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_4
五湖四海任我游,好似鳌鱼脱钓钩。
手下若有三千卒,定夺大明数百州。
陶文灿在城门留下反诗一首,直扑阳关而去。
再说御林军涌进陶府捉人,可怜二公子陶文彬见兵丁涌来,两眼掉泪,战战兢兢,哭上东书楼——
“爹娘呀,孩儿今日落贼手,要想活命难上难。
倘若兄长能逃脱,父母要照应二三分。
孩儿若落奸人手,只好枉死城里会双亲。”
陶文彬哭声未止,只听楼下挨杀得鬼哭神嚎。又听楼梯上有足迹之声,原来是兵将上楼。陶文彬一惊之间,就不要命了,两手撩衣遮面,倒不如跳楼而死,免得死于奸人刀下。随即苦苦暗叫:“爹呀,苦命的娘呀,孩儿见你们来了!”纵身往下一跳。
只听风声呼呼响,刮进一座大花园。
轻风送落桂树下,汗毛总不伤一根。
这花园就是领旨捉拿陶府那个过山王金刀王善的家宅。陶文彬落在一棵丹桂树下,想起父母及全家的遭遇,心如刀绞,肉如钩搭,不觉大哭起来。
陶文彬,泪满腮,心惊胆颤,
哭一声,二双亲,苦坏儿身。
兄长不知逃何处,不知家人命何存。
我今落在这花园内,未知何时能逃生。
这边陶文彬泪纷纷,那边陶家家人一个个被绑得紧腾腾。
捉住陶家一百零四口,逃走了文灿与文彬。
过山王上殿交抄斩旨,柳王爷也上朝交查察文。弘治皇听报陶文灿兄弟二人皆逃走,恨他们斩草未除根。
万岁正发无名火,巡街御史又报上门。
“万岁在上,陶文灿从水关逃出,打死守将四名,杀掉更夫四人,在城门上留反诗一首。”巡街御史又将反诗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念上一遍。弘治听了更加动怒:“原来陶文灿久有反意,孤王哪里知道。”遂叫两旁武士,将陶彦山夫妇死后斩下人头,全家人等一个不留,满门处斩。而老贼严奇将陶家资财,囊刮一空,私抄归己。并将陶府百零四人的尸体,在陶府院内,挖了个大坑,葬了个肉丘大坟。这时,皇上又下旨绘画陶文灿、陶文彬二人的面貌画册,张挂到各省州府县城,捉拿逃犯。并写明:隐藏者,与陶逆同罪;擒获者,官升三级。不愿为官者——
有两皮肉换两金,一两骨头换两银。
图像张挂十三省,各州府县总知闻。
陶文灿自从逃出东水关,一心到湖广襄阳去投亲。原来陶文灿有一姑父大人,姓赵名霸,在湖广掌管六府兵权,所以陶文灿一心到湖广投奔姑父,意欲借兵报仇。怎奈身无分文,只有五把穿金扇在身。事到如今,万分无奈,忍饥挨饿,非止一日。来到广陵扬州,进了钞关门,实在腹中饥饿,浑身无力。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里没有钢火,怎能行走?不觉来到一家茶店门口,摆着热气腾腾的大糕馒头,脚下走不向前。陶文灿想:人到难处,也顾不得羞丑。这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脸皮老老,捞它一饱再说。想罢,信步走进茶店。店内堂倌问:“客官是吃茶还是吃点心?”“你这笨东西,当然既吃茶也吃点心,先用洗脸水与我洗脸。”那堂倌端水泡茶,接着端出六个大馒头上台。陶文灿饿得祖宗亡灵在眼前转,恨不能要替他死去的父母也吃上一饱。他一口点心一口茶,一口气吃下六盘,六六三十六个,连茶钱一共三百六十余文。
陶文灿吃了一大饱,抹抹嘴巴就动身。
堂倌说:“客官,你三百六十八文的点心钱还不曾付哩!”“堂倌,这笔账先请你记上,欠一欠,等我投亲回来如数奉还。”“哎,我家店内与你无人相识,你又不是扬州人,这笔账不能欠,请你想想法子。”陶文灿说:“不论哪里人,欠账总是要还钱的。你这人不要瞎了眼,爷爷说过,投亲回来还钱!”说着,直往外边走去。堂倌一听,说他瞎了眼,受了侮辱,更加光火:“你这混账哪里走?”说着,上前一把抓住陶文灿,举拳就要打。正在吵闹之间,惊动了店家老板。这老板姓贾,名叫贾志成,夫人王氏,年过半百,膝下没有男女,系扬州本城人氏。见堂倌与人吵嘴,连忙走出来问道:“为何事争吵?”堂倌说:“这人吃了馒头不给钱。”贾志成说:“你们两下松手,有话好说。”陶文灿如此如此向贾志成说了一遍。贾老板看看这人品貌不俗,说道:“客官,这几文钱不要紧,算我贾某会东,请坐,不要动气。请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到此何干。望客官讲明。”陶文灿说:“店主呀——
要问小子名和姓,家住燕山北京城。
邹家庄上是独姓,邹文灿是我乳时名。
只因家宅遭天火,父母火中丧残生。
伤心啊,小生独自难生存,经此到湖广去投亲。
只因囊中无分文,拖欠饭费又不成。”
“哦,原来是邹大相公。眼下正逢天气寒冷之际,相公身上又没盘费,如何能去。但不知相公识字与否?”陶文灿说——
“幼年读过孔孟书,稍知礼义略懂文。”
贾老板说:“既如此,老汉有事与你相商,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文灿说:“承蒙优待,小子无不依从。”
“相公呀,你就在我店中管账目,开年春暖再投亲。”
陶文灿暗想,只好将机就计,混到开年再走。
“老伯呀,既蒙大人以雅爱,谨遵台命当依从。”
陶文灿在贾家茶店做事,聪明能干,勤劳诚恳,贾志成夫妇欢喜不过,请人说合,将邹文灿收为义子。贾志成高兴得大办筵席,敬神酬宾,钞关一带的邻里好友前来恭贺,一连吃了三天喜酒。
钞关上有一位关官,姓秦名标,身边还有一位师爷,姓张名龙。说起这个张龙,武艺高强,刀枪棍棒之类兵器上的工夫,不在人下,所以关官秦标,爱他文武兼容,收他做了代笔师爷。但张龙手下有跟他学武的徒弟三十多人,每月俸金三百余两。张龙每日清晨,带领这些徒弟来贾志成店内吃茶,但见这些人一进茶坊,就打拳踢脚,陶文灿看在眼里,心里暗想:他们只能在扬州称强,算不上什么高明,因而看不入眼。次日早晨,张龙又带徒弟来吃茶打拳,陶文灿就从柜台内走出来说:“各位先生,兄弟也有一手毛拳,凡拳法棍棒,都不能用呆定之法,固而不化,宜相应变化,方为正理。”这班人见陶文灿说出这句话来,心里有些不悦,暗中骂道:这小子是哪里来的,敢说我们的不是,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活法!说道:“你这位朋友是哪里来的?”贾志成连忙答话:“各位先生,他是我新收的义子,望各位包涵!”众人道:“谅你的义子,颇有点本事,请他赐教一套,与我们看看怎样?”陶文灿连忙转身,把手一拱道:“各位先生,小的现丑了。”众人说:“不必客气,请了。”只见陶文灿神态自若,步法娴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灵活进退,滴水不漏,耍了一套金蝉脱壳之法,博得众人喝彩。张龙一见,暗自赞赏。随即来到陶文灿身前,抱拳一揖:“公子,我真是相见恨晚,不知可愿屈尊到我处教他们学艺?”“在下不才,教字不敢,与兄弟们相学相练是了。”“公子如此把光,就这定了。”
每月薪金二百两,喜坏了贾家二大人。
陶文灿在钞关当教头,时不多久,朝廷捉拿陶叛的面貌画册挂到扬州——
陶文灿暗自吃一惊,从此处处当好心,
日间不敢街坊上走,推故托事夜间行。
众位呀,暂且不提陶文灿,再讲二爷陶文彬。
陶文彬落在王家花园,他不知金刀王善是严奇老贼门下的人。王善未生多男多女,只生一女叫王素珍。说起王素珍,她武艺高强,可称女中之英,
外号叫神刀手,是金刀圣母的小门生。
王素珍闷坐高楼上,四肢无力少精神。
口喊:“荷花、海棠,你们到花园打扫打扫,搀我到花园里透透气,散散心。”两个梅香献殷勤,把园内扫得干干净净,来到绣楼——
请她小姐下楼门,荷花海棠紧相跟。
主仆三个花园去,尝花观景散散心。
来到花亭之间,王素珍说:“我们来此散心,现在天寒地冻,无多少可赏之花,亦无彩蝶可扑。我们来吟诗作对如何?我出一付上联与你们去对,对将出来,赏你们一席美酒,对不出来,重罚你们不才之罪。”荷花、海棠说:“保你小姐对得出来,吃你的喜酒。”“奴才,我有什么喜酒可吃?”“小姐,恕我言词不当,是吃你的赏酒。”“好哇,这还差不多。”王素珍转动秋波,见到梅花树下阴凉之处积雪未化,就以雪景为题吟道:“雪地鸦翻好似梨花乱洒墨数点;”王素珍说:“你们对吧,快快对来!”两个梅香你看她,她看你,二人相对翻眼皮。荷花说:“海棠妹妹,我你不用翻眼皮,古语说,要得诗对成,只要嘴里哼,哼它几十声,功到自然成。”这不——
你一句来她一声,声声句句不成文。
陶文彬听了干着急,要出声来又不敢哼。
主仆三人,自午后进得花园来,直到红日西下,两个丫环也未能对出来。王素珍说:“对不出来,今晚你俩休想上楼。”陶文彬听了着躁。心想,她们不上楼,若是我挨她们看见了,逃不走倒还罢,挨她家送上朝廷,哪还有命!这时偏巧有一群鸿雁从上空飞过,触景生情,下联在胸。陶文彬想,我来轻声送个下联给她,让她早点死走,不要在这里害我。这时,荷花又哼:“雪地鸦翻好似梨花乱洒墨数点。”陶文彬轻声说:“霞天雁过犹如鸿颈坠书字三行。”陶文彬吟完下联,把她们主仆三人吓了一跳。两个丫环说:“哪里来的人,快去把他捉住,不要放走。”王素珍说:“慢来,让我去看一看。”王素珍寻到桂树下一看,虽然外面天色将暗,但看得出此人好像面熟,吓了往后一退,对两个丫环说:“这不是对门陶相府的二公子陶文彬吗?我的梳妆台对着他的东书楼,常常见他在上面读书,所以相识。可怜只恨昏君不明,任邪用奸,只为十把穿金扇,害得他全家丧命,但不知他怎样落到我家花园里的?好一位俊俏书生,胸藏锦绣,腹隐珠玑,真是好人多磨!”王素珍暗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转过身来,对两个丫环说:“奴家欲去问问他,怎奈男女有碍,又怕你们要走漏风声。”二丫环深知小姐的心思。荷花说:“你只管去与公子谈话,当着海棠妹妹在此,我把话说明了,哪个走漏风声,叫她一世没饭吃。”海棠说:“哪个出去告诉别人,叫她一世没衣穿。”“好,只要我们不对外说,难道小姐上街去贴告示?”王素珍说:“你们两边去看住点,恐别人进来,观之不雅。”王素珍稀稀步子来到陶文彬身前——
陶文彬吓得两腿像筛糠,牙齿敲叮。
战战兢兢如同踏在薄冰上, 顷刻之间要下河塘。
“小姐呀,高抬贵手饶恕我,黄沙盖面不忘恩。”
说着,陶文彬就要向小姐下跪。王素珍连忙一把扶起。“陶二公子,奴来并非歹意,望公子不要害怕。因你全家被害,不知你如何落到我家花园来的?幸遇奴家,若遇别人,风声出去,奸贼耳目众多,况且现在张挂你兄弟二人图像,叫我有何妙计搭救于你?”陶文彬说——
“只求小姐放我去逃生,我剜肉烧香报你恩。”
王素珍一想:“公子呀——
放你逃走不费难,只是何日得相逢。”
不料荷花、海棠走过来说:“请小姐上楼,现在已是二更交初。”王素珍说:“我上楼不关紧要,只是时值天寒地冻,陶公子在此,岂不活活冻死!”两个丫环早已看出小姐有意于陶公子,乃暗对小姐说:“你且请回高楼,这里的事,包在我们身上,望小姐不必担心。”说罢,王素珍回楼去了。
两个丫环商议一阵,荷花说:“海棠妹妹——
我们今日来做红娘,引他公子上楼房。
日间躲上床顶板,夜来二人睡一床。
一可搭救陶公子,二度小姐过春荒。”
二人计议停当,对陶公子说:“相公,你不能在花园过宿,倘被他人看见,很不稳便。”陶文彬说:“二位姐姐,只要你们打开园门,小生趁此黑夜便可逃走。”荷花说:“我们放你不难,只是有人要向我们要人,如何是好?”“有谁向你们要人?”海棠说:“我家小姐向我们要人。你岂不知小姐有意搭救你吗?”“如此说来,小生的性命全赖于二位姐姐了!”说着,三人一齐上楼。王素珍暗自欢喜:“难为你们二位了。”“这倒不要紧,只望小姐不要像有些吝啬人家,‘新人进了房,媒人甩过墙’就是了。”王素珍腼腆用手一指:“死丫头,嘴不饶人,快去安睡吧!”梅香顺手替他们把房门一关——
讲讲说说鱼得水,轻弹细唱燕穿梁。
众位须知,王素珍自幼许配五国舅严方,直到严方被陶文灿打死,她并不生悲。因见严方奸恶放荡,早有不愿之心——
恨不得要点点蜡烛烧烧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东书房里陶文彬,早已进入她眼帘。
就此陶文彬祸中得了福,王素珍苦中得了甜。
陶文彬自从上了王素珍绣楼——
日间藏在床顶板,晚来鸳鸯共枕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王素珍有了身孕,面黄肌瘦,吃食拣嘴——
腰坠背酸浑身疼,四肢无力少精神。
偏遇荷花、海棠两个丫头,她们不是生儿育女的过来之人,不懂得小姐是病喜。只当是小姐生了病,连忙去报与王大人和太太得知。王善夫妇一生无子,只生一位小姐,爱如掌上明珠。听到小姐有病,连忙着人到太医院请了一位老太医先生来隔床牵丝搭脉。太医暗吃一惊:乃是喜脉。连忙问王善大人:“令爱可曾出室?”王善说:“小女尚未择偶,她的病症如何?”太医暗叹:幸好喜脉二字未曾出口。乃道:“王大人放心,小姐是患的十月鼓,不关紧要。”王善一听,倒也吃惊。复问:“先生,何谓十月鼓?”太医自觉漏嘴,遂改口道:“是日月补,不是十月鼓。因小姐久居楼上,长时受不到日月光照,要补足日月光辉,再服些药,多晒太阳自会好的。”
王善听到这一声,心才放到足后跟。
王善接过太医开的药方,交与荷花上街抓药——
又称银子二十两,赏与先生转回程。
荷花上街抓药,偏遇那药店小倌精细不过。他说:“这方子是孕妇吃的,用丹竹叶做引,不宜多吃,只好随意而饮。”
荷花听到这一声,心里明白八九分。
荷花将药拿到楼上,就把这事告诉海棠。海棠说:“你这是告诉我,在老爷和太太面上万万不可说的。如说了出去,我你是陶文彬牵线之人,引他上楼的,不但我们和小姐难有命,连害陶公子也要挨杀头。姐姐,我你要当心,不能无意中漏出嘴。”荷花说:“这我知道。但这副药要不要给小姐吃?”“不能给她吃。假使小姐的喜胎打下来,那就丧了大德,对不起陶姑爷了。”荷花说:“那就将药与药方一同抛入枯井之中,免得外人知道。”
两个梅香手脚慌,枯井之中沉药方。
二人回楼,悄悄将此事告诉小姐,又对陶文彬说了一遍。陶文彬屈指一数,王素珍足有五个月身孕,将来肚腹越大,难免要被她父母看出。再则,我陶文彬终日屈居床顶,也十分难受。随即叫丫环将楼门关起,与王素珍计议章程。
王素珍说:“相公,你不要急,也不用慌——
我虽是个女流辈,不是无智少谋人。
你且扮作梅香样,充当新买的小梅香。”
这下,荷花、海棠捧出花衣花鞋,把陶文彬叫到梳妆台前——
大红头绳绕七绕,八宝环子挂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脸,口点胭脂赛樱桃。
雪花丝裤管又大,三寸横量脚不小。
就是这双鳊鱼脚,不像丫头女窈窕。
荷花说:“姑爷,你男扮女装,去向小姐端茶送汤。”陶文彬用手指对她额上一指:“死丫头,殊不知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说送汤,就是倒盆,也只好听小姐的吩咐。”海棠说:“姑老爷,你这身打扮呗,从此走路身子要学轻飘点,说话声音要放细软点,最好向我与荷花姐姐学它两三天,看看像不像个好梅香。”哎,陶文彬读书聪明,学女人也伶俐。他在楼上学了两天——
走一走,摆一摆,窈窕淑女,
说句话,多柔软,鹦鹉之声。
喜煞小姐王素珍,笑坏了丫环两个人。
正在她们发笑时,楼下丫环报:“太太上楼来了,快开楼门。”王素珍闻报,连忙起身,开门迎接。太太来到楼上,丫环献茶。太太用茶过后,问道:“女儿这些时来,身体好吗?”“多谢母亲惦念,女儿病势已好,请母亲放心 。”“儿呀,自己身体靠自己保重,别的事情不用烦神。”“母亲,我无所烦神,也无所操心。”太太在楼上与小姐闲谈了一会,看见楼上多出一个人来,问:“儿呀,你楼上只有荷花、海棠二人,如今又多一个是谁?”“娘,这是女儿托张妈妈才买来的。”“买了多少银子?”小姐说:“花去五十两银子,实在不贵。”太太一看,忙说:“实在不贵,人品不错,清清秀秀的。儿呀,娘的经堂里正缺一个使女,叫她跟我到经堂里去,早晚侍奉于我,但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小姐说:“刚来几天,还未取名,请母亲替她取个名字。”太太说:“她新买来的,就叫新来吧。”小姐说:“好的。”太太说:“新来,跟我到经堂里听听使唤。”这时,陶文彬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跳个不停,眼睛只朝小姐与荷花、海棠身上翻。荷花心领神悟,晓得公子的难处。随向王素珍小姐使个眼色说:“小姐,新来妹妹去太太那里听唤,我同她到内房去拿点洗换衣服带走。”王素珍会意,说:“好的。新来,跟荷花姐姐去拿点衣服,跟太太下去。”陶文彬跟荷花来到内房,荷花用嘴贴近陶文彬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随即捧几件衣服对陶文彬手上一塞,说:“不要慌,胆大点,包你太太平平回来。”
新来搀住太太手,兴致溜溜下楼门。
太太把新来带到经堂。“新来,替我把地扫一扫。”陶文彬乖乖巧巧,拿起扫帚,故意在太太面前用扫帚柄在地上画来画去。太太说:“新来呀,你怎这么个扫法,看你人倒生得眉清目秀,做起事来怎笨手笨脚。扫地末,应当将扫帚把子朝下,怎么拿扫帚柄朝下,这是怎么扫法?”陶文彬羞得满面通红,连忙把扫帚顺过来,东一扫,灰向西,西一扫,灰向东,一下扫到下晚,扫得沙灰蓬蓬。太太说:“今晚不用上楼,就在经堂内与我同宿。”陶文彬明里答应,暗里在想,你留我在经堂里过宿,我要闹得你不得安宁,自然要把我送上楼去。太太说:“新来,关门睡觉,明早起来,替我到佛前点香。”陶文彬把门一关,牵好床铺,脱了鞋,就在太太脚头睡下。不到一刻工夫,陶文彬故意鼾声如雷,翻身打滚。二足一蹬,呼嗵一声,被窝翻身,把太太蹬了对里床一滚。太太坐起来,把被窝扯扯好,叹道:“我怎前世里作得孽,买到你这个疯婆子!起来,起来,替我死上楼去!”陶文彬假装不醒,故意格外打呼。太太没法,只好把他推醒:“新来,快快醒来,替我上楼去睡——
只有小姐欢喜你,不要在经堂里吵神明。”
陶文彬说:“太太,这深更半夜的,叫我再去吵小姐?留我在此过一宿,明天再走也不迟。”“啊依喂,你这蛮囚——
如果留你到天明,我一夜总不得闭眼睛。”
“太太,我不去。”“不去也得去!小姐欢喜你这便宜货,我不要你。你去吵她。”文彬他——
场面在那发诈杠,骨里笑了肚子疼。
这时,王素珍与荷花、海棠还未熄灯,静听陶文彬在太太房里做的什么把戏,猜到太太一定要送他上楼,所以坐着等他。荷花在楼上问:“哪个上楼?”太太说:“是我送新来上楼。”荷花说:“太太,你留新来在经堂里过宿的呢?怎又送她上楼?”“不要提起这个丫头,她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看看人倒聪明很,骨子里是绣花枕头稻草撑。
你们爱者收她去,非关我老身半毫分。”
荷花说:“太太,我送你回去?”“不用了,我自个儿走吧!”
陶文彬嬉皮笑脸上楼门,四人笑了肚里疼。
一夜话语休提表,金鸡三唱天又明。
天明各自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膳之后,忽有报事梅香报到楼上,楼下来了方翠莲千金,要会我家小姐。王素珍说:“请她进来绣楼相见。”梅香遵命出去迎接。
众位,来者这位方翠莲小姐,她是都御史方廷之女。方廷还有一个义女。说起方廷的义女,即弘治皇的正宫娘娘马兆荣。马兆荣是山东济南府人。她父名叫马小山,系一榜文举出身。因避兵乱,领一家人等逃到江南嘉兴府兴水县花金龙府中教书。后被奸人暗算,借银索婚,欲占马兆荣为妾。谁知马兆荣情愿卖身为奴还债,誓死不卖与他人为妾。头一次卖与柳树春为婢,帮衬银子了事。第二次卖于方廷老大人家,收为义女。后来弘治皇将她选入正宫。所以方翠莲与马娘娘是恩姊义妹,方小姐与王素珍又是表姊妹,又受同一师父传艺,都是金光山金刀圣母的门徒,既是表姊妹,又是师姐妹相称。
报事梅香将方翠莲接到王素珍绣楼,见过礼,献过茶。王素珍道:“方贤妹,我你长久不见,不知今日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真是三生有幸!”方翠莲说:“姐呀,自家姐妹,何用客气。自从仙山一别,常常把姐姐挂念在心,只为我父明日是六十寿辰之期,故而特来请姐姐到我家吃寿面的。”王素珍说:“愚姐理应到时前去拜寿,何劳贤妹相请。”众位,方小姐这一请,王素珍惊喜交加。惊的是有孕在身,难以见人;喜的是正好到城外找个僻静的地方分娩。再则也要打发陶文彬往湖广投亲,借兵报仇。说道:“荷花、海棠,还有新来,你们三人各自收拾收拾,同奴家去方府拜寿。”方翠莲见王素珍楼上三个丫头,荷花、海棠皆是面熟,只有新来未曾见过。只见她生得眉清目秀,煞是喜人,乃轻启朱唇问道:“素珍姐呀——
你原来只有荷花与海棠,何时又添个好梅香?
看她非是小家女,定是宦家的好姑娘。
举止言谈不轻狂,真是贵人还用贵梅香。”
王素珍说:“贤妹,你过抬举我了——
如是贤妹能见爱,让他侍奉你身旁。”
方翠莲说:“姐姐,你能让我能受,
得恩之处我永不忘。”
王素珍说:“新来倘有不是处,
切莫出口将她伤。”
方翠莲说:
“愚妹岂无容人量,姐姐不必挂心肠。
今当荷花海棠面,就此认定无悔言。
姐姐,就此说定了。外面天色不早,请你们收拾动身。”说罢,王素珍连忙带领三个丫环与表妹方翠莲一同下楼,拜别爹娘,往方府而去。来到方府,进了方小姐绣楼,方翠莲茶点款待,吩咐摆酒。只有王素珍暗中与荷花、海棠定计,说道:“你们今晚,各自用心将方翠莲劝醉,奴家重重有赏。”荷花说:“我们是陪你来拜寿的,怎好把主人劝醉!”王素珍说:“其中有妙计可施。”于是便如此这般地对荷花说一遍。荷花说:“劝酒必须要你小姐领头,我们做奴婢的不好放肆。”说话之间,楼上酒筵已摆整齐,方翠莲邀王素珍入座。陶文彬坐在方翠莲对面,王素珍坐的一边靠陶文彬,一边靠方翠莲,荷花、海棠与王素珍对面而坐,执壶斟酒。王素珍说:“贤妹,我们姊妹自仙山一别多时,今日晚间同宴,实乃万幸!明日又是表伯六十寿庆,真是双喜临门,应该高兴一番,痛饮一次。痛快饮酒,还是吟诗,还是作对,以助酒兴!”方翠莲说:“吟诗作对,均由姐姐作主。”王素珍说:“请贤妹出题。”方翠莲想了一会,从头上取下一朵珠花放在台上。王素珍说:“我只当以什么博古为题呢,原来是珠花一朵。”说着,向陶文彬递个眼色,陶文彬会意。王素珍说:“贤妹,恕愚姐偷懒,这个题,让我的‘新来’为奴代劳。”“新来”说:“奴婢不才,遵命现丑。”说罢,随口吟道:
芳枝作合伐枝头,行客村前醉不休。
斜出萧墙春正暖,不施胭脂自风流。
陶文彬吟诗完毕,方翠莲夸赞不已。原来这新来是有才有貌之人。王素珍说:“贤妹不要夸赞,请你对答一首,如不把光,罚酒三杯。”方翠莲说:“姐姐,愚妹也不必现丑,仍请新来再吟一首。”王素珍说:“那要罚酒六杯。”随即在席上斟满六杯,方翠莲一饮而尽,说道:“只要你们吟诗,吃酒自有小妹。”荷花朝陶文彬递过一眼,陶文彬察颜观色,又吟一首:
一枝春寄小江南,独自冰霜独自寒。
淡月西厢情逗处,玉人和泪倚栏杆。
方翠莲说:“好诗呀好诗,说到奴的心坎处了。”王素珍说:“说好诗,还要罚酒。”又是三杯,三三共计九杯。早有荷花、海棠存心——
你三杯他三杯,杯杯盏盏不推诿。
方翠莲喝得酩酊醉,乘兴又要两三杯。
王素珍说:“你不能再喝了,也不必再吟诗,如有兴致,明日再饮。”说罢,叫荷花、海棠扶方翠莲上床休息。一面对陶文彬说:“方小姐已有爱你之心,所以我与荷花、海棠定计,借吟诗作对,把她劝醉。如今已中机关,可以暗作秦晋之好。即使方翠莲酒醒之后耍娇,只要你竭尽才华之能,以好言相慰,谅她方翠莲也会成全于你。如你得到方翠莲相认,何愁你陶家冤仇不报!”陶文彬听了王素珍一番话——
忐忐忑忑身不动,急得面如肚肺红。
王素珍向荷花、海棠递上一眼说:“你们依计行事,成全他们之好,将来可为陶家报仇。快,快推他进去,莫让他出来。”
两个梅香手慌忙,把陶文彬推了进绣房。
陶文彬两腿打抖像筛糠,恨不能出声喊爹娘。
荷花将陶文彬推进绣房,把门掩上,在外侧耳细听——
文质彬彬陶文彬,今夜陪伴女豪英。
方翠莲睡到酒将醒,心头一涌往外喷。
吓得公子无处躲,浑身上下战兢兢。
方翠莲酒醒头脑清, 忽见房中有一人。
方翠莲一惊,头脑更清,喝声:“大胆毛贼,敢来我房,要干何事?”这时,早有王素珍主仆三人,在房外防范小姐把事闹开,于是三人一齐进门,问道:“妹妹为何事叫喊,把愚姐都吓坏了。”方翠莲说:“我房内有人。荷花、海棠快点灯看是哪个大胆!”方小姐用灯火一照,是个男子。王素珍连忙说:“贤妹,是你心爱之人,是姐有意让他来的。”方翠莲问:“谁家之子,姓甚名谁?
对我如实一一说,不得含糊瞒真情。
若是欺瞒一个字,叫他千个残生活不成。”
王素珍说:“妹妹不要动怒,让他好好的说来。”
陶文彬深深一礼,一躬到底。“小姐在上,容我落难之人一一禀来。
我落难之人家不远,不是无名少姓人。
以前是高山点灯明头大,现在是蛙落井底难又深。
家住燕山北京地,太平街上有家门。
父是当朝一品相,母封诰命正夫人。
双亲未生多儿女,所生我弟兄两个人。
哥哥名叫陶文灿, 我名叫作陶文彬。”
方翠莲听到这里,喝声:“不要讲了,我听家父说过,你全家百零四人全遭杀没,惨不忍睹。但问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必须如实讲来!”陶文彬想:她哪像是爱我,简直是在审犯人?但不能不讲。罢,要得美事成,八成当十成!“小姐呀——
幸亏苍天有慧眼,逃出我兄弟两个人。
兄长逃在何方地,是死是活不知闻。
我跳楼飘落到王府内,素珍她成全我难中人。
今日冒昧来贵府,是五百年前定终身。
万望小姐怜念我,决不做忘恩负义人。”
方翠莲听到这里,故意大喝一声:“来人啊,将陶家叛根拿下!”
吓得文曲星身发抖,王素珍小姐忙开声。
“表妹呀,你且息怒。古书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也。妹妹若是先前没有爱他之心,愚姐万万不敢放肆,让他进得你房。现在事已如此,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倘若妹妹张扬开去,名声也不好听。况且陶相公乃宰相之子,忠良之后,文才你是见识过了。这样的人,与你妹妹相配,也是郎才女貌,你武他文,门户相当的呀!望妹妹听姐姐之言,宽宏大量,包罗万象,毋再多言。”陶文彬立即上前,把手一拱:“望小姐包涵为要!”荷花、海棠也一齐劝道:“方小姐乃明亮之人,至此定为天长地久,琴瑟和谐,日后儿孙满堂。”说得她们一齐笑了起来。方翠莲叹了一口气道:“罢也罢了,不瞒你们说——
我早爱上陶公子,只是中间少媒人。”
荷花、海棠赶忙上前——
“小姐若不嫌奴身贱,愿为千金当红娘。”
王素珍上前一手拉住陶文彬,一手拉住方翠莲——
“不嫌我素珍多情义,愿在其中当伴娘。”
众位呀,她们费了一夜心,讲讲说说天又明。
再讲方府在三天之前,就内外打扫,张灯结彩,今日正是方廷老大人六十寿庆之期。但见府外车马盈门,来的都是王侯公卿,方府自有人迎来送往,忙个不停。内厅设筵款待,大厅唱戏助兴,热闹非凡。其中又来了逍遥王柳涛和八美人一齐前来拜寿。哪八美呢?第一华爱珠,第二柴素娥,第三田素日,第四田素月,第五陆素娥,第六陆翠娥,第七张金定,第八沈月姑等,一齐至方府拜寿。拜过寿入席饮酒,酒过之后,来到大厅看戏。这时,梅香报上楼来,请二位小姐到前厅拜寿。方翠莲同王素珍、荷花、海棠、新来等一齐到前厅与老大人拜过寿,也到大厅看戏去了。原来方府有现成的戏楼,两边现成的廓耳观台,分男左女右,方小姐与王素珍等人,故此在右耳台看戏。谁想到八美人一见王素珍身边站着一个使女,好像是外甥陶文彬。再一细看,果然不错。又见王素珍肚大腰圆,身像有孕,沈月姑就暗对柳涛说——
“外甥招赘王素珍,男扮女装陪夫人。”
复又细细偷着看,千真万确是陶文彬。
八美人并不作声,只是不时偷看,朝王素珍望来望去。王素珍知道,她被八美人识破了,谅来不能在此看戏。随即与方翠莲咬了个耳朵:“妹妹,我们回楼,此处有人识破我你之机。”方小姐回头一看,只见八美人目不转珠的望着她们。于是王、方二位小姐带陶文彬等人回楼定计,打发陶文彬动身,到湖广投亲。
方翠莲二目流热泪,哭得难舍又难分。
王素珍说:“妹妹不必伤心,陶二公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后会自然有期。妹妹早些收拾盘费包裹,明早送他动身。”说罢,荷花、海棠替陶二爷收拾停当,陶文彬从身上取出两把穿金扇,将头一把王母主扇送与首妻王素珍,第二把送与方翠莲收执。
各赠一把穿金扇,更改没有半毫分。
日后二人相见面,宝扇是个证婚人。
王素珍深怕公子在路上遇难——
送他一张纸画人,遇难之时当替身。
若到生死关头处,纸人可以代真人。
讲讲说说天将明,王素珍将公子对身上一背,全凭自己的工夫,不经楼梯,从楼窗纵身跳下,出了花园门,直扑南门而去。直至荒野之地才将陶文彬放下,二人相互叮嘱一番,挥泪告别——
一个走上阳关路,一个回转绣楼门。
楼上之事暂不表,再讲公子陶文彬。
一心要到湖广地,姑父身边去借兵。
众位呀,陶公子此去遇大难,蒋赛花死去又还魂。
陶文彬离开方府,晓行夜宿,直往湖广襄阳而行。那一日来到山东地方,心惊胆颤,往前而行。耳边忽听马铃叮,抬头一看,只见对面来了两个骑马的人,并马而行。众位,这两个骑马的人,总是奸臣的儿子。一个姓严名穰,绰号叫合天霸王;一个姓严名先,外号叫醉仙太保。他们由山东进京,与陶文彬擦肩而过。严穰叫道:“才间不是陶彦山之子陶文彬吗?”严先说:“不错,正是反叛!”二人调转马头就追。陶文彬一见,喊声不好:“吾命休矣!”
嘴里说话脚下溜,踉跄一个大跟斗。
一跌之时打个滚,忽然想到用替身。
两个奸贼正赶上陶文彬,下马擒拿,陶文彬想到王素珍给他的法宝——替身郎。随即从身上摸出纸画人往后一甩——
飞沙走石了不得,面东不见面西人。
狂风一息,假陶文彬对马旁一立,真陶文彬被狂风送出百里之外,假陶文彬束手就擒。于是两个奸贼将陶文彬捆得严严实实。谁知纸人越收越小,捆到临了,绑住一张白纸。两个奸贼气塌塌,嘴直咂——
到手的黄金飞了走,官升三级成水泡。
陶文彬在百里之外,安然无恙。不过,他受此一惊,格外小心——
阳关大道不敢走,荒村小路日夜行。
偏偏这时走到一处险恶松林,不觉心中害怕,急急而行。忽然那松林里跳出一帮强盗:“肥羊慢走,丢下买路钱来!”说着,将陶文彬打倒在地。吓得陶文彬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动也不动,听其剥衣搜身,剥得只剩一身单薄衣裤,所有金钱物件洗劫一空,强盗扬长而去。可怜陶文彬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单衣薄裳,腹中饥饿,蜷缩一团,又不知何处有栖身之地,不免呜呜抽泣——
“苍天呀,朝中奸贼当了道,忠良遭难不应该。
灰堆上反生灵芝草,落水沉香不如柴。
指望逃出虎狼口,谁知途中又遭灾。”
陶文彬一面哭来一面走,一步一步慢慢挨。
抬头举目向前看,远远看到灯光来。
陶文彬看到有一丝灯光,心中高兴,也忘了饥饿,快步向前。只见三间茅草屋内,坐着一位年老婆婆,在灯下缝补破衣,乃上前哀告,把个老婆婆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饥色抖抖一个人站在面前。那婆婆说:“哎呀,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到我家干什么?”陶文彬道:“婆婆在上,吾乃落难之人,在路上又被抢劫,包裹盘川,衣服物件,一尽抢去,求你老人家行行好,送件破衣给我暂且遮身。”“哎呀,原来你相公遭人短劫到此,可怜,可怜!好,我这里有补补纳纳的衣服一件,破裤一条,先去穿上。我那锅里还有两碗汤粥,也给你吃下充饥御寒。”陶文彬上前一礼:
“多谢婆婆发善心,晚生决不忘恩情。”
那婆婆说:“相公,不要谢了,你快些吃下去走吧!我有三个儿子,都是忤逆子,叫他们看见,你我都不得过身。”“格婆婆,这深更半夜,天气又冷,我到哪去安身?求婆婆好事做到底,修修来生福!
给我一个安身处,明朝绝早就动身。”
那婆婆想:这倒是的,深更半夜在外不挨冻死?于是说:“你就在我家灶面前草窝里睡它一夜吧。”陶文彬向婆婆千多万谢,攻进草窝,动也不动。
众位,这个人家姓胡。在松林里抢劫陶文彬的就是他家三个儿子。长子名叫胡顺,绰号叫披头鬼;次子胡林,绰号叫急脚鬼;三子胡通,绰号叫短命鬼。外边人统叫他们胡家三鬼,专做黑夜生意,远近皆知。他父亲早已死了,名叫胡标,曾做过守备副官。其母姜氏,吃斋念佛,恨三子不孝,任意打骂老娘。这时,胡家三鬼走进门来,朝他老娘骂道:“你这老不死的,吃我们的现成饭,把你牙齿养脱了,眼睛养瞎了,看不到我们三人回来吗?快去收拾收拾锅灶,我们要烧饭吃哩!”姜氏被他儿子一骂,吓得浑身发抖。原来这三鬼,抢了陶文彬的盘川银子,在街上买了牛肉烧酒回来吃。披头鬼胡顺说:“二弟去切牛肉,三弟去烧火炒菜,先弄酒吃。”说罢,短命鬼胡通去灶前烧火,往下一坐,不偏不倚坐在陶文彬身上。陶文彬吓了一弹,短命鬼也吓了一跳:“不好,灶前草里有人!”随手将陶文彬拖了出来,喊道:“大哥、二哥,你们看这老东西,叫她替我们看守门户,她竟把这贼骨头藏在家里。”大二两鬼说:“把他拖出去杀了!”陶文彬吓得魂不附体,姜氏吓得头顶冒煞,只是苦苦求饶:“儿呀,要杀把你娘杀了吧,灶前草里睡的是个落难公子,你们要修心积德,饶他性命。”三鬼说:“要杀全杀,要不杀,一个也不杀。”三鬼把陶文彬放下,对他仔细看看,此人虽是落难,生得倒也端正,看来不是大家之子,也是官宦家后代。就问:“你小子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为何来到我家?
说得好,饶你一条狗性命,说不好,将你一刀丧残生。”
陶文彬说:“三位爷爷饶命!我乃北京邹家庄人氏,只因父母双亡,家产又遭天火烧尽。
小子名叫邹文彬,要奔襄阳去投亲。
路过山东遭短劫,落得身无一分文。
投来府上住一宿,明朝一早就动身。
三位爷呀,我句句说的是实话,只求爷爷开大恩。”
胡家三鬼商议说:“看来此情是真,不知他可识字,如果识字,留他替我们管管账目,倒是好的。”三鬼忙问:“你可识字?”陶文彬说:“自小读书写字,攻读孔孟经文。只因家门不幸,才去襄阳投亲。”“既然识字会写,你就在我这里帮管账目,望望风情,也算为我们出力做事。”披头鬼胡顺说:“留在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今晚我们就结拜弟兄,不要三心二意,就一起共事。”三鬼也不问陶文彬愿意与否,就点烛烧香,在神前各报年庚。陶文彬排行第四。说罢,拉陶文彬一同跪到神前发誓:“苍天在上,神明有灵,我们四人结拜兄弟,只愿同日死,不愿同日生,如有三心二意,应遭五雷轰顶!”四人拜过神,发过誓,陶文彬亦与胡母见礼,邀胡母入席,胡母不敢就坐,他们四人开怀畅饮,陶文彬落得饱饱一顿酒饭。酒席之中,披头鬼胡顺说:“三位兄弟,你们听着,耳闻蒋家村蒋员外有个女儿叫蒋赛花,只因在校场跑马射箭,在马上吃鸡蛋噎死了,置在一口大棺材里,内有无数金珠陪葬,还用金砖垫脚,她的坟墓离这里不远,今晚吃过酒,前去盗她的墓,我们兄弟四个不是能发一笔财吗?去时我家三人动手,邹兄弟替我们望风。”胡家二鬼三鬼说——
这档生意应该做,丢下酒杯就动身。
四人来到蒋赛花坟前,叫陶文彬:“你站在远处,替我们望风。”陶文彬不知什么叫望风,便问:“二位哥哥,今晚并没有大风,叫我看什么风呢?”三鬼说:“不是看东风西风,是叫你看人。我们三人在那盗墓里的东西,你看望远处可有人来,如有人来,就喊‘风来了’!我们就知道有人来了,暂停动手。”陶文彬说:“这我会。叫我看人就说看人,怎么叫望风?”说着,陶文彬站在远处,胡家三鬼就去掘墓。陶文彬不曾做过这种买卖,心中害怕,怕的是被人看见,大家性命难保,所以更加当心望风。他左顾右望,好像右方有一人影晃动,便喊:“风来了,风来了!”
三鬼听到这一声,四散而逃寻躲身。
蹲下身来细细听,风不吹来草不惊。
胡家三鬼仔细观望,并没有人,乃远处一个土坟边的一棵紫荆花树,人把高,一晃一摇。三鬼朝陶文彬骂道:“无用的混蛋,叫你望风,风不曾见到,几乎把我们吓死了!恨不得要把你这王八蛋杀掉!”胡顺说:“不要跟他嗦,我们还是去干正事!”于是胡家三鬼,慌慌张张,将棺材的后合头打开,躬身进去,把所有金银首饰和蒋赛花的一身新衣全部剥下掳出。胡林说:“依我看邹文彬留他无用,不如将他送进棺里去,以免后患!
就算我们把媒做,让他们在枉死城里配成婚。”
胡通说:“这倒挑他一件好事,只怕他不肯进去。”胡顺说:“我有办法,就说棺材里还有一对金砖,只因我们三人身块粗大,攻不进去,叫他到里边去拿金砖,等他头攻进去,我们把他的屁股往里一送,把棺材合头一封,外边用土一拥,不就万事成功。这样——
人不知来鬼不晓,消声灭迹不露风。”
三鬼章程已定,叫道:“邹兄弟,你来!”陶文彬迈步走来。三鬼说:“叫你无别,只因棺材内还有一对金砖,我们攻不进去,你身子细小,替我们进去把金砖取出来!”陶文彬听说要他往棺材攻,大吃一惊,面上失色,心往下一忒,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说道:“三位哥哥,我实在胆小,不敢进去。”三鬼说:“你敢是不敢?再说一声不敢,就在这个地方把你杀了!”说着,三鬼哗啦啦亮出钢刀。陶文彬一吓:“三位哥哥不要动怒,让小弟进去是了。”可怜陶文彬被逼不过,只好往棺材里攻。刚把头伸进去,胡家三鬼抓住陶文彬两腿,往里一送,按好合头,拥上泥土,盖得严严实实,三鬼背上盗得的珠宝,匆匆而去。他们想——
谅来邹文彬无救星,我们稳笃金刚得金银。
再讲东斗星身入棺材,只吓得——
魂飞天外三千里,魄散巫山十二峰。
陶文彬伤心哩!哭泪叫声苍天哎——
胡家三人好狠毒,盗走珠宝又杀人。
我今死在棺材内,翠莲小姐又不知闻。
我今被害在此地,王素珍十月怀胎要分身。
若是生得一男子, 也好为我把冤伸。
陶文彬哭泪之中又想到哥哥陶文灿。
哥哥呀,你逃在何处我不知晓, 要报家仇,
只能靠你一个人。
自古道:人不伤心难得死,陶文彬在棺材内手又舞来脚又蹬,
只听“哎呀”一声叫,吓死了东斗陶文彬。
他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进了枉死城。
众位,刚才棺材里喊出“哎呀”一声,是蒋赛花还魂。因为蒋赛花逞能,在马上一边射箭一边吃鸡蛋,哪晓顾了手上箭,顾不到嘴里嚼,整蛋往喉咙里一滑,对气嗓里一卡,人倒卡死了。也是蒋小姐命该有救,遇到胡家三鬼盗墓,又想害陶文彬一命。陶文彬在棺材里哭得发躁,自然舞手蹬脚,倒把蒋赛花喉咙里的鸡蛋蹬吐出来了。蒋赛花活转过来,心上一惊:不得了啦,我怎么到这个棺材里来的?纵然我死只有一人,为何有男人在内?莫非我在阴司地府,杳杳冥冥?随即将指头咬破,摸摸还有鲜血。又定了定神,到底未死;又摸一摸身边一人,果然是一双大脚。小姐惊恐不安,心里发躁,把浑身精力提了一提,双脚举起来猛力对棺材盖反面连蹬三蹬,只听咯咋一声,上面泥土往两边一分,棺材盖对旁边一滚,看到了天上星星眨眼,现在大约是鼓打四更。又摸一摸那个男尸,怎么与我合葬一棺,这是何因?再摸一摸男尸的胸口,还有热气,哦,谅必此人定是死不多久,于是在他的胸口连推几推,用手指在他嘴里连掏几掏,背住他两手往上一提,陶文彬叹出一口阳气,慢慢苏醒过来,骂道——
“你这强盗害死我,阎王又不受我忠良人。
你若再要来加害,拼死同你见阎君。”
蒋赛花问:“你是何人?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怎么进棺材的?只要你说出家乡故里,奴家送你回去!”陶文彬一听,睁开二目一看,是一位赤身露体,只穿一条裤子的女人。心中明白了,这定是胡家三鬼盗的墓里佳人。随口问道:“小姐,你是何人?请说详情。”蒋小姐说——
“相公呀,你若问我名和姓,山东地方稍有名。
家住此地蒋家村,父亲单名叫蒋正。
皇上封他御员外,母亲洪氏老安人。
未生多男并多女,只有我姐弟两个人。
弟在仙山学道法,奴是骊山老母一门生。
名字叫作蒋赛花,逐日骑射学本领。
相公,只因我马上争强好胜,在马上射箭时,手里开弓,口里吃蛋,一个不慎,噎死丧生。
爹娘把我葬在此,偏巧遇你才还魂。
相公呀,你何以得进棺材内,望你把根由说分明。”
陶文彬听了蒋赛花之言,就知她是忠良之女,也不必说谎,乃如实而言:“小姐在上,问小生之事,苦不堪言。吾乃北京人氏,父是当朝首相陶彦山,娘是柳氏正夫人。所生我弟兄二人,只为十把穿金扇,祸遭满门抄斩,逃出兄弟两个,兄长陶文灿,我叫陶文彬。”如此如此对蒋小姐说了一遍。蒋赛花一听,大吃一惊:“哦,你就是太平王柳让的御表弟?”陶文彬说:“正是。”蒋小姐说:“相公,久闻其名,未见你人,今日天缘之遇,实乃万幸!来、来、来,此处不是谈话之处,况且天已黎明,一同到我蒋家再说。”陶文彬说:“望小姐成全性命,我将铭于肺腑,刻骨不忘,来日当报重恩!”“相公,我乃忠良之后,你当我是何人?怎说出这种话来?”说着,将陶文彬往背上一背——
急急行来急急奔,拿陶文彬背了转家门。
那时,有个看坟的呆子叫蒋德,胡家三鬼盗墓时,他睡在坟园旁边一个草棚里,天气又冷,头对被窝里一攻,像睡死过去一样,盗墓之声,他一点也没听到。等到蒋赛花从棺材里出来,与陶文彬讲话时,他尿急难忍,醒过来小解。一见蒋赛花与一男子点头数脑,驮驮抱抱,吓得屁滚尿流,拎着裤腰放虎跳对蒋家村跑。边跑边叫:“不得了啦,小姐僵尸了,还驮了一个男鬼回家!”蒋员外听到,便问:“蒋德、蒋德,外面天已大亮,你呆头呆脑,日清日白见什么鬼?”“员外,我见小姐僵尸鬼,还驮了一个男鬼往家跑。”这时,府内又有家佣报:“员外老爷,小姐果然是僵尸了!”员外说:“果真是小姐僵尸,那你们快去把吊桥撤下,不要让她进家。”那些正在为小姐做斋的和尚一听,吓得往经台下面攻。一个老和尚有经验,胆也大,对那些躲在台下的小和尚骂一声——
“你们都是无知僧,哪有僵尸出土坟。”
蒋赛花来到护庄河外,见到吊桥已撤,在对岸大声叫喊——
“爹娘哎,女儿并非僵尸鬼,为何不让儿进门。
爹娘哎,女儿确是还魂转,绝处之中又逢生。”
蒋员外听听喊声不止,心中倒有五分害怕,五分不怕。所怕者,女儿确实死去了又葬进坟墓,为何能僵尸回来;不怕者,毕竟是亲生之女,况且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哪会有僵尸出现?但又不敢相信真是女儿还魂。便说——
“小姐呀,如是你死得不瞑目,僧道正在荐你魂。
如在冥府没钱用,多化纸锞你早动身。”
蒋员外不信女儿是真的还魂,蒋赛花躁得顿脚,就使功法:“陶二相公,你在肩上抱抱紧,我带你跳将过去!”
只见她一个急步跑,两脚一跃跳过桥。
脚一蹬来腰一晃,轻轻跳上绣楼房。
将身放下陶公子,开箱倒笼寻衣裳。
从头换到足后跟,体体面面像新人。
蒋府合家人等见小姐上了楼,无不惊恐万状,唯有洪氏夫人不怕。她说:“你们不要怕,小姐是我一阵痛肠一阵疼肠养的,我不信她是僵尸鬼?是鬼是人我上楼去看!”小姐见母亲来到楼上,
一把背住洪氏手,亲亲老母叫几声。
“孩儿真的还魂转,听儿细细说原因。”
洪氏夫人见蒋赛花手掌滚热烫烫,说话响响琅琅,随口便叫:“员外,你们不要怕,小姐真的活出来了!”蒋员外连忙对家人说:“快去把和尚、道士回掉。叫他们——
不要念来不要唱,收收经担回山门。”
和尚说:“员外,我们在你家念上一整天,不曾吃你家一袋烟,就叫我们空手回去!”道士说:“员外,我们拜了一天台子脚,你竟一个工钱总不发!”员外说:“各位师父、先生——
你们不要闹不要争,一斋一衬转家门。”
蒋员外和府内人等,惊讶万分,一齐来到楼上,问小姐如何还魂,如何又带回一个男人,其中到底是何原故?蒋赛花把陶公子途中遭劫,被胡家三鬼逼他盗墓内金银珠宝,因这位相公说了一句错话,恼怒了胡家三鬼,把金珠宝贝盗走了,就将这位公子拱进棺材,毁人灭口。谁知活人进棺,手舞足蹬,挣扎求生,就把我喉咙里的鸡蛋蹬出来了!
“父亲呀,不是公子用脚蹬,孩儿怎得转还魂。
该应爹爹福气好,他是奴的救命人。”
蒋员外一听,大吃一惊,说道:“原来胡家三鬼这么可恶,我将要重重办他。但不知相公是哪里人氏,请你说出真情实姓,老夫当报救命之恩!”陶文彬连忙起身,一躬到底,行一个大礼:“老员外在上,晚生误入贵府,万望恕罪!既到贵府,在真人面前不说假,假人面前不道真。
陶文彬开口泪纷纷,员外在上听真情。
小生故乡是燕京地,父姓陶,母是皇封诰命正夫人。”
蒋员外一听:“哎哟,你莫非是当朝首相陶彦山之令郎?”“老员外,正是晚生。”“陶相公,老朽失敬了!请问相公为何来到山东之地,又有何干?”陶文彬说:“员外在上,容晚生恭禀。
只为十把穿金扇,恼了严奇国丈亲。
他纵子去夺皇赠扇,私下领兵困我门。
我兄文灿动了怒,一举打死他两个人。
我父惧奸坠金死,母亲自缢也捐生。”
蒋员外说:“陶公子,不必再讲,老朽明白了。大概是全家斩绝,逃出你兄弟两个。你相公天缘奇遇,落到我蒋家村,但不知你兄陶文灿逃向何方去了,你可知道?”
陶文彬一听嚎啕哭,犹如尖刀刺在心。
“员外呀,兄长不知何方去,未知死来未知生。”
蒋员外见陶文彬伤心悲泪,便安慰道:“你且安心在我处住下,慢慢打听你哥哥的下落,我这里自有道理待你。”说罢,蒋员外离开公子与女儿下楼。
员外来到楼下,随叫蒋兴、蒋禄、蒋安、蒋福四名家将:“你们替我去把胡家三鬼叫来,就说员外因小姐死了,家内请了僧道两班,为小姐念经拜忏,无人管理事情,请他弟兄三个去帮员外忙忙,不能迟慢,立刻要到。”
四个家将动身走,不肯耽搁片时辰。
那胡家三鬼,自从短劫陶文彬,又盗蒋赛花的墓,真是发了大财。这一天,他们兄弟三人在家摆下酒,开怀畅饮。吃着谈着,想洗手不做这短劫生意,想开木行,想开油坊,又想开典当,还想买田办庄房,真是小人发财如受罪,日夜睡不着,不知做哪一行好。正在这时,只听门外有脚步声。兄弟三人抬头一望,原来有四个人站在门前。所有四个家将,胡家三鬼总认识的。三鬼随即起身相迎:“四位爷爷,请进来吃酒!”蒋兴、蒋福说:“好说,好说,不必客气!”三鬼问:“四位爷爷,来此何事?”四人说道:“我们受了员外差遣,只因府内为小姐做斋,缺少人管事,特来请你们三位兄弟前去帮忙。”胡家三鬼暗自吃惊,莫非那件事情透风了?三人暗暗商量。胡顺道:“我们那趟生意谅来无人知道。哪个走漏消息?莫非是那个邹文彬从坟里爬出来,送信到蒋家村?”三鬼胡通说:“谅来那个邹文彬变穿山甲也爬不出来。蒋员外既然叫我们去帮做事,我们还是去的好,不去,反被嫌疑。”三鬼正在暗中商议,四个家将催促动身。三鬼说:“就来了。”临走时,对他娘一声呼喝:“老东西,我们出去干事,你把门户看好!不然,当心你的老命!”四个家将暗暗骂声——
“三个王八果然是逆子,谅你此去难过门。”
一路行走,进得蒋家门来。进一重门,那些家将关一重门,道道门关得紧腾腾——
进了三重门,绳捆篾扎紧缠身。
把他推到大厅上,五十皮鞭就上身。
胡家三鬼问:“员外老爷,小人无罪,为何要杖打我们?”蒋员外说:“你们这三个恶棍,开棺盗墓,毁人灭口,触犯天条,如再抵赖,定斩不饶!”随口又叫家将把公子与小姐请下楼来。陶文彬与蒋赛花来到大厅,三鬼一见,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员外问:“胡家三鬼,你们认得这两个人吗?”三鬼哪敢回答,身子只是筛糠乱抖,一个也不开口。员外喝声:“拖下去把他们杀掉!”两边走出几名家将,如鹰抓燕鹊,虎扑羊羔,拖了就走。旁边蒋赛花上前开口:“爹爹在上,容女儿有言相禀。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暂且留他们一条性命,只要逼他交出赃物就罢了,算来他们也是孩儿的救命恩人,他们如不去盗墓,孩儿怎能还魂?”
员外听到这一声,此言不错半毫分。
若是他们不盗墓,女儿怎得再逢春。
随即向胡家三鬼说:“依理今朝要杀掉你们,方解胸中之恨!因我女儿讨情,饶恕你们一命。你们赶快把赃物交出来!”胡家三鬼连忙叩头到底,像鸡子拾米:“谢员外不杀之恩,我们情愿交赃。”正走之时,陶文彬上前喊声:“三鬼慢走,我还有话说。”陶文彬对员外说:“别的赃物犹小可,只是我的三把穿金扇,乃是紧要之物,断不可少,亦要他们交全!”胡家三鬼在旁听了,忙说:“小爷放心,我们一齐交来。”于是蒋府四个家将押着胡家三鬼来到胡家,清点各色珠宝,连同三把宝扇——
一概交与家将手,带着三鬼回府门。
三鬼跪到尘埃地,谢谢员外不杀恩。
御员外蒋正说:“我早已知道,你们三个都是忤逆之子,如今放你们回去,第一要孝敬你母,第二要知过必改,第三我这里赏你们五十两白银,回去做个正当的生意买卖。”胡家三鬼又是叩头谢恩,一齐开口——
“谨遵员外忠言命,一定孝敬老母亲。
如是说的违心话, 五雷轰顶火焚身。”
这三鬼拿了员外的赏银,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离开蒋府,顺便从街坊买了许多素菜素果,又买二斤挂面,来到家中,进门就满脸陪笑,亲亲热热地叫声母亲。随后就在神前点烛烧香,寻一根茅竹板子放在神前,然后三鬼一齐下跪,叫声“母亲呀——
先责孩儿不孝罪,五十板子杖儿身。
后治孩儿不行正,败坏家风又犯国刑。”
姜氏老母一看,心中暗想:这是何故?简直是西天太阳往东行。“哦,我知道了,这定是蒋员外行的好,叫他们如此待我。”想罢,便说:“儿呀,知过必改,善莫大焉,何必重责!”三鬼说:“娘呀,所责者触及体肤灵魂,以赎前愆,求娘不要饶恕。娘不责打,儿不起身!”姜氏奶奶无奈,这才拿起竹板——
姜氏提板泪纷纷,“叫声冤家你听真。
从今以后行正道,何必要竹板打上身。
为娘心肠不愿打,不打儿又不起身。
为娘只好掮得高来打得轻,打在儿身娘痛心。”
姜氏打一板来流滴泪,三鬼吃一板子笑一声。
这叫玉不磨琢不成器,人不受教不知义。
不是员外来教导,三鬼哪知行孝悌。
胡家三鬼受蒋员外教导一番,并当场发誓改过。放他们回去之后,蒋员外常常着人打听三鬼对他娘可有孝心,可再出去拦路剪径。早有家佣报与员外说:“现在胡家三人真能改恶从善,孝敬娘亲。在家日出而作,做些肩担小卖生意;日落而息,烧煮洗涤,侍奉老母。左邻右舍都称赞胡家三鬼洗心革面,一如新人。”蒋员外一听,满心高兴,叫家将去把他们三人请来。
胡家三鬼来到蒋家大厅,员外命坐。三鬼开口:“员外在上,不知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望员外赐教,小的无不遵命!”“老夫请你们前来,是因得知你兄弟已痛改前非,孝敬母亲,勤劳务业,与人相敬,老夫万分高兴。看来,你们还是个愿走正道的有用之人,将来定能为社稷尽力。我想,在这东南方百里之遥,有一高山,名叫青龙山。山上地势平坦,山下树木葱笼,山峭壁陡,可以屯兵积粮。因此叫你们兄弟三人,带你母亲一同上山,招兵买马,屯草积粮,只等兵精粮足,将来好为陶公子报仇。我这里先发白银一千两,作开办之用,日后兵马所需粮饷,概由老夫陆续补足。此事不可有违!”三鬼说:“小的遵命,请大人放心!”自此——
胡家三鬼在青龙高山招兵马,日后为陶家报冤仇。
此话丢开容后表,再讲蒋府忙招亲。
御员外蒋正安顿好胡家三鬼去青龙山招兵屯粮之后,回到绣楼与洪氏夫人讲了:“夫人,陶公子救得小姐一命,又为小姐所爱,真是天赐良缘,也是我们的福份。依我看,就选个良时吉日,将陶公子招为女婿,你看如何?”“依我看,虽然我们看出了他们有爱慕之意,但还是要再问一问公子的意愿为好。”“对,夫人此言有理。”于是蒋员外叫家将把陶公子请来问:“陶公子,老夫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员外请讲,小生洗耳恭听。”“关系婚姻之事,自古就有‘生同罗帐死同坟’的说法,你与我家赛花已经生生死死先同坟了,此话传扬开去,不免要为外人耻笑!我看,你们巧遇,乃天之意,不如将巧就巧——
不嫌赛花人品丑,你们两下就结同心。”
其实,陶文彬早就想听员外这句话了。经员外这么一说,心上更加欢乐——
“员外呀,晚生处在落难境,一切听从您老大人。”
员外一听,格外高兴。洪氏夫人说:“员外,我你说句笑话,鱼嘛挂在灯钩上,猫儿看了嘴又馋,还拖延什么时日呢?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晚就让他们成亲。”员外说:“照此办理。”随即吩咐厨房,杀猪宰羊,各厅摆酒,犒赏府内家将,安童、梅香、使女人等总有喜酒。自古说,有钱无难事。一刻辰光,酒菜停当,叫丫环上楼替小姐梳洗换装,好做新娘——
丫环不消停,迈步上楼门。
未言先带笑,姑娘在上听。
领了员外令,上楼报喜讯。
叫你快梳妆,今晚就成亲。
小姐一听心欢喜,忙坏了描眉丫环女桂英。
蒋赛花将身坐上美人椅,面对青铜明镜挽乌云。三把梳成美人髻,凤头金钗插一根。芙蓉面上加宫粉,朱点红唇牙如银。耳饰八宝点翡翠,柳叶眉毛画丹青。
姑娘一对秋波眼,铜铃深处含真情。
穿一件,上盖衣,百褶浪裙。
裹脚套,用的是,绵绸绘彩。
足下蹬,水红菱,锦绣花鞋。
走一步来摆三摆,赛过观音下莲台。
这边佳人忙打扮,那边陶公子上楼来。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长衫蓝海青。
腰束一根丝罗带,文质彬彬一书生。
楼上佳人忙打扮,满堂张挂琉璃灯。
笙箫细乐闹盈盈,拿公子请了上高厅。
酒饮数杯,菜上几道。陶文彬敬过泰山泰水酒,又敬家将和来宾。
司仪一声喜娘到,邀请公子上楼台。
陶文彬一听,满面含羞,只得随喜娘上楼。抬头一看,暗中欢喜——
好一个陶二郎,抬头用目望。
三间楼房屋,东西两头房。
一对富贵椅,书桌有两张。
回头房里看,不住笑嚷嚷。
一张梳妆桌,紧紧靠西窗。
上有天花板,下有踏步床。
红绿鸳鸯被,枕头配成双。
金钩倒挂红罗帐,一对玉珠挂两旁。
蒋赛花站在踏板上,满面春风等新郎。
一对喜娘把陶公子送进香房,斟满两杯富贵酒,双双交杯,一饮而尽。洞房里不分大和小,热热闹闹吵新房。丫环使女争喜果,贴身梅香要看新郎。
罚他们吟诗又作对,还要公子哼文章。
洞房里说说笑笑多热闹,只听谯楼更鼓二记敲。
众人闹罢各自散,好让他双双度鹊桥。
他二人红罗帐里偕连理,忽听得风吹檐前铁马摇。
两下欢合嫌夜短,只听得架上金鸡喊声高。
东方发白,天明大亮,夫妻二人起身梳洗已毕,喜娘搀新郎新娘下楼——
堂上铺起红毡毯,夫妻双双拜年高。
蒋员外和洪氏夫人,喜笑颜开,欢乐不已。随手到神前点起香烛,叫他们神前拜过天和地,百年好合过时光。从此——
陶文彬虽得安身处,还是在,日夜想念报冤仇。
一部《十把穿金扇》本来路程远——
稍停片刻再团圆。
二 陶文灿两兄弟南下借兵 刁王方诸美人奇遇招亲
一月新婚恩似海, 二月夫妻两分开。
三年奔波投湖广,四面八方找兄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是四季无作为,空负人间好时节。
眼前遇难莫心焦,岂是平步上九霄。
只待人间春来到,不报冤仇非英豪。
生死死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几时休。
冤家宜解不宜结,愿君悔悟早回头。
上册经文讲到陶文彬落在山东蒋家村,为蒋员外夫妇和蒋赛花小姐所爱,招赘蒋赛花为三夫人。夫妻恩爱,相敬相亲,暂且不提。
一文劝过一文来,金花谢过银花开。
谢金花陶文彬喜得三美女,开银花陶文灿流落扬州得裙钗。
陶文灿流落扬州被茶店老板贾志成收为义子,何以能与刁婵梅小姐相遇,这要从北京御史府方老大人六十大寿寿庆之事说起。三日前,方廷御史府内外打扫清净,堂内张灯结彩,扎紫披红,所有诸亲六眷,早已备礼前来祝贺。弘治皇也传旨众臣前来拜寿。到了正日,府前车水马龙,纷纷而来——
来的不是其别个,总是王亲众大臣。
方大人为他们接风洗尘,各大厅设酒款待,花厅上还有梨园子弟唱戏,大门前鼓乐相迎,热闹非常。方廷老大人吩咐家将方福,去逍遥王府请上下八美前来看戏。因上下八美有事不能前来,所有寿礼着柳兴送到方府,太平王柳让随礼到达。家将方福,见八美人再三致歉,托方福回府美言相告,方福只得回府。方福在路上经关帝庙门口,见庙里人头挤挤,锣鼓铮铮,遂钻进去看个究竟。只见一位老者,一位妇人,还有三个壮汉和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十分美貌,在锣鼓声中开场聚众,玩的都是真刀真枪,煞是精彩。方福看了一会,也就走开。
众位,这玩把戏的是谁?就是《八美图》上柳涛吃了瘅哑药,在苏州三塘街被逼化缘,大闹太湖,在水里杀死了四方山的老贼刁蟒的二弟,名叫刁洪,夫人马氏。生三子一女,长子刁文,次子刁武,三子是个呆子,名叫刁英。那个体面女子叫刁婵梅,也是骊山老母的门生。她一身武艺过人,马上马下,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还有百般仙法、宝贝拿人。所以刁洪一家早有为兄长刁蟒报仇之心,只是未有机会下手。如今打探得北京方老大人贺寿,想必柳涛定在方府拜寿,所以刁洪带领一家人等,假装玩把戏的混进京都,想行刺柳涛。这刁洪本住在太湖水球寨称王。一到北京,故意在关帝庙摆设把戏场,并不图钱,只为掩人耳目,窥探柳涛。
再说方福一直来到府中,先将上下八美不能前来祝寿之事禀告一遍,后说在关帝庙看到玩把戏的十分热闹,且总是真刀真枪。方大人听了,随即叫方福:“既有把戏班子在此,你代我去请他们来玩一场把戏助兴,好与诸位大人散心。”方福一听,不晓多兴,一阵风似的来到关帝庙,对那玩把戏的老儿刁洪说明:“不宜迟延,方大人叫你们快去!”那刁洪一听,心中暗喜——
总说开店不生财,生意照常上门来。
随即来到御史府,敲敲锣鼓玩起来。
真是锣鼓响,脚底痒,所有来贺寿的诸位大人,均被请来花楼看戏,府内家眷人等也云集两边花厅,向着大厅之下,看玩刀枪棍棒,跌打滚爬。早有荷花、海棠两个丫环报上高楼:“二位小姐在上,府内又来了一班玩把戏的,内有一位女子,人品生得美貌无比。”方翠莲与王素珍说:“你们快到楼下将这位女子请上楼来。”刁婵梅一到楼上,也不与王、方二位小姐行礼,往下一坐,方翠莲心中不悦,暗中说道:“既在江湖混迹,怎么目中无人?”王素珍问:“你姑娘的本事,是家传还是师传,或是仙传?”刁婵梅昂着头说:“我乃仙传武艺。”王、方二位小姐见了更加不悦,随叫荷花从抽屉内拿出五两银子,叫她回去。刁婵梅不要,竟自下楼而去。方翠莲叫荷花等不要送她,对刁婵梅非常生气。
刁婵梅下了楼梯,转弯抹角,抹角转弯,弯弯曲曲,摸不着从哪个门户出去,偏偏摸到方府库房门前,用目一望,只见门上八个大字:“库房要地,请君莫入。”刁婵梅将此处留在心上,摸到天井,仍与父母和三个兄长,一起舞刀弄枪。但这班人的举止行色,早被太平王柳让看出,随即对方大人说:“老大人在上,依我看来,这班玩把戏的决非好人——
不是偷鸡捉狗贼,定是江洋大盗人。
恐怕黑夜事有变,打发他们早动身。”
方老大人接口说:“我也察觉,此等之人并非以戏为业,可能另有他图。”当即取出二百两纹银,送与那老头。那老头拿了银子,收了场子,回客栈去了。这时,夕阳西下,各宾客散去。方老大人恐今夜有变,便留住了太平王柳让,与方大人作伴。
单说老贼刁洪听刁婵梅说见到方府库房所在之处,便在客栈内集全家之人,共议今夜到方府盗劫库银。刁贼一家吃过晚饭,暗中各人打扮,带着短刀棍棒,每人又带麻布口袋,准备停当。等到谯楼鼓打三更之时,刁洪对客店老板说:“今夜有个吴公馆请我们去做把戏,你替我看好房门,回来小账从优。”店家答应一声:“晓得了。”刁洪带着三男一女,由刁婵梅引路——
五人一路如猫追鼠,直奔方家一府门。
一个旋风上了屋,轻手轻脚步如云。
他们五人有非凡的轻功,跃身上屋,登高如走平地一样。刁婵梅引到库房屋上,揭去砖瓦,开了天窗,由刁文、刁武、呆子刁英,一齐进内,其余二人在外望风,预防方府发觉。刁文、刁武用麻袋装上金银,量力而行,立刻就从窗口吊走。唯有呆子刁英,贪得无厌,把麻袋装得结结实实,吊又吊不上,舍又舍不得,老贼刁洪在天窗口上轻声催促,他肆无忌惮,充耳不闻。刁洪在上面望风,只听他在里面响动,随即又喊:“刁英上来,恐有风声!”刁英回答:“莫说风声——
就是雨声和雷声,也要拿银子弄动身。”
说罢,搬动麻袋,对背上一甩,想从天窗口跳上。
脚还不曾离地面,咣一声掉下来。
咣啷一声响,惊动柳让太平王。
柳王爷连忙穿衣,并喊府内家将:“大家快来,府内有恶贼作狂。”方大人听柳王爷一叫,连忙来到女儿绣楼上,唤起方翠莲与王素珍小姐。这下,全家人等,掮枪舞棍,点起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老贼刁洪听到府内大动,带领三人早已越墙逃走。方翠莲、王素珍在黑夜中追赶未及回转。
方府上灯火如雪片,柳王爷翻身上库房。
用灯火一照,只见屋上开了天窗;再一细看,库内还有一人。柳王爷说:“各位家将人等,上面守住天窗,下面围困库房,莫让恶贼逃走!”
里一层外一层,库房围得密层层。
唯有呆子刁英,他装的满袋银子弄不出去,心上发躁,便叫:“你们吵什么嗓,把方府上的人吵醒了,怎得了哇!”柳王爷说:“喔,你这个贼胆倒大哩,还把我们当作是你窝里人?好,让我来生擒于你!”只见柳让——
纵身一跳下库房,犹如猛虎扑羔羊。
把刁英一个反剪绑,拖到厅上就过堂。
众家将两边排列,方、柳二王爷坐堂。那刁英见了二位王爷,立而不跪。方大人喝道:“大胆恶贼,黑夜盗劫库银,该当何罪?见了王爷,还不下跪!”刁英说:“你是人,我也是人,叫我跪,你也要跪!”方大人道:“恶贼如此嚣张,将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棍,看他跪是不跪!”方大人开口,家将动手。
一五一十四十棍,打了过后又开声。
刁英挨打四十棍,仍旧站着说:“打了四十棍,可让我走?”方爷说:“要想放走,比登天还难!”刁英道:“我没有杀你人,不曾放你家火,除非杀人放火,你不能要我性命。你家银子在你库内,还有我刁英一只麻布袋在内,也该交把我,不能应其古例——偷鸡不到蚀把米,银子分文未捞到,还倒贴一个麻布袋。”方大人说:“你不要胡说,只怕你人头保不住了。”呆子一听,哈哈大笑:“你们这二人枉在世上,真乃不是君子,你们就没有读过孔孟之书:‘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还不是视死如归乎?”
众位,方大人、柳王爷捉住呆子刁英,打他不怕,杀他不惧,难以下手。坐在下首的太平王柳让,看看不信撬不开他的口招供,便拍桌大怒:“你这个呆贼,你住哪里,姓甚名谁?你们党羽共有多少?必须从实招来,方饶你命,不然,定斩不饶!”呆子说:“啊哎哎,你算比他狠一点?开口先拍桌子,难道我刁三就怕你不成?你这是问了我家乡姓名,要问旁的,我刁三爷就是不答,看你怎么样?你问我家乡,我如不说,就不算好汉,倒要把家乡住地,尊姓大名告诉你哩。你们必须洗耳恭听!”两边家将喝道:“不准胡扯!”刁三呆子说:“三爷我从不胡说,全是金玉良言——
呆子开了声,尊声两个人,
若问名和姓,吓坏你许多人。”
家将喝道:“要尊声二大人,怎么两个人?”刁英说:“他们不是与我一样高,一样长,何为大人,何为小人?你们会说,就让你们说吧!”呆子把嘴一咕,对那一站,就像城隍庙里的马——屁不放,尿不撒。方大人说:“你不是说,不说家乡姓名不算好汉吗?快说,做个英雄好汉!”呆子挨方大人一激将,他说:“这才像问话,听我三爷道来!”呆子说——
“问起我家乡名和姓,不是无名少姓人。
家住江南太湖地,水球大寨是家门。
我父刁洪称寨主,我娘马氏武艺精。
生我们兄妹人四个,都是飞檐走壁人。”
方大人问:“你一家居住水球寨,做什么买卖,作何勾当,一并说来。”呆子道:“我家一不做生意,二不做买卖,全靠招兵买马,屯积粮草。”“你家招兵买马,是想夺江山,还是有仇未报?”呆子说:“皇帝我家不想做,不是真龙星下凡。报仇不是兵多粮足,怎么报仇!”方大人问:“但不知要报谁的仇?要不要我助你家一臂之力!”呆子说:“报仇者,要杀柳涛全家,如果你们肯帮忙,就到我水球寨去吧!”柳让问:“你与柳家有何冤恨?”呆子说:“你们也太嗦了。没得仇恨,怎要杀他全家!他当年大闹太湖时,在四方山将我大伯父赶到水里,还把他杀了。看来此仇不共戴天,岂能不报!”方、柳二位大人听罢这番话,心想,幸亏今朝捉住一个,不然祸患无穷。随叫左右家将听命,
将他打入囚车内,速速押上午朝门。
这时,正逢五鼓敲过,弘治皇坐殿。文东武西,各站两边。方、柳二位大人将囚车停在午门外,越众上朝,往上参拜,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见驾!”弘治皇问:“阶下可是都御史正宫国丈方廷老太师?那边可是孤王干殿下太平王柳让?孤王无旨相诏,一老一少前来见驾,有何本奏?”柳王爷说:“万岁在上,因儿臣在方府夜间捉得一名反叛贼徒,已据实供认,他是水球寨刁洪之三子,名叫刁英。刁洪在水球寨招兵买马,操练兵卒,聚草积粮,装作江湖卖艺人混入京城,行刺儿臣之父,未便下手,乃在方府打劫库银,逃去他父兄妹四人,捉住刁洪的第三子刁英一人。现在午朝门之外,请圣上发落。”
弘治皇一听,陡吃一惊,孤不知水球寨还有一支反叛!忙问文武两边:“众位爱卿,哪位卿家替孤王领兵去征剿水球寨?
得胜回朝转,官上加官重封赠。”
早有太平王出班奏道:“主公,儿臣领旨,前去捉贼。”皇上说:“既是干殿下领旨——
赐你三千兵和将,不日祭旗就出征。
将囚车里的刁英放出来,叫他带路,一到水球寨,先行将他斩掉,然后剿灭水寨,不得有违!”太平王当殿领旨,校场点兵——
号炮连天动身走, 队队兵马出皇城。
再讲老贼刁洪,自从方家逃出,一家来到水寨,单单不见刁英,满心惊怕。只恨三子呆里呆气,身落罗网,看样子性命难保。刁婵梅随口答道:“爹爹在上,我三兄长刁英,如其丧命,倒也罢了,只怕他在方府招出实供,那时一定有官兵前来剿灭!”老贼说:“不错。望女儿施一良计,求吉避凶,方为上策,不然,定被官兵抓获。”刁婵梅说:“爹爹,女儿有个章程,赶紧将寨内金银细软等物,埋藏荒野湖边,人马远避,打听官兵的动向。”随即刁文、刁武一齐说道:“妹妹不必胆小,非是愚兄夸口,即使有百万官兵也无奈于我们。将寨内一切贵重资财转移埋藏,这是正事,但寨内人马万万不可躲避,这个风声一传出去,还说我们是望风而逃,以后怎有脸面为人?”于是众人,一面分头埋藏宝物,一面重整寨内兵器,准备抵敌官兵,决一死战。
夜茫茫,静悄悄,水球寨中乱糟糟。
珠宝深埋土中去,兵丁人等擦枪刀。
这边柳王爷领兵出城,早惊动了他八位夫人“下八美”。她们放心不下,随后来到金殿得旨跟随后队,一齐动身,向太湖水球寨进发。
柳让领兵出皇城,后跟八美一班人。
旌旗招展天色昏,炮声隆隆如响雷阵。
人如猛虎下山,马如蛟龙出海。柳王爷人马多英俊,刀枪剑戟密如林。
乌鸦吓得停了翅,野兽奔跑忘了群。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地方官做向导,老百姓看热闹。
一路行程不耽搁,水球寨到面前呈。
兵马正在前进,忽见蓝旗报事官,肩扛“令”字旗,怀抱虎狼威,直至中军队里报:“王爷,大兵不可前进,前面已近太湖,离水球寨只有十里之遥。”柳王爷随即吩咐:“在此选一开阔之地,安营扎寨。扎营之处,前要有进剿之路,后要有屯粮之地。三军就近取水,埋锅造饭,探信官刺探敌情,一时三报。”这下,三军忙碌,前安朱雀,后安玄武,左安青龙,右安白虎,按阵布营。营门外按十八层防障——倒马毒、绊马索、铁蒺藜、挡军木、陷马坑、滚刀轴等等,防守严紧。九宫八卦,位列三才,各安停当——
兵对兵,将对将,铜盔铁甲,
刀对刀,枪对枪,寒光逼人。
柳王爷,按兵法,智运孙武,
八美人,怀揣宝,略队前行。
“了伦登”三声狼烟炮,惊动水寨得知闻。
刁婵梅听得炮声响亮,知道官兵前来征剿,知会小将当心守防。老贼刁洪问:“哪个出马迎敌?”刁婵梅道:“女儿前去迎敌官兵,用法宝伤人,少不得是生擒活捉于他。”老贼说:“叫你两个哥哥与你压阵,务必当心,不可轻敌。”刁婵梅答应一声:“晓得,爹爹不必操心。”说罢,披挂上马,暗藏宝器,一马跃出水寨,刁文、刁武随后跟上。三人来到战场,用目一望,只见对阵来了一将,跨下坐的五虎必龙喷火兽,手执九耳八环象鼻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刁婵梅在马上炸开樱桃口,高声叫道:“对阵的小子,胆有天大,敢来犯我大寨!识时务者,速速领兵回去,不识相的,丢下头来,姑奶奶替你埋尸!”柳王爷一听,勃然大怒:“这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阵前夸口,且看本王来取你首级!”
两人对话琅琅响,脸嘴一变就动刀枪。
刀对刀,叮响,枪碰枪,冒火星。柳王爷刀快,杀人如同切菜。一刀砍来,刁婵梅在马上拨转马头,身子一晃,让过这一刀,用手在怀中摸一件宝贝,名叫“八卦分金炉”,厉害无比,着人一下,化骨成灰。随即取出来,口念真言,往上一抛,只见金光一道,直扑柳让而来。柳王大惊,喊声:“不好,势在危险!”这时,早有“下八美”江翠屏看柳王爷不能招架,也取出一宝,往上空一掼,炸开灿烂金光,只听呼的一声,二宝合在一处,
江翠屏速速把手招,两宝收来进腰包。
刁婵梅慌得没主意,拨马回头转身逃。
众位须知,刁婵梅、江翠屏二人,总是骊山老母的门徒,但不是同时学法,所以互不相识。这“八卦分金炉”,本是上下两个盖子,合成一副,江翠屏是上盖,刁婵梅是下盖。学道时,江翠屏在前满师,得了上盖,刁婵梅在后,得的下盖。刁婵梅身在中原,江翠屏是西凉人氏,所以骊山老母赐她们分金炉,就是能叫她师姐妹相会。
刁婵梅见宝贝挨江翠屏收去,惊慌失措,只得拨马败走,刁文、刁武也早已逃回寨去。老贼刁洪见女儿败阵回去,连忙吩咐手下放大炮攻打,只听得咕咙咚一声炮响,直对柳王的坐骑。这柳王的坐骑,名叫五虎必龙喷火兽。此兽口内能喷火,肛门也能喷火,只是轻易不喷,一旦有火靠近,它能两头喷火,势不可挡。
也该刁贼恶满贯,自己放火烧自身。
那刁贼的炮火,一靠近马头,马口里就喷出火来,火往两边分开,足有一丈多宽的火势,直往前喷。马尾往上一竖,肛门亦喷出火来,格外厉害,不用鞭打,所向无敌,见人烧人,遇马烧马,把一座水球大寨,烧得冰消瓦碎——
石头烧得粉粉碎,人马烧成一堆灰。
河里鱼虾尽烧死,分不出哪是甲鱼哪是龟。
唯有刁婵梅见火势难挡,直往寨后而逃,一口气跑了半天,来到扬子江边。正在望着江心掉泪,吼哭三声,正准备跳江自尽,忽见江边一只小舟,心中欢喜,连忙爬上小船,随波逐浪在江心飘荡。
柳王爷扫灭了水寨,得胜回朝交旨。弘治皇龙心大喜,大犒三军——
酒来打起逍遥鼓,菜来弹动七弦琴。
庆功行赏暂不表,再谈江中女千金。
刁婵梅上了小船,在船上放声大哭——
哭一声爹娘呀火中死,哭一声二兄被火焚。
我刁家大小死干净,只剩奴身落江心。
柳家冤仇未得报,反落我刁家灭门庭。
奴是蛇入曲洞无退路,老鼠过街见不得人。
刁姑娘正在无路走,空中忽降一个人。
来者是骊山老母,身站船头,用手对舱里指道:“徒弟,休要糊涂!”刁婵梅抬头一看,是师父到来,喊声:“师父,搭救徒儿性命!”骊山老母说:“救你不难,只恨你逆天行事,罪犯天条,你不用宝物伤太平王柳让,他也不用五虎必龙喷火兽杀你。他是弘治皇儿干殿下,你是何人,怎可与殿下动手,此乃一也。二者,不该在方府见财动心,盗劫库银,这都是你的罪过,应遭此惊险。来,来,来,徒女听了:我今救你一命,把这颗丹丸吃下就全然无事,顷刻就能到达彼岸,有救星收留于你。”众位,这颗丸药名叫哑口丹,刁婵梅往腹中一吞,口哑百天,才能说话。骊山老母运动妙法,口念真言,只听船身一动——
飘飘荡荡一阵风,小船吹了上天空。
按落云头,小船落在扬州钞关内河,骊山老母也不多说,驾起祥云竟自去了。
扬州钞关内河,正对贾志成茶馆后门,所有茶店用水,淘米洗菜,总在内河。这天,正逢贾老儿来到河边挑水,忽见码头上有一只小船,舱内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随即向船上问道:“谁的小船,停泊在此?”连问数声,未见回答。又见那女子形容悲戚,又问:“女子,可是你腹中饥饿,不愿说话?”刁婵梅虽不能说话,心里却是明白,听得问她肚子可饿,就用头点了几点,表示肚里正饿得发慌。贾老儿连忙到店内拿来六个馒头,不觉被贾奶奶发觉,便问:“这馒头送与何人?”贾老儿如此如此告诉一遍,贾奶奶便跟上码头去看,果然不错,生得标致非常,就是不能开口说话,猜她是在江中失风,惊吓到这种样子。贾老儿随手送馒头与她吃,刁婵梅双手一拱,表示谢意,就伸出玉手,接过馒头吃了。贾奶奶遂与贾老儿商议,意欲将她收为义女,贾老儿也十分有意,于是将刁姑娘搀扶上岸,来到家中。次日,贾老儿点上香烛,备上祭品,在堂前敬过神,祭过祖,刁婵梅端正下拜,认贾家二老为义父义母。贾老儿又把陶文灿叫过来,叫他们义兄义妹相称。左邻右舍知道贾家收一义女,又来恭贺三天,逐日办酒款待。闹了三天,邻里之人都知道贾家有个美貌义女,大家为他高兴。
一日,贾老儿到钞关有事,贾奶奶去河边淘米洗菜,刁姑娘在灶前烧火,陶文灿突然来到灶前,先是对刁婵梅一笑,后是用手在刁婵梅腿上摸了一把,惹得刁姑娘粉面一红,反起一腿,向陶文灿踢来。陶文灿把身子一让,刁姑娘又是一拳。两人斗了数合,陶文灿不是刁婵梅的对手,冷不防——
刁婵梅起个金鸡独立势,把陶文灿踢上屋梁间。
陶文灿使个壁虎式,伏在梁上不下来。
刁婵梅用手向上招了几下,意思是:“哥哥,你下来呀!”陶文灿说:“男子汉说不下来就不下来,看你怎样?”刁婵梅身子一缩,用脚一蹬,地上陷下三寸多深,仰面斜立像一根木棍斜插在地上。陶文灿抓起梁上的燕子窝往刁婵梅脸上掼来,刁婵梅眼明手快,接过来就向陶文灿掼去。二人一个伏在梁上,一个斜立在地上,用燕子窝掷来掷去——
像小朋友打泥仗,你上他下争江山。
贾奶奶从河边洗菜回来一看,故意指着刁婵梅道:“你不得无礼,兄妹之间应当要你敬我爱,不得胡来?万不可见我们二老不在家就动手动脚!今日谅你们初犯,下次再犯,定责不饶。”
二人一个从梁上下来,一个从地上站正——
掸掸堂灰拍拍尘,脸就红到耳后跟。
再说,陶文灿初见刁婵梅,就生爱慕之心,爱她人品绝妙,标致异常。所爱之心不能出口,往往总是眉来眼去,早被贾奶奶看在眼里。那日暗与贾老儿商议:将义女配给义子。谁知贾老儿也早有此心,对贾奶奶说:“你悄悄去问义女,我暗中去试探义子,看他们两人意下如何。”谁知久旱遇汛期,水到渠就成。一个哑口点点头,一个文灿喊遵命。二老眉笑颜开,邀亲约友,备办酒菜,张灯结彩,邻居也来恭贺。连忙三天,时逢吉日。点起七盏星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
堂前拜过家堂祖,又拜义父义母收留恩。
夫妻喝过交杯酒,兰桂香房去安身。
陶文灿在扬州与刁婵梅成亲,
刁婵梅也算得安身处,再讲东斗陶文彬。
陶文彬招赘在蒋家村与蒋赛花成婚,已非一日,
欢乐之中愁又到,想起全家被害情。
陶文彬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有话不好云。
倒是蒋赛花小姐看出丈夫的心情,就问:“相公,你近来心神不定,夜不入眠,可有什么心事在身?”“贤妻,不瞒你说,我全家被害,一心要到襄阳姑父那里借兵,一怕你不肯让我离开,二愁岳父母不准我动身。”“哎呀,相公你把我当作何人?你是铁骨铮铮男子汉,我也不是锅台灶边人,是一身热血长成,你的家仇就是奴的家仇,你要去湖广姑父那里搬兵报仇,我岂能阻拦你!再说,父母那里由我去说情,谅来二位大人也一定能准!不要顾忌,我们二人一同到父母那里请命!”说罢,夫妻双双,来到高堂,拜见岳父岳母。蒋员外说:“贤婿,今日一不是年节,二不是我们老身生日,为何如此有礼?”蒋赛花说:“父母大人,相公家仇在身,一心要暂离我家,到襄阳姑父那里借兵,报仇雪恨。”蒋员外说:“哦,就为这事,老夫早已为他操心,我安排胡家三鬼,在青龙山招兵,也是将来为你陶家报仇!你既有如此掌握兵马大权的姑父,应当速速投奔湖广去借兵,岂不更好!不过,外面张挂图像,缉拿严紧,你倒要格外当心,一路不能露机,走漏风声!”陶文彬说:“多蒙大人关照,小婿自然当心。”于是员外吩咐家人,收拾包裹盘川,择日动身。陶文彬说:“岳父在上,今日正是出行吉日,我早已选定,趁此春暖花开,风和日丽之际,不能再延迟了。”员外说:“打发两名家将随你而行。”“大人在上,多蒙好意,小婿只能单身而行,更为稳便。”说罢,陶文彬告别岳父岳母,告别蒋氏贤妻,留下一把宝扇与她,洒泪分手。
公子走上阳关路,蒋氏哭进绣楼门。
陶文彬出行是祸是福暂不表,再讲首妻王素珍。
王素珍十月怀孕将满,心烦意乱,深怕爹娘知道,怎么得了。因此上——
今日忧来明日愁,百味珍馐难进口。
荷花海棠心慌乱,整天忙了不得休。
荷花、海棠见王素珍身子如此沉重,也怕担当不起,只得报与金刀王善夫妇得知。王大人连忙吩咐家将去请太医。顷刻间,来了一位姓马的太医。荷花将马先生领上绣楼,在外就坐。荷花报与王素珍知道。王素珍暗吃一惊说:“荷花,这还了得吗,奴家并非有病,你我乃是恩主义仆,无话不谈,我是身怀足孕,倘被太医诊出脉情,那还得了!望你们总要为我想个上策,才不致泄漏天机。”荷花说:“小姐,正是为你安全之计,我才报与员外得知,请太医来解难的。小姐,只要你听我调拨,包你万无一失。”马太医吃过茶,吩咐牵线搭脉。荷花、海棠随即把线牵到房内,不系小姐脉脐上,对床脚上一扣。马太医横一切竖一搭,脉线上动总不动,太医大惊失色,随即对王大人说——
“大人哪,小姐三脉总沉沦,就怕早已丧残生。
大人哪,我从来不看人去病,你要为我祛灾星。”
正在这时,楼上荷花、海棠哭闹起来,
“小姐呀,你刚才还把眼睛睁,怎舞舞手脚就不作声。”
太太听说小姐已死,要到床上去看,两个丫环一把抱住,假意说道:“太太,你千万不能撞头,不能发躁,如有三长两短,大老爷知道,总怪我们不好,怪我们不抱住你。太太,人已经死了,你躁死了她也不得还魂!俗话说,在顾在,死顾死,你要保重身体要紧。”就这样,荷花与海棠把太太抱住,不让她贴近小姐身。
王大人与太太想:人死不得复生,就用红纸封了三十两银子,打发太医回去,王府备办丧事。
眼见天色不早,玉兔东升,王夫人吩咐荷花、海棠二人陪伴小姐尸灵。于是王素珍将“替身郎”纸人放在床上,与小姐一模一样。众位,这“替身郎”乃仙山师父送给她的法宝,能替男女之身,所以能为小姐替死。这遭,王素珍悄悄收拾停当,身边带足金珠细软,叫荷花、海棠替她把马备好,还带一把神刀随身,准备五更一到,就逃出京城,寻一座僻静处去分娩。王素珍说——
“无论生男或生女,总是陶家后代根。”
耳听谯楼敲三更,小姐马跳出园门。
又对荷花说一声,“千万不要漏风声。
一旦有了安身处, 自有传书送信人。”
王素珍用“替身郎”放在床上,星夜跳出家园,越过城墙,打马如飞,逃出京城,直扑阳关而去。家中王善夫妇悲伤万分,办了棺木将女儿收尸入殓,请了僧道两班敲敲打打,念念唱唱,做了几天道场,超度王素珍小姐。因为金刀王善没有后代,众朝臣又奉弘治皇旨前来吊唁三日,出殡安葬了事。
这边王素珍出走,寻找僻静之处分娩。那边陶文彬离开蒋赛花去襄阳投亲,借兵报仇。一路上不分昼夜,抄小道而行。一日来到一野村荒地,从荆棘中跳出两个强盗,拦路抢劫,将陶文彬包裹盘川一概抢去,好衣好裤也尽剥光。陶文彬苦苦哀求,好不容易才将两把扇子要回。众位,陶文彬处处遇难,其中有个缘故:他全家被斩之日,就是八败星上身之时,随他逃到天边,恶星就跟到海角,无可避免。从此陶文彬身无分文,只好带跑带要,径往襄阳。
日间饥饿讨饭吃,夜宿檐下暂安身。
再讲王素珍逃出京城,急急慌慌,催马前进。这一天来到山西地带,猛然抬头一看,只见一座高山挡路,不觉毛骨悚然!王素珍凭借神刀,斩开荆藤,直往山脚而进——
这座山,雾漫漫,巍峨崇峻,
山上树,山下水,曲径盘山。
白鹤叫,黄鹰喊,山猫打洞,
金钱豹,扑下山, 虎把尸衔。
猩猩手搀手,猴子把眼翻。
未晚见鬼火,尸骨成大摊。
王素珍一见心暗怕,此山就赛鬼门关。
王素珍见此,只好慢慢催马前进。
忽听一阵锣声响,一群兵涌下山。
这群喽在半山腰就喊:“肥羊慢走,丢下买路钱来——
如若不丢买路银,丢下头来往前行。”
王素珍暗想:原来此山还有这些狗养的,岂不知姑奶奶从此经过,竟敢在此为非作歹!倘若不是我怀孕在身,定杀你片甲不留,踏平山寨,为地方除害。再一想:凡事均宜三思。俗话说,能狼不敌地头犬,好汉还怕庸人多。明知不可伴,事急且随和,看他对我怎么样?想罢,王素珍勒马不走,站立等候。
众位,这座山在山西是有名的太行山。山上有个大王,名叫白魁,绰号叫小霸王。白魁招了许多兵马占山为王。小霸王来到山下,一见王素珍就放声大笑:“哈哈,原来是美人到此?我大王山上黄的是金子,白的是银子,住的是华丽房子,就少一个美貌妻子。你能——
高山允就我,压寨夫人你当身。”
王素珍想:看来你这恶贼是个色鬼?好,色字刀在头。随手摸一下身上的刀,说道:“大王见爱,小女子怎敢推诿?请将军先行,奴随后而来。”白魁说:“美人不必恭谦。卒们,拥她上山!”但见喽,吆五喝六,前呼后拥,把王素珍一直送到高山聚义厅前坐下,吩咐:“厨房办酒,今晚与美人合饮交杯,洞房花烛。”又叫:“喽,挂灯结彩,今晚各人都有犒赏。”这下,喽个个欢天喜地,忙着去办酒菜。一刻辰光,酒菜停当,小霸王亲自起身,来到王素珍面前,弓身曲背,施了一礼,嬉皮笑脸说:“你乃是我压寨夫人,今晚正是良辰吉日,请夫人入席,共饮交杯,以成鱼水之欢,永守天长地久!”王素珍说:“但愿如此。”说着入席,自有喽把壶斟酒。王素珍在席上暗定章程:如不趁此机会暗算恶贼,等待何时?不如在席间将他劝醉,赶散喽,叫他死在神刀之下。王素珍定好主意,说道:“弟兄们,今日奴家初入高山,相伴大王,乃五百年前姻缘注定,奴这里赏你们每人白银二两,你们到厨下吃喜酒去吧,这里自有奴执壶与大王对饮。”喽们谢压寨夫人赏赐之恩,尽欢而散。聚义厅只有他们二人对着辉煌灯烛,小霸王如入了广寒宫一样,心旷神怡,欢乐至极。王素珍见众人散去,故意装出风流体态,轻声细气:“官人呀,今日天赐良缘,地逢佳期,应痛饮一醉,方赴阳台,共度银河。”小霸王听了这话,比吃蜜还甜,比闻花还香,如堕五里云雾。说道:“美人请了。”王素珍说:“官人请了。”说罢,白魁一饮而尽。王素珍说:“官人连饮三杯,日后生子,连中三元。”白魁说:“好,连中三元!”王素珍说:“官人还有三元及第,再喝三杯!”白魁说:“遵夫人之命!”又是三杯。王素珍见他酒有八分,舌根发硬,连忙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说道:“官人还有十分财气,须要尽量才是。”白魁只是语无伦次、迷迷糊糊说:“酒足了,进房再吃吧。”说罢倒头伏案而睡,如同死猪一样。王素珍神刀出鞘,在靴底上一擦,提上来咯咋一刀——
小霸王头一滚来血一喷,呜呼哀哉丧残生。
王素珍装束停当,将神刀入鞘,在聚义厅拍桌大喝,操起鼓棰,擂动聚将鼓。山上喽听得鼓响,一齐喊道:“我们大王今日新收一位压寨夫人,共饮交杯,谅来此时已入洞房,为何还擂鼓聚将,是何道理?”有的说:“莫非大王趁着酒兴,与压寨夫人成亲,十分得意,叫我们去领赏啊!”于是众人起哄说:“好、好、好,去领赏啊!”说着,一齐来到聚义厅上,抬头一看,只见那女人浑身是血,再看小白魁,尸首倒在一处,人头滚在一处,一个个回头就走。王素珍大声喝道:“众小卒往哪里而走?违者,刀下丧生!”众卒一听,失魂落魄,一个个下跪哀求——
“女王呀,饶我们一条命残生,终身难忘不杀恩。”
王素珍道:“呀呀呸,谁是女王?这个小贼白魁,已被姑奶奶杀了,你们如有不服者,就来与姑奶奶较量一番;服者,就要听我号令,以后不准下山短劫行人,只能替我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精心学武,各练本领。”众卒道:“小的遵命,决不违抗!”王素珍说:“既遵我命,先将小贼尸首拖下山去埋掉,打扫血迹。”众卒不敢怠慢,掩埋了尸体,厅上打扫干净。王素珍道:“你们仍至聚义厅服侍姑娘,听候调遣。”众卒说:“蒙你姑娘饶我等之命,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望姑娘留名,与小厮们知道。”王素珍说:“你们既要问我姓和名,我不是无名少姓人。家住燕山北京地,金刀王善是我父亲。母亲修心好念佛,朝朝夜夜诵真经。
可惜没得香烟后,只生我女儿王素珍。
自幼配与严方五国舅,是严奇奸贼的后代根。他父是奸贼子不正,私自带兵围困陶相府的门。陶府之人被激怒,一拳将他命丧生。照理夫死不能再改嫁,也是仙山师父算得真。严方空有夫妻意,他算我终身匹配陶文彬。陶公子是当朝首相的第二子,首相又是皇上御先生。
只为严家抢夺穿金扇,害得陶府灭满门。
逃走武艺高强的陶文灿,神风刮来公子陶文彬,偏巧刮进我花园内,奴将他藏在绣楼门,与他暗偕连理八个月,如今他离开奴家到湖广去投亲。一去多时没回信,奴家时刻挂在心。
只因寻夫出远门,路过高山遇此情。”
众卒一听:“哎哟,原来是王府的小姐,陶家后代的夫人,失敬失敬!有如此天大的冤仇,怎能不报!小姐放心,要为陶二相公铲除严贼,我等自当效力,只等兵精粮足,寻得陶二公子,那时发兵北上,捉拿严贼,扫除群奸!”王素珍说:“全仗你们虎威。”就此,王素珍落在太行山招兵,鸦鹊无声,风声不漏。
一日王素珍腹中疼痛,孩儿快要降生。偏巧山坳里住着一位姜妈妈,她是稳婆奶奶,连忙买了胡椒、红糖、粗纸等物,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香汤沐浴洗过澡,绵绸包了紧腾腾。
取名叫作陶天浪,是陶相府的后代根。
众位,这位小公子是上界玉石星临凡。一出娘胎,未曾有过哭声,所有山上众人个个称奇。到了满月那天,那玉石星才开口大哭,一哭不止,没日没夜地哭,害得王素珍叫苦连天。
哭得王素珍泪纷纷,母子哭成一条声。
哭得众人心慌乱,哭得日月暗昏昏。
哭得飞鸟停了翅,乌鸦在树上叫三声。
姜妈妈说:“小姐呀,不能再哭了,哭得山上人心乱,哭得乌鸦叫嚷嚷。俗话说,乌鸦叫,祸要到。你要是哭坏了身子,不是害了你自己?你将公子给我抱下山去散散心,见见山外之景,或许就不哭的。”王素珍一想,这倒有理,就将陶天浪交与姜妈妈抱下山去玩耍,王素珍也止住哭声。小公子下得山来,果然一声不哭。姜妈妈满心欢喜,绕着山路往前而行。正行之间,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沙灰迷眼。姜妈妈随即把眼一闭,避过灰尘。又见风过之后,一阵腥气,忽又呼的一声响动,跳来一只吊眼白虎,直向姜妈妈扑来。姜妈妈一吓,咕咙咚往下一跌,将怀中的公子掼在一旁,那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把陶天浪衔了就走。姜妈妈连忙爬起,追赶老虎,急得喊出一声:“老虎哎——
你饿了吃我姜氏女,莫伤忠良的后代根。”
那吊眼白虎头也不回,只当没有听见。
姜氏只是抛来只是滚,我回山怎得见夫人。
姜氏想道,我空手回去,怎好向寨尊夫人交代呢,不如一死了之,倒还落得个干净!说着,手拉衣衫遮面,对乱石之上一头撞去!
眼看人命将断送,来了本山土地神。
本山土地变成一位白发老翁,用拐杖一指:“老姜婆不要撞石,虎衔陶天浪,与你无干,这是天数注定,人力不能挽回。寨主王素珍也不怪罪于你,你尽管回去是了!”姜氏问道:“老公公,你是山中何人?”老者说:“这你不用问了,日后便知。”说罢,土地化作清光一道而去。姜妈妈这就知道,定是山神土地前来指点于我,其中定有妙情,只得迈步上山。来到后寨帐房,向王素珍哭诉:“夫人,大事不好,祸比天高!”王素珍问:“我的孩儿哪里去了?”姜妈妈边哭边诉,把在半山玩耍,公子被虎衔去之事,说了一遍。王素珍急问:“这可是真?”姜氏说:“老妇岂敢妄言!”
王素珍听到这一声,跟手跌倒地埃尘。
“我的姣儿呀,指望你传接陶家后,
脚未踏地就被虎吞。
别人家孩儿有爹娘养,你出世又未见父亲。
娘怀孩儿九月整,躲躲闪闪不出门。
深怕爹娘来知道,为娘只称病缠身。
心肝呀,正因你是忠良后,当作传家宝和珍。
几次避开太医面,多亏荷花巧计生。
这才逃出北京地,太行山上你降生。
谁知花刚吐艳遭霜打,未见你爹就被虎吞。”
王素珍哭到伤心处,姜氏吓死又还魂。
山上一众兵将都来劝解说:“尊寨夫人,你不能过份伤心,人死总不能复生。况且你还要报仇雪恨,姜妈妈还吓昏在地呢。你如再哭下去,叫我们大众心上也不好受。也许是三遇三来七遇七,公子逢凶能化吉——
兴是神虎衔了去,仙山洞府办修行。”
王素珍这才放低悲声,渐渐止哭。“哎,我岂无知,倘若悲伤成病,有谁替我料理招兵?”想到这里,叫声:“姜妈,你快起来,这件事情奴家绝不怪你,只怨我身无福份压住此儿,你还是去替我料理事吧。从此,你就算我的姨妈在这里安生。”又叫一声:“各兵将听好——
各自回营习武艺,操兵练马做营生。”
再讲玉石星陶天浪被虎衔去。众位须知,此虎并非凡虎,是云梦山水帘洞王禅老祖座下的神虎。因王禅老祖见陶家冤屈难伸,故差神虎将陶天浪衔上高山,传授武艺,好叫他日后下山报仇。众位要问,陶天浪何时下山?
只要等清江城打擂比武艺,陶天浪才下山救双亲。
丢开陶天浪被虎衔上云梦高山不讲,再谈他父亲陶文彬去湖广投亲。饥餐渴饮往前行,半路之上遇强人。头一次银两包袱被抢去,第二次浑身剥得赤条条。
若问强盗名和姓,是张狼刘狗两个人。
张狼、刘狗这两个恶贼,在山东至淮城一带,大有恶名。人人见他害怕,专作短路大盗。官兵曾多次捉拿,都是顽抗脱逃。而陶文彬在路上两次遇盗,幸而强盗不识宝扇,总被陶文彬苦苦求饶,夺去包袱衣裤,归还他两把宝扇。而陶文彬虽有两把穿金扇在身,一不能变卖银两,二不能充饥当饱,无衣无食,沿途乞讨,令人悲伤!在路上又不敢问人,更不敢走阳关大道。惊慌中走岔路道,不觉来到淮安,栖宿在准安北门城楼之下。只见城楼上高挂他兄弟二人图像,注明拿捉陶家二叛。因此,陶文彬宿在城楼一夜,明晨天不亮就离城往乡间乞讨。饥寒交迫,非止一日,在乡间带跑带要,不觉到了寒风刺骨的深秋时刻。一日来到一个李家大庄。二公子从东头进庄,见一家有三间草屋,大门朝南。陶文彬来到这家门前,见一人在屋内吃粥,面前摆着一盘咸菜,靠着粥盆。陶文彬见了满心欢喜,就向这家讨粥,聊作充饥御寒。于是连忙往门里叫道:“门内主人,行行好事,布施我落难之人一碗汤粥,暂度性命,功德无量。”那门内之人开口说道:“你这花子,太不识相,我今天正在气满胸怀,你还嗦嗦向我要吃,赶快走开,莫叫我心烦!”陶文彬说:“我这花子,只顾要饭,哪晓你肚子里有气,但不知所气何事?”那人说:“实不相瞒,这里不是我的住宅,是一个不贤东家。我本姓李,叫李金波,在这庄上坐个学馆,教几个学生,都是他们轮流供饭。今天轮到这家供饭,走来一看,只一盆稀粥在此,我正要做一首诗羞辱这个不贤东家,却又遇见你来要粥,你说气不气也?”陶文彬说:“原来李先生欲作佳句,暗骂东家,那就请先生做诗吧。如做得不当,也好让我花子批改批改。”李先生一听,大发雷霆:“你这花子,讨饭不知饥饱,困觉不知颠倒,在我关爷面前舞刀?我黑墨水也吃了几瓢,倒不如你讨饭的花子啦!快滚开,不要扰乱我做诗的思路!”陶二公子说:“先生不要动怒,你且做出来让我看看,倒底是长葫芦还是扁瓠子。”李先生说:“我做出来,你要批削,如不及我之才,定不放你过门;如比我才学高超,这一盆粥我李某一口不吃,全给你是了。”陶文彬说:“既是如此说法,做来我看。”李先生说:“花子,你且听我吟来——
合米煮成粥一瓯,西风吹来浪波愁。
远看好似西湖水,缺少渔翁下钓钩。”
李先生吟完这首诗问道:“花子,你听见了吗?”陶文彬说:“我听见了,老夫子这四句之中,没有一句工整,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耳。”李先生一听,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说:“你这花子,真是满肚子稻草,一口马屁喷人。”陶文彬说:“你没才能,不要出口伤人,听我花子批来。你说‘合米煮成粥一瓯’,你知道,一升谓之十合,如一升米煮成十碗粥,那粥是不稀的了。下句话,‘西风吹起浪波愁’,这个人家的门朝南,西风怎么吹得进来?既然风不得进来,无风怎么会起浪?‘远看好似西湖水’,西湖水清澈见底,一碗粥虽汤且浊,怎好与西湖水相比?最后一句,更是狗屁,什么‘缺少渔翁下钓钩’?这碗粥既不像西湖之水,又怎能下钓钩呢? 请问,我花子批削得对与不对,快把粥端来给我花子充饥!”那李先生仍不服输:“你照此吟上一首给我听听,如比我高,才有粥吃。”陶文彬说:“如吟出来不比你高,我花子决不吃你一口粥汤!你且听我吟来——
数米煮成粥一瓯,鼻风吹起两条沟。
远看好似团圆镜,照见先生在里头。”
陶文彬吟罢:“先生,你看如何?”先生这才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花子真是才高学深,请你再念一遍,让我用笔记下,再请你吃粥。”陶文彬巴不得立时粥要到嘴才好,无奈又念一遍。李先生写在纸上,又念几遍,连忙起身,请花子吃粥,陶文彬倒把粥吃得精光。先生一看,碗底朝天,咂咂嘴道:“花子,怎么不留点给我?”陶文彬说:“请原谅,今朝就算我跑的花子向坐的花子分点饭吃吃吧,日后让我有了升腾,再还饭与你。”先生叹了口气——
无可奈何花落去,紧一紧裤带去教学生。
陶文彬捞到一饱,也就沿着乡村小道,速速前行。行走一天,眼看夕阳西下,乌鸦归巢,心想,城里去不得,乡下较安宁,就在这乡间找个地方住下才好。于是一路留心,走到时已深更,才见一家廊檐之下有堆乱草。走廊墙壁上有一窗户,窗户内透出一点灯光。这里既有点亮光,下有乱草御寒,上有廊檐挡露,陶文彬就在此处住下。
这户人家姓张,外号叫张邋遢,夫妻二人又懒,远近闻名,无人不晓。
说起邋遢真邋遢,草堆头边连灶脚。
鸡子上台屙,鸭子满地拉。
天阴下雨烧不着,跺脚巴天哭菩萨。
这家夫妻二人,男的懒皱筋,女的懒得怕起身。有一天深夜,一个夜麻子——小偷,把他家的门撬开,到屋里偷东西。夫妻二人被撬门声惊醒了,男的用脚拱一拱女的,说:“有贼进家了,你起来把贼赶走。”女的可起来?不起来,反用脚踢了男的三下:“你不好起来,他又不是偷我一个人的!”于是二人都懒得怕起身。那小偷听见床上有人说话,晓得不好偷,就稀稀步子跑出门,不偷了。那男人在床上高声叫:“喂,朋友——
你走也不替我关好门,省得我们再起身。”
这家夫妻二人,竟懒到这种功程。今夜陶文彬宿在他家廊檐下,他并不知道。三更过后,陶文彬一觉睡醒,只听夫妻二人咕咕哝哝的,男的说:“我要小解。”叫女的把小马桶拿把他。女的说:“小马桶满的,如何好用?”男人叫女的端出去倒掉。女的说:“你要用,自动手。”俗话说,大、小二“恭”,霸王的力气总背不动啊!男的熬得实在不能再忍,只好自己爬起来,急得鞋子也来不及穿,端起个小马桶,走到窗户前,狠狠地从窗户上对外一泼——
没头没脑对陶文彬身上浇,一道白光上九霄。
众位,这一道白光是何缘故?弟子前面已经讲过:“陶家挨满门抄斩之时,就是八败星上身之日,直至今晚,被张邋遢用尿桶一浇,就把陶文彬身上的八败星,化作一道白光吓走了。八败星脱离,陶文彬要交好运。
好运歹运且不论,浑身尿气臭难闻。
翻来复去睡不着,指望日出天大明。
恰巧架上金鸡猫咬死,谯楼上睡杀打更人。
陶文彬好容易熬到东方发白,连忙爬起来就走,来到一处僻静地方,把身上一件单薄衣裳,放水里洗净晒干,一连要了四五个村庄,才把肚子要饱。他想,今夜不能在乡间过宿,如再被那尿桶一泼,岂不要从头霉到脚。今夜必须偷进淮安城,睡到北门城楼下的穴洞中去。那是我睡过几次的老地方,虽在奸贼的眼皮下,倒未遭风险。陶文彬悄悄来到城楼下外面的洞窟,把乱草扯平,躺下来就睡。正入梦乡,忽听城楼上一声喝令:“站住,听候搜查!”原来是个夜麻子——小偷,深夜出来行窃的。城楼上巡哨的下来一查,用面貌册一对照,不是陶家二叛。喝道:“去你妈的,不关老子的事!”陶文彬听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是专缉他兄弟二人的。想到这里,不觉心惊胆怕,恐到天明,被奸人拿住,那还有命!不如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于是连忙起身,听一听城楼上的动静,又往乡间而去。离城约有十里之遥,来到一座王家大庄。庄上有一大户姓王名寿,官居吏部尚书之职,即王天官是也。王寿生了一男一女,男儿名叫王瑞琳,女儿名叫王玉花。男儿读书笨拙,女儿美貌玲珑。因王天官退职还乡,在家教读子女。还有一个外甥名叫刘瑞琏,亦住在王府读书。
陶文彬来到王天官庄上,向庄户讨吃。讨了几家,因午饭过后,家家洗锅关门,没有讨到汤水下肚,腹中饥饿,神困力乏,就在王天官的花园墙外阳光下坐着。一者是歇歇脚养养神,二者将身上的虱子捉捉干净。正捉之间,只听墙内有吟诗咏对的咿唔之声。原来是王天官出一对联与他儿子王瑞琳、外甥刘瑞琏,叫他们对上。那上联是:“洪泽湖片片是水”,谁知他们表兄弟二人,横一遍竖一遍地哼呀念呀,都不得成联。陶文彬听了替他们干着急:这些笨蛋,此下联呢,俯首可拾,何必如此费心?欲想给他们解困。等墙内二人再次念出“洪泽湖片片是水”时,陶文彬不禁站起身来:“峻嵩岭处处皆山”。王瑞琳表兄二人一听,猛然一惊:“刚才花园外谁人出句,听来极为合辙。”说罢,二人来到园外,东寻西找,不见行人,顿觉事出蹊跷。于是回头沿着花园墙向西张看。举目一望,只见一个讨饭花子坐在墙下,别无他人。刘瑞琏说:“表弟,待我前去一问,以释谜团。”刘瑞琏走近陶文彬身旁:“花郎,适才可见是谁在此念一诗联?”陶文彬对他二人看看,说道:“是我花子的拙句,见笑见笑。”“很好很好,我等不及你才,请再复念一遍如何?”陶公子觉得好笑,无奈又复念一遍。刘、王二人如获至宝,进花园去了。哪知这二人离嘴忘句,刚进园内,又把下联忘了。王瑞琳说:“表弟,你可记得下联?”刘瑞琏说:“我一个字都记不得了,你可记得几个字?”“啊呀,我如记得,还用问你!”他们二人在那光翻白眼。刘瑞琏说:“我们不要在此煞费苦心,快去到园外把花子请到书房里来,叫他写在我们手上,要是忘了,对手心一看就是了。”表兄弟二人来到园外,向陶文彬说了许多好话,才把花子请到书房。刘瑞琏磨墨掭笔,说:“我们二人断不让你白劳,多少总是要送你一些银子。”陶文彬说:“二位公子既有如此说法,须知古人之言:诗文同骨肉,决不为钱财,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说罢,接过狼毫,把下联写上他们的手心,当即告别二位公子要走。王瑞琳说:“且慢,请用一杯茶,我们还有些菲薄之敬,以作茶资。”说罢,从身边取出二两银子。陶文彬一见,更加要走,说道:“二位公子在上,莫看我讨饭花子,并非是爱财之人。诗书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今日既蒙雅爱,看得起我落难之人,比送我银子还好!”谁知王、刘二位公子执意要送他钱文,在两下推辞之际,只听一声咳嗽,老天官来了。王、刘二人一听咳嗽之声,连忙把陶文彬往门后边一藏,怕被王天官看见有花子在书房里,必定要受责罚。他们把陶文彬藏好,就见王天官进了书房,往桌案椅上一坐,问道:“你们的对子对出了吗?”刘瑞琏说:“早对好了。”“既对好,拿来我看。”哪知他们二人又忘记了,各人只是偷看手心。天官说:“你们早已对好,为什么迟迟不给我看,光看手掌,我又不曾责打你们手心,手心不红不痛,难道手上有字不成?把手伸来我看!”事已如此,两人无言以对,只得磨磨蹭蹭来到天官面前。老天官“叭”的一声,拍动桌子,大声喝道:“把手伸出来!”表兄弟二人一吓,一齐把手伸到天官面前。天官一看,手心里正是写的下联:峻嵩岭处处皆山。老天官一看大吃一惊,忙问:“这句下联是谁替你们对的?必须从实说来,万事全休,不然,每人重责四十手心,还要把那出对之人交来,你们说是不说?”老天官连问几声,他二人你对我相,我对你望,一言不答。
个个当着天官面,眼不眨来气不伸。
可怜陶文彬吓得在门后发抖,倘若他们把我招出来,这位大人定然不饶,把我交到北京定罪,不是死路一条?!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抖——
抖动门板像打筛,把天官惊得站起来。
天官问:“门内何物作响?”王、刘二公子连忙答:“老鼠作响!”天官说:“你们读书愚笨,听响声倒很灵敏!我不相信,晴天白日之时,老鼠就出来造反啦,让我去看!”说罢,天官走过去把门一拉,只见一人,衣衫褴褛,不堪入目。陶文彬连忙下跪,口内只喊饶命!天官说:“不要说饶你命,险险乎把我的命都吓走了。我问你,为何躲在书房门后?还是想偷书,还是想偷笔?谅你这等落魄之人,偷去书笔,也是无用,要说偷衣、偷钱,书房里没有。你究竟来此作甚?必须把家乡地址,姓甚名谁,干何勾当,一一从实招来,饶你一命,如有半点含糊,立即就此重办!”可怜把陶文彬吓得面如土色,心往下一忒,有话也说不出。
王天官又说:“你好好说来,我饶你性命,但不能有半点隐瞒!”陶文彬说:“老太爷在上,容花子禀告。
大人哪,问起花子家不远,家住北京邹家村。
父名叫作邹员外,母是吃斋念佛人。
生我们兄弟人两个,总是知文达礼人。
不幸爹娘归西去,家被天火烧干净。
我兄弟双双无生路,直往湖广去投亲。
兄长不知归何处,未知死来也未知生。
我今讨饭到此地,路经淮安这座城。
今日正从贵庄过,只听园内有念诗声。
怪我小子冒昧很,隔墙听句答诗文。”
王天官说:“喔,原来他们手心里的对句,是你的佳作!”“大人在上,正是小子信口胡谈,望大人海涵!”“哦,看来你也是书家子弟。”随命书童泡茶相待。王天官又说:“依你讲来,你乃北京大邹庄人氏,老夫问你一人,但不知你可认识?”“大人在上,问起北京之人,有名则知,无名不晓,但不知所问何人?”天官说:“要问这人,在北京他如雷贯耳,在弘治皇下为臣,官拜当朝首相,姓陶名彦山。因听得他全家被严贼斩绝,只逃出两个公子,大公子陶文灿,二公子陶文彬,不知逃往何处?你可知情?”陶文彬一听,心下一惊,故意赖道:“问小子这事,我绝不知情。”“喔,你既是北京人,为何不知?你在外沿街乞讨,岂不知画影图形,捉拿他兄弟两个叛逆?”陶文彬听罢,心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二目含泪,一言不发。王天官见此情景,亦是惊疑不止,故作诈言说:“你正是叛党之后陶文彬吗?不可满口胡言。”陶文彬听得此言,只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抖,口中只喊:“大人哪,小子实不信陶,望大人不要错认,万望成全落难之人,胜造七级浮屠!”王天官说:“来,来,来,你不必如此哀求,站起来一旁就坐,老夫有话问你。”说罢,陶文彬站起身来,坐在一旁,书童又送过茶来,像是为陶公子压惊。王天官说:“你不用害怕,老夫对你实说了吧。陶首相本与老夫是八拜之交,又是一殿称臣,同朝好友。闻他被害之后,老夫心怀愤懑,暗恨严贼,久要替陶相爷报仇,只因时机未到,不便下手,只要你对我说出实情,老夫无不成全于你!”陶文彬听罢,觉得王天官和颜悦色,说的是一片好言,并无恶意诈我,只好说出真情:“大人在上,既蒙高抬贵手,小子则掏心恭禀,求大人恩庇!
大人哪,在下正是陶文彬,不敢虚言哄大人。
我被狂风刮进王善花园内, 从王府逃出到如今。
兄长杀出北京城,逃往何处不知情。”
王天官一听,万分高兴。“原来贤侄到此,真乃万千之喜!贤侄,老夫刚才言语吓唬,受惊受惊,望勿记怀!”“大人何出此言,小的感恩也来不及,又何敢记怀!”王天官叫道:“我儿王瑞琳与甥侄刘瑞琏前来见礼!”陶文彬顶礼相还。王大人又吩咐家童取出新衣给陶文彬——
香汤沐浴洗个澡,上下换得簇簇新。
王大人又唤来府内家将、童仆、奴婢使女:“不准走漏风声,就此只叫邹公子,不叫陶公子。”家将等人个个答应,唯大人是命,决不走漏风声。王天官又对陶文彬说:“贤侄呀,老夫有一言与你相商,但不知你意下如何?”陶文彬说:“大人有话请讲,小侄无不从命!”王大人说:“没有别事相谈,一则贤侄落在我处,请放心守候;二则老夫自告老归家,教读我的小子与外甥。谁想他们两个愚笨至极,老夫也无这大的精力教授他们。如今贤侄既来,就暂且屈驾,教授他俩读书,老夫断不白烦,所有修金,如数奉上。”陶文彬道:“小侄自知不才,深恐误失令郎,如不嫌弃,小侄谨遵台命,决不推诿。”说罢,就在书房叫王、刘二位公子对陶文彬重新见礼,拜师为尊。从此陶文彬在王府,一边教书,一边自习。
莺声琅琅哼诗文,惊动王府女佳人。
陶文彬在天官府与二位公子伴读,后楼王玉花小姐身边有两个丫环,一个叫春梅,一个叫秋菊,她们常到书楼送茶送水,竟把陶文彬看在眼里。暗想,这人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两耳垂肩,两手过膝,十分俊俏,谅非寻常之人。春梅、秋菊这两个丫头,竟把陶文彬的品貌,一一传到后楼,向王玉花小姐说道:“府内新来这位相公,他的美貌,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不亚于仙子降世。”王玉花小姐说:“凭你们眼光就把他说成盖世无双,我就不信。”两个丫环说:“你小姐耳听是虚,眼见是实,不信,跟我们一同前去,你在屏风后面看看如何?”谁想,小姐竟被她们说动,连忙跟春梅、秋菊二人悄悄来到屏风后面,偷眼向陶文彬一望,王玉花浑身打了一个寒噤,果然这位公子生得美不可言,不由得暗暗赞道:“但见他——
又不高,又不矮,体态文雅,
天庭圆,地阁方,美貌男郎。
吕布难与他比美,广寒仙子也欠三分。
王玉花越看越想看,心像猫抓少章程。
奴家空有花月貌,只怕嫁个郎君不如他。
王玉花一见陶文彬就如痴如醉,恨不能立时要叫他上楼相会,才称她意。身边两个丫环说:“小姐,我们回楼去吧,天色不早了。”王小姐嘴上答应,脚下丝毫不动。等两个丫环催促数次,催得小姐脸上发红,才跚跚上楼。小姐来到楼上,茶也不思,饭也不想,满面生愁,懒谈闲事,只问两个丫环如何能把公子请上楼来,商议婚姻之事。二丫环说:“不能,他是个教书之人,每日陪公子读书,怎能离开?况且——
全府上下人丁旺,筛子看门眼又多。”
王玉花说:“这如何是好?”只急得小姐唉声叹气,一筹莫展。春梅与秋菊见小姐如此心境,遂说:“小姐,奴有妙计,包管小姐心想事成。”王小姐问:“你们有何良策,快快说来。”春梅说:“小姐呀,明日清晨我替你备一杯净水,折一根杨枝来,你咬破舌尖,口吐鲜血,披头散发,乱跳乱舞,说有菩萨下凡,指点婚姻大事,不致贻误终身。”小姐说:“此计甚好,我到时可随机应变,见风使舵,想来父母必信无疑。你们速速与我取茶杯一个,杨枝一根,备我应用。”早点过后,王玉花打散青丝,咬破舌尖,狂舞乱跳,装神弄鬼。早有春梅、秋菊急急下楼,报与老爷、太太:“大事不好,小姐口吐鲜血,乱说乱舞,只吓得小婢不敢靠近她身,故而前来报与老爷。”王天官夫妇二人听得此言,猛吃一惊。忙问:“此事可真?”“老爷,奴婢岂敢妄报,请老爷、太太速速上楼。”天官夫妇哪敢耽搁,来到楼上,只见小姐披头散发,口吐血沫,手舞杨枝,口中念道:“慈航普渡,遍及众生,吾神到此,广开善门。”小姐叫嚷不息,王天官吓得不知所措,老夫人连忙下跪祷告:“苍天在上,神明有灵,我女癫狂,是何原因?伏乞菩萨示明,我等苍生当恭听神命,决不食言。”说罢,老夫人又叩几个响头。这话正中王玉花心意,便故意说道:“吾神并非无名,南海观音是也!”王天官说:“原来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老母,阿弥陀佛!”念罢,夫妻二人又叩头在地:“但不知菩萨下凡为了何事?”王玉花故意说:“只为你女儿玉花的终身大事,吾神特来指点,她与陶文彬五百年前有月老牵定,故吾神将陶文彬指引到此,目下良时将近,必须择日完婚,不可迟延!吾神已经言明,但不知你们做父母的意下如何?”王天官夫妇一齐说:“既是菩萨为媒,我等亦无异说,谨遵神圣之言,请菩萨回銮去吧!”王小姐又故意说:“吾神回銮不难,你夫妻不能阳奉阴违。如有违者,男遭霹雳,女遭火焚,你等休当儿戏!”说着,王玉花把口一张,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好似神灵退去。王天官连忙吩咐春梅打盆水来,替小姐洗脸梳头。王玉花说:“爹娘何故上楼,怎不叫小女迎接!春梅,你们兴到哪里去了?爹爹上楼,也不通报一声!”王天官说:“儿呀,你莫怪春梅,刚才有神附上你身,是春梅报到楼下,我们才上楼看你来的。你方才说的那些言词,还记得吗?”“爹爹,女儿好生得很,没有说什么话语。”王天官说:“儿呀,刚才菩萨临凡为你作媒的。”小姐听说“为媒”二字,故意不答,不理不睬。老夫人说:“老爷呀,你不必在此多问,让女儿好好睡吧。我们且下楼去,商议他们的婚姻大事。”
天官夫妇下楼去,两人讲讲也称心。
玉花惊出一身汗,梅香笑了肚里疼。
也是梅香花样精,请出菩萨做媒人。
王天官夫妇来到楼下,叫家童到小书房把陶二公子请来。王天官说:“贤侄请坐。”陶文彬说:“谢谢大人,告坐了。不知呼唤小侄来此,有何吩咐?”王天官说:“有请贤侄,非为别事,只因小女王玉花,昨日有神明附体,云及婚姻二字,本与贤侄五百年前就有缘注定,所以神明把你指引来此,就为撮合你们姻缘相会,望贤侄切莫推辞。神明还说——
好男不愿遭雷打,好女不允被火焚。
贤侄呀,趁此秋高气爽节,你们两人就完姻。”
陶文彬一听,心中暗想:我不能随口答应。我有血海深仇未报,还要去襄阳借兵,怎可招赘在此享乐?想罢,对王天官说:“承蒙大人怜念小侄孤苦,收留在此,理应遵命,无奈小侄大仇未报,不敢在此妄贪令爱,望年伯大人见谅!”天官说:“此乃神圣之言,焉能推托?贤侄不必多言,我老夫择日办事。”陶文彬见此情景,谅难推托,只得回书房而去。
王天官扳开通书万年历,择个良辰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吩咐家佣杀猪宰羊,备办酒浆。又请裁缝把新衣做,大红枕上绣鸳鸯,嫁妆就在淮城办,要请厨师到酒楼,门前高搭红绿彩,一对绣球挂两边。
自古有钱无难事,各色物件办齐全。
老夫人连忙迈步上楼说:“闺女,你不必描龙绣凤了,你的喜期就在明日重阳佳节。赶快梳梳洗洗,叫春梅把楼上葺理葺理,其他的衣服、妆奁,一切都已办齐,所以娘来向你道喜。”
众位,你晓王玉花回的什么话?她故意说:“娘,我年纪还小,还不懂地厚天高,况且我也不曾见过那个公子,是高子矮子、王二麻子,还是长葫芦扁瓠子,年纪轻轻就与他同帐子!”老夫人说:“小姐,你不曾见过那公子,我和你爹爹见过不知多少遍哩。那公子,人品端正,才貌双全,我们做父母的还骗你?观音菩萨还骗你?好,听娘的话,我下楼去了。”
王老太太下楼房,喜坏了小姐女红妆。
九月初九那天,王府张灯结彩,灯烛辉煌,府内大小人等,个个换上新装。陶文彬香汤沐浴洗过澡,王玉花梳头打扮换衣裳。正因为陶公子在王府躲难,王天官操办女儿的喜事,也不对外声张——
满堂共饮喜庆酒,全府上下贺新房。
喜娘将小姐与公子搀到高厅,王玉花对公子一细看,真不愧是忠臣的后代,好人家的子孙,品貌出众,举止斯文,也不亏我王玉花一生。陶文彬乍对王玉花一看,好像嫦娥降世,昭君再生。
只说以前三美才貌好,竟比她们胜三分。
良时一到,喜娘催促新郎新娘拜堂。七盏明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先拜家堂和神祖,后拜天官二大人,
夫妻拜过和合相,喜娘搀了入洞房。
淮安地方的风俗,跟黄河上下、大江南北差不多,新婚之期,三日之内无分长幼尊卑,都可闹新房的。喜娘搀新人入房,后面跟着一众家童、奴婢,还有家将人等都来凑热闹,讨喜糖喜果,还要新郎新娘吟诗作对。陶文彬落落大方,不负众望,乃借谢枋得的《庆全庵桃花》诵上一首: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众人听了莫名其妙,哈哈大笑。有一能作家将听了赞叹不已:这是陶公子遇难得喜的感叹,妙极,妙极!这时,鼓打三更,喜娘催促众人散场,让新人入欢。众人散去,喜娘关门离开。
开头一对新人像画眉叫,后来就雨打“知了”不作声。
陶文彬在王府招亲又算得到安身处,再讲陶文灿身在扬州过光阴。
陶文灿在扬州贾家与刁婵梅成亲,虽然夫妻恩爱,相敬相亲,就是刁婵梅不能开口说话,陶文灿有难言之苦。一天,贾老头夫妇到平山堂进香。因为收了义子义女,心上高兴,每月初一、月半两期,都如期敬神了愿。这天,陶文灿也被钞关那班徒弟请去吃酒。刁婵梅正在房中闲坐,忽听一阵风声过后,就听到有人喊:“徒女过来!”刁姑娘一听,连忙站起来朝窗外一看,原来是骊山老母到此。刁婵梅只得把头点了几点,作拜见师父之礼。骊山老母随即从身边取出丹丸一粒,说道:“徒女,你的哑口之难已满,速将此丸吞下,即可开口说话。”刁姑娘就在窗内伸手接过丹丸,向师父点头致谢之时,只见一道祥光而去。刁婵梅——
一粒丹丸吞下肚,响响琅琅就开声。
这时正逢陶文灿从钞关回来。刁姑娘说:“官人,你回来了吗?”陶文灿大吃一惊,转而高兴:“贤妻,今日为何能开口说话,真乃天大的造化,还要请父母大人来高兴高兴。”正说之间,贾老头夫妇从平山堂进香打转。那刁姑娘眼明嘴快,连忙叫声:“父母大人安好。”二老一见,惊得目瞪口呆。贾母转而一喜——
“该应我俩福气好, 哑子开口叫爹娘。”
贾志成高兴得哈哈一笑——
哈哈哈哈一声笑,一颗门牙掉下来。
贾老头问:“儿呀,快说快说,你至今从未开口说话,这半天之中怎会说话的?”刁婵梅见公婆大人和丈夫急急催问,她倒为难了。如说真情,恐有诸多不便,无奈只好说谎:“大人在上,问到儿媳为何哑口,说来却是话长——
奴家住扬子江边张家墩,父亲有名张善人,
母亲吃斋多行善,张门没有后代根,
只生小奴人一个,奶名叫作张凤珍。
我家有万贯,田连阡陌。那年正逢春江水暖,鸟语花香之时,全家乘船游江散心。先是朗朗晴天,后是日色昏昏,忽然一阵龙卷风裹来,把船底吹了朝天,全家落入江心。
该应张家不断根,渔船救了我张凤珍。
一直来到瓜洲地,依靠渔婆过光阴。
谁知破屋又遭连夜雨,堤破又遭浪来冲。不幸渔公渔婆得急病,双双无救命归阴。
可怜只剩奴一命,日夜啼哭苦伤心。
自从那时吓破胆,不能开口把话云。
哭得几番想投江死,又怕张家断了根。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愁烦气沉沉。那日正在船中睡,一阵狂风又来临,眼看小船吹动身,一箭吹落到扬州城。
多亏恩父恩母救,一条性命到如今。”
刁姑娘虽然胡编一篇谎言,贾老夫妇倒也信以为真。说道:“原来儿媳受这等惊吓,怪不得哑口失音!”陶文灿问:“你家可有远房近族,亲戚故友?”“相公,要问我门房氏族,奴家有一叔父,亦住扬子江边。官人,提到叔父,我倒想起一桩事情来了。想我全家俱没,我那一份家产余资,估计尽被我叔父占去。最好明日我们备只小船,前去探听真情,如果被叔父占去,我还要将我爹一份家财收回来呢,但不知公婆与官人意下如何?”陶文灿说:“有这份家当,应当儿女收回。”贾老夫妇道:“我有个章程,你们买上四色厚礼,当作回家探亲,然后提出家财事情,谅来你叔父也不能推托。幸好你飘来那只小船还在,明早你们就收拾动身,把应得的家产弄来。”章程已定,一夜无语。明日清早贾老买了一担大礼挑到船上。贾老说:“你们二人不会划船,我去请个水手来替你们摇船。”刁婵梅说:“这就不用公婆大人费心了,奴家自幼在江边长大,要讲弄船,我还是个熟手呢!”说罢,二人辞别义父义母,登船启程。只见刁姑娘用竹篙对码头上一点,小船像一支离弦的箭,飞速向前。顷刻之间,贾老站在码头上只见到一个黑点,眨眼之间,就看它不见。
水浅之处撑篙走,船进深水把橹摇。
水路滔滔来得快,扬子江在面前呈。
小船沿江行走数日,刁姑娘将船靠岸,陶文灿在舱内伸头一看,岸上荒无人烟,一片草地,荆棘丛生。只见刁姑娘走到一口显葬棺材跟前,用手猛力将棺材盖掀在一旁,从中拎出许多麻布包来,总是重重镇镇的,然后一包一包拎到船上。陶文灿拆开一看,尽是些黄金白银,珍珠玛瑙。随即问道:“妻呀,这些金银财宝,你是从何而来?”“官人哪,我们暂且开船,让我慢慢说与你听。”刁姑娘把小船摇到乡下一条僻静河道之内,停泊下来,走进舱内坐定,与陶文灿对面谈心。说道:“官人,奴家这回向你讲出实情,望你不必惊怕!奴家并不姓张,我父名叫刁洪,母亲马氏,还有个伯父名叫刁蟒,住在苏州太湖四方山上聚哨,不觉那年被杭州柳树春在水内杀死,将四方山踏为平地,所以我父刁洪心怀仇恨,欲替伯父报仇,故扮成江湖玩把戏的混进北京,指望刺杀那柳家父子,未及下手,就在方府内劫库银回来,不料我兄长刁英,落在方府,交出口供,皇上命太平王带兵征剿我刁家水球寨,全家尽灭,只逃出我奴家一人,我名叫刁婵梅是也。”陶文灿一听,暗自吃惊:“哦,贤妻原来是水球寨人氏。”随即陶文灿也说出自家身世,被害经过。刁婵梅听了也大吃惊:“官人原是陶相之后,奴家失敬了!”陶文灿说:“我你如今已成夫妻,就不必客套了,我们快快开船往扬州去罢。”刁姑娘说:“相公,我你两家之情,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给别人得知。”陶文灿说:“不必叮咛,我你各自当心。”
讲讲说说来得快,小船开进扬州城。
船靠钞关码头,人上岸来,早有贾老二人在码头盼望。二老见儿媳双双回来,欢喜万分,随即将船上大包小袋的物件搬进店内,贾老二人一看,全是金银珠宝,不觉大惊失色,亦喜亦惊。刁姑娘说,义父母大人在上,此乃我父母的一份家财,被小女收回来了。贾老妈妈喜得眉舞眼笑:“老头子——
不是收留义子女,哪来修得这份财。”
贾老儿说:“我们家有这么大的本钱,可以不开茶店,改做大的买卖了。”陶文灿说:“全靠义父作主,四书上云:‘父在子不专’。”贾老说:“儿呀,我不过是说个主意,我们这一大把年纪,是风前烛,草上霜,今朝穿了鞋儿袜,未知明日着不着,将来兴家创业,全凭你小夫妻俩作主,自家父子,就不必客套了。”陶文灿对刁婵梅看看,意思是问她意下如何?刁姑娘会意:“相公,你定夺吧!”陶文灿说:“爹娘呀,儿闻埂子街有一家京广绸缎店,本是广东人开的,如今他要回广州,欲将这爿店招盘拍卖,儿想明日请几个可靠之人,前去说合,如合意者,就买来重新开张,但不知爹娘和贤妻意下如何?”贾老说:“好,就这样定下!”
一夜无话不必表,金鸡三唱天又明。
明日清早,陶文灿来到钞关习武班,请两个可靠朋友,来到这爿绸缎店。谁知一个急等要卖,一个立时要买,情投意合,不到一顿饭工夫,花三千两银子成交,当场立据画押,中证签字。原店主设宴款待,新买主赐发中费,皆大欢喜。银钱交讫,旧店主搬出。贾老儿亦把茶店卖与他人,一家收拾停当,搬进埂子街绸缎店去了。从此京广绸缎店,老店新开,重换招牌。
择日开张贺新店,红漆招牌又挂出来。
新开老板资本大,卖出货真利又低,庭前若市,顾客盈门。
刁姑娘堂内管银账,师傅伙计上柜台。
陶文灿眼看生意兴隆,人财两旺,不觉乐极生悲。想道:“我陶文灿怎忘了根本大事,去湖广投亲借兵,报仇洗恨!”不由满面生悲,二目掉泪。刁婵梅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就开口问了:“相公,近来你好像精神不振,愁绪万千,究竟何故,望对奴家说来,也好与你分担几分。”这时,陶文灿也不想在妻子面前隐瞒,就叫:“贤妻,你且坐下,听愚夫道来——
贤妻呀,我们虽有安身处,血海深仇常挂心。
思想起来泪不止,一心要到湖广去投亲。
借到兵马剿严贼,斩尽奸党除祸根。
贤妻呀,我早已发下盟天誓,定把严家也成肉丘坟。
我一怕义父义母不让走,二不知贤妻可通情。”
刁婵梅一听,非常谅情,也陪着公子流泪。就说:“相公呀,胸怀父母全家之仇,与严家不共戴天之恨,奴也赞成,理当报仇。只是必须告诉义父义母,奴家才好打发你动身。”陶文灿说:“贤妻呀,全靠你在义父义母面前说合,千万不可在他们面前吐露真情,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到湖广借兵,那时我则更难成行了。”刁姑娘说:“相公放心,奴家自知此言紧要。”说罢,即去会见公婆,将丈夫要到湖广投亲说了一遍。贾老道:“贾文灿投亲这个念头,并非一日,只是遇到你来,两下成亲,才耽误了他的时日,如今不能阻挡他了,只是望他早去早回,不使他寒心。儿媳呀,你去把相公叫来,老汉打发他动身是了。”刁姑娘把陶文灿带到前面,见了义父义母,告别要去投亲。贾老道:“儿去投亲不妨,但要早去早回,店内无人照应,休当儿戏。”陶公子说:“为儿知道,不用叮咛。”于是与刁氏收拾行囊,陶文灿从身边取出一把穿金扇交与刁姑娘,嘱咐她:“千万收好,不可遗失。”刁婵梅接过扇子,爱不释手,暗对陶文灿说:“你此去借兵,不知何日回来?奴家已有孕在身,倘若生下男儿,你该替他取个名字丢下来。”陶文灿一听此言,暗暗叫苦,万般无奈,说道:“贤妻呀,倘若生男,这也是苍天庇护陶门后代,取名就叫陶天成吧!永保长生,再无更改。如果生下女子,全凭贤妻取名。”说到此处,夫妻二人,各自掉泪,来到前堂与义父义母告别。贾老二大人送至门外,刁姑娘上路送了一程。陶文灿回头对刁小姐说:“贤妻呀——
送君千里终须别,你早点回转店堂门。”
刁婵梅送了一程,见要分手回转,又千叮咛,万嘱咐——
“千言万语并成一句说,路上行走要当心。”
刁婵梅回到店内,每日早晚在佛台上烧香,暗自祷告:“神明呀,保佑我夫一路平安,早早来到襄阳城,倘若借到兵马报得恨,定许三台神戏重谢恩。”
谁知陶文灿年纪轻,出门方向未看清。心怕图像捉拿紧,尽拣小路往前行。他不知南辕北辙反其道,本是往南他向东行。一路上,无心观赏山水景,饥餐夜宿步不停。
晓行夜宿不耽搁,到了龙泉一座城。
龙泉县城不敢进,南城门外寻安身。
一日,陶文灿来到龙泉县城南门外,天色将暗,店家关门。他想,就在这城郊寻个客店住下,明日再行。信步走了一阵,抬头一望,只见有一灯笼火挂在檐下灯钩上,上有五个大字:“王小山客寓”。心想,就此暂住一宿,明晨再走。于是大步走进店内,店主王小山前来殷勤服侍,先送一盆洗脸水,后送一壶茉莉茶,随即问:“客官,今晚要用些什么饭菜?”陶大爷说:“随便什么饭菜,只要充饥就好。”“客官喜吃酒吗?”“酒倒喜欢,不知店内可有好酒?”王小山说:“店内有十年陈窖、高粱老烧,还有大曲,不知客官喜欢吃哪种酒?”“你拿十斤陈窖,切十斤红烧牛肉过来,与我美餐一顿。”于是王小山将酒、肉共二十斤送来,放在桌上。陶文灿走了一天路,又饿又渴,不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今晚店内客少,店主无事,就坐在陶文灿对面,看他吃酒。王小山仔细地对陶文灿看看,心生疑窦,此人好像与街上挂的图像相同?于是便问:“客官风尘劳苦,不知从何处而来,姓甚名谁,来此龙泉县有何贵干?”陶文灿说:“店家,我从扬州钞关而来,父亲姓贾名志成,我叫贾文灿,来此做些小买卖。”王小山一听,大不相信。我姑父贾志成并无儿女,本来想领我承嗣,因我赌钱好酒,不务正业,惹他生厌,就作罢了。看来此人有假,不能放过。想罢,复又留神细看,又偷上街去复对图像,果然不错,是叛逆陶文灿。暗想——
往日做梦想发财,今朝财神进门来。
因此他故意稳住陶文灿说:“客官远道风尘到此,一路辛苦,你慢慢吃吧,因我有个瞎子干娘,住在后街,每顿由我送饭,我此去送饭,少顷即来陪你。”说罢,即外出去了。
众位,这个王小山并非说的实话,他是龙泉县有名的百痞。他哪是为什么干娘送饭,是去龙泉县衙报告叛逆陶文灿住在他店内,指望报官领赏。王小山一路快步如飞,来到衙前号房报名而入,这时,正值龙泉县升堂理事。这位县老爷姓张名文儒,安徽人氏,为官清正廉洁,毫不徇私,不下宋朝包拯。这恶棍来到堂前,啪秃一声,对老爷面前一跪:“太爷在上,小民王小山叩见大人。”张知县朝下一看,拍动“惊堂”问道:“你来有何事报告?”王小山道:“太爷在上,小人来此无别,只因小的店内有一客官,生得淡红面目,身材魁梧,一派英雄气概。小人细看,正与街坊挂的图像相同,只怕此人就是陶家反叛逆党,所以小人既知,不敢不来报告,望大人案下定夺。”张知县听罢,面带怒色,说道:“王小山,你可认得实在吗?事关重大,非同儿戏,倘然妄报不实者,与叛党同罪!”“太爷呀,小民虽开一家饭店,做事非常精细,事不确实,何敢妄报,望大人鉴察!”张知县说:“叫快班过来,将王小山押下去坐罪!”
这边把王小山押入监牢坐罪,那边张知县退堂,备轿出衙,直往总镇府而来。原来这个总镇府官大人,姓严名,绰号合天霸王。他是清江总兵严党之子,还有个协镇府姓严名先,绰号叫醒太保,也是千成关总兵之子,均系奸党后代,陶门对头。
众位,原来奸党之子严把持总镇府有条命令,凡有人报告叛逆之子陶文灿的下落,先行到县,知县再到这两处武官衙门报告,发兵捉拿。张知县来到两处衙门,报明此事,返回县衙理事。严、严先两个奸贼得此报告,两处发兵,共发三千人马,直扑南门外王小山饭店而来。这时已鼓打四更。这三千兵马,各执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就将王小山饭店围得水泄不通,人嘶马吼,喊声震天。那南门外所有居民,均皆熟睡,听到如此嘈嚷之声,家家披衣而起,慌慌张张,不知何事。来到门前一看,满街满巷,尽是兵马。
外面人声嘈闹,灯火通明,惊动正在熟睡的海洪星。陶文灿披衣起身,从窗口对外一望,喊声:“不好,定是店内的小贼,将我识破,报官前来捉我了!”随即操起钢刀,虎步迈到天井,只听奸贼严、严先叫嚷:“众兵丁要各自当心,莫让逆贼陶文灿逃走!”眼看官兵直对店里涌,陶文灿一个猫步蹿上了屋顶,对下一望,灯火耀眼,刀枪剑戟如林,围困得密密层层。陶文灿急中生智,把钢刀入鞘,两手捧起一堆瓦片往下喝道:“奸贼看宝!”一堆瓦片——
咣啷一声如山倒,砸得他官兵头上冒血浆。
官兵一吓往开让,陶文灿乘机落地平。
一心想杀开一条路,怎奈官兵围上好几层。大刀闪划如雪片,长枪短剑像竹林。陶文灿一见无奈何,只用钢刀保自身。又见铜棍铁尺如闪电,直扑英雄脑梁门。
陶文灿见此难取胜,挥动钢刀杀官兵。
杀得那人头如瓜滚,杀得马头如同切菜根。
二贼越杀兵越广, 陶文灿杀来杀去一个人。
众位呀,龙入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
只见挠钩套索层层逼,拿海洪星捆得紧腾腾。
陶文灿被严家二奸捉住,带到总镇衙内,拷究审问。陶文灿英雄气概,毫不畏惧:“你老子正是陶文灿,要杀要剐,听贼两便,大丈夫视死如归,何惧之有!”两个奸贼听了,气急败坏,但又不敢轻易对他怎样,只得吩咐手下:“办囚车伺候,明日清早起解上京城发落,决不轻饶!”
次日天明,严、严先二贼,差遣三十名兵卒,亲自押送囚车进京。
解差押车如狼虎,严贼坐马端枪后头跟。
路上行走不耽搁,来到一座大山前。
只听一阵锣鼓响,山中涌下数百人。
山中涌下一群喽,来至山下,大声喝道:“你等莽牛往哪里而行?这车解往何方?丢下买路钱来,放你过去,
如果没银来买路,丢下囚车抵金银。”
喝罢,一众喽将囚车与一众解差团团围住。严、严先赶上前说:“众喽们,休管闲事,敢在我们腰里掏钱,岂不是在老虎头上拍苍蝇!我们是龙泉县两镇总兵,因捉得大叛陶文灿,解往京都发落,从此经过,你们不得胡为。如若不遵皇命教化,将要踏平山寨,灭尽你等草寇,那时悔之晚矣!”喽说:“不说这吓人的话则已,越是你狗鼻里插葱——装象,越是不放你过山,要等我山上寨尊下来定夺。”这时,王素珍在山上看得清楚,早披挂停当,手执一口神刀,坐上桃花征驹,一马来至山下,朝二奸一望,认得是严贼之后。严、严先原来也认得王素珍的,连忙笑脸相迎,说道:“你不是王府小姐王素珍吗?为何在此?”王素珍问:“你们从此地何往,囚车内解的何人?”二奸说:“这是龙泉县捉来的陶文灿大叛,解往北京发落,你小姐不可阻挡,让我等起解动身,不得有误!”王素珍怒道:“呀呸!我看你这狗娘养的,眼睛瞎了,你们岂不知朝中昏君不明,你等奸贼当道,坑害了多少好人!今日既从我高山经过,就得将囚车里的英雄放下,万事全休,不然,顷刻之间教你人头落地,尸横尘埃,你两小子拎着头去见鬼!”严道:“你是怎讲?”王素珍说:“我就这样讲!狗养的,如再多言,请看刀。”说罢,举刀就砍。二奸端枪相迎,枪来刀去,刀去枪迎。严先喊道:“王素珍,你为何起这等反意?倘若收兵回山,万事不提,各走各路;牙关里如吐出半个不字,看我的宝贝取你!”说罢,把肩上葫芦塞子一拔,内中放出妖火,厉害非凡。原来这奸贼受妖人传教,所以才有这种妖物。那葫芦中喷出的火,有二丈多远,两边分开一丈多宽,令人害怕,太行山的喽兵不敢上前抵敌,只吓得四散奔跑。王素珍说:“兵们不必惊逃,自有本寨主扫灭他的怪火。”随即从身上摸出回火宝扇,朝着火头一扇,任凭它什么大火,能将它扇回去烧其自身。两奸贼早知王素珍法宝多端,趁回火宝扇未展开之时,连人带马就冲下山凹,躲身去了,所以未受伤害。那三十名解差,充当替罪羊羔,被回火扇上的宝光灼灼,化为灰烬。严、严先两个奸贼,虽未被回火伤命,亦吓得如痴如呆,等他苏醒过来时一看,肩头上葫芦也挨炸得粉碎。二人随即磕开马缰,伏鞍而逃,直扑燕山北京,去金殿奏明皇上,要皇上发兵前来,剿灭这座太行山,捉拿王素珍刀下正法。
两贼像个惊弓鸟,直往京城报凶情。
王素珍用回火扇烧死解差,吓走二贼,打发兵把囚车抬上高山,说道:“替我把囚车打破,放出英雄,备办酒菜,替将军压惊!”不说山上杀猪宰羊,备办酒菜,忙碌不停,再讲陶文灿放出囚笼,细细一看,内心暗想:“这不是我陶府对门金刀王善之女、神刀手王素珍?她为何落在此处?”随即说:“多蒙相救,恩不能忘!”王素珍答道:“将军不必如此客套,且听奴把细底说与你听。”陶文灿说:“小姐请讲。”——
“尊一声陶府大官人,奴是你府后王素珍。
那日你府遭残害,逃出了你兄弟两个人。
令弟被神风刮进我王府,花园内不住有哭声。
小奴家悲叹心伤感,打发丫环去探个真。
荷花、海棠上楼报,说是相府的陶文彬。
小奴一听魂不在,只怕我父没好心。
若被别人看见了,二公子定要遭杀身。
奴家万般无妙计,只好把他藏进高楼门。
自古道救人必须救到底,才暗同公子结成亲。
伯伯呀,实为搭救陶家后,不是奴身贱骨头轻。”
陶文灿说:“我陶某感恩也来不及呢,岂可有非议之理。如此说来,王小姐该是我的弟媳了!但不知后来怎又落到此处,想来路途一定坎坷!”王素珍说:“伯伯呀,此情说来话长。二公子藏在楼上八个月,不觉奴怀了陶家后代根。那时又怕爹娘要识破,又怕怀胎要分身。多亏丫环生巧计,扯东补西操尽了心。临到九月要分娩,心烦意躁如火焚。
情急之中生一计,单人独马逃出城。
一路风尘,从此山经过,山上草寇要索讨买路银钱。我一动怒,神刀杀了草寇寨主,就在此山重招兵马,屯草积粮,等待时机为陶家报仇。就在这刚刚安身之际,不觉孩儿降生。这孩儿说也奇怪,落地一月都不开声,但在满月之期,忽然开声大哭,一哭就不休止,哭得我五脏俱裂,哭得我心对儿疼。老妈子见我心疼,就把孩儿抱出去散心。一到山下,孩儿立即止哭,眼张眼识,看看山景。不料突然来了一只吊眼白虎,把孩儿衔了就走,现在生死不明。奴正为这事伤心,打发众兵下山找寻——
偏巧伯伯从山下过,救得你伯伯骨肉亲。”
说话之间,寨上酒菜齐备。王素珍吩咐摆上酒菜,全寨上下开怀畅饮,祝贺寨尊夫人家人会聚。众兵将,吃得高兴,谈笑风生。王素珍与陶文灿对坐,自有管家寨将相陪,二人边饮边谈,又谈了许多分离的细情,如诉如泣,酒泪同杯,好不伤心。宴毕,自有山上杂役收拾,不须赘言。
陶文灿在太行高山得到安身处,再讲扬州一段情。
众位,再讲何来?再讲陶文灿从扬州辞别义父义母与刁婵梅小姐,动身去湖广投亲——
刁姑娘每日佛前点香烛,求神灵保佑他一路得安宁。
贾志成夫妇见儿媳表面强颜欢笑,背地里愁肠百结,面有憔容,贾老夫妇暗想,这也难怪,少年夫妻,两处分离,谁不把谁惦记。就对刁姑娘说:“儿呀,为父知你有思夫之意,谅来我义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此去投亲,不会耽搁多久,定能如期归来的,望你不必挂念,回楼保重要紧。”刁姑娘亦未多言,回楼去了。贾奶奶见义女回楼,眼泪扑簌簌像断线珍珠抛下,贾老爹见了就问:“奶奶呀,你又为何事掉泪?现在女儿有思夫之意,如痴如迷,我们应当用好言相慰,才是道理。为何你也陪她流泪,这不引起她更加悲伤,越发不安!”贾奶奶说:“老头儿,你想错了,我伤心的不是儿媳的事,是想起我娘家来了。可怜我哥哥空守一世清寒,未有升腾之日。我还有个侄儿,就是你的内侄,叫王小山,听说在龙泉县南门开了一家客寓,亦是贫苦不过,至今未来扬州探望,想来是衣破不堪,不得见人,所以不来探亲。想到这里,怎不难过?如今我们手中富了,想叫你带上千儿八百个银两,到龙泉县探望探望,接济他一把,才不愧做姑父姑母的心意。”“奶奶呀,你有这个心思,尽管言明,有何不可?何必眼泪珠抛!你且放心,我今晚备好银两,明早我就启程。”贾奶奶说:“明日动身,要多带些银子,除了接济侄儿的银两,还要买些山东的大枣,药中的全蝎带回,我有关节疼痛毛病,听说全蝎煨红枣,一吃病就好,你既到山东去,就买些回来。”老头说:“可以可以,你放心是了。”一夜无话,明日清早,老头辞别老伴和儿媳,又将店内之事托付总管,动身往龙泉县而去。贾志成上路,急急而行——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钓鱼人。
只见生意买卖多忙碌,朝为利来夜为名。
这些事情无心想,急急赶路往前行。抬头看见城头上炮,还有手执长枪盘查兵。
老汉开口问一声,竟是龙泉锦绣城。
贾老汉来到龙泉县城南门,遇到一位老者,上前躬身请问:“老伯,此处有个王小山客寓在哪条街上,望乞指教!”那老者对贾志成一望,说道:“你与王小山是亲是故?是朋是友?”贾志成故意不说真话,随口答道:“我与他一不是亲,二不是故,有过一面之交,今日路过此地,只是问问而已。如他还在此地就去看看,若不在此地,也就罢了。”那老者说:“你既与他非亲非故,我小老儿就告诉你吧。如今的王小山不是从前的王小山,目下发得大财了。”贾老儿问:“财从何来?”那老者说:“王小山是发的绝子绝孙的财。我这个人平素不喜欢骂人,只怪他做了绝子绝孙的坏事。前不久,他店中来了一位红面大汉,说他与图像相同,暗向龙泉县衙报告,说是反叛陶文灿,张知县恐有妄报,随即将他拘禁坐罪,然后,张知县又到总镇、协镇两处武衙报知。不料这两处武衙的严、严先均是奸贼,与陶府久有仇恨,冰冻黄河,非一日之寒。现在外面捕风捉影,严拿陶家后代。前天,两处武衙得报,带来三四千兵马,将那红面大汉捉住,目下解往北京去了。那知县见事属实,就将王小山放出,赏他白银三千两。如今饭店不开了,另买了一座楼房,又想开木行,又想开油坊,还想开典当,几乎没有他过的日子。喏”,老者用手一指说,“那座新房,就是王小山的住宅。”说着,同贾老儿来到他的门前,用手朝门里一指:“那睡在藤交椅上的人就是王小山,你进去吧!”贾志成谢过老者指点之恩,就进门去了。进门就叫:“贤侄呀,愚姑夫久未与你相聚……”贾志成说了两句,王小山目不转睛,只当没有听见。他心上想:这个穷姑夫,知我发了财,必定是来沾光的。停了一会,才开口问:“你可曾吃饭了?”贾志成说:“吃过了。”但见王小山仍是睡在藤椅上,一动不动。贾老头见此光景,暗暗痛恨:“你这小人得志,连眼睛都瞎了!你哪不知我路途遥遥,关山重叠前来看你,就给吃一顿闭门羹?不如走吧!”想罢,迈步出门。这回王小山才回过头来说:“我也没工夫陪你,走就走吧。等我典当开门,你再来玩吧!”贾志成气得好笑,咯咯咯咯,苦笑一声,拔脚就走,到街坊饭店买一碗饭吃了,也忘记替老伴买红枣、全蝎,闷着头就回扬州。
贾志成不哼声,气气闷闷转家门。
回家进门,把肩上的包袱放下来,一声“啪秃”,重重地对台上一搁,银子在包里发出“赤栗壳落”的声音。贾奶奶问:“老头儿,你长飞毛腿啦,怎么才只几天就回来了?”一看台上包袱,还是原来那么多银子,又问:“没有找到侄儿的人呀?还是完璧带回?”老头子气咕唠叨地说:“人是找到了,还没有死,只是他发了大财,发的绝子绝孙的财!”“老头儿,王小山什么事情得罪你了,这么切齿大骂?他是我的侄儿,即使有些不好,也该看看我的份上。”贾志成说:“朝你面上看看,你也不是好根!”正当老夫妻俩你一言,他一语的争吵,惊动了刁婵梅从楼上下来。来到后堂,说道:“爹爹回来了?”贾老说:“回来了。”刁姑娘说:“爹爹,你老人家回来与母亲为了何事争吵?”贾老说:“儿呀,你坐下来,让我说给你听。他娘家哥哥生个侄儿王小山,在龙泉县城南门开了爿饭店,按理生意人应以良心待人,可她的侄儿在那地方,上昧天理,下丧良心,残害好人,无恶不作,我回来不过骂他几句,你义母认为我不给她面子,就与我争吵起来。”刁姑娘问:“爹爹呀,难道你看见他做什么坏事吗?”“儿呀,可惜我迟去三天,要是早去三天,这种坏事定能看见。”贾奶奶在旁叽咕嗦地说:“你见到什么鬼呀,非要你说出来,不然,我与你吵个没完没了,你竟坍我娘家的台!”“哦,你也怕坍台?我说出来看你坍台不坍台!”刁姑娘说:“爹、妈,不要斗气了,请爹爹说说看,到底见到了何事?”“儿呀,你不问,我也说,她不吵,我也要讲。她那个侄儿王小山,那天他店里来了一位淡红面目的住客,他一看就想发财,暗中到龙泉县衙报告,说是反叛陶文灿落在他家,龙泉知县随即将王小山扣押,以防妄报。龙泉县又报到总镇、协镇两个武衙,领了三千兵马,将陶文灿捉去拷问。那个客人真是英雄气概,毫不畏惧,自认是陶相府后代陶文灿,不料那总镇与协镇的头领,与陶家久有仇恨,就将那英雄打入囚车,解往京城发落去了。龙泉县见王小山除叛有功,将他从牢中放出,赏他三千两白银,发了断子绝孙的大财。前天我到他那里,他睡在藤椅上,我叫他几声,他对我理也不理,睬也不睬,茶也没喝,凳也没坐,我气得拔脚就回,这时他才起身说:好吧,我没工夫作陪,你回去吧!你们说,他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算人吗?”
刁婵梅闻听这一声,脸色苍白失掉魂。
凭空跌倒尘埃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贾老夫妇一见,不知何故,吓得手足无措。便叫:“儿呀,你、你、你,醒、醒、醒醒!”连忙把她扶起问:“儿呀,你究竟有何心事,快对我二老讲来,自然会替你出气。”刁姑娘这才慢慢缓过来,说道:“爹娘呀,事到如今,实不相瞒——
捉住的大叛陶文灿,是你的义子奴夫君。”
贾志成说:“儿呀,你不要认错人。龙泉县捉的是陶文灿,我的义子是北京大邹庄,原姓是邹,落难来到我家,改姓贾,他叫贾文灿。”刁婵梅说:“爹爹呀,
他姓邹姓贾全不是,是当朝首相陶家根。
只为安南进贡穿金扇,害得他满门抄斩断尽根。
当时陶相府只逃出他们兄弟二人。兄弟陶文彬,现下落何处,生死不明;他哥哥陶文灿,落难逃到扬州,被二老收留为义子,直到如今。因外面挂图张像捉拿紧,才不敢露出真姓名。爹娘呀——
这是暗中讲真话,连你二老也不知情。”
贾老二人一听,惊慌失色,嚎啕痛哭——
王小山畜生丧良心,断绝了忠良的后代根。
刁婵梅一想,纵然我一家哭死,也是无用,总要想个章程,前去搭救丈夫,才为正事。想罢,揩揩眼泪,说道:“爹娘呀,你二老不要伤心,总要想个妙策,前去搭救才好。”贾志成说:“儿呀,我们年老力衰,飞不高,跳不远,怎么搭救呀!”“爹呀,娘呀,只要你们照管好门户,搭救公子的事为儿自有办法。不然,也不能尽我为人之媳,为人之妻的贤孝之道,请爹娘放心。”说罢,连忙上楼收拾,装束齐备,带足盘费,暗藏一口利刀及仙山宝贝。一切停当,来到前堂,告别二老。
二老叮嘱几句话:“路上千万要当心。
逢人只说三分话,君子旁边有小人。
坐船莫坐船头上,须防水手起歹心。
睡卧切莫靠墙脚,恐有那钻墙挖洞人。
儿呀,为父只说三五句,多说又怕你记不清。”
刁姑娘说:“二老放心,只望你们把门户管好。为儿在外才不挂念,请二老不必远送了。”
一个走上阳关路,二老回转店堂门。
刁姑娘出扬州北门,看一看旁边无人,连忙从身上取出蹬云鞋。这个蹬云鞋,乃仙山之宝,穿在脚上,可蹬云飞渡。刁婵梅将蹬云鞋穿在脚上,口中念念有词,词到终句,说声:“起!”只听呼的一声,顷刻腾空,在空中比风还快,直往前行——
刁婵梅,蹬云鞋,逍遥自在,
眨眼间,乘风走,千里朝开。
不时地,拨云头,往下观看,
到哪山,到哪水,好落尘埃。
那时夕阳正西下,收起云雾脱宝鞋。
刁姑娘收落云头,脱下宝鞋,对怀里一揣,步行走进一座村庄,庄上出来一位庄客。刁婵梅移步上前,深深一礼,一躬到底:“少请教,贵庄叫什么名字,属何处管辖?”那庄客答道:“此地属山东济南府管辖。本庄叫蒋家村。请问姑娘,你来此地有何贵干?”刁姑娘又问:“但不知贵庄庄主姓甚名谁?”那庄客说:“我们庄主在山东很有名望,当年曾干过一番大事,所以江湖上送他个雅号,叫‘巡海夜叉’蒋正。”刁姑娘说:“贵庄主既名扬海内,必然世理通达。为今之计,我乃过路女子,因天色不早,烦你向庄主通报一声,就说庄外有一女子前来,恳求借宿一宵,明日清早便走。”庄客说:“你在此稍待片刻,我替你进去通报是了。”于是那庄客来到厅前,报与蒋员外知道。蒋员外说:“既是过路之人,容他进来,就在套房内安睡吧。”那庄客来到外边,将刁姑娘领至套房坐下。这时,蒋府丫环看见刁姑娘生得标致异常,人品出众,连忙报与蒋小姐知道。蒋小姐人美,她也爱美人。听说来了一位美貌小姐前来投宿,连忙叫丫环带路,来到套房。刁姑娘见这位女子来到套房,连忙起身笑眯眯地说:“小姐请坐,奴家奉拜!”蒋小姐说:“你这位小姐不用客气了。”说罢,连忙请教道:“但不知你这位姐姐,今日从何方而来,意欲往哪里而去?奴家听你声音不对,言语不同,亦不知仙乡何处,姓甚名谁?为何单身涉水登山,受尽风霜之苦,想来定有要事,能否请道其详?”刁婵梅细心一想:看来此户确是有名之人,对人善良,并无歹意,我亦不必对她说谎,就把真情与她说吧,谅也无妨。随即答道:“小姐,奴乃广陵扬州人氏,因寻夫到此。”蒋小姐问:“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做何种生意?”刁小姐见蒋小姐如此问她,不觉目中掉下泪来,说道:“蒋小姐在上,问奴丈夫,实不相瞒,他是当朝首相之子,姓陶名文灿。因为十把穿金扇,遭全家抄斩。当时逃出两个公子,大公子陶文灿落在扬州,与奴成亲,已有数月身孕。因奴的官人急欲到湖广襄阳投亲,借兵报仇,不料路过龙泉县,被奸党捉住,解往北京发落。奴家一得此信,心如刀绞,坐立不安,所以告别爹娘,赶往北京救人心切,今晚路过贵府,望乞暂借一宿,明日清晨就走。”蒋小姐一听,大惊过喜:“啊呀,原来嫂嫂到此,愚妹失敬了!”刁婵梅暗想,怎么我说了实话,她倒认我是嫂嫂了?其中定有缘故。说道:“蒋小姐莫非与陶家有亲有故吗?”蒋小姐说:“小姐呀,此地不是说话之处,请嫂嫂上楼,再为细谈。”于是刁姑娘跟蒋赛花上得高楼,蒋姑娘重行见礼,分宾主坐下,香茶糕点款待。蒋小姐道——
“我你原是一家人,理该妯娌来相称。
你的官人陶文灿,我的丈夫陶文彬。
不是嫂嫂来到此, 奴家何能得知情。”
刁婵梅说:“你小姐就是陶二官人之令正?”蒋小姐道:“嫂嫂,你我皆是一样,不必客套。嫂嫂,请你少坐片刻,我去禀告父母。”于是蒋赛花就将父母请到楼上,说道:“爹娘呀,这位嫂嫂就是奴的妯娌,陶大官人的夫人。”蒋员外说:“原来就是陶大官人的夫人,老汉失敬了!”刁姑娘说:“老大人不必客气,小奴家欠礼,少请你二老金安!”蒋员外问:“但不知你姑娘在何处招赘陶大官人,且又来到此地?”于是刁婵梅就将水球寨父名母姓,装江湖暗刺柳涛全家,被柳让的马口喷火将全家烧没,只逃出她刁婵梅落在扬州,贾志成收为义女,陶文灿亦是贾老收的义子,如此如此,这等这等,说了一遍。蒋员外说:“哎呀,原来你就是刁洪之女刁小姐吗?如今欲往何方?”刁姑娘将往北京之情,又说了一遍。蒋员外大惊,连忙吩咐备酒款待。酒毕,时交二更,蒋员外吩咐她们各自安睡。
一夜无话不必表,东方发白现晓星。
刁婵梅因救夫心切,一大早就起身梳洗,蒋赛花亦起身打发丫环送来点心,二人共进早餐。刁婵梅说——
“贤妹呀,日出东方往上升,愚嫂要动身上京城。
倘若救出我夫主,回来妯娌再逢春。”
蒋赛花说:“嫂嫂不必心急,奴家与你一同前行。奴帮你燕山救出大伯伯,暗中打听我夫陶文彬。现在只知大伯龙泉县被捉,也不知陶文彬在路上可安宁?嫂嫂呀——
我们总是陶家后,这血海深仇定要伸。
待奴禀告双父母,我们妯娌一同行。”
刁婵梅道:“贤妹呀,能如此,是再好不过了。但不知令尊大人如何看待?”蒋赛花说:“嫂嫂,此举谅我父母不会阻挠。因我父亲为替陶家报仇,已差胡家三鬼在青龙山招兵,就是为的日后报仇之用,况且今有嫂嫂与我作伴同行,岂有不准之理?请你嫂嫂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堂前辞别父母,顷刻就来,收拾动身。”刁姑娘说:“贤妹速去速来,切勿迟延。”
蒋赛花答应一声说:“晓得了。”随即移动金莲下楼,来到堂前向父母请安问好之后,随即又深深一礼:“二位大人,奴有一紧要事情相禀,那刁小姐急欲去北京救夫,奴也是陶家之人,救陶文灿就是救自家人,其中又可探听你东床陶文彬,如果求得他们兄弟相会,自然陶家的翅膀变硬,可以同心协力报仇雪恨。爹娘呀——
我们妯娌定章程,搭救公子陶家根。
万望爹娘莫阻挡,打发女儿早动身。”
蒋员外夫妇见女儿执意如此,看光景也不能阻留,只得准口,便叫使女、童仆,收拾包裹盘川。蒋小姐装束停当,催促嫂嫂立即启程。蒋员外夫妇一家相送,叮嘱她们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免得爹娘挂念。
员外夫妇送出村,妯娌两个上路行。
走了一程,刁姑娘说:“承蒙贤妹一片好心,与我同行,但此去路途遥远,涉水登山,履步艰难——
我有一双蹬云鞋,你鞋尖足小步难行。”
蒋姑娘说:“嫂嫂,你不要小看你弟媳,你有宝鞋,我哪没有宝鞋!那时,我在仙山学道,师父亦送我一件宝贝,名叫‘腾云花’,如插在身上,能腾云驾雾。”妯娌相对一笑——
一个蹬鞋腾云走,一个插花起翅飞。
飞到北京又回转,玉门关上劫夫君。
只因严家奸贼诡计多端,事态瞬息万变,刁婵梅、蒋赛花二位夫人途中受折,只能——
万里长城慢慢造,沙里取金慢慢淘。
正宣之中打个顿,下文再来劝善人。
三 赵巧云计摆姻缘擂 总兵府大聚众豪英
堪叹人生一梦中,争名夺利乱哄哄。
蓦地金鸡一报晓,醒来原是一场空。
洪海勇敢士当先,祭扫忙忙去若烟。
苏葛防守多严紧,逼得英雄闯天边。
冤仇扰扰战争时,浑似英雄棋一局。
最好当机先一着,由他诈狠到头输。
英雄传遍古今,俱是夺利争名。
爱的忠孝节义,恨的奸盗邪淫。
一文劝过一文来,再将先场接后台。
上册经文讲到刁婵梅与蒋赛花,全仗本领高强,随身带有仙山法宝,离开蒋家村,直扑燕京,进了皇城,眼见天色已晚,二人投宿客店。在店却逢有二位老者,在那吃酒闲谈。其中一位老者说:“亲家,我有一小儿在山东做生意买卖,数日之前,他在龙泉县亲目所见,陶文灿被奸党之人捉住,目下解往玉门关去开刀处斩。”另一老人道:“哎呀,亲家,据此讲来,陶相爷的血海深冤只好石沉海底,何时得报呢?”刁婵梅一听此言,吓得立改面色,连忙上前请教:“伯伯在上,此话可真?”老人道:“事关重要,谁敢妄谈!”说罢,二老各散。
众位,这个谣言从何而来,原来严、严先两个奸贼在龙泉县捉住陶文灿之时,预先就着报马进京,报与严奇、苏葛。这两个老贼就着家将在皇城内外,造谣惑众,说陶文灿不到皇城处斩,解往玉门关开刀去了。为何奸贼要造谣惑众扰乱视听?是因为柳涛柳王爷、张银龙张王爷,还有殿西侯周方周王爷等,都是陶府的亲戚,怕他们兔死狐悲,暗中弄出人来抢劫法场,故而放出谣言,叫他们得不到实信。刁婵梅、蒋赛花听了此说,当然不知其中有诈,便信以为真。只在皇城过了一宿,次日清晨,付了房宿饭钱,妯娌二人,出离京城,扑上古道,往玉门关而行。一路上二人气愤填膺——
一个说,捉住奸贼动刀砍,陶家冤仇定要伸。
一个说,严奇若到我的手,剥他皮肉上笼蒸。
一个说,只怪昏皇无道理,西宫严妃不是人。
一个说,妖淫乱宫迷皇上,奸党结帮害忠臣。
骂骂咧咧不觉累,玉门关到面前呈。
二人来到玉门关,外面已是夕阳西沉,连忙收起宝贝,进了东关门,欲投宿店,慢慢打探陶官人之情。不觉抬头一望,前面有一家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上写:“薛家旅店”。妯娌二人朝里一望,房屋虽然不多,倒也干干净净的,便走进投宿。
众位,这薛家饭店是个薛奶奶开的,在玉门关人人都称她是女中光棍。刁、蒋二位姑娘,一进店内,薛奶奶连忙收拾素净单房,让她们住下,随即就在店内吃了晚饭。因店内住客不多,且刁、蒋二姑娘又是女子,晚饭过后,薛奶奶就来与她们闲聊。闲谈之中,刁姑娘就向薛奶奶问起一个机密之事:“你老人家可晓得有个陶文灿,解到你们玉门关开刀处斩?”薛奶奶说:“没有这事呀,要是有人出斩,这个声势谁人不知?实无此事。”刁婵梅大惊道:“这就蹊跷了!”薛奶奶说:“你二位问及之事,莫非与被斩者是亲是故吗?”刁婵梅直说不瞒,薛奶奶方知其故:“哦,原来你二人是前来救夫,真乃难得,可敬可佩!”薛奶奶高兴之余,又拿酒菜来款待。就在酒饮数杯,菜上五味之间,刁姑娘“哎呀”一声,就往地下一倒,蒋小姐与薛奶奶忙问:“怎么的了?”刁姑娘口喊腹中疼痛难当。薛奶奶才知道刁姑娘腹中的胎儿要降生了。连忙替她请个稳婆前来,一面替她买了胡椒、红糖、粗纸等物,一面又到神前烧香祷告:“催生娘子,送生仙神——
保她顺顺当当来分身,重重香烛了愿心。”
谁知好人不是容易生,拣年拣月拣时辰,刁姑娘一阵痛来痛个死,连痛三阵痛个昏。
锦上添花三五阵,刁姑娘如进枉死城。
真是儿奔生来娘奔死,母子走的两路程。婴儿出世上阳关道,母如小舟飘海要翻身。薛奶奶吓得求菩萨,蒋赛花吓得腿摇铃。从那黄昏时候来痛起,一直痛到谯楼打三更。
只听哗啦一声胞浆破,生下一个肉球形。
稳婆奶奶说:“这位娘子已经分娩了,生的一个肉球,怪不得这样费难。”蒋赛花说:“不论生下何物,只要大人平安,就谢天谢地了。”薛奶奶连忙去烧开水泡红糖胡椒粉,与刁姑娘取暖。稳婆服侍产娘上铺,薛奶奶开支稳婆五百个铜钱,打发她回去了。蒋赛花连忙用破布将肉球包好,出了店门,想把肉球甩掉。可是玉门关的关门如何得开呢?蒋赛花把身子一晃,登高上屋,如猫走瓦弄一样,无声无息,直到东关城楼之上,将手中肉球往下抛去,忽有腥风一阵,跳出一只猛虎,将肉球衔了就走。
众位要问这肉球被虎衔到何处?只因这肉球之内大有根基,是上天铁石星下凡,所以不肯露体,故有肉球包藏,猛虎衔去仙山学道,仙猴喂乳,日后长大之时——
清江城里打擂台,铁石星才下山来。
蒋赛花抛去肉球,回到店中,见她嫂嫂睡在床上,眼泪珠抛,呜呜抽泣——
“贤妹呀,我指望生得壮男子,传接陶家后代根。
谁知十月怀胎空欢喜,竹篮担水一场空。
男花女花奴不论,怎把这个怪物生。
还是奴家没福份,还是陶家冤难伸。”
刁婵梅越思越想心越闷,气气闷闷病上身。
刁婵梅自从在玉门关生下肉球,气气闷闷,伤感成病,日益沉重,饮食不进。蒋赛花心如刀割,又怕薛奶奶生疑,赶他们出去。转身一想,陡生一计,不如拜在薛奶奶名下,做她的干女,可望得到她的照顾。想罢,蒋姑娘故意脸上堆笑:“奶奶呀,奴家二人在外,举目无亲,承你奶奶关怀备至,犹如我们的亲娘,实在恩不可忘。为此,欲想拜你老人家做个干娘,以图日后报恩,但愿奶奶不弃低微,收下我俩落难之人。”薛奶奶说:“姑娘,这样再好没有,只是我老身还不敢高攀呢!要说你嫂嫂生病,怕我生厌,这就见外了。古人有话——
人到难中须搭救,不可推人下火坑。
既蒙姑娘有敬意,我把你们当亲生。”
薛奶奶当下烧香点烛,佛前拜过神明,蒋姑娘拜过干娘。刁姑娘病重在床,只得睡在床上亲亲热热地叫一声:“薛妈妈,我的干娘,小女有礼了。”从此薛奶奶对刁姑娘更加爱护,凡是有名的医生都请来为她治病。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刁婵梅病久,薛奶奶有几文余资,亦贴了不少,蒋赛花心中有数。一天夜晚,蒋姑娘与薛奶奶闲聊:“你老人家虽是干娘,比亲娘还好十分。女儿虽在此多日,还不知这玉门关是何人执掌?”“儿呀,要问这玉门关,就是那奸贼苏葛的二子,名叫苏林,在此把守玉门大关。他坏事做尽,雁过拔毛,家中金银满库,极其富足。他与西宫国丈严奇是一党之人,其恶可恨。”蒋赛花说:“干娘,你别怕,他再坏也坏不到我们母女身上。”薛奶奶说:“这倒不怕他,即使我们闹出了什么事情,他也无奈于我,有事我可扭他到皇上讲理,他已领教过我多次,现在不敢与我作对了。”薛妈妈说上许多,蒋赛花并不介意,只是有两句话,蒋姑娘记在心里,那就是苏林金银满库,极其富足。现在刁氏嫂嫂有病,所带川资用尽,干娘也贴下不少,长此下去,生活何来?蒋姑娘想到这里,暗下狠心:“只有此行,别无他路!”
趁此夜深人静时,借点钱财又何妨!
众位,蒋姑娘并非爱财之人,只因情急无奈,况且苏林的金银也是不义之财。于是瞒着薛奶奶,装束停当,身带利刀,登高上屋,悄悄来到奸贼的库房之上,揭了个天窗,下面就是银库,听凭她怎样做作。因近年来年岁丰收,没有什么盗贼,所以苏家也不加防范。等到蒋赛花把金银在周身装足,也无人知晓。蒋姑娘随即跳出窗外,登高动身,悄悄回到店内安睡。因刁氏嫂嫂有病,蒋姑娘天明一醒,就起身为嫂嫂煎药。对身上一摸,啊呀一声,暗吃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
如高山之崖失一足,大海之中船翻身。
只因盗库心着慌,穿金扇失落在库房。
蒋赛花失扇吃惊,但她立即镇静。心想,失扇之事,暂不与嫂嫂晓得,更不能让薛奶奶知情,况且在这白日之间,也不能再去盗扇,只好另想办法。这时,薛奶奶亦已起身,为刁姑娘洗衣涤裤。她见蒋姑娘面有愁容,就说:“干女呀,刁姑娘的病,你不用担心,自有我来照应。”蒋赛花说:“干娘,我嫂嫂是产后之病,叫奴怎得安心?事事总让你老人家操劳,我也过意不去。”“哎,你们尽管宽心,我才高兴,直到她身子恢复健康,你们再作章程。”
此话按下不表。再讲苏林次日天明,叫他的管家去库里取银。管家去而回报:“大人不好,库房被盗;屋上开了天窗,库里失了银子不少。”苏林急忙进去一查,在银箱下看到一把金丝织的褶扇,捡起来一看,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此银定是陶家叛逆所盗。”随即与家将定计——在库房内外设下滚刀木,埋下暗箭飞刀。
库房之中设暗坑,专等寻扇盗宝人。
自此蒋赛花几度夜闯玉门关,只见关上防守严紧,无法出关寻扇,只好按下不动,伺机再定章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讲严、严先两个奸贼,自起解陶文彬路过太行山,被王素珍劫去囚车,自己逃出一命,打马加鞭,来到北京,直至苏葛、严奇两处衙门报告:“王素珍在太行山造反,将陶文灿囚车劫去。”如此如此说了一遍,苏葛、严奇大惊,也不等皇上登殿,直接去撞钟击鼓。所有文武各臣,听得钟鼓齐鸣,连忙上朝。弘治皇整整衣冠,来到金銮宝殿,群臣各立,但见皇开金口,帝露银牙——
皇开金口喷紫雾,帝露银牙问众臣。
“各位爱卿,不知今朝提前击鼓鸣钟,有何大事,当殿奏来!”皇言未了,班中走出两家大臣,弯腰曲背,往上参拜。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严奇、苏葛前来见驾!”弘治皇道:“二卿前来,所奏何事?”苏、严二奸道:“主公万岁,臣等见驾无别,只因总镇严、协镇严先在山东龙泉县捉住大叛陶文灿,打入囚车,解往京都发落,不料路过太行山,被王素珍劫去囚车,幸而严、严先逃出魔掌,解差三十余人全都丧命。事属反叛,望吾皇旨下定夺。”皇上问:“那王素珍是何人氏?”“万岁,她是过山王金刀王善之女。”“胡扯,王善之女,早已身死,棺柩早已下葬,人死岂有复生之理?”兵部苏葛随即奏道:“吾皇在上,王素珍曾在仙山学道,受过仙界传教,其中恐有奸诈。”严奇又奏道:“主公若不相信,可否下旨前去开棺一看,便知真假。”万岁说:“开棺掘墓不难,倘若有尸存在,你等定负妄奏之罪,按律究办,决不宽恕!”严奇说:“如有尸体在内,臣等甘愿伏罪!”于是弘治皇下旨——
“拿严奇、苏葛押入天牢内,开棺验尸见分明。”
皇上遂命柳让前去协同神弹手周芳、殿西侯张银龙等,前去开棺检验。众臣领旨,到王府而来。柳让、周芳、张银龙等带领随从来到王善府中,及至掘墓开棺。不料将棺盖一掀,棺内化出一阵清风,那个“替身郎”纸人儿不见了。众臣大惊,王善更加吃惊!执行大臣回朝复旨,皇上大怒,命天牢放出严奇、苏葛,官封原职;命国舅严标、严豹与苏廷龙、苏廷虎等,领三千御林军前去捉拿金刀王善大小人等,不许放走一人。
三千兵马如狼虎,拿王府围了紧腾腾。
早有王府家将报与王爷、太太,全府惊慌失色,哭哭啼啼。王善将圣旨放在厅上,并未宣读。他想:罪是纵女造反,拦路劫叛——
宣读圣旨也是死,不读圣旨也不得生。
那些御林军将一声吆喝,一个个腰佩大刀,手执绳索,
不分男女用绳绑,王善打入囚车中。
忽然乌天黑地一阵风,荷花、海棠影无踪。
御林军在王府共捉一百三十三口,神风刮走荷花、海棠两个丫环。荷花、海棠本是上界吉女星临凡,因南海紫竹林中观世音菩萨知道过山王全家遭斩,怕她二人受惊,所以用神风提走,到南海普陀山去了。
要等《龙灯图》清江打擂台,二人才大显身手下山来。
再讲王善全家被捉,打入囚车,解到午朝门外西郊。所有府内金银财帛,总被苏、严二家抄出,一半交与皇上,一半被他们分进私囊,连忙上殿交旨:“捉住王府一百三十三口,现在午门外候旨发落。”弘治皇命西宫国丈监斩,苏葛催斩。午时三刻一到——
催斩鼓敲得咚咚响, 落魂炮放了不绝声。
杀场上王家之人全遭斩,鬼哭神嚎不忍闻。
将王府一百三十三口斩尽杀绝,苏、严二贼交旨。弘治皇命御林军将,将大小尸体,仍然搬进过山王府,在大院里挖坑,葬起一座肉丘大坟,将门一封,着人看守,不准王府亲戚房族去祭扫——
如果有人去偷祭, 一起同罪进丘坟。
又召文武共议——
挑选能将去征剿,太行山捉王素珍。
此话丢开暂不表,再讲文灿一个人。
过山王金刀王善全家遭斩,王素珍与陶文灿在太行山并不知闻。一天,陶文灿与弟媳王素珍商议:“弟妹,我既被搭救在此,暂且不去湖广投亲,一心要到北京祭祀祖宗英灵,方为忠孝之人。”王素珍料定高山上倒树留不住,只好打发伯伯奔北京。随口吩咐赵虎、王标二头目,帮陶文灿收拾行囊,送他下山。王素珍起身开口说道:“伯伯此去北京,路上要格外小心,不可鲁莽急躁。另外还有一事相托,千万千万要记在心——
你到北京先祭祖,再到我王府探家情。”
陶文灿说:“弟妹,我知道了,一定不会忘记。”
二头目背包前带路,陶公子行走急匆匆。
这一回相府里面去祭扫,太行山赵虎王标二命终。
陶文灿带了赵虎、王标二头目,直上燕京大道,晓行夜宿,非止一日。那天到了京都,天色将晚,因怕图像挂捉严紧,不敢白日进城。谁知城内盘查不严,所以才能混入京城,寻了一家宿店,三人住下。那店家端出酒饭,与他们三人吃了之后,便问:“客官们一路风尘,谅必辛苦,我早点收拾床铺给你们安睡吧!”陶文灿说:“安睡别忙,请你送壶茶来与我。”那店主送上茶水,亦朝陶文灿对面坐下奉陪。对陶文灿仔细看看,心有所想,便问:“客官可是陶相府之人?”陶文灿一听,暗自吃惊。便说:“店主看错了人吧?我不姓陶。你问什么事,总不能信口乱谈!”店家说:“你不要动怒,也不要拿我当作歹人。我实不相瞒,说起陶相爷的大恩,叫我时刻不忘,终身难报,所以才问起这话。”陶文灿说:“但不知你姓甚名谁,受陶相爷何恩何德,请你说来一听!”那店主听罢,鼻孔发酸,二目流泪。尊一声:“客官在上,且听我道来。
客官呀,你不问来我没处说,问起此事苦难言。
我世代相居北京城,姓翁名字叫翁昆。
祖传三代开肉店,那日失手刀伤人。
谁知王法惊人胆,捉我翁昆去抵命。
午时三刻立等斩,多亏刑部陶大人。”
陶文灿说:“你说得不错,陶相爷先前做过刑部大臣的,后来怎样?”“那陶大人见案情不是故意杀人,只是买卖之心不同,在争论中出手不慎,误丧人命,故而改重从轻,不用抵命,罚我充军三年。
客官呀,不是陶大人判得明,哪有性命到如今。
只因严贼把忠良害,斩尽相府一满门。
大恩大德无以报,供一纸相爷灵位表我心。
倘若客官不相信,到我楼上看分明。”
陶文灿说:“竟有此等事情?”翁昆说:“这岂能妄言,请客官上楼一看便知。”陶文灿说:“店家既是如此之人,实不相瞒,在下正是陶相爷之长子陶文灿。如今敢烦店主引我上楼到先父灵位牌前一拜,也不枉到此一回。”于是翁昆将陶大公子带上高楼,只见楼上后壁朝南,设有一张小小香几条桌,桌上立一灵牌,上写:“大明良相陶公彦山之灵位”。陶文灿一见,身如金梁塌架,玉柱倒地,啪秃一声,双膝跪地——
“爹爹呀,你有灵有感安在此,暗中要保佑我八九分。
为儿千山万水到此地,会一会爹娘二英灵。
哭一声爹娘在天灵,为儿定要报冤仇。
到那时捉住严家贼,将他倒浇蜡烛祭你灵。
翁昆见陶文灿哭得伤心,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公子,不必过份伤心,目下还是报仇要紧!”翁昆将陶文灿提醒,这才止住哭声说:“翁老伯既不忘恩,在下感惠至极,我你也就算一家人了。目下我既到此,必然要去肉丘坟前祭奠一番,才不枉此行,而后再设法报仇。”翁昆说:“使不得,如今苏、严心腹众多,况且在这清明节前后十天,他们着人在肉丘坟前后左右防范甚严,怕的陶家有人前来祭扫。英雄既有孝心,就在此相爷灵位牌前,化些纸锞就是了,不可冒失前去。”由于陶文灿执意要去,翁昆也不便多加阻拦,替他买了猪头三牲、香烛纸锞,叫他夜间偷偷进去。陶文灿记住。到了下晚,他叫赵虎、王标挑着祭礼,趁夜深人静之际,悄悄往相府而来。来到相府门前,陶文灿立即上前,两手扭断双簧锁,一脚踢开相府门。抬头一看,原来的庭院里,现在是高高一座肉丘坟。坟上青草萋萋,好不伤心!陶公子不看犹罢,一见心如刀绞,肝胆俱裂,但又不便放声大哭,只是——
呜呜抽泣泪纷纷,双膝跪到地埃尘。
爹呀娘呀叫一声,“可有英灵得知闻?
