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_6
金缕曲 侯云松(青甫)
万片鸳鸯瓦,覆双双、蜂媒蝶使,莺哥燕姐。苦向情天求比翼,毕竟鸾单鹄寡。赚千古泪珠盈把。画舫一编勤唤醒,向痴虫膜拜宣般若。听古寺,晓钟打。 寻春嫩系章台马。廿馀年、鸿宾云散,罢谈风雅。今日重披金粉录,无那红娇绿冶。为坐到香消灯灺。胜展题名碑记读,判云泥多少升沉者。尘世事,孰真假。
陈文述(云伯)
金迷纸醉感抟沙,何处前尘记梦华。
红板画桥名士酒,青溪水榭美人家。
银筝旧谱翻桃叶,钿笛新声唱李花。
翠冷香消莫惆怅,故宫烟树久啼鸦。
牧之容易悟芳尘,更有微之赋会真。
鹦鹉楼台寻短梦,枇杷门巷饯残春。
山温水软无多地,月满花芳有几人。
唱到方回断肠句,青衫红袖各沾巾。
十载江南感寂寥,新诗题遍木兰桡。
广陵明月兰陵酒,画阁银镫水阁箫。
北里莺花仍历历,南朝烟雨又潇潇。
鬓丝禅榻心情在,未敢逢人问板桥。
南部新书最擅场,卢家少妇郁金堂。
筝船夜月邀凉影,笛步秋花吊冷香。
眉史自修惊蛱蝶,心经谁忏野鸳鸯。
匆匆小别秦淮去,有约重来话夕阳。
秦淮画舫录(上) 纪丽 捧花楼原本
小姑居处,兰香姓名。人乃唯唯,吾亦云云。众芳之谱,群玉之经。即空是色,电石一明。
金袖珠
袖珠行一,姓金氏,茂苑人。早乃伶仃,依外家以居。娴静不多言,余评为花中水仙,殆非过誉。装束甫毕,即摊卷相对。而修眉惨绿,恒觉楚楚可怜,盖促迫尚无嘉耦也。今年春,自瓦梁来,赁居棘院前倚云阁中。一角红阑,湘帘高卷。渤海公子,向余述其梗概甚悉。偶偕栋塘过访,值其赴宴他所,迟之迂久,甫得一晤。翌日即裁凤纸,作簪花小楷,遣鸦鬟来假余《红楼梦》说部去。玉皇前殿掌书仙,殆又姬之谓夫。
姬嗜读《红楼梦》至废寝食。海棠、柳絮诸诗词,皆一一背诵如流。与吴中高玉英校书同抱此癖,玉英尤着意书中真假二字。两姬其皆会心人耶?抑皆个中人耶。玉英本秦淮人,流寓上塘道林庵前。亦高艳名,时论以为玉屏风也。
宫雨香
宫雨香,名福龄。桃花颊浅,柳叶眉浓。离合神光,不可迫视。性恬雅,见客不甚作寒暄语。居邻玩花园侧,结楼曰“听春”。莳梅种竹,小室深沈。暖幕低垂,凉棚高架。时与二三心契,瀹茗清谈,辄娓娓忘倦也。吾友子固,早有盟订。及应廷试北上,殁于京邸。先为姬作折梅小照,自题四律,以志兰絮因缘。至是令兄子山寄归江南,姬披读之馀,一恸几绝。或云姬本城北担水者女。芝草醴泉,岂有根源哉!
朱玉
朱玉字赠香,本郡人。秀外慧中,无抹指障袖恶习。家白塔弄,居虽近市,而入其室者,如在窈窕深谷。蓬云孝廉未第时,姬最钦重,人前辄以才子目之。及蓬云秋风获隽,泥金帖至,姬适晓妆,辍象梳,笑吃吃不休,盖自诩鉴赏之真也。岁庚午,瓯北老人重赴鹿鸣,自毗陵来,主其家。姬方有征兰之讯,老人赠楹帖云:“怜卿新种宜男草,愧我重看及第花。”一登龙门,声价更增十倍矣。
纪招龄
招龄,吴人,姓纪。居与金陵栅相望,帘纹荡月,兰影凌波。姬或伶俜独立,雾鬓风鬟,居然瑶池仙子下玉京游也。心绝慧悟,无论新声旧谱,才一按拍,如银瓶泻水,使人听之忘倦。一夕余舣舟月下,闻其唱“也哈也哈哈”新调。维时水天交映,夜漏沉沉。回顾此身,如濯魄冰壶中。疑当日李三郎在广寒宫,听演霓裳羽衣曲,境界当不异是。自姬入紫来堂后,遂成绝响,惜
哉!
吴喜龄
吴喜龄,字藕香。生与招龄同里,旧有葭莩亲,故亦同院。往来游者,知有纪不知有吴也。吴后以不合去,即陶三春故宅,别营轩槛。未半年,声称藉甚,几骎骎度骅骝前矣。石船子工传神,余向避暑飞云阁时,石船以所模藕香小影丐题。清妍澹雅,姿致超群,经过赵李者,当不数数觏。某公子与有茂陵之约,事垂成,忽舍之去。适南州司马江上行春,酒次偶值之,遽以扁舟载入五湖。唯钟情人,乃能享此艳品。彼赶热郎,直褦襶耳。
吴玉龄
玉龄行三,小字叩儿。曾乞字于抑山,抑山字之曰“绿波”。昊玉龄,喜龄妹也。年十五六,风流秀曼,秋水盈盈。初在郭芳家,屋宇湫隘,往来杂沓,姬甚厌苦之。顷即藕香故宅,建阁曰“蔻香”。一凫、药谙、雾笠诸君,游宴极数,曾与再过其地。姬豪于饮,而以拇战自负,药谙、雾笠,皆敛手称弟子焉。
陈喜子
陈喜子,宾霞之女,号兰舟,行一,年甫二十,住东关头。肌理丰腻,酬应若流。本归莲花六郎,未三载,郎病鸦片殁。姬复还合浦,非其本意也。涧南公子,亟为惓惓,金屋之贮,殆于是乎卜之。
陈桂林(王梦仙附)
陈桂林,字月上,吴人,住姚家弄前。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三尺香云,黑光可鉴。碧梧主人,偶来江介,邂逅倾心,缠头之赀,多至无算。后复延之含晖楼,流连匝月。其家故作梗,终阻良约。顷检怀月上诸诗词,属为人录,尚惓惓也。
与月上同时有王梦仙者,小字金官,色艺亦罕匹。偕其姊彩珠,同着声于桃渡间。梦仙归某大僚后,彩珠遂独占花台矣。
月上初以女伶往来句曲,年才十三,见许于竹阴主人。卒以名隶部中,骤难得脱。主人于其去也,为作月娥小照,题曰“卷中人”。盖仿其家敬中故事,咏者甚伙。
王小秋
小秋行一,韵秋王桂养女。居贡院前,屋宇小而洁。不轻见客,谈笑清雅,依然阿母余风。所谓醴泉有故源,嘉禾有旧根也。
缪爱子
爱子,本郡人,居东关渡头。姓缪,行一,年十六七。姿致稍似袖珠,而澹雅远逊之。其家本银鹿,水阁敷椽,过者殆少。岳白两公子,偶焉寄兴,载出河干,姬乃顾盼自矜。而一时慕之者,亦几视姬为羊肉,奇哉!
郭爱龄
爱龄,郭芳女也。工于词令,与蔻香雅相爱悦,意态亦复相似。玉珊令尹,素号端严,秦淮放棹时,偶与姬值,独为欣赏。花底送郎,叶边迎汝,行将为令尹歌之。
刘二姊
刘寿儿,燕赵间角妓也。行二,因以二姊得名。偕所天来金陵,寓烟柳湖边。年十六,皮媚色称,如汉殿春柳,飘曳随风。而细骨琤琮,直可为掌上之舞。向在伊园席上,观其捧觞侑客,钏击钗飞,当之者莫不魂与。乃盈盈禁脔,卒如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岂真奇女子耶?抑藉是而昂其声价耳!双松太守,剧为所惑,约构金屋贮之,寿儿似亦心许。既太守入都,注选入籍。往还无多日,寿儿已琵琶别抱,不复待五马来游巳。
王翘云
王翘云,行二,金陵人。余辑《画舫录》,以其久饮香名,与秋影、春痕、艳雪等相埒,拟不赘人。适紫珊自棠邑寄桃花画■⑵索题。盖其与翘云初晤时,翘云啮舌血于素绢上,以矢其诚;因属松壶道人,彷李香于侯生故事,添缀枝叶而成者。频伽、小云、兰村、海树、湘眉、竹士诸君,皆为填词。今卷中人已不可作,而湘眉、小云亦与彩云俱化,竹士、频伽、兰村、海树又各散处一方。名士美人,沦落同慨。余既为制小调,并述其概,以为风月佳话,且补纪翘云佚事之缺。
朱玉针
朱四自巧子、素香先后去,家乃中落。近购雏鬟三四,中有玉针者,称最佳。牵萝补屋,复振门媚。腻管柔笙,喧靡如故。女儿花好,不重生男矣。
李玉香
李玉香,一号莲卿。阖闾城下人,来吾郡居榷署前。月地云阶,双鱼深閟。佼丽与素月埒,而好为秾艳妆束,亦与素月同嗜。忆余过姬时,天已迫暮,姬方亭亭坐桦烛下,解九连环嬉戏。时白下人争豢蝈蝈,余亦偶携之,姬即探怀出以相较。衣香脂腻,蝈蝈幸常亲芳泽耳。
陆素月
陆素月宝霞,陆二假女。原名桂香,于兰舟为小妹。先家贡院前,继移东水关。瑰姿璚质,佚态横生。好作靓妆,颇肖其母。往岁二山邀同人为画舫游,拉姬与偕。日亭午,姬甫至,文襦绣■⑶,如火如荼。吐属亦极温雅。濒行,出湘妃泥金箑子,索余倚纪事词为赠。妒姬者谓其夙有内疾,余将于所亲证之。
袁玉荃
袁玉荃,行四,郡中人。端妍如良家妇。所天早夭,无所依倚,仍来母家。性极诚挚,与丹伯为一人之好。丹伯赋闲白下,姬时遣人慰问之,且为擘画琐细,盖敦尚气谊,而不徒为生活计者。先居祁望街廊上,距李玉香宅可数武,近又移家矣。丹伯云:玉菩曾主陆宝霞家,未久即归去。今年二十有三。其四柱,则乙卯、丁亥、丁亥、丁亥云。
方翠龄
方五之女曰翠龄,修眉善睐,俨然图绘中人。弦索极精妙。学为小诗,饶有性灵语。所居在东关对岸,兰坪于竞渡时识之,遂往来无间。姬尝赠兰坪,句有云:“才可论心姊又疑”,纪实语也。其母以石氏翾风,无能为门户计,欲姬得金夫而终事之。姬固不择,后卒为夫已氏所有。千金之璧,乃以抵鹊,闻者能无唱恼公乎。
陆绮琴
陆绮琴,名桐,以字行,泰州人。所居春波楼,在丁官营内。其父本梨园老教习,探亲过白门,遂家焉。绮琴早按宫商,妙娴丝竹。虽丰容盛鬋,微碍妆花,而雅度胜兰,令人浮躁之气胥敛。龙眠山人授以画兰心诀,甫越宿,即能规其大意,亦慧心人也。近闻依一木客,徙居细柳弄中,春波楼已易为客寓。每值打桨过之,辄为惘惘。
陆朝霞
朝霞为绮琴女弟,蛾眉漫睩,纤弱如也。尝买画舫,邀蕖宾、邺楼,载游桐湾桃渡间。朝霞拨四条弦,歌簉弄数阕,蕖宾复倚洞箫和之。东船西舫,莫不停桡悄听。艺也,而进乎神矣。归午山司马,后芳讯遂杳。
金玉琴(兰珍附)
金玉琴,小字太平,袖珠妹也。亦姑苏人,年约十四五。丰致不如袖珠,而娴雅几与相敌。偕客酬对,时有腼腆意,无机诈心,人以此亦不忍欺诳之。余访袖珠不得晤,玉琴出相迓,曲意周旋,温其可掬,令人留连不肯去。兰珍貌亦娟好,年又小于玉琴,与同乡里。凡有酒宴,则依依肘下,丫角嫣然。
文心
文心,字馨玉,生长绿杨城郭,年约十八九。本良家妾,荡子行不归,逾三年。先其父母来吾乡,投其戚某,戚又转徙他郡,不得已遂赁水榭,结凤窝焉。体纤细而静婉,工于酬酢,往来者莫之或连。紫卿太史向有盟约,缘其二老伶仃,尚未画鸳鸯诺也。
蒋玉珍
玉珍,蒋九女也,号袭香,同居文心家。丰姿濯濯,向人瓠犀一露,百媚俱生。性尤灵敏,工小调。近有新腔号“三十六心”者,当筵一奏,令人魂魄飞越。湘夫云玉珍据全身之胜,尤在裙下双钩,曾见其珊珊微步,恍坐吴宫响屧廊,听弓弓点屐声也。年甫破瓜,魆为米商偷入桃源。卒至讼作株连,几于不免,殆矣!
王岫云
王岫云,字小燕,行二。母家本姓李,邗江人王氏妇也。邺楼颜所居曰“剪波楼”,在丁官营口。纤腰微步,罗袜生尘,略无教坊习气。便捷善酬对,座客微论雅俗,口谭手画,莫不各如其意。素性雅澹,不以势位易其志。鹾贾某挟重赀,谋置金屋,姬知为没字碑,故不允。自是人益重其名。与又兰、小兰、瑞兰辈最绸缪。小兰新有所识,姬廉得之,即袖明珠一琲,往为小兰上头。盖所识固美少年,而丰于才者,姬为之庆得人焉。
姬与碧梧主人有三生之约,主人亦不吝斛珠致之,闻者咸谓名士倾城,适成佳耦。乃以他事,遂付邱言,媒妁适邀夫参氏,姓名难刻于苕华。姬之缘铿,亦即姬之命薄也夫!抑山有《春燕、忆燕》诗,扬播一时,足传小燕也。
王瑞兰
王瑞兰行七,肌理莹洁,玉光无瑕,不必斤斤修饰,而眉睫间时流雅韵。吾友再芝有仲容之姣,姬矢志欲事之。再芝守家范,卒不允也。后见伶人张桂华演“玉簪茶絮”出,极缠绵之致。姬谓:“张作出且然,傥偕真伉俪,必非如李十郎鲜克有终者。”乃买小蜻蜒,亲赴苏台晤张之大妇,关说定,仍返金陵,就桂华于家。其母颇诟谇,姬固始终安之。所居伴竹轩,侧枕城闉,棂纱半掩,潇洒无点尘。时或偕其妹小兰,凭兰倦立,望见者疑在湘皋雒浦间也。
七夕生云:姬先与筠如公子一见倾心,双盟啮臂。姬偶小恙,公子为之称药量水,琐屑躬亲,姬亦盛感之。迨公子随宦他徙,戒途不发,为姬作平原之留,期以三年相守。姬亦画“梨花满地不开门”图以表志。乃公子去未半载,而姬已许归桂华。嗟乎!呆牛痴女,河汉相望。千古钟情人,可胜浩叹。不谓才逢箫史,又拍洪崖,如姬其人者,夫亦太褊急已。是则青楼薄幸之名,在袅袅亭亭,且自不少,宁独责之平安杜书记哉!
王小兰
瑞兰第八妹曰小兰,琅邪多才,几有碗脱之誉。惜其抱璞自珍,罕有知者。六一生闻而怜之,为制《艳秋词》三十阕,风怀露约,半属寓言耳。姬吐属极风雅。一日姬妹稚兰朝眠未起,其小弱妹扣门请入,稚兰不即应。姬适过之,曰:“此为‘十扣柴扉九不开’也。”稚兰行九,而妹行十,闻者绝倒。
王稚兰
王稚兰年十五,小字爱卿,亦瑞兰妹也。雏莺幺凤,不屑作时世妆。见人辄俯首弄带,娇婉可怜。平山太守、砀山令尹,前后委重聘,为在东之请。故其书怀诗云:
青鸟凭他自往还,红窗幽怨一齐删。
侬家自爱江南好,羞说平山与砀山。
意旨分明已。
马又兰
马又兰,字闰湘,金陵人。早适王家,瑞兰辈之嫂氏。貌流丽,性亦机警。凡与之谈者,无论庄谐,靡不立屈,岂待设青缕帐,方可议解围哉!工写兰花,娟楚有致。尝见纨扇上寥寥数笔,下缀小红文印曰:“绣馀清课”,可想见其高韵。
刘心官
心官一字素香,姓刘氏。态秾意远,卓荦不群。与绮琴、小燕、藕香、润香后先媲美。爱读唐宋人诗余,一两过,辄背诵如流。先寓朱四家,既乃僦居钓鱼巷东。姻娟突窔,倚卓精良。而骨瘦香桃,不胜病扰。药栌茗碗,常旁午于绣闼前。稍不豫,必延笛生对脉,盖服其技之神而致之雅也。后卒以瘵夭,年未及锦瑟之半,哀哉!
小伶福郎,绘五色蝴蝶于扇上。余尝为分题[五彩结同心]五阕,姬偶见之,赞诵不去口。一日值诸画舫,或以余告之。姬欣然曰:“是即蝴蝶词人耶!”停桡添酒,坚索余长短句为赠,余诺之。未几而倏以恶耗闻。呜呼!金荃未谱,钱树先凋。补制新词,谁为小红低唱者。录此为姬悼,且以志余过焉。
李润香
九松堂主人姓李,名润香,居月波榭旁,即所称西寿龄也。盖润香本名寿龄,同时有张寿龄者,此故以西别之。曾学琴于又一村人,嗣又工琵琶。姱容修态,流誉一时。余初未之识,邺楼偶视余和花隐“听润香琵琶”诗,即往访之。姬方掩揉蓝衫子,倚红阑干曲,背演新声。因悟古诗“被服罗衣裳,当户理清曲”,实有此等境界。本为待年女,近已将雏矣。绿叶成阴子满枝,姬其葆此芳华哉。
胡宝珠
胡宝珠,字瘦月,吴门人,年十六七,居钓鱼巷。母曰胡七,向为曲中老教师。家多养女,姬最矫矫,眉目如画。方其在母腹时,闻人歌声,即勃勃动,如《板桥杂记》之李十娘。故生而灵慧,管弦丝竹,一过即精。性嗜佳茗,且宏于酒。伺客无贵贱,能探其意于形声之先。七夕生与有知己之感,但过花闲,定留树下。三挑辍咏,十索频闻已。
张寿龄
张寿龄,字媚霞,常熟人,行七,住玉河房间壁。靥辅承权,对客辄牵衣匿笑。宝儿丰致,仿佛近之。湘夫与姬定情时,持冰缣碧玉钏作缠头。姬藏弆甚谨,闲出玩弄,洵锤情人哉。吾知湘夫入迷香洞,当于照春屏上,赋九迷诗。视啜闭门羹为梦中游者,不可同日语矣。
程凤翎
程凤翎,本无字。曰“雪芬”者,余所命也。吴中临顿里人。来河上时,发鬖鬖才覆双额,人无知者。侨寓板桥头,偶于梁氏河亭望见之,招来侑觞,颇不俗。学奏一二小调,亦靡靡可听。由是声名稍振起,遂亦自知拂拭。后缘事转徙邗江,复由邗江迁白下。再见于汝南湾前,则已飞髾缀雾,振响遏云。萧家郎坐青油幕中,几不识庾兰成矣。呵呵!
李小香
李小香本姓杨,字宛君。明眸皓齿,旖旎风流。藳砧乃梨园佳子弟,姬故亦工生旦曲。酒户极狭,三爵后靥晕红潮矣。居邻伴池,每当轩窗四启,游舫鳞集。时灯光水光,上下交映,姬或半卷丁帘,红牙轻拍。过之者,真有“人在月中,船行天上”之意。
沈玉琴
沈玉琴,不知何处人,亦未详其事实。余辑《画舫录》时,七夕生匆匆出别姬诗相属,即放棹鸠江去。味其诗意,似已为陌上之裼花矣。
杨福龄
杨福龄先居文德桥右,后移针巷内,余见于借春轩中。春容大雅,动止宜人。工琶琵洋琴,偶一作技,听者神移。其母若妹,皆盲于目,户内食指以百余计,胥仰给于姬。而所得缠头,或一正绫,一斛珠,姬莫不珍重受之,不以丰菲为轩轾也。雪亭尝招姬宴芥圃,酒翻,偶污其衣。雪亭甚不宁,明日以新衣往遗,姬固却之。故莲癯和余赠姬杨柳枝词,有云:“不惜罗裙翻酒污,要郎情似酒痕深。”一时药谙、兰坪、竹田皆有和作,惜已散佚,无从记忆已。
侯双龄
侯姬双龄,吴人,住祁望街廊上。初来余家遂园时,才十三四。曳茜红蝴蝶履,秃襟窄褒,辫发黝然如漆,亭亭袅袅,诚哉既含睇兮又宜笑也。后一年再见于春波楼,倏已顽身玉立。与里中施郎善。施固小经纪,亦倾心于姬。而假母方以姬为钱树子,迨施之囊橐垂罄,假母更无暖眼。一日施自姬家卯饮回,忽咆哮若中毒状。家人方驰赴姬处询之,乃姬亦玉碎花残,香魂如属缕已。盖姬与郎计,事终难谐,秘谋饮鸩,同就地下为连理枝耳。事闻,莫不重其情而哀其遇。以诗词吊之者如束荀。钱塘袁兰村作《鸩媒曲》一篇,最为悱恻动人。
苏绿珠
绿珠,苏小卿之妹,天方人也。荣耀秋菊,采丽春葩。间或按象版,炙鹅笙,紫腔绿韵,才一绕梁,玉尘乃簌簌下落。居八幅塘西。先是小卿擅名河上,绿珠嗣起,一时几有“二乔”之目。六十翁某,享余华不给,犹拟置姬于别馆。老夫也而女妻之,恐稊未生,而花先悴耳。芷桥初与姬识,神志俱移,濒行解所系绣罗为赠。姬亦恋恋不忍别。或谓姬本谙素女之术,余固疑之。
吴玉贞
玉贞,姓吴,瓦梁人,年十八九,以环肥得名。与兰坡最善。偕蔻香来郭芳家,旋又相将还藕香旧宅,过从既数,偶话曩游,尚于兰坡惓惓不置。姬真不为翻覆手者耶?
章爱龄
章爱龄,年十六。家洞神宫旁,与玉珍同寓文氏水阁。红尖一捻,青睐双莹,顾曲纠觞,靡不中节。母氏因负责赚入勾阑,居恒抑郁。故欲于风尘内,为择佳偶,蹉跎迄今,犹待贾也。移芝生思为阿阁之贮,姬亦甚愿。乃未谋鸳社,先虑犊车。连枝比翼之盟,傥卜诸他生焉。
朱芸官
朱芸官,本名瑞龙,吴中人。赁居沈香街南。目潋层波,丰美且俨。其父元标为清音小部,姬故度曲,独能冠其曹。偶父殁,母再醮于江右,姬随之去。不久仍归来,依舅氏以居。玉舟深为属意,将托春风干当,移之庆朔堂前。乃事未成,而姬遽夭。差免青蝇之吊,空营彩凤之栖。姬于玉舟其有情耶?其无情耶?殆可呵壁问之。
顾双凤
袖珠既负时名,又有双凤来为之佐,秋菊春兰,遂乃益增其盛。双凤姓顾,年十七,吴人。细理弱肌,几于吹弹得破。初寓某家,溷明珠于浊水,不特其美不彰,亦且厄抑交至。既主袖珠,袖珠妹畜之,凤亦视之若姊。今年袖珠将有所归,复不果,心恒惘惘。凤为左右而怃■⑷之,袖珠心乃稍慰。凤殆称如意珠焉。
王小如
小如,小燕女也,年十五以来。娟雅玉立,眉目楚楚,见客殊腼腆。未久适石桥年少。家有九张机,姬不亚流黄织也。
于福珍
于福珍,姑苏人。逋发鬅鬙,羞眉熨贴,信如沈桐威《绿春词》中所咏者。初家武定桥,与孙氏苏啸堂相望。继余泛舟青溪,忽遇于解语花故宅。盖湘居遽为河伯所陷,是乃新借一枝也。姬有笑癖,皓齿一露,百媚俱生,迷下蔡,惑阳城,直么磨耳。与袖珠、玉珍、爱龄等,时相过从。红牵翠曳,张家团云队,当即类是。药庵曰姬厌嚣杂,近又僦屋琵琶巷中。
顾爱子
爱子姓顾氏,扬州人。本佐冯乙官家,无何买屋手帕巷,自立门户。年二十余,波俏有佚致。近闻为二椽所占,卜昼卜夜,迭相往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之诗,可以移赠二椽。而为爱子者,亦太苦矣。
张喜子
张喜子,杨州人。先居钓鱼巷,所谓欢喜团者也。后住水关西去石婆婆巷中。年约二十二三,鬓发如云,丰神骀荡。夙患失红之症,恹恹瘦骨,几于药店飞龙。秣陵曾生,漆工也。姬与绸密如伉俪,各有要约,而势不能遂。今年生将贩漆汉阳,往与姬别。姬知其不可留也,置酒为饯,并款生宿。夜半梦酣,姬已缢于生侧。比生之觉,姬早化去。生旋亦雉经以相报,为其家人解救,得不死。岂生之待姬者有未至耶?抑姬仍有望于生耶?噫!
赵福
赵素琴,名福,居贡院前。妖冶不群,肌肤腴洁。其母本江北龌龊婢,得姬后,遂治台榭,事服饰,恬然称素封焉。姬尝失意于香严童子。童子作一字至十字俳体诗,以剔嬲之,一时争相传述。姬乃大窘,泣诉于某赠君,卒无如童子何也。瓜期已迫,花诺犹虚。品藻英流,卒鲜惬意。忽一朝脱籍,从鹅湖生去,闻者愕然。
喻玉子
喻玉子,生小金陵姣丽而昵人。歌喉清润,小曲更工。其母从一乡人去,遗玉子于外家水榭。在金陵闸旁,与倚云阁为对门居。年约十八九,择人而事,尚秘璚蕤也。
徐宝琴
徐宝琴,先主文心家,与玉珍、爱龄为偶,旋复依兰舟以居。肌体丰泽,信如初日芙蓉。见客呐呐如不解语,而三蕉叶下,双颊红飞,颇饶明月投怀之态。
赵爱珠
爱珠姓王,妾于桐华,遂从赵氏。字婉霞,行一。姿仅中人,而心志颇高。量宏于饮,觞筹无算,兴益娇纵。从笛生学画兰花,勾撇有佚韵。昨乃移居东关前,独张一军矣。
丹伯曰:“姬与挹筠公子一见如故,指誓山河。逮公子以疫卒,姬乃侦其停榇之所,亲为祭奠,恸不欲生。于其葬也,又复临其窀穸,筹其挂扫。每晤丹伯,言及往事,莫不涕泗交颐。姬殆不负公子者欤!彼公子兮,目其瞑而。
赵桐华
赵桐华,顺官之姊。先居秦淮西头,后移旧院前,即雾瑶阁艳雪故居也。桐华初不甚著名,自髯守挟之游,一时耳食者,遽以为遗世独立。而轻之者,复等诸自郐以下。大抵抑扬,皆失其当。盖衡其气味,远逊于小燕、袖珠,而态态仅如太真,所谓第二流。顜之某某,又当有闲。皖桐三方君极好之,盛称于其族仲莲渠前。越日偕莲渠,往定桐华甲乙。莲渠熟视,曰:“唯唯,否否。”三君继强之,则又曰:“如公等言,固自佳。”余闻之曰:是可以知桐华已。
赵艾龄
艾龄姓赵,吴人,家临桃叶渡头。庄妍静雅,近今罕俪。尝私慕苇舟太史,欲仿清娱随龙门故事,自媒于太史,太史未之许也。陈阿莲为汝南公子之紫云。公子屡挟之过姬,彼此心许。或为戏作小传,有“郎为六月之莲,妾是三年之艾”云云。后不知所往。
赵凤音
赵凤音素琴,赵福女也。素琴归鹅湖后,乃寓贡院前祁四家。年十四五,面如满月,欢笑迎人。工词曲,嗜觥船。琼筵乍开,紫云试奏,迷楼景象,尚在人间耳。
冯宝琴
冯乙官谢客后,颇丰于赀,弃武定桥故居,购油坊巷新舍。养女宝琴,又复继起,冯殆此中之翘楚哉。宝琴,姑苏人,年甫及笄。丰致略如凤音,对酒当歌,均可与凤音相匹。玉版金尊之地,花明柳暗之天,置姬其闲,当莫有夺蝥于姬者。
陈阿福(王双凤附)
陈阿福,年二十余。本姓王,其夫固盲人也。阿福先以冯乙官为主人,后又同冯前后院住。荡逸飞扬,目微近视,性好憨跳,见人辄戏弄不休。顷又以多金购簉室,姓王名双凤,瘦削娟洁,年才十六。其将为异日之扑满乎?
武佩兰
武佩兰居宫家水榭,年十七。肩削腰纤,玲珑宛转,善笑而憨。时或含愁抱病,更觉娇惰可怜。某郎与袖珠背盟后,去而之佩兰,情好视袖珠加剧。前车已覆,吾愿姬以袖珠为鉴也。昨晤丹伯,知佩兰又僦屋东关矣。
张宝龄
张宝龄,字蘅香,金陵人。姿媚天成,可于丽人行中得之,沉默寡言语,往往偕客对坐,寒暄外,寂不发声,客亦不病其冷也。居十八街,风亭月榭,掩映河干。先是欲归梦蘅,缘其假母百计居奇,遂至中止。后复迫从临汝郎。适梦薪重来白下,姬已斑骓夙驾,桃叶宜家矣。嫁临汝郎未久,即先朝露。姬为缞绖,经理其丧,且剪发毁容,以明不二,洵烈女子焉。
高桂子
高桂子,家青溪侧。风情绰约,发不加泽,肌不留手,当行人也。入平康非所愿,而咄嗟又鲜当意者。吾友竹荪未第时,两心称契好。花天酒地,要誓良殷,各有终焉之志。及竹荪掇巍科后,拟践其约,而慈闺不欲,且又极于所往。姬之待竹荪,仍如故。尝私谓竹荪曰:“情好果坚,虽金石何渝焉。”近闻姬已赁屋僻巷中,门户重重,难窥春色。竹荪其何以报姬哉!
杨又环
杨翠儿,易名又环,行三。貌幽娴,性慷爽,为酒中大户。居水关之东,雉堞排空,槛外画舫如织。姬独好静,枇杷花下,螺钮双衔,过之者,几忘此中有人。余造访时,值其插菊数十种。青瓷黄斗,堆满几案。姬徙倚其间,一麈一茗鼎,敛襟相对,澹若忘言,可以观所尚已。竹村相与过从甚竺,三数年如一日。余尝戏以夜情叩之,竹村则澹与天游,实未曾真个销魂也。亦奇。
杨龙(秋桂附)
杨龙,字宛若,又号宝霞,吾郡之上新河人。身小而腴,甫垂髫,即名一噪时。与润香同以音律见称,又各领小清音一部。润香为九松堂,姬为四松堂。持在《秦淮杂诗》所谓“别有雌雄谁辨得,四松堂与九松堂”,盖指此也。姬曲较润香多至数百,阔口细口,无不推敲入微。偶一按拍,虽老善才亦低首畏服。年十八,居文星阁东头。
秋桂不传其姓。棠邑人。佣于宝霞,年亦相若。而妖俏特甚,几几于婢学夫人。竹臞素不作北里游,偶值秋桂,独誉不去口。殆尤物耶?
吴翠珩
吴翠珩,上元人。初来艳雪家,螓首峨眉,聪明秀婉,知书识字,且工觞政。每于广座构思之际,徐出一语,恰中窾要。无事则手把一编,为诸姬评话。以故盒子会中,咸乐就之。后忽以讼去。才遇彩鸾,遽成黄鹤,惋惜弥襟也
赵秀
赵秀,行一,画眉郎出妾也。年貌与婉霞伯仲。本同住,未久乃分居水关之东。素撄义疾,伶俜柔弱,辄唤奈何。嗟乎袌枇杷于中道,采蘼芜于何时。固荡子之情乖,亦佳人之命薄已。
奚天香
奚天香,吴产,行四,姿不中人,而曲颇佳妙。每持铁绰板,倚醉唱大江东去,隔帘听之,初不知为女郎也。邗江桂生最狎之,姬亦欣其悦己,矜情饰貌,以固其宠欢。未几,而生以事去,姬犹再四寄声焉。
单芳兰
芳兰,行二,邑之北仓桥人。嫁于单氏,所居与朱氏河亭相毗连。柔情绰态,举止端妍。虽入平康,而卑屑之为,甚非所欲。故尝闭门却扫,寂若无人,除二三知己往来外,余皆婉谢之。冶园吏部、雨香参军,亟为推许。后相晤于双酮华馆,在座为蔻香、绣琴诸女士。玉树璚枝,洵足压倒一切。
王小荇(琴儿附)
王小荇,字倚红,瑶雾阁艳雪女也。适伶人郭兰。年十七,美丽不逊其母,而冷隽处或又过之。莲瓣纤纤,花鬟袅袅,琼筵绮席,顾盼生春。余过姬时,值其晨妆未竟,悄拥圆冰,手挽青丝三五绺,犹委地尺余。双腕莹腻如雪。客至乃提鞋偎母,瀹茗呼奴,秀可疗饥,娇真消渴。盖艳雪早与韵秋、春痕、秋影诸人角胜花场,小荇湔染既深,动止自无俗态耳。药谙曰:“先有琴儿,寓小荇家。貌亦端好,眉目瑟瑟向人。”惜未及见。
张畹香
张畹香,行七,居钓鱼弄中。细骨轻躯,珊珊特甚。七夕生语余:姬工刺绣,擅“针神”之誉。学诗于某,颇自刻苦,断句有“风里杨花换旧身”,盖自伤也。
史五福 四寿
五福、四寿,吴下人,皆史氏之养女。先在棠邑,碧梧主人偶眷之,光价遂长。及来白门,侨居棘闱西头。歌能取重一时,娇小憨嬉,工于串剧。延陵生与某伧不睦,一日招两姬游画舫,伧见而愤愤,遽速之讼。波及姬,姬旋避他去。
桂枝
桂枝,吴趋里人,小伶朱兰云童养媳也。卜居板桥前双柳草堂。逋发垂云,明眸剪水。时或瓠犀微露,吹气胜兰。随园鼠姑花开时,游人蜂涌。姬偕其眷属至园中,穿花拂柳,倩影珊珊。山重水复之间,嫣红一点,真觉“动人春色不须多”已。余与绂笙、邺楼坐,因树为屋,望见之,姬即来。起居胜常,羞晕双圆,几于不忍平视。兰云名双寿,亦娇憨如小女子。此时阙待鸳鸯社,互敛琼蕤;他日双栖玳瑁梁,交怜玉树。迷离扑朔,谁其猝能辨之。
高蕣林
高蕣林,字韵香,桂子之嫂也。眉目双弯,梨涡浅注,极婉媚可怜之致。初为高氏大妇,颇饮香名。余尝偕绮江、小莲、石生,醉后过之。一二语后,蕣林独向余,昵昵叙家常不辍,余剧赏其真。时玉堂令尹编《秦淮花略》,征美于余。余方首举蕣林,属为佳传。乃未几而不安于室,失身非偶。噫嘻,既作沾泥之絮,复为落溷之花。如蕣林者,亦可悲也夫。
张绣琴
张芳林,名绣琴,行二,居水关东。瞳沉秋水,面逗春风,袅袅动人。性复温顺,虽激之不稍迕也。南北曲皆臻上乘。先与四松堂杨宝霞同住,往返吴江浙水间。葳蕤自守,不易见客。岁之庚午,梅农自武林来,值姬于白云水榭,两情缱绻,匝月勾留,绘有伴梅小影。七夕生与姬省识,为题[清平乐]一阕于上。嗣梅农北去后,阿母迫抱枇杷,遂作寻香生计。甲戌之冬,七夕生于役邗沟,复于一枝草堂,与姬邂逅。虽■⑸鬟鬌鬓,冁笑依然,而眉睫之间,似含幽怨。扯生刺刺诉前事不休。姬盖笃于情而深于旧者。
张杏林
张杏林,通州人,小集杏儿。绣琴之阿姨也。年二十颇有余,色丰而姣,如《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生小抱洁癖,起居均极精雅。卧闼傍小轩,轩外仅三弓地,荔墙苔甃,莳秋海棠数十百本。花时娟娟弄影,弱不胜娇。姬凝妆对之,若有所悟。近尤酷爱杜鹃花,选名瓷,庋高架,五色俱备,烂若霞锦。为文酒之会者,借酌其间,真如“云想衣裳花想容”已。
于三
于三,逸其名,字以行行。如皋人,或云即吾郡人,居钞库街南。年已几及季隗,而隽不伤雅,姿度嫣然。秋崖尝与之游,余卒未之识。及秋崖病肺瘫于寓所,辗转床第,予往慰问。僮仆皆散去,姬独肩舆往伴,自辰迄亥,一切汗亵之役,靡不躬亲尽瘁。秋崖终不起,殡之日,姬恸哭失声。尽典钗珥,资其丧事。且为安榇于水西庵中,俟其眷属来迎,交畀而后去。噫!今之居青楼者,所斤斤为阿堵物,稍或不给,遽加白眼。欲求貌为真挚,已不可得,而况生死不渝者哉!姬之笃行,岂第可风若辈中人,即须眉而丈夫者,忝然讲友谊,矜气节,一旦临大事,依违不决若将浼焉,不知凡几矣。余故录之,为舞拓枝、簪杏花者,立一前马。并以语游宴花丛中人,必当择人而与,毋徒以色艺定优绌耳。
宫露香
露香、雨香同居听春楼中,玉树交枝,琼花并蒂,钿车宝马,如水如云。锦迟太守之兄某,一见露香,即为倾注。未匝月即有帷幕之征,出莲花于青泥。某亦豪矣哉!露香,小字阿金。本姓禹,宫盖从其假母也。露香之归某,石桥之蹇修也。乃聘钱已下,而黄姑不来。遂致渺渺银湾,天孙饮恨。咄兹灵鹊,何惜振翼而一渡哉!人实廷汝,尚其慎之。
周翠龄
周翠龄,行三,茂苑人,居钞库街。与方翠龄同时,色艺更出方上。每于被酒后,放诞风流,能令当者心醉。东邻空谷生,为其破产,以博一欢。姬谓:“花场留恋,弹指皆非,虚牝黄金,掷之何益?君其早自为计乎!”百计劝慰之,而生卒不悟。姬以抑郁夭,年二十一。
许畹香
许畹香,行一,元和人,住贡院旁。余初见七夕生赠姬诗,谓是庞士元称引人才,或过其分。继晤姬于画舫,貌既明秀,性且温婉可挹,乃知生非阿私所好也。通文墨,且喜谭说古事,凡吾乡之市肆街坊,莫不原本清悉。茶馀酒次或举以难客腹俭者,辄瞠目不能对,惜其居停庸恶,未能即遂莺迁畴其为姬筹之。
杨枝
杨枝,行一。招龄义姊,即依招龄以居。年才及笄,而丰韵天成,横波一剪。偶尔传觞奏技,亦不减阿姊风流也。桥西太史,未脱白时,深为激赏。辛酉天中邀余辈买画舫,挟姬为水嬉。太史酒酣,亲解绣巾,系姬腰际,切切作湖州后约。姬亦展转向之。乃未三载,太史果从蓬阆游归,而姬巳凤泊鸾漂,不知所往。吁,是岂寻春之独迟哉?抑狂风作剧,无从觅殷红色耳。小秋、玉舟、竹岑、邺楼,皆谱杨枝词纪事,他日当甄而录之。
王宝珠
王宝珠,住姚家弄旁。余初不之识,子白招游画舫,适一凫携宝珠亦来河上,遂得相晤。年约十五六,听其语音,似是同乡人。貌颇妖冶,而探喉发响,绝不类其人,座客咸惜之。药谙独为注意,即席因有“获此怀中宝,真同掌上珠”之咏。
陆苕玉
苔玉为陆氏养女,亦不详其何处人。居鹫峰寺前曲弄中。姿态妩媚,脉脉盈盈。余曾偕子山、一凫往访之。姬方酒后,坐帘角下,恹恹敛息,如不胜慵惰者。嗣知余与七夕生善,即移席询其踪迹不已。七夕生时返吴中,姬并属余作书致之。生其何以得此哉!
万袖春
万袖春,上元人,行八。往饮虹桥西,门临大槐树。丰肌卓雪,笑靥盈盈,兰坪昵之久。某牙郎以多金啖其兄,购为小星,姬殊不欲。后兰坪观剧岳庙,姬来进香,油壁乍逢,依依眉语,意其犹有觖望耶?惜昆仑奴无繇觅得,郭家红绢儿,猝难致之。
唐秋水
唐秋水,本汤家妇。随其姑适唐某,遂易今姓。三山二水间人。曼色媌娥,蝤蛴微左顾,无损妍媚也。与万袖春为芳邻。琼楼春晚,意绪无聊,余入仓山后,不复数见。昨栋塘来,知其己从霍家奴为举碗人。“老大嫁作商人妇”,姬更逊浔阳一筹哉。
杨多子
多子,行一,姓杨,年十三,秋水家卖珠儿也。芳龄豆蔻,羞靥芙蓉,六寸肤圆,春光致致。不谙丝竹之技,而拔来报往,蹀躞甚劳,见者皆珍慰之。塘栖枕溪生评泊花丛,于多子有尘外之赏。吾知红娇绿怯间,终为洗泥中辱耳。
李兰音
李姬兰音,行二,扬州人。眉靥清婉,慵于颦笑,而工于周旋。本为秋水少室,秋水适人去,家中落,米盐鳞杂,悉委之姬。妆晨熏夕,屏当秩如。吾友白斋,于存问时深为眷惜。姬亦因是倾心,需以时日,定合鸳帱也。
赵小如
赵小如,桐华女也。年十五六,珊珊来迟,颇饶林下风致。或方之秋海棠花,信然。
赵五福
五福亦桐华之女,与小如为拥背之好。永巷春风,斑骓鲜驻。倘遘赏心如季伦者,轻躯弱骨,何患无百琲珍珠哉。
厉昭林 玉林
昭林,年十七,厉二养女。由城南钓鱼台,僦居贡院前。初,余知其母,不知有姬也。惺斋自皖江来,亟向余赞扬之。貌纤小而癯,时露稚气,碧玉之亚也。妹玉林,不钗而弁,丰致嫣然。
赵三福
赵三福,锡山人。妹于三庆,居棘院前。眉目娟秀,飘飘欲仙。擅琵琶,南北曲皆妙。然韬光匿采,不轻启唇。紫珊、兰村、频伽、叔美、湘眉数与之游,姬亦以诸君文采风流,乐与宴集。兰村复为易名“疏香”,各有投赠之什。叔美亦常画梅花箑子遗之,姬宝贵逾于璆璧。别一年未见,闻已还乡,度为女道士。悬崖撒手,彼岸回头,姬或有夙因者钦?
曹凤
曹素琴,小字凤。住牡蛎园西,复室层轩,翛然意远。品新声则朝朝琼树,衡逸态乃步步金莲。食馔膻荤,衣据纨縠。五陵年少,乐与姬为红裙之醉者,屦交户外。移芝生十年载酒,名满江湖。姬独申心留目,至再至三。他日图画崔徽为郎憔悴,裴敬中何以慰卷中人哉!凤本小字,余拟取杨子语,为之字曰“师师”,亦不让汴城女郎占美于前也。笛生云凤亦能画,余惜未之见。
董秀
董秀,董二宛卿女。行六,年十六七。极潇洒之致,身材不甚长,而自然合度。人或以“香扇坠”目之,姬亦幸以李香自负也。先居钓鱼巷,近与贡院前张凤龄同住。不善饮,而工于侑人,曲调更精。
张宝龄
张宝龄,字素兰,又号蓉裳。居东水关头,依素月、宝霞为东道主。本泰州潘氏女,父母相继去,其兄无恒业,挟之游江湖,遂堕女闾。先是秦淮有两张宝龄,姬来乃鼎足而三。生性静婉,蛾眉澹扫,丰韵不凡。粗识字义,而绣榻之旁,玉轴牙签,恒不去手。青莲花人于花朝日,招同人集小仓山房。素月、袖珠、蔻香及姬均在座。姬与绂笙邂逅相遇,私以绣罗为赠,寄意良深。惜乎紫玉常存,黄衫未遇。歌板酒旗之地,绂笙何时,作拘花人耶。
王兰官
王兰官,向住四松堂。色艺宛若秋桂,郁郁不得志。去与董秀居,蠡窗掩映,恰可对远山修眉史也。
杨玉香
玉香杨姓,女于又环,故一字小环。年十五六,娟娟楚楚,摆脱尘氛。见人辄依其母,不滥作酬答。而偶一发声,无不合度。余初以之附又环下,梅隐谓其秀雅处,方轨倚云,水关以东,殆无其匹,当为特立一传,俾李家娘登雪岭也。余曰唯,急录以彰之。
杨宝琴
杨宝琴,年十四,娇小文弱。寓又环家,与小环为义妹,艺亦颉颃。夏日停船造之,清谭一炊黍顷,莺吭燕舌,呖呖神怡。笛生云:姬本姓王,杨盖从又环姓也。
陈小凤
陈小凤,年十四。余为字曰文香。居板桥头,吴下临村里人。貌清癯,楚腰才可一捻。云伯孝廉,尝主其家,极嬖之。余辈偶作画舫游,必载与俱。忆客夏招同湘亭、云伯、邺楼、珊青诸君,逭暑河上,小凤亦在座。云伯大醉,时已紞如三鼓,天且微雨。云伯喃喃,强欲送小凤去。而山公方倒着接■⑹,势不能行。踟蹰间,珊青遽掖衣,以背负小凤至其家。吁,偻指狂游,三周鹒蟀。云伯近赴山左,珊青亦客雉皋。余与湘亭、邺楼,尚恋恋鸡肋。小凤昔之垂髫者,今乃及笄矣。年光如女树,可胜叹哉!小凤工串生旦剧,向在缘园,见其演跌包甚佳。
张宝苓(张兰英附)
张宝苓,字韵仙。本邑人,或云邗江人。住贡院前吴蔻香故宅。年十九,面圆而腴,星眸四射。余初与姬晤,叩其姓字年齿,殷殷作答,甚觉笃实可亲,宜其偕素兰、蘅香并腾芳誉也。
兰英一名兰官,与韵仙同姓,亦同居。弦索姿貌,不出韵仙右,先曾主曹凤家。
解素馨
解素馨,先晤于钓鱼巷内。昨过蔻香阁,偶于凭阑时见之,始知其新卜莺乔也。年十三四,曼睩沉沉,修眉整整。歌喉酒户,均极不群。稠人广座间,一吐词无不怜其乖角。母氏解语花,几三旬,甫以艳名噪于时。今素馨未及二八,已能流誉众口。雏凤清于老凤,既为姬羡,复为其母慰也。
陆元宝
元宝,字润香,亦陆二宝霞之女,年十六。宝霞凡三女,兰舟以姿态胜,素月以流丽胜,元宝则又在季孟之间。不常见客,见亦不数数启齿。或有以谐语入者,蝤蛴低俯,红入鬟云,婀娜娇羞,令人不可亵玩。邗上某出数百金,拟购之出,宝霞未之许。盖宝霞以就木之年,拥此三艳,方将居为奇货,以餍其无尽之欲。一旦遽舍之,七十鸟何以为生哉。
唐桂音
桂音,行一,小字生官,为秋水养女。柔姿皓质,气宇清醇。善饮酒而不醉,虽百榼不辞。与添石生为龆龀交,互相慕悦,誓必相从。生固钟情者,而世家子,决无于平康下玉镜台事,遂滞良媒。姬由是无俚,且失意于家人,镌谯四至。某椽,吴中薄俗儿也。秋水利其赀,竟以姬归之。姬即甚不欲,而幸是得脱孽海,亦竟拂衣去。异日生过椽门外,姬适窥见,密遣雏鬟招之入。握手诉别后事,彼此哽噎,不能出声。生归后,为之惆怅者累月,而感姬之情,亦遂裹足花场已。
王倚霞
王倚霞,小字阿三。牛市诸艳,向推汤氏靥花。自后代兴有人,而班行秀出者,无过倚霞。倚霞为靥花内侄女,饮量豪放,娴于觞政。每值嘉夜,既挟兰芷荐芳,送客留髡,几不知何者为白云乡也。添石生云:倚霞虽在烟花,而秀朗有方家局度。其被摩登伽摄人蝠席者屡已,终以不负桂音,故不及乱,可为腻友观耳。
马兰姿
马兰姿与桂音、倚霞为左右邻。筑田谓其貌丰容而庄妹。倾心于某公子,拟归之,其家不之允。姬乃藉他事,鸣之官,遂脱身去,竟归某公子。荆钗裙布,处之晏如,亦众中之皎皎者。
马喜姿 贵姿
马喜姿,字次湘,姣丽而善病。自其姊兰姿适人后,姬遂出而延客。翠袖丁年,红窗子夜,殆又踵兰姿而鹊起矣。妹贵姿,貌亦端好。尝来仓山,寿芝亟赏之。
汤心官
汤心官,字小霞,行一,年二十有一。倚霞之嫂,与倚霞同处一室。性慷爽而善谭,甚或终日不倦。织梧剧善之,尝曰:小霞亦娟态者流耳,而能财轻若箨,情竺于山。向以重赀,收某介特,所天复耽博进。故其家本裕如,卒乃至于不给,簪珥被服,悉归长生库中。方之伊昔,殆有有娘之亚矣。
张素云(吴素珍、周双全附)
素云,字藉香,姓张。年二十一二,吴中人。姽婳幽静,屏谢铅膏。或拈豆而按歌,或写兰而吮墨,均当放出一头。初未谂余,闻余辑画舫录,逢人谘访,展转寄声,殆如陶贞白所云“仙人九障,名居一焉”已。住金陵栅前双素堂,蘅香之故居。吴素珍、周双全,年皆十三四,依素云为家。清睐长眉,娥娥鲜俪。后起之秀,璧合珠联。
素云、素月、又兰、婉霞,所画兰花,皆骎骎有法,且又各得名人指授,故其技日益精进。同时耽尚风雅,如袖珠、芳兰、蔻香、莲卿、小燕,皆尝次第招同竹恬、菊生、笠渔、子隽、抑山、再芝、珊青为诗画近局,流连竟日,传播一时。亦见时际升平,土大夫得以优游艺事,与曲中诸姬作文字之饮。而诸姬亦藉是涵濡气质,相得益彰。远之可方楚润国容,近亦不在湘兰、寇卞之下。倾城名士,共着芳声,固北里之艳谭,亦南都之盛轨也。
何杏林
何杏林,字文卿,近又号璚仙。行一,年十八九,丹徒之五条街人。织梧语余曰:琼仙握椒含若,媠服侻装,口倦金缄,姿莹玉琢。性豪于饮,一举十觥。薄醉清谭,温其可掬。曲既富而且工,非情好者不轻按拍。先是与棘闱前吴四同居,今移双素堂。偶撄肺疾,娇不胜慵,小溢红霞,几成绀袖。空桑恋恋,殊难为怀已。
江顺官
江顺官,号润芝。年二十一,丹徒人。琼仙之姨姊。韶秀备于仪容,风流形诸言笑。偕琼仙同来双素堂。琼仙示疾,姬辄时时慰恤。
杨桂姿(玉姿附)
杨桂姿,又名怡龄。年甫十七,双素堂之彩伴也。城中人。随意梳妆,自余逸致。藳砧托命于姬,乃复时加挞楚。邯郸才人,业归厮养,香怜玉惜,更又奚望耶?玉姿忘其姓。体丰而貌妍,酒量可三十杯不醉。与桂姿先后入双素堂,亦本郡人。
沈金珠 寿苓
金珠,行二,字佩香,姓沈氏。吴中人,年十八。清丽不凡,吐词名隽。知余将采入画舫录,欣欣然意颇自负。初,余闻其名,误以为“珍珠”。叩之玉生,乃知姬即巧龄之妹,盖金珠也。巧龄已适人去,姬尚待贾。玉生偶及余名,姬并拳拳有旧雨之谊,且属玉生作札,再三邀余。不知青楼薄幸,余亦何心;红豆多情,卿宁好事。醉别钟陵之日,亦已几及五春。罗隐云英,何堪重见耳。其妹寿苓,同住利涉桥口双桂堂。寿苓小于佩香二岁,东东盼盼,竞爽一时。
慎喜龄
慎喜龄,号又芹,行一。不知何处人。写朱学月,妆点入时,居棘院东头。
张福玲(王双玲附)
张福玲,年可二十,号月舫。城中之花牌楼人。美秀而文,身齐锦瑟。微嫌土重,风格自佳也。家钓鱼巷中,王双玲与姬同住,姿亦妍丽。
刘福珍
刘福珍,行一,号澹香,年十九。城中人,与杨凤姿同住棘院前。袅娜娉婷,虽粗服乱头之时,亦足邀人特赏。向为听涛轩人所眷,织梧为余言。
喻喜子
喻喜子,偶遇贡院前王蕣家。年甫及笄,娇羞宛转。叩其家世,盖与玉子为同堂女兄弟也。
董玉玲(张葆玲附)
董玉玲,字于赵氏小如,五福其小姑也。姿品亦与二人相伯仲。兰舟迁居丁官营后,玉玲乃入此室处。雨香、仲坚、梅隐偶邀余往晤之,姬出而对客,颇觉落落大方。张葆玲,雉皋人。新来未久,亦饶憨态。
刘玉姿
玉姿似是郡中人,姓刘氏。本居长乐渡旁。一日值于东关水榭,明珰翠羽,顾盼若流;急管繁弦,错杂如诉。盖近为一髡奴所狎,往还甚数,已为僦屋移家矣。丹伯曰:玉姿先偕瞽师某善,凡所与昵,大抵类此。姬其琐骨化身耶?否则见金夫不有躬,姬亦太无俚耳
徐桂龄
徐桂龄,字凤珍,行四。后又号月仙,扬之宝应人。寓板桥侧。余初见子鸳赠姬作,因悉其美而且才。因循未得晤,嗣将同子鸳往访之,乃姬巳先一月为山下土。叹悔靡及,惟两手自搏,呼负负而已。古春居士,姬旧好也。今年自练江买棹来白下,偶语及姬,尚为怅惘。并出姬所寄诗箑,有“惟愿泥金消息好,桂花分与妾身香”,又“妾身信是章台柳,不待春来不敢狂”等句。细吟一过,如在月明人静时,听琐窗絮语也。于戏!有才如此,而独不永其年,桓子野能无唤奈何乎!子鸳曰:姬嗜吟咏,而不欲以能诗名,诗成辄焚去。且非夙契者,亦不与谭,故知者绝少。尝见病中断句云:“柳如多病无心绿,花到将残着意红。”读其诗,可想见其人已。
吴素珍
吴素珍,一曰小素,行一。母为吴四,旧偕寓高步家。名日益着,遂卜筑于钞库街,距文德桥才数武,对岸乃文星阁也。三年前,予晤姬于晴峰席上。姬年方十二,当即以雏凤目之。日昨印愁子邀过其居,轩槛三楹,筝琶四壁。坐甫定,姬出而相见,益觉气清骨秀,抒词温婉,春光盎盎,逗漏眉睫间。窃自诩眼福之非差,且不禁心春之靡定矣。
王兰姿(朝霞附)
王兰姿,无字,余戏呼之曰“者香”,行一。昳丽仿佛姿香,爽朗则居然月仙也。居在棘院东首第三家,楼影卧波,帘纹泻月,本为郭芳故宅。姬自入此室处,不惜多金润之矣。妹朝霞,年十六,翩翩雅度。昆曲绝佳,工演生旦剧,盖尹子春之流。
王月痕
月痕姓王,或曰姓郑,郡中人。曩在冯三多家,名玉琴。移居东钓鱼巷,后与慈湖、渔隐互相倾慕,乃为易今名。年未满二十。鬒发不髢,歌吭珠圆。对客寡言笑,而游睩曼容,别具佚韵。渔隐常请八九山人,绘《满身花景图》为赠,并媵以截句云:
衫红镜绿画江南,镜里花枝带雨酣。
人影更宜花影伴,一痕凉月月初三。
盖隐寓其名也。
宫雪香
宫雪香,名桂龄,雨香、露香之妹也。两姊各有所适后,姬遂出寓文馨玉家。貌娟秀,而性柔和。体弱如不胜衣,好倚人而坐。大小曲咸入妙品。初遇余即似曾相识,及入宴,客有以酒嬲余者,姬辄左右之,而虑予困。予醉后书美成[玉团儿]词赠之,纪其实也。盈盈三五,韫玉怀珠。他时便遘东风,顾曲郎终必致小乔于铜雀耳。
王袭香
王袭香,行一,雉皋人。寓范喜子家时,即识之。继又与雪香为偶。姽婳幽静,丰韵不减徐娘也。觉华谓姬小字屏儿,当官崇川时,即与之稔,年甫十二三,游凡四五载,故能悉其覙缕。觉华偶述姬儿时事,辄羞避不欲闻。尤嗔人呼其小字,甚至粉面发赧。故山甫赠诗云:“瑶台清閟天风细,未许人间识小名。”以此。
罗巧龄
罗巧龄,行一,家石婆婆巷口。初偕阿姥开客寓于东水关,今乃闭门花下矣。年廿一,珊珊仙骨,宛约而多姿。量宏于饮。每值螺琖递斟,蜡珠渐灺,客方幸依红熨绿,春选花城,而姬已浮白倾黄,酣游曲部。玉山自倒非人推,姬其得此中趣者耶?
吴玉徽
玉徽,行四,吴家妇。迫于债,遂坠曲中,见人犹缅腆也。居金陵闸,昨复移之利涉桥东,与兰云仙馆相接。年约二旬外,肌腻而腴,兼通文义。论者谓其品在又兰、小燕之间。碧城仙吏句当白门,暂僦其家,亟邀推许,为题停云水榭檐额。自是渡头打桨者,无不遥指红楼,争相问讯矣。
秦淮画舫录(下) 征题
醴陵倡妇,浔阳商女。缘情之言,写心而语。连犿奚伤,悱恻是与。香草美人,唯典可数。
倚云阁留赠金袖珠校书 渔尊
曲廊回合掩棂纱,小驻斑骓带月挝。
二月春风凝豆蔻,十分幽思托枇杷。
梦醒天上红楼远,(姬熟红楼梦说部)约定桥边玉杵赊。
真个陆家姑聘取,黄金三万镒非奢。
倚云阁宴集因赠玉琴 前人
恰好放船时,桥头落日欹。
春光随柳驻,心事有花知。
慧不输琼姊(谓袖珠),名原称玉儿。
湖州坚后约,肯便怅来迟。
立秋日同梅亭、芝田两丈泊小秋邺楼,绂笙香雨,放舟秦淮,分得二律,明日视袖珠
秋舲
未践樊川约,重来看水嬉。
一镫偎草露,双桨拨杨丝。
高会丁年盛,清游午夜宜。
风流馀二老,霜鬓莫轻吹。
指点桥西路,层波望不分。
秋沈三五月,春隔两重云。
软语兼花堕,浓香杂酒闻。
又因寒铁老,莺燕缀新文。
过倚云阁留赠主人姊妹
生成仙骨韵珊珊,十二金屏掩映闲。
妆就早知眉样好,赤阑桥外隐春山。
采罢双珠价定赊,谁分小字刻苕华。
青溪两岸粉红紫,春在漩宫姊妹花。
八月十七日同筤圃、典衡夜泛秦淮,留饮袖珠女士家,偶赋题壁 子年
舟放沙棠月放眉,竹枝歌领玉箫吹。
六朝一部莺花海,小妹三生粉黛词。
水意于人常觉软,风情是处总成痴。
可怜忍俊难禁事,悔不来游及少时。
十二银镫照水香,画楼南北影成行。
酒无监督花边醉,秋有商量月后凉。
紫府沉沉谁斫桂,麻姑夜夜此栽桑。
眼前便是华胥境,一雁云头忽叫霜。
集袖珠录事阁中偶成 一芙
十载青溪客,春衫载酒游。
艳情征画舫,(捧花生方辑秦淮画舫录)香梦隐红楼。
会拟金钱续,缘惭玉杵求。
丝丝杨柳外,织月又如钩。
虞美人?月下听袖珠弹琵琶 捧花生
逻桫拨动纷如雨,十五盈盈女。
三分明月二分秋,只少浔阳江上一扁舟。
新声不敌新愁重,红豆新来种。
狗儿吹笛胆娘歌,(借用元微之句)安顿十年前事在心窝。
一搢红(研湖招同伯洲月潭集倚云阁因赠主人袖珠并调研湖明日将游瓦梁也)
似烟轻。笼一株琼树,不损月华清。菊自无言,花原解语,众中出意天成。谁省识红楼梦破,遍情天情海怅多情。(主人爱读红楼梦说部)唤起晨鸡,教陪语燕,莫打啼莺。 妒煞诗人无已,借闭门索句,掌上孤擎。玉笛词吹,绣鞋板拍,清响飞落梁尘。徼幸得刘祯平视,恰临流、双眼望盈盈。计日旧游重问,桃叶能迎。
作画四帧各系小诗赠袖珠 笛生
半脸春云半脸霞,盈盈娇语醉吴娃。
不须更定群芳谱,领袖胥台第一花。(荷花)
睡红得酒脂生晕,软玉团香雪作肤。
春到江南无价买,乱抛红线绣珍珠。(绣球)
弦外知音意最深,何须红紫斗纷纷。
自来娟秀怜芳草,敢道风流让此君。(兰竹)
记曾此地饭胡麻,露槛云廊认未差。
不信画眉人去后,又来仙洞看桃花。(桃花)
南楼令?晤练亭兰坪知袖珠消息寄此慰之 渔村
秋柳画兰荒,秋帘镜槛凉。不多些蕉萃秋娘。恼乱西风偏作剧,催燕子,去雕梁。 往事几回肠,欢场即梦场。再藏娇谁与平章。小叠蛮笺凭慰藉,知减尽,近时妆。
赠袖珠四律(录二) 药谙
荔支小字记华年,夜合新催好梦圆。
历历游龙惊宛若,娟娟豸此笑嫣然。
璇玑慧业三千字,锦瑟繁声廿五弦。
痴向东风丐方便,笙娲定补一重天。
文窗六扇敞轻绡,横竹秋情取次邀。
铁马韵低寻昨梦,金猊灰冷殢今宵。
镇心瓜许分珠箔,刮骨盐催倚玉箫。
乞与琼浆劳阿姥,蓝桥争渡未辞遥。
倚云阁留赠袖珠女士 蠡仙
不因花事不勾留,知尔前生定莫愁。
几许闲情添酒泪,无憀乡语入歌喉。
人情似水何妨冷,客思如云况是秋。
明日蒲帆江上挂,一钩纤月照淮流。
偶访袖珠不值 莲衫
旧识桥西路,红窗舣画桡。
隔帘花片妥,对岸雨丝飘。
秋士偶相过,春人何处邀。
可怜垂柳色,吹绿一条条。
用绿春词韵三十首赠袖珠金校书(录十四首) 白斋
三五星期指在东,女床缥缈翠微中。
乌衣小箓经薇露,雀舫余芬度蕙风。
堰月浅侵眉样碧,断霞羞晕脸潮红。
昨宵新订游仙约,差喜银河路渐通。
底问蓬山隔万重,瑶台月下忆初逢。
风姨催舞珠娘棹,云母分围玉女峰。
情未能忘心尚怯,见无多语意尤浓。
王昌曾得真消息,一叠莺书手自封。
欲采夫容便涉江,碧阑千外舣轻艭。
文鳞悄幂鱼鳞钥,义甲闲调蜃甲窗。
兰蕙图邀播再四,苕华名喜琢成双。
仙楂慢引回波去,倾倒瑶池紫玉缸。
月满闲庭花满枝,珊珊环佩故来迟。
魂销纸醉金迷处,梦堕香温玉软时。
扇逗风怀防婢觉,镫嫌露影泥娘吹。
欢悰隐约都难记,敢笑陈王枉费词。
乱绾鸣蝉髻懒梳,水晶帘底碧纱虚。
丁香松结窥红袜,卯酒余痕润翠裾。
手钏碍钩垂幔后,胆瓶添水拗花初。
上头夫婿无多事,先学鸳鸯两字书。
添酒回灯意渐迷,枇杷门巷隔长堤。
人从畹右移琴左,天遣香东伴墨西。
离恨待招欢伯劝,买愁痴和懊侬题。
黄昏刚趁寻秋约,无那云廊月又低。
桐叶新诗索自媒,桐花小阁为谁开。
泥金空仿金华格,嫁玉难偿玉镜台。
三里雾才笼月去,五更风又明云来。
不知捣麝成尘后,检点香煤胜几堆。
絮已沾泥尚忆云,荀炉不藉水沈熏。
西楼坐拥花双艳,南浦愁萦月二分。
绣佛有心空压线,留仙无计漫裁群。
将离谁慰英翘意,怕遣桃源女伴闻。
五铢衣薄怯微寒,中酒柔情带笑看。
绿蜡悄移翻雪碗,青萤憨扑夺冰纨。
兰期乍结羞重订,莲漏频催怅已残。
莫问双星天上事,人间一样此时难。
弹雀明珠肯碎抛,合欢枝上语初交。
漫催画鹢迎桃叶,先盼明蟾上柳梢。
银钥零丁防露湿,铜钚些子带风敲。
他生定化衔泥燕,双宿双飞认旧巢。
吹转春风影乍青,看朱成碧几曾经。
堕怀羡尔为明月,饶舌憎人话小星。
钿合意从仙室见,钗声偷隔女墙听。
罗袭不耐凉如水,忘却西厢户未扃。
巳上瑶阶第几层,冲烟犯月记吾曾。
归桡绿暗城头树,隔水红迎塔顶灯。
皓腕放娇嗔乍攘,杳肩倚醉昵同凭。
玉壶满贮灵芸泪,一夜和愁结作冰。
谢家庭院簇春酣,绫障低围作剧谭。
斫桂更番凭换绿,护花珍重仗随蓝。
幸游閟阁逍遥六,愧叠新词快活三。
唱到紫云回一曲,有人隔座识罗含。
智璚暂贬隔尘凡,依旧书仙署妙衔。
何以报之青玉案,谁能解此紫蕉衫。
骑羊客厌多于鲫,控鹤人防去似帆。
添得几重文字障,狂生骑语未曾缄。
为袖珠题兰竹画箑 莲渠
几许愁心委逝波,相思渺渺怅如何。
倚寒翠袖无人见,空谷遥怜风雨多。
声声慢?余为袖珠作水仙花册子并属同人题之 秋舲
影回雒浦,香暗江皋,珊珊来者其仙。记得相逢瑶台,第几重天。番风数过(平)廿四,只无繇数到伊边。好珍重,玉玲珑纤骨,拾翠调铅。 听说封姨跋扈。已石家衣涴,陶氏鬟偏。(姬适有小警)料理青瓷,值他铃索高悬。今生雪霜耐尽,定前身明月婵娟。月明也,悄凌波、湘梦再圆。
东风第一枝?同题 白斋
倚竹寒深,踏梅春浅,璚蕤芳讯先吐。待因妙手王孙,替写岁寒冷趣。游仙梦破,凭一翦微波延伫。认不分雅蒜低垂,多恐采香人误。 笑指说袜罗纤步,莫浪被俗氛点污。为伊露苦风辛,偏只欲言未语。羞蛾敛翠,可忘了瑶台来路。忆星星、星影投怀,料得个侬前度。
院溪纱?同题 莲臞
活脱谁抚小样笺,冰肌袅袅骨纤纤,绝无言处赚人怜。 抱影已知秋共瘦,凌波还望梦能圆。湘风湘雨恣(去)便娟。
同题 子旎
小谪名花种,前身女史星。
朝霞惊洛艳,明月梦湘灵。
居趁青溪浅,春宜画阁扃。
含情钗瑟瑟,微步玉亭亭。
兰媚怜同调,梅癯笑独醒。
曳绢原绰约,解佩自松惺。
人海孤芳远,天风一曲听。
尘缘如许载,我欲共扬舲。
同题 晴溪
一水盈盈洛浦边,梅兄矾弟称清妍。
是身生就无双品,不博王封已自仙。
谁分雅蒜与天葱,橅入生绡一两丛。
听唤女儿花最好,双声低按玉玲珑。
同题 雨芗
铢衣楚楚佩珊珊,小立天风怯暮寒。
一片湘云与湘水,梦魂风堕碧阑干。
斑管评香名第一,蓝田种玉价无双。
托根自占蓬莱浅,羞煞桃根唤渡江。
鲍家姊妹总娉婷,花底双声倚醉听。
香雾渐低宵漏水,疏灯帘幙荡秋星。
剪湘云?同题 芸士
冷冷清清,娟娟楚楚。惩独笑春前,瘦影如许。别样芳情脂粉外,肯受人间风露。怪寻常解佩太憨生,说汉皋神女。 合教位置娉婷,屏山深处。尽金屋瑶台,谁认仙侣。一曲冰弦湘水怨,道是知音难遇。只梅兄也抱岁寒心,剩相看无语。
前调?同题 鹤山
缥带慵拖,铢衣悄展。正素袜伶俜,伫立低面。不道云凝波冷处,偏得瑶华乍见。甚情绿解到一双珠,恰江皋岁晚。 最是梅影横窗,绣帘深掩。耐薄暖轻寒,浅晕融遍。拟买冰瓷供瘦石,又怕苔棱斜点。想通辞渺渺赋怀沙,望天涯人远。
尉迟杯?同题 小松
珊珊步,倚日莫,缟袂凉烟素。凌波悄自无言,生怕酒边人语。天涯月澹,不分又隔宵弄丝雨。却闲愁梦堕微茫,碧天云影偷诉。 洗尽腻粉残脂,向璇室争妍,冰骨应妒。风露中庭,铢衣缥渺,望里藐姑山阻。前身问盈盈流水,更惊起鸳鸯双宿羽。奈征帆树外潮生,凝想洛滨神女。
同题 璆虹
六铢披雾縠,一剪漾风漪。
瑳笑珠帘底,春浓不可支。
别梦桃花潭近,春情莲叶溪长。
一把飞琼珊骨,神仙原在中央。
一碧罗罗迟远春,黛蛾剪出二分颦。
袖中五色珊瑚管,细谱新词貌洛神。
同题 梅隐
不在湘江汉水滨,亭亭罗袜净无尘。
前身合是青溪妹,桃叶桃根结比邻。
忆从姑射醉流霞,小谪人间阅岁华。
定为相思太痴绝,无端幻作女儿花。
照见幽姿剧可怜,月华如梦复如烟。
冷冷风露凉凉夜,谁护微波一晌眠。
赋?同题 子铁
一水独立,春人无言。赠芳华兮绝调,怨灵修兮招魂。女史星明,洞天春小。罗袜凉兮步珊珊,翠袖薄兮思悄悄。方其凌玉冻,抗琼霜,始蕾青璁之馆,将苞翠璎之房。石甃嵌绿,铜瓶蚀黄。羞将离之芍药,迟待聘于海棠。是耶非耶,如怨如泣。月吐眉而碧寒,露飞脚而红湿。若乃湘江妃子,洛浦仙灵,红蕤交枕,绿珶张屏。下珠柙,掩犀棂。羊灯弄影,鸡缸荐馨。牵薜衣之戌削,咒絮语之丁宁。瑶草寄恨,微波通辞。化青萍而帖水兮,如明星之离离。捐余玦兮遗余佩,梦惝恍兮游九疑。愿朝朝而暮暮兮,幻形影以相随。惧仙子之頩怒兮,亟申礼以自持。睹容华之静婉兮,慎言笑之嫚私。于是拖风裳,曳雾縠。银海色空,玉山香独。深复深兮潭水情,年复年兮天涯哭。洞箫初谥,■⑺琴再弹。聆水仙之一操,同流韵于漪兰。
赠宫雨香女士二章 子固
学步盈盈出画堂,风飘衣袂六铢凉。
年华更比文瓜小,身段才同锦瑟长。
初上月还无定影,未开花有自然香。
前身合是青溪种,莫遣春潮断石梁。
杨柳千枝复万枝,当窗一笑总成痴。
揭开翠箔花先见,揉过兰桡水不知。
金谷恰怜莺出早,玉田莫教璧生迟。
来春记取迎桃叶,是我乘潮打桨时。
题扇别雨香 前人
晓乌啼处雨丝丝,秋压闱干睡起迟。
明镜自圆花不满,断钗声里别人时。
蛾眉山见月有怀雨香 前人
西风吹下小楼阴,江水迢迢不可寻。
新月恰钩香恨起,碧山正写黛眉深。
夜寒珍重来时语,春病提防别后心。
好是相思要侬识,满弹红泪染枫林。
丁字帘前同子固因赠雨香 子年
又买蜻蜓载酒过,英雄无奈女儿何。
过江小史皆裙屐,倚槛名花自绮罗。
未必管弦天上少,只疑云雨梦中多。
荒唐大指秦赢笑,遗爱偏留一道河。
邀笛风流旧比邻,莫愁艇子往来频。
一方丁字帘前水,绝代桃花扇底人。
欢会还留三日饮,愁吟不尽六朝春。
问谁复得鸳鸯社,碧海青天独怆神。
心梅、子筠邀同舍弟子固,集听春楼,余醉后雨香趋侍甚劳,余固未之知也。翌日子固细述之,因成三绝,奉谢雨香,并柬心梅 子山
楼上窗开见远山,朝朝临镜理双鬟。
可知六代销魂水,祗在青溪柳一湾。
身入柔乡又醉乡,晚风扑遍鬓花香。
玲珑小阁团圞月,此福能禁几度狂。
更多侥幸未曾知,一串歌珠酒一卮。
颓倒玉山银烛里,昵他红袖两番持。
八月十九日心梅、子筠、镜如、一凫,属雨香为主人,招同秋水、小燕、小卿、露香诸姬,
为余预作九月十七日初度。余时将去长安,诸君子亦将各归乡里,诗以纪事,并索和章 前人
尽召群仙下碧霄,菊花觞捧桂花朝。
两行莺燕翾风舞,八月鱼龙跋浪骄。
盛会祗应斯地有,良辰难得故人招。
门前曲折青溪水,迸作秋声入玉箫。
百年歌唱状元郎,康海风流昔擅场。
笑我闲身来白下,也邀俊眼出红妆,
蚖膏花簇金莲喜,麟脯餐分玉粒香。
多谢姮娥能解事,又添晶镜照回廊。
无端京洛转征轮,十载风沙眼一新。
诗虎酒龙名下士,琼帘璧月画中人。
坐叨马齿惭吾长,觞倩蛾眉侑客频。
六代繁华花六朵,者番秋艳胜阳春。
欲拚生计付冬烘,四十头颅鬓未蓬。
秋雁不归皖水白,(余欲返桐未得)春花有约帝城红。
销魂此夜樽前月,挥手来朝柳外风。
赢得酒痕双袖满,好从燕北话江东。
品花四绝句之一赠雨香 前人
香带甜肥晕带温,个中处处总销魂。
大家标格倾城色,唐突曾留一捻痕。(谓余醉后事)
乙亥冬日重抵白下集听春楼有怀亡弟子固 前人
蕉片桐丝刺眼频,(“桐丝蕉片满庭秋”,子固赠雨香句也)我来重认画中身。(子固曾为雨香作小照)
玉楼天已征才子,金屋谁曾贮美人。
剑胆琴心狂似昔,花魂月魄艳犹新。
玲珑阁近嫏嬛远,红泪阑干湿满巾。(子固所居曰嫏嬛阁)
题宫雨香校书折梅小照 邺楼
〖照为子固所作。子固应廷试,卒于京邸。令兄子山携归,雨香属余题句。〗
齐陈金粉秋波凉,璧月下坠浮珠光。
盈盈隔岸谁家女,呵气散作幽兰香。
习静偶调金缕曲,忍寒偏爱寿阳妆。
十年我踏秦淮路,桃叶桃根荒古渡。
意中人忽画中看,冰绡绘出相思树。
自从生小住长干,身铸黄金骨肉寒。
啼来照影凭溪水,妆罢临眉借蒋山。
蒋山终古隔城青,罗绮纷纷几度新。
妾命薄于云片纸,妾心明似掌中珍。
秋风八月群仙集,中有才人倏联璧。
私忏沾泥絮乱飘,痴怜着露花能泣。
吟花晓露未曾干,廿四番风作意残。
红羊劫重离藩仄,彩凤声高羽翼单。
天壤有卿能负我,爱河无浪再寻欢。
吴云楚雨欢初长,亲闻簪笔朝明光。
明年此日重携手,此夜明朝休断肠。
谁知一去三千里,别离不足添生死。
璚枝已堕九重泉,银镫犹卜双花蕊。
苍雁频鳞梦有无,紫钗碧玉空忧喜。
天涯不有孝廉船,锦囊欲卖长安巾。
我感兰因已怆神,又惊酸语出丹青。(子固先有四律题卷首)
池塘春草非前度,燕子楼台是昔经。
寒宵昨把铜鱼扣,沈香街北门依旧。
画壁还悬黄绢词,招魂徒掩青续袖。
酒酣烧烛索题真,认取云英未嫁身。
白玉楼高银汉浅,更无天上赏心人。
洞仙歌?前题 子尊
一枝春影,望娉娉袅袅。鹅绡平铺佩环悄。忆花边踏雪,雪外笼花,早留下、今日相思画稿。 玉楼芳讯远,凤纸收残,底处传言盼青鸟。何事尚飘零,诉与兰因,已不是那时怀抱。待觅着、仙山返生香,好天上人闲,离愁偿了。
院溪纱?听春楼两主人索赠 一芙
红影依稀紫影微,帔霞谁拨往来飞,大刘妃与小刘妃。 别绪才萦鹅玉涩,柔魂暗度蜡珠垂。恼人莲漏促人归。
又
细数兰期又几更,低枝力弱不胜莺。可怜非复向时情。 贮屋定教金论值,斛珠应倩玉镌名。渡头双楫若为迎。
喜赠雨香校书之作 廉山
曼雨殊香别样柔,春来不负秣陵游。
心如豆蔻知方坼,福比梅花更费修。
入骨细香添酒腻,当头宝月向人秋。
樊川老去风情减,还续扬州旧梦不。
秦淮杂诗赠雨香 持在
第一名花迥出群,罗衣应有御香熏。
版桥红袖双扶过,狂煞梁园老使君。
集听春楼为雨香题扇 七夕生
璚楼一角敞虚空,过雨谁扃牝牡铜。
绛蜡半烧杯底月,绣■⑻低曳扇边风。
菭因称意从教绿,花怯销魂未放红。
漫说桃源仙路近,灵犀真有梦魂通。
一凫雾笠莲渠同集听春楼酒次留赠雨香 药谙
洞口桃花许重寻,不多嫩叶未成阴。
拓枝学制诗情艳,桂木偷铃印色深。
强按绿幺酬佛手,戏抛黄胖试童心。(二句本事)
乱丝肯逐诸尘搅,休便轻嘲五欲林。
簸钱堂近绿杨街,风送银屏笑语谐。
瓜子抛残低障袖,莲花步怯强兜鞋。
双勾彩胜翻新样,十索瑶笺写艳怀。
凤卜真容如愿否,檐头暗祝鹊声佳。
舟泛秦淮过访朱赠香女士因成四十字 子尊
偶放寻春棹,湘波一剪开。
浓香沈芍药,好梦隔楼台。
锦瑟调方叶,琼浆乞未来。
王前吾岂敢,(用姬识蓬云孝廉事也)天幸此怜才。
秦淮杂诗赠朱赠香 持在
秀芳归去伴寒篁,剩有佳人号赠香。
赢得毗陵老诗伯,泥金重写报平康。
赠李小香校书即事得三首 七夕生
阴晴天气昼迢迢,笙怯余寒涩未调。
午梦乍回帘半卷,按歌声里杂饧箫。
凉蓬艇子掠波新,水上清歌细似尘。
一树桃花万杨柳,此间能着几多春。
一钩残月又黄昏,浅草疏篱白版门。
水样秋波秋样瘦,那须真个亦消魂。
春波楼宴集赋赠主人陆绮琴 石舟
镜台春晓墨华融,写得芳兰第几丛。
但觉三花生腕底,何曾一石贮胸中。
妆宜浅澹姿逾妙,体为欹斜势转工。
纫佩知谁滋九畹,只应楚客梦魂通。
翠袖当筵捧醁醹,一声河满若为听。
愁如流水长成逝,醉倚斜阳不愿醒。
选梦几容窥宝枕,赌诗空自画旗亭。
延年女弟风情甚,更与挑灯诉小青。(时女弟朝霞演题曲一折甚佳)
女校书陆绮琴,工诗,善画兰花,适出素帧索书,为赋六绝句报之 子尊
金钱抛得看西施,鹦鹉传声响屧迟。
具此丰标宜绝世,黄花香里坐经时。
漫为东风托雉媒,巫云深锁楚王台。
谁知林下夫人外,又见云间二陆才。(余向赠金玉云有“十里秦淮花月路,相逢林下有夫人”之句。玉云与绮琴同时,澹雅绝俗。绮琴妹朝霞弦索极工)
一枝斑管写湘花,尺五鹅绫晕墨霞。
不是幽人谁解爱,江风江雨态欹斜。
玉躞金题集作堆,枇杷花下不停挥。
红楼倒影春波腻,中有伶俜女探微。
分得龙眠一瓣香,(绮琴为方龙眠画弟子)扫眉才子肯寻常。
笑他落落平康女,只事依门赌靓妆。
殷殷说项老延秋,三载青溪载酒游。
今日天涯披画卷,美人香草触闲愁。(古香亦号延秋,近游山左,所藏绮琴画兰幅最多)
高阳台 问珊
〖龙眠山人雅有梅癖,倩绮琴女史作《梅花知己图》。绮琴固曲中佳品也,以丹青师事山人,遂尔名噪河上。此图之作,山人其有情乎?花场落落,载订心期;人海茫茫,独成目逆。得一于此,可以不恨矣。为填[高阳台]一阕志之。他日舟次秦淮,山人能置我于暗香疏影间,招画中人一尊相侑否?〗
疏影香黏,芳心寒禁,夜来点破春痕。试卷珠帘,依稀认取前身。冰肌玉骨谁厮问,凭彩笔画个真真。便和伊索笑巡檐,一向温存。 泥他香梦氤氲甚,尽枝枝低亚,特地撩人。无限相思,好风吹作黄昏。只愁欲化遥天月,向纸帐唤起花魂。恐扬州一觉醒来,瘦损三分。
洞仙歌?前题 筼溪
衣香鬓影,忆凭兰点笔。妙相分身众香国。算人边觅画,画里窥人。人与画,只有梅花能说。 江城吹好梦,记绾颓云,一点芳心透红雪。和影到天涯,纸帐茆檐,行住处、眉尖厮结。怕秋月春风暗消磨,待槎碎琼英,晕他娇靥。
连理枝 邺楼
〖《梅花知己图》,余亡友龙眠山人所藏也。山人与绮琴校书最相昵。今藏此者既不可作,而画中人亦有天涯之感。子尊收得之,属为加墨,并识缘起于后。〗
一片疏香度,似有离云护。说与东风,依稀曾记,忍寒无语。恁生生、天上复人间,剩窗前那树。 芳讯更番误,清梦知难遇。纸帐垂垂,月婵娟影,可留春驻。怅文君、消渴不移时,向红罗觅句。
秦淮杂诗赠陆绮琴 持在
为爱同心又并头,写来纨扇结绸缪。
绿纱窗下珊瑚格,残梦依稀水上楼。
青溪月夜闻歌,适昭龄校书索诗为赠,因书其扇上 子尊
不解南朝恨,重闻商女歌。
声从回处咽,泪自数来多。
澹月欲无影,微云如有波。
筵前一尊酒,相对意云何。
生小二首赠昭龄 白也
生小倾城说李香,百年重遇可怜妆。
儿家门巷关心认,一树垂杨绿过墙。
珍惜春风歌舞衫,花冠艳族一团团。
善才龙女浑难辨,却被何人当画看。
赠吴藕香校书 玉才
绰约池边柳,晶莹镜里花。
香迷三里雾,艳簇九霄霞。
笑靥凝红粉,愁心漾碧纱。
天台何处所,仙饭饱胡麻。
莫漫涉江去,烟波画不如。
戏抛双陆罢,犹忆十三馀。
额覆垂垂发,春围浅浅裾。
恰宜邀笛步,常此闭门居。
监江仙?题藕香吟馆图 紫珊
〖棹月子游青溪之上,眷藕香校书,归葺吟馆,俯清池,植莲万柄,即以“藕香”题额,复绘作图,三致意焉。日月几何,青黄变色,吟馆依然,而瑟瑟红衣已盖,鸳鸯远移别渚矣。为制此阕,聊以解嘲。〗
占得妙莲花世界,茅亭合胜红罗。相思吟写水窗多。凉云留梦语,香雾漾晴波。 绝似青溪第三曲,祗差乌骨帘拖。传闻清浅到银河。重来听不得,急雨打新荷。
洞仙歌?题吴藕香校书小影 子尊
花为四壁,是蕊宫仙侣。悄捻花枝冁然住。说俊游雨后,双掩鱼扃。曾来过、暗地看花崔护。 凭阑人影瘦,清浅银河,隔了红墙几时渡。莫说不相思,崖蜜偷尝,也值得魂销一度。恁省识春风画图中,已输与泉明(谓南州司马)闲情亲赋。
菩萨蛮?石船属题藕香所赠金凤花画箑倚此调之 前人
朱阑干外三弓地,娇红点点胭脂渍。唤作女儿花,有人猜是他。 一枝谁写照,寄与郎知道。郎性惯温柔,定嗔花急不。(金凤花一名急性花)
过杨又环戏赠竹村 药庵
暖翠三弓玉一窝,红阑曲曲宕晴波。
固应输与微云婿,笑按宏农得宝歌。
讯又环病 芋田
药垆经卷半销磨,咫尺琼楼倚棹过。
领取散花天女意,更番问疾累维摩。
本事诗赠杨又环六首(录三) 七夕生
紫玉身材碧玉年,藏钩约鬓醉芳筵。
谋成屋贮贫无地,修到楼居福是仙。
蝴蝶孤身花里活,鸳鸯双影镜中圆。
扫眉敢道称才子,多少临邛未了缘。
飞絮因缘水上萍,巫山仙梦易吹醒。
出门强笑拚长往,曳袂悲啼又小停。
千万回头教子细,再三握手重丁宁。
却怜身似双红烛,才照欢筵已泪零。
缥缈凌波怨宓妃,何时双宿更双飞。
人惊沈约腰新瘦,我爱杨环貌旧肥。
几处笙歌听白苎,一条门巷认乌衣。
只愁刘阮归来后,重到天涯怅落晖。
秦淮杂诗赠杨又环 持在
乌衣子弟也超群,座上都梁尽日熏。
不道那家能夺婿,泪痕常挂石榴裙。
集唐校书秋水楼即事 子山
一枝画桨逐波柔,柳绿新楼馆旧楼。
绝代风华多在水,六朝山黛尽宜秋。
花天我暂留鸿爪,檀板卿劳拍凤头。
小玉(雨香)玲珑飞燕(云岫)瘦,此身曾费几生修。
品花四绝句之一赠秋水 子山
秋为情性水为神,病起风姿浴后身。
一树梨花春雨活,画眉声里晚妆新。
戏赠多子 秋舲
谁与签花谱,春姿分外娇。
星光看夕夕,云影度朝朝。
密意酬琼佩,良缘缔玉箫。
此乡吾欲老,桃叶渡江潮。
菩萨蛮?前题 枕溪生
绿阴亭院双鱼寂,笑拈花瓣偎人立。致致雪肤圆,湘裙春欲仙。 泥中诗漫忆,膝上歌能记。无那是横波,波横卿奈何。
赠陆苕玉校书 七夕生
雏莺乳燕巧成群,柳倦依人惯解纷。
皓月未能圆两夜,名花只合绽三分。
有情春碗鸳鸯帐,无赖风团蛱蝶裙。
愁绝小屏山上画,雨丝痴恋一峰云。
钗光鬓影镜当中,半轴湘帘逗晚风。
娇性几分心乍露,芳魂一缕梦先通。
黛眉悄敛春山翠,蜡泪愁凝玉筋红。
为问簟凉灯灺后,感甄才赋已匆匆。
再过苕玉 前人
回兰十二碧苔封,指点廊腰记旧踪。
花落不烦莺嘱咐,歌残转赖酒弥缝。
再三偷绾罗襦结,郑重羞开玉扣松。
绝笑痴郎痴更甚,者番还认梦中逢。
秦淮杂诗赠陆苕玉 持在
恼恨弹棋局不平,转缘花貌误卿卿。
有家翻作无家燕,衔尽春泥作未成。
一凫子尊白斋同泛秦淮醉后赠王宝珠校书 岳庵
夷光何处问,吴市久荒芜。
护此怀中宝,珍同掌上珠。
晚潮潆画楫,薪月沁罗襦。
莫道狂言剧,依稀认五湖。
次绿春词韵三十首赠吴蔻香女士(录六) 药谙
阆苑蓬山定几重,彩鸾何意镇相逢。
匆匆半面疑深谷,袅袅长眉逗远峰。
拂槛花迎初日艳,隔■⑻香透晚烟浓。
小名录借群芳谱,豆蔻梢头玉蕊封。
姊妹花开又一枝,探芳底用惜春迟。
重寻杜牧曾游处,犹是云英未嫁时。
愁去任随流水度,欢来曾索好风吹。
桃根桃叶传呼遍,独迟(去)江东拥楫词。
凤酣箫管玉微微,对影闻声未尽非。
掷果旧从油壁认,捧花新自画楼归。(捧花生着《秦淮画舫录》评姬为蔷薇花,信然)
蛮笺小叠抚黄瘦,蜜炬高烧护绿肥。
赢得销魂无限事,肯随蝴蝶别枝飞。
隔坐屏山带笑扶,水精分影照肌肤。
兰襟私束双葳琐,莲屧轻酬百琲珠。
眼底娇生羞月似,掌中情解避风无。
家家团扇亲题遍,添写凌波第二图。
简简师师共一街,桃源女伴许谁偕。
石华唾处分鸳袖,金缕歌时斗凤鞋。
半臂袭人香竟体,前身知尔玉投怀。
不须更拂墙花去,似此浓春住亦佳。
章台花样迭番新,争识崔徽画里人。
莲薏心情工结夏,枇杷门巷独伤春。
归来燕子愁同语,打起莺儿梦亦嗔。
芳草年年依旧绿,悔教容易驻雕轮。
蔻香以染唇馀脂点仆扇上,归属笛生稍加渲勒,遂成牡丹一枝,因系四绝句于尾 前人
第一佳名记合欢,不将捐弃怨齐纨。
分明解识春风意,付与檀奴带笑看。
玉指凝香浅晕红,分题花叶对屏风。
画师不枉抛心力,多在停筝一拜中。
小楼银烛点秋光,花底春人梦未妨。
无那罗衾凉似水,枕边犹带口脂香。
艳福能消定几时,低鬟私祝海棠词。
春衫染得天香后,添写兰台却扇诗。
瘦绿木君绂笙同集蔻香阁中偶纪 捧花生
香阁玲珑路狭斜,亭亭烛晕掩棂纱。
暂凭画舫延眉月,略藉蛮笺咏脸霞。
秋水净于初泛酒,春人娇似未开花。(借碧城仙吏句)
银河只隔红墙外,徼幸求仙一放楂。
蔻香女士邀作桃花牡丹画幅因缀小诗 子隽
春到天台雪未消,伶俜芳影背风摇。
画工着意橅香色,不敌当筵酒面娇。
偶过蔻香阁题赠 晴溪
笑擘涛笺索赠诗,佩环声细出帘迟。
模糊灯影分明月,是我前宵中酒时。
检点群芳谱未差,瑶台小影斗春华。
水仙清冷蔷薇艳,都是东风着意花。(捧花生以水仙品倚云,蔷薇品蔻香,极雅当)
蔻香阁杂纪同雾笠一芙莲渠 岳庵
瑶台月下记初逢,一点灵犀已暗通。
至竟禅心关不住,罗裳何苦骂东风。
斜阳催送木兰舟,花底匆匆结隽游。
说与痴情应不讳,累他红袖倚高楼。
钩弋夫人本擅场,蜡灯红影醉三郎。
绛纱弟子能容我,也爇临风一瓣香。
画屏秋冷月团时,一握齐纨写艳思。
赢得西风帘半卷,背人偷记菊花诗。
桃源女伴隔花城,笑向檀奴说小名。
知否红桥三五夕,有人嗔唤许飞琼。
镜波双影照伶俜,斜界红墙掩画棂。
莫倚填桥倩乌鹊,买丝只合绣张星。(谓一芙)
秋色画幅为蔻香校书作 竹恬
卷帘秋色正纷纷,浅碧轻黄染未匀。
较比牡丹花叶艳,添书新句寄朝云。
感事为蒋玉珍女士作 莲衫
不合青溪住,芳名艳小姑。
香贻君子佩,(昨以建兰见惠)春入美人图。
缓缓珍珠价,明明薏苡诬。
惜花吾辈在,一笑尔屠沽。
得晤玉珍女士知其适有所警慰之以诗 雨芗
为访文君宅,才知蒋妹家。(玉珍与文馨玉同居)
向人憨酒态,背客惜春华。
种待蓝田璧,乘思碧汉槎。
封姨威跋扈,郑重好开花。
重过方翠翎校书水榭题壁 子尊
是我曾游处,临流照影残。
听歌消酒易,吹笛遣愁难。
窗拓红纱旧,人怜翠袖寒。
凭谁堪证取,舟子在河干。
京邸得高桂子惠书却寄 竹荪
一缄芳讯托乌丝,渺渺微波怅远离。
巢燕定怀前度客,笼鹦还背去年诗。
风中柳絮狂和苦,(时得韵香消息)春里梅花瘦不支。
记得剪镫商略事,软红回首又经时。
避暑花笑轩留赠宝珠胡校书 七夕生
知是璇宫萼绿华,鬓欹花朵髻堆鸦。
此生病渴怜司马,亲擘金盘五色瓜。
款款盟心亦夙因,金钗半醉座添春。
狂言卿自相容惯,翻笑鹦哥解骂人。
洞仙歌?书素琴校书扇 频伽
当年桃叶,向渡头曾见。问讯分明掌中燕。把旧时衣袂,与说相思,东风里,可记泪痕曾染。 厌厌三爵后,素女琴心,忽发狂言有谁管。教写折枝梅,翠羽啁啾,定窥见玉人清怨。肯等到阑干月明时,便几个黄昏也都情愿。
高阳台?重逢素琴校书 前人
断梦牵云,微波怨雨,重逢故国深秋。只隔经年,玉箫巳诉离愁。梁尘漠漠飞难尽,为双栖巢印犹留。下帘钩,掌上回身,镜里回眸。 思量处处堪怊怅,有兰缸影事,桂楫前游。当日丝杨,而今解拂人头。江东才思随年减,怕云英见也先羞。一齐休,银甲弹筝,且合伊州。
采桑子?青溪晓渡访素琴不值闻其落籍有日矣 子尊
一声欸乃临前渡,杨柳疏疏,三两啼乌,门对春山展画图。 鸩媒连日征芳讯,斛与真珠,载入鹅湖,才信罗敷自有夫。
舟中赠爱龄 一芙
十二红窗隐碧纱,溪光曲曲水斜斜。
采香多少闲蜂蝶,管领章台让此花。(姬姓章氏)
逝水年华又一更,铜镮声里话轻轻。
情知柳絮漂零惯,不向东风诉不平。(捧花生辑画舫录甄事于姬姬独默然)
秦淮杂诗赠董阿秀 持在
轻罗二尺称身量,格调休夸卫女长。
又是李家香扇坠,怀中婀娜袖中藏。
秦淮杂诗赠陆素月 持在
竹西渡口斜阳催,汝南湾头游船回。
鸳鸯队队忽惊散,恼乱何人打鸭儿。
陆素月兰花册子题词 荻园
偶描春影过潇湘,露眼盈盈露脚长。
莫讶一枝清到骨,前身生小杜兰香。
装池生怕俗尘侵,三日金猊罢水沈。
想得背人重搁笔,眼前几个是同心。
秦淮杂诗赠赵小如 持在
双髻曾看见客初,云鬟为问几时梳。
香名道有新来派,不许人前唤小如。
秦淮杂诗赠曹素琴 持在
岂有名葩植溷藩,移根还竖护花幡。
牡丹留得春光驻,休问风吹第几番。
鸩煤曲 兰村
〖女伶阿双与白门施君有终身之订。遏于鸨母,其志不申。双将有适,施无计脱之。双知不免,相约饮鸩而殒。贫乏殓具,蜀中蔡公子身为经营,始得瘗于雨花山麓。同人哀其志节,各以诗吊,余悉其概,为赋是篇。〗
双星摇摇光欲滴,■⑼离夜笑韩凭泣。
人间难觅返生香,颇黎魂碎东风急。
双星皎皎照青溪,妾往溪东郎住西。
溪头翔燕无单影,楼上惊鸾爱并栖。
髫龄学得琵琶熟,抱向人前弹续续。
佳客争题白苎辞,新声自变红盐曲。
玲珑更击铜弦琴,以竹取声成妙音。
十三柱上花常集,廿四航边春乍深。
门前系遍青骢马,白帢青袍客都雅。
绣虎何人技绝群,女龙无婿身甘寡。
谁知择偶广场中,乍识肩吾意便通。
情重那须论阀阅,姓佳应莫问西东。
蓝桥双醉神仙窟,密誓星前刬罗袜。
话久频枯海肺膏,舞残每送楼心月。
软香扶梦锁湘帏,雌蝶雄蜂作对飞。
莫怪妾愁容易织,郎家自有九张机。(施本缎贾)
九张机织愁无缝,五里雾偏遮好梦。
假父多贪欲界金,阿娘强觅秦台凤。
深情已自玉同坚,争忍银蟾竟不圆。
三生有愿盟贞石,十万还期贷聘钱。
妾心卷似床头席,叵耐郎无点金术。
九霄舞凤下肺难,一夜飞龙愁骨出。
绿章私祝社公祠,洒血同书决绝词。
茫茫那定死欢会,草草怕成生别离。
明知亲意无时转,更苦情丝系难剪。
絮可为萍愿脱枝,蚕拚自缚裁成茧。
痴心真托鸩为媒,宛转同斟抵鹊杯。
郎自有心追运日,妾宁无意化阴谐。
从容引满何须劝,倏忽玉颜惊惨变。
投鼎甘同义雁烹,回肠苦似哀猿断。
送郎归去路迢迢,泉路非遥世路遥。
门外骑来传玉殒,堂前人已哭香销。
就中奇士有中郎,一面曾窥窈窕妆。
未向花丛留浅笑,却从筵上斗瑶觞。
奇士名姬欣有偶,怕作情魔作酒友。
不惜明珠赠一双,常邀欢伯倾三斗。
惊闻噩讯涕涟涟,亲与招魂阿阁边。
通替棺轻呼仆买,断肠碑好倩人镌。
离离三尺孤坟小,风回摇动红心草。
同穴难酬昔日盟,孽缘悔向今生了。
我来凭吊雨潇潇,一琖亲将浊酒浇。
千秋欲识含辛意,冢上骈生连蒂椒。
满庭芳 紫珊
〖晓过含晖楼,篝暖馀熏,镜迎朝旭。庭筱摇影,日上绮疏。园花弄姿,扶病理妆。娇喘微沈,愁黛慵展。话水天之旧事,诉花月之新闻。啮臂证盟,承睫有泪。怜其宛转,增我缠绵。嗟乎,风前揽鬓,余深骑省之愁;桥畔市浆,卿有云英之困。虽巢新占鹊,终难百两迎归;而絮欲沾泥,正恐一朝堕落。奈何愁唤,兰阇频弹。缀其琐言,强作绮语。适案头有蘅梦词,因借其韵。〗
澹日笼窗,頳霞烘槛,晓妆蝉鬓慵撩。药垆烟里,来与伴无谬。谁种两三竿竹,未秋风声巳萧萧。因何瘦,新来肺疾,艾纳尚频烧。 凄凉身世事,投怀软语,红湿冰绡。问他年金屋,何处藏娇。莫认爱河清浅,怕无端还有风潮。争肯住,伴他飞燕,楼锁十重高。
一痕沙?月上约秋日重来,久盼不至,怅然有怀 前人
又是鲤鱼风急,盼断渡江兰楫。难道画漪桥,不通潮。 潮落潮生夜夜,何处月明帆挂。孤负好凉天,拥愁眠。
更漏子?含晖楼酒间偶述 前人
唤黄娇,酬白堕,莫负红窗镫火。银漏转,玉绳低,今宵是几时。 今宵事,前年似,禁得几番弹指。休只是话从前,尊前正可怜。
记得十二绝句为月上作(录四) 前人
记得初逢绿萼华,衣长窣地髻双叉。
谁知百尺琼枝秀,原是檀奴手种花。
记得啼红泪似冰,六萌迎得薛灵芸。
分明小试腾宵技,手把琼刀割紫云。
记得春山露一峰,刚迎玳瑁小窗中。
画眉才罢邀郎看,比并螺痕若个浓。
记得红楼并倚时,酒阑镫灺独归迟。
而今怕过青溪曲,旧梦分明感不支。
余既为月上作月娥小影,征人题句,先自成二律 星岩
顾影怜年小,相逢恰十三。
性情偏喜澹,啼笑半缘憨。
初日朝霞映。娇花晓露含。
曲阑斜倚处,心事向谁探。
为写婵娟影,天涯悔别离。
春风卿自惜,秋雨我相思。
岁岁帘前月,年年袖底诗。
寄情兼寄恨,珍重此心期。
同题 芷桥
活脱崔徽景,团圞桂魄光。
前身自瑶阙,小字定寒簧。
眉写初三瘦,心期十五望。
游仙留夙梦,珍重属裴航。
同题 耳庵
偶移纤影过阑干,香透西风酿薄寒。
便拟将身化明月,清辉夜夜待郎看。
未识情多与恨多,再抛团扇为郎歌。
梢头豆蔻春如海,莫倚东风唤奈何。
素香刘校书,剧赏余五色蝴蝶词。嗣相值于画舫,坚索长短句为赠,余诺之而未偿也。素香近已化去,再过琴媵楼,追赋此什,曷禁黯然 捧花生
结赏到倾城,真堪慰此生。
蜻蛉征旧梦,蝴蝶播新名。
悔作量珠约,难为剪纸情。
只今桃叶水,呜咽不成声。
青玉碗 紫珊
〖戊午秋晚,薄游秦淮,偶与翘云校书相值。流连匝月,式好同心。濒行时,校书啮舌上血染素巾见赠。余察其情之痴,而感其意之挚也。爱填[青玉案]一阕,于幅异日蓝田种罢,金屋贮成,当以此词为息壤云尔。〗
生绡谁倩鲛人织,织就相思,难织同心结。私愿欲教郎解识。为郎忍痛,表伊深意,啮破莲花舌。 点点猩红亲染出,不是脂痕,不是鹃啼血。一片情天容易缺,几时双桨,迎来桃叶,炼取娲皇石。
蝶恋花?同题 小云
半幅冰绡微点血。肯为檀奴,悄啮莲花舌。忍痛可知全不惜,教郎看取心头热。 妒煞注伦消受得。吐自丹唇,艳夺胭肢色。代系罗襟私赠别,胜人珠泪千千滴。
柳梢青?同题 竹士
密意痴情,鲛绡香裹,销尽柔魂。泪不能浓,脂还嫌澹,红晕星星。 秦淮秋涨初匀,好待问恩深水深。吐出莲花,溅成鹃血,娇可怜生。
十六字令?同题 锦初
痴!血作桃花泪作枝。分明意,一点一相思。
卖花声?同题 海树
剪取薄绡缝,血染鹃红。分明意在不言中。要把郎腰常系住,处处相逢。 情已十分浓,无奈匆匆。为谁忍痛敛花容。一点痴心浑不解,郎可怜侬。
沁园春?同题 湘眉
一握生香,愁缄怨裹,寻梦有端。念深依却月,胸酥分润;潜移广袖,臂玉知寒。酒座偷盟,灯窗暗记,绾个同心结与看。三生事,叹眉痕未展,泪点先干。 猩红舐上霜纨。说不出、心头恨几般。比绣绒烂嚼,似应更碎;口脂双印,略欠些圆。杜宇啼痴,鹦哥嘂涩,添了瓠犀一啮瘢。飞花片,剩多情潭水,留到春残。
前调?同题 兰村
是胭脂痕,是唾绒线,何其艳耶!怪斑斑染出,似灵芸泪;轻轻点就,异守宫砂。眉乍烟含,齿刚犀露,忽见莲开舌上花。明灯下,累檀郎惊认,一口红霞。 华清汗渍休夸,试比并香痕纵觉差。想樱唇欲启,故教款款;丁香强递,愁送些些。色较清浓,心如丝洁,广袖何须斗石华。生绡好,得亲承香泽,侬却输他。
金缕曲 前人
〖紫珊以翘云赠帊索题。余既为填[沁园春]一调,忽忆及香君桃花扇事,有感于怀,因就己意,再作此解。诸君题句,余音绕梁。此阕调高声促,未免有变征之音。要之此论自不可少,请质之紫珊,并质之后之题者。〗
昔者杨龙友,绘香君桃花扇子,红娇绿皱。比似娲皇能炼石,巧把情天补就。剩佳话艳传人口。谁料销魂者般事,让汪伦今日重消受。猩红染,玉绡透。 展观累我神驰久,替追忆、说盟说誓,浓欢轻咒。但恐香痕容易黦,悄把那人心负。想佳遇岂宜无偶。何不调青兼杀粉,一枝枝、也画花魂瘦。珍重觅,写生手。
菩萨蛮 叔美
〖紫珊以翘云校书赠帊见示,言其定情时,啮舌血渍帊上,藏之十稔矣。属余仿杨龙友故事,补作折枝桃花。因就其血痕一二点,约略成之,并系小词,以永佳话。后之览者,勿以笔墨计工拙也。戊辰仲冬。〗
蚕丝吐尽鹃啼血,生绡点点胭脂湿。无赖是相思,催人补折枝。 门中人已远,竹外春波暖。珍重看桃花,依稀还见他。
清平乐?同题 邺楼
红欹绿亚,人面何方也。白白生绡裁作帊,说与东风无价。 最怜不尽相思,又看燕子单栖。(翘云为小燕姊妹行)二十年前春色,万千劫后情丝。
洗溪纱?同题
生小人间薄命花,鹃红点点渍轻纱,一般补恨学笙娲。 寄与柔情和泪裹,摹来艳态趁风斜,莫随流水去天涯。
重访王梦仙校书即事成诗题箑作赠 紫珊
记到青溪曲,枇杷小巷通。
别来情款款,数去梦匆匆。
眉敛灯前翠,腮凝醉后红。
桃花应识我,一笑向春风。
杨枝曲为杨校书作 伯也
一串莺声花外啭,江南三月东风软。
水晶帘幕碧沉沉,愁心偏许情丝馆。
情丝来去无定时,因风送上垂杨枝。
情根毕竟何人种,飞絮年来只自知。
依依搭向红楼角,媚眼窥青才一搦。
后身切莫化萍衣,流入春江便不归。
同题 小秋
丝丝软碧拖烟冷,牵情解覆鸳鸯影。
离人欲挽力离支,一双青眼愁春醒。
红桥月落闻玉箫,香梦迷离咽暮潮。
不向灵和斗眉黛,枉绾东风舞瘦腰。
洞仙歌?上元夕,同一芙、子山、玉才、莲渠集眉山阁,因赠苏绿珠校书 子尊
春灯弄影,践传柑佳约。好在常虚凤城钥。曳沙棠、款款小渡银湾,忍负了、三五填桥灵鹊。 江湖频载酒,十载扬州,旧梦零星已曾觉。今夕又何年,锦瑟筵开,莫浪笑樊川落拓。恰獭髓寻来掺香痕,(用本事)定珍重萧郎,刀圭仙药。
秦淮杂诗赠张衡香 持在
十年声价压平康,细柳腰身着意量。
早识人间尘梦短,当知何苦嫁刘郎。
秦淮纪事赠许韵兰女士 七夕生
九子钗梁压翠鬟,绿螺两点小眉山。
天然意趣天然韵,比似兰言竹笑间。
秦淮杂诗赠许韵兰 持在
岂有花飞再上枝,三年不见细腰支。
一从赠别诗成后,只唱微之决绝词。
留别沈玉琴校书 七夕生
一室春风笑语和,尊前肠断懊侬歌。
秋波转处传情远,软语听来着想多。
誓月有心空解佩,卖珠无计可牵萝。
片帆又逐江潮去,渺渺云天奈若河。
重来为玉琴作 前人
重来风景似深秋,楼外青溪溪自流。
肠断旧时人不见,空余燕子蹴湘钩。
往事依稀在目前,凄凉何处问婵娟。
可怜小别才三月,忍看瑶阶草似烟。
小亭一逸碧菭封,人面空余落照红。
剩有桃花无恙在,斜依门巷笑春风。
青溪杂忆诗柬捧花生同赋 竹恬
琢玉为针不染瑕,芳龄便解爱春华。
倩谁尽逐闲蜂蝶,护惜初开两朵花。(玉针、爱龄)
玉影玲珑称小名,杨家有女长初成。
花前一曲淋铃雨,雏凤清于老凤声。(玉香)
推手为琵却手琶,宝光艳艳簇馀霞。
不随红紫栽金谷,别是璇宫一种花。(宝霞)
琴名绿绮倩谁弹,继起王家有又兰。
天与写生双管秀,骚人莫作美人看。(又兰)
江左乌衣姊妹行,惯将风雅压歌场。
就中七七休相妒,稳抱莲花梦亦香。(瑞兰)
生小风流陌上花,翻教美玉倚蒹葭。
不知今夕诚何夕,梦到红桥第几家。(小兰)
飘茵落溷事争差,狼籍高枝一朵花。
今日回头声价减,可怜彩凤已随雅。(蕣林)
彩云吹散恨茫茫,留与词人话断肠。
欲续宣和旧香谱,素香不是返生香。(素香)
瘦绿司马招集仓山席上赋赠张蓉裳校书 绂笙
花样丰神玉样清,憨憨真副宝儿名。(校书小字宝玲)
娇波斜趁金钗溜,纤指轻笼玉柱横。
香梦慵醒怜舞蝶,好春才驻怨啼莺。
掩镫别有秋云赠,珍重千丝万缕情。
桃花画扇蓉裳索题 七夕生
曾向瑶池浥露华,倩谁妙笔染轻纱。
施朱傅粉东风里,薄命天生一种花。
清平乐?题张绣琴校书伴梅小影
七夕生
轻衫窄袖,秋向双眉逗。悄立阶前衣略皱,人与梅花同瘦。 何须浅笑深颦,年年不负春春。到是今生薄命,可知明月前身。
秦淮杂诗赠张绣琴 持在
舞袖翩翻调遏云,胜他苍鹘与参军。
山塘烟雨红桥月,占断春光又几分。
赵艾龄校书酒次偶赠 邺楼
门巷深深一迳纡,绣帏红挂玉珊瑚。
谁将鲁酒怜中散,闻说秦楼傍小姑。
绿染鸭头潮有信,香熏鸡舌雪为肤。
相逢合倩龙眠手,为作轻烟澹粉图。
鹊桥仙?醉后倚此为艾龄题箑 石芙
燕惊春在,莺怜春在,绝忆那时姿态。琴心弹到七条弦,恰不分年华还快。 几番愁耐,几番欢耐,了却相思旧债。花花草草恁依人,至竟又何如艾艾。
青溪水榭即席有纪赠艾龄 兰村
欲夺盈盈掌上珠,林宗(频伽)酒态已模糊。
不知寻着三年艾,疗得相思病也无。
秦淮杂诗赠王小荇 持在
净持老去惜年华,又把风情付左家。
帘外待他春睡足,殢人一树海棠花。
秦淮杂诗赠张杏林 前人
芜城杨柳绿丝丝,舞尽东风力倦时。
犹有春心无处着,隔花低唱十香词。
赠疏香 兰村
一饭胡麻有夙因,莺谣燕啄总非真。
眼前谁是林和靖,浪说梅花要嫁人。
兰村易女郎三福名为疏香属叔美昼扇诸君题词其上 频伽
影暗香疏句足传,新词倾倒石湖仙。
三生名字修来福,说着梅花便可怜。
洞仙歌?赋赠疏香女子同频伽作 兰村
娟娟此豸,正春情初逗。骨比香桃十分瘦。惯偷窥戏蝶,痴捉飞花,娇憨甚,略解闲愁时候。 几回羞晕颊,多事兰姨,画得鸳鸯倩伊绣。问取比肩人,除却王昌,恐不合此生消受。只一笑、当筵眼波流。怪屏外春山,总输明秀。
前调?题叔美为疏香女子画梅用兰村韵 频伽
东风着力,恰雪痕微逗。略解春情便应瘦。似那回曾见,隔个窗纱,修竹里,翠袖暮寒时候。 江南二三月,艳紫妖红,儿女十枝五枝绣。谁得比孤清,一斛珠量,除聘取海棠消受。拟待到、昏黄月微明,倩玉篴横吹,看珠帘秀。
高阳台 兰村
〖频伽将返魏塘,时疏香女子亦以次日归吴下。置酒话别,离怀惘惘,频伽即席成词,因次其韵。〗
月转鱼扃,露凉鸳甃,西风新到江城。别恁匆匆,管弦忽变秋声。暂时团得红窗影,梦如烟、不近桃笙。看离情,较雪争寒,比絮嫌轻。 可怜还有将归燕,怪无端津鼓,苦促君行。争不同舟,伴他倩影亭亭。云摇雨散垂垂别,只几番老了啼莺。算归程,风要先听,雨要先听。
前调?随园席上赠别疏香 频伽
暗水通潮,痴岚阁雨,微阴不散重城。留得枯荷,奈他先作离声。清歌欲遏行云住,露春纤并坐调笙。莫多情,第一难忘,席上轻轻。 天涯我是漂零惯,任飞花无定,相送人行。见说兰舟,明朝也泊长亭。门前记取垂杨树,只藏他三两秋莺。一程程,愁水愁风,不要人听。
咏秋海棠花为顾双凤女士作 梅隐
〖秋海棠又名断肠花,山谷咏水仙诗亦云“是谁招此断肠魂”。姬先与倚云同居,倚云即所称水仙者也,诗故云云。〗
花谱签名我最公,断肠种子本相同。
披图莫讶春痕澹,又见秋阶滴泪红。
前题 仲坚
倚阑休笑六朝春,如此秋光亦可人。
唤起西风相识否,不须肠断问前因。
秋崖卒于旅邸,余三校书经理备至,赋此哀之,兼赠校书 子尊
凄绝秦淮咽暮潮,旅魂何处向风招。
稻粱梦远心先瘁,花柳情多鬓易凋。
只履定从亲舍返,瓣香合傍女闾烧。
不图今燕湘兰外,别有奇闻续板桥。
题马湘兰小像赠又兰女士 白也
杂记何人续板桥,后身还许现冰绡。
更无伯谷能相赏,影向潇湘梦里抛。
匆匆絮果与兰因,百五年来又美人。
一楼媚香生竟体,任他风露莫伤春。
我有秋怀托画工,纫之为佩素心同。
不知重向东园望,可记桥南月似弓。
琵琶词赠李润香校书作 花隐
当时我醉凝馥家,(凝馥姓杜名宛兰)吴中第一工琵琶。
秋娘隐恨自终古,小劫空残智慧花。
今年偶过青溪路,繁弦俗手纷无数。
一声如遇郑中丞,双耳流来向心住。
香君合领十分春,传得龟年指上声。
一样东风春误嫁,珊珊宛是意中人。
段师妙手西楼女,雅步纤腰眉欲语。
半面犹遮凤尾槽,石桥年少魂先与。
气味清华冠众芳,素心素面芙蓉裳。
花含晓露娇容润,人醉东风细语香。
自爱天然谢甜俗,软红若个人如玉。
怕惹春愁独倚楼,为余诉出琵琶曲。
玉指冰丝滑欲流,新莺弄拍啭歌喉。
一弹冉拨意难尽,暗惜飞花不可留。
瑟瑟骊珠逗秋雨,依稀似续开元谱。
商声泛入四条弦,袅袅馀音情一缕。
倩谁写得美人心,退笔颓唐不敢吟。
冷艳暖香天不管,白头不觉惜花深。
幽闲的是良家子,白傅伤心有如此。
沦落天涯定有因,几回梦到朱门里。
朱门大妇矜红妆,燕支染作花中王。
俊逸可知人绝代,祗将黛笔占平康。
香君香君吾语汝,绝艺通都何足数。
奇花不遇有心人,真色从来贱如土。
珍重青泥一品莲,西风不是养花天。
罗敷自有夫年少,五马踟蹰枉作缘。
琵琶词和花隐赠润香 邺楼
昔闻朝霞弹琵琶,春波一曲风吹花。
楼空人去音在耳,愁心直落天之涯。
闲来打桨逐桃叶,谁复能为善才挝。
润香女儿年十七,色艺秀出龟年家。
花中隐者抱花癖,日昨握手心咨嗟。
道言琵琶儿入抱,一轮明月当胸皎。
照见儿心似月圆,四弦无数愁丝绕。
冰筋堕瓦铿有声,栗留三五花间呜。
帘波盈盈暗潮上,游鱼拨刺飞鸟惊。
惊心华年逝如水,胸前一抹声再起。
欲语不语惟弦知,九曲肠凭泪珠洗。
嗟余清冷如冰弦,不听琵琶近十年。
状头无定谁拂拭,青衫落魄还自怜。
何时门叩水边榭,红亭一角垂杨挂。
未听琵琶且听词,弹作新声两无价。
秦淮杂诗赠王小秋 持在
青溪南畔郁金堂,指点儿家旧姓王。
白发几人谈往事,倚阑重为唱秋娘。
秦淮杂诗赠赵桐花 持在
玉容瘦损减丰标,可惜春光病里消。
卷起翠帘人不见,一群幺凤隔花招。
青溪小住偶值桐花校书喜成 笠生
板桥西畔水平堤,十二珠帘一色齐。
夕照半楼人打桨,绿杨影里鬓云低。
幺凤芳名重比珠,秣陵金粉尽教输。
只愁唐突双飞翼,口不含香不敢呼。
遮莫当年说玉京,儿家风趣太憨生。
可怜九曲青溪水,那及横波一寸清。
春燕词赠王小燕校书 抑山
巷口寻芳几度经,泥香时节又清明。
海棠院落圆新梦,杨柳池塘续旧盟。
解诉闲愁羞草草,频呼小字配莺莺。
二分月照归来路,认得王家此画楹。
含睇斜窥玉镜奁,受风情态自翩翩。
帘栊影里双栖稳,铃索声中一串圆。
浅露红襟藏绣幕,偷衔锦字寄云笺。
分明侧髻低鬟见,颤向钗头碧玉钿。
野草闲花总后尘,雕梁深护几重春。
似曾相识偏怜我,莫倚能言便骂人。
宾主无分真款洽,腰肢虽小恰停匀。
回风一舞消魂否,妒煞当年掌上身。
于飞故故影差池,雨腻云酣感莫支,
曾为投怀怜翠尾,可能系足有红丝。
会他娇鸟依人意,盼我春风及第时。
何日曲江同宴罢,杏花深处话相思。
忆燕词(并序) 前人
〖曩制春燕词四首。绘声绘体,殊惭体物之工;宜雅宜风,聊寄缘情之感。迁流易逝,离合无端,忽小别以经时,问其旋于何日。杂花生树,曾时鸟之变声;凉飙动林,惊落叶之满屋。将子无怒,忘我实多。云胡不归,曷其有所。望风怀想,将母陌上花开;搔首踟蹰,知否巢边香冷。不能无忆,载歌此词。〗
郁金堂北梦游仙,一别匆匆月五圆。
远送曾来嗟涕泣,孤吟谁与共缠绵。
泥萦画壁闲筝柱,香灺金炉冷篆烟。
耐得连宵风露薄,湘帘低卷静无眠。
故国乌衣久恋渠,天涯红雨最牵余。
夕阳小立空延伫,画槛先期为扫除。
往日呢喃还记否,些时肥瘦定何如。
生愁水宿风餐后,不似春宵乍见初。
芙蓉采采隔江皋,秋以为期冷旧巢。
社日关心过五戊,潮痕屈指减三篙。
迁延莫漫防姑恶,迢递还应念伯劳。
我有新诗凭寄与,风前吟就首频搔。
涤尘卮酒绿新醅,先向文窗醉几回。
凝睇愁逢烟树合,痴心梦见海棠开。
十三楼畔云深浅,廿四桥边水溯洄。
芳草王孙都巳老,相期风便早归来。
春燕和抑山韵因赠小燕校书 子尊
春风次第检禽经,之子归来着眼明。
昵尔画堂倾软语,背谁彩线缔新盟。
双栖定傲深深蝶,百啭刚随恰恰莺。
孤负昭阳频问讯,此生飘泊托檐楹。
轻盈私与斗钗奁,玳瑁梁深翠羽翩。
隔岁再逢腰更瘦,那番初见颔微圆。
剪裁是处张云锦,图绘终看上露笺。
当面新妆问宜称,肯辞十万购珠钿。
香泥寻遍软红尘,爱惜衣裳爱惜春。
秋思莫惊帘内客,芳心只傍幕间人。
影怜杨柳当风弱,色并兰苕被雨匀。
千二百轻鸾好在,端相稳称绮罗身。
雪岭回头谢墨池,于飞生恐力难支。
可随乌鹊填银浦,愿作鸳鸯买绣丝。
夜月偶闻长叹处,夕阳贪话冶游时。
涎涎只妒张公子,花底芹功了梦思。
乳燕飞?本意赠王小燕校书 邺楼
那处曾相识,倏飞来乌衣巷口,同心比翼。堂宇郁金梁玳瑁,莫是卢家旧宅。任双剪春愁如织。帘卷波痕斜照浅,落花风、吹舞红襟仄。香影荡,悄无力。 聪明肯让鹦娘舌,诉相思、呢喃语巧,逼人咄咄。甚欲投怀浑似玉,瘦忆汉宫颜色。怕公子寻消问息。袖里璚笺笺上字,展情思一系千怜惜。涎涎曲几番拍。
日夕买舟至翦波楼,为主人作饯,临觞索诗赋此为别 伯也
石桥巷口唤轻航,泼刺声中乱夕阳。
两岸近连新涨水,十年前似此番狂。
干卿底事萍衣合,与尔仝愁柳絮忙。
莫恋竹西歌吹好,江南转觉是家乡。
别意为小燕赋 玉才
别酒愁尽欢,欢尽愁愈长。
后夜江上水,今夕灯前光。
举灯照江水,两地空茫茫。
怀燕柬王校书芜城 梅痴
雁已南来燕不归,黄花开瘦蟹螯肥。
心凭笺尾衔愁写,梦绕墙头破浪飞。
待卷帘波秋瑟瑟,重斟社酒影依依。
分襟可记红襟在,曾拭啼痕怕染衣。
寄小燕校书 蔚园
燕语风吹一断肠,落花黯黯碧云荒。
他生何若今生好,痴倚桥边盼夕阳。
即事调陆兰舟校书,时同绿庵、鱼谷在画舫也 遂园
不多杨柳弄新秋,略似浔阳送客游。
莫倚琵琶弹错杂,隔船人有白江州。
忆醉红楼酒一卮,云间声价两璚枝。(姬妹素月亦着时名)
分明密意谁抚出,浓笑书空作字时。
城东美人歌为陆兰舟校书作 花隐
城东美人邯郸步,十六嫁作商人妇。
遇人不淑慨仳离,忍寻桃叶来时路。
杨柳青青懒上楼,芙蓉花发水悠悠。
人怜妾是孤飞鹤,妾道身如不系舟。
生小情多向谁寄,从今怕检相思字。
影事从教玉女窥,艳名肯受金夫累。
凌波微步不生尘,月白风清又几春。
舟上木兰歌入破,可知原是此花身。
自制白团扇各系小诗分赠诸姬 药谙
吴姬十五亸双鬟,熨贴修眉学远山。
顾我似曾相识否,轻轻扶醉扣铜环。(蔻香)
一角红楼压水开,黄金新筑避风台。
冷香不附闲桃李,孤负隔帘蝴蝶来。(袖珠)
油红窗屉宕云霞,中有花根姊妹家。
一晌听春楼上坐,了无心绪问群花。(雨香、露香)
烟花催送木兰舟,别梦依依燕子楼。
明月本来千里共,玉人何事恋扬州。(小燕昨返邗上)
宜主芳名至竟猜,碧梧双影为谁开。
秋娘冷落江湖上,三月春深凤未来。(桐华)
帘影重重月影清,女贞花好伴云英。
琵琶门巷春如许,偷听冰弦断续声。(福贞)
永巷春风忆彼姝,俭妆时世近何如。
停筝若遣周郎顾,一曲清歌一斛珠。(福龄)
砚榻低环水一方,笔花分与梦中香。
春波老去风情减,重见秦淮马四娘。(又兰)
彩凤随雅分自安,那禁中道唱孤鸾。
青天碧海常如此,枕上红冰拭未干。(蘅香)
金粟凭谁记小名,桂枝香里月三更。
秋来莫逐闲花草,稳傍兰云过一生。(桂枝)
墨池蕉萃李家娘,不敢人前说断肠。
争似琼浆劳阿姥,十分春色醉余杭。(润香)
金钗集艳十绝句 蠡秋
韵琴(赵)婀娜蔻香(昊)妍,素月(陆)苹生(胡)致共翩。
桂府试传花及第,香联蕊榜注掸娟。
秀绝如如(赵)葆玉姿。玉香(杨)憨笑爱龄(郭)痴。
凤珍(严)手语通双凤(顾),扇锦鬟桃纪一时。
三年别绪记分明,打桨重过觉有情。
着眼看花花一致,水晶帘畔得蓉卿(曹)。
宛卿(董)去后几经年,十岁孤雏寄水边。
暮雨潇潇传一曲。吴娘(张)相伴更相怜。
迷香洞客注同心,风雨寒香昵绣琴(张)。
可恨不将金屋贮,风尘何处觅知音。
骨秀神寒自出尘,莫随流俗斗时新。
月娟(徐)清绝肩苕玉(陆),品曲飞觞借两人。
青春白日去堂堂,往事纷纶暗忖量。
潭水桃花消息杳,一枝犹见宝林芳(汪)。
藕香(冯)门巷又兰(马)身,更有通州小字新(王)。
尚过花田谭韵事,就中毕竟数湘箔(王)。
谁家金翠着河湄,秀出芳兰(单)共玉枝。
却惜钱神虚障锦,不曾斟酌避封姨。
选艳希逢十二钗,暂分九品集莲台。
当时韵致传词客,共看翩鸿照影来。
过双素堂讯琼仙女士病 织梧
懒闻花气厌闻歌,锦样春光一掷过。
长叹未容瞒燕子,微吟憀与教鹦哥。
梦为惜别翻疑少,语到销魂不要多。
肠断绀华双袖满,为卿呜咽几摩挲。
润芝录事,倚醉工愁,触欢成恨。怜芳情之宛转,惜后约之沈迟。制泪莫禁,漫拈此律
雨亭
流苏香影宕轻绡,密炬光沉隔座遥。
满颊晕催春讯暖,低鬟笑近酒波娇。
愁非有约终难遣,魂自无多不耐销。
说与漂零怜也得,青衫空博泪条条。
赠顾双凤女士四首(录二) 药谙
柔波一剪荡春江,日日平桥倚画艭。
柳外璧人亲结佩,花间玉女暗窥窗。
可怜飞燕凝妆对,翩若惊鸿弄影双。
真拟化为红绥带,亲衔春色照银缸。
盈盈衣带望中迷,赵李经过绕大堤。
戏逐红鱼莲叶北,误传青鸟苎萝西。
慵教艳曲双声度,嗔唤香名一字题。
莫讶相逢镇闲坐,有人还惜女床低。
赠杨玉香女士 仰之
宝镜才停宝鸭凉,明珰翠羽换新妆。
沉沉金谷花原艳,习习蓝田玉有香。
春不分明怜蛱蝶,梦如仿佛见鸳鸯。
可知陌上风无那,莫趁杨丝作意狂。
秦淮水榭题欢道人珠江十二鬟图(有序) 子故
〖道人欢秦淮赵婉云校书。婉云化去后,道人之珠江。三年复来,集婉云妹洞花阁,出珠江十二鬟图示客。客有题咏,道人意弗尽,命桐花酌我而歌之。〗
东风吹得云无影,弱雨弹窗作秋冷。
忽然开卷烛摇红,十二名花春睡醒。
花容个个桃根妾,即与吴娘妆束别。
荔支钗挂女珊瑚,柳叶裙藏仙蛱蝶。
蛱蝶冈头蛱蝶家,蛱蝶双双苏幕遮。
江水色如螺子黛,女儿身是素馨花。
花田昔有宫人葬,转世还生南海上。
识宝人看作美珠,吹兰气可消香瘴。
瘴海南来客绪单,黄金抛尽买新欢。
四时天气春常暖,万里家乡梦不寒。
道人愿老珠江矣,道人可记秦淮水。
赵家姊妹各倾城,赤凤歌来飞燕喜。
晓日晴窗淡粉楼,晚风香桨木兰舟。
拚将红豆酬青眼,博得元霜染白头。
白头约定恩难报,感动云娘意倾倒。
作意愁将折柳吟,多情病尚拈花笑。
病任缠绵不自伤,再生惟愿嫁王昌。
魂归仙处生瑶草,泪到秋来化海棠。
道人日对秋风恸,自此心如山不动。
无端荔子赚成游,又被梅花邀入梦。
梦里巫山十二峰,一峰一朵玉芙蓉。
云来先现楼台影,雨去空留月露踪。
云来雨去无牵挂,争奈珠娘多愿嫁。
恐教紫玉又成烟,且请崔徽齐入画。
画成好好复真真,金粉描衣绛点唇。
按月数来皆月姊,把花配就即花神。
南归携上桐花阁,旧燕新莺方寂寞。
楚雨三更笛里吹,蛮烟一点尊前落。
态容可似雨香娇,神韵何如秋水饶。
小燕比来拚艳冶,又兰看罢羡苗条(四姬为秦淮领袖道人所品题者)。
就中独有桐花妹,一再观之忽垂泪。
今朝识得道人心,不是凉恩与寒义。
不然请看人如玉,眉眼何缘半相熟。
分明阿姊在时容,散见珠鬟十二幅。
聚星作月月难盈,合草为花花不成。
怜他粤浦明珠泪,尚是吴娘幕雨情。
情真不见心争舍,遍觅吴娘相似者。
四体妍媸那望同,一看仿佛都教写。
此计聪明此意痴,桐花而外只侬知。
吟成好付桐花唱,趁取潮生月上时。
七夕前一日集听春楼,适单芳兰校书亦来与宴,喜赠四诗,同子山作并柬捧花生 药谙
惊鸿翩影出华堂,压坐亭亭玉一行。
半面缘深夸艳福,小名录好冠柔乡。
通辞欲托同心语,吹息真成竟体香。
珍重桃源诸姊妹,休将轻薄恼王昌。
香车归去笑同扶,遥指红楼入画图。
堕凤恰宜人醉后,嗔鹦解道客来无。
判(平)将泥絮从头证,愧比山矾避面呼。(雨香、蔻香皆谓予为弟,是日棱书亦作此称)
不分仙槎来往路,才横银汉便模糊。
瓜期已误又兰期,怊怅空余楚峡思。
肠断不曾真个处,魂销无可奈何时。
春愁香雾迷三里,秋拥情波宕一丝。
妒煞赏心庭院里,几生修得傍璚枝。
娲石谁填色界天,春风深锁误婵娟。
夫容泣露真无那,豆蔻含胎亦可怜。
金屋待看藏碧玉,墨池终盼出青莲。
来朝不乞天孙巧,只为群芳贷聘钱。
赠单芳兰四绝 子山
此身曾费几生修,花让轻盈柳让柔。
一自听春楼上立,(雨香居也)肥环瘦燕各千秋。
果然吹气静如兰,卷起湘帘月地看。
茶澹酒浓瓜果脆,一窗清话当花餐。
绿杨深处闭疏棂,打桨曾劳几度经。
昨向蓝桥高处望,眼波青胜水波青。
不曾真个也魂销,醉倚银屏听玉箫。
水嫩山青秋色近,斯人端合住南朝。
泛舟过板桥值月仙小病新愈即事为赠 子鸳
万里桥边路,乘春一放槎。
微吟矜柳絮,薄幸笑桃花。
乡思随云散,歌声趁月斜。
徐娘风韵好,底要觅丹砂。(姬方以药物见属)
买棹白下,重寻旧游,月仙女士已先物化,抚今追昔,为之慨然,漫作二诗以志崔护再来之感 古春
琉璃易散彩云归,仙馆尘萦白版扉。
凄绝金堂痴燕子,偎人还作一双飞。
青莺肯信便音乖,望断盈盈一水涯。
寻遍花钿何处哭,空余残梦落清淮。
秦淮画舫录跋题
捧花生别三年矣。顷附邮筒,缄其近辑《秦淮画舫录》二册视余。余维秦淮佳丽,甲于虎疁萤苑、金牛湖诸胜。历朝以来,屡见名人诗咏,闻者莫不神移。降自胜国末年,尤为极盛。当四方兵戈纷扰,告警之书,日不暇给,而河上笙歌,尚复喧阗竟夜。甚至社屋已迁,宫车晚出,致身殉难者,了不乏人。二三鼎轴之臣,转事委蛇观望,卒之偕白马来朝。彼北里小女子,如方、李、河东,反次第以奇节表着。于戏!祖宗养士三百年,只图宴乐,无与颠危。徒令后之人眺揽其间,谓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朝右之男子,而钟于女闾之妇人,亦可慨也夫!我朝缔造日久,海甸升平。四方人士,来吾郡者,争思寻古迹,证前闻。命棹欹篷,逍遥靡间。而粉白黛绿之辈,因亦出其色艺,以佐文人学士之宴谭。噫,其盛已!捧花生江湖十载,匿迹樊川。偶为载酒之游。必事奚囊之纪。积日累月,汇成是编。虽其著作诗文,早腾骏誉,兹特游戏笔墨,不足为生引重。而窥其纂述之意旨,亦谓此中未尝无人也。所录诸姬,往来迁播,不一其时。余向识者,亦仅十之二三。或有题赠之作,稿已携置行箧,未荷甄取。行将检校一过,缮寄江南,恭俟订正而续刊之。碧云在望,红豆相思,偻指旧游,眷恋曷己。
嘉庆二十二年,岁舍尾箕太一在赤奋若霜月之皇极日,上元马功仪拜题于武康官寺西偏
秦淮画舫录跋
画舫肇于卢陵,湖船沿于樊榭。一则因斋作记,一则在水征名。烟素横飞,工矣未也。生面独开,奇文共赏。居今况昔,断手其谁。捧花生琢钉慧早,抱璧名迟;枕葄之余,殚心述造,固已掷金声而腾纸贾矣。间综平安之游,足志建康之缺。属以秦淮者,五都萍聚,六代花迷。俪胜景于相蓝,寄闲情于大白。扣舷思去,拥楫歌来,恤恤乎思深哉!莲花柳絮,出泥黏泥,桃叶竹枝,团雪散雪。呵听法秀,音媲频伽。要其指归,亦丽则之绪也。懵者或尘杂求之,谓旧院之陈人,樊川之影国,傎夫!
