量他半晌,柔声 道:“徐兄是凭空猜想出来,抑是眼力高明至可看破我的地步?”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那纯粹是一种直觉。” 师妃暄叹道:“那徐兄就真是具有慧根的人。不过我确受了点内伤,只不过绝非我装出 来的那般严重,当我步下天津桥时,已完全复元过来。” 顿了顿露出个带点天真味儿的甜美笑容,秀眸深注的道:“徐兄知否妃暄为何要耍这种 骗人的手段?” 徐子陵因这罕有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态而心弦剧烈抖颤一下,瞬又平静下来,微笑道: “小姐是否想要上当呢?” 她那对眸子胜比一泓秋水,於嫣然一笑中,动人至极点。 师妃暄见徐子陵在她目光的迫视下,仍是那麽飘逸潇,神态动作宛如发自天然,芳心更 是讶异。 换了以前所遇的男子,除侯希白外,在这种情况下,若非手足无措,便是心慌意乱,那 像此人般完全不受自己慑人心神的目光所影响。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玉容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浅笑,缓缓道:“没有人可以骗她,我要骗 的只是你徐子陵,若非如此,妃暄便没有撤退的藉口。” 徐子陵终於招架不住,俊脸微红道:“小姐这番话确是出人意表,小姐难道认为我与和 氏璧失窃的事真个无关吗?” 师妃暄徐徐道:“刚好相反,打开始我便知和氏璧是你偷的。”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这教在下更不明白了,为何小姐要故意放过我呢?” 师妃暄欣然道:“你终於肯承认是盗宝贼哩!”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我来拜见小姐的原因。甚麽账都可算到我头上来。可是我却绝 不会束手待毙,但也不会伤害寺内的任何人。” 师妃暄泛起怜悯的神情,叹道:“《长生诀》虽令你步上一流高手之列,但仍差点火 候。这里除妃暄外,了空大师亦稳有致你於死之能。徐兄可否告诉我,为何明知是送死,仍 要来此?” 徐子陵耸肩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你们都是为万民尽心竭力,但本身又是不追求任 何私利的人,使我感到欺骗你们是一种罪过。” 师妃暄步步进逼道:“盗宝不是过错吗?为何徐兄却明知故犯。” 徐子陵哑然笑道:“我想反问小姐一句。李世民会否因对手是个善长仁君,而放弃与他 争地盘打天下呢?” 师妃暄不但不以为忤,反饶有兴趣的道:“想不到徐兄竟是雄辩滔滔之士,言归正传, 和氏璧究竟在那里?” 徐子陵颓然道:“坦白说,假若和氏璧在我手上,说不定我真会还给你,可惜和氏璧已 完蛋了!” 师妃暄玉容不见半丝波动,静静的注视他好半晌,最後娇叹道:“想不到千古以来,经 过无数贤人圣士殚思竭虑都解不开的两个秘密,先是《长生诀》,接着是和氏璧,都给你们 揭破了,这不是缘份是甚麽呢?” 徐子陵大讶道:“只这麽一句话,你便明白了。” 师妃暄温柔地道:“早在桥头初遇时,我已生出感应,却是难以置信,到现在始能证 实,还有甚麽话可以说的?即使杀了你又是於事何补。” 徐子陵奇道:“是否我的错觉?小姐似乎根本不把和氏璧的存亡放在心上。” 师妃暄淡淡道:“天下之事,莫不有数,像和氏璧这种稀世奇物自有其气运定数,丝毫 勉强不来,徐兄请走吧!” 她肯下逐客令,徐子陵本该额手称庆才对。但这刻他却彷有宁愿被她痛打一顿或狠狠教 训一番的渴求,苦笑一下,施礼离去。 在雨粉中走了五、六步,终忍不住停下来道:“小姐可否再详作赐示,那晚为何要诈伤 放过我们?” 师妃暄平静的优美声音从後传来道:“皆因妃暄生出怜才之意,这样说够坦白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然去了。 师妃暄定睛瞧着他孤傲不群的背影,直至没进林路深处,才收回目光。 ***寇仲策骑奔出皇城,心中总像多了一根刺似的,心情郁闷,难以排遣。 最令他困扰的,就是王世充的畏首畏尾,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弄得不汤不水的, 教人啼笑皆非。 王世充本身乃一等一的高手,在有心防备下,又有他寇仲和徐子陵在旁护驾,在遇刺下 佯作受伤,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落雁的武功在他现时眼中虽不算怎样,可是对她的狡诈多智,寇仲却是深深顾忌。 若非阴差阳错,加上机缘巧合,恐怕他们两兄弟早栽在她手上。 所以用兵必须如臂使指,否则就算孙武复生,武侯再世,都成不了事。 想到这里,已转上天街。 董家酒楼矗立桥头,与另叁座高楼相映成趣。 天街人车络绎不绝,河上则船揖往来,细雨徒添某种难以说出来纠缠不休的气氛意趣。 现在离午时尚有半个时辰。 小陵是否能及时赶回来陪他赴会?想到这里,早过了天津桥,往南门驰去。 寇仲一口气赶过叁辆骡车,又在两辆马车间穿过,痛快之极。 如此在闹市中策马奔驰,昔日在扬州时只有慕别人的份儿,那想到自己亦有机会享受这 种风光。 这时左方行人道上有几个结伴而行,打着各式彩伞的标致胡女,正对他行注目礼,秋波 抛送。 寇仲连忙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以灿烂的笑容回报,惹得她们更秀目发亮,娇笑作态。 寇仲大感有趣,示威似的快马加鞭,连过两名骑士,风驰电掣间,心中忽生警兆。 一道微仅可察的黑影,从右方行人道电射而来,斜斜穿过两辆奔行的马车和骡车间的空 隙,以惊人的准绳和速度朝他射来。当寇仲察觉是一条长而闪亮的头发时,它已钻进马儿的 右鼻孔去。 暗算者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利用两辆车子作掩饰,待被袭者察觉时,已不及应变。 若头发的目标是寇仲本人的话,他定可及时避过,现在则是马儿惨遭暗算。 马儿一声痛嘶,人立而起,接着往右倾摔。 寇仲在随马儿一起跌个灰头土脸前,弹了起来,越过马车,往暗器来处扑去,心中勃然 大怒。 街上的交通立时乱作一团,人人奔走侧目。 马儿挣扎下又爬起来,此根头发摆明是作弄性质,并没有真的伤及马儿。 但寇仲正在意气风发的当儿,更感脸目无光。 足尖点在对面车马道微靠行人道那一边奔至的另一辆马车顶上,借力再作腾升,刚好捕 捉到一个优美的女子背影,闪进一道横街去。此女穿上红色劲装,目标明显。 寇仲猛提一口真气,顾不得惊世骇俗,就在行人的头上掠上一间杂货的瓦面,追赶敌 人。 如此当众失威的事,这些日子来他尚是首次遇上,这口恶气怎都硬不下去。 远处瓦面那动人的红影一闪而没,像是诱他追去的样子。 寇仲现在艺高人胆大,明知可能是个陷阱,仍夷然不惧,全速追去。 一气掠过十多间房舍,奔落一条横巷时,女子倏地出现前方。 寇仲一震停了下来,愕然道:“原来是你!” 赫然是把李靖从素素手上抢了过去的红拂女。 红拂女不知是否锺爱红色,不但手上的拂尘血红似火,与红衣互相竞艳,乌黑闪亮的秀 发处更插着一朵红白相间的簪花。配合着她的冰肌玉骨,不但没有丝毫俗气,还出奇地显得 冷艳秀气。 寇仲不知如何,心中的怒火消敛大半,正思忖谁人可穿红衣比她穿得更好看时,红拂女 冷笑道:“今趟我使手段引你来此,纯是为了私人间的恩怨,与秦王完全无关,所以你不用 担心会有旁人插手。” 寇仲踏前一步,皱眉道:“我和你间有甚麽恩怨?” 红拂女一对动人的美目射出凌厉的神色,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徐徐道:“若非你两人颠 倒黑白,不辨是非,我夫君何须为你们终日长嗟短叹,困苦惆怅。大义当前,你们现在若能 迷途知返,尚为时未晚。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寇仲大感头痛。 只看刚才她以秀发作暗器的手段,便知她名不虚传。无论内功、手法、眼力均达到顶级 高手的境界。 寇仲自问便办不到,而她却是一击功成。 他并非真的怕了她,皆因他从没有在暗器此项上下过功夫。 最大的问题是无论他如何痛恨李靖,亦难以狠心下杀手来对付他这美艳的娇妻,除外, 他对女人都是容易心软的。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是全力出击,而他则是心有顾忌,自然是大大不利。 红拂女还以为他在认真考虑她的忠告,耐心的等候着,那知他心中想的竟是这麽回事。 好半晌後,寇仲叹道:“夫人究竟是怎样遇上李靖的呢?” 红拂女不悦道:“你先答我刚才的话。” 寇仲颓然道:“我不想和你动手。” 红拂女玉容转冷,沉声道:“那你是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了。” 寇仲哂道:“这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人各有志。试问谁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乃最正确的 事?” 红拂女双目闪过杀机,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若非看在你们曾是夫君的兄弟份上,我早 出手宰了你们。大是大非之下,尚要砌词狡辩。只是你们盗取和氏璧一事,已是死罪难 饶。” 寇仲一点不让的与她锋利似剑的目光对视,沉声道:“今次你来找我,李靖是否知 情?” 红拂女眼中露出痛心的神色,拂尘扬起,矫叱道:“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往後飘退。 只退半丈,便知自己因无心作战,致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天策府的第一高手,果是非同等。 ***城门在望,徐子陵快马加鞭,以免因迟到而失约。 对侠义豪情的宋鲁,他一直保持看崇敬之心,何况他是宋师道的族叔。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师道是这麽情深义重的人。由於出身的关系,他对高门大族的子弟向 来没有甚麽好感,但宋鲁和宋师道却改变了他的想法。 宋玉致也是个好女子,可惜::正思索间,十多骑迎面而至,还一字排开,拦着去路。 徐子陵连忙勒马,原来是拓跋玉师兄妹和一众突厥好手,人人脸色凝重,杀气腾腾。 徐子陵心中叫苦,这时避之已不及,只好策马迎上。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六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17 第一章 高朋满座 红拂女速度之高,身法之美,无不在寇仲意料之外。 最头痛是她手上的红拂与曼妙的身法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寇仲根本无从闪躲,而後退只 是让对方得以展开有若长江大河般奔腾而至的凌厉攻势。 一时拂影大盛,旋风般把寇仲卷进狂涛骇浪似的强大攻势中。 而无心恋战的寇仲此时连井中月都来不及掣出,只能靠双手应付这红衣美女排空而至的 凌厉硬攻。 更糟是她的红拂可刚可柔,拂随意转,长达叁尺的拂丝被她控制得像长有眼睛,更赛如 灵蛇般专钻敌手的空档。连尘拂把手都能刺穴戳脉,无所不用其极,非常凌厉。 甫开始便是一场以快攻快的近身拚搏,使对手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寇仲则完全陷进捱打的劣局中,只能见招破招,苦待反击的时机。 “霍”! 拂丝在寇仲的左臂扫了一记,登时衣袖粉碎,现出十多道血痕。这还是寇仲知机,在对 手这狠辣的一拂戳上胸口之前,凭旋身横移才堪堪避过要害。 为了抵挡对方不时配以像奇兵突击般的凌厉脚法,终於被红拂女水银泻地式的拂招觑得 可乘之机。 十多丝火辣辣的劲气侵体而入。 寇仲知道若任由这形势持续发展下去,自己最终只有伏小巷的结局。 忙猛提一口真气,不但化去对方入侵的气劲,还聚运全身功力,一掌劈出。在这生死关 头,寇仲把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功力发挥致尽。 红拂女虽稳占上风,可是寇仲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却使她有无从挡卸的感觉。 寇仲这一掌实际上是由一连串动作组合而成,通过无数惑敌的变化後,才抵达最终的方 位,教她完全无法掌握这突发的掌势。 而所有动作均妙若天成,合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且以全身配合,令人感到他把全 身的功力和整体心神都投进这一掌之内。 最要命是她本想回拂乘胜扫打他的脸门,可是因寇仲这切在空档间的一掌,却把她进攻 的路线完全封死。 她无可奈何下只能变招迎敌,改而沉腕下戳,以虚实幻变手法相迎。 虚的是摆出挺拂扫往小腹气穴的姿态;实则是拂丝上扬,扫打对方右手腕脉。 寇仲哈哈一笑,掌势不变,却倏地斜移前标,掌尖变成刺往这美女线条优美的粉颈,劲 气嗤嗤。 红拂女那想得到寇仲有此反守为攻的应变奇招,虽不服气,但却知已被对方看破了自己 的拂法,娇叱一声,收回尘拂,底下闪电的踢出五脚。 寇仲直到此刻才找到反击的机会,一声长笑,一个倒翻到了红拂女头顶上,双掌下按, 不半点痕迹便避过了此妹能使他自愧不如的脚法,避强攻弱。 螺旋劲带出的狂,像一股龙卷风暴般把红拂女笼罩其下。 红拂女冷哼一声,尘拂扬起,同时抽打寇仲正迎头下压的双掌掌心处。 “蓬”! 劲气交击。 红拂女娇躯剧震时,寇仲已在人笑声中,腾空而去,叫道:“嫂子果然厉害,小弟自愧 不如,惟有逃命去也。” 横空而去,消没不见。 红拂女气得猛一跺脚,偏又知道追之不及。 可是给他叫了声嫂子,便想到他一直没有拔刀,心中对他的恶感不由消减了几分。 这才明白夫君李靖为何如此重视与他们两人的兄弟情义。 ***拓跋玉拍马趋前,来到徐子陵马侧,苦笑道:“徐兄和寇兄实是在下抵达中原後 最看重的人物,豪爽而有情义,本意一心结交,岂知最後却闹至如此地步,教人惋惜。” 徐子陵暗里松一口气,他本以为对方会动手,但听他口气显无此意。 点头道:“人生总难事事称心遂意。不过纵使彼此立场不同,但我徐子陵仍当拓跋兄是 朋友,答应过的事更不会反悔。” 拓跋玉当然知他指的是借《长生诀》一事,欣然道:“我从没想过徐兄会悔约,因为你 根本不是那种人。” 接着压低声音道:“我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相信,突利可汗其实对你们非常欣赏,只不过 碍於有跋锋寒这小子夹在其中,以致难以论交。现在跋锋寒已去,人家该可以坐下来谈谈 了。” 徐子陵先是愕然,旋即想到突厥的意欲是中原愈乱愈好。而寇仲明显是一个乱源和破坏 均势的高手,登时明白突利示好的另有用心。 岔开话题道:“拓跋兄的消息真灵通,我们刚送走锋寒兄,你们便衔尾追上来了。” 拓跋玉冷哼道:“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怎样回去向师尊交待。” 接着叹道:“真教人难以相信,每次再见到这小子,他的功力都精进一层,现在连曲傲 都败在他手上。我只想问一句,他是否也在与曲傲一战中受了严重内伤呢?唉!我实在不该 作此询问。” 徐子陵对这阴阳怪气的突厥年轻高手更生好感,苦笑道:“教我怎样答你呢?” 拓跋玉精神大振道:“你已告诉我答案了。坦白说,若他没有受伤,我们纵使追上他亦 难以拿他怎样,现在则似可尽尽心力。”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话,那边的淳于薇不耐烦地挥着马鞭娇呼道:“师兄啊!轮到人家 说话了吗?” ***寇仲从屋顶跃下横巷,转往天街,左臂中尘拂处虽止了血,但整条左臂仍是阵阵 麻痛,伤口则是一片火辣。 对红拂女那使得出神入化的尘拂,实是犹有馀悸。 救他小命的是悟自傅君瑜的“奕剑术”。 在红拂女那使他眼花撩乱的拂法下,他根本连挡格亦非常吃力,更遑论预估其出手的後 与路线。 可是当他中拂的刹那,她的拂法反出现一丝令他重振旗鼓的空隙,抢回少许主动之势。 那是一闪即逝的时机,却给他准确地把握,并尽其全力运掌一击,这不但扭转了形势, 更因掌回主动,故能施出奕剑术的手法。 那确等如下棋,使出一令对方不能不应的妙,从而拿到对手的“应子”。 对奕剑法的认识,他又深进一层。 此时他随着人流走过天津桥,来到董家酒楼的院门前,正要入去,後面有人叫道:“寇 兄请留步!” ***淳于薇俏脸微红的道:“自昨晚开始,我就有点喜欢你了。” 在马背上凝神细听的徐子陵吓了一跳道:“甚麽?” 幸好拓跋玉已回到远在五丈外的突厥骑士阵中,否则给他听到才叫尴尬。 此女煞有介事的要和自己说话,那想得到说的是这种话。 淳于薇对他的反应显然不大满意,嘟长小嘴道:“有甚麽稀奇的,人家最欢喜精灵透顶 的男人,不用像呆头鸟般被人左哄右骗。只因你不似寇仲般摆出个狡狡猾猾之相,所以人家 才没曾注意你而已。” 接着“嘻”的露出雪白整齐的可爱贝齿,眼中射出迷醉神色,柔声道;“那知道原来你 的狡猾是藏在肚里面的,使得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瞧着你们从容溜掉。” 徐子陵既啼笑皆非,又大感头痛,苦笑道:“我只是为求生存而想办法脱身吧了!怎可 以用狡猾来形容我,你不欢喜寇仲了吗?” 淳于薇横他一眼道:“两个我都欢喜,唉!人家要走了,你不向人说两句亲热话儿吗? 你会否到突厥来找人家呢?” 徐子陵狼狈答道:“照我看你是找错对象。若我真够狡猾,现在就懂得该怎样哄你。可 惜我却是招架不来。你有没有甚麽话儿要我转告寇仲的。追人急如救火,姑娘似不应为我这 呆头鸟延误时机。” 淳于薇不但不大发娇嗔,反喜孜孜的雀跃道:“这番话说得真好。有本事的男人都爱不 把女人放在眼内。迟些人家将会回来找你们。唉!事实上跋小子也不错,他若没有杀大师 兄,那该有多好呢!” 徐子陵大生好感,这天真多情的小姑娘最可爱的地方是率直坦白,热中追求人生美好的 一面。 淳于薇甜甜一笑,又特别压低声音道:“告诉寇仲要小心突利,他是个既奸又狡的阴谋 家。师尊一向都不欢喜他。于薇要走了!嘻!很少样貌好看的男人能像你和寇仲般还那麽有 英雄气概的。” 徐子陵正担心会迟到,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般,道声珍重,拍马去了。 ***寇仲回头瞧去,赫然是突利和一众突厥高手,正甩蹬下马。 突利让手下牵马,像老朋友般来到寇仲身旁,微笑道:“寇兄若只是自己一个,不如一 起吃顿便饭,我约好世民兄在此见面的。” 寇仲与他并肩朝酒楼的台阶走去,故作欣然道:“可汗的好意心领了。先不说我确是有 约在身;由於昨晚我才和世民兄闹翻,现在同台吃饭说不定会影响他的胃口,哈!以後总有 机曾的。” 心中暗自奇怪,怎麽算突利跟他也是敌非友,为何竟会如此和颜悦色。以突利这种心高 气傲、自持身份的突厥王族,肯如此低声下气,想来必有所图。 突利停下步来,低声问道:“跋锋寒是否走了?” 寇仲随他立定,讶道:“可汗到洛阳没多少天?耳目却这般灵通。” 一众突厥高手环立四周,摆出阻挡旁人走到两人置身处的阵势,累得要入酒楼的客人都 须多绕几步路,显得颇为霸道。 突利笑道:“实不相瞒,像洛阳这种天下重镇,怎可没有我们的耳目。何况寇兄叁人故 作表扬,公然策马出关。假若我们仍茫然不知,还用来中原混吗?” 寇仲微笑道:“可汗既能看穿我们故意张扬其事,当知跋兄是另有妙法,不怕被人跟 了!” 突利双目杀机一现即逝,从容道:“跋锋寒可以避过任何人,却绝避不开芭黛儿。一来 因她熟知跋锋寒的所有技俩,其次是她恩师赵德言国师曾传她天下无双的追术,故跋锋寒的 如意算盘是肯定打不响。” 寇仲笑道:“即使能追上又怎样呢?” 突利然笑道:“我们这麽说下去,定要再次针锋相对。坦白说,我对寇兄的行事作风非 常欣赏,希望大家能化敌为友。至乎看看彼此有否合作的可能性,那对双方均有利无害。” 寇仲淡然应道:“可汗这麽看得起小弟,实令我受宠若惊。日後有机会尽可把酒详谈, 想想有甚麽能令双方皆可获利的大计。” 突利欣然道:“寇兄果是识时务与形势的人,将来必大有可为。时机成熟时,我自会专 诚拜访。” 寇仲乘机告辞登楼。但心中仍在盘算和揣测突利可圈可点的“时机成熟”这句话。 ***徐子陵随在一群约有七、八骑大汉之後进入董家酒楼宽敞的外院,入门後才看清 楚其中一人赫然是李世民,却不见李靖或红拂女。此时避无可避,惟有希望李世民看不到 他。 岂知李世民一行人似乎人人同时生出警觉,都朝他瞧来。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竟然这麽巧,世民兄亦是到这里来。” 李世民露出一个略带惊喜的笑容,趋上来道:“正要找子陵兄详谈,想不到在这里遇 上。” 他的手下人人脸含笑意,没有半丝剑拔弩张的味儿。但徐子陵却感到他们的目光在找寻 自己的破绽和弱点,无有遗漏。 李世民欣然道:“让小弟为子陵兄引见,这位是尉迟敬德兄,不但精通兵法,且擅使长 矛钢鞭,名震江淮。” 年约二十五、六的尉迟敬德踏前一步,拱手为礼。 乍看下此人的体格既不高大也不魁梧,故而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可是却能予徐子陵入目 即深刻难忘的感觉,原因是他稳立如山的气度,自带一股杀气腾腾的迫人气势,显示出非凡 的功力和气质。而且信心十足,乃是能於千军万马中视敌人如无物的猛将。 他的脸容有种拙厚重的味道,但双目精灵闪烁,使人知他绝非可以轻易相欺的人物。 徐子陵打量他时,他亦还以注目礼,微笑道:“相信很快便可以向徐兄讨教来自《长生 诀》的超凡绝技了!” 徐子陵当然明白他说话背後的含意,微笑不语。 另一人踏前一步自我介绍道:“在下庞玉,见过徐兄。” 徐子陵顿时眼前一亮。 此人长得高大漂亮,更难得是体型匀称,没有任何可被挑剔之处。且风采明朗,给人举 止文雅,擅於词令但又不会多作废言的印象。 这两人都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中坚人物,更是他和寇仲的劲敌。 立在庞玉後侧是个表面看来文质彬彬的儒服书生,白哲清秀的脸上常挂着一丝似是胸有 成竹的笑意,说起话来则慢条斯理的,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态。 当李世民介绍这人就是长孙无忌时,徐子陵记起此人和尉迟敬德都是寇仲特别提过的 人,不由心中暗懔。 尉迟敬德不怒自威的霸气、庞玉的英挺潇和长孙无忌的深不可测,均使他生出警惕之 心。 接着其馀叁人分别是罗士信、史万宝和刘德威,均是达至精气内蕴的高手。只是这六名 手下,已可略窥李世民惊人的实力。 介绍过後,李世民亲热地挽着徐子陵的臂弯趋往一旁,低声道:“昨晚小弟与李靖先生 竟夜详谈::”听到李靖之名,徐子陵立时按捺下住,截断他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 世民兄莫要看寇仲平时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事实上却极有主见,立定的决心绝不会因别人 而动摇的。” 李世民放开他的手弯,然笑道:“如此小弟可省回很多说话。将来如有得罪之处,子陵 兄勿要见怪,小弟亦是逼不得已。” 深深望了徐子陵充满感情的一眼後,断然挥手,含笑领着一众天策府的高手自行入楼去 了。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知道他已错过了最後一个与李世民修好的机会。 自这刻开始,李世民将会成为他们最可怕的大敌。 第二章 董家酒楼 长着一把美髯的“银龙”宋鲁风采如昔,而与他形影不离的柳菁也出落得更迷人,像颗 随时可滴出醉人汁液的蜜桃。 宋鲁订的厢房位於董家酒楼顶层的南端,与南翼其他厢房以一个小厅分隔开来,益显出 宋阀在洛阳的声望和地位。 通道由五、六个宋阀的年轻高手把守,他们见到寇仲,神态恭敬不在话下,骨子里亦透 出心悦诚服的崇慕意味。 事实上寇仲和徐子陵从无名小卒闯出名堂,成了天下有数的英雄人物,早是武林年轻一 辈的欣目标,比之那些含着银匙出世的门阀子弟,更使人觉得难能可贵。 寇仲不摆半点架子,有礼而亲切地和把门的宋家高手打过招呼,在他们引领下进入厢 房。 原可摆设十桌酒席的南厢只在临窗摆着一席,窗外就是横过洛阳南北,舟船往来不绝的 洛河,若坐在靠窗的椅子,探头下望便是有洛阳第一桥之称的天津桥。 寇仲跨过门槛时,一名五十来岁,胖嘟嘟,满身珠光宝气,似个大商贾模样的男子,正 立在宋鲁身旁喁喁细语。 柳菁则小鸟依人般在另一边半挨在宋鲁身上,侧耳细听两人说话,间中发出银铃般的娇 笑声。 宋玉致背门而坐,秀发以乎经过悉心梳理,宫髻云鬟,自有一种高贵秀丽的动人韵味。 柳菁瞥见寇仲,美目亮了起来,娇笑道:“小仲来哩!竟长得这麽高大。” 宋鲁目光落在寇仲身上,站起来呵呵笑道:“士别叁日,刮目相看,想不到我宋鲁一向 自负目光过人,亦对两位看走眼。” 那一身俗气的大胖子眉开眼笑的施礼道:“寇爷肯赏面光临,乃我董家酒楼荣幸。” 这麽一说,寇仲才知此人是董家酒楼的老板。 宋玉致纹风不动,也没有回头瞧他或与他打招呼。 宋鲁离座迎上寇仲,伸手握起他两手,双目电芒烁闪,同时透出深刻的情怀,叹道: “自当年一别,随即得闻君的噩耗,人生无常,令人难以排遣。幸好你两人终不负君的期 望,想她在天之灵,定感安慰。” 被他勾起心事,寇仲就像变回当日在船上那不懂事的孩子,一对虎目红起来,只懂抓住 宋鲁温热柔软的手,却不懂说话。 坐着的柳菁微嗔道:“今天只准说高兴的话,小仲快罚你鲁叔一。” 那董老板拉开在宋鲁座位旁的椅子,笑道:“仲爷坐下先喝口热茶再说,徐爷不是和你 一道来吗?” 宋鲁想起未为两人引见,搂着寇仲肩头朝座位走去,道:“董方是董家酒楼的大老板, 在洛阳无人不识,也是我宋鲁叁十多年的老朋友,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寇仲连忙施礼,道:“小陵他随後便来。” 坐好後,柳菁笑道:“董老不是想练站功吧?为何不肯坐下。” 双方显是非常亲热,董老板笑道:“为了赚两顿饭糊口,我是天生的辛苦命。今天不知 刮的甚麽风,叁个厢厅都给不能不打个招呼的贵客订了。唉!夫人该知道我坐下来便再不愿 起身的。” 众人听他语带自嘲,说得有趣,都笑起来。连紧绷着俏脸的宋玉致亦绽出一丝笑容,但 仍不肯迎上寇仲向她灼灼而视的目光。 寇仲笑道:“董老板真风趣,只不知李世民那小子订的是那一个厢厅呢?” 宋鲁显是知悉他和李世民关系转劣,沉声道:“你刚才没撞见他吗?” 寇仲淡然道:“我撞到的是突利,李小子约了他在这里共进午膳。” 董方有点尴尬的道:“秦王本想订这个厅子的,因可俯瞰天津桥一带的美景,但我早预 留给鲁兄,当然不能答应他。” 柳菁摆出一个娇媚可人的猜估神态道:“那他该是移师西厅,那处也可看到部份天津桥 和朝西苑方向流去的洛河景致。” 董方叹道:“西厅也给人抢先一步订了,所以秦王只能屈就东厅,尚幸那里虽看不到天 津桥,仍有洛河东段的景色可供观赏。” 宋鲁呵呵笑道:“谁人如此有面子?照我所知,董老板是为了怕来自各地的贵人临时订 不到最高层的厢厅,宁可空着也不愿随便给人预订了呢。” 今趟连宋玉致都露出注意的神色。 寇仲别头瞧往窗外,洛河两岸的壮丽景观尽收眼底。耳内传来董方的说话声道:“鲁兄 确是小弟肚内的蛔,我一向抱着广交天下英雄豪杰的心意,故那一方都不想开罪。” 柳菁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那麽谁做皇帝,我们的董老板都可大做生意了。” 董方和宋鲁呵呵大笑时,宋玉致微嗔道:“董叔尚未交待究竟谁要了西厅哩!” 董方答道:“订的人是我们洛阳首富荣凤祥大老板,他要招呼的客人是『知世郎』王薄 和来自吐谷浑的王子伏骞,你说我敢否要他们换厅子呢?” 寇仲闻言,一震回过头来道:“今趟有好戏看了。” ***徐子陵在一名知客的殷勤带领下,拾级登楼。 那知客介绍道:“宋爷订的南厅在顶楼的四厅十二房中首屈一指,名闻全市。” 徐子陵正要敷衍两句,後面有人俏唤他的名字,愕然转头,赫然是久违了的美人儿师傅 云玉真。 徐子陵忙支走知客,待巧笑倩兮的云玉真来到身旁,欣然笑道:“又会这麽巧的?” 云玉真探出玉手挽着他臂弯,亲切地道:“你是愈长愈俊,寇仲却是愈大愈坏。 你两人若可作点交换就好了!寇仲有没有告诉你曾见到为师呢?” 此时已踏足顶层,云玉真领着他来到西厅外一个厢房门前旁,停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师傅有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你:王薄已与宇文化及秘密结盟,现在更全力拉拢伏骞,希望能 借助吐谷浑这新兴的力量来打天下。” 徐子陵本因云玉真太过份的热情而剑眉紧锁,尤其是给她如兰的呵气直钻进耳鼓内,既 富挑逗性又得怪难受的。不过听得最後两句时,登时浑忘一切,虎目神光闪闪道:“果有此 事?” 云玉真香若有意无意,又似情不自禁的在他耳珠揩了一记,柔情似水的道:“师傅就算 要骗任何人,都舍不得骗子陵你。不过伏骞此人城府极深,今趟到中原来主要是了解形势, 绝不曾轻率地靠往任何一方的。” 徐子陵忍不住把头挪开少许。在不足叁寸的近距离瞧着云玉真的俏脸道:“师傅你不是 刚抵洛阳吗?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麽多秘密讯息?” 云玉真正要答话,一把柔和悦耳的男声从厢房内透门传出来道:“玉真!你与谁在说 话?还不快来。” 徐子陵立即认出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的声音,云玉真的俏脸飞红,尴尬应道:“来 了!” 接着迅快地在徐子陵猝不及防下香了他脸颊一口,说道:“迟些再来找你们。” 一言罢推门进房。 徐子陵呆了半晌,才朝南厅走去。 ***待董方去了招呼其他贵宾,南厅只剩下四入时,寇仲道:“对荣凤祥这个人,鲁 叔有多少认识呢?” 宋玉致终於正眼瞧往寇仲,冷然自若的道:“荣凤祥本身来历神秘,虽从没有人见过他 出手,但亦没有人不认为他武功高强。兼之他为人圆滑,故在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你以乎 很在意他呢?” 柳菁横了寇仲一眼娇声责道:“小仲你究竟在甚麽方面开罪了致致,累得我们都要捱受 她的冷言冷语。” 宋玉致嗔道:“菁姨!” 宋鲁呵呵笑道:“女儿家爱使性子闹玩儿,如此才见情趣。是了!荣凤祥跟今天是否有 好戏看,两者为何会扯上关系?” 寇仲先向嘟长嘴儿、鼓着香腮的宋玉致笑嘻嘻的作揖赔罪,见她仍故意不瞧自己,才朝 宋鲁和对他大力匡助的柳菁道:“荣凤祥这家伙该和李小子有点关系,今次在此宴请伏骞和 王薄亦非像表面般简单。只看李小子订的厅厢的时间紧接在荣凤祥之後,便不难看出李世民 和突利两个小子都是冲着伏骞、王薄而来。” 柳菁“噗哧”娇笑道:“小仲仍是童心未泯,甚麽小家伙大小子的,想笑死人家吗!” 宋鲁点头道:“这麽说,李世民和突利的目标该是伏骞,此人在中原尚未有根基,所以 倘能折辱他一番,他便只有黯然而退的结局。” 此时徐子陵进来了,宋鲁欣然把他迎进席位,坐在宋玉致和柳菁之间,与寇仲对席而 坐。 柳菁有点爱不释眼的打量徐子陵,媚态横生的道:“小陵的样子变得比小仲更厉害,清 秀中透出挺拔不群的英雄气概,谁家女子能不为你倾心呢?” 徐子陵对她骚媚入骨的神态涌起熟悉和亲切的温馨感觉,更勾起对傅君逝者如梦的伤情 回忆!想起沧海桑田,人事更替,当年聚首长江巨舟上的一幕,便像是刚发生不久的事,不 由应道:“菁姨亦是美艳更胜从前呢。” 柳菁被哄得眉花眼笑时,宋鲁欣然道:“这种动听逗人的话,竟是从小陵之口说出来, 真教人难以相信。可知乃是有感而发。” 宋玉致盯了寇仲一眼,似在表示若说话的人是寇仲,就全不可信了。 寇仲以苦笑回报宋玉致像曾说话的眼睛,问徐子陵道:“你滚到那里去了?竟敢迟 到。”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耸肩道:“有甚麽地方好去,只不过是到净念禅院打了个转,跟师妃 暄说了几句话儿,哈!为甚麽要那样瞪着我?” 事实上其他叁人的瞳孔都随着他的说话不住扩大,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寇仲失声道:“你是否把事情全招了出来呢?” 徐子陵潇地摊手道:“丑妇终须见翁姑,把事情拖着於你我有甚麽好处?” 寇仲大惑不解,仔细打量他道:“你现在是否表面看来虽似好人一个,其实却是受了严 重内伤,随时会倒地暴毙?” 宋鲁和柳菁起哄大笑,宋玉致亦玉容解冻,垂首偷笑,那种不份被逗笑了的娇憨神态, 出现在这倔强骄傲的豪阀贵女脸上,尤为动人。 柳菁笑骂道:“去你的,这麽不吉利的话也可说出来。” 徐子陵忍俊下住,气道:“所以常说你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人家君子之腹,方外人岂会动 辄讲打喊杀。那纯是王薄从中弄鬼,刚才我碰到云帮主,证实王薄真的靠拢了我们的大仇人 宇文化及,故::”寇仲对王薄的事不露丝毫兴趣,截断他道:“师妃暄有甚麽话说?有没 有恐吓你?” 徐子陵失笑道:“你这小人之心的习惯何时才能改掉?人家修的是禅法,专讲因果机 缘,岂同我们这两个俗人般有仇必报。唉!真恨不得可立即去把宇文化及的臭头割下来送 酒。” 宋鲁道:“恩怨分明有甚麽不好?佛门也有除妖降魔的说法。宇文化及这种人若当上皇 帝,为害处会不下於杨广。是了!了空怎会那麽轻易让你见到师妃暄的?”徐子陵道:“我 本也以为见不到师妃暄,已准备离开,谁知师妃暄却亲身来会。” 柳菁讶道:“难道她看上你了?” 寇仲拍台道:“这正是我要说的话。” 徐子陵苦笑道:“这想法只能是自作多情,师妃暄是个带发修行的方外人,关心的惟有 是万民的福祉。” 宋玉致不解道:“但她仍没理由肯放过你的?是否你把和氏璧还了给她呢?” 寇仲乘机瞧着她道:“和氏璧已给我们当饭般吃了,何来宝璧还给她?” 宋玉致终和他四目交投,没好气地道:“没有一句是正经的,不跟你说。” 寇仲呼冤道:“我寇仲若有一字虚言,罚我这一世也得不到叁小姐的青睐,不信可问你 认为老实可靠的陵小子。” 宋玉致立时霞烧玉颊,气得差点赏寇仲一记大耳光。 宋鲁打圆场道:“小陵不妨来说说这是甚麽一回事。” 徐子陵扼要地解释一遍,此时正酒菜罗列,众人停止说话。 待夥计去後,宋鲁叹道:“异宝果然是异宝,竟会有此情况出现,教人意想难及。” 柳菁慕的道:“你两个幸运的小子。” 寇仲殷勤地为各人添酒,到宋玉致时,这美女按着酒,冷然道:“今天我不喝酒。” 寇仲碰了一鼻子灰,正想改替她斟茶时,宋玉致另一手提起茶,有点苦忍着笑的道: “我自己来,不用劳烦你的贵手。” 寇仲知她只是“虚有其表”,大乐含笑坐回椅子里,还故作轻松的挨到椅背伸了个如释 重负的懒腰。 宋玉致只能“回复原状”,不再理他。 宋鲁分析道:“名传千古的和氏璧既已报销,而你们又是阴癸派的大敌,那师妃暄放开 此事,乃明智之举。” 寇仲问道:“现时南方形势如何呢?” 柳菁蹙起黛眉道:“你还敢问我们?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後,你两个便一走了之,留下 个烂摊子要人家去收拾。” 宋鲁插入道:“幸好这烂摊子对我们有利无害。不过美中不足处是沈法兴和杜伏威都因 林士宏被削弱实力之後而坐大,直接威胁到我们岭南宋家和巴陵帮的联盟。” 寇仲兴趣盎然的道:“老萧近况又是如何呢?” 宋鲁苦笑道:“这是另一件头痛的事。自铁骑会烟消云散後,他便全力经略南方,土地 幅员大增,兵力增至四十万,现时对我们虽仍是客客气气,但谁都不知他明天会否变卦。” 寇仲冷哼道:“争霸天下,始终要看能否控制关外这片土地。我竹花帮的兄弟又如 何?” 宋鲁想了想才道:“此事致致会比较清楚一点。”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你真是关心你的兄弟,还是怕竹花帮从你的手心又飞走呢?” 寇仲笑嘻嘻道:“若我仍是在扬州和小陵玩石子泥沙的年代,关心的当然只会是朋友。 不过现在人长大了,自然要为自己的事业和将来想,而朋友则是事业一个构成的主要部份, 这麽说够坦白了吗?” 宋玉致深深看了他两眼,有点无奈地道:“你的儿时玩伴桂锡良已成了竹花帮新帮主邵 令周的快婿,手掌实权,满意了吧!”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同觉愕然。 柳菁笑道:“还不多谢致致,她在此事上为你用了很多力气哩!” 寇仲尚未有机会说话,顶层不知何处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伏骞的长笑声 道:“如此功夫,竟敢在本人面前班门弄斧,确是可笑之极。” 寇仲大喜道:“好戏终於上演了。我们究竟该留在这里吃东西,还是去凑热闹呢?” 话尚未完,柳菁首先离座而起,嗔道:“还用多想吗?” 第叁章 名楼风云 董家酒楼有楼梯分於东南角和西北角贯通底下叁层,而通往顶层的楼梯却设在正中的位 置,须经过第叁层的走道始可由此登上四楼。 梯井围以雕花木栏干,四周是个广阔达叁丈的空间,连接起通往各厅房的廊道,感觉上 既有气势亦见通爽。 当寇仲等从南廊拥到梯井时,四条廊道外均挤满人,李世民、突利和一众手下打横排开 在北廊之外,人人虎视眈眈正卓立於栏干旁负手俯视梯井下层尽处的伏骞。 邢漠飞、王薄和一众吐谷浑高手则散布在伏骞身後丈许处,都是脸露冷笑,颇有剑拔弩 张的味儿,针对的应是李世民和突利的一方。 东廊处看热闹的人群中,寇仲等认得的有“多情公子”侯希白和云玉真,其他的该只是 适逢其会的客人。 寇仲等循伏骞目光下望,可见一人正伏身在两层中间的阶台上,动也不动,生死未卜, 观其服饰,该是随突利而来的突厥高手。 寇仲凑到宋玉致小耳旁低声道:“好致致,那个是否荣凤祥呢?” 宋玉致秀眉轻蹙,似是有点受不住他带点刻意的亲热,但却没有挪开,皆因另一边已紧 靠柳菁,微一点头,算是回答。 寇仲指的是立在王薄身旁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子,脸瘦身高长得颇像王薄,但神情 严肃,一副难得露出笑容的样子,却能予人冷静自若的感觉。 他的目光锐利,鼻子高挺而直,嘴巴在比例上大了少许,额角高隆,确有大老板的格 局。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伏骞身上,此君却无丝毫不自在的神态,嘴角露出一丝难以 觉察的蔑视神色,冷然道:“突利你若要动手,何须遣手下先来送死?” 李世民踏前一步,淡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请问伏兄慕铁雄生死如何?其他一切可 迟一步再说。” 伏骞讶然朝李世民瞧去,眼中掠过惊异警惕的神色,皱眉道:“阁下何人?为何要代突 利发言?” 突利冷哼道:“伏骞你连威震天下的秦王李世民都有眼不识泰山,却仍到中原来淌这混 水,小弟也要为你抹一把冷汗。” 众人虽仍未清楚伏骞为何会在此与“悍狮”慕铁雄打斗,但看突利现在的语态,均猜到 是突利遗慕铁雄故意挑拨生事,而惨遭“教训”。 至於突利为何如此不智,则除当事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 伏骞发出一阵长笑,道:“久闻秦王之名,今日在此得见,果是人中之龙,伏骞有礼 了。” 他无论谈笑举止,均有种睥睨天下的豪雄气概,慑人之极。 最难得是他满脸髯,相格粗豪,仍能令人感到他思虑精到细密,没有犷汉粗心疏忽的缺 点。 李世民含笑回礼,泱泱大度地谦虚答道:“伏兄过奖,世民愧不敢当,假若伏兄不反 对,世民要派人去看视慕将军的情况。” 伏骞哂然笑道:“不必多此一举。慕兄躺一会便可自行起身。世民兄勿要怪小弟对这些 下人狠施辣手,非是如此,亦难以把各位引出来。” 接着环目一扫,当眼光来到寇仲等人处时,竟微笑颔首为礼,神态从容不迫,极有风 度。 王薄於此时插入道:“请容王某说句公道话,慕将军拦路之举,已属无礼,还公然辱及 王子及族人,王子出手,亦合乎情理。” 突利点头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谓合乎情理,大抵如是。但王老当知中原现时 形势,实没有甚麽情理可言,伏王子既敢率众东来,自然知道此非是游山玩水的好时机。” 董方此时不知从那处钻出来,道:“各位有话好说,能否给老朽一点薄面!” 他话尚未已,荣凤祥介入道:“董老板可知此事非只一般江湖争斗,贵楼有任何损失, 一概由荣某人负责。” 此人说起话来霸气十足,不留半点予人辩说的馀地。 董方乃圆滑之极的人,那还敢多言干涉,求助的瞥了宋鲁一眼,口上却道:“有荣老板 的一句话便够。就算把敝楼拆了,我董方也可重建另一座。” 他的语气卑中显亢,显是不满荣凤祥大石压死蟹的气势。 宋鲁排众而出,寇仲、徐子陵、宋玉致和柳菁自然紧随其後,登时惹起一阵混乱。待宋 鲁来到南廊人堆的最外围处,这位宋阀的元老高手发出一阵含蕴内劲的震耳长笑,把所有人 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宋鲁这才抱拳道:“在下岭南宋鲁,有些许愚见,望为各位接纳。” 先不说他刚才凭笑声显露的深厚功力,又或他“银龙”宋鲁的威望,只是有寇仲和徐子 陵这两颗像彗星般崛起於武林的新贵陪侍在侧,已使他的话掷地有声,教人不敢忽视。 伏骞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宋玉致身上时候地亮起清晰无比的赞赏神色,最後才回到宋 鲁处,欣然道:“宋老誉满天下,乃真正侠义中人,伏某当然要听命。” 当他的目光凝定在宋玉致如花玉容上时,在她旁的寇仲感到她外表虽然没有甚麽,但心 跳脉膊都生出加速的反应,心中不由泛起苦涩的味儿。知道宋玉致对这来自吐谷浑的皇族高 手,非是能毫不在意。 宋鲁双目电芒烁闪,扫过李世民、突利等人後,转到荣凤祥处,微笑道:“荣老板请勿 见怪,我们这些惯走江湖的人,自爱畅意恩仇,只求痛快。但董老板曾为这楼子下过一番心 血,若在这里动手始终有煮鹤焚琴,大杀风景之感,我们何不移师楼下广场,再作计较?” 只听他这番说话,便知他并不卖荣凤祥的面子,但又教对方难以反驳。 荣凤祥出奇地没有动气,只淡淡道:“宋兄教训得好。小弟怎会有意见呢?”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暗懔,此人能屈能伸,说话大方得体,确是个人物。 伏骞欣然笑道:“在那处动手也没有问题,就算在这里,伏某也可保证能不损片木块 瓦,但对手的情况如何,就非我可控制。” 众人一阵起哄,这等若伏骞自我限制了出手的方式。 一声长笑,来自李世民的阵营中,只见英伟挺拔的庞玉大步走出,微笑道:“伏王子此 言,惹得庞玉心难熬,忍不住要领教高明。不若我们订下规则,谁若失手损毁任何物件,便 算输了如何?” 若庞玉是来自突利的一方,众人绝不会有丝毫奇怪。皆因突厥近年声势日盛,实行对四 邻侵略的扩张国策,故一向与吐谷浑结有深仇。 但出言着竟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一级高手,便使人知道事情非是一般争执那麽简单,而是 牵涉到争霸天下的大业。 吐谷浑一方高手立时跃跃欲试,欲替伏骞出战,却给伏骞打手势阻止,铜铃般的巨目透 出笑意,朝李世民道:“若庞兄一时失手,败给在下,秦王是否亲自下场?” 旁观者立时止哄,变得鸦雀无声,看李世民如何应付伏骞的挑战。 李世民双目寒芒闪闪,锐利如刀刃的眼神与伏骞毫不相让的对视了令人心弦紧扯的片晌 後,哑然失笑道:“王子果是豪气迫人,既是如此,不若小弟和王子先玩一场,免得给旁人 说我李世民使的是车轮战术。” 连寇仲也对李世民的胆包风度深为倾倒。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 要知从没有人见过伏骞出手,不过只看他敢挑战曲傲,“悍狮”慕铁雄则仍躺在梯阶之 间,便知此人非是好惹。李世民敢亲身犯险,与这高深莫测的伏骞交手,岂是懦夫敢为的 事。 旁观者采声四起,显都为李世民心折。 善玩言语手段的突利竟没有插嘴,一派坐山观虎斗的暧昧神态。 李世民一方的尉迟敬德等人,却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似是对李世民信心十足。 伏骞颔首赞许,负手从容道:“秦王不必有此顾虑,本人自创的『伏养气功』,专讲潜 藏生息之法,一人十人都不会有多大分别,若与庞兄一战侥幸胜出,反有热身作用,占便宜 的实是小弟而非世民兄。” 这番说话出口,立时惹来一阵哗然。 表面听是谦虚非常,骨子里却是傲气凌人,隐有不可一世的豪气。 庞玉哈哈一笑,踏前叁步,离伏骞只有丈许距离,施礼道:“王子既有此豪语,请恕庞 玉大胆冒犯,请王子赐教。” 这天策府的高手长得如玉树临风,锋芒四射,予人好感。 李世民笑道:“既是如此,世民自乐得在旁欣赏!” 大局已定,伏骞与庞玉一战势在必行。 突利此时长笑道:“如确有机缘,下一场秦王可否让给我这对王子心仪已久的仰慕 者?” 此登时为手下被辱的突利挽回所有颜面。 谁都想不到董家酒楼顶层的梯井处,突然间会成各方领袖争霸决胜的场所。 假若伏骞或突利任何一方败北,势将声势大挫,动辄还有难以全身而退的惨淡收场。 就在李世民和伏骞尚未作出反应的一刻,寇仲大笑道:“真有意思,既是为此,王子可 否把与秦王的一场比拚让予小弟呢?” 徐子陵心中剧震,知道寇仲下了决心,绝不让李世民生离此地。 而李世民亦很难拒绝寇仲的挑战。 李世民方面的高手人人脸色微变,目光齐集中到寇仲身上,显是对他甚为忌惮。 宋玉致亦芳心颤震,正是寇仲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令她对他既爱且恨,六神无 主。 由刺杀“青蛟”任少名开始,直至在老虎头上动土的盗取和氏璧,他表现的便是这种无 畏的精神。 “咦”! 一把女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接着有人道:“慕将军给何人以先天气劲封闭六脉,躺 在这里呢?” 事实上在下层亦围满了观着,只是没有人敢接近梯阶,此女於这要紧时刻走到慕铁雄 旁,又出言截住李世民对寇仲的回应,无不深合兵法之道;不但使李世民对寇仲的挑战有缓 冲之机,也削弱了寇仲的气势。 众人不由拥前数步,往下瞧去,刚好见到一位气质独特的美女,伸脚轻踢了伏身阶台的 慕铁雄一记。 慕铁雄应脚剧颤呻吟,茫然坐起。 伏骞双目奇光连闪,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讶异神情,问道:“姑娘能看破在下手法,确 是非凡,可否赐示芳名。” 美女仰起悄脸,右掌则迅快无匹地在慕铁雄背上连拍十多掌,後者两眼倏地回复神采, 并闭目运功。 众人均心生惊异,才知刚才此女一脚并没有全解慕铁雄被封的经穴,只能令他坐起半 身,但已尽收先声夺人的效应。 兼之她现在目注上方,右手却如有目助般准确命中慕铁雄後背要穴,只是这一手更教人 折服。 美女一点不让地与高高在上的伏骞对视,冷然自若道:“妾身的过去已死,变成无名无 姓的人,王子称呼妾身作红拂女又或李夫人,均悉从尊意。” 未待伏骞答话,紧接娇叱道:“寇仲你我刚才一战尚未竟全功,你凭甚麽向秦王挑 战?” 寇仲望向李世民苦笑道:“小弟服了,就收回刚才的说话,嫂子也请放小子一马吧。” 他说话的内容语调均似示弱之极,但却没有人认为他是怕了红拂女。连不知情者也猜到 他是由於某些原因而不想与这美女动手。 徐子陵心中暗叹,亦只有他最明白寇仲的心情,尽管他们有恨李靖的理由,但兄弟情义 始终难以一把抹去,怎能对他的娇妻痛下杀手。而对着红拂女这种高手,想手下留情可跟自 尽没有多大分别。 伏骞摇头叹道:“女中豪杰,令人敬佩,李夫人请上!” 红拂女脸容静如止水的拾级而上,到她归回李世民一夥时,伏骞脱掉外袍,露出慑人的 雄伟躯干,长笑道:“不知庞兄用的是甚麽兵器。” 庞玉淡然道:“兵器乃不祥之物,不宜在此地施用,何不让我们玩两手拳脚,王子意下 如何?” 此子不愧名震关中的人物,话里暗藏锋刃,抢制先机,操握主动。 伏骞微笑道:“祥与不祥,只在一念之间,庞兄既有此雅兴,那伏某人另有一个提 议。” 众人只觉奇峰突出,均静心聆听。 寇仲凑到宋玉致小耳旁道:“上战伐心,下战伐力,好致致有否为此人动心呢?” “哎!” 宋玉致一肘重重撞在寇仲胁下,没有睬他。 伏骞的目光应声射到两人处,露出莞神色,寇仲则报以苦笑。 庞玉的眼神却没有片刻离开伏骞,沉声道:“王子请赐示。” 众人忙侧耳恭听。 第四章 一拳扬威 伏骞在万众期待下,好整以暇的道:“我们何不以栏干作战场,谁被逼下栏干来,便作 负论。” 众人一阵哗然,旋又屏息静气,看庞玉如何回答。 庞玉却是心内暗笑。 他本身虽擅於使剑,但在拳脚上却下过一番苦功,创出“太虚错手”,将剑招融进其 内,与使剑没有甚麽分别,所以才有刚才的提议。 这作“凹”字形的木栏干是用上等楠木制成,总长度约有五丈,宽达半尺,栏身虽缕雕 花饰,但却非常坚实,纵使不谙武功的人,只要手足灵活,在栏上亦可走动自如,对他们这 种精於平衡的高手,与站在平地没有多大分别。唯一是限制了他们活动的围,让彼此能更准 确把握对方的挪移。 庞玉的“太虚错手”远近俱宜,假若能预测对方变数,威力之大,将更是惊人,所以他 对伏骞的提议欢迎还来不及,那会拒绝。 此人极富智计,深悉兵不厌诈之道,表面却故意微露犹豫神色,才皱眉道:“此法确可 保不致因一时失手损毁东西,在下只好舍命陪君子。” 伏骞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道:“庞兄请!” 话刚尽时两人同时腾起,稳然落在栏干上。 旁观着多人发出采声,因两人身法均快如电闪,最难得是不见半点提气作势的形迹。更 使人惊异处是他们并非先跃往栏干子的上空,再降下去,而是斜冲掠上,然後像钉子般钉在 栏干上,不见丝毫晃动。 只是这收发由心,要停便停的身法,便非是一般江湖好手所能企及。 寇仲早预估伏骞身负绝学,故毫不奇怪,但庞玉厉害至此,却非他所能料及,不由忆起 李靖的警告。 此际庞玉单足柱立栏上,左腿翘起贴在右腿後,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式,却比别人双足立 地更稳固安全。尤其是他的立点是一边栏端至尽处,於稳中又见其险,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 气势。 伏骞则定若泰山般然卓立於栏干的中段,两脚微分数寸,由於栏干离地约有五尺的高 度,在靠外的四面梯井都是深下去的空间衬托下,他便仿如立在崇山之颠,雄伟的体型,更 使人有高山仰止的奇异感。 他面向庞玉,从容笑道:“小弟到中原後,尚是首次正式与人交手,不过我例不作主 攻,所以庞兄不须因小弟是客而多礼,庞兄请!” 他言谈举止虽是谦彬有礼,但自有一股凌人气度,压得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更益显 高深莫测,便人心生畏慑。 庞玉心中暗笑,要知高手过招有若下棋,先手极为重要,如若功力相若,谁抢得先手主 动,往往成为决定胜败的因素。 若在平地上,纵使失先手,也可藉退避闪躲来部署反攻,但若活动被局限在这长不过五 丈阔不过半尺的曲形栏干上,而又不准触地,那麽先手一失,几乎肯定有败无胜。 旁观者中登时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暗评伏骞不智。 寇仲又凑到宋玉致的晶莹如玉的小耳旁,低声道:“若争天下也是轮流在栏干动手,小 陵必可坐上皇帝小儿的宝座。” 宋玉致心底同意,若论在窄小的围内作近身搏击,真没多少人是徐子陵的手脚。 她却挪开少许,才狠盯寇仲道:“你是否故意吹气进人家的耳朵里?” 寇仲老脸微红,幸好此时庞玉一声“冒犯”,登时气劲作响,宋玉致再不理他,让这小 子逃过此窘。 庞玉像在脚底装上轮轴般,以一泻千里之势,滑过丈许的栏干,来到伏骞的左侧,两手 撮指成剑,左劈右刺,攻向伏骞,登时劲气狂涌,声势骇人。 场内立时生出一种惨冽的气氛,庞玉用的虽是赤手,竟能使人生出剑刺的感觉。 徐子陵偷空观察邢漠飞等一众吐谷浑的高手,见到他们全神观战,但却没有人露出紧张 或不安的神色,似对主子信心十足。禁不住心中微凛。 以庞玉目下表现的功力,即使换了自己在伏骞的位置,亦要应付得非常吃力。 就在此时,场上再生变化。 庞玉竟纵身跃起,像鹰隼般凌空下扑,两手撮指为剑的招式原封不动,只变得改攻向伏 骞的脸门。 现在连盲子都知道庞玉是要速战速决,务要迫使伏骞在数招内离开栏干。 伏骞哈哈一笑,到敌招临头,才往後仰身,其仰幅之人,就像他忽然变成了一把弯弓, 而右拳则以劲箭般往正面斜上方的庞玉射去。 全场人立时生出灼热烦躁的可怕感觉,更骇人是感觉不到丝毫拳风劲气,便似人人忽然 聋了,且皮肤亦失去知觉,又或如在噩梦里,骤见电闪,却总听不到雷声。 伏骞这无声无息的一拳,比之甚麽拳劲掌风更使人心生寒意。 无人不看得目瞪口呆,出乎料外。 李世民、突利等人同时现出惊异神色。 身在局中的庞玉更是苦不堪言,若在平地之上,他尚可在接招後退往远处,但此刻只能 退往栏干上其中一点。 所谓行家一出手,立知有没有。 伏骞这种能收敛风声的拳劲,庞玉连想都未曾想过。 拳风并非真的没有,而是集束成柱,只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似在一个别人感不到摸不的风暴中,逆风而下,难受至极点。 至此才知中计。 伏骞此种高度集中的功法,显属先天真气的一种,实有无可抗御之势。 掌锋先後刺中伏骞的右拳。 在旁人眼中,还以为是庞玉故意变招封刺对手这惊天动地的一拳,只有庞玉和像徐子 陵、李世民、红拂女那般级数的高手才看出伏骞这简单的一拳,竟能封死庞玉掌剑攻势的所 有变化。 庞玉便像给万斤大石轰中两手,全身如遭雷殛,差点便要给冲得直弹上天,若撞破瓦 顶,这笔“砸破东西”的糊涂账恐怕谁都不知道该入庞玉的账,还是归伏骞的数。 庞玉临危不乱,猛提一口真气,逆改下射为腾冲之势,此时伏骞的拳头倏地扩大,直迫 脸门。 原来他的雄躯像弹簧般从弯变直,故拳势加速,从封挡变成反击。 庞玉心叫不妙,忙两手交叠成剪,险险架着对方铁拳。 “蓬”! 气劲交击之音,像闷雷般响澈整个空间,震得人人耳鼓生鸣,连正调气养息的慕铁雄也 忍不住睁眼从下方梯间翘首仰望。 庞玉整个人像被狂风拂叶般吹起,直至中梁处伸脚一点,才再疾射向仍在栏上稳立如山 的伏骞。 虽说伏骞所提的条件只是不准触地,而没说不可碰及梁柱或瓦顶,但人人都感到庞玉该 以输论。 不过却没有人敢小觑庞玉。 伏骞一拳之威,便震慑全场,显示出足可向宁道奇那般级数高手挑战的惊人实力。庞玉 能硬挡他此一拳而毫无损伤,亦是难能可卖。 李世民大喝道:“住手!” 伏骞哈哈一笑道:“领教了!” 竟拳化为掌,作出相迎之状。 灼热翳闷的压迫感刹间去得无影无,人人都有回复轻松的感觉。 庞玉亦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立即化去攻势,改为与伏骞来个握手为礼,并借其 力一起飘落楼板。 李世民叹道:“佩服佩服,此仗是我方败了,王子有没有兴趣和在下玩一场呢?”众人 虽知他这个秦王神勇盖世,纵横战阵所向无敌,却从未见过他以武林人士的身份方式跟人动 手过招。 此刻他在见过伏骞显示出来深不可测的奇功後,仍敢搦战,登时都要对他作出新估计。 徐子陵和寇仲则脸脸相觑,同时心想换了自己是李世民,怕亦会犹豫该否动手。 伏骞放开庞玉的手,让他返回本阵,正要说话,突利已大步踏出,双目神光迸射,注在 伏骞身上,肃容道:“难怪王子近年能声名鹊起,尤胜乃父,果非幸至。 世民兄这一场不如让给兄弟好吗?”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静待伏骞的抉择。 这来自吐谷浑豪迈过人的高手仰天长笑道:“痛快!痛快!我伏骞这些年来正为对手难 求而引憾,忽然间竟遇到这麽多好对像,确是难得。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处实非宜於 放手格斗的战场,两位可另有提议?” 这番话直有不可一世之概,但自他口中道出,却没有人感到他是恃势凌人,又或气高 张;反有理所当然,坦白率真的味儿。 王薄乾咳一声,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後,微笑道:“来日方长,不若我们先行各自 回去喝酒,迟些时再作计较如何?” 若论在江湖上的辈份身份,连杜伏威、李子通等都曾是他手下的王薄,在此实是无人能 及,他这麽提议,谁都要卖点面子给他,否则就可能先要应付他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鞭法。 荣凤祥附和道:“明晚就是老夫寿宴之时,届时再作较量如何?” 李世民欣然道:“两位前辈的话,谁敢不从。” 他的仪风度,总是那麽恰到得体,教人心折。 当众人都以为事情至此会告一段落时,有人柔声道:“晚辈用的也是鞭,难得有此机 会,希望王老能指点一二如何。” 诸人循声瞧去,原来是李世民天策府的高手尉迟敬德。 他说得虽然客气,但谁都知与正式搦战没有分别。 在天策府的高手里,论声名尉迟敬德更在庞玉之上,与长孙无忌齐名。 若尉迟敬德更胜庞玉,那谁都不敢怀疑他挑战鞭王的资格。 王薄眼中杀机一闪即逝,换上微笑道:“长江後浪推前浪,王某和尉迟小弟终有再见机 会的。” 哈哈一笑,拂袖回厅房去也。 伏骞亦忙施礼告退,他的手下自追随其後。 李世民的目光从伏骞的厚背移到寇仲和徐子陵处,颔首浅笑後,再向宋鲁等告退,才偕 突利返厅房。 寇仲和李世民目光交战时,宋玉致却感到有对能令她心生异样的目光正对自己灼灼而 视,转眼瞧去,不由芳心微颤,心想世间竟有如此俊秀潇洒的男子,比之徐子陵的飘逸出尘 亦毫不逊色。然後才发觉到他身旁的云玉真,忙向她微笑招呼。 侯希白还以为宋玉致对他的刘桢平视作出正面回应,立以微笑回报。 宋鲁此时转身举步,宋玉致知对方误会,可是这种事怎可纠正解释,只好啼笑皆非又芳 心忐忑的随乃叔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一卧一坐,在洛堤的青草岸树荫下享受午後懒洋洋的平和气氛。 这处不但成了他们约好碰头的地点,更是思索、聊天的好地方。 後方虽有路人经过,但因远隔垂柳,宛若两个不同的世界。 前方洛水舟船频繁,右方遥处跨河的天津桥则车马行人不绝,亦有河水不犯井水的安宁 感觉。 漫天阳光下,对岸房舍的人字瓦顶熠熠生辉,造成人工与天然合力营造的灿烂肌理。 当盘膝安坐的徐子陵以为寇仲睡了过去时,这小子突然叹道:“老跋走得太早哩!若给 他见到髯小子那一拳,保证他会抢在李突两小子前挑战,世间竟有这样的武功,妖女和师仙 姑怕都不那麽容易赢得他。” 徐子陵莞尔道:“甚麽师仙姑,说得她像七老八十的样子。” 寇仲“哈”的笑道:“这麽快便抢着为她说话,可见你这小子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乌 呼哀哉,哈!” 徐子陵没好气地不答他。 寇仲见师老无功,不能惹起徐子陵的反应,只好改变话题道:“你何不躺下来眼儿,我 们这几晚加起来都睡不够两个时辰,做人真是辛苦。” 徐子陵却掏出鲁妙子赠他的天星学兴趣盎然地翻阅着,咕哝道:“你这小子在宋叁小姐 处碰足钉子,於是满腔怨气睡不,却来扰我的清静。若再胡言乱语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 我的独木桥,各自修行。” 寇仲连忙投降。但不到片刻又忍不住道:“你看的是甚麽东西?说来听听行不行?” 徐子陵气道:“我在看测定一年长短的方法,你会想听吗?” 寇仲愕然道:“这也可以测量的吗?是否在唬我?” 徐子陵叹道:“这就叫前人智慧留下的瑰宝,若要我此时去想,恐怕想一万年都想不 到。但现在我只需看叁页纸,便清楚明白。” 寇仲忙坐起来,精神大振道:“教训得好,以後我都要勤力点儿。究竟是怎样测定 的。” 徐子陵以心悦诚服的语气道:“就是靠一根插在地上的直立子,名之为土圭,当正午太 阳投到这子时,我们的祖先便作出量度。” 寇仲一呆道:“这有甚麽稀奇?”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大道至简至易,愈平凡的事物,其中自有愈不平凡之处,只是我 们因习惯而忽略了。原来太阳正午的位置没有一日是相同的,当太阳走到最北而位置最高 时,影最短,便是夏至;当太阳移至南方最低点时,影最长,冬至是也。前人就是从影长短 的变化周期中,测到一年是叁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明白了没有。” 寇仲抓头道:“哗!古人真厉害,白老夫子都要靠边站。” 又躺回堤坡上,掏出鲁妙子的手抄本,用神观看。 徐子陵放下书本,凝视一艘驶过的风帆,脑海中幻出宋师道陪着沉睡的美女傅君瑜扬帆 北返高丽的情景,叹道:“你是否定要作宋阀的女婿呢?” 寇仲用书本子覆盖脸上,苦笑道:“致致使得我既感罪过,又意趣阑珊,不用你说我也 想放弃了。何况现在就算没有宋阀的支持,我也有信心闯出天下来,先决条件是必须起出宝 藏。” 徐子陵点头道:“你以後最好不要再惹玉致,我实在不忍心见到她为你而伤心的日 子。” 寇仲道:“你说的话我怎敢不听。不过我对她并非如你想像的全无感觉和诚意,有时真 想把她搂进怀里悉心呵护,只不过她不肯合作吧了!”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笑死我了!那个美女你不想搂到怀里亲热一番的。” 寇仲又坐起来道:“不要再提这些令人苦恼的事好吗,告诉我,伏骞来中原究竟为的是 甚麽?” 徐子陵皱眉道:“你自己不会猜吗?” 寇仲央求道:“这种事还是你在行些,你每能想到我想不到的窍要。” 徐子陵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声道:“他到中原是要观察形势,看看有甚麽人可供他利 用,再看该选那种手段,来达致他的目的。” 寇仲拍腿叹道:“这叫英雄所见,定必相同。这小子野心极大,只要觉得我汉人有机可 乘,势将大举入侵,以扩张领土。假若无机可趁,便与未来的真命天子修好,攀上交情,以 对付突厥和铁勒人,这实是个非同小可的超卓人物。” 两人默默坐了半晌,寇仲道:“我约了宋金刚,你要否一道去见个面。” 今回轮到徐子陵躺回堤坡去,闭目道:“我要睡觉了!回来时唤醒我吧!” 寇仲拿他没法,只好自行去了。 第五章 诡幻多变 寇仲解开缚在树旁的马儿後,策骑赶赴宋金刚的约曾。 街上景况依然,但他已有点意兴阑珊的感觉。 王世充终是成不了大器的人,只可做个地方性的霸主,而不像李密、李世民之辈,乃争 天下的人物。比之杜伏威,他亦远未能及。自己虽算无遗策,但始终因他的窝囊难以畅展抱 负。 李密现在有千百个理由须来攻打洛阳,但以他的忍功,只要知道王世充仍能控制大局, 他就不肯犯险。 否则纵使战胜,李世民大军由关西掩来时,便是为李密敲响丧钟的一刻。故李密宁愿让 王世充多风光一会,好为他挡着李世民,而手下大军将尽量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并补充军 员,好恢复元气。 难道对付李密的大计就这麽功亏一篑?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就等若明知手中的牌可稳 赢时,对手却忽然掷牌不赌般令人遗憾。 洛阳现时的形势每刻都在变化中,谁都不知下一刻会发生甚麽幻变。 铁勒人的撤退,独孤霸的被杀,会令独孤阀产生甚麽新部署呢?忽然间寇仲脑际灵光一 闪,豁然而悟。 以沈落雁对李密的忠心耿耿,绝不会因私怨而杀死独孤霸。 只看独孤霸亲自到铁勒人的巢穴,便知独孤霸纵非在独孤阀内的亲铁勒派,至少也该是 负责穿针引线的接头人。 沈落雁杀他,正是要破坏独孤阀和铁勒人的关系。 跋锋寒迫走曲傲,实是帮了李密一个大忙。 假设能让独孤阀的人知道杀独孤霸的真凶是谁,会有怎麽样的後果?思索至此。 旋又大感颓然,心知独孤阀绝不会信他的话。 马儿此时来到天津桥的最高处,往下踱去。 街上虽满是行人车马,但寇仲却感到无比的孤独,就像彼此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思潮转到李世民身上去。 他的实力确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天策府的高手无不是智勇双全之辈,随便点几个出 来都要叫人吃不完兜着走。 现在跋锋寒走了,他两人实力大减,虽解决了师妃暄的问题,但却补出个令他同样头痛 的李世民,使他觉得随时会有杀身之祸。 在这种情况下,应否立即撤走,趁李世民未返关中之前,起出『杨公宝库』。 抵洛阳後,他还是初次心萌退意。 想到这里,猛一咬牙,掉转马头,下决心先往皇城设法找虚行之,连宋金刚的约会都置 诸脑後。 ***“徐子陵!” 徐子陵把秘本起,纳入怀里,头也不回的冷冷道:“今趟又要怎样害我们呢?” 沈落雁来到他旁,盈盈坐下,叹气道:“苍天为何如此作弄人,将你和我安排在敌对的 立场上?” 她一身素白,消瘦了的玉容於清丽中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楚楚动人的风韵。 徐子陵忽地怒气全消。 她说得对,际此天下大乱之际,不同立场的人拚智斗力,无所不用其极,等若在赌桌上 的人每个都竭尽全力想把所有钱都赢到自己袋里去。这有甚麽可怪别人的。 沈落雁淡淡道:“走吧!王世充气数已尽,迟点你们连走都走不了。” 徐子陵仍回味着刚才从鲁妙子的钜着中得到的天文知识,心中一片宁和,思虑清明。从 容道:“告诉我,我怎样才可分辨你的提议是恶意还是善意?” 沈落雁幽幽道:“让我告诉你一件事,独孤霸的身已被发现,从他身上的伤痕,几可肯 定是你和跋锋寒下手的。” 徐子陵微一愕然,旋即醒悟过来,苦笑道:“好一条嫁祸的妙计!” 沈落雁对他没有勃然震怒大感奇怪,好半晌才垂首低声道:“每趟要害你时,我心中的 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你明白吗?你还是走吧!” 徐子陵大感不妥,偏又不知问题出在甚麽地方。 沈落雁若非有把握在这场东都之争中有必胜的把握,是不会以这种语调神态和自己说话 的。 他直觉感到她是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才来劝自己离开,还透露了绝不该让他知道的阴 谋。 独孤阀若不顾一切为独孤霸报仇,又在他们全无准备下,他和寇仲的小命确是危如卵。 沈落雁抬头美目深注的瞧着他道:“要说的话已说了!连不该说的都说出来,大丈夫能 屈能伸。子陵保重!” 最後一句声细如蚊蚋,说罢沈落雁便似要逃命的走了。 徐子陵霍地站起,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找到寇仲,看看应如何应付盛怒下的独孤阀。 ***寇仲正思量着如何可以不惹人注意的找到虚行之,宋蒙秋在後面叫着他道:“寇 兄弟,尚书大人正要找你。” 寇仲在尚书府入门的台阶上停下,转身施礼道:“宋将军这两天定是很忙,否则我怎会 有像很久没见过宋将军的感觉?” 宋蒙秋来到他旁,挽着他的手朝内走去,入门後才停下来道:“这些日子我们连睡觉的 时间都没有,所以连尚书大人都要找些东西来松弛一下。” 寇仲从开始便对这人没有好印像,总觉得他圆滑虚伪,口不对心。不过为了找虚行之, 心想从他入手怎都好过直接问王世充,不得不先敷衍道;“我真想不到有甚麽事情可令我们 这些没一觉好睡的人能忘忧无虑。” 宋蒙秋故作神秘的凑在他耳边道:“当然是女人,还得是最标致的美人儿,声色艺俱 全,美得能令人连老爹姓甚麽都忘掉。” 寇仲差点忘掉虚行之,大奇道:“谁家美人儿有这种魅力和威力。” 宋蒙秋欣然道:“当然是有天下第一名妓之称的尚秀芳,除了她谁还配称声、色、艺俱 全呢?” 寇仲忖道原来是她。 伏骞第一次约战曲傲於曼清院时,王薄本请了她来当众献艺的,却给他和徐子陵、跋锋 寒叁人破坏了。而他们亦因要带走上官龙,致和她缘悭一面,对她是否有过表演都弄不清 楚,想想都觉得好笑。 宋蒙秋得意道:“王大人知她明晚唱完荣凤祥那台戏後便要入关中,所以千方百计把她 请来,还摆了两桌酒席,所以嘱我们找你去趁热闹。” 寇仲摸着肚子道:“现在是甚麽时候,我刚刚饮饱食醉,想塞多半个包子都无能为 力。” 宋蒙秋那知他是想趁王世充不暇分身之际去找虚行之,哑然失笑道:“寇兄弟是否在说 笑,醉翁之意,岂在酒菜?尚美人出名爱睡午觉,所以若要约她,只能在未时之後,来 吧!” 寇仲陪他走了两步,停下来道:“我要先去方便一下。免得入席後看得精采之时却欲离 难离就不妙之极了。哈!” 宋蒙秋只好点头道:“那待会见吧!” 寇仲暗叫天助我也,脱身而去。 ***徐子陵来到马儿旁,一边怜爱地抚弄马儿的颈子,一边思索该如何手去找寇仲。 要找寇仲,首先要弄清楚宋金刚现下在洛阳的落脚地点,此事惟有联络青蛇帮的任恩, 在洛阳他总比自己有办法。 正要飞身上马,有人迅快接近。 徐子陵别头望去,只见一个作仆役打扮的年青瘦小子,从远处迎面走过来,眉清目秀 的,颇为眼熟,却一时省不起曾在那里见过。 那青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待来到他身旁才道:“徐爷不认得彤彤了吗?那天徐爷和 刘帅见面时,人家还给你斟茶哩!” 徐子陵这才记起是与刘黑闼重逢後在他落脚处见到的清秀女子彤彤,她现在改穿男装, 所以一时想不起来,否则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会忘记。 论艳色,她当然及不上沈落雁、宋玉致那种有倾国之色的美女,但胜在单纯秀丽,爽朗 可人,令人感到易於亲近。另有一股独特气质。 微笑道:“你的装扮术是否诸葛德威兄亲传?一点没有女扮男装的破绽。我还记得刘大 哥赞你的飞刀了得呢。” 彤彤一对明秀的美目亮了起来,欣然道:“想不到徐爷这麽没有架子,初见你时,人家 还有点怕你哩!” 徐子陵一呆道:“我有甚麽可怕的。” 彤彤兴奋地道:“不是真的怕,只是觉得徐爷是那种不爱说话,永远都要和别人保持一 段距离那副样子的人。你知啦!徐爷的名气又那麽大。” 徐子陵见她神态天真,给勾起童心,笑道:“那只是我装出来唬小女孩的。” 接着皱眉道:“你没有随刘大哥北返吗?这样留你下来太危险了。” 彤彤此时才彷佛记起甚麽以的,环目一扫,道:“此处太露形迹,徐爷可否随彤彤到别 处说话?” 徐子陵一来有点不忍心拒绝这清秀的美女,二来心想说不定可从她处探得宋金刚的住 处,点头道:“没有问题,不过我有要事须处理,所以不能花太多时间惫彤彤雀跃道:“只 一会使成。马儿可留在这里,我们自有人为你看管。” 听她这麽说,徐子陵立知她并非一个人留在洛阳,欣然随她去了。 ***寇仲来到尚书府设宴的正厅入门处,心中暗叹,才跨门内进。 门卫肃然致敬。 刚才他东闯西撞,差点问遍所遇见的人,最後才从一位俏婢口中得知虚行之亦是有份参 加这迟来午宴的座上客。 换了从前,他必会因虚行之益受王世充重视而欣悦,现在因心中已打响退堂鼓,这情况 只能平添烦恼。 就算有方法通知虚行之他作好的决定,两人同时或先後借故离席均是不很妥当的。 厅内果是筵开两席,此时差点坐满人,并列於厅堂南端。 在这华丽大厅东侧处,十多位乐师模样的男女肃坐恭候,显是为尚秀芳伴奏的班子。 加上侍候的婢仆,全厅虽接近五十人,但大多数人都是严守安静,纵席间有人谈笑,也 小心翼翼,有种官式应酬的味儿。 寇仲的来临,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居於主席的王世充哈哈笑道:“寇先生请到这 里来!” 寇仲似乎尚是首次给人称作先生,立时浑身翌起鸡皮。在诈作和各人打招呼时,目光迅 速与位於另一席的虚行之传递了个不知他能否明白的讯息,才朝王世充的一席走去。 坐在主席的八成是熟人,只有两名男子是不认识的,却不见尚秀芳,也没有董淑妮。 王世充吩咐下人拉开与他隔着一张空椅子的座位,打趣道:「还以为你会错过这个盛 会,见你这麽有缘,就赐你坐这凤座旁的龙位,近水楼台,打後就要看你的造化!” 除了玲珑娇外,席上所有男人都发出暧昧的笑声,连欧阳希夷都不例外。 王世充此举可说给足寇仲面子。不过因他屡建奇功,又是客卿身份,兼之近来在洛阳声 威大振,谁都不会认为王世充这安排不妥当。 寇仲甫坐下便故意埋怨道:“看来王公仍非那麽够朋友,若王公肯在今早告诉我约得尚 小姐,那即使独孤峰家老少拦在皇城入口,我也要打进来哩!” 他的说话登时惹起一阵哄笑,打破先前严肃的气氛。 王世充不知如何心情极佳,故意叹气道:“小仲你有所不知了,秀芳姑娘是直至个许时 辰前才通知我肯来赴宴,你说我今早能通知你甚麽呢?” 众人附和的笑声下,坐在寇仲对面的王玄应欣然道:“爹现在的面子比天还大,本来秀 芳小姐今趟到东都来是只肯唱两台的,其他一概拒绝。今次破例,肯定会招来很多人的羡慕 哩!” 寇仲这才知道尚秀芳的架子这麽大,不由也生出要一睹芳容的好奇心。 王世充听了儿子的奉承老怀大慰,道;“顾着说话,差点忘了给寇先生引见。” 在他介绍下,原来那两人分别为显洲总管田瓒和管州总管杨庆,乃王世充驻守洛阳外围 城的得力手下。 这两人当然不会专为听曲而来,可见王世充正不断招回手下,作出部署。 席上其他人还有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玲珑娇、杨公卿和郎奉。加上未到的尚秀 芳,刚好是十二人。 却不见可风道长和张镇周。 前者大概不愿出席这种声色场合,而後者则可能离开东都,往某处负责某一军事行动。 另一席是较次级的官员和像虚行之那类幕僚,寇仲对其中数人曾点头打过招呼。 坐在寇仲旁的欧阳希夷见王世充与旁座的杨公卿密语,凑近少许道:“仲小兄该怎样谢 我?” 寇仲一呆道:“前辈为小子做了甚麽好事呢?” 欧阳希夷笑道;“你的座位是老夫特别让出来给你的,你说该否谢我?” 寇仲心中一阵感激,这前辈高手对自己实在呵护备至,连忙道谢。 乐队忽地弦管并奏,悠扬的乐韵,绕梁回。 尚秀芳终於来了。 ***徐子陵和彤彤穿过外,重回当日与刘黑闼聚晤的房子。 坐下後,彤彤奉上香茗,坐在他旁道:“独孤霸是否徐爷下手的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本想般他,但下手的却是另有其人,但现在怎都脱不了关系。” 彤彤若无其事道:“独孤霸臭名远播,他的死讯只会大快人心。但此事最奇怪处,就是 不觉独孤峰似有甚麽显着行动,令我反更为徐爷担心。” 徐子陵心中不妥当的感觉更强烈了。 究竟是甚麽理由,可使火爆暴躁如尤楚红着控捺得住?若看不透敌人的部署,他和寇仲 可能要一败涂地。 沉声道:“他们是甚麽时候发现独孤霸身的?” 彤彤答道:“该是昨天叁更时份,他的体被巡更的人发现,吊在天津桥。” 徐子陵心中一震,沈落雁这嫁祸之法确是非常毒辣,任谁都会想到是他们故意悬於此, 好报复较早前在桥上被围攻的仇怨。 彤彤续道:“有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徐爷和寇爷最好先发制人,否则必会吃亏。” 徐子陵苦笑道:“我正要找寇仲商量此事,你知否宋金刚落脚的地点?” 彤彤点头,并爽快说出地点。 徐子陵讶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彤彤喜孜孜的道:“这正是我们留在此处的任务。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须知会徐 爷,照我们猜测,王世充的阵营中该有一个与独孤峰暗中勾结的内奸。” 徐子陵愕然道:“何有此言?” 彤彤肃容道:“这是从一些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坦白说,宫城内也有我们的眼线,例 如杨侗的大臣元文都一向贪生怕死,可是即管王世充枕重兵於皇城,他仍是照样风花雪月, 谈话间不但显得毫无忌惮,还曾说过晓得王世充的整盘计划。” 顿了顿续道:“只看独孤阀要不择手段地对付寇爷,便知独孤峰清楚是寇爷为王世充运 筹帷幄了!” 徐子陵终於色变。 若事实如此,那不但他和寇仲陷身险境,连翟娇等人也随时有杀身大祸,甚至可牵连到 宋鲁和宋玉致等人。 徐子陵倏地立起,断然道:“我要立即去找寇仲。” 第六章 绝世名妓 当尚秀芳像从梦境中的深邃幽谷来到凡间的仙子般出现於众人眼前时,整个大厅之内, 不论男女,目光都不能从这颠倒众生的名妓稍稍离开。 她令寇仲同时想到师妃暄和。 尚秀芳既能令人想起前者清雅如仙的天生丽质;同时亦拥有後者那种迷迷蒙蒙的神秘 美,合而形成另一种毫不逊色於她两人的特异风姿。 最使人倾倒的除了她那修长匀称的身段,仪态万千的举止神情外,更动人的是她那对能 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瞳,其含情脉脉配合着角略带羞涩的盈盈浅笑,确是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 的。 