儿在呕心沥血报此恨,不报此仇枉为人。”
哪晓严贼派了八个家将,住在后房监守坟墓,备防叛党回家祭坟。这八个奸贼在后院猜拳吃酒,吵吵闹闹听不到外面动静。酒足饭饱之后,忽有一人出来小解,听得肉丘坟处有啼哭之声,惊得直往里报。这一报非同小可,八个人随即分成两档,四人到严奇府上报信,四人到苏葛府里通风。二贼闻报,连忙上殿击鼓撞钟。弘治皇听到半夜钟鼓齐鸣,知道必有大事,遂急速上殿。各大臣闻声亦纷纷上朝。苏、严二奸越班参拜。口称“我主万岁,陶家肉丘坟前,深夜来人祭扫,且有哀哭之声。定是反叛回京,望万岁旨下定夺!”弘治皇一听,横眉竖眼,如临大敌。怎?反叛既入皇城,恐非他兄弟二人,定是有备而来,万万不可大意。便下旨——
“如今陶叛进皇城,恐怕不是省油灯。
若是存心来大闹,要闹得京都不太平。
哪位爱卿去点兵,速拿陶家叛逆根。”
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四位大臣和两位国舅,齐应一声:“臣等领旨。”这就是严奇、苏葛、苏廷龙、苏廷虎和国舅严标、严豹,当殿领旨,校场点兵去了。这时,有逍遥王柳涛,情知不妙,朝着太平王柳让递过眼色,太平王会意,随即上殿求旨。口称:“父王万岁,儿臣亦求领旨,助国丈一臂之力,迅速将反叛拿来。”弘治皇道:“既如此,孤的殿下速速带兵前去,不可有误!”柳让领旨,亦带兵去了。再说严奇、苏葛等人在校场点三千大兵,一个个明盔亮甲、斧棍钩搭带了随身。会用刀,刀一把;会用枪,枪一根。
老弱残兵总不用,个个是拿龙捉虎人。
鼓不敲来锣不鸣,直扑陶府肉丘坟。
里三层外三层,拿陶家围得不漏针。
众位,外面围困得水泄不出,针插不进,看来陶文灿定然插翅难飞!列位放心,陶文灿、陶文彬兄弟二人,在《十把穿金扇》宝卷之中,是卷中之胆,以后还有惊天动地之举,千难万险之境哩。他们应各得五位夫人,除了奸报了仇,振兴大明,才算功成业就。他这次回京祭扫如落入奸贼之手,如是就此完结,那还有什么经书可讲呢?这是絮谈,不在话下。
陶文灿止住哭声,正在灼化纸锞,忽听街上人马嘶叫,由远而近,向陶家涌来。陶文灿身边的赵虎、王标吓得心惊胆颤。陶文灿说:“你们不用害怕,为人生得要有胆量,死得要有骨气。俗话说:你怕他就凶,你凶他就怕,壮大胆量,杀将出去。”赵虎、王标说:“陶大爷,我俩在太行山不过是尸位素餐,没有真实本领,至今连公鸡都没有杀过。”陶文灿看看他们的熊相,喝道:“尔等废物,无用之辈,我也顾不得你们了。”说罢,抽出短刀对门后左边一隐,准备迎敌。赵虎、王标吓得往草丛一钻,魂灵早已冒到九霄云外去了。这时,严贼已将陶家四周的大街小巷,遍布兵马,层层围住。苏葛老贼喝道:“大叛当前,你们哪位将军奋勇当先,冲杀进去,有功者重赏,畏惧者格杀!”苏廷龙这小子抢夺头功,手执双刃刀,身骑赤兔马,一马冲出,“咣啷”将大门冲开,陶文灿被掩在门的背后,一眼就看到苏廷龙骑的是自家的赤兔马,遂大声叫道:“赤兔,赤兔,俺在这里。”赤兔听到自己的主人叫唤:顿生为主人报仇之念。一声长啸,猛地把前脚抬起,后蹄一跳,把个苏廷龙甩出一丈多远,伏在地上,动也不动。陶文灿眼明手快,立即给苏廷龙狠狠一刀,夺过他的双刃长刀与头盔,飞身上马,调头就往外冲。且一路吆喝兵卒:“陶叛就在里边,还不冲进去厮杀!”众兵丁只当是苏将军吆喝,一个个向前冲去。赤兔马见主人驾驭,十分高兴,听拨听调,飞奔而逃。陶文灿将出重围,迎面来了柳让的人马。柳让见他像是苏廷龙,又不像苏廷龙,遂喝声:“将军往哪而去?”陶文灿一见表兄柳让,也不加多想,便把头盔一掀,露出真面,说声:“刀下留情,放弟过去。”柳让闪念之间会意过来,遂把头微微一点,策马向前与苏、严二奸会合。就在这时,有一报信军士来到:“苏大人在上,苏廷龙将军身中一刀,叛逆夺马逃走,捉住两个小叛!”苏葛惊问:“苏廷龙生死如何?”“报告大人,苏将军身中一刀,未曾丧命。”严奇在旁忙问:“被捉的二人可是陶家二叛?”“大人在上,被捉者不是陶家二人,是山西人口音。”严奇对苏葛说:“就将这二叛带回交旨!”于是严、苏、柳三位大臣收兵回朝,上殿交旨。奏明在陶家肉丘坟旁捉住两个叛逆,打入囚车,押在午门之外听旨。弘治皇道:“将二叛交刑部大堂拷究,随后处斩!”于是严将太行山来的二头目——赵虎、王标交刑部大堂追究。不料这赵虎、王标经不起动刑,就直言招认,在太行山跟随王素珍如何劫囚车,如何上京祭扫等情,一一招供画押,而后押到法场斩首。
再说陶文灿逃离北京,直扑山东古道而来。这一走——
好比鳌鱼脱钓钩,扭断金锁走蛟龙。
快走如同惊弓鸟,慢走似野熊伤了枪。
一路走来一路想,忽然想起事一桩。
陶文灿在行走之中,忽然想到他弟媳王素珍托咐他打探她家父母之情,如今王府全家血染红尘,成了北京第二个肉丘大坟,不免伤心掉泪——
“倒不如回山不把真情说,用篇谎言哄娇容。”
陶文灿就此主意定,打马加鞭急向前。抬头举目朝前看,太行山在咫尺间。
急急忙忙把山上,喽兵报与女英雄。
神刀手王素珍闻报大伯回山,连忙出来迎接。直至聚义厅坐下,命两旁侍人送茶。王素珍问道:“伯伯此去北京,已经祭过先灵,怎不见本山两个头目进来?也不知可曾打探我父母家中如何,望伯伯对愚妹讲明,方可放心。”“弟妹,要问祭扫之事,真是一言难尽。”于是就将如何祭扫,二头目如何被捉,表兄柳让如何放他出城,如此如此,说了一遍。王素珍一听,大惊失色:“这还了得!想我爹娘之事,伯伯未能打探?”陶文灿说:“我本意祭扫之后去打探的,怎奈祭扫未毕,即被奸贼围困,何能去打探你爹娘的事呢?”王素珍听了,放心不下,五脏烦躁,连忙打发两名能干喽兵,往北京探信:“你们要速去速回,切勿迟延!”二喽兵领命下山而去。陶文灿连忙起身说道:“哎呀,谅来愚兄不能在山久居,恐赵虎、王标被奸贼捉住,交出口供,知道我陶文灿落在太行山,必定要发兵前来捉拿,惹起风波,实有不便,所以要与贤妹相商,打发我下山到湖广投亲借兵。我姑父赵霸在湖广执掌六府兵权,兵多粮足,此去定能借到兵马,报不共戴天之仇。”王素珍道:“此言有理,报仇大事,不能耽误,望大伯此去借兵成功。”说罢,命山将替他收拾行囊,王素珍送他下山,洒泪分别。
海洪星迈步上阳关,神刀手挥泪回高山。
此去襄阳路程远,晓夜行走不偷闲。
荒村懒听牧童笛,江边垂钓不浏览。
急急行走数天后,眼见前面一高山。
山上树木葱葱,山下流水潺潺。猿猴攀枝,松鼠嬉玩;乌蛇打洞,蝎子爬山。
树上乌鸦呱呱叫,群狼争把兽尸衔。
这座山头多险恶,英雄到此犯了难。
陶文灿正在犹疑观望,忽听嗖嗖一响,一枝箭杆落在他的面前。举目抬头朝上一望,一支兵,马拍铃响,涌下山来。陶文灿想,要是走吧,草寇要说我胆小,惧怕逃跑;不走吧,挨他们拦住,又要惹出许多麻烦。罢,站下不走,看这些狗养的怎么个玩!这班草寇来到陶文灿面前。陶文灿喝道:“此乃通衢要道,岂容歹人在此短路?今日老子到此,定把你等斩尽杀绝,为民除害。”说罢,又见山上一帮人马涌来,其中有三人坐高头大马,手执各种兵器,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忽有两个喽来报:“报与三位大王知道,山下站立一个大汉,亦是英雄气概,望大王定夺。”三位大王说:“你们下山,将那大汉捉上来,不可有误!”喽答应一声,吵吵闹闹,直向陶文灿扑来,口中骂道:“大胆肥羊,怎不怕死,光天白日敢上此山,是个什么野种?”嘴说手到,举枪就刺。陶文灿说:“你们这些蛮囚,不识时务,见老子从这经过,也不送些盘川下来,反而与老子动手动脚?”说着,一把接过喽的枪杆,往上一举,将身一欠,左脚立地,右腿盘翘,立个门户,名叫魁星踢斗的家数,把那个喽兵踢下山去。后续喽兵一见,蜂拥下来将陶文灿团团围住。陶文灿先头还与他们按家数而杀,后来见这些喽,乱刀乱枪,不分家数,心想,好汉就怕遇莽夫。于是也不与他们循规蹈矩,讲交战把式,随即将身一转,挥动钢刀
只听咔嚓咔嚓不断声,可像厨师切菜根。
杀得他人头乱滚,尸落山崖。吓得那些喽四下逃生。这时,早有三个为首的大王,把他看在眼里,大光肝火。随即催马下来,大喝一声:“大胆囚头,如此撒野,伤我的兵将,该当何罪!不要逃走,刀来了。”忽又见山上各将头目人等,一齐下山,直扑英雄。众位,真是双拳不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况且陶文灿又杀了多时,精疲力尽。山上众将越战越勇,陶文灿力不能支,被那三个大王生擒活捉,绳索捆绑,抬上山去——
拿他绑上阴阳柱,只等发落就开刀。
三大王身坐虎头殿,喝道:“本大王多日不曾用人心搭酒,快快把这囚头的心扒出来煎炒下酒!”那些喽答应一声,早有人举刀就砍。旁边走来几个喽说:“且慢!大王喜吃活人心下酒,我们欢喜人肉下饭,让我来用刀将他身上的汗毛刮尽,剁下的肉才没有汗毛刺嘴呢。”说罢,几个兵用刀刮了一会,停下来吃饭去了。这时,陶文灿从昏迷中醒来,口中直喊:“苍天呀——
指望投奔襄阳去,不料落在这座山。
海里翻船不曾死,阴沟里失风把命伤。
我陶文灿命丧高山上,从此报仇难上难。”
那三个大王听他说是陶文灿,连忙起身来到阴阳柱下,左看右看,并不相识。便高声问道:“你姓甚名谁,何处人氏,因何来此?对我们如实讲来,自然饶你性命,还要另眼看待。”陶文灿说:“你们问我,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北京人氏,当朝首相之子陶文灿是也。因被奸党谋害,全家遭斩,只逃出我家兄弟二人,如今我往襄阳借兵报仇,不料途经此山为大王所掳。”三位大王哎呀一声:“原来是陶大公子陶文灿到此?”“在下正是。”三人连忙替他松绑,一同来到虎头殿分宾主坐下。大王说:“望大公子恕罪,我等鲁莽从事,有伤尊体,定当补报!”“大王在上,既蒙不杀之恩,因何又得如此厚待?但还不知三位大王尊姓大名,在下敢问其详。”三人连忙答道:“我等不是别人,乃三姓兄弟结成金兰。只因徐老千岁见朝中奸臣当道,义愤不平,乃辞官隐退在八盘山招兵,将为你陶家报仇。这里名叫珍珠山,是徐洪基老千岁命我们三人在此盘踞招兵,归徐千岁调遣。我名朱英,二弟吴英,三弟马英。今日陶大官人到此,我等正为你陶家报仇效力,如不嫌弃,愿再与大官人结成同心,不知大官人意下如何?”陶文灿随即起身向三位拱手三揖:“在下感恩不及,岂有不愿之理!”说罢,即在殿内设神拈香,各自立言,矢志同心。随后杀猪宰羊,摆酒压惊。就此陶文灿落脚珍珠山不提。
再讲奸党忙计议,调兵攻打太行山。
陶文灿北京祭扫肉丘坟败露,得柳王爷相通逃脱,奸贼捉住太行山来的赵虎、王标二人,供出打劫囚车乃王素珍所为。于是皇上随即下旨命严奇调兵攻打太行山,捉拿王素珍。
严奇说:“要选强兵能将,只有武林关总兵,名叫江滚,他兵强马壮,本领非凡。”苏葛说:“对呀,他还有二子一女,武艺超群。长子江文龙,次子江文虎,还有个女儿名叫江素珍,受过仙人传教,身怀多种法宝,有移山倒海之法,百战不殆。”严奇说:“如此好极了。不过,太行山叛逆王素珍也是法术多端,神刀手出名,恐江总兵降她不住,再着人到紫岗关将总兵乌天化调来。”苏葛说:“我倒忘了,乌天化是我的门生,受过妖人传授。他的本领与众不同,全仗妖术、妖物,杀人、伤人,了当不得。”说罢,随即着人去这两关提调人马。
苏、严两贼调人马,王素珍丝毫不知闻。
王素珍自陶文灿离山投奔湖广,她忧心如焚,不知京城父母如何,整天含悲无笑。这一天正在聚义厅冥思苦想,忽有一兵前来禀报:“寨主娘娘,大事不好,祸比天高。我等在皇城探得明白,只因娘娘在太行山打劫囚车之事,王府全家遭斩——
葬起一座肉丘坟,府门封得紧腾腾。”
王素珍闻听这一声,凭空跌倒地埃尘。
“双亲呀,我养育之恩不得报,女儿还做大罪人。
打劫囚车非怪我,我救的忠良后代根。
只怪朝中奸臣当道,淫妃害人,昏君无能,
害得我陶、王二家灭满门。
此仇不报非英雄女,此恨不消我枉为人。”
王素珍正在嚎啕大哭,忽有二喽急急来报:“寨主娘娘,山下来了一哨人马,耀武扬威,看来是要攻打山寨!”王素珍一听,猛吃一惊:“快派二人便服下山,仔细打听,即速报来!”不多时刻,探兵上山来报:“寨主娘娘在上,探得离山五里之遥,有武林关总兵江滚,领约五千人马,旌旗招展,刀枪密布而来。方才来到山下的小股,是他们的先锋探哨,望寨主定夺!”王素珍闻报,连忙叫喽兵将装甲箱抬来,浑身披挂,槽内牵出桃花征驹,手执神刀,跨马登鞍,领着各将头目,雁阵排开,准备迎敌。一面吩咐大小头目,在山前山后,山左山右,安排灰瓶火炮,滚木擂石;一面着人把守各岔口要道,如有人进来打探山势,放滚木打他,不准逃走一人。各兵将领命去了。
再讲江滚五千大兵,在五里之外,安营扎寨,聚集众将上帐。江滚往下叫道:“哪位将军首当出阵,攻打太行山?”话言未了,走上大公子江文龙,朝上答应:“父帅在上,儿江文龙愿首次出阵攻击山头。”江滚道:“儿呀,首次上阵,须量力而行,不可轻敌!”“不用父帅多说,孩儿知道。”说罢,下了大帐,慌忙披挂整齐,跨上战马,手执长枪,领五百大兵——
楞楞三响狼烟炮,江文龙一马出营门。
长枪手,前头走,威风凛凛,
刀斧手,后面跟,杀气腾腾。
江文龙,争头功,精神抖擞,
了不得,挥长枪,直扑山峰。
这边是,王素珍,朱缨倒挂,
穿一身,双狮甲,血点鲜红。
蹬一双,虎头靴,暗藏法宝,
坐一匹,桃花驹,赛如飞龙。
王素珍临阵开了口,炸开喉咙赛铜钟。
“我问你这鼠头小辈,受何人指使,竟敢犯我山头?快快留下名来,免做刀下无名之鬼!”江文龙叫:“你这黄毛丫头,乳臭未干,竟夸海口!若问你老子姓名,乃武林关总兵的大公子江文龙是也。只因你在太行山造反,短劫囚车,叛犯国法,还不快快下马受降,免得你爷爷动手!”说罢,举枪就刺。王素珍神刀一挡,咯啷把江文龙的长枪挡在一旁,随即神刀往上一紧,如大刀切菜,劈头就砍。这一砍用的是饿虎扑羊招式,只听咯嚓一声,江文龙拨马就逃。众位,江文龙还不曾战到一个回合,为何拨马就逃?可是他用计诱敌?呸,不是的。他的枪杆子挨王素珍砍断了,只得逃走下去。这时,他弟弟江文虎、妹妹江素珍与他父亲江滚等,一见大公子败下阵来,他们父子兄妹三人,一齐放马助战,由江素珍一马抵挡。但见王素珍那口神刀,厉害非凡,要是用刀枪砍刺,谅来不能取胜,一定要用法宝才能将她擒来。于是江素珍从身上取出捆仙索,口念妖言,将捆仙索一撒,只见光圈万道,似千根练条,直向王素珍头顶滚来。王素珍对江素珍微微一笑:“你这个玩意,只好去吓唬别人,不该在你姑奶奶面前献丑。”随手到靴筒里一摸,取出一个宝物,叫金刚桃木人,此宝能收万般妖物。只见王素珍将桃木人往上一举,发出吱吱的叫声,将捆仙索收了对桃木人上一捆,随后发出轰隆隆几声——
捆仙索炸得碎纷纷。
江素珍喊声:“不得了!”拨马就逃。王素珍也不追杀,收兵回山,固守山寨。江滚父子二人来到旷野之地,共议心思:先是满怀必胜之心而来,如今是败阵而回,哪有脸面回京?更不能回武林关去。因而父子们议酌一番——
寻找一处深山地,隐姓埋名过光阴。
江滚又一想,如今朝纲内奸臣当道,屈害了多少忠良。陶相爷是皇上御师先生,为了十把穿金扇,以致全家被害,我江滚当初受陶相爷提携之恩不小,岂能苟安偷生!不如寻个深山去招兵买马,屯草积粮,将来可报提携之恩。众位,江滚这一败走,流落荒山,遭严奇、苏葛奸党追讨,逼得他父子四人投向葫芦国,改名王滚,葫芦国王用他在与中原接壤的朝阳关镇守。此话后表。
再说王素珍杀败江滚人马,回到山上,看看已太平无事,遂收拾行装,往北京祭扫父母之灵。
王素珍,泪纷纷,收拾行囊,
上北京,报父母,养育之恩。
正要下山动身走,山下哨兵又报上门。
“报寨主娘娘,大……大事不好,山下又到了一支人马,前来攻打山头,望寨主定夺。”王素珍丢开行囊,吩咐各将头目,准备抵敌。这支后队人马,原来是紫岗关总兵苏葛的门生乌天化。他离太行十里之遥,扎下营来,埋锅造饭,亲自出马,领兵上山讨战。王素珍也全副披挂,领兵下山迎敌。乌天化一声喝问:“贱婢丫头,你为何造反,累及全家遭斩,该当何罪?赶快下山受绑,万事全休,不然,杀上高山,踏平山寨,将你捉住,少不得千刀万剐。”王素珍叫道:“小小乌贼,不要夸口,看姑奶奶的神刀取你!”说罢,举起神刀,往下就砍。乌天化执枪交手。战未数合,不是王素珍对手,随即在身上取出一件妖物,托在掌上,吹了一口妖气,放在地上。先是老鼠大,再吹一口气,就有猫儿大——犬儿大,吹了三口气,就成驴子大。它见人咬人,逢马咬马,如咬人一口,难逃三日,如被它撞伤油皮,难过十天即死。此物实是凶残。王素珍一看便知此物名叫五毒神敖。王素珍用桃木金刚人朝着神敖一指,举起神刀往下就砍,只听咯嚓一声,将五毒神敖斩为两段,化成一摊乌水,从石缝中流下。乌天化见王素珍破了他毒敖,晓得不好,拨马就逃,王素珍哪肯放过——
王素珍,执神刀,追赶逃贼,
乌天化,阵脚乱,四散奔逃。
只听一声咔嚓响,乌天化掉下脑袋瓜。
王素珍对着乌天化的头颅说道——
“我虽不是你娘舅和表叔,今朝替你分了家。”
王素珍杀了乌天化,摆开神刀,直杀得三军儿郎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还有残兵败卒见主将被杀,只吓得四散奔逃,也不回紫岗关,各自回家,有田种田,无田借本钱开店,此后就没有交代了。
王素珍收兵上山,打发兵下山打扫尸骸血迹,安排头目驻守山寨,自己身背行囊,独自进京,祭扫父母在天之灵。苏、严二奸闻听武林关江滚、紫岗关乌天化两家兵马讨伐太行山失败,未见一兵一将回京,个个吃惊,共议上殿奏主。弘治皇一听,顿失龙颜,喝道:“哪位爱卿带兵,再度讨伐太行山,捉拿王素珍问罪!”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国舅严标、严豹、苏廷虎三个奸贼之子,上前参拜:“请我主放心,臣等愿带兵三打太行山,捉拿王素珍,此去决无一失!”弘治皇大喜:“既然国舅等领兵,孤家赐你们五千人马,即日动身,不可迟延!得胜回朝,加官晋级。”苏廷虎等谢过隆恩,下校场点兵去了。再说逍遥王柳涛见此情景,随即向柳让递上一眼,叫他也领旨带兵,作国舅的后续之力。太平王柳让,心中明了,随即上殿。口称:“父皇在上。儿臣奏请:愿领兵随后,援助国舅,捉拿叛逆!”弘治皇一听,分外高兴。遂命皇儿干殿下即速起兵,随即动身。太平王得到圣旨,亦领兵去了。弘治皇龙袖一拂,起身回宫。群臣退朝。
御林军开往太行山,王素珍独自闯京城。
王素珍这次回京祭扫王府肉丘坟,不像陶文灿进京祭扫,躲躲闪闪,夜间进行。王素珍竟自晴天白日,直扑皇城,来到自家府门,扭开门锁,撕掉封条,劈门而进,带来纸钱锞锭,在肉丘坟前灼化,大放悲声。不料旁边竟有苏葛的心腹之人看守,一见里面有人焚化纸锞大哭,就知王素珍回来祭扫坟墓,连忙向苏、严二府送信去了。苏、严二贼 一听是王素珍进城扫墓,吓得头顶出煞,足下失魂,慌忙来到金殿,击鼓鸣钟,群臣聚集,皇上登殿。苏、严越班启奏:“主公万岁,为臣启奏非别,因过山王府王素珍从太行山回京祭扫,毫无半点畏惧,大模大样在那放声大哭,大化纸锭,望主公旨下定夺。”弘治皇大怒:“谅来苏、严二家并同孤的干殿下,带兵前去,在路上两下未遇。王素珍才得进京。”随即下旨,命神弹手周芳、殿西侯张银龙、西宫国丈严奇、兵部总辖苏葛等,一同带兵,围困王府,捉拿王素珍。
四家带兵捉王素珍,轰动了北京一座城。
皇城满街都是兵,刀枪剑戟密如林。
人嘶马叫如雷吼,一齐扑向王府门。
神弹手周芳、殿西侯张银龙和严奇、苏葛等人,带领倾城兵马,围困王府,捉拿王素珍。谁知王素珍早闻此信,见兵马汹涌而来,她毫无惧色,凭她那口神刀,挥舞如闪电,登高上屋,恨不得要将这些兵杀得瓦解冰消。她在高处重新将全身束扎一番,飞身一跃,纵进了兵马丛中,挥动神刀,乱砍乱杀,让者生逃,不让者倒地。越杀越勇,好不厉害——
杀得人头如瓜滚,砍得马头像切菜根。
尸横遍野堆满地,血流成渠草不青。
你杀我陶王二家人数百,我要杀掉你奸党上千人。
我一来祭祀二报恨,要杀尽你一班害国臣。
王素珍奋不顾身,想杀出重围,真是挡者死,让者生。抬头一看,大街两边尽是国丈、国舅们的府第。
手中展开烈火扇, 火光直扑贼衙门。
皇城道上遭火焚, 哪还顾得上王素珍。
因为皇城内所有强兵能将,均由严标、严豹等奸贼和太平王柳让带走攻打太行山去了,京内只留些老弱残兵巡街护城。这些残兵弱将怎能敌得住王素珍呢?所以王素珍处处得手,杀得奸贼们手足无措,速速报与皇上。弘治皇问文武班中有哪位卿家出阵,捉拿叛逆王素珍!那两班文武——
眼不眨来气不伸,总像泥塑木雕人。
你们平时总嫌官职小,用时胆小怕出征。
这时,逍遥王柳涛,走上殿前:“启奏我主万岁,要捉王素珍,除非‘下八美’,别无他人。万岁呀——
王素珍仙山学过法,还用仙法治强人。”
弘治皇准本,遂下旨宣诏下八美上殿。顷刻之间,八美之中四美装束齐备,直奔午朝门领旨。这四美之中,早有江翠屏率先出阵,对王素珍喝道:“大胆叛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反进皇城,该当何罪?还不快快受擒!”说罢,抡刀就砍。王素珍也不与她多言,举刀相迎。她二人打在一起,杀在一堆,战了二十余合,眼看江翠屏不是王素珍的对手,随即有戴展云、海瑞云、陈凤英等一齐上前助战。四人杀王素珍一人。江翠屏眼见火势汹汹,殃及全城,遂抽身取出回火宝扇,对着火光连扇三扇,才将火势扑灭。正是四人围住一人,王素珍战得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能,看来难出重围。这时,都御史方廷府中有两个梅香,一个叫冬梅,一个叫桃红,上街替方翠莲小姐买绣花绒线,见到街上四个女将围住王素珍厮杀,吃惊不小,随即放飞步来到楼上,报与翠莲小姐得知。方小姐大惊。心想:王素珍与我是一师授道,又是同伴一夫,意欲前去解救,但又怕惹出祸端坑害全家。正在两难之时,冬梅与桃红说了:“小姐,世上情重,莫过于夫妻姊妹,你不去解救,谅她王小姐性命难保。要是怕牵连全家,那倒不碍大事,我家大小姐身为正宫,老太爷又是正宫国丈,就是闹到皇上,万岁也会不看金刚看佛面,让他三分的。”方翠莲听了丫环之言,一时义气,随即上楼装束,带上苗刀,从楼上窗口跳下,协同王素珍杀将起来。戴展云一见:“不得了啦,方国丈之女方翠莲也反了。”江翠屏见状,乃悄悄对王素珍说:“你不要胡为。你父王善所生你一人,爱如掌上明珠,劬劳未报,反殃及全家,罪该万死!如今你不在京外造反,竟来火烧皇城,岂不惹火烧身?”王素珍说:“我与你柳家无仇无恨,还是表亲,为何与我作对!眼看陶、王二家三百余口,尽皆死于奸贼手下,这血海深仇不报,实难平我心头之恨!”江翠屏道:“正因我们是表亲,才不容你如此野狂,要反你到京外去吧。”江翠屏的话中,有兔死狐悲之意。方翠莲在旁听了也觉得只好如此。于是对王素珍说:“姐姐,我们快杀出东门吧。”
方翠莲与王素珍,并肩杀出城东门。
四个美人假意追赶一阵,也不向城外追去,便上殿交旨奏道:“方太师之女与王素珍从东城门逃出去了。”弘治皇一听,龙颜大怒:“原来方国丈亦私通陶、王二家,纵女造反,那还了得,岂不是三家久已蓄谋,篡夺大明江山!”说罢,遂命兵部大臣苏葛、西宫国丈严奇,领兵捉拿方府全家,不准放走一人,与陶、王叛逆一起同罪!苏、严二奸得到圣旨,暗自高兴。他们早已要除掉正宫国丈,只是捞不到时机下手——
“今天捞到我的手,他千个残生活不成。
方府全家捉到法场上,方廷他闭目无言苦伤心。”
人头落地,方府大小等悉数杀尽,尸体搬进方府,又葬一座肉丘大坟。正宫娘娘马兆蓉,乃方廷之义女,因她在宫内贤德无比,又不是方廷亲生,才免遭诛杀。不过,马娘娘闻听方家遭斩,她心如刀绞,难忘义父义母收养之恩,从此隐痛不言,暗自悲泪。弘治皇见方家亦行叛逆,深知叛势渐大,将来还有谁家作叛,亦难估量。对此他心中害怕,切齿痛恨。于是又传旨下去:在方家肉丘坟上,竖起一块泰山石石碑镇压其身。弘治皇敕令四句其上——
反叛方廷门,泰山镇其坟。
千载不入籍,万古不超升。
众位呀,北京葬下三座肉丘坟,惹怒了多少个忠良讨奸臣。
此话丢开暂不表,再讲捉拿王素珍。
二国舅严标、严豹,还有苏廷龙、苏廷虎领兵在前,柳让带兵随后。一路旌旗飘飘,沙灰缭绕,开拔到离太行山五里安营扎寨。山上所有喽兵喽将,听到御林军兵临山下,因寨主王素珍不在山上,蛇无头儿不行,竟在当夜将山上金银财帛,细软珠宝,一概分散,连夜逃走,山上空无一人。一夜无事,直到次日清晨,御林军提前开饭,各兵将装束齐备,擂动战鼓,催马上山。众兵将入了无人之境,自然所向无敌。直扑山顶,竟是一片狼藉之景。这时柳让就想了:猜她王素珍自知理亏,畏罪逃脱。于是便下令放火烧尽山寨,班师回朝复旨。事有凑巧,京兵从大道进发,王素珍与方翠莲由小路而来,两下未曾相遇。柳让回京交旨,方知方府又遭满门抄斩,陶、王、方三家都成了肉丘坟,总是奸臣埋下的祸根,岂能不报仇雪恨!
再说王素珍与方翠莲杀出东门,不分晓夜行走,来到太行山,只见山上寨房烧得干干净净,余烟残火还在不时翻滚。二人无奈,饮泪商议:“好在我们有姊妹同行,直赴湖广襄阳,好去寻陶大官人,再为定夺。”于是姊妹二人,离了太行山,不分晓夜前行。走了十多天光景,前面一座高山现在眼前。遥观青松郁郁,近看杂树丛生。山势险恶,高接青云,看不出有通山大道,总是乱石堆砌的长城。姊妹二人犹疑一会,忽听一阵锣声,二人抬头一望,山上涌下许多人马,个个顶盔贯甲,跨马端枪。原来此山有三个首领,现在一众喽兵簇拥着第一个首领下山。早有喽兵报道:“山下有两只女肥羊当道,望大王定夺。”那大王说:“既是两只女肥羊前来,乃是本大王之造化,快快下山,将她带上,不可有误!”众喽答应一声,涌下山去,喝声:“两个女肥羊不可走,跟我们上山,给我大王看上一看,如中他意,将得到大王厚待,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王素珍喝声:“呀呸,你们这些小畜生,你姑奶奶驾到,不来恭迎,反满口雌黄,肥羊瘦羊的乱叫。我不认识你们什么大王小王,叫他下来会会姑奶奶,不然,让我们二位奶奶杀上山去,踏平山寨,必是斩尽狗头。”说罢,王素珍摆开神刀,方翠莲也挥舞大刀,直杀得喽兵往后退逃。山上大王看得清楚,随手拨马下山。抬头一看,见是两个佳人站在山下,不禁暗自夸赞——
大王两眼乌溜溜,看那面前二女流。
头上梳的美人髻,横插金钗是凤头。
柳叶眉,樱桃口,如笔勾画,
杏子眼,银盆脸,粉白悠悠。
体态窈窕穿锦绣,素白鞋子钉铜扣。
大王一看魂出窍,两只眼睛直勾勾。
王素珍喝道:“无名草寇,为什么像鬼迷心窍,不开贼口?”那个大王,这才如梦初醒:“哦,哦,不知美人从哪而来?请快快上山,我大王将另眼看待!”“呸,大胆草寇,看你贼心不改,叫什么美女佳人,心怀邪念,叫你看刀!”说着,抡刀就砍。那大王连忙用枪挡架,说道:“美人休要说我草寇,我山上有结义三人。我姓殷名滚,外号叫九龙将军,熟练一杆九龙枪,有万夫莫当之勇。还有二弟叫胡大朋,绰号披头太岁;还有个三弟,绰号叫摇头狮子蒋霸。”王素珍说:“怪不得如此称王称霸,仗着有三个强人就拦挡短路,截掳女人!莫说你三个强人,就是三十个强盗,姑奶奶也不怕你!”说着,又是一刀砍来,那大王往后一退,不敢招架。王素珍看了,觉得好笑。便说:“殷滚,姑奶奶对你说明了吧,你能在三个回合之中赢了我,我即跟你上山;如三合之中输把我,你如何说法?”殷滚说:“输了把你,我跟你走。”王素珍:“呸,跟我走,倒要养你龟孙子!输把我,做我的干儿子也差不多。”殷滚也不知王素珍底细,认为这二女好欺,不费力就可弄到两个姣妻,信口答道:“好,就这等说法。”说罢,二人各执刀枪动手——九龙将军称英魁,手执长枪赛毒蛇。王素珍神刀当头砍,直往他上五寸处挥。一个像蛟龙出水,一个如猛虎突围。他二人,杀在一处,滚在一堆,大战龙潭虎穴,神刀手一身本事真不亏。
眼看殷滚难招架,王素珍人前展雄威。
那口神刀往下砍,压住他长枪难收回。
王素珍神刀砍住殷滚的长枪,压住不放。殷滚把力气运足,脸涨通红,咕噜嗵从大肠里挣下一股气来,“啪”,像泄了气的皮球,伏在地上:“不得了啦,把刀放下吧!”王素珍说:“看来你难免这一刀。要得我让你,除非你喊我一声干娘,我就放刀了。”殷滚没法,只好喊声:“我的干娘,饶了我吧,干儿拜服,拜服!”于是王素珍把刀挪开,殷滚也收枪回头。自叹自语:“殷滚、殷滚,几乎变作泥滚,这就丑死我了。”王素珍说,“儿呀,娘打不丑,爷打不羞,为娘打败于你,有何羞丑之说?这一位是你的姨娘,快快有礼!”殷滚说:“既是姨娘,应当叩头。”方翠莲随即用手扶起:“免礼罢了。”殷滚说:“众喽兵带路,请干娘、姨娘上山!”二人来到聚义厅坐下,殷滚忙叫他二弟胡大朋,三弟蒋霸前来见礼。吩咐备酒款待,杀猪宰羊,忙了三天。山上众头目向殷大王贺喜,喜庆大王得了个干娘。王素珍说:“你们众将也去吃酒吧,我来此山,不必恭贺,只是从此以后,不准你们下山胡为,打劫客商。”殷滚说:“娘呀,儿等在此啸聚,不是为了打劫敛财,因八盘山招集四方豪杰,准备替陶相公报仇。”王素珍听了大吃一惊——
真是海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于是王素珍就将自己的根由细情,如此如此,告诉山上众人。所以九龙山诸将方知王素珍和方翠莲均是陶文彬的夫人。后来殷滚改名陶滚。就此,王、方二位夫人在九龙山安身。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讲那陶文灿,自从落在珍珠山上,结拜了朱英、吴英和马英三兄弟,相聚时久,陶文灿想到全家冤恨,一心要到湖广借兵。
山寨告别三兄弟,带足了盘川就动身。
一路上,见图像,到处张挂,
捉拿他,陶文灿,还有文彬。
行走不到三五日,图像又多出两个人。
一个是,王素珍,王善后代,
一个是,方翠莲,方廷的苗根。
陶文灿,只苦得,心惊胆颤,
因此上,不稍停,晓夜前行。
只听得水声滔滔如狮吼,一条长江挡住人。
陶文灿来到江边,只见浪涛滚滚,一泻东去,江边又无渡船,谅难过去。正在为难之时,忽见江滩上游,来了一叶小舟,船头上站着一人,口中哼哼唱唱——
“小道下山来,黄花遍地开。
周瑜定妙计,曹操领兵来。”
陶文灿听到一阵歌声飘来,连忙高声喊道:“请老大摇船过来,渡我过江,多送些酒钱与你。”那船夫答应:“我本是摆渡之船。”说着,将船靠至岸边。陶文灿满心欢喜,随即上船。船夫等客人入舱坐定,用竹篙往岸上一点,船像离弦之箭,一箭射去多远,才弃篙摇橹。边摇边唱——
“老夫生在大江边,不怕官吏不怕天。
清官送他过江去,瘟神送他见五阎。”
船夫把船摇至江心,歌停船止,把橹板往船梢上一搁,对陶文灿说了:“客官,你是吃板刀面还是吃清水饺子?”陶文灿说:“船老大不必费心,一来我肚里不饿,二来既蒙送我过江,岂能再吃你的佳肴!”船老大说:“不是这等说法,板刀面是将你砍断切碎,抛下江去,这叫板刀面;清水饺子是将衣服剥光,推下水去,是谓下清水饺子。两样东西,随你拣哪样,免我动手。”说罢,从后舱拖出一把板刀。陶文灿一见此光景,悲叹一声:“我陶文灿之命休矣!看来难报全家之仇了。”咣啷,船夫把板刀往舱里一掼,问道:“客官尊姓大名,过江往哪而去?”陶文灿——
不顾安危说真情,船夫一一听分明。
船夫一听——
双膝跪到平板上,陶大官人叫几声。
陶文灿连忙将他扶起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如此?请道详情。”船夫说:“哎呀,陶官人要问我嘛,实不相瞒,我姓毛名风,妻子孙氏,只有夫妻二人,因受八盘山徐老千岁之命,为了陶家冤仇,特着我夫妻在此摆渡,暗访大官人信息。”陶文灿说:“原来是陶家的大恩人,只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哪里话来,请你舱中坐定,我这就送你上山。”于是毛风连忙摇橹,偏遇顶风,又是逆水行舟,船自然不得前进。毛风没法,向着那江滩芦苇之中,一声大喊:“你那里快将小船放过来。”只见芦苇之中摇出一条小船,船头上站立一人,其形古怪不堪,蓬头赤脚,头上扎了一块破布,上面补了十来处补钉,身穿一件破衲头衣裳,足拖一双没后跟的鞋子。众位,莫看此人穿得破烂,扮相异怪,可她的来头不小,她名叫孙翠娥,自幼在仙山学道,是武当山武当圣母的门徒。自十五岁时,圣母送她法宝:那头上扎的布叫遮天盖日帕,身上穿的叫降龙伏虎衣,足上蹬脱水鸳鸯鞋,水火不沾。毛风隐去孙翠娥之名,向陶文灿介绍说:“这毛大嫂远近闻名,无人不晓。”毛风夫妇把两船捆绑在一起,说:“毛大嫂呀,这样的顶风逆浪,你还是下去拉索才得过去。”说罢,毛大嫂穿起宝鞋,肩拉绳索,下水拉船去了。陶文灿暗自吃惊。顷刻之间,望见一座高山,毛风将船停在山下,叫陶文灿少等片刻,他上山报与徐老千岁,回头把陶大官人送到山上。陶文灿问:“这就是徐老千岁的八盘山吗?”毛风说:“正是。”正说之间,徐老千岁命他两个儿子前来迎接。徐洪基两个儿子,皆是英雄之辈,长子名叫催命判官徐佩,次子名叫粉面二郎徐青。陶文灿被接到聚义厅前坐下,然后起身与徐千岁和徐佩、徐青见礼。陶文灿说:“晚侄深知仁伯大人在朝与先父情交甚笃,难得您老心恨奸党,弃官隐居,为我陶家伸冤操心,实为感戴至极,终生难忘。”徐老千岁问:“贤侄经此而遇,不知是否愿留此处,共图报仇大事,还是另有他图?”“仁伯在上,晚生实不相瞒,一心要到湖广襄阳向姑父赵霸借兵,北上报仇。”老千岁说:“好,此举甚好。只不过眼下时届年关,天寒地冻,况且各处图像盘查甚紧,你就留在此处,过了新年,等到春暖花开之时,再去借兵,未为晚也。”陶文灿叩头致谢,暂留八盘山过年。在山上,又与徐佩、徐青结拜兄弟。毛风夫妇仍回江口把守。
众位呀——
八盘山上暂不表,倒转话头论淮安。
陶文彬落在淮安王寿天官府内,招赘了王玉花小姐为妻。不觉到了王寿六十岁庆寿之期。这时,淮安城内的生员、举监、乡绅、巨商,忙个不停,有的撰写贺联,有的办寿糕寿面,有的送戏三台,就到清江去请戏班唱戏。而天官府三日之前,就杀猪宰羊,备办酒菜,披红扎紫,张灯结彩。淮城的乡绅到清江请来一个戏班子为王天官祝寿助兴。这个班头姓康名凤,他并不是专业唱戏之人,他曾任过北台御史之职。因朝中奸臣当道,坑害忠良,他愤而弃官不做,领个戏班子,不为赚钱,只图遍游天下,四处散心,只等朝中奸臣灭尽,回头再做官不迟。他生有一男一女,男名康金龙,女名康月娥,均是聪明伶俐之人。寿期之日,戏班子的人与前来拜寿的一些达官贵人,受王府酒菜款待之后,午后开锣唱戏。王府有一看楼,分成男左女右,俱在两边看戏。而陶文彬的书楼就在戏台对面,所以他一人独自站在书楼上倒也看得蛮清,不曾坐到转楼上去。淮城一些官员总晓得康班有个表弟,名叫花云,做工最好;有一女儿康月娥唱工独特,所以观众楼上鸦雀无声,悉听唱做。戏子登台,锣鼓闹场,开场花云先跳《加官》,后做《八仙上寿》,随后众看官点出《孙夫人祭江》。康月娥扮演的孙夫人,一个亮相,一段淮腔,人品果真美貌无比,唱腔优雅动听。陶文彬在书楼看得清清爽爽,听得明明朗朗,不禁失声叫好:“好得很哪!”哪知这一夸赞,惊动了台上康月娥,用眼依声寻去,见得东书楼上有位公子,生得眉目端正,顶平额方,面如冠玉。不觉心里打了个寒噤!从此做戏也不认真,把陶文彬放在心里。那天晚上,康月娥就在戏台套房内安睡。
翻来复去睡不着,一心想见陶文彬。
康月娥身边有干娘,是康小姐心腹之人,二人无话不谈,无事不通。她对干妈妈说出想见日间夸赞她的那位公子的心思,请干妈出去打听这位公子在何处安睡,奴今夜之间,定要与他会见。于是干妈妈出去打听明白,那公子就在东书楼上安身。康月娥睁着眼睛睡到半夜,叫干妈看守戏具,竟自整整衣装,直到东书楼,悄悄摸到二公子的卧室。她轻轻喊了声:“日间夸赞奴的公子何在?”陶文彬听话,好似燕语莺声,猜想是康姑娘前来会他,连忙起身答道:“你是唱《孙夫人》的吗?有失远迎。”康姑娘说:“好说了。”于是二人携手相挽,坐下谈心,相见恨晚。一个说你夤夜而来何事?一个说相公你日间相约奴身。一个说小生从未与你会过话,一个说日间夸赞是何人。
“相公呀,闲言闲语总不说,小奴与你托终身。
今夜赴约你休推托,两下共枕度黄昏。
康月娥说出调情话,喜坏了公子陶文彬。”
二人相对一笑,携手站起,同床共枕,情意更深。
郎才女貌成佳偶,只恨谯楼乱打更。
谯楼上打五更鼓,小姐披衣就起身。
公子送到楼梯下,小姐回转套房门。
王府连唱六天戏,二人相共六个五更。陶文彬赠一把穿金扇,与康月娥作月老婚证人。那天戏完,戏班与扬州立了合同,接下要去扬州唱戏。只是康月娥与陶文彬难舍难分,二人会到一处谈心。康月娥说:“奴家要跟班子到扬州去了,就是心里难舍得下你,如何是好?意欲将你带了同去,亦不知公子意下如何?”陶文彬听了二目含泪,心中想道:我蹲在淮城,终非了局,倒不如跟她动身。一则要到湖广去借兵报仇,二则还要寻访兄长的下落。想罢,对康小姐问道:“但不知有何妙计,能带我出去?”康月娥说:“我为此事,早已想好章程,把你藏在衣箱之内,到了扬州,自有妙计叫你出来,那时先暗后明,即使我父亲与兄长知道,已是生米煮成熟饭,谅他们亦无可奈何。”他们二人情意绵绵,急中生智。康月娥选了一个被鼠啃有神仙进(洞)的一只大衣箱,动身那天的早晨,偷偷将陶文彬藏进箱内。天明,王天官开发了工钱,康班头等人将衣箱、戏具搬了上船,往扬州开发。头一只船装的零碎行头与戏子等人,后一只船装的衣箱有陶公子在内,还有康家父子和康月娥等,押船随后。谁知半途之中,陶文彬在箱内屈得腿疼腰酸,又要小解。康凤就坐在衣箱脚下。陶文彬小便急得忍无可忍,只好听其自然,顺流而下,从板缝间渗出,一直流到康凤的屁股之下,忽然一声惊叫:“奇怪,这水从何而来?”康月娥心里有数,便说:“箱中原有一碗水在内,可能是水碗翻了。”康凤说:“即有水碗,人不动它,何以能泼?其中定有缘故,开箱看吧。”康月娥说:“约莫是老鼠攻在箱内,不然水碗怎会泼下。”康凤说:“不管是鼠是牛,总得要把衣箱打开,把水揩干,不然要把服装浸湿。”陶文彬在箱内听得明明白白,止不住浑身发抖。箱子摇动得作响。康凤说:“这只老鼠大概不小,如不是,怎能把衣箱动摇?”说罢,掏出钥匙——
哗啦一声开了锁,箱里站出一个人。
康凤一惊吓掉魂,倒跌一个老坐跟。
公子跪到平板上,心想求饶难开声。
小姐掩住粉红脸,羞羞答答气不伸。
这时,干妈妈悄悄对康金龙说道:“这件事情,万望大公子成全,还看你兄妹之情吧。”康金龙细细一想,我康家只有我兄妹二人,我不原宥,谅来父亲定然不依。康金龙随即便说:“爹爹,你老不要动怒,这个人因孩儿见他人品端正,义气相投,与孩儿难舍难分,故而瞒着爹爹,将此人暗藏在箱内带来,日后必有大用,望爹爹成人之美!”康凤在那里直气得肝胆欲裂,七窍生烟,明知儿子是顾全女儿的脸面,况且事已如此,家丑不可外扬,也就顺水推舟,不再深究。于是问道:“你姓甚名谁?”陶文彬道:“我是北京大邹庄人,姓邹名文彬,与天官王寿系翁婿之亲,因贺寿看戏,与大公子相识,承蒙雅爱,将我带到扬州,稍玩几日,不意被老大人识破机关,伏望成全,决不辜负大德大恩!”康凤一想,木已成舟,又恐外界得知,人面难为,乃暗中对邹文彬说道:“那些胡言,老夫尽知,往后就说我康家与你邹家指腹为婚,免得外人无端议论。”于是康家父子暗中又谈一番机密之语,无非是怕女儿康月娥难以见人,所以一路之上,不谈这些闲言。
船趁风走,水推舟行。不日一个中午,船到扬州钞关码头,行头衣箱搬到琼花观关帝庙内,准备择日开锣。这天晚上,一家吃过晚饭,康凤对邹文彬说了:“你既在我这个地方,要听我教训,还要学得唱戏。就从今日起,唱、念、做、打,文武生角,样样要学,且要用心快学,不然,我是没得余饭养你这个闲人的。”陶文彬说:“吾乃读书之人,只懂诗词歌赋,锦绣文章,哪会唱念做打,舞棒弄枪?”康凤道:“你这畜生,既不能唱,又不会做,要你何用?快滚出去!”可怜陶文彬无奈,只得答应学戏。康凤说:“你先学唱生角,我教你一出《收姜维》。”说罢,当晚就把戏本的台词、道白,表做等等的一应程式动作,向邹文彬教了一遍。并说,明早你来唱给我听。一夜之间,陶文彬竟把台词一一读熟,就是开口不大会唱。明日清早,康凤走过来问:“你可会唱?”陶文彬说:“一句不少,全都会唱。”康凤说:“唱给我听。”陶文彬扯扯衣领,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兮兮焉焉,焉焉兮兮……哼了两声——
不像昆曲与秦腔,莺声朗朗像哼文章。
康凤一听:“这是唱的什么东西?”
不像和尚诵真经,不像道士拜大忏。
不上板来不上眼,可像巫婆泼火丹。
康凤说:“这唱的什么腔口?限你两天把它唱好,不然,受我三规五戒,吊起来拷打!”陶文彬被逼无奈,只得苦苦学戏。因此,他走路也唱,睡觉也唱,上厕所也唱。一天,他去厕棚“出恭”,见厕棚低矮,遂低头进棚,叹曰:“入恭门,鞠躬如也。”进了厕棚,步上茅坑台板,随手撩袍解裤带。忽然想到康凤教唱的戏词,遂唱——
双脚踏金桥,两手撩蟒袍……
没料,刚唱两句,脚下板子一断,咕咙咚掉进茅坑。他连忙呼救——
急急逃来急急奔,一马陷进淤泥坑。
有人救得我唐天子,他做君来我做臣。
康凤听说邹文彬掉进茅坑,随即叫人把他拉上,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生。戏不学好,弄得满身是屎,拖回去,将他往死里打!”陶文彬一吓,戏词吓出来啦——
自古忠臣不怕死(屎),怕死的不能算忠臣。
康凤一听,气不打一处出,骂道:“你这畜生,私淫我女,比谁都强,学这一出小戏,至今都唱不成腔,还弄得满身是粪,坑害他人。替我把他吊起重打!”这下,康凤开口,一班武生动手。
将他吊在屋梁上,水浸皮鞭抽上身。
打一记来转一圈,像风吹元宵走马灯。
打破皮处流鲜血,皮不破处块块青。
康月娥见了呜呜哭,骂声爹爹不算人。
康金龙看了心也难受,就做个和事佬,把邹文彬从屋梁上放下。从此他卧床不起,伤处化脓淌血。皮粘被褥,翻身一动,像活剥蛇壳。
好比一盏孤灯渐渐熄, 来了添油掭灯人。
陶公子疼痛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迷迷糊糊,见一位老人,身穿紫袍玉带,脚蹬粉底皂靴,白发苍苍,一跑一摇来到陶文彬面前,说道:“你不必伤心,吾来救你!若问我是何人,乃老郎真神是也。”说罢,从身边取出一粒丹丸,放在公子口中:“你将它吞咽下去,后来自然会做会唱,生旦丑末,样样俱会。”谁知老郎指点明白,只一宵工夫,周身脓迹俱消,疮疤结好,活动自如。二公子醒来,外面天色大明,康凤手执皮鞭,进来骂道:“你胆倒不小,睡到天色大明,还不起床,是何道理?”二公子说:“岳父大人,不用发怒,小婿会唱了。”康凤说:“唱给我听。”公子开口就唱,唱的《关公辞曹》。唱完之后,康凤大惊。问他至今为何不肯唱好?陶公子也不理答。那时康凤点了几出戏,叫他读戏练做。二公子这就点到文戏唱文戏,点到武戏做武戏,从此名声大震,康凤的班子全靠邹公子与康月娥挂牌卖座。扬州唱完到镇江,轰动镇江全城。在镇江改名叫大京班,跑遍南方诸省。所到之处,场场爆满,名利双收。后来偏邦小国闻得大京班之名,亦来请去唱戏。至于后来陶文彬的尸体棺木,为何落在偏邦外国被火焚烧,那是后话。
弟子收住暂不表,再讲陶文灿去借兵。
八盘山徐洪基千岁收留陶文灿多日,不觉残冬已过,春暖花开。陶文灿一心要离开八盘山,到湖广姑父赵霸那里借兵。徐洪基知陶家报仇心切,也不强留,遂备好川资行囊,送他下山。陶文灿——
晓夜行走非一日,风餐露宿履步难。
一日抬头举目望,到了襄阳一城关。
远看城头如锯齿,近看总是枪炮门;城下炮城上人,手执长枪守四门。城里城外闹纷纷,总是些生意买卖人。渔樵耕读,仕农工商,敲锣卖糖,各执一行,江湖游人,无一不有。
壮汉担水街上卖,樵夫挑柴进城门。
只听一众卖柴的人聚在一起讲:“我们这襄阳城里,三天之后还要热闹。赵总兵的小姐摆下一座擂台,少不得各路英雄,军民人等,只要武艺高强,总要来此打擂。”谁知陶文灿把打擂的话记在心里。他逢人便问:“那总兵赵府在哪街哪坊?”一个测字的先生用手指点:“正街向南,横街往东,门口有张口狮子竖立匾的就是赵总兵之府。”陶文灿转弯抹角来到府前,报名直至大厅,会见姑父赵老大人。赵霸一见,惊喜交加:“贤内侄呀,姑父早已闻得你陶家为十把穿金扇被害,全家只逃出你兄弟二人,姑父与你姑母眼望穿了,也得不到你们一点信息;只见捉拿你的图像张挂到湖广,我们更加惊慌。今日贤侄如从天降,真是万千之喜!”于是连忙叫家将到内屋,请出大公子赵龙、二公子赵虎,来到厅前与表兄陶文灿见礼,家将沏茶相敬。茶饮数杯落盏,赵总兵开口:“贤侄呀,不知你今日从何而来,可曾遇什么惊吓?”陶文灿说:“姑父大人在上,问起小侄这几年的颠沛生涯,真是一言难尽。自从逃出北京,来投奔姑父大人,头一次落难扬州,为贾志成收为义子,与其义女刁婵梅结偶。后来从扬州出走,在龙泉县被奸党捉住,解往北京,经太行山为弟媳王素珍劫车得救。第三次是到北京祭祀先父母之灵被困,得表兄柳让暗放出城,在路上遇朱英、吴英、马英在珍珠山结拜。月前在粉红江遇毛风摆渡,引上八盘山会见了徐洪基千岁。今日是从八盘山到此。”赵总兵闻听大惊:“原来有如此艰苦曲折情形,姑父哪里知道?罢了,幸而贤侄能到此地,亦解了你姑父姑母之悬念。”随即命赵龙:“领你表兄到后堂去见你母亲。”陶文灿跟赵龙来到后堂,一见姑母,还未跪下施礼,姑母上前一把拉住,哇啦一声,眼泪珠抛:“侄儿呀——
只为陶家被害情,我夜夜泪水湿衣衾。
愁也愁到肝肠断,哭也哭到眼泪干。
你姑父几番要为我陶家把仇报,怎奈势薄力又单。”
陶文灿说:“姑母呀,你别伤心了,侄儿已经从奸贼的刀枪中滚出来了。这次前来,就是与姑父相商,借兵北上,还要请姑父母大人帮计议呢!”姑母说:“儿呀,你可知数天之后,此地是群英聚会之期?”“姑母,我进城就听到街上人议论,说三天后城里设台打擂,但不知是何人摆的擂台?”“儿呀,我把实话对你说了吧,这次摆擂,一则是为陶家报仇,看看有多少忠将良才、英雄好汉;二则是你表妹赵巧云,虽是花容月貌,一身武艺,但至今还未有终身佳偶,故此与你姑父计议,在校场摆设擂台,名为‘姻缘擂’,实则是集贤聚能,挑选英才,一举双收。如今风流榜早已挂出,谅来各方英雄自会得悉,云集而来。”陶文灿一听,满心高兴。“姑母,我这次来得真巧,正好乘此时机,聚将北上,还可访访我二弟的下落。再则我表妹赵巧云虽有‘滚刀手’之名,毕竟还不曾见过她的真实本领,这次打擂,正好试看一番。”说罢,赵霸早已吩咐家人将酒席摆好,请公子入席饮酒。饮酒之间,赵总兵对陶文灿说:“贤侄,你在此地,仍然不露真名实姓,恐奸人耳目众多,惹事生非,等你表妹摆擂过后,再议大事。”
擂台摆在总兵校场,已经搭好。赵巧云为自身的婚姻大事,每日神前烧香礼拜,暗中祷告能得如意郎君。而湖广一带稍有本领的人,都知道滚刀手赵巧云才艺出众,谁都想得到她正配,做个贤内。更有人想,哪怕是败她手下,能与她对个面,说句话,也就称心。因而湖广内外,江淮南北之地——
听说襄阳摆擂是赵巧云,惊动了各山各寨比武人。
早有八盘山徐老千岁闻讯,遂打发长子徐佩,次子徐青,下山打听。一来是访访陶文灿路途可太平,二来是打探襄阳摆擂是何人。如果是苏严二贼摆的擂,你们各自要当心。二位英雄身藏兵器——
拜别爹爹把山下,直扑古道往前行。
徐老千岁打发两个儿子下山以后,又差遣山上各头目军将,到各处山寨送信,说湖广襄阳摆擂,定是聚会各地英豪,北上为陶家报仇。一路要打探陶家兄弟在何处,还要拜访一下六府总兵赵大人——
请他早日发兵将,同心合力剿奸佞。
八盘山众军将得了徐老千岁之令,赶赴各处山寨送信。军令如火,哪敢耽误。一日之内,青龙山胡家三鬼得知,带足盘川动身;珍珠山三英得了信,连夜奔至襄阳城;宋家寨去了兄妹二人,窦家寨忙坏了呆子窦哼。
各山英雄总动身,惊动了九龙山上人。
一个九龙将军叫殷滚,是王素珍的干儿子。他带二弟披头太岁胡大朋,三弟摇头狮子蒋霸。
三位英雄将山下,后跟王、方二女英。
玉门关刁婵梅与蒋氏女,也到湖广会官人。
各处英豪齐会合,云集到襄阳一座城。
襄阳城里摆擂台,惊动了三教九流人。茶馆酒肆,忙搭帐篷;测字相命,各占一方;行医卖药,拨治牙虫;说书唱戏,抢摊围场。
这边敲锣做把戏,那边打卖少林拳。
各路英雄,路上行走,非止一日,总在二月十六日之前,十五日就赶到襄阳,当晚各寻招商客店住下。刁婵梅与蒋赛花二人,一夜不曾闭眼,只把陶文灿放在心上。一见天明,吃过早饭,沿街寻访六府总兵衙门。受人指点,一直来到赵府门前,报名而入,问及陶文灿可在贵府?谁知赵府之人,与刁、蒋二位佳人面不相识,说道:“你们在此稍等片刻,让我向里通报一声。”陶文灿一听,大吃一惊:听说来了两位女人,想必是扬州刁婵梅寻访到此,她乃是我的妻子,跟随她来的究是何人,就不得而知了。于是随即出来看望。一见呀,果然是刁氏夫人。这时,三双眼睛泪花珠抛,悲喜交加,似有很多话语要倾诉。但见蒋赛花小姐站在身后,很感尴尬。陶文灿连忙问道:“贤妻呀,但不知这位小姐是何人?”刁氏说:“官人哪,她乃是我的弟媳蒋赛花妹妹呢。”蒋赛花忙问:“嫂嫂,这就是奴的伯伯吗?愚妹幸会,失敬失敬了,望伯伯恕罪!”“贤弟媳哪里话来,为我们陶家,千里寻踪,难得难得!但此地不是讲话之处,请到里边去与姑父姑母和两位表弟、表妹相见。”于是陶文灿领着刁、蒋二人,一直走进后堂。陶文灿说:“你二人与姑父姑母见礼!”赵霸与陶氏夫人吃惊道:“这二位姑娘是你何人?”陶大公子说:“姑父姑母在上,实不相瞒,这一位刁氏,名叫刁婵梅,是你们的侄媳;后一位,据刁氏说,她是二弟陶文彬之妻,叫蒋赛花。这二人都是你的侄媳。”赵大人一听,高兴万分,想不到今日竟是会亲之期。刁、蒋二人连忙向姑父姑母施礼。赵大人与陶氏夫人忙说:“儿呀,一路风尘到此,辛苦极了,免礼,免礼!”陶氏夫人随即命丫环请来赵巧云与表嫂相见,赵大人又命家将把赵龙、赵虎二位公子叫来与表嫂相认。
众位,赵霸这两个儿子,并非亲生,乃是螟蛉之子。赵龙仁德仗义,才艺俱全;赵虎品行恶劣,奸诈异常。这里暂且不提。
单讲赵龙、赵虎与赵巧云兄妹三人来到后堂与二位表嫂相见,奉茶交谈,谈论陶家冤情之时,忽有门将来报:“大人在上,门外来了两个大汉,口称是八盘山徐洪基千岁之子,前来见总兵大人,望大人定夺。”赵霸听了便说:“既是八盘山徐老千岁之子,叫他们进来相见。”门将把他们领到前厅,陶文灿抬头一看:“哎呀,二位贤弟,何时到此?”随即陪同二位公子与总兵大人见礼,分宾主坐下献茶。赵大人问道:“请教二位尊姓大名?”徐佩兄弟正起身答礼,陶文灿抢先答道:“姑父大人,这二位是八盘山徐老千岁之子。这大公子徐佩,外号催命判官;那二公子徐青,外号粉面二郎。我陶家多蒙徐老千岁气贯长虹,辞官不做,带领二位贤弟在八盘山啸聚练兵,为我陶家报仇,真乃难得,我小侄将终身图报。”赵大人问:“但不知二位相公来此何干?”徐佩道:“大人,此来男女英雄不少,均是我父逐日招聚的好汉,又闻襄阳城摆擂,早知大官人定到襄阳,所以我父着人通晓各路英雄,齐来襄阳会合,催促陶大官人借兵北上,以灭奸贼。”赵霸一听,感慨不已。遂问:“依你说来,各路人马定会如期到达,还不知有多少人呢?”徐佩说:“大人,所来之人,均是各山首领,并无兵将,而又不是一路同行,各有先后,谅来今日必定到齐。”赵霸听了,暗中想道:“所有各山首领,均为陶家被害之情不平,我赵某岂能坐视不理?”随命赵龙并请徐佩到街坊客店查点明白,只要是徐老千岁招集的人,一律请入总兵衙门,设酒款待,决不怠慢!说罢,赵龙与徐佩到街坊各家客寓、旅店,完全查点明白:各山寨共来男女人等,计七处首领一十九名,内中女英六名。赵大人说:“速将名单报来!”赵龙从口袋中取出清单,报——
九龙山:殷滚、胡大朋、蒋霸、王素珍、方翠莲。
青龙山:胡顺、胡林、胡通。
珍珠山:朱英、吴英、马英。
八盘山:徐佩、徐青。
窦家寨:窦哼、窦金平。
宋家寨:宋金龙、宋金凤。
玉门关:刁婵梅、蒋赛花。
报名过后,赵龙、徐佩,将男女各人邀请入府,赵总兵吩咐摆酒款待诸将。总兵衙门内外热闹非凡,赵巧云只等午时一到,就要登台打擂。赵总兵派二百兵将,前去把守擂台,防范无知之辈生非起哄。
午时一到,赵总兵与陶氏夫人,各人乘坐一顶大红敞轿,来到校场擂台左边,观看谁人上场,能与我儿有缘。赵巧云小姐浑身装束得体,粉面多姣,有十名美女簇拥,奏起笙箫管乐,锣鼓锵锵,甚为闹热。忽听“嗵、嗵、嗵”三响礼炮,赵巧云一个箭步,蹦上擂台。她对擂台中间一站,对左右前三面深深一躬,随手抛出一副风流榜念道:“美女人皆可得,英雄台上见功。”横批:“姻缘擂”。
“赢得奴家一双手,愿与好汉共白头。”
说罢,赵巧云自个儿在擂台上立个门户,一叫金鸡单架独立,二叫孔雀展翅开屏。
三套打的秦皇吆山海,四套打的状元红。
赵巧云在台上耍了几套功夫,不见台下有什么动静,心存疑惑。众位,不是台下没人想上去打擂,只是怕赵巧云厉害,不要上去现丑,抓鸡不到反蚀一把米。况且台下还有兵将把守,如果胡乱动手,弄不好就有性命之忧。所以台下想得到美女的虽多,但总有点畏惧三分。哎,不料从人群众挤出一人。此人鼻直口方,身材魁梧,来到台下,朝上一望:“啊依喂,这么高的台?台上可有软梯放下来,拉我上去。”赵巧云往下一看,但见这人品貌端正,就怕不会舞枪弄棍,不然,他不好跳上台来!又一想:大概总有点三分三,才敢上擂台的。于是放下一条绳结的软梯,上有现成的脚扣,将他拉上擂台。那人对台上一站,既不开口,也不动手,像一段树干对那一站。赵巧云心上不悦,反而先开口问他:“你是何人,干什么来的?”那人冷冰冰地说:“上台是打擂的,不打擂我来干么!”“既来打擂,为何不通姓报名,动手比试!”那人一言不答,只是直笔笔地站在那一眼不眨,看住小姐。赵巧云想:晦气、晦气,第一个上台就炮仗打喷嚏——开门不吉利。不管他,第一炮非要把它放响。于是又反复问:“既来比试,为何不动手?”小姐连问三声,那人仍不答话。他想,看样子我不是她的对手,还是以智取为妙。突然他身一躬,头一窜,一个黑狗钻裆向小姐下裆攻去。赵巧云眼明手快,身子一偏,还他一腿,只听轰通一声,那人跌了个四脚朝天,口喊:“没命!”小姐听了“没命”二字:“呀呀呸,休出不吉之言,送你下去!”脚一抬举,那人掼下台去了。台下观众,哗哗哗一阵掌声,那人爬起来瘸颠瘸颠地走了。众位,此人非是舞枪弄刀之人,是广益书局的画师,读了不少书,学得一手画艺。他专画花草虫鱼,美女佳人。他以为美女嘛,樱桃小口,杨柳细腰,丝瓜颈项,柴枝粗的手爪,别说比武打擂,风也能把她吹倒。他在画楼上对外面的世道见得很少,至今还是光棍一条。今天来此本想是看看热闹,一看呀,台上的赵巧云,比他画的还好。一时心上冲动,不妨就上去试它一试,碰得巧也作兴赢得一个美姣。可这一试呀,回去养伤一月,药也吃掉两大蒲包。这也不提。
这位画师滚下台去,惹怒了台下一人。此人也是个光棍。叫道:“快把软梯放下,拉我上去,与你比试比试!”赵巧云放下绳梯,拉将上去。他也不等小姐立个门户,竟自上前一拳。对准赵巧云的胸前打来。小姐把身往后一让,左脚往上一挑,名为魁星踢斗,正中那人隐羞之处。那人喊道:“不好!”小姐说:“不好,送你下去!”又送上一脚,只听呼咙咚,栽下台去。在地上挣扎一会,爬将起来,吐了两口鲜血,摸一摸那个生儿育女的物事,暗自庆幸:还好,没有被她踢破,乃悻悻而去。
好一个女豪赵巧云,一连打伤两个人。
台下之人干瞪眼,激怒呆子窦大哼。
窦哼用手一指:“赵小姐休要称强,有我呆子大哼来与你比上一手!”说着,身子一晃,两足腾空,跳上擂台。赵巧云见呆子窦哼上台,吃了一惊:“他本是陶家一党,八盘山徐老千岁差来的人,他上台是何道理?”正在赵小姐犹疑之际,急坏了台下陶大官人。心想,倘若他做出呆头呆脑的事来,惹怒了我表妹,他们两下必有一伤,我必须上去把他带下来。话止意定,陶文灿把身一闪,一个鹞子翻身,只听呼地一声,已上擂台,把呆子窦哼往夹肢窝里一挟,来一个空中飞人架式,将呆子挟下台来,放在地上。窦哼朝陶大爷一望,说道:“你只知道把我挟下来,你可知破人婚姻作大孽?”陶文灿轻声说:“呆弟弟哎,你不要动怒,我文灿与你初交,多蒙八盘山千岁为我陶家之冤,招贤聚汉,准备捉贼报仇,你贤弟也算一条好汉。但你可知,今日这座擂台,是我表妹的姻缘擂,探贤求偶的,你呆弟不必上去打擂!”窦哼说:“你早又不对我说,如今怪我做什么?”这时,赵巧云见了表兄陶文灿挟窦哼下了擂台,满心欢喜:原来表兄有如此武艺,心上十分敬爱。她成竹在胸,但不便开口,只得放在心上。她看看天色不早,正好休擂。遂吩咐众丫环军将人等,鸣炮奏乐,拆台休擂回府。这下,锣鼓咚咚,炮声隆隆,各看众和生意买卖之人,热闹轰轰——
各收摊贩回家去,总兵也打轿回府门。
总兵大人回到府内,各山寨男女英雄亦回到衙门,一齐去向赵大人和陶氏夫人请过晚安。赵总兵设宴款待各将,命家将、丫环整理床榻与他们安睡。可是陶氏夫人见今日摆擂未得结果,心上不安,就问总兵大人:“为何今日摆擂,女儿不遇有缘之人?”总兵说:“夫人哎,你哪知道,凡是婚姻之事,皆由五百年前月老牵绳定就,岂有错认?今日不成,吉人自有天相,以后再论,亦不为晚也。”
一夜无话不必表,鼓打五更天又明。
次日清晨,各人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点,陶文灿及众人在大厅上与赵总兵商议借兵报仇之事。赵总兵思考多时,自己放在心里说:“借兵之事,不能轻易通口,现在正是群奸得势之时,深得皇上宠信,倘或报仇不成,反倒惹出麻烦,事情亦不得了局!”他思考再三,才开口说道:“陶贤侄与各位好汉听了:为报我侄儿陶文灿全家之冤,恨不能立时就领兵北上,兵困燕京,扫除奸贼,用奸贼人头,祭扫三家的肉丘坟,方解胸中之恨!你们涉水登山,远道而来,又是徐老千岁之令,均是这等心愿,我老夫也是这样的心情。不过,我赵霸虽掌六府兵权,由于多年干戈不动,狼烟不起,兵虽有而久不精练,粮虽多而不在一处。所用兵、粮二事,均要向六府提调,一旦借兵调粮的风声传扬出去,若给外人知觉,信口胡谈,传到京都,就要大难当头。为全之计,只好与贤侄和众英雄商量行事,劝贤侄不要心急,已延至今,且各寨均有准备,何愁冤仇不报!再等一年或半载,让我慢慢设谋定计,整兵练将,积聚粮草,一旦时来势转,那时再与八盘山徐千岁通联,发兵北上,方可一举成功!此乃老夫之愚见,不知各位好汉意下如何?”这时——
众人未及忙答话,呆子窦哼先开声。
呆子窦哼接口说道:“总兵大人,你是陶大爷的亲家,我呆子来贵府,有幸相会,那些知文达理的话我说不起来,我欢喜实话实说,这位陶大官人,难道不是你的内侄,他的冤仇不是你的冤仇?如今不要推托,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怕鬼也不跑夜路吗?借兵给他动身,没得粮,我们山上多呢!”于是徐佩、徐青、蒋霸、宋金龙等一齐开口:“这位窦兄弟说的不错,望老大人明日发兵!”赵霸见众人异口同声,就不好再说,倒反感惶恐。陶文灿见姑父如此情景,谅他姑父不肯借兵,只急得放声大哭。“爹娘呀——
你的英灵在何处?可知为儿犯了难。
指望投到姑父处,借兵北上困燕山。
此来襄阳借不到兵,辜负了徐老千岁一片心。
爹娘呀,提携之恩他忘干净,姑父就是不借兵。”
陶文灿越哭心越疼,大厅上众英雄感叹不绝声。这个说,姑父不看你上人面;那个说,除了总兵大人还有哪个敢当先?一个个英雄干着急,惊动了陶夫人和赵巧云母女两个人。一齐来到高厅上,劝说大人早发兵。赵总兵一想,如此看来,不借兵是不得安宁。他苦思了一刻,说道:“我赵霸在此执掌兵权,不为陶家出兵报仇,真是愧对陶彦山提携之恩。陶彦山死于非命,我岂能瞻前顾后,落于徐老千岁之后?罢、罢、罢,各位英雄,放胆宽心,既蒙各位如此义气,我赵霸即使倾家荡产,粉身碎骨,也要为内兄报仇!”说了,就吩咐设酒款待各路英雄好汉:“明日清晨发兵北上!”这时王素珍、方翠莲以及陶文灿,一齐跪倒在赵大人面前:“我等谢谢姑父大人,倘若报得冤仇,将刻骨不忘,铭记在心。”于是众人皆放心入席饮酒。赵巧云将刁婵梅、王素珍、方翠莲、宋金凤、窦金平、蒋赛花等,请上绣楼,摆酒畅饮。男女英雄一直饮到二更以后方散。赵大人与陶氏夫人催促大家早些安睡,明日发兵动身。
众人安睡入了梦,地府来了二鬼魂。
一手搀住柳氏女,一手拎头血淋淋。
若问阴灵是哪个,当朝首相陶大人。
众位,凡是被刀杀之鬼,总是把头拎在手里,不肯丢开。陶首相夫妇本是死后问斩,身负天大冤屈,更是离不开自己的首级,拎着头在地府里到处喊冤。前两天,两个阴灵就跟他儿陶文灿来到赵府,观看了擂台,见到了几位儿媳,在厅上听了他们商议借兵之情,只是不能与大家一起对话。今晚晓得他的妹夫赵霸决定起兵,他不得不托梦晓谕众人,暗示他的意见。
二阴魂先会儿子陶文灿,未曾开口泪涟涟。“我家满门遭涂炭,苍天留下你兄弟两条根。你在此地忙借兵,文彬他落在镇江唱戏文。不久也到湖广地,只愁到了襄阳难有命。儿呀,到那时——
你生生死死不要顾,要搭救你弟陶文彬。
只为你兄弟人两个,我二人是前脚走来后脚跟。
儿呀,还有一件事情,必须与你说清,不是你姑父不肯借兵,实在是粮不足来兵不精。
北上灭奸非儿戏,莫把苏严看得轻。
等到二贼势将尽,那时再叫你发兵。”
陶彦山夫妇知会了陶文灿,又到上房去会总兵。赵总兵隐隐约约见到他内兄内嫂进门,欢喜不过,问道:“内兄何时到此,有失远迎!”“妹夫,不须客气,只是有两件事放心不下,故而来与你讲明。一是报仇之事,暂不能急促出兵,苏严二贼气势正盛,你手上兵又不精,现在仍需秣马厉兵。二是我二子陶文彬,不久也会到襄阳城来,他此次来身有难星——
唯恐要有杀身祸,万望搭救陶文彬。”
这时,鼓打五更,陶柳二魂正要离开赵府,又见各山英雄呼呼大睡,如果再与他们会话,又怕旭日东升,二魂不得见人——
就到各人头上摸一把,明早个个喊头疼。
明早各自起身,一个个总说头疼;虽然起身,总感精神不振,复又睡倒。陶文灿早晨起来,只是痴痴呆呆,脸也不洗,茶也不饮,二目含泪。自己想了:“今夜明明是我屈死的爹娘对我说‘报仇宜缓’,还说二弟文彬不久要来襄阳,且有性命之忧,这到底是何缘故?”他正在暗想梦中之情,又见众人俱喊头痛,故此更加疑惑不解。这时,忽有两个门将急急忙忙来到陶大爷面前说:“大官人听着,我们大人请你到上房有话相谈。”陶文灿随即跟家将来到上房,先向姑父姑母请安,然后说道:“不知姑父大人叫小侄前来有何话说?”赵大人说:“儿呀,姑父唤你无别,因今夜与你姑母偶得蹊跷一梦,似乎你的父母阴灵,手提血淋淋的人头,站在我们床前,拭泪说道:‘你这里从缓发兵,等时机相宜,再揭竿北上。’还说你弟文彬不久也到襄阳,且难星当头,有性命之忧!此外,又听说各山英雄,今夜之间,陡得头疼之病,这种奇遇,倒是少见,故此叫你前来,问问你这是何异象?”“哎呀,姑父大人,小侄今夜也遇有与你相似之梦。”陶氏夫人说:“儿呀,看来报仇之事,还宜从缓计议。古书上言:‘鬼神之为德也,其盛矣乎!祷雨于上下神,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也。’为今之计,依老身看来,所有各山好汉,暂留府内盘桓几日,那也无妨,然后再打发他们各自回山,仍旧招兵积粮,我这总兵衙门,也要加倍操练兵将。幸亏今夜你父母阴灵托梦指点,待到奸党势衰,我等万事俱备之时,他二阴灵必来晓谕。况且朝中逍遥王柳涛、太平王柳让,都是陶家骨肉之亲,一旦有了机会,自然会里应外合,报仇之事,可望一举成功。”赵大人听罢说道:“夫人之言有理,就这样定了。”于是陶大官人也只好听姑父之言,并无异说。就此,各路好汉在总兵府——
观摩操练半个月,回转山寨去练兵。
其中刁婵梅与蒋赛花在玉门关得徐老千岁之信,来到姑父身边,已与陶大官人夫妻相会多日,见众人已散,也要告辞回玉门关。陶文灿说:“你们女辈,难得聚会,方、王、蒋三位弟媳,和你刁婵梅暂且留下,与表妹赵巧云小姐多叙几天,再回山寨。”就此——
五位女将安在绣楼上,切磋武艺讲练兵。
此话丢开,再讲王寿天官府那日唱戏祝寿,康月娥私通陶文彬,把他藏在衣箱中带到扬州,天官府内概莫能知。
天官府不见陶文彬,急坏玉花女千金。
愁得面黄肌又瘦,饭不思来茶不饮。
府内差人到处访,从城到乡无踪影。
不好了,外面挂图捉得紧,只怕公子遇难星。
王玉花想想无奈,连夜备好川资,带了一名知心丫环,半夜偷偷动身,出门寻找陶二公子,暂且不提。
这时,陶文彬在镇江唱完戏,忽然想起家仇,去与他岳父康凤商议,一心要到湖广投亲。康月娥知道这事,到她父亲面前说情,也要与陶文彬同行。康凤夫妇无奈,只好答应。
打发婿女去投亲,他在镇江等佳音。
再说陶文灿在总兵府,赵巧云对他朝思夜想。赵巧云只恨府内无人把媒做,哪一天爹娘才替女儿定终身?纵有高门大户也不依允,情愿许给陶官人。表姊妹做亲自古有,亲上加亲一条心,夫妻同心把兵带,何愁陶家冤难伸。
众位呀,这是小姐心里话,她父母双双哪知情?
再说赵总兵自陶相托梦之后,足不远出,每天到校场观察练兵。忽有一天,正欲出门,两个门军来报:“大人,府外来了两男两女求你相见。”赵霸说:“叫他们进来,看是何人?”顷刻,四人来到厅上见礼,原来是宋家寨上宋金龙与他妹妹宋金凤,还有窦家寨窦哼与他妹妹窦金平,四人连忙送上红帖封套一张,上写:“金光山金霞洞金钱圣母圣笔,奉上赵霸总兵亲启”。赵大人拆开一看——
宋金凤与窦金平,是金钱圣母小门生,
五百年前终身定,匹配陶文灿一人。
今日投柬到赵府,托咐总兵做媒人。
趁此天高气爽日,不用择日就完婚。
下面还有两句附言——
男不愿者遭雷打,女不从者被火焚。
若是男欢女喜合,报仇雪恨指日成。
赵总兵看过请帖问他们四人:“这副请帖,你们从何而得?”呆子窦哼说:“不瞒总兵大人,我们前天吃了你家的好酒,回转山寨,走到半路之间,只见空中飘下一张红纸,端端正正对我们面前一落,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赵大人开启,所以我们不敢私拆,特来送给于你。那上面写的什么,你可否念给我们听听?”赵霸对他们看看:“你们都识字吗?识字的你们拿去看吧!”这下,四个人头凑在一起,你眼向上,他眼向下,一看呀,宋金凤粉面通红,用手捂住两颊;窦哼一看,拍手叫好:“如此看来,你赵大人要做媒了。俗话说:人馋做媒,犬馋舔碓。”宋金龙顺手把他一拉:“呆哼子不得无礼。这在什么地方,对谁而讲!”窦哼方知失言,连忙赔礼:“小的不敬,望大人不记小人之过,恕罪,恕罪!不过,大人做媒,小的还要为妹妹争礼金、礼茶的唷,但还不知姑老爷是何人呢?”赵霸对他笑了笑说:“看你这副呆劲,要问你妹夫是谁,就是那天在擂台上将你挟下来的陶文灿,你看好不好?”“好与不好,我窦哼不能作主,要问她们二人!”宋金龙说:“大人不用多问,既是金钱圣母之意,谁敢违拗?就凭你大人说着办吧。”赵总兵定神一想,屈指一算:“好,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日就是个黄道吉日,陶文灿是我的内侄,今日就在我府完姻,来个陶文灿夜招双花,你们看使得使不得?”呆子窦哼说:“使得、使得,我只要有酒吃,你大人说使得就可使得。”赵霸说:“既可使得,你快去与我家将料理三间空房,备办酒菜,张灯结彩。”又对刁婵梅说:“你是他第一夫人,往后均应同心合意,今晚要替他料理新房,照应一切。”刁婵梅答应一声:“好,请姑父放心。”正在这时,忽有门军来报:“大人,府外又来男女二人,口称是大人的内侄,前来拜见。”赵霸一听,惊疑不定,莫非是二侄陶文彬不成?叫他们进来。”门军将他们二人带到前厅,赵霸一见,喜出望外。陶文彬与康月娥双双叩见姑父大人。见此,赵霸又叫出陶文灿来兄弟相见。随后叫王素珍、方翠莲、蒋赛花一齐出来相会。这王、方、蒋三位夫人一见陶文彬,如久旱逢雨,黑夜见星,各叙离情,令人悲凄!陶文彬对康月娥说:“贤内,快去与三位姐姐见礼。”康月娥上前深深一礼:“三位姐姐在上,愚妹失敬了。”自此,王、方、蒋方知康月娥亦是二官人之妻。陶文彬与康月娥到后堂拜见了姑母,又与表妹赵巧云相见。随后又与刁氏、宋氏、窦氏等一一见礼,各叙彼此之情。赵府设筵款待陶家眷属,在红灯喜烛之下,边饮边谈,各诉苦难经历。正在这悲喜交谈之际,忽报门外又来两位女子,声称是来赵府探亲。总兵大人随即与陶文灿、陶文彬出来相迎。陶文彬抬头一看,原来是淮安王玉花与丫环到此。王玉花一见陶文彬,欲哭无泪,欲笑无声,悻悻地叫一声:“我的官人,你苦煞奴了!”于是在赵府的各位夫人都会集拢来,各诉离合之苦。
陶文彬五位夫人都团聚,却逢陶文灿今夜双招亲。
悲喜交加诉不尽,赵府满堂闹盈盈。
赵总兵说了:“各位小姐,侄媳夫人,所有苦情,不必多论,今日是贤侄陶文灿双喜临门,等贤侄新婚过了三朝,你们再叙衷肠。”于是各小姐收起闲言,陶氏太太连忙吩咐宋金凤、窦金平小姐沐浴更衣。早有喜娘料理停当,引入洞房。众位,两位新娘的洞房并不在一处。原来三间厢房,两处做新房。宋小姐在上首房内,窦小姐在下首西房。在两头房内,各摆富贵酒一桌,由喜娘请新郎去与新娘交杯。陶文灿想:这两头新房,倒底先去哪一头好呢?
若是先陪宋小姐,要气坏佳人窦金平;
如果先到西头去,又怕恼怒宋千金。
陶文灿思前想后,想出了一个章程。他喊一声:“弟妹,我到东房陪宋氏女,请你到西房去陪窦金平。”王素珍一听,啼笑皆非:“伯伯,我只能替你去陪酒,洞房哪个替你去成亲?”陶文灿笑着说:“索性请你吧。”王素珍也笑笑:“你请我,我再请人。”“你请哪个?”“这个别问,总不会是请异姓之人。好处不让别人占,请我家陶二官人,替你过上一宿。”陶大爷说:“弟妹,你不必斗趣,快去西房吧。”这下,陶文灿上东房,王素珍去西房,落得个喜娘两头要喜钱。喜娘说:“尊一声陶二官人的夫人在上,我们做了半世的喜娘,还不曾见过弟媳替伯伯代做新郎。陶大官人三倍进账,我们喜娘请你三倍赏光,这叫梅开五福,竹报三多。恭喜你们——
早生贵子得高中,必是头名状元郎。”
喜娘说了许多吉利话,收下许多红包喜钱。一众吵亲的姊妹,把他们送进新房。这时,陶文灿又遇到为难事了。怎的?闹过新房,各人散去,自然要宽衣解带,共度良宵。而吃交杯酒,可以请工代替,夫妇共枕,能请替工吗?陶文灿真的为难了。要说先与宋氏成双,又对不起窦氏夫人;要是先与窦氏共乐,又怕宋氏心上不平。呀,我倒是老鼠钻进风箱里——两头受气。哦,又一想:我不如来个驼背翻跟斗——两头不落实。罢、罢罢,倒不如——
东西两头无定准,一夜之间不开荤。
陶文灿准备一夜不睡,东头跑跑,西头充充,混过一夜,过了三朝,与她们讲定,轮流伴宿。陶文灿章程已定,催促宽衣解带。那宋氏小姐心里暗想:“他催我宽衣解带,莫非要到窦氏房中去吗?我宋金凤的人品不亚于窦金平,既在我房内,为何不宽衣解带?怎么晃来晃去的,这是何意?我偏不脱衣,单看他往哪里去?”想罢,连衣往床上一歪,假装睡了。陶文灿见宋氏睡了,乃轻移脚步往西房而来。宋金凤见他出房,连忙爬起身来,把房门一关,插上门闩,仍然回床睡了。陶文灿来到西房,只见窦金平坐在床沿之上,思来想去,大概今晚陶官人不到我这里来了。正想之间,陶文灿慢步走来,窦小姐不敢请叫。古人云:新娘不开口,开口一世不发财。只得把身子一欠,以示欢迎。陶大爷来到床前,也往床沿并肩而坐。坐了一会,伸手替窦氏小姐解衣,不料窦氏含羞,故意用手把文灿一梗,陶大爷把手一缩,窦小姐往床上一歪。陶文灿想:你不理我,我上东房过宿。窦金平想:你上东房去哩,她也把门一关一闩,上床睡了。就这样,陶文灿跑到东房,复又跑到西房,跑来跑去,跑了一夜,忽闻金鸡报晓,他只才叹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家有两房,门虽设而常关。”
不觉过了三朝,赵府重摆酒席,款待各位小姐,酒饮数杯落盏,陶文灿向五位弟妹和刁氏夫人问了:“你们一齐在我姑父府内聚会,实属万幸,但不知你们可曾把穿金宝扇带来?”各人一听,随即把穿金扇取出,站起身来,举在手上,陶文彬五位夫人俱全,陶文灿三位贤妻到位。陶文灿一看,只有六把。“哦,还有宋、窦二夫人,还未赠扇呢。”陶文灿说着,随即从怀中摸出两把金扇,走到宋金凤、窦金平面前,当众一一赠扇。八把金扇,金光灿烂,耀眼夺目。八位佳人壮志满怀,身负报仇重任。陶氏太太一见,二目流泪,喊声:“我那苦命的哥嫂,你们为这穿金扇均死于奸人刀下,尔等不能乐而忘仇,轻饶严、苏二贼,他们是陶、王、方三家肉丘坟的挖坑人,不把严、苏二贼送进坟墓,你们甘心吗?”随即八位夫人和赵巧云小姐站起来答道——
“有冤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
陶文灿、陶文彬兄弟二人亦站起来——
“冤有头债有主,报仇之日已来临。”
赵大人见陶家男女,还有各山寨好汉,俱是英雄气概,且有八盘山徐老千岁赤胆相助,勇为陶家报仇,说道:“今日喜庆团圆聚会,各路英雄同心,大有众志成城、苦尽甜来之兆。”随叫宋金龙、窦哼二人回山,托咐他们禀知徐老千岁和各山寨英雄,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会师北上,讨伐奸党。这正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因时辰未到。
穿金宝扇讲到陶家儿女与各路英雄在湖广总兵府会集,看到了除奸报仇的希望之光,个个壮志满怀。众善人要知后事如何,仍是山高路远——
各路英雄回山寨,龙灯图再演报冤仇。
四 青龙山劫囚车两阵会战 矮蒋林苏玉兰沙场逼婚
古人结交为结心,此心堪比石与金。
金石易消心不易,肝胆相照共于今。
今日结交为结口,往来欢娱烟共酒。
但有小事失相酬,从此生嗔便分手。
巾帼英雄大丈夫,贪财忘义非吾徒。
求一知己真难得,结交轻薄不如无。
人心隔肚皮,虎熟不可骑。
休将心腹事,说与他人知。
此后无情日,反成大是非。
闲言少叙,经归正卷。上卷《穿金扇宝卷》,讲大明弘治皇在位,西宫严汉莲妖淫乱宫,以色迷君,其父西宫国丈严奇,仰仗其女,在朝中专权横行。为谋占陶彦山首相钦赐的十把穿金扇,连害陶、王、方三家三百余人,葬下三座肉丘大坟,神鬼皆惊。为此,所有忠良贤臣,见君王不明,宠奸害良,都纷纷退居林下,举义灭奸,已成燎原之势,上卷已经讲过。下文单讲左殿丞相徐洪基,见陶彦山首相被害,心存忿恨,辞朝回家,将祖业田园立绝卖尽,带领全家人等在八盘山啸聚,与各山寨好汉联盟结义,秣马厉兵,为陶家报仇。陶彦山两个公子,陶文灿、陶文彬,自那日被害逃出,各带五把穿金扇流落在外,遭遇多少次险境,受过多次惊吓,来到湖广襄阳,兄弟、夫妻相会,又结交许多好汉,在他姑夫赵霸总兵处聚会,商议报仇大计。计定之后,各路好汉已回山寨,只有陶文灿兄弟二人和他们的八位夫人,仍在姑父家多留几日。一天,王玉花对陶文彬说:“二官人,我们一家能在姑父家团聚,已属万幸,但不能在此久居。我等八位妯娌和你们二位官人,亦应各回啸聚之地,准备起兵报仇。”陶文彬兄弟二人和各位夫人都一齐道“好”。随即各人收拾,告辞姑父姑母、表兄表妹等人,各归本寨。赵大人并不想留,连忙备酒送行。各人致谢一番,含泪告别。刁婵梅与蒋赛花仍回玉门关薛干娘寓处;王素珍回九龙山,与方翠莲同行;宋金凤、窦金平跟随各家兄长,虽与陶大爷新婚难舍,亦只得洒泪归寨而去。惟有陶文彬与康月娥仍回镇江唱戏——
众位女英回山寨,滚刀手私自定终身。
不谈陶氏妯娌回山寨,单讲陶文灿大官人。一心拜别姑父动身走,惊动了佳人赵巧云。心内想,暗思忖——
“千万不能让他走,一走我终身靠何人?”
忙差丫环人两个,堂前禀告我父亲。
就说奴家明日练兵将,留下陶文灿帮练兵。
赵大人听丫环禀报,女儿巧云明日校场操习人马,满心欢喜。陶文灿听说表妹练兵,心中自然高兴。既然表妹为我陶家之仇如此用心,何不暂留几日,再走不迟!此时,却见赵大人说道:“贤侄,你休要心急,即使目下动身,亦不过是为兵马之计。明日你表妹替老夫下校场操练,你也该前去阅兵,相帮操演,亦是好的。”陶文灿随即答道:“姑父既是如此说法,小侄索性停留几日再走。”
陶文灿一心看练兵,喜坏了佳人赵巧云。
只说表兄妹结亲是常事,谁知惹出祸临身。
赵巧云日日与陶文灿下校场演武,连操十天,甚为尽力。那天,赵大人道:“儿呀,你也该歇息歇息,让为父再替换你几天。”次日早晨,赵大人梳洗装束停当,命义子赵龙、赵虎调点军将儿郎,到校场伺候。校场人马齐全,赵大人到校场练兵不提。再说赵巧云这日见父亲与赵龙、赵虎前去操演兵马,随命使女在绣楼上摆酒,悄悄将表兄陶文灿请来,畅饮谈心。酒过三巡,赵巧云转入正题,但她不是开门见山,而是转弯抹角,扯到穿金扇上。她说:“表哥啊,前天你将穿金扇拿给我母亲看,当时我也想一饱眼福,但又想到看的时间长了,会引起我母亲更加伤心,所以我没有争着观看。今天只有我你二人,无他人在场,不知表兄能否借给愚妹一览为快,谅必表兄不会小气吧?”“哪里,哪里,贤妹何出此言!给表妹一看,又有何妨。”说罢,陶文灿从身边取出宝扇,递与赵巧云手中。赵巧云略略一看,问过宝扇的使用方法后,随即对怀里一塞。陶文灿伸手过来:“表妹,将扇还给我,你不能私藏。这宝扇上说得明白,得此扇者必是一房妻室。”“那好哇,就依你说的为准。”“表妹,这万万不能,如被姑父母晓得,叫我怎生是好!”“表哥,不要害怕,一切由奴承当。父母与我犟,我就跟他们辩,表姊妹做亲自古有,不是我巧云一个人。”“表妹,你不要糊涂,这婚姻大事,还得要二位大人准许才好。”“好,听不听由你,扇子还不还由我。”
二人绣楼正谈论,赵虎瘟贼上楼门。
楼梯上有脚步声,赵巧云着丫环看是何人?这时,赵虎已上楼来,抬头一看,只见他们二人对坐谈心。赵虎当即回头向楼下走去。赵巧云连忙对陶大官人说:“刚才赵虎上楼,复又下去,其意定是唆弄是非。”陶文灿说:“贤妹呀,我你表兄妹谈话,赵虎有何是非可搬?他亦不是外人。”巧云说:“官人呀,你平素间也不常来,哪里知道我家的事情。奴与他本来就不和睦,他这人是头上生疮、脚下流脓——坏透顶了。赵虎常做奸刁恶毒暗谋之事。”陶文灿听了暗谋二字,心中不解,随问巧云:“何谓‘暗谋’?”赵巧云道:“他是我父的义子,满心想奴匹配与他,并非一日生此邪念,所以今日料定奴家楼上无人,谅他上来是向我强求云雨。不瞒表兄,奴家章程已经早定,准备命丧黄泉,也不受赵虎之污!如今幸遇表兄,实乃天缘巧遇,赤绳定就,此后海枯石烂,永托终身!只是方才之间,已被奸人看破,其中没有是非便罢,如有搬弄之情,我们只好暂时分别,离他眼皮之下,才可割断奸人妄想,谅我府中亦无他安身之地,我父母定会将他驱逐出去。那时我们即可明媒正娶,同心合意,与众位嫂嫂和各英雄好汉,联兵北上除奸,何愁报仇不成!”正是二人定计已毕,小贼赵虎气急败坏,来至校场,对赵大人说道:“爹爹不必在此练兵,可知家中弄出败坏门风的事了。”谁想赵霸被这句话说得毛骨悚然:“家中出了何事?快快讲来!”“爹爹,此地不便细说,回去即知其事。”说罢,赵大人随即把校场儿郎散去,来到府中坐下。赵虎遂将妹妹与陶文灿高楼共饮谈心,被他亲目所见,如此如此,说了一遍。赵大人道:“可是真的?”赵虎说:“妹妹之事,岂能胡说?”赵大人怒道:“这就气死老夫了。”——
只因赵虎嚼舌根,气坏总兵赵大人。
对着后楼高声喝:“你这无端贱骨小畜生。
我到校场操兵马,谁想你伤风败俗无人伦。
今日难逃老夫手,定叫你两下都遭瘟。”
赵爷发下无穷恨,惊动了赵龙大官人。看起来爹爹发怒如何了,倒不如高楼上面送音信。
赵龙来到赵巧云楼上说:“妹妹,你还定心,充耳不闻?你可知——
二弟赵虎心不正,爹爹面前嚼舌根。
说你们高楼上面纲常乱,各有偷香窃玉心。
妹妹呀,你们赶快去逃难,恐怕爹爹气在头上不容情。”
陶文灿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表妹呀,只说在此练兵马,岂料惹得尖刀割嘴唇。惹得姑父生了气,要想借兵万不能。不但兵马借不到,还连累表妹下火坑。
此地不能再耽搁,我做逃灾躲难人。”
陶文灿说罢就要走,赵巧云扯住衣角不放行。她说道:“要走我们一道走,愚妹保护你逃生。”陶大爷说:“此着万万来不得,你父更加不放我过门——
发放兵马去追赶,我你两条性命总活不成。”
赵巧云说:“表兄呀,按你说来,你我不能同行,那也罢了。不过,这穿金扇就算你赠的,也算我要的,好吗?”“好,好,好,你当心收好,留作信物,日后相会,扇即是媒。但不知贤妹意欲何往?”赵巧云说:“奴家此去荆州,有个姑父姓顾名贵,做个两任武职,还有两位表兄,总有一身武艺。大表兄名为飞毛腿顾文远;二表兄名为扑天鹏顾文忠,奴去那里安身,但不知表兄今往何方而去?”陶文灿说:“愚兄此去八盘山,倘若有日兵精粮足,到时定然着人送信,请贤妹竭力相帮。”赵小姐道:“兄长何出此言,奴家自会拔刀相助!”说罢,各自挥泪,就此分手。赵巧云往荆州而去,陶文灿奔八盘山而来——
巧云、文灿逃出门,哭坏了陶氏老夫人。
将身来到总兵处,追问哪个嚼舌根。
“你今不把女儿交还我,不上刀来也上绳。
不还我祸端谁挑起,我苦条老命同你拼。”
老夫人只是嚎啕哭,倒叫赵总兵没章程。口中只把夫人叫,今朝切莫乱弹琴。倘若苦苦要问今日事,问一问孩儿赵虎便知情。
陶夫人听说要问赵虎,心里就十分明白,定然是这个畜生搬弄出来的。他见陶文灿在这里进进出出,心存妒忌,故在老爷面前乱嚼舌根。想罢说道:“你说要问赵虎,你把他叫来当面一问。”于是赵霸着家将把赵虎叫到前厅,赵爷问道:“赵虎,你在先前所说的话,可是亲目所见?”那赵虎见老夫人在那泪水涟涟,气满胸怀,他就不敢照先前的那样说了。口里含含糊糊,说话吞吞吐吐,这里那里的乱拉乱扯。赵霸说:“你先前对我怎么说的,现在仍要照前话说来,不然,定要重责于你。胡言祸福,应受惩办!”陶氏夫人说:“要办早办,若是不办,连你这老杀才的也不得过身!”赵霸说:“夫人你且息怒,这畜生要是不说实话,难以轻饶于他。夫人你暂回后楼,老夫自有办法对他。”陶夫人说:“我把这畜生交与你,若是轻放他,我决不饶恕你。”说罢,夫人回后楼去了。再说赵虎心中有鬼,生怕把“暗谋”二字说漏嘴,所以当赵大人再次追问时,他只是支支吾吾,不敢照以前那样实说。赵霸心想,如是责罚他,又怕他旧习不改,在家常搬弄是非;要是不责他,夫人面前又不好交代。罢,不如打发他出门寻访女儿的踪迹,让他远离家门。想罢,对赵虎说:“如今我也不与你说长道短,给你五十两银子出去把你妹妹寻回来,与你万事俱休;倘若寻找无着,不见赵巧云回来,你也休想进门。”赵虎听罢,翻身便走,银子分文不要。谁想他这一去就不返回,投在严奇门下,与奸党为伍,惹风生波。
这就到清江城打擂,陶文灿此去遇凶星。
赵虎从赵府出来之后,陶氏夫人暗中着人寻找女儿赵巧云,这暂不言。且说陶文灿与赵巧云分手,这天来到清江。在路上只听人言,说清江城摆了擂台。有人说是八盘山徐洪基摆的,是为陶家报仇;有人说是总镇严霸摆的,暗捉大叛陶文灿。众说不一。陶文灿想,不问是谁摆的擂台,都要混到里面看看光景,再作他说。于是跟在行人之中,不觉傍晚已到清江。进了城门,拣了一家小小饭店安身。明日清晨,用过早点,辞别店主,往街坊上去打探,不觉来到一家“聚贤堂”酒楼。陶文灿上得楼来,拣了个坐位,那跑堂的前来问道:“客人喜欢吃什么小菜,用什么好酒?”陶大爷说:“菜不需美味珍馐,酒倒是要好的。”那酒保说:“有,有,有,让我先说几样你听听。——
一有十年陈老窖,二有山东高粱烧。
三有扬淮干大曲,四有辽东虎骨泡。
竹叶青酒碧波清,状元红里浸大枣。
木瓜酒、绿豆烧,薄荷酒是通州造。
糯米酿浆甜如蜜, 请问客官欢喜哪一号?”
陶大爷说:“我们吃酒之人,不喜欢甜酒,替我拿二十斤陈年老窖和十斤熟牛肉来,给我尝尝如何?”于是酒保搬来一坛陈年老窖,切好十斤牛肉,送到陶文灿面前,他一人自斟自饮,忽听楼梯下上来二人——
一见此人忙站起,弯腰奉揖把礼行。
开言不把别人叫,舅兄连连口内称。
来者并非别人,是宋家寨来的宋金龙,与陶文灿姊舅相称。陶文灿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一同吃酒。宋金龙问:“ 妹丈今从何处而来?”陶文灿将襄阳赵虎挑祸之事说了一遍,又说:“本欲往八盘山去,偏遇此地摆擂台,故在此处打听何人摆擂。但不知贤弟到此何事?与你同来的这位英雄,尊姓大名,仙乡何处,与你是亲戚还是故旧?”宋金龙道:“此人乃是我的表兄,系徐州人氏,姓张名飞公,绰号叫‘死不丢’,所以聘请他前来打擂的。”陶文灿道:“原来是表舅爷,失敬、失敬,请坐吃酒。”于是三人坐下来吃酒谈心。正在酒饮半酣之际,那楼上又来四位英雄。陶大爷连忙起身说道:“四位贤弟请过来吃酒。”那四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陶大官人,为何到此?”陶大官人说:“贤弟请坐下再谈。”众位,你们知道这四人是谁?他们就是粉面二郎徐青,呆子窦哼和朱英、吴英四位英雄,共七人同桌饮酒。陶文灿又叫酒保搬来一坛酒,切来二十斤牛肉,遂与他们七人开怀畅饮。这时,呆子窦哼说:“妹丈,你在襄阳来到清江作甚?”陶文灿道:“贤弟不要高声,清江乃奸贼严霸之地,恐有不便,吃过酒到楼下再谈吧。”窦哼道:“妹丈不要害怕,我们来就是捉拿严霸,剿灭群奸的。”宋金龙说:“我们大家吃酒吧,不用多讲了。”于是七人在聚贤堂上直吃到日落西山,方才下楼,寻得一家客栈安身。次日天明,七人起身,到街上看擂台摆在何方。七人不觉来到水关桥,陶文灿站立桥上,朝下一看,但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喧喧闹闹。细细一看,原来是众人围观一副糖担,只见卖糖的汉子从糖担上拿起一只镗锣,一片竹板,敲锣卖糖。他道——
“小锣子一打响,听我唱段梨膏糖。
梨膏糖、生姜糖, 敬请诸位尝一尝。
尝到甜的是甘草味,尝到辣的是姜汤。
太公当年吃了梨膏糖,八十三岁遇文王。
刘备吃了梨膏糖,生个阿斗做小皇。
关公吃了梨膏糖,战鼓三通斩蔡阳。
张飞吃了梨膏糖,喝断霸陵桥下一大梁。
孔明吃了梨膏糖,三气周瑜芦花荡。
甘罗吃了梨膏糖,十二岁拜相伴君王。”
众位呀,卖糖的嗓子唱得像破沙锅,买的少来看的多。
卖糖的唱声刚落,忽见人群中挤进一人,那人身高七尺,蓬头赤脚,如黑炭一样,粗声粗气挤近糖担说:“我抓一把尝尝如何?”他嘴说手到,左一把右一把,抓了两把糖往衣袋里一塞,拔脚就跑。那卖糖人一见急了:“你这位朋友,可知江湖上的规矩,凡事只能打九折,不可打人十一成?你抢我这么多糖不给钱就跑啦!”那大汉说:“你叫我抓把糖尝尝,又不是叫我买点糖吃吃,怎么说是抢你的糖?诬蔑老子的名声!”说罢,转过身去,勒头暴眼,举手要打。那卖糖的也不示弱,紧一紧腰带捏一捏拳头,把糖担子一甩,就地立个饿虎擒羊势头,直扑蓬头大汉而来。这蓬头大汉也立了个势头,名叫朝天一炷香,如铁柱一样挺胸站着。只见卖糖的一掌拍来,他把身子一缩,翻起来一腿,照着卖糖的兜裆挑来。他二人——
一个手来拳相挡,一个腿来脚去挑。
一个像猛虎从深山出,一个如雄狮张利爪。
卖糖的越打越生气,蓬头大汉也不轻饶。
陶文灿一见动了怒,大声一喝震动了水关桥。
陶文灿说:“桥下二人不要动手,有话好讲,如再相打,我们大家一齐动手,量你们难逃!”随即有粉面二郎徐青走下桥来,一把将他们二人拉开说道:“大汉休得无理!不可再打了。”卖糖的说:“这个王八贼子抢我的糖吃,又将我糖担子掼糟,怎么不打呢?”徐青说:“你不要打,我来赔你的糖担。”“赔不赔糖担倒不要紧,其实我也不是卖糖的,我心中有不平之事,故而以卖糖遮身的。”徐青问:“你有什么冤屈?也该对我们讲讲,帮你打个不平,以出你胸中之恨!”卖糖的说:“你要问我,就对你讲了吧。只因当朝首相陶大人,为了十把穿金扇,遭昏君与奸贼满门抄斩,逃出了两位公子,不知去向。如今听说清江摆擂,所以咱前来打擂,闯一闯奸贼的。”徐青说:“哎呀,好汉原来为陶家之事。”陶文灿一听,感动得二目几乎掉泪,说道:“不知好汉贵姓大名,尊府何处?”那卖糖的对陶文灿一看,“谅来你就是陶文灿不成?”“小弟正是,我陶文灿多谢你了。”那人道:“实不相瞒,小弟乃山东济南人氏,久走江湖,贩卖骡马,因近年运道不佳,生意亏本,想弃商从侠,为陶家报仇。如今听得清江摆擂,特来闯荡一番,探个虚实。我本姓马,马飞雄是也。”那个抢糖的蓬头大汉是粉红江摆渡的毛风,也是来打擂的。听到马飞雄这样一讲,随即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双手说:“好汉,我们真是——
灯火菩萨掼油瓶,东厨老爷撕灶星。
海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毛风又转过身去,一把抓住陶文灿与徐青的手说:“二位官人,我是在粉红江摆渡引你们上八盘山的毛风呀!你们真是——
贵人常常多忘事,自己人忘记了自家人。”
陶文灿和徐青说:“呀,毛大哥你这一身打扮,实在叫人难认。”于是英雄九人,直至后街,拣了一家酒店,到里面吃酒去了。吃了一会酒,付了酒钱,出了酒店,来到街坊,要去看看擂台搭在何处。不觉来到校场一看,众英雄只见好一片平阳之地,擂台搭在中间。根根柱子绘龙凤,半边凤来半边龙。上有八宝葫芦盖顶,四角挂的响铃金钟。风吹铜铃呛呛响,刀枪排列好威风。还有斧、棍、锤、弓,一副对联分西东——
拳打陶家叛二子,足踢徐王方三家。
横批写:除叛擂
九位英雄正在看得生气,忽然间六匹坐骑走进来。众豪杰留神一细看,进来的四男二裙钗。四男儿威风凛凛生杀气,二佳人杀气腾腾惊人怀。来到校场忙下马,男女六人上擂台。
众位,你们知道来的四男二女是谁?弟子交代,那先上擂台的一人,就是清江总镇严霸之子,名叫严仙;后一位是严党之子严。还有两位,即苏葛的儿子苏廷龙、苏廷虎。那两个女子,一个是严霸之女,名叫严汉珍;一个是苏葛之女,名苏玉兰。严汉珍的母亲即是苏葛之妹,所以苏玉兰与她是表姊妹,又是一师之传,骊山老母的门生。她们一身武艺非凡,马上马下十八般兵器精通,法宝多种,厉害无比。所以苏、严二贼全仗两个女子的本事,才摆这座擂台,一心要灭徐、王、方、陶四家人等, 一个不留。摆擂就是他们的阴谋。
单说严仙、严上了擂台,朝两边一站,望着擂台之下厉声喊道:“台下各属人等听了,你们凡与咱苏、严二家有仇有恨者,速上台来比试高强,如与咱苏、严二家没有半点仇恨,休要上来送死!”众位,擂台上只有男女六人,竟敢夸此大口,而台下人山人海,如潮涌一般,难道就没有这六人的对手?其中有个道理,奸贼苏、严早已在擂台底下埋了地雷、火炮、倒马毒、陷人坑,周围还有五百名骁勇兵将,身藏短刀、铁尺、流星,扮作江湖买卖,一齐对付陶、王、方、徐四家上台打擂的人。另外,各街道巷口、城门、水关,均有兵将把守,所以严、严仙才敢夸此海口。看打擂的人只是望着台上翻眼,不觉惹怒了粉面二郎徐青,口中骂道:“这些王八贼子!咱老子为了你们这班奸贼,费了多少心机,才访到你们龟孙子的贼窝,谅来今天难逃老子的手掌!”说罢,在人群中束扎停当,把头一摇,身子一晃,只听得呼的一声,纵上擂台,与严仙交手就打。拳来拳去,足踢脚还,一个用西川猴跳,一个使关公脱袍,二人在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眼看严仙不是徐青的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能。那严见他兄弟严仙交架不住,使一个美女穿梭,蹦上台去,接住徐青就打。台下呆子窦哼大喊一声——
“奸贼莫做看家狗,比试只能一人对一人。
你今若是二对一,老子上台把家分。”
呆子窦哼上得擂台,泼口大骂,举拳就打。忽然台里惊动苏廷龙、苏廷虎,但见来了个呆头呆脑的人,先倒瞧不起他,然后见他一对拳头确是厉害,拳不落空,猛打猛扎,将严仙、严打得鼻青眼肿。于是苏廷龙、苏廷虎直扑呆子窦哼,台上四个奸贼打陶家二人。不觉惹怒了台下宋金龙、吴英、朱英,一齐上台动手。随即奸贼的两个女子苏玉兰、严汉珍,各自朝着台下一声叫道:“你们把守人等,均宜小心,严防反叛下台逃走!”说罢,二人上台接住就打。这时,毛风、张飞公、马飞雄等一齐施威,上得擂台,认准严仙、严、苏廷龙、苏廷虎就拳打足踢。陶文灿一人在台下发躁,见此光景,不得不上擂台。早有严、苏二贼,一见红面大汉动手,比别人来得更加厉害,他的拳头如柳条笆斗,似千斤铁锤,打得奸贼们在台上乱转乱叫,鬼喊神嚎。呆子窦哼说:“这些龟孙王八,经不住打。”眼看六个奸贼一个个招架不往,只见台下五百伏兵一齐喧闹:“不要放走叛党!”喊着,如大海潮涨,个个手执刀枪棍棒,流星铁尺,钩链钉耙,在下面欲往上涌。陶文灿见台下如此光景,恐寡不敌众,陷入罗网,暗对众英雄们说:“我们纵下台去吧。”张飞公、马飞雄、宋金龙等,朝台下一望,那些奸贼重重叠叠围来。各人意欲逃走,已到能狼不敌众犬,猛虎陷入泥坑之势。于是个个束扎衣服,提足要往下跳,只见呆子窦哼与毛风说道:“你们的胆子太小,把这些奸贼打死了再走不迟。”陶大爷说:“呆贤弟与毛大哥不要恋战了,得空就走。”于是七位英雄已下擂台,还有窦哼、毛风贪打奸贼,未曾下来。苏玉兰、严汉珍见陶文灿等人纵身逃走,她二人纵下台来就追。追赶一阵,二女贼心想——
真砍实杀难获胜,且用法宝取他人。
单说陶文灿、宋金龙等七位英雄纵下台来,从奸贼手中夺得刀枪,如黄鹰展翅,伸出利爪,杀得众贼人头乱滚,尸首倒地。
肩挑小贩忙躲避,店铺吓得关大门。
杀得日色暗昏昏,百鸟归林不开声。
苏玉兰、严汉珍一看此景,喊声:“不好!”随即从身上取出法宝,如丝绒线一样,看上去一根只有一尺余长,两头各有一个活扣,只见她放在口边一吹,随手往空中一甩,金光灼灼,霎时变作七根各有一丈余长的绳索,直扑七位英雄头顶而来。那七人正杀之间,只听严汉珍叫道:“反叛不要撒野,且看姑奶奶的法宝取你!”七人抬头一望,数道霞光已临头顶,只听“嘘……”一声长啸,七人早被捆倒在地,动弹不得。严霸见女儿用法宝生擒七人,其中有陶文灿在内,随即命将士动手,将他们一一抬走。
七位英雄被擒,惊动了毛风、窦哼二人。喊声——
“我们赶快下台去,搭救哥弟七个人。
二人一跃将台下,挨众奸围得紧腾腾。
饶勾、套索一齐上,绳捆篾扎紧缠身。”
自此,陶文灿在清江所遇见来打擂的八位英雄,连同陶文灿一共九人,一个均未逃脱,尽皆被捉。
摆擂捉住人九个,喜坏了奸贼众多人。
有说拖到外面动刀砍,有说就在教场把尸分。
这个说,且慢开刀送他命;那个说,问他党羽多少人。严霸说——
“校军场上不便问,押进总镇大衙门。”
议定之后,众奸人一齐动手,将九人一直押进总镇衙内。严霸连忙坐堂,吩咐手下将反叛带上一人审问。手下从将带上一人。严霸说:“既到堂上审问,暂且替他松绑。”那些兵卒,连忙替他解去绳索,喝道:“反叛还不下跪?”那人说:“你们要斩就斩,要杀就杀,老子宁愿站着死,决不跪着生!”那严霸一听,拍案大叫:“你这无知叛逆!今日既成阶下囚,为何立而不跪?问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陶文灿是你何人?共有党羽多少,快快从实招来!”那人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叫张飞公,徐州人氏。只为不平,前来打擂,灭你奸贼。如今既落进你的圈套,任杀任剐,听你自便。今日杀老子头,只有碗口大的疤,十八年之后再来杀你!”那严霸听了,并不发火,也不生气。为何如此?他想骗供。于是又问:“哦,原来你就叫张飞公,久闻久闻。你们这回来多少人呢?”“老子是叫张飞公,要问我来多少人吗,其中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至于多少人嘛,一时也说不清楚,日后方知。”那严霸听了,谅来不必问他。“你们把他带下去,另带一人前来审问。”另带一人上来,替他松了绑。那人仍是立而不跪,口中还老子长、老子短的。严霸问:“你是大叛陶文灿吗?”“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大名叫马飞雄!怎么认作陶文灿呢?”严霸听说姓马,又见他毫无半点生畏,却如狼似虎的气焰,觉得不必再问,命人带他下去。这回将呆子窦哼带上,朝那一站,严霸对他一望,呆头呆脑,矮矬矬的,两只眼睛光翻,不怕也不笑,从容自若。严霸说:“将士儿,你们把这个人捉错了吧?本大人看他也不像反叛的样子,好像是乡下的种田人。”呆子连忙答道:“你不能做总镇,呆爷爷姓窦名哼,窦家寨的人。那陶文灿是我的姐丈,怎把我认作种田人,你也太瞧不起我呆爷爷了!”严霸听他说出这些话来,暗自吃惊:“这一班是些什么人?一个个不怕死。”随即吩咐:“把他带下去,不必再问,明日开刀斩决,不得姑息!”倒是两个小贼,严、严仙开口说:“看来九个反叛,清江不能开刀处斩,因图像上有言:捉住大叛逆陶文灿,地方州府不得问斩,务要解到京都,听皇上发落。”严霸听了:“那你们准备九辆囚车,将九人打入,明日清晨,解往北京而去。”随即又吩咐兵士,明日到校场拆去擂台,打扫尸骸。场上看打擂的人亦不知死了多少,通告所有死者亲人将尸首认回埋葬;无人认尸者,均扛出城外,挖坑掩埋。整整打扫三天,才得干净。
再说清江总镇严霸,打发苏廷龙、苏廷虎、严、严仙四个奸贼,领着三千大兵,解着九辆囚车,直往燕山进发。此去路途遥远,非三朝五日得到,但这回也不能认定囚车能到北京,按下不表。
再说古淮城北乡有个天官王寿,他是陶文彬的岳丈。府里有个家将,绰号鬼牵转,名字叫小王能。那一天王寿差他去清江城买办雨前、银针茶叶,偏巧这天清江打擂。他亲眼看到打擂、捉人,亲耳听说捉住九位英杰,内有陶大官人——
王能一听魂不在,急忙飞奔王府门。
王能进得府中,直奔大厅,朝上就报:“老大人在上,王能有事禀报。”“有何大事,如此慌张?快快讲来。”王能道:“小的去清江买办茶叶,偏遇严霸奸贼摆擂,谁料捉住九位英雄,内有陶大官人,如今打入囚车,欲往京都起解,有三千大兵押车。我看陶文灿一则是忠良之后,二则与姑老爷是同胞弟兄,望大人设法相救。”王天官一听,又惊又恨,惊的是陶文灿被捉,恨的是陶文彬不辞而别,幸亏我女儿贤德,远途寻夫,好容易在襄阳才能会见,目下又不知流落何方,何时才得到此?王天官深深想了一会,说道:“王能听了,要得搭救陶大公子,除非我这里写封书札,差你到八盘山下书,与徐老千岁得知,再请老千岁动用山上英雄好汉,一齐下山,谅他囚车进京必由山东一带地方经过,那时各要路口均用猛将埋伏暗处,只等囚车一到,大家奋勇当先,一举夺下囚车。”王能说:“此计甚好,甚妙,请大人赶快修书,让我早点动身,恐要错过山东道路,那就大事难成。”王天官随即亲自磨墨掭笔,裁纸折迹,上写:“徐老千岁台鉴:只因严霸在清江明摆擂,暗算陶家二官人。不料陶文灿中圈套,一共捉去他九人。俱是各路英雄汉,详细名姓不知闻。如今打入囚车内,三千人马解往北京城。愚弟自从得了信,寝食不安少章程。忽然想起老千岁,胸中俱有百万兵。因此——
慌忙修书来奉上,望你计谋搭救人。”
一封书信写完成,封条封得紧腾腾。
王能他身带银子将动身,惊动了高楼上女佳人。
王玉花小姐得了信,托他打听陶文彬。
就此,鬼牵转山寨送书信,演出打劫囚车好戏文。
鬼牵转王能,怀揣书信,出得王天官府门,一路如风驰电掣,来到八盘高山,见了徐老千岁。千岁问道:“你是何人,前来何干?快快讲来!”王能随即从怀中取出书信呈上:“千岁在上,请看天官大人的书札。”千岁接过,拆开一看,看了第一行犹可,看了第二行吃惊,连看数行,面目失色:原是严贼猖狂,清江摆擂,陶文灿被捉,共九人遭擒,内中必有吾儿徐青。老千岁看罢书札,大发雷霆:“严贼呀严贼,你在朝廷如此胡为,谅来这回难逃老夫之手了——
骂声奸贼黑了心,倚仗权柄乱欺人?
你在清江为总镇,竟不把老夫放在心!
若是你人落在我的手,管叫你一窝奸贼尽除根。”
徐洪基千岁看过书札,大骂奸贼一场,又问王能:“你是王府何人?”“千岁在上,我乃王府家将,名叫王能,蒙外人送我一个雅号,叫做‘鬼牵转’。”徐千岁说:“大概你走路身子光转,故叫‘鬼牵转’是不?”王能道:“不瞒千岁,莫看我走路光转,一日能行三百余里,其快异常。”徐千岁说:“原来你有如此之能,妙哉,妙哉!来,来,来,我来修书一封,索性请你到九龙山去一走,下书与神刀手王素珍得知,叫她准备倾山好汉,各带兵马,把守要道,打劫囚车。”说罢,写了书信,备酒款待,又发路银十两,连同信函,交与王能动身。王能扑上大道,把身子一欠,屁股一转,行走如旋风一样,直往九龙山去了。
经中言语省一省,九龙高山面前呈。
王能来到九龙山下,对那巡山的兵说道:“烦你们替我上山通报,就说八盘山徐千岁有人送信来到,要见王素珍有紧急之事面谈。”那些巡山的兵说:“既是八盘山送信来的人,不用通报,随我们上山去见王素珍是了!”这时王素珍正在后寨与义子陶滚谈心,忽听徐千岁有人下书前来,遂移步来到寨前,见了下书的汉子王能。王能见礼问道:“你这位姑娘是叫神刀手吗?”王素珍道:“小女正是。”王能连忙说:“失敬失敬了。”随即从身边取出书信一封。王素珍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大惊失色,说道:“原来出了这种祸事,奴家哪里知道!”说罢,吩咐山寨款待王能。王能用过酒饭,仍回淮安去了。按下不表。
王素珍调拨人和马,日夜提防各当心。
徐千岁又着山中将, 三处地方送信音。
第一处送往宋家寨上宋金凤,第二处送给窦家寨上窦金平。三处送给粉红江上毛大嫂——
叫他们再送信到兄弟寨,各处要道设伏兵。
且不讲徐千岁着人往各处下书信,再把奸党之处表一程。再说苏严四人自那日起解囚车,出得清江,突然心惊,怕的是路途遥远,各地叛党人多,须防囚车在路再遭打劫,那时将又损兵折将,前功尽弃。谅来这三千人马不能远解。于是严、严仙复又进城,向总镇严霸陈述此行的重要,请求增兵加将。严霸一听,格外警醒,觉得此言有理。于是立即决定再增兵九万,且亲自将严汉珍、苏玉兰二女将带了随身押阵。这样,号称十万大军,六员健将押解九辆囚车前进。一路人马滔滔,沙灰缭绕,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一天来到山东地界,往前进发,这且不提。再讲青龙山胡家三鬼,得到陶文灿等九人被捉,打入囚车,往北京起解的消息后,随即派出探马多人,在外侦探动静。这时,探马回报:“离我青龙山十里之遥,有一大队兵马,约十万之众,一路尘烟滚滚,旌旗飘飘,谅来是奸党的人马,押解囚车到此。
三鬼一听无主意,怕的是难劫囚车上高山。
急急忙忙来商议,只好智用巧机关。
三鬼胡通说:“看来奸贼有十万之众,我青龙山人马不满一万,怎能与他抵敌?”早有大哥胡顺说道:“兄弟们别怕,要知道他们是在明处,我们隐在暗处,叫明枪好挡,暗箭难防。况且我青龙山山高崖陡,谷口狭窄,奸贼人马必由谷口经过。陡壁之处,不必用兵把守,将重兵埋伏于谷口岗岭之下,让他的人马过去一半,我们的伏兵一齐出动,剪他的后尾,叫他头队不得调头,尾段不得后退,中段不得上山,此处埋设地雷火炮,到时火炮炸开,炸得他七零八落,趁他惊魂未定之际,我等兵将一齐杀向囚车,解救英雄上山,岂不易如反掌!”大家说:“此计甚妙,我们依计行事,决不有误。”此时,眼见天色不早,吩咐各兵营即速造饭,饭后军、将人等通宵布阵,彻夜巡逻,以迎大敌。次日清晨,青龙山路探回来报告:“严贼的兵马离山不远,忽然停止前进,望大哥判明定夺!”大鬼胡顺说:“知道了,快归队去。”原来是严霸在马上见到这座山头险恶,唯恐山中暗伏强兵,所以放慢缓行,观察动静。老贼观察一会,觉得此处也不能停留。于是严霸决然下令:各将军士分三队行进。严、严仙领头队作开路先锋;苏廷龙、苏廷虎为二队,囚车夹在其中;严汉珍、苏玉兰以道术、法宝见长,为第三队压阵。调拨停当,老贼严霸在后队督阵,催着十万大军直闯青龙山谷口。岂料贼兵的头队刚进谷口,伏兵中有一头目就要动手。三鬼胡通喝道:“不可乱动!大哥说了,让他头队走过,二队进来,尾队进入谷口,见到空中火号一亮,那时,我们直扑奸贼的领头之人,不与兵卒纠缠,这叫擒贼先擒王。”那头目答道:“晓得了,依计行事。”这时,听得贼兵鸾铃叮叮,马蹄声声如同鼓点,旗幡招展,黑沉沉像乌云压来,好不惊人!霎时间,严贼的头队已过谷口,二队、三队紧接跟上,指望迅速穿过险境。他哪知这夹谷之间有数千双眼睛盯着不放。大鬼胡顺等他二队进入炸雷阵,尾队进得谷口,突然“叭叭”两响,发出信号火炮在空中炸开。严贼一见大惊,便问:“空中火光从何而来?”群奸正在惊疑之间,只听一阵呐喊,伏兵如蜂飞潮涌,杀下山来。大鬼胡顺往山下一看,见到压阵的是一员大将和两个女豪,就知道这三个是群贼之首,高喊:“不能放过他们!”这下,埋伏夹谷两边的兵将,杀声震天,蜂拥而下,截断了奸贼的尾队,双方混成一团,拼命厮杀。直吓得严霸一身冷汗,严汉珍与苏玉兰虽身怀法宝,也无法施展。一面与伏兵厮杀,一面喊:“爹爹在马上坐稳,不必惊慌,自有女儿抵挡贼兵。”胡家三鬼听到“贼兵”二字,更加来火,骂道:“你严家祖祖辈辈做奸贼,还说咱老子是贼兵!不要逞凶,看老子的刀取你的首级!”说罢,举刀就砍,苏玉兰执刀迎战。这下是兵对兵打,将与将杀。晃晃刀枪剑戟,滚滚斧棍锤叉,直杀得小贼叽哩呱啦,跌跌爬爬。山谷之中,真是人碰枪死,马遇刀伤,恶战一场。
胡三鬼,挥大刀,寒光闪闪,
严汉珍,横长枪,显威逞强。
苏玉兰,要撒野,想把宝放,
怎奈是,两家将,混在一场。
空有法宝难施展,真刀实枪比高强。
双方战了数十合,棋逢敌手没输赢。
后队杀得尸满地, 惊动前队二虎狼。
前队严、严仙二贼听到后队遭围,两个妹妹被困,主帅严霸有险,知道遭到叛党的人马劫车。他想:在这深山险谷之中不能恋战,要速速突围,不然,要损兵折将,囚车还要被劫。于是催马过来,提醒主帅命大队人马不要贪战,当全军撤出险谷,才有用武之地。哪知严贼的兵马一旦休战,乱成一团,争先夺路。
忽听轰隆轰隆炸雷响,人仰马翻主将慌。
有的炸破天灵盖,有的炸断两条腿,有的炸得无踪影,有的炸得化成灰。
苏廷龙惊如丧家犬,严霸如同缩头龟。
身在马上只是催,直奔左岭出重围。
奸贼的十万大军。陷在这深山险谷之中,不知陶党有多少兵将埋伏在此。阵脚一乱,直慌得人碰人倒,马碰马叫,偃旗息鼓,一口气逃出二十余里。来到一个山头,山坡上有一石碣,碣者,圆形巨石也。方者为碑,圆者为碣。那碣上刻有三个大字:“蜈蚣山”。山上树木寥寥,一无豺狼虎豹,二无强人落草,所以苏、严两贼人马来到此处,谅后面没有追兵,就在蜈蚣山下清点人马,共计在谷口丧兵三千。严霸听了破涕为笑,对众将说道:“幸好行前料到途中可能遇劫,增加了三十多倍人马,不然,这一遭遇,丧兵三千也罢,恐怕连我等也只好葬在此地了。”说罢,他又故意振作精神叫道:“气可鼓而不可泄,志可立而不可灭,就此暂扎兵营,埋锅造饭,安顿兵马歇息,明日再议大事。”
按住严贼不提,再讲胡家三鬼收兵上山在聚义厅商议。胡顺说:“我们虽初战告捷,凭的是山势险要,地理适宜,才能侥幸取胜。他严贼浩浩十万大军,岂肯败于我数千人之手?谅来严贼必来回攻我们,扫除他解车前进的障碍。再则,囚车未能劫获,九位英雄未能救出,我们也不能让他逃跑,得死死地拖住他,以期八盘山人马赶到。”胡通说:“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应当一面在山口要道提防,一面派得力之人下山打探,迎接他们早日赶到,方得万全。”这且慢言。再讲严贼营中定计。严、苏廷龙说道:“我们有个章程,不如趁早暗将九架囚车解往小道,从山后僻静路上进京,一到京城,九人定然斩绝。这样,纵然我们败在此地,那有何妨?岂不是大功告成!”众人答道:“好计,好计!”于是派了百余兵将,押解囚车,从小道送出。
蜈蚣山严贼施巧计,暗解囚车送上京。
此计只怕成泡影,枉费严贼一番心。
九架囚车暗从小道解出,行程一日,不觉来到百脚岭。岭上人马挤挤,旗幡招展。严贼探马一看,旗上绣有斗大的“宋”字,原来是宋家寨宋金凤带领倾山兵将,前来打劫囚车,路经此地,严贼军马一见,吓得竟又将囚车往后退回原处,向严霸报道:“大事不好,宋家寨兵马蜂拥而来,我等恐被打劫,故将囚车退回,望总镇大人设法抵挡。”严霸一听,吃惊不小。随即吩咐:“你们不要声张,速将囚车暗藏后帐,莫让他人得知。”说罢,老奸又着人打探。不多时,那探子进来报:“那些兵马与青龙山谷口兵将会合一处,成了一家,望大人定夺。”严霸听了,更加惊慌,随与小奸苏廷龙、严、苏玉兰等人共议:准备明日清晨带兵走马,冲他夹山谷口,趁其立足未稳,杀他片甲不留。并吩咐连夜饮马喂料,兵丁早用茶饭,各佩利刀,披袍挂甲,听候号令。次日天刚黎明,严汉珍一马当先,苏玉兰跟在后面,其余众卒跑步相跟,直扑夹山谷口,于旷野之地,两下交战。宋金凤抬头一看,只见马上坐着一位青年女子,美貌端方,随后的兵将皆是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宋金凤看了一会,炸开喉咙,厉声高叫:“那马上女子是严贼的何人?胆敢前来闯道,莫做你姑奶奶刀下无名之鬼!”严汉珍听罢,随即答道:“呀呸,你这叛贼之女,岂不知你太姑奶奶厉害,胆有天大,敢于作乱犯上!识时务者,下马受降,万事俱休;如若牙缝里挤出半个不字,那时杀上青龙山,剿灭叛党,一个不留,你方知姑奶奶利害!”宋金凤道:“谅来你是老贼之女?不要猖狂,看姑奶奶的枪来取你!”
二人对讲琅琅响,脸嘴一变动刀枪。
宋金凤长枪舞得如毒蛇信,严汉珍挥动大刀像雪花飞。一个是枪来直扑咽喉处,一个是举刀直砍胸脑门。一个如猛虎扑小兽,一个似黄鹰攫兔头。
二人大战数十合,杀得汉珍难抬头。
心想回马败下阵,忽然想起法宝兜。
宋金凤将严汉珍杀得气喘吁吁,难以招架,心想败走谷口,忽又想到法宝袋里的宝物。心一兴奋,立即从袋中取出一件似铜非铜,是铁非铁,紫红带黑,像梭标一样,约有三寸余长的东西。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把宝物往空中一掼,的一声,放出道道霞光,变成一丈有余的怪物。顷刻之间,它以一化十,以十化百,以百化千,摇头摆尾向宋金凤扑来。这东西名叫五毒蜈蚣锥,变化万千,其毒无比。碰着人身,周身肿痛;咬人一口,三天丧生。宋金凤一见,连声叫苦,这、这、这如何是好!心想败走,四周围兵重重,很难冲出。乃对空长叹一声:“苍天呀苍天,难道我宋金凤就此休矣!不,不能死于贱婢之手,一定要闯进去杀它一阵,以一换百,死也瞑目。”想罢,将马缰一磕,滴溜溜直扑严贼阵中,挥枪就杀。果真一人撒泼,万夫难当。枪到人身人倒下,枪到马身马死亡——
搠得贼尸如堆土,杀得枪头血浆飞。
严汉珍急得忙招手,毒蜈蚣纷纷往下追。
别人身上皆不落,直扑金凤女英魁。
宋金凤正在危急之时,忽见山侧面杀出一标人马下来。为首一人,高声叫道:“被困者可是打劫囚车的人马?”宋金凤抬头一望,见这哨人马的大旗上绣有“九龙山”三个大字,宋金凤就知是王素珍前来接应。便叫:“来者可是王氏妹妹?快来救我,我今难逃严汉珍的妖物!”王素珍闻听是严汉珍放的法宝,心内明白,又见满天的蜈蚣落将下来,大叫道:“严氏贼人休要撒野,有王姑奶奶前来收拾你的贱货!”说罢,从身边取出一件东西,只有算盘珠子大小,灰、白相间,如芦花丛球一样,往空中一撒,豪光灼灼,风一吹散,变成千万,直扑蜈蚣而来。那蜈蚣见了珠宝,现出原形。原来王素珍这颗珠子,名叫旭日芦花雄鸡。这芦花雄鸡见到蜈蚣,是前世冤家,今世对头。芦花雄鸡是降伏蜈蚣的能手。人们挨蜈蚣咬了,只要用芦花雄鸡口中涎沫一搽就好。今天这千万个芦花雄鸡见到蜈蚣,高兴得蹦蹦跳跳,一啄一个,一千条蜈蚣哪够它千万只雄鸡吃饱!
王素珍忙把手来招,法宝收进她腰包。
严汉珍见王素珍破了她的法宝,随即挥刀来与王素珍厮杀。这时方翠莲赶到,亦与严汉珍交手。苏玉兰见她二人战一人,随即把马一催,接住方翠莲厮杀。两边均有压阵。单说王素珍这边有义子陶滚,九龙将军是也。还有摇头狮子蒋霸,披头太岁胡大朋,其余头目人等,共有兵马八千余人。当时青龙山众将闻得九龙山王素珍来兵接应,格外振奋,一齐前来助战,这且慢言。再讲苏、严两位佳人,打战王、方两位女将,战了多时,未见胜负,苏玉兰连忙从身边取出“捆将绳”来,要捆王、方二位姑娘,早被王素珍看见,说道:“你这贱人休要班门弄斧了,要玩什么妖宝?姑奶奶身边稍有几件,劝你不必现丑。你如不信,让姑奶奶取出一样与你看看。”说罢,就从手上抹下一个圈来,只有手镯那么大,名叫日月乾坤圈。此圈能破一切法宝,抛在空中,有车轮大小,放出五彩霞光——
咯炸一巨声,捆将索炸得碎纷纷。
严汉珍见此光景,对表妹苏玉兰说道:“怪不得人家说神刀手法宝多端,厉害无比,看来我们不是她的对手。”苏玉兰说:“姐姐休出此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愚妹自有道理破她,包管不中她圈套。”这时——
四女沙场比法宝,窦家寨又来窦金平。
忠奸两家大会战,鹿死谁手难知闻。
苏玉兰从身边取出一物,名叫九面金刚锤。那锤只有纽扣大小,连锤带柄不足二寸长。只见她托在手上,手掌往上一挺,那锤飞向空中,在空中翻了几转,就有笆斗大,直向乾坤圈撞来。王素珍一见,暗自吃惊,意欲收宝,那九面金刚锤已撞上乾坤圈,一声巨响,金刚锤与乾坤圈两宝俱毁,同归于尽。王素珍喊声:“不好。”连忙招呼方翠莲等拨马回山。苏玉兰眼看天色不早,亦与严汉珍回营。
再说青龙山下会合宋家寨和九龙山两处人马,初次交战,已见到苏玉兰的法宝厉害。当晚,九龙将军陶滚说:“母亲在上,明日清早,让我去探一探严贼营中阵容如何,好在他不备之中,杀他片甲不留,那时劫出囚车上山,再与他谷口大战,岂不甚好!”王素珍说:“此计也可,今且休论,明早行事。”次日清早,陶滚扮成严家军前去探明:严贼营中,得全仗苏玉兰、严汉珍两人的法宝厉害而外,其余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即使苏、严二家死党之中几员大将,也是武艺平庸之人,不足可惧!陶滚探了一番回营,忽有报事的军校报道:“营外来了窦家寨窦金平小姐。”王素珍一听,分外高兴。正要出营迎接,忽报八盘山徐老千岁,统领大兵到达,共讨奸贼。王素珍连忙出营,吩咐礼炮相迎——
咕咙咚咚三炮响,两处兵马上山峰。
王素珍出帐来迎接,徐千岁直接进帐篷。
喜坏了佳人宋金凤,见到窦氏女姣容。
营中备酒忙款待,畅谈劫车论英雄。
四路英雄正在饮酒计议劫车之事,忽报粉红江毛大嫂,带领强兵勇将,一路威风来到。至此有宋家寨、窦家寨、九龙山、八盘山、粉红江毛大嫂五路兵将,汇聚在青龙山谷口,公推徐洪基千岁统帅这六路人马,劫持囚车,擒拿奸贼。次日清晨,毛大嫂、窦金平、宋金凤等上帐讨令出马。徐千岁朝下一望,见她们这班女子个个胸怀斗志,救夫心急,只得令她们出兵会敌。又令徐佩、陶滚、胡大朋等前去替她们压阵。各将领令,披挂上马,吩咐营门放炮。营门军校不敢怠慢——
顿响三声狼烟炮,强兵猛将拥出门。
个个装束雄赳赳,刀枪剑戟密如林——
三员女将出营寨,后随英雄众将才。
人马滔滔来得快,惊动了严贼探马差。
严贼的探马探得青龙山兵马疾奔而来,当即慌忙报与严霸:“总镇大人,营门外来了无数兵马,前有三员女将当先,其势汹汹,望大人定夺。”严霸听报,随即上帐,聚集众将,问哪位将士出马迎敌?早有两位女子,即严汉珍、苏玉兰表姊妹二人,上前领令道:“爹爹、母舅大人在上,我姊妹二人愿走马会战!”严霸道:“你们此去,不能轻敌。既是你们先去抵敌,我命你二位兄长严、严仙、苏廷龙、苏廷虎带兵压阵。”于是各人领令,备马端枪,击鼓放炮迎敌——
战鼓敲得咚咚响,放炮如同响雷阵。
如狼似虎出营门,杀气腾腾吓坏人。
严汉珍催马如走龙,苏玉兰手使法宝想逞凶。开口就把宋金凤骂,骂声无端叛逆种。快快让出夹山道,让你姑奶奶解囚笼。
倘若回出半个不,拿你的首级去报功。
宋金凤一听怒气冲,骂声娼妇休逞凶,等你姑奶奶来动手,管叫你老少奸贼命送终。
四女对骂翻了脸,举枪开战似舞蛟龙。
窦金平举刀就砍严氏女,苏玉兰提枪就搠宋金凤。一对一个分两处打,你上她下像舞蛟龙;枪头应着鼓点搠,舞刀犹如削大葱。
苏玉兰战到无地容,取出法宝显神通。
当苏玉兰战到力不能支,难逃过宋金凤枪头之时,忽然又取出“捆将绳”撒向上空,要捆宋金凤。宋金凤对苏玉兰说道:“你这贱人,不必现丑,要放这件东西,只好去吓唬别人,我宋姑奶奶自幼在仙山学道,惯用此法,只因前番出兵未曾带出,受了你小小惊吓,今日你若不信,且看我来破你。”说罢,从身上取出一支万仙剑来,约有三寸余长,往空中一甩,只听咔嚓一声,把捆将绳斩为两段。苏玉兰大惊,见她破了法宝,又摸出一颗混元珠,欲打窦、宋二位姑娘。窦金平道:“贱婢呀,你又来现丑了。”说着,从身上取出一只阴阳钟,此钟奇妙,任何法宝,只要落入钟内均无法收回。窦金平将钟往空中一甩,苏玉兰就知此钟利害。她唯恐宝珠有失,连忙将混无珠收回,举枪就向窦金平杀来。二人战了数十回合,未分胜败。严汉珍见难取胜,乃故意兜马败走。窦金平不知是计,遂紧追不放。此时,严汉珍把马头一拨,来一个回马搠枪,直向窦金平刺来。窦金平冷不及防,只听叭一声,将窦金平的护心镜打得粉碎,窦金平伏鞍往下就走。此时天色不早,两下收兵回营,这且不表。
众位,青龙谷口从此天天开战。一方堵住夹道,欲劫囚车;一方欲想取胜,解车上京。两下冲锋陷阵,你进他退,你退他进,死咬不放。
再说昆仑山卷帘洞有一位毛本大仙,一日坐在洞中,掐指一算,“哎呀”一声呼唤:“徒儿前来,有事相告。”这徒儿就是巡海夜叉蒋正之子,洪氏母亲所生,名叫蒋林。自出生之后,被昆仑山毛本大仙带上高山学艺,直到如今。这蒋林今年正交一十五岁,生得身材短小,故人称之为矮子蒋林。在仙山十余年苦功,练就一身本领,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兼通五遁之法。今日毛本大仙算到,忠良被困,陶文灿有难。朝中群奸当道,忠良家受害不小。陶文灿又与蒋林有姻亲之情,况且后来之山河社稷,全仗他们扶持,所以呼唤蒋林上前。矮子蒋林来到仙师座前,口称:“仙师在上,呼小徒前来有何话讲?”毛本说:“徒儿那边有坐。”矮子道:“谢谢师父,告坐了,但不知呼小徒前来何事?”“贤徒,为师呼你无别,只因青龙山夹山道口,大起狼烟,干戈滚滚,海洪星遭困,九家英雄被严家奸党生擒,势在危急,故差你下山,前去解困。”蒋林道:“请问仙师,严贼系是何人?忠良系是何人?纵然徒儿前去,哪是忠良,哪是奸党,望仙师指明。”毛本道:“贤徒若问忠奸之根由,那时你下山先到蒋家村,拜见你父母,即知其详。”蒋林道:“原来我的父母就在蒋家村?我爹姓母氏,亦请仙师对我说明,正好前去认我生身爹娘。”“贤徒要问你父亲,他在山东大有名声,人人皆知,他叫巡海夜叉蒋正。你母洪氏,生你姐弟二人。你姐姐名叫蒋赛花,是武当圣母的门生,亦是武艺高强之人,她已许配燕京首相陶彦山之子陶文彬。目下在青龙谷口,被捉九人之中有陶文彬之胞兄陶文灿在内。一则,他与你是至亲;二则,他们九人后来应是明室栋梁,故此差你下山解围救难。为师这里送你一件宝衣,名叫狐狸皮。如穿在身,连头带足,上不要冠帽,下不要着鞋,冬暖夏凉,故叫宝衣。”蒋林说:“师父呀,你单单送我这件皮衣,仅能不受寒热之苦,何能有破敌之功?再说穿它在身,世人总把我当毛猴玩耍,岂不笑煞人也。如今要我蒋林下山,望恩师大开宝囊,多送与一些灵验法宝,我才肯下山辛苦一遭。”毛本说:“来、来,你要宝贝,为师再送你几件。”蒋林拍手欢呼:“我的仙师赠宝了!”
送一件,隐身花,头上插戴,
入兵营,出山寨,不露身材。
第二件,腾云鞋,随身携带,
穿上脚,赶路程,如驾云彩。
三是一根盘龙棍,能敌千军万马营。
第四宝,滚龙刀,能大能小,
若遭遇,捆将索,斩断千条。
再送湖州米一把, 大事成功全靠它。
蒋林说:“师父,别的宝贝都好。这一把米嘛,你也真小看我了,你何愁我到哪里弄不到饭吃?这点米,煮粥不厚,煮饭不够。不要了,留给你师父用。”“贤徒,你莫小看这东西。它像米不叫米,叫睡魔虫。当你用它的时候,将它对人的鼻孔里一攻,顿时呵欠蓬蓬,瞌睡忪,一忽要睡到小中。”蒋林一想:“师父你好,我不识宝,我要我要。师父,可就这几件宝呀?如有,再请送几件。”毛本说:“你有这几件宝,应当足矣。”蒋林问:“你那袋里有没有了?如没有宝贝,我就不要。”说罢,自行动手,在袋内又抢一把,约有十余件,忙说:“多谢师父赠宝之恩!”毛本道:“蒋林呀,你把这些宝贝带下仙山,不能乱用,不能擅伤人命,擅伤人命,罪莫大焉。为师之言,均宜谨记,切莫大意。”说罢,蒋林向仙师告辞。毛本打发他下山,告诫说:“凡事安分,不可胡乱生非!”蒋林说:“谨遵师命,何敢胡为!不过,我此刻下山,不知何时与仙师再会?”毛本道:“你此次下山,注定尘缘不断,欲上仙山难矣!”说着,把蒋林往山下一推,只听呼噜一声,蒋林在空中而行,此乃仙术,外人不知。只见矮子蒋林在云端之中,其快如风——
云里走,雾里行,如同狂风推动月边云。
高高云头三千里,云头一按八百程。
收云落雾归下界,棒打仙桃落凡尘。
单说矮子蒋林,按落云头,站在道口,忽见来了一位农夫,牵牛耕田。矮子上前问道:“种田老伯,此处叫何地名,属何处管辖?”那农夫朝他一望,大吃一惊,见他身高不过二尺,问话口气倒是不俗。说道:“你这孩子从哪而来,欲往何去?要问管辖,此地是山东境内;要问村庄,此处叫蒋家村。村上有位员外,名叫御员外蒋正,还有个绰号,人称他巡海夜叉,那是远近皆知,但不知你要问的是何村何人?”蒋林说:“我要问者,正是蒋家村那个御员外,他是我的父亲,烦你把我送到他家如何?”那人满面笑容说道:“无妨,无妨,我送你去见员外。”于是领着蒋林,直奔蒋家村而来。行不多时,来到御员外的门前。蒋林道:“你们庄汉,代我里面通报一声,就说公子蒋林在仙山学法回来了,现在庄外要见爹娘二位大人。”那些庄汉不信。就回道:“你这矮子一口胡言,想来诈骗我员外的财帛吗?我们在此多年,从来没有听员外说过有什么矮大爷,你们两个必定不是好人,快些出庄,不然,把你们捉去见员外,少不得一顿好打。”那个送蒋林的农夫,吓得心惊胆战,连连说道:“你们要捉只能捉他矮子一人,我是前庄的王九斤,因这矮子认不得贵庄,求我送他来的,不要连累于我。”说罢,拔脚就走。那些庄汉故意喊道:“那人慢走!把个骗子送上庄来,你就想脱身,赶快捉他回来。”
庄汉喊成一条声,吓得农夫拼命奔,
三步当作两步走,兔子是他小灰孙。
矮子撒野骂庄汉,惊动了员外蒋大人。
这下是,矮子蒋林认家父,姊弟二人又逢春。
蒋员外听得庄外吵闹,连忙出来查问。庄汉说:“员外爷来了,很好,很好!你老人家看这矮子,太无道理,前来混闹,他冒充是你的公子,请你老人家认一认,如不是的,把他赶走。”矮子说:“你们这些狗头,眼都瞎了,这不是我爹是谁?”说罢,上前躬身一礼:“爹爹在上,不肖孩儿回来了。”蒋员外大惊失色,问道:“你从何处而来,这一向又在何方?须将一身之情,说个明白,那时带你去见母亲。”矮子连忙说:“爹爹在上,既问此情,容孩儿一禀。”员外说:“此处不是讲话之地,跟我进得堂内再讲。”父子二人来到堂内,家童沏茶过来。蒋林开口——
“亲亲爹爹叫一声,我自小学道在昆仑。
仙山师父是毛本,说我是蒋门的后代根。
父亲大名叫蒋正,家住山东蒋家村。”
员外说:“你既是山东蒋正之后,你叫何名,今年多大岁数?”“爹爹在上,容儿再禀——
孩儿今年十五岁,名字叫作小蒋林。
仙山学道十余载,师父打发我下山林。
师父说,青龙谷九家英雄有危难,都是忠心耿耿的将豪英。内有一位陶文灿,是当朝首相的后代根。又说陶相府与我家是亲戚,姊姊匹配了陶文彬。因此上——
仙师差儿下山来,搭救九位将豪英。”
蒋员外一听,吃惊不小。员外细想:自从生下你来,三朝之日刚为你取了名字,就无故不见,哪知是仙师将你带上高山抚养。你今这些说法,一点不错。你姐姐蒋赛花果真匹配陶文彬,陶文彬在我府中住了几月,他去湖广借兵报仇,至今一去未回。你姐姐又遇扬州刁婵梅,二人往北京救出陶文灿,至今亦不知下落。父子正谈之间,早有丫环报到后堂洪氏太太得知,洪氏听了大喜,连忙手持拐杖,着梅香搀扶下楼,来到前厅。员外道:“儿呀,你母亲来了,快去见礼!”蒋林连忙起身,接进母亲,叩拜养育之恩。洪氏太太喜泪纵横:“儿呀,你离娘十余年来,今日相逢,真乃万幸,难为仙师抚养大恩,如今差你下山,你可知青龙谷口被困?据说八盘山徐洪基千岁带领倾山人马,及山寨强兵勇将,扎大营在夹山道口,堵住群奸路径,欲劫九辆囚车,亦不知可能取胜?”蒋林道:“娘呀,孩儿下山,正为此事而来。母亲胆放宽心,今有孩儿前来,包管一举成功。”洪氏道:“如今全仗儿的仙术了。”于是员外吩咐摆酒,为孩儿接风,合家欢乐。庄汉们暗自好笑:幸亏我们在门外没得罪这位矮爷,原来真是蒋门后代。谅他从仙山下来,是身手不凡。不说庄汉议论,暂按蒋林慢表。再讲玉门关薛奶奶店中刁婵梅、蒋赛花自从进京搭救陶文灿,转身又寻到玉门关,流落在薛奶奶店内,刁婵梅产下肉球,被虎衔去,她就气成大病。后来到湖广姑夫家与陶文灿相会一次,复又回到玉门关休养了一百多天,才恢复身子。目前听到陶文灿与八位英雄在清江被擒,八盘山徐千岁发倾山人马,在青龙山堵道劫车,拯救九位英雄,她们再也按捺不住,决意前去拯救亲人。于是买了马匹,带上兵器、法宝,直奔青龙山而来。
那天,赶到山东地界,猛然听到小道上有车马之声,再一观望,见是一队人马押着九辆囚车缓缓而来。刁、蒋二姑娘立刻警觉,上前喝道:“呀呸!你等是何方军卒,车上装的什么物件,往何方而去?留下名来,说出真情,方能放行。”严、严仙见是英姿飒爽的女子吆喝过来,便暗自吃惊。答道:“马上女子,休管闲事。若要问我二人,乃严家兵将,严、严仙是也。现奉总镇之命,押解叛逆进京,望二位姑娘避开!”刁婵梅一听,说道:“这真是——
黄狼碰着猎户狗,前世里冤家遇对头。”
二位姑娘也不通名报姓,便磕马举刀,直向二奸杀来,二奸慌忙迎战。刁、蒋二人由于救人心切,乃奋不顾身,拼命厮杀。战了二十余合,杀得二奸无能招架。遂弃车曳兵而走。小卒见主将败阵,一个个也跟着四散逃跑,囚车丢弃在路。刁、蒋妯娌二人见此情景,也不追杀二奸,立即打开囚车,放出九位英雄。此时,十一位男女英雄,来到一个村庄,寻了一家酒店住下。刁、蒋二姑娘与九位英雄见礼,九人以礼相还:“谢谢救命恩人!”刁、蒋二人随即吩咐酒店备酒,为他们九位英雄压惊。陶文灿连忙上前:“贤妻呀,你等何以得知我们被捉之情?多劳弟妹同心相救,真是难得。”于是徐青、毛风、宋金龙、窦哼、张飞公、马飞雄、吴英、朱英等,一齐上前相谢。刁婵梅与蒋赛花将他们一一扶起:“众位受惊,不必如此客气了。”刁婵梅说:“官人呀,妾身自从襄阳分手,仍住在玉门关干娘身处,偶然间听得官人并同众英雄被捉,日夜焦急不安,故此前来相救。如今搭救来迟,多多有罪了!”呆子窦哼道:“你们二位姐姐说话也太羞辱人了,我们被奸人打败,装进囚车,得你们相救,还说有罪,这不是说我等九人更是罪上加罪吗?”陶文灿说:“你们莫看窦兄弟平时说话呆里呆气,今朝说的倒蛮客气!”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时,大家酒足饭饱,刁、蒋二姑娘付了酒钱,男女十一人赶往青龙谷口而来。这也慢言。
再讲苏、严二奸被刁、蒋妯娌二人杀败,逃到平安之地,收集残兵败卒,一齐回大营而来,报与老贼严霸得知。老奸大怒:“你们这班衣架肉桶,酒囊饭袋!在路上全不当心,无智无能,杀敌不力,囚车被劫,不就前功尽弃?况且那些反叛,得了囚车里九人,势力壮大,必然不肯罢休,那时我等将陷于进退两难之境,如何是好?”奸贼中诸将说道:“请总镇放心,我等有九万余众,兵马过他八倍,还有二位女将的多种法宝,如若叛贼猖狂,我们与他决一死战——
随他叛逆多厉害,难敌我们十万兵。”
严贼营中计议已定,暂按不提。单讲刁、蒋妯娌二人带领九家英雄,一直来到徐千岁大营,徐千岁不胜欣喜。早有徐青拜见爹爹,随后各将一齐叩拜。老千岁吩咐备酒款持,九英雄与营中各将叙谈,拱手相庆。这时忽报:蒋家村来了矮子蒋林——
蒋林离了蒋家村,风遁一架就动身。
一路顺风来得快,直扑千岁大营门。
矮子蒋林说到就到,立于徐老千岁面前,躬身见礼。徐千岁问道:“但不知你是蒋员外的何人?”蒋林说:“不瞒千岁,我正是蒋正的儿子,名叫蒋林。自幼在昆仑山学道,如今我仙师已算到老千岁带兵在青龙山谷口打劫囚车,故此差我下山相助,听从千岁使唤,共捉奸贼。”徐爷道:“蒙蒋将军美言,请坐下用酒。”这时,早惊动了蒋赛花、刁婵梅、王素珍、方翠莲、宋金凤、窦金平等诸将,一齐来与矮子见礼。随即蒋赛花上前一把拉住说道:“贤弟,你可认得姊姊?”矮子道:“你是姐姐蒋赛花吗?但不知姐夫陶文彬在何处?也好让我们郎舅相识,叙谈叙谈。”于是王素珍连忙将义子陶滚叫到面前:“儿呀,快来拜见母舅。”陶滚随即在大帐上叩拜母舅,才知陶滚是王素珍的义子。于是宋金凤、窦金平见丈夫兄长等一齐会聚大帐,各诉离别之苦。徐千岁吩咐重新摆酒,当夜灯火通明,饮酒庆贺。次日清晨,徐营探马回报:“严贼营中大聚众将,准备攻打青龙山夹道。”徐千岁听了大怒:“奸贼来得正好!我还未曾有空找他,他倒飞蛾投火来了!”连忙升帐,击鼓聚将,顷刻之间,各将到齐。千岁问:“哪位将军带兵杀严贼头阵?”话言刚落,早有一人答应上来。徐千岁朝他一看,原来是新到的矮子将军。徐千岁嘴上不说心里想:你这矮子纵有浑身本事,人也只有二尺来高,倘若领兵出阵,胜败倒还是小,你这副身材反倒受人耻笑。但见徐千岁坐在案前,紧锁眉头,不愿发令。蒋林道:“千岁爷,怎么见我矮子领令,你不发兵,是何意思?莫非怕我矮子无能,所以不发将令!”老千岁道:“小将军,你新来咋到,不知严贼营将厉害,所以老夫正在考虑再派一将,相助与你,带兵前去,我才放心。”蒋林道:“承蒙千岁顾全,这是正理。不过我矮子出战,不要别人帮助,谅他严贼营中也没什么高手,此去包管杀他片甲不留!”徐千岁听了矮子的大话,按心一想:谅他在仙山学道多年,必有一身法术可以施展。如此,且出令与他前去走马,多派几人给他压阵是了!于是徐千岁下令:“矮将军出阵!徐青、陶文灿等在清江打擂的九位英雄随后压阵。”蒋林满面春风说道:“得令!”压阵军将各自装束齐备——
营外顿响狼烟炮,冲出蒋林矮将军。
那边是,严汉珍疆场走战马,欲与矮子比高低。
老贼严霸听得青龙山大营炮声隆隆,知道叛逆兵将出阵。随即令严汉珍出马迎敌,随后用严、严仙、苏廷龙、苏廷虎等压阵。严汉珍得令,一马当先,沙场会战,欲将那九位英雄再捉回囚车。双方兵将,来到沙场,出阵讨战。严汉珍抬头一看,只见沙场有一矮将,其高不过二尺,也不坐马,也不端刀,竟是赤手空拳。严汉珍叫道:“你那矮子是来对阵的吗?”蒋林道:“不是来打仗,难道是相亲的!你这妖妇怪女,可是与矮爹爹动手的吗?”严汉珍一声:“呀呸,姑奶奶瞧不起你,快把姓名报来?你是谁家之子?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快快报名过来,姑奶奶枪下不死无名之鬼!”蒋林道:“丫头,你在马上坐好,矮爹爹报出名来,恐怕你在马上吓倒!矮爹爹姓蒋名林,山东蒋家村人氏,自幼在昆仑山毛本大仙名下为徒。陶文彬是我姐丈,只因仙师算透朝中出得苏、严二贼,坑害忠良,目下在青龙谷口交兵,故仙师差我下山,一是除奸灭霸,二是收你做妻!你到底姓甚名谁?谁家之女?该将芳名报来,不可妄报。”严汉珍听罢此言,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说道:“你这个矮鬼,休要胡言乱语,姑奶奶是清江总镇之女、仙母门下之徒严汉珍是也。”说罢,挺枪就刺。那矮子窜跳蹦纵,敏捷非常,枪头难以近身。严汉珍见他矮子灵活,只得舞动枪杆,铺天盖地地向他扫来。矮子见此光景,遂从身边取出一物,名叫盘龙黄金棍。取出时只有三寸余长,与一根草秆相似,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立时变成一丈余长,约有茶杯口粗。矮子执在手中,晃了两晃,对着严汉珍的马腿打来,说道:“先将你的马腿打断,叫你与我一样步战,未必是我的对手!”说罢,一棍扫来。严汉珍一见,大吃一惊:“矮子先是空手,是谁送给他这等兵器?”眼看一棍已到,随即把马一带,活溜溜让过一棍。众位要知,矮子并不存心打她,若是有心打她,这一棍早已中了。把个严汉珍吓得大惊失色,心往下一忒,浑身出汗,口内喘气,暗暗佩服矮子的本事。矮子却在马前纵到马后,马左纵到马右,手执盘龙棍,欲打不打,不打又像要打,直吓得严汉珍浑身是汗,遍体生津。
汗滴眼珠不得睁,沿腿流到足后跟。
矮子蒋林道:“丫头,你浑身发潮,腿裆淌水是何缘故?看你好像是患病刚好,身子虚弱,那还得了。在我看来,你莫嫌我矮小,跟我回去做老婆倒是蛮好。那时,我多买人参、燕窝给你滋补,自然身强力壮,下次再与别人打仗,就不会再淌汗水了。”严汉珍听罢此言,羞得满面通红,朝矮子用枪一指,骂道:“矮鬼呀——
你身没三尺不像人,喷脓吐血嚼舌根。
要想与姑奶奶配为婚,你转投人身重托生。
今日捞到我的手,剥你皮肉上笼蒸。”
矮子在旁哈哈大笑:“丫头,你越骂我越开心。打是欢喜骂是惯,不打不骂不成婚。汉珍呀——
你越骂我矮子越快活,越打我蒋林越开心。”
严汉珍看看打他不过,骂他不气,真是粪缸里的砖头——又臭又硬。拿他无法,就想一个恶毒章程,骂道:“矮鬼呀,你要完了。”
伸手囊中把宝寻,霎时取出摄魂瓶。
朝着矮子招招手,想用宝瓶摄蒋林。
矮子眼明嘴快:“丫头,你那个东西叫摄魂瓶,只好去吓唬别的人,要想吓唬你矮丈夫,恐怕是千不能来万不能——
只道你有真宝贝,矮爷岂是没宝人。”
就在那法宝袋中摸一把,取出紫金标一根,
对着严氏把宝放,摄魂瓶打得碎粉粉。
严汉珍一见此宝被他打破,就在马上掉了魂。随手又将法宝取,摸出一根红头绳。矮子一见:“哦,你摸出一根扎辫的红头绳,大概给我许终身?”哪知道,矮子正在做喜梦,下来一根捆将绳。蒋林一见,喊声:“不好。”
他身子一晃入了土,严汉珍急得如火焚。
刚把法宝收拾起,又见矮子在后身。
矮子蒋林从土里出来,冒到严汉珍背后,猛地在她肩上一拍:“嘻嘻,矮爷爷又来了。”严汉珍一惊,连忙再从身上取宝,矮子一个土遁,身影又不见了。严汉珍无奈,料想用宝难以擒他,就叫:“矮子出来,有本事与姑奶奶真刀实枪砍杀!”蒋林一听,连忙从土中冒出。一个手执盘龙棒,一个长枪如怪蟒;汉珍如蛟龙出海,蒋林如猛虎下岗。一个是黄鹰追玉兔,一个是金鸡独立扬翅膀。他二人,武艺高,沙场打斗了好几招。那一时,矮子出声开了口,叫声丫头女窈窕——
“日间沙场相打斗,今晚到你营中把亲招。”
矮子蒋林说:“严氏小姐,外面天色不早,倒不如我你各收枪棒,回转营帐。你也该回去梳头并洗足,早把招亲床榻准备好——
我回去沐浴更衣帽,与你今夜度鹊桥。”
小蒋林在沙场边战边戏严汉珍,不觉天晚,各自收兵回营。严汉珍虽然回营,少不得提心吊胆。怕他矮子神出鬼没,夜来偷营还是小事,倘若夜来受他糟蹋,奴家颜面何在?当时回营,见过他父亲,说出沙场交战之情,严霸大惊:“徐营中陡添九员大将,又来一个矮子蒋林,神通广大,法术高明,怕他夜来偷营。”心里有话说不出口,还怕他夜间来偷人。随即吩咐兵将儿郎:“今晚营门内外,多着人巡更,一有风吹草动,你们要即速鸣金报警。”在严汉珍的莲花帐中,又多着几个女将在她帐中陪伴。这些暂按不说。
再说蒋林回营,各将迎接,向帐上禀报战况,深得徐老千岁嘉奖,各自回营安歇,准备明日出兵。此时外面已交二更,矮子蒋林心事重重,一心要到严贼营中偷人。等到全营将士儿郎各自安睡,蒋林遂将隐身花插在耳上,悄悄走出大营,轻移脚步,直扑严贼营房而来。不觉来到营前,抬头一看,只见四个守营的兵卒,手执鸡鸣枪站在门前,还有两个巡更的更夫,手敲铜锣,口念更经:“大小将领,总镇有令,谨防偷营,各自当心。”咣、咣、咣,敲过三记,走过来了。矮子想:要得大事成功,叫这两个更夫送我到严姑娘帐内,岂不更好。想罢,将隐身花摘下,至更夫面前说道:“你是什么人,可能把我送到严姑娘帐内?那时我多多赏你银钱,买好酒吃,你们意下如何?”两个更夫问:“你是什么人?鬼头鬼脑,凳脚能高,想去偷营还是偷情?谁要你的臭钱!你必定不是好人,捉住他,休让他逃走!”说罢,两个更夫正要动手,矮子将隐身花对耳上一插,更夫见不到人啦。口喊:“见鬼、见鬼,晦气、晦气!”矮子想:你要见鬼,送你去!随手抓住两个更夫,头对头一碰,两个头顶冒红,拖去对旷野河里一甩,被水淌走了,省得碍我大事。蒋林回过头来,闯进大营,东找西寻,寻到一座莲花帐外,大约这就是严汉珍的宝帐。他大摇大摆进去一看,两个陪伴女郎还未睡觉。因为隐身花是花花柳,柳柳花,她看不见我,我可以看见她。矮子只听严汉珍对两个陪女说:“奴家打了一天恶仗,辛苦极了,我先睡觉,你们替我每隔一会,没人也当有人,捕风捉影替我喊:‘何方矮鬼,胆子不小,竟敢闯进姑奶奶的大营’!”矮子正进帐门,就听“何方矮鬼,胆子不小,竟敢进我大营?”蒋林想:不对呀,师父给我的隐身花不灵呀,怎么被人发现的。于是就缩身到帐外静观动向。听了一会,只听帐内反反复复,仍然喊这两句。矮子心里明白——大概她在唱空城计?于是索性大胆隐进帐内,只见两个陪女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口中又叫:“大胆矮子……”喊了半句,就呵欠连连,伏案睡了。矮子一见暗自好笑:“大事准成!”于是他从囊中摸出一把睡魔虫,分别对三个女子鼻孔里一放,鼻孔里痒丝丝,睡魔虫入里,她们揉揉鼻孔,呼呼大睡。
三女睡觉如小死,天塌下来也不知闻。
矮子见此心欢喜,来到严氏卧榻前。
脱她一条裆裤,白绫裹足带两条。
明日沙场会了面,取出裹足与她瞧。
蒋林回营暂不表,再讲严氏女窈窕。
严汉珍一觉睡醒,慌忙起身,一看下身裤失了;脚一下床,裹足带没了。她恨,这定是矮子作怪,败坏我的名声。她狠狠地说道:——
天明战场去走马,捉住你矮鬼不轻饶。
她哪知,蒋林一心逼汉珍,沙场请出假媒人。
天已大明,严汉珍怀恨在心,来到父帐前去领命,要活捉矮子剥皮抽筋。严霸见女儿怒气不息,遂问女儿:“今日讨令,为何怒气冲天,是何缘故?”严姑娘道:“爹快出令,不必多问。”格么,严汉珍岂能把那些丑话告诉父亲?只得说道:“爹爹出令,战场上捉回矮子,再与爹爹谈心。”说罢传令,仍命苏廷龙、苏廷虎、严、严仙等四人压阵。严汉珍今天特别挑匹桃花征驹,配上雕鞍,周身装束,九吞头一十八扎,所有压阵将士,亦复束扎停当。严汉珍未曾出营,先放三炮——
炮声隆隆震山谷,桃花征驹走蛟龙。
一路滔滔来得快,徐营早在咫尺中。
严汉珍立在营外高声骂,骂这徐营中的小狗熊,快叫矮子来出马,不然杀进贼营中。徐营门军朝里报,门外来一女奸雄,口口声声骂矮将,要他出阵去交锋。徐千岁一听动了怒,骂声贼妇狗杂种,
“你严家丧心将忠良害,还又上门来逞凶。”
矮子蒋林听报有一名女贼上门挑战,想必是严汉珍恼羞成怒,遂迈步来到帐上:“千岁在上,不要动怒。严营女流来此,口口声声要我会战,谅她昨日在战场上吃了我的大亏,故此兴兵前来胡为,我蒋林岂怕她无名之辈!望千岁出令与我出营会战,切勿延迟。”徐千岁随即传令与矮子出兵,又命囚车里劫下的九员虎将压阵,还叫蒋赛花、王素珍随后接应。各将披挂停当,矮子吩咐众将:“你们先到营门放炮,兵马且慢跟上,让我出去会她。”于是营门外虽然炮声隆隆,但兵马列队丝毫不动。矮子插上隐身花,来到严汉珍身后,高声叫道:“我的妻呀,你来营前口口声声要我出阵,如今你丈夫已经来了,有话只管说吧。”严汉珍大惊失色,东张西望,也看不见矮子身在何处。矮子说道:“我在这里,你望什么?”这时随严汉珍前来压阵的众将,个个暗自惊怕:这个矮子,行不见影,骂只闻声,这么厉害,看来难以擒捉,如何是好?严汉珍没法,只得叫道:“矮鬼呀,是好汉出来交手,是孬种隐着不见,怕来送死!”矮子说:“你怎好意思说得出口,我与你昨夜之情,全都忘啦!真是蛇毒毒自口,人毒妇人心。男子心狠有悔意,女子心毒无悔情,我矮子与你并非私情,有月老为凭。”严汉珍道:“你不要满口喷粪,我严汉珍岂是你糟塌之人?”矮子道:“你不要抵赖,我把月老媒人请出来与你对证。”说罢,来到营前,对众将道:“你们各位好汉听了,我有两件物品,悬挂在这竹竿上,只听我说出一个‘请’字,你们就将这竹竿高高举起,让这两件东西在空中飘扬,自有用场。”众将道:“遵命,看你的仙法了。”这时,矮子仍旧隐到严汉珍马前,说道:“严氏丫头,你可再赖?我把大媒已经请来了!”严汉珍在马上只是发躁,又看不到矮子在何处,如何与他厮杀,直躁得气急脸红:“矮鬼呀,你任意糟塌奴家,我与你来个鱼死网破!”说罢,二目泪下,欲哭无声。再说她身后来压阵的众将,只是在那里翻眼。只见严小姐立于战场,独自一人与谁斗嘴?听来是两人对话的口音,但又不见那另一人的身形,是何道理?众人正在思疑,只听得一声“请”!徐营内跃出两将,手执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严汉珍的裤、裹足布,杈在半空。矮子说:“严汉珍,你不必抵赖,且看月老媒人在此。”严汉珍抬头一看,正是她的裤、裹足,羞得满面像血泡猪头。那旁严、严仙和苏廷龙等,见到主将妹妹的裤、裹足,个个脸上无光,掩面拨马回营去了。
严贼回营暂不表,再讲矮子小蒋林。
忙将隐身花收起,严氏马前现原形。
严汉珍一见,拨马端枪直奔矮子杀来。矮子与她纠缠数合,回头就逃。你莫看他身矮脚短,在马前一蹦一跳,跑得不哨,严汉珍的桃花征驹竟就追他不到。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约着追了数里之遥,忽听云端里有人叫道:“徒女,休要逆天行事,随我来吧!”随着一股旋风,将严汉珍连人带马提到空中。这是哪个将她提去?原来是严汉珍的师父。师父说道:“徒儿,你与矮子蒋林有姻缘之份,乃五百年前月老牵定,岂有妻子追杀丈夫之理?此乃逆天之事,故此将你提来,随我往仙山而去。”
再说矮子正在奔跑之间,一回头,忽然不见严汉珍,心下疑惊:莫非她有缩地之法?于是只能回营,对众将说:“那女子被我追赶得不知去向,且回大帐去见千岁,再作定夺。”这边矮子去向千岁缴令不言,单讲严营军卒进营来报:“严小姐被矮子杀败逃走,不知去向。”严霸听报大惊道:“叫严、严仙、苏廷龙、苏廷虎等人前来,有话相问。”众将随即上帐。只见严霸坐在上边,面带怒色,气急败坏。早有严、苏小奸道:“爹爹在上,呼儿等进帐,有何话讲?”严霸把“惊虎胆”一拍:“你们这班畜生,用你们压阵,压的鸟阵?主将失踪,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拉下去各人重责四十大板,决不轻饶!”总镇开口,执行将动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两腿打得痛煞人。
苏、严小贼暗暗叫苦,但敢怒不敢言:你的女儿做的事情,揪住我们责打,真是黄狗偷油,打了黑狗的头!摸摸屁股下去了。这时,苏玉兰惊闻表姐姐被人杀败,逃得不见,勃然大怒,来到帐前:“母舅大人在上,外甥女情愿领令,去徐营将表姐要回,倘若不然,冲进徐营,杀他片甲不留,谅他难逃我的法宝!”严霸大喜,当即出令。命苏玉兰出营走马。并问苏玉兰:“谁给你压阵?”“母舅,我独闯徐营,施展法宝之功,不需他人压阵。”严营放炮三通,苏玉兰放马出营,雄心勃勃,杀气腾腾,冲向徐营。徐营一听炮声,知道严营有人走马。粉面二郎徐青立即上帐讨令。他领了父亲徐千岁之令——
连放三响壮威炮,磕开缰绳马不停。
沙场上面抬头看,马上是位女钗裙。
青春美貌人间少,误认嫦娥下凡尘。
见她威风凛凛生杀气,又像地府里来的丧门星。
徐青勒马停站,大喝一声:“来者何人?必先通报姓名,死后可叫你父、兄到枉死城去寻!”苏玉兰转动秋波一看,不意打了个寒噤,见他气宇非凡,定是将门的根苗。春心一动,杀气泄了一半——
老天爷,他娘体面爹俊俏,生到这位好秀苗。
若与奴家偕连理, 我少活几年也甘心。
苏玉兰对徐青暗赞一会,止不住开口答了:“将军若问奴家名姓,乃是兵部苏大人生的后代。今年才交一十八岁,爹娘未曾与我定亲。”
徐青一听开口骂,你这无耻丫头不成人。
我要除尽苏、严贼,哪个要你奸贼根!
你这奸贼丫头不要走,我来送你进枉死城。
徐青说罢,举刀就砍,苏玉兰架枪相迎。刀去枪来,你搠他砍,杀得马声嘶叫,人声嘈闹。徐青越杀越有劲,苏玉兰枪法乱了套。眼看枪杆挡不住,身边摸出一法宝——
只见她往空中撂,落下捆将绳一条。
徐青躲避来不及,拉下马背捆得牢。
苏玉兰满心欢喜,下马离鞍,来到徐青身前:“将军,你也太不识抬举了。我问你,今朝你要不要命?快快向我讨饶!若是说出半个不字,就用你的刀,把你的上五寸劈成两个瓢!”徐青想:虎落陷阱被犬欺,落汤的凤凰不如鸡。我今不把婚姻准,谅这丫头不死心。
不如对她亲口许,日后再把巧计生。
想罢,对苏玉兰说:“你这丫头,真不算人,招亲嘛,也该对我早早说明,为何暗用法宝伤人?
你今不把绳索解,哪个要你做夫人?”
苏玉兰一听,不敢相信。说:“你今口说无凭,要对天发誓,才见你心。”徐青说:“既为夫妻,何需对天发誓,你居心何在?”苏玉兰对他笑笑:“将军,非怪奴家如此,你开口奸党,闭口奸贼,我怕你男子心肠狠,过一时要恩将仇报——
经不起你一翻脸,把我甩到东海边。”
徐青道:“哦,你这黄毛丫头,人没三尺,一肚子仙识,要发誓,你先来!”“我先来?我先来你就可生赖啦!冤家哎——
你不对奴发个誓,要想松绑万不能。
若是再说一个不,立即拿你回营门。”
徐青没法,开口就曰:“小姐哎,我如对你心有变,要雷打天,火烧烟,关起门来烧两边。”“不对,这是护身咒,必须重新发誓!”“啊呀,看你小姐年纪虽然轻,脸皮倒比城砖厚——
自从盘古到如今,不曾见过女子招亲逼男人。”
苏玉兰说:“不发誓就看刀!”“饶命、饶命!”“饶命可以,再发誓!”“好,让我重来——
小姐哎,我若与你不诚心,井圈上吊死我徐青。”
“冤家,这是赌的腾空咒,不是真心相许。好,且放你一把,看你怎能逃脱我的手掌!”苏玉兰将捆将绳一解,徐青拔脚就溜。边跑边说:“我是忠良家后代,你是奸贼的苗根,哪个与你成婚!”苏玉兰一听,暗下狠劲:“好的,看你逃到哪去?”随即从手上抹下一枚戒指,对徐青身后一撂,设下一口水井。徐青人往前跑,眼对后瞧,“嗵”一声,对井里一掉,咕噜咕噜吃上两口水,淹到他的头发梢。嘴喊救命,耳边听到有一樵夫唱山歌之声——
“樵夫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烧。
但等哪天得了宝,丢下柴刀穿长袍。”
“樵夫哥哥,救救我也。”樵夫伸头对井里一望:“哎,你怎马失前蹄,掉下井的?”“请别问,救我上去对你说。”樵夫放下一根绳子说:“绳索不长,你扣在颈脖里,我拉你上来。”徐青聪明哩,扣住颈项往上一拉,不就送命!于是他用双手抓牢绳子,说:“樵夫哥哥,绳扣牢了,请你往上拉呀。樵夫拉上两把,将上头绳扣对扁担上一套,扁担对井栏上一横,拿徐青对井里一吊:“井下哥哥,我少陪了。让我吃过午饭再来拉你!”徐青抬头对上一望,哪是樵夫,明明是苏玉兰嘛!他心里明白了。随即口中就喊——
“小姐哎,徐青若是想赖婚,叫我死去又还魂。”
众位呀,徐青说得玩意话,后来以假就成真。
后来到玉门关去盗扇,徐青落网命归阴。
苏玉兰下山将他救,徐青感恩结同心。
这是后话,下册经文对证。再说苏玉兰用捆将索拿住粉面二郎,逼他许婚,才把他从井里拉上说道:“徐官人,我你既是夫妻,如今奴也不想回营去见我的父亲,不如就跟你一同上山,拜见你的父亲,奴的公爹,向他老人家请罪。”徐青说:“你倒说得好听,但也未见你的心术如何?你倒要我先发誓,如今你也应该表一表心。这样,我你同去见父帅,方见你千瓣桃花合条心。”苏玉兰说:“官人哎,奴三番五次亲口许,你还不见我的心?
若是奴家有歪心, 尸首不得收回营。”
众位呀,苏玉兰罚的真切咒,立时三刻见分明。
此话怎讲?因为徐青暗存杀害苏玉兰之心,现在假意与她一同上山,怕的是见不得他父亲。说我招纳奸贼女,引狼入室害自身。倘若父亲怒气生,我的性命如风吹灯。
左思右想难坏我,身边抽出锏一根。
冷照玉兰头上打,咔嚓一声吓煞人。
不觉一阵狂风吹来,二阵狂风又临。徐青把眼一睁,抬头一看,不见苏玉兰的尸首踪影。徐青直吓得目瞪口呆,惊魂不定——
心惊胆颤回大营,爹爹面前禀真情。
此话慢表。再讲苏玉兰在徐青锏下身亡,被狂风刮走,此乃骊山老母早就算到徒女有难,在徐青的锏下必有一死,她们本有姻缘之份,故用神风将苏玉兰收回仙山救活,要等玉门关上盗穿金扇,仙母差苏姑娘下山救徐青。再说严霸营中早有人探得明白,回营禀报严霸:“苏小姐已被徐青打死,尸首不知去向,望总镇大人定夺。”严霸连失两员女将,好像他背脊上挨抽掉两根主筋,吓得魂飞天外,六神不定。营中众将也惊得如泥塑木雕,眼珠发定。严霸见此光景,知道事有不了之局,还有全军覆没之险。于是传众将儿郎计议:“不如收拾行装回清江去吧。”众将道:“此举虽好,恐怕徐营不让放过,必定要来追杀。”严霸道:“你们不必担心,退策我早已想好。将前面设下空营一座,上插旗幡飘摇,人马从后营走出,叫他疑惑不到。”于是各自收拾停当,悄悄从后营逃走,逃回清江去了。
再讲徐青在营前杀了苏玉兰回营,直向他父亲徐千岁禀报。徐千岁一听,哈哈大笑,说道:“传令毛风将军上帐!”毛风听命来到帐前:“老千岁在上,唤毛风有何吩咐?”徐爷道:“现在严贼营中大伤元气,你领一支人马,出营乘胜追杀,捉住严贼,决不轻饶!”
毛风得令挂战袍,身骑骏马手提刀,
号炮连天冲上路,战鼓咚咚震云霄。
毛风人马冲到严贼营前讨战,在马上叫了一会,骂了一阵,不见严营有一兵一卒出哨。
霎时冲进严营内,不见人马一根毛。
毛风只恨来迟了,只好回营把令交。
毛风来到帐前:“千岁在上,谁想严贼惧势,早已望风而逃,只落空营一座。”徐洪基说:“这是严奸识窍,真是便宜他了。如今既已逃走,那空营就留作青龙山的营盘。于是也就吩咐各将军士,拔营起寨,回转八盘山而去,再作招兵买马,待后自有用处——
一路上滔滔人马来得快,八盘山到面前呈。
徐千岁一路人马回到八盘山,杀猪宰羊,祝捷庆贺,整整忙了三天,各寨英雄畅谈三夜,大长威风。隔天,宋金龙兄妹仍回宋家寨;窦哼兄妹仍回窦家寨;毛风夫妇仍然把守粉红江;王素珍、方翠莲与义子陶滚,仍回九龙山;朱英、吴英,仍回珍珠山。另有陶文灿、张飞公、马飞雄他们留在八盘山操马练兵,只等兵精粮足,准备领兵杀上北京,捉拿奸贼报仇。此事容后再讲——
穿金宝扇路程远,稍停片刻听下文。
下文之中,陶文彬在襄阳唱戏,不幸戏台丧命——
运送灵柩风波多,要与番邦动干戈。
五 陶文灿请出隐士刘蛟 葫芦国战败勾出群妖
昔日螳螂去捕蝉,不知黄雀在身旁。
黄雀却被弓弹打,弹手又被猛虎伤。
人骑骏马我骑驴,看看人家我不如。
回头看看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余。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英雄传遍古今,俱是夺利争名。
爱的忠孝节义,恨的奸盗邪淫。
忠则久磨成器,奸则恶报无垠。
一文劝过一文来,春夏过去金桂开。
春飞杨花飘千里,金桂十里送爽来。
说者,上卷之中讲到徐青沙场受绑,苏玉兰逼他成婚,遭徐青暗害,由骊山老母度到仙山救活,此话暂且不表。下文单讲陶文彬在大京班唱戏,他名扬四海,誉冠梨园,在镇江唱了一年之久,南方诸城都知康凤的戏班里有个名角邹文彬先生。
惊动湖广地方人,特邀前去唱戏文。
康凤雇船就动身,直往襄阳一座城。
顺风顺水不耽搁,船到码头扣桩绳。
船行数天,来到襄阳,搬卸行头上岸,在元都观住下,次日开锣唱戏。陶文彬与康月娥说:“贤妻,你可记得前年我们同来襄阳,在姑父府中与兄长陶文灿相会,如今又到此地,亦不知姑父姑母身体康健否?明日我打算去姑父府中探望二老,顺便打听一下兄长的下落,不知贤妻意下如何?”“官人,你这想法不错,不过襄阳地方是慕名请我们来的,明天又是开锣的第一天,你这主角怎能离开呢?依奴之见,稍等几天,我你一同前去,未为晚也。”陶文彬听了,亦觉有理,就把此事暂搁下来。次日,康凤与花云吩咐各行当整理服装行头,饭后化装登台。这时,后台早已供设老郎祖师神像,焚香掌烛,敬神开锣。锣鼓声中,一人扮了“加官”,先跳《天官赐福》,后唱《郭子仪贺寿》等开场吉戏。随后陶文彬与康月娥出场。陶文彬扮高厚保,康月娥饰刘金定,二人在锣鼓声中走到台前一个亮相,台下看客一阵掌声喝彩,就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指指点点说:“那男的就是邹文彬,女的就是康月娥,他们是夫妻同台唱戏。你看他们出场的身段步法,与众不同,真是风雅极了。”一阵议论,台下肃静无声,尽管看戏。这第一场看客爆满,演戏者心情特别高兴。只听锣声锵锵,鼓声咚咚,台上交战双方,刀枪舞得合拍,云步走得上点,台上台下心声共舞,好不欢欣!谁知康月娥心一高兴,故弄拖刀之计,暗带玩笑之意,将木刀贴近陶文彬的颈上一拖,只听“嚓”的一声。高厚保的脑袋挨拖下来了。康月娥顿时吓呆,台下看客大惊:“奇怪、奇怪,木刀竟把人头割下!”康班头也吓得目瞪口呆,随即与台主磋商,退票散场。康月娥放声大哭 。
“叫一声夫呀喊一声天,奴的命苦如黄连。
只说戏台上面闹玩笑,谁知木棒变钢枪。
总怪奴家手不慎,丧了我亲亲丈夫亲亲天。
官人哪,如今奴身来抵罪,双双一同赴黄泉。”
哭罢就把头来撞,恨不得立时就去见五阎。
班中男女老少见了如此情景,个个伤心掉泪。上前一把抱住康月娥,慰言相劝。康凤也揩揩眼泪劝道:“女儿不慎失手,伤了公子的性命,谁不伤心。现在人死不得复生,你我哭死了也喊不回他。我们得买口棺木,将公子收尸入殓,方为正理。至于他的灵柩将来存放何处,也得想个章程,妥善安置才好。”康月娥想想无奈,止住哭声说道:“爹爹,事到如今,女儿实不相瞒,你的女婿并不姓邹,他是当朝首相陶彦山之子陶文彬。”康凤一听大惊:“呀,原是首相之子,女儿何不早说,让我得罪不小!来、来、来,你今既然说出实情,我们必须对他行厚丧之礼,买楠木沙方一口,僧道追荐七天,而后把其灵柩运往八盘山安放。耳闻陶大官人现在八盘山徐老千岁身处起兵反奸,我们须将贤婿灵柩运放到他兄长之处,才为正理。”
康凤正在议大事,忽然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大汉,其形古怪,直至元都观里边,开口问道:“大京戏班可在此处?”有人答道:“你问它作甚?”那大汉说:“我等是葫芦国而来。因我洪花王今年六十寿辰,闻得大国有大京班子,戏唱得极好,故来聘请到葫芦国为国王唱戏祝寿,银子自然多赏,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康凤说:“实不相瞒,目下因我小婿在此身亡,必须料理一切后事,哪有心事去外邦唱戏?但不知你二位在葫芦国官居何位,姓甚名谁?请道其详。”那大汉道:“我乃洪花王驾下的大将红毛是也。这一位官居都督之职,名叫撤金温。少请教贵班主高姓大名?”康凤道:“不敢当,敝姓康,单名凤字。”红毛答道:“很为高雅。”“岂敢、岂敢!原来大将军远路风尘到此,多有怠慢,理应前去为洪花王祝寿,目下怎奈不便远出,得罪、得罪了!”红毛听了此言,大感不悦,说道:“康班头不必如此推托,难道死了女婿就不唱戏?若是死了女儿,你就改行了吗?”康凤听了,很为生气:“你偏邦小国,真乃禽兽之类,不知世理,快快回去禀告你的兽王,就说天朝大国,乃礼义之邦,不到小国,入禽兽巢穴。”红毛道:“康凤、康凤,你休要出口伤人,倘若不去,吾王决不甘心,那时兴兵过来,抢夺你的班子,恐怕你要后悔了。”“呀呀呸,你这瞎了眼的王八,去与不去,随我心愿,哪个怕你鼠辈小邦?如叫老夫动怒,那时领强兵勇将,杀进你番邦,人不留头,马不留面,你就要求饶了。”叫人来,先将这两个畜生捉住,不要放走!班头一叫,生、旦、净、丑走出几人,就要动手。红毛见此光景,不能眼睁睁被捉,遂夹着尾巴,悻悻而去——
红毛走出戏馆门,骂声康凤了不成。
门里做个看家犬,无事端端得罪人。
红毛与撤金温,走到门外对康凤骂了几声,陡然心生一计。红毛说:“撤都督,如今我们请不动大京回国,一则难见国王,二则大众要笑我们无能,弄得我你无脸见人。如此我等且将船只埋伏在洞庭湖边,谅康凤离开湖广襄阳,开往别处码头,他的船必由湖边经过,我们在那等着,日夜巡防,一见他的衣箱行头,出其不意,就抢过船来,他必定要追来夺回衣箱。那时,进了我葫芦国土,好强留他唱戏,一举两得,我们体体面面交差,抬头仰面见人,此乃愚见,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撤金温道:“此计甚好,极妙!”于是二人上船,直扑洞庭湖而来,暂且不表。再讲大金台班康凤,因女婿一死,才知他是陶首相之子,顿觉伤心。遂备沙枋棺木一口,请僧道追荐亡灵七日,康凤又与女儿商议,棺存何处。康月娥说:“爹爹,女儿前日已听你说过,他的兄长陶文灿现在八盘山起义,我们应将公子的灵柩,运往八盘山交与他兄长收留,理当如此。”康凤觉得女儿之言有理,连忙雇用船只,将陶文彬的灵柩扛上大船。康月娥随船守灵护送,康凤用一只小船随后照应。戏班其他人等暂住襄阳等候。一切料理妥当,船上水手拔跳撑篙,开船动身。
众位呀,不送棺木万事宁,棺木送出要动刀兵。
红毛暗伏湖边等,康凤半点不知情。
水路滔滔来得快,眼看湖水碧波清。
康月娥在前船伴送灵柩,康大人在小船上随后,两船相离两里多路。前船刚进洞庭湖口,早被番邦大将看见,吩咐一众水手:“你们要奋勇当先,把那来船上的那只大箱,给我抢夺过来,切勿迟延!”原来当初襄阳地方的棺材是两头一样大小,如同北方的衣物箱一样。加之他葫芦国的人也想不到船上是装的棺材,只当是戏班的衣箱。红毛随即吩咐水手众人,“你们跟我上去抢那大箱!”于是拼命划桨,飞速上前,立即靠近大船。只见红毛大将与撤金温,领着众人,如狼似虎地跳过船来,动手就抢。那些偏邦蛮子,生得五大身粗,毫不费事,竟将棺材抢过船去。把康月娥吓得魂不附体,只当是江洋大盗前来抢劫。她船上的水手道:“小姐,这些人并非强盗,均是外国人模样。”这时,康月娥心里明白,必定是葫芦国请我们去唱戏未成,与我爹爹斗了几句,他们怀恨在心,故遭此事。康凤后船赶到,听前船喧闹之声,连忙赶上来问:“为何事喧嚷?”康小姐爬出舱来,对父亲说道:“爹爹呀,这就大事不好了!葫芦国的人将陶二官人的灵柩抢去了,这如何是好呢?”康凤道:“那还了得,这不是反了!你们见他船往哪去了?赶快摇橹上去追赶,夺回灵柩!”众水手说道:“大人呀,那葫芦国来了四只大船,每船均有七、八个水手,而我们两只船上水手不多,看来彼众我寡,不是他们的对手。若要追赶,必须增添英雄好汉,才能把灵柩夺得回头。”康凤想:要得英雄好汉,除非上八盘山,报与陶大官人知道,叫他领兵下山,登舟追赶——
不提八盘山上报音信,再讲葫芦国抢棺急急行。
水路行程,非止一日。船靠葫芦城码头。红毛大将,高高兴兴,命水手抬箱进城,摆放在银銮殿前,去见国王:“国王在上,臣进中原回来缴旨!”洪花王道:“你等回来,可曾将大金台戏班请来?”“启奏国王,臣等此去中原,好容易在湖广襄阳找到大京班,会见班头康凤,说出国王六十寿辰,特请他来唱戏。他不肯前来还是小事,他却满口雌黄,骂我国是禽兽之邦,他天朝之人,岂入兽群?所以臣等不甘受他羞辱,将他的行头衣箱抢来,聊泄胸中之愤。现在衣箱放在银銮殿前,望国王定夺。”洪花王一听,大发雷霆:“我想中原一个唱戏之人,如此可恶。莫非你们有什么言语得罪他人?”红毛道:“我等始终以理相待,何谈冒犯之言?”洪花王说:“将衣箱打开观看,看那箱内的衣物可能唱戏!”一班武士早把木箱扛来,各执铁斧,乒乒乓乓,把箱子打开,只见一具尸首睡在箱内。众人一见,大惊失色,吓得目瞪口呆。洪花王问:“你们为何惊慌?”众人奏道:“国王在上,原来里边装的一个人尸,身首两处。”洪花王道:“你们怎么将人家的死尸抢了回来,居心何在?岂不是霉煞我了!”喝道:
“把他们推出辕门外,腰斩两段不容情。”
这时,有左殿军师撤里吗哒上前奏道:“国王在上,请息雷霆之怒,暂歇虎狼之威,他二人有功于国,谅来也是无意之中抢错了物件,这也是护卫我邦尊严之举,如将他二人斩首,以后还有何人愿为吾王出力。”洪花王听罢,说:“依军师讲来,此事作何处置?”撤里吗哒奏道:“依臣看来,命他们二人反省过错,将夺来的死尸与棺木,抬到校场焚烧,一了百了,再无晦气。”
可怜哪,忠良的后代陶文彬,死后落在番邦遭火焚。
一众番兵怒气生,扛起灵柩出殿门。
点起南方丙丁火,烈火腾腾往上升。
忽然天地暗昏昏,狂风飞沙下凡尘。
雷声阵阵了不得,闪电划得眼难睁。
一道白光升空去,随风提走陶文彬。
原来西方有座五云山,山前有一深洞,洞内有一位白花仙姑,在洞中修炼千年,尚未成其正果。今日坐在洞中,掐指一算,知道东斗星陶文彬在襄阳遭木刀丧生,尸体被葫芦国抢去焚化,所以前来将陶文彬提去洞府救活。白花仙姑为何要提尸救人呢?她要取到东斗星的原阳刚气,才能修成大罗神仙。白花姑娘现在将他提走,救活后,还要向他拜上九十九天,才能取到他的元气。弟子讲经,不能等她九十九天,只能花开两朵,各执一枝,回头再讲康凤父女二人回到襄阳,立刻就派人送信上八盘山求援去了。谁知戏班里的人,有半数以上是陶文彬的徒弟,听说师父的灵柩被番邦抢去,个个气愤不平,立即要去夺回。班头康凤说:“你们休要心急,我已派人上八盘山送信去了,谅那陶文灿必要转告徐老千岁发兵下山,不日定有回音。”众人说道:“康大人言之差矣。像我们戏班的数百人中,论武艺不在他人之下,何必要等八盘山人马下来才可动身?依我等之见,不必耽搁,今晚就收拾行装,迅速追赶上去。”康月娥说:“这样也好,一面送信上山,我等就先行一步,不能再延。”康凤听了,也无异说。随即清点人数,备足银子,将衣箱戏具等物寄于元都观交台主保存。全班人等,出得襄阳,直奔葫芦国而去。
在路行走不耽搁,朝阳关到面前呈。
朝阳关有位镇守关官,姓王名滚,生有二子,长子王飞龙,次子王飞虎,生得虎背熊腰,武艺高强,随父镇守此关。这天,守关兵将见到康凤等三百余人,在关外挂帐扎营,连忙报与关主王滚。王滚闻报大惊。心想,中原与葫芦国是唇齿之邦,素无仇恨,如今中原兵至,是何原因?但又一想,如弘治皇驾下的大将到此,我王滚必然相识,但不知是哪家的人马?想到此处,遂命左右军士,各自当心守护城关,自己带了随从几人,扮成平民,出关察看动静。王滚等人出得城门,来到一处高岸上站定,果见有一行营屯扎,约有几百号人。正看之间,忽听营外有人高声叫道:“高岸之上可是江滚将军?”王滚一听,大吃一惊:“你是何人?呼我姓名?”仔细一看,随即问道:“你可是北台御史康凤大人?”康凤道:“在下正是。”
一个遇上知心友,一个久违老交情。
走上前去互问好,握手言欢共谈心。
王滚问:“康大人兴兵前来,为的何事?”康凤说:“朝中苏、严二奸专权,残害忠良,陶首相全家遭斩,仅逃出二位公子。二公子落在我戏班在襄阳唱戏,不慎在木刀下丧生,他的灵柩被葫芦国红毛大将抢来,我全班人等气愤不过,故而前来向葫芦国夺棺。今至贵关城下,还望成全,让我等早早过关。”王滚说:“康大人原来是为陶家冤仇,率众而来,但此处不是讲话之地,请康大人与众兄弟进关再论。”
王滚随即叫军士儿郎,大开关门迎接康凤等入关。直至官厅,杀猪宰羊,备酒款待。酒过几巡,康凤见王滚面有难色,像有心事在身,乃欠身问道:“江兄好像有万般心事?是何原因?”“康大人问我有何心事,真是一言难尽。当初我江滚被迫逃到葫芦国,派来此地守边关,改江姓王遮耳目,是防严奸起谋心。我江某本是忠良后,岂是叛国反大明!