嘉庆丁丑上元日药谙居士长海谨跋
〖注:■⑴,豖+尨,都豆切,龙尾也。■⑵,zhèng,巾+上穴下登。音伥,开张画绘也。■⑶,上髟下屈,jié,与镼同,绣■⑶,半臂羽衣也。■⑷,忄+奄,音淹,爱也。■⑸,上髟下委,wǒ,■⑸鬌,发貌。■⑹,上罒下离,lí。■⑺,疒内先,xuǎn,同癣。■⑻,巾+兼,lián,帷也。■⑼,炎+鸟,音炎,■⑼离,怪鸟。〗
帝城花样 清 蕊珠旧史
雏芳小谱序
盖闻五行之秀,钟于人者为多;百年之中,当其少也最美。况乎国色天香之品,惟牡称丹;鸳文凤藻之义,得雄者艳。眣丽之誉,端有归矣。则有吴会名花,皖江秀品,以南朝之金粉,作北地之胭肢。备子弟数登场,宿谙六引;现妇人身说法,即是三摩。宜乎燕姬赵女,粉黛为之不光;袖子施孙,珠玉所由专美也。然而爱河虽溢,亦当辨别淄渑;花市频经,讵未周知香色。以绮情之深浅,分湘管之等差,厥有数端,所堪缕述。
若夫公子多情,玉郎初嫁,春风省面,恍记三生;夏日相思,难消一昼。我固非伯牙之琴不听,卿亦惟涣之之曲方歌。搴帘则阿堵撩人,入席则醉乡庇我。小腰一捻,三眠软玉之枝;大体双呈,五夜销金之帐。斯固兰因絮果,自有前根;腻粉酥红,亲于凡艳矣。
亦有以爱及爱,无情有情。以我客之结欢,幸彼姝之常聚。酒楼寄兴,曾吟媚子之诗;歌馆闻声,已识念奴之曲。兰蕙原视为清友,蒹葭亦倚于玉人。若此之类,盖亦繁矣。
至于逢场作戏,携榼听莺,我无一面之缘,卿有十分之色。惟众好之必察,亦有技而皆庸。鄂君自美,本无关翠被之情;小玉堪怜,原未识黄衫之客。苟其人可取,亦于我无遗焉。
仆长安作客,梦说春婆;短景怀人,愁深秋士。簪缨未继,怜痴同纨袴之儿;文字无灵,卖赋作金台之序。风怀所寄,月旦斯评。言择其尤,廿四花之品格;遍书合部,一千佛之名经。盖远之仿画舫录之遗规,而近以继燕兰谱之坠绪也。噫!世非无目者,请观曲部班头;我亦个中人,自笑名场傀儡。
帝城花样自序
昔神女魏夫人,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片,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王丹麓《看花述异记》述夫人之语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余作《辛壬癸甲录》,录五人;《长安看花前记》,记七人;《长安看花记》,记八人;《长安看花后记》,记七人。百花齐放,皇州春色,尽属春官矣。既各为之小传,乃考其大凡,为目录。曰《帝城花样》。他日走马长安者,可以依样求之矣。
帝城花样后序
余作寓公五六年,遂有燕市酒人之目。案头置一簿,日赴歌楼听曲,夜归则书歌曰:某日某部在某园,某人演某剧,大题卷端。及时行乐,排日选之,一时妙选,可按籍而稽。古人有楼罗历,月旦评,殆合而为一焉。既于丙申夏为《长安看花记》,今丁酉二月后,补撰《看花前、后记》,及《辛壬癸甲录》成,合装为一帙。即以此八字冠其首,不忘初志也。痴人说梦,一何可笑。绮语罪过,知难免法秀之诃。然飞鸿踏雪,留此一重爪痕,日下旧闻,正不容阙此外编耳。
书《长安看花前后记》、《辛壬癸甲录》后
道光丙申,春试报罢,余出居保阳。有小伶翠翎,新自京师来,眉目楚楚如画。问其齿曰十五,字曰韵琴,旧隶春台部。曩余在都时,固未之识也。酒半,捧纨扇乞填词。书[柳梢青]一曲付之,曰:
记否相逢,春山画里,春水波中。系马楼台,藏鸦门巷,归燕帘拢。
好春生怕忽忽,歌扇底、芳心自同。蓝尾杯深,红牙拍紧,沉醉东风。
既而曜灵西匿,华灯遍张,催花传筒,豪饮达旦。酒酣,相与纵论春明门内人物,乘醉捉笔,为《长安看花记》一册授之。
嗟夫,仆年三十矣,万里未归,二毛将及。每念陈同甫“华灯纵博,雕鞍驰射”之语,能不怦怦?唐人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旗亭画壁,至双鬟发声,唱“黄河远上白云间”之句,拊掌曰:“田舍奴,我岂妄哉!”诸伶罗拜,尽醉乃罢。此千古美谈也。仆以负俗之累,久作寓公。走马燕台,无过藉彼柔情,销我豪气。而任性疏脱,不自羁检。虽不至如翁叔元,遽遭怡园爆竹炙面,而黄仲则粉墨淋漓,歌哭登场,秀师拈竖槌拂,见诃者屡矣。尝自署大门曰:“南国衣冠,西京轮盖,东山丝竹,北海壶觞。”寻复易之曰:“敢拟蓬莱夸白傅,聊将丝竹慰苍生。”又集宋人句,为楹帖云:“书卷五千谁入室(陆放翁诗),酒徒一半取封侯(刘龙词)。”又集慢词长句云:“仗酒拔清愁,花销英气(姜白石[翠楼吟]);纵家传白壁,谁铸黄金(张奕山[渡江云])。”英雄习气,豪杰初心,情见乎词矣。
中秋后,杖策卢龙塞上。边关风月,感慨尤多,《扶风豪士歌》不堪更读,因自榜所居曰“梦侠室”。九月三日,秋窗听雨,用吴谷人学士[高阳台]韵曰:
一朽帘垂,一枝灯翦,如烟如梦光阴。又近重阳,秋痕易上秋襟。角巾已悔浮名误,甚传杯、还劝深深。奈秋声不住如筝,弹破蕉心。
客船换尽歌楼味,渐微寒斗帐,不耐罗衾。纵逼中年,谁曾惯听秋砧。樱桃记否开奁处,润琴弦、煮梦沉沉。剩今宵笛里霖铃,自谱微吟(时才学《长生殿?闻铃》一曲)。”
安定郡王《侯鲭录》载,魏城君谓东坡曰:“秋月色不如春月色好。”王子霞则谓:“奴所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坡笑曰:‘我方悲秋,汝又伤春。’”案:毛诗“秋士悲,春女怨”,理固宜然,惟是言者心之声,与境推移。“长笛一声人倚楼”,断非谢镇西着紫罗裤褶,据胡床,临城楼北窗,弹琵琶情态。倘使桓子野闻之,亦当但唤奈何而已。
仆以辛卯六月离家园,今计当俟明春试后,乃得南归。偻指正合八年之数。忆壬辰初入都时,有“辛壬癸甲”之语,殆为之兆也。文章憎命,魑魅喜人。京洛缁尘,遽集衣袂。刘伶荷锸,毕卓盗瓮,阮籍眠炉,大抵有托而逃。古今伤心人,岂独信陵君哉?屠门酞肆中,酒食游戏相征逐,阅人多矣。物换星移,风流云散。岐王宅里,崔九堂前,梨园菊部中,老辈存者,蓼落如曙星。当乾隆年间,得吴太初撰《燕兰小谱》以传。嘉庆年间,虽有《莺花小谱》之作,今寂无闻焉。传不传固有幸有不幸也耶?以余所及见诸人,今皆半成父老。倘不及今撰定,恐十年后,无复有人能道道光年太平盛事者矣。丁酉入春以来,同云酿雪,春寒特甚。帘衣窣地,剪灯命酒,坐忆故人,各撰小传,是为《长安看花前后记》。既复补撰《辛壬癸甲录》,志缘始也。其间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善善从长,弗为溪刻。世之有心人,于寒夜重阁,曲帏四垂,毾■⑴重叠,烧椽烛四五枝,参差列几案,设大小宣炉数事,选沉水结隔砂蒸之,温香静对,魂梦俱适。旁有知心青衣,如紫云其人者,方且拨鼎中兽炭,暖越中陈冬酿,于梅花水仙影中,按拍引曼声,度赏花时北曲,不觉欣然为浮大白。又或清暑招凉,于竹林深处,六扇文窗,茜纱尽拓,簟纹如水,帘影若波,以大白瓷盂,贮新汲井华水,浸荔支三百颗,与调冰雪藕之人,一同啖尽。已乃竹炉候火,闻瓶笙声,水火相得,吟啸互答。当此之时,展此录此记读之,“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以视落花时节相逢,定当何如耶?
中和节后三日,春风如厉,阴霾竟口。日色皆黄,窗纸淅淅作秋声。百花生日近矣!“二月边城未见花”,今始信然。排闷折纸,自诼自写,遂已裒然成帙。昔余澹心之作《板桥杂记》也,援道君在五国城作《李师师传》为说,岂非以佳人难再,故作此情痴狡狯耶?余读竹诧词集《自题》[解佩令]曰: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
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抗节长吟,不觉唾壶击碎。呼童爇火,炙秫齐半瓮,慨然釂三爵起,奋笔题门曰:“燕巢岂可乐,龙性谁能驯?”呜呼!我辈钟情,狂奴故态,一时呈露。书之,以当佛前发露忏悔云耳。
长安看花后记序
我生也晚,不及见乾隆嘉庆间人。辛壬癸甲以来,淹留京师,洛阳名园,日涉成趣。青衫尘满,翠袖寒多,回首前尘,但唤奈何。丙申夏五,适遇韵琴。新来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然所识,已大半道光十六年内所生人矣。嗟夫!此中不过五年为一世耳。仆北来,曾几何时,已不胜风景不殊之感。金樽檀板,翠海香天,坐享盛名,消受艳福,爽鸠之乐,果未渠央也耶?旬日后,仍将入春明门。辄篝灯记此,以授韵琴。他时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能念及软红十丈中,尚有人低徊慨叹,如桓大司马者在否也。佛说因果,曰去来。今仆说现在法,以目前为断,虽第一仙人,如梅鹤堂之韵香,亦不得阑入,仅于传经堂中一及之,体例然也。暇日当别为立传,以甲午以前人物足之,继《燕兰小谱》、《莺花小谱》之后焉。此别行。
檀兰卿传
檀兰卿,名天禄,或云默斋之裔也。元时有歌妓真真,自云西山后人。姚牧盦为翰林承旨,于西玉堂开宴日见之。白丞相三宝奴,为落籍,以妻小史黄康。明德之后,门户零替,往往有之,可为浩叹。先是,天禄蓄一弟子,学武小生,颇秀慧。一日,歌楼演剧。坐中有人觐刺史,怪其神情不似优儿,有所枨触,亟还寓召之来。细诘姓氏、里居,及堕落之由,则其从子八九岁时迷失道,为人掠卖者也。刺史恚恨,呜之官。天禄多方夤缘,乃得薄谴,论城旦春。岁满复归京师,依然傅粉登场,聚徒教歌舞。余尝有诗云:
一曲琶琶万古悲,幼芳狼藉海棠枝。
酒边更读王郎曲,天禄生还喜可知。
昔宋南渡时,薛幼芳为朱文公所窘,无服辞,但曰:“不可以吾污士大夫。”乾隆间,陈银儿被逮,荷校以徇,逐还四川。而国初苏州王紫稼重入都,谒龚太常,竟为江南御史杖杀。薄命遭逢,又有幸有不幸焉。有女曰芙蓉,明慧艳冶,有长安丽人之目。都人士闻声倾想,红襟小燕,入幕窥帘,思窃比西家宋玉者,以千百计。既得玉香为快婿,于归之夕,催妆却扇,喜可知己。于时日下群公,恋恋识两家者,咸会丰玉、国香两地,笙歌灯火,极一时之盛。花天月地,又添一段佳话矣。旧与天禄齐名者,曰天寿。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今固犹在天禄之上也。
杨法龄传
法龄姓杨,当年所称三法司之一也。早脱乐藉,买屋石头胡同,杜门却扫,不畜弟子。曰:“吾辈尝种种苦趣,受诸无量恐怖烦恼,幸得解脱。彼呱呱小儿女何辜,奈何遽令着炉火上耶?”壬辰春,余从友人访之。言论风采,如太阿出匣,色正芒寒,令人不可逼视。觉扶风豪士,在人目前,一洗金粉香泽习气。既而南枝兴思,一舸翩然竟归。人亦谓其此行作五湖长,不复出矣。未几复来京师,则所挟数千金,已尽散诸宗族乡党之贫者。慨然曰:“吾十余岁,家贫无所得食,父母鬻我,孑身入京都。幸而载数千金以归,念吾宗族乡党之贫者,犹吾昔日也。不周之,吾昔日之事,保不复见于今日。今日孑身入都,固十年前故我也。吾舌尚存,何害?”乌呼!由前之说,佛也;由后之说,侠也。若法龄者,今之古人哉!
吴桐仙传
吴金凤,字桐仙。聪颖特达,文而又儒,近日文人所称“吴下阿凤”是也。其师啸云,名法庆,故四喜部名辈。桐仙既入春台部,遂有出蓝之誉。风格洒然,谈谐笔札,色色精妙,所与游多当世文士。性复苦溺于学,故朱蓝湛然,厥功甚深。所居曰“玉连环室”,又有“竹平安馆”。插架皆精帙,几案间错列旧铜瓷器数事,皆苍润有古色。过其门者,或闻琴声泠泠出户外,佥曰:“此中有人。”诸名士以春秋佳日,集其家,阄题分牌。桐仙必参一席,墨痕淋漓,与襟袖酒痕相间也。书法松雪老人,尤工绘事,学瓯香馆写生,作没骨折枝花卉,殊有生趣。所作韵语,楚楚有致。暇复倚声,学填长短句,亦自可诵,指事类情,一座倾倒。以故文人学士,亦乐与之游。年逾三十,而寻春车马,犹烂其盈门云。昔王子猷性爱竹,所居辄指之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而晋人又言:“坐无车公不乐。”亦可以审所自处矣。若桐仙者,可封潇洒侯。菖蒲下拜,甘蕉许弹,坐对此君,自尔萧然意远。
纫芗传
长春,字纫芗,春福堂主者道光年所称“状元夫人”是也。乾隆初,毕秋帆先生春试报罢,留京师。桂官一见倾倒,固要主其家,课读课书,如严师畏友。庚辰,秋帆尚书,第一人及第。时史文靖公,重宴琼林,来京师。谓诸君曰:“闻有状元夫人者,老夫愿得一见。”一时佳话,流传至今。随园所谓“合使夫人让诰封”者,正指此事也。皇州春色,百花争放,秋芙在群芳中,如紫薇善笑,又如蔷薇多刺,品格固未足高,然尚不至如“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也。北人呼长春花为“土抹丽”,其花见日则敛,向夜复开,四时不断。而托根流蔓,生不择地,既少芬芳,又复旦暮变易。当万葩竞秀时,培植妙卉,寸土尺金。顾令此无足重轻之小草,蔓延庭阶,大是恨事。若长春者,其品格在万花中,乃适如其所自名耳。海盐朱九朵山,以癸酉拔萃,为户部郎。见长春爱之,甚几无一日不浃洽。无何朵山以乙酉丙戌联捷,廷对魁天下,世遂以“状元夫人”目长春。而要其识见,则逊桂官远甚矣。
琵琶庆传
庆龄,能弹琵琶,故称“琵琶庆”,男子中夏姬也。嘉庆间即擅名,至今三十年矣。年过不惑,而韶颜稚态,犹似婉娈。为男子装,视之才如弱冠。若垂鬟拥髻,扑朔迷离,真乃如卢家少妇,春日凝妆。岂楞严十种仙中,固有此一类耶?酒人中推为大户,巨觥到手,如骥奔泉,未尝见其有醉容。又吸阿芙蓉膏,日尽两许。世传此为婴粟液,合诸药所制,能铄肌肤,损颜色,服之容光锐减。庆龄服此廿余年,而面目丰腴润泽,视畴昔少好时,容华不少衰,洵是奇事。或谓其得斟难之术,理或然也。演《宛城》作张绣叔姆,余未及见。见其荡湖船小曲,抱琵琶出临歌筵,且弹且歌,曼声娇态,四座尽倾。烛影摇红之下,钏响钗光,鬟丝鬓影,无不入媚。盖其平居,入夜辄卧对一灯,往往申旦。朝曦已上,始拥被酣睡,亭午犹息偃在床。酒楼指名坐索,必俟日昳,始徐徐来。故茶园征歌,久不与列,而酒后灯下看美人,始适得其妙,几忘为东涂西抹阿婆矣。三庆后来之秀,林立庭阶。若论彼中人名辈,大半皆其孙曾行。当其轻拢慢拈,流盼送媚时,偷睨场后小儿辈,骈肩窥帘,喁喁私语,往往吃吃笑不能自禁。故其当场意态,都无一定,随所感触。如风水相遭,自然成文,非他人所能及也。聚妻妾,蓄弟子。而弟子苦无佳者,以故门风不振。至大妇小妻,分曹列艳,鸳鸯七十二,花叶自相当。庆龄处其中,如豹仙紫云销魂,春娘换马,习为常事。款款蜻蜒,深深蛱蝶,秦宫一生花底活,不数金钗十二行矣。余曾见其小女,年才十岁余,娇鸟恋巢,慧丽柔媚。在枇杷花下,扑胡蝶,捉迷藏,殊有姿致。洛阳女儿,难得此宛转如意者,掌中夜光,珍重护惜宜矣。《太初山樵》、《燕兰小谱》,以魏长生为殿;余作《长安看花前记》,以凤翎为殿;《长安看花记》,以天喜为殿。今此录以庆龄为殿,同一例也。
长安看花记(蕊珠旧史掌生氏着 管领群芳使者删定)
韵香传
余读冯子犹所作《爱生传》,不禁痛哭流涕长太息也。子犹之言曰:“天之纵生以慧者,适以祸生;而啬生以寿者,安知非所以怜生而脱之?”呜呼!千古伤心人,当万万无可奈何之时,往往故作达观,强为排遣,大都有此奇想矣。
余自壬辰春入春明门,所识第一仙人曰韵香。韵香者,林姓,名鸿宝,昊人,来京师入传经堂,隶嵩祝部。学歌舞才两月,即出临红氍毹上,按节入奏,铢黍不爽。而其秾纤合度,修短得中,进止动静,妙出天然。楼上下,万目万手万口,啧啧称叹是好郎子。嵩祝部一时声誉顿起,座中客常满,有隔日豫约不得入坐者。从此征歌舞者,首称嵩祝,不复顾春台、三庆矣。今去韵香之没已三年。春台、三庆,名辈林立,且多后来之秀,望之如芝兰玉树,森列庭阶。而嵩祝座中,人不少减于畴昔者,韵香为之也。
韵香既数奇,失身舞裙歌扇间,居恒郁郁不自得。虽在香天翠海中,常如土木形骸。嵇中散不假修饰,而何郎汤饼,弥见自然,知“安仁羊车”,良非虚语。既工愁,复善病。日日来召者,纸片如山积。困于饮食,至夜漏将尽,犹不得已。每揽镜自语曰:“叔宝璧人,则吾岂敢。然看煞卫玠,是大可虑。”岁甲午,三年期满,将脱籍去。其师黠人也,密遣人召其父来,啖以八百金,再留一年。韵香慨然曰:“钱树子在,顾不能少忍须臾耶?”乃广张华筵,集诸贵游子弟,筹出笼计,得三千金,尽举畀其师,乃得脱籍去。徙居樱桃北垞,署其室曰“解鹤堂”。于时文酒之会,茶瓜清话咸集焉。韵香周旋其间,或称水煮茶,或按拍倚竹,言笑晏晏,诚升平之乐国,亦欲界之仙都也。而愁根久种,病境已深。居三月而疾作,疾不半载竟死。死之日,扶病起誓佛曰:“泪痕洗面,此生已了。愿生生世世,勿再作有情之物矣。”时道光十四年十二月也,年才十八。
嗟乎!韵香以成童之年,始入都从师学无几日,即以其色艺倾都人士。从此宾筵客座,招邀无虚日。油壁锦嶂,六街九陌,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招摇过市,如坐云雾中。夜分来归,则已绛蜡高照,红梁宿温,茗谈瓜战,延伫已久。绝缨错舄,纸醉金迷,卜昼卜夜,欢乐未央。他人所叹羡企望不能得者,韵香当之。乃出亦愁,入亦愁,以故不得更竟其业。仅以《偷诗》、《赏荷》、《吞舟》三出擅名。每当广厦细旃,长笛一声,四座寂然,无敢议者。目有视,视韵香;耳有听,听韵香;手有指,指韵香。一似“祗应天上,难得人间”,但觉此身在绛霄碧落间,所谓玉殿吹笙第一仙,十四楼中第一声,是耶非耶?昔人论文,谓单词只字,自足以传,信知贵精不贵多矣。其人,肉与骨称,态与体称,神湛湛如秋水,气温温若春兰。使宋玉、陈思见之,当恨不为作赋。余尝谓天地生人匪易,美妇人不多,美男子尤少。美妇人吾未见,所见美男子,惟韵香耳。韵香之为人,沈静寡言。而来前者,莫不各得其意以去。太原公子,裼裘而来,大家风度,故应尔尔。使为闺中秀,足当幽娴贞静之目。“藐姑射仙子之山,有神人焉,绰约若处子,肌肤若冰雪”,此之谓矣。惜其为弟子时,无私蓄。既得落籍,居室草创。未几遂病,不能出门户。惟二三知己,日来为之检点茶铛,料量药裹。犹力疾强起,谈谐甚乐。至于金夫铜仙,大腹贾,长鬣奴,素少相识,无过而问焉者,以故寠甚。及其卒也,敛手足形,几不能备含燧。诸文人闻赴糜至,束刍沐椁,凡附身附棺者,皆翰墨香也。子犹又言:“昔宋词人柳七郎,不得志于时,落魄以死,赖诸名妓醵钱而葬。今爱生不葬于妓家,而葬于吾党,所以报也。则吾安知今日之所谓爱生者,非即宋之名妓中人乎?”信斯言也!以只鸡絮酒酬韵香,韵香必含笑于九京曰:“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蕊仙传
王长桂,字蕊仙。辛壬间与韵香、春珊鼎足而立,名在第二,目之曰蕊榜。是时韵香为第一仙人,国香也,以韵胜。蕊仙,牡丹也,为艳品。然蕊仙所以逊韵香者,亦正以美而艳为累,不得不让上界仙人出一头地耳。蕊仙丰容盛发,严妆饰,往复进退,光动左右。求之凡女子中,殆无其匹。唐人当日呼太真为“解语花”,又曰“海棠睡未足”,而元微之《会真记》之状莺莺,则曰“娇羞融冶,力不能运肢体”,不意蕊仙乃以一身备之。当日于锦绣万花谷中,如火如荼,压倒群芳,独占春光九十,使观者沈酣其中,目不给赏,岂浪得名哉?
春珊传
庄福宝,字春珊,三庆部郁大庆弟子也,后乃自居玉照堂。色艺既迈人,而言语又妙天下。其为觞政酒录也,座中无虑数十人。人各有性情,有面目,有技艺,有志趣,有喜忌,或动或静,或默或语,裙屐沓集,觥筹交错。春珊从容酬答,或迎其意以发之,或导其意以达之,或如其意以偿之,或助其意以足之,莫不听其开口而笑,各得其意以去。信乎春珊为如意珠,虽取怀而予,不是过也。有时名流燕集,洗砚磨墨,折笺醮笔,选香而添,掷花而润。当之者往往如怀素草书,僧繇画壁,触处洞然,风发泉涌,汩汩其来,不可方物矣。又如说平话,斗险语,径路既绝,风云未通,诸名士方且摇玉柄麈尾,擎铁如意,瞪目哆口如木鸡。春珊每于辞理将屈之时,施青丝步障,为小郎解围;或竟如玉环,放玉色猧子,乱局而罢。生平对客,不为危言激词,而对之者未尝不意也消。谈言微中,可以解纷,春珊有焉。曩家居时,曾于六蓬船中,见父执叶星曹所书集句云:“秋菊有佳色,春兰如美人。”今日国香服媚,非韵香莫足当之;至若东篱把酒,坐对南山,伴柴桑旧宰,独占秋光,春珊庶几近之。年来脸玉犹润,喉珠不圆,退处玉照堂中。日倾三蕉,自取酕醄,不复锦帊缠头,作昔日狡狯事矣。予识春珊最迟,问其年曰二十。乌呼,乾隆年间,魏长生年二十七,始自蜀来京师耳。今日成功者退,乃在弱冠时,否者群起而姗笑之。乌知“阿婆三五少年时,亦曾东涂西抹来”哉!
冠卿传(翠翎附)
玉香,字冠卿,后起中前辈也。亭亭玉立,秋水为神。顾梁汾咏梅[洗溪沙]曰:“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小楼风月独醒时。”空山流水,冰弦一抚,清清泠泠,令人萧然意远。目为槛外人妙玉,可谓神情毕肖。暗香疏影,固应在孤山伴逋仙偕老矣。然其《掬月》一出,为韩国大姨。以瑶池之品,写金屋之姿,天上风光迥非凡比。而举体皆媚,柔若无骨,回翔旋折,飘飘欲仙。观者几欲持衣裾,恐其因风而去,固应瑶台独步也。娶妇名芙蓉,为国香堂爱女。璧人一双,一时称快。丙申四月十三日,花烛之夕,余赋[贺新郎]。昔康熙间,汪蛟门舍人纳姬,徐方虎、王西樵、周雪客、陈纬云诸公,斗险韵,同用此调。余辄依其韵谱之,不知迦陵云郎新婚之作者,嫌太熟也。词云:
一桁帘衣卷,藕花中并蒂移花,羊车初遣。莫笑一生花底活,未许露华轻泫。况红药留春如茧。一家并肩入镜里,问近来眉样今深浅。紫云曲,谱亲展。 国香服媚名逾显。记索郎瑶台飞白,亲题禁扁。为检河魁翻秘籍,不吠琅环白犬。许平视磨砖幸免。不碍二分春似水,算长安添数看花典。圆月照,华灯剪。
其弟子曰翠翎,字雨初。风骨未骞,而宛转如意。赵秋谷《海讴小谱》中,所称“飞鸟依人”,意态近之。如山茶花,秾而不俗。大家人儿女,固应尔尔。演《茶叙》、《供花》二出,俱有可观。尝尊前捧砚,乞留题,为署居室曰“听春楼”,楹帖曰:“半榻茶烟圆梦夜,一帘花气酿愁天。”飞鸿踏雪,动留爪痕。他时杜牧寻春,又添一番惆怅矣。书至此为之抚然。
小蟾传
联桂,字小蟾,黄姓,皖之太湖人。世俗所称“状元夫人,长春弟子”也。为人疏节阔目,如小人家儿女,而意量自远。性伉爽,笑语甚豪,每以伶侠自处。所不当意者,往往如灌夫骂座,冷若冰雪。余尝戏呼为“尤三姐”。爱之者阿其所好,乃直欲以枕霞旧友拟之,小蟾欣然,谓掌生品评不谬,足见其胸抱,亦可谓有自知之明者矣。见客长揖不拜,高谈雄辨,惊其座人。顾好讦直,以招人过,人多不能堪,若辈咸嫉之。我辈如邱东麓、温伊初诸君,尤恨小蟾甚。小蟾生于嘉庆二十五年,道光十四年出春福堂。自居春元堂时,年才十五。同辈中落籍之早,无过之者。
小云传(妙云附)
玉琴,字小云。此碧桃花也,拟之《石头记》中人,极似宝琴。眉目肌理,意态言笑,无一不媚,而安雅闲逸,温润缜密。有时神明焕发,光照四座,对之如坐春风,如饮醇醪。古人称温柔,惟小云足当此二字。比德于玉,无愧璧人。好从文士游,讲论申旦,娓娓不倦,风韵固自不凡。与妙云同居。妙云名桂香,亦碧云弟子。色艺未是佳品,而举止殊有大方家数。盖碧云当日,温文尔雅,妙擅清誉。二人同师,家法固在也。小云之为人,癯不露骨,丰不余肉,香而不腻,圆而不甜,风流蕴藉,无纤毫俗韵。将来此中人福泽,当以小云为最,他人恐不及也。
鸾仙传
凤翎,字鸾仙,陈姓。菊部中推弦索好手。尝演《别妻》一出,弹四条弦子,唱[五更转]曲,歌喉与琵琶声相答。琵琶在金元时,本用弹北曲。鸾仙齿牙喉舌,妙出天然,媚而不纤,脆而不激,圆转浏亮,真觉绕梁遏云之音,今犹未歇,非他人所能及也。丰仪修朗,笑语俊爽,双瞳湛湛如秋水。余尝戏呼为“玫瑰花”,以其英气逼人,大似探春也。仲云涧填《红楼梦传奇》,《葬花》合《警玉》为一出。南曲抑扬抗坠,所贵谐婉,非鸾仙所宜。然听其越调[斗鹌鹑]一曲,哀感顽艳,凄迷掩抑。虽少缠绵之致,殊有悲凉之慨。使当日竟填北曲,鸾仙歌之,当更可观耳。丙申中和节,移居藕香堂,联升旧居也。余为作小篆,题榜曰:“紫桐花馆。”
小桐传(翠霞附)
秀兰,字小桐,范姓。此今日之牡丹花也。美艳绰约,如当年蕊仙,而品格过之。风仪修整,神气闲雅,金粉场中,艳而能静。拟之《石头记》中人,大似蘅芜君。天香国色,艳冠群芳,故应一时无两。尝演《马湘兰画兰》于红氍毹上,染翰如飞,烟条雨叶,淋漓绢素,或作水墨,或作着色没骨体,娟秀婀娜,并皆妙佳。顿觉旗亭壁间,生香四溢,洵佳话也。所演杂剧,如《葬花》、《折梅》、《题曲》、《瑶台》、《秋江》,皆有可观。动止蕴藉,妙于语言。当日呼玉妃太真为“解语花”,其态度宛然在人心目中也。丙申春暮,小桐于燕喜堂,张筵召客。一时窦霍豪家,五陵游侠,荐绅贵介,过夏郎君,莫不麋至。来会者六七百人,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盖光裕堂既以三世擅盛名,小桐又以和气汤醉天下人心,复妙选春台、三庆、四喜、和春、嵩祝五部佳伶,合为一班,试云想之衣裳,奏锦城之丝竹,褰裳投辖,卜昼卜夜,笙歌灯火,极一时之盛。酒半,啸云、桐仙、小桐,以次奉觞为客寿,客莫不欣然釂三爵。太平盛事,数年来所未有也。吾友赵友竹,尝贻我纨扇,命曰“国香秀影”,其神情态度,乃无一不相肖者,画中人自足千古矣。其弟曰翠霞,字青友。壬癸之间,娟娟楚楚,大似杜鹃花。乙未冬始入光裕堂。张绪当年,亦是佳品也。
小霞传
鸿翠,字小霞。与韵香同师,故其举止都无俗韵。标格如水仙一朵,在清泉白石间。余尝以初夏,偕友人访之。芍药已过,樱桃初熟,文窗四拓,帘波如水,柳丝竹影,微飏茶烟一缕。迳造其室,则小霞方独酌一壶,手黄■⑵堂《香屑集》,曼声讽咏。令人想见谢镇西夜泊牛渚,闻袁临汝郎,隔舫咏史情事。见客初不甚酬对,而谈言微中,使人之意也消,洵佳士也。昔韵香以第一仙人,居传经堂,望之如藐姑射神人。尔时虽有鸿喜、蟾桂、多宝同居,无能为役也。韵香既没,传经堂转入春台部,得小霞,乃殊有太原公子裼裘而来之慨。昔郄公谓门生:“王氏诸郎,羲之最佳”,正谓其不自束缚耳。后来之秀,位置第二者,乃拜虎贲非认颜标也。玉溪生诗云:“月没教星替”。若小霞者,神明玉映,可谓长庚伴月,又非三心五噣比矣。
眉仙传
双寿,字眉仙,吴人。嘉庆以还,梨园子弟多皖人,吴儿渐少。岂灵秀所钟,有时歇绝耶?眉仙如初日芙蓉,韶秀天然,想见王谢家子弟,执玉柄麈尾,倾倒四座。时论者拟之以邢岫烟,神情态度,幽闲典雅,庶乎近焉。嘉庆二十年后所生人。道光十年后,擅一时名。韵香、春珊、蕊仙、蕊香、冠卿、鸾仙、小蟾、小云,次第脱身去。秋芙最后,亦于丙申夏初,自立门户。惟眉仙、管霞,犹作笼中鹦鹉。二人皆居韩家潭,管霞居极西道北,曰春和堂;眉仙居极东道南,曰三和堂。相去数十弓,两恨人望衡对宇,亦恨事也。眉仙既郁郁不得志,眉间常有怨恨之色,幽微掩抑,不能自胜。每诵“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之句,清泪如铅水,往往以之洗面矣。尝演《葬花》,为潇湘妃子,珠笠云肩,荷花锄亭亭而出。曼声应节,幽咽缠绵。至“这些时拾翠精神,都变作了伤春证候”之语,如闻春鹃,如听夜猿,不殊“一声河满”矣。余目之曰“幽艳”。尝谓红楼梦曲子,盛传于世,而琐琐余子,无堪称作潇湘主人者。虽有佳品,非过于秾,即失之劲。不得已,姑以眉仙充之。瑶草琼花,固自与夭桃郁李异耳。
管霞传
法林,字管霞。虽无晴雯之艳,而性格近之。极似怡红院中,林家小红。玉仙演《占花魁》,以憨见妙,管霞则正以慧见妙,各擅胜场。使邢尹觌面,能不爽然自失。冠卿亦以此出擅名,然冠卿亦遭际顺境,事事如意,所谓强笑不欢,效颦不愁。管霞则此身玉立,自顾头颅如许,幽忧怨愤,时积于怀。当夫檀板一声,亭亭扶影,眼光一注,茫茫大千,托足无地,此情此景,枨触心伤,幽愁暗恨,触绪纷来。故其低徊幽咽,慷慨淋漓,有心人一种深情,和盘托出。借他人酒杯,浇自己磊块,不自知其然而然也。“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每咏王右承《辋川杂诗》,能无慨然!《燕兰小谱》有句云:“若教嫁作曹交妇,纵不齐眉也及肩。”趣语解颐,随园亟赏之。折腰龋齿,颇费周旋。文人无赖,遂有此口头罪过。冠卿年来亦有凫胫鹤膝之诮。菖蒲拜竹,举头天外,管霞乃如春笋出林,渐欲过母。故观场矮人,往往有元龙百尺之憾矣。既性疏脱,又惯无拘检,不顾忌讳,遂致口角招尤,殊费调人。虽然,长安人海,红尘缁尘,阅人多矣。六街蹀躞,马尽如龙;九陌遨游,士多于鲫。黄衫谁是,翠袖寒多。一击未能,九州岛自大。天荆地棘行路难,又何怪伤心人触处皆非也。君子哀其遇而原其心焉,可矣。
粟香传
金桂,字粟香。曩以众人遇之,丙申天中节,始见其演《凤仪亭掷戟》,为温侯,珠冠绣襦,挟画戟而上,英雄儿女,刚健婀娜,兼擅其妙。“欲采芙蓉花,可怜隔秋水”,能传此一片心事。惊谓镜生曰:“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今日非复吴下阿蒙矣!”镜生笑曰:“曩固用违其材耳。”粟香此后勿复为裹头装,庶不失本来面目也。
绮人传(巧林附)
福林,字绮人,眉仙同怀弟。近日推大有堂桂云,为嵩祝首座,实非绮人比也。绮人娟娟如秋海棠,置之珠箔银屏中,迥非凡艳。金陵十二钗正册之末,大书曰“情天情海幻情身”,可卿兼美,如优钵昙花,偶现色身,遂使绛洞花主,于怡红快绿中,心醉欲死。自韵香去后,嵩祝部如“野树花争发,春塘水乱飞”,一枝翘秀,实难其选。绮人如隔水桃花,自然明媚。柳阴竹外,寻春裙屐,不觉成蹊矣。其同门生曰巧林,字秋仙。闻已南归,余未及见。曾于韩秀卿题壁图上一见之,丰姿娟秀,飘飘欲仙,名称其实矣。眉仙在四喜部,虽擅一时名,而居恒对影,郁伊善感,日念绮人不去怀。同在花天月地中,固不能对床款洽,每见客必探绮人近状。有过观音寺前者,必寄声问讯。割一味之甘,睹五纹之佩,至情至性,感动旁人。呜呼,读棠棣之诗,孝弟之心,可以油然生矣。
瑶卿传
大玉林,字瑶卿。称大者,所以别于敬义堂字佩珊之玉林也。其师故日新堂殷采芝弟子。别居后,授徒三人,皆庸碌钗裙。瑶卿丰容多肌,当其不栉而巾,亦是寻常儿郎。至于熏染梳扫,拥髻升歌,丰融旖旎,意态动人。“酴醾香梦怯春寒”,恍惚遇之矣。演《长生殿》“惊变”一出,于太真醉态,颇能体会,无矫揉造作痕。所惜鹖旦不鸣,三弦不敢促柱,吹笛者往往宛转高下以就之,遂令人有铸钟过厚之叹耳。
秋芙传
天喜,字秋芙,夏姓,扬州人。先年春台部,有天喜、天禄、天寿齐名,故呼秋芙曰“小天喜”。既而突过前人,大天喜久为所掩。今歌楼但知秋芙名夭喜,不复以大小别之矣。以《卖胭脂》、《小寡妇上坟》二出得名。谑浪笑傲,冶容诲淫,浮梁子弟(宋人小说谓无良“浮梁”),靡然从风,一倡百和,几有若狂之叹。癸已春即耳其名,乙未夏乃识之。碎麻被面如繁星,而眉目自然妩媚。健谈能饮,对壶杓意气豪迈,僭称大户,有俯视一切之概。每当春秋佳日,三五同好,各挟所知,载笙篴弦索拍板入酒家,觞咏既陈,丝竹迭奏。秋芙既自命酒人,又自矜名下,睥睨余子,旁若无人。攘袖飞觥,汹汹之状,势将用武。余辄笑谓:“取骰子来!”即至,秋芙辄据盆高座,雄若迷龙。众人杯柈盏碗,杂沓下注。余辄命巨瓯如钵者,满斟为孤注。喧阗笑语,呼卢喝雉,众声如殷雷;六子不再周,秋芙辙乱旗靡,如春雨洗花,当于香雾空蒙中,高烧绛蜡代月,照其睡态矣。其冬为消寒之会,秋芙无日不在座。余既数以此法困之,或以告,秋芙不悔也。既入座,贾勇酣战如故,其兴致固是不可及。尝为书楹帖曰:“花到生天才富贵,玉能延喜况温柔。”秋芙所不足,意以此箴之也。名流投赠甚多,当以高小楼太史一联最佳,曰:“南华秋水经常诵,北苑芙蓉画不如。”温丽可诵。如集唐“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联,不知何人手笔。不如“太阿如秋水,初日照芙菜”二语,在离即之间,犹是读书人吐属也。余既习秋芙,悉知其行事。其为人胸无城府,坦易可交。惟是率真任性,既不能作娇嗔笑面对人,又往往有酒失,是其所短。尝戏谓秋芙为泼辣货,南京所谓“辣子”,当是持门健妇,王熙凤同一品格。或乃以其面有雀麻,直欲以鸳鸯拟之,非其伦也。记中以秋芙位置末座者,援《燕兰小谱》抑置魏长生之例。春秋传曰:“前茅中权后劲”,固有深意也。
长安看花后记
倚云传
金麟,字倚云,张姓,吴人,啸云弟子也。倚云既出名门,意态皆不失大家风范。绰约秾郁,自然可亲,譬诸南州香草,当在夜合、含笑之间。又如黄梅花,虽未是清品,要其风味,正自秾厚。丙申春暮,在燕喜堂,肩随桐仙,执壶进洒。于时光禄堂中,翠霞、秀莲、秀芝、皆捧觞随行,倚云乃如鹤立鸡群。置之诸郎中,固应翘然独秀。近日诸名士,皆以第一仙人韵香拟之,众口一词,余又何间然。
玉仙传(三元附)
翠香,字玉仙,吴儿之极媚者也。隋炀帝目司花女史袁宝儿曰:“憨态可掬。”玉仙近之。目有曼光,双瞳秋水,执板当席,顾盼撩人。演《醉归》、《独占》、《水斗》、《断桥》,及荡湖舟小曲,无不以憨入妙。留溪师尝言:“若辈中人,往往十指如悬槌,一握为笑,令人索然意尽。惟翠香面目如曼陀罗,指掌如兜罗绵,玉笋班中,称第一手。”吾师雅人深致,有此绝妙品题,每念斯言,辄令人不忘相逢把臂时风趣。又想见王夷甫执玉柄尾,与手同色,倾倒时流也。若置之梨香院女乐中,当是芳官品格。尝命之曰:“蝴蝶花”。《本草经》所谓“急性子”,是此儿情性也。尝榜其居曰:“翠海香天”,楹帖曰:“翠袖竹边怜小玉,香词茶后谱中仙。”其同师者三元,面目娟秀,发初覆额。每登场,与玉仙两两相比。尤宜起小生,占花魁秦小官,凝秀圆转,殊有意致。
香吏传
香吏,名小秀兰,以其与小桐同名也。儿辈乃已知名,俯仰身世,小桐能不怃然。柳五儿为芙蓉神替身,此儿仿佛似之。其姿致如牵牛花,在篱角墙根,娟娟一朵,点缀秋光。如当椎牛行炙之后,餍饫肥甘,忽逢蔬笋一柈,入口脆美,清快无比。又如妃子酒后,啖荔支过量,浆热体烦,得玉鱼含唇舌间,凉沁牙齿,顿觉举体清适,不数金茎解渴矣。
春波传
福林,字春波,郁大庆弟子也。自春珊之去,文盛堂门前冷落车马稀矣。既得春波,门风复振。桃花靧面,神采焕发,光艳四照。长眉入鬓,如春雨初霁,远山新沐,浓翠欲滴。昔殿脚女吴绛仙,善画长眉,场炀帝目之曰“秀色可餐”,意态如此。拟之《石头记》中人,性情极似惜春,碧玉初年,身量未足,亦正如此。或言春波似藕官,亦近之。在群芳中,当是素馨花,.清夜静对妙香,可以忘言。温克沉默,不苟言笑,其意穆然以深。不屑屑求人怜,人自不能竟度外置之。“钟夫人自是闺房之秀”,斯之谓矣。
小芗传(小兰附)
爱林,字小芗,亦后来之秀也。演《邯郸梦》,为打番儿罕,绯缨绣袍,结末为急装,舞双枪,如梨花因风而起。观者光摇银海,啧啧叹好。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浏漓,有此妙手。三庆部如意《打桃园》,掣大刀旋转如风,一时称妙,然不足敌小芗也。柔媚是吴儿本色,小芗则别饶清致,秀外慧中。茶筵酒座,芗泽微闻,如佛手柑,但觉清气袭人,不知身在瑶台第几层矣。古称“可人”,又曰“可儿”,潇湘馆中紫鹃也。丙申秋抄,脱籍后,自居香雪堂,即小蟾春元堂旧居也。先在敬义堂。敬义堂为三庆部大家,主之者曰董秀荣,以小生擅名。冠卿、鸾仙咸出其门,合其徒尚六七人。若小芗者,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对之弥令人回忆当年全盛时。就中有名小兰者,余识之最早。壬辰二月,征鞍初卸,春服既成,同人小集如松馆,为余洗尘。小兰如芙蓉女儿,明秀无匹,姗姗来迟,媚不可言。坐对名花,遂至沈醉。海棠睡未醒,予辈于重房复室中,环守之至夜分,乃送之归。乙未冬在广和楼,即康熙时查家楼也,小兰演《藏舟》一出,声情幽咽,听者但唤奈何。日昳偕友访之,雨鬓风鬟,江潭憔悴,灵和殿前风流,不堪回首。是夕冠卿、鸾仙俱集。酒酣,冠卿更唱[山坡羊]一曲。璧月如水,银云不流,双笛吹凡字调和之,不能压其声也。昔人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信然。小兰自愧弗及,涕泗浪浪,弥不自胜。为咏“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之句以慰之。瑶台梦醒,天上人间,归路马蹄踏月。弥忆壬辰春夜,红烛笼纱时情事,不能置也。
纫仙传(素玉、素香附)
兰香,字纫仙。濯濯如春月柳,风流自赏。拈毫弄翰,怡然自得。字作欧阳率更体,清拔有致。每当茶瓜清话,把卷问字,捧砚乞题,墨痕沾渍襟间。性既苦溺于文学,而一洗咬文嚼字丑态,此香菱所谓“高出时流”也。吴儿性格,大抵温柔。而纫仙风格洒然,散朗多姿,独有林下风。其弟曰素玉,字韫仙。如丁香花,花不胜叶,而细香琐碎,亦饶别趣。福云堂弟子六七人,有名素香,字韵仙者,在和春部。意态颇似紫菱州中二木头。和春为王府班,多作秦声。至于清歌曼舞,则无闻焉。其中固少佳品,若素香者,亦可庸中佼佼者矣。
雨仙传
鸿喜,字雨仙,姓俞。浙人,寄居吴门者也。其师檀兰卿,少负盛名。缘事论城旦,归京师,复理旧业,得雨仙宛转如意。姿致清丽,而意趣秾郁,如茉莉花。每当夏夜,湘帘不卷,碧纱四垂,柳梢晴碧,捧出圆月;美人浴罢,携小蒲葵扇,纳凉已足;入室对镜,重理晚妆,以豆青瓷盒,装茉莉蕊,攒结大蝴蝶二朵,次第插鬓安戴,鬓旁补插鱼子兰一丛,乌云堆雪,微糁金粟,顷之媚香四溢,真乃竟体芳兰矣。坐对雨仙,有此风味。“花气袭人知酒香”,怡红院中,固应目为温柔乡矣。
〖注:■⑴,登+毛,dēng,音登。■⑵,广+吾。(无读音)〗
花烛闲谈 清 于鬯 撰
序
向见先生所定《士昏礼对席图》,于郑注、贾疏,杨信斋、敖君善、沈果堂、褚搢升、张皋文、郑子尹,以及近今俞荫甫诸家之外,独标己见,叹其精确。因纵论及《士昏礼》各条疑义。毓庆疑《昏礼》之“使者”即为“媒”。先生曰:“非也。古之‘媒’,贱.人也。《昏礼》‘下达’二字,则媒在其中。郑注‘下达’云:‘将欲与彼为昏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注‘使者’云:‘夫家之属,若群吏使往.来者。其说至当,特其‘纳吉。’注又云:‘归卜于庙,得吉兆,复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于是定。’则一似女家既许后,男家始卜;若卜不吉,遂可以休者。’此不善读经故也。经记言‘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者,托于卜云尔。至于‘媒’,则行于议昏之初,而不行于六礼之际,为其贱,不足使也。”因着《媒说》一篇,发明甚畅。而此书则云:“昏姻之定,定于纳吉。”又谓“使者,媒人也。”与夙论实相抵牾。
又先生读《仪礼》,尝校“宾升北面,奠雁,再拜稽首”一条,谓“拜者,拜女父,非拜女。”而此书仍云:“古人行亲迎礼,女南面立于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于户外,女且受之而不答。”又尝校《士相见礼》篇,谓即《昏礼》之下半篇;颇疑“士”者,指婿父与女父之相见,特与下文“庶人见君”为不可通,遂删其说,而谓“记体推广言之”。此书亦仍云:“《士相见》,次于《昏}L》之后,安知非即指男女两亲家。”
盖先生博学无方,无所偏执,如康成笺《诗》注《礼》辄有异同然。大抵毓庆之曩所闻于先生者,多定论;而此书则多兴到之言。故书中又言:“媵御沃盥交,即今人交杯之礼。”毓庆案:下文“主人说服于房,媵受;妇说服于室,御受。”又云:“媵馂,主人之余;御馂,妇余。”以彼例此,则“沃盥交”者,当如褚搢升说,“婿盥媵沃,妇盥御沃,所谓交也。”于“沃盥”下着一“交”字,则知受服、馂余,并交之义矣。“交”字之义如此,与今人交杯之法不同。尝质之先生,先生笑曰:“然也。”则此书特名日“闲谈”,原不为典要,于此可见矣。毓庆惧不知礼者执以为口舌也,故书以晓之。川沙沈毓庆。
“三十而娶,二十而嫁”,见于《周官》、《曲礼?内则》诸文,如出一口。然如此必男女相差十年,始可为夫妇矣。王子邕《家语》载鲁哀公问于孔子曰:“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孔子曰:“夫礼言其极也,不是过也。男子二十冠,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于此以往,则为昏矣。”说便圆通〖《大戴记》云:“男十六然后其施行,女十四然后其化成,合于三小节也。中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合于五中节也。太古男五十而室,女三十而嫁,备于三五,合于八十也。”案:此分太古,中古,然则男十六,女十四施行、化成者,下古也。别一说。又《白虎通》引一说,《春秋?谷梁传》曰:“男二十五系心。”今《谷梁》无此文〗。要之阳道舒,阴道促,阳倡阴和,男行女随,犬必长于妇,妇必少于夫,否则齐年亦甚佳也。妇长于夫,不免太乖礼制。
袁孝尼曰:“同姓不相娶,远别也。中外之亲,近于同姓,古人以为无疑,故不制也。今以古之不言,因谓之可昏,此不知礼者也。”予闻诸西人,谓彼国虽中表亦不昏,中表而昏,生子厥性不慧。察之人家,颇或有验。果如此,即用夷变夏,可也。而如袁氏说,竟谓中国古礼亦如是,则未必然。《朱子语类》“答尧卿问姑舅之子为昏”一条,谓:“鲁初间与宋世为昏,后又与齐世为昏,其间皆有姑舅之子。”
《昏礼》凡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据《士昏礼》,于《问名》特云“主人许。”则容有主人不许之事。而问名后,又归卜于庙,卜得吉兆,然后“纳吉”,则容有卜而不吉之事。然则昏姻之定,定于纳吉〖郑注云:“归卜于庙,得吉兆,使使者往告,昏姻之事,于是定。”〗。“纳吉”者,即今人小聘也〖亦称“拜允”,又称“传红”。至今世,有女家一诺,即致二红帖。曰“传红”者。此礼在鬯少时犹不数见也〗。今人女子或无名,即有名,亦不出名〖《士昏礼》贾疏言:“问名者,问女之姓氏,不问三月之名。”故记“问名”辞云:“某既受命,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郑云:“谁氏者,谦也,不必其主人之女是问姓氏也。”《昏义〈孔〉正义》曰:“问名者,问其女之所生母之名,故《昏礼》云‘为谁氏’,言女之母何姓氏也。”敖君善《集说》曰:“问名,问女之名也。”则竟是问三月之名,近儒多从之。钦定《仪礼》、《札记》两义疏,皆主敖说,发明甚详〗,而以生之年、月、日、时为名,曰“八字”〖周故媒氏职曰:“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收年、月、日,名焉。”则八字之义已兆,惟无时〗。则问名者,即今之请八字也〖八字亦称庚贴〗。“纳采”之礼无闻,然“纳采”,“问名”,原是一使为之。毕竟请八字,预先寒喧几句,便算得纳采之礼耳〖今人女家许谓之“允吉”,“吉”即“纳吉”之“吉”,古之遗言也。《朱子家礼》以纳吉为纳采〗。纳采之时,昏姻未定,然其礼已行之于庙,此可见古人重昏礼。慎始之道,宜如此也。《士昏礼》云:“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郑注云:“筵,为神布席也,将以先祖之遗体许人,故受其礼于祢庙也。”然则问名而云“主人许”,以示先祖许之。其或不许,亦以示先祖不许。主人不自专也〖祢庙,父庙也,而云先祖。《士冠礼》依郑注,亦行于祢庙,而《冠义》亦云:“自卑而尊先祖”,岂自冠者,嫁者言之与?或谓指士之一庙者,言当详〗。
古人重昏礼,慎始如此。然于问名之际,许即许之,不许即不许,初不似今人之既出八字,男家卜吉之后,必待其再三渎,然后许之。此所谓重礼也。今之为女家者,安知重昏礼,特多作难而已。
世俗小聘盛行,用一小元宝,一如意,名曰“一定如意”,此可嗤也!我不知其仪帖如何写。如竟取“一定如意”四字佳语,则写曰“谨具‘一定如意’”,可乎?若分作两项写,则仍坏却“一定如意”之佳语矣。今春次儿定施氏,媒人谓宜用“一定如意”,子以银盒易之,曰“和合如意”,庶几加谨具二字,不错意乎?昔年长儿定张氏,张女七月七日生,又以正月一日立春行聘,以“岁朝春”三字,《七巧图》一副,帖曰“岁朝春字,七夕巧图”。此聘物之最雅者矣。主人菊龄茂才亦不俗。若遇俗亲家,则此种断断用不着也。
《士昏记》曰:“辞无不腆。”郑注:“腆,善也。宾不称,币不善。”贾疏云:“‘辞无不腆’,《郊特牲》云:‘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注云:此二者,所以教妇正直信也。”〖二者谓直信。郑注本在直信句下〗是宾纳征之时,不得谦虚为辞也。然则今人礼书称不腆之仅,殆失其义。然注疏皆就宾言之,今之礼书,主人出名,或不妨自谓“不腆”乎?敖君善《集说解》“辞无不腆”为“当善其辞”,与《效特牲》义违背,谨案钦定义疏以贾疏之义为得。又谓刘向《说苑》亲迎有“不珍之琮,不珍之屦”之辞,后世若东晋王堪《六礼仪》,宋政和《纳吉仪》,以“不腆之币”为辞,并昧斯旨。
《士昏礼》“纳征玄纁,束帛俪皮”,《周官?媒氏职》:“凡嫁子娶妻,入币纯白,无过五两。”《朱子家礼》云:“币用色绘,贫富随宜。少不过两,多不逾十。”今人以奢侈相尚者,宜知之。又《朱子语类》云:“问:‘古人纳币五两恐太简。’曰:‘计繁简,则是以利言矣。’”〖纳征者,即今之行盘也,而今人行盘之前,又有所谓蒲菊两节,于古无征。〗
昏嫁所以为亲戚也,而当其事者,几成敌国,财之于人甚矣哉!女家必以男家为吝惜,男家必以女家为多索,其实易地则皆然。文中子曰:“昏娶而论财,君子不入其乡。”然则今之君子,直无乡可入矣。闻郡中有所谓“合欢单”者,于纳吉之时,先将各仪目男家开送,女家收执,后日依此行之,省得许多唇舌。更有女家未允之前,先开送与男家者,男家可从则允,不从即休。此市井之事,君子勿为。然立是法者,亦可谓苦心孤诣矣〖司马温公云:“今世俗之贪鄙者,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至其立契约,云‘某物若干,某物若干’,以求售其女者。亦有既嫁而欺绐负约者。是乃驵侩、卖婢、鬻奴之法则。”宋时已有此风俗〗。
“聘财”两字,今之士族既耻言之矣,而门包逾大。“门包”之说,不知起自何时。大约明季国初时,世家巨室,家丁最多,累十盈百,不足为异。盖一经鬻身事主,不惟其身,及其子孙,世世服劳,曾不得主人一钱之赐。所恃小姐出门〖《说文》女部:“蜀谓母曰姐”,是姐本以称母,故称未嫁者,加“小”字以别之,曰“小姐”。犹之“娘”亦本以称母,而称未嫁者,曰“小娘子”也。又如妇称夫母曰“姑”,而称夫妹曰“小姑”,亦此例。俞荫甫《银瓶征》据《懒真子》“东田小藉”,谓“小籍”声转为“小姐”。又详见改吴,恐未必然。彼小籍当即由小姐声转,不可谓小姐由小籍声转也)。得饱其欲,此门包之所以大也。今人家既少家丁,所用仆人,则岁给工钱,何至遽存奢望于此?乃门包不惟不减,又且加甚〖门包者,聘财之别名也。亦有并避“门包”之名,而浑曰“开销”者。又门包之别名也。其贪财如是,于好名又如是〗。窥女家之意,方诩诩然自谓门第之高,仆辈之众也。然试平心论之,此项门包,如果尽散诸仆人,则尚属问心无愧,若不免稍沾余润,则方以贪聘财为耻,而借仆人以文其贪,其贪殆有尤焉。顾反不以为耻自待,诚居何等耶?
昔有男家报昏期,女家不遵,男家如期迎娶,女家闭门不纳,以至于成讼而后已。子谓此不行“请期”之礼故也。《士昏礼》云:“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记》云:“‘吾子有赐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对曰:‘某既前受命矣,惟命是听。’曰:‘某命某听命于吾子。’对曰:‘某固惟命是听。’使者曰:‘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许,某敢不告期。’曰:‘某日。’对曰:‘某敢不敬须。’”古人行礼如此,则岂有报期而女家不遵者乎?故曰礼不可不讲也〖《朱子家礼》略去请期,杨信斋谓:“请期不可得而略。今乡间最重道日,犹有请期之遗意。”〗。
昏姻之时,或谓当仲春之月,或谓季秋逆女,冰泮杀止。惟《通典》引朿暂曰:“春秋二百四十年,天王娶后,鲁女出嫁,夫人来归,大夫逆女,自正月至十二月,悉不以得时、失时为褒贬,何限于仲春、季秋以相非哉!”今人用术家,以女命定月。亦不限月,当援广微之言为证。《白虎通》曰:“嫁娶必以春何?春者,天地交通,万物始生,阴阳交接之时也。”则毕竟春令为宜。
古人筮日不筮时。《士冠礼》:“吉月令辰。”郑注:“辰,子丑也。”贾疏云:“上云令月吉日,此云吉月令辰,互见其言。辰,子丑也者。”以十干配十二辰,直云“辰,子丑”。明有干可知,即甲子乙丑之类,略言之也。然则“令辰”即是吉日。郑训“辰”为子丑,仍是日之干支。盖古本无一日十二时之说,详顾亭林《日知录》、赵耘菘《陔余丛考》诸书。今人遇凶嘉事,辄选日又选时,大属不必。况昏礼自有定候,又安得乱指一时,曰午时,曰未时,而漫可以昏姻乎?且有男女家路远,或女家多排时候,虽选好时,仍复错失,如此则反不如不选为愈矣。夫既曰好日,则岂有时反不好之理?昔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值干支,推人祸福生死,百不失一,并不用时。然则不用时,亦可算命。则选日之不必用时,初无害于吉凶可见矣。《士昏礼》“亲迎期初昏”,《记》云:“凡行事必用昏昕”〖郑注:昕,使者用昏婿也〗。又贾疏引郑《目录》云:“士娶妻之礼,以昏为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阳往而阴来,日入三商为昏。”贾云:“日入三商者,‘商’谓‘商量’,是漏刻之名。”又据马氏云:“日未出,日没后,皆云二刻半,前后共五刻。今云三商者,据整数而言,其实二刻半也。”此昏礼有定候,而不可妄择一时之说也。苟不于“昏”,何以为昏〖方望溪曰:“亲迎,昏以为期,盖必已成夫妇,而后可见于舅姑。若早至,而不见所尊,则嫌于慢。故必近夜为宜。”此说亦好〗。
《白虎通》曰:“娶妻不先告庙者,示不必安也。”而《左传?楚公子围娶于郑》曰:“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又《隐八年传》杜解云:“礼,逆妇必先告祖庙而后行。”毛大可曰:“昏义,婿至,主人几筵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妇家亦告庙,且迎婿入庙行事。则妇至可知矣。”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妇家俱告庙行事,历载《士礼》,而婿未尝一告庙,则婿家行事,皆不载矣。而《白虎通》即曰“娶妻不先告庙”,何卤莽耶!贾氏以为士大夫、诸侯、天子,礼各不同,恐亦周旋之说耳。
《公羊?隐二年传》云:“九月纪履緰来逆女。”“纪履緰”者何?纪大夫也。何以不称使?昏礼不称主人。然则曷称?称诸父兄师友。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则其称主人“何辞穷也”。“辞穷”者何?无母也。何《解诂》云:“礼,有母,母当命诸父兄师友,称诸父兄师友以行。宋公无母,莫使命之,辞穷,故自命之。”然则昏礼,有父,则父出名主昏。无父,则母为主昏。母不可以出名也,故彼下文又云:“然则纪有母乎?曰有。有则何以不称母?母不通也。母不可以出名,则命诸父兄出名。师亦可以出名,友亦可以出名,但须得母命耳。无母则己出名。”而未闻必如今之以族长出名主昏也。又《昏记》曰:“宗子无父,母命之。亲皆没,己躬命之。支子则称其宗,弟则称其兄。”所谓“支子称其宗”者,“宗”不定是族长也,今人族长,亦不定是“宗”也〖旧式,名柬下书“端肃顿首拜”肃者,撎也。近有改书“庄敬顿首拜”者,说者谓有所讳,是直于肃字之义不曾解得。世人之不学可笑如此〗。沈果堂《仪礼小疏》曰:“《士冠礼》云:‘若孤子,则父兄戒宿’。冠之日,主人阶而迎宾,拜揖让,立于序端,皆如冠主礼于阼。”注云:“父兄,诸父诸兄。冠主者,亲父若宗兄也。”是诸父诸兄,但可以戒宿,而不可以为冠主。推之昏礼,亦但可称诸父诸兄以命使,而不可以诸父诸兄主昏。盖旁尊不得加诸正适也。即以旁尊而加诸支子,犹嫌僭统,未极敬宗之义。
《郊特牲》云:“昏礼不贺。”然《曲礼》云:“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闻子有客,使某羞。”则明着“贺”字。然其贺辞,仍不曰“使某贺”,而曰“使某羞”,且不曰“闻子娶妻”,而曰“闻子有客”,则不贺之义仍在。今人仪柬标贺仪,盖改标羞仪为合。
今主人谢柬,凡父与子者,称某率某,兄与弟者,称某仝某。“仝”字见《说文》“入”部,即“全”字也,上从“入”,见《广韵?东韵》即“同”字也,上从“人”云,出道书。“全”字用之于此无义,此必“同”字。道书中字,不足为典要。何不直用“同”字邪?然《诗?七月》篇曰“同我妇子”,则父与子亦未始不可以称“同”。孟子曰“率其子弟”,则兄与弟亦未始不可以称率也。
迎娶之人,见于《士昏礼》者,“从车二乘,执烛前马”而已〖所谓“执烛前马”者,谓执烛者前于马也。马即驾车之马,与《国语》“句践亲为昊王前马”义异。近来上海风气,迎娶必用一人顶马,乃误解此文〗。然又云:“从者毕玄端。”玩一“毕”字,当不仅此六人也〖车坐二人〗。而使者则不复与焉。使者,媒人也。媒人者,所以通两家之好,以两家未即往来也。至于亲迎,婿已亲往,妇已亲来,此时犹欲着媒人于其间,原属赘设,而媒人遂因此作难。若将媒人领轿、领新客两项裁撤,岂不成大好事。
《周礼》有“媒氏之官”,天子之官也。或谓诸侯亦有之。《士昏礼》之“使者”,即媒氏也。然郑注云:“使者夫家之属,若群吏使往来者。”初不以为媒氏,然则昏不用媒乎?要知此使者,虽夫家之人,实即是媒,但非“媒氏之官”耳,昕谓行媒是也。郑子尹《仪礼私笺》曰:“媒氏者,媒妁之称。凡会合两姓男女者,士大夫则亲戚僚友为之,是之谓媒。《周礼》‘媒氏’,自是官名,以掌民判。号‘媒氏’,非以一官而与众姓作媒也。”然则古之媒与今之媒,初不异,惟今人媒有二人,曰男家媒,女家媒,古止一人。而古又有所谓“妁”,不知用于何时,于《礼经》无征。傥有媒无妁,有妁无媒乎?
《曲礼》曰:“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则古人之重媒可知矣,而酬媒之礼无闻。今人以财酬媒,谓之柯仪,先娶期而馈媒。或不如意,则托故不至。主人会其意也,益之;又不至,又益之。或串令女家故意作难,从中得偿厥欲。甚或至于不欢者。不但乡民有然,即士人亦至不免,此敝俗也。昔某娶于某氏,某君为媒,某君,某表兄,行谊高雅,及其为媒,则不无白璧微瑕之憾。去年有召楼奚氏娶上海王氏女,为媒者上海名孝廉也,索媒钱至百金之多。迨既娶后,男家不礼之,中道而返,使其子入门,被诸少年语言挑拨,大难为情,乘间逸去。此事在男家属无礼,然亦自取其辱。予谓当媒之始事也,必为酒食以速媒,及其终事也,又为酒食以劳媒。中间诸节目,无不速之劳之,是即酬媒矣。安得更有所谓柯仪者?必不得已,则事毕后,或仿古冠礼酬宾之意,谅与仪物。闻近来上海,颇有然者。然以某孝廉事观之,犹未能一例如是。此风盛行,则柯仪一项,必当革绝,既为主人省非礼之财,亦为土君子保全品节不少也。
丧礼用乐,灭礼伤化。昏礼非丧比也,而《郊特牲》亦云:“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占人乐用于祭,然《曲礼》云:“斋戒以告鬼神。”则昏礼何尝不祭?盖古人于成昏时不用乐耳,今风俗相沿,似不必泥。故袁简斋《随笔》曰:“《关睢》‘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乐也。《左氏》‘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乐也。”古乐府有“房中乐”,则昏礼用乐,亦随其所宜。 昏礼六而用雁者五,惟纳征不用雁。或谓纳采、问名,止是一雁,于《礼》文无征,或当然耳。然则凡用四雁,今人止于迎娶用一雁,此其不合于古处。若谓用鹅以代雁,则非也。古人之鹅原是雁。方望溪“白雁指舒雁”是也。王文简公《仪礼述闻》言之甚详,其言曰:“《士昏礼记》‘挚不用死’,郑注曰‘挚,雁也’。是雁乃生者,鸿雁野鸟,不可生服,得之则死,若以鸿雁为挚,则是死物也。而《记》曰‘挚不用死’,则非鸿雁可知。《士相见礼》曰:‘挚冬用雉,夏用腒。’是四时皆有执挚之礼。鸿雁孟春北去,仲秋始来,夏月无雁之时,大夫将何以为挚乎?雁盖鹅也。鹅乃常畜之禽,故四时用之。”又《周官述闻》曰:“《尔雅》‘舒雁,鹅’。李巡注曰:‘野曰雁,家曰鹅。对文是鹅与雁异,散文则鹅亦谓之雁。’《方言》:‘雁自关而东谓之鴚鹅,南楚之外谓之鹅。’《说文》:‘鹅,雁也。雁,鹅也。’《庄子?山木篇》‘命竖子杀雁而亨之’,谓杀鹅也。《齐策》‘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惊有余食’。《韩诗外传》及《说苑?着贤篇》,并作‘雁惊有余粟’。《晏子春秋?外篇》亦曰‘君之凫雁,食以菽粟’。《墨子?杂守篇》曰‘寇至先杀牛、羊、鸡、狗、凫、雁’。《说苑?臣术篇》‘秦穆公悦百里奚之言,公孙支归取雁以贺’〖鹅是常畜之物,故归而取之甚便也〗。《汉书?翟方进传》‘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皆谓鹅为雁也。”江氏《读〈仪礼〉私记》引望溪说而驳之云:“夫雁不再偶,是以取之。盖《郊特牲》所谓‘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之义也,舒雁则无所取矣。”鬯案:郑君亦以为鸿雁。《士昏礼》注云:“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而未尝取不再偶之义。果取不再偶之义,则当以为女挚矣。”今大夫用雁,昏使者用雁,婿用雁,皆男挚,还当从方氏、王氏说为是。又今人既用雁,又用羊。案:《晋书?礼仪志》:“汉人昏礼用羊。”则此为汉人之风矣。然汉人用羊,必不复用雁。《昏礼》虽有摄盛之说,故挚用雁而车乘墨,皆士用大夫礼也。用羊僭卿礼矣。既用大夫礼,又僭卿礼,恐无此摄盛之法也。近来用羊者渐少,而必以货代之,曰羊酒,知礼者当革去。
礼无不答,古今之通礼也。于其拜而拜之,今人之礼,而古人不然。《士昏礼》云:“主人拂几授校拜送,宾以几辟,北面设于坐左,之西阶上答拜。”此犹今人之送位也。又云:“主人受醴,面枋筵前西北面。宾拜受礼,复位。主人阼阶上拜送。”此犹今人之送酒也。然主人授校拜送,宾此时执几,不便即答拜,则主人独拜。宾设几,然后至西阶上答拜,此时主人已先拜,则宾亦独拜矣。宾拜受醴时,主人尚奉醴,亦不便即拜,则宾独拜。主人既受醴,然后至阼阶上拜送,此时宾已先拜,则主人亦独拜矣。古人凡礼如此,不但昏礼,殆古礼之难通于今者。惟今人新婿入门,有行八拜礼者。婿四拜,答者亦即四拜,是既明明答拜矣。而又赞主人答拜,乃又各四拜,则未免多礼。此在乡间有之,知礼家固不为也。
《士昏礼》曰:“主人玄端迎于门外。”以视今之丈人,避内而不出迎婿者异矣。又《昏记》曰:“婿入,主人于拜,婿再拜。见主妇,主妇阖扉,(左扉)立于其内,婿立于其外。主妇一拜,婿答再拜。主妇又拜。”以视今之丈父母立受婿拜而不答者,亦异矣。夫婿,宾也,今村谚尚有“娇客”之名,而行礼辄有“半子”之号。然立受之而不答,今之为女父者,是直以全父自居,而不仅以半子视其婿矣。且父无答子之礼,而母明有拜子之文,今之为女母者,是又不仅以全母自居,以全子视其婿矣。总之“泰山、泰水”之称,固宜乎其“泰”也若是。予所见为女父而答婿拜者,惟吾邑俞琴园先生一人而已〖袁简斋《随园随笔》有“妇翁不甚尊”一条可参。古人之拜与今人拜不异,杨子云解“拜”字为“两手下”,或因谓古人之拜即今人之撎。此说最谬。妇人肃拜亦跪。谨案:《钦定昏礼义疏》曰:“肃拜亦跪,但身微俯而敛手上下之故,异于极地耳。”〗。《士昏礼》郑注云:“士妻之车,夫家共之(共读为供)。大夫以上嫁女,则自以车送之。”今士族多逆女,而官家多送女,亦犹行古之道与?然吴中林《仪礼疑义》云:“亲迎为六礼之一。亲迎者,《鹊巢》所谓‘百两御之,百两将之’,焉有夫家不共车,而自乘其车之理?此经婿车、妇车并举〖案:‘此经’谓《士昏礼》〗,其为夫家所共甚明。注谓‘大夫以上自以其车送之’,非也。贾疏引《左氏》‘反马’。据《左传》有‘反马’说,注谓‘礼,送女,留其送马,三月反马’。此或是送女之人所乘,如下所谓送者,或载嫁女服器之车,俱未可知。要之亲迎之义,谓夫家自以其车迎之耳。若自乘其车,则往就矣,乌得曰迎?”鬯谓:郑所云,当据汉时礼如此,盖仕宦远地相隔,或不得不权宜为之者。
《士昏礼》云:“妇乘以几,姆加景乃驱。”郑注:“景之制,盖如明衣,加之以为行道御尘,令衣鲜明也。景亦明也。”曾文正公《读〈仪礼〉录》曰:“吾乡嫁女,在舆,着青布衣于上,或亦景之遗意与?”鬯案:湘乡有此风俗,究不知取义何在?窃谓古之景,如今人之一扣衷(亦称莲蓬衣),乃着以御寒也。嫁女必在夜中,女子夜行,恐受寒感,故特加此景。郑谓“御尘”,则车上既有裧以御尘,何必复加此景耶?
赵耘菘《丛考》云:“《汇书》:‘近时娶妇,以红帕蒙首’,按《通典》杜佑议曰:‘自东汉魏晋以来,时或艰虞,岁遇良吉,急于嫁娶,乃以纱縠蒙女首而夫氏发之,因拜舅姑,便成婚礼。六礼悉舍,合卺复乘。’是蒙首之法,亦相传已久,但古或以失时急娶用之,今则为通行之礼耳。”鬯谓: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载之《礼经》,则不但嫁女为然,且亦非始于东汉魏晋矣。惟以红纱蒙首,疑古人未必如是。至《左传》“蒙衣而乘”,孟子云“西子蒙不洁”,蒙当读幪,亦当即后世蒙首之法所由昉也。
《士昏记》云:“妇入寝门,赞者酌玄酒,三属于尊,弃余水于堂下阶间。”敖君善《集说》曰:“弃余水者,不欲人亵用之也。”是古人妇入门弃水,今人妇入门举火,于古正相反也。而女出女家门时,则弃水于地,傥以男家之礼误行于女家者与?
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况于妻之于夫矣。此古昏礼所以无交拜也。今人既行交拜礼,揆情度理,亦不妨从俗而为之者,故朱子定家礼,亦及焉不废。乃近来又有一种恶俗,男女皆不肯跪拜,任赞者连声鸣赞,而两人兀立不动。或经旁人排争,须待多时,然后彼此相视齐跪,无少先后,若甚勉强者然,并有伪以相绐者。如此行礼,不经大雅,则不如依古不交拜之为愈。或曰:“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然则今之交拜相争者,毕竟女先跪为是。”予曰:“不然,古人行亲迎礼,女南面立于房中,婿北面再拜稽首于户外,女且受之而不答,所谓男下于女也。今人既不亲迎,则交拜即男女始相接也,犹古之亲迎而相见也,或还当男先跪为是。”《隋书?礼志》:“皇后入昭阳殿,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此天子之礼,安得概之士大夫之家? 《士昏礼》:“夫入于室即席,妇尊西南面,媵御沃盥交。”郑注云:“媵,渭女从者也;御,渭婿从者也。媵沃婿,盥于南洗;御沃妇,盥于北洗,夫妇始接。情有廉耻,媵御交道其志。”敖君善《集说》曰:“交者,御沃媵盥,媵沃御盥也。此盥盖于北洗。”胡竹村《仪礼正义》申敖说曰:“盖媵御佐礼,当盥以致洁也,郑道志说殊谬。且妇人不下堂,今媵亦妇,乃下堂而沃婿,盥于南洗乎?”〖案:南洗在阼阶东南,北洗在北堂。〗又引褚氏寅亮云:“敖云:‘于北洗’者,得之。但交沃者,媵御也。盥者,夫妇也。如敖云‘媵沃御盥、御沃媵盥’之说,是媵御盥而反遗夫妇矣,则非也。”又引江氏筠云:“盥有不必就洗者,《特牲礼》:‘盘匜之设’是也。此经沃盥,妇即在尊西南面,媵奉盘,御执匜。夫当于其拜受赞酳之处,御奉盘,媵执匜。”张皓文《仪礼图》曰:“先云即席,乃云沃盥,则既即席,腾道夫降盥,御道妇北堂盥也。”案:诸说不同。窃谓今人交杯之礼,乃“沃盥交”之遗意。今婿从者以婿酒注妇杯,妇从者以妇酒注婿杯,谓之交杯,疑古人“沃盥交”,亦如是而已。江氏“盥不必就洗”之说可取。盖御媵执匜,先以水交相挹注,然后婿妇盥之。其盥时,婿仍当御盥之,妇仍当媵盥之。犹今人交杯之后,婿杯仍婿从者奉上啐之,妇杯仍妇从者奉上啐之也。
俞阴甫《湖楼笔谈》曰:“或疑婿之从者,不知以何人为之?”愚谓:此亦妇人也,盖以隶子弟之妻妾为之。观下文“主人说服于房〖案:说读为悦,下同〗,媵受;妇说服干室,御受。”使御非妇人,何得入室而受妇所说之服乎?又观下文“妇彻于房中,媵御馂,姑酳之,虽无娣,媵先。”使御非妇人,何得与媵同馂?岂男女杂坐,履舄交错,如淳于髡所云乎?其下云:“舅飨送者以一献之礼,酬以束锦,姑飨妇人送者,酬以束锦。”注曰:“女家有司也。妇人送者,隶子弟之妻妾。”可见妇之从者,亦有丈夫,则婿之从者,何必无妇人乎?古人制礼,原本人情,必无不近人情之礼也。鬯谨案。
《钦定〈仪礼〉义疏》曰:“媵与御皆妇人也。”则《仪礼》之御为妇人,实不可易之说。今人妇从者用女,婿从者用男,亦似乎两可。乃不特交杯合卺〖郑注曰:“合卺,破匏也。盖分一匏为二卺,合之仍为一匏,故曰合卺。”今此制久废,但存合卺之名而已〗,以至于入房撒帐,亦用男子,则未免伤于雅道矣。《知新录》云:“汉京房之女,适翼奉之子,房以其日三煞在门,犯之损尊长。奉以为不然,以麻豆谷米禳之,则三煞可避。自是以来,凡新人进房,以麻米撒之。后世撒帐之俗起于此。”赵耘菘《丛考》曰:“此说非也,撤帐实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帐中,预戒宫人遥撤五色同心花果,帝与夫人以衣裾盛之,云多得子多也。事见《戊辰杂抄》。唐中宗嫁睿宗公主,铸撒帐钱,重六铢,文曰‘长命富贵’,每十文系一采绦。”今俗婚姻奁具内,多镌‘长命富贵’等字,亦本于此。
今世妆奁之盛,踵事增华,可谓极矣。愚者目动,智者心非,然嫁女不能无赠物也。第谓所重在此,不巳陋乎!袁简斋《随笔》有“嫁妆”一条,述妆奁之缘起,今不具录,录其《嫁女词》一首,可为世讽。词曰:“东家嫁女儿,珠翠盈千箱。道路多侧目,门闾生辉光。一朝失妇德,所赠都如忘。西家嫁女儿,荆苕与布裙。奴婢嗤其陋,戚里嫌其贫。未几闻贤淑,黄金铸妇身。姑恩不在富,夫怜不在容。但闻关睢声,常在春风中。泽发苟不顺,何以施鸾篦。敷粉苟不和,何以光容仪。即小可悟大,柔情须自持。毋违夫子训,毋贻父母罹。”
“质明而妇见舅姑”,礼也,不闻子亦与之共见,礼“不参”之义也。今人子妇同见,此何为乎?且因此舅遂不能答拜,以父无拜子之道也〖《特牲》:“礼,主人拜馂者”,是父拜子。万季野《群书疑辨》辨之〗。《士昏礼》云:“妇执笄、枣、粟自门入,升自西阶,进拜,奠于席。舅坐抚之,兴答拜。妇还,又拜,降阶受笲腵修,升进北面,拜奠于席。姑坐举以兴拜,授人。”则舅姑皆答妇拜,所谓“坐抚之”“坐举以兴”者,其义亦不得误解。敖君善《集说》解上文“舅姑即席”曰:“立于席也。”吴中林《〈仪礼〉章句》解“坐抚之”曰:“此云坐,则即席时未坐也。”然则妇拜之时,舅姑皆立而不坐。古人答拜之礼,原不于其拜而拜之,今人既不能行此礼,则允宜于其拜而拜之。于其拜而不拜之,犹之可也。乃有自大翁姑,竟至俨然端坐,以受新妇之拜者,而自谓知礼,不知此礼从何处得来?
舅姑醴妇,即今之双待也。飨妇,即今之待新也。今待新则子不与,而双待则子亦与焉。盖古人醮子在亲迎之前,《昏义》所谓“父亲醮子而命之迎”。今人既废此礼,故于此并醴之,虽非古制,宜若可为者。近来行此礼者,其法更好。婿醴妇送,妇醴婿送,舅姑不必与,亦不必使人与,则于礼不参之义,亦殊无害。惟待新一节,在屋宇迫狭之家,往往即一堂中,妇席左右,兼设他席,内宾群坐而饮焉。亦有戚长族长,反居妇位之下,此必不可行者。
妇馈舅姑礼,今世无闻,而女家送与男家者,有金沙玉屑等物,谓之餪敬,则不得谓馈舅姑之礼也。馈舅姑以特豚,亦不以金沙玉屑。《昏义》曰:“妇以特豚馈,明妇顺也。”则此礼适在妇,似不可废。庶妇不馈。郑云“共养”,统于适也(共读为供)。至妇贽见舅用枣、栗,见姑用腵修,今腵修亦无闻,而反多冠、履、衣料、绣采等物,名曰和意,乃趋于繁华之渐矣〖归妇俎于妇氏,今礼亦废〗。
古人每食必祭,祭先火先炊,不忘本也。今昏家宴客,主人先灌酒于地揖之,尚其遗意。顾称之曰“郊天”,则名不称实矣,可发一噱。朱子曰:“古人祭酒于地,祭食于豆间。”今有于镫台之间置冷碟,亦其遗意,然此法用者少矣。
《曲礼》曰:“待食于长者,主人亲馈,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今人出大莱,则主人亲馈,是其遗意。案:《注疏》此条,以长者、主人为二人,失解。主人即长者也。玩此,则长者之于少者,或亲馈,或不亲馈,若同等,则无不亲馈也。
有今人以为不敬,而古人为之者,挥余酒是也。《曲礼》云:“饮玉爵者弗挥。”孔《正义》曰:“挥,振去余也。”陆《音义》引何云:“振去余酒曰挥。”然则惟玉爵弗挥,郑注所谓“为其宝而脆”。若非玉爵,则余酒皆挥矣。或谓挥未必挥至地,犹今彻酒,有器盛之。然如此解,虽若近情,而“玉爵弗挥”之义何在?又《士昏礼》“哜肝皆实干菹豆。”哜者,所谓至齿尝之也。既尝之而实于豆,在今人亦为不敬之事。
杨升庵《丹铅杂录》曰:“《抱朴子?疾谬篇》云:‘世俗有戏妇之汝,于稠众之中,亲属之前,问以丑言,责以慢对,其为鄙渎,不可忍论。或蹙以楚挞,或系足倒悬,酒客酗醟,不知限剂,至使有伤于流血、踒折支体者,可叹也。古人感离别而不灭烛,悲代亲而不举乐,《礼》论:娶者羞而不贺,今既不能动蹈旧典,至于德为乡闾之所敬,言为士人之所信,宜正色矫而呵之,何为同其流波,长此敝俗哉!’今此俗世尚多有之,娶妇之家,新婿避匿,群男子竞作戏调以弄新妇,谓之谑亲。或褰裳而针其肤,或脱履而窥其足,以庙见之妇,同于倚市门之娼,诚所谓敝俗也。然以《抱朴子》考之,则晋世已然矣。历千余年而不能变,可怪哉!”鬯案:《汉书?地理志》云:“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娶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此戏妇之权舆也。”盖始于北俗,其渐行以及南,则当在汉魏之间矣。
新婚,重礼也,亦韵事也,苟不伤大雅,原何妨化矩为规。昔有某翁者治家严正,兄妹姊弟,皆不得亲相授受。女子虽仆妇等,不得出中堂。男子虽至戚,亦不得入中堂。一日为子娶妇,明日妇见舅姑,礼也。翁巍然坐,妇拜膝前。少年有欲看新妇者,于帘下偷伺之,翁怒,少年不服,遂命杖。于时众客皆前劝,翁怒不息,卒杖之,谓众曰:“男女之别,汝辈读书人,皆不顾乎?”众大惭退。予案:《梁书?徐攡传》曰:“晋宋以来,初昏三日,妇见舅姑,众宾皆列观。太宗问攡,攡曰:‘《仪礼》云: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杂记》又云:妇见舅姑,兄弟姊妹,皆立于堂下。政言妇是外宗,未审娴令,所以停坐三朝,观其七德。舅延外客,姑率内宾,堂下之仪以备盛礼。据此则新妇不惟不禁人观,正欲使人观,所以备礼也。’”何当时一辈读书人中,竟莫能援此以告翁乎?又案:唐李涪《刊误》曰:“婚礼来日,妇于庭拜舅姑,次谒夫之长属,及中外故旧,通谓之拜客,故有拜客之名。今代非亲非故,皆列坐而觌妇容,岂其宜哉?”此当为翁代作答语〖《世说新语》载:“谢尚书娶诸葛恢之小女,恢在时不允,恢亡,乃婚。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容服不整,犹有恢之遗法。”是右军亦尝看新妇〗。
有友人于席间述某家笑话:“新婿妇入房,婿让妇先寝,妇让婿先寝,盖以床之内为尊也。婿妇相让至天明,遂各终夕不寝。”或以此婿妇为有礼,予曰:“非礼也!礼应得妇寝在内,夫寝在外。《士昏礼》曰:‘御衽于奥,媵衽良席在东。’郑注:‘妇人称夫曰良,是良席,婿席也。妇席在奥(西南隅),而婿席在妇席之东。’岂非妇寝在内,夫寝在外乎?”友曰:“然则礼应得两头寝、一头寝乎?”曰:“《昏礼》不云乎?‘皆有枕,北止’(古文止作趾),岂有两头寝之理?”
