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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艳丛书_5

  作者:清  张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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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菊如,本良家女,居杨梅竹斜街。为邻子所诱,已而金吾羽林监史椽奴窥其艳,争求识面。李悔之,不能复拒,惟闭匿不甚见客而已。滇南何君,制府之介弟,一致于露君家。肌肤洁白,秀目长眉,弓鞋纤瘦如指。性沈静,寡言语。是日荷花生辰,主之者花铃洞天樵者,与李水部共宴于种玉圃。诸姬谐笑甚欢,菊如终夕不发一语,俯首微粲,丰姿媚绝。
  贾纫秋貌妍艳,声价甚重,室中陈设都丽,流苏绣褥,异香喷溢。性嗜睡,尝隐纱枕囊,春梦沈酣。汉皋子为作《海棠春睡图》,题者多一时名士。
  钱桂卿与藕仙同院居,髫年丰润。潘工愁,桂卿潇洒自喜。蓄英石一枚。癸亥复来,则藕仙已嫁,桂卿亦他徙,未几于潘秋琴家见之,憔悴不似昔时,见之几不复识。桂卿笑曰:“君不记供石人耶?”始恍然悟。缅述乱后情事,回忆昔游,真如梦寐。黄垆邀矣,岁月如流,可胜慨哉!
  京师三曲,多在城外。胡畹芗,居宣武门内,年甫十六,靓好如处子。王丽君,粤东人,丰神清朗,而举止落落大方。周冬郎集揉秋栊,端坐笑言,娓娓作清谈,洒脱可听。都中妓多皖齐燕代产,莲径竹西,绝无仅有,至珠江春色,亦于此一见云。
  韦桐仙,小字凤儿,年十七,小鬓窄褙,风致楚楚。与林公子有锲臂盟,欲贮之金屋,而假母方以奇货居之。公子阴令人讼诸司城,托给谏落其籍,竟辗转得之。林官秦中,挈之去。林死潼关,姬遂琵琶别抱。洞天樵者赠以楹联云:“桐阁香芭巢翠凤,仙源麻饭比红儿。”
  马露君,丰靓秀丽,眉目间朗朗如玉山照人。慷爽自喜,好豪饮,每倚醉捉耳灌客。滇南花铃,本蒙诏世家,少豪侈,下笔警绝,并习拳勇刀剑弓槊事事精妙。入赀为郎官,上自公卿邸第,下至舆台役隶,无不知其名。不二年,挥霍十余万金。以斗促织罢官。出从大帅征皖,语不合归,狂歌斫地,益无聊。与予游,往来露君家,酒酣缘撞舞剑,想见壮心欲裂也。予出都后,花铃再遭蜚祸,几陷大辟。昭雪复起,为京秩。予亦九死一生,幸脱贼刃。霜雪关山,得复见,悲喜交集。花铃悔少年孟浪,余亦痴瞋自忏,相对意气都消。问露君,亦不知何往矣。
  潘爱琴,姑苏人。少鬻甬上为妾。夫亡有开阁之命,遂还白下,已而转入京师,堕落平康间。长眉压黛,秀靥承颧,虽齿少长,而风致嫣然。操吴音,绵丽可听。庚申夏秋,南道隔绝。余愁思坌集,每相对谈浙东景色,辄复黯然。癸岁复见,秋娘老矣,而风情如故。未几,珠损玉化,惜哉!潘后改字秋琴,余集《文选》赠以楹联云:“秋芳自赏,琴德最优。”
  岑雅仙,性情温厚,某太史尝称之曰:“见雅仙醰醰有味,如饮越中女儿酒,不自知其心醉。”雅仙能唱南曲,弹琵琶,此他处所弗能逮也。盖南中妓悉能刻宫引征,竹肉相宣,令人听之忘倦,都下多不知歌管。予初至时,置酒尚有肴馔,伎出局承应,尚系裙侍饮,尚行令拇战,近概蠲免。予戏曰:“实事求是,悃愊无华。谓之讲学家可,登之卓异荐牍亦可。然多见士大夫,举止大方,是其所长也。”
  金月卿颇泠然有豪气,不屑屑作儿女态。西贾挟巨金啖之,夷然不顾。其风格如此。
  高春痕纤瘦波俏,体若凝脂,秉性简默,而意韵沈穆中,风度遒逸。庐陵欧阳伯子赠以诗。叙有“钞延瓜蔓,熛烽碎铁汉之魂,梦别桃花,铅水下铜人之泪”句。为一时所传诵。
  曹蓉芗行三,以琵琶著名。性轻佻,数从人,恒以不合放归。而豪华自喜。贵介英俊,无不倾倒。都中伎近日鲜解音律,独丁月卿以箫称,李竹仙以笛,高三以阮咸,莲仙以琴,蓉芗、雅仙俱以琵琶得名,盖所谓庸中佼佼者,余多肉屏风矣。
  张韵珊初依兄避难淮上,嫁一游客,相从入都,始知为人所渔猎。既至院中,常郁郁不得志。性卞急不能容物,昵之者多失欢去。然貌瘦秀,玉骨纤腰,甚都雅,故名冠章台。庚夏月卿嫁后,所遇无当意者,得韵珊甚惬,曾赠以楹联云:“闲翻韵府寻诗料,醉把珊枝当酒筹。”其年秋七月,津门事棘,踉跄出都。某帅勤王至,以油壁车迎往天宁寺,宠甚。已而帅下狱,珊亦退老,寻嫁作商人妇。呜呼!大树萧骚,残花飘泊,与雍门琴响有以异乎?或传韵珊轶事者,甚可笑。一日出眺户外,有子女丐食者,问之,曰:“吾瓜步人。父母同入京访戚里,适是人以事去。南旋,抵王村,父病死,赀斧罄,草草藳葬,复折归,母又卧病,无可为计,故偕行乞耳。”珊怜之,慨然曰:“吾乡显者未知耶?奈何无桑梓情!”出十金贻之曰:“将去作小贩,勿乞也。苟不足,当再相告。”予嘉其义,欲解囊畀之,则艴然曰:“吾行吾志,岂望君佽助乎?”
  钱畹芗,年十五,秀冶天生。一日与友人同饮摩云阁,有客新授观察,颇扬扬有骄色,钱甚鄙薄之,隽词冷语,尖刻异常,合座为之大快。
  张芝卿,行九,母兰仙,素负重名。嘉道中,六街禁令严,歌郎比户,而平康录事不敢侨居,士大夫亦恐罹不测,少昵妓者。至咸丰初年,有兰仙、竹仙、蕙仙,一时名噪都下,朝绅争联镳诣之,金吾令亦少弛矣。蕙仙能诗画,兰仙工歌曲,竹仙善弈。余见芝卿时,蕙仙已死,竹仙已嫁,独兰仙在,亦谢客为大豪所主。秋夕至其家,闻唱《絮阁》一折,风雨凄凄,蕉声满耳。听《念奴》一曲,真不知人世有愁思也。芝卿貌亦娟媚。李竹仙以工笛故,取子渊“愿字洞箫”之意,清韵拔俗,亦都中一名辈也。潘孝廉至京,一见昵之,几于无竹仙不欢。揭晓日,醉卧其家。比明,婢媪市登科记付之竹仙,则潘已获隽。相传为佳话。
  韦芸香,貌极艳,唇下有红痣,余尝戏之曰:“此洛花中一捻红也。”癖爱画,凡一册一卷,收藏若拱璧。后嫁一贵官去。
  韦素云擅名北里,车马骈集于门。素云性尤骄矜,闽中某太史纳之。太史南旋,留都下。会笞婢死,事发,下狱,银挡铁索,如阎幼芳之备受笞楚矣。
  钱素卿行四,本回鹘种,柔情多态,与花铃生极昵。花铃从军淮上,姬绣小影,并作二十三札寄之。花铃亦刺臂血书长歌以报,歌凡三千余言。
  王盼云颇妖丽,饮馔居处甚华腆,五陵裘马少年,趋之若狂。余为画宫纨,题有“莫谓薄命人写此一幅桃花照”语。盼云捧扇汍澜,因感怅竟日。
  金小雪卿,团靥长颈,肌理白哲,足趺春妍可爱。自以颇有名都知老,举间倨甚,一时采声誉者,争以得见颜色为幸。癸亥复至,则所居已易主,门前车骑暄阗如故,而春风环佩杳然人世矣。
  何月仙,皖籍。和平雅素人也。容姿妷丽,双眸炯然,殆古之所谓佳侠含光者也。性豪迈,缠头到手,辄挥霍去,殊不甚惜。或有规之者,必笑为“守钱虏”。生平极爱文士,见有贫不能自振者,辄资之。莲溪生,京师中巨贾也,偕其友张茂才往,天甚寒欲雪,张犹着单布袍,谈吐生风,绝无瑟缩态。继送之出,挺立朔风凛冽中,若毫不知冷者。月仙甚奇之。时张欲南旋应秋试,慨然出二百金赠之。明年张捷南宫,鸣驹过访,立倾囊中金为之脱籍,鼓乐迎归,居然为正室云。

  燕台评春录(下)
  余素素,皖人。丰姿旖旎,通书史,见篇章词曲,辄爱玩不忍释。癸亥重见,求为画江梅帧子,往来甚欢。素能绘兰,案积缣纨,不得暇,每倩予代作。一夕微醉诣之,摘髻上晚香玉相赠。有时解罗襟、出香囊相视。午寝晨妆,情款颇昵。会友人有妒者,踪迹遂疏。秋末,客或招饮,别泐笺见寄,深衷密意,殊可感也。贻以楹联云:“余怀同静寄,素愿结芳馨。”甲子余入秦,素从何员外。何没,复归袁明府。自都中携所画乞词,睹其用笔益古淡,填《玉京谣》一阕,凄楚之思,溢乎言表矣。尝忆癸亥五月,骤雨如注,慕君驱车相过,约同访素素。值有客,欲出。素急止之。须臾客去,方共谈谐,而召佐酒者数辈。素留予少待,因与慕共论词曲。素归问曰:“久憩闷耶?作何消遣?”予告之,曰:“《会真记》藻采奇丽,妾夙好读,顾所赏何等也?”慕曰:“《闹简》神奇变化。”余曰:“不如《哭宴》至性淋漓。”素曰:“《拷红》浏亮伉爽。”慕以素与余独以文字相知,举“我有翡翠衾”一节讽之。素顾余微笑。予曰:“你便知我一天星斗焕文章,谁可怜我十年窗下无人问?令千古文人一齐拭泪。”素曰:“小姐可怜我为人在客。”相与欢笑。已而客麋至,比宴集阑珊,东方既白,遂同载归。今素不得见,而慕宦东粤,卒于官,悲夫!
  崔小韵香,赋性便娟,善解人意。甲子秋,避雨其舍,遂相识。戊辰春,试复时,过之。雅以才调见重,虽富商豪家,视之蔑如也。姬工笔札,尝畀余一缄云:“一日不见,邈若三秋,况今三旬耶?不奉颜色,思何可支?病魔相侵,委顿床褥,近已小愈,枯坐无聊,烹茗延俟,过我作清谈何如?”
  周小卿,居爱莲堂院中,以弦子六呼之,妙于筝阮,能鼓琴。余西迈日,客有饯于周者,群姬未至,枯坐无聊,听弹《湘妃》一曲,觉泠泠然有凌波出尘之致。曲终,纵谈人间世,出语超脱,时杂禅悟,亦不愧一时名都知也。小卿虽系裙钗,性权谲而险,或赠以楹联云:“小坐得酒座琴言之趣,卿情在秦关蜀道而还。”盖讥之也。
  燕仙张姓,眉目秀澈,行蹲蹲,类飞燕,故以为字。所居堂曰睇春。能画花卉,喜作蕙草海棠,调粉晕色,终日不倦。所作妩媚秀逸,一望而知为闺中手笔也。自恃其长,不轻为人下笔,以故知之者少。与阮孝廉极相得。阮困逆旅,燕仙厚赠之,绝无德色,爰以女郭解称于时。翁民部书法妙天下,燕仙求楹帖,略少凝思,答曰:“得之矣,然病割裂:‘轻燕受风,众仙同日。’如何?”北人读日如入,媾也。闻者为之哄堂。
  阿妮,苏州人,或云越产,宦裔也。某京卿者,理学名儒,闻为故旧女孙,急欲赎之,为脱乐籍。而中州相国子方昵之,反为所诬,京卿几得祸。在诸角妓中,甚负盛名。未几去,止沪渎,易名珊珊,艳帜高张,一时趋之者若鹜,门前车马,盛于都下。某太史颇昵之,欲与订啮臂之盟,而阿妮视之,殊落寞也。某京卿悉其踪迹,讽地方官逐之去,不知所终,或云发狂疾死。姬明眸皓齿,其秀在骨,吐属亦复雅隽,时出妙语,令人作十日思。乃既已堕溷飘茵,又复香销玉碎,世间薄命女子,如姬者,其尤哉!
  白芷姓李,亦行院之翘楚。慧丽能歌,粗解文字,每见客之娴诗词者,必以歌曲中字义相询,僻典难字,必根究其源流。一日以“祆庙火”问魏叔恒,魏不能答,即笑曰:“余今日难倒魏孝廉矣!姬考祆庙之由来,原本盲左谓古有雎水之神,杀人以祭,即此是也。相沿至六朝,其风尤盛,波斯火教,殆其遗习。”魏聆其言,面为頳。然姬所知,不识闻自何人?北里间传为韵事。
  潘梅卿洁白丰润,姿首颇佳。洪量善饮,绮筵一开,辄喜拇战,必先以十觥为率,当之者无不辟易。所居幽邃,曲折回廊,环植紫竹,清风徐来,韵如戛玉。深闺密室,小径通幽,帷帐鼎彝,陈设都雅,时人比之顾横波、李贞美焉。自奉亦侈靡,厨人一日畀十金,尚嫌无下箸处,后卒以穷死。余当其盛时,常诣其阁中小饮,姬必为谋精粲。三爵既毕,必为之作画书字,缠头之值弗计也。记尝贻以楹联云:“梅影月移香欲笑,卿情春懒梦初甜。”又云:“梅是几生修到,卿真明月前身。”姬谓第二联雅近自然。
  董小莲香,貌韶秀,性恬淡,不喜谐笑。画兰师杨龙友法,多藏弆名人墨迹。徐公子一见爱之,赠以五百金,卒不能得其欢。同时有故家子,憔悴风尘,一官潦倒。莲香愿身事之,虽衣布茹素,弗悔也。会隔阂不果。去官之日,莲香饯别于长亭,私以数百金置其橐中,挥鞭竟去,其人不知也。行百里,解装逆旅,白镪累累堕地。莲香之深于情,近日所不可多得者也。
  北韦胡兰芬,亦能画兰,初甚劣,余笑曰:“此蒜葫耳,岂九畹香草若是耶?”胡闻大恚,遂专心肄习,不数月,业大进。其颖敏若此。性通脱,待客无生熟,一以诚。客馈以物,感其意,不轻掷。与余相识三年,缠头之外,无所赠贻,而姬待余益厚,视丁娘之十索,盖有间矣。
  张慧卿行一,扬州人。自云访戚不遇,遂流落曲中。貌清癯微麻,而态度温柔,不类倡女。能绘梅竹,善弈,工吟咏,自题其稿曰《剪愁吟》。庚午春初,余始识面,友朋闻之,相邀置酒,名遂大噪。已而病,归其家。及于役长安,夜往言别,通宵不寐,赠书画数事。慧卿亦作诗相送,竟凄然挥泪去。辛未复自都门寄书问讯,情词斐亹。今岁访之,云去夏从人出京,至黄村而没。每一念之,辄为肠断。芳魂艳魄,其知耶否耶?余尝赠以楹联云:“慧性解诗评画格,卿情在秋水春云。”慧卿亦字绣珠,赠行诗书于绿笺,字有褚河南法。其一曰:
  别君蓟门西,思君灞陵道。
  天涯送行人,无情是芳草。
其二曰:
  可惜芳时别,偏逢旧识人。
  应怜今日意,泪下湿罗巾。
其三曰:
  使酒休狂态,封侯及早归。
  殷勤重属付,莫负少年时。
其四曰:
  军中异苦乐,眠食慎自保。
  一语达君知,寄书且宜早。
时作诗送者七八人,皆以此为真挚也。辛未仲冬,蜀人丁某寄慧卿书,来书曰:“违侍芝辉,瞬经半载,燕台云树,徒怅离居。忆春明结契,晨夕追陪,荷雅意之殷拳,实鄙私之萦感。濒行复蒙惠赠佳什,缠绵悱恻,情见乎词。每一展读,辄为魂销。相见何时,不胜于邑!遥想戎幕宣勤,军中辛苦,惟珍卫起居为请!草檄夜阑,亦曾念及鄙人否?绣虽弱质菲材,素性颇耽笔墨。近时偶有吟咏,然苦无师承,兼以俗冗相逼,终不能潜心学习,故于此道,尚未解悟。画则时时间作,似稍有进境,然亦不足供方家一噱也。贱躯较前颇好,境遇亦复如常。知关爱念,聊以附闻。伏惟惠照,千万珍重!临楮不胜依依。重阳后三日,绣谨白。”慧卿好读相人书,感予意,愿侍笔砚,顾龙钟犹昔,念之惘然。
  陈素青,靡颜腻理,齿甚稚,豪迈有爽致。初遇落落漠漠,后称浃洽。好莳花果,入其室,珍葩异花,四时不绝。余尝赠以楹联云:“晓寒蜂抱花心素,春浅莺窥柳眼青。”姬见之称善,谓“雕琢甚工,不愧作者。”后遇淮甸某生,豪华公子也,以千金为之脱籍,擅专房宠云。
  湘云姓李,楚南潇湘间人。容华娟丽,涂泽甚工,故齿稍长,望之犹如十八九许。与许上舍最昵,几欲贮之金屋,旋以折阅不果。尝记其房中楹联云:“湘瑟无声睡鹦鹉,云屏生色画鸳鸯。”
  吕浣玉,河间人。丰若有余,柔如无骨,纤腰约素。媚眼流波,性尤和易,不愧温其如玉之称。余贻以楹联云:“诗写浣花裁小楮,词翻玉茗拨清弦。”后闻嫁一西贾,为大妇所不容,逐之出,飘蓬断梗,流落天涯,未审其究竟也。
  铁佩卿,固铁中之铮铮者也。床前悬一联云:“佩影摇鸾带,卿思寄雁筝。”或谓系其所撰句。佩卿工南曲,尤善鸣筝,故云佩卿。容既倩冶,言词应对,欢妙解人颐。每值当筵奏曲,四弦既调,一座静听,至宛转曲折处,一声数转,浑如新炙莺簧,虽老妓师自叹弗如。后以急病蜕去,可悲已。
  余于诸伎中所尤眷者,为丁月卿。曾有啮臂盟,后以事不果,为此生憾事。记曾贻以楹联云:“钗头么凤窥眉月,帘额痴鹦唤墨卿。”丁月卿别有传。

  珠江花舫记
  粤中艳迹,以珠江为最,风月繁华,尤聚于谷埠。有上中下三档之分。紫洞艇排如雁齿,密若鱼鳞,栉比蝉联,几成衢市,可以信足往来。别有数船,储货出鬻,如或有所缺乏,取携甚便。至夜,月明风清,波平若镜,琉璃灯火,皎洁如昼。所有珠娘,成群结队,晚妆初罢,妖态万方。客至开筵,陈设华焕。先之以弦管嗷嘈,笙箫喧沸,诸校书各逞珠喉,互赓迭唱,脆堪裂帛,响可遏云。歌声既阕,然后入席,珍错杂陈,烹调尽善,即鸭臛鱼羹,亦复别有风味。席撤再唱,绮兴愈浓,往往至星堕月斜,重复入席。斯时侑酒拇战,钏动钗飞,击鼓催花,传觞醉月,倍极其乐。游客至此,无不色授神眩,魂销心死,缠头一掷,动至不赀,两情既稔,三生遂订,鲜有不为丁娘之十索,而能守汉法之三章者。然则紫洞艇中,亦不殊于迷香洞耳。况乎玳梁栖燕,翠盖藏鸳,所以便双宿双飞者,又有因缘艇焉。诚所谓升平之乐事,花月之新闻也。今先矑其尤者于篇。
  羊城当秋试之时,士子云集,珠江风景,分外清娱,往游谷埠,问柳寻花者纷如也。梁生,南海人。性倜傥,素以风流自命,于群妓少所许可。一见阿云,极为颠倒,问其所生,向居西樵山麓,钱塘苏小,固属乡亲,因此尤眷爱之,几于形影不离。阿云曹姓,年十有七,明眸善睐,肤若凝脂,殆江淹赋所谓“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诗词,每一掉文,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诗婢泥中之对也。梁生赠以词云: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
  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
  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
  多闷多愁,万唤千呼不转头。
又云:
  惊春正滞珠江棹,悲秋始返云山道。
  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
  茜裙半掩名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
  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
梁生拟娶之为簉室,出千金为脱乐籍,惟须待场后,鹿鸣宴罢,乃可商之堂上也。二词则已盛传于勾栏中。
  汪蟾辉,南海良家女。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尤工刺绣,针黹之暇,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奈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即于舫上作小楼半间以居之,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左右,笙笛筝琶,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瀹茗,相对清谈,不杂一淫亵语。逢二三知己,必置酒小饮,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浃,几无日不至。常持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弹雀画来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里,扑将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莫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缄诗寄生云:
  缄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阶迟。
  纵然未订三生约,合向春风折旧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尚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未下钩。

  醉月评花念夙欢,每逢佳日共盘桓。
  自怜抱病秋风里,细检刀圭手自丸。
旋生赴秋试,竟赁其舫为别馆,夙契重温,缠绵臻至。生拟以巨赀啖姑,迎置金屋。想姻缘簿必能为其如意珠也。
  阿金,陈姓。姿容清丽,风韵娉婷,待客无生熟,皆极殷勤,以故所欢多作耐久交。艳名噪一时,能唱诸曲,莺声呖呖j中能作变征之音。尤所擅长者,为《夜观星象》、《曹福登仙》、《淮阴归汉》、《鲁智深入寺》,每喜与阿奇对唱,抑扬宛转,酣畅淋漓,无不各征其妙,变化入神。当其发声也,嘉宾满座,肃然静听,虽经千百回不厌也,勾栏中多以“曲圣”呼之,可谓空前绝后矣。旋有北人宦粤者,甚爱其艺,有啮臂盟。罢官后,竟为脱籍,载之北归,擅专房宠焉。
  孙姬十五,字阿梅。肌肤白哲,艳夺雪光,面有微麻,不损其媚。姊妹行中,与梦花最称莫逆,每唱必与俱。珠喉一响,可以遏云裂帛。最工者如《百里奚会妻》、《四郎探母》、《白帝城托孤》,声之高下抑扬,几与金石相宣,于梦花可称双绝。梦花尤以色胜,人因以“销魂梦”,“如意花”称之,其颠倒人可知矣。
  润娇亦字凤珠,身材窈窕,性格潇洒,双瞳炯然,若翦秋水,亦珠江之尤物也。其唱如《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荐》,音容宛肖,以一人而能兼老生、小生、小旦,顷刻间三变其音,讲声伎者,推为绝调。以是绮筵一开,征召者红笺相属。某太史眷之,赎作小星,谓人曰:“东山丝竹,聊怡我情。”时脱籍之赀,不过八百缗。既归太史,启其笥箧,得三千金,皆粲然白镪也。缠头所积,固属可观。而润娇平日间,绝不一露声色,亦可谓苦心孤诣矣。
  彩玉,肇庆人。丰韵婀娜,腰枝轻亚,固一时之秀也。顾容丽而性峭,初见客,面即发頳,绝不能入一游语,客多以《红楼梦》中妙玉目之,谓之曰:“如卿者,真可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者矣。”所唱如《夜困曹府》,最为坛场。潘氏子漱芳,素以佻达称,一见彩玉,赏之不容口,立呼侑觞,自饮无算爵,拇战既北,则令彩玉代,不可则强灌之,须臾彩玉竟醉,而漱芳佯作玉山颓矣,于是同宿姻缘艇上。夜半酒醒,彩玉已纵体入怀。日间同客在座,则庄甚,疑若毫不可以犯干,初不意荡甚也。后潘竟娶之,卒以瘵死。
  东有,番禺人,本良家子,误堕风尘,殊非己意。见客不善作酬应语,与之狎,亦不甚拒,但嫣然微笑而已。能唱,高平取级,声情激越,妙响骤发,云生水流。
  小青字碧云,濠镜人。善唱《花园跑马》、《柴房相会》,称为河调中宿将。一日余偕罗介卿买醉花舫,苦无当意者,介卿因代为招小青,良久不至,余为吟“日暮碧云合,美人殊未来”句。介卿遥指曰:“此袅袅婷婷者,非小青乎?”余视之,容亦中人。及入座,唱歌殊觉不凡,始知所长者在此不在彼也。
  小凤,新会人。年未破瓜,而情芽已露,见客每作飞燕依人,不离肘下。能唱《祭奠项良》,愁状哀情,俱作媚态。余如《李仙附荐》,《打洞结拜》,辄与阿有对歌,并皆佳妙,韵协音谐,聆之忘倦。
  银玉、桂好皆以曲本擅名。银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报喜》,正所谓异曲同工者也。二姬酒量殊豪,每与客拇战,先浮三大白,再接再厉,客未有不负者,盖先有以夺其气也。
  阿奇有玉环之肥,肌肤洁白,有如粉装玉琢,人多呼之为“大体双”。唱《三妇气夫》,淋漓尽致,能令陈季常听之变色,而作胭脂虎口吻,固自不凡。夏时玉体横陈,正如一堆艳雪。黄总戎昵之,称为“娘子军冠”,由是“肥奇”之名大噪。一日令其捧觞为余寿,笑指之曰:“此吾家肉屏风也。”
  小金、小蝉,绮年玉貌,婴伊可怜,金唱《法场换子》,蝉唱《王大儒供状》,皆足以卓越一时。阿六字绿筠,阿娥字月纤,均以善歌名。么弦乍拨,羯鼓初挝,犹作矜持态。及唱至妙处,声渐高越,旁若无人。如唱《太子逃难》、《庄周扇坟》,恍若身临其境,所以为难也。阿金,容颇瘦削,裙下双钩,瘦不盈握。阿九,来自上海,而亦操粤音。阿安,跌宕风流,自矜其美,目中几无余子。美容,纤腰琐骨,柔在多姿。并于谷埠高张艳帜,无不妙擅歌曲,自称绝技,席中能以邀致者为荣。不数年间,俱己择人而事,名花有主,不属东风,此中人几为减色矣。
  嗟嗟!珠江风月,久已著名,隶于籍者,当不止此十数人。而此十数人者,实推为巨擘焉。天南淞北,相隔万里,回首欢场,辄为于邑。海棠、云裳,余别有传。

  记双烈
  历城邓姓,名族也。邓甲,少读书,入庠序,素讲程朱之学,每以正风俗、卫道统为己任。生一女曰慧娘,幼时即训之以《女诫》,自教之读。七八岁时,诵《列女传》,琅琅上口。少长即不令外出,针黹之属,无不娴习。女红既精,阃教尤严。以是言闺阁女子可为矜式者,悉推邓氏。绮龄既长,求字问名者踵至。女父遴选殊苛,低昂不能就,女年亦逾笄矣。或讽女父稍贬焉,谓郡中岂无翩翩年少子,承余荫,拥厚赀,乘坚策肥,读书娴礼,可当君意,足称快婿者哉?女父曰:“非此之谓。我必视其才之可造,足以期远大者,始缔丝萝,岂在目前区区之富贵哉!”
  刘君方舟,雒上世家子也。生平负奇气,尚义侠,重然诺。始娶仕族女,伉俪殊笃,旋以疾殒。闻女贤,愿出重币聘之,遣冰人往说。女父素知刘名,甚加赏识,曰:“此矫然云中白鹤也,岂凡鸟所可比肩。”至是竟受其聘,两家交相庆,咸谓玉洁冰清,邓氏有佳婿,女亦得所归矣。
  无何秦中大帅知刘君才,令佐戎幕,驰檄召之。刘君固喜谈兵,怀抱利器,每思一试,因即慷慨就道。久之未赋刀环。
  女既才堪咏絮,貌亦如花,见者无不艳其美。有杨氏子者,女之姻娅,素性佻达,向与刘君为友,两家姻事,固由彼为之撮合,曾执斧柯,素涎女色。一日窥女晓妆,四顾无人,突诣女前,以词挑之,女厉色峻拒,乃惭而退。自此偶或见之,绝不假以颜色。杨深憾焉,谬言刘君以从军失机,陷贼死矣,彼己作无定河边之骨,岂犹入深闺梦里哉?女父母不之信,女知其伪,痛詈之。而杨执词益坚,并劝女父母将女别字,其实将以作毛遂自荐也。侦女父母他出,佯以有事至女家,乘间闯入女房,女方临窗刺绣,猝睹杨至,惊起,询何为?杨径前抱女腰,将褫其衵衣。女急甚,遽取小剪刺其腕,始释。婢媪闻女号声,亦趋集,杨乃夺门而去。女诉诸父母,遂斥绝弗与通。杨扬言于外曰:“邓氏女自闻噩耗后,急于求嫁,竟与邻氏子有私,成啮臂盟,腹中已怀妊数月矣。昨密遣其媪入市,觅堕胎药,故知之详耳。”遍散秽词。适乡人有往秦中者,贿之走告刘君,伪作情人书陷之。刘君怒甚,意将索聘绝婚,而乡人归,竟实其语。女闻愤气填胸,涕泣不食,誓以一死。女父母虽知其无因,然蜚语交加,谗言糜至,里中人颇有窃窃私议者。女知益不欲生,哭谓母曰:“此冤惟儿身后得白耳!”自袒其胸,出白刃揕之。女母以双手持之,劝勿尔。女复于几上夺取一刀,剖其腹,血溢肠出,踣而殒,玉碎香销。其情可哀,其性亦烈矣!
  事闻于官,谕以厚殓,行道者咸为叹息,表彰节烈,登之彤史,此士大夫之责也。历城张延庆伯笃作启,为烈女征诗云:
  粤稽贤媛罹害,天飞六月之霜,孝妇含冤,郡有三年之旱。诚以怀清见志,节宜表夫靡侘,纳采有名,心早征其不二。岂有生成坚性,而不扇美管彤,无愧女宗,而不扬徽竹素者乎?若雒上刘君方舟所聘继室之邓女,则尤有异焉。氏历下名姝,闺中翘楚。张箴班训,工诗薄道蕴之才;齐络秦簧,习劳遵敬姜之教。足下之赤绳系就,月老多情;台前之玉镜委将,姊媭窃喜。特是乘龙有托,已选婚于东床;其如奠雁无期,迟好逑于南国。盖斯时刘君正有志四方,从戎一郡。盾头磨墨,忘鳏泪之频弹;马上得书,知鹊声之远报。一旦故乡冰泮,庐帐灯明,将琴瑟流静好之音,岂儿女累风云之气。此亦两美相投,一生无憾者矣。谁知无端波起,积久变生。既撮合于其先,乃图窥于其后。惊杨花之乱落,竟是鸩媒;伺桃李而无言,时来尨吠。则以杨姓某名者,斧柯曾执,早怀鬼蜮之心;门户相依,遂启觊觎之渐。为遭峻拒,用播秽言,致缔婚者改而离婚,俾好洁者蒙其不洁。诈回既纳之币,谓出妇有因;潜行反间之谋,洵逼人太甚。邓女此时视死如归,举白刃而自裁,拼红颜于非命,虽母氏极力劝阻,弗顾焉。洒血成碧,无香返魂。呼夫名以代复我仇,经官验而未成信谳。玉棺遽掩,铁案不翻。呜呼冤哉!其可悯矣!且夫曹娥陨涕,碑尚屹夫湘江;岳女浮尸,名尚留于浙水。而若此之英风宛在,昭雪无从,比精卫而尤多苦心,居夜台而何能瞑目?宜乎吴娘共吊,齐右争传,哀之子之捐生,叹征人之不返。墓花生树,绝无连理之枝;宿草迷烟,空坠断肠之泪。他生未卜,此恨何长!此在一往情深者,尚且闻而结轖,彼夫三生牉合者,能无肠若涫汤也乎?于是传凶耗而船回海上,已惊玉碎珠沈;竭微忱而垄拜城东,徒见风凄月冷。因详侦其颠末,拟备采夫輶轩。古井盟心,誓波澜而不起;幽渊洞鉴,树珉石以难刊。人虽字而不愧为贞,我拟溢固无过于愍。素闻梗概,窃着简端,伏望当代之儒林丈人、文贞学士,不靳烟墨,各赠琳琅。或宣照于五声,或宏铺于七体。借书带芳泽,绵长寿于昙花;假文曲祥光,增明辉于宝婺。庶几千年埋玉,一卷留香。摩笄山前,共映乎秋霜碧树;露筋祠畔,永唱乎野风白莲。
  更有张烈妇者,杀贼全节,从容就义,亦足以类传已。张烈妇者,所嫁之夫,失其姓氏里居。倡随相得,已历多年,生一子尚幼。家本中人赀,不能多蓄臧获,仅以一仆应门户,一媪司炊爨。仆有妻常往来烈妇家。仆素涎烈妇美,欲乘间烝之者久矣。伪作朴诚以博主人欢,主人谓其可信任也,一切悉委之。
  一日主人外出,仆俟夤夜叩门甚急。媪妇已私启之,令入矣。时烈妇已睡,闻双扉呀然开,有男妇相语声,心疑焉。急询何人,则仆已持刀径前,谓烈妇曰:“从则为夫妇,不从请血吾刃,汝子亦不得免!”妇初闻羞怒交并,拼捐躯以保贞。继思母子同日并命在顷刻间,我固不足惜,其如我夫一脉何?乃转怒为笑,谓:“独宿无郎,夜长寂寞,正可消此良宵。且待儿睡何如?今夕何夕,得此解人,我有斗酒,藏之久矣,盍出共饮?”乃呼媪入厨具肴馔。仆喜甚,自引巨觥,一吸而尽。烈妇在旁殷勤相劝,并令r媪来,亦饮一卮。仆引满无算爵,玉山渐颓,脱衣登床,昵声谓烈妇曰:“卿其速来!酒渴不可耐矣!”烈妇佯作抚儿,袖刃向床前,力劈其头颅,颅裂血流。媪入,亦刺之,踣于地。二人俱毙。烈妇快然曰:“今乃泄吾愤矣!”
  南海廖鹿侪先生有《张烈妇行》,亟登之以阐幽光,而彰烈操焉。诗云:
  霜威搅天生烈风,夜间岂有人图侬。
  夫君远出帷帐冷,掩关欲息心忡忡。
  娇儿索乳啼正急,闪闪照壁孤灯红。
  忽闻剥啄叩门至,启扉细问缘何事?
  媪妇喃喃话未真,悍仆持刀径向拟。
  匪为寇也求婚媾,不从杀汝并及子!
  羞怒欲泣忍且默,倏改笑容翻皓齿:
  嗟尔狂奴何必然,我夫不在正乐此;
  待儿睡稳未为迟,杯酒交欢从尔尔。
  狂奴喜极心颜开,仆仆款款移樽罍。
  巨觥殷勤重相劝,谈笑谑浪忘疑猜。
  不胜杯杓玉山颓,拥襟犹自催欢来。
  佯往抚儿袖刀入,剔灯重向床前立。
  直挥霜刃劈头颅。一砍再砍何嗟及。
  媪妇来前并就刃,诛尽两奸才一霎。
  呜呼女子真丈夫,深沉智勇世所无!
  失身从贼不足道,拒贼未免先捐躯。
  岂如谈笑毙二贼,名完节立身不污。
  呜呼女子真丈夫,从容应变世所无!
  宫娥刺虎胆不殊,须眉男子有愧夫!
  此一文一诗,皆有关于世道者也。用纪其事,标曰《双烈》,以为世劝。