大人哪,自从陶家遭屈害,未有一夜放下心。
当初不是陶首相救了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谁知陶相之恩尚未报,葫芦国又害二官人。恨只恨他葫芦国,抢尸夺柩太不仁。
大人哪,我江某不为陶家把仇报,誓不改姓再做人。”
王滚接着又问:“康大人,陶二公子的灵柩落在番邦,你为何如此全力相救?”康凤道:“不瞒江兄说,陶文彬是我康家良婿。”“原来令婿遭害,可怜、可怜!但你这几百号人如何去得葫芦国城,又如何敌得过那些凶蛮?”康凤给江滚这么一问,觉得很有道理,便问:“依兄之见,如何是好?”王滚一想,乃道:“依愚之见,你们且在我关内住上几天,让我修表一封,差军士到洪花王殿前下表,叫他将陶二公子的灵柩送还。若是不还,那时定与你合力打进葫芦国城,夺得棺柩返回中原,但不知此举可能行得?”康凤道:“此计甚好,全赖你江兄费心了。王滚于是拿纸折迹,磨墨掭笔,上写“小将王滚三顿首,寸表参拜主贤明。只因红毛将军中原进,夺一灵柩回国城。如今中原发了兵,在我关外扎下营。望将灵柩来送出,万事勾销没话云,
倘若不把棺送出,葫芦国玉石将俱焚。”
表章一纸写完成,封条封得紧腾腾。
王滚着人前去下表,一路风尘,已到葫芦国银銮殿前。早有传令官报至殿上,将王滚的表章放在洪花王虎案之上。洪花王拆开一看,原是为抢棺之事,中原兴兵前来讨伐。洪花王还未看完,即拍案大怒:“大胆王滚,奏表见孤,为何尽是叛邦之言,难道你私通中原,反我来了!”随即传军师撤哩吗哒前来计议。不多时,撤哩吗哒上殿:“千岁在上,宣臣上殿,有何旨意?”洪花王说:“撤爱卿,只因红毛将军在中原错夺棺材,已在校场焚毁,如今中原借口兴兵前来讨伐,兵马已临朝阳关下。谁知朝阳关王滚送来一纸表章,满口胡言,责难孤家。想他王滚当年被严奇、苏葛迫害,逃来我邦,授以重任,如今他不思报恩,倒反我了。”说着,将表章对撤哩吗哒手上一送:“你看,现有表章在此。”撤哩吗哒接表一看,当殿奏道:“国王在上,看来王滚确有反意,他王滚在与中原毗邻之地谋反,其患无穷!看来必得先将王滚拿下,而后再敌中原,方能无误。不过,中原将才颇多,不能轻视。”“军师,依你之见。如何对付?”“大王,据我看来,必得征召霸林川总兵乌黑龙,还有他一个妹妹乌月红,不但武艺高强,还有一身妖法,非他兄妹领兵讨伐,目下尚无他人。”
洪花王当即准奏,将乌黑龙兄妹召进都城,他兄妹领兵一万,又命红毛大将和撤金温都督带兵五千,以作后应。这一万五千人马,乌黑龙兄妹为前路先锋,先行开拔,浩浩荡荡,直扑朝阳关来。
番兵出了城,人马日夜奔。
离关二十里,大军扎下营。
这天,大兵正走之间,忽有前哨探马报道:“前面已离朝阳关只二十余里,望乌将军定夺!”乌黑龙下马一看,此处地势开阔,河道相通。说道:“就在这平阳之地,安营扎寨,歇宿一夜,明日攻关。”这一头按下不表。再说朝阳关王滚,自那日下表以来,就断定葫芦国洪花王会恼羞成怒,要动干戈,向我王滚兴师问罪,不免焦虑不安——不怕狼主来讨伐,只愁八盘山英雄接应难。不怕他番邦几员乌合将,我有二子在身边。怕只怕关上兵多是番邦人,到时他兔死狐悲有哗变。罢、罢、罢,现在是——
开弓哪有回头箭,人在马背箭在弦。
正在这时,忽有探马来报:“关主在上,我们探得葫芦国命霸林川总兵乌黑龙与其妹乌月红,统领大兵一万余众,现离本关二十里之遥,扎下营盘,准备攻关,望关主定夺。”王滚闻报,随即与康凤和他两个儿子商议说:“今夜多派军士巡逻,防他夜来偷关。倘若乌黑龙兄妹攻关,我们必须倾巢出动,奋勇当先,将他挡在关外,莫让一兵一卒进来。再是关上兵卒葫芦国人占多。那时,他们见我倒戈叫他们杀葫芦国的兵将,恐其不服,须防发生哗变。江文虎说:“爹爹,这倒不愁。平时葫芦国的人士总说爹爹人好,爱兵如子,粮饷从丰,无不感激,看来不会与我们翻脸。”王滚说:“那就好了。”说罢,吩咐各营杀猪宰羊,让军士们美餐一顿,以鼓士气。
再讲乌黑龙兄妹二人,次日早晨吩咐人用饱饭,马喂草料,各自装束,磨刀擦枪。但见乌黑龙一声令下:“兵听号令,马听锣声,尔等在后,让我当先,前去闯关。”乌月红道:“兄长在前,妹妹随后压阵。”
营门外放起狼烟炮,一万番军上路程。
后队离营五里路,前队已近朝阳城。
乌黑龙一马来到关前,抬头望着关楼,高声大叫:“关内囚驴听了,快叫王滚出来受死。倘若延迟,让我杀进关去。免不了千刀万剐,剥皮抽筋,那时悔之晚矣!”王滚一听,气满胸怀,与王飞龙、王飞虎父子三人,领兵放炮出关。来到关外,抬头一看,只见对阵来将,头戴虎盔一顶,耳挂狐尾两条,腰佩硬弓一把,箭壶中箭杆排得密密麻麻。身穿一件鱼鳞甲,护心镜扎得紧腾腾。
手执一根乌枪杆,乌黑的坐马赛乌龙。
王滚看罢,心中大怒:“你这番奴,来到此地也不问问青红皂白,竟是满口胡言!知罪者,速速回去把中原邹某的灵柩送来。若是存心欺侮我大明者,丢下头来抵罪!”乌黑龙道:“你这小子忘恩负义,大王收留你的大恩不报,反而朝秦暮楚,背义负恩!”说罢,举枪就战。霎时枪来枪去,马往马来,连在一处,战成一堆,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王滚如蛟龙出水,乌黑龙像猛虎下山,一个对准心上刺,一个对准背前胸——
两下交战数十合,眼看要擒乌黑龙。
黑龙拖枪往下败,旁边杀来了乌月红。
乌月红见他哥哥不是王滚的对手,连忙跃马上前,炸破樱桃,大声叫道:“王滚休要逞强,你今在此朝阳关镇守,我国国王待你不薄,想你在中原被奸人暗害,投来我邦,重用于你,尔今忘恩负义,罪该万死,怎敢猖狂!”说罢,举刀就向王滚砍来。王滚执枪迎敌。刀来枪去,寒光灼灼,气势逼人。刀碰枪叮响,枪碰刀冒火星。乌黑龙兄妹战王滚,犹如两虎扑一羊。真是能狼难敌众犬,双拳不敌四手——
三人交战四十合,王滚力尽欠精神。
只听人马一声喊,那旁冲出了两个人。
王滚两个儿子见他父亲与乌黑龙兄妹二人,战到力不能支,二人随拨马上阵,接住乌黑龙兄妹厮杀。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康凤在那止不住胆颤心惊,葫芦国人马如潮,朝阳关纵有骁勇之将,也不过数千之众,何能抵敌?不说康凤担心,再言战场上男女五人,一直战到夕阳西下,方才各自收兵回营,准备明日再战。乌黑龙兄妹回到大帐,正与众将谈论王滚父子厉害,忽有营外小卒报进:“红毛大将的后队人马已到。”乌黑龙吩咐营盘扎在紧靠主帐,听主将调遣!他们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这也不提。再说王滚回到城内,遂与康凤商议。说葫芦国来的兵马颇多,战将亦很凶悍,我等势单力薄,实难抵挡。康凤道:“我等从湖广动身之时,就差了一名心腹,送信上八盘山给陶大官人,叫他请徐老千岁发兵前来接应,但至今未见回信,亦不知是何原因。”王滚说:“如此说来,康大人可再备函,着人往八盘山求援。”康凤说:“我想,也只好如此,别无他路。”于是康凤复修书信,叫他儿子康金龙亲自前往八盘山送信。那一日来到粉红江边,遇毛风摆渡,康金龙向他说出实情,毛风大惊,连忙送他上山,会见陶大官人和徐老千岁。徐老千岁看过来信说道:“前信收到,已知详情,正准备发兵下山,但不知康大人行至何处,朝阳关又是谁在把守?”康金龙道:“家父等人行至朝阳关为王滚将军留住,共图夺柩大事。不料葫芦国闻讯,发兵前来讨伐王滚,其势十分危急。”徐千岁问:“这王滚是何人也?”康金龙道:“只听家父叫他江滚,原系中原人氏。”“哦,我知道了。此系江滚被奸贼迫害,逃在偏邦改了姓氏,他亦是忠良之后。既如此,贤侄且先回去,不日,我这里兵马就到。”
康金龙回转朝阳关,徐千岁连忙召集众将,将葫芦国如何劫走陶文彬的灵柩,康凤如何率众夺棺,江滚如何下表敦促葫芦国交还棺木,葫芦国发兵讨伐江滚等情,照康凤来函之言说了一遍,众将听了大怒,陶文灿悲伤不已,痛哭流涕。蒋赛花更是珠泪滚滚,哀求徐千岁发兵。徐洪基千岁道:“我为何弃官不做在此啸聚,为的就是除奸灭霸,为遭冤屈的忠良之家报仇。我老夫心已操碎,何用尔等催促!”蒋赛花道:“我官人死得好苦,叫奴怎不伤心!望千岁还要派人上九龙山,好让王素珍、方翠莲两位姐姐知道,叫她们领兵下山,合兵攻击。”徐千岁道:“侄媳暂且回后,不但送信九龙山,还有各山各寨,总要送信,叫他们速速发兵。”说罢,往下叫道:“王能可在?”王能应声:“小王能在此!”原来王能是淮安王寿府中的家将。上回在清江,奸贼摆擂,九英雄被捉,也是这王能往各处报信,后来常常来八盘山联络军情。今日他正好在此,所以徐千岁一问,他就答应。徐千岁说:“唤你非别,今有要函一封,着你上九龙山下书,必须速去速回。”王能领了书信,直扑九龙山而去。接着,徐千岁又着人往珍珠山送信与吴、朱、马三英,叫他们发兵下山;又着人往青龙山送信与胡家三鬼;又着人送信上粉红江与毛风夫妇知道。但毛风夫妇早知其情,那时康金龙上八盘山即知其讯。接下又往宋家寨送信与宋金龙兄妹得知;还有窦家寨窦哼兄妹之处,也要发兵。所有各处,均安排停当,陶文灿催促本山先行发兵下山。徐千岁说:“贤侄呀,遇事不宜太急,谅来窦哼、宋金龙两处人马必经本山而过,但等这两处人马一到,那时合兵一处,拳头更硬,攻打一个小小葫芦国,岂不易如反掌。”于是陶文灿只得耐心等候。时隔一日,宋家寨、窦家寨两处兵马到齐,徐千岁将他们接上高山,说道:“如今你们两处人马已到,应该发兵下山,无奈军中缺少一个精明人参赞军机,如何是好?”宋金龙道:“千岁多虑了。我们有九山八寨之兵,何惧一个小葫芦番邦?”千岁道:“自古说,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正因为是去偏邦外国,对他的军情不熟,地理欠知,所以要有个学识广博,足智多谋之人,才能稳操胜券。”宋金龙说:“既是如此重要,不瞒你老千岁,离我宋家寨二里之遥,有座山头,名叫青云山,山中有一隐士,姓刘名蛟,人呼为刘蛟三先生。他在山中隐居多年,弘治皇几番着人来请他下山,扶助大明江山,他因苏、严两家奸党当道,骄横专权,陷害忠良,所以他不肯出头。如今千岁能修一封聘书,着陶大官人与我一同前去拜请,谅他听到是除奸灭霸之举,定然会下山共举大义的。”徐千岁听罢,满心大喜,连忙修聘书一封,备了细软金珠,以作聘礼。各色礼物停当,着宋金龙带路,陶大官人随后,两个军卒挑着聘礼,直往青云山而来。幸而相距不远,一日到达山前。陶、宋二人,站在山坡之下,用目一望,只见——
青山深隐隐,绿水碧沉沉。
松柏俱茂盛,翠竹成丛林。
山前猿猴扳鲜果,山后鹿鹤共舞鸣。
此处果真是神仙所居之地。二人迈步上山,人烟稀少,不知刘蛟三先生住在何处。二人寻了多时,才见到一穴洞门,洞门敞开,无人出入。宋金龙对陶文灿说:“大约刘蛟三先生隐居此洞。既到此地,不能心急,在此等着,必然会有人出入,那时见人一问便知。”二人正在商谈之间,忽见里边走出一位童子,二人大喜,连忙上前施礼:“仙童贤弟,请问刘蛟三先生隐居仙山,但不知他安居在哪座洞府,望乞指点,以便前去拜请。”那童子朝他二人一看,皆是气宇昂轩,品貌非常之人,乃随口答道:“你们二位英雄今日到此,极不凑巧,刘先生已经远出,刻下不在洞府。”宋金龙道:“但不知先生何时回来?”童子道:“要问修身养性之人,他行踪不定,一去几时均无准定之日,或则三五七月,或则一年半载,亦未可定。”说罢,他竟往洞里去了。宋金龙与陶文灿一听,大失所望,叹息不已,真是有兴而来,扫兴而归。正待欲走,忽见山坡之下来了一人。宋金龙用目细看,只见那人头戴逍遥巾,身穿道士袍,足蹬云步鞋,手执拂雾帚,信步向洞门走来。宋金龙与陶文灿喜不自胜,急走三步,仍至洞府门前,深深一礼。口问:“你老人家是刘蛟三先生吗?”刘先生答道:“正是了。你是何人,来此何干?”宋金龙答道:“先生在上,我等来此,非为别事,只因中原乾坤变卦,朝中奸党专权,坑害多少忠良。八盘山徐洪基千岁,闻得先生隐居贵山,故此差我二人前来下聘。现呈聘书一封,菲薄聘礼,不成敬意,请先生下山,共举大义,但不知先生尊意如何?”刘蛟一听,大惊失色:“但不知你二人姓甚名谁?请说详情。”宋金龙道:“不瞒先生,小子名叫宋金龙,现居宋家寨,离此不远,仅一山之隔,二里之许。这一位是当朝首相的大公子,陶文灿是也。只因他兄弟陶文彬死后,灵柩被葫芦国抢去,目下惹得狼烟滚滚,谅来这灵柩难得回国,故来请先生下山共议良策。”刘蛟闻听此言,更加吃惊:“原来你就是陶大公子,失敬了!既至寒山野地,请至里边看坐。”他领二人步入洞室,命童子烹茶相待。刘蛟先生开口说:“烦你们二位回去禀复徐老千岁,实因我刘某已看破红尘,怕惹是非。如是两国相争,必动刀兵,杀戮生命,我已修炼多年,何苦再惹烦恼!”陶文灿一听,不觉心凉。心想:先生不肯下山,如何是好?只有再恳求一番,使他转意,大事才得成功!于是陶文灿起身,对刘蛟三先生深深一礼,说道:“万望先生念我陶家世代忠良,一朝坑在奸人之手。蒙徐老千岁怜我陶家被害而辞朝归山,聚集好汉,抱打不平,现已万事俱备,惟缺足智多谋之士。如今先生推辞不愿下山,徐老千岁之壮举,何得成功?小弟之棺木落在葫芦国,焉能夺回?目下朝阳关许多英雄被困,无人前去解救,岂不坑害了各家好汉?我陶氏之冤,也只好石沉海底了!”说罢,双膝落地,“啪秃”一声,跪在刘蛟面前。宋金龙一见,随即也往下一跪,满口哀求,二目掉泪——
“先生呀,你今不把仙山下,眼看奸党乱胡行。
身居高山养身心,怎看得下小小番邦欺大明。”
刘蛟见此情景,随即将他们二人扶起:“二位将军不用多说了。快快起身,再作商议。”陶文灿连忙叩头:“谢谢先生,在下恭聆先生教诲。”刘蛟说:“你们起来,且听贫道细说一番——
非是贫道好修身,实是看破世红尘。
弘治皇宠奸实可恨,听任他苏、严二贼人。
贫道每日观天象,苏严是上界恶狗星。
目下二贼正当道,时辰未到难报应。
再让三年并五载,陶家冤仇方可伸。”
陶文灿一听,立即就问:“先生,我陶家之冤,非得三年五载,方能得报,但二弟之灵柩落在葫芦国,可能争夺回来?”“陶大官人,要问二官人灵柩之事,你且放心,贫道早已明白,眼下东南方晦气正盛,幸而内中有化解星临头,所以东斗星现得半明半暗。”陶文灿问:“先生,怎叫半明半暗?”刘蛟说——
且看初八廿三月,半个明来半个昏。
昏的一面是个魄,明的一边是灵魂。
陶二官人灵魂在,途中遇上化解星。
陶文灿一听,悲喜交加。悲的是二弟之柩被葫芦国抢去,不知何日才能夺回;喜的是刘蛟先生算得二弟未得身亡,日后定能兄弟重逢。又说有化解星临头,想必他刘先生定是化解星了。于是陶文灿又向先生三跪九叩,苦苦哀求先生下山,与徐老千岁设谋议计,兵下葫芦国夺柩。刘蛟道:“我既答应你们,岂能食言?但还有一事,需要问清,八盘山共有多少兵将,有多少粮饷?所有军士儿郎,是由谁人操练而成?”陶文灿说:“先生听禀,现在各山寨大兵,正向八盘山会合,总共兵力不足十万,将军有二十余员,粮草富足,不计其数。要问军士教养,半数是八盘山徐千岁亲自教练;半数为各山自行招集,均系精练之兵。”刘蛟道:“兵虽精练,其中南蛮北侉之人,恐品格各异,人心不一,军营务必要从严治理。”说罢,就将陶文灿送来的聘礼,一齐收下,交与妻子收好,并对其妻叮咛嘱咐一番,由宋金龙带路,直扑八盘山而来,按下不表。再说那王能领了徐千岁的书信,来到九龙山前,山下兵把他领到王素珍身边,亲自献上书信。王素珍拆开观看——
连看三行手发抖,止不住泪水湿衣衾。
苍天苍天连声叫,为什么塌下天来压奴身?
晴天霹雳奴失主,陶家冤仇何时伸?
王素珍看罢书信,忽然嚎啕大哭,惊动了义子陶滚,摇头狮子蒋霸,披头太岁胡大鹏,并同山上各将头目,一齐前来看望,不知为了何事如此大哭?陶滚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口喊:“母亲,不可恸哭,有什么负屈之事,说与孩儿知道,孩儿当替母亲出气。”王素珍正哭之间,见义子前来相问,把口一张,叫喊一声:“官人呀!”岂料这口气未曾吐出,闷在胸中——
气不出嗓双目闭,凭空跌到地埃尘。
所有各将头目皆大惊失色。陶滚只吓得魂不在身,泪如泉涌,一把抱住:“娘呀、娘呀,快快醒来,如你有三长两短,就活活苦杀儿了!”旁边走上蒋霸说道:“大哥不必惊慌,赶快扯她头发,掐她人中,你义母不过是一时心躁,气塞喉咙,谅来无妨。”于是胡大鹏连忙动手扯她头发,掐她人中穴位,果然她一受痛挣扎出一口长气,苏醒过来。但口中不住叫喊:“官人呀,官人!”所有在场人等,一齐围住王能,问其何故?王能说出陶二官人被木刀砍头,葫芦国抢去其灵柩等情,众人方知其故,个个吃惊。王素珍说:“滚儿呀,我这就完了!”陶滚说:“娘呀,你不可如此悲伤,保重要紧!”
王素珍,泪纷纷,“姣儿细听:
你义父,在戏台,木刀丧生。
葫芦国,心毒狠,抢去灵柩,
多蒙他,徐千岁,送来噩音。
为娘见信掉了魂, 如今拿不定好章程。”
陶滚拿过八盘山送来的书信一看:“娘呀,你气蒙了。这书信上徐千岁不是明说着要各山寨搬兵攻打葫芦国,夺回义父的灵柩吗?如此——
为儿带领倾山将,杀进葫芦小国城。”
王素珍说:“那就赶快收拾,发兵下山。”于是九龙将军陶滚调点三千雄兵下山。胡大鹏、蒋霸仍在高山把守。王素珍修了书信一封,请毛风准备船只,在粉红江等候。又修回书一封,叫王能回八盘山复命。她王素珍、方翠莲随军押解粮草,离了九龙山,直扑葫芦国而来,暂且不提。
再说八盘山徐千岁日日盼望各山回音,那日宋金龙与陶文灿请来刘蛟先生,已至山上。徐千岁连忙迎接到聚义厅奉茶交谈。从兵书战策谈到黄石公《三略》、从孙子兵法谈到吕望《六韬》,徐洪基问到哪里,刘蛟答到哪里,真是对答如流。徐千岁方知刘蛟有经天纬地之才,排兵布阵之能,名不虚传。徐千岁遂与刘蛟先生商谈发兵,意欲叫陶文灿统领大兵,又恐他性情暴躁,感到放心不下。于是请问刘蛟意向。刘先生说道:“陶文灿虽性如烈火,但他有智有谋,要论领军元帅,还非他不可!”徐洪基说:“先生对他既如此看重,力为陶家报仇,但不知先生可愿与这班义士结盟,拜为生死之交。以图同心同德,为国除害,为忠良之人报仇。”刘蛟一听,满口答应:“贫道久有此意,未能对千岁表明。既蒙千岁雅爱,我刘某无不从命,但不知他哥弟们可能接纳贫道?”徐洪基道:“先生过谦了,不然,他们怎会恭请你下山,还要请你当大哥呢!”刘蛟说:“岂敢,岂敢!要论大哥,还非陶文灿莫属,其余顺次排辈。”徐千岁道:“极好!”当下摆开香案,歃血为盟,各兄弟互祝互拜——
只愿今生共生死,永保大明好河山。
案前公推陶文灿为兄长,徐青第二,刘蛟第三,其余张飞公、马飞雄、宋金龙、窦哼、毛风、朱英、马英、吴英、蒋林等共计十二名好汉结拜金兰。
再说“鬼牵转”王能由九龙山回来,见了陶大爷,献出王素珍回书,拆开一看,已知弟媳发兵下山,随即陶文灿在高山催军动身。徐千岁为发兵之事,沉思良久,遂去后厅拿出一颗护国元帅印信,当着众兄弟之面,交与陶文灿,叫他执掌兵权,只等攻克葫芦国,夺回棺柩,得胜回山,再将倾山军将,交与他执掌,以便兵困北京,捉奸报仇,岂不是好!陶文灿再三推辞,不肯领受大印。并请徐老千岁将大印授与徐青或刘蛟先生,方为适宜。刘蛟与徐青及众兄弟们,一齐说道:“陶大哥不必恭谦,应遵千岁之命,领受印信。”就这样你推他让多时,刘蛟和徐青又道:“我等赤胆忠心,为国除奸,为陶家伸冤,你何不从命!”这下,陶大爷无可再让,才领受元帅之印。于是徐千岁吩咐摆酒,众兄弟互祝一番,才放炮祭旗,陶大元帅调点人马,共计大兵十万,分三队进行。徐青为一队先锋,张飞公为二队先锋,马飞雄为三队先锋,蒋赛花、刁婵梅押解军中粮草。其余各自听点。陶大帅未曾发兵,军令先定。立下军令十条。望各知照执行——
一路行军,不准惊扰百姓,战马不得践踏青苗,不准抄鸡猎狗,不准调戏妇道。一路粪便进坑,军粮不得随地乱抛。违者斩首,决不宽饶!各宜遵令毋违!
军令定得硬铮铮,不得违犯半毫分。
炮声隆隆动身走,旌旗飘飘赛乌云。
马上将,马下兵,威风凛凛,
探信官,先头走,刺探军情。
督阵官,执法令,监察严紧,
解粮官,保供应,粮草先行。
十万兵马往前行,鸦雀吓得不开声。
一路上跋水盘山,秋毫无犯。忽有探信官回头报道:“前到朝阳关,只有六十余里。”陶元帅一听,吩咐道:“直扑朝阳关不必停留。”于是各将催兵,继续前进。正走之间,忽听格登一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当路之间,炸开一穴。各队人马,大吃一惊,深穴当道,不得前进。陶文灿与各队头目,一齐来到军机帐下,会见刘蛟先生,问他为何出现地崩?刘蛟连忙对众将说:“你们快备生猪一只,用绳索捆牢,吊入穴中,如是妖穴,它要将猪吃完;如是神穴,那猪毛不动一根。诸将不信,试验再看。”说罢,众军士用绳索扣猪,吊进穴中,绳索上面又扣响铃,吊下多时,未见铜铃响动。刘蛟吩咐将猪拉上来,果然猪毛不少一根。刘蛟就知道这是神穴。陶文灿在那惊疑不定,心想:我陶文灿初次挂帅领兵,就遇此不祥之兆,只愁此去葫芦国难以取胜,这如何是好?这时,早有刘先生吩咐军士准备篮筐、绳索、铜铃等物,着人下去探穴。陶元帅心上发躁,对刘蛟先生说:“要是探穴,只有让我亲自下去,才是正理。”刘蛟说:“古之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下去也可!”陶文灿周身束扎停当,坐上篮筐。刘蛟道:“元帅呀,你此下去,若有半点动静,必须摇响铜铃,穴上自有接应。”元帅答应一声:“晓得。”这就——
陶文灿探穴遇仙人,玄女娘点化海洪星。
陶元帅探穴,直到穴底,未见动静,遂走出篮筐。举目一望,屋宇俨然。只见一片楼台殿阁,画栋雕梁,飞檐翘角,映日生辉。看罢,迈步前行,虽有如此景观,但未见人丁出入。又朝里走过三进楼台,仍然不见动静。元帅只得往侧厢屋走去,来到两间厨房,厨房并没有人,但锅灶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想:奇怪、奇怪,无人之处,怎有烟火旺生?元帅出于好奇,随手掀开笼盖一看,里边有九条面龙,随即拿在手中细看——
龙角翘敖敖,龙须绺绺飘。
鳞甲一排排,龙尾漫逍遥。
元帅想,这面龙做得精巧,又好看又好吃。现在我腹中饥饿,何不先捞它一饱!想罢,狼吞虎咽地将九条面龙吃下肚内。随即又把第二笼掀开,里边有两只面虎。这两只面虎呀——
一坐一站气势雄,犹如守山二弟兄。
陶文灿想,肚里还不曾饱,索性把它吃下去。吃下二虎,又将第三笼掀开一看,笼里有一只面鸡。而且还是只公鸡。陶文灿说——
公鸡公鸡真稀奇,红冠绿尾黄肚皮。
我今把你吃下去,天天五更听鸡啼。
陶文灿肚子还不曾足饱,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三不放。一口气又将这公鸡吃下去了。迈步走出厨房,正欲往后再看,忽觉浑身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五脏六腑,处处响动。陶元帅暗自吃惊:莫非这九龙二虎一鸡,有毒物在内?倘若将我陶文灿毒死在此,全家冤仇岂不石沉海底?想罢,他珠泪涟涟,骨节越发作响,不由他手舞足蹈,在天井里跳打一会,觉到自己力大无穷。抬头见到廊檐阶下有一对石狮,约有千余斤重,他走上前去,以狮试力,用左手一提,右手一托,不费吹灰之力对手掌上一搁。他就——
左手撂到右手来,像加官拜寿出戏台。
右手撂过左手丢,如狮子衔花滚绣球。
调了十余回合,面不改色,口不喘气,轻轻一落,把石狮放回原地。他这才知在厨房里吃的均是仙物,所以陡长精力。于是往里直走,走到第四进屋里,见有车轮大小的圆形镜面挂在室中。陶帅走近镜前一看,见镜内一人,面目赤红,两耳垂肩,气宇轩昂,顶上有三个大字:“海洪星”。陶文灿看罢:“哦,原来是一位星君之像,不知他是何人,如此英雄气概。”说罢,又朝前走,忽闻异香扑鼻,有香烟缭绕之影。他想,大概里面有人,非僧即道,在此侍奉烟火。于是信步直往里走,去看那里供着何神?不觉来到一神像前,只见后殿里走出八个女童,俱系道士打扮。走到陶文灿面前,个个躬身施礼,口称:“星君在上,因娘娘闻得星君到来,故着我等迎接。如今接驾来迟,望星君切勿见怪,随我等而来。”陶文灿也不多言,跟随女童来至后殿,举头一望,甚是威严。那神龛里原来供着位女神,两旁侍立多人。那女神见陶元帅走来,连忙起身迎接,命女童看坐侍候。陶文灿见此景况,弄得无言回答,亦不知她是人还是神。要说是人,她竟坐在神龛之中,烟火不断;说她是神,我陶文灿本是凡夫俗子,她为何起身迎接?其中定有道理。但见那女童说道:“星君请坐。”陶元帅只得坐下。女童送上茶来,陶文灿只好吃茶。这时,那神龛里的娘娘吩咐女童:“你们到厨房将蒸笼里的点心取来,款待星君。”女童答应一声,往厨房而去。那陶文灿一听此言,自觉无颜:那蒸笼里的点心已被我吃下去了,那女童取不到点心,必然要回复娘娘。那时失物数来人啊,此地并无别人来过,我不被他们疑成小偷?张扬出去,我不丑煞人也!不如我把此事说明,倒还显得心境坦荡,不受责怪。于是随即起身说道:“娘娘莫非叫女童去取面龙面虎面鸡吗?不必去取,均被我误入厨房,一时饥不择食,被我吃下去了。”娘娘说:“女童不必去取,已被星君吃了。”陶帅道:“我有失体统,失礼了。”“星君何出此言,此九龙二虎属星君之物,别人岂能吃得?”陶帅暗想:“难道她知我陶某到此为我备办的点心?到底她是什么人深居穴中,如此神秘?”抬头朝上一看,见一横匾上写有“九天玄女娘娘”六个金字。于是连忙下跪,口称:“娘娘在上,弟子陶文灿叩拜娘娘了。”娘娘说:“星君平身,那旁请坐。”“谢娘娘,陶文灿谢坐了。”陶文灿重行坐下。娘娘叫女童取过美酒三杯,甜果三枚,奉上星君。不一会,女童取来酒果。陶文灿谅玄女娘娘是好意相待,将美酒与甜果,一次吃了,其味香醇,美不可言。玄女娘娘说了:“星君听好,怪你当年年少性躁,出手打死严贼之子,累及全家,虽系前生因果,而刻下难免无过,所以吾神特开神穴,引你到此,指点一二。”玄女娘娘说罢,叫女童拿来一个宝盒,从里边取出宝剑叫道:“星君,我这里送你一把宝剑,名叫昆吾剑。此剑赠你,日后兵困北京,捉拿群奸,奸贼有妖人布阵,用此剑可破阵而入,进阵中诸邪难以沾身。还送你一把玄武鞭,如在阵中放起,自有妙用。所送宝物,切莫轻视,谨记!目下你领兵挂帅,攻打葫芦国,争夺灵柩事重。女童,再取一杯茶来,与星君吃了,还要送他回去。”陶元帅谢娘娘赠宝赐茶点之恩,又对娘娘说道:“望娘娘不要呼我星君,要折杀弟子了。”娘娘说:“星君不要过谦,你在我镜中已见过你本星,呼你星君天经地义,不为过也。”陶文灿一想,原来那镜中之人是位天星?谢天谢地!这且不言。
再说那穴上众人,见元帅下去已有七日不见上来,难免大家焦急议论。矮子蒋林说:“这都是牛鼻子道人,叫大哥下去探穴,时已七日,不见动静,还不知是祸是福?如有不测,你这鬼道士将休想有命!”窦哼道:“矮将军,你别着躁,如陶大哥有个三长两短,他这牛鼻子道人是逃脱不了的!”刘蛟听了哈哈大笑:“蒋、窦二位贤弟不用胡言,如元帅有个好歹,有我刘蛟偿命!倘若元帅安然无事,你们一个矮子,一个呆子两家兄弟要向我叩三个响头,才放你们过身。”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人正在把气争,穴下铜铃有响声。
刘蛟叫人往上扯,手不歇来绳不停。
军将们啦得浑身汗,元帅下筐把话云:
“谢谢各位军士们,更谢刘蛟三先生。
等了我七天并七夜,让你们胆颤心受惊。”
刘蛟说了一句笑话:“元帅呀——
你不上来怎得了,我刘蛟还要抵性命。”
刘蛟说罢,大家又是哈哈大笑。矮子蒋林,呆子窦哼,就与刘蛟拥抱,把他托得老高。口里叫道——
“怪我怪我总怪我,怪我眼低见不高。
正在说笑,忽见一阵狂风,三声闷雷,又是震得地动山摇,仍将地穴复合,众人称奇。众人不知陶元帅在穴中受玄女娘娘赠宝,只有刘蛟先生心中明白,这且不谈。再说陶帅催动十万大军拔营启程,直往朝阳关进发。
这时,葫芦国又向红毛增兵加将,急得王滚、康凤惴惴不安。既不敢出城交锋,又不见援兵到来,只能闭关死守。眼见红毛与乌黑龙每日城下讨战,也无计可施,只得静听乌贼的骂声。忽然那日康金龙从八盘山回来,见了他父亲康凤和王滚,诉述了八盘山搬兵之情,康、王二公心中大喜,心急火燎地登楼望。正看之间,只见西南方向飞鸟惊翅,群兽奔跑。约莫一刻之时,远处尘土飞扬,旗幡飘摇,王滚遂着探马下去打探。不多时,探马回报,说是八盘山陶大元帅,领兵十万前来接应。康、王二公听报,连忙重整军威,迎接八盘山人马入关。
王滚接得援军到,杀猪宰羊忙慰劳。
红毛听得八盘山人马到,后退十里扎帐篷。
陶文灿领兵入关,康、王二将喜不自胜,吩咐摆酒设宴,为将军们洗尘,还又杀猪宰羊,送到军中犒赏士卒。就在关上饮酒之时,陶帅问及他二弟怎为木刀丧生,灵柩又为何被番邦抢去?康凤又从头至尾向陶大元帅细细诉说一遍。陶文灿一听,如刀割胆,滚油煎肺,好不气愤!心下发誓:“若不踏平番邦,难消我心头之恨。”
再说红毛大将与乌黑龙计议出兵抵敌。但听得八盘山增来十万人马,还有许多强将,不免有点心惊胆战。次日陶元帅升帐,挑选能将出阵。早有徐青上前讨令:“元帅在上,首阵令二弟出马。”元帅道:“徐贤弟首次与番贼交锋,须当谨慎,不可轻敌!”遂命张飞公、马飞雄随后压阵。各将答应:“晓得了,请元帅放心。”于是各将整装,跨马上鞍,放炮出城。压阵兵马随后,直扑战场而来。此时,乌黑龙听得关上炮响,知道中原定有强将出马讨战,随与红毛各将商议,准备出兵迎敌。谁知乌贼的兵将不战而,个个畏惧不前。乌黑龙见此光景,只得自己装束,整兵备马出帐,红毛带兵压阵。营门外也放炮助威——
一阵炮响出营门,双方总不是省油灯。
究竟鹿死谁的手,比过刀枪才见分明。
乌黑龙来到战场,拨马高叫:“来者是中原何人?快快通下名姓,好叫你不做刀下无名之鬼!”徐青一听,怒发冲冠:“呀呀呸,来者恶贼,少要猖狂!要问老子姓名,你在马上坐稳,休要吓下马来。咱老子乃是左殿丞相徐老千岁之子,姓徐名青,外人送我绰号,粉面二郎是也。但不知你这黑贼,叫什么名字?也该对咱老子报明,死后好让你的妻子到枉死城去寻!”乌黑龙道:“你要问我,我乃霸林川总兵乌黑龙是也。”徐青道:“你这们这帮乌合之众,为何到我中原抢去灵柩?还不快快送来!不然,少不得踏平你葫芦番邦,玉石俱焚!”乌黑龙道:“你堂堂中原,也太欺人,不过为了一口棺材,竟用大兵压境,如此逞强,那还了得!”徐青道:“放你娘的狗屁!岂不知棺材以尸首为重,焉能落在你禽兽之邦?不但要交出灵柩,还要赔我兴兵费用,方可与你罢休。”乌黑龙道:“棺材已被我红毛大将焚毁,有何可还?”徐青骂道:“既是小小棺柩,为何抢去不还,竟敢焚棺毁尸,这分明是借端挑衅,欺我中原,想造反不成?”说罢,抡刀就砍。乌黑龙举枪还手。他二人刀来枪挡,枪去刀迎。乌黑龙摆动长枪如怪蟒,徐青用的三尖两刃刀法高。乒乒乓乓战上数十合,两人手上全不饶。徐青边战边想计,倒不如早点送他进阴曹。徐青他故意拨马败下阵,乌黑龙紧追不舍后盯梢——
回头施个拖刀计,乌黑龙人头落地如瓜抛。
番兵见主将命丧阵,丢盔弃甲去逃生。
徐青捡起乌贼的人头血淋淋,鸣锣收兵回大营。
陶元帅吩咐将乌贼的首级挂到关楼外示众,为徐青摆酒庆功,大灭番将士气,大长中原威风。红毛大将见乌黑龙阵上被杀,如高山失足,大海翻船,这如何是好?不觉后帐惊动了乌月红小姐,听说兄长身亡,二目掉泪——
“兄长呀,只说中原无能手,谁知命丧他掌中。
这来奴怎见得兄嫂面,我乌家美梦一场空。”
她痛哭之中止住泪,怒气冲冲进帐篷。
声声哭诉讨将令,战场上面再交锋。
徐青杀了乌黑龙,陶帅为他设宴庆功。酒宴中陶帅与众将和刘蛟先生议道:“如今乌黑龙被杀,料他营中纵有能将,也是有限。我营内挑选强兵五万,分成四路,一齐围困贼营,杀他片甲无归,那时再扑葫芦国城,夺回灵柩,岂不易如反掌!”正在这时,只听探子报道:“营外来了一名女将,口口声声讨战,句句骂得难听,望元帅定夺。”陶帅闻报,正欲出令着人擒拿,旁边闪出蒋赛花上前讨令:“元帅,待我前去捉拿这小邦贼货!”陶元帅一见,随即出令:“弟妹此去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傲气,须智勇应敌。”蒋赛花答应一声:“为夫报仇,倾尽全心,决不轻敌。”于是束扎停当,备马上鞍,腰插弓箭,手执银枪,一马冲出营门。这一仗将是——
乌月红战场被生擒,陶营中番女许婚姻。
头一阵乌黑龙丧生,乌月红二次出马,急欲为其兄报仇。陶营中头阵大捷,蒋赛花急欲乘胜擒拿。二人来到沙场,蒋赛花抬头一看,对阵是小邦的一个丫头。开口问道:“你这黄毛丫头,姓甚名谁,快报名来,捉你回去,替你做媒。”乌月红一听,气上心头:“呀呸!本将系霸林川总兵乌黑龙之妹乌月红是也。亦叫你快通报姓名,好叫我拿你头回去祭我兄长阴灵!”蒋赛花说:“姑奶奶姓蒋,系山东蒋家村,御员外蒋正之女,大名赛花是也。”
二人对话响琅琅,脸嘴一变动刀枪。
一个如蛟龙初出水,一个似猛虎下山岗。
二人气势实在凶,大战龙潭虎穴中。
蒋赛花真砍实杀难取胜,本事不如乌月红;论法宝乌月红一生还未见识过,更不知法宝比枪凶。蒋赛花见乌月红的枪上功夫好生厉害,连忙摸出捆将绳往空中一撂,的溜溜圆圈放出万道霞光,直扑乌月红头顶而来。乌月红喊声:“哎呀,这就不好了。”嘴喊不好,绳索就到——
捆手扎脚又捆腰,千个残生命难逃。
乌月红被捆,陶营阵上涌上十多名兵士将她拉下马。蒋赛花说:“将她抬进大营,去见元帅。”兵士人等如虎扑羔羊,把她抬进大营,直至陶帅帐下。元帅一看:乌月红虽是番邦女子,倒也生得飒爽英姿,看来能干大事,不能伤她性命,意欲劝她归降。随即吩咐:“替她松绑,不要虐待俘虏。”当时蒋赛花在旁明白,就知陶帅有意劝她归降。八臂哪吒宋金龙在旁心想:这个女子虽是番邦之人。生得还比我中原人俊俏,武艺也不算缺欠,如她能归降过来,我宋某不知可有这个福……
一个“份”字不曾说得出,嘴就呲到耳后根。
乌月红道:“我乃战败之将,被擒之人,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爽快,何必替我松绑,这是何意?”陶元帅道:“哪里话来!自古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帅作事均宜万事从宽,不像你葫芦国王无端抢我中原死人灵柩。非但不还,还用火焚毁,这太不仁不义了。我想你等兵将也是不愿与中原作对,只是听了邦主的危言,才充当了不义之师,而你并非不仁不义之女,所以替你松绑,劝你悔悟,归顺中原,在我军中做事,你意如何?”乌月红听了无言对答,只是苦苦沉思。陶元帅早已看到宋金龙有爱乌月红之意,便说:“乌小姐暂回后帐憩息,等候一会自有人与你说话。”两个女兵领乌月红进后帐去了。当时蒋赛花与刁婵梅也看出宋金龙的心思,就与陶元帅说了:“元帅在上,你既优待乌月红留她军中做事,何不将她配与宋将军成婚?”陶帅说:“英雄所见皆同,我就是这个章程。如今你们既有如此高见,不如你们妯娌二人就去做媒吧。”他弟媳蒋赛花、夫人刁婵梅满口答应:“收服乌家女子,不是易如反掌!请元帅静候佳音。”她们妯娌二人,先到宋金龙营内谈及做媒之事,宋金龙是大姆指扒耳屎——扒捻不到。所以媒人一说就允。乌月红见中原两位女将说媒,满心悲苦:“想我乌家兄妹,忠心扶持小邦,未见洪花王主有赏识之情,如今兄长又在沙场毙命,葫芦国亦无能将,我乃被捉之人,飞不高,跳不远,而中原一些将帅颇有仁义之心,对我似有爱慕之意,何不识此抬举,顺水推舟?”想罢,对二位夫人说道:“既蒙元帅不斩之恩,又得众将军怜爱于我,岂能推辞?听凭元帅作主,乌月红绝无反悔。”这时,陶元帅与宋金龙正到后帐巡视,耳听乌月红说绝无反悔之意,随即跨进帐内:“好。就照乌小姐之言,二位媒婆从速办事。”说罢,又将宋金龙拉过来与乌月红相见。他二人相视一笑,顿时周身热血沸腾,脸红到耳根。陶元帅放心而去。刁婵梅对蒋赛花说:“贤妹,我看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今晚就叫他们完婚。”蒋赛花说:“对,军中战事频繁,婚事越快越好,就依嫂嫂意见办理。”于是吩咐营中杀猪宰羊,各营摆酒,全军贺喜。
杀猪宰羊闹哄哄,喜坏了新郎宋金龙。
街坊上买新衣帽,又买四盏红灯笼。
这下,众夫人忙收拾,帐中陪伴乌月红。她虽是个小邦女,粉红面貌赛芙蓉。樱口银牙如白玉,耳戴金环挂玲珑。身穿一件锁金袄,百褶罗裙好针工——
乌月红一身好打扮,那旁送来宋金龙。
两位喜娘搀过去,把他们送入洞房中。全军上下都用酒,一贺喜来二庆功。
夫妻饮过交杯酒,鸳鸯枕上论英雄。
乌月红落在陶元帅兵营招亲不提。再讲葫芦国红毛大将,因乌黑龙首阵丧命,乌月红二阵被擒,且至今未回,亦不知她生死存亡。无奈,遂与都督撤金温商定,把全部人马撤回霸林川待援。陶元帅得知葫芦国兵退霸林川的军情后,立即聚将商议,攻打霸林川,生擒红毛小贼。这时,有一人上前讨令。陶元帅一看,正是八臂哪吒宋金龙往上见礼:“元帅在上,我宋金龙讨令破敌!”陶元帅正欲行令,刘蛟先生说道:“元帅且慢,此次出马,务求一战成功,万不能与他久战。”陶元帅说:“请先生献计。”刘蛟说:“此去霸林川杀敌,须兵分三路围攻。待三路人马到达指定地点时,见到矮将军火号一明,各路人马奋勇当先,杀他措手不及。那时,霸林川一破,一鼓作气直捣葫芦国城,夺棺回国,岂不是好!”陶元帅一听,满心高兴。说道:“足见刘先生深谋远虑,用兵如神。”说罢,陶元帅连传三令——
一路将,宋金龙,直捣川东。
二路将,马飞雄,川北紧封。
三路将,张飞公,关西埋伏。
各两万,人和马,自显神通。
且见空中火号亮,六万儿郎显威风。
军令如山,六万兵马开出朝阳关。旗不展来鼓不敲,兵马滔滔如潮涌,悄悄直扑霸林川,鸟兽都不受惊扰。
只等攻关时刻到,杀他个人难躲来马难逃。
陶帅的人马正在悄悄行进之中,红毛营中有探马来报:“红毛大将军在上,中原人马已向霸林川开来,望主将定夺。”红毛一听,吃惊不小。他想:国王援兵未到,自身兵将又少,这如何是好?”正在这时,红毛的二番探子又来报道:“中原人马并不从一路而来,三路人马滔滔,来势如潮!”二报未了,三报又到。红毛听了这三报,吓得魂飞魄消。遂命守城兵将,速将城门紧闭,重兵坚守,等待援兵。
再讲陶文灿发出六万人马,分三路日夜兼程,不日已将霸林川三面围好。陶元帅得报马回报,遂命矮子蒋林身带火号,驾光遁而去。蒋林来到霸林川上空,取出火号,只听“叭咋”一声,上空亮出一团火球,惊动了徐青等三路人马。他们早已束扎停当,一齐向霸林川城头杀来。粉面二郎徐青、八臂哪吒宋金龙冲到关口,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兵将早有提防。这一战——
瓯泥佛助关真可恶,矮蒋林打败白如珍。
宋金龙、马飞雄、张飞公带领人马蜂拥攻城,吓得城上守将心惊肉跳。他们深知,如若国王的援兵不到,霸林川顷刻将瓦碎玉消。正在这危急之时,忽然空中飘飘荡荡落下一个和尚,其形古怪。后面还跟随一个女子,道姑装束,不慌不忙,站立城头,向着关内大叫:“你们关内各将人等,休要害怕,今有我等二人相助,霸林川将万无一失。”红毛闻听此言,同城内诸将,个个抬头朝城楼上望去,只见一个和尚,一个道姑。那和尚生成一副怪相,头如笆斗,眼似铜铃,耳如蒲扇,坠着一对金圈。他肚大腰圆,手执茶条禅杖,身穿火红袈裟。后边那个道姑,周身素雅打扮,肩插云帚。红毛观罢,向上高叫:“师父系何方人氏?因何前来相助本关?请师父留下法号,日后方好报答大恩。”那和尚道:“贫僧系西方极乐界人氏,瓯泥佛是吾之法号。后边这道姑不是别人,是白云山仙女白如珍是也。
我二人保定葫芦国,争夺大明好乾坤。
所以今日来到此,助你打退中原人。”
红毛一听忙跪下,“伏望师父拿章程。”
和尚说:“贫僧来者就是帮你打退中原之兵,何用嘱咐?”说罢,转过身躯,朝着关外厉声高叫:“中原小辈,休要猖狂!古人言:得意不能再往。霸林川怕你势大,闭关不出,也就罢了。倘若不识时务,不知进退,休怪贫僧多事,杀你片甲无存,那时悔之晚矣!”关外徐青听了大怒,朝着关上骂道:“妖和尚与那妖道婆听了:休要仗着妖法,兴妖作怪,今日既投罗网,要想逃身,万万不能!”随即吩咐狼虎众将,拈弓搭箭,用乱箭射死这两个妖道!
城下中原数万兵,个个手中执雕翎,
对准城关放乱箭,犹如飞蝗扑芦青,
放了半天穿杨箭,妖毛总不伤一根。
原来这瓯泥佛和如珍道姑有缩地兴云之法,即使关下箭如暴雨,他能移地掩身逃走,等你放完之后,再行出现,与你斗法。关下军将见二妖重新出现,又拈弓搭箭,准备再放乱箭。陶元帅站在高埠之上,看得真切,这定是受过异人指教的妖法,遂传令军士不必放箭:他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
快传蒋林矮将军,会会两个恶道人。
谁知众人寻来寻去,寻不到矮子的踪影。诸将着急,格外惊慌。后队里有个小兵说道:“矮将军在后营睡觉呢。”众人来到矮子身边大叫:“你还定心,霸林关吃紧,陶元帅传你去捉拿两个道人!”蒋林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不必惊慌,我在这里睡觉,正为此事操心,何用你们来寻?快走开去,我心中有数。”众人说:“你别假装镇静,实则是畏惧妖精,想避而不去。”“呀,你说我畏惧妖精,真是岂有此理!”说罢,矮子蒋林拔脚就走,直扑霸林川城下。
蒋林急滔滔,战场走一遭。
举目朝前看,妖云空中飘。
一看心中就明了,霸林川果真来了妖。
蒋林说:“众位大哥不必害怕,拿此二妖,我手到擒来。”宋金龙、马飞雄、张飞公说道:“蒋贤弟不要急躁,让我们把六万人马拉开,排成人墙,将霸林川围好,备防妖人逃跑。”于是六万人马,如雁翅拉开,把霸林川围得水泄不通。矮子随身带上法宝,来到关下高叫:“那城头的妖和尚与妖婆听好,如今矮爹爹前来会你,还不赶快逃命,倘若让矮爹爹生怒,叫你们性命难保。”瓯泥佛和白云姑朝下一望,只见矮墩墩一个毛头老小,随即往下叫道:“小把戏,你不用在此胡闹,谅你人没三尺高,浑身长刀,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矮子说:“妖和尚,有种的你下来,矮爹爹与你斗几个回合,方知你矮爹爹厉害。”说罢,妖和尚将两足一蹬,下得关来,手举禅杖,当头就打。矮子遂往旁边一让,插上隐身仙花。那和尚与白云姑大惊:这必不是正道,定是妖邪。于是白云姑随即取出“定身珠”,意欲将矮子定住。白云姑取宝之时,未曾提防,矮子来到她的背后,白云姑正要将宝珠放在口边,吹上一口仙气,早被矮子一把抢去。白云姑叫道:“瓯泥佛爷,快快前去捉住矮怪,他将我的宝珠抢去了。”和尚问:“他在哪里?待我来擒拿。”说罢,来到白云姑身边,矮子仍在他二人左右。他见和尚与道姑站在一堆,他用力将和尚一推,两个妖人对面一撞,碰叮咚,两人撞个倒栽葱,一个头朝西,一个脚朝东。那个妖和尚爬得快,站起来口一张,喷出一股黑气,厉害无比。凡人经着这股黑气,浑身发痒,痒后即肿,毒气穿心即死。矮子见此妖气,随即驾土遁而逃。谁知六万兵马哪知这妖气厉害,所染妖毒者,为数也不少。就是这口妖气,陶帅将士中五百余人——
轻则倒地不能动,重则呜呼一命终。
加之白云姑手执双刀,赶杀一阵,有一路人马被她杀得七零八落。矮子从土中出来,抬头一看,尸首成堆,血流遍地,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说道:“这就不好了,陶元帅必定怪罪于我,如何是好?”想罢,遂从身上取出镇妖宝珠,对准和尚一珠打来,和尚只见红光一道,打中左肩,“哎呀”一声,连忙用禅杖直扑矮子打来。矮子取出盘龙黄金棒接架还手,战了数合,未分胜败。这时白云姑持双刀上前,助和尚一臂之力。矮子见双拳难敌四手,遂驾土遁而逃。妖和尚四处寻找,白云姑又怕矮子从土中出来,只得与和尚并肩而行。谁知事有凑巧,矮子从他二人夹缝中钻出,将他二人小腿子一拉,只听呼咙咚一声,二妖人冷不防跌倒在地。矮子连忙拿出盘龙黄金棒,照准二妖两肋连打数下,二妖慌忙爬起,飞奔而逃。矮子拔腿就追——
一头追赶一头骂,不怕你飞上九霄云。
你如逃上东洋海,我到龙宫把你擒。
你如逃到西方去,我追到极乐古雷音。
二妖逃得快来矮子追得紧,犹如北风送残云。
白云姑一见不得了,二人不能一同行。必须分道岔开走,他最终只能追住一个人。白云姑想罢,遂对瓯泥佛说:“佛爷,我你必须分开——
我回霸林川内去,你从此一直往西行。”
矮子蒋林见他们分道而逃,只得两者取一,舍小取大,紧紧盯住妖和尚不放。追了一阵,不觉追到西海岸边。
妖和尚纵身跳下水,矮子驾着水遁后头追。
和尚巧用离水宝,跳出海涛登岸行。
眼见孤灯渐渐熄,头顶上来了一救星。
来了哪个?来了红岗山红莲洞一妖道,妖名叫洪筠。他在红莲洞苦苦修了千载,魔高道深,无人能比。妖和尚水遁逃过西海,登岸遇着洪筠,直喊救命;又见矮子随后追来,手执盘龙黄金棒,直向妖和尚扑来。洪筠大喝一声:“瘟矮子,休要猖狂,少不得要死在我的手里!”矮子一望,只见又来一个妖道,相助和尚。于是连忙取出定妖珠,对着妖道洪筠上空一撒,立时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直扑洪筠头顶而来。洪筠见状,喊声:“不好。”正欲躲避,已来不及了,被蒋林的宝珠定住。
眼不眨来气不伸,像尊翁仲路边撑。
身怀法术无可用,又像泥塑木雕人。
蒋林操起盘龙棒劈头就打。妖和尚见势不妙,遂从口中喷出一股妖气,黑雾迷漫,令人难受。矮子知其厉害,一个土遁,进入土中,暂避妖气。这时,突然来了十多名小妖,都是洪筠的徒子徒孙,知道师父被困海岸,特来相救。他们来到洪筠身边,想把师父驮了动身,哪知他像多年的树桩根深,推摇不动。哎,真是道有道功,妖有妖法,一众小妖掘地三尺,把老妖脚下掏空,“碰叮咚”一声,老妖倒地,众小妖扛起来就走,直往红莲洞而去。
再说矮子从土下匆忙钻出,见只有妖和尚一人,举起盘龙棍就打。那和尚怎敢还手,拔腿飞逃,矮蒋林紧追不舍,且按住不表。
单讲洪筠妖道自被众徒救回妖洞,心怀报复之意。这天,吩咐小妖看守洞门,自己往水旱山拜请妖兄妖弟,前来与矮子决一死战,才肯罢休。章程已定,随即收拾齐备,驾妖雾往水旱山而去。行有一日,来到山前,站在山坡之下,正欲迈步上山,忽见半山之中,奔下一人。洪筠一看,此人生得丑陋不堪,面如锅底,发像红缨;鼻如秤钩,眼似晓星;牙像钢锉,口如血盆。身高只约二尺,且无半丝遮身。手执钢叉,上面挂着七个铜圈。一见山坡来了一人,劈头一叉,扑向洪筠。洪筠喊声:“不好”,遂将身体往下一伏,只喊:“将军饶命,吾非别人,乃红岗山所来之人,特来拜请贵山乌梅老师下山,解我危难。”那用叉的丑怪道:“你既登山拜请乌梅老师,为何鬼鬼祟祟而行,若不早说,定在我钢叉之下送命!”洪筠说:“将军饶命,我是被人吓成如此光景。”丑怪说道:“你不用害怕,跟我上山去见乌梅老师。”众位,这座水旱山,本无兴妖作怪之人,只因山顶之上有一棵乌梅大树,自从混沌初开,乾坤始奠之时,此树就生得枝繁叶茂,受日月精华之气,长成人形,故而此处成了聚妖之地,目下已有一千余众,这且慢表。单讲洪筠跟着那妖怪上山,遂问:“大师尊姓大名?”那丑怪说:“我叫飞叉黑雄,还有一个妹妹叫黑翠莲,她法术多端,无人能敌。”洪筠道:“恕我无知,失敬了。”二妖来到高山,山中并无房屋,尽是些石洞石巢,为群妖安身之所。洪筠来到洞中,只见一人身如黑炭,眼如石卵,黑雄向洪筠说道:“这就是乌梅老师。”洪筠上前施礼,乌梅问:“你是何人?”答道:“吾乃红岗山洪筠是也。乌老师,你将我忘了。”乌梅朝他定睛一看:“啊,想起来了,是洪筠老弟,来此何干?”洪筠遂将他与瓯泥佛被一矮子打败之情告诉乌梅说:“逃到此地,是特来请乌老师出山,助愚弟一臂之力,但不知尊台可否相助?”乌梅听了,呵呵一笑:“原来你在西海岸被一矮子打败了?那矮子有多少人马?”“那矮子单身一人,并无一兵一卒随身。”乌梅听了,觉得好笑:“你身有千年道功,敌一个矮子总对付不了,真是可笑!好,你既来此,也不叫你空跑。”说罢,打发黑雄兄妹两个,跟洪筠师父去将矮子擒来。黑雄答应一声,遂将他妹妹黑翠莲叫了一同下山。洪筠老妖前面走,黑雄兄妹后头跟,
一阵妖风了不得,站在海边把眼睁。
三妖来到西海岸上,洪筠抬头一望,不见矮子人影,也不见瓯泥佛身在何处,只得沿海岸向前寻找。寻了五里路程,叫了万遍千声,也不见瓯泥佛的身影。于是又向前追寻,不觉来到虎牙滩下,见瓯泥佛在前,矮子蒋林在后,二人打打停停,忽而不见矮子蒋林,忽而又见矮子拦在瓯泥佛面前。黑雄手执五齿钢叉,上去厉声喝道:“大胆矮鬼,休得无礼,不可欺我瓯泥佛爷!”瓯泥佛抬头一看,不知洪筠从哪搬来这异形古怪的一男一女,倒是壮了他的胆子,顿时变得凶悍起来。矮子蒋林见了大怒:“瘟妖,你从哪里勾来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比妖更怪的恶魔,想与你矮爷爷比手!我矮爷先说在前,识相的,快快逃走,丢下那两个老妖,让我收拾;若不听我规劝者,立刻现你原形,毁你千年道功。那时你就悔之晚矣!”黑雄哪里听得进去,端起五齿钢叉,劈面就向蒋林叉来。蒋林转身躲过,二叉又将过来。蒋林随手摸出隐身花对耳上一插,喊道:“你是何方妖孽,必须快快说来,如不道明,立即叫你现出原形!”那黑雄兄妹心里吃惊,只是东张西望,不见蒋林在何处叫骂。洪筠在旁道:“黑将军,要谨防矮子放宝伤人!”黑雄似乎不怕,叫道:“矮鬼,是好汉,就得出来明斗,何必躲藏?若要问我大名,乃水旱山乌梅老师门下的名徒,黑雄是也。你这矮鬼,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也该通名报姓!”蒋林道:“你矮爷是高山上点灯明望大,井底栽花根子深。山东境内蒋家村,爷爷的父名叫蒋正,我蒋林昆仑山上学仙法,毛本是我的大师尊。
只因群妖罪孽重,派我下山来捉妖精。”
蒋林说罢,随手摸出一件宝贝。他自己一看,原来是一个木鱼锤子,上头又不曾装柄。心里想:“毛本师父也太小气了,给我一个缺柄的木鱼锤子,能成何用?不管它,且来掼他一下。”随即钻出地面,对准黑雄喝道:“黑妖看宝!”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呼——托”一声,黑雄被打中倒地,连滚几滚,现出原身,原来是黑鱼成精。木锤打中黑雄,又对黑翠莲身上一弹,黑翠莲倒地现形,也是个黑鱼妖精。蒋林见两条黑鱼在那乱跳,心上好笑。只是说——
“小小木锤不经心,又不重来又不轻。
我还当它没用处,一锤击破两妖精。”
两妖被木锤击破,现出黑鱼原形。矮子遂将木锤收进宝囊,用盘龙黄金棒将一对黑鱼挑上左肩,准备带回烧鲜鱼汤下饭。再说瓯泥佛与洪筠老妖见黑雄兄妹都露出原身被捉,直吓得魂不附体,并肩而逃。矮子用目一扫,挑着黑鱼,随后就追,不觉追至虎牙滩下,跌了一个跟斗,那一对黑鱼落地,跳了两跳,咕噜一声,跳入水中逃生。枉修千年道行,仍归鱼虾等类,以后再也不提。
再说矮子爬起身来,也不问黑鱼落水,只顾追赶妖和尚与洪筠。不料追出虎牙滩外,二妖分头而逃,洪筠逃回红莲洞,紧闭洞门不出,要等陶元帅兄弟重逢,那时兵困燕山——
群妖联结摆战阵,洪筠才出洞逞帮凶。
矮子蒋林,先是追赶两个妖精。眨眼之间,二妖分开各走一路,蒋林只能盯住瓯泥秃驴追赶。随后大声骂道:“我今不把你秃头擒拿住,誓不为人叫蒋林。只见和尚驾云空中走,蒋林遁风后面跟。二人慢走赶过天边雁,快走如同过天星。一个是西方来的瓯泥佛,一个昆仑山上学道人。
瓯泥在前抬头看,一座高山挡住身。
急忙收云归下界,蒋林也棒打鲜桃落山跟。
忽然刮起一阵风,不见瓯泥的影和踪。
蒋林不见妖僧,十分吃惊,莫非他入土去了?随即驾土遁寻找。在土里找了一会,也找他不到,连忙从土中出来,忽见山腰间有一石洞,洞旁有一碣石,碣上有四个大字——“白云仙洞”。矮子心想,那妖僧定是进洞躲藏去了。想罢,直往里闯。来到里边,只见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坐在石床之上闭目养神。众位,这座山就叫白云山,那洞正是白云洞,是白云仙姑所在之地。白云仙姑从葫芦国提来陶文彬的尸首,将他救活,向他拜了九十九天,欲取陶文彬的元气。因此她每天到山上采药炼丹,给陶二爷补养,然后吸取他的元阳精气,她才能成大罗神仙。这时,白云姑正在山间采药,不在洞中,蒋林在洞中对陶文彬喝道:“你这妖和尚真是妖法多变,方才看你进洞,怎么变成了白面书生,好不狡猾!”陶文彬向矮子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何方小妖?误入洞中,满口胡言,还说别人是妖,真是贼喊捉贼,还不快快出去!倘若迟延多时,等仙姑回来,只怕你性命难保。”蒋林问:“这洞里的妖精共有多少?”陶公子说:“你是妖怪,不能说我也是妖怪。”矮子道:“你是妖和尚变的,我矮子是人,且不是无名之辈。你如不信,让我把家乡情形说给你听——
矮子开了声,“妖人你且听。”
陶二爷说——
“你不称官人,怎叫我妖人?”
矮子说——
“你又不是哪女人的夫,怎可称你是官人?”
陶二爷说:“我乃官宦之后。”“你是官宦之后,我矮子也是员外家所生。”“你家住何地,父名母姓,讲来我听。”
“我家山东济南府,南门之外蒋家村。
父亲名字叫蒋正,母是洪氏老安人。”
陶文彬问:“你爹娘共生几男几女?”
“爹娘未生多男女,只生我姐弟两个人。”
“你姐姐的芳名叫什么?”
“姐姐名叫蒋赛花,我矮子名字叫蒋林。”
陶文彬连忙起身,口称:“失敬失敬,原来是我舅大爷到了,请坐。”
“呸,你这个瘟妖,套我口气,讨我便宜,冒充我姐夫,该当何罪!”陶文彬赶忙上前:“舅弟你不必生气。我今实不相瞒,我乃北京人氏。”矮子道:“北京都出些害人的奸贼,马屁精也出在北京。你说是北京人氏,姓甚名谁?你的上人官居何职?因何事来此洞中与妖勾搭?说明白,万事俱休,倘有含糊,决不轻饶,还要叫你现出原身。”陶二爷道:“贤舅弟不必生怒,听愚姐丈把家乡情形道来。”“呸,我的姐丈姓陶,不是姓于,你不要在我矮子面前胡混!”“哎,我说愚姐丈,是谦虚之意,并非姓愚。贤舅弟你且听着——
“我住燕山北京城,父是当朝首相陶大人。
只因偏邦进来穿金扇,害了我陶家一满门。
严奇老奸想夺扇,虚言诬词奏当今。说我相府起反意,要夺大明锦乾坤。弘治皇听信谗言把旨下,灭我陶家九族根。我父一吓坠金死,母亲自缢命归阴。爹娘死后又被斩,好容易逃出我兄弟两个人。兄长落在扬州地,我被神风刮进王家门。王氏佳人见爱我,两个丫环做媒人——
第一次招赘王素珍,还有方翠莲女千金。
第二次逃到山东地,遇见胡家三鬼行短径。我被掳去入了伙,逼得墓里去盗金。偏巧是你姐蒋赛花暴死的墓,所有金银都盗尽。胡家三鬼盗墓之后丧良心,把我推进你姐的新坟墓——
我在墓中苦挣扎,救活你姐一性命。
双双回到你蒋府门,你爹娘如获宝和珍。
喜不自胜多高兴,招我在贵府成了亲。
舅弟呀,只因我家仇还未报,一心到湖广去借兵。在路行至淮安府,又在王天官府中招了亲。那日正值天官六十寿,请来戏班唱戏文。那班头康凤做过都御史,有位月娥女佳人。她爱我品貌文才好,与我暗结丝罗定终身。不料康凤知道了,逼我班中学戏文。那日唱到湖广地,木刀砍头命归阴。棺材被葫芦国抢了去,放起烈火把尸焚。多亏白云仙姑将我救,提到此山救性命。她逐日山间去采药,要取我元气与精灵。舅弟呀——
如今仙姑在山中采药草,洞里只剩我陶文彬。
偏巧遇贤弟来到此,可能搭救我出洞门?”
矮子句句听得真,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姐丈呀,你千万放宽心,我蒋林救你转回营。
“贤弟,你把我救回什么营?”“姐丈,你兄长陶文灿为了报仇,屯兵数万于葫芦国霸林川抢救你的灵柩,我就是在霸林川打败两个妖僧追到此地,恰巧遇见姐丈,真是天助我也。姐丈,此处不能多待,快快随我出去见你兄长陶大元帅,共议报仇大事。”
他姊舅二人前脚走,白云仙姑后脚跟。
蒋林与陶文彬刚离白云洞不久,白云姑娘从山中采药回来,不见陶文彬人在,乃大吃一惊,屈指一算,方知被人救走。于是束扎一番,走出洞门,追赶陶文彬去了。但蒋林驾的风遁,她哪追赶得上!
再说蒋林背上陶文彬风行如飞——
饥不食来渴不饮,直扑陶帅大兵营。
自从蒋林打败瓯泥佛跟踪追赶过去,数日来未见回营,众将惊疑不定。正欲着人出去打听,忽有守营军士直至大帐,禀报元帅,营外矮将军回来了,肩上背了一位白面书生,面如霜白,不知是哪国的人氏?这时,大帐内正是众将军在那议事,闻听蒋林回营,男女人等一齐出帐观看。但见蒋林背着陶二官人直往大帐而来,从肩上放下陶文彬,往上施礼:“元帅在上,请放宽心,二官人救回来了。”陶文彬抬头一望,见他兄长威风凛凛坐在虎帐之上,连忙上前参见兄长:“大哥在上,你弟活着回来了,望勿悬念!”陶文灿心里格登一下:世间哪有这种奇事,明明身死之后又遭火焚,岂能复生?不觉凝视一会,见他面黄肌瘦,发如刑囚,乃问:“你是陶文彬吗?”“兄长,我正是你弟陶文彬。”蒋林亦上前说:“元帅,你毋庸置疑,是我从白云洞将他救回的。此间的一情二节,陶二官人已说得明白无误。”陶文灿听罢,随即步下虎帐,一把拉住陶文彬的双手,泪水涟涟:“我苦命的弟呀,真急坏我们大家了——
只说今生难相会,谁知枯木又逢春。
只为你木刀身丧命,葫芦国不仁抢尸灵。
牵动了七山八寨大兴兵,为我陶家费尽心。
徐千岁派人到各山寨去送信,联合起来讨番兵。各路人马齐会合,推我出山挂帅印。
朝阳关上一场战,番将当场丧了命。
红毛番贼难抵敌,突然来了二妖精。
一个自称瓯泥佛,一个自报女道人。二妖虽有一身法,难敌我将矮蒋林。一下追去好几日,急坏营内众豪英。正欲派人去打探,眼见我弟回大营。
贤弟呀,手足重逢千万喜, 夫妻相会好叙别情。”
陶大元帅说罢,吩咐军士儿郎备酒,为陶二官人接风压惊。这里陶文彬刚要离帐走向后营,那旁迎来了王素珍把他接到女帐茶厅,命军士献茶。茶饮数杯落盏,早有方翠莲、蒋赛花、康月娥闻讯赶来,与王素珍等四位夫人,向陶二官人诉说离别之情——
王氏说,奴为你,苦水吃尽,
方氏说,为官人,全家遭坑。
康氏说,为夫君,肝肠哭断,
蒋氏说,为兄嫂,玉门关盗银。
蒋氏泪水如雨注,就少二次死同茔。
蒋氏哭罢又说:“那时奴与刁氏嫂嫂来到玉门关,正值她怀孕足月,急等分娩,只吓得我一无主张。那时人到急处,船到浅处,灵机一动,就求薛寡妇结拜干娘。幸亏薛奶奶心肠好,为她请稳婆接生,烧煮胡椒姜汤暖身。
指望生下陶家后,谁知产下一个肉球血淋淋。
刁氏嫂气得生大病,连病百日未起身。
奴为嫂不分日夜侍汤药,险些两人命归阴。”
蒋氏说得泪如雨,陶文彬听得泪直淋。
他二人对面诉凄苦,旁边走上康氏女佳人。开口就把官人叫,又对蒋氏嫂嫂尊一声——
“一切苦情暂不数,来日方长叙天伦。
官人得以转回营,妯娌们要叩头谢神灵。”
矮子一听,大叫不停:“各位姐姐,别忙别闹,你们烧错了香,认错了庙。不先谢我矮子蒋林,倒先谢天地神灵!不是我在深山古洞将姐丈救回,你们怎得夫妻相逢。”随即王素珍、方翠莲、康月娥一齐上前道:“怪我们姊妹欠礼,应当先谢贤弟。”蒋林说:“我矮子当真拘礼?不过是闹个玩笑而已。”这时,王素珍倒想起一事来了。连忙叫道:“我儿陶滚,快来与你义父见礼。”陶滚上前:“爹爹在上,不孝孩儿叩见爹爹大人。”陶文彬朝陶滚一看, 心上顿生疑团,看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为何口称爹爹?看来断然不是王氏亲生,其中定有缘故。想罢,二官人面无悦色,不睬不理。王素珍早就看出二官人的心境,遂缓步上前:“官人,我儿与你见礼,怎么一言不答,是何道理?我王素珍若不是这义子相助,你陶家报仇如何能得心应手!你官人须知,他并非无名之辈,是九龙山的寨主,身边还有众多能将,为抢救你官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机。”陶文彬听罢,方知其情,自觉无理多疑。遂起身说道:“我儿请坐,这些时来苦坏你了。”王素珍与陶滚这才如释重负。
诸将谈论已毕,陶元帅吩咐杀猪宰羊为蒋林庆功,犒赏众人,一连忙了三日方休。这时,陶元帅与刘蛟先生商议:“先生,本帅兄弟已得团聚,往后战事如何进行?”“元帅在上,我等此次发兵,并非争邦掠地,只为陶二官人。如今二官人已经救回,就不必再向葫芦国用兵。况且出兵在外多时,八盘山徐老千岁想必是日夜盼望,期待佳音。依我刘某之见,朝阳关仍由江滚驻守,谅他葫芦国也不敢动他一根毫毛,我们统兵回八盘山再议除奸报仇大事。元帅,你意若何?”陶元帅一听,觉得此言有理,遂向各将传令:各山寨将领立即检点人马,打扫军营,整顿旗鼓,祭奠阵亡儿郎。这一切办完之后,拔寨启程,回八盘山本营。
兵马队队往前行,旌旗招展如彩云。
慢走打起逍遥鼓,快走马蹄像弹琴。
八盘山听得凯旋讯,放炮九响迎三军。
六 严苏叛国谋大明 陶徐除奸定乾坤
秃笔是羊毫,拙讲达通宵。
写尽一代英雄泪,道出半部明王朝。
得失荣枯总在天,机关用尽徒枉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故国风光三千里,深宫妖淫二十年。
一声惊雷醒万物,两滴泪珠落君前。
气是惹祸苗,不忍灾自招。
忠厚由人笑,气傲犯律条。
诸君若不信,且看各奸刁。
一文劝过一文来,前册讲过后卷开。
前册讲到陶元帅率兵浩浩荡荡回到八盘高山上去,
弟子再讲清江二次摆擂台。
说者,上册经文讲到陶文灿挂帅,发兵去葫芦国抢尸夺柩,在霸林川获胜。矮子蒋林在白云洞救回陶文彬,他们兄弟相会,也就与葫芦国休战,回到八盘山再论除奸报仇大事。这且慢表。再讲清江总镇奸贼严霸,头一次在龙泉县捉住陶文灿,将他打入囚车,起解北京,经太行山被王素珍劫获,且损兵折将;第二次在清江摆擂,陶文灿中计被捉,又打入囚车,在青龙山口遭陶、王、方、徐四家兵马围击,又丢车损兵,还赔了其外甥女苏玉兰,大败而回。严霸败回清江,想想伤心,又不服气,一心要消灭忠良后代,根除后患。这天,他在清江聚集群奸,设谋定计。他说八盘山啸聚的势力渐大,各山寨的叛军也日渐增多,且互相联结,如不把他们灭尽,将是后患无穷。如今我等在清江再次摆擂,挑逗他们上网入套。
倘若二次摆擂他不到,登州府里再兴龙灯。
借灯聚众诱反叛,叫他飞蛾投火自烧身。
严贼主意已定,还要修表上奏朝廷。
灯下修表一整夜, 明早差人送进京。
此情不表。再说八盘山陶、王、方、徐四家人马上山,徐千岁见陶文彬死而复生得救回来,格外高兴。陶文灿请求立刻发兵杀上北京,为陶、方、王三家报仇。刘蛟先生说:“我已测知其情,清江严霸又施诡计要再次摆擂,算计你们。我看,发兵北上还为时过早,必须先去清江打探一番,看看他们玩的什么把戏,然后再见机行事。”陶文灿一听,说:“先生说得有理,让我先去打探。”陶文彬道:“兄长且慢,小弟与你一同前往。”刘蛟说:“不可。大官人前去,我不阻拦,因他遇上了玄女娘娘,吃了九龙二虎,面目变得赤红,力大无穷,可以对付凶敌。你二官人至今元气未复,体质很弱,岂能前去闯贼?倘有失误,如何是好?”蒋林随即上前道:“请先生放心,姐丈前去自有我矮子照应,谅来无碍。”陶滚亦上前说道:“清江之行,我也一同前去,保定我伯父与干爹万无一失。”刘蛟遂与徐千岁商定,打发他们四人下山,先到登州私访一番,然后再往清江打探。但不可私仗义气鲁莽行事。说罢,四人准备好川资行囊,辞别徐老千岁与刘蛟先生,以及他们的各位夫人,直向登州进发。
不提四人登州行,再讲严霸一奸人。
严霸奏表进京,就在清江教场上搭起擂台,四城八道派上暗探,察访有谁进城打擂。原来他奉旨摆擂,故意将消息传扬出去,好叫陶王等四家上钩,一举将其打尽。谁知等了十四五天,未见动静,就打发他的儿子严、严仙赶往登州,叫登州府兴灯聚众,另作暗算。那时,是四月将终,五月交初的时节。登州府见是严霸总镇之令,谁敢违抗!登州府就将兴灯告示贴到四城——
不论商贾与乡绅,大家小户要兴灯。
如果哪家不兴灯,违抗总镇罪不轻。
王法如天,官法如雷,告示定得严,谁人敢违抗。家家户户忙扎灯,忙坏了登州城里巧匠人。水上装饰龙舟,城里彩扎龙灯。大户人家扎古人灯,小户人家扎狮子走马灯。也有人家想不到灯名扎,扎件胎、卵、湿、化四生灯。
家家户户忙扎灯,也忙坏严、严仙二奸人。
他们忙什么?忙了调兵遣将,暗派心腹之人,扮成平民百姓假充看灯之人,暗访陶、王、方、徐四家人等。
倘若进城来看灯,叫他插翅难逃生。
严贼安排停当,叫登州府出令试灯。那天是五月初四,登州府的旗牌官,肩扛黄旗,手执铜锣,“咣、咣、咣”,沿街鸣锣,口喊:“今天严老爷试灯,各家各户的彩灯到十字街聚会!”这下,猪头灯前面走,狮子灯后头跟。龙灯队里夹马灯,平台走线亮锃锃。
鞭炮放了不绝声,登州城闹得沸腾腾。
再说陶文灿等四人,下得八盘山直奔登州而来。路上只听人谈论,登州府里大兴灯。英雄迈开虎步走,登州不远面前呈。三里听到人嘈闹,二里听见买卖声。商贩开口七个字,货真价廉不欺人。英雄们——
无心观看城外景,直扑登州古城门。
进得城门抬头看,见有二老对奕比输赢。
英雄们停下脚步看一看,还听二老唱出棋曲声:车走直路马走斜,炮打当头隔一家。卒子过河沿途吃,相飞田字士保家。韩信若无张良计,怎敢兴兵过来争。
陶文灿一听暗中赞,下棋也是动刀兵。
英雄迈步二重门,只听骨牌曲儿唱出声:说什么天牌出来观星斗,地牌出来看天文,人牌出来投宿店,娥牌出来叫关门。
陶文灿听了暗思忖,推牌学问还很深。
四杰又进三重门,看见了一群二八女佳人,手提鸡毛踢毽子,不料花鞋失落在街心。那个佳人红了脸,连忙拾起花鞋手里拎。一众姊妹来作弄,抢过她花鞋去做“躲躲寻”。
四英杰看了真好笑,三街六巷闹不清。
迈步又进四重门,买卖之声闹盈盈。
一是兴隆典当店,二龙戏珠珠宝行。
三阳开泰南货店,四季行里水果鲜。
五颜六色绸线店,六谷满仓粮食行。
七星剑挂古董店,八卦旗下测字忙。
九江装来瓷器货,十字街上茶馆坊。
茶馆店里杯碰杯,酒店里面盅叠盅。
铁匠店里兴兴轰,丝弦店里乒乒崩。
石灰行里雪雪白,乌煤行里暗通通。
饭店门前摆胡葱,皮匠师傅口衔鬃。
开水炉叫老虎灶,混堂门前挂灯笼。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开衣衫拍拍胸。
你洗澡来我会东,混堂里洗澡不伤风。
街坊景致说不尽,略表几句散散心。
四个英杰观看街中景,东街来了一位二八女佳人。两个丫环随后走,那佳人就像南海活观音。她主仆三人前头走,后面跟上浪子几个人。头上帽子歪斜戴,拖鞋的搭没后跟,上身衣服一把掩,画眉笼子手中拎。这个说,佳人生得多美貌;那个说,好似嫦娥下凡尘。一个说,芙蓉面上粉红嫩;一个说,满口米牙白如银。有的说,一双金莲多好看,满帮花鞋俏争春。
倘若与我过一宿,少活几年也甘心。
正是那浪子下流话,惹怒了街上陶文彬。他想道:“谁家没有姐和妹,谁家没有女姣娘?只知满口胡言侮辱人家女,岂不知亵渎礼教乱常纲——
等我陶家有升腾日,定拿你们坐班房。”
陶文彬心里想来脚下走,不觉红日已西沉。就在登州城里投宿店,吃过晚饭再看灯。四人吃过酒和饭,忽听街上锣鼓声。
店铺门前摆香案,爆竹声声迎龙灯。
灯队列出长蛇阵,廊檐下站满看灯人。
陶文灿低声对陶文彬说:“贤弟呀,看灯看灯,不要多灯。”“哥哥,什么叫多灯?”“就是说,看灯看灯,不要作声,不要议论,要当心奸贼有暗算之人。”矮子蒋林说:“我们晓得,不须大哥细细叮咛。”
四人迈步把街坊上,只见密密层层人挤人。
高子攀住矮子望,矮子搬砖垫脚跟。
胖子轧得汗放放,瘦子只喊骨头疼。
癞子轧得火冒冒,冒失鬼只当叉高灯。
一众小姐忙看灯,手拉手儿不离身,
生怕被少豪来冲散,半夜三更难回家门。
这次登州兴灯,看灯的人特别多。白天在海边看龙舟竞赛,晚上城里闹灯,加上奸党严霸派了兵将,扮成平民百姓,挤在人群中假充看灯,暗里打探八盘山下来的人。这就好人夹坏人,谁也分不清。人如潮涌,只向前拱。就挤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轧不开。严贼的几个暗探,算是头尖眼快,看到一家烧开水的老虎灶上空着,无人去站,他们就肆无忌惮地对老虎灶上一跳,占个有利地位。老虎灶的老板娘一见,大吃一惊:“你们这些崽子不要命啦!脚下是滚开的汤锅!”那些小贼,不理她的呼唤,拼命地往灶上挤钻——
只听噼叭噼叭响几声,锅盖踩得碎粉粉。
又是啪秃啪秃几声响,两脚下锅像煮馄饨。
看灯的只顾看灯,两个小贼双脚烫得像剥皮田鸡,别人头也不伸,只顾争先向前看灯。
天上放的气球灯,地上走的兔子灯;
檐下挂的鲤鱼灯,一对鲤鱼跳龙门。
陶氏兄弟抬头看,后面又来鳌山灯。
来到近前一看,鳌山灯彩,令人喜爱。上有一匾,匾上有四个金字:“火树银花”。左右有对联一副:
上联是:灯月交辉岁岁四时添吉庆;
下联是:星光焕彩年年八节保康宁。
中间挂的“四戏灯”,扎的是平台走线,一拉一亮,真正像样。
夏桀王,戏喜,南巢同死,
商纣王,戏妲己,赴宴鹿台。
汉吕布,戏貂蝉,凤仪亭内,
鲁秋胡,戏内妻,返国还乡。
四戏灯台走过去,后面又来“四义灯”。
陶文灿他们四人正欲上前看“四义灯”,只见里面人头乱动,议论纷纷。有人说:“我们登州今年兴灯,是一位清江总镇严霸为捉反叛而兴的。内有兵将二百余人,身带图像,暗访反叛。”有人说:“哦,原来有此缘故!”说罢,众人散开,不再多言。此时,陶文灿听得明白,说与陶文彬、蒋林、陶滚知道。矮子蒋林说:“大哥放心,量他不敢捉人!这登州乃我虎穴之地,岂容他奸贼撒野!”陶滚说:“我们只管看灯,但多加小心是了,至于奸贼他能怎样,何足挂齿!”
嘴里说话脚下走,后面又来神仙灯。
普贤神,骑的是,青毛狮子,
文太师,跨一匹,乌黑麒麟。
韦驮手执降魔杵,睁大眼睛朝北撑。
只准香烛供品担向里,草叶子不准出山门。
二郎神,随身带,嚎天大犬,
哪吒神,脚下踏,风火巨轮。
孙行者手舞金箍棒,上天入地打妖精。
白骨精逃入妖魔洞,一棒打它现原形。
赵公明,捧元宝,日进斗金,
老寿星,下凡来,骑鹤腾云。
姜子牙骑匹“四不象”,肩背桃木剑两根。
日保文王理朝政,夜为百姓驱瘟神。
前面灯头走过去,又听后面锣鼓声。
陶文灿看过这队神仙灯,赞不绝声,说:“这些神仙真能,保护百姓人口平安,五谷丰登。”早有九龙将军说道:“伯父在上,我们不能光顾看灯,还要谨防奸贼之人。如果遇上严、苏二奸,决不轻易让他逃生。”矮子蒋林说:“我们来此所为何事?岂能放他过门!”陶文彬说:“不可私仗血气之勇,既有此意,还要见机行事。”矮子道:“遵姐夫之命,要胆大心细。”说罢,四人又沿街前进,迎面又来一班灯球,鞭炮声声,锣鼓喧天。陶文彬一见,开口就念:“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念罢就说:“哥弟们看呀,“三国灯图”来了——
有小乔,流泪珠,怀抱幼子,
叹夫君,周公瑾,力保东吴。
官封至,水军师,都督元帅,
领儿郎,遣兵将,盖世无双。
大意借出荆州地,谁知一借不回吴。
刘备请来诸葛亮,三气周郎入阴都。”
前面小乔哭过去,后面阿斗又出场。——
有甘糜,二皇嫂,身背阿斗,
对西北,叹一声,皇叔我夫。
你在那,荆州地,尽享乐意,
可知我,在曹营,受尽折磨。
自那土山降曹贼,关二爷在曹营费心思。
曹操定下美人计, 我二叔灯下读兵书。
恨许褚,与张辽,心生毒计,
灞陵桥,挑红袍,那肯服输。
只望阿斗成长人,好把曹操刀下屠。
“三国灯图”刚走过,后面又来花鼓灯。花鼓老头没多高,花鼓老妈会扭腰。——
花鼓一打闹嘈嘈,薛仁贵征东放飞刀。
唐王马陷入淤泥河,多亏薛礼救还朝。
花鼓灯头正好看,龙灯、马灯又来了。这遭,狮子灯里夹马灯,马灯后面跟龙灯,还有胎、卵、湿、化四生灯。灯连灯来人连人,男女老少争看灯。
只见舞起龙灯云肚里滚,狮子着地四翻身。
猴狲灯,走出来,毛头贼脸,
挑担水,过金桥,脸红到耳根。
八哥灯,画眉灯,笼中叫喊,
布谷鸟,连夜叫,三麦起身。
虾儿灯,舞马叉,勒头暴眼,
河蚌灯,小气鬼,自己关门。
蛾儿灯,飞过去,自投灯火,
蚊虫灯,飞过来,会丢冷针。
鱼水面走;鲫鱼水下蹲。
鳝鱼洞里躲, 螺蛳滩边生。
前灯过去,后灯又来,五光十色,目不暇接。陶文彬对陶文灿说:“哥哥,我们不能光顾看灯,到现在还未访到严贼的奸人。他们沸沸扬扬说清江摆擂,是为捉我们陶、王、方、徐四家人等。如今登州兴灯,又访不见他们动静,这是何故?”矮子蒋林说:“如此看来,我等赶往清江再去看擂。”九龙将军陶滚说:“事不宜急,既到登州,索性看灯。”陶文灿说——
“我们看灯都是假,寻访严贼是真情。
如若大街探不到,再往后街看花灯。”
他们四人来到后街,忽见一家府第门前,高搭彩棚,挂五色灯球,甚是威严。陶文灿用目朝里一望,只见一位品貌端正的公子,周身装束儒雅,身边有两个家童,手里拿着金漆盘子,盘里都是散碎银子,准备龙灯玩到他的门前,赏赐众人,故而早早在二门之内等候。又见头门之外兵器架上,放着各种兵器。四人看罢,满心惊疑,想来此户定是贼人所居。矮子说:“不问他是贼是盗,用他的兵器,先耍一套,看他府内有何动向?”说罢,陶文灿走上前去,一伸虎爪,将那口大刀拿定在手。立个门户,先耍“乌龙摆尾”,后耍“猛虎出林”,又耍了“金鸡独立”、“枯树盘根”。那二门内书生装束之人,用目一瞧,心下大惊,暗道:“此人并非是登州人氏,这等高强武艺,确非寻常,定是将门之后。”又见旁边随着三人,那相公便转惊为喜。惊者,不知他们系何方人氏,来此何干?喜者,此四人面目和善,无有恶意。欲上前请教,又自觉羞惭,难以启齿。无奈,便对两个家童说道:“你们看此人刀法如何?”家童道:“相公,我等看来,此人定是名将后裔,但不知大官人可认识与他?”那官人说:“我与此人——
麻布洗脸初相会,烧饼不熟面又生。
你们等他耍过大刀,悄悄将他请进书房,就说我家大官人有请好汉,到里边去有话相谈,叫他切勿推辞,尽管进内无妨。”家童答应一声:“晓得。”再说陶文灿耍完大刀,面不改色,口不喘气,仍将大刀放归原处。早有陶文彬在一边催促道:“我们走吧,与这府上又毫不相识,让人家出来说长道短,我们颜面何存?”矮子说:“你姐丈胆量太小,我们不过在此试试兵器,又不曾偷盗他的物件,就是说上几句,谅来也不会轻视我们的。自古有言:在家敬人,出外才有人敬。”不料这句话惊动了内里两个家童,对他家官人道:“你且回后房去吧,让我等出去将那耍刀之人请来。”这位官人折回后房,两个家童商议:“我们出去用话吓唬他们,倘如来路不正,自会惊慌失色。”说罢,二人在里边一声吆喝:“呀呸!谁敢大胆来至府前。是个什么角色?不要走,看我金镖取你!”说罢,故意把手一伸,“呼”的一声,放出一枚金镖,把个陶文彬吓得惊魂丧胆,拔脚就逃——
陶文彬一吓急急逃,就怕后面放飞镖。
不分东西南北向,也不管路走哪一条。
蒋林跟在后面叫,你姐夫胆子实在小。
陶滚一见也着躁,上前追赶急急跑。
陶文灿说:“你们不必放大声,循他足迹紧相跟。”
按住蒋林、陶滚追赶陶文彬不提,再讲文灿海洪星。陶文灿怕蒋林、陶滚大吵大喊惊动奸贼,惹出是非,所以打发他们随后寻踪觅迹,把陶文彬追转回来。陶文灿仍然站立府前,早被两个家童一把拉住,说道:“你是何人?为什么来到我家府第,献什么高艺?不要走,到里边去见我家大官人!”陶文灿说:“你这两个瞎了眼的囚徒,咱老子一不奸盗,二不邪淫,为什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如再放肆,少不得老子将你们囚头摘下,看你有何话说。”二家童说:“谅你不是好汉,定是无名之辈!如是好汉,跟我们去会会大官人,方为豪杰。”“你家大官人难道吃人不成?”陶文灿说罢,跟着就往里闯。两个家童慌慌张张到小书房报道:“大官人在上,那个耍刀之人,异常勇猛。我们两条性命几乎丧他手下,只得用好言诓进。”“那人现在何处?请他进来。”这时,陶文灿大摇大摆已走进书房。那大官人立即起身迎接:“好汉请坐。”陶文灿说:“你是大官人?在下失敬了。”“好汉休要客气了。”陶文灿说:“但不知官人的家童,将在下擒来,是何意思?请你讲明。我等闲游到此,还有要事,不能耽搁多时。”“好汉将军,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心急。今日差遣家童请将军进来,他们可能把请字误听成擒字,多有得罪,望将军休要生怒,容后定当责罚!”陶文灿说:“好说了,不必加责于他。”陶文灿暗自想道:这个官人,为何是女子之声?谅来其中必有缘故。据他说来,请我到此,还不知他按的何心?想到此处,说道:“大官人,有甚话说,请早说来。”“将军呀,请来无别,因见将军在吾门口耍一套武艺,实在令人钦佩,故此请来,敢问尊姓大名,尊府何处,今来登州有何贵干?望将军不吝赐详。”“大官人要问我家乡所在,实不相瞒,吾乃北京人氏,姓邹名文灿是也。因听得登州龙灯热闹,所以前来玩耍一番,但不知官人尊姓大名呢?”谁知那官人见陶大爷动问,顿时面目生红,无言以答。众位,你们知他是何人?他并不是官人,是个闺阁佳女。她父亲名叫陈高贤,母亲朱氏,只生这位闺女。陈老爷在朝,官拜左殿丞相。当日在朝,与陶首相有八拜之交。自从陶家满门遭害,这陈高贤久有不愿为官之意,欲归林下隐居,后闻陶家逃出两位公子,经常想打听他们的下落,所以他虽身在朝廷做官,却暗中察看奸贼的所作所为。这个小姐名叫陈翠娥,自幼欢喜男子打扮,练得一身武艺,金镖出众。但遇见英雄好汉,均要请进府内备酒款待,临行时还要赠送川资。所以今日会见陶大爷,亦是爱他的武艺高强。陶文灿问他姓名,面生红晕,难以回答,怕的露出女子原形。停了一会说道:“将军问我,舍下姓陈,我父名陈高贤,母朱氏。父在朝官居左殿丞相。今日请来将军,有一事相商,但不知将军可能应允?”陶大爷说:“官人,在下误入贵府,承蒙见谅,亦不知官人所议何事?在下无有不允之理,请官人只管明言。”陈翠娥腼腆一会,轻启朱唇——
“今请将军无别事,有件天缘奇遇大事情。
叫我羞羞答答难启齿,不说你该肚里明。
舍下我有一小妹,年方二九未许人。
将军若允姻缘事,我愿从中做媒人。”
陶文灿听罢,心中明白,已知内里之机,分明就是她,哪有什么妹妹嫁人。想罢,不如用话钓出他的腹内实情。说道:“官人,承情不弃寒微,令妹欲许在下,在下已经婚娶四房,不得再娶。但我舍下有一小弟,亦是武艺过人,你既有爱武之心,望官人将令妹请出来与我稍看一眼,许与我弟可也?望勿推托相阻。”陈翠娥说:“将军错矣。岂有大伯代弟相亲之理?”“官人,这话从何说起,你既能替令妹作主,我岂不能为舍弟相亲?”——
这一句问住女佳人,含糊半天才开声。
“舍妹是我我是妹,妹妹即是我当身。
爹娘未生哥弟妹,单生奴家一个人。”
陶文灿说:“你乃男子装束,怎又说是女子呢?”“将军呀——
“爹娘爱我如珍宝,自幼喜爱装男人。
奴向高手求过教,练得一对金镖盖众人。
多少官宦人家求亲事,多少豪华子弟聘过亲。
不但爹娘不答应,奴是不遇豪杰不定亲。
今日天缘凑巧事,将军不请自上门。
奴的终身靠你定,望你爽快允了亲!”
陶文灿听罢此言,谅难推托,就说:“小姐呀,这件事情,非怪小生难允,奈何你令尊大人不在府内,古人言:父在子不得自专。婚姻大事,应该父母作主。你小姐虽有见爱之心,倘若令尊回来不允,倒要惹出麻烦。”陈翠娥说:“将军胆放宽心,纵然家父在府,亦是听奴择婿,他不阻挡。”“既蒙小姐真心相爱,我邹文灿也不推托,只是目下不能完其好事,稍等一年半载,再成佳偶如何?”“将军口语无凭,我陈翠娥求你留一信物,以作姻缘之证。”陶文灿想:这倒需要。于是从身边取出一把穿金扇,双手递与陈翠娥。
陈翠娥接过穿金扇,惊得半天不开声。
“将军呀,你倒底是邹家人,还是陶家根?
可是盗的人家宝和珍!”
陶文灿说:“小姐,是邹家人怎说?是陶家根怎讲?”“是邹家人,你是个盗贼,盗的人家宝扇;是陶家根,你是反叛陶文灿,休得瞒我!”陶文灿一听,惊魂丧胆:“你原是设圈套骗我的信物,诈我真情,好歹听从你陈家发落,给我爽快,不须嗦!”说罢,陶文灿迈步往外就走。来到天井,跃身一纵,只听“呼”的一声,就登高欲逃。陈翠娥见此光景,急得顿足。她为何发躁?因他父亲在朝目睹,深知穿金扇之由,陶家被害等情。所以陈翠娥见扇吃惊。谁想陶文灿怕声扬出去,殃及自身,所以登高欲逃。陈翠娥急得厉声喊道:“大官人速速下来,休要惊慌!奴家是惊喜之中信口说的玩笑之语,毫无歹意,此后奴家再不说戏言了。”陶文灿虽然登高在屋,立于檐上,并未动身。只听陈翠娥急急叫喊官人,就知她说的戏言,随即答道:“小姐呀,休得叫喊。听我陶某有几句话说给你听——
小姐呀,纵使你长千张嘴,也唤不回贯日凌云英雄心。
金扇已落你的手,听凭你联结苏、严一条心。”
陈翠娥一听心更急,如坠冤坑万丈深。
口喊:“官人你慢走,听奴对你诉苦情。我父为你陶家事,用尽机关费尽心。多因苏、严当了道,群奸作乱主不明。奴家几番差人去探信,访的就是你们二官人。多亏苍天有灵验,把你官人送上门。也怪我高兴之中说的玩笑话,谁知你就当了真。官人哪——
倘若你再不回转,奴也不要命残生。”
陈翠娥说罢,随即扯衣遮面,对准檐下石上就撞。陶文灿一见,高声叫道:“陈小姐不必寻短见,小生与你有话云。怪你轻率主意错,不该乱言吓唬人。你两个家童无道理,用金镖吓走二弟陶文彬。随后跟定二人去追赶,还不知可能追回程?目下我,一条肠子分数段,哪有心事来招亲。若是你真心招赘我,必须通知你老父亲。如果你父母都愿意,那时清江看擂把我寻。佳人哪——
你就安心回楼去,我还要寻找二弟陶文彬。”
陶大爷朝着佳人拱拱手,佳人含泪叫官人。“官人哪——
寻找令弟最要紧,到那时,清江城里把你寻。”
陈翠娥含泪回楼去,海洪星硬着心肠动了身。
陶文灿离了登州城,一不知他二弟往哪里去,二不知蒋林与陶滚可曾追上陶文彬。
东西南北无定向,这大海茫茫怎捞针。
再讲陶文彬自那日被惊,逃离登州,一心赶往八盘山。他阳关大道不敢走,荒村小路步不停。哪知蒋林与陶滚出登州北门追赶,陶文彬出南门急行,这南辕北辙,反其道而行之,到何时追赶得上?
陶文彬这天来到历城界,岔路条条他没章程。
上山不知走哪条路,停步想问过路人。
也该东斗星遭危难,后面来了矮子古怪人。
这个矮子,是严霸的侄子严林。他出生就是异形怪相,随即将他抛于荒野,不料被西湖边乌龙岛黑登老妖收进妖岛,传授他百般妖法。那老妖黑登与水旱山乌梅老师是一丘之貉,自从在西海岸边一场恶战,瓯泥佛未能取胜,白云姑对陶家又心怀仇恨,所以往乌龙岛黑登老妖那里请来严林,要他回清江城协助苏、严二家摆擂,捉拿陶、王、方、徐四家人等。严林出得乌龙妖岛,一路直扑清江。这时,他到山东历城地界,路旁遇上陶文彬。陶文彬见矮子走过来,内心高兴,老远就喊:“舅大爷,你追得好快,竟给你追上了!”严林走近一看:“你这小子,好无道理,谁是你的舅大爷、新大爷?!”“哎,你别生气,我陶文彬不是你矮子蒋林的姐丈是谁?不过,我胆小跑得快,让你追得受苦,就不认我姐丈了。”矮子严林一听,暗自高兴:啊,你就是陶叛的二子——
我还不曾想到你,你自报姓名送上门。
随手摸出摄魂瓶,陶文彬还不知为何因。
将他摄进妖瓶内,带到清江献殷勤。”
矮子严林不期遇到陶文彬,把他弄进妖瓶,带到清江见叔父严霸献功。这且不提。
再说陶文灿离开登州,日夜寻找他弟,亦不知蒋林、陶滚往何处去寻?则急得肝胆俱裂——
海洪星急得汗淋淋,想起同胞陶文彬。
为你一人不打紧,受尽千难万险惊。
为你披袍跨战马,为你番邦擒妖精。
为你同来登州府,登州城里探奸佞。
你不习武艺胆如鼠,草屑一惊乱逃奔。
胞弟呀,不知你逃往何方去,落在何处受苦辛。
陶文灿痛斥一阵,思前想后,忽然理出一个头绪——
莫非他逃往八盘山,倒不如赶奔高山走一程。
陶文灿披星戴月,日夜兼程,那一日来到八盘山,讵料蒋林、陶滚早已上山,徐老千岁心急如焚,又见陶大爷回来,连问其故,就是不知陶文彬的下落。随即高山聚众,商议大事。早有刘蛟先生袖中掐指一算,晓得一半,随即对徐老千岁说:“你老人家和各位好兄好弟,不必惊慌失措,谅来陶二爷大事无妨,目下已被奸人拿住,带往清江去了。王素珍、方翠莲、蒋赛花、康月娥,还有淮城王玉花这五位夫人,均是陶文彬之妻,听得官人被捉,心中甚急,连忙一齐向前,对徐千岁道:“既是如此,望千岁传令,赶往清江察访,暗捉群奸,解救陶文彬。”徐千岁道:“吾早有此心,势必要发倾山兵将,且要扮成江湖买卖之人,暗藏兵器,混入清江。倘遇苏、严群奸,需要随机应变,不可私仗血气之盛而鲁莽行事。”说罢,徐千岁传令:“众将男女人等,山上只留老卒弱将巡山看守,多选强兵能将一律乔装打扮,分散而行,从清江城四门混入。”于是各人接令——卖菜的挑担子,打卦的敲板子,拜客的先生坐轿子,回娘家的姑娘骑驴子。唱曲的弹古琴,卖药草的摇串铃,打猎的带猎狗,捉鱼的背虾篓。再加拾柴划草、掮枪打鸟、操腰箩说好、推牌九押宝……各色人等,一齐混入清江。这一日,清江城陡增这各色人等,密密层层,热闹非凡。苏、严群贼亦暗着三百余人,身藏利刃,察访陶、王、方、徐四家之人,把一座清江城挤得如逢香期节场一样,谅他四家人既进清江,插翅难飞走。可是——
两家同床做异梦,但看谁家梦成真。
再讲乌龙岛黑登老妖的徒儿严林,自被瓯泥佛勾来,途中遇陶文彬,被他收进摄魂瓶中,带到清江,很得他叔父严霸赏识。这天,严霸命矮子严林登台打擂。严林站立台前,望着台下高叫:“你们台下众人听着:如有本领高强者,速上台比试;没有本事者,休要上台枉送性命!再则与我苏、严二家,没甚大仇,纵有本领,亦不必上来,混闹其事;如遇冤家登台,打我一拳,银子千两,踢我一脚,金子千两。咱的冤家,即速上台比试!”严矮子这么一叫,台下众人沸沸扬扬赞道:“大约这矮子武艺不在人下。”也有人说:“这矮子纵有本领,也是有限,看他连尿带屎,估量估量也不足三十斤。”还有一个人说:“别听他吹牛,我真是不高兴与这矮贼交手;要是我高兴的话,上台去放一个屁也能把他弹倒哩。”说得他周围看打擂的人哈哈大笑。有几个清江本地人说:“这矮子不是别人,是千城关严党之子,自幼被妖人带去,学得一身妖术,令人生畏。现在恶贼当道,偏偏把这矮子不知从何处弄来,又要伤害人了。”矮子叫喊多时,只见台下纷纷议论,不见有人上去打擂。矮子无奈,就将陶文彬从摄魂瓶中放出来——
引诱陶家人来看,定要上台来抢人。
这下,严矮子拿陶文彬在擂台西边站,东边站他矮严林。陶二爷站在那旁身发抖,矮子就打陶文彬。左一巴掌右一腿,还吐唾沫恶作剧;也不将他来打死,为的是引诱陶、王、方、徐四家人。众位,八盘山有一千余人在清江察访,岂有不看之理!擂台上的情景,早被淮城王玉花小姐看见,那擂台上不是我的官人陶文彬?她连忙将此事报与各位夫人。蒋赛花、王素珍、方翠娥、康月娥五位夫人,走来一看,大惊失色,正欲上台抢夫,不料矮子蒋林来到,眼看姐丈陶文彬在台上被那矮子欺侮。这真是——
二字分开两个一,身形相同龟与鳖。
一个矮子在台下,一个矮子台上立。
台下有人来相问,哪是乌龟哪是鳖?
矮子蒋林不管看众议论谁是龟谁是鳖,连忙插上隐身仙花,手执盘龙黄金棍,纵身一跃,呼的一声,上得擂台,站在严林背后,眼见严林又要举手向陶文彬扑去,蒋林连忙弯腰将严林两腿一抱,往后一拖,只听啪嗵一声,矮严林掼倒在台上。蒋林抽出黄金棍劈头就打。严林只喊:“这就没有命了。”台下苏、严群贼,个个吃惊:“怎么自己跌倒,又喊没命,是何道理?”群奸正在惊疑,那蒋林全凭隐身之术,令人看不见他,只管用黄金棍往下乱打。只打得矮子严林喊救命,“再不救我要进枉死城!”先前喊声如雷吼,以后渐渐不出音。陶文彬站在一旁身发抖,两腿不住像摇铃。只愁惊动严家贼,上台再将他生擒。心中欲往台下跳,又怕落入奸人手掌心。那蒋林先不顾姐夫陶文彬,只顾闷棍打严林:“你也不睁睁狗熊眼,陶家可是省油灯。恶贼呀,你打别人犹罢了,不该打我的姐丈陶文彬。”蒋林打得不过瘾,收起黄金棍一根。一腿踏住严林左边腿,双手抓住他右腿足后跟。只听咔嚓一声响,把严林撕成两个半爿人——
拎起来往台下甩,鲜血溅了人一身。
陶文彬一见吓掉魂,欲跳下台去逃生。
台下观众浑身溅着鲜血,吓得纷纷让开。众奸贼一见陶文彬欲下台逃走。纷纷嚎叫:“严林已被反叛打死了,快快紧闭四城,莫让叛逆逃走!”这下陶严二家人马混战,看打擂的闲人吓得纷纷乱窜,弄得清江城天下大乱。这时,忽然空中有人叫喊:“王素珍、方翠莲、蒋赛花、康月娥、王玉花,尔等五人还不急速上前,搭救你们的官人!此时不救,等待何时?”于是王、方、康、蒋四位小姐,随在人群之中,纵上前去。王玉花不会武艺,只吓得魂落胆飞,早有四位夫人一齐往台上伸手,将陶文彬托住。随即陶文灿、张飞公、马飞雄、宋金龙、窦哼、徐青、毛风等人,一齐上前保护,还有刁婵梅、窦金平、赵巧云、陈翠娥等五人,乃陶文灿的五位夫人,随后保定,各执刀枪利剑、拐子流星等兵器,乱杀贼人,指望杀出清江城池。不料城门早被贼人关闭,连水关门一概闭塞,难以出城。这时苏、严群贼,调来城内大军,满城密布,捉拿叛逆,还要为矮子严林报仇。把一座清江城闹得天翻地覆,百姓叫苦连天。所有生意买卖,大商小店,关门停业,不敢伸头。街市之上,不分日夜,兵对兵打,将与将杀,杀得尸横满街,血流成河。连杀七天七夜,茶食店糕点全被抢光吃光,开水灶买水不得进城,严贼营中送出的饭菜,谁抢到手谁就捞到一饱。生灵涂炭,鬼哭神嚎。这时忽然刮起一阵暴风,将文彬刮出清江。诸位,这就是陶彦山夫妇之灵,先是在空中叫喊,叫她们五位儿媳夺夫;现在用阴风将二公子提出城外,落在荒野之地。陶相夫妇之灵在那守着,只等城内人等,杀败奸贼,回转八盘山时,经过此地,将二公子带回高山。
这是后话暂不表,卷中再讲另一情。
再说王素珍自从在九龙山生下一子。半山间被老虎衔去,那虎就是云梦山王禅老祖座下的神虎。这老祖因陶相被害,恐其后来无人报仇,故差神虎将小公子陶天浪衔去仙山学道,至今已是十五年整。这天,老祖算知群贼设计摆擂,想捉拿忠良之后。目下八盘山陶、王、方、徐四家男女被困清江,城门紧闭,难以突围,所以唤其两个徒儿上前,一个是陶文彬之子陶天浪,一个是陶文灿之子陶天成。这陶天成是刁婵梅在玉门关生下的肉球,亦被王禅老祖收到仙山学道,今年正当一十三岁,生得虎背熊腰,英雄气概。二徒来到老祖座前,往上躬身施礼,口称:“恩师在上,唤弟子前来有何差遣?”老祖道:“徒儿,唤你无别,只因尔等爹娘,受尽九磨八难,如今被奸人困住,势很危险,故差尔等下山解困。”陶天浪、陶天成哥弟俩一听,大惊失色,问道:“但不知我爹娘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现在何处被困?因何事与奸人相争?亦不知奸人是何等之辈?望恩师与弟子详说其情。”王禅老祖道:“尔等既问,为师不得不说。徒儿,你们且听为师道来。”“你们老家是在北京城。你祖父是当朝首相陶彦山,祖母是一品柳夫人。他们未生多男女,所生两子后代根。陶文灿是你陶天成的父;陶天浪的父亲叫陶文彬。那年安南国进贡十把穿金扇,满朝人不识此扇犯了难。你祖父幼年就看过家藏的天书卷,知道穿金扇厉害非凡。你祖父一一奏上弘治主,万岁一听就吓破胆。因此上,万岁将此扇赐与你爷爷带回转,又赐他金珠与彩缎。相爷当殿谢恩领了赏,那旁气怒了严奇老贼奸。自从那——
穿金扇上作了对, 害得你陶家遭抄斩。
多亏苍天不绝忠良后,逃出了文灿、文彬两个人。
兄弟俩各执五把穿金扇,一心往湖广襄阳把兵搬。
十五载遭受多少凶和险,直到龙灯图上报冤仇。
清江城两父十母身被困,今着你二人下仙山。”
陶天浪是上界玉石星临凡,陶天成是天宫铁石星下界,非寻常之辈。听得老祖说他们有一父五母,不禁惊疑问道:“恩师在上,人生天地之间,只有一父一母,因何我们有一父五母之说?”老祖说道:“你们哪里知道,因十把穿金扇,应定十房夫人。陶文灿、陶文彬当初各分五扇,所以每人缘定应得五房夫人。陶天浪,你亲母是王素珍;陶天成,你亲母是刁婵梅,其余皆是如母亲。如今不必耽搁,快快下山,解围救难,见娘认父。为师这里送你每人一只宝囊,内装法宝,临用方知,目下无暇细谈,你们快去罢。”弟兄二人,连忙告辞恩师,下山而去——
二人正在云端里走,遇上二位女红颜。
陶天浪连忙开口问:“二位大姑往何行?可知清江在何处?可知苏、严二奸人?可知奸人与陶家作了对,可知陶家之人在清江被围困?万望二位指点路,我们到清江除奸人。”二佳人一听生疑惑,尊一声二位相公听我云。
云端里不是谈话处,倒不如按下云头落埃尘。
四人收起云雾归下界,二裙钗启齿出笑声。
“请问相公,你等怎知清江奸人摆擂?亦不知相公尊姓大名,今从何方而来?”陶天浪说:“实不相瞒,我二人出世之时,被云梦山王禅老祖差神虎衔上仙山,全靠神虎喂乳,虚度一十五载。临下山时,老祖对我说明,我乃陶相之孙,陶文彬之子,我娘王素珍。这一位是我的伯父陶文灿所生,名叫陶天成,他母亲名叫刁婵梅。我二人受恩师差遣,赶往清江解围,路遇二位大姑,但不知尊姓大名?”二女子一听,喜得一惊:原来你二人系陶家之后,王氏、刁氏小姐所生,这就苦坏你们了。”二女子说罢,珠泪滚滚,叫声:“相公呀——
你不问来我不言,说起我们真可怜。
自幼爹娘将我卖,卖与过山王府做梅香。
服侍你母王小姐,蒙她待我们很善良。那年陶府遭残害,你父被神风送进她花园前。王小姐可爱又可怜,叫奴家二人把线牵,将你父带到高楼上,二人相爱成鸳鸯。不觉十月怀胎带上你,你母愁得日夜不安眠。她用替身法宝装假死,黑夜逃到九龙山跟前。
九龙山上生下你,神虎衔去到今天。
相公呀,后来你伯父被奸人捉,囚车经过九龙山前,你娘一见心生怒,把官兵杀得见五阎。弘治皇得奏怒气生,说王府与陶家一党连。随发兵马围王府,满门抄斩尽遭殃。
观音大士神通大,怕我们二女受株连。
来一阵神风提了走,把我们送到普陀山。
逐日里传授我们神仙法,不觉倒有十几年。观音大士知道奸党气数尽,差我们下山来除奸。公子呀——
今日空中巧相遇,一同去清江救你爹和娘。”
陶天浪、陶天成一听,如刀割心。“原来是二位大姑,深知我陶家之冤,还未请教二位姑姑芳名。”“我们二人,一个名叫荷花,一个名叫海棠。”陶天浪说:“原来是荷花、海棠二位姑姑,也是我家的恩人,失敬了!”于是毫不耽搁,四人驾起祥云,往清江而来。按下慢表。
再说那蒋林把严林撕成两个半爿,清江城里就刀枪滚滚,混杀起来。杀得尸首如堆山,杀得家家紧闭门。严贼越杀人越多,八盘山不过千余人。自古说能狼尚不敌众犬,好汉也怕众人拼。杀得百姓心胆战,生意买卖难进城。多少平民遭刀砍,多少无辜丧残生。多少个矮子被擒拿,只当捉住矮蒋林;多少个闺女遭掳掠,只说是陶家的众女英。所有陶文灿的男女众将,虽是虎将英才,被困清江十余日,随身又未带干粮食物。岂料闹到这种光景:所有茶馆酒肆,尽皆关门闭户,虽有银钱而无处买到饮食。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刀无钢火,怎能使用!现在是人困马乏,势在危急。而本城百姓,也是欲生不得,欲死不能,老少之人,凄惨至极。
不讲清江城里多悲惨,再提陶天浪等四个人。收落云头归下界,只见那乱草丛中睡一人——
身旁边,站一位,白发老者,
执一根,齐眉棍,看守那人。
玉石星,开了口,上前动问:
老公公,在上听,这草中何人?
那老者抬头一看,见两男两女立在路旁,说道:“好,好,好!我老汉眼望穿了,才将你们盼到。把这草丛中的一位星君,交与你们领去吧,免得老汉日夜看守。”陶天浪一听大惊:“老者,因何说出这句话来?他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怎么叫我带他随身?”老者说:“不是你的亲戚故旧,却是你亲生爹爹。吾乃受你祖先之托,暂时照顾几日。如今你们既来,还不快去相认,等待何时?如若要问我姓名,不日你们到燕山北京报仇,方知老汉姓名。”说罢,驾起祥云,飘然而去。陶天浪、陶天成并同荷花、海棠,已知老汉不是凡人,随即往空叩谢一番,然后一齐向睡在草地之人问道:“不知你是何人,倒于路旁,可能对我等讲明?”陶文彬把头一抬,只见两男两女立于身旁,便说:“你们是谁前来问我?如是苏严之辈,要杀要剐,听从你便!”陶天浪说:“我四人并非苏、严之辈,只要你道出真实姓名,自然成全于你。”陶二爷说:“你们既然相问,不论你们是忠是奸,告诉与你,谅也无访。“我乃北京当朝首相的二子,陶文彬是也。”
耳边听说是陶文彬,吓坏了公子玉石星。
急忙上前来抱住, 喊声受苦的爹爹我父亲。
你休要糊涂心害怕,我是你亲生孩儿陶家根。
陶文彬听说他是陶家后,倒叫他心生疑惑不得明。陶文彬——
惊慌之中开了口,“孩儿呀,今日不可乱认人。”
荷花、海棠上前说道:“你不是陶姑爷吗?你可记得当初被狂风刮进王家花园,与我家小姐王素珍在园中吟诗赋对,暗中递情?这位小公子正是王素珍的亲生,名叫陶天浪,出世几天被神虎衔往仙山学道,如今他已长大成人,精通武艺。”陶文彬一听,再仔细对荷花、海棠瞧瞧,方才相信是真。连忙问道:“那位相公是何人也?”荷花说:“这位相公是你哥哥陶文灿所生,刁婵梅是他母亲,名叫陶天成,与你的陶天浪同在一山学法。”陶文彬一听,喜不自禁。他说:“你们可知,他二人的母亲和陶文灿还被困清江,不知如何了局。”说罢,泪如雨下——
“喊一声我儿陶天浪,喊一声我侄陶天成。
苍天不负忠良后,我父子叔侄得逢春。
儿呀,仙师差你把山下,速去城内救母亲。
如今已被困十余日,愁的是没有饮食怎交兵。也不知交兵胜和败,生死存亡俱不明。你们可有高妙术,前去清江解围困?”兄弟俩一听心如火:“爹爹尽管放宽心。今日我们四人把山下,他这班恶贼难过门。要杀他片甲不留无生还,要将那一窝恶贼尽断根。倘若不把苏、严二家杀绝种,不算仙山学道人。”
兄弟俩说不尽无穷恨,把叔父、父亲叫一声:
“爹爹呀,你在此处等一等,叔父呀,你在此地听佳音。”
那一旁,荷花、海棠忙催促,解围一刻值千金。陶天浪他们男女四人,驾起祥云,如风驰电掣,直扑清江城而来。行不多时,已到清江上空。眼见夕阳西下,四人收落云雾,悄悄站立城头,朝下一望,只见刀枪滚滚,喊杀声声。城内百姓,家家叫苦,人人躲避,不知如何了结。四人看罢,紧急商议解围办法。陶天浪说:“我们赶快准备,下去与恶贼交锋。”荷花说:“不好另用巧计吗?”“你用何妙计?请说来一听。”陶天浪一问,荷花说:“依我之计,赶往各处衙门和严贼奸商之所放火,谅他见贼窝起火,岂能贪战,必欲回兵救火。”海棠说:“清江城里奸贼的大小衙门颇多,他们自办的官商、牙行亦不在少数。我们尽找他的贼窝放火,自然他要顾此失彼,那时,我等四人,趁虚杀他一阵,杀得他七零八落,而后再见机行事。”于是四人齐声叫“好”,遂运动神功——
借来南方丙丁火,火神太保紧随身。
各衙门,着了火,乌烟滚滚,
各官商,遭火焚,火焰升腾。
老严贼,见此景,丧魂落魄,
忙呼喊,众兵将,救火先行。
陶家兵,见此情,满心高兴,
借火势,挥刀枪,杀他个无情。
清江城里的老百性,见到各处衙门起火,火光冲天,深怕衙门失火,殃及自身,谁不要命!
一个个,老和少,放声哀叫,
一双双,男和女,出城逃生。
可恨城门关得紧,涌到门口闹纷纷。
城里的百姓见大火烧到如此光景,吓得扶老携幼,身背细软物件,一齐涌到城门口,出城逃灾躲难。谁料城门被严贼紧闭,深怕陶家人马出城。老百姓可不问你严家、陶家,他要逃命,围住守门兵就打。八盘山来的兵将见此良机,就向四门杀来。四城一开,军民混杂,百姓哪挤得过兵将,只得站在一边,让出路来,叫八盘山来的兵将出城。而清江在明代年间,大小官员,共有三十六处衙门,无论大小衙门,处处被烧。火光冲天,谁不惊怕!这就使八盘山来的兵将有机可乘。官兵召回救火,八盘山来的兵将所向无敌,直杀得奸贼人仰马翻。百姓开城逃命,未得先出,均被八盘山来的人夺门而出——
这就是,火烧清江解围困,赤土岗骨肉又相逢。
正在突围清江之时,忽听咯噔噔一声,陶文灿大叫:“这就不好了,中其贼人诡计了!”随即抬头一望,但见一人立于空中,手执浑天大戟,周身明盔亮甲,如同天神一样。那人开口问道:“你等是八盘山的人吗?”众人一齐回答:“正是了。你若要对付我等,就请快些动手!”那空中人道:“休出此言,我正是为你四家人等在此站着,不许苏、严贼出城,你们快速出去吧。”陶文灿问:“你是何人,相助于我?”“你现在不必多问,此去八盘山,路经赤土岗,大众聚集,方知我的名姓。”众人一听,随即开拔,往八盘山而去。他们忍饥负累,一路滔滔,行走半日,来到赤土岗前。陶文彬正在岗下打盹,耳边只听人马行走之声,缓缓而来。——
连忙站起身来望,吓得无处可躲藏。
等到人马近身前,抬头猛见是兄长。
陶文彬先前还以为是苏、严的贼兵,不料还是他的兄长。于是慌忙上前喊道:“那马上可是兄长陶文灿?”陶文灿一望,见是他的弟弟,满心欢喜,连忙下马说道:“弟弟为何在此?”随即吩咐众人,且慢前进,一概屯扎赤土岗下。陶文彬兄弟夫妇相会,惊喜交加。正在谈论,半空中落下四人,众将大惊。那四人道:“你们休要吃惊,火烧清江,放各位将军出城,正是我们四人。”说罢,陶文彬连忙上前喊道:“我儿回来了,快快与你们的母亲相见吧。”于是王素珍、刁婵梅等同各位夫人,一齐问其原因,方知是陶家子孙,诉说多少苦情,不尽细述。随时点起男女众将,一个不少,各自欢喜,回八盘山共议大事。
准备兵困北京城,灭奸除害定乾坤。
再讲清江城三十六座大小衙门,烧了一天一夜,衙门倒塌,物成灰烬。严霸切齿痛恨,准备上朝面圣,奏八盘山一本。但又怕八盘山还有兵将藏在城内,随即派兵满城搜查。时隔一天,搜查军士来报:“反叛尽皆逃走,复上八盘山去了。”严贼听报,哈哈大笑:“幸好,幸好,从此他反叛不敢再来清江大闹了!”但他没有想到——
北京有人来探讯,弘治听了心吃惊。
正在焦虑清江事,朝门外来了众奸佞。
众奸上殿见驾,二十四拜,拜见吾皇万岁。弘治皇问:“众卿前来见孤,但不知清江如何了局?”早有严霸奏道:“我主万岁,清江事局不堪,被反叛烧毁三十六处衙门。微臣已困住陶叛二十余日,正欲一举将叛贼打尽,不意百姓起哄开城将叛逆放走。臣的兵将追杀得陶叛望风而逃,谅他定回八盘山藏身去了。依微臣看来,清江已成反叛攻打之目标,伏望万岁增兵加将,镇守清江,方能震慑反叛不敢再来清江兴风作浪,危及朝廷。”
弘治皇一听龙体惊,唤一声卿家你听清。
虽然叛党被打败,打到何时得太平。
你说要增兵守清江,防到哪年才放心。
苏、严二贼一听忙奏道:“我主万岁,臣等每日都在定妙计,不灭叛逆不甘心!
万岁的江山千斤重,臣等愿挑八百斤。”
弘治皇一听,龙颜大悦,顿开金口——
“爱卿呀,京都兵马听你调,早灭叛党朕放心。”
君臣正在议内乱,番邦又要动刀兵。
正在这时,皇门官来到金殿奏道:“我主万岁,午朝门外来了红毛国使臣求见主公,望我主龙意定夺。”弘治皇遂传旨宣他上殿。皇门官传旨下去,带番邦使臣来到殿下跪倒,往上参拜。万岁问:“你是哪国人氏,来中原因何晋见?”那番使道:“小的乃红毛国智真王的使臣,官拜都督之职,名叫利哈哩是也。今奉国王之命,送来表章一纸,参见万岁。”说罢,从身上取出表章交与远臣,远臣交与近臣,近臣递与接本御史,展在龙书案桌,请万岁龙目观看。
弘治皇见是一纸战表,吃惊不小,遂转动龙目观看。上写:“我红毛偏邦国虽小,江山稳固朝野宁;中原虽称强大国,你争他夺动刀兵。自古道,邦有道则兴,邦无道则乱。无道之君该退位,有道邦主称圣明。你若自知亦自明,早早退位离燕京。
若是执迷不醒悟,秋后兵戎困燕京。”
弘治皇看到此处,龙心大怒,你这红毛小贼,竟想蛇口吞象,妄图犯我天朝,夺我大明江山!左右殿官听旨——
“把番奴拉出午朝门,身首两处丧残生。”
当时文班中走出西宫国丈严奇奏道:“我主万岁,原来是红毛国打来战表,妄想争夺大明江山,我主不必惊惧!谅他小邦能有多少强将?陶、王、方、徐四家叛党,勾结各山好汉,如猛虎恶狼,亦被我苏、严二家杀得如丧家之犬,望风而逃,何况这区区红毛小邦,何足为虑呢?目下这个番奴,亦不必斩他,放他回去。如将他斩首,反遭小邦耻笑,笑我天朝无德无能,此乃老臣愚见,请我主三思。”万岁说:“就依老太师之见,放他回去,准备迎敌!”说罢,命值日殿官将番奴放回国。老贼严奇一听遂暗暗吩咐手下,将番奴放出之后,悄悄将他带进太师府,有要事相谈。这就是——
严奇私通红毛国,秘密相商夺大明。
严奇的,心腹人,带领番使,
行匆匆,形鬼祟,暗进府门。
严奇与番使来密议,想往番邦去勾兵。
众位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出妖孽,
朝中出了个严奸贼,勾结红毛来夺大明。
严奇备足了川资盘费,扮成富绅,与红毛国番臣利哈哩一路同行。他二人不分日夜登古道,犹如狂风送残云。一路上多少闲言不必表,拉满弓弦一直行。红毛国与中原相距远,讲经的好似门对门——
番奴引他见狼主,智真王问他是何人?
严奇来到银銮殿坐下,躬身向红毛国王行礼。严奇道:“国王问我,姓严名奇,官居西宫国丈老太师。”红毛国智真王大惊道:“原来老先生乃弘治皇的西宫国丈,但不知来至小邦有何计议?”严奇道:“因国王打过战表,弘治皇大怒,欲将都督斩首,老朽不忍杀害你邦使臣,所以保奏都督性命,送他回国。”智真道:“心感、心感,多谢了!严老先生休要见怪于我,前日打去战表,殊属义举,因闻中原圣主不明,忠良尽遭残害,所以小邦兴仁义之师,拯救中原生灵,不意还有国丈老太师为国为民,仁德远布。小邦所行之事,望太师海涵海涵,德不能忘。”岂料严奇听了,正中下怀。趁势说道:“狼主过誉了。老朽虽有一片忠心,为中原担忧,奈于我皇不明大道,根除反叛不力,且又防江山落于番邦。”红毛国王说:“老太师年残老迈,不必再操心劳累,不如另想章程,以得安闲,岂不甚好?”智真王接着又说:“太师呀,吾与太师说句笑话,不知当否?”严奇道:“狼主尽管说来,我严某决不见怪!”“倘若中原归我执掌,那时太师居上高位,侍奉为太上皇爷,将享无边之福,而你的后辈子孙亦有极品之位,俸禄从优,但不知尊意如何?”岂料这句话,把个严奇问得眉开眼笑,满口允诺:“狼主,老朽正为此费尽心机。现在朝廷中陶、王、方、徐四家叛党均被老夫谋算将尽,目下只有我严、苏二家掌权,如再加阁下合作,夺他弘治玉玺岂不易如反掌!”智真王道:“太师既有此意,我等誓无二心!”说罢,二人相视一笑,遂命都督利哈哩取出文房四宝,由都督执笔书写。上写:“智、严同心合力,共图千秋大业;兵戎内外相应,功成官居极品。×年×月于银銮殿前谨立。”
合约一纸写完成,花押画得紧腾腾。
各执一纸为凭证,严贼先行转回程。
严奇回到中原,将此事说与同党群奸。群奸大喜,尽作内应准备,这且慢提。再说红毛国智真王聚集众将,点兵发粮,即刻兴兵。
领兵元帅利哈哩,前部先锋撒哩温。
其余都督十四个,领兵十万动了身。
一路上旌旗招展,号炮连天。中原黎民心大惊,清平世界怎兴兵。有人说,来的不是中原马,高头大个像外邦人。严奇老贼故意来至金銮殿,万岁万岁口内称:“红毛国发来无数兵,不日就到我北京。望我主早遣人马去抵敌,大明江山才得稳。”弘治皇一听龙心怕,尊一声国丈老爱卿——
“万里江山全靠你,替我调将退番兵。”
老贼严奇,故意虚奏,把个弘治皇吓得龙体不安,只催严奇调兵抵敌。忽然午朝门外,又有人报将进来,说道:“大事不好!番兵前锋已抵通州坝了,我主若不抵抗,必将坐以待缚?”弘治皇见势紧迫,如高山失足,大海崩舟,龙泪涟涟,召集众臣——
“问一声,哪个替孤领人马? 哪个挂帅杀番兵?
倘若杀退红毛寇,官上加职重封赠。”
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不开声。个个站在金殿上,泥塑木雕像瘟神。弘治喊声:“不好了——
平时总嫌官职小,战时胆小怕出征。
孤王江山如风中烛,没得扶王保驾人。”
弘治皇帝无法想,龙袖拂泪回宫门。
弘治皇想想无奈,只得回转西宫,与他最心爱的西宫娘娘严汉莲商议。严氏妖妃见弘治皇来到,故意流泪悲叹:“我主万岁,红毛国兵临城下,势不可挡,大明江山摇摇欲坠,我等龙凤之体,岂能在番人刀下身亡,倒不如奴与万岁死在一起罢了。”弘治皇一听——
龙泪滚滚止不住, 只求严妃定章程。
西妃严汉莲妖淫乱宫,与她父母早已串通一气。她见弘治皇如此惊惧,认为时来运转,必须相机行事。乃对万岁说:“万岁,你稍坐片刻,待臣妾到宫外去探听一番,再作商议。”严汉莲出得西宫悄悄来到严奇身边:“爹爹在上,欲成此事,必要假意与番邦交战几天,以掩人耳目。”这时,弘治皇已六神无主,听人摆布,只是在西宫独自叹苦。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心烦瞌睡多。不觉伏在梳妆台上打盹,似要睡去。不意洪钧老祖从窗外掷进一物,朝他头上一掼,弘治皇吓出一身冷汗,叹道:“唉,孤王气数已尽了,哪知凭空飞来砖块,险些将孤王头骨打坏!”遂注目一看,原来是一个纸团,即伸手捡起,展开观看,内包一块小石,那纸上写的一篇文字,大有为他分忧之意。弘治皇惊喜,立即提神细看。上写——
龙心不可焦,宫里借番刀。
怪你太无道,妒贤宠奸刁。
良将远离你,此祸君自招。
红毛气势凶,不误大明朝。
劝君须清醒,莫恋美多娇。
吾王气数未曾尽,快将那受害贤臣招进朝。
万岁看罢,龙心大喜:“原来是洪钧老祖降临,指点迷津。”说罢,朝着窗外叫道:“倘应其言,干戈不动,孤王定加封赠。”正在万岁祷告之际,只见西宫娘娘进来。万岁道:“爱妃呀,自你出宫之时,孤王打盹,偶有一人掼进纸团,上面写得明白,爱妃请看。”严汉莲接过一看,惊恐万分。但随即又镇静下来,假意说道:“主公,妾身早已料到,番邦难成大事。适才我去外边一看,紫禁城内外总是严、苏二家兵马驻扎,保护皇城。还听说国丈已向玉门关调兵来杀退红毛。”弘治皇问:“爱妃,既是如此,可能与孤走出宫院一看?”“我主,你是万乘之尊,岂能轻出宫门?你只须安坐宫中养神,好歹自有人前来奏知。”严汉莲把弘治安慰一番,遂又走出宫院,会见她父严奇,诉说皇上偶得纸团,受人指点一事。严奇一听惊疑,怕是八盘山有人闯进宫内。正当严奇忧虑,只见西南方沙灰缭绕,人嘶马叫,令人心寒。严奇大惊,吩咐各营军将提防。说罢,又见上空云雾滚滚,且有一人在上叫道:“清江总镇可在?”严霸一见,正是那和尚瓯泥,还有白云姑、洪筠和乌梅等妖道。他们乃几家妖道首领,严贼早已知道他们是陶叛的敌手。这次妖道首领,连同路上来的小妖,约一万余众。严贼一见,连忙迎进兵营,相叙其情。瓯泥和尚说:“我等听得红毛国兴兵前来,算定陶党必来逞凶,故此前来相助于你。”严奇抢在严霸之先说道:“我等正愁八盘山来人难以抵挡,如今瓯泥佛爷领来一万余众,正好三家合一,杀他陶逆片甲无存。不过,八盘山的人马厉害得很,武艺、道术、仙法奇宝,样样俱全,必要周密布阵,方能与之对敌。”群妖道:“布阵自有我等,包管他鸦雀难入,鼠蚁难进。”严奇听罢,随即进宫向皇上讨好:“恭喜我主,今天又迎来一万多仙兵道将,摆兵布阵实是奇妙,谅来红毛小邦无一人能逃。”弘治皇说:“这就好了。怪不得仙人指点,说孤的江山稳如铁桶,万无一失,这话果然不假。老爱卿,既得仙兵援助,望你速速提调人马与红毛贼寇交战。”
奸贼假言骗圣上,昏君全然不知情。
严奇骗得皇上相信,更加大胆妄为。暗派心腹送信,叫红毛国速速兵逼皇城,与妖人合作布阵,外敌八盘山兵将,内攻京都皇城,此计好不狠毒!严贼秘密请来瓯泥佛,还有红毛撒哩温。三方议定: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布下十大恶阵——
在北方,壬癸水,布下二阵,
一霹雳,二阴阳,红毛当先。
有西方,庚辛金,瓯泥督阵,
左水火,右凶神,阵脚相邻。
丙丁火,是南方,严霸坐镇,
前连环,后镇妖,二阵惊人。
甲乙木,指东门,城楼上布阵,
上八卦,下冰电,苏葛守门。
戊己土,在中央,紫禁城内,
东乾坤,西风火,紧逼宫门。
严奇统帅中央阵,坐夺大明锦乾坤。
外面群奸勾结妖道布阵,准备二更天杀进皇城。弘治皇在西宫得了信,吓得三魂少二魂。
一盏孤灯渐渐熄,没得扶皇保驾人。
罢罢罢情愿让出九五尊,御花园中去寻绳。
老贼严奇私通红毛,勾结群妖篡国,弘治皇吓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准备到御花园去寻绳自缢,这且慢言。再讲洪钧老祖,自从掷纸团指点万岁之后,随即驾云直扑八盘山,指点陶、王、方、徐急速下山救驾。徐老千岁闻听此信,立即颁发帅印,令陶文灿挂帅,倾全山人马,直扑燕京。又命王能赶往襄阳通知赵总兵,到荆州通知赵巧云,还有九山八寨的人马直赴北京,救驾要紧!这几天,王能人不离鞍,马不停蹄,一路飞速报信。这且不提。再说红毛国人马,黄昏造饭,一更天备马。谯楼鼓打二更,各营人马,束扎齐备,意欲杀进皇城,胁迫弘治让位,保扶智真王登殿。正要放炮进城,忽见乌风黑云裹来,云中有人叫喊:“番奴休要猖狂!休仗苏、严之势,篡国夺位。可知你们恶到尽头,必遭灭亡!”严奇抬头一望,只见两男女在半空中叫骂,知道是八盘山人马已到。未有片刻,只听人吼马叫惊天动地,严奇心中大为害怕。再说陶文灿一马来到阵前,早有刘蛟先生叫道:“元帅不可前进,周围俱是恶阵,不可轻举妄动!”徐老千岁道:“我等靠他恶阵周围,扎下大营,谨防奸贼妖人逃脱。”于是兵对兵,将对将,阵对阵,两阵对峙,各自想计。再就空中驾遁四人,来到城内,探看光景,不觉来到御花园上空,朝下一看,只见真龙天子在树上扣绳,随即往下高叫:“万岁!休寻短见,吾等救驾来了!灭番奴,捉妖道,除苏、严奸贼,指日可成,万岁的江山永保太平!”弘治皇正欲朝上空问系何人救应,只见那四人驾遁而去。皇上暗想:既能腾云,谅来非寻常之人,且慢轻生,再听佳音。这驾遁的四人,乃是陶天浪、陶天成,与荷花、海棠来至本营,见过徐老千岁和陶大元帅,商议破阵之事。原来群妖摆的十大绝阵,令人难识。随即荷花、海棠驾遁升空,查点阵数。一查呀,只见皇城内外,十大恶阵,奥妙绝伦,煞是惊人。当时众将议论,无计破阵。这时,严汉珍与苏玉兰亦从仙山下来,由骊山老母指点她们下山与蒋林、徐青团圆,共讨奸贼。徐老千岁当即叫徐青与苏玉兰相见;亦叫矮子蒋林前来会见严汉珍。徐老千岁说:“现在破阵要紧,无暇诉述旧情,等救驾成功,破阵全胜,再花烛团圆。”四人一听,高高兴兴,说声:“得令!破阵要紧!”正在众男女皱眉议破阵,洪钧老祖又来临。他在空中高声叫,“众位好汉听我言——
要破妖人十绝阵,千桩宝贝总无能。
唯有十把穿金扇,斩奸除妖一气成。”
洪钧老祖说罢,从身边取出一张红帖,飘飘荡荡落下尘埃。徐老千岁捡起红帖一看,上写:“洪钧特来指点,依言行事。”八盘山众将得知,齐声感谢不已。徐千岁遂命陶文灿、陶文彬向各位夫人问及宝扇现在何处?经一番查点,现场只有九把,尚缺一把。这一把原来是蒋赛花在玉门关为刁婵梅产后盗银,不慎失落在苏家库内。陶文彬一听,连声叹苦:“这就大事难成了。偏偏是我的夫人失了一扇,这如何是好?”荷花、海棠说:“二官人莫急,只要知其失落何处,由我等去盗回就是了。”蒋赛花道:“要论盗扇,苏家的府门、库房,我路熟情知,定要我与你们同去才能盗回。”徐老千岁说:“你等女辈虽武艺高强,且有随身法宝,看来势力仍是单薄,必要有男将随身照应。”说罢,就有徐青、蒋林上前请命:“爹爹,孩儿愿作后应,望爹爹授命于儿。”徐千岁一见,说声:“好,你与矮将军一同前往。”因破阵紧迫,刻不容缓,三女二男,各驾遁光而去。遁光快速如电,不刻已到玉门关苏府上空。五人收落云头,时值二更,已站到苏林的院内。一见府内并无一兵一卒,只听楼上一间房内有人说笑。原来玉门关的兵将,都被苏、严调往北京摆阵去了,楼上灯光之处,是苏林留几个护身在府保家,徐青见此光景,随即吩咐蒋林说:“矮将军,你有隐身之法,先去楼上把那几个人宰掉,我到库内寻扇,三位女将在旁接应。”说罢,蒋林轻身跃上楼房,这且慢提。再说徐青纵身一跃,已登库房屋顶,揭开个天窗,往下一跳,只听“啊呀”一声——
不料跳进滚刀坑,呜呼哀哉丧残生。
原来库房被蒋赛花盗银之后,苏林进去查看,发现一把穿金扇丢失在此,如获至宝。苏林想:那盗贼失扇,必要再来盗回,故而在库房内外,设下倒马毒、捆将索、滚刀坑等陷阱,企图一网捉住反叛,送往朝廷请功。不料——
徐青未提防,身中滚刀坑内亡。
再讲矮子上楼。他用隐身对耳旁一插,对苏林的房门内一轧,背住他的护身兵就杀。苏林只见人头纷纷落地,又不见是谁所杀,吓得就跪地求饶:“神明呀,我苏林作下多少孽,伏望灵神饶性命。
饶我一条残生命,重重香烛了愿心。”
蒋林说:“饶命可以,必须把穿金扇交出来!”苏林听说要他交出穿金扇,就知道是八盘山来的人,厉害无比,不交扇是要交头的。遂说:“将军,你要穿金扇呗,你出来拿呢。”蒋林说:“扇在哪里?先交扇,后放人。”苏林没法,就说:“扇子还在库房内呢。”“好,与我同去,将宝扇交来。”蒋林说罢,用刀对苏林颈上一搁,逼他上库房。苏林想:库房内外,尽是暗道机关,如何可进?要想活命,只好把各个机关打开,才能保全性命。于是苏林这里一扳,那里一拆,把各处机关打开。蒋林摘下隐身花,现出原形,逼着苏林来到库房旁边。蒋赛花等一见,就说:“蒋将军,徐将军已下库房多时,不见回来,是何缘故?”苏林一听,晓得不好,已中机关,立刻想逃。蒋林见他要逃,顺手一刀。苏林的首级往下一抛,这叫就地过刀。蒋林说:“事不宜迟,快下库房寻找。”四人打开库房,蒋赛花在库房找到宝扇。但见徐青已身中七刀,躺在那里人不醒事,四人放声大哭。蒋赛花说:“这都是我的罪过,快把徐将军背回去抢救,向徐老千岁告罪。”荷花说:“夫人,事不宜迟,说走就走!”蒋林说:“你们三位,驾光先行,我不轻饶苏贼——
放它一把无情火,烧得苏家一抹光。”
四人杀掉苏林找回宝扇,烧毁他房屋资财,驾遁光回到北京。徐老千岁一见,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喜的是夺回宝扇,破阵有方;悲的是儿子徐青为夺扇丧命,心如刀绞。苏玉兰说:“公公在上,老人家不必担心,你儿媳自有办法,马上交还你的儿子是了。公公呀——
只因他当初赌了护身咒,骊山老母不容情。
派他徐青遭此劫,老母赐仙丹在儿身。”
且不提苏玉兰仙丹救徐青,包管他半时二刻就苏醒。再讲徐千岁与陶文灿见十把穿金扇齐齐到位,立即召来十位夫人。即是刁婵梅、宋金凤、窦金平、赵巧云、陈翠娥,此乃陶文灿五位夫人;还有王素珍、方翠莲、王玉花、蒋赛花、康月娥,此乃陶文彬五位夫人。每位夫人身边跟随一位男将和三千人马压阵。着蒋林驾风遁空中发放信号,约定二更运兵,三更破阵。这时,陶文彬的第三夫人王玉花胆战心惊。为何?她不熟武艺,不懂怎么用扇。陶文灿见她有为难之意,随即说道:“弟妹别怕,我随身还有玄女娘娘赐给的昆吾剑和玄武鞭呢,可以帮你破阵。”说罢,随又吩咐众将:王素珍、刁婵梅扇破南门,等四门八阵一破,立即杀进紫禁城破他城中二阵。其余八阵有一扇对一阵,阵阵相对。时至三更,各将看准信号——
吩咐完毕敲三更,叭叭两响信号灯。
奸贼还未悟过神,阵阵扇炸如雷声。
格楞、格楞、格楞登,格楞登登不绝声。
妖人番奴死的死,不死的炸伤忙逃生。
王素珍、刁婵梅杀进城,宝扇一展又炸开声。
大小严贼皆捉住,又捉番邦五个人。
只等救得万岁驾,金殿上对审老奸臣。
各路人马破灭了奸贼、妖人布的十恶绝阵,捉住苏、严众贼,带到徐老千岁大营点名。共捉得严奇、苏葛、严霸、严、严仙、苏廷龙、苏廷虎等,还有番将五人,一齐囚进大营,这且慢言。再说西宫严汉莲探得十阵破灭,炸死人马无数,捉住番邦都督多人,苏、严二家几乎无一逃脱,吓得冷汗直流。于是她连忙向弘治皇道:“万岁爷呀,大事不好!原来是四家反叛杀来,虽然退去番兵,我苏、严二家全然被捉,望我主救救国丈一家!”弘治皇一听大惊:“据爱妃讲来,相救之言,只怕与孤家有碍,倒不如传旨出去,将陶、王、方、徐招上殿来,退番兵之功不小,孤王加封他四家官职,以保孤王,所有前愆,一概不提。”说罢传旨出去,将四家之人招进金殿。徐洪基千岁感慨万千——
一去已多年,来到金銮殿,
江山依然在,重又见龙颜。
弘治皇登殿,两班立着四家文武,并无他人。陶、王、方、徐人等来到金殿,一齐拜见万岁。弘治道:“孤的各位卿家,退番兵有功,孤赐金墩有坐。”众将道:“谢主公万岁,告坐了。”万岁道:“但不知番人退往何处?”众将道:“臣等捉住几个番邦都督,囚在营中。”“带上朝来,听孤发落。”陶文灿遂命军士,将被捉之人,解上殿来。不多时,囚车解到,共计一十四人。早有严奇在囚车内喊道:“主公要救老臣性命!”弘治皇大惊,西宫娘娘发抖。万岁命将士放出番人,当殿审问。番邦都督利哈哩,见大势已去,不等审问,就从身上取出合约一纸,呈上万岁。弘治皇道:“大胆番奴,夺我天下不成,还用状词告人?”万岁龙目一看,原来是一纸“中外合约”,与西宫国丈各执一纸。当即吩咐:“带上国丈严奇,与番奴对质。”严奇匍伏金阶,不敢上视。万岁道:“事已如此,也该把合约拿出与我观看。”严奇一听,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无言以答。弘治皇道:“贼不交约,武士搜身!”武士得旨,虎爪上前,在严奇腰囊内搜出一纸合约,奉上万岁。万岁将两张合约,合在一起,字迹无讹,花押无错,随时龙颜大怒,拍动“震山河”向番奴问道:“你们的合约,是在中原写的,还是在你番邦立的?”番官都督说:“主公听了:我邦向来无夺大明之心,只因国丈屡进红毛,勾引起兵,我国王均未答应,谁料被严太师说得天花乱坠,得中原易如反掌,故立合约,各执一纸,事成之后,江山平分。”弘治皇勃然大怒,骂声——
“老贼里外不是人,勾结番邦夺乾坤。
赤胆忠臣被你害,奸言巧语奏寡人。
害得忠良均离散,杀死了多少贤良人。
若不是徐陶二家将驾救,万里江山要被你坑。”
弘治皇越骂越发怒,叫一声金爪武士众将军,把苏、严老贼,番邦贼寇——
一概打入囚车内,午门外开刀问典刑。
两班中走出文共武,鹰抓燕鹊要绑人。这时徐千岁并同陶、王、方三家人等一齐开口:“望我主慢将严贼处斩,想我三家三百余人,尽被老贼,葬了三个肉丘大坟,目不忍睹,惨不可闻。今日天网恢恢,将他们捉住,望我主公正以待,为臣等三家报仇雪恨!”徐洪基道:“你们不必深究了。谅来发落从轻,非但吾等难容,连今日不在朝的那些忠良之臣,亦不答应,且看吾皇定他何罪?”弘治皇一想:“民间有言:‘借他一升,还他十合’——
先将番奴五个人,身首两处丧残生。”
西宫严妃吓破胆,悬梁高挂一根绳。
宫娥彩女一见,报与万岁:“娘娘在西院吊死了!”万岁也不伤心,只说:“奸父焉生好女——
她早死一天好一天,早死天下早太平。”
当即又吩咐御前校尉,将严奇、苏葛、严霸、严先、严、严仙、苏廷龙、苏廷虎八人,绑赴刑场,用火焚烧,熬成脂膏,浇成三对蜡烛,插在陶、王、方三家肉丘坟前——
点燃在三家肉丘坟,祭奠受害的众贤臣。
这些处置停当,弘治皇御驾亲临,敕令苏、严二家后代男女,一个个披麻执杖,戴上枷锁,前去祭奠肉丘坟。祭罢,传旨军将,将苏、严二家男女老少,尽皆斩决,大快人心。一些早抱不平的忠良之后,会聚一起,弹冠相庆。从此社稷安稳,天下太平。弘治皇銮驾回殿,复诏陶、王、方、徐及八盘山来的男女军将上朝,接受封赠。徐洪基率众上殿,站立两边。万岁朝两边一看,喜见四姓诸将,个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不觉暗自高兴——
“该应孤家洪福大,忠良后辈胜前贤。”
于是皇开金口,帝露银牙——
“徐洪基爱卿听封赠,当朝一品受皇恩。
陶文灿听封赠,护国元勋受人尊。”
陶文彬封亚相,徐佩封为双龙王,徐青封为武英王。
威武将军马飞雄,威镇将军张飞公。
有朱英,官封为,都督大将,
有吴英,封他是,威远将军。
马英封为常胜将军,胡大朋封建威将军,赵霸加封盖世将军,蒋正封镇殿将军。陶滚封作毅勇王,胡通封作英勇王,胡林封作无敌将,胡顺封作英烈侯。陶天成封作仁义王,陶天浪封作忠孝王。康凤当殿封作丞相,康金龙封作孝义王。
“赵龙前来听封赠,节义将军你当身。
窦哼将军听封赠,镇守北关受皇恩。
宋金龙将军听封赠,镇守南关保边疆。
毛风封作勇猛将,王寿封左殿自在丞。”
将军、王侯总封到,还有十四位女豪英。弘治皇咳嗽一声,清一清嗓门。又封:
“刁婵梅,听封赠,贞烈夫人;
宋金凤,听封赠,军政夫人;
窦金平,听封赠,勇烈夫人;
赵巧云,听封赠,英烈夫人;
陈翠娥,听封赠,节烈夫人;
王素珍,淑德夫人;
方翠莲,贞德夫人;
蒋赛花,仁德夫人;
王玉花,贤淑夫人;
康月娥,多才夫人;
苏玉兰,多宝夫人;
严汉珍,忠烈夫人;
毛大嫂,大力夫人;
乌月红小姐识大义,大义夫人受皇恩。”
官封完毕,男女众人当殿谢恩——
重新三跪九叩首,君是君来臣是臣。
弘治皇又钦赐御酒,祭奠陶、王、方三家肉丘大坟,建碑造林,永志忠烈。又为三家——
发下缮银三万两,府门修得簇簇新。
陶府珍藏穿金扇,留于后世忆古今。
还有老臣逍遥王柳涛、太平王柳让等,为国尽忠,扶正有功。加俸赠禄,永享安乐。自此,弘治王朝奸邪除尽,江山复兴。朝廷还未及昭告天下,十三省百姓早已知闻——
各省州府兴龙灯,庆贺大明万年春。
恩仇俱报,善恶分明。悲欢离合,讲完一部忠孝节义宝卷。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黄立清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独角麒麟豹
传下来,坐经台。忠孝卷,口难开。——圣谕
上有法令传下来,弟子遵命坐经台。
提起一部忠孝落难卷,小学生如雪天梅花口难开。
长长短短家家有,是是非非处处存。
今日不知明日事,为人在世枉争闲气一场空。
忠孝宝卷初卷开,拜请落难星宿降临来。
宝卷初卷开,礼拜佛如来。
大众帮念佛,老少免三灾。
宝卷初开讲,香云绕佛堂。
大家齐肃静,听经莫心慌。
行善终有益,挑祸两无功。
人无千年好,花无百日红。
酒字三点水,色字刀在头。
为人丢酒色,省得结冤仇。
财字贝做旁,气是米字坐中仓。
丢拉财共气,何等不风光。
见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迷逞英豪。
非义之财不可得,忍气吞声祸自消。
日落西山又转东,劝人行善莫行凶。
今日不知明日事,做天和尚撞天钟。
收起偈文不必讲,开宣宝卷劝善人。
话说忠孝节义难落宝卷一部,学生开读,先还朝代帝主,再还贤人出世。
宝卷先还哪朝君王登龙位,哪省州府出贤人。
昔日经典,学生今朝所讲。
昔年明代万历皇登位,一统山河总太平。
万历皇登位江山稳定,文出忠良,武有能将。外国年年进贡,小邦岁岁来朝。
君王有道三言两语讲不尽,山清水秀出贤人。
贤人出在其则不远,出在河南省前甫县北门三里太平村,一人姓方名叫子文,字方卿,同缘陈翠娥为婚。
说到方家多豪富,万贯家财有名声。
陆地赛颗印,前后房子几十进,开口狮子竖头匾,黄旗飘到九霄云。众位一听,不大相信,这样豪富,这种摆设,到底有多大的官职?
老大人在朝官不小,耳目丞相老大人。
陈氏院君福气好,皇封诰命正夫人。
终年积德,所生两子,长子上界文曲星下界,取名叫方进,次子武曲星临凡,取名叫方同,生一个小姐好了,小姐名叫方飞龙,是文武星转世下凡尘。公子跟小姐同年不同月,为底高同年不同月?因为不是一位太太所生,三房夫人各生一个,陈翠娥所生长子方进,蒋翠萍生到二公子方同,毕秀英所生一女飞龙。
这两子一女香烟后,总是天星下凡尘。
天星下凡,长起来不难。公子长到六岁,老大人请师训蒙,教公子和小姐读书。教到方进跟飞龙,有过目不忘之才,教到二公子方同呢,先生不丢嘴,他也不丢嘴,先生一丢嘴,像滑石头上泼水,嘴里不念,蹲杠惹死厌,教教他就撒野,背住先生打。先生就说呱:“你不入调,我不教你,跟你家哥哥你家妹妹读。”
方进读书聪明很,先生只作领头人。
格么老大人要问,“先生,我家二位公子,还有小姐读书怎样的呀?”“你家长子跟飞龙有过目不忘之才,你家二公子呢,天上玉皇的名字教他三百遍总不识得,教教他,他撒野,揪住我胡子就打,我格胡子总挨他揪啦得。”老大人一听就叹息:“我家门不幸,怎出到这个活狲来格?”“不格,你可曾对你二公子望望,那一副相貌,虎背熊腰英雄气概,摩拳擦掌,肋头豹眼。
看来文官里间没他分,武将当中轧头名。
说有文没有武,要吃武将家苦,有武没文,处处要求人,只好请武功教师,教二公子跑马拉弓,舞刀使枪,将来有文有武不吃人家苦。
只要求到一官并半职,文武全才有名声。”
老大人一听,万分相信。随即到处打听,要拣有名的教师。安童出去了格,访了半年访到了格。山东酸枣县人士,此人姓范名丰,范丰是个老教师,请来教二公子跑马拉弓,舞刀使枪。你要学文不会,学武倒蛮内。飞龙小姐就想:这武艺学好,对女流之辈大有好处。“二哥,我舍得吃苦,我来跟你二哥一边学文,一边学武。”“好,小妹,我们一起学习。”
一笔学到十八岁,百般武艺紧随身。
那天子就说:“徒儿,七岁时上你家来格,如今已十八岁了,我整整来你家十一载,我现在年纪高大,我山东酸枣岭一班好友,要望我回去欢度晚年,我要走了。”方同公子就哭,“师父,你这走呗,到什么时候来?”“徒儿,你不要难过,我能够有机会走到你这河南,我总要来你家散散心格。”师徒洒泪而别,老大人送许多金银谢谢师父,公子相送他到十里长亭。
师父走上阳关路,方同回转相府门。
继续在家跑马拉弓,舞刀使枪。那天八月中秋,皓月当空,万里无云,飞龙同哥哥方同兄妹两个操练刀枪,忽然天空“哗啦”一个大雷,三桩宝贝脱落下来。方飞龙就说:“哥哥,有底高东西脱下来格?”走到荷花池边一望,两个铜锤一支银枪,还有一双鞋子。方同拿铜锤一拎,分量不算轻,一只足有二百五十斤,两只五百斤重。嘿,蛮入手,拿银枪一拎,彼该太轻,“妹妹,这个东西没用,把你。”飞龙说:“我倒蛮好,我就用银枪,你就得铜锤,这个鞋子是三寸金莲,你哥哥是鳊鱼脚,倒有八寸八,大脚不好穿,我这个小脚,我好穿格。”拿起对脚上一套,跑起来不晓多哨,翻腔跑到半天。方同抬头望望清,喜在眉头笑在心。
“妹妹呀,该我福气好,得到无价宝和珍。”
格呗,大家要问,宝贝从何而来?习俗说,要敬观音菩萨,观音老母号称大慈大悲 救苦救难,端坐洛迦高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啊呀,方家要落难了。”来到南山,望见有黑虎在那修道,执手一指,喝声叫“变”,变作黑虎铜锤,这个枪叫莲花枪,那双鞋叫腾云鞋。
方家得到无价珍,将来帮皇定国保太平。
不谈兄妹得到宝贝,单谈老大人在朝为官,心术善良,做官清正,上替君王着力,下替子民担忧,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人人总说河水清,他比井水清三分。
当今皇上多见爱,拿他当作擎天柱一根。
格么,可有同朝好友?要说同朝好友,确实不丑。有哪些人?尚书杨景春是他嫡亲表兄,尚书有多大官职?相当现在的部长。还有好友,住湖北襄阳,叫仇天相,天相是个官职,可有名字?单名叫仇勇,当朝把高官做。当朝忠臣总是亲,难道就没得奸党,自古有言,无奸不成朝。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朝没得恶奸臣。
明朝万历年间出了大大的奸党,其人姓罗,单名叫罗林。罗林多大官职?他所生一女名叫秀英,长得容颜过美,万岁天子见爱,把她纳为西宫,是西宫娘娘,这罗林就是皇亲国丈。
他在朝纲把官做,早有谋皇篡位心。
坑害忠良,无恶不作,大奸大恶,而且私通边邦外国。私通哪些国家?东辽国、西辽国、南番交趾国、北番红毛国,而且还私通扶桑国。
三番九次定毒计,要夺明朝锦乾坤。
要想谋王篡位,他格怕哪个?第一就怕耳目丞相方宰相,奸党要想害忠臣,经不起方大人保一本,状子到庭就要审,罗林恨之切骨,“方卿方卿,你多次与我老夫做对,常在河边走,难有不湿鞋。碰到我缸爿口,老夫跟你揪一揪。有朝一日啊奏一本,叫你狗官做不成。”
不谈忠奸结仇恨,再谈三省少收成。
广东、广西,还有湖北三省灾荒,水旱灾荒了不得,灾情呈上午朝门。万岁天子因为三省布政上参,万岁拿起一看,“啊呀,这是天灾,不是人害,只有我孤家来救灾。”拿起来一算,灾银要发到二百万,这就端坐金殿:“各位爱卿,哪能替孤担忧,去三省救灾,能够班师回朝转,封功楼上重封赠。”老奸党罗林执笏当胸,奏上一本,“万岁,要说三省救灾,此人要具备三个条件,一不能贪污得贿,二不能包亲护族,三要随机应变,要有判断能力,哪里发多,哪里发少,选来选去没得人,只有耳目丞相方宰相,才高八斗,为官清正:
只要方大人肯出任,保证三省定太平。”
万岁一听,果然相信,拿方卿传上金殿,“方爱卿,你愿不愿代替孤家去三省救灾?”“啊呀万岁,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吃君之禄,担君之忧,按理我是要去格,不过万岁,我是耳目丞相,每天到文轩阁料理国家大事,我如果去救灾呗,哪来帮料理朝政哩?想来想去我是不能够去,但我可推荐一个人,我的好友仇天相,代替微臣去三省救灾,就有底高事,哪怕我来担当。”万岁天子龙心大喜:“方爱卿,你推荐这个人,孤家是信的。”拿仇天相传上金殿,
赐他灾银二百万,代替孤家去救灾。
仇天相谢主隆恩,到水码头乘只官船到三省救灾。仇天相这个人可是好人?方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这个人贪污心顶重,他不是直接去救灾,拿船开到水码头,站在船上哈哈大笑 ,“嘿嘿嘿,我要想发外块财到哪块发到,今朝不捞它一笔,抽拉五十万,还有一百五十万到三个省去救灾。”皇上算好了格,他贪污拉五十万,老百姓接不到麦熟,没得吃,有些人总挨饿杀得。
饿死良民无其数,灾情呈上午朝门。
万岁天子一想:啊呀,我算好了格,为底高老百姓还接不到麦熟。不好,不晓得仇天相可曾贪污银子?拿三省布政司所有的账目,把我对一对,查一查,看一看,拿起来一对账,不多不少,少拉五十万。万岁龙心大怒,拿仇天相传上金殿,“仇天相你还得了,
你贪污灾银五十万,你是违条犯法人。”
万岁龙心大怒,顿响三炮,将他官职削掉,拿他押到午朝门,午时过刀不容情。外面在那放落魂炮,方大人听见晓得不妙,来到金殿保奏:“万岁,仇天相是我害格,我要不推荐他去救灾,他贪污不到银子,也不要犯法,也不要挨杀,可好看我微臣薄面,救他一条性命,
帮他赔拉灾银五十万,饶他一条命残生。”
万岁天子一听,“啊呀方爱卿,人家贪污格,你不曾得到滴点,倒过来你帮赔银子。好,看你的情面,将他死罪免去,关进刑部天牢,你家去拿银子拨到刑部大堂,交过以后,我孤家将天相削职为民,赶出午朝。”
拿他赶出午朝门,永世不准入朝门。
方卿帮他保下来呱,仇天相挨赦到刑部天牢关了那里。万岁天子还要救灾哩,打发尚书杨景春,继续到国库里拨银子到三省救灾不谈,单谈到方卿写封信家去,要求陈翠娥老太太,要寄五十万帮仇天相赎罪。老太太一想:人家贪污格,我家不曾得到一点点,倒过来我家来帮赔,哪有这种道理?要说不帮赔,违背圣旨要犯斩罪。老太太没得办法,东库房西库房银子搬出来,除了自家开销吃用留下来,老太太凑也凑不到能多,没得办法,拿三爿典当七爿钱庄总卖啦得。方家就挨赔穷了格,只凑到三十万。对得力家将说:“安童,你到京都皇城去同老爷讲,家里总拼空了格,只有三十万,叫他另想办法。”安童来到京都皇城,同大人一讲。老大人就想了,还推板二十万哩,真也事有凑巧,杨景春救灾打转走到表兄衙门,同他一讲,“我问你借,借格二十万,等到我有好转以后我再还把你。”杨景春就说了:“表弟,像你干好的良心,全国找不到第二个,我佩服格,还谈到借哩,算我们两人倒霉,恐怕前百世我们少他五十万两银子,我们两人倒霉。”这遭两人凑格,凑到五十万银子,来到刑部大堂交过以后,走刑部天牢里把他赎出来。万岁将他削职为民赶出午朝,方大人好哩,把他接到自己朝房,待他不丑,为他办酒,吃吃酒呗,仇天相觉得不好意思,“方年兄,
不是你的心良好,到哪有条命残生?
我对你无恩可报,我同宋氏夫人又不曾养到儿子,就养一个女儿叫仇彩珍,交你家长子方进是两条黄牛合张犁,今年总是十八岁,我连贪污银子包括万贯家财,将来总是外人的,我要找女婿呗,还找旁人家人,我拿女儿许配你家大公子,不知年兄意何如?”“啊呀,格再好不过,像能样我们是朋友,又是同朝好友,你再把女儿把我家呗,我们就是亲家,这就亲上加亲青了发绿,人也好煞得格。这样,你帮女儿做月老,先谈谈彩礼银子要多少?我就是没得呗,哪怕借了让你带家去。”“不啦,你又说嬲话了哇,你帮我赔也赔拉五十万哩,我还再要你礼金银子,一分总不要。”“格真正不要,我将传家之宝珍珠宝塔,我写封书信家去,告诉夫人吩咐得力家将它带到皇城,你拿珍珠宝塔拿家去作为定亲之物。”“好格,你有珍珠宝塔把我家,我家也有传家之宝双龙宝镜,我现在也写封书信家去,叫夫人打发得力家将它带到皇城,你拿这个双龙宝镜拿家去,把你家长子方进,叫他好好保管。你家长子方进走河南前甫县太平村,到我湖北襄阳相亲。
如果看见小婿不认识,这个双龙宝镜作为凭。”
我呗长经短讲,闲言少说,这就双方换宝。
换宝一双为凭据,结做亲翁两个人。
这亲翁公天天吃酒谈心,格外开心,仇天相来方大人朝房,一笔象了半个月。“我不能一直蹲这块,我要家去哩。”老大人相送,送到京都外罗城。
不谈仇天相回家转,再谈吕宋国里不太平。
再谈吕宋国狼主勒索桃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没有生到太子,也没生到王女,就拿元帅祁凤禄的小姐作为王女。小姐就叫祁赛花,乃骊山老母的小门生。祁赛花擅用打将神珠,这个神珠多厉害啊?能够发出来碰到人身上滴点皮,翻翻眼睛只好下泥;打了发肿,冤家进桶;打了发紫,鞭鞭脚只好死。吕宋国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要想反中原。那天狼主端坐银銮殿:“各位爱卿,中国一员高官跟我暗有书信来往,是京都外罗城西宫国丈叫罗林,我准备八月中秋从东山关起兵,罗林帮做内应。”
中原江山来打下,万里江山对份分。
我这有书信一封,望能替主担忧,送到中原。国王有弟兄两个,一个叫忽尔迷,二个叫忽尔其,送把狼主一看,欢乐一半。
忽家弟兄听封赠,钦差使臣你当身。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两个番使来到中原外罗城,走进罗家门,拿书信放下来,罗林拿起来一看,“啊呀,不容易呀!中原耳目丞方宰相才高八斗,威震中原,帮料理朝政,要说谋占中原江山千难万难。要么只有把他害啦得,要害他也不容易,他做官委该清正。”两个番使眼睛一鞭,真是翻腔,“国丈大人,
我来帮你设一计,除拉冤家对头星。
如此如此,设计设计,跟手拿害人本章写好。到了早朝,罗林来到金殿。万岁皇开金口,帝露银牙:“有本早奏,无本卷帘退朝。”老奸党执笏当胸,奏上一本:“万岁呀,
江山不该稳,朝纲出得大奸臣。”
“我面南背北不知何人是奸?何人是忠?奸党是哪个?”“万岁,不是旁人,就是方卿。”万岁一听,不大相信,“他是我耳目大臣,哪好说他是奸党?”“万岁,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不怕白虎当头坐,君子旁边有小人。
我在外罗城巡看皇城,望见外国番使鬼鬼祟祟,我拿他捉家来,经过三拷六问,到他身上搜出书信一封,方卿早已私通吕宋国,要在八月中秋走东山关起兵,方卿做内应,万岁真正不相信,拿两个番使对分明。”
万岁一听,果然相信,拿两个番使带到金殿。这两个番使坏哩,指名害方卿。
一口咬了紧迫迫,这件冤枉海能深。
万岁龙心大怒,拿方卿传上金殿,“方卿,我对你不薄,赐你黄金千两,绫罗百匹,我有爱臣之意,为底高没有保主之心?你要想谋占我的江山?”方相闻言哭泪叫声:"万岁呀,
总说没得冤枉事,这件冤枉海能深。”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赖。来,顿响三炮将方卿官职削掉,
拿他送出午朝门,午时过刀不容情。”
尚书杨景春就是他的表兄,跟手着躁,来到金殿,跪在万岁面前求情,“万岁,我家表弟再清正点现在也清正不起来。因有罗林奏本,番使作证,浑身长嘴难辩白,跳在黄河洗不清。可看我微臣薄面,看我表弟前日的功劳,将功折罪,不要抄他的家,替他留格个把后代,让我家表弟留他一个整尸。”“好,看你的情面,看他前日的功劳,将功折罪,也不抄他的家,限他午时三刻,在他朝房速速自尽。”
万岁说了这一声,龙袖一拂入宫门。
方大人挨赦到朝房去,四转校尉官看好了格,三盆菜两壶酒对那一放。老大人晓得呱,这个酒不好吃,一定是砒霜药毒,一吃就没得命。
老大人想想多难过,腮边止不住泪纷纷。
都说做官千日好,不如农夫半年闲。
俗话说:臣子伴君王,赛如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终有难,羊落虎口必身亡。
老大人想到伤心处,想到夫人儿子女儿,眼泪答答滴,
夫人你带子女慢慢过,我不能陪伴你身旁。
儿子女儿呀,我们今生今世也会不到,只好梦里三更会鬼魂。
哭呀哭,气对心上郁,狠狠心肠,拿酒壶掮起来对嘴里一倒,一饮而尽,药酒发作了不得,七孔流红送残生。
老大人一命身亡故,哭坏忠臣多少人。
尚书杨景春跪到金殿,“万岁,我表弟饮毒而亡,我把我表弟收尸入殓可好?”“好,你帮他收尸收殓。”杨景春就买沙枋棺木一口,把方卿收尸入殓雇一只小船,运往河南。
不谈棺木在路走,再谈河南一段情。
再谈陈翠娥老太太,那天困到半夜,做了个恶梦,梦见焦黄犬到她胸前叨起来一口,咬她一块胸肉,老太太吓得就溜,一溜溜到荷花池身边,望见一对鸳鸯在那戏水,空中来了个老鹰下去一口,拿雄的倒抓走吃啦得呱,雌的在那抖。老太太一惊,倒醒过来呱。
太太惊醒南柯梦,点点滴滴记在心。
老太太一醒,一身冷汗湿衣襟,翻来覆去困不着,一直到天明已亮,同长子方进讲。方进就说呱:“母亲呀,这是不祥之兆,心口挨咬拉一块肉,等于你母亲少拉一个心腹人,雌雄鸳鸯一对,雄格挨咬啦得格,雌的在那抖,以往你常说格,同我家父亲过去不是柴米夫妻是患难夫妻。
亲娘呀,就怕父亲要被害,凶多吉少命难存。”
方同是个躁性子,“母亲,不要听哥哥说昏话,他读格直脚书怎会详梦呢?只有我的师父他们说格,春梦反也,要请详梦官来详才知真假,而且你不要发躁,我去请详梦官。”才走到府门口头,就望见有一口棺材对堂抬,还喊号子,“啊呀,格死尸棺材怎上我家堂来格。”走到近地方一望,不是张三非别个,正是表叔到来临。方同双膝跪下,“表叔叔,这棺木里装的哪个?怎上我家堂来格?”“表侄呀,
不是张三非别个,就是你家父亲转家门。”
公子闻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一个趟子溜到里边间,“母亲哎,不好了格,父亲挨人害杀得呱,棺木总抬进来格。”
陈氏太太来听见,躁得死去又还魂。
老太拿起来一急,对后一脱,一口气总没得,方同半个魂灵总吓啦得,“哥哥不好了格,母亲躁脱过去了。”赶紧背住头发,走心口头慢慢抹,带捶带拍。
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转还阳。
老太太一醒,棺木已经停放到高厅,这怎得过啊,捧住个棺材就哭,“大人呀,你从前家来呗,
我喊你一声你应一声,今朝你怎不作声。
大人呀,不隔千山并万水,只隔无情板一层。
就是千山万水呗也能见到面,这无情板一块不相逢。
你倒丢心放落上了黄泉路,孤儿寡母靠何人?”
全家哭得肝肠断,安童梅香来解劝解劝,“人死不得复生,花谢可以逢春,赶紧料理后事。”
三尺麻布当门挂,相府改成孝堂门。
开丧吊孝,抬到坟堂,入土为安,栽桑植柏,做过追荐,丧事结束。杨景春进京不谈,单谈陈翠娥、蒋翠萍、毕秀英三位老太太拿两个儿子唤到高厅,“儿呀,你们今后要听话哩,你家父亲挨奸党害死,长子要用功苦读,次子要加紧学武。孩儿呀,你们等到朝纲开考呗,
求得高官并禄位,好做伸冤报仇人。”
“母亲,我乃晓得。”方飞龙跟方同兄妹两个拚得吃苦,日夜习武,方进那种读书用心哩。
有公子,在书房,勤辛苦读,
读《春秋》,并《礼记》,昼夜操心。
低读就赛鹦哥叫,高读像赛凤凰声。
书声琅琅了不得,惊动玉主得知闻。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心血来潮,坐立不安,听到书声入耳,何人读书这样用功?拨开云头拿起来一看,明白一半,“啊,你乃文曲星下界,这样用心苦读,顶多不要过三年整,他稳是头名状元身,说久磨久难成君子,不磨不难不成人,要让他吃尽苦中之苦,方为人上之人。”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响召真神,拿火德星传得来,“火德星君,我派你下凡,到河南前甫县太平村方子文家放天火三次,但随你多烧,邻舍家草总不能焦,随你火烧多旺,邻舍家房屋总不能黄。”火德星听到忙答上去:“我桩样不会,放火老内。”
火德星君奉玉旨,火势腾腾下凡尘。
火德星君来到凡间一想:光有天火没得凡火,烧起来不妥,要出主意,只要寻土地。拿土地菩萨找来了,土地菩萨就说:“请到我,保证搞得妥。”摇身一抖,变作一只飞蛾不丑,一阵仙风,对方进小书房一攻。公子在那读夜书,翅膀一拍,对他书本上一伏,拿个字遮住得格。方进就想了:说虫子虽小,你五脏俱全,也是条命,我不伤害,拎起来顺手对台子下一扔。只听呼噜又飞上来格,又拿个字遮住得格,“啊喂,我不寻你,你倒来寻我,真正你要寻我,我来让你投火。”这个冒老九,你抓住它两个翅膀烧啦得不关事,他抓住它四个足,拿个翅膀对火上头霍。拿起来一霍,翅膀一拍,不得了,火星上屋。上来只有多大?芝麻能大,转过来变成绿豆能大,团圆能大,汤碗能大,海碗能大,老大碗能大,筛子能大,盘篮能大。轰,不得了了格。
轰隆轰隆了不得,火势腾腾怕坏人。
公子放声吵:“不得了了呱,
小书房失得火,快做逃灾躲难人。”
安童梅香救火,也有好人和坏人。坏安童蹲下掺祸,“来呀,再蹲方家没得意思,他家死人、失火,犯天火烧,这遭有得霉,要望他家穷了落难,出去要饭。我们好趁火打劫,他家还有点金子银子,
我们多拿金来少拿银,改名换姓做生意。”
安童梅香抢劫一空。公子哭了,邻舍隔壁人就劝,“少爷,别难过,说真金不怕火来烧,你家金子银子呗倒出来,也好起房子格呢?”打开金柜一望,金银没得项,“不得了了呱,
不知前世里作得多少孽,金子在火中化灰尘。”
还有顶伤心的事体哩,可怜呀, 蒋氏太太不曾逃得出,就在火中送残生,就是生二公子方同格母亲。方同看他的母亲烧了像枯焦木头,捧住格母亲就哭,“亲娘,
烧拉我万贯家财不难过,烧杀母亲顶伤心。”
再还有要起房子,又没得钱,只好卖田,田地卖尽,南山买木,北窑搬砖,拿六匠请家来兴工动土。
兴工动土三个月,房屋又造了簇簇新。
到那天子上宅了,陈翠娥老太太就说:“儿呀,我家房子起了是不丑,不过安童梅香没一个,木瓦的工钱总没钱把。
成为描金箱子白铜锁,外面好看面里空。”
老太太说得轻,火德星君听分明,他逋在屋脊上听好了格,“啊咿喂,你也嫌丑,嫌丑也没得把你。老诚句话,你不谢我,我逋你家不走,我来出劲放火。”困到半夜,倒头翻腔,磉颗里冒白烟,一阵鬼头风,吹了满间三屋。
轰隆轰隆了不得,二次天火不容情。
可怜呀,毕氏太太不曾逃得出,又来火中送残生,就是生飞龙小姐的。不得过哇,望望母亲烧了像枯焦木头,我格苍天呀:
“我家连遭天火呗两月落,两位母亲送残生。”
木瓦匠去要工钱,跑到那里,倒哪里要到?他家倒霉唷,房子才起好了,工钱也不曾把哩,倒又煨啦得格。也有些好良心瓦匠说:“各位师傅,人要凭良心,那时方宰相在世时,他做好事,我们哪家不得他好处?家里没得吃,说要粮,只要弄麻袋去掮,到现在不曾还过他。各位师傅呀,
不要好了疮疤忘了疼,吃水忘记挖井人。
我们做做好事,他们还有母子四个没得蹲身之处,我们带饭去吃,替他们搭起蹲身之处,让他安身可住。”
“对格,我们大家帮忙,譬如烧香。”这遭帮他拿一些枯焦木头帮他砧砧斫斫,河边上斫点芦头拿四周夹夹,用点茅草盖盖,瓦檐草脊,前后笆壁。隔壁王奶奶家坏篾箩,用它泥起个泥当灶烧。母子四个登杠度日。他们母子四人真是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烧。春天头杨青条子显青格搬家来烧,哪烧得着?烧了锅膛里吱吱响,水滴滴,外面人听了像唱洋戏。烧了满间三屋总是烟,老太太眼睛总不好鞭。陈翠娥就说:“方进呀,你烧火怎烧起这大的烟来格呀?”“母亲,引火草不多,柴枝湿的烧不着。”方同就说:“哥哥,你一天到夜只会死了出劲读书,烧火总不会?烧火没办法,用吹火筒一吹就着格。”“兄弟你来呢,我恐怕不会烧。”他是学武的性子,又躁,吹火筒一到,肚子一胀,出劲吹,“呼”,一吹不得了了格,运气不通,火星吹出来对草里一攻,稻草碰到火得了了。
轰隆轰隆了不得,三次天火不容情。
好了母子四个溜了哨,不曾挨烧得死,浑身烫了总是霍泡。这遭在野场上滚呀哭,老太太不得过对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抱头痛哭,“我格心肝呀,
过咱我家是金地银地,现在竟遭三次火烧陆地,
卷头棚总搭来不及,命就苦到这功程。
火烧陆地不敢蹲,到三间显堂去安身。”
母子到显堂落难,没得吃,邻舍隔壁做好事,送米送粮,也有送钱。要尽方同吃,你晓他一顿要吃多少?要吃一斗米,十斤肉,那种景子吃起来得了?邻舍隔壁做好事,十天送了一石米。现在的市斤是二百斤左右,邻舍隔壁就想了:我们家也有大人小人,把他家吃呗,我家吃底高了?送呀送,倒没得哪个送了格。到那天子早上,老太太就说:“方进,日高三丈,不要困床上不动,好起来烧早饭。”“母亲,烧底高哩?”“下午我去勺米格,望望瓢撞升罗,有米不多。
亲娘呀,我家粮呗没半升,锅盖盖了紧腾腾。
赶了朝顿没夜顿,只怕难有命残生。
母亲,竟挨古话说绝得呱,
有钱骑了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
穷居闹市无人问,富落深山有远亲。
我亲记得呱,过咱辰光呗亲眷来往热熟得很,现在我家穷了不上门。
亲娘,显堂门戤根讨饭棒,亲眷看见当作路边人。”
“儿呀,你这话错格,真正知己格可以借到的。旁的不谈,湖北襄阳你家岳父仇天相,干咱我家怎得穷格,你家岳父贪污救灾银子,你家父亲帮他赔就赔拉五十万,所以我家挨赔穷了。当时仇天相与我家定亲时,有双龙宝镜为凭的,遭天火三次,桩色总挨烧啦得,我头上的金钗我戴在头上不曾烧,双龙宝镜我挎在怀里格,也不曾烧得掉。我看这样吧,我拿金钗探下来,你到典当里去当,当到银子,留一点给家开销吃用,还有银子给你做盘缠,你拿双龙宝镜也带在身边,到湖北襄阳问你家岳父仇天相,不要说问他要,就说问他借。
借它千两雪花银,回转显堂过光阴。”
“母亲,我不去,千里迢迢路程远,去借到还好,如他回声没得,不霉煞个人,俗气煞得。”方同是个躁性子,眼睛一暴,眉毛一翘,“哥哥,我倒不说你,愣忖小姐把了你,要是把了我,我跑了比鬼也哨点。”“我去怎样说法子呢?”“‘丈人伯伯,我家就害了替你赔银子,赔霉了格,父亲挨害杀得,家遭天火三次,现在显堂里没得吃,问你借粮借钱。’如果客客气气把点你拉倒,回声没得,捣拳像五升斗,就跟他揪,打他一顿,他就把你格。”啊哎,老太太就说了:“不要说嬲话,多少女婿打丈人伯伯?你家兄弟去要吵事格,还你去,你如果不去叫不遵母命,忤逆不孝。”方进是孝子,“母亲,你说我忤逆不孝,我不肯承认,好好丑丑我去。”这遭拿金钗当到五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呗留家开销吃饭,三十两银子打一包裹,双龙宝镜对怀里一挎,准备走了,方同一把背住他,“哥哥,我对你说话,你不要蹲丈人伯伯家有好处,你不死家来,你可晓得我肚里饿了比死总难过。”“兄弟,你放心,千里迢迢,路程遥远,我不分日夜行走,借到借不到,我顶多半个月就到那里格,我不宿杠,我跟手就家来格。
我来去只要一个月,回转显堂孝母亲。”
“格这样你速去速回。”哪晓公子走出显堂门,白颈项乌鸦呱三声,公子抢三打转。老太太陈翠娥就说:“儿呀,你跑跑又家来做底高?”“母亲,我才跑到路头子边,老鸦对我喊三声,俗话说呱,
乌鸦能知人间祸,弄不好岳父会坏良心。”
方同说:“哥哥你读点直脚书倒懂鸟语了,我家师父教我学武,出去寻山打猎,我家师父对些鸟语总懂格,青桩、白漂、老鸦、喜鹊、斑鸠、白头公公、麻雀子说话,我家师父他总懂格,而且教我,我而且懂格。”“不拉,你晓得老鸦来杠说底高呀?”“我怎不晓得,我走门口望好了格,你不是跑到路头子高头,格老鸦说,对旁边一站,头一颚,翅膀一拍,对东喊,‘好啦,好啦,你底高花头不去哇,得了好处啦,好啦,去呀’。你说你第一次上丈人伯伯家去,肯定有好酒吃格。”“兄弟,你可哄我?”“哄你底高?”“你去没得好酒吃,回来找我。”
公子闻听见这一声,兴滴溜溜就动身。
方进做人家哩,因为身边就三十两银子,拚不得瞎吃瞎用,走路上跑了肚子饿,不买饭吃,买点烧饼点点饥,嘴里作干,不买茶吃,到河边捧点水吃吃。住,住哪里?走到村庄住人家草积头边,用稻草遮遮肚子困拉一忽,走到荒山野地,南不靠村,北不靠店,就住枯庙里间。
路上走了数天整,土观寺到面前呈。
何谓土观寺?靖江俗称土地庙。日落西山,飞鸟入巢,玉兔东升,船舶靠岸,外面撒暗光了,公子一想:不跑,就蹲土地庙借宿,银子包裹对土地菩萨龛子里一摆,人就拜垫上一困,一忽困到大天八亮,起身就跑,银子包裹对杠一撂,总不曾要。跑出不足二里路,两个叫化子到土地庙里去煨早饭格,拿土地菩萨龛子一拎,份量不轻,“啊咿喂,局气不丑,干多银子好吃酒了。”两个叫化子等不及穷,上街去买酒吃去了。方进跑到小中准备买烧饼吃格,“啊呀,银子包裹丢在土地庙。”双脚跳,像跑报,走到土地庙一望,银子包裹没项。公子跺脚哭,“不得了了呱,
我破屋遭到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苍天呀,人说福来成单祸来成双,
霜来又打浮根草,霉来总奔失时人。”
到怀里一拍,阿弥陀佛,还算好,双龙宝镜不曾摆包裹里,好了挎在怀里。我就落难要饭要到湖北襄阳,我有双龙宝镜,我家岳父他不得不认。这公子落难,只好要饭,抬起头来又怕丑,低下头来又怕羞,遇到善心人家,借双碗筷把他,到鸡障上拔根竹子伴伴手,
左手里,拿根棒,谨防恶犬,右手里,豁爿碗,乞丐营生。
年轻乞丐罪过哩,走到人家门口,奶奶老爹呀,
次粥次饭少饫狗,把点我离乡落难人。”
有点良心格呗,也把点他吃吃,也有开了口,挨人家吼,弄不到一口。局气好时,要到不少,吃到一饱,局气不好,要不到就挨饿。
一路要饭动身走,赶到襄阳一座城。
一直到了湖北襄阳,湖北襄阳是个弹丸之地,三里听到人说话,二里听到买卖声。格呗,第一次来又不认得,沿路打听,老者叫伯伯,少者叫叔叔。
路上行人来指点,岳父家到了面前呈。
一到到仇天相家一望,各种摆设好哩!里三层来外三层,四面摆了密层层。指头敲门,门上有人。守门安童问哪个?“安童哥哥,我住前甫县太平村,我是方子文家长子,我叫方进,我这有双龙宝镜,请你帮呈上,请你帮报,报与我岳父大人知道。”“啊,且蹲门外撑一撑,报与大人得知闻。”安童飞蹦纵跳,对高厅上报,“大人哎,姑爷来了格,有双龙宝镜呈上。”老大人接过来一看,“啊,真格我家女婿来了格。我家女婿来么是骑马来格,还是坐轿子来格?”“大人,马是马,马没得脚。”“你格奴才没脚怎好跑?可是坐轿子来格?”“轿子没杠子。”“不要胡说八道,没得杠子怎好抬?”“可是坐车子来格?”“车子没揽手。”“没得揽手怎好推了?”“我晓得格,可能千里迢迢路程遥远,大概是坐船来格。”“唉,对格对格。船,是船。不,这个船不是走河里航得来的,走岸上撑得来格。”老大人一想:啊呀,撑旱船是要饭的。“身上穿着怎样?”“唔,穿了好哩,我来说把你听:帽子像个坟尖,衣裳像个风筝,鞋子像长江里破船,袜子呗像东海龙潭。”
“奴才奴才,你总说的哑谜子,哪懂呀。”“不懂,我解释把你听:帽子格像坟尖,帽子没得顶,戴头上像鬼景;衣裳像风筝,九串铃鹞子洞穿洞落;鞋子像长江里破船,帮总没得,就个底板;袜子像东海龙潭,东海没得底呢。老爷不信,我说把你听。
头上戴个开花帽,脚上鞋子没后跟。
裤子上头补补丁,长褂子像格九串铃。
我看他头发可像乱柴窠,脸上长了黑摩诃。
看他不像书公子,他与讨饭花子差不多。”
仇天相闻听这一声,可要气死又还魂。
“唉,过咱辰光同方家攀亲,万贯家财多豪富,现在穷到格功程,要说能咱不认他,安童梅香外界对我评论,要说我嫌贫爱富。要说我认他,我家格宗发财,该一个宝贝女儿,把这个穷鬼去受罪。”左思右想,我只得如此如此设计设计,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推掉乌云见青天,打发你冤家离眼前。吩咐安童大开朝阳两扇门,亲自出去迎接。方进一看,啊伊喂,岳父多好,他敬我一尺,我要敬他一丈,敬我一丈,拿岳父顶头上。
走上前去双膝跪,拜见岳父老大人。
仇天相皮笑肉不笑,“啊呀,贤婿不须客气,快快起来。安童梅香,我家女婿一路风尘仆仆,倒杯香茶让他坐下来解解渴。”坐下来吃茶,仇天相就说:“贤婿,这趟来可有底高贵干?”“岳父大人,我来同你来相讲,你要搭救我了。我父亲挨奸党害死,家遭回禄三次,蒋氏、毕氏两个母亲总挨烧杀得,还有兄弟妹妹对我,现在母子四个住在显堂落难,日无呼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我奉母命来这里投亲,同岳父相讲借钱借粮,回转显堂苦度光阴。岳父大人呀,等我念书将来有好处,加倍奉还送上门。”仇天相哈哈大笑,“贤婿,不要难过,人非草木,过咱你家父亲对我不错呀,我总记在心上格,帮我赔就赔拉五十万,你家现在落到这种难,也愁饿杀得格,今日不要走,蹲我小书房里弄点点心吃吃,宿它一宿,双龙宝镜我先收起来,到明朝早起把你。我起码把它一千两银子把你,你再带点粮,叫只船,让你家去,你到显堂同你母亲讲,就说我说格,可在乎你家穿点吃点住点这事,总上我家来,两家并作一家过,更改没得半毫分。”
公子闻听这一声,我岳父是个善心人。
这就在小书房落脚,仇天相吩咐梅香叫红英,“红英,我家女婿难得来,弄格几盆好菜,弄格几壶好酒。”好菜好酒,配搭不丑,好酒好菜,好好款待。红英奉了主公令,到小书房送点心,弄菜弄几盆好菜,几壶好酒,一到到小书房,“姑爷,这是老大人叫办好吃格,我在门外面等你,等你吃了饭,我来收碗盆。”方进欢喜哩,竟挨我兄弟说应了格,出门遇到老鸦吼,丈人伯伯办好酒,啊喂,总是好菜吃格,要得哨,菜拈起来对嘴里撂,酒呗对嘴里倒。
不谈公子来饮酒,再谈仇天相坏良心。
你晓仇天相多坏,拿一把刀磨得锋毛丝快,面用黑纱遮,手拿钢刀,轻手轻脚走到红英梅香后头,红英梅香又不晓得身边有人,这老贼跑上去一刀,红英头对下一抛,喊总不得喊。老贼心黑格,背住梅香的头对楼窗外边间一甩,正好对方进脚底下一滚,血拿起来一溅,溅了他身上五花四散。方进抬头一望,心吓得一荡,望见梅香嘴一张,舌头一拖,命总吓啦得,不好了格,哪个杀得人了。
拿起一闹不非轻,仇天相老贼到来临。
仇天相老贼一本正经,带了四个安童,拿了一根绳子,一到小书房,执手一指,“你这穷鬼得了!你这叫饥饿出盗贼,饱暖起淫心,我弄点把你吃吃,你恐怕眼热我家梅香红英她长了体面,你大概想调戏她格,我家红英梅香不肯,
你将红英梅香身丧命,做了违条犯法人。”
公子一听,吓拉大半条命,“不得了啦,我中了计了哇,早晓得我总不来。”磕头跪下来求,“岳父大人呀,我读诗书能知理,我不曾做违条犯法人。”“你也不要赖,我总归也不来审你,总归有人要审你格,不怕你不承认。来人,用绳子捆起来。”老贼开口,四个安童动手,弄他手对手一扎,脚对脚一捆。
横一绕来竖一绕,捆作一个稻种包。
弄杠子对当中一掺,横过来抬像卖老母猪差不多,到衙门里报案。襄阳知府叫底高?姓李,叫不清。你说这个李不清可是好东西?仇天相这个老贼送他一千两银子,“大人,这点点小意思送把你,买酒吃不醉,买茶不解渴,只好买点短烟敲敲,长烟烧烧。”“底高意思?底高意思?”“我家穷鬼女婿上我家来投亲格,我弄点好的把他吃吃,他起邪心,撩戏我家梅香叫红英,我家梅香不肯,他一刀拿我家梅香杀啦得。我这个人好哩,不窝藏罪犯,我主动将我家穷鬼女婿捉起来,带到衙门口,他现在不承认,你只要将他逼打成招,把他判作死刑。
只要冤家身丧命,我重重送你雪花银。”
李不清一听,浑身来劲,“我桩样不会,做瘟脏官老内。”这笔交易做到家,银子好弄到一板车。说清正官坐堂,总衣冠端正,这瘟脏官坐堂,帽子一歪戴,走到公堂言咳嗽嗽,呃嘿呃嘿,嘿嘿嘿嘿,“本府坐堂,衙役帮忙,天相大人,将犯人带上。”
方进来到公堂上,青天老爷叫几声。
“本府问你,你为什么要撩戏红英?若招供,免除刑法,若不招供,重刑处治。”叫声大人呀,“你没有调查察访,说我将红英梅香身丧命,我凌迟碎剐也嫌轻。”“啊喂,年纪虽轻,咬口倒紧,不打就承认啦!来人,上脑箍,上夹棍。”
三抽三夹了不得,活跳鲜鱼送残生。
人不伤心心不死,冷水激面转还魂。
还魂不轻饶,拿他对木板上一揿,用两支枣核钉,对他两手掌心上一钉,还有一支枣核钉抓在手里,你再不承认杀红英,这一支枣核钉钉下去性命总没得。方进一想:不得了了呱,这逼打成招,今朝招也是死,我不招也挨打杀得,省受皮肉之苦,罢也罢了,招啦得拉倒。他又不曾杀,这就说:
“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违条犯法人。”
说一句来记一句,口供录得紧腾腾。
方进他自己承认格,他将红英身丧命,这录得口供,要罚他画字。拿到个笔,浑身抖了像筛糠,“不得了了呱,过咱在小书房做文章呗,我提笔没得四两重,今朝提笔重千斤。
笔头尖尖一簇毛,我今朝画出字来命难逃。”
格没得办法,硬住头皮拿字画下,关到监牢遭磨难,可比黄连苦三分。
方进入牢门,啼哭泪纷纷。
披枷并戴锁,监牢里做罪人。
一到到监牢,牢头伯伯就说了:“犯人你可懂监牢里规矩?”“啊呀,牢头伯伯,监牢里底高规矩?”“话不说不明,鼓不敲不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判官要啃小鬼,格有铺监银子,把了铺监银,不枷不锁,来监牢里照常行走,不把铺监银,枷锁夹夹紧。”“牢头伯伯呀,我想来襄阳有好处,谁知监牢里花作罪人,牢头伯伯饶饶我,没得铺监雪花银。”“没得银对你不客气,枷锁夹夹紧。”作孽格,说黑漆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可怜啊,困呗困了狭床上,杵嘴棒顶了紧腾腾。日里还好过,夜间实难熬。
到一更来叹一更,更更啼哭泪纷纷。
一更里,方进在监牢,越思越想越懊恼,
投河没得水,割颈又无刀。
二更里,在牢门,死又不得死,生又不得生,
要说服毒无钱买,上吊又寻不到绳。
三更里,半夜心,蚊子咬,虱子叮,扁螂又要啃背心。
屋望里老鼠猫能大,跳上跳下掏眼睛。
四更里,睡朦胧,坐在监牢打磕,
望见父亲来托梦,醒来还是一场空。
五更天,要天明,牢头伯伯容容情。
高抬贵手饶饶命,我确实没得铺监雪花银。
天明亮,放白毫,城门口头闹嘈嘈,
我的佛来我的天,何年才得出监牢。
方进关在监牢内,五更六叹苦伤心。
不谈方进多受苦,再谈李不清报文向上,回文打转,欠债还钱,杀人判死刑,上司回文来打转,一百天杀罪不容情。李不清再写书信告诉仇天相,仇天相欢喜哩,我家穷鬼女婿判了死刑,一百天就要挨杀,这样好的事体还不曾告诉我夫人哩,拿宋太太喊得来,“夫人呀,我有好事体告诉你。”“底高事体?”“我家女婿来了格呢。”“可是方进?”“是的。”“格人呢?”“来监牢里。”“啊呀!我家女婿犯底高罪关在监牢里?”“夫人哎。我来说把你听,你晓现在方家穷到底高功程?人家说一个穷,他家几十个穷,他叫精穷烂穷,穷斯滥矣,穷人当中顶穷,是个穷祖宗。我家这种发财,该一个女儿,把这个穷鬼女婿。我杀拉红英,买通李不清,将他逼打成招,判作死刑,一百天就要挨杀呱。
将穷女婿身丧命,女儿好另找门当户对人。”
老太太闻听此言,如高山上失足,大海里崩舟,执手一指:“你格老乌龟呀,你恩将仇报,想想当初要不是亲翁帮你赔拉五十万,你哪有性命到如今。老贼呀,人说雪中送炭呗真君子,你雪上加霜不算人。老贼格,人到难中须搭救,你哪好推人入火坑。”老太太撒野,拿起木杠抓起就打,仇天相半条命总吓啦得,双脚跳,像跑报,一溜溜到小书房,拿小书房一关,门栓一栓,你这遭总打不到我。老太太可追他打,想想跟这个老贼没搭煞头势,自己到楼上对被里一躲,眼泪答答滴,想想对不起方家。
不谈太太多悲泪,再谈老贼不算人。
仇天相在小书房就想:我家夫人不同意我这样做,总归有一个人同意,我家女儿肯定很欢喜,我拿穷鬼女婿害杀得呗,找个发财女婿,让女儿去享享福,不晓得多感谢我呢,“梅香,拿我女儿喊下来。”仇彩珍从楼上下来格,来到小书房,“父亲,有底高好话对我说。”
我们讲经不重三倒四,重三倒四就讲不好格,就拿前后经过拿起一讲。小姐闻听这一声,父亲连叫两三声:“父亲呀,你怎不想想,当初不是公公替你赔拉灾银五十万,我没得性命到如今。你这个为父亲,是狗肺狼心,方公子到襄阳前来投亲,你可配杀红英害她命。”老贼没得悔悟心,怒目圆睁,“小女你还得了,我倒说拿穷鬼害杀得,找个发财人家,让你去享享福,你也骂我狗肺狼心,真正眼热穷鬼的,安童帮到城隍庙去,望望可有叫化子要饭格,拣个十样景顶难看格,拿这现世宝女儿赊把叫化子拉倒。”
小姐闻听这一声,哭哭啼啼上楼门。
一直到绣楼,想想不得过,困到半夜,从床上起来,拿银灯火一上,对床梆上一坐,心里就想了:我家父亲脾气迂赘哩,他说到做到,要将我赊把叫化子,罢也罢了,
这阳日三间日子我也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我不如悬梁高挂身丧命,倒留个清白好名声。”想想难过,拿台子搬过来弄张凳子,人呗对凳子上一站,拿腰带解下来对二架梁上一绕,打一个相思扣结,头要对里伸,生怕生,死怕死。
这相思扣外是天堂路,相思扣里间地狱门。
将要行短见,想到自己的母亲啊眼泪不得干。我的亲娘,
“你往往养女儿十八岁,我肇做不到养老送终人。
我格亲娘,今朝对你来拜三拜,我是个不忠不孝人。”
想到格母亲,又想到河南婆婆,眼泪对下滴,我格河南婆婆呀,
“你还当你家儿子投亲有好处,不知他在监牢里花做罪人。
河南婆婆呀,我家父亲良心黑,是个嫌贫爱富人。
婆婆哎,今朝孩儿媳妇拜三拜,我也做不到端汤奉茶人。
想到个婆婆,又想到个方公子啊,眼泪就不得干,“公子,
我来绣楼把吊上,你在牢中可知闻。
公子,我们今生今世不能成婚配,只好来生转世再相逢。”
头对相思扣里一伸,脚拿起来一踢,凳对旁边一滚,一口怨气对上喷。仇彩珍小姐在那寻短见,到底格有救命人?