寇仲瞧得差点连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此时乐音忽变,一身素黄罗衣,浅绿披肩的尚秀芳,就那麽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载歌 载舞起来。 寇仲此时才看清楚她玉脸没施半点脂粉,可是眉目如昼,比之任何浓妆艳抹都要好看上 千百倍。更不知她是否刚从浴池走出来,没有任何簪饰就那麽随意挽在头上的秀发,仍隐见 水光,纯净美洁得令人心醉。 只听她唱道:“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 他。仔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麽。” 她唱腔透出一种放任、慵懒而暗透凄幽的味儿,别有一番无人能及的清绮情味,声腔技 巧均没半点可供挑剔的瑕疵,配合动人的表情,谁能不为之动容。 “洞房深,空悄悄,虚抱身心生寂廖。待来时,须祈求,休恋狂花年少。 淡匀妆,周旋少,只为五陵正渺渺。胸上雪,从君咬,恐犯千金买笑。” 歌声把在场诸人引进了一个音乐的奇异境域里,她那婉转诱人的嗓音,透过不同的唱功 腔调,呈现出某种丰富多姿,又令人难以捉摸的深越味道,低回处伤情感怀,彷如澎湃的海 潮般把所有人心灵的大地全淹至没顶。 但最使寇仲不能自己的,仍是她那种“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放任自然的美态。 一曲既终。 乐声倏止。 隔了好半晌後,全场才发出如雷掌声,不自觉地纷致颂赞欢辞。 王世充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不知小姐此曲是出自何人手 笔。” 尚秀芳轻垂螓首,显露出如天鹅般优美的修长粉项,柔声答道:“尚书大人请勿见笑, 此曲乃妾身所创。” 王世充欣然道:“我早便猜到,只是要由小姐亲口证实吧!果是名不虚传,尚小姐请入 席。” 除玲珑娇和欧阳希夷外,众男土纷纷离席少许,待这天生丽质,才艺双全的绝色佳丽坐 好後,始敢重新入席坐下,以示尊敬。 给她坐在伸手可及的旁席,寇仲也不由心跳加速。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她身上,可是却没有人敢露出色迷迷的样子,一来是被她高 贵的气质所慑,更怕是被她看不起;那就永远失去讨她欢心的机会。 王世充首先介绍她与各人认识,轮到寇仲时,尚秀芳美目滴溜溜的在他脸上打了个转, 娇笑道:“尚书大人不用介绍哩!那晚秀芳还为寇公子担心了好一阵子。 幸好他终大展神威,把奸邪活擒而去。” 她不但口齿伶俐,嘴角生风,且深懂讨人欢喜之道,捧赞得亲切而不痕迹,不愧走遍大 江南北的名妓。 寇仲在近处观之,更觉她像朵盛放的鲜花,幽香袭人。而最动人是她的风姿,无论是甜 美的声线,抑扬顿挫的语调,至乎眉梢眼角的细致表情,都有种醉人的风情,使人意乱神 迷。 旁边的欧阳希夷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得只有寇仲才听到的叹息。 寇仲登时清醒过来,连带记起此行的目的,随口应道:“若早知小姐的歌声比天籁更好 听,那晚定要先听饱小姐的仙曲才动手。哈!” 尚秀芳见寇仲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大讶。 她今年虽只芳华二十一,可是自十叁岁便满师出来卖艺,甚麽男人未见过?尤其像寇仲 那年纪的男子,鲜有见到她而不神魂颠倒的。 这时王玄应为了表现识见,竟跟尚秀芳讨论起当时流行的燕乐来。寇仲乘机凑往欧阳希 夷细声问道:“前辈因何事叹息呢?” 欧阳希夷眼中射出伤感神色,低回道:“太相以了!太相以了!” ***徐子陵以脚代马快奔抵目的地时,宋金刚那座房舍有位威武的大汉刚推门而出, 两人打个照脸,同时大喜。 此君赫然是云玉真的副手卜天志。 徐子陵忙道:“原来是卜副帮主,寇仲是否在里面?” 卜天志皱眉道:“寇爷并没有依约前来,我正想找他。”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暗忖难道他出了事?卜天志低声道:“徐爷,我们可否找个地方 说两句话。” 徐子陵见他神情严肃,虽心切寇仲的安危,只好点头道:“卜兄唤我作子陵便可以,万 勿再称作甚麽徐爷的。” 卜天志欣然道:“子陵虽已名满天下,可是情性态度仍和以前全无分别,只是这点便没 有多少人及得上。” 徐子陵把寇仲的事暂抛一旁,心想他自有能力应付危险。与卜天志并肩朝里坊出口的方 向走去,淡淡道:“名是虚名,有甚麽可凭恃的。卜兄不是和云帮主一道的吗?” 卜天志默然片晌,才摇头道:“帮主要陪心上人,怎有暇分身,只命我在宋金刚处等候 寇爷,看看结果如何。” 徐子陵讶然瞥他一眼,道:“听卜兄的语气,似乎对云帮主心存不满。” 卜天志沉声道:“子陵和寇爷都是我卜天志心中佩服和信任的人,所以也不想瞒你们。 我对云玉真的不满,已非今日始,帮中有这意念的更非只是我一个人。” 徐子陵为之愕然无语。 卜天志指着对街一间小酒道:“不若我们到里面稍坐再说。” ***尚秀芳随口答王应玄道:“所谓潮流,就是以新为美,以奇为佳。胡乐本身未必 胜过我们中土源远流长的音乐,但却可供我们借镜。如天竺、龟兹、疏勒、安国、高丽、高 昌和康国的音乐都各有特色异采,尤以龟兹乐境界最高。在北朝齐、周时传入,便出现不少 把胡乐变化改编成带有浓厚外族色彩的佳作。” 她以内行人的身份说出在行的话,登时惹起一阵由衷赞美之声。 玲珑娇乃龟兹人,见尚秀芳对自己的音乐评价甚高,大生好感。 可是尚秀芳的心神却暗系在寇仲身上,他和欧阳希夷却是席上两个没有用神在她身上的 人。 欧阳希夷已是饱历沧桑,年龄近百的老人,对她无动於中毫不为奇;而看来像风流种子 的寇仲对她视若无睹,她却既不服气也生出对他的好奇心。 寇仲此时正感受着欧阳希夷那浓得化不开的伤怀情绪,思忖着这令人尊敬的前辈高手, 正因尚秀芳某一酷肖旧情人的特质和神态,致勾起满腔伤心往事。同时也记起石青璇传自乃 娘碧秀心的动人箫曲,比之尚秀芳的曲艺亦毫不逊色。 就在此时,尚秀芳甜美的声音传来道:“寇公子对胡乐有甚麽看法?” 这个问题换了要徐子陵来答,必是坦白地自认无知。可是寇仲惯了胡诌,顺口答道: “当然是很好哩!” 王玄应见尚秀芳主动逗寇仲说话,妒念大作,追问道:“好在那里呢?” 寇仲登时语塞。眼角瞥见尚秀芳正期待地瞧着自己,心中叫槽,只好继续胡说道:“音 乐和舞蹈,都是心中感受的抒发。只要想想边疆外广阔的草原、沙漠和雪山,遍地的牛羊鹿 马,塞外民族驰马追逐的豪迈气氛,便知从这种种不同环境发展出来的乐舞,必是非常精 采。” 接着还怕王玄应继续迫害他,忙扯到正杏目异彩涟涟瞧着她的玲珑娇处,笑嘻嘻道: “娇小姐究竟是那里人,照我看娇小姐便像是个乐舞的第一流高手。” 先前说那番话时,他是想着“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尚武游侠的跋锋寒和他对塞外 的描述来说的,不由也勾起几分别绪离情。 尚秀芳却听得芳心微颤,点头道:“寇公子这番话极有见地,秀芳尚是初次听到有人会 从这麽广阔的角度去评说胡乐。” 王玄应却差点给气死了,心中不由对寇仲生出既恨且妒的意念。 王世充笑道:“寇先生总能令人惊异,请问各位,谁想得到他对胡乐认识如此之深 呢?” 寇仲暗叫惭愧时,玲珑娇轻轻道:“奴家是龟兹人,对乐舞只是九流低手,以後不要再 乱说了!” 她的说话表面虽带有责怪之意。但实际上对寇仲的态度已有颇大的转变,至少肯告诉他 自己是那一国的人。 尚秀芳娇笑道:“原来娇小姐是龟兹人,真想不到哩!幸好秀芳没有班门弄斧,否则定 要惹姐姐发噱。” 欧阳希夷从深刻痛苦的回忆挣扎出来,接口向玲珑娇道:“听说贵国有种吹管乐器叫筚 篥,以木或竹制成,上有九个按指孔,管口处插有芦哨,音色嘹凄怨,在草原上吹奏更如泣 如诉,顿挫抑扬,圆转不断。不知娇小姐懂否吹奏?” 寇仲暗忖这才叫懂得胡乐。 玲珑娇不知想起甚麽心事,以要回答,旋又摇头道:“晚辈不懂。” 杨公卿乃老江湖,只看玲珑娇的神情,便知别有内情,非是真不懂得。 岔开话题问尚秀芳道:“近百年来,自外域传入的乐器,不知凡几,除夷老刚才所说的 外,广为流传者尚有琵琶、五弦、笙篌、笛、胡茄、角、羯鼓等,秀芳大家认为比之我们的 琴、瑟、笙、钟、方响、拍板分别在甚麽地方呢?” 寇仲心想幸好问的是尚秀芳,若要自己去答,便立即当场出丑。 尚秀芳谦虚道:“秀芳怎当得大家之称,杨大将军太客气了。大抵一种乐器的产生,均 在某一程度反映该民族的生活习惯和特性。西域各民族大都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因 而影响到乐器的形制。首先要携带方便,故形体较小;其次是由於多在荒野旷地吹奏,故响 亮清越,音可远传。比之我国形体大而不便、变化较少的乐具,便显得特别新鲜活泼和狂 野。” 包括寇仲在内,众人瞿然动容。 此女识见高超,实非一般名妓可以比拟。 寇仲此时正绞尽脑汁,想找出与虚行之一道离开又不启王世充疑窦的妙计,尚秀芳觑得 众人对乐器各抒己见,议论纷弦的空档子,凑近寇仲低声道:“寇公子是否心有所属,正惦 念着别位女子呢?” 这种有点近似打情骂俏的话,对尚秀芳这惯於与各式男人打交道应酬的名妓,实是平常 不过的事。但落在寇仲耳内,却有高度的挑逗意味。 坦白说,尚秀芳的风情万种,确是寇仲平生首遇,对他有庞大的诱惑力。不过由於他现 在心神全集中在如何速离洛阳的事上,又给她勾起对李秀宁的思忆,想到两女名字中间都嵌 有一个“秀”字,给逗得灼热起来的心又冷却下去,答道!案是正想着小姐你哩!” 尚秀芳兴趣盎然的道:“妾身有甚麽好想的?” 芳心暗笑原来你和其他好色的男人并没有分别。 寇仲笑嘻嘻道:“人不是挺奇怪吗?小姐来此之前,我们还是陌不相识,现在却成了可 以交谈的朋友,还可逐渐认识对方,哈!以下我可不知该怎麽说了。” 尚秀芳默然不语,显是因他的话惹起感触。 寇仲忽然在众目睽睽下凑到她耳旁道:“我要走了!但小姐的曲艺声色,我寇仲此生都 不会忘记。” 接着寇仲长身而起,施礼告退。 王世充讶道:“寇先生有甚麽天大重要的急事呢?” 尚秀芳则垂下头去,隐隐捕捉到寇仲离去之意,非只是离开宴会场所那麽简单,心中竟 浮起对她来说罕有为男人而生出的惆怅情绪。 寇仲向王世充打个暧昧的眼色,道:“王公忘了吗?我约了人哩!” 王世充只好充作明白。 寇仲再敷衍各人几句,转往另一席打个招呼,乘机到虚行之背後,熟络地搭上他的肩 头,暗曲尾指写了个“走”字,虚行之登时会意,立起道!案让在下代主人送寇先生一程 吧!” ***卜天志浅尝一口後,把酒放下,压低声音道:“近年来,我们帮中兄弟大部份人 都对云帮主很多作为非常不满,其中一项就是做了巴陵帮的走狗。” 徐子陵不解道:“贵帮不是一向靠出卖情报赚取金钱吗?但巴陵帮本身便拥有天下间最 完善庞大的情报网,何处用得你们呢?” 卜天志道:“他是看上我们日益壮大的船队,且在长江沿岸所有城镇均有立足据点,自 海沙帮式微,大江会和水龙帮又声势下挫,我们的势力正默默拓展,萧铣怎敢轻视。” 徐子陵仍是不解,问道:“现在天下大小帮会,无不依附各方势力,萧铣的梁国目下隐 为南方第一大势力,声势尚在宋阀之上,为何卜兄对依附他们这麽反感?”卜天志冷笑道: “我才不信萧铣是可成大器的人。若说玩弄阴谋手段,确没有多少人比得上他这个伪君子。 甚麽都不说,只看他因惧怕杜伏威而不作北图,便知他大业难成。” 接着叹道:“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徐子陵连忙追问,他关心的当然是素素。 卜天志颓然道:“谁愿意和人口贩子同流合污呢?” 徐子陵色变道:“他们仍有干贩卖妇女的勾当吗?” 卜天志冷哼道:“现在当然不会明着来做,可是由於这会带来他们数之不尽的好处,以 萧铣那麽实际势利的人,怎肯轻易放弃。” 顿了顿续道:“起始时,云玉真向我们保证与巴陵帮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岂知她和香 玉山有一手後,便::”徐子陵失声道:“甚麽?” 卜天志忙道:“那是香玉山娶素素姑娘前的事了!後来他们有否往来,我便不太清 楚。” 徐子陵的脸色有那麽难看就变得那麽难看。恨不得能胁生双翼,飞返南方看看素素的情 况。 卜天志脸上阴霾密布,叹道:“帮主不知为何自认识了独孤策这小子後,便变得非常厉 害,若不是我们看在她有大功於本帮,早把她废了。现在她整天周旋在各式男人之间,武功 退步不在话下,连帮务都懒於料理,这样下去怎麽行。” 这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何尝不是因素素的事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偏又无法有 所作为。徐子陵苦笑道:“你们有甚麽打算?” 卜天志道:“在这乱世之中,谁不希望闯出一番功业来。众兄弟曾多次商议,均认为寇 爷和子陵你们最令我们心悦诚服,所以想请你两人领导我们。” 徐子陵吓了一跳,道:“那云帮主岂非要恨我们入骨,卜兄有否和寇仲说过?” 卜天志正容道:“这是全体兄弟的意思,那到她来左右。我已约了寇爷待会见面,但怕 他贵人事忙忘记了,所以特在宋金刚处等他。这宋金刚智勇双全,名震北疆。但连他都对寇 爷和子陵你推崇备至,更坚定我们的信心,两位切勿推却。” 徐子陵苦笑道:“此事最好先由卜兄和寇仲从长计议,我们和贵帮主始终曾有过一段情 谊。而我则对名利争斗看得很淡,寇仲才是你们要求的人选。” 卜天志笑道:“我们那会不知子陵你的性情,但无论如何,你都会站在寇爷这一方的, 对吗?” 徐子陵苦笑不语。 卜天志沉声道:“你实不必为云玉真操心,倘若不是她和萧环两人怂恿香玉山,香玉山 亦未必会追求令姐。” 徐子陵蓦地暴喝道:“甚麽?” 那坐在一角的打瞌睡的唯一夥计给吓得扎醒过来,幸好此时内没有其他客人,否则会更 令人侧目。 卜天志叹道:“当时我们都很看不过眼。就算要笼络两位爷门,也不须用这种害了人家 姑娘终生幸福的手段吧!” 徐子陵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森寒杀机,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若香玉山有半点薄待素 姐,我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七章 长桥说禅 两人尚未走出府门,寇仲已扼要地把必须立即离开洛阳的理由说出来。 虚行之扯着他来到无人的偏厅处,从容道:“寇爷万不可於此时离开,否则将无望争天 下。” 寇仲苦笑道:“我岂是临阵退缩的人,只不过明知不可为而为,只会白白把我们叁条小 命一起送掉。” 虚行之思索片刻,沉声道:“现在形势相当奇怪,表面上我们似是占尽上风。但看敌人 的动静,却是好整以暇,成竹在胸,独孤峰和杨侗,凭甚麽能面对我们优势的军力仍是有恃 无恐?”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若只凭刺杀,成败尚是未知之数,难道李密的大军已以奇兵 姿态秘密潜至,正准备里应外合,杀进城来。” 虚行之笑道:“若是如此,杨侗和独孤峰就是大笨蛋,前门驱虎,後门进狼了。” 寇仲苦思道:“那他们究竟在玩甚麽把戏呢?” 虚行之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低声道:“所谓推己及人,我们之所以心生惧意,皆因 对敌人异乎寻常的情况摸不清看不透。反过来说,敌人之所以能若有所恃,该是对我们的虚 实智珠在握,了如指掌,以致不怕我们。” 寇仲色变道:“你是否指我们中藏有内奸,你提醒过王世充没有呢?” 虚行之摇头道:“这只是凭空猜测,兼之我又是初来甫到,妒忌者众,怎敢在没有证据 前鲁莽说出来。” 寇仲有点六神无主的道:“现在该怎办才好?” 虚行之不答反问道:“晃公错来此已多天,为何尚毫无动静呢?” 寇仲皱眉道:“当然是等待时机。” 虚行之摇头道:“不能掌握主动,岂是智者如沈落雁之所为?这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就 是敌人已知悉我们明晚的诱敌之计,故准备将计就计,趁机击杀王世充,那时我们就真的完 蛋了。”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假设明晚我们仍找不到那内奸,就要王世充取消赴宴一 事,然後全力攻打皇宫,回复以前与李密对峙的局面;而我们这才施施然离开,以後就看王 世充自己的造化了。” 接着一震道:“糟了!翟娇的事岂非已被内奸知晓?” 虚行之从容道:“寇爷放心,沈落雁绝不会於行刺王世充未成事前,先打草惊蛇,所以 只要寇爷明晚之前有所布置,将可保他们无事。” 寇仲断然道:“我要立即找青蛇帮的人帮手,通知翟娇。你则快回去,否则会令人怀 疑。” 虚行之低声道:“寇爷小心。” 语後匆匆回厅寇仲则离府策骑出城。 ***徐子陵转入天街,颇有人海茫茫,何处寻觅寇仲的颓丧感觉。 素素和香玉山的事已铸成大错,现在连儿子也生了,无论他和寇仲是如何厉害,亦已回 天乏力。 他对云玉真一向没有好印象,现在更是深恶痛绝,心生卑视。 水性杨花的女人始终是水性杨花,不会改变。 他和寇仲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可是她却屡以最卑劣的阴谋来算计他们,还累及无辜 的素素。 归根究底,仍该从李靖的负情算起。 不知不觉间,来到天津桥顶。 徐子陵凭栏俯视洛河,对身後熙来攘往的车马人流,浑然不理。 他是否该立即折返巴陵,看看素素的状况,可是深心处却又害怕回去,矛盾得想仰天大 叫,以渲抑郁悲痛。 为何世上总有那麽多恩将仇报的人,无论对香玉山或云玉真,他们都是有施恩而无结怨 的。 这叫我不犯人,人却犯我。所以寇仲要主动出击去争霸天下,亦非全无道理。现在摆明 是强权便是一切,根本没有道德理性可存身之地。 就在此时,身旁忽然多了个人出来,与他一起朝洛河看望,柔声道;“徐兄为何愁思难 解,一脸悲愤神情呢?” 只从她仙体散发出的芳香气息,便知是雅淡如仙的师妃暄。这绝世美女仍作男装打扮, 说不尽的俊秀儒雅。 徐子陵没有别过来瞧她,苦笑道:“我现在明白为何有人要出家了,因为众生皆苦,一 旦给卷进这人世内,便纠缠不清,只能至死方休。惟有斩断世情,才可四大皆空。不过小弟 现在已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 师妃暄玉容不见半丝波动,淡淡道:“徐兄肯听妃暄说个故事吗?” 徐子陵默然无语。 师妃暄油然道:“寒山惟白云,寂寂绝埃尘。草座山家有,孤灯明月轮。石床临碧沼, 鹿虎每为邻。自幽居乐,长为世外人。” 她柔美如天籁的声音,以一种带有音乐般的动人语调,於这闹之中娓娓诵来,实具有无 与伦比的感染力。 诗文不住惹起徐子陵的联想,似乎寒山白云,孤灯明月,都因出自她的香而有了新的意 义,展现出俗世里而超乎俗世的意象境界、那感觉美得令人屏息。 两人的目光虽没有接触,但因同是凝注着下方流动不休的河水,又藉之微妙地联结起 来。 此时太阳渐下,馀晖染红了城西方的空际。 徐子陵沉吟道:“这不像一个故事!” 师妃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淡道:“这只是故事的前奏,亦只是想培养徐兄听故事的 情绪气氛。否则对牛弹琴,枉自浪费言词。” 徐子陵忽然岔往别处道:“是否真有来生果报这回事?” 师妃暄答道:“徐兄既非计较功利的人,何须像世俗人般要看紧这种事?” 徐子陵一震朝她瞧去,奇道:“你好像对我很清楚呢!” 师妃暄没有答他,也没有以美目迎接他的眼神,只秀眸深注地凝视着下方的流水。 她侧脸的轮廓美得令人呼吸顿止,彷若天地灵秀,尽萃於她脸庞完美的线条上。 徐子陵尽管愁肠百结,但心神仍不由被她深深吸引,像在战火漫天的悲惨世界中寻找到 避开乱世的桃花源。 师妃暄似是一点不介意被他在不足两尺的近距离欣赏,玉容静如止水,轻轻道:“有人 问和尚道:『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和尚答道;『用功。』又问:『如何用功?”和尚 答:『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於是问者大奇道;『一切总如是,同是用功否?』和尚答 道:『当然不同,他们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思索,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接着澄明深遂的眼神迎上他的目光,柔声道:“这故事有趣吗?” 徐子陵深深瞧着她,感受着她一尘不染的平静心境,点头道:“小姐的故事深含至理, 不过首要条件却需把自身从众人的凄苦中完全抽离,始能达到这类无欲无求的情况,进而探 讨人生存在的问题。这也是极端解放和自由的境界,类似庄周老子的自然无为,本来无事的 追求。可是除非能像小姐般割断世情,否则怎能无情呢?” 师妃暄秀目闪过讶异神色,旋又回复平静,轻柔地道:“徐兄果然是具有大智慧的人, 难怪可掌握《长生诀》的窍要,又破解开和氏璧深埋千古的秘密。徐兄刚才的问题,只在不 明白本身的真识真性,本来具足的至道。徐兄想听另一个故事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现在根本没有听故事的心情,不过小姐的故事实在太动听了,使我 也变得难以自拔,只好身不由主的洗耳恭听。” 师妃暄移开目光,重投在下方的流水中。瞧着一艘小舟,载着男女老幼一家大小,在夕 照的彩霞下逐渐远去。 徐子陵亦循她目光观望,波动的心情缓缓平复。 身後原是频繁的交通人流渐趋稀疏,喧哗稍减。 天津桥乃游人到洛阳必访之地,故两人并肩凭栏,乃常见不过的事情,不会惹人注目。 徐子陵此时才想到师妃暄今日方见过自己,现在又忽现仙,其中必有自己不明白的深 意。 师妃暄的声音传入耳内道:“有位道家的仙长,开炉练丹,万事俱备,独欠一个守炉的 道僮。” 徐子陵讶道:“我还以为小姐说的会是另一个佛门的故事。” 师妃暄微笑道:“佛门道家有甚麽分别?正如你和我,都只是人吧了!” 徐子陵不解道:“人是每个都不同的,否则为何你叫师妃暄,而我则唤徐子陵?”师妃 暄从容不迫的答道:“即心即佛,也非心非佛。既不是心,不是佛,也非是物。人就是人, 自我只是障翳和阻碍,所以才会吃饭不知吃饭哩!” 徐子陵直至今天才是初次接触禅道高人,无论了空又或师妃暄的说话,表面虽浅白易 明,但内中总深藏令人难解的玄机,只好谦虚地道:“我要仔细想想才行,小姐请继续那故 事,我不会再打岔的了!” ***寇仲把马儿寄在董家酒楼的马厩後,始展开脚程,朝青蛇帮设在码头的总坛走 去。 他因怕被人跟,致发现他和任恩的关系,故甫离大街,便展开脚法,忽然奔掠於横巷, 忽而串房过屋,又以种种反追法肯定没有人吊在身後时,才全速朝目的地驰去。 在斜阳的眷顾下,连绵的房舍与绿树繁花互为衬托,而随处可见的庙顶塔刹,则争写天 上之奇姿。可惜寇仲视而不见,只在盘算如何教翟娇等避过杀身大祸。 寇仲舍正门而从屋顶翻下去,尚未地已脸色剧变。 ***师妃暄不徐不疾地娓娓说道:“终於有人来应徵作守炉的道僮,那道长说:『你 若能由现在开始不作一言,便可作我的道僮。肯尝试吗?』那人坚定地点头,接着天旋地 转,堕进无数世轮回之中,但不论富贵贫贱,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他都能坚持不语,每趟 由生至死,都是不作一言的哑巴。”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这故事有着仙道玄奇怪诞的色彩,却不知与刚才的话题,有甚麽 关连。 师妃暄续道:“最後他在某世变成一妇,嫁夫生子,岂知儿子出世後尚未弥月,贼人来 了。” 徐子陵给引起好奇心,愕然道:“那怎办才好?” 师妃暄道:“贼人在她眼前杀她丈夫,又把她污辱,她仍能坚持不作声,到最後贼人要 把婴孩也般掉,她终於忘记了轮迥的目的,狂叫阻止。” 徐子陵虎躯剧震,明白过来。 师妃暄淡淡道:“於是他从轮迥中醒转过来,发觉自己仍立在丹房之中,一切都没有改 变,只多了一脸热泪。仙长叹道:『罢了!你仍是舍割不下母子之情。』”接着轻轻道: “寇仲来了!妃暄别矣了。”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洛堤土坡处,位置与今早大致相同,但心情却有天渊之别。 寇仲出奇地沉着冷静,低声道:“行凶者肯定只有一人,但青蛇帮总坛内二十五人却无 一幸免,可见其行事的快、狠、准,至少接近那个级数。但肯定不是阴癸派的人干的。” 徐子陵心中狂涌起为青蛇帮帮主任恩和其手下复仇的炽热情绪,语气却是非常平静,淡 淡道:“凭甚麽你能那麽肯定?” 寇仲狠狠道:“因为从各人的死相和伤势,都不像是天魔功所为。任恩等表面毫无伤 痕,但五脏俱碎,显是一种刚中含柔、霸道至极的劈空拳掌之劲。” 徐子陵倒吸一口凉气道:“任恩等人的武功虽不算高明,可是若要我在没有人逃出屋外 前尽杀坛内之人,恐怕亦办不到。所以此人武功当在我们之上。这样的高手在江湖上当屈指 可数,究竟会是谁呢?” 这时夜幕刚垂,华灯初上,那繁盛升平的气氛,与他们灰黯无光的心情相比,似带着浓 重冷嘲的味儿。 寇仲颓然道:“坦白说,我当时真想大哭一场,以渲心中的悲苦和痛楚。但却知万万不 可如此,还要更坚定地去应付反击。我现在满脑子是他们横坛内的凄惨景象,你可否给我分 析一下。” 徐子陵的心情当然不会比他好,可能还更沉重,深吸一口气,道:“首先是对方如何知 道我们和青蛇帮的关系?毁掉青蛇帮对他又有何好处?且此人为何要单独出手?只要想通其 中一点,便可推测出是那一方的人干的。” 寇仲叹道:“最大嫌疑的仍是阴癸派,但我总觉得非是他们干的。” 徐子陵点头道:“该不会是阴癸派,行凶者若和洛阳其中一个地方帮会有联系,应很容 易查出青蛇帮这两日来为我们奔走出力。而阴癸派失去洛阳帮後,等若断去所有眼线。所以 最有可能的便是独孤阀,但细想却又有点不对。” 接着把沈落雁将独孤霸之死嫁祸给他们一事说出来。 寇仲虽恨得牙废的,仍断然摇头道:“独孤阀成竹在胸,绝不会小下忍而乱大谋,因为 过了明晚,他们便可为所欲为,难道这麽一天半晚都等不了吗?” 顺便把疑有内奸的事告诉徐子陵。 徐子陵亦把彤彤供给的情报和盘托出,却暂时隐瞒了云玉真出卖素素的事,以免再困扰 寇仲,也没提起师妃暄曾找他说话。 两人苦思半晌,仍是茫无头绪之际,寇仲苦恼道:“怎办才好呢?我本想找任恩遣人送 个信给翟娇,教她小心李密,现在谁能助我?” 徐子陵剧震道:“我猜到是谁下的毒手了。” 寇仲一呆道:“这跟送信给翟娇有甚麽关联?” 徐子陵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沉声道:“告诉我,除了你外,谁还知道翟娇到了那里 去?” 寇仲道:“这麽重要的事,我怎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徐子陵点头道:“好了!告诉我,假若你全不知道内奸的事,现在见到任恩和二十多名 手下惨被屠杀,会有怎样的反应?” 寇仲开始有点明白,恨得咬牙切齿道:“此计果是毒辣,我当然会提醒所有明里暗里曾 助过我的人要提高警惕。因为此人若连任恩与我们的秘密关系都了如指掌,翟娇恐也不能幸 免。” 徐子陵拍腿叹道:“这正是关键之处,而顺理成章地,你很有可能请王世充为你派人联 络翟娇,那势将出她藏身的地点。告诉我,谁人会如此处心积虑去杀翟娇呢?” 寇仲呆了半晌,才大骂道:“沈落雁那婆娘实是猪狗不如,否则怎会那麽巧她到这里来 向你警告,而那边却已死了人。出手的定是晃公错那般千刀的死老鬼。去了翟娇这心腹之 患,她的老板以後便可高枕无忧了。” 旋又皱眉道:“你这推测该十有九准。不过我若根本下去知会翟娇,沈落雁岂非只会打 草惊蛇?”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自己骗自己了!我们定因过份关心翟娇的安危,怎都会设法示 警。沈落雁太明白我们哩。” 接着冷然道:“若我们能将计就计,定可把元凶引出来。” 寇仲摇头道:“王世充才是沈落雁的头号目标。但我却可故布疑阵,使她完全摸错翟娇 藏身的处所。” 徐子陵点头道:“你可应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明的由王世充去办,暗的则请卜 天志弄妥当。” 寇仲失声道:“我全忘了卜天志的约会。咦!你怎会忽然提起他而非云玉真。这女人我 始终不大信任她。” 徐子陵扯着他站起来道:“边走边说吧!你现在去找王世充,并请他代办任帮主等人的 後事。而我则联络卜天志,现在不用你说服我,我也会竭尽全力对付李密。” 寇仲低声道:“若找不出内奸,此仗就算你肯助我,亦必败无疑。” 徐子陵默然片晌,道:“那你和我一道去见卜天志,然後再见王世充吧!” 第八章 将计就计 两人与卜天志商议妥当後,卜天志先离开,而两人则留在酒肆内。 内只有叁台客人,但由於都在猜拳或行酒令,输了的还擘大喉咙大叫大嚷,甚至高歌一 曲,吵得屋梁都颤震起来。 这种喧哗的环境,反给他们商议秘密提供了掩护。 寇仲沉吟道:“卜天志和一众巨鲲帮兄弟这麽看得起小弟,想随我寇仲打天下,本是求 之不得的美事,只是心中总觉得对不起美人儿师傅。” 徐子陵冷哼道:“你怕我会反对才这麽说而已!放心好了,此事我绝不会阻止你的。” 寇仲一震道:“究竟是甚麽回事?这并不像你陵少的风格。” 徐子陵叹道:“早前卜天志告诉我很多事,包括素姐的婚姻,实是香玉山、萧环和云玉 真深谋远虑下的布置,目的是为了我们的『杨公宝库』。” 寇仲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实在太天真了,很容易便相信别人的话。现在大错已成,累得素 姐把终生幸福断送在奸邪之手。” 寇仲霍地立起,掠往门去。 徐子陵大吃一惊,放下酒资,全速追出。 寇仲背着他呆立路旁,街上虽人来人往,他雄伟的身型却显得无比的孤独。 徐子陵移到他旁,赫然发觉寇仲满脸泪珠,从虎目滚滚流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也是心中恻然,想起师妃暄说的仙长炼丹的故事,硬咽道:“不要哭了!”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自傅君香消玉殒後,素素使成了他们唯一的亲人。在某一程度上代替了傅君。无论他们 如何成为叱天下的风云人物,在素素跟前都会变回那对没有机心的大男孩。其中深切真挚的 感情,外人是难以明白的。 寇仲以衣袖拭泪,沉声道:“我要把云玉真杀掉,谁都不能阻止我。” 徐子陵胸口剧烈地起伏,摇头道:“此岂是智者所为,现在我们等若有人质落在香玉山 手上,必须投鼠忌器,谋定後动。否则素姐的遭遇将更不堪。” 寇仲双目忽晴忽暗,好一会後软弱地道:“小陵!你教我该怎办好呢?我现在不但恨他 们,也恨自己。若不是我们要和香玉山那小奸贼合力对付宇文化及,素姐就不会这麽的被人 害了。”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先要应付眼前的危机,然後去把『杨公宝库』起出来,诸事妥当 後,我将返巴陵,把素姐母子带走。而你则专志於你争天下的大业。” 寇仲一呆道:“我怎放得心下,萧铣是老狐狸,香玉山则是小狐狸,兼之那是他们的势 力围,我::”徐子陵苦笑道:“就算你领着千军万马去找他们,又有甚麽作用。此事我自 有计算,有信心可办得妥贴稳当。” 寇仲颓然道:“此刻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真想放弃一切,然後::”徐子陵截断他 道:“不要胡思乱想了!首先是任恩帮主之仇,我们不能不报。其次是翟娇正等待你的好消 息。而你双龙帮的一众兄弟,亦在关中等候你去起出『杨公宝库』。此外还有其他人呢?这 种事开始了便欲罢不能。现时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振奋起来,为己为人勇敢迎敌,再无他 途。” 寇仲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好半晌才平复了点,道:“那现在我们是否该去见王世充?” 徐子陵抓着他的臂弯沿街缓行,低声道:“若你把内奸的事通知王世充,他会有甚麽反 应呢?” 寇仲清醒过来,动容道:“想来确是甚麽好处都没有,首先他将不肯以身犯险,然後怀 疑身旁每一个人,等若平白向敌人露出形迹。” 徐子陵道:“谁人晓得翟娇的事?” 寇仲道:“能参与王世充机密的人,除了他的儿子和两个皇亲国戚外,亲信手下则有张 镇周、杨公卿、郎奉和宋蒙秋四人。另外还有几位贴身保护他的名家高手。照我看,宋蒙秋 最靠不住。” 徐子陵道:“你不欢喜他是一件事,他会否背叛王世充则是另一回事。撇开将来的发展 不说,现时的形势显是王世充较强,宋蒙秋若勾结外人来砸自己的饭碗,对他有何好处?独 孤峰和杨侗难道真会重用一名叛将吗?” 寇仲登时语塞,尴尬道:“我此刻心如鹿撞,六神无主,还是你比较清醒点。” 徐子陵露出哭笑难分的表情,骂道:“亏你在这种情况下,仍要逗我开心,『心如鹿 撞』一般是描述女子对心仪男仕心动的情景。那能用得到在你身上。告诉我,那些名家高手 是何方神圣。” 寇仲道:“吃饭的当然有一大批,但可与闻秘密的就只欧阳希夷,可风道人,还有一个 叫『铁』陈长林的小子和来自以乐舞名闻天下的龟兹美人儿玲珑娇。此女一向对我不太友 善,故反不似是内奸;欧阳希夷更无问题,而可风道人则对我爱护有加,咦!” 两人同时四目交投。 因为若照寇仲的推理,对他特别友善的人反更有可能是内奸。 寇仲旋又摇头道:“我们怕是疑心生暗鬼吧?这人看来仙风道骨,且是方外之人,视名 利钱财如粪土,怎会是叛徒?反是那陈长林血气方刚,沈落雁或独孤凤只要略施色诱,他在 爬秀榻前恐怕连祖宗出卖了亦毫不在乎哩!” 徐子陵哂道:“若论仙风道骨,可风是否及得上辟尘?” 寇仲一震道:“当然尚差一截。不知辟尘练的是甚麽邪功,邪得来竟像仙人下凡的出尘 模样。” 徐子陵道:“郎奉或宋蒙秋若投靠敌人,王世充恐怕连城门口都进不了,所以可肯定他 们都没有问题。反是张镇周和杨公卿长期镇守外地,说不定因见李密势大,投向他也很合道 理。” 寇仲忽然反手拉着徐子陵,转入一道横巷去,低声道:“可风真有可能是奸细。 昨晚我们被人在天津桥围攻时,他正是力主支援的人。而绝非奸细的欧阳希夷则大力反 对。”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我们不能据此作实。他究竟是个甚麽家伙?为何王世充那麽信 任他。” 寇仲道:“他好像是来自洛阳附近某一道派的人。欧阳希夷还说这个道派的人罕有插手 江湖的事,今趟王世充是有天大的面子。所以我看他该不会是奸细。不若集中注意力在陈长 林那小子身上,看他会否忍不住去和沈落雁幽会。” 徐子陵忽地剧震道:“他是否来自邙山翠云峰之巅的老君观?” 寇仲目瞪口呆道:“你怎麽会知道?” 徐子陵断然道:“我们立即去见王世充。可以肯定内奸就是可风妖道。时间无多,我们 边行边说。” ***密室内,王世充听罢色变道:“竟有此事?老君庙的主持避尘仙长乃我多年的朋 友,可风怎会害我?” 今回轮到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失声叫道:“辟尘?” 王世充愕然道:“有甚麽不妥?” 寇仲道:“避尘的真名是辟尘;乃阴癸派外另一邪派的教主,至於怎样邪法我便不清 楚。但了空既亲口告诉小陵老君庙为奸人所把持,而我们又知辟尘的底细。 可风是奸细一事,将再无任何疑问。别忘了昨晚他是一力主战的人呢。” 王世充显是心绪大乱,问道:“了空怎会平白无端的向子陵透露这消息的?” 徐子陵逐把今早往见师妃暄的经过道出。当然瞒起和氏璧曾被他们取到手这一秘密。 王世充终被说服,道:“现在该怎麽办?” 寇仲兴奋起来,道:“此事现在只可你知、我知和小陵知。然後我们才可巧施计中之 计,保证今趟沈落雁要阴沟里翻船,吃个大亏。” ***两人踏出尚书府门时,心情已大是不同,至少眼前目标明确,让他们有了奋斗的 方向。 侍卫牵来马儿。 两人正要上马,可风的声音在背後响起道:“两位小兄请留步。” 寇仲转身施礼道:“道长是否有甚麽急事?此刻我正赶着送敝友出城。” 可风来至两人身前,微笑道:“这位定是寇小兄的好拍档子陵小兄了。贫道只是过来打 个招呼吧!” 接着漫不经意的道:“徐小兄要往那里去?” 徐子陵装作无心下冲口而出道:“是要到淮阳去。” 寇仲脸色立时变得很不自然,煞有介事的压低声音道:“此事连王公都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道长请帮个忙,千万不可露出去。” 可风肃容道:“究竟是甚麽事这般严重,徐小兄需立即出城,有没有什麽需贫道帮手之 处?” 徐子陵摆出说漏了口的尴尬神情,嗫嚅道:“因这事牵涉到一些朋友的安危,道长只要 严守秘密,我们便感激不尽。” 可风皱眉道:“那徐小兄明天岂非不能参与我们的行动?” 寇仲苦笑道:“这件事来得非常突然,小陵却是不得不立即赶往那地方。” 可风点头道:“如此贫道再不敢浪费徐小兄的时间,至紧要事事小心,贵友必能逢凶化 吉的。” 两人策骑离开皇城,朝东门急驰而去,到城门时递上由王世充亲发的令牌,加上守城的 兵头又认得寇仲,立即放行。 出城後两人装模作样的在山野间赶了近十里路,才在一处山头歇下来休息,让马儿可松 一口气。 两人在丘顶远眺半晌後,寇仲道:“该没有人敢衔尾跟来吧?” 徐子陵迎着清凉的夜风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敌人自会以飞鸽传书一类方法,通知 淮阳的同党,张开罗网待我前去。当我和翟娇见面时,他们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我们 解决,以绝後患。何须这麽辛苦来跟我们呢?” 寇仲抓头道:“我的脑筋仍是不太清醒,唉!想起素姐我便想痛哭一场了。” 徐子陵冷然道:“你哭过了,以後都不要再哭。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坚强地面 对所有已发生的不幸事,并竭尽全力去应付眼前的危机。可风该已被我们骗倒。接着就轮到 沈落雁,然後是李密。时间差不多哩!你最好赶快回城,免令人怀疑。” 寇仲道:“你可小心点!” 徐子陵点头道:“你也是!” ***门开,把门的宋阀好手愕然道:“原来是寇爷,请问是要找七叔还是叁小姐?” 寇仲跨过院门,道:“叁小姐若然未睡,我是想请她出来说两句话。” 那人领他朝主宅走去,另有其他人过来替他牵马,当然还有人飞报内院的宋玉致,无不 是神态恭敬得以能为他服务为荣。 到大厅坐下时,那领路叫宋杰的年轻人亲自奉上香茗,歉然道:“婢子都躲到後院休 息,谁猜得到寇爷会忽然大驾光临呢?” 寇仲暗忖宋阀不愧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随便一个看门的小头领,非但武功不错,且 说话应对得体。微笑道:“那里那里?宋兄无须客气才是。” 接过香茗,叩了一口後,道:“宋兄何不坐下聊聊?” 宋杰微笑道:“这不合规矩,寇爷请随便下问。幸好寇爷要见的是叁小姐,因为七叔仍 赴宴未返。” 寇仲再叩一口热茶,动容道:“甚麽茶这麽香的?” 宋玉致的声音传来答道:“这是西湖的龙井茶,若能以当地的虎跑泉水冲泡,更是香清 味洌,生津止渴,号为双绝。” 寇仲朝她瞧去,登时眼前一亮。 她穿的是以真丝织成纯白色的素衣棠,领、胸、袖、脚等部位都恰到好处地配以梅花彩 绣。花形清丽,色泽悦目,虚实对比,层次分明。加上衣质柔软飘逸,轻盈软滑,穿在这美 女身上,真是有那麽动人就那麽动人。 宋杰连忙告退。 宋玉致没有半丝表情地在他对面靠窗的椅子坐下,彼此隔了整个厅子近两丈半的远距 离。 寇仲叹道:“实不相瞒,刚才我见到叁小姐,差点立即要开小差逃亡。因为我给叁小姐 像天上明月的艳光照射下,忽然生出自惭形秽的强烈感觉。” 宋玉致没好气地道:“你就最懂哄人,最擅讲些口不对心的话。现在是甚麽时候哩?” 寇仲笑嘻嘻道:“这正是我想问的话,现在是甚麽时候呢?叁小姐为何尚未就寝。” 宋玉致显然拿他没法,气道:“不跟你胡扯,再不说出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我便不理 你了。” 寇仲一本正经的道:“我来此是希望能借宿一宵。” 宋玉致杏目圆睁的失声道:“甚麽?” 寇仲翘起二郎腿,摆出流氓无赖的样儿,好整以暇的道:“今晚剩下小弟孤家寡人一 个,又没有小陵和我睡在街头时轮流守夜。我想睡个好觉,唯有来求叁小姐收留。唉!温柔 乡是英雄冢,天涯何处是吾家?” 听到他最後两句不伦不类的胡言乱语,虽明知这小子顺便调侃自己,宋玉致仍忍俊不 住,只好苦忍着笑道:“快给我滚。找王世充收留你这流浪汉吧!” 寇仲长身而起,伸个懒腰道:“叁小姐的闺房在那里?若没地方过夜,只好将就点借叁 小姐的香闺一用,哈!叁小姐的香闺该是特别香喷喷的。” 就那麽朝内进走去。 宋玉致吓了一大跳,又气又嗔的追上去,伸指便点往他背脊要穴。 这一指含“恨”出手,果是不同凡招。 岂知寇仲应指便倒。 宋玉致那想得到他不闪不避,连忙抢前扶着。 寇仲瘫痪了似的倒进她香怀内,还发出浓浊的鼻鼾声。 宋玉致才知道中了奸人之计。 第九章 霸刀岳山 天阴。 城门才启,徐子陵戴上面具,换过蓝色长袍,立即摇身变成盗取和氏璧时那副模样,凭 正式的通行证,缓步入城。 他并没有故意佝偻起高拔的身躯,带点蓬散的苍苍白发,配上清矍而威严的脸容,他这 老人予人的形像颇为引人注目。 他腰上还挂有长刀,一副仆仆风尘的老江湖形相。 因离开与寇仲约好见面的时间仍有两个时辰之久。逐随意在城内,不知不觉间,又走上 熟悉的天津桥。 桥上人车渐多,徐子陵想起昨夜在此听师妃暄说故事的情景,心中涌起既动人而又略带 惆怅的难言滋味。 她为何会忽然离开静修的禅院前来找他呢?又或者她是在办其他事时忽然碰上自己。总 言之她的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暗含玄机,教人难以测度。 步下天津桥,心神转到跋锋寒处。 这位曾与他同生共死的超卓突厥剑手,并非像他外表摆出来般无情,至少他便对芭黛儿 心存疚意,须千方百计避而不见。 就在此时,他看到两个熟人。 而天上乌云疾走,暴雨将至。 ***雨点在屋檐窗际,由稀转密,瞬眼间房子外整个天地都充满淅沥的雨声,彷如大 自然的妙手奏起最曼妙的乐章。 拥着香洁的被正作元龙高卧的寇仲,先想起露宿荒野的徐子陵,接着是尚秀芳令人百听 不厌的动人歌声,然後是倚在宋玉致怀内那温柔得可使人溶化的醉心感受,鼻孔里似仍充盈 着她如兰的体香。 这对自己又爱又恨的美人儿出乎意料之外地没有把他摔往地上,竟还把他抱起“掷”到 长椅处,才命手下将他抬进这客房来,真教他受宠若惊。 若说自己对她没有好感和爱意,便是自己骗自己的,至少有她在旁时,他从不感到寂 寞,时间溜走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自竟陵战败後,他从未试过睡得这麽香甜的滋味。 外面的雨声,尤使他感到房内的安全和写意。 李秀宁的印象忽地模糊起来,代之是宋玉致喜嗔交集的动人风姿。 足音响起。 “砰”的一声,房门洞开。 接着是关上窗子的声音。 寇仲不用看也嗅出来者是宋玉致,心中讶然。这种该由婢仆做侍奉漱洗的事,何用劳烦 她叁小姐的一对娇贵玉手。 这个意念仍在脑海中盘旋,宋玉致来到帐外,娇喝道:“睡够了吗?还不滚起来!” 寇仲伸个懒腰,把手探出帐外,道:“叁小姐拉我起来好吗?” “啪”! 宋玉致狠狠朝他摊开的手掌重重赏了一记,气道:“你若再胡闹,我便把你掷到门外 去。” 寇仲雪雪呼痛的坐了起来,抱怨道:“轻点打不行吗?” 宋玉致气得背转娇躯,怒道:“无赖!” 寇仲把双脚探出帐外,离床而起,刚好站在她粉背後,笑嘻嘻道:“叁小姐昨夜仗义收 留的大恩大德,我寇仲差点便永志不忘。” 宋玉致一呆道:“什麽差点?” 寇仲凑到她香肩上的小耳旁,柔声道:“若叁小姐肯以自己的香闺招待我,那就真的永 志不忘。” 宋玉致移前一步,转身挥掌。 “啪”! 寇仲脸上立时呈现五道血痕,瞬又散去。 宋玉致愕然道:“你为何不避?” 寇仲捧脸涎笑道:“我令叁小姐这麽气恼,理该受罚的。” 宋玉致眼中射出复杂的神色,叹道:“寇仲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寇仲颓然坐倒床沿处,素素的事涌上心头,眼中射出沉痛的神色,低声道:“叁小姐除 非是心甘情愿嫁我,否则我绝不会逼你。” 宋玉致玉容平静下来,缓缓移往靠园的窗旁,轻轻道:“既是如此,你以後就不要再在 玉致眼前出现好了。” 寇仲一呆道:“叁小姐若有此意,我寇仲定必遵从。唉!想不到竟是我自作多情,真个 好笑!” 宋玉致旋风般转过身来,狠狠盯着他道:“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还说甚麽自作多情,再 说我便杀了你。” 寇仲愕然道:“我心里怎会没有你?昨晚我还梦见在叁小姐的香闺内和叁小姐,嘿!那 真是个令小弟毕生难忘的美梦。” 宋玉致俏脸飞红,差点便要拔出佩剑,失去了平静的跺足大嗔道:“狗口长不出象牙的 大无赖,占人家的便宜还占得不够吗?” 寇仲一本正经的点头道:“昨晚确是占了叁小姐颇大的便宜,那是人世间最香甜的美 事。” 宋玉致拿他没法,生气的坐倒在窗旁的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寇仲赤脚来到她椅旁,单膝跪地,两手抓着椅柄,仰头打量这正鼓起香腮的美女,柔声 道:“我敢向着苍天打报告,寇仲心里绝对有宋玉致。” 宋玉致迎上他的目光,哂道:“当然有啦!因为我是你去争天下的其中一块踏脚石 嘛。” 寇仲摇头道:“起始时我确是带点功利之心。但到昨晚,我才发觉自己难以自拔的想着 玉致你。” 昨晚他回城後,因任恩等被惨杀和听到素素的不幸而致苦痛难堪,不知如何竟忽地很想 见宋玉致,故才登门找她。 宋玉致玉容出奇地静若无波止水,徐徐道:“寇仲你须谨记大丈夫言出如山,你刚才答 应了以後再不会来烦玉致,现在怎能反悔?我不理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我的心无法把你 容纳,言尽於此,你走吧!” 寇仲的心像给万斤大铁重击一下,疼痛得差些翻倒地上。 忽然间,他清楚知道由於自己起始时摆出的不当姿态,已深深触怒了宋玉致,令她无法 再接受自己。 她肯定对他寇仲有深切爱意,但恨意亦是同样深切。 现在已是错恨难返。 他除了脸色转白外,表面的神态并没有显露出内心的感受。 他长身而起,深深瞧了她一眼後,颓然道:“玉致珍重!” 就那麽赤足的回到风雨漫天的户外去。 ***徐子陵打着刚买的伞子,蹑在郑淑明和白清儿两女的身後。 郑淑明乃长江联的女当家,由於丈夫死在跋锋寒手上,於竟陵外率联盟旗下的清江派、 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田东派等组成的联军,围攻跋锋寒,却给自己和寇仲凑巧碰上, 破坏其事。後来郑淑明含恨之下和钱独关、恶僧、艳尼等联手,在城内伏击他们。待两人脱 身突围之後,便撇下了郑淑明。想不到她此时会到洛阳来。 这新寡文君美艳如昔,与白清儿共撑一伞,言笑晏晏的,在天街的胭脂水粉流连出入, 似乎浑忘了丧夫之痛。 徐子陵横竖来无事,更希望能由白清儿身上得到点阴癸派的线索,逐随她们走了一个街 口。 在滂沱大雨掩护下,跟起来也易於隐蔽形迹。 就在此时,有人来至他身旁,低声道:“这位老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子陵可以肯定从未听过这人的声音,没有朝来人瞧去,沙哑着嗓子冷笑道:“老夫没 有兴趣和任何人说话,给我滚开。” 那人怒哼道:“这叫敬酒不喝喝罚酒,让郑某人看你有多大道行。” 指风袭至。 徐子陵移形换位,只一闪身便到了另一位置,跟施袭者隔了两堆共七、八个其他躲在屋 檐下避雨的人。 那人咦了一声,显因徐子陵的高明而大感意外。 徐子陵猜到对方应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心知肚明自己跟两女的事已被发觉,逐打着 伞子快步转入一条横巷去。 地上的低洼处此时积满雨水,雨点仍不住下,屋檐地上水花激溅,各具奇姿异态,织出 这伟大城的雨景。 郑石如在後方追上来,狂喝道:“止步!” 徐子陵手按刀柄立定,冷冷道:“老夫已有数十年没动刀子杀人,你最好不要迫老夫破 戒。” 郑石如沉声道:“老丈高姓大名?” 徐子陵不屑地哂道:“你明知老夫不会说出姓名,仍要出口相问,岂非多馀之极。” 戴上这个连发的假面具,徐子陵便感到代入了另一个身份中,变成个非常霸道冷酷的老 者。 郑石如哈哈笑道:“不用你说出来,我郑石如也猜出你的身份,四十年前名震陕北的 『霸刀』岳山,何时变得如此藏头露尾了?” 徐子陵心中好笑,有机曾定要查查这“霸刀”岳山是甚麽人,闷哼一声,朝前续行。 郑石如竟不敢追来,只叫道:“岳老师今趟出山,当是要一雪前耻,但现在时势已变, 个人之力实难展抱负,岳老师请叁思,石如稍後再拜会。” 徐子陵头也不回的走了一段路,肯定没有人跟後,才闪到一角,换上“刀疤大侠”的面 具。 心想这“霸刀”岳山必曾是威震一方的高手,後因某种挫折,故归隐不出达数十年之 久。只看以郑石如这级数的一流高手,仍对他心存畏敬,又大力招揽,便知其武功非同小 可。 但这时已无暇多想,匆匆往会寇仲。 ***寇仲湿淋淋的跨过福成绸缎庄的防水闸,踏进这洛阳最着名店子广阔的前进大堂 时,老板李福成正向郑淑明和白清儿推介手上的货式道:“这是正宗的鲁锦,特别在织造前 须预先染色,故色泽多而鲜艳,图案变化万端。由打棉、捻布芯、纺线、染色、上浆、络 线、经纱、穿综、上机织布、整理,到最後的严格检验,所有工序一丝不苟。我现在手上这 幅唤作万人迷,若:咦!” 到这刻,他才发觉白清儿和郑淑明的两对美目望到了别处去。 事实上店内的五名夥计和其他叁组客人的目光正全集中在寇仲,和从他身上泻滴而下沾 湿了大片地板的水渍上。 寇仲似丝毫不知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而若非他体型标悍,兼背负长刀,早便给人轰出门 外。 他一边从怀里掏出以防水绢包好的秘本、钱袋等物,边嚷道:“我不要女人穿的万人 迷,只要一套现成的男装,另加一对马靴,这里若没有就给我到别处弄回来,我当照付双倍 价钱。唉!真难受!” 郑淑明美目射出森寒的杀机,声如冰雪的从玉齿缝处吐出来轻叱道;“寇仲是你!” “寇仲”两字甫出,李福成和众夥计立时露出敬畏之色。 李福成随手抛下给他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鲁锦,躬身道:“原来是寇爷,失敬失敬,尚 书大人是福成的老朋友,请到里面坐下先喝口热茶,一切自会为寇爷办得妥妥贴贴。” 寇仲暗忖洛阳不但是天下交通总汇,还是消息传递得最快的大都会,欣然道:“待我先 和老朋友交待两句,老板要不要为我量度尺寸,小弟比较欢喜较松身的衣,哈!” 李福成像忘记了两女似的,连忙接过夥计递来的软尺,又不顾寇仲湿透的身子,便在他 身前忙碌起来。 寇仲向正对他怒目而视的郑淑明眨眨眼睛,笑道:“小弟并非跋锋寒,那样瞪着我干 吗?淑女和君子同级,所以君子动口时,淑女也不可动手。迟些我订桌酒席向女当家赔罪好 吗?” 白清儿“噗哧”娇笑,挽着郑淑明的臂弯道!案姐姐不要睬他,我们到别处玩儿,眼不 见为净。” 寇仲怎肯放过她,微笑道:“彼此彼此,别忘了通知妖女,早晚我定会旧恨新仇一并跟 她算账。” 白清儿嘟起红彤彤的美丽小嘴,若无其事的道:“我根本不知你在说甚麽,我们走。” 郑淑明却疑惑的道:“甚麽妖女?” 话尚未完,已被白清儿拉得朝街外走去。 寇仲高呼道:“除了阴癸派的妖女外,那里还有妖女呢?哈!唉!” 想起宋玉致,他笑的心情立时消失。 ***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撑着伞子在街上徐徐漫步。 脱掉外袍後变成一身劲装疾服,再没有先前“霸刀”岳山的影子。 即管没有郑石如的事发生,他也准备好改装换脸,好令进城的老人家彻底消失,不留任 何可供人追寻的痕迹。 行人道与车马道间的渠道变成两条小溪河,加上从两旁瓦顶屋檐像帘幕般倾泻而下的雨 水,似生力军般不断注往街上,颇有冲奔之势。幸好洛阳的去水系统发挥功能,否则势成泽 国。 地上雨花处处,远近视野模糊,街上人车稀疏,徐子陵不由生出天地间独我一人的奇异 感觉。 假若师妃暄正陪他在此豪雨中漫步,听她娓娓动人的故事,嗅着她身体传来的芳香,会 是怎样的一番感受。 他记起了这淡雅如仙的美女从桥栏处凝视洛水的侧面,表情是如此地专注,似完全感觉 不到他瞥视的目光,只沉醉在某一神奇的思维空间里,与他像活在两个不同的天地间。 师妃暄出人意表的相会,不但令他难忘,且是令他寻味无穷。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像师妃暄予他的震撼和感受,犹如一股无名的力量把他带进一个从未 曾踏足,但又是直至这刻也难以相信其确实发生了梦幻般的境界去。 这令人倾倒的美女,她内心深处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假若他徐子陵以强而有力的双臂把她拥入怀内,她那对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深邃美 眸,会生出怎样的变化呢?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苦笑。 自修练《长生诀》後,他对男女之情日渐淡泊。过去亦从来没有这种渴望,但不知是否 这场突来的豪雨,却使他生出这使人黯然神伤的驰想。 说到底她终是方外之人,且修为甚深,追求的是崇高的理想而非是男女情欲,任何对她 的痴心妄想到头来只是镜花水月,空留残怨。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万念化作一念,一念转作无念。 所有恼人的思想立时一去成空,心平气和的朝目的地走去。 第十章 会师中原 宋金刚把寇仲迎入厅内,笑道:“寇兄肯来已是信人,其他的事何须解释?” 寇仲坐下接过宋金刚手下奉上的香茗,望往窗外,若有所思的道:“雨停哩!” 宋金刚挨在椅背处,与他一起把目光投往窗外,点头道:“洛阳以前只有夏季才见这种 雨势,今趟是来早了!” 寇仲把茶放在两人间的几子上,像警醒过来般注视宋金刚道:“宋兄究竟想与小弟在那 方面合作呢?” 宋金刚却是漫不经意地道:“我想你去救李子通。” 话毕才别过头来瞧对方反应。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真要我去行刺杜伏威吧?” 心忖若答案乃“是”的话,只有断然拒绝。他若真要杀杜伏威,必须是在千军万马对垒 中明刀明枪去干,而非采暗算的手段。对杜伏威,他绝无半丝恶感,反真有一点类似儿子对 父亲的孺慕和敬意。 宋金刚从容笑道:“这只是下下之策,且难以办到。我只想请寇兄去为李子通守稳江 都,另二方面则攻打竟陵,逼杜伏威退兵,那沈法兴便难有作为。而同一时间,萧铣亦会渡 过长江作出姿态,使杜伏威不敢妄动。” 寇仲这才明白为何云玉真会替宋金刚穿针引线。 宋金刚确是雄才大略的人,在密谋攻打李阀的同时,丝毫不忽略天下的军事形势。 假若李密与王世充两败俱伤,杜伏威北进失败,而宋金刚又能攻下太原,那刘武周的势 力便可轻易伸至黄河南北这关键的区域,成为最强大的霸主。 寇仲皱眉道:“但这事对我有甚麽好处呢?” 宋金刚道:“只有保住李子通,杜伏威才会因受牵制而不敢进攻飞马牧场和受其保护的 两个大城,那时只要寇兄攻下竟陵和襄阳,我们便可在洛阳会师,到时是敌是友,又或平分 天下,成其两朝之局,可再从长计议。” 寇仲哑然失笑道:“从长来计议是敌是友,小弟尚是初次得闻。且宋兄以乎太过推崇小 弟了!李子通亦未必肯听我的话。” 宋金刚淡然道:“寇兄既能说服王世充这老狐狸,区区一个李子通算得甚麽。更何况敝 主与李子通关系一向不错,你又有只凭残军坚守竟陵十天的辉煌纪录,而李子通现正身处绝 境,那轮得他去从容考虑。” 寇仲苦笑道:“宋兄可能是继苏秦张仪後最好的说客。不过这等烦事我定要和我兄弟商 量一下才成,你可否多等几天?” 宋金刚道:“我现在要立即离开,但会留下联络之人,只要寇兄点头,便曾为你们安排 一切。” 寇仲与他研究了联络的方法,又谈过有关江都的情况後,才告辞离开。 ***城西宣风坊一座靠通津渠而建的小巧楼院内,徐子陵独坐厅内,等候寇仲。 这是王世充提供予他们的秘巢,用以避人耳目。 此时寇仲来了,颓然在他左方椅子坐下,一反常态的没有像平时般口若悬河地说个不 休。 徐子陵淡淡道:“发生甚麽事?” 寇仲意气消沉的道:“我和玉致正式分手了,再没有挽回的希望。” 徐子陵奇道:“怎会弄成这样子?凭你仲少叁寸不烂之舌,白可成黑,鹿可为马,有甚 麽是不能挽回的。” 寇仲叹道:“还说是兄弟,我现在这麽惨,仍要耍我。唉!我的问题是这时才真的对她 生出爱意,所以不烂之舌也无用武之地。”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寇仲失声道:“说笑?” 旋又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直勾勾地瞧着刚买来穿上的新靴子道:“我答应了不再在她 面前出现後,苦恼得就那麽赤足走在风雨中。那时整个人虚乏无力,呼吸不畅,眼前模糊, 心就像铁匠的大锤子砸在铁砧上一样砰砰地响,越来越重,雷鸣般轰得脑子发胀,差点走火 入魔。” 徐子陵难以置信地呆瞪着他好一会才道:“你忘了李秀宁吗?” 寇仲凄然道:“今早起床时,我真的忘了她,心中只有宋玉致。唉!今趟比那次失恋更 惨,整个人好像浸溺在海水深处,压得心口闷翳痛楚。” 徐子陵道:“让我去和叁小姐说说吧?” 寇仲断然道:“万万不可,是我兄弟的就让它过去。我寇仲要争天下,何须靠姻亲的关 系?哼!但愿玉致她没有我仍可以得到幸福。” 徐子陵苦笑道:“不要以为她没有你就不能有幸福。这样也好,否则我们怎对得起宋师 道。” 寇仲怒道:“你仍不信我对叁小姐是真心的吗?” 徐子陵伸手过来抓着他肩头,摇晃两下,叹道:“你可以忘记李秀宁,自亦可以忘记宋 玉致,留点精神干别的事吧!” 寇仲默然片刻,感受着徐子陵对他的安慰和关怀,点头道:“我正有要事须和你商 量。” ***徐子陵听罢沉声道:“萧铣终於要北上了!” 寇仲亦一震道:“有道理!而且这是一石叁鸟之计,萧铣和香玉山都不愧是阴谋家。” 徐子陵叹道:“亏他们想得出来。可见刘武周要会师的非是你这没有资格的小子,而是 萧铣。当他们会师关外,便可先陷洛阳,再攻打关中。两个老小子一个偏南,另一个偏北, 只有如此合作,才有机会平分天下。” 寇仲早便想过这问题。 要知寇仲现在无将无兵,飞马牧场更非他的下属。刘武周这种雄霸一方,又有突厥作後 援的霸主怎会看得起他,充其量寇仲在他眼里只是一只非常有用的棋子。 由於萧铣等人对他有较深认识,所以这奸计必是萧铣等精心构思出来的。 假若他中计,并运用影响力令飞马牧场和竟陵城旧部全力攻打竟陵,那时萧铣便可乘虚 而入,攻下飞马牧场和附近的两座大城。最厉害是商秀等纵使明知巴陵军渡江北来,仍误以 为只是联合军事行动的一部份。到成为无援孤军时,除了投降外便再无其他选择。 那时萧铣将取得长江以北大片土地,而杜伏威则在江都泥足深陷,坐看萧铣蚕食他西面 的领土。 此时萧铣可挥军北上洛阳,完成与刘武周会师的美梦。 寇仲道:“小陵你教教我该怎麽办?” 徐子陵狠狠道:“由於有素姐在萧铣手上,我们现在是投鼠忌器。且无论任何军事行 动,必有其确定目标。但我们却是既不能公然和萧铣反目,又要保存飞马牧场,且更不可让 老爹得逞,有这麽多矛盾牵制和难以并全的情况纠缠在一起,你说我该怎样教你?” 寇仲的眼睛亮了起来,道:“上兵伐谋,只要我们能保住江都,又不使老爹太伤元气, 而商美人则是装模作样佯攻竟陵,暗则对付萧铣,当可解决眼前的危机。” 旋又苦恼道:“但有甚麽法子可既保全江都,又不太伤老爹的实力,这根本是没有可能 办到的。” 徐子陵道:“总有办法的,但须到江都掌握形势後,才能随机应变,现在不若先想想今 晚的事情好了。” 寇仲默然片晌,望向徐子陵的疤脸,笑道:“马车早恭候多时,请问疤脸将军我们该起 程了吗?” ***当寇仲和徐子陵随着王世充等人抵达荣府门外时,也为其热闹的情景吓了一跳。 荣凤祥这洛阳首富的府第,建於城东北一座小丘之上,占地极广,规模宏大。一眼瞧 去,林木间房舍星罗棋布,气象万千。 就在入门处的广场正中,搭架起庞大的鳌山,高结彩栅,遍悬奇巧花灯,不下万盏之 多,辉煌炫目,照得内外明如白昼。 到贺的宾客车马不绝,四处挤满锦衣绣裳的仕女,在鞭炮震耳,硝烟弥漫中,喧笑玩 闹,尤胜过年的气氛。 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婢仆全体出动,招呼来客。 王世充的车队亦是阵容鼎盛,近百名精选出来的卫士,护着八辆马车,徐徐进入荣府。 徐子陵、寇仲和欧阳希夷共乘一车,後者看到两人好奇地挤向车窗外望,微笑道:“老 夫少年时也像你们般爱凑热闹,现在对热闹场所则是避之为吉。” 徐子陵改戴另一面具,变成个相貌平凡的汉子,毫不起眼。此时心中一动,问道:“前 辈有听过『霸刀』岳山此人吗?” 寇仲奇道:“这人只听名字便霸道非常,你在那里遇上他呢?” 欧阳希夷是王世充外唯一知悉徐子陵身份的人,为了可尽力为他掩饰身份。闻言露出紧 张的神色,道:“徐小弟是否真的遇上他?” 徐子陵道:“晚辈只是听人提起他的名字,所以生出好奇心吧!” 欧阳希夷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岳山乃我们那一辈横行一时的邪派高 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当时声威尤在祝玉妍之上。後来被『天刀』宋缺所败,才失去 影。宋缺当时只有二十多岁,就是此役奠立了他天下第一刀法大家的声威。” 此时马车停下,欧阳希夷似乎不大想谈论这人,催他们下车。 寇仲才钻出车厢,香气立即袭鼻而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翠儿迎上来道:“欢迎欢迎, 寇公子大驾光临,实为荣府的光荣。” 寇仲愕然道:“曼清院今天不用营业吗?为何翠儿你竟到了这里来作迎宾。” 翠儿挨过来亲热地挽着他手臂,媚笑道:“荣大老板有命,休息一天也不行吗?何况所 有贵客都到了这里来,我们曼清院的姑娘只好也改到这里来了!那麽简单的事,聪明的寇公 子还故意要问奴家。” 寇仲一边享受着她酥胸的挤碰,一边留意四方的动静。 停车处显然是早经安排的地点,故没有其他的马车。王世充等纷纷下车,由荣凤祥亲自 招呼。 欧阳希夷和徐子陵下车後便移到王世充附近,与包括内奸可风在内的其他高手和将士负 起保护之责。 郎奉、宋蒙秋和杨公卿叁人均没有出席这盛会,前两人是负责城防和监视杨侗方面的动 静,而杨公卿则统率驻在皇城的军队。 至於董淑妮,由於与荣姣姣的关系,午前时份已到了荣府凑热闹。 此时荣凤祥和王世充正互相酬酢,翠儿凑到寇仲耳边嗔怨道:“公子累得奴家很惨!该 怎样赔偿呢?” 有些宾客无意间往这边走来,都给王世充的近卫客气和有礼的劝阻回转头。 寇仲正瞧着可风往徐子陵移去,显是想摸摸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底子,随口应道: “我做过甚麽害苦翠儿的事情呢?” 翠儿几乎是咬着他耳朵道:“昨晚明明说好让清菊、清莲和清萍来陪你们的嘛,你又私 自溜走,人家差点要给怨死了。” 翠儿的软语纠缠,四周的鞭炮声和喧闹声,辉煌炫目的灯火,王世充与荣凤祥的寒暄, 可风对徐子陵的探问,如临大敌的近卫更提醒他即将会来临的刺杀,所有这种种正在进行着 的事像小溪汇聚成河般涌进寇仲的意识里,令他生出极端奇异的感觉。 那便像在一个永远不会醒过来的梦境中,吵闹的顶点反令人只看到动作而听不到声音。 且不知是否由於多天的期待,眼前一切有种似曾经历过诡异得令人毛发悚然的感觉。 一切都放缓放慢,当他瞧着可风靠近徐子陵,以他一贯慈和长者的姿态开口之际,他竟 可清楚把握到两人对答时两的嗡动至乎身体肌肉所有最细微的变化动作。 接着是欧阳希夷为徐子陵解围,然後王世充和荣凤祥在婢仆和近卫簇拥下,并肩朝大门 走去,宾客纷纷让路。 翠儿的声音似从万水千山的遥远处传来,萦绕回旋耳内。 “你说哩!该怎样赔偿人家!” 步过身旁的龟兹美女玲珑娇狠狠盯他一眼,对他投以隐含嗔怪的目光。 寇仲倏地回复过来,敷衍道:“过两天小弟空些时,便到曼清院来赔偿你们好了。” 心中却是无比的震。 经过多日来的连番恶斗锻练,他终於在武技上作出突破,踏足更上一层楼的境界。 接着便从翠儿热情如火的纠缠下轻柔地脱身出来,追在王玄应和王玄恕两人身後,进入 鼓乐喧天的大堂去。 ***荣凤祥不负洛阳首富之名,只是由叁进组成的主宅便尽显奢华富贵的能事。 前堂不仅面积大,空间高,装饰华丽,其气势更比得上宫内的殿宇。中央六根沥粉蟋龙 金柱直上屋顶,天花布满纹雕,中央的藻井是二龙争珠立体浮雕。其他家具、挂饰均非常讲 究。 此时堂内摆设了近二十桌酒席,又聚了百多名宾客,仍没有予人挤迫的感觉。 随王世充进来的近卫只有八个人,其他都留在门外。纵是如此,加上寇仲等人,这一行 仍是声势浩大实力雄厚。 一个是洛阳掌权的政客,一个是首富兼寿星公,所过处自是颂祝之声阵阵响起。 在王世充和荣凤祥的领头下,他们没有停留的穿堂越廊,直抵只接待最重要贵宾的後 堂。 与前堂同样宽敞的空间,只设十席,其中四席居中,六席平均靠边分布两旁,突显出堂 中四席的尊贵位置。 能被安排到内堂的宾客若非是洛阳最有头脸的人物,就是像李世民、突利那类身份尊贵 的外来客人,不够斤两的只能在其他两堂参宴。 寇仲环目一扫,首先入目的是装扮得像彩雀般眩人眼目的董淑妮,正与另一姿色与她难 分轩轻却别具一格的美丽少女,在一群七、八个贵介公子簇拥下言笑甚欢。 此女当然是与董淑妮并称“洛阳双艳”的荣姣姣,确是天生丽质,美貌诱人。顾盼间双 目艳光流转,夺魄勾魂,以是脉脉含情,又若含羞答答。举止更是娇巧伶俐,仪态万千。比 董淑妮要高出少许,亭亭玉立,冰肌雪肤,谁能不神为之夺。 董淑妮只瞥了他们一眼,便撅撅小嘴,摆出不屑神态,再不看他们。像由於寇仲的缘 故,连王世充都恼在一块儿。 反是荣姣姣的妙目在寇仲身上打了几个转,才抿嘴浅笑,垂下螓首,使寇仲的心跳亦为 她动人的神态加速了少许。 入门处的左方有一队十八人的女妓,均头梳低螺髻,窄袖上衣,束衣裙,披巾,分叁排 站立演奏。 从箜篌、琵琶、横笛、腰鼓、贝等传送出回响全场的欢乐悠扬音韵。 在席间的空地处聚着十多组人,认识的有突利、李世民、王薄、伏骞等和他们的手下亲 信。 宋鲁也来了,正与王薄和七、八个人在谈笑。却不见宋玉致,不知是否为了避开寇仲, 故不来参宴。 步入後堂,众卫首先散往一旁,只由欧阳希夷、可风、陈长林和徐子陵陪在王世充之 侧,在荣凤祥引领下与众宾客逐一招呼。 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寇仲在瞧着王玄应两兄弟挤到董淑妮、荣姣姣那组人趁热闹时,身 边只剩下玲珑娇一人。 玲珑娇目注徐子陵潇的背影,沉声道:“此人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夷公从何处把他请出 来的。为何事前完全没听提起?” 寇仲为了迁就她娇巧玲珑的身段,俯头凑在她耳边道:“他是我的兄弟徐子陵乔扮的, 这是一厉害的棋子,迟些姑娘自会明白。” 或者是因寇仲的坦白和毫不隐瞒,使玲珑娇出奇地没有挪开,反迎住他的目光道:“这 麽重要的事,为何要瞒着我们?” 寇仲一边在近距离饱餐秀色,一边道:“因为我们怀疑尚书大人身边中有人是内鬼,姑 娘明白吗?” 玲珑娇露出震动的神色,然後垂下头轻轻道:“你敢肯定我不是内奸吗?” 寇仲柔声道:“当然肯定,姑娘秀外慧中,旷达豪迈,是那种绝不会干卑鄙勾当的 人。” 玲珑娇俏脸微红,以蚊蚋般的低声道:“我开始有点喜欢你哩!假若你能少去点曼清 院,我曾对你更有好感。” 言罢横他一眼,才朝王世充走去。 第十一章 荣府寿宴 徐子陵跟陈长林隔远站开,只留意王世充四周的变化。他虽然没可能改变高度,但头上 却刻意地扎上红色的武士巾,身上的武士服亦使他看来臃肿些。除非是有心人,否则该看不 出破绽,尤其是各方均以为他早离城去了。 不过要待到李世民和突利过来和王世充应对时,他才能放下心来,因为连随在李世民身 旁的李靖亦只看了他一眼便没再留意他。 他没有注意他们在说甚麽,更不担心沈落雁会於此时发动攻击。郎奉负责在所有通往荣 府道路上设置关卡哨站,若敌人大举来攻,只会遭到迎头痛击。 由於可风的情报,沈落雁定会将计就计,於王世充返回皇城的途中才进行刺杀,所以在 宴会场地时反是最安全的。 聊不上几句後,这群掌握万民生死的政治军事家和钜富,便叁句不离本行地谈起货币的 问题,可见此实有关天下民生经济的首要之务。 只听有人道:“现在人人私铸,以代替旧朝五铢钱,但新币质劣,逐形成米、布等日用 品价格大涨,令人束手无策。” 王世充道:“若是出自官炉的钱币,品质上绝没有问题;问题是出在民间的私炉钱上, 这些劣钱连钱上的字样都模糊不清,简直只得一个轮廓。” 李世民旁的长孙无忌叹道:“官炉钱却产生另外的问题,自汉以来,金银铜铁铅汞等矿 产,已渐归官营。但旧朝为了保证有足够的铢钱流通市面,同时更要保持质素,故必须大量 开矿。杨广便曾在武陵等十二个县内开辟二十多个金场,役民达六十万,死伤无数,却只采 得五十多两黄金,废地百里。采矿之官,变成戕民之贼,未见其利,先见其害。”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他可以肯定寇仲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只有像王世充、李世民这 类长期管政治民的人才会思索到这方面的问题。这长孙无忌不负智士之名,说出来的话发人 深省。 他同时留意到突利亦非常用心聆听,脑际灵光一闪,顿时体会到突厥人为何只通过由他 控制下的中士人来进行侵略,因为要治理这麽广阔的一片土地,实非以游牧起家的民族所能 胜任。所以突厥人一方面掠夺中原的财物子女,另一方面则支持有作为的义军。 李世民插入道:“现在的所谓新币,不外是把旧朝的五铢钱熔掉改铸;而民间的劣币, 则是於在熔掉的五铢钱内加上其他铁质杂物,於是一文钱可化为几文钱,在有利可图下,更 禁之不绝。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天下重归一统,通过一个强大有力的中央,杜绝此风。像 现今的情况,谁都一筹莫展。” 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若非寇仲是自己兄弟,在任他拣选一人的情况下,怕亦只有选择 李世民作为未来治理万民的君主。 这想法使他感到很不舒服。 李寇两人无论谁胜谁负,另一方都只有被杀命运,此事该如何了局?***寇仲还想调 侃这一向对他冷若冰霜的龟兹美女几句,岂知她已翩然去了。伏骞、邢漠飞和两名吐谷浑美 女则朝他迎来,却不知玲珑娇的离开是否为了避开他们。 在伏骞引见下,才知两女较高的芳名莉安,另一叫花娜。都是充满异国风情,更带点中 土美女罕有的野性和大胆,瞧寇仲时比他看她们的眼光更要肆无忌惮。 尤其是花娜,波浪形的栗色秀发就那麽自然写意的披在肩上,粉红色的香,棕色的美 眸,眼角朝上斜倾,配着高隆的颧骨,如丝细眉,温软而富弹性的肌肤,加上眉宇间诱人的 风情,愈看便愈有味道,实不逊色於沈落雁、宋玉致那级数的美女。 寇仲不知两女和伏骞究竟是甚麽关系,避开了两女充满挑逗性的目光,向伏骞笑道: “今晚以乎不宜动手呢!” 伏骞目扫全场,最後凝定在李世民、突利、王世充、荣凤祥那组人处,随口应道:“要 动手甚麽地方都可以动手,荣老板该亦不会介意。不过我尚是初次参加你们汉人的盛宴,不 想破坏现在那和平热闹的气氛。” 寇仲感到他这漫不经意的几句话,似乎另有暗示,语含玄机,笑道:“所以若在擂台之 上,又或战火连绵之地,王子就可大展所长了。对吗?” 伏骞微微一笑,岔开道:“李世民旁那个正瞧着你的人是何方神圣?” 寇仲一看苦笑道:“这人叫李靖,乃红拂女的夫婿。” 伏骞点头道:“此人确是非凡,难怪可入红拂女的慧眼,红拂女为何没有来呢?”花娜 娇笑道:“王子何『勃』直『则』问他呢?奴家猜他要过来了!” 她的语音不纯,“不”骸案健惫两字说成「勃」和「则」,但却别有种逗人的味儿。 李靖果然缓缓朝他们走来,步履稳定有力,自有一股逼人而来之势。 伏骞赞叹道:“此人可作将相之才。” 寇仲愕然道:“王子只凭看看便知道吗?那李世民又如何?” 伏骞淡淡道:“我最擅观人於微之术。他见我们在谈论他,不但没有丝毫不安之状,反 主动来会,兼且步伐间信心十足,可知乃是果敢有为之士,非是平凡之辈。” 邢漠飞插入道:“李世民肯重用的人,该不会差到那里去。” 此时李靖来到五人前,施礼道:“李靖见过伏骞王子。” 接着望向寇仲道:“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伏骞哈哈笑道:“李兄可否先答本人一个问题呢?” 李靖目不斜视的迎上伏骞锐如利箭的眼神,从容道:“王子请赐问。” 伏骞仰天长笑,登时吸引了大堂内所有人的注意,才朗声道:“贵主若幸得天下,会否 似杨广的好大喜功,向西域炫耀示威,扩展国土?” 厅内立时肃静,连侍候众客的婢仆都停止走动,只馀乐音悠悠,可见这几句话的镇慑 力。 寇仲暗叫厉害,即使突利、王世充也要侧耳恭聆,看看李靖如何回答。 这问题本该由李世民亲自回答最妥当。但问题是李世民并非太子,若抢着回答,就摆明 他要与乃兄李建成争夺皇位的继承权。 而且这更牵涉到李世民的抱负,李靖答与不答,都同样不妥当,若言词闪缩的话,只会 令伏骞瞧不起他。 伏骞终出招试探。 李靖从容一笑道:“不论谁得天下,也该明白汉胡之别,是在於地域习惯风土之殊,其 情实一也。人主者只患德泽不加,而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成一家,猜忌 多,骨肉也不免为仇雠。伏王子以为然否?” 这番话连消带打,众人都听得由衷赞许。 伏骞再发出一阵笑声,连叫了叁声“好”,才压下声音向李寇两人欣然道!案两位请自 便!” ***寇仲与李靖绕过酒席,从侧门离厅,来到靠厅而的游廊石栏处。 今早的大雨虽停了,但天气仍未好转,星月无光。栏外是个堆有假石山的鱼池,池旁遍 植牡丹花,却因大雨而残落,花瓣浮在池面,随水飘。 李靖沉声道:“小陵昨夜出城到了那里去?” 寇仲很想讽刺他是否派了人十二个时辰的监视着城门出入口,但念起终曾做过兄弟,按 下性子道:“他因急事去了找朋友。” 李靖叹了一口气道:“唉!为何竟会弄至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 寇仲凝望池内游鱼,淡淡道:“说得好!昨天我便差点给嫂子的红拂扫得连小命都送 掉。” 李靖一震朗他瞧来道:“甚麽?” 寇仲耸肩道:“没有甚麽?我也不会怪她,这叫爱夫情切吗?” 李靖无语良久,好一会才有点难以启齿的道:“你们何时会返回南方?” 寇仲露出一个苦涩辛酸的表情,只要想起不幸的素姐,他便感觉到所有的成就,均是虚 浮不实,没有任何可足炫耀之处,满腹无奈无处诉的道:“你不要再理素姐的事好吗?现在 我们连怪责你的力气都消失了。” 李靖色变道:“究竟发生甚麽事?你今晚总有点萎靡不振的颓唐神态。” 寇仲思前想後,差点要大哭一场,一咬牙挥手便去。 李靖探手抓着他的臂膀,喝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寇仲呜咽道:“素姐一生人最大的错事,就是认识了我们叁个人,够了吗?” 甩脱他的掌握,跄踉入厅。 ***寇仲刚冲进厅内,迎面撞上一人,对方一把扯着他道:“正要找你!” 寇仲此刻那有心情陪人说话,没好气的道:“侯兄有何贵干?” 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追到身後的李靖见他和人说话,叹了一口气,怅然走开。 其他宾客开始入席,只馀下李世民、王世充等几组人仍在谈笑聊。 荣凤祥则和伏骞寒暄,一片欢腾热闹的气氛。 云玉真也来了,与宋鲁和柳菁喁喁细语,不知在说甚麽。新增的宾客尚有白清儿、郑淑 明和郑石如。 乐队暂停演奏,鞭炮声、劝酒和说笑的戏谑声,少年男女嬉玩的喧叫,不断从前两堂和 後园里传来,比起来内堂的气氛便严肃多了。 侯希白把寇仲扯到一角,低声问道:“子陵兄呢?他为何不来凑热闹?我昨天见过妃 暄,她说已解决了和氏璧的事。” 寇仲道:“小陵他有事不能来,你究竟有甚麽事?” 侯希白的俊目朝已入席并排而坐的董淑妮、荣姣姣瞥了一眼。那一席是设在中央四主席 之一,差不多坐满人,包括王玄应、王玄恕两兄弟在内,全是年轻一辈,人人抢着向两女大 献殷勤。但两女的目光却不时朝寇仲和侯希白飘来,显示对他们很有兴趣。 侯希白道:“锋寒兄和子陵兄有向你提过我曾跟阴癸派妖女的事吗?,”寇仲这才省起 徐子陵曾向他说过,勉强振起精神,道:“怎麽样?究竟是谁?” 侯希白凑近些许道:“就是那穿云南蜡染的绝世美人儿。全场只得她一人穿这种衣服, 显是非常爱出风头。” 寇仲从来不大留意女孩子穿甚麽衣服,只凭直觉感到她是否好看。皱眉道:“你是对女 孩子的专家,我却是一窍不通,不说那麽深奥行吗?”