  瑶池仙梦记(上)
  吴门陈艺香茂才,馆于秦氏。课经之暇,好为扶鸾之戏,另洁一室为乩坛。一日有女仙降坛,自云姓李,字珠鸾,王母殿下侍儿,职掌图籍。父炳忠,广陵人。唐开元中,由进士为工部部曹,出擢杭州刺史,有政声。女仙生而明慧,自幼好道书。稍长,父母欲为择配,辄却之,故姻缘簿上,无女仙名字。后遇一黄冠,授以丹术,遂悟元理,得道于天台山中,王母选充侍儿,得授今职。时西脊山人,年未弱冠,适亦侍立于旁,因言:“此亦王母殿下管桃园仙吏也,旧时伴侣,邂逅相遇,真天作之合也!此子将来,必以文章名世。”山人闻之,喜形于色,心怦怦若有所动。乩遂寂然。
   后数日又降坛,有降坛诗四首,其一云:
  云窗晓起给鸾鬟,步下昆仑卷响佩环。
  乘兴探奇何处去,洞天风景隔尘寰。
其二云“
  倦游姊妹返仙乡,簪得琪花两鬓香。
  独立莫厘峰顶望,吴宫花草付斜阳。
其三云:
  五云楼阁住仙山,海阔天空自往还。
  瑶殿时闻金母召,青衣名冠侍儿班。
其四云:
  尘凡一别各西东,相遇偏欣鹤市中。
  管领芳园仙吏谪,蟠桃花更为谁红。
山人时以事他适,因问:“秦子何往,莫予云觏?”众乃命唤山人至,诘仙子因何复来?仙子云:“王母出游,遂无拘束,爰偕兰香、双成姊,往探林屋洞天,同伴倦游先归,予因便道至此,惟愿秦子勿昧前因,再行堕落。勉之毋忽!”赠以七绝六首,其一云:
  绝世才华着手春,珠玑欬吐向风尘。
  输君一管生花笔,丽夺烟霞万古新。
其二云:
  幸承怜宠玉卮娘,安度仙山日月长。
  游遍珠宫三十六,与君花下听霓裳。
其三云:
  朝朝台上晒经忙,云笈瑶签万卷藏。
  图籍为防仙蠧食,时温宝鼎燕芸香。
其四云:
  最愁风雨护花枝,王母宫中有职司。
  灌溉金桃三万树,劳君汲水向瑶池。
其五云:
  几回同跨紫鸾游,吹彻琼箫一曲秋。
  何日瑶台重聚首,好将尘梦话从头。
其六云:
  瑶波艇子桨双划,归去西池日已斜。
  水殿云房秋似海,晚风开遍白莲花。
与山人缅述零星旧事甚伙,为记其大略云:
  一日王母游园中,适桃花盛开,千树万树,如一片红云,照耀夺目。是日王母御丹凤辇,穿红霞帔,随从侍儿,悉服绛绡衣,望之若赤城霞起,令人目眩。山人陪侍辇侧,王母因问曰:“此花开几时矣?”山人对以千年,曰:“汉时结实,曾献数枚于武帝。此时茂陵宿草,久付荒烟,不胜浩叹。世上之花,艳紫娇红,朝开暮落,不可胜数,何如此花之长春耶?”见有数树,花尤繁盛,曰:“此何独异于众乎?”对曰:“此花从绥山移来,有仙蝶飞集,翅如车轮,五色陆离,穿花而舞,洵奇观也。前日天南遁叟来观蝶会,携一蝶去。适吴绛仙来,命予折赠桃花一枝,遁叟因插帽檐而归,曰:‘藉以夸示下界’。”王母称善,亦命山人采花颁赐侍儿,一一点数,共七十二人,各给花一朵,齐簪鬓上,绿云中都添一点猩红,愈增妩媚。珠鸾目灼灼,视树上花,尤恋恋不忍舍。山人会其意,拣花蕊繁密者,偷折一枝,纳其袖中。携归插白玉瓶中,养以瑶池翠水,供诸窗前,一枝绛桃,与碧纱相掩映,花光人影,长相对也。王母第二女密以此事告母,幸第三女玉卮娘,素所宠爱,力白其诬而罢。
  一日督率仙童灌浇园花,向瑶池汲水,遇珠鸾把珊瑚竿垂钓池上。适得金鱼两头,向乞其一归,贮以水晶盆,置之案头,时为观玩。睹其泳游自得,濠上之兴,不是过也。数日后,独往池上,以盆易清水,适值珠鸾亦持盆至,移并相比,觉较钓得时稍大。山人曰:“曷不合诸一器,使效比目鱼乎?”遂笑贮两鱼于一盆,同游水面,有依依相傍意。纵观乐甚。比归,仍分置两器,且约数日一会,各携鱼至,习以为常。一日方并观双鱼,适玉卮娘驾云车来游,池畔闻辚辚之声,急不得避,遂为所睹,颜各发赤,相顾默然。卮娘命将鱼放之池中,又令各归本处,日后不得私相游玩。由是鱼则乐,而人抱戚已。
  一日山人步出园门,沿溪而行,约半里许,见珠鸾独立柳阴中,凝目远眺,行近始觉。邀至其处,又行数十步,溪折而北,小桥横卧其上。隔溪西向一门,由之入内。屋宇宏畅,登堂向左,圆扉洞开,路皆白玉砌成,夹以朱栏,约一箭许长,始抵所居。时则庭花含露,晓气犹清,外室几上,置笔床砚匣,胆瓶内插有花枝,异常馥郁。内室设妆台粉盒,脂盝奁具悉备,珠莺晨妆甫竟,对镜掠发,山人深为惊异。回视同行者,已失所在,始知前所见者,幻形也。珠鸾请外室坐,即出近作《蕊宫杂咏》诗,乞为笔削。为点窜一二字,甚为钦服,曰:“妾一字师也。”正在商榷,仙童报董双成至。山人一时不及避,窘迫无计。有小婢牵其衣,匿屏风后。从屏隙偷窥双成,秋波斜射,似有所觉。请与珠鸾弈,已有婢女携楸枰至。珠鸾平日素称高手,能让双成数子,今连负两局,曰:“珠鸾姊心在鸿鹄矣。”弈罢向内室去,山人遂遁归。
  一日王母宴碧霞元君于园中之长春殿。元君戴九梁凤冠,蹑飞云履,羽帔虹裳,侍女数十人,皆衣鲛绡雾縠,烂如锦绣堆,霓族虹旆,飞扬前导。殿上仙乐一奏,珠帘斜卷。主宾升座,侍儿行酒,肴馔络绎,陈设满前,非世间海错山珍可比。仙乐再奏,王母自起奉觞进酒。元君离席谦让毕,各归坐。有侍儿三十六人,自外进,排列庭前,分为两班,各执舞扇,衣羽衣。仙乐三奏,凤管鸾笙,同音合作,清歌一曲,响遏行云。一时起舞,如万花齐飞,随风宛转,又如鸾凤高骞,穿云上下。舞毕,左右立。元君赏云锦各一端。酒阑席散,更设茶宴于瑶花馆。款待良久,始告别去。时已仙露沾衣,瑶池浸月矣。彻馔时,珠鸾私以麟脯饷山人,为他侍儿所谮,大受阿母诃责。
  一日奉王母命,山人稽查历来所结蟠桃册子,凡一切典籍,悉归珠鸾所掌,遂诣其所,告以故。引至一处,有两杰阁,分峙东西,并皆朱甍碧瓦,高耸九霄。东阁重门扃阖,阒其无人。珠鸾指谓曰:“此天南遁叟所居,中贮瑶函秘籍,非凡人所得窥。今叟谪堕红尘,甲子綦周矣,未知何日再来也。”西阁稍卑,凡三层。导至第二层,缘梯而上,四面皆图书,玉轴牙签,插架几满。于第三架上,检得一册,转授山人。视之,是蟠桃册子也。因想其余不知都是何书,若得寓目,岂非眼福?遂指第一架问之。曰:“世人寿命册。”向索观焉,珠鸾抽一本畀山人,则盗跖因何而寿,颜子因何而夭,向来疑团莫释,至是翻阅得之,知有定数。第七架悉青简,又指而问之。曰:“群仙籍。分神仙、天仙、地仙三等。”随手抽得一册,是神仙籍,则赤松、黄石、老聃、关尹均列名其上。问第五架。曰:“此是三十六洞天志,乃敕仙官所撰,与凡间纪载不同。”一本有云:“华阳洞天,本属天南遁叟别业,后因偶离职守,私窥下界璇闺秘戏,而以绮词授杜兰香,艳曲授吴彩鸾,遂获风流小谴。以是别有主者,必至五百年,乃复其初。”山人对佳丽,读异书,乐而忘返。时已晚,珠鸾屡促其行,因归复命。王母面有怒容曰:“来何暮也?”山人惧甚,妄以遍检不得对。曰:“在第三架,何检之难?明是诳语!”召珠鸾至,亦加切责,各记过一次,于是同遭谪落。珠鸾谪在明嘉靖间,姓施,字昙红。父廷爵,浙之会稽人。官刑科给事中。秉性刚直,因世宗好道教,建黄箓大醮,,侍臣皆戴香叶冠,若严嵩辈以青词得宠,位列宰辅,抗疏进谏。世宗执而不悟,亦惟有效仗马之不鸣而已。昙红生七八岁,即能文字,效谢庭故事,日事咏吟。昆季姊妹,均退避三舍。花晨月夕,惟操三寸不律,以诗词遣兴;绣鸳刺凤,凡女红之事,皆不屑为。然偶一为之,虽针神不能胜其巧,由是咸服其聪明。求姻者屦满户外,父母以择婿维艰,莫得东床佳客,故尚未字人。着有《玉梅花下小稿》。蓄一鹦鹉,爱如性命,灵禽慧舌,善解人意,凡所作诗,悉付吟之,咸能成诵。一婢专司饲食,护之稍懈,偶悬檐前,为狸猧所伤,遂怏怏不乐,饮食亦为之锐减。父母屡加劝慰,终不能释然,如是月余而卒,年十有七岁。山人与珠鸾同谪,而不同生,恐其在世间更造孽缘也。

  瑶池仙梦记(下)
  珠鸾究以女儿清净身,两堕人世,一尘不染,因此王母念之,仍召列仙班。而山人迟至三百年后,始谪为文人。自降乩相识后,乃悟前因,由是时常入梦。一岁凉秋九月,夜泊昊江。山人梦至昆仑山,见王母所居,宫殿壮丽,因念珠鸾,苦不得入。久之,忽传王母驾出,朱门洞开,仙仗簇拥。山人避匿林间,延颈偷觑。侍儿数百人前导,皆云霞为衣,明珠为佩,香阵粉围,飙驰而去。内一人貌尤姝丽,风致绰约,回首频顾山人。意者或是珠鸾欤?痴立门外,俟其回来,流连移晷,望眼欲穿,而竟杳然。时已日薄西山,心中惆怅,正欲遄归,闻呵殿声,驾果返。珠鸾杂于众侍儿中,回顾如前,且启皓齿,向山人嫣然一笑,神魂为之飞越,决为珠鸾无疑。入内,中门即闭,咫尺千里,可望而不可即,殊为懊丧。忽有白鹤,丹顶雪羽,口衔一书,自内飞出,置书山人前。拾取视之,云:“顷间众中回顾,君亦知为妾耶?自堕前劫,又隔一尘,今日相见,又种前缘。只以府中有事,致疏款接,觌面相逢,亦由天假,后会有期,请俟异日。诸维珍摄!不宣。”字格簪花,珠鸾手迹也。鹤唳一声,仙梦遽醒。时则孤舟宿荒芦折苇间,残星在水,断雁叫风而已。
  山人本拟游东西洞庭,登莫厘、缥缈两峰,探林屋、洞天诸胜,不谓凌晨狂飙忽发,乃守风宝带桥口。风息始行,泊舟叶巷村。是夕偶至一山,峰峦耸翠,望见云廊雾阁,缥缈天际,迥非尘境。由朱门入,回廊曲折,不知经几院落,始达一所。精舍三椽,雅洁异常,湘帘棐几,茶鼎药炉,位置楚楚。庭前一花一石,饶有别趣。静听之,悄无人声。徘徊久之,闻环佩珊珊,知有人来。亦无从走匿,鹄立以待。一女子自内出,风鬟雾鬓,貌真天人。近视之,珠鸾也。曰:“前次仅睹芳姿,而语言莫接,悒悒之怀,数载未释。”曰:“兹既得晤,夫复何憾。前书之语,妾未食言。”叙谈半晌,曰:“此来何巧?适王母游海上三神山去,玉卮娘亦随侍,要七日始返。瑶池白莲正开,可同往赏玩。”遂行至池畔,周围约二三千里,水清可鉴容发。弥望莲叶田田,一碧无际。岸边有小艇,可容四五人。命仙童荡桨,经行花间,清芬袭衣袂。至池心有一亭,碧玉雕阑,玲珑映水。舍舟,坐憩其中,凭栏眺瞩,瑶葩齐吐,风来亦香,不啻莲花世界也。平生乐境,无过于此。被戍角声惊觉,方知是梦,追思前景,惋惜不胜。
  无何粤寇鸱张,吴门失守。一夕忽有人梦中蹴山人起曰:“去,去!此间不可居矣,速避乡村!”明晨急出走,而城亦随陷。意来告者,殆珠鸾也。辛酉腊月,方寐,而珠鸾忽至,手中携小壶卢,曰:“适从甫里来,天南遁叟卧病方剧,因乞天姥壶中药医之,一服而痊,特来视汝。”倾壶中得丹一粒,纳山人口中,陡觉其凉震齿。启目则一灯如豆,朔风吼壁,卧荒村茅屋中。自服此丹,遂不畏寒。
  一岁仲秋,梦与珠鸾对坐。时则月明如昼,竹影摇窗。山人告以尘事,絮絮不休。曰:“如此良宵,何为效楚囚相对也?”招两青鸾至,各驾其一,凌霄飞去。须臾见一山,高峰刺天,林木丛深,楼阁参差,隐隐遥露于丹崖碧嶂间。曰:“此萼绿华所居也。”翔集其所,扣扃入。萼绿华出迓,淡扫双蛾,风姿绝世。导至厅事。四角悬明珠各一,其大如球,光明胜于灯烛。二人让坐毕,萼绿华与珠鸾各道胜常。进琼浆三杯,饮之齿颊流芬,甘美而凉,肺腑皆成冰雪也。又引至一园,地虽不甚宽广,亭台池馆,凉浸于月色中,加以竹石之胜,令人心旷神怡。三人登台玩月,风吹衣袂,飘飘欲举,山人亦忘其为尘世中人也。萼绿华曰:“无以消遣,未免负此良辰。”命婢携玉笛至,请珠鸾歌,自以笛和。歌曰:“揽明月以为佩兮,裁云罗以为裳。策双鸾以游紫府兮,向碧落以翱翔。乐莫乐于白云乡兮,趁良夜其未央。”又歌曰:“怅所思之不见兮,难得相逢于今夕。燃烛龙以照夜兮,登琼台之千尺。近广寒之宫殿兮,无纤云以相隔。命嫦娥以扬清讴兮,破欢会之岑寂。”歌罢,仍驾鸾而返。至半途,下视白云漫漫,都不可辨。因思偶一堕下,便成齑粉,大骇而醒,卧书斋竹榻上,手犹执《庄子》一卷,方读《逍遥》篇毕,倦而成此梦也。
  辛巳假馆于衢州之清河镇天后庙,潘伟如中丞延课其孙。一夕梦珠鸾至,服五铢衣,曳紫绡霓裳,亭亭玉立,态若惊鸿。喜出望外,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适从何来?遽集于此。”曰:“武夷君邀王母听幔亭仙乐,妾得侍从。想武夷去此不远,御风而至。”山人因浩然自叹,堕落红尘,身撄世纲,何如天上之游行自如也!曰:“子仙骨尚存,谪期一满,便复仙班,何戚戚为?谨以一言奉赠:本性莫淆,秽行莫效,处逆如顺,此言最要。人心之险,蚕丛鸟道,坦然视之,付诸一笑。”山人唯唯敬受教,曰:“金玉其音,当奉为座右铭。”欲留叙衷曲,珠鸾恐王母有事遣使,遂别去。醒则言犹在耳,而玉容已杳。山人因感此梦,日登庙后高山,遥望武夷翠黛,念仙姝踪迹,应尚在云山九曲间也,不禁悠然为之神往。
  一岁许星台方伯署中,忽开绿牡丹。方伯大宴宾僚,觞咏花间。酒阑归卧,梦至一境,见一洞府,朱扉临水,一带清溪,跨以石梁,岸柳如丝,山花争放。有二童子出,皆衣青衣。讶曰:“何来凡夫,闯入仙境?”山人告以:“予本此间人也。”乃始释然。问:“王母安否?”曰:“安。”问:“珠鸾何在?”曰:“可随往,我为子指示迷津。”引之入内。有方池,岸皆青瑶所砌,亦有石梁如长虹,亘卧其间。既度石梁,向右边一门入,琼楼玉宇,鳞比翼接。遥指一楼曰:“珠鸾所居也。”枣花帘下,银蒜低垂,钗光鬓影,隐约帘内。既不敢登楼,又不敢呼之使出,再三踌躇,计无所施。见楼前有一树,莫识其名,叶如枇杷,若以青玉雕成,花色若红玛瑙,大如盆盎。攀折其一,冀见花如见人也。及醒,而花已失所在,惟香气拂拂,犹从十指间出。
  丁亥,山人应李宪之方伯聘,下榻江右藩署之翠玲珑馆。夜间辗转不寐,时已四更,甫交睫,至一庭院。刚逢秋令,修竹碧梧,嫩凉如水。珠鸾倚红阑干畔,支颐凝想,见山人,不胜欣喜,招入室内。历瑶阶数级,如得升堂。就坐,各道契阔。已有仙童持香茗两杯至。正渴甚,饮数口,味极佳,香沁肺肠。曰:“此茶产都洲山,烹以醴泉,饮之却病延年。”山人自述颠踬场屋,抑塞不遇,群小忌才,肆口腾谤。曰:“不子之虑,而为子幸也。幸不作功名中人,尘根尚浅,仙籍未除。百年富贵,有如朝露,何定欲作黄粱一梦乎?至蛾眉谣诼,自古皆然,灵均词藻,依然与日月争光也,亦何虑之有?”遂拂拭金猊鼎,爇龙涎香,而绿锦囊中抽出瑶琴一张,曰:“今日为子解闷。”为鼓《水仙操》一曲,忽徐忽疾,节奏入妙,挥弦一弹,则庭鸟为之噤声,木叶因而飞舞,弦际泠泠,一派天风海涛之音。初如明珰翠羽,洛女凌波;继如水咽秋江,湘妃泣竹;又如汉皋解佩,神女弄珠。聆此仙音,一洗俗耳。方欲请为再鼓一曲,忽闻王母传呼,匆匆舍琴而去,山人亦遂惊醒。时刚晨曦射窗,春禽语晓,琴韵悠扬,仿佛犹在枕畔也。
  曩珠鸾云:“小婢琼英,有蔽匿之罪,亦遭下谪,与山人生同里闬。姓吴字霞仙,异日与子有尘世姻缘,为子贤内助,荆钗裙布,媲美孟光。子其谨志之勿忘!”及山人娶妇,果吴氏,诘其字,亦符。顾询以再生之由,则茫然不知所对。山人究心翰墨,不事家人生产,所有家政,无论大小,悉畀之。中馈之事,悉有条理。虽井臼亲操,绝无怨色,安贫食淡泊如也。珠鸾之言,至是果验。然则与山人同尘梦者琼英也,与山人同仙梦者珠鸾也。今山人尘梦醒矣,仙梦当亦不复再续。未知瑶池之畔,能重登仙籍,得与珠鸾再相见否也?山人将死之前三月,袖出此记示遁叟,属为登录。时山人已患肺疾,失音。是夕遁叟梦珠鸾拈桃花一枝,微笑谓遁叟曰:“记否三十年前,曾相逢于天随祠畔乎?今日无事,盍偕余共入瑶池,一觇风景?”及至,则万树桃花,一齐盛放,绚烂若云霞,不禁叫绝。珠鸾以琥珀杯,斟红霞膏进。遁叟入口凉甚,有若醍醐灌顶,不觉遽醒,酒味尚留齿颊间。然则所谓瑶池者,仙境耶?梦境耶?不得而知也。

  淞滨琐话十二
  瑶台小咏(上)
  南朝金粉,徒搅愁怀;北地胭脂,空劳梦想。京洛绮纷之地,侲童婉娈之场。争妍取怜,别标风格。所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品题在须眉巾帼之间。仆也素衣,未染缁尘,车辙不逾析木,得之耳食,略识二三。侧闻冀阙风高,燕台月冷,才人不偶,游子离乡。旗亭画壁,唱黄河远上之篇,铁板铜琶,歌乌鹊无依之曲。清樽沓置,童冠偕来。鞠跽而前,偎肩而坐。觥筹交错,逸兴遄飞。招手成令,善心为窈。人来日边,警敏无匹。语妙天下,忍俊不禁。杂以俳谐,恣其欢谑。滑稽多辩,标弄百端。鲜仓庚之疗妒,怕鹦鹉之多言。齿喜梅酸,性忘桂辣。即看餔歠,亦自风流。大有牢愁,都堪陶写。华酌琼浆,何减蓬池之脍;纲轩凉吹,几疑化人之居。时复刻烛题诗,烹茶说饼。一枰坐隐,五弦手挥。检滕王蛱蝶之图,仿逸少惊鸿之格。抑亦雅人之深致,达士之闲情。洎乎酒阑灯灺,月落参横,良会不常,离怀斯轸。回风送远,三叠《阳关》;珍重临歧,一声《河满》。因而吮毫濡墨,镂月裁云。咏周生之圆颐,忆定子之睡脸。山木相悦,澧兰有思。白眼穷途,犹胜老兵共饮;紫微仙吏,傥为杜秋写愁。以抑塞磊落之才,成哀感顽艳之什。柯亭之笛声欲裂,渔阳之鼓挝如闻。问心期以谁亲?抚骨体而不媚。此余友叆叇轩主人《瑶台小咏》之所由作也。公车南还,出以示余。余谓此中人才,殊复难得。岂秀气独钟于男子,而风怀偏托之美人哉?顾其品汇,厥有数端:
  公子裼裘,佳人修竹,手玉同色,智珠孕胸,琪花照世,众芳皆歇,桃李成蹊,不言自馨。此一流也。清词霏屑,吹气胜兰,鸣琴在床,晴波生指,桓伊三弄,柳公双锁,文楸响答,时出疏帘。更或写黄筌之折枝,静女分香;学茂漪之笔法,仙娥顾影。此一流也。靡颜腻理,敷粉凝脂,望若璧人,宛如处子,夷姤自喜,昳丽可鉴,灈灈春柳,深色荡魂,娟娟秋荷,微波通款。此一流也。奏阳阿,发激楚,唱曹子于兜铃,效少年为拍弹,薛仿之声,潜气内转,韩娥之讴,余音绕梁,不抗不幽,亦雅亦郑。此一流也。英姿飒爽,对酒当歌,星眸善窥,风气日上,作皮里之阳秋,笑目论之下士,羞同儿女,徒解人颦,别具肺肝,兼知援手。又一流也。借吹嘘以生翅,经盼睐而成饰,爱则加膝,口所偏肥,芙蓉镜下,居然及第,樱桃宴中,推为上宾,传观千佛之经,压倒群芳之谱,喜霓裳之同奏,异名纸之生毛。又一流也。至如柔曼倾意,寻梁契集,朅来城北,偷嫁汝南,灵狸之体,惆怅东平,共枕之树,托生上界,风斯下矣。亦一流也。
  今将就此编依次录之,非曰好事,聊以怡情。
  秀春主人顾曜,曜,字玉仙,小名寿儿,吴人。庚辰文榜第一。纨质蕙心,温厚如玉;花城酒国,泛岂随波。处华缛而独厌风尘,工吐属而不离文字。我行天下,仅见斯人。赠以五律一首云:
  花史出瑶台,奇光耀碧瑰。
  情多憎蝶媚,语巧任莺猜。
  兰茝三湘赋,蒲桃百合杯。
  春明门外骑,为尔久低徊。
  韵秀孙寿荃。寿荃字梅云,小字顺儿,顺天人。师尉迟喜儿,色艺俱胜。性敏慧,善伺意旨,缠绵往复,常使人有去后思。以彼其才,阶之仕宦,谅亦飞黄之上选,荐白所揄扬矣。天南遁叟云:“闻梅云近己别树一帜,称韵春主人。初次花榜名列第四。”赠以七律云:
  天与温柔一段春,当筵疑现宰官身。
  相逢草草都成忆,小语喁喁解昵人。
  供以幽花知有韵,冻将明镜更无尘。
  真灵别籍谁刊定,只恐文章累洛神。
  德春少主人杨德云。德云字蕙仙,小名四儿,顺天人,杨桂庆之子也。桂庆有假子曰贵云,字朵仙,以冶名震都下。德云与之异趣,英爽豪迈,不事修饰,其生质然也。多与燕市酒徒交,而时人恒不喜之。殆涂泽者,易为工欤?庚辰武榜,名列第五。演《李存孝》一出最工。赠以四绝句:
  璧月琼花岁岁新,杨家有儿名德云。
  生小娥经谢脂粉,不曾学系石榴裙。

  圆瞳如漆见神姿,飞虎山前挟槊时。
  何事纷纷竞蛮触,竟忘帐下有奇儿。

  将军大树久知名,军律森严斗酒兵。
  似此英姿来搏战,也应高筑受降城。

  九衢香雾隐重重,谁识元成妩媚容。
  我欲举头天际望,置君七十二高峰。
时在癸未之夏,毷氉中忽闻法越之警,心窃忧之,适蕙仙以纨扇索书,因成四绝,盖别有所感也。
  忠华王蓉。蓉字畹云,昆山人。师杨月楼,歌喉冠一部,论者谓他日足继王九龄也。登癸未武榜,人争以武状元目之,而畹云殊不自异。天怀卓荦,等富贵如浮云,雅意缠绵,纳胏肺于皎日。身在尘外,天下英雄,微使君,孰当之者?畹云丰肌腻理,人或以赵合德比之,谓此乃汉成之温柔乡也。述之于叆叇轩主人,玉遐独曰:“否,否。合德一淫妪耳,柔乡一言,有识齿冷。若值此天人之姿,将合十顶礼之不暇,敢复堕邪师见哉!”赠以三绝句:
  畹云之生情所钟,有意无意如云浓。
  长风吹空浩无极,有时还掩青芙蓉。

  畹云情态如花娇,肌理媚极难可描。
  若使生逢汉成帝,柔乡魂魄更谁销!

  我爱畹云非以姿,独怜伉爽异群儿。
  读书美女簪花格,为赋幽并侠士诗。
  熙春陈杏云。杏云字文仙,小名七儿,顺天人。色艺为诸曹冠。性情孤洁,与俗多乖,故年已十七八,犹未能鸿飞冥冥云。庚辰文榜,名列第七,时论为之不平。文仙今已脱籍,名其堂曰“春林”。赠以七律一章:
  欲咽还幽寄意深,碧云无际影沉沉。
  朱颜人惜临鸾镜,青眼谁输市骏金。
  媚月嫣花争炫采,高山流水自弹琴。
  风尘知己今谁是?我为孤吟感不禁。
  景和郑蕙。蕙字丽芬,一名艳云,先世亦吴人,师梅慧仙。抱质雅素,冲怀自芳,又写兰尝以一枝贻人,拱璧不啻也。赠以五律云:
  秀骨如兰媚,天然写一枝。
  我将空谷隐,为尔赋新诗。
  逝水年当惜,孤芳世岂知。
  娟娟风露底,独系楚臣思。
  春馥陈禄。禄字秦云,吴人。年十二,风仪华美,无小家子气,以色艺骤列癸未初次文榜第一。同曹或心忌之,因有更易名第之举。然秦云天怀澹漠,视升降殊不介意,巾影衫痕,风流自赏,其风度正当在魏晋之间也。其师秀兰,夙有名誉。赠以四绝句:
  藉甚金鳌顶上人,多生福慧列群真。
  蓝桥女伴闲相问,犹有云英未嫁身。

  问年刚是十三余,早向樱桃花下居。
  莫倚郁轮袍一曲,冰寒于水更何如?

  抡选终知有定评,古今人物半虚名。
  一从大雅沦徂后,不薄开元以下声。

  气自清华韵自娇,天生典重似琼瑶。
  涂脂百辈齐梁语,风味知谁近六朝?
  景春少主人朱荣贵。荣贵字稚芬,小名三儿,吴人,朱莲芬延禧之子也。庚辰文榜第二。其评语云:“纤徐为妍,笃雅有节。”可以知其人矣。稚芬与雨花散人交最密,尚未缔姻,而渴思得妇。赠以五绝四首:
  莲渚满西风,莲花非昔红。
  莲房结莲子,怜子复怜侬。

  亭亭十六七,情如春草生。
  含情问春草,无雨更多晴。

  缠绵复缠绵,饮子碧筒酒。
  好为连理花,持荷得成藕。

  团圆匣中镜,中有古时春。
  照出如花意,依依独语人。
  近信少主人陈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稚芬,小名狗儿,顺天人。于诸伶中齿最稚,征色考艺,虽倍以长者,莫能过焉。璧人生甲戌,年甫十龄,而歌声遏云,真英物也。近隶韵秀。赠以五律一章:
  性巧珠同慧,神清玉作姿。
  天生好标格,当此妙龄时。
  我巳嗟沦落,君休及暮迟。
  毋如薛车子,但系转喉思。
  景善少主人徐宝芳。宝芳字剑华,小名才儿,顺天人。年十一,身甚短小,而气格如二十许人。貌略逊稚芳,其能歌则相伯仲也。举止庄雅,尤不失先正典型。宝芳同门之兄曰宝荃者,亦雅材也,与芳皆善病。宝荃近脱籍,为粤游,主于黄氏,名噪一时。赠以七绝二首:
  瑜亮同时有瑞麟,髫年头角露嶙峋。
  朅来翡翠筵边立,湘儿居然矮似人。

  闻说工愁兼善病,阿兄憔悴亦如斯。
  从来天意怜幽草,愿化轻阴与护持。
  同兴裘宝奎。宝奎字英华,又字笙华,顺天人。《鞠台集秀录》作天津人,非也。年十四,善歌。风标玉立,眉目间若有惨淡之色。与人言,疑远疑近,不可方物,而低徊往复,如不胜情。论其姿致,抑亦畹云之亚也。赠以二绝:
  高格依稀似畹云,此声天上又重闻。
  绝无画角描头态,自有回肠荡气文。

  似颦非颦不言际,无情有情相见时。
  道是温存又疏略,更无消息与人知。
  嘉颖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顺天人。父德华,字研农,有盛名,官保承其学。年甫十四,色艺俱绝,仪表端贵,望之如神仙中人。赠以二绝云:
  绝艺还须让后生,词场小李又知名。
  渊源毕竟尊家学,遮莫匆匆唱渭城。

  风流如见旧乌衣,标格真宜玉带围。
  我向花中论气魄,等闲裙屐似君稀。
  嘉颖朱桂元。桂元字霭芬,顺天人。貌不越中人,结束登场,宛有钟郝风范。歌声清袅,足遏行云,为并时侪辈所莫及。其纤婉之态,不在十五女郎下也。霭芬今为颖春主人,年甫十八九。左手常着金约指。赠以二绝云:
  楚楚腰支弱不禁,轻罗小扇出花阴。
  倦来学作银屏倚,微露纤纤约指金。

  抗坠悠扬出苦辛,全从幽靓见精神。
  余生善病琴香老,乐府分明有替人。
金砚芬、时小福皆以色艺擅名,霭芬之前辈也。
  忠华王招。招字畹如,广陵人。与畹云同师杨月楼。慧心灵性,恒为举座所欢。畹如长畹云一岁,杨氏厮养辈称之为大相公。今闻已返南中,亦未甚得志也。赠以二绝:
  畹云豪宕畹如清,定子当筵有盛名。
  我亦随声相附和,大郎风致更倾城。

  轻如飞燕堕瑶襟,婉若流莺语碧林。
  骰子玲珑见侬意,灯花开落替侬心。
  莲贵小主人王联桂。联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杂剧,而不甚见知于时,盖以小琴来自析津,故未为时流所赏。叆叇轩主颇识小琴,而酒座恒不相接。丙戌入都,问小琴巳不知何往矣,乃知酒旗歌板间具有前缘,遇不遇亦有不可预期者也。赠以二绝:
  亦是芳闺绰约姿,众中眉黛未逢时。
  伤心九品论资格,何处堪求国士知?