《士昏礼》云:“若舅姑既殁,则妇入三月乃奠菜。”贾疏曰:“此言舅姑既殁者。若舅殁姑存,则当时见姑,三月亦庙见舅;若舅存姑殁,妇人无庙可见,或更有继姑,自然如常礼也。”《曾子问》云:“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来妇”之称,亦见《士昏礼》,郑注云:“来妇,言来为妇也。”此称呼今人鲜用〗。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郑云:“谓舅姑殁者也。”据此则舅姑在时,必无庙见之礼。故《仪礼》言“昏之正礼无庙见”。《朱子家礼》始云:“三日主人以妇见于祠堂。”主人即舅也。此则舅姑在者,亦有“庙见”矣。盖新妇初来,自祖以上,苟其生存,礼必当见。今既殁而行庙见之礼,亦准情酌理之至者。但古义不可不知,须知“庙见”二字,实不祥之语〖又案:朱子定《仪礼》,取“三月祭行”,为舅姑存者之通礼,而三月奠菜,为礼之变者,附于祭行之后〗。
归宁之礼,今世通行,说者谓为非礼。然亦人情所不容已者,安得遽谓之非礼乎?近见黄元同《礼说略》,有“妇人归宁”一条,考之颇详。其言曰:“旧说女子之适人者,不归宁其兄弟。故父母在则归宁,殁则否,是说依据《诗序》。以周窃疑其不近情,尝举此以问诸当世硕儒,则曰:‘《记》言:女子子既嫁而反,兄弟不与同坐食。是古人严男女之辨也。’以周谓女子子之归宁,不必与兄弟同坐食。且归宁于父母在时,岂可同坐食于兄弟乎?是不与兄弟同坐食,初无分父母之在不在,而父母殁之不归宁,正不关于不同坐食之故矣。因反复思之而得一解焉,为之说曰:《诗序》三言归宁不得,并以嫁诸侯适异国为文,此固据诸侯言之耳。诸侯娶于异国,其往反之为涂远,为时久,为礼繁,故父母殁不归宁也。若大夫以下不外娶,则归宁其兄弟者有之矣。郑笺《序》曰:‘国君夫人父母在则归宁,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郑据国君夫人礼立说,甚得《序》意。《仪礼》‘丧服不杖期’章曰:‘女子子适人者,为其昆弟之为父后者。’传曰:‘妇人虽在外,必有归宗。’郑注曰:‘父虽卒犹自归宗。’贾疏曰:‘知义然者,父母在,嫁女归宁父母,无须归宗子。传言妇人虽在,外必归宗,明是据父母卒者。’又考之《丧服经传通例》凡女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此云‘女子子适人’者,是据大夫以下言〖鬯案:行于大夫以上曰嫁,行于士庶人曰适人,今据“适人”为大夫以下之妻,似尚唐突。大夫一层也〗。则大夫以下之妻,虽父母殁而有归宁者,审矣。特非国君夫人之礼也。郑笺《诗序》言‘国君夫人于父母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其注《仪礼》又言‘父虽卒,犹自归宗’,合读二文,夙疑顿释。”
或谓古人,婿父与女父无相见之礼,故《仪礼》无婿父女父相见之文。予谓《士相见礼》,次于《昏礼》之后,安知非即指男女两亲家相见邪?且《小戴》、《士相见》独无义,亦可会。
跋
并非“闲谈”,均是正语。由其胸罗异书,借题发挥,不禁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是名著作,是好文字,弗以游戏目之。已丑小春下浣七十八叟梅老人跋于澧溪潘氏之梦云仙馆。
此所谓解人颐者,乃知经生须韵人为之。辛卯荷花生后二日吴淞眉韵旧主拜读一过。
读先生大着,虽以“闲谈”名,而酌古证今,考断精确。至论“门包”、“酬媒”、“答拜”诸条,尤为有功于世君子。立言足挽敝俗,吾于此书益信。壬辰如月胡咸章拜读。
此书为潘甥味言婚时作,一夕而告成。当日笔墨,亦不错意,至今思之,岂可复得哉!独念味言以年少聪明,学问冠绝一时,而竟靳以寿,今去有年矣。前三白为幼儿娶妇于胡,而吾兄之子乃同日归于程,一门喜气,可谓盛极。客有问及是书者,检原稿已佚不可得。得奚生曩所移书《本一念味言》,使我投欢喜杯,堕伤心泪也。光绪丁未十二月十九日香草记。
南涧行(并记) 清 归安李煊西岑 着
白鸾扫尾银云裂,万顷玻璃五湖月。
琼魂凉夜踏波归,碧罗衣袂桃花血。
姽婳丰姿侠烈肠,焚余兰蕙转生香。
神仙偶堕尘凡劫,儿女能争日月光。
芜城杨柳摇晴翠,绿阴遮到珠帘外。
艳质前身定是花,灵根先世还称艾。
曙后星孤句漫裁,掌中犹有夜珠来。
采薲雅慕江妃字,赋茗争夸鲍妹才。
青丝覆额韶年小,椿树营枝零落早。
巢破难忘翼覆恩,慈乌同气怜穷鸟。
别院梧桐借一枝,镜奁么凤学飞时。
苎萝夜月空寻访,豆蔻春风谨护持。
冰瓯细涤吟毫净,淡扫双蛾对明镜。
叠韵闲钞《漱玉词》,步虚悔着飞琼姓。
空山凉雨湿烟萝,翠袖娟娟竹外过。
已叹寄生同弱草,那堪分荫失贞柯。
冰霜欲炼香桃骨,罡风尽力相磨灭。
罗网潜藏鸩鸟媒,篮舆绐置莺花窟。
素颈犹余白练痕,梨花风雨掩重门。
耻调玉轸挑司马,怒掷金梭恼谢鲲。
琐莲灯影迷香洞,剬鹃啼破鸳鸯梦。
吹遍东风总不温,冰心甘抱梅花冻。
朱雀门媚旧有声,偶拈湘管赋闲情。
美人毕竟怜名士,三寸红笺便订盟。
何须越网千丝结,浮家愿厕樵青列。
软绿三篙笠泽烟,小红一舸松陵雪。
镜中偷写十眉图,七二峰峦翠有无。
比似绛云楼阁上,艳情争说柳靡芜。
欃枪忽闪妖星绿,灯前愁对人如玉。
粤峤惊心啸虎狼,苏台转眼游糜鹿。
鸡犬桃源不可寻,穷搜那料入山深。
青琴矢抱千秋节,白刃难移一寸心。
寸心莫道坚非石,握石僵眠犹击贼。
薝卜微闻死后香,芙蓉不改生前色。
红粉成尘亦可怜,几人解咏绿珠篇。
箧中南涧新词稿,即论才华已是仙。
輶轩实录归南董,小家碧玉声名重。
始信莲花不染泥,可知芝草原无种。
惆怅江南日暮春,摩掌苍藓读贞珉。
湖波如梦钗声远,细雨汀洲开白薲。
姬字德薲,号采白仙子。艳而才,着有《南涧吟稿》及《和易安漱玉词》一卷。本维扬邓氏女,幼失怙恃,其从母抚育之。后从母嫁于金阊许氏,挈姬偕往,遂冒姓许氏。不数年从母寡,又数年从母卒。其前室子顽而狡,鬻姬于青楼中,绐日访亲,强以篮舆舁之去。既至,姬始知之,投缳缢,救之,得不死。乃闭门不见客,其鸨母亦不之强。朱君鹤峰为三吴名士,投以诗四章。姬爱其才,相见于吟花馆,遂委身焉。朱君家笠泽之滨,有小楼三楹,极精雅。得姬居之楼中,日相唱酬。无何,姑苏陷,移家避乱于洞庭之西峰。一日贼至,惊其艳,将执而污之。姬怒,大骂贼,贼刃之。仆,犹握石以击贼。贼又刃之,乃死。死五日始殓,貌如生,且竟体作香气。冯镜亭宫尤纪其事,征诗焉。癸亥秋侨寓海上,为杨甥文台代作此,颇为一时所称赏。稿巳失,寒夜不寐,于枕上忆得之。亟起,挑灯录之,藏诸箧。
戊辰冬十月二十二日西岑识于苕南寓馆
十洲春语 清 二石生 着
序一
“发乎情,止乎义”,风诗之教也。后有作者,《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大旨皆不外是。盖人心之用,得乎情之正者,莫大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即令遇变殊常,隐忧内积,不得已借美人香草,涵咏吮茹,以导泄其悲怨思慕,虽极用情之变化离合,曲折纡迥,而仍不失其正。不知者以为荡志靡心,诬古人矣。二石生负不羁才,足迹半天下。及其闻海上英圭黎之警,自都门落拓归,侨居于郡城。思展所蕴经济,遇不获,憔悴抑郁,几若天地中此身无可位置。于是往来踯躅于酒旗歌板间,冀有所物色,以倾吐其情。时则有“玉立龛”其人者,生以为如秋士之隐于岩穴,当拔之以着其才也。有“花解楼”其人者,生以为如稚秀之厕于错薪,当扶之以成其才也。外此争妍竞媚,即一名一技之长,亦不忍令其湮没不彰,如怀才者之无由自见。因之酣酒之余,歌继以哭,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以寄于毫楮,则亦古作者之遗意也。而犹有以荡志靡心相诬者,庸讵知生之隐忧内积,无以导泄悲怨思暮,而特即可与悲怨、可与思暮者,以导泄之。且惟恐其如已之憔悴抑郁,终若无所位置于天地,而莫由一倾吐其情。生之用情,固如是之苦也。而彼以为荡志靡心,直以诬古人者诬生矣。余亦深于情者,尝与蠡山阁主人慧娘有夙好。慧娘字慧莲,艳而不冶,整而自修,矫矫然不屑与众伍。其品故不在玉立、花解下,而生以未遇,逸之。夫以负不羁之才,憔悴抑郁,而限于所遇者,天下之大,何可胜数。如慧娘之不遇于生,而遇于予,则犹为遇之幸者。而终于不遇者,情益悲矣。然天下之不遇于生者,焉知后此之终不遇于生耶!生之不遇于世,而犹即是以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则异时见遇于世,而所以用其变化离合、曲折纡回之情者,当又何如耶?然则生之用情于是,以致其悲怨思慕,诚不可以荡志靡心诬之。盖“发乎情,止乎义”,一如《离骚》、《九歌》、《古诗十九首》,为不失乎风诗之教也。
道光辛丑岁王门月既望竹林小浣序于碧珊瑚斋
序二
从来才士,惯作冶游;未有佳人,不逢真赏。若夫琴尊挈伴,邃谱寻声,以酒为名,将花写照。风帘月榭,经儿度之勾留;墨岭雪池,任群芳之颠倒。只凭诗句,当作缠头;尽有闲情,厘为品目。或娇如解语,或澹若无言,或弄日以争妍,或临风而欲笑。粗枝大叶,独具天真;冷色幽香,别饶韵致。仿史家之体例,结文字之因缘。未免有情,不私所好。噫!枇杷门巷,燕认新巢;杨柳楼台,莺歌别院。年华易逝,春色无多,凡所选次,得廿六品。相逢他日,欲话三生;合与斯编,并传千古。
道光辛丑立夏日钱塘小巢居阁主识于四明旅次
序三
夫纤姬绀发,婆须犹状其妍;姹女青衣,童喙尚传其讔。苟异蓬头挛耳,谁甘踯躅泥犁。况深闺杨柳,衩小缃榴;别殿芙蓉,簪横钿凤。岂虚劳神女阳台之下,乃竞效道人清梦之抛。尔其掩映绮罗,蛾眉锁绿;凄凉纨扇,翠袖生寒。虽无往而无依,愿为领而为带。依稀絮语,收粉黛于重帷;仿佛轻肌,拾珠玑于暖阁。拟处子东家之赋,况佳人南国之诗。乃知永巷樱桃,玉溪生哀弦正急;屏风孔雀,金荃尉情种偏深。嗟嗟!十二金钗,朱履弓鞋交错;百千珠斗,兕觥象爼前呈。空醉红裙酣饮,柳絮沾泥;谁传绿绮深情,莲台回岸。幸郎君题作大夫之香草,散来菩萨之天花。以故翠翠红红,端端皎皎。含葩窨蜜,中留香蕊醇精;炼汞成金,内脱丹砂剩滓。讵鬓丝欲染,徒生明镜之怜;谅楮墨多灵,用续绿窗之史。
辛丑夏六月庆阳节日东泉池语石生题于蹑凫仙馆
序四
余于二月中旬,自郡东城,徙居西郭来观亭左偏。其地濒河带野,清渠环会,林木远映,夕晻朝霞,颇耽鱼鸟之乐。房室之侧,轩堂之下,并得隙地数弓。余以老志衰短,辍情驰骛。知观阁池沼之无由,致百本万株之非易。期惟移旧所棒木稚竹,复多置盂盎盆钵之属,杂植草卉。春尽夏始,莪柯藂叶,交阴密蒙,将使四时有不断香色。今晨初霁,予方畚掘拥土,周匝樊槿,啄啄然闻有叩柴荆者。启视之,乃三交门二石生。袖出书一卷,题曰《十洲春语》。所载皆一时名姝艳质,略经点染,则极服妙。其秾纤短长,描写尽致。每一人系一花名,详加评语,理澈意芬。试沉默心臆,把卷欣娱。彼盈盈轻轻,不一一如纳娇献媚,吐兰佩若,其气袭人。嗟乎,予之结习于糁芳点碧者,老无所为,自分投掷于人间也。二石生负轮囷大材,不求所用,顾旁溢侧发,滥施绮缋,予若为生深惜之。虽然,天地之产不一类也。一名一物,凡有钟灵秀者,皆当歌以像之,文以纪之。而况灼乎如华,温乎如云,秀其外,慧其中,超越世俗之丽娟也。然则有生是书,十洲之地,增胜为不浅矣。书既成,生当惠我一编,坐读于堂舍之下,如入众香国,晤鸾姬凤妃,亦一大快事也哉。
辛丑三月三日白华山人书
序五
招绿衣三百于尊前,目惊花艳;挥彩笔一双于腕底,手触春生。作我辈钟情,志人生行乐。倡条冶叶,曲致其缠绵;风语华言,自成其馨逸。大都才子,即唤情侬。则有二石词人,十洲胜地,赤文在水,梦浣西江;红豆盈村,生逢南国。猎风流之薮,合妓成围;加月旦之评,借花修史。用大书者二十六品,纪丽什以百有一章。凡夫凤老莺雏,鸾娇猪媚,靡不价高百琲,名饮十香。若乃豆蔻梢头,枇杷花下,闻声为幸,见影犹怜。镜约钗盟,穿就珍珠之字;脂香粉泽,浮来翡翠之函。几于历三千劫,而愿升色界天中;捐十万缗,而思入迷香洞里。何其艳也,叹观止焉!顾或谓悱恻芬芳,风人之旨;繁华流荡,君子弗钦。是编也,未免语涉妖浮,音多狄滥。不知贻椒赠芍,宜圣不删;搴杜纫兰,灵均所祖。柴桑逸老,赋十愿于闲情;端木高贤,记三挑于处子。况乃哀蝉落叶,潘安仁长簟吟初;骏马踏花,裴思谦名笺写未。抱怀中之锦瑟,谁语宫商;枕夜半之金戈,乍经蹂躏。游欢喜海而除烦恼,逃温柔乡以畔牢愁。此兴奇冬郎,香奁体艳;怨工秋女,绮语债多也。某,杜牧三生,钟陵十载,花难辞溷,絮已沾泥。偶为书记从军,获睹烟花作志。自伤马齿,老我情狂;休误蛾眉,怜卿绝代。书成银管,窥上湖全豹之斑;叙愧玉台,留甬水飞鸿之爪。
辛丑秋七月江左射雉城东小虹桥居士拜题
题词
题《十洲春语》 竹溯
旧径寻烟蝶,新愁谱雪鸿。
画城春柳碧,绮院夜灯红。
落寞怜才士,凄凉唱懊侬。
谁知湖上路,冷月照啼蛩。
忆昔酣眠地,而今有落花。
燕莺非故侣,弦管又谁家。
月岛移吟桨,旗亭问酒车。
凭君传翠管,旖旎写风华。
不无团扇感,亦有玉钗恩。
夜鹊听愁语,春桃入梦痕。
能修皆慧种,难断是情根。
试问东君去,园花几树存。
丽情搜姽婳,小字录蝉娟。
鹦鹉三生果,鸳鸯五色笺。
仙葩敷众绮,春水送韶年。
一例昌亭玉,生愁化紫烟。
前题 卍舲
歌裙舞扇几勾留,敢作樊川薄幸游。
物苟有情皆人赏,臣非好色与同愁。
珠屏芍药云光合,月岛芙蓉露气流。
人去酒醒江水阔,且携渔笛侣闲鸥。
忽似猿歌忽鸟吟,蝉绵作意茧为心。
隽词合附司空例,怨调如闻中散音。
人世且图开口笑,买愁媿乏等身金。
一般潦倒风尘里,累我青衫涕满襟。
沁园春 璚因
二石生丽想振葩,绮思撷藻,撰《十洲春语》三卷。借花镜影,以诗绩神。聊寄渊明之情,别有文通之恨。索题简首,爰得是词,知不能无感于坠欢也。
说甚繁华,翠管金樽,珠帘玉钩。看露花屏角,绮怀荡水;风梧笛里,疏鬓惊秋。小宛无归,大乔已嫁,空向湖西问莫愁。难忘却,是背灯送笑,隔扇回眸。 无端写出温柔,把眼底春光苦系留。怕片云易远,东南孔雀;斜阳早下,西北高楼。红粉何情,青衫只泪,断月零灯一霎收。都无着,愿今生艳福,不要多修。
分题《十洲春语》三卷
春风满地茁情芽,淡似轻烟绚似霞。
愿乞东皇长庇护,由来美眷本如花。(品艳)
胎息离骚体国风,散花妙手极灵空。
翻憎韩握杳奁集,曳雪牵云语未工。(选韵)
随意青黄混碧朱,无端悲涕杂欢娱。
夜凉团坐瓜棚底,拉杂援来尚说狐。(捃余)
前题 晚香生
谢傅中年鬓发凋,且凭丝竹慰清寥。
等闲花月怜虚度,几辈声名愧幸邀。
翠陌有香春试屟,碧天如水夜吹箫。
应知参得楞严果,绝似余怀记板桥。
乐府新歌子夜篇,风怀细写薛涛笺。
残脂剩粉原无赖,冶叶倡条亦可怜。
悄绝昏灯垂夜帐,凄然怨笛媚春筵。
倘教侬作司花吏,愿以金铃护晓烟。
前题 味榄生
短衣未入金华队,走毂归来拚长醉。
胸中突兀有五岳,敢殉雄心向柔媚。
十洲山色何郁葱,十洲之水春瀜瀜。
烟汀月岛遍楼阁,蘼芜匝奁花冥蒙。
洞天首称鸟衣国(王素芳),凤子蛾儿斗颜色(王素卿、孙爱月)。
四娘弦管晓窗鸣,中妇璇玑夜灯织。
风流亦有夷光施(施玉芳),碧螺眉黛红玉姿。
垂杨不系渡江楫,桃根去后空为思。
听婪小馆(孙玉卿)调莺院(许福),崔护重来断人面。
未忘兰玉荐罗衣,乍忆芳姿携团扇。
一声花解楼头笛(王绣林),天际银河澹初夕。
结好君歌杨叛儿,伤心侬怨罗敷陌。
眼中瑶草何纷敷,朝荣暮悴良可吁。
迷香不醒蝴蝶梦,落颔谁抱骊龙珠。
且凭张泌妆楼记,细碾兰膏写名字。
岂真杜牧甘浪游,聊等东方作宾戏。
鸳鸯卅六湖上飞,荷花蓼叶多斜晖。
鞭丝隔树客沽酒,鬓影横波人浣衣。
那得腰缠十万富,到处开筵为君寿。
红袖低垂拜曼殊,荣过平原色丝绣。
吁嗟乎!
神骐不上天门游,古剑不出延平流。
徒将彩笔画金粉,我怜君志多郁忧。
高阳台
湖上藻香楼读二石生《十洲春语》感作,并志听婪小馆旧事 杜洲生
种玉为根,镂冰作蕊,湘烟茁遍春芽。一曲啼鸟,唱来玉管谁家。个人已别西洲去,剩栏干丝柳横斜。尽相思、锦树笼灯,绮陌扶车。 蘼芜绿满烟汀路,有娇莺缩羽,飞过窗纱。旧日风情,眼前相看都差。漫携奁底鹅毛笔,拓云笺,细谱铅华。总堪怜、薄命桃花,水性杨花。
金缕曲
甬上遇二石生,读其新编《十洲春语》,感题即赠 前题 铁头陀
立马春城路。正连江、月明毳幕,风暄画鼓。海上鲸氛今未扫,赢得荒寒如许。问杨柳、何心媚舞。怜尔十年怀刺灭,慕食牛百里闻鸡祖。心抑塞,向谁诉。 青红写出莺花谱。总无非、撷兰搴芷,骚歌湘楚。太乙游遨山鬼睇,凤驭鸾施无数。都解听、玉箫凄语。转眼花残楼阁换,便簪缨、一样东流付。且饮酒,惜芳树。
题《十洲春语》集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句 冶仙
不曾真个也魂销,别有奇闻续板桥。
倘过花田谭韵事,一群么凤隔花招。
指点儿家旧姓王,十年声价压平康。
春波老去风情减,留与词人话断肠。
斜阳催送木兰舟,别梦依依燕子楼。
赢得酒痕双袖满,重来风景似深秋。
瑶台小影斗春华,十二红窗映碧纱。
肠断旧时人不见,了无心绪问群花。
岂有飞花再上枝,夕阳贪话冶游时。
问谁复得鸳鸯社,一握齐纨写艳思。
月华如梦复如烟,娲石谁填色界天。
说与痴情应不讳,香联蕊榜注婵娟。
俭装时世近何如,为作轻烟澹粉图。
可恨不将金屋贮,水晶分影照肌肤。
女床缥缈翠微中,半轴湘帘逗晚风。
剩有桃花无恙在,者番还认梦中逢。
题二石生《十洲春语》并赠玉立龛主人 小颠
枇杷花里泛新醅,曾访书仙特地来。
杜牧寻春犹未晚,莫愁制曲总多哀。
漫从俗客歌金缕,幸有诗人赋玉台。
从此名山添韵事,四明本是接天台。
潦倒尘寰廿载遥,长安未试马蹄骄。
谁知粉黛偏青眼,为我琵琶唱绿腰。
司马青衫浑欲湿,元龙意气未全消。
一般魂梦遥相恋,月白风清万里桥。
壶中天?书《十洲春语》后 云湖樵客
修来瓶史,爱春兰秋鞠,各标位置。天海微茫云片碎,不尽凤姿摇曳。崇嘏非男,相如是女,共及春风第。墨缘小结,峨眉博得心死。 犹忆鹦鹉香深,枇杷月淡,巷曲停游骑。十二画屏珠络索,多少闹红酣翠。酒罢灯残,梦醒人别,城下空江水。秋娘易老,凭说重唱金缕。
珠帘高卷斗蛾眉,江上青山似昔时。
输与才人多艳福,家家团扇索新诗。
二十四番花易谢,百千万劫月空明。
谁知北里缠绵曲,都是南朝凄恻声。
真娘院落寂风铃,啼遍乌鸦柳不青。
记否昼廊红烛底,四弦如雨酒初醒。
坐倚银屏一惘然,漫听呜咽诉当筵。
谁知飘落污泥者,半是瑶台品字莲。
题《十洲春语》集徐钒本事诗句 前题 灵蕤馆主
司马闲题乐部篇(李良年),洞天深处擘瑶笺(钱谦益)。
蹙金孔雀非为贵(卞思义),红染蛮花半凤仙(屈大均)。
玉筝红烛艳春罗(高 启),抛管沉吟唤奈何(陈维崧)。
他日重寻肠断处(梁清标),桃根桃叶画楼多(周在浚)。
芍药吟成象管新(陆 葇),当歌且惜眼中人(何良浚)。
明灯美酒留君住(宗征舆),同是樽前未了身(吴 锵)。
三春锦席醉良宵(王顼龄),艳影愁随蜡泪消(俞南史)。
好取使君留一顾(朱白藩),当筵明月斗新潮(刘体仁)。
乐府新声按拍催(顾 樵),陈王八斗自奇才(田茂遇)。
木衔精卫宁知阔(周亮工),无数明珠涌出来(冒 襄)。
油壁迎来是旧游(吴伟业),梁家小凤紫衾稠(纪映钟)。
可怜惊破霓裳舞(余 怀),何处天边风露楼(王士正)。
洛浦欣逢解佩珰(李元鼎),飞来无数紫鸳鸯(朱彝尊)。
如何最是堪怜处(潘 江),一朵花枝压众芳(林景清)。(谓玉立词龛)
十千买酒郁金香(万寿祺),豪竹青丝夜未央(龚鼎孳)。
来往灯阴花影内(徐 波),金陵乐府杜秋娘(昊梦阳)。(谓金缕室)
薛涛笺尾署瑶京(周 肇),密约谁怜是目成(叶舒颖)。
莫更重弹白翎雀(张 翊),花曾解语欠分明(程嘉遂)。(谓花解楼)
自从误识樱花后(王伯稠),送客乘潮听鹧鸪(孙 旸)。
好事日多还记得(陈红绶),梅花不信陇头无(冒丹书)。
金屋瑶台岂易攀(黄周星),却教花影落人间(卓发之)。
每因梦见添愁绪(王 留),独院疏灯夜欲残(赵 釴)。
青山依旧美人家(吴 雯),月下犹疑乡钿车(吴 霭)。
记得教坊新队子(袁 凯),春摇晴色树交花(昊懋谦)。
录《十洲春语》成自题七律十六首并杂感旧游
十二璚牙凤字牌,棘心纤眇镂风怀。
酒垆说剑逢红拂,水阁横箫唱紫钗。
三峡偶寻神女梦,八关谁禁太常斋。
輶轩不废言情什,莫泥环圭任抵排。
花难常好月难圆,且约樵青话水天。
虾菜市楼三月雨,莺桃画舸五湖烟。
寓公白社同飘箨,华胃朱门有堕鸢。
莫怪斜阳春草路,舞裙歌扇换年年。
磊落吾生少负才,悔曾结客向燕台。
缠头压马听歌去,绣臂鞲鹰看猎来。
上谷流云摇短帢,大梁积雪照深杯。
谁怜侠想都消尽,洒涕当风感郁哀。
绁辔东游姑幕城,黄埃如雪上彯缨。
峥嵘台阁羞同辈,泛滥莺花愧主盟。
驿店眠云春是梦,筝弦抗月玉为声。(柳宛娟、王双林、香月、绣蕊,皆齐鲁间琵琶名手)
无聊听到皋兰曲,凄绝陈留阮步兵。
隋家烟月木兰桡,梦忆扬州廿四桥。
空傍玉钩寻翠钿,已无璚树狎红箫。(江都赵玉卿,居风梧阁,善吹箫。丙申之夏,友人招饮平山堂,邂逅席上,遂留作十日欢。越年重访,已无消息。)
萸湾罱榜横春絮,瓜步帆灯送夕潮。
枉有罗衿啼点在,不随飞燕影同消。
丁巷辛街断夕晖,枣花飘落野菁肥。
五侯门第莺难问,六代江山燕已归(媚波楼赵小云,已落籍从某公子去,王心兰久还秣陵)。
白纻春衫怀蒋捷,玉纱昼■⑴怨崔徽(三句谓浮香阁本事)。
自沈霞彩无消息,瓜约萍期梦亦违。
兰陵风雨泣摧兰(阳湖耿兰珍,名冠北里,乙未春以病下世),又向西陵吊玉棺(钱塘王双喜,工琵琶,能弹海东青、卸甲、月儿高、白翎雀诸曲,以乙未五月死,年仅十四)。
酒舫阁萍江月蚀,春灯照醉井波寒。
重楼萧瑟栖山鬼(篁语楼,兰珍所居),上界真灵隶女官(双喜殁后,觇者言姬为瑶天仙乐使者、宝瓶仙子后身,今仍隶其藉)。
眼看珊瑚双玦碎,漫携璚瑟唱朝欢。
晨星淡白晓烟黄,赌酒临安典鹔鹴。
醉里梦游群玉府,愁中春老郁金堂(谓汪月兰、潘宝珠、陈珊宝、张心香诸女伎)。
风蝉小鬓横灯见,冰麝流苏窄地香。
过眼飘零随败絮,伤心老大嫁浮梁。
藕叶香疏到簟心,柳丝风缓过罗襟。
柁楼鸥语嬉凉翠,镜槛蛾眉妒远岑。
尽有朝云遮白日,却看春水冶黄金。
那知酒醒桃根去,瀫渚芙蓉有露侵(王桂香,兰溪人,为江山船第一琵琶手,珠梅、玉凤均不及也。余曾一再听之)。
玉簪(巷名)凉月小娟楼,明渌春烟薛素舟。
悔使邯郸嫁厮养(谓吴蕊娟),不教汧国宠车驺(谓渌西楼主)。
四檐红桂金鱼锁,一朽青山白凤游。
何止苕甤风易落,难寻盼盼与柔柔。
春到罂湖水似醺,湔衣人拜九娘坟。
烟边画角多新柳,天际横栏有薄醺。
车子六萌延鶠盼,侍儿双髻媚兰熏(指苏雅娘水衡香旧事)。
未堪酒醒歌残后,只听渔郎唱莫云。
谁悟当场色亦空,漫精雕缋恼天工。
十三池馆犀黄押,二八婵娟翡翠笼。
西曲未残青杏月,北邙早讽白杨风。
可怜炙腑苓蘅气,收拾啼斑笑影中。
泥沙为怨玉为恩,种遍将离与合昏。
露草原非蝴蝶窟,风花多是杜鹃魂。
退红满箧留衫色,凄碧凝壶剩唾痕。
几见沉烟无断火,双风常袅博山温。
月氅霞珰翠风旗,明珠瑟瑟耀缨蕤。
共乘西土无遮会,来送东君欲去时(三月杪,偕同人于寒松亭作饯春会,征锦凤、咏仙二部演剧,并招王素芳、素卿、孙爱月、柴润、杨眉史、杜孏卿、沈桂、王问卿、语香,并流妓舒柴云、小斌、李月娥、王巧林、钱桂珠入座,极一时声伎之乐)。
每有堕钗声似玉,忽看残烛泪如脂。
一听婪尾红都尽,谁管啼鸟在柳枝。
小劫鸳鸯修秘牒,下方兜率说痴稗。
广征彭泽闲情例,细续徐陵本事篇。
未必欢因非恨果(谓立词龛),须知苦障亦甘缘(谓花解楼)。
眼前红紫知多少,一样飞花付水烟。
凄然含睇被秋萝,来听王郎斫地歌。
急溜溅溅穿石壁,华星熠熠挂天河。
漫拚苦志尝莲蘖,那有明心障绮罗。
鼎火不还欧冶去,纯钩钝涩借沙磨。
十洲春语(上)
品艳
梅为花之神仙,牡丹为花之富贵,所遘罕矣。桃之冶,柳之颠,其品斯下。隶二十六,选其尤也。耳目有遗听之,耆好有异亦听之。
第一品花之史 玉立词龛王素芳
潘家解愁,姜女宾竹。才夺东君,名冠西曲。宜佐谭。
海棠 “千觞未足酬佳丽”(韩维展)。花戚里也。垂丝者曰“醉美人”,“川红”缬晕,“西府”搓绵,含蕾香深。吾当以金屋贮汝,为华品。
花史,如灵壁洞天石玲珑,七十二孔,吐纳云气,时有鲜香。
字润卿,神淡而味缛,貌靓而意酣。能兼王蕊梅之清,周宝镫之艳,左阿琐之素,董茜姬之娇。亸鬋窄衿,喜作吴饰。倘相见山塘柳角,争当以流苏蠡舫载之。常倚笛歌曼声,玉茗稗畦,供其咀吮。或檀槽倦拨,亦不屑唱冷街盲女词也。住城东古织锦村,窄巷春芜,游无浪蝶,有疑其冷傲者。
第二品花之契 谱骚楼施玉芳
檀牙缥眇,英妃弄弦。微茫下视,但有苍烟。宜焚香。
兰花 “地荒终恐费栽培”(刘克庄)。“玉魫”,兰之翘者,曰世爱君不与众草伍。黄磁绮石,宜倩金道华种之。为幽品。
花契,如携碧落琴,抚高山流水曲,略一拂指,余韵满梁。
姬行三,能得媚娘之媚,睐娘之睐,雅娘之雅,和娘之和,洵可儿也。气婉而善约,情袅而能纡。握手片时,每令人作三日想。或曰思香媚寝,无以过之。
第三品花之眷 月痕馆沈漱糜
郁穆靖婉,温泉之神。挑田万顷,琼叶自春。宜伴坐。
水仙 “此是无情有韵花”(徐似道)。重台细缊,或长离桥随星所化。玲珑玉骨,正不让虢国夫人十二盆也。为远品。
花眷,如纯银参带镜,龙文外约,凤采内韬。■⑵架高悬,能照枕角。花痕微芒皆白。
字瘦梅,滃州产。以避海夷之警,侨寓双湖间。神滟滟然,影亭亭然。素肩削玉,莲跗握寸。无溢睐,工隽言。所居修梧罨桁,翠筿平帘。露响烟声,娱其静思。相对默坐,犹濯心春水,微滓都蠲。憔悴冬郎,何幸听新声白纻也。
第四品花之昙 麝■⑴楼李倚阑
妙华蟠盖,员觉楼台。玉京弟子,金粟如来。宜抚琴。
栀子 “受用此花无尽香”(杨爽斋)。栀为花彤史,一株香一园。写扇心黄,绣衣肤白。不独同心可赠,葳郁其棻。为殊品。
花昙,如罗浮天际,残雪四百峰,玉气高寒,逼人肌粟。
字意兰。眉宇俊秀,而寓以英爽之致,其泥人尤在靥■⑶间。好作堕马妆,蜡花斜簪,凤袾偏袒,仿佛玉壶生倦妆图。意气静穆,袭人生淡芬。不啻携庄暗香驻电琴,听金花一曲也。居寒香亭之东,假媪居奇,以是鲜停鞭问酒者。
第五品花之逸 七里香栊胡睡芗
春烟流影,朝露上襦。洁不可濯,胜尔琼壶。宜对月。
山矾 “香杀行人只欲颠”(杨万里)。瓶史云洁而逸,有林下风,鱼元榄之绿翘也。读徐俯金嫩雪香词,应不嫌名郑之陋。为雅品。
花逸,如爽秋天晶,平野无翳。倚树独立,目送鸿飞。
字瑞香,与其妹灵香居日湖采莲桥侧。慧而外姱,颖而中修。质腻而资韵,材匀而理致。流神芒芴,则殆如花气之缭烟,烛光之晕镜,游丝之扬于大空。有谓其执意清峻,不屑以平康姣虫之术待人,正姬之所以自待也。
第六品花之姝 金缕室杜孏卿
炼冰作肤,结丝为意。天上郁嫔,人间游戏。宜赌酒。
芍药 “却是双红有深意”(蔡襄)。芍药亦曰“绰约”,为三品七命之冠。刘攽小谱有云“妒娇红”者、“醉西施”者、“试梅妆”、“掬香琼”者,斯人兼得之。为荣品。
花姝,如月府青鸾,裁绡为翼。泠泠笙籁,下界皆闻。
姬名兰,寄于陆阿蓬家。不黼泽而有艳光,悬臂水蜜桃,若唯恐麻姑爪掐也。风趣四溢,虽亸襟沈坐,但觉兰甍藻井,吹满云漪。中以薄醺,投怀欲死,正不须借缱绻司坤灵扇子,唱云鬟斜亸新词,其曲中之蒋兰玉耶?
第七品花之隽 苹丝水榭何素君
元始之色,乇甲之香。圭棱句孑,笵以大方。宜听雨。
梨花 “银阙森森广寒晓”(晃补之)。靓艳而寂寞,银井之产也。谁为洗妆,携洛阳斗酒,并唱司空图[苦萨蛮]词。为淡品。
花隽,如檐井孤桐,云阶积影。凉肠乍袭,一衿秋疏。
姬肩削而不瘦,缬眼如微醺。软语绵绵,茧之引丝也。居竹屿之北,重环秘琐,或拟诸迷香史凤家。荡桡过其门,往往闻烟际婴声与絮语,曳柳花吹出,想见照春屏底,背镜亸鬟。不见者三年,拟重访之,恐其效闭门羹故事。
第八品花之卿 靧春楼范玉梅
神以静裛,态以动流。不蒇不秘,逍遥与游。宜看山。
李花 “缟衣风急过墙来”(陈与义)。淡泊纤秾,香雅洁密,唯此花能兼之。炫昼缟夜,芳尘袭人,须玩萧瑀龙昌寺九标之论。为俊品。
花卿,如二月初莺,绵绵试舌,群花解颐。不以媚媚人,而靥素承涡,眉青偃黛,其风韵自动于离。即对之者,当如食江■⑷柱,啖枫亭荔子,于色香外领味。入老饕之口,鲜不免者。
字月香,居江东杨柳津。尝见其晚妆凭镜,顾影自怜,令人歌“帘卷西风,人比黄华”之曲。
第九品花之士 浴茧楼汪爱
中郎黄绢,令狐青衣。花枝一展,玉润烟霏。宜典书。
酴醾 “珠群有意欲留仙”(郑子明)。青不红鄂,一品九命之第四也。为沈香密友,为独步春。云酣露腻,璃■⑸晶莹,其香可经月不散。为秀品。
花士,如密云龙饼,沸以中冷之泉,一勺灌肺,酽睡为破。
字蕙娟,洗尘涤垢,气醇度谨,乱头粗服,弥觉清妍。见客微解颐,辄两腼作槟榔薄晕。轻言带涩,若吐仍茹,差有挹之不尽之致。所居楼三楹,隔帘疏水,静栉西风。每当凉夜沉沉,与刀尺声相酬和。幽居空谷,其犹在山之泉水耶?近闻其以事远逸,托迹于荒郊榛莽中。
第十品花之婵 初云馆孙爱月
渌水不秋,碧天无夜。以气接馨,离合而化。宜倚阑。
莲花 “无情一响敛斜阳”(范大成)。扶渠并头,娉婷望舒。想玉环梦鸳鸯。却当太液池边,凉风罢语。为净品。
花婵,如越中女儿酒一壶,凉碧作秋,晚江容与。
姬性温柔,旖旎可爱。冉冉作鸾步,依依为柳姿。年破瓜,发齐领,得王小大之和气,有张小三之雅容。匿娇稚于疏闲,寓柔腻于浑脱。如许鹘伶,当买五色丝绣之。花蕤之假妹也。
第十一品花之隐 小羊棚史兰卿
华鹬织彩,孤鹳敛姿。玉津春露,不泽蘅蓠。宜参禅。
菊花 “娇倚西风学道妆”(戴君恩)。鞠为冶蔷,禽华鹿色。天霜地月,宜以醇醪苦荈,伴其寂闲。为静品。
花隐,如绝壑灵狷,顾影自啸。藤茑在壁,褵褷四垂。但觉行云有声,流荡空翠。
姬,古之满莹娘也。不作鸦头杏子妆,草率中具见娈婉。凝其外,慧其中,沉默无费言,对之如不解事。犹忆癸甲间,嘌唱赚色者,如李宛君、王莲青、俞雪香、朱兰生.、胡蕉卿辈,高阳河间,珠罗互竞,淫淫花月,曼极一时。姬则素隐恬安,不为俗夺。今闻其芳蕤如昔,气格弥凝。褦襶之流,偏有以媚猪诬素馨者。
第十二品花之佐 镜秋阁张月香
蟋蟀当月,枇杷闭门。香心春息,梦尾秋痕。宜掌研。
桂花 “夜揉黄雪作秋光”(谢浼)。连蜷偃蹇,天葩芬敷。倘女郎妆罢斜簪,定字之以无瑕之玉,不必淑芳在酒市也。为闲品。
花佐,如骅骝八尺,玉蹀珠题,饰以锦障泥,试辔芳郊,步闲气稳。
姬行三,居太平巷,与花痴为比邻。酬客落落自如,无厌倦色。尝见绉絺蒙额,翅钗一枝,素絁黄裙,敛影默坐。约略冯小青挑灯看牡丹亭时节。性亦秾粹而柔,盖未易于颠红倒碧中求之。
第十三品花之娴 眠瑟榭方葆生
奇石千笏,虚亭在中。酾酒独酌,仰见飞鸿。宜洗竹。
玉兰 “张星和月正阑干”(张茂英)。轮囷盘郁,有高十余丈者,望之如玉山。何必支提太姥道中,看片片雪花如掌飞也。为朗品。
花娴,如高楼过雨,树色入帏,吹碧生云,梦凉无滓。
为花眷同里。野鹤之在汀渚,王玉娟后身也。所居蓬窗荜牖,嚣杂市尘,敛影息香,自守落寞。尝与剪桦烛,瀹冰瓯,娓娓清谈,听之忘倦。以安详沉致胜者。
第十四品花之痴 海红花榭陈兰生
画格长康,诗说匡鼎。色相不黏,自得超领。宜眺雪。
蔷薇 “浥遍幽香清露知”(郑刚中)。蔷薇称“玉鸡苗”。气似濯清,神以静韵。顾借丽娟金买笑,向众香国,结欢喜缘。为韵品。
花痴,如赵飞燕琉璃屏,风腻不可拊,叩弹以指,其声瑽琤。
玉如意也。定邑之矫矫者,客甬已三年。涤月肌莹,剪渠瞳朗。喃喃絮语,无一字涉谑。而灵机款引,若挹阴崖石乳,清冷沁脾。气格妥娴,不染浮习。鲍昭赋所云“蕙心纨质”,惟姬有之。
第十五品花之娟 裁钿阁王阿润
■⑹瀣饵蜜,养其清魄。天际佳人,伤心寒碧。宜监栉。
杏花 “不施朱粉自东邻”(王禹偁)。碎锦坊文杏,不独宜阮文姬插鬓也。午倦未起,卯醉初消,窥见一枝,应妒煞墙东宋玉。为娇品。
花娟,如小李将军画汉宫春晓图,金翠楼台,倍极刻画。而以绮寓古,笔致自高。
有谓其得卓文君之放,袁宝儿之憨,似矣。余有说焉:若雪之洁无洌气,若月之澄无翳光;醇如酒,挹之而醺;缜如玉,扪之而润。亦可想见其丰采。喜狎俊少,见有翩翩白袷,惨绿年华者,纡望流连而不置。
第十六品花之俪 风漪馆沈桂
纤凤么翠,桐葩为巢。静不可觅,夕雯绮交。宜司厨。
丁香 “素面含情宋玉愁”(王十朋)。百结花也。西溪以为情客,绿衫裛露,紫蓓含烟,颇得杜少陵香体柔弱诗意。为妍品。
花俪,如墙阴幽草,靡蕤可怜。薄露相霏,凉痕欲语。
产于慈湖司马家,随清娱也。待笄后始入文孝坊,结香火兄弟。缠罗意密,含寇心黁,拈带徘徊,若有远恨。昔有别营妓卿卿云:“日照绿窗人去住,鸦啼红粉泪纵横。”请以斯言移赠、字桂卿,与花妹同依于陆。
第十七品花之憨 曼渠楼杨小环
碾玉扬絮,吹澜搅云。申林仙蜕,蛱蝶为群。宜擫笛。
玉簪 “嫩琼飞上紫云车”(黄庭坚)。常保衡呼为“绿妆严”。莹骨矫心,朝开暮卷。牵牛络角,若有倚阑愁风露者。为媚品。
花憨,如以容华鼎,爇郁金苏合香,百结氤氲,散之为缕,意与微袅,亦静亦馨。
本小家女。犹记其靸轻烟,曳文雾,下六萌油碧,以宫绡扇障鬟,依母向鹿苑中,为荷花祝生日时,幅舄萃绮,望之者疑一蕖摇水,万苇丛沙。飘飘之名,转瞬四溢。五陵子弟辈,咸以不入宜春院为憾也。姬躯肥而不滞,靥妩而带愁容,心小而善体人意。名爱宝。
第十八品花之蕤 听婪小馆孙玉卿
瑟瑟珠穟,花间步摇。梦云不暖,谁熨兰苕。宜试马。
榴花 “动人春色不须多”(王安石)。浮楂山一角,缃的丹晖。何似七圣珊瑚为太真妃手植者,绯衣小女,总宜以石家阿醋呼之。为秾品。
花蕤,如媚兰罢妆,凤舆乍游。荐华绣葆,亭亭天际。
字丹凤。轻可入掌舞,慧可抱膝怜。与花婵自蛟水来,构宅同居,犹小琼花之于南枝秀也。闻客有昵之者,早以等身金,出孟家蝉于平康里。曲琼夜闭,冰绡午笼,守以镇心之犀,熨以辟寒之玉。翾风一舞,芳尘满衣。恐李师中斗印封侯,无逾此乐。
第十九品花之秾 曼陀罗馆柴顺
镂红作骨,约素为身。修翎薄袂,翩仙玉真。宜煮茗。
山茶 “独能深月占光春”(曾季狎)。韵胜其姿,郭将军之春风也。曰月丹,曰宝珠,当羞与瑞雪金腰同称梅婢。为靓品。
花秾,如檐隅枯树,青藓作衣,风至飞花,时来点缀。
望之无热容,即之无冷意,寓和于涩,七弦中之别调也。有昵之者,谓柔腻如一捧雪,宛转如一串珠,或其深有所见。
第二十品花之娱 翠芸阁王问芗
画髾卷翠,大姊双成。云和罢按,司香玉清。宜执麈。
芙蓉 “绰约霜前弄姿态”(司马光)。钟陵同心木夫容,一日三醉。天高气肃,春意自如,衡雁初来,当无江溆摇落之感。为绮品。
花娱,如绰约汉女,遥夜弄珠,能使虹采烛霄,月芒射水。
字文香,依钱笑梅为女。皓■⑶丰灼,嫭眼流离。虽常服悴容,亦自神光喷薄。能作新髻,倭堕慵来,九鬟百合,金翘翠珥,约其盘珊,正不数汉宫十二谱也。性慧惟黠,态荡故痴。有时移神若忘,泛语无纬。衡之以色,犹许其在马嫩蒋酉间。
第二十一品花之鬘 琴伫楼王阿蕊
月气吹鉴,风篆飐香。乳燕无语,衔花过墙。宜奕棋。
绣球 “艳色争春笑牡丹”(陈鸿)。种美堂玉毡,开花五瓣,百花成一朵,极浓亦极净。俨如玉镂屏,灼灼丰肌,不愧团员佳梦。为缛品。
花鬘,如锦渚鸳鸯,照水低徊,自惜毛羽。
产于慈娟之姊。玉面丰嫭,为三五月。眼缬一丝若睡,初起微笑,则两颐生旋涡。意婉度闲,流逸中能得隽永之味。至款辞疏瀹,目不紊纲,尤足于麈角香心,引为谭友。正不数赵连城有雅尚也。
第二十二品花之缘 调莺别院许福
佳侠含光,佩嚣纫茝。玉水双流,相思之海。宜舞剑。
杜鹃 “争如傅粉伴何郎”(赵成德)。春鹃名山踯躅,极丰敷頳靡、娇曼烟绵之致。仿佛鹤林九月,看殷七七泼雨成脂。为腻品。
花缘,如壮士醉啸,帏灯焰低,起立苍茫,惟见北斗阑干,雕隼欲下。
字月舫,许秋生女。秋生有女三,次蕊珠,次月舲,而月舫居长。或称为许家三秀,谓蕊珠如玉树临风,月舲如珠屏积雪,姬则如银潢泛月也。发意善遁,举体若狂,云卷猋流,百出騃冶,亦蛊人之尤者。阑妆艳饰,浓淡悉宜。笼袖娇氏,竟不必在苏公堤上耳。
第二十三品花之侍 玉瑽琤馆钱桂卿
仙府华蜺,佛坛妙云。辉乎凤缬,郁兮龙熏。宜整衣。
玫瑰 “天染璚珧日照开”(徐夤)。离娘草取裵回之义。娇艳芬馥,气离脑麝。洪亭夜悄,岂真能刺人耶。为甜品。
花侍,如官厨大肉,佐以椒馨,脆腻之中,微带辣气。
卿和而能节,爽而能沈,员润而能融,疏宕而能缜。昵之者,如酰鸡之游酒海,胡蜂之入花埃,罔不迷眩而返。当灯残月堕,酒罢歌阑,颊醉心熏,风语横溢,瑟瑟眉动,皓腕横舒,或疑为陈女几之流亚。
第二十四品花之媵 斗雪堂王小疏
兰苕翡翠,鳷鹊金波。我非子野,亦嗔奈何。宜灌花。
月季 “一年常占四时春”(张新)。读苏玉局“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风”之句,想见红花翠蔓,不易冬春。令人酹酒维摩,为之祝朱颜长好。为纤品。
花媵,如城头袍鼓,花军对鏖,画戟绸扛,绣云飐日。似有天吴紫风,五色迷离。
玉立龛主王四娘之妹,字日素卿。庸妆亦华,静态皆活。矜持百意,勉效姊风。其一种佚荡冶靡之致,若影之附形。眼角眉梢,终不能代为藏拙。与之交好者,皆题名绣检中。会合偶疏,辄浼鲤传书,倩鸿寄意。碧云天末,曲道相思,殆亦探于情者。
第二十五品花之倩 栉雨楼王兰芳
八屏晨启,九灯夕光。旧楼鹦鹉,新社鸳鸯。宜理衾。
罂粟 “含烟带雨呈娇态”(吴细培)。一名“象谷”。其色善变,加意灌植,妍好千态。虽有泥楼钵罗,尸利酒树,不夺其狎云昵月风情。为妖品。
花倩,如蝴蝶御九华裙,结影翩跹。以含露嗅风为活,不管粉香易褪,玉笛将阑。
折腰步,龋齿笑,梁家之孙寿也。年已逾笄,而逼睇清光,汛肤浮艳,犹姣好如少时。或疑其通元素术者。豪于饮,凿落飞传,不辞百罚。迨玉山倾倒,弛衿露袜,倚烛横陈,对之者皆涎流神■⑺。
第二十六品花之雏 疏筠馆楼凝香
荣而兼绮,亦复无端。例诸萎谢,作平等观。宜侍睡。
秋海棠 “薄罗初试怯风凄”(俞琬纶)。《闲情偶寄》云:“春海棠,肖美人之已嫁者;秋海棠,肖美人之待年者。”幽质独妍,柔情欲绝,娇然有酸态。或比之郑康成、崔秀才之侍儿。为稚品。
花雏,如姚玉京家剩燕,不离庭户。秋风起,独啾啾翔集。
犹记其发如濯烟,目瀜瀜如滴露,两■⑶常作小桃红色,吹息有古麝香。潜盼以约,浅笑以避;佯嗔以送,薄羞以迎;痴想疑沉,柔言若润。盖月其神,云其态,水其性,而慧其心者。酒半香初,投怀宛转,令人愁缘爱引,惜与怜并,为之反复纡回,作桓子野闻歌之嗔。近不知所终。
味榄生云:读二石生《品艳》一卷,因取张镃《梅品》“花宜称”二十六条,戏评于后:花侬,气味闲悄,宜淡阴。花史,腾辉澄绚,宜晓日。花眷,禀体怯弱,宜薄寒。花鬟,动容琐屑,宜细雨。花隽,风度绵远,宜轻烟。花婵,神皎无滓,宜佳月。花侍,沈华未敛,宜夕阳。花隐,积气幽冷,宜微雪。花娱,流神掩冉,宜晚霞。花雏,姿态么媚,宜珍禽。花娟,形貌峻洁,宜孤鹤。花娴,抱影波俏,宜清溪。花俪,置扃闲野,宜小桥。花蕤,吐纳疏秀,宜竹边。花媵,顾视依倚,宜松下。花缘,酬对洞达,宜明窗。花逸,风情懒散,宜疏篱。花佐,神峭而旧,宜苍崖。花卿,气润而幽,宜绿苔。花昙,质华性古,宜铜瓶。花痴,意密度闲,宜纸帐。花姝,举止浏亮,宜林间吹笛。花契,流韵谐适,宜膝上横琴。花倩,匿意灵敏,宜石枰下棋。花憨,操心清苦,宜扫雪煎茶。花士,点缀自工,宜美人淡妆簪戴。
灵蕤馆主云:曹雪芹《石头记》为痴人说梦书,知眼底群花,犹是幻境中薄命人也。例以琐事,用辅绮谈。对华品,如以鲛绡帛包勺药花,睡红香圃石磴上。对幽品,如滴翠亭边展湘纨,扑五色蝴蝶。对远品,如在寿昌公主含章殿卧榻,展西子浣过纱衾。对殊品,如以王恺■⑻瓠斝,斟蟠香寺梅花雪水茶。对雅品,如潇湘馆静夜,制“秋窗风雨夕”词。对荣品,如披凫靥裘踏琉璃世界,仿佛仇十洲艳云图。对淡品,如稻香村篝火绚丝,听疏篱蟋蟀。对俊品,如蕉下客抚秋海棠,吟“倩影三更”之句。对秀品,如向蓼溆阑干,以苇片钩钩鲫爪儿。对净品,如鬓云松挽,倚红烛,界孔雀线补裘。对静品,如背影蘼芜,含笑解石榴裙子。对闲品,如暖香坞薄睡初醒,揭纱论画。对朗品,如倩绣橘掩攒珠累金凤事。对韵品,如柳叶渚边撷翠丝,编玲珑过梁蓝子。对娇品,如掷槟榔荷包,赚汉玉九龙佩。对妍品,如妆宣窑盒紫抹丽花粉,即以并蒂秋蕙插鬟。对媚品,如菱洲羁女,苦失棉衣,掩颦自泣。对浓品,如拥弹墨绫薄棉衣,坐回廊,理针线。对靓品,如宴客缀锦阁下,携十锦珐琅杯,宜牙牌令。对绮品,如绮白犀麈,绣红莲绿叶五色鸳鸯。对缛品,如蹲蔷薇花底,携金绾头簪,画“蔷”字。对腻品,如午倦后噙香雪润肺丹,喃喃絮语。对甜品,如傍琐子锦靠背,携小铜火箸,拨手炉灰。对纤品,如挽黑鸦鸦鬓儿,过翠烟桥,取喷花壶时节。对妖品,如穿锦片琵琶襟,靸红绣鞋,看小郎晓起。对稚品,如夜半披桃红小袄,晕两颊春潮,背蜡花,怯人调笑。
附录 淡盟生《十二帖楼本事诗话》十则
王素卿,鄞县人。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见之者恍疑为秦台舞凤,鼓翼腾辉,故时有“凤凰”之目。本姓朱,家鄮山桃源乡。贫甚不自给,遂为王素芳假妹。素芳,姚江人,居甬上,方负时誉。得姬,名益着。四方才士,争一登门为幸。余之初识姬也,时庚子春夜漏下已五鼓。海棠睡起,银烛高烧。注视久之,为吟余怀“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句,姬会其意,遂邂逅目成焉。既而慕悦甚,若葵心倾,若蕉心缚,几不可一日离。余尝倩友写吹箫引凤画册以寄。忆余与姬往来事,多且秘。桃源主人曾嘱武陵渔子毋轻言于外,故略叙之以见其概。
王秀芸,镇海人。妍姿艳态,玉靓花明。喜豪饮,善歌词。妹曰秾,亦工度曲。每当蜡影摇红,蚁光浮碧,彼歌金缕,此按琼箫,仿佛听天上萦云回也。初姬与余善。旋为某生所眷,矢愿嫁之,与姬同起居,不翅伉俪。客至强出应,数语寒温,翻身而退。阿母恐门前冷落,屡劝之,不能夺其意。余思蛟川为商舶款关之所,不少馆娃,要以姬为翘楚。昔有妓请落籍,东坡书其牒曰:“空冀北之群,所请不允。”今姬意属于某,是将空其群矣,为之唤奈何者屡屡。(按:姬为蛟川后起之秀,与王韵珊、朱佐媚齐名一时。余有《车中花朝杂忆》诗云:
银鲫羹鲜薤甲粗,何来纤鸟唤提壶。
嫩鹅大蛤青糍饼,梦落城湾小秀□。
盖谓姬也。因东流寓十洲,故不入品。)
邱眉卿,鄞县人。容貌娟妍,性情豪爽,在粉黛丛中独饶须眉之气,故署曰眉卿。交与善,几呕出心妍示之;苟非所好,虽千金买笑弗顾也。已亥春初,余与定情,有携归之约。忽为有力者所夺,招置勾章城,匿不出户。桂生某,侠士也,为余密致之,相偕赴甬江。即夕滨海飓风作,孤舟掀舞波浪中,万灯不明,翠黛含颦。姬知其非兆,拥余背,默为流涕,后果事阻不谐。而人面桃花,亦经年不相问矣。往岁夏间,遇于定妓杨兰家,相对无言,各自掩袂。甫及旧事,同人不忍卒听,强余行。今执笔记此,犹不觉暗呼负负也。(按:姬旧与玉峥瑽馆主同住,尝一再觌面,余未得其详。故品艳中逸之。)
孙玉卿,鄞县人。貌清癯,善修饰,细骨轻躯,堪作掌上舞。先是归一伧父,居恒拥姬妾四五人,纵酒狂娱,如项羽巨鹿鏖战,诸将皆从壁上观。少不悦,辄叱咤随之,备施挞楚。姬鬻钗珥,得二百金以赎身。暂离烦恼,遂抱枇杷,吁可慨也。既而心厌尘喧,欲觅一如意郎为终事之计。阿母以钱树子望,常勒高价。姬曰:“儿不知贱质值几金钱,将以奇货居之,使儿一误再误。回首前尘,终入苦海,则悔不如冯家小青,作霜中兰,不作风中絮矣。”言已泣下。友人悲其遇,倩余作《懊侬歌》十章,辞载《剪红刻翠阁诗钞》。
邱宛君,鄞县人。歌笑态度,举止皆媚,殆非人世所有。本良家女,字陈生某。会有贾女事觉,误落风尘。陈生潇洒士,耳姬名,愿见之,姬亦心慕于生,遂阑入迷乐洞。而他客过之者,悉付为闭门羹也。已亥秋,生赴省试,姬措金助其装。无何,为博徒诱,倒箧倾筐,载病而返。姬无几微怨色,为之检药裹,祷莲座,愿以身代死。乃不旬日间,竟鸾胶无再赎期矣。是岂姬之夙孽未偿耶?抑陈生之薄幸至此耶?噫!((按:姬余未之见。读其传,想亦风尘中之矫矫者,因附录之。)
张绣凤,鄞县人。体态温存,丰神娟秀,望之如碧水芙蓉,纤尘不染。又如秋凤海棠,幽意堪怜。惜系出乐户,虽一时名噪平康,户外履满,以期帷幕之征,则未也。性静且廉,或有炫以金帛,姬笑昵之不为动。尝畜侍婢二,长瑞芸,次瑞兰,教以歌舞,尽态极妍。客至遣出迎,己则不甚酬对。人弗之怪,且爱之。姬可谓高自位置矣。(按:姬出身乐户,故未入品艳中。或曰姬姓林。)
杜兰卿,鄞县人。秉性幽洁,不爱时世妆,而露鬓云鬟,天然韶秀,真不愧以兰自字也。尝赴友人约,携素卿至姬家,眼波眉语,情甚相慕。素卿旁睨良久,举杯掷碎之,拂袖而起。余为敛容谢过,犹断红双脸,泣下沾襟。且曰:“侬不怨兰妹,怨薄幸郎。长向侬作假惺惺,恐亦不免为兰妹所寒心也。”此时余受揶揄几百词,无所自解。姬思衅所自开,几不胜情,逊词婉语,安劝一觞。余两人随而冰释。其得人欢心如此。有楹帖云:“好花品格惟君子,潦草因缘是美人。”不知谁氏题赠,盖实录也。
王文香,鄞县人。肌肤玉雪,曼睩腾光。尤工度曲,善觞政。尝于席间歌[柳梢青]一阕,珠喉巧啭,簧舌轻调,云凝水噎,不觉令人意消。与冶仙、修月善。两君本莫逆交,往来游戏,寄兴扫眉。姬窃喜终身仰望,请将择于斯二者,久未遂。姬犹宛转娇啼,眷恋不置。余杂咏诗所云:“留待十年君未嫁,樊川定不负香盟。”指此。
俞雪香,会稽人。白而晳,华而腴,从珠箔璅窗下望之,如对一座水晶屏风,令人心目俱炫。居鄮城月湖滨,往来多豪右辈。缠头尤积,富甲教坊中。齿稍长而丰韵嫣然,娥娥远立,在少年场中,俨有俯视一切之概。已亥秋,慕武林山水,偕士应试往游。有大腹贾招同杭妓赵湘云、张沁香辈十余人,步白堤,跨红桥,吊苏小墓,薄暮返涌金门,观者如堵。至今月夕花晨,西湖上客,犹往往乐道其事焉。
沈桂,慈溪人。举止庄雅,饶有大家风。先是,偕同辈王五居勾章城,艳冶之名相颉颃,人以一时双玉目之。嗣王有所归,姬移居甬上陆莲卿校书家。凤窠秀簇,鸳牒欢谐,绾时髻,被金翠,罗绮芬芳,争妍献媚。入其室者,往往荡志迷魂也。性工愁,又善哭。家慈东文溪,盖与鲰生为同是长干人。每当西窗剪烛,共话深更,红袖青衫,盈盈相对。虽宋广平铁石心肠,亦将为梅花作赋焉。
十洲春语(中)
选韵
其庄子之寓言邪?陶靖节之闲情邪?抑屈三闾纫绮撷芬,以寄其支离佹侘之意邪?恍兮,惚兮,作者不自知也。
饮玉立词龛醉歌赠润卿
獬荐不饮恶溪水,凤皇爱占青桐枝。
玉潭春水静如练,微风偶激生澜漪。
夙昔初遇君,君方垂髫时。
射屏花软剪莺盼,袅镫气弱吹兰丝。
苕娘名姓冠三曲,当筵未许端正窥。
后闻琼树方盛丰,绮芒上薄高天虹。
东南巨贾挟金币,隔帘颜色无由通。
自惭叔夜多悲愤,敢冀怜才到红粉。
登城遥望天末楼,但有长江去滚滚。
长江不断千里流,男儿出门行九州岛。
漫依花月度晨夕,坐令青鬓成白头。
与君觌面况秦越,何当欢乐何当愁。
七年三上燕京道,楚雨吴烟捩孤鸟。
长卿踯躅归茂陵,封禅文谁卖残稿。
狂名莫报公卿知,还借酣歌振潦倒。
黄金消铄白日换,黛阁珠帘倏秋草。
媚波(楼名)明渌浮香月(阁名),一枕疏灯梦痕窅。
安能细撷断茧丝,更向红蚕寸心绕。
去年八月还海城,流欃过海方用兵。
海阴赤雹乱旗色,城头黄叶搀雨声。
闭门只守杜陵屋,从军那得终生缨。
横胸磊砢谁消得,眼见垂杨冻春色。
连营祈静江月高,忽听晴空唳风笛。
笛声远引风呕哑,薛涛门巷枇杷斜。
玉钗影乱坐华烛,君抱箜篌向凄独。
苦将宛转前溪词,翻出伤心大堤曲。
相知不厌歌百回,有感难辞酒千斛。
歌尽且弗唱,酒尽须重倾。
不知携手转何许,低徊不语含远情。
君生苎罗里,来住芙蓉洲。
苎罗已断不可接,芙蓉零落谁能收。
鸳鸯岂厌锦巢护,欲凭荒渚依闲鸥。
为言沦落风尘苦,忏后愁心郁难语。
银荷四灿翠樽举,夜夜紞如过三鼓。
燕子已老桃花飞,看到菭根锈苍雨。
时去不可留,事往空涕零。
晴空摇曳动烟絮,力微堕水成浮萍。
胡为江东声誉满天下,亦尔十年未换青衫青。
吁嗟乎!
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恻恻两心在,怅怅安所从。
不如君骖灵虬我文驷,披云长啸蓬莱峰。
世间一切谁为有情物,行当逍遥相与游无踪。
再赠润卿五首
悔向筝琶索雅音,从知焦尾是名琴。
窥阑月冷花仍热,匝院烟疏竹自深。
娱客不凭脂粉习,待人能得友朋心。
无端忆到秋娘曲,坐对凄然拥髻吟。
青虬百尺古松柯,陡地缠绵施女萝。
愧指皦心盟白日,愿倾痛泪泻黄河。
潇潇暮雨愁同唱,黯黯春痕恐不多。
那得波斯螺子黛,弯环替与补修蛾。
黄金无计赎龙媒,燕市空悬郭隗台。
形到淡忘翻似却,情当微至转相猜。
为谁憔悴甘耽病,与我周旋苦费才。
好自护持春后絮,莫教飘落溷尘埃。
昙华天上玉麒麟,咀雪茹虹迥绝尘。
欲想能超为佛种,繁华不滓是仙身。
每缘别后频相忆,转使逢时未敢亲。
除却锦屏三尺地,人间何处有阳春。
五彩回牵绣户丝,肯将浅意了深危。
会心每在无言表,含睐难禁欲醉时。
偶溢浓情相喷薄,恐滋旁笑复矜持。
氤氲别有炉山火,袅过重帘燕不知。
寄怀润卿集西溪《吴门画舫录》句
茶嫩灯清小洞房(梅卿),倩他浓绿护鸳鸯(曼叔)。
美人何必都华屋(廉山),春色终须让海棠(地山)。
似此国香才绝代(竹士),忍将愁绪对明妆(瑶冈)。
生来艳福知多少(船山),欲听琵琶恐断肠(翼庵)。
露眼烟眉四照明(竹士),许教平视到刘桢(山民)。
花间旧事谁能说(莲跌),意外相逢定夙因(碧城)。
曲涉嫌疑佯落莫(韵篁),转因离别倍关情(七夕生)。
江州枨觞天涯恨(瑶冈),叶叶梧桐作雨声(小苑)。
楚云湘雨护香芽(甘亭),冷巷何须种枇杷(静山)。
欲证前尘如影事(秋史),每因迟暮惜芳华(碧城生)。
贪征月府鸳鸳牒(韵篁),不唱当年玉树花(西溪)。
我是闲愁忘不得(七夕生),生同燕子惯离家(竹士)。
冷雨幽窗病起时(碧城生),润娘膝上坐题诗(鉴湖)。
无端知己推红袖(七夕生),各有秋心上鬓丝(芷桥)。
本是鬘华宜供佛(杯湖),不堪持赠只相思(韵箕)。
十年闲却昆仑手(藉庵),薄幸休嗔杜牧之(竹士)。
灵蕤篇赠金缕杜孏卿
灵蕤匝叶舒琼影,晨露香霏玉魫冷。
绝代佳人空谷姿,含愁独向横波静。
载酒闲过杜曲家,画楼空际碧阑斜。
韦娘眉黛秋娘鬓,湘浦神仙洋浦花。
神仙绰约花姿缛,眉黛弯环鬓丝绿。
云丝结麝挂笙囊,月睇回虹开镜褥。
腻雨芳尘十锦塘,西冷华胄字温郎。
六萌绣毂初迎薛,百琲明珠乍聘梁。
妆台懒听笼鹦语,雁钿飘零问谁主。
别种樱桃一桁花,竟同杨柳三春絮。
娉婷帘底记初逢,两颊槟榔映酒红。
细撷鸾翎挑烛泪,暗兜莲叶倚屏风。
银河络角牵牛抱,更拜支机乞天巧。
入掌真宜凤子轻,避羞犹似鸦鬟小。
未容撒手赠将离,唾点难抛半臂衣。
隐渚雏鸳娇并睡,向风乳燕怨孤飞。
青琴生小洲南住,闻说扁舟欲归去。
劫海频劳精卫魂,情天愿护芬陀树。
萍缘絮果未分明,唱到鹍弦第四声。
樊素何当依白傅,江东空自愧云英。
评花小诗百一首
寄自托耳,葱绮错纷。慰往惜今,荄枯互竞。以齿隶艳,寓讔辟谰。意婉而直,辞显而晦。其有春秋之微意乎?
暖翠琵琶玉叵罗,十年曾记听清歌。
贴屏一褶鸳鸯被,知有凉灯照断荷。(李苑君)
过影珊珊有玉声,王家小奕早知名。
背人慢唱罗敷曲,陌上春来雨不晴。(俞雪香)
罗荐秋凉染碧埃,夕云不罨黍娥台。
兰苕枯尽葳蕤叶,剩有啼蛄吊月来。(翡翠三)
窣烟六褶藕丝裳,竞体旃檀递暗香。
十八胡笳翻怨拍,文姬有父是中郎。(洪翠卿)
记从汉上别晨烟,怅绝云英玉臼缘。
夜雨打池荷尽折,不留片叶护鸳眠。(洪小二)
最宜簪菊一枝斜,石翠秋衣织凤花。
应是老莲纨扇本,独含古媚扫凡华。(袁桂方)
自扫杨花葬蝶裙,篝兰谁与夜深熏。
眼看江水成秋色,吹到鱼鳞是断云。(白 蛇)
轻烟散尽梦无多,六槅文疏抵绛河。
知否周家红藕婢,至今能唱洞仙歌。(虞润卿)
旧时帘幕只鹦眠,打桨东归已来年。
闻道话儿亭畔柳,丰姿瘦似顾娟娟。(王莲清)
天寒补屋苦牵萝,旧袂香痕已不多。
嫁与东邻沈和甫,一生受用是清歌。(杨眉史)
畅好灯初酒半时,十三筝柱笼红丝。
湘花湘草飘零尽,留得残云护竹枝。(杜素芸)
向人敛袂故矜持,春思偏从暗触知。
掷与湘奁画眉笔,蘸花研露看填词。(朱蕙卿)
玉髻珑璁插闹妆,苦随群艳斗容光。
却输浑脱无闺气,抵过公孙舞剑娘。(王二姐)
自是东邻掌上珠,不堪流落向穷途。
莫提旧日桐花事,眼见么鸾养玉雏。(陆莲卿)
十年香火了前因,天际茶山与佛邻。
愿借青麻重庆石,细研小凤赠宫春。(谷雨茶)
镜里花光惨不红,疏灯滋味问谁同。
可怜一剪秋娘鬓,吹向飘萧落叶风。(钱桂卿)
羞解罗襦搭画窗,玉虫遥夜媚银釭。
阿谁手挽波斯女,醉里看陈大体双。(王兰芳)
锁山寒绿照深卮,记得高筵坐酒时。
绕屋春杨都吹尽,夜鸟犹觅旧栖枝。(洋 兰)
十二兰房七宝台,奇花卅六洞天开。
灜壶海上三神秀,翠羽金支斗胜来。(夜蝙蝠 檀香果 玉胡蝶)
监酒司枰事事宜,笑翻新论语蛾眉。
太冲著作惊天下,只逊安仁玉样姿。(陈梅卿)
无双国色楚莲香,细撷烟丝织藕裳。
记得樱桃明月底,醉翻花影捉迷藏。(朱兰生)
起掷琼樽泣数行,只如秋燕避斜阳。
蘼芜已嫁横波死,应分飘零到卞娘。(素 云)
褪尽缃桃春不妍,碧萝门巷有残烟。
西风入夜灯如豆,只拥寒衾听杜鹃。(杨小环)
琼钗偃髻夜飞蝉,画袂柔香玉井莲。
不饵人间烟火气,除将天上藐姑仙。(何素君)
四壁春山闭苎萝,一丝云影画霜蛾。
叙州鹤钿称诗妓,那及红儿慧悟多。(王素芳)
相思天末暮云低,莽莽河桥接大堤。
凄绝柳梢眉子月,枕函来照梦边啼。(张月香)
辜尔湘南一片心,金笼闭梦十年深。
已无人问安妃阁,苦抱秋翎怨秃襟。(鹦鹉四)
梦魂不傍汉宫游,约略明妃塞外愁。
关雁一声沙草白,起弹银拨唱凉州。(丁远香)
惯将笑眼送流云,倦靥微红似薄醺。
江上芙蓉烟水阔,有人枕瑟忆湘君。(王管香)
寻常眉黛瘦横钿,略带春愁便可怜。
入夜分明纤月白,玉萧吹梦落梅边。(徐兰卿)
沉沉睡起坐恹恹,楼上西风近夕尖。
对镜自看还看菊,掩奁不语更垂帘。(桂香二)
青裙黄舄佛家妆,龙女天衣自在香。
多恐绮词消慧福,懒携锦瑟唱鸳鸯。(张醒香)
欲嫁琅琊大道王,更无心绪了残妆。
解将约领通犀扣,掩泪筵前赠七郎。(昊湘苹)
屏弃罗纨谢粉脂,丰神亦复减他时。
摩云阿阁青桐树,让作飘鸾泊凤枝。(应阿凤)
独立春风拥画髻,四娘儇态压桐桥。
无端遣嫁毗陵去,从此南园卉木凋。(双 珠)
乌鹊高楼烛影衔,唾花点上越罗衫。
楚芳玉润吴兰媚,文字知音有蜕岩。(史兰卿)
手捉杨花怨薄情,兜娘生小住州城。
春江一舸辞家去,两岸黄鹂与送行。(王萍香)
倚门亸髻学夭斜,不嫁梨花嫁杏花。
莫讶文如江夏冠,婉卿身世出长沙。(应月仙)
窈窕春莺韵绝佳,笑声背地泄风怀。
夜凉刬袜携琼烛,悄步苔阴觅堕钗。(沈兰因)
迥绝危楼对夕阳,水云如絮雁天长。
芙蓉落尽秋江晚,一蓼当风自倚妆。(芝香三)
袷衣疏鬓病宜秋,颇识吴娘暮雨愁。
晓拨莲房收宿露,不防叶底有眠鸥。(台阁凤)
分明旧泪污残茵,转觉重逢一笑亲。
博士不来中瓦住,师师门巷恐无人。(施玉芳)
心事难通一点犀,更从何处索零啼。
画楼天半帘高卷,冷落斜阳照燕泥。(绣 鹅)
高鬟两两照银荷,花底春筵荡曲波。
颇厌洛真淫冶习,愿从天水觅仙哥。(林葵卿)
玉绡凤衵手亲裁,弱梦随云倘夜来。
一树辛夷金线巷,垂花门角有苍苔。(范蕊芳)
暗回微睐瞥狸奴,绝妙红闺午倦图。
还惜画楼罗帐底,昏灯照梦落春芜。(王阿蕊)
千里江城澹碧云,登楼无都望斜曛.
鸳鸯冢上相思树,只挂金阊紫玉裙。(王阿润)
柳丝生小鲍娘溪,春日湔裙过水西。
一曲箜篌公子去,遥看楚树洒零啼。(王素卿)
红兰宛转段家桥,媚向东风倚病腰。
侧鬓西冷看山色,水荭花影上春绡。(王月娥)
布裙椎髻孟家妆,羞睨人前道胜常。
为尔微吟团扇句,不期天壤有王郎。(姚玉生)
结臂连环玉琢成,沙才妙嫩艳倾城。
鸳鸯鸂鶒原相偶,漫数徐家两阿英。(胡灵香)
眼云缬醉向人微,翠缬珠蘅绣窄衣。
记赛春街三月社,月明细马驮花归。(杨双喜)
夕窗凭镜暗凄然,春息微呵袅弱烟。
便道丰姿如董宛,飘花零叶总堪怜。(范玉梅)
锦碗芙蓉四幕花,密楼藻井一层纱。
凄然拥髻樊通德,坐对伶元说赵家。(徐爱珠)
织蕊梳花愿已违,宫声颠倒十三徽。
不听落叶回风曲,犹道江南燕尚飞。
但有荒萝满若耶,难凭越女艳如花。
醉听白纻吴宫曲,何似溪头看浣纱。(上虞桂)
锦簏冰瓜养睡初,月牙横几倦晨梳。
绿翘早嫁徐君旧,定厌繁华北路鱼。(李意兰)
铁板铜琶唱大江,西来潮气未全降。
曲终仰看天边月,照见南飞鹊一双。(杭州绣凤)
莫听小玉院门鸦,莫折窈娘井上花。
莫变商声歌子夜,请看飞雪搅寒沙。(四 喜)
晚翠风神剧曼殊,飘烟窣水合欢襦。
结缡尚未逢张四,敢效酸斋诮买奴。(张绣凤)
窣地猩红耀锦裾,丰肌灼灼照芙渠。
掌中难觅昭阳燕,怪底刘宫嬖媚猪。(姜橹香)
彩云小队压天魔,瘦影春鸿掠月过。
敢似樱桃谗石虎,帐中倒授有金戈。(许 福)
回风丽曲阻重听,江水迢迢去越舲.
杨柳楼台苏小宅,夜来明月梦西泠。(尤秀宾)
龙熏雪色漾水纱,忍向蕃厘问旧家。
不醒阿■⑼蝴蝶梦,玉真偷过隔江花。(沈 桂)
长信天高断旧恩,自翩茜袖拭啼痕。
红儿幸脱罗虬刃,好忏维摩闭画门。(杜 兰)
堪人属意是虫娘,露液云酥浃骨香。
兄妹无恩鸿信阻,年年风雨走关梁。(如 兰)
苏合微熏宿火温,雨中罗帐记黄昏。
一淮荡尽残春絮,忍访当年寇白门。(叶秀兰)
醉里愁听菩萨蛮,交鸾绣被叠屏山。
雨晴月白天如午,烛影横花花照鬟。(桂 珠)
孤影伶俜是断鸦,曲传幽恨到琵琶。
小桃已怨无人护,况向东风伴柳花。(徐月卿)
不向平陵看射雕,几回对酒坐疏寮。
剪灯醉读双红记,剑气琼声满碧霄。(袁翠凤)
飘落他乡似断鸢,春阳不系秣陵船。
我怜江上无瑕女,枉解怜人与自怜。
一桁虾须窣地垂,病痕疏到远山眉。
经秋颜色黄如菊,绝似当年金树儿。(柴阿润)
惯嘘兰息袅琼蕤,动若痴迷静若思。
随絮尚容流水荡,难禁风力是游丝。(陈兰生)
画院谁陈秘戏图,晓窗水色映琼肤。
朝天虢国能坚宠,暗笑真妃泄塞酥。(王文香)
琐子身材嫩玉肌,流珠眼色卧蚕眉。
姗姗禀性真如意,合与黄娘作侍儿。(王阿保)
亦工颦笑亦佯嗔,略带微酸更可人。
惯抱箜篌歌泣露,桃枝绰约认前身。(楼吟香)
灵芝新茁水精苗,护以龙烟似玉绡。
一样翾风年十五,如何六万买春条。(朱问梅)
双交屈戍静无声,鹦鹉低鬟唤宿酲。
酥胛玉肩谁受得,只除魏野解风情。(戴绣兰)
珊珊瑟瑟佩明珰,错认珠帘第四娘。
一袭青黄鱼子缬,东风吹作杜蘅香。(戎 馥)
楚女腰肢渐减围,不因春草怨芳菲。
眼看黄竹空箱在,忍为他人作嫁衣。(方葆生)
南来夷虏陷昌州,险夺名花出画楼。
漫恨不如毛惜惜,问谁枕刃护高邮。(沈瘦海)
雕屏六扇灿堂花,清极筠帘似水遮。
要倚颦婆听阿鹊,来寻妥十二娘家。(润 宝)
李家翠翠马娉娉,姊妹双花耀肉屏。
莫怨桃根太娇小,我愁桃叶易飘零。(孙双凤)
病里含鱼肺不凉,慵来小髻拥愁妆。
玉壶一勺灵芸唾,应有仙坛紫奈香。(许蕊球)
玉蕊无言耀远春,东风一笑赌千缗。
倘翻瑟瑟屏风谱,先写温肌小鬓人。(孙爱月)
游戏天仙谪上京,不徒花婉借棋枰。
袒衣醉打关西马,密院三更有笑声。(洪红香)
再顾难寻陌上车,玉鱼深锁五侯家。
请看燕子穿门去,一树春桃依旧花。(吴蕊娟)
黛色分钿秀可餐,暗芬融息似春兰。
玉蕤紧抱香心露,着意迟开怕早残。(金 林)
一渠花泪冷初凝,怕踏春花过马塍。
当世已无姜石帚,小红只合葬西陵。(陈宝玉)
香桃作骨瘦难支,倩女春魂弱自疑。
枕角断红收不尽,药烟茶气缭丝丝。(殷爱姐)
第三院落住红绡,背影春灯按玉箫。
那得昆仑锤猘犬,碧天无尽夜迢迢。(许月舲)
尚含睡态约残云,入颊红肌有簟纹。
要约邻姑闲斗草,不知花外已斜曛。(杜赛金)
不是文舒定满营,天池香水浴娇婴。
灵妪手植蜻蜓树,能作丹刚九奏声。(范 润)
麝月揩摩甑露熏,泪为行雨意为云。
湘兰解践新簟梦,不唱青灯白练裙。(俞小雪)
熨花贴柳未全谙,酒半风怀荡不堪。
转爱得怜堂上住,垂髫扶竹乞春柑。(李玉香)
拉杂花枝锦洞春,天魔别队颖龙津。
红鸜未剪双歧舌,便拍帘钩学骂人。(王楚香)
菡萏心情豆蔻年,春波如醁照婵嫣。
停骖一顾鸣珂曲,可有他时汧国缘。(王阿环)
东园花女怯风姨,洗靧春容避酒卮。
愿乞七星幡一座,与他密护过春时。(张瑞芸)
黛石蓝脂画不如,娇啼宛转掌中躯。
十三年纪鸦鬟绿,莫是燕京李夜珠。(小 福)
灼灼盈盈髻未梳,高秋明水漾新蕖。
六桥油碧他年见,眼底群花总不如。(杨阿翠)
痛饮醇醪无太阿,年华如水逐清歌。
翻空且当离骚读,莫罪灵均绮语多。
十洲春语(下)
捃余
盖仿余澹心《轶事》、捧花生《余谭》之例,缋新悦,志随欢。匪云夸张,实系感慨。以为无益语也,则当拉杂摧烧之。
客初至院,则密室供坐,假妪伺客,细荈瀹香,款语留盼,谓之“茶围”。沸酒炙肉,醉重气微,烛光滟淫,巾钗影乱,谓之“酒局”。猱童传简,花舆过街,珠锵玉摇,侍座佐饮,谓之“出局”。霜柝三报,兰汤再巡,月沉灯炧,燕昵达旦,谓之“留厢”。疲辰侠夜,怨旧怜新,一十二时,不知销黄金几许。
院中竞尚小曲。其所著者,有软颦、淮黄、离京、凄凉、四平、四喜、杭调、满江红、劈破玉、湘江浪、剪靛花、五更月、绣荷包、九连环、武鲜花、倒扳桨、闹五更、四季想思、金银交丝、七十二心诸调。和以丝竹,如袅风花软,狎雨莺柔,颇觉曼回荡志。
妓饰尚新。鬓髻有西瓜、蝴蝶、蝉叶、假元宝之类。簪钗有连心、蝠蝶、插兰、十钱、龙舟、秋叶、狮凤、琴钗、玉千金、穿心兰、万卷书之类。耳环有竹叶飘钱之类。饰发者,有软末利、银丝末利、月斧兰、笤帚兰、珠蓼花、五凤船、钗盘花、抱髻绒。饰颜者,有蛾包、春包、貂搭、半边构、珐琅钿、流苏带。饰指臂者,有马鞍指钏、想思钏、唧鱼背指、锁手锁、缠丝累丝连环。饰项者,有骨牌领、台盘拖、鬓如意。衣则一字、琵琶诸衿。裙则双挑、百裥。鞋则过桥、秋片、三镶。中度纤秾,耀色晶灿,已不啻杨家奇服,变化若神。
月湖之船,仅有单划小鸼之属。低篷侧版,湫溢不堪。近时城北舒氏仿昊式,制平顶酒船。篙舷雕缋,阑柱丹碧,羊灯悬幔,蠡屏障纱,茗碗香厨,琐事咸备。人称为舒家船。傍柳寻沽,载花觅月,有借以供游泛者。
院中肴席,多资于肆楼。漉汁调酥,咄嗟立办,六簋八碟,干润并陈,谓之“包桌”。选芬剔腻,味以意需,谓之“点菜”。食品之俊,有骑马蛤、桃花螺、丁香螺片、鸳鸯冰鲜羹、风■⑽丝、炙江珧、抱鳗拌春虾、圆牡砺羹、海瓜子、裙带鱼、荷叶鲳、金钱蟹之类。小食则以蚕纱饼、椒卷、玉兰酥、芙蓉饺、水饺、苏叶饼、凫茨糕诸种为最佳。鲜能振肺,清可醒脾。凫割羊燂,转堪隶视。肆之著名者,东门街状元楼、大观楼,鼓楼前聚景楼、春和楼,灵桥门街义聚楼、临江楼,郡庙前聚贤楼,县署前聚胜楼,三法卿天乐楼,江东如松楼、三江楼,东门外叙金楼。
郡城于四月望,赛元帅会,如得胜之彤云,文英之含香。西郊风云,南郊协兴、文华、集全诸社,炫奇斗巧,日费数万金。雕杠豸钺,缨葆霓旌,华盖五色,珠龙八宝,屏灯迤逦,五联九联,缀以珊瑚、靺鞨、颇黎、木难、翡翠、孔翎、鲜花、异鸟、流苏、锦缎之属。更以行院妓女,饰之绣绦画茧,绿絁红兜,扮演故事,谓之“抬阁”。制椒兰为舟,蝉纱葵锦,笼头撷腰,明眸皓齿,含笑荡桨,谓之“纱船”。有凌风艇、月舫、如意舫、凝香亭、百鸟亭诸目。惟时仙乐云停,跸路尘扬,扇影衣香,填塞闉阇。院中诸妓皆浓脂冶粉,备极垩涂,高坐广场,以为招飐。因之浮浪闲客,心许目迎,意弛神醉。虽元宵踏月,清明上河,有鲜此都丽者。
庚辛之交,海氛未靖,民鲜乐业,关市戒严。粉白黛绿之流,翻盛于昔时。有珥貂从军者,旁午之暇,更衣买歌,黄金挥霍,易同转饷。尝有诗寄慨云:
毡帛连江拥甲游,胭脂满地泼春愁。谁怜风雨屯军苦,绿酒红灯自画楼。
苏杭流妓,有来郡赶唱者,多卜寓于三法卿、沙泥街、后市诸巷,谓之堂名。皆能引笛歌昆山腔。近之所闻,如尤秀宝之“独占”、“埽花”、“惨睹”,陈云卿之“冥勘”、“北饯”、“赏荷”,王绣凤之“山门”、“冥判”,张如兰之“絮阁”、“借扇”,杨双喜之“思凡”,钱桂珠之“偷诗”,清丝脆肉,颇泥醉怀。外此若李月娥、陈宝玉、赵湘云、王巧林、王素琴、秀兰、桂兰、月仙、金林、爱珠等,亦不俗人。
王素琴,名四喜。丰姿憔悴而有楚楚之致。与桂珠、巧林、绣凤同寓万寿寺街蒋园。尝月下同友人访之,姬敛息坐隅,鲜与留睐。席上歌“借扇”、“见娘”二折,出腔收韵,绳尺魏家。余叹曰:“此音律中之鲁灵光也。”询之,知其少本吴产,声音之理,多受吴之名师,故与寻常擦坐者迥异。向住上塘丁巷,浮香阁为其旧邻。与余言壬癸间事甚悉,因作[迈陂塘]一阕纪之云:
又无端送春时节,箫边听唱吴纻。沉沉夜气蒙蒙院,酒醒清寒如许。灯渐炷,看水样帘栊,宛转留烟絮。隔烟随露。更露涤花明,花摇月碎,月警嫩鸦语。 休相羡,凤鬋蛾眉无数。当筵谁识羁绪。生僧青黛湖边柳,不系樱桃船住。君念否,有抱病兜娘,飘泊梁溪路。江南何处。望天末高楼,迢迢不见,但见雁飞去。”
杨阿翠,杭州人,依其姊双喜同寓后市。年十二,丰仪圆满,肤洁矑清。能歌“赏荷”、“谏父”、“佳期”诸剧。发吭惟亮,转调能纡,殊有雏凤声清之誉。
或谓谐适如杨眉史为辛夷,融浑如张绣凤为素馨,波俏如袁翠凤为玉蕊,柔和如林葵卿为迎春,温疋如姜橹香为棣棠,轻圆如张醒香为藤花,直率如沈兰因为凌霄,简捷如丁远香为秋葵,隽永如许月舲为瑞香,纤媚如徐月卿为木香,恬朴如孙月卿为腊梅,灵慧如李玉香为凤仙,亦足补二十六品之阙。
数年以来,如双珠之昆腔,润宝之弦索,并有盛名,今已成广陵散矣。惟许福之妹双桂,字月舲,能抚弦歌鸾凤箫,每一发声,令人低回欲绝。
王莲青,行二,向侨城北徐。能诵唐人小诗,清脆可听。一时俊游,多以诗篇投赠。莲青装池成册,爱护之若兼金。余曾题其后云:“丽愁少积,托姿以憨;侠情内含,露倪于谑。力屏庸冶,工炫异辉。石镜春朗,卓勺山鸡之影;秋烟夕敛,摇曳水荭之花。古意神取,众赏咸集。吐言惟淑,植心尤慧。吟玉楼天半之句,讽瑶台月下之诗。春婆之梦尚纤,秋娘之年惟少。余评量新遘,枨触旧欢。倚幕听香,背灯看鬓。惟时露欲霜变,绡衣不温;汉以蟾澄,晶槛若画。薄泥差慰,清谈与忘。聊润凤笺,短裁骄语。”云云。亦可想见其为人矣,今不知所终。
俞雪芗,字霙史。玉躯丰伟,蕖瓣尖纤,为旧院诸姬之冠。好弄墨,能楚楚作数笔兰,颇得元真子逸致。
陈梅卿,本吴产。初名云卿,同居金缕室。貌中人,举止旷达,异龌龊儿女子态。喜抗声为遏云响,“冥勘”、“北饯”,尤所擅长。弱管嫩丝,不能辅其气也。高筵坐对,得壮酒胆。
初云馆孙水卿、月卿姊妹,依润卿、素卿同居,若翠鸾之佐丹鸑,辉映并丽。卍舲生云:“润卿之腻在神,水卿之清在骨,素卿之密在意,月卿之洁在肤。”余谓润卿助以水而益润,素卿佐以月而弥素,固有天然相烘衬者。水卿,爱月字也。
王润卿之发,杨小环之肤,孙水卿之眉,王兰芳之目,杜孏卿之口,沈嫩糜之足,何素君之身材,皆足冠绝流辈。倘钟萃一身,益之以陈兰生之性情,范玉梅之声韵,楼凝香之态度,施玉芳之笑,王素卿之啼,那不抗手素蛮,齐肩梁宋。
味榄生赠玉立词龛诗二绝云:
竹扉敲破夕阳斜,帘额笼鹦解唤茶。
欲理残妆慵到晚,鬓边且插杜鹃花。
玉山倒处短檠挑,麝枕横铺度永宵。
一曲唱残浑不似,教人争耐倦眸撩。
赠初云馆一诗云:
忆睹明妆越九秋,予怀渺渺似东流。
关情却有姮娥月,推逐游人上小楼。
素卿、水卿索余赠句,因于席上填[洞仙歌]各一解云:
瑶台咫尺,看凤翎回展。似有云和语天半。尽翻裙玉碎,旋袖香飞,要揉得、竹影花枝零乱。 生情工旖旎,菡萏鸳鸯,写入芳姿合欢扇。唱到夜啼鸟,月上梧阴,须不似、昨宵员满。问刻骨相思为谁深,把枕角屏眉泪都弹遍。(此为素卿作也)
同乡苏小,爱韶年如许。却称盈盈掌中舞。怪红襟乳燕,刚出巢来,便解得、宛转东风情绪。 几回筵罢后,花影重帘,共坐疏灯听春雨。悄极夜深时,一尺湘屏,须不是万千山阻。恁当着人前惯矜严,又暗地、朦胧逗来眉语。(此为水卿作也)
玉立龛主解情,而复好言情。与之论古今离合悲欢事,辄倾听忘倦,笑涕相杂。兼工书,通文艺,以是名流时彦辈吟社之宴,多乐就之。投赠诸什,皆默识成诵。如九峰居士之“我已消除名士气,卿须珍重少年时。”灜谷之“论心真悔相逢晚,对酒方知欲别难。”评花仙子之“爱才惟见柳青眼,交友孰如兰素心。”尤爱讽之。背人拥髻,宛转微吟,每若不自胜其意者。或拟诸枇杷门下之薛。
竹隐生席上赠王润卿诗云:
西风飒飒短长亭,手擘红笺与斗吟。
莫道相如非女子,沈香亭北有知音。
勺药花开二月时,东风拂拂雨丝丝。
前生定是苏家妹,也解香山绝妙词。
余尝偕同人饮玉立龛话雨,章安铁头陀席上赠诗二绝云:
无端灯下唤卿卿,宛转歌喉妙未停。
唱到相思金镂曲,不堪风雨客中听。
黛螺眉子茜红衫,也有新愁付等闲。
底事含情无一语,香魂应绕大梅山。
时余亦有句云:
贴屏春影海棠娇,风过疏帘烛晕消。
难得相逢尽知己,如何不饮负良宵。
巡江戍海客兵多,凄咽群鸿掠雨过。
惭愧萧间如我辈,侧身花里听清歌。
某明府与润卿善,姬尝作七律赠之云:
侬家旧住绿云楼,雅客骚人几辈游。
才美如君真罕睹,情顽如我亦摇头。
繁华满目愁凋落,露水论交叹逝流。
一曲楚江曾熟记,知音原不在温柔。
慵扫蛾眉懒整鬓,瘦肩时复耸成山。
自怜风月情常淡,剩有吟哦兴未删。
廿四番风花有耐,十三年梦蝶无闲。
总然难洗琵琶恨,空洒江洲泪点斑。
可与吴下赵畹香赠丹阳朱生诗并传。
拟为玉立龛主人作《清课十二事图册》,并拉同人拈题分咏。缘乏绘真好手,事遂中辍。十二事者,听雨、倚月、抚帖、哦诗、理弦、擫笛、煮药、试香、灌花、调雀、拥被、整鬟也。姬复索余为《梅聘海棠图》寄意,因援“恨不同时”之说谢之。
“折柳”、“絮阁”、“赏荷”、“刺虎”、“扫花”、“独占”、“乔醋”诸曲,皆润卿所善歌。于“佳期”、“思凡”二剧,尤工搬演。尝偕灵蕤馆主过玉立词龛,擫笛为姬理旧曲,宛转更番,彻晓不倦。兴至则乔装挥麈,俯仰磬折,摹写曲情。钿侧鬟倾,鞋松襟脱,汗浃喘促,娇不自胜。旋复默坐依依,若颦若怨。因作诗纪之云:
对酒空肠断,闻歌易涕零。
大江飘独雁,远树堕残星。
共坐疏灯白,相看短鬓青。
谁携周昉笔,细与写娉婷。
鬓饰之花,玉翠取其贵,通草取其轻,近时如玉立词龛、麝■⑾楼、金缕室、初云馆诸处,竞以鲜卉相尚。即野蔷微、山踯躅、金银藤、七姊妹、夜来香之属,亦复缀之铜缕,袎若蝶形,敛色敷香,上亲芗泽。正不独茉莉、珠兰,为媚人之妖草也。
江东之渌西楼、俯来院,城中之苹丝水榭、净因小馆、栉雨楼,乙丙之闲,极一时酒宴之盛。近则粉黛凋悴,阑幕乌啼。过其地者,犹徘徊于夕阳花影间也。
螺峰居士为王润卿作水仙画册,题者多佳什。钱唐小巢居阁主绝句云:
凌波欲步水盈盈,韵比梅花一样清。
最是黄昏人独坐,晶帘未卷月初生。
情波脉脉托芳衷,咫尺盟辞孰与通。
自是素娥偏耐冷,不因遣嫁任东风。
交甫情移解佩时,神光离合写仙姿。
不须金屋将娇贮,纸阁芦帘大是宜。
西明题[望湘人]一解云:
忆群仙雅集,灯炧酒阑,喁喁如怨如诉。老眼看花,蛾眉着意,愁绝子乔写去。泪竹留斑,媚兰少偶,亭亭湘渚。怅隔江、风月凄清,卓勺佩环何处。 赢得文人机抒,叹莺花无主。龙眠妙手,纵罗袜行云,难写十分媚妩。赋就湘人,纱笼神女,红叶良媒修阻。曾寄与、一纸窅娘,解识冰魂绮语。
曼陀退士题[疏影]词云:
寻芳水曲,似当年曾见,解佩江渚。叶嫩青璘,蕊裹瑶簪,托根知在何处。春寒春暖檀心晕,恐过了花时弃汝。羡含香体素都宜,写出凌波欲语。 试看青莲笔妙,莫将他画作,胭脂媚妩。体衣趁轻铢,冻抱冰心,收拾定瓷盆贮。生怜罗袜微尘渍,总怨却、东风无主。问湘灵、若个通辞,勾起骚人愁绪。
余为填[卖花声]词云:
小蕾迸寒葩,暖玉周遮。东风吹到宓妃家。淡月如烟窗六槅,佩响些些。 尘迹谢繁华,梦影争差。铢衣细褶褪春霞。肯借犀心香一点,沁入梅花。
使范川太史见之,当以瑶台清影第二图署其册盖。
曾偕晚香生、佩秋生、灵蕤馆主小集金缕室,作花朝社。分筹斗韵,剪烛谈棋,檐月乍低,庭花无语。时鸦童鹤婢,藉醉早眠。兰姬御窄袖服,移行灶,拨火瀹泉,爇茗供客。桂卿效厨娘装,调山薯羹,煮脱粟饭,水母石发,俊味胪陈。更为亸髻倚肩,拈字索解,不知许事,相与兴酣。笑语未阑,东方延白,各含薄倦,隐几息神。梦醒推帘,则剩烛堆盘,坠钗在地,游丝缭鬓,燕影过衣。虽销金帐底,浅唱低斟,无逾此乐。
兰卿喜与人谈心事,喁喁切切,移晷无倦容,能使人意气消尽。过金缕室,寄怀杜兰,调寄[高阳台]词云:
薄翠含,明波濯盼,东风初茁兰芽。幽怨如丝,缠绵袅入琵琶。轻烟不障鸳鸯梦,展湘屏、暖玉鸦叉。最无情、一曲离歌,一霎天涯。 画楼寂寞重相问,有仄襟燕子,语过窗纱。枕角昏灯,不教梦断留他。更堪亸鬓横箫地,但蒙蒙堕絮飘花。问今宵、月在谁边,春在谁家。
时姬因遇事他适,信问久沉。崔护叩门,未免增依旧桃花之感。不知春风归后,得复重逢人面否也。
自海上夷警后,滃州诸女妓,多流寓两湖间。当以瘦梅沈校书为冠,当摘间情诗“珧草出山凡药贱,天骝下坂马群空”二语赠之。外此余所见者,如谷雨茶之风韵绵密,玉胡蝶之气息深醇,檀香果之格度端详,夜蝙蝠之举止闲暇,皆足倚弦月地,佐酒花天。
曲中之好风雅者,润卿以外,推范月香校书。少负盛名。居江东杨柳津。尝偕友人过靧春楼访之。时画檐燕静,远树沈晖。姬倦睡方醒,薄衣未扣。因与开奁秉烛,傍坐监妆。闻余有《十洲春语》之录,遂握发掷梳,检题赠诸作相示,并析其好丑,戒勿滥存。因录数章附之。纯斋尝为姬画《雪巘访梅》图,香痴居士题[满江红]一解云:
窄窄弓鞋,被一路暗香勾引。却仿佛、梦游曾记,罗浮风景。半郭半村都入画,是花是雪浑难认。趁朦胧寒月折回来,枝连影。 泉石意,清臞甚。脂粉态,消除尽。幸相逢林下,较量风韵。漫说此生修到未,试听小字低呼并。待明朝端整寿阳妆,眉梢晕。
碧天使者《秋夜过访》诗云:
踏破苍苔露正浓,簸钱堂下隐芙蓉。
名花入夜香无主,绣阁藏春月有踪。
睡稳海棠娇掩映,惊回蝴蝶梦惺松。
分明咫尺巫山近,犹恐巫山隔一重。
花朝生《约同人过靧春楼感旧》诗云:
细雨重帘午睡迟,花冠不整两鬟垂。
宿醒乍解春腰懒,半带娇憨半带痴。
歌筵仍向画楼开,旧日春心半已灰。
莫问雕梁风景换,纷纷新燕去还来。
楼前浓树几春盘,却碍西窗月色寒。
画里暗香风不动,梅花清影在阑干。
俱清婉可诵。时姬新绘《松阴凝思图》,研墨索题,匆匆未有以报。
余既为初云馆主人制[洞仙歌],主人意若未足,复索诗题扇。因作五律四首云:
薄罗新藕色,疏黛远山痕。
润发盘花腻,香心抱麝温。
彩鸾无秃羽,瑶草有灵根。
记踏婵娟巷,烟莎满画门。
细腰怜楚国,响屟媚昊宫。
静息吹春绿,醺肌滟晚红。
风情团扇约,月意曲阑通。
藻野初逢日,桃花喷玉骢。
风漪屏角湿,冰汗簟心凉。
夜烛飞鸾影,晨奁堕马妆。
闲愁传曲彖,秘语漏迷藏。
俪以金笼翠,贻之绣段黄。
韶年刘碧玉,丰采薛灵芸。
锦带葳蕤佩,纨帱苏合熏。
丽光娇海日,绮梦熨湘云。但惜卢家院,乌衣老燕群。
时灵蕤馆主亦作二律赠之云:
月钩眉曲曲,云覆发垂垂。
水意由来软,风情半带痴。
筵心花解语,帘角燕滋疑。
点屟娇谐谱,依肩笑索诗。
五夜连随月,三分初绽花。
纤腰怜锦瑟,韶齿认文瓜。
倚醉松红袜,含娇障碧纱。
春风凝豆蔻,旧雨话枇杷。
修月生与文香甚昵,素有啮臂之好。每生过姬,姬辄闭户垂帘,不与外事。其欢密逾乎形影,谣诼纷乘,终无能间。姬尝谓生曰:“金缕衣不足惜,所惜秋月春花,一年年等闲过去耳。”亦慧而解情者。记生有《己亥新夏重过翠芸阁即事》,调寄[金缕曲]词云:
侬本痴情者。更无端、灵犀一点,盈盈相惹。江月如烟天汉碧,十二晶帘高挂。记共结苹小社。酒半香初歌罢后,问几曾、真个销魂也。珠百琲,只空买。 盘桓最是三更语,感飘零、愁红怨绿,凄然泪洒。那复向侬羞薄幸,形尽少年娇姹。怪底事心猿意马。被角残云收不去,枉更番、花漏沉沉夜。忍重倚,画屏下。
李玉香自定城来,寓城中古织锦坊。吾友竹隐生颇昵之。生尝集唐句三首寄意云:
画阁春红正试妆(郑 谷),百花狼藉柳披猖(唐彦谦)。
林间戏蝶梁间燕(冯延己),不信年华有断肠(李商隐)。
纱窗日落渐黄昏(刘方平),深院无人独倚门(韦 庄)。
天上人间会相见(白居易),绣裙斜立正消魂(韩 偓)。
心事思量在眼前(白居易),多情信有短因缘(鲍生妾四弦)。
天长地久时相忆(卢照邻),忍使孤窗枕泪眠(李 因)。
王绣林,行二,郡之东鄙人。少失抚育,无所归,依文香为姊,故以王姓之。余字之曰“语香”,并以“花解楼”颜其室。今年方十四岁也。忆丙申夏杪始见姬时,姬仅九岁,蓬头赤臂,司茗炊为灶下婢。因语文香曰:“此雏凤也,当以销金笼养护之。”每过翠芸阁,必招姬相左右,侍栉挥纨,事事称意。或有时投怀娇泥,若深知余之怜且爱者。庚子秋重过阁中,则居然歌能贯笛,态可荡帏,如玉之出于泥沙,光采倍越。由是往来渐与欢密,矜赏委曲,不自知逾于恒情。颇思为量珠之聘,因作《花解楼本事诗》四首云:
感尔星匏谪女媊,玉筝横膝记华年。
柔枝抱鄂春能觉,纤月窥云影自怜。
逼酒新潮初泛靥,上头短发未齐肩。
迷离隔幕闲风趣,荡向微波总似烟。
狼藉金樽子夜歌,何年锦幰逐鸣珂。
营巢乳燕泥香少,贴叶新蝉涩语多。
酒醒灯残愁拥被,天寒袖薄怨牵萝。
妒他别院沉沉月,照见双鸾抱玉柯。
风过高梧月过墙,离萍合絮费筹量。
谁嫌小鸟难同命,不种愁花已断肠。
冷睇接襟寻堕泪,疏鬟贴褥腻温香。
昆仑已死人间侠,枉盼天星数角张。
我亦凄凉感鬓丝,香桃弱骨况难支。
飘花身世空成劫,团雪因缘转自疑。
曾解欢侬传密语,凭谁恩怨卜他时。
可怜梦里鸳鸯泪,滴入荷心冷未知。
《本事续诗》八首云:
自赚西施出苎萝,空山裙布久蹉跎。
驹因俯恋难辞靮,鸟纵高飞亦畏罗。
背镜怕修眉子黛,袅花愁听胆娘歌。
锦屏春色知多少,更恐流光等逝波。
早知瓶菊畏西风,款款滋培密密笼。
讵料生天欢喜佛,竟成堕地可怜虫。
但迎浅笑神都醉,未解深情睇亦工。
试看江潭秋后树,几多憔悴夕阳中。
谁信寻鸡反得凫,未防看碧转成朱。
移灯近座双眸避,对枕通宵一语无。
绣幕残香欺勺药,晴江春月梦靡芜。
倘逢天上灵威使,愿索生前位业图。
情天兜率会无遮,媱界珠林匝曼伽。
水玉却宜君子佩,海棠原是女儿花。
一编疑雨翻王集,再世非烟出步家。
眼底昆源通月府,未应秋浪阻蓦槎。
上元侍女极娥媌,水气为裳雾作髾。
岂竟浮萍终结局,只知孤燕托邻巢。
合欢拟借屠苏酒,续恨应无慎恤胶。
怪尔犀心春一点,暗随酒晕上眉梢。
袂响璁耳动六铢,夜凉刬袜踏琼铺。
微臣好色东墙玉,佳侠含光北里珠。
密护兰熏缠画衵,暗携水碗荐雕菰。
笼鹦彻晓坚防守,莫漫猜疑事有无。
空庭薄露凝苍苔,紫罽屏风晚不开。
云贴水痕吹影去,酒搀人气送香来。
痴心难为啼时隐,私语频教怨里猜。
纵使千金争一刻,谁将蜡炬驻残灰。
变征空挑卓女弦,幽怀枉写薛涛笺。
莲真自洁泥何污,絮到无归浪始缘。
但得小红依石帚,何输萼绿嫁羊权。
愿从闭户皈清净,莫漫春灯怨杜鹃。
《本事后诗》十二首云:
画楼风雨逼残年,坐对疏檠各黯然。
暗递深情邀夙誓,苦翻怨调促离筵。
细研凤饼和香嚼,懒拔蝉钗泥醉眠。
分付邻鸡休早唱,明朝江溆买归船。
相思三五玉蟾蜍,相约花开陌上车。
织爱到心潜缜密,含羞上颊故生疏。
熏衣掩帐寒差耐,拥髻推奁倦未梳。
听得梅梢双翠羽,罗浮清梦较何如。
解唱双行拢四弦,水天新谱续金荃。
愿依松长同纤茑,早出山流变浊泉。
漫断柔肠歌决绝,且窥冷眼试周旋。
生愁竹里湘灵馆,夜雨寒篝照独眠。
唾色春绒拖额斜,缠金短褶绣苕华。
每因谐谑防诸妹,偏喜矜持学大家。
亲捣麝煤和黛汁,背挑獭髓护香痂。
莫须人别江城后,起倚兰干望断鸦。
叶易成阴子易肥,如何不自惜芳菲。
横陈雪影怜姑射,泄语春香怨姊归。
未及凋残犹可护,久无亲串感谁依。
请看北雁天边下,只傍南云海上飞。
丁字帘栊小玉家,莲灯鸡枕剧丰华。
沁人软语如春水,逼梦深香似午花。
戏赌缠头开钿局,偷裁罗角补棂纱。
琴心许续求凰曲,须抱蝉弦问瓠巴。
夕妆新试郁金裙,晓靧微添苏合熏。
压水眉楼藏姽婳,博山心篆结氤氲。
女床彩凤延箫史,绣被文鸳拥鄂君。
爱绾春枝成连理,安知秋燕感离群。
腕阑金钏约玲珑,暗谜中央四角通。
纤李着花愁冻雨,弱莺试舞警颠风。
好修福慧还光碧,莫听飘零付堕红。
一妹天人何妙妩,应怜景武是英雄。
河自东流汉北流,茫茫无地筑琼楼。
榴花易惹红裙妒,春水难湔紫玉愁。
半晌牵衣当慰藉,更番迎睐作勾留。
荷华自护双巢翠,不管芦阴有泊鸥。
烟波江上静吹箫,仿佛松陵十四桥。
残月晓风堪昔别,昏灯罗帐又今宵。
婵娟碧玉题红怨,神女青琴和绿么。
寄与温妍周昉笔,凭人见惯总魂消。
青溪云锁小姑愁,那得金钱媵蒋侯。
渐识缠绵心欲死,知何感触泪频流。
桐梢么凤裁烟绮,柳角残蟾挂水楼。
悄向屏山寻断梦,几回小胆怯帘钩。
退红休洗旧胭脂,转绿回黄恐后时。
愧抱痴心供曲谅,暂挑风语耐沈思。
渡江何日迎桃叶,倚笛无心唱柳枝。
相约试灯圆月夜,拓笺细谱定情诗。
天下有情人读是诗者,当恻然鉴余之痴也。余尝谓姬曰:“仙葩初茁,善自培之。幸勿流浪性成,甘同春后杨花,徒飘零随坠蝶。则他时出污入净,未必非青莲会上人也!”呜呼!姬果慧似婉卿,必感张正字为知己,为之涔涔然泪下者。
甬江乃商渔通薮,日之出纳,以累万计。伧父大贾,多借坊曲为宴会交易之所,驰车朝往,挈灯夜游,恃侠负财,供其饕餮。以故风流旗帜,遍树阛衢,无怯而偃者。守土之令,忧虑风俗,思荡剔而扫除之。而邸将舆皂之流,姑息于外;调揉庙客之辈,卫蔽于中。皆赖诸院饱啖以浆,分润其橐者。一令未下,闻信如矢,键门寂管,相戒止哗。役吏反牌,以遁逸为报,而重帏复壁中,故依然扬斝荐衾,事事仍昔。守上者知其故,因之易装改服,密自访稽。幸获其一,罔补于政,益增弊端。且自僚幕丁随以下,多以纡门狭巷,为陶心息足之地。近蔽未明,求诸迂远,适贻笑路人。其相与魂迷色阵者,又多佳子弟。飘缨曳縠,邀宾集朋。置身烟云,视珠玉若泥砾;锢欲香粉,需操作以日时。迨婪尾已歌,床头早尽,犹是低徊金缕,怅望玉门。有师长父兄,加以鞭笞拘系,莫或禁其心之荡驰。稍恕焉则故辙复乘,益深沈锢。缠头周济,弥缝百端,及至悔追,亦已迟晚。若士生穷愁,更何能与鱼盐负贩辈,扬钱刀而竞豪侈哉。将谓董宛之于冒,李香之于侯,花薮柳泽之中,非无感睐微茫,情钟心许者,而百不得一,求合益难。亦聊于吟啸之余,以之佐觞酒,写牢愁,等诸听鸟当歌,对花当舞之意云尔。
耳无善听,虽解子母蒙冲之策,壬奇风角之占,卑言如展,罔所进告。惟与里巷串属,谋保饥寒,相视无恙。越辛之春,诸君以应承平之选,复计偕北行。渡钱塘,逾京口,入淮达河,登车行齐鲁,抵上京。东箭南金,英尘俊轨,辐辏于棘门之下,射策献赋,弹冠于于。昔之交游,多有齐辔群龙,金闺注字者。生尝上书者四,频遭摈斥,无望于离疏。矧兹处危,忧及家室,将安元迹于冥寂,薮窜而泽居,敢幸冀以表擢之荣,下逮于窘蠢?呜呼!既不能如介子、定远辈,投笔立功,勒铭燕然,以博取斗大悬肘之印;又不能厕班马之流,琼怀烟翔,结绶金马,以文章润色乎鸿业。读书三十年,终与驽蹇瓦砾为等,咄嗟兮奈何!出门远望,云日在天。迈心孤行,一往无涘。其甘颓弃以自放耶?而以牢骚落度之意,一寄诸幽馨顽艳之中,亦犹屈贾之苦心,而嵇阮之末计也。俯首听呵,诚何免矣。
后序
二石生以玉台之才,享洞箫之福。都门下第,闻变南归,既祔故邱,迹同逋骇。悼彼美之失志,慨才士之不遇。猿啼鹤唳,时复一呻;爱树愁花,倏闻短叹。兼以潘岳室庐之戚,杜陵干戈之感,恨难补于坤灵,悲益增其坎壈。遂乃削笔明山,涤砚东海,破涕为笑,言愁欲愁,闲情慧业,厘兹品目。足使越女吴侬,争传侍儿之录;花汀柳屿,竞长秋娘之价。就李亭长书于十二客者之巢。
〖注:■⑴,巾+登,同帧。■⑵,衤+施,音易,裳下缘也。■⑶,面+甫,颊也,从面,甫声。■⑷,谣,讠改虫,同珧,似蚌,其柱最珍。■⑸,王+尧。(无读音)■⑹,jū奭百改目+斗,音拘,挹也。■⑺,上雨下对,duì,音队,云黑貌。■⑻,分+瓜,音班,瑞瓜。■⑼,上麻下女,音摩,■⑼,尼。■⑽,鱼+孱。■⑾,巾+上穴下登,zhèng,音伥,开张画绘也。〗
林下诗谈 宋 阀名
范靖同妻沈氏,坐后园,观洒翠池,又上洗心亭,共索笔研为映水曲。沈氏先成曰:
轻鬓学浮云,双蛾拟初月。
水澄正落钗,萍开理垂发。
靖奇之,不复敢作。沈氏小字满愿。
王淑英妇,刘孝绰之妹。幼有词藻。春日,淑英之官,刘不克从,寄赠以诗曰:
妆铅点黛拂轻红,鸣环动佩出房栊。
看梅复看柳,泪满春衫中。
时人传诵之。
厉玄度江,见一妇人尸,收葬之。夜梦在一处,如深山中。明月初上,清风吹衣,遥闻有吹笙声,音韵缥缈。忽有美女,在林下自咏云:“紫府参差曲,清宵次第闻。”及就试,得“缑山月夜闻王子晋吹笙”题,用梦中语作第三、第四句,竟以是得赏,举进士。人以为葬妇人之报。
鄙尝谓:高达夫《燕歌行》,千载称之,第一篇皆三韵一换,独“铁衣远戍下”五韵,差不称耳。颜敷应声戏收曰:
边庭飘飘那可薄,绝域苍茫无所掠。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征拆。
却佳。
齐凌波以藕丝连螭锦作囊,四角,以凤毛金饰之,实以辟寒香,以寄钟观玉。观玉方寒夜读书,一佩而遍室俱暖,芳香袭人。“凤毛金”者,凤皇颈下有毛,若绶,光明与金无二,而细软如丝。遇春必落,山下人拾取,织为金锦,名“凤毛金”。明皇时,国人奉贡。宫中多以饰衣,夜中有光。惟贵妃所赐最多,裁以为帐,灿若白日。
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木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政悲秋,而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杨炯初见郑羲真,诵其侄女容华《临镜晓妆》诗,郑大击节。后诵己作数十首,郑皆曰“不如首作”,炯为之汗背。容华诗曰:
啼鸟惊眠罢,房栊曙色开。
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向月来。
自怜方未已,欲去复徘徊。
贞元中有周存者,性喜放生。尝放一鲤鱼,戏为诗,极佳。陆氏称之,末云:“倘若成龙去,还施润物功。”后入试,试题为“白云向空尽”。诗既成,苦于无结,忽忆鲤鱼诗,因改二字云:“倘若从龙出,还施润物功。”遂得通籍。
十二月花神议 清 德清俞樾曲园
议之上
夫霏红沓翠,大块之文章也;翦露裁烟,化工之能事也。隋帝苑中,尚有司花之女郎;唐皇宫内,亦有惜春之御史。而谓香国繁华,都无管领乎?乃世俗所传十二月花神,鄙俚不经,悠谬已甚。吴下养闲翁乃议更定十二月花神,属草稾未定,辱以示余。余适将有西湖之行,笑而诺之,未遑暇也。已而舟窗独坐,苦无聊俚。乃就养闲翁原议,以意参酌之。虽无青帝司规之权,聊附昌黎荐士之义。
正月梅花 何逊
按:梅花为林处士所专久矣,原议以处士为梅花之神,允符公议。然考梁何逊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逊常吟咏其下,后居络,思之,再请其任。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树彷徨,终日不能去。然则爱梅成癖,首推此公。杜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唐以前言梅花事,所艳称者。固无如何水部矣。宋赵蕃诗云:“梅从何逊骤知名”。孤山处士尚其后辈,以俎豆让之,或亦首肯。
二月兰花 屈平
原议二月为杏花,然兰为香祖,未敢从祧,易杏而兰,重国香也。夫兰之为花,得春最早。其后花者,蕙而非兰也。世俗重闽兰,则其花尤后,又蕙之别种矣。祀兰春仲,以副“春兰”之名,不敢混蕙为兰也。然奉屈子为神,则固滋兰而又树蕙者,接芳错芬,又岂徒九畹已乎。
三月桃花 刘晨 阮肇
原议以东方朔为三月桃花之神,然此儿馋涎,止在桃实,非爱其花也。改奉刘阮,则洞口桃花为有主矣。
四月牡丹花 李白
原议四月芍药花而以韩魏公主之。按古无牡丹之名,统谓之芍药。魏公诗云:“郑诗已取相酬赠,不见诸经载牡丹。”乃自唐以来,分为二种。且有“牡丹花王,芍药花相”之说矣。故改四月为牡丹花,而以谪仙为之神。“清平”三章,何减金带一围也。
五月榴花 孔绍安
原议以博望侯为五月榴花之神,盖以其使西域始得此种也。然考《博物志》张骞西域所得,尚有胡桃、蒲桃诸种,非止石榴,未可专之。按《旧唐书》孔绍安传,因侍宴应诏咏石榴诗曰:“只为时来晚,开花不及春。”时人称之,此事见正史,且是榴花,而非榴实。又其诗意,盖以自喻,非泛赋一花一果者比也。然则榴花之神,似宜移祀孔君。
六月莲花 王俭
原议以周茂叔为莲花神,然茂叔从祀尼山,未可以花神事之。《南史?庾杲之传》:王俭用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乐侯萧缅与俭书曰:“盛府元僚,实难其选,庾景行泛渌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人以入俭府为莲花池,故缅书美之。韩偓《寄河南从事》诗云:“莲花幕下风流客”,赵嘏《寄桂府杨中丞》诗云:“一从开府芙蓉幕”,并称述此事,以为美谈。然则,莲花之神,无以踰俭矣。他若谢灵运有“初日芙蓉”之目,然是论诗,非事实也。至于六郎狐媚,远公缁流,虽有涉于莲花,亮无关于祀典。
七月鸡冠花 陈后主
原议七月秋葵花,而以鲍明远为之神,因明远赋此耳。按:谢灵运有园葵诗,亦秋葵花也,则鲍、谢似宜并祀,然于鄙意皆未甚协。考《枫窗小牍》云:“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祖先。”则鸡冠花,古人所重。世传鸡冠即“玉树后庭花”。苏黄门鸡冠花诗云:“后庭花草盛,怜汝系兴亡。”《碧鸡漫志》非之。然其云:“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高不过五六寸,目为后庭花。”则仍与黄门诗合。今拟七月改用鸡冠花,而以陈后主为之神。后主以风流亡国,词克怜之,奉为花神,或鸡口犹胜牛后乎。
八月桂花 郄诜
九月菊花 陶渊明
十月芙蓉花 石曼卿
三者均如原议
十一月山茶花 汤若士
原议以石季伦为山茶花之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汤临川,虽名辈较晚,然玉茗风流,回胜金谷繁华也。
十二月蜡梅花 苏东坡 黄山谷
原议允协。蜡梅本名黄梅,其改今名,由苏黄始也。
总领群花之神 迦叶尊者
原议无之。按:既有群花,应有总领之者。昔迦叶尊者,于灵山会上百万众前,因世尊拈花,迦叶独破颜微笑,世尊遂付以正法眼藏。今以总领群花,色空空色,一以贯之矣。
议之下
尝读《淮南子》,书称有女夷之神司天和,以长百榖草木。草木有神,其说古矣。然其神必曰“女夷”,意者琼苗玉树,固女子之祥乎。夫娇花宠柳,虽吾辈之闲情;而访紫寻红,实闺人之本色。设有东都丽娟,南国佳人,椒糈兰香,以时致祭。则迎神送神之曲,当易阳律而为阴吕矣。因亦就养闲翁原议,参酌之。以唐宫十眉图,当罗虬九锡文焉。
正月梅花 寿阳公主
原议以梅妃为之,允符公论。考《海录碎事》,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自后有梅花妆。其事甚艳,然则移祀寿阳,亦公论也。
二月杏花 阮文姬
原议二月梨花,而以谢道韫为花神。未为允协。拟改用杏花,《钗小志》云:阮文姬插鬓喜用杏花。今以为杏花之神,红粉轻薄,占断风流矣。
三月桃花 息夫人
原议允协。
四月蔷薇花 丽娟
原议允协。丽娟事见《贾氏说林》。黄金买笑,诚韵事也。
五月榴花 魏安德王妃李氏
原议以石醋醋为之,事出《博异志》。所谓处士崔元徽春夜独处,忽有青衣引入杨氏、李氏、陶氏。又一绯衣小女,姓石名醋醋者也。然石醋醋止是寓言,并无其人,亦犹杨氏、李氏、陶氏,止是杨柳及桃、李耳。今以石为榴花之神,然则李氏可以为李花神,陶氏可以为桃花神矣。此议之未协者也。考《北齐书?魏收传》,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氏女为妃,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诸人莫知其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今以安德王妃为榴花之神,洵吉祥善事矣。
六月莲花 晁采
原议以西子为莲花之神,以吴下锦帆泾有西子采莲古迹也。然自梨园传唱其事,久化雅而为俗矣。考唐大历中有女子晁采,小字试莺,少与邻生文茂约为伉俪,及长茂寄诗通情。采以莲子达意,坠一于盆,开花并蒂。母闻之叹曰:“才子佳人,自应有此。”遂以采归茂。此事绝艳。 钦定《全唐诗》载之,而世罕知者。今奉作花神,不特为莲花添一佳话,亦且搜贤采逸之盛心也。
七月玉簪花 汉武帝李夫人
原议允协。玉簪得名,由夫人始也。又按:原议以凤仙为六月花,然六月既有莲花,无庸兼及凤仙。或移祀于七月,宋光宗李后讳凤,宫中呼凤仙为“好女儿花”。若七月改用凤仙,而从原议以李后为之神,于理亦协。又考花史云:李玉英秋日采凤仙花,染指甲,于月中调弦,或比之落花流水,亦韵人韵事也。附登荐章,用备采菲。
八月桂花 唐太宗贤妃徐氏
原议以嫦娥为桂花神。然嫦娥乃“常仪”之转音,实无其人。即如俗说嫦娥为月中仙人,则亦不得即以为花神也。考《唐书?太宗徐贤妃传》,八岁晓属文,父孝德使拟《离骚》,为《小山篇》曰:“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然则小山丛桂,不得专属淮南矣。以妃为桂花神,无忝焉。
九月菊花 晋武帝左贵嫔
原议九月茱萸,以贾佩兰为花神,用《西京杂记》事也。然九月不及菊花,终有遗憾。拟改用菊花,而以左贵嫔为神,菊花一颂,允宜俎豆九秋也。
十月芙蓉花 飞鸾 轻凤
原议允协。事见《杜阳杂编》。所谓“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也。
十一月山茶花 杨太真
原议允协。山茶花有一种名“杨妃山茶”,不嫌牵合也。
十二月水仙花 梁玉清
原议以洛妃为之,稍嫌附会。按《瓶史》云:水仙神骨清绝,织女之梁玉清也。宜即以梁玉清主之。
总领群花之神 魏夫人
原议无之。今补焉。南岳魏夫人为女仙中最贵者。《南史?邓郁传》称:神仙魏夫人忽来临降,则事见正史矣。《庶物异名疏》曰:花神名女夷,乃魏夫人之弟子。今故以魏夫人为总领群花之神。万紫千红,归其统摄。何惧封家十八姨乎。
清溪惆怅集 清 悔盦居士 辑
自序(集唐用黄■⑴堂骄文句)
湔裙水上,拾翠岩边,有美一人,亭亭独处。产耶溪而濯质,弄药争花;索皓月而按歌,调丝擫管。丛台妙伎,本是无双;天水仙哥,素推第一。糅初梅而委色,伴秾李以表年。始预风流,自然飘荡。妍妆袨服,降于巫峡之阳;雪肤花颜,藐然姑射之上。则有长卿消渴,始诣临邛。饯斜光于碧岫之前,选丽质于绮罗之列。经过款洽,幸无折齿之惭;朝夕窥临,多值敛眉之日。春山历历,暮雨沉沉。命妖侣于石城,留姓名于金谷。时则金釭二等,犹隔琐窗;牙管一双,新调铅粉。写琼毫而洞色,巧借丹青;把芳酒以留欢,会谐丝竹。能书善画,岂吟纨扇之诗;曲榻温炉,自夺鸳衾之价。香风乍度,斜领全开。揽明镜于怀中,坠纤腰于掌上。含情愈惑,不邀结而自亲;握手将违,尚殷勤而未已。
既而暖风习习,兰圃多暄;瑶草萎姜,长亭欲别。公子去而忘返,王孙游兮不归。梦佳期于北方,赠灵修于南浦。浣纱见影,尚悄悄以在眸;挑锦停功,亦伥伥而度日。惜流光之不驻,弦管相催;叹欢会之难寻,琴棋间作。斜窗印月,谁怜此夜之情;彩槛临风,已极伤春之目。辞红楼之婉娩,落絮飘花;登绮席以逶迤,丹莺紫蝶。
尔乃遇河间之姹女,骇汾水之佳人。托芙蓉以为媒,指兰■⑵而可掇。金铺月坠,已无为雨之期;锦席夜陈,复认吹箫之侣。云靡绿鬓,竞饰明珰;花艳丹唇,来窥皎镜。引臂替枕,楚襄之梦宜然;斜身引帏,洛水之灵非匹。花有情而独笑,月未仄而先阴。衾被罔留,膏铅不御。形单影只,同销地媪之魂;目断意迷,自有湘妃之泣。于是绕霞廊而转步,弹云璈而答歌。暂疑王母之台,近接天孙之馆。涨鹊桥之远岸,动影南棂;扈鸳砌之仙游,陪欢北诸。方且霓裳凤髻,云帔花冠,一袭轻衣,九茎仙草。双珠绝价,疑佩响于风余;四照灵葩,洗镜光于月夜。
讵料重扃驻燠,长庑生寒。问凉暄则芳树无情,观媚丽则瑶房有寂。誓山海而长在,良会不恒;与珠玉而俱灰,五情空热。长烟冉惹,爱罗幌之春风;余馥葳蕤,漱玉池之灵液。泛素波而径去,不觉魂销;剪瑶带而犹欷,初疑梦觉。嗟乎!芬芳九酝,荏苒百龄。逮花落而春归,竟月同而地隔。犹忆瑶台吐镜,银烛掩花。绡縠参差,绮罗回薄。捧金炉而入侍,兰察氤氲;抗璇闼而同嬉,管弦呕哑。仙凡阻越,去也何缘。非梦寐而不通,郁予怀其谁语。虽复圆珰月聚,佩以幽襟;颓鬓云垂,题于团扇。亦何能使华笺五幅,顿华履以自持;琼树一枝,伴琼椷而不去也哉!