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我不方便指点她出来,因为全场的年轻女子都在对我们虎视眈 眈。腊染的特色就是在浸染的过程中因腊角裂,被染料沿裂隙渗入,逐成千差万化的冰炸 纹,变化自然,毫无定式,色调素雅而变化万千。” 寇仲这才发觉董淑妮的彩衣正是那个样儿,一震道:“你不是说那衣作蓝红间色的刁蛮 女吧?” 侯希白喜道:“寇兄果是一点便明,正是此女,绝对错不了,她是谁?”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竟非荣姣姣而是她,真令人意想不到,不过她的轻身功夫确非 常好,只是不知她亦深谙武技而已。” 侯希白催道:“她是谁?” 寇仲苦笑道:“她就是王世充的外甥女,但应不会是阴癸派的妖女。” 心忖我还和她有过一段香火缘。此女的高明处是自认轻功了得,而武功平常,而他们则 从未怀疑过她的话,因为她实在没有说谎的理由。 侯希白愕然道:“你敢肯定吗?” 寇仲道:“若她真是阴癸派的妖女,我和小陵早完蛋哩!还怎能和你在此说话。” 荣凤祥的笑声打断了各人的谈话,接着他情意殷勤的招呼众宾客入席。 第十二章 鞭道争雄 碍於他目下扮演的角式,徐子陵只能坐往靠边的东叁席之一去,幸好不是与李靖同台, 否则便很易露出马脚。 他和陈长林分坐於玲珑娇左右两旁,对面是邢漠飞和那两位眼睛像会说话的吐谷浑美 女,其他经自我介绍後都是坐於主席者的子女或亲信等。 能与荣凤祥同席者当然都是有份量的人,包括李世民、突利、王薄、宋鲁、柳菁、伏 骞、欧阳希夷,可风道人和另叁位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见荣凤祥的夫人。 寇仲被安排与云玉真、侯希白同席,幸好他和云玉真间隔着郑石如,不便说话,否则他 说不定曾藏不住心中怒火,与她席前反目。 白清儿和郑淑明坐在他对面,本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但出奇地郑淑明像当他不存在 般,只和白清儿浅谈轻笑。 当各人坐好後,寇仲才发觉右旁的席位空了出来,问侍候的小婢,小婢只说是依管家的 吩咐,其他一概不知,令他摸不头脑。 郑石如和他敷衍两句後,便向侯希白和云玉真搭讪,没再理他,而他亦乐得耳根清净, 游目四顾。 此时荣凤祥长身而起,欣然举道:“今天是荣某人五十贱降的日子,难得各位贵宾大驾 光临,其中更不乏远自千里而来的好友,令荣某人备受荣宠,谨借一水酒,聊表敬谢各位的 心意。” 众人纷纷起立回敬,气氛登时热烈起来,恭维与斗酒之声不绝於耳。 好一会後众人才坐回原位。 荣凤祥神秘一笑道:“在菜肴上桌前,荣某人先送给各位贵宾一点惊喜,有请尚秀芳小 姐。” 众人一齐哗然叫好声中,乐队起劲地吹奏起来,厅内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氛。 侯希白更是目射奇光,聚精会神的等待这名妓出场献艺。 尚秀芳甫一登场,登时令董淑妮、荣姣姣、云玉真这等美女也失去点颜色。 若论容光艳态,众女是各有特色,颇难判别高下,可是尚秀芳那种别具一格的风韵仪 态,却把诸女比了下去。 她显然比较擅长哀怨缠绵的小调,所以今次演唱欢乐的贺寿歌曲,虽仍是非常出色动 听,寇仲总觉得稍逊於昨天在尚书府中的表演。 不过自她开腔後,大厅中几乎人人听得如痴如醉,徐子陵和寇仲却是例外的两个。 他们两人现在的心情,都对欢悦的调子感到抗拒。 徐子陵乘机从容观察四桌主席中一众人等的反应,神情最投入的是侯希白,差点便要闻 歌起舞的样儿。李世民和伏骞虽全神聆听,却仍是神态从容冷静。其他人则形神不一,但都 为尚秀芳简直如天簌仙音的曲艺与优美妙曼的舞姿而动容,突利更是目射奇光,似恨不得骨 嘟一声把这活色生香的红伶一口吞掉。 尚秀芳那对勾魂摄魄的剪水双瞳,配合着身段表情滴溜溜的转动,不住朝席上扫去,弄 得把持力稍弱的年青一辈更是神魂颠倒。一曲既罢,立时掌声如雷,采声震耳。 馀音仍是萦耳不去之际,荣凤祥亲自离座迎迓,把尚秀芳送至寇仲身旁的空位去,在一 众男士起立欢迎下,荣凤祥向寇仲打了个暧昧的眼色,笑道:“寇兄弟给老夫好好招呼芳小 姐。” 这麽一说,席上各人均知尚秀芳坐於寇仲之侧,非是随意的安排。 介绍过後,尚秀芳坐下,荣凤祥这才离开。郑石如尚未坐稳便视寇仲如无物般向尚秀芳 不停口地赞美她的色艺。 侯希白虽含笑瞧着尚秀芳,却丝毫没有急色之态,风度极佳。 此席不知是否蓄意的安排,占了大半均为女宾,只有寇仲、郑石如、侯希白和另两个洛 阳权贵世家的公子哥儿得叨陪末席。 菜肴此时不断端上,而由前、中两堂进来敬酒的人群则川流不息,把宴会的气氛推上高 峰。 荣凤祥酒量极佳,来者不拒,只间中要席上诸人代喝,代喝得最多的一个当然是他身旁 的王世充。 徐子陵把所有情景都看在眼内,暗忖荣凤祥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竟有点像要灌醉王世充 的样子。不过王世充功力深厚,又是老江湖,自该有他的分寸。 正思索时,玲珑娇凑近他道:“你刚才为何对尚秀芳的演唱漫不经心呢?是嫌她唱得不 好,还是不爱好乐曲?” 徐子陵呆了一呆,始知她一直在留心自己,有点尴尬的道:“我只是比较爱听情调幽怨 的调子。” 心中不由忆起石青璇感人至深的箫声。 玲珑娇悠然神往的道:“昆仑山南月欲斜,牧人向月吹胡茄。胡茄羌笛,声最悲切,有 机会公子定要一听。” 那边的尚秀芳也终找到和寇仲说话的机会,低声道:“妾身住在曼清院,假若明天有 空,可否找点时间来见见妾身呢?後天秀芳便要到关中去了!” 寇仲想不到她如此大瞻,微一点头,算是答应。 然後发觉郑淑明、白清儿和云玉真都紧盯着他们。只好希望因人多喧闹,使叁女听不到 尚秀芳对他的邀约,那种唯恐人知的心理连他自己都不大明白。 就在此时,门官高唱道:“禁卫统领右武侯大将军独孤峰到!” 众皆愕然。 ***一身官服的独孤峰在四名内侍臣的簇拥下,昂然进入大厅,高声道:“独孤峰奉 皇泰主钦命,特来为荣老板贺寿,并代皇泰主赐赠玉树。” 对王世充他却视如不见,眼中似是只得荣凤祥一人。 在此颁赐时刻,李世民等外人均依例纷纷避往一旁,而所有被杨侗管治的臣下,包括荣 凤祥在内,无不下跪迎接由杨侗恩赐的礼物。只馀王世充和一众从人,不知如何是好。 要知名义上,王世充仍是奉杨侗为主,甚至兵逼皇宫,也只是号称要擒拿元文都和卢达 两个“奸臣”,而非公然谋反。 际此与李密对抗的紧急存亡之秋,假若他公开表明真正的立场,势将名不正言不顺,说 不定会失去部份洛阳军民的支持,有害无利。 若要废杨侗,必须先有部署,待时机成熟始可付诸实行,而现在无论如何盘算,都要受 此一辱。 想到这里,王世充长身而起,跪伏荣凤祥之旁。 王玄应和王玄恕等只好照办。 寇仲等是客卿身份,故只须避席,也不会令人侧目。 独孤峰大为得意,高呼道:“诸位平身!” 王世充一肚气的站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则心叫厉害,沈落雁是看准了他们“示敌以弱”之计,才以这种手段,挫 折他们的士气和锐气。 独孤峰从内侍手中接过锦盒,送到再跪倒接礼的荣凤祥手上,仪式这才告毕。 荣凤祥手捧锦盒,笑道:“独孤大人务要留下喝水酒。” 独孤峰顾盼自豪的哈哈笑道:“小弟有皇命在身,不宜久留,各位请了!” 不待王世充有任何还击机会,就那麽傲岸走了。荣凤祥慌忙相送。 众人再度入座後,王薄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向李世民道:“贵属尉迟仁兄不是想和老夫 玩两手吗?何不趁此机会让老夫领教一下。” 大厅内喧声立止。 谁都想不到王薄会主动挑战,显是以尉迟敬德对他的“不敬”非常介怀。 李世民尚未答话,坐於旁席的尉迟敬德霍地立起,抱拳道:“王公请不吝指点後学!” 说罢大步走至主席与大堂间的空广处,神态威猛至极。 众人对他的豪勇均肃然起敬,要知王薄声名之盛,尤在李密、杜伏威等人之上,手中 “定世鞭”,更被誉为天下第一鞭,故只是尉迟敬德不畏强敌的胆量,已是非同等。 王薄微微一笑,从容离座,朝尉迟敬德走去,欣然道:“今天乃荣兄人喜的日子,所以 我们的比试只是助兴性质,点倒即止,尉迟仁兄以为如何?” 这番话从他口中悠然道出,益发衬托出他的大家风和尊崇的身份。 尉迟敬德施礼道:“请前辈手下留情。” 他的答话更是得体。谁都知他只是礼貌上的客气话,并非真的怕被对方所伤。但却能对 王薄生出很大的心理压力,明示你胜原是应当,输了势将声名扫地。 寇仲特别留意李世民的神情,只见他仍保持一贯的冷静,没有丝毫紧张的情状,不由心 中暗懔。 尉迟敬德之所以敢先挑起战端,当然要李世民点头才成,而他为何如此针对王薄,其中 必有深意。 尉迟敬德虎目如炬,迫视着在十步许外立定的王薄,喝道:“得罪了!” 往左腰一抹,长鞭在手。 王薄的目光落在他鞭上,淡淡道:“此鞭何名?” 尉迟敬德执着绕了数圈的鞭子的右手往上扬起,鞭子像变魔术似的倏地蹬得笔直,斜上 直达王薄头顶上,朗声道:“此鞭名归藏,长两丈叁尺,前辈请不吝赐教。” 他并没有抖回鞭子,轻轻松松地像持着一根两丈多长的黝黑铁棍,教人无法相信那本是 一条长鞭,只是这份持恒的内力,已令在座不乏宗师级高手的旁观者刮目相看。 在灯火照射下,映得鞭身满布吸盘以的突出小圆点,诡异莫名。 王薄哈哈笑道:“好鞭!” 接着突然迅移,宛如流水行云般迫近对手,右手中指疾点,攻向尉迟敬德大露的空门, 竟没掣出仗之成名的定世鞭。 变化蓦生。 本是斜挺半空的归藏鞭忽地变成在尉迟敬德顶上盘旋数匝的鞭圈,然後移往胸前,一圈 接一圈的往王薄攻来的中指迎去,神乎其技至极点。 众人早猜到他鞭法高明,否则怎敢应王薄之挑战,但仍想不到他那手鞭法如此出神入 化,简直到了随心所之的大家境界。 寇仲忍不住和正朝他瞧来的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内的惊异。难怪李靖要劝 他们走了。 王薄脸上现出凝重之色,原来他发出的指风,刺进尉迟敬德第一个迎来的鞭圈时,竟给 鞭圈生出的劲气削减近半,到透入第四个圈子时,指风已消失得无影无。 以他的老练深沉,也不由骇然而惊,试探到对方功底之深,已到了能与自己抗衡的地 步。纵稍有不如,亦所差非远。 这是完全出乎他料外的事。 王薄大喝一声,脚踏奇步,倏忽间闪到对手右侧,右手猛缩,同时袖内飞出一截白色的 影子,以波浪似的怪异路线,点向尉迟敬德的右颈侧,迅若灵蛇,且像可随时改变方向,含 蕴着诡毒奇幻,莫可抗御的霸道威势。 一时劲气侵迫,寒意大作。 这扬名数十年的鞭王,终於亮出他仗之成名的定世鞭。 厅内爆起一阵如雷采声。 此确是出人意表,以尉迟敬德之能,亦因这前辈高手的步法、手法和惊人的先天劲气结 合而成的凌厉反攻,一时间找不到硬架之法。连忙侧身一闪,归藏鞭尖梢像长了眼睛般,先 往下潜,触地时再斜标而上,点往王薄小腹处,竟是以攻对攻的狠辣招数。 两人交手不过两招,但众人都有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王薄冷笑一声,定世鞭灵蛇般缩回袖内,左手撮指成刀,又狠又准和疾快无伦的下劈在 对方攻来的鞭梢处。 气劲交击,发出如雷的一下闷响。 尉迟敬德浑身一震,往後退小半步,双目威四射,长鞭化作万千鞭影,像骤雨狂风般向 王薄罩去,务要强占攻势,威猛无俦,一点没有因功力稍逊而被挫。 寇仲等无不看得点头称许,只有进攻,才可克制王薄那种神出鬼没,教人防不胜防的鞭 法。 王薄哈哈一笑,在对手纵横飞舞的鞭势中有如珠走玉盘,以行云流水的身法,细腻玄奥 的指招,右手中指连续戳了六、七下,每一指均准确无误的点中敌鞭,而一指强胜一指,果 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非是浪得虚名之辈。 但尉迟敬德能迫得他全力施展浑身解数,已足可名动天下。 尉迟敬德又再一声暴喝,鞭势再变,右手同时执着鞭把和梢端,功贯鞭身,加上左手把 持,登时像挥舞着一根长达丈许的软铁棍般,向对手施出一套可刚可柔的奇异棍法招式。 王薄心中震骇莫名。 他乃鞭法的大行家,无论对方的鞭招如何诡变莫测,他也可在眨眼的功夫内看透对方的 後变化。故交手至此,心中已有胜算,岂知对方竟然会以鞭作棍,其变化已非是鞭法的筹, 登时使他重新摸索,好梦成空。 此时他更清楚这年轻的对手才智非凡,绝非可欺之人。 他也被迫作出应变,双手同出,忽劈忽拍,劲风急疾震耳,以强绝一时的掌劲,应付对 手排山倒海的攻击。 荣凤祥於此时回抵内堂,负手立在入门处观战,没有露出半点惊讶模样,反似是早知必 会如此的神色。 “噗”! 王薄一掌重劈在鞭棍上,真劲透棍而入,整根鞭棍竟弯曲起来,尉迟敬德则往後跌退。 各人正为他担心时,王薄的定世鞭竟从左袖飞出,觑准对方咽喉,疾点过去。 惊呼声起。 尉迟敬德的鞭悄弹离右手,点在刺来的鞭梢处。交手迄今,两鞭尚是首次交锋。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七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18 第一章 语惊四座 鞭梢交击,发出一下清脆激响。 王薄长笑声中,左袖射出长达丈许的一截长鞭,似乎被对手的反震力撞得变成一条九弯 十曲的长蛇,但波动的幅度大得不合常理;因为以他刚才表现出的功力,该可稳胜尉迟敬德 一筹的。 反是这年青高手的归藏鞭,像是气势如虹,回转绕至,恶龙般往敌手噬去。 变化倏生。 王薄迅往左移,细如人指的定世鞭以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高速,作螺旋形的前进,电光石 火般一下子便把归藏鞭缠个结实,接往後疾退,不但避过鞭梢的进击,还把对方的鞭子拉个 笔直。 同一时间,另一条定性鞭从袖内钻出,先溜到地上,再窜往对手,到离敌双脚五尺许处 时,有如毒蛇昂首吐舌般,电疾的朝尉迟敬德小腹戳去。那种把细软长鞭控制得像活了过 来、随心所欲的境界,确教人叹为观止。 今趟连李世民都要脸色微变。王薄功力之高,实力之强,确是名不虚传。 尉迟敬德却是夷然不惧,闪电横移後仰,借着两鞭缠拉的力度,就以王薄为中心,陀螺 般转了半个大圈,接着竟往王薄疾冲过去。 纠缠约两鞭立时生起不断扩大的波浪纹样。 王薄冷哼了一声。 他已借鞭子向对方攻出十多重内劲,震得敌人血气翻腾,但尉迟敬德力之强,亦出他意 料之外,使他心中萌生杀机。 假以时日,总有一天尉迟敬德会超越於他,成为新一代的鞭王。 右定性鞭缩回袖内。 王薄坐马沉腰,定世鞭再次抖直,气贯鞭梢,立时把尉迟敬德硬“推”回去。 正要催劲施展杀手时,尉迟敬德的归藏鞭随着急退的步势,倏地与他的鞭子分离,变回 十多个鞭圈的握在手上,人刚好退到荣凤祥之旁。拱手施礼道:“王公的鞭法确是独步江 湖,天下无出其右。敬德今晚获益匪浅,他日有成,实拜王公之赐。” 王薄暗叫可惜,表面只有装出豁达大度的模样,鞭收袖内,呵呵笑道:“长江後浪推前 浪,王某老啦!” 采声雷动中,荣凤祥摆出主人家的身份,殷勤侍候两人归席。侯希白却於此时到了外面 的园子去。 此时荣蛟蛟、董淑妮等一众年轻小辈拥到荣凤祥那席处,向寿星公敬酒,欢腾热烈的气 氛,代替了早先的鞭风掌影。 轮翻敬酒後,荣凤祥在一众小辈的簇拥下,往前两堂应酬去了。 ***郑石如仍隔着寇仲向尚秀芳表现他的才情,不过他确是博学多才,从讲唱文学如 变文、经文、词文、诗、书、赋等到乐舞、百戏、酒令伎艺,以至乎曲词的创作,传奇的兴 起,叙事诗的发展,随手拈来,均说得生动入微而有见地。 寇仲虽对他心存敌意,如他与阴癸派有密切的关系,亦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的识见可 稳作白老夫子的师公,即是他寇仲太师公的级数。 更令他惊异的是尚秀芳在对答上一点不逊色於对方,显示出她在各方面的识见均不下於 这“河南狂士”郑石如,又有意无意把问题带出,让席上各仕女参加讨论,令座上气氛更为 炽烈。 寇仲却半句话都插不上口。 他特别留意白清儿的反应,发觉她对郑石如向尚秀芳的殷勤讨好不但没有妒忌,还不时 助上一臂之力,使寇仲对他两人间的关系更感扑朔迷离。 郑淑明和云玉真都较少发言,只是不时拿俏目来瞧寇仲,看得他颇为不自在。 此时尚秀芳身旁一位叫凌伟的年轻公子,正畅论当时开始流行的“绮罗人物画”。 此子是北方米行社邑长凌谋的公子,他的老爹与荣凤祥同席,由此可见其地位身份。 行业性的结社,是商业发展的产品,同行业者多结成社邑、义邑、义社等自发性的民间 组织,藉以壮大声势和影响力。同时定统一价钱,避免恶性竞争。 像米、绢、帛、盐这类大社邑,组织更为严密,入社有一定的资格审定和手续,而一经 入社,往往不许轻易退社,甚至有父死子继的规定。 能当上社长邑长者,除了出色当行外,还要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人缘够广。 没有这些社邑的支持,任何政权都难以站稳,像荣凤祥便是北方赌业的社长,连洛阳帮 都要找他出来代上官龙作老大,可见他德望之高。 只听凌伟道:“前代仕女图,多为烈女或孝女,寓有教诫之意。现今仕女的绘画却不拘 一格,游春、捣练、揽照、凭拦、下棋,甚至出浴都可入画。小弟曾慕西蜀『川样美人』之 名,亲往搜罗,喜得叁画,无不画功精细,所采『琴丝描』法,细劲有力,温软动人,使画 中美女呼之欲出。秀芳小姐若明天有空,能到在下寒舍赏,在下必倒履相迎。” 寇仲心中暗笑,看来郑石如遇上另一个公开追求者了。 这米行大豪之子生得仪容俊伟,风度翩翩,谈吐不俗。虽不及侯希白那级数,却是同一 类型能轻易讨得女性欢心的男子。 不知是否因约了寇仲,尚秀芳对他的邀请毫不动心,黛眉轻蹙地“嗳哟”一声道:“凌 公子真个客气和赏脸,不过要待我下趟到洛阳才行哩!” 郑石如不待凌伟有机会再下水磨功夫,笑道:“寇兄对『绮罗人物』画又有甚麽高见 呢?”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寇仲身上,皆因自开始谈文论艺後,他便像变了个哑巴般,没作半 声。 寇仲心内连郑石如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齐,心中此时只能想起侯希白笔下的扇面美女,却 摆出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我对书画是门外汉,那会有甚麽卓论高见。只知好的画下 笔必须像用刀般力求准确,不多一分,不少半毫,笔到像成,刻划入微,此番管见,谅要贻 笑方家呢!” 尚秀芳动容道:“寇公子说这番话时,既透露出一种深刻的感情,又是见解独特,岂是 外行人的说话。” 寇仲尚未来得及沾沾自喜,白清儿抿嘴一笑,娇声嗲气的道:“原来寇公子是画的大 家,不知寇公子对用色方面又有甚麽高见?” 寇仲心知肚明她是要助郑石如一臂之力,好让自己在尚秀芳面前出丑,而他连色彩用甚 麽材料制成或在绘画能起什麽作用,都一无所知。最糟是他唯一认识的只出自侯希白妙手绘 成的美人画,却全是水墨作品,半点色彩都欠奉,简直评无可评,说无可说。 幸好若论急才,他却是一等一的高手,硬架不行,便来一招卸诀,故意肃容道:“只听 清儿夫人这番话,便知夫人乃丹青高手,不知小弟有否猜错?” 白清儿微一愕然,那想得到寇仲不但曾到过她的画室,还曾偷偷躲进她放画纸的大柜 去,好一会才大惑不解道:“妾身确曾习画,却非是甚麽高手,寇公子是凭那一方面作出如 此猜测?” 寇仲见连郑淑明都瞪大乌溜溜的眼睛瞧自己,心中好笑。先向尚秀芳和云玉真各赠一个 灿烂的笑容,才好整以暇的道:“这道理是简单非常,就像爱好剑术的人,才会对如何用剑 的窍诀生出兴趣。坦白说,我对甚麽娘!噢!不是甚麽娘,而是对绘画只止於欣赏而已。愚 见以为,无须用色而生出色彩缤纷效果的画才是画道最高的意境,不信的话可请侯兄把他的 摺扇打开来看看。哈!一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众人循他目光瞧去,果见侯希白潇的身形映入眼帘。 ***玲珑娇返回座位,凑近徐子陵低声道:“王公有话,待会荣老板敬酒回来时,我 们立即离开。” 徐子陵点头表示知道,又把此事转告另一边的陈长林。 对面的邢漠飞正对他用神打量,此时微笑道:“为何小弟总觉秦兄有点儿眼熟?是否在 那里曾碰过面?” 徐子陵现在用的化名是秦节原,虽是随手拈来的名字,却以师妃暄的秦川为姓,事後想 起也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两位吐谷浑美女娜安和花莉两对大眼睛亦不住朝他瞧来,看来是他那百中无一的英伟 身型,即使欠上一张俊脸,也可令这对异族美女生出兴趣。 徐子陵如前运功改变嗓子,以微笑回报道:“说不定曾在某处街头与邢兄碰过头吧,那 时尚未相识,所以现在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邢漠飞哈哈笑道:“秦兄之言隐含深理,可见绝非平凡之辈。偏是小弟从未听过秦兄大 名,此事确是奇怪。” 玲珑娇冷冷道:“中原地大人多,邢兄尚是初抵中原,未听过秦兄弟之名何奇怪之 有?” 邢漠飞并没有因她的针锋相对露出不悦神色,从容道:“小弟来此之前,曾下过一番苦 功,自问对中土各派名家高人所知颇详,所以才对秦兄生出好奇之心吧。 只不知秦兄是属阿派的高人?” 徐子陵淡淡道:“请恕小弟要卖个关子。此乃尚书大人的吩咐,请邢兄见谅。” 邢漠飞点头一笑,不再追问。 ***“什”! 侯希白的摺扇张开少许,露出一位跃然於扇上的美女图像,气清兰麝馥,肤润玉肌丰, 虽只是水墨之作,但果如寇仲所言,不半点颜色而自具五彩之艳。最难得是把美女那“身轻 委回雪,罗薄透凝脂”的惊人美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又恰到好处。 尚秀芳“啊”的一声愕然道:“侯公子何时将妾身写到扇上去?秀芳蒲柳之姿,怕会污 了公子的宝扇。” 谁都从尚秀芳的神情看出她被侯希白的画艺深深打动,而事实上席上男女亦无不为侯希 白妙绝天下的画笔动容。 云玉真秀眸射出妒嫉的神色,但又无可奈何,打开始她便清楚侯希白这种到处“留情” 的性情。 包括郑淑明和白清儿在内,各女都艳羡难禁。 独是寇仲则有解脱出来的感觉。 远是李秀宁,近则宋玉致,先後两次发生在不同时空的感情打击,加上更曾与他有肉体 关系的云玉真和董淑妮,都在暗中算他害他,使得他对於所谓爱情心淡之极。故国色天香的 尚秀芳虽似是对他青睐有加,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反觉得是不必要的烦恼。 倘尚秀芳把目标转到侯希白身上,他只会高兴而不会妒忌失落。 郑石如却因横里杀出这麽强劲的对手,一时慌了手脚,招架乏力。 侯希白收起摺扇,轻吟道:“粉胸绣臆谁家女,香拨星星共春语。芳姑娘有倾国倾城之 色,颠倒众生之艺,希白拜服。” 此人文采风流,措词优雅,谁个女子不为之心动。 寇仲哈哈笑道:“小弟对绮罗画的认识,就是从侯兄扇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来。现在 有侯兄在,各位就不用再听小弟的胡诌哩!” 尚秀芳白他一眼,心中奇怪,暗忖难道此人心胸广阔至全不会妒忌的境界。 她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众生之相。像寇仲这类有资格向她追求的男子,在她面前总是力 求表现,设法压倒其他对手,像孔雀开屏般以博得她的垂注。 只有寇仲这特别的人是反其道而行,大力表扬其他人。 想到这里,侯希白予她的震撼,不由减弱几分。 此时宋鲁驾临,和众人打个招呼後,同寇仲道:“来!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寇仲赔罪後,随地步出侧门外的半廊处。 阵阵喧闹声,从前两堂的方向传来。宋鲁凭栏而立,凝望鱼池,沉声道:“你是否开罪 了致致?” 寇仲苦笑道:“她可是走了哩?” 宋鲁点头道:“她连我的话都不听,就那麽走了。” 寇仲深深叹气,说不出话来。 完了! 他和宋玉致是彻底的完了,再没有挽回的希望。却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宋鲁忽然道:“你有甚麽打算?” 寇仲颓然道:“鲁叔指的是那方面呢?” 宋鲁叹道:“我也有点弄不清楚,其实那方面都行。我只想知道你心中究竟有甚麽计 划。刚才在席上,表面上各人都客客气气,其实敌意甚浓,话里有话。” 接目光移到他脸上,沉声道:“你要小心王薄,适才他向王世充多次暗示你是个很有野 心的人,手段卑劣。” 寇仲苦笑无言。 一旦卷入这争霸天下的洪流去,千种万样的烦恼危险亦随之而来,教人防不胜防。 宋鲁低声道:“你对起出『杨公宝库』,究竟有多少成把握。照我看李世民对此正虎视 眈眈,绝不容许你成功,免得破坏了目前对他有利的形势。” 寇仲只好道:“这仍是未知之数。唉!玉致走时,有说过些甚麽呢?” 宋鲁道:“你该清楚她的性格,甚麽事都只会藏在心内。她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说不定 迟些她下了气,便会回心转意。” 跟拍拍他肩头道:“放手去干吧!我会为你说好话的。幸好你是南方人,大家比较亲近 一点。” 寇仲愕然道:“鲁叔的意思是::”宋鲁目光落在鱼池旁的一丛牡丹花上,冷哼道: “北方『虏姓』诸族,一直力图摧折我们南方血统和文化纯正的士族。杨坚之辈,虽争习南 风,意图恢复我汉族王朝的正统,骨子里还不是胡人吗?假若你能以南人统治北方,我们宋 家定会大力支持,你明白吗?” 寇仲精神大振道:“明白了!” 堂内人声喧沸。 荣凤祥终应酬回来了。 第二章 始料难及 车队开出大门。 寇仲等一众高手,都以马代车,与百多名近卫队形整齐的护王世充的马车,离开仍是热 闹喧腾的荣府。 转入另一条大街时,为王世充作御者的徐子陵忽然勒马停车,众人奇怪时,车窗帘幕掀 起,王世充探头出来道:“希夷兄,道长,寇小弟,请到车内说话。” 除了寇仲、徐子陵和欧阳希夷叁个知情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 玲珑娇,陈长林和其他十多个高手,忙跃上两旁屋顶,以防止敌人趁此时机潜至。 车厢内真假王世充并排而坐。 寇仲叁人在前後座位安顿好後,王世充低声道:“我要改变路线。” 可风道长愕然道:“那岂不是很多布置都用不上来?” 王世充道:“我忽然记起当年张良於博浪沙遣力士以巨石投掷始皇的马车,假若敌人重 施故技,而掷巨石者乃晃公错、尤楚红、独孤峰、王伯当之流,而我则躲在暗格里,实在非 常危险。” 寇仲装模作样的失声道:“那麽我们示敌以弱之计,岂非尽付东流?” 可风也道:“敌人若要以铁锤重石一类施袭,必须要预知我们返回皇城的路线才成。” 欧阳希夷却道:“内奸难防,世充兄的话不无道理,如若世充兄真的出了事,那就不是 示敌以弱,而是为敌所乘。” 王世充微笑道:“我们目标明显,敌人若要行刺,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改由天街经御道 回皇城,由於路旁有树木阻隔,敌人只能采取近身行刺一法。就是如此决定吧!” 接朝御座上的徐子陵唤道:“节原你到车里来,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寇仲叁人鱼贯下车,欧阳希夷故意把可风拉往一旁说话,阻挡他的视线,令他看不到脱 下外袍露出与徐子陵同样装束,又戴上面具摇身变成“秦节原”的王世充登上御者的座位。 大队开出。 本是寂静的长街,充满马蹄和车轮磨擦的声音,那种风暴来前的压力,使众人都有呼吸 沉重的感觉。 天上乌云重重,正酝酿另一场风雨。 徐子陵此时已应用从诸葛德威处学来的易容术,在假王世充的帮助下扮得有王世充五、 六成模样,不过若非有发须掩饰,又是在晚夜黑暗之时。恐怕谁都可一眼看出破绽。 原先那个假王世充抖颤低声道:“我不想死,大爷::”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放心 吧!我怎都会护着你的。” 心中叹一口气,躲进暗格内去。 ***领头一组二十人组成的骑队,终转上天街,徐徐开入御道。 玲珑娇策骑来到寇仲之旁,与他并骑前进,低声道:“这条路线妥当吗?敌人可轻易藏 身树上进行刺杀。” 寇仲心中奇怪,此女这两天似对他态度大改,像这般主动找自己说话,在以前是难以想 像的。欣然笑道:“最怕是他们不来。” 顿了顿随口问道:“龟兹究竟在那里?” 玲珑娇轻轻道:“为甚麽想知道?” 寇仲低声道:“人杰地灵,龟兹能孕育出天下无双的乐舞和像姑娘那麽美丽的女子,定 然是一片非常美丽的土地,所以我寇仲才会动心打听。” 他巧妙地同时抬捧了龟兹国和玲珑娇,又把乐舞和人连起来说,故虽语带调侃的味儿, 却没有露骨或突兀的感觉,使这冷若冰霜的美女也要照单全收後难以斥责。 玲珑娇俏脸微红,在前後灯笼火光的映照下益发美艳不可方物,默然半晌後低声应道: “你是真心那麽想的吗?” 寇仲心中生出轻微悔意,暗忖胡女确有别於中原女子,坦白直接,若误会自己是爱上 她,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後果。不过这时已骑上虎背,难道告诉她自己只是顺口开河说来玩 儿吗?只好把心一横答道:“这当然是由衷之言。” 玲珑娇横了他娇媚的一眼,道:“你知道东突厥在那里吗?” 寇仲点头道:“是否在长城之北?” 玲珑娇像变了个小女孩般雀跃道:“算你啦!东突厥之西便是西突厥、伊吾、高昌和龟 兹。从洛阳去要经武威、张掖、敦煌、鄯善。到了且未後,还要往西北走上两个月,穿过一 个大沙漠,就是我族人聚居的草原了。” 寇仲咋舌道:“原来这麽远的。” 蓦地前方马嘶声起,整队人立时停下。 只见在前方二十丈许远处的暗黑里,隐然有一高大人影拦路而立。 众人一时都呆了,刺杀那有这般明目张胆的。 要知王世充辖下的高手几乎全数集中在这里,更不要说还有过百名精锐近卫,除非对方 有比这更强的兵力,否则恐怕连王世充的马车都未摸便要折兵损将而回。 那人不待这边的人喝问,发出一阵震耳长笑道:“王世充,你今天死定了!” 赫然是独孤阀主独孤峰的声音。 众人仍未来得及回应。独孤峰又暴喝一声,连续几个快速得教肉眼看不清楚的旋身,接 掷出一片旋转似黑云般的东西,刹那间越过二十多丈的距离,朝前头的卫队飞割而来。 金属破风的急啸声音响彻御道,在灯笼火把光的映照下,从独孤峰手上掷出的原来是一 块直径达五尺的圆形大铁钹,锋沿处密布利齿,经他以特别手法掷出,画出一道美妙的弧 线,以惊人的高速陀螺般急转而至。 独孤峰乃一阀之主,垂名江湖达四十年之久,如此蓄势而发下全力施为,加上圆钹本身 旋转的特性和锋利的齿沿,实有无坚不摧和莫可抗御之势,即使宁道奇亲来,怕也不敢硬撄 其锋。 独孤峰掷出圆钹後,立即往後飞退,皆因已气虚力竭,真元损耗极钜。 前方灯笼纷纷堕地。 众近卫慌忙滚下马背闪躲,恐慌的意念像涟漪般迅速蔓延,人人自危下马嘶人喊,四散 避开。 ***光明忽被黑暗吞噬,更增兵凶战危的可怕感觉。 寇仲、欧阳希夷等那想到敌人有此先声夺人的一,一时间只有呆瞪圆钹由远而近急转飞 来,朝马车飞割而至。 当圆钹离马尚有叁丈距离,整队人有堕往地上的,有策马散避的,正溃不成军之际,一 道黑影从天而降,以惊人的高速和骇人的准绳降落在疾飞的圆钹上,足尖点正圆钹核心处, 像仙人腾云驾雾般乘旋钹飞来,令人叹为观止。 可风大喝道:“有刺客!” 欧阳希夷早腾身而起,希望能早上一步将对方截下。 寇仲担心的却是徐子陵,这刺客武功之高,可肯定在他和徐子陵之上,因为他便自知办 不到对方现在所做的事,更知在来人抵达马车之前,没有人来得及拦截,人急智生下伏低身 躯朝车底喝道:“下面走!” 化作御者的王世充变成首当其冲,眼瞪瞪瞧对方驾钹而至,就要在马儿的上空掠过,自 己的手下正以各种姿态闪躲的当儿,急旋的圆钹已带敌人以弧形的进攻曲线,朝他脸门割 至。 若对方是以直线前进,凭他的功力,怎都可在半空截人而不用理会圆钹,可是弧形的进 攻路线却是最难捉摸的,而此人几可肯定是有资格作宁道奇对手之一的晃公错,使他终於放 弃了这念头,弹离座位,滚往地面,狼狈之极。 “蓬”! 圆钹在各人眼睁睁下摧枯拉朽的破入车厢顶下半尺许处,把车厢顶轻松地随钹铲掉,变 成个恶形恶状的露天车厢。 四匹拉车的骏马先是受惊人立而起,接颈折堕地,立毙当场。 刺客弹高少许,一个空翻,变成头下脚上,炮弹般投进车厢内。半眼都不看正伏在厢尾 地板抖颤的假王世充,双掌齐出,重击在暗格所在之处。 代王世充躲在暗格内的徐子陵,骤闻惊呼马嘶,已知不妥,刚要推板钻出去,寇仲的警 告已震耳响起。 换了是其他人,怎都会犹豫一下,但他和寇仲自少便混在一起,同生共死,默契之佳, 敢夸天下无双。寇仲的吼叫仍是馀音萦耳,他早运功震碎车底,堕跌倒道的石板地上,往横 滚开。 “轰”! 整个车底寸寸碎裂,假王世充和座位全往下堕,厢壁却夷然无损。 徐子陵心叫侥幸,假若自己避迟刹那,不全身骨碎肉裂而亡才是怪事。 尚未来得及腾身弹起,那可怕的刺客显然知道他从车底溜走。硬是撞破向徐子陵那边的 厢壁,狂击而至。 此时割去车顶的圆钹仍去势不止,在两匹受惊人立而起的战马颈项间掠过,登时血光迸 现,两头可怜的无辜骏马,颓然倾倒,马上的近卫亦掀跌堕地。 马车後王世充方面的人除了四散躲避外,再无他法,更不要说对付敌人。 徐子陵滚往的方向,有陈长林和六、七个高手护驾,他们并不知道王世充已被徐子陵李 代桃僵,还以为王世充知机从车底溜出,见刺客破壁追击,同时跃下马来,往敌迎去。 岂知那人冲过来时,故意带起漫空木碎,像骤雨般朝他们激溅过来,无不含有强大气 劲,与施放暗器毫无分别。 由於灯笼熄灭,加上夜深星暗,众人到现在只知对方是一身黑衣劲装,至於卖相如何。 却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倍添其神秘不可测的骇人感觉。 寇仲、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等一众高手这时已腾空而至,但在时间上却 落後少许。只能瞧陈长林等受漫天花雨般的碎木暗器所阻,刺客已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徐子 陵上方,双掌下按。 狂如暴风的劲气像一堵墙般压下,声势骇人至极。 身当其锋的徐子陵在瞬那间已从敌人应变的速度,攻击力的持恒等各方面判断出自己至 少还差对方一筹。 现在唯一反攻之法,就是在险中行险,以奇制敌。 冷喝一声,弹起一半的身体凭快速的真气转换,反升为堕,双掌闪电拍出,与敌人结结 实实四掌硬拚一记。 他终於看到对方的容貌身形。 这个黑袍刺客身材魁梧而略见发胖,肚子胀鼓鼓的,头秃而下颔厚实,指掌粗壮逾常。 本该是杀气腾腾的凌厉目光却给洁白如雪的一把美须与长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 若非那对成一缝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此人确有仙翁下凡的气度。 “蓬”! 气劲交击。 徐子陵舍螺旋劲不用,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气劲明似全力出手,实则却暗留 一半,便与这个名震海南的宗师级前辈高手对了一招。 “哗”! 徐子陵喷出鲜血,被震得後脑猛朝背底下的青石地撞去。 晃公错亦给他反震之力,抛掷往後,脸上首次露出惊异之色。 不过他的手仍不,左手连连隔空遥劈,把正欲扑过来施援的陈长林等再次迫退开去,更 有两人应掌堕地,爬不起来。确有威霸不可一世之态。 此时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与一众高手,已来至破烂马车的 上空,欲要下扑时,上方呼啸之声狂作,以百计的树叶利刃般漫空激射而下,令人有无从躲 闪之叹。 隐约中四、五道黑影随叶雨从天而降。 功力较次者无奈下只好舞起刀网剑罩,尽力封架。 只有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四人凭护体真气,增速朝晃公错掠去,好赶在他续 施杀手之前加以拦截。 “砰”!青石碎裂。 徐子陵背脊地,再喷出一蓬鲜血。 他的伤势有大半是装出来的。 晃公错的掌劲虽然凌厉,可是他亦非弱者,当气劲侵脉而入时,便以本身真气带得对方 的气劲从双肘透出,撞在背脊下的青石地上,不但化去对方能断脉摧魂的掌力,还反托起身 体,免去了硬撞在石地之殃。其巧妙玄奥之处,保证连晃公错都难以明白。只有他和寇仲两 个懂得《长生诀》者,才有此奇技。 晃公错倏地又往他飘至。 众人所有交手过招,全在暗黑中进行,此时眼睛已不大发挥作用,靠的全是高手异乎常 人的超凡感觉,凶险处更不待言。 早先堕往地上扮成“秦节原”的王世充此时才贴地窜起,悄悄蹑往晃公错後背,意图抽 冷子给他来一记重的。 “当”! 操纵了整个局面的圆钹终於掉在地上。 “叮”! 寇仲的井中月架从上激刺而来的一剑,立即心叫不妙,原来敌人运劲巧妙至极点,竟暗 藏绞扯牵引的力道,带得他往横移开,便像自己硬要改变方向般,痛失阻截晃公错的良机。 如此剑法,实是耸人听闻。 接剑风大作,敌人竟能凌空换势,衔尾追来。 独孤凤的娇声传入耳内道:“还我二叔命来!” 寇仲大喝道:“杀独孤霸者,沈落雁是也。看刀!” 井中月头也不回反手後击,正中独孤凤刺剑背,“当”的一声震得独孤凤往後飘去,而 他也加速去势,射往御道。 徐子陵既已代王世充达到“被伤”的目的,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的他的心命,以 免弄假成真。 敌人行刺计划之周详,晃公错的厉害,无不在意想之外,使他们以如此强劲的实力,仍 完全陷在被动捱打之局,实始料所不及。 目下只要他寇仲能挡晃公错一下子,让己方人马能重整阵脚,便可大功告成了。 想到这里,寇仲甩手掷出井中月,像一道闪电般朝晃公错投去。 在独孤凤截上寇仲的当儿,王伯当的双尖软矛,尤楚红的碧玉杖,分别凌空截玲珑娇和 欧阳希夷。 谁都明白能否杀死徐子陵假扮的王世充,争的就是这煞那的光景。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两兄弟则投往陈长林那边去,使晃公错可全力搏杀他们以为是王世 充的徐子陵。 一时兵刃交击和喊杀之声,震彻御道。 众卫惊魂甫定,个个奋不顾身的朝晃公错和徐子陵的方向杀去。 “笃”的一声闷鸣,欧阳希夷始终功力稍逊尤楚红一筹,被她扫得反跌往後,而这独孤 阀的第一高手,身形像鬼魅般闪了一下,便像天降煞星般落往马车头处,碧玉杖扫得冲来的 近卫血肉横飞,不住有人抛飞倒地。 玲珑娇亦架不住王伯当使得出神入化的双尖软矛,仗过人的轻功,回旋飞往远处,使王 伯当能脱身从容迎向从车尾方向涌来的亲兵。 只有可风在全无阻滞的情况下,安然落在从地上弹起的徐子陵之侧。 在这种暗黑中,加上形势混乱,连他都看不出徐子陵是冒牌货式。 晃公错已迫至十步之内,白须扬起,双手化作漫天掌影,狂风暴雨般往徐子陵攻至。 “叮”! 晃公错身子一晃,又不知使了记甚麽手法,使闪电般射来的井中月不但改变了方向,还 朝从後欺至的真王世充当胸射去,连消带打,不愧天下有数的武学大师。 徐子陵则是心中叫苦。 现在虽以己方为众,敌人为寡,但他却只能孤军作战,没有人可施援手。 他一边是破顶马车,另一边是分隔马道和御道的大树,前後两方却均被敌人封锁,令己 方的人一时难以来援。 晃公错的狂劲掌风,冰寒似雪,将他完全笼罩其中,根本无从躲闪,剩下只有凭真功夫 硬拚一途。 若敌方只有晃公错一人,他怎也可支撑一段不短的时间,最糟是有居心不良的可风在 旁,而他又势不能对他先下手为强,以致功亏一篑。 任他智比天高,此时也有一筹莫展之叹。 可风忽地闪到他後方去,还大喝道:“世充兄退後!” 徐子陵不惊反喜,往後疾退。 第叁章 棋差一王 世充正要从後偷袭,那知晃公错闪了一闪,寇仲的井中月竟增速朝他疾射而至,避已不 及,冷哼一声,运剑挡格。 “当”! 王世充整个人给井中月的沉雄内劲撞得运退叁步,暗袭之梦成空,还虎口剧痛。 始知晃公错不但没有化去寇仲原本的劲力,还加注进自己的真气,变成两人联手来对付 他王世充般,使他一时再无力攻敌。 “啪”! 可风一掌怕在徐子陵背上,还阴恻恻的道:“世充兄你中计哩!” 徐子陵立即像断线风筝般朝晃公错跄踉跌去。 对於体内真气的应用,徐子陵已成了专家,明知可风会趁此千载一时之机暗算自己,怎 会为他所来。唯一担心的只是对方是否使用利器。 当可风能摧心裂肺的掌劲送入背心时,他的真气早凝聚背心,螺旋不休。敌气侵体的刹 那,他在半点不出反震内劲的情况下,以己身真气包容敌劲,送往涌泉,再往地面去。 道上青石砖在无声无息中随他的踏足不断龟裂破碎,而於黑暗的掩护下,两个巨敌的注 意力也全集中在他这假王世充的身上,竟连晃公错都觉察不到他在暗玩的手段。 徐子陵猛地跃起。 晃公错那想得到对手在连连受创下仍有此馀力,收回左手,化右掌为拳,沉腰坐马,冲 拳隔空打去。 “蓬”! 徐子陵应拳上抛,今趟真的喷出一口鲜血,五脏翻腾,经脉欲裂。 寇仲像从黑暗中钻出来般,横空而至,把徐子陵抱个结实,再续掠往御道旁,伸脚点中 大树,在晃公错腾空而至前,往反方向投去。 晃公错大喝道:“得手了!” 包括可风在内,众刺客立即撤走。 整个刺杀过程,只是眨几下眼的功夫,快如惊雷疾电,劲风吹叶。 ***灯笼光亮起,地上人马死伤处处,一片劫後的灾场情况。 寇仲抱徐子陵落往破车之旁,王世充、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陈长林等 围拢过来。 徐子陵仍在寇仲怀抱中装伤不起。 寇仲喝道:“立即召援,救人要紧!” 紧急烟花讯号箭冲天而起,在上空爆起一朵血红的光花。 风吹叶摇,大雨将临,灯晃影动。 欧阳希夷蹲低向徐子陵关心地问道:“伤势如何?” 陈长林等此时才察觉这个王世充是假货,心中大定。 另一个假王世充则被两名亲兵从碎木烂椅堆内扶起,双脚仍不住发颤。 徐子陵犹有馀悸道:“晃公错确是厉害,差点便要了我的小命。” 真王世充喜道:“今趟成功了!我们立即回皇城去。” 寇仲做戏做到底,把徐子陵抱起来,道:“王公受伤极重,我们立即回皇城去,死者暂 留原地,其他::噢::”众人同时生出警觉,但已来不及应变。 原先伏在地上的一名伤者,竟从地上弹起,以鬼魅般的快速身法,闪到仍戴面具的真王 世充背後,运拳狂击。 此人的身手绝不会在晃公错之下。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失声叫道:“李密!” 王世充连闪躲的时间也没有,勉力功聚後背。 “蓬”! 王世充狂喷鲜血,身子前仆时,李密已发出一阵震耳狂笑,腾空斜起,并以他浑厚柔和 声音道:“世充兄好生保重。” 由於事起突然,剧变横生,谦之这弄假成真,从喜转悲的变化太令人难以接受,众人瞧 长发飘飘、魁壮如天神的李密没进灯火不到的暗黑高空去,仿如置身在一个永不会苏醒过来 的噩梦中。 徐子陵首先从寇仲怀中弹起,一把抱王世充仆下来的身体,顾不得王世充狂喷而出的鲜 血遍头脸,《长生诀》的疗伤圣气先护住他的心脉,再源源不绝输进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的王 世充经脉内去。 寇仲亦探手按在王世充背心处,剧震道:“任恩他们是李密杀的。” 只有徐子陵才明白寇仲的意思,因他从王世充现在受的拳伤,认出与任恩等人致命的创 伤出自同一人之手。 王玄应、王玄恕父子同心,扑过来呼天抢地的哭道:“爹!” 欧阳希夷把两人拦,叫道:“世充兄!” 王世充在两人真气输入下,微睁眼帘,辛苦地道:“我还死不了!” 寇仲沉声道:“我们须立即避入皇城,然後全力攻打皇宫,教独孤峰动弹不得。” “哗啦啦”! 停了半天的大雨,又再开始降临人间。 王玄应颤声道:“爹已受了重伤,不若我们立即离城,到偃师避上一段时间,待 爹::”王世充剧烈咳嗽起来,不住吐出鲜血,好一会才道:“回皇城去,一切听寇仲的吩 咐。” 言罢闭上眼睛,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如堕冰窖,心儿齐往下沉,茫不知雨打身上。 啼声骤响,众人惊弓之鸟,吓了一跳时,才发觉来者是杨公卿。 寇仲一把抱起王世充,向假王世充喝道:“还不上马,今次你真是尚书大人了!” 言罢抱王世充飞身跃上附近的一匹马上,带头朝皇城驰去。 谁都想不到这将计就计之策,竟会功亏一篑,落至弄假成真的凄惨下场。 ***皇城皇宫杀声震天,擂石、箭矢之声连绵整夜,王世充的部队冒雨强攻,到天明 时才停歇下来,双方均死伤惨重,但由於王世充兵力占优,对攻城策略又准备充足,仍以王 世充一方居於优势。 寇仲、徐子陵、杨公卿叁人身疲力累地回到守卫森严的尚书府,欧阳希夷、王玄应、王 玄恕、玲珑娇、王弘烈、王行本、陈长林等正聚在大堂里,人人神情沮丧,愁眉不展。 欧阳希夷是最冷静的一个,长身而起道:“情况如何?” 杨公卿冷哼道:“我有把握在十天内攻破皇城,把杨侗等人杀个鸡犬不留。” 接低声问道:“大人情况如何?” 王玄恕低声应道:“爹仍是昏迷不醒,但该没有生命之虞。” 王玄应紧张地问道:“为何停止攻城呢?” 杨公卿瞧了寇仲一眼道:“这是寇兄弟的意思,此时必须示敌以弱,否则李密便不会中 计起兵来攻打洛阳。” 王玄应、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同时色变。 王玄应失声骇然道:“现在还要来甚麽示敌以弱之计吗?” 接戟指戳向寇仲道:“爹弄至现在这情况,全是你一手做成。现在我们必须从速攻入皇 宫,控制全城,否则人人均要死无葬身之地。” 欧阳希夷皱眉道:“应贤侄冷静一点,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世充兄命在,我们便不算 一败涂地。” 王玄恕也向乃兄道:“爹吩咐过我们须听寇大哥的话呢!” 杨公卿移到王玄应之旁,搭他的肩头劝道:“寇兄弟的方法深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 兵法要旨。现在我们唯一反败为胜之法,就一边以那个假冒货稳定军心,另一边则依照原定 的计划,诱李密来攻,否则再无反败为胜之策。” 王玄应不住急速喘气,却没有再说话。 寇仲正容道:“洛阳城交由郎奉和宋蒙秋两位将军主外,玄应兄等则留守皇城,王公的 安危便要辛苦希夷公和长林兄你们了。” 王弘烈愕然道:“你们两位要到那里去?” 杨公卿肃容道:“今晚我们秘密带假冒者离城到偃师去,与李密一决雌雄,如若我们战 败,你们就带尚书大人有那麽远走那麽远吧!” ***寇仲和徐子陵避进无人的偏厅,同时颓然坐下。 寇仲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苦笑道:“我们终是棋差一,败在李密这奸鬼手上。 其实此事早有前车可,当年李密暗算翟让,便曾扮了一趟死,今次只是重施故技吧!” 徐子陵叹道:“我们的思虑真不够精密,这麽重要的事,李密怎会不亲自出手。 而事实上李密亲自参与亦并非无迹可寻,当日沈落雁刺杀独孤霸,必定另有高手在旁协 助,而此人能高明至令我和老跋当时都觉察不到,说不定就是李密本人。” 寇仲狠狠一拳打在椅几上,自责道:“李密出手屠杀青蛇帮的人,实已露出了破绽,我 们仍蠢得以为下手的是晃公错,试问沈落雁怎使得动晃公错去干这种杀鸡焉用牛刀的事。只 因李密恨我们入骨,才会痛施杀手。” 徐子陵冷然道:“任恩帮主和他众位兄弟这笔血账,我定会向李密讨回来。” 寇仲坐直虎躯,点头道:“除宇文化及外,李密已成了我们两兄弟最要除去的奸人, 哼!李密虽是算无遗策,怎都低估了我们《长生诀》与《和氏璧》合起来的疗伤圣气竟可保 住王世充的命。只要他死不了,而李密却以为他死了,我们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恐怕已是谣言满天飞,若军心动摇,这场仗不用打也要输个一塌 糊涂。” 寇仲道:“目下的情况和当日竟陵之战有点儿相似,分别在王世充仍然活。幸好我手上 有翟娇这张皇牌,使王世充和他的一众大将知道必须倚赖我来求胜。” 足音响起,两人停止对话。 虚行之推门而入,在寇仲旁边坐下低声道:“王玄应刚才和杨公卿、郎奉、欧阳希夷叁 人吵了一场,说寇爷的示敌以弱之计已令他爹受了重伤,所以再不能让你胡为,支持他的有 郎奉、王弘烈和王行本。反是王玄恕力言王世充曾亲口指示要听寇爷的话。” 寇仲现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道:“蠢人就是蠢人,永远都改变不了。此事不难解 决,只要把王世充弄醒过来,这老狐狸在权衡利害下,定会作出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虚行之道:“但眼前却有一严重危机,不易解决。” 两人吓了一跳,齐问道:“甚麽危机?” 虚行之双目射出深思的神色,道:“若我是独孤峰,便将王世充遇袭身亡的消息广为传 播,同时暗命与他们有联系的洛阳工商领袖借问候来探视王世充的情况,那时推既不是,不 推辞更不是,该如何应付才好呢?” 两人倒没想到此点,都眉头大皱。 现时他们最佳的优势,自是希望李密以为王充世死了,只是拿个冒牌货出来充撑场面, 於是领军西来,好一举攻下洛阳城。 假若洛阳各界领袖闻讯而至,那劣质冒牌货不用说上叁句话便可给对方看出破绽,那时 定以为王世充真的死了。消息传出,王世充手下大军将不战自溃,而投机者更会改而支持杨 侗和独孤阀的一方。东都一旦不保,失去後援,还陷入两面受敌的劣境,不全军覆没才是天 下奇闻。 如若托病不见,则後果相同。独孤峰大可以明指现能四处活勾勾走动的“王世充”是冒 充的,在有心人的眼光下,当然亦很容易看出真假。 此事确是煞费思量。 怎样才可两全其美,既能稳定军心。又可示敌以弱。 两人早疲不能兴的脑袋更额外多了个痛症。 虚行之沉声道:“只要能办到一件事,行之便有个一举叁得的方法。” 两人精神大振,一举两得,已是合乎理想,何况是叁得。 徐子陵道:“要办到甚麽事呢!” 虚行之道:“只要能令王世充坐起来撑上半刻钟,我的计策便可施展。” 寇仲和徐子陵颓然以对,前者苦笑道:“除非我以真气源源不绝送进他体内,那保证他 可以像个没事人似的,皆因奇经八脉畅通无阻。不过我总不能按他背心去接见人,那只会弄 巧成拙。” 虚行之大喜道:“这样就成了,此事包在我身上。见人的事分叁个部份,首先是接见所 有幕僚级以上的手下,令他们知道这只是诱敌之计,虽伤而不重。第二部份是见洛阳来问好 的有头脸人物,令他们只敢继续持观望态度。这两个部份时间上不可长过一刻钟,那就不易 露出马脚了。” “至於第叁部分,就是见其他人,由冒牌货装伤会客只须摇手点头,说句甚麽『多谢关 心啦』就成。” 两人仍是一头雾水,但因知虚行之智计过人,又生出希望。 徐子陵道:“这最多只是两得,可同时稳定军心和民心,第叁得又是甚麽呢?” 虚行之胸有成竹道:“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世充不躲在静室疗伤,反强撑出来见 客,必是自知返魂乏术,故强撑见客以发挥稳定人心的作用。况且这般长时间见客,只会伤 上加伤,李密不立即率兵西来,才足怪事。” 两人拍案叫绝。 当虚行之把行事的所有细节清楚道出时,寇仲奋然起立,道:“今趟有救了!即使武侯 复生,怕亦只能想出此计。” 第四章 害生於恩 王世充的脸上添上了少许血色,接缓缓睁眼,扫视了肃立榻旁的徐子陵、王玄应、王玄 恕、欧阳希夷、郎奉、宋蒙秋、杨公卿、玲珑娇等诸人一眼,叹道:“我还死不了。” 接坐在床中的身体略往後仰,向正以掌心贴他後背的寇仲道:“现在形势如何?”寇仲 低声答道:“形势大好!” 王玄应失声道:“爹伤成这样子,还说形势大好?” 今赵连欧阳希夷都觉得寇仲的话过份得变成讽刺。 岂知王世充乾咳两声後,点头道:“幸好有你的长生之气,使我反凶为吉,只要有一个 或半个月的功夫,我必可完全复元。哈!能以我的伤换取李密的王国,这事划算得很。” 听到王世充这番语,连王玄应难看的脸色都缓和下来。 王世充忽道:“计将安出?” 寇仲淡淡道:“凿穿墙後,王公便可见客了!” 除了他的好兄弟外,众人均愕然以对。 ***陈长林来到徐子陵旁,低声道:“成了!” 後堂已成禁地,不但门窗紧闭,所有出入口都由王世充的亲信近卫把守。 徐子陵早调好精神,面壁盘膝坐在高凳上,右手穿出仅容一手通过在壁上凿出来的小 洞,再透过椅背另一个小洞,按在靠墙而坐的王世充背上,真气缓缓送出,像桥梁般把这在 洛阳最有权势的人物所有受伤闭塞的经脉接连起来,好让他支撑去应付即将来临的场面。 陈长林和玲珑娇则在把徐子陵遮闭妥当的屏风外为他护法。 这正是虚行之精心构思瞒天过海的妙计。 前厅的王世充发出一声重浊的呼吸声,接背脊挺起,呼吸从细弱转为悠长均匀。 不片刻後步声响起,至少有叁十多人进入前厅,都是驻在东都王世充手下大军中的高级 将领。 施体和问安之声陆续不断。 郎奉的声音响起道:“诸位请起!” 嗡嗡声中,众将纷纷起立。 王世充乾咳一声道:“今天本丞召唤各位前来,实有天大好消息相告,胜利已然在望, 中情况,请杨大将军为各位解说。” 杨公卿立刻奋然道:“诱敌之计大功告成,现在李密以为尚书大人遇袭重伤,性命垂 危,其实受伤者是另有其人。今晚尚书大人将亲赴偃师督军应战,教李密来得而去不得。” 王世充哈哈笑道:“这里以郎奉将军为主,宋蒙秋将军与玄应、玄恕叁人为副,尔等须 严守军令,不得松懈。异日本丞凯旋归来,荡平叛贼後,乃论功行赏。” 众将轰然应诺,意态昂扬。 此时徐子陵已难以支持下去,幸好宋蒙秋吩咐了众将须紧守王世充伤势的秘密後,众将 随即离开。 徐子陵忙收回右手,改由陪在王世充旁的寇仲输气以保住王世充的精神。 欧阳希夷的声音传来道:“世充兄感觉如何?只要再见一批人後,世充兄就可返回後堂 休息了!” 此时步声再起,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後,再把手穿墙过椅,按在王世充背上。 ***徐子陵盘膝厢房榻上,吐纳冥坐,寇仲推门而入,满脸倦容、放弃一切似的躺到 地上去,摊开四肢呻吟道:“知否这世上最难应付的是甚麽东西,就是人这家伙,无时无刻 不在勾心斗角,损人利己。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坏事发生。” 徐子陵没有半点反应,不片刻寇仲已沉沉睡去。 大雨早在半个时辰前停下,但天上仍是乌云疾走,令人感到倾盘大雨可在任何时刻再施 威肆虐。 到虚行之和欧阳希夷来找他们时,寇仲才惊醒过来,茫然坐起。 欧阳希夷讶道:“为何要睡在地上?” 寇仲伸个懒腰道:“这叫吸取地气。” 再弹起来道:“外面形势如何?” 欧阳希夷坐下道:“杨侗先後发动了两次反攻,试探我方的军心士气,落得损兵折将而 回。照我看他们除非有外援,否则应是坐以待毙的死局。” 寇仲和虚行之分别在他左右两旁坐下,前者笑道:“这叫作茧自缚,就算去了王公,换 来的只会是李密,我真不明白独孤峰打的是甚麽主意?” 徐子陵睁眼先和欧阳希夷打个招呼,才道:“这该叫始料不及才对。原本他们想借助李 密之力,趁王公往偃师之际,取得洛阳的控制权,岂料事机不密,才被王公及时赶回来,於 是阵脚大乱,被李密乘虚而入。” 虚行之截入道:“沈落雁、晃公错等人今早离开洛阳,照看瓦岗军已如离弦之箭,势在 必发。” 寇仲大喜道:“李密啊!任你其奸似鬼,也要喝我寇仲的洗脚水。”接犹有馀悸道: “不过昨夜确是险至极点,差些便永不能翻身。” 欧阳希夷狠狠道:“知人口面不知心,想不到可风竟是这种卑劣小人。” 虚行之沉吟道:“老君观究竟是和李密还是与独孤峰勾结?此点相当重要。” 寇仲分析道:“该是与李密有关系才对。老君观的主持既是老妖道辟尘,说不定会学祝 玉妍般买重李密的注,假若有朝一日李密当上皇帝,辟尘的邪支道派便可成为国教,压下慈 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佛门正宗。哼!辟尘打的确是如意算盘,不过我要教他偷鸡不看反蚀一 把米。” 欧阳希夷喟然叹道:“想不到李耳的传人,竟出了这种害世的奸邪,真恨不得可立即杀 上翠云峰,替天行道。” 此时有下人来报,宋鲁要见寇仲。 寇仲正有事想求宋鲁帮手,闻言欣然去了。 ***宋鲁和寇仲在偏厅坐下,婢子退出後,前者低声道:““王世充是否危在旦 夕?”寇仲凑过去道:“没有那麽严重,不过想复原嘛!怕至少要十来天光景。” 宋鲁皱眉道:“怎会这麽疏忽的?” 寇仲不敢瞒他,扼要地把整个过程道出,然後道:“李密的劲力能摧心裂脉,非常霸 道。幸好当时小陵及时接住他,配合王世充本身的护体真气,把入侵的拳动化去七、八成, 否则恐怕王世充早一命呜呼。” 宋鲁道:“李密的『地煞拳』在江湖上相当有名,故而他对自己的武功也是信心十足。 在这种心态下,他将绝对想不到你们练自《长生诀》的真气竟有回天之力。难怪沈落雁等人 连逗留多一会以观变的兴趣都没有,趁今早人心惶惶大批城民涌往城外避难之际,也坐船走 了。” 寇仲笑道:“若非我肯放他们走,他们也不是那麽可以说走便走。今晚我将赶赴偃师, 鲁叔行止如何?” 宋鲁道:“现在北方应是大战连场之局,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甚麽作用,待会我便从陆 路南下,你有甚麽说话要我交待的。” 他说得虽是轻描淡写,但显然是他要表明对宋阀的立场。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中一阵失落,好一会才道:“我寇仲是否能有资格争夺天下,全要 看是否可起出宝藏,否则纵然起事亦只能作个小贼头。现在仿似是空口说白话,言之过 早。” 宋鲁燃须微笑道:“若人人像你般须找到宝藏才起义,杨广便仍可安然坐於他的皇座上 了!” 寇仲苦笑道:“这叫今时不同昔日,那时普天同怨,只要有人走出振臂疾呼,便可聚众 起事;又或本身是隋室当权大将,亦可要兵有兵,要财有财。刻下割据之局已成,若要人为 你卖命,必需有独特之处以吸引人。江湖不是谣传若能取得『杨公宝库』便可得天下吗?这 正是我这穷鬼最需要的东西。” 宋鲁点头道:“只听你这番话,便知小仲你明白人心,此乃争天下的首要条件。 放心吧!只要你能干出一番成绩,我们宋家定会全力支持。哼!若教胡人得天下,我们 汉人还有容身之所吗?” 寇仲知他指的是声势日大的李阀。 李家这关陇贵族,一向积极与鲜卑等於南北朝时入侵的贵族联姻,以扩大政治、军事实 力;而南方像宋家那类士族,则婚娅自保,不尚冠冕,以保持血统及文化的纯正。故南北互 相猜忌,实是在所难免。 在北方胡汉通婚,乃是常事。像“虏姓”诸族,如元、长孙、宇文等都在政治、军事上 至为活跃。王世充要声讨的杨侗近臣元文都,与位列李世民天策府上将之一的长孙无忌均非 汉人。自然令宋阀猜疑排斥。 若非有这种微妙的情势,宋缺也不会许下若李密能攻陷洛阳,就把宋玉致许给李天凡的 联盟协议。皆因王世充也是胡人。 但显然寇仲这新崛起的南人,比李密更合宋阀的心意。 寇仲点头道:“小子有一事相托,恐怕只有鲁叔才可办得妥当。” 宋鲁欣然道:“不要高捧我了!我瞧着你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子,变成天下武林推崇的 後起高手,便像看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般,有甚麽须帮手的话,随便说出来。”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好半晌才道:“小子想鲁叔去与飞马牧场场主商秀传递一个重要信 息。” 接详尽地解释刘武周和萧铣的奸谋,沉声道:“鲁叔务要把情况向商场主说个一清二 楚,若去的是别人,她如生出怀疑就误事了。” 宋鲁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道:“若能幸胜李密,我和小陵会到江都看看如何应付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鲁 叔可告诉商场主,我会另派一个叫虚行之的人去向她报告形势,这人她也认识的。” 宋鲁沉吟片刻,冷哼道:“萧铣这家伙真可恶,借我们牵制林士宏,自己则经略大江以 北的重镇,不过朱粲岂会任他向北扩展?” 寇仲记起自号“迦楼罗王”的朱粲,自己还曾在巴陵城码头处误中副车的与他武功高强 的女儿“毒蛛”朱媚交过手。顺口问道:“朱粲近况如何?” 宋鲁道:“此人手段凶残,极不得人心。不过手下儿郎达十万之众,却是不可轻视。最 近与叁大寇连场火拚,虽稳占上风,但也无法扩展势力。若你能把他手下兵将降服过来,再 以仁道管治他的土地,配合飞马牧场的精锐战士和竟陵的馀众,乃可大有作为。” 寇仲听得两眼放光,点头道:“鲁叔此言极是,果然姜是老的辣。” 宋鲁哑然失笑道:“此事是知易行难,但若能除掉朱粲这大害,本身已是天大好事,可 令你声威远传,民心归服。那时顺势荡平为祸至烈的叁大寇,再配合我们宋家的岭南军,天 下至少有四分一落进你的袋子去。” 寇仲奋然道:“只要起出『杨公宝库』,这一切便不难实现,到时鲁叔须领兵来助 我。” 此时有近卫来报,有客求见。 寇仲正在兴头上,那有兴趣见任何人,不耐烦的喝道:“我现在没空,唉!来的是甚麽 人?” 近卫答道:“他自称为秦川,说寇爷定肯见他的。” 寇仲失声道:“是她!” ***寇仲步入小厅,扮作儒生的师妃暄默默坐在一角,容色恬静,澄明清澈的目光瞧 寇仲的来临,似连他最微细的举动都不肯放过。 她的仙驾像有种能把所处之地转化作仙境圣地的异力,平凡的小厅亦因她的存在而沾上 超尘脱俗的气氛。 寇仲来到她右旁坐下,双方只隔了个小几,微笑道:“师仙子是否把我寇仲和徐子陵掉 乱了,心中想找小陵,却一时错口报了小弟的贱名。” 师妃暄芳心涌起异样的感受。 自离开师门踏足尘世後,尚是初次有人敢向她调侃说笑。 在她的绝世仙姿之前,谁不为她超凡的气度所慑,惶恐不及地怕有失态之举,致召她的 轻视。 师妃暄淡淡道:“寇兄定是天生爱说笑玩世不恭之人,妃暄此来是专诚拜访,想请教几 个问题。而妃暄更非是甚麽仙子。” 寇仲轻松地靠到椅背去,舒出一口气油然道:“若要有问有答,师仙子最好找李家小子 世民,小弟或会令妃暄失望。” 师妃暄黛眉轻蹙地奇道:“寇兄尚未知妃暄欲问何事,为何已严阵以待,满怀敌意?”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怕仙子你想给小弟一个表面看似公平其实却绝不公平的机会,看 看我寇仲是否像李小子般乃统治天下的人才。一旦证实你心中的定见後,以後就算全力助李 小子来对付我也可无愧於心了。” 师妃暄微笑道:“寇兄才思之迅捷,实妃暄生平仅见,难怪能在此乱世中叱风云。不过 请恕妃暄愚鲁,寇兄凭甚麽说我心中早有成见,认为寇兄及不上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这根本不是成见,而是事实。现在小弟才是刚起步,对如何治好国家 仍一窍不通,只会给你问得哑口无言,落得尴尬收场。所以情愿不答,尚可留点神秘感给仙 子你想像一下,来也会::嘻嘻::想想小弟为何如此狂妄。” 师妃暄没好气的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只是这点,已没有多少人可及得上你。但 既是如此,寇兄何不选出心中明主,助他一统天下,以解万民之困?” 寇仲冷哼道:“我寇仲岂是肯作人随从跟班之辈。乱世争雄是一套,一统後治天下则是 另外一套。你若要问,不若问我如何可得天下吧!其他说来仍是言之过早。” 师妃暄兴趣盎然的道:“寇兄信也好不信也好,妃暄此来并不是要与寇兄谈论治国之 道。现在寇兄既主动提出,妃暄不由生出好奇之心,想请教凭你现下的情况,如何能在群雄 割据局面已成的形势中,脱颖而出?” 寇仲潇地耸肩道:“我是见步行步,若事不可为,便返扬州开间小菜馆。嘿!我和小陵 的厨艺都是出色当行,若仙子路过敝馆,我们便弄两道小斋菜你。哈!我根本就是个随遇而 安的人。仙子以後再不须为小弟费神,你若欢喜便去助李小子好了!” 师妃暄“噗哧”娇笑,其娇姿美态瞧得寇仲目瞪口呆时,始油然道:“姜太公得黄帝 《阴符》之谋,演《六韬》之略,辅武王灭商立国。苏秦得鬼谷子之法,以合纵之术游说诸 侯而挂六国相印。大汉张良精研《素书》、《叁略》,为刘邦平定天下。现在寇兄所得的 《长生诀》虽是道家瑰宝,可使寇兄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的行列,却与争天下治天下没有 任何关系。既是如此,何不早点引退,啸傲江湖,使盛名永垂,岂非胜过卷入政治权力永无 休止的争斗中。” 寇仲苦笑道:“难怪你会欣赏徐子陵那家伙,因为你後来的几句话,正是给他最好的写 照。否则若他肯全力助我,肯定我不会以开菜馆收场。” 以师妃暄恬淡无为的修养,也不由黛眉轻蹙地苦恼道:“你若再顾左右而言他,妃暄只 好告辞而去,更不再视你为一个可交谈的朋友。” 寇仲忙道:“仙子息怒,事实上我对你是非常爱慕。只不过心知肚明终有一天你会与我 拔剑相向,才苦苦压下心内真正的感受。现在小弟知错哩,仙子请随便下问,小弟知无不 言,言无不尽。” 师妃暄自出道以来,还是首次有年轻男子向她明宣爱意,偏又知这宣爱者只是信口开 河,不尽不实。本应心中不悦,不知为何却发觉很难真的恼怪他。而这亦正是寇仲无人能及 之处,即使敌人也很难恨他。 自寇仲踏入此厅後,两人便一直针锋相对。而寇仲最高明的地方,是根本不给对手掌握 到他的弱点破绽。以师妃暄的智慧,对他亦要生出无从入手的感觉。 其实寇仲亦是有苦自己知。 若论识见词锋,他可肯定自己及不上这清丽如仙女下凡的绝世娇娆。而她摆明是要来劝 自己在一是辅助明主,一是退出争斗二者中选择其一。 假设自己是在理屈词穷的形势下严词峻拒她的“好意”,加上和氏璧的前科,只会结下 这个谁都不愿招惹的美丽劲敌。所以只能以旁门左道的市井之法,配上坦率直接的态度,教 她只能大发娇嗔,但又不会真的与他反目成仇。 其中微妙处,确是难以言谕。 师妃暄美目凝注地瞧了他好半晌後,角逸出一丝仅可觉察的微笑,淡淡道:“好吧! 道、德、仁、义、礼五者究为何事,寇兄可否逐一道来?” 寇仲闻之愕然,心叫厉害。 他本意是想把她气走,岂知她不但毫不动怒,还开出空泛抽象的题目来考较他,目的自 是要他自暴其丑。 这等若迫他出招,再在其中寻找破绽,动摇他争天下的信心。 假如自己仍采先前言词飘忽的方法,只会令她心生鄙视。 再次苦笑道:“这像是科举场中的题目,仙子你可否问些较和现实有关的问题?例如如 何做个好皇帝?如何荡平天下群雄?如何令万民生活幸福诸如此类。小弟出身市井,自问比 之高门大阀出身的公子哥儿,更懂回答最後那条问题。但若要我去应科举试,保证连榜尾都 不会入。” 师妃暄瞿然动容,她精擅观人於微,听出这番话确是寇仲的肺俯之言。更知他巧妙地拿 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较,令她感到如若以这种方式选取李世民,根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等 若能高中科举的,并不代表可以做一个万民爱戴的官儿。当然她自问非是只从别人的答话便 作出定论那麽草率,而是通过长期的观察来判断。 就在这超凡脱俗的美女以为寇仲不会答她的问题时,寇仲却正容道:“仙子所提出这 道、德、仁、义、礼,实五者为一体也。嘻!小弟有说错吗?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乃天地 万物所应遵循的法则;道立後而德成,能坚持正道者便是德;所以道德常拉在一起说。仁义 则是发自内心的行为,来自恻隐惠他之心。至於礼嘛?则是以前四者为根基发展出来所有凡 人都便须遵从的规,以维护人与人间的伦理道德仁义的关系。” 这番话本是鲁妙子兵法书第一章开宗明义的序言,指出治兵之要,必须先明白天人之 道,其词曰:“天人之道未尝不相为用,古之圣贤皆尽心焉。尧钦若昊天,舜齐七政,禹叙 九畴,文王以八卦陈天道,周公定四时尽阴阳。孔子欲无有,老聃建之以常无有。兵道至此 则鬼神变化,皆不逃吾术,况於征战争雄之法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放天有仁、 义、礼、智、信五德,见之者昌,弃之者败。”寇仲聪明绝世,从之而发挥,成为自己的理 论。 师妃暄再次动容道:“寇兄这番话微言大义,令妃暄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想再请问寇兄 一句,寇兄是为一己之私,还是抱着为万民请命之心,道出这番话来?” 寇仲然笑道:“若否认不是为一己之私,我便是有违道德;但只为己而不为人,就是欠 仁义。所以都说道德仁义,本为一体哩!” 师妃暄首次感到自己拿这真小人没办法,因他的答案如说是为万民的幸福而去争天下, 她便可由此入手,说动他以万民的利益为依归,去干最该做的事。 寇仲又道:“至於何者为先,谁该为後,恐怕李小子都分不清楚?否则他便可放弃一己 之私,来助我寇仲一统天下了,对吗?” 师妃暄皱眉道:“寇兄这番话不无少许道理,但却是远离实际,更难令妃暄心服。而这 亦是问题所在,就是以寇兄现时的实力功绩,如何可以服众?徒使天下更增纷乱而已,於寇 兄和万民均有害无利。” 连寇仲自己也要承认,师妃暄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说客。不过说到底她并不认为他寇 仲能干出甚麽事来。只是怕他起出传说中的『杨公宝库』,使天下徒增不可知的变数吧了! 师妃暄出乎意料外的盈盈而起,美目深注的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 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火生於木,祸发必克;奸生於国,时动必溃。生者,死之 根;死者,生之本;恩生於害,害生於恩。妃暄言至此已尽,有缘再与寇兄相见吧!” 说罢飘然去了。 第五章 军情第一 王世充坐在床上,精神明显较今早好了些,但眼神仍是没精打采,环视立在床旁众人一 遍後,道:“今趟出征,实关乎到我们的成败大局。老夫不能亲身参与,乃生平最大憾 事。” 杨公卿忙道:“大人请放心,臣下得玄恕公子和寇兄弟左右为辅,必不负大人所托,当 教李密一败涂地,永不能翻身。待大人康复後,便可再次率领臣下南征北讨,一统天下。” 王世充沉吟道:“我们和李渊虽一在关西,一在关东,但却形势相似。我们受李密牵 制,无法西进;他则要时时应付陇右的薛举父子。所以现在双方都是要与时争竞,看看谁能 先一步巩固实力,平定近患,才有机会成不世之功业。” 寇仲尚是首次听王世充论及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王世充现在无法不倚重他,故才让他 得闻此等机密事。 此时榻旁除他外惟有王玄应、王玄恕、杨公卿、郎奉、宋蒙秋五人,可见这非是一般的 会议可比。 王世充叹道:“薛举此人出身富贵之家,一向爱结交朋友,挥金如土。这种〔衣夸〕子 弟,除非一直顺风顺水,否则若逢挫折,便难以坚持下去。一旦投降,李渊会立即实力大 增,所以我们须抢在这情况发生之前,攻打关中。因而与李密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胜 了也等於败了。” 寇仲不由对王世充刮目相看,只从这番分析,便显示出他确是精通兵法,高瞻远瞩的 人。 王玄应道:“但薛举之子薛仁果骁勇善战,似不该是肯认输投降的人。” 王世充急速地喘两口气,寇仲又再输给他一注真气後,才回复精神,沉声道:“可惜他 的对手却是智勇双全的李世民,除非李世民死了,否则他父子终难逃兵败投降的厄运。” 杨公卿点头道:“薛举的起兵,只是适逢其会,水到渠成。不像大人或李渊般本为大 将,起义前已转战天下;又或如李密、杜伏威、窦建德般其地盘是打回来的。当年他因家财 丰厚,在金城买得个校尉的小官来当,大业十叁年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数千,交 他统率剿匪,岂知他就凭这支军队起家,开仓账济贫民,自立为王。兼之地处西疆,附近再 无对手,若他起兵之地是关东而非关西,怕早给人兼并了,所以大人所言甚是。” 王世充道:“今晚你们东赴偃师,千万不要张扬,公卿你负责执掌帅印虎符,统领全 军,以玄恕为副师,小仲为军师,叁人务要衷诚合作,利用李密对我们轻视之心,予他迎头 痛击;若能胜之,定要乘胜追击,如能再下洛口、虎牢两镇,李密大势去矣,剩下只有战死 或投降两途,天下就是我王世充囊中之物。” 他愈说愈兴奋,又咳嗽起来。 郎奉劝道:“大人的指示,我们定会切实执行。大人不如休息一会再说吧!” 王世充辛苦地道:“淑妮嫁入关西之事,你们照原定计划进行,小仲对此可有异议。” 寇仲见各人瞧自己,大惑尴尬,忙道:“一切依王公吩咐惫***寇仲回到大堂,徐子 陵正和陈长林聊,见寇仲到来,徐子陵欣然道:“原来长林兄来自南海郡,家族累世经营海 上贸易,听他一席话,真胜於行万里路,很多地方的奇风异俗,包保你没有听过呢。” 寇仲暗叫惭愧,他和陈长林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够十句。忙打趣道:“陈兄不是老晃的亲 戚吧!大家都是南海人哩!” 陈长林显是不苟言笑的人,答道:“寇兄误会了!南海指的是我国南面的大海,沿岸有 十多个郡,我们的南海郡和海南派的珠崖郡隔了足有二十多天的船程。” 寇仲坐到陈长林另一边,道:“大海外究竟有些甚麽地方?当年在扬州,便常有外国商 船驶来,那些人的样子和衣服都很奇怪的。” 陈长林道:“我家就是和波斯人及大食人做生意。” 寇仲忍不住问道:“陈兄为何不留在南海郡发外来财,却万水千山跑到这里来?”陈长 林双目射出仇恨火,沉声道:“若非迫不得已,谁想离乡别井,此事一言难尽,寇兄请见 谅。” 寇仲心中一动道:“是否与沈法兴有关?” 陈长林剧震道:“寇兄真厉害,一猜便中。虽非直接有关,但沈纶是他之子,他实难辞 其咎。”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沈纶对陈兄做了甚麽伤天害理的事?” 陈长林叹了一口气道:“沈纶害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怎能我心头之恨。” 寇仲正要说话,近卫来报:“一切准备就绪,两位大爷请动驾!” ***十二艘战船,鱼贯驶出洛阳城,沿洛水潮偃师驶去,由於是顺流东放,故船速极 高,一泻多里。 从洛阳至偃师这截水道,途中两岸制高处均置有哨站,监察水道的情况,在安全上绝无 问题。 除杨公卿,王玄恕外,同行的尚有玲珑娇,专责探听敌情。 这位龟兹美女登船後便避入舱房,连晚都要给她端进房内。 徐子陵亦没有兴致应酬杨公卿,躲在室内静修。 饭後杨公卿担忧地道:“李密最善用诈兵,往往到与他开战时,才知中计。寇兄弟可有 甚麽妙计应对。” 寇仲微笑道:“今赵倒要看谁的诈术高明一点。现在我们首要之务,就是侦知李密主力 大军驻扎的确实地点,始可从容定计。我已约好翟娇派人到偃师会我,到时便可清楚把握李 密的虚实,亡李密者,实翟让之女也。” 王玄恕不解道:“可风妖道既知翟娇的事,自然会提醒李密,一个不好,我们说不定会 反中他奸计。” 杨公卿也点头同意。 寇仲哈哈笑道:“问题是连老子我都不知道李密手下瓦岗军的旧将中,谁是身在曹营心 在汉。李密最好就怀疑每一个旧将,弄得人人自危。那时李密一旦吃了败仗,保证立即人心 涣散,瓦岗军四分五裂,使李密再无卷土重来的本钱。” 顿了一顿,一字接一字地狠狠道:“所以我们只须大胜一场,李密将永无翻身的机 会。” 王玄恕双目露出崇慕神色,道:“寇大哥对任何事都另有一套高明看法的。” 杨公卿仍未释然,道:“我们的总兵力只有二万人,虽说全是来自旧隋久经战阵的精 锐,但比起李密号称数十万之众的大军,无论他的兵力於童山与宇文化及交锋之役如何折 损,终仍远胜我们。他或者输不起这一仗,但我们却比他更输不起。所以必须使他无法用 诈,方有胜算。” 寇仲好整以暇道:“这方面大将军可以绝对放心,翟娇手下中有个叫宣永的人,此人精 於兵法,又因以前曾长期追随翟让,现在又与仍暗里忠於翟让的瓦岗兵将一直有联系,故对 瓦岗军的动静了若指掌,保证李密摆摆屁股,向左向右都瞒不过我们。嘻!这两天大家都忙 坏了,不如趁早回房休息,因到偃师後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哩!” ***寇仲推门而入,颓然曲肱横卧於正在床上打坐的徐子陵之旁,两脚仍然触地,吁 出一口气道:“你以前不总是躺练功的吗?为何现在却要学人盘膝打坐,难道比边睡边练更 写意?” 徐子陵微睁眼帘,道:“你又受到甚麽委屈,蹙一肚怨气的样子。” 寇仲苦笑道:“委屈倒没有,只不过是担心吧了!到现在我才知道纵使李密在童山之战 折损甚钜,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这场仗可能重演竟陵与老爹之役!而我还要想尽方法摆出 必胜的高姿态去安慰别人,这个军师真不易当。” 徐子陵微笑道:“兵书不是有说兵贵精而不贵多吗?且激战之後,李密手下骁将锐卒必 多死伤,战士心怠。而我军则是孤注一掷,志在死战,彼消此长下,只要策略得宜,避重击 轻,将可胜券稳握。” 寇仲苦笑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上赵的应付刺杀我本以为十拿九稳,怎知到头 来仍是棋差一,被李密所乘。由示敌以弱变成为敌所弱,若非有虚行之的妙计,这场仗也不 用打了。” 徐子陵双目倏地睁大,射出熠熠奇芒,沉声道:“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的,因为李密会 以为王世充伤重难起,故军心散乱,士无斗志,而心存轻视。