  惭愧平生说护花,此花咫尺类天涯。
  请回俗士三年驾,重迓佳人七宝车。
  佩华刘燕芗。燕芗字幼芬,先世亦吴人。年十三,姿韵楚楚,能不失庄姝之度,最为高阳令君所眷,而目论者恒失之。赠以二绝:
  温文体格幽闲性,腼腆情怀婀娜姿。
  莫以轻盈猜碧玉,可知王谢未同时。

  谁探仙籍叩层城,幸有飞琼识姓名。
  争奈彩云偏易散,花前闲煞紫鸾笙。
  以上都十有六人,是为正编。

  瑶台小咏(中)
  景和二主人梅凌云。凌云字肖芬,小字二琐,广陵人,名优梅慧仙巧玲之子。年十四,明慧白哲,工写兰,有板桥道人风致。言词温婉,雅度恂恂,使晋人见之,当亦叹支公之神骏矣。肖芬在歌场中,为小生,善昆曲,近岁昆山曲子,几如广陵散,不能无望于肖芬也。赠以五律一首:
  不有诗书气,何缘意度温。
  清标殊俗卉,雅志拟芳荪。
  巾影销脂艳,湘烟淡墨痕。
  故家零落尽,法曲赖君存。
  国兴李宝顺。宝顺字咏华,顺天人。貌极清弱,以能歌着称,其宛转沈着处,论者谓不在吴霭仙之下。癸未秋,曾于裘英华座间见之,才胜衣耳。别后数年,而所诣已如此,殆昔人所谓进德之美者与?闻今为复华主人。赠以二绝句:
  莫向东风感岁华,能通一艺即名家。
  南皮高会如重续,定有人惊薛仿车。

  无言默默倚金波,倩影分明怯袖罗。
  一种闲情谁省识,露桃枝上晚凉多。
  熙春朱素云。素云字雅仙,小字四牛,后改名沄。昊人,前咏秀朱小元之子也。年九龄,即隶熙春为弟子。癸未夏见之,意度温朗,如裴叔则一流,中心叹赏,颇以未入是年花榜为恨。及丙戌入都,则素云已裒然举首,声气隆隆,始知若曹名誉,为有凭也。葹心小禅室主赠以诗词,极揄扬之,不遗余力,癸未偕其南下,为余言之津津。赠以七律一首:
  昔年曾共葹禅主,马背船唇论素云。
  蕊榜不应遗姓氏,新诗聊与致殷动。
  春花秋月仍无恙,艳色香名更有闻。
  今日状元声价定,世间余子漫纷纷。
  颖秀主人吴顺林。顺林字霭仙,一字如云,顺天人。初隶春茂,脱籍后,从学时小馥,操青衫艺甚工,几有青胜于蓝之势。貌弱而文,性和以介,情意缱绻,不斤斤以货财为重,人谓其师所不能及。余于宾朋雅集时,从未与霭仙相遇,而爱慕之心,出诸自然,此亦佛家所谓前因也。赠以二绝句:
  未敢怜君转念君,亦庄亦雅亦温文。
  天风夜半吹瑶瑟,叶叶罗衣欲化云。

  法曲飘零漫引商,词场老辈渐沦亡。
  新声征到青衫子,让与昊郎一国狂。
  熙春孙怡云,字雅仙,小名祥儿,顺天人。端丽如静女,时于言笑中见真性情。丙戌文榜第二,年甫十二三耳。赠以五律一首:
  筝柱数华年,依依共绮筵。
  兴来非有忤,小极倍生怜。
  逸性宜书画,雏音泥管弦。
  相逢频掷果,芳思落谁边?
  春馥小主人郑瀚云。瀚云字杏衫,小字三儿,吴人,香兰次子也。绮龄弱质,柔婉可念,丙戌文榜第三。秀兰之徒,以秦云最为有声,年十七,尚未脱籍,与杏衫堪伯仲。赠以二绝:
  阆苑曾看扫落花,春风取次到儿家。
  餐霞自有神仙种,莫误人间泛月槎。

  秋菊春兰各自芬,因君弥复念秦云。
  相思怕有人消瘦,好爇金炉护夕熏。
  瑞胜和部田际云,定州人,世所称想九霄者也。幼隶某巨公门下,为小优,巨公出镇滦阳,际云乃随其师某之上海,改习秦腔,时年甫十四五耳。姿韵幽娴,音调清脆,与凡为秦声者不同。顾南士多守雌,蔽所习见,寻常征逐,率馅事妖姬姹女,尽态极妍,反谓明僮一流不足挂齿。际云愤甚,遂于弱冠后复之京师。至则结束登场,发吭引声,一座尽惊叹。于是贵人达官,下至贩夫驺卒,无不啧啧想九霄者。或偶觌一面,接一语,则视轩冕圭组之荣不啻过之,一时声誉所流,遂远胜沪渎十倍。呜呼盛矣!论者谓际云设当盈盈十五时,即翩然以翔于日下,不知群公倾倒,当更作何等状?乃骊齿未暮,而伯乐终逢,梁云早飞,而韩娥始叹。然则孰谓软红尘土中,无真衡鉴哉!玩赏不足,为诗以张之,赠以五律三首:
  天与娉婷质,嗔宜笑亦宜。
  衣香飘綷縩,钗影压琉璃。
  碎步提鞋际,浓歌却队时。
  移情刚一瞥,消息到今疑。

  凤钥隔迢遥,思君暮复朝。
  瑶台一相见,藉以永今宵。
  对影难为语,闻声未可招。
  元经空独抱,谁解子云嘲。

  奇质不可閟,声华辇下高。
  我携磨镜具,来听郁轮袍。
  毷氉原吾分,飘零又尔曹。
  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辞劳。
  际云屡往来于京都、歇浦之间,曾为丹桂班主,折阅数千金,然后决然舍而之京,声华藉甚,闻近已为内庭供奉矣。辛巳岁叆叇轩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观田郎演剧,虽大风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几无以自明。
  绮春少主人时德保。德保字奎芳,吴人,时琴香小馥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则为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场奏技,倾其座人。性婉挚,目微短视,举止间弥见春容之度。赠以六言两章:
  半温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华。
  剧谈大似名士,读曲群推世家。

  勒马英姿飒爽,转喉逸韵苍凉。
  借问乌纱银恺,何如翠羽明珰。
  韵秀少主人尉迟笛云。笛云小字三儿,顺天人,尉迟韵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诸杂剧,尽态极妍,如置身于其际,由是有声歌场中。盖幼承其父之教,殚以诣力,名即随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获者也。韵秀诸徒,以梅云、绮云为冠,绮云小名长儿,顺天人。曲艺甚精,性情亦真挚可近。今梅云已别树一帜,韵秀惟绮云、笛云称巨擘矣。赠以二绝:
  炼出当年姹女身,狂情冶思总疑真。
  写声绘影知何限,沉着文章让此人。

  韵秀人材最郁囷,梅云婉娩绮云真。
  绮云不共梅云去,与尔同撑斗室春。
  颖和主人李丽秋。丽秋小名官儿,顺天人。朱霞芬霭云之弟子也。霞芬本吴人,幼师景和梅巧玲,温丽庄雅,为近十数年之冠。师承授受,具有渊源,故丽秋年越髫龀,已声誉鹊起。及稍长,出籍别居,又从诸名优讨论杂剧。性本聪慧,诣复精进,遂几与杨朵仙、吴燕芳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叆叇轩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评丽秋曰:“龙跳虎卧,莺娇蝶芳。”此八字,自谓能尽其妙。赠以七律一章:
  水样温柔记弱龄,亦能狡桧亦娉婷。
  金樽酒满常延月,碧汉槎通早渡星。
  顾影自怜垂柳舞,伤春愁损瘗花铭。
  蝶莺龙虎真奇论,谁向无形证有形?
  安义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顺天人。白晳善歌,当壬癸间,与王畹云、裘英华辈齐名。今畹云久以病废,梅花英华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刹那间,人事屡变,不能不动盛衰之感也。赠以二绝:
  巾扇风流又此时,华灯明月照相思。
  难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黄河远上词。

  王生抑塞今何处,剩我凄吟感旧篇。
  俊骨由来易摧折,愿君珍重惜华年。
  春馥陆华云。华云小名善儿,吴人。与锡庆陆小芬为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禅室主所定也。性情温厚,曲艺亦工,时誉颇以为重。美人迟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与偃蹇名场者同其郁结矣。赠以四绝句:
  我曾龀岁识芳名,想见车前掷果迎。
  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难更。

  樱桃花底坐缄愁,心事凭谁问蹇修。
  笑指寻常梁上燕,衔泥容易近朱楼。

  两字依人是网罗,蛾眉谣诼古来多。
  相如也有挥金愿,奈此成都四壁何。

  月子团圞自有时,莫因愁绪损芳姿。
  玲珑帘外看秋水,除却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为续编。

  瑶台小咏(下)
  朱素云名沄。岁己丑,重见于京师。时刚脱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闲意瘁,言愁始欲愁矣。为赋《浣溪纱》词赠之:
  生本华严十种仙,茫茫抱月又飘烟。最无聊赖是情天。  应有雄心偿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愿君珍重过韶年。
  郑杏衫,名瀚云。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韵,有薛车子之声;慧舌灵心,擅黄磻绰之辩。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赠以七律:
  炼尽精华有此人,休言造物赋才贫。
  豪情欲暖三冬日,妙语能生四海春。
  似尔英名驰绮岁,惊人余技动梁尘。
  不知挟策纷纷者,可有衣冠得比伦?
  云和姚丽蕖。丽蕖字芙初,小名元儿,天津人。性情闲婉,每会饮,拇战甚豪,有力敌万夫之概。赠以二绝:
  依约湘君旧姓姚,手扶灵气下丹霄。
  众中不敢多言说,才着秋波意也消。

  美人如剑气如虹,入座泱泱赋大风。
  拇战直赢三百盏,漫言优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云。三年不见,肖芬貌益丰硕,虽时赴歌场奏技,而儒气且益深,言动雅则,令人可观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见无第二人也。赠以二绝:
  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苍原未限豪英。
  妍姿冶骨从夸艳,谁似梅郎水样清。

  黄金台圯已多时,侥幸人间国士知。
  我向风尘求骏骨,欲烦高唱籋云词。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吴人,朱莲芬之子。艺工齿稚,歌声遏云,其安雅之度,异乎以姚冶为入时者。赠以五律一首:
  裘冶非无子,东南固有人。
  伟哉天地力,钟毓到伶伦。
  筵月频相照,园花取次新。
  元音终不沫,记取绮年身。
  韵春主人孙梅云。癸未识梅云,因自号叆叇居士,盖取云为偏旁也。己丑入都,颇闻孙氏诸宾,有大相错迕者,而不详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诘。或谓有物焉间之,在梅云亦不能自主。其然与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当世终无以过之也。复为二诗以续前咏:
  东鲽西鹣眷此生,苦抛心力误多情。
  恩山怨海须臾事,毕竟谁赢薄幸名。

  词令风华四座倾,燕兰谱里魏长生。
  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云主人陈秦云。秦云事母甚孝,与人酬酢,无贫富之见,恒十余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赋以补前诗之未备:
  陈郎煦煦得春气,天性尤征孺慕时。
  独以艰难谋菽水,不徒游冶恋花枝。

  眼前富贵浑闲事,心上温黁有故知。
  闻说玉台新下聘,好凭双笑慰乌慈。
  韵秀郑二奎。二奎字盼仙,丽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状元目之,声誉遂满日下。赠以二绝:
  费尽燕支画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
  花王自有真风格,只是人间品藻难。

  略似韶年郑丽芬,心香意蕊共氤氲。
  相逢为诵令原句,知有寒温系雁群。
  复春主人陆华云。丙戌赋华云诗,颇以未脱樊笼为恨,今兹重见,已立家室,声誉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为也。赠以二绝:
  竟有英雄自立时,当年深慨美人知。
  因君转悟穷通理,不向人间赋感知。

  豪饮狂歌得几人,相逢落落健儿身。
  却怜绮席难回避,犹自香车碾细尘。
  云和张春生。春生字荔衫,顺天人。娴雅能歌,专习昆曲,独冠一时,己丑文榜第二。赠以二绝:
  今日花丛谁俊物,吾犹属目二三人。
  风流尽说张公子,罗绮天然娇好春。

  宝兰韵秀琐儿歌,才上毹氍奏采多。
  雅曲自希空独抱,更无人赏待如何?
  王蓉字畹云,苏州人。色艺冠其曹。为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艺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云近以杨月楼为师,其名益噪。顾其隶三庆部为优,非其本志,只以家贫亲老,不得已而出此。其性贞介绝俗,常怀以色事人之恨。后忽患痘毁容,殆夭之有以全之也。继而暗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优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顾玉仙自号怀玉山人,自言与叆叇轩主为文字交。酷嗜书画,每见必论及之。告以作书须先从事隶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习院体书。又爱写兰,乃倩姜子宜轩为写兰谱一册。旅中馈遗,自楮墨管城子外,无他物也。赠以七律二章:
  澄怀如水意如云,文字缘深我共君。
  柿叶写书芟伪体,蕙兰留影挹清芬。
  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纸须同运甓勤。
  他日艺林驰俊誉,料应次第策殊勋。

  维摩示疾强登筵,脉脉情怀尚未宣。
  螺岫列眉通极浦,凤城回首隔遥天。
  未酬一愿虚前日,从此相逢又一年。
  只有加餐珍重语,与君相劝更相怜。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复见于前者。叆叇轩主更拟为广编、前编。广编则录南中诸名优,前编则专及都中庚辰以前诸老辈。庶存南北之宗,表后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楼,庚寅冬杪没于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
  海上诸伶,以二周为冠。周凤林字桐荪,周钊泉字补枝。他如徐介玉、丁兰荪,亦其矫矫者也。叆叇轩主云:“仆尝三至京师,遍观鞠部,妍姿妙艺,沟不乏人。其间如杨蕙仙之英武,时奎芳之清隽,尤乐观之。然杨能武而不善歌,时善讴而未工武,盖全才又若斯之难也。上海富春部雏伶阿福,籍本苏台,来游辇下,乃能兼蕙仙之技击,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顾流传小字,颇非雅驯,窃为更其名曰玮云,字曰俪奎,称厥徽美,复为四诗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逾乎:
  是真妩媚魏元成,谁向风尘重姓名。
  触我英雄迟暮感,欲从飞骑下长城。

  巾帼须眉本不同,男儿安用妇人风?
  刀光如雪身如燕,绝代风流顾盼中。

  广乐迷离记凤城,奇才今又草茅生。
  英姿似尔真殊绝,未合人前唤小名。

  绛灌解文随陆武,茫茫今古孰能全。
  新诗写入燕兰谱,吴水吴山别样妍。
  按阿福操武生艺,兼善《雅观楼》、《双官诰》诸剧,性极巧慧,然不自修饰,恒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属而目之者也。何叆叇轩主若甚惓惓于中,独附于是编之末?岂嗜好有余于酸碱之外者欤?世不乏顿渐两家,请于此参一转语。

  沪上词场竹枝词
  沪上词场,至今日而极盛矣。四马路中,几于鳞次而栉比,一场中集者至十数人,手口并奏,更唱迭歌,音调铿锵,惊座聒耳。至于容色之妍冶,衣服之丽都,各擅其长,并皆佳妙。然较诸前时,风斯下矣。前时书寓,身价自高出长三上。长三诸妓则曰校书,此则称之为词史,通呼曰先生。凡酒座有校书,则先生离席远坐,所以示别也。沪上书寓之开,创自朱素兰,久之而此风乃大着,同治初年,最为盛行。素兰年五十许,易姓沈,犹时作筵间承应。继素兰而起者为周瑞仙、严丽贞。瑞仙以说《三笑姻缘》得名,然仅能说半部。丽贞则能全演,惜兰摧玉折,遽赴夜台。瑞仙年逾大衍,犹养雏姬,博买笑赀。初词场所演说者为传奇,未演之先,则调弦安缦,专唱开篇。自人才难得,传奇学习非易,于是尽易京调,以悦俗耳。京调高抗,以吴姬摹之,正如皮傅渔洋诗也;况复颈赤面红,尤非雅观。前时词媛,以常熟为最,其音凄惋,令人神移魄荡;曲中百计仿之,终不能并驾齐驱也。书寓之初,禁例綦严,但能侑酒主觞政,为都知录事,从不肯示以色身。今则滥矣。向者词场诸女,皆有师承,例须童而习之。其后稍宽限制,有愿入者,则奉一人为师,而纳番饼三十枚于公所,便可标题书寓。今闻并此洋亦不复纳。自书寓众多,于是定每岁会书一次,须各说传奇一段,不能与不往者,皆不得称先生。今此例亦废不行。书场谓唱演正书者为上手,答白者为下手,今但有同唱,而无答白。场中说书时遇熟客,例索包筹,须纳番洋一圆。然同一包筹,而为先生所属意者,则其神情又别。客人为彼中所亲热者,称曰恩客,但可藏之于心,而不可宣之于口,苟或当面诘之,则未有肯承者也。客或听书之后,约坐马车,则略毕一曲,即可携手同行。包筹之外,例有点戏,亦系佛银一枚。惟包筹则听书之费亦在其内,点戏费须另给。或有书寓先生,香名饮早,艳帜高张,则开书场者,必再三邀致,否则虚写其衔名,本人每不屑来,间有熟客偶至,瞥睹其名,因而包筹点戏者,则一临焉,是日书场听者必众。近日曲中书寓,规模酬应,一例相同,不复区别。妓筵承应之乐工曰乌师,向时曲中有之,而书寓则无。曲中酒筵下犒四洋,半给乌师,书寓不唤乐工,向例只给二番饼。今则与长三一律。且长三近亦罕奏昆曲,乌师久废,而亦仍给四圆。书寓向不闻有夜合之赀,讳出局曰堂拆,有客留宿,不书于簿,但暗为标识而已。其向客索银物者曰斫斧头,其号为清者,虽不可究诘,而其数尤巨。曲中词媛,如有恩客者,则为鸨母所不喜,而与客私约嫁娶,尤所猜忌,终须盈其欲壑,则好事得谐。书场中例有一二老妓师为之主持,开唱之时,推为领袖。其弱龄稚女,唤年倍长而相契者曰好娘。此书场今昔之大略也。词附录于左:
  不道书场变曲场,京腔难说韵铿锵。
  描金凤与双珠凤,谁识当年听者狂?
  三笑姻缘让瑞仙,就中尤数丽贞贤。
  而今剩有周娘在,犹恋人间姹女钱。
  老辈开场是素兰,一时裙屐尽惊看。
  酒阑羞说留髡话,不似寻常易合欢。
  不分么二与长三,手拨琵琶调唱南。
  偏是开篇神味别,琴河遗韵总难参。
  三十番蚨许上场,纵宽界限尚成章。
  如何此例都抛却,从此无人论饩羊。
  本是枇杷女校书,新更书寓又迁居。
  开篇一曲才教会,懊恼明朝要会书。
  包筹恩客太翩翩,大姐慌忙递水烟。
  一样挥金供买笑,眼波偏向一人传。
  下手先生朱素芳,华年三十法身长。
  观场有客私相议,不止么姬唤阿娘。
有约申园共品茶,匆匆登座弄琵琶。
  曲终便下歌楼去,门外盈盈驻马车。
酒楼才唤三元局,又趁娘姨尾后车。
  袖底暗携番饼一,先生吩咐要听书。
四饼番蚨散席时,半施臧获半乌师。
  侬家未有乌师上,也学长三一例支。
侬本浮萍不自由,清浑何必强追求。
  温柔一晌休高兴,准备明朝斫斧头。
阿奴情重阿娘猜,打鸭惊鸳事可哀。
  纵使芳心能自主,也须多费聘钱来。
拼费黄金为买花,何如郑重选良家。
  生儿也要由胎教,羞说遗徽出狭邪。
一刻千金不自持,那知金尽有愁时。
  闭门羹啜君休讶,是我寻常是汝痴。
花阱重重久厌探,闻歌今日老何戡。
  禅机说与诸年少,欲海回头即佛龛。
  呜呼!迷香洞里,入易而出难。此非独少年子弟一大坑阱,凡作冶游者,能不陷溺其中者罕矣。此十六绝可作当头棒喝!

  蕊玉
  孟河马生字叔文,本医人子。少孤,美丰姿,倜傥自喜。值兵乱,挈母避燕北,承父业,悬壶市上,为衣食计。会大疫,就医者往往有奇效,声名大着,时日用稍丰。年十九,尚未有室家。
  闻玉皇殿道士工琴,修贽谒见,请传其术。道士相之曰:“子大贵相,何流落至此?”既又审曰:“鼻运未交,然不出五六年,必有奇遇,且夫以妻贵,八座可唾手得。惟不得其死,慎之!”因授以琴。学习三日,令生试弹,道士曰:“未也。”复学三日,道士闻声喜曰:“子自是慧人。”从此神而明之,压倒广陵散矣。生归寓,冥心习弄,半载益精,操缦寻声,一时无两。
  重阳日游西郭,有秋赛者,野外建高台,杂陈灯彩,优人数辈,演剧酬神,金鼓喧阗,管弦并作,男女纷沓,粉白黛绿者以数万计。生无心观剧,猎艳巡游,粥粥群雌,都无当意。嗣见西南柳树下,有一女登高足几。雾鬓云鬟,眉目如画。两足穿凤帮鞋,尖如削笋。旁立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神夺,挤近女侧,耽耽注视。女已觉,斜睨生,送媚流娇,微笑无愠色。生就近以手从背后捘其股,女以纤足潜蹴之,似令其去。生不肯行。女袖中坠一绿纱巾,生大喜,潜纳之,幸无人知。媪见生近女,叱曰:“谁家轻薄儿,目灼灼至此!是何为者?”生遂遥立以瞷,女亦频频回首。既而戏已,生欲尾女踪迹,而略一转盼,女与妪已杂众中,纷挤如云,不知何往。惆怅而返,展巾冥弄,见上绣并头莲,双鸳戏水,下有蕊玉二字,盖女名也。私心窃喜,如对玉人。惟物在人遥,转辗不能释抱,奄奄成病,饮食锐减,瘦类休文,母忧之。旋于枕畔得巾,讶曰:“儿为意中人耶?”详诘其故,生不能隐,备述曩时见女事。母潜招生友史生密议,诡言托访消息,与女议婚也者,赚生病起。史就榻畔问疾,母言其故,托觅音耗,史锐身自任,曰:“女既有名,不难物色,当为竭力谋之。”数日至,笑谓生曰:“君所见女郎,得无细腰长脸,颊有微涡者乎?”生曰:“然。”史曰:“吾以为何人?此女陈姓,仆表姊妹行。父早故,与寡母居十里街,尚未字人。俟君霍然,即往作伐。”生以为真,病渐已,半月大瘥,史竟不至。访之,托故不见,见亦言语支吾。阴念十里街亦不远,可自往访,何必仰息于人?遂径往探询,并无陈姓。后得一家,果有媪女同居者,及见则龋齿凸头,面麻而黑。问蕊玉,茫然不如。知史诳己,大恚,踽踽而归,将赴史处问罪。过僻巷,忽有枣核坠肩头,止足仰视,则红窗启处,一女子凭楼闲眺。谛视之,蕊玉也。狂喜如获至宝,对楼长揖曰:“一月相思,为卿几死!幸得重逢,讵非夙缘?仆马姓,叔文名,归后当遣人致聘,幸垂怜焉!”女曰:“妾花姓,父字春荣,江苏华亭孝廉,侨寓于此,母已死。早遣人致词,或可如意。”生方欲言,女父忽至,须发皓然,见生与蕊玉语,大怒,盛气叱问,与生为难。众闻声皆至,有识生者,代为缓颊。生受辱而归。然为女故,亦无怨。旋遣媒往说,春荣以生儇薄,力却之。转字李姓子,即催合卺,生大失望。母恐复病,百计劝慰。
  时储寇已退,相将回里,家徒四壁,出余金修葺之,重理旧业。以殷殷恋女,姻事迁延。会大婚期近,亲王之年相若者,皆相继迎娶,谣传京师民女被选无算。生托友探花氏信,则人去楼空,父女不知何往;或有言女已死者。生恸甚,特赴京中探耗。而花天尘海,芳信杳然。闷绝。偶游市上,见薪担中有破琴一,大骇,就审之,细腹瘦腰,首尾皆缺裂,有小铭云:“帘寂寂,昼愔愔,澄碧虑,冷绿阴,空绝调,骋孤心,千载下,谁赏音?”下镌“玉京道人”四字,而字迹剥蚀,穷目力心思,始可辨认。生问售否?曰:“此共青蚨四百翼,然而未劈分不能炊也。”生如数付其值,曰:“吾但需此。”即携琴归,召名手修之,设轸安弦,声音高古。自此珍如拱璧,每游名胜之区,必一操弄。
  一日游大观园,时交新夏,赤日当空,绿阴在地。生于水亭上横琴理轸,奏《熏风南来》之曲。秋生十指,泠然悄然。忽一少年徐步而来,白袷轻罗,俊如缑鹤。笑曰:“先生雅奏,闻所未闻。恐江上峰青,非人间遗调也。”生起揖曰:“下里之音,有污贵耳。君知此,必有新声,幸得赐教。”少年略不谦逊,入座拨弄,见铭惊曰:“此仆家物,亡已三十年,何得入先生手?”生述其故。遂弹《彩凤求凰》之曲,而曲折尚未合拍。生反复教导,少年喜,展问邦族,生告之。少年曰:“南方远来,有勾当否?”生欷歔曰:“室人有约未婚,不图他徙,来此觅意中人耳。”少年极赞多情,代为惋惜,既而曰:“仆有不情之请:君囊中琴,欲仍归旧主;倘许割爱,不吝重酬。”生慨然解付,少年曰:“且存君寓,仆当遣人来取。”遂细询寓所而别。
  次日有长史至,宣王命传见,生曰:“素无一面,得无误耶?”长史曰:“君非赠琴者乎?”曰:“赠琴良有之。”曰:“昨日少年,即亲王也。可速行,王坐待矣。”生恍然,乃付琴,随长史去。既至,历数重门,始达内殿。王罗衫葛屦,坐胡床,生拜,王亲曳之起,曰:“昨日领教,顿启愚蒙。慨赠良琴,尤征雅量。”遂款以盛宴。生见室中琴囊十余具,王指曰:“本藩好此将十年,苦无真授,先生真良师也。”生曰:“鼓瑟雷门,有污清听,王勿齿冷足矣,尚谬赞耶?”酒半酣,有小内监出,与王耳语,王笑谓生曰:“小妃原闻雅调,烦先生一奏之。”曰:“酒后心粗,恐伤琴德,请卜以夜。”王以为然。既夕,月明如昼,王命洁偏殿,置琴台,焚妙香,殿后悬虾须帘,群艳杂坐,钏声隐约可听。生即取卞姬琴,按弦抚轸,弹《蜀道闻铃》之曲,但觉凄风惨雨,幽咽伤心,不啻李三郎销魂欲绝时也。王击赏,生遂移宫换羽,转为清征之音,始则清风习习,继则霜角呜呜,俄而孤籁起自遥天,有元鹤一双,破空而下,迥翔庭际。弹至入破,则月为之停,云为之遏矣。王大惊异,抚掌叫绝。生曰:“此清征也。若弹清角,则调急而险,当更进一层。”王曰:“可得闻乎?”曰:“恐惊贵人,告罪不敢。”固请之,生乃改弦重奏,即闻虎啸龙吟,自远而近,未几繁声大起,天黑如■⒃,有巨鬼数辈,自檐而下,高丈许,目光如炬,若将攫拿,忽霹雳猛催,金蛇乱掣,合殿骇绝。王摇手即止,生煞尾一声,离坐而起,则又云净天空,璧月流素。王喜甚曰:“神哉琴乎!可以入圣矣。”生曰:“琴之为道,本与天地相通,鬼神相感,后人不知此故,但解寻声。若然,则与娼妇之琵琶,牧童之筝笛,何以异哉?”王深服其论,欲求真传,生请斋戒,别治一室,以授之。王甚慧,未两月,即有会心,自此一志专精,大臻神化。忽爱妃染病,药石无灵,王忧形于色,偶向生言之,生作毛遂自荐,曰:“某于医道,虽未折肱,亦略窥其奥,曷请试之?”王喜,即命入诊,生按脉而出。药进,半夜微汗,三日大愈。王深感其惠,谢以金不受,乃设席大享。王见生有忧色,垂问曰:“先生何故不乐?”生曰:“佳人一去无消息,同心不遇,久居于此,殊闷人耳。”王慰之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尔尔?如故剑尚在,本藩当代求之,或得报命。今晚宜寻乐,勿向隅也。”即命:“召歌姬来,为先生解闷。”少顷幼姬数辈,珊珊来迟,皆有殊色。王问:“新进花姑,何故不至?”左右奏曰:“初学未精,且病已半月。”王不语。诸姬于堂下,各唱新歌,丝竹纷陈,酒肴并列。席半,生告醉告饱,辞归卧所。
  夜半有媪叩门人,生问何人?媪曰:“老身王府乐师傅氏,新来弟子,不知渠何恙?恒抑郁不欢,闻先生善医,求入诊视,但勿为王知,发觉不宥也。”生不敢允,媪一再叩请,始随入。曲折数门,抵一室,位置亦颇幽雅。媪令生暂坐外舍,先入寝室,喁喁数语,然后引生入。银灯乍剔,光焰通明,榻上罗帐高悬,一女子病骨支离,倚枕斜坐,生视之,蕊玉也!女亦眈眈谛视,彼此大惊,相对呜咽。媪不知所云。先是某观察欲得美缺,知王欲选女乐,因于教坊中购美姬八人,只得其七。观察亦茸城籍,春荣以同乡故,往贷百金。观察将行,索之急。春荣无以偿,观察怒。密商某坊官诬陷之,系于狱。见蕊玉美,遂强夺归,足八人数,进之王。王嘉其能,未几竟放浙江某缺。女入王府,执意自戕,而守者甚严,不得死法。至是见生,疑在梦中,于是向媪各述前事。女深感生情,求媪设计,媪沈思曰:“王爱妃感重生德,婉求之,或当有效;且先生大被宠,可乘间进言。事即不谐,亦不至被罪也。”生以为然,即恳媪转语爱妃,妃首肯,生不诊而出。
  越数日,王至生室,问曰:“先生岳氏何姓?”生曰:“岳花春荣。今某已知确耗,但近在咫尺,而远若蓬山,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言已泪下。王曰:“歌姬中新来一人,亦花姓,面目颇不恶。前此微病,近已小瘥,如可慰情,当以奉赠。”生跪泣曰:“此即某之荆人也。前傅姐来浼诊脉,某始探悉,未奉钧命,故不敢入医耳。”王讶曰:“渠即君夫人耶?幸未被玷,得归全璧。”即命请花姑至。须臾女出,向王冉冉而拜,王曳起笑曰:“前为下陈,今为友妇,勿复行此礼。”令侍监引至后宫,为女催妆,是夜即行却扇礼。生夫妇感激,双双拜谢。王认女膝下为郡主,丰赠妆奁。女复求妃母,转恳王出父于狱,夫妇叩谢而归。
  一路有司奉令维谨。生见母,备述前因,皆大欢喜。春荣无子,依女同居。明年生举于乡,王为捐某省郡守。未十年,位至兼圻。后以失察,置人于法,仇家贿人伺间刺死,终应羽士言云。女生二子,皆通显。

  李贞姑下坛自述始末记
  慈溪设有奉心坛,奉事甚虔。一日乩仙降坛,自称李贞姑,备书其生平事实,今附记于此。
  下坛诗云:
  游魂一缕藕丝牵,飘泊无依二十年。
  欲把从头心事诉,夜台朽骨有谁怜?
下云:
  妾李氏,钱塘人。高祖士英,曾祖桂相,祖从矩,父绳孙,四世以文学世其家。妾生时,母夜梦大士手折碧莲以赠,寤而分娩,因名曰莲芬,字碧奴。少赢弱多病。五龄父授以《毛诗》,能默诵,不遗一字。父钟爱之,辄于解馆后,房中口传六朝艳体文,及唐宋人诗。九岁时咿唔能吟咏。父喜曰:“谢家道韫不死矣!”由是每谈论古今,兼教《内则》、《女经》,遂慨然以礼教自任。妾有姊二人,长曰阿凤,适王郎,早寡,病瘵死。次曰金兰,冶容失行,少字潘家,十六岁为邻生某诱去。二夕归,父怒其无行也,属雉经死。潘讼于官,父母俱被逮。越一年,母死狱中,父戍辽东,道卒。妾踽踽无依,既无叔伯,终鲜兄弟,乃育于周太常家为婢。夫人房中失金钏二,拷掠殆遍,迄无着,或疑妾所为。太常遣仆狗儿遍体严搜,夜半逐妾于武林门外。一老妪年五十有余,见妾昏夜啼哭,挈归其家。盖是时,妾年仅十四龄耳。
  妾初入门,不知其为青楼也,恬然自安。三日后,属妾学歌习舞,兼教以丝竹,妾始瞿然以惊。顾以老妪慈仁,虽置身火坑中,而亦无所苦。
  妾少有慧心,所学辄冠诸姬。于是翩翩少年,锦衣公子,争以缠头相赠。然捧觞侑酒,陪侍于宴席之间,容或有之,枕衾之约,尚无当意者。有吴生雪野者,风姿秀拔,蕴藉能文,清明日遇妾于段桥,一盼留情,恋恋不忍别。明日持床头金剥啄妾门,指名索妾。既见,两情相浃,欢宴遂开,莲漏既深,留髡送容。由此时相过从。一夕倾谈,覙缕各诉心中事。妾愿相从,永矢白头;吴生亦誓不相负。证白水以成盟,指青山而偕隐,其情愈密。每日相见,惟事奕棋对酒,作诗度曲。如是者几二年,妾已届破瓜,而吴亦二八,两小无猜,缱绻缠绵,情同铁石。鸳鸯池下,蝴蝶花间,此景此情,有不能自已者矣。
  未几,生父由学官迁县令,不一月以贪墨挂弹章,兼籍其家。吴生既遵家难,又遭蜚语,空囊羞涩,欲前又却,二年之交,百年之盟,空成画饼。吴生赠断情诗六十三首,其末首云:“江郎剩有生花笔,只写当年别恨辞。”每一念及,不觉凄然泪下。然妾之此身,犹然白璧也。
  咸丰庚申,粤贼陷省城,吴生被执不屈,妾亦被虏,为贼将沈压寨二日。沈苦逼妾,妾时以吴生心丧,佩缟綦,遂托言母服未除,得不辱。每欲自经,而逻守者严且众,不得也。越一月,大兵克复城垣,妾恐以贼党见杀,亟从钱塘门出投西子湖,作屈大夫矣。三竺六桥,烟景动人,二十余年,忽忽如一梦。每当清明寒食,见陌上黄土几堆,后人持麦饭纸钱,拜扫墓门,未尝不泪涔涔下。妾在水一方,恨无女媭以竹筒投米,甚可悲也。前者紫府令君,奉诏稽察节孝,见妾甚推许,遂收为侍女,故渡江到此,已月余矣。今令君复命瑶宫,妾欲相从俱去,以情鬼不得上列仙班,命于狮子岭小洞中,暂作寄身之所。遇何仙,嘱在此地明其事实。总计妾生平,幼为儒家女,继为婢妾,又为妓女,更为虏俘,今为饿鬼,而情所未免,心则无他。身终自洁,志有可悯。异日君等文成名世,当为妾于杂说外编之中,以游戏笔墨作一佳传,则妾幸甚!至旌典之邀,究嫌冥冥无据也。莲芬敛衽拜。去也。
  天南遁叟曰:此李贞姑莲芬下坛自述其生平始末甚详,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虽堕风尘,而仍以洁白自矢,皭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莲花哉!其志可嘉已!九京能自忏悔,即作地仙也可,作鬼仙也亦可。

  陈仲蘧
  陈仲蘧,南海之西樵乡人。家世业儒,父亦名诸生,授徒里中,有经师之目,早捐馆舍,母为抚养。性敏慧,诵读经籍,目数行,壹志劬书,未尝息版。年十五,采芹于泮水,崭然露头角,人咸谓陈氏有子矣。生丰姿倜傥,有如玉树临风,因擅璧人之誉。
  后从学于舅氏家,东邻有王孝廉之女,名娴,字曰绣君,年及破瓜,聪颖异常,识字知书,而又女红精绝,圆姿替月,润脸羞花,绰约风神,不可一世。偶见仲蘧而悦焉,仲瞥睹之,亦惊其艳,以为天人不啻也。两心相许,邂逅情深,出入之间,皆以目挑而眉语。舅氏与女家仅一墙隔,室后有一小园,具竹石花木之胜,葡萄架后,即女房闼焉。架旁山石平坦,盘折可登,下窥女房,近在咫尺,夜间灯火隐约可见。久之,仲审其独处无郎,遂私询其门径,竟逾垣而缔好焉。矢誓青山,指盟白水,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各无相负。如是者半载。至秋,仲将赴科场,乃与女别,约以场后即当遣媒求聘。
  撤闱榜发,生得高第。既至舅家,央媒往说婚事,以为殆无不许。女母素厌仲贫,谓择婿如此,恐贻人笑。时女父司铎他州,相距尚远,遂以女父他出,托辞婉却之。仲谓此番仅得赴鹿鸣,固不足以动人,俟春明得意后,当无不谐也。
  居舅家时,颇得蹈隙,与女往来。女以好事多磨,日夕涕泣,枕函尽湿。仲抚慰百端,女曰:“事若不成,妾当以死继之,决不再从他姓。君试观异日,妾必葬身于清流中耳。玉可碎而不能涅其白,竹可焚而不能灭其节,此妾之素志也。妾之所以报君者如此,君其善保千金之躯,勿以妾为念。”仲益悲不自胜,曰:“吾两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永不相离,石烂海枯,此心不改。有渝此盟,明神殛之!”荏苒数月,家中催归符至矣。将行,与女割臂矢誓,沥血酒杯中,各饮其半,然后洒泪作别。
  既返,即促公车北上。明年果捷南宫,即贻书告女,并赠以五绝句:
  朝夕离情费较量,此生只羡作鸳鸯。
  痴心一片天成就,双宿双飞愿竟偿。