一盏孤灯渐渐熄,惊动南海活观音。
观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啊呀,不得了,仇彩珍小姐在寻短见,她跟方进有宿世姻缘,方进文曲星下界,小姐玉女星临凡,
如果小姐身丧命,将来方进哪有正夫人。
仇彩珍本有弑父之份,我不搭救,何人搭救?”观音老母跟手着躁,带了善才龙女速不耽搁。
芦花点头三千里,来到湖北襄阳一座城。
一阵仙风, 对仇府一攻,仙风一散,对小姐绣楼上一站,杨枝净水一洒,口中叫喊:“小姐醒来,小姐醒来,仇府里不能蹲,到我洛迦高山办修行,等你仙法学到手,可会到你丈夫小官人。”
观音老母道功深,搭救仇彩珍转还魂。
雾里走来云里奔,带她高山办修行。
这仇彩珍就在洛迦高山跟观音老母学法。
不提小姐在学法,再谈仇府不太平。梅香早上到楼上送洗脸水格,上去敲敲门,“开门啊。”不做声,“开门啊,我是梅香来送洗脸水格。”不做声,不做声,“啊呀,往常小姐一喊就起来格。”梅香着躁,拿门一推,推开一望,绳来杠直荡,小姐没得,梅香半条命总吓啦得,连忙就喊:“姑娘来哪里?不要吓人。”
高喊小姐不答应,低喊姑娘哪做声。
飞奔纵跳,告诉宋氏太太知道。老太太闻听此言,怒从心起,一把背住仇天相,“你得了哇,女婿挨你害了监牢里,一百天要挨杀;我格宝贝女儿,总把你逼杀得,上吊呱,绳子直荡,尸首没项,我对你肯歇,今朝问你要人,
还到我女儿女婿人两个,一笔勾销莫谈论。
还不到我儿千金女,我老身与你把命拼。”
起来一个耳光子,回过来一个嘴巴子,老贼嘴总挨打坏了格。“打坏了格。”“打坏了我替你补呀!”安童梅香拉硬劝,你晓仇天相挨打到底高功程?帽子撕了剩只角,胡子揪了剩几根,可比鬼也丑三分。不是今朝跟他打架就拉倒,天天跟他打架,天天问他要人,仇天相挨打了不像个人。
不谈仇天相做打架,再谈河南一段情。
再谈二公子方同蹲家等,要等哥哥借到粮借到钱家来,买米下锅才有饭吃,等了三十二天,眼睛总望穿了,来个路头子上望不到哥哥回来,有兴而来,扫兴而归,气塌塌到家,脸呗一沉。陈氏母亲就说:“二公子,你今朝怎不欢喜?”“母亲,搭筏子要同山东人硬性搭筏子,跟读书人不好搭筏子,读书人顶阴促顶坏。”“嗯嗯,你怎说这话格?”“像照我家哥哥我也说得,你到岳父家有了好处就不死家来,我肚里饿了比死总难过,他当我面承认格,借到借不到总归不宿杠,顶多一个月就到家。他可曾死家来呀?至今三十来天了,他在丈人家吃得好,你亲娘饿了可伤心,论我性子现在就去找他,拿黑心哥哥来捉住,问你哥哥可该应。”陈翠娥就说:“儿呀,你不要性子躁,对杠跳,你可曾想想,你家哥哥第一回上岳父家去,岳父岳母多欢喜,作兴留他宿拉几宿,过拉几天就家来格。”方同是躁性子,眼睛一暴,眉毛一翘,“母亲,你不要靠哥哥吃饭,靠他吃饭,人也霉杀得格。只有千年爷娘,没得千年弟兄,我别的不谈,就凭我的本事我的力气,我到山上去樵点柴卖到点钱,也够家来买点度命粮。妹妹,帮我到王太公家去借扁担借绳子,我到山上去樵柴,我譬如哥哥死啦得,自己来寻钱。”飞龙小姐来到王太公家,“王佬佬,我家二哥说要到山上去樵柴哩,你家格有好扁担?”“有啊,这一根栗木扁担用了三十八年,担三百斤而且不弯,拿家去细毛点。”“晓得格。”一到到家,“二哥,扁担借家来格。”方同一看眼睛发暗,“妹妹你格有点捞摸,这个小小扁担吃得起我挑哩。”“哥哥不要蹲堂说大话,王佬佬用三十八年挑三百斤也不曾弯哩。”“我倒来扳扳看。”方同他两臂有千斤哨力,两只手伸直得,抓住扁担两头轻轻一扳,“啪”,倒断啦得呱。“没用没用, 惨格惨格。”“啊呀,你格害人坑,这个栗木扁担挑三百斤也不弯哩,你也说没用,惨格。真真不好用呗,你不要扳断了,这遭怎对人家交卸呢?”“妹妹你放心,你拿这断头子扁担去还把王太公,就说我说格,过拉天把我到山高头拣硬扎点格树,拔它一棵树赔把他,让他做到些扁担,去借要拣顶顶好的扁担。”这去了格,一到他家,“王佬佬,我家二哥说扁担惨格没用,你家格有顶顶好的扁担呀?”“啊呀,格到哪里还有底高好扁担,这里方圆六十里总找不到。”飞龙头抬起对屋望里一望,格六人车轴搁在屋望里,“佬佬,那个车轴可保好做扁担格?”说:“车轴好做扁担哩。”“你借把我可好也?”“借把你好格。”“这鬼鬼细绳子吃不消,起码要手膀能粗格,做老杨树的绳子你家可有?”“做老杨树的绳子是有,不过你拿去要细毛点。”你想用做老杨树的绳子,用六人车轴扛家去的,“二哥,这么粗的扁担格差不多?”“唔,差不多,差不多。”
他这上山去樵柴,不像人家乡下奶奶蹲杠慢慢拾,他是将整棵树捧住树杆子对上拔,并且一拔一棵,一拔一棵,一拔一棵, 哪像底高拔树,像乡奶奶拔棉秆差不多。曾有多歇歇,拔了不少,搬搬堆,用绳子扎好了,估计大概一足担,绳子对六人车轴两头一绕,挑到街上去卖哩。你说这整棵的树,格种担子多大,如果走路上跑呗,不把人刮坏了惹出祸来。他格冤家有本事哩,跑了又哨,直把嗓子闹,“让开点,让开点,撞啦得不赔,你们自家倒霉。”跑路格拿起来一听,那人挑柴进城,喊挨撞啦得不赔,自家倒霉,我们识点时务,跑路格总让路,也有不识时务的,张老三卖小馄饨在城门口,后生家下来,我十三岁蹲堂卖小馄饨格,今年六十三岁,我卖了五十年小馄饨,从来不曾看见哪个挑柴进城,叫人家总让啦得,让你一个人跑,人蹲堂称王,人家让路我也不让路。“老头子,喏!你不让路,你格棺材担子挨撞翻了没得钱赔格。”张老三头硬,方同又不怕他,挑起个担子一走啊,“霍”,不得了了格,担子总揪翻啦得格,锅子磕碎了,碗呗打了千零爿,馄饨泼得一城门总是得。张老三顿脚恨,“狗才呀,我就点点黄瓜本钱,总挨你忙啦得格,倒霉,罚你赔。”“赔呀,哪叫你不让路格,缠呀缠,我用这六人车轴对你头上一敲呀,你格枣木榔头就挨敲抛下来格。张老三半条命总吓啦得格,有个人跑到里间吵嗓,“不好了格,海强盗来了。”
拿起一闹不非轻,街坊来了许多人。
老百姓不跑,二三百人围过来了,拿方同围住得:“后生家,穷要讲理,富要饶人,你力气大称王了,打了东西照价赔偿,要说打,我们这么多人总揪不过你一个人。”方同一想:不得了啦,恶狼不如众犬,双拳不敌四手,就我本事再好点,也不能无理取闹。
方同有了为难处,来了员外好心人。
陈三庆上街散心,走去一望,“二公子,你蹲堂吵底高事?”“伯父,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家里吃总没得吃,我到山上樵柴,想卖到点钱,好买点度命粮格。我这个担子大,倒拿人家撞坏了呗,惹起祸来不小。不过,事前我敲弓击弦,言语在前,撞拉东西不赔,只好自己倒霉。人家总让路,张老三不让路,担子挨撞翻啦得格,我倒哪有钱赔。他跟我缠箩口,我吓吓他格。”张老三说:“他弄六人车轴敲我的头。”“真正我要打他末,我还要用六人车轴,我只要一捣拳,就拿他头打抛下来的,所以他放声闹,说我海强盗进城,弄大家不服。”“啊,二公子不要愁,我不来则已,既然今朝来到此,我来帮说和。张老三,这个馄饨担子值到几个钱?”“总归十两银子足足格。”“这样我来帮赔,赔十五两银子把你可好。”“啊,不要不要,既然你做好事,你帮赔呗只要十两银子就好了。”“不要客气拿家去,早先挨他一吓,不要拿鬼毛病吓出来,这五两银子把你家去看鬼毛病。”张老三嘴龇了像百合,“啊咿喂,这种赚头多大唷,比做生意局气还好。”
拿了银子回家转,谢谢员外好良心。
大家都散了,方同双膝跪下,叫声伯父呀,
“不是你今朝来得巧,我一本脏账算不清。”
“二公子,小小之事不要挂齿,你倒望望看,你这付担子这么大怎好上街上去卖。如果挑这一担柴到街上去卖,要叫做生意的跑开间去点,开店的要关门,让你个人上街。我看这样,你不要到城里去卖,我帮你到城外间找王老板槽坊里要柴哩。”“好格呢。”二人一同来到城外,“王老板,拿这一担柴帮称啦得。”王老板一看,眼睛发暗。“陈员外呀,你晓得我买柴呗要拣干柴买,买家来就好烧的,这是整棵树拔得来格,这树墩头上还有烂泥块子哩。真正一百二十个不好意思,帮你称啦得。”行家拿把秤来,两个人称一头,“哎咿,老能重哩,抬总抬不动。王老板, 这个柴委该重,我们两个人抬也抬不动。”一把秤也打不起,要用两把大秤,四人抬,不曾哪抬得动。”这就四人抬一头,用两把大秤称。
老秤称称不算轻,一头就是七百五十斤。
“啊呀,两头不是一千五百斤,”王老板问:“不拉,他弄底高东西抬来格?”“你望,弄六车轴挑格,车轴总挑弯了。”王老板佩服,这个人不弱唐朝薛仁贵有千斤哨力,本来要去烂泥,也要去水份,照这种景子不去了,整数头十两银子。方同欢喜哩,“陈伯父你帮我赔拉十五两银子,我现在还把你,你不要走,蹲堂等我,我到山上去拔起来快哩,一刻工夫就挑来格,你再帮我卖啦得呗,我好家去买米下锅。”陈三庆就说:“二公子,你不要说向我借十五两银子,就是借百呀二百两,只要你开口,也不让你丢丑,我还要你还哩?我来问你句话,我往常从你显堂经过,走到杠总要丢点钱把你家,听见你家读书啊,那种书声好听,最近走杠怎看不见你家哥哥,你家哥哥上哪去了?”“伯父,不要谈这个话,哥哥心黑格,到丈人伯伯去借银子格,弄点好格吃吃,不死家来了,他还问我们底高账哩?”“呀,可是上仇天相家去格?”“原是得呢。”“二公子,你不要做梦,你好冤枉你家哥哥,你家父亲过咱不识得人,跟仇天相做朋友哩,往常上你家来散心,我对他一望,这个人是表面好看,其实阴险毒辣,特别那双眼睛。
这个老贼是个奸雄相,冤家是个黑良心。
如他良心好,还贪污救灾银子?我想格,晓得仇天相可是嫌贫爱富,可曾拿你家哥哥弄杀得。我看这样,依我, 我再把一百两银子把你,你家去跟你家母亲和你妹妹讲讲,你也赶到襄阳去,望望你家哥哥死和生。”
公子又接到百两银子,对手中一托,耀眼能白,眼泪对下落,啊呀伯父,
“世上善人多得很,哪里没有好心人。
我方同没得好处也便罢,能够将来有好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要客气, 你快点家去。”陈三庆拱手而别,公子回转显堂,同陈翠娥母亲一讲,“来城门口吵事,得到陈伯父解围,拿银子把我,叫我到湖北襄阳去望哥哥,母亲你说我可要去。”老太太就说:“儿呀,就是陈伯父不叫去望你的哥哥,我也等你家来同你讲讲,这几天夜里天天做恶梦,做梦看见你哥哥在监牢里哭。”“啊呀母亲,这也不去啊,我现在就走了。”飞龙一把背住他,“二哥你不要跑了哨,我对你说话,大哥哥说一个月家来格,你去望他要歇多少时?”“妹妹你放心,我不像哥哥是丹阳的骡子好慢格性子,我跑起来比鬼也哨点。
我来去只要半个月,回转显堂孝母亲。”
“格你速去速回。”他的黑虎铜锤不肯离身,对腰里一插,跟手就走。
威风凛凛赛吕布,杀气腾腾赛赵云。
顶大步子一丈二,可像北风送乌云。
在路登程,非止一日,那天走到斜庄镇,斜庄镇是万恶之地。那天一早,街坊上人山人海,做生意买卖的不少,你格冤家跑路就跑路呢,他欢喜管闲事,走到个卖肉的身边,望见个肉老板半片肉卖了碧绿,对肉台上一伏,瞌睡,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兜,背背他衣袖,“喂,肉老板,你可是没得生意,在这瞌睡。”“啊呀客官,你问我买肉?”“不,我来问你这肉总卖绿得呱,卖了多少天数了?”“客官,天数不多,卖了十八天。”“啊呀,这肉卖了十八天,再卖要卖臭啦得,你这个人可保不会做生意,人家说薄利多销,便宜点呗卖啦得,总比臭啦得好呢。”“怎不便宜,原来卖二十个钱一斤肉,现在便宜卖格,只卖十五个钱一斤肉,也没得哪来买。”“为底高便宜又没得哪来买?”我说把你听,“我们这斜庄镇有两爿大肉店,东小桥一爿是刁龙开格,西小桥一爿是刁虎开格,他的肉还要便宜哩,只卖十个钱一斤肉,你说哪眼热拣贵的买,总去问他们两人买,生意挨他们做啦得,我们一点生意总没得。”“你这个人多稚呀,人家说市场竞争,他卖十个钱斤肉,你比他少拉一个钱卖九个钱斤肉,你的生意就做得来格呢。”“客官,我们不是不会做生意,你可晓得我们卖十五个钱一斤肉蚀大老本,他卖十个钱斤肉也好赚大钱。”“啊喂,你这个人说话怎听不懂,十五个钱一斤肉倒蚀大老本,这个十个钱一斤肉还赚大钱,你不在胡说八道。”“客官,刁龙刁虎不是等闲之人,老虎山上的大王,刁龙一把驼刀,老秤称称不算轻,有八十六斤,刁虎一把驼刀,有五十来斤,他们还买猪子哩,日里上人家去望望,只要望到中意格,坐夜拿人家门撬开来,用铙钩到人家圈里去,钩住猪子的鼻子,一拖就拖出来格,对夹肘里一夹,一个夹肘夹一个,溜起来又哨,人再多也追不到,
他的猪肉是偷得来,你说可要发大财?”
“啊,是这回事,格呗人家买到点便宜肉倒欢喜格,这个养猪户朝一盆夜一盆,养到落底么么挨他偷啦得,人不躁杀得。”“怎不,我们这前村有个张奶奶,又是只身人,俗话叫寡妇,作孽哩,小猪是欠格,家来挑点草,猪子养了蛮好,准备卖到钱,过年买点油和盐,好过一个太平年格,挨刁龙刁虎拿个猪子抢啦得,张奶奶急得投河死,哪个不去拉劝唷。”
方同闻听这一声,怒从心起八九分。
“啊喂,这样坏法子,格你们不好齐齐心拿他赶走。”“哪敢,碰也不敢碰,他一人能挡千员将,单刀能退百万兵。”方同听了不服:“我倒不相信,嘿,等我去。”“来来来来来,对你说话,你拿他弄杀得,不要来害我。”“不害你,不害你。”方同去惹祸了哇,走到东小桥,买肉的多哩,排队。你晓方同多好的本事?手拿起来一揩,买肉的人对地上直栽,走到肉台前间,“肉老板,你可叫刁龙?”“是得,问我买肉?”“哎,是的,我这肉不问哪个总卖格,你要买多少?”“方同手里拿一个青铜钱,望呀,“我就该一个钱。”“不拉,一个钱能买多少点点肉。”“我钱虽少,肉要买好,要买前夹心,还要八根肋条二十五斤肉。”“哎,你说发笑话,你一个钱要买前夹心、八根肋条二十五斤肉,你不说大头昏话。你真正没得钱,我剁点泊落肉把你家去烧。”方同眼睛一暴,眉毛一翘,“底高?你不卖,不卖老子发火,我拿肉背走。”嘴说这话,拿个半片肉对肩膀上一擐,放趟子就溜。刁龙人总躁杀得,台子一拍,“嘿,你格狗才,说我做强盗呗,我还要坐夜哩,你格狗才不比强盗还狠点,捞现格呗,你老花眼睛不曾望得清,到我老虎头上拍苍蝇。”刁龙拿驼刀拿出来,走里间跳到外间。
急急走来急急奔,追赶方同善心人。
一追追到学场身边,望见人不多的地方。刁龙心黑哩,一驼刀剁过去,方同身子一偏,推板滴点,肉对地上一掼,捣拳像五升斗跟他揪,“老子好吃无钱酒,贪打抱不平。”
总说开了倒霉店,今朝生意又上门。
嘴里说话琅朗响,比下拳头定输赢。
上打雪花盖顶,下打古树盘根。左打青龙偃月,右打猛虎翻身。
方同打了多有力,刁龙打了欠三分,只有还手之力,没有招架之功,浑身放汗。方同他本事吓煞人,抬起来一连环腿,捣鬼一颤,刁龙挨踢出去论丈,对大街上一伏,方同一个轻功蹦过去,从空中下来,脚对他背上一踏,手对他颈项一捺,捺得刁龙颈项来下哔呖叭啦,像死羊子喊,“啊呀英雄哎,
高抬贵手饶饶命,下次不敢乱胡行。”
刁龙忙了喊救命,来了刁虎坏良心。
刁虎走西小桥听到消息赶到那里,望见哥哥挨他揿了地下,手呗搦住哥哥颈脖子,哥哥来下吵嚎,要说拉硬劝呗,背不起这人手下一捺,弄不好哥哥的颈脖子要挨捺断了,说人到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就来个缓兵之计。这刁虎服小哩,磕头跪下来求,“英雄呀,伯夷叔齐还不念旧恶,你今饶恕我哥哥残生命,我们结拜弟兄三个人。请拿名姓留把我,就是我的大恩人。我们这遭改过从新,保证没得坏心。”
方同他吃软不吃硬,他就想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冤怨相报何时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一个对头。“啊,既然知错就改呗,改邪归正,我饶你一条性命。”方同手拿起来一丢,刁龙翻身就对家溜。
刁虎不跑,“英雄,你拿名姓告诉我。”“啊,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住河南前甫县太平村,我是方子文家次子,我叫方同,我有个绰号叫破头太岁、破头老子,蹲我老子头上动土,只好吃苦。”“啊呀,原来是二少爷,久闻其名,如雷贯耳。”方同就说:“你也不要说得客气,才间说得拜弟兄格,好是好的,但是登这个大街上不好,拜弟兄最好到你哥哥肉店里间去。”“好格呢。”刁虎前头来领路,方同后间跟。
两足不知生死路,将身闯进是非门。
一来来到东小桥,刁虎来到里间,“哥哥,我拿捺你颈脖子的老朋友带得来格。”“啊呀,不要做梦,你拿他带来做底高?”“跟他拜弟兄。”“还拜弟兄哩?我这颈项挨他捺得不得动,拜弟兄哩,弄不好还死他手里哩。”刁虎说:“哥哥,做底高事体要用点心计,线放长了鱼才钓了大,满刀子操才痛哩,场面说好话,骨里丧良心,跟他拜了弟兄呗,用酒把他灌醉了,拿刀磨磨快,他像死猪差不多,这遭一刀,
拿他冤家身丧命,帮你哥哥把冤伸。”
“唔,兄弟好计。”土地菩萨死儿子,绝妙主意,两个冤家咕噜吐噜说鬼话,方同站在外面对里一看,眼睛发暗,这两个狗头贼头贼脑,不晓良心可好。刁龙刁虎要说拜弟兄呗,鬼五鬼六的事我不弄,男子汉大丈夫要名正言顺,最好要设供天地纸马,要焚起黄木大香,要当天对地,我们赌起咒来,才晓得真心还是假意。这我们真心格,再具年庚八字。
结拜弟兄人三个,更改没得半毫分。
说年庚八字呢,方同最小称兄弟,刁龙刁虎大称哥哥。刁龙刁虎赌咒了,“上有神明下有神明,我们跟方同弟弟结拜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对兄弟起坏心,割拉耳朵掏眼睛。”方同一听,嗯,对我真心格。对我起坏心,割了耳朵掏眼睛,“哥哥,你们有真心我有真意,上有神明下有神明,我跟刁龙刁虎结拜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对两个哥哥不真心,五雷击顶死在刀枪之下,亡在乱箭之中。”“啊呀,兄弟,你真心哩,来呀,酒菜总办好了,我们来吃酒。说酒是糯米浆,多吃要翻腔;酒是糯米做,好菜不吃又罪过。哪晓吃了一杯又一杯,方同一高兴连灌二十三杯,不得了了格,酒呗灌了熏熏醉,酒到齐胸又添一杯,吃得扶泥不上壁,跑路总要跌,舌头总发卷,“哥哥,床来哪里?”“哦哦,来里间。”
公子困在肉店内,打呼如同响雷阵。
刁龙就说:“兄弟困着得格,困着得格,哥哥呀,早不要动手,到黄昏朝点后,拿驼刀磨磨快,一驼刀就揪下格,可要蹲堂帮你做对手。”“不要不要,猪子活的我也揪得住,何在乎他困着得像死人。”“这能格,我回转西小桥拿猪子杀啦得,明朝早起肉一卖,我大概到小中就来格。”刁虎走了格,刁龙到黄昏朝点后,拿驼刀磨磨快,轻手轻脚一走走到房间,拿门推开来对里一望,心吓得直荡:望他眼睛睁了乌溜溜,嘴里做鬼喉呼,眼乌珠来杠动,这狗日的多坏唷,他做鬼困格,眼睛还睁了杠,嘴上不说心里在下打呃则,忙拿头缩出去,头缩到外头,等到半夜朝点后去,头伸到里间一望,望他眼睛还睁格,嘴里来杠喉呼。不好哇,可保晓得我要杀他格,作孽格,等到大天八亮,望望他眼睛还睁格,嘴里来杠喉呼,又不敢进去,一进去就怕没得命,有兴而来扫兴而归,倒霉一夜总不曾困得成。格么,方同到底可曾困?他困着得格,为底高困着得眼睛睁了杠,眼乌珠还在下动?因为方同不是等闲之人,他是西天武曲星下界,他困觉交人家不同,他睁眼困觉格,眼睛睁了杠,喉咙里喉呼,醒了酒他才眼睛闭着得,不喉呼,闭目养神,耳朵他听见格。你晓一忽困到底高辰光?一忽困到小中,这遭醒了酒了,眼睛也闭着了,困在床上就想了,横竖不曾好吃饭哩,要吃饭两个哥哥要喊我格,我再困拉歇歇,等两个哥哥来喊我吃饭好起来。对床上一困,刁虎拿肉总卖啦得,小中了,走到东小桥,总以为哥哥拿方同杀啦得格,他在肉店门口又不顾场面,直把嗓子,“哥哥,个破头老子可曾杀啦得了?”方同困在里间倒听见了。“不曾,我来了格,啊喂,我来了格。”“哥哥摆架子说大话,没得哪有你会,你忙上一夜总不曾忙得掉。”“你也说发笑话,他可保晓得我们要杀他格,眼睛睁了做鬼困格,哪敢动手,一醒就没得命格,你晓得我颈脖子还痛煞得哩?”到现在两人在那打鬼杠子,方同走那边过来格,你们这两个哥哥也不是好人,跟我拜弟兄哩,可犯着磨刀要杀我。刁虎会翻花头了,兄弟你说底高嬲话,哪说杀你?“哎哎,你不要当我不晓得,你才间来底下喊,‘哥哥,个破头老子可曾杀啦得格’,可假?”“不要说嬲话,兄弟,我们前回偷格猪子,用铙钩把猪子头勾坏了,我来下喊哥哥,‘个破头猪子可曾杀啦得格’,你不要嬲了破头老子可曾杀啦得格。”方同拿起一想:啊,可保耳朵不太好,哥哥你们只要不起坏心,我也绝不怀疑。“兄弟,我们赌过咒的,还起底高坏心?外间不早,肚里不饱,我有二三斤猪肝不曾卖得掉。能格,用点胡椒炒炒来搭搭酒。”方同就贪吃个酒坐下来吃酒呗,刁虎一计不来来二计,“兄弟你格要发财?”“哥哥也说笑话,哪不想发财?要发财到哪块来?”“要发财我首先问你的胆可大。”“嘿,要讲胆,不晓多大,像五湖四海。”“真正你胆大的,珍珠山后山的黑公洞,这肚内宝贝多哩,我们去望格,胆大的拿到多少啊,我们胆小不敢下去,真正你兄弟胆大格,我们带根长绳子系你腰眼里,你带麻袋下去,我们两人蹲上头背好了对下放,珍珠八宝用麻布袋灌起来背上来,三人分分,我们两人少得点,你兄弟多拿点。”“哥哥呀,我们是弟兄,还谈到多呀少了,三一三十一,三人平均分。哪怕现在就去。”“好格呢。”
刁龙刁虎来领路,方同跟了紧随身。
来到珍珠山后山,一望个洞多大?只有盘篮口能大,黑咕隆咚。绳对腰眼里一系,麻布袋对夹肘里一夹,他的铜锤不肯离身,对腰眼里一插。刁龙刁虎拿绳对下放,“霍落,霍落,霍落”,放下去有五丈深。刁虎就说:“哥哥尽顾放底高啊?拿绳子割断了脱下去拉倒。”手到袋袋里一抄,拿出一把刀,拿绳子一割,“啪”,绳子倒断了格。这个洞害人哩,要是沿坍坍的洞么,方同两手可以扒得住,是倒头钉底洞,直上直下的,绳子一断啊,冷猛对下一脱,“霍落落”,一下子下去四十八丈。
伸手不见五个指,面东不见面西人。
用手摸摸,哪有什么宝贝,黑人洞闷死牢,不得了了呱,这遭就怕有命总没毛。用手到泥上摸,一摸摸到个石门,拿起来一扛,扛开来里间雪亮,赛日里一样。什么东西来里间?蜘蛛精。老蜘蛛精长八只脚,变作绝色美妇女在下棋,小蜘蛛精,也有的盘篮口能大,也在箩口能大,也有盅子能大,也有碗口能大,也有盆能大,在地下爬。方同一看,眼睛发暗,“唔,棺材蜘蛛精多哩,我来打哩。”撒野,掮起铜锤就打,作孽格,老蜘蛛打了咂咂跳,小蜘蛛打了勃哩叽。老蜘蛛精挨打火起来格,
我不寻你你寻我,飞蛾投火自烧身。”
老蜘蛛精跟小蜘蛛精,凑作一堆放丝。
吐出丝来了不得,缠住公子一个人。
挨它横一绕来竖一绕,捆了像个稻种包。
老蜘蛛和小蜘蛛精要准备爬他头高头,吃他的脑浆,吸他的血。
武曲星君不该死,惊动南海活观音。
观音老母来洛迦高山,掐指一算,晓得一半,“不得了了呱,武曲星遭难,我在洛迦高山坐镇,明晓得他落难不能不问。
如果武曲星君身丧命,南海观音做不成。”
观音老母跟手着躁,来到东洋海,同东海龙王敖广相讲,借穿山甲。穿山甲厉害哩,走珍珠山前山朝里一钻,“嚯”,一个洞,观音老母进去,执手一指,五雷下凡,
拿蜘蛛精打了干干净,救出公子善心人。
观音老母走了格,方同望见前山有亮光而且有个洞,慢慢对前爬,这从前山爬出来格,心就想了:我家两个哥哥他也不晓得这里间没得宝贝,蜘蛛精来下吵,不是个宝,我去望哥哥来杠等我哩。走到后山一望,刁龙刁虎不来杠,刁龙刁虎心黑格,拿洞口总用黄泥塞结实得,“啊呀,这两个冤家多坏唷,要我命,刁龙刁虎跟我赌过咒的,对我如果起坏心,割下耳朵掏眼睛,依我性子现在就要去找他,因为我答应我家妹妹格,去望哥哥来去只有半个月,要回转显堂孝母亲。因为时间短促,我暂也不去同他烦神,等我寻到哥哥伸到冤理到枉,我要赶到斜庄镇割拉你耳朵掏眼睛。”我去了。
迈开虎步朝前奔,五虎镇到面前呈。
一到到五虎镇,有人在摆姻缘擂台。武举姓王名勇,王勇有万贯家财,因为父母亡故早,万贯家产由王勇执掌,他没得哥哥,没得兄弟,没得姐姐,就该一个妹子,妹妹名叫王玉花,骊山老母小门生,来玉兔宫学法。骊山老母就说:“首徒,我已经帮你算过了,要享清福没你份,要享洪福就有格,你格姻缘到了格,赶紧同你哥哥相讲,到五虎镇摆起姻缘擂台来,如果哪位能人登台比手,拿你徒儿来打败,就是你格丈夫小官人。”辞别师父下山,一到到家,同哥哥一讲。“妹妹,圣母之言不能违背,我家不在乎用拉点银子。”赶紧摆擂台,
摆擂台呀摆擂台,真刀真枪两边排。
打死人来不偿命,怕死的不要上擂台。
小姐摆了姻缘擂,多少好汉到来临。
我们长经短讲, 闲言少说,你晓王玉花小姐多好的本事,连连打败十八位英雄,都不是她的对手。小姐来台上说夸口大话:“唔,看来台下比我本事好格大概不多。”这种景子一说,齐巧方同走到杠,“啊喂,这黄毛丫头倒说大话哩,旁人总不如她,就她个人本事好,哪里我打不过她。”上去,
脚一踮来不非轻,要与小姐比输赢。
王玉花小姐对方同一看,他长做底高景子?身高八尺,腰粗二围,两耳垂肩,鼻直口方,虎背熊腰,英雄气概。
看看公子人一个,千中意来万称心。
“英雄,我不打无名之辈,请报出名姓。”“小姐,我住河南前甫县太平村,方子文家次子,我叫方同。”“啊,原来是二将军,我们是文打还是武打呀?”“小姐, 我们就能呢打打。”嘴说随便打打格,骨子里总用真本事。
一打秦王三挑锏,二打鲤鱼跳龙门。
三打三柱朝天吼,四打拳头就上身。
五打乌龙归大海,六打祁山不容情。
七手八脚朝前打,八大神仙怕坏人。
九打九龙摆八卦,十面埋伏可惊人。
公子打了多有力,小姐打了欠三分。
“啊呀,这是我家丈夫来了格,我不能再跟他打。”小姐着躁,两手对姻缘圈上一跳,背住个姻缘圈。方同他不懂呀,你可是打不过发躁上吊呀,“不要上吊,我来背你脚。”王勇从擂台下倒爬上来格,“英雄,我家妹妹不是上吊,这叫姻缘圈,姻缘已到。
拿我妹妹来打败,你是我个妹夫小官人。”
“我是打了好不相相格,我走了。”王勇一把背住得,“我背住你格毛,看你对哪里跑?哪叫你与她打格?拿我妹妹打败了倒不要啦,赖就赖得掉啦,就要嫁把你。”也不问他肯不肯,拿他拖了转家门,兄妹两个对家拖,像照小朋友牵羊子差不多。一拖拖到家,王勇鲜翻哩,拿方同对妹妹楼上一锁,拿妹妹也关在里边,拿门锁起来,看你们对哪跑。方同一想:害人哩,门总锁起来格,还就要把我,像贴烂膏药,去也去不掉。方同对小姐一望,越相越看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
不若似,三国中,貂蝉出世,
也比那,杨贵妃,胜到几分。
心就想了:我今年也十八岁了,也曾找老婆呢,也不是我要人家,人家硬是要我,不问它,弄一个玩玩也好,“要格要格。”王勇欢喜哩,方同通了口,拿锁一开,“妹妹,既然他要你格,你早点看看日子,拜拜天地,就好成亲。”“哥哥,烦底高大头神,看底高日子,说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丁是丁,卯是卯,今朝日子顶顶好。”安童梅香着点忙,买个天地纸马拜拜堂,黄昏头就好圆圆房。
这就八拜天来八拜地,洞房花烛配为婚。
寿香寿烛上寿台,上头纸马供起来。
弯下腰来拜三拜,脚踏莲花发大财呀。
夫妻圆花烛,五子便登科。
长命百岁寿,千载万年和。
夫妻拜拜堂,然后入洞房。
抬起头来看,摆设亮堂堂。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缘结得海能深。
诗人有一句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到到天明已亮,安童梅香喊起来格:“少爷不好了格,妖精吃人了。”方同一听,“啊呀,舅兄,底高妖精吃人?”“妹夫,我家要遭难了,十八年前,我家父亲在世时说格,后间花池里的妖精出来吃人,安童梅香也挨吃拉好几个,请个法师来捉妖格,妖精不曾捉得到,可保溜啦得,十八年朝后,今朝夜里妖精又出来吃人了,安童梅香好了溜得哨,不曾挨吃得到,我要请法师来捉妖哩。”“舅兄,还到哪旁地方请法师哩,等我去,拿妖捉怪两个字,沿小学的旧营生。”“妹夫你又不曾学过法师,会捉妖了?”“我这个捉妖,我捉的妖精吓煞人,我捉过三十六个老鼠精、六十四个癞宝精、七十二个骚狗精、珍珠山里的蜘蛛精,恐怕几千个精怪哩,在我在我都在我,这是一点小事情。”
王勇闻听这一声,就怕能说不能行。
“妹夫,格你要当心。”“晓得格。”拿黑虎铜锤带在身边,一到后边荷花池,一望,荷花池四周游了滴滑,一根草总没得,“唔,妖精恐怕不小哩,我蹲这荷花池身边等。”不曾有多时,妖精闻到人腥气,在荷花池里泛泡,咕咕咕咕,一个妖精跳出来了,牙齿一敲一蓬火,轻轻一喊响雷阵,眨眼铜铃,追了吃人。
方同常面说大话,骨里害怕二三分。
心里就想了:今朝我就是挨这个妖精吃啦得,我要敲它一铜锤才肯歇。望见它对上扑,他用铜锤对它头上一敲,妖精一吃痛,对后一退,“哦,你要退,我来敲你格背。”用铜锤到背上叭叭叭叭瞎敲,妖精痛了不得过,一声嚎叫,
跟手就打三个滚,荷花池边现原身。
变作什么东西?一个尾巴四个足,头上长一个角,身子像水牛,浑身长鳞,“啊呀,这个古怪东西不晓可要吃人。”他叫没得个胆,对它身上一扑,用手到它屁股上一摸,“呜——”,行走如飞,一个趟子走出去一千八百里路,“啊咿喂,跑起来多哨啊,比千里龙驹马还哨,不晓可会退?”到它头上一拍,对原地一缩,站在荷花池边,“唔,这东西竟好哩,跑起来又哨,退起来又哨,我能样到湖北襄阳如果骑马也跑好几天,我骑这古怪东西,不消半天就到杠格。”这拿腰带解下来,对它颈项里一扣,用点草把它嚼嚼,“这个东西吃草,死不了,我当马养。”对松树上一系,王勇抬头望望清,喜在眉头笑在心,叫声妹夫呀:
“该应我们福气好,得到无价宝和珍。
妹夫,这个东东叫底高呀?”“叫底高耶?它浑身长鳞,又不吃人,头上就一个角,跑起来又哨,像照跑报,
我帮它取名叫独角麒麟豹,万古流传到如今。”
“舅兄,我跟你家妹妹是新婚之喜,本来我今朝要走格,因为我得到这神兽行走如飞,我舍不得你家妹妹,我要和她散心,过拉几天才走哩。”“妹夫,你要走我也不让你走。”
这方同来五虎镇招亲,也算得到安身处。再谈小姐方飞龙蹲家等啊,等到第十八天,也不见大哥回来,也不见二哥家来,同母亲就说呱:“母亲,没得指望了呱,趁家里还有点银子,我们不曾用啦得,到街上去买毛竹,我家来扳弓,你帮削箭头子,我到沙滩射雁为生。”飞龙小姐有多好的箭法?抬头能射张口雁,低头能射穿梭鱼。雁在空中飞,一箭就射住得格;鱼在河里游,随你游多哨,一箭射得到,一条总溜不掉。曾到半天,射到一担鱼、一担雁,到街上一卖呀,得到不少钱,换到不少度命粮。家来同母亲就讲:“母亲,凭我女流之辈,沙滩射雁可以谋生,你不要愁吃愁穿了。”
那天又在沙滩射雁,来了一个老大人,头戴乌纱大帽,身穿锦绣罗袍,腰系玉带,脚穿粉底乌靴,骑了银鬃宝马,腰佩一把宝剑。这个是哪个?是尚书杨景春,方卿的表兄,他奉皇圣旨到各州州府了解灾情,走杠一望,“啊喂,那个小姑娘箭法多好啊,倒像一员女将。”定眼拿起一望,
不是张三其别个,飞龙侄女女千金。
啊呀,那不是我表侄女,老远就喊,“喂哎,你可是表侄女方飞龙?”方飞龙回头一望,“啊呀,表叔叔来了格。”
走上前去双膝跪,表叔连叫两三声。
“表侄女快点起来,为点底高你相国之女沙滩射雁?”“表叔,上下同你来相讲,我比黄连苦三分。父亲亡故呗你晓得格,而后家遭回禄三次,两个母亲挨烧杀得,还有陈氏母亲、两个哥哥和我,在显堂落难,没得吃,大哥哥奉母命到湖北襄阳借银子,说好一个月家来格,至今杳无音讯。二哥去望他格,说好半个月家格,到现在有二十多天了也不回来,我没得办法呗,来沙滩射雁。”“啊呀,表侄女,你们这个事体做错了,家里没得吃呗,只要到皇城去找我,要多少有多少,怎想到到湖北襄阳去格呀,仇天相这个老贼不是好人,如果他良心好还贪污救灾银子?那时你家挨赔穷了不算数,你家父亲连害我帮贴拉二十万,嘴喊说借呗,我还要你们还?我想呱,晓得仇天相可曾起坏心,可曾嫌贫爱富,还不晓可曾拿你家两个哥哥弄杀得格,本来我要到显堂,同你家母亲好好谈谈心,我有皇命在身不能耽搁,这样我把五根金条把你,你家去把你家母亲,给她在显堂尽吃尽用,我再把一百两银子把你做盘费,虽然你是个女流之辈,你的本事不弱你的二哥,你要赶到襄阳去,望望哥哥两个人。”这遭洒泪而别。
杨景春去了解灾情,小姐回转显堂,同陈翠娥母亲一讲,要去看望两个哥哥。老太太就哭:“儿呀,不要走一个再饶一个,你再去不回来”“母亲你放心,我不像两个哥哥专门说大话,我有真本事哩,我这脚下一双鞋是腾云鞋,可以驾雾腾云。大哥说一月,二哥说半月。
我来去只要七天整,回转显堂孝母亲。”
“格你速去速回。”小姐手拿梨花枪,脚穿腾云鞋,辞别母亲,越跑越高,跑上九霄。
雾里走来雾里奔,杏花岭到面前呈。
走到杏花岭上空,鞋子脱了,从空中对下一落,走山脚下跑,一棒锣声,跳出四五百人,“住行,我家大王有令,男子要到山上当兵,女子要跟大王成亲。”飞龙小姐执手一指,“强徒你失了眼睛,你也想你姑奶奶眼孔,请你速速通报,报与山上寨主知道。”三个哩,不是一个寨主,三个寨主,一寨主叫景天信,二寨主叫孙同,三寨主叫姚蓝。景天信的本事好,要比孙同、姚蓝胜三分。听说上山小姐美貌呗赶紧着躁,身骑银鬃宝马,执把钢刀,一马飙到山下,望望小姐美貌,看了哈哈大笑,“嘿嘿嘿嘿嘿,小姑娘,我高山上面黄的是金子,白的是银子,奢华的是房子,就少顶顶好的美貌女子跟我来成亲做压寨夫人。”“可以的,你战胜我手里一根银枪,我就做压寨夫人。”“黄毛丫头你胆有天大,放马过来吃我一刀。”一刀砍过去格,飞龙小姐不着躁,见刀对她砍来,用银枪一挡,“当当当当”,景天信的虎口总震豁得,刀抓不住,刀对空中一抛。你晓抛上去多高?小的不拉泡,歇三天才抛下来的。大家一听不大相信,说大头昏话,这么高哩?来呀,倒是真的呢。刀从空中对下一脱,不曾直接脱到地上,脱在松树杈巴里格,对下一卡,不上不下,歇它三天起大风,对下“嚯落”一声倒抛下了,所以说三天才抛下来格。肇没得刀狠不起来了,景天信对山上溜,飞龙小姐穿腾云鞋,“你对哪里跑?”追到他前面抬起来一脚,嘴喊“不对”,枪从心膛捅到后背。
马上跌到尘埃地,送掉一条命残生。
孙同、姚蓝来看见,魂灵冒到九霄云。
“啊呀,哥哥这么好的本事也挨结果性命,我们还打得过她?”随即磕头跪下来哀求:
“小姐高抬贵手饶饶我,高山让把你当身。
不要嫌我高山小,让你蹲高山做主人。
点兵簿子交把你,你做提兵调将人。”
小姐一想:这倒是好事体,我方家血海冤仇,没得一兵一将到哪报到仇,我这就蹲山上招兵买马囤草积粮,
等到兵马粮草足,返上皇城把冤伸。
小姐身坐聚义厅,“众位兵丁,既然我为寨主,第一条,歪风邪道要改啦得,不准向西向东,无事拔脚对老百姓家里乱攻。
挑拉人家一棵菜,剁掉你的两手爪。
调戏人家千金女,斩拉你的取春阳。”
军令状来贴出,兵丁害怕二三分。孙同、姚蓝就说:“小姐,照你这样说起来,我们只好挨饿杀得,穿吃倒哪有哩?”“来听我说呀,肩担小贩的赚到两个钱,只够买点油和盐,家里还有老婆儿子还有娘,他们个东西不好抢,要放他们过山,抢他们的东西是作孽格。如果是奸商大贾从下经过,人要有良心,三成只好劫一成,他赚到的挨我们抢拉点又不作孽。如果奸党从山下经过,这老诚不客气,所有金银财宝突股抢过来,结果他的性命决不轻饶。忠臣从山下经过,请到山上,热菜炖酒要为他款待不丑,没得路费银子动身,要赠他盘费。乡间土豪劣绅,放高利贷剥削老百姓的黑心太太,不能轻饶,你们下山放火,烧他男女老少没处躲,趁火打劫,金银财宝突股抢得来,他是剥削来的又不作孽,你们说可对?”“对格,你这样做得多公道啊!”
写起公平大王四个字,杏黄旗叉上九霄云。
方飞龙小姐在杏花岭落草也算得到安身处,再谈方同二官人。
再谈二公子方同在五虎镇招亲,同舅兄王勇就说:“舅兄,我不是尽顾蹲堂招亲了事,我要赶到襄阳去望望哥哥死和生。”“妹夫真正你要走呗,我也不强留,你到了湖北襄阳,望到你家哥哥的话一笔勾销,如果仇天相(对他)有个怎么的,你到五虎镇上送封信,我们兄妹得到书信后,也好帮助二三分。”这就辞别舅兄、辞别小姐,身骑独角麒麟豹,“舅兄,改日我会到我家哥哥,诸处地方你不要蹲,湖北襄阳去安身。”这个神兽麻利哩,而且懂人话也认路,越跑越哨,越跑越高。
雾里走来云里奔,湖北襄阳面前呈。
一到襄阳城从空中下来,方同牵住绳拖着跑,拖到梧桐桥,梧桐桥下有一大酒楼,神兽像癞猫,逋下来不肯跑,背总背不动。“唔,神兽怎惹鬼格呀,怎不跑格?”抬头一望,“啊呀,原来这是个酒楼,大概外间不早,晓得肚里不饱,叫我上去弄点吃吃。哎,这神兽多麻利呀。”拿它对系马桩上一系,方同走到楼上来吃酒,酒杯还不曾霍到嘴唇边,对过有两个年纪大的来下吃酒谈心,那年纪大的就说:“哥哥你不要家去,再歇四天,这襄阳法场上杀人哩。”“不拉,杀哪个?”“也是忠臣家后代呢,方宰相家长子方进。你说这仇天相可算到个人,过去贪污银子,方家赔了家产帮他赎罪,他恩将仇报,现在方家穷了,来借银子,不但不借,杀了红英,买通官府李不清将他逼打成招,判了一百天杀罪,还有四天就开刀问斩。”另一个年纪大的听他一说,眼泪嘀嘀嗒嗒对下滴,“啊呀兄弟,你赶我走我也不跑,我要蹲这看呢,我就帮不到忙呗,格刀杀他的颈脖子呗,方家的后代喊痛我就帮喊喊冤枉,撸拉两滴眼泪也好格。”
两人越谈越起劲,方同公子听分明。
“老伯伯,这个仇天相家住哪里?”“啊,这黑心家,你从这下去对东跑,他住东街头,他家有府门格,门口旗杆箩口能大,又没得旗子。”“旗子上哪去了?”“这瘟赃官呢,贪污银子削职为民格不能用旗了,那个就是他家。”方同酒总不吃,从楼上下来背起麒麟豹就跑起来,不晓多哨,一到到了东街头一望,摆设好哩,里三层来外三层,四面排了密层层,望见旗杆箩能大,对上一看,就是没得旗子,“唔,可保就这家。”神兽对旗杆上一系,走到府门口,执手一指,“安童,这可是仇天相老贼的家?”安童对他相相,“你嘴里放放清,我家老大人你称名道姓,我晓你要挨钉,你哪里人?”“哪里人呀?你们站站好,我一报你要吓得倒哩,我住河南前甫县太平村,我是方子文家次子,我叫方同,我来要人格,你帮我对里通报,告诉仇天相老贼,
还到我哥哥人一个,一笔勾销莫谈论。
还不到我哥哥书公子,叫他老贼命难存。”
安童半条命总挨吓啦得,飞蹦纵跳对里边报,叫大人总叫不起来,“大大大人,你你不好了格。”“你这奴才,我红扑扑肉泼泼,哪方不好?”“不,外间有人来了格。”“人来是家常便饭。”“不是随常人,河南前甫县太平村,方宰相家次子方同来要人,说还到哥哥人一个,一笔勾销莫谈论,还不到他哥哥书公子,我也不敢说格。”“他说底高的呀?”“ 说底高?他说要你的命。”
老贼闻听这一声,三魂吓得剩二魂。
仇天相一听,对那一定,“啊呀,那时我同方卿做官的辰光,他常提格,他的长子学的文,次子学的武,说武艺也不丑,格进来得了哩。安童梅香,前门关关,后门栓栓,那个细贼本事委该好,一舞就怕性命难保。”“晓得晓得晓得。”
里三层外三层,四面关锁紧腾腾。
方同等等不开门,敲敲门,“开门啊?”不做声。“开门啊?”不做声。“啊喂,棺材牢门关得住我了,老子把点颜色你张张。”方同力气吓煞人呢,全身力气一摒,倒退八步,一个旋风冲过去,“叭”,里间门杠总揪断了。
安童梅香来看见,魂灵冒到九霄云。
吓得浑身抖,像筛酒,肩膀一撮,吓得牙齿不得交合,鸡肉痱子朝上杠,根根汗毛对上伧,牙关骨敲叮,格勒格勒像筛糠。“你们这些奴才死不开门,我捶你们一顿。”捣拳没柄,背起来乱钉,那些安童梅香作孽哩,也是蛋壳头,一敲血对外流,也有打碎天灵盖,也有打断脊梁筋,也有门牙来打落,浑身打了血淋淋,流火打了破皮,只好下泥,打了发肿,冤家进桶,打了发紫,鞭鞭脚就死,不曾挨打到格,转过屁股就溜。逃的逃来溜的溜,腰杆子溜了像秤钩。
不曾溜出几十步,吓得躲在墙角头。
仇天相晓得不得过身,赶紧躲了起来。攻呀攻,溜到后半间,对茅坑里一钻,用粪杓对头上一扣,“你肇总寻不到我呢。”方同到里间寻人,“仇天相,你格老贼死哪去格?”仇天相躲在个茅坑里,吓得格粪杓总抖摇起来,又不敢上来。方同寻不到人,发火在那撒野乱打,
兴铃哄,兴铃哄,仇府打了直笼通。
台凳桌椅掼了粉粉碎,纱窗敲了像九串铃。
墙壁敲了像蜂窝弄,香几台上掼掉自鸣钟。
望板砖打了开天窗,柱棵打了荡叮,
山墙打了对下壅,屏门板壁一扫空。
随你多打,那老贼也不出来,方同打打没劲了,“仇天相你格老贼,我早先听见你说话格,你就要躲在阴间里,我今朝寻不到你,你总不要愁,我总归有一天要捉到你格。因为我家哥哥要挨杀。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我家去喊我家妹妹大劫法场,大闹襄阳城,等我救到我家哥哥,我二闹州府拿你老贼来捉住,剥你皮来抽你筋,我走了。”公子说得轻,仇天相在茅坑里听分明,听他说走了呗,歇蛮多时走茅坑里钻出来了,啊咿喂,身上人总臭煞得,这遭洗洗澡,衣裳裤子换换好,走到高厅上一望,心吓得直荡,“不得了了呱,多少人挨打杀得呱,我来数数看,死的多少活的多少。”东边一数,断了气的是二十五;西边间一匡,等等险要死的是十三双,“啊呀,死了五十一个哩。”你晓仇天相说个底高话?“我去报官呢。”又送一千两银子去找李不清,说方同要大劫法场救他的哥哥,大闹襄阳城。李不清又得到千两银子 高兴哩,“来呀,你家去定心困觉,他胆有天大,敢来闹襄阳城,我叫他有来无去。
如果来闹襄阳城,叫他九死一生命难存。”
李不清吩咐四城守城,守城官从今往后这城门无事不准开,老百姓进城要论批对里放,一个个严加盘问,听到口音不对,要当奸细捉拿。
日高三丈做买卖,日落西山关城门。
不谈四城作准备,再谈二公子方同。他身骑麒麟豹,同神兽就说:“神兽,你要赶紧着躁,我要到河南显堂叫我家妹妹来大劫法场,你赶了慢我家哥哥就救不到。”这个神兽麻利哩,它不但懂人话,而且认路,它会预感,晓得飞龙小姐已经不在河南了。
雾里走来云里奔,杏花岭到面前呈。
这神兽从空中下来了,一棒锣声,冲出数百兵,“住行,我大王有令,忠臣到山热菜炖酒,是奸党好结果你性命。”方同一听,“唔,强盗也分忠与奸。请你速速通报,报与山上寨主知道,我是强盗家老子来了。”兵半条命总吓啦得,来到聚义厅,“小姐,吃生米的遇到吃生稻格哩,来了个强盗家老子,你下去也。”飞龙小姐一听,“哪胆有天大,敢做强盗家老子,等我下去。”她身骑胭脂桃花马,手执一把梨花枪,一马飙到山下,不望不知,一望呀,
不是张三其别个,还是哥哥自家人。
飞龙小姐离马就喊:“喂,哪个说是强盗家老子,可是我家二哥?”方同赶紧走下麒麟豹,“啊呀妹妹,我正是你家二哥,妹妹你怎来这里的呀?”“哥哥我在这里招兵。”“妹妹呀,你倒定心蹲堂招兵,大哥哥出了大豁子了,还有三天要被斩,等等险没得命残生。”早先不是说四天格呀,为底高现在说三天?因为昨日闹仇府,再在路上跑跑耽搁拉一天,所以就剩三天了格。飞龙就说:“二哥,你不要怕,我家跟往常不同了,我山上有千军万马,我要发动千军并万马,血洗襄阳一座城。”“妹妹你年纪轻,做事不当心,你可曾想想,哥哥还有三天要挨杀,从这杏花岭到湖北襄阳,我估计有一千几百里路,这些兵慢慢对杠踱,翻山越岭,一天顶多跑百十里,跑到湖北襄阳要十来天时间,哥哥再有三天就挨杀格。哥哥挨杀啦得,我们去有底高用?妹妹,救人赛救火,说兵不在多而在精,只要本事好,关键最主要是跑了哨,一天要跑到千把里路的人才好带去用。”“这不要紧,跑了哨的多哩,你二哥骑神兽豹跑了哨,我有腾云鞋跑起来比你还要哨。我拿孙同、姚蓝带了去,你不要看他们人不大高,一跑屁股一颠,跑起来一溜烟,日里走到论千,还好吃酒吃烟;夜行八百,还多到时间住宿。我这里绿林好汉多哩,名字我也说不出来,绰号我晓得格,呶,这个叫风里来,这个叫雨里去,这叫云里走,那叫雾里奔,这个搬动山 、抬动神,过海龙、混海珠、牛会吹、马会拍、歪独头、呆独脚,本事好煞得格。”
一班人就动身走,哪还耽搁片时辰。
这真正是救人赛救火,不分日夜走,路上走了两天整,到了襄阳一座城。一到到杠,抬头一望,心吓得一荡,不得了了呱,晏来一步了,外间要夜,日落西山暗昏昏,守城官来下关城门,城门关了格怎得进去了,明朝法场杀人,今朝守城官连夜守城,就是夜里也不容易进去。孙同、姚蓝就说:“小姐,我们早先走东门来格,东门有个财神庙,我们到财神庙去设计,明朝怎样去劫法场?”到了财神庙孙同、姚蓝同飞龙小姐说:“小姐,那时你不曾做寨主格辰光,景天信做寨主,我们到州府去作案,不得进城啊,总扮作九流三教扛枪打鸟格,操腰箩说好格,樵柴刈草格,钉秤箍斗格,杈鸡巴柳格混进去的,我们到襄阳法场劫人,也好扮作九流三教格。”“好,你们能扮底高就扮底高?”孙同就说:“我桩样不会,扮个硬皮子叫化子老内。”“你倒扮把我看看格。”“好格呢。”坏衣裳一穿,坏鞋子一套,坏帽子一戴,跑起来蛮哨,蛇皮筒管对夹肘里一夹,竹板子一敲嘀嘀嗒嗒。“唔唔唔,倒蛮像格。”这遭你扮底高,他扮底高。
一夜五更不必表,金鸡三叫又天明。
一到天明已亮,孙同扮叫化子先去的。走到城门口,“城门官请你开城。”“跑开点去,城里杀人今朝不开城。”“你杀你的人,我进我的城,我是糊口的。”“你做底高?”“叫化子要饭格。”“城里杀人,家家关门,到哪要到饭吃,要要只好蹲城门外面要,要进去等一歇成批对里放。”格没办法,绷帐献丑蹲城门外间要,走到绸线店门口,“老板可有早饭,把点我化子吃吃。”绸线店老板一看,眼睛发暗,“死远点,城里杀人,生意总做不成,早饭吃过了,到哪有?”孙同是绿林好汉扮格叫化子,他可怕?眼睛一暴,眉毛一翘,底高?你不把,老子放声叫,蹲你门上钉刀,用格刀钉肚子。啊呀,格绸线店老板半条命总吓啦得,棺材硬皮子叫化子害人了,这遭死在我家门口,倒要忙丧,把他两个钱图个太平,让他早点死走,弄两个钱对他手里一塞。你说他可要他两个钱,对外一摔,倒鬼一颤,掼出去论丈,“两个钱够做啥,老子不要,走了。”一走走到豆腐店门口,豆腐店老板人好哩,说强讨硬要,穷人落难才出来要饭,“化子你来了不巧,我早饭已经吃过了格,我把五十个钱把你,你到对过烧饼店买几块烧饼。”哦哦,老板把了不少,我化子来帮你说好。竹板拿起来敲:
惹鬼惹鬼真惹鬼,好好黄豆磨成水。
豆腐出来四角方,哪天不卖几十箱。
转过弯,调过面,对过就是烧饼店。
烧饼店老板真正忙,外面芝麻里面糖。
转过弯,调过面,对面就是棺材店。
棺材做了真正好,买个大来饶个小。
“说你格大头昏话,哪家老子死,儿子又死啦得,买棺材饶钳子。”
转过弯,调过面,烧饼店惹鬼惹鬼真惹鬼,你吃烧饼烫坏了嘴。
转过弯,调过面,转身来到绸线店,
老板不把钱,你最多再活二三年。
一头跑来一头骂,混进襄阳一座城。
“姚蓝,这次等我进去。”“不啦,你会扮底高?”“我桩样不会,我说鼓儿书老内。”身穿粉红长衫,来到城门口:“守城官,请你开门。”“今朝城里杀人,不能开门,你是什么人要进我这城?”“我是说书格。”“啊,说书先生,来呀,趁现在人少,说一段书把我听听,说得好就拿你放进去。”“能格,我唱段东洋戏把你听听可好。”守城官一听,“唔,我们长能大还不曾听过底高东洋戏哩,好格呢,来呀。”“我说得蛮哨呱,你要听好了。”,把小锣子一敲:十年唐僧东天去取经,遇到一淘小妖精。好哇,哈而哼,哼而哈,哈而哼, 哼而哈,沙和尚和猪八戒, 扛把钉耙去种菜。守城官说:“你说大头昏话,还有这个底高东西呢?情丧还有哼而哈,哼而哈。沙和尚、猪八戒扛了钉耙去种菜。不信你乱绞,放你进去拉倒。”
前面英雄走过去,又来英雄一个人。
方云兰就说 :“这次等我进去。”“不拉,你会扮底高?”“我桩样不会,做外路郎中老内。”肩背药包,手拿过头串铃,来到城门口,串铃一摇,嘴里放声吵闹,“我山东到山西,祖传是名医;我山西到山东,世代是郎中;流疽结毒,人死五七还可号脉;活人看了直手直脚,死人看了活手活脚,鬼毛病看了一世总不发。”
拿起一闹不非轻,守城官来杠听分明。
那个守城官就说:“兄弟,你可听见,那个郎中本事不丑,山东到山西,祖传是名医;山西到山东,他家世代是郎中,说流疽结毒,人死五七还好号脉,这个活人不好把他看,活人看做直手直脚,要看杀得格,死人好把他看格,说死人看了活手活脚,鬼毛病看了一世总不发,你家母亲害格鼓胀病,等等险没得命,说死马当活马医,作兴医作活手活脚格。”“好格呢。”来喊呢,“先生哎,来哟,我问你话,做底高,你可会看鼓胀病?”“会格,会格,你家来城里还是在城外间?”“格在城里哩,你带他进去。”
守城官来领路,冒老九郎中后头跟。
一到他家,他家母亲的鼓胀病害了作孽哩,肚子害了高过头,媳妇来杠帮揉。他跑去拿脉一搭,嘴里直咂。“先生你咂底高嘴?可是我家母亲毛病医不好呀。”他哪会做这倒头郎中,学山东人劈侉,“老兄兄老兄兄,你家母亲不是肚里痛,是鼓胀病,秘方(屁放)一吃就好格。”开个方子的字是蛇龙体,一笔绕到底,正面揪了(写)漆黑,反面揪了漉通烂湿,写个巴巴头字,方子对桌上一搁,开方子的钱要他八百。格没得办法只怪喊了他,把了八百个钱让他走了格,你说这巴巴头字到哪里切到药,上参药房去切药,参药房老板就说了:“你上了当了,这写的什么药方子?我是不识的。”守城官气杀得,上鬼当。
街坊上面来行医,混进襄阳一座城。
吕立就说:“这次等我进去。”“你会扮底高?”“我桩样不会,我测字算命老内。”身穿蓝布长褂子,肩背测字匣子。
扮个测字先生朝前撑,一来来到南城门。
首先拿江湖诀摆起来,串铃一摇,口中喊道:“碧波深山藏虎豹,杨枝滴水养蛟龙。奉命者先来问我,君子者请坐谈心。刘邦手无缚鸡之力,能掌万里江山;项羽拔山举鼎,乌江自刎,如今难断,时也命也令也。蜈蚣有百足,行走不如蛇,雉鸡长两翅飞不过野鸭;马有千里之神,无人力而不能自往,时也命也。早发功,晚开功,彭祖寿长嫌命短,人生俱在五行中。灵不灵当场试验,准不准是背后之言。先来三个,分文不取。”
拿起一闹不非轻,守城官来杠听分清。
守城官就说:“兄弟,测白字格先生来了,先来三个,分文不取,我们两人先请他测字算命,一文钱不要花,你格运气丑哩,请这先生测测字相相面。”“好格呢。”拿测字先生喊来,“先生来哟,你倒帮我望望这副相貌,将来是享福还是受罪。”“你跑三步把我看一看。”跑三步对他一相,你这副相貌不丑,东岳西岳南岳北岳,鼻梁称为中岳,说五岳俱全,老来荣华,自小富贵,不过有一个,你旺财不旺子,子息难存,你生到几位令郎?几位令爱?”“先生呀,你倒像看见格,不瞒你所说,老婆找了好几个哩,儿子么也养过了,就是长不大,讨债鬼活不到四五岁就死啦得格,堂块小老婆又讨了个,还不晓将来可养得到儿子。”“这要算命哩,要排八字,算你命里可有子。你属底高呀?”“我呀,我属老水牛。”牛呗就牛,还有底高老水牛。“你是多大的牛?”“我今年廿七岁的牛。”“啊,也不算老水牛,几时生日?”“十月初三戌时。”“我来帮排排八字看,廿七岁的牛,十月初三戌时生,癸丑年甲申月癸亥日戌时生,男看三方,女看四正,有金有木有水有火,缺少土啊,五行不全,四行坐命,六岁行根。你家父母如何?”“先生,你照命中算。”“我说好,你不要笑,说得不好,你不要见恼,说戌时生得巧,父母亡故早,这个八字才算好。”“先生说得对格,我三岁死娘,四岁死老子,老早死啦得格。”“啊咿喂 真正灵哩。”“不拉,你家弟兄几个?”“先生你也照命中算。”“说戌时生得真,高山大树长一根,反手关门独家村,独拳打虎一个人,这个八字才算真。”“先生对格,我家没得哥哥兄弟,没得姐姐妹子,就该一个独杆子,你倒帮我算算今年运气怎样。”“我帮你算算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啊呀,不好,今年罗纪星值年,白虎星领头,说罗呀罗纪呀纪,你不要着气,着着气,只好嗝气。罗纪过去白虎来,你家可保破了大财。”“先生,怎不破财,昨夜老母猪死了不算数,早起一望,十三个小猪又跑啦得格,人也霉煞得格。”“来呀,作兴交到好运的。”“先生我到多大能养到儿子?”“我帮你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唔唔唔,撞到了格,你到三十五岁交到南方丁火运,丁财两旺,作兴养到个把儿子格,不过你这命是一子欠三分,养到个把儿子要寄名壅根,要叫亲娘叫亲伯。”“我不要听你倒霉鬼话。”“你如果养到儿子不寄名不壅根,算不到你的儿子。”“先生,真正养到儿子总归寄名壅根,叫亲娘叫亲伯,测字算命不丑,我不敲你的白,我把一两银子你,现在就放你进去。”
街坊上面来相面,混进襄阳一座城。
孙完就说:“光有人进去也没得用,刀枪不曾进去等于白进去。”又吩咐一二十人扮作贩茅竹的,拿茅竹节巴打通了,长刀短枪总塞得茅竹肚里,从北门水关进去。牛会吹、马会拍说,如果一个个对里跑呀,跑到中过也不得进去,这次我多带点人去,扮作卖狗皮膏药的,用连环棍子来到城门口搭一个架子,打躬作揖行个半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各位老兄,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雁过不留声,不知春夏秋冬,我们沿小学点毛拳,打几招请大家欣赏欣赏,打得好不能说好,打得丑不能说丑。”识者不能当面破法,只能背后谈论,打打打打打,一捣拳钉一个潭头,一抬脚蹦一条圆沟,脚一蹬,陷下去几尺深。
单飞蹦出九尺五,双飞蹦到树梢头。
“各位老兄,我们卖艺分文不取,主要是靠卖膏药谋生。人家卖的青布膏药、红布膏药、蓝布膏药、紫布膏药、黑布膏药,阿拉上海人卖的是骨折狗皮膏药。我到北平高山遇到孙、罗二仙,春天采的桃红柳绿,夏天采的荷叶花香,秋天采的黄金翠竹,冬天采的腊梅花香,有花采花,无花采叶,熬成八百样紫荆膏药,坏处贴好了,好处贴不烂,三天不到夜,皮好骨头长,四天不抛,再换药膏,贴它一百二十个,寒天不用穿棉袄,哪位老兄来来来来,有钱两钱买一个,没钱的买一个饶一个送一个。不问细呀大,来来来来。”
拿起一喊不非轻,乡下来了许多人。
乡下老头子顶欢喜买便宜膏药,跑去一望,说有钱两钱买一个,没钱的买一个饶一个送一个,不问细呀大。不问他,不敲他的白,把一个钱拣顶大的买。你只想拣顶大的,顶大的狗皮膏药有多大,有小盘篮能大。一个后生家就说:“老老,小盘篮能大的狗皮膏药,你家去小毛小病不要贴,起码是害胡蜂窝搭背,搭到半背,对上一贴就好格。”那个年纪大的就说:“大哥哥,你只听些后生家胡说八道,说昏话,这膏药好买 ,你晓他说底高?格一百二十个,寒天不用穿棉袄。小盘篮能大哩,贴到一百二十个哩,拿三张一贴,你床上总不要用棉被哩。”
街坊来杠卖伤膏药,一班英雄混进城。
方同他扮格底高?扮格舞把戏格,现在叫杂技团,一走走到城门口,他赤膊皮条,腰带一束,刀对肩膀上一搁,“守城官请你开城。”“哨点走开,城里杀人,你拿刀枪进城,还得了。你父姓什来母姓什?根生土长哪方人?你不是好人,你身边可有证明。”方同可怕他? 眼睛一暴,眉毛一翘,“底高?你要问到老子,阿拉住上海,从苏州到此地,玩各式的把戏,你不开城门,老子掐你的鸡鸡。”守城官半条命总吓啦得格,不得了哇,要掐我的鸡鸡呢,不要作拱,弄了绝种。捣拳像五升斗,不能与这班人揪。
开开门来让他走,不敢耽搁片时辰。
这遭前面不脱链,后面里咕啦纤像牵线,哦,总进去格。
经中言语省一省,一班英雄混进城。
午时三刻将到,李不清着躁,拿将军柱一窖,拿方进从监牢里提出来,对将军柱一绕,
监斩官,执文簿,威风凛凛,
刽子手,拖钢刀,只等时辰。
午时三刻一到,刽子手着躁,拿一把刀走到法场之上,“犯人,我奉上司之令,老爷之命,你犯法不得不杀,看刀。”嘴喊看刀,飞龙小姐脚穿腾云鞋从空中落下来,手里抓把刀,对刽子手的头起来一刀,刽子手头挨剁下来格。看的人喊望哟,“杀人不内,自家头总挨忙抛拉格。”飞龙就说:“快点救人。”方同着躁,拿绳子一割。
驮了哥哥动身走,杀开条血路去逃生。
飞龙小姐一想:这么多官兵一时不得出城,吩咐二十个人到衙门口放火。只等官兵去救火,我们开开城门就好走格。那瘟官李不清晓得不得了,坐了轿子里准备溜格,飞龙小姐追过去了,“你格瘟官对哪里跑?”飞龙撒野乱打,拿轿子打了直笼通,轿杠扳作好几段。纱帽撕了碎粉粉,胡子剪了剩几根。瘟官挨打了在地上哼,“千把外总点兵劫人啊!”千把外总来了格,“大人哎,点兵点底高人?衙门口十三处着火,我们家里还有老母,还不晓怎样,我们救火也来不及。”他们去救火,一班英雄开开城门就走。
一班英雄站起身,哪还耽搁就动身。
劫法场的人总溜出来格,方同就说:“妹妹,你先拿大哥哥带上杏花岭,我大闹天相府说时说过了,救到哥哥后还要二闹捉仇天相这个老贼。”那天仇天相困了来家,方同是半夜里去格,仇天相耳朵也听得好哩,听见响声晓得不对,对床底下一钻。你说倒哪里溜得掉啊!方同本事又好,对床肚里一望,“啊,你像个狗子钻在床肚里我就揪不到。”把他拖出来,对麻布袋里一灌,拿袋口一扎,对麒麟豹上一擐。
身坐独角麒麟豹身,带了老贼就动身。
驾雾腾云朝前撑,杏花岭到面前呈。
按落云头,走空中落下来了,一到到山高头,拿袋子对下一掼,拿袋口一扯,拿老贼对出一倒,对松树上一绑。方同怒目圆睁,“仇天相,仇天相,你得了哇,我家对你不薄,我家父亲为你贪污银子,基本上赔尽家产,你恩将仇报,拿我家哥哥害到这种功程,说红英梅香是我哥哥杀的,还是你这老贼杀格?若是招供,跟你拉倒,如果不招,一刀拿你格头剁下来。”仇天相到这个辰光狠不起来了,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二公子呀,高抬贵手饶饶我,我来同你说分明。
是我是我总是我,我是嫌贫爱富人。
我拿红英梅香身丧命,害你家哥哥不该应。”
方同就说:“哥哥你可听见,他将红英身丧命,害你哥哥不该应。这个老贼要他有底高用?”你拿他脱白 拿刀对颈项上霍,眼睛不要挤,从头上剐到底。方进人好哩,见兄弟要杀岳父,跪在兄弟面前求情,“兄弟呀,看看哥哥份中情,要饶我岳父一个人,
拿我岳父身丧命,对不起小姐仇彩珍。”
“哥哥你起来哟!老贼,我本来要杀你格,好了我哥哥帮说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死了好话不听,丑话能信,你的耳朵长了做底高,剐啦得。”“啊呀,格不人总痛杀得。”“你晓得痛格,我家哥哥来法场上,刽子手要剁他的头,哪里我家哥哥就不晓得痛,把我剐。”方同性子又躁,起一刀,一刀一个,拿两个耳朵总剁抛下来了。你格鼻子蛮高的,替你削啦得,起一刀,鼻子对下一抛。这遭痛了没法,蹲杠顿脚,“啊呀,痛杀得呱。”外边西北风,拿起一吹要成破伤风。方进就说:“岳父你不要顿脚,我来寻长肉药帮你包扎。”长肉药一上,纱布一包,替他松绑。方同眼睛一瞪,“你格老贼,还不好死走了?”“兄弟你不要骂他,他这么大年纪,耳朵鼻头总挨剐啦得,千里迢迢,路程遥远,对湖北襄阳跑,他跑得起吗?可有马,弄匹马让他骑家去。”“啊咿喂 ,良心真正好呢,还弄马他骑,我来寻寻看。”寻到一匹拐子马,等等险要死哩,让他骑家去拉倒吧。骑个棺材拐子马,对家十颠十颠走,一到到湖北襄阳,又不是日里到家的。那天到半夜到家,敲门。安童说:“哪个?”耳朵剐掉得呗不过痛点,鼻子挨削啦得,有点格。守门安童一听, 啊呀不对呀,拿门开开来望望看,一望呀,老爷耳朵鼻头总没得,连三报与宋氏太太知道。老太太一想:这个老贼心委该黑,我也不肉麻他,我去笑他。一到到府门中,“哪个? 你出去多欢喜,鼻头耳朵总兴抛啦得呱。”“人总痛杀得呱。”“你这鼻头耳朵总没得格,这遭就一张嘴,困在身边像个鬼,你死走,我不要你进门。”拿府门一关,门栓一栓,仇天相不得进门,来格门口逋到大天八亮,想想难过哩,没得鼻头耳朵这个日子难过哩,我到裁缝店请裁缝师傅帮忙,鼻子用假格装,耳朵不好装脸上啊,裁缝师傅做个帽子,上面做个假耳朵,对头上一罩,里外人家看不到,坏名叫作狗头帽。
老太太不要他进门,仇天相没办法,到城隍庙里修道,咕噜咕噜念鬼谷子经,口齿不分清,菩萨恼怒,“你这种黑心还来修道哩,
歪心曲肚修成正,佛国里蹲不下许多人。”
城隍菩萨恼怒,用拂帚一拂,拿夹墙拂倒了,一块夹砖对他头上一爆,“叭”,
脑壳子打了粉粉碎,送了一条命残生。
死在城隍庙七天,老太太不去收尸,抛尸露骨真正作孽,也是安童梅香好,大家劝太太呀,“你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有同床合枕之情,哪好让他抛尸露骨。”拿老太太说得过意不去,才请个木匠师傅,到城隍庙钉一口薄皮棺材,拿他收尸入殓,在城隍庙后间开个潭头对下一窖,老太太望总不去望,这叫行好得好终身好,作恶没有好收成。我们讲经劝善格,为人不要做坏事。
不谈老贼身丧命,再谈方家后代根。
方同、方进,还有飞龙姊妹三个来杏花岭,那天在聚义厅吃酒,飞龙就说呱:“哥哥,你大哥哥答应母亲说一个月家去孝母,你也不曾家去。二哥说半个月,也不曾家去,我说七天回去孝母,我也不曾家去,母亲在显堂里不要躁杀得。”方同说:“不要紧,我这麒麟豹跑起来哨哩,我去拿母亲接得来。”跨上麒麟豹曾有半天时间,拿母亲从显堂接过来了。老太太对儿子女儿一望啊,不欢喜,“你们这还得了,做强盗了,方家世代忠良,决不能遗臭万年。国有国法,乡有乡约,
占山为王名声坏,王法条条不容情。”
飞龙小姐就说:“母亲,我们是替天行道,不是逆天而行。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家父亲这样好的良心,挨奸党也害杀得格,对仇天相这样好,他恩将仇报。
不是我们兄妹赶得巧,哥哥哪有命残生。
要论伸冤报仇,没得一兵一将,到哪块报到仇,我们是为国除奸,替民除害,替我方家伸冤报仇。老太太一想:唔,女儿这话有道理。“好,说得在理,一面依你,出榜招兵,现在兵马嫌少。”
招告一贴不非轻,来了多多少少人。
哪些人来格?五虎镇来了王勇和他的妹妹王玉花。斜庄镇的刁龙、刁虎两个卖肉格坏朋友来了格,跑来一看,晓得不对,拔脚就溜。方同倒看见了,“啊,两个狗贼来了呱,
我不寻你你寻我,飞蛾投火自烧身。
妹妹,这两个不是好人,来斜庄镇跟我拜弟兄,骗我到珍珠山去拿宝贝,哪有底高棺材宝贝,是蜘蛛精作吵,不是前山有个洞,我死在里间也不得出来,两个冤家拿洞口总塞起来要我命,我原要去找他哩,还赌了咒呢,对我如果起坏心,割拉耳朵掏眼睛。”飞龙一听,喜之不尽,“啊, 晓得格,有办法对他格。”望见他们从山上对下溜,飞龙小姐脚穿腾云鞋,一个箭步就拿两个狗贼捉住得,用绳子对松树上一绑,拿弯刀磨磨快,两个人每人割拉两只耳朵,掏拉两只眼睛,用东西拿耳朵耳膜也戳啦得,用长肉药替他上好了,耳朵没得耳膜,这遭是个聋子,眼睛没得眼乌珠,虽然看好了,这遭是瞎格,有底高用呢,不如早点结果他性命。“哥哥,他们这样坏,就这种腔调让他们死,“格不轻松他们了,我要慢慢让他死。”“怎样弄法子呢?”“我们如果要烧香,到纸马店去买香多不便当,请打磨匠打起个大磨子来,再弄点榆树皮做原料,只要把点他吃吃,罚他们磨香,他们耳朵又聋格,眼睛又瞎格,又不晓得日里,又不晓得夜里,不准他们困觉,日夜磨。”
这就叫瞎子磨香没晓夜,万古流传到如今。
你说没得觉困可得过?一天两天好过,三天四天难熬,
不过磨了半个月,一命呜呼丧残生。
方同就说:“妹妹,两个狗贼磨香磨杀得格。”“哥哥,像这两个狗贼死啦得顶好,点点烛来烧烧香,早死一天好一天。”行好得好终身好,刁龙、刁虎不曾有好收成。你晓方家招到多少义兵?招到义兵十万,择黄道吉日起兵动身。
浩浩荡荡上皇城,要为方家把冤伸。
拿京都皇城围困起来,万岁困在龙床上发躁,打发杨景春,“你帮我说和,方家兵马来降顺,加封官职受皇恩。”杨景春就说:“万岁,我家表弟家后代不是打你格江山,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替方家伸冤报仇,真正的奸党不是我家表弟方卿,乃是你西宫国丈罗林,他自己私通外国,害我家表弟。”万岁一听,“啊呀,对格,我想起来了,我家这国丈坏哩,不但陷害了我耳目丞相,还有多少忠臣挨他杀害得格。”万岁如梦方醒,晓得不对,就摆起銮驾来拿方家后代迎接到金殿,万岁就说:“方进,只怪我一时糊涂,误伤了你家父亲,我是一国之主,本来要向你赔罪格。”方进就说:“万岁,万万不能向我赔罪。”“好格,我封你文顶武职,封灭寇元帅,抄斩他罗府,杀他鸡犬不留,拿罗林带到京殿面圣以后,绑赴刑场,开刀问斩。”这遭方进文顶武职,带三千兵马抄斩罗府,鸡犬不留,拿罗林捉到金殿。万岁天子就说:“国丈,我有爱臣之意,你没有保主之心,仗国威残害忠良。”跟手,顿响三炮,革去皇亲国丈。
罗林绑在法场上,斩腰两段送残生。
西宫娘娘罗秀英晓得不得了了格,自己绞死在西宫,不曾有好收成。万岁天子就说:“方家后代,我孤家到封功楼上重封。”陈翠娥老太太爬上金殿,“万岁,不要封,我方家只报到了仇,不曾立得功,哪好来重封。”正在这时,东三关洪总兵求救本章上殿,“万岁,大事不妙,吕宋国起兵,好了城池坚固,不曾已被打破。
望你万岁发兵马,征剿吕宋国不容情。”
老太太欢喜哩,爬上金殿奏本,“万岁,我方家立功的机会到了格。”万岁龙心大喜,“方进也是文顶武职,封你征东元帅。方同封作前部先锋,飞龙封作压阵将军。”校场点兵十万。
元帅升坐中军帐,帅旗插上九霄云。
路上行军非一日,东三关到面前呈。
洪总兵迎接,安营扎寨,埋锅造饭,报过军情,约定三日后沙场交战。吕宋国方面是哪个出阵?祁赛花。祁赛花是骊山老母门生,她的本事吓杀人。方同出战,跟祁赛花交战到五个回合,十个较量。
棋逢敌手难取胜,将遇良才没输赢。
祁赛花一想:我也没得许多精力跟你打,我来放宝贝。嘴里默读真言咒,打将神珠下凡尘,这个神珠厉害哩,方同晓得不妙,身子一偏,推扳滴点曾打到咽喉,左膀中了一粒弹子,随时眼睛发花头发昏。
马上栽到尘埃地,不晓可有命残生。
飞龙小姐压阵格,望见二哥倒下来了,跟上去拿二哥救到营帐,再去同外国女将交战,打到一百个回合,二百个较量,祁赛花又放打将神珠,飞龙小姐不曾让得及,也挨中了左膀,也从马上掼下来了,王玉花上去打到十个回合,也挨中了打将神珠。刚刚走到营帐里间,方进望望兄弟和妹妹,脸上发紫,等等险要死,捧住得就哭,“兄弟、妹妹呀,
你们如果有了长和短,大明江山不太平。”
方进正在为难处,惊动南海活观音。
观音老母端坐洛迦高山,心血来潮,拿仇彩珍唤出来,就是仇天相的女儿,过去不是被仇天相逼得上吊格呀,观音老母拿她度到洛迦高山,教她学法。观音老母就说:“首徒,我已帮你算过了,要享清福没你份,要享洪福是有格,大明江山千斤重,首徒肩担八百斤,我这里有三粒灵丹,你要赶到边关,救你家姑娘还有小叔,现在你家丈夫在边关遇难,因为祁赛花她有打将神珠厉害无比,你回转湖北襄阳,同你家母亲讲,要借珍珠宝塔和双龙宝镜,可以破这个打将神珠。”“谢谢师父指点。”辞别师父下山,
驾雾腾云朝前撑,赶到襄阳一座城。
按落云头,一到到仇府,宋太太望见女儿家来格,“我格心肝,今朝能交女儿来会面,我也算活得两世人。女儿呀,你来哪里的呀?”“母亲,我家父亲心肠黑,逼我上吊可伤心,观音老母来搭救,来洛迦高山办修行,我奉师父之令下山,要到边关救夫,回来拿珍珠宝塔跟双龙宝镜。”“女儿呀,宝贝总来堂,你拿去。“母亲,我家父亲呢?”“不要谈,他到城隍庙修道格,夹墙倒塌,一块夹砖倒他头高头,就死在城隍庙。”“母亲,我也不肉麻父亲,只怪父亲作的孽,所以不曾有好收成。你母亲对我养育之恩, 终身不忘。
丈夫救了回朝转,奉皇圣旨配为婚。
女儿将来有好处,拿你母亲接进城。
在则养老死殡葬,飘山化白我担承。”
“女儿呀,你这些话不要说做到,我听听总开心格,你快点去,救人赛救火。”拿双龙宝镜带珍珠宝塔。
辞别母亲站起身,赶到边关一座城。
按落云头就问校尉官,“请问这方元帅在哪里?”“哦,在营帐里间。”“你对里去报,就说我仇彩珍小姐来到。”方进一听,说到小姐仇彩珍是我未婚小姐女千金,赶紧出来迎接。
两人一把来捧住,悲喜交集泪纷纷。
总说今生会不到,可晓枯木又逢春。
“小姐你来虽来,我家兄弟,妹妹没得命了呱。”“官人,不要紧,我在洛迦高山学法,师父观音圣母有灵丹把我格。”三粒灵丹对方同、飞龙和王玉花小姐嘴里一塞,不曾多时刻,嘴里对外吐血,总是个紫血,再吐到鲜血就不吐了。
毒气拔得干干净,苏苏醒醒转还阳。
三人还魂转,腾空站起身,
行走两三步,枯木又逢春。
好了观音灵丹药,救到三条命残生。
“姑娘、小叔,你们身体不曾恢复,不能出战,等我来。”
仇彩珍,忙打扮,披盔戴甲,
雉鸡毛,插一对,杀气腾腾。
护心镜,胸前贴,金光耀眼,
扎四根,令字旗,八面威风。
左带弯弓如秋月,右插狼牙数十根。
身骑胭脂桃花马,梨花枪支手中存。
祁赛花骑格枣红马,手拿钢刀,来到战场。二位小姐交战,说骑马一阵风,两手带住鬃,赶到沙场上,今朝比比哪个凶。仇彩珍朝山打,山摇地动,祁赛花对海打,海起灰尘,打到一百个回合,二百个较量。
二位仙姑来动手,杀得日月不分明。
祁赛花想到放宝贝,
嘴里默读真言咒,打将神珠下凡尘。
仇彩珍一看,呵呵大笑,“用鬼妙门经来打我了,拿珍珠宝塔拿出来一现。”双龙宝镜一照,出现九条火龙,吐出三昧真火,
拿神珠烧了干干净,躁坏祁赛花一个人。
这遭我祁赛花不得了了呱,我的宝贝挨打啦得呱,磕头跪在地上求,“师父哎,
徒儿失拉无价珍,你在仙山可知闻?”
一口怨气不打紧,两个圣母到来临。
观音老母同骊山老母总来了格,按落云头。骊山老母就说:“首徒,你们不要打来不要争,妯娌姆姆两个人。”祁赛花就说:“师父,我跟哪个是妯娌姆姆?”“徒儿,你的根基不在吕宋国,是在中原国,你跟方宰相家次子方同,他是武曲星临凡,你是玉女星转世,五百年前两人共吃仙桃果,结下姻缘海能深。她叫仇彩珍,终身许配方同的哥哥方进,你说你们可是妯娌姆姆。”“啊呀,师父,你早来就好了,
我们海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祁赛花就说:“师父,你倒帮我做主把二公子方同,也要我家父王同意了。”来到银銮殿上,吕宋国狼主就说:“二位圣母,我没有王女,没有太子,这个也是元帅家女儿作为王女,要小姐把方同可以格,最好方同蹲我吕宋国里招驸马,江山传把二官人,承认两国和好,互不侵犯。”这遭观音老母、骊山老母同方进一谈。方进就说:“好是好格,不过有桩,我国军纪严明,临阵招亲问斩罪,兄弟难有命残生。要得到降书降表,班师回朝,再奉皇圣旨,我家兄弟到吕宋国来做王。”“这也好格。”这遭吕宋国狼主,承认两国和好,互不侵犯,写好降书降表,年年向中原进贡,十车马蹄金、十车马蹄银,等到明年端午节送到京都帝皇城。
如果迟到半月半,兴兵返来不容情。
降书降表交把方进,方进欢喜哩,“谢谢二位圣母。”
二位圣母站起身,驾雾腾云上天门。
方进这就拔寨起营,打起逍遥鼓,唱起欢乐歌,带了降书降表,来到京都皇城金殿交旨,“万岁,我征剿吕宋国已得胜班师回朝,万岁如果不相信,降书降表看分明。”
万岁上下看完成,龙心欢乐八九分。
“你功劳不小,我要将你重封。”再到封功楼以官职大小统一加封,“方进文顶武职,现在你家父亲亡故,你呢,顶你家父亲的位置。
方进前来听封赠,子顶父职丞相称。
方同前来听封赠,,忠孝王位你当身。”
奉皇圣旨,方进与仇彩珍完婚,方同与王玉花、祁赛花完婚,方同就想:说有仇不报非君子,恩将仇报枉为人,过去我得陈三庆员外的好处格,也可奏与万岁得晓。万岁拿陈三庆员外传到金殿,也有了好处。也有坏家伙,湖北襄阳府李不清是瘟赃官,也奏与万岁天子得晓,到湖北襄阳拿李不清撤位查办,派个好知府到湖北襄阳做父母官。
方同一想,恩已经报,仇已经了,辞别哥哥嫂嫂,辞别慈爱母亲,到吕宋国做王暂且不表,单谈到杨景春爬上金殿。
“万岁,西宫娘娘绞死西宫,没得西宫娘娘不好,我来帮做媒,我的表侄女方飞龙就把你万岁。”万岁龙心大喜,
飞龙前来听封赠,西宫娘娘你当身。
陈翠娥前来听封赠,封你太君娘娘受皇恩。
万岁天子见方家功劳浩大,原来烧掉的房子替他重新起造,造起一座宰相府,十大功劳午朝门。这遭方进拿岳母宋太太也接到相府享福,珍珠宝塔,双龙宝镜,永远是方府传家之宝。后来方家生到后代子孙兴旺。
男子长了做公卿,女子长了封夫人。
格么,方家为底高落到这种难?这是《珍珠塔》的后册,如果听过《珍珠塔》的上册,大家就了解格,那时方卿见姑母,这姑母嫌贫爱富,瞧不起方卿,结果方卿做官,他家姑母头顶香炉十八斤朝他拜格,说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姑母拜内侄,等于老子拜儿子,所以作孽,以后养到后代要落难,但落难吃尽苦中之苦,方为人上之人,封官受职,子孙兴旺。
小学生开讲忠孝宝卷,讲到现在总算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落难星宿上九霄。
宝卷讲完成,罪孽化灰尘。
马国林 讲录
吴根元 整理
牙痕记
昼夜流,等春秋。生死路,早回头。——圣谕
海水滔滔么昼夜流,南山树林等春秋。
百鸟愁到生死路,作恶何不早回头!
山外青山楼外楼,世上有多少欢乐多少愁,
多少高楼饮美酒,多少流浪在街头。
今日不知明日事,为人在世么枉争闲气一场空 。
山在西来水在东,三山六水处处通。
长江流水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日落西山又转东,劝人行善不要行凶。
今日不知明日事,做天和尚撞天钟。
行善终有益,挑祸两无功。
人没千年好,花无百日红。
酒字三点水,色字刀在头。
为人丢酒色,省得结冤仇。
财字么贝做旁,气字米安坐中仓。
丢啦财共气,何等不风光。
看看别人我不如,人家骑马我骑驴。
回过头来看看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余。
阿弥陀佛口中言,只要工夫不要钱。
场面看了没好处,骨子里格罪孽少啦点。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人生在世么能几何?
长命百岁么能有几个,满库金银买不到格地府阎罗。
空身来么空身走,不如大家趁早念弥陀。
收留偈文不必讲,开宣宝卷劝善人。
话说忠孝节义落难宝卷一部,学生开读,先还朝代,再还贤人出世。
先还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贤人。
昔日经典,学生今日所讲,要还朝代确然不难。
昔时昔年明朝嘉靖王皇坐殿,一统山河总太平。
嘉靖皇坐殿,江山稳便,文出忠良,武有能将。外国年年进贡,小邦岁岁来朝。乃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海不扬波。可算尧天舜日,四海升平,万民安乐。
君皇有道江山稳,山清水秀出贤人。
贤人出在其则不远啊,出在我们江西省南昌府,北门洞庭村。其人姓安,名叫远根,配同缘张氏为婚。
说到安家多安乐,万贯家财有名声 。
他家田地成框,宅基成方,安童成对,梅香成双,鸡鸭成群,骡马成行,夫妻双双。端坐高堂,活计不要做,一世风光。
出入安童骑骡马,扫地梅香耳坠金。
屋上瓦垄赛乌云,草积也堆到九霄云。
走出犬儿赛麒麟,千中意来万称心。
格么,生到几位令郎?生到几位令爱?
夫妻同庚三十六,男花女花未曾生。
肇就大行方便,蹲家大做好事,求子修孙。他家做哪些好事?
看见路坏挑土修,桥坏抽板换木头。
阴天落雨送人家钉鞋伞,黑夜暗星点路灯。
好事做了如天大,上界玉主早知闻。
玉皇大帝拿星宿文簿翻开来一看,该应安家有福,文曲星还没有下界。
打弹张仙奉玉旨,送子娘娘送子孙。
张氏梦吃仙桃子,六甲怀孕紧随身。
十月满足,瓜熟蒂落。
连痛三个紧痛阵,安家生下后代根。
三朝烧过解污纸,满月堂前取乳名。
取名叫做安文亮,慢慢抚养长成人。
文曲星君来出世,玉皇大帝早知闻。
玉皇大帝一想,文曲星将来有高官禄位,有大富大贵,要吃尽苦中之苦,方为人上之人,跟手打发舞鬼星下凡跟他作对。
张氏二次梦吃仙桃子,身有怀孕紧随身。
张氏二次六甲怀孕,十月满足,瓜熟蒂落。安员外又养到个儿子
取名叫做安文秀,到老终身不改名。
天星下凡,长起来不难。公子长到七岁,员外把先生请家来教他读书。教到安文亮有过目之才,教上文能知下文。教到二公子,安文秀懵懂了,先生不丢嘴,他不丢嘴;先生一丢嘴,滑石头上泼水;嘴里不念,就蹲下惹死厌;教教撒野,背住先生要打。安文亮读书用心了。
大公子读书聪明很,先生只要做领头人,
一笔读到十六岁,中了黉门秀才身。
员外一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家长子长大成人,应该娶妻换席。肇拿媒婆奶奶请得来,帮儿子呢说房夫人。媒婆奶奶就说呱:“员外,你家要找一房媳妇,倒有一个,东门顾老员外家有个小姐,叫顾凤英。”
说到小姐顾凤英,是个贤德女千金。
员外一听,喜之不尽 ,请媒婆奶奶到顾员外家说亲。格真正局气好了,
早起说亲晚下成,戌时小姐娶过门。
夫妻结婚三个月,六甲怀孕紧随身。
乃是上界安国星下界,到顾凤英腹中投胎转世。十月满足,瓜熟蒂落。安员外又养到一个孙子,
取名叫做安寿保,慢慢抚养长成人。
格么,安文秀也长大了,也有人帮说亲,拿南门周老员外家小姐周凯云,说把二公子安文秀。
行过茶来聘过礼,周凯云小姐要过门。
夫妻结婚三个月,也有六甲怀孕紧随身。
乃是上界安童星下界,十月满足,瓜熟蒂落,安员外又养到一个孙子。
取名叫做安禄保,拿他当作宝和珍。
天星下凡,长起来不难。公子长到七岁,也拿先生请家来,教他读书。那天员外身坐高厅,同张氏夫人讲讲就开心:“夫人,我你三十六岁做好事,四十二岁得子,我们今年总六十岁,想不到我养到两个儿子,寻了二房媳妇,又抱到两个孙子。
也是安家有福分,所以才到干功程。”
说乐极生悲,一点总不假。
员外讲讲多欢乐,一桩祸事倒来临。
阎王拿生死阳寿簿翻开一看,安员外同张氏,阳寿满足,要配他们魂归地府啊!
打发鬼使站起身,阴风窜窜早动身。
地头乌龟不生灾,土地领鬼上门来。
我们要长经短讲,闲言少说。
阎王出得勾魂票,夫妻两个送残生。
肇买棺木,收尸入殓,开丧吊孝,抬到坟堂,入土为安,栽桑植柏,做过追荐,招过灵牌,丧事结束。安文亮么就同兄弟安文秀说:“兄弟,往常父母当家把作,现在父母双亡,哥哥我要用功苦读,将来可以帮皇定国,兄弟你又不爱读格书,我看能格——
这遭家当交把你,你做当家把作人。”
“好!哥哥,你用功苦读,我来当家把作。”正好格几年,年岁丰熟,安文秀蹲家里忙里忙外,做买做卖,哭癞宝拖鼻涕——一把抓。家里金银财宝,就赚了不知多少。安文秀不是好星宿,因为他是舞鬼星下界。他眼睛一鞭,肚里翻腔,心就想了哇:只有千年爹娘,没得千年弟兄,我蹲家里忙里忙外,做买做卖,哥哥对书房里一坐,碗上靠筷,筷上拈碗,点事总不管,如果将来要分家,二一添足五,我不忙了吃大苦?左思右想,想得心宽,锅子趁热端;立等发火, 我能咱就走。上哪去?拿公亲请回来分家。公亲请家来么,安文亮就说:“兄弟,我们合得蛮好,一着没有争吵,请公亲家来做底高?”“哥哥,我们不能尽顾蹲做堆,我你都已长大成人,怀中抱子,足头蹲妻,最好拿这家当分一分。”
安文亮闻听这一声,兄弟连叫两三声。
“兄弟啊!
同我哥哥把家分,对不起父母二双亲。”
“格不格,要分。” 一个要分,一个不肯分。公亲为了难,“能格,你们也让父母做主。”安文亮就说:“我家父母双亡,到哪块做到格主。”公亲说:“在则为人,死则有魂,他们有灵位来堂,你们每人写一个阄团,一个写分,一个写不分。”这遭一捏,捏起来一个团,弄盅子对父母灵位面前一顿。“你长子安文亮如果拿到分,万贯家财二一添足五,两人分,不吃苦;如果不分,你们弟兄道理合合好,你二公子也不要作吵,你说这办法果好?”安文秀说:“好办法,我去写阄。”安文秀来到小书房里间,他坏了,拿两个阄团总写格分,安文亮又不曾去望望。安文秀就想:随你哥哥拿哪里个,总归分了格。这遭一捏,对盅子里一放,摆了父母灵位面前,烧香点烛。公亲就说:“你们弟兄两个跪下来,拜拜你家父母啊!”
安文亮跟手双膝来跪下,父母双亲叫几声。
“父母双亲,在则为人,死则有魂,阴灵何在,
兄弟同我把家分,父母格阴魂可知闻?”
公亲就说:“不要哭嘎,快点拿嘎一个阄团望望。”安文亮拿个阄团拆开来一望,
拆开阄团望望清,果要气死又还魂。
一望是格“分”,格再没办法嘎,万贯家财弟兄两个对份分,老大要蹲东庄,老二蹲西庄。
弟兄两个把家分,各砌烟囱自开门。
安文亮么同夫人顾凤英就说:“夫人,往常我家兄弟当家把作,现在分了家,我要用功苦读,
这遭家当交把你,你做当家把作人。
安童梅香好好用,不要做呼来喝去人。”
夫人当家把作,安文亮就用功苦读,叫儿子安寿保,一起来小书房,格真正用心了。
有公子,在书房,勤辛苦读,
读《春秋》,习《礼记》,昼夜操心。
低读就赛鹦哥叫,高读就赛凤凰声。
书声琅琅了不得,惊动玉主早知闻。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听到书声入耳,掐指一算,已晓一半。啊呀!原来文曲星下界,却已长大成人,怀中抱子,足头蹲妻,也来书房干种用功苦读嘎,
顶多不过三年整,稳是头名状元身。
他还不曾吃到底高苦,要让他吃尽苦中之苦,方为人上之人。
玉皇大帝站起身,玉磬三响召真人。
拿火德星君召得来,“你替我速速下凡,要到洞庭村安文亮家去放天火三次,随你多烧哇,邻舍家草叶子不能焦;随你火烧了多旺,邻舍家草叶子不能黄。”火德星一听,浑身起劲,“我桩样不会,提到放火老内。”
火德星君奉玉旨,火势腾腾下凡尘。
火德星来到凡间一想,光有天火没有凡火,烧起来不得旺。妥!要出主意,也请土地。土地菩萨摇身一抖,变做飞蛾不丑。一阵风,对他家小书房里一攻。公子来下读夜书,翅膀一扑,对他书高头一伏。安文亮一望,飞蛾拿我字遮啦得格,“飞蛾,虫子虽小,五脏俱全,你也一条命 ,我不伤害你。”顺手拎起来对台子底落擐。哪晓飞蛾“呼噜”倒又飞上来格!又拿格字遮住得格。“啊呀,我不寻你,你倒寻我;真正寻我,我来等你投火。”冒老九,你抓住它两个翅膀烧,不关事,捉住它四个足,拿翅膀对火高头霍,哪晓一霍,格翅膀一拍,不得了,火星上屋,才上来只有多大?芝麻干大,转眼之间,绿豆干大,团团干大,汤碗干大,海碗干大,老钵头干大,筛子干大,盘篮干大。“呼”,不得了了格!
轰隆轰隆了不得,火势腾腾怕坏人。
安文亮来小书房放声喊:“不得了了格!
小书房里失得火,快做逃灾躲难人。”
安童梅香救火,也有好人,也有坏人。坏安童蹲下掺祸,“来啊,肇蹲他家没奔头了呱,弄不好将来啊,他家要穷落难,我要陪他出去要饭咧,不如趁火打劫,他家东库有金,西库有银。
多拿金来少拿银,我们改名换姓做生意。”
安童梅香拿金银财宝抢劫一空,总溜啦得格。公子么来下哭格,邻舍隔壁就劝:“少爷不要难过,房子烧了得么,真金不怕火来烧,拿金子银子挖出来,也好起房子格。 ”打开灰路,走到库房一望,空荡荡,金银财宝没得项。公子放声大哭:“不得了了呱!
我家不晓前百世作得多少孽,金银总来火中化灰尘。”
肇起房子没得格钱,只好卖田,田地卖尽,南山买木,北窑搬砖,木瓦匠请家来,兴工动土。
兴工动土三个月,房屋又造了簇簇新。
格天子上宅,安文亮就说:“夫人 ,我家房子起了不错,就是安童梅香没一个,木瓦匠钱总没得把,总是欠账格。
描金箱子白铜锁,外面好看里面空。”
安文亮说得轻,火德星君听分明。
逋了屋脊上听好了格:“啊呀!你还嫌丑咧,嫌丑也没得把你住咧。老诚句话,你不谢我,我逋你家不走,我来出劲放火。”困到半夜辰光,倒头翻腔,磉棵肚里冒白烟;一阵鬼头风,火对满间三屋攻。
“轰隆轰隆”了不得,二次天火不容情。
一家人好了溜了哨,不曾烧得死,浑身总烫坏了。
一家三口抱头哭,不伤身来也伤心。
木瓦匠去要工钱格,跑到杠一望,要底高咧,这人家多霉啊,房子才起好了,到又死煨啦得格。也有好良心木瓦匠就说:“各位师傅啊,人要有良心,过咱安员外在世,大行方便,大做好事,哪家不曾得到好处?家里没得吃,需要粮,总弄麻布袋去掮,到现在不曾还过钱。
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吃水忘记挖井人。
他家一家三口,没得格蹲身之处。我们做做好事,去帮他家搭起格蹲身之处来。跟好人学好人,我们譬如烧香,自己带饭去吃,帮他家拿枯焦木头砧砧斫斫,到河边斫点芦头,帮他家四转夹夹。”肇弄点茅草盖盖,瓦檐草脊,前后巴壁;到隔壁王奶奶家借了一个坏箩,泥起一个泥。肇一家三口,蹲家烧缸锅。
哪晓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烧。
杨青条子显青格,搬家来烧,倒哪烧得着?烧了锅洞里吱啊吱,
烧了满间三屋总是烟,安文亮读书眼睛不得鞭。
“夫人,你烧火么怎烧起干大格烟来嘎?”“丈夫啊,引火草不多,柴枝湿格,烧不着嘎。”“夫人啊!你呆呱,真正烧不着么,弄吹火筒一吹就着格,等我来。” 安文亮他又不会烧火,性子又躁,拿起吹火筒,肚子一涨,出劲吹 ,“呼”,一吹不得了了格,运气不通,火星出来对稻草上一攻,你说格稻草碰到火可得了?
乒铃嘣来乒铃嘣,茅棚又来火当中。
晓得不妙,双脚跳,像跑报,放趟子就溜。好在溜了哨哇,浑身烫了总是格泡。安文亮抱头痛哭,叫声:“夫人儿子,过咱辰光我家金地银地,现在火烧绝地,搭卷头棚来不及;火烧落地也不敢蹲,我们搬到格寒窑去安身。”一家三口,到寒窑落难。没得吃,邻舍隔壁做好事,也有送米,也有送粮,也有送钱。哪晓尽顾送啊送,没意思郎当,倒没得哪家送格。到格天早上么,安文亮就说:“夫人,日高三丈,不要困床上不颤,好起来烧早饭 。”安寿保今年八岁,就同父亲说:“爹爹,你不要喊母亲,烧底高咯,瓢撞升箩,有米不多。叫声父亲啊,我家现在,
草么没几根,粮么没半升,锅盖盖了紧腾腾。
有了朝顿没夜顿,哪晓得可有命残生。”
安文亮闻听这一声,可要哭死又还魂。
顾凤英小姐贤德格:“丈夫,你们父子不要难过。亲亲丈夫啊,没得吃我出去挑野菜,没得野菜挑我哪怕出门去乞丐,我们同甘共苦过光阴。”顾凤英小姐落难,出门去要饭;如果局气好哇,要到不少,回来一家三口吃一饱;如果局气不好,要不到,挺肚过,一家三口只好挨饿 。格天顾凤英来城里要饭打转,一走走到城门口,望见许多格人站杠望。顾凤英呢,头抬起也望格,
抬起头来看一看,可要欢乐八九分。
原来皇上开科取士。
小姐想到开科考,要同丈夫细谈心。
急急忙忙来到寒窑:“丈夫,出头之日到了格。”“夫人,到哪块有出头之日格?”“丈夫,现在皇上开科取士,你用功读书干多年,赶紧进京,
求到一官并半职,寒窑拆得造府门。”
安文亮闻听这一声,悲喜交集泪纷纷。
高兴是底高?求到高官禄位,一家三口不要受罪。格么伤心是底高?叫声:“夫人啊,
这堂到京都皇城么干么远格路,哪来有银子好动身?”
“丈夫啊,你不要难过,我家遭天火回禄三次,现在穷了落难,你家兄弟来西庄好了,有三爿典当、七爿钱庄、还有十二爿庄房,你到西庄同你家兄弟讲讲,
借嘎百两雪花银,好到京都跳龙门。”
安文亮闻听这一声,急急忙忙就动身。
一到到西庄,守门安童叫进宝。说到这个进宝,良心委该好。望见安文亮到,喜出望外,迎接到门外,“不知大少爷驾到,我有失远迎,多多有罪。”“进宝安童,不须客气,我来没得旁的事体,我家现在来寒窑落难,我进京赶考,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我要同兄弟讲讲,问他借点银子,好进京赶考,我家兄弟可来家?”“大少爷,你家兄弟来家咧,你蹲外间等等。”进宝安童来到账房里间,“二少爷,你家哥哥来了格,进京赶考,他没得银子,来问你借银子格。”安文秀一听,哈哈大笑,“ 进宝进宝,有句古话说得不假哇,说穿不穷,吃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过咱好了交我家哥哥分家,如果不分家,他家天火三次,我要陪他下汤锅,我家哥哥现在穷到这种功程,上我家来坍我家台。人家说个穷,他家有几十个穷。他叫精穷、烂穷,穷斯滥矣,穷人当中顶穷,穷人格祖宗,我银子好借把他了?
借把他掼了东洋海,何年何月氽家来?
安童,不要让他上我家来。上我家一来,弄不好,我家也陪他倒霉。你去跟他说,就说我不来家,出去做生意买卖格,要大半年才家来。让他误失考期,他就不来烦神格。”
进宝闻听这一声,可要气死又还魂。
嫡亲兄弟多慢怠,是个嫌贫爱富人。
格么,吃人家饭,受人家喊;端人家碗,受人家管。进宝也没得办法嘎,来到门前,同安文亮就讲:“大少爷,你家兄弟不来家啊,出去做生意买卖格要大半年才家来。”
安文亮闻听这一声,纸糊灯笼肚里明。
啊呀!真正人不好穷啊,人穷嫡亲兄弟总看不起我。安文亮就想:不怪张不怪李, 只怪我自己。
人家借把我是情份,不借把我是应份。
安文亮想想不得过哇,
擦擦眼泪站起身,一路啼哭转家门。
进宝安童,心里不得过哇,见安文亮哭得回转。
就急急走来急急奔,走上小姐绣楼门。
走到周凯云绣楼,拿前后经过同周凯云一讲。
周凯云闻听这一声,骂声丈夫黑良心。
“进宝,人穷不穷一世,人富不富千年。
三十年富贵轮头转,六十年河东转河西。
砖头也有翻身日,暴灰也有发热时。
格人到难中须搭救,不可推人入火坑。
进宝,我家丈夫嫌贫爱富,我就不能学他,我家母亲啊来我出嫁格辰光,把了压身银子二百两,我到现在都没有用,你帮我拿这银子,赶紧送到寒窑,交把我家伯伯安文亮,教他赶紧进京,
求到一官并半职,家来问问兄弟果该应。”
进宝闻听这一声,拿了银子就动身。
一到寒窑,走到窑门口,只听见里间来下哭格,走门罅罅里对里间一望,安文亮见没有借到银子,跟顾凤英、儿子安寿保,一家三口,来家抱头痛哭嘎。进宝敲敲窑门,安文亮说:“哪个?”“我进宝安童来了格。”拿窑门一开,“进宝来做底高?”“大少爷,你不要伤心,你当世上就没得好人,你家兄弟心黑,嫌贫爱富,你家弟媳妇好了。
压身银子二百两,叫我拿得来送把你。
你赶紧进京赶考哇。”安文亮拿银子对手中一托嘎,眼泪直落嘎!
世上善人多得很,哪像照弟媳妇好良心。
眼泪就不得干,“父母双亲啊!在则为人,死则有魂,
我家兄弟对我么心良黑,也值不到弟媳妇别家人。”
进宝就说:“大少爷,你不必伤心,我家去喽。”“进宝,你跟我家弟媳妇讲,就说我说格,我安文亮将来没得好处也便罢,
有了高官并禄位,一重恩报九重恩 。”
进宝回转,小学生暂且不表。安文亮肇有了银子,同夫人顾凤英、儿子安寿保就讲:“夫人啊!我虽则进京么,实在不放心,你们母子来家,朝顿接不到夜顿。”顾凤英就说:“丈夫啊!你平时又不曾出过远门,你到皇城跳龙门,我来家实在不放心。”安寿保才只八岁,看见父母难舍难分:“父母双亲,你们不要难过,我看天明已亮,不如整顿行李,一家三口进京,也省得互相担心。”安文亮一听,喜之不尽,“孩儿说话在理,为父一面依你。夫人啊!我们听儿子格话,一家三口一同进京。”
整顿行李就动身,赶往京都去跳龙门。
在路登程非一日,天长县到面前呈。
天长县是个繁华之地,格闹热了,三里听到人说话,二里听到买卖声,看看——
一本万利是钱庄,二龙戏珠是典当。
三阳初开南货店,四时八节水果行。
五颜六色绸线店,六谷仓仓粮食行。
七星灯笼古董店,八挂灯笼是混堂。
九江推来瓷器碗,十字街上卖茶汤。
日落西山夜黄昏,要下住招商店堂门。
王老板开格饭店,安文亮跟夫人还有儿子安寿保,拿行李挑到饭店里间。
流水簿子登过号,客房里面暂安身。
来王老板饭店里间,住了一宿,吃一顿夜饭,吃一顿早饭,早上么梳洗完毕,同账房呢,要拿账结啦得,“账房先生,算算多少银子?”算盘一响,“银子用啦二两 ,你们做人家格。”安文亮就说:“夫人,把银子包裹拿出来,拿这饭店里账结啦得。”“丈夫,银子包裹么你背格,我也不晓你放了哪里?”“等我去拿,我摆了里床。”跑到房间里间,对里床一望,银子包裹没得项,“啊呀!银子包裹上哪去格?”八到八处寻,总寻到了,也寻不到银子包裹啊。一望格窗子开了杠,不得了了呱,可保挨贼子偷啦得格。”
安文亮看不见雪花银,一跤掼在地埃尘。
一发躁,拿起来一急,对后一倒,
安文亮栽倒尘埃地,口吐鲜血怕坏人。
他格儿子一望安寿保,心吓得直荡:“母亲,不得了了格,爹爹不晓得了底高急病啊?”赶紧帮背住头发,走心口慢慢抹,带捶带拍嘎。
格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转还魂。
虽则还了魂么,拿他抱到床上,目定口呆,话总说不出来。安文亮这个病是躁起来格,只要花二两银子,请一个郎中,帮他一看,弄点药一吃,毛病就好格。说个钱逼煞英雄汉,一点总不假,身无分文,没得郎中帮他看么,安文亮来个招商客店,就一天不如一天,一天不如一天 。
脸上如同表黄纸,眼落骷髅半寸深。
安文亮困了招商店,井底里淘沙渐渐深。
一笔住了半个月。王老板对他望望,不得了,这一家三口,对我堂一住,如果这个冤家,有个怎的,我生意做不成,倒要帮他忙丧。三十六计,也是赶他走为上策。同顾凤英小姐就说:“小姐,你家一家三口,住到我饭店里,住了半个月,我房钱不收你们一个,我饭钱不收你们一分,你们不能尽顾住堂啊,应该捅捅地方,不呢我生意总做不成。”“老板,我对哪里去了?人生路不熟,我没得地方摸嘎?”“小姐,你不要难过,离我们堂不远,有个关帝庙;庙宇不算好,总归不曾倒;好住人,我拿锅灶火木把你,再拿点粮饭把你们,我譬如做做好事。”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谢谢老板善心人。
老板打发堂倌,弄门板拿安文亮抬到关帝庙,把了锅灶火木,把了点米,对杠一擐,老板再也不去问账。你说格老板做好事,拿点米把他,够怎呢吃法子?不曾有几天,倒没得了格。顾凤英么,望望格关帝庙等等险要倒,坏了不得了,
东边山头对下壅,西面山头直隆通。
天阴落雨关不住格风,住了里面喝西风。
肚里又饿,身上又冷,叫声:“孩儿啊,不得了了呱,不得了了呱,
如今失落么天长县,肇不晓得格何年何月转家门。”
“母亲,你不要难过,真正没得吃么,我哪怕出去要把母亲吃。”“儿啊,万万不能,我格心肝啊!
你年纪轻轻么去乞丐 ,名声坏到九霄云。”
“母亲,要饭不是真正坍台事,我不是叫眼热要饭,叫穷了落难,没得办法才要饭。前辈古人落难格多了,母亲真正不相信,我比嘎几个把你听听——
朱元璋落难为天子,何文秀落难唱道情。”
寿保说到这一声,辞别母亲就动身。
公子才八岁了,对人家门口一撑,格个作孽嘎,“奶奶老爹哇,
你家多到点次粥次饭么不要喂狗,把点我离乡落难人。”
这公子你晓有多懂事,要到好格么,
带家来把父母吃,稀汤薄粥自己吞。
一笔要饭七天整,惊动南来北往人。
那一天来天长县城里要饭,要到王老板家饭店门口。王老板认得他格,因为前回住了他家饭店里间格,望见他要饭来了格:“小朋友,来啊,我问你话。”“老板,有底高事啊?”“你家爹爹走我堂饭店里搬到关帝庙,现在身体如何?”公子一听,二目流泪:“老板,我家父亲毛病变沉重了格。”“格你为底高不请郎中帮他看?”“老板,倒哪里有银子咯。”“不嘎,你格想救你家父亲?”叫声:“老板啊,
我只要救到生身父,粉身碎骨也甘心。”
“要救爹爹么便当格,我堂块饭店里,住了个陕西刘家庄格刘员外,他有万贯家财,要买一个书童,我帮他找了七十二个,他看了不中意,你要真正肯卖身救父,我去帮你说说。你卖到银子么,就好帮你家父亲看病格呢。”
公子闻听这一声,心总落到足后跟。
“老板,好是好格,我衣衫褴褛,自己看看总嫌丑,晓得他可要我?”“能格,你撑堂等等,我去拿员外喊出来。”王老板走到里间,“员外,出来,七十二个把你拣过去,总不中意,你倒来望望这位公子,看到你可欢喜?”刘员外走里间出来,对安寿保一相,虽则衣衫褴褛,一副仪表不丑。这副仪表,两耳垂肩,鼻直口方,额头上像把珍珠伞,像照格扶皇保驾人。
看看公子人一个,千中意来万称心。
刘员外呢凿凿头。王老板就说:“小朋友,来啊!他欢喜你格,你们两人谈谈。”刘员外肇就问:“小朋友,你叫底高呀?”“我叫安寿保。”“你今年多大了?”“员外,我今年八岁。”“格也好,我买书童,有格规矩,超过十岁不要,今年你八岁,格我要格,你果晓得市场格价钱?”“员外,我不做这生意,我哪晓得格?”“格我说把你听,有一岁只卖到一两银子,你今年八岁,只好卖八两银子。”“啊呀!员外,我干高干大,就卖八两银子啊!果好做做好事,加点我。”“加多少?”“哪怕加嘎二两,凑个整数头。”“人不大心倒大咧,情丧要我加二两了?”公子见他不肯加,双膝对他面前一跪,叫声“员外啊,
你今朝么做好事啊,搭救我离乡落难人,
员外啊!你做做好事积积德嘎,比我重生父母胜三分。
我们穷人家多嘎二两银子,日子好过多了。你家干种发财,一两二两银子算底高,茶店少吃杯茶,酒店少吃杯酒,稍微省一省就来下了格。雁高头拔了一根毛,能会飞来能会跑。员外,我求求你,再加嘎二两银子把我。”刘员外挨他一说嘎,心倒软了格,“好,既然你开了口,我就加你二两银子,格这个是卖身,不是卖青菜萝卜嘎,要写卖身契,我才好要你。”“员外,格总归算数格。”刘员外拿王老板喊得来,“王老板,你们堂果有哪个卖身契写得好嘎?”“有啊,我家汤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他写起卖身契保证好。”“拿汤先生喊得来。”汤先生来了就说:“刘员外,一张卖身契,要写了不受扳驳格,起码要五两银子。”安寿保就想:我一个人只卖到十两银子,也说上许多格好话。他写卖身契,倒也要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也不晓哪出,我要问问清爽,“员外,格这写卖身契格银子哪把哩?”“你卖身当该你把,总不见得叫我把么?”“员外,格我不要他写哇 ,我浑空就卖到十两银子,肇把啦五两银子么,我卖底高身咯?”“格你不写卖身契我不好要你。”“员外,你借格文房四宝,哪怕我自己来写可好。”“你才七八岁格东西,你倒会写卖身契了,肇写起来像马撒尿,人也难看煞得格。”“员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弥陀虽小莲台坐,金刚虽大看山门。
你借文房四宝,我如果写了好么你就用,写了不好,哪怕撕了得啦到,写到好为止,总好了呢。”刘员外一想,对王老板说:“王老板,借张台子,端张凳子,拿文房四宝来,让他自己看,看他可得起来。”这遭搬张台子,拿张凳子,文房四宝统统借得来。“小朋友,你就凑它这台子高头,伏它台子上写。”“员外,不要,我只要伏地落写就好喽。”纸对地落一摊,腰一弯,笔抓了手里么就问,“员外,格以哪出名?”“不能以你出名,或者以你家父亲,或者以你家母亲?”“我家爹爹现在来下生病,不知生死如何,我看就以我家母亲出名果好?”“格也好格,以你家母亲出名写。”安寿保拿笔抓了手里,一头写就一头哭嘎。
有公子,写卖契,心如刀绞,
羊毫笔,提在手,眼泪珠抛。
上写着,顾凤英,安门顾氏,
家住在,南昌府,洞庭庄村。
我丈夫,安文亮,黉门秀士,
因皇上,开南选,去跳龙门。
带来了,妻和子,一同前往,
来到了,天长县,得病缠身。
只因为,招商店,身遭大难,
店主人,见贫穷,赶出店门。
来到了,关帝庙,暂且安身,
我赶紧,请先生,调治夫君。
有孩儿,出孝心,将身出卖,
卖纹银, 十两整, 救我夫君。
现卖到, 陕西省,刘家名下,
员外家,作书童, 改姓换名。
倘久后,有一日,逃走二字,
立据人,顾凤英,一人承当。
封面写好年共月,卖身文契顾凤英。
一张卖身契么写完成,果比黄连苦三分。
“员外,你倒望望看,写了好就用,写了不好哇,撕啦得啦倒,我来重写。”刘员外接过卖身契,从头看到梢,上下看到底,格字总写格蛇龙体?“啊呀!这字写了干好了,总说我格出笔好,竟比我胜三分,不要说十两银子,一百两,一千两,到哪块买到干好格书童,小朋友,这卖身契好用格,不过要你格母亲来画个字,我再好拿银子把你,才好要你了。”“员外,格你不要走哇,要蹲堂块等我了。”“我不跑,我蹲堂等你。”
公子跟手站起身,关帝庙到面前呈。
一到到了关帝庙,“母亲,爹爹有救了哇。”“儿呀,你家爹爹到哪块有救 ?”“母亲,我说把你听,我要饭要到王老板饭店门口,王老板饭店里,住了个刘员外,住陕西刘家庄,他要买书童,王老板帮他找了七十二个,他总不中意,王老板帮我一介绍,员外一看,欢乐一半,才上来只肯八两银子,回头我说说苦话,加我二两,十两银子,我卖身契总写好了格,母亲啊!你只要去画个字么,这遭拿到银子家来么,就好帮爹爹看病格。叫声:“亲娘啊!
只要爹爹毛病得好转,也算到孩儿孝顺心。”
顾凤英闻听此言:“儿啊!万万不能,不要说十两,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我总不卖你。”“母亲啊!如果不卖身么,爹爹毛病不得好,我卖了身,卖到银子帮父亲看病。母亲,你不要担心我哇,我格亲娘啊,
你不要认为孩儿年纪轻,我小小灯笼肚里明。
我家家住何方,我总晓得来哪里格,我肇到员外家去么,你不要担心我受罪,我早晚勤力点,惹员外欢喜点,这遭到过年么守岁银子好多嘎点,回头么我带把父母好用,母亲,还有个好事情来后间咧,母亲你也想不到。”“儿啊!蹲人家做书童也有好事体了?”“母亲你听我分析,我就想:他住陕西刘家庄,陕西干大格堂子,哪里买个书童总买不到,可保这个人家没得格儿子啊,大概是买我家去做儿子格,要买我家去做儿子,格好事体来后间了,他倒一世蹲世上过咧,
只要等阎王出得勾魂票,我卷卷家当就动身。”
顾凤英挨儿子心倒说动了格,“儿啊!真正你要卖身救父啊,我个人不好养你呱,你家爹爹也有半份了,你要问问你家父亲,他如果同意格,你就去卖身,不同意就不要去。”安文亮病到底高功程?耳聋八灶经,耳朵听话总听不清,嘴里么作干,干了不得过。安寿保来到父亲面前,“爹爹啊!我去卖身果好呀?”安文亮曾听得清,当他说泡点茶吃吃果好?格他嘴里作干,欲得着,就点点头。“母亲,望啊 ,父亲同意格,来下点头咧。”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可要哭死又还魂。
“亲亲丈夫啊,
你拿这个倒头头么点一点,肇拆散我们母子两个人。”
“母亲啊,你不要哭嘎,快点走啊,如果员外一跑啦得,这遭不妥啊?”
不管母亲肯不肯,拿个亲娘拖了就动身。
一到了招商客店,王老板见小姐来了格,拿刘员外喊得来,刘员外就说:“小姐,你果愿意拿儿子卖把我?”“哪眼热卖儿子来,叫穷起来无奈,没得办法才拿儿子对外卖。”“格能格,既然同意格,你家儿子卖身契总写好了格,你只要画嘎一个字,我拿十两银子把你啊。”顾凤英不得过哇,没得办法,硬住头皮,到高头画起字来,员外拿了十两银子交把安寿保,安寿保拿十两银子对手中一托,对母亲面前一跪,“母亲啊,这是我格卖身银子,你赶紧拿家去,请嘎一个郎中,把爹爹看病,
父亲毛病得好转,孩儿想想也开心。
母亲,假使有不测之事,我格亲娘啊,你要花嘎一两银子么帮爹爹买衣服,肇花嘎点银子啊买棺木。我格亲娘啊,
你也帮我家爹爹么买块坟堂地,将来儿子家来好上父坟。
我格母亲啊,你多到银子么做盘缠,早点回转洞庭村。”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如同天打一雷阵。
一把拿儿子深深来捧住,心肝喊了不绝声。
哭泪叫声:“心肝啊!
我过咱养到你儿子当块金,包包撮撮长成人。
指望养儿防身老,啊晓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格心肝啊!今朝我们母子两个来分别,
肇不晓得格何年何月再相逢。
我格心肝啊!我十月怀胎带了你,三年乳哺枉劳心。”
公子哭泪叫声:“亲娘啊!你不好打打算盘么,
养到儿子沿小关节重,三五六岁丧残生。
我格亲娘啊!你要多吃饭来少思量,不要拿儿子挂在心。
我格亲娘啊!你要把身体来想坏, 哪做端汤奉茶人?
亲娘啊!你拿爹爹毛病来看好哇,你们夫妻合合好么,
三年二载生到个小弟弟,好拿我当做路边人。
我格亲娘啊!今朝受你儿子拜三拜,我也做不到么养老送终人。
公子眼泪抛,小姐来杠哭嚎啕。母子来分别,痛处割一刀。
顾凤英哭得朝前撑,员外也听了泪纷纷。
刘员外听了不得过哇,跑到旁边擦擦眼泪,这个小朋友多好,赶紧带他走哇!拿饭店房钱一一如一,算了冰清玉洁,叫了一部车子,赶紧跟我家去。
带了公子朝前撑,急急忙忙就动身。
一走走到半路上,刘员外就说:“安寿保,我告诉你真心话,我要真正买书童么,我有万贯家财,我到哪里买不到哇。我连找三房夫人,今年我六十二岁,没得格男,没得格女哇,我想想不得过,
万贯家财成何用,忙到头来一场空。
我要想出来买到一个好儿子,出来访了三年,都没有访到我中意格。今朝我看到你这位公子,我格外开心,
一心拿你作为螟蛉子,不知你小朋友肯不肯?”
安寿保一听,喜之不尽,
跑到前间忙改口,干父连叫两三声。
刘员外第一次听见叫父亲,格个开心了不得了哇。
嘴呲了像北瓜花,欢欢喜喜回家转。
来到员外家大前门,他家三房夫人出来迎接,“员外,你出去三年,买儿子到底果曾买到?”“夫人,我买格儿子好了,儿啊,赶紧出来叫母亲。”
赶紧出来忙行礼,亲娘叫啦两三声。
他家三房夫人对安寿保一看,欢乐一半。大奶奶就说:“员外,这个儿子果是买把我嘎。”二奶奶说:“不,买把我格。”三奶奶说:“买把我格,你们总不要争,你们来我家数年春,破血不曾生,绝得员外格后代根,才拿我三奶奶娶过门,我最小哇,这个儿子要把我才好。”员外一想,不得了了呱,早晓得要争么,买嘎三个儿子,又好分,又不要争。肇该个儿子怎弄咧?大奶奶、二奶奶就说 :“员外,平时对三奶奶最好,我们姐妹两个不作吵,今朝这干好格儿子你要分分好了,分不好,我们姐妹两个作吵。
揎揎锅子掼掼盆,大家日脚过不成。
员外一想,格倒为了难了哇。眼睛一鞭,肚里翻腔,“能格,要儿子分了好格,你们三人今朝坐夜不能困,帮我做双搀花鞋子,每人做一双。明朝到天明已亮 ,摆了菩萨台高头,烧香点烛,教儿子呢,拜拜菩萨,然后去望,望到哪个做格绣花鞋子最好,拿了哪一双,哪是他格母亲。恐怕我做事不公平,菩萨做证,总归做事公平格。”“对格,对格,对格,菩萨做证。”
一夜五更不必表,三双花鞋做完成。
天明已亮么,对菩萨台高头一放,烧香点烛。格安寿保跪下来拜拜菩萨,员外就说:“儿啊,你去望啊,哪双鞋子做了最好,拿了哪一双,哪就你格母亲。”安寿保不愧是安国星下界,心就想:我如果认了一个母亲,还有两个母亲要生气。公子懂事了,一个旋风冲上去,像照猪八戒抢苹果差不多,一捧就总捧住得格,
不要争来不要分,都是我格老母亲,
员外闻听笑盈盈,称赞儿子有才人。
三房夫人更加高兴,特别格大奶奶,一跳八丈高,“员外,菩萨做公证格,我们大家总有份格,总有份格。我是大老倌,要等我先带 。”二奶奶就说:“格么你带几天啊?”“这干好格儿子我带一天带得适意了,我起码要带到三天,才有把你咧。”二奶奶说:“好格,三天带下来轮到我了哇。”三奶奶就说:“你扩备带几天?”“格我比大奶奶欢喜他,我起码要带到三个月才过瘾咧。”三奶奶说:“好,你带下来肇轮到我。”员外一想:三奶奶最尖钻,要问问她咧。“三奶奶,你扩备带多少辰光?”“有句古话格呢,要得巧,到临了。临到我哇,格你们没得项了,我起码拿我家这儿子要带到寻媳妇,要等到抱孙子才有把你们咧。”员外一想:格不好,我买了了不得,点总没得格。“你们不要争,也等我来分。十天当中,你们每人带三天 ,三三九天,我老头子买了了不得,弄嘎一夜,陪我焐焐脚。你们说可好?”“好好,我们总带三天,你就带一天。”
讲讲说说多欢乐,争论没得半毫分。
员外就说:“儿啊,你肇蹲我家,你要依我家姓,我帮你呢要改名,你不能再姓安,
改名叫做刘天毕,小书房内念五经。
肇走这辰光对底讲,就不讲安寿保了格,要讲刘天毕。安寿保改名叫刘天毕,来陕西刘家庄刘员外家落脚。
也算得到安身处,再谈夫妻两个人。
再谈到顾凤英跟安文亮。安文亮啊,叫配他妻离子散。儿子不卖,他毛病不得好,儿子一卖,顾凤英请郎中,不过花了二两银子,弄点药给他一吃,一天比一天好哇。不曾有几天,恢复了八成账。看不见儿子安寿保么,肇就问:“夫人,往常我家儿子寿保,脚前脚后,脚左脚右,我最近怎看不见格儿子格呀?”“丈夫啊,你要看儿子我拿把你望啊。”拿个银子对手中一托,“丈夫,这个就是儿子啊。”“不嘎,格不是银子啊?”“银子就是儿子,儿子就是银子。”“不嘎,底高银子就是儿子,儿子就是银子?”顾凤英叫声:“丈夫啊!
上下同你来相讲,不伤身来也伤心。
儿子孝顺了,卖身救父啊,卖到陕西刘家庄,到刘员外家做书童去了格。”
安文亮闻听这一声,如同天打一雷阵。
执手指指:“你得了哇!拿我儿子卖了走,绝得我安家后代根,我叫你一不做,二不休,
还到我儿人一个,一笔勾销莫谈论。
还不到我儿香烟后,我你拆散夫妻结发情。”
肇撒野,背起顾凤英就打,
打一记来骂一声,拿她赶了就动身。
顾凤英不得过 ,挨丈夫安文亮赶出关帝庙。
擦擦眼泪站起身,要寻访儿子后代根。
顾凤英不走不关事。顾凤英一走,不得妥。关帝菩萨奉玉皇大帝旨意,要让安文亮吃尽苦中之苦,配他妻离子散。儿子卖啦得散啦得格,格么,夫人不曾得散,打发小将周仓,“放火,替我烧关帝庙,拿关帝庙着啦得,等安文亮吓溜啦得,肇顾凤英家来寻不到丈夫,这遭夫妻就拆散啦得格。”小将周仓一到半夜辰光,
点起南方丙丁火,火势腾腾怕坏人。
安文亮挨火光惊醒,抬头一望,火烧了旺荡荡,放趟子就溜。好了溜了哨,不曾挨烧得死,浑身总烫坏了。公子抱头痛哭嘎,“不得了了呱,
我前百世做了么多少孽,今世里苦到干功程。
我这阳日三间日子么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正好路旁边一棵弯膀郎树,安文亮想想难过,搬块石头,石头上垛小石头,人对小石头上一撑,腰带解下来,对格弯膀郎树上一绕,打起一个相思扣结,头要对里伸。生怕生死怕死,不得了了呱,
这相思扣外间是天堂路,相思扣里间是地狱门。
公子来杠寻短见,想到儿子后代根。
想到个儿子安寿保,眼泪不得干。“我格心肝啊!
我们肇今生今世也会不到 ,肇只好梦里三更会鬼魂。”
哭嘎哭,气对心上郁,狠狠心肠,头对里一伸,脚一踢,小石头对旁半间一滚,一口冤气对上喷。
一盏孤灯渐渐熄,到底可有救命人?
文曲星君不该死,来了一个救命人。
哪个?熊铁嘴,家住江西南昌府熊家寨。熊铁嘴是做底高格呢?打卦测字算命格,来天长县做生意,因为天长县是个繁华之地,生意也好,银子赚了不少。格天坐夜对家跑,拿银子送家去格。往常走杠跑惯了格,从来不撞头,不晓格天子暗星,安文亮来下上吊。熊铁嘴眼睛一蒙,只顾朝前冲,哪晓起一撞,碰的隆叮咚,一个倒栽葱,跌得头朝西脚朝东。眼睛睁开来一望,一个人来下直荡直荡。啊呀!一个吊杀鬼,熊先生算胆大格。啊呀!怎有个人来堂上吊格?走到他身边,心口头摸摸,心口头别嘎别,阳气也不曾息,“才上吊格,可保有救。”这遭拿他抱住得,走上间救下来,带捶带拍嘎。
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转还魂。
安文亮一醒,嘴里来下说胡话:“阎王怎又不收我呀?”熊铁嘴执手指指:“你这个后生家,我倒不是说你咧,赊蹲世上捱,不要对土里埋;阎王不捉你,你倒想发小鬼财咧。
有话同我来相讲,做你格消愁解闷人。
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为底高年纪轻轻,要蹲堂上吊?”“我家住了远了,江西南昌府北门洞庭村,我姓安,名叫安文亮。”“啊呀,原来是大少爷,
抬起头来望望清,你可认得我当身。”
安文亮对他一望,“你不是熊先生?”“安少爷,你家住洞庭村,我家住熊家寨,我们前后只隔三个埭。你怎思量到寻短见格呀,快点跟我家去。
一把背住公子手,哪还耽搁片时辰。
走路上跑么,安文亮就问,“熊先生,到底这个人,可有格命?”“格怎没得命。”“你倒帮我算算看,看看我格命可好?”“好格,你属底高呀?”“我属老水牛格呢”“啊呀!牛就牛,也有底高老水牛对小水牛咧,真真,多大格牛?”“二十七岁格牛?”“几时生日?”“十月初三戌时生格。”“能呢,我来帮你掐掐八字看。二十七岁格牛,十月初三戌时生格,说癸丑年,甲申月癸亥日壬戌时,男看三方,女看四正,你有金有木,有水有火。缺少土,五行不全,四行坐命,六岁行庚,你家父母如何?”“先生,你照命中算。”“我说得好 ,你不要笑;说得不好,请你不要见恼。说戌时生得巧,
你家父母亡得早,这个八字才算好。”
“先生,对格,我家父母双亡。”“格你家弟兄几个呀?”“先生,你也照命中算。”“说戌时生得真,
高山上特估长两根,你家生到弟兄两个人。”
“先生,不假,我家还有个兄弟。
提到兄弟人一个,是个嫌贫爱富人。
你帮我算算今后运气怎样呀?”“我帮你算算看,甲乙丙丁戊巳庚辛壬癸,啊呀!不得了哇,运气意丑了,罗计星值年,白虎星临头。说罗啊罗,计啊计,请你不能着气;着着气,弄不好,只好死了成膈气。
罗计过去白虎来,你家可保破大财。”
“先生,不要谈,家遭天火三次,烧了寸草无根,来寒窑落难。进京赶考没得银子,问兄弟借银子,没有借到,还是弟媳妇心量好,借银子把我进京赶考。来到天长县落难,挨贼子偷啦得,我就躁起一场病来。来关帝庙,哪晓得我家夫人不把我晓得,拿我儿子总卖啦得。半夜辰光,关帝庙着火,我肇想想不得过么,我寻短见格。
不是先生来搭救,我哪里有条命残生。”
“安少爷,你不要难过,人么总归有一段星宿格,作兴就交到好运格。”“先生,我到哪年好交运 ?”“我帮你算,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啊呀!这几年运气丑了,要吃大苦。三十五到四十五,好运来了呱,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间,交到南方丁火运,丁财两旺。你到五九四十五岁春,稳中头名状元身。四十五到六十,这几年当中顺局格,有高官禄位,大富大贵。老运不丑,高寿好活到九十九。”安文亮就说:“先生,我要真正有干好格命么,
等我有了高官并禄位,不忘先生救命恩。”
讲讲说说朝前撑,南昌府到面前呈。
一到南昌府三岔路口,熊先生就说:“安少爷,我家住熊家寨,你家住洞庭村,我们不同路,你要听我格话了。听人劝一劝,错只错一半。家去慢慢熬,过了这个几年,将来你就享福格,我们就此分别。”
肇弯腰作揖打个恭,一个南来一个东。
安文亮作孽格,没得旁的地方去,还只好到寒窑落难,拿窑门一开,霉气对外栽。
里间结得蛛蛛网,堂灰半寸深。
打扫打扫哇,格么困哪里咧?没得床,乱稻草哇,铺了地落,也有两块老棉絮,一垫一盖,就该筛子干大两块,哪困得着?
翻来覆去困不着,金鸡三叫又天明。
说人无头儿不能走,鸟无翅儿不能飞,落难之中望亲人。 安文亮走投无路,一想:我也只有去问兄弟啊,同他讲讲,可好再借点银子把我,我二次进京,我还要赶考。
急急走来急急奔,西庄到了面前呈。
这下子守门安童不是进宝了哇,叫安能,这个安能坏了。抬头千重计,低头万重谋。望见安文亮来了,见他现在穷了,就瞧不起他,不叫他大少爷嘎,“安文亮啊!你到我家来做底高?”安文亮一听,啊呀,人真正不好穷,安童总瞧不起我。不要问他,名字为大,“安能,我来没得旁的事体,我来问我家兄弟借银子,我要进京赶考。”“蹲堂等等。”安能来到里间,安文秀来下算账,“二少爷,你家哥哥又来问你借银子喽。”安文秀一听,脸么一落,“我家这穷鬼哥哥,又来跟我绞正,这个穷坑啊,填不满呱。安能,你对他说,就说呢,我今朝不来家,叫他到明朝来,我拿银子借把他。你肇今朝帮坐夜,用松枝桃柴,硫磺火硝,拿他格寒窑哇,
替我点起一把无情火,拿我穷鬼哥哥丧残生。
烧烧烛来点点香,叫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格主仆来下丧良心,门外有个善心人。
进宝安童恰好走杠经过,静耳一听,吓啦大半条命。
急急走来急急奔,走上小姐绣楼门。
走到周凯云绣楼,“主母娘娘,不得了了格,祸从天降,
总说祸事天干大,祸比高天矮二分。”
“进宝,到底出得底高事体?”我们讲经,不要重三倒四,进宝把前后经过拿起来一说。
周凯云闻听这一声,骂声丈夫不算人。
亲亲丈夫啊!不看金刚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
同胞姐妹看娘面,你们千朵桃花啊一树生。
“进宝,进宝,我们要做做好事积积德,救救伯伯命残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回我把银子借把我家伯伯格,大概进京辰光,不是弄抛啦得,挨强盗抢啦得,就是被人家偷啦得,不呢,他不会家来又借银子呱。进宝,肇要说银子么,我没得了呱。我头上有金银首饰,我统统探下来,你赶紧送到寒窑,叫我家伯伯不能蹲杠,拿金银首饰到街上典当里去当。
当嘎二百两雪花银,好到京都跳龙门。
求到功名回家转,家来杀了兄弟黑良心。
进宝闻听这一声,主母娘娘真是善心人。
进宝拿了金银首饰,
急急走来急急奔,要做通风报信人。
一跑跑到寒窑,敲敲门:“大少爷,快点开门。”安文亮拿门一开,“进宝来做底高?”“做底高哇,你也蹲堂做梦,
这个寒窑里间不能蹲,你赶紧上京都去跳龙门。
你可晓得你家兄弟要放火拿你烧杀得嘎,好了挨我听见,我同你家弟媳妇一讲,金银首饰嘎总把我拿得来格,叫你赶紧进京赶考哇。”安文亮闻听此言,更加感动,“我格弟媳妇啊,
格世上善人么多得很,哪像照我家弟媳妇好良心。
进宝,你帮我带句话家去,我安文亮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等我有了高官并禄位,剐肉烧香不忘恩。”
“大少爷,快点走哇,肇不走,他们一歇来放火,就不得了。”主仆洒泪而别。安文亮走到天明已亮,来到街坊,走到隆兴典当店,把金银首饰拿起来一当,典到一百两银子。
带了银子朝前撑,长江边到面前呈 。
一到长江边么,要过摆渡,准备拿点散碎银子出来把摆渡钱格,到怀里一扑,空笃笃,银子没着落。银子上哪去格?棺材袋袋通格,他又不望望,哪晓慢慢跑,肇个银子走个洞洞里,霍落霍落对下漏,倒总漏啦得格。
公子望不到雪花银,果要躁死又还魂。
对长江边一伏,嚅嚅突突就哭,哭泪叫声:“苍天啊!不得了了呱,不得了了呱,
破屋又遭连夜雨,破船遇上顶头风。
苍天啊!人家说风来成单,雨来成双,
霜来又打浮根草,霉来总是我倒霉人。
苍天啊!
我失了黄金么也微小可,我怎对得起弟媳女千金。
哭泪叫声:“苍天啊!
我这个日子么也不愿过哇,我情愿来投海送残生。”
公子狠狠心肠,走圩岸上对下一跳。
公子跳入长江中,只见波浪不见人。
东海龙王敖广,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已晓一半,不得了,文曲星来下遭难。
文曲星君身丧命,我东海龙王做不成。
跟手打发巡海夜叉,寻到安文亮格尸首,拿他托出水面,
乘浪氽来朝前飘,来了一位老大人。
这位老大人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听小学生下文讲来。这位老大人家住安徽,其人姓徐,名叫徐进。他是府台之职,来京都皇城放考格。格天子打转,一早哇,来船头上小解,望见河里有东西氽得来格,吩咐校尉官,“校尉望望河里底高东西氽得来格,弄篙子钩起来望望看。”篙子上格铁弯钩一钩,钩了安文亮格衣裳高头,背背重镇镇格。一个人弄不动,两三个人做对手,一背背上来一望,啊呀 !一个死人。老大人胆大,到他心口头摸摸,心口头别嘎别,阳气也不曾息,落得河里不曾有多少辰光,“有救格,大家来帮做对手。”头朝底,脚朝上,颠倒熟,一捶一拍,冷水对外直冒,总冒出来格。
大人委该良心好,公子救了转还魂。
安文亮么还魂转,腾空站起身。
行走么两三步,枯木又逢春。
公子跪了平基板,救命恩人口内称。
“你这位公子不须客气,快点起来。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你从何方而来?到何方而去?你怎跌到这河里格呀?
有话同我来相讲,做你消愁解闷人。”
叫声:“大人啊!
人家总说黄连苦,我比格黄连啊苦三分。”
前后经过说完成,腮边止不住泪纷纷。
老大人就说:“安公子,你不必难过,你格命苦了,有家难归,有国难投。要说进京赶考么,考期总过了呱,状元总点啦得格,我才走京都皇城打转格。
也要等啦三年整,好将纸笔跳龙门。”
公子闻听这一声,腮边止不住泪纷纷。
“不得了了哇,
江湖落难三年整,我晓得果有命残生。”
“安公子,你不要难过,我家儿子徐龙,今年七岁,也没有请先生,真正没堂子去,你到我家去。
教我家儿子把书念,算他恩师老先生。”
肇徐大人拿安文亮带到家中,教他家儿子徐龙。徐龙七岁,安文亮就教他读书。
也算得到安身处,此言丢开后谈论。
肇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讲安文亮?要等他家卖身儿子安寿保长大成人,中了状元,封为当今驸马。安文亮进京赴考,中状元,中了儿子安寿保手里格,要等啦十八载,再谈安文亮。
不谈公子得到安身处,再谈小姐落难人。
再谈小姐顾凤英,一到了招商客店,就问王老板:“王老板,我家儿子可曾走?”“你这个女子,到能咱也望儿子,老早走了呱。”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可要哭死又还魂。
要说能咱到陕西去寻儿子,丈夫来关帝庙,我也不放心;要说上关帝庙去么,我没有寻到儿子,丈夫他又不认我。左思右想,我不如到关帝庙,同丈夫商议商议,夫妻两个一齐到陕西去寻儿子。她也不晓得关帝庙挨着啦得格。跑到关帝庙一望,关帝庙挨烧啦得格,顾凤英只当丈夫挨烧煞得格咧,对杠一伏,嚅嚅突突就哭,跑路格人走杠经过,就劝她,“小姐,你蹲堂哭底高呀?”“我家丈夫来这关帝庙,关帝庙着火哇,我家丈夫可保挨烧杀得格。”“小姐,你不要难过,如果你家丈夫挨烧杀得,他有尸首来堂,你寻尸首;寻不到尸首,他肯定溜走了,不曾挨烧得死。”顾凤英打开灰路一望,尸首没得项。心里就想,我家丈夫上哪去格呀?可保回转洞庭村格,要说能咱家去么,我不曾寻到儿子,丈夫又不认我,罢了罢了,我还是个人去寻儿子拉倒。
擦擦眼泪就动身,哪还耽搁赶路程。
那一天走到山西,来个阳关大道,突然腹中疼痛。为底高腹中疼痛?顾凤英小姐跟安文亮进京赶考哇,身有六甲怀孕,十月满足,瓜熟蒂落,要生产了。格个肚子痛起来不得过哇!
骑马坐船三分命,女子生产欠时辰。
一阵痛来痛过死,一阵痛来痛过昏。
顾凤英捧住格肚子蹲下哭嘎:“心肝,你早不分身,晚不分身,你到这个时候分身。”抬头一望,看见个马车棚,来格西北上,“我不如蹲这马车棚里产子么。”来到马车棚里间,拿腰带解下来。
连痛三个紧痛阵,生下一位小官人。
作孽了,催生婆总没得嘎,自己拿脐带掐断了,拿罗裙撕下一幅,拿小孩包好勒格,捧住个儿子就哭:“我格心肝啊!
你也苦么我也苦,苦只苦我们母子两个人。
心肝孩儿啊!我一心带你到陕西去,我鞋尖足小步难行。
我就把你丢这个马车棚里,有人把你抱家去,就算你福气;如果没得哪抱家去,只怪你投胎投错了。我走了哇!”走出骑跨只有二十步,小孩哇拉哇拉哭嘎。
自家身上落下来格肉,挨他哭得心上像突粥。
格果跑得向前?
跑三步,退三步,回头又看,
哭一声,我孩儿,苦命娇生。
你母亲,在车棚,也无办法,
我只好,写血书,自去逃生。
将布衣,扯一块,摆在尘地,
将指头,咬碎了,鲜血淋淋。
上写着,顾凤英,顿首百拜,
多拜上,路途中,过往之人。
我丈夫,安文亮,黉门秀才,
家住在,南昌府,洞庭庄村。
因皇上,开南选,去跳龙门,
带来了,妻和子,一同进京。
只因为,关帝庙,夫妻拆散,
我无奈,上陕西,去把儿寻。
今来到,马车棚,产下一子,
名叫做,安禄金,第二娇生。
格下文,有我儿,年庚八字,
是二月,初八日,子时降生。
他母亲,发狠心,咬下牙痕,
左膀上,咬一口,牙痕为凭。
我有心,将血书,多写几句,
我这个绫又短, 血又干,字不分清。
若有人,将我儿,抚养长大,
到久后,得相逢,我不忘你恩。
格张血书写完成,指头也咬了碎纷纷。
擦擦么眼泪,拿血书吹了有点冷氽干,折折好对官官怀里一塞,“儿啊!哪个拿你抱家去么,望到这个血书,你家父母叫底高?家住何方?为底高来这个堂子产子?你叫底高哇?几时生日?高头总有格。”顾凤英拿官官左膀捞起来,就咬紧牙关,照准他格左膀,起来一口,咬起个牙印子,小孩哇啦哇啦哭。
所以宝卷叫做《牙痕记》,万古流传到如今。
“儿啊!你不要哭嘎,不是母亲心狠,我也叫没得办法,我格心肝啊!恐怕你长大了么,我们母子两个跑跑么,如果看见不认得,这个牙痕印子好作为凭,儿啊!我肇走了哇。”
擦擦眼泪就动身,不管儿子死和生。
不谈顾凤英拿儿子丢了马车棚里,到陕西去寻长子安寿保哇,单谈顾凤英。这产下来格儿子来历大了,乃是西天武曲星下界,当方土地半条命总吓啦得格,所以我们要敬土地菩萨。当方土地当方灵,土地是他格救命人,跟城隍菩萨商议,“城隍菩萨, 不得了了呱,武曲星产了马车棚里,野中牲多了。
拿武曲星君身丧命,我们城隍土地也做不成。”
“赶紧,我们救武曲星君。”城隍跟土地,每人打一盏灯笼火,到了马车棚照了天总红格,这个不是凡火,这是神火,格么这马车棚是哪家格?山西北门有个王家庄,是王员外家格。王员外有万贯家财,今年六十二岁,连找三房夫人,男花女花总不曾生。大奶奶赵氏肇拿个内侄叫赵宝沿小带家来,想得这王家格家当。二奶奶张氏,破血不曾生。又找一个三奶奶蒋氏,
蒋氏结婚数年春,男花女花未曾生。
员外么闷闷不乐,来阳台上么散散心。四个安童来下陪他格,对西北上一望,看见火光冲天,“啊呀!安童,不得了,格不是我家马车棚来下着火?你们这些奴才,出去收租要账,大概苛刻了穷人,穷人跟我家做对,放火烧我家马车棚,让我家明年不好栽稻。安童,万贯家财成何用,我又没得格男,没得格女,忙到头来一场空。安童,我们去拿马车棚里火救熄得嘎,你们明朝到天明已亮,挨家挨户同人家说明了,穷人家借我家多少钱,借我家多少粮,种了我家多少田,我家一分总不要哇。
租田当作自产种,本利不收半毫分。
只要不跟我家做对,
我譬如修子又修孙 ,救救贫苦落难人。”
“好格,我们去救火。”每人拿一只水桶,走个圩岸上对杠跑,越跑火越近,越跑火越近,跑到杠点也不着嘎,格倒奇事,不是哪一个人看见格,干大格火上哪去格?安童跑到马车棚里间,一个小孩才分身格。“员外,来望啊,这官官多发禄格,才分身格,血脉也不曾干。”王员外拿官官抱到手里,一望还是个男孩儿,“阿弥陀佛,
该应老朽不绝后,天送一子后代根。
安童,我拿这个抱家去当儿子了,你们不能说拾到格。”“员外,说谎么有几种说法格。会说格,说圆罗罗谎;不会说,说长牵牵谎;最不会说谎,叫说忒节谎。说谎说忒节,弄不好只好歇。最好呢,花嘎一百两银子,到大王庄请格王奶奶,
王奶奶头毛长发得黄,催起生来老在行。
就说老太太黄昏头养格,不嘎,哪个不相信。”员外一想:好倒好格,我不是一房夫人,我三房夫人。要说把大奶奶赵氏,大奶奶把内侄赵宝带家来当儿子格,这个儿子把他,可保不好;要说把三奶奶蒋氏,三奶奶年纪又轻,做事不当心,心又狠,儿子把他要受罪;也只有我家二奶奶张氏,人又贤德,说话又和气。安童就说:“员外,愣忖你家二奶奶好,拿我们总当自家人,对我们再好不过。”员外一想:我就决定拿这个儿子,把我家二奶奶当儿子。”
急急走来急急奔,哪还耽搁转家门。
一到家么,总半夜朝点后喽,走到二奶奶房间身边敲敲门。二奶奶说:“哪个?”“我是员外来勒格,你快点开门。”二奶奶走床上起来,荧灯火一上,拿门一开,员外对里直栽,鞋子总不脱 ,对二奶奶床上一逋,二奶奶张氏就说:“员外,你可保老改变,你死了鞋子总不脱,对床上直逋,弄了人总脏杀得。”“二奶奶,你来望啊,这官官发禄格,把我做儿子了。”张氏望望官官,看了欢喜了,“员外 ,这官官走哪里抱得来格?”“我到马车棚救火 ,不晓哪生了杠块格,我拿他抱家来么,把你做儿子。”张氏就说:“员外,把我做儿子么,好是好格,不过有个大奶奶、三奶奶,弄不好,她们着不得嘎。”员外说:“不要紧,我会想办法格。”“不嘎,你有底高主意?”“我出了个主意,是土地菩萨死儿子,绝妙主意,人也好煞得格,你要依我了,弄点老棉絮,对肚子上绑绑,绑了肚子咕咕响,等人家看看象照要养,明朝呢,走大奶奶跟三奶奶面前一跑哇,等她们来看见,当你有怀孕紧随身。”“员外,格我晓得果弄得象?”“试试看。”肇弄点老棉絮,对肚子上一绑,绑了肚子鼓鼓显,看看等等险要养,“二院君,你倒跑起来把我望望看可象?”二奶奶又不曾带格身子,她哪会跑?跑起又哨,而且起跳,手么捧住肚子,“不好,不好,要抛,要抛,要抛。”“啊呀 !你做梦,哪家带身子像这腔调跑嘎。”“不嘎,格带身子跑也有讲究啊?”“格怎没讲究啊,我常看见人家带身子格妇女,我就眼热,格跑起来格腔调我告诉你,
走起路来撑啊撑,说起话来哼啊哼。
肚子倒有箩口大,八幅头罗裙后开门。
“格跑起来不像害病啊。”“就要格种景子跑哇,才像样了。”肇一跑一钉,像照害病。“蛮像格,蛮像格。”“员外,我这大肚子要装几天?”“时间不好长,如果官官一哭,弄不好只好歇作。”
大肚子装嘎三天整,拿催生婆奶奶接进门。
人家说十月怀胎啊,要带十个月。她这个哨了,比人家温床间育苗也哨点,只有三天。肇到第二天天已亮,蹲大奶奶、三奶奶面前一跑,三奶奶眼睛一斜,蹲下叫:“大姐,大姐,望啊,奇事。昨日二奶奶肚子瘪笃笃,今朝肚子鼓鼓显,像照等等险要养。”大奶奶说:“不好哇,妹妹,弄不好员外来哪里抱格野种,可保家来瞒我们呱?”三奶奶就说:“大奶奶,不要紧,这干大格肚子,顶多来这天把两天,催生婆奶奶要来催生,我们蹲家不要跑,跟她进去,如果二奶奶是真种,跟她拉倒,如果是抱格野种家来瞒我们格,格对她不肯歇,我们不上吊也寻绳——
揎揎锅子掼掼盆,大家日脚过不成。
就这种样子跟他搞,惹员外发躁。”“对格,跟他搞,我蹲家等,肇要得稳,逋了家等。”像癞猫一步不跑,也曾有三天。到了第二天,员外蹲下喊起来格“安童梅香,我家二院君要生产,赶紧到大王庄,拿王奶奶请得来。”
安童办事可真能,催生婆奶奶请进门。
大奶奶跟三奶奶赶哨也来了格,员外蹲门口拦门把守,“不嘎,你们来望底高?”“员外,二奶奶难得生产,我们是姐妹道理,我们进去不关事。如果一歇官官分身格辰光,假使她肚子痛么,我们也好帮安慰安慰,也好呢绞把毛巾帮她揩揩汗。”“喜欢,二娘娘头生子,多一个人望,要多养一天,你们两个冤家来望,养上两天,不痛煞得,替我死走。”拿门一关,三奶奶说:“大姐,肇望底高咧?”“不要紧,门关起来就看不见,好走门罅罅里对里间望格呢。”员外也促狭,两个冤家不晓可偷看了,我倒走门罅罅里对外望望看,一个对里望,一个对外望,两个眼乌珠一碰面。
啊呀!当真来下偷看咧,“安童梅香,翻箱倒笼,帮拿棉单总捧出来,替我拿窗子啊、门啊,统统总糊起来,肇看她们可看见。”催生婆王奶奶就说:“员外,你不要搞哇,人家这腔调说法格,头生子啊,多一个人望,要多养一天。其实不关事。”“奶奶,你不懂。”“底高?我不懂啊,我十八岁开始接生,今年五十八岁,我怎不懂啊?”“不,你坐坐。”员外把一百两银子拿得来,“奶奶,这点银子,送把你,你奶奶家去么,把老老买酒吃不醉,买茶不解渴,弄点旱烟敲敲,弄点潮烟烧烧。
“送上干多银子把我做底高呀?”“我不是真正喊你接生呱,我来喊你做做排场格,我家二院君,她没有带身子,我弄格老棉絮,绑了她肚子高头。”“不嘎,老棉絮绑了肚子高头,喊我来做底高咯?”“你听我说格,马车棚里一个官官我抱家来格,准备把二院君么当儿子,恐怕大奶奶、三奶奶不服,我肇弄这个阴促办法格。”“这回事,员外,你也不要犟,我一来装起来就蛮像。”王奶奶走到床身边,同张氏就说:“我帮人家接生,格官官要分身格辰光,肚子痛了不得过,总喊痛呱,你也要喊喊了。”张氏就说:“员外,怎样喊法子啊?”“不嘎,你多呆啊,喊总不会喊,就喊啊呀!痛煞得格,痛煞得格,总不会。”张氏没得办法,硬住头皮,你只要想,眼睛一闭,嘴一张,蹲杠出劲喊,“啊咿喂!痛杀得格,痛杀得格,倒头员外你害人,害人。”王奶奶呢:
“恭喜员外多有福,养格官官肥头胖耳朵。
到了三朝就会吃米粥,一吃而且一霍落。”
员外一看笑盈盈,可要欢乐八九分。
大奶奶跟三奶奶,来门外间倒听见了,三奶奶:“大姐,你可听见,里间来下促把戏了哇,弄不好抱了野种,瞒我们格,拿我们关门外间。”“不要紧格,妹妹,丑媳妇不得不见公婆,到三朝日子么,他总归要抱出来呢,要解怀,如果是真种,二奶奶有奶格,她怀解得开来格,如果是野种,她怀解不开来,没得格奶。”“你说格对,到三朝日子总归见分晓格。”格么,过起来快了,一到到三朝日子,二奶奶张氏拿官官抱出来,看格人多了。大奶奶呢,场面说好话,骨里丧良心,“妹妹, 你养到格儿子多发禄格,把我呢,抱了望望看。”拿官官接过来,弄手到他屁股上一掐,官官倒哭起来够,“妹妹,官官肚里饿了格,可保要吃奶了哇。”
二奶奶闻听这一声,脸总红到耳后根。
三奶奶眼睛一斜:“大姐,望啊!像格,象格,脸上总红了格。”二奶奶么,望她们来杠做格式,心里有数格,格没得办法嘎,硬住头皮,拿怀解开来格,哪晓又没得格奶,奶头塞到官官嘴里,官官吸不到格奶么也要哭。大奶奶跟三奶奶看见了,怒从心起,一把背住员外,“你格老东西得了哇,抱个野种家来瞒我们咧,拿我们关门外间咧,”撒野背起员外来就打。
打一记来骂一声,头上敲到他足后跟。
吃耳光子带个嘴巴子,员外嘴总挨打坏了格,“夫人,我嘴总挨打坏了格。”“打坏了格,还打,还打。”三奶奶顶哨,你只要想拿员外打到底高功程?
帽子撕了剩只角,长褂子撕了碎纷纷。
胡子挨揪了剩几根,肇又揎锅子又掼盆。
琴铃空弄琴铃空,房屋也打了直隆通。
员外家里做打架,到底可有善心人?
武曲星君叫该应不落难,观音老母,号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端坐洛迦高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武曲星来下遭难了,我不搭救,何人搭救。”
大悲观音站起身,飘飘荡荡下凡尘。
一阵仙风,对王员外家一攻;仙风一散,对他家屋背高头一站。用杨枝净水对张氏头上一洒,张氏两个奶膀就鼓了蛮大,腾腾空倒有了奶了哇。官官吸到奶也不哭,也不喊。
员外抬头望了清,赛如拾到宝和珍。
“你们些八败命,扫帚星,你们望望是真种,还是野种?望啊,奶多了。”
大奶奶三奶奶来看见,气气闷闷上楼门。
气塌塌,就对楼上跑,肇不敢作吵了呱。格旁人不晓得么,员外他有数格。我家二院君又不曾带身子,弄格老棉絮绑了肚子上格,支哪块有个奶格呀?大概我这儿子来历不凡,我来帮儿子取名字咧,
取名叫做王天赐,天送一子后代根。
天星下凡,长起来不难。
一周二岁娘怀抱,三周四岁离母身。
五周六岁知冷暖,能言能语又聪明。
员外拿先生请家来,教公子读书。先生就问:“门生,你叫底高呀?”“我家父亲帮我取格名字啊,叫王天赐。”“来呀,这是乳名,我帮你取学名。”
学名叫做王应龙,小书房里念五经。
武曲星肇来王员外家落脚。
也算得到安身处,再谈小姐落难人。
肇谈顾凤英小姐,直奔陕西去寻儿子,因为才生产格,血么出了委该多。
拨动金莲朝前撑,可比黄连苦三分?
千里迢迢,路程遥远,翻山越岭,日子多难过哇。十指扒了血淋淋,吃尽千辛万苦。那一天走到陕西,来到格观音庙门口,因为身上血脉出了委该多,眼睛发花,头发昏。
一个跟斗栽了庙门口,哪晓得可有命残生?
正来这时,守门尼僧开山门,一望一个女子困了地落,抢三报哇,报与当家师知道。当家师赶紧出来呀,望她困了地落,身上总是格血嘎,把她搀到里间。
香汤沐浴洗个澡,浑身换了簇簇新。
抱了床上,弄姜汤把她服下去,昏迷一天一夜。顾凤英小姐醒过来格,眼睛睁开来一望,“啊呀!我怎来堂格呀?”当家师就说:“妹妹,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你从何方而来?到何方而去?你身上怎有许多血格呀?”我们讲经不要重三倒四,顾凤英拿怎呢寻儿子格经过,来山西马车棚产子,从头至尾拿起来一说。当家师就说:“妹妹,说我格命苦,你格命也苦。你才生小孩呱,就出来乱跑哇,受尽风霜之苦,一旦产妇里得起病来,将来要害你一世了,看不好呱。你家儿子既然挨卖到陕西刘家庄,你不要出去找哇。我们出家尼僧,慈悲为重,你蹲堂好好养病,我打发徒子徒孙,大家出去帮你寻。”“师傅啊!格倒多谢你,
能够寻到儿子人一个,我一重恩报你九重恩。”
“小小此事,不要挂齿。”当家尼僧做好事,打发徒子徒孙,统统出去帮她寻儿子安寿保哇。陕西不是一个刘家庄,七十二个,挨家挨户问,哪晓得只有姓刘格,就没有访到姓安格。
一笔访了半年整,音信没得半毫分。
她们不晓得安寿保改了名字,叫刘天毕。你说访安寿保,倒哪块访得到。当家师就说:“妹妹,我帮你访了半年了哇,只有姓刘格,就没有姓安格。”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如同天打一雷阵。
叫声:“师傅啊!
我寻不到儿子人一个,我也情愿不要哇命残生。”
当家师就说:“妹妹,不要伤心,我这观音庙哇,观音菩萨显灵,她格灵感大了,你到菩萨面前讨讨喜讯,请菩萨帮帮忙。”顾凤英来到观音菩萨面前,烧香点烛,拜拜观音菩萨:“观音神明,有灵有感,
保佑我寻到儿子人一个,我将来大香大烛了愿心。”
当家师就说:“妹妹,你来讨讨喜讯。”弄签筒一摇,一支签对下一抛。当家师拿起来一看,欢乐一半,“妹妹,恭喜你,第三十六签,上上签。”签诗拆开来一望,高头写格底高?“三姓合一宗,以后必相逢。父子同鼎甲,日后受皇封。”“师傅,这底高解说嘎?”“妹妹,我说把你听:‘三姓合一宗,’你家将来成为三姓。”顾凤英不晓得哪三姓,大众听经格已经听到了格,她家儿子安寿保卖身卖到刘员外家,本身姓安,刘员外替他改名叫刘天毕,果是两姓。来陕西马车棚产子,养到格儿子叫安禄金,王员外抱家去呢,取名叫王天赐,先生取学名叫王应龙,果是三姓。“‘以后必相逢’,妹妹,你不要担心,早晚一天,你们会会面格。‘父子同鼎甲’,你家这丈夫呢也不要担心,将来他运气好了,弄不好你家丈夫将来中状元,也是中你家儿子手里,叫父子同鼎甲。‘日后受皇封’,将来你家有高官厚禄,大富大贵。”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谢天谢地谢神明。
等我有了高官并百禄,独修观音庙堂门。
当家师就说:“妹妹,你肇哪里总不要走,就蹲我堂块,一天三顿,有吃有困。”“师傅啊!格我只吃不做,哪对得起你们咯?我格针工蛮好格,我帮你们绣绣观音菩萨幔子可好呀?”“格顶好哇,我堂块就推板个绣观音菩萨幔子格。”顾凤英格针工好了,绣格观音菩萨幔子,绣了活落活样啊,就赛活格一样,人人看了见爱哇。肇来观音庙里落难,也算得到安身处,此言丢开后谈论。
再谈陕西知府叫徐洪基。徐洪基老大人,同缘宋氏夫人,没有生到儿子,就生到一位小姐,小姐名叫徐素梅,胜如仙女下凡尘。那天小姐来绣楼更衣,啊晓换衣裳不当心,露了个风,
小姐得了风寒症,寒寒热热紧缠身。
请郎中帮她看,吃药如吃水,化纸如退鬼,毛病不得好,老太太就想了哇:我家这宝贝女儿,也不晓得格底高古怪病,这个毛病怎不好格呀,不要问她,到观音庙去求求菩萨格。来到观音庙弄点仙丹回来,弄开水一漂,小姐一吃,毛病好了蛮哨,毛病好了格。老太太就说:“女儿,你前日得病,观音菩萨显灵,帮拿毛病看好了格,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你要备好香烛纸马,
观音庙里还还愿,报报圣人一重恩。
“母亲,我晓得格。”备好香烛纸马,到二月十九,
小姐跟手站起身,梅香跟了紧随身。
到了观音庙,烧香点烛,跪下来头就直凿,“观音神明啊!我前日许愿么今日了,曹官取出簿来消。”烧香还愿准备走了哇,一望望到格观音菩萨幔子,“啊呀!这个针工绣了多好。
总说我格针工好,竟要比我胜三分。
就问当家师傅:“师傅,这个观音菩萨幔子哪绣格?”“我堂格落难女子, 叫顾凤英,她来堂落难好几年了哇。”“师傅,可可以带我进去看看?”“好格,她来后半间来下绣咧。”一到后堂,顾凤英来下绣花,徐素梅看看她格针工,就格外见爱,
走到前间忙见礼,拜见她女工老先生。
叫声:“师傅啊!
你到我家去拿针工么教会我,我不会差待你当身。”
当家师就说:“妹妹,你格福气好了,这是知府家小姐,见爱你这针工,你听我格话,上她家去,教她掺花纳朵,她家父亲是父母官,你同他讲讲,肇要寻你家儿子安寿保哇,就不费吹灰之力。”“好格,师傅,格我上他家去教她掺花纳朵,描龙绣凤。”徐素梅就拿顾凤英接到徐府。格么,徐素梅今年多大了?小姐二八十六春。不曾有个门当户对人,老大人就养到这个女儿啊,拚不得把人家,要留家招一个爱婿。拿媒婆奶奶请家来,媒婆奶奶就说:“你家要招一个女婿,堂块倒有一个。就堂陕西刘家庄,刘员外家一个儿子叫刘天毕,交你家小姐哇,两人同庚,二八十六春。格真正门当户对,不晓多好配了,他才中了黉门秀才。”徐洪基一听,喜之不尽,“啊呀!要说刘天毕嘎,黉门秀士来我手里中格,他家也就该这个儿子,可肯上我家来咧?”媒婆奶奶说:“不要紧,等我去说说看。”肇拿庚帖写好了。
媒婆奶奶站起身,哪还耽搁去做媒人。
一到刘员外家,“恭喜员外!贺喜员外!”“二位奶奶,我家喜从何来?”“恭喜员外,帮你家公子来做媒人。”“准备拿哪家小姐说把我家儿子啊?”“丑人家不说格,筛子顶上数一数二格,就堂块知府,徐洪基老大人家一位小姐 ,叫徐素梅,交你家儿子配了,天生一对,地生一双。
他俩鸳鸯成一对,倒是天长地久人。
就是不晓得你可肯拿儿子呢,到徐府招贤婿?”刘员外一想:啊呀!我家儿子到知府家去,跟他家小姐成婚配对,真正是高攀,再好不过哇。
肇谨遵台命四个字,结做亲翁两个人。
肇行过茶聘过礼,择好黄道吉日,格天子徐府招女婿闹热格,张灯结彩,笙箫细乐,锣鼓喧天,喇叭涨号。
前敲鼓,后敲锣,喇叭涨号,
有笙箫,和细乐,闹热盈盈。
一到黄昏戌时,
七盏星灯朝北斗,一对喜烛照南星。
格寿香寿烛上寿台,寿星纸马供起来。
弯下腰来拜三拜,嫁到夫家发大财。
夫妻盈花烛,五子便登科。
长命百岁寿,千载万年和。
夫妻拜拜堂,然后入洞房。
抬起头来看,摆设亮堂堂。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缘好比海能深。
一到天明已亮,刘天毕抬头一看,望见床上一对鸳鸯枕,这个鸳鸯绣了多好,
总说当年我家母亲针工好,竟要比她胜三分。
“这一对鸳鸯是哪做格呀?”“我家师傅,一个落难女子,我来观音庙请家来格,她叫顾凤英。”“她住哪里?”“说住江西南昌府洞庭村。”“啊呀!不得了哇!不是张三其别个,肯定是我家老母亲。”赶紧跟徐素梅下楼。顾凤英来后厅,也来杠绣花,刘天毕抬头一望,
不是张三其别个,正是生身老母亲。
走到前间一把就拿母亲捧住得格,“我格亲娘啊!你抬起头来么望望我,你格认得我当身。”顾凤英摇摇头,不认得他,为底高?因为过咱安寿保八岁卖身,是个小朋友。现在十六岁,人长大了变了样了哇。格么顾凤英不曾变样,所以儿子认得格娘。这个娘就不认得格儿子啊。刘天毕哭泪叫声:“我格母亲啊!
我不是张三么其别个,我是你格儿子寿保落难人。”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悲喜交集泪纷纷。
我格心肝孩儿啊!我想你想了八年整,不伤身来也伤心。
心肝孩儿啊!总说我们母子么今生今世么会不到,
哪晓得格枯木又逢春。
徐素梅赶紧改口,弯腰奉揖,拜见婆婆。顾凤英么按道理看见儿子也有媳妇,应该是高兴,不过她高兴不起来哇,
看到儿子人一个,想到格丈夫又泪纷纷。
“我格心肝啊!
你家爹爹跟我分别八年整,也不晓是死还是生。”
顾凤英就朝也想丈夫,夜也想丈夫,
朝思夜想成了相思病,弄了么寒寒热热紧缠身。
刘天毕见母亲得病,心如刀绞,到处请名医郎中帮她看病,吃药如吃水,毛病不得好哇。顾凤英就说:“儿啊!你不要蹲堂白费心机,我不是真正得病。要得我格毛病好,只要你家爹爹到来临。”刘天毕就想:我到哪块访到我家父亲咧,也只有拣顶好格郎中,帮她呢看病。格天访到个外儿郎中,拿他喊到家,帮母亲看病。外儿郎中把脉一搭,嘴直咂。“先生,你咂底高嘴?可是我家母亲毛病医不好哇?”“不是的,
样样药我总有,缺少药引宝和珍。”
“先生,你要底高药引?”“要亲生儿女身上格肉剐下来做药引,这遭一煨,把你家母亲一吃,毛病就好格。”“先生格容易格,我就她家儿子啊,到我身上剐。”这外儿郎中出来骗钱呱,他又没得格倒头本事。刀你磨磨快焉,钝里钝巴,格咱没得消毒药嘎,弄点馋吐,就赛如消毒格。刘天毕拿左膀捞起来,格外儿郎中且先吃一刀,肉老鼠对下一抛,鲜血直,弄香灰赶紧一,鲜血打转。
也是当年留古话,香灰止血到如今。
外儿郎中就说:“我这一贴药,你家母亲一吃就好,你要拿五十两银子把我。”刘天毕就想:我不在乎这点银子。随手拿五十两银子交把这外儿郎中。外儿郎中骗钱格,骗到五十两银子,人总欢喜煞得,赶紧就走。不过这个刘天毕是孝心,
孝心感动天和地,皇天不负善心人。
药王菩萨掐指一算,已晓一半。啊呀!想不到安国星,干种良心好哇,割肉煎汤把母亲吃嘎,这一等善人实在少哇,肉老鼠怎好看病,也等我去咧。
药王菩萨站起身,仙风阵阵就动身。
药王带了灵芝仙草下凡,一阵风,对徐府一攻。徐素梅来下帮婆婆煨药,乘她不注意,拿灵芝仙草对下一撂。这遭这个药好了,能够吃得百病消灾。徐素梅拿药煨好了,端到婆婆病床,“婆婆,我把药煨好了格,你吃嘎。”“媳妇啊!你不要端喽,我不吃。”“婆婆,以前端得来格药,你不吃不关事,今朝你不能不吃嘎,你家儿子为你割肉煎汤,把身上肉剐下来格把你吃。你如果再不吃,也对不起你家儿子。”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心肝喊了不绝声。
“儿啊!想不到你对我有干种孝顺,媳妇,我再不想丈夫喽!再想丈夫,我也对不起儿子啊。”顾凤英所以不想丈夫么,是服得格一贴药嘎,毛病渐渐就除根。
刘天毕高兴了,母亲毛病好了格。
不谈母子多欢乐,再谈万岁坐龙廷。
文武百官早朝启奏万岁,“万岁,你多少年代不曾开南选,荒失了多少念书人。”万岁天子一听,果然相信,圣旨一道,
一个雷阵天下响,要考尽全国念书人。
皇榜挂到陕西,刘天毕晓得,“母亲,皇上开科取士了哇,我果要进京赶考啊?”“儿啊!应该要进京,
求到一官并半职,宗亲三代有名声。”
不过哇,八年之前,你家爹爹进京赶考哇,我们一家三口来天长县关帝庙拆散啦得,如今到你了哇。孩儿,你到京都皇城么龙门跳哇,为母实在不放心,我有锦囊言语关照于你,
早出门,要谨防,云腾致雨,
夜归来,要恐怕,露结为霜。
一路上多年古庙你不要住,多年饭店你不要蹲。
多年古庙有妖精,多年饭店有强人。
你到了京都帝皇城,遇到三朋并四友。
逢人说了三两句,真言不可告旁人。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
不怕白虎当堂坐,君子一边藏小人。
锦囊言语关照你,不能疏忽半毫分。”
来家没好歹,出门要有格新鲜。刘天毕翻箱倒笼,好衣裳裤子对外捧,怎呢扎扮格?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手里拿把泥贡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辞别母亲站起身,带了安童上皇城。
格刘天毕么在路行,行走不消停。
为了赴考事,连夜里赶进京。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
格桃花村上歇歇脚,杏花村上用点心。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问浅和深。
经中言语省一省,来到京都帝皇城。
京都皇城不比寻常小镇,三里听到人说话,二里听到买卖声。店面对店面,招牌像雪片,摆饰摆了不晓多像样。
石灰店里雪雪白,乌煤行里暗通通。
皮匠店里忙不住,银匠店里口吹风,
手拿钳子口衔鬃,饭店门口摆胡葱。
酒店门口盅碰盅,混堂门口挂灯笼。
遇到一般好世兄,解开鸾带拍拍胸。
你洗澡来我会东,混堂里洗澡不伤风。
东街敲锣唱把戏,西街打鼓唱新闻。
南门卖格鹦哥绿,北门卖格燕尾青。
街坊景子无心看,下住招商店堂门。
格饭店里格堂倌,人么没多高,嘴皮薄绡绡,说话轻飘飘,一张快嘴赛镰刀,翻过来葫芦撤过来瓢,望见刘天毕一到,堂倌呢嘴里来下闹——
外间明不明来昏不昏,可有进京考童生。
辛辛苦苦上皇城,歇宿我家饭店门。
老板如同活财神,柜台赛如紫金城,
钱桶好比聚宝盆。
来我家里住一夜,稳中头名状元身。
刘天毕一听,喜之不尽,真正三遇三,七遇七,来了早,不如巧,吉兆讨了蛮好!再拿行李挑到里间,
流水簿子登过号,客堂里面暂安身,
招商客店来住下,专等考期跳龙门。
考期一到,万岁天子吩咐正副考官,端坐南察院;吩咐催考官,背插黄旗,手提金锣哇,四城门敲哇,东城门敲到西城门,嘴里放声喊:
诸州各县考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今朝不把科场进,错过一时等三春。
所有考童生,统统标名挂号,入场无事。考试完毕,宗师大人拿丑格削、好格搭嘎。搭到最后一篇文章,高头写底高?
刘天毕格文才好,独占鳌头状元身。
也点榜眼,也点探花,三十六名进士,七十二名翰林,
榜眼出得贵州地,探花么出在外罗城。
赐他们三匹白马游看皇城,散心三天,好上殿交旨。
状元公子游皇城,家家户户总知闻,
大户人家高搭彩,小户净水洒街。状元一到,个个迎接。
状元游皇城,兵马紧随身。
前呼并后拥,观看状元身。
白马紫金鞍,骑出万人观。
不知谁家子,皇城里中高官。
状元年纪轻,文才值钱多。
观看十五六,一去便登科。
游看皇城三天,上殿交旨。万岁天子龙心大喜:“状元公子,本来我要到各州府私访,奈我龙体不安,
状元之职加封赠,七省巡按你当身。
恐怕我以前来各州州府颁布的政策,不符合现在的事实,你去可以随时随地改动,哪个如果不服,拿尚方宝剑一口。
尚方宝剑赐把你,先斩后奏替朕行。”
“谢主隆恩!”有尚方宝剑在手,谁敢不低头,到御校场点兵三千。
点了三千兵和马,七省巡按出皇城。
不谈巡按出京来私访,经中另表一段情。
下文单讲何来?再谈到安文秀家夫人周凯云。周凯云是个善心人,见丈夫安文秀连嫡亲哥哥总不认,不借银子也微小可,情丧还放火拿哥哥烧杀得,想想跟这个人没得搭煞头思。日里不跟他同桌,夜里不跟他同宿。
安文秀三四十岁格人,没得格讲讲说说格人不自在啊,“真正我家夫人不肯跟我同坐,不肯跟我同宿,我来找它一个偏房咧,好跟我讲讲说说,谈谈心,也不晓多开心。”拿媒婆奶奶请得来说亲,要找一个偏房。媒婆奶奶就说:“你今年不是十七八,廿二三,你三四十岁格人,哪有二十岁格小姑娘肯把你咧。”“媒婆奶奶,你只要帮我说到格黄花女,我不白你,二百两银子个人,现成现擐,而且不欠账,还加三斗陈大米;真正嫌少,肇老本蹲加两口,为你们办酒。”媒婆奶奶一听,喜之不尽,干多着杠,好局气,眼睛鞭,肚里来下翻腔,“来啊!有呱,堂块南门,王员外家有个小姐叫王赛祥,今年三十二岁,老黄花女,还不曾把人家咧,我们去帮做媒,王员外肯定也不肯推诿咧。”“格赶紧去帮说嘎。”
媒婆奶奶站起身,哪还耽搁去做媒人。
到了王员外家,“恭喜员外,恭喜员外!”“喜从何来?”“帮你家女儿做媒人。”“媒婆奶奶 ,不是赶你们走哇,我家女儿不把人家。”“你家女儿三十来岁,也不好把人家咧,放家养老丫头咧。”“我说把你听:我家这女儿,夫人拿她养下来,请瞽目先生排八字格,说她命里星宿不好,就怕把到人家要作吵,说她是华盖星,男子犯华盖,家当穷了对外卖;说女子如果犯华盖,把到人家去,要穷人家三个埭咧。我这个人良心好了,不拿女儿上人家去害人,索性摆家养老丫头,不把人家。”“来啊!王员外,我们帮你家说,随你家女儿多会败,也败不掉哇。”“哪家?”“就堂块西庄安文秀家呢,他家该三爿典当,七爿钱庄,十二爿庄房,上他家去做一个偏房。你说,他家可在乎你家女儿败点啊。”王员外就说:“既然你们要帮做这一门亲啊,同安文秀说明了,回头我家这女儿上他家去,家当挨败啦得,不能怪我。如果他同意格,礼盒银子一分不要,而且全副妆奁贴把我家女儿。”两个媒婆奶奶一听,喜之不尽,局气不丑,老本登到手了哇。
急急走来急急奔,要告诉公子得知闻。
一到到安家,告诉安文秀一情二节。安文秀高兴了,分文不要哇,还取到一个黄花女,好格好格好格,拣了周堂择吉日,华盖星小姐娶过门,
肇华盖星进了安家门,要吵了安家家不太平。
要吵到底高功程?吵了他家妻离子散,听小学生下文讲来。王赛祥心就想:我蹲他家么只做到个偏房,做不到格大奶奶。我能够做到大奶奶么,我就掌到大权。左思右想,“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只有拿这大奶奶害啦得,我肇就好做大奶奶,就掌到权。
万贯家财归我有,享尽荣华度终身。”
格天来花园里乘凉,又是夏天头,进宝安童撑了旁半个。王赛祥眼睛鞭,肚里翻腔,“进宝,这花园里风好了,我吹了适意了,就怕肚子要吹坏了,你去帮我问大奶奶借一件棉袄,等我笃笃肚子 。”进宝来到周凯云绣楼上,“主母娘娘,二奶奶问你借件棉袄笃笃肚子,你可借把她呀?”周凯云一想,她才到我家来格,问我借东西要说不肯,格不像样,这个棉袄是冬天头穿格,夏天头么总收了杠,“进宝蹲堂等等啊,我来拿哇。”哪晓运气不通,格天进门风,一吹把荧灯火吹熄了格。王赛祥一看,欢乐一半,机会来了格,我好去掺祸喽。一到安文秀身边,“丈夫啊!你晓得周凯云为底高不准你上楼,今朝挨我看见了呱,我来花园里乘凉,望见格进宝,贼头贼脑,到周凯云楼上去格,对她楼上一躲哇,跟手就熄火,可保困了妥了哇。”
安文秀闻听这一声,可要气死又还魂。
“进宝,进宝,你们这一对狗男女,得了哇!
我拿奸夫淫妇来捉住,怎肯饶恕你当身。”
安文秀气气闷闷,来到周凯云绣楼。周凯云才把棉袄拿出来,正准备上火,安文秀来了格,一把背住进宝,“你走得了,对哪里走?
千岁奴来一岁主,你奴仆竟敢来欺主人。”
一把背住进宝,走楼高头对下一擐,推板点脚总跌断了格。进宝也算好, 脚不曾跌得断,走地落爬起来,浑身疼痛。一想:不得了了呱,我中了计了,
这安家地方我不能蹲,天涯海角去逃生。
爬起来就溜。进宝离开安家,作孽了,没得办法,来江湖上落难,只好要饭。
左手里, 枯竹子,谨防恶犬,
右手里, 讨饭碗, 乞丐营生。
不谈进宝多受苦,只谈周凯云是个冤枉人。
安文秀对她不肯歇嘎,捣拳没柄,背起来就钉,
打一记来骂一声,头上敲到足后跟。
你跟进宝有个长和短,败坏我安家门风罪不轻。
这安家地方你不要蹲,替我回到娘家去安身。
你只要想,安文秀心黑了,弄门杠拿周凯云赶出。周凯云想想不得过,
擦擦眼泪就动身,果比黄连苦三分。
一走走到青道庵,想想不得过哇。望见青道庵门口一颗弯膀郎树,“罢了,罢了,我不如上吊,吊杀得拉倒。”
周凯云要想寻短见,来了尼僧救命人。
青道庵格尼僧,走里间出来格,望见一位小姑娘上吊,一把拿她背住得,“啊呀 !妹妹,你年纪轻轻,怎做这个傻事格呀。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你有底高话同我讲讲。”周凯云拿前后经过一说,“妹妹,你格命真正苦咧!有家难归,有福难享,遭到这个冤枉事体,你不要做傻事体,蹲我青道庵里落脚。”“师傅,我识字格,我蹲堂块么,帮你抄抄经书可好呀?”“顶好哇,我堂就推板个抄经书格。”周凯云蹲里间帮抄经书,当家师对她也好哇,拿她当姊妹看待。她家儿子安禄保,上界金童星下界,见父亲拿母亲赶出去,你说哪里格儿子不要娘,天天出去寻母亲,一笔寻了半个月,来青道庵寻到了格,“母亲啊,你倒定心蹲堂抄经,孩儿日夜想你啊。母亲,你跟我家去啊。”“儿啊,我肇也不回转安家。
青道庵里天堂路,安家好比地狱门。”
“母亲,你不家去,我也不回去,我也陪你蹲堂抄经。”母子来青道庵落脚。
再谈王赛祥。王赛祥坏了,格天来花园也来下乘凉,格安能,安能是个安童,来格假山石身边,来下唱春腔,唱格底高呢?我们靖江土话叫唱十八摸,格个难听了,不得进耳朵格,一唱一拍,一唱一拍,拿假山石来杠做拍子。王赛祥听了耳朵节节竖,安童梅香不要听。王赛祥就说:“安童,哪来下唱?”“安能,这是超腰锣格人唱的下贱话,人总难听煞得。”“你们拿他喊得来,你们肇家去休息,我同安能有话讲。”格些安童梅香走了格,肇拿安能喊得来。“安能,你唱了多好听,可好再唱嘎一遍把我听听啊?”“二奶奶,我这唱格没襻格东西,人总难听煞得格,要么我唱嘎一个文静点格把你听?”“不要,我就要听才间格。”真正是哪家猫儿不偷嘴,哪家犬儿不开荤,有句俗话格呢:栽秧要栽了元麦田,儿子只要养二十年。青春美貌只有几载,风流要趁少年来。
安能冤家年纪轻,三月里芥菜起邪心。
拿王赛祥来捧住,帮她解带脱衣襟。
这一对狗男女,就来安家家呢,后半间花园里,凑了六秋亭高头,
做了一夜欢乐事,鱼欢水合散散心。
一到四更天,安能醒了格,“二主母,外间不早喽,我走了哇,如果挨人家来看见,弄不好呢,没得好名声。”“安能,慢动走,你可想交我做长久夫妻?”“啊呀!二主母,我你偷偷摸摸,相相满足,做长久夫妻,我就怕没这种福嘎。”“福分是有呱,只要看你果有色样,我来问你,你家可有哪里格亲眷来监牢里做事体?”“有格,我家有个娘舅,叫钱铁头,来衙门里间做牢头。”“格好呱,你去呢同娘舅讲讲,帮想嘎一个绝妙主意,
拿安文秀害到监牢问死罪,万贯家财对份分。”
酒色红脸面,财帛动人心。安能一听,喜之不尽,拿娘舅喊得来,同钱铁头讲。钱铁头就说:“外甥,
在我在我都在我,这是滴点小事情。”
说无巧不成书,一点不假。正好监牢里有四个死罪犯,叫底高?一个叫穷大胆,一个叫胆大穷,一个叫穷不怕,一个叫不怕穷。四个老朋友做底高格?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格,挨捉住得格。肇判了死刑,关了监牢里间。钱铁头就说:“你们四个死罪犯,你们可想活命?”“牢头伯伯,哪个不想活命?”“要活命,我肇问你们,你们果会咬人啊?”“格怎不会啊,你拿头伸过来,我一口拿你耳朵就咬啦得格。”“你格狗贼,你格狗贼,你格狗贼,教你咬我呢?”“格咬哪个?”“你们蹲监牢里日夜喊冤,我肇呢同知府老爷说,你们有冤枉大事,要重新质审,肇到公堂上重新质审么,问你们冤从何来,你们就说,‘我们四个人不是主犯,洞庭村安文秀家三爿典当、七爿钱庄、十二爿庄房就是靠我们四个人,出去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得来格。安文秀是主犯,他坐地分赃,我们不曾得到一点点,我们是冤枉格。肇拿安文秀么害到监牢里,
拿他冤家判死罪,你们逃到一条命残生。”
你说哪不要活命,四个老朋友么听见有生路,肇日夜蹲监牢里喊。钱铁头同南昌邱知府说,“大人啊!四个死罪犯就怕冤枉呱,来下日夜喊冤枉,最好带得来重新质审。”邱知府一听,果然相信,拿四个死罪犯,带到公堂,重新质审。四个死罪犯坏了,就拿钱铁头教好了格话说出来,害安文秀是强盗头子,
一口拿他咬了紧卜卜,这件冤枉海能深。
邱知府一听,果然相信,不分青红和皂白,拿安文秀捉得来,将他逼打成招,
逼打成招判死罪,关进监牢做罪人。
行文向上,回文打转。
上司回文来打转,一百天杀罪不容情。
安能高兴了,同王赛祥就说:“二主母,肇好分家了呢,安文秀判了死罪,一百天就要挨杀格。”“安能,不曾好分家了。斩草不除根,来年要逢春,他家还有个儿子哩。”安能一听,喜之不尽,“要害这个细冤家,不费吹灰之力,在我在我都在我,这是滴点小事情,如此如此,设计设计。”安能寻到青道庵,望见安禄保跟他家母亲周凯云来下抄经书,安能做鬼眼皮一耷,蹲下哭格:“小少爷,你倒定心,陪你家母亲蹲堂抄经,你家父亲见你出来寻母亲,个把月不家去,总要躁坏了格,日夜来家想你,想起忧儿病来呱,你也好家去望望你家爹爹。”
公子闻听这一声,亲娘连叫两三声。
“母亲,我家爹爹再不好点,他是我生身父亲,为了我得病,孩儿无论如何总要家去望望。”“儿啊!格你家去,我不陪你家去。”
两足不知生死路,将身闯入是非门。
一到到家,望不到格父亲,叫王赛祥叫姨母:“姨母,我家爹爹上哪去格?”“儿啊!你倒家来呱,你家父亲为了想你,日夜发寒发热,见你今朝家来么就格外高兴,到街上去买菜格,把我望望看,你跟你家母亲来青道庵里吃素吃素,总饿了干肠瘪肚,我早先打发安童,杀了一只鸡子,鸡肉马上要好吃格。我下了一碗鸡汤面,鸡汤面格鲜了。儿啊,你吃。”安禄保么以为她是好心,不晓得这个鸡汤面不好吃,肚里有砒霜毒药来里间,他又不晓得格。一碗面吃下去,
五心烦躁不得过,七孔流红丧残生。
安能躲了旁半过,“二主母,揪住得呱,死啦得格,这个尸首果要抬出去窖啦得?”“安能,不好对外抬,如果对外抬,人家老百姓看见要议论,要怀疑我起底高坏心。”“格这尸首怎弄?”“安能,你多呆啊,弄嘎一把铁锹到后半间花园里,挖嘎一个坑,起码开嘎十来丈深,
拿格尸首对下掷,揉揉肚子不做声。”
肇到后半间花园里,安能拿把铁锹,对下挖,挖了有几丈深。安禄保来历大了,上界金童星下界。
金童星君不该死,王禅老祖早知闻。
云梦山水帘洞鬼谷师先师王禅老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已晓一半,“啊呀!金童星来下遭难了,跟我有师徒之份,我不搭救,何人搭救?”
王禅老祖站起身,飘沙荡荡就动身。
默默念起真言咒,狂风大作下凡尘。
腾腾空起风,个个风大了,大到底高功程?
大树吹了连根倒,小树吹了扳弹弓。
年纪大格吹了爬爬跌,后生家吹了格倒栽葱,
磨子吹了掉烧饼,石吹了滚场心。
真正翻腔,拿公子吹了上天,
雾里走来云里奔,云梦山到面前呈。
风一吹,对山脚一丢,王禅老祖拿公子尸首抱到水帘洞。肇放下来,弄解毒丸塞得他嘴里,曾有多歇歇,嘴里对外吐血,总是紫血嘎。
毒气拔得干干尽,苏苏醒醒转还魂。
公子眼睛睁开来一望,看见王禅老祖,鹤发童颜,仙体道骨。
走到前间双膝跪,师傅连叫两三声。
“师傅啊!
万贯家财成何用,不如陪你办修行。”
“徒儿,你真心跟我修道,我教你本事,我来教你仙法嘎。”肇公子来云梦山跟王禅老祖学法,等他本事学好了,我再讲他。
也算得到安身处,肇谈安能丧良心。
安能拿格坑开好了格,上来一望,死人没得项。“二主母,不得了了格,死人跑啦得格。”“你格奴才,你格奴才,说大头昏话,死人也跑得掉了?”“才间格风大了,可保挨大风吹啦得格。”“尸首吹走么顶好,省得来窖,拿这潭头平啦得格。”“格二主母,肇总好分家了呢?”“慢动,还有个大祸害了,周凯云也在庵堂咧。不拿这个老倌忙啦得嘎,我就做不到一家之主,如果挨她晓得,我起坏心拿她家儿子害啦得,拿她家丈夫安文秀害了监牢里,判成死罪。周凯云肇去伸冤,弄不好我你不得过身,也要拿周凯云害啦得。”“格怎骗得家来咧?”“安能你不好去,她身边两个梅香还来家咧。”安能拿一点红、一点青,两个梅香喊得来。“梅香,帮我到青道庵去,拿你家主母娘娘喊家来。能够骗家来,不白你们两个梅香,赏五十两银子个人。”一点红、一点青是周凯云身边最要好格梅香。她们听到这个话,二目流泪:“二主母,你到安家家来呀,吵了他家妻离子散,你丧尽良心,情丧还害主母娘娘,
千桩事情总依你,这件事情办不成。”
“你不去啊,安能,把绳子拿得来,拿两个梅香替我捆起来。”横一绕来竖一绕,绕做一个稻种包,拿她们手对手一扎,脚对脚一捆,弄绳子对二架梁一吊,吊了柴房里间,头朝底脚朝上,弄鞭子打。
打一记来掉过身,果比黄连苦三分。
“二主母啊,你拿我们一刀么剁两段,不做伤天害理人。”
“安能,她们不肯去啊!不要把她们吃,拿她们饿杀得拉倒。”俩梅香作孽格,挨吊了柴房里间,七天七夜,没有喝到一口水,没有吃到一粒米,就活活挨吊杀得格,两个梅香死了阴魂不散。
阴风窜窜朝前撑,阴曹地府去把冤伸。
阴魂来到阴曹地府,口叫:“冤枉!冤枉!冤枉!鸢飞戾天冤不小,要望你阎君把冤伸 。”阎君端坐森罗宝殿:“两个女鬼,你们冤从何来?”我们讲经不要重三倒四,阴魂把前后经过拿起来一说,阎君一听,“啊呀 !这两个梅香心良不错啊。鬼使,把长生簿子拿出来,查一查,看一看,到底阳寿果满足?”鬼使报得来格:“阎君,一点红今年是十六岁,阳寿九十六,一点清今年十八岁,阳寿九十八,总有八十载阳寿。”阎君就说:“要放你们还阳打转,不费吹灰之力,不格呢,你们如果还了阳,还是来安家,也要挨受罪,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不如就蹲我地府里间啊,我封你格小小神职。一点红、一点青听封赠:夜行神之职你当身,每天帮我出去夜行。看到人家做好事,也要记起来,看见人家做坏事,也要记好了格。
善恶簿子交把你,点点滴滴记分明。”
不谈梅香封做夜行神之职,单谈到安能,到第八天,柴房门开开来一望“二主母,不好了格,两个梅香,鼻子管里没得风,可保送了终。”“吊杀得格,死了拉倒,弄芦席包包,拿尸首抬到乱坟场去窖啦得。”肇拿尸首去窖啦得格。“二主母,肇主母娘娘周凯云怎骗得家来咧?”“安能,说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今朝帮坐夜 多弄点松枝桃材,弄点硫磺火硝,到青道庵去,
点嘎一把无情火,拿她格冤家送残生。”
安能一到半夜,带了松枝桃材,硫磺火硝,到了青道庵,四转摆起来,火刀火石一敲,火星直冒。
有三更,和半夜,安能放火。
东边邻,西边舍,哪个知闻?
一歇歇,就如此,火势腾腾。
王赛祥蹲家望见青道庵着火,一跳八丈高,我家这安能多有用,肇着起来格,着起来格!