在现今的情势下,杜伏威和沈 法兴的联军随时可攻袭江都,沿宇文化骨的旧路北上,窦建德则意图南下,李阀亦要应付西 面薛举父子的大军,李密能否及时夺得洛阳,实争胜天下的关键。所以李密欲得洛阳之心, 比镬上的蚂蚁还要焦灼难熬。这就是那遁去的一,明白吗?” 寇仲猛地坐起,奋然道:“说得好!但倘若李密断我军回东都之路,另以精兵傍河西出 以逼东都,那时我们又该怎麽办?” 徐子陵淡然道:“李密怎还有这种耐性?那时我们只要稳守偃师,再拖李密的後腿,并 截断他的补给路线,加上洛阳又是天下有名易守难攻的坚城,久战之下,只会令他惨胜後的 大军更无心恋战。故我可以肯定他除非不来,否则定是要一战立威以振士气的策略,再乘势 一举夺取东都。” 寇仲拍床叫道:“有见地!” 猛地坐起,沉吟道:“希望翟娇不会令我失望,让李密的奇兵变成凡兵,那我们便可以 避重就轻,大破战无不胜的瓦岗军了。” 大力一拍徐子陵的宽肩赞道:“兄弟!还是你行!” 徐子陵淡然道:“你根本没有下来的时间,有遗漏定必然的事。”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你这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记否当日在竟陵城头,我们面对老 爹攻城的大军时,我曾悟出超脱生死成败,把整个战场当作一个棋盘的心法吗?棋手若要 胜,必须谋定後动,牵对方的鼻子走。现在李密看似占了先,但局却是由我们布的,只看他 如何入局。” 徐子陵沉声道:“沈落雁最擅探听军情。不要忘了我们从她家偷出来那本名册,在各地 均有她的眼线。” 寇仲色变道:“那怎办才好?”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你若要以奇兵去对李密的奇兵,就千万不要动用王世充的 一兵一卒,只有翟娇和她的人才可以成为奇兵。” 寇仲剧震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过听翟娇口气,现在肯追随她的只有宣永的数百 名手下,如何可对抗李密的大军。” 徐子陵笑道:“你这小子整蛊做怪的哄我说话,我才不信你没有法子。” 寇仲尴尬道:“你该知我最爱听你的分析,兵法有云最紧要虚张声势,在战场上人心惶 惶,连爹娘的名字都会紧张得忘记了。故若正面交锋,数百人可能连对方半条毫毛都拔不 到;但烧烧他的後营粮仓,却是绰有裕馀。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翟娇啊!今趟你能否 为父报仇,就看你是否争气哩!” ***翌日战船抵达偃师城外的码头,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戴上面具,扮成普通兵卒,混 进城内。 他们脱掉军服,露出底下的行脚商贩装束,便依约定找寻翟桥方面留下的暗记,半个时 辰後在城东一所民房见到宣永。 寇仲讶道:“想不到是宣兄亲临,形势如何?” 宣永把他们迎进屋内,坐好後道:“李密现正在金墉不断集结军力,看来随时会进军偃 师,寇爷的诱敌之计已生出效用。” 寇仲大喜道:“今赵我要这老小子来得而去不得也。” 徐子陵沉声道:“不要欢喜得那麽早。” 宣永点头道:“徐爷所言甚是。李密显是知道有小姐窥伺在旁,故不但城禁森严,不准 随便出入城门,且在城外广设哨岗,防止探子观望,令我们和城内的线眼通信困难,此事颇 为头痛。” 寇仲皱眉道:“李密现时情况如何?” 宣永道:“李密击破宇文化及後,其劲兵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人心厌战。故必须从各 地调来质素远逊的兵员,因此虽仍有十万之众,却是良莠不齐,外强中乾。” 寇仲欣然道:“既是如此,假若能趁他疲军南下,阵脚未隐时,挥兵强攻,再以奇兵突 袭其後防,今李密腹背受敌,如此李密必将不战自溃,一败涂地。” 宣永叹道:“问题是李密擅用诈兵,若我们摸不准他的行军路线,舍其主力大军而误中 副车,反会踏进他布下的陷阱,那时就轮到我们遭殃。” 徐子陵道:“宣兄似乎对探听敌方军情,没有甚麽把握哩!” 宣永道:“李密得知小姐之事後,对所有曾与大龙头有密切关系的将领都生出疑心,不 让他们参与这次军事行动,更将他们调守其他地方。现在李密肯信任的,只有沈落雁、徐世 绩、魏徵、裴仁基、王伯当、单雄信、程知节、陈智略、樊文超等人,使我们无从入手。” 寇仲狠骂道:“真想立即去把可风妖道宰了。” 徐子陵道:“宣兄难道真个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宣永微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李密只能提防与大龙头有关系的几个领兵大 将,却难以尽去军内大龙头的旧部,他们虽没资格参与李密的机密军事会议,却能从其兵员 的调遣中见微知着,提供我们珍贵情报。” 徐子陵不解道:“宣兄刚才不是说很难与城内通消息吗?” 宣永道:“确是如此。一向我们都用信鸽又或把书信藏在瓶内从暗渠送往城外,但由於 徐世绩派人密切监察,令我们不敢再依老方法进行。不过总有人须到城外办事,便可把书信 藏在指定地点,再由我们去拿到手来。否则岂非有负两位爷儿所托。” 寇仲赞赏道:“宣兄定曾在这方面花了很多精神和心力。” 宣永露出一个何足挂齿的脱表情。道:“首先我们知道了李密的大军分成四师,叁师分 别驻於城外的叁个木寨,每师约有二万人,大多是训练未足的新兵和老弱之辈。只有驻於城 内的四万人才是随李密打天下的精兵,由程知节、徐世绩、裴仁基作统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精神大振。 前者目射奇光道:“哈!李密又想重施故技了!这叁师六万兵只能作个幌子,真正攻打 偃师的肯定是这支四万人的劲旅。” 宣永点头道:“现在决胜的关键,就在於我们能否把握这四万人的行。过往李密每趟与 人交战,都凭准确情报,於敌人意想不到中以奇兵突袭。又或采诱敌之法,佯败退往某处 时,突然以伏兵反击,佯败之军则掉头反噬,张须陀就是这麽给他吃掉的。” 寇仲肃容道:“这事要托付小姐和宣兄身上,不过千万小心,沈落雁这婆娘诡计多端, 绝不好惹。” 宣永点头答应,旋又苦笑道:“另一个问题是沈落雁对你们的举动亦是了如指掌,使你 们难以使诈,一旦正面交锋下,真个胜败难料。”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这就要靠小姐和宣兄了,只有你们这支人马 可成李密无法掌握的奇兵,若能教李密方面误以为是王世充的另一支秘密部队,将可动摇敌 人的信心,加速他们的败亡。” 宣永一呆道:“但我们只有区区二百之众,唔!我明白了!两位爷儿果是胆大包天的 人,宣永佩服。” 寇仲总结道:“现在致胜之道,惟在准确的军情,我们静候宣兄的佳音。” 宣永道:“寇爷可否给我弄张通行证,出入也方便点。” 寇仲长身而起道:“我不但要给你弄通行证,还要带你去和守城的兵将打个招呼,必要 时你可直接来见我,以免贻误军情。” 第六章 营中学法 杨公卿把地图摊开桌上,只见洛水横贯正中,上方接近图顶处是与洛水并行横流的黄 河。东都洛阳以一涂黑了的方格作代表,置於洛水西端处,往东依次是偃师、洛口、虎牢和 萦阳,後两者分别在水和索水之旁,由黄河把洛、、索叁条河流连接在一起。 围桌而观的寇仲、徐子陵、王玄恕、玲珑娇四人都很用心研究。 时间紧迫,敌人大军随时压境而来,没人敢掉以轻心。 寇仲指位於东都和偃师之间稍北处代表城池的标致道:“李密的军队就是集结在此处, 李密确是老奸巨猾,因为从金墉城发军,无论进攻东都或偃师,路程都相差不大,使人难以 捉摸他会攻打何处,又或是兵分两路。” 王玄恕道:“这正是爹要驻重兵於偃师的原因,若李密竟敢兵逼东都,我们在偃师部队 便可使他陷於腹背受敌的窘境,同时更可威胁到东面虎牢、洛口的安全。” 杨公卿道:“所以偃师若失,东都便完全失去了东面的据点,李密更不用顾虑後防和补 给的问题,可全力攻打东都。所以能否保偃师,实乃成败的关键。” 玲珑娇重提寇仲的猜测,道:“若他兵分二路,再配合独孤阀的内应,以攻击洛阳为 主,包围偃师为副,我们该如何应付?” 杨公卿断言道:“假若宣永的情报无误,李密绝对没有能力发动这种规模的攻势,兼且 独孤阀和杨侗现在能多保皇宫两天,已相当不错,纵想应外合,亦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们只 望尚书大人与李密两败俱伤,怎会蠢得引狼入室,所以找并不担心东都。” 徐子陵指横过金墉城北面长达百里的一道山脉道:“这是甚麽山?” 杨公卿道:“这就是邙山,可风的老君观就是此山其中一座名叫翠云峰的山巅之处。” 寇仲道:“李密确狡猾,金墉城背靠邙山,故没有後顾之忧。若我们进军金墉,他便可 在山内暗伏奇兵,杀我们一个意想不及。” 杨公卿道:“非但如此,若须弃守金墉,他可穿过邙山,渡过大河,退守河北的重镇河 阳,那亦是李密前线大军和後援补给的後勤基地。在战略上,这布局是无懈可击的。所以倘 若李密不主动来攻,我们根本拿他没法。若妄然进攻洛口,给他从金墉出兵攻破偃师,我们 的远征军便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此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对敌我双方的形势有了深入的理解,始明白地理环境在战争中所起 的决定性作用。 杨公卿叹道:“所以我对寇小兄示敌以弱的诱敌之计是全力支持的,否则若让李密傍河 西出以逼东都,引我们从偃师发军,而他立即折返金墉,那时我们只能退回偃师,如此数 次,我们将被他牵鼻子走,疲於奔命,不败才是奇事。” 寇仲正是早知李密有此妙策,才想出示弱诱敌之计,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王世充真 差点会掉命。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们苦守偃师,凭李密现时实力,究竟有没有法子攻破城池呢?” 杨公卿傲然道:“李密的伤疲之兵能有多大作为?只要城内有足够的粮草,我便包保可 把城守住,不教瓦岗贼众得逞。” 寇仲哈哈笑道:“有大将军这番话,立时引得小弟计上心头,就让我们来一招请君烧粮 的妙。” 王玄恕恍然道:“这确是诱敌的上上之计。我们可把假粮草运往浮桥南岸的军营,摆出 刻日进军洛口的姿态,假若敌人认为成功烧掉粮草,便会立即起兵南来,是否这样呢?” 寇仲摇头道:“二公子仍差一样没有猜对,就是我们要让他烧真粮草,只要留下够十日 的粮草便成了。” 除了徐子陵外,叁人都愕然以对。 寇仲成竹在胸的道:“只有真的让他烧掉粮草,才可骗过李密和沈落雁。这也是被斧沉 舟,背城一战之法,让下面的人下了决死之心,才可一战定得江山。” 杨公卿深吸一口气道:“这不嫌太冒险吗?” 寇仲豪情勃涌的奋然道:“不行险,如何可击败百战百胜的蒲山公李密?正因没有人猜 到我们会这麽胆大包天,所以才会中计。只要击败李密南下的主力军,单雄信那批老弱残兵 还有甚麽作为。那时我们兵分两路,一取金墉,一逼洛口,粮草可再从东都源源送来,不用 担心给人截断补给哩!” 杨公卿脸色乍晴乍暗,显是犹豫难决。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东都自顾不暇,若李密采取堵截之法,我们势将成为孤军,早晚 会因粮草不继而失陷。既是如此,不若诱李密速来决战,那时我们起码有一个致胜机会。” 王玄恕脸无血色的提醒各人道:“但只有一个机会。” 杨公卿仰首望上屋梁,好一会才道:“旧朝之时,尚书大人每次与李密交战,均非输在 军力,而是败在战略之上。今次我们兵力及不上对方,唯一方法便是倚赖战略,好吧!我就 陪寇仲和李密赌一手,看看老天究竟站在那一方。” 王玄恕急速地喘了两口气,以渲紧张的心情,问寇仲道:“玄恕是负责保护粮草和营仓 的,究竟此事该以何种方式进行?是故意张扬还是::”寇仲笑道:“唱曲必须唱全套,演 舞也要演全套,如此观者才认为你没有欺场。 对吗?” 最後那句却是向盯他的玲珑娇说的,後者俏脸微红、垂下头去。 自表示过有点欢喜寇仲後,她便很易因他而霞生玉颊。 王玄恕点头道:“玄恕明白了。唉!此计若非出自军师之口,玄恕必会大力反对。” 徐子陵道:“此事不但要有那麽慎密,便那麽慎密去进行;还要在城内严格执行城防军 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门。除非有大将军的批准,否则将兵均须留在营内候命,晚上更实施 城禁。” 杨公卿点头道:“理该如此,粮食移离仓库後,即改以其他假货充数。我将把二万部队 陆续调往河南的木寨,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 寇仲接口道:“还要派箭手在城墙站岗,如有信鸽一类的飞禽想飞往城外,便把它射下 来,更要防止有人借通往城外的渠道送出消息,如此才能使人入信。” 杨公卿笑道:“你不怕真的把消息完全截断吗?” 寇仲苦笑道:“我是怕李密连我们的馀粮都烧掉,那就糟糕之极了!” ***寇仲和徐子陵回复本来脸目,策马出城,沿洛河朝浮桥的方向缓行。 日正西沉,对岸营地灯火点点,炊烟四起,表面虽似宁静和平,但内里却蕴含山雨欲来 前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笑语道:“阴癸派似乎忽然消声匿迹,不知是否想坐山观虎斗呢?” 徐子陵深吸一口带河水气味的清新空气,纵目遥望对岸远处林木苍郁,叠翠层峦的峻岭 丛山。 洛水过了偃师的河段,下游曲折迂回,青山连绵,岸旁树木蔚然深秀,山花怒绽,叁十 多艘泊岸的战船彷如图画中的点缀物。 寇仲又道:“很久没有听过秦叔宝的消息,不知他仍否为李密效力,不要一个错手把他 也杀了。” 徐子陵终於有了反应,道:“沈落雁很清楚秦叔宝是个怎样的人,更知道他和我们的关 系,所以绝不会让他参与这场战役,仲少大可放心。” 两人来至浮桥处,勒马停下,让一队五十多辆的骡车渡桥。 由於浮桥有一定的负重限制,故每次只能让一辆骡车通过。 浮桥的两边均设高超达十丈的望台,上有哨兵箭手站岗,以监察戒备。 寇仲低声道:“若李密按兵不动,又不派人来烧粮仓,我们索性只留五千人在偃师,其 他人悉数分水陆两路往攻洛口,趁洛口兵力薄弱,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城;然後再 从容返回偃师,拖住李密的後腿。李密退,我们便固守洛口,这正是李密胜宇文化骨的方 法。” 当时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北攻黎阳,徐世绩弃守黎阳西保仓城,而李密则以 二万步骑兵屯於清淇。宇文化及占领黎阳後,分兵包围仓城。李密逐与徐世绩遥相呼应,深 沟高垒避而不战。不过若宇文化及攻仓城,李密就从清淇出兵攻他後方,形成对峙之局。直 至宇文化及粮尽,才以先诈和後反击之法,败宇文化及於童山。 寇仲的方法不是行不通,但却必须做到两件事,首先就是要荡平杨侗的禁卫军,使东都 安定下来;其次须切断金墉和河阳的补给线,其中尤以後者难以办到,否则最多也是对峙之 局。若待到李密恢复元气,情势便更不妙。 徐子陵怎会不知寇仲患得患失的心情,断然道:“放心吧!李密一定会来的。而且快得 出乎你意料之外。因为他认定自己真的重创了王世充,而东都则乱成一团,此时不来,更待 何时?” 寇仲苦笑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心情,竟陵之役只是适逢其会,时间上根本不容 你去想。但今趟却是正正式式谋定後动,调车遣将的对垒沙场。如若输了,就算幸保小命, 但亦会信心尽丧,以後都不用再出来混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说来好听,大多数人兵败後 都一蹶不振,而今次我们更是输不起。若李密胜了,天下就变成两李之争,其他人只能靠边 站。” 徐子陵叹道:“担心有他娘的屁用。我们本是一无所有,最多不外打回原形。正如老杨 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例如忽然来场雷雨,说不定便可将形势完全改变,战场上实在 有太多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因素。” 寇仲默然片刻,见车队已安然渡河,逐与徐子陵拍马登桥,道:“你觉得尚秀芳这美人 儿如何呢?”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你尚有情去想女人。” 寇仲笑道:“这就叫做调剂,她本在席间私下约了我去找她,岂知王世充被剌受伤,我 忙得昏天黑地下竟把她忘了。” 徐子陵像有感而发的道:“忘了最好。自坐船离洛阳那一刻开始,所有在洛阳发生的人 与事,都像给抛在後方,变成很遥远和模糊的事物。大战迫在眉睫之际,我连素姐也不敢 想。唉!想来又於事何补?” 浮桥已尽,两人朝木寨大门驰去,沿途挤满车马兵员,但在沉重的战争压力下,不但没 有人谈笑喧哗,更罕见笑脸。 寇仲轻轻道:“不是连师妃暄都置诸脑後吧?” 徐子陵叹道:“师妃暄确是使人难以忘怀的奇女子,不过除了也把她忘掉外,还有甚麽 方法?” 寇仲奇道:“陵爷少有这麽坦白的。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她昨天来找过我,劝我退出纷 争,给我乱扯一通的气走了。唉!她确是可迷死任何男人,但又高不可攀的美人儿,弄得小 弟也可能患上与你相同的单思症,这叫有祸同当吧!” 徐子陵失笑道:“去你的娘!” 寇仲失声道:“我的娘不是你的娘吗?” 此时两人驰入兵寨,门禁森严,未经检查的车辆均不准进入。守门的兵卫见到两人,都 态度恭敬,显示出两人在他们心中崇高的地位。 他们在营中与杨公卿和王玄恕共,玲珑娇则去了侦察敌情。 席间寇仲趁机向杨公卿请教各种军事问题。 徐子陵亦好奇心起,问道:“我们在南方时,曾见杜伏威强徵乡农入伍,极不人道,东 都的大军又是怎样来的?” 杨公卿呻一口热茶,道:“自秦开始,直至南北朝,一直以徵兵之法为主,间有募兵, 只是辅助之用。所谓徵兵,就是成年男子均须入伍,无事时服役若干年,有事时则上战场。 但自西魏开始,推行府兵制,平时在家生产,农时训练武事。 每年要到京师或边地戍卫一月,战时上战场,战罢归家,武器、装备、粮食都要自 备。” 王玄恕叹道:“杨广征战连年,使战士长期远戍,今他们难以忍受,不是开小差逃亡, 便是叛乱作反,所以爹改采募兵制。在这时势中,只要粮饷充足,自有勇力者肯卖命,远胜 徵兵之制。尤其是亲卫兵队,更必须要视之作为终身事业,并甘於高薪厚禄的正规职业军 人,否则将成多而无当或尾大不掉的局面。” 寇仲不解道:“凭东都的财力,为何招募的军队反不及李密的人多势众?只要变卖些杨 广遗下来的珍宝,不是可多召大批人马吗?” 杨公卿笑道:“你没有听过凡兵务精不务多吗?李密以数十万大军,扭尽阴谋诡计,又 趁宇文化及缺粮,仍只落得个惨胜的结局,便知精兵的重要性。古圣有云:『兵愈多者力愈 弱,饷愈多者国愈贫。』尚书大人正是深明此理,如若无休止地增兵,只会造成冗兵丛集的 局面,弄至生产荒废,民不聊生。” 顿了顿续道:“人多是没有用的,还要看装备粮饷是否配合得来。所以募兵宜严加选 择,淘汰冗赘,以质取胜。李世民之所以每战必胜,便在於选练出一队由千馀名精锐组成的 『黑甲』骑兵,伺机突击,屡建奇功,所向被靡。人数虽少,却无惧敌阵的千军万马,只要 对方阵脚一乱,己方大军便趁势狂攻,内外呼应,令敌人饮恨沙场。” 寇仲听得眉飞色舞,这才明白『杨公宝库』的重要性,难怪王世充这二万“小军”,能 今李密如此忌惮。 这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寇仲见杨公卿谈兴甚浓,又问起军队内的组织情况。 鲁妙子的兵法书虽是说理精妙,却欠了杨公卿亲身治军的实际经验。 杨公卿捻须微笑道:“一支军队,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如何将众多人马编组成可用 於作战的劲旅,只有一个法则,『治众如治寡』是也。即是以五为伍,二伍为火,五火为 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无论十百千万之数 各有统制,一知相应,一气相贯,如亿万丝为一缕,曲绾直引,无不如意,不见一丝之异; 此整而不乱之兵,而大将总其纲领,达到以简驭繁的成效。全军从将至兵每人都明确自己的 岗位和与上下左右间的关系。 制定则士不乱,那时便有治众如治寡的效果。” 寇仲赞道:“难怪刚才那麽多人挤在路上,竟没有混乱的情况。” 杨公卿道:“无论是伍、火、队、官、曲、部、校、裨、军,又或伍、队、旗、哨、 司、营、师,都只是名称不同,但均以什伍为基础,其理一也。另外还要设定号统手、鼓 手、旗手、大夫、马夫、认旗手、木匠、铁匠等人选,各司其职,组成完善的作战系统,这 才有资格到战场与敌人决雌雄。” 寇仲正要说话,外面忽地人声扰攘,众人色变时,一名亲兵扑进帐来,气急败坏道: “报告杨帅,大事不好了。” 四人大吃一惊,难道李密的奇兵已杀到偃师来了吗? 第七章 暗渡陈仓 杨公卿、寇仲、徐子陵、王玄恕与一众将领目瞪口呆的瞧已化为焦炭的大粮仓,人人无 话可说。地上排十条仓犬和十多名守兵烧得难以辨认的体。 这是城内十六个粮仓之一,但存量却等若其他十五个粮仓加起来的货量。大火起得既 快,同时生出十多个火头,若非有高墙把它与其他民居分隔开来,兼又是阴浓湿重的春夏时 节,灾情可能不止於此。 负责守仓的偏将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神态可怜。 杨公卿怒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我已加派人马防卫,怎会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便烧 成这样子,至少也可把火救熄。” 那偏将颤声道:“救火的井子都给人以沙石塞了。” 杨公卿一呆道:“奸细如何能把沙石运进来?” 寇仲肯定地道:“只要派人搜查一下,定可发现有地道一类的东西,此事该是敌人处心 积虑的奸计,最好派人检查一下城内所有仓库。” 当下有人领命去了。 王玄恕叁人移到一旁,低声道:“此事叫错有错,我刚把真粮移往城外的营地去,此处 烧的全是假粮,因为全由我的亲兵负责运送,其他人都不知新运来的是假货。” 寇仲大喜道:“二公子办事的效率确是惊人,早先那五十辆骡车载的是否就是真粮?” 王玄恕又惊又喜的点头道:“正是真粮,今次该怎办?” 杨公卿精神大振道:“这叫误中副车,又名天助我也。现在我们要全力搜查奸细,凡没 有户籍的外人都要关起来审问,同时重赏举报可疑人物的城民。另一方面加强营仓的防卫, 设法另辟秘密粮仓,储存粮食。” 王玄恕见自己无意中立下大功,必得父亲赞赏,欣然去了。 寇仲低声道:“看来我们也该回帅府饮酒庆祝,以迎接李密的大军哩!” ***天尚未亮,寇仲和徐子陵给唤醒过来,到帅府大堂见杨公卿。王玄恕正在打呵 欠。玲珑娇则一脸风尘的坐在杨公卿旁,正对桌上的战略地势图指点说话。 两人步进大堂,杨公卿抬头朝他们瞧来,哈哈笑道:“瓦岗军来了!” 寇仲、徐子陵闻言大喜,围拢过去。 玲珑娇兴奋地道:“我已和各地眼线联络过,并亲眼目睹李密的先头部队朝偃师直逼而 来,若不停留的话,明天我们便可在城墙看到瓦岗军的旗帜。我已派出十多名轻功特佳的好 手,密切监视他们,消息将会以信鸽传回来。” 寇仲道:“动的是那支军队,人数有多少?” 玲珑娇道:“动的是城外由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叁人率领的新兵,城内的主力军仍 没有动静。” 杨公卿担心地道:“李密又想用诈了。” 徐子陵问道:“娇姑娘有否潜入城中探看?” 玲珑娇傲然道:“没有城防能把我玲珑娇难倒的,不过军队所在的民房防卫森严,我怕 打草惊蛇,只能在远处察看,城内情况一片安宁,显是李密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信心十 足。” 王玄恕问道:“那批新兵是否真如宣永所说的不堪?” 玲珑娇道:“单雄信所部的先锋队人数约在叁千许间,於黄昏时候起行。由於被林木阻 挡视线,我只能从扬起的尘土推测兵员的众寡,知其全为步兵,且部伍不肃,可肯定非是训 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寇仲愕然道:“娇小姐竟可只观其扬起的尘土,便看出这麽多事来,确是观测和侦探敌 情的高手。” 玲珑娇得他赞赏,欢喜地横他一眼道:“你若要学,我可作你的师傅。每逢尘高浑起, 就是骑兵;步兵尘低而广披滚滚。单雄信的新兵使尘低散乱不齐,便是因训练不足而队形不 整。如是精锐之军,尘埃会是条条而起,清而不乱;军止尘止者,则大将威德行;尘埃左右 前後起者,使人不得法也。”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悦诚服,这才知道观敌也是一门学问。 此时亲兵来报,收到前线以飞鸽送来的情报。 杨公卿拆开飞快瞧了一遍後,递给玲珑娇,道:“李密的城外部队已陆续拔营分两路朝 我们推进,但城内主力军仍全无动静,看来他是想诱我们出击,假若我们真的给他烧掉粮 草,亦只有在粮尽前尽早决战,而不会苦守孤城。” 王玄恕点头道:“那时他就可以主力军突击我们,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公卿见寇仲和徐子陵都是眉头深锁,奇道:“李密现已中计,你们为何却苦起脸 孔?” 徐子陵道:“我总有点很不妥当的感觉,李密有可风做奸细,该清楚我方有娇姑娘这种 一流的探敌高手虎视眈眈的监察他行军的情况,若是如此,他还如何用诈?” 寇仲问道:“照娇小姐所见,城内驻军的民房区的门禁哨岗是否严密得不合常理?” 玲珑娇俏躯微颤,露出思索的神情,点头道:“确是如此,巡逻者非是一般兵卒,而是 李密麾下的高手,才令我望而却步。” “砰”! 寇仲一掌击在台上,叹道:“好狡滑的李密!若我没有猜错,他必是利用地道一类的掩 护,把主力军分批移往城外某一秘密营地。当我们误以为他主力军仍未离城,妄然迎击单雄 信的新军时,他便重施当年击败张须陀之计,佯败引我们远离偃师,再於某处伏兵夹击我 军,那时我们不全军覆没才怪。” 杨公卿色变道:“那我们岂非已丧失了先机?” 寇仲道:“这又未必,要将四万人借地道秘密移出,只有在晚间进行,且非一晚半晚能 办到的事。只要看看单雄信的军队何时抵达,便知那需要多少时间。因为单雄信的新军怎都 要等到李密的主力军准备妥当,才敢在城外结阵恭候。” 王玄恕忧虑道:“假若我们摸不清李密的主力军到了那里去,便只有把所有人调返城内 苦守,先前的大计再派不上用场。” 寇仲尚未答他,手下来报,宣永求见。 宣永只向杨公卿等略作问讯,便神情肃穆地道:“李密确不愧当代最出色的阴谋家,竟 能预早掘出叁条地道,把主力大军分批移往北邙山。若非小人心生怀疑,也测不破他的手 段。” 杨公卿紧张地问道:“知否他们扎营的地点?” 宣永颓然道:“沈落雁用她的侦鸟在天上盘旋监视,使我不敢妄动,兼且她在山路险要 之处设下哨岗,欲跟无从。照我估计,以目前的速度,最早也要多一晚时间李密的主力才可 全体移师北邙山。” 众人俯瞰桌上的战略图,只见邙山在金墉城的左上方斜下直抵偃师东北处,连绵百里, 占地极度。若不能把握到那四万人的行,开战後将可成能从北面任何一处钻出来的奇兵,都 大惑惊懔。 宣永道:“现在我方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兼且对方高手如云,只要露出形迹,想逃都 逃不了。” 寇仲左掌横劈,狠狠道:“首先要宰了那扁毛畜牲,唉!不过这只会令沈婆娘醒觉。” 玲珑娇道:“此事交由我办,我可从另一边入邙山,不循山路,只要他们生火造饭,又 或伐林开路,总有形迹可寻。” 徐子陵道:“我们最好先仔细想想,李密这趟秘密行军,必然是考虑周详,不会轻易被 我们识破。” 杨公卿同意道:“地道可以预先挖掘,其他自亦安排妥当,邙山广披数百里,要找一支 蓄意隐藏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谈何容易,而大战已迫在眉睫,不若我们先决定该背城一战, 抑或死守偃师。” 寇仲断然摇头道:“我们仍是依照原定计划行事,除非我们寻不到他的主力军队,才改 为坚守城池。至少我们尚有一天一夜的功夫可尽人事。” 杨公卿默然半晌,向宣永问道:“瓦岗军方面形势如何?” 宣永道:“留守金墉的是王伯当的部队,李密另一大将邴元真则镇守洛口,两城的兵力 都在万人以下。率新兵佯攻偃师的是单雄信,此人曾因争一个妓女与王伯当嫌隙甚深,本身 却是个将才。” 寇仲道:“邴元真又如何?” 宣永不屑道:“此人兵法不错,擅长守城,但却欠缺胆色,非是冲锋陷阵的人选。” 接冷哼道:“单雄信、邴元真等均为瓦岗军旧将,与李密宠信的裴仁基、徐世绩、沈落 雁、王伯当这班新贵一向不大和睦,所以只要能突破李密之军,保证瓦岗军会陷於四分五 裂,各自拥兵自保之局,届时只要施出怀柔手段,可令李密各部不战而降。问题是怎样方能 大破李密隐入邙山的奇兵吧。” 杨公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只好在这里静心恭候好消息了。” ***寇仲、徐子陵、玲珑娇、宣永四人立在邙山一处山头之上,纵目四顾,四周山势 延绵伸展,岩色赤如朱砂,奇峰处处,在雨雾下苍茫虚莽,景色变幻无定,极尽幽奇。 背风的深谷更是古木蓊森,挺立山坡,华盖蔽天。 山势险要处,松柏、山榆蔚然秀拔,或积翠於山涧谷底,或扎根峭壁危崖。 邙山确是抱奇揽秀,难怪老君庙会选建於此山的翠云蜂之上,可是若要在这像是漫无边 际的大山去找一支四万人的部队,正如杨公卿所言,只能靠运气。 寇仲道:“老君观在那个方向?” 玲珑娇指金墉城的方向道:“就在金墉城邙山东北处,离偃师只有半天的马程,当然不 包括上山那段路。” 寇仲点头道:“无论如何,为了配合单雄信的部队,李密怎都不能找一处离开偃师过远 的地方埋伏,四万人亦非少数,所以我们只要遍查偃师以北的邙山区域,定可寻到一点迹 象。时间无多,趁现在雨雾难分,视野不清,为我们提供掩护之际,我们去吧!” ***雨势愈趋绵密,身置深山之中,仿似进入一个超乎人世的迷离境界,认路辨途已 是难事,更不要说寻找敌。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玲珑娇也一筹莫展。 入黑後,搜索的工作将更艰难。 宣永提议道:“我们不若先和大小姐会合,人手多些,成功的机会亦将可增加。” 寇仲摇头道:“若给敌人发现我们,以奇兵制奇兵之法便要泡汤了。” 徐子陵沉声道:“不若我们到老君观去碰碰运气。为了能快速在山中行军,李密必须把 战马粮食预先运在山中某处,那就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老君观要适合,而那处的妖道又与李密 有勾结。” 寇仲皱眉道:“这个推测虽合情理,可是老君观在翠云峰之类,上落太不方便哩!” 宣永剧震道:“寇爷你有所不知了,在翠云峰下有个翠云谷,谷内建有十多座专供各地 来参拜的善信落脚或作短期修行的精舍,还有大片密林,若在林中扎营,确是非常隐蔽。” 寇仲惊喜道:“由翠云谷出邙山往偃师,需时多久?” 宣永道:“那里辟有山道,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出山。接是数十里的平野草林,若全是骑 兵,快马疾行,不用两个时辰便可抵偃师。” 寇仲额手称庆笑道:“今趟有教了,李密和沈婆娘啊!你们欠我的债,今次还过清光 吧!” ***老君观座落巍然耸立的翠云峰之巅,林木浓郁,碧山环绕,一边山崖陡峭,可以 看到从峰顶倾泻往深下百丈的沟壑。如能登上峰顶,该可北望黄河,南顾洛水。 此刻在雨雾难分的空冥飘渺中,更像高不可攀的神仙洞府,那想得到主持者竟是邪派的 顶尖人物。 翠云谷位於翠云峰山脚,谷地开阔平坦,十多座粉墙黑瓦的房舍丛布在谷北的林木间, 小路交错,野花丛丛,芳草萋萋,远有翠色浓重、层次分明的群山作衬,近有黄绿相间的田 园围绕,如图似画,确是避世的桃源胜地,令人更难联想起妖道和枕戈待旦的战士。 南端谷口是大片柏榆树林,在这种天气里,凭高下望,就算林内确密藏军营,也难以觉 察。 接连谷口是下山的道路,穿峡而去,蜿蜒往下,不过受山势阻隔,故看不到山外南面的 平野。 寇仲信心动摇,道:“若李密的大军确藏於谷内,怎会一声马嘶都没有?” 此时往侦察的玲珑娇一脸喜色的潜回来,兴奋地道:“果如所料,谷内林木中营帐处 处,满布瓦岗军,但却不见战马骡子等畜牲,看来是另藏他处,免了他们登山之苦。” 众人大喜。 寇仲道:“我和小陵留在这里继绩监视,你们分别回去通知大小姐和大将军,一切依原 定计划行事。” 又商议一番,约定如何联络与会合等细节後,宣永和玲珑娇欣然去了。 到黄昏时,雨过天清,山谷的情况一览无遗。从他们所处的危崖下望,密林间隐见营 帐,还不时有军士往来於营地与房舍之间。 寇仲躲伏在草树间凝神观察,良久始道:“小陵!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 仰躺一旁的徐子陵道:“是否因见不到沈落雁的扁毛畜牲,又或因营内没有马儿呢?” 寇仲不答反问道:“我们被沈婆娘害了这麽多次,差些儿每趟都中她奸计,以我们的聪 明才智亦这麽窝囊,你说她厉害在甚麽地方?” 徐子陵静心细想,同意道:“你倒没夸大,若说阴谋手段,谈笑用计,我们似都一直落 在下风,从翟让被杀到王世充被剌,没有一趟我们是斗赢她的。” 寇仲苦思道:“还记得我们初遇她时,定下叁擒投降之约一事吗?她布下『野叟』莫成 的陷阱,像未卜先知似的让我们自己坐上贼船去,又故意在乱石急流弄翻船儿,利用我们的 好心肠以为在拯救老人家时制我们。每一都显示她最懂因人而异的揣摩对方心理。既是如 此,她怎都该猜到我们会来老君观瞧瞧吧!那会蠢得躲到这来呢?” 徐子陵猛地爬起来,陪他同往下望,剧震道:“你说得对,下面的军营定是沈落雁的计 中之计,十个军营该有九个是空的,只要数千作幌子的诈兵,便能令我们误以为瓦岗的奇兵 布伏於此,而真正奇兵,则在别处。今回糟了!天黑後我们怎样去寻找呢?” 寇仲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真正伏兵处怎都不该离偃师太远,所以理该在附近某处 山中同样相似的环境里,那才不虞马儿太辛苦或嘶声远扬,来吧!先下去摸个清楚,肯定我 们没有冤枉沈婆娘,才决定该怎麽办。” 第八章 前後夹击 两人在邙山外一处山头颓然坐下。 天上云层闭月,地平尽处隐见光晕,那就是洛水之北的偃师城。 足有两个时辰两人在山中盲目摸索,从金墉那边直搜过来,仍没摸到半点敌,累得两人 力尽筋疲,真元耗损。 寇仲狠狠骂道:“都是今早那场雨累事,不但洗去地上的痕迹,连气味都涤走了。” 徐子陵摇头道:“那只是场雨粉,怎都该有痕迹留下。” 寇仲苦笑道:“当然有痕迹,不过只是通往老君庙去的。咦!” 徐子陵道:“你想到甚麽?” 寇仲沉吟道:“宣永不是说过李密的主力军至早也须多一晚工夫才可从地道潜往北邙山 吗?为何刚才金墉城外水静河非,没有半点异况?” 两人同时一震,醒悟过来。 寇仲叹道:“好一个沈婆娘,果然厉害,这定是偷龙转凤之计,把新兵换精兵,而精兵 则借新兵掩护,潜往某一有利突击的目的地,此计确是厉害,我们差点便上当。” 徐子陵苦恼道:“现离天亮不足两个时辰,我们到那里找伏兵呢?” 寇仲道:“李密的精兵是前天由金墉开出,昼伏夜行,说不定现在仍应在行军途中,这 麽浩浩荡荡的四万骑兵,欲要避人耳目,只有躲往邙山这带山区一法。那即是他们仍须绕个 圈子往这边来,他们一是已抵目的地,又或是将要到了。我们快去!” 徐子陵道:“且勿焦急,今次若我们再猜错,就失去了破败李密的千载一时之机。照形 势论,无论是单雄信的新兵,又或李密的奇兵,都只有背邙山布阵这唯一可行的战略,可免 後顾之忧。所以我们可假定单雄信的新军将在偃师之北背邙山布阵扎营,诱偃师部队出击, 而李密则把主力军隐在附近邙山某处山头之後,好方便轻骑出击。若真是如此,李密藏军之 处,已呼之欲出!” 寇仲把耳朵贴往地面,好一会後才坐起来,苦笑道:“沈婆娘定是吩咐手下以布包扎马 蹄,小弟半点声音都听不到。” 徐子陵弹起来道:“那就用脚走路,用眼去看吧!” ***两人缩入草丛,沈落雁的怪鸟盘旋两匝後,远飞去了。 两人透过草丛朝对面的山坡下的树林瞧去,只见营帐连绵,井然有序,与邙山外偃师间 的草原只是一丘之隔,骑兵若策骑越过山丘,只须一个时辰便可摸到偃师的城墙,确是方便 无比,但又非常隐蔽。 这里离翠云谷足有五十里远,位於偃师东北处,外面尚有广阔的长草原和疏林矮树。假 如单雄信在偃师正北倚邙山扎营,这地点刚与其成了犄角之势,深合兵法之旨。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现在我们分头行事,你立即赶返偃师,杨公卿无论如何 立即出兵,趁李密阵脚不稳,人疲马乏之际挥兵强攻。我则去找翟娇,当李密被迫仓忙应战 时,我们就从後放火袭营,令他腹背受敌。掳得沈婆娘後就送你作一晚便宜老婆,哈!” 徐子陵没好气道:“记烟花讯号,千万不要延误军机。更勿要先被沈落雁的怪鸟发现, 唉!又来了!” 怪鸟去而复返,今次还直朝他们藏身处飞来,似是有所发现。 徐子陆运聚功力,全神以待。 岂知怪鸟一个盘旋,升往高处,呼的一声走了。 寇仲道:“幸好这扁毛畜牲不会说话,否则便槽了,还不快溜!” ***“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立起,大笑道:“李密果是用奇的宗师,不过今次上得出多 终遇虎,用奇用出大祸来,我要教他来得去不得也。” 众将领轰然起立,人人情绪高涨,士气昂扬。 王玄恕更兴奋得两眼闪亮,俊脸生辉。 徐子陵生性虽淡薄无为,但也因受营内气氛感染,热血沸腾。 想起李密的阴险残忍,杀人如弃草拾芥,更想起翟府无辜的婢仆小孩,任恩和他的兄弟 遇难,他便恨不得斩下他的头来。 杨公卿奋然道:“全军已整装待发,一切准备妥当。” 接向立在两旁的二十多名将领喝道:“我们由东门出城,先沿河东行,绕过密林後,才 改往北走,直扑李密奇兵藏身处。” 众将领命先行。 杨公卿向徐子陵道:“我知徐兄弟一向不爱舞刀弄棒,不过战场非比江湖,手执利器总 是方便一点,徐兄弟爱用甚麽兵器呢?” 徐子陵耸肩道:“那就烦杨大将军给我弄根长枪来吧!” ***寇仲、翟娇、屠叔方叁人蹲伏在一块巨岩後,透过密林边沿的长草丛,遥观李密 营地的动静。 在黎明前令人怠倦的暗黑中,寇仲仍感觉到翟娇眼中喷射出仇恨的火,暗下决定待会袭 营时,必须片刻不离她左右。否则假若这性情暴烈、貌丑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有甚麽叁长两 短,他怎向素姐交待。 翟娇的声音像从牙缝内并发而出的狠狠道:“李密你也有今朝一日,择营讲求自固,现 在营地广布丘坡下水溪两岸密林之内,既无险以据,更无要隘可守,无论潜袭火烧,均可教 你吃不完兜走。” 寇仲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 翟娇经过家散人亡的惨剧後,虽然性格没变,但识见和遇事的态度却回然有异,再非昔 日那受骄纵的千金小姐。 屠叔方道:“李密并没有犯错,因为他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要以奇兵克敌,故背山险,向 平易,选取这易於防守和出击的地方,假若偃师军至,便可驰上山坡,於山头布阵,只是算 漏了我们这批从後施袭的部队吧了!” 宣永这时潜回来道:“敌人刚吃过乾粮,人马均在争取休息的时间,连放哨的兵士都在 打瞌睡,是袭营的最佳时刻。若天亮後给工事兵在营地四周掘壕布防,袭营的难易便有天壤 云泥之别了。” 翟娇不耐烦地道:“小仲你是怎麽搅的,为何仍不见偃师的骑兵?” 寇仲赔笑道:“放心吧!小陵办事你也不放心吗?”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振翼之声。 沈落雁那头通灵的怪鸟从南面飞至,在营帐盘旋急舞,一副情急之状,敌营一阵骚动, 像波纹般延往整个营地。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来了!准备出击。” ***当偃师约二万轻骑精锐,倾巢而出,先沿洛水北岸东行叁里,再改北上扑向离偃 师只有二十馀星的瓦岗主力大军营地时,单雄信的新军刚开始在偃师北背靠邙山的数个山头 布营设寨,忙个不休。 胜败之别,确只是一之差。 假若让李密多一天的时间,兵将得到充份的休息,立稳阵脚,将会是另一个局面。 偃师部队兵分叁路,由王玄恕和另一将领各率一队由五千人组成的先锋军,从左右往敌 阵推进,而杨公卿、徐子陵和玲珑娇的中军则分为前、中、後叁军,正面驰往李密藏军之 处。 曙光初现,宿鸟惊飞。 平林山野雾气深浓,天地苍茫。 左右两支先锋部队,首先抵达林区的边沿,林外就是广达两里,阔达十馀里的长草原。 王玄恕依计隐伏,静待中军的到达。 敌人的旗帜和骑队,杂乱无章的涌现山头,显是因他们的突然攻至而手足无措,仓皇惊 惧。 中军的先头部队此时驰出树林,分作叁组,布列平原之上,队形整齐划一,仿如一个有 机的生命体,见到对方惶然布阵山头,人人无不战意昂扬,跃跃欲试。 就在瓦岗军的箭手和盾牌手尚未而好阵势之时,杨公卿已至,见状纵声长笑道:“瓦岗 小儿,今趟杨某人若不教你一败涂地,以後杨某人的名字要倒转来写。” 徐子陵看得点头称许。 己方大军养精蓄锐,士气如虹,若耽搁时间,只会令气势衰竭减弱,所以趁敌人此际阵 脚未稳之时,挥军强攻,正深合兵法之旨。 万蹄齐发,轰鸣震天,喊杀声弥漫整个战场的惨烈气氛下,由叁组各二千人组成的中军 先锋队伍,有组织地朝山丘上的敌人冲刺。 前数排的骑士均手持长盾,另一手持枪,以挡挑敌人箭矢,後方的战士则弯弓搭箭,准 备射进敌阵之内,掩护前方战友破入敌阵去。 杨公卿、徐子陵的四千部队,紧随於後方,徐徐推进,支援强攻的前锋锐骑。 十六面大鼓,敲得隆隆作响,更添主动进军的王军威势。 徐子陵暗中留意,杨公卿不断发出命令,随在他後的旗手便不断以不同手法打出各色旗 号,而埋伏两侧的翼队即以旗号相应,始知军有千军万马,事有千变万化,决非麾左而左, 麾右而右,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麽简单。 前方蓦地杀声震天,箭矢嗤嗤,待之已久的决战,终到了短兵交接的时刻。 两方马蹄声同时响起,侧翼两军离林奔杀而出,分从东西两边斜坡冲往敌阵。 大战终全面展开。 ***寇仲、翟娇、宣永、屠叔方与大龙头翟让遗下来约二百二十五名子弟兵,正勒马 在瓦岗军营後的一个密林内,屏息静气的瞧敌人慌乱地在营地东奔西驰,或踏蹬上马,或徒 步奔上山头,人喊马嘶,乱得像末日来临。 众人一手提弓,另手持扎浸醮了火油的易燃布条的箭矢,等待偷袭敌後的最佳时机。 宣永低声道:“溪流这边的叁十多个营帐都是粮营,我们先烧粮营,然後才收理其 他。” 翟娇沉声道:“李密是我的,我要亲手把他的臭头斩下来。” 寇仲暗叫可惜,假若王伯当随行,他的头便将属於他的了。 若非王伯当,素素便很可能不会自暴自弃的随便找人下嫁。而千栋万栋,却拣到个别有 居心的香小子。 此时山的另一边兵刃交击之音和喊杀声漫天轰响,翟娇舞动起与她体型配合得天衣无缝 的大关刀,大喝道:“兄弟们,为大龙头复仇的时刻到了!” 喝毕一马当先,疾冲而出。 寇仲等二百多人一声发喊,点燃火箭,奔随而去。 火箭在空中划出二百多道美丽灿烂得像元宵烟花的红芒,横过十多丈的上空,往瓦岗军 後营投去。 营帐纷纷火焚烧,射歪了的火箭也落到林叶丛中,劈啪火起。 这种火油燃性极强,遇湿反增其烈,一点不受春浓的影响。 到翟娇等杀入敌营时,他们已射出叁、四轮近千支火箭,溪涧两边的营地泰半火奔腾, 浓烟冲天而起。 敌人那想得到会有奇兵从後方袭至,加上对前方的攻击已是应接不暇,仓皇间根本弄不 清楚犯後的只有二百多人,留守营地的疲兵登时乱成一团,溃不成军。 翟娇的大关刀逢兵新兵,见将劈将,且得寇仲、宣永、屠叔方叁人护持左右後叁方,更 是如虎添翼,势如破竹的杀入敌营内,把迎上来的瓦岗军冲得支离破碎。 手下们更趁敌人四散奔逃之际,四处杀人放火,把战场变成屠场,情况混乱惨烈至极 点。 寇仲的井中月更是所向披靡,每出一刀,不用及身,刀气便足使敌人受创倒地;宣永的 鸟啄击亦发挥出在千军万马中纵横自如的惊人威力,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四散避开。 只十多息的时间,这队充满深刻仇恨的队伍已攻入敌营的中心地带,只差千多步便可穿 过敌营,抵达登山的斜坡。 大局已定,只剩下能否手刃李密这从来没有战败纪录的军事强人了。 第九章 败如山倒 士气如虹下,兼之敌方阵脚未稳,中军的叁队各以二千人组成的先锋军,像叁条长蛇般 疾如锐矢,快如雷电,狂如风雨的奔上山坡,破进敌阵。 来到坡顶的李密与众将在帅旗尚未竖好之际,便指挥手下冲下斜坡拦截,希望杀退敌人 的第一轮冲锋,待重整阵脚後,再以优势兵力迎战。 天上箭矢交射下,两方骑兵就在长达数里的丘坡中段相遇,近身杀,一时天昏地暗,日 月无光。 杨公卿所率的四千精骑仍在稳定而缓慢的推进。 策马在他左旁的徐子陵尚是首次正式参与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血战,且是胜败皆速的纯骑 兵战,不由为其惨烈的气氛所慑。深感在这种千军万马的情况下,无论身手如何高明,真正 要倚赖的只有群体合作的力量。 杨公卿双目精光闪闪的瞧坡顶处帅旗下高踞马上的李密,向徐子陵道:“骑兵又名离合 之兵,因其能离能合,速散速聚,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急疾捷奔,所以为决胜 之兵也。今趟我方若非全是利於邀击奔趋的骑兵,李密小儿何用狼狈至此。” 徐子陵见李密迎战的骑兵队虽不住倒下,但由於不断有人补充,堪堪把己方骑队压得难 作寸进,形成混战之局。正担心时,己方两翼的骑兵已从两边冲击敌人,登时令瓦岗军应接 不暇,乱及全阵。 此时他的情绪已乎复过来,冷静如亘。 只见李密身旁是貌美如花的沈落雁,正狠狠盯自己。 就在此时李密後方浓烟冲天而起,喊杀震天。 杨公卿大笑道:“李密小儿中计了!谁能斩下他项上人头,赏黄金百两。” 这叁句话他运气送出,声震全场。 战鼓狂响,杨公卿最精锐的骑兵队,终於投入战场,拉开了全面决战的局面。 徐子陵想起翟让龙头府上下和任恩一众的血仇,策马冲出,奔上斜坡。 赶了一晚夜路的瓦岗疲兵,见後营处火冲天,更是无心恋战,四散奔逃,再挡不住愈战 愈勇,气势如虹的偃师精骑。 李密和他的近万亲兵终於动了,朝杨公卿的中军冲杀下来,希望能挽狂澜於既倒。只可 惜自古以来从没有一处地方比战场更是现实和冷酷,败局若成,即使孙武复生,孔明再世, 也回天乏力。 徐子陵领一队五百多人的战士,势如破竹的直往李密迎上去。 每枪击出,或挑或刺,扫打格卸,螺旋劲都像山洪暴发般把挡者冲击得抛毙堕马,无一 幸免,尤其是他只须对付上方冲下来的敌人,更能把长枪这种攻坚远击武器的特性,发挥得 淋漓尽致。 在这锋刃相对的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仁慈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当”! 一把长剑活像从天而降的神剑般,硬架了他以为必杀的一枪。 徐子陵定神一看,才知使剑者竟是与王伯当齐名号称瓦岗双虎将的裴仁基。 前方密密麻麻的全是瓦岗军,压力登时倍增,左右两方的战士纷纷倒下,其空位瞬给後 继者补上。 徐子陵一声长啸,心中涌起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友军惨死的血仇,手中长枪幻出千万道枪 影,气芒嗤嗤,有如狂风巨浪般向裴仁基攻去。 ***寇仲等以悍若雄狮的翟娇为首,二百多人由散归聚,像一把利刃般直刺进敌人的 後军去。 此刻後方已是烈浓烟,再没有退路,且有时晨风把烟屑卷来,呛得人只想尽快远离。当 他们拚命杀上漫长的丘坡,敌人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虚实下,拚命的往两旁散避,大大增长 了他们的威势。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这二百多人全是翟让的子弟亲兵,由瓦岗起义便一直追随翟让,等待这复仇的机会已盼 得颈都长了,又知若不能与前方己军会合,便只有死路一条,益发人人拚命。 一边是心慌意乱的疲兵,另一方则是下了死志的复仇部队,相去之远,实不可以道里 计。 瓦岗军已进入像瘟疫蔓延传播般的恐慌里,再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 寇仲等冲散了一个李密遣来阻截他们骑兵团後,终於抵达山头。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四散逃窜的敌军,而激烈的战斗则分别在丘坡中段和两边山头进行, 一些突破了敌人防线的偃师部队,则在溃不成军的敌阵内左冲右突,纵横杀敌。 丘坡上死伤密布,充份显示出战争的冷酷无情,鲜血把草丛坡地染出一片片的血红,触 目惊心。 翟娇一眼便瞥见李密帅旗在处,大喝道:“翟让之女今天讨命来啦!” 拍马便朝下方李密的亲兵部队冲去。 他们都是头扎红中,以资识别。 己方之人见了,自是立即让路;而李密这批特选的精兵,泰半是翟让旧部,认得来者乃 大小姐翟娇,在心理上已不敢阻挡,兼之败势已成,见她领大批死士杀至,立时心胆俱寒, 只懂急急逃亡。 瓦岗军最後仅馀的一点斗志,终於土崩瓦解。 当众人彷若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李密的亲兵部队背後时,百多人迎上坡来,领头者认得 出来的有徐世绩和“长白双凶”的符真、符彦两兄弟,前者手提长戟,後两者仍是惯用的长 柯斧和钓剑,叁人均血染战袍,神情狰狞却疲惫。 寇仲发出一阵震天长笑,离马跃起,凌空望叁人扑去,大叫道:“寇仲来啦!” 寇仲之名,此时已是天下皆知,李密亲兵群中登时有人闻声生怯,离队逃生。 “当!当!当!” 寇仲不住弹起又下扑,手中井中月闪电下劈,硬把叁人截。 翟娇等人亦杀至,立时把这队反扑之军冲得七零八落。 符真、符彦胆气尽消,使不出平时一半功力,见状首先往旁逃去。 徐世绩独力难支,翻身堕马,险险避过寇仲必般的一招。 翟娇俯身舞关刀,横劈其胸。 徐世绩也是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抛掉长戟,拔出佩剑,硬格了她的关刀。 “当”! 徐世绩连人带剑,给劈得抛跌往坡下,但也保住了小命。 这数年来,翟娇日夕苦练,为的就是这一刻,那有去理其他人,狂喝一声,朝李密杀 去。 宣永、屠叔方和一众手下慌忙追随时,勇不可挡的寇仲脚尖点在徐世绩的空马背上,腾 身而起,飞临正与徐子陵等战作一团的李密、裴仁基、沈落雁、祖君彦等的上空,状若天兵 下凡。 在一般情况下,如此凌空把身形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箭矢刀枪之上,实与自杀无异,不过 这刻众敌自顾不暇,避之唯恐不及,那还有时间攻击他。 徐子陵在伤了裴仁基後,终与李密正面交锋。 自荒村一会後,徐子陵尚是再次和这个名震天下的霸主正面相对。 李密身形魁梧奇伟,容颜古拙,长发披在两边宽厚的肩膊处,衬烁闪生光的甲胃,挥动 手中重钢矛时长发飘飘,目如寒电,确有不可一世的枭雄气概。 不过他身上已多处受伤,一连剌出十数矛,都给徐子陵拚力挡格,战得难解难分。 徐子陵每挡他一矛,都像给千斤大石砸上,震得气血翻腾。 幸好他来自“长生诀”印案和氏琛惫的真气别走蹊径,不但能将对方气劲化去,还另再 生新力,一枪重似一枪。 不过他的骑功显是不及对方,故只能处於守势,堪堪敌李密。 寇仲凌空扑至,立时扭转了整个局势。 李密此际身边虽剩下不到二千亲兵,但始终军力较敌方多上一倍,又占山坡高处之利, 如非寇仲的奇兵从後攻来,理该可再苦守一段时间,那时或可且战且退,不至像目下般四散 奔逃,难以成军。 但偃师部队始终尚未能把瓦岗军削弱至聚而歼之的局面,只是占尽上风,随阻截逃走的 敌人不住扩阔战场,使战事蔓延往山坡下的长草原和疏林区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密心中暗叹。 若换了非是决死战场,乃是平时江湖拚斗,即使面对强如徐子陵寇仲的联手,他也可以 施出浑身解数,争取胜利。 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他成了众矢之的,以千百计的敌人一波一波的向他杀来,任何 一个时间他都要应付多种武器,不但甚麽精湛的招式都用不上,很多时还要选择究竟是捱刀 子还是去枪尖,以避开真正致命的攻击。 他自然更不敢全力出手,以免真元损耗过巨,至乎後力不继。 用的尽是简单直接而有效的招式,诱敌惑敌的惯常手法,在此全派不上。 他晓得若让寇仲来至头顶处,又给徐子陵这级数的高手缠,拚下去只是死路一条。 李密正要高呼撤退之时,沈落雁已策骑切入他和徐子陵之间,娇呼道:“密公快走!” 李密知道眼前乃唯一逃走的机会,终狂喝出自他出道争霸天下以来从未出口的一句道: “大夥儿走!” 离马跃起,手中钢矛疾射寇仲。 “当”! 两人同时往反方向抛开。 “呼”! 翟娇的关刀脱手飞出,横过叁丈的战场上空,挥向李密。 裴仁基等同时惊叫道:“密公小心!” “锵”! 李密回矛扫正关刀,再借力飞起,落下时把一名敌人踢下马背,策骑朝东窜走。 徐子陵此时连挡沈落雁十多剑,却没还攻半枪,苦笑道:“美人儿军师请!” 沈落雁热泪盈眶,哭叫道:“徐子陵你好!” 勒马追在己方败退的战士之後,狂驰而去。 翟娇发了狂的领着人马,衔尾穷追。 寇仲和徐子陵深知穷寇莫追之理,怕她有失,慌忙紧随。 撤退的号角终於响起,用以指示败走的方向。 混战变成追逐战,追杀十多里,杨公卿因顾忌单雄信的军队,始鸣金收兵。 自王世充军与瓦岗军开战以来,这尚是破天荒第一趟的首场胜仗。 是役李密大败逃往洛口,四万骑兵馀下者只有万馀人,伤亡惨重之极。 而偃师军则方只折损了二千馀,胜得轻松漂亮。 ***寇仲赤上身,大马金刀般坐在洛河旁一块石上,让随军大夫为他治理左臂,右腰 和胸膛的创伤。 杨公卿已率大军赶返偃师,防止单雄信趁偃师防守薄弱之际攻掠城池,只留下一千战 士,以阻截李密回头偷袭,又或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师,重整军容。 徐子陵早包扎妥当,他的伤势也比寇仲轻,皆因由开始便占尽优势,不若寇仲以微薄兵 力,深进敌阵。 太阳降至西山之上,战士在附近数座小丘高处布阵休息,遥望下游洛口方向两岸的平 野。 四艘战船泊在岸旁,为他们送来了军粮医药和收拾残局的仵工。 己方战士的遗体都会送返偃师安葬,敌骸则就地掘坑埋葬,以免引发瘟疫恶疾。 翟娇、宣永一众仍在附近搜索敌,尚未折返。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在战场上任你武功盖世,仍是没有可能不受伤的,问题是如何 避过致命之击。现在小弟浑身筋骨痛,就算与祝玉妍恶战也没那麽吃力。” 徐子陵瞧四名仵工吃力地推一架载满骸的手推车朝战船走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侦察李密败军的玲珑娇率十多骑赶回来,甩蹬下马,英姿爽飒的来到两人间,报告 道:“今趟李密败得极惨,沿途不断有人支持不住堕下马来,连帅旗都掉了。恐怕他在起兵 时发梦都想不到会有如此惨痛一役。” 寇仲上上下下在她玲珑浮凸的娇躯巡视数遍,微笑道:“只有像娇娇那样在血战场上遥 控全局的,才可以毫发无损,哈!” 玲珑娇俏脸飞红道:“你若是讽刺我没有战场出力,我绝不会放过你。但见你唤我作娇 娇那麽好听,又见你伤得脸青唇白,就暂且饶过你。” 寇仲笑道:“我只是见你娇体无恙而心中欣慰吧!李密是否已滚回老家洛口去呢?这老 小子溜得真快。” 翟娇也回来了,满脸兴奋神色的跃下马来,叫道:“我们立即进攻洛口。” 宣永和屠叔方都听得眉头大皱,向寇仲连使眼色。 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道:“果是英雄所见略同,现在我们坐船回偃师,与杨大将军 商议进攻洛口的大计。” 众皆愕然。 要知单雄信仍有近六万的部队驻在偃师之北邙山之旁,无论这批新军如何不济,贸然进 攻洛口岂能没有後顾之忧。 不过现时无人不对寇仲的奇谋妙计心悦诚服,如他必是胸有成竹,才有此语。 寇仲执起搁在一旁的井中月,遥望洛口的方向,淡然道:“李密绝不甘心就这麽逃往洛 口去的,必设法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合,希望能反败为胜。所以只要我们能阻止他们会师,又 能令单雄信不敢妄动,那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就只有投降一途,王伯当更无力保住金墉。乘胜 追击乃扩大战果之法,大小姐以为然否。” 翟娇尚是首次衷心感到寇仲的话听得入耳,欣然道:“小仲你确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将 才,当年若爹遇到的不是李密那奸贼而是你,天下就是我瓦岗军的了!” 第十章 大封亲族 徐子陵呆立船头。 河风迎脸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却拂不去战争惨厉的可怖回忆! 他明白战争的必然和无可避免,就像江湖间永无休止的斗争仇杀。 即使以师妃暄的超然,仍难以无视万民的疾苦,了解以武止武乃和乎统一的必须手段。 寇仲来到他旁,望往前方下沉的一轮红日,悠然道:“激战之後,尤令人感到日常平凡 中毫不平凡的事物的珍贵。试问在战场上杀决生死的时刻,谁有心去留意日出日落的动人美 景?” 徐子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仲少似乎很享受大战後的馀韵。” 寇仲道:“只要没有丢命,谁都会感到莫以名状的喜悦,何况在大胜之後,又是胜得那 麽险!” 顿了顿思量道:“我定要组成一支无敌的亲卫骑队,否则将来遇上李世民时,怎抵挡得 住他的黑甲精骑?” 宣永的声音从後方传来道:“寇爷这想法极有见地,不知可曾听过用骑之十利呢?” 寇仲欣然道:“愿闻其详?” 宣永来到寇仲之侧,正容道:“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虚败敌;叁曰追散击乱;四曰袭 敌击後,使敌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关津,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 卒击其未振之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俘 其子弟。此十旨,骑战之利也。今次寇爷能大破李密,皆因能把骑战的优点发挥致尽,故能 以少胜多,以快克倦。” 徐子陵道:“问题是人人皆知骑战之利,为何只有李世民才拥有无敌的骑兵,且人数只 限在千馀之数?” 宣永答道:“这种事总是知易行难。谁不想自己的骑队有过人之威,但却受到将才、骑 术、战士质素、战马和装备的种种限制。若纯以骑兵论,天下莫过於累代养马卖马的飞马牧 场,故虽只区区数万正规战士,却能东拒杜伏威,西抗朱粲,北阻王世充,下压萧铣、林士 宏,更使叁大寇难作寸进,正显出骑射的威力。来如火去如风,教人防不胜防。”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偃师出现前方,城上旗帜飘扬。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只要偃师你老人家仍安然无恙,李密今次就真要完蛋 了!” ***杨公卿听罢,目光在围桌而坐的寇仲、翟娇、宣永、王玄恕、屠叔方、玲珑娇六 人身上巡视一遍後,点头道:“李密和邴元真均无足惧,但单雄信这支新军现在垒固守,只 要能挡得我们十天半月,待李密重整阵脚後,局面便会完全不同。” 翟娇望向寇仲,显然因他一手策划出大破李密这近乎不可能的奇迹後,对他观感大改, 唯他马首是瞻。 徐子陵并没有出席这个大战後最重要的军事会议,避进静室去。 寇仲油然道:“由於李密以为我们缺粮,所以决定速战速决,以免我们能从东都补充粮 草;故今次南来,肯定携粮不多。因此只要我们能使金墉的王伯当自顾不暇,无法支援单雄 信,那麽任单雄信拥有百万大军,也只落得投降一条路可走。” 翟娇点头道:“王伯当守金墉的兵力不过数千人,且属新募之兵,绝对无力守住金 墉。” 宣永道:“金墉城内有我们的人,只要大将军虚张声势进攻金墉,人心虚怯时,我们便 可乘机烧其粮仓,内外交煎下,王伯当除了弃城渡河退往河阳外,别无他法。” 杨公卿动容道:“这确是可行之计。” 王玄恕皱眉道:“假若我们进军金墉之时,单雄信兵分两路,一旅往援金墉,另一旅进 攻偃师,而李密则乘势东来,我们岂非要陷於危局吗?” 杨公卿笑道:“二公子不用担心。先说金墉城,我方只要派出五千劲骑,进屯金墉城 外,单雄信闻信之时,我们早守稳阵脚,至乎可以轻骑突袭,令他的新军疲於奔命。际此人 心惶惶之时,单雄信的新兵根本没有应战的士气和能力。」屠叔方悠地吸了一口旱烟管,吐 出烟霞,微笑道:“只要能迫得王伯当弃守金墉,便由屠某人往见单雄信,向他痛陈厉害, 看他是否识时务的明智之士。不过在见他之前,最好能先令邴元真不战而降,那李密将势穷 力促,永无东山再起之望。” 玲珑娇也发言道:“单雄信至少要有十来天的时间,才可伐木造车作梯,作好攻打偃师 的准备,所以现在他理该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卿道:“拿下金墉城只是小事一桩,就算烧不掉王伯当的粮草,但只要我们虚张声 势,保证王伯当要望风而遁。金墉并非坚城,远逊偃师,它以前没曾失陷,只因李密有大军 牵制我们吧了!” 略歇後又道:“不过若要邴元真投降,就必须把李密引离洛口,否则凭他一向的威望, 会令邴元真心怀顾忌。” 宣永胸有成竹地道:“无论是邴元真又或单雄信,均是翟爷的旧部,对李密害死翟爷一 事都心存不满,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近年来李密不住扶掖他手下的亲信,此事更添他们不 满的情绪,所以只要我们能营造出一种深深威胁到他们的情势,我可包保他们投降归顺,而 不会再为声威剧降的李密卖命。” 杨公卿瞧往寇仲道:“寇军师对此有何良策?” 寇仲笑道:“此计叫兵分两头,虚张声势。一边派出快骑直迫金墉,另一边则整军渡 河,装出从陆路以攻城装备硬撼洛口的姿态。两者必须以前者为先,待迫走王伯当,才可作 渡河之举。” 王玄恕道:“若要把攻城装备运到对岸营地,由於浮桥负重有限,须时颇久,单雄信和 李密闻信来袭,岂非不妙之极?” 寇仲微笑道:“所以才要先迫走王伯当,断单雄信的後路,再劝他投降,才可进行此 事。那时李密闻风而至,发觉单雄信拥兵自守,邴元真又献上洛口,他除了逃命外,还可以 有甚麽作为呢?” 杨公卿哈哈大笑道:“寇军师确是算无遗策。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好好休息,搞赏叁 军,激励士气。明晚我们便趁黑行兵,派出五千骑兵往金墉虚张声势,只要王伯当弃城逃 走,其他连环妙计便可逐一进行,教李密小儿一蹶不振,含恨终身。” ***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翟娇,立在北墙的哨楼上,遥观北方延绵达一里的敌营,後 边就是邙山。 翟娇已改变了很多,虽仍是性情火躁莽撞,但明显比以前作为千金小姐时肯讲道理、纳 人言。 两人由於素素的关系,都对她特别尊敬和爱护。 翟娇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若爹在天之灵,知道由他一手创立的瓦岗军,竟是被自己女 儿所破,不知会否感触伤情,难以排遣。” 寇仲明白她那矛盾和患得患失的心情,婉言开解道:“假设佛家所言轮回之说属实,那 大龙头现在可能是个白胖胖的可爱小婴儿,当然忘掉了前生的一切事,且乐而忘忧。又假设 人死如灯灭,那就像长睡不醒,四大皆空,亦不会再兴烦恼。 所以大小姐不必为大龙头在天之灵费神担心,现在只须想手刃李密老贼後的痛快感就成 啦!” 翟娇的一对巨眼亮起来,肯定的道:“爹准是投胎作了个健康的小宝宝,若我能找到那 小宝宝,岂非可和爹再在一起吗?你两个小子快给我想办法?” 两人听得心中恻然。 翟娇直到这刻,仍不肯接受翟让人死不能复生的残酷事实,才有这种妙想天开的请求。 连声催促下,寇仲抓头道:“唯一的方法,或者可找个精通巫术的灵媒婆子来询问,看 大龙头能否亲自提供情报。” “啪”! 翟娇的巨擘重重拍在寇仲肩背处,痛得他滋牙裂嘴时,大喜道:“小子果然懂得动脑 筋,江湖上擅招魂通灵者,莫过於四川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夏妙莹,杀了李密後,你们就陪我 去找她。” 寇仲失声道:“这是甚麽旁门左道的邪派?” 翟娇怒道:“只要能找到爹,管他甚麽劳什子邪派正派,你们究竟陪不陪我去?”徐子 陵软弱地应道:“不过!我们可先要去找素姐呢。” 翟娇剧震道:“素素仍在生吗?” 寇仲愕然道:“谁说素姐::嘿!” 翟娇双目涌出热泪,颤声道:“素素在那里?” 对这位大小姐来说,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翟让之外就轮到陪她长大的贴身爱婢。此时 乍闻素素仍在世间,感情丰富的她那能控制情绪。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内心绞痛,强烈的自责令他们感到没有脸目面对翟娇。 徐子陵低声道:“素姐现在巴陵,已::唉!已嫁人生子。” 翟娇猛地探手抓徐子陵的臂膀,喝道:“杀了李密後,我们先去找素素,然後再往四 川。素素嫁了给那个家伙?” 寇仲无力地以仅可耳闻的声音答道:“那家伙叫香玉山,是自号梁帝的萧铣麾下大将, 唉!这家伙::”翟娇泪珠犹挂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一点没有觉察两人的欲语还休,放 开徐子陵,欣然道:“素素没死就好了!” 寇仲诚惶诚恐的试探道:“我们尚要办妥一两件事情,才可以去找素姐呢。” 翟娇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点头道:“我也有事要办,看看如何约定一个时间地点,然後 同赴巴陵吧!” 两人那敢拒绝,只能心中叫苦,黯然神伤。 胜利的喜悦全被深重的内疚所替代。 ***寇仲与徐子陵把翟娇送回她在帅府的卧房後,来到後圜的亭子里愁容相对。 寇仲叹道:“最好大小姐见到素姐所嫁非人,一怒下把我们宰掉,那我们便可重新投 胎,把前世的事全忘掉,一了百了。” 徐子陵颓然坐於石凳处,摇头道:“这只是懦夫的想法,到巴陵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 带走素姐母子,谁敢反对拦阻我们就杀谁。” 寇仲沉痛的道:“假若反对的是素姐,难道你把她杀了吗?且若告诉她香玉山只是个不 折不扣的感情骗子,已被李靖深深伤害过的她怎爱得起那打击。” 徐子陵把脸庞埋在手里,呻吟道:“老天爷啊!教我们怎办才好。” 寇仲皱眉苦思道:“卜天志或者可帮我们这个忙,至少他可回巴陵探探素姐的情况,使 我们可根据情报再想办法。” 徐子陵抬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唯一可干的事。最好是我们能抓到香玉山的最大 弱点,迫得他自动放手。” 寇仲伸手搭在他肩头处,低声道:“应付完江都的事後,我和你一道回巴陵,甚麽『杨 公宝库』都搁往一旁,有甚麽能比素姐更重要呢?” 徐子陵愕然道:“这怎麽行,除非你不再想争天下,否则那才是分秒必争的事。” 寇仲苦笑坐下道:“素姐现在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她有甚麽不测,我这生人 都休想快乐得起来,争天下还有甚麽意思。” 徐子陵点头道:“由江都坐船西上巴陵,只是十天功夫,怕只怕萧铣不让我们带走素 姐,此事必须从详计议。夜了!回房休息吧!” ***翌日偃师仍是充盈大胜後的气氛,军将们抹马励兵,准备对付下一场大战。 攻城的装备排放在通往南门的大路上,随时可离城渡河,运往对岸,摆出进攻洛口的姿 态。 由於水路被敌人设防封闭,所以陆路成了攻打洛口唯一可行途径。 到正午时份,两艘战船从东都开抵,另一大将张镇周奉了王世充之命前来来搞赏大捷叁 军,并带来了一千援军。 张镇周接和杨公卿避入密室说话,整个时辰後才唤寇仲进去,却撇开了王玄恕。 两人神色出奇的凝重。 寇仲坐下後讶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难道给杨侗和独孤峰占得上风吗?” 张镇周冷哼道:“独孤峰知道李密大败後,立即逃出东都,我们破入皇宫,把元文都、 卢达两人当场处斩,关起杨侗,东都已完全落在我们手上。” 寇仲大惑不解道:“那两位大将军的脸色为何这麽难看?” 杨公卿沉声道:“现在尚书大人正要迫杨侗禅让,准备称帝。” 张镇周接口道:“郑国公欲以郑为国号,并大封亲族,据我所知:将以玄应为太子,玄 恕封汉王,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泰镇为宋王,王世恽为齐王,王道徇为鲁王。 而我们两人和郎奉、宋蒙秋只是四镇将军,调守东都外四个主要的大城。” 寇仲恍然大悟。 王世充终是不能成大器的人物,一朝得势,便急不及待的大封亲族,如此岂能教为他出 生入死的将领心服。任用私人,实是王世充将来兵败的致命原因。 张镇周狠狠道:“此事尚未落实,若真是如此,实教人心淡。事实上今仗之所以能大破 李密,战绩彪炳,功劳最大的莫如寇军师,可是大人对此却不置一词,还命我暗中监视军 师。” 寇仲感激道:“难得两位大将军对我这麽推心置腹,不过眼下最紧要之事,莫过於彻底 铲除瓦岗军,其他都可留在日後再应付。” 张镇周和杨公卿亦知不宜在眼下这紧急的形势中为权位的安排分心,商议一会後,各自 分头办事。 寇仲回去後院找徐子陵,他正和屠叔方在亭子内谈话。 见到寇仲,徐子陵道:“我已把素姐的事说给方叔知晓,希望他能使大小姐待我们救出 素姐母子後,才与素姐会合。” 屠叔方叹道:“素素遇人不淑,令人心痛。我现在已大致明白了情况,小姐那边可包在 我身上。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小姐为了筹募军饷,这几年来专做羊皮买卖,生意做得很 大。” 寇仲坐下道:“有方叔和宣兄助她,生意自然愈做愈大哩!” 屠叔方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不会相信,这盘生意全是她一手一脚弄出来的,用的虽是 翟爷留给他的资金,使的亦是自己人,但若非她一买一卖都看得准,绝不能像目下般赚大 钱。” 两人大感愕然,那会想到翟娇竟懂得做生意。 屠叔方续道:“除了要为翟爷复仇外,她的精神便全用在生意买卖上。现在做生意,除 了讲有生意头脑之外,还要看拳头是否够硬。所以小姐看得她的羊皮生意很紧,我只要劝她 两句,她定会答应耐心等待素素前来相聚。” 他们这才明白翟娇要办何事。 屠叔方道:“宣永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人又聪明绝顶,小仲若要打天下,他可成你的 左右臂助。” 寇仲尴尬的怨徐子陵道:“连这你也说出来了!” 屠叔方不悦道:“有甚麽须瞒我的?大丈夫立身行事,要敢作敢为,不忌人言。 小仲有此大志,方叔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哩!” 顿了顿正容道:“李密大树既倒,瓦岗军自是四分五裂。凭小姐的关系,再以你寇仲现 时在江湖上的声势,我可和小永为你奔走活动,招募一班瓦岗军的精锐,以年轻一辈为招罗 目标,对你将来的大业定会有很大的助力。钱饷方面,更是没有问题。” 寇仲大喜道:“多谢方叔支持。” 屠叔方喟然道:“当日与小姐仓皇逃去,本以为复仇无望,但转眼李密伏诛在即,这世 上有甚麽事是不可能的。方叔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哩。” 寇仲便问起道:“你们不是一直依附在李平郡的谷应泰旗下吗?此人又如何呢?”屠叔 方摇头道:“此人现与窦建德关系密切,虽是与李密势不两立。却很难说动他投往你那一 方,不理他也罢。” 足音响起。 叁人瞧去,只见清丽动人的小婢楚楚,怯生生的来到叁人跟前,偷瞥寇仲的秀目难掩喜 孜孜的神色。 寇仲惊喜道:“楚楚何时来到的,为何我竟不晓得?” 楚楚作了个万福道:“楚楚今早才抵此处以服侍小姐,寇爷你那麽忙,怎会知道呢?” 又对屠叔方说翟娇要见他。 徐子陵知情识趣的随屠叔方一道离开,让他两人有单独相对的机会。 一时间,这对男女都有恍如隔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第十一章 枕戈待旦 寇仲微笑道:“坐下好吗?” 楚楚玉颊立时飞起红云,摇头道:“那不合规矩。” 寇仲愕然道:“甚麽规矩?” 楚楚咬下唇轻声道:“那是主从之别嘛!” 寇仲不解道:“我只是你的朋友,当年是掷雪球互相认识的。我们何时曾有主从之别 呢?” 楚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似是回想起当日在大龙头府掷雪球为戏的动人情景,欣然 道:“那时怎同呢?你和徐爷是素姐的义弟。可是现在你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连小姐 都要尊敬你们。人家自然要守礼数哩!” 寇仲见她仍保持当年令他心动的可爱神情,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本很想告诉她自己仍戴她当时所赠的子,但另一个念头却使他打消此意。 叹了一口气道:“去他娘的礼数,我寇仲仍是那个掷雪球的小子,唉!” 若生命可重新由那时开始过,素素就不会嫁给香玉山了。 楚楚低声道:“寇爷若没有甚麽吩咐,楚楚便要回去看小姐有甚麽要伺候了!” 寇仲强压下像以前般把她拥入怀里恣意爱怜的冲动,让她离开。 ***黄昏时份,张镇周率领五千轻骑,进军金墉。 杨公卿、寇仲和徐子陵另率二十轻骑送行,到肯定探得单雄信的新军没有异举,才折返 偃师。 此时往探敌情的玲珑娇回来了。 众人在帅府大堂听她的报告,翟娇、屠叔方和宣永均有出席,王玄恕则去了视察洛河南 岸的营地,加强防御。 玲珑娇道:“正如寇军师所料,李密率败军撤回洛口後,立即整顿军旅,只逗留一晚, 便率七千骑兵,离城西来,似要与单雄信的大军会合。” 翟娇双目喷出仇恨的火,冷笑道:“今趟要教他有命来没命回去。” 屠叔方沉声道:“李密此人高傲自负,可胜不可输;现在士气低落时却要率兵反攻,只 是自取灭亡。” 寇仲摇头道:“他虽是输不起,急欲挽回颜面,但绝不会笨得去与单雄信快要缺粮的孤 军会合,此事不应轻忽视之,否则我们将犯上轻敌的错误。” 杨公卿点头道:“他是要诱我们去攻打洛口。” 翟娇亦不解道:“洛口根本无险可守,若我们往攻,邴元真望风立溃,李密为何走此 下?” 宣永道:“李密自不会把洛口拱手让人,照我猜测,他是希望我们误以为他是要与单雄 信会师,因而乘机往攻洛口,断他东归之路。而当我们把辎重渡过洛水之时,他便向我们渡 河部队发动猛攻,而单雄信则全力攻城,此计实是非常毒辣,不过却正中寇爷的算中。” 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李密的致命伤,就是以为我们仍然缺粮,故不得不急取洛 口,以攫取洛口充足的粮备,乃行此诱敌之计。” 洛口乃旧隋五大粮仓之一,共有二千个大窖,每窖储粮八千石。李密虽曾开仓赈民,但 这几年来仍不断往洛口仓窖储粮,以供应瓦岗军的需求。 翟娇道:“那我们便佯作渡河,诱他来攻好了!” 寇仲道:“现在是他急而我们不急。先待张大将军攻下金墉,我们有了要单雄信屈服的 本钱,才可集中全力对付李密。” 接问玲珑娇邙山上兵营的情况。 玲珑娇答道:“那支部队全是老弱残兵,今早已开始北撤,看情况是要渡河往河阳。” 又道:“单雄信的部队军心不稳,不住有人抛弃兵器逃离军营,故人数虽多,该没有作 战的斗志和能力。” 寇仲动容道:“知否逃了多少人?” 玲珑娇道:“他们是爬过木栅逃亡,布在营外的哨楼十座有八座都没有人监察,但因是 趁晚上逃走,确实数目很难估计。我曾抓起几个逃兵来审问,都说营地谣言满天飞,更有人 传李密已给我们杀了。故而人人无心恋战,单雄信更停止制造攻城的器械,摆出要撤走的姿 态。” “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台上,精神大振道:“李密一生人最大的错误,就是用这种乌合之众来 攻打我们。” 