  临别依依拭泪痕,情深转觉更无言。
  泥金帖报平安字,亲算归期早倚门。

  多烦青鸟寄邮筒,无限相思一纸中。
  今日相思应较可,祝归莫遇石尤风。

  怕开行箧怯深宵,泪雨分明在织绡。
  苦忆阿卿情意密,一灯风雨黯魂销。

  缥缈香闺何处寻,此身如在碧云深。
  要知感极翻无梦,夜夜寒衾不见君。
  仲因伴侣相留,流连京邸,未得早着归鞭,迨及旋里,而女已春风有主矣。先是女父在广文任时,与一友席上偶谈,遂及婚事,杯酒之间,遽成姻娅。告假言旋,为女治奁具。女既知消息,怨怅万分,又不敢明言于母氏之前,宛转思维,计无所出。以仲之前盟,万不可负,遂不告父母,忿然独出,掷身江中。女家觅其尸,竟不可得。仲既归,悉此噩耗,痛不欲生,自撰诔文,临江往祭,哭声悲恸,哀感路人。立誓终身不再娶,而不知女固未死也。
  初女孑身出外,莫辨路之远近,自思与其死于山谷岩洞,为虎狼所残食,不如死于水。矢志沈渊,以从湘灵于地下。其家距大江本止数百武,为东道舟揖之通津。女易服以行,上下崭新,甫欲着履,忽闻母呼,急趋而出,至是乃易新者,而置旧履于江边,耸身一跃,竟入中流,波浪湍急,任其所之。忽与一舟相撞,舟子亟停棹。星月朦胧中,视之,其物甚巨。坐舟人急命援之起,谓观其状,必人无疑,或失足沈水者,若幸而得生,造福无量。顾尸挂于舟,久之不动,舟人得尽力拽之上。燃烛谛视,乃一女子也,装束华丽,似非小家。候其鼻,尚有微息,如法灌救,始苏。星眸微启,讶曰:“此何处也?殆阴府欤?”
  坐舟人亦系陈姓,籍隶高州,以甲榜为主事,久在都门,近以乞假言旋,特偕眷属,将诣穗垣,故取道经此。时陈之妻女,皆环而相瞩,因告女以出水更生,女忽泣然,曰:“君欲其生,我欲其死,非受恩而不知感也;胸膈间事,猝难掬示。”陈奇其言,备诘其故,女缕述父母悔婚,愿守一以终,非死不足以保身。陈问以聘者何人?女以仲蘧对。陈曰:“此生与我子乡会同年也,今同在词林。俟我至都,当为汝斡旋此好事,必使乐昌之镜仍圆,延津之剑终合,以弥此世间大憾事耳。”女欲起身致谢,足弱遽仆,陈妻因令婢媪进以薄糜,神气始复。引之至内舱,启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陈为义父。逾数月,从陈北上。
  仲自女丧后,不复作功名想,绳床纸帐,经卷炉香,为自行忏悔地。有来说姻事者,则严绝之,谓如是永绝风流,庶足报女泉下贞魂于万一耳。顾陈母日冀子之显荣,抱孙之念犹浅,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职。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门却扫,以书史自娱,或独乘骡车,遨游于园林寺观间。
  一日偶诣妙严寺,既至佛殿参拜,僧院钟楼,游历殆遍。继至洒兰精舍,则方作佛事,法鼓云铙,颇为热闹。瞥见别室,有妇女在内,中一淡妆素服者,艳绝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细思之,丰姿态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伫际,仆从喧传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归,深悔未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拟再往,而折简来招者至矣。视之,则高州陈也。仲以父执礼见,陈曰:“庭中芍药盛开,皆丰台种也,红紫烂漫,殊堪悦目。顾中有金带围,想产自扬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征。特邀君来赏玩,且请赋诗以张之。”仲曰:“侄自悼亡后,潘令魂销,荀郎肠断,无复有生人乐事,安有心情看花觅句哉?”陈曰:“闻君尚未婚,安得赋悼亡乎?是亦世间奇闻。”仲不觉赧然,两颊为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陈于长者之前。然自问此生已矣。”陈曰:“是何言欤?太夫人守节抚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时成立;今方冀延嗣续,崇禄养,以张大门楣,乃徒为儿女私情,甘自废弃,此岂读书明礼者所出哉?窃为君所不取也。仆有螟岭女,美而贞慧,堪为君配,且可为君弥此缺憾。”仲不胜局促,难以措一语,然犹以母氏为辞。陈出箧中书示之,则母氏允婚手笔也,遂不复言。筮吉成亲,洞房却扇之夕,红巾既揭,于明灯下端视之,则固女也。不禁悲感相并,惊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间耶?”女亦泣曰:“妾固践言,郎何忘义?由此观之,世间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后伉俪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马云。


  〖注:■⑴,度+攴,音杜,闭也,塞也。■⑵,艹+泣。(无读音)■⑶,糹+蔡,音蔡,綷■⑶,纨素声。■⑷,月+反,音畔,肉也。■⑸,艹+縻,mí。■⑹,糭米改木,zōng。■⑺,扌+弃,孚袁切,与翻同。■⑻,广内婪,音摩。■⑼,氵+虢,huā,音砉,与湱同,水声。■⑽,米+追,音追,粉饵也。■⑾,衤+答。(无读音)■⑿,辶+翟,音剔,跃也,与趯同。■⒀,王+妥。(字典无字)■⒁,牜+孛,bó。■⒂,豆+双,音双。■⒃,上般下黑,pán,音盘。〗


  湘烟小录 清 陈裴之 辑

  余曩时曾于友人处,得见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忍释,亟向假归,手录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适疁城广平明经寓申,晨夕过从,纵谈艺事。偶及《忆语》一书,以未窥全豹为憾。越日,明经手出一编见示,题曰《湘烟小录》。亟读之,盖即向所手录之《忆语》在焉。此外,尚有《梦玉词》百余阕,并诸名流题辞。证诸原序,《湘烟小录》其总名也。神往十年,愿偿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毁,势将湮没,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书,乃相与筹资重付手民。书既成,细加校对,悉与原板无异。至欲论作者情文之妙,题辞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复赘。时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鋆既堂氏志于月圆人寿室。

  序
  《湘烟小录》者,陈孟楷司马悼其亡姬紫湘,荟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制题咏,洎司马自着《香畹楼忆语》,并旧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之意为题今名。红潇吊影,紫玉成烟,奁史金荃,未容擅美。余识司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义事,深以其奉檄致亲,未得一第为恨。然审自筮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诸公激扬叹赏,超伦轶群。且阁部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目。河帅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誉。飞章交荐,屡荷特知。当代柱臣,不妄期许。顾皆倾心契重若此。司马之立身行政,不于此可见哉。
  是编为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闺中弱质,病不永年。乃其贤孝淑慎,人不间于重闱大妇之言。翰墨咏歌,斐满吴会。身后之名,直轶诸朝云络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结感动,亦断不能享此文勋,独有千古。昔琴牧子谓:“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辟疆之奇男。”今以余观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郑重分明,风概既远轶冒董。即就《香畹楼忆语》,与《梦玉词》笔墨而论,尤非雉皋所及。按《湘烟录》原序,所谓“只字艳千载,单峡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者,精冶凄艳,庶几匹之。宫保巨眼,题品独真。世既有艺苑之张华,余又何辞为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谓:“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以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开看之。”余谓移品斯编,庶不亵彼俊语。质诸宫保,当亦以为知言也。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

  广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谱影梅庵传奇,乞云公子题词,俾纾折玉之感。公子读之,益增凄恨。时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闰湘请于公子曰:“影梅庵忆语,世艳称之。然以公子之才品远过参军,紫妹之贤孝迹逾小宛。且此段因缘,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读君家大人慈训有曰:‘惜身心而报以笔墨,俾与朝云茜桃并传。’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泪濡毫,文不加点,随时授余读之。情文相生,凄艳万状。犹记紫妹未字时,余尝与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诸人私语曰:“个侬吹气如兰,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见公子,争庆得人。饮饯之夕,芳菲满堂。皆曰:“十妹此行,何异登仙?挂钗拂袖,多有感羡泣下者。迨妹今夏归省,语及公子恩谊,辄嚬蹙曰:“薄命人惟恐消受不起。”呜呼!铭心刻骨之言,孰料为撒手离尘之谶哉!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赒恤者,皆愿以百身赎之。于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声。况以公子怜香惜玉,情之所钟,其缠绵激楚,自有大难为怀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传。村拙如闰湘辈,亦得厕名简末。此如淮南拔宅,鸡犬皆仙。公子之心尽矣,紫妹之灵慰矣。题曰《香畹楼忆语》,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旷,谱入宫商,乌纱锢鬓,登场学步之时。吾不知此后赚人清泪,又将几许尔!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挥泪谨书。

  余家同怀十人,惟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贤。而难得者为最孝。其居我生母之丧也,哀毁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抚如所生,妹亦曲尽恭顺。惟于背镫倚枕,感念亡亲,泪渍衾裯,历数年如一日也。余闻其将有所适,归叩其详。妹曰:“云公子人品学问,有目共赏,毋俟鄙言。闻其传家孝友,天性过人,此尤妹所评坪心动者耳。”余曰:“门高族大,契拾良难。以吾妹淑性处之,自无不宜家宜室。惟是同母手足,目前仅我两人。一旦睽离,深萦我念。今与妹约,别后如不暇搦管,觅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状矣。”妹颔之。画揖渡江,积旬伻返。发函伸纸,峡蝶双飞,弄翠眠香,栩栩欲活,灵心飞动,喜可知已。今夏归省养疴,欢然握手。备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贤。并闻雅娘龙媪云:“此来举室送行,潜然出涕,馈问之使,不绝于道。”余方欣感交集,以为吾妹之贤孝,既有以上契亲心,虽金枪马麦,定业难逃,然人定胜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昙花现影,落叶归根。遹折连枝,使人痛绝。夫就妹生平论之,蕙心纨质,燕寝承欢,月满花芳,玉郎专宠。家山重到,骨月全逢。既亲二老之颜,复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车之吊,备极哀荣;梨云繐帐之悲,靡间存殁。无毫发之遗憾,无父母之贻罹。兰缘既尽,撒手以去也固宜。惟闻父母告余云:“公子以老亲在上,力抑哀情,然浃旬以来,惟见以眼泪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鹤发,感激涕零。呜呼!吾妹纵脱爱缘,鉴此芳情,亦当似玉箫再世矣。余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灯如豆,三复斯编。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扑笔泫然。甲申巧月太原瑞兰雪涕拜题。

  紫湘诔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归余子裴之为侧室。婉嬺淑慎,门无闲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见于余室人所为小传矣。余悯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为此诔以哀之。颐道居士记。
  呜呼紫湘!秉德淳贞。淮水之秀,钟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妇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声称媺,惟尔之贤。重亲致欢,善承色笑。侍膳问安,惟尔之孝。佐馂调药,以事小君。夙兴夜寐,惟尔之勤。言罔愆礼,行知饰性。无违夫子,惟尔之敬。姬侍备此,令德克宣。允宜获福,奚不永年?翦纸招魂,采蘅设祭。我作此辞,潸焉出涕。

  紫姬哀词(并序)  钱塘 汪端(允庄)   
  紫姬碧玉韶颜,绿珠慧性。家近青杨之巷,门临白鹭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画遍十眉,旧名花蕊,绾来双髻,小字桃根,其归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桨,官阁飘镫,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姬复性厌铅华,夙耽词翰,兰羞佐馂,燕寝怡颜,椒颂流馨,鸾台浴德,颖川之门,无歧誉焉。客冬,余卧病殊剧,姬伫苦哺糜,含辛调药,中宵结带,竟月罢妆。余疾既瘳,姬颜始解。呜呼贤矣!岂知瑶华萎雨,琼屑销尘,扶病归省,卒于母氏。萱帏雪涕,兰阁招魂,羗渺渺兮予怀,伫珊珊之入梦。瑶情玉色,谁撰馆陶仙子之铭?霞袂云軿,待续宝懿夫人之传。诗成八律,泪绠千丝。   
  泪洒西风黯碧纱,钿蝉零落吊明霞。
  云中紫凤长离鸟,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晓钟残梦见瑶华。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银河络角斜。(华谭妾石瑶华,殁后见形如平生。出《抱朴子》)

  蕊结同心九畹芬,渡江桃叶美人云。
  画眉菱镜花双笑,记曲珠帘月二分。
  篆玉鸳鸯犹剩字,泥金蛱蝶尚留裙。
  早梅官阁经行处,莲屟苍苔印碧纹。   

  月照香婴画阁虚,谢娘新咏丽芙蕖。
  枣花帘箔调鹦鹉,芸叶窗纱避蠹鱼。
  红衲道人工写韵,白云仙子最知书。
  兰膏翠羽留遗迹,奁艳重翻恨有余。(《妇人集》: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史忠妾。奁艳,董小宛辑。)

  寒闺侍疾夜迟眠,药裹劳君细意煎。
  彩胜倦簪挑菜节,罗屏静掩试灯天。
  解歌芳草朝云慧,洁奉兰羞络秀贤。
  犹记江城砧杵动,春纤叠雪擘吴绵。(太夫人及余夫妇御寒襦褐,频年皆姬手制。)

  琼肌病怯杏罗轻,眉翠颦多画未成。
  虚幌药烟愁拥髻,小窗花影罢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马风驰梦易惊。
  惆怅红冰凝别泪,满天梅雨阖闾城。   

  皂荚桥边问故家,晚乌啼断六朝花。
  女墙静夜潮初上,水榭新凉月正华。
  衔到玉鱼愁豆蔻,拨残金凤怨琵琶。
  退红衫子空裁制,白蝶飞灰散晓霞。   

  新月蛾眉忆晚妆,凄风繐帐泣归航。
  哀蝉落叶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渐凉。
  锦瑟惊弦怀梦草,玉箫旧约返生香。
  画帘微雨黄昏后,谁念檀奴鬓欲霜。   

  女坟湖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廊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梅遗挂在,亭亭素质带愁描。(秋云罗帕见《丽情集》,明月杯见《神仙传》。)

  同作   管筠(静初 )  
  秦淮烟柳石城潮,问訉青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方期洛水霞长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树陨南朝。   

  金灯照夜月初圆,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晓妆阁,烟波桃叶渡江船。
  相看大妇怜中妇,岂料今年异去年。
  兰语缠绵桃骨瘦,忆来一度一澘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门杨柳梦依稀。
  空怜听雨潇潇去,不见看花缓缓归。
  四载玉颜成永诀,全家珠泪惜分飞。
  夜阑帘外天如墨,愁绝篝镫制殓衣。   

  黯澹文窗韵字纱,归帆盼断曲江涯。
  虎山寻梦烟初暝,鹤市招魂月正华。
  暂寄玉棺吴苑寺,待营香冢宋营斜。
  茜桃坏土芳邻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   陈华娵(萼仙)   
  我弟才华小凤皇,(余旧题《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句)得君亦复似鸳鸯。香名谢氏乌衣巷,春色卢家白玉堂。
  一树琼花留艳影,满庭璧月照明妆。
  如何绝代婵娟子,零落嫣红陨晓霜?   

  消息传来掩泪听,落花如雨葬倾城。
  青山会见营新冢,翠水应知理旧盟。
  瑶瑟前尘悲晓梦,玉箫后约望来生。
  一编忆语从头读,香畹楼头碧汉横。  

  又   陈丽娵(苕仙 )  
  杨柳南朝树,芙蓉北苑妆。
  衣裳雕玉佩,楼阁郁金堂。
  桃叶春波稳,琼花夜月凉。
  当年嫁张硕,亲见杜兰香。   

  隋苑通吴苑,频年数往还。
  含香吴寸趾,识曲谢双鬟。
  纤柳销春黛,夭桃瘦玉颜。
  可怜扶病去,凄绝汝南湾。   

  滴泪空如水,伤心欲问天。
  魂归残月影,梦短落花烟。
  鹦鹉三生石,鸳鸯两度船。
  玉箫情不断,应结再生缘。   

  紫姬小传   
  姬王氏,名子兰,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余子裴之侧室也。初,子妇汪端来归,生子孝如,弥月殇。逾年又生孝先,娩后失调,体孱多疾。又因夫子颐道先生病剧,端誓愿长斋,绣佛三年,继以选明代人诗初二集,聚书盈屋。晨书暝写,心劳神疲,恒数昼夜不得寐。因请于余及颐道先生曰:“作配高门,质沐慈爱,有逾顾复,比得醒疾,终夜不寝。医云疾在心神,不加静摄,将成怔忡。自问幼耽坟籍,疏旷针黹,十馈五浆,尤非所谙。虽重亲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仅止公子一人。饴含抱孙,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俪,以主中馈,俾端得安心优游文史?以延孱弱之躯。”并于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虽未即许,未尝不鉴其心之苦、情之挚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闻姬贤,归言之。端闻请曰:“端之前言,实本肺腑。即不为公子求佳偶,独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词翰,端曾一见之,尤非寻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禀命堂上,介同岁生侯君青甫,暨欧阳大令棣之为蹇修,诹吉迎归,端先期营香畹楼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
  初至之夕,宾客云集,姻眷夹侍,姬端秀静穆,神光离合,若琼花之照春,而华月之白夜也。余以久病,辟谷十稔,裴之尝与端言,苟谋置簉,必得能侍余疾者。姬至逾月,辄屏铅华,佐治内政,侍余尤尽心力,朝夕不离。余性畏雷,每顽云屯空,惊电掣影,裴之夫归辄在侧。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虽深夜,姬必先侍余侧也。上年春,余在扬病亟,姬焚香吁天,请以身代,并代裴之持观音斋。客冬端病头风,手不能持匕箸。医者云易传染,语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进饮食,先为大妇敷药铺糜,抚摩抑搔,恒至深夜,衣不解带者数月,端疾竟赖以愈。孝先自离乳哺,即随余寝食。虽孩提,性方执,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辄喜作模棱语,婢媪不能通其意。姬喜爱若所生,佐余抚视,余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朴简,姬荆布粗粝,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欢心。去春奉政公病,姬发愿持淡斋,不食盐豉。
  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于上年十月归省,并为生母扫墓,嗣遭奉政公大故,举室南还,不克践约,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辄悲泣,遂成嗽疾。中间侍大妇之病,己辄讳疾不言。洎余知之,延医调理,甫少瘥。会余疾作,扶病侍余坐窗前,适当风处,嗽疾复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枭,受知于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爰会中丞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南补用,已奉特旨准行矣。嗣以部驳,将赴都请分发,姬谓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为近侍堂上计也。今分发则远近不可知,慈闱多病,势不能往,妾当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势也。君宜别求淑质,代佐内政。”并言之余,余以闺中人材难得,余病年来亦渐轻减,且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余,劝慰之,嘱勿萌是念。
  裴之先蒙圣谕,更属缉捕勤能,感效驰驱,叠擒枭盗。去冬今夏,历荷节相甄劳复奏,又奉特旨以始终奋勉。敕部先选,仰邀异数,举室衔恩。熟知裴之将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驰书秣陵,招翁媪至苏,存问慰藉,喜见颜色,疾以渐瘳。既病复作,自知不起,恐余之忧悸也,强自支励,言:“翁媪虽得见,而扫墓之愿未遂,心恒耿耿,力疾一行,以毕所怀。且藉养疴。”泣请数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将逾月,会余以感冒撄疾,姬闻信促裴之归,洎有书来,辄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于六月二十二日至吴门,为余祷于元化先生祠。余病就痊,梦中恒恍惚,幼稚言见姬归。乃于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则姬已于初四戌刻逝矣。其归也,若恐余之不任哀痛而故远之;其逝也,若恐裴之亲视永诀之伤神也而遽先之。临终神气湛然,闻雷声隐隐,犹念余不置。
  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为制湖绵殓具,乃先遣仆星夜驰报以慰之。适有以水蜜桃饷者,余知其所嗜,命赍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实无恙,仅充灵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长掩,殓具已不及用。与刍灵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尤哭之恸,夫子与余,请于太宜人,命裴之携柩至苏,厝虎邱禅寺奉政公灵輀侧。俟奉政公归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姬数年来,不易一衣,不制一钗,不私蓄一钱。裴之衣服玩好,图绘书籍,付收掌者,辄为箧,衍小字记之,部别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从裴之夫妇受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二篇。余则断楮残编,与零膏冷翠同尽矣。鸣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丽,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俭也。久之,知其勤俭,不知其贤孝也。乃阅数年之久,而其贤孝之实迹,以自晦而愈明。觉无事不入人心脾。矧余沉疴委顿十余年,需人娱侍。得此贤孝之媛,而复失之。每一忆及,不知涕之何从也。因制泪和墨,作为此文,俾后之览者,知其概焉。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为诔,裴之为《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余大女华娵,次女丽娵皆有诗。   论曰:古称姬妾之贤者,若茜桃、朝云,皆以得侍文人,获留姓氏。柔嘉之则,传者勿详。姬家金陵,六朝旧都,碧玉桃叶,艳迹在焉。而姬之柔嘉,远过茜桃、朝云。揆之载藉,殆络秀之流亚,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   
  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钱唐龚玉晨羽卿撰。   

  香畹楼忆语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镫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蘐,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
  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已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
  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
  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
  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陬下浣,将游淮左,道出秣陵,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
  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
  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
  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
  枇杷门巷飘镫箔,杨柳帘栊送笛声。
  照水花繁禁着眼,临风絮弱怕关情。
  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
  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
  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

  一翦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
  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
  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
  关心明镜团栾约,不信扬州月二分。
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
  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
  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
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   
  湖阴独游,新绿如梦。辍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阑循诵,纪之以诗曰: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
  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
  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镫初。
  樱桃花澹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
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闺人契胜璚之才。搴芳结纕,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修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颿。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   
  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足为蘼芜媚香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浆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鹢迎归焉。   
  姬同怀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讵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  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情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海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姉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抚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
  省识春风面,忆飘镫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  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阑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泰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耦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燕,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功,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镫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繇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澹心《板桥杂记》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擫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傀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埽,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曰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翦镫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哪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鴂。  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镫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夫人为写行看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叹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钤,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哪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慈命设燕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⑴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棱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   
  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  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   
  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着微劳。黄扉辱国土之知,丹诏沐勤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阛阓,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它,曰:“嘒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爰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
  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
  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
  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
  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
  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寄余诗曰:
  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
  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晚风横篴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
  更忆婵嫣支病骨,背镫拥髻话黄昏。
余依韵和之曰: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
  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
  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
  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蚤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尔。”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厪。”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欲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趦趄兮,心震駴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誓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鸣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鸣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暝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彄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翦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昏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句,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祭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巢湖太守云:“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修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高平都转云:“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清河观察云:“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吪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渤海令君云:“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于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昔。寤后纪以词曰:
  喜见桃花面,似年昔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  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镫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时堂上属嫏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孰知兰陵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琱,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鸣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惊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器,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澹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
  翦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
  玉壶销浅酌,翠被幂余香。
  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
  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在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  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
又《香畹楼听雨》词曰:
  梦回鸳瓦疏疏响,镫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  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
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矣。   
  余以樗散之材,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嫏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出门一步,惘惘有可怜之色。迨过香巢,益萦别绪,凄怀酿结,发为商音。犹忆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芜城词》曰:
  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  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
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曰:
  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  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镫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栾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
香影阁主人读之,怃然有间曰:“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襟,怆怀如许。阳关三叠,河满一声,恻恻动人,声声入破,用心良苦,其如凄绝何!”余初出于不自觉,闻此,乃深悔之。频年断梗,转眼空花,影事如尘,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霜纨印月,锦瑟凝尘,断墨丛烟,益增碎琴焚研之恨。   
  余去秋留江,姬喜动颜色曰:“妾积思一见老亲,并扫生母之墓。君今晋省应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怀,虽死无憾。”余讶其不祥,乱以他语。会先大父奉政公病,余侍侧不忍遽离。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亟宜谒谢。姬曰:“两公当代大贤,以君为天下奇才,登之荐牍,此其储才报国之心,非欲识面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亲之疾,迟迟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宜效驰驱,促余挂帆,溯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仍允告归。姬曰:“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阁部锡类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姬独持澹斋,不食盐豉,焚香祷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余得随侍汤药,稍展乌私,皆阁部之所赐也。八月下浣,余遽被议;九月中旬,举室南还。而姬归省扫墓之愿,知不克践。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复感念生母。人前强为欢笑,夜分辄鸣咽不已。十月中,余又奉檄,涉江历淮。姬独侍大妇之疾,半载以来,几于茹冰食蘖。鸣呼!伤心刺骨之事,庸诎者尚难禁受,况兹袅袅亭亭,又何能当此煎迫哉?   
  七月二十日,与客坐纫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训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绝,伤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于悲从中来之际,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寄去姬传一篇,据事直书,不计工拙。聊摅吾痛,无侈无饰,当之者,亦无愧色也。”谨展另册视之,洋洋将二千言。泪眼迷离,不忍卒读。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曰:“紫君贤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今读太夫人此传,始知君之待姬,洵属天经地义,实姬之媺行,有以致之尔。”蕙绸居士曰:“紫姬之贤孝,堂上之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是宇宙间有数文字。紫君得此,可以无死。国朝以来,姬侍中一人而已。”呜呼!紫姬,余撰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此作。实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鸣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后,余其无作可也。   

  客读《香畹楼忆语》,或谓过情,或疑逾礼。余怃然有间,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语也。”凡人笃于一伦者,五伦皆厚;漓于一伦者,五伦皆薄。余识朗玉久矣,见其髫龄承欢,重亲颐养。孝友之誉,门无间言。且觏堂上疾剧,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请身代。以故每祷华元化先生祠,赐药疗疾如响。斯应弱冠投笔,仰承仔肩。淮泗近游,亦有啮指心痛之感。其笃于事亲者,如此。淑俪允庄夫人,闺中之秀也。弦诗鼓瑟,静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长斋绣佛,与君别居。宏愿既毕,编选明人诗集。复得心耗不寐之疾,屡为君访置簉室,君皆坚却之。四年异处,怡悦相庄。其笃于捆内者,又如此。哲弟小英,早慧而殇。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诗》,及《哭从弟仲华》诸诗,潘芝轩尚书叹曰:“斯人性情独挚,故其理学独醇。”
  顾君以同怀早世,独抱四海苍茫之痛,恒曰:“惟朋友足以补昆弟之阙。”故其友谊为尤笃。尊人颐道先生,为当代龙门。怜才下士,清宦廿年,室尝屡空。而君解衣指囷,赴义若渴。忆余自己巳冬,因娄东萧君晋卿识君,时君方从萧丈子山游。明年晋卿死,君念萧丈之无嗣也,请于堂上,为置侧室,未几生一女。而萧丈遽下世,遗腹复生一子。送死养生,力肩其任。呱呱遗孤,赖君成立。
  同时以父执而订忘年交者,曰大兴舒丈铁云,曰嘉兴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长孟皋,次仲舒,最幼丱角者,余始不知其字。乙亥冬,舒丈居母丧,柴毁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犹手煎参汤以饮之。而丈终以哀毁卒,君为理其丧,辑其稿,月恤其家,迄今十年矣。其间孟皋仲舒,先后居颐道先生幕中,复先后以疾卒。君日以舒氏嗣续为虑。凌芝泉明经者,金陵之诗人也。病废广陵,与君乔梓,素无一面交。颐道先生宰江都,赒其家者三年。洎先生以忧去官,明经遂失志以死。适君以今秋莅扬,阮梅叔明经语凌凶耗,君往唁其家,全家哭拜于地。君慨然曰:“存殁之事在吾,无忧。”购地葬芝泉于平山之麓,且为封树,题其碣曰:“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请命于颐道先生,挈其全家来吴。并为舒氏营新居,即以凌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龚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妆。汪剑潭《资政文》中有云:“悯诗人之薄祚,冰上传言。迁寿母以同居,桥边赁庑。佳儿佳妇,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并作一家眷属。”读者皆为感叹泣下。
  所谓舒子侍萱者,即余昔见其丱角无字者也。舒于王为中表亲,仲瞿丈与铁云丈,才既相匹,遇亦相同。丁丑新秋,仲瞿丈病于吴中,华严庵君,日往视其疾。丈固旷逸不羁,有宇宙蘧庐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属在杭,使君生后,犹抱羁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对君嗣哉?”专傔飞棹送丈归里,并豫为料量身后事。丈竟得遂首邱,遗孤善才,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殁,盖亦九年于兹矣。
  吾吴人才辈出多,与君交善。咸以所学就正于颐道先生。先生奖成后学,惟恐不及。始有吴门七子之目。继有后七子,续七子之称。就所见先后为序,不以年位学问相轩轾。梼昧如余,因亦得厕名其间。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硕学,以王君井菽为巨擘。今秋遽以疾卒,君为筹其后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语人曰:“吾儿交多贤豪长者,死友惟陈司马一人而已。”余考范文正忠宣父子麦舟助葬,千古传为美谈。今君乔梓,助人营葬。就余所知者,舒萧诸丈而外,余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吴丈澹川,并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征君赋诗以记其事:“此外待君举火者,有娄东桂氏,吴中许氏,秀州陈氏,金陵翁氏,盖亦指不胜屈。”
  君初无德色,无惰容。曰:“吾少承庭诰,出事友生。第视吾力之当尽,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计也。”夫君于纲纪伦彝之际,皆出以缠绵悱恻之思。既已顽懦可立,豪杰可兴,况乎紫姬之归君也。以姬姜而备令德贤孝淑慎,百喙同声。积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亲悼于堂,妇痛于室。而谓君能漠然置之,匪特无是情,亦必无是理也!且闻君之蹇修为侯外翰欧阳大令。外翰年逾五旬无子,君为置簉,举雄,外翰赋诗志喜。今襁褓者三龄,而外翰年亦六十一岁矣。大令去冬因公事几被吏议去官,举室仓皇。乞援于卅年之旧雨某观察,某置不答。君为借箸而筹,大令始得我恙。报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欲玉女,又何以见两美之必合哉!
  且夫移孝作忠,理无二致。齐家治国,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致亲奉檄,虽屈资郎,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吴省庵观察叹为能持大局,能识大体。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捦治枭盗也,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如陈丞者,可谓材兼文武矣。”相国孙寄圃先生,既以国士无双待之。河帅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连衔入告,屡荷恩纶。始谕缉捕勤能,继谕始终奋勉。一介书生,传家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圣经所谓治民必获乎上者,非即诚身明善,顺亲信友之所推暨哉。《书》有之云:“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为至愚陋,即为大奸慝。彼为过情逾礼之说者,既不乐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复不厚。是非公论所在,余不欲默尔而息也。爰走笔书于简末,以告后之读是编者。   
  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钰跋于吴中怀云亭。   

  紫湘主人哀词即题朗玉司马自撰《香畹楼忆语》、《梦玉词》后   (仪征)阮亨(梅叔)   翠墨檀郎苦费才,桂旗兰旐渡江来。
  可怜香畹楼前月,还照凄凉玉镜台。

  香名贤孝说全家,嬴得慈闱泪似麻。
  雪碗冰桃灵座供,西池开出断肠花。

  曾识羞兰咏絮来,梨云仙梦返瑶台。
  佩环留得珊珊影,应种香坟万树梅。

  传家忠孝挹清芬,紫玉成烟艳紫云。
  重见湘烟编小录,楚天瑶瑟吊湘君。(《湘烟录》为明凌忠介公所辑,裔孙鸣喈重刊,乞云台兄为撰弁言。今司马以忆语小传暨自着梦玉词刊成一编,云台兄题曰《湘烟小录》,此于金荃奁史之间,又添一重翰墨缘矣。)
  
  香畹楼主人哀词  (太原女史)辛丝(瑟婵 )  
  扫眉才子是名姝,骨应相知艳应图。
  云海仙山长恨传,金堂兰室莫愁糊。
  捣衣砧杵怜中妇,盘石箜篌忆小姑。
  何处潜英少君石,余香紫帐浥蘅芜。   

  芜城新秋惊闻畹君妹金陵之讣,寄此奉挽并慰朗玉弟吴中  ( 岭南女史)黄之淑(耕畹)  记从官阁见瑶华,玉镜新妆丽晓霞。
  画出蛾眉二分月,簪来蝉鬓六朝花。
  蘼芜隋苑迟春燕,杨柳苏台隔暮鸦。
  江北江南成小别,经年消息望天涯。   

  岂料长离逝女床,琼枝消息断金堂。
  紫钗入梦银镫暗,钿篴回波水槛凉。
  翦爪心坚来世约,招魂诗爇返生香。
  玉箫再见寻常事,好念高堂两鬓霜。   

  奉题朗玉弟《香畹楼忆语》后  ( 溧阳)宋鐄(北台)   
  经世才名杜牧之,焚香跌坐写乌丝。
  梨云影事分明在,一卷凄凉《梦玉词》。   
  捧檄关河雪满裾,朝云珍重数行书。
  影梅庵里论前事,忠孝文章恐不如。   
  一家眷属同仙佛,妙语都从慧业成。
  留得千秋佳话在,优昙小现已长生。   

  奉挽紫湘主人即慰朗玉兄悼怀  (元和)蒋志凝(澹怀)   
  上苍浪天下泉壑,佳侠含光宅冥漠。
  神仙眷属兰蕙丛,一点蛾眉月吹落。
  瑶姬沦谪颜如霞,作媵名阀仪柔嘉。
  药炉经卷不驻影,展如之媛悲舜华。
  金闺夫婿才奇俊,凤靡鸾吪毕生恨。
  锦瑟华年去莫追,玉箫再世缘难问。
  忉利光音■⑵妙鬟,银河耿耿佩珊珊。
  婵娟自有千秋在,可奈情天补石难。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馆,兹当归旐,制此奉挽以摅朗玉弟怆情  (南城)陶焜午(香泉)  【梁州新郎】
  湘波千尺,湘花一迳,摹出伤心人影。竹风梧雨,几番凄切。曾听见说归帆催去,急骑飞来,总是无憀境。问新词谁唱断肠声?吹送瑶天紫凤笙。秋萧瑟,人孤另,可怜宵记照花枝并。思郑重,忒分明。
  【前腔】
  一丸螺墨,一瓯新茗,博得兰闺心肯。香君去后,几人能饮?香名只有河东末路,小宛中年,一样怜才症。记红桥同听玉箫声,宠柳娇花列画屏。蓝桥约,黄姑聘。笑他家错守温郎镜。千载遇,一时情。
  【前腔(换头)】
  伴幽兰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凄警。佳人不寿,天公原算多情。况有高堂爱笃,夫婿缘深,大妇生同命。趁黄杨先厄,足了平生,到七夕秋河别恨成。冬郎惫,秋娘病甚。杨枝婀娜红绡靘。调锦瑟,怨湘灵。   
  【节节高】
  荧荧曙后星,梦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云诔,络秀名。看宜称鸾笺,留得檀奴咏。鸳情更向莲台证,落叶哀蝉不须听,红牙代谱相思令。   
  【尾声】
  因缘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祷玉京。还指仗此去江神,保护悄魂影。   

  读朗玉弟《湘烟小录》,缀成韵语代写哀思  (吴县)叶廷官(苕生)   
  紫玉西风遽化烟,霜禽情海恨难填。
  谁知香草灵均感,诗谶先成十载前。  
 
  定情本事最风华,传遍青溪姊妹家。
  醉倚玉梅听俊语,可人夫婿是秦嘉。
  
  烟江催放木兰舟,到及芜城正晚秋。
  一树琼花摹艳影,美人端合住扬州。
  
  澹扫修蛾月二分,孤芳哪用异香熏。
  筿园春宴归来后,叠损泥金簇蝶裙。  
 
  寒衣针线及秋忙,小队弓刀送玉郎。
  风雪天涯能报国,几曾翠黛怨凝妆。  
 
  问疾晨昏侍祖庭,斋心祷佛乞延龄。
  千秋贤孝多名媛,至性尤难是小星。  
 
  寒闺大妇病缠绵,药裹深宵手自煎。
  甘作东风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瑶天。  
 
  翦蝶殷勤寄故乡,翩翩自喜胜鸳鸯。
  哪知易醒梨云梦,双宿双飞命不长。
  
  愿佐兰闺奉老亲,报郎岂在侍征轮。
  绿窗记取殷勤语,要觅清娱作替人。  
 
  春秋小病学维摩,骨瘦香桃冷翠蛾。
  蕉萃檀奴相伴处,玉箫凄咽洞仙歌。
  
  归省亲闱强自宽,人天从此路漫漫。
  石头城下无情水,送过明妆送玉棺。
  
  玉女投壶紫电辉,房栊永夜侍萱帏。
  晨怜病榻闻雷际,梦囊还思化鹤归。   

  粉盝脂奁浥泪痕,汝楼深锁月黄昏。
  盈盈素旐空江外,缥缈先归倩女魂。  
 
  江国新凉雨又风,待郎来已掩残红。
  更无通替能相见,落叶哀蝉一哭中。
  
  愁见苏台拂柳丝,歌离吊梦早秋时。
  双鬟掩泪瑶笙咽,怕唱凄凉《梦玉词》。
  
  妆台爱听雨潇潇,更玩凉蟾倚绮寮。
  此后弦秋孤馆夜,翦镫何忍种芭蕉。  
 
  昨岁吴门画舫回,虎山清梵暮云开。
  前身香界司花史,环佩还依古佛来。  
 
  香畹楼头月自明,萧郎孤影坐残更。
  一编写就伤心史,便抵奇香爇返生。  
 
  玉色瑶情绝妙词,江南词客吊蛾眉。
  哀言别创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妇诗。
  
  秋榭微波冷翠屏,归舟重泊短长亭。
  银笺拈出伤心句,远笛哀秋可耐听。(朗玉《归舟纪事》诗云:
  繐帐银镫暗画纱,香魂犹幸共天涯。
  伤心五月初三夜,曾访兰陵孝女花。
又《虎山即目》诗云:
  亲拓罗屏拂暗尘,劳卿替我侍重亲。
  昨宵香碗楼前月,恨少凭阑拥髻人。

  荒寮谁拾紫蘅香,鹤涧酸风起白杨。
  红泪纸灰飞茜雪,乞卿残茗醉真娘。
哀艳凄戾,不忍卒读。附记于此,以补忆语之缺。)
  