仆文非绮组,学乏缣缃。时阅瑶签,常持缥帙。思齐宋玉,庶几申骚客之情;犹赋陈思,仿佛入神仙之境。精灵忽恍,乃为抚掌之资;梦想徒劳,粗得捧心之态。缘情不忍,与影俱游。修蛾再睹,无忘欢好之时;匣镜重窥,更伫丹青之玩。一盼一睐,一肌一容,靡弗长短侔形,秾纤合度。顾我则笑,忽欲去而中留;望之若仙,似将翔而复倚。琼台易接,是耶非耶?然而断章摘句,寻耻雕虫;散藻摛华,希声刻鹄。淫文艳韵,劣近于讴歌;丽质冶容,尚惭于风雅。藏之幽房密寝,殊不类其为人;刻乎贞金翠珉,岂敢传诸作者。有欢有戚,且叹且言。仿佛烟光,依稀仙躅。倩徐陵作序,终传郑国之香;为逸少装书,真谓羽陵之蠧。岁在元黓敦牂,如月朔日,悔盦居士纂于三十六天长雨花室。
悔庵银河吹笙图序
银河吹笙图者,悔庵追悼镜娘之所作也。瑶瑟停弄,湘天空而雁啼;琼箫罢吹,秦月冷而凤咽。树色秋晓,鹊飞何年;楼头夜明,蟾挂今夕。镜脉脉而无影,烛幢幢而不晖。合欢之房已芜,姗佩之幄何黯。縠薄于雾,寒衬五铢之衣;裾轻若霞,瘦销一把之玉。榭碧凝恨,委丛花于曲廊;墙红界愁,交冻藓于文甃。梧桐半死,宿露犹翻;杨柳长眠,清霜未歇。蜀客魂断,听三更之杜鹃;缑仙梦归,怆千载之辽鹤。伤心之事,谁能遣乎?
溯夫绛馆校籍,群推懿真;黄庭钞经,独授妙想。鹤扇曾障,逢洪崖而拍肩;鹇冠忽欹,渡弱水而撝手。閴寂琳宇,空虚碧城。莓苔院扃,薜荔帷卷。玉殿思悄,说幽盟于往年;瑶台气清,忆旧梦于隔世。方谓丹餐绛雪,屑饵元霜。青鸟时窥,翠莺晚跨。月中捣药,或呼蟾来;云外传书,多附鹤使。岂知阆苑之谪先返,玉峰之期遽行。翳桂旗于西山,飞芝盖于南浦。望凌波之袜,洛女原神;怀明月之珰,江妃忽逝。
顾乃仙劫虽历,夙缘未忘。待阮郎而不归,携萧史而才去。丸分驻景,愿从碧落之游;箓受观香,请列紫清之侍。事会多阻,音尘竟湮。条脱之金尚缠,参差之玉空叫。羯鼓声促,惊羽化而袂飘;丛铃语凄,泣香销而幡护。桃碧千树,人间断肠;梨红一枝,天上弹泪。何必锦瑟破梦,方吟悼亡之诗;玉箫逾期,始制伤逝之赋。
嗟乎!三生絮泊,半响粱炊。石火之光倏销,昙花之影偶现。霜零青女,妆斗婵娟;星隔黄姑,路悲迢递。天茫茫而结恨,地郁郁而埋愁。飚轮不停,烟辔长往。银甲爪冷,擘麟几时;绣鬟肩低,驾鹿何处。展是图也,不犹可想象飞易,追寻坠簪。驻惊鸿于卷中,招别鹄于琴里。团扇在握,慨秋风之弃捐;佩环空归,传夜月之怅望也哉。
然而渚宫云散,梦未觉于楚襄;吴市烟沉,情徒伤夫韩重。惭无雅奏,变哀蝉之声;窃有寓言,参化蝶之谛。夫清浅碧海,看扬尘以几回;寂寥青天,悔奔月以终古。灵药难觅,劫灰易飞。水阅千龄,云浮一映。即使香案旧吏,电钥早持;珠宫清班,霓裳高咏。而刘纲仙眷,岂琼肌之不凋;曼倩细君,将绿发之终槁。
今且名并剡玉,像同模金。自写明妃之图,争题幼妇之句。虽复钗上双凤,颈缘谁回?匣中一鸾,影怯独舞。槛曲罥纲,晶屏寒而夜开;床空栖尘,玉簟冷而宵竟。未免只益凄哽,倍销别魂。屟响恨其来迟,帘 旌愁其隔断。至乃脸际余晕,眉间薄颦。晓山敛妆,秋水呈媚。固已霞气莹抱,追姝子于罗浮;雪光映肤,遇神人于姑射。何况矞云涌现,如升银台;翠水回环,似接瑶岛。仙帔风曳,步虚之声宛闻;画裙烟飘,冲举之势恍觌。揽蕙带而徐结,寨荃香而试纫。听擫管于三霄,赠支机于七夕。或者星辰如昨,针楼许邀;日月更长,壶峤容住。磨镜市上,随负局之翁;弹璈庭中,逐吹笙之伴。则金榜重辟,琅函再开。宫居广寒,界近兜率。榆青鹊渡,盼乘槎于张骞;桂白兔圆,期淬斧于吴质。岂但绢裁一匹,图缥松溪;还当券署十华,简题蕊阙。
光绪壬午花生日,钱塘黄祖戴才伯甫叙于驼沙廨舍之浣尘小榭
清溪惆怅集题辞
清溪曲 (武进)屠 庚(公积)
妾家住清溪,杨柳垂大堤。
堤边有明月,夜夜闻乌啼。
唤郎采莲去,秀渌娇罗绮。
花底一尺天,暗香催梦起。
妾心比莲子,愿托夫容里。
夫容飘秋江,莲子坠秋水。
鸳鸯不双飞,泛荡溪东西。
风波弱菱叶,画船人未归。
昔年歌舞衣,零落知几时。
溪头旧门卷,芳草空萋迷。
惆怅曲 (武进)刘心宝(星伯)
惆怅复惆怅,忆昔清溪上。
溪水碧于油,美人楼上头。
楼头月如镜,楼外花交映。
花底结同心,鸳鸯春睡深。
卷帘睡初足,窈窕明双玉。
春酒醉流霞,斑骓留妾家。
斑骓还惜别,寂寞清溪月。
清溪月有情,妾心溪月明。
春归花事晚,嫁与东风管。
东风倏已阑,太息花枝残。
梧桐抱秋影,院落依金井。
金井露华凉,辘轳凄断肠。
凉天碧云杳,消息传青鸟。
惆怅溪边楼,乌啼夜夜愁。
银河吹笙图题词
长相思(韵用词牌名) (泉唐)黄承湛(剑虹)
长相思,酷相思,镇日肠回十二时。沉沉玉漏迟。 醉春风,怨春风,零落夭桃一萼红。香销怜个侬。
镜中人,洞天春,影隔湘帘玉烛新。巫山一片云。 月当窗,惜双双,藕色衫熏四和香。栏凭八宝装。
梦扬州,少年游,怅望仙人百尺楼。银河桂殿秋。 一丛花,惜秋华,解唱当筵穆护砂。虹桥西笛家。
系裙腰,殢人娇,月底修成百字谣。慵吹碧玉箫。 梦横塘,意难忘,眉样轻颦西子妆。图留百媚娘。
浣溪纱,散余霞,佳约同看陌上花。湖堤苏幕遮。 踏青游,过秦楼,教谱霓裳四换头。鞋杯金凤钩。
忆仙姿,恨来迟,管领东风第一枝。玉腰蝴蝶儿。 醉花阴、两同心,珍惜韶光一寸金。文鸳恋绣衾。
贺新郎,满庭芳,湘月无言上海棠。猩屏围暗香。 剔银灯,诉衷情,人在瑶台第一层。仙桃醉太平。
凤栖梧,宴清都,分得梅妃一斛珠。春风瑞鹧鸪。 玉楼春,梦行云,懒掠低鬟结带巾。樱桃点绛唇。
琐窗寒,惜余欢,斜背兰釭解佩环。神仙离别难。 绣停针,恋情深,梦绕罗浮翠羽吟。蝶裙重叠金。
柳梢青,喜迁莺,风笛声低望远行。离亭驻马听。 鹤鸽天,醉垂鞭,南浦春帆下水船。几时人月圆。
武陵春,探芳新,绿浸溪头冉冉云。桃源忆故人。 占春芳,剩垂杨,妒煞流莺情久长。红腔字字双。
惜分飞,泾罗衣,寄语清溪杨柳枝。休教乌夜啼。 芰荷香,买陂塘,蟋蟀声中豆叶黄。新秋玉簟凉。
阮郎归,误佳期,折叠箱中金缕衣。亭皋霜叶飞。 鹊桥仙,喜团圆,并蒂才开隔浦莲。偏孤镜里鸾。
燕归梁,倦寻芳,苏小坟边柳色黄。泥衔秋蕊香。 采明珠,葬西湖,花犯玲珑唱念奴。谁家红袖扶。
玉京谣,忆多娇,何日双携紫玉箫。飞升透碧霄。 蕊珠间,喜朝天,想见瑶台聚八仙。云低菩萨鬘。
月华清,桂花明,风递瑶笙引驾行。骖鸾忆帝京。 玉栏干,玉连环,定许金仙捧露盘。嫦娥相见欢。
金缕曲 (泉唐)王以■⑶(慕佣)
带水银河隔,恨秋来、填桥鹊散,竟无消息。只恐黄姑难再渡,蟾影半规似玦。但小立阑干左侧。金井寒螀凄泣露,更梧桐院落鸟啼急。问此夜,是何夕。 缑山枉说吹笙客,叹神仙、一般飘泊,瑶京同谪。料得银屏人未睡,长守清秋孤寂。空怅望天青海碧。襟上零星余泪点,伴海棠惨晕猩红色。看宝镜,上花蚀。
千古伤怀抱,问人间、元都观里,绛桃多少。侍女遥传仙驭下,缕缕彩云旋绕。比昔日庞儿瘦小。依旧含颦眉叶剪,捧鸾笙不谱相思调。偏一霎,梦魂觉。 瓜皮艇子清溪棹,忆当年、翩鸿顾影,菱花同照。惆怅采鸾仙去后,今岁春归更早。早一架荼蘼开了。天上应知还惜别,盼瑶台可许乘风到。鹃血尽,碧空杳。
菩萨鬘 (阳湖)吴宝钧(子和)
芒芒恨事从头述,风流又累才人笔。委婉诉仳离,怨春空咏题。 绮怀抛未了,字字相思稿。几度忆鸾笙,几重扃碧城。
双成只有云英比,何期小谪红尘底。好梦镜中人,镜湖西子颦。 爷娘悲早故,零落还谁顾。门巷隐枇杷,酒红灯下花。
湘兰早纫同心结,无端月傍妆楼别。春去惜芳菲,柳棉吹隔堤。 吴侬多坠梦,不为流波送。又惹絮沾泥,燕莺同一啼。
江南离绪搴芳草,杏花已嫁愁难了。拾橡不疗饥,病寒无可医。 相逢徒惜别,留客音尘绝。蝴蝶纸灰风,野坟青一丛。
未秋白雁传寒信,征途词客愁双鬓。飘泊惜萍花,去留何处家。 商量娇小女,为缔丝萝去。如此作因依,残红恋夕晖。
生离死别无归路,来寻观里桃千树。缁袂忽蹁跹,妙香生紫烟。 蓬飞根暂托,咫尺风波恶。霜冷葬芙蓉,吊花秋后虫。
鹣鹣为不双飞死,忏伊百八菩提子。敲碎玉溪诗,翻成肠断词。 风流悲小杜,毕竟秋娘误。眉月记三生,花梢秋有痕。
缑山彩凤朦胧见,别来重省春风面。个影岂如生,水仙疑化身。 星河望不极,几见针楼夕。箫咽不闻声,天阶铺夜云。
西厢一角阑干曲,怯弹锦瑟吹红烛。帘外好星辰,残钟催五更。 几曾招鹤驭,恍惚蓬壶去。斗景素娥娇,无风环佩摇。
归真应驻清虚府,未封刘阮重寻路。小别怨宵长,蟾蜍寒捣霜。 画檐阴詹卜,有恨尽谁属。依约写霓裳,炉烟熏笔床。
人间岂有长生树,恨人怨别江郎赋。青鸟不飞回,春心知化灰。 海棠西府种,应作瓶花供。愿乞有情天,雨华年复年。
嗟余老去风怀减,看花每倦开青眼。无赖惹闲愁,哦诗低白头。 兰成才似昔,好句何人惜。一曲寄青溪,花飞流水西。
清溪惆怅集传
镜娘,字影娥,睦之清溪人也。香征兰兆,妙夺莲胎。铃误坠于怀中,珠真擎于掌上。前身璧月,采映琼姿;夙世璇星,工题锦字。十三而能织素,二七而学裁衣。韵辨琴弦,名镌琬玉。秦楼日出,吟陌上之条桑;谢苑风回,咏庭前之弱絮。才清艳雪,命薄娇云。蔡邕女在,早听吹笳;温峤姑亡,迟教却扇。居邻蜀肆,傍贳酒之文君;宅近蓝桥,依卖浆之阿姥。张氏则人呼静婉,歌舞曾娴;霍家则母号净持,狭邪久擅。飘英坠溷,断梗随波。莺簧涩弄,愁赓芳草之词;鸳枕慵推,倦说梨花之梦。琐窗昼掩,青鸟偷窥;金屋春开,红鸾笑倚。衫痕浅晕,正斗茗之时光;黛影浓描,刚破瓜之年纪。
仆生耽绮习,长爱清游。姬伴吹篪,客邀擫笛。家藏柳色,疑苏小之乡亲;路人桃花,识刘晨之仙眷。香囊叩叩,繁掾定情;罗袜姗姗,宓妃微步。时或金釭二等,牙管一双,芬铺水碧之奁,腻染云蓝之纸。樱桃袖障,憎鹦鹉之呼频;豆蔻衾摊,恼鹧鸪之唤急。钗悬并缕,带结连环。鉴合菱花,衫同藕叶。凉蟾夕照,搴珠箔以联吟;么凤晨飞,倚雕栏而共捉。
无何草生南浦,梅下西洲,怨荃壁于王孙,怅蕙绸于公子。玳梁泥落,海燕去而谁栖;镜槛尘飞,山鸡行而自舞。鸩媒易误,鹣侣难谐。传漱玉之新词,忆裁纨之旧句。
年十八,归某生,非其志也。南飞孔雀,十里徘徊;西望牵牛,三秋迢递。郎惭京兆,翠逐眉销;婿恨连波,锦随肠断。桃香骨瘦,恒带雨以如啼;桂蠧心空,讵经霜而不悴。寂寞崔徽之画,宝匣空持;凄凉徐淑之书,瑶钗却寄。
嗣某生以贫故,挈镜娘客瀫溪,因遂家焉。随鸿寄庑,举案何欢。射雉如皋,同车未笑。荐岂逢夫狗监,交徒托夫牛医。粟脱谁供,荼甘自持。针穿双孔,压线年年;灯对一擎,鸣机夜夜。重以卫虎神赢,崔骃病损。消渴之疴莫愈,膏盲之癖难除。龙飞影落,惊闻药店之谣;鹤化魂归,惨听华亭之唳。丝弹寡女,锦瑟犹眠;曲唱狂夫,箜篌罢擘。床何长而簟竟,漏欲尽而钟催。柳卧全僵,桐孤半死。上山待采,余碧色之蘼芜;当路先锄,折红心之兰蕙。
时镜娘年二十一矣。金闺永昼,玉宇阑秋。别鹄声凄,哀蝉响促。长埋琪树,知太上之忘情;偶见昙花,悟浮生之幻相。遂乃闲参要诀,净了尘缘。探琳笈于元关,访银书于绛馆。霓裳乍换,扇鄣离鸾;霞帔初纡,裙飘瓌蝶。炉香袅袅,心看篆缕之清;馨杵泠泠,影觉经幢之定。
岂意桃蟠翠水,度索轻攀;槎贯银河,支机直犯。天上之罡风忽起,人间之劫火争飞。望极苍梧,歌沉黄竹。峰青暮隔,凋枫树以猿啼;渚碧寒侵,采苹花而雁泣。于是山停唱梵,庭寂弹璈。餐灵液以上升,饮仙浆而冲举。泪和铅坠,怆铜狄之将倾;心似汞烧,伤玉鱼之遽敛。碧城烟合,丹灶云封。暂谪蕊珠,重登蓬阆。盖去某生之卒,才数月耳。
笙吹缑岭,依稀驭鹤之乡;萧咽秦台,怅望骖鸾之地。宫归忉利,傥近华鬘;界隔罗浮,应翻缟袂。待请西池之药,王母不来;看栽东海之桑,麻姑竟去。斑筠一束,影诀湘君;白奈数簪,丧淹织女。峡朝来而云散,庭曙后而星孤。易箦缠悲,焚芝寄悼。琉灯易碎,命不坚牢;宝碗难寻,情都荒诞。紫兰曲径,谁招夜月之魂;青草新阡,自认春风之家。即以某月日瘗于瀫城之小金山。
墓吊真娘,祠过圣女。岭云似绣,溪水长香。唱鲍诗于坟上,怕问萝烟;锵楚挽于陌头,凄闻薤露。梧楸合抱,想在地而枝连;松柏成行,思还乡而树靡。
镜娘无子,产一女,才四龄。种是琼葩,飘同玉絮;珠原蚌吐,绡亦鲛遗。紫钗已卖,上鬟而金凤谁镂;绣褓方离,挥手而赤虬迅控。着铢衣于此日,裾未容牵;浇麦饭于他年,纸犹待挂。何独启留庚信,惟叙荀娘;诗述左思,不忘娇女,为足悲也。
仆江令魂销,王郎情死。镜台未下,玉杵空求。虽复方传驻景,为捣元霜;香觅返魂,遥分绛雪。而寄祖洲之草,讵足回生;煎弱水之胶,安能续命。云旗倏忽,乘少女之斜飙;月殿高寒,掩常娥之朗曜。犹冀蓬莱可到,追揽羽衣;洛浦仍逢,梦留仙枕。文箫长伴,写韵于西山;宝瑟未终,遗音于北渚。傍鹊桥而星盟再续,过鹤市而烟影重圆。何期紫府虚沦,红墙永隔。肠回雁柱,泪损犀帘。怀徒满乎琼瑰,响不闻乎环佩。迷青陵之蛱蝶,思妇花开;葬香冢之鸳鸯,望夫石化。此则炼娲皇之魄,莫补恨天;衔精卫之忱,难填冤海者矣。又况冬青树死,杜宇犹啼;秋菊香残,寒泉未奠。影堂月黯,展遗挂以何存;禅榻春芜,寻坠钗而已渺。铃摇九子,响屟廊空;石印三生,幡经院闭。龛围绣佛,不藏怖鸽之身;塔礼金仙,难忏灵禽之业。能不叹萍因絮果,致十劫之沉沦;凤泊鸾飘,成一天之惆怅也哉!
今者蚕丝已尽,蜡炬都灰。种红豆而愁深,怀香蘅而梦杳。寻元都之旧观,前度重来;叩金阙之幽肩,他生未卜。偶续会真之记,仍填长恨之歌。嫁惜兰香,逢怀萼绿。声翻乐府,为小玉以传奇;梦入仙坛,因飞琼而得句。窃愧黄裁色绢,集仿金荃;还期翠泐贞珉,碑题碧落云尔。
壬午春月社日三十六天长雨花室主人撰
惆怅词序(集樊南文)
清溪万仞,地接蓬山;碧海孤峰,居连阆苑。十洲倘见,何必银台;三岛如升,讵资瑶阙。云间堕月,楼欲起而凤来;河里飞星,桥将横而鹊遍。武帝之黄金屋里,本是无双;阿母之碧绮窗中,曾来独立。集芳尘于此日,追佳梦于当年。路隔灜洲,门遥阊阖。赤箫遗响,燎炉而馆号明霞;丹灶飞华,列炬而房名流电。雁足空远,鱼肠不回。天上人间,叹悼何巳。
某少乏高标,本无远韵。颜延年之纵诞,谢长度之虚赢。情劳若病,休文八咏之辰;思苦如痴,平子四愁之日。每水槛花朝,菊亭雪夜,三春竹叶,九日茱萸。莲筩落晚,梦里题诗;薤簟迎风,醉中裁简。酕醄过市,空思韦曜之茶;酩酊经垆,莫及孔融之酒。扬子云酱瓿之说,蔡伯喈齑臼之言,靡不记在彩笺,卷之瑶轴。至于玉女云衣,仙人露掌,虽有阙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比月娥同,岂肯秦台吹管;将星婺对,安能鲁殿窥窗。
某郎芸阁雠书,蓝田作吏。王恭鹤氅,神仙中人;谢安麈尾,风尘外物。瑶波伫润,兰簿怀芳。访蜀郡之卜人,得蹇修为媒氏。章台柳动,画舫徐牵;曲水冰开,玳筵高敞。窥西家之宋玉,琼树一枝;恨东舍之王昌,金釭二等。自通仙路,不接人寰。吹管邀云,投壶笑电。舞江上弄珠之态,歌郢中绕雪之妍。月满高台,徘徊胜境;春归别墅,顾慕良辰。
何期痟首藏春,膏育结夜;三医毕召,徐瓠留犀。百药皆投,嵇瓜断蒂。回生乏祖洲之草,续断无弱水之胶。剑分沉跃,抚嫠纬以增摧;桐半死生,掩孀闺而永恸。隘佣蜗舍,危托燕巢。藐然一女,才巳数龄;夐彼十旬,濒于九死。追维畴曩,感极当时。寒更永夜,鹤下亭而唳频;孤烛扁舟,鹢度雪而去远。纵横泪绠,重叠忧端。霜雪呈姿,烟霞绝想。
遂乃悬情紫简,来访银书。红灯时寻,岩烟结气;紫榛乍倚,洞乳凝华。尘外襟期,元中领悟。爱依翠阜,拟耸阙于天台;式写丹邱,状重楼于句曲。铜瓶夜漏,则星入鰕帘;石磬朝吟,则云归鸳瓦。蜂音出妙,罢奏南琴;鸟偈留元,停吹西管。高霞映抱,问勾漏之丹砂;积雪通襟,饵华阳之白蜜。调三关而自适,秋水凝情;通九馆以忘忧,春台写望。
某良缘夙薄,罕继声尘;俗累多牵,常嗟飘泊。彩札如旧,回颜则桂父陈方;灵文若新,炼气则谷仙留诀。犹恨皋壤摇落,无文通半顷之田;蓬藿荒凉,乏元亮数间之屋。岭云镇在,岩桂长寒。若更驻岁华,未飞劫烬,养生着论,曲枕凌晨;招隐裁诗,茗芽含露。二百日断酒,十一年长斋。乃可绝迹人间,栖迟事表,位通丹岳,名列紫书。
嗟乎!欻驾方留,朱门渐远。未停月管,遐启云装。冰崖雪嶂,变浩劫之桑田;绛馆清宫,是神仙之福地。既成胜果,长现优昙。顶顶传珠,心心授印。霞烘帔薄,雨已垂丝;箨嫩冠欹,云才作叶。观惟一柱,每见丹碑;台实九层,多逢翠碣。珠囊锦帙,玉轴芸签,思托元音,聊裁短什。以灵心结课,空吟有待之诗;用逸思酬恩,徒郁非才之恨。
惆怅词一百八首(集玉溪生句)
柳絮章台街里飞,含烟惹雾每依依。
年华若到经风雨,惆怅人间万事违。
残花啼露莫留春,一丈红薇拥翠筠。
冶叶倡条遍相识,先期零落更愁人。
乐游春苑断肠天,望帝春心托杜鹃。
莫讶韩凭为蛱蝶,闻声不见隔飞烟。
水精如意玉连环,未抵炉香一夕间。
王母不来方朔去,瑶池归梦碧桃闲。
蓬岛烟霞阆苑钟,玉壶传点咽铜龙。
浣花笺纸桃花色,书被催成墨未浓。
只是当时已惘然,粥香饧白杏花天。
相逢一笑怜疏放,有个仙人拍我肩。
长眉画了绣帘开,不踏金莲不肯来。
今日春光太飘荡,柳绵相忆隔章台。
睡鸭香炉换夕熏,欲书花叶寄朝云。
春风自共何人笑,绣被犹堆越鄂君。
密锁重关掩绿苔,莫将画扇出帷来。
柔肠早被秋眸割,一寸相思一寸灰。
对影闻声已可怜,凤楼迢递忆秋千。
院门昼锁回廊静,绣被焚香独自眠。
金屋修成贮阿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背灯独共余香语,莫损愁眉与细腰。
廊深阁迥此徘徊,一树秾姿独看来。
寄问钗头双白燕,不知香颈为谁回。
未妨惆怅是清狂,隔得卢家白玉堂。
一自高唐赋成后,只因无奈楚襄王。
牢合金鱼锁桂丛,郁金堂北画楼东。
不须浪作缑山意,子晋吹笙此日同。
半杯松叶冻颇黎,待得郎来月已低。
蜡烛啼红怨天曙,赤箫吹罢好相携。
为有云屏无限娇,水宫帷箔卷冰绡。
西亭翠被余香薄,旁有堕钗双翠翘。
罗荐春香暖不知,流莺飘荡复参差。
红楼隔雨相望冷,行到水西闻子规。
当时欢向掌中销,不拣花朝与雪朝。
我为伤春心自醉,暂凭樽酒送无憀。
温峤终虚玉镜台,自埋红粉自成灰。
露桃涂额依苔井,己欲别离休更开。
相思树上合欢枝,君问归期未有期。
桃叶桃根双姊妹,莫悉还是有愁时。
谢家离别正凄凉,荀令熏炉更换香。
唱尽阳关无限叠,今朝歌管属檀郎。
茂陵秋雨病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
永定河边一行柳,夕阳惟照欲栖乌。
卧后清宵细细长,帘钩鹦鹉夜惊霜。
低楼小迳城南道,肠断斑骓送陆郎。
锦帆应是到天涯,偷看吴王苑里花。
客散酒醒深夜后,十三弦柱雁行斜。
沟水分流西复东,后溪暗起鲤鱼风。
玉珰缄札何由达,心有灵犀一点通。
云母屏风烛影深,玉娘湖上月应沉。
定知身在情长在,远隔天涯共此心。
斑骓嘶断七香车,终古垂杨有暮鸦。
曾是寂寥金烬暗,更持红烛赏残花。
画楼西畔桂堂东,玉女窗虚五夜风。
直道相思了无益,翠衾归卧绣帘中。
木绵花暖鹧鸪飞,怅卧新春白袷衣。
休问梁园旧宾客,每朝珠馆几时归。
水边风日半西曛,促漏遥钟动静闻。
曾苦伤春不忍听,人间惟有杜司勋。
离家恨得二年中,走马兰台类转蓬。
纵使有花兼有月,松醪一醉与谁同。
回望高城落晓河,卧来无睡欲如何。
梁间燕子闻长叹,不道春来独自多。
远书归梦两悠悠,欲为平生一散悠。
总把春山扫眉黛,酒垆从古擅风流。
榆荚还飞买笑钱,赤鳞狂舞拨湘弦。
庄生晓梦迷蝴蝶,几夜瘴花开木绵。
日高深院断无人,浪笑榴花不及春。
侧近嫣红伴柔绿,不知原是此花身。
碧玉行收白玉台,赠君珍重抵琼瑰。
遥知小阁还斜照,帘外辛夷定巳开。
两两鸳鸯护水纹,当垆仍似卓文君。
相如未是真消渴,莫枉阳台一片云。
度陌临流不自持,回头更望柳丝丝。
未知歌舞能多少,且问宫腰损几枝。
万缕千条拂落晖,白门寥落意多违。
春心莫共花争发,留待行人二月归。
罢吟还醉忘归家,倚树沉眠日已斜。
那解将心怜孔翠,等闲飞上别枝花。
王粲春来更远游,江间亭下怅淹留。
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卢家有莫愁。
西来双燕信休通,两地参差一旦空。
刻意伤春复伤别,断无消息石榴红。
不辞鶗鴂妒年芳,日日春光斗日光。
山色正来衔小苑,久留金勒为回肠。
更醉谁家白玉钩,珠帘不卷枕江楼。
只知解道春来瘦,年少何因有旅愁。
欹枕时闻落蠧鱼,嵩云秦树久离居。
青袍似草年年定,无限红梨忆校书。
今朝青鸟使来赊,闻道阊门萼绿华。
晓镜但愁云鬓改,不劳君动石榴花。
上尽重城更上楼,朱栏画阁几人游。
柳眉空吐效颦叶,同向春风各自愁。
王孙归路一何遥,惟有衣香染未销。
若是石城无艇子,碧潭珍重驻兰桡。
鸾镜佳人旧会稀,残灯向晓梦清晖。
春风犹自疑联句,雪夜诗成道韫归。
朝元阁迥羽衣新,月里依稀更有人。
夜半宴归宫漏永,檀槽一抹广陵春。
玉楼双舞羡鹍鸡,桐覆千寻凤要栖。
一口红霞夜深嚼,寒暄不道醉如泥。
长乐遥听上苑钟,麝熏微度绣芙蓉。
嫦娥应悔偷灵药,金殿香销闭绮栊。
仙家暂谪亦千春,半为当时赋洛神。
空记大罗天上事,至今犹识蕊珠人。
紫府程遥碧落宽,女床无树不栖鸾。
月中桂树高多少,青鸟殷勤为探看。
沦谪千年别帝宸,宝钗何日不生尘。
桂宫留影光难取,绿绣笙囊不见人。
梦中来数觉来稀,珠箔飘灯独自归。
玉骨瘦来无一把,不寒长着五铢衣。
众仙同日咏霓裳,共助青楼一日忙。
谁与王昌报消息,小姑居处本无郎。
秋河不动夜厌厌,月姊曾逢下彩蟾。
见我佯羞频顾影,玉楼仍是水精帘。
赤栏迢递压湖光,满眼秋波出苑墙。
陂路绿菱香满满,尽知三十六鸳鸯。
百尺高楼水接天,三更三点万家眠。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西亭月正圆。
青鸟西飞竟未回,瑶池阿母绮窗开。
如何汉殿穿针夜,只得流霞酒一杯。
恐是仙家好别离,上清沦谪得归迟。
几年始得逢秋闰,莫遣佳期更后期。
当时七夕笑牵牛,新得佳人字莫愁。
鼍鼓沉沉虬水咽,凉风只在殿西头。
晓露偏知桂叶浓,月斜楼上五更钟。
凉蟾落尽疏星入,凤尾香罗薄几丛。
重帏深下莫愁堂,但惜流尘暗烛房。
神女生涯原是梦,淡云微雨拂高唐。
露畹春多凤舞迟,披香殿里斗腰支。
新春定有将雏乐,莫道人间总不知。
定子初开睡脸新,罗窗不识绕街尘。
无端嫁得金龟婿,去作长楸走马身。
高楼夜半酒醒时,云鬓无端怨别离。
为问翠钗钗上凤,凤城何处有花枝。
不是花迷客自迷,碧云东去雨云西。
谢郎衣袖初翻雪,骑马出门鸟夜啼。
忍寒应欲试梅妆,八字宫眉捧额黄。
闲倚绣帘吹柳絮,不知身属冶游郎。
玉虎牵丝汲井回,琼筵不醉玉交杯。
偷随柳絮到城外,安得好风吹汝来。
瑞霞明丽满晴天,省对流莺坐绮筵。
直遣麻姑与搔背,碧桃红颊一千年。
不信年华有断肠,古来才命两相妨。
漆灯夜照真无数,亦要天花作道场。
紫兰香径与招魂,为拂苍苔检泪痕。
朱槿花娇晚相伴,可怜荣落在朝昏。
他生未卜此生休,地下伤春亦白头。
肠断秦楼吹管客,月娥孀独好同游。
此去瑶池地共长,左家娇女岂能忘。
梧桐莫更翻清露,几对梧桐忆凤皇。
雨打湘灵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声肠断非今日,孤鹤从来不独眠。
香灺灯光奈尔何,空闻子夜鬼悲歌。
幽兰泣露新香死,一夜芙蓉红泪多。
昨夜星辰昨夜风,风声偏猎紫兰丛。
玉娥点滴不成泪,十二玉楼空更空。
一琖芳膏不得尝,本来银汉是红墙。
罗屏但有空青色,玉殿秋来夜正长。
通灵夜醮达清晨,不道刘卢是世亲。
榆荚散来星斗转,白杨别屋鬼迷人。
尽日灵风不满旗,菱花散乱月轮亏。
壶中别有仙家日,又向壶中伤别离。
全家罗袜起秋尘,锦瑟惊弦破梦频。
知有宓妃无限意,西陵魂断夜来人。
青女丁宁结夜霜,桂花吹断月中香。
姮娥捣药无时已,此夜姮娥应断肠。
耽酒成仙几十春,枉缘书札损文鳞。
不知桂树在何处,试问西河斫树人。
露欲为霜月堕烟,月中霜里斗婵娟。
西楼一夜风筝急,独背寒灯枕手眠。
承露盘晞甲帐春,云屏不动掩孤嚬。
五更欲诉蛾眉敛,瘦尽东阳姓沈人。
出云清梵想歌筵,锦瑟无端五十弦。
半曲新词写绵纸,鲛绡休卖海为田。
荀令炉香可待熏,报章重叠杳难分。
金徽却是无情物,聊用支机石赠君。
天河迢递笑牵牛,万里谁能访十洲。
欲织相思花远寄,不知供得几多愁。
十年长梦采华芝,不记人间落叶时。
青女素娥俱耐冷,雪中梅下与谁期。
衣薄临醒玉艳寒,一生长对水晶盘。
此情可待成追忆,蜡炬成灰泪始干。
昔年相望抵天涯,白道萦回入暮霞。
检与神方教驻景,不教容易损年华。
今日东风自不胜,一杯春露冷如冰。
宓妃愁坐芝田馆,更在瑶台十二层。
相思迢递隔重城,怅望银河吹玉笙。
阶下青苔与红树,病来惟梦此中行。
十二峰前落照微,残宵犹得梦依稀。
空庭苔藓饶霜露,一树冬青人未归。
来时西馆阻佳期,共上云山独下迟。
尽日伤心人不见,叶丹苔碧闭门时。
秋水悠悠浸野扉,寒塘好与月相依。
岩花涧草西林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云水升沉一会中,楚歌重叠怨兰丛。
回廊四合掩寂寞,小阁尘凝人语空。
瘦尽琼枝咏四愁,不知身世自悠悠。
西园碧树今谁主,埋骨成灰恨未休。
月楼谁与伴黄昏,风露凄凄秋景繁。
湘竹千条为一束,何曾宋玉解招魂。
忆向天阶问紫芝,洞房帷箔至今垂。
春烟自碧秋霜白,便是孤鸾罢舞时。
碧城十二曲阑干,相见时难别亦难。
守到清秋还寂寞,常娥衣薄不禁寒。
许掾全家道气浓,三生同听一楼钟。
玉郎会此通仙籍,更隔蓬山一万重。
十二楼前再拜辞,杜兰香去未移时。
不逢萧史休回首,归向嵩阳寻旧师。
水去云回恨不胜,诸天雁塔几多层。
月娥不是婵娟子,紫府仙人号宝灯。
寒气先侵玉女扉,松草台殿蕙香帏。
一春梦雨常飘瓦,莫损幽芳久不归。
嘉辰长短是参差,一片非烟隔九枝。
我是梦中传彩笔,收将凤纸写相思。
断肠曲一百韵(集玉溪生句)
昭阳第一倾城客,几日娇魂寻不得。
古时尘满鸳鸯茵,晓帘串断蜻蜒翼。
灵风正满碧桃枝,紫凤青鸾共羽仪。
少顷远闻吹细管,逢峦仙仗俨云旗。
短襟小鬓相蓬道,犹是金鞍对芳草。
长定相逢二月中,愿去闰年留月小。
鸾扇斜分凤幄开,主人浅笑红玫瑰。
钧天虽许人间听,不赐金茎露一杯。
紫凤放娇衔楚佩,小亭暮雨寒犹在。
折腰争舞郁金裙,愿得化为红绶带。
楼上春云水底天,鹧鸪声苦晓惊眠。
映廉梦断闻残语,独自江东上钓船。
白日当天三月半,斑骓只系垂杨岸。
断肠声里唱阳关,从来此地黄昏散。
洞庭波冷晓侵云,网得西施赠别人。
醉起微阳若初曙,卿卿不惜琐窗春。
推烟唾月抛千里,夹罗委箧单绡起。
浪乘画舸忆蟾蜍,肠断吴王宫外水。
阊阖门多梦自迷,洞中屐响省分携。
身无彩凤双飞翼,阿阁华池两处栖。
卜肆至今多寂寞,东来西去人情薄。
两度填河莫告劳,岂能无意酬乌鹊。
星桥横过鹊飞回,换得年年一度来。
壶中若是有天地,便是胡僧话劫灰。
人间桑海朝朝变,星沉海底当窗见。
可要金风玉露时,已悲节物同寒雁。
但保红颜莫保恩,华清别馆闭黄昏。
章台街里芳菲伴,风柳夸腰住水村。
回廊檐断燕飞去,幽泪欲干残菊露。
忍委芳心与暮蝉,日西千绕池边树。
秋庭暮雨类轻埃,户外重阴黯不开。
若但掩关劳独梦,年华忧共水相催。
舞鸾镜匣收残黛,炉烟消尽寒灯晦。
帘轻幙重金钩栏,香肌冷衬铮铮佩。
银烛烧残焰不馨,金莲无复印中庭。
蜀魂寂寞有伴未,十二玉楼无故钉。
郎君下笔惊鹦鹉,嫣熏兰破轻轻语。
命断湘南病渴人,觉来正是平阶雨。
欲拂尘时簟竟床,五更钟后更回肠。
不知瘦骨类冰井,可惜秋眸一脔光。
闻道神仙有才子,空留暗记如蚕纸。
搴帷旧貌似元君,画图浅缥松溪水。
帐殿凄凉烟雾凝,云浆未饮结成冰。
十番红桐一行死,斫作秋琴弹坏陵。
岂知一夜秦楼客,凤女颠狂成久别。
空中箫鼓几时回,秦丝不上蛮弦绝。
茂陵松柏雨萧萧,雨满空城蕙叶凋。
湘泪浅深滋竹色,女萝山鬼语相邀。
秋风动地黄云暮,水仙欲上鲤鱼去。
紫泉宫殿锁烟霞,碧草暗侵穿苑路。
秦楼鸳瓦汉宫盘,犀辟尘埃玉辟寒。
灵香不下两皇子,罢执霓旌上醮坛。
云路招邀回彩凤,瑶瑟惜惜藏楚弄。
三素云中侍玉楼,越罗冷薄金泥重。
新春催破舞衣裳,侍女吹箫弄凤皇。
未遣星妃镇来去,莲花峰下锁雕梁。
露气暗连青桂苑,秋阴不散霜飞晚。
又向窗中觑阿环,重衾幽梦他年断。
无复鸡入报晓筹,绣檀回枕玉雕镂。
金蟾啮锁烧香人,只有空床敌素秋。
蜡照半笼金翡翠,更无人处帘垂地。
星娥罢织一相闻,沧海月明珠有泪。
碧帘迢递雾巢空,换骨神方上药通。
玉检赐书迷凤篆,三官笺奏附金龙。
八桂林边九芝草,今日寄来春已老。
碧鹦鹉对红蔷薇,春丛定是饶栖鸟。
别树羁雌昨夜惊,冷灰残烛动离情。
天津西望肠堪断,日暮水花漂出城。
狂飚不惜萝阴薄,风波不信菱枝弱。
夜来烟雨满池塘,莫向樽前奏花落。
玉匣清光不复持,佳人惆怅卧遥帷。
悠扬归梦惟灯见,风过回塘万竹悲。
卷帘飞燕还拂水,舞蝶殷勤收落蕊。
归来展转到五更,芳根中断香心死。
黄竹歌声动地哀,前朝神庙锁烟煤。
沧江白日渔樵路,雨打城根古堞摧。
双珰丁丁联尺素,为凭何逊休联句。
珍珠密字芙蓉篇,内记湘川相识处。
雕文羽帐紫金床,万里西风夜正长。
水纹簟上琥珀枕,土花漠漠云茫茫。
迎忧急鼓疏钟断,终日相思却相怨。
浪迹江湖白发新,不须长结风波愿。
羁绪鳏鳏夜景侵,长河渐落晓星沉。
嗟余久抱临邛渴,更入新年恐不禁。
西风冲户卷素帐,粉蛾贴死屏风上。
石楠花发旧琴台,几度木兰舟上望。
我来遗恨古时春,并觉今朝粉态新。
垂手乱翻雕玉佩,锦帷初卷卫夫人。
桐花万里丹山路,君今并倚三珠树。
碧城冷落空蒙烟,可惜馨香手中故。
楚丝微觉竹枝高,梦笔深藏五色毫。
只有安仁能作诔,邺城新泪溅云袍。
子夜休歌团扇掩,石家蜡烛何曾剪。
素琴弦断酒瓶空,愁霖腹疾俱难遣。
蕙兰蹊径失佳期,未信河梁是别离。
苏小小坟今在否,浊泥犹得葬西施。
青陵粉蝶休离恨,惟有梦中相近分。
高窗不掩见惊禽,乌鹊失栖长不定。
风帘残烛隔霜清,哭杀厨头阮步兵。
雄龙雌凤杳何许,此曲断肠惟北声。
〖注:■⑴,厂内吾。(无读音)■⑵,艹+洍。(无读音)■⑶,上穴下隽。(无读音)〗
闽川闺秀诗话 清 福州梁章鉅 撰
序
晋安风雅一事,自郑荔乡先生有《全闽诗话》、林苍岩先生有《榕海诗话》,此后继响无闻。而闺媛一门,则并未有涉笔者。余同堂兄茞林中丞公,著作等身,尤留意梓邦故事。尝辑唐以来《闽川诗钞》数十卷,并仿秀水朱氏《明诗综》之例,缀《闽诗话》。而于国朝诸诗尤详,已有十二卷成书,意欲先为脱稿单行。尝以闺秀门属予任之。余家藏书不多,闺中见闻寡浅,何足以裨益吾兄。但既承谆谆重委,所不敢辞。爰就同时亲串诸家,耳目较近者,详加采访,录寄吾兄,以资编附。时吾兄就养东瓯,郡齐多暇,已将闺秀一门,按先后次成四卷,先付梓人。承以稿本见寄,余读之,窃叹吾乡名媛旧有诗名于世者,以郑荔乡家为最盛;今则吾家自王太夫人、许太淑人以下,亦有十徐人,足与荔乡家后先辉映,为闾里荣。而编中所附录朱梅崖、鲁秋塍、汪瑟庵、林樾亭、吴清夫、陈云伯诸先生传序,皆洋洋名篇,尤足增重。则是书且当传之不朽,而余之得附名简末,有馀幸矣。适吾兄命为弁言,敬述其巅末如此。时道光己酉初春,同堂妹归许门梁韵书蓉函氏,拜手谨书。
卷一
林玉衡
林玉衡,字似荆,前明举人初文女,诗人林茂之先生(古度)之妹,归倪方伯之孙廷相。七岁即能诗。初文建小楼落成,值雪后月出,楼前梅花盛开,命之吟,应声赋云:
梅花雪月本三清,雪白梅香月更明。
夜半忽登楼上望,不知何处是瑶京。
长老传诵,皆为惊叹。
陆眷西
陆眷西,字初月,莆田人,诗人余澹心(怀)侧室也,工吟咏。今惟存《忆西湖》绝句一首云:
曾纪西湖六月天,藕花如锦断桥边。
至今梦里犹来往,惯听钱塘唤小船。
见《莆风清籁集》。此外则并无剩句。余抄国朝吾乡先辈诗,以林茂之、余澹心二家冠集。今抄闺秀诗,复得林余二家眷属遗篇,仍以弁诸卷端,亦佳话也。
苏世璋
苏世璋,字文圭,漳浦人,归海澄公黄立斋,有《瑞圃诗抄》。《过富春渚》云:
解缆富春渚,清晨展游眺。
遥山杂云雾,逝湍见奔峭。
迢迢千里帆,缅邈区中妙。
碕岸纷参错,赤亭山照耀。
洊至殷殷雷,翻浪闻叫啸。
涉险抱中孚,风涛不能剽。
宵济渔浦潭,飞泉媚孤峤。
芳林搴落英,野旷沙垠渺。
中怀得昭旷,外物何其小。
临流发长吟,雁柱音杳杳。
兰阁中独能学选体,亦别调也。又《秋柳》用王渔洋韵云:
深秋袅袅最堪怜,一望平芜杂暮烟。
枚叔不逢空旖旎,小蛮欲别尚缠绵。
将军旧垒伤今日,帝子长堤忆昔年。
为想五株陶令宅,西风摇曳夕阳边。
则又学新城风韵矣。
林蕙
林蕙,字佳英,泉州人,所著有《香咳集》。《咏兰花》云:
春山随意住,雨过香初足。
美人在何许,不语空倚谷。
此二十字为郭韶溪学正所述。韶溪言其家旧有《香咳集》残本,许为录副见寄,余屡索之,不获得见。今韶溪亦墓有宿草,此集盖不可复得矣。
魏凤珍
魏凤珍,字友梧,侯官人,举人英妹,归诸生李联芳,有《红馀小草》。《咏韩侯钓台》云:
韩侯台上秋云阴,韩侯台下秋涛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饭酬千金。
登坛一呼楚军窜,山河万里全归汉。
丈夫生不为真王,欲借王名却疑叛。
君不见,走兔死,猎狗烹,识时势者全功名。功高不免杀身祸,何不垂钓终平生。
慷慨激昂,在香奁中颇不易得。
吴丝
吴丝,字黄绢,莆田人。《闺秀正始集》云:“吴丝威略将军英女,钦牧室。将军幼为海寇掠,投诚后,以功累迁至水师提督。赐‘作万人敌’匾,加号威略将军。”性喜吟。黄绢其爱女也,亲课之诗,有《过莺脰湖》绝句云:
风光淡淡晚凉天,遥望渔家夕照边。
傍岸绿阴藏钓艇,一竿秋水半湖烟。
将军为倩人写作便面。
林文贞
林文贞,字韫林,莆田人,归王安明,有《韫林偶集》。尝随宦山左,暮春济宁道上得句云:
老树深深俯碧泉,隔林依约起炊烟。
再添一个黄鹂语,便是江南二月天。
有依此诗景绘一便面者,韫林曰:“画图好,但真添个黄鹂,便失我言外远情矣。”
徐氏
徐氏,莆田人,同知庞女。《闺秀正始集》称其长于史学,有《二十一史评》。宋比玉为之传,今俱未见。有《秋日忆姊诗》三首,颇有古意。诗云:
日夕郡楼上,望远意悠悠。
四顾何萧清,不觉万物秋。
噰噰云中鸟,翩翩呼其俦。
郁郁庭前柯,凌霜枝相樛。
因之同怀气,凭轩独夷犹。
夷犹何所见,恻恻使心伤。
推窗晞众星,渺渺夜何长。
感时起百忧,怅然怀故乡。
况复高秋夕,两地遥相望。
相望隔天末,执手在何年。
生平怀壮志,怀古期前贤。
虽在闺阁中,举笔心无边。
棣花不复觏,此意与谁传。
愿为双脊令,寥廓同联翩。
俞若耶
俞若耶,莆田人,少学诗,即能惊其侪偶,及长,诣愈进,爱读《才调集》。有《捣衣诗》云:
玉楼人去几时还,夜夜寒砧不放闲。
最是乌啼天欲曙,一声残月满关山。
《欹枕诗》云:
残夜漫漫月一钩,独欹孤枕作离愁。
几回梦醒思抛却,错绣鸳鸯在两头。
《睡起诗》云:
朝朝睡起不胜春,强倚阑干托此身。
暗数落花浑是恨,容华消损为何人。
方琬
方琬玉,早寡,抚孤守节以终,所存诗无多。《寄从姊佩青》云:“可怜怀袖字,已是泪痕多。”《老姑病笃祈天请代》云:“频将血泪拭,恐动见时怜。”《避乱舟中寄弟》云:“丧乱相依吾弟在,艰危无奈老亲忧。”语语真挚,可以想见其人。闻有《断钗集》已梓行,觅之不得。仅从《莆风清籁集》及《国朝诗别裁集》中抄出数首而已。
权氏
权氏,长乐人,归王德威,以节终,有《闺中草》。《长乐县志》云:王德威妻权氏,未行,夫得瘖疾,兼患瘫痈。使辞婚,氏曰:“事夫,妇职也,焉有贰?”乃归,别居治药饵。三年而夫亡,矢志抚嗣子。及五旬将殁,忽微吟云:
结发为夫妇,三年失所天。
五旬犹处子,且订后生缘。
林瑛佩
林瑛佩,侯官人,西仲先生(云铭)女,归拔贡生郑郯。《福建通志》云:林瑛佩年十四,未行,父云铭遭耿变,下狱。瑛佩匿其弟于深山中,藏利刃衣袖间,以自防,日馌饘粥饷父于狱中。母以惊悸成疾,瑛佩刲股疗之。身任家务,卒免父于难。聪慧工诗,有《秋夜寄夫诗》云:
独立秋风前,细诉秋风知。
千片离别情,尽倩秋风吹。
吹与三山客,孤窗梦醒时。
颇有古意。又有“千里梦随蛮水远,数行泪趁浙潮生”之句。着有《悬黎遗稿》二卷。
王巧姐
王巧姐,闽县人,许嫁陈氏子,未归,以烈终。《福建通志》云:巧姐自经时,其父母于其怀中,检得“愿合葬陈家”数字。夫客东洋溺死,父母秘其事。初疑而不敢决也,已而有欲委禽者,则曰:“吾死己晚矣。”素能诗,又善画。乃览镜自绘其影,留诗于上云:
数载深愁血泪输,早知形影逐时枯。
伤心未识陈郎面,难画人间举案图。
陈氏
陈氏,古田人,归林克仁,早寡,以节终。《福建通志》云:古田有四节妇:林克仁妻陈氏,丁彝鼎妻蓝氏,李为仁妻阮氏,余升标妻郑氏,皆能诗,冰霜自励,每咏物以见志。陈氏《题画松》云:
爱此后凋节,森森不改柯。
凌霜还耐雪,几度岁寒过。
为时所传诵。
阮氏
阮氏,古田人,归李为仁,以节终。《福建通志》载其《题画雁诗》云:
长江潮落见平沙,秋水连天一雁斜。
添个双飞成比翼,却愁践踏到芦花。
意在言外。
郑氏
郑氏,古田人,归余升标,以节终。《福建通志》载其《题画梅诗》云:
残雪古墙阴,山空夕照沉。
无粮偏有鹤,相对守寒林。
盖抚孤克有成立云。
周仲姬
周仲姬,字淑和,龙溪人,周忠愍之后,归李尧封。有《种竹示儿》句云:“虚心能破石,转眼已成龙。”《读先忠愍公传》句云:“后死七人无复恨,先生千载有余悲。”有《二如居集》,见《福建通志》。《闺秀正始集》云:“周淑和有《寄润玉》诗云:‘碧梧漏下秋霜影,犹是当年旧月痕。’俊逸可诵。”
杨氏
漳浦进士蔡而烷妻杨氏,通星算。《晓起》有句云:“径留残夜月,窗透落花风。”每一诗成,而烷辄有愧色。惜集佚不传。《福建通志》云。
石氏
漳浦石氏,归邱调元,能诗,夫亡抚孤,作诗见志。既而归宁,母欲夺嫁之,拂袖径归。有句云:“而今懒作归宁计,再诵莪蒿泪满衣。”闻者哀之。见《漳州通志》。
严氏
严氏,长泰人,许字王氏子。年十一,忽自吟曰:“蒲苇纫如丝,盘石难转移。”父怪问之,曰:“得之梦中耳。”及于归,夫有恶疾,氏安之。夫亡,无子,乃以烈终。
姚铃姑
姚铃姑,古田人,归林氏子,所适非偶,抑郁以死。诗散佚不存。有句云:“有水双清月,无云一色天。”《瓶兰》云:“清瓷莫恨秋容淡,稍得轻风便有香。”见《古田县志》。
毛秀玉
毛秀玉,古田人,归林日诏。尝赋《妾薄命》云:
莫笑今生薄命人,与君白首共清贫。
挑灯漫读朱公传,谁道诗书负买臣。
见《古田县志》。
余珍玉 尊玉
《古田县志》云:余珍玉,年十四,《咏竹》有“风扫庭前鸣碧玉,月临树里伴瑶琴”之句。妹尊玉,年十二,《咏菊》有“蕊含白种园中玉,英落黄铺径里钱”之句。俱清丽可诵。
林琼玉
林琼玉,闽县人,黄莘田先生外孙女,归庠生陈澧。早寡,以节终。有《悼亡诗》云:
琅琅清夜读书声,补绽曾分一角檠。
才得锦囊收赋草,谁知君便薄浮生。
又《示儿诗》云:
闭门岑寂雪霏霏,恸哭人生百事非。
竟日薄饘难一饱,可怜稚子倦啼饥。
陈玉瑛
陈玉瑛,自号左芬侍史,郭复斋明府(起元)之母,书禅孝廉(雍)之叔母也。有《兰居吟草》,书禅为之手书,梓行。句如《登台》云:“风高征雁杳,烟净远峰生。”《春日》云:“蕉雨迎轻翠,松风扫宿尘。”《赠题壁女子》云:“蝴蝶梦归春草合,杜鹃啼切海云长。”《忆女》云:“凭将离恨题桐叶,忽动新愁赋菊花。”皆有中晚唐人风味。惟余读江右鲁秋塍先生(曾煜)撰《宜人传》云:“郭氏三丧未葬,宜人心伤之。夜有赠以梦者,视穴在某地,宜人惊寤。他日买一婢,立约予值。闻其父哭甚,知为讼所屈,立还其女,毁约弗索值。其人大感,曰:‘有屋后地可葬。’亟往视,符梦中穴,人以此奇之。”宜人束修其身,诲人以善,能化其庶姑黑氏之弗类者,督其子复斋成名。女二,一以烈着,一以节着,孙以孝着。又闻宜人善姑布子卿及李虚中术,无有师授,静则生慧,谅哉!然则但以工诗为宜人重者,殆浅之乎论宜人矣。宜人《训子诗》有“英华销歇随年去,枯落堪伤奈汝何”之句。《自题小影》云:
夙志依然忘鬓雪,丹青岂易写心田。
黄花入眼秋风老,闲督儿曹学古贤。
可谓贤母矣。
邱卷珠
邱卷珠,字荷香,闽县人,诸生詹振甲侧室,早卒,有《荷窗小草》。《闺秀正始集》云:荷香与张莲香、藕香先后归詹声山(即振甲字),寻荷、藕先后没,声山乃合莲香诗为《三生堂稿》。荷香《偶拾花瓣砌情字,忽被东风吹去,口占一首》云:
为情憔悴懒言情,聊把闲情寄落英。
香雨围成缘一缕,雪泥证到梦三生。
芳菲已谢空怜惜,飘泊难禁易变更。
好语风姨更吹聚,前生原是许飞琼。
五六句竟成诗谶。
宋芳斌
宋芳斌,莆田人,湖州同知万略女,归巩昌太守林辉章。有《秋闺》回文句云:
鸦飞玉镜窥新黛,凤舞珠钗坠澹妆。
斜树夜迷城月白,暗沙秋入塞云黄。
亦见巧思。惜首尾联,音调未能悉协。
苏芳济
苏芳济,莆田人,归布衣俞孙侃。有《长春花》绝句云:
淑气初融日影斜,巡檐小立惜芳华。
莫疑点染胭脂色,开向东风夺晚霞。
颇有言外之致。
黄幼藻
黄幼藻,字汉荐,莆田人,前明苏州通判义女,归举人林仰垣,为仪部郎启昌子妇,有《柳絮编》已梓行。郑兰陔《莆风清簌集》录其诗独多,并缀《诗话》云:“姚园客称:汉荐丽才雅藻,何产玉台。年未四十而卒,终犹诵‘残灯无焰影幢幢’之句,可悲也。”宋比玉称:汉荐丰姿高秀,少受业于老孺方泰。年十三四,工声律,通经史,知大节。仪部没,家无馀资,尽心力以事其姑,所居不蔽风雨,近戚罕见其面。年三十九,患心病卒。汉荐有《明妃曲》云:
天外边风掩面沙,举头何处是中华。
早知身被丹青误,但嫁巫山百姓家。
见《莆风清簌集》。郑兰陔云:此诗亦见《黄米轩集》,惟起二句稍异。然诗意婉约,自是香奁中语。今从《明诗综》、《明诗别裁》诸选录之。
黄幼蘩
黄幼蘩,字汉宫,幼藻妹。有《咏月诗》云:
清切空阶月,相依到深更。
暄寂非一致,千秋同此明。
萧萧庭中女,俯仰关中情。
到此令人远,况乃兼秋声。
人生有代谢,万汇有衰荣。
茫茫天地中,相积为愁城。
欲挽西江水,一洗襟怀清。
问月月不语,清泪落寒檠。
字字老成,不似闺房凡响。
郑孟姬
郑孟姬为鱼门中丞(任钥)之女,归晋江许明经臣骥,翼城令崇楷之母,博罗令懿善之祖母也。早寡,以节孝受旌,复以崇楷官赠孺人。建宁朱梅崖先生(仕琇)为之传云:孺人父鱼门先生,由巡抚罢官,留修湖北城。孺人捐产业衣饰,得白金二百斤助费,先生得归。孺人因携子女,从父居侯官,而弃其田庐之在晋江者,尽与夫昆弟。泉州知府义之,书门曰“巾帼君子”。每岁依古方以善药制丸散济人,冬则作絮衣数十,贻婚亲之无衣者。家既日贫,偶念族有男女二人流落异乡,适子崇楷自粤寄金数斤,遂以赎之。时孺人乏粮已数日矣,其好义如此。孺人聪明刚毅,能断大事,其于文学,天性也。尤熟诸史,工诗,能书画。崇楷童试,督学取附侯官籍,诸生讼之,除名。孺人赴诉辕门,官令具牒,孺人舆中出纸笔,手书数千言,各得条理,观者惊叹。夫病,阴刲股肉以进。有责其毁伤者,泣曰:“寡妇称未亡人,夫万一不幸,当以身殉,岂惜此一股之脔哉?”言者无以夺也。存诗不多,仅从旧本中抄得二首。《即目》云:
新竹如柳垂,弄影清池上。
幽禽偶一栖,亚枝作微响。
见人已高飞,焉能识所往?
《秋夜》云:
暑退衣单薄醉醒,流光荏苒度流萤。
片云忽暗庭前树,一夜秋声带雨听。
虽着墨无多,而具有气格。尝从其曾孙荫坪广文访求遗稿,不可得也。
庄九畹
永福庄兰斋,字吴晫,亦黄莘田先生戚末也,未婚而寡,以节终。有《贺莘田先生重宴鹿鸣》诗云:
江夏无双有夙因,耆年隽望照驺闽。
早书淡墨魁时彦,老把金丹度后人。
北海文章留不朽,东山丝竹写其真。
大罗尽有钩天响,也许皇荂簉扣尘。
声韵俱足,忘其为巾帼中诗也。着有《秋谷集》,莘田先生为之序。
张季琬
闽县张宛玉,能诗,尤工绘事。《题画蝶诗》云:
蘧蘧飞过宋东家,春去何心恋落花。当得滕王新粉本,小窗只当写南华。
题画不即不离,出之闺媛,尤为难得。宛玉归金陵朱豹章参军(文炳),自号月鹿侍史,吾乡人所熟闻。而《随园诗话》以为黄莘田妻,与莘田同有研癖,捕风捉影之谈。随园老人往往孟浪如此。
庄氏
永福黄莘田妻庄氏,能诗。莘田下第,游汴三载未归,庄《除夕寄外》有“万里寒更三逐客,七年除夕五离家”之句。见《永福县志》。
许琛
乾隆间吾乡闺嫒之能诗者,无过素心老人。遇亦最苦,妇孺皆能详其事。素心名琛,字德瑗,瓯香先生(友)曾孙女,月溪先生(遇)孙女,澳门郡丞良臣之女也。早寡,以节终。有《疏影楼稿》,已梓行。闽中女士家有其书,林樾亭先生为之传,足以传素心矣。传曰:“节妇幼聪慧,能诗,工书画。随父宦粤,许字同里何元祥之次子燧隆。何故巨家,饶于赀财,海舶往来诸夷岛贸易,遇风覆舶,赀尽没,其家遂贫。元祥之妻早卒,乃挈其长子光年及媳,旅食于吴,而使燧隆就婚于粤。时乾隆壬申,节妇年二十有二。燧隆素有劳瘵疾,日从事医药,居二年卒。节妇欲以身殉,为父母所持,不果。庚辰父罢官归,节妇随夫柩归里,何氏已无宅,仍依父母以居。会光年有子,立其次子铎为嗣。未几,父母偕没,节妇益困。所居许氏宅东垣外小楼一间,一蓬头老妪,应门执爨,庭植梅竹,自扁其楼曰“疏影”。日焚香观书,间展纸作画,自题小诗其上。先时节妇画,工花鸟草虫,至是乃专写梅竹,及寒菊数枝,具苍辣疏古之致。诗亦直摅胸臆,不藻饰规橅以为工。其‘素心’之号,亦自是始着也。今湖北布政使陈公,贵州布政使汪公,广东琼州府福公,先后官闽,其夫人皆耳节妇名,相与礼重,结为文字相知。及去,皆厚资之,故节妇藉以自给。辛卯,元祥卒于吴,又数年,光年父子相继死,铎亦旋夭。节妇乃大恸曰:‘吾所以忍死三十年,徒以翁及嗣子耳。今俱已矣,姑之柩权厝荒山,已四十年,翁柩复在吴,谁当为营抔土者?’因出所资赠余金,买地治具,驰书于吴,促其姒扶翁柩归,与姑合葬。又为燧隆治冢,而虚其右穴以自待。土石之费不足,则尽鬻衣钗图书之属,以成之。葬之日,髽绖登山,哭踊复土,仅茕茕一弱妇,匠役及山旁居人聚观,交口称叹。有为之陨涕者,既复念祭扫无人,邱陇终不可保,则写梅竹一幅,系以一诗,赠山人刘长宜,而托之守墓。有‘竹梅聊当子孙贤’语,见者哀之。于是节妇年五十九矣,善病,时起时卧,即诗画亦不常作云。”论曰:“许氏代以诗画仕宦显其家,七世同居,闻于朝,遂获邀御制诗,及御书扁额之褒。节妇之于诗画,固濡染者深,而其能持大节,亦无愧义门世范哉。余尝从容语今巡抚徐公,欲为之请旌,且谋置嗣。节妇闻之愀然曰:‘吾宁不抱不祀之痛哉!顾何氏子姓凌替,孰可嗣者?且吾为何氏妇,不及事吾姑,翁复远客于外,吾未尝致一日之养,又不能抚孤子以成,偷生视息,愧憾多矣,尚奚足邀朝廷盛典乎?亟为吾谢大人。’及闻余将为之传,则又曰:‘吾即死瞑目矣!’呜呼!是尤可悲也已!”
林氏
林氏,莆田人,有《贺黄莘田先生重宴鹿鸣诗》云:
丹桂花开六十秋,振衣又到广寒游。
嫦娥细认曾相识,前度人来竟白头。
别出手眼,为一时所传诵。
吴荔娘
吴荔娘,莆田人,秀才陈蔚之妾。早卒,有《兰陂剩稿》。《随园诗话》云:“莆阳有吴荔娘者,庖人之女也。性爱洁,而能诗,陈豹章聘为旁妻,未三年卒,豹章为写其《兰陂剩稿》。有《春日偶成》云:
眬瞳晓日映窗疏,荏苒光阴一枕馀。
深巷卖花新雨后,沿门插柳嫩寒初。
莺儿有语迁乔木,燕子多情觅旧庐。
那用踏青郊外去,芊芊草色满阶除。
又《咏牡丹》句云:‘国色日来描不得,世人空自费胭脂。’又《题吴兴女士严静甫墨竹》句云:‘我为丹青先比较,此君风韵却输卿。’皆从题外设想,运笔自是不凡。”
卷二
黄淑窕
黄姒洲,为莘田先生爱女。莘田先生寿登八十,重宴鹿鸣,吾乡先辈以诗贺者,名篇甚伙。同时闺秀亦有作,姒洲一律,为时传诵,实不愧为香草斋后人也。诗云:
人间一第比登天,谁识天仙又地仙。
接席簪裾多后辈,称觞儿女也华颠。
姓名千载标真诰,恩礼三朝宠大年。
韵事如斯关掌故,讵徒家庆谱新编。
黄淑畹
纫佩为莘田先生次女,与姒洲同承庭训,于诗工力尤深。杭堇圃《榕城诗话》只录其《题杏花双燕图》二绝句,此外佳什尚多。如《春阴》云:“朱户半扃人语碎,粉廊回合鸟声多。”《残月》云:“坐久不知更漏尽,满天凉露湿轻纱。”《梅花》云:“风定月斜霜满地,西廊人定一声钟。”又云:“只恐笛声吹落去,不如移入胆瓶看。”《刺桐花》云:“最好斜阳云外透,绿阴墙角簇猩红。”皆清丽可喜。而《游鼓山》句云:“负郭磳田春水绿,隔江画舸夕阳红。”尤堪入画也。
游合珍
游合珍为黄姒洲女,莘田先生之外孙女也,亦能诗。有《贺外祖重宴鹿鸣诗》云:
松筠标格鹤精神,白发簪花作瑞人。
六十年来典型在,新嘉宾拜旧嘉宾。
林琼玉
林琼玉亦莘田先生外孙女,早寡,以节受旌。《闺秀正始集》云:“琼玉为女史黄纫佩女,绰有外氏家风。”《寄许德瑗表姊》云:
疏影楼头问起居,迩来诗思复何如。
知君多为梅花瘦,我比梅花瘦有余。
与素心老人,可称同调。
廖淑筹
廖寿竹为林来斋先生女,出继廖氏,归礼部郎许雪村先生(均),陈留令月溪子妇也。《闺秀正始集》称其随舅官陈留时,会官署灾,先拥护其小郎小姑,而后及其子。夫卒归里,困踬无以为生,乃写花竹以自适,课子孙读书。有“清时弦诵重,廉吏子孙贫”句,为世传诵。廖寿竹有《渡仙霞岭》句云:“地虚编竹补,山断借云连。”写景维肖。其《贫甚遣儿子东游诗》云:
先人长物本来无,只抱遗经付阿奴。
清白儿孙今至此,衰年看汝作饥驱。
羞涩言词未易陈,二三君子是周亲。
何妨悬磬频频说,汝父贫交有几人。
令人酸楚,不忍卒读。
林瑱
侯官林瑱,字自芳,为天玉广文之妹,归谢廷诏。早寡,以节孝受旌。陈秋坪先生云:“孺人有诗数十章,五十年来未尝问世。今年近七旬,白发皤皤,身受旌典,嗣子善垂《始裒集》以示人,人亦始知谢家妇之能诗也。”今按所刻名《自芳偶存》,后附《哭夫文》一首,读之酸鼻。《病中答琳芳三妹》云:
舒绣窗前别,归来病已缠。
几番分药饵,空复费金钱。
莲子心同苦,梅花骨自坚。
抱疴吾久耐,劝尔莫忧煎。
友爱之情,溢于楮墨。又《端阳感赋》云:
屈骚读罢读曹碑,吊古心怀往事悲。
难得千秋成案在,忠臣孝女没同时。
亦见思致。
林蕙圃
林蕙兰,侯官人,归黄明经(汉章)。余久闻黄明经之室人蕙圃能诗,明经只为余诵其《灯下怀母氏》一首云:
母生我廿年,我离母两月。
可怜咫尺间,便如天壤阔。
梦寐不能忘,嗟嗟及明发。
遥知此时情,孤灯照白发。
盖亦深于天性者。惜未获读其全稿也。
郑徽柔
郑徽柔,字静轩,建安人,固安令善述女,兖州守荔卿先生(方坤)之姊也。母黄氏昙,亦能诗,归陈日贯,早寡,以贞寿得旌表,有《芸窗寒响集》。静轩与黄莘田先生为中表亲,故集中有《贺莘田表弟重宴鹿鸣诗》云:
手执异人斫桂之玉斧,足踏大海驾柱之鳌头。
路傍观者互啧啧,是何惨绿年少真风流。
中年作宰不称意,牛刀小试高人羞。
拂衣归里且却扫,溪山诗酒此外更何求。
以兹葆光养性享大寿,须眉如雪明双眸。
朝廷有诏待国老,大袍都纻杖则鸠。
与新郎君旅进退,重听鹿鸣之呦呦。
倜傥不凡,可以想见其才调矣!