玲珑娇道:“单雄信的部队几乎全是步兵,战马不到五百匹。现在已开始限制每人的口 粮,每日配给只有正常一半的份量,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寇仲瞧了默然不语的徐子陵一眼後,欣然道:“这就成了。我们根本不用等待金墉失 陷,就可施出渡河诱敌之计。我可保证单雄信会不理李密他进攻我们的命令,拥兵自守,好 待我们移师洛口之际,便逃之夭夭。那时他就可和我们讨价还价,谈投降的条件。” 众人都点头同意。 若换了是沈落雁或徐世绩而非单雄信,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因单雄信一向对李密重用蒲山公营的手下大将深感不满,而配给他的部队又是不堪一战 的乌合之众,怎会冒险为李密卖命。 杨公卿总结道:“我们明天便佯作渡河,同时布下两支伏兵,一支监察单雄信的动静, 一支负责对付李密,此仗李密若再败,势将再无可用之兵。” ***“笃!笃!笃!” 徐子陵早从足音认出是寇仲,道:“进来吧!为何今次这麽有规矩,竟懂得敲门。” 寇仲推门而入,苦笑道:“十次至少有五趟我是有敲门的,陵少今晚的火气似是很大 哩!” 徐子陵待他在几子另一边坐下後,道:“自见到大小姐,就想起素姐,心情会好到那里 去?” 寇仲道:“素姐的事担心也没有用,我们更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落入萧老贼和香小 贼算计之内。” 接把王世充准备大封亲族,惹起张镇周和杨公卿不满的事说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阵烦厌,岔开话题道:“假若明天李密没有中计,又或仍给他溜了,我们 仍否要在这里继续磨下去,白帮王世充这种人打天下呢?” 寇仲苦笑道:“问题不在我们身上,而在大小姐她老人家身上。” 徐子陵沉吟道:“只要我们告诉大小姐,我们是要去接素姐,她该肯接受吧!” 寇仲精神大振道:“这不失为可行之计,若李密逃回虎牢或萦阳,就不是十天半月时间 可干掉他。坦白说,我很担心老爹和沈法兴攻下江都,那时飞马牧场就危险了,他们怎能既 要应付朱粲那杀人狂魔,又要应付老爹和萧铣。” 徐子陵同意道:“看过骑兵的厉害後,才明白为何这麽多人对飞马牧场虎视眈眈。只有 他们经配种改良的战马,才可应付天策府的黑甲骠骑。所以若我是老爹,也会把夺取飞马牧 场视为首要之务。” 寇仲喜道:“难得陵少和小弟有这种共识,素姐的事虽要紧,却不及飞马牧场的刻不容 缓。不理明天是否能宰掉李密,我们也立即赶返洛阳,见过卜天志後,就可和虚行之一起溜 之夭夭,其他的事就让王世充去头痛好了。” 接又叹了一口气,道:“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刘大哥明明爱上了素姐,但又不敢表露爱 意。” 徐子陵皱眉道:“你明白了甚麽?” 寇仲沉声道:“刘大哥是真的喜欢素姐。” 徐子陵不解道:“你究竟想说甚麽?” 寇仲苦笑道:“我们终於经历过沙场的凶险,以李密那种身手,一旦陷於劣势,也动辄 要饮恨沙场。所以每趟上战场,小命都得交在老天爷手上去,而不是由自己决定。在这种朝 不保晚的情况下,怎敢去害苦自己心爱的女儿家那脆弱的心肠呢?” 徐子陵默然半刻,徐徐道:“你为何忽然有此感触?” 寇仲颓然道:“当年在大龙头府,我想也不想便将楚楚搂入怀内亲热,但今天明知她千 肯万肯,我却不敢碰她半个指头,心中岂能无感。” 徐子陵欲语无言。 ***翌日清晨,城门刚启,辎重骡车便源源出城,朝浮桥开去,准备渡河。 此时以杨公卿、寇仲为首的一队五千个精锐骑兵,已埋伏在浮桥北的一处密林内,附近 所有制高点,都设有岗哨,监视远近的动静。 情报像雪片般不住送到。 翟娇出奇地沉静,使人更感到她要杀死李密的决心。 徐子陵则作她的贴身护卫,怕有起事来时,她会不顾危险以致为敌所乘。 王玄恕的辎重部队开始渡河。 此时情报传来,王伯当驻金墉的部队已闻风先遁,退守河阳,城民开门迎接张镇周的大 军进城。 不费一兵一卒下,金墉城便落入张镇周手内。 而单雄信则果如所料,全无动静。 玲珑娇此时策骑奔至,报告道:“李密的骑兵正全速赶来,显然已探得我们渡河的事 了。” 杨公卿大喜,忙吩咐众将,准备作战。 寇仲忍不住赞道:“若非娇小姐擅於探听敌情,情报准确,我们只能事倍功半,绝对没 有眼前料敌如神的奇效。” 玲珑娇甜甜笑道:“你最懂哄人。” 寇仲虚心问道:“侦察敌人是否有甚麽窍要呢?” 玲珑娇答道:“用兵之要,是先察敌情。若不知敌,等如缚眼睛和敌人交手,不败才 怪。所以叁军未动,侦骑先行。而凡督军者必须有一批精於侦察的好手,才能达到知敌的目 的。” 寇仲为了自己将来想,兼之在此时逗逗这龟兹美女总好过呆候乾等,逐问道:“怎样才 再培养出侦察的好手来呢?” 玲珑娇道:“首先要选人,必须擅於走动和机灵的人,才能担当这种任务;其次是他们 必须熟悉地理环境和各地方言,便於隐藏和探听消息,最好是懂得易容改装,俾能无所不 至。若可以重金收买当地或敌方的人士,那就更万无一失。” 寇仲叹道:“原来是这麽复杂的。” 玲珑娇压低声音道:“你为何像对这些军队内只属小道的事情,竟很有兴趣的样子 呢?” 寇仲不答反问道:“我可否再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玲珑娇凝视他半晌,点头道:“问吧!” 寇仲凑近点道:“娇小姐和王公究竟是甚麽关系,为何你会不远千里的从龟兹来助他打 天下?” 玲珑娇垂头道:“你为何要问?” 寇仲装作若无其事的道:“只是好奇吧!” 玲珑娇摇头道:“若你只是随便问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寇仲愕然道:“这竟是个秘密吗?” 玲珑娇尚未来得及答话,寇仲忽然仰首望天,失声道:“今次槽了!” 第十二章 忍付代价众人闻得寇仲惊呼都把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再学他般仰首观天。 只见沈落雁那头侦鸟不住盘旋高飞,在空中作出奇异的飞行路线。 杨公卿,玲珑娇、徐子陵、翟娇等知情者同时色变,如这怪鸟正借特别的飞行方式,通 知主人这密林内藏有伏兵。 为了躲避敌人探子的耳目,他们费了很多功夫才布下这支伏兵。 首先是以另一队骑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摆出欲防止单雄信的部队趁辎重渡河时偷袭的 姿态。又在高处放哨,再趁黑夜骑兵牵马穿林,潜往现在埋伏的地点。马蹄当然包上布帛, 以免发出异响。 可是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头通灵的怪鸟。 “呱!呱!呱!” 怪鸟望东北方向飞去,正是李密骑兵驰来的方向,此时已隐闻马嘶和蹄音。 杨公卿大喝道:“左右翼先行!” 号角声起。 埋伏两翼的左右先锋队各叁千骑首先由密林冲出,循弯由的路线,望敌军的侧翼驰去。 然後中军蜂拥出林,队形整齐的驰上长草平原,往敌人驰来的疏林区疾驰而去。 马鞭挥舞策打,战马长嘶,充满急疾惨烈的情景。 战士精骑像潮水狂浪般把草原遮没,晨光下战盔甲的兵械熠灿生辉。 大地急快倒退。 只数十息的光景,中军的八千骑兵已进入疏林区,骑速稍减的往敌人迎去。 由於敌人只在八千之数,所以他们全无顾忌的凭优势的兵力,凌迫对手。 现在唯一希望就是以快打快,最好是敌人来不及撤退,又或整顿阵势,给他们衔尾追 上,杀李密一个落花流水。 寇仲、玲珑娇、翟娇、徐子陵等首先驰上一个山丘,只见半里许外的密林尘土直卷上 天,蹄声急骤,却声响渐弱。 翟娇大喝道:“追!” 寇仲大喝道:“不要追!” 翟娇大怒道:“为何不追,李密要走哩!” 杨公卿这时来到寇仲旁。 寇仲问玲珑娇道:“尘土扬起的样子算是条条而起还是凌星散乱呢?” 玲珑娇勒正呼噜喷气的战马叫道:“瓦岗敌军仍是队形整肃,散而不乱。” 寇仲点头道:“正如我所料,沈落雁早猜到有伏兵,故以怪鸟叫我们追去,我敢肯定密 林内另有伏兵,当我们步入陷阱时,李密就会回师反击。” 杨公卿喝道:“有道理!” 立即教号角手发出停止前进的命令,指示两支侧翼的先锋军原地留驻。 翟娇终是将门之後,清醒过来,但情绪仍是波荡,眼中充满愤慨神色。 徐子陵留意寇仲,见他那对眼睛冷静如亘,透出智慧和冷酷的神光。 他尚是首次在寇仲眼中发现这种神色,不由心中一颤,记起他在竟陵城头,面对杜伏威 千军万马的攻城部队时说过的话。 就是漠视生死,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棋盘,敌我双方则是棋盘上争锋的棋子。 经过这番战场上的历练後,寇仲已从一个本对战事毫不在行的小子,变成一个谋略出 众,料敌如神的统帅。 杨公卿虚心向他请教道:“现在该如何处置?” 寇仲断然道:“我们只须留下数千人在这里布防,教李密难作寸进。而辎重则继续渡 河,并分出快速部队直逼洛口,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宣永道:“如若李密回师守洛口,我们是否仍要强攻?” 寇仲道:“李密是不会甘心退走的,他还有单雄信这个希望,到单雄信乘我们进军洛口 撤走时,他便错恨难返,只有逃往虎牢一途了。” 密林远处军止尘止,显示李密停了下来,明白狡计难逞。 这行动比甚麽长篇大论更能增加寇仲的说服力和威信。 寇仲续道:“快速部队的作用,就是先一步赶往洛口,防止李密渡河回城,那洛口的邴 元真便只有弃城或投降的两个选择。” 杨公卿长笑道:“就这麽决定吧!” ***接的七天,决定了李密这一代枭雄的命运。 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向兵临城下的杨公卿投降,李密另一员大将单雄信又在这关键时刻拥 兵自守,且被屠叔方说服归降。 李密知道大势已去,只得率人逃往虎牢,王伯当则退守河阳。 寇仲、杨公卿再整顿军马,准备乘胜追击,再拿下虎牢。 岂知李密闻风先遁,逃往河阳与王伯当会合。 他本想以黄河作屏障,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平反败局。 可是大败之後,军心涣散。 兼且瓦岗军因翟让之死早伏下分裂的因素,旧将纷纷拒命,使李密有力难施,用武无 地。 而王世充军亦因刚得到多个城池和大片土地,须得休息整顿,一时亦难以渡河进攻河 阳,故先把力气平定河南区域,一时成了隔河对峙之局。 这晚在虎牢行府後院的偏厅内,屠叔方引来翟娇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已向小姐和盘 托出有关南方的形势和素素的事情,因我觉得还是坦白些好。” 翟娇恶兮兮的瞪两人道:“这麽要紧的事竟敢瞒我,看我把你们和那香玉山一起宰 掉。” 两人唯唯喏喏,不敢反辩。 翟娇道:“我岂是不讲道理的人,李密今次已吃足苦头,永无翻身之望。虽未能手刃那 奸贼,总算为爹重出了一口气。我也不想为王世充这种人继续出力,你们有甚麽打算?” 寇仲道:“我们想先回洛阳打个转,然後立即南下,先助飞马牧场反危为安,再看怎样 可把素姐母子带走,再来与小姐会合。” 翟娇断然道:“我和你们一道去吧!” 寇仲大吃一惊,忙道:“小姐千万不要去。” 翟娇怒道:“为甚麽?” 屠叔方伸出仗义之手道:“小仲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留在北方,为他联结瓦岗军有用 的人才,好得在将来共创大业。” 徐子陵也道:“小姐留在北方,看紧李密,便随时可取他狗命。” 这句话比甚麽都更能打动翟娇。 她沉吟半晌後点头道:“好吧!我便留在北方,不过我再不想跟王世充的人混在一起。 你们想甚麽时候走?” 寇仲道:“事不宜迟,明早我们便一起离开。” 寇仲向杨公卿道出要回洛阳之意後,尚未解释原因,杨公卿沉声道:“仲小兄想就此一 走了事吗?” 寇仲尴尬道:“大将军真精明。” 杨公卿伸手搭在寇仲肩头上,双目精光闪闪道:“你是杨某人生平所遇的最天才横溢的 统帅人才,假以时日经验,天下再难有对手,你心中有没有甚麽计划呢?”寇仲低声道: “暂时可以有甚麽计划呢?只不过觉得王公非是可与共事之辈,故暂作功成身退,大家仍可 留下一份交情。” 杨公卿叹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论功行赏,怎能没你的份儿?明天我便派战船把你送 返洛阳,理由则是让你可亲自向大人汇报军情,以决定是否该立即渡大河进攻河阳。但你既 萌去志,洛阳再不是该久留之地,你明白我的话吧?” 寇仲感动地道:“我绝不会忘记和大将军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 杨公卿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大笑道:“彼此彼此!希望有机会再并骑驰骋沙场,杀敌 取胜。” ***寇仲回到後院,有人在廊柱後唤道:“寇爷!” 寇仲探头一看,原来是动人的俏婢楚楚。 这美人儿牵他的衣袖,来到园子的竹林深处,幽幽道:“听小姐说明天便要和你们分手 了!是吗?” 寇仲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柔声道:“南方事了,我定会回来 找你,你还可以见到素姐和她那白胖胖的婴孩啊!” 楚楚喜道:“那真是好哩!” 旋又垂头黯然道:“但婢子又有大段日子不能侍候寇爷了。” 寇仲忍不住掏出挂在颈上的坠,笑道:“看!你不是时刻都贴身侍候我吗?” 楚楚娇躯剧颤,射出意外惊喜的神色,接投进他的怀里,不顾一切地把他搂个结实,喜 极而泣。 寇仲软玉温香抱满怀,嗅她仿似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体香,忆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抵死缠绵 的醉人情景,双手将她抱紧道:“不要哭,只要我们能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有 快乐和不用分开的日子过的。” 在这一刻,无论是宋玉致或李秀宁,都到了他遥不可及的远处。 楚楚倏又离开他的怀抱,娇喘道:“楚楚失态了!” 寇仲情不自禁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感受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深情。道:“记!我寇仲从 没有认为是下人,将来也不会。” 楚楚浑身一阵抖颤,道:“寇爷好好保重自己。” 言罢挥泪去了。 寇仲叹了口气。 为了事业,是否便要作出这麽多牺牲呢?假若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子,这刻便可和她 海誓山盟,再来个双宿双飞,鸳鸯比翼共渡良宵。 可是他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双龙帮的人在关中苦候他的来临。 飞马牧场正陷於险地。 素素则急待他去营救。 而他和徐子陵亦是遍地仇雠,步步险境。 这就是须付出的代价了。 ***战船逆流西上。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头,迎吹来的河风和茫不可测的命运。 寇仲道:“只要找虚行之,我们立即便走,就算要翻脸打出去,我也要走。” 徐子陵淡淡道:“王世充绝不敢公然拿你怎样的,否则如何服众,何况李密仍死而未 僵,他不会笨得动摇军心呢。” 寇仲点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麽想。” 徐子陵沉默下来。 寇仲叹气道:“我便像发了一场梦,到现在仍不相信曾威震天下的李密会被我们击 败。” 徐子陵喟然道:“总有一天你会发觉人生只是大梦一场,帝皇霸业都毫不真实。”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清雅如仙的师妃暄。 寇仲却想起伏在怀内悲泣的楚楚。 一阵长风吹来,拂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东都洛阳出现前方,巍然矗立,气象万千。 这座伟大的城市,是否终亦有陷落的一天呢?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八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19 第一章 同陷险境 夕阳西下。 战船驶进洛阳城,沿洛水朝皇城开去。 城墙和沿岸的哨楼高处,均旗帜飘扬,一片胜利后的凯旋景象。 河道上固是舟船往来,陆上更是人车挤拥,繁华兴盛。见到战船入城,途人无不夹河挥 手欢呼,气氛热烈。 寇仲和徐子陵却半点没受这气氛的感染,前者细看旗帜上的标志后,一震道:“杨侗终 于被迫让位了!” 这虽是必然的事,仍嫌匆促了一点。可见王世充称帝之心的迫切。从此中原又多了一个 自立的皇帝。 徐子陵沉声道:“我不想见王世充。」寇仲点头同意道:“见他亦没有甚么意义,看看 能否找到卜天志,我会与虚行之来找你会合,一起趁夜离城。唉!我忽然有点心惊肉跳的不 祥感觉。如若我有甚么不测,你就杀了王世充给我报仇。” 徐子陵笑道:“欧阳希夷岂肯让王世充杀你。凭他在江湖的地位,王世充怎都要给他几 分面子。除非有像他和陈长林那类高手相助,王世充亦没法把你留下。只要你见机行事,该 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两人仍议定了种种应变之法,徐子陵这才纵身而起,投往洛堤旁的树丛中, 消没不见。 ***战船泊往皇城外的码头。 王玄应、郎奉、宋蒙秋等率众迎迓,伴着寇仲朝城门驰去。 寇仲策骑缓行,顺口探问王世充的情况。 王玄应叹气道:“李密那一拳确是非同小可,爹至今仍未能离开榻子,不过精神却很 好,整天盼望可以见到寇军师。” 王玄应出奇恭敬的客气,却令寇仲听得汗毛倒竖,也心中懔然。照道理若王世充连起床 也有问题,绝不该如此急于称帝。 但王玄应为何要说谎呢?寇仲暗里抹了一把冷汗,问道:“夷老和长林兄可好?” 另一边的宋蒙秋皮笑肉不笑的道:“他们正陪侍圣上之侧,等待寇军师的大驾。” 寇仲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欧阳希夷一向对他和徐子陵爱护有加,闻得他们归来,怎都 会急着前来相迎才合常理。今时不同往昔,现任整个东都全落在王世充的控制下,欧阳希夷 再不用一天十二个时辰陪护在王世充之侧,至少虚行之亦该来迎他。 忽然间,他生出身陷虎穴的感觉。 ***徐子陵抵达卜天志在洛阳落脚之处,发觉已人去楼空,且屋内一片凌乱,似是走 得非常匆忙。 最奇怪是并没有依约定留下任何标记和暗号,这可大异寻常。 徐子陵在厅内一角颓然坐下,暗忖假若卜天志的离开是与王世充有关系,那寇仲便危险 了。 不过他仍不是太担心,王世充要加害寇仲岂是易事。 正沉吟间,足音忽起。 以徐子陵一贯的冷静自若,也禁不住脸色大变,因为他已凭足音认出来者何人。 同时更知道寇仲陷身于极大的凶险里。 ***王世充现在最忌惮的人究竟是谁?以前当然是李密。 但李密大败之后,形势剧改。在这黄河流域的中土核心地带,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 得河北,隐成三足鼎立之势。 可是对王世充这郑帝来说,争霸天下仍是遥远的事,眼前当急之务,就是要稳定内部, 巩固战果。 假若王世充能亲自指挥邙山大败李密之役,那战胜的荣耀和威望将可尽归于他,使他不 用顾忌任何人。 而事实却非如此。 现时寇仲无意间已在王世充军中树立起崇高的威望,又与王世充手下的大将发展出密切 的关系,不招王世充的猜忌才是奇怪。 只看王世充大封亲族,便知他是个私心狭窄的人,又有翟让作前车之监,怎也不容寇仲 成为另一个李密。 再加上寇仲和翟娇的关系,谁也猜到寇仲可把李密的降兵败将收归旗下,那时王世充就 有养虎之患了。 这些念头逐一闪过寇仲心头,确是愈想愈心惊。 人马驰入皇城,朝尚书府开去。 为何不是直赴皇宫,就算王世充不能起床,抬也该被人抬到皇宫去。 王玄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子陵兄何故不随军师同来参见父皇?” 寇仲心不在焉的敷衍道:“他就像天上的浮云,没有甚么兴趣理会尘世间的事,我也管 他不着,唉!” 最后一声叹息,却是为自己的处境而发,在这种恶劣的形势下,他怎样联络上虚行之 呢?尚书府出现前方,灯火通明下的大门像恶兽张开的血盘大口,等待他这果腹的美点。 可以肯定是倘若跨过门槛,他寇仲将永不能再凭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寇仲勒马停定,领先下马。 无数念头闪过脑际,最后的结论是只有三十六着那最后一着的走为上着。 现时他和徐子陵已成天下公认的有数高手,深悉他们虚实的王世充若想取他们任何一个 的小命,除了备有足够的实力外,尚有特定的形势和布局,始可有机曾办到。而尚书府的大 堂正提供了这么一个有利的场所。 王玄应跃落他左侧,欣然道:“寇军师请!” 寇仲深吸一口气,终于为自己的命运作出了关键性的决定。 ***破墙而出后,徐子陵尚未有机会从地上弹起来,左脚踝一紧,已给尉迟敬德贴地 窜至,令人防不胜防的归藏鞭缠个结实。 鞭身的小圆吸盘缠进皮肉之内。 假若徐子陵未见过尉迟敬德与王薄动手的情况,此刻必千方百计设法甩开归藏鞭那可厌 的纠缠。现在他却深悉这天策府高手变化无方的奇怪鞭法,心知若要与对方比赛变化,他的 左足休想能保持完整。 徐子陵冷喝一声,左足柱地,整个人像铁板般从仰卧变成双足直立。 “崩”! 归藏鞭蹬个笔直,徐子陵却是纹风不动,另一端鞭子紧握在立于三丈外,沉腰坐马,形 态威猛之极的尉迟敬德手上。后者更是心中大懔,他刚才连施手法,先欲把徐子陵拖倒地 上,继之则想利用鞭身吸盘拉扯之力,断他足踝。可是竟给徐子陵巧施内劲,吸牢鞭身,反 以足踝把他的归藏鞭锁实不放。如此奇招,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风声四起。 五道人影分由瓦顶和前后院院墙扑至,把徐子陵围在正中。 手持四尺青锋的庞玉立在墙头上,在夜风中衣袂飘飞,潇洒之极,眼神却利比鹰隼,居 高临下狠狠盯着像对围堵者视若无睹的徐子陵。 一袭青衣作儒生打扮、白哲清秀的长孙无忌,则负手立在以徐子陵为核心,与尉迟敬德 遥遥相对的另一方,腰背插着玉箫,颇有出尘之姿,绝无半分剑拔弩张之态,洒脱得像是来 赴文友之会。 可是徐子陵却绝不敢小觑他,只从他那种渊亭岳峙的气度,便知他的武功不会在尉迟敬 德之下。 另三人分别是持刀的罗士信,提矛的史万宝和握棍的刘德威,散立四周,封死徐子陵所 有逃路。 徐子陵凝望给自己撞穿的墙洞和散布地上的红木椅碎片,沉声喝道:“敢问世民兄,助 王世充对付寇仲的除了杨虚彦之外尚有何人?” ***寇仲以内劲振发声音,道:“王公若仍念着一点宾主之情,便请出来答话!” 身旁的王玄应、郎奉、宋蒙秋和一众亲兵尽皆愕然,接着大半人手按兵器,同时挪开少 许,对他怒目而视。 声音远远传开,响彻皇城。 鸦雀无声。 宋蒙秋乾咳一声,打个眼色,着其他人勿要妄动,向寇仲道:“寇军师误会了!圣上仍 在龙床养伤,嘿…”寇仲哂道:“宋将军不是说夷老和长林兄在府内吗?为何他们竟不吭一 声?” 宋蒙秋登时语塞。 寇仲得势不饶人,长笑道:“古语有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哼!” “锵铿”连声。 王玄应等不待他把话说完。露出狐狸尾巴,纷纷掣出兵刃。 寇仲再一声长笑,冲天而起,惹得宋蒙秋、郎奉和王玄应三人腾身追赶。 无数箭手从附近建筑物的瓦顶现身,一时杀气腾腾,喊杀连天。 岂知寇仲升高不到两丈之际,竟凌空换气,改直上为斜掠,投往尚书府的台阶上。 此着大大出人意表,而追兵中谁有他凌空换气的本领,全追过了头,升上两丈外的上 空,反令伏在瓦面的数百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寇仲尚未踏足实地,已拔出井中月。 十多名如狼似虎的王世充近卫兵由四方杀至,眼看要成混战之局。 寇仲心知若给这些近卫兵缠上一阵子,将会陷入以百千计的王军重围内,那时就算是宁 道奇,也难逃死战的厄运。猛喝一声,人随刀走,硬撞进敌人阵内。 井中月化作护身寒芒,领先拦路的两名近卫兵立时打着转横跌开去。 “当”! 另一人连人带剑,给他劈得往后倒飞,连续撞倒两个近卫,一起滚下台阶。 此时长阶下人声沸腾,刀光剑影,敌人像潮水般涌上长阶来,一时也弄不清楚有多少 人。 寇仲不敢跃高,倏地横移,避过十多个扑过来的敌人,沿着尚书府朝东面最接近的宣仁 门掠去,杀机填满胸膺。 敌人纷纷拦截。 寇仲心知肚明宣仁门必布有重兵高手,往那方遁走只是作个样子的惑敌之计。 事实上整座内皇宫和皇城组成的洛阳都城,若关上所有城门,再于所有高达多丈的城墙 布满箭手,可顿成飞鸟难渡的绝地,其安全防范至为严密。 幸好城内楼台林立。楼堂四面虽有高墙,但墙上均设门户,楼台间连环相通,正是捉迷 藏的好处所。 王世充是个爱充面子的人,绝不愿让暗杀寇仲这种丑事扬出去,所以才要诱他进尚书府 加以伏杀,避免他的鲜血沾染到他的宫城之内。 寇仲猜估只要他能逃出尚书府的范围,王世充狙杀他的力量将大幅减弱,而他亦有逃出 生天的希望。 寇仲再改方向,绕往尚书府后,掠往太仆寺和将作监,越过这两座宏伟的建筑物后,就 是一排并列的大理寺、宗正寺、都水监和卫尉寺,接着就是含嘉门和皇城北面的出口德猷 门。 两边全是高起十丈过外的城墙,此刻在号角声中,一队百多人的铁甲军从尚书府后杀 出,往他拥来。 墙上则人影憧憧,满是敌人。 要闯上墙头,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若没有敌人在墙头拦截,凭他可凌空换气的功夫, 或可勉强办到。但在敌人无情的矛枪箭矢下,跳上去只是送死。 余下的迷路只有五个离城的出口。 首先是由尚书府前大道贯通的东西两门宣仁门和东太阳门。 宣仁门是离开皇城的东门出口,刚才已试过该路不通,可以不提;东太阳门则是通往内 宫城之路。 承福门是尚书府南面的皇城出口,徐非他肯回头重投满布于尚书府的主力大军怀抱之 内,否则也不用费神去闯。 余下只有前方含嘉门和德猷门这两重门。 两门间尚有一座含嘉仓,专储米粮等物。当日寇仲曾参与攻打宫城的战事,故对整座都 城了如指掌,只是想不到这认识最后会用在逃命之上吧了! 刀光连闪,两刀分左右斩来,劲力十足,显然是王军亲卫中的皎皎者。 寇仲一看刀势,如若再硬闯,必是敌兵齐至,把他围在核心之局。 他到现时所保持的最大优势,就是不让敌人有缠上自己的机会,而是带着敌人大兜圈 子,利用皇城的形势东奔西跑,教敌人乱作一团。 一旦失去这优势,便是他寇仲末日之时。 井中月先后往左右挑出,同时往后疾退。 那两人应刀惨叫,竟打着螺旋,风车般旋了开去,不断口喷鲜血,后至者走避不及给他 们撞上的都立即痛哼倒地。等若给寇仲的螺旋劲直接撞上无异。 原本声势汹汹的十多名堵截前路的敌人,立即溃不成军。 寇仲亦一阵虚弱。 这两刀虽巧妙地把螺旋劲贯进对方体内,却也令他真元损耗,故不能乘胜追击,破入敌 阵往正前方城墙尽处的含嘉、德猷二重门冲去。 不过他已极为满意。 蓦又横泻七丈,避过身后自尚书府方向潮水狂浪般涌来的以百计敌人。 他决定放弃前闯。 因为要抵达那二重外门,尚需经过太仆寺、将作监等六座建筑物。 王世充既处心积虑布局杀他,当然会在那里布下伏兵,等他自投罗网。 唯一的生路就是逃进皇宫去,那时他尚可利用种种形势,为自己制造逃走机会。 寇仲长啸一声,腾身斜起,往分隔外皇城和内皇宫的城墙投去。 箭矢嗤嗤。 寇仲真气换转,改斜上为斜下,数十枝劲箭从头顶上掠过,他却投往城墙脚下,再贴墙 反往尚书府方向疾掠。 敌人像一匹布般往他卷来。 墙头和尚书府四周以百计的火把灯笼照耀下,刀剑矛戟和盔甲盾牌闪烁生辉,皇城忽然 成了血战的修罗地狱。 寇仲不断增速,贴墙朝唯一通往皇宫的东太阳门射去。 不理要杀多少人,他都要杀入东太阳门去,即管宁道奇亲临,也阻不住他。 第二章 浴血都城 李世民负手从破洞悠然步出,微笑道:“只要子陵兄能在此小留一个时辰,李世民保证 让子陵兄能安然无损的离开。” 徐子陵朝正不断运劲用力扯鞭的尉迟敬德瞥了一眼,淡然道:“世民兄不要骗我,若非 你答应王世充保证能把小弟收拾,王世充岂敢贸然对付寇仲,他不怕以后睡难安寝吗?” 长孙无忌等无不露出讶色,感到有重新评估徐子陵才智的必要。 徐子陵这猜测显示出他对人性有深刻的体会和认识。 现在天下谁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乃生死之交,若干掉其中一个,不遭另一个报复才怪。留 有这种可怕的敌人。任何人以后都难望能一觉安眠。 尉迟敬德心中还多了另一番奇异的感觉。 徐子陵瞥向他的那一眼,清澈如神,似乎能把他里里外外一览无漏,尽悉他的虚实,教 他难受得直想喷血,手劲登时弱了三分。 李世民苦笑道:“子陵兄太了解王世充了!不过我李世民却另有自己的处事方法,不会 为任何人所左右。” 徐子陵洒然笑道:“世民兄若不肯回答刚才的问题,小弟便要硬闯突围。” 李世民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摇头道:“除了虚彦兄外,尚有小弟的二叔,子陵兄该知 寇仲再无生还的机会。不如就此收手,我可安排让你领回寇兄的遗体。” 李世民的二叔就是李阀内出类拔萃的高手李神通。 徐子陵仰首望天,盯着刚升上东方空际的半阕明月,语气冷静至像不含半丝人世间的感 情,沉声道:“我要动手哩!” 李世民一对虎目涌出热泪,转身掉头便走,黯然叫道:“子陵兄得罪了!” 这句话等若颁下要把徐子陵处死的命令,登时燃着了酝酿积聚至颠峰的战火。 ***寇仲疾如狂风,贴墙滑去,既免去了右方来的攻击,又使墙上的箭手无从瞄射, 最令截击者头痛的是他遇上强敌时游鱼般滑上墙壁,避过硬撼;敌弱时便全力施展杀着,在 短短十多丈的距离,他固是多处负伤,敌人也给他宰掉数十个,战况激烈纷乱。 刚劈飞了两名挡路的敌人后,左后侧锋锐疾至,寇仲来不及□眼去瞧,左足柱地,虎躯 疾旋,井中月快逾闪电般劈出,格开偷袭者的长矛。 一个照脸下,寇仲认出对手乃王世充亲卫里的一名领军偏将,还曾几度交谈和并肩作 战。 此时对方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抽矛后退,寇仲本要连珠而发的宝刀不由硬收回来,心 中一阵感触下,三枝长枪已疾刺而至。 寇仲一个空翻腾身而起。 只见东太阳门已在不到十丈之处,可是楼门处满布敌人。用的均是利于长攻的矛、枪、 戟等最不利他想贴身攻坚的重型武器。 而左方有一批大约百多人的生力军,正朝他围过来,左盾右剑,队形整齐,若给截上, 定是死路一条。 寇仲心中大懔。 敌人显已从混乱中恢复过来,重新组织攻势,且看穿他要硬闯东太阳门,故在该处布下 主力,要他插翼难飞。 四枝长矛像四道闪电般脱手往他射来。 右脚撑墙,寇仲改变方向,投进一堆敌人丛中,身刀合一,多个敌人立时仰跌侧倒,给 他冲出围困。 此着虽出乎敌人料外,但由于四处都是敌兵,使他只能从一个重围闯到另一个重围里, 但离东太阳门的距离却缩短至六丈。 一人倏地以左手盾护着身体,右手剑迎头劈至,势道十足,劲风扑脸。 寇仲哈哈笑道:“宋将军你好!” 来敌正是宋蒙秋。 四周的敌人配合宋蒙秋的攻势,浪潮般卷过来。 宋蒙秋大喝道:“若立即弃刀投降,我保证可让寇兄全尸而死。” 寇仲冷笑道:“宋将军如此照顾小弟吗?” “当”! 寇仲迅闪一下,避过对方剑势,肩头撞在左侧敌人胸口处,那人骨折喷血后跌时,他已 振腕一刀劈在宋蒙秋精钢打制的盾牌上,发出震慑全场的一声巨响。 矛尖刺到后肩胛,寇仲身子一晃,长矛被震得滑了开去,只能留下一道血痕。 宋蒙秋却吃足苦头。 寇仲这一刀乃全力施为,暗含旋劲,猛若迅雷,劲道强绝,以宋蒙秋的功力,亦被刀势 硬劈得远跌近丈。撞得己方之人左仆右跌,就像有心为寇仲开路的样子。 宋蒙秋整条左臂和半边身子都麻木起来,而尚未来得及催动血气,寇仲如影附形的贴身 追来,井中月杀气狂潮怒涛般卷至。 宋蒙秋大叫不好,寇仲这一刀巧妙至极点,令他只有一个选择,忙举剑挡格。 螺旋劲如巨浪狂潮般卷转而来,宋蒙秋痛哼一声,像傀儡般被寇仲摆布得朝东太阳门的 方向跄跟连退十多步,再为寇仲开出一条通行之道。 寇仲身后的百多名剑盾手虽拚命追来,始终落后了几步。 四、五支长矛从宋蒙秋左右剌出,希冀能阻止寇仲继续以宋蒙秋为主要目标发动猛攻。 寇仲知这是生死关头,只要再把宋蒙秋劈得倒退十多步,便可抢进深达八丈的门道去。 寇仲仰天长啸,运尽余力使真气行遍四肢百骸,再满贯刀上,井中月立时涌出森寒凌厉 的杀气,挡路者但觉森冷的刀气扑脸涌来,全身如入冰窖,呼吸艰困。 刀风呼啸,劲厉刺耳。 宋蒙秋趁此缓冲之机,横移避开。 数声沉哑的响声后,挡路的数名矛手无一幸免都矛折人伤的东倒西歪。 寇仲亦因真元损耗极钜,把心一横,腾空一个斤斗,避过四方八面攻来的重兵器,投往 东太阳门去。十多处伤口同时洒出鲜血,触目惊心。 ***徐子陵把寇仲的安危和自己的生死全排出脑海心湖之外,灵台空澈澄明,没有半 丝杂念。 他一丝不漏地清楚把握到敌人进攻的路线、角度和先后。 这六名天策府上将级的高手确不愧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不动时已能封死所有逃 路,动手后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厉害是罗士信的刀,史万宝的矛和刘德威的棍,分别从 前、后、侧三方攻来,抵达的时间分秒不差,就算他双手同出,也只能挡着对方两件兵器。 最糟是他的左足踝给尉迟敬德的长鞭缠得正紧,使他无法作大幅度的移位或闪避。 更要命的是长孙无忌的玉箫稍慢三人一线,使他知道纵能挡避三人全力的第一波攻势, 仍要应付长孙全力出手的一击。 挺刀立于后方两丈许处的庞玉亦予他极大的威胁,令他深切顾忌,须稍留余力以应付他 的狙击。 这六个高手任何一人都有与他单独硬拚之力,合起来其杀伤的威力更以倍数的提升,在 正常的情况下,只要一个照面便可将他重创,而他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 何处才可找到敌人联手的破绽,那遁去的『一』呢?如此攻势,实难拆解,情势危殆险 恶。 蓦地徐子陵狂喝一声,全身劲力送往左足踝,再沿鞭身往尉迟敬德攻去。 尉迟敬德只觉一股强大无匹的螺旋异劲攻入手内,大骇下忙全力相抗。岂知对方的螺旋 功忽地以反方向回旋而去,由冲击变成拉扯的力道。 尉迟敬德也是了得,硬坐腰马,反扯归藏鞭。 此时罗士信的刀、史万宝的矛、刘威德的棍,同时击至。 徐子陵哈哈一笑,像被狂风吹起的绵絮般以肉眼难察的高速,脱出敌人的围攻,疾如风 火般往尉迟敬德撞去,敌人鞭子拉扯之力,反为他提供了闪避的助力,只有史万宝的矛在他 左肩处划出一道衣裂肉绽的血痕。 尉迟敬德手上一轻,给己身劲力反撞过来,以他深厚的功力亦难受得差点要吐血,一个 跄踉,随着波浪纹不断增大的归藏鞭,险些跌坐地上。 伺机一旁的庞玉和长孙无忌看得最是清楚,都惊骇欲绝。 要如徐子陵能办到这种本属没有可能的事,必须体内真气在眨眼的功夫内转换了多次才 成,至此方深悉《长生诀》秘功的厉害。 两人大喝一声,剑箫同时出手。 更骇人的事发生了。 ***“锵”! 寇仲一刀劈在一枝往他刺来的长戟处,借力斜掠而上,直登东太阳门的门楼处。 敌人那想得到他取难舍易,均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十多枝专防敌人攻城,长达三丈的拒往他挥至。 寇仲心中大定,刚才他冲天而起的力道大半是借来的,本身仍留有余力,忙急换真气, 生出新力,一个空翻避过拒,越过城墙达两丈有多,再斜掠往城楼靠皇宫的城墙边缘去。 从这角度往西北望去,可见到皇宫内城的城墙和位于内宫城东南角的永泰、泰和、兴教 三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门都没有特别加派人手把守。所以只要他速度稍快,便可在给敌人 截上之前躲进皇宫去,再设法逃命。 墙上乱成一团。 寇仲连人带刀硬往举矛挺枪迎来的敌阵投去,狂喝道:“挡我者死!” 井中月洒出大片刀光,盖顶压下,笼罩范围之广,劲气之强,实属他出道以来最厉害之 作。 拚死之下,他把功力发挥至尽点。 敌人东倒西翻下,他已踏足墙头。 此时他离墙头向西的边缘只有两丈许远,成功在望,斗志激昂,那敢怠慢,趁着敌人阵 脚大乱,井中月风卷雷奔的朝墙沿杀去,登时血光四溅,挡前的两人同时胸口中刀,直入心 脏要害,往后便倒。 寇仲踏着敌人尸身,以游鱼般的滑溜身法,每一出刀,必有人应刀倒地,中刀者必当场 气绝身亡,只有死者,没有伤者。 内气不住流转,旧力刚消,新力又生。 四周的敌人见他如此威势,心胆俱寒,纷纷退避。 寇仲亦多添了几处伤口,不过他这时杀得性起,把井中月发挥得淋漓尽致,激昂奔荡, 有不可一世之概。 忽然前方空广无人,原来终抵达城楼边缘。 寇仲转过身来,井中月旋起一匝,七、八枝枪矛应刀折断。 众人骇然退后。 寇仲哈哈笑道:“老子去也!” 一个倒翻,往后跃去。 就在此刻,两股气势浑凝,强猛无俦的锋锐之气,分由下方往他射来。 寇仲心中大骇,知道终遇上能致他于死命的高手,且有两个之多。 破风声同时在后方响起,六、七枝钢矛从城墙上疾矢般往他后背掷去。 ***归藏鞭竟又扯个笔直。 一股狂猛的拉扯力,以尉迟敬德马步之稳,亦要给徐子陵扯得冲前两步,才收住势子。 庞玉的剑,长孙无忌的箫,同时击空。 这应是没有可能的。 徐子陵明明是朝尉迟敬德疾冲过去,摆出要全力进攻他的情势,岂知在离对手半丈许 时,竟凝定了一下,接着往反方向后退,拉直鞭子。这种真气的急剧转换,原可令任何高手 的奇经八脉乱成一团,动辙走火入魔,但徐子陵却若无其事般办到了。 徐子陵脚踝的一截归藏鞭寸寸碎裂,大笑道:“天策府高手果是不凡,我徐子陵领教 了!” 只见他凌空飞退,越过墙头,没在远方暗黑里。 众人呆在当场,脸脸相觑。 谁想得到徐子陵能凭着表面看来使他尽处下风的一条鞭子,作为遁去的凭藉,大耍戏 法,把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们虽对徐子陵评价甚高,但到真正交手,才体会到他厉害的造诣。 第三章 接收战果 寇仲只瞥一眼,进一步肯定了自己难以力敌的想法。 从这城门处冲天截击上他的两个人,穿的只是亲兵的武服,却戴上遮盖了上半脸庞的头 盔,摆明是不愿让人认出他们的庐山真貌。 左下方的男子手中长剑化作无数眩人眼目的芒点,反映着远近火把风灯的光芒,使人难 以看清他的身形,但寇仲却清楚无误感到他就是曾和自己交过手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此人实是用剑的奇材,其火候功力均达到了宗师级的级数,且剑法别辟蹊径,只是他一 人,寇仲便没有取胜的把握。 另一人手持奇形兵器,形状似戈非戈,似戟非戟,就像戈和戟合生的错体儿子,但观其 霸道的攻势,武功绝差不了杨虚彦多少。 寇仲心中唤娘时,墙头守军掷来的七枝长矛,已刺背而至。 寇仲一声大笑道:“虚彦兄别来无恙!” 身子在凌空中左右急速的晃了几下,五支长矛分别从他左右上三方贴身而过,但其中两 支竟给他夹在腋下,猛烈的力道,助他改变了下堕的势子,改为越空而前,直往皇宫永泰门 的方向投去。 以杨虚彦和李神通之能,也只能扑了个空。 高手相争,争的就是这分秒之差,到他两人运气落回地上时,寇仲早没入皇宫。 一时间大批追兵随之拥入永泰门去,乱成一片,反令两人行动不便,坐失良机。 ***徐子陵换过另一身衣服,又买了把钢刀,戴上面具,扮成曾被“河南狂士”郑石 如错认为前辈凶邪“霸刀”岳山的样子,施施然到大街一间约定的酒馆,等待寇仲。 他有信心寇仲必能保命逃生前来见他。 假若他死了,他会不择手段刺杀王世充和李世民来为他报仇,然后南下接回素素母子, 将她们托付翟娇,再孤身去找宇文化及算账。 既要争天下,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谁都没甚么好怨的。 忽然间,徐子陵生出一种豁了出去。甚么都不放在心头的情怀。 生也如是,死也如是,那有甚么好担心的。 要发生的也该发生了。 此时有两个江湖人物步入店来,瞥见独坐一隅的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脸色大变,退 了出去。 徐子陵看在眼内,心中大惑不解。 要知岳山数十年没有踏足江湖,除非是常年的同辈高手,否则理该没有人认识他,为何 随便闯来的两个汉子,年纪又不过三十,一眼便认得出“他”来呢?再想深一层,登时恍 然。 岳山抵洛阳的消息必已从郑石如口中散播开去,又或告知此地某一帮会或有势力的人 士,那人于是传令手下留意这么一号人物,至有刚才的情况出现。 现在自己连王世充和李世民都成了死敌,那还会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他只想喝酒。 若寇仲真的被害,会对他做成怎样的打击。 人死了是否会烟消云散,了无痕迹,还是会再次投胎为人。 寇仲熟悉的足音由远而近。 徐子陵抬头瞧去,映入眼廉的却是个身穿便服的禁卫军。 寇仲步履不稳的在他身旁颓然坐下。面具的遮盖令徐子陵瞧不见他的脸色,但当然知他 受了重伤。 喝了一口酒后,寇仲狠狠道:“王世充那天杀的家伙,竟联同李小子来对付我,差点就 给他把老命要了,幸好我有改头换身的妙着,否则你以后都会见我不到,除非肯到地府去探 我。” 徐子陵从台底探手过去,抓着他的手,真气源源输送,淡然道:“刚才有人认出我是 『霸刀』岳山,所以这里不宜久留,还要设法撇下任何想追酊我们的人。” 寇仲愕然道:“岳山?” 徐子陵耸肩道:“有甚么好稀奇的。” 接着皱眉道:“你的伤势很重,没有一晚的时间,休想痊愈,但那只是指内伤而言,外 伤怕要多两天。”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我之所以能脱身,全赖杨虚彦这小子想趁我力竭时来占便宜,加 上我带着王世充的人从皇城游往宫城,兜兜转转,跑足几里路。最好笑是当我闯到后宫时大 喊王世充要杀杨侗,整座皇宫登时乱成一片,我便乘机与一个友善兼好心肠的禁卫交换衣 服,溜了出来!哈!哎哟!”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不要开心得那么早,虚先生呢?” 寇仲低声道:“我们走!此仇不报非君子,山人自有妙计。” ***这晚的洛阳城出奇地宁静。 王世充并没有派人搜索他们,谁都知道这不会有任何收获。 两人躲到那可俯视天津桥的钟楼上,徐子陵一边助寇仲行气疗伤,一边向他说出被李世 民布局围攻和脱身的经过。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李小子真辣,奇怪?李小子不要李靖出手合情合理,但为何连 红拂女都没派上份儿呢?” 徐子陵哂道:“你少点为这种事伤神吧!现在怎样救回虚行之?最糟是我们根本不知他 是生是死,情况如何?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 寇仲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着徐子陵输入体内的真气,好一会才睁眼道:“王世充最需 要的就是一个像小弟般杰出的军师和谋臣,而虚行之正好迎合他这需求。虚行之这人武功虽 不怎样,但才智却绝不会在我们之下,他总有办法令王世充相信他和我们没有甚么密切关 系,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所以他理该安然无恙。” 旋又叹气道:“假设我的敌人只是王世充,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但多了个李小子,便是 另一回事。” 徐子陵道:“你刚才不是说另有妙计吗?” 寇仲点头道:“明天我先去看看虚行之有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再设法联络上宋金刚留在 洛阳的人,摸清楚些洛阳的情况。唉!忽然由前呼后拥变得举目无亲,确使人难受。” 徐了陵心中一动,暗忖自己亦可找刘黑闼留在这里的清秀美女邱彤彤探问消息。 寇仲苦思道:“现在各方面形势都是那么紧急,为何李小子仍能在东都磋磨这么多天, 其中定有我们猜测不破的道理。” 徐子陵低声道:“省点精神吧!其他一切天亮后再想好了!” ***翌晨两人分头行事。 洛阳一切如旧,只是比以前更兴旺。 徐子陵戴上了从未用过的面具,扮成穷酸儒生的样子,驾轻就熟的往找彤彤。 到了那□子时,他才回复本来面目,迳自入□,片刻后他与彤彤在铺子后院的房子见 面,后者正收拾行装,显然准备离开。 彤彤见他来访,大喜道:“我还在为两位大爷担心呢,见到徐爷安然无恙,回去也好向 刘爷交待。” 坐好后,徐子陵问道:“彤彤姑娘要走了吗?” 彤彤点头道:“现在形势吃紧,夏王已定下进攻徐圆朗的大计,下一个就轮到宇文化 及,否则一旦李军突出关西,我们便悔之已晚。” 徐子陵点头同意。 兵家争胜,分秒必争。 现在李密大败,使整个形势都改变过来。 在中原关内外的三股最大势力,都各自有其难题和急待解决的事。 李渊尚有薛举父子的后顾之忧,又有虎视眈眈、伺机欲动的刘武周。 王世充则要扩大战果,尽收李密的败军和领土,把李密赶尽杀绝,连根拔起。 所以窦建德必须趁此良机,廓清所有阻他南下的敌人,徐圆朗是首当其冲,接着就是自 己的大仇人宇文化及。 一时间,王世充反成了争战的磨心,谁能取得洛阳,谁就可以控制北方的河道交通,那 时顺流南下,谁能抵挡。 彤彤神色凝重的道:“据我探来的秘密消息,三天前李世民的得力手下李靖夫妇,起程 前赴河阳,看来不会是甚么好事。” 徐子陵心中剧震,色变道:“李世民是要把李密收为己有,向他招降。” 彤彤皱眉道:“李密岂是肯甘为人下的人?” 徐子陵想起寇仲对李世民的评语,沉声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天下虽大,李 密却是无处可藏,没路可逃,若李世民能予他栖身之所,避过这一阵风头火势,怎都该胜过 一败涂地的结局。” 彤彤仍是不解,道:“李世民如若传闻所说的智勇双全,便应知招纳李密只是在养虎为 患。”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我却有深一层想法,李世民这手段主要是做给其 他人看的。摆明即使像李密这种一方枭雄的霸主,他也有迎纳的心胸气魄,顺我者昌,这或 者可令他打少很多场仗。” 彤彤娇躯微颤,美目射出崇慕神色,低声道:“彤彤服了!徐爷对李世民认识的深刻, 就像能把他看穿看透的样子,实情定是这样,而这亦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徐子陵苦笑道:“李世民可能是当今世上最懂用手段的人,能人所不能,为人所不为。 现在我也要为寇仲担心哩!辛辛苦苦击败李密,却给李小子多谢也没有一声的把最大成果接 收过去。” 彤彤道:“现在风声很紧,王世充立稳阵脚后,开始迫各路人马撤离东都,这是我们要 撤走的另外一个原因。” 徐子陵问道:“伏骞、突利和王薄等人是否仍在洛阳?” 彤彤道:“伏骞的情况我不清楚,但突利和王薄均已先后离城,目前行酊不明。唉!邙 山之役,把整个局势全扭转了,现在谁都不知下一刻会出现甚么变化。只有一件事是肯定 的,寇爷和徐爷在江湖上的声望暴长数倍,谁都不敢再对你们掉以轻心。” 徐子陵对自己是否比以前更有名气威望怎会关心,再问道:“有没有晃公错又或阴癸派 的消息。” 彤彤道:“听说晃公错已南归,至于阴癸派一向行酊隐秘,谁都不知她们在干甚么?” 徐子陵大感不妥,以阴癸派的专讲以怨报德,有仇必报,怎肯放过他们。 不过彤彤显然所知止此,遂告辞离去。这清秀可人的美女露出临别的依依神色,送他到 门口时低声道:“徐爷小心,现在你们项上的人头都非常值钱哩!” ***徐子陵与寇仲在一间面馆相会,后者神色愤然道:“形势相当不妙,虚行之并没 有留下任何暗记标志,照我猜想王世充已瞧破我们的关系,于是把他收押起来,再叫我们去 救他。”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去救人只是下下之策,只要我们俘虏个人质例如王玄应者,便不 到王世充不和我们作交换了。” 徐子陵苦笑道:“恐怕你要到皇城或皇宫才可以找到王玄应,那样不如索性向王世充下 手,来得更为直接一点。” 寇仲笑道:“我只是打个譬喻,事实上我心中早有人选,不到王世充不屈服。” 徐子陵沉声道:“董淑妮?” 寇仲兴奋地道:“正是此女,可同时害害杨虚彦和李小子,你猜李小子是否晓得杨虚彦 早拔了这荡女的头筹?”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怎样下手?总不能在皇城外乾等,且不知她会从那道城门离开, 更弄不清楚她会躲在那辆马车里。” 寇仲审视了面馆内其他几台食客,才凑到他耳旁道:“名义上董淑妮已成了李渊的妃 子;论理她自然不该踏出闺房半步,更不许见别的男子。幸好我和你都知她是甚么料子,不 偷去和杨虚彦私会才是怪事呢。” 徐子陵苦笑道:“你说得好像吃碗面食个包那么简单,何况你伤势仍未痊愈,荣府除杨 虚彦外,尚不知有甚么辣手人物。我们瞎子般进去寻人,不闹个一团糟才怪。” 寇仲道:“不入虎穴,焉得虚子。只要救出虚行之,宋金刚的人会安排我们到江都去, 时间紧迫,我们就趁今晚下手。” 接着又道:“你知道是谁要找岳山呢?” 徐子陵兴趣盎然的问道:“是谁?” 寇仲故作神秘的道:“你怎都猜不到的,就是尚秀芳。”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她仍在洛阳吗?” 寇仲道:“这个误会太大了!你这假冒岳山不但令她滞留此地,还使她悬赏十两黄金, 予任何可提供你这冒牌货行酊的人。真想找她来问问,因何她这么急于要见岳山?”徐子陵 哂道:“你不是说她对你很有好感吗?还约了你去和她私会。” 寇仲苦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听说李小子每晚都到曼清院听她弹琴唱曲。 两人打得火热,那还有我的份儿?” 徐子陵摇头道:“李世民绝非耽于酒色之人,这样做只是放出烟幕,以惑王世充等人的 耳目。事实上他正秘密向李密招降,如若成功,等若兵不血刃的一次过打赢很多场胜仗。” 寇仲色变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详说了后,寇仲拍台赞道:“好小子果有一手,不过我才不信他会成功。唉!也 不要说得那么肯定。” 徐子陵见人人侧目,责道:“你检点些好吗?” 寇仲这才低头吃面,咕哝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妖女,忽然间消声匿迹,教人防无 可防。就算救回虚行之,这到江都的路途亦不好走。别忘记阴癸派一向和老爹紧密合作,实 乃我们背上芒刺,心腹大患。” 徐子陵叹道:“现在我们除了见步行步之外,还有甚么办法。” 寇仲默默把面吃完,才摇头道:“我们必须从被动变回主动,置诸死地而后生,才可狠 狠教训李小子和王世充那忘恩负义的老狐狸,劫走董淑妮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嘿!你想 到甚么呢?”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定是天生好勇斗狠的人,你现在凭甚么去和李小子斗?即使单 打独斗,我们亦未必可胜过李小子。”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是斗智不斗力,不若你扮岳山去见见尚秀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 占?”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若要扮岳山,就不是去见尚才女而是见□妖女了!你有没有办法 探到郑石如住在甚么地方?” 寇仲摊手道:“我现在无将无兵,教我如何查探?” 接着一震道:“何不试试白清儿那条官船?不妨露露底子后拍拍屁股走人,我在附近为 你把风使成。横竖到今晚仍有大半天时间,找些玩意儿也是好的。” 徐子陵犹豫道:“若碰上祝玉妍,她说不定与岳山是老相好,那岂非立给识破,惹来一 身蚁?” 寇仲道:“迟早也要和祝玉妍对着干的,怕她甚么?况且遇上她的机会微乎其微,这或 者是唯一探查阴癸派的方法。” 徐子陵沉思片晌,点头道:“好吧!就依你之言,去碰碰运气好了。” 第四章 恩怨情仇 徐子陵故意戴上竹笠,垂下遮阳纱,只露出嘴巴下颔的部份,浑身透着诡异莫名的气 氛,朝仍泊在码头白清儿那条船昂然走去。 码头处人来人往,忙于上货卸货,河面更是交通繁忙,舟船不绝。 徐子陵正思量如何入手,白清儿的座驾舟刚好有几名男子从跳板走下船来。 他定睛一看,心中叫好,原来其中一个正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其他三人还有两个是 “素识”,一个是“金银枪”凌风,另一人是“胖煞”金波,都可归入敌人的分类。 另一人年纪在二十三、四间,有点纨绔子弟的味儿,亦有些眼熟,似乎在荣凤祥 的寿宴中碰过面,曾有一眼之缘的家伙。 徐子陵手按刀把,迅速前移,拦着他们去路。 四道凌厉目光立时落在他身上,并知机地在离他两丈许处立定。 徐子陵手按刀把,跨步迫去。 四人同时感到他森寒肃般的强大气势,纷纷散开,还掣出兵刃。 凌风仍是左右手各持金银短枪,金波拿手的兵器是长铁棍,另外那年青公子和郑石如则 同是使剑。 附近的人见有人亮刀出剑,连忙四散走避。 徐子陵厉声喝道:“郑石如滚过来受死,其他没关系的人给老夫滚到一旁,否则莫要怪 老夫刀下无情。” 事实直到此刻,他仍不知如此找郑石如的麻烦有甚么作用,亦可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 法,因为郑石如和白清儿已成了他们找寻阴癸派的唯一线索。假若郑石如奉阴癸派之命来招 揽他,他便有机可乘。 郑石如立即认出他的“沙哑”声线,忙道:“有话好说,不知晚辈在甚么地方开罪了岳 前辈呢?” 凌风等三人听到“岳前辈”三字,均脸色骤变,显是知道底细。 徐子陵冷哼道:“有甚么误会可言,若非你泄出老夫行酊,谁会知晓老夫已抵此处,只 是这点,你便死罪难饶。” 郑石如显是对“霸刀”岳山极为忌惮,忍气吞声道:“前辈请先平心静气,听晚辈一 言,此事实另有别情,不若我们找个地刀,坐下细谈如何?” 徐子陵冷笑道:“老子才没这种闲情,杀个把人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看刀!” 不先露点“真功夫”,如何显出身价。 徐子陵一晃双肩,行云流水般滑前丈许。拔刀猛劈,雄强的刀势,把四名敌手全卷进战 圈内去。 在各样兵器中,徐子陵因曾随李靖习过“血战十式”。故长于用刀。加上这些日子来见 闻增广,这下施展刀法。既老辣又杀气腾腾,确有刀霸天下的气势。 一方是蓄势以待,另一方却是心神未定,兼之徐子陵的动作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 且刀风凌厉无比,郑石如、凌风和金波三人均感难以硬挡,住四外错开,好拉阔战线。 只有那年青公子初生之犊不畏虎,也可能是不明底蕴,竟毫不退让掣刀硬架。 “当”! 那公子连人带剑给徐子陵劈得横跌开去,差点滚倒地上。 郑石如大吃一惊,闪了过来,运剑反击,凌风和金波忙从旁助攻,以阻止他续施杀手。 前者剑招威猛,快疾老到,比之后两者明显高出数筹,且招招硬拚硬架,震耳欲聋的金铁交 鸣声响个不绝。 徐子陵心中暗赞,这河南狂士眼力高明,知道若让自己全力施展,将势难幸免,故拚死 把自己的攻势全接过去,好让凌、金两人可展开反击,战略正确。 徐子陵一声长笑,长刀随手反击,连绵不断,大开大阖中又暗含细腻玄奥的变化手法, 把三人全卷进刀影芒锋里。 不露点实力,如何可得对方重视。 船上传来呖呖莺莺声道:“岳老可否看在妾身份上,暂请罢手!” 徐子陵蓦地刀势剧盛,迫得三人纷纷退后,这才还刀鞘内,自然而然便有一份稳如渊岳 的大家风范,倒不是硬装出来的。 仰头瞧去,白清儿俏立船头处,左右伴着她的竟赫然是久违了的“恶僧”法难和“艳 尼”常真,两人神态出奇地恭敬,于此便可知“霸刀”岳山威名之盛。 徐子陵倏地腾身而起,越过三人头顶,落在舱板上。 白清儿神态依然,但恶僧和艳尼都露出戒备神色。 徐子陵透过垂纱,旁若无人的盯着白清儿道:“若老夫法眼无差,小妮子当是故人门 下,那天在街上老夫一眼便瞧穿你的身份。” 这几句话既切合他老前辈的身份,又解释了那天为何在街上对她虎视眈眈的原因。 郑石如此时跃到船头,低声道:“我们当然不敢瞒岳老。岳老既知原委,当明白这处人 多耳杂,不若请移大驾入舱详谈如何?” 徐子陵回望码头处,见到凌风和金波正偕那公子离开,登时明白到凌风和金波亦是阴癸 派的人。这么看,钱独关若非是阴癸派的弟子,也该是与之有密切关系的人。 这个“岳山”的身份真管用,轻而易举便得到很多珍贵的情报。 冷哼一声,徐子陵率先步入船舱。 郑石如赶在前面引路。 尚未跨过进入舱厅的门槛,徐子陵忽然止步,不但心中喊娘,还骇出一身冷汗,差点便 要掉头溜之大吉。 只见脸垂重纱的祝玉妍默默坐于厅内靠南的太师椅内,一派安静悠闲的样子。 无论他千猜万想,也猜不到会在这里碰上“阴後”祝玉妍,今次确是名副其实的送羊入 虎口了。 ***寇仲扮成脚夫,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旁观刚才的一幕。 转瞬码头又回复先前的情况,便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寇仲当然不用担心徐子陵,就算婠婠坐镇船上,徐子陵也有借水遁的本领,那亦是他们 约好的紧急应变方法。 此时有个专卖茶水的小贩,在相邻的码头处摆开档子做生意,寇仲正要借机帮趁好令自 己不那么惹人注目时,一辆马车驶至,坐在驾车御者位置的两名大汉都身形彪悍,不似一般 御者。 马车停下后,另一名年青汉子推门下车。 寇仲立时精神大振,那汉子竟是李世民天策府高手之一的庞玉。 接着三人打开尾门,抬出一个长方形上有数个气孔的箱子出来,搬到正候在码头旁的一 艘巨船上去。 这类上落货的情景显是司空见惯,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寇仲沉吟半晌后,终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决定怎都要潜上去一看究竟。 ***徐子陵跨步入厅,随手揭掉帽子抛开,故意怪声怪气地长笑道:“玉妍别来无 恙!” 他已打定输数,决意自暴身份,再硬闯突围。 鲁妙子的面具只可以骗骗不认识岳山的人,像祝玉妍这种宗师级的武学大师,只要给她 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何况更可能是素识。 他进厅的原因,是为了方便落河而遁,因为后面的廊道已给白清儿、常真、法难三人堵 住了。 必要时他可偷袭郑石如,拿他作挡箭牌。 只要能阻慢祝玉妍片刻时光,他便有被窗裂壁而逃的机会。 祝玉妍静若不波井水,冷冷的透过脸纱,对他深深凝视。 他虽不能瞧到她的眼睛,却可直接感觉到她的眼神。 徐子陵手按刀把,登时寒气漫厅,杀气严霜。 祝玉妍不知打甚么主意,竟没有立即揭破他这冒牌货,还出乎所有人料外的幽幽叹一口 气,缓缓道:“其他人都给我出去!” 徐子陵暗忖这是要亲手收拾我哩。 正犹豫该否立即发动,偏又感到祝玉妍没有动手的意图,委决难下时,郑石如等已退出 厅外,还关上门子。 祝玉妍长身而起,姿态优美。 徐子陵心道“来了”,全神戒备。 祝玉妍摇头叹道:“你终练成了『换日大法』,难怪不但敢重出江湖,还有胆来向玉妍 挑战。四十年了,仍不能冲淡你对我的恨意吗?” 徐子陵心中剧震。 我的娘,难道她竟不知自己是冒牌货吗?千百个念头瞬那间闪过灵台。 唯一的解释是这副面具确是依据岳山的容貌精心泡制的,而自己的体型更又酷肖岳山。 当然他的气质、声音、风度与岳山迥然有异,但由于祝玉妍心有定见,以为岳山躲起来 练甚么只听名称便知大有脱胎换骨功效的“换日大法”,故以为他的改变是因练成此法而 来,竟真的误把冯京作马凉,当了他是真的岳山。 不过只要他多说两句话,保证祝玉妍便可识破他。 但他却不能不说话。 当日他和寇仲、跋锋寒三人联手对抗祝玉妍,仍是落得仅能保命的结果。自己现时虽说 功力大有精进,但比起祝玉妍仍有一段距离,能不动手蒙混过去,自然是最理想不过。 徐子陵只默然片晌,便冷哼一声,踏步移前,直至抵达祝玉妍右旁的舱窗处,才沉着嘶 哑的声音道:“你仍忘不了他,四十年了,你仍忘不了他!” 祝玉妍不知是否真的给他说中心事,竟没答他。 徐子陵这三句话,内中实包含无穷的智慧。 对于祝玉妍那一代人的恩怨,他所知的仅有从鲁妙子处听来的片言只字。 照鲁妙子所说,他因迷恋上祝玉妍,差点掉了命,幸好他利用面具逃生。 这张面具,便极可能是令他变成“霸刀”岳山的这张面具。 有两个理由可支持这想法。 首先,就是鲁妙子的体型亦像徐子陵般高大轩昂,当然是与岳山本身的体型非常接近, 否则现在徐子陵就骗不倒祝玉妍。 其次是以祝玉妍的眼力,就算鲁妙子带上任何面具,祝玉妍也可一眼从他的体态、动 作、气度把他看穿。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扮作她认识的另一个人,又肖似得毫无破绽,才有 希望瞒过她。 如此推想,岳山、鲁妙子和祝玉妍三人必然有着微妙而密切的关系。 徐子陵这几句话,实际上非常含糊,可作多种诠释,总之着眼点在人与人间在所难免的 恩怨情恨,怎都错不到那里去。 这时他虽随时可穿窗遁河,但又舍不得那么快走了! 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只有码头处传过来脚夫上落货物的呼喝声和河水打上船身的响 音。 祝玉妍语气转冷,轻轻道:“你看!” 徐子陵转过身去。 祝玉妍举手掂着脸纱,掀往两旁,露出她本是深藏纱内的容颜。 ***寇仲观察了好一会,仍没有潜上敌船的好方法,不但因对方有人在甲板上放哨, 更因码头处亦有敌方派遣了监察任何接近的疑人。光天化日下,再好轻功也要一筹莫展。 李小子有船在此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那个箱子却大有问题。若他没有猜错,箱子 内藏着的该是一个人,否则就不用开气孔。 这人会是谁呢?寇仲沉吟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大步朝敌船走去。 ***徐子陵一看,登时呆了眼睛。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横看竖看,都是比婠婠大上几岁的青春焕发的样 儿。 在脸纱半掩中,他只能看到她大半截脸庞,可是仅这露出来部份,已是风姿绰约,充满 醉人的风情。 一对秀眉斜插入鬓,双眸黑如点漆,极具神采,顾盼间可令任何男人情迷倾倒。配合她 宛如无瑕白玉雕琢而成娇柔白哲的皮肤,谁能不生出惊艳的感觉。 论姿色,她实不在绝世美女婠婠之下,且在相貌上有几分酷肖,使他联想到两者有母女 的关系。 其气质更是清秀无伦,绝对使人联想不到会与邪恶的阴癸派拉上关系。 一时间,徐子陵讶异得脑际空白一片,不能思索。 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脸纱垂放。 祝玉妍淡淡道:“若玉妍心中有舍不下的男人,岂能练成天魔大法,令世人颠倒迷茫的 情欢爱欲,只是至道途中的障碍。小山你若仍参不破此点,休想能雪宋缺那一刀之耻。” 徐子陵听得心生寒意。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却有种发自真心的诚恳味儿,显示出她对此深信不疑,透出理所 当然冷酷无情的感觉。 要知人总有七情六欲,纵使穷凶极恶的人,心中也有所爱。可是祝玉妍却全没有这方面 的问题,在她来说根本没有善恶好歹之分,故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做起事来变成只讲功 利,不择手段。 徐子陵怕给她窥破自己的表情,转身诈作望往窗外,沉声道:“我的老朋友近况如何 呢?” 祝玉妍坐回椅里,轻柔地道:“你仍嫉忌他吗?” 徐子陵登时头皮发麻,这才知道祝玉妍和宋缺间大不简单。 祝玉妍又道:“当年若非你心生妒意,怎会为他所乘,刀折败走漠北,一世英名,尽付 流水。” 徐子陵平静地道:“玉妍你精于观心辨意之术,难道感不到我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仍 要说出这种气人的话。” 事实上他已不知道该说些甚么话,索性铤而走险,试探她对自己的冒牌岳山的看法。 祝玉妍幽幽道:“你变得很厉害,就像成了另一个人。宋缺那一刀是否伤及你的气门, 连声音都这么沙哑难听?” 徐子陵心忖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冷然道:“我们之间再没甚么好说的,我再不会管你的 事,我要走了!” 正要穿窗而去,祝玉妍轻轻道:“你不想见自己的女儿吗?” 徐子陵剧震失声道: “甚么?” 他的震动确发自真心,皆因以为已露出马脚。 ***寇仲来到登船的跳板处,两名汉子现身船上,喝道:“朋友何人?” 寇仲哈哈笑道:“叫庞玉滚出来见我!” 那两人脸色微变,如是闹事的人来了。 寇仲提气轻身,一个纵跃到了甲板之上。喝道:“庞玉何在?” 心想李小子天策府的猛将,杀一个便可削弱李小子的一分力量,划算得很。 舱门内涌出十多名敌人,扇形散开,形成包围之势,然后庞玉才悠然步出,来到他身前 丈许处立定,傲然道:“竟敢指名闹事,朋友该非无名之辈,给我报上名来。” 寇仲运功改变嗓音,笑嘻嘻道:“庞兄刚好猜错,小弟正是无名之辈,看刀!” 井中月离鞘而出,迅若风雷般当头照脸的劈去,劲气狂起,卷往敌人。 庞玉那想得到这其貌不扬的人说打就打,忙拔剑横架。 “当”! 火光溅射,庞玉只觉这一刀不但重如山岳,还隐含吸扯的怪劲,心中骇然时,寇仲已翻 过头顶,钻进舱门里去。 第五章 误打误撞 祝玉妍以平静得可令人心寒的语气道:“论才气识见,你不及鲁妙子,说到心胸气魄, 与宋缺更不能相提并论。但为何我却肯为你养下一个女儿呢?” 旋又叹气道:“不过这种事现在提起来再没有任何意义了,玉妍本打算不让你生离此 船,只是姑念你纵使练成换日大法,仍难逃死于宋缺刀下的结局,便让你去了此心愿吧!” 徐子陵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似是情深如海,实质上却是冷酷无情,连自己女儿的 生父都不放过。不由心中有气,淡然道:“若不杀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说完这两句由衷之言后,徐子陵穿窗而出,落到码头上。 ***寇仲反手一刀,把追上来的一名大汉劈得离地倒飞,右脚踢开左边的一扇舱门, 探头找寻那长形箱子。 七、八名大汉从廊道另一端提刀持斧,声势汹汹的杀过来,登时令寇仲两边受敌。 庞玉这时怒喝一声,抢到他背后,挺剑刺至。 剑风呼啸,劲厉刺耳,显是动了真怒。 寇仲知他厉害,游鱼般一滑寻丈,身子连晃数下,不但避过另一方拥过来的敌人攻击, 还踢得其中一名敌人往庞玉飞跌过去,他已钻入敌人阵中。 连续数下沉哑的响声后,寇仲施展重手法故意硬架硬撼敌人的兵器,其中暗含螺旋劲 道,弄得敌人虎口破裂,兵器堕地。 “砰!砰!” 另外两扇门应脚而开。 廊道乱成一团,庞玉始终差一点才能赶上他。 “轰”! 寇仲硬生生震破右壁,到了其中一个舱房去。 庞玉大喝一声“好刀法”,破门而入,振腕挥剑,疾斩寇仲。 其他人则在廊外吆喝助威。 寇仲根本是故意引他进来,好全力扑杀。此际自是杀机大盛,但心湖则静如井中之月, 绝不会有丝毫轻视之意。而事实上庞玉亦是后起一辈中一等一的强手,非是易与之辈。 这时他冷哼一声,不理庞玉横斩颈侧的一剑,先往右旋,变成与庞玉正面相对,然后电 掣而前,手中宝刀同时举起再笔直劈落,刀锋正取对方头额,既猛若迅雷,又是劲道十足。 庞玉历经战阵,但却从未遇过如此顽强厉害的对手。 像寇仲那么悍勇的人大概不少,却没多少人有他那种视死如归的胆气,竟敢以攻对攻, 迫对手比斗速度和胆量。就算胆量和悍勇俱存,仍欠如他般高明的判断力、眼光和本领。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庞玉必须作出生与死的选择,究竟该是剑势不变的继续斩去, 看看谁先被命中,还是回剑挡格。 “当”! 庞玉心中苦思,终还剑格架。 一个是蓄势而发,另一个则是临危变招,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 庞玉惨哼一声,连人带剑给寇仲狂猛的刀劲冲得离地飞退,砰的一声震破后方舱壁,掉 到邻房去了。 寇仲反而心中叫糟,庞玉至不济也顶多跳退两、三步,现在分明是故意为之,好能移往 邻室,重整阵脚,令他白白错过了一个杀他的千载良机。 五、六名敌人潮水般涌进来。 寇仲暗呼可惜,便撞破后面舱壁,闯到了另一间房去。 那长方箱子赫然横放地板上。 寇仲运脚踢去,箱子寸寸碎裂,现出一个人来。 ***徐子陵落到码头上,环目一扫,一切如旧,独见不到理该看到的寇仲。 他这时只想快点找到寇仲,再和他有那么远就溜那么远,离得祝王妍愈远愈妙。 自然而然地他的脚步便带他离开码头区,但心中仍不断浮现祝玉妍风情万种的颜容,暗 忖难怪她能令鲁妙子迷醉一生,要到临死前才从她的魅力中解脱出来,认识到谁是真正值得 他倾情的女子。 忽地后方蹄声骤起,十多骑从后方追来。 徐子陵冷哼一声,斜掠而起,大鸟腾空般落在左方一座民房瓦顶,迅速遁丢。 ***寇仲失声叫道:“副帮主!” 被囚箱内的人,赫然是老朋友卜天志,此时他双目紧闭,显是被封闭了穴道。 接着随手浑刀,把迫上来的敌人杀得东翻西倒,溃不成军。同时用脚挑起卜天志,把他 夹在胁下,弓背弹起,“砰”的破开天花,到了上层的望台处。 寇仲救人要紧,放过了搏杀庞玉的念头,赶忙离开。此时他身上多处旧伤口迸裂开来, 实不宜久战。 ***黄昏时份,由“霸刀”岳山变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坐在荣凤祥华宅对街处 的一间饭馆里,点了酒菜,静候寇仲。 他和寇仲失去联络足有三个时辰,最后只好到这里来守待。 一辆马车进入荣府去,前后各有十多名便装武士。 徐子陵对王世充方面的马车御者已颇有认识,只看一眼便知这批武士都是改穿便装的亲 卫高手,马车内生的极可能便是他和寇仲要强掳的目标董淑妮。 到现在他仍弄不清楚荣凤祥究竟是那方面的人,又或立场如何?而荣凤祥和杨虚彦的关 系如何,更进一步把事情弄得扑朔迷离。 荣府忽又中门大开,十多乘骑士策马而出,转入大街,望南而去,看来该是洛阳帮的 人。 此时寇仲来了,像约好似的坐到他身边,随手拿了他尚未沾□的美酒一口喝个清光,舐 舐舌头道:“尚算不错!哈!找到你真好!” 徐子陵着夥计多摆一套碗筷后,道:“你滚到那里去?” 寇仲起箸大吃,若无其事的道:“我刚送走卜天志,自然要迟点来哩!” 徐子陵愕然道:“卜天志?” 寇仲得意地把经过说出,然后道:“此事相当奇怪,云玉真和其他人前脚刚走,李小子 的人便来把他拿下,又不杀他,看样子还要把他运往甚么地方似的,其中定有阴谋诡计。” 徐子陵皱眉道:“会否是云玉真那婆娘知道我们和卜天志暗通款曲,怕起来施此一石二 鸟之计,不但收拾了自己生出异心的手下,还出卖我们,希望李小子能除掉我们两人呢?” 寇仲狠狠道:“这婆娘也够狠够毒了!只是素姐的事,我便不会饶她。你那方面又如 何?” 听罢徐子陵的详述后,寇仲瞠目以对,抓头道:“竟有此事?照道理你没可能瞒过她 的?” 徐子陵哂道:“无论祝玉妍如何厉害,总也只是个妇人。试问她怎想得到鲁妙子会造成 岳山模样的面具?何况她又以为岳山修成甚么娘的换日大法。” 寇仲点头道:“你这身份要好好保存,你若能瞒过与你有肉体关系的祝玉妍,就能瞒过 任何人,说不定可害□妖女唤几声爹来听听!”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的!你才和祝妖妇有关系。唉!我对洛阳已深切厌倦。刚才董大 小姐似乎坐马车到了荣府去,我们该入府擒人,还是守在这里好待拦途截劫的机会呢?” 寇仲沉声道:“事不宜迟,当然是摸入去看看,否则若那小淫妇要留宿一宵,我们岂非 不用睡觉么?最好是顺手宰掉杨虚彦那小子,以后会少了很多麻烦。” 徐子陵长身而超道:“就让我们大展身于,闹他娘的一个天翻地覆吧!” ***两人借夜色掩护,翻过院墙,尚未看清楚形势,异响传至,似是犬只走动的声 音,他们忙运功封闭全身毛孔,不使气味外泄,同时腾空而起,落到最接近的一座房舍瓦坡 上。 果然有两头巨型恶犬奔至,虽没甚么发现,仍东嗅西嗅的好一曾才走开。 他们环目一扫,只见高墙内大小房舍在百座以上,由廊道与园林天井连接,除了前院三 座巍然耸立的主宅大堂外,其他的便像个大迷宫般使人目眩神迷,生出不知从何入手的感 觉。 寇仲皱眉道:“怎么找呢?” 徐子陵答道:“只要找到荣姣姣的香闺,便该可找到我们的小荡女,你该仍记得陈老谋 的真传,对吗?” 寇仲苦笑道:“这处至少有数百座院落房舍,院中有院,局中又有局,陈老谋教的简单 东西完全派不上用场。” 徐子陵摇头道:“其实荣府虽是地广屋多,但却不难分辨主从,只因缺乏一条明显的中 轴线。你才看得晕头转向吧了!” 寇仲点头道:“给你这么一说,我才看得出点门道,我可能是受宅内植树和灯火所感, 只觉四周尽是点点灯火,照你看荣姣姣会住在那个院落呢?” 此时明月在天际现出仙姿,洒遍荣府的院落亭台,有种说不出来异乎寻常的平和美景。 徐子陵领先移上屋脊,低声道:“这处是依先天八卦方位作布局,所以只要把握到这个 门径,便可轻易知道荣姣姣的闺房大约在那个方位了。” 寇仲愕然道:“你何时学懂八卦,又怎知这是先天八卦而非后天八卦呢?” 徐子陵微笑道:“这就叫勤有功了!若我学你般懒惰,今夜就不能拥美而回。告诉我这 宅朝向如何?” 寇仲道:“该是坐南朝北吧?” 徐子陵道:“鲁夫子有云,凡先天八卦者,坐北朝南开巽位东南门;坐南朝北者开乾位 西北门。现在大门在乾位,所以荣府是依先天八卦而建。卦有卦气,现今行的是三碧运,最 低能的地师也该晓得它的主宅该设在正东处哩!” 寇仲喜道:“徐老夫子果然有点本事,还不带路。” ***两人逢屋过屋,穿廊跨园,如入无人之境的朝目标区域驰去。 他们把感官的灵敏度提升至颠峰的状态,所经处方圆数十丈内连虫行蚁走的微细声音, 亦休想瞒过他们耳目。 所以他们任何一个动作,或跃高窜低,又或左闪右避,都能刚好避开了荣府内的人。有 时只差一步便给人看到,但偏偏就差这点点而没有露出形迹。所有明岗暗哨,都拦不住他 们。 片刻后他们无惊无险的抵达目标中的院落,翻过隔墙后,两人只看一眼便知找对了地 方。 比之其他院落,这处无论立基、装设、栏杆、门窗、墙垣、园林、假山、造石、水池都 考究得多。 全院以五座建筑物组群形成,以门洞、长廊、曲廊、庭院作为连接转换的过渡,建立起 五组建筑物互相间的关系,厅、堂、房、斋、馆、楼、台、轩、阁、亭,各类建筑呈现多样 的变化下,又浑成一个整体。 寇仲指着位于核心处一座规模特别宏大的楼房道:“我似乎听到荣凤祥正在里面说 话。” 徐子陵功聚双耳,果然听到隐有人声传来。笑骂道:“你的耳朵要比我好啊,竟可听出 是谁的声音,那他在说甚么呢?” 寇仲不知为何心情大佳,拍拍他肩头道:“小子随师傅来吧!” 两人提高警觉,小心翼翼的往那座该是主内堂的建筑物潜去。 到了近处,才发觉主内堂四周有大片空地,在灯火辉映下,任何人要到内堂去,都是毫 无遮掩,与静念禅院的铜殿在设计上异曲同功。 两人伏在外围的草丛处,待一群婢仆从檐廊走过后,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荣凤祥 定是常利用这里开秘密会议,否则何用设计成这么空荡荡的样儿,说不定董淑妮就在里面, 我刚听到女儿家说话的声音呢。” 徐子陵观察形势,道:“这座建筑物高得有点不合常理,照我看靠顶处该还有一层,是 专供人暗中监视四周,又不虞外人察觉的。” 寇仲肯定地道:“理该如此,这下如何是好。” 徐子陵指着左方一座二重楼道:“那小楼比这内堂只矮半丈,假若我们能从那里跃起十 五丈,再横过三十丈的距离,便可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就算他们听到破风声,只会以为有大 鸟飞过,要不要博他娘的一□。” 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若是就地拔起,我顶多可跳过十丈的距离,多半尺都不 成。” 徐子陵道:“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合起来便付哩!” 寇仲不解道:“就算我们手拉着手,在空中半途发力互掷,最多只可远跨数丈,你是否 过于高估自己?” 徐子陵笑道:“所以说人最紧要是动脑筋,还记得独孤峰以大铁钹袭击王世充,晃公错 那老家伙踏在钹上像腾云架雾般飞过来的情景吗?