  奉慰朗玉弟即题《香畹楼忆语》后  (太仓)顾睎元(意秋)   
  闻指星桥订会期,如何小别即长离?
  魂销梨苑停云夜,梦断兰陵听雨时。   
  遗挂珊珊人似玉,回肠曲曲鬓将丝。
  鸾笺赢得伤心语,胜勒梅花墓上碑。   

  仲兄书来,知朗玉兄有清娱之悼,谱寄《解连环》一阕以抒哀思 (长洲)王嘉禄(井叔)   渡江桃叶,顿伤心,望断一(作去)眉残月。料夜深水榭,新秋对明镜无言,素娥初别。绿(作去)闪流萤,悄凝想,画罗衣褶。更红衾浸水,翠烛(作上)飘烟,抱(作去)影凄绝。  丁帘暮潮恨咽,问丁娘十(作去)索,前事休说。记倚阑同玩双星,正竹(作去)插瓜分,露凉时节,一(作去)霎人间,但怨指银河痕灭。定空房暗尘坠响,梦疑绣屟。   

  朗玉兄自京江舟次,邮示近作悼香畹楼主人,《台城路》词四阕,绵缠往复,悱恻芬芳,读之使人心骨俱当与《饮水》诸作,并有千古。紫君得此,可以无憾。爰依原调,再题二解,寄以奉慰  (长州)王嘉禄(井叔)   
  板桥谁分丝丝柳,重来但牵秋怨。柱雁凋金,屏蛾坠粉,总作今生肠断,罗帱夜短。恨潇碧如烟,梦啼难唤。不耐红鹦,画帘风悄尚催卷。  红楼空记送别,甚楼高在望,人竟天远。玉冷消肌,珠枯莹睫,莫是郎归犹盼?兰舟又返,料怯怯香魂,背镫寻遍。欲认愁痕,海绡清泪浅。   最消魂事无过别,人天况成长恨。琐屑眠餐,殷勤冷暖,一种伤心谁问,寻思更忍。尽子夜欢闻,变歌凄紧。暝写蚕眠,翠笺重叠(作去)怨难尽。  空江孤梦易醒,正红闺采伴,频寄芳訉。月瘦琴心,烟寒镜约,莫遣华年愁损。归帆盼准,好同话相思,夜偿秋闰。更与铭香,彩鸾传韵本。   

  题朗玉司马所撰《香畹楼忆语》后即寄汪允庄女甥  (钱塘)张袭(裘尗)   
  一夕罡风怅落花,檀奴挥泪哭天涯。
  香销兰畹吴宫月,梦冷枫林楚岫霞。   
  碧汉残星愁驾鹊,白门疏柳怨啼鸦。
  真灵位业知谁是,翠水西头萼绿华。   

  传来忆语护灵芸,却扇曾看月二分。
  南国愁过桃叶渡,西湖待筑菊香坟。   
  尘封钿盒抛银甲,烛暗罗帷冷画裙。
  多病枕书怜谢女,断肠新咏吊朝云。   

  朗玉弟有朝云之感,自制《台城路》数阕,摅其愁怀,以苏辛之高亮,写姜张之幽远。觉《文通》、《别恨》二赋,尚有逊其凄怨处,因复倚声代寄余意  (宝山)毛岳生(生甫)     秦淮幽恨埋无地,垂杨半堤秋水。镜箧霜飞,帘钩月冷,多少明眸如此。金釭暖紫,怕消瘦郎腰,坠鬟重理。脉脉香尘,旧欢如梦更余几。  残荷珠净乍洗。记添香夜坐,钿映花丽。宝帐寒憎,璚梳涴怯魂,小阑昏愁倚。亭亭瘗矣,付篁绿啼禽,乱荧幽隧。暗忆犹怜,洞箫知怨起。   
  朗玉兄自制《台城路》四哀,感顽艳一往情深,依调即题《香畹楼忆语》后,以摅怆情                                 (吴县)戈载(宝士)     紫云修到神仙眷,罡风顿教吹散。璧月凝辉,琼花照影,合向璇闺长伴。情天梦短,想小别青溪,倩魂先断。两日迟来,不堪重对旧庭院。  余香尚留素畹,坠欢收拾起,闲付斑管。金屋三年,玉(作去)箫再世,絮果兰因都幻。瑶编细展,认字字相思,泪珠弹满。夜雨空楼,佩环声未远。   

  又集旧玉兄澄怀堂句,得七绝十六章,桂枝昆玉远胜鄙人自作也  (吴县)戈载(宝士)   一纸书来墨未干,(送沈式如)休文善病带围宽。(无题之三)
  穗帷弹指人何在?(梦绿轩试茗)锦瑟忧横未有端。(与仲文夜话)
  
  闻道金闺第一流,(陔华堂赠许周生)佩环归去莫山秋。(吴兰雪重修写韵楼)
  返生术少香难炷,(哭舒铁云之三)石不能言佛也愁。(拂水岩)   

  满湖秋雪不开门,(西溪秋泛同马秋药)洗尽胭脂旧泪痕。(白秋海棠之一)
  遥见小楼红一角,(梨云阁题壁)东风吹堕落花魂。(琴娘曲和王伸瞿)   

  楼外湘帘卷玉钩,(江南)碧云天远忆灵修。(簪花诗之三)
  捧花归侍如来座,(芳荃精舍观荷)又作红尘一度游。 (归鹤亭诗)  

  画槛移床露气侵,(玉太古斋闻笛)霜鸿嘹唳候虫吟。(闻砧)
  南朝旧是伤心地,(题倚云亭填词图)万种秋酸一寸心。(潇湘夜雨篇)   

  不料伤心事竟真,(哭萧晋卿)牵云曳雪岂无因。(小除夕题王井叔)
  蓬山昨夜罡风到,(晓山谣)嬴得高歌泣鬼神。(虎邱仓圣祠)   

  花月多情杜牧之,(题改七芗少年听雨图)清寒况味几人知?(自题供砚图)
  凤罗纸写神伤赋,(玉钩斜之一)忆到呵花贴鬓时。 (青溪夜雪)  

  乘风有日到莲莱,(无题之四)消得清游第几回?(和斌观察)
  记得去年花外立,(题人面桃花院本后)海棠红向镜中花。(朗玉山房即事)
  
  画槛雕楹半夕阳,(重游安澜园J)琐窗今夜梦潇湘。(弦秋馆题壁)
  庭前剩有青杨树,(自题胥江折柳图)不待攀条已断肠。(江亭秋柳)
  
  琼楼人忆小游仙,(白题沧溟酹月圆)竹化啼痕玉化烟。(潇湘夜雨)
  梦断湘皋风雨夕,(湘皋)一花一叶一因缘。(五台山金莲花)   

  何处秋心逗笛家,(香影阁闻笛)西窗细雨落檐花。(春雨掩关)
  九原寂寞倘相忆,(朗玉山房对月)遥指银湾降羽车。(七夕)   

  箫局熏留昨夜香,(香畹楼小病)罗衣禁得十分凉。(西爽阁夜饮)
  晓莺啼破游仙梦,(春晓)万树桃花葬夕阳。(孤悰薄醉之四)  
 
  三十工愁鬓已毕,(花朝与毕子筠)画屏银烛谱琵琶。(簪花诗之二)
  泪珠洗面将终日,(病起柬仲文一)一醆寒泉荐落花。(风雨)   

  丛铃碎佩不逢人,(闺中四时词)洒醒天寒独怆神。(□隐园见梅花)
  勤与扶持双白发,(病起)玉楼珍重苦吟身。(题铁云见和无题诗后)
  
  珠玉遥天咳唾寒,(寄朱环之)林鸟凄咽草虫酸。(题遗砚楼诗集)
  一编珍重千秋想,(题归佩珊诗稿)鹃血模糊未忍看。(哭仲华弟)  
 
  笑我年来太瘦生,(题香蘅馆吟钞)墙东谁按紫鸾笙?(听雨)
  银床坠叶邀题句,(春雨长廊与孙子和)凉入松风竹雨声。(西溪秋泛之三)   

  朗玉弟有畹君之悼,寄示《台城路》新词,哀艳凄戾,殆不自胜。因和二解,以写其哀
                              (长洲)王嘉福(二波)    青溪最数排行小,芳名试抡纤指。翠钿凝妆,乌衣卜宅,早压兰姨璚姊。亭亭瘦紫,但手折芙蓉,怨弹湘泪。几劫司花,种情香界证前世。  秋期曾记俊赏,羡三生艳福,帘访丁字。碧玉能谐,黄衫许作,信有倾城名士。归飞燕子,怎重到金堂,梦寒香垒。未抵愁深,莫愁湖上水。   
  洗车重洒天孙泪,伤心竟逢秋闰。碧汉初凉,黄杨共厄,谁识人间长恨?香兰翠陨,甚一翦同心,梦中开尽。寂寞妆楼,步虚归听佩声隐。  空闺魂断月(作去)影,又初三下九,凝望争忍。小扇辞萤,生衣散蝶,却怨红香犹润。愁腰瘦损,怕湿遍青衫,易消词鬓。莫倚回栏,早寒风露紧。   

  题《香畹楼忆语》调寄《虞美人》  ( 长洲女史)曹佩英(小琴)   
  秦淮稚柳娇无数,第一柔条数。成阴肯向大堤边,只有玉騘缓缓许摇鞭。  秋江双桨苹波软,桃叶迎如愿。司花消受福三生,无奈风旛偏听落花声。   
  玉钩望断穿针夕,忍说黄杨厄。人间天上一般秋,只是生离死别两般愁。  十行清泪鸾笺洗,影事从头记。千秋水绘要同传,只恐影梅还逊影兰缘。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调寄《菩萨蛮》   (吴县)徐尚之(仲文)   
  箫鸾写韵传仙匹,蕊宫又见瑶姬谪。鸳牒话兰因,一时三玉人。  婵娟惊艳福,国色宜金屋。桃叶渡江云,珠帘月二分。   
  药炉经卷檀权瘦,伤心语怕难消受。乞护并头莲,慈云大士前。  兰缘何太短,翠旐秋江远。银汉待吹笙,乘风返玉京。   
  凄凉四阕台城路,银笺珠泪抛无数。影事泪重弹,定情菩萨蛮。  香名贤更孝,只此人传了。福慧况双修,语君休泪流。   
  断肠嬴得才人语,曼殊月上都归去。红雨茜桃坟,相依倩女魂。  钿车人掷果,芳意如何可?么柱觅鸾胶,只应逢玉箫。   

  陈孟楷通守副室王硕人哀辞  (吴县)曹堉(稼山)   
  年月日,吾兄陈孟楷之副室王硕人,卒于秣陵。及是孟楷携其柩归厝于虎邱祖殡之侧。重亲以下,哭咸失声。姑彰以传,妇痛以诗。翼翼矜矜,式瞻清懿。宜孟楷之情过其分,哀逾于礼矣!今以所撰《湘烟小录》,示余为辞。余读之,哀感顽艳,情文相生。揽其緸冤,鲜不僾唈。按硕人姓王氏,讳子兰,字紫湘,别字畹君,上元人也。玉英韫德,兰性扬芬。孟楷以羊车璧人,拾蘅皋翠羽。渡江画楫,误指神仙。却扇新诗,艳传吴会。虽坤灵之作合有因,亦窈窕之心神独契也。大妇允庄夫人,夙擅闺房之秀,金钗奉贽,青绫解围,璇韫女宗,箫鸾仙侣。硕人则维参一点,爱■⑶纤阿。子霞三年,长侍玉扃。太原女士辛瑟婵闻之,叹曰:“国香国士,畹君得所归矣。”艺苑侈称,闹娥旁妒,冒董丽谈,不是过也。矧以慧心能佐内政,纤悉手规,中外心服。孝恭淑慎,尤为太夫人所锺爱焉。大妇体瘅,忽遘异疾,撤环侍药,以身吁天。婉娩内伤,美疢外剧。然犹殗殜自讳,恐伤慈怀。省亲金陵,逾月遂卒,年二十二也。鸣呼悲哉!孟楷哀弦播音,爱河溢泪,影堂二展,在东不犹,《国风》两篇,《召南》欲废。撰清娱之行实,属楚挽于吴蒙。不获礼辞,藉抒侧感。辞曰:   
  江水源碧,钟山气青。珠毓管朗,玉蕴嫈嫇。娈彼嫈嫇,丰容盛鬋。未胜鸦鬟,辄弄雀砚。宛宛明艳,曳曳轻容。薄彼晃采,归我元龙。车走六萌,星避五角。郎倚玉人,妇营金屋。高堂愉愉,爱怜婉淑。何意婵嫒,获此奇福?鸣房比德,在公兼师。然脂捧砚,裁纨答诗。焚笃耨香,抽排比卷。临池花簪,论难莺啭。妾咏半格,郎手一编。斗茶覆掌,弦琴比肩。子京烛后,马融帐前。跐豸可想,胜趣异焉。艳者既多,妒者亦众。司化忌才,璚瑰告梦。妇适疴作,侍疾忘身。婉娈素脕,遂罹其屯。美质若金,沉疴若火。以火铄金,如何而可?省亲告墓,偶归建康。一叶舸送,百里帆张。燕燕有句,迢迢报章。下仰嫔则,上言高堂。即其至情,允协天相。何图沉绵,英英雕丧?入帷月白,肃帐风凄。花泣泫露,鸟啼惊飞。兰息一丝,药烟几缕。含泪波收,敛蛾魂举。旃檀满室,箫管蹑虚。生有慧业,殁其仙与。鸣呼哀哉!葳蕤余芬,郎旋未歇。通替无棺,遗挂有箧。宜我孟楷,酸瑟怆魂。所撰忆语,琅琅万言。自非沥思,何能极笔?影梅琐琐,不足称述。呜呼哀哉!焚聚窟而不返兮,过■⑷邱而泪涟。叹阴宫之纣绝兮,忳彤奁之依然。何以慰灵光于三泉兮,有伐石而勒志。播瑶华于千秋兮,尚感兴而涕泗。   

  题《湘烟小录》后  (华亭女史)王燕生(凝香)   
  共惜芳华起暮愁,月华凉照旧妆楼。
  灵筵吴苑冰桃供,遗恨银河七夕秋。
  
  西风梧叶满庭前,鹤驾瑶台玉化烟。
  贤孝兰闺名共仰,从来不朽即神仙。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汪端先(剑潭)   
  两代宗工世早传,鲤庭名播仲华年。
  一门礼法兼诗教,中妇温柔大妇贤。   
  传来消息陨琼枝,司马青衫湿可知。
  好爇瓣香参转语,玉箫应有再生时。   

  侍宦都门惊闻姨母紫湘夫人之讣,雪涕抒哀,谨题《香畹楼忆语》后
                     (河东女甥)张仪昭(凤卿 )  
  春色乌衣巷,幽芳最小枝。
  梨云娇粉靥,柳黛染修眉。
  夫子鹓鸾彦,佳人冰雪姿。

  烟江桃叶桨,官阁菊花卮。
  姽婳琼枝影,团栾璧月词。
  风楼赓雅韵,燕寝洽柔仪。

  珠箔飘镫夜,银屏赌酒时。
  随肩拜金母,奉手侍风姨。
  兰室承优谊,香车恨远辞。

  燕云牵别梦,湘草寄遐思。
  忽返瑶清驾,传来碧落碑。
  青衫人似玉,锦瑟泪如丝。

  黄阁交章荐,红尘四牡驰。
  京华情话处,芳树有余悲。   

  《台城路》一阕和孟楷弟哀逝之作  (震泽)赵函(艮甫)   
  工愁洗马吟愁句,空阶絮闻蛩怨。水咽秦淮,云薶白下,一霎昙花易散,灵香袅断。恨不共郎归,怕教郎见。撤手珠宫,几番留语玳梁燕。  纫秋重到旧馆。记迎来画楫,低拥罗扇。宝瑟流年,寒簧待月,镜里轻鸾轻换。湘烟梦幻,算负了今生玉清仙眷。欲寄相思,碧天无早雁。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调寄《如梦令》  (吴县)石韫玉(琢堂)   
  才子又逢才耦,不让女君独秀。替月是明星,谁料匆匆分手。希有希有!问胜影梅庵否?   
  小云司马兄寄示《湘烟小录》,情文交挚,使人不忍卒读。才华衰减,勉题四绝,以博破涕之笑  (昭文)孙原湘(子潇)   
  打桨迎来绝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图。
  量珠未许论身价,只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鸳鸯,赢得全家为断肠。
  天遣文章新样出,班姬史笔传丁娘。   

  双飞鸟鹊独飞回,消息惊从白下来。
  第一人间难得事,若兰亲哭赵阳台。   

  一死争知络秀贤,情花泪叶满湘烟。
  朝云嫁得人才婿,诔笔何曾有老泉。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 昭文女史)席佩兰(道华)   
  夫婿专城坐上头,双鬟清影共银瓯。
  旧称才子如何逊,新得佳人字莫愁。   
  小病偶还桃叶渡,离魂先返稻香楼。
  影梅前梦凄迷甚,忍卷湘帘月一钩。   

  开到江南陌上花,更谁缓缓度香车。
  双飞乌鹊星前誓,一曲清溪梦里家。   
  缘注玉箫仍眷属,愁萦锦瑟促年华。
  郁金堂小寻行迹,凄泪弹红上碧纱。  
  
  寄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  (金坛女史)吴规臣(香轮 )  
  金雁栖尘酹翠缸,玉虫炧蕊黯银釭。
  柳丝烟鏁愁凝水,桃叶春寒梦渡江。   
  花落余香犹恋树,月沉残影尚留窗。
  碧钿瑟瑟无消息,惆怅青琴拥凤双。   

  琼树经霜陨一枝,青溪残笛雨丝丝。
  簪花小影摹双髻,揽镜新妆忆十眉。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溪谶语分明在,记取湘烟本事诗。(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小云《梦玉词》后  (吴江)郭麟(频迦 )  
  清润潘郎玉琢同,新词如水气如虹。
  如何才载松陵道,便对青春葬小红。  
 
  小劫匆匆八十过,自知绮语夙生多。
  老来黄九风情减,未要当场铁秀诃。(余自被焚词集,遂失不复作)   

  奉题《香畹楼忆语》后  (吴县)钮树玉(匪石 )  
  空谷香方吐,琼楼梦已非。
  柔嘉良不易,婉娈孰能希?
  竹泪迷湘浦,霜风卷素帷。
  一编传忆语,足以表音徽。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仁和)钱栻(次轩)   
  惊心锦瑟感长年,司马情怀倍黯然。
  淑行应增贤女传,芳魂合证大罗仙。
  才工吟咏词编玉,性淡铅华佩撤钿。
  香畹楼空鸾镜缺,难教重觅再生缘。   

  从来慧业种瑶瑛,那识朝华每易倾。
  千古诗人同此恨,一家哀诔共怜卿。
  花残吴苑凄凉曲,潮落秦淮鸣咽声。
  莫谓红颜都命薄,天为贤孝播嘉名。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永康)熊方受(介兹)   
  相随箫史住秦台,莫道天公不爱才。
  三十三番圆月夜,也曾双照玉人来。
  
  耐得闺中仔细看,杏花妍丽菊花寒。
  分明艳福兼清福,怪底诗人消受难。  
 
  非常贤孝更谁俦,凄绝人间香畹楼。
  何待遍征名士笔,一门哀诔足千秋。  
 
  公子悲秋欲问天,情痴并怕再生缘。
  此中多少伤心境,我已先尝廿二年。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太仓)徐元润(少掖)   
  江芷江蓠悟梦缘,清商弹碎七条弦。
  蘼芜秋影灵均泪,一卷离骚欲化烟。  
 
  牙管双花倚玉台,秋池红叶感难裁。
  绝奇锦瑟锺情话,却费闺中织锦才。  
 
  两桨秦淮送别舟,风风雨雨秣陵秋。
  吴儿莫道心如石,不待言愁我已愁。   

  佳侠香名满色丝,江南吟遍诔花词。
  翻怜海外朝云墓,不乞晁黄本事诗。   

  题小云司马兄《香畹楼忆语》后  (江都)吴椿(退旃)   
  优昙暂现亦因缘,肠断银河七夕前。
   消得全家斑管丽,朝云才调本如仙。
  
  文章经济早知名,锦瑟华年怅月明。
  香畹楼头儿女泪,英雄本色是多情。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钱塘)张之杲(东甫 )  
  一编记恨墨纵横,添得秋人雪鬓生。
  绝似当年白太傅,结之片石泐芳名。(白诗“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结之,香山妾桃叶字也。)   

  最是高堂传一编,写来至性语缠绵。
  然脂谁续伤心史,读向秋窗绝可怜。  
 
  蛾眉福慧比朝云,大妇贤柔世罕闻。
  一自白门鸾信杳,泪痕先渍石榴裙。   

  返魂香少命如何,小劫情天一刹那。
  花上露偏难耐久,闲愁空自感宜哥。(宋黄子思哭爱妾宜哥诗:“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时。”)   

  奉题小云司马兄《湘烟小录》后  (江都)张鸿书(开虞)   
  石头城畔柳丝丝,梦断银湾七夕期。
  总为生前太贤淑,全家雪涕写哀词。  
 
  公子秦川对酒豪,江楼愁度可怜宵。
  侯嬴曾作氤氲使,应为良缘续玉箫。(谓青甫同年)  
  
  仙山难得返魂香,羽士招魂亦渺茫。
  只有壮怀销绮丽,新词叠赋买陂塘。(梦玉词中买陂塘二闽极见经纶怀抱)
  
  流水沄沄唤不回,马蹄蹀躞上金台。
  为君惆怅占君贵,韩偓香奁宰相才。   

  寄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太仓)顾登衍(春洲 )  
  听雨听风万种愁,空江淼淼秣陵舟。
  蒲帆影待河干卸,环佩魂先月夜游。
  忆旧事过还剩梦,伤心人总不宜秋。
  剧怜乌鹊填桥夕,无复凭肩看女牛。   

  记随徐淑伴秦嘉,同奉兰羞咏白华。
  侍疾勤调琼杵药,翻书寒斗玉炉茶。
  朝云慧业由前世,络秀高风近大家。
  似此国香偏短命,神伤岂为六朝花。   

  应是弹璈王子登,暂完小谪便飞升。
  二分月冷云初散,一箭兰凋露尚凝。
  翠水何年逢玉女,青山终古黯金陵。
  弦秋孤馆凄凉夜,愁绝真真唤未譍。   

  诗谶无端应楚湘,红襟梦断郁金堂。
  何堪水国秋先到,从此天涯草不芳。
  姊妹花残怜最小,海山路阻恨尤长。
  檀奴自写伤心诔,可但芙蓉号断肠。   

  旧题《影梅庵传奇》《金缕曲》一词,曾为阆玉兄所赏,今用原调原韵,奉题玉兄《香畹楼忆语》后  (上元)欧阳长海(药谙)
  别有伤心曲,抵多少锦裁千番,珠量十斛。叶叶瑶笺和泪写,寒透唾壶红玉,合早付参军苍鹄。香祖楼深空谷远,剩影梅庵里、悲重续。才子恨,佳人福。  零星苦语何堪读?况对此风僝雨僽,断肠惊触。四载璇闺贤又孝,泪洒一家尊属。可也属修蛾颦绿。待擘生绡描不尽,叠长歌、卿当樽前哭。哀蝉赋,倩谁录?   

  香畹主人于归玉兄,曾填《庆春泽慢》一阕,以纪艳缘。兹与玉兄话及旧词,类多语谶,石城桥畔,重送霓旌,感次前韵,以当薤露   前人   
  画鼓凄烟,穗帷霏雪,送伊如此归舟。君自凄凉,无端触我闲愁。兰桡亲见迎桃叶,到而今才几番秋。剩些些绮谶,重提燕子空楼。  彩云莫惜轻飞去,便花残月阙,已算香修。昨夜红窗,有人絮泣纱帱。春风难遣罗敷恨,况频年罗隐狂游。道输伊四载银屏,百幅银钩。(昨自纫秋水榭归。过赏心庭院,见苕卿读《香畹楼忆语》,背灯拥髻,.凄然泣下。附记所言于此。紫君闻之,或当于金阙西箱间,破涕一笑也。)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上元)周开麒(石生)   
  优昙容易陨秋风,金屋银屏昔梦空。
  添得千秋凭吊处,纫秋水榭水关东。  
 
  空谷幽芳品最幽,青溪花史艳香修。
  桥边红药谁为主?零叶飘花我更愁。 (谓蔻香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朗玉兄《香畹楼忆语》后,调寄《一萼红》,即送朗玉之江北  (华亭)改琦(七芗)  展云蓝,伤剩心忆语,依约影梅庵。玉树南朝,粉郎东阁,修来艳福能兼。算消过傅红写翠,曳湘烟兰笑一开奁。脂盝罗纹,巾箱爪印,旁有遗簪。  愁说落花生世,竟如丝如缕,抽尽春蚕。梵荚鹦提,仙裙蝶散,者番梦雨重帘。积万点相思清泪,向西风湿了旧青衫。偏又客舩听雁,回首江南。   

  又写《同心并蒂花》一帧系以此解  前人   
  贴梅扇底小眉青,露折湘花晓梦醒。心力枉抛愁倚屏,画难成。一半儿香魂,一半儿影。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国香慢》  (仁和)李堂(西斋)   
  写韵楼深,每佩声误听。屧响追寻,尘帘寂无人倚,昼自愔愔。曲折行穿花径,怕枝上犹挂遗簪。孤怀正多感。断续鸿过,细碎蛩吟。  昔游浑似梦,记将残烛影,才逗琴心。渡江桃叶,传唱直到如今。不道兼旬小别,早暖消香散罗衾。谁怜沈腰减,倩女魂归,泪也难禁。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吴县)曹楙坚(艮甫)   
  银云坠影商丝咽,兰露宵零桂蟾缺。
  香冷秋衾吊蟪蛄,一代红颜竟长别。   
  交枝簇蒂好韶华,长板桥东碧玉家。
  璚箫吹暖钿车路,二月垂杨三月花。   
  花鬟娇亸迎春髻,倾城为想颛房丽。
  密字芙蓉锦绣篇,真灵位业神仙记。   
  神仙艳福本三生,唤得飞琼下玉京。
  小院当风罗带结,画楼听雨翠钗声。   
  妒花风雨催花葬,药炉经卷添惆怅。
  两桨寒波白下潮,解愁莫问金丝帐。   
  帐掩流苏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
  几时白鹄乘烟去,何处青鸾有信通。   
  沉沉铜漏迢迢夕,一点隃糜泪一滴。
  婵娟著述并千秋,可人夫婿真怜惜。   
  走马应官去蓟门,哀蝉落叶总销魂。
  吴王宫里红心草,留作人间春梦痕。   

  朗玉兄《香畹楼忆语》,琼思瑶想,凄艳绝伦。余既每则僭加评语,意有未尽,复缀此诗,以慰清娱之悼  (吴县)董国琛(琢卿)   
  东坡葬朝云,香山遣樊素。
  有情悟无情,要皆在迟暮。
  如何少年场,乃有感逝赋?

  孟楷佳公子,亭亭而玉树。
  礼防申自持,花丛懒回顾。
  青溪最小姑,相见眼波注。   

  秋桨桃叶迎,春槛蕙花吐。
  堂上明珠珍,闺中德星聚。
  葡萄镜传神,旃檀篆添雾。

  一螺仙掌纹,十索锦心句。
  络秀佐羹忙,小乔知曲误。
  福慧信无双,燕莺亦旁妒。  
 
  况闻贤且孝,侍疾忘寝寤。
  色喜动太君,肩行随大妇。
  郎既小小怜,妾亦鹣鹣护。

  谁知归建康,遽尔痛朝露。
  璧月掩圆辉,琼枝陨寒跗。
  忆语千万言,伤心事如诉。   

  畹君倘有灵,应识郎情苦。
  伫续玉箫缘,再看银河渡。   

  又读《台城路》词四阕,依调奉题,以纾余感  前人   
  人天尽有伤心境,凄凄况传遗事。坠叶敲帘,余香剩盒,难挽青门书记。飞仙去矣,又旧梦零星,可怜提起。细语喁喁,问君能有几多泪?  言愁吾亦愁绝,翦镫消夜读,炉烬心字。墨碾珠尘,编凝粉印,写尽落花身世。缠绵至此,料悔觅封侯,断肠夫婿。曲按朝阳,玉人知也未。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吴县)沈彦曾(兰如)
  春风曾护双兰笑,湘烟化成凄怨。艳艳销金,盈盈载玉,未是相逢嫌晚。红闺绣缓,为替织弓衣,赠郎行远。更揭眉奁,赌吟香语付筠管。  琼枝容易瘦损。旧欢如坠雨,无限悲惋。别绪萦怀,惊魂入梦,消息空江先断。重来恨满。剩指爪嫣红,枕函留伴。传写朝云,黯然凝泪眼。   
  读朗玉兄《湘烟小录》,用上下平韵,衍成绝句三十首,以写怆情 
                        (吴县)陈彬华(小松)   
  几夕秋声撼井桐,无端紫玉返瑶宫。
  陈思漫续黄初赋,翠羽明珰一霎空。  
 
  湘水芳枝泣露茸,铅华净洗薄芙蓉。
  六朝姽婳今消歇,仙谪珧台第几重。  
 
  桃叶迎来上画艧,配将国士本无双。
  如何白下春归去,不共秋潮再渡江。  
 
  名士倾城信有之,纫秋水榭证盟时。
  几生修到人如玉,记取鸾绡本事诗。  
 
  明珰翠羽艳珠围,瓜步重阳画楫归。
  闻道秦淮诸采伴,郁金堂燕妒双飞。   

  金屋妆成画不如,同心花朵绮窗疏。
  可怜香畹楼头月,空照流黄阁已虚。  
 
  家住青溪最小姑,红妆替写惜花图。
  玉梅香底芳魂杳,嬴得檀郎泪眼枯。  
 
  扬州三月草萋萋,春色红桥画景迷。
  恰与璚花描艳影,筿园环佩尽眉低。  
 
  爱月还输雨更佳,垂帘晏坐听空阶。
  恹恹骨损香桃瘦,不是伤心怨紫钗。  
 
  松楸感念雨花台,一叶凌风江上回。
  生怕分飞肠欲断,教郎两日故迟来。  
 
  玉镜尘封寂寂春,楚湘烟雨梦前因。
  伤心最是环花阁,少个金钗问字人。  
 
  天风吹散美人云,瘦剩蛾眉月二分。
  回首绿梅窗下坐,可堪重说验螺纹。  
 
  缥缈空招倩女魂,碧梧庭院月黄昏。
  生怜四阕台城路,半是啼痕半墨痕。  
 
  抚棺一恸剧辛酸,碧海青天恨万端。
  闻说隔江书远寄,尚将好语报平安。
  
  此日珠难合浦还,空留钿盒忆风鬟。
  前身定是司花使,清浅蓬莱水一湾。
  
  祷疾慈云大士前,替郎茹素祝延年。
  慈姑爱悼彰贤孝,小传琅琅字二千。
  
  祖庭白发叹萧萧,曲意承颜药裹调,
  难得斋心香一瓣,满庭风露立中霄。
  
  闺中大妇爱娥媌,咏絮联吟翡翠巢。
  五月江深寒水阁,花笺重叠记传钞。  
 
  封侯夫婿领弓刀,问疾寒闺不惮劳。
  相伴药炉凄拥髻,晓来懒自沐兰膏。
  
  林下风姿谢绮罗,红牙小拍忆秦娥。
  每从官阁飘镫夜,指点霓裳一曲歌。
  
  璧月琼枝萼绿华,如云鬒发丽盘鸦。
  痴情绾就来生结,翠盒同装并蒂花。
  
  塔影园空吊夕阳,穗帷萧瑟晚风凉。
  西泠筑就蘼芜冢,一树棠梨傍菊香。  
 
  桂旗兰旐返瑶京,灵鹊填桥控驭迎。
  梦里萧郎成永诀,兰陵舟夜佩环声。  
 
  澹月疏星冷画屏,为资冥福写金经。
  应思蝈蝈雕笼爱,络纬寒螀不忍听。  
 
  征程回首梦觚棱,水驿山村露一镫。
  此日燕台沙扑面,出门应怕说金陵。
  
  返魂无术忆灵修,嬴得全家珠泪流。
  茶熟香温相伴处,珊珊遗挂泣弦秋。  
 
  月缺花残感慨深,哀言都是四愁吟。
  缠绵梦玉词中句,绘出伤秋一寸心。
  
  杏花春雨梦江南,香火因缘礼佛龛。
  待谱琵琶传轶事,香名原胜影梅庵。  
 
  绳床经案暮垂帘,鸾影凄凉吊镜奁。
  只望玉箫来再世,风流佳话定重添。  
  
  西风叶叶挂征帆,香泽留教伴枕函。
  好慰高堂珍重意,休将红泪湿青衫。   

  重读《台城路》四阕,蓉愁蕙怨,凄艳绝伦,依调奉题,用周清真韵  前人     
  凄凉谱出销魂句,秋心况逢秋晚。楚泽孤芳,湘皋小影,可奈西风催翦。珠奁故掩,正香畹楼头,夜长银簟。认是魂归,绣帘人悄问谁卷?  青溪旧时打桨,指山温水软。金粉无限,璧月难圆。璚华遽陨,只恨轻帆孤转。梨云梦远,剩雪碗冰桃,穗帏长荐。画里真真,尚愁眉翠敛。   
  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  (吴县)沈秉钰(式如 )  
  紫凤长离玉化烟,杜兰香去定生天。
   爱缘结得全家福,第一尤难大妇怜。  
 
  渊鱼廪鼠察非宜,巽语时逢药石规。
  情重韦皋勤礼佛,玉箫应有再来时。   

  奉题小云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上元)张泺(子澜)   
  明珠无价玉无瑕,门掩樱桃五树花。
  乐府纷传中妇艳,桥梁侧近小姑家。   
  坤灵扇早氤氲定,忉利天应笑语哗。
  何事罡风吹霎过,便营香冢葬琵琶。   

  一角红楼旧曝衣,阑腰窗眼易斜晖。
  淑姬每告双双至,游女能歌缓缓归。   
  无复灵璈重奏曲,可怜片石独支机。
  丹青不惜生绡费,翠羽明珰画宓妃。   

  螺北香东秀色餐,明明佳月有团栾。
  刻脂销得檀奴爱,好粉能教竹母欢。   
  异体连心随宛转,双烟一气祝平安。
  吟红闺里同凄绝,数到花枝欠畹兰。   

  小劫优昙悟刹那,渡江双楫奈公何?
  招魂自打开头鼓,忍泪孤擎洗面锣。   
  吊鸟山应移建邺,爱猫人傥值横波。
  可堪老对红心草,来与西施赋挽歌。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金缕曲》  (上元)汪度(邺楼)   
  共说神仙侣。记春人眉修蒋黛,目成吴语。璧月琼枝传艳影,恰伴临风玉树,弹指散梵天花雨。悄绾情丝成百结,猛罡风吹作愁千缕。红药恨,问谁主?  黄杨闰厄飘茵絮。怎瑶台优昙一现,也难留住。应是寒簧真谪降,梦绕清虚玉宇,趁鹊驾星桥归去。小别人天成永诀,湿青衫望断青鸾羽。难打桨,再迎汝。   
  呜咽秦淮水,料从今艳沉金粉,馥销兰芷,十二红楼齐掩泣,转羡落花身世,应也为可人夫婿。繐帐镫飘珠箔影,认招魂旧是双栖也。哀荣福,问谁比?  双修合惹天心忌。早翻尽断肠公案,绿衣黄里,解脱我为添转语。水月镜花如是。况本是玉清仙子。消受艳缘三载后,更消君一卷伤心史。千古后,定传矣。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元和)朱绶(酉生)   
  冶城一片秋杨柳,黄昏画帘微雨。笛舫镫圆,钗楼镜坠,添了凄凉无数。停辛伫苦,算消受年时,翠描眉妩。打桨归来,暮潮不动载愁去。  江郎漫成恨赋,钿盟人世感,芳事多阻。线涩欢裯,弦疏怨柱,寂寂尘香荃土。哀蝉制谱,料萧寺云深,薛衣吟楚。璧月环花,此情堪诉与?   
  奉题朗玉司马《湘烟小录》后  (琴河女史)钱若璞(莲因)   
  苎萝春水浣轻纱,人道青溪胜若耶。
  明月吹箫曹比玉,夜船横笛魏无瑕。   
  纤眉翠冷初三月,宝靥红销第一花。
  愁绝彩鸾云影散,招魂仍傍旧儿家。   