郑翰莼
郑翰莼,建安人,字秋羹。承其父新蘩令石幢先生(方城),及叔父荔乡先生之教,以通诗礼名家,归山阴令林培根先生(其茂),以内政佐其循声。早寡,自课其二子,皆有令名称于世,即樾亭、香海二先生也。所著《带草居诗集》、《画荻编》,尚未梓行。有《归舟次建安》二律云:
风木有馀恨,音容都渺茫。
绿痕缘旧壁(绿痕书屋为先君宴息处,手书扁额犹存),墨渖胜残香。
遗照三年泪,虚廊五夜霜。
凄凉今日返,不见出扶将。
往事同棋局,吾生类聚萍。
关山多阻隔,亲故半凋零。
去棹波偏急,浇愁酒易醒。
谁知别后意,哀雁落寒汀。
神韵苍凉,是玉台中别调。培根先生令山阴,不名一钱。去官后,家计萧条,但剩残书两簏而已,而太安人处之恬如。《墓春感怀》云:“几有残书堪课读,家无长物不知贫。”又《送春》绝句云:
残春委地恨无涯,狼藉谁怜旧绮霞。
不忍看他零落尽,为伊细细护根芽。
如此襟期,林氏之兴,宜其未有艾矣。
郑镜蓉
郑镜蓉,字玉台,建安人,荔乡先生之长女,归陈文思,为文安令衣德子妇。早寡,以节终,得旌表。有《垂露斋集》、《泡影集》。荔乡先生一门群从,风雅蝉联,膝前九女,皆工吟咏。长即镜蓉,次云荫,字绿苔。三青苹,字花汀。四金銮,字殿仙。五长庚,阙其字。六咏谢,字凌波,又字林风。七玉贺,字春盎。八风调,字碧笙。九冰纨,字亦未详。九人中惟冰纨未嫁而殇,长庚诗无可考,余则人人有集。荔乡先生守兖州时,退食余闲,日有诗课,拈毫分韵,花萼唱酬,有《垂露斋联吟集》。自古至今,一家闺门中诗事之盛,无有及此者。近人撰《闺秀正始集》,但云先生四女能诗,所登又仅玉台、花汀两人诗,殆未之详考耳。 王渔洋《秋柳》诗,当时闺秀和者至数百家,惜无好事者为之编辑成书。吾乡郑玉台亦有和作云:
遗愁何处写诗魂,节序惊心白板门。
斜日寒塘留故态,秋风凉露即啼痕。
长条有意萦归舫,暮色无端黯别村。
为惜当时眉样好,临风惆怅与谁论。
蝉吟蛩怨到微霜,蘸影长堤水半塘。
苦调惯依迁客笛,嫁衣久叠女儿箱。
祗今摇落人悲宋,犹忆萧寥赋学王(王粲有《构赋》,余丙寅岁途中亦作《衰柳诗》)。
未必陈根多委露,春来依旧簇花坊。
砧杵声中正授衣,良辰回首是还非。
即看踠地垂条尽,尚拟漫天作絮飞。
愁惹馆娃泪零落,梦回板渚思依稀。
雁门迩日音书滞,试卜归期几载违。
弱态何曾解乞怜,无缘泪眼滞寒烟。
江淹赋就魂先黯,霍玉愁深病转绵。
蝶瘦螀寒几知己,桂浓枫醉共芳年。
堪嗟灞水分襟处,无限柔情古道边。
四首音节谐婉,含毫邈然。虽未见深警之思,在闺阁中,亦可称合作矣。
郑云荫
郑云荫,字绿菭,荔乡先生次女,归严应矩,为常山令以治子妇,有《四时吟》。《和殿仙妹韵》云:
寒威消尽喜春晴,便逗暄和柳眼明。
芳草含烟先旖旎,棠梨滴露乍凄清。
画楼树密藏莺语,花坞香浓滞蝶情。
九十光阴如过电,又闻社鼓一声声。
梅子黄时天色晴,前溪露宿白沙明。
千寻云气奇峰涌,一曲熏风溽暑清。
曲沼浮香搴净植,方枰布子寄闲情。
宵来乍觉凉生簟,细听芭蕉过雨声。
爽气宵澄宿雨晴,芙蓉红映镜中明。
雁来南国书犹杳,荀到东篱影亦清。
湘女冰弦无限思,鄂君翠被若为情。
银蟾万里同孤照,更奈寒砧一片声。
陇上寻梅雪乍晴,霜侵寒月半楼明。
频添兽炭迎冬暖,细听鲸钟入夜清。
刺绣自堪消短晷,裹头雅欲寄诗情。
飕飕风过窗纱紧,畏听庭前促织声。
郑青苹
郑青苹,字花汀,荔乡先生第三女,归国学生翁振纲,为举人基子妇。有《夏日诗》云:
学飞乳燕绕回廊,出水芙蓉冉冉香。
曲院花凝晨露润,小窗人耐晚风凉。
蝉声不隔千条柳,蛙吹时生半亩塘。
隐几横斜书数卷,了将清课日初长。
余少时承有美明经(荔香先生子)以残书相示,曰“此尚是吾先君课女旧稿”也。中密圈‘小窗’七字,评云‘蕴藉’,今此纸不知落谁手矣。
郑金銮
郑金銮,字殿仙,荔乡先生第四女,归诸生林守良,为选贡生含光子妇,有《西爽斋存稿》。《长江夜行》云:
万里秋逾远,霜浓鸟自惊。
沙汀无限爽,短苇有余清。
江色涵山色,钟声苍橹声。
客情偏耿耿,渔火映窗明。
《蓬莱阁观海和韵》云:
高阁层峦上,沧溟那有垠。
射工迎落日,飓母类奔云。
缥缈来三岛,高寒到十分。
登临馀感慨,渔笛不堪闻。
《寒食忆里门诸姊》云:
春阴四野柳依依,天气余寒细雨稀。
善病怕逢饧粥熟,索居喜见雁书飞(新接福州建宁信)。
马摇金勒行歌答,人搭花球带醉归。
景物不殊同气隔,芳时偏与赏心违。
藻丽气清,不愧家学。
郑咏谢
郑咏谢,字菱波,又字林风,荔乡先生第六女,归孺士林天木,为岁贡生长洵子妇,余同年友泰顺令轩开之母也,以泰顺官赠孺人,有《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其兄芥舟邑侯(天锦)为之序云:“当余居东省时,吾妹方赋于归,留膝下,触目无非乐境。凡所题咏,皆怡悦之音。比归榕城,妹婿端卿好客,恒觞我环碧轩中,酒中辄出妹诗相示,忽忽若昨日事。今重过其处,园林如故,风景顿殊,遂令和鸣雅奏之音,化为别鹄离鸾之曲矣。”
孺人尝为当道福夫人延入官廨,课其女公子。有《纪事述怀》五古一首,朴实言情,能不懈而及于古,非风云月露之词可比也。诗云:
人生固有命,遇合亦靡常。
忆予初生日,乃在邹鲁乡。
阿父时作守,嬉戏趋黄堂。
稍长肄女训,纫佩荃芷芳。
绣馀缀吟咏,优游翰墨场。
封胡与遏末,弟妹随肩行。
阿父博一粲,盐絮分颉颃。
殷勤为择配,言侍君子旁。
廿载事中馈,鸿案相与庄。
岂期丁薄祜,鸾鹄不两翔。
所天既沦没,惨毒摧心肠。
下顾黄口儿,呱呱牵衣裳。
抚孤圣之教,忍死称未亡。
迩来十数年,旧庐日芜荒。
拮据劳手口,十指营衣粻。
差喜鞠育遂,有妇奉烝尝。
其如家益落,栖栖常匆遑。
如彼鸟失巢,而复谋稻粱。
意外值知己,相招启东厢。
夫人实天人,尺五近彼苍。
世家信鼎贵,德裕尤温良。
鹿车莅海国,六珈耀煌煌。
冲怀习静懿,世俗邈莫量。
掌上双明珠,窈窕鸣珩璜。
居然女博士,执经待论商。
愧吾非曹姑,古义聊与详。
感君拂试意,期尽袜线长。
彤史述贤媛,庶几慰所望。
俯仰怀身世,中夜恒旁徨。
长言写情绪,永念志不忘。
余同年泰顺令蓼怀早孤,弱冠即以诗名,实本母教也。尝示余《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有《郑芥舟伯兄归建安》云:
最怜初束发,风木痛难除。
一别违庭训,谁能读父书。
天乎偏我夺,壮也不人如。
学古关心切,非君孰启予。
且住为佳耳,胡然不肯留。
江干数杯酒,落叶一天秋。
远道迢迢去,西风渺渺愁。
何时重把袂,覼缕叙离忧。
清空如话,一往而深,集中当以此为上乘。又《送子度侄归建安》句云:“下第情怀初中酒,送行风物易销魂。”又云:“孤棹白苹冲水鸟,秋风黄叶上滩舟。”亦情景兼到之语也。
郑玉贺
郑玉贺,字春盎,荔乡先生第七女,归监生陈华堂,为堂邑令琦子妇。有《和芥舟伯兄晚兰韵》云:
花信今朝已后期,香称王者尚清奇。
红芽漫忆千丛茂,粉蝶犹馀两翅差(苏子由诗“仰羡飞鸿两翅差”)。
词客鼓琴称独绝,骚人结佩正相宜。
看君谱就金兰契,桃李何尝异昔时。
自注云:“时伯兄门下士,和此题者以百计。
郑风调
郑风调,字碧笙,荔乡先生第八女,归陈廷俊,为国学生高春子妇。有《和伯兄晚兰韵》云:“剩有古瓶相澹对,最宜短鬓与参差。”风调自好。
郑冰纨
郑冰纨,荔乡先生第九女,许字林天桓,早殇。十许岁《咏桃花》句云:“施粉施朱纷作态,乍晴乍雨为谁开。”先生为之不乐,果不克长成。
林芳蕤
林芳蕤,侯官人,郑翰莼女,江津令樾亭先生(乔荫)、编修香海先生(澍蕃)之姊,归李开楚,刑部主事(彦彬)、山东都转(彦章)之祖母也。有《小西湖泛舟诗》云:
迎仙门外波如镜,十里芙蓉花相映。
凤飞长在水晶宫,转瞬繁华非旧姓。
回船一绕水中山,恍如镜里看青鬟。
游人那记乐游曲,扣舷自和渔歌闲。
澄澜阁下梅花发,宛在堂中吟社歇。
春水春风不可留,大梦山头上初月。
笔有远致,句有余妍,可入《西湖诗话》。又《送鸿瑞、鸿诗、鸿萼三儿公车北上诗》云:
年来衰病叹支离,捧檄何时遂所期。
万里燕关魂梦里,鱼书珍重莫教迟。
庭闱欢聚知何日,南北分歧怅远天。
一别洪桥风雪冷,故园徒此□□悬。
后鸿瑞、鸿萼皆作宰江南,惟鸿诗先卒。鸿瑞即兰屏、兰卿之父也。
林淑卿
林淑卿,侯官人,香海先生(澍蕃)之女,归郭莲渚北部(仁园),早卒。有《红馀仅存草》一本,乃莲渚从废簏故纸中检存者。淑卿祖母郑太宜人,为荔卿先生侄女,石幢先生女,本工词翰。淑卿得其门风,遂好吟咏,所着《红馀小草》今多散失。有《拟塞上曲》云:
塞上胡烟不知里,朔风扬沙迎面起。
百万貔貅出汉关,手执乌号腰带矢。
将军一令重如山,战士蝼躯敢惜死。
最是苍凉日落时,胡笳四起客心悲。
鬼火星星血凝碧,残蒿败棘嗥狐狸。
忆昔军书下军府,从征猛士虓如虎。
大旗危立黑云屯,石头城上惊鼙鼓。
妻孥亲走送寒衣,欲诉离情语凄楚。
汉家悬金购首急,骨肉婚姻顾不得。
万户封侯且莫论,但愿玉关许生人。
何日龙城远奏功,捷音万里飞春风。
椎牛饮炙共慰劳,家家重庆太平同。
拟古便能近古,非描脂画粉者所能猝办。
何氏
何氏,福州人,归李峻南。有《斋中口占》一律云:
轻风飒飒拂衣频,隔院蛩声听未真。
薄醉祗缘花劝酒,迟眠却似月留人。
研池绿印窗前竹,烛影红摇镜里身。
流水浮云忙底事,闲消月夕共芳晨。
三四语为时所传诵。
陈于凤
陈于凤,字丹彩,连江人,陈昌明女,归闽县林宏仁,早卒。有《兰窗自怡草》,板毁于火,仅存《别山中小楼》诗云:
十年坐卧此山楼,明月清风任去留。
黄卷能消终日闷,青灯易动古人愁。
也曾抚轸调山鸟,几度停梭看女牛。
一自饯春人去后,柴门空锁旧林邱。
黄淑庭
黄淑庭,晋江人,侍御黄岳牧女,归涿州牧吴世臣,香山令光祖之母也。光祖之父提督公(郡),曾为香山副将,曾携眷属之任。及光祖令香山,额署之西斋曰“再至堂”,淑庭喜而赋诗云:
累世簪缨赉典优,香山名邑喜重游。
当年功奏红苗格(提督公以剿红苗功升副将),此日诚从赤子求。
四海衣冠荣有自,万家性命虑须周。
丁宁儿辈无他语,清白无贻祖父羞。
虽古名母之慈训,无以加此。
吴素馨
吴素馨,浦城人,吴世臣女,许字某氏,未嫁而寡,守节于母家。黄氏有《和慈亲题再至堂诗》云:
七星峰下到何曾,远侍蘐庭喜气凝。
最是部民歌父母,又闻舆颂忆高曾。
余曾录入《南浦诗话》,朱秉鉴又据入《枯浦诗抄》。
许德馨
许德馨,闽县人,江宁布政使(松佶)孙女,归四川秦为品运司。有《新燕诗》云:
飞来不识旧帘栊,玉剪初开试晚风。
正是营巢春社后,梨花庭院雨蒙蒙。
亦可入画。
许蘅
福州许若洲,归吴门李春亨,早卒,有《绣馀遗稿》二卷,附《诗馀》二卷。徐懒云(云路)为之序,集中语多新颖。如《看月》云:“耐凉常废寝,欲缺每关情。”《落叶》云:“打窗醒梦蝶,堆砌护寒虫。”《秋圆》云:“总使秋圆好,看来亦可怜。草枯依病蝶,树脱恋残蝉。”《秋寺》云:“菊色澹禅思,虫声参梵音。无情唯古佛,能耐寂寥心。”《秋海棠》云:“一丛小院深深闭,几处无人澹澹妆。”《残梅》云:“高士病馀寒至此,美人老去韵犹存。”《杏花春雨词》云:“绝似美人新送别,乱抛红泪立风前。”《秋怀》云:“不怕秋声听不惯,只愁无地种芭蕉。”
李若琛
李若琛,归连江王天位,有《蝶案香尘集》,清词丽句,足与左芬侍史、素心老人后先辉映。余最赏其《答戚友贺男士秀游庠》,诗云:
自愧荆钗拙女红,漫承奖饰媲高风。
敢期虎气腾终上,却信熊丸望未空。
启蛰争言龙角耸,将雏有待凤毛翀。
何当再作竿头进,少慰寒机十载衷。
《连江县志》云:李若琛知诗,事姑孝,有“家贫无计可承欢”之句。姑病慕羊羹,丐于邻,得羊腥少许,撤草荐熟之。姑发丛虱不可除,则傅芗膏于己发,以引之,病者霍然。夫习举业,而嗜博不专,常作诗以讽之。
姜氏
姜氏,其先浙人,从居福州,归副举人何秀岩,岐海广文之母也。有《纫兰闺杂咏》,附见秀岩《孺慕轩诗集》中。《晓起》云:
漏尽春眠足,惊闻鸟雀喧。
兰闺争早起,记取弋凫言。
《理鬓》云:
理鬓添膏沐,簪花贴浅红。
儿夫游不远,无事叹飞蓬。
《拂镜》云:
拂镜知颜瘦,厌将脂粉华。
双鬟强解事,每日进鲜花。
《登楼》云:
明媚晴光好,春风独上楼。
何因娇少妇,柳色忽牵愁。
眼前景写来,亦足以觇德性。
力氏
侯官力氏,字玉娟,儒士严溥室,林敬庐先生之表亲也。先生《介石堂文钞》中有《严母力孺人墓志》,称:“力孺人言谈举止,无一不中节。间为小诗,亦多可观。”今只存《挽烈妇叶应珪》一绝云:
虽然含笑入泉台,知是伤心百念灰。
临诀未曾留一语,断肠尽付杜鹃哀。
萨莲如
莲如萨氏,雁门天锡之裔,农部龙光之第十女也,归孝廉林星海。林固知诗,莲如与之唱和,多雅音。自题其居曰“挽鹿”,有《挽鹿山庄诗草》一本。《过黑龙江遇风》云:
鹧鸪声里雨和烟,极目苍茫水接天。
到此欲归归不得,扁舟兀坐日如年。
《落花寄外》云:
江南有客梦初醒,烟雨蒙蒙悔远征。
日暮前山馀碎绿,可怜费尽鹧鸪声。
《观唐人<秋狩图>》云:
辽海暗愁尘,原头万幕陈。
琱戈迎月小,寒剑拂霜新。
苍隼扶云下,穷猿失木瞋。
秋郊馀兽尽,莫更再围春。
皆有唐人格调。莲如尝受业于姚履堂邑侯。履堂殉节,莲如有诗哭之云:
吾师素志本横行,穷海何年此恨平。
倘使孤军出蓬岛,岂忧强寇入重城(师宰定海,闻寇将入,请于镇戎某以兵卫。某逡巡不战亡去,师募盐哨数百余人,拒南门终日。城陷,遂以身殉)。
仓皇拒敌嗟何及,慷慨捐躯志已成。
一片丹心常照日,九原含笑尚谈兵(余尝梦师坐拥六韬,阴符诸书,含笑以示)。
阐扬忠荩,字字沉着,履堂真可含笑九原矣。
廖氏
廖氏,福州人,进士廖玉麟女,归连江余枢元,早寡。枢元应试罢归,有诗勉之云:
半亩生涯在,锄阴复课晴。
春风当再至,端不负深耕。
枢元卒,以身殉。
卷三
先妣王太夫人
先妣王太夫人,字淑卿,闽县人,候选主簿登元公长女,幼以孝闻。主簿公得笃疾几殆,先妣私刲右臂和药以进,应手而愈,后以寿终。先考资政公曾作传略纪之。年二十三,始归先考,居贫操作,稍暇即课章鉅读书。生平喜流观经史,通其大义。能诗,而不甚注意,故所作无多。弃养时,章鉅仅十龄,又不知收拾丛残,今仅存遗稿数首,然情深于文,戚党读之,鲜不为悚然起敬者。如《附家书寄外》二首云: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遄归。
远游四年馀,讵不念庭帏。
君舅始辍讲,君姑尚缝衣。
菽水固无缺,色笑已久违。
纵非晨风翼,能无思奋飞。
其二云: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遄归。
出门甫弄璋,今乃秀且颀。
得子已云晚,成立非可几。
显扬良所急,贻谋岂其微。
愿君早垂念,母流阿买讥。
《送儿子入学》云:
养儿不读书,不如豚与犬。
能养不能教,所生岂无忝。
况我贫贱家,差幸书香衍。
迢迢十五传,儒门泽已远(吾家自前明来,十五传,书香不断。学使者河间纪公曾书‘书香世业’匾旌之)。
先业不废耕,读书此为本。
过时而后读,事劳效益鲜。
读且未可恃,不读奚解免。
成人基在初,如晨服畴亩。
抚兹娇痴者,增我心悚戁。
强之入书塾,戚董兼爱勉。
夫君在京华,频岁劳望眼。
尊章各垂白,所居矧隔远(余居浮仁里老宅,距舅姑所居新宅一里而遥)。
我责曷旁贷,我心日转辗。
倘稍入旷废,俯仰有余腼。
晨光扶书出,夜色烧烛短。
循环无已时,课此亦自遣。
语语沉挚。章鉅每读此诗,无不汪汪泪下,不能止也。
先太夫人尝语章鉅曰:“日来汝父与汝曹讲吾宗故事,并蒙翻史传相示,颇有会心。因学作《述德诗》四首,一为周先贤叔鱼公,一为汉■⑴侯叔敬公,一为汉高士伯鸾公,一为唐补阙敬之公。”其《伯鸾公诗》末联云:“秦关与吴会,何地荐蘩苹。”盖伯鸾公生于秦,而寓于吴,遂终于吴,乃两地并未闻立有祠宇,殊为缺典,故太夫人此诗尚作疑词。及章鉅官吴中,屡寻公祠墓,不可得,乃就皋皋桥近地,建祠立碑,并辑《梁祠纪略》两卷。吴人又从而咏歌之,传为盛事,实太夫人之诗,有以教之也。
乾隆间,闽中徐雨松藩伯,首唱《素心兰》四律,一时都人士次韵者至数百家。旁及闺秀,亦有和章。先资政公本在方伯门下,因命先太夫人同作,时藩伯将和诗汇次成帙,属螯峰院长孟瓶庵先生甲乙之。先太夫人诗中有“三霄桂窟输清绝,万顷芝田伫后缘”句,先生冁然曰:“此两句,居然诗兆,梁氏之兴未有艾也。”藩伯以为知言。
先叔母许太淑人
先叔母许太淑人,字鸾案,侯官人,山西翼城令崇楷公长女,广东博罗令懿善公妹,归先叔父九山公,封淑人。生长名家,濡染庭训,敦诗悦礼,蔚为女宗。事九山公相敬如宾,虽日以诗律唱酬,而内政肃然,三党咸钦式之。余总角时,即从太淑人受五七言句法。膝前三女,皆娴吟咏,至今内外群从,人人有集者,太淑人之力为多少。尝随宦汾晋间,又两度入京师,旋出山海关,遍游辽沈,所历几半天下。年逾八十,神色不衰。善鼓琴,自额所居为“琴音轩”,有《琴音轩诗草》藏于家。
《琴音轩集》中《冬夜仿古》云:
蟋蟀鸣堂中,萧条岁云暮。
三冬守京邑,又见泽腹涸。
绕屋旋风声,遍地雪花布。
兀坐倚红炉,畏寒懒移步。
拥被日三竿,自觉荒家务。
少壮尚如此,堪知老年苦。
言念倚闾人,晨昏缺调护。
皤皤双鬓满,加餐可如故。
值此霜夜严,谁与温卧具。
昨夜梦还家,欢与慈姑晤。
喜见膝前孙,含饴屡回顾。
犹馀笑声嬉,鸣鸡忽惊寤。
回首望高堂,白云遮去路。
未得板舆迎,寸怀自沿溯。
愧彼林中鸟,飞飞犹反哺。
何日早旋归,成我兰陔赋。
搔首生百忧,呵笔不成句。
先资政公谓“集中佳作颇多,当以此诗为上乘”。盖孝思所流露,白与凡响不同。
先室郑夫人
先室郑夫人,字齐卿,闽县人,进士苏年先生(光策)公长女,归余三十八年卒,以余官受夫人封诰。夫人本名父之子,幼通诗礼,归余后,益亲笔墨。先与余叔母许太淑人同居,太淑人母女皆工操缦,每共劝夫人学琴。夫人曰:“与其学琴,不如学诗,尚冀有片纸只字留示后昆也。”时余亦喜吟咏,夫人操作之暇,间窃为之,而不欲居学诗之名,故所存无多。然每读余诗,辄有神会。忆余出守荆州,偕夫人冒暑南行,凡二十四日,始到樊城,长途颇委顿。及舍舆登舟,夫人乃冁然谓:“十余年来,始快见南中景物也”。余有《樊城登舟》句云:“明知未许扁舟老,且作浮家泛宅人。”夫人最喜诵之,曰:“此等诗我亦理会,殆所谓灶妪能解者乎?”又有诗云:“团圞一醉斜阳里,不愿双珠乞汉皋。”则笑曰:“仕宦人殆难言之,然君之素志,我固早信之矣。”又句云:“爱与家人说招隐,几回指点鹿门山。”夫人悚然曰:“君固淡于荣进者,然衔命之初,即萌退休之志,如报称何?”余改容谢之。余作夫人行状中,已备载之。
嘉庆辛未,余方里居。腊月二十五日,由赛月亭移居夹道坊。夫人外家本在夹道坊,与新宅斜对门。自少时即随其祖母廖太孺人,曾屡入此屋,盖亲串旧居也,故有诗纪之云:
夹道坊南屋,童时记钓游。
门闾犹似昔,亭沼几经秋。
自笑移家惯,浑忘逼岁愁。
藤花有吟馆,此外复何求。
自注云:“屋前有老藤一株,荫满庭院。耆旧陈秋坪先生为篆‘藤花吟馆’四字额之,夫子遂唱开三山吟社于此。嗣后刻诗即以名其集。而藤花吟馆之名,乃愈着于大江南北,诸名流各为之记矣。”
夫人读书不多,而遇事每能禀古义。忆道光甲申秋,余由淮海道调署苏州臬司,眷属仍寓袁浦廨中。是冬,洪泽湖盛涨,人心惶惶,夫人熟闻“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之谚,不胜其忧。未几而高家堰之口果开,浦中人情震恐,水已洊至。时值辕一老军校,启曰:“署后现备一大船,请凿垣出,登舟以避之。”夫人笑曰:“此时遍地皆水,无舟者多,我舟能独完乎?万一有他故,徒滋口实,不如登楼守之。”佥曰:“水高下不可知,楼材更不可恃。事急矣,请早为计。”夫人晓之曰:“此莫大劫数也。吾夫及长子皆已在苏州,不为绝矣,吾又何求?汝曹有怕死者,随其所往,我不强留也。”合署乃肃然不敢动,而飞骑旋报水已南徙,此间可无虑矣。时袁浦自帅垣以下,各官眷属,皆有登舟之议。探闻夫人之言,莫敢先发,河上人至今能道之。夫人有《纪事》绝句云:
牵船上岸太无端,坐守危楼理始安。
幸我此心如止水,早闻飞骑报回澜。
纪事述怀,情景兼到。万廉山郡丞喜诵之,谓“虽单词,实可传也。”
夫人居家时,最艳谈杭州西湖之胜,及随宦往来两次,皆得畅游。至欲以画图纪之,而匆匆不暇。及今其遗集中前后游皆有诗,凡我儿女从游者,所当为之补图也。《甲戌初春,随夫子挈儿女泛舟西湖诗》云:
寰中三十几西湖(少时闻先严苏年公言:各直省郡县以西湖名者凡三十余处),耳熟钱康景特殊。
今日清波门外路,好风先引到蓬壶。
六桥烟水拍空浮,夫子重游我乍游。
好景纷来亲指点,如斯清福几生修。
系缆欣依五柳居,推篷呼酒又呼鱼。
斜阳影裹团圞醉,一饱千钱尚有余。
一日匆匆亦胜缘,再来未卜定何年。
会须亟觅东溪绢,留作儿家故事传。
《壬辰仲夏,重游西湖示儿女诗》云:
赏心乐事首重回,西子湖边又溯洄。
堪笑牵衣儿女辈,黎明便集笋舆来。
朝暾看到夕阳红,山色湖光平远中。
猛忆坡公诗句好,莫将有限趁无穷。
一片清机,且有见道之语,闺集中所不易得也。
道光壬辰,余以引疾假归,与夫人联舟旋里。夫人有《到家杂诗》云:
侍宦何知昼锦殊,寒闺那解梦莼鲈。
正欣久客得归好,懒与人言田有无。
旧宅新居恰望衡,黄楼黄巷起峥嵘。
无多亭沼小三径,画本居然王叔明。
写情写景,俱有落落不凡之概。“懒与人言田有无”七字,尤可传。
梁符瑞
紫瑛六妹,九山公长女也,适闽县湖北天门令龚丰谷。天门有循声,而紫瑛尤能以勤俭佐之,故中年以后,不暇兼涉吟事。犹忆余少时,与紫瑛同学为诗于许太淑人,每拈一题,紫瑛辄有灵颖之句,而笑余钝置,太淑人亦多护之,余实自愧弗如也。今忽忽五十余年,每诵陆放翁“青灯有味似儿时”为之惘然。
虚白伯兄尝语余曰:“紫瑛七岁即能成吟,授以唐人句法,辄有神会。”五言如《渔梁阻雨》云:“窗带云阴重,岩添石髓流。”《晓发》云:“宿雾侵衣湿,寒泉入耳清。”《过黯淡滩》云:“风声兼浪涌,水势拍天寒。”七言如《姑苏怀古》云:“雉堞空留千劫眼,鸱夷早乞五湖身。”《晓渡扬子江》云:“地吞淮海洪波合,山点金焦宿雾晴。”《中秋》云;“满地秋声黄叶里,一天离思碧云端。”《咏虞美人》云:“宫中有土难埋恨,帐下闻歌尚怆神。”皆泠然可诵。近始自编其诗为《昆辉阁诗草》,尚未付梓也。
梁韵书
蓉函九妹,为九山公次女,适侯官副贡生许濂。九山公三女,皆能诗,而蓉函为之冠。工绘事,善鼓琴,于诗用力尤专。随宦京师时,每陪诸昆季作八韵试律,杂之馆阁名篇中,几莫能辨。间作小文小赋,亦深得骚雅之遗。尝随妹婿许莲叔明经,重游辽沈,依莲叔之从父画山邑侯署中。画山本诗坛老宿,蓉函从莲叔后得其指授,又获山川之助,故所作益工。吾乡女士,当首推之。着有《静安吟草》,索余序言。余谓“蓉函精进未已,愈唱愈高,似宜假以时日,俟其大成,再当操铅椠相从,此时正不必汲汲也”。
蓉函先随九山公及许太淑人宦游辽沈,后复随其婿依画山叔翁于承德邑署,故集中有《重山出海关诗》。如此壮游,而屡得之闺媛,盖天所以显其诗,而成其名也。诗之后半云:
忆昔随亲作壮游,旌旄过此无遮留。
饱看塞外苍茫景,那解人间羁旅愁。
山光海色供吟笔,谢庭清暇诗无敌。
今日鸿泥换旧痕,山川觌面犹相识。
埙篪迢递千山隔,棣华赋罢情何极。
故乡更在天一方,夜夜梦魂归不得。
樊笼铩羽难奋飞,愧作当年丁令威(自注:《丙寅游沈》诗有‘他年丁令化鹤来’句,竟为此日重游之兆)。
却羡度关数行雁,往来只趁高风便。
笔力夭娇如游龙,是为称题杰构,《玉台》中讵易有此。
余新旧宅皆在黄巷,为唐黄德温先生(璞)故里,即闽川名士传所谓儒者之宅也。新宅之西偏有楼最旧,因重修之而榜曰“黄楼”,即名巷之意耳。宾朋饮宴其中,率以七律纪之,惟兰笙十弟成七古一篇,词旨豪畅,同人咸推为杰作。适蓉函九妹来游,蓉函素擅长古体,余亦属作七言古诗。越日即以稿来,用苏诗韵,则较兰笙作更为沈雄,闺媛中能办此者盖鲜矣!诗云:
苍茫陈迹凭谁说,搜古阿兄兴偏发。
兹楼托始黄德温,便唤黄楼如江滑。
楼前山径通曲折,小步浑忘藓侵袜。
我来恰好当春风,举茗花前欣一呷。
移花补竹缅重构,匝月经营劳畚锸。
倏然邱壑回春姿,阳和已夺秋霜杀(自注:楼工始于客岁小春,阅两月而竣事)。
登楼推窗快吟眺,道山恰献金银刹。
元龙百丈气更豪,直与层峰势相轧。
凌空翚翼翩欲起,赖有嫏嬛万书压。
遂令多景聚楼中,远树遥云吞巚巚。
楼下冲瀜新□□,活泼游鲦兼乳鸭。
此中倘更着扁舟,定许临风梦苕霅。
吾乡鳌峰书院有诗赋课。一日以《荔支香》命题,蓉函偶为群从捉刀挥笔成之。时陈恭甫编修主讲席,得一卷,为之拍案叫绝,持以谂余。余早知出蓉函手,以实告之。编修曰:“后幅波澜老成,未经前人拈出,此必传之篇。吾乡才士虽多,恐皆为之阁笔矣。”诗云:
荔支香,驿路长,岭南贡使超上阳。
十里一置五里堠,七日七夜飞骑忙。
长生殿上南熏凉,累累虬卵倾瑶筐。
颠坑仆谷那复计,喜及蟠桃筵上供新尝。
荔支来,妃子笑,玉骨冰肌朗相照。
仙果真开顷刻花,乐章恰进清平调。
吁嗟乎!侧生馀毒流瓠犀,岂知疮痏先黔黎。
红尘影断迷烽火,霓羽歌残咽鼓鼙。
沈香亭北春风冷,梨树坟边秋雨凄。
方家红,陈家紫,绝品枫亭世无比。
征求幸不到闽南,未共官茶斗充篚。
莆阳有女淑且美,闲吟团扇长门里。
不用明珠慰寂寥,讵因口腹烦乡里。
区区恩宠奚足论,要识河洲风化始。
君不见,当时爱梅高调致自佳,何曾遣进罗浮花。
余由苏藩引疾归田,有《吴中留别》四律,和者至数百家。而蓉函诗情文相生,词调谐稳,若不知其为次韵也者,独出冠时之作,实足以旗鼓中原也。诗云:
诏书特许返林泉,力瘁宜邀当纻怜。
径去阳春真有脚,纵盟江水尚无田。
新秋鲈脍迎张翰,故里池塘近惠连(卜宅与兰笙弟对门)。
留得吾家真面目,芦帘纸帐总萧然(时与嫂氏郑夫人联舟而返)。
故山廿载锁苍苔,猿鹤相迎莫浪猜。
天禄校书中垒旧,长杨献赋予云来。
江南图画留棠荫(兄前有东南棠荫图咏之刻),淮北歌谣志芋魁(闻去夏即作归计,以经理账务中止)。
省记萱闱闲话日,早从小少识驹才(先慈许太涉人在日,常目兄为吾家千里驹)。
读书读律答清时,抚字巡宣事事宜。
心照沧浪濯缨水(兄在吴中倡修沧浪亭),情深江汉赠行诗(前岁以江汉赠言寄示)。
倦飞自合归田早,待泽应愁出岫迟。
敢劝东山莫高卧,会当重起慰讴思。
归宁两度访烟萝,追话儿时乐趣多。
小雪庭除惊岁月,大雷书信断关河。
吟成忝附吹篪末,才薄其如击钵何(群从皆步韵献,余咸篇独后出诗)。
已向敝庐扫花径,柴门日日候鸣珂。
余构东园,分十二景,作诗纪之。外间朋好及家中弟妹儿女各有和章,而蓉函和诗中《潇碧廊》一首云:
潇潇苍雪暗三湘,日暮香侵翠袖凉。
石径如鳞愁步屟,手扶碧玉度长廊。
诗中有画,句中有人,余拟倩名手绘图纪之。
余在温州挈丁儿、恭儿游雁荡,曾以诗寄福州。蓉函有和句云:
公今年高兴益高,腰脚真堪夸辈行。
笑挈佳儿作游侣,俯视雁行轼辙抗。
循陔盛事世所稀,彩服行春非孟浪。
惜不得如惠连随康乐,千里和诗寄遥帐。
并附手书略云:“窃谓此题,自以吾兄高年就养,老福豪情。两侄侍游,成兹盛事,为作诗正面语。而卷中和章佳作林立,多未及此,故拙诗中‘俯视雁行’云云,聊以补之。平仲、敬叔两侄诗正得此意,看似平平,而必得如此作法,方可谓之切题也。”蓉函诗律之细如此。
梁秀芸
十一妹秀芸,为九山公第三女,适国学生陈兆骧,早卒。少尝受业于余,工绘事,亦善为诗,与诸姊唱和,独能作豪壮语。《出山海关》云:“海光时动壁,城势欲争山。”《永安桥大雪》云:“人疑骑白凤,寒欲透华貂。”《渡巨流河》云:“倒影万峰环北镇,急流千里接东瀛。”《出都作》云:
京国陔兰近十霜,闽云回首转苍茫。
今朝忽唱归来曲,不道还乡似别乡。
时九山公全家皆在京师,独秀芸随婿南去也。
周蕊芳
周蕊芳,侯官人,儒士周登龙女,余十弟兰笙之继室也。母高氏,亦能诗,通经史,故蕊芳幼承母训,素解吟咏。年十七,归兰笙,复从余九妹蓉函讲贯,诣益进。善楷书,尝手录唐宋古近体诗千余首,以授儿辈。并工鼓琴,摒挡家计之暇,挥弦染翰,乐而忘疲。随兰笙赴南安广文任,卒于官署,年仅三十有七。尝自编其吟稿一卷,题曰《生红馆诗抄》,兰笙录以寄余点定。余最爱其《灯下课杏堉两儿读<尔雅>》云:
课读襄而父,相期此宁馨。
问奇宜识字,致用在穷经。
且学笺虫鸟,终须辨豹鼮。
天鸡他日赋,莫忘一灯青。
雅似老都讲口气。又《兴化江口驿行滨海山径中口占》云:
坡垅如涛涌复斜(苏诗《城东》云:“垅所风似吹,海涛低复起”),笋舆稳似泛轻槎。 岭云蒸日易成雨,海岸掠风无定沙。
水气混茫摇雉堞,汀烟低约辨渔家。
瀴溟万象供吟眺,赋手何因拟木华。
亦刻意之作,杂之《四灵集》中,殆未易辨。
梁兰省
余长女兰省,字筠如,幼聪慧,随余宦游南北,濡染见闻,于书史亦靡不宣究。归浦城祝普庆,随任温州郡丞,未几孀居,乃专心课子,不暇以吟咏为工,然《梦笔山房诗稿》,已裒然成帙矣。余于福州新居构东园,分为十二景,各系以诗,和题之作甚多。率多摹绘景物,惟筠如按切情事,独惬余心,即拟勒石园中,以奉召北行,匆匆不果作。因备录之,以存此园故实焉。《藤花吟馆》云:
双株非昔花,三间岂旧馆。
诗老卜重居,复此花纂纂。
愿依爱日晖,长护春心暖。
《榕风楼》云:
昔编《玉台咏》,许我供抄胥(家大人抄《闽中闺媛诗》,曾命余誊写初稿)。
今综风雅全,八九将成书。
榕风谡谡来,不负好楼居。
《百一峰阁》云:
一阁出尘表,千峰发画屏。
秀出者百一,逗妍在尹邢。
凭栏忽有触,何如来青亭(余浦城别业中有来青亭,亦擅一邑之胜)。
《荔香斋》云:
少小离乡井,久不闻荔香。
廿年始归来,一沃冰雪肠。
浓阴更消暑,高斋真夏凉。
《宝兰堂》云:
褚临黄绢本,艺林所喧传。
得之且上石,盛事岂偶然。
宾兰语非夸,千秋珍墨缘。
《曼华精舍》云:
曼华乃佛香,精舍即禅堂。
爱庐托其名,易安在容膝。
穆然契余心,别有古香出。
《潇碧廊》云:
手扶绿玉杖,延缘穿绿天。
苦忆侍游时,两度南屏前(先慈郑夫人两度游西湖,步南屏长廊,皆余扶持)。
慈云不可留,清泪徒潸然。
《般若台》云:
我念般若经,须识般若字。
法界来华严,涌出不择地。
登台如见佛,放眸在云际。
《宾月台》云:
台成月即至,月可称嘉宾。
月高台亦高,台亦贤主人。
中有主人翁,居然月前身。
《澹囦沼》云:
澹以明君志,渊以定吾情。
方塘一鉴开,万象归澄浤。
悠然濠濮意,想见沧浪清。
《小沧浪亭》云:
吴中沧浪亭,惜我阙一至(家大人在吴门修复沧浪亭,倾城士女往观,而余姊妹未尝一至,遵郑夫人教也)。
东园沧浪亭,虽小亦有致。
水竹倘不殊,风月更何异。
《浴佛泉》云:
掘井已及泉,得泉恰浴佛。
佛泉本随他,佛愿在润物。
谁知在山清,无营复无欲。
余九妹蓉函最赏此诗,以为抚今追昔,即景生情,字字自然,而悉如生铁铸就。不但他地他时不能假借,即他儿女亦不能移用。此园本可传,有此诗乃愈增色矣。《随园诗话》称:“雁荡山观音洞中,有前明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成仙于此,今大士座旁塑造并二女甚美,余低回久之,因作口号”云云,其说颇无稽。余《游雁荡诗》中曾辟之,筠如和余韵云:
最笑刘家父女痴,空山苦守观音帐。
非仙非释定何物,踪迹如斯岂倜傥。
读者皆叹其韵脚之工,余直以“笔挟风霜,语无枝叶”八字评之。
梁兰台
余次女兰台,字寿研,归国学生邱藜光。随侍桂林时,亦与筠如、婉蕙等分日作诗课。值庭中杜鹃花盛开,首课即以此命题。余首唱五古一首,闺中和者颇多。寿研独曰:“我初学诗,不谙五古音节,但作七律以献。”云:
分自天台异种香,缤纷桂岭趁韶光。
风风雨雨都无损,叶叶花花正恰当。
不向山程催过客,却来官舍领群芳(诗课首出此题)。
只因花鸟名同美,引得诗人兴欲狂。
寿研作诗最刻苦,而此五十六字乃脱口而出。惜所不多,盖不甚注意于诗也。
杨渼皋
余三子妇杨渼皋,字婉蕙,为竹圃方伯之女。竹圃口不称诗,但授以书义,故婉蕙少不知有声韵之学。迨归余三子恭辰时,恭儿方习举子业,亦不暇言诗,而余同堂妹蓉函,好作诗而工,婉蕙喜从之游。适余长女筠如、次女寿研方学为诗,遂相约受业,请题为课,而婉蕙骤有所解。女红酒食之隙,舟车侍游之余,复随题有作,数年间积至百数十首。婉蕙素善病,其于诗又好为苦吟,余常诫其以节思虑,养心性为要,而作者辄不能自休。喜其慧且勤也,遂亦听之。而婉蕙遂自次所作为《榕风楼诗存》矣。
竹圃素不喜闺秀之称诗,故于婉蕙所作,亦曾无轻与褒词。然阅到《过洞庭湖》句云:“白云尽处疑无地,青草环来别有湖。”则为之拍案激赏不去口,谓似此天然佳句,不能禁其不落纸矣。
婉蕙读书不多,而喜作考订典实题,每遇一题,不惜殚精瘁神,穷日夜为之。恭儿尝笑其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婉蕙不顾也。余在粤西获商爵一具,作长歌张之,和者遍远近,然缩手不敢下笔者亦多。婉蕙辄奋笔步韵为之,亦自斐然成章。诗云:
桂林城中出铜爵,谁家好古勤搜罗。
风尘阅世不知纪,忽逢赏识来摩挲。
安平判官购以献,高堂恰喜诗相磨(苏诗‘知君欲以诗相磨’)。
细辨款识定商制,何年至宝沦山阿。
絜量分寸非近器,双柱三趾平无颇。
只耳弯形泽可鉴,长脚下注如倾荷。
子孙父字剧古质,生砂活翠耀自佗。
子孙为父共作器,薛氏所释当无讹。
何期蛮荒有此宝,不数和弓与兑戈。
当时务光所制字,想见倒薤兼垂禾。
比年节楼庋铜鼓,宾僚铃阁赓载歌。
公馀雅集诂复订,但闻盛事鸣声和。
我初学诗如蚓窍,难题险韵费苦哦。
喜读韩公赋石鼓,此物更前千载多。
古瓦斋中拓眼福,才薄将如商爵何。
惟当谨持日介寿,坐晋高爵登銮坡。
婉蕙在桂林日,与常熟钱莲因夫人(守璞)游山赋诗,莲因为江南名族女,龙门巡司张骐之继室也。尝与婉蕙及余女筠如联为岁寒三友,才调相匹,意气相孚,唱和无虚日。莲因一日戏谓婉蕙曰:“君喜作典宾题,侧闻中丞新得赵子固《落水兰亭》卷,有诗志喜,其头绪颇繁重,君亦能效颦乎?”婉蕙素好强负气,乃殚两日夜之力,展卷中题跋尽读之,竟奋笔次韵云:
鉴赏名家世共传,《兰亭》特记永和年。
烟云曾被蛟龙攫,墨宾终难委逝川。
妙迹初观眼倍明,苏齐审定是先声。
褚临黄卷堪相匹,夜夜双虹贯月生。
元圃珠光聚满门,俨山篆印杂江村。
祗今眼福拈毫记,倒尽金壶墨汁痕。
少时握管苦冥搜,最喜簪药帖仿瓯。
今日果窥真定武,墨池便拟托千秋。
莲因再三诵之,为之咋舌曰:“吾甘敛手相让矣。”
婉蕙随宦温州,与丁芝仙夫人(善仪)交称莫逆。芝仙为永嘉令杨炳继室,才名久着。时余女筠如自浦城来省视,亦一见如故,每春日约同城内外踏青近游,辄有诗。芝仙本诗媛,婉蕙与筠如喜与之角胜。余谓东瓯风雅,近甚寥寂,而忽得女士以张之,亦一时之胜缘。如婉蕙《江山寺》、《揖峰亭》二律特佳,将来定可入《东瓯诗话》也。芝仙《招同泛舟游江心寺》云:
乍寻霞洞最高头(前三日曾招游飞霞洞),又泛江心画里舟。
诗境由来重孤屿,灵山长此砥中流。
万里海气平栏出,一派城阴入镜收。
难得良辰偕胜侣,金焦而外此佳游(金焦皆余旧游)。
《侍翁大人游揖峰亭,叠前韵》云:
重闉远出国西头,回鹘山前不浪舟。
历历帆樯平槛过,茫茫日夜大江流。
岩椒屡见炊烟起,石壁全凭返照收。
最喜一江见孤屿(亭之右角露出孤屿一半),晴春三日两佳游。
竹圃一门群从,皆不言诗,惟其长嗣翠岩大令诗笔极雄,婉蕙少曾从受业,故亦稍亲风雅。翠岩作宰甘肃,婉蕙有诗寄祝其五十寿辰云:
六盘山势拱兰州,中有吾家百里侯。
陇路几千芝构寐,诗人五十富春秋。
椿庭我幸欢依膝(月前甫得归宁之乐),荆序人齐远极眸(三兄皆宦近地,惟兄独远耳)。
愿尔政成归养早,彩衣团坐洁兰羞。
竹坡亦极称此诗,以为孝友天真,溢于词表,可存也。
梁赋茗
赋茗,字藻芬,为泽卿四兄女,适上舍生刘义问,自题所著为《卧云楼诗草》。喜作咏史诗,有《读明史》数首云:
逐鹿张陈各拥兵,朱家天授象分明。
西湖云气周颠语,一统江山孰敢争。
宣言龙衮已飞灰,休问成王安在哉。
卓锡山林足埋骨,何须头白又归来。
趋承帝座隐深机,诛篡当朝笔刃挥。
庄士文星真叵耐,麻衣才了又绯衣。
微臣何计拒燕师,一恸城门行遁时。
衣葛补锅同节操,表忠录内姓名垂。
弟兄铁券姊彤闱,心薄椒房独不为。
别署头衔第三女,徐王家范最堪师。
梁兰芬
楚畹,亦泽卿四兄女,适候补县丞龚长龄,即紫瑛妹子妇也。龚六试秋闱不遇,投效吴门,楚畹有《送行诗》后半云:“抛梭怕学翻新样,赋剑须争不朽名。此日出山为小草,好将清白继家声。”慷慨激昂,巾帼中高调也。有《小方壶诗草》,惜所作不多。
梁金英
梁金英,字淡如,亦泽卿四兄女,归国学生林庆藩,潍县令士骏子妇也。士骏全家俱随任,适教匪闯入县衙,庆藩跄踉外逃,正为贼所追。淡如伏庆藩背上,以身当数刃,贼随去。庆藩得无恙,而淡如刃疮历数月始合,亦得不死,论者奇之。淡如少即能吟,尝分咏《碧筒饮》句云:“斟得苦心添酝酿,传来香味最玲珑。”独为坐客所称。有《爱荷香诗草》一卷。 梁佩茳
佩茳,字梅史,为兰笙十弟女,适儒士林栋穆。《荷花生日口占》云:
银塘此日宴群芳,娇艳争夸百子房。
听罢菱歌三叠曲,水晶宫里谱霓裳。
樱笋厨开溽暑消,生辰我亦是今朝。
缘君一进长庚颂,堤柳多情也折腰。
有《蕉雪轩吟草》,亦风雅之附庸也。
梁瑞芝
瑞芝,字玉田,为余侄伯思长女,泽卿四兄之孙女也,适儒士林起鸿。少即解吟咏,有《香雪斋小草》一卷。尝游钓龙台,作七言怀古一首,惊其侪辈。诗云:
全闽江山称第一,中有危台突然出。
江水吞天风逐云,无数蛟虬翻浪溢。
当年降汉疏封王,襟吴带越开雄疆。
楼角丹青亘不断,管弦朝暮声飞扬。
一自苍江跨龙去,精灵剑槊江中央。
我来欲发苏门啸,兴废盛衰付凭眺。
逐鹿雄风安在哉,废寝颓扃几残照。
君不见、歌风台,戏马台,两抔黄土湮蒿莱。
刘项英雄尚如此,何况不及刘项才。
时玉田甫及笄也。
卷四
许福祉
许福祉,自号梦槐老人,闽县人,醴陵县知县兰臬先生(弼)之配,河南府知府北瀛太守(鲲)之母,余叔母许太淑人之胞妹也。生长名门,通诗礼,然虽喜吟咏,而从不存稿。晚年家遭多故,乃偶藉诗以写哀忱,读者伤之。有《玉尺山堂存稿》。《戊寅哭鲲儿》云:
敢言无德亦无愆,有子难留送暮年。
岂是前因我缺憾,避人含泪问苍天。
二十余年瞬息过,与儿聚少别儿多。
归来尚拟能终养,天不由人唤奈何。
铭恩勒石建生祠,今日真成坠泪碑。
寄问洛阳诸父老,去思何以解哀思(鲲儿守豫郡,颇有惠政闻。归里时,有建祠勒石以纪者)。
池馆凄凉画掩扉,春寒料峭懒呼衣。
从兹老病无人问,一对遗容一泪挥。
《送鲸儿公车北上》云:
汝兄弃我归泉路,独汝承欢牵我衣。
今日又辞慈母去,出门难免泪频挥。
收拾琴书上帝乡,槐花黄后杏花香。
公车一路寻常事,偏我离儿最断肠。
《鲲儿妾玉麟尽节自经,吊之以诗》云:
酸风吹面锁双眉,蜡炬无光冷画帏。
望帝不归春已矣,杜鹃啼落碧桃枝。
四千里外离桑梓(玉麟河南人),十五年华赋泛沱。
死别生离终永诀,家山何处白云多。
《哭孙女祥宜寄示孙婿何伯雅》云:
前身合是掌书仙,环佩珊珊入九天。
二十年来浑一梦,春风零落翠花钿。
四载于归鼓瑟琴,无端玉碎与珠沉。
悬知骑省悲秋后,又合神伤动苦吟。
何玉瑛
何玉瑛,字梅邻,余姻郑松谷太守(鹏程)之母也。有《疏影轩遗草》,太史校梓以行。山阳注文端公为之序云:“何太恭人女兄弟三人,皆工吟咏,独太恭人尤好史氏书,旁通绘奕音律,其在任也。兄邦彦为丞于粤,以解饷赴滇道卒。时母老矣,太恭恐其惊痛而伤生也,凶耗至,不以闻,托言以目疾解官。进则怡颜慰亲,退则雪涕襄事,经画周至,心力殚竭,卒能归旅榇,返细累,立嗣子。诸大事以定,素旐将抵里,乃以实告,老母得无恙。于归后,家计中落,支持竭蹶,节缩衣食,不令贻夫子忧,教二子手授经史。衣服进退,稍不合度,即督戒之,盖明大义,有识略,非徒以诗见者也。”然以余观本恭人睍睆好音,孝子之志也。在原急难,常棣之义也,黾勉求之,德音之遗也,中原采菽,式谷之教也。其于诗也,得其本矣,得其本则虽其词不工,犹将取而存之。况夫和平清绮,琅然可诵,如今之诗也乎?松谷以觐入都,出所梓《疏影轩遗草》属余呈之苏斋师,即承题句有云:
闽中何恭人,五言首咏史。
继以勖儿作,寄舅兼怀姊。
既殊香奁艳,何尝玉台拟。
弗取巧缛评,或渐风雅企。
松谷得诗,不胜其喜,并索予题词。余既以二律应,因摘录其集中警句。五言如《玉簪花》曰:“微风吹欲颤,新月澹相当。”《春夜分韵》云:“炉烟随笔袅,帘月带花妍。”《月夜觅句》云:“秋声生绿竹,露气满苍苔。”《即景》云:“竹笋掀泥出,梨花带雨肥。”《春晖阁》云:“倚槛看山色,开帘对夕晖。”七言如《松涛》云:“风雨五更惊鹤梦,波涛一院起龙吟。”《与姊话别》云:“家余健妇无黄口,我愧连枝哭紫荆。”《寄远》云:“儒者治生原急务,古人随地有师资。”《莫春》云:“风恬院落鸾声老,雨足园亭草态柔。”《截竹为小洞箫》云:“羡汝瘦生偏直节,可人爽籁本虚中。”《平明》云:“礼罢佛香帘乍卷,窥人燕子语梨花。”《扫梅》云:“未忍和苔黏屐迹,月明携带扫瑶华。”皆清婉可诵。若集首咏史诸什,则崇情卓识,又不当于字句中求之。
郑瑶圃
郑瑶圃,闽县人,归贡生林材,广文琼树之母也,有《绣馀吟草》二册。上册律赋二十一篇,下册骈体文三篇,古近体计一百六十馀首。陈秋坪先生序云:“曹惠班东征有赋,诗则无传,苏若兰织锦成诗,赋则未备。安人兼兹二者,自是专家。盖劝教诸儿驰名古学,欲伸赋手,须费文心。先示格律以为程,预构楷模而取则,抽黄俪白,行行组五色之丝,戛玉敲金,字字协八音之奏。”皆纪实语。余抄吾《闽闺秀诗》,又摘其佳句若干为诗话。如《梅花》云:“一片暗香春有信,几枝疏影月无痕。”《桂花》云:“汉殿香飘金母袖,月宫浓染素娥衣。”《梨花》云:“魂飘深院溶溶月,影隔疏帘薄薄云。”《水仙》云:“金盏晓分朱槛露,画屏宵伴玉楼人。”《芍药》云:“金带围开丞相宅,玉盘盂供老僧家。”《武侯》云:“南阳早料三分业,北伐犹勤六出师。”《铜雀台》云:“文章邺下全家艳,香履床前百岁灰。”《景阳井》云:“辘轳转到庭花尽,栏槛围来璧月空。”清词丽句,可以入历代吟谱中。
陈若苏
陈若苏,为侯官布衣贤开之女。贤开有道学之名,故若兰幼明大义,通诗文,归余友廖佩香秀才(英)。乐志安贫,伉俪甚笃。未几,佩香死,守节抚孤,备极哀苦,而玉树双折,闻者伤之。余宦游在外,间以俸馀恤之。若苏寄呈诗稿一帙,中有《割耳自述》绝句云:
持刀割耳吁苍天,但愿书香绍昔贤。
矢志抚孤如此苦,须知残毁即求全。
又有《示儿》绝句云:
藁砧望断久凄然,岂有人甘失所天。
意决相同时日死,祗应抱恨不同年。
余初弗详其事也,而卷末有附录余从兄曼云编修诗,始悉其颠末,因亟录出以贻观者。梁运昌《纪苦节诗》序云:“故友上舍生廖佩香之妻陈氏,夫亡后截去一耳,闻其以勖儿学故,未详也。断耳失去九载,旧腊复得于神龛中,则俨然坚固不坏,是可异也。甲戌三月,为佩香殁之十年,陈以男女既长,思遂殉夫之本志,将以夫亡日投缳。其子持所为诗示余,余觉而惊怛,急以辞授其子止之,幸而得已。此二事初不必尔,惟贞而悫者为之。然于节亦苦矣,乃为《纪苦节诗》二首,以存其事实,将使后之志乘,于贞妇有述焉。”诗云:
误读列女传,割耳仪贞嫠。
本无逼迫患,为勖十岁儿。
枯胔置空龛,虫鼠不敢窥。
岂翳金石质,九载色莫移。
我昨闻此事,涕流为嗟咨。
上天耀白日,不照寡妇帷。
大地回春气,不暖寡妇楣。
独把一寸心,冷绝含金痍。
微微一寸质,神鬼交守之。
石心既不转,玉质终难窥。
房妻与韦母,合并知在兹。
传语痴儿痴,莫孤慈母慈。
又云:
夙有殉夫志,子幼家复贫。
却思相寄托,内无期功亲。
黾勉自养视,饮孽含酸辛。
今年三月尽,夫殁刚十春。
长男已二十,弟妹能抚循。
无母儿可活,母欲捐其身。
作诗明所志,待尽夫亡晨。
厥子持示我,读之惨惊神。
唯思守义者,可以大义陈。
有男未成名,有女未成姻。
夫人事未了,岂是殒玉辰。
九原不相见,此死为何因。
九原倘相见,转恐贤夫嗔。
男婚女嫁毕,夫人发如银。
宁闻老嫠归,随夫人幽窀。
所以古制礼,常称未亡人。
朝廷树棹楔,唯理旌霜筠。
守贞乃可贵,从死非所珍。
弃绝儿女恩,况又非慈仁。
嗟嗟贤明嫒,闻义乃能遵。
独缫寡妇丝,哀机闻四邻。
洪龙征
洪兰士,美鬒发,长身玉立,貌清严如寒冰,议论常出人意表。余曾从外家一见,复从苏年师案头见其诗纸,题为《病中谢苏年伯父遗兰花》。诗云:
几朵名花惠意深,胆瓶高贮避炎侵。
爱花也似怜儿女,障雨迎风苦费心。
末署“犹女龙征拜呈”,有“仆本恨人”一小印,小楷书亦清挺可喜。继复读(原缺一页零十行,约六百十六字)诸书,一言一步,亦防非礼,诸舅恒笑之。惟理学外从叔祖陈贤开先生,每见议论意日,常蒙许可,则兰士固儒也。兰士儒而孝矣,则仙之可知不可知,盖不必论也。进士言兰士母孕时,梦室入龙,五采烂然,及娩又梦,故名曰“龙征”,则余又乌从而知之。
陈瑞璧
陈瑞璧,闽县人,居南台。家有帆影楼,台江形胜,尽收眼底。瑞璧幼读书其下,聪慧解吟诗,有《灯月》词云:
明明月在天,簇簇灯在地。
灯月不相接,流照岂殊致。
焉得光明千里随,天上人间不相弃。
虽浅语而却有古乐府神理,识者卜其必以诗闻于时也。未几适城中许氏子,不得志遽卒。
张如玉
余曾主南浦书院讲席,地在粤山之麓,西连仙楼,岩壑窈深,有三十七洞天之目。每思以五七言纪其胜,忽忽不果成。偶读邑中闺秀张如玉一诗,虽着墨不多,而已具梗概。诗云:
一径沿缘上,楼台到眼明。
苔痕随石转,岗势入云平。
盘薄途疑阻,纡回境屡更。
神仙如可学,此地即蓬瀛。
如玉为农部郎张伦至女孙,有《暗香琴言》一卷。其《上元即景》云:
积雨初晴月正妍,万家灯彩斗婵娟。
输他好事儿童辈,不畏春泥得得前。
亦俊语也。
张娇娥
娇娥姊妹并归冯笏耕舍人。娇娥先卒,舍人有《悼亡诗草》,遍征同人题咏。余瑞堂孝廉题云:
曾读璇玑讶彩毫,若兰真是女中豪。
只今泉下无来使,锦字恁谁达窦滔。
壮游原不恋红颜,死别方知一面艰。
孤矢相期应有悔,望乡台即望夫山。
盖娇娥有《送舍人公车》句云:“梅信倘逢驿使便,双鱼敢惜寄回文。”又有《送舍人出游》句云:“孤矢早知郎素志,闺中不上望夫山。”此后即化去,舍人常以为悔也。
江鸿祯
陈秋坪先生知余有抄辑闽诗之举,手录其弟登爵及其女弟子江鸿祯遗诗,各十余首付予。并称:鸿祯年七岁,即能鼓琴,九步工诗。年十五,梦紫衣女六七人招之游,且曰:“吾与尔,皆阆风侍女也,尔其归乎?”醒以告其母,牵衣而泣。乃索平日所作诗,尽焚之,曰:“不可留为人世口实。”援琴弹一曲,不成声,曰:“人琴俱亡矣!”推琴而起,遂卒。余怜其慧,检焚馀及所记忆者,仅此而已。今按:所存古近体皆备,出口老成,而毫无稚气,亦绝无衰飒之音。有《谢陈秋坪舅氏赠诗》云:
弱龄甘抱拙,稍与经史亲。
遑云弄柔翰,便希追古人。
欣兹先达誉,清制如席珍。
立辞自有指,反已参其真。
惭非咏絮才,何以当阳春。
所愿载酒从,元亭长问津。
又《寄兄》云:
膝下长居好,依依惜远行。
身随流水远,愁逐晚潮生。
岸阔暮山瘦,江空秋月清。
更深倘无睡,应念倚闾情。
虽古名嫒之作,何以加此。近《闺秀正始集》亦登其诗,当即秋坪录本所寄也。
汪淑端
汪淑端,闽县人,饶州府经历金浩女,归何恒湜。诗才敏瞻,为一时诸女士之冠。有《咏五色蝶次韵》五首,同伴多推之。诗云:
帘前弱翅望依稀,每到花阴不见飞。
上下浑疑风度叶,飘飖似爱翠为衣。
春真可踏娇无力,黛纵能描瘦未肥。
欲剪碧罗依样绣,南园扑得两三归(青)。
莫遣莺捎见又稀,宫钱化出任纷飞。
何当曲谱谐金缕,恰与春光斗鞠衣。
色夺萱丛花并腻,香收草蔓叶俱肥,
蘧蘧若入酴醿架,去路遮来归未归(黄)。
绛纱窗外觅依稀,忽向琼栏作对飞。
一片紫云堆艳翅,半帘红雨湿春衣。
刺成朱缕珠难比,绘与丹砂倍觉肥。
谁把胭脂来点染,杏花十里看春归(赤)。
梨云漠漠午风稀,玉翅轻飏栩栩飞。
晒粉最宜香作魄,惜花偏怪冷侵衣。
半林明月黏初定,数点梅花映更肥。
可否梁圆偕雪舞,瑶华踏处竟忘归(白)。
漆圆梦里往来稀,树罨箐深自在飞。
野径何须着金粉,深秋休与认乌衣。
饶他黛色凭须染,拭得蓝光竟体肥。
细雨浓烟春漠漠,柳阴多处正宜归(黑)。
郑嗣音
郑嗣音,字芳址,长乐人,余亡友广东雷琼同知(榕)次女,归陈景程,早卒,有《茝香阁遗草》一卷。其《病中侍母话旧》云:
秋风送凉雨,不寐剔灯光。
忆昔童时事,忍泪徒自伤。
父兮官粤东,我生在他乡。
幼龄惨失怙,弟妹悲相望。
焭焭依我母,千里持孤丧。
持丧归故里,抚孤岁月长。
女居穿线阁,男入读书堂。
篝灯与荆布,淡饭安家常。
弟弱身未立,母愁鬓加霜。
悔非奇男子,腾达与飞扬。
余生一巾帼,安能志四方。
微躯况善病,儿病母傍徨。
母毋苦儿病,儿愿母康强。
棣花喜四照,联掇芹藻香。
勉起理钗钿,强笑奉母觞。
作诗苏病骨,愿附莱衣行。
孝友之情,自不可没。
王琼瑛
王琼瑛,字琴史,侯官人,云南知府王默林(燮)女,适古田孝廉曾建斗。尝从默林宦游滇海,有《万里游诗草》。题既壮阔,诗亦称之。如《宜昌开船》云:“风水吐吞帆力饱,烟波绵缈橹声柔。”《过黄州》云:“草意绿随双岸活,黛痕青抹数峰低。”《金陵夜泊》云:“杨柳晚烟沽酒客,桃花春雨钓鱼船。”皆蕴藉宜人,不屑为粗豪语。曾为默林写《松柏长青图》云:“老干凌云垂荫远,浓阴覆尽往来人。”可想见其胸襟。《蜀行出峡》云:“风波平地由来险,好把巴江视楚江。”则已见道语矣。
李镜林
李镜林,为李兰屏彦彬比部女,兰卿都转侄女,归儒士王汝钦,有《小蒹葭山庄诗草》。《津门》二律,不似脂粉女郎诗,洵为冠集之作。兰卿屡为予称之,非虚誉也。诗云:
名城保障帝王州,河海雄关控上游。
筦榷岁烦盐铁使,漕纲旧数轴舻侯。
地连燕蓟三边戍,门泊荆吴万里舟。
畿辅即今资善政,卖刀应许借良筹。
戈船寂寞照斜曛,吹角鸣笳夜不闻。
巡徼漫劳仙鹤哨,防秋旧驻水犀军。
瓯闽路接扶桑树,辽碣潮连渤獬云。
莫为承平轻武备,伏波曾许建奇勋。
许还珠
许还珠,字月津,余妹蓉函长女,适儒士程光铦,有《绀光书室诗草》一卷。亦喜学作咏史体,杜老所谓“学毋无不为”也。《咏王昭君》云:
关山明月马如飞,独抱琵琶诉恨时。
从此和亲成故事,安边勋绩属蛾眉。
《咏费宫人》云:
酒兰香烬夜迟迟,正是官人刺虎时。
岂料柔荑同袒裼,谁言巾帼逊须眉。
词虽平而意已足,自是闺中本色诗。
许季阑
许季兰,字湘苹,蓉函妹第三女,适国学生王修文,有《剑香阁诗草》一卷,古体胜于近体。尝与诸姊妹分题咏古,拈得苏公《赤壁前游歌》云:
髯公清兴当新秋,泛舟赤壁消遥游。
江干风景最奇异,林间白露如珠稠。
清风徐来水波静,东山月出泻孤影。
舟中主客飘欲仙,一叶随风凌万顷。
洞箫一曲清且哀,如劝游客须倾杯。
英雄角逐竟何在,周郎孟德同尘埃。
世间变态千万状,风月依然此江上。
却凭妙悟禅机人,领取造物无尽藏。
林炊琼
林炊琼,字粢香,许濂侧室。初入门不甚通文理,余妹蓉函力课督之,遂渐知诗。《咏明妃》云:
蛾眉多少老深宫,知己由来是画工。
青史留名非薄命,琵琶何用怨东风。
《咏木兰》云:
千载辛勤在战场,功成唱凯面君王。
儿家也解浮名薄,但愿明驼返故乡。
皆颇能自出手眼。
赵玉钗
玉钗,侯官人,教谕景新女,适诸生许文璧,余妹蓉函之子妇也。蓉函教之诗,甚勤。初入门,即课其读四子书,及毛诗,年馀尽通其义。惜年二十二遽卒,有《听雨楼遗草》一卷。蓉函喜为咏史诗,玉钗濡染其学,落笔亦自雄伟,有《慨宋南渡诸将杂诗》数首,风调固自不凡也。诗云:
礼乐衣冠旧帝京,宋家初业尚升平。
何当转籍完颜众,直与长驱铁木城。
六贼未能归正典,两宫倏见动行旌。
强胡蚕食虽堪恨,半为君王蠹自生。
日暮空营大将旗,宗家威望敌人知。
还都志切连封表,破贼谋深一局棋。
七十头颅犹矍铄,两京民命系安危。
渡河唤起千秋恨,终古英雄共涕洟。
慷慨东京挽御轮,南朝未必尽无人。
转移全仗书生略,战守真为社稷臣。
十事殷勤陈要政,两河危急悯遗民。
即今俎豆湖西祀,长藉英灵护十闽(吾闽西湖有李忠定公祠)。
天下人人识老种,不将和议弛兵戎。
威名早已降胡使,面目争先认我公。
扶病登坛真矍铄,从军有弟亦英雄。
扼河倘许施长策,猛虎何由出阱中(种师道)。
清凉居士最鹰扬,艟舰横江列巨樯。
玉带人终成鼠窜,金山檄合责龙王。
锦衣立马元戎壮,红粉援桴女帅忙。
堪叹天心偏北向,土舟献策太猖狂。
补天浴日有奇功,带砺山河誓不终。
去国心仍依左右,丧师过岂掩精忠。
老娴圣教儿能嗣,死葬衡山鬼亦雄。
一事知公应有悔,群贤当日欠和衷(张浚)。
多少军民涕泪从,金牌能撼岳军锋。
画淮计议终难挽,唾手勋名不再逢。
堪叹沉冤埋碧血,独留壮魄抵黄龙。
忠魂千载孤山路,细草残花满径封。
一骑黄柑送敌营,将军飞到振威声。
身当秦凤金牛险,手破连珠垒石城。
保蜀无军劳饷运,读书功可助心兵。
连麾叠阵诸州复,难弟当年亦盛名。
隔水横枪曙色清,顺昌旗帜敌人惊。
阴风拔帐亲擒贼,闪电挥戈夜■⑵营。
姓氏已闻惊虏魄,功名终愧属书生。
可怜身死犹赍恨,剩水残山痛汴京(刘锜)。
半壁江山入画图,高峰立马气吞吴。
参谋倘未施筹策,航海重应到庙谟。
卧雪人谁怜北辙,销金窝已乐西湖。
君王自立偏安局,异代徒营为叹吁。
刘檐林
檐林,刘义问女,适儒士虞一元,即余侄女藻芬之妇也,有《艳雪斋诗草》。拙于女红,而诗才特秀发。有《与玉田表姊夜话诗》云:
喜得今肩并,闺中冷趣生。
雨声深院静,烛影小窗明。
品绣工偏拙,论诗语独清。
夜阑浑不觉,邻舍忽鸡鸣。
可以想其风趣矣。
齐祥棣
贞女齐祥棣,余友河南知府鲲女,梦槐老人孙女也。许字同邑儒士陈兆熊,未于归,而兆熊卒,家人秘之弗使知。有他姓来求婚者,女始觉,潜易素服投莲池中。时陈氏宅中忽起异香,人皆骇异。后乃知其为贞女之魂归来也。贞女初生时,其母梦人授以白莲花,故贞女十馀岁时,有《咏白莲花》七律云:
佳人玉立水中央,浣尽铅华作素妆。
琼佩月明遗远浦,缟衣露冷渡横塘。
娇能解语应增媚,淡欲无言只送香。
秋气满湖凉似洗,扶持清梦到鸳鸯。
人以为诗谶。后陈家迎其柩归合葬,其墓正对莲花峰云。有《玉尺楼遗诗》五十首。
贞女尝学诗于余妹蓉函,其殉也,蓉函哭之恸,有诗吊之云:
玉尺山清比水雪,蕴秀含灵自奇绝。
精华发出白芙渠,素质芳心对明月。
山楼有女貌超尘,白莲花本是前身。
卫家簪格香生笔,谢女联诗雪入神。
我记姨家开寿宴,华堂烛下屡相见。
人在珠围翠绕中,俗妆不涴芙蓉面。
闻道螺江是婿乡,摽梅尚未赋倾筐。
罡风忽折琼瑶树,闺里闻知心暗伤。
藏钩花径遗诸婢,掷雉萱堂伺阿娘。
案上忙收旧诗草,灯前潜着素衣裳。
取义成仁心已决,岂惜花残与月缺。
芳池秋水净如霜,为涤尘缘沁玉骨。
魂归陈宅谁能识,却有香风送消息。
优昙暂现世间身,琴瑟终成天上匹。
佳谶曾吟诗一章,果然清梦叶鸳鸯。
莲花峰畔新坟好,从此名香骨亦香。
一时闻贞女事,作诗挽之者颇多,惟此篇足以存贞女矣。
杨渼好
杨渼好,字婉琴,连城人,竹圃方伯次女,归郭少莲大尹(树瀛),莲渚比部之子妇也。幼与妹婉蕙,同受业于伯兄翠岩大令(树屏),遂工吟咏。有《寄怀婉蕙四妹诗》云:
梧桐叶落井干空,万里迢迢一纸通。
最忆去年今夜月,倚楼联袂话榕风。
紫塞车箱白下船,故乡差喜息劳肩。
同归何事旋分手,望断漓江夕照边。
可以想其友爱之情矣。
沈瑴
沈瑴,字采石,嘉兴人,归吾闽曾茂才(颐吉)。茂才游幕江南,寄孥吴下,采石卖诗画自给。余藩牧吴门,先室郑夫人常延其入署,絮谈榕城景物,采石大有旋居闽中之意。所作诗名《画理斋集》,潘三松老人题其卷端云:“采石女史,能诗善画,前以所写山水惠赠,兹复以所著《画理斋诗》册索序。余衰耋,心如枯井,耳目亦几废,使人从而听之,沨沨乎清微和雅之音,鲍妹谢女之馀韵也。因题数字,欣附不朽,至诗笔之妙,绘事之精,诗画相通之微旨,钱唐陈云伯大令备言之。艺林有目者,久艳称之,固无俟余之赘述也。”
钱唐陈云伯大令(文述)撰《画理斋诗》序云:“昔人谓王右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以写辋川之图,云飞水走;纪渭川之作,麦秀桑稀。诗坛挹其清华,画院播其馨逸。艺林撷秀,并擅为难;璇阁征才,兼长抑更少矣。采石女史,檇李名媛,羞兰季女,模山范水。画学最深,颂菊铭椒,诗才更胜。盖染铅华于魏国,早承慈母之传,弄笔砚于甄家,兼得弟兄之益。归闽中曾笑崖茂才,双烟一气,同热南丰之瓣香,比口同声,共谱东阳之八咏。缘深匏爵,奏墨会之灵箫,家近武夷,听幔亭之仙乐。中间以令弟西雍刺史出宰雉皋,画舫曾移,板舆并侍,丹青所被,珠玉同辉,宫婉兰剪采之屏,董小宛画梅之扇,方之蔑矣。比之侨居吴下,以《画理斋诗集》乞序予。予花国三生,香奁万首,婵娟金粉,夙有会心,闺阁丹青,略可屈指。金云门之金碧楼台,则李昭道、赵伯驹也;汪逸珠之绮罗人物,则董叔达、刘松年也,屈宛仙之白描,黄兰娵之水墨,则李龙眠、赵子固也,碧梧织云,玳梁筠如,梅卿畹芳,智珠香轮之写生,则滕昌裕、黄伯鸾也。至接武荆关,追踪韦柳,烟毫既润,彤管尤工,惟女史为兼擅矣。其谋篇也如其落墨,其赓韵也,如其摹古,其琢句也,如其用皴,其选词也,如其传色,离诗论画,其黄皆令乎?离画论诗,其卞篆生乎?鸣环动佩,人言当今之令娴,石色云峰,我谓闺中之摩诘矣。”
余在苏州修沧浪亭,采石为余再三作画,并再三赋诗。有句云:“美政馀闲宜韵事,胜区修复必诗人。”时先室郑夫人五十初度,采石邀同吴中名媛,如归佩珊、朱竹眉、吴香轮、陈筠箫、徐佩吉辈各献诗介寿。采石句云:“上头夫婿诸侯长,绕膝儿郎秘省官。”盖纪实语也。
署中东偏花畦中,有白牡丹一株,郑夫人尝置酒招采石赏之。采石赋诗云:
素心毕竟让花王,侍从多骑白凤凰。
富贵自应留本色,天人原不要浓妆。
馆陶仙子情如玉,虢国夫人影亦香。
寄语谰言莫相戏,洗红久已谱清商。
幕中同人有拈此题者,见此诗都为阁笔。
〖注:■⑴,上泯下心,与灭同。■⑵,石+斥。〗
银瓶征 清 德清俞樾曲园
银瓶者,岳忠武之女。相传忠武之死,女抱银瓶投井以殉者也。在宋时,即见纪载,当非子虚。而杭人辄以张宪为其夫,建张烈文侯祠,即塑银瓶像以配之。余同年生永康应敏斋廉访寓杭州,深以此事为疚,屡为余言之。余贻书杨石泉中丞及此事,又命诂经精舍诸生为《岳王小女银瓶考》,冀征实事以塞虚诬。因刺取诸生所考,粗加次第,成此篇,存杂纂中云。
《岳忠武行实》末载楚国夫人遗事及诸子,云:“先臣女安娘适高祚。隆兴元年,诏补祚承信郎。”
按:《岳忠武行实》二卷,乃嘉泰四年承务郎岳珂所上,即王之孙也。卷末备载忠武家属,云:“先臣妻李氏,历授楚国夫人。臣云,先臣长子也;子二人,甫、申;女一,大娘。臣雷,子四人,经、纬、纲、纪;女三。臣霖,子三人,深、珂、璞。”臣震、臣霆,均不言子女。而先臣女安娘,附诸子后。独无所谓银瓶者。是以来集之《樵书》云:“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其夫高祚补承信郎。即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据《行实》“岳雷,女三”,非名三娘。盖“三”者,其行第也。若雷止一女,不得称三娘。”)并载《金陀粹编》。银瓶既殉孝,岂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此是一大疑案。全谢山《鲒崎亭外集》,答陈时夏论鄂王从祀书,亦引来书,谓“历代以来,有其举之,谁敢废焉,然其疑不敢不存。”
宋周密《癸辛杂识》云:“大学宗文庙,相传为岳武穆,并祀银瓶娘子。其签文与上天竺同。”
按:周密生于绍定四年,距绍兴十一年忠武之薨九十一年,为时尚近。而银瓶业已从祀,则可以释来、谢诸人之疑矣。
元郑元佑《重建精忠庙记》:“陇西李君全,初以承事郎来杭,兴复精忠庙。立王像,及王之五子、部曲诸将像,并立王之女号银瓶娘子者,皆肖像以祀事焉。”
按:《钱塘县志》(何年所修未考)“绍兴三十二年即废智果寺为庙,以奉祠祀,庙有王像,后作寝室,像王及夫人与其女。”是宋时已祀王女而女不名。万历《杭州府志》云:“至元间,杭州经历李全重兴王庙,后作寝堂,像王夫人与其女。”女亦不名。以郑元佑记证之,女即银瓶也。然则宋时所祀王之女,亦即银瓶可知。若是安娘,则隆兴元年方补其夫为承信郎,绍兴末,安娘当尚在也。宋时初建岳庙,即祀银瓶,银瓶事实,固宜昭著。而简编不登,《行实》不载,竟若无其人者,何欤?惟据《行实》昭雪庙祀一条,但云“以鄂州军民请诏建庙于鄂,赐号忠烈”,不言杭州立庙之事,疑所云即智果寺为庙者。事尚在后,不在绍兴末也。
明彰德府推官张应登修《汤阴县志》,于岳王本传后载:“有孝娥者,王幼女,痛父兄死非命,抱银瓶赴井死。”
漂阳《岳氏家谱》(何年何人所修未考)载:“王长女安娘适高祚,幼女娥殉父难。”
按:此两条,竟以孝娥为名,恐非是。孝娥者,后人所表之名也,详见后。
明田汝成《西湖志余》云:“宋银瓶女,武穆季女也。闻王下狱,哀愤欲叩阙,不能,抱银瓶投井死。”
明沈仪懋《两湖尘谈》云:“江浙宪台乃岳王故第,至今祠公为土神。其庭前井,相传王遇祸时,其少女抱银瓶坠此井死。正德中,梁公材为台长,表其井曰‘孝娥’。五清刘先生为之铭。”
按:志书,五清刘先生,乃副使刘瑞也。“孝娥”之名,至今循之,盖始于此。而汤阴志及岳氏家谱,竟以为名,则失之矣。
国朝陆次云《湖壖杂记》云:“银瓶小姐者,武穆王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遂抱银瓶坠井而死。”
按:“银瓶小姐”之名,至为不典。赵翼《陔余丛考》曰:“宋时闺阁女称小娘子。而小姐乃贱者之称。钱惟演《玉堂逢辰录》,记营王宫火,‘起于茶酒宫人韩小姐’,是宫婢称小姐也。《夷坚志》:‘傅九者好狎游,常与散乐林小姐绸缪。’又:‘建康女娟杨氏死,现形与蔡五为妻。一道士仗剑逐去,谓蔡曰:此建康倡女杨小姐也。’此妓女称小姐也。”余谓赵说良是。宋时又有“小籍”之名。懒真子云:“文枢密所居私第,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籍。”疑“籍”即籍录之“籍”,盖官妓家妓,必有簿籍载之,因即呼其雅者为“小籍”,谓其载在小簿籍也。“小籍”之为“小姐”,盖声之转,且以称女,故变其字为“姐”也。余从前因“银瓶小姐”之称,颇疑银瓶非岳王女,盖亦岳氏之小籍。后考元明以前,固皆谓之“银瓶娘子”,不云“银瓶小姐”,则又不敢妄疑矣。
《湖壖杂记》又云:“宋帝悟王冤,就其第立庙以祀。井在庙中,范银瓶像于庑右。庙在按察使厅事之左。凡廉宪莅任,必祀岳庙。明时有宋观察祀岳王,谓武穆精忠,固当拜;银瓶女流耳,非所宜,障之以屏。后升公坐,睹一玉貌锦衣神女,持弓矢当檐而立,观察惊顾,矢发中背,成疽而死。后之祀岳王者,举无敢忽银瓶。”
按:此事近诞。然忠孝之气,久而不泯,则亦理之所有也。
国朝杨雪湖《琐谈》:“岳王女小字银瓶,以王夫人梦抱银瓶而生,故字之。后王死难,女亦投井殉。《易》井卦有云‘赢其瓶凶’,岂其兆,先伏于受生之初乎。”
按:诸书皆以女抱银瓶投井死,故以银瓶目之。此云生初以梦得名,所本,亦异闻也。
《嘉兴府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银瓶孝女者,王季女也。有至性王入棘寺狱,哀愤欲叩阙讼冤,逻卒守门不得达。洎被难,日夕悲恸,抱王所赐银瓶投并死,时年十三。邺侯经进诗‘览奏念缇萦’,指此也。后于故第旁,诏肖女像祀之,封正烈节女。”
按:诸书但言抱瓶而死,其何以抱瓶,则未详也。此云王赐,或亦一说。
《宜兴县志》(何年何人所修未考):“隆兴元年,奉旨安娘夫高祚特与承信郎,银瓶女封‘至一正烈节女清源妙行仙官通灵显圣银瓶小姐’。”
按:封号不足据。
曲园居士曰:银瓶之名,自宋以迄于今,历有纪载,则固不得以为无其人也。然诸书但言其以幼女死孝,无一语谓其为张宪妻。而张宪本传,亦止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乃以数百年后强为作合,使偶坐于张侯之旁,不亦傎乎!考岳云为王长子,而死时止二十三,则银瓶幼女,必未及笄。张宪在绍兴二年,已从王讨曹成;而银瓶娘子,据嘉兴志,死年十三,则生于建炎三年,至绍兴二年,止四龄也。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翟氏灏《湖山便览》载:“张烈文侯祠,在仙姑山下。侯名宪,蜀人,岳鄂王部将,或曰其婿也。”此流俗沿讹之所自起,考古者宜辞而辟之也。
附:致杨石泉中丞书
杭城有张烈文侯祠,即岳忠武之将张宪也。不知何时,强以忠武幼女银瓶为之配,塑像其旁,并题名氏焉。考《宋史》张宪传,但云“飞爱将也”,不言为其婿。嘉泰中忠武之孙名珂者,着忠武《行实》二卷,末言“先臣女安娘适高祚”,亦不及宪。然则宪非王婿明矣。银瓶之名,《行实》不载,据杭州志书及诸书所载,皆言是王幼女。而绍兴二年张宪已从王讨曹成,据《行实》王是年三十岁,距王之薨尚十年,则银瓶此时当在襁褓也。与宪年齿悬殊,岂可以为配乎?杭人多知此事非实,而流俗相沿,竟难厘正。群思得公一言以发聋振瞆,庶不至诬古而读神。辄布陈之,惟裁察焉。
吴绛雪年谱 清 德清俞樾曲园 编
吴绛雪以国色天才,从容赴义,以全永康一邑民命,亦昭代一奇女子也。而事越百五十六年,志乘无考。道光二十三年,桐城吴康甫大令廷康,为永康丞,始谘访故老,得其本末。属海宁许辛木农部楣为之传,兼属海盐黄君宪清韵珊制《桃溪雪传奇》以行于世,于是绛雪始不泯矣。传奇中事实,多以意为之,盖院本体裁固如是。农部之传,颇足征信,而其年则弗详。海盐陈君其泰又考之绛雪遗诗,论定其年。表章之意,亦云至矣。然亦有不能无误者。如谓绛雪卒于康熙十三年甲寅,年二十有四,则当生于顺治八年辛卯,而顾谓生于顺治九年壬辰,其误一矣。其在秀水和《春闺》诗为壬寅四月,有诗序可考。其从秀水至嵊县渡钱唐江在三月,有诗句可证,而谓和《春闺》诗之岁,即移剡之岁,其误二矣。其归永康诗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则是五年而非六年,与诗不合。陈君云:“注纪其积实之岁月,诗举其历年也。”然则何必作此参差之笔乎?余疑注中“三载”,是“四载”之误,盖其居秀水甚久,故曰“凡四载”。其居嵊县则不久,故曰“又二年”。合成六年,正与诗合。依此推排,则绛雪死年,实二十有五。嗟乎!百年寿者之大齐,绛雪仅得其四之一,天既促之,人不宜更夺之也。故作《吴绛雪年谱》。
顺治七年(庚戌)吴绛雪生
许农部传云:“名宗爱,永康人教谕士骐之女。”
黄韵珊《桃溪雪传奇》云:“父骥良公。”
吴康甫云:“绛雪之父娶于应氏。”
按:集中《招素闻》诗自注:“余姊妹三人。”又《归家有感》诗自注:“时二姊已适人。”则绛雪行第三也。然诗中屡及翠香二姊,而不及伯姊,疑远嫁,或前死矣。
又按:集中《同心歌》云:“妾身少坎■⑴,襁褓失家慈。”不详殁于何岁。然其《送次姊》诗,自注云:“先慈辞世已二十年。”而其诗首云:“定省思姑舅,艰难别老亲。”老亲谓其父,则其父犹在。至《闻琵琶》诗云:“忆九岁从先君之秀水。”又云:“今十二年矣。”十二加九,为二十一。是绛雪二十一岁,父殁矣。《送次姊》诗,盖作于二十岁。然则母殁,即绛雪生年也。
八年(辛卯)年二岁
九年(壬辰)年三岁
十年(癸巳)年四岁
十一年(甲午)年五岁
十二年(乙未)年六岁
十三年(丙申)年七岁
十四年(丁酉)年八岁
十五年(戊戌)年九岁
传云:“九岁通音律。”
集中《闻琵琶》诗,自注云:“九岁从先君之秀水,于江上闻此曲。”
又按:集中多与素闻唱和之作。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则素闻乃秀水人矣。其与订交,当即在是年。素闻者,其族妹也。其《招素闻,以诗代柬》云:“族有文姬重绮琴”,知是同族。又《报素闻书》称贤妹,知是妹矣。
十六年(己亥)年十岁
集中有《题家严课女图》诗。自注云:“家严作图时,宗爱年尚十龄。”按:绛雪从父学诗,当自此年始。
十七年(庚子)年十一岁
按:集中诗当从此年始。今开卷第一首《题晴湖春泛图》,疑即此年春也。
十八年(辛丑)年十二岁
集中《提雪意图》诗序云:“辛丑雪夜与素闻围炉,偶举古今人咏雪句可记诵者,凡十余首。次日因取其诗句可入画者,各写其意,以呈潘夫人。有不惬意者,辄命改作。数日成此册。”按:潘夫人,当是素闻之母。
康熙元年(壬寅)年十三岁
集中《寄和祁修嫣女史春闺诗》序云:“唐时有光、威、裦姊妹三人联句,成七排十二韵。女冠鱼玄机和之。山阴祁修嫣女史,偕其二妹,依唐人体韵,共成《春闺》一首。遥寄素闻。夏初无事,与素闻依韵和之。时康熙壬寅四月己酉日。”
二年(癸卯)年十四岁
是岁至嵊县。集中有《将从秀水至嵊县别素闻》诗。又有《渡江诗》云:“春江三月浪浮天”,又有《越州途中》诗云:“暮春天气束轻装”,知其去秀水,在是年三月也。其《渡江》诗云:“只惜西湖违咫尺,清流偏阻雨缠绵。”是所渡即钱唐江。故与西湖咫尺,而惜其以雨阻未游。又有《答西泠女史周琼》诗云:“记得三春正落花,凤山门外唤轻艖。可怜咫尺西湖路,不见仙人萼绿华。”虽非此时诗,然所云“凤山门外唤轻艖”,则正此年渡江事。首云“三春”,与“春江三月”相符。陈君谓“至嵊县,即和春闺诗之年”,则三月已渡钱唐至越州矣。安得四月己酉,尚在秀水与素闻共赋诗也。集中《送外兄》诗题云:“先君秉铎剡邑,时外兄曾从学彼地。”《桃溪雪传奇》云:“骥良公历任仙居、嘉善、嵊县校官。”则其至嵊,疑是宦游。然集中《代家大人送戴文学》诗,自注云:“家严侨居剡溪,地主三人,其一文学。”若果秉铎是邦,则自有官舍,云何“侨居”?又何以屡易居停?疑作校官尚在其前。兹则以宦游,旧地重来,作寓公也。
三年(甲辰)年十五岁
集中有《剡溪雪夜》诗,自注云:“家严满拟今岁归永,迁延不果,竟至岁暮。”当是此年诗也。
四年(乙巳)年十六岁
是岁归永康。集中《别剡邑》诗云:“秋色留人无限好”,《舟泊兰溪》诗云:“归家刚值黄花节”,则知归永康在九月也。《归家有感》云:“六年浪迹浙西东”,自注云:“从家严寓居秀水,凡三载。居剡邑,又二年。”夫注,所以注明诗意,断无诗言“六年”注只五年之理。注中“三载”必“四载”之误。寓秀水四载者,己亥、庚子、辛丑、壬寅也。居剡邑二年者,癸卯、甲辰也。绛雪以九岁从父之秀水,十六岁始归永康。而云“六年浪迹”者,实举其在外之年耳。
又按《同心歌》,即次《归家有感》之后。则其归徐君孟华为室,疑即在此年冬。或明年春也。
五年(丙午)年十七岁
六年(丁未)年十八岁
按《报素闻书》在壬子年三月,而云“一别五载”,则是年复与素闻相见。然于诗无征也。
七年(戊申)年十九岁
八年(己酉)年二十岁
有《送次姊》诗,说见前。
九年(庚戌)二十一岁
父骥良公,当卒于是年,说见前。然己酉《送次姊》诗“孤坟草自春”,则尚是春日。骥良之殁,或即在己酉夏秋以后,亦未可知也。
十年(辛亥)年二十二岁
是岁婢庆云生一女。按:集中《抱二姊子为嗣》诗,自注云:“前年小婢庆云生一女。”其抱子为嗣,当在癸丑年之秋。则庆云生女在是年矣。
十一年(壬子)年二十三岁
是岁有《报素闻书》,并以《同心栀子图》寄赠。自署年月云:“康熙壬子年辰月己酉日。”
十二年(癸丑)年二十四岁
按:徐君之卒,当在是年之春。据壬子年《报素闻书》,止言结缡以后,靡室焦劳。不言抱未亡之痛,则其夫犹在也。故知殁于是年矣。其《翠香二姊,将以次子为余嗣,诗以志感》云:“汤饼清欢会九秋”,则是九月也。而末云:“添丁欲向先夫告,好慰苍凉土一抔。”则夫死已葬,距徐君之卒,少亦数月。故知在此年春矣。又按:集中有《忆外诗》云:“妯娌同居犹寂寞”,是徐君未始无兄弟,不知何以抱翠香之子为嗣,岂徐君兄弟皆无子耶。《桃溪雪传奇》云:“与族中妯娌,乞得一子,立为夫嗣。”不知别有所本,抑或姑以理言之。
十三年(甲寅)年二十五岁
是岁耿精忠叛于闽中,伪总兵徐尚朝寇浙东,六月至永康。宣言曰:“以绛雪献者免。”邑人聚谋,欲以绛雪纾难。绛雪遂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盖捐一身以全一邑。非寻常节烈比也。事详农部所为传。
又按:集中《悼杏花》诗,即作于是年春,盖绝笔也。
〖注:■⑴,扌+禀。(无读音)〗
对山馀墨 清 上海毛祥麟对山 撰
石珻
蜀郡石生名珻,弱冠游痒,丰神秀逸,以父母蚤世,自幼随大母,依伯父履吉。吉尝贩楚,富有金而艰于嗣,以故夫妇爱珻胜己出,寻常不令出庭户。时届清明,随一仆至坟园拜扫。焚帛既毕,散步村郊,去墓二三里,得一溪。溪西有小庵,桃花出短墙,色艳殊常,遂度平桥,绕溪行百馀步,见庵门半启,上悬朱额曰“朝云”。入则惟一老僧趺坐,喃喃诵佛号,见客不款接。庵虽小,而结构颇幽洁。庵后小圃,遍植绛桃,花发正繁,周围槿篱,篱外清潭镜澄,柳阴蔽日。生喜幽僻,近溪小立。瞥见隔溪茅舍中,板扉忽启,一绝代女郎款步而出,衣装澹雅,瞥入花丛。顷见手执梨花一枝,盈盈微笑,冉冉入门。人面花光相掩映,生不觉神摇意夺,痴立久之。未几,日暝烟凝,双扉恨锁,方怏怏间,仆适寻踪至,遂相与返。
生归,意恋殊切,思就兰若下榻,冀得再睹芳颜,乃请于大母,遂假僧舍读书。居旬馀,恰无所遇,因问僧隔溪双扉常扃者谁氏。僧曰:“甘姓。”问“家有何人”,曰:“夫妇力耕自给,闻近有寄居者,不知为谁?”又问:“过溪有迳否?”曰:“沿溪而西,有小桥可通。”一日,生晨起,复至后院,遥望隔溪有女,背坐帘下浣衣。视之,正前所见丽人也,喜极,竟忘顾忌,绕溪疾走,直达甘庭。女闻履声,瞠目回顾,无决缩状。生睨之,面麻鬓秃,蠢然一物也。即欲返步,女曰:“汝来此何事?”生局蹐无词,曰:“宅上非甘姓耶?”女曰:“我家无姓。”生曰:“误矣!”急趋而出,不禁自笑。即题诗僧舍云:
草色遥怜绿正肥,桃花门巷是耶非。
等闲已识东风面,万斛春愁付钓矶。
遂辞僧而返。
明春,履吉五十初度,戚党咸集。生有姨母适秦氏,为里中富室,亦来拜祝,仆从如云。至晚,设席内室,灯烛辉映,女客次第坐。生入内窥探,见秦背后立一侍婢,绝美。细视之,又似昔日折花女,始悟固有其人,前所晤者,殆非耳。更深人散,生潜身入谒,秦呼之入,旁坐叙话。生见女俯首侧立,眸瞩不转。秦觉之,笑曰:“甥好此女乎?固有眼。婢本楚产,以父死鬻身来我家,将三载矣。今年十四五耳,其性格体态,在侍婢中固不易得。然有一短。”手揭其裙幅示生曰:“惜乎底下莲瓣如蕉叶耳。且有暗疾,衣葛时,腋臊胜兰麝也。”言罢掩口笑。生闻,乃又怅然失望。
未几,川楚教匪作乱,官军四集,徐逆就俘。先,当履吉贩楚时,曾与徐族侄同伙,归后亦通音问,至是以索余党波及,庭鞫无可辩,狱成,吉坐远配。去后,生奉大母命往探。一日薄暮行山谷中,无宿所,心惴惴。遥望林外隐起炊烟,疾趋之,得一小村落,舍宇无多,咸依山麓。适见一媪汲水溪边,生即进揖,以情告,愿乞一席地,得免露宿,当有薄酬。媪曰:“我家无男子,未便留客。”生曰:“乱山合沓,绝无行人。倘非老母垂怜,惧为虎狼所食。”媪停睇熟视曰:“郎君得非石家小秀才乎?”生讶曰:“是固然矣,不知老母何由相识。”媪曰:“老妇本楚人,昔以探亲入川,流寓蜀郡乡间。当郎君送学时,偶同二三村妪,入城观看,故识之耳。然素闻郎君席丰履厚,日惟闭户读书,未审何由至此?”生曰:“伯父为官事所涉,羁留远地,故特亲往探之。今早匆匆就道,不暇计程,以至迷窜。”媪指临水短扉曰:“此即寒舍。怜君文弱,难忍霜威,室有短榻,可权假一宵耳。”生喜,随之入,则小庭花砌,斗室茅檐,颇觉疏雅。将升堂,见一女子从复室出,虽荆布之饰,而光艳射人,见生即翻身入。生以媪在不敢正视,略一斜睇,觉其体态容华,又宛似隔溪人也。坐未定,闻内娇声唤母,媪入。生窃听之,语细不甚了了,惟闻媪曰:“秀才非暴客,留何害?”少顷进晚餐,葵羹蔬味,食颇不恶。既毕,媪携灯导生入左厢,匡床布被、几椅悉备,生展谢不已。问老母上姓,尊府尚有何人。媪曰:“我家姓巫,先夫谢世已五载。老妇无子,室惟息女,饔飧出十指,惭以告客耳。”语次,闻低声唤茶熟,媪起。旋捧一小盘出,内置紫泥壶,及一小杯。生饮之,味甚甘芳,极口称美。媪曰:“此茶名寿春,畅月萌芽,摘之雨前,诚为山中贵品,出邻家所惠,聊以供客。”生又起谢,媪曰:“山村无更鼓,顷见月已西斜,郎君明日长行,宜早寝。”遂代掩扉而去。生于无意中得遇佳丽,又异其绝似意中人,反复凝思,不能寐。天方曙,即启扉。顷之,媪亦出,供沐进膳,意甚殷。生酬以金,坚却不受,曰:“郎君去途尚远,留以自便。后或有相见日也。”生感谢辞去。
越岁始抵戍所。时履吉为披甲奴,蓬首垢面,见生泣曰:“余不幸遭此奇祸,已拚客死异乡。念石氏惟汝一点血,孑身行岩谷,倘为虎狼食,宗祀绝矣。此地非汝久留,宜速归,苦志诗书。若得成名,我死无恨。”乃为乞诸土人,得附木商而返。然自大讼后,门庭萧落。生归时,祖母已物故,室惟伯母,日夜哭泣,双目失明。生设蒙学,岁得数金,仅供饘粥。里有邵孝廉者,生同学友也,尝谓生曰:“君无兄弟,今年逾二十,犹未娶,非所以重宗祀。余为君筹之久矣,而苦无其偶。近闻邻有母女避兵来此,女美而贤,君其有意乎?”生曰:“度日尚愁不足,敢言娶室耶?”邵曰:“已为君访明,女操针黹,精巧绝伦,日可得百钱,足自给,无待食于君也,请弗疑。”生犹未应,邵曰:“实告君,已代为纳聘矣。月朔辰良,可洒扫室中,我当送新妇至,聊备喜筵为贺,更不烦阁下郇厨也。”生遂告知伯母。如期,邵担酒登堂曰:“新妇至矣!”生曰:“奈无衣冠何?”邵曰:“故人尚有绨袍,未知称体否?”即于袱中出衣一袭,催生速服。顷闻鼓乐声,采舆已至,邵为主理内外事。礼毕,设席堂中,大欢剧饮,入暮辞去。
生入见妇,则甚惊异。女曰:“君识妾否?妾家即山中假宿处也。”生曰:“然则朝云庵后,隔溪茅舍中,折梨花入板扉者,非卿耶?”女曰:“曾有之。君何得见?”生因述前事,并言所遇之屡非,至今未释。女笑曰:“是矣!君自见妾后,凡所遇者,妾之姊与妹也。妾同怀姊妹三人,昔年从父入蜀,侨寓甘家,不幸父死异乡,贫无以殓,遂鬻妹于秦氏。姊虽貌陋,体态颇类妾,因失爱于母,遂配甘之养子。独妾自幼读书,解翰墨,最得母怜。又图携妾回里,不意故乡遭乱,道路梗阻,因之暂避山中。嗣闻逆党四窜,将次入山,乃又暂回郡城。前邵孝廉来议婚,母询家世,悉为君,故遂欣诺耳。”生闻始末,深叹遇之奇,而缘之有前定也。生自得女为妇,虽处贫而益不改其乐。女勤事女红,舌耕指织,渐得温饱,因遂迎养其母。厥后,履吉以遇赦得归,仍事负贩,卒成小康云。
雨苍氏曰:“是耶非耶?神光不定,一误再错,绝妙疑团。究之赤绳暗系,虽处天涯海角,终有欢聚时。但月老如邵孝廉,其撮合处,尤宜买丝绣之,铸金事之,家尸而户祝之。叙次亦乍阴乍阳,离奇尽致。”
钱鹤皋
钱鹤皋,故吴越王缪后,累世富厚,祖文,父大伦,皆慷慨好施。鹤皋性豪迈,尊礼,知名士,广结海内侠客,援人之厄,不惜千金,人以豪杰目之。世居邑西南三十余里之王湖桥,与华亭全、贾二生为契友。
时元顺帝不修政治,耽宫室苑囿之娱,穷舆马珠玉之玩,令四方贡珍奇,运花石,天下扰乱,群雄并起。张士诚据高邮,陷泰州;陈友谅破安庆,攻隆兴;明太祖兵起和阳,渡江取太平路,克金陵,战争遂无虚日。鹤皋谓二生曰:“烽烟遍野,百姓死亡殆尽矣。蒿目时艰,谁能出水火而登衽席?”二生曰:“今封圻大吏,溺于声色,厮养都纨绔。贼氛一动,如以菌受斧,元祚其终于此耳。然四方之兵,或起自绿林,或裹胁成众,皆非定乱才。论东南之众,莫如张与陈。张系白驹场停民,骤得富贵,妄称尊号,陈本沔阳渔人子,贼其主而收其众,此皆李二山童之流,行当白灭。惟江左之师,号令严明,不嗜杀掠,今又东下婺州,或可以图霸业。然起自寒微,恩信未立,聚散未定,新附巢湖之师,渐有逃亡,其所向克捷者,未经劲敌耳。如君好义,名闻远近,能散财聚众,假扶元祚,号令天下,复先业而建非常,在此时矣。”钱惑其言,遂结士诚故将韩复春、施仁济等,招集流亡得万余人。至正丁酉秋,士诚降于元,授太尉,开府平江,保鹤皋为行省右丞。
明吴元年,大将军徐达,引兵东下,松江知府王立中降,达命荀玉珍守松郡,檄各属验民田,征砖丸于万甃城,一郡扰动。钱乘民心思变,坚帜起义,以全、贾二生为参议,姚大章为总兵元帅,据上海,自引兵攻府治,用罗德甫为先锋。德甫系钱佃户,有胆力,七战七捷。玉珍弃城走,追杀之,遂据府城,囚华亭知县冯荣,别遣甥韩世德入嘉定,执知州张牵。又令子遵义率小舟数十走苏州,欲与士诚合,以求援兵。适达骁骑指挥葛俊帅师剿之,遇遵义于涟湖荡,大破之,全军覆殁。葛遂由顾浦塘进攻鹤皋,钱军闻炮声,皆骇走。俊笑曰:“乡兵耳”。即麾军入城,鹤皋从北门走,葛追及之,战于横沥。鹤皋受缚,槛送京师。临刑,白血喷注,明祖异之,恐为厉,因令天下设坛,祭鹤皋等无祀鬼魂。时上海知县祝挺,潜起兵,截杀姚大章、罗德甫等,全、贾二生自沉于河。鹤皋有妾芸娘、女蕖馨,闻松江破,俱生瘗焉。
今王湖桥北有石池湾,云系鹤皋别墅,悉以白石甃房。大涞庙前有双井,东井谓鹤皋事败,沉兵书战图于此。后尝凭井为崇,犯之辄死,人莫敢汲。明末庙毁,村民以佛像投入,欲压之,而井益灵。其妾、女瘗处曰肖娘墩,高数尺,广五丈余,前有芜地二三亩,有石马石亭,下筑地室。道光某年,好事者启穴视之,无碑碣,亦无陈设,遂复闭。蕖馨,字莲仙,美而才,有《点红阁诗》,毁于兵,惟相传其《绝命词》,有“愁听楚歌空有泪,烧残秦火岂怜才。他年蔓草黄沙冢,驿路何人问马嵬”之句。闻后有于瘗所遇女魂,相唱和者,率荒诞不足据。惟全、贾二生殁,越四年,其友某遇于郊,忘其已死,相与赋诗,载钱牧斋《列朝诗集》。全生诗云: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魂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遍蒺藜沙。
贾生诗云:
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都非。
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
麦饭无人作寒食,绨袍有泪哭斜晖。
存亡零落皆如此,但恨平生壮志违。
雨苍氏曰:“草昧时群雄角逐,贤否既未可以成败论。而如蕖馨之负才生瘗,又谁不为之惋惜?其事盖尝见于他说,而比较详审。”
伊密之
漂阳伊密之,才气豪上,明季之佳公子也,喜蓄声伎。尝以三千金聘王素云于吴中,色艺为诸姬冠。一日忽有山东傅生,投刺请见,阍人以非素识却之,不得,然后见。既见,不及他语,但曰:“山左傅某,闻公侍姬中有素云者,艳倾宇内,愿一平视。公其许之否乎?”伊逡巡谢曰:“劳君远涉,兹请少休,得徐议。”傅复慷慨言曰:“某数千里徒步而来,无他渎也。公幸许我,诚当少俟,否则,无过留。”伊首肯,傅始就座。时日已暮,即命酒款之。数巡后,灯烛辉映,环佩锵然,侍女十馀辈,拥素云出见。傅起立,凝睇久之,叹曰:“名不虚也,此来不负。”因即告别。密之坚挽之,傅曰:“得睹倾城,私愿已遂,岂为饮食哉?”不顾径去。伊怏怏如有失,隐识此生非常流。既而曰:“吾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即乘骏马,追及之三十里外,挟以俱归,礼款益厚。一夕引之入曲室,锦绮华缛,供张悉备,乃揖傅言曰:“君来虽出无心,此中殆有天意。今吾以素云赠君,此室即洞房,今晚即七夕也。”傅辞以义不可,且嫌夺所爱。伊曰:“君何疑?赠姬事,自古有之。念君力不能致佳丽,以吾粉黛盈侧,岂少此女?且以君为丈夫,故有是举,乃效书生羞涩态耶?”语未毕,侍者已导素云出拜,傅惊喜过望。既留逾月,伊又为之治装奁物外更资以数千金。傅归,安然为富人矣。
无何,闯寇肆逆,明社遂墟。我国家定鼎燕京,有诬告十旧姓蓄异谋者,密之亦为所陷。犹以平昔之惠,人多为之地,而久匿山泽,昭雪无由。时傅值朝廷开科,已由大魁历清要,十馀年间,遂跻宰辅。密之得间,寓书起居。适傅扈跸出都,素云发书,始知伊尚未死,惊叹流涕,如感心疾。傅归,即谓之曰:“妾幽忧善忘,不知母家安在?”傅曰:“卿岂忘诸乎?若伊密之者非耶”曰:“然则密之又安在?”曰:“痛遭冤祸,家没身亡已久矣!”素云曰:“以君一介寒儒,岂无生人之累?乃得专心向学,坐致通显,此恩谅不忘。设密之而至今在也,将何以报?”曰:“苟及其生而报之,身且不惜,他何计焉?”乃以书示傅。傅阅竟,方沉吟间,素云即截发与誓曰:“脱不能报,富贵何为?”傅乃遍谋之朝士,将同申奏,会以告讦者多不实,天子察前十姓枉,傅遂乘间以请,于是密之得蒙恩返里矣。
方是时,傅尝迹伊所在,专使邀入都。密之复书峻却,且言:“某昔日之施,君今日之报,前后之事既奇,彼此之心交尽。自兹以往,君为熙朝重臣,某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再相见也。”傅与素云得书后,俱叹想不置,而时论亦以此益高云。
雨苍氏曰:“一施一报,看似适得其平,而于赠姬事尤奇矣。具此胸襟手段,直欲奴叱石崇。然惟无所为而为,故卒食报于其后,此与查伊璜遇吴六奇事相亚。第论所报,则吴固优于傅。而如伊之峻却所招,其磊落处,不又高出伊璜一等哉?”
栗毓美
栗毓美,山西浑源人,曾官东河总督。居处出入,必携一木主、一赭衣自随。主无名称,但书“恩太太”。初,栗少孤贫,富室某翁相攸得之,招至家,令与子读,同室卧起,两无间然。居数年,将合牉。一夕,盗忽杀翁子,栗醒,呼众集视,则室扃如故,无迹可纵,群疑栗。栗既不能辨,翁痛子甚,鸣于官。官亦不能为栗辨,论抵有日矣。女固有才色,同里富人王某,先尝求婚于翁,翁以意属栗,弗之许。至是复请婚,乃始以女妻之。婚数日,王某意甚得,因谓女曰:“若弟殊可惜!余以前绝吾婚,不能无憾,乃以重资募剑客,本欲杀栗,不谓误中乃尔。今幸栗将死法,若又因是得归我,愿已偿矣。奈汝弟何?”女闻,殊自若。翌日,婉告归宁,则迳入县署,号陈王某语,求雪栗冤。官即提王鞫之。某以词凿有证,不复能隐,乃出栗于狱。见女公堂,女泣语之曰:“吾所以忍为此者,以君之冤,非吾不能雪也。今既白矣,身已他适,不能复事君。仍归王,则冒杀夫名,何以自立于世?计惟一死为宜耳!”即对栗自刭。栗感其义,遂苦志力学,致位通显。然以女故,终身虚正室。又以女与己分已绝,而名无可正,因特谓之“恩太太”,立此木主奉之。赭衣,当时囚服也。杭州许孝廉沚绿,尝为余言,谓:“遗其女姓,夫栗之德女不忘,宜也。至女以万难代白之冤,而卒能奋不顾身,以伸其枉,信所谓奇烈哉!”
雨苍氏曰:“女之事,奇不诡正者也。栗固宜祀女矣,而主仅书‘恩太太’,则非。盖女于久居甥馆,婚且有期之栗,礼虽未行,分已素定矣。翁以杀子之故,控栗而改妻王某。卒之杀人者,是王非栗,则栗之婚,翁固不愿绝也。且王以图婚之故,欲杀栗而误杀翁子,致以其所疑似者,陷栗而娶女,此固翁父子婿女之仇也。在女虽误委身,然与盗劫何以异?不谓之‘夫’也。‘夫’固有栗在也,而首仇人以雪夫冤,奇在丛陷身于虎穴耳,其事固甚正也。然则女可无死乎?曰:此在断是狱者之善为处耳。女惟未达此一间,故言‘仍归王则冒杀夫名’,栗亦有所未达,故谓‘分已绝而名无可正’。我不知其所谓‘绝’者,果孰绝之。在栗谅不忍矣。绝自女,则栗如路人,既绝分于栗,必将正名于王。夫雪路人之冤,好义者或勉为之,若致夫于法,以雪此路人之冤,则不特无是女也。攘羊之证,有亦安取乎?故曰:女之事,奇而法者也,栗之祀女,则是其不书‘聘室’而仅书‘恩太太’则非。”
五通神
三吴风俗,信祀淫祠。康熙间,汤文正公抚吴,曾经奏毁。久而禁弛,僧人渐搭房屋,香火复盛,祈祷者又接踵于途矣。道光乙未,江苏按察使裕谦,复毁上方山五通祠,获僧傅德、成镒等,严加惩办,并禁民间如有私奉五通、太母、马公等像者,以左道论,由此始得稍息。闻“五通”系明祖定鼎分封后,追赠阵亡毅魄,又由将士而思及兵卒,因取“五人为伍”意,封作“五通”。以其死无所依,令逢寺庙晏神,必设下筵以享,此五通神之所由昉也。然兵卒奸淫,乃其生前故智,故死犹扰及民间,特于贞烈之妇,仍不敢祟,所谓邪不胜正也。昆山某氏女,年方及笄,而有姿色。一夕鸣机窗下,五通忽至前求偶。女曰:“妾尚处子,一有玷,误诒终身。西村有某妇,何不求之?”五通曰:“我曾至焉!奈彼心正不可犯。”女怒曰:“彼心正,我独不正耶!”举坐板扑之,应手而灭,亦无后患云。
石洞绣鞋记
石洞在终南山秦岭下,孽龙据焉,东西绵亘百八十里,洞口高数丈,横广如之,其中黑暗潮湿,人莫敢入。相传唐天宝中,某宫主于上林苑作秋千戏,忽为腥风卷去,四觅无踪。时有樵者采薪山下,隐闻云雾中有女子哭声,适当洞口,似不甚高。掣斧掷之,扑下绣鞋一只。事闻于官,据实备奏,鞋即主所履也。元宗遂命将,将千人,令樵者导至其处伺之。历数日,了无形迹,惟夜间若有灯二盏悬洞,光射彻天。将乃命军人善射者,发矢射之,光忽散。及旦,即募死士百人,明火执械为前锋,千军后随。入洞见一龙,左目中箭,卧伏不动,其将径前斩之,纵火搜杀洞底馀孽,而救宫主出焉。事见《唐说部》。至我朝乾隆三十年夏间,有好事士人,欲穷其际,集勇敢士二十余,深入五六里,杳无所得。再进,恰又见绣鞋一只,而火把已灭,乃相顾惘然而返。
某先达
乡先达某公,未遇时,贫无升斗蓄,而嗜酒落拓,不事生产。夫人某氏,有贤德,以纺织给公,每食必留以待,不敢自饱。时或断炊,则置火酒一杯于几,公归见酒便会意,干讫。即大步去,以为常。公每深夜未归,夫人登楼望,遥见红灯二盏,照一人冉冉来。渐近,数十步外,则灯杳而公至矣。夫人知公必贵,心窃喜,尝准此以候门。
一夕,灯未见而公已叩户,夫人大疑,问公日间作何事?公曰:“无过赌钱吃酒耳。”夫人曰:“非此之谓。意君所为,或有伤于阴隲者?”公曰:“是无他,惟为相识某,代写一转婚书。既非我所说合,且其事既成,不书亦嫁,故代书之,想无害他。”夫人曰:“咄!既云不书亦嫁,书将安用?此事攸关名节,断不可为。其速往毁,迟恐不及。”公如闻棒喝,言下顿悟,即驰往,托言书尚有误,当改。其人出书,公急毁,而纳诸口曰:“我不作此也。”遂返,及抵家,而夫人已笑侯门左矣。
未几,时当大比。夫人曰:“日往月来,老将至矣,冻馁岂长久计耶?值今槐花复黄,曷不藉以自奋?”公曰:“我亦思之,奈贫竟至此,祗求百文,尚难度日,何来多金作考费?”夫人曰:“同袍中或有能挈带者,试谋之。倘少有所需,妾当罄所有,以助公。”因遍探交好,则已俱就道。继至窗友顾某处,知少一仆,因未启行。公曰:“弟亦欲往,奈无盘费。君等欲觅仆从,弟愿稍贴舟金,为之执鞭,君能带弟一行乎?”顾曰:“是何言?君本鸿才远器,众所敬服,岂敢屈为隶人?”公曰:“此弟自愿。诸君能周旋,弟已感甚,纵不贱视弟,亦何敢少怠耶?”顾曰:“如君言,同人谅无不允。某日兄早至东门码头,唤某船户可也。”是日,顾即言之同位。众皆骇曰:“某嗜酒好赌,妻孥尚不顾,肯为人服役耶?且彼虽贫,亦士流也,带挈既无此力,若以隶役之,反难免众议,此事万不可。如必与俱,拟各他就。”顾曰:“奈已许何?”一友曰:“另伴亦难,君既约彼某日,我等可先期动身。彼本无资,未与共事,亦难深罪我等也。”众然其议。至期,公幞被出,偏觅顾舟不得。徘徊间,又遇试友下船,公趋问,始知顾与众人已于某日动身,将出关矣。公闻,爽然若失,自叹为贫所困,致人厌弃至此,不如投水以死。继又念囊中尚有钱二缗,系细君物,不知费几许心血,乃始穿就,当觅相识寄回,方不负。遂离岸行,不数步,闻有相唤者,乃旧识某,近开粮食店于浦滩者,曰:“先生赴试动身耶?时尚早,盍少坐?”时公欲以被钱相寄,遂入店。某奉茶而前曰:“今科先生必高中,当预备驾仪,奉扰喜酒。稍顷,即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何处?”公闻某语,不禁泪落,无一言。某更骇,问公,因述前事。某曰:“先生有志赴考,岂以此阻?奈我力绵,未能独助。姑在此一饭,我当商之同辈,倘得集资赠先生,亦不枉与市井人屈交耳!但不知费应几何?”公曰:“十贯足矣。”饭毕,某即出,公独坐以待。少顷,某偕短衣草履者五六人归,指公曰:“此即赴考某先生也。”众揖公,怀中各出银钱置桌,曰:“请收会钱。”公问故,某曰:“此皆同业,适为公合一会耳。”公感谢,某曰:“今日不及起行,我作东道主,沽酒饯先生,兼请诸君。”是晚各欢饮尽醉,散时已二鼓。众曰:“夜深矣!我等宜送先生归。”遂同进南关,及过仓前水关桥,前行者忽止。公问故,众曰:“有巨人跨立桥上,不得过。”公乘醉趋上桥,迫视之,其人高与城齐,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跨立桥中,不言不动。公以手拍其腿曰:“汝亦太自便矣,不顾人行走耶?速让。”其人缩左足侧立让公,公方与四人过,则又跨立如故。三人后至,毕是跨下出焉。未几,三人者俱死,始知所遇乃凶神,以公福大,故让之耳。明日,公就道,是科即以高魁获售。明年连捷,成进士,由县令历任显要,有政声。或云:“此即乔润斋(光烈)中丞事也。” 雨苍氏曰:“读至约伴觅船处,触绪牵愁,正不知涕之何从也?犹幸一战而霸,藉伸寒士眉头。然念古今来始终不遇,受尽腌臜者何限。怅望千秋一洒泪,王处仲唾壶,那不一一击碎耶?至欲以二缗钱寄还细君,毕竟是性情中人,与寻常吃酒赌钱者自别。”
傅善祥
傅善祥,金陵女也,幼习文史。年二十余,粤逆陷江宁,逼取民间识字妇女,纳之伪宫,充女簿书,代贼批判。善祥婉媚,合贼意,后遂恃宠而骄,笺牒有不当,辄肆批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盖极诋其不通也。语侵东贼,贼怒,乃借善祥嗜吸黄烟事,枷号女馆。未几,善祥病,乃以笺呈东贼云:“素蒙厚恩,无以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幸昭鉴焉。”东贼阅笺,遽释其罪,并令闲散养疴,各女馆任意游行无禁。善祥因是得渐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狯矣哉!
九妹
东逆自傅善祥逸去,伪簿书,无当意者,而于是九妹特闻。九妹姓朱氏,湖北人,年十九,能诗文,既慧且艳。陷贼后,依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某与九妹意甚投,且怜其柔弱,屡辞,不以应选。初,贼杀人必假名天父,凿言某事,以神其说。至是事微泄,东贼遂作天父下凡状,指出九妹,即传众女官入伪府罗跪。先问九妹曰:“尔识字否?”对曰:“不识。”问:“某百长藏尔否?”则直折之曰:“馆中非我一人,何谓藏?”贼怒,令杖。杖数折,血痕过膝,遂昏绝。又问某百长,对与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众也。九妹拘伪府月馀,创稍平,即阴结伪王姬,将以砒石毒东贼。谋泄,遂被杀,同馆九人亦与焉。嗟乎!贼陷十馀省,所据妇女,不下数万,如九妹者,能有几哉?至某女,以庇九妹之故殒其躯,则尤士夫之所难也!悲夫!
赵碧娘
余尝于客座述九妹事,有多闻见者知,同时又有赵碧娘。赵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惜未详其籍。初被贼掳,三日不食,与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辈所以忍死者,图有完聚日耳,幸无自苦,可缓以求脱也。”碧娘颔之,始进食。未几,选入绣馆,乃为贼精制二冠,而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讦发,东贼初令杖责,乃取冠裂视,复大怒,令于翌旦点天灯示众。盖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竿,倒缚于上,以火燃之也。时碧娘方杖晕桂树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缢于树,得免惨焚。贼怒无所泄,遂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之数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然其绝意偷生,蓄志杀贼,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贼求脱,不啻霄壤哉!
雨苍氏曰:“三小传钩绾处,意极自然。故虽平平叙来,不立间架,而竟成常山蛇势,言下又自分轩轾。非胸有史才,诸古文体例者,未易臻此。”
黄道婆祠
道婆生元时,姓黄氏,邑乌泥泾人,自幼沦落厓州。闽广多种木棉,亦名“吉贝”,纺织为布,道婆处其地而得其传。元贞间附海舶归,遂以是业授乡里,相仿习,衣被海滨,利赖及他省。未几,道婆卒,州里咸感其功,既共殓葬,且为立祠,置香火于乌泥泾镇,以时祭享。后为火毁,重建者明成化间知县刘琬也。万历时,邑人张之象改建于张家滨。天启六年,方伯张所望,修宁国寺,复移祠于寺西偏,里人遂于县城之梅溪巷,更建以祀,城中纺织者,咸于此报赛焉。入国朝,至道光初,巡抚陶公澍因公来沪,拟为重建,且欲广其址以为园囿。先是,余祖母家邢氏,有园在城西,后为李氏别业,号“吾园”。峰峦错叠,古木参差,颇惬观赏。内有带锄山馆、红雨楼、潇洒临溪屋、清气轩、绿波池诸胜,至是遂分李园之半以为祠。观察陈公(銮)、邑侯许公(乃大),邀邑中绅士,捐金建祠,越一载而工始竣。大殿三楹,重堂夹室,屋极华美,外此供祭有庖,燕享有序。殿前建台一座,每岁四月,值道婆诞辰,酬神演剧,妇女云集。自咸丰三年,园毁于会匪之乱。今祠宇虽存,而举目荒凉,游人绝迹矣。
雨苍氏曰:“道婆之功,不在西陵氏下。如以利言,则丝贵棉贱,衣被天下,此更攸宜。所愿家尸户祝,百世祀之。”
巫觋
吴俗尚鬼,病必延巫,谓之“看香头”,其人男女皆有之。或谬托双瞳,或捏称鬼附,妄论休咎,武断死生,而于富室婢媪,必预勾结,藉之熟私亲,探琐事,名曰“买春”。设偶有病,或家宅不安,婢媪辄捏造见闻,以耸主妇之听,延巫入门,必发其阴事,使人惊为前知,遂妄言病者有何冤孽。或云“男鬼”,或曰“阴人”,凿凿竟如目见。病家倘求禳解,则又揣其肥瘠,以索酬劳。其术如赴庙招魂,名曰“叫喜”。所招必在冷僻处,又预通庙祝,多方勒索,必令其家礼拜“太母”忏,谓即“五通母”,而又非僧道所能礼,惟若辈之伙党能之。问需费若干,则过僧道十倍也。其所最盛行者曰“宣卷”。有“观音卷”、“十五卷”、“灶王卷”诸名目,俚语悉如盲词。若“和卷”,则并女巫搀入。又凡“宣卷”,必俟深更,天明方散,真是鬼蜮行径。其称女巫则曰“师娘”,最著名者,非重聘不能致,出必肩舆,随多仆妇。次者曰“紫仙”,曰“关亡”,曰“游仙梦”。最下则终日走街头,托捉牙虫,看水碗,扒龟算命为活者。要其诡诈百出,殊难殚述。在富家贵宅,即或浪费金钱,亦尚无害。而平等病家,医药已属不资,乃又质衣典产,供此妖巫,万或病有起色,犹之可耳,倘异时孤寡,因是致难,则为朝夕谋,恐长逝者魂魄亦将赍恨重泉矣!世之甘受其惑,而卒不悟者,不诚深可悯哉?
雨苍氏曰:“治淫祠,当如狄梁公;治妖巫,宜法西门豹。”
黑白传
吾郡董文敏公,文章书画,冠绝一时,海内望之亦如山斗。徒以名士流风,每踈绳检。且以身修为庭,训致其子弟,亦鲜克由礼。仲子祖常,性尤暴戾。于仆陈明,素所信任,因更倚势作威。郡诸生陆绍芬,面黑身颀,颇负气,口微吃,而好议论。家有仆生女绿英,年尚未笄,而有殊色。仲慕之,饵以金,弗许,遂强劫之。陆愤甚,遍告通国,欲与为难。得郡绅出解,陆始勉从。时有好事者戏演《黑白传》小说,其第一回标题曰:“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盖绍芬,人呼陆黑;文敏既号思白,仲又有霸力,人尝以“小白”名,所居近龙门寺,故云。其诙谐点缀处,颇堪捧腹,哄传一时。文敏闻,怒甚,奈欲治之而无可指名。有范生者,父名廷言,曾任万州刺史,物故己久,惟夫人尚在。当《黑白传》事起,文敏疑范所为,日督其过。范无如何,因诣城隍庙,矢神自白。乃不数日,而生竟以暴疾卒。范母谓为董氏逼死,率女奴登门诟骂。仲即闭门擒诸妇,褫其衵衣,备极楚毒,由是人情多不平。范生子启宋,广召同类,诉之公庭,词有“剥裈捣阴”语。郡守以众怒难犯,姑受其词,而又压于文敏,依违瞻徇,案悬不断。众见事无济,遂相率焚公宅。公于白龙潭东北隅,建阁曰“护珠”,时挟侍姬登眺者,至此亦付一炬。凡衙宇寺院,文敏所题匾额,毁击殆尽,董遂闻之上官。时学使王公(以宁)殊震怒,檄司理吴公(之甲)严鞫。吴守正不挠,惟以昌言尤力之郁伯绅落籍,馀无所问。其谳词有云:“纵恶而长奸,司地方者,固不敢出,杀人以媚宦,有人心者,又何肯为?”遂大拂上台意,不久,即谢病归。而郡痒掌教胡公(胄),屡梗宪檄,不肯蔓引诸生,因亦挂冠去。于是郡中诸先达,亦不直董。张少宰(鼐)率诸绅致公函于学院,有“不宜甘心士类,为一家全胜之局。”自是王之气稍沮,而事亦寝矣。万历已末,骆公(沆瀣)督学江苏,案临松郡,唱名至董祖常,遽加诃责云:“即‘剥裈捣阴’四字,死有余辜,不以案结不深究,姑与大杖二十。”一时人咸称快云。按此事衅生床第,祸延学校,剧于焚劫,致陨多命,或谓“文敏德不胜妖”,或且谓“事出公意,仲承乃翁指”。然如仲者,罪已浮于杖矣,所惜吴、胡二公,俱以少年科第,甫入宦途,而以保全士类,以致屣敝一官,求之今人,可多得乎?
雨苍氏曰:“口笔皆能贾祸,而笔尤甚。然无心与有心自别。此既有意嘲弄,则凡报复处,亦足为文人轻薄者戒。特未知果出范手否?文敏居乡,既乖洽此之常,复鲜义方之训,且以莫须有事,妄生衅端,人以是为名德累,我直谓其不德矣。”
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沈氏,饶于财。有沈浚者,幼孤,母甚姑息。既游痒,益听其以厚赀出入,乃愈放荡。时山阴王季重,秉铎我郡,浚与交甚欢。王与学使李懋芳同乡,自恃前辈,负才望,凡有言,无虑不从。值浚就试遗才,王曰:“吾已为子地矣。但于题下明书。‘华亭沈浚’四字,当无不取。”沈如其言,李见甚怒,檄府提究。乃挽要人,关说多方,仅免笞辱,仍除其名。越数年,改名休文,复入泮,时更狂肆,纵为狭邪游。薄松郡无名姝,出游苏台,日往来平康,品诸色技,作花案。某为“状元”,某“榜眼”,某“探花”,名《群芳榜》,争前列者,率厚贿之。择日迎状元,一郡若狂。按君李森先,廉得其实,饬差密捕,立毙杖下。沈貌寝昵,一目而须长过腹,受杖时,头着于阶,宛转支撑,几致落尽。嗟乎!轻薄子以游荡贾祸,至于破家,甚且殒命,不可为风流自命者鉴欤?