周凯云贱人身丧命,我肇独吞家产不容情。
安能一到到家,“二主母,肇总好分家了呢。”“肇分底高家咧,大老娘娘死啦得,小少爷么挨药煞得,安文秀来监牢里判了死刑。肇你就是员外么,我就是院君。
万贯家财归我有,我你享尽荣华过一生。
安能一听,不晓多来劲,我肇也不好奢乎奢乎来。翻箱倒笼,好衣裳裤子对外捧。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手里拿把泥贡扇,假马式腔有钱人。
到街坊茶店吃茶,赌钱吃酒,就蹲外间瞎瞅。格么周凯云到底可曾挨烧煞得?叫该应她不该死,格尼僧可曾挨烧煞得?也不曾烧得死。格天子尼僧,也有周凯云,大家总出去做交易,人头不够,叫周凯云也去凑人头格。夜里不曾家来啊,宿得来人家格,所以这个庙里一个人总没得,烧格空庙。到了早上走人家家来,当家师一望“啊呀!不得了,不晓哪个夜里放火,拿我们庙总烧啦得格。”也有尼僧就说呱:“师傅啊 !好了我们不来家,如果哪一个人蹲家总没得命,师傅啊,我们肇蹲哪里落脚格?”“徒弟,不要难过,我家师姐来法华庵,
这个地方不能蹲,法华庵里去安身。”
一到到法华庵,肇人多了格,不要周凯云抄经书,叫她到厨房里间帮做事体,上街去买菜,买了家来烧把尼僧解用。那天周凯云到街坊去买菜,挑一担菜在街坊上跑,安能来格茶店里吃茶格,走楼上下来,抬头一看。
抬起头来望望清,魂灵总冒到九霄云。
不得了哇,格个冤家不曾挨烧煞得么,也来下买菜了么,望她上哪去咧。跟她后间跑,望她进了法华庵,安能急急忙忙回转,告诉王赛祥前后经过。王赛祥就说呱:“周凯云在世一天,我你总不得过身。”如此如此,设计设计。
拨开云雾见青天,打发她冤家离眼前。
到底王赛祥用底高毒计?听小学生下文讲来。安能还扮做安童,备一顶轿梁,打发四个安童抬轿。一到到法华庵,轿梁落平,安能同尼僧就说:“请问有个周凯云小姐格来堂?”“来厨房里,来下烧饭了。”“你速速通报,我是她家安童叫安能,我有话同她讲下子咧。”周凯云走里间出来格,“安能,有底高你说格?”安能做鬼,眼皮一耷,蹲下哭,“主母娘娘,你倒用心蹲堂诵经,你可晓得小少爷嘎,到青道庵去望你啊,格庙挨人家放火烧啦得,当你挨烧煞得格了,蹲家日夜啼哭,现在饭总不吃,两天不曾吃一口茶,不曾喝一口水,我干干看到你啊对这里间跑,所以今朝特地弄轿梁来接你,你也好家去望望你家儿子啊。”周凯云就想:我家丈夫对我心黑嘎,我家这儿子好了,格无论如何我总要家去。同当家师一讲,家去要看儿子。走进轿梁,
轿子抬了朝前撑,晃兜晃兜就动身。
一到到塘河边,轿梁落平,周凯云出来一望,“安能,你拿我带堂块来做底高呀?”安能冷笑一声。正来这时,一只快艇来了格,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身高八尺,腰宽六围,拿周凯云小姐对夹肘里一夹。周凯云小姐两脚搔,嘴里放声喊:“救命救命啊!
日天日白打抢良家女,这个塘河边可有救命人?”
两个彪形大汉就说:“你这个女子不要喊,是你家安童安能拿你卖把我们格,我们花一百两银子买你格。”
周凯云闻听这一声,纸糊灯笼肚里明。
执手指指:“安能,安能,我对你不薄,
我交你一无冤来二无仇,你良心怎黑到干功程?”
两个彪形大汉,见她要喊么,弄棉团团朝她嘴里一塞,用绳子拿她捆好了,对船舱里间一擐。
开起船来就动身,广东晋江面前呈。
拿她带到广东晋江县,这两个彪形大汉是人贩子,专门贩人格。拿周凯云卖到八仙院里,你说卖到八仙院里果有好事?格康妈婆要罚她接客嘎。周凯云死总不肯,叫声:“婆婆啊!
我是三贞九烈女,我不做低三下四人。”
“你不要哭,我沿小不种田,就靠来女子身上寻点黑心钱,你不接客就不要接客嘎。来,弄绳子拿你捆起来。”手对手一扎,脚对脚一捆,对二架梁一吊。
打一记来骂一声,果像鲤鱼跳龙门。
作孽格!身上总挨打坏了格,上身打做皮肉块,下身打了血淋淋。叫声:“婆婆啊!
你就拿我一刀剁两段,要我接客万不能。”
“真正不肯接客格,马上绝你格食,没得把你吃,拿你饿杀得拉倒。”周凯云不得过哇,心就想:没得吃要挨饿杀得格。那天困到半夜,二目流泪,身上疼痛不得过哇,困不着格,“苍天啊!
我也不晓前百世做得多少孽,我怎就苦到干功程?
罢了罢了,
我悬梁高挂身丧命,倒好留到格清白好名声。”
周凯云小姐一心寻短见,两个梅香来了格。哪个?就是来柴房里挨吊杀得格一点红、一点青,阎王封她们夜行神格。格天子夜行,正好夜行到广东晋江县,听到主母娘娘哭声。“啊呀 !主母娘娘来下哭。”按落云头一阵风,对八仙院里一攻。阴风一散,对踏板上一站,阴阳阻隔,只好托梦把她,“主母娘娘醒来,主母娘娘醒来。”不是她们格人,而是她们格魂。周凯云就梦见这两个梅香:“梅香!你们怎来堂格呀?”“主母娘娘!
上下同你来相讲,不伤身来也伤心。
为了主母娘娘人一个,送了两条命残生。
前后经过说完成,“主母娘娘,你不要难过,要活命格,只要听我们两人格话。你枕头底落有一把小攮子,雪亮放光,是我们两个梅香送把你格。康妈婆不是教你接客嘎?到明朝,堂块广东晋江县知府家儿子,他贪淫好色嘎,要到楼上来撩戏你。你老诚不客气,他如果撩戏你,就把刀拿出来,照准他格颈脖子,起一刀。拿他冤家身丧命,你家侄儿救你出牢门。你不要当梦中之语,切记!切记!不能忘记!主母娘娘啊!
我们有心跟你多讲么三两句,鸡啼狗咬不能行。
主母娘娘!我们一心要到你头上么摸一把,
又怕你天明一亮头要疼。
我们走了哇!”
嘴喊走么一阵风,撮醒小姐一梦中。
“啊呀!我怎做到这个梦格呀。”到枕头底落一摸,一把小攮子雪亮放光,心就想了哇:不要问它,说寻死不如闯祸,我今朝吊杀得么也是死;我如果杀得人,犯了法,也是死,死么反正个死,没得垛起来死。单看明朝格有知府家儿子来?
哪晓到天明已亮,果不其然,康妈婆上来格,“小姐,我不是你前世里格老子,买你家来养你了,堂块有知府张召家儿子张宝哇,他指明了要交你调情泄欲,你今朝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随你冤家肯不肯,今朝硬吃硬做散散心。”
话言未了,张宝贼头贼脑,色之迷迷,格真正淫心深似海,色胆大如天。一到周凯云楼上,翻腔,要想强奸,周凯云小姐早已准备好了格,小攮子抓了手里,张宝他不晓得嘎。周凯云望见他头伸得来格,刀抓了手里,照准他颈脖子起一刀。
颈脖子里面穿嗓过,知府家儿子送残生。
周凯云第一次杀人,你晓吓到底高功程?吓得魂灵总不来颈脖子里,手里呢抓一把刀,嘴里蹲下放声喊:“不得了了格!我杀得人了格!”
拿起一闹不非轻,哪晓来了许多人。
康妈婆来了格,望见知府家儿子困了地落,鲜血直流,周凯云手里拿个刀,“你这女子得了哇,
你拿知府儿子身丧命,你是违条犯法人。”
康妈婆吩咐安童,拿周凯云小姐弄麻绳捆绑,手对手一扎,脚对脚一捆,拿杠子对当中一掺,横过来抬。像照过歇人家卖老母猪差不多,到衙门里去报。知府张召听说儿子挨这个女子杀啦得格,吓到底高功程?犹如高山失足,胜如大海崩舟。
跟手就坐堂,张召坐堂,衙役帮忙一声“堂威”,“替我拿凶手带上。”周凯云来到公堂上,青天老爷叫几声,“你这女子胆有天大,
你拿我儿身丧命,绝得老身后代根。
国家有萧何国法,欠债还钱,杀人要判死刑,
拿我儿子身丧命,立斩之罪不容情。”
周凯云挨张知府捆绑法场上,
监斩官,执文簿,威风凛凛,
刽子手,拖钢刀,只等时辰。
落魂炮放了咚咚响,催斩鼓敲了不绝声。
小姐绑了法场上,到底格有救命人?
一盏孤灯渐渐熄,巡按大人到来临。
七省巡按刘天毕来了格。刘天毕怎得来格呀?也是两个梅香,一点红、一点青,托梦把刘天毕,叫他赶紧到广东晋江县,要到法场救婶母,
早去能够得会面,晚去只好会鬼魂。
刘天毕得了一梦,所以身骑快马,带了几个校尉官。好马吃一鞭,一打一溜烟,慢走如同天边月,快走过像照天星。
打马加鞭朝前撑,广东晋江面前呈。
午时三刻一到,刽子手着躁,拿一把刀,来到法场之上,“你这个女子,你犯法不得不杀,看刀!”嘴里喊看刀,巡按大人到了格,“刀下留人!”张知府说:“什么人?胆有天大,竟敢大闹法场?”刘天毕执手指指:“张召,张召哇,你抬起头来望望我,你可认得我这人,我七省巡按到此,你不迎接嘎,如若你不相信,堂有尚方宝剑把你看。”张召半条命总吓啦得格,走到前间忙见礼:“拜见巡按老大人。”“张召,不须客气,这个女子有冤枉大事,不能开刀问斩,要重新质审。”肇赦文一道,拿周凯云走法场上救下来,带到公堂,刘天毕坐堂,心里就想:她是我婶母,我是她格侄儿,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婶母拜我侄儿,我要作孽格。”把万岁龙牌拿出来,对案桌上一挡。
龙牌拿起挡一挡,孽障没得半毫分。
肇拜么拜万岁,不拜我。周凯云:“拜见巡按大人。”“本府问你:你为底高要拿知府家儿子身丧其命?”周凯云肇就拿两个梅香怎呢托梦把她,安能怎呢心黑,拿她卖到八仙院,康妈婆怎呢不肯,她为了保留贞节,知府家儿子怎呢要想去撩戏她,前后经过说完成,刘天毕步下公堂。
一把拿格婶母来捧住,婶婶连叫两三声。
叫声:“婶母哇!
我不是张三么其别个,我是你家侄儿寿保落难人。”
“啊呀!我家两个梅香托梦一点总不假,真正你侄儿来了格?”“婶母,本来我也不来啊!也是你家两个梅香托梦把我呱。所以我身骑快马,从速赶到。好了来了巧,不呢性命难保。”刘天毕肇同婶母就说:“你不要难过,我侄儿不来则已,我来到此地,要拿你婶母救了回转。”跟手拿张召传得来,“张召,本府问你,你来晋江县为官几年了?”“我上任三载,复任三春。”“你做官六年,你这六年当中,做格清正官,还是做格糊涂官?”张召就想:要说做糊涂官,要挨杀,“巡按大人,我做官清如水,明如镜,
人家总说河水清,我比清水胜三分。”
“张召,你不老实格,你家儿子,如果来路上跑跑挨我家婶母杀啦得,我家婶母要以萧何国法定罪。依照萧何国法,强抢民女问充军,撩戏民女判死罪。不要说你家儿子死啦得,就你老乌龟身丧命,土地庙里去把冤伸。我家婶母拿你家儿子杀啦得,不但没得罪,而且有功,帮地方上除害,张召,你如果做官清正格,说清正官流芳百世,
我进京当皇保一本,保证你官职向上升。
如果你做官不清正,陪你家儿子一同行。”
张召闻听这一声,可要气死又还魂。
刘天毕巡按大人肇拿婶母周凯云走广东晋江县救了回转,备一顶轿梁,
身坐轿梁站起身,南昌府到面前呈。
一到到南昌府,老百姓来下议论,“走哇,去看杀人。”刘天毕就说:“老伯伯,堂块南昌府杀底高人?”“安文秀怪不到干种发财了,三爿典当、七爿钱庄、十二爿庄房,总是杀人放火抢得来格,判了死罪。今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刘天毕一想:啊呀!格不是我家叔父啊,叔父来下遭磨难,我要救他命残生。一到法场之上,正要开刀问斩,刘天毕来了格,拿安文秀走法场上救下来,重新质审。安文秀拿前后经过一讲,说:“是邱知府逼打成招,我是冤枉格。”肇拿监牢四个死罪犯,穷大胆、胆大穷、 穷不怕、不怕穷四个冤家喊得来。“你为底高栽害安文秀做强盗头子?”“我们本来不想害他格,牢头伯伯钱铁头教我害格。”这个钱铁头也不是好东西,拿钱铁头带到公堂,拿起一打招了供,说受了外甥之托,为了发财,肇想这个阴促主意来害安文秀格。刘天毕怒目圆睁,拿四个死罪犯,还有钱铁头,统统绑到法场上,腰斩两段不容情。拿叔父安文秀,免去死刑,送了回转。王赛祥跟安能晓得不妙,带了珍珠八宝准备溜格,哪里溜得走哇?刚刚刘天毕到家,吩咐校尉官,拿安能跟王赛祥这一对狗男女捉起来,“你们来安家家呢吵了妻离子散,拿安家家害到这种功程,对你们肯歇嘎!”把他们拖到曹市口,请打磨匠用金钢钻到他们头上凿,拿水银对下一灌,拿起来一筑,活蜕壳。
皮是皮来肉是肉,五脏擐到城头上,
百鸟衔起当点心。
行好得好终身好,作恶没得好收成。
正来这时,皇上圣旨到,要求刘天毕从速进京,不能耽搁。刘天毕一想:圣旨难违。
跟随圣旨站起身,来到了京都帝皇城。
凤阁龙廷九重霄,嘉靖皇帝坐早朝。刘天毕来到金殿,山呼万岁完毕,万岁皇开金口,帝露银牙,“我召你进京非为别事,只因我皇女长大成人,她见爱你这小伙子,见爱你的文才,
我拿皇女许配你,东宫驸马你当身。”
“万岁,我是有妻之夫啊,我家夫人叫徐素梅。
如果我跟公主来成亲,对不起小姐女千金。”
万岁说:“不要紧,出圣旨一道,拿徐素梅传到金殿,收她为皇女。”肇两人把刘天毕个人,
到了周堂择吉日,皇宫里面配为婚。
不谈刘天毕招了驸马,来皇宫落脚嘎也算得到安身处,肇谈经中一段情。顾凤英马车棚里产下来格儿子安禄金,王员外抱家去,把张氏夫人做儿子,来书房里读书,格真正用心了。
一笔读到十六岁,满腹文章紧随身。
王员外年纪大了,哪晓陡得患难。王员外得格底高病呢?瘟疫病。
员外得了瘟疫病,呜呼哀哉送残生。
员外一命身亡故,哭坏张氏一个人。
张氏夫人抱头痛哭嘎,叫声:“员外啊,
你倒一命身亡故,肇丢下我们母子靠何人?
我格员外啊,你怎狠狠心肠走得向前格,
哪怕抬起头来么交我说拉三两句,我想想么也没得干伤心。”
王应龙公子也不得过哇,“我格爹爹啊,
你来黄泉路上慢慢走来么慢慢跑,慢慢跑过奈河桥。”
母子哭到肝肠断,安童梅香来解劝。人死不得复生,花谢才得逢春。买棺木收尸入殓,开丧吊孝,抬到坟堂,入土为安,栽桑植柏,丧事结束。张氏交王应龙母子哭到肝肠断。格大奶奶赵氏高兴了不得了,老东西沿能死啦得格,过咱呢,抱格野种家来瞒我们,本来万贯家财总是我家内侄赵宝格,这野种肇长大了格,将来要跟我家内侄分家,二一添作五,老身忙了吃大苦。赵氏眼睛鞭,肚里翻腔,左思右想: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如此如此,我设计设计。
拿格细冤家来害死,省得格家产对份分。
赵氏起坏心,做一碗汤团,做了一碗馄饨,王应龙跟赵宝来小书房里读书。赵氏来了格,“内侄,你欢喜吃馄饨,我拿馄饨端得来把你解用。儿啊 !你呢就欢喜吃团,你就吃这个团,你们两人不要绞。”“晓得格,不绞。”赵氏走了格,赵宝么他肚里饿哇,正好把一碗馄饨吃下去格,王应龙来下作底高?来下吟诗作对,上联倒想出来,下联想不出来,心里就想:下联想不出来,我这一碗汤团我就不吃格。摆了杠总冷了格,赵宝就说:“兄弟,这个团摆堂总冷了格,你真正不吃嘎,我倒欲得着格。”“好格,哥哥,你吃格,我肚里不饿。”赵宝不吃这个团不关事,为底高?馄饨肚里不曾放药,这个团肚里有砒霜毒药,赵氏准备拿王应龙药杀得格,好了王应龙不曾吃。格赵宝拿个团吃下去,不得过哇。
药性发作了不得,七孔流血送残生。
说欺心没得好结果,一点总不假。
赵氏委该丧良心,自家人弄送了自家人。
王应龙晓得不妙,急急忙忙走到母亲张氏房间:“母亲,大事不妙,祸从天降,叫声我格亲娘啊,
总说祸事天干大,这祸比天高哇矮二分。
姨母弄一碗团,准备拿我药杀得格,好了我不曾吃嘎。哥哥赵宝吃呱,肇吃杀得格。”张氏一想:不得了了格!“儿啊,备不起赵氏一报官,拿你如果来捉住,千个残生活不成,浑身长嘴难辩驳,你跳了黄河洗不清。我格心肝啊,
是非堂子不能蹲,海角苍苍去逃生。”
张氏夫人赶紧整顿行李,五百两银子打一个包裹,拿个安童叫王安格喊得来,“王安,我家儿子遭了冤枉大事,你们主仆两个赶紧出门逃难。
等拉三年并五载,风声冷淡转家门。”
肇到半夜辰光,拿花园门推开来,
主仆推开花园门,海角苍苍去逃生。
那天子走到钱塘江圩岸高头,肇要过河。一张桥哇,走桥高头跑。王安不是好人,心就想,我身上有五百两银子包裹,我要想得到这五百两银子,只有拿王应龙扛他河里淹杀得。王安走后间格,王应龙走前间,走格桥高头跑么,王应龙哪晓得王安起坏心。王安趁他不注意,走他身边起一扛,王应龙走个桥高头对下一栽,
公子跌到塘河中,只见波浪不见人。
不谈公子死和生,再谈王安黑良心。
王安高兴了,肇这五百两银子就我呱。放趟子就溜,一到到黑松林。黑松林一只饿虎,三天没有打到食,肚里饿了不得过。看到格王安跳哇跳哇,跑起来不晓多哨,老虎欢乐不过,嘴张了杠等好了格,望见他过来,咬起一口。你只要想,头总挨咬抛啦得格。
王安委该丧良心,猛虎将他当点心。
不谈王安心良黑,肇谈到公子死和生。
王应龙么走格桥上挨扛下来,到底果曾挨淹得死?他不会弄水,你只要想,水总吃足得格,
顺浪氽了朝前飘,来了个员外有钱人。
员外是山西金家庄人氏,其人姓金,名叫金万富。金万富做底高格?贩珍珠八宝格,中国的绫罗缎匹对渤海国贩,渤海国的珍珠八宝对中国贩,肇发得财,称员外。那天一早哇,珍珠八宝批了不少,早上么来船头上小解格,望见一个东西氽了来格,“安童,河里格底高东西氽了来格?帮捞捞看。”篙子上格弯钩郎一钩,干干钩了王应龙衣裳高头,背背重镇镇格,个人背不动,两三个人做对手,一背倒背上来格。“啊呀!一个死人。”金万富一望,一位公子也是位少年,怎跌到这个河里格呀?到他心口头摸摸,心口头别嘎别,阳气也不息,“有救呱!安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帮做对手,头朝底,脚朝上,颠倒熟。”一捶一拍,冷水对外直冒,水总出来格。
员外委该心肠好,公子救了转还魂。
公子跪在平基板,救命恩公叫几声。
“你这位公子不须客气,从何方而来,到何方而去?你怎跌到这河里格呀?”王应龙把前后经过拿起一讲,员外说:“啊呀!你格命真正苦了,有家难归,有园难投。我跟你有缘分咧,今朝我不起早哇贩珍珠八宝,你跌得这个河里顶多不过一个时辰,淹杀得你就救不活格,干干我把你救上来,拿你盘活得嘎。你哪里总不要去啊,我又没得个儿子,
可好算我螟蛉子,传接我老身后代根?”
王应龙高兴了,我原没得堂子蹲了,
走到前间忙开口,恩父连叫两三声。
金万富望望儿子身上总湿格,珍珠八宝不去贩了,拿儿子带家去了,拿衣裳裤子替他换啦得格。
香汤沐浴洗个澡,浑身换了簇簇新。
“儿啊,你肇日里蹲小书房读读书,如果觉得闷沉,好到花园里去散散心。”王应龙来小书房里格真正用心了。
有公子,在书房,勤辛苦读,
读《春秋》,习《礼记》,昼夜操心。
低读就赛鹦哥叫,高读就赛凤凰声。
书声琅琅了不得,惊动位小姐女千金。
金万富没有生到儿子,但是生到一位小姐。小姐名叫金红艳,胜如仙女下凡尘,夜里困了床上听到书声入耳,就问:“梅香,梅香,哪个来下读书?这个书声多入耳。”“小姐,我告诉你听,你家父亲贩珍珠八宝,来河里捞到一个儿子,收为螟蛉之子,是你家哥哥,不但书声好听,小伙子体面了,我送午斋点心把他吃格,格漂亮了不得了。”“不嘎,到底有多体面?”“哪说得出来咯,我看看要害病。你去望望,晓得你可有命咧?”“情丧干种体面来?”金红艳小姐到了明朝夜上,不把梅香晓得,轻手轻脚走楼上下来格,一到到小书房,公子还来下读夜书。过咱是隔纸窗,小姐弄馋唾一抹,窗子上一个洞,肇眼睛睁了杠对里望好了。望见公子来下读书,格个小伙子体面了,犹如潘安转世,胜如宋玉还魂。看他两耳垂肩,鼻直口方,虎背熊腰,英雄气概。
额头上一把珍珠伞,像个格扶皇保驾人。
看看公子人一个,千中意来万称心。
小姐敲敲门,王应龙就说:“哪个?”“我是你家妹妹。”拿门一开,“小妹,夜已深更,你到我小书房有何贵干?”“哥哥,我也不是花前月下,也不是骨气轻浮,我看到哥哥这小伙子,我赞扬你长了美貌;听到你读书,书声入耳,我称赞你才学高哇。
我格终身许配你,你不要做推三托四人。”
“啊呀,小妹,万万不能。只因我被姨母陷害哇,有冤枉大事,如果我格姨母赵氏一旦报了官,官兵要到处捉拿,拿我如果来捉住啊,千个残生活不成。有个长和短啊,误失了爱妹不该应。”“哥哥,上刀山,入苦海,我是情愿格。今朝妹妹抬举你,不要做推三托四人。你也愁官兵来捉你了,我家贩珍珠八宝格,我家金银财宝,不知多少,我同父亲说明白——
山西地方我不要蹲,我你海角苍苍去逃生。
我们逃出山西,官兵再就捉不到你格,
躲啦三年并五载, 风声冷淡转家门。”
“妹妹,格也好格。”金红艳肇同父亲说明白,金万富也赞扬女儿格意见,肇又是儿子,又是女婿啊。所以金万富肇格外高兴,同女儿就说:“既然你们要出门逃难,出去路程遥远,不晓到哪天子得打转。金子银子重,多带了身边也背不动,金条值钱咧,你们多带点来身边。”你晓带多少金条,三十八根打一个包裹。
跟手推开花园门,兄妹两个去逃生。
离开山西朝前撑,来到格南京一座城。
一到到南京城,才进城门,城头上许多格人哄了杠块。这城门口倒哪有干多人格?一看告示贴得杠,有人家要卖房子,陈百万家四十九间转盘楼,造价十万两银子,现在削价卖,只要卖一千两银子。王应龙一听,“妹妹,格倒是奇事,干好格房子就卖一千两银子。”肇就问年纪大格,“佬佬,这人家房子干好,为底高卖了干种便宜啊?”“后生家,这房子不好买啊。里间有妖精作吵,陈百万拿房子起好了,倒敢蹲里间了。妖精作吵,如果困到半夜就性命难保;妖精吃人,安童梅香不晓吃啦多少咧。三天前间,有人家买这个房子,图便宜买家去格,才住了一夜,半条命总吓啦得,妖精出来吃人。肇今朝哇拿这房子退啦得呱,你望啊,弄不好又要便宜喽,就怕一千两银子也卖不到咧。”哪晓果不其然,不曾有多歇歇,一个老朋友站出来格,“哪买房子格,四十九间转盘楼,现在削价卖,只要卖五百两银子。”“巧事,妹妹,人家不买,我们买下来,反正就五百两银子,好住就住,不好住么,擐就擐了五百两银子。”肇用五百两银子拿四十九间转盘楼买下来格,金红艳吓得不敢住,“哥哥,假使妖精出来吃人怎得了?”“妹妹,你不要怕,我首先到铁匠店,教铁匠师傅打一把钢刀,磨磨快,以防妖精来吃我们么,我们格刀好做防身之器,好剁它格头格。日里呢我们看见格,到夜看不见,怎弄?我到灯笼店,我买三百九十二盏灯笼。每一间房子里间挂八盏,照耀如同白日,它妖精就不敢出来格。”“哥哥,格倒不要当心了。”“妹妹,你放心。”一到半夜,哪晓果不其然,一道金光,一阵妖风,妖精出来了格。身穿金盔金甲,手拿一把钢刀,扎眼铜铃,大了吃人。
牙齿一敲一蓬火,轻轻一喊响雷阵。
“哥哥,不得了了格,妖精来了格。”“妹妹,你不要怕。”王应龙拿刀抓了手里,望见妖精要来吃他,王应龙就想:你就是吃到我,我要揪到你一刀才肯歇。望见妖精对堂扑,手拿钢刀对他头上就起一刀,妖精吃得痛,一声嚎叫,调过身来就溜。“你格冤家,就干茄,也怕这把刀格。”追到花园里,望见妖精撑了杠,王应龙刀抓在手里,来一个大劈华山,又是一刀对下一劈。妖精身子一缩,一阵妖风,对泥肚里一攻。“妹妹望啊,这妖精钻烂泥肚里去格,望啊,也有个鬼鬼洞来堂,用铁锹来撬了。”这遭弄把铁锹撬啊撬,只听见疙瘩一响,“妹妹啊,可保妖精挨撬到了哇,不晓这底高东西来下响咧?”望望一块石板,拿石板撬上来,抬头一看,欢乐一半,你晓里间底高来?有十缸紫金,十缸乌金,金银财宝多了。可保宝贝来下作怪,赶紧请人,拿紫金交乌金走泥肚里弄上来,“我再对下撬撬看,看到妖精躲了哪里?”一撬撬到个铁箱子,妖精可保钻了铁箱子里间去格。拿盖子撬开来,望望一副金盔,一副金甲,也有钢刀一把。一望一本书,翻翻一个字总没得。格倒奇事啊?这书怎没得字格呀,望望来格底落嘎还有一封书信,凡人叫书信,仙者叫锦囊,拆开来一望,高头写底高?
天书一本妙无穷,金盔金甲赠应龙。
送把应龙亲徒弟,沙场得胜讨皇封。
底落而且落得款,王禅老祖顿首百拜。“我帮你看了十八载,宝贝交把小官人。”“啊呀,原来是王禅老祖留把我格。”公子跟手双膝来跪下,谢谢虚空活神明。肇拿铁箱子也搬上来,王应龙肇发得财了哇。
王应龙么发得财,安童梅香买家来。
到了八月中秋,皓月当空,万里无云,王应龙来花园里间把无字天书拿出来,心就想,这高头一个字总没得,格有底高用咯?金红艳小姐就说:“这仙家留把你格,肯定它会露字格,赶紧烧香点烛。”焚起黄木大香,点起通宵红烛,双膝跪下,跪下来祷告:“师傅啊,跟我如有师徒分,天书上面露分清。
弯下腰来拜三拜,无字天书写分清。
“哥哥望啊,高头有了字喽。”王应龙一看,高头写底高?教他怎呢打拳,怎呢练本事。刀法枪法,刀枪剑戟,怎呢舞法,怎呢射箭。落底么么高头也露出兵书战策,教他行兵布阵。“这一本宝书,
我现在有文没得武,将来吃到武将格苦。
我不如来依无字天书高头,我来学本事。”肇王应龙拼得吃苦,每天日里学文,到夜就来花园里学武。
一笔学武三年整,文武全才有名声。
不谈公子本事好,再谈皇皇坐龙廷。
肇谈万岁天子坐殿,只因西番国作乱,战表打进中原,万岁端坐金殿,撞钟击鼓,召集满朝文武,“众位爱卿,只因西番作乱,哪能替孤担忧,提兵调将,带兵平西?
得胜班师回朝转,封功楼上重封赠。”
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不作声。
三百文来二百武,可像泥塑木雕人。
万岁天子急得龙泪滔滔,“不得了了呱,朝中缺忠良将,没得个扶皇保驾人。”文武百官启奏万岁,“你不必忧伤,只因朝中这些老将都已年老力衰,不能领兵督帅,说英雄出于少年,
要得西辽能平定,考尽全国练武人。”
万岁一听,果然相信。圣旨一道,一个雷阵天下响,考尽全国练武人。皇榜挂到南京城。王应龙公子得晓,皇上开考取士,辞别金红艳小姐,进京赶考。
经中言语省一省,直奔京都帝皇城。
一到到京都皇城,赶了干干也巧,正好来下开考,标名挂号。武考与文考不同,武考要比本事好。第一力气要大,金狮子拂格金生铁铸格,千斤之重,一百二十个考童生,都没有举起来。轮到王应龙不费吹灰之力,拿格金狮子呢举起来,来学场转三转,而且身上不放汗,拿格金狮子舞了旋溜溜转。这手拿起一擐,格手拿起一兜,
左手撩了右手兜,狮子衔花滚绣球。
右手撩到左手来,果像照加官出戏台。
要比拳法,上打雪山盖顶,下打枯树盘根;左打黄鹰掠翅,右打猛虎翻身。一捣拳钉一个潭头,一脚跟踢一条圆沟。脚一跺陷下去几尺,单飞蹦到九尺五,双飞蹦到九霄云。要说刀法,钢刀舞起来像渥闪,滑水不进半毫分,刀快不见人,人快不见刀。十八般兵器,件件不拣。要说箭法,一箭能射十三个金钱孔,箭箭射入穴中心。要谈行兵布阵,他能圈子里杀到圈子外,里四门杀到外三门。格文武百官来看见,果要称赞八九分。万岁龙心大喜,拿王应龙传到金殿,
王应龙来听封赠,武状元之职你当身。”
“万岁,我不但本事好,我的文才也不错。”万岁天子验过王应龙的文才,格做点文章,贯通直落,写的字而且好看。万岁龙心大喜,将他加封。
王应龙来加封赠,文武状元你当身。
肇也点了榜眼,也点了探花啊,三十六名进士,七十二名翰林,赐他们三匹白马,游看皇城三天。上殿交旨,万岁天子龙心大喜,“状元公子,只因西番作乱,
状元之职加封赠,平西元帅你当身。
我赐你十万大兵,征剿西辽,
得胜班师回朝转,封功楼上重封赠。”
有点兵簿在手,谁敢不低头,点起十万兵马。
元帅身坐中军帐,帅旗叉上九霄云。
刀对刀,枪对枪,刀枪剑戟,
狼烟炮,一声响,地动神惊。
元帅来出征,兵将紧随身。
兵丁听号令,放炮好像响雷阵。
元帅来挂帅,兵将随身带。
临阵防乱箭,各带滚龙牌。
长枪对短枪,盾牌对鸟枪。
刀对刀来么枪对枪,可像北海里浪头子颠。
枪如南山初出笋,刀如北海浪千层。
先锋官走前间,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也扎大营,也扎小营。
小营里面歇歇脚,大营里边用点心。
不谈王应龙带兵去平西,肇谈高丽不太平。
肇谈高丽国,康庄三王所生一女,叫高玉霞。
说到玉霞千金女,观音圣母格小门生。
观音老母托梦把高玉霞小姐,“徒儿,我已经帮你算过了格,要享清福没你份,要享洪福你是有格。你的根基不在高丽,而在中原国,你跟王禅老祖格门生,金童星安禄保,你们有宿世姻缘。
婚姻不是才间定,五百年前配为婚。
你奏于你家父皇得晓,要写战表一道,你到东三关摆起擂台来。安禄保要到东三关来打擂,等到夫妻来会面,结成天长地久人,切记切记,不能忘记,我乃去了。”高玉霞小姐得一梦,交父皇一讲,康庄三王写战表一道,送进中原,嘉靖皇帝端坐金殿,挑选不到能将。文武百官启奏:“万岁,能人都已被王应龙带去平西,
要把高丽打太定,皇榜张挂午朝门。”
万岁一听,果然相信,张挂皇榜。
皇榜张挂午朝门,张挂皇榜选能人。
皇榜一挂不非轻,王禅老祖得知闻。
王禅老祖掐指一算,晓得一半,拿金童星安禄保请得来,就是安文秀格儿子,过咱呢,挨安能跟王赛祥,弄砒霜毒药拿他药杀得准备去窖格,王禅老祖拿他度得来格,拿他救活得,教他仙法教他本事。王禅老祖就说:“徒儿,你的本事也学好了格,仙法也到了手喽,万里江山千斤重,你徒儿要肩挑八百斤,清福没得你享,要享洪福你是有格,你赶紧揭下皇榜。现在呢,万岁张挂皇榜,只因高丽国有战表一道,高玉霞小姐跟你宿世姻缘,你到东三关打擂。
等到夫妻来会面,结成天长地久人。”
“师傅,我乃晓得。”肇辞别师傅,脚穿腾云鞋,驾雾腾云一到到京都皇城,揭下皇榜。看榜官报,报与万岁天子知道。万岁天子试过呢,安禄保的本事,他跟仙家学格,格个本事吓杀人了。
总说王应龙格本事好,安禄保还要胜三分。
万岁拿他传到金殿,跟手就重封:
安禄保来听封赠,征东元帅你当身。
赐你三千兵马,你到东三关打擂,
得胜班师回朝转,封功楼上重封赠。
点了三千兵马,一到到东三关。高玉霞站了擂台高头,“中原蛮子,哪位能人登台比手,不敢出战,你们就是儿孙。”安禄保一听,“气死我也,你这黄毛丫头,口出狂言。”
一个旋风冲上去,要与小姐定输赢。
高玉霞就说:“我不打无名之辈,请你报出名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住江西南昌府北门洞庭村,我是安文秀之子,我叫安禄保。我家师傅王禅老祖,鬼谷仙师,我奉师傅之令来跟你交战格。”
小姐闻听这一声,千中意来万称心。
高玉霞一想:我格丈夫来了格,我倒单看看他的本事如何?
嘴里说话藏藏响,各拿本事定输赢。
一打秦王三跳涧,二打鲤鱼跳龙门。
三打三路朝天吼,四打投唐又上身。
五打五龙归大海,六打祁山不容情。
七马八脚朝前打,八大拐仙怕坏人。
九打九龙摆八卦,十面埋伏果惊人。
安禄保是金童星下界,高玉霞小姐是玉女星临凡。
格棋逢对手难取胜,将遇良才没输赢。
有小姐,朝上打,雪花盖顶,
有公子,朝下打,枯树盘根。
左打黄鹰掠翅,右打猛虎翻身。
有小姐,朝山打,山摇地动,
有公子,朝海打,海起灰尘。
战了一百回合,二百个照面,高玉霞小姐战啊战,浑身放汗。小姐一想:我家丈夫本事超过我,跟手着躁,对姻缘圈高头一跳。安禄保哇他又不识得,“黄毛丫头,你果是打不过发躁上吊?来,你不要上吊,我来背住你格脚格。”康庄三王正在这时来了格,
一把拿个安禄保来捧住,贤婿连叫两三声。
“不嘎,你为底高叫我贤婿?”“我是高丽国的一国之主,我叫康庄三王,我就生到这位小姐,她奉师父之令,摆这个擂台啊。我家女儿不是上吊哇,姻缘已到。
拿我家女儿来打败,终身许配你当身。”
安禄保一听,喜之不尽,“不过有一个,我家军纪严明,不可临阵招亲,
临阵招亲问斩罪,我么哪有命残生。
我要得到降书降表,等我班师回朝,肇奏于万岁得晓,奉皇圣旨,肇配为夫妻,跟你家女儿成亲。”康庄三王一听,“说话在理,一面依你。”赶紧写降书降表,让安禄保班师回朝。高玉霞就说:“父亲,夫到天边妻要行,格我也跟他回国格。”“好,你们一起回转。”打起逍遥鼓,唱起欢乐歌,
兵马队队动身走,班师回朝讨封赠。
来到京都皇城,兵归演武厅。正来这时,王应龙带兵平西,拿西番打平定,也已得到降书降表,班师回朝。来到演武厅,肇拿兵马安排已定,带了降书降表,跟安禄保一起上殿。来到金殿,王应龙就说:“万岁,我带兵平西,得胜班师为朝。”安禄保就说:“我征剿高丽,东三关打擂,也已经得胜班师为朝。”
万岁如果不相信,降书降表看分明。
万岁龙心大喜,“该应我格洪福大,得到擎天柱两根,你们乃有功之臣,孤家将你重封,带到封功楼。
格王应龙来听封赠,平西侯王你当身。
安禄保来听封赠,征东侯王受皇恩。”
奏于万岁天子,肇跟高玉霞成亲。
高玉霞来听封赠,征东侯王家正夫人。
王应龙也奏于万岁,我家有小姐叫金红艳,她又是我格妹妹,又是我格夫人,现在来南京落脚。这遭到南京,拿金红艳传上金殿,奉皇圣旨,配为夫妻。
金红艳来听封赠,平西侯王家正夫人。
王应龙启奏万岁,“万岁,我来南京买房子,我得到十缸紫金,也有十缸乌金,干多金银财宝,我来献把国家,为国家担忧,为老百姓着想。一旦国家发生战争,如遇饥荒,十缸紫金、十缸乌金可发三年军粮军饷,老百姓也不要受罪。”万岁龙心大喜:“王应龙,你真正为国家着力,国家将你重封。
王应龙来加封赠,敌国富之职你当身。
王应龙有了高官禄位,就想到母亲张氏,不晓得果来家受罪。肇奏于万岁,要回家探母。王应龙带了三千兵马,一到到山西王家庄。张氏作孽格,你晓他格母亲挨赵氏逼到底高功程?来磨房里推磨,格个日子不得过啊。家去一望,你晓他母亲瘦到底高功程?
脸上如同表黄纸,眼落骷髅不像人。
王应龙怒从心起,拿赵氏捉得来,“赵氏赵氏,你也得了哇?拿我家母亲害到这种功程,过咱也害我。”拿赵氏拖到三岔路口,
赵氏委该丧良心,将她一刀两段送残生。
张氏看到儿子,有高官禄位回来格,母子会面悲喜交集,“我格心肝阿,
总说我们母子么今生会不到哇,哪晓得格枯木又逢春。”
“母亲啊,你来家罪受了足格,孩儿晓得格。母亲,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母亲受罪,你有出头之日了,我带你进京。”肇拿母亲张氏带到京都皇城去享福。刘天毕驸马老爷也想到母亲顾凤英,肇到陕西,来到徐府,拿母亲顾凤英也接到皇城享福,万岁天子也将她们重封。单谈刘天毕到了二十六岁贺生日。当今驸马贺生日,万岁天子当事体办了,皇宫张灯结彩,笙箫细乐。
前敲锣,后敲鼓,喇叭涨号,
有笙箫,和细乐,闹热盈盈。
贺寿完毕,来光禄寺备御膳,刘天毕是几时生日呢,六月十八。格天子天气委该暖,坐了光禄寺吃饭么,王应龙他是武曲星下界,格暖了不得过,拿上间衣裳脱啦得格,穿件背心,哪晓左膀格,牙痕印子倒露出来格。顾凤英坐他身边,头回过来对他一望。
抬起头来望望清,果要哭死又还魂。
大吃一惊,“啊呀,这个不是我格儿子啊!过咱啊我产他马车棚里,左膀咬格牙痕印子,他这个左膀怎也有牙痕印子格呀?我倒来问问清爽他家住何方?姓甚名谁?”肇就问王应龙,“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顾氏太太,我住山西王家庄,我父亲是王员外,母亲是张氏。”
顾氏闻听这一声,心肝喊了不绝声。
“我格心肝啊 ,我不是张三么其别个,
我是你个生身老母亲。”
王应龙不认她,“顾氏太太,我家有父亲有母亲,你哪好冒充是我格母亲。”“儿啊,我过咱把你生了马车棚里格,而且我有血书一封,你如果不相信,你问问你家母亲。”王应龙走到母亲身边,“母亲,我到底果是你亲生格呀?”万岁天子也来杠了,张氏不敢说谎,“儿啊, 你确实不是我亲生格,你家父亲来马车棚里抱家去格,而且呢有一封血书来里间,我保留了十八载,我收了好好格。既然顾氏太太是你格生身母亲,她只要拿血书背出来啊,你也不好不认她了。”万岁天子把张氏拿血书接到手,“顾凤英,你说他是你的儿子,格么你写格血书,你果记得嘎?”“万岁,格我怎不记得。”“好,来背把我孤家听听。
如果一字来背错,你是违条犯法人。”
顾凤英一头背,就一头哭,血书高头写格东西从头至尾啊,
上上下下背到底,一字不漏半毫分。
万岁天子拿血书交把王应龙:“王应龙,你看看她是不是你的生身母亲?”王应龙接过血书,拿血书看完成,亲娘也叫了不绝声。哭泪叫声,“我格母亲啊,
只怪儿子不晓得,忤逆了我格生身老母亲。
肇王应龙有了生身母亲,他要问母亲要生身父亲,“母亲,我家生身父亲叫底高?现在来哪里?”“儿啊,
问到你家生身父亲么人一个,不伤格身来也伤心。
十八年前间,我跟你家父亲带你家哥哥——你家哥哥刘天毕,就是当今驸马,他本身叫安寿保,你们是嫡亲弟兄,一家三口进京赶考,来天长县关帝庙拆散。
已经分别十八载,不知死来不知生。”
万岁天子就说:“顾氏太太,你家丈夫十八年前间进京赶考,他是学格文,还是学格武?”“我家丈夫是学文格。”“顾氏你不要难过,既然是学文格,他只要健在,他肯定早晚一天,要进京赶考格,我不如再来考文考。”拿刘天毕传到金殿,这下子宗师大人,不让旁人做。
刘天毕来听封赠,宗师大人你当身。
肇皇榜张挂十三省,考尽全国念书人。
皇榜一挂不非轻,徐进老大人得知闻。
安文亮来安徽徐大人家落脚,教他家儿子徐龙来下读书,徐龙也已长大成人。徐大人就说:“安公子,你来我家十八载,我家儿子靠你教他读书,现在长大成人。皇上又来下开文考了哇,我拿路费盘缠把你啊,你今年四十五岁喽,赶紧从速进京。”
拿我儿子带了把京进,师生两个跳龙门。
安文亮肇带了门生徐龙,好了徐大人把了路费银子,来到京都皇城。赶了也巧,正好开考。考试完毕,刘天毕拿丑格对下削,好格对上搭,搭到最后一篇文章。高头写底高?安文亮,
状元不中张三其别个,中了我家生身老父亲。
“校尉官,帮拿安文亮传得来。”安文亮来到高厅,要拜宗师大人。刘天毕一想:他是我格父亲,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好让他拜了?赶紧拿安文亮捧住得嘎,“你不必客气,一旁坐下。”倒一杯香茶把他解渴。刘天毕来到里间,一跳八丈高,“母亲,肇不要难过了哇,爹爹来了格。”
顾凤英闻听这一声,赛如拾到宝和珍。
一把拿格丈夫来捧住,悲喜交集泪纷纷。
总说今生会不到,哪晓枯木又逢春。
亲亲丈夫啊,我你今朝来会面,一世活得两世人。
肇也有叫父亲,也有叫伯父,也有叫公公。安文亮就说夫人:“我就该一个儿子, 过咱八岁卖身,卖到陕西刘家庄格。倒哪块有两个儿子格呀?”“丈夫,我过咱跟你进京,身有六甲怀孕,我来山西马车棚又产下一子,叫做安禄金。王员外抱家去,改名叫做王天赐,回头先生帮他取格学名,叫王应龙。现在这第二个儿子官职不小,他是平西侯王,又是敌国富之职;我家这大儿子是当今驸马。”安文亮高兴了不得了,嘴呲得像北瓜花,
该应我安家有福份,所以才到干功程。
万岁天子就想:他家儿子总封格侯,这个老子官职嘎,不能封了比儿子小,要封大嘎点才好咧。拿安文亮传到金殿,万岁皇开金口,帝露银牙,
安文亮来听封赠,安亲王千岁你当身。
万岁天子见他们全家团圆,感到高兴,来光禄寺备起御膳,为他们吃团圆酒。吃吃酒么,安文亮就开口:“夫人,熊家寨格熊铁嘴算命不丑,过咱我要寻短见,好了他拿我救活得。他就帮我算命,说我廿七到三十五,这几年要吃大苦,三十五到四十五,说我交到南方丁火运,五九四十五岁春,我才中到状元身。哪晓果不其然,我今年正好四十五岁,我中了状元。”“丈夫,人算命没得菩萨灵。我来陕西落难,来观音庙里,观音菩萨显灵,付一个签把我,说三姓合一宗,你说我家现在果是三姓。他叫安寿保,刘员外买家去叫刘天毕,果是两姓;这个儿子叫安禄金,王员外抱家去叫王应龙,果是三姓合一宗。以后必相逢,我们今朝坐堂吃酒,真正欢乐不过。父子同鼎甲,丈夫,观音菩萨说了一点总不假,你格状元也是来儿子手里中格了。日后受皇封,我们现在有高官禄位,大富大贵。”
讲讲说说多欢乐,谢谢虚空活神明。
文武百官就说:“你们不要以为你们家是拆散了嘎,其实你们家不曾拆散,一个来山西,一个来陕西,一个来江西,讲讲说说也是来一个家里。”
万岁闻听这一声,龙心欢乐八九分。
不谈万岁多欢乐,安文亮要回家荣宗祭祖,万岁一一准本。安文亮带了三千兵马,全家老少哇。
离开皇城朝前撑,南昌府到面前呈。
一到到南昌府,坐了轿子里间一望,看见个叫花子要饭格,身上穿了拖爿挂爿。安文亮对他一细望,啊呀,不得了,格个不是进宝安童?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哇,
过咱不是进宝安童心良好,千个残生活不成。
赶紧吩咐校尉住轿。安文亮走轿子里间出来格,望见进宝来下要饭,赶紧拿格讨饭篮子擐啦得,“进宝,你果认得我哇?”“啊呀,你不是大少爷嘎,大少爷嘎,
你求到功名回家转,我心总乐到足后跟。”
“进宝,你怎受到这个罪格呀?”进宝拿前后经过一讲,“进宝,你肇不要受罪了。”
香汤沐浴洗个澡,浑身换了簇簇新。
肇跟安文亮合坐一顶轿梁,坐轿回转。一到到家,周凯云望见伯伯安文亮有高官禄位,坐轿回来,
周凯云走到前间忙见礼,伯伯连叫两三声。
“伯伯,你回来格,过咱你家兄弟对你心黑了,不借银子微小可,情丧打发安能去放火拿你烧煞得格,你不回来则已,
既然伯伯今朝回家转,我来帮你把冤伸。”
周凯云到厨房拿一把厨刀,要杀安文秀帮伯伯报仇。安文亮见弟媳妇要杀兄弟,赶紧对周凯云面前一跪,“弟媳妇啊,
看看我伯伯格份中情,饶饶我家兄弟一个人,
我们说破就从今朝起,同欢共乐过光阴。”
“伯伯,你肯饶他,我不饶他。”拿起个厨刀,又要杀他。刘天毕急得没办法,对婶母面前一跪,“叫声婶婶啊,
你如果不饶叔父人一个,我跪死你面前不起身。”
周凯云望见当今驸马跪了面前,“贤侄,你快点起来,真正呢要饶你家叔父格,从今往后,我跟他拆散夫妻情份。他是他,我是我,
我前百世作了多少孽嘎,今世苦到干功程。
你帮我起造一座庵堂,
我身入空门做尼姑,修修来世好收成。
依我这个条件,我就饶他一条性命;不依我格,我一刀拿他剁两段。”“婶母,我依你格。”肇才把安文秀保下来呱,刘天毕帮周凯云起造庵堂,周凯云吃素修道,肇安文亮荣宗祭祖,格安文秀你不要去祭祖焉,他不肯,跟了去。哪晓祭祖打转,说人可饶人,天老爷不饶人,因为安文秀委该心黑,玉皇大帝站起身,打发雷公菩萨下凡尘,吃一个大雷,安文秀不曾躲得掉,五雷击顶。
脑壳子打了粉粉碎,呜呼哀哉送残生。
安禄保就哭啊,“爹爹啊,只怪你父亲么作得孽,五雷击顶送残生。”帮父亲收尸入殓,开丧吊孝,抬到坟堂,入土为安。安文亮肇拿进宝安童,还有呢熊铁嘴,过咱救过他格命格,也带了进京,奏于当今万岁。进宝跟熊铁嘴,受万岁重封。万岁天子见安家功劳浩大,肇帮他重新起造原来呢烧拉房子哇,造起一房宰相府,十大功劳午朝门,回头安家子孙兴旺。安家后代多了,刘天毕生到三子,一子传接续刘家后代,一子传接皇宫后代,还有一子就传接徐家后代;安禄保生到二子,一子传接高丽国后代,还有一子传接安家后代;王应龙生到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子传接王家后代,一子传接金家后代,还有一子传接安家后代。
回头男子长大做公卿,女子长大封夫人。
后来有风流才子、自在臣相,就从顾凤英来山西马车棚,产一个儿子,左膀咬格牙痕印子,
取名叫做《牙痕记》,万古流传劝善人。
安文亮跟顾凤英老运通了,回头呢,老运不丑,寿高九十九岁。那一天贺寿,儿孙满堂,回头一笑而亡。
忠孝宝卷,说到这种地步,总算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大众和佛有功劳。
马国林 讲录
姚富培 整理
五女兴唐
问萧何,道如何。黄金贵,值钱多。——圣谕
昔年韩信问萧何,问问家乡道如何。
人人总说么黄金贵,我看世上是欢乐值钱多。
山在西来水在东,三山六水处处通。
长江流水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朝向西来夜向东,人生就像采花蜂。
采尽百花酿成蜜,辛苦到头一场空。
善比田来恶比犁,恶人常把善来欺。
犁头换了千千万,未见田中换烂泥。
收留闲文归经典,将今比古劝善人。
说者忠孝宝卷一部劝善。这叫是话有音,是鸟有林,是经灭罪,是忏消灾,是饭充饥,是茶解渴。宝卷一部翻将过来,要先还朝代,后讲贤人出世,讲到皇帝登位,贤人大富大贵,所讲有头有尾,这叫物有本末,事有始终。
先还哪朝帝皇登龙位, 哪里州府出贤人。
要还朝代,其则不远,经典盖板注写明白,有“昔日”二字。何为“昔日”?昔者远也,日是今日。昔年经典,弟子今日所讲,远朝近还,当然不难。
昔年唐朝高祖皇登龙位,一统山河治乾坤。
高祖皇是有道明君,执掌江山,江山太平。文出忠良,武有能将。外国年年进贡,小邦岁岁来朝。
江湖常常流活水,山河一统享太平。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钱落路上无人拾,夜不关门犬无声。
君王有道江山稳,刀枪不动半毫分。
刀枪不动,要它何用?六部启奏我主哇:“刀枪不动要锈,兵书不读要蛀,改一半,空一半。”改作何来?惜承旧物,就拿刀枪改做农用具,兵书作部劝世文。
老兵一概种田地,少兵抄写上大人。
君王有道,弟子才疏学浅我们讲不尽,山清水秀出贤人。贤人一不来边邦外国,二不出得荒山野地,三不来深山古庙,出得河南洛阳县北门七里李家寨,其人姓李,号叫应龙,同缘徐氏、韩氏、陈氏为婚。
说到李应龙人一个,洛阳县里有名声。
家该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周鉴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前厅后厅,房子称心,倒厅、折厅,耳房、栈房、库房,穿衣亭、脱衣亭、玫瑰亭、牡丹亭、望月亭。
前后房屋廿四进,当中一座大高厅。
屋上总盖琉璃瓦,根根椽子总雕花。
水磨香几发光明,磨砖铺地一字平。
厅前上挂画眉笼,香几台上自鸣钟。
画眉笼中能言语,自鸣钟上报时辰。
东库堆金不堆银,西库堆银不堆金。
秤称银子斗量金,夫妻讲讲多称心。
乃积乃仓,胜过天堂,活计不要做,一世风光。
万贯家产多豪富,就独少个香烟后代根。
那日,员外同三位院君端坐高厅,夫妇来杠谈心。员外说:“院君,枉养你们姐妹人三个,没得传宗接代人。叫国在难中要想良将,人到中年要子孙。”管账安童就说呱:“主公主母啊,子嗣是修得来格,不是偷得来格,叫修得修得,功劳无人分得,作得作得,无边重罪无人替得。这叫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没得。欲享儿孙福,须舍世间财,为人做好事,子孙天送来。前世修到福,今世享荣华,今世再加修,锦上又添花。”员外闻听这一声,积德积德叫几声。安童,言之有理,老身一面依你。
说斋僧就斋僧,斋僧榜挂到大前门。初一月半斋僧道,逢三遇七济贫人。路上有坑担土修,桥坏抽板换木头。天阴落雨送钉鞋伞,逢到暗星点路灯。头二十岁恶光棍,劝他改正做营生。鳏寡孤独年老人,赠他银子度朝昏。广结良缘,斋僧布施,
好事做了如天大,玉皇在灵霄早知闻。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晓得,凡间世界这个李家寨的李应龙在家求天拜佛,求后代。
如不送他后代根,东土少个善心人。
忙差西斗武曲、东斗文曲,不要耽搁 ,到他家徐氏腹中投胎去吧。
打弹张仙忙不及,送子娘娘送动身。
徐氏困到半夜二三更,梦见桃子滚进门,手拿桃子嘴里啃,六甲怀孕紧随身。十个月怀孕满足,瓜熟蒂落,拣到格天子半夜子时辰光。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到双胞后代根。
员外一看,欢喜一半,叽哩哇啦一叫,捧起来一望,肥头胖耳,两个大老小。
金盆一洗银盆过,红绸裹了紧腾腾。
脐带上面捂丝棉,包包撮撮放了院君里床边。三朝烧格解污纸,满月堂前贺热吵满月。孩儿出生三朝像芋荷里格水泡,要请大家唤叫唤叫。格么,诸亲六眷抱起来闻闻哄哄,公子眉花眼笑,就叫咪咪笑。年纪大格胡子硬,凑到杠一戳,官官就哭,就叫哭癞宝。不对呀,不是青菜萝卜谈斤量估价钱,我家是香烟后代,要有名有姓才好。一个年纪大格头毛花白黄,家里子孙满堂,取名老在行,就说:“员外,你家公子格名字我来帮取,张家不离张,李家不离李,你家既然姓李么,
长子取名就叫怀珠,次子怀玉不改名。”
怀珠、怀玉人两个,总是应龙的后代根。员外客气,向老者来敬酒,倒一杯,吃一杯,杯杯盏盏不推回,先饮三杯何关事,又饮三杯欢乐杯。
格人山人海了不得,恭贺员外他有子孙。
诸位,讲经本是劝世文,说啦前文讲后文。一口难说两句话,巧女难拿两支针。河沿两岸,只说一间,花有两朵,只表一枝。下文单讲到这个洛阳南门有个吴家寨,一人姓吴,号叫成功,同缘潘氏为婚。
万贯家产无比伦,红花绿朵未曾生。
同院君讲讲:“院君,我们万贯格家产,前缺后空,将来传把哪一个?”
大做好事行方便,惊动玉主早知闻。
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得知,忙差月银星、月罗星,到他家潘氏腹中投胎出世去。张仙忙不及,送生老母又下凡尘。潘氏梦戴牡丹,六甲有孕,怀孕满足,瓜熟蒂落格,拣到半夜子时辰光,
连痛三个紧痛阵,生下两位女千金。
员外叫声:“院君啊,可惜徒劳千秋计,没有飘山化白人,你么不要难过伤心落泪啊,只怪我们福薄格,不曾养到公子,养到格小姐,也算有福。”
众位,当初的时代是重男轻女啊!说养到格小姐,人家就高兴不起来。格么他家到底是大户头人家,也帮取个名字,长女取名叫月英,次女取名叫凤英。月英、凤英人两个,总是成功的女千金。吴成功格天子就想,今朝是我家两个小姐满月,我家要是养格儿子么多高兴,准定来家开贺,我忙了不亦乐乎。可惜养到两个小姐哇,我这个头也抬不起来。就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出门去散心解闷。
头一低了么就动身,李家寨到面前呈。
头一低,只顾对前攻,如巧不巧来到这个李家寨,李年兄家怎干种人多格?你来他去,如同散戏,不妨进去走走看。安童通报,员外知道,喜出望外,拿吴成功接到大门外,一把搀住成功手,贤弟连叫两三声。来到高厅么分宾主坐下。“贤兄,今朝怎干种热闹格?”“不瞒,我家养到两位小犬,今朝来家贺满月。”吴员外说:“不大象样,我不知贤兄家贺喜。”“哪里话来,只怪我事情多,拿你贤弟总忘记得格。既然么今朝你来,好酒好菜,好好招待。”这遭就耕田寻耙,吃酒寻话。李应龙就说格:“我倒养到两位公子,你家生到几位令郎,几位令爱?”吴成功挨他一问,想想眼泪珠抛,叫一声贤兄:不提格男女也便罢,说到格男女我苦伤心。
多男多女我也不曾生,我育到了两位女千金。
可惜徒劳千秋计,没有飘山化白人。”
“贤弟,你不要着气,有了小姐就算福气好,今年多大?”“不瞒,丁卯年来属兔生,卯年卯月子时生。”李应龙说:“该打了呱,弄到天亮,你家小姐也是今朝满月格。贤弟,既然么你家两个小姐,我家两个公子,我看不如推开窗子说亮话,我们来结个亲家吧。”“贤兄,
你是天来我是地啊,乌鸦怎入凤凰群。”
“贤弟,贤弟,你太客气了,你爱亲么就把亲来做,皇上也有个草鞋亲。”“格贤兄,既然你说到这句话,我也无所推诿,好格!”“格么,你家两个小姐,我家两个公子,我家长子匹配你家长女,次子匹配你家次女,将来随便我家把一个你家去,也是你家把一个我家来。
后来生到男共女么,传接两家后代根。”
日落西山暗黄昏,吴成功回转自家门。来到家中同他家潘氏讲讲:“院君,虽说我家养到两个小姐,我想想福气倒是老能高。”“为底高?”“今朝出门去解闷散心,遇到我格李年兄,他家养到两位公子来家开贺,热吵了,我进去拢拢,讲讲说说嘎,我们倒结起亲翁了。院君,养男父教诲,养女母当心。养到小姐哇,你将来等她长大了点,要教她绣花纳朵,描龙绣凤,不要横针不会挡,竖针不会连,补格补丁歪了肩兜上,将来嫁到李家去。
不骂张三其别个,总骂累堆鬼娘生的笨丫头。”
“员外,晓得格。”
不提他夫妻讲讲多欢喜,再提到李家后代根。他们本是天星下凡尘,伤风咳嗽总没得,顺顺当当长成人。一周二岁怀中睡,三至四岁离母身,五周六岁到七岁,员外要思量请先生。“安童,八方打听先生。”安童察访三天整,文居士先生请进门。好酒好菜,好好款待,用过酒点,送进书房,叫两位公子抄习文字。
开蒙读的《百家姓》,题头写格上大人。
读得两个月光景,员外走进书房:“先生,我来讨喜讯,我家两位公子,哪一位公子读书聪明伶俐点,长进点?哪一位公子懵拙点?”“员外,我不瞒你啊!你家这个次子有过目不忘之才,就是你家这个长子,摩拳擦掌,武气腾腾,血气方刚,跳跃如飞,
就怕文官之中无他份,武官伴里好轧头名。”
员外一想:有文没武,吃武家苦,有武没文要求人,文武双全,既不要吃文官家苦,又不要吃武官家苦。“安童,八方打听教头家来,好教你家大相公习武。”安童察访三天整,忙将谢壮士请进门。
有员外,待壮士,开席而坐,
用山珍,和海菜,百味珍馐。
酒壶黄金打,里面照见外面人。
山东石榴赛玛瑙,南阳橘子赛黄金。
花生摆作宝盖样,瓜子排成菊花心。
酒是多年格陈大酒,菜是格鱼肚共海参。
金针木耳么来衬底,蘑菇香蕈做浇头。
员外坐横头,手执壶头,对教头敬酒:“谢壮士,贵乡居住?”“湖广荆州梅六镇。”“尊姓大名?”“不敢当,敝姓谢,叫元魁。”“你怎到我这洛阳来格?”“啊呀,不要提啊!沿小么有格师弟么也是洛阳人,多时不曾见到了,有点心焦,我来访问访问我格师弟一个人,听说我师弟倒亡故啦得格,我正来这个酒店吃闷酒,刚好你家安童蹲杠开口,我就有心到你家现现这个丑。”“壮士,哪里话来。”
吩咐拿公子唤到高厅上,拜见师父领头人。
肇谢壮士就教他家长子舞刀使枪,跑马拉弓,圈子里兜到圈子外,马上马下练武功。谈到这个李怀珠公子,说提到格文,吓得头总疼,提到格武,拚得吃苦了。
硬功拉起十三力,箭箭能中穴中心。
一个旋风三丈六,双足蹦上九霄云。
一拳头要钉出个潭头,一铁扫帚扫起一条圆沟。
一笔学得三年整,十八般武艺他件件能。
大众啊,教他倒有三春整,谢壮士思量到转府门。来到高厅,同员外讲清:“我有个儿子叫谢花兰,正在习武之年,我要回转,教我格儿子习武。”员外好酒好菜,好好招待,随手拿这教头银子奉上。谢壮士说:“啊呀,我收到个得力门徒么, 哪要银子,多少收点盘费就足够了。”公子见师父走,送到村口,眼泪对下直流:“师父啊,你回到家里闷屈很,再到我李家寨来散散心。”“徒弟啊,我走了哇,师父有言语吩咐于你,肇向后如遇到难中难,
你寻到湖广梅六镇,找我谢元魁一个人。”
这遭师生两个洒泪而别。公子回转,来到演武厅。仍旧天天来花园之中练这个武艺。单讲到他家这个次子跟随先生读书,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公子读书档档上。公子读书麻利很,先生只做领头人。李应龙夫妇两人讲讲开心,“妥了格,院君,我家长子么习武,次子么习文,将来到个辰光,省用求人。这就叫夫妻讲讲多欢乐,阴曹里阎君却无情。
阎王出得个勾魂票,容情总没得半毫分。
李员外陡得患难随身,面黄骨瘦难看很,眼落骷髅有半寸深,东请郎中不会看,西请郎中无救星。一日三,三日九,毛病么一天重似一天,这就叫雨天挑草担步步重,井底里淘沙渐渐深。
“院君,我有三长并两短,不要做三心二意人,带好儿子慢慢过,我阴曹照应你当身。”“员外,你不要乱想,三十年不病灾在外,哪个吃得五谷不生灾;六十年富贵轮头转,三十年格河东转河西。我请高明郎中家来帮你看,帮你断。”哪晓医到他的病,医不到个他的命。吃药像吃水,化纸像哄鬼。员外困到半夜二三更,两手来杠舞,两足来杠蹬,眼睛不得睁,喉咙口头断仙气了,活跳鲜鱼丧残生。那徐氏背住员外格手,恩夫连叫两三声:“恩夫啊,慢慢走来慢慢跑,亲姊妹同过奈河桥,慢慢点走来慢慢点行,亲姊妹同过剥衣亭。员外,这叫世上为人真艰难,丢下苦命果孤单。员外,我前世里跑了多少断头路,烧了多少断头香,打死多少孤单落群格雁,这世里夫妻不久长。”安童、梅香大家劝解,买沙枋棺木一口,高厅入殓。
前门口上挂白布,高厅改作孝堂门。
诸亲六眷来张看,两位公子做叩头礼拜人。格守孝不知红日落,思亲常望白云飞。众位啊,格韩氏交陈氏肉麻了,对里哭,对外哭,眼睛哭得格红笃笃,就像个葡萄肉,衣袖哭得湿落托。“格员外,
你不隔千山并万水,只隔无情板一层。
员外呀,往常安童梅香端饭来啊,咸不是啊,淡不是啊,热不是啊,冷不是啊,汤不是啊,厚不是啊,今朝满碗来么满碗格去,酸甜也不尝半毫分。员外啊,指望我们一根纱线同到老,怎棒打鸳鸯两离分。”朝也啼哭员外人一个,夜也啼哭员外一个人。
谁料员外终七还未过,韩氏陈氏又丧残生。
安童梅香说:“不得了,烟囱管子一倒,徐氏太太像掐了头的苍蝇乱飞乱蓬,大家帮解劝,又买棺木两口,高厅入殓,请僧道两班,超度一番,送到坟堂,入土为安。徐氏困到半夜二三更,想念到员外泪纷纷。两位公子体贴格,见到母亲多苦闷,做她消愁解闷人。
那天子徐氏就说:“儿啊,家有人千口,作主是一人。当初你家父亲在世时,哪块田里种旱谷,哪块田里好栽秧,到底高时节,忙了周周到到,总是他照料。我们对家一坐,什么活计总不要做,筷上拈碗,底高闲事不要管。儿啊,肇你家父亲亡故啦得呱,我一桩不到 一桩不了,你们弟兄两个又小。”“母亲,有底高办法格?”“儿,原呢我家有个李能安童,当初跟你家父亲脚前脚后,脚左脚右,人倒蛮忠忠厚厚,老老诚诚,我看不如就拿这个家,等李能来帮当当吧。”“亲娘,你怎说怎好,我们听你的话。”肇吩咐安童拿李能唤到高厅:“李能,我家员外么倒亡故啦干多时了哦,家有人千口,个人来作主,我干咱是个只身人,连到田里种底高总搞不清。安童,我拿这个家就交把你,等你当啦几年个家,等到两位公子长大了,到辰光,各支烟囱各开门,各自立业做营生。”李能听到这一声,太太连叫两三声。
在我在我都在我,在我李能一个人。
肇就走格天子起啊,拿这个权交把李能了哇。众位,叫一日权在手,谁敢不低头,冤家他肇就乱揪,帽子三七欠,歪戴来头上,茶馆店里天天到,赌场上面去论输赢。不曾到两年光景,这个李能倒作起亏空来格,要债格上门了。徐氏说:“儿啊,不对啊!以往只有人家少我家格,叫李能当家,现在我家怎欠人家格。”“母亲,我们不晓得,叫安童拿李能寻家来。”李能一到家,徐氏说:“来啊,今朝凑你家两个少爷总来堂,拿账拿出来看看。”
李能闻听这一声,魂灵总冒到九霄云。
“太太啊,你叫我当家,我没得这个把握,我帮你在屋脊高头顿了碓臼,冲了家了。”肇拿账拿起一算。不但叫李能当家不曾忙得上,亏空亏上头两万。徐氏背住李能一个人,头上敲到他足后跟:“冤家,你不胎孩,死远点,我家不要你蹲了。”
逍遥自在走出门,暗里下笑了肚里疼。
徐氏说:“儿啊,不得了了格,叫李能当家,不曾忙得上,亏空倒亏上头两万,门口要债格又多,肇怎得了哩?”“亲娘啊,你说怎办?”“儿啊,东庄良田二百亩,西庄良田一百零,城里也有一爿典当、一爿钱庄,请先生家来写卖契卖啊。”请先生家来写据么,写了又慢,乡下人又会算,捡便宜东西买,总聚堆上他家门上来。来不及,就到城里印刷坊里去印刷,拿田地庄房统统卖啦得,拾捉拾捉,账目算算,不足,还推板几百。没办法,又拿家里格浮产统统卖啦得。心肝啊:
“肇是描金箱子白铜锁了,外面好看里面空。”
再说其他安童梅香也就东格东了西格西,各自寻路找生机。肇母子三个相依为命。心肝啊:我家穷到灶面前草么没半根,粮么没半升,有朝顿来落没夜顿。眼发花来头发昏,家里穷到干功程。”真是朝无起火之物,夜无鼠咬之粮。
俗话说格,人到难中求人助,没有好邻寻好亲。徐氏说:“儿,当初你家父亲在世,交南门吴家寨吴成功攀了门亲。他家两个女儿,长女叫月英,次女叫凤英,许配你们弟兄两个。我看你们不要怕羞丑,到岳父家去开开口,作兴岳父不嫌我们穷,要借点银两家来把我们度度格春三。”“亲娘,好倒好呱,叫哪一个去了?”怀珠说:“我去。”“儿啊,你不要去,你沿小是躁暴脾气,假使你家岳父瞧不起啊,你肇眼睛一毛躁,好好了格事体啊,反而总说得不好,我看也是你家兄弟去,他文质彬彬格。儿啊,还是你去吧!”“亲娘,格我走了哇。”“儿啊,来哇,我有话对你说嘎,你家父亲生病,你家岳父不曾来张看张看,父亲亡故,你家岳父又不曾来张张,家里穷到干种款式嘎,堂不离江隔海啊,南门到北门,他,头总不曾伸。不晓得现在这门亲怎样?儿啊,你到岳父家去,借到,今朝也家来,借不到,今朝也要家来。
母亲望你去南门,务必要早去早回程。”
众位,李家穷到各种款式,儿子身上没得一件新鲜衣裳。辞别兄长母亲站起身,单奔南门一座城。来到南门,到了岳父家门前,指头敲门,门上有人?看门门公答应一声,“何人也?子为谁?”“我乃非别,北门李家寨李应龙之子李怀玉。门公哥哥麻烦你,传我心里话,说我口中言,速速去帮我报,报于我家岳父知道。”“啊呀,是姑老爷格,好说好说。”拿门开开来一看,两个安童弯腰奉揖:“姑老爷,权且外面撑一撑,禀报我家主公早知闻。”来到高厅,拜见员外,“安童,什么事?”“有事不敢不报,无事不敢乱报。”“何事要报?”“我家门外,姑老爷已到。”安童:“姑老爷今朝来了格。”“来了格,穿着怎呢?”“不丑啊, 头戴坟墩帽子,身穿多年文章衣裳,拖船鞋子,龙潭袜子。”“奴才,你说格底高意思,我怎不懂格?”“员外,你到清明上坟格望见啊,格坟帽子高头格有顶啊?拖船鞋子呢?只有前头好拖,没得梆交后跟了呱。”“格多年文章衣裳呢?”“好文章对上搭嘎 ,丑文章对下削。”“龙潭袜子呢?”“不要问干仔细,没得底。”
格员外闻听这一声,默默无语就不作声。
“员外,还是打开正门,还是走耳廓门?”“安童,走耳廓门。”安童打开耳廓门:“姑老爷,走堂块进来。”公子一听,不好了格,看看式势不对了格,岳父瞧不起我了格,叫我走侧门而进,只好走耳廓门进了。一重门里行个礼,二重门里鞠个躬。公子晓得呱,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岳父对我这个腔调,我要对他客气点。来到高厅之上,弯下腰来行个礼,岳父连叫两三声。格吴成功一看, 眼睛发暗,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孤凄。
头带帽子没得顶,身上衣裳九串铃。
千个补来万个结,脚上鞋子长眼睛。
你格冤家啊,你死么死了你李家寨,何必要现世进我门。站了格高厅上,腹内起了不良心:“贤婿,来做底高格?”“岳父啊,非为别事,父亲亡故,叫李能安童当家,奴才不会当家,听我家舞了帽子朝前,一年不如一年,坛子捧到手里当升罗,捋捋堆货总不多,堂块没得钱,又要过小年,我来向你岳父啊借兑借兑,岳父啊,格肯啊?能够借把我,等我有个升腾日嘎,连本搭利送上门。”吴成功就想:今朝要是借点把你,家去吃啦得,下遭子又要来,这遭叫你有得纠缠不清了。况且,肇家里赤贫如洗,我两个小姐将来上你家去怎好过日子啊?“贤婿啊,来了不凑巧哇,早来三天,人家有钱来还,我不存庄,好借把你;晚来三天,人家又来还钱,你又好拿家去。今朝投早不投晚啊,单单险插中间。贤婿啊,不是岳父嫌你穷,今朝撑堂没有,真正要银子家去格,今朝蹲堂住啦一宿,我现在就进城去庄房,拿银子付把你家去过正月半。”“岳父啊,我要早点家去了,母亲来家要盼望。”“啊呀,我格亲家母啊,她怎说这个话啊?你哪个?我哪个?我们郎丈两个,你么难得来,应该今朝蹲我堂宿啦一夜。好格,脚么来你肚爿底落,你要借银子格,你就蹲堂;不借银子格,你就趁早家去啊。”公子就想:岳父说到干知己格话,不错哇,我家郎丈两个哇:“岳父啊,格恭敬不如从命。好,我就住上一宵。”这遭有好酒好菜 ,好好招待。又吩咐安童提盏灯,公子到书房去安身。拿公子安顿好了格。吴成功吩咐:“吴林安童,哨点备马。”两匹马备好,鞍披踏砣备好。
主仆两个站起身,哪还肯耽搁出前门。
来到三岔路口,望望没得人,一片寂静,“安童,你晓得我上哪去啊?”吴林说:“我晓得格,姑老爷来了格,没得钱,要借钱家去过年,过这个小年,我家家里又没得格钱,我晓得你呢,准备进城里去付庄,付点银两,借把我家姑老爷家去过小年。”“安童,话是不错,你可曾替你家姑娘想想,当初我格亲翁万贯家产哇,传把这两个冤家,到这败家子手里,忙了三换剩根绳,就该点空架子了格,你家肇姑娘上他家去啊,久后怎好生存,当真拿银子借把他了。安童,我来同你讲,你家姑老爷么干咱也吃饱了格,你哨点替我家去,我进庄里去,你替我拿姑老爷忙啦得。”安童说:“员外,我不敢。”“安童你不要愁,你只要帮我拿姑老爷忙啦得,城里一爿典当、四爿庄房、十六个梅香我分一半把你。肇我做老员外,你做个小员外,也有底高日子不自在。”格吴林一听,格外起劲:“员外,果当真啊?”“怎不当真,帮我吃得苦,二一添作五。”“你员外既然说到这句话,格我家去弄口酒,杠杠胆就动手。”“好格,安童,我逋庄上去了哇,肇家里格事体就丢把你,要听我干了干净利索格。”“晓得。”“怎呢弄法子呢?”“格有办法格,我拖把刀到姑老爷小书房,叫他拿门开开来,他来杠看看书,不注意,我个辰光么上去一刀,头对下一抛,血对外直放,不就拉倒?恐怕人家要晓得格,我家也有个枯井,把他颠倒对下一撂,跟手弄个石板跑去对上一盖,挑嘎一担烂泥对高头一倒,
上头栽棵芭蕉树,他巴巴结结不超升。”
“安童,你真正是抬头一个主意,低头两个花头啊!你这个办法嘎,真是土地老爷死儿子,绝妙格主意。好格好格。我逋城里去啊,家里丢把你了哇。”肇随手吴林到家去格,用口酒壮壮胆,想想又不敢动手,我家也有个打铁不离火星的兄弟叫吴来,我去同他讲讲,格帮我做做对手,好拿姑老爷忙啦得。一头对格堂子跑,直把嗓子就叫:“吴来,吴来,你可要发财?你要发财,哨点起来。”格吴来把他一闹,衣裳裤子套总套不及:“哥哥,做底高?”“兄弟啊,一个好买卖事。”“哪块有啊?”“你可晓得姑老爷来堂?”“晓得格。”“员外对我说呱,叫我拿姑老爷忙啦得,城里干多典当庄房、东庄良田、西庄良田,也有梅香分一半把我,他做老员外,我做小员外。你帮我吃得苦么,我们弟兄道理再来二一添作五,你可去啊?”“我不敢,我,我沿小鸡总不曾杀式过,我不敢。”“你可去啊?”“我,我不去。”“这个财我不想发, 你个人去。”“啊呀,你格冤家啊,我倒把你晓得呱,你今朝不去就不去了。好格呢,你再不去,我先拿你忙啦得,我再去忙姑老爷。”吴来一想,这不好了呱,我今朝要死在这哥哥格手里了哇。随口说:“我去可好呀。”“格你走前间。”吴来一头跑。一头就想:
姑老爷有个长共短,姑娘终身么靠何人?
一头放趟子一头叫:“吴林吴林,不是好人,半夜三更,他要杀人。”溜起来像阵风,跑去对柴房家里一攻,影迹无踪。格吴林说“冤家啊!不要躲,先请姑老爷哜刀,回头再来忙你。”
格吴林站起身,哪还肯耽迟又动身。
众位,这天几时?正月初八,吴月英交吴凤英姐妹两个学得一身武艺,来楼上谈文论武,才说得丢嘴,说:“妹妹,今朝正月初八嘎。”“对格。”吩咐身边两个梅香,一个叫冬梅,一个叫秋菊,“冬梅,哨点下楼去望望参星来哪块?”肇冬梅着躁,跟手对楼底落就跳,跑到楼底落望不清,到花园里去望格,跟手走格花园身边经过,无巧不巧柴房家倒响起来格了,“哪个?”“我我我。”“你哪个?半夜三更你吓底高人啊?”“我不是旁人,我是吴来。”“啊呀,吴来哥哥,你怎来堂块嘎?”“不要提,前间吴林杀我格。”吴来把来龙去脉说一遍,急坏了梅香一个人。梅香着躁,跟手对楼上跳:“姑娘,不得了了格,总说祸事大,祸比天高只矮三分。”“梅香,可是看看参星式势不对?”“月上苍苍满,月下水连天,月口刀兵动,月背大荒年。”“姑娘,不、不,不是这个。”“格为底高?”“你格晓得姑老爷来了嘎?”“我不晓得。”肇冬梅统通又把来龙去脉说一遍,你要搭救姑老爷命残生。“梅香,我怎好意思去呢?”“姑娘,到了紧要关头,没得底高面子里夹得格?随你哦。”姐妹两个讲讲,飞跳带蹦把楼下,要搭救公子命残生。
姐妹两个朝前撑,小书房到面前呈。
姐妹两个来到小书房,“格那个?”吴林说:“我。”“你做底高格?”“我看更格。”“看更呱,你背后头是底高?”“我这背后头是刀。”“这刀做底高格?”“我拿了身边防身格。”姐妹两个怒目圆睁:“冤家,我晓得格,我家父亲对你说格,父亲是老员外,你要做小员外,你不曾问到你家姑奶奶,不识相。姐妹两个替你开片。”嘴说开片,姐妹两个手脚哨,背起安童两只脚,对肩兜上一搭,一撕哔叭,不分细啊大,一撕两半个。
不是娘舅并老表,姑奶奶来帮你把家分。
肇一个人扛半个,跑起就对荷花池里一撂,来到小书房:“相公你开门。”公子拿门一开:“小姐哇 ,人人总说冰雪冷,我比格冰雪还冷三分。”吴凤英看公子可怜,跟手来到自己绣楼,拿五十两银子、一副玉镯:“相公啊,我送把你家去,好混混个春三。”
承蒙小姐心良好,不做嫌贫爱富人。
“相公,你哨点走哇。”公子望见姐妹两个身上鲜红鲜崭格血格,血沽郎情才杀得人,他走门缝里望见格,这遭又想哇,不要我一走,岳父再告我,我还是家去么。
急急跑来快快奔,夹弄又到面前呈。
走了着急慌忙,玉镯失落在路旁。
不提公子逃生,单讲到姐妹两个回转到绣楼门。梅香就说呱:“姑娘啊,你拿安童哥哥忙啦得格,你家父亲家来,格种躁暴脾气,怎肯饶你们姐妹两个。”姐妹两个一听说:“不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多带金,多带银,多带多少马蹄金,靴子里棉花存了紧上又加紧,肇辞别梅香了。
姐妹两个站起身,李家寨上去安身。
不提姐妹两个动身,单讲徐氏,来家望儿子不曾家来么,夜里不曾困到好觉,耳听鸡鸣鸟叫,起来一望,儿子也不曾家来,同长子讲:“儿啊,我昨日从你家兄弟出去,到现在辰光,左眼不跳右眼跳,就怕不吉兆。儿啊,你好不过去望望你家兄弟可来杠,兄弟不来杠,问个清爽,你就家来。”“母亲,你坐家等,我不歇多时就家来格。”武生公子上路啊:
大步跨起三尺六,小步二尺有余零。
威风凛凛赛吕布,杀气腾腾象赵云。
顶大步子三尺八,如同北风送残云。
一歇辰光,到了南城门,来到吴成功门前,指头敲门,门上有人。哪个来杠值门? 无巧不巧,吴能来杠值门。“你做底高格?”“非为别事,我请问你门公哥哥,有个李怀玉,昨日果来啊?”“哪里格李怀玉不李怀玉?我不认得。”“格我请问你啊,我呢叫李怀珠,我是李应龙之子,我是你家员外家格女婿,今朝我来非为别事,我来望望我家岳父格来家。”“不来家。”“你可晓得岳父上那去嘎?”“进城付钱把姑老爷格。”“喔,安童哥哥,我问你,可有姑老爷来堂,你说不晓得,腾腾空空我问员外上哪去格,你说进城付钱把姑老爷格,你怎说话毛嗒嗒格,你倒等我进去望望看。”“不。”肇吴能就对门口一拦,公子他是个武生,不吃这一套,眼睛一暴,“冤家啊,你等我进去,欢欢喜喜,客客气气。你不等我进去啊,你是老母猪拱圈板,找死啊。”“我倒不等你进去,我看你有底高办法?”“好格呢,看看老子可有办法对你。”嘴里来杠说,背起吴能两个脚,对肩兜上一搭, 一撕两半个,没细共没大。
不是你格娘舅并老表,我老子来帮你把家分。
肇里半间安童梅香看见了格,个个杂杂乱跳,对里半间闹:“今朝来了一个蛮汉,拿吴能哥哥打杀得格。”大家动手,肇掮耙头格掮耙头,掮扫帚格掮扫帚,掮棍子格掮棍子啊,掮钉耙格掮钉耙。
钉耙能像开山斧,扁担能像恶浪烟。
笤帚能像扫场地,扫帚能像格刮地风。
公子一看,好格呢:“只说开店不生财,一样有交易上门来。你们要打我,格不要怪我了。”也有打碎天灵盖,也有打碎脊梁筋,没用头打了困杠哼,打断手和脚后跟,冲了它屋上椽子荡叮,屋望上头开天窗。
武生公子站起身,快快离开这是非门。朝前撑,夹崩弄到面前呈,哪晓脚趾头一绊,无巧不巧碰到一副玉镯。这倒稀奇啊,天赐我也。跟手拾起来,我到哪块去呢?人无头儿不行,鸟无翅儿不飞。我家师父对我说格:“到难中之难,急中之急,寻到湖广梅六镇,找他谢元魁一个人。”
武生公子站起身,单奔梅六镇一座城。
我也不提,单讲到姐妹两个来到李家寨,徐氏来门口,姐妹弯腰来行礼,婆婆连叫两三声。徐氏一望,面前两位公子,头戴方巾,身穿海青,格倒稀奇啊?“我家又没得格小姐么,哪块有格外甥?”“婆婆啊,
不是张三并李四,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两个人。”
徐氏闻听这一声,媳妇连叫两三声,“他们弟兄两个人,总上你家去借花银。”“婆婆我晓得格,你不要愁,二公子马哨就家来格。大公子去了,听说兄弟家来,肯定也家来。”“媳妇,我蹲堂望,你先到我楼上去。”姐妹两个上楼,徐氏来杠望。
单讲到吴成功家这一班家佣,挨打杀得格死啦得,不曾打得死格打伤了,肇带跑带爬,爬到城里。员外一看:“奴才,兴要兴到这种腔调,调要调到干种款式做点底高呀。不嘎,哪个拿你们打做这种腔调格?”“员外,不是兴呱,不是调格,是挨你家姑老爷打格。”“怎打做这种款式格?”“员外,我们挨打做这种款式也不算数了,你家去望啊,哨点家去望啊!家里开了滚猪行。”
吴成功闻听这一声,心中恼怒八九分。
家去一望,心总来下一荡:李怀珠 、李怀玉好哇,
我不寻你你寻我,飞蛾投火你自烧身。
请个讼家先生写状纸,就告怀珠、怀玉抢劫状,决不饶恕这两人。
众位,洛阳县哪个来杠为官?张仁来杠为官。他端坐公堂,出拘签堂票,捕快八个要站起身,拿捉他弟兄两个人。来到李家寨:“老婆子,这是怀珠、怀玉家吗?”“将军,原是得呢。”“李怀珠、李怀玉呢?”“弟兄二人不来家。”“上哪去了?”“将军啊,不晓得,不曾家来了。”“交出弟兄两个人,万事全休不理论,交不出弟兄两个人,老婆子跟我进衙门。”
拖了徐氏就动身,姐妹来楼上早知闻。
将身一跃,走楼上对下跳。可像下河人捞葳草,上去就放刀。杀格,杀、杀、杀,家伙八个捕快,杀拉七个,容住一个不杀,“听好了,我们是江洋大盗,顶这个李怀珠、李怀玉格名字,正好遇了巧,今朝遇到我,要不,这个李怀珠、李怀玉的母亲挨你抓了去,这件冤枉到哪处伸?你对老爷说,我们是江洋大盗,我们来到洛阳县里访,说他家弟兄两个人又好,我们顶他格名,才到他家去抢他家金共银。”肇格个捕快着躁,对衙门口就跳:“老爷格,不好了格,现在八个倒有七个亡,空我个人进公堂。”又为底高?弄到天亮吴成功报事不准,不是真正格李怀玉、李怀珠抢呱,是挨江洋大盗抢格。老爷说:“哦,这还得了。”拿吴成功传到堂上,吴成功要判了。“老爷,你判我底高罪?”“我不判你罪,我七个马快死啦得呱,上有老,下有小哇,肇来揪住我怎得了?哨点,七千两银子送到公堂,交你和消。”吴成功没办法嘎,捏住鼻子吃酸酒啊,拿银子送了去,依还又家去料理家事。
我也不提,单讲到李怀珠武生公子上路行。
路上行走不耽搁,梅六镇到面前呈。
访到谢府了。安童通报,谢花兰知道,“客官里面请。”抬头一看,前门口么挂白布,高厅改作孝堂门。公子看见师父格灵位,双膝俱跪,二目流泪。
枉费心机白费力,未报到师父传艺恩。
谢花兰说:“师哥哥,不要想想发愁,眼泪对下直流,你遇到底高不顺心格事情同我讲讲?”肇一经二过告诉谢花兰。“格你躲堂块,陪我伴灵守孝哇。”肇两个人讲讲,陪谢花兰伴灵守孝,我也不提。下文单讲何来?再讲到姐妹两个同婆婆讲:“婆婆,才间格马快向老爷通报格,假使一旦老爷来捉回马枪,连累我你总命难存。我看啊,我们还是哨点逃走吧!”“媳妇,上哪家去呢?我家穷到干种款式嘎,冷淡亲眷慢怠朋友,举目无亲。”“婆婆,你可有至亲?”“有,我家有个娘家来卫辉县。”“婆婆,不要紧格,随便路程多远我好驮你格。”“格假使弟兄两个打转么?”“哎,不要愁啊,弟兄两个打转,见不到你母亲来家,没得旁人家去,除非也是上卫辉县。”说:“对格。”肇姐妹两个站起身,驮起婆婆老大人。
路上行走不打等,来到卫辉一座城。
徐氏来到自己娘家,见到兄弟徐玉成。姊弟两个见面,眼泪纷纷。姊妹两个来行礼 ,舅舅连叫两三声。肇一经二过告诉徐玉成,徐玉成就说:“姐姐,蹲堂块过哇。外甥媳,胆放大点,过啦十头又八年,家里有的是陈余粮、余钱。”李家姐妹两个一想:“婆婆,我们蹲堂等等,作兴公子要来格。”婆婆说:“对格。”
婆媳三个得到安身处,另表怀珠一个人。
哪晓怀珠公子陪谢花兰伴灵守孝,到个把月格,格谢花兰看他格心思,哥哥一步不得跑,像坐闷死牢。就说:“你也难得来,到城里去转转四周去看看。”“弟弟,正合我意,我今朝就去。”“好格。”辞别花兰站起身,梅六镇到面前呈。
这个集镇里多热闹,总是些生意买卖人。
店对店,招牌挂了么像雪片,有赊有欠,摆设老能点像样。横式招牌、竖式招牌、墩招牌、坐招牌,烧饼店门口扁招牌,油炸烩门口绞欠招牌。公子望望辰光不早,肚子也不饱,眼见一座“聚贤楼”, 走到楼上头,来杠吃酒,无巧不巧,一个卖唱格小姐弹格弦子,一头来杠唱么,一头来杠哭。公子看看,心里倒着躁了:“小姐,你怕羞,不要出来抛头露面呢。”“你不情愿唱么,你为底高要唱?情丧也捋把眼泪抹把鼻涕。”将军啊,根由告诉你啊,我比黄连也苦三分。“我叫洪海珠,哥哥叫洪海堂,我们来家里,只因我家母亲亡故早,爹爹拿个晚母娶过门,我们来家过晚母格日子,牛马不如,我格晚母对我手段毒辣格。一句话,不尴尬,劈打劈骂;二句话,不尴尬,棒棍就上身。乌盆盖头,我们姊妹两个过了发愁。不把晚母晓得,夜至深更,带了银纹溜出门,父亲还来云南上任,一心到云南寻父。经过这海家饭店,辰光不早,肚子不饱,住了这海家饭店,哥哥困到半夜二三更,陡得毛病紧缠身,海家饭店老板海大人客气了,帮我家哥哥看,请郎中帮他医,哥哥命短,医到他病,医不到格命,哥哥倒身亡故了格。个么,拿哥哥后事料完,回过来算算账了,叫来有分清,去有皂白,算算要还五十两银子,我连摸是摸,连凑是凑,凑到三十九两 ,推板十一两银子,这海大人不准我走哇,要我与他成亲。我宁可死他手,也不交他成亲。这海大人又丧良心,罚我每天出来卖唱,要化到五十两银子才肯交我歇。将军啊!哪块遇到干好格人,干大格出手,拚得把十一两银子呢!
吃饭原是淘汤的命,我更比黄连是苦三分。”
公子场面不说,骨里下来下怨恨他的师父:“师父啊,你往常摆架子说大话,叫我到难中之难,急中之急,找到你格梅六镇,你是梅六镇上有名人。你这梅六镇上有个出头钉总不拔啦得。好格,你师父作兴不曾拔得成,徒弟我来代你拔。小姐,究竟这个海家饭店的老板叫底高?”“啊呀,将军我告诉你啊!人家开到口总是海员外、海千岁、海秀才。”“他真名叫底高?”“叫海里虎。哪个叫他海里虎,立时要吃苦。”“小姐不要愁,你跟我去。”肇随手拿格洪海珠领了上楼,来到海家饭店门口,公子对杠一站,眼睛一毛躁,直把嗓子喊:“海里虎,海里虎出来。”
高叫三声海里虎,海千岁楼上早知闻。
众位,公子死声一叫,街坊上人总吓得站了街上,不敢跑了格,为底高?叫到海里虎,自己要吃苦,也有胆大格说:“不要走哇,要看哇,也作兴吃生米遇到吃生稻格,杠块说反正家去又没得底高事,看看热闹又不要把钱。”“说对格。”个海里虎跟手下楼,对公子一望,叫外者只好看热闹,内者就看门道,今朝这个冤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跟手抱拳有礼啊,一躬到底:“壮士,你做底高?”“海里虎啊 ,非为别事,这个小姐,少你家多少银子?”“不瞒,少我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银子我帮出啦得,你果拿这小姐放啦得。”“好格,你只要肯拿五十两银子把我,你拿小姐带走。”“好格。”肇跟手走身边摸出五十两银子来。海里虎啊,拿去望望看,海里虎接到手,失笑呵呵:“壮士,你肇拿这小姐带走啊!非关我事体喽。好,小姐,我再送你二十两银子,哨点到云南去认父去啊!”
谢谢恩人就动身,哪还肯迟耽片时辰。
海里虎呢,见到公子拿银子把她了格,洪海珠也走了格,跟手掉过头来上楼。公子倒又叫起来格:“海里虎。”“壮士,你还做底高?”公子跟手走身边摸出五十两银子来:“人家推板十一两银子,你倒扣人家小姐几年,我再出嘎五十两银子,你有姐姐,卖个姐姐把我,有妹妹,卖个妹妹把我,没得姐姐妹妹格,老婆卖把我也要格。”海里虎一听:“呸,恶贼,你也不曾到梅六镇上问一声,我海里虎可是格省油灯。”
二人对面说句话,脸嘴一变定输赢。
拳来脚挡啊,脚去拳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二人对面交锋数十回合,楼上打到楼底下,乒乒碰来乒乒碰,拿饭店总打了直隆通。一个黑狗钻裆,不着忙不着慌,就将海里虎分两半,活跳格鲜鱼送残生。恶贼,
阳日三间没你蹲,到阴曹地府去安身。
海里虎有徒弟上百个,见到师父挨劈啦得,直把嗓子叫。个个徒弟啊,为了替师傅伸冤报仇。肇就一个一个动手,公子走饭店里打到饭店外头,走店堂外头又打到店堂里头。哪晓打哇打,公子一想不好:“干多个徒弟啊,我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我哨点,三十六计,逃为上计。要说走哇,对哪块走呢?”肇就对格劈心街当中一落,海里虎些徒弟来杠议论起来格:“我们不要交他打。”“为底高?”“他要对外来,我们就打,他不对外头攻,我们不要交他打。反正, 我们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天三顿,到有妻儿背得来吃。他来堂块举目无亲,哪个送把他吃,饿了他三天三夜不要打哇,他自然就饿死格。”“说格倒是得格。”这遭李怀珠像个馒头肉,里外包皮两三层。
公子来杠受了难,谢壮士府上早知闻。
兄长如今受了难,我要搭救兄长他一人,兄长有个长和短,对不过生身老父亲。”随即动手,来家发酵做馒头,装上一车口,依还,又带十瓶老烧酒,拿两个千斤锤,对身上一背。
谢花兰站起身,十字街到面前呈。
谢花兰问:“海大人家些徒弟,你们这人干多撑堂做底高?”“啊呀,这个蛮汉倒拿我家师父劈啦得格,我们为了帮他伸冤报仇,要取这个蛮汉格头。”“作孽嘎,到天把了哦,个个对堂一撑,可象树来堂生根。有底高办法格?”“你们可打?”“啊呀,我们要打么打不过他。”“你们不打,卖把我来打?”“啊呀,谢壮士,这到难为你了。”“我来帮你家师父出这口气。”肇个个一哄,让一条弄等他进去格。“哎,你这个蛮汉啊!我也不晓得你叫底高?姓底高?但不过,我谢花兰打人有规矩格,我不欢喜打饿杀鬼,我要打总打饱杀鬼。能个啊,你们拿我这些馒头老酒拿去吃,吃饱了回去做营生。把这个蛮汉交把我带他回去用大刑。
三锤五锤来打死,用他来祭海大人。
海里虎的徒弟们一听,个个相信。
我们把人交给你,你做海千岁的报仇人。
谢花兰拿哥哥救了回转到自己门中:“哥哥哇,此地也不是久居之地,我们要哨点走,不要等衙门里来拿捉,千个残生活不成。”“对呀。”又同安童讲讲,“安童,我肇家里丢把你们,你要帮我呢伴灵守孝。”肇随手弟兄两个多带金多带银,急急跑来急急奔,二龙山到面前呈。来到二龙山脚,一班兵对杠一站,喝闹如雷,“此山是我大王开,此树是我大王栽,要走此山过,先丢买路财,
没得买路雪花银,丢下头来往前行。”
公子一看,恼怒一半:“眼睛也不睁睁,铲山格老子到了格,速速对高山大王通报,过山盘费赐把我,万事全休不理论。若有之乎并也者,舞了你高山一铲平。”肇兵飞跳带蹦对高山通报,大王知道。高山大王姓白名魁,一马飙到下山,来到山脚,“肥羊,本大王有令,男子到高山当兵,女子到高山成亲。”“底高?也当兵了。眼睛也不睁睁清呢,不曾望望呢。”二人对面说句话,脸嘴一变不容情。
枪碰刀来直冒火,刀碰锤来冒火星。
众位,这个白魁哪是怀珠公子和谢花兰格对手啊?双手难敌四个拳,白魁大王丧残生。个个兵一看,吓得浑身冒汗,磕头如同鸡子捡米,个个头磕到底。“大王啊,
点兵簿子交把你,你做提兵调将人。”
“好,走今朝起,高山旗帜替我重写,公平大王仁义寨,劫富济贫过光阴。”
弟兄两个来二龙高山落脚也不提,单讲到吴家姐妹两个来卫辉县,等等不见弟兄两个到,心里有点着躁。“婆婆,不晓弟兄两个可曾家去,假使一旦挨老爷捉得去,音信不通怎知情。”媳妇,有底高办法格?”“婆婆,你就蹲娘家住住,我们去寻访公子。”“好哇。”肇又带金银。“姐姐,走今朝起,你顶大相公名字,我顶二相公名字。”说:“对格。”肇扮做男子腔调,辞别婆婆,辞别舅父、舅母。
肇姐妹两个站起身,龙泉镇到了面前呈。
来到这个龙泉镇,辰光不早,日落酉时,乌鸦归巢,就宿得来格饭店里。同格饭店老板来下闲谈:“老板,堂块要对洛阳有哪条路要近点?”“客官,堂有三条路,一条路只要走五天,一条路要走十天,一条路走二十天。”“为底高?怎这肚里推板野豁格?”“告诉你啊!走五天格路高头,妖精作吵,十天格路高头,有强徒拦挡短路,二十天格路高头,风平浪静任意行。”姐妹两个听到这句话,场面不说,回到饭店格楼上,讲讲就说格:“说格五天格路高头有妖精作吵了,不晓可是老板见我们穿着不丑,吓我们多住嘎几天,多赚点我们格雪花银。”“姐姐,我们今朝夜落,不要把店里老板晓得,倒去望望看,究竟真啊假?”姐姐说:“对格。”肇姐妹两个到了半夜子时辰光,也不曾惊动饭店里所有客人。
姐妹两个站起身,乌水龙潭到面前呈。
来到格乌水龙潭边,走过去了格。“风平浪静,什么妖和精,弄到天亮吓我们格。走哇,到饭店里,住到天亮,明朝算过饭店里格宿费,好走堂块走。”“好格呢!”姐妹两个调过头啊,走到这个龙潭当中,腾腾空格龙潭之中的水,咕噜咕噜来下泛泡,一个毛爪爪就对吴凤英身上一搭,吴凤英小姐早有准备,背住格毛爪哇,她不肯丢,哪晓格妖精倒吃得痛了,来下翻滚。肇姐妹两个跟手捧紧了,吴凤英手脚又哨,弄格生铜棍用劲一敲,刚好敲了妖精格腰,它上岸就纵,不是稀啊稀,一下子跑出去几十里。哪晓这个妖精倒吃力格,吴凤英就弄格棍子到它鼻子高头一敲,鼻子咕噜咕噜泛泡,水对外一喷,眼睛睁总不得睁。吴凤英说:“妥了呱,姐姐,这东西好了,要是到战场上去交战,番邦国里兵打得来,我肇弄棍子敲,它对外头喷水泡,水出力一喷,喷了番兵眼睛睁总不得睁,任我杀。”“格倒是得格。”“格么,这个妖精可有名字啊?”“既然把我们降住得,帮它取个名字。”“好格呢,
取名就叫独角喷水兽,带在身边当马骑。”
此话丢开,再讲到王家庄,王允老员外家,养到一个小姐叫王翠萍,挨妖精缠住身,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一家门哭到底高款式?
父母哭得如痴呆,叔伯哭得苦伤心。
他家安童到街坊倒听见了格,说饭店里住来两个捉妖人。家去通报,员外知道。员外说:“安童,备轿,速去拿他们请家来。”
安童奉了员外令,哪还肯迟耽出前门。
来到饭店,就请这个吴凤英。吴凤英就问:“姐姐,我是去还是不去。说不去么,名声又出去格;说去么,我不晓究竟可拿得住这个妖精?”“妹妹,你好去试试格呢。”“这倒是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肇随手辞别姐姐,坐了轿子来到王允老员外家。吴凤英花头经不小。“员外, 既然你请我来拿妖伏怪么,说妖精作吵,缠住你家小姐,这个妖精也是天天来,也是天阴落雨来,也是天好来?”“不瞒你啊,是天天来。只要到天光一暗,它跳到我家小姐楼上,交我家小姐纠缠,缠了我家小姐总不得伸气啊!”“好格。既然天天来,有办法格。但不过委屈你家小姐,拿绣楼倒把我来蹲蹲。”肇员外开口,跟手拿绣楼上小姐搀下楼来,拿这小姐格衣服裤子把吴凤英小姐一穿,困在呢王翠萍小姐格床上。到了半夜子时,果不其然,一个白面书生倒去了呱,眼睛一白,就想对小姐身上伏,小姐手脚又哨,跟手拿格生铜棍用力一敲,一道白光 越窗而逃。小姐吃亏,越窗子就追,对地落一望,一道白光对烂泥肚里一钻,底高东西总看不到。小姐对杠一站,周围四转一看,叫安童梅香,钉起桃木桩来。随手石灰圈起来,慢慢挖,挖下去几丈,四四方方一个匣子,打开上匣一看,欢喜一半,是个盔衣盔甲。
得到盔衣并盔甲,赛如得到宝和珍。
员外就说嘎:“法师啊,你格法术嘎大了,不晓究竟这个妖精是不是这个东西啊?假使不是的,你肇一走,它再来吵鬼火,怎得了?我也不是吹啊,我家么几十年格陈粮,几十年格余钱总用不掉,我看你也不要跑东跳西去拿妖捉怪,就蹲我家吧。
不嫌翠萍容貌丑,愿做牵床掸席人。”
“格员外,我个人不好做主,要同我家哥哥讲讲呢。”“好格呢。”肇来到饭店之中,“姐姐,员外倒看上我了格,要叫我招他家王翠萍小姐。”“妹妹,怎行呢?”“姐姐,现在么来访公子又访不到,况且又耽搁多少天数,银子总用啦得格,员外又不肯把银子我,等我去拿银子骗到手么,哪怕半夜三更好溜啦得。”“妹妹啊,我对你讲啊,你上他家去啊:
燕子衔泥嘴要紧,鼠啃蜡烛要留心。”
“胆放大点哦,没得这个打虎术,我不上这山岗;没得这个金钢钻,我不开瓷器行。”肇随手来到王允老员外家,同员外讲讲,员外欢天喜地,翻开通书万年历,拣到八月十五是黄道吉日,挂灯结彩,人山人海。
七盏金灯朝北斗,一对红烛照南星。
八拜天来八拜地,又拜彭祖八百春。
夫妻拜过和合相,兰桂绣楼去配为婚。
众位,小姐她心虚格,也不帮她揭盖头,格么,坐了杠块不曾相,拿本五经四书看到天亮。王翠萍小姐早起倒下楼了,她这遭呢和衣而睡,夜落小姐上楼,她就读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明朝过来早起,小姐下楼,她倒又困起来格。第三夜小姐上楼,她看看诗书看看画,眼睛未合到天明。
就来楼上三宿整,未与小姐霍过身。
王翠萍小姐啼啼哭下楼,母亲说:“儿啊,小夫小妻,调调兴兴,轻记重记捶了你,眼泪滴滴,到我老身面前来哭得孤凄。”“亲娘啊,打我两记不着气,骂我总没得干伤心。”“儿啊,为底高咯?”“相公交我成亲倒有三宿整,未曾与女儿成过婚。”“儿啊,你怎干念嘎,要是你到他家去,他稳定要先撩戏你;格么他到我家来, 脸皮嫩济济格,要帮他宽宽衣,解解带,卖卖乖,对他怀府里直戤直戤,他肇就见爱格呢。”王翠萍闻听到这一声,高高兴兴就上楼门,跑去一望,心来下一荡。“啊呀,总说男子汉有肋梁腱,他颈项里怎平笃笃,没着落。”转了一望,他既然带方巾,他方巾肚里怎露出青丝乌云格?我交他倒成亲有三宿,不算底高稀奇,脱开来张张。随即用手去探拉个方巾,露出乌云,脚上脱下来一双靴,三寸金莲露出来。王翠萍小姐一看,躁了浑身冒汗,怪不到不交我成亲,弄到天亮,交我一样格。“你起来,你起来。”小姐挨她梦中惊醒一看,晓得现了原身,双膝俱跪:“小姐,对不起。”“既然你是千金女,何苦扮做少爷腔。”肇吴凤英把来龙去脉说一遍,并不遮瞒半毫分。
王翠萍小姐闻听这一声,父母连叫两三声,“不要当女儿成婚配么,一世只好守孤灯。”“小姐,你不要着急,我不是没得夫君,我家有相公, 叫李怀玉。有朝一日交公子见面,
我来当中把媒做,成全你夫妻两个人。”
小姐一想,不要管他了,我这个臭猪头弄到个臭菩萨欢喜吃也好格。“但不过哇,我你蹲你家,我们一对假夫妻,也要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呢。”“好格。”肇瞒了她家父母双亲,暂且有了安身处,再提到怀玉死和生。
单讲书生李怀玉公子,半夜三更溜出来,又恐怕岳父要将他告到衙门,吓得落荒乱跑,沿路乞讨。
带跑带逃一路奔,张家庄到了面前呈。
张家庄有个张显,是总兵之职,养到一个小姐,名叫张翠红。格天子就想,万贯格家产,前出后空,没得个儿子。肇就拿斋僧榜挂到前门口,要做好事求子孙。公子看见他家门口挂了斋僧榜,双膝跪下,叫一声施主啊:
“你次茶次饭少喂犬,救救我离乡落难人。”
安童说:“要千要万,不曾看见花子要夜饭,你站旁边等我,一歇来看,可多到点次饭,好舀点把你。”这时齐巧总兵出门倒看见格,格花子对杠一站,站相象擎天柱,跪相像座泰山根。看看公子,顶平额骨天仓满,两手过膝似贵人,
额中一把珍珠伞,定是扶皇保驾人。
张显总兵就问了,“你为点底高,年纪轻轻出来乞讨?”“不要提,贼偷三趟偷不尽,火烧三次尽烧光,我吓得走火坑里溜出来,也不晓得父母是死是活。大人啊!今朝你做个好事救济我,以后我黄沙盖面不忘恩。”“相公,你家住哪里?”“我家住洛阳。”“你跑出来远了,你沿路乞讨到我这地方,你受苦不小,我看你也不要再跪了,我家就养到个小姐,
你不如寄我名下义子,做我张家后代根。”
公子福至心灵,见眼生情,双膝来俱跪,干父连叫两三声。总兵大人吩咐安童,叫相公香汤沐浴洗洗澡,浑身换了簇簇新。“儿啊,你肇蹲我家要改姓不改名,改姓就叫张怀玉,在我张家立门庭。”肇好酒好菜, 好好款待,吩咐梅香:“替我对楼上通报,报于你家姑娘知道,就说我帮她认了个干哥哥。”梅香着躁,楼上通报,张翠红知道。小姐一听着躁:“梅香,既然要我去见哥哥, 哨点替我打扮。把青铜明镜拿得来,勺勺木梳寻出来,洗脸水打得来。”将身坐到美人椅,面对明镜扯乌云。丝线嵌眉毛,鹦哥嵌绿桃,如意簪子头上捎,梳格髻翘傲傲,
拿格镜子照一照,能像一只大元宝。
杭州花粉搽白脸,嘴点胭脂赛樱桃。开箱倒笼,时式衣裳对外头捧。要得俏,一衬加一罩,天青胡皱夹外套,腰中嵌丝条,丝条上面绣荷包,大红裤子管又小,三寸金莲还翘傲傲。
“梅香,你搀我下楼吧。”“姑娘,我来搀你。”“今朝不能只你一个人搀我。”“格要多少?”“要嘎五六个人。”“姑娘,可是搀头格搀头,搀脚格搀脚?”“你格奴才,拿我当过笔账格人搀?今朝用六个人搀我,是聋子格耳朵,排场排场格。”肇两个梅香把手搀,两个梅香背衣裳,两个梅香来拍巴掌,
冒老九看见我不认得,说是观音离了洛迦山。
梅香搀住格描花手,拨动金莲下楼门。
“儿啊,你来了格,这是我替你认的哥哥哇。”张翠红小姐一看呀,她内心欢喜哩,跟手倒杯酒,端到哥哥面前,“哥哥哇,妹妹敬你一杯酒,你传接我张家后代根。”公子一饮而尽,又倒二杯酒,“哥哥哇,妹妹敬你二杯酒,我父母年老靠你身。”肇一家门讲讲说说,欢喜不过。
公子书房里去安身,就在张家读诗文。
有公子,来书房,辛勤苦读。
读《春秋》,习《礼记》,字字分清。
不提公子把书读,单提小姐来绣楼门。自从见到了哥哥格天起,肇日日想念,朝思夜想想成病,面黄肌瘦少精神。梅香说:“姑娘,你这几天夜里总做响梦。你格梦说起来稀奇了,怎好说:欢喜哥哥呀?”“梅香,我不瞒你,也作兴我要说格。”“姑娘,我晓得格,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梅香,我就是不好意思去说。我听我家父亲说了,这个公子他留下来另派用场格,不配把我,要拿我嫁到一个大官家去,将来更加大富大贵。梅香,你说怎么办?”“格姑娘,我教你一个办法,你不好同这公子说明了,暗托格终身,肇一个不嫁,一个不寻,将来到辰光,生米煮成熟饭,虽则总上了身么,我家大人看出这个破绽,也不早点等你们成亲了?”“这倒是得格。梅香,我又不好意思开口去当面说,难看了。”“你写封书信,我帮你送了去,说明白得格。”“对格。”跟手拿纸折迹, 磨墨掭笔。
上写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相公一个人。
我有心匹配你人一个,不要做推三托四人。
随手书信写完成,封筒封了么紧腾腾,叫梅香拿这个书信送到小书房。“相公,你开门。”“你哪个?”“我梅香。”“你做底高格?”“姑娘一封书信送把你了,你哨点拿门开开来,拿去望望看。”公子来杠读夜书也不曾困了,跟手拿门开开来,拿书信接到手,上上下下看完成,吓得三魂就剩二魂,“不好了,此事等干父亲来晓得,我千个残生总活不成,我不如叫她来个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段说说清。”跟手就写回信: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小姐女千金。
千不能,万不能,你另想门当户对人。
书信写完成,交把梅香上楼门。梅香来到楼上,兴不溜头,“姑娘啊,肯了呱。”跟手拿回信交把小姐接到手,上上下下看完成,浑身躁了汗淋淋。“梅香,公子他不允,叫我另选门当户对人。”
张翠红,来绣楼,咽咽啼哭。
手捶胸,足顿地,哭得伤心。
“姑娘,你不要哭,人怕当面鬼怕法,他场面不肯,你交他照面,他肇就肯格呢。”“对格。”“我去帮你望风。”
主仆两个下楼门,小书房到面前呈。
梅香去帮望风格,张翠红小姐跑过去:“相公开门。”“我困了格。”“困了你也要起来开门。”“你做底高?”“我有话要同你说格。”“你有底高话啊,到明朝再说。”“我等不及。”“你有底高话啊?熬到明朝总熬不及。”“我确实这个话熬不及,我要哨点交你说啦得。”“好格,我起来。”肇跟手就起来。“相公,你倒算事体啊!你蹲我家想吞我的家当,我家父亲说呱,拿我嫁出去了,将来你再找个门当户对。你不要头想尖了,心想偏了。你今朝允我,欢天喜地,你不允我,干好格肥肉,没得把你个人吃。”
两人来杠正谈论,总兵刚好进楼门。
“我格义子用功了,天天来下读书,不要读伤了,等我去知会他了,儿啊,好早点困。”哪晓张翠红小姐见到父亲来了格,没得办法,拿脸上搔搔坏,见父亲一到,她眼泪珠抛,叫声爹爹啊:“这公子对我无道理,百样调戏么我人身,格奴若一声不允就,将我打到了干功程。”总兵闻听这一声,
畜生连骂两三声,怒气冲冲上楼门。
总兵来到楼上,一夜未曾得闭眼睛,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眼看东天放晓,鸡鸣鸟叫,一早起来,净面漱口,吩咐呢吴正安童,哨不要耽搁,陪我出去散心解闷。
主仆两个朝前撑,塘河到了面前呈。
“安童,我就是想不开,说好人可好做,冤家落难,沿村讨饭,我倒可怜,收留他为螟蛉之子,他饱暖思淫欲,调戏你家姑娘。”“大人,原呢。”“他如今也来我家里,我又没得办法。安童,我对你讲,我想到这个办法,你今朝替我家去,要拿你家呢相公骗出来,说上母舅家去贺生日,就说我没得工夫,你拿相公呢骗出得府门,到堂块三岔路口没得人格地方,趁他不注意么,一刀拿他做啦得。”吴正说:“大人啊!不瞒,我不敢。”“安童,这个事体是硬任务交把你格,敢也得敢,不敢也得敢。”“为底高?”“你格种妻儿,格些男女,总是么我帮你成家立业,你才有妻儿老婆,我也分点家产把你,帮你盖了房子。安童,虽说我你是主仆嘎,我总拿你当儿子看待呱,我难道开这个口,你怎好意思就丢我格丑。”格吴正安童见到总兵大人说得肺腑之言,没得办法嘎,又不好推诿,“大人啊!格你既然说到这句话么,我家去可好呀。”“安童,你今朝家去就拿相公骗出来,我走了哇。”总兵大人一走,吴正依还来到大人高厅之上,备点四色礼,拿些四色礼备好了嘎,对高厅上一放,吩咐拿相公唤到高厅:“相公,不瞒,今朝是母舅生日,格么你父亲又不得去,叫我陪你同去,去贺母舅格生日。一来呢,去叫母舅一声,二来呢,母舅要想见见你。”肇拿马也喂喂饱,鞍披踏砣备备好。
一主一仆出前门,塘河到了面前呈。
吴正安童对马上一跨:“相公,你晓我上哪去啊?”“你同我上母舅家去贺生日。”“相公,我不瞒你啊,我不是同你上母舅家去啊!”“格拿我同到哪里去?”“我拿你送阎老五家去。你这个人啊,你可有良心,你落难要饭,我家大人看你可怜,收你家去作为螟蛉之子,你怎好就调戏我家姑娘。冤家,今朝老诚不客气。”跟手拿刀摸出来,不要眼睛对我挤呀挤,走你苋菜钵头对下劈到底;眼睛对我白嘎白,老子这半间对你过半间戳。”公子闻听这一声,吴正哥哥叫几声:
“哥哥,父母曾生多男女,单单养我一个人,
你拿我有个长共短,父母少个烧钱化纸人。
吴正哥哥,你高抬贵手饶恕我,你家万代荫功海能深。
吴正哥哥哇,你今饶赦我一命,我黄沙盖面总不忘恩。”
吴正把他哭嘎哭,心上哭得象突粥,“你不要哭,我不杀你了,你哨点走吧。”“哥哥,好倒好格,我身上除拉纽砣是铜,叫化子没得我穷,身上分文俱无,
人无路费怎能走,船底落无水怎能行。”
“格倒是得嘎!好事要做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天去。来,你今朝先上我家去,我赐你盘费,到夜静更深你好走。”肇吴正就拿公子带到自己家中。又吩咐自己家小姐呢,寻两本书把公子看看。
格么公子来吴正家暂且不讲,单讲到总兵大人家梅香着躁。对楼上通报张翠红小姐知道:“姑娘你害人!”“梅香,我哪高头害人?”“你当格天子说格话我不曾听见哦,我听了哔巴分清。你害相公,说相公调戏你,旁人不晓得,我看了哔巴分清,大人下楼,你没法交卸,你说格些话了。今朝哇,我望见吴正哥哥,拿相公带上母舅家去贺生日,往常母舅生日么,老规矩你也去我也去,况且这个母舅格生日,也不来这个月里。我想,可是拿相公带出去起了不良之心。”小姐闻听这一声,哪还肯耽搁就下楼门,槽里牵马,动身就走。
小姐前脚走,总兵大人转家门。
安童通报,总兵大人知道,说小姐出去格。总兵大人就想:冤家出去做底高呀?跟后就追,哪晓一个走弓弦,一个走弓背,父女两个倒叠得面了。“儿啊,你上哪去?”“父亲,我不瞒你,我追公子去。”“儿啊,你为底高要追?”“父亲,说千说万怪你父亲没得眼睛,不格,干漂亮格公子留家来情丧也作螟蛉之子,你可曾想想,女儿干大了哇,你不好拿公子匹配把女儿啊?情丧也说拿我嫁出去,拿他呢再成亲,我想到这个万贯家产不该他个人得,刚好呢,我是下楼交他暗托终身,你父亲到杠,我没处交卸,肇做害哥哥,说他调戏我格。”总兵闻听这一声,贱货连骂两三声。“父亲,你哨点让开,等我追公子去。”“冤家跟我家去。”肇父女两个板面孔,一个要她家去,一个不肯,总兵大人来火,上去一刀。小姐呢,也有武艺,随身 一让,推板滴点。“父亲,可当真。”不好,我怕你呢,又上去一刀,小姐一偏,又只推板一滴点。“父亲,你可当真?”“不好了呱,冤家啊!倒过来钉耙锄天,怕你翻腔。”又上去一刀。小姐说:“父亲,
我让你三刀非别事,报报你爹爹养育恩。”
总兵大人来火,上去一刀,照准小姐脑门儿就砍,小姐手脚比他哨,上去一刀,总兵大人头对下一抛。
翠红小姐站起身,要照护他公子死和生。
转弯抹角,来到吴正家中。“吴正可来家啊?”“姑娘,你做底高格?”“你拿相公带哪去格?”“相公带,带……”“不要带呀不带,如果是杀格,撂哪里格,拿尸骨把我,万事俱休,我也不怪你,只怪我当初糊涂。”“小姐,我不瞒你啊,相公我不曾杀。”“来哪里了?”“来我家楼上了。”
小姐闻听这一声,阿弥陀佛念几声。
来到楼上一望,公子坐了杠看书:“相公,你开心了,坐堂看书了。我为你格冤家啊,拿父亲总做啦得格。冤家啊,今朝交你较量,说清了,你是依我,还是不依我,你允我终身格,我们欢欢喜喜,客客气气是夫妻。不允我终身格,先拿你忙啦得,我再自尽。”公子一听:“小姐哇,像你这个人,虎势干狠,哪敢跟你成婚?你良心干黑,我不敢。”“相公,你不必害怕,我对你真心实意,久后若有三般二样心, 横生倒养我丧残生。”“小姐,你不要急,既然我你是夫妻,小姐,我肇要家去。”“来哪里?”“住洛阳。”“格我们同走哇。”跟手两人下楼,吴正家小姐叫吴玉莲,就对楼梯高头用手一撑:“你们上哪去啊?”“小姐,承蒙你心良好,我来你家楼上么你寻点书把我看看,我倒走了,谢谢你了。”“干容易倒走了,堂邻舍隔壁哪个不来下搞沫嚼蛆,说你交我才间来楼上是瞎奶奶补补丁,整格,你倒想死走了哇。”公子说:“不好了格,可保交了桃花运,不呢,碎磁盆,不在乎多几条。小姐,我不瞒你啊,我有父母作主格妻子,堂块又有一位。”“啊呀,不要紧哇,大富大贵三妻两妾,不算底高稀奇,做大做小,我不管你底高。”“格既然你说到这句话,我也允你,但不过我不能蹲你家。”“我陪你走哇,夫到天边妻要行。”格姐妹两个又动身,三人齐齐下楼门。
转弯抹角朝前撑,青阳镇到了面前呈。
来到青阳镇,辰光不早,歇宿来这个白家饭店。掌柜老板姓白,名叫云龙,中年养到两位公子和一个小姐,长子叫白霜,次子叫白雪,小姐么名叫白月娥。
不但容貌生得好,也有武艺紧随身。
众位,说到她白月娥,文么文才好,说到她武么武艺能。父子三个开爿黑店,齐巧个天子李怀玉夫妻三个,到了杠块。住在白家饭店里。白云龙就说:“你们些没用头冤家啊,蹲我眼睛身边转啊转,越看越不顺眼。你倒望望看,那个相公本事多好,一个人弄两个女人,情丧你们弟兄两个哇,一个总没得。”“爹爹,有底高办法格?”“格原呢 ,冤家,今朝他们三人住了我家饭店,就妥了格,我来帮你设办法,马哨送菜送酒上去,弄蒙汗酒送把他们吃,等到三个人吃得迷迷糊糊么,老诚不客气,你们弟兄两个进去抢啊,一个人抢一个,不要争,省用再分。”“这个倒是得。”哪晓呢,家里说话,草里藏人,刚好吴玉莲小姐下楼找老板有事体格,倒听见了格,随手来到楼上:“相公,不好了格,我们住了贼店,情丧也想我们心事。”张翠红说:“不要紧格,任他有这个胆,他也抢不到我们。”话言未了,白云龙到了格,拿门开开来。“客官,堂块有菜有酒,你们吃得不够,只要开口,要添底高我动手。”“好格好格,你放堂。”肇跟手对杠一放,白云龙倒退出去了格。肇杠三个人果好好了吃嘎?拿盆子交酒杯对下一摔,做鬼呢就对格台子上一伏,哪晓杠块父子三个到了二更过后,三更单初,半夜子时的辰光,学得猫儿捉鼠法,声息没得么半毫分,就拿屋上格瓦推拉几缕,望板拿啦得,椽子拔啦得,做个摸索鬼就下去格。“儿啊,只一个男的两个小姐哇,总挨蒙汗酒蒙了格,你们哨点啊,一个背左半间格,一个背右半间格。格听见,我来拿公子结果拉性命。”两个小姐一听,底高哇?要背我哇,真是老鼠娶猫,胆倒不小。
肇姐妹两个来动手,闹了饭店总不太平。
李怀玉公子见两个打三个,吓得鸡肉痱子对上杠,根根格头发对上苍,牙齿来杠敲叮,手脚如同像筛糠。店里的白月娥小姐就想:你们去抢人家小姐,我就来抢人家老小,不分三七二十一,拿公子对夹肘里一夹,不肯歇。
夹得公子站起身,大洋庄到面前呈。
对下一丢,李怀玉双膝俱跪:“谢谢恩人,搭救我残生,久后有个升腾日,割肉烧香谢你恩。”“我不要你报恩。”“格你叫我做底高了?”“我不说,你想想就晓得格。”“小姐,你底高心思,我怎晓得呀?”“相公,
灯笼上面千个眼,外面纸糊肚里明。”
“承蒙你瞧得起,不瞒,格也是我两个妻子,既然你有这个心,哨点帮我拿两个妻子叫得来,但不过,你是第三个了哇。”“做大做小,不怪你底高。格我去帮喊, 你蹲堂等啊。”肇白月娥小姐倒走了格,公子呢,来杠等格啊。
这个大洋庄有个皮匠洞,皮匠洞里面有个皮老仙,千年格狐狸修道成精,来路上捡到格桔木,也把它变成个人形,是个小姐。小姐名叫皮秀英,未曾有门当户对人。皮老仙掐指一算,晓得一半,我女儿啊同这个李怀玉嘎,五百年前间伴吃仙桃子,今世姻缘海能深。
执指一指不非轻,倾盆大雨就来临。
哪晓公子见到落干大格雨啊,去寻地方躲格,看见格豪富人家,跟手跑去敲门。敲敲门啊,皮老仙拿门一开:“你做底高嘎?”“不瞒你,老伯伯,我来躲雨格。”“里半间请。”他哪晓进一重门关一重门,就说“伯伯,你家怎小气鬼门啊!”“不瞒你啊,侄儿内经木匠,说我叔子年纪大了格,神智不清,向里向外,要忘记得关门,帮我安装自关门。”对里跑,公子跑到顶顶里头高厅之上,花灯之下,有个小姐坐了杠。皮老仙开口:“不瞒你相公,我家小姐五百年前间交你伴吃仙桃子啊,今世里姻缘海能深。”肇随手吩咐公子就与皮秀英小姐,
八拜天来八拜地,洞房花烛就配为婚。
这叫夫妻圆花烛,五子便登科,长命百岁寿,千载万年和。
不提公子来大洋庄招亲,再讲到白月娥小姐跑到饭店,说:“两个姐姐不要打,相公把我夹走了格,你们再不跟我走哇,相公就挑我。”姐妹两个着躁,丢拉白霜、白雪、白云龙不打,跟在呢白月娥小姐后头就跑。
急急跑, 快快奔,大洋庄到面前呈。
跑去一把背住得:“你拿相公背哪去格?”“不瞒你啊!你丢手,我拿终身也托付把公子了格。我叫他蹲堂等我。去叫你们姐妹两个格,啊呀,现在怎不来堂,不晓上哪去格?”“哦。格相公上哪去格?”“才间我们来又不曾碰到,对西没得路,对北没得路,个除非走堂对南寻。”
肇姐妹三个站起身,寻访公子一个人。
不提姊妹三个寻访公子,单讲天子早朝坐殿。五鼓三点,端坐金殿,午朝门东首文人多,午朝门西首武官少,三年不曾开武艺考,荒失多少练武人。
肇当今皇皇开武考,皇榜就挂出午朝门。
吴凤英小姐同姐姐讲讲:“作兴你家公子要到京都皇城应考,我们不如去访访看,看到可访到我家二相公下落。”“说对格。”同王翠萍讲讲,“小姐,你不要害怕,我等交公子见到面呢,决不忘着你,
我来当中把媒做,匹配你夫妻两个人。”
肇吴凤英小姐要辞别岳父岳母,又叫备轿梁一顶,四季衣服,路费银子千两。肇姊妹各坐一顶轿,
赶到皇皇一座城。
到了皇城天已晚,下住招商店堂门。住了饭店里,杠块姊妹三个也住了这个饭店里,隔一堵板壁墙。这半间听见过半间来下言,“啊呀,不晓我家这个怀玉公子可曾进京都皇城?”格吴凤英交吴月英倒听见了格:“姐姐,杠来下谈到怀玉格,我们倒去问问看。”说:“ 对格。”肇姊妹两个敲敲门,格姊妹三个拿门开开来:“你这位客官做底高格?”“你们才间提到格李怀玉。”“你们这三个小姐哇,你们怎认得李怀玉格?”姊妹三个说:“不瞒,也是我格夫君。”“你叫底高?”“我叫吴凤英。”
姊妹三个么来行礼,姐姐连叫两三声。
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转眼之间到了开考格天子。格么吴凤英交吴月英商议:“哪个去进京科考呢?”“妹妹,还是你去,你抬头一个主意,低头一个花头啊!”“好格。”肇吴凤英就妻顶夫名,来到这演武场上练武,马上兜到马下,圈子里头兜到圈子外头。
众位,格天子开这个武考,万岁天子差哪个监考官?刘龙广啊!格刘龙广呢有个侄儿叫刘三卫,刘三卫也去科考格,本该这个吴凤英小姐格武艺胜过这个刘三卫。可惜嘎,这个刘龙广啊,就拿呢吴凤英小姐妻顶夫名格名字抽啦得,对金殿通报:“万岁,奉你之令,三场已毕,这下子格新科状元啊,独占鳌头不是旁人。”“哪个?”“刘三卫。”万岁天子一看,
金殿上面听封赠,独占鳌头你当身。
消息传出去了格,格吴凤英小姐啼啼哭哭站起身,仍旧来到这饭店门:“姐姐,枉费心机白费力,白白来到午朝门。”“妹子,不要伤心落泪,只怪万岁是纣王格耳朵,把奸党一说一听,两说两听。我看,我们不如去招兵买马,屯草积粮,揆于进去保皇伴驾嘎。
等到兵马粮草足,反上京都一座城。
捉他冤家么刘三卫,问问万岁一个人。”
肇姊妹干几个,算过饭店宿费,寻到百里之外有个五凤岭,高山古木参天,山势陡险。肇就来高山占山为王啊,有人从山脚底落经过,背到高山,叫他们当兵,不愿意当兵格等他家去,愿意当兵格,而且也有银子,送家去养父养母,养家儿老小。格么,外国年年有进贡,也经过山脚底落,肇姊姐一窝蜂下山抢皇纲。也有了地方官员押囚犯进京,也经过这山脚底落,肇就把囚车劫上高山,拿凡是押差官突估杀啦得。肇地方官没得办法,鸡毛文书火烧角,连夜里不睡进皇城。万岁上下看完成,龙须躁了乱纷纷,撞钟击鼓,聚集文武:“哪位爱卿愿者点兵,亲征五凤岭,
得胜班师回朝转,金殿上面重封赠。”
刘三卫走到殿前:“万岁,微臣愿往。”“好!来,赐你三千兵和马,得胜回朝讨封赠。”权柄得到手,谁敢不低头,只听见格校场叮铃叮,点起了三千格马和兵。肇沙灰绞绞,旗帜飘飘,五凤岭到了,埋锅造饭,战书一封打到高山。
姊妹几个么把山下,哪还肯耽误片时辰。
见到这个刘三卫啊,可是冤家对头星啊?肇姊妹摆了梅花阵,拿刘三卫连兵带马丧残生。探信官探,报到京都皇城万岁得知,天子恼怒,六部大臣拜本来开考,考到文官好去督战,考到武官好去参战。万岁天子一想:不错半点。肇当今皇皇开文考,皇榜又挂出午朝门。
皇榜张挂,皮老仙晓得格:“贤婿,朝纲之中大比之年已开文考,你格文才蛮好,你到京都科考。”“岳父,既然朝纲开文考,定到朝中跳龙门。”随即备好轿梁一顶,皮秀英就说:“父亲啊,公子进京去科考,我做随身作伴人。”又备好轿梁一顶,带了四季衣服,路费银子。
夫妻各坐一顶轿,常家庄到了面前呈。
来到这个常家庄,无巧不巧呢,这个常政老员外,养到一个小姐叫常秀兰,格天子来花园里荡秋千格。不在意走秋千上对下一跌嘎,气对喉咙口一憋,父母哭得如酒醉,哭得死去又还魂。
杠块么满家眷等来下哭,堂块夫妻两个坐轿子走他家门前经过,皮秀英和常秀兰小姐,合三魂七魄,有你没她,有她没你啊,皮秀英就拿自身并到了常秀兰身上,小姐立刻转还魂:“爹爹啊,我夫是叫李怀玉,怀玉是我夫一个人。”员外说:“你不要瞎说。”“父亲,你不相信出去望。”跑到门外半间一望,两扇轿子,一扇空荡荡,格扇轿子里坐了文生公子。“问他叫底高?”“我叫李怀玉。”员外说:“不要管他。”
重打锣鼓重开台,拿公子接到门里来。
八拜天来八拜地,又拜彭祖八百春,夫妻成婚只有三宿光景。格天子就说:“岳父,朝纲之中开文考,贤婿应当要去。”又备好轿梁两顶,带了四季衣服,路费银子千两。
夫妻各坐一顶轿,赶到了皇皇一座城。
到了皇城天已晚,要寻招商店堂门,格主仆抬头看招牌 ,堂倌伙计走出来,抹台布对肩兜上一搭嘎,手对腰眼里一插,人没多高,说话轻飘飘,格张利嘴赛钢刀,说:“出入凤凰池上客,来往龙虎榜中人,外面明不明来昏不昏。可有哪位考先生,
歇宿我家店堂门,稳是头名状元身。”
众位,肇安童就说呱:“姑老爷,说得好。”挑他一挑,铺盖行囊,搬进店堂。
流水簿上挂个号,客栈里面且安身。
考期一到,催考官着躁。随手催考哇,公子奔赴考场,领卷子看题目,进场入座。忽听三个狼烟炮,关起龙凤两扇门,宗师大人朝南坐,对坐都是各考生。万岁出格金字题目,交把宗师大人监考。
正月初三头场进,百花开放二场临,三月初三三场毕,各考生退出考场,肇主考官拣到三百筛三十篇,三十篇中拣三篇文章,呈到天子的龙书案桌,天子难分,随手写起状、榜、探三个字做起阄团来,放六角金盘里抄三抄,拌三拌, 拈起来一看,万岁欢喜一半。榜眼南昌府,探花柳州城,状元不是别一个,怀玉公子中头名。万岁只见名,不曾看见人,传到金殿一看,欢喜一半。榜眼、探花年纪大,状元是个少年人。
怀玉听封赠,新科状元你当身。
左右二位听封赠,榜眼探花两个人。
紫袍玉带银鬃马,游街三日看皇城。
状元看皇城,老少都知闻。问道谁家子?京中状元身。鼎甲来杠看皇城,白卷子童生泪纷纷。
枉穿鞋来枉戴帽,白白京都走一遭。
堂前对不过双父母么,学堂里对不过老先生。
状元马上把手摇, 师兄师弟不必哭嚎啕。家去再把文章抄,哪怕龙门万丈高。落第考生说:“我们只有来格盘缠,没得家去格路费。”“饭店宿费归我算,另赠盘缠转家门。”白卷子才子听到这一声,谢谢状元老大人:
祝你朝纲把官做,今后官职步步升。
万岁天子圣旨一道,拿鼎甲对金殿一召相商:“爱卿,我这次开考,为了平乱五凤林才开考,这么多文生当中数你文才最好,孤家授你去参战、帮督战。
爱卿前来听封赠,灭寇元帅你当身。”
随手来到演武厅,跟手就点兵,马点山东龙驹马,兵点山西御林兵,老者不过三十岁,少者二八正青春。点起刀、枪、矛、盾、明盔亮甲,浩浩荡荡,擂鼓三声,发鼓三通,咚—咚— 咚——
三个狼烟炮,兵马队队出皇城。
二次征讨五凤岭,点到程咬金也动身。兵马队队来到五凤岭了,埋锅造饭,战书一封打到高山。格天姊妹几个身坐独角喷水兽,威风凛凛下山岗。来到山脚底下,程咬金手执大斧:“黄毛丫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降书降表写把我,方可留你命残生,回嘎半声言不肯,你千个残生总活不成。
众姊妹一听,浑身来劲,怒目圆睁:“呸,老贼,脸上生了黑摸呵,胡子就像乱柴窝,你格死尸岁数倒有半百多,姑娘今朝么来动手,你活格少来死格多。”程咬金挨她骂了发愁,上去三斧头。吴凤英小姐身坐独角喷水兽,一敲,咕噜咕噜泛水泡,水对外间一喷,程咬金眼睛睁总不得睁,跟手就对营盘里溜。怀玉公子去观阵,望望吴凤英小姐坐了独角喷水兽,横相竖相,有点像当初看见格模样:“山上大王,请报格名姓?”“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吴凤英。”“凤英啊!你格认识我哇。”不说不当心,一说一当心,抬头看看清。
上上下下看完成,可是朝思夜想人。
跟手走下独角喷水兽,二人相认来抱住,相公连叫两三声。程咬金来旁半间一看:“该死,该死,真是灯草打油瓶,东厨老母撕灶星,海水冲倒龙王殿,家里人打自家里人。这也打底高呢。”拿兵编入御林军啊!
高山放起无情火,下次不准躲强人。
兵马队队来到京都皇城,刀枪入库,原归旧位,金殿交旨:“我主万岁,五凤岭不是旁人,是我妻子来上。”万岁天子一听,拍动震山河,龙须一翘,龙眼一瞟:“大胆新科状元,也得了哇,你拿捉草寇都是假,私通草寇是真情。
拖到午朝去判斩,容情没得半毫分。”
万岁开口,杠块动手。程咬金拜本:“万岁,出力不讨好,不出力也不讨好,格既然你要拿他处斩,不如叫他去平乱二龙高山,看他到底归顺朝廷是假是真。”万岁一想,不错半点,传到金殿,孤家不但不杀你,而且来封你:
爱卿前来听封赠,灭寇元帅你当身。
赐你三千兵和马,拣日祭旗出皇城。
权柄得到手,谁敢不低头,站到格演武厅,跟手就点兵,马点山东龙驹马,兵点山西格御林兵,老者不过是三十岁,少者二八正青春。
残兵败将总不要,个个拿龙捉虎人。
会用刀,刀一把,会用枪,枪一根,刀房发刀,马房发马,枪房发枪,箭房发箭,胭脂桃花马,山雕黄脸马,乌嘴赤兔跳街马,四白蹄,雪盖蹄,真正格稀奇;又点金盔金甲、银盔银甲、铜盔铜甲、铁盔铁甲,黑漆抹塌像锅底菩萨,格外能杀,前后护心镜,炮总轰不进。一龙旗,二凤旗,威风旗,百脚旗、七星旗、八卦旗、十面大唐旗。又点解粮官、掠阵官、通信官、旗牌官、校尉官、监斩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午朝门口擂鼓三响,发炮三通,咚— 咚— 咚三声狼烟炮,兵马队队出皇城。
元帅跨上马,小兵小将说大话,
草寇一到我格面,杀他人头滚西瓜。
老将夹小将,盾牌夹鸟枪。
一队一队朝前走,兵马可像浪头颠。
刀像南山初出笋,兵如北海浪千层。
红旗如同烧山头,黑旗如同暴头云。
三千兵马在路行,沙灰搅到九霄云。
逢山开路,逢河造桥。三里扎大营,五里扎小营,三里顿起朝天吼,五里又歇大将军。
兵马队队如潮水,二龙山到面前呈。
来到二龙高山,看好地势,扎营安身,埋锅造饭,战书一封,打到高山。格天子谢花兰交李怀珠,弟兄各坐银鬃马,杀气腾腾下山来,也点三千人和马,要与怀玉来定输赢。姊妹五个先叫阵,独角喷水兽也出营,
二人对面说话琅琅响,脸嘴一变动刀枪。
李怀珠,朝上战,雪花盖顶。
吴凤英, 朝下战,枯树盘根。
吴凤英,朝山战,山崩地裂。
李怀珠,朝海战,海起灰尘。
一个秤上称八两,一个戥上戥半斤。
作家遇到作家人,秤钩遇到枣核钉。
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遇到更能人。
兵听战鼓,马听锣声,小兵小将要长眼睛,不要自家人杀错了自家人。听好战鼓奔前杀,讹错总没得半毫分。
众位,怀珠公子衣袖一,玉镯露出来蛮高。哪晓吴月英小姐来旁半间掠阵格,看啊看,啊呀,格副玉镯怎干眼熟格?吴凤英仔细一望:“你这个草寇,这个玉镯哪块有格?”“不瞒,我走我家岳父家打转啊,来夹弄里拾到格。”“你尊姓啊?”“我叫李怀珠。”月英小姐闻听这一声,相公连叫两三声,抬起头来相相清,我就是你妻吴月英。忙上去把笑脸迎,正是一对好鸳鸯。这样子么还打底高呢?拿高山上边兵编到队伍里,愿意当兵格当兵,不愿意当兵格,送银子等他们回家去。
高山焚起无情火,下次不准躲强人。
肇风调雨顺民安乐,班师回朝重封赠。来到金殿,刀枪入库,原归旧位,金殿之上二十四叩:“我主万岁,奉你之令,征讨二龙高山,不是旁人,是我哥哥。”程咬金说:“万岁,这下子要封。”天子一想:不错,有功之臣 ,名书上请。
怀玉前来听封赠,七省巡按你当身。
怀珠前来听封赠,值殿将军你当身。
谢花兰来听封赠,马兵指挥你当身。
“格我家干多妻子也望你封哩。”“好格。”随手拿吴月英传到金殿:
月英前来听封赠,值殿将军家正夫人。
肇吴凤英、吴玉莲、张翠红、白月娥、常秀兰金殿重封:
有五位小姐听封赠,封为巡按正夫人。
吴凤英拜本:“万岁,格开不止五个了,还有一个了。”“哪块?”“我来王家庄交王允老员外家小姐王翠萍成了亲,格么,我当初允过她格,我见到我格夫君,我来当中为媒作证格,如今也请你万岁封。”万岁说:“早又不说,到干咱说,我封个了格。”“万岁,格要烦你封封格。”万岁一想:封她底高了?对王家庄执指一指:
王翠萍小姐来听封赠,外加一个庶夫人。
万岁发下帑银来到李家寨,造起巡按府,黄旗叉到九霄云。水有源树有根,李氏兄弟跟手出去拿舅舅也接得到自家来,拿母亲也接家来。凡是当初给过李家好处格,一概接进李家门。
再讲到这个吴成功,见到自己家小姐交女婿回转,也去了呱。“岳父啊,我想到当初你要做杀我格辰光。恨不得一口要咬啦你,但不过你到底是我岳父啊!你对我无义,我不好对你无情。你自己去设办法嘎,对我有个交卸么,我就等你上我门。”肇吴成功没办法,对城门口一站,看见街上人、乡下人蹲杠就说,“街上、乡下乡亲们,我就叫做吴成功,当初嫌贫爱富不算人,我如今示众到四城门,不要像我这嫌贫爱富人。”
这五位佳人后来与李怀玉生到五男二女,五子来朝纲里伴皇驾,二女来朝纲里配公卿。
万岁天子就想:李家确实对朝廷有功,帮我攻关斩将,立下汗马格功劳。就叫风流才子、自在臣相写下一部——
五女兴唐节义卷,千古流传来劝善人。
众位,忠孝宝卷,小弟子粗枝大叶,讲到这里,也算得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落难星宿总上九霄。
宝卷讲完成,礼拜佛世尊。大家帮念格佛,老少注长生。
黄立清 讲录
吴根元 整理
彩云球
昼夜流,等春秋。愁生死,早回头。——圣谕
海水滔滔昼夜流,树木在南山等春秋。
百鸟园中愁生死,作恶何不早回头。
忠孝宝卷初卷开,拜请落难星宿降临来。
两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难免三灾。
话说忠孝节义落难宝卷,一部劝善。小学生开读,先还朝代帝主,后还贤人出世根由。
总要先还哪朝天子皇登位,后还哪省州府出贤人。
经典盖板,上写“昔日”二字,昔者远也,日是今日。远年经典,学生今朝来讲,远朝近还,要还朝代确然不难。
有昔年明朝嘉靖登皇位,一统山河总太平。
大明朝嘉靖皇帝,可算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将,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将。
文官执笔安社稷,武将拖刀治乾坤。
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龙廷。
八方多清静,处处罢刀兵。
国正天心顺,官清民乐安。
妻贤夫过少,子孝父心宽。
皇圣天子最为英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龙廷。
家家欢乐户户康宁,父慈子孝兄爱弟敬。
万民齐喝彩,齐贺有道君。
小学生才疏学浅讲不尽,山清水秀出贤人。
八方善人,闻经者多,听经者广,耳闻贤人出世,就不知出在哪省州府哪座村庄。诸位,这贤人一不出在边邦外国,二不出在荒山野地。要说出在边邦外国,他兴兵造反,搬动干戈,三头六臂,交我们中原人做对;要说出在荒山野地,他要落草为王,霸占一方,拦路打劫,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总算不得能人上将。大众哎,
该应我皇江山稳,大邦中原出贤人。
河南省卫辉县北门洛乡五里之遥,花家寨 一人姓花,名叫天彪,同缘康氏为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两个,卫辉县里盖顶有钱人。
家里陆地赛颗印,前后房子几十进。府门外间开口狮子竖头匾,黄旗飘飘好威风。这种豪富,干种摆设,花天彪朝纲多大的官职?
大人朝纲官不小,平西王之职受皇恩。
康氏太太福气好,皇封诰命正夫人。
众位,花天彪做到平西王,究竟是清正官还是糊涂官咧?嗯,老王爷上从君王,下爱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帮皇定国,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立下了十大汗马功劳。
当今皇皇天子多见爱,当做擎天柱一根。
既是忠臣官,朝纲里可有多少好朋友啊?功臣好友,确然不丑。西台御史康文左交花天彪是子舅道理;兵部尚书谢兵交老大人,情同管鲍、义如关张、八拜之交;还有吏部天官高文贵,交花天彪是连襟道理;还有三关总兵鲍青,是花王爷的义子,就是干儿子。
大人朝纲把官做,随朝忠臣总是亲。
定国忠臣不绝后,天送一子后代根。
花天彪交康氏太太终年积德,生到一位公子,天空文曲星宿转世投胎,乳名叫做小花坤,学名叫做花舜卿。花坤花舜卿天空文曲星宿临凡,小书房读书点总不难,先生教上句,就会下句,教到哪里,会到哪里。
一笔读到十八岁,经史子集总知闻。
不讲忠臣出了世,再讲朝纲出奸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总有贼奸臣。
来大明嘉靖年间,出到一个大大的奸党。这奸党叫什么名字?一人姓童,名叫四海。童四海多大官职?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恶不作,大奸大恶,卖官鬻爵,坑害忠良,而且私通边邦外国。
三番几次定毒计,要夺大明锦乾坤。
老奸党可生到后代?嗯,生到一个宝贝儿子,叫童郎。这童郎长做什么样儿咧?唉,奸党家出报应,难看了。人家说十样景,他十八样景。头上爆花瘌子,脸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子笃子,龟背驼子,疯皮癞子,蚀手瘸子,略脚拐子,情丧眼睛萝卜花,到夜总摸不到家,常常要发喘痨病,外名叫做十样景。提到小奸党,年方二十二,倒娶了九房女千金。
大众一听,就要想了,这个小奸党长了干种难看,浑空才二十二岁,反而倒娶到九房体面小姐。大众要说,人家小姐家恐怕不是眼热他格小伙子,而是眼热他格才学好,要跟他,要把他。呸,提到小奸党才学,人总丑煞得。怎样丑相?先生叫他哼文章,他烘篮能大格字识不到半盘篮,有书不读,打鸟上屋,飘风荡柳,赌钱吃酒,就蹲外间卵揪。家里养上许多打手,哪些打手?顶出名格,头一个叫一胞脓,第二个叫胎里坏,还有呆犊头、鞋犊脚、离犊腿,总是一班鬼,还有鬼头杨邵能,顶会交体面小姐烦神,还有二爷子张保,顶顶不好,看见体面小姐就要帮打搅,
看见了美貌千金女,抢到家中配为婚。
格么老贼童四海,格短儿子抢媳妇咧?不,他只要望儿子多抢到一房媳妇,家来好多贺到一回生日,好多发到一笔老赫赫财。
我们大众一听,不大相信,特别年纪大格一听,更不相信。嘿,格年子我家也贺生日格,我家亲戚家顶多弄二十斤长寿细面,一挑腰把子一犟,老能像样,来了倒要三茶四顿恭敬他,落么么还要回一半把他,秤钩子打钉直扯直,又发不到格倒头财。众位,这个老贼童四海贺生日,交你们老百姓贺生日不同。他不要你格长寿细面,他要珍珠玛瑙、珊瑚琥珀、金银财宝。所以一般小官就怕老奸党过生日,越顺怕,他越顺贺了起劲。
格年子年初一团圆一吃,吩咐安童送请帖。正月半,提前贺,请帖送把哪些人?穿宫太监、值殿将军、道台、制台、府台、六部大臣、文武百官,统统送到。
哪晓请帖送到平西王府,老王爷花天彪拿请帖一看,“呸,你格老乌龟,又要贺生日,这次老夫不但不贺你,我来葬你。”吩咐安童,弄一个老赫赫木头箱子,箱子肚里放三牲祭礼,白钱纸放十来刀,白蜡烛放两对,奉外,弄白纸头写副对联葬他。格一副对联写了恶毒:
恭喜你格老贼早点死,剥削下司官不该应。
写好,对箱子肚里一揿,封条一封。吩咐安童,拿箱子送到奸党府中。众位,书要简短,简单说说。
老贼童四海生日贺过了,那一天老奸党端坐高厅,吩咐安童:“把底账拿出来查查看,可有哪一个狗官不来贺老夫的生日,老夫好交他不客气。”安童拿底账一查,“回禀老太师,总来了格,总来了格,这回连平西王花王爷花天彪,也有礼物送得来。”
老贼童四海一听哈哈大笑:“哈哈,安童,真正叫一日权在手,谁敢不低头,往常花天彪望见我渺眼闭眼,瞧不起我老夫,现在见我做了当朝宰相,掌握实权,沿能识时务,也来巴结我,礼物送得来。安童,送多少礼物来格?”安童说:“老太师啊,一个大老赫赫箱子。”“嗯,肯定肚里宝贝不少。安童,将箱子抬上高厅,老夫要观瞧观瞧。”“是。”安童拿箱子抬到高厅。
封条一,箱子盖头一揭。安童一望,个个吓得心直荡,也有胆小格舌头总吓塌出来。老奸党说:“安童,可是肚里宝贝多了,拿你们舌头吓塌出来。”安童说:“老太师哎,哪块来格宝贝哟?三牲祭礼、白钱纸十来刀、白蜡烛两对,奉外,还有白纸头写一副对联,我们小人不敢念。”老奸党说:“安童,你们念啊。”安童说:“老太师,要恕吾等无罪,我们方敢念得。”老奸党说:“罢了,安童,恕尔等无罪。”肇安童拿起来一念:
恭喜你格老贼早点死,剥削下司官不该应。
老奸党听见了这一声,气得死去又还魂。
只气得老贼童四海鼻孔生烟,七窍冒火:气死老夫了,你格花天彪,花天彪,可恼哇可恼,
不来贺我生日倒也罢,不该葬我当身。
呸,我就要望你格老贼做官,一世清正,万一有个把柄落到我手里,我总要奔命了交你揪。等你有个初二并十六,
当皇天子奏一本,不剁你格千刀不称心。
大众哎,
不讲奸党要想害忠臣,我们再讲边邦外国一段情。
再讲哪里边邦外国?再讲西辽国狼主乌文正。
那一天狼主端坐银銮宝殿,六国山川、九沟十八寨、七十二牛路、元帅、将军参见老狼主已毕,分站两旁。老狼主开口:“众家爱卿,现在我邦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要反上大邦中原。不过,我们要先礼而后兵。现在孤家这里有战表一封,哪一位爱卿,代孤家将战表打上大邦中原。”话言未了,两个值殿将军,一个叫忽尔明,一个叫忽儿勤,弟兄两个,撩袍跪倒,口称狼主千岁:“臣等愿往。”老狼主拿起来一看,“哎哟,忽氏兄弟,懂中国闲话,会说中国话,是我们西辽国有名的中国通,你们去再好不过。
二位爱卿听封赠,钦差使臣你当身。”
两个外国将军辞别狼主,带了战表,擐上银鬃马,打马加鞭早动身,路途催趱。
经中言语省一省,赶到我们中原外罗城。
两个外国将军,来到中原皇皇外罗城,对面来了奸党一个人。什么人?老奸党——当朝宰相童四海,身坐八抬大轿,八抬八像抬活烂泥菩萨,鸣锣开道,喇叭涨号,轿子一捅,前呼后拥。
老贼坐了轿里花对外一望,“格不是两个外国人?”随手吩咐安童“住轿”。安童拿轿子对下一顿,贴身安童走到前间,“老太师,为何住轿?”老奸党说:“安童,前面有两个外国人,呼唤前来,本太师有话要问。”“是。”安童走到前间,“喂,二位外国将军,我家老太师有请。”两个外国人一听,心想:中原老太师官位不小了。跟手跟随安童,来到老奸党轿帘前半间,两个外国将军双双来跪下,中原太师口内称。老贼童四海说:“ 罢了,两位外国将军免礼平身。”“哎呀,多谢老太师。”老奸党问:“二位外国将军,你们是哪一个国家的,姓甚名谁,到我们中原有何贵干?”外国人回禀中原太师:“吾等非别,西辽国狼主驾下大将。我叫忽儿明,这是我家兄弟忽儿勤,奉狼主千岁之令,到你们中原送战表来了。”
老奸党听见战表两个字,腹中也思想八九分。
老贼童四海一想:嘿,我到今朝害花天彪,不曾害得到,抓不到他格把柄,我受不到格劲。现在外国人送战表来,我不如拿外国人骗到我的家中,拿战表骗出来,骗他们两人写一封假书信,害花天彪私通西辽,明朝我上殿奏本,外国人跟后间做硬证。
当皇天子奏一本,好将冤家丧残生。
老贼童四海主意已定,走出轿帘哈哈大笑:“哈,二位外国将军,你们千里迢迢到我中原来之不易,请到寒舍一叙。”外国人一听,“哟,中国老太师有请,不好横他格交。”
跟随老奸党动身走,宰相府到面前呈。
一到宰相府高厅之上,分宾主坐下。先茶后酒,老奸党开口:“喂,二位外国将军,老夫来问问你们看,你们可要发老赫赫财?”外国人说:“老太师,说点稀奇话,为人在世,哪一个不要发财?”“哦,要发财格,我再来问问你们看,你们还是欢喜多活两天,还是欢喜现在就上阎王家去。”外国人说:“老太师,格倒稀奇古怪,为人在世,哪不想多活两天。好死不如赖活,蚂蚁尚且偷生。”
老奸党说:“好,格你们要依我,把战表拿出来,把我起来,另外写一封假书信,害花天彪私通你们西辽国,明朝我上殿奏本,你们两个人跟了后间做硬证。当皇天子奏一本,将花天彪格瘟贼丧残生,我赏你们千两雪花银。你们答应顶好,不答应就犯法,现在先拿你们两人背出去杀。”两个外国人一吓,命总没得,“老太师啊,怎说怎好,怎说怎好。”肇把战表拿出来,交把老奸党起来,三个人一夜总不曾困,就拿一封假书信写好了。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凤阁龙廷九重霄,老奸党拜本上早朝。
老贼童四海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有本。万岁龙目对下一观:“老爱卿,你本奏何来?”老奸党开口:“万岁哦,
该你格江山不得稳,朝纲里面出奸臣。”
万岁问:“老爱卿,奸党是哪一个?”老奸党启奏万岁:
“奸党不是张三并李四,平西王花天彪一个人。”
万岁一听,一点总不相信:“呸,你童四海,不要诬告孤家耳目大臣,孤家耳目大臣花老爱卿赤胆忠心,他不是奸党。”老贼又奏上一本:“万岁,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如果万岁不相信,一封书信你看分明。”
随手拿格一封书信送上龙书案。万岁问:“老爱卿,这封书信从何而来?”老贼童四海说谎:“万岁,昨天微臣游看外罗城,看见两个外国人鬼鬼祟祟,这遭我晓得不对,捉起来一搜,搜出来格。不相信,两个外国人也来午朝门口。”万岁说:“好,将两个外国人带上八宝金殿,孤家要龙楼御审。”
两个外国将军二十四拜,俯伏金阶:“拜见大邦天朝,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龙目对下一观,哎哟,黄头发、红眉毛、绿眼睛。万岁天子执指一指:“两个外国人,姓甚名谁?哪一个国家的,到我们中原干什么来了?”外国人启奏中原万岁:“吾等非别,西辽国狼主驾下值殿将军,到你们中原送秘密书信。叫我们拿这个书信,偷偷送把平西王花王爷亲收。万岁,
我们句句说得真心话,虚假没有半毫分。”
万岁信以为真,拿书信拆开来一看。上写: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大邦中原平西王花王爷花天彪阁下,只因我邦雄兵百万,战将千员,欲反上大邦中原,求你花王爷做内应,能够里应外合,明朝江山来打下,江山和你对成分,西辽国狼主乌文正顿首百拜,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万岁书信上上下下看完成,掇开龙心火一盆:你个大胆的花天彪,竟敢里通边邦外国,孤家岂能容你?吩咐值殿将军将花天彪推出午朝。发鼓三通,放炮三声,采了官帽,扯了官带,
官职削得干干净,推到法场丧残生。
可怜,花王爷被绑赴刑场,三声落魂炮一响,刽子手起来一刀。可怜了,一代保国忠良——
法场过刀身丧命,哭坏了多多少少人。
老贼童四海不曾肯歇,又奏上一本:“万岁,斩草不除根,来年要逢春。求万岁速发兵马,到河南省卫辉县花家寨,将花家满门抄斩。”万岁一听,而且又信,传下圣旨:吩咐值殿将军钱达青带三千御林兵、圣旨一道、尚方宝剑一口,速到河南省卫辉县花家寨,将花家满门抄斩,不得有误,钦此。
钱达青口称万岁:“臣领旨谢恩。”辞皇别驾,到御校场之上,发鼓三通,放炮三声。
点起三千御林兵,兵马队队出皇城。
哪晓兵马队队动身走,躁坏了三位老大人。
躁坏了哪三位老大人?躁坏了吏部天官高文贵、西台御史康文左、兵部尚书谢兵,因为这三位老大人交花王爷最要好。三位老大人商议啊:“不好了哇,花家要被满门抄斩,花王爷交我们交情很深,罢了罢了了哇,
我们情愿拼啦三条残生命,要保住花家后代根。”
三位老大人舍死忘生,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金銮殿,山呼万岁口内称。
皇上龙目对下一观:“三位老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来。”兵部尚书谢兵未曾开口,老泪纵横:
“万岁,你不看金刚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
看看花王爷征西十大功劳份上情,赦赦花家后代根。”
哎哟,万岁心给他哭软了格。万岁说:“老爱卿,孤家现在回想到花天彪征西功劳不小,心中想替他留条根,不过,发赦旨来不及了,三千兵马走了半天了,如何追得上。”谢兵说:“万岁,保证追得上。你拿赦旨交把微臣,他三千兵马人多,只好走大路,微臣我个人,我好走小路,大路和小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与弓背,道路推板双倍。我走小路对前抄,我比他三千兵马跑得哨。万岁,
你拿赦旨交把我,我做传书送信人。”
万岁一听,果然相信:“老爱卿,讲得在理,孤家依你。”赦旨写好了,交把谢兵。谢兵接过赦旨,辞皇别驾,回转朝房,挑选四个得力家将,马房挑选五匹银鬃宝马,主仆五个擐上银鬃马,打马加鞭早动身,抄小路昼夜行程。
经中言语省一省,赶到卫辉县一座城。
离花家寨一箭之遥,谢兵坐在宝马之上一望,心吓得一荡,只见值殿将军钱达青,将花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统一绑了晒谷场上,落魂炮“嗵嗵”,已经放了两声。
三声落魂炮一响,人头就要落地了。
谢兵躁了,打马加鞭,奔走如飞,高声断喝,刀下留人。话到人到,赦旨开读,赦到两人。哪两个人?一个是花王爷的公子花舜卿,第二个是花舜卿的书童来兴。
花公子走到谢兵面前,双膝来跪下,仁伯叫了两三声:“叫声我格仁伯大人哎,可怜我的父亲被奸党陷害,法场过刀,
死了委该冤枉很,我要到何年何月好把冤伸?”
谢兵一把搀住,“贤侄,你不必悲泪。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侄儿啊,你上我家去,我拿你带到山西省太原府,拿我家格谢公楼借把你读书。侄儿啊,你要用点功,叫声我格贤侄格,你到谢公楼勤辛苦读,文章满腹,朝纲开考之日必跳龙门,有了高官并禄位,要拿奸党一个一个来杀死,血海冤仇好慢慢伸。”花公子说:“仁伯大人,侄儿遵命。”
书要简短,谢兵拿花公子、来兴,带到山西省太原府谢公楼勤辛苦读,此乃后话 按下不表。
再讲钱达青,将花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统一杀啦得,把人头斩下来,用木头盒子置起来,要带上皇城回复圣旨。将身段背背堆,在花家高厅开一个坑,将没头尸首对下掷,高厅造起肉丘坟。
坟上栽起芭蕉树,巴巴结结不翻身。
大门上头上起一把双簧锁,封条贴得紧腾腾。
大众哎,不讲花家被满门来抄斩,我们再讲三关一段情。
再讲三关总兵鲍青,是花王爷的义子,就是干儿子。那一天端坐帅堂,闲了无事,探子到了格,单腿点地,“叫声鲍将军,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总说祸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只因奸党童四海金殿奏一本,将你义父花王爷满门抄斩丧残生。”
鲍青听见这一声,胜如天打一雷阵。
好比万丈高楼失足,扬子江断缆崩舟。“啊呀呀呀,躁死吾也。”
跟手摔倒帅堂上,神木不知半毫分。
边关众将吓坏了格,背住他,“鲍将军,鲍将军, 醒来醒来。”
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转还魂。
鲍青还阳来打转,止不住格虎目泪纷纷。
鲍青高哭一声:“我格义父大人,
可怜你赤胆忠心保皇驾,反而被满门抄斩丧残生。
鲍青想:童四海,你格瘟贼,胆倒不小,竟敢陷害我的义父大人,以我鲍青格性子,我要点起三关十万兵和马,
反上京都帝皇城,捉住你格老贼一个人。
问问你格奸党可该应,剥你格皮来抽你筋。
但是,鲍青转而一想:我如果带兵造反,要拿我忠良名声坏啦得,这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哪能不亡。罢了,罢了,我不如学学宋朝岳飞岳元帅,修修我格忠臣好名声。鲍青将一口怒气暂且忍耐,但是鲍青到夜困了床上困不着,翻来覆去,义父花天彪对他自己的好处浮现在鲍青脑海,鲍青就想呀:想当初我鲍青从小父母双亡,家遭天火三次,一贫如洗落难,街坊上要饭,遇到那一年数九寒冬,北风怒号,大雪纷飞,鹅毛片片,我鲍青饥寒交迫,冻饿在雪坑,
不是义父将我来搭救,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他不但救我,而且认我做干儿子,亲自教我文武之艺,征西他做元帅,我鲍青做开路先锋,我们父子两个同心协力,英勇善战,杀败西辽,得胜班师回朝,他封做平西王,我鲍青封做三关总兵,大富大贵呀。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我不能好了伤疤忘了格疼,吃水忘记挖井人。
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
我一定要为我的义父伸冤报仇,但我不能带兵造反。
罢了,我总兵不做,乔装改扮, 私进皇城,一刀将童四海格老贼穿嗓过,好为我的义父把冤伸。但是鲍青又想了,我如果乔装改扮私进皇城,拿我妻子儿子丢在这三关,将来遭到奸党格手哦,格苦头要吃多大哦。哎,心挂两头多多不便。罢了,罢了,我不如狠狠心肠,
先将我格妻儿身丧命,我好无牵无挂上皇城。
鲍青想想,狠狠心肠,从床上起来,把镇宅钢刀拉出来,对准了儿子格颈脖子要砍了。齐巧儿子醒过来,眼睛一睁,格天有月亮格,月光走窗子外间照进来,望见父亲手里抓张刀,儿子吓得就喊“爹爹”,“爹爹”这一声叫,如同万把钢刀,戳得鲍青格身上。鲍青浑身一歹,钢刀掉到楼板之上。鲍青一把拿儿子紧紧来抱住,放声痛哭泪纷纷:“哭一声我格心肝孩儿,
木芒挑刺肉也疼,哪肯将钢刀割我儿身。
虎毒不把儿来吃,哪肯亲手杀亲生。”
真正悲伤,拿鲍青格妻子邵氏夫人吵醒了格。邵氏夫人问:“将军,夜半深更,为何悲泪啼哭?”鲍青说:“贤妻,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莫道真,我才间准备狠狠心肠,拿你们母子两个杀啦得,我好无牵无挂上皇城,将奸党童四海来行刺,好为我的义父花王爷伸冤报仇。”鲍青妻子大贤大德,“将军,你做得对。”邵氏夫人起来格,衣裳穿穿好,双膝对鲍青面前一跪:“亲亲丈夫哦,你狠狠心肠一刀将奴家来杀死,我决没得一点点怨恨心。
你要哨点来动手格,不要耽搁片时辰。”
鲍青听见这一声,铁石心肠软三分。
一把拿邵氏夫人紧紧来抱住,恩妻啊恩妻哭得不绝声。高哭一声:“恩妻哎,
我假使一刀将你来杀死格,也擐拉多年夫妻结发情。”
邵氏夫人一听,不好哇,我格丈夫手软了格,眉头皱皱计上心来,打一个失惊:“丈夫,你不要哭格,不晓哪个来下敲房门。”鲍青哭昏了格,信以为真,站起身来拔门栓。邵氏夫人见他拔门栓,走楼板上拿镇宅钢刀抽出来,刀口对颈脖子一横,高叫一声:“亲亲丈夫,我们来生再会了。”咔嚓一刀,可怜了,
邵氏夫人跌倒楼板上,活跳鲜鱼丧残生。
鲍青回过头来一望,呀!妻子邵氏已经倒在血泊之中,鲍青一把拿妻子格尸体来抱住,恨不得哭到肝肠断,恨不得哭死又还魂。哭哭哭哭,狠狠心肠,撸拉两把眼泪,一刀拿儿子格头杀下来。肇拿妻子交儿子格尸体,用棉单一裹,抱在怀中。
一路哭来一路走,后花园到面前呈。
到后花园桂花树脚,鲍青弄刀挖一个坑,拿妻子交儿子格尸体窖下去。鲍青双膝跪下来,对新坟磕三个响头:“叫声我格恩妻啊,你受丈夫拜三拜格,报报我们夫妻结发情。恩妻哇,你在则为人,死则为灵,有灵有感,英灵何在?
今朝你家丈夫马哨上皇城,你格英灵要跟我紧随身。
你格丈夫如有为难处,你阴灵要搭救我当身。”
鲍青大哭一场,强忍悲泪,将帅印挂在二堂,乔装改扮,暗带两柄车轮板斧,偷偷出了三关,擐上银鬃马,打马加鞭早动身。
晓行夜宿不耽搁,赶到皇皇外罗城。
鲍青来到外罗城,投宿招商店,鲍青就想:我如果要到奸党家行刺老奸党,老奸党保镖多了,两三千个,饶我鲍青本事好,我一个人哪敌得过两三千个人,双拳不敌四手,恶虎害怕群狼,弄得不好奸党杀不到,我鲍青反而自己不得了。我鲍青一死倒也罢,义父的冤仇哪个伸?嘿,最好等老贼出来,我半路上拿他做啦得才好。
肇鲍青访了,茶店吃茶,酒店吃酒,一访访到了格,三月廿八,天齐庙会,老贼童四海交他家夫人,要到东岳庙烧香还愿。廿七半晚下,鲍青就拿夜饭吃吃饱休息,廿八蒙天亮,鲍青就起来格,梳洗已毕,用过点心,换过衣襟,内穿短打,外罩英雄大褂,暗带两柄车轮板斧。
鲍青站起身,十字街到了面前呈。
鲍青走进靠街口一爿茶馆,在二楼靠楼窗一个位置坐下来。要得稳,弄杯茶蹲杠等,一等等到太阳树顶高,老奸党童四海交他家夫人,个人坐一顶轿子来了格。鲍青看见头一顶轿子到了十字街,鲍青英雄大褂一卸,扑楞,两把车轮板斧摘到手中,楼窗一推,身子一跃,啪,走楼窗蹦到当街,一个箭步,走到头一顶轿子前半间,拿车轮板斧举起来力劈华山,起来一斧,啪哒,轿子一劈两半个,哪晓轿子肚里格人啊,脚一搔,一只绣花鞋子对外一抛。哎呀,不曾杀到格男格,杀得格女子,杀得老奸党家夫人。
众位,夫人怎得走到老奸党前半间格呀?书中暗表,因为老奸党童四海惧内格。何谓惧内?将古比今,拿现在老百姓格话来说,就叫怕老婆,你们年纪轻格顶时新格说法:妻管严。怕格,所以每次出来,夫人总要抢了走前间,哪晓格天子抢了走前间,触得霉头了,做了替死鬼了。
老贼童四海到校场之上,发鼓三通,放炮三声。
点起十万御林兵,将鲍青围困紧腾腾。
三关总兵鲍青挥动板斧,放命对外杀,鲍青武艺高强,一一大片,一一大片,沾上死,挨上亡。身入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哪晓随你鲍青本事多好,十万兵马了。不要讲十万兵马,你们家去用十万个白萝卜,弄薄刀剁剁看,可保脉脐剁了人也疼煞得。所以鲍青杀拉一层,涌上一层,兵如潮水杀不少。
杀得三天并三夜,杀不出皇皇外罗城。
一杀杀到第四天早上,鲍青板斧总剁暴啦得格,浑身总是鲜血,不晓是旁人身上格血,还是自己身上格血,只杀得两膀酸麻,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杀得鼻头管里总淌鲜血,等等险没得命残生。鲍青难过起来,哭声:“我格恩妻哦,
我枉枉险将你们母子身丧命,又不能为我格义父啊把冤伸。
恩妻啊,你家丈夫来皇城遭磨难,你阴灵快来搭救我当身。”
哪晓鲍青妻子格阴魂真跟鲍青进京,阴魂作法,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暗做什么样儿?
伸手不见五个指,面东不见面西人。
鲍青只见前间一盏绿火,晓得是妻子格阴魂引路,所以小兵望不见鲍青,鲍青反而望见小兵逼清,所以鲍青不费吹灰之力,
杀开一条血路往前奔,逃出皇皇外罗城。
鲍青逃出皇皇外罗城,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
急急忙来急急奔,二龙高山面前呈。
书要简短,鲍青上二龙山交一班大王——搬动山,抬动城,风里来,浪里去,墙上走,壁上飞,结拜生死弟兄,鲍青做了鲍大哥,在二龙高山做了大王,坐上第一把金交椅,树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大旗,招兵买马,积草囤粮。
不讲鲍青二龙高山落得草,我们再讲皇城一段情。
再讲吏部天官高文贵。那一天他端坐朝房,拿起来一想:呀,现在朝纲奸党当道,把持朝政,花王爷花天彪干大格战功,干大格官职,被老贼童四海金殿一本,就满门抄斩丧残生。呀,假如我有个底高差错落到老奸党的手里,连到我的性命也没有,真正叫伴君如同伴虎。罢了罢了格,
我不如告老回家转,陪伴我格贤妻正夫人。
老大人主意已定,当夜将告老本章写好。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高文贵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有本。”将告老本章呈上龙书案。
万岁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也忧愁二三分。
圣天子皇开金口,帝露银牙,口称:“老爱卿,老贵公,
孤家江山千斤重,爱卿单挑八百斤。
你今告老回家转,孤家万里江山靠何人。”
高文贵一听,不好,万岁格意思不准本。高文贵发躁,对金殿一伏,放声痛哭:“万岁哦,微臣已经年龄高了格,
耳聋听不见朝房鼓,眼昏不能拜明君。
万望万岁准臣本,赦放微臣转家门。
等我也好有格家乡份,好会到我格知心霍意人。”
万岁心把他哭软了格,皇上就想:不错,年纪大格人,如同风中残烛,今朝穿了鞋和袜,不晓明朝着不着,万一老爱卿来皇城有个三长两短,没得家乡份,孤家反而对不起他。“好了,老爱卿,不必悲泪,孤家一面准本罢了。你来我朝纲做官,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孤家赐你宝贝随身。”吩咐穿宫太监到聚宝宫中,取两粒离水珠送把老大人。老大人接过离水珠,辞皇别驾,回转朝房,吩咐安童,水关码头叫大大舟船一只。老大人乘轿来到水关码头,轿帘落平,高文贵走出轿帘,来到大船中舱,虎皮交椅上坐下,吩咐旗牌水手,拔跳拉锚。有风架起篷来走,无风支起橹来摇。风水不便,上岸出劲拉纤,
船头碰开江心浪,水路登舟早动身。
老大人么运气通,天空赐他好顺风。
顺风顺水不耽搁,赶到太原一座城。
船对水关码头一靠,高文贵弃舟登岸。大人身坐一顶八人轿,安童跟随他转家门。一到吏部天官府门口,康氏太太接出来,接到滴水檐前,大人轿已落平。老太太走到前间拍拍轿:“大人,你倒家来格?”老大人走出轿帘,一把搀起夫人:“老夫回来了。”夫人说:“大人哎,往常家来总要三三两两,谣谣言言,谣言到几个月才家来,这回怎干快格?不曾听见说,你倒回来了。”老大人说:“夫人呀,你有所不知,这次与往常不同,这次老夫是告老归家,不再回转皇城做官。”老太太说:“顶好哇,顶好哇大人,你不晓得你来朝纲做官,妾身是多多地想念你。大人哦,
你来朝纲为官数载春,我哪一夜不想你到五更。
我拿你就当怀中一粒纽,时时刻刻也挂在心。”
老夫老妻真正稀奇,未曾开口,笑之咪咪,携手同行,来到高厅,分宾主坐下,香茶解渴。老太太吩咐梅香:“赶紧上楼,拿我女儿唤下绣楼。”
众位,书中暗表,高文贵交康氏太太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到一个独生女名叫高玉霞,太原府里格才女有名声。高玉霞小姐,年方二九十八岁,只生得花容月貌。
白天书房把书念,晚间楼上绣花名。
提到文章文章满,描龙绣凤件件精。
玉霞小姐身边也有一个梅香叫双凤,双凤梅香生得聪明麻利,小姐非常看重她,不拿她当梅香看待,当妹子看待。
再讲梅香来到绣楼,“小姐,你家父亲大人回来了,到了高厅。”小姐听见父亲到,跟手着躁,随身衣裳不打扮,袖带飘飘下楼门,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来到高厅,见到高文贵老大人。
玉霞小姐走到前间飘飘来下拜,万福父亲口内称。
老大人对女儿玉霞小姐一看,欢乐一半,只见高玉霞已经长大成人,而且生得千娇百媚,真正自己格男女,越看越欢喜。老大人哈哈大笑:“女儿,罢了罢了,免礼免礼,一旁坐下。”“多谢父亲大人。”坐下来格,老大人从袋袋里拿两粒离水珠摸出来:“夫人、女儿,这离水珠是皇上送把我格,我现在再转送把你们母女两个,你们母女两个一个人得一粒离水珠。你们拿离水珠摆了贴身衣裳里,做到珠不离身,身不离珠。叫声我的夫人、我的女儿哦,
假使久后你们掉到大江大河中,离水珠来搭救你们母女两个人。”
哪晓老大人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
你们大众牢记话头,等到后来母女两个落难,跳入扬子江,就好了这个离水珠。后话不提,
不讲高家合家团圆欢乐很,我们再讲公子念书人。
再讲花舜卿公子,来谢公楼用功读书。
哪一天,不读到,黄昏过后,
哪一夜,不读到,鼓打三更。
有公子,谢公楼,勤辛苦读,
读《春秋》,并《礼记》,昼夜操心。
高读就赛莺哥叫,低读就赛凤凰声。
书声琅琅了不得,惊动了格南海活观音。
大悲观音端坐洛迦高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呀,花舜卿公子谢公楼读书聪明麻利,他是天空文曲星宿临凡;高玉霞小姐,红鸾星宿下界,他们二位星宿,五百年前在玉皇宫御花园,吃了格仙桃子,宿世姻缘海能深。我不做媒,他们如何能配对?”
观音菩萨念起真言咒,驾起云雾早动身,
云里走来雾里奔,赶上太原做媒人。
大悲观音来到吏部天官府上空,拨开云端,对天官府里一看,望见高玉霞小姐交双凤梅香,正在绣楼绣花。观音菩萨法水对玉霞小姐身上一洒,高玉霞浑身一歹,连洒两个喷嚏,洒到三洒不好了,陡得格毛病上了身,高玉霞小姐腾腾空哭起来格。双凤梅香问:“小姐,你为何悲泪啼哭?”小姐叫声梅香哦:“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这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才间我端坐绣楼绣花好得很,腾腾空怎陡得患难病缠身。可怜我干歇头上疼捞捞,身上热暴暴,眼目昏花也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梅香说:“小姐,快点不要哭,你肯定绣花绣闷住了心,只要到花园散散心。”哪晓小姐听见散心,毛病立时就变轻。因为大悲观音啊,跟手拿灾晦收拉一大半。小姐说:“梅香,听见散心,我倒好过多了格。梅香,速速搀我下楼。”
梅香搀起来格描花手,拨动金莲哦下楼门。
一来来到后花园,正是春二三月,百花开放,百草排芽,春光明媚,花园的景色很好。
有主仆,后花园,抬头观看,
桃花红,李花白,柳绿送春。
迎春花开赛黄金,木香花开满天星。
牵牛花开口朝上,山茶花开赛红樱。
东棵杨柳西棵桃,主仆两个越看越逍遥。
主仆二人往前行,落秋亭到面前呈。
双凤说:“小姐,现在身体怎么样?”小姐说:“梅香,散散心,我陡长精神八九分。”梅香说:“小姐,你只要听我话总好格。小姐喂,多天不曾上落秋亭饮酒,今朝我们主仆两个到落秋亭,弄点酒啊,你身体还要不丑。”小姐一听,果然相信,吩咐来落秋亭办起羊羔美酒。双凤梅香陪小姐饮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吃吃酒,小姐开口:“梅香,耕田寻耙,吃酒寻话,吟诗做对以助酒兴,不晓得梅香你可内?”双凤说:“小姐,你只要开口,我梅香决不丢丑。”小姐说:“好,我们来吟诗做对。诗对,就像填充样格,要填到这么几个字。”“哪几个字?”“搬不动、风吹动、索、惊神童”。
梅香说:“小姐,你先请啊。”小姐说:“好,我以教场为题,
教场搬不动,风吹旗摆动。
刀枪索,炮声惊神童。”
轮到双凤对了。双凤一想,不错哇,教场搬不动,操场哪搬动啊?搬不动,风一吹,操场上格军旗摆动起来格;小兵操兵练剑,刀枪剑一碰索;开炮点兵,狼烟炮噶楞登道,地动山摇,炮声惊神童,不错不错。双凤窗子推开来,对远处一望,望见一座高山,罢了,我以高山为题,
山高搬不动,风吹松摆动。
叶落索,虎声惊神童。”
山高搬不动,山哪搬动?搬不动,风一吹山上格松树摆动起来。树叶子对下一忒索落,老虎拿起来“啊呜”,吓得怕咧,虎声惊神童,不错不错。
哪晓主仆两个对诗对了轻,花公子来谢公楼上就听分明。
因为花公子读书格谢公楼,交吏部天官府落秋亭只隔一道围墙,隔得很近,所以花公子来下看书,听见格。花公子一想:“啊咿喂,两个小姑娘诗对对了不错哇。”花公子拿窗子推开来,拿头伸到窗子外头对上一望,望见格天,花公子情不自禁以天为题,和她一对,
天高搬不动,风吹云摆动。
雨声索,雷声惊神童。
双凤说:“小姐,格半间格书公子诗对口气,比我们两人大到几百倍了,弄天高搬不动,天只望见摸也摸不到它咧,哪搬动格天啊?风一吹,天上格云走动起来格,落起雨来滴里嗒啦,响起雷来嘎剌嘎剌。我往常总弄两个手指头,拿耳朵塞紧了格。高玉霞说:“双凤,那一位书公子你可认识?”双凤说:“我不认得。”小姐说:“我倒听见说,那一位书公子是赫赫有名的忠臣后代,花王爷花天彪家独生儿子花舜卿。”双凤一听佩服,花公子忠臣后代。偷眼对谢公楼一看,喂,花公子小伙子漂亮咧。面如扑粉,小伙子盖到十来个省,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唇红齿白,鼻直口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牙排碎玉,
额心里一把珍珠伞,必是扶王保驾人。
双凤就想:“呀,这花公子小伙子又好,文才又好,又是忠臣格后代,我双凤今年也十八岁了,也不曾有个门当户对,
只要能和花公子结秦晋,千中意来万称心。”
双凤眼睛一鞭,花头来了格:“小姐喂,你蹲堂饮酒啊,我去炒好菜来把你搭酒了。”小姐说:“可以。”双凤动身,可是去炒菜?不是的,说谎格。
急急忙来急急奔,要到谢公楼上去会情人。
双凤来到谢公楼敲门:“开门哦,开门哦。”来兴说:“哪一位?”双凤说:“安童哥哥,吾非别人,隔壁头吏部天官府小姐高玉霞身边格梅香双凤是也,奉玉霞小姐之令,来找你家花公子有要事相商,望你安童哥哥速速通报,报与你家花公子知道。”来兴说:“哦,原来是大户人家格梅香啊。梅香妹妹,门前转转等,等我报与我家少爷早知闻。”
来兴安童手脚哨,对高厅上一报。花公子一听把手直摇:“来兴啊,万万不可,男女交谈,授受不亲,不要惹波澜,替我拿门杠杠好。”双凤来门外间一听,拿门一杠好,向后不拉倒。她趁他不杠之前,老老诚诚自己拿门推开来,走到里花见到花舜卿,
双凤梅香忙行礼,万福公子叫几声。
花公子一想,老鼠凸得面,不见不像样。“双凤,找我花舜卿有何贵干?”双凤说:“ 花少爷,我家小姐高玉霞来落秋亭上饮酒,请你去陪她饮酒。”
花公子说:“双凤,万万不能,你家小姐是女子,我是男子,她十七八岁,我也十七八岁,我们好蹲做堆饮酒嘎?蹲做堆饮酒被人家望见,人家要说笑话,等人家三三两两要议论,
总说你家高玉霞小姐不正经,十八岁偷了蹲家开后门,
三三两两传出去,你家玉霞小姐落不到好名声。”
双凤说:“ 呸!不要说空话,又不是夜里,是日里。再一个,又不是你们两人单独来做堆,还有我们梅香下等人蹲了旁半间,腾腾空哪个说空话咧?我晓得,我家小姐请你吃酒总是假,吟诗做对是真情,你肚里黑墨水喝得没得我家小姐多,你没得我家小姐才学好,你不敢去。你去对诗稳输格,所以你说格推托话。”
花公子被双凤拿起来一激将,倒来了火了:“双凤,你不说这话拉倒,说这话,我倒要去见识见识你家小姐,究竟有多高格才学。”
双凤听见这一声,正中其谋八九分。
双凤一想:咿呀,真正抢将不如激将,随手拿花公子带到后花园。
双凤说:“花少爷,你蹲那等等哦,等我上落秋亭通报,报与我家玉霞小姐知道。”哪晓双凤来到落秋亭,可敢报?不敢报。可有心思吃酒啊?没得心思吃酒。两个眼睛睁了像油盏,骨碌骨碌观好了花园门口。
高玉霞倒注意她了:“双凤哎,你怎没心思吃酒,拼命对花园门口望呀?”双凤陡生一计:“小姐喂,花园里有贼,我拿贼抓得来把你望望看。”双凤梅香走下落秋亭,见到花公子,她不说抓贼,又是一句话:“花公子哎,我家小姐来落秋亭请你咧。”她又说请他了,拿花公子带上落秋亭。双凤走到小姐耳朵身边咬耳朵:“小姐喂,望啊,贼来了格。望望贼,小伙子生了怎么样?”高玉霞一望,哪块格贼?隔壁头格花舜卿公子。小姐忙行礼,花公子连连口内称。小姐说:“花公子,我家梅香多有冒犯,你不要计较,花公子请啊,坐下来吃酒。”
格么,高玉霞格本意是扯扯辣子格,哪晓花舜卿当了真。因为双凤告诉他,小姐要请他吃酒吟诗作对,所以公子以为是真心请他格。尖呶呶,对下一坐,双凤花头经又来了格:“小姐、相公,你们蹲那饮酒啊,我去炒好菜咧。”她又去炒菜了,可是炒菜?不,对楼梯身边一躲。哈哈,我蹲杠偷听,听你们两人来楼上说格底高名堂。
不讲双凤来楼梯身边偷听,再讲花公子一面吃酒,偷眼对高玉霞一看,高玉霞本来很漂亮,又是大户人家格小姐,穿着又好,打扮又好,格真正体面不得了,只生得淡淡柳叶眉,弯弯细眉毛,明明秋波眼,点点小樱桃,尖尖描花手,纤纤杨柳腰,窄窄金莲小,走路踏琼瑶,个子长了不高又不矮,不大不细,长罗瓜子脸,越看越相越体面。
樱桃口,糯米腰,千娇百媚,
伸出双,描花手,嫩如葱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玉霞小姐也偷眼对花公子一看,只见花舜卿貌赛潘安,胜过宋玉,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所以公子对小姐望,小姐就对公子相。相啊相,相碰面,四只眼睛相做两条线,叫一线姻缘。
双凤来了:“相公、小姐,虽然你们不曾开口,你们眼睛肚里老早就有。你们眉目传情,我而且晓得,你们眼睛肚里要想说格什么名堂格。相公、小姐呢,
我梅香中间把媒做,你们结做小夫妻两个人。”
高玉霞小姐听见了这一声,害羞,面红耳赤就不作声。双凤说:“花公子,我家小姐脸一红,头一揿,不开声,两个手搓衣裳角落,就是同意格,你怎说啊?”花舜卿说:“双凤,万万不能,可怜我家被奸党陷害,满门抄斩,家产充公,格半间格房子还是人家借把我格咧,实骨子我现在是——
上无片瓦遮身体,下无寸土立足基。
假使交你家小姐成婚配,连累你家小姐受苦不该应。”
高玉霞小姐一听佩服,花公子心良好了,不愿意连累我,越顺心良好,越顺爱交他。老老脸皮走到前间:“花公子,你此言差矣,你瞧不起我高玉霞,我高玉霞不是欺贫爱富之人。你上无片瓦,我不怪你,下无寸土,我自己情愿格,叫声花公子哦——
我们患难之中结秦晋,海枯石烂我也不变心。
但愿夫唱妇随长相聚,更比那玉堂金印胜十分。”
哪晓公子跟小姐谈情并说爱,来了老夫妻两个人,叫无巧不成书。齐巧高文贵交康氏太太,格天也上落秋亭来饮酒,走到楼梯底落。老大人“啊嚏”,
小姐听见父母到,吓得三魂少二魂。
众位,过去交现在不同,现在自由恋爱不关事,过去封建社会,儿女亲事要父母做主。如果儿女自己做了主,
被父母双亲来晓得,败坏门风命难存。
所以高玉霞吓坏了格。花公子就想,我万万不能拿人家黄花闺女格名誉坏啦得。罢了,罢了了格,
我花舜卿情愿拼拉一条残生命,要保住小姐贞节交名声。
花公子舍死忘生, 跃身跳下落秋亭。众位,花公子跳下落秋亭,究竟是生是死,现在没得功夫说。你们只要晓得他对下跳格,没功夫说,再讲老大人上楼 坐下来吃酒。吃吃酒,高文贵开口:“女儿,你是太原府里的才女,你格名誉好了,这几天来做媒格人不得了格多哇,特别南门外间,老奸党童四海家宝贝儿子童郎,派二爷子张保天天对我家跑,要想我拿女儿嫁把这格十样景,我舍不得格,但是我又不敢硬回,因为他家官职大,回恼了不得了,我肇就软回,我说我家女儿年纪轻,不好谈,等两年再谈,但是女儿,我又不敢拿你许配旁人家,如果许配了旁人家,等到老奸党家晓得要问我啊,女儿年纪轻,怎交旁人家谈起来格。女儿啊,我要误失你的青春,如何是好?”双凤梅香说:“大人哎,不是下等人抄句话说说。古往今来,有多少大户人家招女婿,总可以抛打彩球,所以我家小姐也可以效法古人,拿彩楼台搭起来,弄彩球对下掼,掼到哪个身上,小姐的终身就许配哪一个,等他奸党家要找你说闲话么,你只要说,哪教你家运气不好,不曾抢到彩球格,一推,这遭就没闲事格。”老大人一听,“嗯,不错不错。梅香说得在理,老夫一面依你。”肇老大人决定,八月十五抛彩球定小姐的终身。
老大人交夫人吃吃酒走了格,双凤说:“小姐喂,不晓花少爷可曾跌伤了?”随手喊:“花公子哎。”“哎!”“可曾跌伤了?”“不曾,干干对下一跳,对丝瓜藤肚里一卡,不上不下,不曾跌得伤。”花公子走上落秋亭。双凤说:“花公子,你可曾听见老大人说,八月半抛彩球定小姐终身?花公子,你家去要做准备了,要做一个特制的长褂子,要做老赫赫衣兜,要做顶长格衣袖,到格天子顶早点去,戤了彩楼台柱棵身边,拿衣兜张好了,我拿彩球望好了照准了,对你衣兜里一抛,你拿彩球捧紧了,小姐就属于你格。”花公子说:“可以。”
高玉霞吩咐双凤送客,双凤把花公子送到后花园门口。花舜卿说:“梅香妹妹,你请留步。”梅香说:“呸,没良心,我帮你用尽千方百计做媒人,娶体面小姐,落么么就能多话:‘梅香妹妹请留步’。”花公子说:“梅香,多谢你帮我做媒人,我花舜卿没得好处把你,
将来有了高官并禄位,我赠你百两雪花银。”
双凤梅香说:“呸,哪要你银子?我不要。”花公子一听:“哟,双凤银子不要。这样子,双凤,你既不要银子,你帮我做媒人,我回头也帮你做媒人,等我有了高官并禄位,全国各地挑选一个顶漂亮格小伙子,拿你说得把他,等你们成婚配对格天子,统统嫁妆总是我花舜卿陪把你,肇总好了呢。”双凤说:“好倒好格,我帮你做媒人,你回过头来又帮我做媒人,有一礼还一礼,倒是一点总不伤己。不过花少爷,我虽然是下等人,我眼眶子蛮高格,随常人我看不上,全国各地我只看中一个人。”花公子说:“双凤,你究竟看中哪个,你告诉我听听看?”双凤听见这一声,脸总红到耳后根。双凤一想:问我看中哪个,就看中你格冤家,哪好意思说嘎?总不见得说花公子啊,你漂亮了,你好看了,我欢喜你了,我爱交你了,我要跟你了,我要把你了。哎,不难为情格,你回头要瞧不起我,要骂我老脸皮,烂膏药贴把你。
所以双凤梅香望了花公子发了呆,要想说明口难开。但是,双凤梅香转而一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万千相思怎安排,错过一时等三春。
老老脸皮走到前间,叫声:“花公子,我一句话说不出口,纸糊灯笼肚里明。花公子哎,
不要嫌奴家容貌丑,愿做牵床掸席人。”
花舜卿一听,哎哟,原来双凤也要跟我。早先不曾诚心对她看,现在见梅香要跟他了,仔细对她一看,啊喂,双凤背得起细看了,细看了不晓得多体面了,并不是衣裳穿了好漂亮。她是梅香下等人,虽然穿格旧衣裳,洗了干干净净,折得凹方凸角,穿了身上有棱有角,不像照人家累堆鬼媳妇,衣裳皱里皱巴,补格补丁,镶格肩兜,斜七斜八来肩兜上。她就是补格补丁,镶格肩兜,服服帖帖,真格,好看格。看双凤,不搽粉来自来白,不点胭脂自来红。
看看双凤小梅香,赛过仙女下凡尘。
花公子一想:呀,
总说高玉霞美貌很,双凤还要胜几分。
叫声:“梅香,等我有了高官并禄位,
你家高玉霞小姐做我正,你双凤来做我二夫人。”
双凤梅香听见这一声,可要欢乐十二分。
走到前间忙行礼,小官人叫拉两三声。
花公子说:“双凤,我们肇好分别。”双凤说:“好分别,肇一分别,你格小伙子又漂亮,通天下体面小姐又多,你肇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爱一个,把我们忘着得,撂了脑后,我们不跟你守一世活寡啊?你要赌赌咒,我才定心。”花公子说:“可以。”双膝对下一跪,赌咒了:“虚空过往神灵哎,我花舜卿交双凤梅香暗托终身,
假使久后我有三心并二意,天雷阵打死我当身。”
双凤梅香说:“花公子,你言重了,奴家也来赌赌咒。”也双膝对下一跪赌咒了:“虚空过往神灵哎,我双凤梅香终身许配花公子,
假使我久后有个三心并二意,横生倒养丧残生。”
这遭夫妻分别,不讲双凤回转,单讲花舜卿回转谢公楼。
来兴问了:“少爷,你交小姐吟诗作对输格赢格,赢格输格?”“赢格输,输格赢。”来兴:“呸,哪会听你格话啊?一歇输,一歇赢。”花公子说:“来兴哦,小姐邀我吟诗作对总是假,暗托终身是真情,她约我八月半抢彩球定终身。来兴啊,记好咧,八月十五,顶早点喊我起来。”来兴说:“晓得哇。”
众位,有书则长,无书则短。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转眼到了八月十四,半晚下,来兴夜饭烧烧好,主仆两个吃吃饱,休息格。困到半夜里,来兴醒了格,月半十六两头红,八月十四一轮皓月当空,照耀如同白昼。来兴年纪轻,只当天已亮,弄脚踢花公子:“花少爷,快点起来,大天八拉亮了。”花舜卿信以为真,赶紧穿衣而起,辞别来兴,
急急忙来急急奔,彩楼台到了面前呈。
花舜卿来到彩楼台一望,空空荡荡,一个人总没得。花公子就想:哟,怎会得一个人总没得?抬头对天上一望,“哎呀,亮月才到半天,月半十六两头红,今朝十四,明朝月半,月亮才到半天,半夜也不曾到了。害人啊,来兴半夜就拿我喊起来了,要说回转,离家太远,不值得回转。要得稳,我坐下来等。花公子尖呶呶,对下一坐。哪晓立秋分早晚,八月十四半夜秋风习习,花公子穿格衣裳太单薄,啊喂,颈脖里像状有点凉飕飕。抬头一望,离彩楼台半里之遥,有一座关帝庙。花公子一想:不如关帝庙蹲蹲。
花舜卿啊站起身,关帝庙中暂安身。
花舜卿走进关帝庙,只见关公的神像端坐虎皮交椅,脸上通红,像条火龙,五绺长须,飘洒胸前,手拿《春秋》,如切如磋,左有关平,右有周仓。周仓手里拿一把青龙偃月刀。花公子双膝对下一跪,对关帝格神像磕磕头祷告:“关王帝君哎,有灵有感,
保我花舜卿平安又无事,大香大烛了愿心。”
祷告已毕,对拜凳上一坐,哪晓格天子关公菩萨真来庙宇里,关公菩萨一想:花舜卿等到天亮抢彩球,十样景童郎几十个打手带得来,不要拿他格头打开花啊?他不到我庙宇拉倒,到我庙宇我要保护他,我要阻挡他,不准他去抢彩球。怎阻挡得住咧?哎!要有主意,我只要去找当方土地。
关老爷站起身,土地庙到面前呈。
土地公公看见关老爷到,跟手着躁,双拳一抱,深深一礼,一躬到底,口称:“不知关老爷驾到,小人有失远迎,望关老爷恕罪。”关公菩萨说:“土地,不要客气,你顶有主意,你果有办法帮我阻挡花舜卿天亮不去抢彩球?”土地公公白胡子一带,哈哈大笑:“哈哈,关老爷,关老爷,小事一桩。今年我家丰收,睡母虫虫多得很。你捡嘎两个精精壮肥肥胖胖格睡母虫虫,对衣袖管里一拢,回到你格庙宇之中,吹起来一口仙风,睡母虫虫对花公子鼻头管里一攻,等他嗤通嗤通困到小中,彩球抢不成功。”关老爷一听:“呀,这倒是绝妙格主意啊!土地,你家睡母虫虫放了哪里格?”莲花夫人说:“关老爷,睡母虫虫来我家菩萨台底落格老赫赫麻袋肚里了。”关老爷手膀子一,到麻袋一抄,睡母虫虫个个来下伸腰,再拣四个胖睡母虫虫,朝衣袖管里一拢。辞别土地,辞别莲花夫人,来到关帝庙,呼一口风,睡母虫虫对花公子鼻头管里一攻。花公子“啊呸、啊呸”,眼睛涩罗呵,瞌睡比往常多。
花公子跟手来睡倒,打呼如同响雷阵。
睡母虫虫厉害了,花公子一忽醒过来一望,不得了,太阳上了有树顶高。走出庙堂一望,抢彩球格人像东海里格波浪,挤如也,抑如也。花公子对里轧格,轧不进去,打招呼:“这位大哥哥,帮帮忙,稍微让让,等我好进去。”格老朋友说:“不嘎,你进去做什么?”“我进去抢彩球。”“哪不想抢彩球啊?要么你小伙子漂亮点?开点!”手掌一梗,花公子一个驴子磨粉,“嘣顶咙顶咚”,跌得头朝西脚朝东,爬起来一望,不好,干么多格人,不要讲轧不进去,就是轧进去,肚肠就怕要轧出来,这个彩球我不想要了。
花公子站起身,气气闷闷转家门。
再讲十样景童郎,带上五十个打手来抢彩球,鬼头杨邵能做假腔,手里抓麻鞭:“喂,跑开,跑开,等我家少爷进来。”也有让了慢格被他一鞭子,肇都打坏了,也有鼻头打豁得,肇怕格人让一条路。小奸党童郎来到彩楼台底落对上一望,望见高玉霞站了彩楼台上,格真正体面不得了
一像嫦娥离月殿,二像西施出珠帘。
三像昭君去和番,更比那杨贵妃胜几分。
童郎说:“呀,果然名不虚传,太原府才女太体面了格,
我只要能和这个高玉霞同罗帐,少活他十载也开心。”
再讲双凤梅香,拿彩球捧到绣楼台上,望喽,寻不到花公子,彩球不肯对下撂。一班抢彩球格老朋友叫起来格:“小姐喂,快点拿彩球撂下来,我们也是昨夜夜里吃格夜饭,朝饭总不曾来得及吃,肚子人总饿煞得,你拿彩球撂下来,我们抢到彩球一欢喜,抢不到彩球一晦气,我们好早点死家去。”双凤梅香没办法,绷帐拿彩球捧起来对上一撂。
哪晓太白金星走云端经过,太白金星就想:“这个彩球怎好把你们一般人抢去咧?”一阵风,彩球吹了对上攻,几千双眼睛望好了格一只彩球,哎哟,彩球怎不对下反而对上飞格,啊咿喂,飞了向南,上南;向东,上东;向西,上西;向北,上北。当真力气小格总被轧坏了,也有人会跳高,望见彩球到头上间,用力一跳,拿手一伸,哎哟,彩球住得格,“叭哒”,断啦得格,一望,就到点须头,那彩球拼命对上飞,飞云肚里去格,望不见了格,这肇抢彩球格总散啦得格。
再讲这个彩球啊,随风飘啊飘啊,彩球随风飘了走。
别的地方总不去,谢公楼上去安身。
花公子气气闷闷回转谢公楼,对书桌台上一伏,嚅嚅突突就哭,彩球抢不到了格。哪晓一阵风,楼窗吹开来,第二阵风,彩球吹进去对他头上一忒,花公子老能一吓:“哎,什么东西忒得头上软笃笃?”一望,一个大大老赫赫彩球,一望,彩球高头还有高玉霞小姐的年庚八字。
花公子一把拿彩球来抱住,胜如拾到宝和珍。
“来兴哎,来哟,彩球飞得来格。来兴啊,彩球就是小姐,小姐就是彩球,我拿彩球交把你,你要好好地收藏,万万不能弄抛啦得。”来兴说:“少爷,你放心,彩球交把我总归妥,我以性命担保,有我来兴在,就有彩球在。”
不讲主仆两个得到彩球欢乐很,再讲小奸党一段情。
再讲十样景童郎,格天不曾抢到彩球,回转家中就想,往常只耳闻高玉霞小姐是太原府才女,不曾亲眼望见,今朝抢彩球亲眼望见,玉霞小姐生了千娇百媚,家去丢不掉,朝也想小姐,夜也想小姐,端到饭碗,想到小姐吃饭不香,困到牙床之上,想到体面小姐,困觉总困不着得格。
哪晓朝思夜想得了个相思病,寒寒热热紧缠身。
众位,相思病日子难过了,害到相思病,吃饭呕饭,吃茶呕茶,哪怕吃点汤子粥,总要空吊恶,特别困了床上困不着,两个眼睛滴溜溜睁了杠,一落里想了格体面小姐。
曾剩几天,小贼童郎翻腔,头上头发对下脱,脸上削骨瘦,脸上蜡黄,眼睛瘦了落膛,睡卧牙床,一病不起。
格天鬼头杨邵能去望他喽:“少爷,为何困了牙床上不起来呀。”童郎说:“军师先生啊,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莫道真。自从那天抢彩球,看见玉霞小姐生了委该美貌很,我朝思夜想得了相思病。
我要是不能交玉霞小姐成婚配,我也情愿不要命残生。”
邵能说:“少爷,你这个相思病没得用哎。你是单相思,你想小姐,小姐又不想你,你想杀得也不拉倒。来哦,少爷,你不要当我这两天出去玩耍,我替你访格,你晓彩球到了哪里了?到了谢公楼上了,到了花舜卿身边。我而且访到花舜卿身边格书童叫来兴。来兴呢,从小父母双亡,家遭天火三次,他家只该一个舅舅,来兴八岁格辰光,他家舅舅拿他抱了送到花家做安童格。少爷,只要等花舜卿不来谢公楼,等我扮做来兴格舅舅,交他假外甥哭得伤心,彩球骗家来把你开开心。”
童郎一听,浑身来劲:“军师先生,你只要有办法,
帮我拿彩球来骗到,我赏你百两雪花银。”
肇鬼头杨邵能出去访了,哪晓格天花公子啊不来谢公楼,上哪去格?南门这些秀才请他去吟诗作对。鬼头杨邵能访到了格,跟手乔装改扮,头戴开花帽,身穿九串铃,脚上袜子没得底,鞋子没得帮。左手拿枯竹枝谨防恶犬,右手拿半爿头碗做讨饭营生。
邵能假装要饭,来到谢公楼门口,看见来兴,鬼头杨邵能问了:“这个可是谢公楼啊?”来兴说:“是的。”“你可是叫来兴?”“正是。”鬼头杨邵能拿讨饭棍子一撂,讨饭碗对下一抛,叭叮,打了格千零片。
鬼头杨邵能一把拿来兴来抱住,亲外甥叫啦两三声。
来兴说:“呸,你格化子,哪是你格外甥?”鬼头杨邵能说:“外甥,你舅舅总不认了格,你可记得嘎,你八岁格辰光,我舅舅拿你抱了送到花家做安童。现在你家舅舅家触霉头了哇,死人、失火、犯天火烧,死了就剩你家舅舅我个人,我准备死啦得拉倒,我就是丢不下你外甥,所以我吃尽千辛万苦,一路要饭,我来寻你外甥格。叫声我格外甥啊,
我只要能够交你会一面,我就死到黄泉也甘心。”
邵能一想:我交来兴见面要做鬼哭,要滴眼泪,不滴眼泪,来兴不相信。怎得滴眼泪了?又不是伤心格事体哦,人不伤心不落泪。鬼头杨邵能鬼花头大了,袋袋里有个朝天椒带好了格,一面做鬼哭,一面手伸到袋袋里弄朝天椒一掐,手指头到高头捻捻,做鬼揩眼泪,弄手指头到眼睛珠珠高头一抹,眼睛麻了辣豁豁,眼泪对下嗒啦嗒啦。来兴一望,啊喂,眼泪多了,真是舅舅,不是舅舅就滴眼泪嘎?