  锦瑟无端散舞裀,玉箫有约证兰因。
  落花生世难销劫,流水年华易感春。   
  芳树画阑闲听雨,碧纱小榭黯生尘。
  冰绡重写崔徽影,生恐离愁易带颦。(余曾背写畹君惜花小影今司马更属摹香畹楼坐月图故云)   

  奉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即送入都  (琴河女史)归懋仪(佩珊)   
  春帆桃叶渡江云,官阁梅花月二分。
  每玩琴书怡翠黛,自安荆布薄红裙。   
  致欢颜解承堂上,侍疾身甘替女君。
  愁见弦秋孤馆里,鸳帏遗挂异香熏。   

  闺阁全才似此难,檀奴哪怪泪频弹。
  双修福慧缘偏短,四载繁华梦易残。   
  归棹岂知成永诀,翦镫曾记话长安。
  只今风雪朝天去,谁与熏衣护晓寒。   

  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  (元和)顾千里(涧苹)   
  紫君万事足,所少独年寿。
  正同优昙花,不许见衰丑。
  昔者漆园论,寓形无暂久。
  殇鼓理且齐,百龄其何有?
  况乎传忆语,香名满人口。
  讵等泥莲记,踔越自不朽。
  题诗寄司马,应更酹巵酒。
  魂兮傥归来,亦许斯言否。   

  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吴县)戴延衸(竹友)   
  人间尽有伤心史,香名幸逢才子。银烛光中,玉梅影外,春占妆楼十四,亚枝最丽。记姊妹花开,妒伊连理。打桨迎来,宜颦宜笑举家喜。  严闺几番侍疾。况封侯婿远,常罢梳洗。扇影分鸾,钗痕蚀凤,裙挽留仙无计。星河影底,恨天上佳期,闰逢今岁。直得思量,楚兰吟卷里。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宋镕(悦研)   
  乞得裴航玉杵来,蓝桥有路即蓬莱。
  红羊小劫偏成梦,翠羽声声唤不回。
  
  曼陀小篆祝深宵,千里慈闱问疾遥。
  亲算已延儿算减,香魂空向秣陵招。
  
  林下风清礼导师,罗帏玉漏夜敲诗。
  祗今香畹楼头月,曾照分笺咏絮时。  
 
  可人夫婿是秦嘉,三十工愁鬓欲华。
  不耐哀词歌子夜,药炉经卷送生涯。   

  题朗玉词丈《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南康)谢学崇(椒石)   
  珠宫多少鸳鸯牒,偏教艳才天妒。蕙畹烟寒,兰楼玉瘦,剩有凄凉词赋。芳华细数,纵题遍鸾绡,万千孤负。比似朝云,髻鬟空咏散花句。  红桥犹记旧事,星星能替月,同听箫谱。抱影支愁,扶香续梦,早自魂销秋语。催归雁舻,顿望断银湾,绉裙仙去。怪底江潮,近来声更苦。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仁和)葛景莱(蓬山 )  
  梨云梦影柳丝轻,紫玉飞烟返太清。
  忏尽情根消尽恨,好从香界证前生。  
 
  水软山温艳六朝,渡江桃叶话红桥。
  只今东阁梅花夜,愁听珠帘按玉箫。

  〖注:■①,衔,彳改口。(字典无字)■②,扌+雝,雝声,拥本字,抱也。■③,上二下勹内方,音螃,溥也。■④,女+坐,音莎,女字。〗


  竹西花事小录 清 芬利它行者 编

  叙
  夫士当得意则登高而啸,人各有怀亦据梧而吟。所遇有殊,斯所宣各异,无二致也。仆于生平雅好翰墨。缘情绮靡,自昔而然。亦尝沈酣花月,评量烟柳。窃谓雪泥鸿爪,良复非偶;絮果兰因,不能强致也。薄游广陵,地当兵火劫余,沧桑变后。人民城郭,市肆街衢,顿改荆榛,尚非繁盛。二三知己经过赵李闲作冶游,酒地花天哀丝豪竹,亦足娱佳游于客子,鸣胜概于良宵。俄而人事不齐,翻然命驾,棹歌间作,榜唱同讴。寂寞道涂,今昔增感。虽联再至之约,翻恐重来之嗟。雨恶漏深,酒销香烬,挑镫倚窗粗为诠次。庶续画舫之游,不让板桥之记。傥谓荒唐,端由好事云尔。戊辰冬仲泊舟湾头夕芬利它行者。

  昔余澹心(怀)作《板桥杂记》,以识秦淮故迹。凡冶游丽品轶事,分为三卷。余游广陵,非复承平故态。画舫旧踪,不堪重问;小秦淮水,既嗟宿莽。吹箫桥畔,半没荆榛。寒烟衰草,徒摇荡于晚风明月间。白石《扬州慢》词,殆为鲰生咏也。第俗尚繁华,风成逐末;陈隋花月,间有遗音。虽不过寻常桃李,门巷枇杷,迥殊竹西歌吹;而兴往情来,欢游暇日,有足往来于怀者。楮墨有灵,江山亦为生色。岂玉人月夜,不足藉题品以流传邪。因粗变其例,以冶游丽品近事错举互见,都为一集。不更分列标题,庶几展卷如经昔游,略见一时景物。风雅骚人,或所不废尔。
  广陵为鹾运所在。虽富商巨贾,迥异从前。而征歌选色,习为故常;猎粉渔脂,寖成风气。闾阎老妪,畜养女娃,教以筝琶,加之梳裹。粗解讴唱,即令倚门。说者谓人人尽玉,树树皆花,当非虚妄。顾世运变迁,昔皆聚处本乡,今则散居各郡。间有风流薮泽,复以地方陋习,渐染颓风。营市隶卒,闾左少年。往往垂涎女闾。肆其毒扰,朱蟠莫护。绿树易调,转徙靡常。聚散不一,冶游裙屐,慨叹同深。余游躅所及,惟新城东南隅石牌楼为麕聚之所。数家比栉,粉黛成群。尽日看花,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前后左近,亦有花丛。香草碍人,游丝横路。偶以闲暇,试一过从,颇足怡荡心目。略加题品,聊事表章。庶青骢玉勒,犹识音尘。天末斜阳,罔虚结想耳。
  女闾极盛,号为八大家。聚散不一,而皆粉脂荟萃也。粉白黛绿,列屋闲居。尽态极妍,呈能角媚。流连杯斝,评品妍媸,信乎温柔自有乡也。旧以高二家为最,陈四、高麻子、蒋和尚次之,小高二、刘三娘、蒋桂珠又次之。更有熊姓,侨寓南河下,道迂且僻,至者颇罕。其它税屋而居,卖花为活者,新旧城中,亦复不少。耳目所囿,未遑编搜。但志所见,已足怡人,倘续品题,请俟异日。
  邢江三凤,久驰遐迩。余于去夏同乡席中见之。匆匆行色,不复记忆。迨崔护重来,大金凤(本姓杨)已从良为逆旅主人。友人主其家,遂缘阶见。鬓丝眉语,人面依然。言词铦利,刺人心目。笑声烈烈如枭鸟,闻之心旌辄摇。合欢树子,不至令公怒也。琵琶妙臻绝技。瓣莲贴地,别有婀娜之致。小妹明妍,他日尤当拔萃。惜时无杜牧,莫订柳枝后约尔。
  小金凤仍在高二家。因有主者,匿不见人。东山生于十二峰人座中,得一邂逅,述其大略。娟秀宜人,不负盛名。喜凤貌娟静,寡言语。澹妆凝坐,竟日默默。粲然启齿,委婉可听。翘笋纤细,竟称少对。莲步姗屑,情状袅娜。惜双耳重听,遂为白璧微瑕。时又有大小宝玲者,并侨其家。小宝玲尤端倩。双眸清朗,秀色撩人。工度曲,善理觞政。连举巨碗,不致酩酊。余与东山生初见之,即屈指相许。厥后花鸟流连,眼界日扩。而鉴赏所加,终少伦比。大宝玲丰肌腻理,素面朝天。不假粉饰,天然入画。引喉按步,宛转璚筵。虽非楚楚纤腰,政不觉环肥为累。朴庵生赏爱卿之倩爽。十二峰人称明珠之工于语言。刘桢平视,原觉稍异中人,未敢竟升上第尔。
  余初至解装,香草词人即盛称玉红。以京江晏花小序见视,知为京江花丛之冠,与小云齐名。闻以避人旅邗,知者争以先睹为快。而玉洞桃花,未识仙源何处。令人如望海上神山,不可即也。会予同东山生香草词人京兆眉史同访喜凤小宝玲,谭及玉红,始知即在三径草堂,相去不远。同人欣跃,挑灯亟访。时秋月微阴,商飚徐扇。莲花漏下,已将三滴。披荆履棘,越陌度阡。深巷重门,铜镮徐叩。老媪少娃,款关延客。白已他出,期以翌辰。待晓招携,重寻莎径。直造绮窗,玉人初起。倚帘晓装,鬒发如云。■⑴鬌珠额,桃腮含晕。杏靥微涡,娇逐步来。羞从面起,靡颜韶齿。星眸射人,含笑延坐。寒喧甫毕,一座尽怡。顷之春柳生踵至。女伴麕集,合坐谐谭,数刻始别。从此同人招饮,座无玉红不乐,玉亦非坐中人不欢也。玉善觞政,拇战尤工。东山生最喜与角。酒兵亦称大户,酒酣耳热,逸兴横飞。媚态憨情,色飞眉舞。举坐冁然。顾性特兀傲,脂粉生涯,偏忤权豪。桃李其色,铁石其心,不免动遭时忌耳。
  双珠年称十七,旧隶京江。为三径主人假女,挂籍邗上。肥比玉环,憨如袁宝。固宜长把花枝傍辇行也。谐语媚词,百态横集。而双蛾微促,若不胜清。十二峰人与有旧欢,既而唇反。东山生屡思还珠合浦,鸳字重描,竟未易再为撮合也。性慷爽,遇所不可,不少假借。背人默坐,冷语侵心,令人不能复耐。当其得意,魂飞色授,情态嫣丽。妖语妍词,百端交作。加以颜如红玉,光艳莹然。芳容相对,真个销魂。倘入汉宫,合德亦当却步,诚祸水也。无他伎能,而艳帜独树。余在白门,即耳其名。到此,始知名不虚得。第其素性翾轻,乳燕傍门,不肯旧巢恋主,恐花暝柳昏,仍未免春泥狼籍耳。喜凤姓王氏,年祗十四,举止佻冶,而时复羞涩。娭光妙视,情态天生,宛似大家青衣。兰香亦王姓,年已不少,貌瘦削。见客依依,移晷不去。盈盈脉脉,若不胜情。妹兰娟倩爽,齿牙快利,间以诙谐,时作憨态,工讴北词,年仅及瓜,当推后来之秀。明珠旧名小如意,齿近老凤,貌平平而雅工弹词。东山生每见,必索其唱小词,颇觉听之忘倦也。
  宝珠,邗上人,而新归自崇川。余初从岑氏斋头见之。齿类徐娘,而偏饶丰韵。天寒倚竹,翠里生怜。弱柳晚风,珊珊莲步。有林下风气,非复障袖抹肩故态也。雅工词令,从容酬答,款曲得宜,酒酣度曲,以盏代茗,可称大户。觞政极严,不少假借。东山生尝与角拇战,鏖数十合,始不相下。既而输服,饮乃极欢。侨高麻子家,以事杜门,客必逾垣,始得相见。同人过访,偶效西厢,粉墙儿不至高似青天也。
  瘦如飞燕,弱不胜衣。鬓影花香,别余清韵。花丛中目为瘦宝珠,果然人比黄花矣。小云旧为京江名下。侑觞者,招无虚夕,而色艺平平,名士殆如冠玉耳。小素为麻子假女,娟楚有致,举止安详。久负时名,近为一武夫以千二百金购去,水底鸳鸯,固较胜溪头鸂鵣。第闻十二金钗,已列其六。满园春色,恐不免有红杏出墙之虑也。夏秀莲,金莲之妹,自京江还。丰硕醲粹,靡颜腻理,体似昭仪。客有挑之者,以鬑鬑有须,始多扞格。俄此君以星相之说,属工芟薙。夜雨池塘,不生春草:东风帘幕,独对名花,何乐如之。好事者辄缘此相嘲,客亦不讳言之也。姊妹并工度曲。曼声徐引,听之忘倦。金莲字云仙,尤工琵琶。指音清脆,颇殊俗响。谭话娓娓,举止娴雅,珊珊子亟称之。现亦旋邗。酒阑茶罢,偶一清谭,觉梨花夜月,别有会心。较异芳春桃杏,差堪与南枝倩影,同秀罗浮尔。
  陈四家住石牌坊后。败瓦废椽,榛芜极目,曲折始达。姊妹花开六七枝,驰名者巧玲、双玉。余从京兆眉史同访巧玲,值以玳瑁箸供食,放箸延客,情词款曲。软语昵人,嫣然作态,令人心醉。眉史一见倾倒,屡欲招致,以双珠故,未能遂意。会双珠以事他避,始数招侑觞,悄语缠绵,备极兜搭,殆足销魂也。双玉年廿许,以讴名。一曲明珠,时称罕比。惜嗜阿芙蓉,不免消瘦,双颊略为减色。金玉年将及笄,而情态颇足,亦以善讴得名。玉蝠倩秀,楚楚可怜,伎艺亦可观,论者谓胜于二玉。爱香少有时名,大致倩雅。素琴初见,未笄,貌具男相。未几而云鬟雾鬓,绰约生姿,睇眄有情,别饶小儿女风味。真后来居上尔。
 十二峰人尝以秋日招饮小高二家。从入深巷,仄经徐步,蓬蒿满目,蛇行纡折,棘刺牵衣。俄而深堂曲室,别有洞天。酒炙纷陈,竹肉竞进。觞饮极乐。名花六七,酬答杂沓,情意殷勤,亦一胜也。陈爱珠小字月仙,十二峰人所昵。双眸颇明秀,善眄睐,顾盼流转,隐含荡意。背镫送目,春色撩人。忽以事忤所欢,大受讥啁。同席复歌小词嘲之。粉泪盈盈,珠零粉颊,合座力为缓颊,乃已。春林妍雅有憨态。喜林其妹,颇似高家喜凤,而加以儇利,善谭谐,不如其凝静也。如香、翠香亦姊妹。如香貌中资,善讴吴歙,清越有节,略能识字,情词宛转,舌妙粲花。国香主人曾招致之。翠香乏婀娜之态,而眉目偏具姿媚,凝重不喜言语。十二峰人曾泥余招之侑觞。一曲当筵,珠喉宛转,不寂寞也。闻并工蹋歌,能演小剧。引喉按步,略有可观。惜过客匆匆,未睹氍毹舞态。兰英为怀寗听月人所青目,极相爱昵。齿虽鶵凤,而言词懁黠,齿牙清丽。其余如玉琴、素云、素娟辈,虽少挟所长,而皆鲁卫之政,秪堪为风雅附庸耳。
  刘三娘住芝麻巷。新居未久,花枝十数。文秀、小亭为翘楚。意致明媚,亦颇可取。主人假孙女喜林,年才十四,貌略似小宝珍,而眉目娟秀过之。双眉熨贴,意度端凝。倘探以吴姁瓜字含瓤,不妨窥见秘隐也。素兰新到,貌似娟楚,意度温婉。仅一接谭,不能遂相题品。余子碌碌,无烦再费褚墨尔。
  曲中装束,尽效苏台。匆促不暇,始加鬏髻。金泥裙带,翠袖芙蓉,摹仿未必全工,而规模竟为粗具。每一过从,差免生迁客之悲。间有工昆山曲子者,渭城杨柳,恍操南音,不致秦声增人忉怛。三五女郎,类工调谑,儇利便捷,啭若春莺,能令游子荡心,老成醉魄。酒酣耳热,促坐合尊。香鬓厮磨,兰言徐款。斯时非柳下季恐不胜坐怀矣。
  古人千金买笑,而今则缠头之赠,有赏其工于哭者。南词中如哭小郎哭孤孀之类,向为江北擅场。二八佳丽,往往专能。十二峰人、东山生颇喜听之。每际欢场,辄索此曲。曼声徐曳,哀音动人。每至转咽过情,真不止如泣如诉。后庭玉树,未必如其悲感顽艳。一曲红峭,亦外篇也。
  九月既望,余偕东山生及诸同人为三径之游。日色方中,微云羃■⑵。意谓少留,即可命驾。乃秋雨淋漓,自午彻夜,主人殷勤留饮,遂命壶觞。妹玉二妹,先巳他往,俄顷旋返。张筵列坐,品酒征歌。漏下三鼓,始同还寓。街衢积水盈寸,肩舆灯火,相从道旁。极尽欢娱,正复不觉其况瘁耳。
  余辈聚处宴游,春柳生柳枝庵中居多。每聚,酒炙叠进,珠玉在前,觞政竞角,行歌相和,无客不釂,靡饮不欢。香草词人悬弧日,同人公为介寿群萃庵中。小斋明瑟,张镫围坐,飞觞醉月,兴会飙举,备极欢洽。固由主人好事,诸同人兴亦不恶也。
  春柳生四月间同月旦客游京口,邂逅小云、玉红,遂介香草词人、四明珊珊子同招侑觞。酒尽歌阑,俄而鼓棹。从此颇相系念。小云适来,旧雨乍逢,遂相招致。花朝月夕,时接清谭。遥见玉红,翩然绝迹。朋侪宴集,非红不招,固尤物之移人,亦钟情之非妄已。月旦客颊有梨涡,玉红一见心倾,极相顾盼,时共嘲谑。牵据引袂,别具缠绵。虽春柳生在座不忌也。同人以此时相椰榆,月旦客辄讷无以对。俯首弄袖,颜如渥丹。政自别饶风趣。
  十月中浣,□金总戎奏凯而还。舣舟邗上,合声色选歌舞以尽其乐。小金凤、宝珍及玉红诸名艳毕集。酒酣彻晏,独留金凤为夜度计。沛国观察夫人手为理妆劝进。鸳鸯队子,旗鼓一新,鸾栖三宿,赠缠头锦甚丰。金凤从此称病。客或过访,云鬓惺忪,花容寂寞,居然弱态。娘子军固不敌金铙屡奏之大帅哉。坐此情兴大减,往往避客,职是故耳。
  四明珊珊子旧识玉红,雅自属意,未克定情。忽自京江放棹而来,香草词人喜相告语,同访玉红。肆筵命饮,酬答甚欢。俄而招致者至,意拳拳竟不肯赴。鸨母谆嘱同人劝驾。徘徊不忍,珠泪盈盈,萦绕目睫,再三开导,勉强一往。俄顷即还,醉颜微酡,散步凝笑,俨如弱柳春风,摇曳作态。翌日重饮柳枝庵中,华镫夕张,式燕且誉,赌酒论歌,丙夜方罢。珊珊子因有事京江,旋即返棹,卒未能通款曲。鸿爪雪泥,徒留踪迹尔。
  陆素香,曲子师之女。旧在三径草堂,貌中人,伎能粗具。楚客昵之,遂别卜居。客以久交,冀成眷属。素香雅非所愿,客乃伪造婚券,诡称买妾中变,鸣官压制,会有人赀为解者,事始寝。居不匝旬,客以赚人钗钏被控,系请室半月方释。天道好还,政不必谓野宿鸳鸯,可供鱼肉耳。
  楚人缑山氏拟纳玉红,赠遗优渥。无夕不招,冀相钩饵。玉悟其术,意微却之,客大失望,遂相逼辱,致遭讼累,入金为解,乃巳。而所得已耗七八矣。牙爪耽耽,唇舌时作,草堂杜门,既而远飏。春柳生时访息耗,若有所失。月旦客尤切至,无日不于春柳生前,殷勤探问,意态可怜。他日重逢,不知个人何以发付也。
  东山生一见瘦君,颇垂青睐。而自守綦严,流水行云,不欲偶着色相,瘦君亦殊倾倒,红偎翠倚,依依可怜。东山生尝拟遍作朱幡,普护花界,可谓菩萨心肠。未知此种愿力,果能偿否?
  曲中以招致侑觞为最乐。合尊促坐,对酒当歌。心许目挑,情文交至,不甚唱夜度曲。知音素稔,始克一度寻春。虽粉黛生涯,非尽肉林鹰犬也。女郎称未破瓜,讳言改装。有私昵者,银釭背坐,偷解罗襦,亦情不自禁,惟不肯公然延迷香洞设神鸡枕耳。
  绨袍生初自淮壖来,一见玉红,即相倾倒。阴市珍物,窃通赠遗。始犹捍却,固请乃受。会玉以他事积忤尊客,生为排解百端,得以无事。自此感荷,颇加眄睐。生侥幸得当,曲致拳拳。虽水月镜花,而相赏竟在骊黄之外。适有高湖之役,浦颿既挂,兰思犹萦。遍致书函,属为铃护。真可谓名花慧鸟,鉴赏非虚已。
  晓风残月,铁板红牙,低唱浅斟,冶游胜事,顾量珠记此。曲间颇属罕闻,即有名工,亦非昆山本色。分利合度,良非易言。三月广陵,竟嗟绝调。学圃客至自淮西,清讴素擅,引宫刻羽,曲尽其妙。柳枝庵小集,酒酣耳热,引喉高唱关大王训子,赵太祖访雪济师伏虎诸剧,兼及生旦家门数曲。音节谐和,高下抗坠,各得所宜。四座神王,邃工大有裂破玉龙之惧。是日城北公招春林侑觞,虽勉强数阕,不免颦效为难。曲高和寡,良有以也。
  步步生莲,美人所必不可少者。石榴裙底,罗袜一钩,最足令人魂销。乃遍览群姝,虽非白足摩登,大都有湘兰之病。使杨铁崖复生,不能更以鞋杯行酒矣。高家喜凤,极为纤妍。双跌贴地,正如出水红菱,婀娜可爱。余者间有可取,而仿佛偏难。衣香鬓影,色色撩人。毕竟葑菲莫采,可称憾事。
  尤物招忌,自昔而然。往往名姝,易遭谤缺,硗硗易屈,真不妄也。玉红、小宝玲辈以艳名久享,车马盈门。酬应少疏,即忤物议。饮食之讼,时复中之。倘非持护有人,玉碎香消,诚为可虑。而当官符甫下,追呼满庭。或蹂躏横加,举室抢攘。温柔乡中,受此恶境。施之者未知诚出何心,当之者不觉因而裂胆。余在邗时,目击耳闻,往往毗裂发指。迄今扁舟雨夜,停泊荒原,犹觉风波可虞,胜于利涉也。翌夕泊舟蒲涛城下书。
  火井生莲,自非虚语。院中本陷人坑堑,况当时世艰难。献笑倚门,鼠雀时虞,危于燕幕,有何顾恋。不急抽身,第或知己未逢,虚左相待。或父兄逼迫,因循未遑,是亦人情,不妨相亮。若乃齿同房老,春花秋月,暮去朝来,尚贪恋风尘,不思退步。窃恐明眸皓齿,空负花枝;舞扇歌衫,终归流水。始叹悔迟,何嗟及矣!
  冶游裙屐,往往工制楹联,赠所赏识。曲中姝丽,亦多喜赠以联语,藉结翰墨因缘。是以此中竟多佳句。小云如“钱塘苏小前因在,巫峡朝云变态多。”明珠如“明月一轮人独立,珠帘半卷双燕飞。”玉红如“笑我重来修玉镜,问卿何事堕红尘。”,款皆修月主人,竟是一人所撰,不知何许人也。喜凤如“喜从萍水逢知己,凤集梧冈迥出群。”亦尚平稳。月仙如“月夜又逢桥廿四,仙山不隔路三千。”又如“圆相最宜修桂魄,诗心端合制蓉裳。”则十二峰人所贻。又有赠玉红集句一联云:“夜月玉屏巢翡翠,春风红豆误鹦哥。”跋语亦甚工倩。绨袍生赠联云:“琼箫月冷人如玉,绣幙春醲花正红。”东山生赠宝珠云:“小字瑶钗痕刻燕,清讴琼管句探骊。”皆有四六跋语,清丽有则。余集宋词为人赠兰英云:“春入兰心,娇含柳眼;花销英气,酒祓清愁。”亦天然玉合子也。
  时流评隲以小金凤为最,小宝玲、玉红亚之。以余所见,宝玲端倩,玉红流丽,各不相下,自具擅场。小金凤,余知之未详,不能臆断也。窃谓风尘本无全美。零珠碎璧,止堪义取断章。金屋兰闺,丽人不少。自与东风桃杏,品格不同。未可相提并论。特仅此品题,差异自郐无讥尔。
  浓桃艳李,取胜一时。巷陌东风,仅娱游目。向来色艺并称,始为全璧。今则正声响绝。真美亦稀。风月平章,祗可略观大意。下乘人物,概不以污齿颊,并非惜墨如金也。徐青藤画蒲桃诗云:
  半生落魄己成翁,清卧萧斋对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余以孤舟夜雨,藉遣寒宵,亦犹青藤托兴丹青,销磨岁月。非谓此中有人,果可呼之欲出也。
  曲中诸美,均系假女,其姓氏多不可问。即名字亦往往时为更易。阅时稍久,不复可寻。名姝稍为易访,以传闻既遍,不肯再更也。玉红本姓陶,其家尚存。余则或转徙贸迁,或出自童稚,不复知生我何人。飘茵落溷,故是各具因缘。第如此浮生,殊为可悯。不知过去因中,果何修积,获此善果尔。
  院中缔交,谓结线头,江北里下河各处皆然。八家大率此中巨擘,谓之清堂名。下此者谓之浑巢子。凡在浑巢中者,不能污泥自拔,即偶尔鸡犬升天,终不为同侪爱重。流品之分,曲中犹然,固可熏犹一例哉。
  余尝偕香草词人、东山生闲行道左,经一曲巷。倚门女郎,姿态清洁,辗然顾笑。经过数武,试一回首,尤笑不可仰,方拟追踪,倏已含笑进巷。叩门而入,窥其举动,大是秦楼。他日偶过,见面即笑,究竟不知谁何,未暇详为搜访。大抵此邦花枝不乏,本非客游人所能遍识。画楼曲室,径绝渔郎,诚未能一一问津尔。
  招伎侑觞,人不过饼金二三枚,即劝酒当筵,备极酬答之乐。座客既可尽欢,女郎亦乐于从事。名为出局,以是为荣。所费不多,往往非花不醉。第从此竿头日进,则沈酣花月,所需不赀。窃恐阮藉囊空,未必花枝含笑。不若过眼云烟,为不失本来面目耳。必求极乐,毋乃太痴。
  旧城中有居姓姊妹二人,大略娟楚。新有营弁某以三百金易其妹。其姊少逊。闻尚待贾,同乡友人为言之。水师总戎幕中有东瓯氏者,酷喜金玉,往往招携。须髯如戟,时为拔去,亦不以为忤。久而愈笃,可谓爱花成癖者。亦此君为余言也。
  十二峰人尝同国香主人至徐宁门,访一姝丽。深巷曲折,数绕始达。小楼清雅,丽人在焉。字日香侬,钱塘苏小也。归为余言而屡欲往寻,不特路绝桃源,抑且芳踪幽杳,几如峡云无迹,莫可端倪。闻貌甚端妍,而词藻辩慧,且将有所适。惜乎未能谋面也。
  清江陈玉蝠为曩时花榜殿军。往在海陵曾见之。工讴昆山曲子,套数极多,言谈斐亹,竟日不倦。故是老宿,后辈所不及也。住蒋家桥,闻有主者,不复可往。学圃客尝因缘一见,态度犹昔。惜未能重访尔。
  游三径草堂者,辄以珠玉同称。余辈初亦等量齐观,谓未易优劣。会拗莲生耳珠玉之名,泥余同访。晓妆初罢,连袂偕来。芙蓉帘幕,接谈未久,生即谓余玉有光艳,差近雉皋金玉二姝。珠则粗才,不过少异寻常脂粉。余深维其语,殊觉大有会心。自此品题,当无舛错。
  此间有名黄鱼者,大率村墅女郎。饰貌修容,侨居城市。茅帘竹舍,作夜度娘。亦间有姝丽,可悦时目。惟莲船盈尺,湘裙徐启。满床蹒珊,不免令人索然乏味。闻此种率工房中纵送术,是以嗜痂者甘之如饴。斯亦冶游之外篇,风雅之变境也。
  魏晋乐府有巾舞、拂舞,遗制久佚。今则二八女郎,曼声按步,宛转踏歌,和以筝琶。每当绿酒微醺,红灯高挂,寻音按节,心调气和。翠巾徐拂,衣香袭人,有足神移目夺者。非知音密席,推奖再三,未肯轻试纤腰,偶施雅步也。其曲有独上小楼独对孤灯诸则,并皆情致缠绵。虽非白雪阳春,大率昵昵儿女语。加以金莲贴地,瑶佩飞云,楚楚腰肢,氍毹迥转,倍觉情文相生。玉蝠、大宝珍、王喜凤最擅胜场,余亦有专工者。殆亦巾舞之滥觞欤。
  小金玲侨高二家,新自崇川归,未数日也。貌秀倩,意态甚媚,齿犹雏凤,楚楚生怜。金珠年十八,自京江来。貌丰艳,意态恬适,绮席乍登,时誉大着。宝珍旧在海陵,曾同游宴,昨亦返棹崇川。齿虽少长,尚可想昔日规模。谈话颇不枯寂,惜嗜阿芙蓉,不免秋娘渐老耳。
  朋侪中十二峰人最豪宕。流连歌席,色舞神扬。雅近吾家横岘生气概,春夏气良不可少。东山生和而不流,虽有国风之好,不过香草美人之思,不屑屑求实际也。第用情最深,有所向往,固结缠绵,不能自解。幸防闲有素,不致倡条冶叶,茧裹絮缠耳。香草词人亦长于情者。惜以杨枝夙约未酬,无暇作章台新梦。所以与花周旋,未着色相。春柳生绮岁多情,而自期甚厚,操守亦严。虽心赏有人,终未肯红楼选梦。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彼君子兮,何日忘之。
  夫文生于情,绮怀难忏;醒胜于梦,絮果非诬。自非金臂大人,痛加棒喝,茧缠蛛缚,易种因缘;等藕寻莲,罔苏结想。根尘孰悟,缠使常深。梦幻泡影,谁如是观。太空元虚,讵非有境。曷怪丹衷易昧,白业罕修也。仆以妙年,即生色界,沈绵迷罔,觉岸希求。得失穷通,浮云等视。独至契深裙帔,缘缔簪裾。弗揆净因,特生恋境。乃至握手顷刻,挑目须臾,妄谓宿根,匪由勉致。颠倒一念,迟徊寸心。厚自排遣,莫能强制。是以笠屐所及,每多花旋招寻。时识空花,旋迷智种。迄今孤舟雨夜,彳亍郊原。听刁斗于高城,聆鸡声于村岸。非不寂寞是叩,羁穷可怜。而窈冥灵憺之思,斗叶俪花之笔,靡所发舒,性灵湮郁。由是剪灯酒罢,弄笔雨余。汇记前踪,纂成斯帙。色空胡征,因果宁虚。将使生香活色,悉绘毫端;尽态极妍,都呈腕底。其人呼之可出,于事非出无稽。托子虚亡是之辞,为璚箧瑶函之閟。雌黄月旦,偶寓丹铅。庶玉人月夜,藕认芳踪。金埒风前,堪寻旧躅。编录既咸,谰言复申。勿嗤饶舌丰干,当愧辩才非慧尔。嘉平朔日海陵宵泊书。

  〖注:■⑴,上髟下委,wǒ,音婐,■⑴鬌,发美也。■⑵,罒+历,音历,羃■⑵,烟貌。〗


  燕台花事录 清 蜀西樵也(王增祺) 撰   
  
  序  
  《燕台花事录》何为而作也?明人有言,穷措大抱床头黄面婆子,自云好色,岂不羞死?此言固也,而义未尽。人间真色,要不当于巾帼中求之,不则历遍青楼,亦只得赝物耳。京师女闾,视临淄奚翅十倍,瞢腾过眼,尤觉无花。而选笑征歌,必推菊部。其间不无粉饰,亦判媸妍。所谓天然美好者,岁要得一二人焉。岂西山多白樱桃花,秀气所钟,故生尤物耶!良由人间真色,固在此不在彼也。灯窗无俚,冥想前游,一夕成此。盖惧美人迟暮,藉以稍留颜色。虽然,人情无正色,悦目即为姝,香山早经道破遗珠之憾,仆也先群芳而雪涕矣。长安道上,大半看花,各举所知。是望诸寓公之好事者。蜀西樵也识。   

  上篇  
  品花  
  朱霭云,字霞芬,京师人,年十五。丙子花榜状头,为梅主人高弟。姿首如碧桃红杏,亭亭玉立,秀削可怜。性敏慧而蕴藉,士夫多自视弗如。吐词尤隽,每发一语,辄倾座人。花晨月夕,景龢门外,车马喧阗,大都为郎来。而酬应纷纭,入夏病几殆,今幸愈。天生此才,所当珍惜护持者。  
  孟金喜,字如秋,直隶故城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二人近信弟子。貌白皙而丰润,性温婉,对客殊落落。而与交久,辄有飞鸟依人态。其销魂荡魄,尤在星眸斜转时。花天酒地,久噪芳名,去岁病几殆,近渐愈,而体多倦。深夜招之来,每倚肩作枕,阖眼朦胧,同人怜之,无怪其不工酬应者。  
  贾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师人,年十七,出联星。予识之在癸酉夏,年甫十四。其秀在骨,其媚在神。刚健婀娜,兼擅其胜。所演《打灶》诸剧,有独步燕台之誉。乙亥重晤,则非复张绪当年矣。性不谐俗,于同辈亦少许可。时人比之梅花,故门前车马稍稀云。  
  绚春姜主人双喜,字俪云,直隶河间人,年十七,出春馥,亦于癸酉识之。眉目疏秀,雅善修饰。性憨喜谐笑,不与人忤,故人多招之。春馥近有弟子蒋双凤,字扶云,年十四。回波流媚,貌亦白皙,是为后起之秀。  
  锦雯刘主人双寿,字眉卿,京师人,年二十。出文安,予癸酉入都,首识之。姿首娟秀,过于所识诸郎。性温和,不见喜愠之色。顾不能饮,甫举杯,则红潮晕颊矣。近喜阅《聊斋》、《红楼》诸说部,学书饶有力。文安见有弟子田双庆,字云卿,年十四。颜色如桃花,能演《挡谅》诸剧。  
  乔蕙阑,字纫仙,江苏人,年二十。佩春弟子。知书习史鉴,喜与文士清谈。闻其先本宦族,沈沦若此,亦可悲矣!  
  姚主人宝香,字妙珊,京师人,年十九,出瑞春。结束登场,俨然庄妇。而歌喉清婉,尤有绕梁韵。其得名在癸酉前,见人殊落落,近则阅历世故,每与谈,辄如听柘枝儿,声声打入心坎中。  
  谢宝云,字月珊,年十六。刘宝玉,字碧珊,年相若。俱京师人,瑞春弟子。当癸酉时,谢生刘净与姚妙珊合演《进宫》诸剧,令人耳目一快。近则姚谢已不能登场,而刘音益清健。且其躯复伟岸,乍见之如贵介中人。至所绘兰,亦有誉之者。  
  王喜云,字霨卿,京师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三人咏秀弟子。颜色如朝霞和雪,是具子房之貌,而兼有魏征妩媚者。故演《挡谅》诸剧,不掩其姿。其弟茹福儿,字莱卿,年十三,丙子花榜第二人。面如满月,酬应如成人,以武剧名。  
  李玉福,字芙秋,京师人,年十六。丹林弟子。貌白皙,尤善修饰,性聪颖,解作书画。善演《思凡》诸剧。灯红酒绿,尤喜唱大江东去,其亦巾帼中有须眉气者耶!  
  陈喜凤,字桐仙,京师人,年十六。本绮春弟子,今归遇顺。貌不逾中人,兼有期艾之病。顾妆束登场,则歌喉清婉。且善琵琶,工琴。与人交,落落大方,无狐媚态。  
  陈啸云,字琴芬,京师人,年十五。景龢弟子。音清越以长,对面楼头,人声腾沸中,能闻其语。,童牙孤露,每演《扫雪》诸剧,泪随声下。性尤诚实不欺,人以此多之。  
  艾顺儿,字丽琴,京师人,年十五。嘉颖弟子。英爽不群,音复清越。演《干元山》诸剧,令观者眉飞色舞。近易丈夫为巾帼,岂砚师欲束其不羁之态耶?  
  张翠喜,字桐仙,京师人,年十五。声振弟子。初颇静默,近稍狡狯。石顽道人谓其姿首足驾如秋而上之,予则感其有爱我之言。  
  白喜林,字燕芬,直隶人。吴爱林,字燕芳,京师人,年均十三。杏春弟子。眼波含媚,语呖呖如新莺。初不与人洽,偶抚之,辄欲啼,近则颇工酬应矣。吴俊快解人意,而貌差逊,又其弟燕香,齿尤稚,演《冥勘》诸剧,名过两兄。以昆弋腔较胜也,其秀亦在目。  
  梁亦琴,字倩侬,涿州人,年十四。馥荃弟子。额秀腰纤,语音清脆。歌场一见,殆移我情。中以小隙,往还遂疏。然知予所在,必径来佐酒,亦复楚楚可怜。且予青衫落拓,感喟良深。其言间有如吾意者,故至今犹为耿耿也。  
  梁双喜,字阑君,京师人,年十四。景福弟子。灯红酒绿间,星眼迷离,微露玉粳。于当年露香,盖十得四五焉。无怪鹔鹴君之倾倒,而予亦对新人如觌旧好也。  
  陆春燕,字蕊仙,京师人,年十四。安义弟子。妆束上场,宛如好女。腰肢袅娜,体态轻盈,只合以香扇坠目之。音尤清脆,隔帘娇语,殆如去年之霞芬。天地生才,初不稍吝,明岁花榜状头,舍此奚属耶?其同怀兄春兰年十六,貌仅中人,歌喉浏亮,独出冠时。  
  都门小住阅人德,好色其如好德何?暂把彩毫留丽质,落花一任去来波。蜀西樵也,丙子仲冬临川寓所书。  