互掷这么原始的方法亏你也想得出来。人 是懂得利用工具的生物,明白吗?” 寇仲抓头道:“工具在那里?徐爷!” 徐子陵探手拔出他的井中月,沉声道:“来吧!吃粥吃饭,都要看这一□了。” 第六章 交换人质 徐子陵和寇仲伏在重楼的瓦顶处,倾耳细听下肯定楼内无人后,才探头朝屋脊远方三十 丈许外的建筑物瞧去,中间只隔着水池、小溪和跨于其上的小桥,之外便是青石砖□成的地 面。 环绕主内堂的半廊每隔十步便挂上八角宫灯,照得内堂外壁有种半透明的错觉。最糟是 更外围的四角各有一座灯楼,与半廊的灯火互相辉映。 寇仲计算后道:“我们至少要跃至离这楼顶十丈上的高空,才可避免灯楼把我们的影子 投在墙上,你仍是那么有把握吗?” 徐子陵尚未答他,人声足音传来。 两人连忙伏下,循声瞧去。 只见一群人沿着另一边的游廊朝主内堂走来。领头者赫然是荣凤祥和郎奉两人,其他人 都是曾于寿宴见过的在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大为失望,心忖难道马车载来的竟是郎奉,虽说他平时总是骑马,但若为避人耳 目,坐趟马车亦很合理。 他们眼睁睁瞧着对方鱼贯进入主内堂,颓然若失。 寇仲苦笑道:“怎办才好?抓起郎奉怕也不会有甚么作用,王世充那份人我最清楚不 过。” 徐子陵沉声道:“还要不要去听他们说话?” 寇仲叹道:“有甚么好听的?不外官商勾结、瓜分利润,苦的只会是平民百姓。咦!” 笑语声从后方飘来。 两人别头瞧去,另一群人在四名持灯笼的武士开路下,正沿着穿过庭院的碎石小径往他 们藏身其顶上的重楼缓步而至。 最抢眼的当然是花枝招展的荣姣姣,但吸引了他们所有心神,更令两人喜出望外的却是 亲热地伴在她旁边的王玄应。 那是个比董淑妮更好上无数倍的最佳选择。 那批随马车来的武士堕后少许,人人神态悠闲,显然谁都没想到会有敌人伏在荣府内守 候他们。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不用任何说话已知道该怎样做,齐齐扯下面具,露出真脸目。 猎物不住接近。 只听王玄应道:“李密的人现在纷纷归降父皇,使他更是势穷力蹇,只要我们再攻下河 阳,李密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了,哈!” 两人默默运功,蓄势以待。 王世充既以这批武士保护自己的宝贝儿子,怎都该有两下子。一击不中,便麻烦棘手多 了。 寇仲打出手势。表示由他活捉王玄应,徐子陵则对付其他人。 下方荣姣姣的呖呖莺音娇声嗲气的应道:“今趟你们大胜李密,戳破了他战无不胜的神 话,威震天下,姣姣心中都不知为你们多么高兴哩!” 王玄应得意忘形的哈哈笑道:“这全赖父皇诈伤诱敌,策略得宜!” 寇仲听得无名火起,此时王玄应已来到重楼正门外四丈许处,正是最利于他们突袭的位 置,两掌一按瓦面,整个人滑下人字形的瓦背,箭矢般朝王玄应滑去,又运功收敛衣袂的拂 动,就像深海里出击捕食的恶鱼,无声无息的朝目标低潜而去。 徐子陵同时发动,腾空而起,连续三个空翻,紧追寇仲背后往敌疾扑。 当寇仲飞临王玄应斜上方两丈许高处时,出乎两人意料之外,首先生出警觉的竟非王玄 应或护驾高手中任何一人,而是荣姣姣。 她翘起俏脸往寇仲瞧来,一对美眸异光亮起,手上同时幻起一片剑芒,朝寇仲的井中月 迎上去,反应之快,剑招的狠辣老练,以寇仲之能,也大有手足无措,给她把全盘大计打乱 的情况。 王玄应和一众侍卫高手这才惊觉有刺客从天而降,且是新一代的两大顶尖高手,骇得忙 纷纷掣出兵刃,又呼啸示警,急召荣府的高手来援。 寇仲面对荣姣姣冲空而来的芒光剑气,痛苦得想要自尽。 要知擒拿王玄应的时机一瞬即逝,只要给荣姣姣截住自己,那怕只是眨眼光景,整个形 势将逆转过来,变成是他们要仓皇逃生的结局,一个不好还要饮恨在此时此地。 不要说惹出像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在内堂那边的荣凤祥和郎奉赶过来,他们便不能讨 好。 可是荣姣姣以惊人的准绳、时间和速度在半空截击,教他无从变招,只有出于硬拚一 途,却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王玄应已开始往横避开,四周的亲卫高手则往他合拢过去,一时刀光剑影,喊杀盈耳。 眼看功亏一篑的当儿,徐子陵后发先至,越过寇仲,头下脚上的双掌下按,强攻进荣姣 姣的剑网去。 在他和寇仲擦身而过时,反手推了寇仲一把。 寇仲已使老的势子本再难变化,这时得藉徐子陵一堆,一个空翻,井中月照头盖脸的朝 想逸走的王玄应劈去。 凛例劲厉的螺旋刀劲,把王玄应完全笼罩其中,迫得他就地立定,挥剑挡格。 “蓬”! 荣姣姣一声娇呼,被徐子陵左右两掌先后怕在剑身处,狂猛的螺旋劲先是左旋。接着是 右旋,震得她差点经脉错乱,骇然下往旁飞开,错失了援救王玄应的良机。 徐子陵亦心中吃惊。 任何人初遇上螺旋劲这古今从未出现过的劲气,谁都要吃点亏的。 更何况他利用左右手先后的次序,巧妙地逆转真气,估计她怎都要兵刃脱手,岂知她不 但没有如他所料,还能借劲横闪,从这点便可知她的武功是如何高明。 有其女必有其父,照此看荣凤祥实在大不简单。 “笃”! 王玄应全力劈中井中月,却无金属交击的清响,反而如中败革,毫不着力。 王玄应登时魂飞魄散,寇仲这一刀横看竖看都是劲道十足,那知竟虚有其表,劈上去飘 飘荡荡的毫不着力。 那种用错力道的感觉,便像尽了全力去捧起轻若羽毛的东西那末难受。 王玄应惨哼一声,硬是运气收刀,差点便要吐血。 寇仲哈哈笑道:“玄应兄中计了!” 井中月立时由无劲变有劲,猛劈在王玄应回收的剑上。 王玄应终口喷鲜血,长剑甩手脱飞,咕咚一声坐倒地上。 寇仲的手按到王玄应天灵盖处,大喝道:“全都给老子滚开!” 众卫骇然止步。 徐子陵落到寇仲之旁。 寇仲听得内堂方向风声骤起,知道荣凤祥等人正全速赶来,忙挟起被封穴道的王玄应, 与徐子陵腾身而起,大喝道:“今夜三更时份,叫王世充拿虚行之到天津桥来换人!谁敢追 来,我就干掉他的宝贝儿子。哈!” 大笑声中,寇仲挟着王玄应,与徐子陵迅速远去。 ***钟楼上。 寇仲拍开王玄应穴道,笑语道:“玄应公子好吗?” 王玄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狠狠道:“你们想怎样?” 寇仲淡淡道:“公子若不想吃苦头,最好有问有答。唉!我这人疑心最大,若你说话略 有吞吐犹豫,我便会当你胡言乱语,说不定会X槟阋恢皇种傅闹腹恰V灰瞪鲜?次谎 话,公子以后便只能用脚指去摸女人了!至于二十次后,连脚指都不成。” 王玄应色变道:“你怎能这样,爹绝不放过你的。” 这种色厉内荏的废话,充份显示出他庸懦的性格,连贴壁坐在另一边的徐子陵都露出不 屑神色,心骂又有这么窝囊的。 寇仲讶道:“你爹算老几?我若怕他,你这小子就不用脸青□白的坐在这里任从发落。 闲话休提,记得有问必答,答慢了便终生后悔,你听过我曾像你爹般言而无信吗?”王玄应 颓然道:“你杀了我吧!” 寇仲拔出匕首,锋尖斜斜抵住他颔下,道:“你再多说一趟好吗?” 王玄应一阵抖颤,终不敌投降,忙道:“问吧!” 徐子陵不想再看,移到钟楼的另一边。 天上星月争辉,夜风徐徐吹来。 洛阳仍是一片平和,大部份人家均已安寝,只余点点疏落的灯火。 好一会后寇仲来到他旁学他般贴墙坐下,狠狠道:“他俩父子都不是东西,只有王玄感 还似个人样。” 徐子陵道:“探悉虚先生的情况吗?” 寇仲点头道:“确是给他爹关起来,李小子猜到我们会返回洛阳就是为了虚行之,从而 估到他对我们的重要性。虚行之错在曾露过锋芒,我们则错在猜不到王世充这么快动手。” 徐子陵道:“还问得些甚么其他呢?” 寇仲道:“夷老确是功成身退,返回南方,陈长林则给他调往金墉城。他娘的,真想一 刀把这小子宰了。” 徐子陵沉吟道:“待会由我去接头,他们就算想耍花样我也不怕。” 寇仲知他怕自己旧伤复发,笑道:“那怎么成?若李小子和王世充拿下你来迫我换人, 我还不是要乖乖就范?只要有王玄应这小子在手上,就不怕王世充不屈服,我们一起去吧! 我很想看看王世充这时的表情。” 徐子陵只好同意。 ***两人坐上偷来的小艇,押着王玄应朝天津桥驶去。 王玄应平躺艇底。失去知觉。 徐子陵坐在船尾,单手摇橹,河水温柔地以沙沙的声响作回应。 两岸乌灯黑火,平时泊满大小船只的河堤不见半条船儿,天津桥则灯火通明,人影绰 绰。 寇仲低声道:“得势不饶人,我们务要占尽便宜。唉!我们终不惯做贼,否则怎会掳人 后忘了勒索,否则可乘机狠敲王世充一笔,让他心痛一下也好。现在再提出,便似乎欠些风 度了。唉!” 徐子陵笑道:“这等若穷心未尽,色心又起,我们若能偕虚先生安全离开这里,便该谢 天谢地,亏你仍要妄想。” 寇仲遥望天津桥,若有所思的道:“刚才我审问王玄应那小子时,他每说一句话眼珠都 会转动两三下,你说是否很不妥当呢?但我又找不到甚么破绽。要我下辣手向他无端端施 刑,小弟偏办不到。” 徐子陵沉声道:“管他是真是假,总之一个换一个,若有不妥,就干掉他然后逃亡,失 散了就在约定地方会合。但在甚么地方会合好呢?” 寇仲提议道:“若在城内,就在听留阁的鱼池处见面;如在城外,便相会于和氏璧完蛋 那小丘好了!”两人再不说话,蓄势运气。小艇倏地增速,迅快地接近天津桥。 第七章 被敌所惑 小艇穿过桥底,到了天津桥洛水的东段,才悠然停下。 寇仲长身而起,大喝道:“王世充何在?” 身穿便服的王世充在桥上现身,旁边尚有荣凤祥、郎奉、宋蒙秋和六、七个他们认识的 亲卫高手,却不见李世民方面的人。 寇仲带笑施体道:“王公终能以自己一对狗腿走路,实是可喜可贺。” 王世充毫不动气,沉声道:“寇仲你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行走,该深明少说废话的道 理。人已在此,你要怎样交换?” 寇仲笑道:“说得好!王公既是明白人,自然想出了两全其美之法,既保证我们可安然 离开,又可互相交换人质,何不说出来大家研究磋商,看看是否可行?” 王世充道:“这还不简单吗?我们就在桥上换人,之后我保证让你们三人离城而去,绝 不拦阻,荣公可作担保。” 寇仲眯眼仰首瞧着桥拱上的王世充,摇头笑道:“王公不是在说笑话吧?你的保证不值 半个子儿,荣老板如何可作保?” 荣凤祥沉声道:“那就少说废话,划下道来。” 寇仲哈哈笑道:“这个简单之极,你们把人交我,待我验明正身后,然后你打开水闸, 让我们离城,出城后我们便放人。” 王世充怒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不过此事万万不行,因为谁能保证你们离城后仍 肯履行诺言?”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我寇仲何时试过言而无信,而且此事已不到你选择,只要你一句 不行,我便宰掉你的宝贝儿子,再看要杀多少人才能脱身,总好过让你得回儿子后再指使手 下来对付我们。” 荣凤祥插入道:“寇兄弟可否听老夫一言,现在的问题,皆因换人的地点是在城内,若 在城外换人,寇兄弟便不用担心了!” 寇仲与面向他而坐的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摇头道:“荣老板好像不知世间有追杀截击 这回事。如此换人,我们的行酊去向全在你们计算中,到那时才后悔,是否晚了些呢?不必 多言,要换人就依本人的方法,一言可决。” 荣凤祥双目杀机一闪而逝,扯着王世充退至桥上寇仲日光不及之处商议。 寇仲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道:“水里有没有动静。”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但又不知问题出在那里。” 寇仲沉吟道:“是否因为见不到李小子和他的人呢?” 徐子陵点头道:“这或者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是若王世充诚心换人,便不该让荣凤 祥参与。” 寇仲一震道:“有道理!” 此时王世充和荣凤祥等再次出现桥拱前。 寇仲冷笑道:“老子不耐烦了!” 王世充平静地道:“我们姑且信你一趟。但你需当众起誓,保证履行诺言。若不答应, 我王世充只好倾尽全力为子报仇,虚行之则要受尽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也要向 天祷告不会落到我手上。” 寇仲不屑的道:“你王世充有多少斤H窕岱旁谖铱苤傩纳希雀壹樾兄?再 说吧!” 王世充喝道:“拿上来!” 徐子陵别头瞧去,虚行之的上半截躯体现身桥栏处,只见他披头散发,脸上沾满血污伤 痕,身上给粗麻绳捆个结实,双目紧闭,似是昏了过去,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轮廓。 寇仲疑心大起,喝道:“唤醒他来说两句话!” 王世充冷喝道:“人交给你,验清楚后再说吧!给我掷下去。” 两名武士把虚行之提起,凌空掷往他们的小舟。 上身被捆个结实的虚行之在空中不住翻滚,看其势道,仍差丈许才会落往舟上。 徐子陵挥桨迎去。 寇仲则全神贯汪四周形势。 “伏”的一声,虚行之应声弹起,升高后再往小舟位置翻滚而来。 就在此时,异变忽起。 “虚行之”身上粗索寸寸碎裂,两手挥扬,发出缕缕劲厉的指风,疾袭两人。 同一时间小舟轰然剧震,化作多截碎片。 两人早严阵以待,但仍想不到敌人会双管齐下,把形势完全逆转过来。 忽然间他们再非立足小舟上,而是正沉入河水里去。 四周风声疾响,两岸十多支劲箭朝他们射来之际,无数敌人从桥上飞身扑下来。 两人闪躲对方指风劲箭时,都心知肚明唯一平反败局之法,就是再把王玄应控制在手 上。 两人倏地加速没入水中,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王玄应不知被甚么东西卷在身上,斜移而去,想起是尉迟敬德的归藏鞭时,一切都 迟了。 两人痛苦得差些就要在水里大哭一场,以渲泄心中的怨恨自责。不过此时已无暇多想, 两边同时现出无数穿上水靠手持弩弓的敌人,往他们合拢过来。 在水中要躲避这些穿透力特强的远程攻击武器,几是妄想。 两岸此时灯火燃亮,直照河内。 两人直往河底漆黑处沉下去,只要给敌人水中箭手把握到影酊,便休想能活命,那种无 奈和窝囊的感觉,像大石压着胸口般难受。 倘不是选择在洛水上进行交易,他们将更是插翼难飞。 徐子陵先沉贴河底,触到河床的污泥,心中一动,忙运螺旋劲往四周双掌连推。给螺旋 掀起的泥浆卷旋而起,不片晌河水已混浊不堪。 寇仲心叫好计,依法施为,同时往前贴着河底潜去,迅速离开。 ***两人在城南伊水的一处桥底爬上岸,只能相对苦笑。 寇仲叹道:“敌人真狡猾,那假虚行之弄得自己像个烂猪头那样,兼之披头散发,身上 又五花大绑,使我一时无从辨认,否则我们就不会被水下的敌人所乘。” 徐子陵挨在桥脚处,沉声道:“扮虚行之的该是长孙无忌,他一动手我便认出他的身法 和体型。” 寇仲沉吟道:“照我看虚行之一是给他们害了,一是知机先行遁走,否则王世充绝不会 让自己儿子冒此杀身之险。因为此计并非全无破绽,当时若我够狠心,又肯受点伤,仍有足 够时间取王玄应的小命。”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我也是这么想,天亮后是否该设法离城呢?” 寇仲咬牙切齿道:“这口气我怎都咽不了。不过敌众我寡,硬撼是自取其辱,你有甚么 好主意?” 徐子陵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怎都要暂忍这口气。别忘记尚有祝玉妍在旁虎 视眈眈,她可能比王世充加上李世民更可怕。” 寇仲颓然道:“难道就这么溜掉算了吗?” 徐子陵道:“只要我们一天死不了,王世充就睡难安寝。待弄清楚虚先生的事再说 吧!” 寇仲苦思道:“若虚行之知机溜走,理该找我们,不若我们回堰师看看。” 徐子陵道:“你不是联络上宋金刚的人,要由他们安排我们到江都去吗?” 寇仲道:“现在除了你外,我甚么人都不敢尽信,怎说得定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现在 我要改变计划,自行到江都见李子通,到时再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趁天亮前我们最好先去偷两套乾净衣服,那逃命时也可威风神气 点。” 寇仲笑道:“请让小弟领路吧!我和洛阳最大的那间绸缎□的老板是老朋友哩!” ***密云,大雨似可在任何一刻洒下来。 徐子陵蹲在街市一个饱点档吃早点,想起不知所酊的贞嫂,四周虽是人来人往,喧闹震 天,他却有孤身一人的感觉。 人事不断变化,谁都没法控制。 几天前他们还是王世充倚之为臂助的客卿贵宾,现在却成了反目的仇人。 李世民本可成为好友,目下却是水火不容的大敌。 此时寇仲来了,笑道:“疤脸兄你好,这处的馒头比之扬州如何呢?” 徐子陵把一个菜肉包子送到口里,叹道:“没钱买包子时的包子才最好吃。找到宋金刚 的人吗?” 寇仲也把包子塞进嘴内,含糊不清的道:“计划有少许改变,我已说服宋金刚的人借条 小货船给我们,所有通行证件一切齐备,另有四名船夫,坐船总好过用脚走路吧?”徐子陵 耸肩道:“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寇仲一本正经道:“此话是否当真?” 徐子陵皱眉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 寇仲伸手揽着他肩头道:“我们明早才走。”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不肯死心的了。” 寇仲煞有介事的道:“今次我真的不是要逞强斗胜,而是事情有了新的发展。” 徐子陵怀疑的问道:“甚么新发展?” 寇仲道:“刚才我沿洛河走来,看到一艘战船驶往皇城,我敢肯定它是从偃师回来的, 因为我们坐船回来这里时,它仍泊在偃师对外的码头处。” 徐子陵道:“这不是平常不过的事吗??寇仲得意道:“但这船却非比寻常,不但船上 戒备森严,还要前后都有十多艘快艇护航,岸上还有骑兵掠阵,你说为何如此大阵仗呢?当 然是怕有人劫船,且怕的正是我们扬州双龙这两位好汉。” 徐子陵一震道:“虚行之果然是溜到偃师找我们,现在却给他们擒回来了。” 寇仲决然道:“不理皇宫内是否有千军万马,今晚我们就进宫救人。” 徐子陵摇头道:“不要待今晚!我们现在便入宫救人。你不是说宫内仍有很多杨侗的旧 人吗?只要能潜进宫内,我们就可相机行事,设法把人救出来。” 寇仲抓头道:“日光日白,两个大汉翻墙越壁是否有点碍眼?从城门进去又怕人家不欢 迎。” 徐子陵仰望天色,道:“今次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这场雨下得成。我们便有 机会入宫救人,但先要做好准备工作,再看看老天爷肯否帮忙。”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城北道光坊汇城渠一道小桥下,遥望皇城的东墙。 天上的乌云愈积愈厚,虽为他们带来希望,大雨却始终没洒下来。 此时离正午只有半个时辰。 徐子陵苦思道:“鲁妙子曾在他的水道篇说过,凡皇宫一类规模宏大的建筑,下面必有 水道系统,既需排污,更用来供水给庭院园林洗濯灌溉等所需,照看这条汇城渠理当与皇宫 下面的水道相通,这叫因利乘便。” 寇仲眉头紧蹙的仰首瞧天,点头道:“鲁妙子的话自然没有错,不过我们想得到的,别 人也会想到。当日我和杨公卿等人研究如何攻入皇宫时,杨公卿便指出所有主渠均设有多重 钢闸,除非变成小鱼虾,否则休想穿过,唉!还是求老天爷下场雨好了。” 忽然蹄声轰鸣,千多名骑士自远而近,奔往桥上。 寇仲探头瞧了一眼,缩回桥底低声道:“是巡逻的禁卫军,要不要借两套军服来使 用。” 徐子陵没好气道:“那只会打草惊蛇,若穿套军服便可入宫,那谁都可出入自如。” 寇仲颓然无语。 桥上蹄响如雷,倏又收止。 两人头皮发麻,暗忖难道被发现了。 其中一名禁卫在上方叹道:“今天真倒霉,被派出来值勤,若能留在宫内就好多哩!” 另一人笑道:“你算是甚么东西,留在宫内又如何,难道你有资格听尚秀芳唱曲吗?” 其他人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 蹄音再起,渐渐去远。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两对虎目同时亮起来。 寇仲霍地立地,道:“尚秀芳照例在午后才肯赴任何宴会,都说要借两套军服嘛! 第八章 过海神仙 换上禁卫武服的寇仲、徐子陵,策骑来至曼清院大门处,喝道:“秀芳小姐的车驾起行 了吗?” 把门者连忙启门,道:“两位官爷,秀芳小姐仍在梳洗,不过马车已准备好了,随时可 以起行。” 寇仲大摆官款道:“给我引路!” 接着两人跃下马来,随带路者往内院走去,路上寇仲旁敲侧击,很快便弄清楚尚秀芳所 带随从和平常出门赴会的情况,心中立有定计。 天上仍是密云不雨,压得人心头沉翳烦闷,院内的花草树木,也像失去了颜色。 抵达尚秀芳居住的小院时,尚秀芳的十多名随从正在抹拭车马,准备出发。 寇仲遣走引路的人,把那叫白声的随从头子拉到一旁说道:“玄应太子特别派我们来保 护秀芳小姐,白兄该知近日东都事故频生吧!” 白声打量两人一会后,道:“两位军爷脸生得很。” 寇仲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些日子来都跟玄感公子到了偃师办事,所以少有 见面。不过上趟秀芳小姐到尚书府,我不是见过白兄吗?只不过我守在府内而已,还记得秀 芳小姐第一首便是甚么『少年公子负恩恩』,嘿!我只记得这一句,其他的都忘了!” 他说的自是事实,白声疑虑尽消,但仍眉头紧皱道:“我也闻得东都不大太平,玄应太 子果是有心。不过小姐素不喜欢张扬,两位军爷这么伴在两旁,只怕小姐不悦。” 旁边的徐子陵心中好笑,心忖这么十多个随从前后簇拥,仍不算张扬吗?可知只是这白 声推托之词。又或尚秀芳小姐想予人比较平民化的印象,不愿公然与官家拉关系。 寇仲却是正中下怀,拍拍白声肩膀道:“这个容易,待会我们脱下军服,远远跟在队后 便可以了!” 白声那还有甚么话说,只好答应。 此时盛装的尚秀芳在两名俏婢扶持下出门来了。寇仲忙『识趣』地扯着徐子陵避往一 旁,沉声道:“现在只要能过得皇城入口那一关,我们便是过了海的神仙啦!” ***尚秀芳的车队开出曼清院,朝皇城驶去。 徐子陵和寇仲在队尾处,瞻前顾后,装模作样。 各人都不住抬头望天,怕积聚的大雨会随时倾盘洒下,且下意识地提高了车速。 走了不到片刻,后方蹄声骤响。 寇仲和徐子陵警觉后望,立时心中叫糟,原来追来者竟是李世民、庞玉、长孙无忌和尉 迟敬德四人。 此时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天祷告,希望李世民并不认识尚秀芳的每一个从人,否 则立要给揭破身份。 李世民等可不同白声,岂是那么易被欺骗的。 两人连忙前后散开,又运功收敛精气,佝偻身子,免致引起李世民等人的警觉,暗幸若 非坐在马上,只是两人挺拔的身形便可令敌人对他们大为注意了。 李世民领先越过他们,似乎心神全集中到甚么要紧事情上,并没有对他们投上一眼。 白声等纷纷行礼,李世民则以颔首微笑回报。 庞玉等紧随着李世民,也没有怎样注意他们。 李世民追到马车旁便同速而行,道:“秀芳小姐好!世民来迟了!” 两人心叫好险,原来李世民竟预约了尚秀芳要陪她入宫的。 尚秀芳隔着下垂的帑幕还礼问好后讶道:“秦王一向准时,为何今天竟迟到了,秀芳并 无任何嗔怪之意,只是心生好奇吧!” 李世民仰望黑沉沉的天空,伴着马车走了好一段路,才叹道:“秀芳小姐可还记得寇仲 和徐子陵吗?” 后面的寇仲和徐子陵正倾耳细听,闻得李世民向尚秀芳提及自己的名字,都大感兴趣, 一方面奇怪李世民的迟到为何与他们有关,另一方面亦想知道这色艺双全的美女如何回答。 尚秀芳尚倏地沉默下去,好一会始轻柔地道:“提到寇仲!秀芳曾与他有两次同席之 缘,印象颇深,总觉得他气质有异于其他人。至于徐子陵呢!只在听留阁惊鸿一瞥的隔远见 过,仍未有机会认识。秦王的迟到难道是为了他们吗?”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不在话下,最引人处是在语调中透出一种似是看破世情般的洒脱和慵 懒的味儿。此时不见人而只听歌声,那感觉可更加强烈。 透过她说话的顿挫和节奏,亦令人联想和回味着她感人的歌声,忧怨中摇曳着落漠低回 的感伤,间中又似蕴含着一丝对事物的期待和欢愉,形成非常独特的神韵。 李世民苦笑道:“秀芳小姐可知世民和他们本是好友,但现在却成了生死相拚的仇 敌?” 尚秀芳“啊”!的娇呼一声,好一会然后低声道!案秦王这些时日来,是否为了此事弄 得心身皆忙呢?” 李世民没有正面作答,岔开道:“我刚才正为他们奔波,原来只是一场误会。” 尚秀芳讶道:“寇仲不是为王公效力的吗?” 李世民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秀芳小姐不要让人世间的尔虞我诈沾污了双耳。” 尚秀芳似在试探的道:“他两人虽是武功高强,英雄了得,但若要与秦王作对,是否太 不自量力呢?” 蹄音Ⅹ嗒中,车马队转入通往皇城的沿河大道。 洛水处舟船往来,与道上的人车不绝,水陆相映成趣。 众人都因她动人的声音忘了黑沉沉的天色。 李世民呼出一口气喟然道:“这两人已不可用武功高强来形容他们那么简单,他们可能 是有史以来最天才横溢的绝代高手,更难得的是智勇兼备。所以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何 得了他们。连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李密最后都栽在他们手下,即此便可想见其余。” 语气透露出浓厚的无奈和伤情,使人感到他确是很重视和珍惜这两个劲敌。 如此推崇敌手,亦可看出他广阔的胸襟和气魄,不会故意贬低对方。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都泛起异样的感受。想不到李世民这样看得起他们,难怪会如此不择 手段的与王世充合作以图歼灭他们。 尚秀芳低声道:“他们为今是否仍在东都?” 李世民道:“这个非常难说,当他两人隐在暗里图谋时,谁都感到难以提防和测度!” 此时车马队抵达承福门,守门的卫士举戈致礼,任由车马队长驱直进。 寇仲和徐子陵高悬的心终可轻松地放下来。 李世民与尚秀芳停止说话,在亲卫的开路下,穿过太常寺和司农寺,在尚书府前左转, 入东太阳门,沿着内宫城城墙旁的马道直抵内宫的主大门则天门,进入气魄宏大的宫城。 内宫城中殿宇相连,楼台林立,殿堂均四面隔着高墙,墙间设有门户,殿堂间连环相 通。 徐子陵是首次踏足宫城,寇仲上趟虽曾逃入宫城。却是连走马看花的时间和心情都欠 奉,故而都有大开眼界的感觉。 只是则天门,便可看出隋炀帝建城所投下的人力物力。 此门左右连阙,阙高达十二丈,辅以垛楼,门道深进十多丈,檐角起翘,墙阙相映,衬 托出主体宫殿的巍峨雄伟。 入门后,衢道纵横,位于中轴线上共有三门两殿,门是永泰门、乾阳门和大业门、殿则 乾阳、大业两殿。 乾阳殿为宫城的正殿,是举行大典和接见外国使节的地方。 乾阳门门上建有重楼,东西轩廊周匝,围起大殿外的广阔场地,此时已有几队车马停在 殿门外,可知殿内正举行盛会。 乾阳殿不愧宫城内诸殿之首,殿基高达寻丈,从地面至殿顶的鸱尾,差不多有二十丈, 四面轩廊均有禁卫把守,戒备森严。殿庭左右,各有大井,以供皇宫用水;庭东南、正南亦 建有重楼,一悬钟,一悬鼓,楼下有刻漏,到某一时刻便会鸣钟鼓报时。 殿体本身则更规制宏大,面阔十三间,二十九架,三阶轩,柱大二十四围,文栋雕槛, 雪楣秀柱,绮井垂莲,飞虹流彩,望之眩目。 寇仲随着队尾,与徐子陵并排而行。 他们再不用担心李世民,但却担心白声。 现在的情况是李世民以为他们是尚秀芳的人,而白声则认定他们是王世充的人。 所以只要王世充的禁卫显露出任何不把他们当是自己人的神态,白声便会知道他们是冒 充的。 这结果似乎是不可避免。 假若没有李世民同行,他们或者仍可设法先行出手制着白声,但现在当然办不到。 正头痛时,车马缓缓停下。 宋蒙秋从殿台上迎下时,李世民跃下马来,亲自为尚秀芳拉开车门。 四周全是禁卫军,想溜掉亦没有可能。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亦各自硬着头皮下马。 禁卫过来为他们牵马。 『轰隆』! 一声惊雷,震彻宫城。 狂风刮起,吹得人人衣衫拂扬,健马跳窜惊嘶。 接着豆大的雨点洒下,由疏转密。 宋蒙秋似早有准备,忙打开携带的伞子,遮着盈盈步下马车的绝色美人儿。其他人只好 暂做落汤鸡。 地暗天昏。 尚秀芳和李世民等匆匆登上殿时,雨势更盛,倾盘而下。 最高兴的当然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趁各人忙着避雨之际,展开身法,神不知鬼不觉的 溜往东南的钟楼处。 ***两人望着乾阳殿典雅宏大的殿顶,都生出历史重演的奇异感觉,甚至有些儿不寒 而□。 殿顶离开他们置身处的钟楼远约三十丈,和昨晚荣府的情况大致相同。而滂沱大雨亦把 白天变换成黑夜。 环绕大殿的围廊满布避雨的禁卫军,而他们唯一入殿的方法就是从上而下,由接近殿顶 的隔窗突袭殿内的目标。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是有方法可渡过这样的远距离吗?在这里是否可重施故技 呢?” 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现在还更轻易,因为我们多了条原来用来攀城墙用的长索 子。来吧!” 寇仲解下背囊,把长达十丈的索子取出,递给徐子陵道:“今次要看你的能耐!” 徐子陵胸有成竹的把绳子的两端分别捆紧两人腰上,道:“若这方法到不了乾阳殿顶, 那时便用来逃命好了!” 顺手拔了他的井中月。 寇仲抗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应怎样配合吧?” 徐子陵道:“非常简单,我把你送往空中,你再运气滑行,然后由小弟掷出井中月,你 便学晃公错踏着飞钹般凭刀势投往目的地,记着至紧要运功把刀吸住,若『叮』的一声插在 殿顶处,我们便要一起宣告完蛋。” 寇仲立时双目发光,道:“真有你的!” 徐子陵低喝道:“起!” 寇仲跃离钟楼,徐子陵平伸双掌,在他脚底运劲一托,登时把他斜斜送上远达十丈和雷 雨交加的高空去。 若在平时,骤然来个空中飞人不给人发觉才怪,但在这样的疾风大雨中,纵有人肯望 天,怕亦看不见他们。 一道闪电,裂破寇仲头顶上的虚空。 寇仲到势子尽时,一个翻腾,像尾鱼儿般朝殿顶方向滑过去。 此时徐子陵亦斜冲而起,直追寇仲。 暴雨哗啦声中,寇仲『游』过近十丈的空间,到离殿顶仍有近十五丈的距离时,徐子陵 运劲掷出的井中月,刚巧到了他身下。 寇仲一把抓着刀柄,同时提气轻身。 『蹬』! 两人间的幼索扯个笔直。 寇仲被带得直抵殿顶边沿时,徐子陵亦被幼索的带动借力再来一个空翻,落往他旁。 行动的时候到了。 两人脚勾殿顶,探身下望。 通过接近殿顶透气窗隔,广阔的大殿内灯火通明,摆开了十多个席位,分列两排,向着 主席。 悠扬的乐声和谈笑的声音,在雨打瓦顶檐脊的呜声中,仿佛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异音。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李小子这么公然出席王世充在宫殿内举行的盛会,是否等若 间接承认王世充的帝位呢?” 徐子陵正细察形势,见到王世充主席左边第一席坐的是王玄应,接着是郎奉、宋蒙秋, 荣凤祥等人,右边首席却是尚秀芳,次席才是李世民,其他全是洛阳的官绅名人。 没好气的答道:“亏你还有时间想这种事,李小子肯参加这午宴,当然有他的理由 哩!” 他说话时,雨水顺着项颈流到他脸上口里,使他有种痛快放任和随时可豁出去的感觉。 整个天地都被雷鸣电闪和雨响填得饱满,对比起殿内温暖的灯火,外面就显得特别狂暴 和冰冷无情。 雨水从瓦面冲奔洒下,像一堵无尽的水廉般投到殿廊旁的台阶去。 卫士都缩到廊道靠殿墙的一边,似乎整个皇宫就只他们两人吊在殿檐处任由风吹雨打。 每根头发都在淌水。 王世充可恨的声音从殿内隐约传上来道:“秀芳大家今晚便要坐船离开,让我们都来敬 她一□,祝她一路顺风。” 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宴会在午间举行,又且李世民肯来赴宴。 寇仲凑过来道:“我诈作行刺王世充,你则负责去擒拿小玄应,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王世充由我负责,你去对付李小子,好把尉迟敬德那三个家伙牵制 住。” 寇仲愕然道:“那谁去擒人。” 徐子陵脱掉面具,道:“当然是小弟,王玄应见到老爷遇袭,必会抢过来救驾,那就是 他遭擒的一刻。” 寇仲学他般除下面具,道:“你小心点荣凤祥,只要他比荣姣姣更厉害一些,便够你头 痛的。嘿!你说我会否一时错手把李小子宰掉呢?”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的目标是要救虚先生,你若贪功求胜,反被敌人擒下,我们便要 全盘皆输,那时要换的便不是虚先生而是你这蠢家伙,明白了吗?” 寇仲苦笑道:“在你面前,为何我总像是愚蠢的一个?” 徐子陵不再跟他胡扯,道:“何时动手?” 寇仲沉吟道:“你说呢?” 徐子陵抹掉封眼的雨水,露出笑意,轻柔地道:“当然是当敌人的警觉性降至最低的时 刻!告诉我,那该在甚么时候动手?” 寇仲灿烂她笑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们的秀芳大家开金口之时,就是我们出手的 一刻哩。” 第九章 再擒玄应 “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不知是否 忽然给勾起心事,或由于别绪离情,又或为殿外的惊雷暴雨触景生情,每音每字,明明是经 由她香□吐出,但所有人包括在外面淋着雨的寇仲和徐子陵在内,都有她的歌声像是直接从 自己深心处传送出来的奇异感觉。 她虽是活色生香的在殿心献戏艺。但在座者都似乎感到她已整理好行装,刻下正在码头 旁徘徊,随时会登上即将启碇开航的帆船。 她的歌声随着雷鸣雨音婉转起伏,柔媚动人,但最感人是歌声里经极度内敛后绽发出来 漫不经意的风霜感和失落的伤情。无论唱功以至表情神韵,均达登峰造极境界,更胜以前任 何一场的表演。 寇仲和徐子陵一时竟听得呆,几至浑忘和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机会。 蓦地掌声骤起,两人这才醒觉过来,立即出击。 “砰砰”! 殿内众人仍沉醉在尚秀芳袅袅绕梁的余音之际,近殿顶处木屑纷飞,两团水花漫天洒 至,几疑是暴风雨改移阵地,转到殿内肆虐。 同一时间殿外近处霹雳震耳,其回响更使人像身悬危崖,骇然魂惊。 众人大吃一惊时,两道人影分别扑向王世充和李世民。 凛冽的劲气,凌厉的破风声,粉碎了尚秀芳早先营造出来那像是觉醒泪尽,万幻皆空般 的悲怆气氛。 此时尚秀芳仍在殿心未曾归座,蓦见刺客临空,骇得呆立当场,素手捧心,虽失常态, 却出奇她仍是风姿楚楚。 首先遇袭的是李世民。 寇仲破入殿内,立即一个空翻,头下脚上的笔直下扑,井中月化为眩目黄芒,像最可怕 的梦魇般疾劈李世民天灵盖。 陪坐在李世民身后半丈许外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因事起突然,兼之寇仲速度 迅疾,要救援时,已迟了一步。 反应最快的是李世民。 他来不及拔剑挡驾或闪避,竟就那么力贯双臂,把身前的红木几提起过头,迎向寇仲惊 天动地的一刀。 几上的酒杯酒壶,全部倾跌在地。 “轰”! 红木几中分而裂。 李世民得此缓冲,往后滚开。 寇仲再一个空翻,井中用化作万千刀芒,如影附形的朝在地上滚动的李世民卷去,没有 半点留情。 此时徐子陵已斜越殿堂上三丈多的空间,像雄鹰搏兔般滑泻至王世充前方空际,一拳向 满脸骇容的王世充击去。 守在左右的禁卫虽疾扑过来,但都来不及拦阻。 殿内其他宾客大多不懂武功,又或武功平常,只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郎奉、宋蒙秋、王玄应等先后纵身而起,但亦远水难救近火。 动作最快的是居于王玄应邻席的荣凤祥,左手轻按席面,像一朵云般腾空窜升,再横移 寻丈,双掌连环发出劈空掌劲,疾攻空中的徐子陵左侧,显露出令人意外的绝世功力。 王世充终是一等一的高手,惊骇过后,知此乃生死关头,猛地收摄心神,双掌平胸推 出,硬接徐子陵这霸道至极的一拳。 “篷”! 王世充旧创未愈,新伤又临身,虽勉力架着徐子陵力能开山裂石的一拳,喉头却不听指 挥,喷出一篷鲜血。 徐子陵亦被他浑厚的反震力道冲得身法凝滞,而荣凤祥雄浑的掌风已排山倒海般侧攻而 至。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他判断出荣凤祥的真正实力尤在他自已之上,其气势速度和拿捏 的准头都在料想之外,之前那想到荣凤祥厉害至此!冷哼一声,徐子陵乘 势疾落地上,然后身往前倾,不但避过荣凤祥的劈空掌,还在前胸触地前,炮弹般改向正往 他扑来的王玄应射去,变招之快,教人叹为未之前见。 “叮”! 李世民于近乎没有可能的情况下,不但倏地停止滚动,还弹起身来,拔剑扫在寇仲的井 中月处。 寇仲积蓄的螺旋劲像长江大河般攻入他经脉内,李世民有若触电,跄踉跌退到庞玉三人 之中,但也保住性命。 寇仲落到地上,井中月随手挥击,挟着主动猛攻的余威,迫得庞玉等寸步难移,这才疾 往后掠,希望可与徐子陵会合。 徐子陵此际刚欺近王玄应身前。 紧追在他身后的荣凤祥是他成败的最大影响力,他和寇仲因荣姣姣高明的身手,本已对 他评价甚高,但仍想不到竟是这般级数的可怕高手。假若徐子陵不能在一个照面的高速下擒 住王玄应,那就再没有机曾,而无论王玄应如何不济,也不会无能至如此地步。 人急智生,徐子陵双目发出凌厉的神光,直望进持剑攻来的王玄应眼内,后者被他气势 所慑,兼之又曾是他和寇仲手下败将,果如徐子陵所愿,心生怯意,改进为退,希望其他人 能施以援手。 荣凤祥大叫不好时,徐子陵增速扑前,两手幻化重重掌影,连续十多记拍打在王玄应剑 上。 王玄应不住踉跄,脸上血色尽退,忽然后小腿碰上长几,兼之被徐子陵一波接一波的劲 气冲击,那收得住势子,长剑脱手时,人亦翻倒几上,杯壶倾跌。 十多名禁卫从左右赶至,但已来不及救回他们的少主。 “篷”! 徐子陵反手一掌,硬封荣凤祥一记重击,同时借劲窜前,冲天而起时,顺手把封了穴道 的王玄应小鸡般提起来。 荣凤祥一声厉啸,改变方向,迎往寇仲。 这时寇仲刚来到呆立殿心的尚秀芳之旁,竟顺手捏了尚秀芳粉颊一把,低声道:“小姐 唱得真好!” 井中月同时幻起黄芒,疾劈攻来的荣凤祥。 “篷”! 两人错身而过,寇仲暗叫厉害时,徐子陵提王玄应避往一角,厉声喝道:“全部给我 住手。” 整殿人呆在当场之际,寇仲像天神般落往徐子陵之旁,把井中月横架在垂头丧气的王玄 应咽喉处,大笑道:“世充小儿,世民小子,今趟服输了吧!” 在众禁卫重重簇拥下的王世充,纵使没有因失血受伤而引致的苍白脸孔,也是有那么难 看就那么难看,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到现在仍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皇宫,发动突袭。 “轰隆”! 差点被遗忘了的雷声,又再提醒殿内诸人外面的世界仍是在它们的掌握中。 李世民踏前一步,风度依然的微笑道:“仲兄和子陵兄鬼神莫测的手段,确令人不得不 服。” 接着爱怜地瞧着尚秀芳道:“尚小姐受惊了,请回座位稍息。” 尚秀芳像听不到他说话般,直勾勾的瞧着寇仲和徐子陵,好一会才移到李世民之旁。 荣凤祥似对截不住两人心生盛怒,双目杀机连闪,冷哼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其 他人则鸦雀无声,也轮不到他们发话。 寇仲讶道:“何来这么多废话!” 接着向王世充道:“不用我说圣上你也该知道怎办吧!小弟一向都是没有耐性的人 哩!” 王世充气得差点吐血,狠狠道:“把虚行之抓来!” 禁卫应命去了。 寇仲微笑道:“快给小弟找条像样点的快船,船过偃师后我便放人,其他条件均不会接 受,明白吗?” 王世充还可以说甚么呢?***风帆远离京都,顺流朝偃师而去。 雨过天青后的黄昏,份外诡艳迷人。 王玄应被封了穴道,昏迷舱内。 三人畅叙离情,都有劫后相逢的愉悦。 虚行之道:“我从王世充大封亲族部下,却独漏了仲爷,便知他要施展毒手加害两位爷 儿,于是趁机出差金墉,乘机溜往偃师找你们,岂知却是失诸交臂。” 徐子陵正掌舵控船,闻言道:“照我看王世充仍想重用虚先生,否则以他豺狼之性,该 命人把你就地处决。” 寇仲冷哼道:“那他的宝贝太子也完了。” 虚行之往后方瞧去,一艘战船正衔尾随来,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对这种刻薄寡恩的 人,我宁死也不会为他出力。像仲爷和陵爷的义薄云天,为了别人而不顾自身安危的英雄豪 杰,我虚行之就算要赔上小命,也心甘情愿。” 寇仲犹有余悸的道:“今趟其实险至极点,荣凤祥的武功不但高得离奇,还有种诡异邪 秘的味道,非是正宗的路子,差点便教我们功亏一篑。” 徐子陵讶道:“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想不到你也有同感。表面看他的手法大开大 阖,但其中暗含诡邪的招数,且有所保留,像在隐瞒甚么的样子,其中当有不可告人的秘 密。” 寇仲露出思索回忆的神情,好一会才道:“我和他动手时,虽只是两个照面,但却感到 他的眼神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此事非常奇怪,为何我以前遇上他时,并没有这种感觉呢?” 虚行之道:“那应是他平时蓄意敛藏眼内光芒,动手时由于真气运行,再藏不住。 如此推之,仲爷以前定曾遇过他,只不过不是他现在这副脸孔而已。” 徐子陵点头道:“虚先生这番话很有道理,荣凤祥这人根本没有立场,似乎何方势大便 靠向何方,心怀叵测。” 寇仲苦思道:“若是如此,那荣凤祥的真正身份该不难猜,有谁是接近祝玉妍那种级 数,又曾和我碰过头的?噢!” 浑身一震,瞧向徐子陵。 徐子陵茫然道:“是谁?”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记起!我的娘啊!定是辟尘那妖道,真是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是他,不过也有点道理,今次王世充有难了。” 寇仲苦笑道:“好家伙,这么看来,荣姣姣怕亦非是他女儿,而杨虚彦的出身更是可 疑,甚至连董淑妮都大不简单,李小子可能中计都不晓得。” 虚行之不解道:“辟尘是谁?” 寇仲解释后道:“阴癸派想争天下,辟尘妖道的甚么派亦想混水摸鱼,手段虽异,其心 一也,若辟尘知道这么一动手便给我们看破,定会非常后悔。” 虚行之遥望远山上初升的明月,道:“过了偃师后,我便登岸赶赴飞马牧场,两位爷儿 最紧要小心点,李子通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他手下白信、秦文超和左孝友三人,都是有名 的猛将。” 两人想起要对付杜伏威和沈法兴联军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只有颓然以对。 虚行之沉吟道:“杜伏威和沈法兴只是利益的结合,其中定是矛盾重重,若两位爷儿能 巧妙利用,说不定可不费吹灰之力,便破掉他们的联军。” 寇仲精神大振道:“先生的提议隐含至理,我必谨记于心,到时再因势而施。” 风帆转了一个急弯,驶上平坦宽阔的河道,全速顺流放去。 船过偃师十里后,才缓缓靠岸。 由于人少船轻,从京都跟来的战船早被抛在远方。 岸上蹄声轰鸣,老朋友杨公卿只率十余骑追至,然后只身登船。 寇仲哈哈笑道:“杨大将军果是有胆有识,竟敢孤身登船。” 杨公卿来到寇仲身前,瞧了平躺地上仍昏迷不醒的王玄应一眼后,又与看台上的徐子陵 虚行之打个招呼,叹道:“尚书大人今趟是咎由自取,我杨公卿无话可说。” 寇仲道:“顺便告诉大将军两件事,若大将军欢喜的话,可转告世充小儿。” 杨公卿奇道:“甚么事呢?” 寇仲遂把李世民可能向李密招降和荣凤祥该是辟尘之事坦然相告,然后笑道:“不害得 他们提心吊胆,难有宁日,我如何可下这口气。” 杨公卿色变道:“这两件事均非同小可,我须立即以飞鸽传书,向王世充报告。” 只听他直呼王世充之各,便知他对王世充的不满已溢于言表。 寇仲凑过去低声道:“大将军即管把人拿回去,不过须谨记王世充可这样待我,异日也 可以用同样方法对待大将军,侍候虎狼之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杨公卿苦笑道:“我早明白了!三位好好保重。” 提起王玄应,迳自去了。 第十章 纠缠不休 送了虚行之上岸后,两人继续行程。 待风帆转入黄河,他们才松一口气,在这广阔的河道上,要逃要躲都容易得多。 寇仲叹道:“我们从南方出发时,好像天下都给踩在脚下的样子,岂知波折重重,志复 等三人惨遭不幸,玉成则不知所酊,我们现更为势所迫,要折返南方,关中过门不入,想想 便教人颓然若失。” 徐子陵道:“志复三人的仇我们必定要报的,大丈夫恩怨分明,阴癸派手段如此凶残可 恶,终有日我们会将它连根拔起,令她们永不能再害人。”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除了宇文化及外,现时和我们仇恨最深的就是阴癸派, 血债必须血偿,何况就算我们肯忍气吞声,□妖女和祝妖妇也绝不肯放过我们。” 徐子陵道:“这亦是我肯陪你去江都的原因,否则我会立即赶往巴陵接素姐母子。 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何老爹肯与虎谋皮,和阴癸派合作去打天下,其中定有些我们尚未 知道的原由。” 寇仲道:“管她娘的那么多!明天我们转入通济渠后,便日夜兼程赶赴江都。不过可要 补充乾粮食水,因为至少也再要三天三夜,才可抵达江都。” 徐子陵沉吟道:“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一程未必会那么顺利。”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我们有那天是平安无事的?谁不怕死,就放马过来吧! 哈!学而后知不足,我也要拿鲁大爷的宝笈出来下点苦功。” 徐子陵一把扯着他道:“对不起,去下苦功的该是小弟,轮到你仲大哥来掌舵哩!” ***两人终过了一个平安的晚上。 翌日正午时分,船抵彭城西方位于通济渠旁的大城梁都。 他们尚未决定谁负责守船,那个去买粮食,当地的黑道人物已大驾光临。 寇仲和徐子陵都是黑道小混混出身,遂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情,打算依足江湖规矩付与买 路钱,以免节外生枝。 寇仲解下井中月,到码头上和来人交涉。 领头的黑帮小头目见寇仲体型威武如天神,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也是老江湖,忙 抱拳为礼道:“小弟彭梁会智堂香主陈家风,请问这位好汉贵姓大名,来自何乡何县?” 寇仲登时记起彭梁会的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才想到这一带均是彭梁会势力范围, 不过他当然不愿给任媚媚知他行酊,忙道:“小弟傅仁,刚在东都做完买卖,现在赶回江 都。哈!泊码头当然有泊码头的规矩,小弟该向贵会缴纳多少银两,请陈香主赐示。” 陈家风见他如此谦卑,立即神气起来,微笑道:“看傅兄神采飞扬的样子,定是捞足了 油水,傅兄这艘船也是最上等的货式,最奇怪是傅兄似乎只有一名夥计在船上。” 寇仲当然明白他要的技俩。 黑道人物遇上陌生人都会遵从“先礼后兵”的金科玉律,简言之就是先摸清对方底子, 才决定如何下手宰割,以谋取最大利益。 假设他不显点手段,对方会得寸进尺,甚至连船都要给他没收。 随陈家风来的尚有七、八名武装大汉,只看神态便知是横行当地的恶霸流氓。 寇仲抓头道:“陈兄说得好。小弟既敢和我那个兄弟驾着一条上价船走南闯北,当然是 有点凭恃。不过念在大家都是江湖同道,加上我们又很尊敬『鬼爪』聂敬他老人家,且与贵 帮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有点交情,才依规矩办事,陈兄该明白小弟的意思吧!” 陈家风愕然道:“请问傅兄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寇仲没好气地取出半锭金子,塞入他手里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陈兄若肯卖 个交情,便不要查根究底,就当没见过小弟吧。” 不再理他,转身回到船上。 徐子陵正独力扯帆,寇仲一边帮手边道:“彭梁会看来已控制了这截水道,只不知他们 现在归附何方?”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是任媚媚的手下,照计不是投向徐圆朗,就该是李子通。嘿!应 不会是宇文化及吧?” 整好风帆后,寇仲道:“我负责入城采购,你可不要让人把船抢去。” 徐子陵笑道:“若来的是祝玉妍、婠婠之流,你可勿要怨我。” 寇仲大笑而去。 徐子陵闲着无事,凭栏观望。 通济渠水道的交通出奇地疏落,尤其朝江都去的水段,只有寥落的几艘渔舟往来,不知 是否受到战争的影响,客货船都不敢到那里去。 码头离开城门只有千来步的距离,泊有三、四十艘大小船只,比起东都任何一个码头的 兴旺情况,有如小巫见大巫。 通往城门的路旁有几间食□茶档,只有几个路客光顾,有些儿冷清清的感觉。 陈家风那夥人已不知去向,照道理若他们摸不清他两人的底子,是绝不会轻易动手的。 就在此时,他忽感有异,转身一看,刚巧见到一个无限美好的美人背影,没入舱门里。 以徐子陵的镇定功夫,亦立时骇出一身冷汗。 ***寇仲踏入城门,仍不知此城是由何方势力控制。 若在其他城市,除非正处在攻防战的紧急期间,否则都肯让商旅行人出入,既可徵纳关 税,又可保持贸易。 可是这通济渠此段的重镇,竟像个不设防的城市,不但没有显示主权的应有旗帜,连守 门的卫兵都不见半个。这种情况即使在这战火连天的时代,也非常罕见。 寇仲茫然入城。 城内主要街道为十字形贯通四门的石板□筑大街,小巷则形成方格网状通向大街,民居 多为砖木房,朴素整齐,本应是舒适安祥的居住环境,只是此际十室九空,大部份店铺都关 上门,似是大祸将临的样子,其中一些店铺还有被抢掠过的情况。 路上只见零落行人,都是匆匆而过,仿如死城。 足音从后而至。 寇仲驻足停步,就那么立在街心。 陈家风来到他身侧,叹了一口气道:“打仗真害人不浅,好好一个繁华都会,变成这个 样子。” 寇仲深有同感,问道:“究竟发生甚么事?” 陈家风沉声道:“这真是一言难尽,若你早来数天,便可看到这里以千万计的人挤得道 路水泄不通,哭喊震天,四散逃命的可怕情景。” 寇仲大惑不解道:“这城本是何方拥有?又是谁要来攻城呢?” 陈家风答道:“这城已历经数手,最后一手是徐圆朗,只是好景不常,最近因窦建德挥 军渡河,攻打徐圆朗的根据地城任,徐圆朗于是仓卒抽调梁都军队往援,致梁都防守薄弱, 最后连那数百守军都溜掉,使梁都变成一座没人管没人理的城市。” 寇仲愕然道:“窦建德那么可怕吗?” 陈家风道:“窦建德当然不可怕,论声誉他要比徐圆朗好得多,但宇文化及的狗腿贼 兵,却比阎皇勾命的鬼差更骇人。”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陈家风续道:“当日宇文化及率兵由江都北返,去到那里便抢到那里,残害百姓,奸淫 妇女,所以风声传来,人人都争相躲往附近乡间避难。唉!这年头要走都不容易,处处都在 打仗。” 寇仲沉声道:“宇文化及会否亲来呢?” 陈家风道:“这个便没人知道,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形势不对便溜之大吉,若 傅兄不介意,可否仗义送我们到江都去?” 寇仲愕然道:“你们要到江都还不容易吗?” 陈家风征征瞧了他好一曾后,脸容沉下去道:“原来你根本不熟悉江都的情况,竟不知 李子通在河渠重重设关,除非是和他们有关系的船只,其他一概不准驶往江都,否则我何用 求你。” 寇仲笑道:“我确是不知江都的情况,皆因久未回去,但却非和李子通没有关系,陈兄 可以放心。” 陈家风半信半疑地问道:“傅兄和李子通有甚么关系?” 寇仲不答反问道:“你们彭梁会能名列八帮十会之一,该不会是省油灯,为何不乘机把 梁都接收过来,完全只是一副任人打不还手的样儿?” 陈家风叹道:“若非看出傅兄非是平凡之辈,小弟也懒得和你说这么多话。今时已不同 往日,当年昏君被杀,我们在聂帮主的统领下。一举取下彭城和梁都附近的四十多个乡镇, 本以为可据地称霸,大有作为。岂知先后败于宇文化及和徐圆朗手上,最近连彭城都给蛮贼 攻陷,我们彭梁会已是名存实亡,连会主在那里都不清楚。” 寇仲一呆道:“甚么蛮贼?” ***徐子陵掠进舱门,移到舱内四扇小门之间,深吸一口气,才推开左边靠舱门那道 门。 在舱窗透进来的阳光下,美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婠婠正安坐窗旁的椅上,低头专心瞧着 她那对白璧无瑕,不沾半点俗尘的赤足,神态似乎有些许见腆,但又似只是她一贯邪异的笃 定。 她没有立即朝徐子陵看望,只道:“我和你们终须来一次彻底的解决,对吗?” 她的语调不但温柔得像在枕边的喁喁私语,且慢得像把一字一句轻轻的安置在空间里, 令人生出一种非常宁和的感觉。 徐子陵潇洒地挨在门框处,没好气的道:“动手便动手吧!何来这么多废话?” 婠婠终抬头往他瞧来,轻摇长可及腹、乌光监人的秀发。哲白如玉的脸庞黛眉凝翠,美 目流盼生波,即使以徐子陵的淡视美色,亦不得不承认她实在诱人至极。 只听她樱□轻吐道:“你怎么不问婠婠,为何能于此时此地赶上你们?” 徐子陵耸肩道:“那有甚么稀奇?辟尘弄不垮我们,只好由你们动手,对吗?” 婠婠一征道:“我们总是低估你们两人,幸好以后都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徐子陵皱眉道:“你再废话连篇,我便去找寇仲!” 婠婠秀眉轻蹙的不悦道:“不要催促人家嘛!我正努力为自己找个不杀你的理由。”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何用这么烦恼。我正活得不耐烦,更想看看你是否真有如此手 段,即管放马过来!” 忽地脸色一变,撞破舱顶,来到船只的上空。 系舟的索子已被绷断,船只正移离岸旁,顺水流下。 婠婠的天魔劲正自脚下攻至。 ***陈家风愤然道:“蛮子就是那些天般的契丹人,他们趁中原战乱,乘机勾结我们 汉人中的败类,组成东海盟,专抢掠沿海的城镇,劫得财货女子,便运返平庐。” 寇仲愕然道:“契丹人那么厉害吗?平庐在那里?” 陈家风道:“他们骑射的技术都非常高明,东海盟现在的盟主叫窟哥,便是契酋摩会的 长子,擅使双斧,武技强横,我们二当家亦丧命于他手下。至于平庐在那里,我也不大清 楚,听说似是邻近高丽,乃契丹人的地头。” 旋又叹道:“他们人数虽不多,但来去如风,瞬又可逃到海上,至今仍没人奈何得他 们。” 足音骤起。 两人循声瞧去,只见陈家风一名手下气急败坏的赶来道:“不好了!有人劫船!” ***徐子陵心知肚明,若不能先一步逃生,给婠婠缠上,定是有死无生之局。 若他猜得不错,阴癸派因他们再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价值,又怕他们回南方破坏杜伏威 的好事,所以下决心要除掉他们。 不过要杀他们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尤其当两人联在一起时,总能发挥出比两人加起来的 总和更庞大的威力。故此婠婠直跟到这里。待两人分开的良机,才出手对付徐子陵。 久违了的边不负亦从舱门那边的方向斜掠而起,朝他扑至,显是错估了他出舱的方向, 而他舍舱门不走而采撞破舱顶之途,等若把自己的小命从阎皇手上检了回来。否则如在廊道 处遭上婠婠和边不负两人前后夹击,那还有命。 徐子陵在婠婠天魔助及体时,猛换一口真气,生出新力,竟就那么凌空一翻,掠往帆杆 之颠,哈哈一笑道:“失陪!” 婠婠正改向追来,徐子陵像大鸟般腾空而起,横越近十丈的河面上空,投往岸上。 婠婠真气已尽,只好落往杆顶上,俏脸煞白的瞧着他逃之夭夭。 寇仲此时从城门那边像流星般赶至,大喝道:“□妖女有胆便上岸和我寇仲大战三百回 合,待我将你斩开两截或三块。” 帆船放流直下。 边不负冷笑道:「便让你两个多活几天吧!」婠婠忽又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两人颓然在岸边坐下。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一语成谶。宝贝船果然给人抢去,不过我也没资格怨你,因为我 都找不到粮草回来。” 这时陈家风才和一众大汉赶至,人人脸露祟慕尊敬之色。 寇仲没好气的扫了他们一眼,道:“船失掉哩!你们自己想办法到江都去吧!” 陈家风尴尬的道:“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两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寇爷和徐 爷。” 徐子陵叹道:“甚么名震天下?船都没有了。” 陈家风低声问道:“刚才那两个是否阴癸派的妖女妖人?” 寇仲点头应是。 陈家风露出佩服至五体投地的神色,道:“天下间只有两位大爷才不怕她们。” 徐子陵失笑道:“赞人也有分寸才行,至少慈航静斋的人便不怕阴癸派,非独是我 们。” 陈家风身后一名汉子竖起拇指道:“徐爷才是真英雄,不矜不夸。” 寇仲道:“你们说甚么都治不了本人空空如也的肚子,有甚么方法弄一点酒菜,吃完后 大家各走各路。” 陈家风喜道:“这只是举手之劳,两位大爷请!” 两人怎会客气,随他们回城去也。 第十一章 豪情盖天 陈家风命人拆开菜馆封□的木板,躬身道:“寇爷、徐爷请随便找张台子坐下,我们立 即开灶生火,为两位大爷弄几味地道的拿手小菜,美酒已使人去张罗,立即送ā魿”两人大 感有趣,找了位于正中的大圆桌坐下。 店主因为走了没几天,桌椅仍未沾上尘埃。 寇仲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夕阳斜照下的清冷大街,摇头叹道:“好好一个安居乐业的兴 旺城市,转眼却要遭受劫难,太可惜哩!” 徐子陵仍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问道:“甚么劫难?” 一名彭梁会的帮众此时提着一坛酒兴高采烈的走进□内,为他们找壶寻□,忙得不亦乐 乎。 寇仲瞧着酒被注进□内,淡淡道:“听说宇文化骨来哩!” 徐子陵一震喝道:“甚么?” 寇仲忙道:“我是说得夸大一点,该说宇文化骨的人或者会来,却不知宇文化骨是否肯 这么便宜我们送上门来受死。” 那帮众正为他们点灯,闻言大为崇慕道:“寇爷徐爷真了不起,根本不拿宇文化…宇文 化及当一回事。” 寇仲笑骂道:“竟敢偷听我们的密语,快滚得远远的。” 那帮众欣然受落,恭敬道:“小人谢角,立即滚远!”欢天喜地的去了,能给寇仲骂两 句,似已是无比的光荣。 徐子陵双目杀机剧盛,沉声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要给点耐性,待他到来。” 寇仲大笑举□道:“这一□就为娘在天之灵喝的。” “叮”! 两□交碰,均是一饮而尽。 寇仲哑然笑道:“我们为何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妖女会去而复返呢。” 徐子陵舒服地挨到椅背去,长长吁出一口气,油然道:“现在摆明来的只有□妖女和边 不负两人,我们怕他个鸟。唉!我已厌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够胆就放马过来吧!” “砰”! 寇仲击台喝道:“说得好!” 两人嗅着从后边灶房传来烧菜的香气,看看逐渐昏暗的大街,都升起懒洋洋不愿动半根 指头的感觉。 所有以往发生的人和事,都似是与这刻没有半点关系,遥远得像从未发生过。 寇仲把井中月解下,放在桌上,然后伸个懒腰,连双脚都搁到桌边去,舒适地叹道: “陵少!你有没有这整个城市都属于你的感觉呢?” 蓦地急剧的蹄声自城门的方向传来,好一会才停止。 两人却是听如不闻,不为所动。 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道:“你似乎忘记了宋玉致,对吗?”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是的!我已久未有想起她,除了你外,我对任何其他人的期 望和要求已愈来愈少。宋玉致是真正的淑女,是高门大阀培养出来的闺秀,但她和我们有一 个根本性的分别,就是她是游戏规则的支持者,而我寇仲只是个离经叛道的破坏者。只是这 差异,我们已注定不能在一起。你说我所干的事,所作所为,有那件是她看得顺眼的呢?” 徐子陵默思片刻,缓缓道:“但你有否想过,这正是你吸引她的地方。” 寇仲苦笑道:“对她来说,那只是她深恶痛绝的一种放纵和沉溺,所以她才会痛苦,而 我则感到非常疲惫。我和你都是不懂礼法规矩的人,说粗话时最悠然自得。她却是另一种 人,所以最后我们都是完蛋了,表面的理由只是她的藉口。” 徐子陵讶道:“虽然我觉得真实的情况未必如你所说的那样,但你对她的分析无疑是非 常深入,更想不到你会有这种深刻的想法。” 寇仲叹道:“我已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的漫漫长路,其他一切都要抛个一乾二净。 有时真羡慕侯希白那小子,欢喜便与这个美妞或那个娇娃泡泡,闲来在扇上画他娘的两 笔,又可扮扮吟游孤独的骚人侠客,不徐不疾的浪游江湖,隔岸观火。哈!” 徐子陵莞尔道:“有甚么好笑的。” 寇仲拍额道:“我只是为他惋惜,若没有你陵少出现,说不定师妃暄肯垂青于他哩!” 徐子陵没好气道:“又要将我拖落水,你这小子居心不良。” 陈家风此时神色凝重的来到桌前,道:“刚接到报告,有一批约五至六百的骑士,正由 彭城的方向赶来,可在两个时辰内到达这里。”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失望的眼色,来者当然不会是宇文化及的人。 陈家风续道:“来的定是东海盟的契丹蛮子,我们彭梁会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假若两位 大爷肯出头,我们愿附骥尾。” 寇仲不解道:“你们不是打算开溜吗?为何忽然又跃跃欲试?” 陈家风坐下道:“坦白说,我们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但也自知有多少斤 两。”寇仲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你不要对我们有那麽高的期望,战场上的冲锋陷阵与 江湖决战并不相同,对着五、六百人,即使宁道奇也杀不了多少个。” 徐子陵待他把酒喝完,沉声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陈家风抹去□角的酒渍,答道:“只有五十三人。我们已商量好了,只要寇爷和徐爷肯 点头,我们拚死都要和契丹的贼子打上一场。” 寇仲道:“城内现时还有多少人?” 陈家风道:“可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或心存侥幸的人,怕也有数百人 吧:“寇仲向徐子陵道!案你怎么看?” 徐子陵在陈家风的期待下沉吟片晌,微笑道:“我们非是没有取胜的机会,但只能智 取,硬拚则必败无疑。” 寇仲长笑道:“好吧!那就让我们把契丹贼子杀个落花流水,令窟哥知道我中原非是没 有可制服他的英雄豪杰吧!” 接着一拍台面,喝道:“现在先甚么也不理,这一餐我们就到街上去吃,食饱喝醉时, 窟哥怕也可来凑兴!” ***梁都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由城门开始,两边每隔十步便插有火把,像两条火龙般沿着大街伸展,直至设于街心的 圆台子而止。 台上摆满酒菜,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面向城门,据桌大嚼,把酒言欢。 除他两人外,城内不见半个人影,由城门到两人坐处这截大街虽被火把照得明如白昼, 城内其他地方却黑沉沉的,形成诡异非常的对比。 寇仲呷了一口酒,苦笑道:“都是你不好,无端端提起宋玉致,勾起我的伤心事。” 徐子陵歉然道:“那我只好向你赔不是,你现在又想甚么哩?” 寇仲伸手过来抓着他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何用道歉。我刚才忽又想到,即使和 宋家三小姐到了海誓山盟的地步,她的幸福仍是不会开始,因为天下的纷乱和战事尚未结 束,每天我都在和人作生与死的斗争,背上负着连自己也弄不清楚有多重的担子。想到这 些,玉致离开我反倒是件好事。” 徐子陵动容道:“直至此刻,我才真的相信你对宋玉致动了真情,因为你还是首次肯为 宋玉致设想,而不是单从功利出发。” 寇仲狠狠喝下手中的酒忍着喉咙正喷火的急喘,好一会才叹道:“若我不为她设想,怎 肯放手,何况我很清楚她对我的防守,就像现在的梁都那么薄弱。” 徐子陵有感而发的道:“我们和宋玉致那种高门大阀的贵女子在出身上太不相同。 若硬要生活在一起,必然会有很多问题出现。” 寇仲笑道:“你是否想起师妃暄呢?她那种出家人修道式的生活,对我来说便像个沉重 和幻梦般毫不真实的天地,枷锁重重,没有半点自由,完全没有理由地舍弃了人世间所有动 人的事物,有啥瘾子!”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与你这俗人谈禅论道,便像对牛弹琴,又或和聋子说话,和盲者 论色。” 寇仲哈哈笑道:“所以师妃暄对小弟看不上眼,对你却是青睐有加,因为你和她是同类 人嘛!哈!请陵大师用斋菜。” 硬夹了大堆青菜□满他的饭碗。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你究竟是何居心,总要把我和师妃暄拉在一起。” 一阵风从城门的方向吹来,刮得百多支火把的□光窜高跃低,似在提醒他们契丹的马贼 群可在任何一刻抵达。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差点忘了问你,李小子的功天究竟如何?” 寇仲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仍伤不了他,便可知他不会差我们多少。” 寇仲沉思片刻,低声续道:“我们现在是否正在做些很愚蠢的事呢?对契丹人的真正实 力我们是一无所知,只知连彭梁会都给他们毁了。” 徐子陵断然道:“人有时是会干些愚蠢的事的。只要想想很多你自以为聪明的事,后来 却证实是蠢事,便可心中释然。” 寇仲哈哈大笑,举□道:“说得好!让小弟敬陵少一□。” 徐子陵刚举起孟子,心生警兆,与寇仲齐朝城门瞧去,立即同时心中叫糟。 美丽如精灵的婠婠,正随着一阵风,足不沾地似的穿过敞开的城门,往他们飘来。 此战是知己而不知彼,已属胜负难料。 际此敌人随时来临的关键时刻,若加入婠婠这不明朗的因素,只要到时扯扯他们后腿, 他们恐怕想落荒而逃也有所不能。 婠婠素衣赤足,倘脸带着一丝盈盈浅笑,以一个无比优雅的姿态,坐进两人对面的空椅 子去。 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的目显厉芒,杀机大盛。 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雳手段,击得眼前落单的妖女或伤或死,岂非理想之致。 这可说是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以前尽管口中说得硬,但心知肚明根本没有能力收拾她。 但两人的武功每天都在突飞猛进里,如能联手合击,而婠婠又不落荒而逃的话,恐怕连 婠婠亦不敢否定有此可能。 婠婠以她低沉柔韧如棉似絮的诱人声音淡然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若你们不肯做君子 的话,首先遭殃的就是你们新结交那班彭梁会兄弟。” 两人愕然以对。 只简单的几句话,婠婠便展示出她已掌握了全盘的局势,还包括了他们致命的弱点。 他们之所以答应陈家风等仗义出手,并非为了要替只代表另一帮强徒的帮会报仇雪恨, 而是基于三个原因。 最主要是不希望这么一个美丽安宁的古城,毁于一旦;其次就是因异族入侵蹂躏中原而 起同仇敌忾的义愤;最后的一个原因,才是希望能守株待宇文化及这兔子送上门来。在这里 刺杀宇文化及,自然比在他的地头行事容易多了。 可是婠婠这么来捣乱,教他们如何可分心应付?寇仲忙堆起笑容,嘻嘻道:“□大小姐 请息怒,哈!喝□水酒再说,肚子饿吗?斋菜保证没有落毒呀!” 婠婠笑意盈盈的瞧着寇仲为她殷勤斟酒,柔声道:“这才乖嘛!就算是敌人,有时也可 坐下来喝酒谈心的!” 自从正式反脸动手以来,徐子陵从未试过于这么亲近的距离及平和的气氛下静心细看这 魔教妖女。但无论他如何去找寻,也难以从她的气质搜索到半点邪异的东西,但偏偏曾亲眼 目睹她凶残冷酷的手段。 她的绝世容色亦可与师妃暄比美而不逊色,分别处只在于后者会令人联想到空山灵雨, 而婠婠则使人想起荒漠和秃原。 婠婠并没有拿起酒□,目光飘到徐子陵处,樱□轻启的道:“子陵现在可否抛开旧怨, 大家作一个商量呢?” 徐子陵讶道:“你这么乘人之危,还说是有商有量吗?” 婠婠语带嘲讽的道:“现在谁不是乘人之危?谁不想乘人之危?子陵并非是第一天到江 湖来混,为何仍要说出这种言词。” 寇仲知徐子陵性格,怕他们闹僵,忙插入道:“有话好说。嘿!一直以来,我也有个疑 问梗在心里,目下既讲明是要谈心,我可否请□大小姐你解答?” 婠婠明知他是要岔到别处去,却仍乐于奉陪,欣然道:“半个时辰内窟哥的马贼兵团将 兵抵城门,若不太费时间,婠婠自当有问必答。” 寇仲笑道:“只是个简单的小问题,就是阴癸派为何要卷入这争做天下之主的纷争 去?” 婠婠耸肩道:“谁不想主宰天下?这问题是否问得多余一点?” 寇仲嘿然道:“对李密、王世充、窦建德、李世民等人来说,这确是个蠢问题。人生功 业,莫过于建朝立代,成千百世不朽之皇图霸业。但对令师祝玉妍又或□小姐来说,真正的 追求,怕不是人世间的财富或权力吧!” 婠婠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能这么了解我们。或者可以这样说吧!谁主天下等若我们 和慈航静斋的斗争的一个扩展和延续。亦是基于这原因,我才肯坐下来和你们平心静气的说 话。否则若我们倾尽全力来对付你们,你们以为可以捱得多久呢?” 寇仲哂道:“不要恐吓我们!你以前不是试过全力对付我们吗?只是不成功吧!” 婠婠露出一个似是怜惜他无知的幽怨表情,叹息道:“在东都时,我们确有杀你们的 心,正确点说该是只杀你们其中之一,但却投鼠忌器,连敝师都因种种顾忌不敢随便出手, 其中因由,你们仔细想想吧!” 顿了一顿,又幽幽叹道:“我们要对付你们的原因,除了因『杨公宝库』外,更怕你们 会站在慈航静斋的一方,现在这忧虑当然变成多余的。” 徐子陵冷哼道:“废话!你早先不是想杀我吗?” 婠婠直认不讳的道:“我的确想把你除去。但却非是如你所想的原因,子陵想听吗?” 寇仲怕他们再吵起来,坏了大事,代答道:“当然想得要命!” 徐子陵只好不置可否的闭上嘴巴。 婠婠眼中射出温柔无比的神色,其中蕴含的感情丰富得就像拍打江岸的浪潮般连绵不 绝,轻轻道:“首先是子陵你和师妃暄已建立起微妙的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乃头等大忌,其 次是婠婠有点害怕会情不自禁的倾心于你。”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甚么?” 瞧着徐子陵红晕升起的俊脸和尴尬万分的表情,婠婠“噗哧”的娇笑道!案话至此已 尽,信不信则由你。” 蹄声渐起,自远而近。 窟哥终于来了。 但寇仲和徐子陵再没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婠婠的笑容却更甜更美。 第十二章 血战城关 保持她一贯的清冷笃定,玉容没有因渐趋响亮骤急的密集蹄音而有丝毫变异,淡淡道: “只要你们肯答应让我们在『杨公宝库』内先取其中一件东西,我们便可暂时议和,息止干 戈。”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皱眉道:“究竟是甚么东西那么重要,可否清楚说出,那 我们便可作出考虑。” 露出一个娇媚诱人的表情,耸起肩胛,眯了寇仲一眼道:“可能是个盒子,也可能是个 小箱,但绝对和财富兵器没有关系,至于里面是甚么东西,请恕奴家要卖个关子,总言之你 们得到它亦没有用处。” 寇仲苦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表情款待小弟好吗?惹得小弟误会了便不太好,因为小 弟一向都爱自作多情的。” 蹄音骤止于城门之外,动静对比,尤加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气氛。 寇仲向徐子陵道:“这交易似对我们没有甚么损害,纵使深仇大恨,也可等起出『杨公 宝库』后才计较。” 暗里在台下踢了徐子陵一脚。 徐子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每过一天,他们便多一分和阴癸派抗争的把握,但若现在说不拢便反目动手,则只能是 一败涂地的结局。 叹了一口气,徐子陵沉声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此一言为定,但假若你食言妄动干戈,此事便拉倒。” 蹄音再起,踏上跨过护城河的吊桥时更是轰隆如雷鸣,数十骑从城门处钻出来,均是缓 骑而行,小心翼翼的神态。 像完全不知契丹马贼挥军入城的样子,伸出纤手,屈曲尾指抚媚的道:“那就让我们勾 指作实,反悔者将不得好死。” 寇仲引头伸颈,细察她欺霜赛雪的玉手,疑惑地道:“不是又有甚么阴谋诡计吧?”入 城的敌寇只有百来人,进城的先头部队迅快地散往长街两边,疑惑地打量围着一桌酒菜坐在 街心言笑晏晏的三个男女,显是发梦都想不到城内会是这么一番情景。 嗔道:“没胆鬼!枉我还当你是能令人家倾心的男人。” 寇仲笑嘻嘻地探出尾指和她勾个结实。 急剧的蹄声再起,十多骑箭矢般冲入城来,直奔至三人坐处十丈许远,始勒马停下,一 字排开。 战马跳蹄狂嘶,十多对凶厉的日光全落到三人身上,无不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扣着寇仲的小指,拉扯三下,娇笑道:“寇郎啊!你莫要反悔呀!否则奴家绝不会放过 你的。” 她的话落在不知情的外人耳里,定会以为他们正立下此生不渝的情约。 贼寇领头者是个髯绕颊的凶猛大汉,背插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迫人。 他左旁有个年约五旬的汉人老者,容颜冷峻,双目神光电射,一望而知必是内家高手。 其他都是面相凶狠,身形□悍的契丹壮汉,露出赤裸臂膀的都载有护臂或护腕的铁箍, 更添其雄猛之态。 寇仲收回尾指,双目精芒电射,落到那背插双斧,仍高踞马上的契丹大汉脸上,大喝 道:“兀那汉子,是否就是来自契丹的窟哥?” “铿锵”之声响个不绝,众寇除那汉人老叟和窟哥外,百多人同时掣出各式各样的兵 器,作势欲扑,摆出恃强动手的姿态。 那老叟凑近窟哥说了两句话后,窟哥打出制止手下妄动的手势,到所有人沉静下来后, 才大喝道:“既知我窟哥之名,还敢坐在这里卿卿我我,风花雪月,是否活得不耐烦。” 他的汉语乾涩生硬,偏又爱咬文嚼字,令人发噱。 寇仲舒服地把背脊挨靠椅背,斜眼兜着他道:“老兄你说得好,我们既知你是何方神 圣,却又敢坐在这里饮酒作乐,恭候大驾,自然不是因活得不耐烦哩!” 见他说时挤眉弄眼,“噗哧”娇笑,接着盈盈起立,别转娇躯,迎着因骤睹她姿容艳色 而目瞪口呆的众寇甜甜笑道:“我只是个过路的客人,你们要打生打死,一概与我无关,奴 家要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知她杀人在即,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满。 窟哥剧震道:“请问美人儿欲要到那里去?” 他一时不备下被的绝世容色完全震慑,竟说出这么一句彬彬有礼,与其一向作风完全配 合不到的话来。 移往寇仲和徐子陵背后,累得两人提心吊胆时,才收起笑容,回复一贯的冰冷,目光射 在那老者身上,柔声道:“这位前辈该就是横行东北,有『狼王』之称的米放米老师吧?