来兴双膝来跪下,母舅叫啦两三声。
“叫声舅舅喂,
我头顶不晓千斤罪,忤逆我格母舅不该应。”
“舅舅啊,你赶紧进来坐坐,我去买点酒,买点菜。”鬼头杨邵能也做鬼说客气话了:“外甥哎,不要拿格钱卵用啦得嘎,你家舅舅不考究,沿小就欢喜耕田不带鞭, 欢喜喝喝,买点顶丑格老白酒,菜么更加不考究,萝卜干腌菜我总吃格。”来兴肇去买酒,鬼头杨邵能一想,我只要拿你骗走,我就妥。拿门一关一栓,到家就翻,到箱子肚里拿彩球翻出来,拿棉单一裹,背起来就走,门栓一拔, 跟手拔脚。
急急忙来急急奔,哪肯耽搁片时辰。
再说来兴酒菜买家来格,“舅舅哎,来吃酒哦。哎,舅舅上哪去格?舅舅啊,你上哪去格?啊哟,家里怎乱七八糟?啊呀,箱子怎总开了杠格?”来兴拿起来一查,不得了,旁的东西一桩总不少,单单少拉一个彩球。
来兴说:“不好哇,不是舅舅啊?偷彩球格贼骨头啊。”拿门一关,出劲对外追,南城门追到北城门,东城门找到西城门,杳无音信半毫分。来兴吃亏,对城外间追,一追追到树林旁边,太阳将要落山,跑不动了格,尖呶呶对草地上一坐。来兴想:没眼鼻子哦,到哪去寻哎?不好哇,往常少爷拿彩球交把我格辰光,我说大话了,以性命担保,有我来兴在,就有彩球在,不好了格,今朝彩球找不到哇,我哪有面目转家门,我怎好意思交我少爷见面。罢了罢了了格,
阳日三间日子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罢了,我不要命,我来上吊了。望见树林里总是高树,够不到,望见路边上一棵弯榔头树,弯到路当中,来兴走到半田里,捧一块方垡,对弯榔头树脚下一放,垫脚,来兴站到方垡上头,腰带解下来,对弯榔头树丫把里一荡,打一个相思扣子,拿头要对里伸。要对里伸,眼泪不得干。生怕生,死怕死,哪一个不怕死?来兴眼泪千双下,哭一声苍天啊:
“相思扣子外间是天堂路,相思扣子里间好比地狱门。”
来兴哭哭,狠狠心肠,拿头对相思扣里一伸,脚一蹬,方垡对开一滚,舌头对下一伸。
一盏枯灯渐渐熄,来了添油掭火人。
哪一个?三关总兵鲍青。鲍青怎得来格?书中暗表,因为鲍青来二龙山做大王,山上有探子格,探子探到:“鲍将军,我们探到了格,花家被满门抄斩,皇上赦旨,赦到一个花舜卿公子交来兴安童,现在主仆两个,来山西省太原府谢公楼读书。”鲍青一听:“还好,还落到一个干兄弟,我是花公子的干哥哥,我们干弟兄两个应该要会会面。”所以鲍青辞别众位英雄,单人独骑,
打马加鞭动身走,直奔太原一座城。
真正叫无巧不成书,鲍青齐巧走来兴上吊格地方经过,一望,啊喂,一个后生家来下上吊,鲍青催马向前,一走走到来兴身边,一手捧住来兴格腰,一个手拿腰刀背出来一割,拿上吊格带子割断了,拿来兴抱下来,到他心口头一摸,哎,心口还有点热,还来下别嘎别,还好,不曾死得全咧,盘盘看,
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转还魂。
来兴安童转还魂,真魂上了身,行走两三步,枯木又逢春。鲍青说:“你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怎思量到寻短见。俗话说得好,若蹲世上捱,莫对土里埋。阎王家不寻你,你也想发小鬼格财?究竟姓甚名谁?为何要寻短见?”来兴安童听见这一声,
双膝跪在地埃尘,恩公叫了两三声。
上下根由告诉你哦,可比黄连苦三分。
肇怎样怎样如此如此告诉鲍青。鲍青一听:“啊呀,原来是来兴安童。来兴哎,我不是张三并李四,我是三关总兵鲍青。”
来兴听见这一声,走到前间重行礼,大少爷叫啦两三声,因为鲍青是花公子的干哥哥,所以来兴称他大少爷。来兴说:“大少爷,这个彩球不晓被哪个偷走了?”鲍青说:“来兴,依你才间告诉我格情况啊,我分析起来,这彩球没得哪旁人家要,只有小奸党才要。来兴,你赶紧回转谢公楼,服侍我的义弟,等我鲍青上奸党家去,帮你拿格彩球要家来就是。”来兴走了格。
鲍青一走走到奸党家府门口,望见两扇门关了紧腾腾。鲍青就想了:日青日白拿格牢门关起来,没好事。起一板斧,拿格门劈开来。鲍青一个箭步走到高厅,巧了,小奸党童郎正捧住彩球,嘴龇了像喇叭花。鲍青说:“嘟,你格小贼,竟敢偷人家彩球,今朝识点相,彩球交把我,交你妥;彩球不交把我,你不要对我相,相啊相,我弄板斧替你开片,眼睛对我挤啊挤,我弄板斧走你鼻子尖划到脚底。”随手弄板斧对他鼻头高头一现。“啊喂!”小贼童郎吓坏了格,格种大板斧像小盘篮,锋毛哨快,“哎,老子啊,把你拉倒。”拿彩球交把鲍青,鲍青带了彩球上谢公楼,交花公子会面。干兄弟两个会面,是一番离别之言,不一一细表。
我们再讲小奸党童郎,来高厅跺脚格:“不好了格,彩球得而复失,
体面小姐娶不到,我也情愿不要命残生。”
哪晓奸党家有个管账先生,叫王方学。王方学是酒鬼,酒鬼王方学对童郎说:“少爷,不要哭,没得彩球,也可以娶到小姐格,你只要拿酒把我吃惬意了,等我今朝坐夜上天官府后花园,因为我家姑娘伯伯来杠看后花园门,我今朝夜里去摸好了,高玉霞小姐格绣楼来哪里,拿格路弄熟得,等到明朝夜里,我拿你少爷带了同去,到半夜里拿你对小姐房间里一扛,你明朝就交小姐成亲。”童郎一听,浑身来劲:“哎,好办法,好办法。”吩咐安童,哨不要歇手,为管账先生办顶顶好格羊羔美酒。
宰相府里厨子手段高,一歇歇好酒好菜办得来。
管账先生王方学是个酒鬼,看见格酒象穷吼,一盅做一口,横一杯竖一杯,杯杯盏盏不推诿。酒是糯米浆,吃多了翻大腔。酒是麻木水,吃多了要软腿,吃得扶柱不上壁,跑路总要跌,吃得肚子高似头,两个嘴丫嘀嘀哒哒对下流,舌头根子总吃硬了。
醉乎马乎动身走,天官府花园面前呈。
醉鬼王方学走进天官府后花园,走落秋亭底落经过,朝上一望,望见落秋亭上一位绝色美女,这位绝色美女究竟是哪一个?双凤梅香!双凤梅香为何坐夜要上落秋亭?因为双凤想:多天不曾看见花公子,心焦了,今朝我个人,偷偷躲落秋亭上对过间望,望见花公子啊,我心里好过格。哪晓望啊望,上了个大当,被醉鬼王方学看见格。王方学酒醉格,酒醉格人胆特别大,色胆包天,急急忙忙走上落秋亭,一把拿双凤梅香来抱住,要强逼双凤配为婚。双凤梅香放声叫起来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哎。
黑夜暗星鬼作怪,朗朗乾坤出歹人。
救命啊,歹人落秋亭上要调戏我双凤小梅香。”花园里可有救命人?
双凤梅香喊救命,来了一位救命人。
什么人?三关总兵鲍青。因为鲍青来谢公楼交花舜卿谈心,因为谢公楼靠落秋亭最近,只隔一道围墙,所以鲍青听见双凤喊救命。他顶欢喜管闲事,一个箭步,走这间窗子窜进格间窗子,一把背住王方学,“你格瘟贼,干大年纪,胡子拉碴,没出息,蹲杠调戏人家小姑娘,我请你咧。”鲍青捣拳涨涨劲,对他头上一敲,扑铁托,
大红脑子淌鲜血,活跳鲜鱼丧残生。
双凤一望,一位英雄好汉救了她格命,双凤走到前间忙行礼,救命恩公口内称:
“多谢恩公来搭救,黄沙盖面不忘恩。
请问恩公尊姓大名?”鲍青说:“不敢,吾非别人,三关总兵鲍青是也。”双凤听见这一声,走到前间重行礼,大伯子叫啦两三声。鲍青说:“你这个小姑娘,我又不认得你,你又不认得我,腾空怎叫起个大伯子来格?”双凤说:“怎不叫你大伯子啊,我是你家义弟花舜卿的二夫人双凤,我可叫你大伯子啊?”“哦,原来是弟妹。弟妹啊,我帮你拿这个死尸扛走,这死人摆杠要害人。”这肇鲍青拿王方学格尸体,对肩头上一扛。鲍青一想:“放哪里咧,这死人犯法格。罢了,撂奸党家去拉倒。”
迈开虎步动身走,奸党府到面前呈。
鲍青对围墙这间一站,张开蒲包口,放开喇叭声:“喂, 看夜格安童啊,宝贝撂进来格,要发财呀,你们快点来啊。”鲍青背住王方学格脚一撂,拿个死尸撂里间去。肇鲍青走了格,奸党家安童听见有宝贝,总想发财,拿灯笼火把,跑去一望,心吓得一荡,血沽郎情,一个大大血人。再报,报与十样景童郎知道。童郎跑得来一望,虽然头骷髅打开来,脸嘴不识得,衣裳跑不掉,不是旁人,管账先生王方学。童郎叫声:“不得了了格,体面小姐不曾娶得到,反而又赔啦一个管账先生。”鬼头杨邵能说:“不要哭,这管账先生不死啊,你难以娶到小姐,一死,倒容易了格,他鲍青不见得尽顾蹲谢公楼,只要鲍青一走就妥,我们坐夜拿王方学格尸体。灌了麻袋里下,背到谢公楼门口害人,
只要拿花公子害了监牢身丧命,你稳娶小姐女千金。”
童郎一听,果然相信:“好计,妙计。”
肇讲到鲍青果不其然辞别花公子,全国各地访朋友走了格。哪晓鲍青不走不关事,一走就不得了,惹下了格连天祸场根。就来格天夜里,鬼头杨邵能带一班格打手,拿王方学格尸首对麻袋肚里一灌,抬到谢公楼门口,对门口一放。肇一个一个总躲了弄堂里,张瞄张好了,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来兴拿门一开,麻袋对里一栽:“少爷,不好了格,一个呆货倒进来。”花公子:“来兴啊,不要叫,不要叫,拖死人过界,被旁人看见要报官,趁现在早,大街上没得人,不曾有哪看见,我们拿这个死尸赶紧拖进来,藏了床底落,到半夜里夜深人静偷偷去窖啦得拉倒,省用找闲话,惹波澜。”肇主仆两个吃亏,拿死尸对里背。这些老朋友蹲弄堂里张望好了格,望见才背进户槛,一个一个哄得来:“ 不好哇,杀得人哇。”一把背住花公子:“你得了哇,我家管账先生出去要账格,铜钱银子要了不少,你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不分青红和皂白,麻绳捆绑紧腾腾。
一张状纸送到太原知府公堂。太原知府张奎,是老奸党童四海格门生,而且小贼童郎暗中送他银子一千两,买嘱他一定要拿花舜卿害杀得。这瘟赃官得过贿格,端坐公堂,三班衙役帮忙,分站两旁,一声堂威。
大人升堂哮威武,瘟官拍动惊堂木。
“衙役,带杀人犯花舜卿上堂。”衙役拿花舜卿带到公堂。
花公子来到公堂双膝跪,大人叫了两三声。
张奎拍动惊堂木,执指一指:“花舜卿,花舜卿,你是一个读书之人,应该懂得法律,可惜你知法犯法,谋财害命,杀死管账先生王方学,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速速从实招来,免得本府大刑伺候。”花公子听见了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冤枉,冤枉,冤枉哎,
总说没得冤枉事啊,这事冤枉海能深。
我本是好好书公子,决不是个违条犯法人。”
瘟官得过贿格,他哪听花公子辩驳:“呸,花舜卿啊,花舜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赖,我晓你年纪轻,咬口紧,不用大刑岂肯招认。来呀,拿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是。”衙役如狼似虎,将花舜卿摁倒公堂,四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昏死过去,拿冷水对他脸上一浇。
人不伤心心不死,冷水泼面转还魂。
各位,花公子还阳打转,浑身疼痛难忍。呀,人总痛杀得,不好了格,我熬不住了格,我现在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罢了,免得皮肉受苦,不如招了,叫声大人啊:“你免动大刑了格,
是我是我总是我,谋财害命哦我当身。”
再就卵招,说一句记一句,口供录得紧腾腾,拿口供把花公子画字,可怜花舜卿拿到格笔只是抖。好了格,
往常提笔只有四两重,今朝提笔如同重千斤。
可怜了,笔头尖尖哦一撮毛,画起供来要坐监牢,但是不画不得了,不画要被打了,绷帐狠狠心肠一画,一画不好了,一字入官门,千斤拔不出。肇拿花舜卿重枷重锁,
押到监牢里遭磨难,六十天后杀罪不容情。
不讲花公子监牢遭磨难,再讲鬼头杨邵能对童郎说:“少爷,你想娶到小姐,光害拉一个花舜卿还不中用,吏部天官高文贵又臭又硬,要拿他害啦得,才可以娶到小姐。”要害高文贵不容易,他是吏部天官告老归家,有身份格人,不抵到随常人挨害啦得。肇两人商议商议,写一封家书送上京都皇城,交把老奸党童四海。童四海拿家书一看,帮儿子作恶,用奸计,假造一道圣旨,吩咐四个得力家将,扮做假钦差,带了假圣旨,来到吏部天官府门口,吩咐看门安童报,报与吏部天官高文贵知道,有圣旨到。高文贵听见圣旨到,犹如君王到,大开正门,接出府门外,双膝跪下来,迎接圣旨,哪晓老大人正跪下来磕头,当中有个人刀背出来,走脑后间起来一刀,老大人头对下一抛,血对外一,叫总不曾叫,
跟斗栽倒尘埃地,活跳鲜鱼丧残生。
四个冤家拿老大人一杀,倒走了格,看门安童报与康氏太太交玉霞小姐知道,母女两个一听,躁拉大半条命,三步当做两步行,来到府门外间一望,只见老大人倒在血泊之中,格老太太一把拿老大人格尸体,紧紧来抱住,捶胸顿足泪纷纷,哭声:“我格大人哎,才间来高厅只要我喊你一声,你应一声哦,现在喊你千声万声哦,你也不作声。大人哎,你倒一命身亡故了,丢下我们母女两个靠何人。”
康氏太太哭到肝肠断,玉霞小姐泪纷纷。
安童梅香劝了:“太太、小姐,不要蹲杠哭格,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就是哭杀得,大人也不得还阳打转,还是赶紧料理后事为好。”老太太一听强忍悲泪,吩咐安童买大大棺木,将大人格遗体盛殓。
三尺麻布当门挂,高厅改做孝堂门。
诸亲六戚来吊孝,玉霞小姐做磕头礼拜人。
不讲高家办丧事,再讲鬼头杨邵能对童郎说:“少爷,你要想娶到体面小姐,你要学学小了,要拿麻衣重孝穿起来,拖青竹棒,带三牲祭礼,
假意到高府去吊孝,暗里谋占小姐女千金。”
童郎说:“军师先生,我只要能够娶到体面小姐,不要讲学小,做灰灰孙我总情愿格。”肇拿麻衣重孝穿起来,带三牲祭礼,来到高家府门口,吩咐看门安童报,报与康氏太太知道。康氏太太一听:“啊哟,这个小贼怎思量到上我家来吊孝,不好了格,小奸党就怕吊孝总是假,谋占我家女儿是真情。要说不让他进来,他是宰相府少爷,来头大,绷帐让他进来。”吩咐女儿,赶紧到绣楼回避,肇玉霞小姐到绣楼躲起来。老太太吩咐大开正门,拿小奸党童郎接进来。
童郎规规矩矩走到老太太面前,双膝来跪下,伯母叫啦两三声:“伯母喂,
伯父大人死了委该苦,没得多男并多女。
不要嫌小侄文才丑,愿做一个磕头礼拜人。
也不问康氏太太答应不答应,小奸党像赖猫,对高厅一赖,一步总不跑,才开头规矩了,看见亲戚朋友送纸来,小奸党拖青竹棒,跪棺材头边,哑把嗓子嚎。一天,二天,三天,规规矩矩,到第四天不规矩了格,半晚下吩咐安童:“拿新衣裳替我搬得来,替我打扮打扮。”肇拿麻衣重孝脱啦得,安童替他打扮,哪晓得暴花辣子箸拢头,戴到方巾转溜溜,头尖格,帽子摆不住。安童说:“少爷,替你弄点老棉絮捆捆。”像捆烂膀,拿帽子存上去,弓身背驼子,一块凹下去蛮多。安童说:“少爷,替你弄点棉尿布衬衬垫垫。”肇拿衣裳穿起来。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湖皱丈巾腰中束,粉底仙鞋簇簇新。
手里拿把倪公扇,假马式腔格念书人。
一到夜晚黄昏,童郎对后楼跑了。随你多扮,略脚拐子扮不掉,一只脚长,一只脚短,一跑一犟,像下河人背纤。
蚀颠蚀颠动身走,绣楼早到面前呈。
童郎来到第一幢绣楼,望见一个小姐在灯下绣花,哪晓这位小姐不是高玉霞,是高玉霞格干姐姐金莲,因为高文贵交夫人得子晚,带一个干女儿金莲,回头才生到高玉霞格,所以金莲是高玉霞格干姐姐,哪晓童郎是萝卜花眼睛鸡白眼,到夜就望不清爽格,相了格葫子当冬瓜,相了格金莲只当高玉霞。
一把拿金莲来扯住,恩妻叫了两三声。
金莲说:“呸,何方来的油头光棍。”童郎说:“我不是油头光棍,我是宰相府公子,
你只要交我成美事,原配夫人你当身。”
金莲一想:“啊哟,宰相府少爷,高门大户,我如果跟了他穿不完,吃不完。”所以金莲小姐爱了财,就半推半就,吹熄灯火,两人解带宽衣,成其美事。
一夜风光,不一一细表。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童郎眼睛一睁:“啊哟,你不是高玉霞,骗我一夜,我走了。”金莲说:“你倒走了哇?蹲堂困上一夜,名誉总坏把你,你倒走了?”“格你是哪个?”“我是玉霞小姐格干姐姐金莲。”童郎说:“金莲啊,格你可有办法,帮我骗到你妹子高玉霞。”金莲说:“我帮你骗到我妹子高玉霞,你拿我金莲怎么说?”童郎说:“这样子,等我将来有了高官并禄位
你家妹妹高玉霞做我正,你金莲来做我的二夫人。”
金莲一想:我能做到宰相府公子格二夫人,也发财格。“少爷,天亮你去不像样,等到夜点来,我叫你走哪里哪里去找我妹妹。”哎,童郎格天性子躁了,望好了格,太阳太阳啊,你怎不动颤格呀,哨点下山呀,我等了躁杀得。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肇金莲叫他走哪里哪里,转弯抹角,一到到了玉霞小姐绣楼楼梯身边。童郎对楼梯格弄堂身边一壅,心想:我等到夜深人静,上楼开心,交小姐成亲。哪晓壅了格弄堂里,风归弄,贼归洞,弄堂里有风格,童郎一受凉,喘痨病发起来格,喉咙口呼啦呼啦,像拉风箱,倒被双凤梅香听见格,双凤梅香一听,哪里来下拉风箱?一望,啊哟,不好,小奸党童郎。双凤花头大了,弄一脚盆洗脚格脏水,望准了照准了,对童郎身上一划。童郎从头到脚,被划得湿沽邋遢。
双凤说:“抓贼,抓贼。”童郎一吓,吓溜到自己家中,被一冻,被一吓,得病了。什么病?鬼毛病。何谓鬼毛病?将古比今,就相当于现在格三牙子毛病。
不讲童郎得病。再讲双凤对康氏太太说:“老太太,童郎虽然得病,等到他毛病好了,还要来作吵格。太太哇,最好你们母女两个赶紧溜出去,
躲拉三年并两载,冷淡冷淡再转家门。”
康氏太太一听,果然相信,“梅香,讲得在理,一面依你。”吩咐安童,买个空棺木,买了对高厅上一顿,拿老大人格棺木走后花园偷偷抬了上船。康氏太太交玉霞小姐母女两个,准备坐船,一来将老大人的棺木送到斑竹林祖坟安葬,二来逃逃难,拿老管家高宏留下来管理家务,拿双凤梅香留下来看守绣楼。肇母女两个坐到船上,吩咐水手,
撑起船来摇起橹,水路登舟早动身。
不讲母女两个坐船逃走,再讲童郎毛病好了格,又到天官府里来寻小姐,一转寻不到个高玉霞,看见双凤梅香生得千娇百媚。童郎一想:找不到小姐,双凤也好格。
一把拿双凤来扯住,强迫双凤配为婚。
双凤梅香放声叫起来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哦,小奸党要调戏我双凤小梅香。天官府里可有救命人?”
双凤梅香喊救命,来了一位救命人。
什么人?天官府看门安童陶林。因为陶林见双凤生了千娇百媚,老早就暗暗爱上了双凤,格天听见双凤来楼上喊救命,陶林拿一个大门杠,来到楼上一望,童郎捧住双凤,陶林撒野,门杠起来就打,不曾偷眼眼懒,一门杠揎了小奸党格股拐眼,拿小贼童郎打溜啦得格。老管家高宏闻声赶到,“双凤啊,童郎虽然溜走啊,他家里打手多得很,马哨打手带得来,你不得过身。双凤,这里五十两银子给你做路费,赶紧逃命去吧。”双凤说:“老伯伯,我鞋尖足小,我女流之辈,不认得路,你叫我对哪里跑,对哪里逃?”陶林说:“双凤,不要紧,你不认得,我认得格,我带你一道逃走可好咧?”双凤说:“我来信你咧?你男子,我女子,你头二十岁,我十七八岁,再逃出去漏了单,要强迫我绞七廿三,格得了格?”陶林说:“双凤啊,你瞧不起格人啊,我陶林是正派人,我交你结拜兄妹。我做你哥哥,你做我妹妹,哪家哥哥也调戏妹妹。你再不相信,我跪楼板上赌毒毒咒把你听。”陶林双膝对下一跪:“虚空过往神灵哎,
我陶林交双凤结拜兄和妹,海角苍苍去逃生。
假使我半路上有个邪心并恶念,强盗一棍子打死我当身。”
哪晓陶林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双凤相信他了,结拜兄妹,这遭兄妹两个动身。
急急忙来急急奔,逃出太原一座城。
不讲兄妹两个逃走,再讲十样景童郎,拿打手带到天官府前前后后寻,寻不到高玉霞,也寻不到双凤。小奸党童郎发火,
吩咐放起南方丙丁火,就将房屋化灰尘。
天官府安童梅香看见起火,总溜走了格。不是空身走格,趁火打劫,拿金银偷了溜走,只有老管家高宏,老老诚诚格人啊,天官府被烧啦得没得地方蹲,
老管家高宏没办法,坟堂之中暂安身。
再讲童郎带了一班打手,坐一条快船追,一定要追到高玉霞,一定要追到双凤。大众听清,童郎坐快船带打手追小姐追双凤,让他追去,现在没得功夫说。再讲双凤跟随陶林,兄妹两个逃出太原府,
急急忙来急急奔,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逃逃到十里荒山,太阳要落山了。陶林对双凤说:“妹妹,今朝我们兄妹两个贪赶路途,错过招商店面,无处安身,妹妹,前面有个山神庙,到山神庙暂宿一宵可好呀?”双凤说:“哥哥,没办法格,将就将就罢了。”兄妹两个走进山神庙。双凤说:“ 哥哥啊,我鞋尖足小,浑身非常疲劳。哥哥,我躲了菩萨幔子里花休息休息可好?”陶林说:“妹妹,你定心休息。”双凤对幔子里一躲,呼,委该辛苦,困着得格。陶林弄包袱当凳坐下来,背朝山门面朝里,听见妹妹双凤打呼了,拿幔子一掀,拿起来一望,啊呀,双凤困着得格小伙子啊,更加体面,更加漂亮,更加引动人心。陶林就想:呀,她虽然是妹妹,我虽然是哥哥,我们不是一个父母所生格。俗话说得好,见饭不吃痴眼汉,见花不采枉为人,
我只要荒山古庙跟妹妹双凤成美事,千中意来万称心。
哪晓陶林来杠起歹意哦,来了强盗许多人。
一班格强盗走山神庙经过,一望,啊喂,格冤家屁股头包袱不小,肯定金银不少。强盗轻手轻脚,走到陶林背后头。哪晓陶林正来下想双凤格眼孔,想入非非,强盗到他身边也不晓得,强盗棍子举来,起来一闷棍,
就拿陶林打倒了尘埃地,活跳鲜鱼丧残生。
强盗拿包袱抢走了格,双凤惊醒了格,一望,陶林倒在血泊之中。众位,陶林要想的坏事咧来脑子里想格,不曾实际行动,所以双凤不晓他是坏人,只当好人,一把拿陶林来扯住,哥哥喊了不绝声,哭声:“我格兄长唉,
可怜你被强盗来打死,丢下你家小妹靠何人。
在则为人,死则为灵,有灵感,阴灵何在。
黄泉路上慢慢走来慢慢跑,,等等你家小妹一同行。”
双凤就想:我双凤命苦赛盐卤,结拜到一个哥哥,倒又被强盗打杀得格,我现在身无分文,鞋尖足小,我上哪去啊?没得路走,罢了罢了了格,阳日三间日子不愿过咧,只愿死来不愿生。罢了,不要命喽,我来上吊,搬张凳子站上去,腰带解下来,对屋梁一荡,打一个相思扣子,拿头要对里伸,正要对里伸,眼泪不得干。生怕生,死怕死,首先想到花舜卿公子,花公子,你关入监牢究竟是生是死,是凶是吉,哭声花公子哎:“从当初落秋亭,我们吟诗作对,暗托终身,总以为洞房花烛,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哪晓狂风吹断并蒂莲,棒打鸳鸯要两离分。
可怜我们两个人,
今生今世就怕再也会不到格,只好梦里三更会鬼魂。
官人哎, 我们阳日三间不曾成婚配,到阴司地府我也要和你配为婚。
小官人哎,我们在生不曾同过纱罗帐,我死也要和你葬同坟。”
双凤梅香哭到伤心之处,狠狠心肠,杏眼紧闭,银牙紧咬,舍死忘生,头对相思扣子肚里一伸,脚拿起来一蹬,凳子对下一困,舌头对下一伸。
双凤命里不该死,来了一个救命人。
什么人?一个穷秀才,叫徐达。徐达是个赌钱鬼,人家送他一个绰号叫侉儿。侉儿徐达格天赌钱,运气不通,输了个倒包空,半夜里被赶出赌钱场,眼睛蒙啊蒙,哪晓对山神庙一攻,咿喂,一个小姑娘来下上吊。
跟手拿她救下来,捶捶拍拍转还魂。
双凤还阳打转骂起来格:“你格冤家,弯弯曲,曲曲弯,我已经来到鬼门关,哪个喜见你拿我喊了把魂还。”侉子徐达说:“呸,你格小姑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倒好好心肠搭救你,你不该辱骂我当身。
你究竟姓甚名谁?为何要上吊寻短见?”双凤一想:我错怪人家,人家是好心。肇怎样怎样怎样的告诉侉儿徐达。徐达说:“双凤,不必寻短见,你家哥哥被强盗打杀得,我也好做你哥哥格,上我家去,我养得动你格。”双凤说:“我又不认得你,晓得你好人坏人,你再回头坏良心得了咧。”侉儿徐达说:“双凤,你放心,我交你结拜兄妹,我做你格大哥,哥哥也弄怂妹妹咧?真不相信,我跪山神菩萨面前赌毒咒把你听。”侉儿徐达对山神菩萨面前一跪,赌咒了,山神神灵哎:“我徐达交双凤结拜兄妹,久后有格三心并二意,一斧头砍到我后背心。”
哪晓侉儿徐达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也以假作成真。
双凤相信他,交他结拜兄妹,兄妹两个将陶林尸体掩埋,肇两人动身了。
经中言语省一省,赶到扬州一座城。
投宿招商店,侉儿徐达就想:我当真拿你带家去来,我没许多饭给你吃格,多天不曾上赌钱场,没得赌本,手总痒杀得格。呸,我不如拿双凤卖啦得,卖到雪花银,我到赌钱场上去散散心。侉儿徐达主意已定,对双凤说:“妹妹啊,我在扬州有个好好亲戚,我有个姑母家咧,等我上姑母家去望望,假使姑母家家庭条件好,我就拿你丢了我家姑母家,可好呀?”双凤说:“哥哥,你速去速回。”侉儿徐达动身。可有姑母?说昏话格。哪里来格姑母?
急急忙来急急奔,烟花弄到面前呈。
何谓烟花弄啊?说好听点叫姑娘行,说难听点叫夜市街。众位,侉儿徐达来到烟花弄,遇到当家格老妈子王妈,“王妈,我来半路上骗到一个体面小姑娘,卖把你家可要呀?”王妈说:“要倒要格,不过你要拿这个小姑娘带了给我们望望,究竟有多好格小伙子,好值多少钱?”侉儿徐达:“王妈,我拿她带得来,你要冒充我家姑母了。”“好格呢。”肇两人商议好了格,侉儿徐达回到招商店,见到双凤。双凤说:“哥哥啊,可曾看见你家姑母?”“啊喂,妹妹啊,姑母欢喜你了,叫我赶紧拿你带了上她家去咧。”双凤能信他咧,
跟随徐达站起身,烟花弄到面前呈。
双凤来到烟花弄,好有一比,好一比唉两脚不知生死路啊,一脚踏入是非门。一到烟花弄,王妈出来接,
侉儿徐达忙行礼,姑母叫啦两三声。
双凤一想:哥哥叫她姑母,我妹妹应该也要叫她姑母。
双凤走到前间来下拜,万福姑母叫几声。
王妈一看:啊咿喂,黄花闺女,小伙子不错,值钱了,一把搀起:“内侄女,免礼免礼。”肇拿双凤带上绣楼,“内侄女,你蹲楼上休息,姑母我去有事体。”王妈来到高厅,见到侉儿徐达:“嗯,小姑娘我欢喜格,你要卖多少钱?”侉儿徐达一想,欢喜啊,狮子大张口:“我要卖三百两银子。”王妈说:“呸,顶多五十两。”肇两人讨价还价,最后一百两成交。这遭侉儿徐达拿了一百两银子站起身。赌钱场上去散散心。再讲双凤来烟花弄,一天,二天,三天,平安无事,到第四天,双凤早上起来,双凤懂礼貌了,每天夜里要休息之前,要请晚安,早上起来,请早安。一大早,双凤来到高厅见到王妈,双凤走到前间忙行礼,姑母早安叫几声。要是以往,王妈看见双凤喊她早安,总要说内侄女啊,你早啊,你早。那天不同,连称:“呸,谁是你的姑母,这里乃是烟花弄,白面饭给你吃得几天,对不起你,今朝到夜,替我打扮打扮,要替我接客,替我寻钱。”双凤听见这一声,躁了三魂少二魂,跟手跌倒地埃尘,只是抛只是滚,只是啼哭泪纷纷,哭一声:“苍天哎,
我双凤终身许配花公子,生是花家人,死了花家做鬼魂,
我是三贞九烈女,决不做花前月下人。”
王妈说:“不肯,打。”肇打双凤五十皮鞭子, 打了皮开肉绽,鲜血淋淋,昏死过去,拿冷水对她脸上一浇。人不伤心心不死,冷水激面转还魂。双凤还阳打转 ,放声痛哭,哭声:“苍天哎,
好马不吃回头草,烈女怎嫁二夫君。
宁可钢刀头上滚,要我接客万不能。”
王妈一听,不好,人人总说生铁硬,双凤格心比生铁硬三分,真正拿她逼杀得,格不把一百两银子白白撂啦得?只好骗骗她:“双凤啊,不要哭格,你贞节烈女,我佩服你,不要你接客。”肇慢慢拿她格伤口医好了格。格天王妈对双凤说:“双凤啊,你总不见得天天蹲堂吃饭呢,就是我老八十不说你,姐妹们也要挤嘴了。双凤啊,大事不要做,做啦点小事啊,你不肯接客,果可以打扮打扮,坐了高厅上把大家望望啊?”双凤一想,格望望,又不卖身,“好格好格。”肇替她打扮起来带到高厅,王妈吩咐出去贴告示。告示高头写:“我烟花城金美人银美人,现在又买到格玉美人,比金美人银美人要胜到几分,你们哪来望一望,只要五个铜板。”哪晓扬州这些油头光棍,不在乎五个铜板。这遭跑去一望,啊咿喂,玉美人千娇百媚。
肇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格天早上王妈拿门一开,不好,像发呆,大街上不脱链,小街上像牵线。看玉美人格,无了不了,不晓多少,王妈说:“ 不对,不对,要排队,要涨价了,五两银子,只准望一歇歇。”啊咿喂,这遭弄大盘篮抬出去,置银子格。王妈嘴呲了像喇叭花,
我烟花弄里该发财,摇钱树栽到我家来。
大众哎,不讲双凤烟花弄里来落难,我们再讲玉霞小姐女千金。
再讲高玉霞小姐,交母亲康氏太太坐船,水路登舟,非止一日,那一天来到斑竹林,将父亲的棺木送到祖坟安葬,栽桑植柏,立过灵牌,母女两个继续坐船。
水路登舟动身走,扬子江到面前呈。
扬子江就是现在格长江,哪晓格一天一条快船追上来,这条快船哪坐格?十样景童郎。我们上回不是说到童郎带打手坐快船啊,齐巧追到这个地方,快船对他大船帮上一靠,小贼童郎哈哈大笑:“高玉霞,高玉霞,你今朝插翅难逃,
我们船舱之中成美事,千中意来万称心。”
高玉霞吓坏了格,对母亲面前一跪:“母亲,今朝逃不掉了格,叫声我格亲娘啊,
我如果交小奸党有了长和短,对不起我格花公子小官人。
女儿不如跳进扬子江中身丧命,保住我格贞节好名声。”
老太太说:“女儿啊,你年纪轻轻不要命,我干大年纪也不要命。”母女两个抱头痛哭,狠狠心肠,舍死忘生就对扬子江里一跳。
将身跳入江心浪,只见波浪不见人。
童郎吩咐:“安童,捞,捞小姐。”到哪里捞得到?扬子江无风三尺浪,大浪滔滔。安童说:“少爷,捞不到,捞不到。”小贼童郎来船上着躁,不好了格,
抢了个体面小姐跳水死,我到嘴格包儿也吃不成。
不讲童郎多着躁,再讲康氏太太交玉霞小姐,跳入扬子江可曾送命?不曾。因为她们袋袋里有离水珠,离水珠是宝贝,离水珠离水格,母女两个嘴不曾碰到水,嘴不曾吃水,人就不曾变落水鬼。两个人可是氽在一个地方?不。母女两个氽在两个地方,被两处地方人搭救,所以小学生一张嘴难说两句话,巧女难拿两支针。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们丢下玉霞小姐不表,单讲康氏太太随风乘浪飘啊飘啊。
随风乘浪飘了走,焦山早到面前呈。
浪来一搁,拿康氏太太对沙滩上一搁。事有凑巧,西台御史康文左,奉皇圣旨到镇江放考,放过考,耳闻焦山景色很好,带公差衙役坐船到焦山游玩,离老远望见沙滩上豪光灼灼,倒哪块来格豪光格呀?因为老太太袋袋里离水珠放光。一望,一个老太太睡卧沙滩,拿起来一盘, 盘活得格,仔细一望啊,
不是张三并李四,还是我格姐姐一个人。
书要简短,康氏太太交兄弟康文左会面,康文左拿姐姐康氏太太带回京都皇城西台御史府安身,按下不表。
再讲玉霞小姐可有人搭救格?有。京都皇城新科状元,七省巡抚张景春。他坐大大舟船顺流而下,一望,啊喂,一个死尸漂得来,赶紧吩咐水手捞上来,一捞,捞上来一盘,捶捶拍拍就转还魂。张景春说:“你这位小姐,年纪轻轻,为何投河落水,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你告诉本官听听。”小姐听见这一声,双膝跪在船板上,大人叫啦两三声,叫声大人哎:
“你要问我格名和姓,不是无名少姓人。
高山点灯明头大,井底栽花根底深。
家住太原吏部天官府,父亲吏部天官高文贵,母亲康氏正夫人。
我是天官府里格独生女,高玉霞就是我姓名。”
张景春听见这一声,表妹妹叫啦两三声:“表妹,我不是旁人啊?我是你格表兄张景春。”肇表兄、表妹会面了,此一番言语不一一细表了。
肇小姐就坐了这个官船上,水路登舟,非止一日。那一天来到了乌龙镇,船对水关码头一靠,高玉霞就对张景春说:“表哥啊,想我的官人花舜卿关在监牢,不晓是生是死,是凶是吉。表哥啊,这块东岳庙东岳菩萨蛮显圣格,我要想到东岳庙求求大老爷,保佑我的官人花舜卿平安无事。”张景春:“表妹啊,你女流之辈,要去烧香,愚兄不放心啊,愚兄陪你一道前往。”高玉霞说:“表兄啊,好倒好格,不过我们两人跑做堆,你男子,我女子,晓得内情格不怪,我们是老表道理不关事;不晓得内情,要瞎说昏话,等到将来交我丈夫来会面,
我浑身长嘴难辩驳,跳了格淮河也洗不清。”
张景春说:“表妹,你怕人说闲话,表兄我这里有一计,你望望我虽然是男子啊,我长了高飘飘,单绡绡,瓜皮薄脸,我来改样,男扮女装,扮做你格姐姐,就没得哪说闲话格。”“唔,表哥啊,好办法,好办法,。”肇张景春拿女子衣裳穿起来,横扮竖扮,就两个巴巴头太大,脚太大,扮不小。高玉霞说:“表兄,不要紧,罗裙放长点,步子放小点。”肇兄妹两个扮做姐妹两人,
带了香烛纸马动身走,东岳庙里去求神。
不讲兄妹两个东岳庙里去烧香,经中另表出场人。再讲到离乌龙镇二十里之遥,有一座乌龙高山,乌龙高山有两个大王,大大王乌黑龙,第二个大王乌黑虎,还有个——
妹妹名叫乌赛花,文武全才女千金。
二大王乌黑虎到各地访朋友,不在乌龙高山。大大王乌黑龙,那一天端坐聚义高厅就想:“呀,我乌黑龙今年二十六岁,也不曾有个压寨夫人,嗯,今朝东岳庙烧香,体面小姐肯定不少,我去抢两个家来做压寨夫人。”大王擐上银鬃马,五十个喽兵紧随身,一到东岳庙,齐巧看见张景春、高玉霞拜菩萨。喽兵说:“大王,格拜菩萨格小姐体面。”“体面?抢抢抢。”玉霞小姐听见抢,晓得不对,抓把香灰对脸上一塌,像照有点黑漆抹塌。
书要简短,乌黑龙拿他们兄妹两个当做姐妹两个,抢到乌龙高山。张景春他是男子,他胆大,
走到前间大大方方忙行礼,大王叫拉两三声。
“大王啊!你拿我们姐妹两个请得来有何贵干?”乌黑龙大王一听:咿喂,这个小姑娘会说话咧,我拿她抢得来,她说我拿她请得来。“小姐,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张景春弄喉咙尖起来说话格:“大王,我就住杠不远张家庄,我叫张大姐,这个妹子叫张二姐。”大王说:“张大姐,请你们前来非为别事,我开心,交你们姐妹两个成亲。”张景春说:“大王,不要绞七廿三,我妹子张二姐有了丈夫了,有了妹丈了,我张大姐倒还不曾有门当户对,你倒望望我张大姐,可要长了比我妹妹张二姐漂亮点。”大王一望,因为高玉霞有香灰塌得脸上,像照有点黑漆抹塌,张景春是白面书生,又弄白粉一搽,啊,小伙子格外漂亮。乌黑龙说:“张大姐,你脸上格皮肤比你妹妹张二姐白,比你妹妹长了嫩,你妹妹有了妹丈,我不绞七廿三。我开心,交你张大姐成亲,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丁是丁, 卯是卯,今朝拜堂顶顶好;省用吃亏,今朝夜里,我就交你张大姐宿做堆。”
肇吩咐挂灯结彩,热热闹闹,黄昏戌时,张景春就交这个瘟大王拜过天和地,洞房花烛去安身。到洞房之中,张景春一想:不好,瘟大王当真开心,要交我成亲,不好了格。
自从盘古直到今,两个男子怎成亲。
我原本是个男子汉,拿衣裳一脱现原身。
这如何是好?众位,张景春是读书格人,书读得多,花头大,眼睛一鞭,花头来了格:“大王啊,请问你今年几岁了?”大王说:“小姐,我今年二十六岁了。”“哦,甲子,乙丑,丙寅,大王,你属老虎格?”大王说:“小姐,你花甲子怎干熟格呀?”张景春说:“大王,我家姑娘伯伯是瞎先生,我小辰光搀我家姑娘伯伯出去替人算命,我记性好,听啊听,我倒听了有点三脚猫,我不但会看日子哦,还会排八字。我来帮你排排八字, 看看日子,今朝日子交你属老虎格,可冲可绞?”肇嘴来下说:“‘建满平收黑,除危定执黄,成开皆可用,闭破不相当’。六冲六克,子午相冲,辰戌相克。唉,大王,不好了格,今朝日子成亲,交你属老虎格冲格。大王啊,
冲克日子成了婚,不死男人要死女人。”
大王说:“哟,不上算,不上算,成亲要死不上算,揆于今朝嘎,明朝日子可好呀?”张景春说:“大王啊,明朝日子也不好,明朝是红沙日子。大王哎,
红沙日子成了亲,舌根子要烂了血淋淋。”
“啊喂,更加不上算,格后朝日子可好?”张景春就想:如若再说后朝日子不好,这个瘟大王要怀疑格,哪里天天日子总不好?我来骗骗他咧:“大王,后朝日子好格,后朝是黄道吉日,天赦月德。
黄道吉日成了婚,五男二女显荣华。
不过大王,周堂吉日看不到,后朝日子也有一点点不好,后朝日子有点犯火星格,犯火星日子成亲,望见火要死人失火,犯天火烧。”大王说:“这个不关事啊,成亲格事体么,原不要点火,只要暗摸。”吩咐女兵:“上楼再铺起一张床来,等我交我家新小姐,分床困拉两夜整,到第三夜再并床配为婚。”张景春说:“大王,困了个房间里不好,
困了一个房间里看得清,回头双双要烂眼睛。”
大王一听:“得了?拿眼睛烂啦得得了了?”大王又想了,我要是拿我家新小姐送去跟女兵困,这些女兵大手大脚,蛮七蛮八,床上邋里邋遢,把我家小姐踢坏了不好格。哎,这如何是好?一想,哎,有了,我妹妹乌赛花考究了,床铺香喷喷。“新小姐,我拿你送了去交我家妹妹困两夜可好?”“好格呢。”
一把搀起假小姐手,妹妹绣楼去安身。
一到乌赛花绣楼敲门喽:“妹妹开门哦。”乌赛花说:“哪一个?”乌黑龙说:“妹妹啊,哥哥格声音总听不出来,你家大哥。”“哎,哥哥么,夜半深更,有事明朝来。”乌黑龙说:“妹子哎,没得要紧事体就喊你开门嘎?快点快点。”乌赛花一听,哥哥要叫开门,绷帐起来,拿门一开,乌黑龙拿张景春带进去:“妹妹啊,我今朝娶了新嫂嫂了。”乌赛花说:“哥哥,我倒不是说你咧,你寻嫂嫂总不告诉我妹妹。”乌黑龙说:“妹妹哎,打你招呼,不曾来得及告诉你,山下格王奶奶帮做媒人格,早起说媒晚下成,黄昏戌时就拿你格嫂嫂娶过门,哪晓你家新嫂嫂花甲子透熟,会排八字看日子,说今朝日子冲格,明朝日子绞格,所以格,拿新嫂嫂送得来,交你妹妹困拉两夜整,第三夜再交我哥哥配为婚。妹妹啊,你望望你家新嫂嫂,小伙子生了怎么样?”乌赛花一望:“啊喂,哥哥啊,你格艳福不小啊,嫂嫂小伙子多好哦,不要讲哥哥望望合适,我妹妹望望倒也眼热起来格。”
张景春听见这一声啊,暗里笑了肚里疼。
乌黑龙走了格,乌赛花拿门一关一拴休息。张景春一想不好哇,头一夜交人家黄花闺女困作堆,岂不难为情,衣裳总不曾好意思脱,就脱拉一双鞋子,连袜子棉袍子棉裤,对乌赛花脚头里床拿起来一蹙,一困困到半夜里,花头经来了格,浑身抖像筛酒,肩头一扛,浑身像筛糠,拿床倒抖摇起来格,拿乌赛花抖醒了格。乌赛花来过头叫起来格:“新嫂嫂喂,你来那一头抖什么呀?”张景春说:“妹妹啊,我胆小呢,你屋子里格老鼠大了,索落索落我半条命总吓啦得格。”乌赛花说:“新嫂嫂,你格胆怎干小格哟?”张景春说:“妹子啊,我不好意思告诉你,我往常来家格辰光,总交我家母亲困做头,我母亲总拿我捧了怀里带我格。”乌赛花说:“怪不到咧。嫂嫂,爬我这头来,我妹子也好来带你格。”“不,我不。”“不拉倒,怕动颤,等我爬你过头去。”乌赛花爬他过头去格。“嫂嫂,怎冒风格呀?”“我哪晓得?”“哎,嫂嫂,你娇生惯养,被总不会折,我来帮你折被。”肇帮他折被,“啊呀,嫂嫂,你怎拿棉袍子、棉裤连身上困觉格呀?”“啊呀,妹妹嘛,我沿小就欢喜连衣裳困觉。”“呸, 嫂嫂,你连衣裳困觉不关事啊,要拿我妹子冻伤风了格,脱啦得。”“ 我不脱。”“脱啦得。”“我不脱。”“你怕动颤,我来帮你脱。”“我不脱格,我不脱。”衣裳裤子一脱,呀,
原来是个西贝货,不是小姐女千金。
乌赛花发躁,走床上对下一跳,拿一张钢刀,对张景春颈脖子一横:“请你格冤家吃刀。”张景春:“小姐慢点慌,慢点慌,等我说啦两句你再杀,可好呀?”乌赛花说:“你说。”张景春说:“小姐哇,我问问你看,你拿我杀啦得,你说我是男子还是女子?”乌赛花说:“你格野男子。”张景春哈啦一笑:“小姐,你这样子一说,你肇人家总把不掉了格,等到人家三三两两要议论,总说你家哥哥乌黑龙,
萝卜花眼睛看不清,相了格男人当女人。
硬抢家来交妹妹去成亲,就将野汉丧残生。
三三两两传出去哦,坏你格小姐好名声。”
乌赛花发躁,刀对下一撂,“害人害人了,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你究竟可是叫张大姐呀?你来害我呀?”张景春说 :“小姐,我当真叫张大姐咧?叫张大姐骗骗你家哥哥格,我是新科状元,七省巡按张景春。”乌赛花说:“呸,你是堂堂的当朝巡按大人,怎思量到行诓,男扮女装,你拿我名誉坏啦得,你对我怎说?”张景春说:“ 小姐,不必担心,等我巡访七省期满,我回转京都皇城,当皇天子保一本啊,明媒正娶拿你小姐娶过门。”乌赛花一听欢喜了,乌赛花就想了:我是女大王,他是堂堂的巡按大人,我女大王配到一个做大官格,要算高攀了,
走到前间忙行礼,官人叫啦两三声。
吩咐女兵上楼,往常哥哥叫我替他收衣裳,折得箱子里不曾拿走咧,捡嘎一套顶新顶好格男子衣裳,拿来帮我家官人换起来。张景春拿男子衣裳一穿啊,格外英俊潇洒,肇办起酒来,小夫妻两个对坐饮酒,正派了,并不是偷鸡摸狗,小夫妻饮酒,
吟诗作对到天明亮,不曾解带脱衣襟。
一到第二天东方才放毫,乌黑龙就对妹妹绣楼跑,一头跑一头叫:“妹妹、新嫂嫂,好起来了哇,大天巴拉亮。”拿房门一推对里一望,乌黑龙躁了心直荡,看见妹妹交一个少年公子来下吃酒,一谈头一揿,越谈越起劲。“妹妹,你绞七廿三,十八岁你蹲家开后门。”乌赛花一把背住乌黑龙格领宗:“哥哥,还怪我开后门,依我性子,弄你两个送死耳刮子,你倒望望看,这就是你昨夜抢家来格害人坑嫂嫂!”乌黑龙仔细一望,上了个大当,不好了格,抢了个体面小姐,一夜之间变做个男子汉,我陪啦一个妹妹可伤心?张景春开他格心,
走到前间忙行礼,舅兄叫啦两三声。
乌黑龙听见这一声,恨不得气死又还魂。
只好揉揉肚皮算晦气,硬住头皮不作声。
再讲张景春对乌赛花说:“小姐哇,我没得功夫陪你,我要巡访七省,我有公务在身,我拿妹妹玉霞留在你绣楼上,我妹子玉霞已经有了丈夫,是天官府公子花舜卿,如果妹妹来你山上有三长两短,我对你不客气。”乌赛花说:“官人,你放心。”肇张景春辞别乌赛花,辞别妹妹高玉霞,巡访七省不表。
再讲玉霞小姐来乌龙高山,和乌赛花讲了投机。
结拜干姐妹人两个,胜如同胞一母生。
不讲高玉霞小姐来乌龙高山有了安身处,再讲三关总兵鲍青在全国各地访朋友,格天走到乌龙高山,和大大王乌黑龙打起来,打打打打,打起交情来,结拜干弟兄,鲍青做鲍大哥,乌黑龙做兄弟。鲍青说:“兄弟,你在高山招兵买马,积草囤粮,愚兄全国各地还要联络朋友,联络英雄好汉,将来好为我的义父伸冤报仇。”肇鲍青辞别乌黑龙,
经中言语省一省,赶到扬州一座城。
一走走到大街上,看见黑脸大汉拿双凤驮了肩头上,双凤喊地方救命。众位,这位黑脸大汉究竟是哪一位?书中暗表,是乌龙山二大王乌黑虎。乌黑虎走扬州城经过,看见烟花弄玉美人双凤生了千娇百媚,就用一千两银子硬是拿双凤买下来,要准备拿双凤驮上乌龙高山,送把哥哥乌黑龙做嫂嫂。哪晓倒被鲍青看见格,鲍青认得双凤格,怎认得格?来落秋亭上救过她命格,是他格弟媳妇。所以鲍青对大街上一站:“呸!你格歹徒,胆倒不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强抢小姐,今朝识点相,
速将小姐来放下,一笔勾销莫谈论。
若言半字来不肯,把你送进枉死城。”
众位,乌黑虎是高山强盗,野惯了格,他哪买鲍青账,跟手拿双凤对下一放,吩咐喽兵看住得。乌黑虎手膀子一捋,交鲍青打起来格,两人总是用捣拳对打,小红拳打到大红拳,大红拳打到百零八套金刚拳。
鲍青越打越有力,乌黑虎久战少精神。
乌黑虎一想不得了,我打不过这个大块头,这这这,如何是好?哪晓乌黑虎急难之中,想起个呆主意起来格。乌黑龙一想:嗯,我往常打不过人家,我总有个绝招,我只要拿腰弯下来,弄我格头钻到这个大块头胯下,我拿起来一拱,拿他拱滚下来,我就赢格。乌黑虎主意已定,拿腰对下一弯,头对前要攻。鲍青一看,你格冤家用格黑狗钻裆,你当我不识得,罢了,我不如来一个将计就计。鲍青有意拿腿馒头张张大,等好咧引他来。乌黑虎呆头犊脑,不知是计,以为有机可乘,正好看到鲍青腿缦头绷开来格,腰弯下来拿头对前一攻,说时迟那时快,鲍青两个腿馒头张张劲一夹,拿乌黑虎颈脖子夹住得,你只要想皮总夹破啦得。乌黑虎被夹得像鬼叫:“不好了格,我气总伸不出来了格。”鲍青背住他格腰带对前一拱,嘭叮咚,乌黑虎脸面朝天对下一困,鲍青一个箭步冲上去,拿脚对乌黑虎心口头一踹。乌黑虎嘴硬死了:“你打你打,你拿我乌黑虎来打死,
等到我格大哥乌黑龙来晓得,定要为我把冤伸。”
鲍青听见这一声,
一把将乌黑虎来扯起,兄弟叫啦两三声。
乌黑虎说:“呸!我又不认得你,你又不认得我,腾空怎叫我兄弟格?”鲍青说:“兄弟啊,吾非别人,三关总兵鲍青是也。我在乌龙高山交你大哥哥乌黑龙拜过弟兄,你家哥哥是我格兄弟,你不是我格小兄弟?”“啊呀,原来是鲍大哥。”鲍大哥鲍青说:“兄弟,这位小姐不是旁人,是我的义弟花舜卿的二夫人双凤。兄弟啊,也要请你驮,驮上乌龙高山。”乌黑虎说:“鲍大哥,难为情,难为情,早先驮嫂嫂,倒也马马虎虎,现在叫我驮弟媳妇,更加难为情。”双凤一望:“啊哟,鲍大哥啊,你看,格眼睛啊, 跑起来咚啊咚格老朋友不是旁人,就是侉儿徐达。”鲍青一听,“你格徐达,你要做卖人头了,我来请你。”板斧举起来,走他头顶心对下一砍,啪嚓,两半个一样大,五肺六脏对开一荡,不歪不欠,像杀猪匠开片。鲍青背过半格一,拿格肚肠倒呼撂出去格。哪晓扬州大街上有个老朋友顶欢喜看稀奇,脚踮起来,颈脖子伸多长,头愕得杠看,不曾在意肚肠对颈脖子一套,鬼毛病总吓出来格。
老朋友吓作抖擞病,格了格了转家门。
再讲鲍青、 乌黑虎将双凤带上乌龙高山,见到了高玉霞小姐,双凤梅香搂头一把拿高玉霞小姐紧紧来抱住,悲喜交集泪纷纷,叫声我格小姐喂:
“总以为我们主仆两个今生难会面,哪晓得枯木又逢春。”
玉霞小姐说:“梅香妹妹哎,我们主仆两个今朝倒能够来相会,不晓我们格花公子死和生,可怜了,
假使我们格花公子有了长和短,我主仆两个终身靠何人。”
鲍青说:“弟妹不必悲泪,你们哭就哭到花公子?我这里派人去探信。”派飞毛腿到太原府探信。书要简短,飞毛腿探信打转,单腿点地,对鲍青面前一跪:“鲍大哥,大事不好,
花公子关在监牢中,六十天格杀罪不容情。”
乌黑龙说:“鲍大哥,不要紧,我们山上喽兵多得很,点起三千喽兵,杀进太原府,搭救花公子。”乌赛花说:“哥哥,你总做冲胖头事体,上回抢嫂嫂 抢一个大男人家来害我格,这回子干多兵马去打草惊蛇,我们兵马不曾到,消息传到太原府,提前拿花公子背起来一杀,大家只好急得跺脚。最好不动声色,挑选一百二十个顶好本事格,乔装改扮,扮做三十六行混进太原府,如果花公子到了斩期,我们大劫法场,如果不曾到斩期,反监劫狱。”“妹妹,好办法,好办法。”肇鲍青派飞毛腿到二龙高山,拿搬动山、抬动城、风里来、浪里去、墙上走、壁上飞统统找得来,两座高山挑选一百二十个大块头,总是好本事,扮做三十六行,鲍青亲自率领。
众位英雄动身走,直奔太原一座城。
不讲众英雄直奔太原府,再讲到花公子那一天到了斩期,牢头禁子拿他带到法场,对将军柱子高头一捆,头发打开来,对将军柱子上一绕,
监斩官,坐法场,威风凛凛,
刽子手,拖钢刀,只等时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响,落魂炮放了不绝声。
来兴安童弄篮子,背点酒背点菜还背点饭到了格,说:“少爷,我送最后一次监饭,你要吃吃饱,好上路。”花公子眼泪千双下:“来兴啊,我一口总吃不下。来兴,我有桩要紧事体托付你,我法场过刀之后,你务必到全国各地,要找到我的高玉霞小姐交双凤梅香,你要劝她们主仆两个再婚改嫁,配到一个好丈夫,我来九泉之下也安心。”来兴说:“少爷,你格心怎干好格?你自己快要法场过刀,你不考虑你自己,你还考虑旁人。少爷,老实告诉你,你法场过刀,我来兴也不要命了。叫声少爷:
我们阳日三间是主仆人两个,到阴司地府也要服侍你当身。”
花公子深受感动:“来兴啊,难得你一片忠心,你虽然是我格书童,我从来不曾拿你当书童看。来兴,从今以后,
我们不是主仆人两个,我们是弟兄俩相称。”
来兴听见这一声,一把将花公子来抱住:“亲哥哥,我们弟兄道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你要是想背总背不开来。
不讲主仆两个难舍难分,再讲鲍青带领众位英雄,扮做三十六行,经中言语省一省,众位英雄混进城。
不讲众英雄已经混进太原府,再讲法场落魂炮放了不绝声。
刽子手鬼头大刀举起来格,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众英雄到了格。乌黑龙最快,一阵风,对法场当中一攻,“咔”起来一刀,刽子手头对下一抛,看法场这些老朋友眼睛倒看花了格:“喂,新闻新闻,
今朝刽子手杀人不在行,反而一刀忙了自家格枣木榔。”
鲍青冲上去,拿花公子绑绳解开来,对肩头上一驮,乌黑龙拿来兴对肩头上一驮,乌赛花手执青锋剑前面开路。众英雄奋起神威各执刀枪剑戟,
杀开一条血路往前奔,打出太原一座城。
众英雄将花公子、来兴主仆两个救出太原府,好有一比:打开玉笼飞彩凤,开脱金锁走蛟龙。
急急忙来急急奔,乌龙高山面前呈。
一到乌龙山,花公子交高玉霞、双凤,
夫妻三个来相会,好比枯木又逢春。
是有许多离别恩爱之言不一一细表,再讲鲍青拿二龙高山兵马也带到乌龙山,这遭拿起来一点,总共十二万兵马。鲍青一想:我有十二万兵马,我要反进京都皇城,为我义父大人伸冤报仇。鲍青自称大元帅,择过吉日,乌龙高山发鼓三通,放炮三声,狼烟炮噶楞登道,顿升三个狼烟炮,十二万兵马早动身。一路之上,过关斩将犹如破竹,那一天打到皇城,将皇城团团围困。
那一天万岁端坐八宝金殿,对文武百官说:“众位爱卿,不得了,现在鲍青造反,兵困皇城,哪一位爱卿代孤家领兵带将,
能够将反叛的兵马来打退,官上加职重封赠。”
哪晓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不作声。三百文二百武,个个泥塑木雕人。正在为难之时,三位大人到了格,哪三位大人?西台御史康文左、兵部尚书谢兵、新科状元——七省巡按张景春,三位大人跪下来:“万岁,少要担心,休要害怕,据臣等所知,鲍青造反不是为了你格皇位,要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为忠臣伸冤报仇。老贼童四海今朝不曾上金殿,我们才敢说他咧,这个老贼私通边邦外国坑害忠良,不相信,到他家中搜查搜查。”万岁一听,果然相信,吩咐兵部尚书谢兵,带兵搜查宰相府。一搜,传国玉玺、龙袍龙套,交外国私通格书信总搜出来。万岁一看,铁证如山,颁旨将老奸党满家捉得来,打入天牢遭难,将老贼童四海五花大绑交把谢兵,谢兵拿老贼童四海送到鲍青的营盘。鲍青一想:我们目的达到了格,奸党被捉住得格,万岁有悔改之意,他是君,我们是臣,我们理应上殿请罪。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凤阁龙廷九重霄,当今皇皇坐早朝。
鲍青率领众位英雄,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罪臣鲍青见驾请罪。”圣天子步下龙廷,玉手相搀,口称:“鲍爱卿,鲍爱卿,你何罪之有?你杀妻斩子为主伸冤,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为忠臣伸冤报仇,你功高一等,孤家封你一封——
鲍爱卿前来听封赠,忠孝王之职你当身。
你妻子、儿子死了可怜,死后追封——
鲍青妻子邵氏追封赠,仁义夫人她当身。
鲍青格孩儿追封赠,孝子太保受皇恩。”
万岁又想了:鲍青杀妻斩子,孤苦伶仃,孤家还有一个宝莲公主,不曾招驸马咧,
鲍青再来加封赠,东床驸马你当身。
又拿花舜卿召到金殿,封做绿袍亚相。
花公子启奏万岁:“我还有两个好小姐,一个高玉霞,一个双凤。”万岁再拿高玉霞、 双凤召到金殿:
“玉霞小姐听封赠,绿袍亚相正夫人。
双凤梅香听封赠,绿袍亚相二夫人。”
花公子启奏万岁,我还有一个好安童来兴,怎样怎样忠心。万岁一听深受感动,真可称义仆,拿来兴召到金殿,
义仆来兴前来听封赠,南京制台你当身。
张景春启奏:“我也有好小姐了,乌龙山女大王乌赛花。”于是又把乌赛花传到金殿,
乌赛花小姐听封赠,忠勇夫人你当身。
鲍青启奏万岁:“我还有结拜几个好兄弟,乌黑龙、乌黑虎,还有众英雄。”万岁一听,把众英雄召到金殿,
乌黑龙前来听封赠,陆军都督你当身。
乌黑虎前来听封赠,水军都督你当身。
搬动山、抬动城、风里来、浪里去、墙上走、壁上飞,
众位英雄听封赠,个个都是仗义人。
又拿高玉霞母亲康氏太太传到金殿,封做一品太夫人。
又派鲍青带三千兵马,到太原府拿狗官张奎一杀,拿小奸党童郎、二爷子张保、鬼头杨邵能、一胞脓、胎里坏、呆犊头、鞋犊脚、两犊腿统统杀得变鬼。金莲小姐一想:不得了了格,我指望跟了宰相家公子,将来大富大贵,哪晓倒被满门抄斩,我哪好意思交我干妹妹高玉霞会面。金莲小姐想想总难为情,悬梁高挂丧残生。
鲍青又到坟堂之中,拿老管家高宏带上八宝金殿。万岁一想:高宏倒是忠心耿耿的人啊。
高宏前来听封赠,太原知府你当身。
再拿老奸党京都皇城一家门,也满门抄斩。万岁吩咐工部发下帑银,到河南省卫辉县花家寨,造起忠孝侯王府、绿袍亚相府、南京制台府。鲍青、花公子、来兴回家荣宗祭祖。
鲍青跟公主娘娘成婚配对,花公子交高玉霞、双凤拜堂成亲。拜堂格天子弄彩球挂在高厅上拜堂格,后来夫妻恩爱,帮皇定国,生男育女。后来有风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三关总兵鲍青,如何杀妻斩子,为主伸冤、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为忠臣伸冤报仇;花公子如何含冤入狱;来兴安童如何忠于主人;高玉霞、双凤如何贞节烈女;老奸党如何坑害忠良,私通边邦外国;小奸党如何好色之徒,这些情节,苦中之苦,难中之难,写出一部忠孝宝卷,
取名叫做《彩云球》,万古流传到如今。
经到头来卷到梢,大众和佛有功劳。
张东海 讲录 姚富培 整理
罗通扫北
问萧何,佛如何。黄金贵,值钱多。——圣谕
昔年有韩信问萧何,问问家乡佛如何。
人人都说黄金贵,依我看,哪有欢乐值钱多!
忠孝宝卷初卷开,拜请落难星宿降临来。
两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难免三灾。
宝卷初卷开,诸佛降临来。
树从根上长,花从叶内开。
山在西,水在东,三山六水处处通。
水流长江归大海,人生何时不相逢。
朝走西,夜走东,人生好比采花蜂。
采了百花酿成蜜,辛苦到老一场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人生百岁能有几个。
田地万顷,种不了许多,堆金积玉,难逃地府阎罗。
空手来,空手走,不如及早念弥陀。
人生在世心不齐,吃饱饭,想穿衣。
穿上绫罗并绸缎,脚头少一个美貌妻。
娶了大妻并小妾,心中要想买马骑。
骑马没得坐轿稳,没得官职被人欺。
有了高官并禄位,要想金殿做皇帝。
做了皇帝还嫌小,要想上天做玉帝。
人心不足四个字,爬了高来跌得低。
见酒不醉量为高,见色不贪是英豪。
见财不爱真君子,忍气吞声祸自消。
收留闲文归经典,开宣一部宝卷劝善人。
话说忠孝节义落难宝卷,一部劝善。小学生开读,先还朝代帝主,后还贤人出世根由,总要先还哪朝天子皇登位,后还哪省州府出贤人。经典盖板,上写“昔日”二字,昔者远也,日是今日。远年经典,小学生今天来讲,远朝近还,要还朝代却也不难。
昔年唐朝太宗皇登位,一统山河总太平。
大唐朝太宗皇帝是唐朝第二代皇帝,第一代皇帝唐高宗李渊,第二代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太宗皇帝是我们中国历史上,最英明的帝王,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将、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将。
文官执笔安社稷,武将拖刀治乾坤。
这叫,
皇皇都有道,端坐在龙廷。
八方多清静,处处罢刀兵。
国正天心顺,官清民乐安。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皇圣天子最为聪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龙廷。
家家安乐,户户康宁,父慈子孝,弟兄恭敬。
万民齐喝彩,齐贺有道君。
皇皇有道,
小学生才疏学浅讲不尽,山清水秀出贤人。
贤人出得其则不远,就出在我们大邦中国京都外罗城。一人姓罗,单名罗成,同缘窦氏为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两个,外罗城里盖顶有钱人。
家里陆地赛颗印,前后房子几十进。府门外间开口狮子竖头匾,黄旗飘飘好威风。这种豪富,这种摆设,罗成朝纲多大官职?
罗成朝纲官不小,越国公之职受皇封。
窦氏夫人福气大,皇封诰命正夫人。
众位,罗成做到越国公,究竟清正官还是糊涂官?罗成上忠君皇,下爱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安邦定国,南征北战,东挡西杀,立下十大汗马功劳,罗成在唐朝称勇将。
当今天子多见爱,当作擎天柱一根。
既是忠臣官,朝纲里可有多少好朋友哩?功臣好友,确然不丑。护国公秦琼秦叔宝,他们是老表,表兄弟道理;鲁国公程咬金;英国公军师先生徐茂公;鄂国公尉迟恭尉迟敬德;还有当今皇帝太宗李世民,他们交罗成情同管鲍,义如关张,八拜之交。
罗成朝纲把官做,满朝忠臣总是亲。
定国忠臣不绝后,生到一子后代根。
罗成交窦氏夫人生到一位公子,取名叫做小罗通,慢慢抚养长成人。哪晓那一天罗成出征打仗,被奸党苏定方,用奸计引到淤泥河。结果罗成的马蹄陷在淤泥肚里,不得上来,苏定方吩咐军兵用乱箭射他,罗成坐在白龙驹上,舞动梅花宝枪,“呼呼呼呼”,拨挡雕翎。哪晓随你罗成本事多好,你不是机器,舞舞舞舞,一忒力,身中一百零七支箭,其中七十二根透过前胸。可怜哟,
一代勇将被乱箭射得身丧命,哭坏了多多少少人。
太宗皇帝很可怜他,就拿罗成的公子罗通封做御儿干殿下。何谓御儿干殿下?就是皇帝格干儿子。小罗通做到御儿干殿下,是朝习文,夜习武,一笔到十二岁。
提到文章文章满,提到武艺武高强。
大众哎,不讲小罗通学习文武,再讲边邦外国不太平。
北番赤壁保康王罗可汗,那一天端坐木阳城银銮宝殿之上,九沟十八寨主、七十二牛录、元帅、将军参见老狼主已毕,分站两旁。老狼主赤壁保康王罗可汗开口:“众家爱卿,有本早奏,无本孤家卷帘退朝。”话音未了,红袍大元帅左车轮,也有人念左珠轮,我们今朝就念左车轮,不要说念错了。左车轮撩袍跪倒,执笏当胸,口称:“狼主千岁,现在我邦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可以反上大邦中原。”赤壁保康王哈哈大笑,“爱卿,讲得在理,孤家依你。不过我们虽然是边邦小国,我们要先礼而后兵,现在孤家这里有战表一封,哪一位爱卿代孤家将战表带上大邦中原?”话音未了,大将周刚撩袍跪倒,口称:“狼主千岁,微臣愿往。”赤壁保康王一看,“啊哎,周刚懂中国闲话,会说中国话,是我们北番有名的中国通,你去是再好不过了。
周刚前来听封赠,钦差使臣你当身。”
番将周刚辞别狼主,带上战表,跨上银鬃马,打马加鞭早动身,晓行夜宿。
经中言语省一省,赶到我们中原帝皇城。
书要简短,番使周刚来到八宝金殿拜见太宗皇帝,随手拿战表呈上龙书案,太宗李世民龙目观看。战表上写:“北番赤壁保康王,大将先锋谁敢当?立帝二代民尽怨,故而兴兵伐你邦。唐篡隋朝归一罪,杀父灭兄到处扬。欺兄灭弟唐通贼,自长威光掠中邦。生擒敬德来养马,活捉秦琼夹刀枪。若要我邦兵不至,除非岁岁朝木阳。”
太宗皇帝战表上上下下看完成,掇开龙心火一盆。
太宗李世民大发雷霆,拍动震山河,“呸!大胆的边邦小国,胆有天大,竟敢蔑视我大邦天朝,孤家岂能容你?”吩咐:“值殿将军听旨,将这个番将周刚推出午朝门腰斩两段,不要容情。”英国公军师先生徐茂公,撩袍跪倒,执笏当胸,口称:“万岁,刀下留人。”圣天子龙目对下一观,“啊呀,军师先生,为何刀下留人?”徐茂公启奏:“万岁,外国使臣杀他不得,有两个原因。其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是古往今来的律例。其二,如将外国番使一杀,反显得我中原气量之小。万岁,最好不要杀,拿这个番使放转,而后你万岁带兵御驾亲征,攻打北番,要打得他俯首称臣,心服口服,方为上策。”太宗皇帝一听,“嗯,军师先生讲得在理,孤家依你。”将周刚赦到金殿,万岁说:“呸!我把你番狗死罪饶过,活罪难饶。”吩咐,“值殿将军,将这个番狗耳朵割啦一个,鼻头削去。”值殿将军牛耳尖刀拿起来一割,耳朵对下一抛,血对外直;一削“扑铁托”,鼻头对金銮殿上一落。周刚就想:耳朵抛啦得还有一个,尚且还有个眼眼听见格,格鼻头被削啦得么,肇闻不到香气臭气了,往常听见人家说格,鼻头抛啦得, 跟手拾得对脸上一揿,也长得起来格。肇拿鼻头拾起来,着急慌忙对脸上一揿,不曾揿得正,拿鼻头倒揿反了格,鼻孔揿了朝上,哎哟,气总伸不出来。
哭哭啼啼动身走,回转北番一座城。
番将周刚回到北番木阳城银銮宝殿之上,见到赤壁保康王罗可汗。
周刚双膝来跪下,狼主千岁叫几声。
叫声:“狼主千岁,微臣奉你格旨意到中原送战表,
来到八宝金殿上,胜如站到枉死城。
不是军师先生徐茂公金殿来保本,我九死一生命难存。”
老狼主一听,那还了得,传下旨意,吩咐红袍大元帅左车轮,操练兵马准备交中原决一雌雄。
不讲北番做准备,再讲我们中原一段情。
再讲太宗皇帝李世民传下旨意,吩咐太子李治镇守金殿,丞相魏征保他。万岁要御驾亲征,封护国公秦琼秦叔宝为扫北大元帅,起兵二十万攻打北番。大元帅秦叔宝奉皇圣旨,择过吉日,于校场之上三牲祭礼,祭过帅旗,发鼓三通,放炮三声。
点起二十万兵和马,兵马队队动身走。
经中言语省一省,北番第一关白莲关不远面前呈。
一到北番第一关白莲关,离关十里之遥安营扎寨。大元帅秦叔宝端坐中军虎帐,一班将军参见元帅已毕,分站两旁。秦叔宝拍动虎胆:“众位将军,前面就是北番第一关白莲关,本帅准备明天四更造饭,五更进兵,攻打白莲关,哪一位将军代本帅攻打头阵?”话音未了,一个黑漆抹塌格将军跄踉单腿点地,双拳一抱,口称:“元帅,末将愿打头阵。”元帅虎目一看,哎呀,不是旁人,鄂国公尉迟恭尉迟敬德。大元帅秦叔宝开口:“尉迟王兄,你曾经日得三关,夜得八寨,单鞭救主,勇冠三军,你武艺高强,有尉迟王兄明朝出战,本帅放心。不过尉迟将军,本帅有话要交代你,明朝交外国人交战是头一仗,头一仗是关键性的一仗,头一仗胜仗仗胜,头一仗败仗仗败。明朝只准打胜仗,不准打败仗。”尉迟恭说:“元帅你放心,明朝末将不打胜仗,就拿吃饭格家伙丢把你大元帅。”口说无凭,立下军令状。一到第二天四更天,用过战饭,尉迟恭戎装结束,头戴镔铁盔,身穿镔铁铠,脚蹬虎头战靴,胯下一匹乌龙驹,点钢枪一根紧随身,后背虎皮囊,插一根十二节水磨竹节钢鞭,放炮三声,道道噶楞,大开营门,带领三千铁甲骑兵冲出营盘,白莲关下排开一字长蛇阵。尉迟恭传下将令,吩咐骂阵官骂阵。
众位,骂阵官骂起阵来厉害了,抵不得像照你们和佛格嫂嫂家,被偷了棵老青菜,撑了野场边上,扯意骂骂就拉倒。骂阵官有骂谱格,一骂肚子一挺,祖宗八代总骂到了。白莲关小兵报,报于白莲关守将刘方刘国桢知道。刘国桢听起来,呀呀的暴叫,“呀呀呀呀呀,气死我了。”吩咐军兵,代本将军备马抬刀。刘国桢戎装结束,头戴青铜盔,身穿青铜铠,脚蹬狼皮战靴,坐上一匹青鬃马,青铜刀一把紧随身。也是放炮三声,道道噶楞,打开关门,带领番兵番将冲出白莲关,沙场上排开阵势。二龙出水,射住阵脚,刘国桢出马了。尉迟恭:“呸,你格番狗,见本将军天兵到此,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若言半字来不肯,鬼门关站到面前呈。”
刘国桢说:“呸,你格老黑炭团,口出狂言,放马过来,我们来格斗格斗,试试老子本事好丑。”
嘴上说话藏藏响,脸嘴一变动刀枪。
刘国桢用青铜刀,尉迟恭用点钢枪,刀碰枪藏藏响,枪碰刀冒火星,二马盘旋,杀在一起。
四条膀臂分上下,八只马蹄定输赢。
尉迟恭,朝上杀,雪花盖顶,
刘国桢,朝下打,枯树盘根。
尉迟恭,朝前杀,怀中抱子,
刘国桢,朝后打,背驮苏秦。
鄂国公,往左打,黄鹰掠翅,
外国人,往后杀,猛虎翻身。
走马冲锋,刀枪并举,四十回合,八十照面。
格尉迟恭越杀越有力,刘国桢久战有精神。
一个八两,一个半斤,秤钩遇到枣核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胜败不分。尉迟恭一想:不好哇,番狗武艺高强,我今朝不能取胜,那还了得。昨夜来中军帐元帅面前保过证格,不打胜仗,要拿吃饭格家伙丢把元帅,啊呀,这这这如何是好?
众位,尉迟恭虽是个猛将,他粗中有细。尉迟恭一想:罢了,我不能力敌,我要智取,我用我格绝招,枪里加鞭,也要他格命。这个时候,尉迟恭交刘国桢两匹马打了对头,尉迟恭扑楞一声,点钢枪交于左手,左手拿枪尖对好了刘国桢格鼻子尖,尉迟恭大喝一声“番狗看枪”,“咔”!一枪戳到。刘国桢不敢怠慢,摆动青铜大刀扑楞去挡钢枪,就在这时候,尉迟恭腾出右手,走后背虎皮囊上,拿格一根水磨竹节钢鞭抽出来,打出一鞭。众位,这一鞭是尉迟恭的绝招,叫枪里加鞭,快如闪电,猛如蛟龙出水。哪晓刘国桢防了他格枪,就不曾防到他格鞭,就被他起来一鞭,你晓打了哪里?打了刘国桢格后背护心镜,只听见“叭”一声响,护心镜打得粉碎,刘国桢后背二尺多长,半寸多高肿上来。刘国桢心口发热,嗓子发咸,“喔”一口鲜血吐出来,走马上摇了三摇,摆了三摆,差点儿摔下马来。
打马加鞭逃了走,吓得三魂少二魂。
尉迟恭哈哈大笑,“呵呵,番狗,放你逃命去。”尉迟恭回到中军帐,“元帅,末将打了一个大胜仗,替我记功啊。”秦叔宝功劳簿子拿起来,上写尉迟恭第一功。
我们再讲刘国桢败回白莲关,吩咐关门紧闭,免战牌高挂,关上多备木滚石、弓箭等物,备防中原要攻关。刘国桢回转小书房,拿盔甲卸下来,哎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
刘国桢小书房中多悲泪,来了一位小将军。
只见走小书房门口,进来一员黑脸小将,脸上黑漆抹塌,像锅底菩萨,长了蛮精神格,走到前间忙行礼,父亲叫啦两三声,“父亲,为何悲泪啼哭?”刘国桢说:“儿啊,才间为父在关下,交中原老黑炭团尉迟恭交战。
被老黑炭团打一鞭,险险乎没命丧残生。”
黑脸小将说:“父亲,少要担心,休要啼哭,待孩儿下关,
将老黑炭团尉迟恭来捉拿哦,好为我的父亲把冤伸。”
小将军戎装结束,手拿点钢枪,开了关门,一马冲到中原营帐一箭之遥。小将军带住战马,“啐!中原小蛮子,报与中原老黑炭团知道,我小将军要交他比一个高低上下。”中原小兵对里一报,尉迟恭戎装结束,上马提枪冲出一望,啊哟,一位黑脸小将,大概十七八岁,只生得黑漆抹塌,像锅底菩萨,如灶木炭星,他好像山东烧格炭,又好像来山西挖格煤,他要是困在煤堆上,分不出哪是煤,哪是人。尉迟恭一想:呀,
总说我尉迟恭长了黑,小将军还要比我黑三分。
肇老黑、小黑两人对打。两人总是用点钢枪,两根枪如乌龙摆尾,猛虎下山,两人杀到中不曾放松,打到晚不曾偷懒,打得玉兔东升,金乌西坠,亮月走东天出来,太阳走西天落下去。尉迟恭带战马跳出圈外,“喂,小黑炭团,今朝不打了,明朝我们再来比个输赢。”小黑脸说:“你格老黑炭团啊,放你多活一夜,明朝要你格老命。”肇各自回转。
不讲尉迟恭回转中军帐,再讲黑脸小将回转白莲关。
小书房见过刘国桢,而后来到后楼,见到母亲梅氏。
黑脸小将忙行礼,亲娘叫啦两三声。
梅氏说:“儿啊,今朝怎这么晚才回家。”黑脸小将说:“母亲啊,孩儿今天在关下交老黑炭团尉迟恭交战,不分胜败,等到明朝早上,
定要将老黑炭团尉迟恭来捉拿,好为我的父亲把冤伸。”
哪晓梅氏夫人听见这一声,止不住格腮边就泪纷纷。
叫声:“心肝孩儿 ,
尉迟恭不是张三并李四,就是你格生身老父亲。”
却原来,尉迟恭年轻的时候,家住麻衣县,打铁为生,娶妻梅氏。这个尉迟恭年纪轻格辰光呢是个铁匠,娶到一个妻子啊,就叫梅氏。
哪晓夫妻恩爱很,梅氏就怀孕紧随身。
那天尉迟恭对梅氏说:“贤妻,为夫耳闻太原府来下招兵买马,我要想到太原府去投兵,凭我格武艺求得一官半职。叫声我格贤妻哦,
为夫要想到太原府去投兵,不晓我格贤妻啊准不准?”
梅氏说:“官人,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胸有大志哦,我不拖你格后腿。不过官人啊,我已经有孕随身。”尉迟恭一听,欢喜啊,有了后代了,亲手到铁匠铺打了两根水磨竹节钢鞭,一雄一雌,雄的长有十三节,雌的长有十二节,来雌雄二鞭上刻写钢字,来雄鞭上刻写尉迟宝林四个字,来雌鞭上刻写尉迟敬德四个字。尉迟恭对梅氏说:“贤妻,你生到女孩,你自己取名;生到男孩,一定要取名叫尉迟宝林。我拿这根雄鞭交把你,我们夫妻分别,不晓何日何年才能会面,你要将我这根钢鞭好好地收藏。叫声我格贤妻哦,
等到今后我们夫妻父子来会面哦,我只认钢鞭不认人。”
梅氏说:“官人,奴家知道了。”那一天尉迟恭动身,梅氏送他了,新婚夫妻是难舍难离。
世上多少哀苦事,除非死别与生离。
梅氏送送送送,泪如泉涌,一把捧住:“我格官人啊,
今朝我们夫妻来分别,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尉迟恭说:“贤妻,你不必悲泪,为夫到太原府投兵,如果有个一官半职,我就派人来接你格。”哎哟,梅氏眼泪又抛下来格,“官人哎,
让奴家再送你格三五里路,可怜鞋小足尖步难行。”
尉迟恭说:“贤妻,你不须客气。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贤妻就此留步,速速回转家中罢了。”肇夫妻洒泪而别,好有一比。
好一比天空掉下一口无情剑,斩断了格夫妻结发情。
不讲尉迟恭到太原府投兵,而后军务繁忙,拿接梅氏格事情啊倒忘着得格。单讲梅氏含悲忍泪,回转铁匠铺苦度光阴,十月怀胎满足,瓜熟蒂落。那一天梅氏十月怀孕要分身。
一阵痛来痛过死,二阵痛来痛过昏。
腹中疼痛如刀绞,生死只在欠时辰。
有梅氏来铁匠铺,不怕羞丑。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一位公子后代根。
一生生下来,梅氏一望,啊呀喂,浑身黑漆抹塌,像锅底菩萨,考较没得一点点白斑,“啊呀,竟交你家父亲长了没得二样,正是养种像种。”肇替他取名字了,就取名叫尉迟宝林。不知不觉过了三年了,尉迟宝林三岁了。格年子不得了了格,北番大队兵马打进我们大邦中原,已经快要到麻衣县。梅氏听见风声,带了包袱,暗带水磨竹节钢鞭,拿尉迟宝林对怀里一抱。
母子两个动身走,做个逃灾躲难人。
不讲母子两个去逃命啊,再讲北方开路先锋刘方刘国桢,带领三千番兵,已经打到麻衣县,齐巧不巧,看见梅氏抱尉迟宝林逃难。刘国桢一看,喂,这位抱小把戏格小姐长了体面了,太体面了格,不着粉来自来白,不点胭脂自来红。
看看梅氏人一个,赛过嫦娥下凡尘。
刘国桢一想:啊呀!我北番小姐见过千千万,哪能值到这位小姐女千金?
我只要能够和这个中原小姐同罗帐,少活他十载也开心。
跟手吩咐军兵抢。两个大块头番兵听见抢,来了劲,一个虎跳冲了去。一个番兵到梅氏手里一夺,拿尉迟宝林夺过来。另一个番兵拿腰带一解,一把捆住梅氏格腰。梅氏格脚来杠搔,像掼跤;抢了起劲,拿她对刘国桢马背上一揿。刘国桢拿披风一裹,打马就走。
一把拿梅氏抢了走,胜如玉兔与黄鹰。
刘国桢就拿梅氏抢进白莲关,说:“小姐,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丁是丁,卯是卯,今朝拜堂,今朝顶顶好。”黄昏戌时,交梅氏拜过天地,进入绣楼洞房。刘国桢说:“小姐,现在没得功夫陪你,我要下去陪客人吃酒,等到客人散了么,我上楼开心,交你成亲。”刘国桢去陪人吃酒,梅氏来洞房绣楼想想,不好了哇,这个番狗要交我成婚配对,想当初我跟尉迟恭夫妻恩爱,我在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
我是个三贞九烈女,决不做重婚改嫁人。
罢了,罢了格,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女怎嫁二夫君,我不如悬梁高挂自丧命,好保住我格贞节落个好名声。罢了,我不要命,我吊杀得拉倒。端张凳子站上去,腰带解下来,对屋梁上一荡,打一个相思扣子,拿头要对里伸。刚要对里伸,眼泪不得干,生怕生,死怕死,你说哪一个不怕死?梅氏眼泪千双下,哭声:“苍天哦,
想想这个外间好比天堂路,想想这个里间好比地狱门。”
刚要上吊,想到尉迟恭,“尉迟恭,我的官人,你在哪里?究竟是生是死?是凶是吉?”哭一声:“我格官人哎,当初我们成婚配对,夫妻恩爱,总以为好白头到老。
哪晓狂风吹断了格并蒂莲,棒打鸳鸯要两分离。
官人啊,我们夫妻今生今世就怕再也会不到,只好梦里三更会鬼魂。
恩夫哎,我们阳日三间夫妻人两个,到阴司地府也要和你配为婚。”
哭一声:“格官人哦,
我们在生同过纱罗帐,死了也要和你葬同坟。”
梅氏哭到伤心之处,狠狠心肠双眼紧闭,银牙紧咬,舍死忘生,拿头对相思扣里一伸,脚一蹬,凳子对开一滚,舌头对下一伸,一口冤气往上一升。众位,
恶人叹气当头丧,善人叹气往上升。
一口冤气不打紧,惊动南海活观音。
南海大悲观世音菩萨,端坐洛迦高山,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哎呀,梅氏有难,她阳寿未终,我要搭救她。”
念起默读真言咒,驾起云雾早动身。
云里走来雾里奔,白莲关到面前呈。
观音菩萨来到白莲关,一阵仙风,对梅氏洞房绣楼一攻,拂帚拿梅氏对床上一,观音菩萨往踏板上一站,口中叫喊:“梅氏醒来,醒来。”众位,不是唤她人,是唤她魂灵。梅氏懵懂懂一望,踏板上站一个仙人。“这位仙姑,你呼我何来?”大悲观音说:“梅氏,我乃非别,南海观音是也,我来搭救你还阳打转,你阳寿未终。”梅氏说:“菩萨,我不格,我不还阳打转,番狗要交我成婚配对,如何是好?”大悲观音说:“梅氏啊,你定心还阳打转,我送你宝衣宝裤,这宝衣宝裤叫十指钢衣,你穿在身上,这番狗就摸你不得,望你不能。”肇拿出红衣裳绿裤子,“梅氏,你切记切记莫要忘记,吾乃去也。”一阵仙风,影迹无踪。
观音菩萨一去一阵风,撮醒了格梅氏一梦中。
梅氏夫人来惊醒,一身香汗湿衣襟。呀,原来是南柯一梦,“呀,我才间来下上吊格,怎困到床上来格?哦,观音菩萨救我格,啊喂,还有红衣裳绿裤子。”跟手拿衣裳裤子穿好了。才穿好了嘎,刘国桢吃得醉乎马乎上来格,“小姐,开心成亲。”也不曾对她望,弄手去一摸,啊咿喂,不得了,刺毛辣子啊,手刺了痛。眼睛睁开来一望,啊哟,不好了格,脑壳子像舂碓。梅氏也骗他:“将军,我交前间格丈夫成婚,也是这个花头,这是老毛病。”“格你可得好呀?”“难说,有格辰光半天就好格,有辰光两三天好,也有辰光两三年好,也作兴一世就不得好了格。”所以刘国桢交梅氏做夫妻,只好做假夫妻,摸又摸不得,望又望不得,而且刘国桢为了讨好梅氏,将梅氏格儿子尉迟宝林认作亲生儿子,替他改姓叫刘宝林,教他文武之艺。众位,有书则长,无书则短,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转眼过了十五载,尉迟宝林已经十八岁了。
众位,这段情节就是梅氏讲把尉迟宝林听格。啊呀,梅氏眼泪千双下,叫声:“我格心肝孩儿,
为母说格句句真心话,你要为你格亲娘把冤伸。”
尉迟宝林听见这一声,只气得虎目圆睁,钢牙紧咬,“呀,气死我了。”“哈啦”一声防身钢刀抽出来,“母亲,等我到小书房,
一刀将刘国桢瘟贼穿嗓过,好为我的亲娘把冤伸。”
梅氏一把捧住,“儿啊,万万不可,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刘国桢兵马多咧,几千,饶你本事好,你哪打得过几千个人?弄不好刘国桢杀不到,孩儿你自己反而倒不得了。儿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暂时不动声色,等到明朝早上,我拿水磨竹节钢鞭交把你,你下关将你父亲尉迟恭引到无人之处,以钢鞭为凭证,你们父子相认,里应外合大破白莲关,
将刘国桢瘟贼来捉拿,好为你格母亲把冤伸。”
尉迟宝林说:“母亲,孩儿遵命。”一夜无书,金鸡三唱已天明,第二天天亮,尉迟宝林戎装结束,辞别母亲,辞别刘国桢。大开关门,一马冲到沙场,交尉迟恭交战,战了十个回合,尉迟宝林假意一枪慢似一枪,一枪慢似一枪,虚晃一枪,拍马诈败而逃,假意吃败仗。哪晓尉迟恭立马横枪不追,尉迟宝林一想,不好,父亲不追我,我哪好交他相认,用激将法。“呸,老黑炭团,你不敢追我,你胆小鬼,怕死鬼。”尉迟恭一听,大发雷霆,“你格小黑炭团,我倒有心放你一条生命,你情丧骂我胆小鬼。不要走,我追得来了。”尉迟恭拿丈八点钢枪枪柄,对乌骓马屁股上一拍,格一匹乌骓马吃得痛,头一仰,尾巴一翘,唏溜溜一叫,奔走如飞,追赶尉迟宝林。父子两个一前一后,
打马加鞭动身走,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到十里荒山,尉迟宝林带住战马,“吁——”尉迟宝林甩蹬下了战马,走到尉迟恭面前,双膝来跪下,父亲大人口内称。尉迟恭说:“呸,你格小黑炭团,错到烧饼馒头好吃,错到衣裳好穿,错到帽子好戴,我不该儿子。”尉迟宝林说:“父亲啊,你不肯认我,我拿硬凭证你看。”尉迟宝林走后背虎皮囊,把格一根十三节水磨竹节钢鞭拿出来,尉迟宝林双手将钢鞭举过头顶,叫声:“父亲哦,
如果你老人家不相信,一根钢鞭你看分明。”
尉迟恭用虎目拿起来一看,十三节水磨竹节钢鞭乌光透亮,自己亲手打格,哪有不识得格道理啊,一望上头有钢字,“尉迟宝林”四个字,再对尉迟宝林一看,黑漆抹塌,像锅底菩萨,“哎,交我长了没得二样,真种真种,而且十七八岁,我交梅氏分别 ,梅氏怀孕在身,正好十八载啊。啊呀,果不其然是我格亲生孩儿。”尉迟恭滚鞍下马,
一把拿尉迟宝林紧紧来抱住,虎目之中就泪纷纷。
叫声:“我格心肝孩儿,
总以为父子两个今生今世再也会不到了,哪晓枯木又逢春。
儿啊,你格母亲呢?”
尉迟宝林听到母亲人一个,更加就啼哭泪纷纷。
叫声:“我格父亲大人哦,
不提我格亲娘倒也罢,提到我格母亲苦伤心。”
肇怎样怎样如此如此告诉尉迟恭,因为讲经不必重复,讲了重经,你们大家总不要听,随手拿一段事情告诉尉迟恭。尉迟恭一听,“儿啊,你母亲吃得大苦。这样子,儿啊,你假装溜,为父假装蹲后间追,我们父子两个一前一后,里应外合大破白莲关。
将刘国桢番狗来捉拿,好为你格母亲把冤伸。”
尉迟宝林说:“父亲,孩儿遵命。”肇尉迟恭、尉迟宝林各自上了宝马,尉迟宝林假装前间溜,尉迟恭假装后间追。
一前一后打马加鞭动身走,白莲关到面前呈。
守关小兵一看,“啊哟,小将军吃败仗,快点放吊桥。”吊桥对下一放,尉迟宝林踹马冲过吊桥,尉迟恭打马要上吊桥,番兵说:“快点拿吊桥抽掉,老黑炭团来了格。”正要枵吊桥,尉迟宝林到了。尉迟宝林左手抓枪,右手抓鞭。拿左手枪对左边小番兵一戳,那小番兵嘴喊不对,前胸戳到后背;右手鞭“叭”,对另一个番兵头上一打,打了万朵桃花开,结果吊桥不曾枵得起来。尉迟恭一马当先冲过吊桥,这半间有中原格望官望见格,报,报于大元帅秦叔宝知道。秦叔宝一听,“嗯,尉迟将军得胜。”令旗一落,号炮道道,战鼓咚咚。众位,过去军队交现在不同,现在冲锋,吹冲锋号“哒”,过去是闻金者退,闻鼓者进。三军听见战鼓咚咚咚,这遭统统冲进白莲关,拿番兵番将杀得喊爹叫娘。刘国桢晓得不得了,企图逃跑,一走走到大街,叫冤家路窄,齐巧遇到尉迟恭。尉迟恭起来一枪,拿刘国桢走马高头打栽下来。怎干容易格?果是刘国桢武艺不好?刘国桢格武艺交尉迟恭肩上肩下,只是因为刘国桢受了伤,所以被尉迟恭轻易打滚下来,肇众多军兵拿他捆起来。父子两个来到后厅见到梅氏,
尉迟宝林忙行礼,母亲叫啦两三声。
“母亲,望啊,这就是我的父亲尉迟恭。”梅氏一看,十八年不会面,当初分别格时候,尉迟恭胡子才露根,现在尉迟恭格胡子根根笔直,但脸相跑不掉,漆黑抹塌像锅底菩萨。
梅氏搂头一把来尉迟恭来抱住,官人叫啦两三声。
叫声:“格官人哎,
我们夫妻分别十八春,我哪一夜不想你到五更。
官人啊,我拿你当做格怀中一粒纽,时时刻刻挂在心。”
梅氏望见刘国桢,“你这番狗,你害得我好苦,
你害得我浑身长嘴难辩驳,跳了淮河洗不清。”
梅氏发躁,走小兵手里夺过一把刀,起来一刀,拿刘国桢杀啦得。梅氏就想哇:我虽然交刘国桢不曾同房共枕,但是外界不晓得,总说我交他是夫妻道理,格名誉坏啦得格,我哪好意思再蹲这个世上,罢了,罢了。
阳日三间格日子我不愿过,我只愿死来不愿生。
梅氏发躁,“登登登”紧走几步,“叭”,
一头碰在墙壁上,活跳鲜鱼丧残生。
尉迟恭一望,不得了哇,梅氏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尉迟恭一把拿梅氏格尸体紧紧来抱住,恩妻喊了不绝声。
叫声:“恩妻哎,
今朝好不容易来会面,你为底高自寻短见丧残生?
恩妻喂,在则为人,死则为灵,英灵有感,英灵何在。
黄泉路上等等我,等等你家丈夫一同行。”
尉迟恭发躁,腰刀背出来对颈脖子一横,大叫一声,“贤妻,你等等我,我来了格。”要想自刎身亡,愣忖大元帅秦叔宝手脚哨,一把拿刀夺下来;愣忖夺得哨,尉迟恭颈脖子皮总被划啦得,足有一寸半把,血总出来,肇用金疮膏药替他拿伤口贴好了。肇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将古比今,好说歹说,拿尉迟恭劝了不寻死。正在此时,顿响三个狼烟炮,唐太宗御驾到了。尉迟恭带儿子尉迟宝林,跪了太宗皇帝面前,就拿以上一段事情哭奏于唐太宗。唐太宗一听,深受感动,“梅氏死了可怜了,死后追封。
梅氏死后追封赠,贞节夫人她当身。”
吩咐用一口大大棺材,将梅氏遗体盛殓。吩咐三百军兵护送棺木,回转京都皇城金顶御葬,此乃后话,我也不表了。
再讲太宗皇帝,对尉迟宝林一看,欢乐不断,只见尉迟宝林虎背熊腰,英雄气概,“嗯,我中原又得一员虎将也。
尉迟宝林听封赠,开路先锋你当身。”
尉迟恭启奏:“万岁,叫我儿开路先行,年纪太轻啊,我不放心,最好我们父子两个做开路先锋,好有个照应。”万岁一听,果然相信,“老爱卿讲得在理,孤家依你。
尉迟恭父子两个听封赠,左右开路先锋两个人。
孤家命你父子二人带三千精兵,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杀奔北方木阳城,不得有误,钦此。”尉迟恭、尉迟宝林口称:“万岁,臣等领旨谢恩。”父子两个点起三千精兵,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兵马队队动身走,第二关金岭川到面前呈。
第二关金岭川守将哪个?邬国龙。邬国龙身坐花斑豹,手拿泼风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交尉迟宝林打三天三夜不分胜败。尉迟宝林一想不好,这个番狗吃牛奶长大了格,再打下去我要吃他格大亏,嗯,弄点诡计咧。尉迟宝林大喝一声:“番狗,个顶个打杀不罪过,为何后面派人上来帮忙?”邬国龙上他格当,回过头来对后一望,尉迟宝林见他对后间一望,走上去起来一枪。邬国龙嘴喊不对,小肚子揎到后背。尉迟宝林双膀较力,拿他死尸挑落尘埃,
邬国龙跟斗栽到东道边,搔搔大腿上西天。
所以尉迟宝林枪挑邬国龙,打下第二关金岭川,出榜安民,休兵三日,继续出兵。
到第三关银岭川。银岭川守将哪个?王天印,也被尉迟宝林枪里加鞭命丧残生。到第四关野马川。野马川守将哪个?铁板道人。铁板道人是个妖道,头戴道帽,身穿道袍,脚蹬道靴,坐上一匹梅花鹿,古定剑一把紧随身,而且妖法多端,练就十二块铁板可以飞起来打人。尉迟宝林交铁板道人战二十回合,铁板道人战啊战,战了胡头胡脑冒臭汗,铁板道人一想,小蛮子厉害咧,没许多力气交他打,放宝贝,
念起默读真言咒,十二块铁板下凡尘。
尉迟恭来下掠阵,一望铁板飞上去。尉迟恭一想:不得了哇,铁板厉害非凡,吾儿九死一生,不得了了格,
若是我格孩儿有了长和短,我对不起死去格梅氏正夫人。
罢了,罢了,
我尉迟恭情愿拼拉一条残生命,要保住我儿后代根。
尉迟恭舍死忘生,冒着铁板危险,一马冲过去,一把捧住铁板道人对下一掼。众位,尉迟恭是打铁为生,蛮力大了。铁板道人被他一揿,啊哟喂,腰把子揿了痛,一吓命总没得,脚一蹬,逸土遁,逃了走,西番国中去安身。
铁板道人逃到西番国,留下一位惹祸根。
铁板道人到西番国,回头参怂西番国红袍大元帅苏宝同,交中原做对,引起薛丁山征西,后来在反唐时铁板道人也厉害了,武则天格驴头太子就是他格徒弟,久交中原做对,闲言休叙,言归正传。
再讲到打下了第四关野马川,休兵三日,继续出兵。
不讲中原兵马动身走,再讲番邦一段情。
再讲北番第五关黄龙岭。黄龙岭守将哪一个?屠炉公主。屠炉公主是北番赤壁保康王丞相屠封家女儿,因为文武全才,保康王见爱,封做干公主,就是老狼主格干女儿,所以称屠炉公主。那一天屠炉公主端坐帅堂,探子报到,“公主,不得了哇,中原大唐太宗皇帝御驾亲征,二十万兵马厉害了,四个关口已破,四位大将阵亡。”屠炉公主一听,“呀,中原太宗皇帝,马上皇帝,二十万兵马锐不可当,我们不能以卵击石,嗯,
等我来用条牢笼计,好将他君臣丧残生。”
屠炉公主传下将令,回兵木阳城,带了兵马到木阳城屯扎。屠炉公主来到银銮宝殿之上,见到赤壁保康王罗可汗,
公主娘娘双膝来跪下,父王连连口内称。
老狼主说:“罢了,王女免礼平身。”“多谢父王。”老狼主说:“王女,你为何不镇守黄龙岭?为何要回兵木阳城?”屠炉公主说:“父王啊,中原大唐太宗皇帝,马上皇帝,二十万兵马锐不可当,我们不能拿鸡蛋对石头高头碰,最好我们用点计策,我们拿木阳城的兵马粮草,运到贺兰山埋伏起来,倒出一座空城,只要他格君臣进了我木阳城,我四转团团围困,
只要围困到一月整,饿死他君臣丧残生。”
老狼主保康王一听哈哈大笑,“呵呵,王女好计,妙计啊。”肇随手拿所有兵马粮草,撤退到贺兰山埋伏起来格。
不讲北番用了个空城计,再讲我们中原一段情。
再讲大队兵马经过黄龙岭,空营,没得番兵。一到到木阳城外,探子报得来,“奏万岁,木阳城四门大开,乃是一座空城也。”军师先生徐茂公启奏:“万岁,兵书云:空城莫入,谨防埋伏,万万不能进去。”程咬金说:“万岁,不要听这牛鼻子道人弄格兵书来吓人,兵书高头就总对嘎?死搬硬套。外国人被我们吓破胆了,草木皆兵,闻风丧胆,老早吓溜啦得,不要信他吓,我们定心进城,弄点好东西吃吃。”太宗皇帝也能听他话咧,传下圣旨,进兵木阳城。徐茂公一听,仰天长叹一声,“唉,此乃天意啊,天机不可泄露。”所以徐茂公就不曾多嘴,肇进金辽木阳城,拿银銮宝殿改做行宫,办起羊羔美酒来,你说有多少不欢喜,打到外国人格老窠。哪晓一吃吃到半夜,不得了,只听木阳城外,战鼓咚咚,号炮连天,“道道道,咚咚咚,”外国千军万马,
将木阳城里三层外七层,四面围困紧腾腾。
刀枪戳了密层层,水泄不留半毫分。
万岁交众将来到城楼一望,心吓得一荡,木阳城外星火点点,连营八百里,飞鸟总飞不出去,万岁跺脚,“不得了了格,
我君臣被困木阳城,九死一生命难存。”
大元帅秦叔宝启奏:“万岁,少要担心,休要害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待明天微臣出战,定将番兵一举歼灭。”一到第二天,大元帅秦叔宝用过战饭,戎装结束,头戴三叉帅字盔,身穿锁子黄金铠,外罩飞云袍,脚蹬虎头战靴,坐上一匹呼雷豹,提卢枪一根紧随身,后背虎皮囊,插两根祖传金装锏。秦叔宝这对金装锏,是祖传四棱金装锏,每根六十二斤,两根一百二十四斤。秦叔宝坐格这匹马是宝马,叫呼雷豹。这呼雷豹咧,马脑壳子高头一个勒得头,多大?荞麦雪团能大。勒得头高头一撮毛,他交你家打仗要是打不过,只要拿这个毛一揪,格呼雷豹呀一叫,旁的马听见,总要吓得四脚朝天,撒尿撒屎。哪晓格一撮毛倒被揪光了格。被哪揪光了格?老半调子程咬金揪光了格。上头没得毛,就剩一个勒得头。他格一根枪是宝枪,叫吸水提卢枪。这根枪,枪柄当中空格,枪两头有眼,他打仗打口干起来,只要拿这个枪对敌人身上一戳,用嘴走眼肚里一吸,敌人的鲜血通过枪柄,吸到嘴里就变做甘露。何谓甘露啊?就是糖茶,所以说宝枪。打开关门,“道道道”,三个狼烟炮,带领三军冲出木阳城,排开阵势。对过也是三个狼烟炮,左车轮带兵到。秦叔宝对左车轮一看,吓得浑身放汗,只见左车轮身高一丈开外,头像笆斗,腰像箩口,牙齿像板凿,手膀子像辘轴,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眉毛对上一卷,眼睛像渥闪,嘴唇边四个獠牙,伸到嘴唇边外间,总有半寸把。格一把开山斧,像小磨盘,锋毛哨快。秦叔宝想:呀,总说我秦叔宝长了高,掸不到这外国人格腰。但是秦琼秦叔宝又想,我是三军统帅,我不能怕,我一怕,大家怕,今朝仗不要打,吃败仗,骑在虎背,怎能不行。秦叔宝强装镇定,“扑楞”吸水提卢枪交于左手,右手一指,“呔,大胆番狗,现在本帅天兵到此,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若言半个不字来,鬼门关早到面前呈。”
左车轮一听,一声冷笑,“你格蛮子,口出狂言,我来请你咧。”左车轮催马向前,二手抓住开山斧斧柄,拿开山斧举过头顶,对好了秦叔宝格天灵盖,来一个力劈华山,“吓”,一斧劈得来。秦叔宝不敢怠慢,催动呼雷豹,抓住提卢枪格两头,走底落对上,来一个海底捞月,横担铁门栓,对上一挡,“叭”,枪斧相碰,火光四溅,两匹马各自后退几十步。秦叔宝一望,心吓得一荡,提卢枪枪柄已经震做弯弓,虎口震了鲜血淋淋。
打马加鞭逃了走,吓得三魂少二魂。
护国公秦叔宝逃进木阳城,吩咐军兵城门紧闭,免战牌高挂,城头上多备木、弓箭等物,防备北番要攻城。秦叔宝来到铁瓦银銮殿,见到唐太宗,双膝来跪下,万岁叫啦两三声,叫声:“万岁哎,
外国番狗委该厉害很,微臣险险交丧残生。”
唐太宗一把搀住得,“恩公,不必担心,胜败军家常事,孤家不怪你,你速速回转中军帐养伤罢了。”“哎呀,多谢万岁。”秦叔宝走了格。再讲万岁天子对徐茂公一看,“军师先生,我们现在被围困木阳城,外无救兵,内无粮草,不好了格,
再等七天七夜整,要饿死我君臣丧残生。”
徐茂公说:“万岁不必害怕,等我来替你算算看,可有救星。”徐茂公拿金钱八卦课一卜。
弯下腰来拜三拜,哪山哪水总知闻。
徐茂公说:“万岁,不要紧,马哨有飞鼠送粮来把我们吃。”程咬金说:“万岁,不要听这牛鼻子道士大白天嚼瞎话,也有哪家老鼠把粮送把我们人吃。”哪晓一歇歇,天上格老鼠无千大万,长翅膀飞得来,“扑”,总钻了烂泥肚里去。徐茂公吩咐军兵弄锹挖,一挖挖下去不曾到二尺,啊咿喂,烂泥肚里粮饭多了,无千大万,不要讲吃七天,吃七年总吃不掉。万岁说:“军师先生,飞鼠为何要送粮来把我们吃?”徐茂公说:“万岁,当初西凉王李密来瓦岗山恼怒了肖妃,因为肖妃也是隋朝一个正宫娘娘,也算国母了,所以作得孽,飞鼠盗他格军粮。而万岁你是有道明君,所以玉皇派飞鼠送粮来。”万岁天子说:“军师先生,现在饿倒不愁饿,我们何年何月能得胜班师回朝?”徐茂公说:“万岁,有办法,你只要写一道圣旨,派一个好本事杀透重围,到京都皇城讨救兵,等二路元帅带兵扫北,二路元帅走外对里杀,一路元帅走里对外杀,里外夹攻,将番兵一举歼灭。”万岁说:“好倒好,哪有这个本事可以去讨救兵哎?”徐茂公说:“万岁啊,旁人总没得这个本事,只有程咬金他本事好,可以去讨救兵。”程咬金说:“你格牛鼻子啊,你不要害人啊,我杀得出去嗄?”尉迟恭说:“程王兄,往常来我面前说大话:我程咬金三斧头定瓦岗寨,做混世魔王三载,哪打得过我程咬金,今朝沿能狐狸尾巴露出来,不敢去拉倒,还是我老黑炭团去。”程咬金说:“你格黑炭团不要激杠我,我不肯掉你后间,我哪怕死啦得,我总不让你去,我要去咧。”程咬金对万岁说:“万岁,我如果能讨到救兵,你封我多大官职?”万岁说:“程王兄,你能讨到救兵,孤家封你一字并肩王。”程咬金欢喜,一字并肩王,交万岁肩并肩。肇程咬金要动身,走到城门口对徐茂公说,“牛鼻子啊,城门开杠,我老程作兴打不出去,我还要家来格。”徐茂公说:“程咬金你放心,我城门开杠等你。”哪晓程咬金一出城门,徐茂公传下将令,赶紧拿门“吱呀”关起来。程咬金听见城门“吱呀”一关,回过头来一望,心躁了直荡,“你牛鼻子啊,你怎拿门关起来?”徐茂公说:“程咬金,程咬金,万岁有圣旨,只准你前进,不准你后退,你要后退,我叫军兵用乱箭射你格背。”程咬金一听,不得了哇,上了牛鼻子格当了,绷帐对前杀格,拼命,一人拼命,万夫难当。程咬金奋起虎威,杀透十二道营,到第十三道营不得了,“道道道”顿升三个狼烟炮,番兵阵营不乱,红袍大元帅左车轮立马横斧,站在三岔路口,高声断喝:“程咬金,拿命来。”
格程咬金听见这一声,吓得三魂少二魂。
程咬金一想,格个左车轮厉害了,我家秦大元帅一个回合,就被吃败仗,我今朝必死无疑。但是程咬金又想了,我今朝拼命也是要死,不拼命怕死也是要死,但是死格意义有不同,我如果拼命拼煞得,我是英雄,我如果怕死死啦得,我是狗熊,“呸,我要做英雄,不要做狗熊。”程咬金眼睛最狠,催马向前,拿格宣花斧举起来,对好了左车轮砍得来,嘴里也叫:“劈脑袋、削鼻头、割耳朵、盖马三斧。”众位,我们平常人说惯了格,程咬金三斧头,他这个三斧头厉害,怎样厉害法子?第一是快,第二是猛,第三是不要命。不顾人砍他,只顾砍旁人格,哪晓左车轮不晓得他格花头啊,眼睛一花,横让竖让,第三斧头让慢了一点,耳朵被他砍抛啦小半个。左车轮一想:啊呀,老半调子好厉害。哪晓程咬金又来了,“劈脑袋、削鼻头、割耳朵。”左车轮一想:嘿,弄来弄去就这个老一套。第三个回合斧头又砍得来,左车轮早有准备,拿开山斧走底落对上一挡,“叭”,两斧相碰,左车轮千斤哨力,程咬金吃不消,手心发烫,不是抓斧头柄,就好比抓烧红了格烧火棍,手一松,“嘘”,格一把斧头被震飞上去,你们总不晓得飞上去多高,等三天才忒下来。大众一听,不大相信,嚼大头子蛆,情丧歇三天才忒下来,要多高?众位,原来斧头飞上去对下一忒,对杨树丫巴里一搁,不得上不得下,到第四天,仙人弄神风拿斧头,送把程咬金格,所以说歇三天三夜才忒下来格,你们记好了,歇三天仙人弄斧头送把程咬金,不要说斧头上哪去格,我提前告诉你们不表。
再讲程咬金走马高头滚下来,左车轮斧头举起来,“老半调子要你格命。”拿斧头要对下砍,
只要一斧头砍下来,程咬金千个残生活不成。
哪晓程咬金命里不该死,来了一个大仙人。
哪一个?仙师谢映登走云端经过,一望,“哎哟,程咬金有难,程咬金是福将。”众位,唐朝格时候有三将,智将、勇将、福将,智将就是秦琼秦叔宝,勇将就是罗成,福将就是程咬金。程咬金福份最大。谢映登一想:啊,程咬金是福将,命里不曾该死,我不救他,何人救他。一望左车轮格斧头已经离程咬金格头,只有半寸了格,凡人要救,再也不能,仙人不要紧,仙人有仙法。咒语一念,念定身咒,就拿斧头定了程咬金头上不上又不下。
谢映登仙师念起默读真言咒,风婆龙神早知闻。
风婆龙神十三扇风门开开来,对好程咬金吹,倒翻腔,拿程咬金吹了腾空上天。程咬金来到半天,耳听风响,不敢睁眼,二目紧闭,耳边只闻呼噜噜,风声如雷响,飘纱荡荡早动身。
云里走,雾里奔,外罗城不远面前呈。
仙风一停,拿程咬金对外罗城不远格地方一丢。程咬金耳中听不见风响,跟手睁眼,“哎哟,可保到了阎王家?阎王家也有皇城嘎?交阳日三间差不多,牛鼻子徐茂公啊,拿我程咬金害到阎王家,我岂能善罢甘休,等我到森罗宝殿阎罗天子面前告一状,一本赃账理理清。”正在此时,谢映登仙师到了,“程王兄!”“哎呀,兄弟啊,你也上阎王家来了嘎。”谢映登说:“呸,我不曾上阎王家去。我告诉你啊,我已经成了仙哇,武科场失散,我已经登了大罗仙班,我是大罗天仙,我才间弄神风拿你吹到那儿,我救你格,不相信,你倒用手掐掐看,你掐得不晓得痛就是鬼,掐得晓得痛就是人。”程咬金一掐,“啊喂,痛格痛格,兄弟啊,
今朝不是我兄弟仙法好,怎能救到愚兄命一条。”
谢映登仙师说:“王兄,喏,你格马也带得来格,你赶紧去讨救兵,切记切记,莫要忘记,吾乃去也。”嘴说走,一蓬火;一阵仙风, 影迹无踪。程咬金一想:我福分大,好了仙人救我,这遭跨上大肚蝈蝈马。
打马加鞭动身走,走进皇皇外罗城。
一进外罗城,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格男孩儿,赤膊皮条,弄块大青皮石头,总有台子能大,五六百斤,举过头顶,来大街上转罗罗。程咬金一望:这个男孩不是旁人,段志远家儿子段林,我来吓吓他了。“嗨嗨”,段林一望,“哎哟,程咬金到了格,青皮石头对下一放,
段林双膝来跪下,仁伯叫啦两三声。
程咬金一把拿段林来抱住,虚情假意就哭起声。
叫声:“我格贤侄,不得了,不得了了格,
你家父亲被番兵来杀死,果比黄连苦三分。”
段林听见这一声,躁了三魂少二魂。
程咬金说:“不要发躁,你家父亲又活过来。”“啊喂,吓人倒会格,一时死一时活。”程咬金说:“侄儿,本来你格父亲要被番兵杀啦得格,好了我程咬金手脚哨,杓起来一斧头,拿格番兵杀啦得,所以救到你家父亲命一条。”段林能信他格鬼话,双膝来跪下,恩公叫啦两三声。
程咬金听见这一声,暗里花笑了肚里疼。
弄点鬼话说说,骗到声恩公叫叫。再讲程咬金来到八宝金殿,这时候小主李治已经散了朝,将古比今,就像照现在办公时间过了格。这遭程咬金击鼓撞钟,龙凤鼓响,景阳钟敲,小主李治坐殿。程咬金忙行礼,小主千岁口内称,“有圣旨到了?”拿圣旨交把李治。
李治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不得了,我父皇被困木阳城,如何是好?”程咬金说:“ 小主不要紧,你只要发圣旨,要京都皇城各个国公家格小国公明朝到校场上比武,哪个武艺好,就封二路扫北元帅,带兵扫北,搭救万岁天子。”小主李治一听,果然相信,“皇叔,讲得在理,孤家依你。
程皇叔前来听封赠,监考官、主考官之职你当身。”
程咬金一听,欢喜了,监考官又是我,主考官又是我,大权到了我手里,“谢主隆恩。”程咬金辞别小主李治,走出午朝门,跨上大肚蝈蝈马,要准备回家。拿起来一想:不对,我往常出远门,家来总有老规矩,我总先不家去,先要到越国公罗府,先望望我弟媳妇窦氏,看看我侄儿罗通。嗯,今朝不破例,不先家去,要先上罗家家去,拿马鞍头一抬。
打马加鞭动身走,越国公罗府面前呈。
程咬金来到越国公罗府门口,甩蹬下了坐骑,将宝马系在旗杆之上,吩咐看门安童,报与窦氏夫人知道。窦氏夫人一听,“哎哟,大伯子程咬金到了格。”打开正门,拿程咬金接到高厅,分宾主坐下,香茶解渴。窦氏夫人开口:“大伯子,耳闻你跟随万岁征剿北番,这回怎干快格咯,倒得胜班师回朝。”程咬金:“哪里得胜?人也霉煞得,万岁被围困木阳城,我家来讨救兵,我来望望我侄儿罗通可曾长大成人,武艺可曾学成,可好明日早朝去比武夺帅印,挂帅扫北?”
窦氏夫人听见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口称:“大伯子,万万不能,想我的丈夫罗成被奸党陷害,到今朝大仇未报,我只该一个独生儿子罗通,单线独传,如果挂帅扫北,刀枪不长眼睛。
假使我儿罗通有了格长和短啊,要绝得我罗家后代根。”
程咬金说:“弟媳妇,既是如此,就叫侄儿罗通不要去拉倒。”程咬金走了格,哪晓罗通,躲了屏风后间听见格。罗通出来格,“母亲,我才间听见说哇,所以我明朝一定要夺帅印,我要挂帅扫北。”窦氏说:“儿啊,你忤逆不孝,你不听为母之言,为母不准你去。”罗通说:“母亲啊,历古以来,尽忠不能尽孝,尽孝不能尽忠,忠孝不得两全。母亲,我往常总要听你格话,总孝顺你,我这次不孝你,我要尽忠,我明朝定要去比武夺帅印,要挂帅扫北,我走了。”罗通回转自己小书房安身,窦氏夫人来高厅悲泪啼哭,“不好了,儿大不由母,我管不住他了格。”老管家罗安说:“老夫人,你硬管管不住他,用点办法,半夜里弄公子格房间四转窗子门、天窗,统统用老棉絮棉单捂好了,等他亮光不得进去,公子一落里不晓得天亮,一落里就不起来,错过时机,他就不好去挂帅扫北。”“唉嗨,好办法,好办法。”
不讲罗府要准备用暗房计,再讲程咬金转家门。
再讲程咬金回转鲁国公城府,他格裴氏夫人拿他接进去,夫妻正在谈心。一个喇叭嗓子叫起来格:“父亲啊,叫你空点小兵给你家儿子杀杀,可曾空啊?”程咬金一望,啊哟,儿子程铁牛到了格,“儿啊,兵马空了多了,不晓我儿武艺可学好了,明朝可以去比武夺帅印,等我程宝宝也好出人头地。”程铁牛说:“父亲,你教我三斧头,我天天来家练。不相信,我来舞点把你望望。”真正老半吊子养格小半吊子,弄条板凳,骑马跨一坐,拿格材块刺,“父亲望啊,劈脑袋、削鼻头、割耳朵,可像?”程咬金说:“不对,我来教你。”老半吊子也弄条板凳一坐,手里抓格材块刺,“儿啊,要快,要快,要猛,像能呢,像能呢!”教他咧。闲言休叙,言归正传。
一到第二天天明,程咬金金殿拜见过小主李治,到校场主持比武,先是程铁牛下校场,奸党苏定方家第二儿子苏凤,打不过程铁牛吃败仗,奸党家大儿子苏麟拿程铁牛打败了,段林又拿苏麟打败了,比到最后,哪本事最好?秦叔宝家公子秦怀玉本事最好。程咬金正准备拿帅印要交把秦怀玉,听听西半间格大路“吭啷啷”,来了一匹小白龙驹,小白龙驹上坐了一个白袍小将,高声断喝:“仁伯大人,帅印是我的。”众位,这个白袍小将究竟是哪一个啊?小将罗通。因为罗通被关了房间里,四转有老棉絮、棉单总捂好了格,“啊咿喂,今朝夜天怎干长格呀,怎还不天亮格呀?”听见校场上战鼓咚咚,号炮连天,因为罗家离御校场不远,所以罗通听见格。罗通一想:今朝哪里坐夜来下争帅印格,跟手穿衣而起,走到门身边一背,啊呀!门反锁格,你说门可锁得住罗通啊?一脚跟拿门踢开来,啊呀!太阳树顶高了。所以跟手牵了小白龙驹,提枪上马,催马来到御校场,高叫一声:“仁伯大人,帅印是我的。”肇小罗通下校场。小罗通本事好了,
御石狮子千斤重,轻轻托到手掌心。
御校场上转三转,吓坏朝纲武共文。
一箭能穿十三个金钱眼,支支箭中靶中心。
舞起梅花宝枪赛渥闪,划水不进半毫分。
所以小罗通校场夺魁,小主李治封他一封:
“罗通前来听封赠,二路扫北元帅你当身。
程铁牛前来听封赠,开路先锋你当身。
苏麟、苏凤听封赠,解粮官之职两个人。
其他小将随军听用。
程皇叔前来听封赠,总监军之职你当身。
孤叫你们休息三日,带兵扫北。”肇罗通欢喜,回到家中见到母亲窦氏夫人,“母亲,孩儿已经夺得帅印,要挂帅扫北。”窦氏夫人说:“儿啊,我短不住你,生米蒸做熟饭。儿啊,你要带兵扫北,我知会你,你家父亲被奸党陷害,冤沉似海。
孩儿,你拿奸党来杀死,好为你格父亲把冤伸。”
罗通说:“母亲,我家父亲的仇人究竟是哪一个?”窦氏说:“儿啊,你不要问我,只要问你家大伯父程咬金。”肇又到第三天,罗通辞别母亲,金殿辞别小主李治,来到御校场之上,三牲祭礼,祭过帅旗,罗通端坐点将台,中军官打起聚将鼓,“咚!”众位小将参见小元帅已毕,分站两旁,罗通拍动虎胆,“先锋官程铁牛何在?”程铁牛甲子一分,单腿点地,“元帅,末将在。”“好,本帅命你带三千兵马,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杀奔北番,不得有误。”“得令。”程铁牛走了。“解粮官苏麟、苏凤何在?”众位,书中暗表,苏麟、苏凤是老奸党苏定方家两个儿子。苏麟、苏凤撩袍跪倒。“好,本帅命你兄弟二人带兵三万,随军催攒粮草,你要晓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是三军的命脉,如有误军令,本帅定斩不饶。”“得令。”苏麟、苏凤带兵解粮去格。罗通点起狼烟炮,“格楞登道”,
顿响三个狼烟炮,二十万兵马早动身。
格马下兵,马上将,川流不息,
狼烟炮,一声响,地动神惊。
格罗通带兵去出征,小兵小将随身跟。
临阵防暗箭,各带个滚龙牌。大刀手跨上马,手提大刀就把口夸:
“若遇北番来交战,杀他人头滚西瓜。”
马叉手跨上马,手提格马叉就说大话。
“若有番兵来对敌,浪头浪面一马叉。”
老兵对少将,少兵对老将,铜牌对鸟枪。刀对刀来枪对枪,兵马队队动身走,果像北海浪头子颠啊。大众啊,
不讲小罗通大队兵马上了路,我们再讲他格兄弟一段情。
我们大众一听就要想:才间这个佛头可保来下瞌睡,说马化了格,早先说罗通单线独传独子,倒哪块来格兄弟格呀,可保来下瞌睡,说错了?众位,不曾说错,罗通有个兄弟叫罗仁,不是嫡亲兄弟,堂房兄弟。众位,这罗仁走哪块来格咧?要拿罗仁格来历告诉你们听听。格么,罗通格父亲叫罗成,罗成格父亲叫罗艺。当初罗艺从小父母双亡,家遭天火三次,一贫如洗,落难大街上要饭,一要要到姜家庄。姜家庄一人姓姜,名叫承祖。姜承祖是三国时候大将姜维家第十二代玄孙,隐居在这个姜家庄,世代相传姜家枪法。姜承祖交高氏院君,生到两个儿子,姜文、姜武,
还生到格女儿名叫姜佩芝,文武全才女千金。
姜承祖看见罗艺落难要饭,嗯,要饭格小伙子不错,拿他收下来做安童,帮我家看看牛,斫斫草,冷粥冷饭尽你饱。所以罗艺就来姜承祖家做了安童,看牛斫草。再讲姜承祖咧,拿姜家世代传下来格枪法,教两个儿子姜文、姜武,怕要给旁人学得去,所以要弄围墙砌一个大院子,父子三个来这个院子里,天天练姜家枪法,哪晓姜文、姜武不聪敏姜家枪法不曾学得会,倒把罗艺学会了格。罗艺怎学得会格?因为罗艺看牛斫草,拿牛放了杠,闲了无事,就拿围墙扒拉一块砖头,从洞洞里偷看格,所以倒给他看会了,看会了就躲了个芦头崩崩里,拿个芦头当枪演练,就拿姜家枪法练了透熟。哪晓格个日子清明寒日到了,清明是大节,过歇啊,安童梅香总放假放啦得。格天早上,姜员外姜承祖对罗艺说:“罗艺啊,我们一家门要到坟堂祭祖,你一个人蹲家看家啊。”“晓得晓得。”一家门总走了格,罗艺闲了无事,望见刀枪架高头有真刀真枪,没得人啊,他就拿个真枪拔过来,罗艺头一回拿这个真枪,来了劲,就拿姜家枪法演练起来,“呼”,划动风声,舞到入神之处,五钩神飞枪枪法高,手一松,“嘘”格一根枪“扑落”,对中堂高头一钉,钉一个乌溜溜眼。罗艺一个飞步,拿格枪拔下来,对枪架子高头一放。哪晓姜承祖祭祖打转,一望,“哎 ,你看个什么家啊?这个中堂高头倒哪有个枪眼格?”罗艺:“员外,不瞒,我才间来高厅上拿这个枪舞了,手一松, 对上一戳。”“哦,你倒舞趟把我看看看。”罗艺把格枪又拿起来,又拿姜家五钩神飞枪,演练到出神入化之处,手一松,枪对老眼高头一钉。姜承祖一看,“啊喂,你格冤家,我姜家枪法怎被你学会了格?”罗艺说:“不瞒,你教两个少爷来下练枪,我躲了围墙洞洞里看格,我倒学会了格。”姜承祖一想,不得了了格,自家儿子不曾学得会,把旁人学会了格,我姜家枪法世代相传,不好传把外人。肇交高氏院君商议了哇,“院君啊,不得了了格,姜家到我这一代要失败了,自己儿子不曾学得会,叫安童学会了。姜家枪法不好外传,最好拿罗艺杀啦得。”高氏院君说:“员外,拿格人杀啦得作孽,不能杀。”“不杀,枪法要外传,怎得了了?”“不要紧格,员外,喏,有办法格,外边人好变作自家人。”“说你格梦话,外头人怎好变做自家人啊?”高氏说:“有办法,喏,我女儿姜佩芝交罗艺长了差不多大,而且罗艺啊,枪法高超,武艺高强,生得五官端正,方面大耳,印堂发亮,久后必有飞黄腾达之日,不如拿罗艺招女婿,女儿女婿算半子,就好算自家人,枪法就不外传。”“啊喂,院君啊,也是你格办法好,你格办法好。”肇高氏院君交女儿一谈,女儿姜佩芝同意格,姜承祖交罗艺一谈,罗艺巴量不到咧。这安童一答应,肇择过吉日。
罗艺就交姜佩芝拜过天和地,洞房花烛去安身。
姜承祖又拿近房近族找得来,拿家产一分三份,罗艺也有一份,而且做起手续来。后来姜承祖交高氏院君一病身亡故,哪晓得姜文、姜武天天说阴话:“也有人不要脸噢,得旁人家家产噢,怎好意思格?”啊喂,罗艺听得不得过,格天对姜佩芝说:“贤妻,我不能尽顾蹲你家喽,冷粥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难熬,我要出去闯荡江湖,凭我格本事,要闯出我格家业来。”姜佩芝:“官人,你胸有大志,我不拦你。不过,我已经有怀孕随身。”罗艺说:“贤妻,你有怀孕,将来生到女孩,你自己取名字。生到男孩子,我们春天成婚格,你一定要取名叫罗春。”“官人,我晓得。”肇夫妻分别,罗艺闯荡江湖,后来投奔秦叔宝家祖父,秦叔宝家祖父见他本事好,就拿秦叔宝家姑母秦千金配把罗艺,后来罗艺做了北平王,养到儿子叫罗成,这是后话不表。
再讲到姜佩芝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那一天生到一位公子,取名叫小罗春,当做无价宝和珍。后来姜家天火三次,一贫如洗,小罗春驮母亲姜佩芝千里寻父,后来姜佩芝来姜女庙一病身亡。等到罗春找到罗艺格时候,罗春已经靠三十岁了,罗艺替他取妻成婚配对。后来罗春养到一个儿子,就叫罗仁。因为罗春夫妻双身亡,所以窦氏夫人,就拿这个罗仁就当做亲生儿子。这个罗仁多大年纪?九岁,力大无穷,善用两柄铁锤。每一柄铁锤有二百斤,两柄四百斤。而且脾气暴躁,经常闯祸,要来街上打杀人。所以窦氏夫人没办法,就拿这个罗仁弄铁链子锁了眼眼里花。哪晓格天子,中午过了也不曾有人送饭给他吃,罗仁来了火,手膀子涨涨劲,一挣,“叭”,铁链子挣断了格,走到高厅,背住小梅香,“你个妖韶,到中过也不送饭给我吃。”梅香说:“二少爷,不能怪我们,我们送你家哥哥大少爷罗通,扫北去打仗格,所以中饭弄晏了。”小罗仁一想:哥哥做元帅,我好做开路先锋,我去帮哥哥打仗了。
拿了铁锤动身走,追赶罗通一个人。
梅香报,报与窦氏夫人知道。窦氏夫人一听:“哟,我二孩儿九岁,好去打仗唉?”吩咐四个家将,“赶紧将我的二孩儿罗仁追家来。”四个家将追格,一追追到外罗城开半间,倒追到了格。怎追到格?可是罗仁跑了慢?不,罗仁跑了人也快煞得格。怎追到格咧?因为罗仁才九岁咧,不认得上外国去格路,来外罗城开半间转磨头瘟,所以被四个家将追到。四个家将说:“二少爷,你家母亲不准你去,叫我们追了带你家去咧。”罗仁说:“母亲不准,我就不去咧?你们来了顶好,我原不认得上北番格路咧,你们四个人带我上北番。你们肯顶好;如果不肯,我一锤一个,送你们上阎王家去过。”四个家将一吓,命总没得:“啊咿喂,二少爷交旁人不同,说打就揪毛,我们假使说不肯,他一锤对我们头上一钉,眼睛一闭,馋沫一滴,喉咙口断气,人也霉煞得。少爷,好好好,我们带路,我们带路。”肇四个安童带了罗仁直奔北番,主仆五个究竟跑到哪里咧?现在没得工夫告诉你们,你们只要记好了,五个人来路上跑,对哪里跑格?上北番,按下不表。
我们再讲开路先锋程铁牛带三千兵马,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路途催趱不耽搁,磨盘高山面前呈。
磨盘山在什么地方?在我们中国交北番交界荒野格地方。格一座山没得山头,扁剌塌,所以称为磨盘山。一到磨盘山,松树林深处,“吭啷”一梆锣响,跳出几百个喽兵。喽兵青布裹头,锅锈抹脸,手执板刀,嘴里叫:“喂,那肥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我此山过,速速丢下买路财。若不丢下买路银,取尔心肝当点心。”程铁牛说:“呸,你们这些瘟强盗,可称上四两棉花纺(访)一纺,你家姑老爹可是省油灯?我是杀人格姑老爹、强盗格老子,我走你们山上经过,不把过山银子倒也罢了,情丧问你家姑老爹要买路银子,姑老爹倒情愿,姑老爹这把斧头格开不情愿。”嘴说这话,把斧头拿过来一捋,二三十个喽兵吃他格大苦,喽兵摞灰堆倒木排,喽兵对他斧头高头一碰,血对外直流,有格打碎天灵盖,也有打断脊梁筋,也有门牙来打落,也有鼻管子打了血淋淋。有格流火,打了破皮,只好下泥;打了发肿,只好进桶;打了发紫,鞭鞭脚就死。跑了后间格喽兵吓坏了格,“哥哥兄弟哎,了不得了,遇到杀人格姑老爹,快点溜呢。”哪怕过老赫赫沟哦,总溜走了格。一班喽兵,转头来对后溜,腰杆子弯了像秤钩,曾到二十步,掼拉十来个大跟斗。一溜溜到格山嘴嘴头,伏得上总不敢吼,还当杀人格姑老爹来后头。逃了快格喽兵,逃到山寨聚义厅,单腿点地,吓得上气不接下气。
众位,磨盘山上两位大王,大大王单天长。这个单天长,就是当初单雄信家后代。二大王叫于有德。单天长说:“喽兵,为何这种害怕?”喽兵说:“大王啊,不得了哇,山下来了个杀人格姑老爹,我们头二十个弟兄被打、打、打死了。”二大王于有德说:“大哥,待小弟下山会会杀人格姑老爹。”“愚弟,你要多多的当心。”于有德上马提枪,一梆锣响,带领喽兵冲下山岗,交程铁牛打起来格。程铁牛三斧头厉害咧,于有德不是对手。于有德一想:咿喂,这个肥羊厉害咧,我打不过他,我来放暗器。肇于有德走马鞍子肚里放一个小弓,箭上好了弓高头,他有关立子格,关立子来马踏砣底落,他一旦打不过人家,马踏砣一踏,就自动放箭。这个时候,程铁牛交于有德马打对头,于有德拿马踏砣一踏,“嘘”一支箭射出来。众位,明枪好躲,暗箭难防,程铁牛一让,格一箭中了格左肩。
打马加鞭逃了走,吓得三魂少二魂。
程铁牛逃到中军帐:“元帅,不得了哇,瘟强盗暗箭厉害咧,末将险险交丧残生。”小元帅罗通说:“先锋官,胜败军家常事,本帅不怪你,待本帅亲自出马。”小罗通戎装结束,头戴亮银盔,身穿锁子银装甲,外罩素罗袍,脚蹬虎头战靴,坐下一匹小白龙驹,梅花枪一根紧随身,打马冲到山上,交于有德打起来。罗通多少厉害,于有德不是对手。于有德想老办法,放暗箭,马踏砣一踏,“嘘”,一支箭射得来。众位,罗通抵不得程铁牛,罗通眼锐头子哨,见到箭一到,“扑楞”,拿梅花枪交于左手,右手“啪”,拿格一支箭抓住得格。哪晓于有德格箭啊,叫连珠箭。何谓连珠箭?将古比今,就像现在解放军用格机关枪,连发格。第二支箭跟得来,这个时候小罗通一只手抓枪,一只手抓箭,箭已经到了面前,喂,不得了了哇,小罗通急中生智,嘴张开来,啊呜一口,咬住第二支箭格箭头。第三支箭又到了格,小罗通把嘴里格一支箭一吐,第三支箭对下一栽。
格于有德来看见,吓做泥塑木雕人。
于有德吓得像个木头人,就被罗通生擒活捉。喽兵报上高山聚义厅,“大大王,不得了,二大王被白袍小将捉去了。”单天长一听,气得呀呀地暴叫,“呀,气死本大王。喽兵,替本大王备马抬槊。”单天长戎装结束,坐上一匹青鬃马,金顶枣阳槊一根紧随身。众位,单天长用格金顶枣阳槊,是稀有兵器,什么样儿?一根铁棍子上头装一个卜榔头,卜榔头来铁棍子高头好转罗罗格,卜榔头四转总是枣核钉,这就叫金顶枣阳槊。单天长骑马,一梆锣响,带领喽兵冲下山岗,交小罗通打起来,只打二十个回合。
格罗通越战越有力,单天长久战少精神。
也被小罗通轻舒猿臂生擒活捉,两个大王总被捉住得格。小罗通回到中军帐,端坐虎皮交椅,吩咐拿两个大王带得来。两个大王来到中军帐,昂首阔步,立而不跪。罗通说:“呸!瘟大王被本帅擒来,为何不下跪?不下跪犯法,拿你们背出去杀。”两个大王哈哈大笑,“哈哈,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
宁可将我们分两段,要我们下跪万不能。”
小罗通一听哈哈大笑,大拇手指头一翘,“英雄,英雄,二位大王,本帅佩服,佩服。叫声:大王哎,
恐怕才间多少地方冲撞了你,赔礼赔罪我当身。”
小罗通亲自替两个大王,拿绑绳解开来。哪晓两个大王顺毛畜生,吃软不吃硬,见到小罗通赔礼,两人赶紧双膝对下一跪,“元帅,你大仁大义,我等佩服,我们愿意弃暗投明,我们跟随你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哎哟,罗通欢喜,“二位英雄既然愿意弃暗投明,本帅命你们带领你们喽兵开路先行,攻打北番。”罗通鲜翻啊,因为罗通一想,这两个大王投奔我,他们野惯了格,我格军纪约束不住他们,让他们走前间打仗,打胜仗嘛,我罗通格功劳,打败仗打杀得拉倒,不属于我的部下,所以罗通鲜翻。再讲单天长、于有德带领喽兵,
兵马队队动身走,第一关白莲关到面前呈。
一到北番第一关白莲关,白莲关守将铁雷银牙。铁雷银牙本事好,用一个铁短牌。何谓铁短牌?一块铁板板上头装一个柄,格一个铁短牌重有六百多斤,厉害非凡。结果单天长、于有德全被铁雷银牙,用铁短牌连人带马打做肉酱。小罗通亲自出马,交铁雷银牙也只战四十回合。
铁雷银牙越杀越有力,罗通久战少精神。
小罗通吃败仗,败回中军帐,对帅位一伏,嚅嚅突突就哭,“呀,我带兵扫北第一关就吃败仗,何年何月能打到木阳城?”哭哭哭哭困着得,睡梦之中,“呼呼”两阵阴风,来了一老一少两个英魂。少年英魂浑身穿了雪雪白,走到前间高声叫,孩儿叫啦两三声,口称:“儿啊,我是你的父亲越国公罗成,这是你的祖父燕山王罗艺。”罗通听见这一声啊,跟手忙行礼,祖父、父亲就口内称。罗成格英魂说:“儿啊,我来托梦把你,你晓得你家父亲当初被奸党陷害,冤沉海底。儿啊,你杀到木阳城。
要拿奸党来杀死,好为你家父亲把冤伸。”
罗通说:“父亲,你格仇人究竟是哪一个?”罗成英魂说:“儿啊,不要问我,你只要问你格大伯父程咬金。”罗通说:“父亲啊,你叫我打到木阳城嘛,我头一关就吃败仗,铁雷银牙铁短牌厉害了,我不是他的对手,如何是好?”罗成英魂说:“儿啊,为父来帮你格忙,我来送你一个东西。”走身边拿出一张纸头来,纸头高头画了一个图样,小小月儿弓图样,再底落也有口诀,“儿啊,你照这个图样拿这个月儿弓造好了。箭有多大咧?老板针引线干大,缝了衣袖管里,依这个口诀练起来是百发百中,铁雷银牙铜胸铁背刀枪不入,他只有颈脖子一寸三分肉喉,见血就要送命格。你交他交战,你拿这个箭练好了一甩,这个小箭对他领脖子一钉,他就没命。”“哎呀,多谢父亲。”肇罗成格英魂要走了,父子骨肉连心,难舍难分,罗成格英魂虎目掉泪,叫声:“我格心肝孩儿,
为父要想交你多说两三句,鸡啼狗咬我又不敢行。
孩儿啊,为父要想到你头上摸一把,又恐怕我心肝头要疼。
儿啊,为父去也。”一阵阴风,影迹无踪,
罗艺罗成格英魂一去一阵风,撮醒了格罗通一梦中。
小罗通来惊醒,一身大汗湿衣襟,呀,原来是南柯一梦。嘿,才间我家父亲托梦格,嗯,还有一张图纸高头有小小月儿弓画了上。罗通一想:我家父亲英魂真来托梦格。跟手来到后帐,见到程咬金,“伯父大人,才间父亲托梦把我,叫我来问你,我家父亲格仇人究竟是哪个?”程咬金说:“侄儿,我来告诉你。”随手拿出一个包袱,包袱解开来,包袱里面一件血迹斑斑的战袍,拿战袍解开来一望,战袍肚里包一百零七支带血的箭头。程咬金说:“侄儿,想当初你的父亲罗成,是我们唐朝的勇将,武艺高强,哪晓被奸党苏定方用奸计引到淤泥河,结果你父亲马蹄陷了淤泥肚里不得出来,苏定方吩咐军兵用乱箭射,结果你家父亲中乱箭身亡,身中一百零七支箭,其中七十二根透过前胸,这个箭就是走你家父亲身上拔下来,这件战袍就是走你家父亲身上脱下来格。”
罗通听见这一声,躁了三魂少二魂。
只躁得小罗通虎目圆睁,钢牙紧咬,“呀,躁死我,苏定方,苏定方你胆倒不小,竟敢陷害我的父亲。不打紧,等我打到木阳城,拿你格奸党来捉住,剥你格皮来,抽你筋。”正在此时,旗牌官报,“元帅,解粮官苏麟、苏凤求见。”罗通一想,苏麟、苏凤是奸党苏定方家两个儿子,现在是解粮官,我是元帅,生杀大权来我手里,我不如公报私仇,先拿苏麟、苏凤来杀死,也算为我的父亲把冤伸。罗通吩咐众将,本帅升帐。罗通端坐中军虎帐,一班将军参见元帅已毕,分站两旁。罗通吩咐,要苏麟、苏凤报名入帐。苏麟、苏凤来到中军帐,弟兄两个双双对下一跪,口称:“元帅,末将奉你元帅将令,解粮按期到达,求元帅查收粮草。”罗通放耳朵听他吩咐,“武士听令,将苏麟、苏凤推出辕门外,腰斩两段不要容情。”
苏麟苏凤听见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
苏麟说:“冤枉,元帅请问,我们解粮不曾误期,粮草一点总不少,为何要犯法,拿我们背出去杀?”
罗通听见这一声,默默无言不做声。
罗通就想:我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苏麟、苏凤没得罪。跟手转口,“好,苏麟、苏凤,死罪饶过,活罪难饶,本帅命你们带兵三千,攻打白莲关,打胜仗顶好,打败仗犯法,要被杀。”肇苏麟、苏凤带兵动身。苏麟对苏凤说:“兄弟啊,这瘟罗通要公报私仇了,见面就要杀我们,被我问了没办法,叫我们去打仗,也有哪家只准打胜仗,不准打败仗,胜败是军家常事。”“哎呀,兄弟,哥哥我先出战,我打得过外国人顶好,如果打不过,被打杀得你不要上去噢,兄弟你格本事不及我,你要赶紧逃走。兄弟哎,你海角苍苍去逃生啊,
将来有个升腾日,好为愚兄把冤伸。”
苏凤说:“哥哥,兄弟晓得格。”肇苏麟出战,铁雷银牙厉害了,不曾到十个回合,就将苏麟连人带马打做肉酱。苏凤一想不得了呢,哥哥被打杀得,哥哥叫我快点逃走,我赶紧逃走。
打马加鞭逃了走,西辽国中去安身。
苏凤逃到西番国,留下一个惹祸根,后来苏凤来西番国成婚配对,生到儿子苏宝同,女儿苏金莲,交我们中原做对,引起薛丁山征西,这是后话不表了。
再讲罗通小小月儿弓练好,交铁雷银牙交战,战到十个回合,小罗通袍袖一分,“嘘”,一支小箭,老板针引线干大,不偏不斜,就对铁雷银牙喉嗓处一戳。铁雷银牙说:“我命休矣。”
跟头栽到尘埃地,活跳鲜鱼丧残生。
所以小罗通,小小月儿弓射死铁雷银牙,攻下了第一关白莲关,出榜安民,休兵三日继续出兵。一到到第二关金岭川,金岭川守将哪一个?铁雷金牙,是铁雷银牙格哥哥结果被小罗通枪里加锏命丧残生。到第三关银岭川,银岭川守将哪个?铁雷铜牙,是铁雷银牙格兄弟,结果被小罗通用回马枪结果性命。一到到第四关野马川,野马川守将哪个?铁雷八宝。铁雷八宝格本事好了,用一个独脚铜人。何谓独脚铜人?一个铜人,做一个脚,格一个铜人重有六百多斤,背住格脚好舞格。罗通交铁雷八宝只战五十个回合。
铁雷八宝越杀越有力,罗通久战少精神。
罗通吃败仗,打马落荒而逃,铁雷八宝手拿独脚铜人追赶小罗通。
哪晓罗通命里不该死,来了兄弟救命人。
哪一个?小罗仁。我们上文说到,四个安童带罗仁上北番来下跑,没得工夫说,叫无巧不成书,主仆五个齐巧走到界边。小罗仁一望:哎呀,哥哥罗通吃败仗,后头一个番将追赶哥哥罗通。小罗仁让过罗通,拦住铁雷八宝。小罗仁拿格锤放了背后头格,铁雷八宝不认得他。“喂,小朋友让开点,不要被我马蹄一踩,拿肚肠踩出来。哪晓马一走走到罗仁面前,罗仁冷抹塌拿格铁锤走背后头拿出来,就对铁雷八宝格马头一敲,格铁锤二百斤,铁雷八宝格马头被打得粉碎,马对下一倒,铁雷八宝格脚对马肚底下一压,铁雷八宝抢了对外拔。罗仁手脚哨,拿个铁锤到铁雷八宝身上“叭叭叭”,连打二十锤,格种锤二百斤,不要讲是人,就是生铁总要被打扁了格。
铁雷八宝被打做了肉酱,活跳鲜鱼丧残生。
铁雷八宝被打做肉酱,小罗仁叫了:“哥哥喂,不要溜,外国人被打杀得格。”罗通吓坏了只顾溜,小罗仁一想,哥哥听不见,我追咧。小罗仁跑起来快了,你不要当他九岁啊,虽然九岁,步子大了吓得怕咧 ,大步八尺五,小步子七尺余零,顶大格步子一丈二,犹如北风送乌云。追到罗通前间,背住罗通格马肩兜一,“哥哥。”“咿喂,兄弟啊,我格头可来颈脖子高头啊?”“胆小鬼,外国人被我打杀得格。”罗通回过来一望,果不其然,铁雷八宝被打做肉酱。罗通一把拿罗仁来搀住,兄弟叫啦两三声,叫声:“好兄弟,
今日若不是我格兄弟本事好,怎捡到愚兄命一条。”
肇弟兄两个回转中军帐。小罗通对程咬金说:“伯父,我格兄弟罗仁武艺高强,我准备叫他做开路先锋。不过他才九岁,太小哇,我准备陪我兄弟做开路先锋。不过 我交我家兄弟做开路先锋,这个帅印没得哪个掌管,不晓我格伯父格会掌握帅印?”程咬金说:“呸,侄儿啊,瞧不起我啊?我来瓦岗寨做混世魔王,大德天子做三载,皇帝也做过格咧,何在乎做元帅啊,拿帅印交把我。”肇帅印交把程咬金,罗通交罗仁弟兄两个带三千精兵,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兵马队队动身走,黄龙岭到面前呈。
到北番第五关黄龙岭,摆开一字长蛇阵,吩咐骂阵官骂战。番邦国小兵报,“公主娘娘不得了,大邦中原二路元帅兵马到了格。”屠炉公主一听,“那还了得,军兵,代本公主备马抬刀。”屠炉公主戎装结束。
有公主,在营帐,忙忙打扮,
雉子毛,插两根,杀气腾腾。
戴一顶,金凤冠,金光耀眼,
穿一件,洋金袄,八面威风。
系一条,百褶裙,裙分八字,
穿一双,凤头鞋,铁底铜靴。
坐上一匹胭脂桃花马,绣鸾刀一把紧随身。
走兽壶插几根雕翎箭,飞云袋带一把宝雕弓。
带一把,宝雕弓,犹如秋月,
狼牙箭,插几根,暗放雕翎。
还背一个豹皮囊,内藏许多宝和珍。
飞刀带了紧随身,带领女兵,冲出营盘,沙场上摆开阵势,二龙出水,射住阵脚。小罗仁一望,哎哟,一个漂漂亮亮格女将。小罗仁蛮会开玩笑格,嬉皮笑脸走到前间忙行礼,嫂嫂叫啦两三声。
哪晓小罗仁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
小罗仁说:“嫂嫂,你格小伙子蛮好,嫁把哥哥倒蛮好。”屠炉公主一听:“你格小蛮子,羞辱本公主,请你吃刀。”起一刀剁得来。格么人家弄刀剁,你要对后退或者对旁边间让,或者弄兵器去挡。罗仁他不,也不退也不让也不挡,他人小,九岁,活息,反而对前攻。一攻攻到屠炉公主马肚子底落,背住屠炉公主格三寸金莲,“嫂嫂,你格脚小了,三寸不到哦,粉花香。”啊咿,屠炉公主发躁,刀对底落一戳,小罗仁一个飞步,跳了就对屠炉公主马屁股上一站,背住屠炉公主格青丝秀发,“嫂嫂,你格头发青丝香。”
屠炉公主来听见,只躁了三魂少二魂。
“你格小蛮子,
百般羞辱本公主,岂能容情你当身。
我刀杀不到你,放飞刀。”
念起默读真言咒,飞刀放了下凡尘。
罗通来下掠阵,看见飞刀,“兄弟唉,快点跑,飞刀厉害。”哪晓小罗仁年纪委该轻,才九岁咧,到底不大懂事咧,望见刀来天上飞,“啊喂,有趣相了,刀还来天上转罗罗。”哪晓飞刀飞下来,“咔啦”拿小罗仁左膀斩下来,第二刀拿右膀斩下来,第三刀“咔嚓”拿他格头斩下来,
可怜小罗仁跌倒尘埃地,活跳鲜鱼丧残生。
啊,高山风声为他悲泪,河边流水为他抽泣。
可怜一代盖世小英雄身丧命,哭坏多多少少人。
小罗通看见了,胜如天打一个雷阵,好一比万丈高楼失足,扬子江断缆崩舟,“躁死我了。”
跟斗栽到尘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程咬金大队兵马到了。程咬金捧住罗通,“侄儿,醒来,醒来。”
格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转还魂。
小罗通转还魂,真魂上了身,行走两三步,枯木又逢春。可怜,小罗通还阳来打转,止不住虎目泪纷纷,哭声:“我格好兄弟,
可怜你才九岁整,就被飞刀丧残生。
不得了了格,
若是被我格母亲大人来晓得,要躁死我格生身老母亲。
好兄弟哎,
可怜你生在我们中原帝王城,怎死到格番邦格伤心。
兄弟喂,
你在则为人,死则为灵,有灵有感,英灵何在。
黄泉路上慢慢走来慢慢撑,愚兄来为你把冤伸。”
小罗通上马提枪,冲锋向前,千仇万恨,凝结枪头,就对准屠炉公主格妖韶,“看枪”,哈喇,一枪分心就刺,屠炉公主不敢怠慢,摆动绣鸾刀急架相还。刀碰枪呛呛响,枪碰刀冒火星,二马盘旋杀在一起。
四条膀臂分上下,八只马蹄定输赢。
大战交锋四十回合,八十个照面。
小罗通越杀越有力,屠炉公主久战有精神。
一个八两,一个半斤,秤钩遇到枣核钉,棋逢敌手,将遇良才,胜败不分。屠炉公主一想:啊喂,这个中原小将厉害了,武艺高强,又存心对他一望,啊咿喂,罗通格小伙子漂亮,面如扑粉,小伙子盖到十来个省,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唇红齿白,鼻直口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牙排碎玉,
额心里一把珍珠伞,必是个扶王保驾人。
屠炉公主就想:我到今朝不曾有个门当户对,这位小将军武艺高强,枪法高超,小伙子又好,天下难找。
我只要能够跟这个白脸小将结秦晋,千中意来万称心。
但是屠炉公主又想了:两军阵前,几千双眼睛对我望好了,我哪好意思交他谈情说爱,嗯,罢了,我不如假意吃败仗,我拿他引到无人之处,我好暗托终身。屠炉公主假意一刀慢似一刀,一刀慢似一刀,虚晃一刀,拍马诈败而逃。罗通:“你格妖韶,你对哪里逃?我家兄弟死了你手里,岂能善罢甘休?
你要溜到天边去,我要追到你九霄云。
你要逃到东洋海,我要追到你水晶宫。”
罗通拍动白龙驹紧追不舍,屠炉公主打马加鞭,逃到荒山野地,带住马缰,“吁”,慢下来格,将格一根绣鸾钢刀挂到得胜钩鸟饰环上。见到罗通一到,屠炉公主双拳一抱,马上欠身,口称,“小将军,奴家这厢有礼了。”罗通:“妖样怪腔,有话快点说,说完了我请你吃枪。”
格屠炉公主听见这一声,脸总红到耳后根。
公主一想:呀,叫我快点说我哪好意思说,总不见得说,小将军啊,你漂亮,我欢喜你了,我爱交你了,我要跟你了,我要把你了,哎呀,不难为情?等你要瞧不起我,说我老脸皮贴烂膏药贴把你。所以屠炉公主望住罗通,发了个呆,要想说明就口难开,但是屠炉公主转而一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万千相思怎安排,错过一时要等三春。
老老脸皮,叫声:“小将军,我一句话说不出口,纸糊灯笼肚里明。小将军哎,
不要嫌奴家容貌丑,只愿做一个牵床掸席人。”
小罗通:“你格妖韶老脸皮,拿我兄弟剁杀得,我也要你咧,请你吃枪。起来一枪,分心就刺。屠炉公主恼羞成怒,“呛啷”,将格一把绣鸾钢刀摘到手,又交罗通打起来格,又打十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败。屠炉公主就想:你格冤家本事好咧,没许多力气交你打,放宝贝。
念起默读真言咒,放出红绿捆仙绳。
就将罗通从头到脚,捆了像树椴子菩萨。
横一绕竖一绕,捆了像照稻种包。屠炉公主刀背一戳,罗通走马高头一滚,仰面朝天对杠一困。屠炉公主跳下胭脂桃花马,拿三寸金莲对罗通心口头一踹,拿绣鸾刀背过来,不曾拚得用刀口,用刀背凑他颈脖子直擦,“吃刀,吃刀。”罗通颈脖子皮总被擦啦得。罗通一想:不得了哇,我被这个妖韶杀啦得,我家母亲哪个孝顺,我父亲格冤仇哪个伸,万岁天子哪个搭救?罢了,我来骗骗她咧,我来假意害怕,求她咧。叫声:“公主娘娘哦,
猎户不打笼中鸟,将军不杀败阵兵。
高抬贵手饶饶我,一重恩报九重恩。”
屠炉公主一声冷笑,“呵呵,原来是个怕死鬼,要我饶你命可以格,才间交你说过格一句话你格答应哎?”罗通说:“我这肇答应了格。”“答应了哇,拿你一放,你嘴又要老格,要赌赌咒,我才肯相信哎。”罗通一想,我当真要你咧?我来赌一个滑头咒,“虚空过往神灵哎,我罗通交屠炉公主订下终身,
假使今后我有三心并二意,天雷打死过路人。”
屠炉公主:“呸,你格滑头,你交我变了心作得孽,雷打不到你格头,打了跑路人格头,不关你事。”“我再重来赌。”罗通又赌咒了。罗通一想,我当真要你咧?我不如来赌一个护身咒,“虚空过往神灵,我罗通交屠炉公主订下终身,
假使我今后有个三心并二意,雷打天、火烧烟,关起门来死两间。
南埭死到北埭堰,留住我罗通过千年。”
屠炉公主说:“呸,你黑心,南埭北埭邻舍隔壁总死绝啦得,剩你个人独家村,情丧过上千把年,得了。”“唉,我再重来赌。”罗通一想,当真要你咧?我不如来赌一个蹊跷咒,叫声:“虚空过往神灵,我罗通交屠炉公主订下终身,
假使今后我有个三心并二意,八十三岁格老公公啊将我丧残生。”
哪晓罗通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
来征西时,罗通交西番国老将黄伯超交战。黄伯超已经八十三岁喽,胡子头发总花白,所以罗通蔑视他,不在意,黄伯超万夫不当之勇,枪法高超,一枪拿罗通格肚子挑开来,罗通肚肠流出来。罗通性格硬了,拿肚肠对腰里一盘,又去交战,黄伯超吓坏了,“野人噢野人!”一吓,罗通一枪拿老将黄伯超戳杀得,拿他格头割下来,拿头拾起来,要到帅帐报功。哪晓走到中军帐门口,因为罗通肚肠被划开来,血流干净了格,大叫一声:“痛死吾也。”
跟头栽到尘埃地,活跳鲜鱼丧残生。
这就是我们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罗通盘肠大战,先说点把你们听听格,这是后话,就不表了。
再讲屠炉公主相信他,咒赌了不错,捆仙绳替他去啦得,一把搀住,“官人,虽然我们要做夫妻,天上无云不下雨,地落无媒不成婚,
一无媒来又无证啊,怎能结成夫妻两个人。”
话音未了,程咬金倒到了。因为程咬金来找罗通格,程咬金说:“公主不必担心,
我程咬金中间把媒做,更改没得半毫分。
公主放心,
就是罗通要赖婚,我程咬金帮助你八九分。”
屠炉公主欢喜了,“多谢老千岁。”屠炉公主说:“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已经是你格中原人,我要帮你们中原,我到我们北番我父王中军帐去卧底。”众位,何谓卧底啊?老书高头叫卧底,将古比今,拿现在新式小说就叫地下工作者、特务工作者,过去没得这个名词啊,叫卧底。这遭,屠炉公主回转北番中军帐,见到赤壁保康王罗可汗,
公主双膝来跪下,父王连连口内称。
“父王,中原二路扫北元帅厉害了,王女打不过,吃败仗。”屠炉公主花头大了,不说投奔中原,她说打不过吃败仗,老狼主相信她了,“王女,胜败军家常事啊,父王不怪你啊。”“啊呀,多谢父王。”
不讲屠炉公主来北番中军帐卧底,再讲罗通交程咬金商议,弄大大的棺木,将兄弟罗仁遗体盛殓,派三百军兵拿棺木护送回京都皇城,回头窦氏夫人看见棺木,哭到死去活来不表。
再讲罗通对程咬金说:“伯父,最好派一个人杀透重围,到木阳城报信,约好了,一路元帅带兵走里对外杀,我们兵马走外对里杀,里外夹攻,将番兵一举歼灭。”程咬金说:“我不敢了,上回子好了谢映登仙人救我,不然我坟高头总长青草,我不敢。”罗通说:“伯父你不敢,等我去。”罗通本事好了,单枪匹马,匹马单枪,闯进重围,远者枪挑,近者锏打,杀得人头如瓜滚。
杀开一条血路往前奔,木阳城南门面前呈。
到木阳城南门,立马横枪,“喂,哪一个守门的,我二路扫北元帅罗通到了,快点开门。”哪晓罗通格天子倒霉,你晓哪个来下看门啊?奸党苏定方。“啊咿喂,棺材罗通来了格。”苏定方就想:我夜里做一个梦啊,我大儿子苏麟拿个头背了手里,血沽郎情,跪了我面前哭,叫声父亲哦,你孩儿死了委该苦,父亲要为你孩儿把冤伸,回头倒惊醒了格。苏定方就想,不好哇,肯定我大儿子,不晓果死在这个罗通手里。苏定方眼睛一鞭,花头来了格,我用一个办法来借刀杀人,
拿罗通来害死,好为我的孩儿把冤伸。
苏定方花头大了,“罗元帅,南门是祸城门,丙丁火,穿红衣裳才好走,你骑格白马,穿格白袍,拿格银枪,钝事格,不好走南门,你上东门,我蹲东门等你。”罗通一想:打人不在乎一掐,对东门杀,遇到两个番将专魔獾、妖魔獾,被罗通枪挑锏打命丧残生。一杀杀到东门,苏定方一望,“啊喂,棺材罗通本事好咧,身入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对小兵说,“军兵,知会他,我蹲北门等他。”小兵说:“罗元帅,我家苏大人来北门等你。”罗通一听,这个苏定方弄怂我。没办法,翻身回杀到北门。苏定方:“啊喂,还不曾死啊?”对小兵说,“知会他,我来西门等他。”小兵说:“罗元帅,我家苏大人来西门等你。”罗通晓得不好了格,这个老贼要害我了,罢了,单看杀到西门,他还有什么话说,罗通强打精神,
杀开一条血路往前奔,西城门到面前呈。
众位,小罗通杀四门,小学生弄嘴说,说起来快了,一歇歇就杀完成。人家罗通实骨子不容易杀啊,你晓杀多少时?日出卯时杀到日落酉时,整整杀得一个白天。罗通杀做什么样儿?枪头总杀秃啦得,浑身总是鲜血,不晓是旁人身上格血,还是自己身上格血,格一匹白龙驹,马身上出汗嗒嗒滴,马毛总打饼,马嘴里交鼻子管里泛白沫。苏定方一想,要差不多了,谣言蘑菇不开门,哪晓“道道道”,三个狼烟炮,左车轮大队兵马到了格。苏定方说:“罗元帅,不能开门,你替我拿左车轮打退了我再开门。”罗通一想:这个苏定方心黑格,我杀做这种样儿,也要叫我去打左车轮。但是罗通又想,我要是不去么,这个奸党要瞧不起我,唉,俗话说,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不离阵上亡,罢了,我愿意去了。随手对苏定方说:“苏大人,叫我去打左车轮,我倒也情愿格,不过我肚子饿,特别我这匹马,饿了不得过,撂点东西下来,把我人交马吃吃,我们才有精神出去出战。”苏定方一想,还有东西撂把你吃格?拿东西一吃,你格力气人总大杀得,我倒害不到你了。苏定方眼睛一闭,做鬼眼泪对下滴,“罗元帅,还有吃咳?我们已经饿了三天肚子,人总饿杀得。”一班小兵来旁边听了不服,议论哇:苏定方这个瘟贼嘎,烧把万岁吃格老鸡汤,鸡腿高头好肉,总被这个老贼偷吃啦得,养了肥头胖耳朵,也说没得吃格。
再讲罗通没办法,拍拍白龙驹格马头,“伙计啊,你要架架我格势了。”拿马肚带叭叭叭紧了三紧,罗通擐上白龙驹,催马向前。左车轮一看中原白袍小将力杀四门,盖世无双。左车轮双拳一抱,“小将军,你力杀四门,勇冠千军,本帅佩服。小将军,你打上一天,开水总不曾弄到一口,来,你不如投降我北番。”
小罗通说:“呸,你格番狗,我是中原越国公的后代,我宁做中原鬼,不做外国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放马过来,我们来大战三百回合。
脸上说话藏藏响,脸嘴一变比输赢。
众位,要讲罗通格武艺啊,交左车轮肩上肩下,但是因为罗通力杀四门,精疲力竭,人困马乏,所以左车轮越杀越有力,小罗通久战少精神。只杀得罗通仅有招架之力,没得还手之功,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杀得鼻头管里总淌鲜血,等等险没得命残生。
哪晓罗通命里不该死,来了公主救命人。
哪个?屠炉公主。屠炉公主怎得来格?因为屠炉公主来中军帐卧底,看见战鼓咚咚,人欢马叫,随手吩咐彩云去探探看,“外头怎干嘈杂格?”彩云一探,“公主,不得了哇,小罗通力杀四门,现在来西门交左车轮交锋,小罗通等等险要送命。”屠炉公主一听,“不得了哇,我终身已经许配小罗通,
如果罗通有了长和短啊,我屠炉终身靠何人?
我不搭救,何人搭救。”随手来到中军帐,见到了赤壁保康王,“父王,罗通厉害了,就怕左元帅不是对手,我去助他一阵。”老狼主能信她了,“可以可以。”肇屠炉公主上马提刀,催马走到西门,“左元帅,本公主来助你一阵。”左车轮看见公主到,喜在眉头笑在心,左车轮说:“你格罗通,你性命马哨没得格,公主本事比我好。”哪晓公主到他们两人身边,拿格刀竖起来,“罗通,看刀。”哪晓嘴里叫,刀不对罗通身上砍,对左车轮颈脖子一抹。格么,左车轮哪晓得自家人要杀自家人啊,不曾防备,“咔嚓”一刀,斗大的人头对下一抛。
跟斗栽到东道边,搔搔大腿上西天。
屠炉公主叫:“不好了格,小罗通厉害了,左元帅被打杀得格,我也打不过,溜哦。”带头扰乱军心不表,再讲军师先生徐茂公,金钱八卦课一卜,“ 哎呀,二路扫北元帅配日出卯时就要进城,现在已经黄昏戌时了,只听见战鼓咚咚,人呼马叫。”晓得不对,派鄂国公尉迟恭带兵去接应,尉迟恭带兵来到西门一望,嘿,苏定方正准备逃跑,被尉迟恭捉起来。肇尉迟恭拿城门开开来,带兵对外杀,程咬金带兵走外对里杀,里外夹攻,将番兵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败亏输,总杀溜啦得格。
再讲到罗通早先来下交战,浑身涨劲格,一见打了胜仗,不用交战,拿劲一松,不得了,走马高头栽下来。
罗通跌到地埃尘,神木不知半毫分。
程咬金吩咐军兵,拿罗通救进木阳城,请随军郎中弄人参汤,拿罗通灌了还阳打转。罗通来到铁瓦营肚里见到太宗李世民,小罗通双膝来跪下,父皇万岁叫几声,因为罗通是唐太宗的御儿干殿下,就是干儿子,所以称太宗皇帝为父皇,叫声:“父皇哎,儿臣有件冤枉事咧,要求父皇把冤伸,奸党苏定方要陷害皇儿。”怎样怎样奏于唐太宗。唐太宗一听道,“反了,你格苏定方,苏定方你格瘟贼,你胆倒不小,你竟敢要陷害孤家格御儿干殿下。”吩咐:“左右武士听令,
将苏定方推出铁瓦银銮殿,腰斩两段不要容情。”
尉迟恭说:“万岁,拿苏定方交把我。”尉迟恭一把拿苏定方背到法场,对将军柱子高头一捆,用一桶冷水对他心口头一划,尉迟恭拿冰凉格尖刀,对好了苏定方滚热格胸膛一戳,拿格心扒出来。罗通赶得来,拿心夺过来用嘴咬,咬上十来口才肯拉倒。肇拿苏定方剥皮点天灯。
行好得好终身好,奸党苏定方不曾有好收成。
再讲程咬金对万岁说:“万岁,罗通能够打进木阳城,不是罗通格功劳,是屠炉公主格功劳。罗通好说赖话,我程咬金干大年纪不好说赖话,我要去做媒人哎。”万岁说:“准本。”这遭程咬金拿盔衣盔甲脱了得,文官衣裳穿起来,不曾骑马,坐了一顶八人轿子。
程咬金乘了一顶八人轿,要到贺兰高山去做媒人。
一到番兵营帐一箭之地,守寨小兵叫起来格,“喂,哪来格轿子?不要再往前走,再往前走要开弓放箭了。”程咬金走出轿门,“小兵不要放箭,我来找你家狼主有要事相商。”这遭候门小兵报进去,报与老狼主赤壁保康王罗可汗知道。罗可汗一听,程咬金不曾骑马,不曾穿盔甲,不曾拿兵器,穿了文官衣裳坐轿子来格,不是恶事,是善事。大开营门,拿程咬金接进中军帐。程咬金来到中军帐上忙行礼,狼主千岁口内称,“恭喜狼主福气好哇,我来帮你家屠炉公主做媒人。”老狼主说:“老千岁,你帮我家公主做媒人啊,男方是哪一位?”程咬金:“不曾推板你哦,门当户对,我们大邦中原太宗皇帝的御儿干殿下,二路扫北元帅罗通,可配得上你家干公主屠炉公主。”老狼主一听,不错,一个干殿下,一个干公主,倒是相配格,我吩咐彩云,去问问我家公主可答应。彩云来到后帐,“公主,才间程咬金来做媒人啊,我家狼主来问你啊,问你可愿意嫁把罗通啊?”
屠炉公主听见这一声啊,阿弥陀佛念啦好几声。
跟手答应,坐珍珠彩轿,跟随程咬金来到木阳城。程咬金对万岁说:“夜长梦多,赶紧让他们拜堂成亲。”这遭挂灯结彩,闹闹热热,黄昏戌时,小罗通就交屠炉公主拜过天和地哦,洞房花烛去安身。一来来到洞房之中,罗通拿门一关一栓,“呸,你格妖韶,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背叛你北番,你是不忠;你背叛你父王,你是不孝;你拿我兄弟杀得啦,你还要来跟我,你是不仁;你杀死左车轮,你是不义,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妖韶女子,我点点烛来烧烧香啊,你早死一天就好一天。”
格屠炉公主听见这一声啊,恨不得气死又还魂。
屠炉公主着气了,“瘟罗通,你没良心啊,我背叛我北番是为了你罗通,我背叛我家父王,我也是为了你罗通,我交你订婚在后,杀你家兄弟在先。格么两军交战,我不打他,他要打我,你怎好怪我?我杀死左车轮,我也是为了你格罗通,你反而骂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哎呀,受了这个冤枉气,往后日子不好过。罢了,罢了哇,
阳日三间格日子我也不愿过,我只愿个死来不愿生。”
屠炉公主发躁,镇宅钢刀拉出来,对颈脖子里“咔嚓”一刀。
可怜公主跌了楼板上,呜呼哀哉丧残生。
程咬金到了,程咬金来吵亲格,一望,啊咿喂,新娘子被杀啦得格?肇就将罗通软禁在小书房,“明朝我找你格冤家算账。”不讲罗通被软禁在小书房,再讲到屠炉公主自刎身亡,一口冤气冒到九霄。
一口冤气不打紧,大悲观音早知闻。
大悲观音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哎呀,屠炉公主有难,自刎身亡,她阳寿未终,将来大富大贵一品夫人之位。而且交小罗通五百年前,玉皇观御宰台前,偷吃仙桃子,宿世姻缘海能深,我不搭救,何人搭救?”吩咐:“龙女,赶紧到木阳城洞房之中,将屠炉公主救上我洛迦高山,不得有误。”
龙女奉了圣母令,仙风阵阵早动身。
龙女将屠炉公主救到洛迦高山,观音老母帮她拿头装起来,法水一洒,忒疤结盖,不晓好了多快。众位,有屠炉公主来洛迦高山还阳打转,你们记好了,后文有她书说,按下不表。
再讲到第二天天亮,程咬金来到铁瓦银銮殿,“万岁,大事不好,小罗通夜里将屠炉公主命丧残生。”万岁一听,“那还了得!大胆罗通,你格孽畜,竟敢不遵皇命,头一夜杀死屠炉公主,你要孤家如何向保康王交代。左右武士听令,
将罗通推出铁瓦银銮殿,腰斩两段不要容情。”
程咬金一听,暗吃一惊,不得了,要杀罗通。
如果罗通有了长和短,我对不起弟媳妇窦氏一个人。
我回转京都皇城对弟媳妇没处交代。赶紧跪下来,叫声:“万岁,你不看金刚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
看看我们死去兄弟罗成份上情,饶饶罗通命残生。”
格么,唐太宗可是真格要杀罗通?不是。御儿干殿下干儿子,舍得杀格?不过是吓吓他格。现在见到程咬金求情,正好借坡下驴,“好,程皇兄,孤家看你天大的面子赦赦罗通,将罗通架到铁瓦银銮殿。”小罗通双膝对下一跪,“多谢父皇不斩之恩。”“嘟,非是孤家不斩,乃是你的大伯父程皇兄求情,孤家看程皇兄天大的面子,方饶你狗命,你要拿新娘子杀啦得,你可保不欢喜小姐家?好,孤家永不准你罗府招亲,罢了。”什么意思啊?就是永远不准罗通寻人,就这个意思。这遭唐太宗感觉对不起赤壁保康王,不好意思交亲公公会面,留下两万兵马、两万两银子,帮助保康王安邦定国。肇万岁起驾带领兵马,回转京都皇城,金殿上一一论功行赏,按下不表。
再讲程咬金格天到北门史大奈家去玩耍,史大奈对他不丑,办羊羔美酒,正在吃酒,格绣楼上窗一推,一个喇叭嗓子叫起来:“父亲啊,你说替我找丈夫,怎还不曾找到格呀?”程咬金一望,哎喂,一个丑态女子。这个女子丑了,怎样丑相?人家说十样景,她十八样景,头上八花瘌子,脸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龟背驼子,疯皮癞子,蚀手瘸子,略脚拐子,情丧眼睛萝卜花,到夜摸不到家,常常要发牵老病,外名叫做十样景。脸上格肉,又不青,又不红,又不白,就像照六月里格臭咸肉。程咬金说:“年兄,格一个丑女是哪个啊?”史大奈说:“唉,真真坍台,这个丑女不是旁人,就是我家宝贝女儿,我上代里不晓作得底高孽,怎养到这个现世宝,难看就难看了喂。这两天蹲家发妖韶,问我要丈夫,你说哪肯要她这种现世宝呀?”程咬金说:“不要紧,我来帮你做媒人,拿你家这个小姐,就配把二路扫北元帅罗通。”史大奈说:“不要笑人啊,你空点牙齿吃吃豆腐啊,罗通干种漂亮,肯要我家这个现世宝丑女?”程咬金说:“肯定肯要格,罗通杀死屠炉公主,万岁永不准罗府招亲。我明朝上金殿,我只要说万岁啊,不准罗家招亲,要绝人家后代了,哪怕体面小姐不准寻,寻嘎一个呆子,丑态格十样景,把她家去传后代。这遭万岁一答应,你家这个丑女,不是可以把到一个漂亮公子。”史大奈一听,浑身来劲:“哎呀,这种好事到哪块来啊?安童,速不要耽搁,为大媒人办顶顶好格羊羔美酒,把酒菜办得来。”程咬金又想人家做媒人七十二顿半,馊粥烂饭也不算,我不想吃七十二顿半,我只想吃今朝一顿,出劲吃吃适意。这遭看见格酒,像穷吼,一盅做一口,横一杯,竖一杯,杯杯盏盏不推诿。酒是糯米浆,吃醉来翻大腔;酒是麻木水,吃醉了要软腿。吃得扶他不上背,跑路总要跌;吃得肚子高似头,嘴丫里嘀嘀哒哒对下流,醉乎马乎,
坐了轿帘动身走,回转自家去安身。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程咬金来到八宝金殿,“万岁,你永不准罗府招亲,绝罗家后代,对不起人家。万岁,哪怕体面小姐不准他家寻,弄嘎一个十样景呆子,把他家去传后代可好呀。”万岁说:“到哪块来格十样景呆子?”“有呱,史大奈家女儿就是十样景呆子,拿她说得把罗家家传后代可好呀。”万岁说:“准本。”程咬金动身,程咬金就想,史大奈家不要说嘎,现世宝小姐把人家漂亮公子,昨夜酒总吃得格,我只要到罗家去,拿我家弟媳妇说通了就好格。这遭坐了轿子动身,一路跑一路就想,哎呀,我见到我家弟媳妇,如果如实说这个十样景啊,我家弟媳妇蛮考较,不要讲吃喜酒,水总捞不到一滴,罢了,我去做说谎媒人。一到到罗府府门口,轿帘落平,吩咐看门安童报,报与窦氏夫人知道。窦氏夫人一听,大伯子程咬金到了,大开正门,拿程咬金接到高厅。程咬金来到高厅忙行礼,弟媳妇叫啦两三声,“恭喜弟媳妇福气好,我来帮我格侄儿罗通做媒人。”窦氏夫人说:“大伯子,帮我儿罗通做媒人,女方是哪一家?”程咬金说:“随常人家不帮说,总是发大财格人家,门当户对。北门史大奈家女儿,长了小伙子了不得漂亮。不相信,说把你听。
提到小姐女千金,身材生了多均匀。
头上头发像乌云,骨碌骨碌好眼睛。
两足能像水红菱,走你弟媳妇门前行一行。
作兴一时眼睛看不清,还当南海来了一个活观音。
窦氏夫人说:“大伯子啊,光小伙子好还不中用,不要是描金箱子白铜锁,外面好看里面空,绣花枕头肚里存稻草,格概不大好。”程咬金一想,就不要干考较,左右添点谎,“弟媳妇哎,史大奈家女儿,不但小伙子客气,肚才好了,是我们京都皇城格才女。小姐无书不读,无诗不熟,吟诗做对,般般总会,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描龙绣凤,件件皆能。
小姐提到文章文章满,描龙绣凤就件件精。
而且小姐铲刀头子功夫了不得嘎,小姐烧点粥,不厚又不薄,烧点饭,不硬又不烂,烧点菜,不咸又不淡,蛮入口哦,小姐子饭烧做米饭香,米饭烧做蒸饭香,擀起面来赛丝线,做起烧饼照见天,苍蝇馋了头头转,蠓蛱子衔它上西天。”
窦氏夫人听见这一声,果要欢乐十二分。
“大伯子啊,快点帮做媒人。”肇程咬金两头跑总说谎。
经中言语省一省,说谎媒人做完成。
行过茶,聘过礼,看过良辰并吉日 ,要将小姐娶过门。大喜日子一到,罗家大红花轿,热热闹闹,敲敲吹吹打打,程咬金大门前领轿。程咬金就想,不得了,今朝十样景带到高厅拜堂,被我弟媳妇望见,耳刮子要发肿,这如何是好?众位,程咬金格绰号叫老半调子,你不要看他老半调子,眼睛一鞭,七十二个鬼花头。
众位,究竟程咬金用什么妙计,待小学生慢慢地道来。一到史大奈家,程咬金背背史大奈格衣袖,拍拍肩头,“来来来,要紧话交你说。”肇拿他带到无人之处,“贤兄,告诉你内心话啊,我做格说谎媒人啊,我不说你家女儿十样景,我说你家女儿千娇百媚,天仙美女,对不起,今朝你家现世宝女儿,到罗家高厅,被我家弟媳妇望见,我程咬金耳刮子发肿也小事咧,要拿你家现世宝女儿退家来,格不比鬼总多两个耳朵。”“啊咿喂,格如何是好?”程咬金说:“不要紧,你只要依我,弄红盖头布,拿你家十样景小姐脸盖住得,没得哪望见。罗裙放放长,吩咐四个梅香,春桃、夏莲、秋竹、腊梅,两个插夹肘,一个走前间,一个走后间。哎,要背了腾空,略脚拐子被人家望见不好,到高厅上人家说要望新娘子,我说不要烦,新娘子怕嫩生格,哪要望先被我程咬金揪格二十皮鞭再说。你说,我是皇帝格哥哥,我资格又老,哪敢交我打恼,三倒拜了堂,进了洞房,生米煮做熟饭,也不怕他翻腔。”“唉,对格对格。”这遭替十样景梳妆打扮,拿个红盖头布盖起来。这盖头布就走程咬金兴起来格,兴到几咱辰光啊,现在不用了。闲言休叙,言归正传。肇盖头布盖好了,这遭拿十样景拖到高厅,拜过祖宗,拿她抱上大红花轿。
吹吹打打动身走,北板桥到面前呈。
一到北板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轿夫一吓,命总没得。轿子对桥上一顿,个底个对桥洞肚里一躲,一歇歇,风平浪静,“咦,腾腾空怎起这个风格?”也不问轿子肚里新娘子怎么样,继续抬轿。
抬了轿梁动身走,罗府早到面前呈。
花轿到门亭,窦氏夫人喜洋洋,吩咐糕团红绿米,七子团圆对家请,轿帘落平。搀亲的奶奶要去搀小姐咧。这个梅香,“开点,年纪大把,等我们来。”一个梅香走前间,一个梅香走后间,两个梅香插住夹肘,搀到高厅。亲戚朋友说:“啊喂,我们要望新娘子了。”程咬金眼睛一暴,胡子一翘,“不要望,新娘子怕嫩生格。哪要望,先把我打二十皮鞭再说。不好望,不好望,凤仙花不好望。”再讲交罗通拜过天地,进入洞房,程咬金拿门一反锁。程咬金一想,“快点走,吵起来不要怪我。”程咬金喜酒总不曾敢吃,溜走了格。再讲罗通进入洞房,又想哇,我家大伯父程咬金,说我家小姐哪样哪样体面,我来望望看。弄盖头布一掀起来,舌头总吓出来,“僵尸鬼,僵尸鬼。”你晓哪个?屠炉公主。屠炉公主说:“我不是僵尸鬼,我是人。”“还人呢,明明来木阳城自刎身亡。”“对哇,我自刎身亡,观音菩萨救我到洛迦高山,救我还阳打转。我告诉你啊,你今朝娶格小姐难看了,十样景。哪晓我家师父,等这个轿子到了北板桥,大显神通,狂风大作,拿十样景吹到洛迦高山修道,拿我吹了对轿子肚里一蹲,我本来也不愿意跟你,但是我家师父对我说,我交你是
五百年前前生定,更改没得半毫分。
所以我不是僵尸鬼,我是人。”罗通一听,啊喂,这个屠炉公主格心好了,被我骂了自刎身亡,落么么还要来跟我,我倒反而对不起她了,
一把拿屠炉公主来抱住,恩妻叫啦两三声。
叫声:“恩妻啊,
恐怕以前我有多少地方推板了你格,赔礼道歉我当身。”
屠炉公主说:“官人,我们夫妻道理,以前推板我,我不怪你,只要以后对我好就是了。”罗通说:“贤妻,保证对你好。”肇夫妻言归于好,用过交杯酒,做格同床共枕人。
青春公子少年女,才是门当户对人。
一夜夫妻百夜恩,姻缘结得海能深。
一到第二天天亮,夫妻两个起来梳洗已毕,来到南阁高楼,见到母亲窦氏夫人。罗通忙行礼,母亲叫啦两三声,屠炉公主飘飘来下拜万福,婆母口内称。窦氏夫人对她一看,欢乐一大半,“啊呀,程咬金竟不曾说谎,我这个媳妇多体面。”你说屠炉公主多漂亮,又是新婚,又经过打扮,本来又体面,格真真太体面了格。
只生得淡淡梨花面,弯弯细眉毛。
频频秋波眼,点点小樱桃。
纤纤描花手,仙仙杨柳腰。
窄窄金莲小,走路踏琼瑶。
个子长了不高又不矮,而且不大又不细。
长罗瓜子脸,越看越相越体面。
樱桃口,糯米腰,千娇百媚,
伸出格,描花手,嫩如葱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真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窦氏夫人一想,好了程咬金,“安童,上街买酒买菜,要办酒咧,要请媒人来复席。梅香,拿文房四宝取来。”梅香拿纸、笔、砚台、黑墨端得来,窦氏夫人磨磨大阁香,羊毫掭掭尖,思量思量一歇,请帖就完毕。上写: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大伯子程老千岁台前,承蒙你老千岁多关照,帮我家娶到体面媳妇女千金,今备水酒一席,望你大伯子接帖速来我寒舍饮酒,即速即速,万万不要推托,愚弟媳窦氏顿首百拜,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一封请帖写完成,封简封了紧腾腾。
肇安童带了请帖,来到鲁国公程府高厅,拜见程咬金,拿请帖送上去。程咬金一望:拜上拜上三拜上,啊咿喂,弟媳妇客气,一拜尚不算,二拜上,二拜尚不算,三拜上,拜上大伯子程老千岁台前,多谢你老千岁多关照,帮我家娶到体面媳妇,“啊喂!反话,明明十样景,她说体面。不好去,去耳刮子要发肿。”程咬金花头大了,“安童,啊喂,我昨夜子可保肉吃多了,夜里被不曾盖得好,早上起来不济肚哦,现在我肚子痛,外间不红,肚里就怕来下贡脓。”“哦,老千岁啊,你肚子不好过,你就不要去。”安童回到越国公罗府,见到窦氏夫人,“老太太,老千岁肚子不好过,不济肚,说不来。”“哦,肚子不好过就不要来,但是酒交菜,你们一筷总不能动,有心要空到馊。”
不讲罗家空酒菜,再讲到了三朝日子。因为罗通是万岁的御儿干殿下,三朝日子要去叫万岁,所以早朝,罗通带了屠炉公主双双对对,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了金銮殿,父皇万岁口内称。
唐太宗对下一看:棺材程咬金说谎,还说十样景,这个小姐多体面。“程咬金快来见孤。”程咬金一听不对,往常万岁看见我,皇兄天,皇兄地,皇兄喊不及,今朝喊我程咬金,我倒要当点心。程咬金撩袍跪倒:“万岁,臣程咬金在。”“你知罪不知罪?”程咬金说:“万岁,我不曾犯罪。”“大胆程咬金,你有欺君哄皇之罪。”程咬金说:“万岁,我不曾欺你,不曾哄你。”“还不曾欺不曾哄,你说史大奈家女儿十样景,你望望这个小姐多漂亮!”程咬金一望,哎呀,不好了哇,怎得变漂亮了格?