  后录  
  范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苏人,年十七。名优小金子,出春华。癸酉时正负盛名。予初入歌场,见其作出塞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王嫱侧,脂香粉腻,俏跟含波,不禁心醉。迨凤阳公子招来佐酒,细视双眸,略具雌雄,而妖冶之态,荡妇弗啻也。工弦索,能度湖船诸曲。乙亥重晤,尚询公子客死况,殆亦若辈中之有情者。  
  雷金福,字蓉仙,京师人,年十八,金树弟子。癸酉时隶瑞和成部,日日演剧,予往观最多。貌白皙而笑靥微涡,天然美好。或感微疾,剪银叶膏,较含桃大,贴两眉角,尤增丰致。甲戌花榜定作第七人,盖亦以色选也。亥子屡宴其所,待人殊拳拳,顾不免徐娘之感。近己脱籍还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尘,无复登场献技矣。  
  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师人,年十八,出闻德。善演武生剧,名久噪。盖其结束登场,群以香孩儿目之。近病重听,其同堂兄桂林貌白皙,尝演《断桥》诸剧,亦有名,近沦落不可问。又宝善陈荔衫,亦以武剧名,近病殁。  
  刘喜儿,字稚芗,京师人,年十七。保安弟子。貌丰润,双瞳剪水,一顾撩人,几与孟如秋相伯仲。设粉黛登场,必有狂惑失志者。善演《醉写》诸剧。又绮春弟子秦凤宝,字艳仙,貌最丰。时以小和尚呼之。工度曲,亦演生剧,名出刘上,乙亥秋病殁。  
  张菊秋,字忆仙,本名椿,广西人,年十七。蕴华弟子。少喜憨跳,近善歌。其弟贾蕙秋姿首过之,演《卖艺》诸剧,其武技有足多者。  
  张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韵梅。俱京师人,年十七。敬善弟子。张歌喉较胜,与人言温婉可听。郭工琵琶,为近时陈桐仙之亚。有真性情,每语及同辈沦落者,辄泫然泣下。  
  余钱张顾有时名,底用区区月旦评。为惜凡葩易摇落,拾将残沈续群英。十二月立春后二刻蜀西樵也志于浒湾榷局。   
  
  中篇  
  咏花  
  诸堂联贴,佳者殊鲜。必大雅而稳切,斯足尚耳。录惬心作如左,鄙作亦附焉。  
  素香云:“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减春前花。”   
  福云云:“神仙家世传梅福,京雒才名愧陆云。”(云为梅主人弟子)  
  露香云:“前身曾饮百花露,小坐能留三日香。”(莲溪生赠)  
  予重入都赠之云:“南国惯生红豆子,西山多种白樱桃。”   
  如秋云:“如花解语,秋水为神。”予云:“如是我闻聊复尔,秋来客感甚于卿。”   
  遇顺桐仙云:“焦桐入听,有仙则名。”   
  声振桐仙云:“桐云拂翠迎幺凤,仙露溥花护晓莺。”(蜀青山人赠)  
  余将出都,赠之云:“桐院月明秋擫笛,仙山风结客回帆。”   
  芙秋云:“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   
  芙名玉福,予云:“难得玉容如处子,可分福命到书生。”   
  福儿云:“清福谁堪风月主,是儿生有雪霜姿。”(陇西君赠)  
  云卿云:“云和雅奏原空俗,卿子英姿合冠军。”(湘舟撰晏丞赠)  
  蓉仙,予云:“蕊榜新开,芙蓉镜下及第;云璈叠奏,神仙队里逢君。”   
  倩侬,予云:“曼倩诙谐词绝妙,吴侬烟水气都消。”   
  蕊仙,予云:“蕊榜会看新及第,仙人闻说旧吹笙。”   
  诸郎壁上扇头诗词,颇有可观,惜未多为钞记。如霞芬扇头之“未应小坐香三日,真觉无言动四筵”,露香扇头之“容易蹉跎联袂后,最难消遣送钩时”,均忘全首,兹录其尚堪追忆者。  梅主人处有长沙李君(寿容)《墨兰》,并题句云:“兰梦低徊感夙因,为君援笔写丰神。春风山下蘼芜路,一笑相逢是旧人。”   
  瀓江渔子为眉卿题画六绝句,录四云:
  层岚泼翠水拕蓝,春影蓬蓬晓润含。
  桥上赤阑花上雾,天涯三月梦江南。

  好山如髻柳如眉,绛树双声酒一卮。
  天也奈何应补石,花虽顷刻莫沾泥。

  花潭千尺去来波,烟雨江干落絮多。
  双桨渡将根叶去,爱河流尽是香河。

  西陵松下旧同车,袅袅风前小树花。
  彷佛樱桃斜畔路,重沿春水觅胡麻。

  高阳酒徒出都后,怀诸郎绝句录尤云:
  俗世而今无赏音,几人真个解琴心。
  青衫赢得多情泪,翻觉琵琶怨恨深。(遇顺桐仙)

  盈盈十四妙年华,一缕春烟隔绛纱。
  如此娇憨谁得似?前身合是女儿花。(霞芬)

  个依生小解温存,曾为将离劝玉尊。
  别样风流天付与,眉梢眼角总销魂。(如秋)

  流莺清脆啭珠喉,若个娇憨未解愁。
  赢得尊前一凝注,盈盈秋水剪双眸。(丽琴)

  衣香新爇麝兰膏,酒绿灯红兴自豪。
  纵为东风开笑口,也应珍重白樱桃。(俪云)

  一笑嫣然劝玉觞,须臾举座客如狂。
  销魂岂竟能真个,不信温柔别有乡。(朵仙)

  人生能得几良俦,别后相思未肯休。
  欲把梅花描小影,一般傲骨有风流。(露香)

  底事怜卿转负卿,夙缘岂竟有三生。
  樱桃馆里花多少,一样春风忒薄情。(芙秋)

  呢喃小语隔窗纱,掌上轻盈未足夸。
  可惜画堂双燕子,只飞双影入王家。(燕芬 燕芳)

  多情如此太缠绵,泪湿青衫我亦怜。
  却羡周郎时顾曲,醇醪一醉即神仙。(声振桐仙)

  挥手天涯感不禁,如卿傲骨少知音。
  祗缘一曲离亭宴,牵惹相思直到今。(荔衫) 
 
  征骖将发且句留,手拂丝桐四座秋。
  漫向桂堂调彩凤,有人背烛替花愁。
此遁园花隐送曹邱生出都四绝句之一,盖有所指。钟子安寄都门诸友之一云:
  回首欢场乐事违,翻疑昨是叹今非。
  酒痕泻碧留花醉,波影流黄带月归。
  秋老孤鸿嗟独去,春来双燕傍谁飞?
  为言沈约多情甚,瘦减腰肢尺二围。
春来句,指杏春、燕芬、燕香也。 
 
  高阳酒徒《题露郎淡墨风兰》云:
  夜月沉沉更漏永,仙人醉卧蓬莱境。
  扑鼻忽闻空谷香,当头望见姮娥影。
  姮娥旧住广寒宫,天上何年谪软红?
  手拍紫云歌一曲,满衣香惹桂花风。
  风流旖旎真无两,记得前身金粟相。
  芸管传来秋水神,花名书上春明榜。
  春明榜出长安城,走马看花剧有情。
  闻说族亭曾画壁,相传缑岭爱吹笙。
  吹笙骑鹤趁清景,天涯聚首飘萍梗。
  情天未证维摩禅,仙风敢诩旌阳井。
  翻怜曲罢顾周郎,一笑相逢酒绿场。
  曾惠好风留画扇,恰怜清露被微香。
  香国琼姿谁第一,天挺芳兰夸秀质。
  豪量吞残李白杯,彩笺艳过徐陵笔。
  兰兮兰兮谢繁华,梨园无此好奇花。
  自昔诗标君子格,祗今春在美人家。
  美人迟暮寻常耳,难得余芳常竟体。
  隋苑能争秋菊名,楚词合共申椒美。
  吁嗟乎!
  秾艳夭姿斗靓妆,国香如此合称王。
  樱桃馆里花千树,输与秋风桂子芳。

  遁园花隐前题云:
  燕草凄凄冷碧丝,素心从古赏心迟。
  临风写就离披态,愁绝香郎运腕时。
  如此幽姿未出尘,国香无主叹沉沦。
  劝渠改画桃枝艳,应许飞花上锦茵。
  明童墨迹寓公留,天壤王郎惯种愁。
  漫向芳魂歌楚些,护花不力此生休。
  纫芳我亦怅前因,楚泽迢遥莫问津。
  欲与同心契兰臭,展图何处觅佳人?
  
  梦余倦客前题云:
  旖旎临风逞淡妆,自将清梦托潇湘。
  笑他桃李夸秾艳,谁向花丛号国香。
  漫将空谷叹沉沦,荆棘丛中远俗尘。
  领取孤芳惟自赏,多应写照自传神。

  且闲生前题调寄《两同心》,自然幽雅,淡绝丰神:
  写照中销魂真个,无言处竟体清芬。不争似锦帐韶华,紫陌香尘。  况是画里真真,别有人人。抱素心谁怜蕙质?傍空谷夙证兰因。平分取一寸相思,一缕啼痕。

  滋葊前题调寄《满江红》,用《聊园词钞》首阕韵云:
  道种灵芽,又几茜临风茁也。各抱幽香衿品格,难分高下。独与素心人共对,铅华净洗真潇洒。想冰壶濯魄,几多时挥毫者。  香国里,春归社。花丛外,风连野。把丰标万种,一齐倾泻。寂寞软红尘里客,茜纱窗下杯同把。为他年开卷,便相思殷勤写。
  
  馥森东壁有《金镂曲》四阕云:
  如梦春云晓。遍天涯东风院宇,燕莺啼觉。草长红心江南路,留得王孙未老。正绿鬓杨枝俱袅。忽堕明珠金尊侧,有车轮乍向肠中绕。休浪说,被花恼。  青袍踏遍长安道。最难忘分花拂柳,鸟衣年少。细雨残红飞难定,只有闲愁待埽,浑不似当年怀抱。鹦母前头三生话,便相逢不分今生早。无一语,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风参差吹断,都无凭准。翠剪铢衣神仙侣,玉袖裴回自整。便珍重千言难尽。愿得化为尘与土,且因风吹上卿斜领。劳拂拭,一临镜。  笙歌草草人初定。剩无多银屏画烛,泪花红凝。题遍人间芳华怨,弹到瑶琴弦冷,算宛转留渠应肯。门外香车须早去,怕夜深风露还凄紧。嘶远骑,酒才醒。
  芳草知时节。忒匆匆流莺啼后,珍丛消歇。多少花前惊心事,曾与断红细说。巳廿载伤春伤别。碧海青天迢递梦,照楼台无恙今宵月。斜汉畔,几圆缺。  人间宝镜红锦拂。尽留渠团栾样子,影儿离觅。红豆江乡相思种,无处寻消问息,又付与柔肠千结。帘外轻红阶下雨,早花花叶叶无颜色。春正好,未须折。
  没个销魂处。最迷离空庭晚照,无人来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几许?恁客子光阴非故。沈水香残还对镜,问菱花可解闲言语。双鬓乱,甚心绪。  芳尘婉娈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凤城烟雨。十二栏干添几曲,试把回肠细数,者一片新愁谁诉?萍絮因缘还自笑,我知君不问君知否?聊擫笛,唱金镂。
  按:此乃麋月楼主为素芳周郎作,郎即甲戌花榜第一人,见为馥云主人者也。 
 
  沅浦痴渔翟家庄旅壁题《望江南》词云:
  情脉脉劳燕各西东。芳草涉江何处碧,樱桃隔巷可怜红。无计效秦宫。  冰雪意,卿我两心同。吹笛梦飞湘上月,散花人醉小寒风,春到又匆匆。

  风韵颇不对缘,细注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来送”云云。眉卿时居樱桃斜,予入都首识之。未免薄幸,故赠联云:“眉心似绾连环结,卿我应修福慧缘。”读此殆难为怀。丙子询诸眉卿,则作者已登两榜矣。  
  朱西斋为月珊作牡丹,并题《浪淘沙》云:
  锦幄护琼英,过了清明,姚黄魏紫斗倾城。误信胭脂容易买,却费调停。  旧约记三生,试订香盟。娲皇炼后倍珑玲,几度欲描描不得,五日才成。

  且闲生将出都门,赋《长亭怨慢》本意云:
  看多少凤城春色。一醉醒来,又成分折。酒里猜枚,镜中窥影,更何日断肠无那?生怕听宵来笛。笛纵有情时,也只解声声凄侧。  安得买金铃十万,省却落花狼籍。樱桃树下别离后,问谁怜惜?算此去一缕相思,亘千里长空寒碧。叹同是天涯,衫上啼痕红湿。

  其兄高阳酒徒途中赋寄《百字令》云:
  碧天空阔。似一行飞雁,无端分折。握手临歧才数语,偏又征车催发。卷地惊沙,参天枯树,红透霜林叶。君应输我,万山看遍残雪。  最是小鸟依人,雏莺解语,也惜尊前别。偿尽相思无限债,更向阿谁分说?酒绿猜枚,灯红度曲,风味全消歇。”

  者般离恨都从情字流出。《看花曲》本意云:
  一瞬把歌扬,往事都成离恨。断肠几时了得?索红友,相邀青天重问。思量此乐,除却五千年不分。今夜里,无限相思泪,和蜡烛,总灰烬。凄绝梦魂难寄顿,半只为旧家轻俊。惆怅黏花系月,渺渺关山,东风无信。燕台那边,历乱愁丝没理论。算王昌便为情死,也合和花殉。     桃源客赠蓉仙联帖云:“乡梦惹蓉城,趁帽影鞭丝,万里壮怀来日下;秋心托仙子,看花团锦族,一年游兴寄天涯。”酒闲援笔立成,不愧才人吐属。客寓都门日久,屡散千金。癸酉晤于青城主所,人极温雅,惟花天酒地中,不免次公狂耳。某郎呼为醉刘,予作歌赠之云:
  伯伦一去二千哉,醉乡之春今尚在。
  攫金莫笑刘又愚,几回酒渴思吞海。
  君家岂其苗裔耶?十年看遍长安花。
  有时乘兴忽大叫,青天白日餐流霞。
  醉来每被青楼笑,得遇王郎作同调。
  燕台杨柳无新枝,惟有樱桃花绝妙。
  劝君更尽酒一尊,随我闯入群芳园。
  金铃万个护不得,芙蓉一朵风中翻。
  置酒中庭为花惜,只恐秋容变成白。
  叆叆春云出岫来,清歌便布瑶台席。
  夷甫有癖不言钱,次公之狂毋乃颠。
  佳人亲口赠名字,醉刘乃以先生传。
  吁嗟乎!
  男儿三十不称意,久住都门甚矣惫。
  床头散尽千黄金,到口只期谋一醉。
  醉中又踏天台山,桃花洞系拂衣还。
  我亦青袍苦尘渍,天香枉向蟾宫攀。
  曲生风味聊复尔,孝廉船上香盈底。
  破瓮知谁作主人,饮■也合称名士。
  人生何者能无愁,呼奴为我营糟邱。
  君不见满天风月正无价,如此清凉有醉刘。
  旧为《露郎赞》云:“身材秀削,语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生媚,更可人怜,盈盈欲泪。微嫌不足,任性负气。”南昌君见之笑曰:“其不足处正佳。”予首肯者再。朱眉君舍人诗云:  庆郎娇小太憨生,花里樱桃换女贞。
  授色尚能存古意,赏音谁与赋闲情。
  客愁黯淡期同调,卿辈流连莫殉名。
  大愿有船应共载,笑凭佛钵保良婴。
与予情事差合。癸酉出都,赋别某郎云:
  为底情深为底痴,樱桃花下立多时。
  明知不是春风主,偏学流莺占一枝。
  杜牧休辞薄幸名,酒和泪点滴盈盈。
  朱衣不管青衫湿,断送西州太瘦生。
  扑朔迷离太不堪,爱他情性最娇憨。
  学书教仿平原格,特地撩人共手谈。
  清脆歌喉一串珠,亭亭瘦影怯人扶。
  下场粉黛浑抛却,赢得双眉别样粗。
  怕人烦恼爱人怜,一笑回身恰并肩。
  亲把碧璃杯赠取,醉舒纤腕叫张拳。
  画梁吹过少男风,乳燕含娇语最工。
  情急偏生无一语,祗将清泪点双瞳。
  任是无情未忍休,本来生小不知愁。
  太湖烟水牂柯月,别有离人一段秋(谓篯如树勋)。
  敝车羸马别车华,从此天涯更有涯。
  欲折断肠花惭悔,慈云一笑手拈花。
迫感前事云:
  见时欢笑语喁喁,忍再当筵唱恼侬。
  生受玉缸纤手递,芳醪留不住萍踪。
  记占重阳一日先,偶乘风雨话缠绵。
  怕听失意将离别,泪点罗襟绝可怜。
  两约天街发榜时,过听帖报莫来迟。
  明知好事无凭准,耳语相商苦太痴。
  陶然亭子祀文昌,谶兆都含桂蕊香。
  虔炷旃檀祈一纸,可堪天壤有王郎。
  教书名字趁宵分,真假从人问转殷。
  一落孙山动凡想,仙才都让沈休文。
  愁里闻歌没奈何,非关尘海有风波。
  些时欢笑些时恼,累煞纤眉锁处多。
  分将蜀锦作缠头,砚箧楹联取次留。
  只是科名听不得,怪他偏索状元筹。
  道我多时见太非,何曾相爱便相违。
  生生软语难禁受,酒尽天寒怕典衣。
  柔情密意已全谙,难作空花镜里含。
  怪得前宵分橄榄,尝将苦味好回甘。
仲冬六日,置酒某堂话别。后二日夜,青城主复饯于此。车中感赋云:
  双趺踏篇玉尘沙,除却樱桃不是花。
  日暮寒天江水远,断无游子尚天涯。
  劝我迟留意最长,会逢恩诏出明光。
  蟾宫不织登科记,枉说城西制锦坊。
  丹砂无术点黄金,剩有萧郎一片心。
  置酒要烦歌折柳,无端鸩鸟集前林。
  教裁蜀锦换缠头,教觅西汪碧玉瓯。
  教制蛮韡护纤体,笑渠原不是莲钩。
  约我闲房话别离,送行应有断肠时。
  四牌楼里新居远,只是摇头不遣知。
  才离一日胜三秋,赖有良朋举酒筹。
  情到极时翻淡漠,更无余意强遮留。
  硬说相抛各一天,自家情事自家怜。
  师门何计能离却,翻向黄姑乞聘钱。
  埋怨多般未肯言,知从何地解烦冤。
  痴心苦把离愁说,才得双瞳惹泪痕。
  一面缘成百面缘,记渠私语倍愁牵。
  京华强别休回首,车马何时赋北旋。
再忆云:
  帖报惊传第一声,喜闻同姓急闻名。
  怪来说是阳平客,乡里空烦记得清。
  艳福从知酿祸胎,非关奴辈利吾财。
  偶因小隙真成恼,亲受牵裾屈膝来。
  静爱蛄蛄宛转鸣,花壶纤手笑相擎。
  教藏怀袖休轻放,候暖时闻一两声。
  阿芙蓉染指头香,火热轻挑半段枪。
  清瘦合教怜阮瑀,怪人多事口先尝。
  也知时命偶相遭,文字何曾若个豪。
  生怕酒阑愁思起,几回低劝别牢骚。
  四更人倦梦无聊,清脆唤声声也樵。
  一出都门三十里,宵来才算可怜宵。
  又见江郎扇头时云:“官到广文原太冷,客非骑省却悲秋。”多情人固同此浩叹也。翁覃溪先生有言:“夫痴不过招厌,狂则必招忌。”若予殆痴而不狂者欤。后见赋别八绝句,为惜春生登诸《申报》,并跋云:“仆小住燕台,兴耽风月。樱桃花好,买醉难辞。偶于某某堂上,见也道人留别某郎之作。觉情文之斐亹,更感慨而歔欷,作者其有忧患乎?至作者姓氏,询诸某郎,笑而不答,殆深于情欤!数千里外,竟获赏音,附书志感。”  
  《丙子出都志感》三律云:
  蝶浪蜂狂负好春,秋花合伴苦吟身。
  偶然忍泪谈遗墨,才信深心出美人。
  文岂能工偏誉我,情如此重转伤神。
  怜渠赠别难为语,含笑从知未是真。

  别后真成一见难,怪渠生小话无端。
  差池燕羽惊初见,溜滴琴心却再弹。
  己隔天涯犹想象,重来人海定盘桓。
  明知情尽愁难尽,忍与空花比例看。

  桐阴拂翠月空明,见我时萦惜别情。
  娇小何曾识文字,缠绵端不羡科名。
  竟将遗墨收藏好,却惹归人感慨生。
  十四言中无限事,宵深乘醉手挥成。
  偶与所善某郎忤,既而悔之,填《薄幸词》制绣帕遗之云:
  一声长叹,谁分遣柔肠寸断。便断也教人怜惜,忍把负情侬唤。奈罡风吹下梳翎,天涯认作将归雁。纵酒满金尊,花飞玉笛,赢得泪珠偷咽。  端怕煞凄凉境,浑不耐些时不见。怪来迟片晌,佯嗔忍笑,寒更数尽重开宴。者般留恋,算鲰生薄幸,樱桃错打黄金弹。从今过犯,折却相思一半。”   
  忆昨《蝶恋花》六阕云:
  天半朱霞惊乍见,旖妮风流,眼角含娇盼。问姓便将侬姓唤,争禁得者般温婉。  小坐余芬都不散。霭霭春云,惯逐东风转。只惜芳名生小擅,宵深忍病陪欢宴。

  雅俗怜渠都得半,拨尽檀槽,又把丝桐按。弹到仙翁肠欲断,临风肯逐霓裳伴。  艾艾期期听总惯,喜遇知音,一凤当筵唤。莫道登场歌婉转,青衫湿透红颜涴。

  喜是杏林春日燕,个甚憨痴,解捧云郎砚。袖底芬芳浑不辨,偎肩故故防人看。  一笑登场妆束换,酒后茶余,却又清谈惯。别样聪明流到眼,十三年纪今刚满。

  记得歌场刚一见,秀入眉峰,更瘦腰轻倩。侬为情痴应趁愿,宵深强便持笺唤。  亦有闷怀难自遣,谁分琴徽,中道鹍弦断。无限花飞春不管,重欢已是离亭宴。

  生怕秋深花事短,漏泄春光,幻作红衿燕。削额发垂刚不掩,朱唇小结樱桃半。  道是蕊珠仙被谴,絮语呢喃,妒煞新莺啭。袅娜妆成偏汝惯,尽呼醋醋将谁怨?

  玉笛悠扬声不断,顺口歌成,爱个儿清婉。窄袖短衣妆束惯,登楼忽露红妆面。  一体灵狸谁解辨,绮丽丛中,且把胡琴乱。只是从人邀拇战,当筵依旧豪情见。   

  下篇  
  嘲花  
  金溪朱春舫戏赠秋芙联语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处装红。”谐语殊堪喷饭。  
  尝携诸郎游天宁禅院,指佛出句云:“者和尚长伸手,只想要钱。”某郎略解对而不对,为润色之云:“那相公瞎淘神,不会冤斗。”闻者大噱。  
  十三旦者,秦伶,有盛名,京师妇孺皆知之。同乡某水部子甫数龄,善属对。人举此命对,即应声曰:“六一翁。”庐陵有知,得无干笑?京师旧传一律,中四语云:“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资格深时钞渐短,年光逼处兴偏浓。”写事最入妙。  
  又五言律云:
  万古寒渗气,都归黑相公。
  打围宵寂寂,下馆(戏馆也)昼匆匆。
  飞眼无专斗,翻身即软篷。
  陡然条子至,开发又成空。
孽海中尚有如此苦恼!  
  《都门杂记》有云:
  捐班新到快嬉游,戏旦连宵闹不休。
  博得黄金买歌舞,终归潜夜渡芦沟。
语虽粗率,而予目击此等事,殆非一次矣。  
  思思复思思,走走重走走。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处走。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处走。
  昨夜见纸条,也樵大摆酒。
  同行六七人,独不与我耦。
  往岁客京华,同年多且有。
  亦作狭斜游,舞袖大垂手。
  开筵孰主宾,雄辩倾左右。
  行乐未及央,弃予如敝帚。
  独自冒雨归,茫茫丧家狗。
此青城主调予作也。  
  予《戏寄孑周》云:
  为我殷勤问某郎,年时玉体较前长。
  楼边有眼飞新斗,灶下何心怨老王。
  打扛(去)莫宽红结束,上坟应着素衣裳。
  更饶一出查关好,十四娇娃旗下妆。  
  某溺于珠郎,约偕遁,格于郎傅不果,计无所出,遂就缢,时人悲之。挽以四字,云“珠斗高悬”,可谓雅切。  
  京师照相馆,近有数家,当以寓且园者为最。有一纸,桐仙危坐鼓琴,莱卿佩洋表执雕扇听之。予笑谓人曰:“此当名《雅俗共赏图》。”   
  中书君语予曰:“霨卿热中有冷,如秋冷中有热。”予笑曰:“此何必言冷热,直谓之炎凉可耳。”   
  有自谓与某郎交厚者,刺刺不休,或厌之,予私为之解曰:“此君不让古人。”怪诘其故。则应曰:“子不读明人文乎?所谓‘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者也。”彼此不禁捧腹。    观小郎与客作象棋戏,郎局将败,予戏曰:“象过河可免。”郎疑不可,因告之曰:“他人不可,若则可。”客讶问故,曰:“佛有云‘象马兔三兽渡河’,即此注脚也。”相与轩渠不已,而郎面有嗔色。  
  诸郎闲有诨号,如霞芬之小表嫂,可对筝秋(郑丽芳)之老同年。最奇者,人呼朵仙(杨桂云)为山查糕。诘其故,则笑曰:“所为又红又甜也。”为之绝倒。  
  小郎问予曰:“状元几年一个?”告以故。则迟疑曰:“设无其人,奈何?”因言:“方今人才极盛,岁取之不尽。不似若辈花榜状头之每艰其选也。”郎甫首肯,一醉汉大笑,曰:“你莫信他哄小孩子话。”   
  或于灯红酒绿间,导予以谒当道之利。笑谢曰:“仆诚愚贱,窃谓向达官低首,不如向相公屈膝。”


  〖注:■,米+追,音追,粉饵也。〗

  喟庵丛录(三则) 清 休宁戴坤太素

  家妓官妓之分
  古有家妓官妓之分。《斋策》云:“孟尝君之舍人与夫人相爱。君曰:‘睹貌而相爱者,人之情也。’此夫人盖家妓美称耳。”《湘山野录》云:“南唐韩熙载纵家妓与宾客生旦杂处,则家妓不能检也。古于官妓亦不检。”《开元天宝遗事》云:“长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每年新进士,必以红笺名纸书谒其中,时人呼此坊为风流薮泽。”《唐摭言》云:“裴度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求救于同年胡尚书证。”《唐语林》云:“牛僧孺谓杜牧日:‘风声可畏,妇人若有顾盼者,可取置之所居,不可夜中独游,或昏夜不虞,奈何?’言恐人劫之,则官亦不能庇。盖杜牧之有军人护之,不致犯官法者以此。”温庭筠上盐铁侍郎启云:“强将糜鹿之资,欲学鸳鸯之性。使幽兰九畹,伤谣诼之情多;丹桂一枝,竟攀援之路断。牛衣有泪,蜗舍无烟。”其文凄惋。玉泉子云:“温庭筠初客江淮间,扬子留后姚勖厚遗之。庭筠所得钱帛多为狭邪所费,勖笞逐之。以故庭筠卒不中第。”《旧唐书?庭筠传》云:“乞索扬子院犯夜为虞侯所击,败面折齿,诉之令狐绹。绹捕虞侯,虞侯极言庭筠狭邪丑迹,乃两释之。”《北梦琐言》云:“唐干宁中,进士张翱于宿州刺史陈璠席上调妓,竟鞭背而卒。”《资治通鉴》云:“天成四年五月,李仁矩以诏谕两川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拥妓酣饮。璋执入驿,欲斩之。仁矩流涕拜请,仅而得免。”《梦溪笔谈》云:“石曼卿为集贤校理,微行娼馆,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与之校,为街司所录。曼卿诡性不羁,乞科决,街司杖遣之,是可鉴矣。”《能改斋漫录》云:“冯京少尝薄游里巷,为街卒所絷。鄂帅王素见而释之。”《齐东野语》云:“浙漕坐唐说仲友与官妓为滥,苔妓使承。妓曰:‘贱人与守滥,亦非死罪不可承。’顾实无之。而杨诚斋以教授狎官妓,乃黥面以耻之。”《山房随笔》言:“岳阳教授陈诜与妓江柳狎,守孟之经杖柳,文其鬓以‘陈诜’二字,押隶辰州。此均所谓虐无告也。”王彦宏疑雨集左卿阿锁诗云:“饶他二字感皇恩”注云:“进士介松年与之押,奉旨松年除名,左大饶他。”盖法已渐得其中也。古有待人家妓者。《南史?王琨传》云:“琨以男女无亲授受,颜师伯内妓传酒,令置床上,回面避之。”《花当阁丛谈》云:“钱同爱使妓从后掣落文太史璧巾。太史不顾,露顶而去。”古人待官妓者,《道山清话》云:“蔡襄守福唐于道山亭妓宴,陈烈闻妓发声,即越墙攀树逸去。李觏诗嘲之曰:“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拍板便惊飞。”《湘山野录》云:“王安石过扬州,宴有官妓。安石不肯坐而去。一妓答曰:烧却车船,延之上坐。”《鹤林玉露》云:“杨邦乂少处郡庠,同舍拉出饮,托言友家,实娼馆也。娼艳妆出,公愕然疾趋逸归。”刘昌诗芦浦笔记司农少卿杨獬曾誓曰:“妓女之席,誓不敢入。渝盟受殃,神质于旁。”《辍耕录》云:“倪瓒眷妓赵买儿,令其自洗,从夜渝旦,竟不作巫山之梦。”《云林遗事》载此事,作“赵爱儿。”人之性情嗜好,不能强同。汇而志之,亦风流佳话也。

  嘌说
  程大昌《演繁露》云:“今世歌曲,比古郑卫泛滥者,名曰嘌唱。”周密《癸辛杂志》云:“高疏寮得何氏女,善小唱嘌唱五百余曲。其记诸色伎艺人俱杂男女,后拨入勾拦弟子嘌唱赚色十四人,皆女子。”耐得翁《古杭梦游录》云:“嘌唱谓上鼓面唱令曲小讴。驱驾虚声,纵弄宫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为一体。”昊自牧《梦粱录》云:“唱嘌为引子四句,就入者谓之下引带,无引带者曰散曲。”以此知挟妓曰嘌,起于宋。谓之嘌者,以妓乐籍。嘌俗写作嫖。《货殖列传》云:“设形容,楔鸣琴,榆长袖,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说者谓始于《管子?女闾》。实则天地间有此一事,机动于天,非由人也。《太平广记》云:“葱岭以东人好淫,故龟兹于阗,置女市以收钱。”《魏书?龟兹传》云:“俗性多淫,置女于市,以收男子钱入官。”《世说》云:“天城七市,第七为淫女市。”

  守宫狐记
  同治间有王生者,雅俊士也。就馆晋阳,所居在魏楼之下。王生故豪于酒,尝储美酒置案上。一夕既寝,篝灯未熄,忽见一美人凭案吸酒。须臾,颓然倒地化为狐。王生乃揭帐徐起,抱之入衾。至四更许,狐醒复化美人,见生大惭,起身欲走。王生止之曰:“今夕可共为乐,何必走也?”美人曰:“我尘心已断千年,徒以嗜酒为累,致亵于君,令人赧然。然君故风雅士,我与君又比邻,他日长为清谈良友也可。”因与生谈述古事。美人曰:“我乃北齐守宫狐也,居此千二百余年。始居邺宫,常往来晋阳,后乃定居此。上帝以我舍身护主,已注名仙籍矣。”王生曰:“吾闻南北朝时,北齐最淫虐无道,汝为之守宫何也?”美人曰:“固也,以主德论之,当时南有梁,北有周,皆胜于齐远甚。以吾所事之主论之,彼乃兜率天宫仙女,偶谪人间,群仙以其入昏乱之世,选我守宫以护之。伊古以来,自天子至卿相之家,皆有狐守之,人自不见耳。”
  王生曰:“汝所事何人也?”美人曰:“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也。后为赵郡李希宗第二女,生于魏孝庄帝二年巳酉九月九日,名曰祖娥,即以为字焉。年十五,大丞相高欢闻其贤且美,纳为太原公洋之夫人。洋兄澄为大将军,见之而惊艳之,乃以其意告洋,愿得一近仙姝而已。洋惧祸以告祖娥,祖娥日夜啼泣,欲自引决。余时为婢,事至不得己,跪告祖娥,愿以身代。祖娥喜,余即以法易容,态度举止,俨然李夫人也。是夕余代夫人伴大将军寝。大将军甚喜,初不知为伪也。赵郡李氏故礼法名家,既闻祖娥失节,则大訾议之。祖娥亦无以白明也。其后大将军为奴所杀,太原公代其任,遂废魏主,称号大齐皇帝,立祖娥为皇后。余亦封为守宫仙主。祖娥生二子。长曰太子殷,次曰太原王绍德。皆温雅韶秀,酷肖其母。而齐主昏暴淫酗,杀人如麻。后宫妃殡,稍不如意,或使左右裸而辱之。惟于皇后则始终敬之。齐主殂,溢曰文宣帝。其弟常山王演弑太子殷而自立,逾一年而殂。其弟长广王湛代立。湛为王时,见李皇后之美,及即位,李皇后居昭信宫,湛欲逼淫之不从。乃谓曰:‘不从将杀尔子。’后大惧,欲自杀。余复告祖娥以身代,又如前法为桃僵之代,于是齐主常入昭信宫,亦以为李皇后也,甚宠之,如是者半年。每闻齐主入昭信宫,则祖娥仓皇藏匿,惧其久而觉也。乃与余谋,诈称有身以却齐主,齐主果不复入宫。将及一年,齐主怪其不生子,乃掩其不备,微服驰入昭信宫。是时余不在宫,祖娥支颐而坐,齐主怪其不为礼也。怒曰:‘汝自称有身,何至今不育也?’左右欲为解围,乃诡对曰:‘昨皇后生女,一日即死。’齐主愈怒。曰:‘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立命左右将太原王杀之。祖娥大哭,呼天不已。齐主命左右褫其衣裤,挞之,流血淋漓而死。余还,忽见祖娥已罹酷祸,亟以真丹置其口,阅两时而苏。齐主载以犊车,送入妙胜寺为尼。祖娥年三十矣,遂终身蔬食,皈依佛教。余亦朝夕调护不离。凡调养半年而愈。其后齐为北周所灭,后妃皆送入关。而周人慕文宣李后之名,必欲得之。余又随护西行,以金贿周有司及宦者。后亦敝衣毁容,竟免入宫,置之安尼寺。而高湛之后胡氏等皆选入周宫,丑声大播。越二年祖娥谪限满,还天仙本位。”王生与莫子偲先生(友芝)同年,曾以此语之。子偲先生曾志之别集云。



  课脾约 清 王晫木庵 着

  有脾初来,年方十四,指挥未谙,约法数章:翰墨图书,只此是吾长物。牙签玉轴,从令隶汝所司。毋使蠧穴行间,及乎鼠残侧理。闭门读易,拨炉时起沉烟。绕迳寻诗,拥篲先除落叶。烹茶有候,细验松涛。洗砚临流,防侵石眼。三春早起,何妨汲水浇花。五夜眠迟,勿厌开帘引月。煮兰汤而侍浴,少小无猜,爇艾纳以熏衣,经时不散。勤调粉饵,亲喂金鱼。背诵经文,私教鹦鹉。画图常令拂拭,窗几莫不净明。兴至留宾,肴核不呼而具;倦来谢客,枕簟惟命是从。药裹关心,向日频移树影。丝桐在壁,凭弦渐解琴声。仿郑氏之通经,我当怜尔;羡石家之擅爱,汝其勉之。
  顾梁汾曰:风流文雅何减晋人。
  张山来曰:有脾如此,主人宠眷可知。设闺中生妒,其奈之何!