田臾传
同治乙丑夏,友人以南邑雨苍朱君所撰《田臾传》一篇示余。是传余虽未之见,而尝得其说于故友周子荔轩。周与朱居同里,同岁游痒,而皆寒士。岁时相见,每道愁苦。一日周语朱曰:“穷愁之况,经我两人笔舌,亦已尽矣!古称欢愉之言难工。子固多才,其能作一既富贵又寿考之文,为穷措大作,开心符否?”朱笑诺,遂有斯作,周为评点。所谓:“田臾,字同贝”者,盖折“富贵”字以言也。岁己巳,雨苍以事来沪,过余斋谭及是传,云:“系外编三种之一,尚有《怡云吟馆诗》古文稿,合《杂俎墨尘》等,共若干卷,遭乱尽失,今为没字碑矣。”时余适有《墨余录》之编,既爱斯作,又叹其旧稿之尽亡也,爰序其由,而代存如左。其文虽极写富贵,而抑塞磊落,实深颠倒贤愚之慨。此皆不平之气,犹《客嘲》《天问》,于游戏中,寓感喟者也。有识者自能尝之,毋多赘云。
有唐宏农郡王田臾,字同贝,汉武安侯蚡之后也。祖犁,元宗时领千牛卫,父骍,以勇闻。安史乱,郭令公召为牙门将,以麻角林功,历擢蜀川道节度使。遂家蜀。娶米氏,生臾。生时,米梦神锡异贝千万,故字“同贝”。臾少不慧,虽读书,尝以“富贵我所自有”,故不终帙,便弃去。然有口辨,作事敏达,析秋毫。特好游猎,驰逐狗马不少疲。有青城山道士过之,曰:“郎君此亦何乐?余相子福甚厚,顾第数十年富贵耳!如愿弃凡秽者,合得长生术,子欲之乎?”臾自以世家子,方尚豪侈,数十年富贵,何不乐,而欲以长生易之乎?乃不语。道士察其意,曰:“使郎君大富贵,又登仙,何如?”臾应曰:“苟如是,复何求?”道士曰:“然则子自勉之,斯已耳!”遂微笑去。
是时臾年及冠,父以其纵,初不喜。母夫人特怜之,乃与骍议,欲为臾婚。夫人故陈仓人也,时蜀亦有米氏,旧家禾中,曰米仁者,官龙武军长史,以功拜泾原道监察御史,奉册迎上皇来蜀,因亦家焉。夫人言氏,无子,生女曰“珠”,称国色。米夫人欲之,而难其辞,因托宗谊。时与言。往来颇得,乃示意。仁固不欲,曰:“是特田舍家儿耳,何可配?”珠女言曰:“不然。田家郎四体敦崇,头角崭崭,他日任重致远,当无出其右。倘必欲王杨卢骆,其人虽才,然自后言之,或非俊物。且彼家既为节度矣,何求全也?”仁于是亦首肯。田遂以黄金千镒聘焉。禾中米氏,故世贵,积资饱天下,而仁富又甲一族。婚有期,童隶采买四方郡县器物者,趾相错。纪网仆千、侍婢百,皆衣文衣,五人为队,队间其色。奁赠计万亿,箱笼多紫檀香楠,雕镂如鬼工。其妆台,盖碧玉也,围以珊瑚阑,杂嵌百宝。盘盂等物,多金玉。及期,臾行亲迎礼。既奠雁,米氏出九华云蝶游仙锦步障,施之如复道。然直达田所,障间悉缀珍玩,火齐木难,琼枝碧树,光采四溢,明珠瑟瑟。悬障顶如繁星,里许间一夜光明,艳又如月。饰沉香辇为花舆,笙箫沸天,烛泪如雨。道撒金钱,结福缘无数,舆过,麝兰香经数月不散。臾于斯时,如堕云雾也。
臾既得米资,益自营运,躬亲秽亵。不数年,陂池田囿,膏腴尽蜀水,复得窖金万万,家愈饶。无何,母夫人卒,父亦继薨,臾自称留后。唐自肃宗后,节度多世擅。代宗八年,遂诏臾实领蜀川节度使。谚曰:“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书史。田家舍人年未壮,富贵荣华复谁抗?”又谣其得妇之盛曰:“龙宫娇女嫁尘世,四海宝珠都辇至。”由是中朝贵人,如元载、王缙、鱼朝恩辈,皆愿交臾。魏博节度田承嗣,亦约为兄弟。多藉臾通关节者,馈遗亦日富。初臾意颇瞶瞶,自奉既厚,辄妄谓他人当亦尔。每遇亲,知道愁苦,漫不省作何状。及擅权利,下不能欺。贵游子弟,道出蜀川者,臾必盛供帐。玉箸奉馔,金炉注香,别皆有赠。或多于请,悉与周旋,无吝诺。故誉臾者,日形章奏。时国初定,帑藏皆虚,有讽臾输粟千舳贡于朝者,遂授臾朝散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臾表谢,益献钱百余万缗,乃加臾中书令同三品,兼权蜀道盐铁使,知诸榷务,东西川租庸大使。
先是,蜀有碑刻曰:“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浊,田氏熟。”及臾时,蜀水果浊,而田氏日贵显,气蒸蒸如釜上。既权诸榷务,搜羡余,日私万计,宗族宾客,充溢三舍,要皆为臾主会计,不能虚縻廪粟。人亦因得主一事,私毫末,奴隶皆可致富,故亦不愿縻之。惟掌书记平倩泉,臾笺奏皆出其手,因以上宾待,称平先生。先生尝语所知,言“臾虽不读书,而遇文士颇有礼。愿见者,皆以好语慰遣,谓‘若辈利我财耳,既不当其意,复不假以颜色,是取怨也。’人乃愈莫测其涯诶。投诗文为贽者,日数千,臾悉投巨箧中,署以为‘醋海’”云。平倩泉者,名泉,以母梦濯锦色泉而诞也。美姿容,好读书,工诗古文辞,下笔妙天下,四方士以才子称者,辄曰:“是必平倩泉矣。”臾每言“我视石崇、王恺如奴子耳”,泉则曰:“我岂不能以屈宋作衙官耶?”然泉数奇,连不得志于有司,以是■⑴■⑴。又贫,故惟文章自娱。臾迂之,尝邀与饮。泉既失意,亦乐借一杯,曰:“我岂癖于书哉?使心计稍粗,其肯当垆唱‘渭城’乎?”人以此既惜泉之多才不偶,而益慕臾之富贵也。
时臾年已壮,珠从夫贵,亦封蜀国夫人。夫人固知书,工诗,作簪花小楷尤妙,居禾中才女,名噪戚里。既归臾,乃不复作韵语。臾多内宠,而夫人待妾媵尤和,第夫人自有林下风,虽富贵,不屑道。而臾每矜之,尝以一册示夫人,计开:珊瑚、翡翠、玛瑙、水晶、象牙等器,三千余件,龙脑香五十余两,麝脐百二十两,沉檀各数十担,空青九枚,明珠五十余斛,大理石屏五十座,床几各百,杂嵌宝床百七十,珠灯千,珍镶筝琶乐器二百余件,辰砂五百斤,紫矿千余镒,白矿三千余镒,赤金腰带及杯盘等,刻花者千七百件,素者千三百有奇,羊脂玉屏风,及玉带、玉山、玉琴、玉人、玉斗斝、玉树、玉瓶二千五百余件,祖母绿佛像九,通天犀带三,黑貂、元狐、银鼠、金雀等裘,合二三百件,绮罗绫锦织金朱缎,合千余束,火浣布百余尺,黄金锭九十余万两,白金锭三千八百余万两,碎金银八十柜,参蓍共九百余斤,理中丸亦四百斤,厨中黄雀■⑵百二十瓮,他物俱称是。臾每季必造一册,权出入,课盈虚。此新造者,而夫人殊不为意,曰:“以君为俗,诚不诬。妾奁中亦有籍,君欲观乎?”臾曰:“诺。”夫人逆知臾所好,惟此金玉锦绣也,因不与较,特取一云锦回文边,金丝细阑、白地光明绢手卷与臾。开卷则载:古铜龙耳等鼎,狮象宝鸭等垆,大小各数件,蛇纹古琴十余张,古砚二十余方,钟、王、怀素、褚、虞等墨迹,及小李将军、吴道子等清秘诸名画,各数十轴,楷录经史子集书八千六百三十五卷。臾阅未半,即笑不止。曰:“夫人误矣!夫人合偶平倩泉,不合与田臾、字同贝者偶也。”夫人曰:“平倩泉如何?”曰:“平先生酷嗜此,我以为不可衣食,尝目为騃。不谓堂堂蜀国夫人乃亦尔,我故戏言耳。”夫人微愠,继亦笑,即掩卷,呼侍婢取内闺第十一房钥,至则偕臾入。婢请所向,夫人曰:“既入宝山,何地非宝?”信手开一香楠厨,内有牙牌,检视之,所载若龙绡衣也,紫丝帐也,却尘褥也,辟寒犀、游仙枕、照病镜也,占雨石、凤首木、龙角钗也,灵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宝砚炉也。杯有“自暖”,鼎号“常燃”,以及醒醉之草,瑞华之炭,迎凉之扇,暖玉之鞍,凡诸珍异,光焕一室。其物各具种种灵异,或能颠倒炎凉。厨侧有悬璃屏风一,上刻仙山楼阁,古美女二十四。有磬旁缀,非玉非金。击之,自成仙音,屏上美人,遂下屏歌舞也。臾至是舌挢不能下,夫人乃笑曰:“田舍人,我岂妄哉?今竟何如?”臾摄衣谢,乃不轻自眩耀,而臾富贵名,益藉藉人口,闻于天下。
臾有园,内外各一。外曰“延禧”,花水秀擢,山水清雅,亭台轩观,位置亦妥帖。陈设虽富,犹不失之俚,以泉尝安砚于中,时为臾润色。臾又特以是娱宾客,故不措意。其内园曰“汇芳”者,则穷极华美,为臾晏游所。有水仙观,凡五楹,楹三层,以沉檀为梁栋,金宝为户牖。四周有池,砌以文石,池中青莲花皆异品,冬夏不凋,香闻数里。或饰绫锦为凫雁,每乱真。观中,织珠为帘,刻玉为几,下铺锦茵,上幂绣帐,四壁雕香木为花槁,梯级二十四,以五色漆描花鸟人物。登最上层,可尽内外园胜。观筑青石为基,缭以红阑,阑外跨九曲石桥二,蜿蜒如虹。两岸植梅梨桃柳之属,枝叶披拂,下系木兰小舟四。其南有听事五,与观相对,时令女优演《长生殿》诸剧也。周翼以十二院,处姬人,虽参差错列,而有曲廓通往来。其于水仙观,若星之拱斗。观后群房三十六,处侍婢。上有阁道东西通,一逦迤可达外园,一近蜀国正寝。园尚有温泉二。其一天成;其一乃坎埋硫磺为之,臾尝与群姬浴其中。蜀故有野蚕茧,亦可为衣。臾令人织成小方幅,供后房厕纸,岁亦费金巨万,其奢侈类如此。
然臾性特异,虽好狗马声伎,而鉴别往往出意外。尝得一马,虽骏,要非绝尘物,而臾爱惜过常驹。又以三千金购一姬,樊姓,小字莹,貌亦常人,特善修饰,■⑶光眇视,多媚辞荡态,复解歌舞,能为靡靡音。实则后房之色,如是者不数也,而臾独宠之甚。当田承嗣与薛嵩构难,欲倚臾为援也,曾馈臾名马二,曰“神智骢”,曰“如意驹”,皆超卓,志在千里。而臾殊未之奇。美女二,曰“春燕”,曰“秋鸿”,吹气胜兰,光艳如朝霞映雪,虽夫人亦以为不及,且通书史,故夫人绝爱怜之。赐春燕红玉古杯一,晋永和翡翠盘一,秋鸿则汉五凤年黄玉水注一,罽宾国铜龙笛一。而臾待之殊落落。不三年,二姬继殂,其马亦以驾盐车过九折坂坠死。人以是服臾,谓“有先见”。独夫人尤之曰:“君为节度,军府事重,兹过虽细,然脱颠倒人物尽如此,即不为国计;独不为身家地乎?”臾唯唯。盖臾为人虽稍愎,然能别轻重,言有切于利害者,不敢非也。
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叛,王武俊、田悦等应之。悦,故臾之宗也。时有下舍客进曰:“公且赤族矣,犹洋洋如平时乎?”臾惊,屏人问故。客曰:“公第以门阴得官,虽尝纳粟献钱,要无大功于朝。今藩镇多事,而宗人悦又称魏王,公即不登叛党,朝廷必且疑,疑则殆矣。又公所交元载辈,皆已败,少声援,倘不乘时自结于天子,公犹能以富贵自雄乎?”臾心动,入商于夫人。夫人曰:“固也,妾亦虑之矣。”曰:“将奈何?”曰:“是非妾所知也。第客既能为是言,必有奇计,然非多予之金,恣其所使,亦不能成事。又平先生虽以文士自居,其人实有经济才。君藩畿庶政,颇井井者,平所佐也。然则君第如客教,并屈平先生副之,蔑不济矣。”臾意决,乃先见平,告之故。出遂揖客,而言曰:“客来前。客能为是言,诚奇人,必能济我事。然意客必非赤手可为也。吾已具金八十箧,珠宝二囊,任客所用,吾当更请平先生副行。”客闻,意若甚诧,即大言曰:“孰谓而公碌碌哉?遇大利害,须臾决策,微特慷慨乃尔,其部署又若素定,虽然,其言殊不似公。”臾不得己,以夫人告,客乃顿言首曰:“夫人知我,敢不为女留候效命。”趣束装,遂偕平先生疾挟多金驰去。
去后数月无耗。明年,朱泚据长安,德宗奔奉天,客益杳然。继西平王李晟复京师,诸逆或反正,或授首,朝廷方录人过失。初,以天下乱,臾又承客指,闭关自阻,故蜀文报缺如。至是始有所闻,日惴惴。贞元二年冬,朝命忽下,诏曰:“咨尔田臾,远居蜀道,时贡厥诚。值国家多难,尔独不惮驰驱,四年中,三诣阙廷,除表献金谷数百万外,复佐西平王军,夙夜殚瘁,屡成大勋。如斯忠勤,殆无以过,使藩镇尽如卿,朕复何忧?今特进尔爵为宏农郡王,加太尉,赐铁券,食封万六千户,班次于西平王。妻米氏,诰封宏农郡君。长子芳,尚瑞昌公主,世袭公爵。次子荫,尚安昌公主,兼神策行营节度。长女瑜,册为皇太子正妃,以明年来国。用示朕赏功酬庸之至意,河山不改,盟誓永新。尔尚敬承朕命,毋忽。”臾受诏,极错愕,而又不可问。诏使去,臾方令人作谢表,忽报平先生偕客至。臾喜,倒屣迎之,各道故,始悟皆二人所为。
初,客挟多金贾湘湖间,不半年,获利甚巨。平先生则疾走京师,为臾书,谒卢相杞,献金珠。时朝廷果有疑臾者,藉是得无恐,客复求一貌似田臾者,偕平先生教之礼容,及臾家世。兴元二年,自贾所,假田旗帜印信,输粟六十万斛,贡行在,并挟伪臾觐王。上喜,温谕慰遣,乃悉馈朝士之居要地者,退益为贾。贞元二年秋,伪臾又入朝,表献钱二百万缗,征衣二十万件,平先生复为疏,陈时政得失,又为书,致考功郎陆贽,贽深善之。三年春,客觇知逆势已蹙,则尽所有,助上劳军。平又为伪臾表请赴李晟营自效。贽赞之,乃特诏臾参李晟军。不数月,复长安。复佐讨李怀光,亦平之,实皆平与客能左右臾也。伪臾者,本无赖,事既成,多所要挟,觊非分,尝醉后妄言。客恐,平乃上表请归藩,得旨疾行。至半途,乃扼杀伪臾。其事故得终秘,旋有宏农王之诏也。
臾至是始大喜过望,乃晏二人。酒半,且谢且拜曰:“微二君,家已破矣,何王之有?今请与二君为兄弟,富贵共之。”客大笑,掖臾起,沥酒言曰:“公休矣!如公言,亦大佳。顾念千百万金在手,脱欲富贵,盍自取?今事定请功,吾二人固应受上赏,然非君夫人赞成,信而不疑,则亦无能为。且吾二人处公门下久,公干仆曳未尝有少恩。平日贵游何在?及事急,独一书记与一下舍客出奇,冒险为君立大功者,亦以世人多肉眼,欲令知贫贱中固有奇士。又谬承贤夫人知,故不敢不效力耳!犹幸不辱命。自今伊始,如仆等者,愿明公少加意,则幸矣,无以富贵为也。”
臾闻,大愧悔,乃不有意气,而客与平先生皆酣饮尽醉。
臾既肃客寝,即以客言入告夫人。夫人曰:“信,顾有客如是,固非君所识也。且客将行矣,当尽心于平先生,先生有母,必不偕。”及旦,臾迓客,客果逝。平先生方徘徊间,臾即前揖曰:“客与先生皆人杰,臾始识矣!客今虽去,幸先生留,仆即不敢以粪土污君。顾君尚有母夫人在,欲安之?”平憬然起,握臾手曰:“公言何忽,曲中如是!”乃居宾馆如故。臾敬礼亦益至。年余,其母卒,臾为营葬极厚。平乃挈一子托臾,遂入青城山,不知所终。
自是臾安富尊荣者。又十年,适五十初度,上赐予甚渥,并诏公卿欲为王寿者,皆许诣蜀川。臾子女既与天子为姻家,尚有四子,其一亦为君郡马,一娶郭令公幼孙,一为西平王婿,三女皆配显僚。是日,麟袍队灿,象笏床盈,麾下将校,皆锦衣执戟,门建旗旄,堂罗钟鼓,威仪之盛,无以复加,车马之声,百里不绝。及酒阑,臾方秉烛,检阅诸屏轴。五采辉耀间,忽闻歌起,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曾几时。不见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此《水调歌》,李峤作。明皇幸蜀时,叹为真才子,时适优人,肄业及之。臾闻大不惬,乃颇忆青城山道士言,间语夫人。夫人笑曰:“君于此事,终五分,第领现在之富贵可耳。”后月余,前道士忽至,容貌如旧。笑曰:“祝寿来迟,幸勿罪。别来忽忽,近知君颇念我,大不易。”臾即叩问长生术。道士曰:“晚矣。”乃出丹丸五十颗赠臾曰:“自此岁服一丸,丸尽,君亦百岁矣。人苦不自足,使人尽如君,神仙亦不足慕也。平先生与客皆无恙,嘱寄声。”言讫,即不见。臾自得丸,既富贵,又寿考,以功名终。子孙至孟蜀时犹贵。其所居,因藏富久,梁栋为金银气所蒸,皆作绀碧色云。
唐史臣曰:“富贵之于人,甚矣哉!臾承门荫,席米资,功业都假人手。初以金谷易节旄,身润脂膏,如贾三倍,斯巳奇矣!忽膺茅土,班侪郭李,下人主一等,是虽客之力,独非臾之福哉?而尤异其得贤夫人为内助也。世不乏王侯将相,要非安坐可致,兹既尽富极贵矣,而又兼秦皇汉武之所难,佚乐百年。则如臾者,神仙且慕之矣。臾复何慕哉?平先生辈,虽才,然非挟多金,亦难成事,因慨世之贤豪者流,纵饱诗书,饫仁义,而一无凭藉,终将徒手呼负负,益信势位富厚之不可忽也。有如此,虽然臾尝言富贵自有,知所成就,皆其本然,不能有二。矧凡富贵利达,时至乃来耳。士当伏处时,不贫且贱,无以厉志。于以见二人之为臾谋者,不过借以见长,而其不自取者,非仅敝屣视之也,盖直安于义,命矣!客言‘贫贱中有奇士’,洵然哉!洵然哉!”
雨苍氏曰:“是余十五年前旧稿也。自遭寇乱,箧藏楮墨,业皆荡为冷风,飘为蒙雨,此如死灰复然矣。原稿尚有浙友洪君子安骈体序文,及同人题评,兹皆佚去,良可惜焉。至传所由成,已得毛丈序悉,特不意区区篇牍。而若存若亡,忽离忽合,兹竟得登梨枣,异于覆酱烧薪。是虽缘有前定,或亦由金银气旺,藉致笔墨灵长耶?马齿日增,豹雾未散,附志数言,弥深慨想云。”
雪儿
维扬诸生童韫华,家贫。授徒,岁得馆谷十余金,炊常断。妻苏氏,以针黹佐升合。年五十无子,仅生一女,性极敏慧,体致娴逸。生时,天适大雪,因名雪儿,父母爱之如珍。雪儿春夏依母习刺绣,秋冬从父读书,七岁背诵《毛诗》若流,常于灯下为人写佛经百页,字迹秀润,纸白如粉,墨光灿然,终篇无一点错。父以韵语教之,辄解。尝赋《春草》云:
萌芽初出带朝烟,恩受东皇转自怜。
记得枯根风雪里,不图新绿有今年。
父见之,曰:“此女必备历艰苦而得晚成者。”
道光初,江南饥,斗米千钱,童衣食常不给。无何,夫妇相继卒,雪儿号恸不食。邻里怜其孝,咸愿措金,为之成殓,雪儿许鬻身以偿。时适开封王伯凯孝廉,客其地,见而悯之,赠以二十金。既殓,愿从为奴。孝廉鉴其诚,遂携以归。雪儿侍孝廉夫妇,承顺颜色,阅数年如一日,王夫妇爱如己出,勿以侍婢待也。
王有妹婿姜南甫,设帐邻邑,值中秋旋里,晨访孝廉。入书室,检得孝廉近作《古乐府》数十篇,反复默诵。忽见窗外树枝摇动,有人攀折庭桂于上,半吊窗中,瞥见臂莹如玉,因于窗隙窥之。见一十五六女郎,衣白罗点梅大袖衫,月蓝湖绉斗纹百叠裙,丰姿绰约,眉目如画。因思舅家无闺秀,此女为谁?久之,曰:“是矣!闻伯凯曩客维扬得一婢,才色双绝,必此是也。”南甫归述所见于夫人。夫人曰:“穴隙相窥,此岂端士之所为哉?”南甫唯唯谢过。夫人微笑曰:“虽然,此女可人,我见犹怜,无怪君之不释也。若得渠侍左右,亦大佳事。君欲之乎?”南甫欣然离座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奈无投符之术何?”夫人曰:“兄尝谓‘此儿慧由天悟,受书过目能诵,作诗虽浅近,而能自在流出。及门诸子,竟无其匹。我已收为女弟子。他日,当于一联佳句中觅配,不羡王谢门墙,徐公双壁也。’兄言既如是,今当以诗为介。倘怜柳下之吟,在兄当不惜一侍婢耳。”乃代南甫作诗贻兄,云:
窗前草满绿无垠,案有图书点缀新。
修到蛾眉称弟子,不妨风味是清贫。
名花虽艳不轻红,宛转吹嘘仗化工。
酿出人间好颜色,才知珍惜有春风。
嫩枝犹在晓烟中,莫任飘零作断蓬。
恰喜海棠梅未聘,何当称向好帘栊。
名场犹待十年争,红袖添香愿未成。
诗婢郑家如可赠,也持尊酒拜门生。
王得诗,即以雪儿赠。后生二子,皆英俊,弱冠游庠。或谓一已登贤书云。此余昔闻之孙紫轩少常者,近阅淮山棣华园主人《闺秀诗评》,亦辑其诗。惟《春草》一首,集中另载为香山童氏女作,殆一而二者也。
雨苍氏曰:“欲于一联诗中觅配,命题本佳,又难得彼姝工吟,且肯为婿捉刀,是固胜缘雅事也。妒姜者,方谓何物?南甫得坐享艳福如此,而不知此即天所以报雪儿耳。倘正室有燕支虎在,虽得婿怜,庸有济乎?”
温林氏
温司敬,粤之龙门县人,娶同里林贵女。结缡才数月,适贵有疾,妻请归探,司敬送行。至中途,弟司礼疾趋至,言母忽眩晕,命兄送嫂归后,无少留。司敬曰:“母患,我当归,弟可代送一程。”司礼送五里许,林氏曰:“妾家不数里矣,无劳叔相从也。”司礼遂归。数日后,林忽遣人来,言当日订归未至,故特相迎。途见女尸,衣履识为林女,而无首可辨。温闻,亦骇,惟言妇已送归。其人返报林,林即以婿杀女事控县,邑令某拘温堂讯,则以林氏见杀于途,除司礼无可求,乃加严刑。司礼不胜其楚,遂以“逼嫂非礼,不从,故杀”自诬服。其首殆为虎狼所食,无从查觅。邑令据所供,其狱遂定,将详宪矣。幕友某,素以精细称,阅卷大疑,亲至乡访之。闻有无赖麻子成者,于林氏被杀日,即不知所踪,归告令曰:“此案必获麻子成,始能根究。人命重情,万勿草草定拟,无论凶身漏网,死者含冤。倘于别案究出,恐君亦难保此位也。”令是其言,即差干役四出,密拿麻子成到案,一讯而服。盖其妻马氏,素忤成,因欲杀之。是日薄暮,途遇林氏独行,见其身材、年岁与伊妻相若,遂拉林氏归,而杀其妻,衣以林氏之衣,匿其首,而抛尸于途,即挟林氏以遁。审明后,乃置麻于法,释司礼,而女仍归温焉。然此平反,实赖幕友之力,惜未详其姓氏云。
雨苍氏曰:“苟非幕友细心,便成冤狱,乃知人命至重,坐堂皇者,必慎之又慎。闻近主刑席者,或泥好生之说,故于命案之来,虽明获凶身,而亦从轻开脱。抑思生者救矣,其如死者乎?鄙意但使法持其平,罪拟于当,如麻子成者,彼自死于法而无我怨也,尚愿佐治者三思之。”
某公子
巨鹿某公,官总宪,有权势。公子某,好蓄姬妾,干仆四出觅佳丽,恒昼见而宵劫。人畏其势,不敢讼,讼亦不直,于是人咸相戒:凡妇女勿倚间,闻公子出,虽中年妇亦必掩扉避。尝有外来卜者,赁居尼庵,携一女,年未笄,有殊色。一日公子涉兰若,见女悦之。谓尼曰:“卜者女,可使入府,当予以金。不然,毁汝庵,鞭汝死。”尼唯唯。公子去,尼以告卜者。卜者曰:“我女岂为人婢妾哉?”尼曰:“汝女得侍公子,即贵矣。”卜者不答。尼又曰:“汝身无羽翼,既来此,虽欲不从,其能脱乎?”卜者厉声曰:“伊父为官,当知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耶?”尼曰:“必不欲,无遗后悔。”即使人白公子。公子命健仆二十,骤来劫女。卜者出阻,群仆鞭棰交下,风卷云驰,霎时劫去。卜者蹶然从地起,顿足詈曰:“莫谓而公无力也,必与我为仇,定有以报。”遂去。
明年春,公子初度日,宾客云集。筵宴方张,阍者进报,有髯丈夫,自称湖海客,探知公子诞辰,特来祝嘏。公子即命入。客仪容甚伟,皂衣广袖,青绢蒙首。入,步至庭,后随二童子,年皆十五六,各负一剑。最后一垂髫女,姿容绝丽,衣枣花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露紫绡履,细小若菱角,腰围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筐,内盛绛桃已满。客向上长揖曰:“适从海外来,采得此桃,特为公子上寿。”时在二月初旬,桃尚未花,众皆称异,分食之,味甚甘美,真异种也。而公子见进桃女艳,又不禁神移心荡,私念江湖女耳,饵以金,谅无不谐。否则,俟其去而要于途,亦几上肉也。因问客曰:“此女与汝何称?”曰:“小女子也。”问何名,曰:“女子名,何必上闻贵客。”问年几何?客亦不答。顾左右曰:“来有时矣,何不赐饮馔。”公子遂命设席于庭。客南向坐,二童子东西,女下坐,恣意饮啖,旁若无人。食毕,复请曰:“醉饱矣,尚乞一席地,宵宿于此,旦即行也。”公于令设卧榻于中门内。顷之,宾朋尽散,公子入室。将寝矣,忽焉有声如风,门环响处,扉已洞开,二童瞥然若惊燕,入室,挟公子疾行。有二侍女欲随,一童以指按其肩曰:“止!”则皆呆立不动。公子至外厅,见烛光下,髯客高坐,目慑公子言曰:“余本越人,幼学剑于太华山,术既成,即遨游海内,专理人间不平事。今闻汝父子恶稔已极,特来除之。”公子震恐,伏地乞命,不敢仰视。一童前请曰:“杀耶?抑刳诸?”客曰:“伊父贪虐,不久当伏法。渠虽淫,罪犹不至是,去其淫具可矣!”童应声挥剑,裤破,血溅满地。公子既闷绝,遂不省以后事。厥明,日已高,府内外犹寂,邻里迹见其异,以闻于官。验时,除救治公子外,而阖府男女百余人,或立、或坐、或跪、或卧,皆瞠目不语,如木偶然。方骇异间,一吏见厅案上有字,大书曰:“公子不法,本当杀却。今姑从宽,去势留命。”另行书“婢仆肢废,饮木瓜酒可疗”,乃如所言治之,则皆愈。检点府中,不少一人一物,惟卜者女不知下落矣。公子卧病年余,姑能步履。未几,总宪坐行赇免,田园皆籍没,愧愤而死。公子至无立锥地,栖僧寺以终云。
雨苍氏曰:“足为豪华子弟逞情渔色者鉴。而某公之纵子为非,恰已不言自喻。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苟非亲师谕教,加倍谨严,鲜有不败。髯翁自是侠客,卜者见首不见尾,其踪亦殊矫诡。而叙诸人身分处,自能曲肖,故佳。”
平原闻诗记
己酉客山左,岁暮南旋,便道访蒋子廉农部于平原。蒋有别墅,去城五六里,为堂三楹,颜曰“余野山庄”。堂之阳,叠石为山,左有流泉,游鱼可鉴。堂后为“锄经轩”,东向面圃,北窗临溪,溪外花木幽深,尚多隙地。虽小小结构,而精雅可爱。时余下榻轩中,初未过溪一步,意山庄景物无足观也。一日出门,日暝返寓,适主人以佳酿来馈。试之觉色香味三者皆美,乃勉尽数斟,而玉山颓矣,遂和衣假寐。比醒,则更漏寂然,一灯欲灭,小奚蚤入睡乡。时见西窗凉月,皓然入室,遂启户步月,环溪而行。觉霜寒风峭,清光逼人,及由溪北,复折而东,则草深没径,迥异恒蹊。又行百余步,短垣绕焉。其旁板扉虚掩,门内竹树萧疏,泉石幽淡,若别有院落在。方徘徊间,遥望林密处,隐隐有火光如豆。姑即之,则槿篱曲水,茅屋数间。既近,复闻吟唔声出自绿窗,因遂抠衣细步,于窗隙处窥。见湘帘棐几,室无织尘,窗前案上,供白玉瓶一,高尺许,内插梅蕊一枝。琴书笔砚,位置妥帖。一丽人,年三十许,支颐坐灯下,腕白如藕。旁坐一女子,发仅覆额,眉目如画,谓丽人曰:“日间阿娟遣婢来,索探梅诗,姊和之否?”丽人曰:“谁耐烦为此。”女子曰:“阿全诗:
妆拟飞琼怜缟素,怀如弄玉谢喧哗。
侬耽鹿鞠郎沽酒,君爱龙团妾点茶。
二姊尝诵之,固佳耶!”丽人曰:“无雅正之音,少醇和之味,安得云佳?”女子曰:“阿娟《咏秋海棠》,有:‘绿珠泪渍倾楼日,碧玉愁添未嫁时。’《感事》云:‘钗头风月鸳鸯梦,镜里姻缘断续丝。’其语似非佳谶,姊其然否?”丽人曰:“吟咏本非闺中事。脱逢花晨月夕,对景一吟,意惟清丽,如朝烟夕霞,别具一种淡荡可人之致,斯亦已耳。若霞思云想,刻意经营,反失闺人体度。大率深闺弱质,但取性灵,不求学力,岂如诗人刻苦,磨切三唐,搦管咿唔,终朝面壁,必求至工而后已哉?又见近之闺秀,读得几首五七言诗,便谓解吟,又岂有风人标致?果若是之,易易哉!昨阅芸儿所作,有‘翻诗抛午绣,对月废宵眠。卖花深苍屐,罢钓夕阳船’,似此言情写景,语颇轻倩,庶几近焉。”言未绝,忽闻屋后启扉声,恐有人出,余即取径归寝。及晓,农部已为余觅得南归伴,命与来接。匆匆入城,不暇理宵来事。及因谈次,余询主人庄东缭垣外,通谁氏宅。主人曰:“庄本有墙,墙外居民,仅二三家,皆务农业。子何问为?”余乃述所见。主人讶曰:“岂有是哉?山庄荒僻,从未闻有能诗女子,君所见非鬼即狐,不为所祟,幸矣!”余闻言,不禁肌为之栗,因迫于行程,未及与主人一探踪迹,怀疑至今,犹为怅怅。
雨苍氏曰:“儿女子小窗琐语,其情景煞已可会。矧是娓娓谈诗,是无论非鬼即狐,而我闻如是,正可作是观耳。叙次历历入情,蒲留仙不能专美。”
〖注:■⑴,忄+有,音郁,心动也。■⑵,马+乍,与馲同。■⑶,目+矣,shùn,同眣,音诗,眴也。〗
明宫词 清 南耕程嗣章 着 石棣徐士恺校刊
古无宫词,唐人始为之。其著者,则有王建;五代则有和凝、花蕊夫人;宋则有王珪及子仲修。宋自张公庠、周彦质诸人,而以天子自为之者,又有道君皇帝焉。元明以降,作者尤多。大概就当时宫闱密事,发诸吟咏,如陕州司马所云,“不是大家频向说,九重争得外人知”是也。竹垞朱氏云:“《周南》十一篇,皆以写宫阃之情,即谓之宫词也,奚而不可。然则《鸡鸣》,齐之宫词也;《柏舟》、《绿衣》、《燕燕》、《日月》、《终风》、《泉 水》、《君子偕老》、《载驰》、《硕人》、《竹竿》、《河广》,《邶墉》卫之宫词也。下而秦之《寿人》、汉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皆房中之乐。凡此皆其宫词所自始乎?”信斯言也,则宫词之名,虽始于唐,而由来尚矣。第 唐以下宫词,多靡曼之音,乏风人之旨,抑又何与?丁巳长夏,偶阅毛西河《彤史拾遗记》、《武宗外纪》,及诸家野史,随事拈韵,得如千首。贞淫奢俭,一皆寓焉。题曰《明宫词》。敢附于古之作者哉?观者等诸桧曹以下其可矣。
南耕程嗣章识
龙飞濠泗肇兴王,懿德承天地道光。一自新丰诞文母,十传帝祚正灵长。
〖孝慈高皇后马氏,宿州徐王马公女也。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于宿之新丰里。〗
草昧初开历数归,多凭良佐在闺帏。朝朝自检军储册,夜夜亲缝战士衣。
〖高后善承人意,而知书,精女红。太祖每出军,一切军状皆属后。籍簿井井,虽踰时询之,不少遗。暇即率诸校妻,缝纫衣裲,以备不给。〗
侧陋多方赖护将,滹沱麦饭等难忘。君臣相保尤非易,至论堪垂作典章。
〖初,郭子兴子三,与太祖不相能,数数构太祖,间以他事幽太祖别室,绝口食。高后窃怀铛底饲之。值蒸馍锣热,后乘热窃其一怀之,薄乳旁,乳为之糜。幸子兴妻张氏,怜后意惶急,阴解之。时诸军四出,多卤献,独太祖无有。子兴怒,后密匄张氏婉转,且以枣脯荐子兴。子兴置不问。及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册后。既册,谓群臣曰:“昔光武受命,尝回思滹沱麦饭,以劳冯异。唐德长孙后,以能周旋于隐太子构隙之间。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阅历优患,每不惮灼肌体,恒热食饲朕,此不止麦饭也。至郭氏猜嫌,几罗叵测,后卒能多方弥缝,以脱朕于难。其与长孙之周旋,险易何等?语曰:妻者,齐也。又曰:家贫思贤妻。非后德齐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贵忘贫贱哉!”群臣呼万岁。既而语后,后曰:“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妾尤愿陛下不忘群臣百姓。”〗
裁余绘帛赐诸王,绮绣何曾问尚方。绝代母仪躬节俭,弋绨不数汉文皇。
〖高后性本俭,尝命练故织为衾褥,以赐贫民。缉裁余绘帛,及织工治丝有荒颣者,纂集为衣帔,以赐诸王公主。身御浣濯久纰,不即易,曰“此弋绨遗法也。”〗
百尔均沾圣母恩,饔钱特赐古无伦。谁教盛世菁莪茂,红板仓粮太学存。
〖高后慈爱性成,而又持大体。尝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等差也。今民间众庶,固多艰难。独念京朝官去井里,挈妻子僮仆,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谪,差禄之谓何?”乃劝帝厚日给,别赐诸臣饔钱,且请太学生之携妻室者,置家粮,名“红板仓粮”,皆后恩也。〗
吕公相术最称奇,爱女偏教侍孝慈。芒砀忽然云五色,宁妃恩宠冠当时。
〖郭宁妃,临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龙潜时,尝游临淮,过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见上,大惊,争呼内治馔。治毕,夫妇奉七箸侍上饮,笑语甚欢。中酒,阖外户,跽曰:“公非常人也,自爱尝言钟离有王者气,当在公矣。”上去,山甫谓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乃遣其二子从龙渡江,而亲饰妃,纳乙室,侍孝慈皇后行间。洪武三年,封宁妃。孝慈崩,妃摄六宫事,称皇宁妃。〗
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
〖初,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建文帝嗣位,以张凤、李衡、赵福、张弼、汪宾、孙瑞、王斌、杨忠、林良、李成、张敏、刘政,由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为本所千百户,其官皆世袭,以诸人皆西宫询葬宫人父兄,世所称朝天女户者也。〗
中山宅里女诸生,窈窕由来箸令名。朱邸当年承诏入,佳儿佳妇慰皇情。
〖成祖徐皇后,武宁王徐达女。幼时诵书史,一过不忘,人称女诸生。太祖闻其淑贤,一日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佳儿佳妇,足慰我两翁。”达顿首谢,遂聘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册。高后深爱之,曰:“真吾妇也。”〗
宫政初修内助良,常于先后见羹墙。一编更纪前贤迹,劝善书悬日月光。
〖燕王之国,徐后理王宫,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丧,断酒肉三年,每语及,辄流涕。成祖问:“高皇后遗言多可诵,顾何言最要,能举之乎?”后一一举之,无所遗。后尝辑《女宪》、《女诫》诸书,采其要者,作内训,二十篇,又纂古嘉言善行汇一编,名《劝善书》,颁行天下。〗
恭侯赐爵旧勋家,岂为今时阴丽华。诏下不须亲奏谢,未伸大义志终赊。
〖徐后弟增寿,当建文时,曾以国情输之燕王,而建文帝诛之。至是议赠爵,后不可。上曰:“欲为汉明德耶?顾今岂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国公,而命其子景昌袭爵。命下,使告后,后不谢,曰:“非妾志也。”〗
关心时局独殷勤,命妇传来见小君。柔德殿中频赏赉,干秋彤管着芳芬。
〖徐后尝问成祖:“陛下所与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皆是也。”后曰:“请得悉召诸命妇观之。”上许诺。及召入,遍观,喜甚,各赐以冠服钞币,且谕之曰:“凡妇相夫,岂止衣服馈食云尔,必将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载诸简牍,伙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尔诸命妇,讵无所以赞于内者。夫百姓安则国家安,国家安则君臣夫妇皆安。此所当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而易入。尔其思之。”又召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妻,见柔德殿,各赐劝勉,且赏赉甚至。〗
玉管携来玉殿吹,天生艳质自高骊。无端北狩蛾眉死,风雨荒城葬盛姬。
〖成祖权妃,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贡女充掖庭妃,随众女入。上见妃色白,而质复秾粹。问其技,出所携玉管吹之,窈窕多远音。上大悦,骤拔妃出众女上。踰月,册贤妃,授妃父永均为光禄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凯还而疾。至临城,曰:“不能复事上矣。”遂薨。上哀悼,亲赐祭,溢曰”恭献“。命厝其柩于泽县,敕县官守之。〗
汉储羽翼重商山,大计今凭妇道孱。洗手人厨汤饼荐,能回天意弹指间。
〖仁宗皇后张氏,以洪武二十六年册燕世子妃。永乐二年四月改册为皇太子妃。时仁宗体肥,腰腹径数围而■⑴膗。上命与诸王驰马,仁宗辞不能。上大恚,命有司减仁宗膳。仁宗危甚。会上令监国二王播流言中之,几易储。后内宽仁宗,而外事成祖及仁孝皇后甚谨,重得仁孝心。仁孝每言于成祖,成祖亦意解。尝曲宴内苑,仁宗侍,成祖见仁宗色变,唾而詈。移时指后曰:“此佳妇,他日当承我家。脱微此,废尔久矣。”后起顿首谢。顷之,忽失后所在。上怪,使觅后,则后方亲入宫庖,手汤饼出荐。七且喜且感,顾仁孝。仁孝为慰劳泣下,乃呼仁宗及后前,剧饮尽欢乃罢。由是太子得不易。〗
四海无波属太平,万方贡献达皇京。虽然瓜果轻微物,先进慈闱展至情。
〖宣宗立,尊仁宗皇后为皇太后。方是时,海内太平。上入奉起居,出侍游宴。四方贡献,虽瓜果微物,亦必先进皇太后,然后尝食。两宫慈孝闻天下。〗
凤辇闲游西苑春,至尊亲掖踏芳尘。六宫从幸咸欢乐,万岁山前献寿频。
〖宣德三年,太后游西苑。上亲掖舆,皇后皇妃皆从行,泛舟登万岁山。上奉觞上寿,献诗颂太后。太后亦赐觞,谕上以“保境安民至意”,上顿首谢。〗
金根夙驾出长安,为谒山陵警八銮。扶辇河桥天子过,万人争拥路旁看。
〖宣德五年二月,谒长陵、献陵。上亲櫜鞬骑,导至河桥,下骑扶辇行。既过,复骑。畿民观者夹道旁,皆感悦,呼万岁。时陵园父老,适迎至。太后顾上曰:“百姓以君能安民,故不惮远赴,趋承踊跃,争欲得一望颜色。倘无以安之,恐天下之望君者,不止是矣。”上谢。〗
田畴遍历过农家,妇女欢呼笑语哗。村酒野蔬争一献,欲将滋味博恩夸。
〖谒陵还,上奉太后过农家,召妇女问生业安否。妇女应对俚朴,如家人然。太后喜赐钞币饮食。时有以野蔬村酒献者,后尝讫,复赐上曰:“此农家味,当知之。”〗
少小初充给事时,尚宫谁似善围姿。济河星气干天象,骨法相传女弟宜。
〖胡皇后,宣宗废后也。名善庠,济宁人。父荣,生七女。洪武初,长女名善围,以才色给事掖庭,充尚宫,颇见任使。永乐十五年,有诏选皇太孙妃,司天奏皇气见奎娄,当在济河间求之。使者下济宁,因以荣第三女进,则后也。按之合法相,遂于是年册皇太孙妃。〗
秋风一夕入长安,纨扇吟成卸玉冠。岂为求仙学清净,黄金买赋古犹难。
〖胡后既废,退居长安宫。性本恬,不喜事华饰。至是学清净,奉黄老,为仙姑。张太后甚怜之,特召入居清宁宫。正统八年崩,溢静慈仙师。〗
官舍初生见令姿,内廷鞠育事尤奇。彭城卿卿殊多事,早荷非常圣主慈。
〖先是,邹平孙忠者,由太学生擢永城主簿。生一女,姣晰而慧。仁宗张皇后,永城人也。其母彭城伯夫人,曾见孙氏女于主簿官舍,奇之。会永乐八年,太宗谓皇太孙长,当择配。彭城夫人称孙氏女贤,乃因张皇后言于太宗。太宗取孙氏女入宫。甫十岁,即令张皇后育之,已七年矣。至是诏选妃,以司天奏故,竟册立胡氏,而以孙氏为之殡。彭城夫人每为张皇后唧唧,而张皇后贤,不言也。是时仁宗知其事,故于仁宗嗣位,册孙氏殡时,特赐孙氏得服妃冠服。宣德改元,册为贵妃。三年三月,胡后废,册为皇后。〗
朔风飞雪北庭寒,御服亲缝泪不干。南内归来频问讯,多缘母子别离难。
〖孙后生英宗。英宗在迤北,后尝寄御寒衣裘,手自缝织。及居南内,后时时遣使问候,遣珍馔,且数自入视。会守者王诚、舒良密谋,伺后入,当白景帝,留后南内。后闻,始不往。〗
班姬聪慧传青史,郭爱才名可比肩。入侍二旬何太促,楚骚哀怨入黄泉。
〖宣宗郭殡,名爱,字善理,凤阳人。颖悟警敏,有文章名。上闻之,纳为殡。入宫二十日,卒。殡自知死期,书楚声以自哀。其词曰:“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独惭乎予之孝也。心仿徨而不能己兮,是则可悼也。”〗
土木城边列虏营,乘舆北去悔亲征。祈天岂惜伤肢体,血泪长流顿失明。
〖英宗皇后钱氏。正统十四年,上北狩,后尽出中宫所有赀仗变之,佐迎驾费。每夜露告天,罢即卧地,因坏一股。复以久泣,故伤目。〗
异代宫闱感废兴,汪钱衰旺互相仍。若非昔日情偏重,此际殷勤恐未能。
〖景泰帝皇后汪氏。英宗北狩时,钱皇后在宫,忧劳哭泣,日藉后慰恤,有如妯娌。而孝肃孙太后,以母后垣赫顿失势,危疑见门闼。赖后事恭谨,多保护,愿有以报。后及英宗复辟,仍令称王妃,后沦落。一兴一衰,因于后。归国时流涕饮饯。凡在宫所有服御费器,及其故宫人答应,皆令随后迁外王府。于是外王府所蓄与宫禁等。〗
何事长斋绣佛前,遭时沦落自堪怜。白头郡主闲相伴,错过春光四十年。
〖汪后既归,斋素事佛,二女稍长、亦斋素,矢不下嫁。至宪宗强之,始嫁其一于郡马王宪。〗
北狩銮舆万事空,归来偏忆玉玲珑。如何七载为天子,御带居然在井中。
〖汪后性本醇懿,然多执持,不轻徇。英宗既复辟,尝入内帑检故物,问太监刘桓曰:“记有玉玲珑系腰,今何在?”桓言:“景帝曾取去,当在汪所。”七遣使再三索,皆对以无有。左右劝后出还上,后不肯。既而语人曰:“是实有之,但景帝虽废,亦尝为天子七年。一腰系何不可消受,乃迫取耶?且景之天下尚归之上,何有此数片玉?当上索时,吾实怒而投之井矣。”其执持如此。〗
西苑从游控玉骢,内宫调习最称工。君恩一去同流水,湘血应归泉路红。
〖景帝妃唐氏,以景泰七年进宫,八月封皇贵妃,宠幸冠后庭。尝乘马随帝游西苑,马惊,妃坠。帝乃命中官刘茂选御廐之最良者,日控习以待。天顺元年二月,革封号。郕王薨,群臣议徇葬及妃,妃无言,遂殉之。〗
怙宠宫人事不平,何须执法漫争名。长门寂寞恩先断,赖得储皇度此生。
〖宪宗废后昊氏,天顺八年七月册立为皇后。方宪宗居东宫时,有宫人甫笄,窃侍太子起居者,即万妃也。宠甚,多无礼。后立而恶之,摘其不法加杖焉。后既废,退居西宫。适纪氏以怀妊故,惧万妃不测,居后宫旁生孝宗,而后保护之备至。孝宗即位,念后恩,命服膳起居一如母后礼。〗
贵妃承宠已多年,曲意相看自可怜。尚食每尝陈玉馔,翟车驰道任争先。
〖宪宗王皇后。吴后废始立时,万妃有宠,吴后与妃不相中,因见废。后贤而有智,鉴吴后事,一以曲处之。尝游西苑,妃车先后行。岁时朝见,不执妃礼。昭德宫酝馔,每加于中宫。帝尝令妃戎服侍酒,使太监段英掌宫,后一无所忌。〗
征南俘得蛮中女,警敏初堪■⑵钥司。莫怨花时常寂寂,新承恩宠少人知。
〖宪宗妃纪氏,孝宗母也。本蛮土官女。成化中,征蛮,纪氏在俘中。久之,中宫入选,爱女史警敏,俾守内藏。时万贵妃宠而妒,他妃幸上者,皆治使伤妊。即妊,百计使堕。由是他妃勿敢进。上尝行内藏,纪氏应对称上旨。上悦之,就藏幸焉,有身。万贵妃察知,恚甚至不食。默埃数月,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终以贵妃谮,谪居安乐室。〗
谪居安乐生皇子,胎发垂肩倏五龄。若使当年先漏泄,紫微何处觅前星。
〖孝宗生,纪氏使门监张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今纵不能使上知,顾奈何弃之?”稍哺粉,饵怡蜜,藏之他室。当是时,贵妃虽日伺,无所得,且甚秘。至五六岁,尚不敢剪其胎发。惟吴太后废居西内,近安乐,独往来知其事,时时就哺养。上不知也。〗
几曾华渚看虹绕,明镜空嗟不驻颜。忽有黄门报消息,始知少海在人间。
〖他日,上召张敏栉,照鉴叹曰:“冉冉矣,而无子。”敏伏地曰:“死罪!万岁见有子,何言无耶?”上叱:“安得有?”敏叩头曰:“有,只恐不能保耳。倘能保,子现在也。”上曰:“吾自当保之,顾安得有?有安在?”敏叩头言状,上急起入西内,令召见。使至安乐室宣旨,纪氏抱孝宗泣曰:“事已觉,吾无生矣。儿去,见黄袍有须者,儿父也。”乃为孝宗易衣,置小车中,舁之行。既至,孝宗发被地走,入上怀,牵上衣。上顾视,大喜,且泣下曰:“我子也,类我。”〗
西子湖头事检沙,检金未得得容华。不须更结千丝网,玉貌天生入内家。
〖邵贵妃,昌化人,兴献王母也。父淋,淘沙军。生妃,鬻于杭镇守太监。太监爱其慧,为授书,读唐诗、诗余数千首。稍长,有容色,知礼。太监携还京,会中宫选掌礼殡妃,应选。〗
聪慧由来是性成,唐诗千首记分明。独将红叶闲题咏,惹得君王自动情。
〖 时万妃妒甚,邵贵妃托微疾,居外宫,未进也。偶夜坐,自咏所制《红药诗》,宪宗过,闻之大喜,遂召幸。〗
乍别兹颜朱邸开,思亲酬答意堪哀。暮年却喜孙枝茂,继体还从兴国来。
〖成化十二年,册邵氏为宸妃。二十三年,进贵妃。生三子,一兴王,佑杭。一歧王,佑榆。一雍王,佑标。兴王即睿宗也。兴王之国,妃不得从。兴王作思亲诗上妃,妃答之。正德十四年,世宗继大统。妃老矣,尚在宫,目盲。喜其孙为皇帝,摸世宗身顶至踵。乃推本所生,越旧制,进称为皇太后。〗
民间生长未知愁,只道宫中胜外头。却忆空悬明月处,莫教选女下南州。
〖邵太后尝曰:“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后选女入宫,无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江南人家亦幸无以匄恩泽,送女子入宫。”当时以为良言。〗
掖庭初入未胜衣,稍长何来绝世姿。一自青宫承幸后,难令恩宠让当时。
〖万妃,青州诸城人。生四岁,选入掖庭,为圣烈孙太后宫人。及笄而妍,充小答应给事。仁寿宫宪宗为太子时,见而悦之,因窃侍太子。旋命司秩,改侍太子宫。及即位,吴后初立,犹以宫人礼视之,加朴责。吴后废,王皇后继立,鉴昊后事,每损意优容之。妃亦警敏,故善迎帝后意,且笼络诸嫔御,畏之无敢忤者。〗
桂殿朝昏奉起居,后廷游玩恣欢娱。君王偏自多怜爱,裤褶新装马首驱。
〖上尝游幸诸宫,必令万妃裤褶为前驱,狎亵备至。〗
燕燕飞来已数春,何因负约御他人。绿绨方底常传语,裹药重封苇箧频。
〖成化二年正月,万妃生皇第一子,上大喜。为遣中使四出,祈佑诸山川之神。三月封贵妃。既而皇子薨,妃亦自是不再娠。于是大媢,忌绝嫔御进幸。即仍有进幸者,必药之堕其胎,且有从是死者。柏贤妃生悼恭太子,暴卒。即孝宗之生,顶上有寸许无发,皆药所中也。〗
南郊黄雾塞天衢,妃子终先圣主殂。自识君恩同比翼,免教血泪洒苍梧。
〖成化二十三年春,上郊天,大雾,人皆讶之。明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万贵妃薨。妃体肥,是日以拂子挞宫人,怒甚,中痰死。上闻报,怃然曰:“万妃长去,吾亦安能久矣。”为辍朝七日,上亦于是年晏驾。〗
明日投怀见异征,长秋恩爱古何曾。一门父子皆侯伯,赫奕于今戚畹称。
〖孝宗张皇后,兴济人。父峦,母金夫人,梦月入怀,生后。后当适人,其所当适者忽大病。及选为太子妃,则前所当适者病已。孝宗即位,立为后。笃爱宫中,同起居,无所别,宠有如民间伉俪然者。峦自都督同知封寿宁伯,卒加赠昌国公。子鹤龄,嗣侯。弟延龄亦从都督同知进封建昌伯,并加保傅。其它群从,以后故,受中书舍人及锦衣百户诸官者,不可胜数。又为后立家庙于兴济,土木闳丽,明世外戚之盛,无过张氏者。〗
守宫论就动宸颜,学士才名迈左班。一首新诗偏忆姊,可教流落在人间。
〖沈选侍,名璚莲,乌程人。宏治初被选入掖庭,孝宗试选女知书者,命为《守宫论》。选侍援笔立成,其发端曰:“甚矣秦之无道也,宫何必守哉?”孝宗悦,擢居第一,使给侍御前,赐名曰女学士。弟溥,举人,官通判。选侍有《寄弟试春官》诗传于外。〗
关山驻跸,塞尘黄,赵女新声拥靓妆。闻道美人新进入,一朝蒙幸忽专房。
〖武宗刘美人,亦称刘夫人,太原民刘良之女,晋王府乐户杨腾名下妓也。正德十二年,上幸大同,驻跸偏头关。遍索女乐于太原,美人偕众妓杂进。上遥见,悦其色。及聆讴,大喜,遂从榆林还,再召之,载以归,命为美人,大见宠幸。初居豹房,后渐入西内专寝。饮食起居,必与偕。言事辄听,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浙诸近幸,虽甚贵倨,见必触首以母事之,呼之曰“刘娘娘”。〗
六龙南幸发京师,爱妓先移潞水湄。不似征辽离别久,玉钗珍重赠临歧。
〖武宗将南征,阴移刘美人至潞河。约驾先发,而随以他舟迎美人。美人脱一簪赠上行,且以为信,曰:“见赠而后赴。”〗
内使空传圣旨来,美人持信坐阳台。太平天子多情甚,御舰亲迎到水隈。
〖上藏簪衣间,过泸沟,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获,去。及至临清州,上遣中使召美人。美人辞曰:“不见簪,非信,不敢赴。”上乃独乘舸昼夜行,旁皇至张家湾,亲迎美人载而南。〗
威武畋游乐未央,独能谏猎史书光。布施遍满南朝寺,姓氏双题第一行。
〖上至扬州,每以数骑猎扬州城西,止宿上方寺。后遂无厌,屡出猎,驰突不测。刘美人谏乃止。时又称为“夫人”。自上方寺至南京,所临寺观,幡■⑶锦绣梵贝夹册,有为上所锡赍者,悉署上号“威武将军镇国总督及夫人刘氏”名字其上。〗
玉辇时时在豹房,君王不独恋禽荒。浣衣局内新承宠,报是佳人王满堂。
〖浣衣王满堂者,霸州民王智女也。以丽色,尝与选嫔宫。既而罢归,耻不肯适人。又时时感异梦,谓必有赵万兴者来聘,当许之,其人贵不可言。里中僧出入智家,知其梦,间以语人。道士段鋹,挟妖术,闻之,遂潜易姓名,且赂僧,使僧前一日谓智家曰:“尔家明日当有大贵人至。”诘旦鋹至,问其姓名,曰“我赵万兴也”,智家欢呼罗拜之,遂妻以满堂。鋹乃出妖书,转相煽乱。愚人既神其梦,及见书大信,从之者日益众。鋹畏事漏,携满堂逃之嵫阳,既而嵫阳人亦信之。有峄县儒生潘依道、孙爵杖策至,阴受其术,时背人行主臣礼。于是鋹遂膺号,改元“大顺平定”,往来牛兰、神仙二山间。久之,鋹出行,新城民掩获鋹,并得其妖书。抚按以闻,武宗诏释愚民之从者,独斩鋹与依道、爵三人西市。乃特降中旨,令勿杀满堂,没入之,以官奴送浣衣局。既而召入侍豹房,大幸。〗
内廷来往任羊车,记注无官尚寝除。官局近来无一事,昭阳夜饮拜恩初。
〖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武宗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踘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不过四五日。〗
宝和店里百般呈,廊下家居永巷行。亲着估衣持簿算,当炉杂坐并弹筝。
〖尝游宝和殿,令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訽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在永巷卖酒家也。筝■⑷琵琶嘈嘈然,坐当炉。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瑰集。且实宫人于勾阑,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
锦衣秘术献君王,初进佳人回鹘装。妙舞清歌看未足,一时供奉尽殊方。
〖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武宗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瑳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歌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欢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虽切齿,然无敢发者。〗
乍辞铅粉下彤庭,愿向花前学诵经。天子何因亲剃度,厂中说法更丁宁。
〖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
中监密奏荐红妆,艳质能兼骑射长。胡语琵琶堪绝调,顿令门户满辉光。
〖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姊美艳。时己适毕指挥,有妊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上每从数骑过昂饮。一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
宣府行宫驻乘舆,珍奇鳞萃彩云舒。直呼绝塞为家里,转觉长安乐不如。
〖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縻费不可计。后辇豹房所储珍宝,及巡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
佳气遥瞻在大名,金钱四侧掷来成。君王一顾螆蛦掌,恼却蛾眉误此生。
〖世宗陈皇后,元城人。少与诸女掷钱戏,钱皆四侧。既长,昭圣张太后为世宗选婚,台官言“大名有佳气”。得后,迎入宫。嘉靖元年,册为后。后上与后坐,张文二妃者尚茗,上循视其手。后恚,投杯起。上大怒,后以惊悸,忽堕妊,既而崩。〗
慈旨传来选九嫔,黄金册宝玉嶙峋。奉先殿内初成礼,耀首争看翟羽新。
〖嘉靖十年,奉章圣皇太后旨,选九嫔。先是,祖制无九嫔名目。后妃下杂置诸嫔宫,而间以婕妤、昭仪、贵人、美人诸位号。虽稍参汉制,要其所以为储嗣计,未尝乏也。至是特用张璁言,谓上未有子,古者天子立后,并建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广储嗣。陛下春秋鼎盛,宜博求淑女为似续计。于是下慈旨为九嫔之选。三月,方氏、郑氏、王氏、阎氏、韦氏、沈氏、卢氏、沈氏、杜氏九人,并受册,并冠九翟冠,大采鞠衣。圭用次玉谷,文册黄金涂,视皇后杀五分之一。至期,上衮冕告太庙,还服皮弁,御华盖,殿传制遣大臣行册礼。既册,乃从皇后朝奉先殿。礼成,百官入贺,上仍服皮弁受之。〗
漫说天圆与地方,宰臣希旨自无妨。恪恭原善将禋祀,宸眷优崇内德彰。
〖方氏册名德嫔。上以其行礼敬,且升降有仪度,悦之。越二年,张皇后废,欲立后,以问夏言。言故逆上意,顿首曰:“臣请为陛下贺。夫天圆而地方者也。”上大喜,遂以其年立为后。上尝上高祖及高后尊号,后捧高后主亚献,上称其有礼。睿皇后升祔及禁日,后亲扶宝幄,尚匕挟惟谨。睿皇后祥,后奉几筵,帅嫔御行享祀,皆恪恭称上意。上尝特褒之。〗
无端事变起宫闱,全仗长秋息祸机。岂料顿忘宗社恨,翻然病已忆端妃。
〖世宗性卞,待宫人多不测,宫人惧。会所幸曹妃及王宁嫔,侍上寝。寝酣,宫人杨金英等谋弑逆,用组系上颈,而以钗股杂刺上胯间。幸系组仓卒,误为殊死,结得不缩。金英惧,同事张金莲者,知事败,走告后。后驰至解组。上苏,然病悸不能言。后命太监张左、高忠捕宫人杂治词。王宁嫔首云:“曹妃者虽不与,然亦知之。”后乃传上命,收曹妃及金英等十余人,磔于市,并斩其族属十余人,而籍其家。先是,曹妃有容色,上爱之,册为端妃,故每侍上寝。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爱,宜无此心。”因德后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后。〗
西宫烈焰照天明,内使惊喧奏紫宸。何事沉吟无一语,可怜玉体尽成尘。
〖二十六年十一月,宫中火。中官请救,后上不应。方后遂崩,而已复悼曰:“.后救我,而我不能救后。”乃厚其丧葬礼。〗
星官送子梦初征,总角歧嶷更可称。不敢指天频举手,忽归泉路恨难胜。
〖世宗皇贵妃王氏,嘉靖九年选入宫,十年册为昭嫔。十五年,生皇子载睿。生时,有他妃梦星官以婴儿送昭嫔,上异之。是年进昭妃,明年册为贵妃。皇子有奇质,尝见上叩头曰:“儿不敢时时举手者,以天在上也。”上奇其言,至是益重妃。十九年,进皇贵妃。二十八年,皇子薨,年十有四。初冠,行冠礼,翼日而病。命太医视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儿去矣。”端坐而逝。上悼之,溢庄敬太子。明年妃薨。〗
何人自奏达枫宸,有女还堪充下陈。郊享正逢真吉兆,玺书闻已册宁嫔。
〖李嫔,延津人。嘉靖十四年十月,夏言请慎选贤淑补嫔御,以广储嗣。匕命夫人女官出诸王馆选择。妃父李拱臣自诣通政司上白,有女端丽,堪充下陈。因转送礼部以请。上曰:“此非大臣献谀也。既系亲陈,当从所愿。”遂令拱臣送至京。既至,适上行郊礼。夏言请淑女赴诸王馆,择日选视。上曰:“淑女至京,适逢郊享,此高梅之兆也。”敕勿赴馆选,迳进大内。既进,册宁嫔。无子薨。〗
移居别殿出坤宁,卧病长将玉户扃。堪羡寝门修古礼,履声先已慰人听。
〖穆宗继后陈氏,无子,多病。出坤宁,居别宫。神宗在东宫时,生母李太后尚为贵妃。神宗每晨谒奉先殿朝帝及贵妃毕,即往候后,曰:“娘娘寂寞,礼不可旷。”后闻履声即喜,强起,取经书指而问之。神宗应声答。后且感且喜,贵妃闻后喜,亦喜。〗
太平天子孝思敦,慈圣还同仁圣尊。百戏杂陈娱令节,深宫宴饮不闻喧。
〖神宗嗣位,尊陈后称仁圣,李贵妃称慈圣。两宫既同尊,而后与慈圣皆贤,素无猜嫌,至是益亲谧。神宗又孝事两宫,一无所间。由是后无疾,优游慈宫者二十五年。神宗尝设近侍二百余人,陈百戏,为两宫欢。每遇令节,先于干清宫大殿设两宫座,使贵嫔请导,上预俟云台门下,拱而立,北向久之。仁圣舆至景运门,慈圣舆至隆宗门,上居中,北向跪。少顷,两舆齐来前,已复齐至干清门,七起。于是中宫王皇后扶仁圣舆,皇贵妃郑氏扶慈圣舆,导而入。少憩,请升座,自捧觞安几,以及献馔更衣,必膝行稽首,屏顾摄息,皆从来仪注所未有者。于是始陈戏,剧饮乃罢。凡大飨多此类。〗
早岁谁教帝德成,多因慈圣在干清。经筵御后频呼讲,每至临朝唤五更。
〖万历元年,慈圣皇太后徙居干清宫,视上临御。诸外廷事,一切倚任阁巨,不敢预,独于上起居,务极严切。上偶不读书,召使长跪。每御讲筵人,尝戏作讲臣进讲后前。后亦以是验其记否。每朝日,五更至上寝所,呼曰:“帝起,今日上朝。”敕左右掖上坐,取水为盥面,挈之登车以出。〗
按歌曲调欲翻新,醉戏惊闻母后嗔。何至竞传师博陆,数行罪已诏酸辛。
〖八年十一月,上曲宴西苑,两宫人侍。上醉顾之,使之歌新声。辞不能。既退,取剑击两宫人。左右劝止之,遂戏截其发以出。翼日慈圣太后闻,大怒。自尚青布袍,屏簪珥,传语阁臣居正具状切谏,且令草罪已御札。又召上跪地,数其过。至云:“必用汝作皇帝耶?”时宫中喧传太后令冯保向阁中取霍光传,将退上,立潞王。上大惧,跪泣不起。久之方解。乃答其所嬖二人逐之。〗
梵刹琳宫遍八坟,倾心施予岂悭财。慈宁宫里清秋节,忽报红莲九朵开。
〖慈圣究心内典,好施予。凡天下名胜地,皆置梵刹,动费鉅万。时天下晏安,物力充牣,上亦助施无所吝。尝侍后慈宁宫看花,时已秋节,有铜盎生红莲,莲心抽蕊九,而攒簇四向,如台莲然。上令传外廷观看,看毕仍送慈宁。上亲帅后妃称贺,且赋诗,以为太后慈寿之瑞。〗
昊生画手擅唐时,临写慈容勒石垂。千叶至今供梵宇,威传大士箸威仪。
〖神宗尝于太后千秋节,为太后祈福。敕取内库所藏吴道子画观音像临模之,易以慈容,使梵刹瞻仰,勒石,刷千叶以布天下。天下梵刹皆供之。〗
爱子初封行有日,贵妃留恋独逡巡。千秋上寿须休说,潞邸亲同福邸亲。
〖福王之国,行有日矣。郑贵妃难之,复以祝太后千秋为辞,且多设礼币,冀以悦后。后挥却之,且曰:“不知吾潞王可宣来上寿否?”贵妃乃不敢留。〗
玉熙宫女细腰肢,舞态能含灯影随。身是大梁儒士配,忽传懿旨得佳期。
〖玉熙宫女妓,能戴灯舞。自言家大梁,曾许里中人儒生。慈圣遣还其家,使配焉。〗
四纪皇心已倦勤,那堪章奏更纷纭。宫中却有真良佐,封识分明待上闻。
〖神宗王皇后,性端谨。上丁承平久,天下无事,好静摄。一切章奏,尽留中不下。后封识藏弆,每语一事,即随取上之。〗
年长宫人久未封,一朝承宠踞苍龙。慈宫自检起居注,且喜生孙暮景逢。
〖王贵妃,光宗生母也。初为宫嫔,无宠。年长矣,偶幸,有娠。神宗讳之。故事,宫中承宠,必有赏赍。文书房内官即记年月日及所赐,以为验。侍慈圣语及之,上不应。慈圣命取内起居注相示,且以好喜相慰藉曰:“吾老矣,犹未有孙。果男者,宗社福。也母以子贵,宁分差等耶?”十年四月,封恭妃。八月,光宗生,是为皇长子。〗
里巷争传诏选妃,桃夭未及尽于归。闭门独自伤春色,何意翩然向紫微。
〖郑贵妃,大兴人。万历六年。上以大婚下选择令。民俗称大婚曰“官婚”,争嫁娶,虽司城禁之不止。妃故许邻家子为妇,然缺聘物。妃家不听娶,而邻家强之,两家争且哄。妃阖门哭,适中官过门,见妃美,即藉姓去。入宫,册贵妃。及生皇三子,进皇贵妃。〗
高元殿里祀星君,祈嗣常将玉帛焚。自有神明能共鉴,御书一纸更殷勤。
〖郑贵妃权谲善媚,后庭宠幸者无出妃右。时恭妃既生皇长子,顾无宠,册立未有属。妃恃宠请立己子为太子,上许之。先是,大内北上有大高元殿,祠星君最神。妃尝以祈嗣,过祠进祷焉。及生皇三子,请谒谢,邀上设誓,许他日册立。因御书一纸,缄玉盒中赐妃,人未知也。〗
玉盒缄来封识真,那知蠧简已成尘。未谙天意当谁属,且广祈求敬福神。
〖时册立未定,多蜚语。外廷争之者且纷纷,至凡请冠、请婚、请预教,不一而足。至二十九年,群臣争不已,而慈圣皇太后又坚持立长。妃复于是时小失欢于上,上乃移皇长子居迎禧宫,既而册立为皇太子。同日册妃子为福王,皇五子为端王,皇六子为惠王,皇七子为桂王。既立,上遣人取玉盒。视之,封识宛然,而内所书字则虫已尽蚀之矣。上观,惊然。因助妃广建祠宇以祈福焉。〗
东莱闺范旧流传,辇毂重刊亦偶然。何事致来东吉问,忧危竑议忽盈篇。
〖初,刑部侍郎吕坤为按察时,作《闺范图说》一书。太监陈矩从坊间购之,持以进上。上偶赐郑贵妃,妃为之重刻,坤不知也。二十六年,有撰《闺范图说跋》者,名曰《优危竑议》,以为此书本吕坤媚妃为之,其中首颂汉明德马后,且首载其由贵人进位中宫一事,则明明以明德指妃。而妃之刻之,因以自指,此易储之本也,故其文托朱东吉为问答。朱东吉者,谓东朝也。其名“优危”,则以坤曾上《忧危》一疏,因即借其名讽之。且曰:“此可忧危事,然即忧危者为之也。”时其跋盛传京师,然不得其人。久之,有疑出于给事中戴士衡与全椒知县樊玉衡者。以士衡曾纠坤,玉衡曾弹妃也。妃弟郑养J性为言于上,上重谪二人,然置妖言不问。〗
东吉初消又福成,贼曹四出网罗横。倾危个个难安枕,抵罪何缘得皦生。
〖越五年,又有为《续忧危竑议》者,其题曰日“国本攸关”。是时皇太子已立,然恐更易者之随之也。其文托郑福成为问答。郑福成者,谓郑之福王当成也。且曰“朱赓为相”。“赓”者,更也,更易之义也。而赓所用者,文则有王世扬、孙玮、李汶、张养志四人,武则有王之祯、陈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郑国贤五人,其九人合妃而十。周之十乱,有妇人焉。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即此是也。上闻之大怒,谓诬罔宫闱,离间骨肉。命贼曹四出捕,期在必得。于是辇下大臣,或借以倾危,人人重足立。既久,得皦生光者抵之,乃已。〗
娘娘坟记在山西,内侍传知松柏间。自是勖勤悲罔极,金钱私祭泪潺湲。
〖孝纯皇太后刘氏,初入太子宫,为淑女。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庄烈愍皇帝。旋以细故失光宗意,被谴,薨。既而光宗悔,恐神庙知之,戒掖庭勿复言,葬于西山。庄烈帝封信王,进贤妃。天启中,信王未之邸,尝居勖勤宫。问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坟乎?”曰:“有。”其旁有刘娘娘坟乎?”曰:“有。”每密封金钱往祭焉。〗
自怜薄佑失慈亲,遗像访求那得真。赖有梁生能绘影,至尊瞻拜独伤神。
〖庄烈帝即位,上尊溢曰“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迁葬庆陵。上五岁失太后,问左右,以遗象莫能得。傅懿妃亦东宫淑女也,生皇六女,皇七女,进封懿妃。尝与太后比宫居,自言宫人有相类者,杂指有眉睫及颊辅间。召太后母灜国太夫人认之。时武英殿中书梁祝,善形摩。灜国太夫人同懿妃出宫人指示,揣以意,令仿佛为图。图成,敕具法驾卤簿,由正阳门警而入。上亲跪午门迎之。既入,悬像干清宫,呼老宫蝉及素侍太后者来前,使瞻视。或曰是,或曰否。上为之雨泣,六宫皆泣。〗
九月严霜百草摧,宫中竞报李花开。邀封选侍占先兆,谁识黄巢走马来。
〖李妃者,光宗选侍也。时宫中有两李选侍,无所别,因以所居东西宫别之。庄妃居东宫,称东李。此居西宫,称西李。然西李最有宠。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及光宗崩,选侍踞干清宫,挟制皇长子,邀封皇后。熹宗初立,时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宫中李花齐开。咸以为选侍当封,相顾贺。而其后闯亦李姓,识者谓此草妖云。〗
梦里黑龙蟠殿柱,汲来金井得双鱼。大横兆已为天子,东李殷勤忆不虚。
〖东李妃,亦光宗选侍也。性简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宠不能及。尝奉光宗子抚视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继大统,选侍功居多。先是,皇五子在宫,每日起拜天毕,退而谒母,选侍亦爱之。尝梦黑龙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属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金鱼,汲次井亦如之。崇祯初,上念鞠育劳,加上妃封号,与其弟李成栋,官给田千顷。〗
鸳鸯鸟堕册封时,沦落堪伤事可知。却为慧妃愁失宠,后庭绝粒有谁悲。
〖熹宗李成妃,顺天人。天启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宫瓦皆堕。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宠。会张皇后病,皇贵妃任氏以孕王三子临月,成妃仍当夕,上慰之。先是,范氏慧妃者,颇见幸,生悼怀太子,封皇贵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与慧妃好,每见慧妃,辄怅惋。至是侍上寝,从容为慧妃乞怜。客氏闻,大怒曰:“彼欲树兵向我耶?”遂矫旨革封,幽妃别宫,而逐内库管理李谦于海子杀之。幸妃鉴裕妃事(裕妃张氏绝饮食死),预蓄干食,藏瓴甓间,半月得不死。后乃斥为宫人,而迁之干西。崇祯元年,诏复妃封号,并膳礼,且请居慈庆后宫,置供奉焉。〗
皓腕系来金跳脱,青纱幕去玉连环。只愁未中天家选,银币重邀又遣还。
〖故事,宫中凡选婚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选,皇太后幕以青纱帕,取金玉跳脱系其臂。不中,则以年月帖子纳淑女袖,而侑以银币遣还。〗
宫中百费俱裁减,早称君王节用情。从此外家休望幸,时艰只合念苍生。
〖庄烈帝即位,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家本节啬,入典宫政,务裁减宫中縻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即岁时大臣命妇人朝贺,亦赏赍,必以礼。时天下饥馑,府库虚空,时议节用。而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
梨园子弟一长吁,绘出流民郑侠图。帝后相看齐下泪,难教此际纵欢娱。
〖初,神庙以孝养,故设两宫百戏。自宫中旧戏,以及民间爨弄,无不备。至是,悉裁革,而独留旧戏承应。如所称过锦戏者,仿佛古优伶供奉,取时事谐谑,以备规讽。时旱蝗,中州贼大起,戏者作驱蝗及避贼状。后见之,徐谓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罢戏。〗
中使持貂问起居,君王应悔曩时疏。启祥退处乃三月,泪湿罗衣恨有余。
〖时田贵妃有宠,倨见周后,为后所抑。妃向上泣诉。妃父教之上书,阳引愆,而别为微词挑之。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上推后仆地。后愤不食,欲自戕。上寻悔,遣中使持貂裀赐后,且问后起居。后勉为一餐。上传旨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
永和门外看花时,樛木能萦国后思。依旧蒙恩当御幸,不教长抱别离悲。
〖既而后在永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
烽火惊传事日非,南中家业尚堪依。如何欲语还中止,终恐君王失事机。
〖周后闻寇渐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盖意在南迁也。上问何从知之,后不语。后凡有所言,不欲尽,且不欲言外。多此类。〗
午夜披章烛影摇,晏安那复似前朝。慈宁一觉难成梦,追忆当时不自聊。
〖先是,宣懿康昭刘妃者,神宗妃也。万历六年,立中宫时,随册为昭妃。于嫔嫱中最贤而有年。崇祯改元,七使之居慈宁宫,掌太后印,称太妃。周后之选,实太妃赞成之。后遇岁节,上朝太妃,朝毕,坐而飨以茶。上甫就坐,忽欠伸,偃栲栳,鼾齁徐闻。太妃戒勿惊,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顷,上觉,摄衣起,谢曰:“圣祖时天下少事,宫中皆晏安,太妃所亲见也。至儿子苦多,着实难枝梧。两夜省文书,自谓年甫逾壮,尚不磨耗,不谓蚤困劣。在太妃前惛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归,为后言,后亦泣。〗
元良出阁内朝稀,禀命初来款玉扉。忽报中原豺虎逼,至尊侧席正长欷。
〖周后生皇长子,已册立,出阁读书。故事,太子既出阁,非上命不朝后。偶上坐便殿,皇太子以出阁故,来请朝。时案有急奏,则寇破河南报也。上叹曰:“儿见母有几,而关我耶。今后竟人朝,勿闻也。”〗
繁华自古说扬州,三辅豪家恣冶游。闻说贵妃承宠后,金吾恩泽古难俦。
〖皇贵妃田氏,西安人。世行估扬州。父宏遇,以奢自豪。生妃而纤妍。扬故多街女,习伎能。宏遇娶之为后妻,教妃鼓琴。天启中选妃,入信王邸。信王入嗣,册礼妃。父宏遇授游击将军,锦衣卫指挥。妃最宠,未几进为皇贵妃。颇干预,每见上辄为外家乞恩泽。宏遇以妃故,官左都督,交游结纳,极园林声伎之盛。朝士附势者,争相朝请,每以外情输宫禁。〗
玉骨冰肌迥出群,蘅芜香气不须熏。御前炫服羹频进,粉汗何曲裛露纹。
〖贵妃体洁,有蘅芜香。虽盛暑无汗。尝被礼服,上令吸羹以试之,终如常。〗
五音响出七条弦,呵女琴声阿母传。绿绮唤来新奏御,当关莫禁任朝天。
〖妃尝鼓琴。上问师何人,以后母对。上不信,妃恐上疑己,逾月以他事,请召母入,乘间令鼓琴上前,一再行。上悦,赐劳之。自是母出入尝注宫,斗籍不复禁。〗
宫中燕见卸浓妆,蝉鬓休梳副髲藏。轻翦薄罗笼蜀锦,着来新样旧衣裳。
〖田妃善妆拢,每以新法变宫中仪法。燕见却首服,别作副髲,藏发间。宫衣用纱縠,杂缀诸翦绣,而隐以他色,如罨画然。〗
珠胎隐映鸦青石,细縠轻遮金缕灯。望里光明常四照,内中尽道昔何曾。
〖上冠,旧缀鸦青石,与珠相间。妃去珠,易以珠胎面,嵌鸦青于其中,望之有光焉。宫中灯多镂金匼匝,虽烜丽而炬不外达。妃乃刳灯扇,每当炬处,去一方,以疏绡幕之。炬影左右彻,观者称快。〗
累石为山玩月台,奇花杂植逐时开。重重棕叶临衢覆,小小宫娥舁辇来。
〖田妃尝厌宫闼过高回,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楯,蔽以敞槅,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簟,供设其中。宫西建一台,累石为洞,莳花药。每张幄坐其旁,曰“玩月台”。又以永巷接宫门御盖,往来必行风日中。妃令为■⑸薄夹棕叶覆之。凡用心之巧,多如此类。虽变易旧制,然较便,故上亦听之。且尝去小黄门之舁己舆者,而易以宫婢。上称其有礼。〗
新样花枝出秀州,象生偏上丽人头。中官采办无寻处,曾向吴家买去不。
〖宫中凡令节,宫人以插戴相饷。偶贵妃宫宫婢戴新样花,他官皆无有。中宫宫婢齐向上叩头乞赐。上使中官出采办,越数百里不能得。上以问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兴。有吴吏部家人携来京,而妾家买之。”〗
两河催饷军书急,戚畹捐输助国难。薄侍武清亡爱子,九莲神语听心酸。
〖田妃以构后故摘冠,斥居启祥宫,令省愆。妃生皇三子永王,及皇五子。皇五子遂薨于启祥宫。既而用后言召妃,复妃礼如故,而妃遂病。当妃居启祥宫时,皇五子有疾,两河催饷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国正,讦其兄国瑞藏禁物,自庄房土地外,精镠珍宝累万万。上召见国瑞,谕以输饷。国瑞辞不能,上怒责之。时灜国太夫人、嘉定伯奎、驸马都尉昺同辞为上请,不听。既而国瑞死,皇五子疾剧。有凭之为言者曰:“吾九莲菩萨也,上待吾宗薄,百逝将去。此皇五子慧,随我行。”先是,神庙时孝事慈圣皇太后,有言慈圣为九莲化身,宫中遂以慈圣像装九莲菩萨祀之。武清侯即慈圣宗也。至是宫中祷九莲彻三昼夜,而皇五子终不起。上悔,叹息曰:“竟以我故杀此儿。”溢曰悼灵王。〗
白头宫女说先朝,爱子初封念路遥。三岁来朝嫌太晚,如今追忆却魂销。
〖后上至妃宫,思悼灵,哀之。值寇乱甚,河南诸王多被害。怆念骨肉,间伤怀,呼老宫婢能言宫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国时,神庙钟爱。王出宫门,召还者三。且约三岁当入朝。上屈指日:‘三岁一千日,但恐皇父不待汝,如何?’时上年高,王皇后稀进见。当大渐时,犹顾视贵妃,谆谆以河南为念,今何如矣(时福王已遇害)。”上欷歔而起。〗
卧病承干念主恩,君王临视更何言。怪他不及寻常语,女弟频将托至尊。
〖后田妃居永干宫,病笃。上数自临视。妃无言,惟以外家女弟为属。上雅知妃意,且亦微闻其女弟甚美,然无意求也。〗
平明贼骑满宫闱,帝后升遐事已非。奇节何来巾帼辈,青霞女子死如归。
〖青霞女子,青霞室中签书女也。上自后妃诸嫔外,不欲多宫宠。每有选淑女承侍者,于干清宫旁室,更名青霞,令杂居室中,名“女子”。贼入宫,女子共奔入干西,阖户自焚。死时诸宫宫人多徇者,不得其姓氏。〗
诈称贵主思擒贼,天意难回志未成。宫婢能捐三尺剑,一时朝省愧簪缨。
〖昭仁宫婢费氏,为贼得,自称昭仁主。贼以献自成。自成令宫监验之,非是。以赐贼帅罗让。费氏曰:“吾虽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须以礼。”帅乃张宴集,诸渠豪饮,拥入室。费氏挟刃舂帅喉,连刺数刃,遂自刭。曰:“吾之不能杀自成,天也。”自成闻,大惊,今收葬之。〗
明宫词 佚名
双树婆娑荫玉除,九莲菩萨认模糊。英华殿里陪鸾去,采得菩提作念珠。
〖英华殿在紫禁城的西北,是一座专门供佛的宫殿。明朝万历皇帝的母亲李氏,曾亲手在这院中种下两株菩提树,据说还是从南海移植过来的名品。每年结出的金线菩提子甚是珍贵,宫人用它穿成念珠,被民间视为珍品,种植此树的慈圣太后去世后,万历皇帝极为悲痛,在菩提树东北侧的别殿,供奉了母亲的画像。每月的初一,十五,万历皇帝都来此凭吊。宫里曾经传说,慈圣太后是九莲菩萨转世,因此,万历皇帝为母亲敬赠了一个“九莲菩萨”的尊号。如今这两棵菩提树已衍成七株,更另枝繁叶茂了。有机会一定要再去拾几颗菩提子回来,也算是紫禁城秋天给我的特别恩赐吧。〗
吴绫披拂彩装真,上用红罗出惜薪。胆怯宫娥偷眼看,夹门左右立天神。
〖《酌中志》载,惜薪司,凡宫中所用红罗炭者,皆易州一带山中硬木烧成。用红土刷筐盛之,故名“红罗”。厂中旧有香匠,塑造香饼兽炭。又塑造“将军”,或“福判仙童钟馗”,各成对。高二尺许,用金彩装画如门神,黑面黑手,以存炭制,名曰“彩装”。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奉安于宫殿各门两旁。此亦岁暮,植“将军炭”于门旁之遗意也。逆贤(魏忠贤)专政,皆增而大之,所费百倍于前。穿以真正绫绢,备以真正弓矢,兵器,须眉直竖,猛恶如生。〗
蹴圆堂接蹴圆亭,水戏翻新幻异形。瀑布喷珠球上下,随机宛转散流星。
〖《天启宫词注》载,宫中旧有“蹴圆亭”,上又手造“蹴圆堂”。《酌中志》载,先帝好作水戏,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凿孔创机启闭灌输,或涌泄如喷珠,或澌流如瀑布,或伏机于下,借水力冲护圆木球,如核桃大者,于水涌之,大小盘旋,宛转随高随下,久而不坠。视为戏笑。〗
鼓乐喧天响遏云:懋勤殿里戏初陈。厂公惯听王瘸诨,作底回头避骂秦。
〖《酌中志》载,先帝最好武戏。于懋勤殿升坐,多点“宋岳武穆”。戏文至疯和尚骂秦桧处,逆贤尝避而不视,左右多笑之。自天启六年以后,凡御前插科打诨。有钟鼓司佥事王进朝,绰号“王瘸子”。抹脸诙谐,公然称赞惜薪司,怎样轸恤商人;内务府怎样米积天堆;东厂怎样奸剔弊;宝和殿怎样裕国通商;内修朝政,外镇边疆。或称好个魏公公,或好个魏太监……逆贤居之不疑,自以为美。先帝圣颜亦为喜悦。回想宪宗时,汪直擅权,尚有怀恩之流,居帝左右,所以阿丑敢谲谏也!〗
防奸常恐 心藏,椟食朝朝进信王。毕竞真龙天眷顾,花名早兆御袍黄。
〖《彤史拾遗》载,懿安皇后,居慈宁宫时,阉方叵测,左右窥伺者,皆其党。后预戒信王宫,勿食宫中食。及即位,犹从戚畹家,取椟食进。(又)载,东宫李妃,亦光宗选侍也。以别西宫李妃,故称东。尝奉光宗命,抚视皇五子。皇五子在宫,尝梦黑熊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嘱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全鱼。汲次井,亦如之。《王誉昌崇祯宫词注》载,丁卯春,忠贤以牡丹二百余株,献于潜邸。署其名于长笺,首列“御袍黄”。是秋,登宝位,亦先兆也。〗
古训由来戒色荒,九重杜渐虑方长。闻香心动传严禁,恐有巫云误楚王。
〖《明季北略》载,上御便殿,阅奏章。闻香心动,诘近臣,何来?对以宫中旧方。上叱令毁之,勿复进。因叹息曰:“皇考、皇兄皆为此误也!”(又)载,附记二事云:一夕,上与词臣论治。更余未退。上忽起,命内监秉烛绕行遍阅壁隅,寂无所见。已而,遥见殿角火星微,立命毁壁。入视,见一小,持香端坐于内。询之,乃魏逆所使也。上勤于政事,故此香,使欲心顿起耳。上曰:“吾方静摄,而心忽动,固疑有是。”命去之。上初立,魏逆进国色四人。欲不受,恐致疑,遂纳之。入宫遍索其体,虚无他物,只带端各佩香丸一颗,大如黍子,名曰“迷魂香”。一触之,魂即为之迷矣,上命勿进。〗
灾异凶荒降自天,兢兢敢谓式无愆。至尊修省移居日,阑陛尘封一律免。
〖《崇祯宫词注》载,旧制,圣驾修省,中官衣素青。盖夏用纯绢,冬则元色也。省愆居在文华殿。后其制度,用木为通透之。基高三尺余,下不令墙壁至地,四围亦无比屋。熹宗庙,辛酉而降阑陛尘封。上遇灾异凶荒,每临幸焉。〗
旧桃几日换新符,殿阁春联字贯珠。例用泥金书吉利,年年依样画葫芦。
〖《崇祯宫词注》载,宫中春联,例用泥金葫芦,内书吉利福寿,字旁写曰:“送瘟使者将归去,俺家也有一葫芦。”以祓除不祥。 〗
上帝昭昭监在兹,光明殿外自悲时。称儿自肃朝天礼,谢却寻常祝史辞。
〖《崇祯宫词注》载,光明殿供安玉帝像,正月九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帝并到殿前行香。其朝礼之词,每自称“儿子”。 〗
花相花王取次芳,相邀花下醉琼浆。太禧白与金茎露,总是长春内酒香。
〖《崇祯宫词注》载,四月三日为万寿节。旧例,于四月宫眷、内臣,换穿纱衣。牡丹盛后,即开宴赏芍药花也。(又)载,御前酒,皆内臣监酿,光禄不得与。上喜饮“金茎露”、“太禧白”二种,尝名之曰“长春露”、“长春白”。盖内法酒,总名“长春”。自以二字冠之。宫中不得复称“金茎”、“太禧”矣。〗
凌晨催进燕窝汤,佩鸣出膳房。为是酸咸要调剂,上方滋味许先。
〖《崇祯宫词注》载,帝嗜燕窝羹,膳夫煮就羹汤,先呈所司,递四五人,参酌咸淡方进御。〗
轮流尚膳出黄门,别有调和属翊坤。算到十斋方戒杀,独怜未邀恩。
〖《酌中志》载,天启以前,凡圣驾每日所进之膳,俱司礼监掌和秉笔掌东厂者,二三人轮办。近年,改由尚膳监,亦节省意。十三年复照旧例,挨月供办。《崇祯宫词注》载,翊坤宫近侍刘某,善治扁食。进御者,必其手造。(又)载,帝与后,每月持十斋,嫌膳无味。尚膳因将生鹅退毛,从后穴去肠秽,纳蔬菜于中,煮一沸取出,酒洗净,另用麻油烹煮。以进,遂甘之也。〗
宫妆新样出姑苏,仿效终嫌态不如。缟素独邀天一笑,白衣大士降凡初。
〖《崇祯宫词注》载,皇后居苏州,田贵妃居扬州,皆习江南服饰,谓之“苏样”。(又)载,宫着暑衣,从来有用纯素者,葛亦唯帝用之,余皆不敢用。后以白纱为衫,不加修饰。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后穿纯素暑衣,一时宫眷裙衫,俱用白纱裁制。内衬以绯交裆红腹,掩映而已。 〗
春来西苑报花开,宫眷连朝采艳回。插遍胆瓶供御几,共称宸赏重黄梅。
〖《崇祯宫词注》载,凡西苑花开,司苑具报。后每遣宫婢采折,以供赏。间亦行幸。(又)载,西苑黄梅最多,上所好也。花时临赏,每折小枝,簪于胆瓶。遍置“清霞轩”、“清霞居”等处几案间。 〗
不乞君恩向外家,内廷恭俭戒繁华。草棉合补豳图阙,近报江南进纺车。
〖《彤史拾遗》载,皇后家本节啬。而入典宫,政务减俭,裁宫中糜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崇祯宫词注》载,英武殿画士所画锦盆,堆名花、杂果,或货郎担百物。毕陈画围屏成架御用。监按节安设。是年,帝谕画《豳风图》,设于干清西暖阁。(又)载,八年三月,后谕苏州织造太监,进草棉纺车二十四具,以教宫嫔。〗
滴粉搓酥尽月娥,花球斜插鬓边螺。天颜最喜颜如玉,笑煞人间鬼脸多。
〖《崇祯宫词注》载,皇后颜如玉,不事涂泽,田贵妃亦然。余不及也。(又)载,后喜茉莉,坤宁宫有六十余株,花极繁。每晨摘花簇成球,缀于鬟鬓。(又)载,宫中收紫茉莉,实研细蒸熟,名“珍珠粉”。取白鹤花蕊,剪去其蒂,实以民间所用粉,蒸熟,名“玉簪粉”。此懿安从外传入,宫眷皆用之。故帝不喜涂泽,每见施粉稍重者,笑曰:“浑似庙中鬼脸。”〗
史学渊源溯绛纱,久期黄阁拜黄麻。乍观除目心私喜,误赞吾家老探花。
〖《崇祯宫词注》载,陈文庄仁锡,尝舍于周皇亲家,后少时出见仁锡,奇其容貌,谓后父曰:“君女,天下贵人!使以‘通’教之!”后于此书,最详贯。(又)载,一日,后与上,同看除目。后见陈文庄名,指之曰:“此吾家探花也!”上不悦。曰:“既是汝家翰林,莫想得阁老?”后因言他事,以解之。〗
香几雕屏寄幽时,天生神技不须师。宫娥乞得先皇巧,第一梅篮人如斯。
〖《崇祯宫词注》载,熹庙手制器物,极精巧。时犹存沉香假山一座,暨灯屏、香几数种。帝见之,谕收贮。曰:“亦一时精神所寄也!”(又)载,时有宫女阿奇者,能以青梅雕剜,脱核镂成花鸟,纤细可爱。擘之玲珑如小盆,阖之依然梅也,名“梅篮”。〗
宫绫浅碧镇相,瑟瑟波纹漾月华。一自御前邀奖后,衬衣不羡海天霞。
〖《崇祯宫词注》载,一夕,袁贵妃侍于月下,衣浅碧绫,即所谓“天水碧”也。帝曰:“此特雅倩!”于是,宫眷皆尚之,绫价一时昂贵。《天启宫词注》载,当时用天青竹绿花纱罗,当青素衬。以海天霞色淡红里衣,内外掩映,望之如波纹木理焉。〗
崆峒引子烂柯游,访道聊思解国愁。选侍同称琴弟子,弹将五曲谁为头。
〖《崇祯宫词注》载,帝雅好鼓琴,尝制“访道五曲”。曰“崆峒引”,曰“敲爻歌”,曰“据桐吟”,曰“参同契”,曰“烂柯游”,令田贵妃操之。(又)载,选侍,从田贵妃学琴,称为“入室弟子”。〗
月台张幄为花忙,花与如花恰颉颃。一段蘅芜香不散,始知国色即天香。
〖《彤史拾遗》载,田贵妃宫西建一台,垒石为洞,莳花药。每张幄,坐其旁,曰“玩月台”。(又)载,贵妃体洁,有蘅芜香,虽盛暑无汗。〗
宝冠随例缀鸦青,新换珠胎分外明。燕儿无烦钗珥饰,藏偏称髻云轻。
〖《彤史拾遗》载,上冠旧缀鸦青石,与珠相间。妃去珠,易以珠胎,而嵌鸦青于其中,望之有光焉。(又)载,妃擅妆拢,每以新饰,变宫中仪法。燕儿却首饰,别作副藏发间。〗
大牖崇杠变曲房,新来什器尽维扬。夜深灯影群称快,金缕疏绡沏四方。
〖《彤史拾遗》载,妃常厌宫闼崇杠大牖,所居不适意。乃就廊房为低槛曲,蔽以敞。杂采扬州诸什器床簟,供设其中。(又)载,宫中灯,多缕金叵匝,虽丽,而炬不外达。妃乃刳灯扇。每当炬处去一方,以疏绡慕之炬影,左右沏观者称快。〗
编梭织废覆晴空,永巷深深跸路通。风日不教侵御盖,从今来往绿云中。
〖《彤史拾遗》载,妃以永巷接宫门,御盖往来必行。风日中,妃令为废薄夹梭叶覆之。〗
步舆安稳压香肩,细步纤纤夹路旋。恃宠频番更旧制,翻因知礼博君怜。
〖《彤史拾遗》载,贵妃用心工巧,虽变易旧制,然较便故,上亦听之。且尝去小黄门舁,已舆者而易之宫婢。上称其有礼。〗
承干宫里昼厌厌,画卷书束拥翠帘。写就群芳呈御览,晴窗磨墨自题。
〖《崇祯宫词注》载,袁田二妃同选,袁居翊坤宫,在西。田居承干宫,在东。(又)载,田贵妃幼习锺王楷法,继得禁本,临摹遂臻能品。凡书画卷轴,帝每谕妃题签。(又)载,田贵妃工写生。尝作“群芳图”进上,帝留之御几,时展玩焉。〗
手疏谆谆戒放淫,居然大宝备良箴。獬冠拜赐宫花补,应喻深宫补心。
〖《崇祯宫词注》载,苏州织造局,进女乐,帝颇惑之。田贵妃疏谏曰:“当今中外多事,非皇上燕乐之秋。”帝答批曰:“久不见卿,学问大进。但先朝有之,并非朕始,卿何虑焉!”(又)载,刘文烈(理顺),为御史时,上赐以宫花补子,精致异常,乃出自田贵妃之手。 〗
金 轻拨圣颜开,敕赐瑶琴号小雷。自道谱从阿母授,新声漫讶教坊来。
〖《西河诗话》载,田贵妃好鼓乐,上尝赐小雷琴,令弹。忽一日,询曰:“何师得之?”妃以“母授”对。既而,妃请召母至,伺上见幸时,无意间令母弹《广陵散》曲。上闻之,颇忆其语,大悦,赏赉甚厚。妃母多技,尝教妃。妃恐上见疑,故令母入宫,以实其语。〗
问到西山感露霜,几回遣使奠椒浆。干清画像新迎入,宫婢相看泣影堂。
〖《明史》载,孝纯刘太后,光宗妃,庄烈帝生母也,葬于西山。天启中,庄烈帝居勤宫,问近侍曰:“西山有申懿王坟乎?”答曰:“有。”帝问:“旁有刘娘娘坟乎?”答曰:“有”。每密付金钱,往祭。及即位,迁葬庆陵。帝五岁,失太后。问左右:“遗像莫能得传?”懿妃自称,习太后言,宫人中状貌有相类者。命太后母瀛国太夫人徐氏,指示画工,可意得也。图成,由正阳门,具法驾迎入。帝跪讶,于午门悬之宫中,呼老宫婢视之。或言似,或曰否。帝为雨泣,六宫亦泣。〗
史集库萃芸香,乙览先呈游艺堂。微省郎官方夜直,黄门承问下回廊。
〖《日下旧闻》载,嘉靖十三年,建皇史于重华门殿西,藏太祖以来,御笔实录。(又)载,“古今通集库”以贮古今君臣画像、符券、典籍。(又)载,崇祯中,上设游艺堂,为涉览文史地也。有所问言“武英殿”掌殿中官,中官以问供事中书。〗
被谴应知怙宠非,退居三月冷鸳帏。景和春到花争笑,似感昭阳召贵妃。
〖《彤史拾遗》载,田妃见后稍倨,后每抑之以礼。会岁旦朝正,妃当诣坤宁宫朝。适天寒雨雪,翟车止门外,不即入,又不令传免入之。袁淑妃车至,即传入相见,且故为好语谢之去。于是,始传妃车入,坐朝之,朝已遽下无他言。妃大恨,向上泣诉。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推后扑地。上寻悔,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既而,后在景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令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坤宁宫,皇后所居。左曰“景和门”,右曰“隆福门”。东宫,贵妃所居。东二长街之乐,曰“永和宫”,乃田妃之宫。〗
凤阁晨开贺岁初,特宣命妇拜丹除。中宫好学勤谘访,多少香闺习史书。
〖《钱廉益崇祯诗集注》载,元日命妇朝贺中宫。传闻中宫好学。新参夫人有延师学“通”者。〗
致身谁效古忠良,一纸新题试内。较艺庭前膺上选,蟾蜍眉认两斑黄。
〖《酌中志》载,郑太监(之惠),任邱人。专心经史,亦能作时艺古文。天启五年,起典籍,后升监官。时两眼上皮,各生黄斑一,如蟾蜍眉也。今上御极。元年冬,御前亲试。出“事君能致其身”题,考时艺。中选升随堂,诚古今殊遇也。〗
熏风满殿起赓歌,琴曲抄来御制多。新入未谙皇极谱,调弦先问褚贞娥。
〖《轮庵和尚鼎湖篇序》载,丁丑戊寅间,先公受知于烈皇帝,遵旨改撰琴谱。上自制《五建皇极》、《百僚》、《师师》诸曲。命先公付尹紫芝内翰翻谱、钩剔。时司其事者,内监琴张。张奉命出宫嫔褚贞娥等,礼内翰为师,指授琴学。轮庵,名同揆。明相国文肃弟,震亨之子。少为诸生,名果,字园公。沧桑后,逃于禅。震亨以善琴,供奉思陵。〗
玉勒金羁似锦铺,名牌纷沓控蛮奴。仗移皇极临轩看,画出周王骏马图。
〖《思陵典礼记》载,大朝后殿看马,其事始于世庙,久不举行。崇祯壬申冬至郊祀。次日,上受朝毕,更便服,于皇极殿设幄,阅视御马监马匹。每马各有名牌,壮士控之,由东过西。阅马三百三十三匹。云锦成群,真所谓“天闲上驷”也。〗
剪彩消寒制最精,余寒未尽已新正。内人插戴纷相饷,谁识奇花号象生。
〖《崇祯宫词注》载,袁贵妃善剪彩花。每入冬节,制花朵以为妆助,宫中谓之“消寒花”。《彤史拾遗》载,宫中令节,宫人以插戴相饷。偶贵妃宫婢,戴新样花,他宫皆无。上问妃。妃曰:“此象生花也!出嘉兴。有吴吏部携来京,而妾身买之!”上不悦。〗
缃钩落地轻,凌波稳称绣初成。猫头竟应旄头谶,不道禳灾又召兵。
〖《崇祯宫词注》载,五六年间,宫眷每绣兽头于鞋上,以辟不祥,呼为“猫头鞋”。识者谓“猫”即“旄”也,兵象之兆。〗
掌珠新殒圣心伤,忽报前敌陷洛阳。白发宫娥谈旧事,福王可似悼灵王。
〖《彤史拾遗》载,当妃居“启祥宫”时,皇五子有疾,两河催饷者,日三至。武清侯孽子李国正,讦其兄国瑞,藏禁物。自庄房土地外,精环宝累万万。上召见国瑞,谕以输饷。辞不能,上怒责之。既而国瑞死,皇五子疾剧。有凭之为言者曰:“吾九莲菩萨也!上待吾家薄,吾将逝去。此皇五子慧,随我行!”先是,神宗时,孝事慈圣皇太后。有言慈圣为“九莲化身”,遂以慈圣像,装九莲菩萨祀之。武清侯即慈圣家也。至是,宫中祷九莲,彻三昼夜,而皇五子终不起,谥曰“悼灵王”。后上至妃宫,思悼灵哀之。值寇乱甚,河南诸王多被害。怆念骨肉,呼老宫婢,能言宫中往事者,使言之。因言福王之国时,神庙锺爱王,出宫门召还者三,且约三岁当入朝。当大渐时,犹顾视贵妃,以河南为念,今何如矣!上唏嘘而起。〗
懿安宫外驻銮舆,响晚朝正问起居。四拜礼完还四拜,至尊珍重托心曲。
〖《明史?懿安皇后传》载,熹宗大渐,后折逆阉谋,力与大臣传遗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号曰“懿安”,居慈宁宫。《崇祯宫词注》载,田贵妃所遗二子,托懿安抚养,十六年元旦,朝懿安于仁寿殿,行四拜礼毕,复四拜,谢抚皇子也。〗
国祚相延漫卜年,中元水殿信先传。锵然掷地声惊坐,空外飞来十七砖。
〖《崇祯宫词注》载,中元节,帝同后妃幸后园湖中,置酒水殿。内侍僧道两班,作法事施食放灯。忽于空中飞大砖至殿前,司礼大亲至其处之,连飞至十七块而止。〗
偶像纷纷出禁城,先期佛已去干清。中宫欲代君王忏,内苑新添梵呗声。
〖《崇祯宫词注》载,内玉皇殿,永乐时建。有旨撤像,内侍启钥而入,大声陡发,震倒像前供桌,飞尘满室。内侍相顾骇愕,莫敢执奏,像重甚,不可动摇,遂用巨曳之下座,时内殿诸像并毁。盖起于礼部尚书徐光启之疏。光启奏泰西氏教以辟“佛老”,而帝听之也。既而,后知撤像时灵异,言于帝。帝深悔。而宫眷之持斋礼诵,较盛于前矣。(又)载,干清宫梁拱之间,遍雕佛像,以累百计。一夜,殿中忽闻乐声锵鸣,自内出往西而去。三日后,奉旨将撤像,置于外地之寺院。 〗
宵旰忧劳逐日添,寇如蔓草总难芟。何人自号盐梅将,空使君王梦传岩。
〖《崇祯宫词注》载,十一月某日,帝语辅臣曰:“朕夕梦故辅杨嗣昌,稽颡庭下曰:‘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诸臣不公不平,连章见诋,故归诉于皇上!’。”语毕,天颜惨恻久之。前嗣昌在蜀于顺庆公署题匾,自旌曰“盐梅大将”。〗
连日天厨敕断荤,今朝解菜为亲恩。传来瀛国夫人梦,未食先教陨泪痕。
〖《彤史拾遗》载,上念寇祸,茹蔬断庖割。后见上体瘁,具酒馔为上解菜。上接瀛国夫人奏。(瀛国夫人者,孝纯太后母也)瀛国夜梦孝纯归,语上,瘁而哭,言动举止如平时。又云,“翌日有为解菜者,上勿却也!”上持奏,入宫见后解菜。惊询曰:“汝何以为此?岂亦有所闻也!”后曰:“无有”。因念先后慈,于冥冥中尚保惜。至此乃出奏示后再拜。举箸相向哭,泪溢盘。 〗
尽日瞻天不见天,承华望幸几经年。宫门未听銮舆过,夜夜红灯照例悬。
〖《崇祯宫词注》载,每日暮,各宫门挂红纱灯笼二,圣驾幸临某宫,则宫门之灯先卸。东西巡街者,即传各宫俱卸灯寝息。承华宫在音门边,陈妃居之。数年之间,只一幸焉。(又)载,钱守俊,初给事“承华宫”。见陈妃愁坐,曰:“娘娘何不快乐?”陈妃曰:“人生天也不见,有何快?”守俊曰:“天,举头便见!”陈妃苦笑曰:“呆子!”〗
羽客南城设醮时,忧勤常恐外人知。玉熙漫进新番戏,昨日水嬉汴京失。
〖《日下旧闻》载,崇祯时,中外多事,每遗羽流于南城,为章醮之举。上与后妃,密往行礼,自文华殿西夹道中往来。一曰,有部行接本在会极门。忽传驾返,慌恐避入文华门直房,于窗隙中窥见。不知上亦窥见矣,使中问姓名。复谕之,至外勿言也。《金鳌退食笔记》载,崇祯帝每宴玉熙宫,作“过锦水嬉”之戏。一曰宴次,报汴京失守,亲藩被害,遂大恸而罢。〗
青纱零乱液池滨,殉国贞魂恨未伸。杀贼欲虑先帝愤,天心应鉴费宫人。
〖《陈其年妇人集》载,长安女尼妙音,先帝时旧宫人也。言宫中侍姬,都以青纱护发,外施钗钏。《明季北略》载,自成其帅,先入宫。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跳入御河死,从死者积一二百人。《彤史拾遗》载,昭仁宫宫婢费氏为寇得,自称昭仁主。寇以献自成。自成令宫监试之,非是,以赐其帅罗让。费氏曰:“吾虽非主,然故名家子,必欲犯者,须以礼!”罗乃张宴,聚众将豪饮。拥入室,费氏挟刀刺罗喉,遂自刎。临刎曰:“不能杀自成,天也!”〗
附:福王
福王,名由崧,神宗之孙,福恭王之长子也。甲申三月,京师失守。四月凶讯至南京,诸大臣议立君,未有所属。适王与潞王皆以避寇,至淮上,马士英立王监国。明年正月即帝位,五月南都陷,王走死,在位一年,改元一(宏光)。
玉楼天半响歌弦,曲破新翻燕子笺。最是梨园关上虑,朝臣须避老神仙。
〖《王渔洋秦淮杂诗注》载,宏光时,阮(大成)司马,以吴绫作朱丝阑书燕子笺,进宫中。《明季南略》载,除夕,上在兴宁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新宫宜欢。”上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也!”《续幸存录》载,宏光狎近匪人,教坊乐官,出入朝房,诸大老无以目之,共呼为“老神仙”。〗
南部烟花尽鼎新,中兴唯占秣陵春。熏风殿里教歌舞,选尽秦淮旧院人。
〖《明季南略》载,上醉后,淫死童女二人,乃旧院雏妓,马(士英)阮(大成)选进者。嗣后屡有此事。由是,曲中少女几尽,而马阮搜觅六院,亦无遗矣。〗
烛明春殿夜眠余,连日仙方试御医。雀脑蟾酥供上用,内催进黄旗。
〖《南疆绎史》载,金陵事言,内竖奉旨,采合媚药,需雀脑、蟾酥。市中一夕跃贵。甚至乞儿手捉一虫一介,亦贴黄书“上用”,而人不可犯。《明季南略》载,苏州有医者郑三山,日以春方进上,多鄙亵,上宠之。《明单恂金陵书事诗》云:“苑城春闭绿杨丝,江介军书醉不知,清晓内催进药,官蟆进小黄旗”。〗
连天峰火逼南京,狎客犹然谱后庭。明月当头杯在手,何人唤得福人醒。
〖《妇人集》载,或于台城旧内,见二绝句,词旨恻,类宏光时宫人语。诗云:
南朝天子一愁无,石子冈连玄武湖。
草绿离宫人不到,日长唯敕阮钿夫。
临春阁外渺无涯,烽火连天动妾怀。
十万长围今夜合,君王犹自在秦淮。
《乡赘笔》载,宏光内殿,悬一对联。云:“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旁注,东阁大学士臣王铎奉敕书。《明季会纂》载,阮大成日与杨维垣谋,欲杀东林复社诸人。大狱将兴,以上游告警,始缓。有夜半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
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
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
附:唐王
唐王,名聿键,太祖九世孙也。乙酉五月,南都失守,镇江总兵郑鸿逵、郑彩,撤师回闽,会王从河南来,因奉至福州。闰六月十五日,即帝位,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大内。丙戌八月,大兵奄至,王殂于福州。在位一年,改元一(隆武)。
煌煌手诏降丹除,章奏纷批丙夜初。万轴缥缃随后乘,环桥宣进讲官书。
〖《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载,王勤于政,批阅奏章,丙夜不休。陈言军国大事者,辄以手诏答之。素好读书,博通典故。撰“三诏与鲁监国书”,群臣皆莫能及。《明季南略》载,命儒臣赖垓、陈燕翼进讲,易之“元亨利贞书”之圣神文武,环桥肃穆,圣德诞敷群臣表贺。〗
节俭躬行圣德殊,那容龙凤织袍襦。中宫批答垂帘坐,诏遣黄门罢女厨。