众位,过去人家欺君之罪犯法要被杀,要把一般格人,半条命也吓啦得。但是程咬金胆大,因为程咬金来瓦岗寨,大德天子混世魔王做过三年格,将古比今,就像老队长下台,新队长上台,老队长可买账新队长?不买账。这个交易我弄过格,再一个,程咬金交唐太宗结拜弟兄,是太宗皇帝格哥哥,所以程咬金胆大。程咬金眼睛一鞭,花头来了格,“万岁啊,你不好怪我,因为黄花女上轿,会十八变,变啦得格,你怎好怪我啊?”万岁一想,程咬金嚼大头子昏话,哪家黄花女上轿也会十八变咧,但是万岁一想,我如果戳破他格西洋镜,程咬金罪重了,欺君之罪犯法要被杀,但是我不好杀他喂,因为他是我哥哥,但是我的国法严明,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饶程咬金是太宗皇帝格哥哥,犯了法也要被杀格,所以万岁要想不杀他咧,只好陪他说梦话。万岁说:“哦,对格,皇兄,不好怪你,黄花女上轿会十八变,变啦得,怎好怪你。”哪晓程咬金说说空话不关事,万岁金口御言,一封就成功。
也是当初留古话,黄花女上轿十八变流传到如今。
再讲到罗通启奏:“父皇,并不是黄花女上轿十八变,这是屠炉公主。”怎样怎样奏于唐太宗。太宗皇帝一听:啊!这倒是一段奇缘,孤家成全你们了。
罗通前来听封赠,子顶父职越国公之职你当身。
屠炉公主听封赠,越国公格正夫人。
夫妻双双谢主隆恩,回转越国公罗府,夫妻恩爱。后来有风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北番赤壁保康王,派大将周刚送战表进京,万岁天子交一路元帅挂帅扫北,被围困木阳城,派程咬金讨救兵,罗通二路元帅扫北得胜,班师回朝,交屠炉公主姻缘团聚,成婚配对,封官受爵,这些情节,苦中之苦,难中之难。写起一部忠孝宝卷,取名叫《罗通扫北》。
张东海 讲录
姚富培 整理
白鹤图
传下来,坐经台。忠孝卷,带雪开。——圣谕
上有法令传下来,小学生遵令坐经台。
提起当年一部忠孝落难卷,犹如腊月里梅花带雪开。
山外青山楼外楼,世上有多少欢乐多少愁。
多少高楼上饮美酒,多少流落在外头。
今日也不知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闲气一场空。
忠孝宝卷初卷开,拜请文武落难星宿降临来。
两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难免三灾。
宝卷初卷开,诸佛降临来。
树从根上长,花从叶内开。
山在西,水在东,三山六水处处通。
水流长江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朝走西,夜走东,人生好比采花蜂。
采了百花酿成蜜,辛苦到老一场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人生百岁,能有几个。
田地万顷,种不了许多,堆金积玉,难逃地府阎罗。
空手来了空手走,不如及早念弥陀。
善比青松恶比花,看看青松不如花。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见青松不见花。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
行善胜念千声佛,作恶枉烧万炷香。
收留闲文归经典,开宣宝卷劝善人。
话说忠孝节义落难宝卷,一部劝善,小学生开读,先还朝代帝主,后还贤人出世根由。
总要先还哪朝天子登皇位,后还哪省州府出贤人。
经典盖板,上写“昔日”二字,昔者远也,日是今日。远年经典,学生今朝来讲,远朝近还,要还朝代,确然不难。
昔年明朝永乐皇登位,一统山河总太平。
大明永乐皇帝,可算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将、六部大臣、九卿四相,文有忠良,武有能将,文官执笔安社稷,武将拖刀治乾坤。
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龙廷。
八方多清静,处处罢刀兵。
国正天星顺,官清民乐安。
妻贤夫过少,子孝父心宽。
皇圣天子最为英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龙廷;
家家安乐户户康宁,父慈子孝兄爱弟敬,
万民齐喝彩,齐贺有道君。
皇皇有道,小学生才疏学浅讲不尽,山清水秀出贤人。贤人出在其则不远,就出在我们大邦中原。
江苏省镇江府丹徒县北门落乡五里之遥太平村。一人姓王,名叫玉安,同缘尹氏为婚。
提到他家夫妻人两个,丹徒县里盖顶有钱人。
家里陆地赛颗印,前后房子几十进,府门外间开口狮子竖头匾,黄旗飘飘好威风。这种豪富干种摆设,王玉安朝纲有多大官职?
大人朝纲官不小,吏部天官受皇恩。
尹氏太太福气好,皇封诰命正夫人。
众位,王玉安做到吏部天官,究竟清正官还是糊涂官?老大人上重君王,下爱百姓,老者不打,少者不杖,帮王定国,操心劳碌,清如水,明如镜。
当今皇皇天子多见爱,当作他擎天柱一根。
既是忠臣,朝纲里果有多少好朋友?功臣好友,确然不少。西台御史尹上卿,交老大人姊舅道理,皇叔朱世英交王玉安交情深厚,还有三关总兵甘宏交王玉安情同管鲍,义如关张。
大人朝纲把官做,满朝忠臣总是亲。
定国忠臣不绝后,生到二子后代根。
王玉安交尹氏夫人,终年积德,生到二位公子。大公子,天空安国星宿临凡,取名叫王志强;二公子,东斗文曲星宿下界,取名叫王志良。志强、志良两位公子都是天星临凡,小书房读书点总不难。先生教上句,就会下句,教到哪里会到哪里,而且大公子王志强不但学文舍得吃苦,带了练武,提到文章文章满,提到武艺武高强。不讲忠臣出了世,再讲朝纲出奸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总有贼奸臣。
在大明永乐年间,出到一个大奸党,这奸党叫什么名字?一人姓史,名叫史泊。史泊有多大官职?御史先生,又是当朝宰相,皇帝格先生。史先生,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恶不作,大奸大恶,卖官鬻爵,坑害忠良,而且私通边邦外国。私通哪些边邦外国?私通南番交趾国、红毛国、东辽国、西辽国、渤海国、吕宋国、日本国。
老奸党名义上朝纲把官做,骨子里起了谋王篡位心。
格么老贼可有同党?狐群犬党不少,他有个兄弟叫史魁,官封九门提督,掌握兵权;还有妹丈,叫葛同,官封云南都督大元帅;还有外甥葛云飞,文武全才,武艺高强。一班奸党,
三番九次定毒计,要夺大明锦乾坤。
那一天,老奸党史泊就想:我要想勾通边邦外国,兴兵造反,谋王篡位,怕就怕三关总兵甘宏,他二膀有千斤之力,万夫不当之勇,手下兵马十万。我要带兵造反,他要带兵救驾,我造反就造不成,最好要拿甘宏来害死,我好做谋王篡位人。吩咐安童,将文房四宝取来。安童拿纸、笔、砚台、黑墨端得来。老贼史泊磨磨大阁香,羊毫掭掭尖,
思量思量就动笔,害人本章就完篇。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凤阁龙廷九重霄。老奸党带本入午朝,老贼史泊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有本。”将害人本章呈上龙书案,永乐皇帝龙目观看,本章上写:三关总兵甘宏久有谋王篡位之心,在三关拉拢人心,结党营私,暗中勾通边邦外国,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等他兵肥粮草足,领兵犯上午朝门,你铁打的龙廷坐不成。永乐皇帝一时糊涂,信以为真。
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掇开龙心火一盆。
万岁天子大发雷霆,拍动震山河,对三关遥指一指:“呸,你大胆的甘宏,你胆倒不小,竟敢要谋王篡位,孤家岂能容你。”吩咐九门提督史魁听旨。史魁撩袍跪倒,执笏当胸,口称万岁:“臣在。”万岁说:“史爱卿,孤家命你带三千御林兵,圣旨一道,尚方宝剑一口,速到三关将甘家满门抄斩,不得有误,钦此。”史魁老贼口称:“ 万岁,臣领旨谢恩。”辞皇别驾,到校场之上发鼓三通,放炮三声。
点起三千御林兵,兵马队队出皇城。
兵马队队动身走,躁坏一位老大人。
躁坏了哪一位老大人?躁坏了吏部天官王玉安,因为王玉安交甘宏结拜过弟兄,所以老大人回转朝房悲泪啼哭。安童王兴就问:“大人,为何悲泪啼哭。”老大人叫声:“安童,不得了啦,总说祸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只因奸党史泊金殿奏一本,三千兵马要抄斩我甘兄弟一满门,我干咱要想到边关送一个信,缺少传书送信人。”安童说:“大人,小人跟随你多年,你还不相信我?小人代你送信可好?”老大人说:“安童,好倒好格,就是来不及了,三千兵马走了半天,你如何追得上?”安童说:“大人放心,保证追得上,他三千兵马, 人多只好走大路,小人我一人好走小路。大路和小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与弓背,道路推板双倍,我走小路对前抄,我比他三千兵马跑了哨。大人,
你拿书信交把我,我做传书送信人。”
老大人一听,果然相信。安童讲得在理,老夫一面依你,跟手拿书信写好,交把安童。安童拿书信对怀府里一塞,拜别老大人,马房挑选银鬃宝马一匹。安童擐上银鬃马,打马加鞭早动身,抄小路昼夜行程。
经中言语省一省,赶到三关一座城。
安童来到帅堂之上,见到甘宏老将军,安童双膝对下跪:“老将军,大事不好,祸比天高。叫声老将军,不得了了呱 ,只因奸党史泊金殿奏一本,三千兵马要抄斩你一满门,如果老将军不相信,一封书信你看分明。”随手走怀府里拿书信掏出来,交与甘宏老将军,老将军将来信拆开,
上上下下看完成,气到死去又还魂。
只气得老将军虎目圆睁,钢牙紧咬:“呀呀,气死我了,史泊,你个瘟贼,胆倒不小 ,竟敢坑害于我,以我甘宏的性子,我要点起三关十万兵马,反上京都帝皇城,捉住你老贼人一个,问问你奸党格该应?剥你皮来抽你筋。”但是甘宏老将军转而一想:呀,我如果带兵造反,要拿我忠良名声坏啦得,这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哪能不亡。罢也罢了,我不如学学宋朝岳飞岳元帅,修修我的忠臣好名声。老将军将怒气暂且忍耐,回转暖阁高楼,拿这事情告诉夫人。夫人说:“将军你是三关总兵,妾身皇封诰命夫人,我们夫妻吃皇上禄,理应为皇尽忠,我们后代不曾犯法,叫我们女儿逃走可好。”
众位,书中暗表,甘宏老将军交甘夫人,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到一个独生女儿,名叫甘赛花,骊山老母的小门生。甘赛花小姐年方二九十八岁,只生得花容玉貌,白天书房把书念,晚上绣楼绣花名,也带了练武功。提到文章文章满,提到武艺武高强,还有百般仙法紧随身。再讲老太太吩咐梅香:“拿甘赛花唤到暖阁高楼。”小姐走到前间忙行礼,父亲母亲口内称,“父亲母亲呼唤女儿有何吩咐?”老夫人未曾开口,眼泪千双下,“我心肝女儿,不得了不得了,只因奸党史泊金殿奏一本,三千兵马要抄斩我一满门。
女儿你赶紧逃了走,做一个逃灾躲难人。”
甘赛花说:“母亲,女儿逃走,你呢?”老太太说:“女儿,为母要为皇尽忠。”甘赛花说:“母亲,要走我们一道走,要死我们死在一块,要叫我女儿一个人逃走,这是万万不能。”老太太说:“呸,女儿,你不听为母之言,你忤逆不孝。心肝女儿,你海角苍天去逃生,将来有个升腾日,血海冤仇慢慢伸。心肝小姐,
你现在赶紧逃了走,一笔勾销莫谈论。
你要是不肯逃了走,为母要撞死高楼丧残生。”
老夫人要拿头对墙上撞,甘赛花吓坏了格,一把捧住母亲:“万万不能,女儿遵命罢了。”甘赛花要走了,母女骨肉连心,难舍难分。甘赛花双膝跪下来,对父母双亲磕了三个响头,叫声:“我格父母双亲,
你们受女儿拜三拜,报报我父母养育恩。”
父女母女洒泪而别,好有一比,天空掉下一口无情剑,斩断了父女母女骨肉亲。甘赛花小姐含悲忍泪,拜别父母,回转绣楼,戎装结束,坐上一匹胭脂桃花马,梨花枪一根紧随身,逃出山关,打马加鞭。
经中言语省一省,天嵩高山面前呈。
简单说说,甘赛花逃到天嵩山,来高山做了公平女大王,树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大旗,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众位,甘赛花来天嵩山做女大王,此乃后话,后话前讲,按下不表。
再讲甘宏老将军,拿安童梅香唤到高厅:“安童梅香,大事不好了,可怜我家被奸党陷害,马上要被满门抄斩了,老夫不连累你们,我家东库房有金子,西库房有银子,安童梅香啊,你们多拿金少拿银,你向东来他向西,改名换姓做生意。”安童梅香说:“老将军,我们小人逃走,你呢?”老将军说:“安童梅香,老夫要为皇尽忠。”安童梅香说:“老将军,哪里我们小人的命比你老将军格命还值钱点呢?你要为皇尽忠,我们小人大家总不要命。叫声老将军:
我们在世是主仆人几个,到阴司地府也要服侍你们老大人。”
甘宏老将军深受感动,“安童梅香,真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得你们一片的忠心,老夫成全你们。”吩咐安童,弄一个大缸,抬了对高堂上一顿,缸里弄酒和毒药一和,老大人开口:“安童梅香,既然你们不怕死,个人弄一口药酒。”安童梅香真正忠心,轮流各人喝得一口药酒。
药性发作了不得,七窍流血丧残生。
老夫妻两个一望,呀,一个一个都死在高厅,老夫妻两个发躁,金戒指从手指头抹下来对嘴里一撂,可怜啊:
老夫妻两个吞了金戒指,含冤负屈见阎君。
再讲奸党史魁三千兵马到了山关,一望,呀,一个一个都死在高厅。传下将令,死后过刀,拿人头杀下来,用木头盒子置起来,要带上皇城回复圣旨,将身段背背堆,甘家高厅开一个坑,将没头尸首对下掷,高厅造起肉丘坟,坟上栽起芭蕉树,巴巴结结不翻身,大门上间上起一把双簧锁,封条贴得紧腾腾。可怜啊:
一代忠良被满门抄斩身丧命,哭坏了多多少少人。
再讲奸党史魁留下副将镇守山关,拿人头带上皇城,金殿上启奏万岁:“甘家被满门抄斩,不知何人走漏风声,逃拉一个甘赛花小姐。”万岁一听,那还了得,斩草不除根,来年要逢春,吩咐画字官拿甘赛花的面貌画起来。
面貌张挂十三省,要捉拿小姐女千金。
不讲皇上张挂面貌册,单讲吏部天官王玉安。那一天端坐朝房,拿起来一想:呀,现在朝纲奸党当道,把持朝政,我干兄弟甘宏老将军,战功不少了,被老贼史泊金殿一本,就满门抄斩丧残生。呀,假如我有个把柄落到老奸党的手,连到我的性命也没有。真正叫伴君如同伴虎,罢也罢了了格。
我不如告老回家转,陪伴我贤妻正夫人。”
老大人主意已定,当夜将告老本章写好,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老大人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有本。”将告老本章呈上龙书案,万岁天子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心腹中忧愁二三分。圣天子皇开金口,帝露银牙,口称:“老爱卿,老贵公,
孤家江山千斤重,爱卿单挑八百斤。
你今告老回家转,孤家万里江山靠何人。
王玉安老大人一听,不好,万岁本意是不准本。老大人发躁,对金殿上一伏,放声痛哭,“万岁唷,微臣已经年龄高大了,
两耳听不见朝房鼓,眼昏不能拜明君。
伏望万岁准臣本,赦放微臣转家门。
等我也好有个家乡份,好会到我知心霍意人。”
呀,当今皇帝心被他哭软了格,皇上就想哇:不过年纪大格人,如同风中残烛,今朝穿了鞋儿袜,不晓明朝着不着,万一老爱卿来皇城有三长两短,没得家乡份,孤家反而对不起他。“好了,老爱卿不必悲泪,孤家一面准本罢了。你来我朝纲做官,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孤家送你养老银子一千两,爱卿带了转家门。”老大人启奏万岁:“免费龙心,微臣万贯家财,穿不完吃不完,我不需要你的养老银子。”万岁一听,佩服,既然不爱财,孤家赐你卡拉毕记象牙筷,你家去带把你的原配正夫人。
老大人谢主隆恩,辞皇别驾,回转朝房。就吩咐安童,水关码头叫大大舟船一只。大人乘轿来到水关码头,轿帘落平,大人走出轿帘,走到大船中舱,在虎皮交椅上坐下,吩咐几名水手,拔跳拉锚下篙。
有风架起篷来走,无风支起橹来摇。
船头哗啦啦碰开江中浪,水路登舟早动身。
老大人运气通,天空赐他好顺风。
顺风顺水不耽搁,赶到丹徒一座城。
船对水关码头一靠,老大人弃舟登岸。大人身坐一顶八人轿,安童扛抬他转家门。一到丹徒县,北门外五里之遥太平村吏部天官府门口。尹氏太太接出来,接到滴水檐前,老大人轿帘落平,老太太走到前间拍拍轿杠:“大人,你倒家来嘎?”老大人走出轿帘一把搀起:“哈哈哈,夫人啊!老夫回来了。”夫人说:“大人,你往常家来总要三三两两谣谣言言,谣言到几个月才家来,这回怎干快格?也不曾听见说,你倒回来了。”老大人说:“夫人啊,你有所不知,这次与往常不同,这次老夫是告老归家,不再回转皇城做官了。”老太太说:“大人啊,顶好顶顶好哇,你不晓得你来朝纲做官,妾身多多想念你,叫声大人:
你来朝纲为官数载春,我哪一夜不想你到五更。
我就拿你当做怀中一粒纽,时时刻刻挂在心。”老夫老妻真正稀奇,未曾开口,笑吱咪咪,携手同行来到高厅,分宾主坐下,香茶解渴。老夫人吩咐安童:“赶紧到小书房,将两个孩儿唤上高厅。”
安童奉了夫人令,滴溜绊腔往前行?
转弯抹角来得快,小书房到面前呈。
一望,志强、志良二位公子正在念书。安童说:“少爷,不要念书了,你家父亲大人回来了,已经到了高厅了。”二位公子听见父亲到,跟手着躁,拿书对台上一撂,豁虎跳,来到高厅之上,见到王玉安老大人。
双膝跪了高厅上,父亲大人口内称。
老大人对二位公子一看,欢乐一半,只见志强志良已经长大成人,而且生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真正自己的男女越看越欢喜。老大人嘴张得像喇叭花,三相胡子一翘,哈哈大笑:“哈哈哈,儿啊,罢了罢了,免礼免礼。多年不见,你们已经长大成人了。儿啊,你们在家学文还是习武?”大公子志强说:“父亲,我们弟兄两个总学文章,我们不但学文,而且舍得吃苦,带了练武。”老大人说:“儿啊,武艺为父不通,文章略知一二。儿啊,你们每人写篇文章把为父看看。”
二位公子一歇歇,文章写起来交把老大人。老大人一看:呀,这个两篇文章写了好,字字珠玑,句句锦绣,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老大人说:“儿啊,真正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胜过一代了。孩儿,
总说当初你家父亲文才好,哪晓两个孩儿还要胜几分。
只等朝纲开大考,我儿稳中头名状元身。
我孩儿文才干种好,我就死到黄泉也开心。”
哪晓老大人一口说得无心话,跟手以假作成真。阎王家老阎王拿阎王簿子枵起来一望:呀,王玉安阳寿已终,要配他魂归地府。他是忠臣官,是好人,善恶要两边分,好人善人不好叫牛头马面捉他,派青衣童子备请帖一道,速将王玉安的真魂请到阴曹地府。
青衣童子奉了阎君令,阴风窜窜早动身。
青衣童子未惊动当方土地,一阵阴风对吏部天官府屋脊上一攻,一看王玉安老大人交夫人端坐高厅,夫妻正在谈得开心。青衣童子说:“呸,不要笑,马上叫你哭鼻子了。”阴阳水对大人身上一洒,老大人浑身一歹,连洒二个喷嚏,“啊呸啊呸,”洒到三洒就不好了,陡得毛病紧随身,老大人腾腾空空哭起来格。夫人问:“大人为何悲泪啼哭?”老大人叫声夫人:“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这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才间我端坐高厅好好很,腾腾空怎陡得患难病缠身。可怜唷,我这歇头上疼捞捞,身上热暴暴,眼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叫声我格夫人:
我这歇头疼如同钝大斧砍,腹痛如同箭穿心。
热起来能像钢炭火,冷起来能像水生冰。
高厅上面我坐不住了,快快搀我到牙床去安身。
老夫人着忙吩咐安童服侍大人上牙床,请郎中家来替他看毛病,不中用。请和尚道士家来打醮,不中用。请瞎先生退送,不中用。吃药如吃水,化纸如哄鬼。
大人的毛病沉重很,如同井底淘沙渐渐深。
格天老大人困在牙床上,腾腾空一阵阴沉过去,昏过去半大天,一醒醒过来呀,身上出得一身冷汗。一望,呀,夫人坐在床帮,眼泪汪汪,二位公子志强志良,站了踏板上悲泪啼哭。老大人心如刀绞,一把捧住夫人手:“不得了了呱,不得了了呱,才间祖宗亡灵来喊我,晓得格有命残生。”老夫人劝大人:“不要蹲堂块发躁,俗话说得好,人生在世,哪一个吃得五谷不生灾,有了毛病你心放定点,慢慢总归要好格。”老大人说:“夫人啊,我有捞摸格,这次害病交往常不同,这次害病眼睛一闭,望啊,床头边四转鬼多了,叫声夫人:
就怕刀切面筋麸要断,夫妻就要两分离。”
老大人对志强志良说:“儿啊,为父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一个顶大格事情不曾办得好,你们的干父三关总兵甘宏,被奸党史泊陷害,冤深似海,到今朝大仇未报。儿啊,你们要到小书房勤辛苦读。叫喊我格孩儿唷:你们到小书房勤辛苦读,朝纲开大考,将纸笔跳龙门,有了高官并禄位,要拿奸党一个一个来杀死,好为忠臣把冤伸。”志强志良说:“父亲,儿等遵命。”
青衣童子伏到大人里床,到他头顶心里一掐,老大人脑壳子冒煞,只听见喉咙口嚯铁托,一口痰对杠一郁,肇豆腐店关门歇作。看他两手也不伸,两足也不蹬,眼睛闭了紧腾腾,牙关骨咬了哔叻剥落响,寒毛根根竖,喉咙口断了来往气,呜呼哀哉丧残生。老夫人看见大人头别过去,一把背住大人:“大人,大人,我的亲丈夫。”
哪晓高喊大人不答应,低喊丈夫哪作声。
老夫人哭得实在伤心:“我格大人,你再坐起来交我说二三句,我也没得干伤心。恩夫啊,你怎走得向前格。你倒一命身亡故,丢下我们母子靠何人?大人,我前世里烧啦多少断头香,打拉多少孤丁雁,今生夫妻不久长,拿我撂了半路上,下不得下,上不得上。
黄泉路上等等我,亲姊妹同过鬼门关。
啊唷喂,我格亲姊妹,
黄泉路上慢慢走慢慢跑,我们老夫妻两个同过奈河桥。”
可怜啊,尹氏太太哭到肚肠断,志强志良泪纷纷。安童梅香劝:“太太哇,少爷,不要蹲堂哭,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就是哭杀得么,大人也不得还阳打转,还是赶紧料理后事为好。”也有呆呵呵、二百五安童劝:“太太喂,少要哭来少要嚎,快替大人买棺材。太太哇,少要哭来少要啼,快替大人做他几件送老衣。”老太太一听:呆呵呵、二百五,倒呆了来理路高头格。随手吩咐安童买大大棺木,将大人遗体入殓。
三尺麻布当门挂,高厅改做孝堂门。
诸亲六眷来吊孝,公子做磕头礼拜人。
开吊三天,择吉时将大人的棺木送坟堂安葬,栽桑秧柏,交过灵牌,请和尚道士家来吹吹唱唱,做过追荐大忏。丧事料理不一一细表,再讲大二公子到小书房读书,了不得用功,哪一天不读到半夜三更,金鸡三唱又起身。
有公子,小书房,勤辛苦读。
读《春秋》,习《礼记》,昼夜操心。
不讲公子把书念,我们再讲皇上坐龙廷。
再讲永乐皇帝早朝端坐龙廷,对两班文武一看,武不多,文又很少,应该要大开文武大考。传下圣旨,先开文考,后开武考。
皇榜张挂十三省,各州各府总知闻。
皇榜也挂到镇江府丹徒县,大二公子上街玩耍,看见皇榜,来到暖阁高楼,见到母亲尹氏太太。二位公子双双来跪倒,母亲大人叫几声。老太太说:“儿啊,不在小书房勤辛苦读,到我暖阁高楼为点底高?”大公子志强说:“母亲,非为别事,只因皇上挂皇榜,开文武大考。叫声亲娘,我们弟兄要想进京跳龙门,不晓我母亲准不准。”老太太说:“儿啊,俗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我儿胸有大志,照理为母应该要让你们进京赶考,不过儿啊:
你们弟兄两个进京跳龙门,哪一个来陪伴我当身。”
二公子志良说:“母亲,我小哩,哥哥去赶考,我蹲家陪你可好?”老太太说:“儿啊,男孩儿心太粗,不适合不适合。”大公子志强说:“母亲,那依你老人家究竟要怎么样?”老太太说:“儿啊,
你孩儿进京跳龙门,媳妇来陪伴我当身。”
二公子志良说:“母亲,对格对格。哥哥十八岁,替哥哥娶一个嫂嫂,嫂嫂蹲家陪你可好?”老太太哈哈哈一笑:“儿啊,正合为母之意。”随手吩咐安童,替我拿媒婆请家来,安童生了真真能,将黄、陆两个媒婆请进门。为媒婆不丑,办了羊羔美酒。老太太开口:“媒婆啊,请你们前来非为别事,我大孩儿王志强今年十八岁了,你们来外头人头蛮熟格,可有哪家有体面格贤德格小姐,说一个家来同我家志强成婚配对?”媒婆说:“太太啊!你天官府万贯家财,大公子王志强文武全才,你家要寻媳妇?多呢,尽你拣。先说十来个你拣拣。东半间张家庄张员外家女儿张千金,今年十八岁,长得高飘飘,你可合适?”老太太一听,把手直摇,“啊呀媒婆,听人家议论过,张家小姐太高,人有丈把高,只有深箩口能粗格腰,长不郎当,像个青桩, 对杠一撑,像个豆芽菜,望望一点点总不爱。”媒婆说:“太太,不欢喜高格,肯定欢喜矮格。李家庄李员外家女儿,长了矮墩墩,胖壮壮,太太,高个不合适,矮个肯定合适。”老太太又把手摇:“媒婆,又听人家议论过呱,李家小姐太矮,人没得台子高,倒有箩口能粗格腰,情丧人又矮,肚子长了只嫌大,头上头发不梳像把伞,脚像个锹灰板,望望一点点总不入眼。”“啊唷喂!倒难了,高格又不合适,矮格又不欢喜。”一想,想到一个顶好格人:“老太太,丁家庄丁正员外家女儿叫丁梅香,今年十八岁,长了了不得体面,不相信,说点把你听听。提到丁梅香小姐女千金,
身材生了多均匀,头上头发像乌云。
骨碌骨碌好眼睛,两脚能像水红菱。
走你老太太面前行一行,还当南洋海来了活观音。”
“小姐不但小伙子生了客气,肚才也了不得好,是我们丹徒县里才女,小姐无书不读,无诗不熟,吟诗做对,般般总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描龙绣凤,件件皆能。
提到文章文章满,描龙绣凤件件精。”
小姐铲刀头子也了不得好,小姐烧点粥,不厚不薄;烧点饭,不硬又不烂;烧点菜,不咸又不淡,蛮入口噢,小姐子饭烧做米饭香,米饭突做蒸饭香,擀起面来赛丝线,做起烧饼照见天,苍蝇衔了头头转,蠓子衔它上西天。”
老太太听见这一声,心中欢乐八九分。
老太太说:“呀哈哈,媒婆,这种好格小姐,天上难找,世上难寻,就请你们二人赶紧帮我儿做媒人。”吩咐安童,库房戥秤银子二十两。“你们两个媒婆个人先弄十两,做做跑脚钱。”两个媒婆一听,暗中高兴,十两银子干多钱,偷了家去塞把小儿子,买到半亩活计田。嚯铁托,银子对袋袋里一落,两个媒婆跟手动身。
众位 ,过歇女奶奶们抵不得你们现在女同志,大手大脚,跑起来叭叭叭,比男老爹快。过歇女奶奶们缠脚格,鬼鬼脚三寸不到尖促促,跑起来两手像牵钻,两脚像磕大蒜,满田斜地,一步要跨两垄半。
急急忙急急奔,丁家庄到面前呈。
两个媒婆来到丁家外间高厅,见到员外。
媒婆走到前间忙行礼,员外叫拉二三声。
“恭喜你员外福气好,我们来帮你家令爱做媒人。”
丁员外说:“媒婆,你帮我女儿做媒人,男方是哪一家?”媒婆说:“员外,随常人不帮你说,总要拣到好酒配好菜,丑怪配癞踹,花配花,柳配柳,破簸箕配坏笤帚,不相配格门户我们媒婆不弄,总要拣到黄的金子,白的银子,奢乎的房子,漂亮的文武全才公子,才配得上你家体面小姐女子,就是我们丹徒县北门外五里之遥,太平村吏部天官府大公子王志强。大公子王志强格配得上你家小姐?”
丁员外听见这一声,正中其谋八九分。
丁员外说:“媒婆,顶好顶好。提到天官府万贯家财,大公子王志强文武全才,我久闻其名。媒婆啊!就是你们今朝不来做媒人么,我也准备等五六天,拿你们两个媒婆请家来,酒把你们洗洗澡,鱼肉把你们当当饱,也准备请你们跑了去,拿我家女儿打听把他家哩。格你们今朝来,不是二五投堂啊?”跟手拿年庚帖子,写起来交把媒婆。媒婆欢喜哩,这个媒人好做哩。媒婆回到天官府,拿年庚帖子交把尹氏太太。尹氏太太说:“媒婆啊,再请你们赶紧跑跑脚,交丁员外商议,我儿赶紧成婚,好进京高跳龙门。”
媒婆来到丁家庄:“员外,老夫人说格,赶紧拿你家女儿娶家去么,他家公子好进京赶考。”丁员外说:“顶好顶好哇!女儿不把人家么拉倒,把了人家肇就是人家格人,哪怕早起说媒晚下成,黄昏戌时就拿我女儿娶过门,我总点点眼眼没得意见哦。”媒婆一听,嗨嗨,媒人太好做勒格。肇两头跑了做媒人,经中言语省一省。馋嘴媒人就做完成,行过茶,聘过礼,看过良辰并吉日,要将小姐娶过门。
大喜日子一到,天官府大红花轿,热热闹闹, 吹吹打打,到丁家庄娶小姐了。丁员外吩咐:“院君赶紧上楼,叫女儿换换衣裳,梳妆打扮,到高厅上别别祖,等他天官府里好退家亲。”院君娘娘来到绣楼 ,一望,丁梅香正来下绣花。院君娘娘未曾开口,眼泪珠抛,一把捧住心肝女儿:“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只因你家父亲出帖子,天官府看了良辰并吉日,今朝花轿抬了我前门口,要娶我格心肝女千金。”
丁梅香小姐听见这一声,胜如天打一雷阵。
跟手跌倒绣楼上,绷子掼出绣楼门。
只是抛来只是滚,只是啼哭泪纷纷。
“亲娘早来三时告诉我,女儿也没得干伤心。
我格亲娘啊,我下没得弟上没得哥。
你拿苦命嫁到天官府里去,你父母年老靠哪个。”
院君说:“女儿,快点不要哭,嫁到天官府高门大户,向后享大福。吩咐梅香准备香汤,替小姐香汤沐浴洗一个澡,等她好早生贵子跳龙门。”梅香忙忙碌碌,替小姐香汤沐浴,换过衣服,梳妆打扮,搀到高厅,拿三代牌位掇过来。丁梅香烧烧香,点点烛,双膝跪下来头直凿,鼓打哔哔嘣,红烛映成红,小姐整衣服,高厅别祖宗。
寿香寿烛上寿台,上头纸马供起来。
丁梅香拜三拜,嫁到天官府里发大财。院君娘娘说:“女儿,你肇嫁到天官府高门大户,大户人家家规很严。万万不能五眼六撬,你要听说听调,为母有几句要紧言语吩咐于你:
小姐前来听吩咐,嫁到天官府里做媳妇。
高厅敬重你婆婆,香房敬重你小丈夫。
婆婆大人说在话,莫把嘴去岔。
闲事少要管,抵不得沿小来娘家。
叔嫂要和好,妯娌不相争。
纵然要淘气,忍耐二三分。
劝善终有福,挑祸两无功。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说话要轻声,坐凳要端正。
穿衣裳要齐整,吃饭要斯文。
高厅上面远客到,香房之中你不要高声。
假如你说话不轻声,坐凳不端正,
衣裳不齐整,吃饭不斯文,
高厅上面远客到,香房中莫高声,
等到亲眷朋友要议论,总说你小姐是个下三等。”
院君娘娘对小组吩咐一番,拿小姐抱上大红花轿,吹吹打打到天官府。天官府退过家亲,小姐交王志强拜过天地,洞房花烛,鱼水之情,夫妻恩爱,不一一细表。
一笔过了几天,王志强对丁梅香说:“贤妻,我不能尽顾陪你,我要进京求取功名。”丁梅香说:“官人,奴家决不拖你后腿。”肇王志强辞别丁梅香,辞别兄弟王志良,辞别母亲尹氏太太。他文武全才,擐上一匹银鬃马,打马加鞭早动身,晓行夜宿。
经中言语省一省,望见皇皇外罗城。
离皇皇外罗城一箭之遥,王志强抬头一看。啊!城外景致很好,远看城楼层上层,近看垛子数不清,一个垛子一门炮,一面大旗十个兵,城门好似仙人洞,来来往往闹哄哄,也有男也有女,也有老汉领顽童,有的骑马有坐轿,也有推车赶路人,车走吊桥轰隆隆响,马踏尘埃起灰尘。
一路观看城外景,将身走进外罗城。
人说皇城景致好,话不虚传果然真。外罗城三十六行生意买卖,张挂七十二样招牌。士农工商,渔樵耕读,敲锣卖糖,各执一行。招牌挂了像雪片,有长招牌、短招牌、金字招牌、黑漆招牌、坐招牌、困招牌、斜角招牌、锅块招牌、粑巴招牌、油杀鬼绞正招牌。只见——
铜匠店里乒啊乓,铁匠店里兴啊轰。
饭店门口摆胡葱,混堂门口挂灯笼。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解鸾带拍拍胸。
你洗澡来我会东,混堂里洗澡不伤风。
王志强来到城当中,看见一个年老翁,扁担挑得象弹弓,头么对前冲,背么对后躬,前间好躲雨,背后好栽葱,嘴里只喊呃赳赳走,小菜场上卖胡葱。日落西山胭脂红,饭店堂馆挂灯笼,只见一爿大饭店,走出一个堂倌。这堂倌白毛巾对肩头上一搭,一把筷子对腰眼里倒插,脚对户槛上一踏,灯笼火对灯钩上一搭。他嘴唇边薄绡绡,说起话来轻飘飘,一张利嘴赛钢刀,巧言妙语几句。
格有哪里考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头名状元你当身。
格有哪里赌钱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你碰不老,拖千生,掷骰总临盆,多赢铜钱转家门。
格有哪里烧饼馒头店的老板们,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蒸起馒头包白糖,煎起烧饼葱花香。
蒸的蒸,煎的煎,买客拥到炉子边。
人头上面接烧饼,夹肘底落接铜钱。
格有哪里瞎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报君子一敲叮啊叮,穿街过巷来算命。
东家请你排八字,西家请你合婚姻。
修修来世好收成,眼睛睁了像晓星。
格有哪里种田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种田田出谷,养猪猪发禄,
回头青开花秀小麦,癞宝草根底落长萝卜,
种格黄瓜不长丁,丝瓜不长筋,
茄子结得像油瓶,种它一园扁白菜,
一棵要秤到十来斤。
三十六行生意买卖人,和尚道士共僧人。
务必不要歇宿我家斜对门,他家三间房子矮墩墩,
满间三屋是堂尘,三只脚台子拐子凳,
筷子像圈砧,碗么像照猪食盆,
竹节猫儿台上蹲,鸡屎屙了一板凳,
床上被铺像硬衬,跳蚤扁螂有半升,
咬了你一夜睡不成。”
王志强说:“堂倌,老王卖瓜,欢喜自夸。你说别人家不好,你家究竟有多好?”堂倌说:“客官,我家住格地方好得很,不相信,说把你听。
你看看我家房屋多高大,房铺多洁净,窗子耀眼睛,
八仙台子放光刷亮照见人,外罩绣花绿衣裙,
椅子穿背心,水磨方砖铺地一字平,
如果考先生不相信,地落打个滚,沙灰没得一星星。
不但住了好,吃格东西还要好,不相信说把你听,不要拿馋沫把我说抛下来。我走早上来起:
早起起来枣子米粥甜津津,搭粥小菜盐豆共瓜丁。
还有麻团和烧饼,白面馒头秤秤有半斤。
脂油白糖做夹心,吃到嘴里甜到心。
中下吃得还要好,冬舂饭米刮见心。
素菜蘑菇共香蕈,百页炒面筋。
粉皮跳跳绿豆饼,冷切猪肝热炒心。
红烧鲤鱼白煨蹄筋,恐怕考先生不带劲,
还有龙肝凤凰心,山中走兽活麒麟。
饭后开水来一瓶,还有香茶好龙井。
夜晚吃得还要好,夜晚钢刀切面细柔柔,
干子百页做浇头,五香粉丝做香头,
大蒜叶子做窜头,恐怕客官嘴里淡,
还有镇江酸醋好麻油。
王志强说:“堂倌,说得好,挑你一挑。”
流水簿子登个号,客房之中暂安身。
书要简短,王志强参加文考。一考,文状元,又参加武考,一考,武状元。王志强是文武双状元,来到八宝金殿,万岁哈哈大笑:
“文武状元前来听封赠,西安府都指挥你当身。
孤家准许你来皇城休息一个月,而后去上任。”王志强欢喜,一个月假期哩,上亲眷家去啊!上西台御史尹上卿他家舅舅家去安身,哪晓格天二月十九到了,王志强就想: 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我王志强也是二月十九生。嗯,十九天子我应该要到观音庙,敬敬观音菩萨才是道理。所以十九一大早,王志强就起来了,梳洗已毕,用过点心,换过衣襟,不曾穿官服,穿格老百姓衣服,青衣小帽。
带了香烛纸马动身走,观音庙里去了愿心。
不讲王志强观音庙里去烧香,我们经中另表出场人,再讲京都外罗城。
一个饭店老板叫王鼎三,王鼎三生到一个女儿叫王玉霞,王玉霞有个表妹叫张秀珍。格天十九格天子,王玉霞对张秀珍说:“表妹呀,今朝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我们表姊妹两个,到观音庙敬敬送子观音,求观音圣母保佑我们,找到一个好婆家,将来好生男育女。”张秀珍说:“表姐啊,说得在理,一面依你。”哪晓表姊妹两个,
观音庙里烧烧香,惹下连天祸临身。
不料遇到小奸党,哪一个小奸党?老奸党当朝宰相史泊,生到一个儿子叫史文斌,史泊家兄弟九门提督史魁,养到一个儿子叫史文林。史文斌、史文林弟兄两个总不是好人,先生叫他们哼文章,他们烘篮能大格字识不到半盘篮,有书不读,打鸟射鹤,飘风荡柳,赌钱吃酒,蹲外间卵揪。
看见了美貌千金女,抢到家中配为婚。
格天二月十九天子,弟兄二个带五十个打手,也到观音庙烧香。哪晓小奸党烧香总是假,寻花问柳是真,齐巧望见王玉霞、 张秀珍也进来了。史文林说:“哥哥,格两个小姐体面。”小奸党一望,啊呀:王玉霞长相真太体面,只生得淡淡梨花面,弯弯细眉毛,明明秋波眼,点点小樱桃,尖尖描花手,纤纤杨柳腰,窄窄金莲小,走步踏琼瑶,个子长得不高又不矮,而且不大不细,长罗瓜子脸,越看越想越体面:
樱桃口,糯米牙,千娇百媚,
伸出双,描花手,嫩如葱根。
又不高,又不矮,真正好看,
又不胖,又不瘦,美貌千金。
小奸党史文斌就想:呀,世上竟有干体面的小姐,我家该小姐十二个,哪个能值到这个体面小姐女千金,我只要能和这个体面小姐同罗帐,少活十载也开心。“安童,抢。”两个大块头安童听见“抢”,一个虎跳冲过去,腰带解下来,一下子个人箍住一个小姐格腰,小姐脚来杠搔,像掼交,抢了起劲,抱了对小奸党马背上一揿,不问细啊大,两个小奸党马背上个人揿一个。小奸党拿披风一裹,打马就走。
一把拿小姐抢了走,胜如玉兔遇黄鹰。
王玉霞、张秀珍伏得马背上放声叫起来:“地方救命,地方救命。
青天白日遭人抢,朗朗乾坤出歹人。
外罗城强抢良家女,烧香格可有救命人。
地方救命,地方救命。哪个能救到我们表姊妹残生命,结草衔环报他恩。”两位小姐喊救命,来了一位救命人。什么人?文武双全王志强。
我们上文说到王志强青衣小帽,到观音庙里去烧香,真正叫无巧不成书,齐巧走到这个地方,听见小姐喊救命。王志强不是随常人,是个顶顶欢喜管闲事格人。王志强对大街上一挡,执指一指:“呔,你们这些歹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目无王法,强抢小姐。今朝识点相,
速将小姐来放下,一笔勾销莫谈论。
若言半字来不肯,我送你到刑部大堂做罪人。”
哪晓小奸党史文斌对他一望,不买他账。因为王志强不曾穿官服,穿格老百姓格衣裳,青衣小帽,所以史文斌不买他账。史文斌说:“安童,这个冤家管闲事,打死他。”安童狐假虎威,蜂拥而上。王志强说:“好,要提到打,我比你们会撒野,好吃无钱酒,专打抱不平。总说开了倒霉店,哪晓生意又上门。”
“你们不怕死格来呀!”王志强捣拳涨涨劲,手膀子捣鬼一颤,格些安童打手个底个跌得鼻头管朝上,一把背住史文斌、史文林,“请你们哩。”史文斌说:“你敢打我?我家父亲当朝宰相,皇帝格先生,你动我一根毫毛,你总不得了。”王志强说:“也敢。不要讲你是奸党家儿子,你就是皇上格太子犯了法,我总敢打格。”王志强真正来火,性头上没得胆,两个手背住小奸党两个耳朵,头对头一拍,啪铁托,像鸡蛋对磕。
大红脑子淌鲜血,活跳鲜血丧残生。
王志强拿人打杀得了,你走焉?他又不走,对杠一撑:“喂,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杀人不连累旁人。要报名字格?杀人者,文武双状元王志强是也。安童,还请你们带信把老奸党史泊,就说他养儿不教,父之过也,我明朝上殿告他格罪状,少陪了。”王志强走了格。
个些安童一看不好了呱,两个少爷总被打杀得呱,血沽郎情两个大大血人。安童说:“兄弟吃亏,死尸对家背。”不要问细啊大,两人合抬一个,四人合抬两个,抬尸首格抬尸首,报信格报信。报信安童来到宰相府高厅之上,见到老奸党——当朝宰相史泊,
安童双膝来跪下,老太师叫拉两三声。
叫声太师:“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二位少爷观音庙里烧烧香,被文武状元王志强打死丧残生,而且王志强还叫我们带信把你老太师,说你养儿不教,父之过也,明朝他也要上殿告你一状。”
老贼听到这一声,气到死去又还魂。
只气得老奸党三窍生烟七窍冒火:“呀呀呀,气死我也。来你王志强可恼哇可恼?
我和你远无冤来近无仇,你怎好和我做对头。
你将我孩儿交我侄儿来打死,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安童,来,明朝如此如此什计什计。”
众位,老奸党究竟用什么奸计,待小学生慢慢地道来。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凤阁龙廷九重霄,当今皇上坐早朝。
老贼史泊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对金殿一伏,放声痛哭:“万岁呀,微臣有件冤枉事,要求万岁把冤伸,文武双状元王志强,打死我的孩儿交我的侄儿。”万岁一听:那还了得。将王志强召到金殿,万岁拍动震山河,对王志强执指一指:“王志强,孤家问你,当朝宰相告你打死他儿子交侄儿,是真的还是假的?”王志强启奏万岁:“是真格。不过,我不是有意打杀得格,因为两个小贼来大街强抢小姐,我劝他们不听,所以失手打死是实。”老贼史泊奏上一本:“万岁,不要听王志强瘟贼格话,他是猪八戒格钉耙——倒打一把。不要讲我儿交侄儿不曾抢小姐,就算我儿交侄儿抢了小姐,他王志强也没得权力打杀他们,顶多捉起来送上刑部大堂好好审问,才算道理,而且实骨子不是我儿交侄儿抢小姐,是王志强格好色之徒强抢小姐,我儿交侄儿去劝他,不但不听,反而行蛮打死我孩儿交侄儿,
如果万岁不相信,五十个安童做证人。”
肇五十安童来到八宝金殿做硬证,因为昨夜子老奸党就教好了格,老奸党才学好,叫无才不成奸,各种口供教起来滴水不漏,所以五十个安童异口同声,一口咬住王志强抢小姐,打死宰相之子。
一口咬了紧迫迫,要想辩驳万不能。
王志强一想:不得了了格,饶我王志强嘴巴好,我一张嘴哪辩得过几十张嘴。
浑身长嘴难辩驳,跳了黄河洗不清。
永乐皇帝信以为真,拍动震山河:“大胆王志强,才做了几天新科文武状元,倒目无王法强抢小姐,打死宰相之子,国法难容。”传下圣旨,吩咐值殿将军,将王志强推出午朝,法鼓三通放炮三声,扯啦官帽,剥啦官袍。
官职削得干干净,推到法场丧残生。
哪晓王志强命里不该死,惊动一位救命人。什么人?皇叔朱世英。朱世英听到王志强犯法要被杀,就想:王志强父亲是王玉安,王玉安以前来朝纲做吏部天官,交我朱世英交情过命,现在他儿子犯法要被杀,我不搭救,何人搭救?所以皇叔朱世英来到八宝金殿,口称万岁:“刀下留人。”万岁龙目对下一观,原来是皇叔,自己格叔叔。长辈,我们要尊重格。万岁开口:“皇叔,为何刀下留人?”皇叔朱世英启奏万岁:“王志强犯法,照理应该要被杀。但是,王志强与众不同,是新科文武双状元。万岁,
如果将新科状元法场过刀身丧命,下回还有哪敢再来跳龙门。”
“什么意思?”“先拿新科状元一杀,肇传出去,啊哟,考状元犯法要被杀,下一回还有哪再来赶考。万岁,最好暂时不要杀,拿他关入天牢,等三年再开文武大考,再有文武状元出现,再将他法场过刀也不为迟。”万岁一听:“不错不错。皇叔,讲得在理,孤家依你。”传下圣旨,拿王志强重枷重锁,
押到刑部大堂天牢之中遭磨难,缓期三年再谈论。
将古比今,就相当现在判个死缓,一样格道理。
不讲王志强天牢遭磨难,再讲边邦外国不太平。
再讲安南国老狼主崩驾,小狼主接位。小狼主年纪太轻,威信不高,十三个小国家不服他,蠢蠢欲动,小狼主没主意了格,写一封书信送上我们大邦天朝,请求我们大邦天朝永乐皇帝,帮助他安邦定国。书要简短,书信送上我们中原,永乐皇帝拿书信一看:“啊呀,安南国不太平了,安南国是我们大邦中原的附属国,我们有责任帮助他安邦定国。”万岁对文武百官说:“众家爱卿,现在安南国不太平,哪一位爱卿到安南国里去封王?
能够将安南国里定太平,官上加级重封赠。”
哪晓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官不作声。三百文官二百武,个个像泥塑木雕人。
皇叔朱世英启奏万岁:“要到安南国封王非同儿戏,要文武全才方可去得。金銮殿上文官不能武,武将不精文,也不说武将不会文,是不精文,总没得资格去封王,只有天牢里格罪犯王志强,他是文武双状元,他文武全才,只有他有资格可以去封王。”万岁一听要用人,不要问他是罪犯不罪犯,将王志强赦到金殿。万岁开口:“王志强,孤家问你,你有没有胆量到安南国里去封王。”王志强一听,就想:我有何不敢?我往来是个死罪,我与其死了监牢里,不如上外国。我上外国也两碰,封王胜利打转,高官得做,骏马任骑,荣宗耀祖;我就是死了外国,比死了天牢里合算,死了天牢里格罪犯死了没名堂。
“万岁,我敢格。”万岁说:“好,孤家命你去封王。”皇叔朱世英启奏万岁:“罪犯的官不好去,外国人瞧不起。要封他官职,而且官职要大,大磨子才压得住人,所以要封他顶大格老赫赫官职。”万岁说:“究竟要封多大官职?”皇叔朱世英启奏:“官职要大,但是不能把实权他,因为他到底是罪犯。封他一个有职没得权格,大总裁文学博士。”万岁一听,果然相信:“皇叔讲得在理,孤家依你。”
王志强前来听封赠,大总裁文学博士你当身。
封了官,万岁改口:“不叫王志强,叫王爱卿,你到安南国里封王,要带多少兵马?”王志强启奏万岁:“我一兵一卒总不带,如果带了中国兵,帮外国人打仗,死中国人,用中国钱财,吃中国粮饭,不上算啊不上算。万岁啊!蚀本交易我王志强不弄格,我只要我个人去,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能够拿十三个小国家说服得顶好。如果说不服,我拿他国家格兵打他国家格人。”万岁说:“你花头经不小。”这肇王志强动身,不曾带兵马,只带四个贴身骑牌。何谓骑牌?将古比今,就相当于现在格警卫一样。
坐了豹马动身走,直奔安南一座城。
众位,过去出国交现在不同。现在快,现在坐飞机很快很快,过歇走路上跑格,不是讲天数,不是讲月数,是讲年数格。
不讲王志强安南国里去封王,再讲镇江丹徒一段情。
再讲镇江府丹徒县水旱二荒,老百姓穷了喝精汤,天官府尹氏太太心良好,做好事,拿家里粮饭金银财宝统统送把老百姓。随你多发财,背得起尽顾送。送啊送,自己倒送穷啦得,自己没的吃得了,将安童梅香释放啦得,家里只剩尹氏太太、丁梅香和二公子王志良。个天老太太对王志良说呱:“儿啊!现在我粮饭没半升,草么没一根,锅盖盖了紧腾腾,我母子难有命残生。儿啊,为母头上一根金钗,你拿典当铺去当典,当到点银子家来好度度命。”王志良说:“母亲,孩儿遵命。”王志良拿了金钗,走到大街上典当铺一当,当到二十两纹银。
二公子拿了银子站起身,暴头村到了面前呈。
才进埭头,听见三间茅草屋里,一个小男孩来下叫起来了格:“地方救命,地方救命,
我家父亲拿刀要杀人,快快来搭救我当身。”
王志良一听,倒稀奇,还有哪家老子要杀儿子哩?过来望望看。一望,啊喂,认得格,杀猪匠周二,拿儿子周阿福衣裳总剥啦得格,捆了柱棵高头,旁半间一桶冷水,杀猪刀磨了锋快,要替儿子开膛。王志良说:“周二啊,你格呆呵呵,你格刀杀猪子格,怎好杀儿子呢?”周二一望也认得格,天官府二公子。怎认得格?因为天官府是发老赫赫财格人家,经常要买肉吃格,所以交杀猪格人家特别熟,所以杀猪匠周二认得他格。周二说:“二少爷,我没得办法,我家有老母亲七十三岁了,荒年没得饭吃,往常总我妻子要饭把我母亲吃格。我家妻子孝顺啊,要到好格空把我家亲娘吃,要到丑格她自己吞,也有辰光要了少,她自己一口总捞不到,三天前间我家妻子饿杀得。肇没得哪个要饭把我家母亲吃,我从小不曾读书,我只会杀杀猪,荒年没得猪杀,我歇得业,我硬性,我不会要,所以我没得办法,准备拿我格儿子阿福。
一刀来杀死沃它一锅子肉,好孝顺我生身老母亲。”
王志良说:“周二,你格呆呵呵,你拿儿子杀啦得,你自己年纪大了靠哪个?”周二说:“二少爷,我不能考虑我自己,我如果不杀儿子么,假如拿我母亲来饿死,我是一个忤逆不孝人。”王志良深受感动:呀,杀猪匠周二要杀子孝母,这种大孝之人我不搭救何人搭救。肇拿袋袋里二十两银子摸出来:“周二啊,不要杀儿子啊!二十两银子送把你,孝顺你格母亲。”周二说:“我不要,我不要。你天官府做好事,做穷啦得格,你拿银子送把我,你一家门要饿杀得,我不能要你格银子。”王志良说大话:“周二啊,你瞧不起我,我天官府万贯家财,不要讲二十两,二百两、二千两、二万两总有,你定心把银子拿去。”肇硬拿银子送把周二,拿阿福格绳子解开来。啊喂,阿福眼泪千双下,走到王志良面前,双膝来跪下,恩公叫拉二三声:
“多谢恩公搭救我,黄沙盖面不忘恩。
恩公,我阿福一条命是你救格,你就是我再生父母亲。”
王志良说:“难为情,难为情。我也不曾成婚,倒有人叫我父亲,二十两银子买到个父亲做做,少陪了,少陪了。”王志良回到天官府,见到嫂嫂丁梅香。丁梅香说:“兄弟,可曾当到银子?”“当到格。”“多少呢?”“二十两。”“来哪里呢?”不要谈,走到暴头村,看见杀猪匠周二要杀子孝母,我肇心中发躁,就拿银子送把他家拉倒。”丁梅香说:“兄弟,你拿银子送把人家,我们一家门不要饿煞得。”王志良说:“嫂嫂,你倒说得轻巧,等你望见你也肉麻,你也要送格。嫂嫂啊,你头上一根金钗可好把我拿去当当?”“哦,格倒可以格。”金钗拔下来,交把王志良。丁梅香说:“兄弟,敲弓击弦,有言在先,这回当了不能再送把人家了呱。”王志良说:“嫂嫂,我哪里呆子,回回送把人家。”
王志良拿了个金钗动身走,典当铺到面前呈,又当到二十两银子。拿了二十两银子走到大旺庄,看见黄老九家犯天火烧,急得上吊,倒又拿银子送把他了。一到到家,丁梅香问:“兄弟啊!银子呢?”“不要谈,送把犯天火烧格人家。”“啊喂,你呆了扎制,又送啦得格。兄弟,肇没得金钗当了呱,我们叔嫂两个饿杀得不关事,
拿你格母亲我格婆母来饿死,我叔嫂两个是忤逆不孝人。”
“兄弟,你家哥哥不来家,只是你的嫂嫂比你大几天,对不起,我完全有资格好管你格,替我去要,问杀儿子的人家匀格五两,问犯天火烧的人家匀格五两,他们个人家有十五两还不好咧。去要,要不到不要死家来。”格么丁梅香本来不是狠人,她是来火星头里说格狠话。王志良是个老诚人,当了真。嫂嫂罚他去要了,动身,走走半路上一想:不好,我送把人家格辰光说的大话,家里几千两几万两总有,现在出尔反尔去问人家要,哪好意思开口?要说不去要,嫂嫂又说格,要不到不要死家来。
不好了,左难右难难坏我,一难怎做两难人。
王志良走投无路,想起卵事来,罢也罢了,
阳日三间日子不愿过,只愿死来不愿生。
罢了,我不要命我来上吊。望见路边上一棵弯郎大树,弯到路当中。王志良走到半田里,捧一块方垡,对弯郎头树脚下一放垫脚。王志良站到方垡上头,腰带解下来,对弯郎头树丫把里一络,打一个相思扣,拿头要对里伸,正要对里伸,眼泪不得干,生怕生死怕死,你说哪一个不怕死?王志良眼泪千双下,哭声苍天,相思扣外是天堂路,相思扣子里间好比地狱门,哭哭哭哭狠狠心,咬咬牙齿,舍死忘生,拿头对相思扣里一伸,脚拿起来一蹬,方垡对开一滚,舌头对下一伸。
一盏枯灯渐渐熄,来了添油掭火人。
哪一个?管账先生王安。这个王安原来是天官府里格管账先生,因为天官府做好事做穷啦得格,安童梅香释放啦得,所以王安也离开了天官府,又到别人家做管账先生。到哪家做管账先生?到丹徒县第一大财主莫恩家做管账先生。格天也出来帮人家要账格。真正叫无巧不成书。齐巧走王志良上吊格地方经过。一望,啊哟,格不是我家二少爷来下上吊?赶紧走到前间,一个手捧住王志良格腰,一手上去拿带子解下来,一把拿他抱下来,到心口头一摸,嘿,心口还有点热,也来下别嘎别,嗯嗯,也不曾完全死。
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转还魂。
二公子转还魂,真魂上了身。
行走二三步,枯木又逢春。
王安问:“二少爷,年纪轻轻,怎思量到寻短见格。俗话说得好,宁蹲世上挨,莫对土里埋。阎王家不寻你,你也想发小鬼格财。究竟为点底高事情要上吊?”肇王志良就拿二十两银子格事体,怎样怎样格告诉王安。王安说:“少爷,为点银子不值得上吊,投个人身不容易啊!少爷,上我身边去,等我出去要账么,慢慢点掐到点银子,好送把你家去孝顺你格母亲。”肇拿王志良带了动身。王安又想:我是佣人,下等人,灯草拐棍做不到主啊,所以日里不敢拿王志良带了打转,坐夜拿王志良带了对自己房间里一。
众位,这个人抵不到个东西,东西了房间里不关事。人他长嘴是活口,要吃东西格,所以王安以往总是坐了厨房里吃格,走那一天开始,不坐厨房吃了,弄大大钵头打了躲房间里两人吃。格么三个交你好,三个交他好,也有交王安不大投格,要促壁脚,对莫恩说:“少爷,王安这个几天老改变,好好厨房有台子有凳他不坐,总弄大钵头打房间里去作啦得,这个几天弄我们大家总吃不饱。”莫恩被他一参唆,拿王安找去谈话:“王安,问你句话?有人反映说你好好厨房里有台子有凳不坐,总拿东西弄大钵头打房间里去,格有这个话?”王安眼睛一鞭,花头来勒格:“少爷,有格。不过我没得办法得格,我最近害了个古怪毛病,我害了个老鼠嗝,躲起来才好吃,我心上欲不着,我躲起来要吃一钵头对三铜勺,要是正来下吃,被旁人望见格句话,肇人家眼睛对我一白,我站那块就要吊喔。”“啊!怪不到了,得了老鼠嗝,躲起来才好吃。”这遭他名正言顺,天天弄大钵头打了躲房间里分给他老朋友躲在房间里帮他吃。
不讲王志良来王安房间里安身,单讲莫恩是丹徒第一大财主。财产该了多了,该到大半个丹徒。因莫恩父母双亡,自己三十二岁也不曾成家。大众一听就想:干发财三十二岁也不寻到个人?这肚里有个解说,因为莫恩财产倒该格,长了太难看。怎样难看法子?人家说十样丑,他十八样丑,头上暴花瘌子,脸上大斑麻子,歪嘴塌鼻子,哑子啄子,背驼子,疯皮癞子,蚀手瘸子,撩脚拐子,情丧眼睛萝卜花,到夜总摸不到家。
常常要犯喘痨病,外名叫做十样景。
脸上个肉,又不青,又不红,又不白,又像照六月里格臭咸肉,太难看。随你多发财,没得哪肯跟他。莫恩一想不得了:我三十二岁不寻到人,不好了,
等我百年归地府,万贯家财把何人?”
吩咐安童,赶紧听我拿媒婆请家来。安童生了真可能,一个黄脸媒婆请进门。莫恩为媒婆不丑,办羊羔美酒,吃吃酒,莫恩开口:“媒婆啊,我走十六岁开始就请你们吃酒,每年四时八节,一年你们总要吃我几十顿酒。我今年三十二岁,你们吃得我十六年的酒菜,每回子酒一吃,拿筷子一推,就说去帮做媒。说到今朝,怎也说不到个小姐格?”媒婆说:“少爷,不要冤枉啊!不是不帮你说,你自己拿镜子照照看,你个腔调实在太难看,实在没得哪肯跟你。”莫恩说:“媒婆啊,请你们出劲帮说,能够帮我说到小姐格句话,你们两个媒婆肇就不要家去,就蹲我家,朝鱼夜肉,穿红着绿,一世享福。碗上搁筷,筷上搁碗,点点大的事情就总不要你们两个媒婆管,而且等你们两个奶奶年纪大了,百年归天入泥,一个大大老本登送把你,你说可伤己。”两个媒婆一听: 嘿嘿,这种好事哪块来呀!
“少爷,我们去帮做媒人,那刘家庄刘员外家女儿叫刘凤霞,生了不错。不过,少爷,这回要得媒人成功,我们这下子去做说谎媒人格好呀?”莫恩说:“好格呢,只要能够说到体面小姐,哪怕圆螺螺谎说得上天啊,出得问题不要你们负责。”
肇说谎媒婆前领路,圆谎的媒婆就后面跟。
一来来到刘家庄刘员外家高厅上。媒婆见到员外忙行礼,员外叫拉两三声:
“恭喜员外福气好,我们来帮你家令爱做媒人。”
刘员外说:“媒婆,帮我女儿做媒人,男方是哪一家呢?”媒婆说:“员外,随常人不帮说,顶顶发财格,丹徒县第一大财主莫恩格好呀!”员外说:“不好,不好哇!莫恩财产倒该了多格,就是长得像十样景,不把,不把。”媒婆说:“员外,放心儿,最近出得新闻,十样景脱勒壳,浑身雪白,小伙子特等特。”员外一听,喂,要真正十样景蜕了壳,这倒是好事,比我家财产该了多,就是不晓得可说谎可蜕了壳。刘员外说:“媒婆啊,这样子,叫你家莫少爷上我家来试婚一月。如果蜕了壳,肯定把他格;如果不蜕壳,还是十样景,要娶我家小姐万不能。”媒婆嘴还硬:“好格呢,试婚嘛就试婚。”
媒婆回到莫恩家:“莫少爷,媒人做成功。不过,我们做格说谎媒人,说你十样景蜕了壳,浑身雪白,小伙子特等特。刘员外有点相信。就是还不大放心。要叫你上他家去试婚一个月。”莫恩一听,浑身松劲,“还试婚,我晓得我长了难看格,就怕也不曾等得及跑到他家野场边,就要被赶家来了。”媒婆说:“少爷,你放心,我们老早办法替你想好了,你横竖该钱了呢,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只要拚得出钱,找一个漂漂亮亮的、年纪轻的、老老诚诚的小伙子帮你去做代亲就是得。”莫恩一听:“对格,好请代亲格。”但是莫恩又想了,请代亲的事体不好公开谈,把人家晓得不好格。嗯,管账先生王安年纪大,一般嘴蛮紧的,不大欢喜搬闲话,而且王安来外间要账,人头还是蛮熟格。嗯,请代亲只有找王安。
拿王安找得来:“王安啊,你来外头要账人头蛮熟格,格有哪家有体体面面的、漂漂亮亮的年纪轻的、老老诚诚的小伙子,请得来帮我做代亲的呀?”王安说 :“有啊,不过少爷家请代亲要出工钱的。”莫恩说:“当然出工钱。不过王安啊,请代亲嘛要出嘎几钱一天啊?”王安说:“少爷,请代亲哦比不到请老人工哦,请老人工嘛,一天有嘎二三百个铜板差不多了,请代亲啊日夜班双班,工钱要双倍。”莫恩说:“好格呢,双倍嘛就双倍,你去请啊。”王安又想哦,我哪要请,房间里现成有一个王志良,就是为二十两银子而上吊格。对不起我拿这笔财就送给他去发。王安来到房间里:“二少爷,一笔现成财挑挑你。”王志良说:“倒哪会来格现成财格呀?”王安说:“工钱大了,双倍咧。我家莫少爷请代亲,你去帮做代亲可好呀?”王志良说:“我又不曾做过代亲,晓得可会?”“这样,”王安说:“呆化生,做代亲总不会啊?做代亲嘛新衣裳穿起来,打扮打扮,去把他家望望就得。”“哦,这现成事会格。”肇拿王志良带到杠,王安对莫恩说:“莫少爷,望啊,代亲请得来,望望小伙子可中。”莫恩一望,嗯,小伙子不错:“不过,你帮我做代亲啊,工钱不要讲双倍,就是三倍、五倍、十倍二十倍,我总出得起格。不过一句关己格话我要关照你,你去做代亲万万不能以假成真,嬉啊嬉交我家小姐上真功夫格。”王志良说:“我保证不,不相信我跪下来赌毒毒咒把你听。”王志良双膝对下一跪赌咒了:“虚空过往神明,我王志良帮莫少爷做代亲,假使交他家小姐以假成了真,到监牢里花做罪人。”哪晓王志良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莫恩一听欢喜:“咒赌了可以。”吩咐安童,新衣裳搬出来,帮王志良打扮起来。
肇说谎媒婆前领路,代亲骑马后面跟。
一到刘家庄刘员外家前门口,媒婆吩咐看门安童报,报与刘员外知道。刘员外一听:“啊呀!新女婿上门。安童,速速大开正门。”
安童听了员外令,大开朝阳两扇门。
媒婆拿嘴伸到王志良耳朵身边:“少爷,当心哟,做代亲要代像了,如果代了不像不但拿不到工钱,连我们媒婆也陪你倒霉。”王志良说:“放心,我保证像格。”肇王志良整顿衣帽,毕恭毕敬,
一步两拜两步四拜慢慢来到高厅上,岳父大人口内称。
刘员外对他一看,欢乐一半:“啊咿喂,当真十样景脱了壳,小伙子多漂亮哦。”
众位,王志良是天星临凡,格种小伙子真正漂亮。面如扑粉,小伙子盖到十来个省,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唇红齿白,鼻直口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额心里一把珍珠伞,必是个扶王保驾人。
员外一把搀起:“贤婿,免礼免礼。”为他不丑,办羊羔美酒,刘员外欢喜了,弄到一个顶漂亮格女婿了。哪晓太高兴酒吃多了,吃到夜晚黄昏,刘员外酒有八分,一把搀起王志良:“贤婿啊,你既来试婚嘛老诚点,不要客气,今朝夜里就交我女儿宿做堆。”老老诚诚拿他对女儿房间里一推,门哐一关,拿起来一反锁。王志良一想:“不得了了,我当作代亲把大家望望就拉倒,哪晓要上真工夫了。我帮人家做代亲,莫少爷工钱出得大了,我假如交他家小姐,同床共了枕,对不起莫少爷有钱人。呀,这如何是好?”王志良想想想想:罢了,我揆于脱衣裳嘎,我不脱衣裳,坐杠做鬼看书,她小姐家脸皮嫩,她总不好意思倒过来背我。弄本书尖呶呶对杠一坐,看书。
一夜看到五更里,不曾解带脱衣襟。
刘凤霞小姐就想:“啊呀,我家小官人,小伙子倒生了不错。怎书呆子,尽顾蹲杠看书咯。哦,晓得格,肯定是年纪轻哦,头一夜有点怕嫩生哦,第二夜脸皮肯定要老扎点格。”哪晓第二夜,还尖呶呶对杠一坐又是来下看书。
又是一夜看到五更天,不曾做同床共枕人。
刘凤霞小姐一想不好哇:“这个冤家哪里年纪太轻啊,哪里格个事体还不得大懂唉。”到第三夜还尖呶呶对杠一坐看书,凤霞小姐发阴躁了。不好了,一夜夫妻不成婚,二夜必定配成双,三夜夫妻不同床,漂亮的公子就怕不在行。一到第四天早起,刘凤霞小姐对镜梳妆,对镜子里面一望,望见自己格影子千娇百媚。刘凤霞就叹想:“唉,可惜我刘凤霞空长一副花容玉貌,我的小官人他怎不爱交我格?”小姐想到伤心处,止不住格腮边就泪纷纷。梅香看见小姐悲泪啼哭,报与院君娘娘知道。
众位,闺女的婚姻是老太太的一块心病,院君娘娘急急忙忙来到绣楼。一望,果不其然,女儿眼泪纷纷。院君娘娘问:“女儿,洞房花烛夜,是人一生当中最欢乐的事体,应该欢欢喜喜,为何悲泪啼哭。你拿真心话告诉我听听看,我们是母女道理。”小姐叫声亲娘哇:“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莫道真,冤家交我成婚配对三夜整,他也不曾解脱衣襟啊!”院君一听,心中透明透亮:“噢,怪不到女儿要哭,原来小夫妻两个不恩爱。我儿不要哭,等我找你父亲算账。”院君娘娘怒气冲冲来到高厅:“员外,找女婿找女婿,找个呆女婿啊,交女儿蹲做堆三夜衣裳总不脱。”“哟。”员外嘴总气歪了,一来来到书房,格王志良夜里不困觉么,日里格辛苦呀,对书桌台上一伏,瞌睡。员外走他后头背住他耳朵一挤:“小婿啊,你个人稀奇古怪啊!好好夜里新床铺新被窝你不困,日里蹲堂瞌睡。我来问问你看,你可是嫌我家女儿小伙子推板?”“不不,小姐小伙子很好。”“我再问问你,你可是嫌我家穷?嫌我家家产少。”“不不,岳父啊,你家万贯家财。”刘员外一声冷笑:“你个冤家,我来请教你,
你交我家女儿成婚配对三夜整,为何不做同床共枕人。”
格王志良听见这一声,脸总红到耳后根。王志良一想:不好,理亏,交人家女儿蹲做堆三夜,衣裳总不脱,怎样说相?总不见得说我是代亲呀?不好蹲做堆,这不泡汤啦得格,不但工钱拿不到,也事大了,不得了。肇肇肇如何是好?
众位,王志良是读书格人,书读得多,花头大,眼睛一鞭,花头来了格。我来说点谎唉:“岳父啊,不是不愿意跟小姐蹲做堆格,我告诉你主要原因。主要啊,十样景才脱了壳,不曾老帮了,不好蹲做堆,而且脱壳是菩萨帮脱格。脱了壳,菩萨托梦把我,要禁房事一个月。如果交小姐要蹲做堆,啊咿喂,浑身发紫,而且要死。这真是黄鼠狼咬杀马,说得滴滴真,圆螺螺谎说得的滚能圆。刘员外挨骗住的:“小婿啊,不要嬉啊嬉啊,才蜕了壳不曾老帮,是不好蹲做堆了,菩萨不好惹,惹了菩萨不得过身。”肇让他们分床困格,省拉许多麻烦唉。
不讲王志良来到刘员外家做代亲,我们回过头来再说天官府中一段情。
我们回过头来再说天官府,丁梅香小姐格天拿小叔子王志良骂走,而有点恼恨:“啊呀,兄弟啊!我来火星头里说格狠话,当真要不到不准你家来咧,要不到也准你家来哇。”哪晓一等也不家来,二等也不回来,又不晓得他做代亲去了,格天老太太问:“媳妇,我儿志良哪里去了?”丁梅香不敢说被我骂走格,说谎了:“婆母啊,兄弟上亲眷朋友家去格,作兴来亲眷朋友家过宿了。”老太一想,格么,蹲亲眷朋友家过宿也带格。格天老太太说:“媳妇,我肚子人总饿杀得格,你出去借点粮,哪怕烧点汤粥给我度度命。”
丁梅香出去借粮,格种荒年,哪家有粮?丁梅香鬼鬼脚底,跑上十来个大水泡,考较半粒粮总不曾借到。丁梅香一想不得了了格,我丁梅香饿杀得倒不关事,
如果拿我的婆母来饿死,我就个忤逆不孝人。
丁梅香又想:杀猪匠周二一个字总不识,反而深明大义,要杀子孝母,我丁梅香是读书人,懂礼格人,我哪里连杀猪匠总不如了,他杀猪匠要杀子孝母,我也跟他学,我来杀子孝婆母。啊呀!我不曾有过生养,我哪块有儿子杀?罢了,没得儿子杀,我拿身上格肉割一块下来,烧把我格婆母吃。丁梅香真正孝咧,走到厨房里屋,拿门一关一拴,拿把切菜刀,磨了锋毛丝快,咬咬牙齿狠狠心肠,到大腿上一迟咔嚓,一块肉对上一抛,血对外一,唉,痛杀得哇。肇弄布条拿伤口扎扎拉倒,拿个一块肉拾起来。嘴说割肉,自肉割不深,很小一块肉格,洗洗干净凑砧板上一剁,可怜,剁了眼泪千双下,剁好了,烧了一碗肉汤端过去:“婆母啊,吃肉汤。”老太太说:“媳妇,到哪块来格肉个咧?”丁梅香说:“婆母啊!问人家借了点银子哦,荒年啊肉价贵了,不曾买到多少,只好烧碗汤给你喝喝。”老太太相信,荒年啊,粮贵肉贵:“媳妇啊,你也来弄点尝尝。”丁梅香说:“婆母啊,才间我在下一头上灶么,肚子饿了不得过,我站了灶边上喝拉一碗,这碗么空把你格。”老太太相信,肚子饿了不得过,站了灶边上喝拉一碗也带格,这遭拿碗端起来喝点汤。“媳妇啊,今朝格肉汤格外鲜津,格外好吃格咧?” 丁梅香说:“婆母啊,你多时不曾吃肉,暴暴了吃到嘛,所以感觉格外好吃。”“对格,是多时不曾吃。”老太太又弄筷子沾点肉放嘴里咂咂,啊呀:“媳妇啊,今朝肉格外细番?格外嫩番?格外鲜津?”丁梅香一听,也格外细番,我身上格肉格。丁梅香说:“婆母啊,荒年啊,家家没得粮,倒头猪子养不大,通街买不到大猪肉,所以只好买点小猪肉。婆母啊,你要带住点。”老太太说:“媳妇啊,我活干大年纪,也不晓得小猪肉比大猪肉好吃。媳妇啊!下回不要买大猪肉。只要专门买小猪肉,小猪肉比大猪肉好吃。”丁梅香一听“小猪肉”是我身上格肉。一到第二天,老太太又说:“媳妇啊,昨夜格肉汤竟好吃,我馋痨病总吃发得格,我也要吃昨夜格肉汤。”丁梅香一听不得了:还要吃昨夜格肉,我身上格肉格。狠狠心肠朝厨房里一跨,拿右边大腿又迟一块肉下来,烧把老太太吃啦得。过天到夜困不着了,两条大腿疼痛难忍,腹中饥饿。丁梅香来到半夜,越思越想越伤心,放声痛哭泪纷纷,哭声王志强格官人:
“你上京都皇城跳龙门,怎杳无音信转家门。
冤家哇,你来皇城做官多享福,不晓得你妻子来家苦伤心。
可怜,我割肉煎汤孝婆母,你在皇城可知闻?”
哭声苍天,人人总说黄连苦,我丁梅香比黄连也苦三分。丁梅香来绣楼多悲泪,来了英雄一个人。什么人?湖南长沙人氏,天下第一剑客叶子岚。叶子岚本事好,文武全才,轻功特好,能飞檐走脊,能走树叶子高头跑,稻穗头上跳,像叶子岚做什么营生,做强盗,做这个强盗不是坏强盗,是好强盗。
大众一听,不大相信,也有哪家强盗有好强盗?有,他这个强盗是劫富济贫,就是拿发财的人家东西偷了送把穷人家,你说可是好强盗呀!所以老百姓送他一个绰号,叫天下第一剑客。天下第一剑客叶子岚,耳闻丹徒县水旱二荒,老百姓穷了喝精汤。叶子岚一想,我应该要到丹徒县搭救平民百姓。
叶子岚站起身,赶上丹徒一座城。
叶子岚来到丹徒,就想:丹徒县有天官府,天官府做大官发大财。罢了,我坐夜到天官府偷东西,送把平民百姓。一到二更将过,三更交初,半夜差不多,叶子岚短打结束,身穿夜行衣,带了宝刀,身子一跃,啪,上屋,走瓦高头跑了,嚓嚓嚓嚓嚓嚓,穿过二十四道房子,身如鹊儿一般。
飞檐走脊动身走,天官府到面前呈。
叶子岚来到天官府,对天官府一望,啊呀,“八处里总空格,天官府怎穷到干种功程?我伏得屋脊上听听动静看。”叶子岚对屋脊上一伏,叫无巧不成书,叶子岚齐巧伏得丁梅香绣楼屋脊上。夜静夜静,听出去不近,听见丁梅香来牙床上哭得逼清。
“可怜,我割肉煎汤孝婆母,匡得不要命残生。”
叶子岚一听:耶,这个女子多孝顺啊,情丧拿身上格肉割下来烧给婆母吃,这种大孝子我不搭救枉为天下第一剑客。罢了,我到大地方偷东西,来送把他天官府。叶子岚当夜动身,叶子岚是飞毛腿,脚膀上长飞毛。日行一千还带吃烟,夜行八百还带住宿。
赶到南京城,到南京制台赵建家盗库银。众位,何谓南京制台?就是南京顶大格官,大拇手指头,到库房里偷银子三百两、金条三十根,还偷到一个宝贝。什么宝贝?一张图,这张图就是一张纸头上头画一棵松树,松树底落画一只白鹤,这张图就叫《白鹤图》。
众位,这张《白鹤图》走拿哪块来格?书中暗表,因为南京制台赵建家上代里来皇城做内京官,外国进贡《白鹤宝》图,万岁送把他保管格,一落里摆了家里库房里。这个白鹤图放了家避妖避邪,避风避雨避火避水,是无价之宝,被叶子岚偷到, 叶子岚返回丹徒。叶子岚就想:“我要拿这三件东西送到天官府,天官府是做好事格人家,正派人,不义之财肯定不肯要。啊呀,我怎送得进去咧?有了,我来冒充他家大少爷身边的安童,格么,儿子带把母亲的东西肯定要收格。”所以叶子岚乔装改扮安童模样。
叶子岚站起身,天官府到面前呈。
天下第一剑客来到天官府高厅之上,见到尹氏太太,叶子岚双膝来跪下,老夫人连连口内称。老夫人:“我是你家大少爷身边格安童,现在大少爷做了大事体,做了宰相,发得大财,叫我家来送东西。银子三百两、金条三十根,也有万岁送把他的国宝——《白鹤宝图》,它能避妖避邪避风避雨避火避水,是无价之宝,也带家来把你。”老太太欢喜了,儿子做了大官,格么儿子带家来的东西,母亲哪有不收的道理,统统收下来,写家书一封交把叶子岚。叶子岚带了家书辞别老夫人走出天官府,叶子岚一想:我也帮你送家书,也不晓你家大少爷究竟来哪里,我说说梦话格,我走咧。
叶子岚站起身,还去干他的老营生。
不讲叶子岚继续劫富济贫,也不讲天官府发得大财太平了。
我们单讲二公子王志良,来刘员外家代亲一个月满了要打转,对员外说:“岳父,我剩三天来娶小姐格好?”“可以啊!”王志良回到莫恩家:“莫少爷,代亲成功,剩三天就好去娶小姐。”莫恩说:“来哇,你蹲杠蹲上一个月,格曾交他家小姐上真功夫。”个王志良说:“不曾,我不曾,我说谎格,我说十样景才脱了壳不曾老帮啊,不好跟小姐蹲做堆,所以分床困一个月。”莫恩一听佩服,唉,你这人竟正派咧,我一定不准你家去,一定要蹲堂吃得我格喜酒,我才肯放你回转。肇硬拿王志良留下来。一到第三天,莫恩家大红花轿,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到天官府,经过天官府门口,到刘家庄娶小姐。员外就想:“呀,自从盘古直到今,不曾听哪家有脱壳的十样景,心里总归不踏实。罢了,小姐上轿归上轿,我带五十个打手扮做送亲格,去望望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如果真正脱了壳,不是十样景,格我的送亲格弄点喜酒吃吃就好打转格,如果不曾脱了壳,还是十样景,我们撒野就打。”
这遭小姐坐轿动身走,员外带了打手后面跟。
一到莫恩家,莫恩识相点,还请代亲出来帮你拜堂,就一句闲话总没得。但是莫恩有想法:“小姐到了我家了,不怕她飞啦得,再一个,我一生一世只拜一回堂,把人家代了去了,实在不情愿,我要自己来拜堂。”吩咐安童,开箱倒笼,新衣裳对外捧。“替我打扮打扮,我要做新郎,我要亲自来拜堂。”安童替他打扮,哪晓得爆花瘌子箸笼头,戴到方巾转溜溜,帽子戴不住。安童说:“少爷啊不要紧,捧点老棉絮捆捆。” 像捆烂膀,那帽子戴上去了。哪晓躬背驼子胸前凹下去蛮多,衣裳穿上身不像样。安童说:“少爷啊不要紧,弄点棉尿布衬衬垫垫,拿衣裳穿起来。”
头带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湖州丈巾腰中束,粉底新鞋簇簇新。
手里拿把呢贡扇,假马是个念书人。
莫恩打扮好了,对高厅跑了。随你多打扮,格撂脚拐子扮不掉,一只脚长一只脚短,一跑一犟像下河人背纤。
实颠实颠动身走,高厅早到面前呈。
刘员外带打手望好了格,不好了,略脚拐子十样景不曾脱壳。“打哟打哟。”五十个打手一齐动手,乒啊乓,兴啊轰,前厅后厅敲了直笼通,拿媒婆捉得来。“媒婆你们说十样景脱壳,怎不曾脱壳哟?”媒婆说:“员外,我们说谎格。”“来,我来问你看,个天上我家去试婚格怎这么漂亮格?”媒婆说:“员外,告诉你内心话,那天子试婚格是我家莫少爷出双倍工钱请格代亲。”“哦,抓代亲,找代亲。”
王志良听见抓代亲,半条命总吓啦得。吓得对床上一逋,帐子一下,肩头一耸牙齿抖得不得交合,拿帐子跟帐钩抖摇起来。巧了,一个打手走床身边经过,帐子里来堂抖了不得过。拿帐子一捞,代亲逋在床上哩,代亲逋了床上哩,一把拿王志良拖出来就对轿子里一揿。
不问青红和皂白,抬了代亲就动身。
一回回到刘家庄,刘员外端坐高厅。“安童啊,拿代亲背得来。”安童拿王志良带到高厅,
王志良来到高厅双膝跪,员外连连口内称。
员外说:“这个冤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要帮人家做代亲?说点把我听听看。”王志良说:“员外啊!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莫道真,你要问我名和姓,不是无名少姓人。
高山点灯明亮大,井底栽花根也深。
家住本城北门外,五里之遥太平村。
父亲吏部天官王玉安,母亲尹氏正夫人。
我是天官府里的二公子,王志良就是我当身。”
叫声员外:“害就害了为了倒头二十两雪花银,所以我才肯帮人家做代亲。”刘员外一听:“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天官府二公子,你要做代亲,我家女儿名誉总坏把你。二少爷,我看这样子,
不如就留在我刘家庄招嗣婚,传接老身后代根。”
王志良说:“员外,万万不能,我帮莫少爷做代亲,莫少爷工钱出得多,我才答应他做代亲。假使交你家小姐真成婚配,我对不起莫少爷有钱人。”刘员外说:“呸!你对不起莫少爷你就对得起我?你做代亲拿我家女儿名誉总坏啦得。你识点相,蹲我家招亲,交你拉倒;不识相,我写张状纸送到县府衙门,说你个冤家油头光棍,上我家来调戏我家女儿,你强奸闺女问斩罪,调戏民女要充军。你可答应?不答应拿你个冤家对监牢里一挎,你今世里不得回家。”王志良一听命总没得,啊哟,不答应要坐监牢,一步总不得跑。
绷帐双膝来跪下,岳父叫了两三声。
刘员外哈哈大笑,一把搀住:“贤婿,免礼免礼,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当日,丁是丁,卯是卯,现在拜堂顶好。不要再推,马上再和我女儿宿做堆。 肇现成酒菜现成亲眷朋友总在场闹闹热热,挂灯结彩,和刘凤霞八拜天八拜地,八拜虚空过往神。
夫妻拜个和合样,洞房花烛去安身。
夫妻拜过堂,然后入洞房。
抬起头来看,摆设亮堂堂。
夫妻圆花烛,五子便登科。
长命富贵寿,千载万代和。
夫妻吃过交杯酒,做个同床共枕人。
青春公子少年女,又是门当户对人。
大众,不讲王志良交刘风霞小姐夫妻多恩爱,我们再讲莫恩一段情。
再讲莫恩少爷。倒霉了,请代亲请代亲,小姐倒被他代了去格,我要报仇咧!吩咐安童:“拿杀猪匠周二请得来。”为周二不丑,办了羊羔美酒,吃吃酒,莫恩开口:“周二,我问问你看,你来家做点什么营生?”周二说:“莫少爷,我沿小不曾读书,我只会杀猪。”“喔,会杀猪格,你格会杀人?”“不曾杀过,不曾杀过。”莫恩说:“ 不假,杀人比杀猪子赚钱啊!你替我杀一个人,我赏你千两雪花银。你只要有这个胆量,拿张刀,坐夜到刘员外家去,一刀将他格新女婿王志良身丧命,我赠你千两雪花银。”周二一听,暗吃一惊:“呀,要去杀王志良。不好了格,
王志良不是张三并李四,是我周家大恩人。
要不是王志良送我家二十两纹银,我儿阿福哪有性命到如今。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吃水忘记挖井人。我万万不能恩将仇报,我万万不能去杀王志良。但是周二又想:我如果现在不答应去杀王志良,莫恩还是要请别人去杀王志良,王志良还是没得命,这如何是好?周二一想:罢了,我不如表面答应将王志良来行刺,暗里下做通风报信人。周二主意已定:“莫少爷你放心,杀人跟杀猪子差不多。我杀猪子的本事好了,顶大的猪子三百来斤,我一把背住,一刀就戳得它心脏。他王志良顶多百十斤,我保证一刀头送他格命。
在我在我总在我,在我周二一个人。”
莫恩信以为真,跟手拿出五百两银子交把周二。周二拿了银子动身,就想:我要到刘员外家去报信,刘员外家大发财,寻常人不得进去。嗯,不要紧,我发得财了,我有了五百两银子,我来买礼物。买了四色礼物,送到刘员外家。“员外,你家新姑爷王志良交我周二是顶好格朋友,你家急急忙忙办喜事,弄我周二人情总不曾来得及送。员外,人情不好漏 ,今朝是来补人情格。”刘员外说:“我格要补办喜酒啊?”“格你肯定要办喜酒,我们就是要来吃喜酒格。”员外吩咐拿喜酒办起来,格么王志良是员外家新姑爷,理应做陪客,吃吃酒,周二拿脚从台子下伸过去踹踹王志良的脚背,嘴直歪,眼睛直瞄,你死人出来呢,我有要紧话跟你说。王志良有数,点点头。肇两人稀稀步子动身,同台吃酒的人以为他们两人要去方便方便,不晓他们去说悄悄话。一到无人之处,周二说:“少爷,你蹲杠开心成亲,莫恩买嘱我来杀你,我表面答应,我暗里下来送信。少爷我发得财了哇,今朝半夜里上我家去,我送你路费,你进京赶考。少爷格,等你有了高官并禄位,没得哪个敢欺负你当身。”肇二人约好了,一到半夜,王志良偷偷动身,拿后花园门一开,周二等好了格,一把搀起王志良。
急急忙来急急奔,暴头村到面前呈。
一到暴头村周二家了,周阿福已经困着得了。周二背住阿福的耳朵:“儿啊,起来,起来,你家恩公义父到了格,起来替我拿鸡窝里格一只常生蛋的鸡背起来杀杀,招待招待你恩公义父。”阿福说:“父亲,不好弄别的东西招待,浑空就该那只常生蛋的鸡,杀啦得没得鸡蛋吃,你不晓得你家儿子,沿小就欢喜吃鸡蛋。”周二说:“儿啊,你个呆化生,杀鸡子比吃蛋合算,拿鸡子一杀,血对刀上一,等我到莫恩家骗五百两银子。儿啊,算盘拿得来算算看,五百银子要买多少个鸡蛋。不要讲吃,窖了肚里总有。奉外鸡子一杀,滚汤褪毛,清肠、破肚,油盐爆炒,鸡肉烧起来,招待你格恩公义父,你说可好?”阿福说:“对格,杀鸡子比吃蛋合算。”跟手爬起来拿鸡子一杀,血对刀上一。周二说:“儿啊,你蹲家煨鸡肉,我去骗钱了。”周二拿了带血的钢刀,一来来到莫恩家:“莫少爷,王志良被我戳杀得了。望啊,走颈脖子揎进去呢,刀高头血滴滴,红荡荡。”莫恩一看,当真,刀高头鲜血淋漓。莫恩欢喜了:“王志良,王志良,你贪做代亲, 开心送了一条性命。”
哪晓他萝卜花眼睛看不明,人血鸡血也分不清。
莫恩跟手又拿五百两银子送把周二。
周二拿了银子站起身,暗里笑了肚里疼。
周二欢喜不过,我做了好人又发得财,这种好事到哪里来。周二一到到家,鸡肉煨烂了格,三个人弄点鸡肉,弄点老酒,带吃带相,讲到大天八亮。周二说:“二少爷,我送你二百两纹银。”王志良说:“我不要,我不要。”周二说:“来哟,你往常送把我,我就收格,现在我送把你,你就不要!”王志良说:“往常我只送你二十两,今朝送上二百两,太多了!”周二说:“不多哇,往常格二十两,比现在格二百两值钱。你二十两银子救我家阿福一条命,你说一条命要值多少钱啊!”这遭——
王志良把他说得没得口开,二百两银子收下来。
阿福说:“义父,你要进京赶考,千里迢迢没得人陪你,没得人服侍你。我是你义子,我要尽孝,服侍你进京赶考。”
跟了王志良就动身,来到天官府大前门。
见到尹氏太太,王志良忙行礼,母亲连连口内称。老太太说:“儿啊!你上哪去格?干多天数不家来?”王志良一想:我不能拿真心话告诉母亲,如果拿真心话告诉母亲,堂堂天官府的二公子,去帮人家做代亲,成何体统?母亲家规很严,不得过她格身。罢了,我来说点谎:“母亲,我上亲眷朋友家去,亲眷朋友对我好了,今朝你家请我吃鱼,明朝他家请我吃肉,又吃馄饨又吃团,一直吃到今朝。母亲啊!我总养壮了,小下巴总养起来了格。我银子借了多喽,二百两银子。”
“母亲我丢一百两把你,我带一百两做路费进京赶考。”老太太说:“儿啊,我还要你格银子来,家里发得大财了,你家大哥哥做了宰相了。个天派安童家来送来银子三百两、又送金条三十根,还有万岁送他格国宝——《白鹤图》。这白鹤图能避妖避邪,避风避雨,避火避水,是无价之宝。儿啊,你要进京赶考,千里迢迢肯定要经过很多荒野之地,弄不好要遇妖魔邪气。儿啊,我拿《白鹤图》捂了你心口头,做一个护身符,好避避邪。”肇拿《白鹤图》对王志良心口头一捂。
众位,你们要晓得,回头这张图就是惹祸的根苗。肇王志良辞别母亲,辞别嫂嫂,带了阿福。
父子二个动身走,直奔京都帝王城。
父子二人在路行,前面遇到对头人。遇到哪个?两个京骗子,一个叫张狼,一个叫李狗。京骗子穿着好了,穿着簇崭新格衣裳,个人背个簇瓜拉新格包,包袱里存了结鼓鼓,你们晓得总是存了什么东西?总存点草纸,没用头衣裳,摆摆架子格。京骗子眼睛最毒,滑头滑脑,狠货不敢骗,总要骗忠忠厚厚老老诚诚的人。一望望见王志良跟周阿福,年纪轻、老老诚诚、忠忠厚厚,包袱不小,肯定金银不少。张狼眼睛一鞭:“喂,二位兄弟,你们上哪里去?”王志良说:“我们进京赶考。”张狼说:“顶好顶好,你们进京赶考,我们弟兄两个上皇城贩珍珠八宝,我们结伴同跑格好耶?”王志良一看:“哎,这两人派头大,又发财,好好好,一面结伴同行。”才开头,张狼李狗对王志良好,带到饭店吃茶吃酒,不要王志良摸兜包口,张狼李狗总争了算账,抢先把钱。王志良对阿福说:“阿福,竟有好人呱。这两个人竟是朋友人,竟拚得用钱。”哪晓格天跑跑快到南京城,张狼花头来了呱,对阿福说:“你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块头小、力气小、包袱重,像赛背不动。格么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们块头大,力气又大,我们帮你拿包袱背拉一段格好?”阿福说:“不需要,我背动格。”李狗说:“张狼哥哥啊,倒不是说你霉话,你倒好心帮人家背包,你格晓得人家骨子里瞧不起你啊,就恐怕你要拿他格银子包袱拐走,还肯相信拿银子把你背咧。”王志良脸总被说红起来格,王志良说:“阿福,这两个人是朋友人,把他们背拉段,不把他背么,反而回头要说我们小家八腔。”肇拿银子包袱交把张狼李狗,张狼李狗得到银子包袱,肇拿他们主仆两个带进南京城,拣顶热闹人顶多格地方,三轧两轧,拿他们主仆两个倒轧丢啦得格。
张狼李狗急急忙来急急奔,财神庙到面前呈。
到财神庙分赃,张狼说:“李狗兄弟,对不起啊,这笔交易哥哥我先看见,我出格主意,对不起,我要占点强,我得八成,兄弟你弄嘎两成。”李狗一听,眼睛一暴,眉毛一翘:“办不到,你望望我可是你吃呱。要么对成分,少一成总不成功,少一成我情愿一两总不要,我到县府衙门里去把你告。”张狼听见把他告,吓得心惊肉跳:啊呀,对县府衙门一报,我是首犯,我张狼犯法 我个人要先背杀。“好,兄弟,算你狠算你狠,我们就对成分。不过兄弟,要买点酒,买点猪头来供供财神菩萨,求财神菩萨保佑我们,做京骗子不破账才好咧。”“好格呢。”张狼说:“我去买酒。”李狗说:“我去买猪头。”张狼去买酒就想:李狗个瘟贼,我分二成他嫌少,我叫他半成总分不到,我拿酒肚里放点毒药,拿李狗药杀得,银子我个人独得。李狗去买猪头就想:啊哟喂,张狼吃性太大,两人同做格事体,情丧他要得八成,呸,我叫你一成总分不到,我拿猪头肉肚里放点砒霜老鼠药,拿张狼药杀得,银子我个人独得。肇两人酒、猪头买家来,供供财神菩萨,李狗拣猪头煨,多放油少放盐,放点红糖和生姜,又放点八角和小茴香,猪头煨了喷喷香。煨好了端得来,两人坐下来吃。张狼就想,酒肚里有毒药格,张狼眼睛一鞭:“李狗兄弟,昨夜哥哥我多喝得一口酒,我今朝闻见酒啊我就要作呕,我不能吃酒。”李狗说:“哥哥,你不喝酒你多吃点猪头肉格好呀?”张狼说:“兄弟呀,我沿小就欢喜吃个猪头肉,猪头肉上头一层皮煨了粘笃笃,特别猪拱拱十里香,撩青我顶合适。”李狗一听多欢喜,我只要望你多吃点。李狗说:“张狼哥哥,昨夜子多吃得两块肉,夜里被不曾盖得好,啊喂,今朝早起不聚肚,肚子不好过,我不能吃猪头肉。”张狼说:“李狗兄弟,你不吃猪头肉,多喝点酒格好呀?”“啊呀,哥哥,我沿小就欢喜弄口酒。”张狼欢喜了,我只要望你多吃点酒。肇一个出劲喝酒,咕咕咕咕,一个拼命吃猪头肉,巴嗒巴嗒。哪晓酒药性来了顶快,李狗肚子先痛,李狗说:“张狼哥哥,你酒肚里格有眼孔,我格肚子腾腾空怎干痛格,外间不红,肚里来下贡脓,肚肠揪,我要作呕。”张狼一声冷笑,嘿嘿嘿:“兄弟哎,你上了我格破布浪了,早先分二成你不要,你肇半成总得不到,告诉你,我酒肚里放了毒药。”李狗说:“张狼哥哥,你不要当我是好东西哟,我也不是省油灯,告诉你内心话,我猪头肉肚里也放了砒霜老鼠药。”“啊嘿嘿,我格肚子也痛起来格。不好了格,真是欺心没得高官做,作恶没得好收成”。张狼李狗痛了打滚。
药性发作了不得,七窍流血丧残生。
行好得好终身好,张狼李狗做京骗子没得好收成。按下不表,再讲王志良交周阿福。银子被骗啦得,身无分文。王志良说:“不要紧,我还有国宝宝贝去到典当铺里当点银子。”一来来到隆庆典当,王志良拿白鹤图对柜台上一放:“朝奉,当宝贝来。”小朝奉不识得宝贝:“呸,这个东西也算宝贝,依我看起来,你肯定来垃圾堆上拾到张旧画张,来冒充宝贝。”王志良说:“你果识货,这是无价之宝。”“还无价之宝,画张,不要搅。”“宝贝。”“画张。”“宝贝。”“画张。”两人争论不休,正来下争了面红耳赤,哪晓蹋蹋蹋,走里间走出个老朝奉来。老朝奉识得宝贝,一望:“啊哟,无价之宝《白鹤宝图》。”
众位,书中暗表,这爿典当不是别人家开格,齐巧不巧,是南京制台赵建家开格典当,所以老朝奉晓得内情。老朝奉就想:我家大人为了少拉这件宝贝,天天饭么吃不好,觉么困不好,你个冤家情丧偷了到堂块当。随手吩咐人稳住他,又吩咐人报信,报与南京制台赵建知道。赵建派当差衙役来到典当铺:“哪个当宝贝?”“我。”“这张宝贝《白鹤宝图》是哪一个格?”“就是我格。”只要望说是你格,铁链子一锁,背起来就走。
不问青红和皂白,铁链子锁了紧腾腾。
就拿他带到制台府衙门。南京制台赵建坐堂,三班衙役帮忙,分站两旁。“威武”,一声堂威,大人升堂。赵建拍动惊堂木:“衙役,带盗国宝的江洋大盗上堂。”肇拿王志良带到公堂。
王志良来到公堂双膝跪,大人叫了两三声。
赵建拍动惊堂木,执指一指:“我把你江洋大盗姓甚名谁?贼窠在何处?同党几人?作案几起?为何盗取我国宝《白鹤宝图》?速速从实招来,免得本官大刑伺候。”格王志良听见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冤枉冤枉冤枉——
总说没得冤枉事,这件冤枉海能深。
我本是个书公子,决不是违条犯法人。
南京制台赵建拍动惊堂木:“嘟!江洋大盗,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赖。我晓你年纪轻,咬口紧,不用大刑,岂肯招认。来呀,拿他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衙役如狼似虎,将王志良摁到公堂,四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昏死过去,拿冷水对他脸上一浇。
人不伤心心不死,冷水泼面转还魂。
可怜王志良还魂打转,浑身疼痛难忍:“啊哟喂,痛煞得,熬不住了格。不好了格,现在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罢了,免得皮肉受苦,我不如招了吧。”叫声大人哦:“你免动大刑,
是我是我总是我,私盗国宝我承当。”
肇么就屈招,说一句记一句,口供录得紧腾腾,拿口供把王志良画字。王志良拿到个笔只是抖,只是抖。“不好了格,我往常提笔没得四两重,今朝提笔重千斤。可怜啊,笔头尖尖一撮毛,画起供来哟坐监牢,但是不画不得了,不画又要挨打了,绷帐狠狠心肠一画。一画不好了,一字入公门,千斤拔不出。拿王志良
重枷重锁送到监牢里面遭磨难,六十天杀头不容情。
可怜二公子王志良坐牢,一步总不得跑,困么困了狭床上,杵嘴棒杵了紧腾腾。日里总好过,到夜里格日子顶难熬。
二公子来到黄昏里,嘤嘤啼哭泪纷纷。
一更里公子入牢门,啼哭泪纷纷。
要吃毒药无钱买,上吊少根绳。
二更里公子入得牢,啼哭泪滔滔。
投河没有淹胸水,割颈少口刀。
三更里半夜心,蚊子又要咬,跳蚤扁螂要啃背心。
屋望里格老鼠猫能大,跳上爬下扒眼睛。
四更里睡忪,辛辛苦苦打瞌。
祖宗亡灵来托梦,醒过来还在监牢中。
五更里要天明,牢头伯伯你容容情。
高抬贵手饶饶我,没得铺监雪花银。
可怜哦,王志良监牢里哭五更,更更要啼哭泪纷纷。哭声我格亲娘哎:“你不要当你家孩儿进京赴考有好处咯,哪晓我来监牢里花做罪人。亲娘哎,孩儿坐死监牢不关事,丢下我白发老母靠何人。我格亲娘啊,你往往晌将孩儿抚养到二九十八春,可怜我又做不到你格养老送终人。亲娘啊,你十月怀胎么空带了我,三年格乳哺哦你枉费心。我格亲娘,你再打打退后算盘,譬如沿小不曾生到我,只生到我格哥哥一个人。亲娘啊,譬如养到你家孩儿沿小关节重,三六九岁就丧残生。”
王志良哭到伤心之处,狠狠心肠,双膝对下一跪,望空拜了三拜,叫声亲娘哎:
你受你格孩儿拜三拜,报报我格母亲养育恩。
不讲王志良监牢多悲泪,再讲周阿福晓得义父坐监牢。“啊呀,义父坐监牢,我要提篮送监饭。我身无分文,到哪块有钱来格饭送?罢了,我就来要饭来。”他左手拿枯竹枝谨防恶犬,右手拿豁爿头碗讨饭子营生。我要到好格送到监牢里花把我义父吃,要到丑格我阿福自己吞。不讲王志良、周阿福南京城里遭磨难,我们再讲皇城一段情。
再讲老奸党当朝宰相史泊一想:嘿嘿,现在朝纲上没得好本事,我来造反哩。写秘密书信一封,吩咐心腹得力家将,拿书信送到东辽国,约东辽狼主起兵攻打中原,他做内应。
能够里应外合拿明朝江山来打下,江山和你对成分。
书信送到东辽国,东辽国狼主拿书信一看,欢喜。跟手订了合约,合约一式两份,一份带把老贼史泊保管,一份留在东辽国。东辽国起兵,封红毛大元帅乌里黑交军师魔里牙带兵。魔里牙是妖道,有妖法格,妖法多端,带番兵四十万,进攻我们大邦中原,一打打到东山关。东山关总兵张恒,是万岁的御外甥,打不过外国人,吓得关门紧闭,免战牌高挂,告急本章送上京都皇城。永乐皇帝高举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腹中也忧愁哇二三分。万岁对文武百官说:“众家爱卿,不得了呱,现在东辽造反,大队兵马打到东山,东山关吃紧,告急本章进京,哪一位代孤家领兵带将,增援东山关,攻打东辽兵,得胜班师回朝后,官上加级重封赠。”哪晓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不作声。
三百文来二百武,个个像泥塑木雕人。
永乐天子连问数声,无人答应,只躁得龙泪滔滔,哭声苍天哎:“只叫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出妖孽。
孤家江山如同风中烛,缺少擎天柱一根。”
执指一指:“我把你文武百官,你们总是酒囊饭袋, 都是饭桶。你们太平年间总嫌官职封了小,燎乱年岁怕出征。不得了了格——
我朝中缺少忠良将,万里江山不太平。”
老奸党史泊撩袍跪倒,执笏当胸,口称万岁:“少要担心,休要害怕,臣保举一人,可以征剿东辽国,只有我格外甥葛云飞文武全才,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一人能当千员将,单刀能退百万兵。
只有我格外甥一出征,何愁江山不太平。”
万岁一听,果然相信:“老爱卿,赶紧写信,叫你外甥进京。”肇史泊写信,信格内容这样子:告诉外甥你到皇城做兵马元帅,征剿东辽总是假,勾结外国是真情,里应外合,明朝江山打下,舅舅我就是大皇帝,外甥你就是小皇帝。大概就这个意思写好了,吩咐心腹得力家将,拿书信送到云南都督元帅府,交把小奸党葛云飞。葛云飞拿书信一看,欢喜了:“嗯,舅舅家没得后代了格。我两个老表史文彬、史文林,二月十九被文武状元打杀得格。舅舅家没得后代,舅舅做皇帝,外甥好做太子。我赶紧进京,我武艺又好,我格马又快,我不带做伴格,做伴格反而拖后腿。我只要一个人去见我的舅舅。啊呀,多年不曾交舅舅会面,恐怕舅舅不认得我,我拿舅舅写把我格亲笔信放了袋袋里下,舅舅望见他亲笔信么,他就晓得我是他外甥格。”这遭葛云飞单刀匹马,匹马单刀要快,抄小路直奔京都皇城。
打马加鞭动身走,天嵩高山面前呈。
一天经过天嵩高山。松林深处吭啷啷啷啷,一旁锣响,冲出一彪人马,为首女大王甘赛花。提到甘赛花,我在开卷格辰光就讲过:甘老将军被奸党满门抄斩,就逃出一个甘赛花,在这天嵩山做女大王。甘赛花身骑胭脂桃花马,手执梨花宝枪:“呔,那一个肥羊,速速丢下买路银子来。”葛云飞:“呸,女强盗,你可曾称上四两棉花纺一纺,你家姑老爹可是省油灯,我家舅舅当朝宰相,皇帝格先生史泊史太师。我叫葛云飞,我要上我舅舅杠去有要事,你大王识点相,让条路等我过去,咱们河水不犯井水。
若是说声你不肯,我将你山寨一铲平。”
甘赛花一听,怒从心头起:“嘟,我把你格小奸党。提到老贼史泊奸党人一个,是我甘家冤仇对头人。你格小贼来正好,请你吃枪。”催马向前,挥动长枪就刺。小奸党葛云飞不敢怠慢,摆动象鼻子大刀急架相还。一个用刀,一个用枪,刀碰枪藏藏响,枪碰刀冒火星,二马盘旋,杀在一起。
四条膀臂分上下,八只马蹄定输赢。
大战交锋四十回合,八十照面,甘赛花越杀越有力,葛云飞久战有精神。一个八两,一个半斤,秤钩遇到枣核钉,胜败不分。甘赛花一想:“呸,你格小奸党武艺高强,没许多力气交你打。”放宝贝,默读真言咒,放出红绿捆仙绳,就将葛云飞从头到脚捆了像树椴子菩萨,将他生擒活捉。带到聚义高厅,到他袋袋里一搜,拿老奸党信搜出来,甘赛花一看,说:“哟,原来你们这些瘟贼要勾结边邦外国。”咔嚓一刀,拿小奸党葛云飞杀煞得格。甘赛花一想:罢了,我来女扮男装,扮做奸党小外甥,去骗骗老奸党。这遭甘赛花拿男子衣裳一穿,带了老贼格信,打马加鞭赶到京都皇城。
书要简短,甘赛花到宰相府高厅之上,见到老奸党史泊,小姐双膝来跪下,母舅大人叫几声。老奸党史泊对她一看:“啊呀外甥,你怎长变啦得格?块头长小了,脸上皮肤长嫩了,喉咙长细了长尖了。”甘赛花一听不得了,老贼史泊记得他外甥格腔调格?甘赛花眼睛一鞭,花头来了:“舅舅哎,你家外甥来云南拜一个好本事做师傅学武功,我家师傅教我轻功,弄金丹把我一吃,我块头变小了,我皮肤变嫩了,我轻功变好了。舅舅,你不相信,我拿你格亲笔信把你看。”肇拿信掏出来,交把老贼史泊。老贼史泊一看,自己亲笔写格信,哪有不识得格道理,便深信无疑。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史泊来到八宝金殿,“启奏万岁,微臣外甥已经到了格。万岁说:“传他上殿。”甘赛花二十四拜俯伏金阶拜见万岁,万岁一看:“啊呀,小爱卿,你块头太小 就怕本事不好,格打得过外国人?”小姐说:“万岁,块头大就有用呀!俗话说得好,
弥陀佛虽小当堂坐,金刚虽大看山门。
碾砣虽大场边上滚,秤砣子虽小压千斤。
你不要看我块头小,我本事很好,不相信,我来舞点刀把你看看。”甘赛花拿长衣裳一卸,短打结束,拖一把单刀,出金銮殿舞起来格。
众位,甘赛花虽然是女流之辈,她是骊山老母格门徒,格种刀法不得了,摆开门路,一路分三路,三路分九路,九九八十一路。
就是慢舞人可见,回头舞快不见人。
只听刀风,呼呼呼呼呼,咔咔咔咔咔,舞起刀刀赛渥闪,划水不进半毫分。舞过之后,刀对下一放,甘赛花脸红总不红。万岁欢喜:
“小爱卿前来听封赠,征东元帅你当身。”
老奸党史泊欢喜,外甥是元帅了。肇拿她带到宰相府:“外甥,你做了兵马大元帅,征剿东辽总是假,勾结外国是真情,恐怕外国人不相信,我拿交外国人订格合约交把你,外国人看见合约肇就相信格。”肇拿格一份合约交把甘赛花,甘赛花欢喜了:“嘿嘿,你个老贼,硬凭证到了我身边。”肇甘赛花辞皇别驾,择过吉日,御校场之上法鼓三通,放炮三声,点起十万兵马。甘赛花就想:我还高兴帮你们打仗,我拿兵马带天嵩山上去拉倒。
带了兵马动身走,天嵩高山去安身。
再说东山关总兵等救兵,一等不到,二等不达,心中发躁,二次告急本章写好,送上皇城。万岁二次告急本章一看,将史泊传到金殿:“史泊,孤家问你,你外甥兵马带哪里去了咯?”史泊说:“个不是上东山关。”“嘟,还东山关,现在东山关二次告急本章总到了格。”老奸党自己没数:“啊哟,万岁,我也不晓他上哪去了格?”正在此时,皇门将军启奏万岁,文武双状元王志强来午朝门口候旨。
众位,书中暗表,王志强将安南平定,已经回到京城。万岁说:“好,宣他上殿。”王志强二十四拜,俯伏金阶之上,口称我主万岁,天子万年万寿无疆。“万岁,微臣托您格洪福,凭三寸不烂之舌,已经拿十三个小国家说得服服帖帖,现在安南平定,微臣回京复旨。”啊哟,万岁欢喜啊!王志强色样好格,不用一兵一卒,就平定安南国,“王爱卿,孤家现在有一件难事,十万兵马交领兵元帅,不知何方去了?孤家命你出京,寻找十万兵马交领兵元帅,封你一封,
王志强前来听封赠,都台巡按你当身。”
众位,巡按大人官职大了。怎样大相?见官大三级,就是随你多大格官,他看见你总归比你大三级,赐他尚方宝剑一口,圣旨一道随身,还有三千御林兵。王志强辞皇别驾,校场点起三千兵马。王志强就想:我倚功也好搭搭势,诸处地方总不去,前往丹徒一座城。要上丹徒县,南京是必经之路,走南京城经过。王志强就想:南京是我们本省,不晓南京制台是清正官还是糊涂官,拿案卷拿得来查查看。肇拿案卷查了。哪晓得一查查到当中有一个案子?王志良私盗国宝白鹤宝图一案,一查判决六十天杀头。一查日期不得了,还有三天就要法场过刀。大公子王志强发躁:“不好了格,
饶我巡按权柄大,要救我格兄弟难上难。”
不讲大公子王志强心中发躁,再讲周阿福晓得不得了,还有三天义父要被法场过刀,急得没法,
来大街上三个抛来四个滚哦,只是啼哭泪纷纷,
周阿福来大街哇多悲泪,来了英雄一个人。
什么人?湖南长沙人氏,天下第一剑客叶子岚,就是偷了《白鹤宝图》格老朋友。齐巧不巧,走南京城经过!望见周阿福悲泪啼哭,叶子岚是顶顶欢喜管闲事格人,叶子岚站到阿福身边:“喂 你这位小兄弟,为何悲泪啼哭?有何冤枉之事,告诉某家听听,某家代你伸冤报仇罢了。”周阿福睁开泪眼,对叶子岚一看,只见叶子岚英雄气概,相貌堂堂,腰挎宝剑,脸上一团正气,料定他肯定是好人。肇阿福双膝来跪下,将军叫啦二三声。将军啊:
“真心之话告诉你,铁石心肠也软三分。”
肇怎样怎样如此如此就告诉叶子岚,因为不好讲重经,讲了重复经啊大家总不爱听,就是讲到现在一段格事情告诉叶子岚。叶子岚一听:“呀,我好事变坏事,倒头《白鹤宝图》害了人。”一把搀起阿福,不必悲泪啼哭,上我身边去。肇拿他带到招商店,叶子岚说:“阿福,你定心困觉,没得你格事,等我坐夜上制台衙门里去望望看。”一到二更天,叶子岚短打结束,身穿夜行衣,带了宝刀,脚一踮上屋,走瓦高头跑。
飞檐走脊动身走,制台府衙门面前呈。
叶子岚站了屋脊上一望,望见一排楼房有灯光,跟手飞到格楼房屋檐头身边,拿脚挂了屋檐头高头,来个金钩倒挂,手摸到纸糊窗子。众位,格歇不该玻璃,是纸糊窗子,用手指头一掏,掏一个小眼,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对里一望,哈呀喂,巧了,这个楼房不是旁人住格,是南京制台赵建家女儿赵月娥格绣楼。赵月娥小姐交梅香来灯下绣花,一面绣花就闲谈。“啊喂,”梅香说:“小姐哇,监牢里格罪犯王志良小伙子漂亮喽,要不是罪犯,做你格新姑——,爷也不曾说得出口。叶子岚走窗子钻进去:“你们来下说什么?”“嗯,我们不曾说,我们不曾说。”“不曾说?我才间听见格,说监牢里格罪犯王志良小伙子漂亮,好做你家新姑爷。对不起,我来中间把媒做,更改没有半毫分。小姐你格答应,你答应顶好,不答应你不要对我相,相啊相,我拿刀替你开片;你眼睛对我挤啊挤,我拿刀走你鼻子尖划到脚底。”拿刀对小姐脸上一映,你说格小姑娘看见个宝刀么命总吓啦得:“啊呀,将军啊!答应格答应格。”“啊,既是答应,我问问你看,今年几岁了?”“我二九十八岁。”“你几时生日?”“八月十三卯时降生。”“好,拿年庚帖子写出来,小姐我知会你,明朝上公堂上审理出来,你要承认沿小终身许配王志良,你如果不承认个句话,我来无影去无踪,我半夜里要拿你格骷髅头偷走格,少陪了。”脚一踮,一阵风,影迹无踪。小姐一想:“啊哟喂,这个老朋友当真来无影去无踪。”再讲叶子岚回到招商店对阿福说:妥了呱,“要得官司赢,只要心不平。耳闻巡按大人到了南京了,明朝到巡按大人辕门去告状,就说王志良沿小交南京制台赵建家女儿赵月娥订下终身,还有舅舅做媒人,舅舅就是我,我就是王志良家二舅舅,我叫尹侠金,就说南京制台赵建嫌王志良穷,赖亲不嫁,反而害王志良偷宝贝,拿他逼打成招。你告他,我来帮你写状纸。”
叶子岚文武全才,跟手磨磨大阁香,羊毫掭掭尖,思量思量,一刻工夫状子就写完。 上写:具状人江苏省镇江府丹徒县暴头村人氏,姓周名阿福,为控告南京制台赵建嫌贫爱富,赖亲不嫁,反害人命,含冤负屈等情一案。吏部天官府二公子王志良,从小与南京制台赵建之女赵月娥订下终身,二舅舅尹侠金从中为媒作证,永无改悔,再无异说。不料那一天王志良到制台府投亲,南京制台赵建嫌贫爱富,赖亲不嫁,反害王志良私盗国宝《白鹤宝图》。王志良逼打成招关入监牢,六十天杀罪,冤沉大海。请大人笔下超生,草民阿福拈香上禀,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啊喂,写了蛮扎实格,明朝定心去。一到第二天,周阿福拿了格状子,走到巡按大人辕门口,双膝对下一跪,拿状子对额骨头上一顶,“冤枉冤枉哦,
总说没得冤枉事,这件冤枉海能深。”
守门官报,报于巡按大人王志强知道。王志强坐堂,三班衙役帮忙,分站两旁,吩咐将告状之人带上公堂。肇拿阿福带上公堂,阿福双膝跪下,大人连连口内称:“大人,冤枉啊。”随手拿状纸呈上去。王志强看状纸了,格王志强拿状纸上上下下看完成,暗里下笑得肚里疼。王志强就想了:这张状纸完全说昏话,也说我家兄弟王志良,从小与南京制台赵建家女儿订下终身,我做哥哥格怎点总不晓得,也有二舅舅尹侠金做媒人,我统统只该一个大舅舅,到哪块来格歪骚头二舅舅格,完全说昏话。但是王志强又想,要救我家兄弟呀,我也绷帐陪他说混帐话了,不呢救不到兄弟,吩咐拿媒人带上公堂。叶子岚来到公堂,叶子岚他是强盗胆大,“大人,我就是王志良家二舅舅,我帮做媒人格。喏,年庚帖子也来堂。”肇拿南京制台赵建带到。格么,赵建没得这回事,他哪肯承认哎?不承认,又吩咐拿赵月娥带上公堂。赵月娥双膝来跪下,大人连连口内称,巡按大人王志强对他一看,小伙子不错,做我弟媳妇倒也差不多。“下跪者是不是赵月娥?”“正是。”“你是不是南京制台赵建家女儿?”“不错。”“你是不是沿小终身许配王志良?”赵月娥本来想赖格,但是叶子岚站了旁半间,喉咙口一咳,脚一跺,拿眼睛对她一瞪,小姐一吓,命总没得,如果不答应,他夜里要偷我格头格,绷帐答应。“大人,我沿小终身是许配王志良。”王志强拍动惊堂木:“大胆赵建,你女儿总承认了格。嘿,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本来犯法,拿你背出去杀,但是,姑念你没有造下恶果。”什么叫恶果啊? “因为王志良不曾法场开刀,饶你一命,你拿王志良带家去,要烧顶好的东西把他吃,如果王志良饿瘦啦一两,你南京制台赵建想总不要想。”
南京制台赵建拿王志良带上制台府,天天烧好东西把他吃,王志良要是不吃,南京制台赵建恨不得要跪他面前,细老子啊,你吃嘎,饿瘦了我不得过身。
不讲王志良来制台府享福,再讲大公子王志强拿叶子岚带到密室,拿门一关一栓:“呸,你格冤家,你对我望望看,你晓我是哪个?我是天官府大公子王志强,我家只该一个大舅舅,到哪块来你格歪骚头二舅舅格?究竟姓甚名谁,速速从实招来。”叶子岚一听,不得了了呱,说不到个谎了哇:“大人,我不是你家歪骚头舅舅,我是强盗,我叫叶子岚。”怎念怎念怎念,统通告诉王志强。王志强一听:啊呀,叶子岚虽然做强盗,倒是好强盗,劫富济贫,而且偷宝贝偷金子偷银子,救了我家母亲,救了我的妻子,现在又说昏话告状做媒人,又救了我家兄弟,倒是我的恩公。王志强双膝来跪下,恩公连连口内称:“恩公,我愿意交你结拜弟兄。”叶子岚说:“大人万万不能,你是当朝巡按大人,我是强盗,做强盗格哪好交你做官格结拜弟兄。”王志强说:“可以格,你不要当做官总是好人,也有瘟赃官贪赃官,比强盗坏到几百倍,你是好强盗,你做强盗是为了平民百姓,我是清正官,我做官也是为平民百姓。我们虽然一个做官一个做强盗,但我们目的总是一样格。”“好,结拜弟兄。”肇两人跪下来拜了八拜。
结拜弟兄人两个,胜如同胞一母生。
一排年龄,叶子岚年长为兄,王志强为弟,而且周阿福拜叶子岚做师傅,跟他学得做强盗,不做坏强盗哇,做好强盗。叶子岚又对王志强说:“兄弟,俗话说得好,先有国后有家,先公后才能私,现在你丹徒县太平,你家发得财,当务之急要寻找十万兵马交领兵元帅,应该国家大事为重。”王志强佩服:“哥哥,你虽然是强盗,你比我们做大官格站得高看得远。哥哥说得在理,小弟一面依你。”派出长探短探,明探暗探,一探探到了格,十万兵马上了天嵩高山。肇王志强带兵,
兵马队队动身走,天嵩山面前呈。
离天嵩高山十里之遥,安营扎寨。叶子岚说:“兄弟,等哥哥我坐夜到高山捉两个喽兵来,把你一审,就晓得内情。”“哥哥,说得在理,一面依你。”一到半夜,叶子岚动身,走树叶子高头跑,施展陆地飞行之法,来到天嵩山,弄两个喽罗兵对麻袋肚里一灌,不问细啊大,叶子岚一手夹肘里夹一个,一来来到中军帐。“兄弟哎,喽兵捉得来格。”王志强说:“来哪里?”叶子岚说:“来麻袋里咧。”背住麻袋底一倒,两个喽兵吓得心惊肉跳,喽罗兵双双来跪下,大人连连口内称。王志强说:“喽兵,不必害怕,我来问你们,皇上十万兵马是不是上了天嵩山?”喽兵说:“是的,是的。”“领兵元帅是不是小奸党葛云飞?”喽兵说:“不是的,不是的。葛云飞老早被我家女大王甘赛花杀啦得,这一个领兵元帅是我家女大王甘赛花她女扮男装,扮做奸党小外甥,骗得来格兵马。”王志强一听:“呀,原来是甘赛花小姐。
甘赛花不是别一个,是我的干妹妹女千金。”
随手写一封书信交把喽兵,带上天嵩高山,交把女大王甘赛花。甘赛花小姐拿书信一看:“啊哟,我的干哥哥王志强到了。”带领喽兵敲锣打鼓,下山迎接干哥哥王志强。一见见到王志强,甘赛花走到前间忙行礼,干哥哥连连口内称,叫声干哥哥:“总以为我们兄妹两个,
今生今世再会不到哦,哪晓得干兄妹如今又相逢。
干哥哥,可怜我父母双亲被奸党陷害,满门抄斩死了,委该冤枉很,到何年何月我好把冤伸?”王志强说:“干妹妹,你不必悲泪,愚兄这里有一计,你还是用女扮男装,扮做奸党小外甥,拿老奸党交外国人订格合约放了袋袋里,我们上八宝金殿,以合约为硬证。
当皇天子奏一本,好将奸党送残生。”
甘赛花说:“干哥哥说得在理,小妹依你。”肇甘赛花女扮男装,跟随王志强路途催趱, 非止一日。那一天赶到京都皇城,早朝王志强来到八宝金殿:“启奏万岁,微臣奉旨出京寻找十万兵马,兵马已经找到了格。兵马上了天嵩高山,而且领兵元帅已经带到皇城。”万岁说:“好,将他召到金殿。”甘赛花二十四拜俯伏金阶,拜见万岁。万岁拍动震山吼:“嘟,大胆葛云飞,你胆有天大,竟敢不遵皇命,不带兵征剿东辽,为何将兵马带上天嵩高山?你知罪不知罪?”
甘赛花听见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
叫声:“万岁呀,
我不是奸党葛云飞,我是女扮男装甘赛花女千金。
万岁,老贼史泊私通边邦外国,坑害中原。如果万岁不相信,一份合约做证明。”她拿格一份合约送上龙书案,万岁拿合约一看,铁证如山,将史泊召到金殿:“大胆史泊,你胆倒不小,竟敢勾结边邦外国,谋国篡位!”史泊说:“万岁,我不曾私通边邦外国。”万岁:“呸,你还狡赖,这里有合约为凭证。”老贼史泊狡辩:“万岁,合约应该两份,现在只有一份,我不肯承认,要有两份合约才肯服罪。”王志强启奏万岁:“要二份合约并不难,只要等微臣带兵征剿东辽,拿东辽国打了服手服脚,再拿二份合约取家来,老奸党就无话可说。”万岁一听, 果然相信:“王爱卿,讲得在理,孤家依你。”传下圣旨,拿老奸党史泊打入天牢坐罪。
王志强前来听封赠,征东元帅你当身。
“你要带多少兵马?”王志强启奏万岁:“兵在精不在多,十万兵马足够。”“你要哪些将军保你前往?”王志强启奏万岁:“我只要几个好朋友保我同去。第一是我的干哥哥叶子岚,第二是我的干妹子甘赛花,还有周阿福,他们三人保我同去足够了。”万岁一听,果然相信,将叶子岚、甘赛花、周阿福召到金殿,万岁开口封了:
叶子岚前来听封赠,开路先锋你当身。
甘赛花小姐听封赠,总军参谋你当身。
周阿福前来听封赠,解粮官之职你当身。
肇王志强辞皇别驾,择过吉日,御校场之上三牲祭礼,祭过帅旗,发鼓三通,放炮三响,噶愣登。
顿升三个狼烟炮,十万兵马出皇城。
马下兵,马上将,川流不息,
狼烟炮,一声响,地动神惊。
格些兵士总穿金盔金甲、银盔银甲、铜盔铜甲、铁盔铁甲、漆黑抹塌,像锅底菩萨。前后护心镜,炮火轰不进。马点山东胭脂桃花马、金鬃马、银鬃马、白龙驹、铁盖骊,五马齐全。又点鸡嘴枪、鸭嘴枪,金箍枪、银箍枪,梅花连缨枪、八宝驼龙枪,枪放寒光。旗分五色旗,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彪旗、飞豹旗。三十六天罡旗,七十二地煞旗,还有一对大门旗,大门旗上写对联二副。
一幅写:一竿枪,枪震天下惊敌胆;胯下马,马驰疆场灭群顽。
一幅写:征东辽,兵精将勇奇功建;保大明,明朝江山万万年。
还有一个三军大堂旗,上写斗大的“王”字,飘飘扬扬。
王志强带兵去出征,小兵小将随身跟。
兵将听号令,放炮如同响雷阵。
大公子挂了帅,小兵小将随身带。
临阵不换将,各带个滚龙牌。
大刀手,跨上马,手执大刀把口夸。
若与番兵来交战,杀他人头滚西瓜。
马叉手,跨上马,手提马叉说大话。
若与番兵来对敌,当头盖面一马叉。
老兵对少将,少兵对老将。
盾牌对鸟枪, 刀对刀来枪对枪,杀他个番兵见阎王。
兵马队队如潮水,沙灰绞到九霄云。一路之上,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那日里,来到东山关安营扎寨。大元帅王志强传下将令:“众位将军,将免战牌摘去,明天四更造饭,五更进兵。”一到第二天四更天用过早饭,大公子王志强戎装结束,头戴三叉帅字盔,身穿锁子黄金铠,外罩飞云袍,脚蹬虎头靴。
座下一匹龙驹马,一支钢枪紧随身。
放炮三声,噶楞登登,大开关门,带领三军冲出东山关,沙场排开一字长蛇阵。中原国兵马一到,番邦国小兵就报,报与东辽国元帅乌里黑知道。乌里黑一听,气了啊呀啊呀暴叫:“呀呀呀,气死本帅,待本帅备马抬刀。”乌里黑戎装结束,头插雉子毛,身穿虎皮大战袍,座下一匹青鬃马,随身带一把板门刀。也是放炮三声,噶楞登登。大开营门,带领番兵番将冲出营盘,沙场摆开阵势。二龙出水,射住阵脚。乌里黑出马,王志强对他一看,吓得浑身放汗,只见这个外国人身高一丈开外,头像笆斗,腰像箩口,手膀子像辘轴,牙齿像板凿,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眉毛对上卷,眼睛像渥闪,一把大刀像小门板,锋毛丝快。王志强想:呀!总说我王志强长了高,够不到这个外国人格腰。但是王志强又想,我不能怕他哇,我是三军主帅,我一怕,大家怕,今朝这个仗不打就自败。嘿嘿,骑在虎背,怎能不行。王志强强装镇定,啪楞点钢枪交于左手,右手执指一指:“呔,大胆番贼,胆有天大,竟敢无故带兵进犯我大邦天朝,现在本帅天兵到此,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若有半字来不肯,把你送进枉死城。”
乌里黑冷笑一声:“嘿嘿嘿嘿,我把你中原小蛮子胎毛未褪,乳臭未干,口出狂言。放马过来,我们来格斗格斗,试试哪个老子本事好丑?”
二人说话呛呛响,脸嘴一变就动刀枪。
乌里黑用板门刀,王志强用点钢枪。大战交锋二十回合,乌里黑越杀越有力,王志强久战少精神,只杀得王志强只有招架之功,没得还手之力。王志强一想:“不得了, 我要吃败仗了。我不能吃败仗,我是三军主帅,我一吃败仗要涣散军心。再一个今朝交外国人交战,是头一仗,头仗是关键性的一仗。头仗胜,仗仗胜,头仗败,仗仗败,今朝只能打胜仗,不能打败仗。但我打不过他,如何是好?”王志强一想:罢了,我不能力敌,我要智取,我用我格回马枪结果他的性命。王志强主意已定,打马就逃。乌里黑:“你格小蛮子,你对哪里逃?
你要溜到天边去,我要追到你格九霄云。
你要逃到东洋海,我要追到你水晶宫。”
乌里黑打马加鞭紧追不舍,哪晓王志强有意拿马放慢了,所以乌里黑交他追了马头接马尾,乌里黑拿个板门大刀拎起来,像打呼榔头,来了一个拦腰斩玉带。
众位,这把大刀像小门板,锋毛丝快,不要讲挨它砍到,一碰就是两段,但是,王志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耳听脑后刀风一到,跟手来个马上金板过铁桥。何谓马上金板铁过桥?仰面朝天对马鞍子高头一困,呼,好危险,板门刀走他鼻子尖高头劈过去,鼻头高头汗毛光拉不少。说时迟,那时快,王志强走马高头傲起来,回马一枪。
众位,这回马枪是王志强的绝招,快如闪电,猛如蛟龙出水,前把一抬,后把一揿,扑楞,扑楞,扑楞,枪花小盘篮能大。啊哟,乌里黑眼睛发花了,眼睛头有几千支枪头晃动,就不晓用刀去挡,就被王志强啪起来一枪。王志强格一枪,就叫回马枪,走他颈脖子戳进去。王志强格枪全长一丈八尺,枪刃一尺八寸,像小宝剑,枪头子四指宽,像鸭舌头,有两路血槽,走乌里黑颈脖子里一戳,血走两路血槽出来。
乌里黑跟首栽下马,搔搔大腿上西天。
辽国军师魔里牙出马。魔里牙是妖道,头戴道帽,身穿道袍,脚蹬道靴,座下一只梅花鹿,叉条杖一根紧随身。何谓叉条杖?实际上就是一根棍子。在一般人手里叫棍子,在和尚道士手里就叫叉条杖,叫法不一样,实际上就是一根棍子。再交王志强交锋,只战十个回合,战啊战,妖道战了糊头泼脑冒臭汗,只有招架之功,没得还手之力。妖道一想:小蛮子厉害,元帅总被他打杀得格,没许多力气打,放宝贝。
念起真言咒,五毒珠放了下凡尘。
王志强一偏,五毒珠中了左肩。跟手肩膀发麻,眼睛发花,头肚里发昏。可怜哦:
大元帅跟首栽到尘埃地,神木不知半毫分。
开路先锋叶子岚、总军参谋甘赛花,二马齐出,舍死忘生,拼死拼命,拿大元帅王志强救到中军帐,请随军郎中替他看伤。随军郎中拿脉一搭,“啊哟,不得了呱,大元帅中了五毒,没得药吃。”只见肩膀冒黑血,嘴里吐白沫,二目紧闭,牙关骨紧咬。“不好了哇,肇等到七天七夜整,要化做脓血丧残生。”
哪晓王志强命里不该死,惊动仙神下凡尘。
太白金星掐指一算,王志强有难,王志强是天空安国星宿临凡,将来大富大贵,国家栋梁之材,我不搭救,何人搭救?一阵仙风来到东山关,按落云头,摇身一抖,变做外路郎中模样,肩背药包,手拿过头串铃,走到营门口拿串铃摇起来:“家住山西,祖传是个名医,后来搬到山东,俺是郎中,杨梅结毒,疔疮、瘤毒,人死七天我都会号脉。”守营官听见格,报到中军帐,“先锋官,外面有外路郎中本事好,他说人死啦得七天也会号脉,请他来帮元帅看看看。”叶子岚一听,不要问,死马当活马医,拿他请进来。他不是郎中啊!仙人,拿脉一搭,拿出一粒金丹。格粒金丹多大?将古比今,就相当于现在格铁子豌差不多,半粒红格半粒青格,拿半粒红格切下来砑细了,敷了王志强格伤口上,半粒青格弄温开水冲开来,弄调羹舀仙丹水对王志强嘴里灌。这仙人格仙丹水灵哟,王志强喝到一口汤,眼睛有点光,喝到两口汤,腰里硬梆梆。
喝到三口四口汤,轻轻说话响琅琅。
疤结盖,好了不晓多快。王志强还阳打转,口称:“郎中先生,多谢你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待本帅毛病看好,你功高一等,等本帅征东胜利打转,我来到八宝金殿。
当皇天子报一本,你高官禄位坐衙门。”
太白金星:“提到做官我不贪。”“你格要发财?”“提到发财,我不来,少陪了。” 说走一阵仙风,站到虚空,现出原身,就是还变做太白金星格法身,对云端一站,口中叫喊:“王志强,王志强,你听清,吾不是郎中先生,吾乃太白金星下凡尘。我来指点你,要破五毒珠,只有《白鹤宝图》能破。切记切记,莫要忘记,吾乃去也。”一阵仙风,影迹无踪。王志强一听:“啊哟,原来是仙人哦。”肇随手吩咐叶子岚带了书信,要到南京城借《白鹤宝图》。
叶子岚带了书信,辞别元帅,迈开飞毛腿。
蹦纵如飞动身走,赶到南京一座城。
天下第一剑客叶子岚,赶到南京城,太阳要落山了。叶子岚就想:夜里不见客,一定要等到明朝天亮,这遭要慢慢通报,要见礼,要说客气话,这多麻烦啊。“呸,我是强盗,偷东西老本行,我不如坐夜去偷,省用说上许多麻烦话。”肇叶子岚他是强盗哦,本事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拿《白鹤宝图》盗到手。
带了宝图连夜走,东山关到面前呈。
叶子岚回到东山关,大元帅王志强正好升帐点卯。众位,何谓点卯呀?将古比今,就相当于现在格点名啊,过去叫点卯。叶子岚到了格,单腿点地:“元帅,末将奉你将令,已经到南京制台家拿《白鹤宝图》借了打转。”元帅说:“哥哥啊,你坐夜去借嘎?”“我原坐夜借格呢,你懂格呢。不要问借哇偷了喂,只要有就好了。”大元帅王志强开口:“众位将军,本帅毛病才好,不便出战,哪一位将军代本帅出战?”话言未了,甘赛花单腿点地,口称元帅:“末将愿意出战。”“好,干妹妹,既然愿意出战,本帅拿《白鹤宝图》交把你。”肇拿《白鹤宝图》交把甘赛花,甘赛花戎装扎束。
甘赛花,在营帐,忙忙打扮,
雉子毛,插两根,杀气腾腾。
戴一顶,金凤冠,金光耀眼,
穿一件,对面襟,铜镜捂心。
系一条,百褶裙,威风八面,
穿一双,凤头鞋,铁底铜身。
坐一匹胭脂桃花马,梨花枪一根紧随身。带一把雕弓如秋月,狼牙箭插几根内放雕翎。还带一个豹皮囊,《白鹤宝图》带了紧随身。放马过去,来到沙场,与妖道大战交锋。二人只战十个回合,妖道一想:没许多力气交你打,放宝贝。
默默念起真言咒,五毒珠放了飞出身。
甘赛花看见五毒珠,跟手拿《白鹤宝图》拿出来一开,只见一只白鹤翩翩起飞,走图高头飞出来,拿长嘴一啄,就啄住个五毒珠,翅膀一蓬,腿一伸,晾起凤翅飞动身。
云里走来雾里奔,东洋大海面前呈。
白鹤飞到东洋海上空嘴一张,啪的托,五毒珠对海里一落,玉皇大帝端坐灵霄宝殿,抓把香灰对东洋海一撒,喝声道:“长。”
一个长字不非轻,留下暗礁到如今。
再讲白鹤飞了返回东山关战场上空,来妖道头上转三个螺螺,拿长嘴对妖道脑壳子上一啄,“扑托”,妖道说:“呀,痛死吾也。”走梅花鹿高头对下一栽,妖道就地三个滚,冤家跟手就现原身,一望,是一条大蟒蛇。鹤是蛇的克星,鹤最欢喜吃蛇肉,鹤翅膀一拍,对下一落,拿脚爪抓住格蛇,弄长嘴壳托壳托拿蛇肉通通都吃啦得。回头这一只白鹤飞了对图高头一歇,啊咿喂,这张图更加光彩夺目。肇大队兵马打过去,拿外国人杀得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喊爹叫娘,乘胜追击,一打打到东辽国京城,拿东辽国京城里三层外三层,四面围困紧腾腾。
刀枪摆了密层层,水滴不漏半毫分。
东辽狼主害怕了,派他左殿丞相出来求和,答应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写了降书顺表,又拿一份与老奸党的合约也交出来。大元帅王志强得到这份合约,得到降书降表,传下将令,班师回朝。打起逍遥鼓唱起得胜歌,
兵马队队动身走,回转京都帝皇城。
一到皇城兵马屯扎,刀归刀房,枪归枪房,马归马房,兵归号房。早朝,王志强带众将士上殿见驾,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
慢慢爬上了金銮殿,山呼万岁口内称。
王志强奏道:“微臣托万岁洪福,与众将同心协力,英勇善战,杀败东辽,得胜班师回朝。”随手又将东辽国的降书顺表和奸党与狼主的谋反合约献上。万岁哈哈大笑:“王爱卿,你征东有功,孤家封你一封:
王志强前来听封赠,忠孝王之职你当身。”
万岁发出圣旨,到丹徒县太平村吏部天官府,拿王志强格母亲尹氏太太、王志强格妻子丁梅香召到金殿。万岁加封:
尹氏太太听封赠,当朝一品太夫人。
万岁又想:丁梅香小姐割肉煎汤,孝顺婆母,是大孝之人。
丁梅香小姐听封赠,孝义夫人你当身。
万岁当殿为媒,拿甘赛花也配把大公子王志强。
甘赛花小姐听封赠,忠勇夫人你当身。
又拿王志良召到金殿,要封他官职。王志良启奏万岁:“无功不能受禄,我来写文章把你万岁看,你看看我格文才值得做几品官,就封几品官。”万岁说:“有理。”肇王志良拿文章写起来,万岁一看:“啊喂,这文章写了好,字字珠玑,句句锦绣,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安邦定国之才。
王志良前来听封赠,绿袍亚相你当身。”
王志良启奏万岁,我有两个好小姐,一个做代亲代到格——刘凤霞,一个是阴错阳差格赵月娥。万岁一听,果然相信,将刘凤霞、赵月娥召到金殿:
刘凤霞小姐听封赠,绿袍亚相正夫人。
赵月娥前来听封赠,绿袍亚相二夫人。
王志良启奏万岁:“还有几个好人?第一,管账先生王安,他不说谎害老鼠嗝。老早就要饿杀得;第二,杀猪匠周二,不通风报信么,我也没得命;第三,我的干儿子周阿福,他不送监饭,我要饿杀得来监牢里。”万岁一听,果然相信,将三人召到金殿。
王安前来听封赠,经济大臣你当身。
要封周二,周二手总摇断了:“万岁,三个钱买李子,哪不晓得哪底子。我从小父母穷,不曾开过蒙,从小不曾读书,只会杀杀猪,一字总不识。万岁啊,你封我把官做哇,千不能来万不能。”万岁说:“周爱卿,少要担心休要害怕,不识字也好做官,现成官。
周二前来听封赠,逍遥郎君你当身。”
周阿福前来听封赠,赤胆保主大忠诚。
叶子岚前来听封赠,九门提督你当身。
王志强启奏万岁,当初二月十九,我打死两个小奸党,救到二位小姐王玉霞、张秀珍。这回子,我征东打转,两位小姐也来接我格咧,我望望小伙子不错,而且不曾有门当户对,“万岁,我们来做媒,拿两位小姐配把叶子岚和周阿福。”万岁一听,果然相信,拿王玉霞、张秀珍召到金殿,万岁亲自为媒,将王玉霞配把叶子岚,张秀珍配把周阿福。万岁而且封她们一封:
王玉霞前来听封赠,九门提督正夫人。
张秀珍前来听封赠,保主忠诚正夫人。
肇又拿老奸党史泊、奸党史魁、奸党葛家,三家门统统满门抄斩,拿老贼史泊交把甘赛花。甘赛花拿老奸党带到山关,对肉丘坟面前一跪,请打磨匠用金钢钻走老奸党头顶心对下钻,头顶心钻神仙进,神仙进里对下灌,拿起来一筑,活脱壳,皮是皮,肉是肉。
皮剥下来存稻草,把肉熬油点天灯。
五脏六肺擐到城头上,百鸟衔去当点心。
行好得好终身好,作恶不曾有好收成。
后来万岁天子吩咐国库发帑银,到湖南长沙造起了九门提督府,叶子岚回家荣宗祭祖,交王玉霞拜堂成亲。
又吩咐国库发帑银,到暴头村造起绿袍亚相府,造起保主忠诚府,这肇回家荣宗祭祖,周阿福交张秀珍拜堂成亲。
大、二公子回家荣宗祭祖,大公子王志强交丁梅香完聚,又交甘赛花拜堂成亲。二公子王志良交刘风霞、赵月娥重新拜堂。拜堂格天子,弄《白鹤宝图》挂在高厅上接受礼拜。后来王志良就想:不能怪十样景要买嘱人杀人,因为我拿他家小姐代得来格,冤家宜解不宜结,宰相肚里能撑船。王志良肚量大,说服一个漂亮梅香,拿这个漂亮梅香认做干妹子,亲自做媒,拿这个梅香送到十样景家,交莫恩拜堂成亲,两人做了姊舅道理。哪晓莫恩交这个梅香成婚配对,瘪稻舂好米,回头养到一个漂亮儿子,还考中了状元。
后来有风流才子、有识之士把这苦中之苦, 难中之难。
写出一部忠孝卷,万古流传到如今。
张东海 讲录
吴根元 整理
回龙传
问萧何,佛如何。黄金贵,值钱多。——圣谕
昔年有韩信问萧何,问问家乡佛如何。
人人都说格黄金贵,依我看哪有格欢乐值钱多。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失落黄金犹可取,错过光阴哪里寻。
忠孝宝卷初卷开,拜请落难星宿降临来。
两旁善人同和佛,能消八难免三灾。
宝卷初卷开,诸佛降临来。
树从根上长,花从叶内开。
宝卷初开讲,响铃透佛堂。
经堂齐肃静,听经莫心慌。
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
行善胜念千声佛,作恶枉烧万炷香。
善比青松恶比花,看看青松不如花。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见格青松不见花。
劝世人,莫理论,金银财宝是个惹祸根。
亲戚为它恼,邻舍为它争。
弟兄道理为了格金共银,骨肉亲就当作格路边人。
为人处世莫顶真,邻舍和睦财气生。
弟兄团结山成玉,父子同心土变金。
收留闲文归经典,开宣宝卷劝善人。
话说忠孝节义落难宝卷,一部劝善。小学生开读,先还朝代帝主,后还贤人出世根由。
总要先还哪朝天子登龙位,哪省州府出贤人。
经典盖板,上写“昔日”二字,昔者远也,日是今日。远年经典,学生今朝来讲,远朝近还,要还朝代,确然不难。
有昔年宋朝仁宗皇登位,山河一统总太平。
大宋朝仁宗皇帝,是宋朝第四代皇帝。第一代皇帝,宋太祖赵匡胤;第二代皇帝,赵匡胤的兄弟,宋太宗赵匡义;三代皇帝真宗; 四代皇帝仁宗。仁宗皇帝也可算有道明君,手下三百文官,二百武将。最出名格有武四家、文四家帮皇定国。哪武四家?呼、杨、高、郑。呼,是金鞭王呼延赞的后代;杨,是天波杨府金刀令公杨继业的后代;高,是老驸马平东王高怀德的后代;郑,是汝南王郑印郑子明的后代。哪文四家咧?吕、寇、王、包。吕,是吕蒙正的后代;寇,是双天官寇准;王,是老丞相王苞王延龄的后代;包,就是列坐南衙开封府,龙图阁大学士,包拯包文正,就是你们在电视里看到格包黑子包青天。所以有武四家、文四家帮皇定国,可算是文有忠良,武有能将。
文官执笔安社稷,武将拖刀治乾坤。
这叫皇皇多有道,端坐在龙廷。
八方多清静,处处罢刀兵。
国正天心顺,官清民乐安。
妻贤夫过少,子孝父心宽。
皇圣天子最为聪明,五更鼓打端坐在龙廷。
家家安乐户户康宁,父慈子孝弟兄恭敬。
万民齐喝彩,齐贺有道君。
皇皇有道,小学生才疏学浅讲不尽,山清水秀出贤人。
众位,今朝小学生讲一部忠孝宝卷,叫《回龙传》。
格贤人不是张三并李四,南清宫八贤王赵德方一个人。
赵德方是宋朝第一代皇帝——宋太祖赵匡胤的二皇子。赵匡胤生到两个皇子,大皇子赵德元,第二个皇子赵德方。照理太祖赵匡胤驾崩,应该要大皇子即位,但是赵匡胤的兄弟,赵匡义篡了皇位,号称宋太宗,端坐八宝金殿。赵匡胤的正宫娘娘贺皇后不服,带大皇子赵德元,第二个皇子赵德方,到八宝金殿交赵匡义评理。一来来到八宝金殿,大皇子赵德元就想:本来这个皇位是我格,被皇叔篡了去格。想想心里不好过,嚎啕,发躁,就拿头对盘龙柱上一撞,可怜了,
皇子跌在金銮殿,活跳鲜鱼丧残生。
赵匡义感觉理亏 ,就拿大皇子赵德元金顶玉葬,拿贺皇后封做皇嫂,奉到养老宫,太宗赵匡义天天要去朝拜。将二皇子赵德方封八个王位。哪八个王位?一天王、二地王、三财王、四水王、五行王、六花王、七贤王、八大王。 八个王位,个人拿八个王爷的俸禄。将古比今,就相当于现在个人拿八个人格工资,而且赐他皇命金锏一柄。这皇命金锏权力大了,上打君王不正,下打臣子不忠,带管良民百姓。金锏上刻有九条龙、九只凤,九九八十一个眼,八八六十四个角,六六三十六个棱。打死一个皇上,只要去了一条龙,打死一个娘娘,去了一只凤,打死一个文官,塞了一个眼,打死一个武将,只要削了一个角,打死一个老百姓,只要抹了一个棱。所以有先斩后奏之权,八贤王赵德方同缘狄娘娘。提到狄娘娘,你们要是看过《万花楼》,或者看过《五虎平西》,你们就晓得,狄娘娘是平西王狄青的姑母。
八贤王交狄娘娘夫妻恩爱很,狄娘娘就有了怀孕紧随身。
夫妻讲讲欢喜了,肚子里花有了后代了,要出去散散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要到苏杭二州散心。八贤王吩咐准备龙舟一只,带了宫娥彩女,八贤王交狄娘娘坐到龙舟中舱,吩咐水手——
撑起船来摇起橹,水路登舟早动身。
水路登舟不耽搁,苏州城不远面前呈。
龙船行到苏州城不远格地方,狄娘娘腹中阵阵疼痛,狄娘娘十月怀孕要分身。
一阵痛来痛过死,二阵痛来痛过昏。
腹中疼痛如刀绞,生死只在欠时辰。
有狄娘娘,来龙船中舱之内,不怕羞丑。
连痛三个紧三阵,生下了一个宝和珍。
生下一个什么东西?书高头叫肉卵,实骨子就是肉球。多大咧?小钵头小点,老海碗大点,红堂堂,圆滚滚,肚里来下拱。八贤王一望,“哎呀,怪胎,不好了格,
我南清宫不晓作得多少孽,怎生到一个怪胎可伤心?
如果三三两两传出去,要笑坏朝纲武共文。”
八贤王发躁,就拿肉球对苏州河里一撂。你们大众记好了,肉球撂了苏州河里,回头有人捞起来格。格么,现在没得功夫说,小学生一张嘴难说两句话,巧女难拿两支针,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们不讲肉球撂了苏州河里,再讲八贤王拿宫娥彩女唤得来,“宫娥彩女,每人赏五十两银子,买你们一张嘴,你们万万不能说我家狄娘娘生了怪胎,你们要帮我说谎,就说我家狄娘娘不曾养到,小产啦得格。”“我们会说格,我们会说格。”肇没得后代扫了兴了,不高兴去散心了,回转京都皇城。这个时候三帝真宗在位,真宗扫北不来皇宫,李娘娘生了太子,刘娘娘妒忌,交总管太监郭槐狼狈为奸,弄狸猫拿皮剥啦得,拿太子换出来,吩咐宫娥寇珠寇承御,要拿太子撂到金水河里淹杀得,寇珠寇承御捧住太子,来金水河边悲泪啼哭。
哪晓太子命里不该死,来了一位善心人。
哪一个?太监陈琳。太监陈琳奉八贤王之令到御花园采花,一望望见寇珠悲泪啼哭。肇就拿起来一问,啊呀,原来太子有难。太监陈琳忠心耿耿,就拿太子了花盒子肚里,冒着生命危险,就捧回南清宫交把狄娘娘,正好狄娘娘奶奶胀了不得过,就拿太子抚养长大成人,回头太子即位,就是四帝仁宗。
众位,此乃狸猫换太子,小学生不是讲狸猫换太子 ,是讲《回龙传》,所以这段情节是略表,请你们多多谅解,不要说我偷懒省啦得不表了。再讲到肉球撂了苏州河里。可有人捞起来?有,苏州城南门三贤村,一人姓王,名叫老汉,王老汉同缘李奶奶,老夫妻两个。两条黄牛合张犁——同耕,五十六岁整男花女花不曾生,苏州河打鱼为生。
格天子老夫妻两个拿船摇到苏州河里,拿网对下一撒,李奶奶起网,“哎嘿,老头子啊,今朝运气蛮好,网肚里鲲子不少。”背上来一望,“哎呀”,哪里来格鲲子啊,一个肉球,红堂堂,圆滚滚,小钵头小点老海碗大点,肚里来下拱,这个时候正好一个碗打碎啦得,王老汉就拿碗格三角落瓷锋,到肉球高头一刮,“啪”,肉球崩开来,哎喂,里面有个白白胖胖格小男孩,老夫妻两个欢喜了。王老汉说:“奶奶,我们五十六岁,不曾生到儿子,抱到格也好格。不过奶奶啊,大明大方抱家去,等到儿子长大了么,埭上人三个交你好,三个交他好,也有交我们不对格,回头要掺祸格,回头要交儿子说,你不是你家父母养格,你是来苏州河里抱上来格。奶奶哇,等到儿子晓得不是我们养格,弄不好要不孝顺格,俗话说得好,田地要深耕,儿女要亲生,深耕田地才能出五谷,亲生儿女才孝双亲,最好拿他抱家去, 冒充我们亲生格。”这遭偷偷拿小公子抱家去,王老汉替李奶奶做假肚子,肚子高头弄老棉絮垫,垫了发拱发肿,枣篓爿一扣,拿衣裳一罩,拿李奶奶搀出去把大家望,“望啊,我家奶奶稀奇古怪,五十六岁不晓肚子怎干大格,总不见得要生产呢!”哎喂,格天也打失惊,曾歇几天倒养了哇。五十六岁养到一个宝贝儿子,贺满月格,拿亲戚朋友总请家去。一请请到家中,肇拿小公子抱出来把大家望,“你们望望看,我家奶奶,五十六岁养到格宝贝儿子,望望果发禄?”亲戚朋友一望,“喂,竟有古话哇, 六十六,养儿子抬车轴,不晓多发禄。”李奶奶年纪大,五十六岁,养格儿子特别发禄,总相信格。贺过满月,王老汉替公子取名字,我弄碗爿刮出来,就取名碗划,姓王,就叫王碗划,叫叫叫滑得嘴了,就叫王华。王华天星临凡,长起来点总不难。
痧麻头疼无他份,慷慷慨慨长成人。
老夫妻两个就该这个宝贝儿子,惯了。哪晓太惯,这个小孩不好太惯 ,一惯惯坏了。一笔到十二岁,什么事情总不会做,只会端来吃,请来坐,而且懒了,人总不肯叫。格王老汉想想着气了哇,十二岁格儿子不会叫人,就急得蹲家吃闷酒,哪晓得这个闷酒不好吃,一吃倒吃醉了格,酒后要吐真言。王老汉拿王华找得来:“呸,你格孽畜,你不是我养格,十二载之前,来苏州河里捞到一个肉球,弄碗爿刮出来格,所以替你取名王碗划,叫滑得嘴,就叫你王华,指望拿你养大了,养老送终,落么么你懒了人总不会叫,要你何用,替我死走。”王华一想:不得了哇,父亲骂我死走嘛,我什么事情总不会做,不要饿杀得。罢了,我来叫他嘛,
王华双膝来跪下,父亲大人叫几声。
哪晓得王华不叫不关事,拿起来一叫不得了哇,惹下格连天祸场根。王华星宿委该大,王老汉福薄,经不起他叫,一叫哇,“哈拉”一笑,欢喜了,儿子会叫人了,哪晓乐极生悲,一口痰对喉咙口一郁,一搁嚯铁托,像豆腐店关门歇作。
跟斗栽倒尘埃地,呜呼哀哉丧残生。
李奶奶看见王老汉倒了高厅上,一把捧住得,“ 老伴哎,老伴,我格亲丈夫。”
哪晓高喊老伴不答应,低喊丈夫哪做声?
李奶奶跟手哭起来:“我格亲亲丈夫,你站堂说话站堂走。
你哪怕再坐起来交我说啦两三句,我也没得干伤心 。
我前世里不晓烧拉多少断头香,打拉多少孤丁雁,今生夫妻不久长。
拿我撂了半路上,下不得下上不得上。
黄泉路上等等我,亲姊妹同过鬼门关。
你黄泉路上慢慢走来慢慢跑,我们老夫妻两个同过奈河桥。”
王华说:“ 母亲,不用哭 。”一叫不得了,李奶奶对下一倒,看她两手也不伸,两足也不蹬,眼睛闭了紧腾腾,牙关咬了哔咧啪落响,汗毛根根竖。
喉咙口断了格来往气,哪块还有命残生。
格王华看见父亲母亲倒了高厅上,发躁了,放声痛哭:“哭声我格父母双亲哎,你们二老怎走得向前格,
你们倒一命呜呼归地府、丢下你格孩儿年纪轻轻靠何人。”
邻舍隔壁埭上人家到了格,“王华啊,你哭什么呀?”王华说:“不要谈了,我才间叫父亲母亲,被我一叫叫杀得格。”“喂,不得了哇,王华这个冤家嘴毒了,叫爹爹死,叫娘娘亡。”肇大家帮忙,将二老遗体买棺木盛殓。热热闹闹办过丧事不表,再讲就剩王华个人了格。他什么事情总不会做,只会端来吃,请来坐,坐吃山空,海也吃干了。曾歇两年就吃光了,什么东西都卖啦得 。
这遭王华就到破窑安身,王华一想:总不见得饿杀得,不会做事,不要紧格,要饭又不要动手,只要动口,去要饭了。哪晓王华做事体不内,要饭老内,而且要饭结到一班叫化子朋友,有两个最知己格朋友,一个叫刘通,一个叫田虎,王华做化子头子。格天子走到一个人家啊,正来下起房子开工,开工酒办了台上,木匠瓦匠师傅不曾歇手,王华带一班小叫化子,对台上一坐,“啪哒”吃起来格。当家人来了格,“死走,我家这个办把木匠师傅瓦匠师傅吃格。”哪晓王华被一骂,来到野场边上, 倒说起来格:“不要起劲,没得把我们吃,房子起起来,不要歇半个月,就要犯天火烧。”哪晓得他格嘴灵,房子起起来第十四天,“轰”,烧了寸草无存。格天子走到一个人家啊,来下寻新娘子,喜酒办了台上,王华带一班叫化子坐了台上,“啪哒”又吃起来格。当家人跑得来,每人一个勒得,“死开点,我这个酒菜办把送亲格吃格。”哪晓王华走到野场边上又说起来格:“不要起劲噢,酒菜没得把我们吃,新娘子新姑郎困到半夜就要硬了床上格。”哎喂,嘴灵了,第二天早起爬起来一望,新娘子新姑郎总死了床上。格天走到四姥姥家门口,四姥姥来下摊锅塌,王华说:“四姥姥,铲点锅塌来吃吃。”四姥姥被他一叫,头痛上五六天 。格天走到五奶奶家门口,五奶奶来家裹馄饨,王华说:“五奶奶,煮碗馄饨来吃吃。”五奶奶被他一叫,肚子痛十三天。格天走到六婶婶家门口,六婶婶来家烧朝饭,王华说:“ 六婶婶哎,舀碗朝饭来吃吃。”六婶婶被他一叫,头疼发热肚子痛,寒寒热热不分清,一直痛了个月对十三天。这遭三贤村埭上就吓得怕,这王华嘴毒了,叫爹爹死,叫娘娘亡,说哪个活不到明朝,半夜里就硬了床上,说哪家犯天火烧就要被烧啦得,我们被他一叫哇,就要头疼发热。肇家家总怕他格,派小朋友站岗,一望,望见王华一到,小朋友就叫了哇:“ 王华啊,不要叫人啊,你要吃什么东西啊,只要说。”王华说不叫嘛就不叫,我就欢喜吃鸡蛋摊锅塌。这遭妥了格,三贤村人家聚到点鸡蛋啊,不敢卖,不敢吃,总要空把王华。你敢不空啊?不空,被他一叫,对不起,卖鸡蛋格钱也不够看病吃药格。尽顾吃吃,埭上人倒吃恼了格,也有出头出脑格就说:“王华啊,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做官不欺当乡人,你总拼命蹲三贤村吃,我们埭上弄到点鸡蛋总被你个人吃啦得,你哪里不好死远点去吃吃,你不好上苏州城去吃?苏州城里发财格大好佬多得很了,不把你吃嘛,你只要叫人就是得格,你嘴枉于毒格。”王华一听,一想:不错,邻舍好,赛金宝,我不能拿埭上人吃恼了。罢了,我明朝上苏州城里去吃,反正我格嘴毒,没得给我吃,我只要叫人。一到第二天王华动身了,左手拿枯竹枝,谨防恶犬,右手拿豁爿头碗,讨饭营生。
大众哎,不讲王华要到苏州城去要饭,我们经中另表出场人。
再讲苏州城出到一个大亨,此人姓杨,名叫吉风,杨吉风。做多大官职?吏部天官。吏部天官杨吉风同缘杜氏夫人,多男多女不曾生,
生到一个独生女儿名叫杨秀英,苏州城里格才女有名声。
杨秀英小姐年方二九十八岁,生得花容月貌,
白天书房把书念,晚上在绣楼绣花名。
提到文章文章满,描龙绣凤件件精。
不讲小姐聪明很,我们单讲为官受禄人。
再讲杨吉风,来朝纲做官。那一天,杨吉风端坐朝房,拿起来一想:呀,我杨吉风四十出头,不曾养到儿子啊,只养到一个独生女儿叫杨秀英呀,女流之辈不能传接香烟后代,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罢了,我官不做了,我要家去养儿子咧。杨吉风主意已定,当夜就将辞官本章写好。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凤阁龙廷九重霄,杨吉风拜本入午朝。
吏部天官杨吉风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有本”,将辞官本章呈上龙书案。
仁宗皇帝本章上上下下看完成,腹中也恼怒二三分。
四帝仁宗皇帝就想:呸,杨吉风,你不曾养到儿子,倒说不做官了,格么孤家不曾生到太子,孤家倒不说皇帝总不做了,嘿嘿,这个儿子岂是你要就要到了,要命中注定有才有咧,命中注定你没得,你硬要是要不到格。但是四帝仁宗皇帝又想:杨吉风是出名格清正官,定水清,脾气犟了,一声要向前跑,十八条老水牛总背不回头,要是孤家不准他回家,回头他养不到儿子,他要暗恨孤家。罢了,不如放他回转,等他养不到儿子他才服贴格,所以仁宗皇帝一面准本,而且赐他金匾。圣天子来金匾上,御笔亲书几个大字,上写: 万事皆由人,半点不由命。
众位,书上头是写万事皆由命,半点不由人,但是仁宗皇帝咧有意拿这个写反了,拿人写做命,命写做人。四帝仁宗格本意啊是讽刺杨吉风,哪晓杨吉风把金匾拿起来一看啊,有了误解:哎喂,万岁想法交我一样格,什么事情总是由人不是由命,像照我要儿子,我只要出劲要,我要到格,所以杨吉风拿这个金匾当宝贝了。辞皇别驾,带了金匾,坐了舟船,回转苏州城吏部天官府,就拿这个金匾供在后花园祖宗祠堂三代牌位上头,而且杨吉风天天要朝拜金匾。你们大众记好了,这个金匾到了苏州城吏部天官府祠堂祖宗牌位上头了不表,我们再讲仙师苗匡义。
提到苗匡义,你们要是看过《飞龙传》或者看过《天下第一棍》,你们就晓得,宋朝第一代皇帝,宋太祖赵匡胤桃花宫醉酒,酒醉斩啦三弟郑子明,酒醒寻话军师苗匡义,“呸,身为军师,有事不先知,要你何用?”将苗匡义削职为民,赶出午朝,永不起用。苗匡义正好不愿意做官,后来去云游四海,再后来苗匡义成了仙了,所以来《回龙传》这部书高头,就不说他军师,而说仙师、苗匡义仙人。仙师苗匡义心血来潮,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哎呀,王华天空小金龙临凡,杨秀英小姐执笏仙女下界,他们二位星宿,五百年前在玉皇家御花园中,结伴吃了仙桃子,宿世姻缘海能深,我不去做媒,他们怎得配对?”苗匡义仙师,
随意默读真言咒,驾起云雾早动身。
云里走来雾里奔,赶上苏州去做媒人。
仙师苗匡义来到吏部天官府上空,拨开云端,对天官府一攻,看见杨秀英小姐交梅香来绣楼绣花。苗匡义拿法水对小姐身上一洒,小姐就浑身一歹,连洒两个喷嚏,“阿嚏”,
洒到三洒不好了,陡得毛病紧缠身。
杨秀英小姐腾腾空哭起来格。梅香问了:“ 小姐为何悲泪啼哭?”小姐叫声:“梅香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这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我才间端坐绣楼绣花好好很,腾腾空怎陡得毛病紧缠身?
我干歇头上疼痨痨身上热暴暴,眼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
叫声我格梅香哦,
我干歇头疼如同刀斧砍,腹痛犹如箭穿心!
热起来就像钢炭火,我冷起来能像水生冰。”
梅香说:“小姐,快点不要哭,你肯定绣花绣闷住得格心,只要到花园散散心就好格。”哪晓杨秀英听见散心,毛病像状变轻。为何?因为仙师苗匡义,跟手拿小姐灾晦收啦一大半。小姐说:“梅香,听见散心啊,我倒好过多了格。梅香,速速搀我下楼。”
梅香搀起来格描花手哦,拨动金莲下楼门。
正是春二三月,百花开放,百草排芽,春光明媚,花园的景色很好。
有主仆,进花园,抬头观看,
桃花红,李花白,柳绿松青。
看迎春花开赛黄金,木香花开满天星。
牵牛花开口朝上,山茶花开赛红樱。
东棵杨柳西棵桃,主仆两个越看越逍遥。
主仆两个往前行,祖宗祠堂面前呈。
走进祖宗祠堂,杨秀英来三代牌位面前,烧烧香点点烛,双膝跪下来头直凿,叫声三代宗亲哎,
“有灵有感,保住我格毛病好,大香大烛了愿心。”
拿起来一许,哎喂,毛病像拈啦得,陡长精神八九分。杨秀英抬头对上一相,望见金匾,开口就念:“万事皆由人,半点不由命。”众位啊,杨秀英小姐五经四书熟咯,书读得蛮熟格。小姐就想:呀!金匾上字写反了哇,书高头是万事皆由命,半点不由人,嗯,还亏你做万岁哩,一国之主,书总不曾读得熟,字总写错了格。嗯,有错必改。“梅香,上楼,把金纸、浆糊、剪刀拿得来,我来改字咧。”众位,何谓金匾?骨子里花不是金格,木头做格,上头覆了一层金,因为是万岁送格特别贵重,号称金匾,实际不是金格,所以杨秀英小姐弄金纸剪剪,浆糊粘粘, 就拿“人”改做“命”,“命”改做“人”,回转绣楼安身。
哪晓杨吉风格天又去朝拜金匾,一拜抬头一望,哎呀,金匾上字怎有了改动。杨吉风问安童,今天有没有哪一个上祖宗祠堂来。安童说:“大人啊,小姐来过格。”老大人跟手来到高厅,吩咐梅香,上楼将我女儿唤上高厅。梅香来到绣楼,“小姐喂,你家父亲来高厅唤你。”小姐听见父亲唤,
随身衣裳不打扮,袖带飘飘下楼门。
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来到高厅,见到杨吉风老大人。杨秀英小姐走到前间飘飘来下拜,万福父亲就口内称。要是以往,杨吉风看见女儿到,总要眉花眼笑,那一天看见小姐到,如同冤家遇到对头人。杨吉风面沉似水,“女儿,为父问你,你今天有没有上祖宗祠堂?”小姐说:“父亲,女儿去过了。”“好,为父再来问你,金匾上的字是不是你改的?”小姐说:“父亲,正是女儿改的。”老大人叫声:“大胆妖孽,你胆有天大,竟敢改动皇上御赐金匾,你知罪不知罪?”小姐说:“父亲,你不要大惊小怪,金匾上字写错了格,书高头‘万事皆由命,半点不由人’,他拿‘人’写做‘命’,‘命’写做‘人’,所以错格,有错就必改。”老大人说:“女儿,你年纪轻轻懂什么,万岁就是对格,‘万事皆由人,半点不由命’,什么事情都是由人,不是由命。”小姐说:“父亲啊,你也帮万岁犟嘴啊,书高头是‘万事皆由命,半点不由人’,金匾上错格,你不要帮他辩驳。”老大人说:“女儿你不懂,万岁就是对,什么事情都是由人不是由命。”小姐说:“父亲,就是错格,什么事情都是由命,不是由人。”老大人说:“你不懂,什么事情都是由人不是由命,比方你女儿穷富发财,是由人决定,不是由命决定;比如我要你发财,就拿你把发财格人家,穿不完,吃不完;我要你穷,我拿你嫁把叫化子,你肇一世受罪,所以你格穷富发财是由我们人决定,不是由命决定。”小姐说:“父亲,你此言差矣。我格穷富发财是由我格命决定的,不是由人决定格,比方你拿我把发财格人家,八败命,回头还是要穷格;你拿我把了穷人家,我是发财格命,回头还是发起来格,所以我格穷富发财是由命,不是由人。”肇父女两个来高厅上针尖对麦芒,各不相让,因为杨吉风是犟脾脚,养种像种,养格女儿杨秀英比他还犟到八九分,哪晓犟犟犟,老大人来起火了:“喂,你再说由命不是由人,我拿你把叫化子,看你果得发财。”小姐说:“格只要命好,作兴还要发财格。”“啊咿喂,还交我犟嘴啊!安童,上街喊一个叫化子来,拿她舍把叫化子拉倒。”哪晓安童走到大街上,真正叫无巧不成书,格王华头一回上苏州城,稀奇,正来下张头识眼看城中景致,被安童看到。安童说:“小化子,你果要吃好东西?”王华说:“我不要吃好东西,我只要吃鸡蛋摊锅塌。”安童说:“你格化子,不要讲鸡蛋摊锅塌,好酒好菜总有吃,只要跟我跑。”王华一想:我只要有吃,跑嘛就跑。
跟随安童站起身,天官府到面前呈。
这个时侯,杨吉风交杨秀英父女两个已经回避到屏风后头,有珠帘格,珠帘里头暗,外间亮,外间对里看不见,里头对外看碧清。杨秀英一望:咦喂,当真喊一个叫花子,对王华浅眼一看,头上头发不梳一蓬松,衣裳上爿钮下爿一拱拢,鞋子蹋脚板,眼屎邋遢,拖鞋踢脚,风一吹,身上格汗酸臭,怪味难闻。哪晓仔细望望,哎哟,这叫化子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再仔细望望,方面大耳,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而且印堂发亮,久后必有飞黄腾达之日。众位,书中暗表,因为杨秀英交王华,五百年前姻缘前生定好了格,前世里格姻缘,所以尽管王华身上穿了破,身上脏,但是来杨秀英格眼睛里,看起来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爱。
看看这个小化子人一个,千中意来万称心。
杨吉风说:“女儿,你再说由命不由人。”小姐说:“父亲,女儿还是说由命不是由人。”“还犟嘴,犟嘴就去跟叫化子。”小姐说:“走么就走。”杨秀英来到高厅见到王华,
走到前间飘飘来下拜,官人万福口内称。
王华一望,啊喂,一个体面小姐,“你这位小姐,我是要饭格叫化子,我只会要饭,我又不会做官,腾空怎叫我官人格呀?”梅香说:“你格小化子不懂啊,你福气好了,我家大人拿小姐舍把你了格,你肇就是我家小姐格丈夫,我家小姐就是你格妻子,所以我家小姐要称你官人。”王华说:“万万不能,万万不能,我是要饭格人,上无片瓦遮风雨,下无寸土立足基,
假使交你家小姐成婚配,连累你家小姐受苦不该应。”
杨秀英小姐一听,佩服,这叫化子心良好了,不愿意连累我,越是心良好,越顺爱交他。杨秀英老老脸皮走到前间,“官人,你此言差矣,你瞧不起我杨秀英,我杨秀英不是欺贫爱富之人,你上无片瓦,我不怪你,下无寸土,我自己情愿格,官人,
我们患难之中结秦晋,海枯石烂我也不变心。
但愿夫唱妇随长相聚,更比那玉堂金印胜十分。”
王华说:“小姐,万万不能,我要饭自己还要不饱,情丧养家小,我不能要你,我走了,我走了。”小姐说:“你倒走了哇?我家父亲已经将奴家终身许配与你,我在是你家人,死是你家的鬼魂。
我是三贞九烈女,决不做重婚改嫁人。
官人哎,你今朝若肯收留我,一笔勾销莫谈论。
你要是不肯带我一同行啊,我撞死在高厅丧残生。
官人,你可带我走?不带我走,我撞煞得拉倒。”杨秀英发躁,当真拿头对墙上撞。王华吓坏了格,一把捧住小姐:“万万不能寻短见,你既然不怕饿肚子,不怕吃苦,就跟我走拉倒。”梅香就想:天官府的千金小姐,享福享惯了格,暴暴跟了这叫化子啊,没吃没穿格日子不好过。梅香走到前间:“小姐哇,我梅香赠你十两纹银。”小姐说:“梅香,天官府的银子是一两总不要。”梅香说:“ 小姐,这个银子不好算天官府格,因为大人赏把我格,赏把我就算我格了,你不要我的银子,就是瞧不起我梅香。”这遭小姐拿银子接过来,叫声梅香妹妹哦,
“我杨秀英将来有了升腾日,重重报答你当身。”
肇王华拿杨秀英搀了动身,带跑带搀带背。
路途催趱不耽搁,三贤村到了面前呈。
一到破窑门口,王华说:“小姐哩,这破窑里肮脏不过,你蹲门口撑撑啊,等我进去倒括倒括,回头你再进去。”杨秀英说:“官人,我们夫妻道理,你再脏点,我不嫌你。”王华说:“小姐,你不嫌脏嘛就跟我同进去。”一走走到破窑里一望,哎喂,四转阴暗透湿,
四转上了格罗罗网哎,堂灰有半分深。
整个破窑只该一张床,这张床,两头是土方垛格,土方上头一块铺板,这个铺板不是木头格,是芦头打格扒壁,芦头铺板上头咧有条草席,这条草席十三块拼起来格,草席高头咧,三块老棉絮,顶大一块筛子干大,再一块,铜盆干大,顶小格只有钵头干大。王华弄格衣袖拿沙灰掸掸,“小姐啊,你请坐。”杨秀英坐下来格,一坐坐下来杨秀英说:“官人,我们就这样子蹲做堆,叫不明不白, 叫言不正名不顺,等到埭上人要说我格闲话格。官人,我这头上有首饰格,你拿街上去当当,当到点钱买点酒啊喜糖啊,买点菜啊,买点千条鞭啊,买点炮仗,家来拿埭上人喊得来喜酒吃吃,喜糖分分,炮仗放放,肇我们蹲做堆咧就名正言顺,就没得哪说闲话。”王华说:“小姐,我总归听你格话。”肇王华到大街上拿首饰一当,一足担酒菜喜糖鞭炮买好,进埭就叫了哇:“埭上人啊!你们听好了格,我王华来苏州要一夜饭,要到一个顶体面格小姐,马哨拜堂成亲,请你们上我家去吃喜酒,分喜糖,放鞭炮,你们要去了,不去我回头要叫格。”埭上人一听,“喂,快点去啊,不去被他一叫啊,要害病格。”这遭家家若大若小总来,一望,王华格运气竟好了,要到格体面小姐竟体面了,来我们三贤村好轧头名。
肇大家弄点喜酒吃吃,喜糖分分,鞭炮放放,散啦得格。要安睡了,王华说:“小姐哇,你盖筛子干大格老棉絮,我盖钵头干大格。”小夫妻两个一夜受罪,一到第二天天亮,夫妻起来格,杨秀英说:“官人啊,俗话说得好,一寸三分口,喉咙万丈深; 家无营生做,吃断斗量金。坐吃山空,海也吃空了格,要找点营生做做了。官人哎,你家父母在世,做什么营生格呀?”王华说:“小姐哇,我家父母在世打鱼为生。”小姐说:“官人,你果会打鱼啊?”“我不会,我只会端来吃,请来坐。”杨秀英说:“官人,不会不要紧格,哪个养出来就会格呀,不会嘛,只要跟人家学习学习。”这遭杨秀英拿王华带出去,跟渔公渔婆学习,杨秀英人又体面,嘴又客气,渔公渔婆总肯教她格,说:“你要打鱼,要买渔船,买鱼网。”肇拿渔船鱼网买家来,杨秀英陪王华拿船摇到苏州河,哪晓得船一到苏州河里,惊动了东海龙王敖广。东海龙王敖广掐指一算,“王华小金龙临凡,小金龙五百年前交我敖广结拜弟兄,他是我最小格兄弟,今朝来打渔,我要帮帮他格忙哎。”老龙王吩咐寻海夜叉吆,拿鱼吆了扎扎扎,对船上跳。王华说:“不要跳了,船要沉了。”这遭妥了当了,打渔网总不要用格,只要拿船开河里去,船就满格,鱼打家来,王华去卖鱼了,“卖鱼噢。”人家说:“ 问你买鱼咧!”王华说:“我又不识字,又不识秤,又不会算账,秤来杠,你们自己称,该应多少钱,你们把多少钱。”格么,遇到老老诚诚格,说人家不识秤不识字,不要弄怂人家,称一斤,把一斤钱;也有遇到尖刁格,对不起,称六斤只把二斤钱。但是,你把了二斤钱不得过身,因为当方土地保好了王华,你总不要跑到街过间,土地菩萨到你袋袋里把还有四斤鱼钱,摸了塞王华袋袋里去,你跑到家,拿多到格钱一数,吃大苦,也是把拉六斤钱,下回不要烦,称一斤,把一斤钱。所以王华卖鱼有个绰号,叫公道佬,公道佬卖鱼最快。为何?总是买鱼格自己称,自己算账,不存在掐秤,就要呆子才不问他买咧,卖起来又哨,来起来又哨,这个鱼不要用网,船开河里去,船就满格,哎咿喂,格发财快了,像子粥对上,不曾有两个月,家里四关厢树起来格。夫妻两个有了钱了,发得财了。肇夫妻恩恩爱爱,杨秀英就有怀孕随身,十月怀胎满足,瓜熟蒂落。格天一胞养两个儿子,杨秀英对王华说:“官人,我们肇有了儿子了哇,我们要改口了,我肇不叫你官人,我叫你孩子他爹。”王华说:“好格,我肇叫你孩子他妈。”杨秀英说:“孩子他爹,你是父亲,儿子是你养格,你要取名字了。”王华格眼睛乌子直识,个字不识,对屋望里望,“我家老大叫梁,老二叫柱。” 杨秀英说:“妥了格,肇起房子木头总不要买了,梁交柱总有了格,所以一个叫王梁,一个叫王柱。”夫妻两个又有了儿子,又发老赫赫财,格日子过了舒畅了,王华一天到夜嘴呲了像喇叭花,哼哼唱唱,日子过了红火啊,如同芝麻开花节节高。
不讲夫妻欢乐很,再讲皇城一段情。
再讲京都皇城,八贤王赵德方。那一天端坐南清宫,拿起来一想:呀,我赵德方不曾生到儿女,我的皇侄四帝仁宗又不曾生到太子,“不好了格,
等我们叔侄两个百老归苍海,万里江山靠何人?
苍天哎,我赵家不晓作得多少格孽,怎就配我们叔侄两个要绝子孙。”
正在悲泪啼哭,来了两个小太监,一个叫月儿,一个叫星儿。这两个太监,是八贤王最合心格太监,心腹小太监。月儿星儿走到前间,“王爷不要蹲杠尽顾哭格,哭要拿身体哭坏了格。王爷出去散散心,现在大街上出新闻哩!十字街口来了一个算命拆字格道士,这个道士搭了一个卦蓬,卦蓬门口也挂匾,匾高头口气写了大了,上写‘ 善晓阴阳八卦,能知过去未来,能算到前后百年’,算了准,只要十两纹银,算了不准,倒贴银子三百两。”八贤王一想:啊咿喂,瘟道士口气不小,本王去听他算算看,算算我可有香烟后代。八贤王赵德方乔装改扮,拿千岁王爷衣裳脱啦得,老百姓衣裳穿起来,青衣小帽。格么拿老百姓衣裳一穿,千岁头上没得千字,王爷头上没得王字,一般格人不认得他。赵德方带了十两纹银,又暗带皇命金锏,八贤王就想了:我请你格瘟道士算,你要替我算了准,我赏你十两纹银,你如果算了不准,我交你结仇,皇命金锏敲你鬼面道士格头。
赵德方站起身,十字街到面前呈。
八贤王来到十字街一望,哎,当真一个卦蓬挂了杠,哪晓得里头有人对外跑,一面跑一面说:“道士竟灵了,仙人,仙人,竟算了准格。”八贤王一听,哎哟,莫非这个道士真有点妙门经。八贤王走进卦蓬一望,果不其然,一个道士坐了杠,头戴道帽,身穿道袍,脚蹬道靴。 道士对八贤王望望,睬总不曾睬他。八贤王一想:呸,你格瘟道士口气大了,你算到前后一百年,你怎算不到我赵德方要来啊,嗯,马哨找你说闲话。八贤王正要发火,道士倒笑起来格:“无量天尊,善哉善哉,王爷不要发火,你请坐。”八贤王一听,喂,这瘟道士真有点妙门经啊,还算到我是王爷,还算到我要发火,叫我不要发火,叫我请坐。八贤王尖呶呶,对下一坐,一坐坐下来,赵德方倒又来了气了,赵德方就想:你格瘟道士,既算到我是千岁王爷,我千岁王爷到,你身总不起啊,礼总不行啊,太拿老了格,嗯,我要问你格罪。要问罪,要找理由。八贤王说:“道士先生,我来问你,你说皇法大?还是佛法大?” 道士说:“王爷,以贫道看来,皇法很大,但是佛法也不小,要说你皇法不大么,你皇家有杀生大权,但是我佛法也不小。比方,上佛老爷家去,听佛老爷讲经,我小道士去啊,作兴也有小位子坐坐,王爷,我倒不是瞧不起你噢,你去就怕连撑格地方总没得。”八贤王一听,不错不错,他佛法不小于我皇法,所以他不对我行礼,他有道理格,“好,道士先生,讲得在理,本王就不怪你。来,我问问你看,我来请你,你倒算算我请你算什么?”道士说:“格总不晓得,你是请贫道来替你算你可有香烟后代。”八贤王一听,咿喂,瘟道士钻天干,真晓得,真晓得,“道士先生,请你替我算算,我可有香烟后代?”道士说:“有,你不但有儿子,而且寻了媳妇,不但寻了媳妇,还养了两个孙子。”八贤王一听,眼睛一暴,胡子一翘:“你格鬼面道士,说你格大头子昏话,哪不晓得我赵德方,没得香烟后代。
今朝还到一男并半女,一笔勾销莫谈论。
如果男花女花还不到,一本脏账理不清。”
道士又是一声哈哈大笑:“王爷,不要发躁。我来还你,你果记得当初,你交狄娘娘到苏杭二州散心,你龙船行到苏州河,你家狄娘娘生了产,生个肉球,你说是怪胎,撂在苏州河里。王爷,不是怪胎啊,是西瓜胎,被人家捞起来格,你算算看,可好寻媳妇,可好养孙子了。”八贤王一听,不错不错,道士真有本事,“道士啊,格你果有办法帮我找到我的王儿,找到我的王孙?”道士说:“有,不过你要依我了,你要乔装改扮,一个人总不把哪个晓得,偷偷地到苏州自卖自身,保证找到你的王儿,找到你的王孙,而且咧,我替你拿卖身契总写好了。”八贤王一听,哟,这个道士真正有本事哩,替我拿卖身契总写好格,“道士先生,把卖身契拿出来把我看看。”道士跟手拿黄布包袱解开来,走包袱里拿出一张卖身契,交把八贤王。八贤王对上一相,开口就念:“卖身者,赵老者,家住京都皇城金狮子街,因年老无儿无女,孤苦伶仃,来到苏州自卖自身。卖者为父,买者为儿,买回家中叫爹行孝。每天四顿,每顿十二个大菜,饭后人参汤过口,如有不孝 ,送入官府重打四十大板。卖身价十两纹银,只准卖者不卖,而不准买者不买,卖身者赵老者,年月日时。”八贤王一想:喂,道士先生,你格色样竟不丑哇,“好,孤家赏你十两纹银。”道士先生又说:“王爷,出家人不爱财,我不要你的银子。”八贤王说:“好,道士先生,既然不爱财,等本王乔装改扮,到苏州自卖自身,如果找到我的王儿,找到我的王孙,我替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告辞了。”
八贤王站起身,走出卦蓬往前行。
八贤王走出卦蓬拿起来一想:哎呀,我忘记一件大事情了,我怎不问这个道士,住哪里高山? 哪里宝庙?又不曾问他叫什么法号?我如果到苏州找到我的王儿,找到我的王孙,我到哪里替他修庙宇呀,回头这个道士要瞧不起我,要说我赵德方太马虎了。罢了,我去问问他,八贤王转回头来一望,心吓得一荡,卦蓬交道士影迹无踪,不是凡人是仙人。
众位,书中暗表,这个道士不是旁人,是仙师苗匡义下凡点化八贤王,不表了。
再讲八贤王站起身,南清宫到面前呈。
赵德方回转南清宫做准备了,准备个黄布包袱,包袱肚里带足路费银子,还带了宝贝夜明珠一颗,还带了三道空白敖龙圣旨。何谓空白敖龙圣旨啊?将古比今,我打个比方把你们听听,比方你们采购员、厂长,过歇辰光出差,带格空白介绍信,空白格,刻一个圆罗罗来上,要用,只要拿起来一填。他格刻格不是圆罗罗啊,刻格扭头狮子黄金印,三道就是三张。八贤王到二更将过,三更交初,半夜差不多,偷偷开了后花园门。
八贤王站起身,直奔苏州一座城。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路途催趱,非止一日,那一天赶到苏州。苏州是一座古城,蛮闹热格。赵德方来到观前街,观前街是苏州最闹热格一条街,到玄庙观门口坐下来,拿包袱解开来,把卖身契拿出来,对大街上一摊,“呼”,风太大,摊不住,弄四块半段头砖,克得卖身契四个角落,八贤王就叫:“卖老父啊,便宜卖,十两银子卖老父。”苏州这些老百姓一看,“哎喂,世界上稀奇古怪格事体多咧,还有人蹲杠卖穷上人老子哩,倒望望可有卖祖宗卖八代格。”正在此时,来了两个人。哪两个人?头戴大帽,身穿青衣,不是衙役也是兵,苏州知府衙门两个衙役,一个叫张世杰,一个叫邱定弼。这两个衙役最欢喜管闲事,跑去一望,“喂,还有人卖穷上人老子,我们蹲杠望哎,可有哪个来买这穷上人老子,哪个发呆。”
不讲八贤王来卖身,我们再讲王华一段情。
我们再讲王华隔夜鱼打了不少,一到家门,杨秀英说:“官人,明朝不要去打鱼了,明朝是五月端午日子,明朝你拿这担鱼挑苏州城里去卖,卖啦得之后,官人,我们现在发得财了哇,不要像照以前寒酸,你也要会享受享受,你拿鱼卖啦得,到大饭店买点好吃好喝。”王华说:“贤妻啊,我又不曾坐过饭店,我又不会买吃又不会买喝。”杨秀英说:“呆化生,不会嘛,只要跟人家学,望人家怎样买,你也怎样买。”“哦,我晓得,我晓得。”杨秀英说:“官人,你吃饱喝足之后啊,肇五月端午,天暖了,要换季了,杠块有十两银子,你带了身边去买点老布家来。”王华说:“小姐哇,我卖鱼不是有钱啊,还要你格银子哩。”杨秀英说:“官人,卖鱼格钱啊,不能总用啦得,因为儿子一天一天长大了,卖鱼格钱要聚下来,要替儿子办大事,这个十两银子也是我走娘家带来格,梅香送把我格。”王华说:“小姐,你怎干会做人家格,娘家带来格银子,到今朝还不曾用啊!”一夜无书,金鸡三唱已天明,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王华起来梳洗已毕,用过点心,换过衣襟,一担鱼挑了动身。杨秀英送出来,“官人,鱼卖啦得到大饭店买点好吃好喝。”“晓得。”“十两银子带好,要买老布家来。”“晓得格,买老布哦。”
王华挑了担子动身走,走进苏州一座城。
才进城门,一爿大饭店店小二叫他,店小二说:“公道佬,公道佬,你来了顶好,你要是不来嘛,我准备上你家去咧,今朝我家老板说格,今朝鱼数量要了大咧,今朝你这担鱼不要卖把第二家,只要卖把老板个人家。”王华一想:这是好事啊!神仙手,十拆九,一担头,最合算。肇拿鱼挑了去,一担头一称,账一算。王华一想:我要听妻子话了,到大饭店买点好吃好喝。哪晓走进饭店对下一坐啊,哎喂,不曾买过,不会,不内。 巧咧,正好进来两个老朋友,坐了王华旁边台上,当中一个老朋友叫起来格:“堂倌,替我们拿两个杯子,两双筷子,两壶酒,四盘子小菜。”堂倌说:“来哉。”王华一想:嘿嘿,我也来跟他学格。王华说:“堂倌啊,也替我拿两个杯子,两双筷子,两壶酒,四盘子小菜。”堂倌说:“来了。”堂倌端得来一望,哎哟,这个老朋友呆呵呵,人家两个人要双份,你个人怎也要双份格呀,他又不晓得王华不会,跟人家学格。吃吃吃,过半间老朋友又叫起来:“替我们先下两碗阳春面来,要大碗。”堂倌说:“来了。”王华一听也说格:“堂倌啊,也替我下两碗阳春面来,也要大碗。” 端得来格,格老朋友一想啊,这老朋友拼命跟我学,我来弄怂他咧。肇拿面碗端起来,弄筷子到浮上揪一撮面,对颈脖子里一缠,对嘴里一吼。王华一想:我也来跟他学。格么他又不晓得他来浮上揪格,不烫啊,到碗底一揪,对颈脖子一缠,“啊咿喂”,颈脖子总烫抛啦得,对过两个老朋友来看见哦,暗里花要笑了肚里疼。哪晓王华买格双份,个人吃两份啊,吃不下去,但是王华就想了:我好好铜钱买格东西啊,不能瞎搞做啦得。格王华受苦受惯了格,拿东西当宝贝,舍不得撂啦得,来杠硬吃。哎,哪晓两碗面吃下去倒也马马虎虎,就是结胀点,格两壶酒灌下去,不得了了格,酒是糯米浆,吃多了翻大腔,酒是麻木水,吃多了要软腿,吃得浮泥不上壁,跑路总要跌;吃得肚子高似头,嘴丫滴滴嗒嗒对下流。王华吃醉了格,走到大街上脚膀打绞,虽然酒醉格,脑子里花清爽格:妻子知会我吃饱喝足之后,要弄十两银子买老布带家去。所以脚膀打绞,酒醉格,嘴里叫了:“买老布噢,十两银子买老布呵!”