近 来绝迹中原,想不到竟是投靠了契丹人。” 米放色变道:“你是何派何人弟子,竟知道米某人来历。” 寇仲长笑道:“米老儿你坐稳,这位大小姐的师尊就是…嘿!对不起!” 收回攻向他的天魔劲,从容道:“这才是听话的孩子嘛!” 窟哥等脸脸相觑,想破脑袋都弄不清楚三人的关系。 徐子陵不耐烦的道:“小姐你不是要走吗?” 倏地移前,似欲在窟哥和米放两骑间穿过,往城门飘去。 寇仲嚷道:“请顺手关上城门!” 窟哥长笑道:“美人儿想走吗?没那么容易吧!” 米放则露出凝重神色,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的赤足。 左右各两骑驰出,交叉般朝合拢过去。 这些契丹人从少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骑术精湛,从马背擒人,正是拿手把戏。 只有寇仲和徐子陵素知狠辣的手段,都有不忍卒睹的感觉。 他们当然不会阻止,这些马贼人人作恶多端,没有一个不是死有余辜。 四骑此时离愈来愈近,众贼齐声呐喊,为同夥弟兄喝采打气,声震长街。 城门处再涌入数十骑,因好奇心而进城观看。 忽然最接近的左右两骑猛勒马□,战马立时人立而起,离地的双蹄朝方向乱蹬。 另两骑则加速冲向,骑术之精,配合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似是全无反抗之力,给两马夹在中间。 另两骑前蹄落地时,蓦地人喊马嘶,夹着的两匹健马倾山倒柱般的往外侧抛,马上本是 悍勇无比的契丹骑士却毫无抗力,浑身软绵绵地和马儿向反力堕往身边处。 即使以寇仲和徐子陵的眼力,也看不清楚使了甚么手段。 “砰”!案拧惫! 马儿同时堕地,尘土扬起,接着动也不动,立毙当场。 不费吹灰之力地提起两人,随手抛出,重重撞在另两骑的马头处。 众贼为这突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之际,马上骑士有若触电,七孔喷血的颓然倒跌下 马,反是马儿没有半点事儿。 被掷两人亦翻跌地上,眼耳口鼻全溢出鲜血。 如此霸道的功夫,连窟哥和米放都脸色剧变。 窟哥首先定过神来,怒喝道:“杀了他们!” 众贼策骑一拥而上。 向两人回眸一笑道:“关中再见吧!” 两条丝带穿花蝴蝶般从袖内飞出,拦截者应带人仰马翻,马贼群乱成一团,竟没有人阻 得她少许时间。 寇仲瞧着她硬杀出一条通往城门的血路,骇然道:“她怎知『杨公宝库』是在关中 的?” 徐子陵双掌一堆桌沿,整张台面应掌离开脚架,旋转飞出,迎往正冲杀过来的十多名马 贼,嚷道:“我又不是她肚子内的蛔虫,怎会知道。” 桌面愈转愈快,上放的酒菜碗碟都像黏实在台面,随桌急旋,没半个掉下来。 早在台子旋离的刹那,寇仲顺手拿起一瓶酒,此时边咬掉塞子,边含糊不清的道:“我 们为受害同胞取回血债的时候到了!” 两声惨叫,桌子把两名马贼从马背撞得飞跌开去,战马受惊下,横闯乱撞,乱成一片。 “呼”! 寇仲把口中塞子运劲吐出,击中一名策马冲来的马贼脸门处,来人翻跌下马。另一脚挑 飞脚架,撞倒另一人。 他仍大马金刀坐在椅内,左手举□痛饮,另手拔出井中月,漫不经意看也不看的随手挥 出。 “当”! 俯身运矛刺来的契丹恶汉被他一拖一带,连矛带人冲跌地上,弄得头破血流,呻吟不 起,而马儿则空骑窜往他右后方空广的长街暗处去了。 “篷”!案拧惫! 两名杀至的骑士应徐子陵的劈空掌吐血堕马,其中一匹马仍朝徐子陵正而冲来,给他使 出卸劲以掌背一带马头,恰好改向从另两个敌人间穿过。 寇仲大笑道:“痛快!痛快!” 战幕全面拉开。 此时刚杀出城门外,牵引了敌人的主力。 寇仲一声长啸。 埋伏在城门上的陈家风等人通过城墙的垛穴以弩弓劲箭,居高临下迎头射击敌人,又抛 下点燃了的炮竹,一时“砰砰膨膨”,骇得战马四处乱窜,混乱之际,敌寇那能分辨出只有 五十来人在整蛊作怪,还以为中了埋伏,军心大乱。 寇仲弓身扑起,左手使出屠叔方教的截脉手法,一把抓着刺来的长枪。运劲送出螺旋气 劲,震得敌人抛离马背;右手呼的挥刀,挑中敌兵,然后听风辨声,往前一晃,避过从后侧 射来的劲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自己都感到非常满意。 他已非战场上的初哥,且是经验老到,深明在群战内最忌花巧虚式,最紧要是迅速准 确,务求一招毙敌。 蓦地左方劲风罩至,寇仲认得是窟哥的双斧,哈哈笑道:“哥老兄的美人儿溜了吗?癞 虾蟆岂非吃不到天鹅肉。这么深奥的一句你明白吗?要不要我说得浅易些。” 口上虽极尽冷嘲热讽的能事,手底却毫不闲着,硬接敌人由马上攻来的双斧,铿锵连 响,刀刀全力劈出,震得窟哥手腕发麻,惟有拉马避开。 “砰”! 寇仲右腿飞起,踢在另一敌寇踏脚的马蹬上,狂猛的劲力竟把那人冲上半空,他再加一 记隔空拳,那不幸者如遭雷殛,血溅抛飞往寻丈之外。 如此威势,登时吓得攻上来的另数名敌人撒马散逃。 徐子陵亦大展神威,大开大阖的掌风拳劲,配合临场创制细腻玄奥的手法,视对方刀矛 剑戟如无物,见矛破矛,逢枪破枪,挡者披靡。 由于城内的百多敌人分别被两人牵制,陈家风等又能成功依照计划把敌人在城门吊桥处 断成两截,城外的既不能来援,城内要走的使要冒上中箭之险。 “狼王”米放用的是狼牙棒,这亦是他外号得名的来由。 他首先发觉座骑反限制了自己的灵活性,于是一个倒翻,飞临徐子陵上方,疾施杀手, 狼牙棒如风雷迸发,当头劈下。 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狼牙棒,螺旋劲猛送下,米放闷哼的一声,硬被震得再一个空 翻,竟到了五丈的高处。 徐子陵大喝道:“仲少!这老家伙是你的!” 寇仲一声领命,迫开跳下马背戮力围攻他的五名敌寇,井中月化作黄虹,斜冲而起,劲 箭般往半空的米放射去。 此时由城门至两人被围攻处长达数十步的一截长街,已躺满不下七八十个的死伤者,其 中至少一半是折在已走得无影无酊的纤手之下,其他则或是中箭,或是被寇仲和徐子陵所 杀,可见战况之烈。 在熊熊火光照耀下,长街仿似变成修罗地狱。 窟哥见势不妙,大叫“米公小心”,正要凌空拦截,徐子陵已斜掠而至,挥拳痛击。 窟哥心神大乱,首次想到这场仗已在糊里糊涂中败个一塌糊涂。 第十三章任重道远“呛”! 清响震慑全场。 寇仲人刀合一,与空中力图自保的米放错身而过,后者像断线风筝般投往道旁,“砰” 的一声撞破了一间店□的封门木板,掉进□内,双脚则曲起架在破洞外,使人感到他绝无生 理。 “篷”! 窟哥虽在同一时间以交叉斧架着徐子陵全力一拳,却硬被震下马背去。 徐子陵翻上马背,反手夺过一枝刺背而来的长枪,化作万千枪影,攻向从地上弹起的窟 哥。 窟哥被他杀得汗流挟背。滚地避开。 寇仲则挟斩杀米放的余威,落到一匹空马背上,策马左冲右突,逢人便斩,城内仅余的 七十多名敌寇,至此锐气全消,蜂拥逃往城门。 陈家风等士气大振,一阵箭雨,又射倒十多名敌人。 窟哥知大势已去,跃上一名手下背后,混在骑群内,逃往城外。 是役斩杀契丹马贼达二百人之众,也使寇仲和徐子陵威名四播,惊震天下。 翌晨起来,陈家风等对他们更是敬若神明,侍候周到。 两人在昨天那铺子吃早点时,陈家风来到两人桌前,垂手恭敬道:“下属已发散人手, 四处号召帮中兄弟前来归队。” 寇仲愕然道:“你并非我下属,回来干吗?” 陈家风赔笑道:“我们已商量好哩!以后决定跟随两位大爷闯天下。至于召人来此,则 是为了宇文化及,他可不同昨晚那股马贼,非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寇仲啼笑皆非道:“无论你召来多少人手,我们也是有败无胜之局。此事再不要提起, 对付宇文化及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若要答谢我们,便密切注视宇文化及那方面的动静, 有消息时立即报上来。” 陈家风只好一脸失望的走了。 寇仲叹道:“我们是否真要在这里呆等呢?江都的形势必然非常紧急,否则李子通没有 理由不来抢像梁都这么有战略性的大城。” 忽然见到徐子陵呆望门外,连忙瞧去,只见数辆骡马车载着一群男女老幼,沿街驶过。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的娘啊!他们还回来干其么呢?” ***次日黄昏。 寇仲和徐子陵立在城门之上,呆看着进城大道络绎不绝的车马队和拖男带女的回城住 民。 码头的船亦从十多艘增至百多艘。 本变为死城的梁都在短短两天内已回复了生机。 陈家风的兄弟则由五十多人增至五百人,自动自觉的在维持城内的秩序。 徐子陵头昏脑胀的道:“城守大人,现在该怎办才好呢?” 寇仲叹道:“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来告诉我这个便宜城主好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要争霸天下吗?便当这是个练习吧。” 寇仲颓然道:“当日竟陵之战,我仍是犹有余悸,那时我们至少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守城 队伍,现在却只得彭梁会这群乌合之众,杀杀马贼还可以,守城吗?跟要他们送死实没有任 何分别。” 徐子陵淡淡道:“那末便顺道试试怎样练军吧!你这两天不是很勤力啃鲁先生的兵法书 吗?该是学以致用的时刻。” 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指着坐在一辆进城骡车上的几个小男孩道:“你看他们的小脸孔吧!虽因舟车劳 顿疲倦不堪,但脸上仍是充满渴望和期待。谁愿意离开住惯的城中和落地生根的家园呢?只 要有一点希望,便立即赶回来。而我们误打误撞下,刚巧提供了他们这点希望,你忍心再迫 他们走吗?” 寇仲骇然道:“这只是一场误会,不知那个疯子四处散播谣言,累得他们都回来了。” 徐子陵伸手揽着寇仲肩头道:“是甚么都不重要,连李密都不是你手脚,宇文化骨算是 老几,横竖你立志要统一天下,便从梁都开始。” 寇仲苦着脸道:“梁都只是一座孤城,缺粮缺水,甚么都缺,守半天都困难,最佳方法 仍是各自逃生去也。” 徐子陵叹道:“不要夸大,你这叫临阵退缩,忘记了还有彭城吗?有彭梁会的人助你, 要管治这两座城市实是易如反掌。宇文化骨能调多少人来攻打我们?振作点吧!我和你已成 了梁都全城人的唯一希望,扬州双龙又怎容宇文化骨到这里来放肆?” 寇仲苦笑道:“现在要争天下的似乎是你而非我,唉!就陪你充一趟英雄吧!希望不用 以死殉城。” ***马蹄踏在刚放下的吊桥处,发出雷鸣的骤响。 十多名骑士在寇仲的率领下,驰进城来,在城外道上留下仍扬上半天的尘土。 徐子陵在城门迎接仆仆风尘的寇仲,陪他朝城心的总管府并骑而行。 寇仲脸色凝重的道:“宇文化骨真是亲自率军前来,据线眼说,他已知道是我们两个在 死撑大局,曾向属下夸下海口,要把我们两人五马分尸来祭旗。” 徐子陵双目射出仇射的火□,冷笑道:“他有多少兵马?” 寇仲若无其事的道:“该在一万五千到二万之数,以宇文智及和宇文无敌作副帅,若依 玲珑娇教下来的观尘之法,只有宇文化骨的五千亲兵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其他的都是招募不 久的新兵。” 接著低声问道:“这两天有甚么新发展?” 徐子陵淡淡道:“有位老朋友正在总管府等你,由她来说,会比较清楚点。” ***寇仲步入总管府的大堂,风采如昔的彭梁会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含笑相迎。 寇仲大喜道:“三当家来了就好哩!这处可交回给你了。” 任媚媚没好气的道:“那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非有你两个在这里主持,本姑娘才没兴趣 来呢。” 陈家风在旁赔笑道:“坐下再说!坐下再说!” 坐好后,徐子陵道:“三当家今早才到,还带来了数百名兄弟,使我们的军力增至三千 人。” 任媚媚摇头道:“请不要再称我作三当家,彭梁会已完啦,现在要看你们的了!”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前者道:“贵会的聂先生到那里去呢?” 任媚媚神色一黯道:“梁都一战,大当家被宇文化及所伤,一直未能痊愈,到最近与窟 哥之战,新伤旧患交迸下,于十日前不治去世,所以彭梁会已完蛋。” 寇仲道:“还有你三当家嘛!” 任媚媚苦笑道:“你们也知我有多少斤H衷诨崮诘男值芏枷M芙柚忝堑牧? 量,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现在谁不识寇仲和徐子陵的大名。” 寇仲问道:“彭城的情况如何?” 任媚媚道:“彭城已被契丹恶贼弄成颓垣败瓦,没有几年工夫,休想恢复元气。” 寇仲愕然道:“那就糟!我还想重施李密大败宇文化骨的故技,把军力平均分布两城, 他攻任何一城,另一城的人就去拖他后腿,但彭城若变成破城,此计便行不通。” 任媚媚道:“你不是有苦守竟陵十多天的辉煌战绩吗?现在梁都虽兵力薄弱,却是士气 高昂,万众一心,且宇文化及的军力远及不上当时的杜伏威,兼之士气低落,我们非是没有 取胜的机会。” 寇仲颓然道:“徐圆朗的人撒走时,带去了储存仓内的所有粮草,若给断绝供应,我们 的粮草只可支持三天。” 任媚媚道:“这个我倒有办法,我们彭梁会在梁都和彭城间几个乡镇屯积了大量粮草, 只要运进城内,至少撑得上个许月。” 两人同时精神大振。 陈家风插口道:“请您下属多言,对附近的山川形势,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可否选取 险要之处,对来犯的敌军施以伏击,只要能烧掉宇文化及的粮草,我们便可胜算大增。” 寇仲道:“宇文化骨乃能征惯战,深悉兵法的人,不会那么容易给我们伏击烧粮,定要 另想他法才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可能仍有救星。” 三人愕然望向他。 徐子陵淡然道:“宇文化骨之所以那么想夺取梁都,自然是知窦建德不好惹,所以趁窦 建德和徐圆朗交战的天赐良机。一举取得梁都,再沿渠顺流攻打江都。所以最关心梁都的 人,应是李子通,只要我们肯勾勾指头,保证他怎都要抽调人手,到来助阵。” 寇仲拍桌道:“此计极妙,李子通绝不会怕我们,梁都在我们手上,对他有利无害。我 们便来个双管齐下,一边加强城防,运粮练兵,另一边则派人到江都去,说服李子通出兵, 谁去好呢?” 任媚媚道:“你两人都不可离开梁都,我们彭梁会一向和李子通有些交情,便让我作个 说客吧!” 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头道:“都是你脑筋够灵活,他娘的,我们就和宇文化骨周旋到 底,教他有来无回。” 徐子陵双目闪过前所未见的浓深杀机,嘴角逸出一丝冷如冰霜的笑意。 血债终到了血偿的时候。 黄易作品《大唐双龙传》卷十九终 黄易《大唐双龙传》20 第一章 战必攻城 梁都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少,都动员起来,为保护家园奋斗。 寇仲和徐子陵现在是名满天下的英雄人物,不但战绩彪炳,“所向无敌”,且由于是于 低层的市井出身,其形象比之来自高门大阀的隋朝旧臣宿将,又成凭黑道起家的枭雄,更获 得人心,故附近一带的武林人物,有志气的壮丁,纷纷前来归附。 在无心插柳的情况下,寇仲在争霸之路上第一次的公开聚义,便如此地忽然间发生。 在任何其他情况下,徐子陵都不会直接卷入寇仲打天下的“私人业务”的。但今趟却因 对城民发出悲天悯人的善心,更为对付宇文化及,竟作茧自缚,不得不负起训练兵员,编组 军伍的重任。 寇仲则一手凭着鲁妙子传下的天书,另一手摹出梁都整个管治层的行政架构,尽量把有 限的资源,作最好的运用。 宇文化及南来约二万大军,却是行动缓慢,又因需沿途抢掠粮草,强徵壮丁,就像蝗虫 般所过之处顿成灾区,迫得沿途的民众纷纷躲往梁都,令寇仲的负担百上加斤。 这天两人好不容易才聚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南北街中福生菜馆一个偏厅处共进午漫,商议 攻防之事。 菜馆内其他人客均习以为常,如两人平易近人,不爱藏在总管府内,只喜到平民百姓的 地方相与大碗酒大块肉,间中骂两句甚么娘的粗话。 寇仲低声道:“现在梁都附近的十四个城镇,二百多条村落,全部尽献所有向我们投 诚,故能额外使我们得到多些粮草,稍舒缺粮之苦。” 徐子陵皱眉道:“梁都以前的粮食是从那里来的?” 寇仲道:“就是这些乡镇村落,只恨契丹狗贼四处杀人放火。致农田荒弃,未能如常供 应。想买粮吗?上游是王世充大战李密,下游则老爹偕沈法兴火拼李子通,漕运断绝。唉! 我的陵少爷,想不到我们也有今朝一日,竟要为整城近十万人忧柴忧米!你以前劝我不要去 和人争天下,果是有先见之明。” 徐子陵连笑的心情都没有,问道:“那现在粮食可捱得多少天?” 寇仲道:“据陈家风那家伙估计,若宇文化骨那贱种依目前的行军速度,三天后便来围 城,断绝所有水陆交通,我们就算勒紧裤头,都撑不过十天。” 徐子陵色变道:“那岂非糟糕,宇文化骨豺狼成性,必仍趁机四出抢掠,令他不虞缺 粮,而我们则要困守孤城饿死收场。” 寇仲苦笑道:“现在我们似乎有数千人,但真能派出来与人周旋的绝不过二十,能自备 革□兵器的更只有千来人,战马又少得可怜,连老疲瘦弱也只是百来匹。人说兵贵精不贵 多,但真称得是精兵的,怕只剩下你和我两个大傻瓜,今次不是糟糕,而是糟糕透顶。” 徐子陵决然道:“守城只是死路一条,不若我们博他娘的一□,索性在途中伏击宇文化 骨,好过在这里等死。” 寇仲摇头道:“宇文化骨行军之所以这么慢,又舍迅快的水路而从陆上来,正是为防我 们在途中伏击,所以此计万万不成,你说吧,数千人浩浩荡荡的出动打仗,能否瞒过宇文阀 当探子的高手呢?现在惟有看看李子通那一方。” 此时荣升寇仲亲卫头子的谢角来报道:“有位自谓叫宣永的人求见两位大爷。” 两人大喜,忙着谢角请他进来。 片晌后一身风尘的宣永来了,三人见面,自是畅叙离情。 寇仲道:“你来得真合时。” 宣永欣然道:“你们以一座空城几个难兵大败契丹马贼的事,已传遍北方诸城。” 徐子陵讶道:“不过七、八天的时间,消息怎会传得这么快?” 宣永道:“凡在南北水道附近发生的事,都因水上交通发达而特别易于传播。当我知道 宇文化及发兵向梁都推进,知道不妙,故立即兼程赶来。” 寇仲忽地长身而起,向店内食客抱拳道:“各位乡亲兄弟,小弟们因有要事商量,诸位 大哥大叔能否快点吃完后离开呢?” 众客闻言,无不心甘情愿的欣然离去。 寇仲坐下时,店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连□主夥计都避到灶房去。 徐子陵道:“宣兄知否我们如何不妙?” 宣永好整以暇道:“一是缺粮,二是无可用之兵,三是孤立无援,我有说错吗?” 寇仲大奇道:“看你的模样,似乎可为我们解决这三道难题,不要是哄我才好。” 宣永道:“粮食处处吃紧,谁都没有办法。不过这三个难题,均是因宇文化及而来,只 要将他赶回老家,所有问题就可迎刃而解。” 寇仲笑道:“宣总管这番话很有见地,令我立刻觉得归根结底只剩下宇文化骨一个问 题。” 宣永愕然道:“甚么宣总管?” 徐子陵则哑然失笑。 寇仲道:“当然是梁都、彭城两地的大总管,就算干掉宇文化骨,这个摊子还需像宣大 总管这类有统军和守城经验又是天才横溢的人物去管治。趁现在李子通无力北上,林士宏、 李密等自顾不暇,我便要靠你为我在这里建立牢不可破的坚强阵他,截断中原要隘的北进南 下之路。哈!这真是天赐的安排。” 宣永呆了半晌,道:“此事须向小姐请示才行。” 寇仲拍胸道:“大小姐方面,由我去应付。她为何不来呢?” 宣永道:“我们已号召回一批瓦岗将兵,数达二千之众。但却缺乏落脚地点。小姐闻得 你们占取梁都,即命我率领他们前来投靠,现正驻扎城北三十里的一个密林内。” 寇仲大喜道:“今趟真是有救哩。” ***宇文化及大军不断迫近之际,寇仲和徐子陵则忙个不了,作好守城的准备。 这天清早,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策马出城,巡视在城外修筑的防御工事,抵达一个可俯瞰 北面平原的丘顶处。 通济渠在左方滚滚流动,不见船舟。 寇仲似朗诵般道:“战必攻城,因为城不但是关系全局或某一地带的战略要点,还起着 控制大片地区的交通和经济的作用,乃整个战局的支撑点和命脉,实是…嘿…等一等。” 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见寇仲以闪电手法从怀内掏出鲁妙子的天书,翻至某一页,才继续 说下去道:“嘿!城池乃兵家必争之地,像梁都这么有战略性的城池,在谁手中谁便取得通 济渠的控制权。哈!这番话是否似模似样呢?”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用说服我,我也会尽心尽力去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的。 ”寇仲一本正经的道:“我是借你来作练习,要服人必须先充实自己。看鲁妙子这篇叫 『战必攻城』的一章时,不知如何我总想起另一个城池,那可能是我能否立稳阵脚的一个关 键,你试猜猜我想起的是那个城市?” 徐子陵望往东方初升的红日,淡淡道:“是否襄阳呢?” 寇仲一震道:“怎么竟给你猜到的?” 徐子陵道:“这有甚么难猜,要进军洛阳和关中,东则有江都、梁都;西则是竟陵、襄 阳。后两者中,又以襄阳更具战略意义,否则李密也不用亲身去找钱独关那末辛苦。” 寇仲点头道:“说得好,鲁妙子的《地势篇》内有一章专论天下兵家必争之地,襄阳便 榜上有名。” 徐子陵问道:“鲁先生怎么说?” 寇仲如数家珍的背诵道:“襄阳西接巴蜀,南控湘楚,北襟河洛,故每有战事,必然烽 火旌垒相望。三国时,魏、蜀、吴三方便力争此城,害得关羽都死于此地。其后西晋伐吴, 东晋桓温北伐,均以襄阳为基地。所以鲁先生的结论是『六朝之所以能保江左者,实赖有强 兵雄镇于淮南、荆襄之间』。” 徐子陵不禁想起祝玉妍对鲁妙子“才气纵横”的赞语。他这番对襄阳的论述,确是卓有 见地。 襄阳虽非像洛阳那类通都大邑,可是因它位于汉水中游,乃鄂、豫、川、陕四省的交通 要冲。若想从中原南下,或要从关中进入江汉平原,都不能不先取襄阳。 寇仲志在襄阳,实暗存将来和李世民决战逐鹿之心。即使李世民攻下洛阳,还要通过襄 阳这一关。 无论襄阳或梁都,都不是政治经济的中心,但在战略上却关乎到整局的成败。 徐子陵道:“想取襄阳,必先夺竟陵,那可非易事。” 寇仲欣然道:“这个游戏最有趣的地方正在于存在着高度的困难。” 徐子陵不悦道:“你竟视杀人盈野的惨酷城池攻防战为游戏吗?” 寇仲苦笑道:“不要板起脸孔义正词严的说话好吗?算我求你吧!对我来说,生命也不 外是一个游戏。我的责任就是要设法令这个游戏更具意义和有趣。这纯是从一个超然的角度 去看。就像师妃暄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虚幻而不具任何永恒的意义般。” 顿了顿后兴奋地续下去道:“陵少你试想想,在我们中原这块辽阔的土地上,分布着大 大小小的无数城市,随其地理形势而有着不同的重要性和意义,不正等如一个棋盘上的格 子,而人和军队则是棋子。这么去看,战争不像游戏像甚么?所有战役,都是以破城和守城 为中心而展开的。” 徐子陵沉吟片晌,点头道:“你对争天下的看法,确比以前深刻很多。” 寇仲回头远眺梁都,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已失去竟陵,再也不能失去梁都!假若我 们粮草充足,便可以坚壁清野的方法,把敌军久久拖缠于城外,至其粮尽退兵的一刻,然后 一举歼之。现在当然不能用此策略,故只可用计用奇,利用宇文化骨不敢久战的弱点,狠狠 挫之。” 徐子陵摇头道:“现在谁都知道梁都粮食短缺,宇文化骨故意行军缓慢,就是要把沿途 的居民追到梁都来,使我们更为缺粮着窘。他不会连十天、八天的耐性都没有的。 ”寇仲一震道:“你说得对!所以第一计便要用骗。我们不但要骗宇文化骨,还要骗全 城的军民。” 徐子陵动容道:“横竖是骗,不若谎称李子通不但肯借粮,还肯借军;两者都将于若干 天内来援。只要消息传到宇文化骨耳内,保证他立即全速行军,务求以最猛烈的方式攻城, 那我们便有可乘之机。” 寇仲一夹马腹,抽□掉头,道:“我们要立即派人截着随时会北返的任媚媚,撒谎也该 由她去撒吧!” ***当日黄昏任媚媚乘船回抵梁都,随船来的还有十多车粮草。报称是与李子通结成 联盟后借的第一批粮食。 在送进总管府的粮仓途上,其中一辆还“意外”翻侧,倾倒出米麦。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亲在城门迎接,分在左右傍着这位“功臣”入城,城民更夹道欢呼, 甚至有人跪地焚香膜拜,高叫万岁。 进入总管府的高墙内后,任媚媚的如花笑脸立即变得木无表情,咬牙切齿地狠骂道: “李子通这狗什种真该他给杜伏威歼灭,不但不肯施加援手,还落井下石,截断下游的漕 运,说的话更是令人不堪入耳,真气死人哩!” 寇仲笑道:“任大姐何须和这种小人计较,迟些待我们收拾宇文化及后,就有他好 看。” 转向徐子陵道:“刚才那场运粮表演够迫真吧?” 徐子陵满意道:“若非我知晓内情,定会受骗。” 三人在大堂坐下。 任媚媚余怒未消的大骂道:“那狗什种不但摆足架子,硬要我白等三天,最后只派个太 监来告诉我他没有空,除非再等十天才有时间见我。你说多么气人。” 寇仲奇道:“任大姐刚才不是说他的话不堪入耳吗,你既连见他一面都不得,如何可听 到他说的话?” 任媚媚鼓起香腮道:“我虽见不到他,但那太监却代他传话,说如若我肯侍寝席,那五 天后便会召我入宫陪他。” 寇仲双目闪过杀机,神情却出奇地冷静,点头缓缓道:“李子通是蓄意羞辱我们。 好吧!他既然要落井下石,就莫要怪我辣手无情。” 徐子陵默然不语。 任媚媚接着报告江都的形势,道:“现在杜伏威屯军于丹阳之东,离江都只二十里远, 与沈法兴儿子沈纶驻于毗陵之北的大军互相呼应,曾先后对江都城发动三次猛袭,双方互有 死伤,但却以李子通稍处下风。毗陵本是李子通的,于月前才给沈纶攻陷,令李子通尽失江 都南面所有郡县。” 寇仲问道:“那李子通还剩下甚么筹码?敢这样看不起我们。” 任媚媚答道:“不外是江都以北的十多个城郡,其中以东北临海的东海郡和淮水的锺离 郡最重要,前者是这狗什种的老家和后防根据地,后者则是他通往内陆的交通枢钮,任何一 地的陷落,均会做成对他致命的打击。” 寇仲哈哈笑道:“我还以为他是无隙可寻,刀枪不入的?原来这么多破绽弱点,迟些再 找他算账。今趟辛苦任大姐!请到内堂好好休息。” 任媚媚去后,寇仲眉头大皱道:“这事是否有点奇怪?我还以为由于宋金刚的关系,我 们又帮他顶着宇文化及,李子通那家伙理应感激得痛哭流涕,岂知竟如此对待我们的使 节。” 徐子陵道:“有甚么比我们和宇文化骨斗个两败俱伤对他更为有利呢?那时他只需派出 数千将兵,梁都可手到拿来。”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好一会才道:“照我看事情非是如此简单,现在他最迫切的就是 解开江都之围,所以任何行动,均是要达致这军事目标。试想想吧,假设宇文化骨在苦战 后,终于夺得梁都,对他的好处在那里?” 徐子陵神情一动道:“我明白了,他是要把原本驻守江都以北各个城池的军队调往江 都,以应付老爹和沈纶的联军,而宇文化骨则因窦建德的威胁,根本无力扩大侵略。 那时只要他能击退老爹和沈纶的军队可沿河北上,在宇文化骨的手上把梁都抢回来。” 寇仲露出笑意,点头道:“定是如此,所以才望我们和宇文化骨两败俱伤,愈伤愈好! 这应否该唤作人穷志不穷?又或穷心未尽,贪心又起。” 徐子陵笑道:“你不也是这样吗?” 寇仲霍他立起,昂然道:“我怎同呢?胜利已来到我手心里。现在需要的是把井中月磨 利,好斩下宇文化骨的狗头,拿到娘的坟前祭奠。这么多年来。我们等的不就是这天吗?” 第二章 谈笑用兵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与李子通结成联盟和借得粮草这假消息传出后,宇文化及的二万大 军立时全速行军,朝梁都北城门推进,其先头部队于两天后抵达城外五里处,立即筑垒掘壕 立寨,建设前哨阵地。 寇仲和徐子陵从远处丘顶一棵高达三丈的杉树之巅,居高临下极目瞧去,把敌方形势一 览无遗。 寇仲道:“止则为营,行则为阵。这个营寨既有水源,又有险可守,达到扼敌和自固的 目的。可见我们今次的对手,也是说宇文化骨而下的大小将领,均是军事经验丰富的战将, 绝不可小觑。” 徐子陵听得点头赞许,寇仲这人表面似乎给人粗枝大叶,容易得意忘形的印象。事实上 却是遇事冷静,审慎小心,不会犯上轻敌之忌。 安营首要择地。现时敌人立寨于丘坡高处,又荡平附近林木,在营防上一丝不苟,在在 显示出非是乌合之众,寇仲不敢掉以轻心,正具备一个卓越统帅的基本条件。 随口道:“鲁先生的秘笈对此有甚么指示?” 寇仲道:“立寨之要,必须安野营、歇人畜、谨营垒、严营门、恤病军、查军器、备火 警、止扰害、责交通、惜水草、申夜号、设灯火、防雨晦、下暗营、诘来人、避水攻等,够 了没有。” 徐子陵听他随口诵出这么多条安营立寨必须在意的项目,奇道:“你倒念得蛮熟的。” 寇仲得意道:“这就叫勤有功,又叫临阵恶补。但随你怎么看,你有否觉得这个营寨设 的位置虽险却远,如要从那里把攻城的工具送到城墙下,未曾到达便要把骡马累个半死,一 点都不实际。” 徐子陵一边仔细观察,一边笑道:“你这小子开始有点道行哩!宇文阀累世为将,如此 设营必有他娘的道理,会否他主要是作粮营和恤病军之用?除此则更可作为大后方,支援前 线作战的营寨。” 寇仲欣然道:“又是英雄所见略同,这粮营可说是宇文化骨今次大军南来的根本,但因 其远在后方,围城后不虞我们敢出城攻袭,所以防守必然薄弱。只要我们和宣永以奇兵配 合,攻他娘一个措手不及,胜利果实至少有一半到了我们的袋子里,哈!这场仗似乎并不难 打。” 徐子陵功聚双目,把敌方营寨的情况一览无遗,沉声道:“你看得太轻易了,这营寨据 山之险,外开壕堑,内设壁垒,只要再加些陷阱尖竹蒺藜之类的防御措施,垒土立栅,护以 强弩。再在四周安排警戒,广布暗哨,加上宇文关的众多高手,岂是你说要强攻便可攻 吗?” 寇仲笑道:“你好像忘记鲁妙子他老人家最厉害的不是兵法,而是巧器工具。他在书中 详列十多种不同破寨之法,说攻寨如攻城。攻城要借助云梯,擂木、撞车。攻寨也要借助车 子,只要能破开一两个缺口,敌人兵力又非强大,被寨实是易如反掌。” 徐子陵皱眉道:“车从何来?” 寇仲道:“从改装而来,这事可由宣永负责。小弟现得鲁妙子真传,至少等若半个孙武 复生。宇文化骨如此送上门来,我不顺手牵羊偷粮偷马,气得他□心呕血,怎对得住娘?放 心吧!我明白你的孝心的!” 徐子陵给他说得啼笑皆非,同时替所有与寇仲为敌的人暗自心惊。 寇仲本身是个军事的奇才,早在多次战事中大放异采,现在连鲁妙子因应各种形势设计 出来的战争工具,都背得滚瓜烂熟。一旦给他聚练出一批精锐的战士后,天下岂还有能与之 撷抗的军力?恐怕李世民都要吃败仗。 现在他所欠的,就只是一批精锐之师和『杨公宝库』。 寇仲又道:“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却非攻寨,而是偷箭,你可知我们城内可用之箭,不 到半个时辰便射光。那时只靠滚油沸水和石头,绝守不了多久。” 徐子陵愕然道:“怎样偷箭?” 寇仲笑嘻嘻道:“不是偷,而是借,这只是孔明借箭的故技重施,我们送他假箭,他们 还我真箭,不是非常划算吗?” 接着指着左方流过的通济渠道:“探子回报,宇文化骨的主力大军将会于今晚抵达,我 已使人于对岸密林处暗藏百多艘扎满假人的快挺,当他的军队到达时,便把快艇放进河内, 顺流冲下,每艇只有三人,一人操舟,二人放竹箭,另外再派兵佯攻,宇文化骨心慌意乱 下,只好送些箭给我们使用,就当是上主菜前的小点。” 徐子陵叹道:“现在连我都有点信心你会赢这场仗哩。” *** 寇仲、徐子陵两人并骑立在小坡之上,远眺里许外紧靠通济渠的草原处点点火把光芒移 动的壮观情景。 寇仲低笑道:“我没有说错吧,宇文化骨为了减少被攻击的可能性,必靠河而行,岂知 却正中我的下怀。” 徐子陵仰望星月无光的夜空,道:“你的假盟假粮之计显已奏效,否则宇文化骨不会急 得连晚上也催军急行,予我们可乘之机。”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是时候了!” 说罢手往上扬,烟花冲天而起,在高空爆起一朵火红的光花,燃亮昏沉云蔽的夜空。 梁都那方面立时杀声四起,火把点点,朝敌军冲去,表面看来果是声势汹汹。其实只是 每人手执两支火炬,由既没有兵器甲□,又乏弓矢的民兵虚张出来的把戏。 骤眼瞧去,便像有近万人从梁都城北附近的山丘密林对来犯者展开突袭。 寇仲和徐子陵身后驰出近二百骑,全由彭梁会中骑术最好,武功最高明的武士组成,用 尽了梁都所有战马,组成唯一的骑兵队。 远方敌人的火把近队尾处乱起来,但前段和中段仍是有条不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这一招是玲珑娇也没教的,就叫作观火把法,可知这来的第二批 五千人的宇文军是新旧参差,良莠不齐,队尾当是由新兵所组成,我们就给他来个衔尾突 击,包保有便宜可占。” 火把长龙散开之后停了下来,显示敌人正布阵迎战。 寇仲和徐子陵一夹马腹,领着二百三十七骑循着早拟定好的路线,穿林越野,往敌人阵 后推进。 “砰”! 再一朵烟花在高空爆开作响。 河渠那边喊杀之声四起,百多艘扎满假人的轻舟快艇顺河冲奔而下,数百枝燃着油布的 竹制火箭划破河岸的空际,往岸上正朝梁都方向布阵的敌人投去。 艇上的真战士均躲在挡箭板后,任由穿上衣服的假兵挨箭。 沿岸的野林长草纷纷起火燃烧,敌人以为前后受敌,立时乱了起来,尤以后军为甚。 寇仲一声令下,左手掣起盾牌,催马全速往敌人后军杀去。 两人改用利于马战的长戈,身先士卒穿过疏林,挑了十多枝射来像是应景的箭矢,破入 敌阵里。 沿岸全是窜着熊熊火光的火头,轻舟到处,还不断增加火头,确是声势骇人,似模似 样。 寇仲和徐子陵两支长戈有若双龙出海,挑剌挥打,所到处敌人纷纷倒地。 宇文化及这队军乃清一色步兵,负责运送辎重粮食等物,早被先前虚张声势的前后夹击 骇寒了胆,此时骤见敌骑冲杀而至,又是气势如虹,更猜到领头者就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和 寇仲,一时亡魂失魄,更那想得到对方只有二百多骑,竟不战而溃,四散奔逃。 众人大喜,在寇仲指示下追人的追人,烧车的烧车。 蹄声轰鸣,数百敌骑沿岸杀至。 寇仲眼利,瞥见领头的正是老相好宇文无敌,哈哈笑道:“无敌兄别来无恙,兄弟别 矣!” 领着手下,慌忙奔回梁都去。 此战不但借得数万枝劲箭,又烧掉敌人大批攻城器械和粮草,至重要是大大振奋城内军 民士气,增添他们对两人的信心,而己方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敌人则死伤惨重。 连他两人都想不到会有如此辉煌的战果,入城时,任媚媚率军民夹道欢迎,呼声震城, 誓与两人共荣辱同生死。 对于当日北返途中沿途抢掠杀人的宇文军,谁不切齿痛恨。 *** 寇仲和徐子陵卓立北城墙头,遥望里许外宇文军建立起来的营寨。 徐子陵淡淡道:“至少尚要两天时间,宇文化骨才能在四方建立营垒,完成合围之势, 这两天够我们做很多事。” 寇仲微笑道:“首要仍是抢粮,昨夜我们烧掉宇文无敌这支先锋军大量粮草,他必须从 后营补充军粮,那就是我以轻骑突袭抢粮的好时机。” 接着叹了一口气道:“若我有像李小子那么一队黑甲精骑就十分理想。” 徐子陵神情一动道:“你还记得早年在扬州所见的披着沉重马战装备的隋朝骑兵吗?连 马儿都像刀箭不入的样子,神气何等威武,为何却被揭竿而起,装备简陋,缺乏铠甲兵器战 马的义军打得望风而逃,落花流水呢?” 寇仲沉吟道:“那是因为失去民心,士气低落吧!” 徐子陵道:“这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亦可看到人马穿甲披铠的重装备骑兵,早不合 时宜。例如你手下是这么一支重骑兵,怎样能在接报后赶去及时截粮?现在代而兴起的是大 量的野战步兵,配合只有战士披甲的轻装骑兵作突击,这种战术最是灵活,李小子正是将这 种装备和作战方式发挥得淋漓尽致。” 寇仲道:“不知是否与我的性格有关,我总爱以轻骑为主的作战方式,因为骑兵随时可 变成步兵,而步兵却不能变成骑兵,在灵活方面是更胜一筹。” 徐子陵笑道:“你忘不了偃师之役尝到的甜头吧!不过你的话不无道理。” 寇仲伸个懒腰道:“你猜我收拾宇文化骨后,会急于做甚么事?” 徐子陵摇头表示不知道。 寇仲一对虎目射出期待的神色,道:“我将设法召集一批铁匠工匠,日夜不停的把鲁妙 子所设计的攻城工具赶制一批出来,以作收复竟陵之用,拥有竟陵,那襄阳将举手可得。”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反应,任媚媚领着一名三十来岁,风尘仆仆的瘦长汉子来到两人身 前,道:“这是我们仁堂香主洛其飞,人称『鬼影子』,他一直追蹑于宇文化及主力大军之 旁,沿途观察敌人虚实,所以现在才来到。” 两人瞧去,此人虽其貌不扬,只像个地道的乡巴汉,但手足特长,两眼精灵,显是脑筋 与身手都极端灵活敏捷的人。 寇仲问道:“宇文军的主力已来了吗?” 洛其飞肃然行礼后道:“应在黄昏时份抵达,全军共一万三千人,由宇文化及和宇文智 及两人率领,分为中军,左右虞侯和后军共四军,其中三千人是弓手和弩手,骑兵一千人, 其他都是步兵。”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动容,不是因为宇文军的实力强大,而是这人说话的信心和情报的细 致入微。 洛其飞续道:“宇文军显然在与李密一战时损失惨重,只从其骑兵用的是长弓而非角 弓,便可知晓。” 两人听得茫然相顾。 任媚媚道:“其飞他以前曾为隋将,在军中专责打点装备,所以在这方面非常在行。” 洛其飞解释道:“长弓是专供步兵之用,多以桑拓木制成。骑兵用的该是筋角制的复合 弓,形体较长弓小,最方便于马上使用,所以宇文军的骑兵要用上长弓,该是因缺乏角弓的 迫不得已之举。” 寇仲叹道:“像洛兄这么有见识的探子,应是少有。” 任媚媚笑道:“其飞不但轻功高明,还精通易容改装之术,由他当探子,当然比任何人 更出色。” 洛其飞道:“两位大爷勿再称小人作洛兄,唤我名字便可,以后其飞会不计生死,为两 位大爷效命,有甚么吩咐,一句话交下来便足够。” 徐子陵问道:“照其飞的看法,宇文军的真正实力如何?” 洛其飞道:“除中军的四千人外,其他该都是训练不足的新兵。若我没有猜错,明天黎 明前他们会开始攻城。” 寇仲愕然道:“这么急?” 洛其飞道:“因为自前晚开始,他们每逢扎营休息,工程兵都轮更修整攻城设备,若非 要立刻攻城,怎会如此不让兵士休息,大可待来到城下安顿完妥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任媚媚问道:“他们攻城的器械齐备吗?” 洛其飞道:“算是齐备的,有云梯车二十辆、投石车百辆、弩车十乘、挡箭车七十余 辆、巢车四台,足够攻城有余。” 寇仲狠狠道:“若宇文化骨要于黎明前攻城,那宇文无敌今晚便会诈作佯攻,以动摇我 们军心,务令我们力尽筋疲,哼!” 徐子陵道:“能否把他的攻城装备说得更详细点?” 洛其飞如数家珍的道:“飞云梯车是装在六轮上的双身长梯,梯端有双辘轳,可供敌人 枕城而上;投石车是在车上放有巨大的投石机,以贡杆把巨石投出,摧毁墙垣;弩车则是以 绞车张的强弩,可一次过发射八枝铁羽巨箭,射程远达千步,非常厉害;挡箭车是四轮车, 上面蒙着厚厚的生牛皮,战士藏于后面,然后推车前进,可挡格矢石,使能直抵城下。巢车 则是于八轮车上置高台,既可察敌又可把箭射入城中。” 寇仲双目一亮道:“我们能否倾下火油,放一把火将他娘的甚么牛皮熟皮、弩车梯车全 烧掉呢?” 洛其飞摇头道:“宇文化及这两天正是使人把特制的防烧药涂在所有攻城器械上,这种 药如遇日晒雨淋,效用会消退;故必须在涂药后尽快应用,所以我才猜他会在抵步后立即攻 城。” 两人这才恍然。 又大惑头痛,敌人攻城的器械如此厉害,但他们守城的工具却简陋得不能再差一点,相 去太远。 引兵出城拚搏吗,则如送死无异。 就在此时,远方山头亮光猛闪三次。 寇仲知是己方探子以镜子反映阳光报讯,暂时抛开烦恼,哈哈笑道:“辛苦其飞了!任 大姐先带其飞去安顿好,我们抢得粮草,再和你们叙话。” 第三章 战争游戏 寇仲和徐子陵领着二百轻骑,从东门出城、绕个大圈子,刚驰进一个位于敌方前哨营寨 东面的密林,徐子陵忽然叫停。 寇仲愕然勒马,挥手要众人停下,问道:“甚么事?”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我感觉很不妥当,自转到城东北的平原时,我生出被监视的感 应,恐怕我们中了敌人的奸计,他们这趟运粮只是个陷阱。” 两人把马儿推前十多步,抵达密林边缘处,朝外窥看。 在漫天阳光下,林外是个长草原,左方有个坟起的山丘,右面丘坡连绵,前方半里许处 再有片疏林,林后该是敌人运送粮草的所经路线。 他们早在敌人后军处布下探子,只要敌人粮车离营,他们便中途截击,抢夺粮草。 寇仲道:“你的感觉总是对的,我们是否该立即撤军?” 徐子陵从容笑道:“假设你是宇文无敌,会怎样布置这个陷阱?” 寇仲以马鞭遥指前方的疏林道:“当然是在林内布下陷坑拌马索一类的东西,但除非他 老哥是生神仙,否则怎知我们会从那里取道去截粮?” 徐子陵道:“说得好,宇文无敌或者是一名猛将,但绝非擅玩阴谋手段的人,这运粮陷 阱亦该出于其手下谋臣的献计。照我猜想,他会在丘坡高处伏有箭手,骑兵则暗藏林内,我 们不若来一招引虎离林,作战目标则是取宇文无敌的狗头,你看如何?” 寇仲兴奋道:“斩下他的狗头,就高悬城外,这样将不愁宇文化骨不立即连夜攻城。” 徐子陵讶道:“你似乎很希望宇文化骨今晚立即攻城,究竟你有何打算。” 寇仲大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今晚你便会晓得,哈!这游戏愈来愈有趣哩!” *** 寇仲和徐子陵领着手下策骑进入草原,快马加鞭,朝两列丘坡间的疏林区驰去。 骤眼看去,谁都不知道他们有二十人留在林里,设置陷阱。 到了草原中段,寇仲打出停止手号,众人连忙勒马。 寇仲装模作样地喝道:“我先去探路,见我手势才可跟来。” 徐子陵道:“我随你去!” 两人拍马续行,转瞬来到疏林区边缘处,蓦地寇仲大喝道:“有埋伏!” 话犹未已,前方有人喝道:“放箭!” 两边山头箭矢像雨点般洒来时,他们已疾风般掉头狂驰。 由于两人是有备而来,敌人又是仓卒发射,箭矢纷纷落空。 就在两人奔回原路时,数百敌骑从疏林驰出,带头者正是老朋友宇文无敌。 寇仲方面的手下装出乌合之众手足无措的模样,乱成一团,不辨东西的左冲右突,最后 当然全都回到密林去。 宇文无敌见状一往无前的紧追而至,五百多骑疾驰的声音雷鸣般震动着草原的空间。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冲进林内,拔身而起,藏于树荫浓密处。 只十多息的时间,宇文无敌的骑兵旋风般卷入林内,在两人下方驰过。 接着是战马失蹄惨嘶的连串声音,敌人不是跌进陷坑,便是被拌马索弄翻坐骑,又或被 劲箭命中,今次轮到敌人乱成一团,四散奔逃。 寇仲徐子陵像天兵神将般从天而降,见敌便痛施杀手,毫不留情。 他两人的手下亦从四处杀出,原来气势如虹的敌人立时溃不成军,虽人数占多,却是全 无斗志,只知亡命奔窜。 宇文无敌知道不妙,高呼撤退,领着十多名近卫夺路出林时,忽地前方人仰马翻,他也 算及时知机,弃马腾身窜上树梢,正要掠往另一株树颠之际,寇仲现身该树干的横丫处,横 刀微笑道:“瓦岗城外,宇文兄毙了我们的爱马灰儿和白儿,那令人心碎的情景,便像在昨 天发生般深切难忘,现在终有个彼此了断。” 宇文无敌有如铜铸的脸上露出狰狞神色,额上肉瘤微颤之下,冷笑道:“我不过干掉两 头畜牲吧!又不是奸杀了你的亲娘,忘不了只是你的愚蠢,怪得谁来。” 寇仲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想起自己和徐子陵首次拥有并以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两匹乖马 儿,更想起傅君□,狠狠点头道:“好!我本想生擒你去换点东西,现在决定再不留情,要 把你的臭头斩下来。” 宇文无敌狂喝一声,手中长矛幻出无数矛影,就那么横窜过两树之间的虚空,向寇仲攻 去。 只要寇仲闪避少许,他便有机会逃出林外,与赶来援手的步兵会合。 寇仲冷静得知石雕般瞧着宇文无敌斜冲而来的庞大躯体,默默运聚功力。 整个天地像忽然改变了,他感官的灵敏度以倍数在提升,不但可准确的计算和把握宇文 无敌的每一个动作细节,还可清楚知道树下的徐子陵正大展神威,截着每一个想逃出林外的 敌人,好抢夺宝贵的战马。 两人目光交击。 在一刹那间,他看到宇文无敌深心中的畏惧。 对方已被他冷酷的镇定所震慑。 “呼”! 井中月在空中划出一道妙若天成近乎神奇的轨迹,嵌入宇文无敌的万千矛影里。 “当”! 宇文无敌心内的震骇再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 因他曾和寇仲、徐子陵交过手,故虽闻得他们武功不断大有精进,心中仍不大相信,只 以为传闻夸大。 可是当他无论如何施尽变化,仍给寇仲大巧若拙的一刀把他的所有虚招完全破掉时,才 真正知道寇仲的实力。 他乃身经百战的人,还想欺寇仲功力火候及不上自己,把家传绝学冰玄劲运至矛尖处, 希望能借力横飞开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岂如刀劈处虽是矛尖,但他的胸口欲如骤中万斤巨锤,冰玄劲气像轻烟般被疾风吹散, 而敌人狂猛无比的螺旋怪劲则如疾矢劲箭般直侵心脉。 “啊”! 宇文无敌长矛脱手,直堕树下。 寇仲亦被他的反震之力冲得晃了一下,吐出小半口鲜血。 他不以为意地还刀鞘内,另一手抹掉嘴角的血渍,高喝道:“得手了!我们走!” *** 寇仲遥望城墙外平原远处像千万只萤火虫般不断颤动的火把,叹道:“真痛快!我从没 想过一刀劈出,会是这么痛快的,胜负就决定于瞬眼之间,没有半点侥幸,忽然间,我已为 灰儿和白儿报了仇。” 在灿烂的星空覆盖下,梁都却是乌灯黑火,城头的军民在黑暗中等待敌军的来临。 初更的梆子声响起。 敌人的挡箭车推进至城墙百步许处,停了下来,重整阵势。 战鼓声自黄昏开始响个不停。 徐子陵道:“你不是要把宇文无敌的首级高悬示众吗?为何最后连他的尸身都弃而不 理。” 寇仲沉声道:“我只是说说吧!” 此时陈家风来到他旁,报告道:“已依寇爷吩咐,把枯枝乾草撤遍城下。嘿!寇爷此计 确是精采绝伦,最厉害处是料敌如神,预估到对方会连夜攻城。” 寇仲道:“赢了再说吧!你教所有人紧守岗位,听我的指示。” 陈家风欣然去了。 寇仲道:“今天我们强抢对方近二百匹战马,使我们袭营一计,胜算大增,宇文化骨 啊!你恐怕做梦也没做过会饮恨梁都吧?” 战鼓骤急。 敌人高声呼喊,近百辆投石车蜂拥而来,接着是挡箭车和弩车。 车轮声,喊杀声,填满城墙外的空间,声势骇人至极点。 寇仲和徐子陵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注视敌人的先头攻城部队不断向城墙迫近。 持盾的步兵分成三组,每组千人,各配备有两台飞云梯,随后而至。 宇文化及的骑兵在更远处列陈布防,作好支援攻城部队的准备。 巨石和火箭像飞蝗般往墙上投来,火光燃亮夜空。 城上军民纷纷躲往城墙或防御木板之后。 轰隆声中,巨石投中城墙墙头,一时石屑横飞,动魄惊心。 寇仲大喝道:“柴枝对付!” 墙头全体军民一声发喊,负责守城约五千军民,除了近千配有强弓的箭手发射还击外, 其他人只管把储在墙头的柴枝往城下抛去,亦有人负责掷石。 喊杀震天。 近墙一带柴枝不断堆积,在黑夜里敌人怎弄得清楚那是甚么回事,还以为守城者缺乏箭 石,故以粗树枝掷下来充数。 寇仲和徐子陵则小叫“好险”,若没有寇仲此计,强弱悬殊之下,说不定只一晚就给敌 军攻破城池。 敌人终杀到墙下,飞云梯一把接一把的搭往墙头。 寇仲见形势紧迫,狂喝道:“放火!” 抛下的再不是柴枝,而是一个个的火球。 埋身肉搏的墙头攻防战剧烈地展开时,堆积在城墙下的柴枝乾草被火球引发,纷纷起 火,迅速蔓延。 寇仲和徐子陵在墙头来回纵跃,刀矛齐出,把爬上墙头的敌人杀得血肉横飞,倒跌落 城。 守城的军民见主帅如此奋不顾身,又见下方烈火熊熊,把敌军和甚么投石车、弩车全陷 进火海去,均知胜算在握,更是万众一心,奋勇拒敌。 宇文化及知道不妙,吹响撤退的号角时,已是回天乏力。 城墙下七百步内尽成火海,烧得敌人惨叫连天,变成无数在烈火中打滚哀叫的火团。 转眼间,墙头上再无敌人。 幸而没有被火波及的敌人,潮水般退却。 寇仲跃下墙头,同任媚媚道:“这里交给你!” 任媚媚愕然道:“你们要到那里去?” 寇仲微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明白吗?” *** 寇仲、徐子陵领着四百骑兵,与宣永的千余骑士,在战场东北一座约好的坡丘上会师, 人人战意高昂,精神抖擞。 宣永由衷佩服道:“我和一众兄弟旁观寇爷和徐爷以妙计烧掉宇文阀攻城的先锋军和器 械,杀得他弃戈曳甲而逃,无不心服口服,叹为观止。差点按捺不住想挥军直捣敌阵。” 寇仲出奇地谦虚道:“只是场小胜吧!但却大大挫折敌人的锐气,不过若敌人明天卷土 重来,必会小心翼翼,不作躁进,那时我们便有难了。” 徐子陵接口道:“纵使能把城池守住,但伤亡必然惨重,所以我们必须趁势于今夜一举 击垮敌人,轨杀宇文化骨。” 宣永虽是智勇双全的猛将,且行事胆大包夭,亦听得呆了半晌,愕然道:“我还以为此 去只是偷袭对方的后营阵地,只求多收些扰乱敌人军心的战果呢!” 蹄声由远而近,善于探听敌情的洛其飞驰上山坡,来到三人马前,报告道:“果如寇爷 所料,宇文军受重挫后,于营寨外重重布防,怕我们乘胜袭营。” 寇仲大笑道:“知我者宇文化骨是也,他更瞧准我们缺粮乏兵。” 宣永皱眉道:“既是如此,我们如何再施奇袭?” 寇仲胸有成竹道:“不是有招唤作围魏救赵吗?让我们兵分二路,由你负责攻打其后防 营垒,以冲车破其寨壁,火箭焚其营帐,至紧要把声势弄大一点。后营乃宇文化骨的命脉, 是他不能不救的。他带领援军来时,便由我在途中伏击,包保可杀他娘的一个血流成河,落 花流水。” 宣永叹服,再无异议。 要知寇仲最厉害处,就是伏有宣永这支为宇文军茫然不知其存在的奇兵。故倘见后营被 袭,怎肯容寇仲夺取粮草,且在新败之后,又知寇仲兵力薄弱,不足为惧,必挥军来救,以 求反败为胜,那就正中寇仲的圈套。 寇仲道:“成功失败,就看此役!” 言罢各自挥军去也。 第四章 奇兵制胜 寇仲和徐子陵偕四百骑兵,埋伏在前后两个敌寨间的一处密林内,静待敌人自投罗网。 在他们计算下,敌人来援者必是清一色骑兵,而军力只在千余骑间,理该不难应付。 附近的山头均有放哨,只要左方三里外宇文化及的主力军有任何异动,他们都会了若指 掌。 蓦地右方里许外敌方后营处喊杀连天,火光熊熊,冲天而起,蹄声更响个不停。 寇仲道:“最好是宇文化骨以为我们已倾巢而出,一方面派快骑来援,另一方面再发动 手下二度攻城,就最理想不过。” “轰”! 后营处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看来宣永的冲车战术已然奏效。 此时洛其飞如飞掠至,大喜报告道:“两位大爷今趟又是料敌如神,宇文化及已尽起战 骑来援,眨眼即至。” “蓬!蓬!蓬!” 敌人同时敲响攻城的战鼓。 徐子陵微笑道:“宇文化骨也想来一招围魏救赵,若我们快手一点,说不定可在他攻城 之前再来一招前后夹击。” 话犹未已,蹄声迫至。 敌骑出现在密林外的平原,形成一条长龙,朝后营方向狂驰而去。 寇仲直等对方龙头奔到一处坡丘土,全军完全暴露在攻击之下时,才大喝一声,率先疾 冲。 各人早弯弓搭箭,当马儿驮着敌人进入射程,劲箭破空而去,敌人纷纷中箭翻倒。 敌骑立时阵势大乱,硬被断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截。 寇仲和徐子陵各领手下,契着敌队前后杀去,挡者披靡。 一边本是新败之军,更是疲惫之师;另一方却是连场大胜,士气如虹,将士用命,相去 实不可以道里计。几乎是甫一接触,宇文军便只懂四散窜逃,不敢应战。 一番追逐后,部份敌人折返宇文化及的阵地,另一批则被寇仲和宣永两方的人重重围 困,正作负隅顽抗。外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整个战圈。 寇仲的井中月在黑夜里黄芒大盛,见人便斩,手下没有一合之将。 “当”! 井中月硬被架住。 两人打个照脸,寇仲大笑道:“原来是成都兄,为何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 就在两人怒目相视时,宇文成都仅余的十多名手下已被斩瓜切菜的给斩下马来,只剩下 他孤零零的匹马单骑。 宇文成都被围在核心处,脸上阵红阵白,眼中射出惊惧神色。 寇仲一对虎目精芒电闪,冷笑道:“当日你以卑鄙手段暗算崔冬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朝 一日。” 倏地从马背跃起,飞临宇文成都上方,井中月狂风骤雨般往下攻去。 宇文成都大骇下竭力运剑抵挡,却被寇仲含恨出手的狂猛刀法杀得左支右拙,汗流浃 背。 四方围拢过来的人愈来愈多,人人见寇仲神勇若此,都高声呐喊,为他打气。 呼喊喝采声直透星空。 “当”! 余音袅袅之际,寇仲还刀鞘内,以一个优美的空翻回到马背上,直至此刻,他仍是足未 沾地。 宇文成都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接着长剑掉地,眉心处现出一道寸许长的血痕, “砰”的一声倒跌地上,扬起一蓬尘土。 众人纷举兵器致敬,欢声雷动。 寇仲朝刚赶来的徐子陵瞧去,后者俊目射出丰富的感情,显是因报得崔冬之仇,给勾起 前尘往事。 当年宇文成都在东溟号上强抢账簿,徐子陵和寇仲那曾想过以后竟能在战场上把他斩杀 于刀下? 宣永趋前道:“敌营已被攻破,粮草全在控制之下,下一步是否直捣敌人大本营呢?” 寇仲大喜摇头道:“形势已变,现在担心粮草的是敌而非我,何况他的骑兵给我们杀得 七零八落,我们就多付点耐性,让他重尝粮尽后为李密所败的惨痛苦果好了。” 众人轰然应诺,相率回城。 *** “敌人撤走了!退兵哩!” 梁都城头上军民同声欢呼,直上霄汉。 寇仲、徐子陵和宣永三人奔上墙头,朝敌阵瞧去,只见营寨虽在,但敌人已移往通济渠 旁,以数十艘筏舟为垫,用粗索穿缚,建成简单的浮桥,迅速渡往对岸,万多人大半成功渡 河。 此着确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又是理所当然。 这三天接连的打击,使宇文化及损失惨重,不但折去宇文无敌和宇文成都两大猛将和兄 弟,近半的攻城器械被烧毁,大部份骑兵被歼,损兵折将近七千之众,加上粮草被夺,撑下 去实与自杀无异。 寇仲正猜到宇文化及会退兵,还定下以快骑追击的计划,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连夜退走, 且是先渡往对岸,扼河之险以障安全。 寇仲脸上阴晴不定时,徐子陵的手探过来紧抓他肩头,虽带点颓丧却肯定地道:“我们 绝不可因一己私仇,要全城人为我们犯险,报娘的仇也不争这一天半日,总有日宇文化骨会 以血来偿还血债的。” 寇仲像泄气的皮球般露出苦笑,无奈地点头。 敌人退而不乱,又有通济渠之险,而军力则是自己的数倍,这样仓卒追去,就算能取得 最后胜利,亦必付出惨重损失。 就当是宇文化骨尚有点运道吧! *** 黄昏时份,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寇仲和徐子陵却躲在一间酒□内喝闷酒,善后工作交由 宣永和任媚媚等人去处理。 在争霸天下来说,寇仲的大业已现曙光,但何时才能杀死宇文化及,却是遥遥无期。 眼看成功在望,大仇得报之际,忽然发现竟功亏一篑,最是令人怅然若失。 对喝两□闷酒后,寇仲斜睨徐子陵一眼道:“一向以来,你是不大爱喝酒的,为何到达 洛阳后,每次我劝酒你都不拒绝?” 徐子陵呆了半晌,想起在洛阳与李靖重逢时的恶劣心境,苦笑道:“酒的一个好处就是 使人忘记冷酷无情的现实,沉醉在梦乡中,只可惜无论我喝多少酒,仍忘不掉素姐的不幸。 刚才我偷空问过任大姐有关香玉山的事,她的答案不提也罢。” 寇仲拿起酒壶,骨嘟骨嘟的灌了十多口,任由□角泻出的酒花洒得襟前尽湿,然后急促 地喘气道:“我决定甚么事都抛到一旁,立即赶往巴陵救出素姐,谁阻我便斩谁!” 徐子陵摇头道:“这只是下下之策,你不是常说上兵伐谋吗?上上之策,则是由我一人 往接素姐,而你则装出要与萧铣衷诚合作的姿态,教他不敢不对我礼数周到,让他以为奸计 快将得逞。” 一阵风雨刮进酒□来,吹得灯摇影动,十多张无人的空桌子忽明忽暗下,倍添孤凄清冷 的感觉。 街上虽充满欢欣狂歌,庆祝胜利的城民,与这酒□里却像两个隔绝的世界。 寇仲呆怔半晌,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子陵见他直勾勾瞧着门外热闹的情景,两眼却空空洞洞,倾前少许沉声道:“你现在 首要之务,就是论功行赏,安定梁都军民之心,并趁现在李子通、徐圆朗无瑕理会你,宇文 化骨又惨败北返之际,先行确立好根基。至于如何解飞马牧场之危,寇帅似不用小弟教你该 怎样做吧?” 寇仲一震后,双目回复神采,探手过来紧握徐子陵置于台上的一对手,沉声道:“你一 定要给我把素姐母子带到飞马牧场,我们已失去了娘,再不能失去素姐。” 徐子陵肯定的点头道:“我一定不负你所望。” 寇仲道:“你何时走呢?” 徐子陵道:“喝完这□酒立即起程。” 寇仲松开双手,挨往椅背处,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好一会才点头道:“假设萧铣和香 玉山敢害你和素姐,我会把他娘的甚么大梁帝国夷为平地,杀他一个鸡犬不留,若违比誓, 就教我永不超生,长沦畜道。” 徐子陵淡然笑道:“放心吧!我徐子陵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要杀我岂是如此容易。” 寇仲望往门外,沉吟道:“我仍是有点担心婠妖女,事实上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她肯 与我们罢战,难道『杨公宝库』内那件东西,对她们真的那么重要吗?” 徐子陵道:“我也想过这问题,照我猜估,她们的转变是因为你大挫从未吃过败仗的李 密,使她们认定你是唯一配作李世民对手的人,而李世民则是师妃暄钦选出来的真命天子, 所以婠妖女才改而支持你。” 寇仲愕然道:“支持我?若是如此,婠妖女为何联同边不负来对付你呢?” 徐子陵道:“正因她要对付的是我而非你,我才生出这个想法。试想假若她能把我生 擒,更可以占尽上风,不愁你不答应她们的要求和条件。那晚在梁都她虽是乘人之危,但开 出的条件却是绝对可以接受的;又明着帮我们一把,杀得窟哥的马贼心胆俱丧。所以归根到 底一句话就是阴癸派看上你。” 寇仲冷哼道:“那只是她们的愚蠢,我迟早要她们派灭人亡。” 顿了顿,叹道:“无论任何人做任何事,均有清楚分明的目标或理想。即使平民百姓, 亦追求生活温饱,养妻活儿,安居乐业,又或追求财富权力,甚或成帝皇不朽的功业。可是 我从不明白婠妖女追求的是甚么?只像唯恐天下不乱,不住搅风搅雨。” 徐子陵道:“所谓一山不能藏二虎,慈航静斋和阴癸派的争斗持续近千年,现在因出了 祝玉妍和婠妖女才使阴癸派出现中兴之象,也到了两派要分出胜负的时刻。帝皇宝座的争夺 战只是其中一个战场吧!也是我们所可觉察得到的,因为我们已卷入这个漩涡里。” 寇仲大讶道:“你倒看得很通透。” 徐子陵道:“这叫旁观者清。” 寇仲抓头道:“你若是旁观者,那谁才是局内人。” 徐子陵微笑道:“素姐的事,宇文化骨的仇,我便是局内人,其他的我只是旁观者的身 份,仲少明白吗?” 说罢长身而起。 寇仲哈哈一笑,拿起酒□道:“祝陵少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徐子陵欣然□起酒□,“叮”一声和他碰一记,举□饮尽,飘然去了。 寇仲瞧着他没进街外不顾风雨的人潮里,才把烈酒尽倾到喉咙里去。 *** 梁都市中心总管府的西厅内,寇仲和手下重要将领,举行第一个重要会议。 与会者包括宣永、任媚媚、洛其飞、陈家风、谢角、和随同宣永来投诚的瓦岗旧将高自 明和詹功显,后两人均在这场战事中表现出色,论功行赏下被提拔为宣永这梁都总管的左右 先锋将。 寇仲首先婉拒连日来不断有人提出要他称王的提议,道:“我们所以能建立梁都这根据 地,完全是机缘巧合,故得以在各大势力的隙缝里生存,纯属异数,所以愈能不惹人注目, 愈是理想。称王之议,在眼前实是有害而无利。” 任媚媚肃容道:“但在现今的形势下,无论你如何低调收藏,梁都始终是紧扼通济渠的 咽喉,别人都不肯放过梁都。不如豁了出去,公开称霸,凭着寇爷的威望,自有远近豪杰纷 来投附,壮大我们的声势。” 寇仲从容一笑道:“任大姐的话当然有道理,不过却该在我们进一步扩展势力后始可实 行。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趁徐圆朗、宇文化骨和窦建德在北方纠缠不休,王世充忙于接收李 密地盘之际,向自顾不暇的李子通抽点油水,好巩固和扩张我们的领土。” 陈家风双目射出兴奋的神色,道:“我们应该找李子通那座城池开刀呢?” 寇仲见宣永一直含笑不语,道:“宣总管有甚么好的提议?” 宣永从容道:“守城容易,攻城困难,若非李子通把军队抽调往江都,凭我们现时的实 力,根本一筹莫展,但现在却仍有几分成功希望。” 接着展开图卷,摊放桌面,续道:“眼前有三件要事,必须同时进行,首先就是巩固城 池,确立根基;其次是重建彭城,以梁都彭城两地为中心,把周围数百里的十多座城镇和以 百计的村落,纳入版图内。到最后才是在东海、锺离两座大城中选其一为用军目标,拟定进 取策略。” 洛其飞道:“东海和锺离,均是有高度战略性的大城。前者可令我们得到通往大海之 路,更可与沿岸城市交易;后者依傍淮水,提供往西南经略的立足点,在重要性上各有千 秋。但以目下的形势来说,宜先取东海,那在心理上对李子通打击最大。” 顿了顿,又道:“但我却支持任大姐早先请寇爷称王的提议,所谓言不正名不顺。附近 十多座城池,大部份均为地方势力所把持,他们之所以不肯投附李子通或徐圆朗,皆因认为 他们难成大器。但若以寇爷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必望风而从。寇爷必须对此议重作考 虑。” 高自明和詹功显均附和此议,并以当年翟让瓦岗聚义作例说明称王的重要性。 寇仲微笑道:“我有个折衷之法,何如不称王而称帅,那既正定名份,又可于这人人称 王的时势中予人崭新的印象,不致那么容易与各方势力弄成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的样子,办 起事来更灵活百倍。” 众人纷纷称善。 谢角提议道:“不如就叫龙头大帅,这名字挺威风哩!” 寇仲失笑道:“这名字太霸道才真,又有点乌贼头子的味儿,还是称作少帅吧!你们就 是少帅军,令人在感觉上更为和易与亲切些。” 众人见他随口说出这么恰当的一个名称,知他早有定见,都同声赞好。 寇仲道:“宣总管刚才提议的三件当务急事,都很有见地。巩城固地,就由任大姐负责 吧,在彭梁一带,谁不识彭梁会美艳的二当家呢?” 众人起哄大笑,任媚媚横他一眼道:“仍是那么饶舌。” 寇仲笑道:“我这种人是不会变的,权力名位对我来说只是镜水花月,过眼云烟。在这 争霸天下的斗争中,能令我关心的只是平民百姓能有太平安乐的日子,和斗争本身的艰苦过 程,否则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有啥意义。” 众人均听得肃然起敬。 寇仲转向陈家风道:“重建彭城的责任,就以陈家风为主,谢角为副,有事由我们的任 大姐负责所有资源的调配。” 谢角道:“这就没有比二当家更为适合的人选,以前任当家正是我们的司库。” 任媚媚道:“再不要称我作二当家,以后再没有彭梁会,只有少帅军。” 寇仲道:“东海、锺离两郡,我们先取东海,以宣永为主帅,其飞为副,自明和功显则 负责招军练兵,依照我给的图样制作攻城器械,尽三个月的时间准备好一切,以宣永总全局 指挥之任。” 宣永愕然道:“少帅你自己又干甚么?” 寇仲淡然道:“我要到飞马牧场借人借马,建立一枝天下无敌的骑兵队伍,当我回来 时,就是攻打东海的时刻。” 第五章 亲疏之别 当夜徐子陵离开梁都,连夜独驾轻舟沿通济渠南下,到达通济渠和淮水交汇处,此时沿 渠南下不半天可抵江都,若西转入淮则几个时辰到达锺离,本来交通非常方便。只可惜李子 通于此驻有战船,又以铁练横渠,不准任何船只通过。 徐子陵不想节外生枝,就在那里弃舟登陆西行,展开脚法,过锺离而不入,改为南行, 只要抵达长江,便可设法坐船西上,省时省力。 沿途他饮用的是山泉的水,饿了摘两个野果子果腹,歇下来时便钻研鲁妙子传他的手抄 秘本。不但毫无寂寞感,还有自由自在,忘忧无虑的轻松感觉。 现在既下定决心去把素素母子救出,反可抛开心事,不再朝这方面去钻牛角尖。 途上不时遇上了荒废的村落,满目疮痍,瞧得他黯然神伤!遂专找荒僻无人的山野走, 翻山越岭,在他脚下,穷山绝谷如履平地般方便。 际此盛夏时节,处处鲜花盛放,风光绮丽。谦之河南一带气候温和,雨量充沛,不同种 类的树木组成大片树林,覆盖着山坡草原。梅花鹿、金丝猴、各种雀鸟等栖息繁衍,充满自 然的野趣和生气,使他浑忘人世间的凄风惨雨。 这天正午,他越过一座高山,抵达长江北岸物产富饶的大平原,举目硕果盈枝,鲜花不 败,心情大佳,走到一个小丘之顶,极目四望。 南方不远处有座奇山,岩色赤如朱砂,奇峰怪崖,层出不穷,极尽幽奇。半山处隐见庙 宇,忽发游兴,心想横竖顺路,遂朝奇山驰去。 不片晌,他来到山脚处,一道河涧蜿蜒流过,竟有桥跨河,连接盘山而上的幽径。 徐子陵心生好奇,想不到在这种人迹全无的荒山野岭,竟有如此胜境。 但回心一想,人家于此建观,正是要避开俗世,自己如此登山游览,说不定会扰人清 修,正要打消原意,改道而行,忽然一阵清越的箫音,从山上远处传来。 徐子陵闻之动容。 *** 寇仲和宣永在总管府的书房内,研究梁都一带的十多张地势图。 宣永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直接攻打东海,必是锻羽而归的结局。但若好好运用眼 前的有利形势,说不定我们可不费一兵一卒,可把东海据为己有,少帅便不用长途跋涉的到 飞马牧场招援。” 寇仲大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宣永指着彭城东隔着吕梁山和峄山的一个大湖道:“这湖叫骆马湖,乃河道交汇处,不 但鱼产丰富,其湖岸区更良田万顷,是附近各乡县的命脉。只要攻占下邳,可控制此湖,那 时不用少帅开声,附近的所有城郡都要乖乖归降。” 寇仲讶道:“竟有这么便宜的事?下邳现在由谁人控制?” 宣永道:“下邳现落入了一批叫骆马帮的强徒手上,帮主叫都任,手下达三千之众,不 但去打鱼的要向他缴交费用,连经过的船只旅客都要付买路钱,更不时四出抢掠,早弄得天 怒人怨。假设我们能取而代之,又施行仁政,以少帅现时的威望,自是人心归向。到那时再 取得东海西北的怀仁、琅琊、兰陵、良城四郡,及西南的沐阳、涟水、淮阳三郡,加上下 邳,可完全断去东海郡的陆路交通,那时东海势成我们囊中之物。” 寇仲动容道:“小永确是有见地的人,此计不但妙绝,且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对重建彭 城更是大有帮助。” 宣永见计策被接纳,精神大振道:“如此下属立即派洛其飞到下邳摸清楚都任的底子, 看看如何可一举把他除去。” 宣永去后,寇仲正想取出鲁妙子的秘岌出来用功,亲卫来报,扬州桂锡良和幸容求见。 寇仲大喜,连忙出迎。 *** 箫音在大自然风拂叶动的优逸气氛中缓缓起伏,音与音间的衔接没有任何瑕疵,虽没有 强烈的变化或突起的高潮,但却另有一股纠缠不已,至死方休的韵味。 徐子陵不由驻足细听,空灵通透的清音似在娓娓地描述某一心灵深处无尽的美丽空间, 无悲无喜,偏又能触动听者的感情。吹奏者本身的情怀就像云锁的空山,若现欲隐,是那么 地难以捉摸和测度。柔而清澈的妙韵,若如一个局内人却偏以旁观者的冷漠去凝视挥之不去 的宿命,令人感到沉重的生命也可以一种冷淡的态度去演绎诠释。 箫音忽敛。 徐子陵仿似从一个不愿醒觉的梦里□醒过来,决定登山一看。 他知道吹箫者是何方神圣。 只有她才能奏出如此清丽优美、不着半点俗意的箫音。 *** 寇仲把曾是儿时同党玩伴的桂锡良和幸容迎入书斋。 一番叙旧后,桂锡良欣然道:“见到你这小子真好,自听到你大败宇文化及的消息,我 们立即兼程赶来,最怕你忽然又溜到别处去。” 幸容崇慕地道:“现在没多少人能像你和小陵那么出名了!唉!若早来两天便可见到小 陵。” 寇仲待两人用过香茗,笑嘻嘻道:“两位大哥的消息确是灵通,小弟只踢了宇文化骨几 下屁股都瞒不过你们,今趟有甚么可以提挈小弟?” 桂锡良呆瞧了他半晌,好一会才叹道:“人说发财立品,你这家伙已是名满天下,可是 骨子里那份赖皮却和以前毫无分别,就像是永不改变似的。」 寇仲捧腹笑道:“优良的本性是说改便能改的吗?像你这混蛋,当上个香主便四处充大 哥,不也和你以前爱充场面一脉相承吗?分别只在你的是劣根性吧!” 桂锡良招架不住,没气的笑道:“大家一场兄弟,这么都不放过我?” 幸容笑得人仰马翻,开怀道:“也不知多久未试过笑得这么痛快!” 寇仲举起茶□道:“来!让小弟敬两位大哥一□。” 三人收敛笑容后,桂锡良正色道:“今次我们赶来,实有至关紧要的事和你商量。” 寇仲笑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总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我?” 桂锡良佯怒道:“你再耍我便揍你一顿,那管你为今有多厉害。” 寇仲投降道:“桂大哥息怒,请问有何吩咐?” 幸容插入道:“自当年在江阴城给你和小陵打得晴、雨、露三堂的人落花流水后,我们 在邵军师的领导下整顿帮会,由于你和宋家的关系,良哥当上露竹堂堂主,嘿!小弟都捞了 个副堂主来玩儿。” 寇仲叹道:“我还知道锡良得到邵大小姐兰芳委身相许,唉!你这小子真个艳福不 浅。” 桂锡良老脸一红道:“又来耍我?” 幸容怕两人纠缠不休,忙截入道:“在宋家的支持下,这几年我们有很大的发展,重新 在江都建立好地盘,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得悉你和小陵先后大败李密和宇文化及的消息,帮内 众兄弟都以你们为荣。” 寇仲笑道:“不要瞎捧,至少麦云飞那小子不会以我们为荣,对吗?” 当日在江阴,麦云飞不知是否因视桂锡良为情敌,对寇仲和徐子陵很不客气,结果吃了 小亏,给两人弄得灰头土脸,脸目无光。 桂锡良冷哼道:“理他个鸟!有邵军师作主,那轮得到他说话。” 这么一说,寇仲便知桂锡良和麦云飞仍是势成水火。 幸容道:“邵军师着我们来请你当帮主呢!” 寇仲愕然道:“甚么?” *** 徐子陵背负双手,踏上登山之路,展开脚法,不片晌抵达半山,奇松枝横撑下,有座 八角小亭,靠山一边有道小泉,清流涓涓,另一面是崖缘,可西瞰落日苍莽虚茫、变幻多端 的美景。 徐子陵驻足观赏之际,山脚处传来一声尖啸,接着是另一声回应,比先前的尖啸离他接 近多了。 凭直觉地感到前后两下啸声,都充满暴戾杀伐的味道,令人听到时心头一阵不舒服。 徐子陵心中一动,腾身而起,躲往附近一株大树的枝叶浓深处,静伏不动。 *** 桂锡良兴奋道:“自你和小陵刺杀任少名后,连带我们竹花帮亦声名大盛,不但不断有 新人入帮,更有地方的小帮会主动要求和我们合并。说出来你或者仍不相信,现在长江一带 谁不给我们几分面子,连李子通都要笼络我们。” 寇仲一呆道:“李子通?” 幸容道:“邵军师和李子通很有交情,不过我们请你回去当帮主一事,却与李子通无 关,而是帮中兄弟一致的决定。” 寇仲低喝道:“且慢!” 两人愕然齐声道:“甚么事?” 寇仲双目精芒闪闪,来回扫视两人几遍,看得他们心中发毛时,寇仲敛起一直嘻皮笑脸 的轻松神态,沉声道:“你们究竟信我还是邵令周?” 桂锡良为难道:“这个嘛…嘿!” 幸容断然道:“当然信你寇仲,我自少便知你和小陵最够义气。” 寇仲目光落在桂锡良脸上,缓缓道:“你在这里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有半句泄漏出去 的,还怕他娘的什么?” 桂锡良无奈道:“他对我有提拔之恩,又肯把女儿嫁我,我…唉!当然是信你多一点 啦。”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总算你两个家伙明白亲疏之别。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一个有趣的问 答游戏,我问你答,若有任何隐瞒,最后的受害者必是你们无疑。” 两人吓了一跳,又是半信半疑,只好待他发问。 *** 衣袂破风声才从山路处传来,那人已到亭内,呼吸仍是那么静细悠长,可知是内外兼修 的一流高手。 在此荒山野地,见到这个级数的高手,任谁都会感到讶异,可是徐子陵早为吹箫者的出 现而惊奇过了,再没有其他人物可令他□心动容,且明白到吹箫者是故意凭箫示意,告诉来 人她正在某处恭候。 亭内的人身法虽迅捷,仍瞒不过他的锐目,那是个劲装疾服的大汉,背插特大铁x?, 勾鼻深目,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味道,一看便知不是甚么好路数的人物。最古怪是头上戴着个 帝皇始用冕板冕旒俱全的通天冠。 思索间,又有一道来势绝快的人影,晃眼抵达亭外,冷哼道:“丁九重终肯从你那地洞 钻出来吗?希望你在那三十六招xㄍ饬碛行抡校裨蛩挡欢ㄐ〉芤湍愕骄胖氐?府去时 而后悔无及哩!” 徐子陵心忖原来这两人是宿敌,所以甫见面即剑拔弩张,一副随时翻脸动手的样子。 亭内的丁九重阴恻恻笑起来,慢条斯理的悠然道:“不见周老叹兄足有二十年,想不到 火气仍是这么大,难怪你的赤手□始终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听说那贱人的女儿已得乃 母真传,希望你不用饮恨齐云观内吧!” 这周老叹的外貌,比那丁九重更令人不敢恭维,脸阔若盆,下巴鼓勾,两片厚□突出如 鸟啄,那对大眼晴则活似两团鬼火,身形矮胖,两手却粗壮如树干,虽身穿僧衲,却没有丝 毫方外人的出世气度,只像个杀人如麻的魔王。 他头上还挂着一串血红色节珠子,更使人感到不伦不类。 从他们的对答,可知他们对吹箫的石青璇是充满敌意的。 焉地周老叹吐气扬声,发出一下像青蛙般咕鸣,左足踏前,右手从袖内探出。 骇人的事发生了。 他本已粗壮的手倏地胀大近半,颜色转红,隔空一掌朝亭内劈去。 周遭的空气似是被他膨胀后的血红巨手全扯过去,再化成翻滚腥臭的热浪气涛,排山倒 海般直卷进亭内去。 徐子陵已对他有很高的猜估,但仍没料到他的赤手□如此邪门霸道,不由为石青璇担心 起来,心想自己怎都不能坐视不理。 “蓬”! 亭内的丁九重闷哼一声,周老叹则只是身子微晃少许,显是在掌力较量上,丁九重吃了 点暗亏。 周老叹收回赤手,“呵呵”厉笑道!案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谷』谷主丁九重丁大 帝,竟沦落至给我轻轻一按,差点连卵蛋都给我挤出来,可笑啊!” 劲风疾起。 徐子陵只见人影猛闪,亭内的人抢了出来,巨铁剪疾挥单直接的一记强攻,但落在徐子 陵眼中,却看出这一击不简单。不但手法玄妙,且变化多端显出手底强硬的实力。 周老叹虽说得轻松,但神情却凝重之极,两只暴胀转红的手从袖内滑出,化作漫天□火 般的赤手掌影,迎上巨剪。 “蓬”! 劲气交击,四周立时树摇花折,枝断叶落。 周老叹往左一个跄踉时,丁九重退回亭内,狞笑道:“我丁大帝新创的第 三十七式“襄王有梦”滋味如何!” 周老叹此时才刚立稳,脸上阵红陈白,也不知是他运功的情况,还是因为羞惭而来的现 象。 徐子陵却是暗暗心惊。 这两人随便找一个到江湖去,都是横行一方的霸主级人物,现下竟然有两个之多,怎不 教人惊异。 以他目下的身手,要应付任何一人,都会感到吃力,更不要说同时与他们对敌。 周老叹尚未来得及反□相稽,一阵娇笑声从山路传来,娇嗲得像棉花蜜糖的女子声音接 着道:“我的大帝哥哥,老叹小弟,二十年了!仍要像当年那样甫见面便狗咬狗骨,不怕给 我金环真扭耳朵儿吗?” 徐子陵心中差点叫娘!这些退隐二十年的魔头一个接一个的不知从那里钻出来,为的该 都是和石青璇母亲碧秀心的陈年瓜葛,自是怨恨极深,她是否有能力应付呢?而自己又有没 有帮助她安渡难关的本事? 幸好他为人洒脱,并不会为此心烦,更不会计较成败得失,只下定决心,要为这尚未谋 面的俏佳人出一分力。 人影一闪,一个千娇百媚的彩衣艳女出现周老叹之旁,还作状向周老叹挨过去。 周老叹如避蛇□的横移两丈,到了上山的路口处才立定,骇然道:“你要找人亲热,就 找你的丁大帝吧!” 丁九重乾笑道:“老叹兄恁地好介绍,还是留给你吧!”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忽然间,周老叹和丁九重又变为言笑晏晏的老朋友,再没半分火 药味儿。 