〖《南疆绎史?唐王纪略》载,王性素俭,布衣蔬食,不御酒肉。敕司礼监,行宫不得以金玉玩好陈设,器用瓷锡,幄帏被褥,皆布帛,绝去锦绣。后宫无嫔妃,执事者三十人而已。中宫懿旨,选女厨十人。王闻之,以为扰民,不许。(又)载,章奏朝至夕发,或送后代批。(又)载,凡王批阅章奏,曾后多所参驳。每当临朝,则垂帘坐后,以共听断。《明季南略》载,初,隆武孤身南来,至是曾后至,遂大兴工作,扩构宫殿庖之属。皆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下身衣绵织龙凤。此载与《绎史》所记有异。该以《绎史》正之。〗
十二名姝进内家,含情随例侍官衙。君王不作羊车戏,冷落空封系臂纱。
〖《南疆绎史》载,郑氏进美女十二人,以充后宫。王意不忍拂,故留之。然卒未尝一御及也。《明季南略》载,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随居官衙。〗
驻跸延平避寇锋,间关常使后妃从。御门数语群士愧,匣有降书二百封。
〖《南疆绎史?唐王曾后传》载,乙酉冬十二月,王亲戎由水道,后妃亦御舟以从。丙戌元日,王在建宁不受朝贺。既而杨廷麟、何腾蛟,迎王移驻。各疏相继至,妃密言,“郑氏不可倚亟,请倚腾蛟为是。”时芝龙阴怀不测,多方阻遏,遂移居延平。(又)载,王御门内侍,捧小匣置御前,诏谕群臣曰:“朕本无利天下心,以勋辅拥戴,不得已勉徇群策。浣衣粝食,有何人君之乐?朝夕干惕,恐负重付,岂意诸臣已变初志。昨巡闽之使,得尔等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今俱在此。朕不欲知其姓名也!今命锦衣卫焚之午门前。尔诸臣其有名者,尚洗心涤虑否?”王长身丰颐,声如洪钟,闻者悚息。〗
附:永明王
永明王,名由榔。神宗之孙,桂恭王常瀛少子也。袭封,居肇庆府。丙戊八月,福京陷,两广总督丁魁楚等立王监国。十月十四日即帝位,乃称隆武二年,以明年为永历元年,改肇庆府署为行宫,后屡迁至缅甸。清朝顺治十八年十二月,大兵至缅甸,人送王至军前。明年四月殂。在位十五年,改元一(永历)。
行宫朝退日将阑,骑射宣呼上玉鞍。报道至尊频命中,三宫楼上卷帘看。
〖《明季南略》载,府署与高要县学并峙,中隔一池。于是,覆土填其半日,于下午偕庞天寿等骑射其中,帝亦多命中。三宫从侧楼阅视,以为乐。三宫者,太后马氏,桂王原配也。圣后王氏,帝之生母也。中宫王氏,正宫也。〗
月华初上系龙洲,鼓吹喧天乘舟游。饮罢群臣齐表贺,今宵水殿过中秋。
〖《行在阳秋》载,庚寅八月十五日,御舟泊系龙洲(在梧州之东)。自春至秋,王、严二相随驾逍遥。河上有民谣云:“汉宫秋也,昭阳愁也。”严起恒,字秋冶;王化澄,字昭阳。上与太后三宫,置酒楼船箫鼓,于梧州系龙洲之上下,起恒手书“水殿”二字,挂小牌于御舟前。《明季南略》载,严起恒与二三同官,濯缨唱和,萧索兴味。八月十五曰,无以为金镜之献,亲书“水殿”二字,置一牌坊,鼓呼送入帝舟。再令群臣,上表称贺。情实孤舟嫠妇,形同画船箫鼓。〗
藤醪酱供吃喝,桂布当御罗。册报岁开银米数,犹称皇帝一员多。
〖《南疆绎史》载,是时,问天厨之御食,则酱藤醪也;问尚方之服,则桂布也;问法乘之钧驷,则露犬纨牛也;问上林之春色,则鸟蛮花也。虎落乡,苟延喘息,君为臣命,极此凌夷。(又)载,王在安龙,涂苇薄以处,日食脱粟。守将承可望意,更相凌逼。岁造开销银米册报可望。称皇帝一员,月支若干;皇后一口,月支若干。王隐忍之,苟延喘息而已。〗
鸟蛮花送暮春,木城风雨最伤神。缅酋昨日供新稻,诏旨殷勤赐从臣。
〖《南疆绎史》载,永明王逃至缅甸。缅人于赭构台,以车马,置草屋十间,以居王。编木为城。每日以兵士百余人护之。从官各结茅蓬散处。蛮男蛮妇自来贸易。初至馈献颇丰,后渐薄。秋九月,缅进新稻,命给从臣之窘者。〗
附:鲁王
鲁王,名以海。高皇十世孙也,世封于鲁。北都之变,王南下。福王命移驻台州。乙酉五月,南都失守,尚书张国维等立王监国。清朝顺治癸巳,王自去监国号,甲午移居金门。清康熙壬寅冬,卒于东宁。浮沉海上者,共十九年。
舟山鼓铸大明钱,国统唯思一线延。海上臣民谁奉朔,春王犹记鲁元年。
〖《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载,清顺治二年乙酉十二月,王回越城。命以王正中所进,黄宗羲造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颁行民间。命鼓铸“大明通宝”钱。〗
百尺河作帝宫,蛎滩鲸背拜趋同。相看共拭朝衣泪,庭燎微茫鬼火中。
〖《南疆绎史》载,御舟稍大,名曰“河”。即其顶为朝房,诸臣议事于此。《南疆绎史?鲁王纪略》载,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肃乐日中系王舟之次,票拟章奏,封进后即解维别去。每入见,即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泪,昔人所讥。而臣今不能禁!”王亦潸然泪下。〗
国戚谁教贿赂通,脱簪待罪仰贤风。可怜一掬瓷盘血,耻向胭脂井上红。
〖《南疆绎史》载,鲁监国前妃张氏,会稽人。父国俊,专揽事权,延纳货赂。妃闻之,脱簪待,监国慰之以免。及江上师溃,命保定伯毛有伦,护宫眷及世子出海。妃再拜辞曰:“勿以妾为王累!”遂手碎瓷盘,自刭死。张妃之死,或谓出被劫,北去中途,碎瓷盘,自刭死。〗
仪容空拟副山河,浪楫风帆可奈何。一纸缄愁遥寄姊,泪痕应比墨痕多。
〖《鲒粇亭集》载,“舟山宫井”碑文云,元妃为吾宁之鄞县人,监国次于会稽,张妃主宫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宫。值西陵失守,张国柱乱兵拥张妃去。妃在副舟,飘泊至舟山,监国已入闽。彷徨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肖堂,遗人护之,得达长垣。监国始进册为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风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已丑复入舟山,辛卯大兵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熏,议分兵先送宫眷,然后背城一战。元妃传谕,辞曰:“将军意良厚,然蛎滩鲸背之间,惧为奸人所卖,则张妃之续也。原得死净土!”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谢,投井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从焉。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掌宫事。叹曰:“真国母也!岂可使其遗骸,为乱兵所窥?”相与舁臣石填井平之,即刎其旁而死。董户部(守谕)为作“宫井篇”哭之。当妃未死,尝遣间使至中土,寄书信其女兄,历叙蛟关之掠,长垣之困,琅琦之溃,健跳之围……操尺组而待命者,不知凡几。鬼火以当庭燎,黄蘖以充葛,猿鸣龙啸以拟晨鸡。苟延余息,荼苦六稔,然到头终拟一死,以完皎然之躯。其节素定如此。〗
附:诸王
周定王,太祖第五子,国开封。
画手新成本草图,东书堂内集琴书。白头宫女知前事,为写新词续仲初。
〖《明史本传》载,好学能词赋。太祖赐以元宫故妪,得闻元宫中事,作词百章。以国土夷旷庶草蕃庑,考核其可佐饥馑者,四百余种绘图疏之,名《救荒本草》。辟东书堂,以教世子。长史刘淳为之师。〗
周宪王有,定王长子。
春风满殿管弦张,侍女从游夜未央。唱彻诚斋新乐府,片云流月度宫墙。
〖《明诗综》载,宪王勤学好古。集名迹手自临摹,勒石名《东书堂集古法帖》,历代重之。所制《诚斋乐府传奇》,音律谐美,流传内府,至令,中原弦索多用之。诗有“诚斋录”、“新录”诸集。《静志居诗话》载,宪王留心翰墨,谱曲尤工。李梦阳诗曰:“齐唱宪王新乐府,金梁桥外夜如霜。”牛恒诗曰:“唱彻宪王新乐府,不知明月下樊楼。”〗
雁池风峭敛微波,袅袅彤云压翠柯。金盒盛来瑞雪,琼瑶光映醉颜酡。
〖《牛恒周藩宫词》云:“液来行乐雁池头。”《簪云楼杂说》载,《送雪诗》,周宪王所造也。按汴土风俗,每岁遇雪初下,则以小盒盛之送亲知,以为瑞。或举杯欢饮,尤宫中所尚。宪王《送雪诗》云:
天山一色冻云垂,罨画楼台缀玉时。
准备暖金香盒子,明朝送雪与相知。
宫槐夹道绿荫成,国色园开结队行。十二亭前春烂漫,竞持斑管记花名。
〖《献征录》载,刘淳为周王右长史,端礼门夹路槐盛,夏如盖。偶枯数干,淳历陈咎征进谏于王。王纳其言,修省枯枝复荣。王乃书一牌,悬于树,曰“摅忠槐”。《已编》载,周王开一园,多植牡丹。号“国色园”,品类其多,建十二亭以标目之。有“玉盂”、“紫楼”等名。仪部郎尤良曾作诗二十首,以咏牡丹。〗
端清楼阁日微明,墨残香最系情。踏遍阳台峰十二,遗踪何处问云英。
〖《徐本事诗》载,宪王有宫女,姓夏氏,名云英。五岁暗诵《孝经》。七岁尽通《释典》。淡妆素服,色艺绝伦。年二十二,卧病求为尼,受菩萨戒,作偈示众而没。宪王哭之以诗。曰:
云英何处访遗踪,空对阳台十二峰。
花院有情金锁合,兰房有路碧苔封。
消愁茶煮双团凤,萦恨香盘九篆龙。肠断端清楼阁里,墨痕烛尚重重。
(端清阁,宫女所居也)《宫闺小名录》载,夏云英,法名“悟莲”。〗
蜀献王椿,太祖第十一子,国成都。
安老堂兼正学斋,西堂名士共追陪。黉宫廪饩分王奉,额手群饮蜀秀才。
〖《献征录》载,陈南宾,洪武二十二年擢蜀府长史,献王甚敬礼之,造安车以赐。复为构第,名“安老堂”。《明诗综》载,王雅尚儒素。尝奉命阅兵中都,即辟西堂,延揽名士李叔荆、苏伯衡等。既封国,即聘汉中教授方孝儒,为世子傅。待以宾师之礼。名其读书之斋曰“正学”。方正学之称,自此始。《明史?本传》载,王临讲郡学,知诸博士清贫,分禄饩之月,一石着为令。(又)载,王博综典籍,容止都雅,太祖戏呼“蜀秀才”。〗
湘献王柏,太祖第十二子,国荆州。
警枕欹斜梦乍醒,夜深灯影射雕屏。景元阁上晨开座,注罢儒经注道经。
〖《明史?本传》载,柏粹美,嗜学。读书至夜分,篝灯警枕,精思入微。开景元阁,招贤纳俊。日事校,每出入缥束载书以自随。平居于儒书外,尤善道家言,自号“紫虚子”。〗
宁献王权,太祖第十六子。国大宁。后移南昌。
花香竹影抱瑶房,琴韵书声满画堂。日暮仙初睡起,珠帘低压放云。
〖《明诗综》载,王恃靖难功,颇骄恣。晚年深自韬晦,构精庐一区,莳花艺竹,鼓琴着书其间。志慕冲举,自号“仙”。令人往庐山之巅,束云以归。结小屋曰“云斋”,障以帘幕,每日放云一束。四壁氤氲袅动,如在山洞。 〗
宁庶人宸濠,献王元孙。正德间,以叛诛。
翠妃娇贮绿英宫,四壁辉煌镜影空。绣罢停针诗思动,寒梅香透纸窗风。
〖《坚瓠集》载,宸濠内宠甚盛。紫妃者,居紫竹宫,衣紫。素妃者,居素英宫,素妆。翠妃者,居绿英宫,饰绿。翠妃能吟善书,被宠幸。宫四壁皆列巨,光莹洁明。每与宴狎,中诸影,妖媚百出。翠妃尝咏梅花。云:
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
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东墙。
甚为濠所赏。〗
垒石穿池拥绮罗,内人同学采莲歌。苍苔路滑防樵验,独有娄妃爱主多。
〖《坚瓠集》载,濠于阳春书院,垒石成山,掘地数十亩,为大池。夏时菱荷芬馥,与诸妃尽日宴乐。宫娥靓妆绡衣,浮小画艇,歌采莲曲。(又)载,宸濠妃娄氏,性贤明,善吟咏。濠尝作《秋怀诗》。有“莫向秋风问彭蠡,盘涡怒欲起蛟龙”句。妃探知其意,尝泣谏之。濠令妃题《樵图》。乃樵回首,与妇语。妃题曰:“妇唤夫兮,夫转听,采樵须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妃触事讽谏,濠知其意,意不听。〗
唐成王弥,庄王芝址庶长子,太祖元孙,国昌。
广招贤俊辟精庐,插架牙尽赐书。手订瓮天新旧稿,藏春坞里客来初。
〖《静志居诗话》载,成王广置精庐,集国中俊秀子弟,资给之。俾肄业,又辟蔬圃一区,建“养正书院”。泰陵颁“五经子史”赉之。迨康陵游幸,王作《忧国诗》八章,以讽。暇则联句藏春之坞,开讲“保和之堂”。又精于书法绘事,皆入能品。《明史?本传》载,王着“瓮天小稿”,并《家教》若干卷。〗
辽庶人宪,简王植云孙。简王初国辽东广宁州,后迁荆州。宪以罪废。国除。
花坳药圃接西宫,莺坞春深剪碎红。珠履满堂开内宴,新歌齐唱唾窗绒。
〖《辽邸纪闻》载,辽王好营宫室,置亭院二十余区,以美人钟鼓充之。其名有“西楼西宫”、“曲密华房”、“太乙竹宫”。有月榭红房花坳、药圃、雪溪、冰室、莺坞、虎圈。又有塔桥“龙口”、“西畴”、“草湖”、“蕊珠洞”、“宫人斜”诸处。绵延包罗参差蔽亏,琪花瑶树,异兽文禽,糜不毕致。王日与诸名士赋诗觞酒其中。是时,秦中孙一元、信州宋登春、吾吴顾圣之,诸君皆为王门珠履。王雅工诗赋,尤嗜宫商。其制小词艳曲及杂剧传奇最称独步,有《春风十调》、《唾窗绒》、《误归期》、《玉阑千金儿》、《弄丸记》,皆极宛丽。〗
富春王厚,荆宪王瞻玄孙,端王厚弟。嘉靖中,厚以病辞禄不允,令厚摄朝谒,国建昌。
调铅杀粉日微斜,鼎篆炉烟袭画叉。一院蝶蜂丛聚处,拂笺争认蜀葵花。
〖《藩宪记》载,王嗜诗,兼工画事。一日,拂素图蜀葵,移暴日中,蜂蝶丛集花上。拂之辄来,甚为奇妙。〗
赵康王厚煜,简王高燧耒孙,国彰德。
琵琶恒瑟拨轻丝,百卉亭前酒醉时。一自贾姬归谢后,宫中谁唱竹枝词。
〖《静志居诗话》载,山郑若庸,曳裾王门。康王从若庸所,见临清谢榛竹枝。命所幸琵琶妓贾扣度而歌之。既而,榛过邺,偕庸见王,王宴之便殿。酒行乐作。王曰止,命瑟以琵琶佐之。曰:“此先生所制竹枝词也,谱其声,不识其人可乎?”命诸妓拥姬出拜。榛谢曰:“此山人鄙俚之词,请更制竹枝,以备房中之乐!”王曰:“幸甚!”榛力不胜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衽代荐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阙。姬按而谱之元夕便殿,奏伎酒阑送客,即盛礼而归贾于榛邸。王尝与榛联句“百卉亭”。潘之恒有《贾扣传》,详载其始末。〗
〖注:■⑴,月+累,léi,■⑴膗,形貌恶也。■⑵,上竹下皃,音管,与筦同。■⑶,旌生改童,与幢同。■⑷,上竹下秦。■⑸,艹+废,fèi,音废,籧篨也。〗
十美诗 清 鲍皋
楼上
一角南山见柳梢。玲珑窗户彩云飘。
夕阳红倚谁家袖,明月高吹昨夜箫。
远道思君重极目,临街笑客半藏腰。
游春年少颠狂甚,遗却珊瑚白马骄。
灯下
双烟已换博山香,正对金荷治晚妆。
鬟脚翠低云弄影,脸波红映粉生光。
风帘未下寒嗔婢,刀剪方闲倦昵郎。
手剔兰煤教仔细,好留半焰解罗裳。
墙头
空锁楼台不锁春,粉垣青荔绾红巾。
东家蝴蝶攀花女,深院秋千过路人。
一笑恰逢妆半面,千金难得画全身。
王昌宋玉春肠断,可奈儿家住比邻。
舟中
芙蓉满坐两头花,彩笮江东唱越娃。
才学凌波旋渡水,那堪倾国更浮家。
飞来画桨双弯玉,过去风鬟八扇纱。
知在横塘南岸住,惯呼艇子载琵琶。
马上
隔袖和裙绝可怜,桃花叱拨锦连钱。
红妆一面来当路,碧玉双蹄莫上天。
生恐胭脂粘汗血,行愁■鬌坠珠钿。
到门郎主欢迎出,欲下回腰取次妍。
帘内
非花非雾不分明,八尺湘波与地平。
裙衩风闻低见影,钗梁燕堕悄闻声。
曲多宛转劳心记,人在中间早目成。
十里扬州高卷处,回头一笑两无情。
池上
镜槛红渠面面霞,背临清水掠盘雅。
步虚倒影浑身月,写照方空没骨花。
草共春心生梦里,萍随荡子去天涯。
沿堤恐被鸳鸯见,却藉楼阴一半遮。
花间
织锦窗前百舌啼,芳闺桃李自成溪。
繁枝亚鬓惊香重,浅草侵裙妒绿齐。
比妾容颜怜对笑,如欢气息忆双携。
前生原是轻身燕,落絮游丝惹即迷。
月下
只照婵娟莫照愁,坐当如水一庭秋。
乍疑黄色眉端见,浑觉清光脸际流。
白苎衣裳霜复叠,水晶帘幌玉雕锼。
空阶夜久凉侵袜,挟瑟徘徊更上楼。
林下
绝代幽居空谷间,侍儿日暮卖珠还。
风前柳絮诗沾雪,月上梅花梦绕山。
奇服新裁差稳称,真眉不学自弯环。
佳期千里烟波阔,望远伤春易损颜。
〖注:■,上髟下委,wǒ,■鬌,发貌。〗
真腊风土记 元 周达观
提要
真腊风土记一卷,元周达观撰。达观温州人。真腊本南海中小国,为扶南之属。其后渐以强盛,自隋书始见于外国传,唐宋二史并皆纪録。而朝贡不常至,故所载风土方物往往踈畧不备。元成宗元贞元年乙未,遣使招谕其国,达观随行。至大徳元年丁酉乃归,首尾三年,谙悉其俗,因记所闻见为此书。凡四十则,文义颇为赅赡。惟第三十六则内记渎伦神谴一事,不以为天道之常,而归功于佛,则所见殊陋。然元史不立真腊传,得此而本末详具,犹可以补其佚阙,是固宜存备叅订,作职方之外纪者矣。达观作是书既成,以示吾衍。衍为题诗,推挹甚至,见衍所作竹素山房诗集中。葢衍亦服其叙述之工云。
总叙
真腊国或称占腊,其国自称曰甘孛智。今圣朝按西番经名其国曰澉浦只,盖亦甘孛智之近音也。自温州开洋,行丁未针,厯闽广海外诸州港口,过七洲洋,经交趾洋,到占城。又自占城顺风可半月到真蒲,乃其境也。又自真蒲行坤申针,过昆仑洋入港,港凡数十,惟第四港可入,其余悉以沙浅,故不通巨舟。然而弥望皆修藤古木、黄沙白苇,仓卒未易辨认,故舟人以寻港为难事。自港口北行,顺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乃其属郡也。又自查南换小舟,顺水可十余日,过半路村、佛村,渡淡洋,可抵其地曰干傍取,城五十里。按诸番志称其地广七千里,其国北抵占城半月路,西南距暹罗半月程,南距番禺十日程,其东则大海也。旧为通商来往之国。圣朝诞膺天命,奄有四海,索多元帅之置省占城也,尝遣一虎符百戸、一金牌千戸同到本国,竟为拘执不返。元贞之乙未六月,圣天子遣使招谕,俾余从行。以次年丙申二月离明州,二十日自温州港口开洋,三月十五日抵占城,中途逆风不利,秋七月始至,遂得臣服。至大徳丁酉六月回舟,八月十二日抵四明泊岸,其风土国事之详虽不能尽知,然其大畧亦可见矣 。
城郭
州城周围可二十里,有五门,门各两重。惟东向开二门,余向皆一门。城之外巨濠,濠之外皆通衢大桥。桥之两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将军之状,甚巨而狞。五门皆相似。桥之阑皆石为之,凿为蛇形,蛇皆九头,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势。城门之上有大石佛头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饰之以金。门之两傍,凿石为象形。城皆迭石为之,可二丈,石甚周宻坚固,且不生繁草,却无女墙。城之上,间或种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内向如坡子,厚可十余丈。坡上皆有大门,夜闭早开。亦有监门者,惟狗不许入门。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斩趾刑人亦不许入门。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余座;石屋百余间;东向金桥一所;金狮子二枚,列于桥之左右;金佛八身,列于石屋之下。金塔至北可一里许,有铜塔一座。比金塔更髙,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十数间。又其北一里许,则国主之庐也。其寝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来有富贵真腊之褒者,想为此也。石塔出南门外半里余,俗传鲁般一夜造成鲁般墓。在南门外一里许,周围可十里,石屋数百间。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数十间,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属皆有之 。
宫室
国宫及官舎府第皆面东。国宫在金塔、金桥之北,近门,周围可五六里。其正室之瓦以铅为之,余皆土瓦。黄色桥柱甚巨,皆雕画佛形。屋头壮观,修廊复道,突兀参差,稍有规模。其莅事处有金棂,左右方柱上有镜,约有四五十面,列放于窗之旁。其下为象形。闻内中多有竒处,防禁甚严,不可得而见也。其内中金塔,国主夜则卧其上。土人皆谓塔之中有九头蛇精,乃一国之土地主也,系女身。每夜(则)见国主,则先与之同寝交媾,虽其妻亦不敢入。二鼔乃出,方可与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见,则番王死期至矣;若番王一夜不往,则必获灾祸。其次如国戚大臣等屋,制度广袤,与常人家迥别。周围皆用草盖,独家庙及正寝二处许用瓦。亦各随其官之等级,以为屋室广狭之制。其下如百姓之家止草盖,瓦片不敢上屋。其广狭虽随家之贫富,然终不敢效府第制度也 。
服饰
自国主以下,男女皆椎髻,袒裼,止以布围腰。出入则加以大布一条,纒于小布之上。布甚有等级。国主所打之布,有直金三四两者,极其华丽精美。其国中虽自织布,暹罗及占城皆有来者,往往以来自西洋者为上,以其精巧而细様故。人惟国主可打纯花布。头戴金冠子,如金刚头上所戴者。或有时不戴冠,但以线穿香花,如茉莉之类,周匝于髻间。顶上戴大珍珠三斤许。手足及诸指上皆带金镯、指展,上皆嵌猫儿眼睛石。其下跣足,足下及手掌皆以红药染赤色,出则手持金剑。百姓间惟妇女可染手足掌,男子不敢也。大臣国戚可打踈花布,惟官人可打两头花布,百姓间惟妇人可打之。新唐人虽打两头花布,人亦不敢罪之,以其暗丁八杀故也。暗丁八杀,不识体例也。
官属
国中亦有丞相、将帅、司天等官,其下各设司吏之属,但名称不同耳。大抵皆国戚为之,否则亦纳女为嫔。其出入仪从亦有等级,用金轿扛四金伞柄者为上;金轿扛二金伞柄者次之;金轿扛一金伞柄者又次之;止用一金伞柄者又其次之也;其下者止用一银伞柄者而已;亦有用银轿扛者。金伞柄以上官皆呼为巴丁,或呼暗丁。银伞柄者呼为厮辣的。伞皆用中国红绢为之,其裙直拖地;油伞皆以緑绢为之,裙却短。
三教
为儒者呼为班诘,为僧者呼为苎姑,为道者呼为八思。惟班诘不知其所祖,亦无所谓学舎讲习之处,亦难究其所读何书。但见其如常人打布之外,于项上挂白线一条,以此别其为儒耳。由班诘入仕者则为髙上之人,项上之线终身不去。苎姑削髪穿黄,偏袒右肩,其下则系黄布裙,跣足,寺亦许用瓦盖,中止有一像,正如释迦佛之状,呼为孛赖,穿红,塑以泥,饰以丹青,外此别无像也。塔中之佛,相貌又别,皆以铜铸成,无钟鼔铙钹与幢幡寳盖之类,僧皆茹鱼肉,惟不饮酒,供佛亦用鱼肉,每日一斋,皆取办于斋主之家。寺中不设厨灶,所诵之经甚多,皆以贝叶迭成,极其齐整,于上写黑字,既不用笔墨,不知其以何物书冩。僧亦有用金银轿扛伞柄者。国王有大政亦咨访之,却无尼姑。八思惟正如常人打布之外,但于头上戴一红布或白布,如鞑靼娘子罟姑之状而略低,亦有宫观,但比之寺院较狭,而道教者亦不如僧教之盛耳。所供无别像,但止一块石,如中国社坛中之石耳。亦不知其何所祖也。却有女道士。宫观亦得用瓦。八思惟不食他人之食,亦不令人见食,亦不饮酒,不曾见其诵经及与人功果之事,俗之小儿入学者皆先就僧家教习,暨长而还俗,其详莫能考也 。
人物
人但知蛮俗人物麤丑而甚黑,殊不知居于海岛村僻、寻常闾巷间者,则信然矣;至如宫人及南棚(南棚乃府第也)妇女,多有莹白如玉者,盖以不见天日之光故也。大抵一布纒腰之外,不以男女,皆露出胷酥椎髻跣足,虽国主之妻,亦只如此。国主凡有五妻,正室一人,四方四人。其下嫔婢之属,闻有三五千,亦自分等级,未尝轻出戸。余每一入内见番主,必与正妻同出。乃坐正室,金窻中诸宫人皆次第列于两廊窻下,徙倚窥视,余备获一见。凡人家有女美貌者,必召入内其下。供内中出入之役者呼为陈家兰,亦不下一二千,却皆有丈夫。与民间杂处,只于顖门之前削去其髪,如北人开水道之状,涂以银朱及涂于两鬓之傍,以此为陈家兰别耳。惟此妇可以入内,其下余人不可得而入也。内宫之前后,有络绎于道途间,寻常妇女椎髻之外,别无钗梳头面之饰。但臂中带金镯,指中带金指展,且陈家兰及内中诸宫人皆用之,男女身上常涂香药,以檀麝等香合成,家家皆修佛事。国中多有二形人,每日以十数成羣,行于虗场间,常有招徕唐人之意,反有厚馈,可丑可恶。
产妇
番妇产后,即作热饭抺之,以盐纳于阴戸,凡一昼夜而除之。以此产中无病,且收敛常如室女。余初闻而诧之,深疑其不然,既而所泊之家有女育子,备知其事。且次日即抱婴儿,同往河内澡洗,尤所恠见。又每见人言番妇多淫,产后一两日即与夫合,若丈夫不中所欲,即有买臣见弃之事。若丈夫适有逺役,只可数夜。过十数夜,其妇必曰:“我非是鬼,如何孤眠?”淫荡之心尤切。然亦闻有守志者。妇女最易老,盖其婚嫁产育既早,二三十岁人已如中国四五十人矣 。
室女
人家养女,其父母必祝之曰,愿汝有人要,将来嫁千百个丈夫。富室之女自七岁至九岁,至贫之家则止于十一岁,必命僧道去其童身名曰阵毯。盖官司每岁于中国四月内择一日,颁行本国应有养女当阵毯之家,先行申报官司。官司先给巨烛一条,烛间刻画一处,约是夜遇昏点烛,至刻画处,则为阵毯时候矣。先期一月或半月或十日,父母必择一僧或一道,随其何处寺观,往往亦自有主顾。向上好僧皆为官戸富室所先,贫者不暇择也。官富之家,馈以酒米、布帛、槟榔、银器之类,至有一百担者。直中国白金二三百两之物,少者或三四十担或一二十担,随家丰俭。所以贫人家至十一岁而始行事者,为难办此物耳。亦有舍钱与贫女阵毯者,谓之做好事。盖一岁中一僧止可御一女,僧既允受,更不他许。是夜大设饮食、鼔乐,会亲邻,门外缚一髙棚,装塑泥人、泥兽之属于其上。或十余,或止三四枚,贫家则无之。各按故事,凡七日而始撤。既昏,以轿伞鼔乐迎此僧而归。以彩帛结二亭子,一则坐女于其中,一则僧坐其中。不晓其口说何语,鼓乐之声喧阗。是夜不禁犯夜,闻至期,与女俱入房,亲以手去其童,纳之酒中。或谓父母亲邻各点于额上,或谓俱尝以口,或谓僧与女交媾之事,或谓无此。但不容唐人见之,所以莫知其的。至天将明时,则又以轿伞鼓乐送僧去。后当以布帛之类,与僧赎身,否则此女终为此僧所有,不可得而他适也。余所见者,大徳丁酉之四月初六夜也。前此父母必与女同寝,此后则斥于房外,任其所之,无复拘束堤防之矣。至若嫁娶,则虽有纳币之礼,不过茍简从事,多有先奸而后娶者。其风俗既不以为耻,亦不以为怪也。阵毯之夜,一巷中或至十余家城中迎僧道者,交错于途路,间鼓乐之声无处无之。
奴婢
人家奴婢皆买野人以充其役。多者百余,少者亦有一二十枚,除至贫之家则无之。盖野人者,山野中之人也。自有种类,俗呼为撞贼。到城中亦不敢出入人之家,城间人相骂者一呼之为撞,则恨入骨髓,其见轻于人如此。少壮者一枚可直百布,老弱者止三四十布可得。秪许于楼下坐卧,若执役方许登楼,亦必跪膝、合掌、顶礼,而后敢进。呼主人为巴駞,主母为米巴。駞者,父也;米者,母也。若有过挞之,则俯首受杖,畧不敢动。其牝牡者自相配偶,主人终无与之交接之理。或唐人到彼,久旷者不择,一与之接,主人闻之,次日不肯与同坐,以其曾与野人接故也。或与外人交,至于有姙,养子主人亦不诘问其所从来。盖以其所不齿,且利其得子,仍可为异日奴婢也。或有逃者,擒而复得必于面刺以青,或于项上带铁以锢之,亦有带于臂腿间者。
语言
国中语言自成音声,虽近而占城暹人皆不通话说。如以一为梅,二为别,三为卑,四为般,五为孛监,六为孛监梅,七为孛监别,八为孛监卑,九为孛监般,十为荅呼。父为巴駞,叔伯亦呼为巴駞,呼母为米,姑、姨、婶、姆以至邻人之尊年者亦呼为米。呼兄为邦,姊亦呼为邦。呼弟为补温,呼舅为吃赖,姑夫亦呼为孛赖。大抵多以下字在上。如言此人乃张三之弟,则曰补温张三。彼人乃李四之舅,则曰吃赖李四。又如呼中国为备世,呼官人为巴丁,呼秀才为班诘。乃呼中国官人不曰备世巴丁,而曰巴丁备世。呼中国之秀才不曰备世班诘,而曰班诘备世,大抵皆如此。此其大略耳,至若官府则有官府之议论;秀才则有秀才之文谈;僧道自有僧道之语说;城市村落,言语各自不同;亦与中国无异也。
野人
野人有二种。有一等通往来话言之野人,乃卖与城间为奴之类是也。有一等不属教化不通言语之野人,此辈皆无家可居,但领其家属巡行于山头,戴一瓦盆而走。遇有野兽,以弧矢标枪射之而得,乃击火于石,共烹食而去。其性甚狠,其药甚毒,同党中常自相杀戮。近地亦有种荳蔻木绵花织布为业者,布甚麤厚,花纹甚别。
文字
寻常文字及官府文书,皆以麂鹿皮等物染黑,随其大小阔狭,以意裁之;用一等粉如中国白垩之类,磋为小条子,其名为梭,拈于手中,就皮画以成字,永不脱落,用毕则挿于耳之上。字迹亦可辨认为何人书写,须以湿物揩拭方去。大率字様正如回鹘字。凡文书皆自后书向前,却不自上书下也。余闻之额森哈雅,云其字元音声,正与蒙古音相邻,但所不同者三两字耳。初无印信,人家告状,亦有书铺书写。
正朔时序
每用中国十月为正月,是月也,名为佳得,当国宫之前缚一大棚,上可容千余人,尽挂灯球花朶之属。其对岸逺离二十丈地,则以木接续,縳成髙棚,如造塔扑竿之状,可髙二十余丈,每夜设三四座或五六座,装烟火爆杖于其上,此皆诸属郡及诸府第认直。遇夜则请国主出观,点放烟火爆杖,烟火虽百里之外皆见之,爆杖其大如炮,声震一城。其官属贵戚,每人分以巨烛、槟榔,所费甚伙。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半月而后止。每一月必有一事,如四月则抛球,九月则压猎。压猎者,聚一国之众皆来城中,教阅于国宫之前。五月则迎佛水,聚一国逺近之佛皆送水与国主洗身,陆地行舟,国主登楼以观。七月则烧稻,其时新稻已熟,迎于南门外烧之,以供佛。妇女车象,往观者无数。主却不出。八月则挨蓝,挨蓝者,舞也。点差伎乐,每日就国宫内挨蓝且斗猪、斗象。国主亦请奉使观焉,如是者一旬。其余月分不能详记也。国人亦有通天文者,日月薄蚀皆能推算,但是大小尽却与中国不同。闰岁则彼亦必置闰,但只闰九月,殊不可晓。一夜只分四更,每七日一轮,亦如中国所谓开闭建除之类。番人既无名姓,亦不记生日,多有以所生日头为名者。有两日最吉,三日平平,四日最凶,何日可出东方,何日可出西方,虽妇女皆能算之。十二生肖亦与中国同,但所呼之名异耳,如以马为卜赛,呼鸡之声为栾,呼猪之声为直卢,呼牛为个之类也。
争讼
民间争讼,虽小事,亦必上闻。国主初无笞杖之责,但闻罚金而已。其人大逆重事,亦无绞斩之事,止于城西门外掘地成坑,纳罪人于内,实以土石坚筑而罢。其次有斩手足指者,有去鼻者,但奸与赌无禁。奸妇之夫或知之,则以两柴绞奸夫之足,痛不可忍,竭其资而与之,方可获免。然装局欺骗者亦有之。或有死于门首者,则自用绳拖置城外。野地初无所谓体究检验之事,人家获盗亦可施监禁、拷掠之刑。却有一项可取。且如人家失物,疑此人为盗,不肯招认,遂以锅煎油极热,令此人伸手于中。若果偷物则手腐烂,否则皮肉如故云。番人有法如此。又两家争讼,莫辨曲直。国宫之对岸有小石塔十二座,令一人各坐一塔中,其外两家自以亲属互相堤防。或坐一二日,或三四日。其无理者必获证候而出,或身上生疮疖,或咳嗽热证之类;有理者畧无纎事。以此剖判曲直,谓之天狱,盖其土地之灵有如此也。
病癞
国人寻常有病,多是入水浸浴及频频洗头,便自痊可。然多病癞者,比比道途间。土人虽与之同卧同食亦不校。或谓彼中风土有此疾,曾有国主患此疾,故人不之嫌。以愚意观之,往往好色之余,便入水澡洗,故成此疾。闻土人色欲纔毕,皆入水澡洗。其患痢者十死八九,亦有货药于市者,与中国不类,不知其为何物。更有一等师巫之属,与人行持,尤可笑。
死亡
人死无棺,止以■席之类,盖之以布。其出丧也,前亦用旗帜鼔乐之属,又以两柈炒米,绕路抛撒。抬至城外僻逺无人之地,弃掷而去。俟有鹰犬畜类来食,顷刻而尽,则谓父母有福,故获此报;若不食,或食而不尽,反谓父母有罪,而至此今。亦渐有焚者,往往皆唐人之遗种也。父母死,别无服制,男子则髠其髪,女子则于顖门翦髪似钱大,以此为孝耳。国主仍有塔葬埋,但不知葬身与葬骨耳。
耕种
大抵一岁中可三四番收种,盖四时常如五六月天,且不识霜雪故也。其地半年有雨,半年絶无。自四月至九月,每日下雨,午后方下。淡水洋中,水痕髙可七八丈,巨树尽没,仅留一杪耳。人家濵水而居者,皆移入山。后十月至三月,点雨絶无,洋中仅可通小舟,深处不过三五尺。人家又复移下耕种者,指至何时稲熟。是时,水可渰至何处,随其地而播种之。耕不用牛,耒、耜、鎌、锄之器,虽稍相类,而制自不同。又有一等野田,不种常生水,髙至一丈,而稻亦与之俱髙,想别一种也。但粪田及种蔬皆不用秽,嫌其不洁也。唐人到彼,皆不与之言及中国粪壅之事,恐为所鄙。每三两家,共掘地为一坑,盖其草满则填之,又别掘地为之。凡登溷既毕,必入池洗浄。止用左手,右手留以拿飰。见唐人登厕用纸揩拭者,笑之。甚至不欲其登门,妇女亦有立而溺者,可笑可笑。
山川
自入真蒲以来,率多平林丛昧,长江巨港,绵亘数百里。古树修藤,森阴蒙翳,禽兽之声,杂沓其间。至半港而始见有旷田,絶无寸木,弥望芃芃,禾黍而已。野牛以千百成羣,聚于此地。又有竹坡,亦绵亘数百里。其间竹节相间,生刺笋,味至苦。四畔皆有髙山。
出产
山多异木,无木处乃犀象屯聚养育之地。珍禽竒兽不计其数,细色有翠毛、象牙、犀角、黄腊;麤色有降真、荳蔻、画黄、紫梗、大风子油、翡翠。其得也颇难,盖丛林中有池,池中有鱼,翡翠自林中飞出,求鱼番人以树叶蔽身,而坐水滨,笼一雌以诱之,手持小网,伺其来则罩,有一日获三五只,有终日全不得者。象牙则山僻人家有之,每一象死方有二牙。旧传谓每岁一换牙者,非也。其牙以摽而杀之者上也,自死而随时为人所取者次之,死于山中多年者斯为下矣。黄腊出于村落朽树间其一种细腰蜂如蝼蚁者,番人取而得之。每一船可收二三千块,每块大者三四十斤,小者亦不下十八九斤。犀角白而带花者为上,黒为下。降真生丛林中,番人颇费砍斫之劳,盖此乃树之心耳。其外白木可厚八九寸,小者亦不下四五寸。荳蔻皆野人山上所种,画黄乃一等树间之脂,番人预先一年以刀斫树,滴沥其脂,至次年而始收。紫梗生于一等树枝间,正如桑寄生之状,亦颇难得。大风子油乃大树之子,状如椰子而圆,中有子数十枚。胡椒间亦有之,纒藤而生,累累如緑草子,其生而青者更辣 。
贸易
国人交易,皆妇人能之。所以唐人到彼,必先纳一妇人者,兼亦利其能买卖故也。每日一墟,自夘至午即罢。无居铺,但以蓬席之类铺于地间,各有处。闻亦有纳官司赁地钱,小交关则用米谷及唐货,次则用布若乃,大交关则用金银矣。往往土人最朴,见唐人颇加敬畏,呼之为佛,见则伏地顶礼。近亦有脱骗欺负唐人,由去人之多故也。
欲得唐货
其地想不出金银,以唐人金银为第一。五色轻缣帛次之,其次如真州之锡镴,温州之漆盘,泉州之青甆器及水银、银朱、纸札、硫黄、熖硝、檀香、白芷、麝香、麻布、黄草、布雨伞、铁锅、铜盘、水朱、桐油、箆箕、木梳、针。其麤重则如明州之席。甚欲得者则菽麦也,然不可将去耳。
草木
惟石橊、甘蔗、荷花、莲藕、芋桃、蕉芎与中国同;荔枝、橘子状虽同而酸;其余皆中国所未。曽见树木亦甚各别;草花更多,且香而艶;水中之花,更有多品,皆不知其名。至若桃、李、杏、梅、松、栢、杉、桧、梨、枣、杨、栁、桂、兰、菊蕊之类皆所无也。其中正月亦有荷花。
飞鸟
禽有孔雀、翡翠鹦哥乃中国所无。余如鹰、鸦、鹭鸶、雀儿、鸬鹚、鹳鹤、野鸭、黄雀等物皆有之。所无者喜鹊、鸿鴈、黄莺、杜宇、燕鸽之属。
走兽
兽有犀象、野牛、山马乃中国所无者。其余如虎、豹、熊罴、野猪、麋鹿、麞麂、猿狐之类甚多。所少者狮子、猩猩、骆駞耳。鸡、鸭、牛、马、猪、羊所不在论也。马甚矮小,牛甚多,生敢骑,死不敢食,亦不敢剥其皮,听其腐烂而已,以其与人出力故也,但以驾车耳。在先无鹅,近有舟人自中国携去,故得其种。鼠有大如猫者,又有一等鼠头脑,絶类新生小狗儿。
蔬菜
蔬菜有葱、芥、韭、茄瓜、西瓜、冬瓜、王瓜、苋菜。所无者萝卜、生菜、苦荬、菠薐之类。瓜茄正月间即有之。茄树有经数年不除者。木绵花树髙可过屋,有十余年不换者。不识名之菜甚多,水中之菜亦多种。
鱼龙
鱼鳖惟黑鲤鱼最多;其它如鲤、鲫、草鱼最多;有吐哺鱼,大者重二斤已上;有不识名之鱼亦甚多,此皆淡水洋中所来者。至若海中之鱼,色色有之。鳝鱼、湖鳗、田鸡,土人不食,入夜则纵横道途间。鼋鼍大如合苎,虽六藏之龟,亦充食用。查南之虾,重一斤已上。真蒲龟脚可长八九寸许,鳄鱼大者如船,有四脚,絶类龙特无角耳,肚甚脆美。蛤蚬、螺蛳之属,淡水洋中可捧而得,独不见蟹,想亦有之,而人不食耳。
酝酿
酒有四等,第一唐人呼为蜜糖酒,用药曲以蜜,及水中半为之。其次者土人呼为朋牙四,以树叶为之。朋牙四者,乃一等树叶之名也。又其次以米或以剰饭为之,名曰包棱角。盖包棱角者,米也。其下有糖鉴酒,以糖为之,又入港滨水。又有茭浆酒,盖有一等茭叶生于水滨,其浆可以酿酒。
盐醋酱麫
醝物国中无禁。自真蒲巴涧滨海等处,率皆烧山间。更有一等石,味胜于盐,可琢以成器。土人不能为醋,羮中欲酸,则着以咸平树叶。树既荚,则用荚。既生子,则用子。亦不识合酱,为无麦与豆故也。亦不曽造曲,盖以蜜水及树叶酿酒,所用者酒药耳。亦如乡间白酒药之状,蚕桑土人皆不事。
蚕桑
妇人亦不晓针线缝补之事,仅能织木绵布而已。亦不能纺,但以手理成条。无机杼以织,但以一头縳腰,一头搭上梭,亦止用一竹管。近年暹人来居,却以蚕桑为业,桑种蚕种皆自暹中来。亦无麻苎,惟有络麻,暹人却以丝自织皁绫衣着,暹妇却能缝补。土人打布损破,皆倩其补之。
器用
寻常人家房舎之外,别无桌凳盂桶之类。但作饭则用一瓦釡,作羮又用一瓦铫。地埋三石为灶,以椰子殻为杓。盛饭用中国瓦盘或铜盘。羮则用树叶造一小碗,虽盛汁亦不漏。又以茭叶制一小杓,用兠汁入口,用毕则弃之。虽祭祀神佛亦然。又以一锡器或瓦器盛水于傍,用以蘸手。盖饭只用手拏,其粘于手非此水不能去也。饮酒则用镴注子,贫人则用瓦钵子,若府第富室则一一用银,至有用金者。国之庆贺多用金为器皿,制度形状又别。地下所铺者,明州之草席,或有铺虎豹麂鹿等皮及藤簟者。近新置矮桌髙尺许,睡只竹席,卧于板,近有用矮床者,往往皆唐人制作也。食品用布罩,国主内中以销金缣帛为之,皆舶商所馈也。稻不用砻,止用杵舂碓耳 。
车轿
轿之制,以一木屈其中,两头竖起,雕刻花様,以金银裹之。所谓金银轿扛者,此也。每头一尺之内钉钩子,以大布一条厚折,用绳系于两头,钩中人挽于布,以两人抬之。轿则又加一物,如船蓬而更阔,饰以五色缣帛,四人扛。有随轿而走。若逺行亦有骑象骑马者。亦有用车者,车之制却与他地一般。马无鞍,象无凳可坐 。
舟楫
巨舟以硬树破版为之。匠者无锯,但以斧凿之开成版,既费木且费工也。凡要木成段,亦只以凿凿断,起屋亦然。船亦用铁钉,上以茭叶盖覆,却以槟榔木破片压之。此船名为新拏用棹。所粘之油,鱼油也。所和之灰石,灰也。小舟却以一巨木凿成槽,以火熏软,用木撑开。腹大,两头尖,无蓬,可载数人,止以棹划之,名为皮阑。
属郡
属郡九十余,曰真蒲、曰查南、曰巴涧、曰莫良、曰八薛、曰蒲买、曰雉棍、曰木津波、曰赖敢坑、曰八厮里。其余不能悉记。各置官属。皆以木排栅为城 。
村落
每一村或有寺,或有塔。人家稍宻,亦自有镇守之官,名为买节。大路上自有歇息如邮亭之类,其名为森木。近与暹人交兵,遂皆成旷地。取胆前此于八月内 。
取胆
盖占城王每年索人胆一瓮,万千余枚。遇夜则多方令人于城中及村落去处,遇有夜行者,以绳兠住其头,用小刀于右胁下取去其胆。俟数足,以馈占城王。独不取唐人之胆,盖因一年取唐人一胆,杂于其中,遂致瓮中之胆俱臭腐而不可用故也。近年已除取胆之事,另置取胆官属,居北门之里。
异事
东门之里,有蛮人淫其妹者,皮肉相粘不开,厯三日不食而俱死。余乡人薛氏居番三十五年矣,渠谓两见此事。盖其用圣佛之灵,所以如此。
澡浴
地苦炎热,每日非数次澡洗则不可过。入夜亦不免一二次,初无浴室盂桶之类,但每家须有一池,否则两三家合一池。不分男女,皆裸形入池,惟父母尊年在池,则子女卑幼不敢入。或卑幼先在池,则尊长亦回避之,如行辈则无拘也。但以左手遮其牝门入水而已。或三四日,或五六日,城中妇女,三三五五,咸至城外河中漾洗。至河边,脱去所纒之布而入水。会聚于河者动以千数,虽府第妇女亦预焉。畧不以为耻,自踵至顶,皆得而见之。城外大河,无日无之。唐人暇日颇以此为游观之乐,闻亦有就水中偷期者。水常温如汤,惟五更则微凉,至日出则复温矣。
流寓
唐人之为水手者,利其国中不着衣裳,且米粮易求,妇女易得,屋室易办,器用易足,买卖易为,往往皆逃逸于彼。
军马
军马亦是裸体、跣足,右手执摽枪,左手执战牌,别无所谓弓箭、炮石、甲胄之属。传闻与暹人相攻,皆驱百姓使战,往往亦别无智畧谋画。
国主出入
闻在先,国主辙迹未尝离戸,盖亦防有不测之变也。新主乃故国主之壻,原以典兵为职,其妇翁爱女。女宻窃金剑,以往其夫,以故亲子不得承袭。尝谋起兵,为新主所觉,斩其趾而安置于幽室。新主身嵌圣铁,纵使刀箭之属着体,不能为害,因恃此遂敢出戸。余宿留岁余,见其出者四五。凡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又有宫女,皆执内中金银器皿及文饰之具,制度迥别,不知其何所用。又有宫女,执摽枪摽牌为内兵,又成一队。又有羊车、马车,皆以金为饰。其诸臣僚国戚,皆骑象在前。逺望红凉伞,不计其数。又其次则国主之妻及妾媵,或轿或车,或马或象,其销金凉伞何止百余。其后则是国主,立于象上,手持寳剑。象之牙亦以金套之。打销金白凉伞,凡二十余柄,其伞柄皆金为之。其四围拥簇之象甚多,又有军马护之。若游近处,止用金轿子,皆以宫女抬之。大凡出入,必迎小金塔,金佛在其前,观者皆当跪地顶礼,名为三罢。不然则为貌事者所擒,不虚释也。每日国主两次坐衙治事,亦无定文。及诸臣与百姓之欲见国主者,皆列坐地上。以俟少顷,闻内中隐隐有乐声,在外方吹螺以迎之。闻止用金车子,来处稍逺,须臾见二宫女纎手卷帘,而国主乃仗剑立于金窻之中矣。臣僚以下皆合掌叩头,螺声方絶,乃许抬头。国主特随亦就坐,坐处有狮子皮一领,乃传国之寳。言事既毕,国主寻即转身,二宫女复垂其帘,诸人各起。以此观之,则虽蛮貊之邦,未尝不知有君也。
〖注:■,⺮+差,音差,篸■,竹貌。〗
菊谱 宋 范成大
定品
或问菊奚先?曰:“先色与香,而后态。”然则色奚先?曰:“黄者中之色。”土王季月而菊以九月花,金土之应,相生而相得者也。其次莫若白。西方,金气之应,菊以秋开,则于气为钟焉。陈藏器云:“白菊生平泽,花紫者白之变,红者紫之变也。此紫所以为白之次,而红所以为紫之次”云。有色矣,而又有香;有香矣,而后有态。是其为花之尤者也。或又曰:“花以艳媚为悦,而子以态为后欤?”曰:“吾尝闻于古人矣,妍卉繁花为小人,而松竹兰菊为君子。安有君子而以态为悦乎?至于具香与色,而又有态,是犹君子而有威仪也。”菊有名龙脑者,具香与色,而态不足者也。菊有名都胜者,具色与态,而香不足者也。菊之黄者,未必皆胜,而置于前者,正其色也。菊之白者,未必皆劣,而列于中者,次其色也。杂罗香球、玉铃之类,则以瑰异而升焉。至于顺圣、杨妃之类,转红受色不正,故虽有芬香态度,不得与诸花争也。然余独以龙脑为诸花之冠,是故君子贵其质焉。后之视此谱者,触类而求之,则意可见矣。
花总数三十有五品。以品视之,可以见花之高下。以花视之,可以知品之得失。具列之如左云。
龙脑第一
龙脑,一名小银台,出京师,开以九月末。类金万铨而叶尖,花上叶色类人间染郁金,而外叶纯白。夫黄菊有深浅色两种,而是花独得深浅之中。又其香气芬烈,甚如龙脑,是花与香色俱可贵也。诸菊或以态度争先者,然标致高远,譬如大人君子,雍容雅淡。识与不识,固将见而悦之,诚未易以妖冶妩媚为胜也。
新罗第二
新罗,一名玉梅,一名倭菊。或云出海外国中。开以九月末。千叶纯白,长短相次,而花叶尖薄,鲜明莹彻,若琼瑶然。花始开时,中有青黄细叶,如花蕊之状。盛开之后,细叶舒展,乃始见其蕊焉。枝正紫色,叶青,支股而小。凡菊类多尖阙,而此花之蕊分为五出,如人之有支股也。与花相映,标韵高雅,似非寻常之比也。然余观诸菊开头,枝叶有多少繁简之失。如桃花菊,则恨叶多;如球子菊,则恨花繁。此菊一枝,多开一花,虽有旁枝,亦少双头并开者,正符独立之意,故详纪焉。
都胜第三
都胜,出陈州,开以九月末。鹅黄千叶,叶形圆厚有双纹。花叶大者,每叶上皆有双画直纹,如人手纹状。而内外大小,重叠相次,蓬蓬然,疑造物者着意为之。凡花形千叶如金铃,则太厚;单叶如大金铃,则太薄。惟都胜、新罗、御爱、棣棠,颇得厚薄之中,而都胜又其最美者也。余尝谓菊之为花,皆以香色态度为尚,而枝常恨粗,叶常恨大。凡菊无态度者,枝叶累之也。此菊细枝少叶,袅袅有态。而俗以都胜目之,其有取于此乎?花有浅深两色,盖初开时色深尔。
御爱第四
御爱,出京师,开以九月末。一名笑靥,一名喜容。淡黄千叶,叶有双纹,齐短而阔。叶端皆有两阙,内外鳞次,亦有瑰异之称。但恨枝干差粗,不得与都胜争先尔。叶比诸菊,最小而青,每叶不过如指面大。或云出禁中,因此得名。
玉球第五
玉球,出陈州,开以九月末。多叶白花,近蕊微有红色。花外大叶有双纹,莹白齐长。而蕊中小叶如剪茸,初开时有青殻,久乃退去。盛开后小叶舒展,皆与花外长叶相次倒垂。而玉球目之者,以其有圆聚之形也。枝干不甚粗,叶尖长无刓阙。枝叶皆有浮毛,颇与诸菊异。然颜色标致,固自不凡。近年以来,方有此本。好事者竞求致之,一本之直,比于常菊,盖十倍焉。
玉铃第六
玉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中。纯白千叶,中有细铃,甚类大金铃菊。凡白花中如玉球、新罗,形态高雅,出于其上。而此菊与之争胜,故余特次二菊,观名求实,似无愧焉。
金万铃第七
金万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深黄千叶。菊以黄为正,而铃以金为质。是菊正黄色,而叶有铎形,则于名实两无愧也。菊有花密枝褊者,人间谓之鞍子菊,实与此花一种,特以地脉肥盛使之然尔。又有大万铃、大金铃、蜂铃之类,或形色不正,比之此花,特为窃有其名也。
大金铃第八
大金铃,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深黄有铃者,皆如铎铃之形。而此花之中,实皆五出。细花下有大叶承之,每叶有双纹。枝与常菊相似,叶大而疏,一枝不过十余叶。俗名大金铃,盖以花形似秋万铃尔。
银台第九
银台,深黄,万银铃。叶有五出,而下有双纹白叶。开之初,疑与龙脑菊一种,但花形差大,且不甚香耳。俗谓龙脑菊为小银台,盖以相似故也。枝干纤柔,叶青黄而粗疏。近出洛阳水北小民家,未多见也。
棣棠第十
棣棠,出西京,开以九月末。深黄双纹,多叶。自中至外,长短相次,如千叶棣棠状。凡黄菊类多小花。如都胜、御爱,虽稍大,而色皆浅黄。其最大者,若大金铃菊,则又单叶浅薄,无甚佳处。唯此花深黄多叶,大于诸菊,而又枝叶甚青,一枝聚生至十余朵。花叶相映,颜色鲜好,甚可爱也。
蜂铃第十一
蜂铃,开以九月中。千叶深黄,花形圆小,而中有铃叶拥聚蜂起,细视若有蜂窠之状。大抵此花如金万铃,独以花形差小而尖,又有细蕊出铃叶中,以此别尔。
鹅毛第十二
鹅毛,未详所出,开以九月末。淡黄,纤细如毛,生于花萼上。凡菊大率花心皆细,叶而下有大叶承之,间谓之托叶。今此毛花自内自外,叶皆一等,但长短上下有次尔。花形小于金万铃,亦近年新花也。
球子第十三
球子,未详所出,开以九月中。深黄千叶,尖细重叠,皆有伦理。一枝之杪,聚生百余花,若小球。诸菊黄花最小无过此者,然枝青叶碧,花色鲜明,相映尤好也。
夏金铃第十四
夏金铃,出西京,开以六月。深黄千叶,甚与金万铃相类。而花头瘦小,不甚鲜茂,盖以生非时故也。或曰:“非时而花,失其正也,而可置于上乎?”曰:其香是也,其色是也。若生非其时,则系于天者也。夫特以生非其时,而置之诸菊之上,香色不足论矣,奚以贵质哉?
秋金铃第十五
秋金铃,出西京,开以九月中。深黄,双纹重叶。花中细蕊皆出小铃萼中。其萼亦如铃叶,但此花叶短矿而青,故谱中谓铃叶、铃萼者,以此有如蜂铃状。余顷年至京师始见此菊,戚里相传,以为爱玩。其后菊品渐盛,香色形态,往往出此花上,而人之贵爱寞落矣。然花色正黄,未应便置菊之下也。
金钱第十六
金钱,出西京,开以九月末。深黄双纹重叶,似大金菊。而花形圆齐,颇类滴漏花(栏槛处处有,亦名滴滴金,一名金漏子)。人未识者,或以为棠棣菊,或以为大金铃。但以花叶辨之,乃可见尔。
邓州黄第十七
邓州黄,开以九月末。单叶双纹,深于鹅黄,而浅于郁金。中有细叶出铃萼上,形样甚似邓州白,但小差尔。按:陶隐居云:“南阳郦县有黄菊而白者,以五月采。”今人间相传,多以白菊为贵;又采时乃以九月,颇与古说相异。然黄菊味甘气香,枝干叶形,全类白菊,疑乃弘景所记尔。
蔷薇第十八
蔷薇,未详所出,九月末开。深黄双纹单叶,有黄细蕊,出小铃萼中。枝干差细,叶有支股而圆。今蔷薇有红白重叶、单叶两种,而单叶者差淡,人间谓之野蔷薇。要亦单叶者尔。
黄二色第十九
黄二色,九月末开。鹅黄双纹多叶。一花之间,自有深淡两色。然此花甚类蔷薇菊,惟形差小,又近蕊多有乱叶,不然亦不辨其异种也。
甘菊第二十
甘菊,生雍州川泽,开以九月。深黄单叶。闾巷小人,且能识之,固不待记而后见也。然余窃谓,古菊未有瑰异如今者,而陶渊明、张景阳、谢希逸、潘安仁等,或爱其香,或咏其色,或采之于东篱,或泛之于酒斝,疑皆今之甘菊花也。夫以古人赋咏赏爱,至于如此,而一旦以今菊之盛,遂将弃而不取,是岂仁人君子之于物哉。故余特以甘菊置于白紫红菊三品之上,其大意如此。
酴醾第二十一
酴醾,出相州,开以九月末。纯白千叶,自中至外,长短相次。花之大小,正如酴醾。而枝干纤柔,颇有态度。若花叶稍圆,加以檀蕊,真酴醾也。
玉盆第二十二
玉盆,出滑州,开以九月末。多叶黄心,内深外淡。而下有润白大叶连缀承之,有如盆盂中盛花状。然人间相传,以谓玉盆菊者,大率金黄心、碎叶,初不知其得名之由。后请疑于识者,始以真菊相示,乃知物之见名于人者,必有形似之实。非讲寻无倦,或有所遗尔。
邓州白第二十三
邓州白,九月末开。单叶双纹白花,中有细蕊出铃萼中。凡菊单叶如蔷薇菊之类,大率花叶圆密相次(花叶谓头上白叶,非枝叶之叶。他称花叶仿此)。而此花叶皆尖细,相去稀疏。然香比诸菊甚烈,而又正为药中所用,盖邓州菊潭所出尔。枝干甚纤柔,叶端有支股而长,亦不甚青。
白菊第二十四
白菊,单叶,白花蕊,与邓州白相类。但花叶差阔,相次圆密,而枝叶粗繁。人未识者,多谓此为邓州白,余亦信以为然。后刘伯绍访得其真菊,较见其意,故谱中别开邓州白,而正其名曰白菊。
银盆第二十五
银盆,出西京,开以九月中。花中皆细铃,比夏、秋万铃差疏,而形色似之。铃叶之下别有双纹白叶,故人间谓之银盆者,以其下叶正白故也。此菊近出,未多见。至其茂肥得地,则一花之大,有若盆者焉。
顺圣浅紫第二十六
顺圣,浅紫,出陈州、邓州。九月中方开。多叶,叶比诸菊最大。一花不过六七叶,而每叶盘叠凡三四重。花叶空处,间有筒叶辅之。大率花形枝干类垂丝棣棠,但色紫、花大尔。余所记菊中,惟此最大,而风流态度又为可贵。独恨此花非黄白,不得与诸菊争先也。
夏万铃第二十七
夏万铃,出鄜州,开以五月。紫色,细铃,生于双纹大叶之上。以时别之者,以有秋时紫花故也。或以菊皆秋生花,而疑此菊独以夏盛。按:灵宝方曰:“菊花紫白。”又陶隐居云:“五月采。”今此花紫色而开于夏时,是其得时之正也,夫何疑哉。
秋万铃第二十八
秋万铃,出鄜州,开以九月中。千叶,浅紫。其中细叶尽为五出铎形,而下有双纹大叶承之。诸菊如棣棠最大,独此菊与顺圣过焉。或云与夏花一种,但秋夏再开尔。今人间起草为花,多作此菊,盖以其瑰美可爱故也。
绣球第二十九
绣球,出西京,开以九月中。千叶紫花,花叶尖阔相次,聚生如金铃菊中铃叶之状。大率此花似荔枝菊,花中无筒叶,而萼边正平尔。花形之大,有若大金铃菊者焉。
荔枝第三十
荔枝,枝紫,出西京,九月中开。千叶紫花,叶卷为筒(谓花叶也。凡菊铃,叶有五出,皆如铎铃之形。又有卷生为筒,无尖阙者,故谓之筒叶,他与此同),大小相间。凡菊铃并蕊,皆生托叶之上,叶背乃有花萼与枝相连。而此菊上下左右,攒聚而生,故俗以为荔枝者,以其花形正圆故也。花有红者,与此同名,而纯紫者盖不多尔。
垂丝粉红第三十一
垂丝粉红,出西京,九月中开。千叶,叶细如茸,攒聚相次,而花下亦无托叶。人以垂丝目之者,盖以枝干纤弱故也。
杨妃第三十二
杨妃,未详所出,九月中开。粉红,千叶,散如乱茸。而枝叶细小,袅袅有态。此实菊之柔媚为悦者也。
合蝉第三十三
合蝉,未详所出,九月末开。粉红,筒叶。花形细者,与蕊杂比。方盛开时,筒之大者裂为两翅,如飞舞状。一枝之杪,凡三四花。然大率皆筒叶如荔枝菊,有蝉形者,盖不同尔。
红二色第三十四
红二色,出西京,开以九月末。千叶,深淡红,丛有两色。而花叶之中,间生筒叶,大小相映。方盛开时,筒之大者裂为二三,与花叶相杂,此茸茸然。花心与筒叶中,有青黄红蕊,颇与诸菊相异。然余怪桃花、石榴、川木瓜之类,或有一株异色者,每以造物之付受,有不平欤?抑将见其巧欤?今菊之变其黄白,而为粉红深紫,固可怪;而又一株亦有异色并生者也,是亦深可怪欤!花之形度,无甚佳处,特记其异尔。
桃花第三十五
花桃,粉红单叶,中有黄蕊。其色正类桃花,俗以此名,盖以言其色尔。花之形度虽不甚佳,而开于诸菊未有之前,故人视此菊如木中之梅焉。枝叶最繁密,或有无花者,则一叶之大,逾数寸也。
杂记
叙遗
余闻有麝香菊者,黄花十叶,以香得名。有锦菊者,粉红碎花,以色得名。有孩儿菊者,粉红青萼,以形得名。有金丝菊者,紫花黄心,以蕊得名。尝访于好事,求于园圃,既未之见,而说者谓:孩儿菊与桃花一种。又云:种花者,剪掐为之。至锦菊、金丝,则或有言其与别名,非菊者。若麝香菊,则又出阳翟,洛人实未之见。夫既巳记之,而定其品之高下,又因传闻附会,而乱其先后之次,是非余谱菊之意。故特论其名色,列于记花之后,以侯博物之君子,证其谬焉。
补意
余尝怪古人之于菊,虽赋咏嗟叹,尝见于文词,而未尝说其花瑰异,如吾谱中所记者。疑古之品,未若今日之富也。今遂有三十五种。又尝闻于莳花者云,花之形色变易,如牡丹之类,岁取其变者以为新。今此菊,亦疑所变也。今之所谱,虽自谓甚富,然搜访所有未至,与花之变易后出,则有待于好事者焉。君子之于文,亦阙其不知者,斯可矣。若夫掇撷治疗之方,栽培灌种之宜,宜观于方册,而间于老圃,不待予言也。
绿珠传(附翾风传) 宋 乐史 撰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
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曲》(明君,昭君也。避晋文帝讳,改昭为明。)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贮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累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尘。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婢,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装饰一等,使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蛟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
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縠。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因止之,于是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玮,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
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谷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迨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
不效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
又与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儒《周秦行记》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鬟窄衫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
噫!石崇之杀,虽自绿珠,殆亦其来有渐矣。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
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妃,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次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致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
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庚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李元忠云:“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江总云:“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凛冽,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视,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
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附翾风传
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之富,财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瑰奇,视如瓦石,聚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翾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益人灵性;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翾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
崇尝择美容姿相类者数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翾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像凤凰之冠,结绅绕楹而舞,使昼夜声色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使行而笑语,则口气从风而飏。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未,布致象床上,使所爱践之无迹者,即赐真珠百琲;若有迹者,则即节其饮食,令体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真珠。”
及翾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或言胡女不可为群,竟相排毁。崇受谮润之言,即退翾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
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爱在蛾眉。
坐见芳时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为乐曲,至晋未乃止。
陈张贵妃传 佚名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侍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惟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嵋栏槛之类,悉以沉檀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好、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教之歌,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指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聪慧有神彩,进止闲暇,容色端丽。每瞻视盼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俟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又工厌魅之术,假鬼神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巫,使之鼓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诸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絓于理者,但求哀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潜之,言无不听,于是张之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纪纲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于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贵妃,榜于青溪中桥。
碧线传 佚名 撰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家下,通剑术,晓兵机。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朝廷懿亲,宜阴为之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麾义旗,纾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岂不伟哉!”王曰:“尔病,风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竖子不足谋。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黄鹤楼而遁。诗曰:
芙蓉出匣照寒铓,上带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圣主,悔将三策说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前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衮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踯躅路侧,觅火燎衣,纵步间,忽二道士前揖曰:“范叔何一寒如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遂邀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飖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酒酣气豪,议论蜂起。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犹未能忘情尘世,将不为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数墨,儒之土苴;熊经鸟神,仙之糟粕。吾所谓修真,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元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黎沙。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酹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 寥落,相见处、萍水异香,烂慢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幻,涩尽剑锋莲锷,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引而伸之,飞跃上下。须叟,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欻,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变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
秋千会记 明 李祯 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萨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 士,故时誉翕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 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佥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蹴,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阍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毫,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黄莺儿。拜住拂拭剡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簠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嬖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魂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老传 唐 李复言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秩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中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之,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入,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干媪,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曰:“媪以我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媪曰:“媪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吾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未几,车载纳于韦氏。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张老既取韦氏,园业不废。负秽䦆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作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山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其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徊翔其间,歌管嘹亮耳目。昆仑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吏,拜引入厅中。铺陈之华,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视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而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疏略。有顷进馔,精美馨芳,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弟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生在馆,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倏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明,妹复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作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一千万,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
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许尔取饯,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亦何伤。”乃在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王曰:“钱即实有,席帽是乎?”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出青布韩中,曰:“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踪,皆可目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钱而归,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到即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怅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
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坐,坐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瑶台片玉甲种补录 明 施绍莘子野父 着
春游述怀(有序跋)
〖秋去春来,愁萦病恼,自是伤心南浦。其如扑面东风,携短筇于锦阵;命付花魂,渡破葛于玉缸。梦回酒国,盖窃叹浮生之如寄,乃深悲去日之苦多。若舍现前之乐事,何与身心?倘图没世之令名,空劳梦想。因兹挹秀于烟霞,聊且娱情于花月。封拜青州从事,不辞歌院乞儿。俯仰天地之宽,安适性情之便。爰趁春游,遂成新什。行人生之乐耳,捐卿法之彼哉。令解人闻之会心,而下士闻之大笑云尔。〗
【北正宫?端正好】
锦烘天,香铺地,东风里,绿柳桥西。乱芳遥衬前山翠,似董北苑先生笔。
【滚绣球】
不多时,才看得梅;霎时间,又开到李。柳窥青渐苏娇睡,小夭桃打扮衣绯。菜花田猎猎低,红花田剪剪齐。一阵价香风肥腻,慢腾腾淡日西飞。猛踏破落花堆里,滑了鞋底。抓住了繁花刺儿,碎了绣衣,又过前溪。
【叨叨令】
且寻一个顽的耍的,会知音风风流流的队。拉了他们俊的俏的,做一个清清雅雅的会。拣一片平的软的,衬花茵香香馥馥的地。摆列着奇的美的,趁时景新新鲜鲜的味。兀的便醉杀了人也么哥,兀的便醉杀了人也么哥,任地上干的湿的,诨帐呵便昏昏沉沉的睡。
【脱布衫】
忒撩人卖酒红旗,映秋千在红杏楼西。楼儿上那栏杆斜靠的血红衣,见人回避。
【小梁州】
又见些只只弓鞋一捻的,时样罗衣。知他是烧香的,还是上坟的,乔装髻掩扇漏蛾眉。
【么】
聪明人不合多伶俐,被他们酒泥花迷。杏花天,杨花地,和二三知己,睁醉眼看名姬。
【上小楼】
垂杨院里,朱门斜启。且待俺陪个殷勤,借看园林,才过花堤。怎知俺命儿里冤家作对,蓦撞的斗草的十来个妓。
【么篇】
骑马的叶叶衣,坐轿的呵呵睡。还有个酒壶儿斜矗,食垒儿分携,妙人儿相偎。引得俺半日里跟到黑,凄凉惭愧。怎当他半回头,风递过口脂香气。
【满庭芳】
乱香堆里,一湾流水,茅屋竹篱。恰正是寒食天,浊酒儿刚篘起。试新茶,才放枪旗。偏凑的笋鲜菜美,又撞的蚬肥芹腻。小饮藤花底,盘餐进枸杞,人醉了,日头直。
【决活三】
是谁家笙歌沸?偷空里笑微微,隔墙惟见柳巍巍。这便是洞天里,神仙会。
【朝天子】
只可怜冢垒垒土堆,白条条挂纸。费多少儿孙泪,眼前的酒饭儿不能够吃。哭拜罢,人归矣。蝴蝶青钱,杜鹃红泪,才懊悔当初不醉死。生前事在这壁,死后事在那壁,短多少万古英雄气。
【四边静】
是谁知唐宗晋室,但当年墓碑,而今废基。草树狐狸,松柏寒山背。今宵却在雨里,昏惨惨,悲磷湿。
【耍孩儿】
我如今决计疏狂矣,且随喜花边酒里。一年春去又春回,好提防白发相欺。须搜寻直入烟花髓,更顽耍争为曲蘖魁,日日花间醉。惹得的桃花笑我,柳也开眉。
【五煞】
看青山,恰打围,曲湾湾,水接篱。群花姊妹随行队,天偏生我为男子。况春放闲人撒酒资,须直是风流死。切莫把花盟酒谱,半点差池。
【四煞】
渐东君,逐旋归,好花枝,怕一夜飞。晓来满地胭脂碎,分明万古英雄泪。应蹙尽人间闺秀眉,须快把杯儿吃。若放过了良辰美景,痴也真痴。
【三煞】
好良朋,近可携,小花篮,便可提。家家酒气和花气,闲来酒店逋新债。更密选花枝寄所私,狂甚如天使。愿如此生涯老我,不省前非。
【二煞】
不风流,俗怎医?会风流,债怎推?好花好酒天生配,我酒中要强为监史。花里从教做伐媒,佥上了风流籍。休赶向红尘队里,断送头皮。
【一煞】
妖姬且自携,新词且自题。围棋赌酒贤乎已,探花妒杀蜂磨腿。趁酒闲看蝶晒衣,顽童且莫催归急。却不道小臣卜夜,秉烛传杯。
【煞尾】
置身峰泖间,避世诗酒里。买一个载花船,来往烟霞际。向这些美酒名花道声生受你。
予雅好声乐,每闻琶琵筝阮声,便为魂销神舞。故迩来多作北宫,时教慧童,度以弦索。更以萧管叶予诸南词、院本诸曲。一切休却,间有名曲,略谱其一二条。每遇佳时艳节,锦阵花营,美人韵事,则配以靡词。若奇山异水,高衲羽流,感怀吊古,则副以激调。随境写声,随事命曲,管弦竹肉,称宜间作。更以烟霞花月酒茗诗棋衬贴其间。如此逍遥三十年,归骨于先人之侧,乃以片石立墓道曰:“有明峰泖浪仙之墓,”则吾愿足矣。头上乌纱,腰间白璧,青史上官衔政迹,件件让与他人可也。(自跋)
南音多柔曼,北音多激壮,盖亦五方风气使然。子野此词,有“大江东去”之雄风,复饶“晓风残月”之佳致。故以铜将军、铁绰板歌之,而不失之凌劲;即以十七八娇女儿,挟锦瑟,按红牙,唱于步丝帐下,而不失之纤弱。(顾彦容)
体制之弘,如垂天之云;风情之逸,如穿花之蝶。兼之曲折排荡,有堤草竿绵、春池潋滟之意。真当行名篇也!(沈德生)
佞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琐南枝】
金铃护,锦帐挨,封家大姨谁敢猜?妙选出尘埃。向名园,如意买,高低种,曲折排,泛红涛,翻绣海。
【朝元歌】
莺猜燕猜,忒作践,嗔他歹。蜂来蝶来,紧帮衬,愁他采。待贴上金钗,系将襟带,忍教粉香尘土埋?就飘坠苍苔,愿盈盈瑞将红绣鞋。更修口忏花斋,愿花缘常是谐。判个补填花债,受持花戒。那敢负恩分爱,负恩分爱。
【香柳娘】
折将来近他,折将来近他,胆瓶安在?枕边灯下屏山外。扫将来坐他,扫将来坐他,香锦簇新苔,鞋袜分余彩。嚼将来咽他,嚼将来咽他,沁入肺肠来,毛骨泠然改。
【前腔】
乞名诗咏他,乞名诗咏他,锦囊携带,一时声价千金买。乞名工画他,乞名工画他,纸墨晕香腮,活现春常在。乞名姬绣他,乞名姬绣他,孕出美人胎,分外生光彩。
【前腔】
愿轻轻雨洒,愿轻轻雨洒,洗妆抹黛,萧然标韵风尘外。愿微微风摆,愿微微风摆,韵脸笑微开,波俏世无赛。愿疏疏月晒,愿疏疏月晒,清影逗香阶,永伴佳人拜。
【玉交枝】
傍人休怪,这花缘,前生带来,命中干犯真无奈。撒风情本分应该,因此上锦囊拾得尽诗材,红裙赠与添情债。但花开,是我时来运来;若花衰,是我时乖运乖。
【解三醒】
我把你珍珠般待,我把你姬妾般挨,我把你花王顶礼常朝拜,我把你品命分明次第排,我把你开时命酒欢呼快,我把你落处填词吊唁哀。浑填债,多只为花星照命,搂得痴騃。
【尾文】
为花常是耽禁害,就受用名花也合该。再做首艳句新词答谢来。
一生与花作缘,无日不享供养,使无奇文丽句,纳交献媚,亦甚愧为花神薄幸人矣。甲寅春有《祝花小词》,甲子春稍稍更定,自谓差效微情,然犹觉花恩深重,未能报颂万一。清明花下,复填右词,谱调生新,语意柔逸,深情委思,颇极其致。今人语诌媚之甚者谓之肉麻,是真可谓肉麻矣。第求免为花神薄幸,须眉之气于此毫无所用也。本题初为《歌花》,复改为《佞花》,正道其实,且志我痴耳。甲子清暑斋日纳凉且闲亭偶记。(自跋)
佞花至此,万种情痴,烟花主盟,岂容多让。(郑君泰)
花遇赏心,如佳人遇才子,自然供养奇擎。古人有为之取凉,为之画眉者,要自是文波荡漾耳。倘落村汉手,无论揉香剜玉,即狎昵留连,然而以篙莽之气,施之柳宠花娇。此篇文字殊觉疏庸草率,乃知“佞花”两言,初非易事,岂容不识字人妄称花党耶?右词如此才情,自应判断与花作配。夫花撰文章,依稀成字,笔拈芳艳,错落生花,我不知其是一是二,宜乎其不媒而合也。(陈眉公)
丙寅初夏,集朱萼堂,获听子野此词,兼得读其副本,一时坐客,同声叹美。予时病酒,灯下不能辨细书,不觉为之眼明,快饮十蕉叶。(张畲峰)
赋月(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
松间渐渐明,柳外微微映。探出花梢,忽与东楼近。低低与几平,淡淡分窗进。云去云来磨洗千年镜,照秋千院落人初静。
【东瓯令】
山烟醒,柳烟晴,放出姮娥羞涩影,装成人世风流境。摇几树西厢杏,浩然风露夜冥冥,细语没人闻。
【大圣乐】
透疏帘,照破黄昏,进鸳帏,窥凤枕,玉人何处琼箫冷。心上事,夜香亭,多应是半轮惨淡相思镜,还可是一段幽深吊古魂。梨花梦醒,早鹃啼恨血,草荒烟暝。
【解三醒】
有多少栏干露冷,有多少高烛花明,有多少南楼好句裁三影。有多少彩袖笼灯,有多少晓风杨柳红牙板,有多少歌馆楼台义甲筝。欢无尽,多应是冰魂荡漾,逼出风情。
【前腔】
更多少空窗制锦,更多少小阁挑灯,更多少枫江面掩琵琶冷。更多少茅店霜清,更多少悲笳曲罢关山静,更多少玉笛吹残参斗横。情何尽,多应是冰轮有意,照见销魂。
【尾文】
一些儿清光莹,幻出人间万古情,我别把冷眼闲心,向百花楼上饮。
曲谱玉盘金饼,词之表表者也,但剿拾太繁,未免腻气。甲子仲春之望,看月于就麓新居之罨黛楼。时宿雨初晴,碧空净洗,四山如眉,一轮安镜。欲征新句,颇厌芜词,因抒短毫,为填商调,将以纸痕墨气晕出冰魂,情耶景耶?不觉其略尽于此矣。以方前词,或者骈赡不足,然而风雅过之。花月之下,使以香喉俟舌,撩袂长歌,更以玉箫金管,寻腔暗度,当使耳根心瓣,生气一新。玉盘金饼,竟成谢事老翁,不得复向少年场争座头矣。(自跋)
古今咏月诗词,已极文人之变。罗洪先诗云:“欲凭此影向天问,汝蟾何物能纵横?头尾藏缩止余腹,中孕大地山河精。”此问月险语也。何大复云:“侯家台榭光先满,戚里笙歌影乍低。与君相思在二八,与君相期在三五。”此吟月致语也。范元卿词云:“银葩星晕,点破琉璃碧。”又云:“银汉无声,冰轮直上,桂湿扶疏影。”李汉老云:“满天霜晓,叫云吹断横玉。”此题月丽语也。曾觌云:“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又云:“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周美成云:“明月影,穿窗白,玉钱无人弄,移过枕函边。”此歌月倩语也。然一粘色相,便落臼窠,少侈博综,遂嫌饾饤。总未若子野是词,如水中盐味,非有非无,纸上花光,不离不即。试共南楼老子、北里佼人一倾耳焉,恍乎排紫清,入广寒,听霓裳三叠矣。(顾彦容)
中如“低低与几平。淡淡分窗进”,“云去云来磨洗千年镜”,又如“装成人世风流境”等句,独创新声,虽关马再生,能道只字否?(彦容又评)
句句是月,而使事用实,轻虚脱化,纸上几无墨痕矣。殆化工笔也。(吕鸣玉)
吟雪
【南南吕?梁州序】
尖风一夜,彤云千里,池面琉璃轻脆。六花腾舞,先春已夺花魁。只见穿帘似燕,入幕如宾,洒脱无拘泥。钗头扶上也有情痴,就飞到炉烟心未灰。锁金帐,笙歌沸,纤纤玉手羊羔美,正开宴,艳罗绮。
【前腔】
开帘疑月,开门无地,一幅米颠山水。江天钓艇,蒙蒙几个蓑衣。只见危桥驴瘦,老树鸦寒,小犬柴门吠。梅边竹上也故依依,更逗入松梢伴鹤栖。茅屋下,明窗里,初煨榾柮青烟细,商茗事,尽幽致。
【前腔】
乍飞来,草榻无毡,更飘洒,牛衣无被。问村荒店远,酒沽来未?只见微晴漏日,忽暗藏,天恍惚,寒山翠。谁家妆阁也火初围?想脉脉心情上客衣。庭霰积,琼瑶碎,狻猊装捏儿童戏,成忽败,小兴废。
【前腔】
太轻盈,似柳絮颠狂,争缟素,要梅花回避。见穷途古栈,一人一骑。可有高朋夜棹,上客梁园,拾句苍茫里。诗成笑傲也兴尤痴,待捶破前山白玉堆。填溪壑,满阶砌。红尘打灭浑无际,炎忽冷,笑人世。
【节节高】
风灯动夜帏,更飞飞,窗敲碎玉声偏细。寒酸味,煨芋魁,烘绵被,天明一觉呵呵睡。人间尚有鹑衣碎,几处绳床赤脚眠,于中不要丰年瑞。
【前腔】
空庖恰早炊,爨烟迟,琼霙乱洒晨光碎。敲冰箸,瀹茗旗,园蔬脆,一杯麦饭粗欢喜。人间尚有瓶无米,几处诗人得句时,贫家何限凄凉泪。
【尾文】
愿凭一瓣风吹起,递入绮罗筵里,好带却阳和一线回。
风花雪月,总属化工,然使乾坤别开生面,莫过于雪,尤天地间一奇境也。一切酸腐饾饤语,对此都有惭色。予昨岁有《画眉序》一阕,已曾谱之竹肉,第恨调属黄钟,近于板实,且文情亦似枯寂。乃复制右词,庶几穷雪之变,而调亦俊快。每当微霰初零,残霙未死,纸窗竹屋,茗战香焦,胜友名姬,花温酒熟,更以尖喉脆笛,高调穿云,此时神魂飞舞,当在孤山梅影中,灞桥驴背上矣。(自跋)
歌风(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
青苹叶势平,春水波纹净。动地撩天,把日脚高吹醒。飞花打翠屏,飘叶敲金井,移海吹山,直恁颠狂性。卷涛痕啮破嫦娥影。
【东瓯令】
更低低扬,款款生,撩帐搴衣不至诚。温柔偏解偷帮衬,刚出浴,冰肌莹,就微微针窦也留情,一线引香魂。
【大圣乐】
做春寒,递入疏楞,漾钗幡,头上冷。鬓花吹落香腮影,带几线泪痕水。多应是飘零,恰似郎心性,可更是荡漾还如妾梦魂。灯昏晕死,正和花送雨,恼人春病。
【解三醒】
吹不了愁香怨粉,吹不了瘦铁穷砧,吹不了玉门关上秋鸿影,吹不了晓月津亭,吹不了夜深裙带双鸳冷,吹不了春暖弓鞋百草熏。凄凉景,吹不了柳绵如雾,古渡荒城。
【前腔】
吹不了纸钱灰冷,吹不了野烧痕青,吹不了酒旗叶叶春江影,吹不了古戍烟横,吹不了人悲客路斜阳艇,吹不了鬼哭沙场夜雨磷。添凄哽,吹不了子规啼月,血递微腥。
【尾文】
任攧掀,从凄紧,翻覆犹如人世情。怎地把世上痴人吹他春梦醒。
予既赋月,因念风月平分,而古人不多见歌风之作。宋玉《风赋》,分别雄雌,未免困于庄语,恐于封家姨攧花弄月之致,隔去万里。乃爰寻旧谱,更度新声,摹出一段无情之情,境外之境。逐觉吼天作业,竟成柔怨风流。谁谓一寸霜毫,无功于风月哉?(自跋)
《赋月》、《歌风》,两词可称双绝,而《歌风》尤难。非当行名手,不能办只字也。(沈文夔)
词家咏物,如作八股小题,决非学究头巾所能办。此词妍雅风流,有翩翩裘马少年之致。彼作老婆语者,舌重如石,即令读此篇,恐亦期期艾艾,不能成诵耳。(张圣清)
花生日祝花(有跋)
【南商调?黄莺儿】
把酒祝花神,愿年年,是好春,无风无雨清明信。狂生卧君,佳人戴君,主人好事怜君甚。制新声,移春小槛,筝阮配箫笙。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开时,对韵人,香炉茗碗常相近。高僧许寻,名诗许评,阿翁济胜身无病。更园丁,时时挨衬,绒索护金铃。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先生,粗不贫,酒钱犹可支花信。新茶正新,醇醪正醇,藤花竹笋刚肥嫩。绮筵成,飞笺召客,珠履破花痕。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吾曹,尽后生,花前个个堪痴兴。或折来上瓶,或扫来做茵,或酒筹探得簪于鬓。总多情,就春醒未醒,梦里也忏芳魂。
【猫儿坠】
祝花才了,更低语问花神,谁似吾曹莽后生?花前生惯撒风情。惺惺,尽把我诗句褒弹,觞政经纶。
【前腔】
祝花才了,更私语媚花神,你出落丰标越后生,生辰今日遇晴明。须庆,多应是天付风流,敕嫁东君。
【前腔】
祝花才了,更笑语戏花神,不信伊家独后生,我判百万买娉婷。欺君,只怕你输却风流,减却风情。
【前腔】
祝花才了,更美语慰花神,毕竟输君占后生,妙年标致恰初庚。韶亭,好一似绝世无双,出阁佳人。
【尾文】
酬风酹雨愁花损,似我于君独有恩,我与你,岁岁年年永定情。
仲春十二日,俗传为百花生日,考之古,亦谓之百花朝。甲寅春,予读书泖上,是日拉村中少年,为祝花之集,因祭风雨,乞为护持,其文曰:
“惟神为两间劳臣,百昌施主。位隶巽隅,亦离和而扬震德;神栖壁野,司毕宿而友箕星。春首一犁,颂恩泽者,在农夫口中;太平十日,献治征者,在天子殿上。若乃略洒芳林,园图似锦,轻嘘腻圃,花气如烟。妙致骚人,趁手拈成诗料;幽情韵女,临妆拾得春心。此又风流主盟,吾辈屡蒙奇贶;且是吟坛供奉,诗缄每借尊衔。但至仁无穷,施则不匮;而大德犹憾,受或非宜。于是持公道者,谓神之泽奢;眷花颜者,谓神之心姖。此固不足信之人言,然亦不可训之物议也。兹者仲春十有二日,俗人之谭,传为花之生日,吟士之口,强名天之花朝。故某等典衣沽酒,窃泛霞觞,锡号征名,荐申华祝。因是杀鸡为黍,于神酬功,共口衔辞,代花乞命。伏念花禀妍姿,未闻以柔媚取罪;神有大力,岂待以摧折为威?苟留一点之芳艳,庶大块之文章不刊;无伤百卉之幽妍,即名士之风流未死。殆大有造于天人,岂直加恩草木而已也。神其鉴歆,绎听斯语。尚享。”
祭毕,各饮福酒,歌吹右词,且缀以彩绘,各赠名号:梅号素心居士,其有老韵者,特号和靖先生;竹号高节先生;芍药号郑校书;牡丹为金屋琼姬;白海棠一株为梦梨居士;池上夭桃号绯衣少年;门旁古槐号绿衣阍;柚为秋香亭执事;橘为赤心学士;紫薇为玉京贵客;菊曰东篱长者;有楝出屋隅,谓屋角守望;桂为广寒花祖;山茶为阳羡酡翁;傍篱木香为雪衣荀令;蔷薇号司香院使;石榴为安大夫;水仙曰梦甄侍女;其号西方美人者,则蜀葵也。赠已,乃纵击鼓,纸钱粉飞,乱红低度。亭午举酌,进五菜羹、梅花酒。洞开四窗,花气来往,东风徐来,客衣微动。一时人气踊跃,快活不可言。日下春,移席就花,月刚上,复出就月。夜深花雾冥蒙,坐客醉影倾欹而散。予复浮十数杯,嚼梅花数百朵而寝,时斜月在枕矣。此胜会不可不记也。(自跋)
乙丑百花生日记(自撰)
予自甲寅,始为祝花之集,以后岁岁为常仪,而乙丑尤盛。盖葺治就麓新居,于此已八年。亭台花木,渐渐成章,百卉兢秀,干霄蔽日,名花胜事,始两相映发。
先是五日,遍召吾友招汉水、冲如、容卿、湛生、伯英、友夔于泖西;致巨卿、公选、存人于浦口;天马凡六人,则竹里、鸣玉、瑞龄、鸣谐、伯明、茂林;城中凡七人,则眉公、伯瑞、彦容、东郊、子还、稚先、石公;方外两人,则慧解、性白;山邻止两人,则陈寿卿、郑君泰。是日先后继至,有阻风不至者。初谓十二日,拟得十二人,已而止得十人。稍焉楚人李剑墟来访,东郊携一歌姬至,适如数焉。
乃命酒洗爵,告奠风雨。金革间作,有声无辞。凡以鼓吹天和,宣达阳气。祭毕撤馔,始迎花神而致祝焉。予时有歌童六人,善三弦者曰停云,善琵琶者日响泉,善头管及掐筝者曰秋声,善■⑴及箫箾者曰永新,善阮咸、吹凤笙者曰松涛、霓裳。于是各奏其技,称觞而前,每进一杯,歌小词一解。而丝竹之音,从而和之。已而饮福,左右互劝,小童登场,快歌迭唱。于时纸钱纷飞,红雨如雾,东风洋洋,群鸟和鸣,万树悬缯,叶叶浮动,花神有知,当亦含哺而破颜矣。继命庖丁,区处福物,山蔬野簌,未免富贵风致。盖茅檐之下,红裙捧觞,青童典乐,山翁于此,亦似作繁华梦云。
是年花信独早,梅花未残,桃萼已放,幽草闲花,望暖俱发。予乃满贮古瓶,中堂置之,高及屋梁,光艳四出。而纷纷酒人,环坐其侧,首则李剑墟,时年五十二,以楚人也,独上坐焉。次陈眉公,时年六十八。次沈竹里,时年六十五。次张瑞龄,时年四十四。次吕鸣谐,时年三十五。次魏东郊,时年三十二。次张容卿,时年四十五。次张冲如,时年三十三。两君以予戚也,坐独居后。寿卿、君泰,以比邻也,坐亦居后焉。寿卿四十五,君泰三十八。予时亦三十八,以主人居末坐。歌姬年十九,独粉面莲腮而北面坐焉。
是日也,肴不甚丰,而小品俱出新意;酒不甚酽,而芳白可鉴眉目;令不甚苛,而敏妙静治,酒紏訚訚然。至于临池之月,快爽如秋,掀衣之风,滑净如水,小童之歌,幽脆如莺。坐客久谈,如纷霏玉屑,至夜深不肯去。皆一时幽胜之可纪者也。
嗟乎!人生韵事,能有几何?一年艳节,能有儿日?倘眼底挫过,妄冀后期,正恐聚散闲忙,死生病健,有不可知者耳。试读《兰亭序》,阅《西园雅集图》,遗文具在,人事如何?未免有情,有不对之而涕泪也哉!则与其怅叹古人,何如消受今日之为得也。予将岁岁举焉。明年当更为护花幡,括香幕,绒铃索,以珍重之;拉名士十二人,各制新词,更令名姬十二人,立时翻谱,以赞叹之。且仿此遗意,从而佞月,八月十五月夕之辰,亦将举杯而酹姮老焉。庶几花月同盟,良辰分享。更属管城,传示信史,令千载之后,与《兰亭序》、《雅集图》,共发有心人一痕痛泪。则吾辈朽骨,生气恒新,姓名事迹,常与斯文俱隐显也。是为之记。
乙丑祭风雨文(自撰)
方春时和,万物条畅,山花向人,莞尔而笑,此五风十雨时也。乃雨月以来,神数见谴,狂霾怒号,十日而九,病粉愁香,俯首听命而已。独念某等小人,既绝妄念于人间,聊寄闲情于花圃。门无二仲,则花我友也;室无艳钗,则花我姬侍也。辟砚田之荒芜,答阳春之烟景,则花我文章也;燥湿辨其土宜,柔劲和其物性,则花我经济也。贵近争肥田,世易其主;野人安废圃,岁享其愚,则花我恒产也。落材可以供炊,取实何妨换酒,则花我泉货也。折奇葩以寄所私,浸芳醪而投密友,则花我应酬往还也。簪酒筹而绿鬓粘红,衬香茵而黄衫蘸粉,则花我冠裳枕席也。嚼芳艳而齿颊生香,沁清芬而肺肠开悦,则花我神魂标韵也。以故一枝伤,如一体折,一瓣飞,如一泪零,真所谓连心之痛,同气之吁,所仰德于神者,夫岂鲜哉。伏愿自今以往,鉴情痴之无涯,悯香魂之易殒,加意护持,顺时矜恤。施恩于望泽之时,霁怒于厉威之日,使幔亭撤而不张,锦帐设而不用。则大德殊恩,无量无边矣。某等不胜竦息,虔祷之至!
乙丑祭花神文(自撰)
惟此之日,神实降生,锦天浑沌,从此方开,香国文明,于焉载启。某等敢不铺张艳节,鼓吹良辰。用是并日夙戒,厥明将事。既酒烈而香温,复弦繁而管细。从事皆韵士,称觞有美人。预防意外之祀忧,酬风酹雨;似戏膝前之莱彩,裂锦悬缯。凡以曲致其留连,或者无惭于盛举。神其来思,共含怡而饮我酒也。
韶华九十,莫妙于百花朝。灯期才过,风信未来,柳线搓金,梅妆绽玉,踏青陌上,纨扇初携,斗草闺中,绣弓才试,春兮将半,乐也如何!过此则芳林烂馒,触目可怜矣。子野每际斯辰,便具羔豚以赛之,击羯鼓以催之,谱艳辞以媚之,招良朋以祝之。且邀灵青帝,乞泽雨师,千样护持,百般欣赏。花神有知,其不待晓风吹可知也。由是桃红李白,魏紫姚黄,更替竞发,岂遂治未到晓钟之恨乎?故吾谓及时行乐,子野有焉。即古人修褉秉蕳,犹为晚耳。甲子长至彦容识。
一团韵致,绝世风流,花营独步,自应推戴。每读一过,想见其人毛孔皆韵也。(韩巨卿)
借花(有跋)
【南商调?二郎神】
怜花病,见废紫休红点绣茵。轻又薄,香魂全瘦损。多情薄命,经二十四番风信。烟雨楼台一曲笙,更纱窗夜寒灯晕。添人闷,宝栏杆外,欲谢难禁。
【啄木儿】
含风笑,浥露颦,偏对凄凉掩泪人。乍飞粘锦字回文,忽逗破绣床香印。春深小阁休文病,琴心近接萧娘信,正独自开箱检绣裙。
【三段子】
空中似尘,淡蒙蒙,是谁人梦魂,苔前似鳞,点疏疏,是谁人泪痕?平明一阵寒差甚,绣帘不卷风尤紧,正酒晕扶头,倦妆时分。
【前腔】
桃源杏村,洒香衫,风流后生。花棚绣茵,点青毡,词坛俊英。尽教拾向奚囊锦,可怜一霎繁华影,知道明年,是谁相近?
【滴溜子】
一片片,一片片,芳菲哄人。一点点,一点点,东君负心。作践韶华,直恁子规啼一声。撩乱古坟荒径,几回风雨,知多少藳葬芳魂。
【尾文】
陌头剩有弓鞋印,又付与花骢踏作尘,总件件教人怜惜恁。
吾辈惜花,当自有一种情味在。余尝有诗曰:“但能痛饮便名士,解得惜花真丈夫。”识此意者,花自可惜,宜乎此词字字销魂也。有客携往金阊,为歌楼所谱,云其声大是幽怨。想当然耳。(自跋)
春江花月夜,最能愁杀人。况一旦粉憔脂冷,如虞姬起舞,绿珠堕楼,妃子葬马嵬时,有不黯然凄断者耶?倘于老红粉飞,残香销歇处,挝羯鼓唱子野词,可以招月魄之不归,吊芳魂之无主矣。(眉公评)
红颜衰谢,千古伤心。读此词,令人情苗意瓣,缠绵无尽,想花神亦应泫然洒涕矣。(单药园评)
昔人云:“天若有情天亦老,”予谓芳园绣谷,春风扇和,嫩紫嫣红,满世界皆天公情谱也。韵士赏心,佳人动魄,其留连殢惜,亦何待重阴垂幕,落锦成茵时耶?虽然,造物亦必赖文人彩笔,为写怨摹颦,方成众香国中一部花史。读子野《惜花》词,情深韵深,即封家十八姨,为柔肠绕指矣。(董仁常评)
善貌花者曰:似美人小影,夫殢雨迎风,以倩女靧面写之,尚隔一重;何如即花写影,非幻非真,更觉入妙。余从眉公斋,得晤子野,病骨瘦■⑵,体不胜绮,而语花深至乃尔,不独香艳如玉台、西昆诸体而已也。(高阗仙评)
送春
【南仙吕?桂枝香】
留春不住,劝春休去。无过柳眼花须,去也还归何处?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忙里没些滋味,愁里没些情绪。猛搴帏,花随流水红颜死,笋透窗纱粉泪垂。
【前腔】
留春不住,怨春无语。争抛曲院台池,怎撇锦天罗绮?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楼上满帘红雨,陌上满空飞絮。怎支持,添些春恨眉间住,搅得春魂梦里痴。
【前腔】
留春不住,洒春无泪。年年薄幸东君,识得机关破矣。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愁不共春归去,春不共愁俱住。强支颐,杯中量减缘何事,病里慵添为甚的!