嘿,巧了,走到玄庙观门口,听见八贤王来下叫:“卖老父噢,便宜卖,十两银子卖老父。”王华酒醉格,卖老父啊,以为卖老布,“唉,正好,卖把我,卖把我。”十两银子送过去,八贤王说:“不嘎,要写凭证了。”王华说:“我眼睛乌子直设,个字不识,我不会写。”张世杰、邱定弼咬耳朵:“老邱啊,呆子啊,买穷上人老子,你不会写,我们会写格,我们来帮写。”这遭张世杰动笔,一歇歇,凭证写好,凭证一式两份,八贤王画了字,王华不识字,刻格手罗印。肇一份把八贤王,一份把王华。王华就想了:我凭证嘛做好了,银子把了你,你肇好拿老布把我了,一等不动颤,二等不动颤,王华倒等心焦起来格,“喂,老头子啊,你还不好把老布拿把我咧。”八贤王说:“不要绞正啊,不是老布啊,是买我格老父啊!”“不要绞了喂,老布嘛怎得老父呀?”八贤王说:“你不相信,拿这个凭证看看,拿我这个卖身契读读看。”王华说:“我眼睛乌子漆黑,我是个字不识。”张世杰说:“你不认得,我识得格,我来帮你念。”肇张世杰拿凭证一念,又拿卖身契一读,又拿苏州土话拿起来一解释,王华酒吓醒了,“哎哟,不得了,我怎思量到酒吃醉了,绞正绞了拿这个穷上人老头子买家去格,情丧每天要吃四顿,每顿要十二个大菜,饭后要人参汤过口,人家也给你吃穷啦得格,买家去不要被我家妻子骂格,哎呀,这这这,如何是好?”王华一想:我往常格父母被我叫杀得,他要做我父亲啊,我不如趁早拿他叫杀得,叫了变鬼,吃饭少张嘴。王华主意已定,王华开口了:“ 喂,你上我家去,我要叫你。”八贤王说:“ 那是当然。”“对不起,我现在就来叫,果可以啊?”“好的。” 王华说:“敲弓击弦,有言在先,我来叫你,拿你叫杀得,不能怪我。”八贤王说:“放心啊,叫死了,决不怪你。”王华说:“街上人啊,来啊,帮做证噢,我来叫他了哇,叫杀得,不能怪我啊。”街上人一听,“呆子人啊,叫得死咧?好,你定心叫,叫死了,不要你买棺木。”王华一想:你格老头子该死了,不能怪我。
王华双膝来跪下,父亲大人叫几声。
哪晓八贤王赵德方,巍巍不动,因为一来赵德方来头大,星宿大,福份大;二来八贤王赵德方他是王华家真父亲,所以八贤王赵德方巍巍不动。赵德方说:“罢了,王儿,免礼平身。”王华一想:咦喂,老头子命大了,叫不死他,说起话来拖声拖气,像照唱戏,叫我“王儿”,怎么叫我“王儿”啊?王华说:“好好好,叫不死你拉倒,跟我回家罢了。”八贤王说:“儿啊,为父年龄高大,行走不动了格。”哎哟,不好了格,年纪大了,跑路跑不动了格,你又不是个东西,要是东西分两半,拿你好挑家去,人不好分两半,“父亲,孩儿拿你驮了回转可好呀?”八贤王说:“可以。”这遭王华拿八贤王赵德方对肩上一驮。
驮了赵德方站起身,前面遇到对头人。
哪一个? 奸党苏州知府高征,身坐八抬大轿,八抬八,像抬活烂泥菩萨,鸣锣开道,喇叭涨号,轿子一动,前呼后拥。王华说:“父亲哎,大官轿子到了格,我们让一让可好呀?”八贤王说:“儿啊,不用让,等为父上去撞他一撞。”王华说:“父亲啊,不要绞正啊,冲撞官府要犯罪格。我不撞,我不撞。”“儿啊,你可撞?不驮为父上去撞,你就是忤逆不孝,要被打四十大板。”
王华一想:不得了,老头子绞正了,要我驮他去撞,不驮他上去撞,要被打四十大板。罢了,驮就驮,撞就撞,撞起罪来,我不得过身,你老头子也不得干上岸。肇王华舞拉一个胆,拿八贤王驮了对上冲,正要对上冲啊,轿子一转,倒转弄堂里去格。王华叹一口气,“哎,好在转弄堂里去,不然,冲上去不得过身。”八贤王说:“呸,便宜这个狗官了。”王华就想:老头子蹲杠说大话,便宜狗官了,撞上去,就要受罪。他又不晓得老头子是京都皇城的王爷千岁,他哪怕小小的知府。再讲王华拿八贤王驮了动身了 。
路途催趱不耽搁,三贤村到面前呈。
一到三贤村,王华说:“父亲,到了我们的村庄。”八贤王说:“儿啊,村庄叫什么村名啊?”王华说:“父亲,我们村庄就叫三贤村。”八贤王说:“儿啊,这个村名不好听,要改名,改名叫卧龙庄。”王华说:“父亲,不要绞正哎,三贤村嘛就是三贤村 ,怎思量到叫卧龙庄。”“可改?不改忤逆不孝,被打四十大板。”王华说:“改改改,就叫卧龙庄,就叫卧龙庄。”一到到了自己家门口了,王华说:“父亲,到了格。”肇拿八贤王放下来,王华敲门,“孩子他妈,我家来格。”杨秀英拿门一开,王华说:“贤妻啊,这是我家父亲家来格,你要赶紧叫。”杨秀英一听,绞七廿三,倒哪块来格父亲格呀?但是杨秀英又想了:丈夫是天,我是地,丈夫叫我怎样我就怎样,我不好多嘴格。
杨秀英走到前间飘飘来下拜,万福公公口内称。
赵德方说:“罢了,媳妇,免礼平身。”“多谢公公大人。”杨秀英一听,我家这个公公会说官话,打官腔。肇拿他接进去格,王华拿八贤王接到东厢房,王华说:“父亲,你就住这个东厢房可好呀?”八贤王望望,“儿啊,将就将就吧。”王华一听,“哟,我家这个父亲要求倒高咧,顶好格房子把他住,他还说将就将就。”格么不晓得他是王爷,来皇城住王宫格,你老百姓格房子随你多好,哪个比得上王宫啊。再讲八贤王坐下来格,“儿啊,我这个门口怎么没得格龙帘啊?”王华说:“还虎帘咧。”杨秀英懂格,“官人啊,是门帘。”王华说:“好,有。”随手拿鱼网对门口一张,“父亲,这个门帘可好呀?”八贤王:“呸,儿啊,你钝事我啊,鱼网张了门口,要拿我捉起来。”
哪晓八贤王一口说得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
杨秀英赶紧把鱼网拿啦得,弄一条被面对门口一幔,还是媳妇色样好。一歇歇,王梁、王柱两个小朋友家来格。王华说:“儿啊,快来,快来,你家祖父来了格,赶紧行礼。”
王梁、王柱走到前间双双来跪下,祖父大人口内称。
八贤王一看,哎喂,两个孙子长了好看了,一带,拿两个孙子对怀里一搂,“孙孙,免礼平身,孙孙,你们来家叫什么名字呀?”老大就说:“祖父,我们是双胞胎,我是老大,他是老二,我家父亲取格名字,我叫王梁,兄弟叫王柱。”八贤王说:“孙孙,单名不好听,要取双名,你叫金梁,他叫玉柱。”老大说:“对呱,父亲啊,祖父取名字,比你取格名字好哇,梁柱没得金梁、玉柱好听,我们肇就叫金梁、玉柱。”
所以一部忠孝卷,上下分两段,上段讲梁柱,下段讲金梁、玉柱。八贤王说:“儿啊 ,今朝夜饭马马虎虎,明朝早上开始,每天要四顿,每顿要十二个大菜,饭后人参汤过口,如果有一样菜烧了不对我格胃口,你就要被打四十大板。”
王华说:“晓得,晓得。”一到夜,夫妻两个住西厢房。一到西厢房,坐了床帮上,杨秀英就问:“官人,你这个父亲究竟走哪块来格?”王华一听,不好哇,我不能说老实话啊,如果说得格老实话,拿酒吃醉了,拿穷上人老子买家来怎得了。 罢了,我来说点圆螺螺谎哎。王华说谎了,“ 贤妻啊,我家以前有过父亲呱,因为穷了叮叮,没得饭吃,我急得没办法,就拿父亲当啦得,当到典当铺里,当到十两银子用用,今朝我上街啊,走到典当铺门口,典当铺朝奉说呱,‘王华啊,你发得财了,还不好拿父亲赎家去孝顺孝顺哎’,所以嘛,我十两银子就不曾买老布,就赎得格父亲。”杨秀英一听,咿喂,你格冤家说大头子昏话,还有哪家人好摆典当铺里当当哎?但是杨秀英又想了,总是我家丈夫没得办法才说谎格,我要是根根萝卜撬到底,我丈夫要坍台,罢了,我不如就假意相信他。杨秀英格人真正好了,杨秀英说:“好,丈夫啊,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父亲应该要接家来孝顺孝顺格。”要烧菜了,十二个大菜哪会烧咧,两个人总不会烧,烧不好格句话,要被打四十大板了。
这遭想起个人来格,三贤村啊,一人姓刘,名叫刘二。这刘二咧,原来来大街上大饭店里,做大师傅,因为六十二岁,年纪大了格,不去了格,拿他请得来。刘二虽然年纪大啊,见过大世面,油煎爆炒,件件皆能。这遭拿十二格大菜烧了有滋有味,这十二个大菜不是弄鬼鬼盆子盛呱,每一样,总要用大汤盆,要盛了尖挂挂。格么盛得来八贤王果吃得下啊?吃不下,有格拈格筷把咂咂,有格只蘸点汤咂咂滋味格。吃不下怎么办?不准下顿吃格,要当他格面用篮子背了“轰隆”对河里一倒,第二顿,走头上再开始。果得了了,不曾歇两个月,家里吃穷啦得格,什么东西都卖啦得,连渔船鱼网总卖啦得格。
格天子杨秀英对王华说呱:“官人,不得了了呱,明朝没得朝饭着项,东西总卖光啦得格,只有两个儿子啊,我们卖啦一个。”金梁说:“母亲啊,要卖卖我,我大,兄弟小,拿兄弟留下来可好?”玉柱说 :“母亲,不要哇,哥哥大,哥哥会替手脚,拿我卖啦得,拿哥哥留下来好帮你替手脚。”
杨秀英听见这一声,铁石心肠软三分。
一把拿金梁、玉柱来抱住,放声痛哭泪纷纷。
我格心肝孩儿,我十个指头个个咬了个个痛,总是我格亲生骨肉亲。
王华一想:卖大格,留小格,卖小格,留大格,我家妻子蹲家望见大格,想到小格,望见小格,想到大格,触眼目,她要哭,哭杀得倒不上算,罢了,拿两个总卖啦得。肇准备卖两个了,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起来格,杨秀英对王华说:“官人,你去卖儿子,我知会你噢,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总好卖,万万不能卖把吏部天官杨吉风家。”王华说:“我晓得,我晓得。”杨秀英说:“你卖儿子啊,人家单买一个,你价钱要咬住点,要三十两银子,要是两个一齐买,稍微便宜点,两个并起来只要五十两银子。”王华说:“晓得格。”金梁、玉柱要走了,母子骨肉连心,是难舍难分。金梁、玉柱走到杨秀英面前,弟兄两个双膝跪下来,对杨秀英磕三个响头,叫声“我格亲娘哦,
你受你格孩儿拜三拜,报报我格母亲养育恩。”
肇母子三个洒泪而别,好有一比,
天空掉下一口无情剑,斩断母子骨肉亲。
王华拿金梁、玉柱带了动身,一头跑,王华就想:想当初我王华落难要饭,运气好,要到一个体面小姐杨秀英,家里发大财,养儿子,日子好过了,芝麻开花节节高。我怎思量到拿倒头酒吃醉了,拿穷上人老子买家来,现在穷了响,拿儿子总要卖啦得格,我怎对得起我格妻子杨秀英?
格王华想到伤心处,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一路哭来一路走哇,走进了苏州一座城。
一进进了苏州城,一到到了卖人格地方,哪晓王华只思量到哭,哭昏了,不思量到卖儿子了格。金梁交玉柱商议了哇,“兄弟啊,父亲哭昏了呱,不晓得卖我们了呱,母亲还蹲家等,等拿我们两人卖啦得,好买米下锅咧。罢了,父亲忘着得卖我们,我们自己来卖。”“哎呀,不会卖。”“不会卖不要紧,母亲说只要跟人家学,望望人家怎样卖相格。”一望人家小朋友啊,总是掐草对头上一插叫卖,金梁、玉柱也掐草对头上一插,叫了“卖小男孩,卖小男孩,便宜卖,便宜卖。”
金梁、玉柱来叫卖,来了天官老大人。
真正叫无巧不成书,齐巧不巧,吏部天官杨吉风身坐八抬大轿,齐巧走卖人格地方经过,听见金梁、玉柱来下叫卖。杨吉风走轿帘对外一望,格两个小朋友多好看哦,真正眉清目秀,相貌堂堂。杨吉风就想哇:我辞官不做家来养儿子,到今朝男花女花不曾生,我只生到一个女儿杨秀英,舍把叫花子格,到今朝音信全无。罢了,养不到买格也好格,吩咐安童,“住轿”。安童拿轿子对下一顿,贴身安童走到前间,“大人,为何住轿?”杨吉风说:“安童,去望望看,那两个小男孩要卖多少银子””安童说:“是。”安童走到前间,“喂,小男孩,你们要卖多少银子?”金梁说:“我家母亲说格,单买一个要贵点,单买一个要三十两银子,要两个一齐买咧,便宜点,并起来只要五十两。”安童走到前间,“大人,两个小男孩要并起来卖,并起来只要五十两。”杨吉风一听,我还在乎五十两银子?跟手拿出五十两银子,交把安童 。安童拿银子送把金梁,“喏,五十两银子在此。”金梁拿银子又送到王华手里,“父亲啊,我们卖啦得呱,我们走了哇。”王华只思量到哭,还不晓得两个儿子卖啦得。
再讲金梁、玉柱走到轿帘身边,杨吉风越看越欢喜,拿两个小倌倌抱了向怀里一搂。
带了金梁、玉柱动身走,天官府里去安身。
不讲金梁、玉柱上天官府去安身,再讲王华哭哭哭哭哭不哭得格,“哎呀,我两个孩儿哪里去了?”旁边间格人说:“你儿子卖啦得格,望望看,银子还来你手上咧。”一望,当真,五十两银子雪白,像水银来杠直漾。王华说:“不晓卖把哪家格?”也有人说:“我们晓得呱,卖把顶发财格人家,做大官格人家,吏部天官杨吉风。”王华一听,“呀,不得了哇,我临出来之前,我家妻子杨秀英横一关照竖一关照,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总好卖格,万万不能卖把吏部天官杨吉风家,我怎思量到蹲杠哭昏了 ,偏偏又卖把吏部天官杨吉风家,格得了!我不卖,我去要咧。”也有好心格背住他,“你去要啊 , 你晓得吏部天官多大官职,你去要要,你头还不来颈脖子里。”王华一听,“哎呀,做官格不好惹,罢了,罢了,我走了。我家去告诉我家妻子,名字不记得,不要紧,总归做大官,发大财格。”
王华站起身,三贤村到面前呈。
才进埭头,看见厨子刘二啊,拿了铜勺铲刀走过头来,“王华啊,呆了扎制了,好好两个小朋友卖啦得,养穷上人老子,对不起,我不烧把你们吃,我走了。”厨子总没得格。再讲王华一到家,见到杨秀英。小姐说:“官人,儿子可卖啦得?”“卖啦得格。”“卖把哪家格?”“不认得,总归做大官发大财格。”“卖到多少银子格?”“五十两,够老头子吃几天,吃啦得再拿你卖啦得。拿你卖啦得,再拿我卖啦得,等老头子个人蹲家享福。”杨秀英说:“官人,你不要发火,我来问问你看,你这个父亲究竟走哪里来格?”王华一想:事情弄到这种地步,我不犯着再瞒妻子了,肇就拿格天酒吃醉了,买老布绞了买老父,拿穷上人老子买家来怎样怎样告诉杨秀英。格杨秀英好了,不但不骂王华,还安慰他:“官人啊,买已经买家来格,我看你不要恨,我看你家父亲不推板啊,脸上红扑扑,颈脖子圆端端,跑起路来踱官步,说起话来打官腔,又是走皇城来格,肯定来头不小,你去交你家父亲商议商议,问问他皇城可有点祖产,好到皇城弄点银子家来过过日子。”王华说:“好呱,我总归听你话。”哪晓王华来到东厢房,看见八贤王,他就着气。为何?因为为了他,拿儿子总卖啦得格,所以王华拿妻子教他格话弄忘着得格,看见八贤王就骂起来格:“你格老头子啊,你格命大了,我怎叫不死你啊。我十二岁格辰光,我家父母双亲说我不会叫,我叫格,一叫倒拿他们叫杀得格。因为我家父亲骂我格辰光说我不是他们养格,是十二载之前来河里捞到一个肉球,弄碗爿刮出来格,所以叫王碗划。回头叫叫叫,叫王华,他骂我,我肇叫他们,倒拿他们叫杀得格,我怎叫不死你格呀?”咦喂,八贤王一听欢喜了,真儿子啊,真种真种。王华又说:“老头子啊,你会吃格,家里吃穷啦得格。对不起,今朝拿你两个孙子卖啦得格,卖到银子五十两,够你老头子吃几天,吃啦得拿你媳妇卖啦得,媳妇卖啦得再拿我卖啦得,等你老头子个人享福。”哪晓王华越骂越起劲,八贤王越听越欢喜,真儿子,真种,真种。哪晓王华骂骂骂骂,老头子量气大了,他总不回嘴,反而倒骂笑起来格,所以王华气消啦得。气拿起一消咧,拿妻子格闲话想起来,王华说:“父亲啊,骂归骂啊,我来问问你看 ,你既是京都皇城来格,你来皇城可有点祖产?”八贤王说:“儿啊,为父来皇城祖产大了,多了,我是做生意格,我做生意不交老百姓做 ,我总交做大官格交皇帝家做生意,现在京都皇城所有大官,包括皇帝总推板我钱。儿啊,你可有这个胆量,我来写账单子把你,你可敢上皇城去要账啊 ?”王华说:“父亲啊,俗话说得好,铜钱眼大,穷人胆大,我敢格。”“好,儿啊,既敢啊,你明朝早上就动身,我替你拿账单子写好了,你到京都皇城去要账啊。你到京都皇城兵部尚书刘文进家去要账,你要晓得刘文进交我们是亲戚,我是刘文进格表姥姥。儿啊,你是刘文进格表叔,刘文进是你格表侄,你去派头要放大点,你要叫刘文进大开正门,张灯结彩,敲锣打鼓,放炮三声,一步三拜,要拜了出来接你。他如果不接你,你只要说你家父亲我要发火格,他就来接你格。”“晓得,晓得。”一到夜,王华交杨秀英拿起来一谈,杨秀英说:“相公,你家父亲说格话有道理格,你依他格话办就是了。”一到第二天,八贤王拿账单子写起来格,实在可是账单子?不是的,空白格敖龙圣旨填格。填格什么内容咧?内容大概就是这样子:就是告诉兵部尚书刘文进,我赵德方苏州自卖自身,已经找到嫡亲王儿是王华,王华不识字,我叫他进京要账为名,传圣旨是真情。你刘文进接旨,速速带兵到苏州,接请本王回朝,不得有误,钦此,就这个意思写好了。封好了格,交把王华,“儿啊,账单子收好了格,万万不能弄抛啦得。”王华说:“晓得,我拿账单子放了帽子肚里顶了头上。”八贤王一听,欢喜,嗯,敖龙圣旨顶头上正确格。王华又说:“父亲啊,万一账单子抛啦得嘛,我还好家来叫你重写格?”
哪晓王华一口说得格无心话,后来以假作成真。
八贤王说:“儿啊,俗话说得好,穷家富路,上路不好穷啊,这遭我不要吃十二个大菜了,子粥格些总吃格,这儿二百两银子给你做路费。”肇王华动身,杨秀英送他了,一边送,杨秀英就关照了哇:“官人,我看你格人太老实格,出去要放溜滑点,俗话说得好,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人心隔肚皮,人站对面,心隔千里,你出去要见风使舵,看式势不对,你就赶紧溜家来。”王华说:“小姐,我保证晓得,我会看式势,看式势不对,我溜家来就是得。”肇夫妻分别,不讲杨秀英回转三贤村。
再讲王华站起身,直奔京都帝王城。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王华在路行,路途不稍停。
总是为了要债事,晓行夜宿赶进京。
在路行程,经中言语省一省,望见皇皇外罗城。离外罗城一箭之遥,王华抬头一望,哎喂,外罗城格外景好了,远看城门三滴水,近看垛子数不清,一个垛子一门炮,一面大旗就十个兵。
城门好似仙人洞,来来往往闹哄哄。
也有男来也有女,也有格老汉领顽童。
有的骑马有坐轿,也有推车赶路程。
车走吊桥轰隆隆响,马踏尘埃起灰尘。
一路观看城外景,将身走进外罗城。
人说皇城景致好,话不虚传果然真。
外罗城三十六行生意买卖,张挂七十二样招牌,仕农工商,渔樵耕读,敲锣卖糖,各执一行。招牌挂了像雪片,有长招牌、短招牌、金字招牌、黑漆招牌、座招牌、顿招牌、斜角招牌、锅块招牌、巴巴招牌、油杀鬼绞正招牌。
铜匠店里乒啊乓,铁匠店里兴啊轰。
饭店门口摆胡葱,混堂门口挂灯笼。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解鸾带拍拍胸。
你洗澡来我会东,混堂里洗澡不伤风。
王华来到城当中,看见一个年老翁,扁担挑了像弹弓,头么对前冲,背嘛对后躬,前间好躲雨,背后好栽葱,嘴里只喊啊咂咂咂咂走,小菜场上卖胡葱。日落西山胭脂红,饭店堂馆挂灯笼。只见一爿大饭店,走出一个堂倌,这堂倌白毛巾对肩兜上一搭,一把筷子对腰眼里一倒插,脚对午槛上一踏,灯笼对夹肘里一夹,手一招, 嘴里就叫,嘴唇边薄绡绡,说起话来轻飘飘,一张利嘴赛钢刀,巧言妙语说几句。
可有哪里考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宗师大人保一本,头名状元你当身。
可有哪里赌钱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碰不老,拖千生,掷骰子总临盆。
碰铳弧,成全荤,多赢铜钱转家门。
可有哪里烧饼馒头店格老板们,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蒸起馒头包白糖,煎起烧饼葱花香。
蒸的蒸,煎的煎,买客拥到炉子边。
人头上面接烧饼,夹肘底落递铜钱。
可有哪里捉鱼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捉鱼望见河里一个浑,拿网下去畚。
前间一捣杆,后间一脚跟,畚一条鲤鱼好跳龙门。
可有哪里瞎先生,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报君子一敲“叮啊叮”,穿街过巷来算命。
东家请你排八字,西家请你合婚姻。
修修来世好收成啊,眼睛睁了像晓星。
可有哪里种田格人,辛辛苦苦上皇城。
来到夜黄昏,如果歇宿我家店堂门。
种田田出谷,养猪猪发禄,回头青开花秀小麦。
癞宝草根底落长萝卜,种了黄瓜不长钉。
丝瓜不长筋,茄子结得像油瓶。
种他一园扁白菜,一棵要称它十来斤。
三十六行生意买卖人,和尚道士共僧人。
歇宿我家斜对门,他家三间房子矮墩墩。
满间三屋是堂尘,三只脚台子拐子凳。
筷子像圈砧,碗嘛像照猪食盆。
竹节猫儿台上蹲,鸡屎屙了一板凳。
床上被铺像硬衬,跳蚤扁螂有半升,咬了你一夜就睡不成。
王华说:“堂倌,老王卖瓜,欢喜自夸,你说别人家不好,你家究竟有多好?”堂倌说:“客官哎,我家住格地方好得很。不相信,我说把你听,
你看看我家房屋多高大,床铺多洁净,窗子耀眼睛。
八仙台子放光刷亮照见人,外罩绣花绿衣裙。
椅子穿背心,水磨方砖铺地一字平。
如果客官不相信,地落打个滚,沙灰没得一星星。
不但住了好,吃格么事还要好了。不相信,说把你听。当点心啊,不要拿馋沫把我说抛下来。我走早上来起,
早起起来,枣子米粥甜津津,搭粥小菜油条共瓜丁。
还有麻团和烧饼,白面馒头称称有半斤。
脂油白糖做夹心,吃到嘴里甜到心。
中午吃得还要好了,
冬舂饭来刮见心,素菜蘑菇共香蕈。
百页炒面筋,粉皮跳跳绿豆饼。
冷切猪肝热炒心,红烧鲤鱼,白煨蹄筋。
恐怕客官不带劲,还有龙肝凤凰心,山中走兽活麒麟。
饭后开水来一瓶。还有香茶好龙井。
夜饭吃得还要好了,
夜饭钢刀切面细柔柔,干子百页做浇头。
五香粉丝做香头,大蒜叶子做篡头。
恐怕客官嘴里淡,还有镇江酸醋好麻油。”
王华说:“堂倌,说得好,挑你一挑。”
流水簿子登过号,客房之中暂安身。
一夜无书休细表,金鸡三唱又天明。
第二天天亮,王华起来梳洗已毕,用过点心,换过衣襟,再拿格账单子实际上是敖龙圣旨,对头上一顶,帽子一戴,走到大街上。他只思量到看街上格热闹,拿刘文进格名字倒弄忘记得格,“哎哟,不得了哇,表侄格名字弄忘着得呱。”一望,街旁半间两个年纪大格老公公来下下象棋,车走直来马走斜,炮打当头隔一家。王华一想:要得好,问三老。走到两个公公面前,双拳一抱,深深一礼,一躬到底:“请问老公公,我家表侄家住哪里?”年纪大格说:“来噢,你家表侄叫什么名字啊?”“哎哟喂,我就是把表侄格名字弄忘着得格?”年纪大格说:“呆了扎制了,只说表侄不说名字,哪晓得?不要睬他,下棋下棋。”王华搔头摸耳,“我家表侄叫,叫……”“要死啊,叫不出来了呱。”哪晓下下棋啊,另一个年纪大格弄马一跳,“卧槽,将军抽车。”“老兄啊,你这步棋下了多有劲啊。”王华听见格“劲”,“来来来,有了,我家表侄叫什么进格。”年纪大格说:“可是打卖拳格王进啊?”“不,做官格。”“可是做总兵的李进啊?”“不,官职做了大了,老赫赫大官职。”年纪大格说:“老赫赫大官职总不见得是兵部尚书刘文进。”王华说:“哎喂,把你们绞上去格,就是刘文进。”年纪大格说:“刘文进出名呱,喏,你就走杠向南,十字街向西,西大街,他家房子顶高,门口有石头狮子,有兵士来杠站岗格,格个就是兵部尚书府啊。”肇王华谢过老伯伯。
王华站起身,兵部尚书府到面前呈。
王华来到兵部府尚书府门口,一望,兵士来杠站岗,明盔亮甲,黑漆抹塌,刀枪剑戟,雪亮堂堂。王华是乡下人啊,不曾见过大世面,拿起来一吓,倒不敢做声了格。但是王华又想了:我不开口,倒哪里要到格账咧?想想想想,舞拉一个胆,走到前间,“喂,军兵,望你速速通报,报于兵部尚书刘文进知道,刘文进是我格表侄,我是刘文进格表叔,我来问他要钱格。”格些兵士说:“呸,你格乡下佬嘴倒老,萝卜不大长背上,还做我家大人长辈咧,请你咧。”你一拳头,他一脚跟,哪晓格一个兵士起来一刀,王华一让,帽子倒被打抛啦得格,“呼”,一阵狂风,敖龙圣旨吹了影无踪。
拿敖龙圣旨吹了走,王华一点点不知闻。
王华只思量到把帽子拾起来,对头上一戴,就不曾思量到望望帽子肚里格东西 。正在此时,里间“阿呸”,走出个人来。哪一个?班头刘板成。众位,何谓班头咧?将古比今,就相当于现在格警卫队队长,过去不叫队长叫班头。班头刘板成走到前间,“军兵,何事争吵?”格些小兵说:“班头大人,这个乡下佬嘴老咧,做我家大人格长辈,说来要账格,我们请他吃皮郎棰格。”刘班头说:“军兵,不能乱打人,要问清爽了才好打,等我来问问看 。”班头刘板成走到王华面前:“喂,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找我家大人有何贵干?”王华说:“我家住苏州三贤村,我姓王名华,奉我父亲赵老者之言,带账单子来问兵部尚书刘文进要账,我家父亲说格,我王华是兵部尚书刘文进格表叔,刘文进是我表侄,要叫刘文进大开正门,张灯结彩,发鼓三通,放炮三声,敲锣打鼓, 一步三拜,要出来接我,如果不接,我家父亲要发大火。”刘班头一听,“咿喂,乡下佬,来头倒像照不小,好,
你蹲府门口等一等,等我报于我家大人早知闻。”
刘板成随手来到小书房,一望,兵部尚书刘文进正来下看兵书。刘板成双膝来跪下,大人叫啦两三声,口称大人,“小人有事不敢不报,无事不敢乱传。”肇怎样,怎样,怎样,怎样,告诉刘文进,因为讲经不好重复,讲重经,老听经格奶奶顶不要听,重三倒四哪要听啊,就把才间一段事情告诉刘文进。刘文进一想 :咿喂,这个冤家派头大了,情丧叫我一步三拜出去接他,我现在要是不接他嘛,假如他真是大来头,格回头不得过身呱。嘿,罢了,不如暂且拿他接进来,如果真是大来头嘛,我枉于接得他,不关事,如果真没得大来头,犯法,拿他格冤家背起来杀。刘文进主意已定,吩咐安童大开正门。
安童奉了刘文进格令,打开朝阳两扇门。
王华一看,“咿喂,父亲真有点妙门经格,正门当真打开来格。”看见里间挂灯结彩,看见礼炮通通通通,锣鼓咚咚咚咚,刘文进带人出来格,接出来。王华虽然是个乡下人啊,他蛮聪明格,蛮麻利格,望见衣裳穿了顶好,派头顶大,走了顶前间,众星捧月格,肯定是兵部尚书刘文进。王华这个时候胆大了格,“呸,前面是不是兵部尚书刘文进?”刘文进说:“正是。”王华说:“大胆,表侄见到表叔,为何不下跪?”刘文进掸不到他格底,
绷帐双膝来跪下,表叔大人口内称。
刘文进口称:“表叔大人在上 ,表侄兵部尚书刘文进见表叔大人,叩头请安。”一个头磕下去,按照官场礼节,王华看见人家跪下来磕头,应该弄手去搀搀人家才是道理,但是王华是要饭出身,不懂官场礼节,不弄手去搀,弄脚伸过去,“起来,起来。”一脚跟,齐巧踢得刘文进格鼻头,又是沙鼻头,血总踢冒出来,刘文进忍气吞声,“表叔大人,你既是来要账,把账单子拿出来,把我望望看。”王华说:“表侄,我家父亲说格,账单子不好把第三个人看见,只好把你表侄个人望。”“哦,也秘密格咧,请啊,请啊。”肇拿王华请进小书房,刘文进端坐太师椅子,拿王华请坐下来,刘文进二次来行礼,又是表叔叫拉两三声:“表叔啊,肇好拿账单子拿出来。”王华说:“好,我来拿咧。”拿帽子一探,一望,心吓得一荡:“呀,账单子怎不来帽子肚里格?”刘文进说:“咿喂,你骗人啊!”“不曾骗,才间来你家府门外间,帽子被打抛了,可曾飞啦得,去望望看。”到府门外间寻,到哪里寻哎?老早被大风吹啦得格,王华寻不到账单子啊,吓得冷汗走背上对下流,咿喂,不得了哇,我唯一格凭证就是账单子,现在账单子抛啦得格。王华说:“表侄,才间账单子肯定被大风吹走了格,等我回转苏州,叫我家父亲赵老者再写一张账单子来可好呀?”刘文进说:“呸,你格瘟贼,原来没得账单子,冒充我的表叔,情丧拿我鼻头总踢坏了,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吩咐兵士听令,
“推出高厅外,腰斩两段不容情。”
班头刘板成跪下来格:“大人,刀下留人。大人,你拿王华杀啦得,假使他没得大来头,倒不关事;假如真有大来头,大人,这个人头杀下来回头装不起来呱。大人,最好暂时不要杀,反正他溜不掉,派人交他同去,上苏州去望望可有大来头,可写到账单子,如果写到账单子,真是大来头,他还在,你不曾杀他咧,不关事;假如写不到账单子,没得大来头,再杀他也不为迟。”刘文进一听,“不错哇,这人头杀下来,回头装不起来,反正他逃不掉,派人交他同去。”但是刘文进又想:这个冤家叫王华,他家父亲怎姓赵,叫赵老者格,派头怎干大格,情丧要叫我一步三拜出来接他,我身为兵部尚书,我只跪万岁,只跪千岁,其他人我是不跪格,这个赵老者来头怎干大格?嗯,有了,现在南清宫跑啦一个八贤王,八贤王也姓赵,不晓这个冤家果就是赵老者?
众位,书中暗表,这个刘文进不是好东西,是奸党。刘文进家有个小姑母,比刘文进还小两岁咧。众位,过歇辰光,大内侄比姑母大两岁格也有,他这个姑母长了体面了,妖怪,比狐狸精还妖怪,当今皇帝被她迷住得格,非常宠爱于她,封做西宫娘娘,所以刘文进依靠姑母的裙带关系,做到兵部尚书,掌握兵权,久想谋皇篡位。刘文进就想了:嗯,最好派一个知己格人跟王华上苏州去望望看,赵老者果是八贤王赵德方,如果是八贤王赵德方,我一封秘密书信,偷偷送把苏州知府高征,苏州知府高征交我合得好,是老表,
要高征暗暗拿八贤王来害死,我好做谋皇篡位人。
叫哪个交他同去咧?嗯,班头刘板成跟随我多年,交我蛮知己格,不如叫刘板成交他同去。拿刘板成找到密室:“刘板成,本大人待你如何?”刘板成:“大人,你待小人恩重如山。”“你也晓得好丑格,我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于你。”刘板成说:“大人,你不要客气啊,有话请讲当面。”
刘文进说:“我啊,有一封秘密书信交把你,你跟随王华上苏州,望望赵老者可是赵德方,如果是八贤王赵德方,你拿书信偷偷送把苏州知府高征,叫高征暗暗拿八贤王来害死,赏你千两雪花银。”班头刘板成一听,暗吃一惊,啊呀,我到今朝也不晓得我家大人是奸党,情丧叫我去害八贤王,人来世上活得几十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要做忠臣,不要做奸臣,忠臣流芳百世,奸臣遗臭万年,我万万不能去帮送书信害八贤王。但是刘板成又想:我要是现在不答应我家大人去送书信害八贤王,我家大人还是要喊旁人去送书信,八贤王还是没得命。罢了,我不如表面答应,我去望望看,赵老者果是八贤王,如果是八贤王,我书信不送把苏州知府高征,我送把八贤王拉倒。真正叫人心隔肚皮,刘文进以为刘板成交他是一条心,哪晓刘板成交他不是一条心。刘板成说:“大人,小事一桩,送信嘛,区区小事。
在我在我都在我哇,只是一点点小事情。”
刘文进信以为真,拿书信写好,交把刘板成。
刘板成带了王华就动身,走出兵部尚书府门。
刘板成就想哇:王华虽然现在落难,弄不好来头蛮大格,我不如趁这个机会巴结巴结他,弄不好将来有好处。真正刘板成叫站得高,看得远。刘板成说:“王华啊,我和你一见如故,我们来结拜弟兄可好呀?”王华说:“顶好哇,你是我格恩人啊,才间来兵部尚书府高厅你不多嘴啊,我倒变了鬼了。”肇两人来路边上撮土为炉,插草为香。何谓撮土为炉啊?没得香炉,弄点沙灰烂泥,弄一个墩墩,就算香炉;没得香,拔点草对上一插,就算烧香,肇王华交刘板成跪下来拜了八拜。
结拜弟兄人两个,胜如同胞一母生。
一排年龄,王华年长为兄,刘板成为弟。刘板成对王华说呱:“王大哥,今朝先上我家去休息休息,我们明朝一早再动身。”王华说:“贤弟,可以可以。”
跟随刘板成动身走,刘家庄到面前呈。
一到刘家庄刘板成家,刘板成家妻子张氏接出来,张氏小姐走到前间忙行礼,万福官人叫几声。刘板成说:“贤妻,这是我结拜格大哥王大哥,赶紧行礼。”
张氏小姐走到前间飘飘来下拜,万福大伯子口内称。
肇拿王华接进草堂。何谓草堂啊?过去大户人家称高厅,小户人家称草堂,就相当于我们现在一般人家格当中家。接进草堂坐下来格,张氏小姐就说呱:“大伯子,我们肇是一家人了,你老诚点,你要吃点什么东西嘛,你只要说。”王华说:“弟媳妇哎,我沿小就欢喜吃鸡蛋摊锅塌。”张氏小姐说:“格现成格。”肇鸡蛋摊锅塌摊得来吃饱了格,休息格。王华是客人啊,个人住东厢房,刘板成交妻子张氏呢住西厢房。临睡之前一头脱衣裳两人就商议,刘板成说:“贤妻,王大哥头一回上我家来,我们要好好招待他,不能慢怠他。格么,要是烧四盆八碗啊,一来来不及烧,二来就王大哥个人,也浪费,最好实惠点。我家有两只芦花雄鸡,背起来杀杀煨煨,鸡肉搭老酒,鸡汤搭饭,吃得好动身。不过贤妻啊,我家两只芦花雄鸡夜里不上窠,总逋了树枝头上过夜格,所以不能等天亮噢,天亮捉不住,一早就要起来,你烧水,我磨刀,好杀鸡子煨鸡肉,给我们王大哥吃。”“好格呢,好格呢,休息。”哪晓一到半夜,王华起来小解格,一走走到西厢房窗子身边,听见刘板成来下做响梦,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刘板成困了床上做响梦:“起来格,妻子啊,早点起来噢,早点起来拿冤家捉住得格,不早点起来要溜啦得呱,捉得杀杀,摆锅里烫烫啊。”
王华听见这一声,吓得三魂少二魂。
哪晓王华有了误解,不好哇,也说早点起来,天亮要溜啦得格,捉起来杀杀摆锅里烫烫,肯定是捉我哇,不捉我,捉哪个?王华又想了:真正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人站了对面,心隔千里。刘板成日里对我好了,王大哥王大哥的,王大哥喊不及,夜里哪晓要杀我啊!我家妻子杨秀英关照我格,出门放溜耍点,要见风使舵,看式势不对,要赶紧溜啦得。罢了,我赶紧溜走拉倒。“呀,身边没得路费。”望见香几台上有两个蜡烛签是锡做格,肇拿蜡烛签两个对怀肚里一。
王华站起身,哪肯耽搁片时辰。
不讲王华逃走,我们再讲刘板成交妻子张氏一早就起来,拿芦花雄鸡背起来一杀,滚汤褪毛,开肠破肚,摆锅里煨了,
多放油,少放盐,放点红糖和生姜。
又放点八角交小茴香,鸡肉煨了喷喷香。
闻见香味了,刘板成拿锅盖一掀, 筷子一捣,“嗯,八成账了,拿王大哥喊起来差不多,烂了。”“王大哥,好起来了哇。”不做声。“王大哥,好起来了。”不做声。“咦, 王大哥会困懒觉咧!”拿门开过来一望,啊呀,王大哥怎不困了床上,王大哥可保起来格。“王大哥啊,你上哪去格?”咦,怎寻不到王大哥,可曾上茅缸啊?到茅缸上一望,没得。“妻子哎,拿竹子来撬撬看,王大哥可曾跌得茅缸里?”随你多撬,不对上冒。不好了格,肯定溜啦得。刘板成一想:不得了了,王华溜啦得格,我绷帐去报案。跟手来到兵部尚书府高厅,见到兵部尚书刘文进,
刘板成双膝来跪下,大人叫拉两三声。
叫声大人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王华半夜里逃了走,大人要饶恕我当身。”
刘文进就说:“呸,你大胆刘板成,一派胡言,
就怕逃走王华总是假,你私放王华是真情。”
吩咐公差衙役:“替我拿刘板成重枷重锁,押到大街上去寻王华。
寻到王华人一个,一笔勾销莫谈论。
如果王华找不到,将你格刘板成丧残生。”
刘板成倒霉了,被重枷重锁天天到大街上寻王华。
不讲刘板成落得难啊,再讲王华一段情。
我们再讲到王华逃出外罗城,肚子饿了格,蜡烛签一个换到一顿,两个换到两顿。肇身无分文落难,只好一路要饭,左手拿枯竹枝么谨防恶犬,右手拿豁爿头碗讨饭子营生,一路要饭,吃尽千辛万苦。那一天回到苏州,回到三贤村。杨秀英天天来门口望,格天一望王华家来格,身上破丝邋遢,面黄饥瘦。
杨秀英一把拿王华来抱住,官人叫啦两三声。
“官人,你可曾要到账?”“啊呀,贤妻啊,不要谈,账单子倒灵格,哪晓我拿账单子弄抛啦得格,犯法,兵部尚书刘文进要拿我背出去杀,好了班头刘板成求情,肇不曾杀我,派刘板成交我同家来格,刘板成交我结拜弟兄,嘴上说得好了,王大哥天,王大哥地,王大哥喊不及,哪晓半夜里我听见他困了床上叫,‘早点起来,背起来杀杀,摆锅里烫烫啊!’我肇吓得就溜家来了。”杨秀英说:“你格冤家啊,根据你说格情况啊,刘板成不是坏人啊,如果刘板成要想害你,还怎到他家里害你啊,他只要来兵部尚书府不多嘴嘛,你就变了鬼了,还有哪家人好摆锅里烫烫,可是杀鸡子,烫了烧把你吃。”“格我哪晓得,你说格呢,叫我看式势不对,就溜家来格呢。”
这遭王华来到东厢房,见到八贤王,双膝来跪下,父亲连连叫几声,肇拿要账格情况啊怎样怎样,告诉了八贤王。赵德方说:“儿啊,不要紧,账单子抛啦得,为父再写一个账单子,你再进京要账可好?”王华说:“父亲啊,这次进京我不上刘文进家去要账,我望见刘文进三角眼,勾丝郎鼻子,脸上奸气腾腾,弄不好是奸党,我看见他就难过,我不上他家去,我这次要上大忠臣包青天包大人家去要账。”八贤王说:“可以。”肇八贤王拿第二张空白敖龙圣旨拿出来写,写把包大人格。哪晓八贤王着急慌忙,当中一句话不曾写得清爽,上写“ 好奸贼竟敢将吾王儿害”,就不曾载清爽了,奸党是刘文进,你们记好了,后来,这敖龙圣旨出事就出得这个上头。肇封好了格,交把王华:“儿啊,这回账单子一定要放好了,万万不能弄抛啦得。”王华说:“晓得,我这回账单子不顶头上,不放帽子肚里,我塞得裤裆肚里,总抛不掉呢。”肇对裤裆里一塞,八贤王一想啊:你情丧拿敖龙圣旨塞裤裆里作孽呱,格么不好多嘴格事体,所以王华拿敖龙圣旨塞得裤裆里作得孽,而后要遭难,这是后话,不表。
再讲八贤王说:“儿啊,穷家富路啊,最后还有五十两银子,把你做路费进京。”王华动身,杨秀英送他了,夫妻道理才见面,又要分别格,叫难舍难离。
世上多少哀苦事,除非死别与生离。
杨秀英送送送送,泪如泉涌,一把背住官人哎,
“今朝我们夫妻来分别,要到何年何月再相逢。”
王华说:“小姐,不要悲泪,我上皇城去要账,多少要到两个钱,我就家来交你相会。”杨秀英眼泪又抛下来格,叫声:“官人哎,
依理奴家还要送你三五里,可是我鞋尖足小步难行。”
王华说:“贤妻,你不须客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肇夫妻分别。不讲王华直奔京都皇城,再讲杨秀英含悲忍泪,回转三贤村,和八贤王苦度光阴。格天杨秀英对八贤王说:“公公大人,明朝没得朝饭着杠。”八贤王说:“媳妇,不要紧,这里有一颗夜明珠,你拿到典当铺去当当。”杨秀英说:“可以。”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杨秀英见过公公,就是八贤王啊,赵德方拿夜明珠交把杨秀英。
秀英小姐站起身,走进苏州一座城。
杨秀英来到典当铺,拿夜明珠对柜台上一放:“朝奉啊,当宝贝咧。”小朝奉不识得宝贝:“呸,这是什么宝贝?”杨秀英说:“你不识货啊,这是无价之宝——夜明珠。”“嘿,你还该动夜明珠,穷死烂样,我看不是夜明珠,就怕来大街上拾到人家小朋友惹厌格弹粒子。”杨秀英说:“不要绞了喂,夜明球。”“ 弹粒子。”“夜明珠。”“ 弹粒子。”两人来下争论不休,正在此时,里间走出老朝奉来。老朝奉识得宝贝,拿夜明珠拿到暗地方一望,放光刷亮。因为这个夜明珠来太阳光底落,日里不放光,一暗,它就放光。“啊呀,果不其然,无价之宝夜明珠。”老朝奉说:“来,你这一个女子,我看你穿着又不好,不是发财格人家,你怎该到无价之宝夜明珠?”杨秀英说:“不是我格,我家公公大人格。”“噢,你家公公大人多大年纪?”“五六十岁。”老朝奉一想:对了头了,据我老朝奉所知,通天下只该十八粒夜明珠,当初外国进贡到我们中原,被强盗短劫,万岁传下圣旨,全国各地追查夜明珠,一直追到现在只追到十七粒,还有一粒失落到民间,肯定就是这粒。“你家公公五六十岁,肯定是老强盗;不是老强盗,到哪里该动夜明珠?”所以老朝奉报进去格。真正叫无巧不成书,这爿隆庆典当不是别人家开格,齐巧不巧,是苏州知府奸党高征家开格店,而且齐巧格天高征到典当铺查账,所以老朝奉报进:“大人,外面有个女子来当夜明珠,说是她家公公大人格。她家公公五六十岁,肯定是老强盗;不是老强盗,倒哪里来格夜明珠?”瘟知府高征一听,果然相信,吩咐张世杰、邱定弼,跟随这个女子去捉拿老响马。
众位,这张世杰、邱定弼就是帮王华交赵德方写凭证格老朋友。这遭张世杰、邱定弼走到前间:“大嫂,对不起啊,出得大事了,我们奉命跟你同去捉你家公公。”杨秀英没得办法,
带领衙役动身走,三贤村到面前呈。
一到自家门口,杨秀英打招呼了:“二位公差大人,跟你们打招呼,你们蹲我家门口稍微等等,等我交我家公公说啦两句话,你们再捉他果可以啊?”张世杰、邱定弼是烂好人,“可以哎,可以。”杨秀英走到东厢房,见到八贤王,双膝来跪下,公公叫啦两三声,叫声:“公公大人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总说祸事有天大哇,只比格天高矮二分。
公公大人,这个衙门已经出得事了,说你是老强盗,现在派人来捉你。公公啊,你果是老响马啊?如果是老响马,肯定武艺高强,你赶紧逃命去吧。”八贤王说:“媳妇,不要怕,我不是老强盗,坐得船头正,哪怕浪来颠,我跟他们去见官。”八贤王走到门口,张世杰、邱定弼一望,啊呀,什么老响马、老强盗,是穷上人老子啊,叫我们帮卖格赵老者,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格。张世杰、邱定弼是烂好人,肇问三贤村格人家借了一条毛驴,给八贤王骑。八贤王一想啊:我来皇城骑逍遥马骑惯了格,骑毛驴还是头一回啊,倒也蛮新鲜。
骑了毛驴跟随公差衙役动身走,走进苏州一座城。
一进进了苏州城,张世杰、邱定弼对八贤王说呱:“赵老者,跟你招呼哇,要把点面子我们了,不能再骑毛驴了。”八贤王说:“可以。”走毛驴上头下来,张世杰、邱定弼把铁链子拿出来,铁链子一锁,背起来就走。一到公堂门口,张世杰对邱定弼说:“老邱啊,你看住他,我来报。”肇张世杰报,报与苏州知府高征知道。高征跟手坐堂,三班衙役帮忙,分站两旁,一声堂威。大人升堂了,“威武”,瘟知府高征拍动惊堂木:“张世杰、邱定弼听令,将老响马带上公堂。”“是”。肇将八贤王带到公堂。赵德方来到公堂,昂首阔步,立而不跪。瘟知府高征拍动惊堂木:“老响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速速从实招来。”八贤王一听,心想:你格瘟知府,见到我就叫我老响马,问我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哎,罢了,我把点谜谜子你猜猜。八贤王一头踱官步,就吟诗一首:“我家住九龙口,姓小名月走,二人十四心,万字一点首。”
众位,这是什么意思啊?书中暗表,“家住九龙口”,就是住在京都皇城;“姓小名月走”, 走字旁,这半间一个“小”对一个“月”,就是姓赵格“赵”字,可是繁体字啊,不是现在格丫叉头;“二人十四心”,二人就是双人旁,双人旁这半间上头一个十,当中一个四,底落一个心,就是品德格德字;“万字一点首”,一万里格万字,加一点,就是方字,换句话就是京都皇城赵德方。哪晓瘟知府高征他有个误解。高征说:“啊,家住九龙口,你是九龙山的强盗哇,姓小名月走,你们强盗日里不敢出来,只敢夜里出来,蹲月亮底落小走走;二人十四心,你们强盗是乌合之众,不是一条心,一个人七条心,两个人加起来十四条心;万字一点首,首就是头,你格手底落大概有一万个小强盗,你是一万个强盗格头头,你是老强盗。”吩咐公差衙役拿老响马赵老者重枷重锁,
押到监牢里遭磨难,哪还肯容情半毫分。
大众哎,不讲八贤王遭磨难,再讲格小姐一段情。
再讲到杨秀英晓得格,公公坐监牢,我要去探监,我拿公公格东西带把他。肇拿黄布包袱背去,不曾散开来望啊,因为杨秀英懂规矩格,公公格东西啊,得不到公公格同意啊,不好开过来望。好了不曾开过来望,散开来一望要出事啊,还有一张空白敖龙圣旨,所以不曾开过来望。
秀英小姐站起身,牢房早到面前呈。
牢房门口有对联,上联写:天堂有路尔不走,下联写:地狱无门闯进来,横批写:出生入死。
黑漆衙门朝南开,有钱无理莫进来。
要探监啊,先要找牢头了。这监牢里格牢头咧叫田虎,杨秀英走到前间忙行礼,牢头大人口内称:“牢头大人,我家住杠不远三贤村,我家丈夫姓王名华,我叫杨秀英,我家公公赵老者坐监牢,我来探监格,望你牢头大人行个方便。”牢头田虎听见这一声,走到前间忙行礼,王大嫂叫拉两三声。杨秀英说:“牢头大人,格倒稀奇古怪咧,我又不认得你,你又认不得我,腾空怎叫我王大嫂?”牢头田虎说:“怎不叫你王大嫂,我家也住三贤村,我就叫田虎,我小辰光交你家王华结拜弟兄,做叫化子格,你家王华王大哥要到鸡蛋摊锅塌,还分我格咧。王大嫂哇,你来探监交旁人不同,旁人来探监,要送礼格,送银子格,没得十两也要半斤,王大嫂你来探监,不但不要你送礼,不要你送银子,而且还管你中饭,管你晚茶。”真正熟人好办事啊,肇拿杨秀英带进去。哪晓得看八贤王格狱卒叫刘通,刘通小辰光也是要饭格,他顶小,和王华结拜弟兄,王华要到鸡蛋摊锅塌尽他个人先饱,格刘通看见王大嫂到了格,哈哈大笑。肇交田虎两人商议,拿八贤王监牢里格罪犯统统赶其他地方去,让八贤王个人住一个牢房,而且拿他枷锁统统开啦得,散手散脚,瞒上不瞒下,而且说你们公媳妇道理谈话啊,也不准旁人偷听。
再讲杨秀英走进牢房见到八贤王,双膝来跪下,公公叫拉两三声,叫声:“公公大人哎,
你年龄高大哇坐牢房,我媳妇想想啊也伤心。
公公,你可有办法救你自己?”八贤王说:“媳妇,你可曾拿我东西带来?包袱你可曾散开来望?”“我不曾。”“媳妇啊,不曾散,顶好哇,一散开来一望就大不得了。媳妇,我儿王华二次进京,音讯全无,他个字不识,就怕凶多吉少,媳妇,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我再写张单子把你,你第三次上京都皇城,到天波杨府佘老太君家去要账。”杨秀英说:“公公,你放心啊,我是官家之女,我胆大,我敢去格。”八贤王说:“媳妇,既是敢去,我要关照你,我拿账单子写把你,我儿王华他倒不识字倒不关事,你读书识字格,你万万不能偷看账单。如果偷看了账单上格字,要惹下了连天大祸。所以要保证不偷看账单子,我才敢写把你。”杨秀英说:“公公,你放心啊,我保证不偷看,我跪下来赌毒毒咒把你。”杨秀英双膝对下一跪,赌咒了:“虚空过往神灵哎,
我如果偷看了公公账单子,五雷击顶哦不要容情。”
赌过咒,杨秀英转过去。八贤王拿包袱解开来,包袱里文房四宝样样有,拿空白敖龙圣旨填起来格,填格内容是什么?大概就是这样子:告诉天波杨府佘老太君,我赵德方乔装改扮,到苏州自卖自身,已经找到嫡亲儿子王华,王华二次进京要账,音信杳无,肯定凶多吉少,我现在第三次派媳妇杨秀英进京,到你天波杨府以要账为名,传旨是真情,你佘老太君接旨,速速带兵到苏州监牢之中,搭救本王不得有误,钦此。大概就这个意思;写好了,封好了,交把杨秀英。杨秀英对牢头田虎、狱卒刘通说:“二位兄弟,拜托你们,我家公公大人坐了监牢里,请你们好好地照顾他。”牢头田虎、狱卒刘通说:“王大嫂,你放心,王大哥是我们哥哥,王大哥的父亲,就等于是我们的父亲。”牢头田虎、狱卒刘通走到八贤王面前,
二人双双来跪下,干父叫啦两三声。
八贤王一想:要是来京都皇城,你们要想叫我干父想总不要想,但是现在我是罪犯,你们一个是牢头,一个是狱卒,现在归你们管了,“好,干儿,免礼平身。”肇你们记好了,八贤王不受罪了哇,干儿子,一个是狱卒,一个是牢头,天天吃好格,用好格,这是后话不表。
再讲杨秀英动身,回转三贤村,准备休息一下,明朝一早就动身,哪晓夜里来床上困不着,有心事格人翻来覆去。一困困到二更天,不得了,有人敲门,“开门哦,开门哦。”众位,敲门格是哪个?三贤村的油头恶光棍叫张武,张武听见王华要饭,要到一个顶体面格小姐,他也想讨这个便宜,也想要饭,也想要体面小姐。哪晓一直就不曾要到体面小姐,格天听见王华进京一去不复返,赵老者被关入监牢,家里就剩杨秀英个人了格。张武就想了:我要不到,绞到也好格,所以半夜里去敲门。杨秀英说:“哪个夜半深更敲门?”“王大嫂,我叫张武呢,你个人蹲家,心焦了,我来陪陪你格。”杨秀英说:“不要绞正,快点走,再不走,我要叫,我要闹。”张武一声冷笑:“嘿嘿,王大嫂,你独自陆地哎,随你多闹,总没得哪听见。”杨秀英一听,不好哇,不错哇,独自落地没得哪听见。杨秀英赶紧穿衣裳起来,走到门身边一望,不得了,张武弄刀走门缝缝里伸进来掭门栓,门栓掭开来格,一拱,拱不动。为何?因为她这个门是双栓,上头又栓,底落又栓。张武门坎蛮精格,拿刀伸底落去。杨秀英见他拿刀伸底落去啊,赶紧拿上头格栓栓起来,这遭底落掭开来,拿上头栓起来,上头掭开来,底落栓起来,上下,上下,上下,两人象拉锯。掭掭掭掭,张武火起来格,“不掭了,我来拱了,弄肩膀撞门。”杨秀英一想:不得了,我这个门是木头做格,这张武像头蛮牛,真正让他拿门撞开来,我不得过他格身啊,我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我怎犟得过他,不好了格,
我如果交这个张武有了长和短,对不起我格王华好官人。
“呀,这如何是好?”一望,望见门身边有一个木门杠,杨秀英拿门杠掮起来,举过头顶。杨秀英就想了:这个冤家要么不进来,进来交你结仇,门杠敲你格骷榔头。哪晓得张武撞撞撞,倒拿门撞开来格,腰一躬,对里跑,才跑到里头,杨秀英望准了,照准了,拿木门杠照准了他的天灵盖,用尽生平之力,一敲,“叭”,敲了后得脑。奶奶,后得脑最经不起敲。
大红脑子淌鲜血,活跳鲜鱼丧残生。
行好得好终身好,好色之徒张武不曾有好收成。
所以经典是劝世文。再讲杨秀英想:出得人命了,人命关天,我赶紧进京。呀,我女流之辈,抛头露面,不大像样,我来犯丧,女扮男装。肇拿女子衣裳脱下来,男子衣裳穿起来。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
五色丈巾腰中束,粉底新鞋簇簇新。
手里拿把倪公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恐怕路上要遇到坏人,又带把绣花剪刀,摆袋袋里防防身。你们众位听清爽了,回头就好了这把剪刀。肇杨秀英动身,把门拿起来一锁。张武倒霉了,死了人家也没得哪晓得,回头烂了就剩点骨头,这是后话不表。
再讲杨秀英直奔京都皇城,路途催趱。
经中言语省一省,十里荒山面前呈。
一走走进十里荒山,到底女流之辈,她本来是小脚,穿格大鞋子,跳哇跳,脚底跳上十来个大泡,跑不动了格,尖呶呶,对路旁边青皮石头高头一坐。不得了,一歇,又来了一个人。哪个?又不是好人,李家庄一人姓李,名叫李保;家里蛮发财,又叫他李富;身上穿了蛮好,又叫他李假;蹲街上飘风荡柳,赌钱吃酒,又叫他李侉;回头输啊输啊,倒输穷啦得格,叫他李穷;回头拿妻子儿女统统输卖啦得格,又叫他李光。格天李光赌赌钱啊,嘿,运气不丑,赢到银子不少,还赢到毛驴一头。格李保牵了格毛驴,齐巧走十里荒山经过,一望,望见杨秀英坐了杠,不晓得她是女子啊,因为她女扮男装。李保说:“这位书公子,你是不是行走不动啊?”杨秀英说:“正是,我跑不动了格啊。”“书公子,跑不动不要紧啊,来骑我格毛驴。”杨秀英:“不,我不曾带多少路费,我不骑你格毛驴。”李保说:“书公子哎,你骑我格毛驴不要紧呱,你把两个钱,随你把多少,你就不把也不关事。来哟,啊,你望望看,马哨天要暗,等到一夜,蛇虫虎豹出来,不得过身。”杨秀英一想:不错,来这个十里荒山,到夜有蛇虫虎豹,况且我骑他格毛驴,他又不宰据要多少钱。“好,我来骑咧。” 杨秀英对毛驴上骑了,哪晓杨秀英女流之辈,骑不上去。这个李保去帮忙格,无意之中碰到她胸口头,软笃笃格,像棉花袋子,“咦?”, 男子汉胸口头怎软笃笃格?仔细对她一望,颈脖子没得勒梁茧(喉结)。李保门坎蛮精格,原来书公子是女扮男装。嗯,我妻子儿女总输卖啦得格,对不起,我开心,交她成亲。
肇拿毛驴牵了上小路。杨秀英说:“这位大哥,为何大路不走,走小路?”李保说:“书公子啊,你是外地人哎,对本地不熟悉,走小路么抄近,大路要转远了格。小路交大路好有一比,大路好比弓背,小路好比弓弦,弓弦与弓背,道路推板双倍。”“哦,抄小路,抄小路。”一走走到树林旁边间,“唉,我们休息休息。”“可以。”拿杨秀英扶下来格,拿毛驴对松树高头一系啊,
李保走到前间嬉皮笑脸来行礼,小姐叫啦两三声。
杨秀英说:“不要绞七廿三,我是堂堂男子汉,腾空怎叫我小姐哇?”李保一声冷笑:“还瞒我,你当我没数啊,我开心,来树林里交你成亲。”杨秀英一想:不得了了哇,被他识破了格。荒野之地,树林之中,随你多叫,总没得哪来救你。这如何是好,杨秀英一想,我不如来骗骗他。跟手换了一副笑脸:“这位大哥,我告诉你内心话,我当真是犯丧,女扮男装。我家有丈夫格,三年前间,我家丈夫赌钱,交我吵了嘴,我家丈夫拗气出走,到今朝音信杳无。所以我犯丧,女扮男装,我出来寻我丈夫格,肯定寻不到了格,你要交我成婚配对,我倒情愿格,不过我要告诉你老实话,我是二婚头,你可嫌我?”李保说:“二婚头,我也欢喜格。”杨秀英说:“不嘎,荒野之中不能成亲,荒野之中成亲,传出去名誉难听了,最好么要上你家去,闹闹热热,名正言顺,我们做长久夫妻。”李保说:“我来信你咧,肇一到到我家家里么,亲戚朋友一到,你拼了命叫闹,强迫格,我不情愿啊,我回头要倒你格霉咧?不但老婆娶不到哇,我回头还要坐监牢。不要烦,现在开心,我干歇要交你成亲。”杨秀英一想:不得了,骗不住他了。急中生智,腾腾空碰到袋袋里格剪刀,把剪刀拿出来,“你格冤家,我倒愿意交你做长久夫妻格,你想要逼我做这个没出息格事体啊?你要逼我,我一剪刀自己戳杀得拉倒,弄不好,我也对你起来一刀。”李保一吓,命总没得,不得了哇,人命关天,“好好好,小姐,不能动刀,不能动刀,你上我家去果好。”“好。”
肇两人动身了,一头跑,杨秀英就想哇,不得了哇,如果到这个冤家家里,亲戚朋友一到,我就怕闹也没用了。俗话说得好,亲帮亲,邻帮邻,狗子还帮自己人,哪个不帮熟人帮生人?不得了,赖不了,就怕还要交他成亲,这如何是好?哪晓天无绝人之路,杨秀英跑跑跑跑,看见路旁边有一口水井。这口水井走哪块来格?书中暗表,因为当地格农夫种田啊,格一带没得河,大家公众投钱打一口井来杠,将来干旱好吊井水浇灌,吊桶、绳子现成格。杨秀英眼睛一鞭,一个花头来了格,“这位大哥,我口渴得很,打点井水给我喝喝。”李保一想:美人要喝水了,“好,去打水。”哪晓天干旱,水位太低,吊桶绳子嫌短,只推板点点,“哎咿喂,小姐,够不到。”“不跟你了,竟没用哎,井水总打不到。”“不要乱来,背住我格脚,等我对下够。”“好格呢。”肇杨秀英背住他格脚。李保说:“不嘎,你要当心,手不能松噢,一松,我不得过身。”“人命关天,你放心,我保证背紧了格。”李保上她格当,弄头够了对下吊水。杨秀英就想哇:青蛙要命蛇要饱,我不拿你拱井肚里去,我走不得了。杨秀英狠狠心肠,手一松,李保对下一忒,“轰”,脚朝上,头朝底,灌下去格。这遭妥了格,不要讲你不会游水,会游水也不中用,灌了里下翻不过身来。格李保来井肚里,脚来杠搔哇,嘴里不得伸气,鼻头管里伸气,嘴里咕噜咕噜咽不及,一歇歇脚也不搔,也不泛泡,拉倒了格。肇杨秀英骑了他格毛驴——
骑了毛驴动身走,直奔京都帝皇城。
不讲秀英小姐上皇城,我们再讲王华一段情。
再讲王华千里迢迢,那一天赶到外罗城。巧了,齐巧看见刘板成重枷重锁来杠。刘板成一望,“王大哥,来来来。”“哎呀,兄弟啊,你怎重枷重锁来堂遭难?”刘板成说:“遭难遭难,好了你呢,你倒溜走了格,兄弟我陪你受罪,天天蹲堂重枷重锁。”王华说:“还怪我咧,你半夜里叫‘背起来杀杀格,摆锅里烫烫噢’,你叫我不要溜走啊!”刘板成说:“王大哥,你绞七廿三啊,不是杀你啊,杀鸡子给你吃,鸡肉总空臭啦得格。王大哥,你可曾写到账单子?”“写到了。”“这回上哪去要账?”王华说:“我这回不上刘文进家去要账,我要上包大人包青天家去要账。”刘板成说:“不要去啊,耳闻包大人出去放粮啊,也不晓几时回转京都皇城?王大哥,你有账单子,哪总怕你格,你还上我家大人兵部尚书刘文进家去要账,你看我为了你天天蹲堂重枷重锁,格么你上我家大人家去,早点好拿我放下来,省用我蹲堂受罪。”王华一听就想:不错哇,我有账单子,哪总怕我格,况且我格兄弟为了我受罪,我理应要解救他,所以王华一面答应。
再讲刘板成来到兵部尚书府高厅,见到兵部尚书刘文进,双膝来跪下,大人连连口内称:“大人,我不曾说谎啊,王华溜到苏州,二次账单子写好了,已经二次进京。”刘文进一听,“嗯”,心中想刘板成不曾说谎,不曾骗我。肇吩咐替他拿枷锁开过来,又吩咐安童速速大开正门。
安童奉了刘文进格令,打开朝阳两扇门。
又是挂灯结彩,礼炮通通通,锣鼓咚咚咚,刘文进带众人接出来。王华这回胆大了,账单子来裤裆里咧,“呸,大胆表侄刘文进,见到你家表叔大人,为何不下跪?”刘文进没办法,双膝来跪下,表叔大人口内称,口称:“表叔大人在上,表侄兵部尚书刘文进向表叔大人叩头请安。”一头磕下去格,王华老门道,拿脚伸过来,“哎,起来起来。”刘文进吃得一回亏了哇,赶紧对后跟手起来,“表叔,请啊。”拿王华请到小书房,这回刘板成也跟进去格,为何?因为刘文进相信他了,他不曾说谎,心腹。一到小书房,拿门一关,拿起来一栓,端张太师椅子,请王华坐下来。刘文进二次行礼:“表叔大人,请你拿账单。”王华说:“我来拿咧,来裤裆里咧。”肇到裤裆里把敖龙圣旨拿出来,就交把刘文进,刘文进一拆拆开来。
上上下下看完成,吓得三魂少二魂。
上下看到底,当中一句最伤己:“好奸贼,竟敢将吾王儿害”,不是针对旁人,是针对我刘文进,这个敖龙圣旨好了不曾送把包文正,要是送把包文正,我刘文进有命总没毛,该我刘文进命大福大造化大,敖龙圣旨交到我身边来,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打开一条牢笼计,先将王华丧残生。
刘文进眼睛一鞭,花头来了格,皮笑肉不笑:“表叔大人,账单子高头数目写了大了,饶我兵部尚书府万贯家财,库房里银子统统拿出来,总不够还把你,表叔,请你到我后花园三间小书房安身,等我明朝问人家去借,拿银子借足得,再还把你。”
王华欢喜了,肇发得大财了,再到后花园三间小书房安身。哪晓刘板成来旁半间一望,刘板成眼睛尖,什么账单子啊?敖龙圣旨有扭头狮子黄金印刻得上,而且看见刘文进三角眼直转,因为刘板成跟随刘文进多年,晓得他格脾脚,三角眼一转,就要害人,所以刘板成料定,刘文进要害人。所以刘板成暗中关照他格兄弟刘板忠,要暗中保护王华。众位,刘板成格兄弟刘板忠,是兵部尚书府格花夫。何谓花夫啊?就是看后花园门,栽栽花、浇浇花格老朋友,就称为花夫。
不讲花夫刘板忠暗中保护王华,再讲王华来小书房欢喜了,肇发得大财了,兵部尚书府银子总不够还把我。哪晓到了黄昏,门开过来,走进一个书童,书童手里托一个木盘,木盘肚里三件东西,一把钢刀,一根绳,还有一碗毒药酒。书童一到里头,拿木盘对下一顿,一声冷笑:“王华,王华啊,你还想做发财格梦了?告诉你明年今月今日今时就是你格周年,我家大人叫我送三件东西把你。你不怕痛,就弄刀迟头,你不迟头就吃药酒,不吃药酒你就上吊,三条路尽你拣,你如果不自尽,明朝早上头,弄刀一块一块拿你剐杀得,我走了。”木盘对下一放,门拿起来一反锁。书童走了格,王华一想:不得了了呱,如果不寻死,明朝一刀一刀剐格日子不好过哇,罢了,不要命了,我来迟拉头么?钢刀拿起来,一想不对,自肉割不深,假使一刀杀不死啊,半死不活格日子难过了,罢了,我来吃药酒。拿酒碗端起来,一想不对,这个药酒喝下去,要七窍流血,死相不好,罢了,还是来上吊么。端张凳子站上去,拿麻绳对二梁上一搭,打一个相思扣子,拿头要对里伸。正要对里伸,眼泪不得干啊,生怕生,死怕死。你说哪个不怕死?王华泪如泉涌,哭一声:“苍天哎,
这个相思扣子外间好比天堂路,相思扣子里间好比地狱门。”
正要拿头对里攻,一想到自己妻子杨秀英,哭一声:“我格秀英小姐哇,
你不要当你家丈夫进京要账有好处,如今我要上吊丧残生。
可怜了,
我夫妻两个今生今世再也会不到,只好梦里三更梦鬼魂。
我格秀英小姐哇,
我们阳日三间是夫妻人两个,到阴司地府也要和你配为婚。
恩妻哇,我们在生同过纱罗帐,到死也要和你葬同坟。”
王华哭到伤心处,狠狠心肠,舍死忘生,拿头对相思扣子里一伸,脚拿起来一蹬,凳子对下一困,舌头对下一伸。
一盏枯灯渐渐熄,来了一个添油掭火人。
哪一个?花夫刘板忠。我们上文说到,班头刘板成关照嫡亲兄弟花夫刘板忠,暗中保护王华。所以刘板忠时时刻刻注意小书房,一到夜听见小书房悲声阵阵,跟手去拿锁挤开来。进去一望啊,王华上吊对杠一荡,跟手走上去,一个手捧住王华格腰,一个手拿格绳子解开来,拿王华放下来,到他心口头一摸,哎呀,心口还有点热,来下别嘎别,不曾死得全咧,我来盘盘看。
人不伤心心不死,捶捶拍拍就转还魂。
王华转还魂,真魂上了身。
行走两三步,枯木又逢春。
王华还阳打转,刘板忠问:“你可是叫王华啊?”王华说:“正是。”
刘板忠双膝来跪下,王大哥叫拉两三声。
王华说:“我又不认得你,你又不认得我,怎叫我王大哥?”刘板忠说:“怎不叫你王大哥,我叫刘板忠,我家嫡亲哥哥就是刘板成,我可该叫你王大哥?”“哎呀,原来是小弟。”一把搀起,刘板忠说:“王大哥,是这样子的,我格脸嘴交你长了差不多,我拿我格衣裳换把你,拿开后花园门格钥匙把你,送你路费,你赶紧逃命去吧!”王华说:“小弟啊,万万不能啊。要走,我们弟兄两个一齐走,要死,我们死在一块。要叫我一个逃走,这是万万不能。”刘板忠说:“大哥啊,你好糊涂啊,两个人一道逃走,等大人晓得派人去追,我看一个总溜不走。再一个,连累我的嫡亲哥哥刘板成,不得了哇 。所以啊,你赶紧逃走,我反正又没得妻子,又没得儿子,我一人,我没得挂念。大哥,
你现在赶紧拿衣裳换把我,一笔勾销莫谈论。
你要是不肯成全我哇,我撞死在这个墙壁丧残生。
王大哥,你果走,你不走我撞杀得拉倒。”刘板忠要拿头对墙上撞,王华吓坏了格,一把捧住:“兄弟,万万不能,愚兄成全你。” 肇两人撸拉两把眼泪,衣裳一换,王华双膝跪下来,对刘板忠磕三个响头,叫声:“我格好兄弟哦,
你受愚兄拜三拜哇,报报我格兄弟哦替命恩。”
王华站起身,逃走了,逃出京都皇城,抄小路直奔苏州。
众位,究竟王华逃到哪里,现在没得功夫说,你们只要记好了,来下溜,来下跑,我没功夫说。
我们再讲刘板忠。王华走了,刘板忠就想哇:等到明朝天亮,等我家大人晓得是我代替王华,肯定不得过身。哎呀,这个日子不好过,罢了,我不要命,早点死啦得拉倒。拿格药酒碗端起来,拿药酒对嘴里一倒。众位,这个药酒,酒肚里拌格毒药有名字格,叫八步断肠散,吃下去只要跑八步,肚肠就要断了。可怜了,
药性发作了不得哇,七窍流血丧残生。
不讲刘板忠已经死在小书房,再讲到半夜,书童拿小书房门一开,一望,哎喂,硬了杠块,吃毒药酒吃杀得格。不晓得是刘板忠代格,也只当是王华死啦得,跟手报,报与刘文进知道:“王华已经服毒身亡”。刘文进一声冷笑,我要一不做二不休,我家隔壁头,就是包黑子家后花园,不如坐夜拿王华格尸体,窖到包黑子家后花园,拿敖龙圣旨塞得他袋袋里,只要等包文正回转皇城,我金殿上奏本,到后花园拿尸体和敖龙圣旨挖出来做硬证。
当皇天子奏一本,再将包黑子丧残生。
一箭双雕,有何不好。嗯,做坏事啊,不能把人多晓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危险。书童晓得这个事情格,刘板成也晓得这个事情格,叫书童交刘板成做对手。刘板成和书卷只当王华格尸体了,坐夜弄梯子起来,走围墙高头背过去,在包公家后花园桂花树脚底落挖一个坑,拿敖龙圣旨塞得袋袋里,窖好了。刘文进就想哇:世界上没得不透风格墙,这个事体,如果被人家晓得不得了,最好要杀人灭口。肇拿书童背起来一杀。刘板成拚不得杀,因为刘板成是他格贴身保镖,将来谋皇篡位是左膀右臂,所以拚不得杀。但是拚不得杀,假使他这个嘴不当心,拿这个事情漏出风来,怎得了了?最好把他格嘴弄了不能说话。所以刘文进跟手办羊羔美酒,拿刘板成请去吃酒。哪晓刘板成拿酒一吃格,不晓酒肚里下了哑药,刘板成说不出话来。
不讲刘板成变做哑子,再讲包拯包文正放粮打转,早朝上殿见驾。
凤阁龙廷九重霄,当今皇皇坐早朝。
包大人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奉你万岁旨意放粮,放粮完毕回京复旨。”万岁欢喜了:“包皇兄,你辛苦了。”
众位,仁宗皇帝为何称包公为包皇兄咧?你们要是看过《狸猫换太子》,看过《万花楼》或者看过《三侠五义》,你们就晓得,当初包公陈州放粮,破窑当中,见到了万岁的亲母亲也就是母后李娘娘,肇包公回转京都皇城审郭槐,打龙袍,真相大白,仁宗天子才晓得自己不是狄娘娘养格,是李娘娘养格,拿李娘娘接到皇宫,封做正宫太后。李娘娘一想:我怎做到太后格,好了包文正。肇拿包文正封做御儿干殿下。何谓御儿干殿下?就是太后娘娘格干儿子,所以交皇帝兄弟相称,所以当今皇帝要称他包皇兄。正在此时,兵部尚书刘文进,撩袍跪倒,口称:“万岁,微臣有本。”万岁一望,哎哟,亲戚啊,“内侄,爱卿你本奏何来?”刘文进开口:“万岁哟,
该应你格江山不得稳哦,朝纲里面出奸臣。”
万岁问:“爱卿,奸党是哪一个?”刘文进启奏万岁:
“奸党不是张三并李四,正是包拯包文。”
万岁一听,一点总不相信,“呸,你大胆刘文进,你胆倒不小,竟敢诬告孤家的皇兄包大人,他乃是赤胆忠心,他不是奸党。”刘文进又启奏:“万岁,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莫知心。
如果万岁不相信啊,包文正家后花园中看分明。
万岁,昨天微臣半夜里夜观天星,听见包黑子家后花园里有人来下说鬼话,我肇梯子爬过去躲了暗地方听格,听见四个家将来下说话,‘我们今朝发得财了哇,包大人赏我们一千两银子个人,叫我们拿八贤王格儿子王华啊,窖了这桂花树脚底落,敖龙圣旨也塞他的袋袋里’,万岁啊,你不相信到他后花园搜搜看。”黄鼠狼咬杀马说得的的真,圆螺螺谎说得的溜能圆。万岁信以为真,口称:“刘爱卿,孤家命你带兵搜查包府。”刘文进启奏:“万岁,我一个人不好去噢,一个人去,有理说不清,最好派人交我同去,而且要派交包文正最要好格人交我同去,人家才得服帖。”万岁一听,不错不错。哪个交包文正最要好咧?一想,有了,双天官寇准交他最要好。
众位,提到双天官寇准,你们要是看过《杨家将》或者看过《八虎闯幽州》,你们就晓得当初金刀令公杨继业,七郎八虎闯幽州金沙滩救驾,结果被老奸党潘仁美陷害,被北番大驸马韩昌兵马围困在两狼山狼牙寨,结果老令公撞死李陵碑,杨六郎闯五关进京告御状,万岁天子派十二岁格呼延丕显,到边关捉拿老贼潘仁美,捉到京都皇城没得哪敢审,肇拿小小的知县寇准,调到京都皇城。寇准格色样好,夜审潘仁美,拿这个案子审下来,就封做双天官。两个天官,拿两个天官的俸禄。肇万岁吩咐双天官寇准,交刘文进带兵搜查包府。刘文进交寇准点起兵马,将包府团团围困。
一搜搜到后花园,果不其然望见桂花树脚底落土松格。军兵拿起来一挖,挖到了一具尸体,到袋袋里把敖龙圣旨拿出来,就交把刘文进。刘文进一想:我哪要望啊,上头格字我总读熟得格,假意一看,就交把双天官寇准。
寇大人敖龙圣旨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不得了了格,饶我寇准色样好哇,要救包大人万不能。”绷帐公事公办,交刘文进来到八宝金殿,“启奏万岁,臣等奉旨搜查包府,来后花园挖到尸体一具,尸体袋袋里有敖龙圣旨,请万岁过目。”肇拿敖龙圣旨送上龙书案。
万岁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因为仁宗天子是八贤王带大了格,见到八贤王格王儿王华被人家害杀得,你说仁宗天子可发躁,四帝仁宗大发雷霆,拍动震山河:“大胆包文正,你胆有天大,竟敢陷害皇亲国戚,国法难容。”吩咐左右值殿官听旨,将包文正推出午朝,发鼓三通,放炮三声,摘拉官帽,扯拉官带,
官职削得干干净,推到法场丧残生。
双天官寇准撩袍跪倒,口称:“万岁,刀下留人,求万岁看微臣薄面,饶饶包大人。”万岁:“呸,寇准寇准,孤家不但不准本,我要封你一封,
寇准前来听封赠,监斩官之职你当身。”
寇准一听,不得了了格,保本不曾救得包大人,反而叫我做监斩官,要是旁人杀包大人,我也好蹲旁半间,撸拉两把眼泪,叫我做监斩官实在不愿。寇准启奏:“万岁,微臣不会做监斩官。”万岁:“大胆寇准,你敢违抗圣旨吗?”寇准一吓,命总没得,违抗圣旨,犯法,要被杀,绷帐遵旨。寇准来到法场,撸拉两把眼泪,吩咐拿包大人捆了将军柱子上,头发打开来,对将军柱子上一绕。
监斩官,坐法场,威风凛凛,
刽子手,拖钢刀,只等时辰。
催命鼓敲了咚咚响,落魂炮放了不绝声。
双天官寇准就想了:我是监斩官,我肇旁的权力没得,拖拖时间格权力也是有格。寇准吩咐出劲放炮,就不准开刀。
哪晓炮声隆隆了不得,惊动一位善心人。
惊动哪一位?九千岁程琳,程琳本来是太监,怎做到九千岁格?因为包公审郭槐,打龙袍,万岁才晓得自己一条命,是程琳冒着生命危险拿他了花匣子肚里,捧上南清宫。为报恩,四帝仁宗,就将程琳封做九千岁,亚父之职,何为亚父啊?就是皇帝格干父,也可以说叔父,所以程琳来养老宫天天享福。那一天九千岁程琳端坐养老宫,耳闻炮声隆隆,程琳吩咐小太监:“孩儿们,代洒家出去望望看,外面哪里放炮?”小太监一听,一望,“报,九千岁,大事不好,午朝门口开斩包大人。”九千岁程琳一听,“哎呀,要杀包大人,我怎做到九千岁格?不是包大人我哪做到九千岁?赶紧,孩儿们,代洒家备龙驹马。”程琳年纪大,以往出去坐轿坐车,格天要快了,坐龙驹马,程琳年纪虽大,他练过武格,擐上一匹银鬃马。
打马加鞭早动身,法场不远面前呈。
九千岁程琳骑马离法场一箭之遥,望见包大人被捆了将军柱子高头,狼烟炮道道道,“哎咿喂”,格程琳发躁,捣拳涨涨劲,对马屁股上一钉,格一匹白龙驹吃得痛了,头一傲,尾巴一翘,唏溜溜一叫,奔走如飞。九千岁程琳端坐飞奔宝马之上高声断喝:“刀下留人。”话到人到,双天官一看,欢喜了,只要望你喊刀下留人。
肇九千岁程琳来到八宝金殿,弄头对万岁点三点,“万岁,老臣见驾。”四帝仁宗步下龙廷,用手相搀,口称:“亚父免礼免礼。”金凳赐坐,龙凤香茶解渴。程琳尖呶呶对万岁旁半间一坐,龙凤香茶一喝,口称:“万岁,请问午朝门口开斩何人?” 万岁说:“亚父大人,午朝门口开斩罪臣包文正。”程琳说:“万岁,你好没良心,包大人审郭槐,打龙袍,帮你救了你的母后,你恩将仇报,为何要开斩包大人?”万岁说:“亚父大人,你有所不知,功是功,过是过。包文正审郭槐,打龙袍,功高一等,孤家封他龙图阁大学士,端坐南衙开封府,赐他三口铜铡,先斩后奏,我已经报过他恩。但是现在他犯了法,杀死我皇叔之子王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犯法要被杀。”程琳啊,他是练武格,肚里黑墨水喝得不多,辩不过万岁,辩不过,但是他又行蛮。程琳说:“万岁啊,不交你辩嘴了,我说不过你,总归看我老面子,一定不准杀包大人。”万岁说:“国法难容,定斩不饶。”程琳说:“看你可杀得成?”程琳弄张椅子凳,对包大人面前一坐,程琳说:“先斩程琳,后杀包拯。”不得了了格,肇要先拿程琳杀啦得,才可以杀包大人。你说哪敢杀他,他是九千岁。双天官寇准说呱:“九千岁,你这个办法太笨了呱,你今朝坐杠明朝坐杠,后朝坐杠,你总不见得一落里坐杠。九千岁,要想救包大人,我倒有个好主意,要想救到包大人,五点请出六点来。”“何谓五点?何谓六点? ”“万岁得个数是五点,正宫太后李娘娘才算到六点。
只要请到李娘娘,才可以救到包大人。”
程琳一听,果然相信,口称:“讲得在理,一面依你。”随手吩咐小太监,赶紧送信。
小太监急急忙来急急奔,太后宫到面前呈。
小太监来到太后宫中,见到李太后,小太监双膝来跪下,太后娘娘口内称,叫声:“太后娘娘哎,不得了了格,不得了了格,
总说祸事有天大,只比天高矮二分。
午朝门口开斩包大人,太后娘娘快点搭救他当身。”
李太后一听发得躁:“呀,要杀我的包皇儿啊,我怎做到太后格咯,不是包皇儿我怎做到太后。”吩咐宫娥彩女、穿宫太监赶紧备凤辇。何谓凤辇啊?就是娘娘坐格车子,就是叫凤辇。
坐了凤辇动身走,法场早到面前呈。
包大人看见太后到哇,冤枉喊了不绝声。
包大人顶顶聪明格人,自从被绑到法场,他死气总不叹,为何?喊了没得用,现在母后娘娘到了,喊了有用,拼命喊:“冤枉冤枉冤枉哎,
总说没得冤枉事,我这件冤枉海能深。”
太后娘娘说:“包皇儿,少要担心,休要啼哭,待哀家代你做主罢了。”“多谢母后。”太后娘娘来到八宝金殿,万岁看见母后到,走到前间忙行礼,母后叫啦两三声,口称:“不知母后驾到,儿臣有失远迎,望母后恕罪。”太后娘娘说:“罢了,皇儿,免礼平身。”“多谢母后。”太后娘娘尖呶呶对万岁旁边一坐,开口了:“皇儿,午朝门口开斩何人?”万岁启奏:“母后,午朝门口开斩包文正。”太后娘娘说:“大胆,你胆倒不小,敢杀哀家的御儿干殿下。”万岁说:“母后,你不要大惊小怪,你格御儿干殿下犯了法格,他害死了八贤王之子王华,所以犯法,要被杀。”太后娘娘说:“何人为证?”万岁说:“母后,兵部尚书刘文进为证。”“好,将刘文进带上八宝金殿,哀家要龙楼御审。”
肇刘文进来到八宝金殿,双膝来跪下,太后娘娘叫几声。李太后执指一指:“刘文进,你怎么知道包文正杀死王华?”刘文进说:“太后娘娘啊,我昨夜半夜里夜观天星,听见包文正家说鬼话,我肇听到格。”“大胆刘文进,你半夜里听到要害人,你半夜里为何不报,为何天亮来报?依哀家看来,
陷害王华不是张三并李四,必是你刘文进一个人。”
格刘文进听见这一声,冤枉喊了不绝声。“冤枉哦冤枉,我汇报反而汇报到自己头上来。”太后娘娘说:“你也晓得冤枉,总归你半夜里不报,到天亮来报,这个就是有怀疑,但是包文正也有怀疑,因为尸体来他家后花园里搜出来格,他也是嫌犯,你们两人总是嫌犯,拿你刘文进交包文正关入天牢,重新派人来审理此案。”万岁一听,我家母后公正咧,一不帮刘文进,二不帮包文正,说得公正么,孤家要依她。传下圣旨,吩咐拿兵部尚书刘文进交包拯包文正,
统统关入天牢遭磨难,哪还肯容情半毫分。
不讲刘文进交包文正天牢遭难,再讲万岁对文武百官说:“众家爱卿,哪一位爱卿来帮助孤家审理此案?”
哪晓问到文官不答应,问到武将不作声。
三百文来二百武啊,个个泥塑木雕人。
因为文武百官一个一个心里透明透亮,一个是太后娘娘的御儿干殿下,一个是当今皇帝格侄儿,两家总不好得罪,得罪了要掉脑袋格,所以没得哪敢出头。双天官寇准就想了:没得哪敢出头哇,包大人冤枉理不清,哎,想我寇准断过很多的无头案,以我格才学,这个案子肯定断得出来格,我不帮出头,包大人冤枉怎洗得清哎。寇准主意已定,撩袍跪倒,执笏当胸,口称:“万岁,微臣不才,愿审理此案。”万岁说:“寇爱卿,你要多少时候才审得清爽?”寇准启奏:“万岁,我只要一个月。”万岁说:“一个月审不清,怎么说?”寇准说:“一个月审不清,提头见你万岁。”口说无凭,立下生死文书。
寇准回转天官府就想,这个案子要审清啊,要有证据,我出去私访哎。寇准乔装改扮,拿官服脱啦得,拿道士衣裳穿起来,头戴道帽,身穿道袍,脚蹬道靴,穿街过巷,扮做拆字先生,“算命拆字,算命拆字。”哪晓格天子齐巧走到刘板成家门口,刘板成家妻子张氏说:“道士先生,来帮我家拆拆字可好?”“好格呢。” 一走走到天井里,张氏说:“道士先生,请到我房间里来,帮我家拆字。”寇准就想哇:官不能入民宅,官入民宅犯法格,“这位大嫂,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到你房间里,就凑你家天井里可好?”“好格呢。”“你帮哪个拆字呀?”“我帮我家丈夫,我家丈夫刘板成腾腾空喉咙口说不出话来,帮拆拆字,几咱好开口说话。”寇准说:“好,拿你丈夫刘板成请得来给我望望看。”刘板成来了格,寇准就想哇:这刘板成格喉咙才哑格,眼睛看见格,只要会写字就好了。寇准是最聪明格人,寇准拗一个柴枝梧,就来地落写了:“你叫什么名字?”刘板成拿格柴枝梧接过来写:“道士先生,我叫刘板成。”寇准欢喜了,这遭哑子就等于喊子咧,因为他会写字格。寇准又写:“刘板成,你格喉咙怎得哑格?”肇刘板成拿王华一次进京,二次进京怎样怎样情况总写出来,也写了吃得酒,喉咙哑了。双天官寇准就想呀,原来陷害王华真是兵部尚书刘文进,而最好的人证就是班头刘板成,我干歇要写明了,叫刘板成做硬证,假使刘板成是胆小鬼、怕死鬼,不肯去,这事情就糟了,我最好拿他骗到天官府,到了我天官府啊,他不去也要去。所以寇准主意已定,拿柴枝梧写了:“刘板成,我家里有好药,你跟我上我家去啊,拿药一吃,喉咙就说话格。”刘板成把柴枝梧拿起来,“可以,跟你道士先生前往。”
带了板成动身走,天官府到面前呈。
一到天官府,书童寇安接出来,寇安忙行礼,大人连连口内称。寇大人说:“寇安,赶紧拿刘板成带回府中,沐浴更衣,而后小书房见我。”“是。”什么叫沐浴更衣啊?就是洗澡换衣裳。肇寇安帮刘板成洗过澡,换过衣裳,带到小书房,这个时候双天官寇准啊,已经拿道士衣裳脱啦得,官服穿起来,对杠一坐,官服一穿啊,刘板成认得他格。穿道士衣裳不认得,穿官服认得格,因为刘板成经常跟随刘文进啊,保护刘文进上朝见驾格,所以,所有大官他总认得格。刘板成一望,哎呀,原来是双天官寇准。刘板成双膝来跪下,“哑”,喊拉两三声,双天官寇准一把搀起刘板成做关目,请他坐下来,寇准拿笔写了:“刘板成,我不是算命拆字格道士先生,我是双天官寇准,我奉皇圣旨审理王华冤案,刘板成,你有没有胆量,明朝上金殿做硬证,帮你家王大哥伸冤报仇?”刘板成拿笔写了:“天官大人,我敢格,我为了我家王大哥格冤枉,我哪怕赔了命,我总情愿格。”寇准一想:妥了格,遇到一个硬骨头。肇寇准拿笔写了,教刘板成明朝到金殿上,怎样怎样交万岁用笔对话。
众位,双天官寇准是宋朝时候格最大格才子,最聪明格人,格种口供教起来是滴水不漏。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凤阁龙廷九重霄,寇准拜本入午朝。
双天官寇准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奉你万岁旨意,审理王华冤案,已经审清爽了格,
陷害王华不是张三并四李,兵部尚书刘文进一个人。
如果万岁不相信,兵部尚书府班头刘板成做证人。”
万岁说:“寇爱卿,刘板成在何方?”寇准启奏:“万岁,刘板成来午朝门口候旨。”万岁说:“好,宣他上殿,孤家要龙楼御审。”肇寇准躲开来做做关目,刘板成看见寇准做关目,一步三拜,三步九拜,二十四拜,慢慢爬上金銮殿,“哑”,喊啦两三声。四帝仁宗大发雷霆,拍动震山河,执指一指:“大胆寇准,你胆倒不小,拿个哑子带上金殿,来糊弄孤家,你知罪不知罪?”寇准启奏:“万岁,且息雷霆之怒,刘板成虽然不能说话,他识字格,请万岁弄笔写字问他。”万岁一听,果然相信,把龙毫御笔拿起来写:“你叫什么名字?” 拿起来对下一撂,刘板成望总不要望格,寇准教好了格,写:“万岁,我叫刘板成。”肇拿王华一次进京,二次进京怎样怎样情况统统写清爽了。万岁一看,哎呀,果不其然,陷害王华是刘文进,吩咐拿尸体抬上金殿,等刘板成辨认。哪晓拿格尸体抬到金殿,刘板成一望,哎呀,衣裳倒是王华王大哥格,脸嘴不像,仔细对他望望清,
不是张三并李四,嫡亲兄弟刘板忠一个人。
众位,俗话说得好,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真正看见嫡亲同胞兄弟死了格金殿上,格日子不好过哇。刘板成开虎跳,
一把拿刘板忠格尸体紧紧来抱住,捶胸顿足泪纷纷。
刘板成大哭一场,而后用笔写了,上写:“ 万岁啊,衣裳是王华王大哥的,脸嘴不是的,脸嘴是我兄弟刘板忠。”万岁一想:越来越糊涂了,既然不是王华格尸体啊,王华肯定不曾死,传下圣旨,吩咐双天官寇准出劲寻找王华,寻不到王华犯法,你寇准要被杀。寇准谢主隆恩,回转天官府,吩咐拿刘板成交刘板成格妻子张氏,接到天官府保护起来,不要把奸党拿硬证害啦得。
一接接家来,寇准又想了,王华逃出京都皇城,十有八九是上苏州,而且多数走小路,嗯,我走小路上苏州去寻他咧。寇准乔装改扮,扮做贩枣子格老板,挑选二十个大块头公差衙役,弄二十部小车推枣子。
一部小车高头两麻袋,带了公差衙役动身走。
走出了京都外罗城,一经过兴隆镇,哪晓二十个公差衙役,十八个公差衙役得了瘟疫,就来这个招商店看病,所以耽搁下来。
不讲寇准和公差衙役耽搁在招商店,我们再讲到当初王华逃出京都皇城,抄小路直奔下江苏州,一路之上饱一顿饿一顿,要饭。
路途催趱不耽搁,叠影高山面前呈。
一经过叠影高山,一到半山腰,因为一路之上饱一顿饿一顿啊,冷暖不一,王华得得病了,不好了格,
王华得了伤寒症啊,寒寒热热紧随身。
眼睛发花,头发昏,不好了格,
王华倒在半山腰,生死只在欠时辰。
哪晓王华命里不该死,来了许多救命人。
哪些救命人?叠影高山琵琶寨有三个大王,大大王赛孟尝赵忠,二大王赛诸葛军师先生王健,三大王赛霸王周凯,这三个大王是好大王。大众一听,不大相信,说大头子昏话,哪家强盗头子还有好头子?有,他们这三个大王不是情愿做大王格,被官府逼得没得办法做大王,带领喽兵自耕自种,一般不大抢,要抢啊,就抢发财格人家,抢贪官污吏,抢了钱多,用不掉,还送点把穷人用用,你说可是好大王啊?
那一天二大王赛诸葛军师先生,拿金钱八卦课一卜,“哎呀,依金钱八卦课高头算起来,今朝有贵人要来我高山落难。”吩咐喽兵赶紧出去寻找贵人,哪晓喽兵走到半山腰,望见王华困了杠。王华是叫化子,昏迷不醒,一条小蛇走他鼻头管里钻到嘴里,嘴里钻到耳朵管里。喽兵报到高山聚义厅,“大王啊,贵人不曾寻到,寻到一个叫化子,昏迷不醒,蛇钻七窍。”军师先生说:“喽兵,蛇钻七窍就是贵人,赶紧拿他救上高山。”肇拿王华救到高山,请郎中替他看毛病,所以王华啊,来叠影山琵琶寨也算得到安身处。此言丢开慢谈论,下文单讲何来?
再讲小姐杨秀英乔装改扮,骑了个毛驴直奔京都皇城,到最后路费用尽,毛驴总卖啦得格。那一天来到外罗城,杨秀英就想了:不认得天波杨府来哪里,不认得不要紧,路来嘴边,只要嘴放勤点,看见年纪大格老公公,要得好,问三老,杨秀英深深一躬到底:“请问老伯伯,你们京都皇城天波杨府在何方?”年纪大格说:“格总不认得,天波杨府最闻名,我们京都皇城上到八十三,下到手中搀,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天波杨府在京都皇城顺龙大街,门口有上马石,下马石,闹龙金匾,文官走到他府门口要下轿,武将走到他府门口要下马,就是当今皇帝走他府门经过,还要龙行七步。
有金丝灯笼当中挂,黄旗飘飘九霄云。”
杨秀英谢谢老伯伯。
秀英小姐站起身,顺龙大街面前呈。
一望,果不其然,天波杨府好气派,上马石,下马石,闹龙金匾。格天天波杨府门口啊四个安童来下看门,哪四个安童?杨正、杨大、杨光、杨明,正大光明四个安童。杨秀英走到前面深深一礼,一躬到底:“安童哥哥,吾乃非别,我是苏州来格,我来找你家佘太君要账格。”四个安童说:“乡下佬,嚼头子,开点,我家老太君万贯家财,还少你格钱?快点走,走。”正在此时,“啊唾”,走里间走出老管家杨洪。老管家杨洪说:“安童,何事争吵?”安童说:“管家,这个乡下佬嘴老咧,说我家佘老太君少她格钱,她来要钱,所以我们赶她走。”老管家杨洪说:“安童,什么事情不能莽撞,不能发火,要问清爽了,等我来问问看。”老管家杨洪对杨秀英面前一撑,“喂,你家住何方?姓甚名谁?找我家老太君有何贵干?”杨秀英一想:不好报真名字啊,我是犯丧,女扮男装,我来报男格名字,我来报我丈夫格名字。杨秀英说:“老伯伯,我家住苏州三贤村,我姓王名华,奉我父亲赵老者之令来找你家佘太君要账格。”
老杨洪听见这一声啊,暗里下要笑了肚里疼。
老杨洪一想:稀奇古怪事,倒哪里有许多王华嘎?上回听见王华被害杀得,怎又是王华,又是来要账,不要问,且先报进去,报与佘老太君知道。佘老太君一听,吩咐大开正门,拿他接进去。一接接到里头把账单子拿出来交把佘老太君。佘老太君一望,不是账单子,敖龙圣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躁了三魂少二魂。
佘老太君为何发躁?因为八贤王赵德方交她是亲戚,因为赵德方的御妹柴郡主,是佘老太君第六个儿子杨六郎杨景杨延昭夫人,所以是亲戚,现在亲戚坐了监牢,你说老太君可发躁哎!老太君又一望,第三次派媳妇杨秀英以要账为名,传圣旨是真。“哎呀,这个上头写格是女子,你怎是个男子格?”杨秀英说:“老太君,真人面前莫说假,假人面前莫道真,我不叫王华,我丈夫才是王华,我是犯丧,女扮男装,我叫杨秀英,不相信,我现原身把你看。”头上探拉发巾,露出乌云,脚上脱拉一双鞋,三寸金莲露出来。
原来是个西贝货,不是公子念书人。
老太君走到前间忙行礼,王妃千岁叫几声。
杨秀英说:“老太君,我腾腾空怎做到王妃千岁嘎?”老太君说:“你怎不做王妃千岁,你家丈夫王华买格父亲赵老者,是南清宫八贤王赵王爷赵千岁,八千岁,你家丈夫是八千岁格儿子,也就是小王千岁,你果是王妃啊?”“啊呀,我倒做到一个王妃了。”“来,明朝我们一同上殿见驾。”“可以。”
一到第二天天明已亮,
凤阁龙廷九重霄,老太君拜本入午朝。
佘老太君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微臣有本。”万岁说:“老太君,今天上殿有何贵干?”老太君:“万岁,今天老臣上殿来问罪。”万岁说:“啊喂,老太君你问何人之罪 ?”老太君说:“问你万岁之罪。”万岁说:“胆倒不小,孤家何罪之有。”老太君启奏:“万岁啊,你有忤逆不孝之罪。”万岁说:“我不曾忤逆,不曾不孝。”佘老太君说:“你还赖,不相信,拿敖龙圣旨把你看看。”肇敖龙圣旨送上龙书案,
万岁上上下下看完成啊,躁了三魂少二魂。
因为万岁仁宗天子是八贤王带大了格,现在八贤王坐了监牢里,你说万岁果发躁哇。万岁一想:杨秀英已经到了皇城了,杨秀英是王华格妻子啊,等于是孤家皇嫂。
杨秀英前来听封赠,皇嫂之职入朝门。
皇嫂皇嫂,顾名思义,就是皇帝格嫂嫂,也就是千岁王妃。杨秀英凤冠霞帔穿起来,二十四拜,俯伏金阶,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说:“皇嫂,免礼免礼。”吩咐拿尸体抬上金殿,“皇嫂,望望看,果是王华?”杨秀英一望,“万岁啊,衣服是我家王华格衣服,脸嘴不像啊,脸嘴不晓是哪个?”万岁一想:还好,烧饼才焦拉半个,只要王华不曾死,总好说。随手传下圣旨,吩咐佘老太君带杨门女将、杨秀英和三千兵马,到苏州接请孤家皇叔还朝,不得有误,钦此。
老太君前来听封赠,接驾元帅你当身。
佘老太君辞皇别驾,回转天波杨府,吩咐老杨洪打起聚将鼓。老杨洪拿聚将鼓一打,杨门女将到了格,哪些女将?大郎之妻张金定,二郎之妻李翠平,三郎之妻花谢玉,四郎之妻云翠英,五郎之妻曹氏女,六郎之妻柴郡主,七郎之妻杜金娥,八姐杨琪,九妹杨瑛,还有大刀王兰英(老书高头叫王怀女,大脚,拿板门大刀),烧火丫环杨排风,还有穆桂英总到了。这遭老太君带杨门女将带杨秀英,择过吉日,御校场之上三牲祭礼,祭过帅旗。发鼓三通,放炮三声,
顿升三个狼烟炮,三千兵马早动身。
格马上兵马上将,就川流不息,狼烟炮一声响,地动神惊,一条官堂大道,直奔苏州,一路之上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那一天,离苏州城不远,十里之遥,安营扎寨,老太君带杨秀英,还有杨门女将进了苏州城,到吏部天官府府门口,吩咐看门安童报,报与吏部天官杨吉风知道。杨吉风一听,哟,老太君到了,吩咐大开正门。杨吉风官服穿起来,走出府门外,走到前间忙行礼,老太君叫啦两三声,口称:“不知老太君驾到,下官接驾来迟,望老太君恕罪。”老太君说:“杨大人不须客气,你还是快来拜见千岁王妃。”杨吉风不曾仔细望啊,不晓得女儿,只晓得凤冠霞帔,只当真是王妃千岁。杨吉风双膝来跪下,王妃千岁口内称。杨秀英一想不好,历古以来君不拜臣,父不拜子,嫂不拜叔,我哪好受我父亲拜?赶紧双膝来跪下,父亲大人口内称,叫声:“父亲大人哎,
我不是张三并李四,我是你格女儿杨秀英一个人。”
杨吉风仔细一望,哎呀,果不其然是女儿,“女儿,你跟了要饭格,腾腾空怎做到王妃千岁啊?”杨秀英说:“父亲啊,命好呢。”杨吉风没话说,一进进了天官府,见到老太太杜氏夫人,杨秀英忙行礼,母亲连连口内称。老夫人一想:你虽然王妃千岁,是龙走蛇洞肚里过出来格,一把拿杨秀英紧紧来抱住,女儿叫拉两三声,叫声:“我格心肝女儿哇,
总以为我们母女两个今生今世再也会不到,哪晓得枯木又逢春。”
吩咐金梁、玉柱来叫姐姐,金梁、玉柱一望,哎呀,什么姐姐,是母亲。
金梁、玉柱双双来跪下,亲娘叫了不绝声。
格杨秀英搂头一把拿金梁玉柱紧紧来抱住,悲喜交集泪纷纷。
杨吉风一看不得了了格,我拿外孙买家来做儿子,罪孽却有海能深。老夫人说:“你格老不死啊,你说还是由命对,还是由人对啊。”杨吉风说:“由命也对,由人也对,就我个人不对。”老太君传下将令,吩咐穆桂英带兵捉拿奸党知府高征,把知府家满家捉得来。肇穆桂英带兵走了格,老太君又吩咐杨吉风带他们去监牢搭救八贤王。肇消息传到监牢里,不是说去救八贤王啊,说天官大人来查监,牢头田虎、狱卒刘通对八贤王说:“干父啊,天官司大人来查监哇,我们瞒上不瞒下啊,替你拿重枷重锁枷起来。”八贤王说:“理应理应。”肇替赵德方重枷重锁枷起来,杨吉风跑到监牢里一望,哎呀,果不其然,八贤王重枷重锁。杨吉风吓得背上冷汗总淌下来,双膝来跪下,八千岁叫拉两三声,口称:“八王千岁,罪臣杨吉风搭救八千岁来迟,望八千岁恕罪。”八千岁赵德方说:“杨吉风,身为吏部天官,我来你苏州遭难,干多天数才做鬼来救我。”“哎呀,八千岁恕罪恕罪,我来替你开枷落锁。”八王赵德方说:“你胆倒不小,你哪有这个权力替我开枷落锁?要仁宗天子,才有权力替我开枷落锁,我要升堂。” 八千岁端坐公堂,肇有趣了,又不像做官格,又不像罪犯,要说他是做官格么,重枷重锁像罪犯,要说他是罪犯么,坐了做官格位置上。八千岁吩咐:“杨吉风,你知罪不知罪?”杨吉风:“千岁,微臣知罪。”“好,你自己认啊,几条大罪?”杨吉风说:“千岁,我有四条大罪。第一,我万万不该辞官不做,要家来养儿子;第二,我养女不教,女儿私改皇上御赐金匾;第三,我拿你格龙孙买家来做儿子;第四,你八千岁坐了监牢里不及时搭救。”赵德方说:“够了,四条大罪,可以判你死罪,吩咐左右听旨。
拿杨吉风推出公堂外,腰斩两段不要容情。”
佘老太君撩袍跪倒,“八千岁,刀下留人。八千岁,杨吉风虽然犯法,情有可原。第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杨吉风望子心切,所以辞官不做,家来养儿子,情有可原;第二,他女儿改金匾,他不曾改;第三,他拿你龙孙买家来做儿子,享福,吃鱼吃肉,不曾让他们受罪;第四,你八千岁坐了监牢里面,他不晓得,晓得不救才有罪,不晓得不救,就没得罪,叫不知者不罪也。求八千岁大仁大义啊,救救杨吉风。”格么赵德方可是真要杀杨吉风?不是的,亲公公道理,那拚得杀嘎,吓吓他格,见到佘老太君求情,正好借坡下驴,吩咐拿杨吉风救到公堂。杨吉风双膝对下一跪,“多谢八千岁不斩之恩。”八王说:“非是孤家不斩,乃是老太君求情,孤家看老太君格面子,方饶你狗命。”八千岁色样好了,拿面子送把佘老太君,又吩咐拿狗官高征带上公堂。高征来到公堂:“啊咿喂,老强盗怎坐了我位置上?”两班武士喝令:“狗官,还不快拜见王爷千岁。”高征双膝来跪下,千岁叫啦两三声。赵德方说:“你个狗官,我老早就拿名字告诉你,你情丧还拿我关入监牢。”高征说:“千岁,不要冤枉,你告诉我还敢咧?”“啊,不曾告诉你啊,一见面,你就问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吟诗一首,我就告诉你,我说家住九龙口,姓小名月走,二人十四心,万字一点首,不是告诉你了,不相信,佘老太君你来帮我破解破解。”佘老太君说:“格不是瘌子头上蚤子明摆嘎,‘家住九龙口,姓小名月走’,走字旁,这半间一个小字,底落一个月字,姓赵格‘赵’字;‘二人十四心’,二人是双人旁,双人旁这半间上头一个十,底落一个四,再底落一个心,格不是品德格‘德’字啊;‘万字一点首’,更加明显了格,一万两万,上头加一点,就是‘方’字,换句话说京都皇城赵德方。”赵德方说:“这个狗官,你晓他说什么,他说家住九龙口,说我是九龙山格强盗;姓小名月走,说我是强盗,日里不敢走,夜里来月亮底落走走;二人十四心,说我强盗是乌合之众,一个人七条心,两个人十四条心;万字一点首,更荒唐,说我是一万个强盗格头头。这种狗官,要他何用,推出去,剥皮点天灯。” 肇拿狗官高征绑到法场,请打磨匠用金钢钻,走狗官头顶上钻,头顶心钻神仙镜,神仙镜对下灌水银,拿起来一筑,活蜕壳,皮是皮,肉是肉,皮剥下来裹稻草,肥肉熬起来点天灯,五肺六脏擐到城头上,百鸟衔去当点心。
行好得好终身好,奸党高征不曾有好收成。
又拿他家抄家,家产分把平民百姓,吩咐拿牢头田虎、狱卒刘通请到公堂。田虎交刘通来到公堂,双双来跪下,干父叫拉两三声。八千岁说:“干儿,免礼免礼,干儿,我不是老强盗哇,我是京都皇城赵德方,我是皇帝格叔叔,有权格,我来封一封,
干儿刘通听封赠,苏州知府你当身。
干儿田虎听封赠,苏州守备你当身。”
一文一武啊,后来苏州城搞了不错,因为他们有正义感。肇八千岁传下钧旨,三千兵马抄小路直奔京都皇城。不讲八千岁三千兵马抄小路上皇城,我们再讲寇准一段情。
再讲寇准扮做贩枣子格老板,公差衙役得得毛病耽搁得,毛病看好了动身,所以跑晚了格。
路途催趱不耽搁,叠影高山面前呈。
经过叠影高山,被喽兵捉住得,捉到高山聚义厅。二大王军师先生拿金钱八卦课一卜。
弯下腰来拜三拜,哪山哪水总知闻。
“哟,原来是双天官寇准”。军师先生双膝跪下,天官大人口内称。寇准说:“大王,我是贩枣子格老板,不是什么天官大人。”大王说呱:“不要瞒喂,我金钱八卦课高头算好了格,你就是天官,你是清正官啊,要是糊涂官,我老早拿你杀啦得格,我们佩服你,天官大人,为何不在京都皇城陪皇伴驾,为何乔装改扮,到我们小小的叠影高山?”寇准一想,瞒不住了:“大王,不瞒,我乔装改扮,出来寻找王华。”“啊,王华啊?我们这儿有个王华,害病才好了。”肇拿王华喊出来,天官寇准问:“你可是叫王华啊?”“正是。”“你可是住苏州三贤村?”“不错。”“你可曾买父亲?”“ 买了,穷上人老子赵老者。”天官双膝来跪下,小王千岁叫几声。王华说:“哟,我要饭格人,腾空怎做到小王千岁嘎?”寇准说:“你怎不是小王千岁,你买格父亲来头大了,京都皇城八贤王赵德方,你是八千岁格真儿子,你可是千岁啊?”“哎哟喂,我倒要饭做到一个千岁咧?”正在此时,顿升三个狼烟炮,喽兵报,八贤王三千兵马到 。寇准说:“赶紧迎接。”肇带三个大王,把王华接出来。只见八贤王身骑逍遥马,寇准双膝来跪下,王驾千岁口内称。八千岁最欢喜寇准,滚鞍下马,一把搀起,“寇爱卿,免礼免礼,你不在皇城陪皇伴驾,为何出了皇城?”“我出来寻找王华。”“王华来哪里?”“来这儿。”王华双膝来跪下,父亲叫拉两三声:“父亲,孩儿二次进京要账,险险交送命,好了刘板忠代我,我得病,来这叠影高山,
好了三个山大王,不然我哪有命残生。”
八千岁一听,深受感动:“三位大王,多谢你们救了我王儿,跟随孤家进京,叫仁宗天子封你们高官禄位。”三个大王说:“我们不愿意做官,野惯了格,我们还做大王。”“好,既然做大王,我回转京都皇城,要仁宗天子,永远不收你叠影山方圆百里之内的皇粮国课。”什么意思?就是叠影山方圆一百里见方啊,不收公粮国税,专门把三个大王收。
肇三个大王拿这一百里之内治理得也蛮好格不表,再讲八千岁三千兵马进了皇城。仁宗天子迎接,走到前间忙行礼,皇叔叫拉两三声。八千岁说:“你仁宗胆子不小,情丧枷锁枷到你家皇叔头上来格。”“哎,皇叔恕罪恕罪。”亲自帮八贤王开枷落锁,仁宗天子皇叔天、皇叔地,皇叔喊不及。八贤王一想:我虽然是他格皇叔,他是一国之主,也不能尽顾难为他,也就不交他多烦。仁宗天子也算乖巧格,肇拿包文正救到八宝金殿,官复原职,拿刘文进正法,背起来一杀,刘文进家抄家。肇拿西宫娘娘刘氏西宫,因为交万岁有同床共枕之情啊,所以啊,赐她棺木一口。万岁一想:刘板忠死了最可怜,舍己救人,封他一封。
刘板忠死后追封赠,仁义王之职你当身。
将刘板忠以王爷之礼金顶玉葬,为刘板成请太医把他喉咙看好了,也封他一封。
刘板成前来听封赠,兵部尚书你当身。
张氏小姐听封赠么,兵部尚书正夫人。
拿王华封做太平王皇兄,杨秀英封做太平王妃。万岁噢,没得后代啊,拿金梁过继名下。
金梁前来听封赠,东宫太子你当身。
玉柱前来听封赠,小八贤王之职你当身。
又拿杨吉风召到金殿,“杨吉风,你还是要养儿子还是要做官?”“万岁,我知错了,现在愿意做官。”“愿意做官,官复原职,吏部天官。”
再讲狄娘娘来南清宫办了好酒,拿万岁天子和王华一家门,统一请去吃团圆酒。吃过酒之后,做官格做官,做王格做王。后来有风流才子、自在臣相就拿八贤王乔装改扮,到苏州自卖自身,找到嫡亲儿子王华;王华二次进京遭难,三次杨秀英进京以要账为名,以传圣旨为真情,佘老太君带兵搭救八贤王到京都皇城,做官格做官,做王格做王,这些情节,苦中之苦,难中之难,写起一部忠孝宝卷。
取名叫做《回龙传》,千古流传到如今。
经到头来卷到梢,你们大众和佛有功劳。
忠孝宝卷讲不通,小学生看经书欠用功。
张海东 讲录
姚富培 整理
八美图
传下来,坐经台。忠孝卷,口难开。——圣谕
上有法令传下来,弟子遵命坐经台。
提起一部忠孝卷,犹如雪天里个梅花口难开。
山外青山楼外楼,世上多少欢乐多少愁。
多少高楼饮美酒,多少流落在外头。
今日不知明日事,人生在世枉着闲气一场空。
忠孝宝卷初卷开,拜请安国星君降临来。
宝卷初卷开,礼拜佛如来。
树从根上长,花从叶里开。
寿香炉内焚,寿烛放光彩。
大众帮念佛,老少免三灾。
酒字三点水,色字刀在头。
丢了色共酒,何等不风流。
饮酒不醉量为高,见色不贪是英豪。
非礼之财不可取,忍气吞声祸可消。
耐字没得忍字高,忍字头上有张刀,
为人要有几个忍,不犯法律哪一条。
他骑白马我骑驴,他的福气我不如。
抬头看见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余。
长江滔滔奔东流,靖江孤山像困牛。
弟兄道理莫淘气,妯娌不要结冤仇。
收留闲文归经典,开宣宝卷劝善人。
话说忠孝节义落难古书一部,小学生今日开读,应先还朝代帝王,后还贤人出世根由。
先还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贤人。
经典盖板之上注有“昔日”二字,昔者远也,日是今日。远年经典,今日所讲,远朝近还,要还朝代确然不难。
昔年昔月明朝嘉靖皇帝登龙位,山河一统治乾坤。
大明朝嘉靖皇帝登殿,江山稳便,文有忠良,武有能将。
皇皇有道讲不尽,国内该当出贤人。
贤人既不出边邦外国,也不出荒山野地。要说出在边邦外国,人生了三头六臂,和我们中原人作对,算不上贤人;要说出在荒山野地呢,独霸一方,自立为王,拦挡短路,扰乱江山,称孤道寡,更算不上贤人。
该应我主江山稳,大邦中原出贤人。
贤人出得其则不远,出在浙江省杭州府钱塘县北门外柳家村,一人姓柳,名叫尚杰,同缘张氏太太为婚。
提到柳尚杰老大人,浙江杭州有名声。
提到这柳尚杰,家中万贯家财,东库房堆金不堆银,西库房堆银不堆金,秤称银子斗量金,安童成对,侍女成双,鸡鸭成群,骡马成行。
前后园林碧波清,草积堆到九霄云。
屋上瓦片赛乌云,走出犬儿总像麒麟。
各位善人要问,这人家干豪富,可有多大的官职?万贯家财摆设好,大人官职就不小。柳尚杰在朝纲之中把官做,文宰相之职受皇恩。底高叫文宰相,就相当于现在总理的身份。
张氏太太福气好,皇封一品正夫人。
老大人来朝纲做官,清如水,明如镜,坏人说话他不听。
当今天子多见爱,当作擎天柱一根。
可有多少同朝好友啊?
老大人在朝纲之中把官做啊,满朝忠臣总是亲。
和他最知己最要好的,要数定国王张国寿。这个人和柳尚杰柳太师情同管鲍,义如关张,有手足之情,刎颈之交。也就是说,像现在的生死弟兄。格么他们是子舅道理。俗话说,亲不过弟兄,嫡不过姊舅。格老大人可有下代?忠臣不绝后啊,绝后就不忠臣。夫妻福气,祖上德气,生到一子,来历不小,是天上安国星宿临凡。
三朝烧过解污纸,满月堂前就取乳名啊,取名叫做柳涛号,慢慢抚养长成人。柳涛号公子是天上安国星宿临凡,长起来一点总不为难。长到六岁,老太师就说:“夫人,养儿要读书,种田要养猪,养儿不读书,等于是养个猪。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女虽愚,诗书不可不读,请先生要教孩儿用功苦读,将来好龙门高跳。
有了高官并禄位,祖先三代有名声。”
八方打听,拿南门水关桥脚下顾先生请家来教公子用功苦读。顾先生就说了:“门生啊,你吃乳么有乳名,肇开蒙读书了,我来帮你取学名啊。”“先生你帮我取底高学名?”“门生啊,你乳名叫做柳涛号,学名么就叫柳树春。”因为柳树春公子是天上安国星宿下凡,读书一点点总不为难。先生手举到哪里,他眼睛望到哪里,读到哪里就能熟到哪里,有过目不忘之才。老太师就说了:“夫人啊,一个人家单有文没得武,将来要吃旁人家苦,趁孩儿年纪轻,左右请武功教师家来教他,操练武艺,将来文武双全,高跳龙门,耀祖荣宗。”“太师,你说得有理哩,我总最依你。”打发安童柳能带十两银子:“安童,你替我八方打听,少爷年纪轻,还要习武,访到本事好格武功教师请家来,好教少爷再习武。”“哎。”柳能带了银子出去访师傅格,来外面多少时,眼睛一鞭,五十来天,齐头两个月,总不曾看到中意格师傅。格天子来到学场一望,格人不知多旺,足足有三四百个人围了杠。柳能说:“杠来杠做底高啊?干多人来杠我也去望望看。”跑到格圈圈身边对里边踮起来一望,来格圈圈当中站着一位出家僧人。格人底高腔调,身高总有一丈二尺,腰宽八围,头带毗卢古帽,身穿万佛袈裟,脚踏僧鞋,对格圈圈当中一撑,抱拳当胸,就口口声声年老伯伯年轻叔叔,有夫之妇叫贤嫂,高楼上小姐叫千金,“只因为我出门访友格,断了盘费喽,好了我沿小辰光学得点点毛拳,今朝只好献丑,借贵地来献丑献丑,打了好,你们也不要说我好,打了不好也不要说我不好,识者不可当面说破,不识者,不可背后谈言。”
打打打,打得来了。这老和尚有多好格本事,一捣拳来地上打一个大潭头,一铁扫帚一条大圆沟,两脚轻轻一跺,双脚陷烂泥肚里去四尺。老和尚一个旋风,啵!单跳上去九尺外,双纵上去一丈零。一套拳脚打下来,看热闹格人,拍拍巴掌对上撂。柳能安童一看,呀,这个和尚本事好了,我来外面,恨不得两个月了,不曾看见本事有干好格人,拿出五两银子送到老和尚身边:“老师傅啊,你这个本事竟好哩,我这里有五两银子送把你么,把你买点清茶解解渴。”老和尚对他一望:“小兄弟,你太客气了呱,你送我干多钱啊?”“师傅啊,我请问你住在哪座宝山,哪座宝庙,你称底高宝号?”“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不是你当地人。我住在嘉兴府三塔寺,我格法号就叫永远。”“啊呀,你是永远长老。啊呀长老,久闻其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乃三生有幸。长老,我就请你上我家去,我家少爷来家读书 ,还要习武啊,就没得好好师傅啊,你就上我家去,做我家少爷格师傅怎样啊?”“小兄弟啊,格倒不是横你交哩,我一生一世当中最度毒的就是带徒弟。你不晓得啊,小弟弟啊,我家些师兄师弟,不分细啊大,徒弟总拖拖好几个,出门就要惹祸。到哪里总说师傅不曾教育得好,弄师傅总坍大台,所以我最毒格就是带徒弟。”“哎,可惜了,我家少爷柳树春,一心要习武啊,老太师找不到好好师傅。”“啊?你说底高,你家少爷是柳太师家儿子呢?”“不错,他叫柳树春。”“小兄弟啊,提到这个柳太师啊,没得哪个不晓得,是大明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赤胆忠诚,忠心报国。提到这个人家要请武功教师,我倒准备去哩,旁人家用绳捆我,轿子抬我,我都不高兴去,提到柳太师家儿子要习武,我倒上他家去望望看。”
柳能安童就来前面走,永远长老后边跟。
来到柳太师家,柳太师亲自迎接,为永远长老不丑,办了羊羔美酒,好酒好菜好好款待。吃吃酒,永远长老就开口:“太师啊,倒拿你家儿子喊来把我望望看,可是习武格料子?”柳太师打发安童从小书房,拿柳树春喊得来。柳树春对永远长老面前一撑,就像铁树生根。人家说出门三相,确实不假啊。永远长老走柳树春头上望到他脚上,“嘿,老太师啊,我也不是帮你家这个儿子说大话啊,我要真心诚意蹲堂,教你家这个儿子习武格,我可以说,不超过十载,他格功夫,他格本事么,我大邦中原天朝上国,算不得全中原第一,最起码也好算到第二。”“嘿嘿嘿嘿,长老,格知己么才请你家来格,不知己可请到你?”再来后花园高搭箭台三丈六尺,教他骑马射箭,舞刀使枪,跑步拉弓,柳树春一边学文,就一边习武。格柳太师是个宰相,他哪有功夫天天蹲家?他倒上皇城做官去格,又不来家。究竟先生和长老来他家多少时,一并十载,也就是说柳树春到十六岁喽。柳树春到十六岁,底高腔调?身高一丈,腰宽六围,脸上如同白粉,小伙子一等,竟好盖中原一十三省。说到文章,是文章满腹,无书不读,无诗不熟,文章贯穿直落;说到武艺,硬弓能拉到十八力,抱石如飞只嫌轻,一箭能射十三个金钱眼,箭箭能穿到穴中心,有百发百中的本领。
先生格天子和永远长老讲讲:“长老,我们来他家堂十载了哇,门生现在已经是文武双全,我们也家去么。”再就交张氏太太一讲,账目算了冰清玉洁,先生走了格,永远长老一把背住柳树春格手,“徒弟啊,师傅我肇家去了,你现在童子功、气功、金罩铁臂功、红砂掌、铁砂掌都已达到炉火纯青地步,只有呢,金枪锁撩法和点穴功还稍微只推板一点点,但不过交旁人比起来也可以喽。但是啊,徒弟啊,今朝呢这个武艺教把你,不是叫你去打人行凶。学会文武艺,要贡献帝王家,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才是英雄本色。假使旁人要欺你,你也不要怕他,你打不过他格,你也不要愁,
你只要赶到三塔寺啊,师傅帮助你当身。”
永远长老要走了呱。张氏太太称出一千两银子来,“长老,这是你来我家十载个薪水。”底高叫薪水,新社会叫工资。永远长老眼睛一瞟,胡子一翘,“太太,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格,我来你家堂十载,你大出汗称千两银子把我啊?我就来外面卖卖艺么,千两银子不要一个礼拜就来格,来你家堂十载喽,就舍得称这点点钱把我啊。”“长老,格你要多少啊?你只要开口,我家家里银子还有。”“太太,旁人家请我也请不动我哩,我是见老太师忠心报国,大明朝里赤胆忠臣,我才上你家来格哩,旁人家也不要想请得动我,你说我可要你家钱啊?哨点拿钱收起来,称十两银子把我,做做盘缠路费家去么,就了当不得了够。我作为一个当家师傅,十载不来家,家里也不晓弄做底高腔调哩。”
张氏太太闻听这一声,心中欢乐八九分。
永远长老格天子和柳树春洒泪而别家去格。
我们单讲老太师来皇城做官啊,格天子批阅文件到了半夜,拿笔对下一搁:啊呀,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我出来倒有十载了哇。啊呀,我家夫人女流之辈,蹲家当家把作不容易啊,我拿儿子、先生和长老总丢把她,我自己也说不过去啊。罢了,罢了,人家总说无官一身轻,我也干大年纪了,做官千年好,不如农夫半日闲,我不如告老还乡,回转家中,全家团圆,乐于清静,胜如在皇城做官啊。
老太师连夜就写起辞呈表章来,第二天五鼓三点,嘉靖皇帝上殿,文武百官都来朝驾。文官爬上金銮殿,武官站到牡丹亭。万岁皇开金口,帝露银牙:“各位老贵公、各位老爱卿,有本早奏,无本速速展帘退朝。”柳太师赶快走前几步:“万岁,微臣有本奏来。”“哎,柳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上,孤家我洗耳恭听。”“万岁,微臣我年纪高大,
耳聋听不见钟鼓响,眼瞎看不见拜明君。
伏望我主来准本,赦放微臣转家门。”
“柳爱卿,你年纪过了半百,胡须都已花白,既然不为我孤家操心劳碌格,孤家一面准本啊,准你回转自己家门,赐你养老黄金千两,美酒百坛,绫罗百匹,等你老爱卿带回家中纳福去吧。”
柳太师一听赶忙启奏:“万岁啊,黄金千两我家有啊,不必我主费龙心,万岁,你赐我免见牌一面,等我好赶紧回转自家门,杠底高我总不要了。”“爱卿,你保孤家江山数十余年,功劳浩大,你空身打转家去,孤家也对不过你啊。来啊,国家宝库房里宝贝多了,当年黑水国有移墨珠一对,雌雄各一颗进贡到我中原来格,现在摆了宝库房里,孤家不如啊就把雄的摆在宝库房里镇国,把雌的赐把你,老爱卿带回家中保管。”
话音未了,穿宫太监把移墨珠拿出来格。有多大,白果干大,对龙书案桌高头一放,霞光万道,夺目难睁,放光刷亮。说:“爱卿,这个东西本身叫移墨珠,能移墨,又能避邪,还能辟妖,有福气格人才好拿。我孤家这个宝贝了,没得福气格人,拿了这个宝贝要害重病,落么么也没得命,如果哪里格贼要偷这个东西,他也偷不到。为底高呢?他没得福气拿这个东西,如果他要偷这个东西,这东西来袋子里叽哩呱啦会喊格,人也响杀得哩,所以他偷不到,你把这个拿家去吧,国家一旦要用,要到你家去拿格,国家如果说不用呢,永远摆在你老爱卿家中,就是你柳家的传家之宝啊。
移墨珠一颗赐把你,爱卿带了转家门。”
老太师谢主隆恩退后百步来到朝房。请来叙事官,交过印把子,到塘河叫舟船一只起锚拔跳,划船撑篙,
开起船来动身走,哪肯耽搁转家门。
太师回转运气通,天空赐他好顺风。
顺风顺水来得快,到了钱塘县天妃宫。
转过弯前间到了西水关,调过纤,望见岸上三官殿,转弯抹角,老太师格船来到自己家水码头上了。
得力家将报一个信啊,母子两个早知闻。听见一报,娘儿两个跑起来不知多哨。张氏太太迎接大人,公子迎接爹爹,厨房不曾歇手,就为太师办酒。吃吃酒,张氏太太就开口:“大人啊,你心也太黑得呱,你一出去就是十载,你拿儿子、先生和永远长老丢把我啊,你可晓得我来家有多苦啊?”“夫人啊,你也不要发火,你可晓得朝纲事情多端啊,我哪有功夫家来格?我这遭告老还乡家来格呢,少来夫妻老来伴呢,我肇不去做官了呢,总好格呢。”“太师啊,不是我怪你啊,你可晓得你来杠做官啊,我妾身也来家中盼望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月不见,如三秋兮。
我你相隔十载整,如同隔得几十春。”
“大人啊,我们夫妻来相会啊,如同拾到宝和珍。”“哈哈哈哈,夫人,不提宝和珍拉倒,提到宝和珍,我这次从皇城告老还乡家来,万岁赐我镇国之宝移墨珠一颗,乃黑水国进贡得来格,雌雄各一颗。万岁拿雄的镇国,雌的赐把我保管格,你望望看。”柳太师从怀府里把白果干大格东西倒拿出来格,对台上一摆啊,是光彩夺目,瑞气千朵。“夫人啊,万岁说呱:国家要用,上我家来拿啊,国家如果不用,一落里摆我家里,就是我家传家之宝。我年纪也干大,记性又没得你好,遗失国宝犯法,头要挨杀,我就把你保管起来哎,总而言之,
你万贯家财好遗失,千万不能失落宝和珍。
不要小看一颗移墨珠,抵到我杭州一座城。”
张氏太太随手拿移墨珠收起来格。柳太师说:“儿啊,爹爹十载不来家里,你倒做篇文章把我看看看,你读书读到了底高程度?”柳树春拿纸折迹,磨墨掭笔,磨磨大阁香,毫笔掭掭尖,做一篇文章。老太师头上看起,一目到底。“儿啊,不是父亲说你儿子有用啊,我在皇城里间是个文宰相,人家总说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要叫我父亲现在来批你儿子格文章,确实是无法来批啊!换句话说呢,就是说你的才学已经超过了我。走啊,到后花园去,再习点武把我看看。”来到后花园,柳树春拿衣裳一撩,随手打拳,一套拳脚打下来,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柳太师哈哈大笑:“儿啊,你现在是了当不得,说到文章文章好,讲到武来武艺高。”回转到家中,他们仍然开怀痛饮。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老太师本来好吃多少酒,本来好吃到一斤酒,因为格天子高兴,吃得二斤,啊呀,还要吃,吃得是浑身放汗,遍体生津。“儿啊,这个酒竟甜哩,竟好吃哩,我还要吃哩。”“父亲啊,你吃得不少了,不能再吃呱。”“唉,我还要吃哩,竟暖哩,拿窗子开开来吹吹风,等我今朝出劲吃格惬意哩。”老太师跑到前间拿窗子一开,外面一阵阴风对家里一窜,身上总出得透湿格,把格风拿起来一惊,拿起来一激,像照现在所说伤风感冒喽。请医生来看,哪晓不上医生算啊,看到他格病,看不到他格命啊。格天子对床上一困啊,一下子阴沉过去大半天,张氏太太和公子坐了床帮上陪他了。老太师一忽醒过来,看见夫人和儿子坐了床帮上,拿手走被肚里伸出来,背背张氏格手,眼泪只是对外流。老太师喊声:“夫人啊,我总指望从京都皇城里告老还乡家来啊,
我们夫妻两个同过一百岁,哪知地府里格阎君干无情。
我现在浑身热起来如同炉中火,冷起来如同水生冰。
我一歇寒来一歇热,寒寒热热分不清。
我这遭一命呜呼丧残生啊,丢下你们母子啊两个人。”
又背背公子柳树春格手啊,老太师哭得更加伤心:“心肝啊,人家总说要望子成龙要望子成家立业嘛,你家爹爹这遭一命呜呼归地府啊,果比黄连苦三分。心肝啊,
我这遭一命呜呼丧残生,你要孝顺你家母亲一个人。
你如果来阳日三间行孝道,我来阴司也照应你当身。”
老太师来杠哭呀哭格,一口气对喉咙口一郁,豆腐店关门,只好歇作。只看见他两手来杠伸,两足来杠蹬,喊喊又不做声啊,浑身汗毛根根竖啊,喉咙口断了来回气啊,牙关骨咬了杠紧腾腾。才上来当他困着得格,等上蛮多时,拿他身子一翻,望见里床馋沫滴上一摊,头朝杠一折,望望一点气总没得,张氏太太手到他额头高头一揿,冰冻三阴。“儿啊,不得了了呱,你家爹爹早已死了呱,肇身上总阴了呱。”张氏太太跑到前间一把来捧住啊,喊声:“大人啊,我们夫妻两个讲讲说说么,你也像个话八哥啊,你现在困堂再也不作声。大人啊,
我究竟前世里作了多少孽,今世里烧啦多少断头香。
拿我丢了半路上,下不下上不上,夫妻两个不久长。
你来黄泉路上慢慢走来慢慢行,等等你家夫人啊一同行。
大人啊,你慢慢走来慢慢跑,我们夫妻同过奈河桥。”
娘儿两个哭得肝肠欲断,如同万箭穿心。家里哈里哈去格安童,呆咕唠叨格梅香,也来解劝了,背起张氏太太格衣裳角落,嘴么一张,舌头一嗒:“主母太太,你不要哭咦。现在已经死啦得,早点买口棺材家来拿他置啦得,抬他田里窖啦得,省得你们蹲堂嚎杀得。”“你格累堆鬼,你格累堆鬼,我家老大人在世,那三桩推板你,你要对他干狠心做底高?”
柳树春就说了:“母亲啊,人死了不得复生,草枯了才得逢春,爹爹既然过了背,应该拿他收尸入殓。”
张氏太太闻听这一声,想想不错半毫分。
再买大大沙枋棺木一口,就拿老太师收尸入殓,请僧道两班做斋设醮,超度老大人之灵。
三尺麻布当门挂,公子做磕头礼拜人。
超度已毕,请大家帮忙,拿老太师棺木送到田里入土为安,栽松植柏。柳树春就说,“我家父亲怎干倒霉格,来皇城里间伤风咳嗽总没得,家来啊害了一场病,哪晓就不曾有格命,人家总说黄连苦啊,他比黄连苦三分。母亲啊,按道理我要蹲家守孝格,我坐了家里就想到我格父亲,我眼泪就不得干啊。我准备上师傅身边去哩,师傅对我说过。我桩桩功夫总学到家喽,只有金枪锁撩法和点穴功,还稍微推板一点点,我去叫师傅教我精了哩。”“儿啊,你千万不能上嘉兴去啊,上嘉兴府干远格路程。心肝啊,你假使上嘉兴府三塔寺望师傅,
来半路之中有个长和短,要断你家父母啊后代根。”
“可是啊,男子要闯,女子要,你总不见得一落里拿我关了家呢,我也十六岁了。”“儿啊,格你真正要去嘛,我来拿桩东西把你防防身啊。”“母亲啊,你有底高东西把我防身?”“儿啊,你忘得了,你家父亲告老还乡家来,有镇国之宝移墨珠一颗,我收了箱子里,这个东西能避邪辟妖格,你拿这东西摆了身边,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格堂子,随便底高鬼怪、随便底高邪,他不敢上你身上去啊。”随手走箱子里把移墨珠拿出来格。“儿啊,你不能走陆路上去,陆路上坏人多了,假使这个宝贝叫旁人抢了去偷了去,遗失国宝犯法,你头也要挨杀呀。你弄船走水里,拿宝贝移墨珠贴身摆了怀府里间,人家就偷不到你这个宝贝。另外呢,你可是个人上三塔寺去?”“母亲啊,格不,有柳兴安童,一落里服伺我读书习武格,就像嫡亲弟兄道理干好喽,我准备和柳兴同去,再弄一条船,带足路费银子,拿宝贝移墨珠摆了怀府里间。”这遭,柳树春和柳兴两个人,
肇身坐舟船就动身,赶往嘉兴一座城。
水路蹲舟,非止一日。格天子来到嘉兴,船一靠岸,把锚拿起来一抛,接脚板一搭。“柳兴啊,我上三塔寺了,去望师傅了,你蹲堂看船哇。”“哦,少爷,好格。”柳树春步行跑到三塔寺打听到格堂子,抬头一看,寺院上间三个大字“三塔寺”。哦,师傅就来这里间啊。站到门口,头对里间一够一望,天井里间有一个和尚来下刷地。“请问你这位老师傅啊,这里可就是嘉兴府格三塔寺?”“施主,此地正是三塔寺。”“老师傅,我请问你,你家当家师傅也就是我家师傅,永远长老可来家啊?”“你是?”“我是杭州钱塘县柳家村格,我就叫柳树春啊。”“是柳师兄啊。柳师兄,当家师傅家来就提到你了格,他一生一世啊,就带到你这一个好徒弟啊。”“啊呀,师傅帮我说大话格,我有底高好呀,师傅可来家啊?”“来家底高了,柳师兄,你来晚了三天喽,当家师傅走了呱。”“上哪去格?”“访友格。”“格关底高事啊,我不好蹲堂等等啊,你倒愁他不家来。”“家来底高格?我来了几十年了,才看见当家师傅三趟哩。有一回出去访友,一别十八年才家来格,家来三天不曾到夜,又走了格。说来你家格,又是骑跨十载,堂三天前晚夜才走格了。这一次出去啊,可能要等十头二十年才家来了。”柳树春一想,格蹲堂等底高哩,十头二十年喽,我倒三四十岁了哇。“老师傅啊,你对我家师傅说就说我柳树春来望他格,叫他家来呢赶紧上我家去,就说我有重要事情要找他。”“你不蹲堂等等啊?”“我不等了,师傅又不晓得什么时候家来。”“柳师兄,你要走啊,师傅有个古怪脾气格,弄不好三天不到夜,他就家来格也不晓得了。”“我不登堂等喽,他又没得一定什么时候家来,我走喽。”
柳树春气塌塌来到船上。柳兴问:“少爷,可去望见你家师傅啊,可曾望到他啊?”“望底高哩,师傅出去格。”“上哪去格。”“访友格。”“格不好蹲杠等等啊。”“等底高喽,那个师傅说格,我师傅这一次出去可保要等十头二十年才家来哩。走,开船家去啊。”“少爷,你家去做底高咯?”“格蹲堂有底高事情哩,师傅又不来家。”“少爷,长干大,你上嘉兴来了几趟哩?我才头一回来哩,我要帮主母太太上嘉兴城里来买东西。听人说嘉兴城里人也闹热煞得了,你赶紧家去做底高咯,来也是来了格,格我们不如到嘉兴府里散散心啊,晚拉几天转家门。”柳树春把柳兴一杠,想想蛮丧,拿银子包袱就对船舱里一摆,平基板一盖,不看船,两人总到岸上相去格。格嘉兴城里间闹热了。望见格街里间招牌多了,有金字招牌、银字招牌、如意招牌、白缮招牌、红漆招牌、黑漆招牌,有挂招牌、墩招牌、坐招牌、烧饼店里斜雀花招牌、油条店里绞正帐招牌,招牌对招牌就像雪片,可保有一千多样:
一本万利是典当,二龙戏珠是钱庄。
三阳开泰南货店,四季时鲜水果行。
五颜六色绸线店,六谷囤积是粮仓。
七星宝剑兵器店,八卦灯笼是混堂。
九江运来瓷器碗,十字街上卖茶坊。
柳树春和柳兴,格天子跑到十字街坊一望,格人不晓多旺,就像东海里波浪。柳树春就说:“柳兴,杠干多人来下望底高哇,走,我们也去望望看。”柳树春交柳兴硬咔到个圈子里间一看,看见圈子里间跪了两个女格,一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两人总对杠一跪,拿头对杠一低。“拿头低了杠?少爷,格两个人可是犯底高罪啊,怎总跪了杠块格。唉,她格面前有一张纸头来杠了,我又不识得几个字,少爷,你去望望看。”
柳树春跑到妇女门口一望,格纸头是底高,原来是一张难单,柳树春拿起来一望,纸头写格底高东西:“难妇王氏, 夫马晓侯,解粮官。因长江失风,问疏忽之罪,关进监牢,罚纹银一百两整。只因家境贫寒,出于无奈,有亲生女儿马娇蓉自愿卖身,身价一百两银子整,自卖之后,只愿为奴为仆,不愿为妻为妾。请来往行人, 过路君子大行方便。难妇王氏。”
柳树春头上看起,一目到底。“王奶奶,你家有几个女儿、有几个儿子?”“少爷,我家一个儿子总没得,就该这一个惯宝宝女儿。”“啊呀,奶奶,就该这个女儿,你怎拚得卖啦得格?”
王奶奶闻听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少爷,不是我罚她来卖呱,我家女儿她自己要来啊,我也没得办法。”“奶奶,你家小姐年纪虽轻倒是个孝女。她格孝心感动天和地,青天不负孝心人,你赶紧拿难单收了得,一百两银子你不要愁,一百两银子我赠你,赎她家父亲转家门。”柳兴拿柳树春背到旁边:“少爷,你说得便当,送她一百两银子啊?身边只该十来两银子零用格,银子包袱来船上船舱里哩,假使说叫这个奶奶蹲堂等,走堂块跑到船上就十八里路,一来一回三十六里,格不叫这个奶奶等了心焦杀得,你怎思量到说送她一百两银子格。”“啊呀,柳兴,格我才间倒说得格,人家总听见格,没得钱把她么,人家要说格。唉,不要紧格,我格宝贝移墨珠来怀府里了,先到典当里去典啦得,明朝再用钱好到典当里去赎格。”“少爷,出门格辰光,主母太太说格,你万贯家财好遗失,千万不能失落宝和珍,你怎好拿宝贝去当啦得。”“啊,奴才,我典啦得又不是弄啦得。”“好呱,我随你。”“唉,你不要光火耶。”柳树春跑到王奶奶身边,“王奶奶,我才间倒说送你一百两银子格,身边没得干多啊,我格银子呢,摆了前间呢我家朋友家,你蹲堂等等啊,我一歇就来格。”交柳兴两个人不肯耽搁,
急急忙忙就动身,哪肯耽搁赶路程。
跑出去不曾有多远啊,一爿大大典当,六间头门面。柳树春跑到里间一看,格先生只有呢二十岁上下格腔调。他拿移墨珠从怀府里倒拿出来格,对柜台高头一摆:“先生,我典当哩。”小先生望望,“只鬼鬼大格东西,可就当格白果干大的珍珠啊?”“唉,是的。”“是的,你要当几钱?”“我急需一百两银子,我就典百两银子嘛。”小先生眼睛一暴,手指头直戳,“死开点,你见我年纪轻,不识货,这鬼鬼大珍珠值到一百两银子?你回头不来赎,我不人也霉煞得。”柳树春被他一吼,不但不生气,相反倒赔笑脸,“嘿嘿嘿嘿,啊呀,小先生,你也蹲堂做底高生意啊,你又不识货,你也做生意啊,只好说我急等要用一百两银子,不呢格句话,你就出一万两银子把你望望,我也拚不得格。”“啊咿喂,你底高宝贝呢?我进去喊我家老先生出来望望看。”
拿老先生汪广才汪朝奉喊得来。汪朝奉是底高人,原来来柳树春家里典当里格,他说年纪大了,家去纳福格,谁晓得到家又把这个人家请得来了。汪朝奉跑到外面一看,“啊呀!少爷,你怎干稀客格。”“啊呀,汪先生,你说来我家年纪大了,不愿意再蹲外面站柜台,你家去纳福格,你怎又来堂块格?”“少爷,这个堂子就叫六里街,这个典当呢,就是六里街钱庄华顶山老大人开格,他见我识货啊,来家没得事,就拿我请上他家来了。”“好格,先生,蹲家也是闲啦得,出来散散心。”“少爷,你到堂来做底高啊?”“老先生,我来当当格。”“典底高东西啊?”“就典这个移墨珠格。”“少爷,哨点拿这个东西收起来呀,这里小先生不识得,当我也不识得,这个移墨珠整个我们中原就该两颗,也是黑水国进贡得来格,因为万岁见老太师忠心报国,才赐把他保管格,你怎好拿这个东西来典啦得啊?”“先生,我急等要用一百两银子哩。”“宝贝收起来,我送一百两银子把你。”“我不,你干大年纪,我要你一百两银子做底高?”“格我借嘎一百两银子把你可好呀,我不要典当。”“ 又不你格,到夜盘账,账不得平么,再弄你烦神。”“格你说怎弄啊?”“典把你,格你不要么,我只好到旁人家去当。”“啊呀,这个东西不好典唉。”“啊呀,不好典拉倒,我走喽。”拿起宝贝来就跑。
汪先生想,我们这里六里街,一条街是六里长,三十六爿典当,假使说当到不良的人家去,把人家谋占了去怎得了哩。“少爷,来,我典把你啊。”柳树春打转跑到柜台面前,“老先生,因为我和你认得格,格么能够当把你么,我再好没得。”汪先生拿沉香匣端出来,拿移墨珠收了沉香匣里,摆到柜台底落,弄东西遮起点来。“少爷,这一百两银子我典把你啊。因为你明朝就来赎,我不值得开典票啦,我就来流水账簿上面登记下子。另外呢,再写个白纸头条子把你,你反正明朝就来喽。啊,你看就能呢写可对啊:‘浙江杭州钱塘县柳太师之子柳树春,移墨珠一颗存在隆兴典当,付纹银一百两整,明早赎出,利息分文不取’,你看可好呀。”“先生,好格好格好格。”
他拿到百两银子,拿到一张白纸条子走了格。上哪去?跑到十字街坊王奶奶身边,“王奶奶,我格钱拿来呱,你这遭拿难单收啦得,你肇好家去了。”
王奶奶闻听这一声,恩公连连叫几声。
今朝你拿一百两银子送把我,你是我天大一恩人。
恩人唉,我家向后没好处,一笔勾销莫谈论。
假使我家向后有了翻身日,一重恩报九重恩。
“恩人,说到现在,我也不晓得你家住何方贵地、尊姓大名,你留格名姓把我么,将来好报答你。”“奶奶,百两银子也留底高名姓,留他去。”柳兴说:“少爷少爷,你虽然十六岁喽,就是个硬头呢,送掉百两银子,告诉人家一个名字,也关底高事啊,你不说,我来说。奶奶,我就叫柳兴,这是我家少爷叫柳树春,柳尚杰柳太师就是我家老大人,换句话说,他就是柳太师家儿子啊。”
格马娇蓉小姐骨气有多沉重,一脚跪了杠,头低了杠块,不好意思拿头抬起来,听见说他叫柳树春,柳太师家儿子,马娇蓉突然拿头抬起来,对柳树春一望,一望赶紧拿头又低下来。这个小姐有多好格记性,就看见柳树春一面,多说点嘛,只好两秒钟格腔调,家去拿钱交啦得,拿父亲从监牢里赎出来,为了不拿这个恩人忘记啦得,把绸布拿得来,把红绿丝线拿得来,拿柳树春格相貌就绣了这一块绸布高头,供了当中家菩萨台高头。
早起端粥,中午端饭,夜里端夜饭。一天三顿,烧香点烛,而且也拜也供他。这马娇蓉有多好格福份,将来要做到正宫娘娘,说君不拜臣、父不拜子,柳树春背不起她拜啊,实际上拜他没得好处,只有坏处,落么么柳树春霉了要死,就害了她天天蹲家拜。此是后话,我们不必前提。
格柳树春、柳兴送啦百两银子要走了。突然前间来一个人,身高一丈开外,秤高头称称不轻,足足有三百二十来斤,身材魁伟,捣拳有碗口干大,手膀子像辘轴,跑到柳兴身边,眼睛一暴,胡子一翘,“狗贼,吵啦我格美事,吃我一拳。”嘴说这话,一捣拳冲过来,柳兴身子一偏,推板点点,不曾打到他。
“狗贼,你好好蹲堂跑跑路,你打我做底高东西?”“吵啦我格美事,不打你打哪个啊。”“喔,你真要打,你真格要打?老子比你会撒野。”柳兴到交格老朋友打起来格,说身大力不亏啊,确实不假。柳兴打打,倒打不过格个人了格。柳树春一看,柳兴要吃亏喽,用手指头对格老朋友一点,“你可真要横凶啊?”这个老朋友倒像老水牛倒下去格,为底高?用点穴功点了他格穴道高头倒下去格,老朋友困地落直把嗓子就喊:“地方救命啊,啊咿喂,我浑身总直轴得哇。地方救命呗。”看热闹格人多。大家就说:“你不要害人,他离你干远,他手指头又不曾霍到你,弄手指头对你一点,说你可真要横凶,你就困下来,格又害底高人啊?”“唉,我浑身总直轴得哇,不好了哇。”柳树春来到前间,用脚对他身上一踏,说:“吵啦你底高美事,子午卯酉说得清清爽爽,我饶你一条残生性命,否则你今朝难有残生性命。”
“唉,英雄,不要把苦我吃,我告诉你。我就住堂西门街上,我姓邓叫永康,家里有一房妻子,我嫌她长了不美貌,今朝出外散心格,看见马娇蓉长了干体面,来堂卖身,虽然她说只愿为奴为仆,不愿为妻为妾,像照我干大格力气,家去也愁困不到她来,连摸是摸,身边没得干多钱,上亲眷家去借钱格,连三拿钱借得来,你们拿一百两银子送把她,她家拿难单倒收啦得格,你这可是吵啦我格美事啊。”“就为这个事情要打人啊?”“是的,就是为这个事情。”“不说谎吧?”“我一点点总不说谎。”“不说谎,我等你走啊。”用脚到他屁股高头哗嚓一脚跟一踢,解开他格穴道。邓永康一个趟子溜啦得格,看热闹格人拍巴巴掌蹲杠笑了,“现世啊,现祖宗八代世啊,才间逋了不走,就少这一脚跟,一踢到死走了格。”
不提大家欢乐,柳树春交柳兴也上船上去了格,走了格,我们再讲华顶山。
格典当里华顶山是底高人?是个小气鬼,他格绰号叫小九九啊,就是说旁人弄格事情,再好点,他总不放心,还要再去望下子。格天子跑到典当查看,看见这个流水账簿高头写格:“浙江杭州钱塘县柳太师之子柳树春,移墨珠一颗存在隆兴典当,付纹银一百两整,明早赎出,利息分文不取。”心上不好过啊,“先生,不剩二年,这典当就被你忙躺啦得呱。”“大人,你这底高话啊,怎干不到二年典当被我忙躺啦得?”“你望望看,一粒鬼鬼大格珍珠,典一百两银子把人家,情丧典票总不曾开,就写格白纸条子,假使人家不来赎,不就凭空撂了一百两银子啊。二年一来,典当不倒你手里,倒哪手里啊。”“大人啊,你不要发火啊,这粒珠珠价值连城,不要说百两银子,万两银子总买不到啊。”“把我望望看,底高宝贝?”
汪先生拿沉香匣端出来格,把格白果干大的移墨珠拿出来。华顶山拿了手里横望竖望,先生你不要骗我啊,这个珠珠是个没用头珠珠。“哎呀,大人啊,你不识得么不要乱说。来耶,人说没用,我弄把你看看。这个流水账簿记格账,哪家典底高东西,当多少钱,到几时来赎,利息多少,总有个账记了高头格。”汪先生拿盖板一枵,拿移墨珠走头一排滚,滚到第二排,第二排滚到第三排,拿这一本本子四十来张,一下子滚到落么么最后一张最后一排,格本子高头倒个字总没得哇。为底高?这个移墨珠能移墨格。“大人,你望望看,这可是宝贝,可是宝贝?”
华顶山把格账簿拿起来一看像鬼跳,一跳八丈高。“先生啊,肇不得了了呱,再拆屋卖总来不及了呱,人家要典东西,明明三两银子,他说三百两,再一点点依据总没得呱,肇怎弄哎?”“大人你不要发躁,我说这个是宝珠你又不相信,望好了。”汪先生拿格账簿反过来,走底板落么么第二张最后一排,倒过来对上滚,滚到账簿头一张上间头一排,格字倒又出来了格。“大人你望望看,这可是宝珠啊?”
华顶山把格账簿拿了手里横望竖望,字倒总出来了格。唉,这东西竟好哩。“先生,你拿这移墨珠借把我了。”“大人,柳树春明朝一早就来赎呱。”“哎呀,借把我耶,我明朝一早就送得来。”“大人,借把你做底高咯?”“格天子买了三百亩田啊,交人家做个手续是活契,中证人总盖了章来上,你拿这移墨珠借把我,我家去拿活契格活字滚啦得,拿活契改做绝契,中证人总留了高头,空了上间。我家去一歇歇辰光,就忙到二三百亩田了。”
他可是真正家去拿活契改绝契啊?不是的,他就想拿这个移墨珠借家去就不还得来,就想抢占这个宝贝,赖到这个宝贝。“嗨!大人啊,格借把你,你要拿得来呱。”“我明朝一早就送得来格。”格典当他家的,只好拿宝珠把他。
宝珠拿到手,华顶山就家去喽。他家家里哪些人手呢?夫人是柴氏,没得儿子,养到一个女儿叫爱珠。提到这个爱珠呢,是终南仙山何仙姑仙家格徒弟,蹲家心焦,柴氏太太拿内侄女柴素珍接得来,表姐妹两个做伴格。柴素珍也是终南山何仙姑格徒弟,就算上姑娘伯伯家来吧,也带一个梅香叫小桃同来格。交这个梅香同来到姑母家,表姐妹两个做伴啊。华顶山这个老棺材,冲啊冲啊,他不把这个宝贝拿夫人身边去,拿到小姐楼上来,跑到华爱珠身边。“女儿啊!”“哎,父亲啊,你今朝怎干高兴格?”“姑爹啊!”“啊哟,内侄女也来堂块啊。”“我也来堂陪表姐姐格。”“好格,告诉你们,今朝我从十字街坊经过,一个山东化儿来杠变戏法,被我学会来格。”“姑爹啊,你学到底高戏法?”“拿格丹青脱得来。”底高丹青? 现在叫画张,脱得来格。“你们表姐妹两个望好了啊,我弄手走上间对底一抹,这高头丹青就没得格。你们再拿张新纸头来,我弄手走底落对上间一抹,丹青就到格一张新纸头高头去。”“哇,有干好格本事来?”“我来弄把你们看啊!”
他弄格移墨珠夹得手指头丫里格,走上间对底一抹,移墨倒移啦得格,弄手走底落对上间一抹,这个丹青就到这张新纸头高头来。柴素珍心上就想:这个丹青是印了高头格,把他手抹抹就抹啦得,有干好格本事啊?不对。我家姑爹大人弄这个手按了格个手高头,可保格手肚里有底高来下了。“姑爹啊,这张纸头虽然新格,没得格旧纸头好,你还变戏法,拿这个丹青变到格旧纸头高头去。”“啊呀,格笃定,内侄女啊。”
他拿个手又走上间对底抹格,抹到半上当中格辰光,柴素珍背住他格手脉脐拿起来一挤,叭嗒,移墨珠倒抛了台上格。“嘿嘿嘿嘿,姑爹,不是你会变戏法,是这一粒珠珠能够移墨格,你当我不晓得,你只好骗骗表姐姐,你骗我骗不到格。你这个珠珠走哪里来格?”“买格。”“你来哪里买格?”“我来街上买格。”“买啦多少钱啊?”“买啦五十两银子。”“格倒便宜了,姑爹。”
华爱珠说:“爹爹啊,我家虽然万贯家财,我家一桩宝贝总没得,你拿这个珠珠要把我保管。”“女儿啊,这个东西不好把你保管啊。”“我就要保管。”“不好把你保管。”“爹爹啊,我就要保管。”“没得把你保管,就是没得把你保管。”“爹爹啊,格你帮我取格名字叫底高啊?”“你叫爱珠呢。”“格原我就叫爱珠呢,我就爱这一粒珠珠,你拿这一粒珠珠就要把我保管。”就该这个惯宝宝女儿,肇就拿这个移墨珠把小姐保管,小姐华爱珠有这个福气得这个宝贝格,肇就收了箱子里摆起来格。
不提这移墨珠不来典当里,我们单讲柳树春。
柳兴来船高头,这个东西遗失啦得有晓谕了,柳兴困到半夜来船上就做响梦,直把嗓子就吵:“少爷,不得了了哇,隆兴典当火烧了,移墨珠挨烧啦得哇。”“移墨珠挨烧啦得哇?你格奴才,你长千里眼来,你看见隆兴典当火烧来?”“少爷,格我才间来下做响梦嘎。”“不错,你是做了响梦,快点困。”困了不曾有个钟头,他倒又喊起来格:“少爷,不好了哇,移墨珠挨强盗抢啦得哇,挨强盗抢啦得归,挨贼偷走了哇。”
“你格奴才,我被你吵了半夜总不曾困得着。起来嘛,去拿宝贝赎家来,不要弄你蹲堂困不着,蹲堂吵。”两个人起来洗洗脸啊,又不曾吃早饭,跑到隆兴典当底高辰光啊?才蒙蒙天亮,汪先生正来下脱达子开门啊。“先生啊!”“哟,少爷你怎干早格?”“我来赎宝贝格呢。”汪先生赶紧端张凳对门口一摆:“少爷,你坐坐哇,宝贝一歇歇就到堂块格。”“先生,我格宝贝不是来你格沉香匣嘎,怎得宝贝一歇歇就到堂块嘎。”汪先生为主人要面子了,他不说华顶山老大人,拿家去弄底高活契改绝契。“少爷,昨天你走了之后,有我家大人查看典当,晓得你有宝贝来堂,家里太太要看,借家去看看格,他说一早就送得来格,大概就来这一歇歇辰光要到堂喽。”
柳树春蒙蒙天亮到杠,大概几点钟腔调?像现在所说,五点多钟就到了,等到底高辰光,等到小中倒有十点钟的腔调,也看不见宝贝来。柳树春又不曾吃早饭,肚里也饿。“先生,你说宝贝一歇歇就到这里,到现在为底高还不到这里,假使人家不拿得来,宝贝遗失啦得,你可赔得起?”“少爷啊,你不要发火,我家大人说得一早就来格,他又不来。就能样,我交你同上他家家去总好格呢,到他家里去拿,他总归来家里呢。”
先生就在前面走,主仆两个后边跟。
汪先生拿他们带到高厅,“你们蹲这里等等,我进去让我家大人把宝贝拿出来。”外间恨不得都吃饭了,汪先生跑到华顶山卧室,华顶山还不曾起来。华顶山在哪里?困了床上,头也缩得被窝里,来下定心困觉。“大人啊,你还不曾起来呢?”“先生,我马哨起来了。”“柳公子蒙蒙天亮就到了我典当,你说天亮拿宝贝送去,你怎不送去?我同他们来了格,实事求是在你家高厅上等。”“先生啊,典当事情多了,你不能尽顾蹲这里,我马上就起来格,我要亲自拿宝贝交到柳公子手里。”“你就先上典当去么。”先生跑到高厅上,“少爷啊,我家大人对你客气了,他要亲手拿宝贝交到你手里,典当事情多,我就先走了。”
汪先生走了格,柳树春交柳兴坐高厅上等,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望望他家高厅上,挂了一幅对联在那。挂个底高对联?
堂前富贵千年乐,闺阁荣华半子传。
柳兴果是服伺柳树春读书习武,多寡识得两个字格,落么么三个字他识得格。“半子传”。“少爷啊,我们走吗?”“奴才,宝贝还不曾拿到,上哪去?”“就怕宝贝要不到了呱。”“你怎晓得格?”“你望望这个人家就不是正派人家,他这个对联上面都是写个半子传,哪家儿子也有半个儿子来,可保这人家女格不正派,交旁人绞七廿三养格,这个是歪山头人家,就怕这宝贝要不到喽格。”“奴才你轻声点说,让他家听见不得了呱。”“底高叫半子啊?”“女儿女婿才算到半子,这个人家能够挂这个对联来这客厅正中,就证明他家就该一个女儿,没得儿子。”
华顶山家没得香烟后代根,只有一位女千金。等到底高辰光?像照现在来说中午过后喽。华顶山缩啊缩,拖鞋搭脚,一头扭衣裳,一头对外跑。“你可是柳公子柳树春?”“啊呀,你就是华老伯父。”“正是正是,来坐坐,坐坐。柳公子,耳闻你年纪虽轻文武双全,倒是后起之秀,将来皇上科考,你文武双全高跳龙门,你可以耀祖荣宗,就可以替祖争光。”
华顶山东说扬州西说海,来杠恨不得讲上半个钟头话,就谈不到移墨珠三个字。柳树春又不曾吃粥,中饭也不曾吃,肚里么人总饿杀得。他又不谈移墨珠这个事情,心上人总躁杀得。“伯父啊,不瞒你嘛,我是来拿宝贝移墨珠格,你赶紧拿宝贝把我,等我好早点走。”“少爷啊,到哪里有格移墨珠,我从典当家来从十字街坊经过,倒把贼偷走了,不然我不拿隆兴典当去把你,我不好意思去,宝贝弄啦得格。”
柳树春当他开玩笑。“伯父啊,哪里格贼长弯眼睛偷到你格宝贝,他怎晓得你袋子里有宝贝在里面?况且我家这个宝贝,人家偷不走,哪里格贼碰到这东西,它来下叽里哇啦会喊格,喊了人也响杀得,把我好等我早点走。”“没得格,真弄啦得格,就算我倒霉,算我倒八百世里霉格好了,本来你当一百两,我只要赔二百两,今朝我赔五百两把你总好了呢。”柳树春把他一说,真当没得格。柳兴就说:“少爷啊,我在船上做梦,说移墨珠挨强盗抢啦得格,挨贼偷啦得格,你说我胡头乱说,移墨珠可有了,格挨强盗抢啦得,挨贼偷走,肇可有了,不动手宝贝是不得出来格。”
嘴说这话,对柳树春瞄眼睛做关目。柳树春交柳兴两个人,拿他家高厅上一张红木八仙台,咣弄翻过来。个人背住两只台子脚,拿起来一撕,
台子脚当作兵器用,决不容情半毫分。
撒野哟,在那乱呼乱打。华顶山吓得溜啦得格,溜到哪里,溜到自己的卧室,溜到床里家,对床上一逋,拿帐子一下,躲起来格。柳树春交柳兴两个
乒乒乒,乓乓乓,家里打了直笼通。
椽子打了荡叮,山头上冲了开天窗。
门口掼了画眉笼,香几台上撞了自鸣钟。
打了一塌糊涂,梅香听见隆隆响去望格,一望家里挨打了不成腔调。“不好了,不晓哪里来格两个人,怎拿我家打了这个腔调,我赶紧去报,报与柴姑娘知道。”柴姑娘就是柴素珍,柴素珍在哪里?交小桃梅香来后间花园里散步。“柴姑娘哇,快点,不晓得哪里来了两个人,拿我家高厅打了一塌糊涂。”
柴素珍交小桃两个人,放趟子跑到高厅一看,眼睛都发暗。柴素珍气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对那一站:“何方来的野种,竟敢到华府来撒野,你可称过四两棉花纺一纺,我华府可是省油灯。”小桃脾气丑、性子躁,倒交这个柳兴安童打起来格,肇柳树春交柴素珍也打起来。
梅香赶紧报告柴氏太太:“主母太太,不好了,柴姑娘交小桃献大丑了,把两个男格背住脚膀朝外拖。”
柴氏太太闻听到这一声,急急忙忙就动身。
来到高厅,跑过一看,吓得浑身冒汗,“二位英雄,请你们不要动手,华顶山是我家大人,我乃是柴氏,有话好说,不能再打。”
柳树春说华顶山家老婆来了格,对柳兴瞄瞄眼睛不要打了。“我问问你,我家交你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为底高拿我家打作这个腔调?”“伯母啊,不瞒你说,我是浙江杭州钱塘县,我家父亲柳尚杰,我就叫柳树春,我拿宝贝当了典当里格……”
我们讲经不必重复,柳树春就拿当宝贝等宝贝赎宝贝,从前到后讲把柴氏太太一听。这个柴氏太太通情达理,“少爷啊,我才间听了你格一面头话,你站这里等等,我进去望望我家大人看,他可有宝贝拿家来,有宝贝拿家来,我教他把你。”
柴氏太太到床里家去拿宝贝,床门一开就听见床来下叽嘎叽嘎地响。底高来下响?华顶山躲了帐子窝里吓得来下抖,一抖他格床果就来下摇起来。床年代多了,榫头不太紧,床一抖,榫头一动一动,一动叽嘎,一动叽嘎。柴氏太太贤良了, 帐门一捞,“大人啊,柳公子拿我家打了一塌糊涂,你可有宝贝移墨珠拿家来啊?”“有格。”“在哪里?”“在小姐身边,我把了女儿了。”“你在这里抖作这个腔调做底高?我去问女儿拿了把他就是。”
柴氏太太跑到小姐绣楼:“女儿啊。”“母亲啊,你来了。”“我问问你看,你家爹爹格有宝贝移墨珠把你?”“有格。拿来把我。”“母亲啊,把你做底高?”“这是浙江杭州钱塘县柳公子来当格。他现要来赎,要来拿这个宝贝,拿我家打了一塌糊涂了,拿宝贝把我。”“母亲啊,爹爹他说是买格,买了五十两银子。”“不要听他胡头乱说,是柳公子当格。”“拿来把我。”“我不。”“女儿,为人在世要讲情说理,人家来当就要赎,是天经地义格,怎么你不啊?”“要是旁人来当,我肯定把他,是柳树春来当,我就是不把他。”“嗯,你这底高意思?为底高旁人来赎你把他,柳公子来赎你就不把他。”“母亲啊,你晓得柳树春是哪个?”“柳太师家儿子。”“还柳太师家儿子哩。亲娘啊,
提到公子柳树春,他是我格丈夫小官人。”
“呸,一派胡言,你长十八岁,我交你父亲不曾请张三托李四为媒,拿你说把柳树春,你怎说柳树春是你家丈夫啊?”
“母亲啊,你不要发火,我交表妹妹柴素珍,还有嘉兴府里面你六个干女儿——田素日、田素月、 张金定、陆翠娥、 陆素娥、沈月姑,我们八个都是在终南仙山师父何仙姑身边学法格,因为我们八女不愿分开,师父才帮我们做媒格,拿终身都要许把柳树春柳公子,要八女合嫁一夫,所以说柳树春是我格丈夫。”
“女儿啊,你家来也不交我们讲,我们也不晓得,现在他要拿这个宝贝移墨珠了。”“母亲啊,不要紧格,他肯走格,你拿个东西去交他调。”“他格东西价值连城,有底高东西值到他格移墨珠?”“母亲,我有个东西在这里,把他,他就肯走格。”
箱子一开,拿出一幅图来。底高图呢?图就叫《八美图》,有她们师姊妹八个小姐格像画了高头。《八美图》底高腔调?像你们家当中家挂个轴子,好卷个。“母亲啊,你把这《八美图》去拿把柳树春,他就肯走格。”“晓得可肯啊,我倒去现现世看。”跑到高厅,“柳公子啊,我才间问了我家大人,他有宝贝拿家来格,宝贝到了我家小姐爱珠身边,她说拿这个《八美图》把你,和你调移墨珠。”“啊,伯母,我来拿我的移墨珠格,要你格《八美图》做底高啊?”“少爷,你不要发火耶,你听我说。”
嘴说这话,拿《八美图》推过来了。“这个最大的就是我家女儿叫华爱珠;这个么你认得格,才间和你打架格,就是我家内侄女叫柴素珍;还有这六个呢,是我的干女儿啊,总来堂嘉兴府里居住,她们总是何仙姑的徒弟。何仙姑做个媒人,拿她们八美终身都许配把你,要夫妻九个成婚匹配,所以说你拿这个《八美图》收起来,拿移墨珠摆了我家女儿身边,就是定亲之物。”
“我不要,我要我格移墨珠,我不要这个《八美图》。”“柳公子啊,你不要发急,听我拿话说到底,你不要看我这么大年纪,这高头八个体面小姐,我可以做到七个人格主,只有我家五干女儿张金定,我不能做她格主,为底高呢?她出过帖子,把过人家格,把了我家小干女儿沈月姑家格哥哥,也算我家干儿子沈长青,因为一家女儿不好吃两家茶,所以除她以外我好做到七个人格主,也就是说你八个老婆不稳,总归七个是稳格。”
“伯母啊,我还不曾走了,才间你说八女合嫁一夫,夫妻九个同缘,站了堂不曾跑,倒就剩七个了,我三天不来堂,个也没得格。”“柳公子你心也太急,你倒愁我家五干女儿不得到你手呢?你上皇城找你家娘舅张国寿,他是定国王之职,叫他出面请万岁出来为媒,还愁我家五干女儿不跟你呢,
当今万岁把媒作,八美和你配成婚。
柳公子,哨点拿《八美图》收起来。”
柳公子一句都没得说,柳兴起大劲,“少爷啊,好格,就鬼鬼大个珠珠,换到八个马马了,人也好杀得格。”柳树春肇拿《八美图》接过来格,“伯母啊,这个移墨珠不能替我弄丢啦得。”“我拿女儿、内侄女、 干女儿都把你,你怎还叫我伯母啊,你要改改口, 叫我伯母不对。”
柳树春赶紧弯腰作揖行个礼,岳母连连叫几声。“小婿啊,等等啊,我拿岳父喊出来,等你家郎丈两个再见见面。”拿床门一开,里间还来下叽嘎响,华顶山还在床上抖,柴氏太太拿帐门一捞,一把背住他胡子,“你格老棺材,好死起来了,不要再躲了帐窠里,女儿、内侄女、干女儿总把人家骗走了,你哨点死起来。”再拿他从帐子窠里拖出来,来到高厅柳树春身边,当真俗气难为情,他在那寻点话说说。“安童梅香啊,姑爷难得来,不要歇手,赶紧为姑爷热菜炖酒。”柳兴背背柳树春,“少爷啊,不要蹲他家吃,才间拿人家打作这个腔调,望板砖要对头上抛了,怎好意思坐这再吃他家格,下回还好再来格。”
柳树春跑到前间,“岳父啊,你家拿小姐把我,我再下回倒要常来格,今朝我们没得功夫蹲堂吃,我们就下回再会么。”
嘴里说话脚下奔,哪肯耽搁赶路程。
跑出去二三里路,看到一爿大饭店。“少爷啊,心口头饿了嘈,小肚子饿了像茄瓢,人总饿杀得,我们进去吃饭么。”“好格,我原饿了格。”跑到饭店里一望,楼下没位子,跑到楼上正好来窗子底落有一张台子,主仆两个坐杠吃中饭。柳树春就说:“柳兴啊,总说八美八美,有多美我倒不相信,现在反正没得事,我倒把《八美图》拿出来望望看。”
一头吃饭一头来杠看这个《八美图》格,看看看看,对窗子外面一望,望见格人家楼台上,有两个小姐来下打球。柳树春盯紧了望望,“柳兴啊,我长干大,头一回到这个地方来,格两个小姐我怎好像来哪里看见过的,好怎干面熟格?”“少爷,你来哪里看见格耶,来这八美图上面看见格,格个就是田大人家两个小姐,田素日和田素月,不来这《八美图》高头啊?”“啊,是的,我说怎认得这两个小姐格。”
正在看小姐、看《八美图》。楼下来一人,身材魁伟,弄头一昂,眼睛一白,对楼上望好了。“小姐,你们拿楼门开开来,我要跟你们来打球。”姊妹两个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个油头光棍,我们小姐,你男子汉大丈夫,你来交我们打底高球?”“不开门啊,不开门,我拿球对上打了。”
嘴说这话,人到了墙脚边,拈个砖头就对楼台一撂,拿田素日格头倒撂坏了。柳树春交柳兴来这间窗子里看见格,“少爷,格狗贼跑跑路惹闲事,拿小姐头总撂坏了,我去教训他一顿。”
柳兴在楼上就下来,跑到格老朋友身边,“你跑跑路惹底高闲事,拿人家头总撂坏了。”“关你底高事?你走你格阳关道,我走我格独木桥。我拿她格头撂坏了关你屁事。”“不关我事啊?老子专吃无钱酒,好打抱不平,吃我一拳。”
柳兴一捣拳冲过来格,格个老朋友撒野,也就交柳兴对打。柳兴打啊打,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柳树春在窗子口头望好了格,望见柳兴要吃亏,拿《八美图》一卷, 对袋子里一塞,赶紧走楼上就下来,离他们大概有三四米这个腔调,弄手指头对格老朋友一点,“你果真要打架?”格老朋友哐倒下去了。为底高?点了他格穴道高头。看热闹格人,饭店吃饭格人多了,都来望,大家就说:“才间他不曾点到你啊?你不要害人啊?”
正当大家看闹热,张先生来了哇。底高张先生?是嘉兴府知府魏知府魏清身边格师爷。底高叫师爷?现在新社会叫文书,帮写写呱呱。姓张名叫永林,他跑出来人家对他总客气,喊他一声张先生。张先生跑到他们身边,“你们干多人来堂看底高?”“张先生,才间这两个人来堂打架,这个人打不过这个人,这个人弄手指头对他一举,‘说你果真要打架’,他就困下来害人。”“是哪弄手指头点嘎?”柳树春说:“是我点格。”“你可好看我面子饶他一条性命,等他早点走。”柳树春一想,总喊他张先生,不晓得他是底高先生,格我就饶他一条命,到他背脊骨高头一脚跟,格老朋友倒走了格。
柳树春就问他:“张先生,你倒说饶他一条命,你可认得才间这个人?”“我怎不认得,你也好拿他打伤了?拿他打杀得,你更加不得过身。他是堂块西门花琼千岁家里的保家教师,他就叫宋文彩,绰号就叫铁门杠,他家有个哥哥叫宋文彬,绰号叫铁金刚,弟兄两个总来花琼千岁家保家。你晓他家师傅是哪个?他家师傅来山东罗家寨叫罗汉祥,曾经来八个国家做个教师,跑出来人家总喊他八国老教师。你说,你可好拿这个人打伤了打杀得?
如果拿宋文彩丧残生,他家师傅要帮他把冤伸。
但是你这位英雄点穴功也不简单,不知你家住何方贵地,尊姓大名?”“张先生,我是浙江杭州钱塘县,我就叫柳树春。”“啊,你就叫柳树春呢。”一把背住柳树春格手,内弟连连口内称。柳树春一听就对杠一凝,我家又没得格姐姐,到哪里有这个姐夫格,到哪里有这个姐丈格?
张先生就说:“内弟呀,你家父亲叫柳尚杰,我家岳父叫柳士杰,我家岳母陆氏,我家岳父交你家父亲是嫡亲弟兄道理,他们夫妻都已亡故,我上岳父家去,都是在你家落脚,你家就你弟兄一个,我家妻子就姊妹一个,你说我可好称你是内弟啊?”
柳树春一想,我听见我家母亲说过,我家的堂房叔伯姐姐把了嘉兴,那时姐姐出嫁的辰光我还小。这遭一把背住张先生的手,姐丈连连叫几声。张先生一听,就不晓多高兴。“弟弟啊,你家姐姐在家心焦你,多少年代总不曾上过娘家。走哇,跟我家去。”“姐丈,我今朝没得工夫,我下回再来。”“弟弟啊,今朝到堂也不上我家去,你下回也值得再上我家来?可是交你家不是嫡亲姊妹道理你就不肯去?”柳树春把他一说,想想倒也是的,不是嫡亲姊妹不去,我家这个姐姐要说的。“姐夫,好格,我就跟你家去,我去望望姐姐。”
张先生就在前面走,主仆两个紧随身,一来来到张先生家。张先生吩咐梅香赶紧报啊,报与柳碧霞知道。柳碧霞今朝听见说娘家人到,急急忙忙下楼门,一把背住柳树春手,弟弟喊了不绝声,叫声:“我的弟弟啊,
我在家想你想到肝肠断,我望你望到眼睛穿。”
“姐姐啊,你不要难过,弟弟我来了格。你哭底高?”“弟弟啊,姐姐嫁到嘉兴府这么多年代,你还头一回上我家来,这下子在这里多过拉几年好家去。”“啊哟姐姐啊,过几年得了啊,我马上就要走。”“不嘎,才到堂怎马上就要走?”“姐姐,我没得功夫蹲堂,我马上就要走。”
柳碧霞闻听到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弟弟啊,只怪我家父母双亲就养到我苦命人一个,我也没有骨肉亲。弟弟啊,格只怪我自己没得嫡亲兄弟,
自从苦命嫁到嘉兴府数年春,不来不往到如今。”
柳树春被姐姐一哭,心里也就像突粥。“姐姐你不要哭格,我这遭不家去哩,我蹲你家。姐姐,等到你罚我走,赶我走,我才走了。”“兄弟啊,我当真敢留你蹲堂啊?我们这里五月初五端阳节,每年望影湖里要兴龙船格,你长这么大作兴还不曾看见这个龙船。等到过了端阳节,五月初六转家门。”柳树春和柳兴就宿得张先生家住下来。
我们单讲华顶山家女格柴氏太太,拿六个干女儿统统都喊家去。柳树春来了格,柴氏太太说:“我《八美图》也把他了格,只有我家五干女儿我不敢做主,其他七个我都做了主。”格张金定当时心上难过了,嘴上不好意思说,心上在哭,
你们姊妹七个福气好,许配到宰相后代根。
张金定来到家里,一天到夜唉声叹气。秋菊梅香就说:“小姐,我晓得你一落里闲落叹气格,你可是在想柳公子柳树春啊?”“我到哪里想到他?”“小姐,你晓得柳公子柳树春是哪个?就是你家嫂嫂格弟弟,在我家小书房里。”“怎是嫂嫂的弟弟?”“格原是的,在我家小书房,不相信我同你去望。”
众位,这张金定是哪个?就是张先生家嫡亲妹子,小姐一落里在绣楼上,也不晓得家里来了亲眷,她不晓得柳树春上她家来了。秋菊梅香正在张头设眼对四转望望,“小姐,没得人啊,我们好去了。”
小姐急急忙忙把楼下,张看公子柳树春。
跑到小书房一望,门关格。秋菊梅香弄手指头湿湿馋唾,对窗糊纸头上一霍,等纸头涨溶了,指头出劲对下一戳,戳得一个神仙进格鬼鬼大的洞洞。“小姐来望啊,从这鬼鬼洞里好对里间望。”小姐个眼睛睁个眼睛闭,从洞洞里对里间一望,望见柳树春在做底高?柳树春拿《八美图》摊了台上,弄指头在戳张金定,“张美人张美人,八位小姐当中你长了最体面,你不好就跟我柳树春,你要跟这个沈公子做底高?”
小姐在洞洞里望好了,望见这个柳树春,真是文武双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虎背熊腰,鼻直口方,两耳垂肩,粉颊涂珠,一表人才,脸上格白粉,小伙子一等,竟好盖中原十三省。望望就回转绣楼走了格,一直就拿柳树春放在心上。日里要想柳树春,夜里要想柳树春,跑路也想柳树春,吃饭也想柳树春。
小姐朝思暮想了不得,一场毛病紧缠身。
小姐倒害了病,害底高病?叫男女病,又叫相思病。害相思病的日子难过了,底高腔调?脸上削骨瘦,头发对下抛,眼睛落膛,脸上像裱亲纸能黄;吃汤呕汤, 吃水呕水,肚肠一揪吃下去的东西总对外呕,哪怕吃粥,总要对外呕。
伸腰仰觉不得过,四肢无力少精神。
秋菊梅香赶紧一报,柳碧霞知道,说:“小姐不晓得了底高病,作得不成腔调。”柳碧霞跑到姑娘楼上,望望姑娘不成样子。“姑娘啊,你究竟哪里难过?你怎作到这个腔调?你告诉嫂嫂听,嫂嫂请医生来帮你看。”“嫂嫂啊,不要请医生帮我看,天下格郎中没得哪个会看我这个病。”“姑娘啊,你怎晓得病看不好格,你究竟害底高病啊?”“嫂嫂啊,你家姑娘我害格就叫古怪瘟床病,就怕没得命残生。”“啊哟,我长这么大,不曾听见说过底高叫古怪瘟床病。”“梅香,你可听见说过?”“主母娘娘,我也不曾听见说过。”“姑娘啊,格既然这个病看不好,我也不拿钱对水里擐,等你家哥哥家来我好好交他讲讲,你就早点休息。”柳碧霞走了。
我们单讲这个柳树春,来姐姐家书房里又没事,一天到夜拿个《八美图》,整天捧了手里蹲杠看,日里望望无所谓,夜里拿个《八美图》摆了里床,夜里也要把这个《八美图》拿起来看看,看看拿火熄了困觉,困困觉想到八美又拿起来看看。
一夜起来十几趟,就望这个《八美图》。
朝思暮想了不得,寒寒热热紧缠身。
柳树春倒也害了病,害底高病?也是男女病,相思病。柳碧霞一想不好哇,弟弟在家害病,有个三长两短不关我事,假使来我家害病死了,等我家亲娘晓得,我得过身啊!
浑身长嘴难辩白,跳了黄河洗不清。
来到小书房张看,“弟弟啊,你究竟哪里不舒服,我请医生帮你看。”“姐姐啊,不要请医生帮我看,天下的郎中没得哪个会看我格病。”“弟弟啊,你究竟害格底高病?你怎晓得看不好。”“姐姐哇,你家弟弟害格就叫古怪瘟床病,凶多吉少命难捱。”
柳碧霞一听就对杠一凝:格倒也稀奇,兄弟不曾上我家来,我姑娘脸上红扑扑,颈项里肉嘟嘟,兄弟一上我家来,姑娘害古怪瘟床病,兄弟也害古怪瘟床病,两人害病都同格,格倒稀奇。嗯,我倒偷了上姑娘楼上去望望看。轻手轻脚跑到张金定绣楼,接耳听声听见小姐在哭,“柳树春公子啊,你可晓得我在绣楼上间,
朝思暮想想念你,你来小书房里可知闻?
官人啊,困了堂想你都想到肝肠断,我望你也望到眼睛穿。”
柳碧霞一听,“啊呀,不是害底高古怪瘟床病,在想我家弟弟。”她跑到前面,哐把楼门一扛,“姑娘啊。”小姐赶紧拿眼泪揩揩,“嫂嫂啊,你才来。”“我才来,姑娘啊,你在哭。”“我不曾哭。”“不曾哭拉倒, 格我走了。”这遭就下来,又跑到小书房去,望望兄弟在做底高。
望望小书房门关格,窗户纸捅了个洞来杠,柳碧霞也个眼睛睁个眼睛闭,走洞里一望,望见柳树春拿《八美图》摊了台上,一头哭一头用指头在戳,戳哪个?就戳这个张金定,“张美人张美人,我把你病都想起来,你为底高要跟沈公子,你为底高不跟我柳树春?张金定美人啊,
我们今生今世如果不能把婚配,到来世里配成婚。”
柳碧霞一听,啊哟,他在想我家姑娘,拿小书房门哐一扛,拿《八美图》一拖,“你害这个古怪瘟床病啊。”“姐姐喂,你不要把《八美图》弄坏了。”“不替你弄坏了,一歇我就送来把你。”
柳碧霞把这个《八美图》拿到哪里?拿到姑娘张金定绣楼上去。“姑娘啊,我家弟弟柳树春,他说有个东西把你看看。”小姐随手拿《八美图》接过来一望,“嫂嫂啊,这个《八美图》在终南山,我们天天看格,没得底高看头思,你也还把你家弟弟。”“姑娘,才间我家弟弟说,这个《八美图》我再拿去他不要了,他要你亲自送去他才要。”
小姐闻听这一声,心都乐到足后跟。
“啊哟,上一下子我偷偷摸摸去的,今朝嫂嫂叫我去的,我还不跑哨点,再去望望柳公子柳树春。”
紧紧忙忙把楼下,哪里耽搁片时分。
柳碧霞走了前间,跟到小书房,“兄弟啊,这就是我家姑娘,她就叫张金定,她拿《八美图》拿来还把你。”柳树春抬头对张金定一望,啊哟喂,还比这个图上体面三分,望望她人不高不矮,个子不细不大,瓜子长落脸,越看越体面。
单讲张金定,两个手捧住《八美图》送到柳树春面前,“柳公子,我拿《八美图》送来还把你。”柳树春伸出双手,果是去接《八美图》啊?肩膀拿起来一揪,两个手就捧住小姐两个雪白的手,过咱竟适意了。
两人对面笑一笑,毛病也没得半毫分。
也不曾请医生看,就男格女格背背手,毛病没得格。小姐上了绣楼,柳树春再交柳兴就来张先生家小书房里。曾歇几天,张先生从衙门家来,“弟弟呀,明朝五月初五,花琼千岁家在望影湖里兴龙船,因为我们是做官的,我交魏知府弄一条大船去看龙船,你交柳兴,我为你们准备了一条小船,你们也就去看龙船。”“姐丈,好格。”
不提他们明朝去看龙船,再讲陆翠娥、陆素娥。
陆素娥家妈妈陆氏,“女儿啊,望影湖里一年就一趟有龙船看。我家靠望影湖,我家有一条大船,不如拿这些姐姐妹妹都喊家来,明朝到望影湖里看看龙船去。”
姊妹两个闻听到这一声,想想不错半毫分。
第二天都去看龙船,船用丝绳放格,是花琼千岁家放的龙船,有人在维持秩序格。哪个?两位保家教师,铁金刚宋文彬、铁门杠宋文彩。他们两人也坐大船,大船正好对西。柳树春、柳兴小船对东,对面拿起来一碰。宋文彩说:“哥哥,天大的仇人来了,那个船上的柳树春在某某某某饭店门口,恨不得我尿都被他打出来,今朝报仇啊,用篙子来轰他骷髅头。”
嘴说这话,船就靠到柳树春小船身边,他会借话说,不然怎好打他,“柳树春,你到我们嘉兴府来打劫库房无数,强奸多少民女,今天你往哪里逃呢?”嘴说这话,起来一篙子,柳兴眼睛尖,望见篙子打下来要打到少爷,拿柳树春一扛。一篙子不轻,足足有四百多斤,恰恰打了柳兴,柳兴也丧,两个手捧紧了篙子,夺他格篙子。这个船委该小,只好踊了船旁身边,宋文彩狗贼促狭,望见他出劲在攥篙子,他不拿篙子对上间拔,顺手拿篙对底一推。忽隆,
柳兴跌得望影湖,晓得可有命残生。
柳树春望见柳兴跌下去,“狗贼狗贼,格天子不是张先生帮说好话,我打死你宋文彩狗贼。”宋文彬说:“弟弟啊弟弟,那个让你打跌下去,这个等我来。”从宋文彩手里拿篙子接过来,宋文彬对底起一篙子,不曾打到柳树春。柳树春眼明手快,拿篙子起一捧,也蹲那块夺他的篙子,宋文彬也跟宋文彩学,望见他出劲在攥篙子,篙子不是对上拔,顺手对底一推,轰,柳树春也跌下去。
啊哟喂,八美格船高头还有小桃梅香来上,有九个女格。张金定交柴素贞,还有梅香小桃,她们看见过这个柳树春,认得姑爷格。梅香就哭:“各位小姐,姑爷在挨打,跌下去格,
如果姑爷丧残生,你们终身靠何人?”
八美就说:“小桃,你格心意我们倒晓得,是好意。我们黄花闺女,怎么追人家过间船上去打架啊。望影湖的人这么多,被旁人来看见,名声坏到九霄云。”“小姐,格姑爷淹杀得就拉倒?如果不好上他船上去打,就引他们来我们船上打。”“梅香啊,上我们船上来好打格。”“格好格,我去做引火草,拿他们引我们船上来我们好打。”
小桃梅香泼辣,拿船对这个铁金刚宋文彬、铁门杠宋文彩船身边靠,靠了大概一车桁长的腔调,小桃梅香一个箭身,倒窜到宋文彬、宋文彩船上去了。“两个狗贼,愣忖你们拿柳树春、柳兴打跌下去,你要拿我打跌下去,你总不得过身。”对宋文彬、宋文彩两个人心口头一捣拳一冲,一个旋风又蹦到自己船高头去了。“宋文彬、宋文彩说:“你这个黄毛妖怪竟敢来打我们,拿船靠到八美船身边,追上八美船。”小桃说:“各位小姐,两个狗贼都来了格,肇出去打啊。”
主仆九个就动手,哪肯容情半毫分。
说一人发泼,万夫难当。九个人打这两个人,宋文彬、宋文彩最后是寸骨寸伤,爬到自己船上溜走了格。就害今朝打了这个架,结下深仇大恨,最后宋文彬、宋文彩在嘉兴府摆下擂台,
要拳打杭州柳树春,足踢嘉兴八美人。
这是后话,我们不必先提。不提两人溜啦得,我们单讲柳树春家姐夫张先生。他交魏知府魏大人在船上,看见舅子跌下,假使淹杀得我怎得过身,吩咐手下官兵弄拖网赶紧到望影湖里拖。底高拖网?现在叫拉花网。可拉到啊?柳兴他跌下去,手啊脚在颤啊颤,颤啊颤,有个三脚猫功夫啊,在水里面半氽半沉,倒挨拉来了。柳树春虽然文武双全,一点点总不会动手,一跌跌下去,咕咕咕咕,肚子吃得凸鼓郎绽,眼睛一白,就对沟烂泥上一伏。
柳树春在望影湖等等险要丧残生,龙王菩萨早知闻。东海龙王菩萨敖广在水府龙宫,掐指一算,晓得一半,“啊哟,柳树春是上界安国星宿临凡,将来要封到逍遥王之职,有享不尽的荣华,有受不尽的富贵。如果在望影湖淹杀得,我得过身啊?如果等到丧残生,我这龙王菩萨也做不成。”
龙王菩萨显神通,就吩咐黑鱼丞相、吭狮郎将军大家做对手,拿柳树春从这个沟底拱腾空浮到水面上来,
推了柳树春就动身,陆家码头面前呈。
陆家码头是哪家?是陆翠娥、陆素娥家水码头,也就是他家丈人家水码头。
安童梅香去淘米挑水洗菜,看见一头浮尸氽了水码头上,赶紧就报,报于陆氏太太知道,“主母太太,不好了呱,有个死人氽了水码头高头。”“安童梅香拿那个人赶紧打捞上来,如果有救,格顶好。如果没得救,只好拉倒,是我家前世里少他一口棺材,赶紧拿他收尸入殓,安葬啦得。”
肇安童梅香做对手,赶紧来到水码头,拿柳树春打捞上来,手到他心口头一摸,心口头嘣啊嘣,还有点点阳气不曾绝。安童梅香到他背上又是捶又是扑,柳树春挨一捶一扑,嘴里格水只是对外直呕。水一呕出来,柳树春也清醒过来格。
柳树春公子把眼睛睁,救命恩人口内称。
陆氏太太就说格:“你这个后生年少,赊蹲世上挨,不要对泥肚里埋。阎王家不寻你,你倒想发落水鬼财啊。你为底高投河死?”“恩人啊,我不是投河死格,我是挨人家打跌下去格。”“你住哪里?你叫底高?”我们讲经不必重复,柳树春就告诉她。
陆氏太太一听,“啊哟喂,怎这么巧,
你不是张三非别个,还是我家小婿一个人。
小婿啊,我家翠娥、素娥都是许配把你格。既然如此,安童,赶紧去知会张先生,就说他家舅老爷不曾淹杀得,来我家堂块了。”
这遭张永林听见说柳树春不曾淹杀得,弄轿子赶紧拿柳树春接家格。本来初六就家去,柳兴挨打到一篙子,挨打伤了格,请郎中帮看。在那休息的几天,张先生从衙门格天子家来知会柳树春格,“弟弟啊,我要上皇城去了。”“姐丈,你上皇城做底高?”“我要跟魏知府一同进京,去商议治理嘉兴府的事情。”“格你到几时家来?”“不晓得,作兴头两个月就家来,时间长点作兴年把才家来也不晓得,你反正蹲堂块高兴几时家去就几时家去,你家姐姐不会得赶你。”“姐夫,我晓得格。”
张先生蹲家,家里是虾不跳鱼不颤。张先生一上皇城,家里惹下连天大祸。他家格妹子把过人家格,把哪个?沈月姑家格哥哥沈文青,拿过帖子合过婚,就是说算过命,好格。
这个沈文青沈公子,日日夜夜蹲家读书用功,一点点都不肯放松。读啊读,像现在所说成书魔,茶饭都不晓得吃,可以说叫废寝忘食。一落里眼皮一掩,呵欠连连,对床上一困。员外就该这个惯宝宝儿子,人总躁伤了。请了郎中多少来,都看不好他这个病。员外一天到夜唉声叹气,年纪上身的人就说:“沈员外,你家这个小孩请医生看不好。有办法格,只要拿你家不曾过门的媳妇去接家来,一冲喜就好格。”沈员外想:格倒也是的,我家定个媳妇是张先生家妹子张金定,绰号叫张美人。请王奶奶交陆奶奶去交张先生讲讲看。
跑到张先生家。柳碧霞就说:“奶奶啊,你们来晚了,我家先生进了京了,这么重大的事我做不到主。”“大娘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家姑爷眼睛一闭,等等险就要断气,无论如何要救他命。”“奶奶啊,我也不敢做这个主,你们先家去,歇拉两天来听我的答复可好。”“好格。”王奶奶陆奶奶走了格。
柳碧霞就拿众位小姐都喊家来,除沈月姑不曾喊,为底高不喊她?因为张金定把格就是她家哥哥,所以不能拿她喊得来。拿华爱珠、柴素珍、田素日、田素月、陆翠娥、陆素娥都喊来商议。大家都说:“这有底高办法?没得办法。”小桃梅香就说:“各位小姐,我倒有个好办法,就不晓得这个办法格妥?”“你说说看底高办法?”“不如叫柳公子姑爷犯点杀,教他男扮女装,代替张金定小姐去冲喜。”“好倒好格,不晓他可肯。我倒去问问我家弟弟看。”跑到小书房就拿这个事情,一情一节告诉柳树春。”
柳树春说:“姐姐啊,如果说我不代替张美人去,张美人去一冲喜,假使沈公子好了格,他家是明媒正娶的没得话说。假使说沈公子死啦得,张美人调过头来再跟我,人家说起来总是二婚,格多难听啊。”“弟弟啊,格你可去啊?”“姐姐,我这一生一世,也就做一回女格倒试试看,格我去格。”“好,真去跟我上楼上去。”跑到绣楼,大家就说:“官人啊,你真正肯去,我们大家来帮你打扮。”怎样打扮法子:
大红头绳扎三道,九曲黄金垂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脸,镇江胭脂点嘴赛樱桃。
大红鞋子高低襻,三寸红菱翘敖敖。
底高三寸红菱?小姐家叫三寸金莲,就是脚尖头量到脚后跟只有三寸长。柳树春格脚大了,一双大大头巴巴脚,跑出来都哔叭。格说这脚这么大可有办法,旧社会有个围裙,女格有围裙,拿围裙系到肚脐眼底落,拿这个巴巴大大脚躲在围裙肚里,肇看不见他脚大还是小。
小桃就说:“姑爷,你这遭是扮个女格去的,冒充张金定小姐去冲喜,早起起来要叫人,你可会?”“小桃啊,我哪里这么大,叫人都不会。”“你倒叫把我们听听看,叫了可像。”他是个男的,声音又洪亮。“公公啊,婆婆啊,你们早啊。”
“啊哟老子啊,命也把你吓啦得。哪家做媳妇的人,早起上公公婆婆身边去请安,直把嗓子叫格。小姐家未曾开口,眉花眼笑,轻言巧语格,哪像你这样叫格?来, 我叫把你听,早起去请安,‘公公啊,婆婆啊,你们早哇。’只能叫到这么响,不能直把嗓子叫。另外你这个男格,甩手脱脚跑路跑了不像人家小姐家,恐怕这里人多,你怕难为情,上小书房。走啊,我去教你跑路去。”
歇两天王奶奶、陆奶奶来了听回头。柳碧霞就说:“奶奶啊,我要救姑爷一条性命,我就答应拿小姐被员外家接家去冲喜,但不过依我条件。”“大娘啊,你只要说。”“第一先生不在家,我做了这个主了,拿姑娘把他家接家去冲喜,我家先生几时家来,我家就几时要去接我家姑娘回门。”“啊哟大娘,格随便几时都好去接格。”“第二,姑娘把你家接家去了,不能交姑爷拜堂。”“拜底高堂,眼睛一闭就要断气了,拜拜菩萨就算过。”“第三,不能交姑爷同床。”“同底高床,命总没得格。”
“奶奶啊,员外答应我家条件格,快到黄道吉日,周堂日脚就好来接我家姑娘。如果不答应格,就不要来接。”
家去交沈员外一讲,沈员外统统答应。到了日子他家来接,小桃就想,姑爷个人上他家去,双手抵不到四拳,我不如跟他同去。大户人家小姐出嫁,总归有梅香要陪嫁的,假使姑爷在沈员外家,
出得讹误事,梅香帮助他二三分。
柳树春身坐轿帘,被抬到沈员外家,梅香小桃跟了同去,算陪嫁的梅香。说过不准跟姑爷拜堂。格交哪个拜堂?拿沈月姑喊得来,姑娘就是沈长青家妹子。第三个条件不准交姑爷同床。员外嘴一尖,只是做死腔,这才害人,这大户头人家小姐,又是我家媳妇,你等她困哪里?
张氏院君,就是沈员外家女格,就说:“员外,亏你活这么大年纪,这点都没得办法,还好交我家儿子拜堂,不好交我家女儿同床?吃点亏等她们姑嫂两个困作一堆。”“格倒是的,对格对格。”“梅香啊,拿我家媳妇送到我家月姑楼上去。”
拿柳树春肇送到沈月姑绣楼上来了格,柳树春进来就对沈月姑床帮上一坐。“妹妹啊,你交我拜堂,拜了没得用,你要交柳公子柳树春拜堂拜了才有用。”“嫂嫂啊, 好了我你是姑嫂道理,又是师姊妹道理,你也寻我说这个笑话,哨点困。”“姑娘啊,我现在困不着。”“困,个人困一头。”“妹妹啊,我当真困不着。”“困不着也困,我辛苦了我要困。”
个人困一头,当真柳树春困得着?脚头有个绝色体面黄花女小姐来杠。他困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上就想:“她要困我这头来倒好格。”想办法,在床上翻翻身,翻翻身,拱啊拱,手在身上出劲个搔。“妹妹啊,你人倒长了体面格,你格床上竟脏了,我身上人都痒煞得,两个手搔都来不及。”“嫂嫂啊,我这床才洗了几天哩,我也不是癞踹人。你说身上痒,两个手搔都来不及。我困你格头去,我来帮搔痒。”柳树春心上欢喜了,困我这头来了。“啊哟,冤家喂,
你原来是个男子汉,怎好交我来安身?”
沈月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唰啦,从墙上拿雏凤朝阳刀探得来,“什么人竟敢男扮女装来骗我。”柳树春可怕她,艺高人胆大,他不怕她,“妹妹你不要发火,你晓得我哪个?”“你哪个? 你油头光棍。”“我不是油头光棍,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