金环真宫装彩服,年纪乍看似在双十之间,要细看下才知岁月不饶人,眉梢眼角处隐见 蛛网般往鬓发放射的鱼尾纹。但其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总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只是玉 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活像冥府来的美丽幽灵。 只见她跺足嗔道:“你们算是甚么东西,竟敢把我『媚娘子』金环真来个你推我让的。 总有一天我要教你们跪在地上舐老娘的脚趾。” 震天长笑自远而近,一把本是粗豪的声音却故意装得阴声细气的“缓缓”道!案他们不 敢要你的,就让我”倒行逆施“尤鸟倦照单全收吧! 徐子陵终于色变。 第六章 招兵买马 寇仲在桂锡良和幸容诚惶诚恐的等待下,沉吟道:“锡良你和邵令周的女儿有否正式拜 堂成亲?” 桂锡良有点尴尬地嗫嚅道:“只是定下亲事,嘿!你不要多心,邵军师说待我练成他传 授的『太虚劲』,才可和兰芳小姐成亲,因为这种内家功夫最忌女色,邵军师是一番好意 的。” 寇仲斜眼兜着他,瞧得他浑身不自在时,始哑然笑道:“你好像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的 样子,给人像傻子般耍,还沾沾自喜以为有便宜可占。可否用你的小脑袋想想,他存心把宝 贝女儿嫁你,为何又要传你这不能去洞房的甚么娘的太虚功?” 桂锡良又羞又怒道:“不要胡说!否则我们连兄弟也做不成。” 幸容也拔刀相助道:“邵军师对锡良真个是好得没话说。若论资排辈,虽说良哥是先帮 主的弟子,但至少还差半条街才轮得到他来当露竹堂的堂主。” 桂锡良又狠狠道:“你这小子,总爱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若邵军师是那种卑鄙 小人,就不会虚帮主之位待贤,自己早坐上去!对吗?” 寇仲苦笑道:“若我像你们两个那么天真,早给李密、王世充那些老奸巨猾之辈吞下去 祭五脏庙,那能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告诉我,邵令周知否我曾派人到江都求援?” 两人愕然互望,由桂锡良答道:“该不知道吧?而若知道他定会告诉我的。” 寇仲淡淡道:“你充其量不过是他的准女婿,若你有甚么三长两短,婚约便自动报销。 唉!若我没有猜错,露竹堂定是人丁实力皆最单薄的一堂。而麦云飞那浑蛋则是晴竹堂或雨 竹堂其中之一的正堂主,邵令周这个君子之腹确是特别点,这么爱任用私人。” 两人哑口无言,显是给他猜个正着。 好一会幸容颓然道:“密云飞当上晴竹堂堂主。” 寇仲不屑道:“那家伙唯一的长处就是够狂妄自大,试想想吧!如非麦云飞知道这只是 一时权宜之计,怎肯为此罢休。而邵兰芳一向是他的相好,怎会忽然甘心嫁给你。姐儿爱 俏,你良哥虽算不错,但麦云飞该比你更英俊点吧?” 幸容不由点头道:“小仲的话不无道理!事实上我当时也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只是见 良哥那么喜翻了心的样子,才不敢说话。” 桂锡良脸色阵红阵白,摇头道:“不会是这样的。邵令周为何要害我,就算不把女儿嫁 我,我也做不出任何于他不利之事。” 寇仲探手过去,拍拍他肩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不是要笼络你,而是要笼络宋 阀,且是退而求其次,因为我本要宋阀把你捧作帮主。邵令周怕的是『天刀』宋缺,接下来 就是小弟。不过他现在有李子通作靠山,局面登时回然有异。” 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试想想,为何他会把总舵移往扬州?正因他与李子通互相勾结, 现在更着你们来叫我回扬州受死。一世人能有几兄弟?你们不信我小弟也没有办法。” 桂锡良发呆片刻后,像斗败公鸡般垂下头来道:“我的心给你说得很乱!” 幸容道:“我却愈想愈觉得小仲的话有道理,试想想为何邵兰芳不随她爹返扬州,而要 留在江阴呢?” 寇仲插入道:“她是连向你稍假以词色亦不屑为之嘛!” 桂锡良怒道:“闭嘴!” 寇仲呆了半晌后,忽地捧腹大笑道:“好小子终于想通了!” 桂锡良苦笑道:“你这小子真残忍,粉碎我的美梦,唉!现在怎办才好?” 寇仲问幸容道:“风竹堂堂主是沈北昌,那末雨竹堂由谁当家?” 幸容道:“当然是本为风竹堂副堂主的骆奉,没人比他更有资格。” 寇仲道:“两个都是我老朋友,邵令周有没有找些荒诞的藉口把他们调往别处,俾可方 便些对付我呢?” 桂锡良和幸容脸脸相觑,好一会前者才道:“今趟我是真的服了,他们两个现时均不在 扬州,他娘的!邵令周竟敢害我,此恨此仇不能不报。” 寇仲笑道:“想报仇雪恨嘛!容易得很,只要有些儿耐性便行。” 接着双目精芒闪烁,沉声道:“我有能力教李密永不翻身,自然也有办法将你捧为帮 主,叫邵老头放远眼瞧清楚吧!” *** 徐子陵的吃惊是有理由的。 要知人在全速驰掠之际,体内血气真劲的运行都处于颠峰,若同时扬声说话,自然而然 会说得既亢促又迅快,表里一致。 能达一流高手境界者,均有本领保持声调的平和,倘如来人般说话的速度和奔行的速度 的截然相反,不但既缓且慢,又是故作阴声细气,正显示出他可违反天然的常规,臻至可完 全控制气劲和声音的发放。 这个“倒行逆施”尤鸟倦,肯定其武功已臻达大师级的境界。 透过枝叶瞧下去,由徐子陵的角度,刻下只能看到俏立崖边的“媚娘子”金环真,当尤 鸟倦声音传来时,她先是玉容微变,随之才绽出媚笑,可知亦可能像徐子陵般心中震骇。 倏地,一道人影挟着凌厉的破风之声,现身在五丈高处,然后像从天上掉下来般,笔直 下降,落在金环真之旁,着地时全无声息,似乎他的身体比羽毛还轻。 徐子陵屏息静气,一动不动,运功收敛毛孔。 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惹起来人的警觉。 “倒行逆施”尤鸟倦脸如黄□,瘦骨伶仃,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眉梢额角满是凄苦的 深刻皱纹,但身量极高,比旁边身长玉立的金环真高出整个头来。 他的鼻子比丁九重更高更弯,□片却厚于周老叹,眉毛则出奇地浓密乌黑,下面那灼灼 有神的眼睛却完全与他凄苦疲惫的脸容不相衬,明亮清澈如孩子,然而在眼神深处,隐隐流 露出任何孩子都没有的冷酷和仇恨的表情,令人看得不寒而栗。 他所穿的一袭青衣出奇地宽大,有种衣不称身的蹩忸,背上挂着个金光闪烁的独脚铜 人,理该至少有数百斤之重,可是负在他背上却似轻如毫毛,完全不成负担。 金环真下意识戒备地挪开少许。 尤鸟倦双手负后,环目一扫,仰天发出一阵枭鸟般难听似若尖锥刮瓷碟的声音,以他独 有的阴声细气眯着眼道:“二十年哩!难得我们逆行派、霸王谷、赤手教、媚惑宗这邪功异 术四大魔门别传,又再聚首一堂,废话少说,人是我的,至于那枚『邪帝舍利』你们喜欢争 个焦头烂额,悉从三位尊便,尤某不会干涉。” 丁九重冷沥的声音从亭内传出道:“你打的确是如意算盘,先把人要去享用,待我们为 争舍利拚个几败俱伤后,才再来检便宜。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 尤鸟倦眼中闪烁着残忍凶狠的异芒,怪笑道:“丁九重你的邪帝梦定是仍未醒觉,看来 还得由尤某人亲自点醒你。” 先前与丁九重本是水火不相容的周老叹插入道:“尤鸟倦恰好错了!丁大帝不但非是帝 梦未醒,反是因太清醒才看出你居心叵测,真妹子怎么说?” 金环真媚笑道:“周小弟的话姊姊当然同意哩!” 忽然之间,这先到的三个人突然团结一致,抗冲尤鸟倦这个最强的大魔头。 尤鸟倦若无其事的道:“既然三位爱这么想,我尤某人不好勉强,勉强亦没有好的结 果。就让我们把舍利砸个粉碎,人则让我先拔头筹,打后你们爱把她如何处置,本人一概不 闻不问。” 金环真“哎哟”一声,无比妩媚地横他一眼道!案尤大哥何时学懂这么精打细算,人给 你糟蹋后,我们还有油水可捞吗?” 尤鸟倦仰天大笑道:“左不行,右不行,你们三个二十年来难道仍然不知长进?不明白 世上有弱肉强食的道理?是否要我大开杀戒才乖乖依从本人的吩咐?” 丁九重阴恻恻道:“小弟妹子,人家尤大哥要大开杀戒,你们怎么说?” 周老叹倏地移到金环真旁,探手挽着她的小蛮腰,还在她脸蛋上香一口怪笑道:“妹子 怎么说,哥哥我自然和你共进同退,比翼齐眉啊!” 金环真在他揽抱下花枝乱颤的笑道:“当然是和你同生却…不共死哩!前世!” 当她说到“不共死”时,语调转促,一肘重撞在周老叹胁下去。 周老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整个人抛飞开去,滚往一撮草丛去。 旁窥的徐子陵那想得到有此变化,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同一时间破风声起,丁九重从亭内疾退后遁,而尤鸟倦则箭矢般往他追去,两个人迅速 没入亭后依峭壁而生的密林去。 金环真悠悠地来到俯伏不动的周老叹旁,娇叹道:“周小弟你确是没有丝毫长进,二十 年这么久仍不知亲夫怎及奸夫好的道理。念在一场夫妻的情份,就多赠你一脚吧!” “砰”! 周老叹应脚滚动,直至撞上徐子陵藏身的大树脚根处,才停下来。 金环真径自上山,没有回头。 徐子陵瞧得头皮发麻,如此凶残狡滑、无情无义的男女,他尚是初次得见。 正不知应否立即追上去干挥金环真时,忽感有异。 本该死得极透的周老叹,竟从地上若无其事的弹起来怪笑道:“不长进的只会是他,今 趟还不中计。” 言罢得意的怪笑着去了。 徐子陵惊异得差点浑身麻木,深吸一口气后,戴上岳山的面具,跳下树来,追着尤鸟倦 和丁九重的方向攀山而去。 *** 寇仲在总管府的书斋内见宣永、任媚媚和陈家风三人,道:“良好的开始,是未来成功 的要素。故绝不能掉以轻心。每一个政权新兴之际,都得有一番可喜的气象,这就像一颗种 子,从发芽到含苞待放和开花结果。” 三个人并不明白他想表达甚么,只好唯唯喏喏的侧耳恭听。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情。 三人还以为他是组织要说的话,其实他正在犹豫该否把鲁妙子那本历史秘笈掏出来翻翻 “政治兴衰得失”的一章。 寇仲终决定不露出底牌,乾咳一声后续凭记忆,再加灵活变通侃侃而言道:“但当支持 这新政权背后的精神衰落,便会出现腐朽颓坏的情况,所以我们定须时常反省,看看自己有 没有给权力腐蚀,例如任用私人,排斥异己,不肯接纳反对的声音等,嘿!” 三人怎想得到寇仲有这么一番道理,大感意外。 寇仲道:“我是顺口说远了,事实上我只要你们做到『贵精不贵多』这句话,不但政治 架构须精简,兵员更要务精不务多,能做到此点,就是个良好的开始,也是我们少帅军得以 兴起的精神。” 宣永老脸一红道:“幸好少帅说清楚,否则下属还以为少帅想大振旗鼓,有那么多人招 聘那么多人哩!” 寇仲摇头道:“我们当务之急,是鼓励生产,若人人都去打仗,谁来耕田?而我们的粮 饷更不足应付庞大的开支。人民不会管你是谁,只要你能保得他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便 肯甘心为你卖命,其它甚么都是多余。” 任媚媚动容道:“想不到少帅有这么高瞻远瞩的治国大计,我们定会依少帅旨意办 事。” 寇仲微笑道:“我这些道理,读过历史的人都知得,但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且很易受 到客观的形势影响。所以我须拟定大方向的策略,首先就是如何巩固根基的问题,这事可由 宣总管细述。” 宣永于是把商量好先取下邳和骆马湖,再以城市包围东海郡的策略说出来。 任媚媚和陈家风听得精神为之一振。 寇仲道:“对于军队的编制组织,你们是出色当行,但对政府架构的安排,你们心中有 甚么理想的人选?” 三人你望我眼,均不知谁能当此重任。 寇仲胸有成竹道:“那是非常繁重的一项任务,一个不好,会犯上指挥不灵、权力分配 不均和冗员繁生的错失,幸好我心中已有人选,这个人叫虚行之,现到了飞马牧场去,我已 派人召他回来。只要有他主持大局,我们可以无忧!” 宣永三人见他对每件事都是智珠在握的样儿,无不信心倍增。 寇仲道:“第二个问题,就是如何促进经济和贸易,就算我们将来得到东海这海外贸易 的重镇,仍需一支属于我们的,航海经验丰富的船队,才可发挥东海郡的作用。” 三人瞠目以对,当然不知如何去弄这么一支船队出来。 陈家风提议道:“只要我们降低河道往来的税收,或可以鼓励多些船到我们的地盘来做 生意。”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确是极好的提议!趁着我们兵微将寡,开支不大的时刻,我们不 但要降低买路钱,还要免去人民须付的各项苛捐杂税,你们彭梁会这些年来该刮下不少油 水,拿出来支撑大局好了!” 任媚媚俏脸微红,白他一眼道:“这个不用少帅提醒,我们也该知道怎办的。不过重建 彭城经费不菲,我只怕若税收减少,我们积下来的钱财恐撑不到半年便花个清光。” 寇仲笑道:“这个由我去担心,只要我把『杨公宝库』起出来,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至于船队方面,我心中亦有周详的计划,迟些再教你们知晓。” 接着向宣永道:“你设法给我送一封信给王世充一个手下叫陈长林的人,若有此人为我 们主理东海郡,必能使该郡成为最兴旺的对外贸易重镇,于我们益处之大,会是无法估计, 江都若非因海外贸易而生机不断,李子通早已完蛋。” 宣永点头道:“我也听过这个人,只不知原来他精于海上贸易。” 寇仲道:“他的先祖历世从事海上贸易,还精于造船,这种人才,日下想找半个都困 难,故此事非常重要,照我猜他该回到东都,大小姐应有方法查悉他的行酊。” 宣永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寇仲又问了有关窟哥败军的去向。 任媚媚道:“他一直往大海方向逸去,沿途杀人抢掠,该已重返海上。” 寇仲点头道:“军情第一,有洛其飞主持这方面的事,我是很放心的。” 陈家风拍胸道:“在彭梁一带,没有人比我们更消息灵通,甚么风吹草动,绝瞒不过我 们。” 寇仲伸个懒腰道:“那我们就静待其飞的好消息,我们另一个好开始,就由宰掉骆马帮 叫都任的那家伙算起吧!” 三人轰然应喏。 第七章 尔虞我诈 扮成岳山模样的徐子陵,负手大摇大摆的踏上登庙的山路。 窄路忽地开阔,在斜阳夕照下,一弯山溪在密密层层、挺拔粗壮的楠树林中蜿蜒而来, 潺潺流动。最动人处是林木间有三条小巧又造型各异的小木桥,互为对衬,各倚一角,形成 一个三角形的小桥组合空间,罩在通往寺庙的唯一林间通路处。 徐子陵现在最少可算半个建筑学的专家,心中赞赏,知这必是出于此中高手的设计。 他早浑忘即将遇上的危险,抱着寻幽探胜的闲逸心情,依循林路小桥,漫游其中。 山路一转,前方赫然出现另一小亭,建于危崖边缘处,面对着山外广阔无尽的空间和落 日雄壮的美景,教人胸襟怀抱从幽深扩展至似与宇宙并行不悖的境界。 剧烈的变化,令徐子陵震撼不已,呆立亭内,好一会后,始收拾心情,继续登山。 山路斜斜深进山中,穿过另一座密林后,是近百级石阶,直指庙门。 这座没有名字的古庙,依山座落在坡台之上,石阶已有被破毁损裂的情况,野草蔓生, 显是被荒弃了一段日子,在黄昏的幽暗中多了份阴森的感觉。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拾级登阶。 这四个邪门之极的凶人的出现,使他深切体会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两句话的含意。 也令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异日若能周游天下,增广见闻,偶遇奇人异士,该是很有趣的事,可令生命更多采多 姿。 若非他挑选偏僻的荒野,今趟也不会有这么刺激奇特的遇合。 他并不太为石青璇担心,她既敢以箫声□动这四个凶人,自然多少有点把握去应付,否 则若落在任何一人手上,那就生不如死。 石阶尽于脚底,洞开的庙门内里黑沉沉的,透出腐朽的气味。 徐子陵没有丝毫犹豫,跨过门槛,踏进庙内。 灯火倏亮起。 徐子陵定神一看,只见一位长发垂腰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燃亮佛台上供奉菩萨的一盏油 灯。 佛像残破剥落,尘封网结,一片萧条冷寂的气氛。 徐子陵环目一扫,正奇怪为何尤鸟倦等人一个不见,石青璇那清越甜美的声音在他耳旁 轻轻响起道:“请问前辈是那一位高人?” 徐子陵见她仍以玉背对看自己,淡淡道:“姑娘转过身来一看,不就可知老夫是谁 吗?” 石青璇柔声道:“前辈武功虽然高明,却非我等待的人。若只是偶然路过,听得箫音寻 来,那晚辈要奉劝前辈立即远离,否则将卷入毫无必要的江湖恩怨里。” 徐子陵怪笑道:“我偏不信邪,要在旁看看。姑娘不用理会老夫的生死。” 说罢迳往靠门的一角,贴墙挨坐。 石青璇仍是背对门口,凝望灯芯上跳动的火□,上半身似若熔进油灯色光里去,不但强 调出她如云秀发的轻软柔贴,更使她有若刀削的香肩益显优美曼妙的线条。 只是她亭亭玉立的背影,便使人感到她秘不可测,秀逸出尘的奇异美丽。 她始终没转过身来,幽幽浅叹。似是再没有兴趣去管徐子陵的行止。 夕阳的余晖终于消失在寺外远方地平的远处,佛台上的一点光□成了这暗黑天地唯一的 光明,映得石青璇更孤高超然,难以测度。 蝉唱虫鸣的声音,盈满庙外的空间,既充实又空灵,而杂乱中又隐含某一种难以描述的 节奏,使本是死寂的荒庙黑夜充满生机。 异音蓦地在庙外响起。 初听时似是婴儿哭啼的声音,接着变成女子的惨呼哀号。以徐子陵的修养,又明知是有 人弄鬼作怪,都有毛骨怵然的反应,不由想起祝玉妍以音惑敌的邪功。 石青璇却置若罔闻,依然是那么闲雅平静的姿态。 徐子陵本不明白为何自己看不到她的容颜表情,却仍能清晰无误地感觉到她的情绪,经 过思索和反省后,始悉然悟到自己是从她背影微妙的动静,掌握到她内心的情况。包括她在 衣服下肌肉和血脉那些常人难察的动静反应。 对于自己这份洞察力,徐子陵也吃了一惊,这确是以前梦想不到的进步。 外面的魔音再起变化,从忽前忽后,左起右落,飘忽无定,变成集中在庙门外的广场, 且愈趋高亢难听,变成鬼啾魅号,若定力稍逊者,不捂耳发抖才怪。 那就似忽然到达修罗地府,成千上万的惨死鬼,正来向你索命,魅影幢幢,杀机暗蕴。 “子陵!”凄厉的叫声响彻徐子陵耳鼓内。 徐子陵心中大懔,暗忖这不是素素的呼唤声吗?登时大吃一惊,知道差点被魔音侵入心 神,忙排除万念,守心于一。 石青璇又幽幽轻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枝竹箫,放到□边,却没有吹奏出任何声音。 徐子陵正感事有蹊跷时,一丝清音,似在地平的远处缓缓升起,然后保留在那遥不可触 的距离,充满生机地跃动,无论鬼啾声变得如何扭曲可怖,刺耳凌厉,□天盖地,彷似能把 任何人淹没窒息的惊涛骇浪。可是石青璇奏出的音符,却像一叶永不会沉没的小扁舟,有时 虽被如墙巨浪冲抛,但最后总能安然徜徉。 徐子陵心中亦翻起千重巨浪,因为他首次亲历以音破音的超凡绝技,得益之大,实难以 尽述。 他终于把握到一个可以抗衡祝玉妍魔音的可能性。 这对他和寇仲跟阴癸派的斗争,有着决定性的重要作用。 他再次完全迷醉在石青璇动人的箫音里。 从她的音韵里,他清楚感到石青璇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似是平凡的音韵,却是无比的动 人,没有丝毫做作地温柔的挖掘和抚拂着每个人内心深藏的痛苦,不受时空和感情的区限。 每个音符,都像积蓄着某种奇诡的感人力量,令你难以抗逆,更难作壁上观。 徐子陵完全浑忘了她吹奏的技巧,至乎音韵组成的章句;而只着力在每一个从竹管的震 汤发出来的鸣响。 这是从未有过的出奇感觉。 箫音愈来愈灵动迅快,彷佛一口气带你狂哈十万八千里;音色变幻万千,错落有致,音 韵更不住增强扩阔,充盈着无以名之的持续内聚力、张力和感染力。 啾啾鬼声却不住消退,直至彻底沉寂下来,只余仍是温柔地充盈于天地令人耳不暇给的 箫音。 箫音忽止。 石青璇淡淡道:“贵客既临,何不入庙一晤,石之轩和碧秀心之女石青璇在此恭候四位 前辈法驾。” 风声疾至。 灯火倏灭。 接着是怪异尖锐的呼啸声和劲气交锋的连串骤响,不绝如闷雷迸发。 然后所有交手的声音像骤然发生时那么突兀的消敛。 灯火再度亮起。 石青璇仍面佛而立,美目落在偌大佛殿空间唯一的一点□火上,蒙蒙红光彷佛与她融合 为不可分割的整体。 另一边近门处是“媚娘子”金环真,此时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显是在适才交手时吃了 暗亏。 石青璇柔声道:“适才金宗主已被我箫音所伤,仍要逞强出手,实在太不自量力。走 吧!迟恐不及。” 金环真惊异不定地瞥了静坐一角的徐子陵一眼,厉声道:“他是谁?” 石青璇淡淡道:“我怎知道?” 尤鸟倦那把可令任何人终身难忘,似刀刮瓷盘般听得人浑身不舒服的声音,慢条斯理地 在庙外响起道:“还以为你这丫头尽得碧秀心的真传,且聪明绝顶,原来只是个蠢丫头,竟 不知这世上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千古至理名言,这淫妇只是派来摸你底细的先头部队,现在 你有多少斤两,已尽在本人计算中。”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奇怪天下间竟有像尤鸟倦这种人,而是不解为何金环真被人 这般摆布侮辱,仍能甘然受落。 一个愿打,一个愿捱。 旁人有甚么话好说的。 石青璇仍是神态闲雅,从容自若道:“想不到二十年前名列邪门八大高手之一的『倒行 逆施』尤鸟倦是如此胆小和浅薄之徒,只徒逞口舌之快,却无胆登堂入室,是否顾忌这位偶 然路经的前辈呢?” 徐子陵糊涂起来,弄不清楚石青璇究竟是为他开脱,抑或要将他卷入漩涡。 金环真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道:“尤老大,放心吧!这位老前辈绝非『天刀』宋 缺,不过休想我会为你出手试探。” 尤鸟倦的声音到了庙顶上,厉嘶道:“为甚么不肯?” 金环真耸肩道:“老娘怕了他嘛!若惹得两个人夹攻我一个,你又见死不救,那时我岂 非自寻死路,老娘才犯不着为你这么做。” 徐子陵此时始知有『天刀』宋缺牵涉到这件事内,难怪以尤鸟倦那么厉害可怕的魔功, 仍如此畏首畏尾。 “轰隆”! 庙顶破开一个大洞,随着木碎瓦屑,尤鸟倦从天而降,落在金环真和石青璇间的位置, 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射徐子陵。 徐子陵暗忖是时候了,就在对方双脚触地的同一刹那,猛地起立,与尤鸟倦针锋相对的 四目交投,哑声笑道:“尤小鬼终于肯来丢人现眼吗?” 尤鸟倦显然不认识岳山,聚精会神地瞧他好片晌后,皱起眉头道:“老头子的口气真 大,给本人报上名来,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唤我作小鬼。” 徐子陵为之啼笑皆非,像尤鸟倦般没种的宗师级高手确是世间罕见;但亦更见其卑鄙无 耻的性格。倘一旦给他摸清底细,其恃势凌人的手段亦将会是空前绝后的狠毒残忍。 心中同时想到一个和眼前一切毫无关系的另一个问题。 就是谁才是祝玉妍和岳山生的女儿。 岳山在四十年前因被宋缺所败,声威尽丧,从此消声匿迹,所以尤鸟倦这些较后起之 辈,才会不认识岳山。 而祝玉妍若怀下岳山的女儿,该是发生在四十年前的事,若事实如此,□□便该不是祝 岳两人的女儿,因为年纪不符。 她们两人之所以看似酷肖,可能是因同修天魔大法,故气质相近,令他生出错觉。 凭直觉观之,□□的年龄该在双十之间。 那谁才是他们的女儿? 一边思索,一边随口答道:“老夫成名之时,你还在吃着你娘的奶子。少说废话,老夫 今天口馋得很,就把你宰了来吃,出手吧!” 尤鸟倦可能这世人都未听过有人敢如此向他说话,一时愕然以对。当然,若非他眼光高 明,感应到徐子陵强大的信心和强凝至莫可与之匹敌的气势,致令他举棋不定,早痛施杀 手。 阴恻恻的笑声从门外远处传过来道:“好笑啊好笑!尤鸟儿不如易名作『惊弓之鸟』, 因为你的小胆儿早在二十年前给宋缺吓破。否则怎会厚颜至此,给人喊打喊杀,仍要把头缩 到龟壳内去?” 赫然是丁九重充满嘲弄的声音。 金环真色变道:“尤老大你今天是怎么搅的,区区一个丁大帝都收拾不了?” 徐子陵不待尤鸟倦作出反应,冷笑道:“小妹你不是亦毫无长进吗?” 接着大喝道:“周老叹!你给老夫滚出来,让你的小妹子看看。” 金环真娇躯剧震,与尤鸟倦脸脸相觑,愈发觉得徐子陵高深莫测。 “唉!你这老头儿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连我周老叹都很想知道。” 声音由远而近,周老叹垂着两手,大踏步走进庙来,直抵金环真身旁,全无顾忌的探手 搂紧她的小蛮腰,视尤鸟倦如无物,还透过庙顶那破洞,仰观夜空,油然道:“看!令晚的 天空就像二十年前那晚的天空般星光灿烂。” 金环真挨入他怀里,嗲声嗲气道:“比那晚的星空更要美哩!” 今回轮到徐子陵如堕迷雾中,大惑不解。 尤鸟倦忽地捧腹大笑道:“好淫妇!竟串谋来骗我,厉害!佩服!” 徐子陵恍然大悟,难怪金环真杀不掉周老叹,皆因两人在演戏给尤鸟倦和丁九重看,目 的自是希望尤鸟倦和丁九重斗个两败俱伤。这些邪人的尔虞我诈,确非常人所能想像。 石青璇仍是背着各人没有丝毫动静,彷似背后发生的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头顶帝冕的丁九重出现大门处,脸无表情地盯着徐子陵,淡淡道:“外敌当前,我们是 否应先解决敌人,才轮到算自家人的恩怨?” “慢着”! 石青璇一声轻喝,登时把所有人的注意扯到她身上去。 这神秘的美女终于缓缓转身,面向各人。 第八章 别有洞天 “笃!笃!笃!” 寇仲收起捧着细读关于机关布置的秘本,道:“任大姐请进来!” “咿丫”一声,书斋的门打开!案艳摹惫任媚媚烟视媚行、□娜多姿的来到他旁边的椅 子坐下,亲热地道:“少帅怎知是人家来呢?” 寇仲微笑道:“任何人的足音,只要给我记牢,便不会忘记。” 任媚媚讶道:“我的足音难道时常保持不变吗?例如人家刚才来时,尽量放轻脚步,原 想吓你一跳哩!” 寇仲点头道:“足音除可快慢轻重不同外,还会随心情生出变化,但无论如何改变,总 保留其中某些不变的音韵,就像每个人走路的姿态亦有分异,只是一般人不留意吧!所以当 我和小陵易容改装作别人的身份时,会更改行止坐卧的形韵姿态,以免露出破绽,说来容 易,但做起来真的非常辛苦和吃力。” 任媚媚露出仰慕的神色,兴趣盎然地问道:“哎哟!谁想得到其中竟有这么大的学问, 这究竟是怎么学来的?” 寇仲指着脑袋,笑道:“是这个家伙自己想出来的,这叫自食其力嘛。” 任媚媚娇痴地横他一眼,道:“当年在赌场初遇,你两个只是黄毛小子,一副手颤脚 震,战战兢兢模样,岂知数年之间,摇身一变而成叱宣风云的年青俊彦,姐姐也当了你的小 卒子,当初怎么想得到。” 寇仲顺口问道:“巴陵帮在这一带是否仍有势力?” 任媚媚道:“明的都给徐圆朗拔掉,暗里尚有三、四家妓院,只要你一句话,我可把它 们连根拔起。” 寇仲摇头道:“现在尚未是时候。嘻嘻!任大姐来找小弟,有甚么特别的事?” 这像开透花朵般的艳妇媚态毕呈的白他风情万种的一眼,嗲声道:“定要有事才可找你 吗?” 寇仲哈哈一笑,伸手过去摸摸它的脸蛋,道:“我还以为任大姐历经变乱,已收心养 性,原来仍是以前那副风流性子。” 任媚媚娇嗔道:“人家是欢喜你嘛!且你正值壮年,总要女人来侍候枕席,不如让姐姐 悉心侍奉,保君满意。” 寇仲的手移往她颈后,把她勾过来在□上轻吻一口,微笑道:“我也知道大姐会令我非 常满意,但我正害怕因太过满意而乐而忘返。由于我练的是来自道家的长生诀,不宜纵欲, 际此开基创业的初期,更须克制。” 任媚媚撒娇不依道:“人家陪你一晚该没问题吧?” 寇仲非是不好色,更不是对任媚媚不动心,而是有过云玉真和董淑妮的痛苦经验,对放 荡的女人生出抗拒和戒心,不想因肉欲作祟而沉溺于男女鱼水之欢中。 闻言凑到她耳边柔声道:“大姐太低估自己对我的诱惑力,只要有一晚,将会有第二晚 和第三晚,不若亲亲你的甜嘴儿算啦!” 任媚媚嗔道:“你想引死人吗?不过就算给你拒绝,人家心中仍是很高兴的。以前大当 家就是因过份沉溺美色,致功力减退,否则不会内伤不愈而死。所以人家虽有点恨你,但也 心中佩服,这感觉真矛盾。” 寇仲轻吻她脸蛋道:“不要恨我,保持亲热的姐弟之情,会比男女肉体的快乐更恒久和 动人。” 任媚媚回吻他一口,柔顺地点头道:“到现在姐姐才明白做大事的人是怎样子的。难怪 你能冒升得这么快!好啦!人家不打扰你了。” 寇仲送她到门旁时,任媚媚挨入他怀里,昵声道:“陪你过夜未必需有交欢的,搂着人 家睡觉也挺舒服哩!” 寇仲哑然失笑道:“搂着一团火还如何睡觉?差点忘记告诉你,我睡觉的时候,就是练 功的时刻。” 任媚媚狠狠在他肩上咬一口,痛得他惨叫一声,然后娇笑着走了。 寇仲把门关上,叹一口气,为自己再想出几个可说服自己的理由后,正要掏出秘本再下 苦功,足音再起。 那千真万确是任媚媚的脚步声,但寇仲却涌起非常不妥当的感觉。 因为那和她先前来的足音全无分别。 这是没有可能的。 一个是想来投怀送抱的任媚媚,一个是刚被自己拒绝的任媚媚,两种天渊之别的心情 下,怎会仍是那么轻快? “笃!笃!笃!” 寇仲的手拿上搁在椅旁几上的井中月,淡淡道:“进来!” *** 石青璇终于别转娇躯,面向诸人。 包括徐子陵在内,得睹她庐山真貌后,都暗叫可惜。 本应是完美无瑕的美丽,却给一个高隆得不合比例兼有恶节骨的鼻子无情地破坏,令人 有不忍卒睹的惆怅!若能去掉此丑鼻,其他任何一个部分都可与□□、师妃暄那级数的美女 相媲美,尤其是耶对乌油油明亮如宝石的眸子,更有种像永恒般神秘而令人倾倒的风采;但 这一切都被可恶的鼻子恶意干扰,难怪她羞于以正面示人。 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金环真四人的凌厉目光一瞥后,从她的容颜移往她修长纤美 的玉掌托着的一个金黄闪闪的小晶球上。 四人同时剧震。 接着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金环真同时抢前,要往石青璇扑去,石青璇纤手一扬, 金晶球脱手射出,穿过瓦顶的破洞,到了庙顶上空。 四人冲天而起,撞破庙顶,紧追晶球而去,交手的掌风拳劲,爆竹般响个不停。 石青璇向徐子陵招招手,还微微一笑。 接着绕往佛龛后方。 徐子陵对石青璇友善的态度大惑不解,但此时岂容多想,忙追在她背后。 石青璇推开设在佛龛后的一道活壁,手上同时多出一盏燃亮的风灯,照出一道深进地下 的石阶,向来到身旁的徐子陵道:“随青璇来!但每个落脚点均须依足青璇,否则会有杀身 大祸。” *** 书斋房门洞开。 千万芒点,随着劲厉至使人窒息的猛烈真气,暴风沙般刮进房来,裂岸惊涛地朝四平八 稳安坐椅内的寇仲卷去。 若换了任何人,骤然面对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怕攻势,必千方百计先避其锋锐,再设 法重整阵脚,力图平反劣局。 但寇仲却清楚知道那只是死路一条。 因为他和这刺客非是首次交手,清楚知道只要失去先机,给对方把剑势尽情发挥,自己 休想有反击的机会。 “锵”! 井中月刀鞘分离,右鞘左刀。 同时真气直贯眼皮,消去压力,芒点立时消失得无影无酊。 上戴黑头罩,千穿黑色夜行衣的杨虚彦现出身形,手中长剑锋尖变成一点精芒,以一个 奇异的弧度,横过房门至寇仲脸门的丈许距离,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朝他疾射而来。 寇仲尚是首次得睹这么迅快凶厉的剑法,仍大马金刀稳坐不动,右手刀鞘往对方剑锋疾 挑。 “叮”! 就像两道烈火撞在一起。 杨虚彦有若触电,四尺青锋生出变化,幻起七、八道剑芒,似可攻向寇仲任何一个要 害。 “吓嚓”! 坚实的红木椅寸寸碎裂。 寇仲哈哈一笑,强忍右手的□麻,把刀鞘收回,双脚猛撑,傲立而起,沉腰坐马,井中 月横扫对手。 “当”! 杨虚彦幻出的七、八道剑芒化回四尺青锋,与寇仲的井中月硬拚一记。 寇仲显是功力略逊,往横移退半步。 杨虚彦一言不发,得势更不饶人,剑法开展,化巧为拙,如影附形的一剑劈出。 寇仲但感对手此招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不但气势凶厉,且像带着一股庞大的吸摄力, 纵有心躲避也力不能及,虽明知对方正要迫自己硬拼,亦只好横刀硬架。 “锵锵”声连响五下。 杨虚彦竟是闷哼一声,往后退开。 寇仲长笑道:“小子知道厉害吧!” 原来他这一着横架,其中包含着玄奥之极的手法和真气的巧妙运用,在刀剑相触时变化 不定,连续封格他五剑,令杨虚彦招数使老,无以为继,只好退开。 此消彼长下,寇仲井中月黄芒疾射,暴风激浪般往杨虚彦卷去。 打斗和呼喝声惊动了附近的人,四周均有人声足音传至。 杨虚彦闪电般退出房间外,冷哼道:“今天算你走运!” 寇仲追出房门外,他已腾身而起,先落往书斋对面的楼房顶上,接着没进暗黑里。 寇仲呆立半晌,然后“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摇头苦笑道!案好家伙,差点给你成 功了。” *** 石青璇提着的风灯,似若在黑暗的地道中充满活力的精灵,在前方迅疾腾挪闪跃,左弯 右曲,不住下降。 百多级石阶转眼尽于脚下。 石青璇在一个明显经由人手开凿出来的圆洞停下来,举起风灯照着追下来的徐子陵道: “欢迎到伏魔洞来!” 徐子陵往洞口瞧去,灯光掩映下,洞口两旁竟凿有字样,左边是“灵秀自天成”,右边 是“神工开洞府”。不由大讶道!案这是甚么一回事!惫 石青璇微笑道:“我本想凭一己之力收拾这四个凶邪,现在多你帮手,自然更有把握。 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石青璇耸肩道:“若非从岳山的面具猜到你是谁,我怎肯把你带到这里来。” 徐子陵百思不得其解道:“你就算看出这是岳山的假面具,但又从何可猜到我是徐子 陵?” 石青璇淡然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我收到鲁先生仙去前寄出的密函,知道你们和鲁先 生的关系。而且我是亲眼目睹岳山的逝世,所以绝不会误认你是真的岳山,更知道你是非徐 即寇。” 徐子陵举手脱下面具,纳入怀内,苦笑道:“原来给人揭破身份,感觉是这么尴尬兼窝 囊的。” 石青璇无惊无喜的仔细端详他好半晌后,点头道:“现在我完全放心了!” 徐子陵愈法感到她的难以测度,愕然道:“你从未见过我,为何只瞧几眼便完全放心, 我仍可以不是徐子陵的。” 石青璇似在细心倾听上面入口的动静,随口应道:“我擅长脸相观人之术,故知你不是 奸妄之徒,大可以放心。就算你不是徐子陵,也绝非坏人。” 蓦地尤鸟倦令人心生烦厌的声音从入口处传下来道:“石小姐姑奶奶小贱人,你若不给 我滚出来,要劳烦我下来找你,我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老叹接着怒吼道:“小贱人竟敢拿假舍利来骗我们,真舍利究竟在那里?” 回响轰鸣,声势骇人。 石青璇柔声道:“真正的邪帝舍利当然在我这里,有本事下来拿吧!我要走了!” 向徐子陵打个招呼后,飘往洞内更神秘莫测的空间去。 *** 众人纷纷赶到静立调息的寇仲身旁。 任媚媚见他安然无恙,松一口气,问道:“来的是谁?” 寇仲好一会后,连续深吸三口气,才若无其事道:“是杨虚彦那小子!” 众皆骇然。 率人四处追截不果的宣永匆匆回来,知道来人身世后,道:“我们要加强总管府的防卫 才成。” 寇仲摇头道:“此人的行刺方式层出不穷,且可在任何地方进行,不用为他一人浪费精 神人力。” 陈家风担心道:“那怎办才好?” 寇仲微笑道:“我并不怕他,只是怕他摸清我们底子后,把刺杀目标转移到你们身上, 以打击我们的士气、信心,削弱我们的实力。” 宣永道:“这事确非常棘手,唯一方法是设法把他找出来,至少要把他赶离梁都,否则 人人睡难安寝。” 寇仲点头道:“这虽然非是易事,却不是全无方法办到,由于他的体型特别,易于辨 认,所以只要通告全城军民,留意这么一号人物,他将难以藏身。” 任媚媚道:“说不定他仍留在总管府内等待机会?” 寇仲给她提醒,同意道:“我们费点功夫,先搜查总管府,肯定他不在这里后,再在府 内设置暗哨,拟定一套有效的警报方法,至少令敌人不会如入无人之境。” 宣永压低声音道:“假设他真的仍在府中,我们…” 寇仲心中一动,截断他道:“若是如此,便轮到我刺杀他哩!哈!” 众皆愕然。 *** 在风灯的映照下,徐子陵置身于一个像个放大千万倍蜂巢般的奇异天地,在这个巨洞的 前方,分布着七个洞口,各洞主支连接,其间洞洞往下深延,左弯右折,曲折离奇,洞内有 洞,大洞套小洞,洞洞相通,令人如入迷宫。 徐子陵随石青璇进入其中一个宽达丈许的洞穴后,正要说话,石青璇凑到他耳边道: “不要高声说话,下面住了以千万计的蝙蝠,一旦把它们惊动,那情景会把人骇死。” 徐子陵听得毛骨怵然,暗忖若是如此,为何仍要下来? 石青璇此时差点把半边娇躯挨进他怀里,瞧穿他心事般道:“你知否为何刚才路经的各 洞没有蝙蝠呢?” 徐子陵茫然摇头,鼻内贯满她清幽的发香。 石青璇在他耳旁呵气如兰的道:“因为那里有种怪石,是蝙蝠的克星,所以它们都不敢 到那里去。” 入口处异响传来,显是尤鸟倦等正摸下洞来,不过行速甚缓,小心翼翼。 石青璇忽地转过身来,勾着他脖子。 徐子陵吓了一跳,心想这可非是宜于投怀送抱的时机。 石青璇的身体仍和他保持寸许的距离,右手摸上他的头发,低声道:“我把那些怪石研 成的粉末涂在你的头发上,蝙蝠便不敢飞近至你三尺范围之内,动手时将大大有利。” 徐子陵心中开始有点明白,同时为误会她而有些不好意思。 石青璇续道:“我们要把他们引进蝙蝠集中最多的洞穴,那时就是他们的死期到了,你 负责动手,我则负责以箫音的波动驱使蝙蝠,明白吗?” 徐子陵泰然道:“一切谨依吩咐?” 石青璇道:“我要吹掉灯火!” 话尚未完,灯火已灭。 徐子陵先是眼前骤黑,接着斜下方竟逐渐亮起来,且色彩缤纷,以白色为主,伴有浅 黄、棕黄、土黄、石绿多种颜色,光泽虽暗,但当他功聚双目时,足可清楚视物,登时大为 放心。 石青璇领路前进,所过处果然群蝠受惊飞舞,却没有半只敢飞近他们。 洞穴层层深进,洞壁长满锺乳石、石笋、石柱、石花,有些从洞顶垂下,有的立于洞 床,或托于洞壁,变化多端,类形千姿百态,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徐子陵彷如置身一个光怪陆离、富丽堂皇、虚无缥缈的天宫神话世界里。 最妙是洞内并不觉特别气闷,显有穴口透往外间,并非密封的死洞。 尤鸟倦的怪叫声又从上方传至,石青璇置若妄闻,迳自深进,由于蝙蝠飞动的声音,故 不虞敌人会追错方向。 两人俯身弯腰进入一个小洞后,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广似上面庙堂般巨大的空间, 上方却是黑麻麻一片,细看才知是倒挂着以千万计的蝙蝙,瞧得徐子陵头皮发麻。 洞内的一切都依比例较其他洞穴为大,粗大的石柱、百笋、石幔,构成错综复杂的形 势。 四壁百枝有花密布,作针状或团状,一簇簇,一丛丛的依附于各方石壁,如花似锦,绚 丽多姿。 石青璇附到他耳旁低声道:“你自行选择伏击的位置,这四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奸邪,杀 一个世人会活得安乐一点,下手绝不可留情。若你不幸战死,我会发动机关,封闭所有出 口,和他们来个同归于尽,为你报仇。记着,我会为你营造偷袭的机会。” 徐子陵心中大懔,朝她瞧去。 石青璇美丽的眸子异芒闪烁,射出令人肃然起敬的神圣采光。 忽然间,徐子陵完全忽略了她丑怪的鼻子,低声道:“姑娘长得真美,在下定不负所 托。” 石青璇为他那两句似是不大联接的话露出一霎错愕神色,深深瞧他一眼后,才转身飘往 另一洞穴去。 徐子陵无暇思索她眼内丰富的含意,收摄心神,躲到一条从洞床竖起的巨石柱后去。 蝙蝙滑行急翔的声音自远而近,清楚指示出敌人潜来的路线和速度。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真气遍行全身经脉,全神蓄意。静候最佳的偷袭时机。 第九章 穷凶极恶 寇仲穿上夜行衣,藏身一株参天古树之巅,遥遥监视总管府的动静。 从这角度望去,只要有人从府内逃出,定瞒不过他锐利的眼光。 府内的树木均比他所处的为低矮,并不阻挡他的视线。 搜索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灯火映天,明如白昼。 然后又沉寂下去,显是徒劳无功。 寇仲大感失望。 他之所以有信心认为杨虚彦会留在府内,是因为杨虚彦该知他受了内伤,只是想不到他 会痊愈得这么快;所以他理该自以为是的要趁此良机对他进行第二次刺杀。 另一个有力的原因,是杨虚彦在两次交手后,应清楚把握到他在这段时间内又再功力猛 进,即管他用的是拿手兵器,也难以轻易得手。换了是任何人,亦必然要赶在他进步至无法 收服前,愈早愈好的把他宰掉。 更难得是寇仲为保护其他人,不得不乖乖的留在府内。 可是他竟估料错了。 总管府的火把、灯光逐一熄灭,从动归静。 寇仲暗叹一口气,正要离开,后方忽然破风声起。 他忙往后望,只见一道黑影来势快绝的从附近一座屋背斜冲而起,往他的大树扑至。 *** 足音清晰可闻,加上蝙蝠惊飞,和各种声音撞上洞壁的多重回响,使气氛更趋凝重。 徐子陵不禁奇怪来者足音似乎滞重一点,旋则恍然明白四人刚才抢夺假的“邪帝舍利” 时,乃是争持激烈,以致无不负伤。心想石青璇确是智勇双全,谋定后动,先以假舍利削弱 四人的实力,再引他们进来加以歼杀,最不济也可以来个同归于尽。 只不知此洞的机关,是否出于鲁妙子的设计? 风声骤响,四个那人现身洞内,离开徐子陵只有两丈许的距离,人人脸露狐疑之色,显 是知道此非善地。徐子陵忙重新戴上岳山的面具。 丁九重压低声音道:“我有种很不祥的感觉,不若先退出去,再想办法。” 正倾耳细听、查探敌酊的尤鸟倦冷笑道:“不要耍把戏,你不过是想骗走我们,自己再 潜进来擒人吧!哼!” 丁九重气得不说话。 金环真道:“那小贱人定是躲在附近,我们分头去搜索。” 尤鸟倦狠狠道:“休想我信你这淫妇,你得手时会留下来等我吗?” 周老叹怒道:“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鬼洞危机四伏,我们若不同心协力,死透烂透仍 不知是甚么一回事。看看这些鬼蝠鼠,人说它们昼伏夜出,现在是夜晚哩,为何仍呆在这 里,可知非常邪门。” 丁九重道:“幸好有它们惊风发声,否则小贱人从另外的出口遁了我们仍懵然不知。” 话犹未已,刚才石青璇进入的洞穴传来一阵蝠翼振动的杂乱响音。 四人同时发动,急不及待的朝洞穴掠去,洞顶的蝙蝠受惊下大半四散狂飞,依循着它们 盘旋滑翔的飞行线路,密麻麻的绕洞狂飞,却没有两只会撞作一团,在幽暗诡异的色光中, 既蔚为奇观,更令人看得汗毛真竖。 徐子陵闪电掠出,在蝠翼振动的声音掩护下,无声无息的一掌朝走在最后的丁九重印 去。他所到处,乱飞的群蝠果然全避开去。 他的掌劲积蓄不发,至右掌离对方后背心只三寸许时,始真劲猛吐。 “砰”! 表面看他这一掌似乎印个结实,那任他是玉皇大帝,亦要一命呜呼。 但徐子陵却心知肚明事非如此。 当他手掌距离这个大帝后心只寸许时,对方生出反应,往左微晃,避过后心要穴,只让 徐子陵击在右肩胛处。 凭徐子陵现时的功力,对方又因内讧受创在先,怎也该可把敌人的肩胛骨击个粉碎,岂 知在触衣的刹那,丁九重整个肩胛骨竟令人难以相信的连着手臂“塌缩”往前胸,同时生出 一股强大的卸劲,化去他大半掌劲。 接着丁九重惨哼一声,往前跄踉,但却飞起后脚,往徐子陵下阴撑来,反击之凌厉凶猛 迅捷,无不出乎徐子陵意料之外。 尤鸟倦等回头瞧了一眼,见两人战作一团,金环真竟娇笑道:“这人交由大帝应付 吧!” 三人就那么不顾而去,连多看半眼的兴趣都欠奉。 “蓬”! 徐子陵抹了一把冷汗后,屈膝重重顶在丁九重往后踢来的撑阴腿处,欢天喜地的和他硬 拚一记。 螺漩劲山洪暴发的往这被遗弃的邪人攻去。 直到这刻,他才明白为何石青璇须抱着以身殉敌的心意,因为这四个邪人实在太厉害, 自己在这般有利的条件下,要杀死丁九重仍这么困难。 “啊”! 丁九重饿狗抢屎的往前仆跌,喷出一蓬血花。 徐子陵知他拳脚功夫大逊於他出神入化的剪功,贴身追击,撮掌成刀,疾斩失去平冲的 丁九重後枕要穴。 丁九重滚倒地上,欲转身拔剪时,已被徐子补上一指, 这邪人嚎叫一声,脸上现出奇异的鲜红色,接着张口喷出一股血柱,直刺徐子陵胸口, 竟后发先至。 如此惨烈的邪功绝艺,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 徐子陵如若不能速战速决,便不能配合石青璇应付其他三个凶人和功力最高的尤鸟倦。 且一旦闪躲,让对方争得喘一口气的机会,掣出兵器,要收拾他会非常费功夫,决意兵行险 着。 此时他身往前冲,竟就那么往右侧翻滚,以足尖支持整个人的身体重量,仍保持弓字形 态,当血箭以毫□之差擦胸而过时,倏又回滚过来,先前进攻姿态一成不变的继续进行,只 是整个人迅猛扭动一下。 吱声不绝,数十双被血箭射中的蝙蝠,无不被冲得骨折翼断,散往洞床。 丁九重那想得到敌人有此惊人怪招,不但能脚下生劲,硬是于骤然翻侧时吸牢地面,还 可既避过自己以为必杀的一招,又可原式不变地攻来,纵有千百般邪功秘技,也来不及施 展。 “啪喇”! 徐子陵的掌刀闪电劈在他前额处,顺势从他上方标窜而过,没入洞穴去。 丁九重后枕重重撞在后方地上,立毙当场,帝冕甩脱,掉往一旁。 生死确只是一着之差。 *** 虽然疾掠过来的夜行者戴上头罩,但化了灰寇仲也一眼认出他是人人闻之色变,防不胜 防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寇仲此时无暇去想自己是否为破天荒行刺杨虚彦的人,遽把任何可引起对方警觉的讯息 完全收敛,口鼻呼吸断绝,封闭毛孔,只打开一线眼廉,透过浓密枝叶的间隙,计算着他的 落脚点。 由于此树高达十七、八丈,无论杨虚彦轻功如何高明,这么从两丈高的房顶腾身而起, 又要横过近四丈的距离,落足处理该在树身中段某一横枝处,然后攀上树顶,探看总管府内 的情况。 迅那之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突袭的方法,最后仍是决定以静制动,等候对方升上来时才 全力狙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蓦地异声响处,杨虚彦左手发出一个有倒着的尖锥,闪电般朝他脚下射来,寇仲大吃一 惊时,尖锥子没入离他脚底五尺许处的树干内,把连系在锥尾只比蚕丝粗上少许的索子扯个 笔直。 杨虚彦改变方向,朝他脚下的位置斜冲而至。 寇仲想也不想,严阵以待的井中月疾劈下去,刀锋点在锥尾处。 “叮”! 杨虚彦如若触电,整个人被寇仲借索传入的螺漩劲撞得狂喷鲜血,往外抛跌。 索子寸寸碎裂。 寇仲见偷袭成功,那肯放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猛提一口真气,从树顶滑翔而下,游鱼 般往不住翻滚抛跌的杨虚彦凌空追去。 杨虚彦确不愧为名慑天下的高手,离黑暗的路面尚有两丈许时,已回复平衡,运气加速 下堕,险险避过寇仲本是必杀的一刀。 “砰”!案拧惫! 两人先后落往寂静无人的总管府旁的长街,刀剑相拚。 杨虚彦举袖抹去□边的鲜血,罩孔露出来的双目闪闪生光,狠狠道:“寇兄此着确十分 高明,竟使杨某首次在行动中负伤,足可自豪矣!” 寇仲嘻嘻笑道:“杨兄才是不凡,受小弟全力一击,仍可站得这么稳如泰山,无隙可 寻。不过你若不找个没人寻到的秘处疗伤,功力可能会大幅削减,下次作刺客时便不灵 光。” 杨虚彦哑然失笑道:“有劳寇兄关心,不过小弟见寇兄只影形单,怎舍得放过如此良 机,只好舍命陪寇兄。看剑!” 言罢挺剑逼进三步,强凝的剑气,狂涌过来。 寇仲那想得到他受创负伤,仍悍勇若此。竟想先发制人,但也不由心中暗赞,知这可怕 的对手希望在伤势迸发前,争取主动,能速战速决当然最理想不过,必要时抽身而逃也较容 易。 寇仲双眉上扬,手提井中月,虎目眨也不眨地瞪着对手,冷笑道:“杨兄若抢攻失利, 明年今夜此时便是你的忌辰。” 杨虚彦淡淡道:“寇兄太高估自己。” 低叱一声,出剑疾刺。 “当”! 寇仲运刀架着,嘲弄的道:“原来杨兄的伤势比我猜估的尚要严重,竟使不出成了招牌 的影子剑法。” 杨虚彦挡着他从刀锋传来一波接一波的螺漩劲,微笑道:“不是影子剑法,而是幻影剑 法,留心看吧!” 横剑推刀,便把寇仲震退三步,然后剑势扩展,变成漫空剑影,点点锋芒,劲气鼓汤, 以雷打电击的霸道威势,朝寇仲狂卷过去。 被他运劲震退的刹那,寇仲便知糟糕,此人根基之厚,实到达出人意料的地步,竟可强 把伤势压下,还功力十足,骤展强攻,自己一个失着,说不定会阴沟里翻船,赔上性命。 寇仲无计可施下,唯有靠真本领保命,猛撞入对方剑光里,以攻对攻,施展出近身拚搏 的舍命招数,务要引发对方伤势,再一举毙敌,至不济亦可缠死对方,令他无法逃走。 一时杀气横空,刀光剑影把两人淹没其中,无一招不是凶险万分,动辄溅血当场。 劲气与刀剑交击的声音,爆竹般响起。 刀剑相触时,更是火花迸发,每个闪躲,均是间不容发,以快打快,没有半分取巧。 总管府处风声疾起,显示寇仲方面的人正闻激斗声迅速赶来。 附近的楼房则不住传来推窗的声音,打斗声把熟睡的居民惊醒过来。 “当”! 形势忽变。 寇仲施出浑身解数,仍避不开杨虚彦神来之笔,被他奔电掣电的一剑,迫得退往五步之 外。 心叫不妙时,杨虚彦往后闪退,长笑道:“寇兄今日恩赐,小弟日后必有回报。” 寇仲见他退走的速度,心知肚明追之不及,还刀入鞘抱拳道:“请代向小妮妮问好,小 弟对她是没齿难忘。” 杨虚彦猛然再喷一口鲜血,才没入横巷去。 宣永等纷纷追赶。 寇仲伸手拦着,阻止众人追去,若无其事道:“我们至少有几个月不用担心这家伙 了!” *** 箫音忽起,尖锐刺耳,起音已是高亢至极,但还继续高转上攀,回响贯满大小洞穴。 千万只蝙蝠应音振翼乱舞疾飞,汇聚而成的轰隆巨响,就像狂潮从每一个洞穴涌出,直 有惊天裂地的骇人声势。 徐子陵早知石青璇能以箫音驱蝠,仍未想过会是这么可怖的一回事,只见洞穴四满是黑 影,迎头扑脸,忙退出洞外,躲在出口旁。 探头看去,尤鸟倦三人逃命似的急退出来,疯子般挥掌拍击往他们扑噬的蝙蝠,这三个 邪人功力何等强横,大批蝙蝠应掌堕地,而他们主要是护著眼耳口鼻颈等较脆弱的部位,扑 上身上的,乾脆运功振衣将之震毙。 可是蝙蝠多得像无有穷尽,无论他们如何痛施杀手,蝙蝠仍是前仆后继的朝他们狂攻, 像一团团黑云般把他们覆罩淹没,迫得三人不得不循原路抱头鼠窜。 徐子陵尚是首次知道蝙蝠会袭击活人,且是如此凶厉,至此才明白石青璇在他头上抹上 石粉的妙用。 在民间的传说中,有谓蝙蝠昼伏夜出,吸取鲜血,但对象只限于动物家禽,从未听会拿 人作目标。 这洞穴迷宫中的蝙蝠或许是特别的一种,又或只因石青璇的箫音而失去常性。 巨洞内的蝙蝠全部动员,洪流般拥进三人逃进的洞穴去,未及飞进的,便和从别的洞穴 飞来的蝙蝠汇成大军,在巨洞的广阔空间狂飞乱舞,嘶鸣震耳,只是避开徐子陵左右三尺之 地。 但无论空中如何给飞翔的蝙蝠填满,且飞得如何迅快,总没有两只蝙蝠撞作一团,其飞 行的弧线,看得徐子陵啧啧称奇,同时有会于心。 劲气狂催,大批蝙蝠骨肉分离的抛出穴口外。 徐子陵心中一动,早一步横过洞床,躲往原先进来的出口处,好待巨洞内张牙舞爪的蝙 蝠进一步消耗三人的真元。 怪叫连声,尤鸟倦终于杀开一条血路,从洞中冲出。 巨洞中以千万计的群蝠像蜜蜂见到花蜜般蜂拥扑去,尤鸟倦活似被卷入由蝙蝠形成的龙 卷风暴里,寸步难移。 “嘿”! 尤鸟倦不愧身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超级邪派高手,全身劲气迸发,周遭数尺内的蝠蝠 无一幸免,全被他震得折裂堕地。 周老叹和金环真此时抢出洞口,前者的两只手已涨大近倍,后者则披头散发,状如疯 妇,狼狈不堪。 箫音仍响个不绝,愈奏愈急,纵使洞穴贯满隆隆回音,仍不能把箫音淹盖。 “砰”! 金环真发出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却非因蝙蝠的袭击,而是给正压力骤减的尤鸟倦觑空 一脚踢在小腹处,整个人横飞开去,鲜血狂喷。 大批蝙蝠不知是否嗅到鲜血的气味,弃下其他两人,群起向金环真追去。 徐小陵怎想得到在这种情况下,尤鸟倦仍会抽空向自己人施辣手,虽对金环真毫无好 感,也看得心中恻然。 周老叹狂喝一声,顾不得向尤鸟倦报复,闪电掠走。 尤鸟倦哈哈大笑道:“天下间再没有比这墓穴相连的福地更好作葬身之所,就让你们作 一对同命鸳鸯吧!” 一手赶蝠,另一手遥击一掌,发出的劲风遽袭周老叹的厚背,手段之狠辣,教人膛目结 舌。 周老叹不闪不避,弓背硬捱他一掌,借势加速,横过三丈的空间,把身上扑满蝙蝠的金 环真在堕地前搂入怀里,同时输入真劲,蝙蝠应劲从金环真身上跌开。 尤鸟倦似要冲过去再施毒手,周老叹怪叫一声,抱着金环真荒不择路的朝另一方的洞穴 逸走,带去大批蝙蝠。 其他蝙蝠又再向尤鸟倦攻来。 这穷凶极恶之徒露出可惜的表情,往徐子陵的方向闪来,想逃返地面。 徐子陵那肯放过他,一拳打出。 尤鸟倦大笑道:“早预了你哩!” 背挂的独脚钢人来到手上,迎往徐子陵威猛无俦的一拳。 “蓬”! 徐子陵被他反击之力震得血气翻腾,往后跄踉数步,而对方亦给他全力一击,朝反方向 跌退,重新陷进蝙蝠的战阵中。 徐子陵和他正面交锋后,心中骇然,暗忖若非他真元损耗极钜,又负有内伤,自己刚才 未必可把他拦着。 此时尤鸟倦手上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狂挥乱打,所过处蝙蝠无不骨折堕地,洞床的蝠尸 则不住堆积加厚,情景诡异惨烈。 洞内本已幽暗,全赖钟乳石的光芒照明,蝙蝠却把他的视线全遮挡着,为徐子陵提供最 佳的掩护。 徐子陵闪往另一位置,一指戳去,指风透蝠而过,刺在尤鸟倦的背心要穴。 尤鸟倦全身剧震,喷出一大口血花,发出一声轰传洞穴的狂叫,学周老叹般往另一洞穴 逃去。 徐子陵一阵力竭,刚才的一拳一指,损耗了他大量真元,仍未能把这凶人击倒,可知他 内功深厚至何等地步。 箫音忽止。 石青璇从其中一洞掠出,脸上一片真元损耗后的苍白,可是那丑恶的鼻子却色泽依然, 没有和她的脸色看齐。 “我们走!” 徐子陵讶道:“奸人尚未授首,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石青璇哑声喝道:“我要封闭洞穴,你想留下来吗?” 徐子陵大吃一惊,忙追在她背后出洞去了。 第十章 邪帝阴後 徐子陵紧随石青璇身后,心中充满不解。 早才明明听到她说封闭出口,会以身殉,那当然是控制出口的开关是设于洞内,一旦启 动,连自己都来不及逃出去,才有陪死的后果。 但是石青璇刚才却说得开关似就在门外,离开时顺手闭门般轻松容易,前后矛盾。 石青璇此时横过进口的无蝠大洞,忽然别过头来,向他打个眼色。 徐子陵乃玲珑剔透的人,霍然而悟,才知是以诈语诱敌之计。 不由心中佩服,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打算从其他出口溜走的敌人引回来。不过能 否成功,尚在未知之数。因为在蝠喧震洞的情况下,尤鸟倦耳目虽灵,怕亦末必能听到。 这个想法还未过去,后方破风声疾起。 徐子陵想也不想,扭身一拳击出。 “蓬”! 他感到不妥时,始知命中的竟是尤鸟倦的外袍。 铜光一闪,尤鸟倦现身左侧,独脚铜人朝他扫至,极尽凶厉狠毒,威猛霸道之能事。 徐子陵招式用老,只有往横移开,心叫不好。 “叮”! 石青璇轻风般飘过来,竹箫挑打劈扫,手法精奥玄奇,务要挡他一刻。 好让徐子陵有机会反击。 尤鸟倦知这是生死关头,施出压箱底本领,独脚铜人脱手朝石青璇掷去,人却乘机闪出 洞外。 石青璇避过钢人时,徐子陵追至尤鸟倦身后,隔空一掌拍去。 尤鸟倦倏地加速,看也不看,反手一掌,迎上徐子陵暗含螺旋的烈劲。 “啊”! 尤鸟倦再喷一口鲜血,伤上加伤,但也消没在石阶上。 “轰”! 独脚铜人此刻才撞上洞壁,砸碎了一团石花,可见这几下交手起落速度之快,是何等惊 人。 ***寇仲一觉醒来,在床上睁开眼睛,心中却想着徐子陵。 没有这家伙的日子真不习惯,那处能找个人来说几句粗话,或是倾吐心中烦恼。 他究竟正在做甚么呢?是否不眠不休的赶路。 自己会否因有志争天下而令徐子陵终要远离自己,远赴域外追寻他喜爱渡过生命的方 式。 无论帝皇将相,英雄豪杰,生命总是弹指即逝。像过去几年,便像发个梦般过快轻易。 人生只是无数选择下产生的经验和后果,只恨自己和最好的兄弟却各自选择不同的路向,使 他们将终有分道而行的一天。 敲门声起。 寇仲暗叹一口气,从床上弹起来。 宣永的声音在门外道:“惊扰少帅,其飞回来哩!有急事面禀。” 寇仲立即把所有感触排出脑际,连忙喝道:“快进来!” ***朝阳升离东山一座小丘之顶。 徐子陵的手掌离开石青璇玉背,长身而起,走出藏身的树林,来到林边的小溪旁。 溪水清澈异常,阳光斜照在水面上,映出他的样子,才记起尚未脱下岳出的假面具,忙 除下纳入怀里,蹲跪溪旁,掏水连喝数口,顺手清洗尘污,那种清凉入心的痛快感觉,一洗 因昨夜连番激战带来的劳累。 此时他始有机会欣赏四周的美景。 这小林长于两座小丘之间,内藏蝙蝠洞那座奇山落在东面地平远处,被烟云簇拥,半山 流云如带,像个半掩着脸的美女。两边小丘地上花果处处,正考虑该否先摘两个来果腹,还 是待石青璇调息醒来再动手,水中除他之外,多了个影子出来。 徐子陵向着水中倒影微笑道:“石小姐这么快回复过来,教人难以相信。” 石青璇来到他旁,漫不经意的踢掉鞋子,露出晶莹如玉的一对纤足,自由写意地浸到冰 凉的溪水里去,把竹箫置于身侧草地上,凝望水面,轻轻道:“你昨晚为何会说我美呢?这 样子也可算是美丽吗?” 徐子陵学她般凝视自己的水中倒映,耸肩洒然道:“我并没有想到甚么是美,甚么是不 美的问题,只是当时见到小姐俏脸像有一层神圣的光辉,美得不可方物,于是有感而发,冲 口说出这句冒犯的话来,石小姐不要见怪。” 石青璇默然片晌,轻轻的道:“那我现在是否仍是那么美丽?” 徐子陵点头道:“愈看愈美丽,这是由衷之言,并不是要故意讨好你。” 石青璇微嗔道:“不要说谎,你只是看穿我的鼻子是装上去的,对吧!” 徐子陵苦笑道:“那是后来的事,小姐请勿多心,在下对小姐并没有任何非份之想。” 石青璇微微一笑道:“我本打算让你看看我脱下假鼻的样子,但既然你这么说,我要打 消这念头!” 徐子陵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石青璇却不肯放过他,别过头来盯着他道:“你为何笑得这么暧昧?” 徐子陵坦然道:“因为错失了一个可目睹人间绝色的机会。小姐令我生出很大的好奇 心,不说别的,只是小姐天下无双的箫艺,足使小弟终生不忘,感到没有白活。” 石青璇欣然道:“你这人哄女孩子的最高明本领,就是可令女儿家绝不会怀疑你的真 诚。更奇怪的是昨晚你遇到这么多怪事,竟没有开口问过青璇半句。唉!你究竟是怎样的一 个人?” 徐子陵再度苦笑道:“我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以小姐一副看透性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清冷样儿,使我很怕会碰钉子,索性保持点自尊,来个不闻不问。哈!我是否很可笑呢?” 石青璇愕然失笑,目光回到水面的倒影,点头道:“这确是对付我的上策,累得青璇中 计,反掉过头来问你,真可恶!” 徐子陵伸个懒腰,就那么往后仰躺,瞧着蓝天白云,油然道:“小姐的假鼻子,昨夜的 破庙和山洞迷宫,是否都是出于鲁先生的设计?” 石青璇兴致盎然地瞟他一眼,道:“全部猜对,若非有此蝠洞迷宫,我和你恐怕不能如 此写意的在此谈天说地。这四人乃邪帝的嫡传弟子,若非受咒誓所制,二十年来不敢出来作 恶,这世间不知会有多少人给他们害死。” 想起尤鸟倦四人的残忍狠毒,徐子陵便不寒而栗,犹有余悸。 假设四人肯同心协力,自己必然没命,石青璇则至多办到陪敌同死的目的。 “邪帝是甚么东西?” 石青璇对他态度大有改善,“噗哧”笑道!案邪帝并非甚么东西,而是邪派一个出类拔 萃的人物,数十年前与阴後祝玉妍并称于世,与『散人』宁道奇齐名,只是邪正有别而 已!” 徐子陵猛地坐起,骇然道:“为何从未听人提起过他?” ***在房内坐好后,洛其飞恭敬道:“我们得到确切的消息,骆马帮的都任与窟哥结 成联盟,准备对我们展开反击。” 宣永皱眉道:“此事相当棘手,若正面交锋,恐怕我们非是他们敌手。” 洛其飞插入道:“我们已派人潜入下邳,暗中监视骆马帮的动静。” 寇仲沉吟片刻,问道:“照你看,他们会不会蠢得来攻打梁都?” 洛其飞摇头道:“都任并非蠢人,连宇文化及都要在你手下大败而回,他怎会轻举妄 动,他今趟之所以肯和窟哥结盟,是自保多于其他。” 寇仲叹气道:“那就麻烦透顶,唉!窟哥这群契丹马贼不是神憎鬼厌吗?怎会忽然间有 人肯和他结盟呢?” 洛其飞道:“骆马帮内有很多人反对这行动,只是都任一意孤行,其他人拿他没法。” 寇仲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大笑道:“这就有救了,便让小弟来当一次杨虚彦吧!” ***石青璇淡淡道:“除邪派中人外,知道邪帝的人少之又少,见过他的更是绝无仅 有。道理很简单,因为三十年前他退隐潜修魔门最秘不可测,无人敢练的功法,自此再没有 踏出庙门半步。” 徐子陵愕然道:“就是昨夜那破庙?” 石青璇点头道:“那是鲁大师一手为他建造的,内中玄机暗藏,蝠洞迷宫只是其中之 一。”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喃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石青璇柔声道:“若非看在你和鲁大师的关系上,青璇绝不会向你泄露此中的来龙去 脉,鲁大师对你和寇仲推崇备致,认为将来的天下将是你两人的天下,现在既鬼簇神推的使 你闯进这件事来,青璇当然要坦诚相告,最好能将那压得人家透不过气来的重担子,转移到 你肩上去。” 徐子陵三度苦笑道:“你倒是好主意!” 石青璇开怀笑道:“难怪鲁大师在给青璇的信中指出你们不像一般表面正气凛然,摆出 视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卫道之士,那时我还不大明白,现在自然一清二楚哩!” 徐子陵笑道:“我和寇仲两个只是运气好些儿的小流氓,初时的大志仅是如何出人头 地,捞个一官半职,趁乱世博取功名富贵。后来练成《长生诀》的奇功,思想才开始变化, 虽然有时口中说说要行侠仗义,实际上仍是为自己着想居多,石小姐勿要误会我们是甚么侠 义好汉。” 石青璇盯着他道:“既是如此,为何昨晚你肯不顾安危的来助我?人家跟你是非亲非 故,更没有美色给你贪图,那时你该看不破我的鼻子是假的吧?” 徐子陵尴尬地道:“我倒没想过由于某种原因才要这样做?只是因对那四个奸邪看不顺 眼,这不仍是只为自己吗?” 石青璇含笑道:“假若公平决斗,你有多少成把握可收拾尤鸟倦?” 徐子陵坦然道:“一成把握都没有,极可能尚有落败之虞,这人实在太厉害。” 石青璇道:“明知自己有败无胜,你还肯冒险卷入此事,这叫为自己吗?除非你是决心 求死吧?” 徐子陵哑口无言。 石青璇柔声道:“不要左推右卸哩!这担子你是挑定的了。” 徐子陵叹道:“小姐请赐示!” 石青璇沉默片刻,沉声道:“此事非但玄妙异常,且牵涉到几代人错综复杂的恩怨情 仇,现在青璇只可告诉你一个简略的大概,细节待有机会才和你详说。” 徐子陵正心切赶往巴陵,点头答应。 石青璇把秀足从水中提起,移转娇躯,面向着他双手环膝,姿态写意放任,美目深注的 道:“令邪帝向雨田归隐潜修的魔门最高秘法叫『道心种魔大法』,其真实情况,无人得 知,只知古往今来魔门虽人才辈出,始终没有一人能够修成,最后落得魔火焚身的凄惨下 场。” 徐子陵骇然道:“竟有这么可怕的功法,那究竟是谁想出来的?若连创此大法的人也练 不成,其他人还要去练,岂非可笑之极。” 石青璇皱眉道:“那有点像你的《长生诀》,谁都不知道是怎样来的,但直到你们却修 练成功,这有甚么可笑之处?” 徐子陵俊脸微红道:“那真个没有什么可笑,但我习惯和寇仲这么说话的,小姐见 谅。” 石青璇眼神转柔,轻轻道:“是青璇太认真了!言归正传,邪帝向雨田有四个弟子,就 是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和金环真。” 徐子陵愕然道:“真教人难以想像,既有同门之义,为何却仍如此水火不相容,有机会 便互相加害?” 石青璇微喟道:“主要是先天后天两大原因,激发争执的则是一个叫”邪帝舍馈案的黄 晶球。唉!此事说来话长。” 徐子陵好奇问道:“这东西是否仍在小姐手上?” 石青璇摇头道:“我从未见过这东西。”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石青璇续道:“邪帝舍利自从落在鲁大师手上后,便从没有人见过,鲁大师他老人家也 因此东西与祝玉妍决裂,避居飞马牧场。” 徐子陵思索道:“我在飞马牧场鲁先生的居所并没有见到类似的东西,恐怕已陪他葬在 地底深处。” 石青璇摇头道:“邪帝舍利并不在他身旁,至于藏在那里,现时怕只有天才晓得。 来!让我领你到一个地方去,很近的呢!” 第十一章 与美偕行 石青璇推开石屋的木门,别过俏脸来微笑道:“徐兄请进!” 徐子陵怔了半晌,才跨过门槛,步入屋内,屋子以竹廉分作前后两进,麻雀虽小,却是 五脏俱全,家具杂物等一应家庭的必须品,无不齐备,窗明几净,清幽怡人。 石青璇淡淡道:“这就是青璇的蜗居。” 徐子陵讶道:“石小姐不是隐于巴蜀吗?” 石青璇请他在靠窗的椅子坐下,自己则揭廉步入内进去,边道:“这间小屋并非青璇所 建,原主人在五年前过世之后,青璇于是借来落脚,是贪图它离开邪帝庙只是半个时辰的脚 程。” 透过竹廉望进去,隐约见到这独特的女子在内进尽端榻旁的小几坐下,背着他面对一面 挂墙的圆形铜镜,蒙蒙胧胧间,一切都被廉隔净化,更强调出她曼妙的体形和姿态。 徐子陵赞叹道:“这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若非小姐带在下来此,怕找一万年都找不 到。” 这小石屋位于蝠洞迷宫东南十多里的一座小峡谷内,背靠飞瀑小湖,屋前果树婆娑,景 致极美。 石青璇拿起梳子,为她乌黑发亮的长垂秀发轻柔地梳理,动作姿态,引人至极点。淡淡 道:“你为何不问问这屋的原主人是谁?难道你没有好奇心吗?” 徐子陵心中涌起温馨写意的感觉,就像和娇妻共处安乐的小窝中,隔廉闲话家常,这是 非常新鲜的感觉。 微笑道:“或者是性格使然吧!我少有非要知道某些事物不可的冲动。不过小姐既特别 提出此事,可见此屋的原主人定是大有来历,在下又给勾起好奇心啦。” 石青璇轻笑道:“青璇可否问徐兄一个唐突的问题?” 徐子陵一边聆听透窗传入的雀鸟追逐嬉闹的鸣叫,随口答道:“小姐赐教!” 石青璇道:“敢问徐兄,在过去几年闯南荡北的日子里,曾否害过很多女子对你倾情依 恋呢?” 徐子陵愕然道:“我从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也该没有这种事吧?” 石青璇欣然道:“终找到你这人不坦白的时候。暂时不和你算这笔账;让青璇把这问题 反过来说,徐兄见过这么多江湖上著名的美人儿,谁能令你倾心?”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的问题比之任何奇功绝艺更令人难招架抵挡,小弟可否投降了 事?” 石青璇放下梳子,“噗哧”娇笑道!案没用的家伙!男子汉大丈夫自应敢爱敢恨,原来 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在这方面如此窝囊。”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道:“小弟对男女之情看得极为淡薄,也没有甚么特别的希求和期 望,一切都是随遇而安。如有所求,就是想落得自由自在,通游天下各处仙地胜景,无负此 生。” 石青璇默然半晌,缓缓道:“你的想法和青璇非常接近,差别只在一动一静,在青璇心 中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隐居山林,钻研喜爱的技艺和学问,以之自娱,平静地渡过此生。 故此才有点急不及待的欲把责任转嫁到徐兄身上去。” 徐子陵点头道:“小弟终于明白小姐的心意。说吧!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为小姐完成 心愿。” 石青璇叹道:“唉!你就是这么的一个大好人,令青璇也感有愧于心,不好意思。徐兄 可否暂闭眼睛,人家要换衣服哩!” 徐子陵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 唏唏嗦嗦的解衣穿衣声音不住从廉内传出,石青璇从容自若的道:“『道心种魔大 法』,确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比之阴癸派的天魔大法更胜一筹。最奇怪是在修练的过程 中,练者会在性格气质上生出变化,由魔入道,据鲁大师说:邪帝向雨田修此法虽功亏一 篑,未竟全功,且落得魔火焚身的大祸。但在其惨死之前,猛然醒悟到过往残害众生的恶 行,故力图补救。” 徐子陵差点张开眼来,讶然道:“世间竟有如此功法,真教人奇怪。” 《长生诀》虽能变化他和寇仲的气质,总是依循他们各自性情的一个自然发展,非像 “道心种魔大法”般,能把一个情性已根深蒂固的人完全改变过来。 石青璇似是换好衣服,还揭廉走出外厅,却没有着徐子陵张眼,轻柔地道:“那时他唯 一放心不下的,只是尤鸟倦这四个恶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邪恶的天性,于是利用他们 想取而代之成为另一代邪帝的弱点,以”邪帝舍利“为诱饵,迫他们立下在魔门有至高约束 力的血咒,立誓只有拿到”邪帝舍利“,继承邪帝之位后,才准开宗立派。另一方面则暗中 知会祝玉妍,告诉她『邪帝舍利』已传给这四个劣徒,要他们背此黑锅。” 徐子陵仍紧闭双目,又看不到她说话的神情,特别有如在雾中的感觉,茫然道:“『邪 帝舍利』为何如此重要?” 石青璇悦耳的声音道:“那是邪极宗玄之又玄,自立宗以来便辗转相传的异术秘法,既 象徵宗主的权位身份,更代表一种可怕的功法。『邪帝舍利』本身是以一种罕有的黄晶石打 磨而成,自第一代邪帝开始,历代邪帝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便以秘法把毕生功力凝成精 气,注进晶石之内,希望继承邪石的人,可把元精据为己用,令邪极宗一代比一代强大,独 步武林。噢!现在可张眼哩!” 徐子陵虎目猛睁,石青璇正把帽子盖在束成髻子的秀发上,完成男装的打扮,还是一身 远行的装束。 她丑恶的鼻子消失无酊,但肌肤变得粗糙黝黑,不过纵是如此,她仍是可美得令人屏 息。 不知是否因特别留心和对比的关系,份外感到她脊梁挺真的娇巧鼻子,令她更是贵秀无 伦,完美无瑕。 她的美丽是冷漠和神秘的,这或者是由于她似是与生俱来的清傲,使人不敢亲近,但又 渴望得到她的垂青;加上先前的印象,徐子陵敢肯定这风格独特,言词大胆的美女,绝不逊 色于师妃暄或□□那级数的绝世佳人。 石青璇微笑道:“为甚么目不转睛的盯著人家,是否觉得青璇变魏了!”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姐该读到我心内的话。嘿!刚才你说的话假如属实,那邪极宗 早该远远超越阴癸派,为何实情却非如此。” 石青璇叹道:“真正的情况复杂异常。先告诉我,你准备到那里去?” 徐子陵说了后,石青璇欣然道:“我们将有两三天同路而行的时光,抵达大江后,你过 江南下,我则坐船西去,在途上再说好吗?” 徐子陵怎想得到会忽然多出一位女伴来,不过和这美人儿相处的每一刻,都是会令人毕 生难忘的美丽经验,点头微笑道:“小姐若不介意,我们立即起行赶路。” *** 骆马湖位于山东第一大湖微山湖东南处,被泗水贯通串连。 骆马湖水阔天空,一望无际,碧波荡漾,渔产和水产物丰富,盛产鲤鱼,鲫鱼、青鱼和 虾蟹;水产物有菱角、鲜藕、蒲口草等。 每逢天气良好,渔舟出没在烟波中,迎棹破浪,鹭翔鸥飞,风光迷人。 骆马帮的根据地下邳城在骆马湖西北方十多里处,乃泗水、沂水、汴水三大水系交汇的 要塞,重要处尤胜在只是大半天船程,位于汴水上游的彭城。 交通的便利,使下邳成为骆马湖和微山湖间的转运站,紧扼全区的水道往来,为下邳带 来大量的贸易,更使骆马帮肚满肠肥,声势壮大。 与契丹马贼的结盟,正提供骆马帮主一个扩展影响力和野心的机会。 寇仲与洛其飞和十名手下扮成来这有渔米之乡称谓的骆湖区购粮的商旅,安然进入下 邳。 为他们打通关节的是当地的粮油巨贾沈仁福,他一向与彭梁帮关系密切,虽与骆马帮表 面亦保持交情,暗里却对都任的苛索无度,恃强横行非常不满。洛其飞的消息情报,便是从 他而来。 沈仁福乃精于计算的生意人,本不愿卷入地盘的纷争去,可是都任与窟哥的结盟,却令 他忍无可忍,皆因他亲弟一家的男女老幼,均命丧于窟哥手上,仇深似海。 但最重要的是他对寇仲的仰慕和信心,于是一说即合,决意全力助寇仲对付都任和窟 哥。 寇仲与洛其飞抵达沈府后,三人随即在密室内举行会议。 沈仁福个子魁梧结实,头发呈铁灰色,自信而随和,透亮的宽脸上有对明亮的眼睛,长 着浓密的胡须,年纪在四十许间,予人精明果断又敢作敢为的印象。 客气过后,沈仁福介绍形势道:“得到窟哥的支援后,都任大事招兵买马,准备大展拳 脚,弄得附近各乡城人人自危,怕他和窟哥联同四出杀人放火,攻城掠地。” 寇仲皱眉道:“窟哥只得区区数百马贼,为何都任却像多了个大靠山似的?” 沈仁福叹道:“在仲爷眼中,窟哥当然是个全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在附近一带,谁不 闻契丹马贼之名而色变。若再加上窟哥留在沿海附近的贼众,其人数可达千余之多。这些契 丹马贼人人武技高强,好勇斗狠,马上功夫更胜人一筹,兼且来去如风,除了曾在仲爷你手 下吃过大亏外,从来都是所向无敌。现在多了都任给他提供消息和根据地,确是如虎添翼, 使我们人人自危,只望仲爷能出来主持正义,为被残杀的人报仇雪恨。” 寇仲从容道:“沈老板放心,只是令弟全家被害一事,我已不能坐视,必教这群恶贼永 远回不了家乡。不知窟哥现在何处落脚,都任总不敢引狼入室,与窟哥共被同眠吧!” 沈仁福见寇仲如此给他面子,感激得差点下泪,拜谢一番后道:“窟哥与手下藏在下邳 西面十多里泽山山脚的一个牧场内,等候应召而来归队结集的其他马贼,至于他和都任有何 图谋,小人仍未探到甚么消息。” 寇仲伸个懒腰,吁出一口气道:“沈老板知否骆马帮中,谁人对此次结盟反对得最激烈 呢?” 沈仁福想也不想的回答道:“当然是二当家『小吕布』焦宏进,此人英雄了得,甚受万 众爱戴,却深为都任所忌。此次结盟,都任至少有一半原因是针对他而发。自反对结盟不果 后,焦宏进晚晚流连青楼,借酒消愁,照我看他已萌生去意,否则说不定会给都任害死。” 寇仲大喜道:“吕布不爱江山爱美人,希望小吕布长进一点,我们从他入手,说不定可 不费一兵一卒,将整个骆马帮接收过来,那时可保证契丹马贼死无葬身之所,而我们则多了 一批训练精良的战马,这个算盘打得响吗?” 沈仁福欣然道:“小人和焦宏进颇有点交情,一切由小人安排使成。” 寇仲摇头道:“沈老板仍不宜出面,人心难测,谁都不知焦宏进会如何反应,其飞有甚 么提议?” 一直旁听不语的洛其飞同意道:“沈老板可以不出面当然最好,但怎样才可与焦宏进秘 密接触?” 寇仲微笑道:“这个由我见机行事。他最爱到甚么地方去,我便到那里和他见面。若他 不肯助我,顺手一刀把他宰掉,然后才轮到都任。” 他的口气虽大,但沈仁福和洛其飞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 比起任少名和李密,都任该算是甚么东西呢。 想了想,寇仲向两人道:“既然谁都不知道都任和窟哥下一步会怎样做,我们索性帮他 们个大忙,散播点谣言,好使附近各城人心惶惶。那一旦我们干掉都任后,人人都会加倍感 激,这么用几句话就可把人心买回来,哈!还有比此事更划算吗?” 两人点头称善,暗忖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的计策都可给他想出来。 寇仲沉吟道:“谣言必须合情合理,不若就说,呀!沈老板,还是你熟悉一点,附近的 人最怕是甚么呢?” 沈仁福恭敬答道:“都任一直有意夺取微山湖旁的留县和沛县,那他就可在微山湖旁取 得立足的据点,从而攻取微山湖附近的各大镇,谣言可否在此事上做功夫?微山湖北通昭 阳、独山、南阳三湖,首尾相接,犹如一湖,一旦落入都任手内,整个山东的经济命脉都会 在都任控制之下。” 洛其飞道:“要取微山湖,必须先夺彭城,所以我们只要讹称都任要进攻彭城,其他人 可凭想像推测到他的野心和大计。” 寇仲发噱道:“此事愈说愈真,连我都有点相信哩!不若再加盐添醋,说会由窟哥打头 阵,以报为我所败之辱,所以会见人便杀,如何!” 两人同时叫好。 寇仲笑道:“老都老窟两位大哥啊!看你们尚余多少风光的日子吧?” 沈仁福一脸兴奋的道:“为仲爷办事份外痛快,小人现在立即去依计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