【前腔】
留春不住,骂春无罪。东风忒恁无情,吹得老红铺地。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处处断肠之处,句句断肠之句。吊芳菲,空余杯酒堪怀古,剩有啼痕寄所私。
【不是路】
猛自寻思,谁似钟情吾辈痴?伤春意,留连何忍别春衣。暗伤悲,休他拾翠弓鞋底。冷落歌花小扇儿,穷生计。开窗风活关窗雨,暗灯孤炷,暗灯孤炷。
【皂角儿】
乱红飞,哭杀鹃儿,薄绵飘,啄残莺嘴。这多应眼底炎凉,恰便是世间兴废。眼见得葬妖姬,殉韵士,换前朝,移后代,一番儿戏。春今归去,明年再回,怕的是芳菲不改,绿鬓添丝。
【尾文】
一场春梦轻如此,一曲高歌春去,怎消得燕子莺儿搅乱飞。
始而劝春,既而怨春,且继之以泣,而终之以骂。何其低回宛转如是耶!古人有言,“怨而不怒”,此可谓怨而怒矣。吾辈宁过情,毋不及情,不怒不可以为怨也。(顾暗生)
此词彦容首唱,吾辈同声和之。初止《桂枝》单调,偶示歌师,谓其无余音,似乎板实,乃补后幅两条,不觉言之更尔酸怨。正如穷村怨女,夜泣已悲,更有热心邻妪,从旁和之者耳。(自记)
绸缪宛转,俯仰流连。或抚今怀古,而烈士魂销;或怨绿愁红,而美人命夺。纸上墨痕,已不堪多读,况谱之莺喉耶?恐闻之者,掬泪浣面耳。(张子还)
意不尽言,言不尽意,无穷感慨,一往情深。(汪子野)
除夕(有跋)
【南中吕?好事近】
帘外鹊声高,喜报春光将到。揭天箫鼓,家家热闹多少。围炉守岁,看佳人素手裁幡巧。共称觞,笑祝檀郎,愿青鬓映奴花貌。
【前腔】
明朝青帝早临朝,可又是花事看看来了。风姨月姊,更于中妆点多少。烧灯巷陌,有红裙队队尽弓鞋小。带鸦鬟才去寻梅,与邻姬又约斗草。
【千秋岁】
近花朝,红杏枝头闹。一点点,点上芳草。草绿如烟,草绿如烟遥衬着。冶游儿,雕鞍藤轿。秋千架,垂杨道,绮罗袖,簪花帽,卖弄人年少。把花篮挂酒,竹杖高挑。
【前腔】
醉红桃,甫可是清明到。昨夜雨,今日晴了。紫陌烟消,紫陌烟消,花容洗出十分波俏。朱桥外,寻春棹,紫藤下,烹茶灶,吟就新诗好。倩花钿换酒,玉指吹箫。
【越恁好】
荷钱才出水,荷钱才出水,泼红潮,甫秀葽。木香棚那壁,酴醾架尽白了。挽榴花树高,挽榴花树高,见碧溜溜小钗儿挂在树梢。红簇簇紫薇,白玲珑茉莉儿分赠艳娇。小池月,高阁风,是处蓬莱岛。看佳人,笑指牛女高照。
【前腔】
早秋来至,早秋来至,听庭梧一叶飘。恰穿针过了,正月夕,天气好。沸鸾笙凤箫,沸鸾笙凤箫,采香馥馥,木樨儿插傍玉搔。吃中秋饼儿,又重阳,糕脯儿挨到岁梢。菊未老,蓉又娇,橘绿橙黄了。见烟汀雁落,簇簇红蓼。
【红绣鞋】
擎一股紫蟹霜螯,霜螯。扯一腿黄鸡肥好,肥好。收新稻,甫篘醪。扶红袖,写鲛绡绢。人都道,是诗豪。
【前腔】
纸糊窗雪下鹅毛,鹅毛。一枝梅窗外偷瞧,偷瞧。妆阁里,有人道,羊羔熟,须快倒。不然呵,怕雪霁了。
【尾文】
一年日日风光好,莫道今宵是下梢。残年过也,又有明年春到了。
岁聿云暮,日月就除,农事已休,春耕未起。纸窗明暖,梅影萧疏,雪月灯荧,夜帏茶熟。此时一盆火,一瓶花,煨芋数头,家人姬侍,相与守岁。围炉烧枣焚木,检点一年区处,花月几何?逋欠诗酒债若干?更以文心之波,旁及声律,令小童歌自制新词一两章,觉枯寂之气,一时遣云,须眉毫发,皆温温然有生意。此山翁极风致、极快乐事也。予旧岁有《南北双调》一阕,已曾被之弦索,中有云:“堪笑炎凉人情变,又共说元宵忘旧年。”又云:“若过望,便千般未圆;若安分,便于今十全。”大率现前止足之语也。今年迫除,偶念春花秋月,正无了期,且东坡云:“好风凉月即中秋,菊花开即重阳,不须以日月为断。”因复缀是词,将将来胜缘乐事,一一谱入,令岁寒村巷,仍有无穷之春,冷淡山家,亦有循环之乐。虽预道未然,似乎犹有过望,但风花雪月,本等受用,安见非现前止足也哉。彼奔驰于势路名场,百年而为万年计者,于此犹堪伯仲否也?甲子腊八日记。(自跋)
调本龃轧,而词极秀熨,风流逸宕,亦丽亦尖。丽犹可及,尖不可当也。(张冲如)
兴致弥天,风流盖世,将无限风情胜事,收入寸管。要是胸怀浩荡,能吞若云梦者八九耳。人有言,不读万卷书,不行万里程,看不得杜诗。予谓不如是,亦做不得杜诗。今于子野词,当亦云。(朱伯瑞)
世间乐事无边,只许闲人韵人随处领略。非子野不知此乐,非子野亦不能为此言。(沈渟碧)
梅花(有跋)
【南南吕?懒画眉】
一枝花发粉墙西,向雪洞风帘深见伊。琼枝玉蒂一时肥,针窦窗香细。只见疏影中间独鹤栖。
【不是路】
秀骨冰肌,占断江南第一枝。丹青意,天然标格瘦离披。伴人儿,和烟冷淡空园里。伴月微茫浅水时,魂容与,春寒小阁迷香雨。茗垆诗句,茗垆诗句。
【皂角儿】
冷春心,寂寂和泥,蝶来迟,要寻无计。闭朱门空老残香,与楼头那人憔悴。况更是压溪桥,横古路,点宫妆,粘驿信,也总无情思。霜欺雪妒,风筛露啼,还有个清明细雨,酸子黄时。
【尾文】
樽前一瓣风吹至,重向灯前瞧认,你原来是幻出林逋无字诗。
古人梅诗,或道其精神,或道其气节,或道其风韵,此词则更道其情致矣,可补逋仙、铁老诸人所未及。至“针窦窗香细”一语,古今词人俱未许梦见也。(巨卿评)
昔宋广平以铁石心,描花媚姿。吾子野以锦绣肠,写花远致。足称千古合璧。(暗生评)
细骨柔肌,玲珑秀逸。此江郎彩笔,天生带来,若他人,恐未免开口俗耳。(冲如评)
菊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老圃先生闲心计,粗了黄花事,东篱插几枝。老雨枯风,自然高寄,全不怕霜欺。变炎凉,也只是无趋避。
【江儿水】
可有幽深意,偏生古秀姿。比佳人较没胭脂腻,比诗人倒没寒酸气,比仙人尚少云霄志。但落莫田园居士,满地黄金,依旧有寒儒风致。
【清江引】
甘心野蒿同腐死,岂有人间意。自从三径栽,渐移人朱门里。多应怪渊明老人多事矣。
萧闲简远,不染一尘。非旷世高怀,落笔岂能如此!(冲如评)
咏物之难,难于洒脱。此词正得之笔墨之外。(沈伯英)
清明感桃(有序)
吾友暗生,去年有《烟花梦》词,予亦继之有作。今岁清明,花下忽然想着,遂觉此花多有可怜处。因得“花如梦”句,谱之成章,当一哭耳。
【南商调?二郎神】
花如梦,忽又傍清明。发旧丛,酩子里芳心嫌太冗。锦堤雪浪,一枝香倚晴空。是第一东君蒙爱宠,生就个情苗恩种。人面孔,好分付崔郎,恁地东风。
【集贤宾】
天台一遍人被哄,而今谁问仙踪?空蝶卤蜂粗樵燕懂,竟岁岁尽他调弄。胭脂忒重,伴烟柳湿云如冻。荒废冢,莺叫破老红痴梦。
【黄莺儿】
日晒紫酥融,近前池,老镜中。可怜犹是刘郎种,苔纹上红,鞋帮上红。高情已逐梨花梦,负东风。风流尽矣,随分水流东。
【猫儿坠】
伤春血泪,几度赚人红。毕竟花残枝也空,玄都观里不禁风。没用。好笑几处公门,赌甚英雄。
【尾文】
花前叹息花如梦,又费新词题咏,似梦醒人儿说梦中。
无限关心,语致吞吐,风情韵味,的的欲仙。(陆五如)
〖注:■⑴,上竹下秦。■⑵,疒内省,生上声,瘦也。〗
吴门画舫录 清 西溪山人 编
序一
夫扬逸采于彤奁,则舞绣歌云,春生着手;缅瑰闻于紫曲,则酒龙诗虎,听到低头。矧以眉妩西家,苎萝样好;燕支南部,花草宫留。晴漪奁净,影尽生怜;海涌螺青,山还含笑。地钟佳丽,可稽风土外编;纪广冶游,为补水天闲话。则有溪名芍药,波荡狂香;兜号莲花,镜支中妇。小楼如画,杨柳能藏;双桨若飞,鸳鸯欲学。吹花嚼蕊,人识柳枝之门,骑鱼撇波,家肄桃根之揖。首不画鹢,茵俱设熊,帘额则悬珠招风,疏棂则碾水受月。靡不移春有槛,泊拣花深,遏云能歌,归迟雨暮。每当节临儿女,天开绮罗,水嬉绣野,妖侣褥川,倚棂旗以耀质,竦凫燕之轻躯。手玉混麈,眉烟连山,望之若仙,恍临沣浦,坐来虽近,疑逢洛滨。又况香回一洲,席芳十步,玉纤递云英之浆,柁楼出胡麻之饭。尊浮绿蚁,瑶斝再酬;脯擘青麟,雕盘屡荐。匿窗之眉语乍度,射覆之心字频盟。脆板敲红,啭枝莺近,深杯褪渌,映烛蛾弯。靡曼若此,宕往奚持?别有香能迷洞,羹不闭门,花下一关,抽簪可叩,柳边深巷,系马曾经。才搴珠箔,兰笑相迎;犹隔画帘,钗声遥辨。生成靥浅,只解拈花;竞学妆慵,有时拥髻。舞掌之腰尺五,生莲之步双弓。或指银筝比岁,或倚锦瑟量身。靡勿屏间拈豆,红映唇珠;阶下树萱,绿舒眉萼。箜篌常系,摴蒲不收。晨妆甫竟,卯酒旋中。鸭心驻懊,鹧斑袅云。昼静琼闺,茶呼鹦鹉;宵阑曲院,局乱猧儿。斯实调笑无虐,要是清游所期。至若荐荆台之枕席,琼闼同嬉;抱秦女之衾裯,玉楼深贮。真个消魂,一宵输意。投香有所,照春开屏。盈盈回抱,斜身倚帏。旦旦申盟,引臂替枕。衵藏媚蝶,梦定行云。枕铲神鸡,起仍踏日。乐未央哉,荡无度矣。于是庭栽栀子,咒出同心;笼畜迦陵,教呼并命。出则蜂蝶俱随,入则鲽鹣相矢。璧车联载,细马约驮。缠锦博欢,银河思卷。布金买笑,铜山欲移。迨夫珠甘论解,悔起迟来;香可名街,激成豪举。始怨鸩媒寡信,将疑鲗誓无灵。犹且飘烟抱月,争歌杨白,花来曳雪,牵云不放。陆郎骓逝,遂使映门柳亸,学回碧玉之腰;拂面花飞,替寄红绡之泪。斯固入天魔,媱舍不难,戒隳阿难,值色界情天,要使魂销地媪者也。友人西溪,文怜隐雾,翼息搏云,惜芳序之易阑,眷欢惊之多逝。烟花三月,重感羁栖,丝竹中年,政须陶写。爰以粲花之笔,抒其绘水之思。倡条冶叶,区别云严;小白长红,评泊惟允。纬以苦心,雨飞天女;挹其奇气,虹吐美人。加以部月皴烟,眉堪撰史;搓酥滴粉,口欲生香。温尉锦鞋,陈思罗袜,丽句闲登,吉光时见。张氏妆楼之记,陆家小名之录,并传可信,媲美无难。用以振批孤绪,洵足涤荡沉疴矣。仆则絮已沾泥,花从着袂,眉参深浅,泪渍衫青。蓬感飘摇,酒惊鬓绿,闲情偶作,性用持孤。愤幽忧绮语未除,旨岂慕阴淫案衍。庶几愁垒之降,是乡足老;敢谓倾城之悦,此中有人。以侧艳之时噞,致糠秕之见播。词稽淮海,我惭井水能歌;诗赌黄河,君定旗亭遍唱。若问一池春水,底事干卿?试参四壁秋波,会当悟尔。乙丑橘春,镜卿沈廷照序。
序二
花月新闻,水天闲话,烟花南部之录,胭脂北里之记,莫不副在缥缃,传诸苕玉。揆其用意,略有二端:东城父老,曾见开宝之繁华;南内王孙,犹有承平之故态。世易时移,哀来乐往。十二楼台,故钉已失;二八迭代,昔梦宛然。勾阑打野,亦入武林之遗事;瑶光夺婿,并载洛阳之伽蓝。意等梦华,流分野史。此其一也。其或才人失职,荡子中年,有离骚佚女之幽情,作醇酒妇人之生活,崎崟可笑,憔悴自伤。牧之豪宕,感杜秋而命篇;少陵老大,为公孙而陨涕。张泌无聊,妆楼辑记;龟蒙有托,侍儿录名。一宵璧月,遂有篇章;十里珠帘,任传薄幸。又其一也。非此寄托,不关劝惩,烟墨虽驱,风雅弗尚。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者,时际昌明,地当饶乐。肥鱼大酒之场,纸醉金迷之窟。游闲公子,无忌知名;窈窕佳人,莫愁新字。谱集群芳,香称一国。为之暝写,恐异前闻。然而风花易散,茵溷堪怜,莲出青泥,心含净果。桃开露井,命短东风。倚风含雪,沈下贤之所低徊;抱月飘烟,李玉溪因而惆怅。当夫弦么管脆,玉泣珠啼,冠上钗飞,掌中鞋拓,灯红酒绿,钩弋拳开,枕昵帏低,淳于襦解,谓当乐死,誓比长生。及乎西曲车回,汝南鸡唱,满堂人散,百年歌残,乌啼昨夜之楼,莺啭谁家之树?青春已去,黄衫不来,变有欢闻,词传侬懊,维儿女之痴情,亦人天所动色。假兹鸳牒,聊记花牌,曼睩腾光,波澜在目,传红对镜,曲折为眉,亦怜才之盛心,言情之极致也。仆本恨人,臣原好色,媱坊魔席,亦或我闻,影事前尘,久征佛说,属引端之荒言,作忏余之绮语。若夫温歧少日,诗多侧艳;成式当年,词名播掿。老矣自惭,君无取尔已。嘉庆丙寅人日,频伽居士郭麟叙。
序三
此梅鼎祚《青泥莲花记》、余怀《板桥杂记》之续也。然而烟花之录,拾自隋遗;教坊之记,昉于唐作。一则见收于史,一则并附于经。似乎结想螓蛾,驰音桑濮,偶然陶写,何碍风雅?若夫仆者,绮语之债,已忏于心,缩屋之贞,可信于友。岂有乌蟾告迈,齿发兼凋,重参天女之禅,来对玉台之簿者乎?乃观是编,窃又不能无感焉。夫论黄土抟人之说,则贵贱何常?作飞花坠地之观,则茵溷立判。既已沉沦苦相,转辗情尘,脱泥絮其何因?拔火莲而莫得。红粉之梦,终付飘流;青楼之名,多逢薄幸。鸩媒徒告于佚女,鸳牒难谐于使者。甚至鄱阳暴谑,郭重食言,柳被风欺,蕉因雨卷。吁其悴矣,伤如之何!吴中者,佳丽之乡,游冶所习,管语丝哇之奏,眼花耳热之娱,每当桥畔行春,溪头消夏,一舟泛夕,单槛凭凉,几几乎诳渔子以迷花,荡姮娥而入月焉。然而富商豪佑,罕文字之谈;腻鼎腥砧,溷芗泽之美。自非词人刮目,名士倾衿,但唱懊侬,谁歌欢子?怜才之意,当不其然。夫委真性于空花,铄元神于虚牝,诚摄生所忧也。辱才人以厮养,蒙西子以不洁,又造物之憾也。爰乃抽徐陵之笔,书薛涛之笺。察眉黛之可怜,约钗光而使聚。莫不娭光眇视,冶服成温。虽艳溢烟毫,而义归鞶鉴。绮怀有托,雅什同登。本之美人香草之思,极乎烟波画船之趣。匪惟承平之盛,抑亦乐府之遗也。或谓佛贵净因,禅惩欲染,蹈兹口业,于意云何?不知帝释宫中,亦陈妓乐;华鬘天上,特开女市。吾请洞观究竟,广说人天,合游戏之文章,作幻泡之譬喻。当此风花易过,水月重来,亭坐可中,钟催夜半,所谓楞严十种,梵志一壶者,即色即空,我闻如是而已。嘉庆丙寅夏五月,香醉山南禅客吴锡麒撰。
序四
西溪山人,学殖瑰富,文采葩耀,握灵珠、怀抵鹊者有年矣。老称知希,邹叹暗投,骥骏未骤,鹏云犹戢。旅食吴会,为画舫之游,搅斯荃蘅,录其梗概。鸿惊凫没,传于毫素;目窕心与,验于下笔,亦情之所钟也夫。其玉箫两头,旗亭十里,罗袖藻野,脂香涨川,白日倾夕,继以朗月,笙歌发徽,二八迭奏。山人悲蕙草之飘歇,怜佳人之迟暮,雌黄托诸短翰,荣辱定其一言。叙丽色,则群芳春敷;罗妙伎,则繁俎绮错。江文通倡妇之作,寄其才思;白司马商女之吟,写其胸臆。至乃悯奢丽之敝化,抑流宕之邪心,伤淄蠧之易入,戒蔓露之为会,微文轻低,未尝不三致意焉,此足以观山人之用心矣。余以无文,省兹英玮,忝为序引,糠秕在前云尔。嘉庆十有一年正月,吴趋汪廷楷撰。
序五
藻野褥川之俗,单舟叠舸之乡,扇薄衫长,珠摇钏动,水明楼直,照影皆双。日里风中,吹香盈露,侠嘉夜含葰荴,回羞而送态,荡魄而悦魂。盖广微吴地之记,士衡昌门之讴,芳泽弗陈,覙缕未及矣。于是西溪山人,选练妍华,甄综众嫭,北里之志,妆楼之记,孙棨、张泌撰述重新,庄士非之,达者题焉。夫采唐秉蕳,并录輶轩,鸣瑟踞展,亦登地志,观政者于以别贞淫,采风者于焉寄惩劝。况乎感蕣英之易谢,道人因而悟禅;轸风絮之漂流,侨士缘兹慨世。或指为导欲,诃以荡情,过矣。仆王琨避面,略异拘方,散愁入室,颇能缮性,兹不辞而为之引者,亦以君非女闾之曹邱,蒙何妨为丽情之元晏乎?甘亭居士彭兆荪题。
吴门画舫录
吴门为东南一大都会,俗尚豪华,宾游络绎。宴客者多买棹虎邱,画舫笙歌,四时不绝。垂杨曲巷,绮阁深藏。银烛留髡,金觞劝客。遂得经过赵李,省识春风,或赏其色艺,或记彼新闻,或伤翠黛之漂沦,或作浪游之冰鉴。得小传一卷。
杜凝馥,字宛兰,行三,居下塘。柔情绰态,一时有牡丹之目。性爱兰,碧箔银床,香盈一室,既对美人,复挹骚客,过者往往流连忘返。七夕生写同心兰册以寄意,灯青酒绿,固无宛兰不欢,即姬亦一日三秋,时招致生。然生尝谓余云:“芙蓉帐里,几度春宵,实未曾真个销魂。”是说也,余固疑之。但其厌弃繁华,自伤漂泊,研花楼上,默坐垂帘,或刺绣临窗,客来谢去。殆所期良远,不作雨后荷珠耶?工词曲,善琵琶,正如《羽衣》一曲,只宜天上,难得人间。岁甲子,秋风报罢,毷氉筵开,愿一聆雅奏,强而后可。宫移羽换,慨当以慷,儿女英雄,一齐俯首。昔江州司马,泪湿青衫,遂使商妇一篇,盛传千古。而声音之妙,沦落之感,古人未尝不同也。蒋君春瑶,摹家藏忆娘旧本,为《后簪花图》。忆娘名重当时,未必遂精此艺。顾忆娘以翰墨因缘,流传已久,今图与画册俱在,复得如前辈诸公表而出之,吾知卷中人,其将嗣绣谷春风而并永,而江南绝艺,亦且与浔阳争胜矣。妹新宫,弱不胜衣,能演剧,擅生旦,有尹子春之风。
崔秀英,一名漱英,行二,居山塘彩云弄。丰肌弱骨,雅度翩跹,净洗铅华,见者不疑其平康人也。慕寂静,寡酬应。尝买舟游西子湖,登鹫岭,步苏堤,抚西泠松柏,吊小青墓,飘飘有出尘之想。当道某公招置湖楼,诚非所乐,经月而反。家有绿云楼,银蒜星垂,鸭炉香暖,铜龙滴漏,鹦鹉呼茶。间与二三知己酌醽醁,净红螺,金钗半醉,满座春添。喜拨弦,一歌小调,喉珠一串,不数燕赵佳人,盖是曲以北地胜,姬来自维扬,得擅其妙。初姬为补非老人所赏,貌图以寄,致书云:“侍儿秀英,奉书补非先生阁下。窃儿临风弱质,照水疏枝,虽飘断梗于麋城,实抱寒馨于虎阜。频年箫吹夜月,敢妄希鸾鹤之音;镇日镜掩秋蟾,从不惹尘氛之色。居恒落落,性本闲闲,酷慕清流,深憎薄俗。自怜小草,辄怆怀于萎露凌霜;幸遇明公,获快意于攀云睹日。先生睥睨人海,啸傲尘寰,亦有剪红刻翠之词,终乏俪白妃青之选。卅年曾无心许,一旦忽与目成。侍儿自问何人?仰邀特识,敢不倾诚葵藿,矢报涓埃。故自奉杖履兼旬以来,实不减萧奴爱主;倘得侍铅椠三年之久,应无惭郑脾知诗。深怅六鹢遄飞,弗克双凫遥逐。为此特图陋质,专遣赍呈,但愿常侍钧颜,无遭弃掷!公自心同金石,儿实望切茑萝。指月窟以盟悰,人对青天碧海;企云居而结想,魂依翠巘丹梯。伏冀先生善养天和,早图良觌。含毫陨涕,意不尽言。”老人复书略云:“老人当歌对酒,垂三十年,赠玖投琼,几百余辈。忽忽虚过六九,悠悠阅尽风尘。亦有闲情,从无滞迹。回忆绿云楼上,夕月人双,青镜台前,朝噋影并。一凭栏而群芳失色,甫按拍而万籁销声。此景此情,如梦如幻。朔风多历,珍摄为佳,昼饮宵劳,均需节制,晨饘晚粥,务及时宜。素箫长存,如亲玉腕,红绡永系,莫负霜髯。补非老人侨寓白公堤之目游■⑴趣楼,书此以复。”嗣老人惓惓不置,时寄金通意,姬悉以赒亲戚贫乏。妹金官,与某生昵。媒蘖者构衅,雀牙事连生,复捐多金,斡旋上下,讼乃得解。故人多其义,不仅以色艺赏之。
史文香,行二,居上塘。颀身玉立,如灵和杨柳,袅娜临风,丰度为诸姬所罕媲。而姬亦落落自异,有不可一世之概,故品花者以水仙当之。嗟乎!世外佳人,遗情独立,姬犹不免混迹风尘,岂堕溷枯茵,莫能自主与?或曰姬固有志未逮云。
马如兰、少鉴赏于随园老人,名籍甚,余未之见,故略焉。
余凤箫,字香雪,行二,居上塘。明眸皓齿,娇丽无双。余之初识姬也,时清明,与琴仙赴友人约,至虎邱,游船鳞集,雾积烟腾,已不辨谁何。归途笑曰:“无花无酒过清明,今日是也。”琴仙曰:“桃花人面,固咫尺间,盍往从之?”爰过姬。居室湫隘,姬搴帘出,衣履朴素,不类时世妆,而天然姿致,正以绝去雕饰为佳。为尽一樽而别。居无何,有某公子者,千金买笑,匝月勾留任所,欲力致之,起居服饰,焕焉改观,耳食者遂争艳之,户外屦常满。余偶与同人文酒之会,桃源重访,别有一天,姬绾慵妆,披雾縠,卸留仙裙,曳薄罗穷裤,胸前绣抹,承以金络索,茉莉堆鬓如雪,浓香扑人。樱唇乍启,则侍儿数辈持纨扇,执桦烛,簇拥疑仙。盖凤箫名与诸名下侔矣。
钱星娥,居下塘。美而艳,面如满月,光彩照人。好事者以《廿四诗品》品吴下名花,姬曰“纤秾”,妹曰“流动”。人谓能如其分。妹名湘蘅。
童某官,行大,居濠上。蛾眉螓首,飘逸轻盈,顾影自矜,俯视流辈。嗜佳茗,爱品泉,有左娇之癖,篆烟修竹,雪碗轻花,洵堪解司马沈疴,醒桐君清睡也。本曹氏假妹,声价日高,不屑寄篱下,移别院居焉。有甲乙争购之,姬给甲曰:“持若干来。”如言脱付,以掘挡家计。约时日,至期往,则归乙已数日矣。今人戚友急难,乞赒恤,所望非奢,游移迟缓,吝莫能与;与矣,书薛券,权子母,锱铢不稍假。持金向勾栏,抛洒如泥沙,惟恐不得当,何其愚也!甲固不足惜,若姬者,亦太狡矣哉。妹双婷,住姬旧居。
郁素娟,行四,居下塘。眉月双弯,梨涡微晕,袅娜娉婷之态,步武文香。而文香探喉发响,能持铁绰板,铜琵琶,唱“大江东去”,颇不类其人。姬则如簧舌初调,轻清圆润,当于花间月下,携双柑斗酒赏之。能饮,善笑,喜翩翩年少,尝席间有所属。客戏曰:“笑则若令饮。”烛未跋,生饮无算爵,酩酊大困矣。盖生貌美而户小,姬将乘之于醉;而生心醉于姬,遂欲假醽醁为鸳牒之媒。玉溪生诗云:“临酒欲拼娇。”姬与生之谓也。
李倚玉,行三。白哲而颀,而秋波一剪,盈盈欲语,尤可疗饥。居虎邱得月楼。楼枕河干,在花市西头,俗呼冶坊浜者。为游船停聚处,每当曜灵西匿,蟾魄未升,歌吹遏云,画桡动地,红妆与乌帽相掩映,居高临下,莫不历历目前。地擅胜游,人无俗韵,拈毫觅句,动满涛笺。姬言辞温雅,粗识字,好文墨,故收藏之富,诸院中莫及焉。庚申秋,余与七夕生有武林之行,琴仙饯别舟中,修秋褉故事,以丝竹侑觞,得识姬途次,作《秋褉十绝》以寄。菊天反棹,稻蟹初肥,姬斫霜鳌,篘桑落,招饮花前,为赋俪语一章。居二年,腊雪初晴,放棹白堤,姬凭阑眺望见之,固请登楼,雾鬓风鬟,怨恨见于眉宇。盖姬初与某生为割臂盟,事不果,剪青丝寄之,乘夜沈于河,得不死。饮固豪,以酒自毁,蕉萃日剧,余见而怜之,邀至舟,同人联句以记事。有云:“帷开翠袖迎,帘卷花枝亸。忍寒理梅妆,珠光斗眉妩。”又云:“寻诗过野桥,磬口芳心吐。拈花泥人簪,春意含钗朵。”临别倩余作梨花满地不开门图,明年图成,并媵词一阕以贻之,琴仙为代题云:“杏花才过梨花落,流莺啼倦秋千索。十二阑干倚遍时,日高看舞氋氃鹤。花落花开春复春,春风憔悴镜中身。炉香茗碗谁知己,侬是天涯沦落人。”又写得月楼图,某生题云:“不识是恩还是怨,一行红泪不分明。”姬之惓惓于图画,良以崔徽薄命,恐一旦不及卷中,故诸君之惋惜者亦深。今云英嫁去矣。抚今追昔,人隔红墙,而落拓青衫,依然故我,不觉感慨系之。楼中固多粲者,如偕玉、如玉,已不及见。次温玉,貌丰美,友人娱谷亟赏之。次辉玉,次暖玉,俱相继去。是楼黯然无色矣。
陆沁香,居下塘。本泰昌人,隶籍吴门。性亢爽,善饮酒。以《诗品》品吴下诸姬者,不知何人昉也,上列吴中名下士,下列教坊翘楚,以品目冠之,殆为名士倾城而作。娱谷能文章,精笔札,而迈往不羁之概,独出冠时,品曰“豪放”,姬与焉。则姬亦非龌龊者比。
钱梦兰,居上塘。体貌闲暇,歌辞擅场。夫也不良,终风且暴,少不悦则当头棒喝,不顾月缺花残。甚至温柔乡里,锥刺横施,玉藕弯中,刀痂不绝。客欲拯之出,弗可。有姊妹行招之,亦弗往。珠啼玉泣,困苦终宵。质明则对妆镜,点獭痕,扫愁眉,梳堕马髻,盈盈对客矣。风尘坠落,夙世孽冤,若姬则尤甚焉。吁,可慨也!
潘冷香,居城中。友人竹士为余言,姬貌昳丽,解吟咏,有《柳絮诗》绝工。其二女,长憨园,次文园,喜翰墨,亦院中矫矫。余之编次是录也,尝笑吴苑莺花,可谓盛矣,然能如前朝之马湘兰、寇白门辈,竟少其人。甚矣扫眉才子之难!闻吾友言,始信我辈鲜闻浅见,挂漏正多,未可轻为訾议。夫是录其小者也。
徐友兰,行大,居濠上。姱容修态,靥辅承颧。少时为某公子所眷,金帛常充,姬不甚爱惜,随手散去。筑室三楹,杂莳竹木花草,凉棚高架,疏幕低垂,冰簟牙床,最宜结夏。镜卿赋断句十章,惊才绝艳,姬爱之,书诸屏。河朔之宴,时招饮,生脱巾徙倚,读画弹棋,倦则花间半晌,蝶梦栩栩。以荷露烹茶,与生共话,而落日帘钩矣。盖姬慕西湖山水,翛然意远,而镜卿烟霞痼疾,时买舟一出游,皆于此中得少佳趣,故能结遐想于芬芳罗绮中。然姬又好樗蒲戏,樱桃花下,与博徒决胜负,虽一掷千金弗顾也。今秋娘老矣,门前车辙常盈,华酌既陈,风光细腻,嫣然一笑,犹能惑阳城,迷下蔡也。
赵某官,居上塘。貌温婉圆滑,捷给能得人欢心。长筵广席,各劝一觞,莫不欣然乐受。殆如《板桥记》之王小大者。悦濠上某,欲嫁之。某初饶于财,喜狭邪游,丈夫也,而妩媚若巾帼,诸校书争爱之。由是家中落,不名一钱,闻姬言,以空匮告,姬招至家,衣食供奉如伉俪然。虽时出见客,而卧榻侧久不容他人鼾睡矣。
徐素琴,居下塘。假母姓许氏,貌丰而口给,一室诙谐,当者辟易。善居积,擅货财,富甲教坊中。姬有母风,目灼灼照四筵。居常作娇慵态,喜倚人而坐。白堤风暖,花市春柔,同人课集诗舫,邂逅姬,迎之来,将使磨隃麋爇都梁,如紫云捧砚,效水绘园故事。而姬不知许事,且食蛤蜊。未几相将脱稿,递为欣赏,举坐吟哦,姬睥睨良久,不复可耐,夺片纸挼碎之,投诸流。姬固玉溪生所谓杀风景者,而书生腐气,敝帚千金,向不识之无人,刺刺诵诗文不己。鉴于姬,其亦知戒也夫。
李响云,丰神骀荡,鬒发如云。居濠上。门前一带,多系画船,室有层楼,设卧榻焉。房中陈列精雅,湘帘棐几,猊鼎羊灯,军持插菊数十种,掩映多姿,居然画意。吴俗四时清供,鞠华最盛,鬻技者加以名色,束缚钳梏,屈曲从心。昔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岂知千百年来,犹使凌霜傲骨,随人俯仰,以取悦一时乎?书之以博一噱。妹素云,貌逊于姬。
陆氏顺卿、眉卿,居濠上。姊妹俱略有姿色。其母解青邱之术,摊钱暗卜,兆遇金夫,爰奇货居之。姬性恬淡,羞对客,母强之出,腼然一揖,反身入帘。教以歌辞,亦鄙夷不终学,日与妹共处一楼习女红,勤针黹而已。未几,白下某以桃叶渡江,藏娇别馆。而大妇有胭脂虎之号,拘某于室,开笼放鹇。孑焉无归,复依于母,珠还合浦,遂抱琵琶。岂姬之夙孽未偿耶?抑乃母
之卜不灵耶?噫!
张佩仙,行三,居濠上。貌中人。姊二,官从同同。乃母负盛名,物色者,据老蚌生珠之例,车骑填闾巷。所居雕栏曲槛,绣幕绮窗,瓶菊盆梅,四时擅胜。以红氍毹贴地,四面张云母屏风。一室篝灯,照耀如白日。风吹檐角,玉马丁东,与蚪箭铜壶相应。虽司空见惯,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院中如庭榭之绮丽,服饰之华奢,以及旨酒佳肴之美,器皿什物之精,人间艳福,为若辈享尽矣。
曹晓兰,居丁家巷。身躯短小,荡逸飞扬,善谐谑,以其双钩纤小,人呼为小脚三官。
陈佛奴,一名玉奴,居上塘。貌清赢,细骨轻躯,可作掌上舞。姬本良家女,误落风尘。怨恨三生,闲愁一种,居常善病,药炉茗碗,寥寂堪怜。浙东某生征为簉室。姬欣得所,意良足,长斋绣佛,故更名佛奴。嫁五月而卒。
郑默琴,字韵梧,少字良家,及笄而父悔之,其人鄙弃不复争。乡里鉴于前车,无问名者。父母相继卒,旋为匪人卖,遂入籍。居恒怏怏,不屑作倚门伎俩。欲择人事,而物色风尘,蹉跎未偶者数年矣。闻余辑《画舫录》,介客述梗概,属书之,且曰:“儿心事不得白久矣。如过此三年不嫁,儿诚非人,则载诸简者,请削以惩其谬。”余笑谓客曰:“羊叔子何如铜雀台妓?此讏言也。姬何重视是录乎?然志足嘉也。”故记焉。
孙素芳,行二,居上塘。体闲仪静,举止端妍,无教坊嚣张习气。家本浙东,流落广南,归次吴门,遂止焉。数椽老屋,风月凄凉,见客不甚款接,故客亦罕过。而数口飘零,赖姬以活,姬亦安得散千金、赎蛾眉于异地者?
素芳有二,一居阊门,姓李氏,行五,名噪一时。性傲岸,有大腹贾,愿金属贮之,却弗顾。余遇之武邱舟中,亦自娟好,若云独旷世而秀群则未也。适邑中某。怀佳人者,至今船过金阊,犹往往指红楼一角焉。
沈笑霞,居山塘。肌肤冰雪,曼睩腾光,调笑无双,娇情宛转。姊妹俱刘河人,故有大小刘河之号。姬与姊皆以舟为家,喜淡妆,嗜佳果,龋齿流酸,石华染碧,轻红乍擘,香溅柔荑,消受春纤,不必谑以金钗落也。又好作幼小戏弄,憨态可掬,见者弗之怪,且爱之。七夕生有帷幕之征,忽为有力者所夺。芳时易过,缺月难圆,以苕华赠别。时生将赴秋试,故刻为鱼龙变化之文。
蒋茝香,行四,居丁家巷。工画兰,间能着色花草。少与某订婚嫁,橐金赠别,某挟金去,音问不通,姬迹得之,已他娶矣。积痗成疾,骨出飞龙,日啖盐如十口之数,否则胸中作恶,勺粒不下咽。白岩山樵,缠绵悱恻人也,悲其遇,时往访。尝席间以帕裹茉莉贻生,盖丝穿花朵,绾同心结焉。嗟乎!头上杏花有幸有不幸,使姬识山樵于早岁,则霍家小玉,不为薄幸郎憔悴死。而人之无良,某其尤哉!姬有秋兰小影,多名人题句。
王香柳,行三,居濠上。吴门食单之美,船中居胜,而姬家则尤诸船之胜。鳖裙凫跖,熊掌豹胎,燀以秋橙,酤以春梅,拟于郇公厨李太尉焉。姬体貌清丽,沉默寡言,与之缠头金,则受,或杂以衣饰钗钏,则受金反璧。或诘之,曰:“儿非倾心阿堵,顾阿母以钱树子望我,其奚辞?至一身漂泊,未识所归,虽金缕千丝,明珠百琲,非我有也。适一旦脱然去,其与有此者,宁复知公等乎?公等亦胡为者?”客为之爽然若失。后适邑中某。
朱月娥,行二,居阊门。姿容华赡,目潋层波。船娘中香柳推逸品,姬推艳品。而扁舟一叶,恰受两三,远山芙蓉,若离若即。《随园诗话》载船娘事,有“嫦娥下舱”之句,而姬正以不肯下舱,罕过而问者。镜湖渔子曰:“名花相对,可以忘餐,乃以坐来,虽近弃之,登徒子岂真好色哉。”是言也,是真能好色者。玉梅花下,宜其恋恋于素春阁不已也。素春阁者,余姬香雪所居。
谈瑞珠,居山塘。髫年盛饰,远而望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近则不逮也。性爱花,姹红嫣紫,罗列妆台,品其香之优劣,尝谓“花忌太艳,艳则香减。故芬芳馥郁,恒在白贲无色中。”意盖举以自况。姬殆所谓销魂别有香与?
蔡蕙芳,行四,居上塘。盛鬋丰容,风流自赏。其夫属梨园部,美丰姿,岁入足自给,姬复刺绣纹佐之,意良得也。居有顷,为博徒诱,溺于博,姬规之勿听。然博辄负,倾筐倒箧,悉索无遗,负无以自存,遂出姬为沈氏假女。沈固老院中,坐客常盈,犹时取诸姬以供博。余观世之劳神伤财,莫博若也。而沉溺不反者,乐此忘疲,乃至不能有其妇,而尚不知悛也。博之害亦烈哉!
陆小玉,居山塘。蛾眉淡扫,丰韵天然,而翠袖霞裳,丁东环佩,浓淡亦复相称。居处地近河干,屋小如舟。尝有友寄其家,闻客至,匿于帏。客甚称家世,夸豪富,姬厌之,呼闭门羹。客不解,转诘焉,友人嗤于帏,遂逸去。此与竹垞太史遇王某事正相类,儿女痴情,后先一辙,是可轩渠。太史事见《西河诗话》。
张凤龄,居上塘。纤腰微步,罗袜生尘,眉有断纹,正如远山一角,峰断烟连,弥增其媚。工演剧,结束登场,极妍尽态,啼笑皆真,虽梨园弗及也。沅芗程君携姬至申江,时某氏园,鼠姑盛放,锦绣千堆,选色征歌,人人皆玉。护花仙主,推色艺为诸姬首,人无异词。今年春,访姬于吴门,知适人去。蝉鬓翠娥,天涯离别,为怅然久之。
张韵雪,居湖田。眉目若画,口小如樱。喜作三绺燕尾妆,余发覆额,鬖鬖如剪。披蜀缬,蹑绿华,宛然裙屐少年。若斗画长眉,高梳云髻,则反逊此丰致矣。胸有记事珠,词曲授之,即能上口,檀板金尊之地,春花秋月之天,与诸雏姬连臂踏歌,以红豆记之,无过姬者。
徐爱珍,居上塘。桃花两靥,丰美且■⑵。工度曲。自凤龄、韵雪之嫁也,后起之秀,则有潘翠珠、沐绣翎诸人,而姬之名最着。
阿福者,忘其姓,居胥门,流寓申江绿雨寮。寮本一邑之胜,施萝作障,叠石成山,裘马如云,钿车如水。姬艳冶之名,倾动一时。性委宛,善饮酒,喜浮大白,酡颜星眼,强要人扶。倚绣榻,背银缸,解罗衿,捉玉腕,肌拊凝脂,春探豆蔻,香囊叩叩,丝履弓弓,处以却尘之褥,护以翡翠之衾,而姬不知也,盖玉山颓矣。此也仙所述,当此境者,令人真个销魂。
杨玉娟,小字自馥,居虎啸桥,流寓金陵钞库街。俊逸明慧,修眉横波。甲子秋,琴仙、娱谷、镜卿偕试白门,遇姬于秦淮水榭,与镜卿邂逅目成焉。翌日,同人集王韵秋水榭。韵秋名桂,故为琴仙昵,圆靥清矑,肌肤玉雪,亦秦淮翘楚。席间以玉娟询述目成状,韵秋笑目镜卿曰:“若是,侬则当为瘦腰人急疗饥渴。”乃以油壁迎之来,琼席甫即,眉语旋通,射覆飞觞,灵心激注。觞政值生,浼度曲,姬为歌明人传奇《占花魁》一阕。酒阑,同人怂恿生送之归。申后约,订明当集绿云图室,盖即洛阳女儿对门居。室为毛君畹兰别业,俯清淮,面丁字帘前。毛复广交游,名流云集。先是有欲得姬一笑者,屡靳之,至日闻姬之为生至也,命侣咸集,姬殊落落。比生至,则媚靥圆,瓠犀展,捧研吮毫,以扇乞书。生为写红豆折枝,并系以词。夕筵既阑,众宾就散,眉月衔岭,凉星压波,乃凭露槛订星期,出袖藏络绣罗带一袭赠生。生固丰于才,而啬于财者,转难之,姬曰:“妾身值金二百,君第谋其半,妾当鬻钗珥,得如数。”生终以四壁为虑,未之颔。毗陵某生者,愿与生订缟纻,且艳其事,携朱提付生,将为石家半斛珠。生却之。比竣试,有力者欲强要之,以重金啖假母,豫买舟河干。将为褰裳之涉。姬侦知之,有遁志而未发也。中秋夜,同人复置酒绿云图室,争致之,珊焉来迟。双黛萦愁,默默不一语,数拈带而已。索巨觥痛饮,并酬生,黯然告别,厥明而为惊鸿之逝。时八月既望朝也。生亦寻为友招游摄山,追赋十绝以寄。兹录其三:“酒鳞潋滟感琼卮,桦烛生烟绿缭眉。恐是同乡试相问,微波刚住水仙祠。”“曾呼双桨访清溪,长板莺花半已迷。唤出尊前杨妹子,六朝山色尽眉低。”“木兰催上太匆匆,懊恼丝杨万缕风。便放石城烟艇去,莫愁湖上最愁侬。”读其诗,可知其情之一往而深矣。
陈桐香,字璧月,行三,浙之姚江人。微眺含睇,蛾眉连蜷,裙下双趺,尤为罕俪。工演剧,非昆非弋,俗谓花鼓戏者是。浙东濒海邑,厥风甚盛。时值木绵脱树,采撷盈野,以戏进者日集,姬独不屑为。往来吴越间,所识多豪门右族,贵戚公子。或买舟向村落,居人敛钱演剧,士女如云,负贩骈集。陆博蹋球之徒,以及游手无常业者,往往藉姬以食,姬可谓超乎流辈矣。然姬少倾心于梁溪某公子,有终焉之志。将之邗江,公子填词赠别云:“阿娘知道嫁东风,挈儿也作飘零絮。”盖时姬尚十五待字女也。今二十五年矣,十载江湖,依然漂泊,岂姬之初志哉!春初携其假妹小怜来,小怜姓唐氏,名爱。腰支瘦削,眉黛间蕴可怜之色,时称为两璧人,相邀者益无虚日。余遇之邑中吴丈家席间,主人为姬乞名,碧城生字以璧月,以小怜字唐姬。酒半,愿登场为诸君寿,而诸君亦为姬乐尽一觞。灯树百枝, 氍毹六尺,双花掩映,纸醉金迷。迨众宾散,漏下已四鼓矣。是日同人饯春武邱舟中,会者十有二人,翼庵、碧城生、谦谷、惺泉、良甫、竹士、云岩、伯冶、七夕生、镜湖、渔子暨余也。极天涯诗酒之乐,故并记之。
小传补遗
董双婷,貌丰盈以庄姝,肤温润而苞玉,秾纤合度,沈详不烦。初姬姊小双,适人去,门前冷落,车马恒稀,假母强姬出应客。年甫及笄,娥娥罕媲,于是客集如故。碧城生游吴下,耳姬名,往访之。时晓妆未竟,珠帘低卷,发长委地,双臂雪白如藕。生一见心许,解玉连环以赠。明日,姬折柬招生,生不果往,为书“云璈馆”额,同人赋游仙诗以纪事。闻生去吴,遂忽忽若有所失,常谢客。今复避地乡居,黄莺惜别,红豆相思,吾知钟情者,其必有以处姬也。
崔髫卿,名鬟,漱英校书女弟也。鬒而美,珊珊丰骨,宛约轻盈。少时为姊所掩,不甚著名,姬亦羞对客,故过绿云楼者鲜觏焉。春三月,种榆仙吏、碧城外史偕过吴门,同人送别武邱,遂访姬于婪尾花下。红阑十二,拥髻微吟,闻客至,半晌,抬身,新妆■⑶鬌,仙袂翩跹。乃设琼席,唤索郎,赠小草兮将离,歌阳关之三叠,譬之飞鸟依人,人自怜之。外史拈蓉裳农部诗句,书楹帖以赠云:“娇如新月真宜拜,瘦到秋花转耐看。”为倾倒至矣。
杜丽云,居城中。余固不识也,友人为余数称之,尝有事至蓉湖,蓉湖友人复谓曰:“自姬往吴中,此地群空冀北矣。”则姬之声价可知。
顾双卿,居城中。姽婳幽静,体貌■⑷娟。院中多假女,姬独依母以居,母绝爱之。然喜豪饮,尝与客约,终日无食,饮巨觥,角胜负,禁之勿可,其憨态若此。有戏为诸姬作饮中八仙歌者,姬其一焉。工度曲,善觞政,与邑中某生善。
张轻云,居下塘。偶访黄月娵于卞家弄,月娵已他徙,铜环半启,绣幕深垂,庭前海棠一树,含苞未放,阑东悬鹦鹉笼,见客至,呼下帘,乃逡巡不敢入。姬下阶相迎,年未破瓜,瑰姿艳逸。延入座,烹佳茗以饷客。相逢意外,良有夙因,归而记此,窃喜天台之误入也。别后赠以一律云:“意外相逢定夙因,蓝桥深处见云英。艳能蔽月应长好,舞学回风最有情。金雁斜飞春按瑟,玉鸾微语夜吹笙。尊前领取殷勤意,合与苕华署小名。”
金秀林,居上塘。客有为姬请传者,余曰:“余以无聊,为花写照,无去取,无轩轾,偶拈一人一事,引而申之。但于姬未之见,亦未有闻,故不载。”客曰:“盍即以不传传之。”乃补录焉。
盛畹香,行大,居城中。瘦削娟楚,善歌辞,能奕棋,曲房低几,清簟疏帘,往来多知名士。未几,为郡吏计购去,随风飞絮,无力自持,邯郸才人,竟归厮养。石城朱伫汾懊恨欲绝,赋诗寄怀云:“邀得月来应是姊,化为云去只愁卿。”又云:“谁怜桃脸秋来泪,洒上青衫一样多。”后邂逅于白公堤畔,虽似曾相识,然已憔悴羞郎矣。妹丽云,亦相继适人。
程棣香,行四,居濠上。态浓意远,霞举轩轩,与畹香称莫逆。生素有拘方名,无所惑,独爱姬,留连宛转,若不胜情。尝之申江,姬驾舟送至途,别数日,郁郁不自得,裹红泪以寄,嗟乎尤物移人,莫能自主!当其意之所属,如磁石之引针,琥珀之拾芥焉。然而青楼薄幸,不独樊川,热赶郎岂少哉?生与姬可谓一往情深矣。
沈素琴,居城内丽娃乡。淡妆素服,不事铅华,粗识字,喜诵唐人诗句,对客无寒温语,惟借扇头书约略读之,可以想其风趣矣。有某生侨寓金阊,与姬交綦密,席间歌玉茗传奇《折柳》一阕,生以事伤薄幸止之,姬曰:“君诚多情,然小玉赍恨无穷,正使人人鉴此情痴,则死将不朽。且彼自薄命,于十郎何尤?”生默然无以应。嗟乎!紫玉谁怜?黄衫何处?姬殆古之伤心人与?
周新官,居山塘。貌黑而津,娭光眇视,丰致嫣然,时人以墨牡丹称之。
以上补入
马姬少未有名,随园老人过吴门,名之日如兰。老人诗所谓“如兰二字付卿卿”是也。濒行与姬约,返吴当作两月聚。至梁溪,盛称姬于嵇公子集虚,谓向来评泊群花,必如其分,独于姬莫得形容语。公子曰:“岂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与?”老人击节,相与大噱。时与集虚送客胥江,舟中述此,取以补姬传之略。
宛兰落籍后,乞赠言于钱唐陈云伯,云伯为作小传云:杜姬凝馥,吴之吴趋里人。生而玉靓花明,丽入图画,秉性幽素,蕙心兰气。曳纨縠,被金翠,非其志也。妙解音律,尤工胡琵琶,铜炫银甲,转轴一奏,四座禁不发声,至变调入破,指无停拨,纹无滞响,觉兰陵王着铜面具,驰快马入陈,无此豪快也。昊中多任务此技,无出姬右者,因称第一琵琶云。姬貌明丽,皎若朝霞,品花者以天香国色,宜为牡丹。而姬独爱兰,谓“美人香草,擅芳空谷,由其色佳其品洁也。”尝诵汪诵茗“一种幽芳宛是兰”句,因以宛兰自号。所居研花楼,在水潭侧,红帘碧槛,镜影澄波,凫鼎螭盘,位置妥帖。素谙琴理,兼参画禅,文人翰墨,尤所心嗜,长笺短幅,横陈四壁,玉轴檀册,盛以桂椟,杂置镜台香奁间,拱璧视之勿翅也。吴中绣谷园蒋氏,故有杨子鹤所绘《张忆娘簪花图》,国初诸老,题咏几遍,袁简斋诗所谓“袖角裙边半姓名”是也。春瑶倩周君云岩仿其意,作《后簪花图》,江左能文之士,咸为赋诗。卷中人规模相似,得毋即忆娘后身耶?七夕生与姬善,星河案户,密誓三生,是夕室中兰开,有双头并蒂者,咸以为两人真意所感。山阴王梅卿女士为写《同心兰图》,沈茂才镜卿赋焉。姬之将归于生也,假母积逋负三四千金,将以居奇,生筹千金不足,姬则质钗珥,又假他债以自赎。姬既孑身出,而昊之人,以姬负重名,不欲其去,则假他词吓之,谓生故贫窭,不足以活,又谓室中人妒,将不容,姬咸不应,惟谓生曰:“今日之事,妾生死依君矣!望君如岁,忍相待乎?”余之再经吴门也,适生以此事未得筹策,谓余曰:“某德薄不足辱第一人,请为君作蹇修可乎?”余素闻其事,辞不可,惟请一见颜色以为幸。时姬已移居妹家矣,至则迟久不出,强之,方出。天人玉立,光采照耀,一揖而退,重帘寂然。生为道余倾慕之意,请奏其技,不可,强之,乃隔帘为奏《出塞》、《人塞》之曲,予赋诗记之,并嘱同人排当其事,姬终归生。
茝香蒋姬,初不知其能诗,偶于张伯冶家,见数纸楚楚,同诵其题《翦秋罗》云:“几丛寥落夕阳中,冷蕊疏花也自红。莫翦轻罗作团扇,汉宫昨夜起秋风。”
香雪性慕风雅,酷嗜翰墨,遇文士过从,必持纸乞诗。竹士云:“乞诗就烛拂红螺。”碧城生云:“美人磨墨乞题诗。”皆纪实也。种榆道人书楹帖以赠云:“与谁吹月秦楼去,忆我探梅邓尉来。”
杜宛兰既归陈君瓜亭,布裳操作,不复理旧时故业矣。瓜亭以其小像,遍属名流题咏,灵芬馆主有句云:“抛却檀槽理绣线,无人知是郑中丞.”盖纪实也。宛兰女弟小兰,艺不及其姊,而色过之,遂为都知录事之冠。后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戊辰春,灵芬馆主偕客至其家,招周君云岩为作小影,周君以婿病,不果至,遂已。然妩媚之态,犹宛宛想见之。壁间有人题六绝句甚工,其第五章,盖为宛兰作也:“阿怜玉体阿苹衣,又见苏娘最小时。说与春寒须护惜,未妨帘幕至今垂。”“国香慢曲尽人夸,肯降城南张硕家。录就小名兼姓氏,可怜叶叶与花花。”按小兰姓叶,故云。“倾国真宜通体看,风情烟视画来难。郭熙大有春山手,商略眉痕到笔端。”“相见嫣然去黯然,催人画舫系门前。从来未识杨枝意,不管欢场管别筵。”“宛转房栊旧有情,檀槽银拨响枨枨。十年前事无人说,多谢鹦哥记姓名。”“匆匆舞席与歌茵,一曲春风未算春。领略风光须细腻,始知元九是才人。”
以上补事末一则,淞北玉魫生赘入。
〖注:■⑴,艹 +曳,古天字。■⑵,上嬐下酉,音恹,含怒。■⑶,上髟下委。■⑷,女+便。〗
吴门画舫续录 清 个中生
序
夫水上有靡靡之音,则听之者不去;胸中有郁郁之意,则遣之者良难。个中生迹半天下,抑塞已久,以为中吴之游,足以荡魂销志,遁穷忘老。适有传《吴门画舫录》者,文酒纵横之态,风雨狼藉之怀,虽言穷一隅,而事臻万族,似我无理,亦为抚掌。个中生则曰:“是录之作,犹未究也。吾子有闲,曷观所续乎?”因出此卷,流览数周。揳琴揄袂,人益乎旧编;佩兰折芳,情深于二笔。庶几发兹逸兴,引我遥思者焉。蒙尝谓:烟花之记,胜事所为流极;琵琶之篇,沦落因而生感。繄余与子,同为羁人,转徒异地,非无华月之夕,歌舞之欢,至于酒半,犹且悲吟心动,太息坐叹,况复览此,尤系乡国。掩卷不能以遽终,而旨趣已通乎作者;言有所不能已,遂揽笔以叙之矣。个中生将归吴门,重寻旧游,桂舟兰楫,斯人犹在。酒酣之后,言念故人,有胥疏江湖,憔悴独往者,亦当为之不欢也。嘉庆壬申岁九月,长洲宋翔凤书于江西行省之宿云花榭。
沧江虹月,有客吹箫;菊部烟华,可人如画。纸醉金迷之地,莺娇燕姹之场,昔尝跋扈其间,沮惑无主。红楼翠馆,洒墨汁以淋漓;舞袖歌衫,覆酒杯而狼藉。同辈有题襟之集,当筵为侧帽之吟。既而选梦十年,怀人千里,东鹣西鲽,会合无期,北里南邻,冶游绝迹。怅柳枝之已嫁,招桃叶兮不来,追忆曩欢,但增累叹。每际灯擎池后,街鼓捶余,未尝不念顾曲之闲情,轸投琼之逸致。云窗窈窕,隔楚岫以千重;桂楫徘徊,阻湘波之九折。盖自史凤却宝鸡之枕,杜秋解金缕之衣,以为筝人笛家,空若唐肆,钗丛粉阵,无复巫山。已乃者屏迹海滨,栖尘旅馆,忽枉故人揽云居士书,兼以《画舫续录》见示,真珠编字,细于蚕眠,碧玉镌名,粲列蛾影。甲乙夫容之帐,月旦从新;品藻玳瑁之梁,风流未歇。朝云冉冉,重题玉局之辞;暮雨潇潇,再续妆楼之记。艺兰黄于一圃,各有芳馨;数环燕于同时,遍揣肥瘠。哀感顽艳,莫得殚称憔悴迷离;不无寄托,然后知茧绪经春而未绝,麝尘历劫而犹香也。仆哀乐杂于中年,歌篇悔其少作。鸾笙凤管,徒羡太白之豪情;钓艇茶樯,将载樵青以偕隐。异日者,君其联七十二舸于虎山桥畔,水木瑟若,烟凫浩然,有携琴鼓枻而至者,傥亦卢敖汗漫之志乎?嘉庆癸酉四月望日,丽农山樵赵函书于娄上寓斋。
吴门画舫续录内编
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成于癸亥甲子间,一时茂苑名花,皆为传其丰致,写其性情,直擅黄徐妙手。顾以余所见,同时若张秀芳、黄月舟、谈珊珊诸人,类皆色冠平康,与崔、杜为姊妹也。且秀芳于冶芳浜构语花楼,几压绿云之上。而黄与谈,当时有文武状元之目。录中皆湮没不传,岂赏鉴未及欤?抑沧海遗珠,古人犹有不免欤?即录中诸人,迄今不及十载,存者己仅止二三,而群芳之争向春风,其秀出一时者,又踵相接也。余叹红颜之莫驻,悲彦会之靡常,爰续是编,藉资谈助。以金阊佳丽、省识再四者列人内传;寄迹吴门、暨传闻艳羡者为外编。数年后倘更有痴于我者,或再续焉。庶几花月因缘,不与流春同逝尔。癸酉初秋,个中生记。
孔琴香,行大。初居下塘之水潭头,新居众安弄。颀身秀项,玉立亭亭。性明慧,度曲冠一时。尤娴酬对,微言解纷,能令座客黠者木,豪者静,疏狂者下气,粗率者改容,而终各得其欢心。有若磁之引针,水之融乳,胶之投漆也。居常摈艳饰,甘卑下,以康成婢自居。虽属意者不乏名人,琴香绝不以亲染桂香为宠,识者于是重之。惜体弱多病,与药垆茗碗为缘。女弟蓉仙,色艺俱备,雅善体贴,故留髡送客者,琴香辄示疾,以引避云。
汪素月,行大,居上塘丁家巷。丰容艳态,明媚绝伦,品花者以牡丹目之。门前车马之盛,甲于金阊。姬柔婉无骄色,无机心,客所好,偶一为之。碧城外史尝赠楹帖云:“椒涂蓄薄流芳地,翠羽明珠绝世人。”可想象遗情也。以齿稍长,不胜迟暮之悲,见浮嚣子弟,佻达当前,恒寡言笑,故赶热郎少过而问焉。今则并不知其所处矣。
胡秋琴,行七,居猛将军弄。袅娜春姿,俨若灵和新柳。余闻其名,而未获见。竹芗居士为余言,故略而不敢悬拟。
王兰珍,行大,维扬人,今居下塘袁家弄。丰姿艳逸。词气倜傥,有豪侠好义之风。余初晤时,即语余以人情之儇薄,随举一二事,意跃跃不平,见于眉睫,其冷眼热心人哉。犹女三喜,字月琴,眉目英俊,色艺精妙,而柔和温淑,善为阿奶相调剂。异日当雏凤清于老凤也。
钱素越,行四,本锡山人,长养吴门,住城中渔郎桥。脂肤荑手,雅淡宜人。性耽女墨,恒自叹髫年未学,然诗书之气,时流露于眉宇间。随园所谓“书到今生读已迟”,其夙根固不凡欤?好与文士杯酒言欢,酒阑即肃容送客,不及乱。其视诸丽品之横陈玉体者,直非其伦类矣。
潘素贞,字慧卿,常熟人,今居上塘丁家巷。秀润温雅,幽闲自爱,澹于秋菊,洁若水仙,无撩人之光彩,有疗饥之丰姿。其迁寓丁家巷也,同人载酒作餪席,牵萝补屋,翠袖天寒,七夕生一见倾心,逢人说项。浮眉生方与商量笔墨,效糊窗补壁之劳。不二旬,为竞渡节,慧卿食指以什计,他物称是,停桡冶芳浜,倾城属目。元遗山句云:“海棠一枝春一国。”可移赠也。闻姬豪于饮,工昆曲,惜余访晤时,扶病下楼,娇喘莫制,未及见其粉添颜色,响遏行云。琵琶亦擅长,偶一奏之,未得聆其续续弹也。
王素兰,行三,兰陵人,居丁家巷之瑶庄。尝于上元节携姊妹蹋月过玉壶仙馆,有如鹤立鸡群,秀骨天成,虽文仇妙笔,未必能写其真也。暇时偕娱谷拟过访,迷不得路,问其邻媪之相识者,云数日前已移寓卞家弄,与田氏姊妹同居。翌日试访之,田氏姊妹俱丽品,固堪与素兰联珠,而并无同居之说。其邻媪之相绐欤?娱谷曰:“是当以不了了之。”或又云迁居木梳巷。
李春云,字秀琴,秣陵人,今寓山塘之瑶弄。前从假母姓纪氏,声价压秦淮。壬申冬避喧来吴门,因易本姓。湖山招隐词人谓:“姬清姿雅度,不耐风尘,故眉黛间时有恨色。”吾宗灜槎老人,年八十有四,晤姬于舟次。有不能遣之情,即席赠长律二章,词致眷眷。他日三吴少年,一见而迷魂荡魄,固无足怪。词人劝其速即披缁,良有由夫。
王素真,行三,梁溪人,今居永福桥东首。柔疑无骨,慧极若愚,眉黛含情,发光可鉴。姊行二,字素娥,善于晋接,自云随母氏离家十余年,以不能操土音为憾。犹忆童时踏青,涉历梁溪某邱,恍如昨梦,尚有故乡之恋欤?
钱秋婷,行三,锡山人,素越同母姊也,居城中双井巷。瘦影亭亭,几不胜罗绮,而酒量深沉,觞政不阿附,虽属意者在座,而分毫不徇情,亦名之累也。与素越虽分门别户,而朝夕过从,故携樽者,每乞浆而得酒。
刘馥林,山东临清人,寓城中采莲巷。吴中子弟漫目为北地胭脂者也。口角波俏,能操北音。工调琵琶,多作羽声。而骨节玲珑,尤妙在凌波微步,傥贮诸响屟廊,当听不尽绝好弓弓点屐声也。
张凤娇,阊门外画舫之翘楚也。禀性温存,貌含薄怒,秋水凝眸,而清霜澈底,春山压黛,而新月将弦。浪蝶闲蜂,未容觊觎;遇气味相投者,回头百媚,转眼目成矣。绣佛斋主人书赠颜额曰:“黛影横波。”意亦曾经青眼者也。去秋己有所适。韵兰外史为余言。
李琴仙,行二,居永福桥,花芷香之芳邻也。眉含惨绿,目溢娭光,顾曲纠觞,色色精到,临流自照,艳影无双。吾知柳色深藏,虽春在邻家,无复过墙之蜂蝶矣。
余桐花,行三,素春阁香雪之妹也。轻躯立鹤,瘦影惊鸿,同人相传为小乔者也。余晤香雪时,桐花犹稚年,未及见。前年香雪杜门谢客,桐花亦偕隐焉。今香雪已适人,桐花不知所往?始终不获省识春风。其体貌妍丽,友人能为余言之,其性情则不能为渠摹写矣。
徐小娥,行大,居前家桥边,素琴之犹女也。素琴假母字素娟,适许氏,由通州流寓金阊,当时为吴门第一名花,人呼素琴为小通州,旧院风流,至今未坠。小娥十五盈盈,颖悟寡偶,容光逼人,深情溢乎春水,鲜艳侔于晨葩。晶帘妆成,绣闼闲凭,不啻姑射仙人之在芙蓉城也。幼读书,通字义,昆曲能联净旦于数阕,各极其妙。酒量渊默,无机诈心,遇俗客觞政,或有所偏,强之饮,亦顺受不较。故居家共服其性情,座客咸嘉其淑惠。个中生拟字曰“柔珠”,并赠句云:“未可尽留才子气,何从别制美人图。”未识切当否?
周小莲,行七,居通贵桥下塘。才具深刻,灵机明敏,性好洁雅,善修饰。昆曲精妙,不自炫露,而同时姊妹咸爱而畏之,容人之度,或尚有所不足欤?同母姊二,长行五,字琴芳,别购画舫。次行六,与小莲同居。
程月娥,行二,旧籍新安,今居杨庵弄。玉净花明,雏莺么凤。年才十五,因父死无以偿逋负,堕入青楼,故酬对羞涩。而女工独娴,兼善刷印碑版坊刻,命作校书,实不负名矣。惜狭斜中重歌舞,而轻文墨者十八九也。
张芹香,行一,居杨庵弄。丰姿澄鲜,口辅姣好。问年三九,犹如二十许人。研花楼姊妹行也。琵琶亦宛兰伯仲之间。当时杜氏为吴中第一手,而张氏次之。今芹香之技与年俱进,近今诸名家所翻曲谱,姬按弦点拨,靡不协律,顾自伤迟暮,不屑与映华二娥辈竞虚名,同人亦绝少游扬者。
陈苹香,行五,梁溪人,今寓丁家巷。种玉之蓝田也。平康中素少宜男相,客或因艰于子嗣而置妾者,往往别求处子。苹香甫十九龄,己连举二男。且明净柔软,音律翕和。他日于归,吾知为忘忧之萱,终当树之北堂者也。
施素芳,行五,居圆照弄。秾如桃李,皎若云霞,面溢春风,眼扬秋水。客有精交神与者,迷恋倍于别院。或曰姬固有异乎人处,未知其详也。妹筠亭,本姓陈氏,清婉可人。
方友兰,名金铃,居圆照弄。假母字浣香,风韵犹存,亦西溪山人未及赏鉴者也。友兰晓妆学母,名动搢绅。妹字文香,轻盈娇小。浣香疏于音律,命伶工督双姊妹习曲学,不惜繁费,无异老诸生结习未除也。
王问兰,行六,住太平巷。姽婳临风,倩影怯月,只宜贮之阿阁,围之步障,犀与辟尘,玉与辟寒矣。忽嫁晋阳客,藏诸别室;仍不耐河东之吼,私给五十金,匹马驮归,跋涉三千余里,备尝险阻。昨晤于山塘画舫,而娟好异常。即无仙骨,亦尤物欤?
陈素香,行五,梁溪人,今寓算盘巷。眉目传情,莲钩细致。前与疏琴同寓,所欢为卜新居,信宿乔迁,咄嗟而办,声价亦自此矜贵矣。
赵瑶娟,行大,寓丁家巷中柴场头,与陆顺卿同居。貌似绿云楼主人,而赋性专壹,忆所欢不得晤,病累月,几至不起。亦平康中仅见者。
王凤龄,字岫云,行大,居葑门内望信桥。玉肌温润,黛眉联娟。棋习桃花泉,曲本啸余旧谱。而酒怀豪放,虽遇杜工部饮中八仙可入座也。惜东门之室,其人甚远也。
周琴芳,行五,通贵桥船娘也。春情如水,秀色可餐。古鼎新泉,位置得所,食谱精微,肴核清妙。歌继桃叶之声,香熏鄂君之被。佳人拾翠,有不如仙侣同舟矣。
李新官,字畹兰,行大,泰州人,寓居算盘巷。眉不画而翠横一字,发不髢而绿透三层。吐辞慷爽,略无浮文,而掺掺长爪,雅自爱护。或日姬所欢亦长爪。余偶晤于方韫之处,戏验之,良不诬。
卞爱珠,字琴霞,维扬人,今寓水潭头琴香旧居。姿貌中人,长于酬应,谈言爽利,无娇慵态。能持家,御下颇严肃。酒量甚宽,若与映华斗酒,有过之无不及也。
田小莲,行二,维扬人,向与卞琴霞同寓礼拜寺前。媠服侻装,献酬应对,靡不中节。而浅笑低颦,百端交集,意灵犀一点,通澈人寰,强耐此不了缘耶?七夕生倾心有素,而相敬如宾。是当以琴瑟友之,非倡条冶叶之比。
尤双喜,字浣芳,行二,居山塘。门带波流,楼迎月上,蛾眉淡扫,妆罢凭栏,舟中人望之,宛如星蛾之在霄汉也。宝莲居士惜其过时不偶,题所居曰选梦楼。浣芳通文翰,善画兰,师事韵兰外史。书法亦端丽,芸窗棐几,笔墨精良,且心灵手敏。幼随阿奶游锡山,尝过来青阁,即能吹笛弹琵琶,身与琵琶等,问其年十一龄耳。今又阅十余寒暑。钗荆裙布,有文士风,日夕与其妹沁芳同砚席,夫岂风尘中人耶?闻倾倒小琼者,以梅花目之。若尤氏姊妹,其黄兰也。
田宛兰,名喜珠,行四,住卞家弄,张轻云故居也。丰腴端丽,发不加泽,肤不留手,冲穆委婉,微辞蓄意。妹字素卿,稍纤瘦,貌相伯仲,莫能左右之。余因访兰陵王素兰,造其庐,双璧并呈,琐窗幽对。绣具置案头,茶烟轻扬,自愧风尘面目,突如其来,直无地自容也。小妹字小容,轻盈流丽,于竞渡舟次见之。
高漱月,行大,居丁家巷。丰肌皎质,弗御铅华,而体态闲适。工度曲,善琵琶。知书义,习会计。尝薄游淮海间,有力者欲购贮别室,弗愿也。性豪爽,语言酬接,间有睥睨一世之概。遇一二知心,挑灯把盏,辄倾肝胆,恻恻动人。娱谷本寒士,与姬订忘形交,亦独具眼者。
陈凤君,研花楼旧人,又兰姊妹行也,今居上塘礼拜寺前。柔情绰态,微有肌,有“环肥”之目。新居幽洁,无城市嚣尘。余因七夕生走晤凤君,时与杜氏既荡析离居矣,犹对七夕生琐琐致问,其不甘自外于研花楼,亦可怜也。
周慈兰,行大,居上津桥下塘。秀外慧中,不事粉饰,胸无芥蒂,口鲜莠言,得知己,则剪烛西窗,洗盏更酌。遇寒素士,惟恐其羞缩不来。尤难在阖家无贰心,门内雍雍,青楼中何幸而得此?闻慈兰有继女媚珠,娇小可爱,名颇着,习曲学于邗江。
宓鬘云,行大,居丁家巷。修体纤腰,举止庄雅,艺亦臻妙境。其假母行三,由船娘起家,培植后进,未及十载,鬘云居然光大门闾。曲廊洞房,水亭月榭,视击空明而溯流光者,直更上一层楼矣。
汪疏云,行三,居水潭头。皓腕丰颊,如玉树临风,貌与素筠相伯仲。当歌对酒,饮辄巨觥,遇拇战,一以当百,略无惧色。武林王孙亦豪于饮,倾盖如故,为之赋莺迁,颂轮奂,缠绵累月,往来过从,虽溽暑不计道里,亦情之所钟也。种榆道人晤疏云时,值中秋,题其楹云:“桂子天香闻小语,桃花潭水见深情。”意即指本事。
赵月仙,行大,居算盘巷,小莲之妹也。余于小莲仅得半面,重访时已适人。月仙年甫及笄,体态轩爽,骨肉停匀,性情亦柔顺。席间饮兴颇豪,惟无边春色,逗于眉黛,举杯微露浅颦,关心者亦可销魂荡志矣。
徐月琴,行三,向与戈二娥同寓,今居丁家巷。其母号圆通四官,月琴因有小圆通之目。眉宇清越,秾纤合度,歌喉燎亮,惜无铜琵琶、铁绰板合之。酒怀不甚宽,而豪于饮,拇战恒北,不辞醉吐,酒酣时偏有丈夫气,不与世俗推移。小圆通或偶然耶?
钱韵兰,行大,居礼拜寺前。光艳未足,而柔媚有余。年差长,洞烛世情,体会恒入微,不失前辈之流风余韵也。韵兰有二,一为武陵王氏,尝游江淮间,工小曲,能作曼声,今亦居礼拜寺前,与张氏比邻。
顾月舟、云洲,杨树弄双姊妹也。月舟行四,云洲行五。好读书,不喜装饰,案头无脂粉,亦无笙笛琵琶诸具,惟六朝三唐诸名家诗数十卷。余初晤时,问姊妹喜读何人诗?答以无从去取,但指王翼云所注《古唐诗合解》云:“似乎选路太窄,当购何人选本?”余几无以应。时余饮于他处,乘醉过访,闻其言,觉肃然起敬,不敢久留。
周双喜,字溯真,居算盘巷。秀眉鬒发,佚态横生,倩盼飞扬,齿牙伶俐,有游侠风。幼读书,不事笔墨,见他人扇头诗词,过目能成诵。闻姬善林灵素之术,或背人读《祁禹传》、《东游记》等书,其桑冲之类欤?未知其实也。女弟葆珠,亦风流跌宕。
潘四寿,字蓉香,居小郑弄,秀珠之妹也。秀珠色艺过人,已归南华少史。四寿不愧桃根,貌温雅而体轻便,肉竹丝弦,大抵皆苦心孤诣,与人酬酢,不即不离。而求凰者未遇,岂丰年珠玉乎?
王花于,名来珠,船娘之最著者也,居永福桥。玉颜光润,星眸莹然,肌不甚白,而有细腻风光。语言便捷,工针黹刺绣,不外求,暇日则姊妹对绣,河庭帘卷,不啻临水双芙也。妹赛珠,字宛云,瘦影蹁跹,别有风致。
王芷香,名馥林,居永福桥。花于姊妹行,门庭相对,色艺亦相仿。花于以丰艳胜,芷香以清丽胜。而芷香能唱大净、老生诸阔口。饮兴颇豪,故桃叶临波,移船相近者,几于如火如茶矣。
沐小蓉,行三,居杨树弄。姽婳幽静,沈详不烦,樱唇丹鲜,星眸精朗,洵绚秋之芳华,傲霜之俊友。余初见于冶芳浜竞渡舟次,舸舰纵横,不及停桡相访。暑夜因友人访晤,枇杷门掩,团扇扑萤,疏罗却月,当窗玉镜,素艳欲流,觉泠泠清气沁人心脾,亦一帖清凉散也。
王晓荷,行二,居大马坊巷。芳姿皎洁,静馥氤氲,不愧花中君子。余于竞渡舟次席间不期而遇,适座客亦翩翩美少年,酒边花雾,然百和之香,镜里朝霞,映六郎之面,惜不能化身作亭亭翠盖,长护鸳鸯耳。
沈仲兰,行二,前与也兰同寓,今居朱家庄。巧不伤雅,瘦不嫌弱,曼睩四照,灼灼逼人,有若牛渚然犀,鬼怪悉难遗匿。所喜禀性温惠,不事深刻,故城中诸名士,乐与相从,姬亦有名士气。
张兰仙,行二,住八房河头李响云故居。眼波摇漾,靥晕依稀。其父以伶工擅长,故姬曲学,亦胜侪辈。居三层楼中,楼曲折跨街市,临河启窗,凭栏俯视,画舫不离咫尺,客至倚阑并坐,几不辨其为船为楼也。
程小红,行二,居丁家巷中桃李园,默琴继女也。柔姿皓质,气味温雅。余因藕塘司马访晤,迟迟揖客出,蒙绉絺。默琴代致词云:“弄璋才二旬,闻旧雨至,始一揽镜出帏耳。”是日风雨大作,余舟不能解维,主人预作汤饼会,七夕生携慧卿入座,并送余行。漏初下,雨霁月出,玉宇如洗,余亦乘醉登舟,挂帆迳去矣。
黄月娵,前录列名于投赠卷中而无小传,故补赘焉。月娵一字月舟,名婉仙,行大,初居风箱弄,后迁杨庵浜。仙姿旷世,佚态离伦,慧业三生,佳人绝代。癸亥秋,余浪游京口时,琅琊仙吏方在幕府,夜雨连床,问余以茂苑名花谁为第一?余答以月舟,琅琊曰:“月舟何如?”余曰:“娇矣,好矣,美无伦矣!芙蓉临镜,不足方其艳也;明月入怀,不足方其朗也;针穿七孔,锦织回文,不足方其巧也;冰瓜雪藕,仙露明珠,不足方其聪隽;峡猿啼月,络纬悲秋,不足方其幽怨而酸楚也。青眼照人,识余两阅岁,曾未闻女萝之托也。”琅琊唯唯,若未深信。月舟早得盛名,俯视绿云、得月、研花诸楼,而诸楼中亦甘为避面。余犹见梦楼太史所赠诗,字体整暇,其卒章云:“甘作阳台局外身。”洵老眼看花者,倾心若揭矣。会稽太守挥三千余金,欲置为侧室,姬缘太守爱已博,不果行。后归于高氏,不容于大妇,流离漂泊,仍返吴门。余以丁卯秋出长安,道经金阊,闻姬新迁杨庵浜,与张轻云同居。轻云者,亦茂苑名花,语详西溪《画舫录》。姬以室家新造,外侮孔多,琅琊实捍卫焉。或以余言为不妄也。及访晤时,余固满面风尘,姬亦玉容憔悴,断梗飘蓬,相为慰藉,各有愧色。余以匆匆赴江右,终已不顾,以不获晤琅琊为憾。消息不通者三年,庚午秋,闻姬已归琅琊,枯鱼竟展之清波,饥凤既饫以竹实,今而后月舟当得所矣。远怀欣慰,作诗四律贺之。
周素珍,行大,居丁家巷。天然风韵,顾影自怜,眉目瑟瑟向人,望之情味俱远。居常处俭约,有寒素风。歌喉清越,迥出侪辈。而其感人处,尤在不矜才,不炫色,有万事输人之量,而绝无矫强,其明慧殊可念也。兰玉早凋,倏焉物化,又殊可惜也!
曹稷香,行二,居大马坊巷,前录中托言赵某官者也。辛酉小春,余偕会稽太守晤姬于虎山桥畔。时姬二十许人,辩才新颖,咳唾生香。迨丙寅重晤于云璈仙馆,则柳亸花慵,憔悴可掬。问所由,曰:“病肝气。”种榆道人题其楹云:“对月罢弹瑶瑟怨,买脂学画牡丹香。”白岩山樵赠句云:“不信罢弹瑶瑟怨,此身毕竟未分明。”其明年春,闻稷香病剧,呜咽三日而死。呜呼!或自惜此身之未分明,终以此赍恨而卒也。濠上某生素与姬昵,即西溪山人所谓妩媚若巾帼,姬闻生家中落,衣食供奉之,若伉俪然者,为卜葬于虎邱山下,立墓石焉。
吴门画舫续录外编
朱紫芗,名兰,旧籍秦淮,今居水潭头。靥辅丰丽,吐词洒落,宜喜宜嗔,风流儒雅,令人想见莫愁桃叶遗风。余于竞渡时邂逅渌水桥舟次,眼波微度,竹肉轻调,觉冶而不妖,细而不腻,吴中美丽,未能或之先也,其厌故而喜新欤?姑志之以待明眼。近见碧城外史知与高玉英姊妹,并邀激赏,则余之倾倒,窃喜不谬矣。
陈映华,行一,杭州人,今寓居下塘菩提庵前。所与游,皆当时名士也。皓质鬒云,歌如珠贯,酒饮一石,潇洒出尘之概,流露于辞色之外。去岁余濒行,同远峰居士走访,寒暄数语,即订于来日较酒量;并闻木石山人豪于饮,欲余邀致之,不能饮者,罚以诗词书画。会虽不成,其梗概可想见也。闻映华严于趋避,某公子挥数千金,不获一携素手,殆有心人也。
高玉英,行大,旧籍秦淮,今寓上塘道林庵前。面呈玉镜,发叠油云,貌似素月,而俊佚过之,有玉屏风之目。余于筱玉席间邂逅一面,隔座,闻余谈《红楼梦》,执壶而前曰:“亦喜此书耶?”余醉中漫应:“熟读之二十年矣。”姬引一觞进曰:“亦数年从事此书,真假二字,终不甚了了。君暇日枉顾,当为解之。”余诺之,惜行期已迫,不及走访。女弟玉霞,年十四,垂髫亸云,修眉连黛,学琴于木石山人,学书于双树生,学诗于碧城外史。其立志可知矣,碧城字之曰蕙君。
石小宓,行四,向居永宁巷,翠羽楼名姝也。宛如清扬,延颈秀项,腰如约素,发似盘鸦,状其形者,惜无陈思妙笔续赋之。能琴诗,兼善围棋,以及口技觞政,皆出人头地。然不自炫露,自能显者。旧与素月有桑中之期,后重游吴下,访素月至再,素月拒之,谢曰:“此足累名公声望也,愿勿复来。”青楼中素有相轻之习,惟素月于同时姊妹,靡不交口誉之。峨眉能让,岂止巾帼中绝无而仅有者哉!性本勤谨,虽卜夜者,厌厌尽醉,而红绡帐底,不恋衾温,秀秀冬冬,率先洒扫。晓妆客至,曾未见剩粉零脂,与隔宵蜡泪。他日得所归,庶几犹有鸡鸣戒旦之风,未可遽谓泥淤中无青莲花也。
杜又兰,行三,本嘉兴人,居下塘水潭头,研花楼后起之隽也。自宛兰归七夕生,素芬归蘼芜山人,各得所天,又兰遂声称藉甚。明眸皓齿,弱不胜衣,琐骨珊珊,掌上可舞,兼薛素素之能。而门庭有旧,厨娘羹嫂,条条不紊。度曲行觞,落落大方,绝无争妍取怜习气。寿潜老人曾赠诗二章志慕焉。素芬自绘《怜影图》,一时吴下知名士,各系以诗,传为佳话。附录以补前传所未载。
崔小英,行四,初居半塘,后迁木梳巷,为钱湘痕旧居,绿云楼漱英之妹也。眉目明秀,秾纤得中,柔情缱绻,若小鸟依人。精于音律,固属家传衣钵,亦由别有会心。绿云楼盛名难继,漱英比年多病,赖小英主持,内调药饵,外侍壶觞,且草卜宜男,梅看结子,处之裕如。虽藉声势于上风,实能绸缪于未雨也。先是漱英有三妹,曰髫卿,不禄。漱英犹女彩芝,盈盈十五,英气露眉黛间,亦后来之秀。
邵素筠,行三,居闻德桥风箱弄。丰肌雅度,可作《丽人行》赠之。门庭色艺,声价素高。酒酣时憨态可掬,固应倾倒一时矣。余寓金阊,仅获一面,暇日因友人看花,拟再访,辄不果。非品花者好恶有偏,即素筠偶有所阙,何同人不誉之甚也?谁投谏果,企余望之。
陆织云,行二,向居西门内瓣莲巷。后迁庙堂巷谭氏河房。姿媚天然,仪度娴雅。能琵琶,工南北曲,然深自韬匿,不肯对座客发声。又素有洁癖,饮其室者,虽当酒酽香浓,未尝有僛僛之态。向与漪亭生有约,为其戚某坚挠而止。自是漂鸾泊凤,不得自由,幽怨惺松,形于眉睫矣。嗣漪亭生绘白桃华画册,题诗寄意,一时和者甚众。诗达云所,云且诵且泣曰:“我负漪亭,漪亭不负我。”适漪亭寓书至,情旨婉笃,织云复以小札,其略云:“元宵节后,辱承过访,垂念故人,关情脉脉,使云数年来晨风零雨之思,稍堪自解。春仲复荷赐书,言词真挚,令人且感且泣。云自沦没风尘中,求一真心相视,情意不衰者,无君匹也。所恨缘悭命薄,不克常侍君子,以惬素心。桃叶江干,未知何日?枣花帘底,料有同情。”其书颇长,不备载。近闻其杜门已及一载,斑骓之期,当不远矣。织云初名曼云,以为种榆道人、碧城外史所品藻也,后改今名。闻碧城赠句,有“春人娇似未开花”七字,可称传神之笔。
戈镜珠,字二娥,居杨庵浜。肩削腰纤,玲珑熨贴,而聪明精巧,天赋独偏。精于琵琶,为杜氏之后第一手,登场演剧,几于摄魄追魂。余同七夕生过访,姬唤茗自呈琵琶,形较研花楼所见者差小,弦差瘦,转轴拨弦,奏《将军令》,金戈铁马,绕指奔驰,恍续十五年前研花楼旧游也。曲终质诸七夕生,犹嫌有矜心作意处。并约异日邀过玉壶仙馆,命樊川夫人点正。镜珠年甫及笄,他日进乎技,其青出于蓝乎。
朱静兰,行大,居上塘由常弄。态度闲适,慧心沉默,妆束雅素,绝不类平康中人。矫时习,不屑度曲,门无伶工。酒量甚洪,虽醉不乱。值细雨灯花,问以世态俗情,及青楼伎俩,靡不了了。苍梧词内所谓“怕众草为群,独自亭亭欲绝”者,其静兰乎?
高倩霞,名轻馥,居水潭头,月琴之女也。性柔和,貌娟秀,天然爽朗,神似文香而双趺较为纤小。精于度曲,以年最稚,声价未得与汪杜相颉颃。而顾盼自矜,与朱静兰等,俱不作第二人想。傥遇桐城孙武公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当不免扬珠市而抑南曲耳。
冯镜玉,行大,字月卿,居上塘倪氏巷,史文香故居也。年十五,秀慧光润,皎灼动人。家构盟月榭,余初访时,不无凤去秦楼之感。及晤月卿,从容延客,炉香茗碗,清簟疏帘,几净窗明,恍疑前梦。始悟瑶阶琼砌,代产仙葩,玉轸金徽,不流凡响,其居使之然耶?抑亦良禽择木,适遇其会耶?
姚心兰,行二,居下塘水潭头。颀不嫌修,洁不厌白,澹妆素束,如月映梨花。且硕人以柔荑擅美,孙娘因龋齿增妍。继女小筠,亦崭然见头角。所居与杜氏、孔氏为比邻,而声价几相埒矣。
张小云,字蕊珊,居上塘算盘巷,本姓邵氏,素筠之侄,张氏之犹女也。妍姿绰约,光艳照人,倩盼流情,媚于颦笑。且肤如凝雪,颊若升霞,不事铅华为饰也。度曲讲四声,每饮不肯辞醉,娇憨脱略,时露童心,而弱质纤腰,实不胜酒力,护花者或不令其醉也。暇则拈针黹,刺绣颇精致,唾绒在窗,花样时留曲本。或问之,辄诱以他人。妹新兰,惺惺自重,与小云同庚,皆十七。小妹昭官,灵颖过人。北平花侬居士遇之,至系缆虎阜,兼旬不发,可想见其丰致。
姚小筠,行三,心兰继女也。娇姿艳冶,袅娜临风,巧于趋翔,神乎扬抑。年甫及笄,善歌能饮,憨态逼人,座客常倾倒。登场演数阕,谈麈飞尘,有似能不能之妙。花侬居士暨双连理斋主人俱目为阆苑仙葩。又兼以饮馔精洁,侍从不偷,无怪乎雅俗共赏。
楼素娟,行二,居圆照弄,殿春之丽品也。蕙质兰心,梨魂桂魄,婀娜似三眠之柳,氤氲若百和之香。智囊深藏,媚珠暗吐。前为宓氏继女,鬘云之妹,今归本姓,偕兄嫂同居。年才十七,矫矫出群,不特鬘云未能出其右,即诸名花亦无以掩其长。异日管领春风,其在斯人欤?倘早得所归,则慧福兼之矣。
孔蓉仙,行二,居众安弄,琴香之妹也。丰容盛鬋,柔媚有余。侍琴香能执子弟礼,琴香亦友爱甚笃,无体香之忌。幼读书,能通字义。昆曲与姊相伯仲,有穿云裂石音。而酒怀较宽,座客或以酒兵困琴香,蓉仙恒为解围。云英未嫁,琴香之幸也。
杨双珠,字也兰,行大,居丁家巷。面不施脂,发不屑髢,天然婉媚,楚楚堪怜。通文翰,爱书画,有时握管,沉吟楼头,见远山黛影拂帘,螺翠叠镜,尘嚣中难得之境也。余以“照黛”颜之。初为临江贾所昵,欲娶之,见也兰食指日费青钱二百,咄咄大怪,弃弗顾。至今犹待字。
孔似兰,行四,居水潭头,与文香、香雪为姊妹行,近今之前辈也。阅历既深,涵养兼到。而昆曲之妙,又与默琴、漱英辈相抗,虽老梨园不能过也。余晤似兰独迟,录中几致遗漏。忽于友人席间,聆清歌二闽。余时已醉,更连浮大白,致不胜酒力。成连海上之琴,能移我情若是耶?
周新官,字筱玉,住丁家巷,与潘慧卿对门居。蛾眉曼睩,琐骨珊珊。爱笔墨,能抚琴,授琴谱者为木石山人。余为友人招致,偕宛邱太史任公子昆玉同聆新调《遇仙引》一曲,泠然神往,四座皆为敛容。继又以曲中音义诘难于余,余本局外,即字面,强支吾。筱玉颇首肯,不知余之汗颜也。昆曲得自然之趣,无矜持状,琵琶亦浏亮,第恐冶游中知音者稀耳。
许小琼,行二,居上津桥石盘街。娉婷独立,有不可一世之概。歌喉如脆管新簧,长于北曲,兼善琵琶。痴憨脱略,不事修饰。尝游梁溪,乱头粗服,扶小比邱尼登锡山汲第二泉,烹天上小团月,徘徊照影,飘忽若神。游人窃问小尼,但云许姓,不知何许人,一时讶为飞琼游戏。余因七夕生访晤,姬适拉厨娘,攘皓腕,镕饧糖于冰盘,拟刻小婴为拍蜡戏。见客至,笑不可仰。既延入座,道姓名,问七夕生曰:“君与若莫逆耶?”曰“然?”即邀七夕生至牖下,喁喁私语,迟之又久,花影上窗,若不知有客在座者。盖姬有出籍之消息,是可喜也。闻小琼本薛氏女,今仍复本姓云。
陈疏琴,行大,住上津桥石盘街,马如兰故居也。玉颜温润,华藻丰盈,骨肉停匀,神彩发越。娱谷散人极加称赏。母善居积,姬性好施与,重然诺,见贫乏者辄解囊,母或靳之,姬曰:“此傥来富贵,能长享乎?”直近日之红妆季布也。女弟巧福,字瑶簧,英英玉笋,非寻常桃李。
张新兰,行大,居算盘巷,小云姊妹行也。丰神隽爽,仪静体闲,沐兰含若,温乎如莹,沉默寡言,貌似董小双,而静婉过之。酒量亦深稳,即偶有激劝,亦怀珠蕴玉,不露圭角,与琴霞有刚柔之别,殆以含忍为强者欤?自琴霞移寓水潭头,小莲不知所往。
张素芳,本姓王氏,行大,前居永福桥,与李琴仙同寓,今卜居于山塘左偏之乐将武桥,与老农老圃为邻。秋水伊人,余未得而见也。客有盛称素芳者,客本昊门传神妙手,不貌寻常行路人者也。余曰:“子试以口代手,写素芳之照可乎?”客凝思久之,曰:“可。素芳姿容绝俗,辩才无双。扫眉掠鬓,则花月争辉;啸侣命俦,则粉黛无色。偶挥谈麈,慰藉则煦我以春风,析疑则赠人以冰鉴,软语则熔入心骨,情辞则流露肺肝。善戏谑兮,虽淳于曼倩,不能穷其妙也。”余曰:“子能传其才与貌,更能识其性与情乎?”客曰:“未可知也。然厌繁华而早退,是不屑杂处熏莸也;当盛年而谢客,是不甘久踔污泥也。视钗荆裙布,胜于翠绕珠围;疏食菜羹,甘于山珍海错。扫除嗜欲,屏迹嚣尘,今是昨非,安贫守素,虽求之士林中,未易多得也,其性情不难想见也。”余曰:“能如是乎?然素芳方少年,而婚姻道苦,来日颇多,异时或改弦易辙,则君言为虚誉,个中生不任受过也。”客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吾子着诸笔墨,寿诸枣梨,以风示之,或成全其晚节末路也。”余嘉客之待人以忠厚,爱人以德也,故详录之。
吴门画舫续录纪事
《板桥杂记轶事》一卷,自题其端云:“虽曰传芳,实为垂戒。”至若萧伯梁之醉,邹公履之颠,姜如须之偶渔于色,以及松风阁社集、眉楼盟文、宜睡轩说书,其事其人,亦足千古。吴门近日无是人,并无是事,又何纪焉?然奢云艳雨,甫里诗夸;高髻云鬟,司空见惯。高楼明月,夜夜清歌;烟波画船,朝朝载酒。以致卖花声里,梦蝶随廿四番风;压酒垆头,诗仙艳十千一斗。耳闻目见,感慨系之,有不能恕然扑笔者。他日客窗展卷,恍续旧游,或较胜武陵人志路也。
冶芳浜名起于江氏冶坊,因东岸为染坊漂布场,又讹为染坊浜。近缘其名不雅,且为粉黛迷津之所,率呼为野芳。余戏酌于新旧雅俗之闲,更易野作冶。虽杜撰可笑,而怊怅切情。因忆旧句云:“蔷薇新露贮清羹,桂楫兰桡茉莉棚。觅得百花深处泊,销魂只在冶芳浜。”十年前山塘竹枝词也,若为冶芳注证。
故人马云题,文肃公裔孙也,倜傥不羁,才华丰瞻。尝与嵇公子天眉系缆吴门,各有属意,留连旬日。既归,夜半维舟叩余扉,余醉中延入,二人亦已醺然,即伸纸邀余联吟。余曰:“此行也,我非局中人,无从着笔。”云题曰:“然则我二人联句填词,吾子命一调。”余曰:“《昼夜乐》何如?”云题、天眉翦烛立填三阕云:
客愁夜半浑无着(云),趁浅醉,寻江药(天)。铜环去叩轻轻,未必西楼梦错(云)。卷起帘旌开绣阁(天)。且坐我,伴他落寞(云)。还是向侬羞,薄幸辜前约(天)。 一天欢喜凭谁托(云)?语知心,教行乐(天)。芙蓉镜影分明,照得冰颜如昨(云)。玉茗能消相如渴,更煮米替调饥鹤(天)。惆怅看人归,订明朝来酌(云)。
青衫司马夸同调(天),与眉月,随风到(云)。萧疏最是秋娘,一曲琵琶称妙(天)。红粉齐围愁未扫(云)。喜窥宋玉人娇好(天)。特地倩蜂邀,见把胜常道(云)。 花开姊妹成双笑(天)。脸霞流,歌云袅(云)。就中各有商量,燕约莺期颠倒(天)。送客留髡同听雨,那醉也不容春闹(云)。惊得野鸳鸯,又依然草草(天)。
晓来招我将欢续(云),别有个玲珑玉(天)。萍因絮果难参,幻作庄严眷属(云)。却放兰香飘留空谷(天),要风流那须贤淑(云)。仗有散花仙,故把阿罗触(天)。 维摩一榻先眠熟(云)。暗相留,红莲粥(天),不知梦到情天,何处风吹丝竹(云)?修月吴刚耽游戏,更销尽几枝银烛(天)?有意挽行云,奈偏生终曲(云)。
吴门竞渡,盛于山塘,土人于四月杪,即起龙舟开演,画船箫鼓,已陆续聚于冶芳渌水间矣。至端阳前后十余日,观者倾城,万船云集,远郡士女,结伴纷来,鬓影衣香,雾迷七里,百工废业,小户倾家,甚至雷雨不能阻,父兄不能禁,尝约游人买舟贳酒之资,一日不下数十万,而缠头不与焉。龙舟诸游手,先期敛财醵饮,亦所费不赀。金粉成围,固太平之盛事,泥沙浪费,亦消耗之权舆。然习俗成风,久难移易,譬如天匠实产莺花,人工不废锦绣,齐尚父首倡女闾,鲁东家居然猎较。人天有自然之情势,观化者亦顺其自然而已矣。
支硎、上方、灵岩诸山,离城二十余里,城内外舆夫不便攀跻。诸佳丽游山,有名无实,故常集于虎阜。虎阜本不高峻,又可遍造浮图屋宇,俗相传假虎邱,言非真山也。余友卢湛云竹枝词句云:“侬今住近真娘墓,郎莫传言假虎邱。”新语解颐,可入诗话。
周筱玉之琴,陈映华之酒,戈镜珠琵琶,可称三绝。若孔琴香之妙语解纷,程默琴之脉理风鉴,皆不意于风尘中遇之。才不择地,一艺皆可成名,其胜于尸行肉走者多矣。
《红楼梦》为迩来说部第一书,续貂者不一而足,皆未读破前书,卤莽下笔者也。余把笔二十年,觉此书文心之妙,直可上追《左》、《史》,而真赏者正复寥寥。不图邂逅高玉英,论难到真假二字,惜匆匆别去,未与研究。赵松雪云:“他日来归,与独孤长老结一重翰墨缘。”余于玉英亦云。
时世妆,大约十年一变。余弱冠时,见船娘新兴缓鬓高髻,鬓如张两翼,髻则叠发高盘,翘前后股,簪插中间,俗呼元宝头,意仿古之芙蓉髻。后改为平二股,直叠三股,盘于髻心之上,簪压下股,上关金银针,意仿古之四起髻。今又改为平三套,平盘三股于髻心之外,意仿古之灵蛇髻也。鬓则素尚松缓,若轻云笼月然。
吴门瓜果,无所不有,近出洞庭光福天池诸山,惟白杨梅只可贻赠,不肯售买。水蜜桃出沪渎。茄桃出荡口镇,桃之似茄者也。双凤西瓜出镇洋,子多檀香色,瓤黄白者为最,皮脆薄,甘美异常,厨娘预沈诸井,日长亭午,酒兴初阑,盛以晶盘,出诸瑶席,座中有不攘腕争取者,则知刚逢入月期矣。
簪鬓尚鲜花,厌珠翠。山塘列肆,半开花窖,烘诸花,能令先时开放,谓之唐花,比京师唐花较美。惟牡丹最易烘,而叶难发越。新年取花叶全美者,种以磁盆,售善价。有花无叶者,编以铜丝,杂缀碧桃兰蕙诸花,供鬓边插戴。鸳瓦雪深,鸦鬟春暖,过客遇之,几疑身入蓬山阆苑中也。
年来狭邪子弟,既乏厚赀,又无恒情,爱博不专,西眠东吃。假母知其囊之易倾也,取之惟恐后时,不一二年而空匮矣。曾过绿云楼,漱英出木石山人所绘芙蓉索诗,余口占三绝,有句云:“妾比芙蓉还耐久,奈他蜂蝶不禁秋。”当时偶有避忌,未敢率题其幅。由今观之,何适符余诗谶者踵相接也?悲夫!
往时船娘缠头有余,即购楼台于近水处,几案整洁,笔墨精良。春秋佳日,妆罢登舟,极烟波容与之趣。薄暮维船,登楼重宴,添酒回灯,宛如闺阁。遇风雨不出门,至酷暑严寒,虽千呼不出。今不能矣。花柳逢场,亦转眼有盛衰之感。
近城乏游观之地,尝以清明、中元、十月朔三节,赛神祀孤于虎阜,舟子藉诸丽品以昂其价。遇赛会日,画船鳞集山塘,视竞渡尤盛。盖竞渡作经旬之约,赛会尽一日之欢,西舫东船,伊其相谑,直无遮大会云。
惠泉水烹茶,四糙冬春米饭,孙春阳椽烛,已见于《板桥杂记》。近宋公祠法制半夏陈皮,仰苏楼各种花露,皆他处不能效。至西洋印花衫裙巾袖,以及五色鬼子阑干等物,青楼中皆视为寻常日用所不可无。又数年来云南翡翠盛行,一环可值金钱二三十万,视珠玉直瓦砾矣。不知物力之艰,正不独此辈也。
未开宴时,先唱昆曲一二出,合以丝竹鼓板,五音和协,豪迈者令人吐气扬眉,凄婉者亦足魂销魄荡。其始也好整以暇,其继也中曲徘徊,其终也江上峰青,江心月白,固已尽乎技矣。知音者,或于酒阑时倾慕再三,必请反而后和。客有善歌者,或亦善继其声,不失其为雅会。今则略唱昆曲,随继以马头调、倒扳桨诸小曲,且以此为格外殷勤,醉客断不能少,听者亦每乐而忘返。虽繁弦急管,靡靡动人,而风斯下矣。
庚申长夏,余与陈竹士、袁兰村,寓虎邱东塔院。时嵇荻浦寓朱氏山庄,徐惕庵寓罗浮别墅,洪稚存、方云亭同木石山人住吕祖祠,张子白、刘芙初、郭频伽、吴次升、陆甫元辈常载酒同游,一时诗酒之集,花月之缘,极纸醉金迷之盛。会万石山房主人招同人听吴中第一琵琶,惕庵即席立成七言律诗八首,争相传诵。今荻浦、惕庵、稚存、甫元俱归道山,惕庵诗已散失不传。昨于书麓中得甫元《听琵琶》诗,亟录于此,以志今昔之感。诗曰:
推手引手名以释,下逆上顺器以别。
谁其作者汉武时,乌孙去后雅音歇。
吴中琵琶不一手,凝馥女史称无匹。
绛姝今再谪红尘,侠气从来出仙骨。
轮袍已恨郁金消,连琐何曾圆玉缺。
须臾雷声成大小,骤觉尊前飞雨雪。
中有离骚二十五,岂止宫调八十一。
听之令我生远愁,人生沦落何堪说?
红粉飘零莫漫嗟,青衫憔悴凭谁恤?
卿今一艺已成名,我不如卿但呜咽。
岁庚午余在九江时,约董竺云、郑梦白、刘孟涂辈戏作无题禁体诗二首,一禁字不得用十画以下,一禁用九画以上。余诗既脱稿,因中有“胥江”“茂苑”等语,议者谓指郁芬馆也。其一云:
绣蹙麒麟罽,银钩翡翠帘。
靥霞蒸叆叇,鬓雾酿■⑴■⑵。
画笔题裙秾,丰貂勒帽檐。
幽怀融澹荡,艳质称裥纤。
药谱囊盛胆,诗坛絮压盐。
琼楼娴跨凤,宝树鹓鸣鹣。
鹦鹉娇传琖,蘼芜逊织缣。
舞鸾■⑶发亸,沥蚁绛唇沾。
羹嫂痴藏覆,雏鬟警漏签。
晓奁云影懒,宿蕊露华黏。
粉褪栖芗蝶,精销蚀魄蟾。
黛螺填郁郁,弦索斗掺掺。
旋馆邮筒肃,翘关锁钥岩。
巢深瑶鷇稳,潭涨锦鳞潜。
媒孽群观衅,弥缝暂避嫌。
情缄蚕茧密,盟爽蠧肠餍。
尘网怜瘿跛,仙机叹滞淹。
宠权倾郑袖,禅悦感苏髯。
慷慨输虞候,揶揄剩陇廉。
谁磨碧霄镜?双照瘦恹恹。
其二云:
夙昔佳公子,平生美孟姜。
有心甘伉侣,不耐苦周防。
地卜胥江曲,天呈茂苑芳。
枇杷门巷仄,杜若院亭香。
乍近咸欣忭,重来反怯恇。
交柯二千尺,名帖十三行。
古册芸函龙,秋枰玉局忙。
八义才易见,七札技尤良。
午夜吟仍和,丁年句待劻。
花姑工作伐,帚妾妒明妆。
柳色回春信,松肪却老方。
此君同入室,招我更由房。
丙穴光初吐,巫山雨未狂。
人宜奔向月,星已指昏亢。
小别先私订,相依矢弗忘。
叵伊河北使,阿奉汝南王。
市井言成虎,仙妃泣牧羊。
分飞音下上,占卦兆空亡。
乞返交姬旆,除非大士杭。
因风长企止,宛在水中央。
船山居士谓:“前诗如七宝庄严,一字一宝;后诗如明珠娟朗,一字一珠。正疑诗肠中兼有造字台也。”奖借过情,录之增愧。
昆曲讲四声,出口收音,靡不留意,而阔口甚难得。以余所闻,崔秀英、程默琴、史文香、孔蓉仙最善,此外颇属寥寥。岂见闻未广与?昨泊虎邱,见邻船载小娃约八九龄,唱《牡丹亭?冥判》全出,神色不乱,岂俗所谓童音耶?惜未详其里居姓氏。前年夏至日,余将行,先一日素月为余祖饯,席过丰,余曰:“我归何以报子?”意渠索香奁之玩。素月初云不望报,既而曰:“君归过锡山乎?”曰:“然。”曰:“若得清微道人书画,胜量一斛明珠矣。”其好名耶?抑实有所鉴赏耶?
岁戊辰于役钟陵,见友人扇头有双桂堂女史谢湘霞书三绝句,诗笔条畅,字摹《麻姑仙坛记》,询系吴门女子,幼随父母客西江,其母前亦画舫中人。父领戏班,游南赣间,三年中子弟死亡殆尽,贫不能归。缘女略通翰墨,令作倚门妆,以糊一家之口。余闻而悲之,暇日走访,殷勤揖客,即呈诗扇,眉黛间露不胜羞涩之态,盖初晤之套头迫于不得已也。余窃谓此人或不至终身沦落,因作《湘霞曲》赠之,寓招隐意。锡山杨蕴山貌为图,题曰《湘夫人》。阅期年,闻姬已嫁,将有远行。枫江某生素与姬昵。再访晤,已凛乎不可犯。岂余诗之力欤?抑姬实能自洁身欤?
古云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以其近之也。又云取来歌里唱,胜向笛中吹。顾吴门近日诸伶工教昆曲,往往取效太速,不讲本文自然之义。涵虚子论曲,所最忌者,高低轻重,添减太过,即为淫荡之声,徒能乱人耳目。所贵若游云之飞太虚,上下无碍,使人听之,可以消释烦闷,和悦性情,通畅血气。若只以行腔取胜,恐日趋油滑耳。年来小调渐行,径径论昆曲者,或窃笑为河汉也。
郑梦白出都,道经阴平,见旅壁诗笺,系壬申冬月吴江女史许淑芳述怀之作,字画端媚。诗云:
阿侬生长吴江曲,阑干一带横塘北。
江上芙蓉艳晚红,门前杨柳摇新绿。
十二青丝覆额妍,十三整髻贴金细。
偷拈画笔防耶怒,爱学神针得母怜。
珠擎掌上珍无比,长成十五深闺里。
银甲轻弹雁柱筝,乌丝细界鱼文纸。
晨昏鸡膳奉高堂,侍女浓熏百和香。
帐掩樱桃微见月,帘垂翡翠不知霜。
风木悲凄两亲死,空房孤影嗟谁恃?
生恨无家寄比邻,人夸不栉称男子。
春去春来廿四风,落花如雪水流中。
鹓鸾戢翼轻投网,鹦鹉传情误入笼。
淡妆合作商人妇,往诉无端逢彼怒。
递简偏遭鸩鸟媒,调羹不疗庚仓妒。
出门遥指雨花台,穿取明珠泪满腮。
才从磨蝎宫中出,又入坑愁海里来。
将军五十英雄婿,三生不识鸳鸯字。
貂尾新翻靺韐装,羊羔强倚氍毹醉。
全家挈具走长安,细马轻驮道路难。
月照淮城鸦市散,风高泗水雁声寒。
愁围客馆城无缝,灯昏似豆垂金凤。
马铎敲残杜宇魂,鸡声叫破梨花梦。
梦中仿佛认双亲,苦语缠绵辨未真。
慰藉蓬身栖草露,叮咛莲步慎风尘。
五更邻骑如雷动,醒来血泪和泉涌。
旧事难将恨海填,新愁又上眉山重。
平生踪迹信谁知,椒壁题笺印雪泥。
多少人间惆怅事,杨花飘泊又东西。
梦白题《海棠娇》一阕于后云:
明珠万斛钟情泪,穿成一串横斜。怜怜惜惜凤随鸦,梨云梦醒又天涯。 红豆词场青眼客,背人私拜笼纱。东风不敢问桃花,落红飞去更谁家?
凌霄者,吴门某氏女。随父母寄居邗上,与全椒郭芳树秀才有白头之订。适郭生将之长安,凌霄欲同行不果,迨郭生归而凌霄已物化。生作《惜花词》三十首悼之。后于画市得美人图一幅,逼肖凌霄,因自为序,并征同人题咏。湘南刘秀才雪畹为赋长歌,俊逸可喜。诗曰:
春情如絮飞不起,随风吹堕昊门水。
昊门春水绿浮烟,吴门女儿娇可怜。
病我三春红杏雨,愁人二月绿杨天。
东皇惯惹相思累,百丈游丝牵客至。
客是汾阳旧公子,薄游小驻花前辔。
花前有女正怀春,芳名艳绝凌霄字。
湖上莫愁秋愈清,渡头桃叶春还媚。
娉婷丽质本天生,云鬓风鬟解人意。
徘徊芳景惜铅华,愿托身兮常自嗟。
怪底彩云容易散,吹落江天逐断霞。
重来不见天台路,人面桃花杳何处?
崔护门前起浩叹,文君垆畔伤迟暮。
五夜凄凉翡翠衾,十年零落珊瑚树。
惆怅风前泪暗吞,维摩何处问前因?
谁知未了情根在,画里欣逢镜里人。
千呼万唤不肯应,向人但蹙双眉颦。
纸上真真日相见,秋风不必悲团扇。
地下追来紫玉魂,昙花再现红儿面。
拟借壶公缩地符,缩得相思寸地无。
何如此画藏金屋,翻得长留合浦珠。
〖注:■⑴,上雨下廉。(无读音)■⑵,上雨下韯。(无读音)■⑶,黑+农,音醲,黑■⑶也〗
粉墨丛谈 清 甲左梦畹生戏编 小蓝田侍者参校
序
莽莽乾坤,悠悠日月,阴阳无间。是色界天,情缘所充满。人间世,秀灵之气,固无往而不钟;造化之机,亦有蓄而必泄。九州岛一片净土,人其赘疣;六合一大戏场,畴非傀儡?迂拘者每多固执,融贯者为能洞观。要知眷怀西方,会心别具;寄情南国,相思本同。离离豆蔻之花,灼灼樱桃之树。芙蓉色丽,见者魂销;芍药香浓,闻之心醉。而况棠嫣杏韵,海上风华;竹脆桐清,吴中材美。在昔已盛,于今尤繁。冠玉郎君,莲花比面;铸金弟子,杨柳为腰。仿佛天仙化人,强半霓裳旧队。别有轻裾艳侣,能为秦声;长袖少年,雅善楚舞。一声羌笛,飞出关山;万片天花,散落尘埃。随风絮集,聚水萍逢。兰如美人,香兮堪挹;菊有佳色,秀也可餐。霞蔚云蒸,珠联璧合。色色入妙,簇簇生新。骐骥之群,所以常空冀北;琼瑶之选,居然毕萃江南。乃自桂窟元音,羽商空按;梨园故实,梗概不闻。甄综久虚,妍华终秘。后庭花隐,访艳莫从;仙源路迷,问津无处。几使笙笛队里,繁响消沈;裙屐场中,流风歇绝。此《粉墨丛谈》所由作也。夫歌翻白纻,群俊喧传;曲唱黄河,诸伶罗拜。事如许韵,悉属文人;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烟花矧值夫三月,丝竹复感于中年。地处繁华,时逢饶乐,激扬清浊,搦管消闲,驰骋词章,藉题抒感,所事不嫌破格,伊人其有遐心乎?尔乃振铎情天,转轮香地,晨飞意蕊,夕炳心灯。风送妙花,结而成盖;月临玉树,湛然流辉。情逐境移,影由形起。为领婴蔅之趣,遂参靡曼之禅。集舞衫歌袖以相形,约脂彩粉光而使聚。或写娉婷之玉貌,或传宛转之珠喉,或描温婉之性情,或状缠绵之意态。或诗或画,一技必登;或琴或书,片长亦录。举凡珠尘玉屑,靡不囊括网罗。鸾翔凤翥之神,心形手绘。燕兰莺花之谱,旧样新翻。录仿小名,人系一传。虽品红题翠,艳溢行间;而堕溷飞茵,意在言外。绮怀有托,雅什同镌。名傥藉诗词以传,集宜与金石并寿矣。虽然习俗移人,贤哲不免,少见多怪,物情类然。须眉巾帼之间,品衡讵无一当;牝牡骊黄之外,赏识庸有几人。声涉同声,似尤易滋疑市虎;道非常道,或不免贻诮野狐。则将诬游戏文章,为荒唐笔墨;而岂知安怀志量,即胞与规模。东山伎女,亦是苍生;南部歌儿,罔非赤子。风流未艾,况不独旧日冠裳;月旦无私,又何异普天霖雨哉。真空无像非像,实际无言非言。神而明之,思过半矣。仆心灰弹铗,气沮吹箫,肮脏风尘,穷愁傲世,淋漓粉墨,痛哭登场,燕月歌声,十年梦呓,吴霜鬓影,几点飘零。然而万劫历残,三昧拾得,悟怀绝冥之肆,游心无量之天。合古今宇宙于一堂,正自形容不尽;分云月风霆为四部,敢云声色俱佳?见塔树而知海影之翻,对镜花而悟优昙之见。卷中人似曾相识,眼前事无可奈何。每当歌罢酒阑,同付一叹;转念芳名艳誉,自有千秋。则又藉慰于心,并且破涕为笑。以故无徐陵之文藻,亦序玉台;非必有韩偓之笔花,始题粉字也。嗟乎!空中楼阁,弹指皆非;纸上云烟,转瞬即变。身世俄惊电石,神仙亦感沧桑。发空谷之幽香,梦畹真生九畹;修歌台之艳史,忏情转觉多情。作之者难,成亦不易,略窥微旨,还质解人。大千世界光明,一切人天欢喜。夭桃红杏,齐付东风,翠竹黄花,永为闲伴。掷笔化虹之日,相约骑蝴蝶登仙;按图索骏之人,莫错认蟾蛛为马。
光绪岁在强圉大渊献陬月望日,意琴室主
自题粉墨丛谈
漫调锦瑟思华年,且约闲愁赴管弦。
红豆子繁新记曲,碧桃花瘦旧传笺。
常教白纻临风舞,也胜黄垆倚醉眠。
艳锦百端歌几叠,管他人骂拓枝颠。
占断春江花月场,天魔十六尽成行。
四檐红桂银蟾锁(谓蟾仙),一曲青桐紫凤翔(谓桐荪)。
翠馆秋闲云掩碧(谓翠喜),兰簃宵静月流黄(谓兰仙)。
唐鸡味俊春莺稚,留与词人话夕阳。
谢尽空花指一弹,欢筵才上已汍澜。
秋声谱按银筝冷(桐秋巳返都门),寿字香烧石鼎残(桂寿色艺极佳久悲玉殒)。
化作鸳鸯仍易散,梦为蝴蝶不成欢。
茫茫恨海终无极,忍把情缘付达观。
曾住蓬莱最上层,谪居意气尚飞腾。
闲情紫陌春调马,奇想苍冥晓驾鹏。
书剑飘零尘梦醒,莺花泛滥鬓丝增。
谁怜跋扈词坛客,哭倒歌场泪欲冰。
道是无情越有情,惺惺相与惜惺惺。
朱门挟瑟颜终赤,碧榭听歌眼独青。
敢以余桃增罪孽,只因弱絮感飘零。
鸾漂凤泊休惆怅,我亦春江断梗萍。
粉香为泽玉为田,小录然脂手自编。
如我何能拘礼法,得卿端不羡神仙。
刻来楮叶成何用,修到梅花各有缘。
春水一池波四壁,与谁共证有情禅?
粉墨丛谈卷上
周凤林
凤林,吴人,小字桐荪,三雅部中妙选也。三雅既歇,子弟散若晨星,法曲飘零,几至音沈响绝。凤林遂隶大观京部,既复改隶天仙。年可二十余,圆姿替月,润脸羞花,顾盼生姿,流利馨逸,好事者着《梨园艳史》,俪以白芙蕖,品曰“娟秀”。我友小蓝田忏情侍者见之,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瑶台月晓,仙露凝香,花国称王,洵无愧色。”遂手绘《海天国色图》赠之。凤林虽工京戏,然其擅场者,究在昆曲。所演《惊梦》、《佳期》、《盗令》、《挑帘》、《独占》等剧,柔情绰态,宛转抑扬。每当月满花满酒满之时,掠鬓熏香,搴■⑴一笑,花枝招展,写上春屏。见者如游群玉山头,不复作尘世间想。性耽风雅,喜与文士游,谈吐风流,一洗脂粉之习,视阿堵物蔑如也。工写兰石,偶作花卉,亦颇楚楚可观。家有古琴一张,暇或清簟焚香,临风一奏,高山流水,能移我情。近更喜仿簪花妙格,濡毫运腕,疏秀绝伦。且能模写钟鼎古文,悬针折钗,盎然古趣,寸缣片纸,人争宝之。
想九霄
想九霄,姓田,小字虎儿。以秦声驰名沪上,每一发声,脆如炙雨莺簧,一清俗耳,当于柳阴深处,携双柑斗酒,危坐听之。貌清妍无俗韵,纤腰一搦,婀娜可怜,杨柳岸十七八女郎,当亦无此柔媚。予最爱其演《红鸾喜》一折,朱颜粉颈,婉丽无双,而一种低徊羞涩之情,时向眉梢微露。娟娟此豸,诚可儿也!及其衣轻绡,握团扇,月明林下,珊珊其来,则又如玉树一株,摇曳于瑶台仙阙。性好静,工围棋,每偕一二素心人,清簟疏帘,手谈竟日,花梢影过,略无倦容。其亦过去因中修得清净业者欤?
小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