  妇德四箴 清 徐士俊野君

  德
  为妇之道,在女己见。幽闲贞静,古人所羡。柔顺温恭,周旋室中。能和能肃,齐家睦族。二南风始,礼法备矣。
  言
  男唯女俞,礼分内外。长舌阶厉,雅诗深戒。林下风清,厥惟应对。不逾阃阈,专警士昧。
  容
  闺房之秀,实惟容仪。非尚妍华,无俾俗嗤。凝妆俨然,可对明镜。周身雅度,必中以正。岂无膏沐,勿过修饰。岂无衣裳,勿伤轻逸。所贵人重,无取人怜。以此为.容,宜家罔愆。
  功
  春蚕秋绩,纤手勿惜。缝裳缀绽,兼议酒食。锦绣纂组,害于女红。勤则生善,俭则至丰。用儆四德,以勉三从。
  王丹麓曰:先生晚年授经闺阁,仿视听言动之义,作为言德容功四条箴而警之,真堪羽翼圣贤,传诸久远,彤管生辉。


  桂枝香 清 杨恩寿
 
  序
  夫黄河引吭,扬旗亭之芬;青童念世,入广陵之梦。知音苟存,风尘非污。情感所结,因缘斯会。从来韵事都在歌场,词人艳称亶其然矣。况乃三生石上,别有精魂;万人海中,特标奇赏。此君小异不抚掌而即知仙,君子何嫌愿交魂而羞送抱?泥忆云而香远,木择鸟以枝荣。方雅为之解颜,鄙薄闻而短气。遂使玉堂金室,王夷甫借作清谈;兼之月扇云衣,刘梦得录为嘉话。其为传播,夫岂寻常。若夫千红万绿之郊,小袖秃拎之客,仙步纤郁,花貌参差。飞上九天,凤皇叫矣;坐观千古,丹青杳然。惹戏蝶之娟娟,绕飞萤之个个。骋将素练,少陵还有缠头;解却罗襦,于髡愿闻芗泽。顾乃摧折自守,飘飖独立冰霜。扶其弱质,云水洗其清矑。寻杜牧于维扬渡头,识马周在新丰逆旅。替舒华幔,宵张有味之灯;密界乌丝,朝课深情之帖。果使王唱第一,郗策无双。唤作夫人,揩溧阳公之老眼;论伊内助,发随园叟之清歌。嗟乎!江山憔悴,尚有文人;丝管流连,都非乐地。方其萧辰偃蹇,尘鞅凄凉。郁郁刚肠,茫茫俗物。软裘快马,拥他赤县官曹;妍迹丹唇,送出绮窗歌笑。穷巷生鱼之地,不立王商;古原咏草之章,罕逢顾况。子真褦襶,鬼亦揶揄,遂乃良游写怀,哀弄睦耳。安石寄情于吹竹,子野叫绝于闻歌。寸心欻倾,两美适合。夺雀虬之秀句,红儿百篇;埽白傅之闲愁,阳陶一曲。然而高歌望子,对青眼以增悲,酒杯借人,照朱颜而自惜。实途穷之隐痛,非情累之不遗。此吾蓬海所为掷简哀来摇毫涕下者矣!是则情以双奇,义以独贵。尘梦那知鹤梦,桃花肯逐杨花。启夕秀于长安道旁,占春色于少男风里。嚼为宫征,含鸡舌以生芬;肖就荣华,向蟾宫而证果。一掬英雄之泪,洒遍当场;千秋风月之词,助谁下酒!客有弹成艳曲,还应想入云花,惹得名香,从此不知兰麝。
   同治九年岁次庚午十二月既望长沙王先谦序

  自序
  秋日新晴,闲窗遣兴。偶阅《品花宝鉴》,摘取桂伶往事,填南北曲若干,阅十日而成。持以示客,客滋疑焉。以为填词院本,类多阐扬忠孝节烈寓激劝之意,使阅者有所观感,此奇之所由传也。子独多夫伶人,特为传之,厥旨安在?余曰:“否,否。桂伶操微贱业,能辨天下士。一言偶合,万金可捐。虽侠丈夫可也。是乌可不传!且田君以伟男子乞食长安,当时所谓负人伦鉴者,未尝过而问焉。卒令乞怜鞠部,成豪侠一日之名。斯亦足以羞当世矣!感惯所积,发而为文,岂仅为梨园子弟浪费笔墨哉!”客唯而退,爰记于简端。

  桂枝香
  破题
  【蝶恋花】
  意蕊情根森桂栋。天上人间,好证蟾宫梦。暖气嘘开冰窖冻,少男风里春痕重。
  唤作优伶心骨痛。偶遇名流,扶向云霄送。内助论勋交口颂,浩书合降翩翩凤。
  醒靛贾威收夏楚,
  诸名士豪洗冬烘。
  俊优伶贞抱秋心,
  状元郎名高春殿。

  第一出 拜尘
  【绕地游】(生巾服上)
  花时春昼,酿熟梨花酒。问才人,肯放芳辰闲度,桂香在手,杏娇插首。惹心心都念皇州。
  (集句)紫薇花对紫薇郎,有志青云白玉堂。霄汉几多同学伴,天台桂子为谁香。
  小生姓田名源,字春航,姑苏人也。名重前卢,才推短李。先父与绿衣之选,慈亲享黄发之龄。年仅二旬,即登一第。计偕北上,便道往大名任所,谒见舅父张公。一路盘桓,腊尽始来京邸,寄居宏济禅寺,幸遇高卓然、史南湘两位诗人,携酒评花,消磨岁月。京城梨园之盛,首推联锦一班,如袁宝珠之待徐子云,杜琴言之待梅子玉。燕台花选,早道其详。小生所特赏者,独在李桂芳一人。不独晓风杨柳,贯耳如珠;抑且清露芙蕖,守身似玉。我吟魂一缕,早消于清丝脆管时也。
  【二郎神】
  登场候,小魂灵早飞到舞裙左右,吐出余香容细嗅。纵多梦想,敢期非分绸缪。(至其舞腰纤细,款步盈盈,真似天女化身,不能摹拟。)怕愁杀花枝开遍后,逐渐的散花红瘦。(迨珠唇乍启,兰气初嘘,丹凤一鸣,万鸟齐默矣。)没来由,抵多少燕语莺喉。
  我细想桂郎色艺超群,一时倾倒。若使小家子辈,定露出许多轻狂样儿。你看他庄重不佻,恂恂如读书子弟。虽是聪明绝世,也因根蒂不凡。不世之珍,必是应运而生的呵。
  【前腔】
  问宇宙,这狡狯早教人猜不透。(古今来)女孩儿(美质)生应彀。乾坤清气,又交(与他)蕙质全收。(既生此一副花容,一腔慧性,就该予以富厚之境,不合使沦落歌场。天乎!天乎!无乃刻乎。)纵不延卫玠兰陵寿,不强如这歌衫舞袖。(但桂郎虽沦落风尘,操此贱业。究竟身居日下,名震京师。这些藉时文以博科第者,虽然轰轰烈烈,将来与草木同腐,无人识其姓名。)问状头可能敌鞠部班头。
  只恨我客囊告乏,旅费不充。日在戏园,花费不少。几件衣服,都付质库去了。于今手中窘迫,无处张罗。不独与桂郎握手无由,就想去听他的戏,也不能彀,好颓气人也!
  【集贤宾】
  莽书生从不解旅况羁愁,只将他怨尤。(既不能)接膝清谈倾肺腑,为甚事害(的我)金钱乱丢。(咳)(我自系恋他,故用去几两旅费。也不过今日下馆子,明日买官座。何曾与他通过姓名,这真是未曾相识已相思了。)梦儿里曾携卿手,卿可也梦寻侬否?缠绵久,把情丝系与青青柳。
  今日天气晴和,听得太和园贴了联锦条子,不免唤田安出来,向他张罗几百枚大钱,买个座儿,便可饱看一日。(唤介)田安那里?(丑扮田安上)惟大肚皮方耐饿,是穷老斗好镶边。老爷叫小人何事?(生)我今日要向你借几百大钱,往戏园逛逛。(丑)小人只剩得一件破衣。昨日当了,今日才有饭吃。于今一文也弗有。老爷,这戏有什么看头?(生)人生行乐耳!(丑)行乐不行乐,饿是握不得的。(生)手无半文钱,不能看戏,且在戏园门口窥望一番,或能遇我桂郎,也未可料。田安,你看守卧具,我去也。(下。丑)你看老爷饭也不吃,车也不套,竟自去了。待我禀知太夫人,倒也合着发愤忘食,安步当车两句话头啰。(诨下)
  【梁州新郎】(净扮车夫,小旦男装,坐车上)
  天寒翠袖,香尘涴透,珍重卸妆时候。中怀绵邈,无端眉上新愁。凭你舞松高髻,唱肿歌喉。惯侑(这一辈)肥痴酒。(那里有)识曲周郎,聪明心性,筝边回过青眸。微情荡,相思扣。罗绮如山人似数,寻不出(一个)同心偶。
  我李桂芳,才自太和园演戏回来,早则僧楼擂鼓矣。车夫,(净)有。(小旦)天气不早,索须将牲口赶起者。(净)知道的。(急下)
  【簇御林】(生上)
  坐暖车(的慢腾腾)逗留,跑飞车(的俊翩翩)骅骝。狰狞队队豪门狗,呵叱酸儒落后。(你看园子散戏了,车马轰逐,如人山人海一般。桂郎为何尚不出来?令人焦闷也呵。)晚烟稠,夕阳一片须为(我)玉人留。
  (净推车急上,碰生跌介。小旦)好可恶的狗才,为什么不小心?碰跌了人。快去扶起才是。(净扶生介,生大怒介)大路之中,将我碰跌。难道你也衡过文来,是没有眼睛的。同我到街道厅去,敲断这厮狗腿。(净怕介,小旦)这也怪不得他,是我催他走起的。得罪了老爷,我告罪罢。(生见小旦大喜介)不妨不妨,原是我自己失足跌的。(小旦)衣服弄脏了,待我下来拂拭罢。(生)免劳免劳,不敢不敢。(小旦)好个宽洪大量,我就得罪了。(拱手,净推车下。生)我好侥幸也。
  【金络索】
  一笑锦纷飞,片语春融透。(便)拜倒车前也合生生受。若非青衫狼藉泥涂,乞他一盼谁能彀。(那车夫呵)(谢)壮夫力抖。(那车儿呵)(恰)机缘巧凑。三生石可布街头。涸辙鱼,(权)做攀辕手。可怜我一个心儿,可怜我一点情儿,怎常共(这清脆的)车铃,诉
  【尾声】泥污的靴儿旧,尘渍的衫儿绉。他心坎中也横躺着一介书痴否?

  第二出 议宝
  【青玉案】(小旦男装上)
  蓦地心头人一个,没理会情丝锁。一阵黄昏微雨过,柳意缠绵桃花命薄,风激纱窗破。
  (集句)花如罗绮柳如烟,检点春光又一年。此曲只应天上有,酒旗歌扇旧因缘。
  侬李桂芳,字媚香,金陵人也。生长名门,浮沉蓟地。行年十七,混迹梨园。昨抵京师,隶联锦部。虽操贱业,恰抱冰心。上自王公,下迄负贩,无不临场叹赏,暗地揄扬。集朱履之三千,都为着眼;掷金钱之十万,广纳缠头。蓄积频年,囊中充足。欲得同心之侣,订以终身。便可跳出火坑,脱离苦海。每演戏至独占一出,窃叹彼此钟情,得人而事。我辈虽失足优伶,亦何不可做出一番事业,慧心只眼,留佳话于后人乎!
  【渔镫儿】
  猛可的芳春易过,怕受的身世蹉跎。柳绵飘荡任风搓,平地情波澹沱。莽乾坤何处着(一个)工愁我。
  【前腔】
  暗伤怀,长歌短歌;苦纠缠,情魔爱魔。向人颠倒待如何?参不透三生果,广寒宫谪降了秋香一朵。
   数月来见有一人,衣裳破烂,常在车前车后,徒步跟随。前日车夫将他碰跌,见是我的车,一毫声色也不动。我看他举止不俗,容貌端庄,必是一位才人,流落至此。着人打听,才知道就是春航孝廉。此人曾刻灵岩山馆诗钞,我曾读过。才名藉甚,早已倾心。欲学花魁,这秦小官就在目前了。着人到他下处,请来一谈,谅必来也。
  【锦渔镫】
  (识英雄)慢延俄,(迟呵)(便)乘风浪破,待登坛始识王孙,奈漂母笑人何。(不独此君才貌双全,必能远到。就是他殷殷相待之意,也觉可感。)难道是怜香的他不负我,偏是怜才的我不如他。
  【锦上花】(丑随生上)
  眼澄澄末路逢他,意孜孜舒畅心窝。蓦担疑,怕(的是)传命差讹,喜杀人也么哥,惊杀人也么哥。比张骞侥幸如何,(被织女)招入银河。
  (丑入传报,生小旦相见介。生)自睹芳容,便荣寤寐,鄙怀钦慕,只可铭心。乃不加诃谴,反蒙见招。正是巨眼深情,使我田春航有一饭千金之感。(小旦)前日辱在泥涂,深感盛情原宥。屡蒙青眼,幸及三生。我辈神交,较胜肉朋酒友。但想你名门世宦,又有舅父可为将伯之呼,为何旅况萧条,一至于此!(生)我初到京师,客囊颇裕。一时孟浪,眼界未清。偶遇冶容,便当倾国。流连忘返,赤仄金消。及瞻仰玉容,才觉妙住菩萨见身,非凡人所能仿佛。前此盲修瞎拜,徒将岁月虚縻耳。
  【锦中拍】
  禁不住犯风魔,指睁睁双眼,惯随声附和。那曾见花韵宜人颇。(迨与卿相见)妙莲华实相,仙呵!佛呵!是何处彩云揾破,仿佛露霓裳翠娥。(我只合)香檀一握,幽兰一朵,供养着(见男身的)水月盘陀。
  几生修到,才与卿这样宝友,得共晨夕。(小旦)宝友二字甚奇,我辈有甚可宝处?(生)花浓雪艳,玉软香温,是为宝色;环肥燕瘦,肉腻骨香,是为宝体;巧笑工颦,明眸善睐,是为宝容;千娇侧聚,百媚横生,是为宝态;娇语嗔花,憨啼泣露,是为宝情;金佩飞霞,珠钿刻翠,是为宝妆。再益以清歌妙舞,檀板金樽,宛转关生,轻盈欲堕,则又谓之宝艺宝人。(小旦)你这议论,虽觉太高,但我辈一经品题,身价十倍了。
  【锦后拍】
  谢玉郎(将)宝鉴磨,(敢)便唱宏农得宝歌。叹剑沈珠堕,叹剑沈珠堕。(抵)多少荆山泣玉,算倾城名士一样蹉跎。(我虽堕落梨园,从不肯随波逐流,惟以贞洁自守。)尘丝缚,(则)登场啼笑随人可,(剩暗地)泪下珍珠一斛多。
  我和你今日订交,此生勿负。一切旅费,我自任之。如有虚言,有如皎日。我非早即晚,每日来看一次。你须自己保重,努力前程。幸勿为我辈丧名,致令外人物议。想我媚香呵!
  【骂玉郎带上小楼】
  十七年絮雪萍波,向热恼把(岁月)消磨。(愿伴你)一椽萧寺绝尘魔,(再休提)酒肉笙歌。(我手中虽不甚充足,)便蚊力无多,便蚊力无多。(这)米盐琐碎,(敢)一肩担荷。且载酒相过,且载酒相过。趁花露袭衣和月卧,趁松韵入琴支几坐。倚红腔唱答吟哦,(纵不能)倚红腔唱答吟哦。(也学那)小红侍砚,(夜读)添香(炷)麝螺。抖青袗,笼舞袖,不羡绮罗。则一轮(淡淡)如霜月,照见了(素心人)两个。
  (生)知遇之恩,道义之交,似此侠骨柔情,竟是古今所仅见。媚香乃我之畏友,再不敢以宝友相待矣。(小旦)天气不早,就在我宅子里下榻罢。(生)我此时转爱为敬,惟有感激涕零而已。
  【尾声】东风吹人花关卧,索醉狂倾金叵箩。(尊前款语之时)你试看座中泣下谁最多。

  第三出 浪酒
  (丑巾服上)
  一表人物不粗陋,二分才情休浅露,三斤酒量莫呕吐,四季衣服怕破旧,五声音律要谙度,六品顶戴谁查究,七言诗句闻屁臭,八股文章难句读,九流杂技尽通透,十成张罗戒疏漏。
  区区魏聘才,生长京师,有名蔑片。胸中搢绅一部,京官外吏,升除最是关心;脚下胡同千条,丧祭冠婚,按户必须亲到。身段矮而又矮,言语圆而又圆。一班穷鬼腐儒,何曾挂眼?几位优伶娼妓,可订同心。漂赌逍遥鸦片烟,本是行家,属吾总管。侍郎尚书大学士,非称故旧,即我老师。如此生涯,实为快活,这也不在话下。今日早刻,起盛银号潘老三,着人叫我同到桂芳下处吃酒,须早去伺候者。咳!桂芳桂芳,你的财运亨通了呵。(下)(净秃须华服上)阔名早已遍京师,士庶官商谁不知,蓝袜皂袍金手镯,请来看我老西儿。我潘其观,开了一个银号,挣来十万家私。年纪五旬有零,平日一钱如命,只是天生一个毛病,不好女色,酷爱男风。若遇了好孩子,就花了整千整万的银钱,我也不惜。中年续娶了一位石奶奶,阃教森严,轻易不敢外出。所以这几年与相公们疏阔了些。今日老婆回娘家去了,约了老魏,同到桂芳下处吃酒。若相与了桂芳,就算京城第一个阔老斗了。(杂上)魏爷到,(净)快请。
  【点绛唇】(丑上)
  酒肉醲肥,金银宝气。财神鞭虎逞神威,打破风流垒。
  (见净足恭介)呀!三老爷,你这几天脸上光彩了些,只怕又是红鸾星到宫了。(净)老魏,我们有话且到车上去讲。小子们,(杂)有,(净)快快套车。(杂应介推车上,净丑同坐介。净)听得你在京多年,相交最广,且把这些朋友说与我听者。
  【混江龙】(丑)
  说不尽荣华富贵,长安车马日纷驰,逐热脑蚁膻自附,趋捷径狗窦曾窥。阔公子(肯下交)谱订金兰谊,老恩师(求上达)春从桃李归侭奉承。(口一张)花罗锦绣图铺餟,(狗一般)情餍甘肥。(有肝胆)狎优携妓将牵带。(共患难)吮痈尝粪把人医。(愿贱名)达钧听(要津献个)痴肥婢。(借官衔)添光耀(集中附刻)大僚诗。(真外行)论诗文宋唐汉魏,(假古董)渔重利禹鼎秦碑。(净)你结交的这些富贵朋友,我有好些不认得,就想花些银钱,也巴结不上。(丑)有那本来富贵的,任中外(他的)履历,(我可)从头背。继簪缨(他的)世系(全凭)众口推。气焰熏蒸是贵介弟。浑身俗骨(是)富家儿,(有那陡然富贵的)老封翁(硬铮铮)一双担水臂。大财主(黑漆漆)满脸市伧皮,靠银山(不)畏天公忌。钻金穴(好)把子孙遗。(更有那由富而贵的呵)算八字(由正财)偏官发迹。送千金(买古赋)文字居奇。(至由贵而富的更多了)(这其间)图快活移体移气。(那管他)尽剥丧民膏民脂。(净)了不得!了不得!好阔的朋友。(丑)(我且学)蟋蟀(悄悄向)豆花篱(下)寄。(我且学)燕子(款款向)乌衣门(巷)飞。(骄妻妾我)合唱一部墦间记。(习身段我)合唱几句鸣凤词。(这是我)做清客的传心秘,(普天下没本钱的经纪)除着了我更找谁。
  (杂)到了吉祥胡同,秋水堂是李桂官的下处呀。(净丑下车介。丑)媚香在家么?(小旦上)莺花三月暮,(见介)魑魅一班人。潘三老爷,魏老爷,请坐。贵人降临,光生蓬壁。(净)好儿子,更标致了些。(丑)小子可造也。(小旦大怒强笑介)今日和暖,且饮一杯何如。(净)妙极。(小旦送酒介)
  【鹊蹋枝】(丑)
  手擎着酒一卮,身伴着花一枝。(净调小旦介,丑)逞动了风怀左秘,混了雄雌。(净搂小旦被推脱介,丑)你可识万丈铜山堪傍倚,何必要(一半儿)就(一半儿)推。
  (净)听得你弹的好琵琶,唱的好小曲儿,你唱来醒醒酒罢。(小旦弹琵琶唱介)
  三月三日花儿开,花开呀,引动了蝶儿来,那蝶儿有意将花采。玉美人,恰好是看花儿来。见蝶儿,忙把扇儿带。扇儿呀,扑下没安排。戏签着蝶儿和花戴。这痛的实难捱。可是活欠下风流债。
  (净)唱的好!唱的好!(小旦)既承赏鉴,更敬十大碗,何如。(丑)快拿来!快拿来!三老爷是必赏脸的。(连饮作醉态介)
  【哪叱令】(丑)
  (一霎时)似风驰马驰,拚酕醄不辞。引大卮小卮,恨浅量不支。图肠肥肚肥,吃镶边不亏。(三老爷呵)挺着个大肚皮,红上了老面皮。(今夜与媚香呵)猛五丁合费着开山力。
  (小旦)承二老爷抬举,何等体面。只是有一句话儿,不便启齿。(净)有甚话儿,只管说来。(小旦)这几天手头不活,欠了一笔账,那人十分逼着,不知三老爷可生方否。(净)别人想我一个大钱是不能够的,你要,我不好驳回。这里有大钱票四百吊,你拿去使用。(小旦)多谢了,(丑)妙哉。
  【寄生草】
  白镪将花买,黄金是色媒。踞铜山不把邪心改,(媚香你得了这位干爷呵)受不尽终身富贵。(比那些什么名士)诗云子曰寒酸气,(那像他这爽快劲儿)喝烧刀助着狠心肠,暮暮朝朝缠彀你。
  我再敬三老爷喜酒十碗,(净)我们对喝。(连饮醉倒介,小旦)两个浪酒的鄙夫,已不省人事了,人来,(杂应介,小旦)把他二人,扶上车去,送到起盛银号便了。(小旦下,净丑搂坐介净亲丑嘴丑吐介)
  【尾声】冲喉吐出芝兰味,(丑抱净背净打介,丑)认不得怀中抱着谁。我可比兔儿爷混了蟾宫桂。(诨下)

  第四出 流觞
  (丑扮家童上)
  满地梨花春寂寂,锦城丝管日纷纷。
  俺乃吏部员外郎徐子云老爷家院子是也。今日三月初三,老爷吩咐要在陶然亭置酒,邀翰林梅老爷,作个什么修楔会。并闻有两个相公,同去逛逛。只得收拾齐整,等候便了。(暂下,场上挂陶然亭匾)
  【北新水令】(末冠带小生冠带上)
  趁芳辰,遣闷启新醅。携玉人休分主客。(末)我徐子云,今日天朗气清,不可孤负。所以邀子玉兄,同在陶然亭一乐。怎么宝珠琴言还不见来,是何缘故?(小生)昨已约定,想必来者。(贴男装扮宝珠上)粉娇遭燕妒,色腻被花猜。(下车介)翠碾莓苔,望不尽芳草连天外。
  (相见介,小生)宝珠你来了,怎么我的琴郎还不见到?(末)既已得陇,何须望蜀,子玉兄未免偏好了。(贴)琴言原说同来,因遇桂芳,拉去看田春航的诗去了。大约少刻就到的。(末)泡开岕片,设下行厨,待他便了。
  【南步步娇】(旦男装扮琴言上)
  古今一片烟花寨,闹里藏身在。花边着眼来。(侬姓杜名琴言,生长世家,浮沉鞠部。冷淡原于天性,繁华任诸世缘。对此春光倍增愁绪。)绿水青山衬桃花颜色。(来此是陶然亭了。)(相见入席介。合)烧笋宴新开,诉幽情不用笙歌一派。
  (小生)你才看春航什么诗,耽搁许久。(旦)会场近了,桂芳每日逼着他要作诗文。倘若功课偷闲,桂芳就不舒服。(末)如此相待,真是严师畏友了。茫茫尘海中,得此豪侠,便是我徐子云也感激涕零矣。(贴)但愿春航今科会了,方不负桂芳一片深情。(旦)宝珠也太俗了,区区科第,得之不足为荣,不得亦何足为辱。桂芳见他胸襟开阔,气宇不凡。想他作个奇男子,立千古之功名,岂仅为中一进士乎。(小生)妙哉此论,当浮大白。(末)乍聆妙论,又遇良辰,小集山亭,也算千载一时之盛。传之后世,岂非佳话乎。
  【北折桂令】(合)
  矗棕亭水曲山限,三月春风,拾翠初来。望西山晴黛屏开,荻芽白吐,柳线青才。(杂扮卖花郎绕场介)听红腔杏花巷隘,(杂扮农夫扶犁绕场介)叱乌犍绣壤风回。(一壁是)诗怀酒怀(一壁是)风怀月怀,恨天涯凤泊鸾飘,同沦落艳质清才。
  【南江儿水】(副净扮俗老斗丑艳服扮二喜上)
  慕雅探春去,胞胎带俗来。理财阜借南熏解,(副净作骄态介)风流靠着金银买,(丑作媚态介)金银靠着风流卖。饽饽烧刀都带。酒后颠狂,逞左秘风魔无赖。
  (绕场下,贴)前面走的是一个老西儿,后面却是二喜。(旦)二喜专好银钱,忘了廉耻,是替我们打脸的。
  【北雁儿落带德胜令】(合)
  笑西商,利薮绊阿呆。向南部,乐府寻渠帅。(那商人呵)学黄蜂任意把花摧,(二喜呵)为青蚨假意将恩戴。唱妖词污秽凤凰台,献诡技工绝狐狸态。似乌纱趋奉达官来,似青楼没点良心在。花魁活冤孽,生前债。罪魁狠泥犁,死后该。
  (老旦巾服上)水浮碧玉山浮黛,(副末冠带上)花有清香月有阴,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才从衙门回来。遇着卓然兄,邀在春郊修楔。若非他一言提醒,几忘了是上巳良辰。这才分个高人之高,俗吏之俗。(老旦)前面是陶然亭,我们且去逛逛。(行介)
  【南侥侥令】(老旦副末)
  蚁熟金樽载,莺娇玉管谐。(会场已近了)杏花红飐东风外,更谁人夺得锦标回。
  (小生)来的好似高卓然、史南湘二位。(末)待我叫来。(叫介相见人席介,贴)适从何来,遽集于此。(老旦副末)真妙谑也。(笑介)
  【北收江南】(合)
  恰花明柳暗引人来,喜素心兰友证莓苔。闭花关俗客敢轻开,算西园雅集风流在。叹春花易摧,怕秋风渐哀。忽地地中年丝竹暗伤怀。
  (小生)那边来了两匹牲口,不知是何人,在此试马。(旦)马上好像联锦部的张翠官朱庆官两人。(老旦)他们怎知骑马。(贴)他二人原是武旦,所以知道骑射。(末)待他来时邀他入席坐坐。(副末)他二人心性最高,脾气最傲。残杯冷炙,未必肯来。(旦)这真是他的知己。(贴)话犹未了,这马已飞到亭前矣。(小旦贴俱男装腰弓箭策马上,小旦)庆官!你敢再赌射么。(贴)屡败之将,尚敢对我言勇乎。
  【南园林好】(合)
  束轻装,掌上飞来。映粉颊,汗珠扑腮。是儿女英雄憨态。(射箭介)饿鸱叫,劲风催。(鞭马介)怒马蹴,锦尘开。(绕场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合)
  这雄武美人猜,这雄武美人猜。整金鞍,提玉勒,弱腕雄风一箭开。束芙蓉锦带。巧妆饰,好安排。抵多少白婆红艾,浑不识梨园新派,只数问(是何处)少年豪客。(同望介)恁呵(似)风催雨催,望滚尘不定斜阳影里飞翎快。
  (末)天色将晚,我们且回去罢。(同上车介)
  【尾声】年华似水人相代,(似这样)文酒流连得几回。愿明年三月初三游迹再。

  第五出 憨侦
  (小旦男装上)
  (集句)射策天门路,簪缨踵世科。文章千古事,数问夜如何。
  侬李桂芳,自遇田君,久称莫逆。诗文动相劝戒,朝夕未尝稍离。昨因会试文章,准可入彀。一时榜下,花费必多。为此预往通州,搜罗旧债。一臂效些须之力,千秋博豪侠之名。不惮星驰,倏当日暮。今日是四月十一,正是发榜之期。不料禁城已关,只得在屯子里借宿一夜,科名动念,得失萦怀。就是我局外之人,今夜怎能睡得着呀。(内起更介,小旦)你看这月儿十分清朗,照见写榜之时。我的春航,若是中了,你何不早些把个信来。
  【紫苏丸】
  嫦娥若与人方便,蹑踪儿悄来锁院。姓和名暗地偷传,(不枉你)蟾宫桂籍称仙眷。
  (内打二更介,小旦)此时棘闹将撤,华烛高烧。填榜之人,非常热闹。若春航果然中了,姓名写出,房考传观。万丈文光,顿成异彩。煞是仙凡界别矣。
  【醉罗歌】
  九天雷雨鱼龙变,万道光华姓氏鲜。生来自恨优伶贱,也应顶谢(向)朱衣殿。(春航从前写字虽工,尚嫌不入时样。我曾向词林诸公,借得殿试大卷,每日饭后,逼他摹写几行,亏他天性聪明,笔姿秀丽,写得来如时花美女,独出擅场。将来大廷对策之时,定能问鼎。)墨丸揉碎,笔锋舒展。手披黄诏,春生红砚。(不负我)簪毫拂纸殷殷劝。金作马,玉为鞭。(我亲见他作)五百名中第一仙。
  (内打三更介,小旦)我想科名得失,最难预定。刘蕡下第,韩昶登科。今古才人同声一哭。春航虽然文章新隽,经策湛深。若遇了瞎眼房官,未必不珠沉海底。
  【醉归花月渡】
  金银眯了青盲眼,教人何处代鸣冤。文章自古不操权,刖天曾泣荆山卞。心牵惹旁人一般宵不眠。叹霎时得失升沈判。(怕春风)孤负三年看人赴曲江宴。(倘若春航失意,就枉费我一片柔情了。)同沦落天涯恨,应难免青衫泪溅。(若这样文字尚落孙山,免不得)刘蜕埋文哭向天,(我也不干这生涯了,抛弃却)舞扇歌裙旧翠钿。
  (内打四更,小旦剔镫介)你看这镫花结的可爱,想是报春航的喜信也。
  【罗袍歌】
  卜佳兆芙蓉镜面,慰宵来魂梦,且叠金钱。若非瑞彩灿金莲,镫花何事开双瓣。(此时钞榜题名录,纷纷叫卖矣,愿春航)姓名喧嚷,文章传遍。门闾喜溢,旁人苦羡。(只恨我)不曾件件当场见。(这些走报的人必然拥挤满屋的呀。)飞骏马,报红笺。泥金帖子杏花前。(那些知道我的,必说是桂芳桂芳你的赏识不错呀。)有热肠具只眼,向长安人海把才怜。
  千回万转,触绪纷来,怎得天就放明,好去进城看榜。
  【前腔】
  小住谁家庭院,怪恼人天气。夜永如年,(内打五更介)茅檐斜月射寒烟。城头莲漏丁东转。(想这些听榜的也有)孜孜意切,家人眼穿。纷纷传说,故人问遍。(那知更有我一个)情儿更热心儿乱,明月下榜台边,神魂彻夜与周旋。(内发擂介)晓钟迟仙仗远,天鸡啼出日轮圆。
  待我唤起车夫,赶进城去,打听他的消息便了。
  【尾声】干卿甚事意悬悬,怪不得局中得失心难遣。(春航呵)但愿他同咏霓裳会众仙。

  第六出 酸泼
  (丑上)
  童半通,会足恭。巴结内东奴才拜弟兄。拉门面靠祖宗,钻头觅缝打抽风。
  在下魏聘才,自那日在桂芳下处吃酒回来,打听得潘其观的石奶奶,大发雷霆,一捆数十棍,将鼻子碰个稀烂。有了数日,石奶奶的气也平了,潘其观的伤也好了。不免去探望探望,或可图些饮食。来此已是,三老爷在家么。(净扮烂鼻病容上)误走邪路,冒触壶威。只因小子不才,不怪老婆吃醋。(丑)石奶奶威风甚大,令人可惊。管教丈夫得法,又令人可敬。
  【渔家傲】(净)
  (哀哀的)四畏堂前堕劫人,河东一吼地暗天昏。(想我潘其观原是一条好汉,岂是惧内的人。只因他见识比我高些,议论比我正些,不得不低下头去。)王法天条皆不畏,只畏雌霓威震。(应该受夫人的管束,此中有个道理。)(占八卦)干伏于坤,(玩四时)阳后于阴。(普)天下男人遭了瘟。
  我想那日被桂芳作弄,灌得大醉,骗去许多银钱,把我送回,又受此一场训教。越想越恨,定要把这小杂种,送到街道厅,打他一顿板子。(丑)桂芳相与个什么田春航,于今中了进士,住在他宅子里,好不热闹。快不要去惹他。(净)我总放他不下,定要想个法儿收拾他。(丑)你不要生气,等我去磨着他。作成了好事儿。
  【舞霓裳】
  (向)枇杷庭院酒千巡,快沾唇。贵人大度莫相嗔,且开樽(唱)后庭一曲堪排闷,待碧纱幮里解歌裙。(净)(前日石奶奶生气之时,硬对我说,我若再顽小旦,他就要养汉子。这回到桂芳处走走须要机密些。)屏风后属耳有佳人,寻外嬖还须谨慎。(丑)(如此说,须要小心些,我先向)樱桃巷,黄昏时候潜踪等。
  (内大叫潘三滚进来)(净急奔下,丑惧伏桌下徐起介)
  【山花子】
  牝鸡一叫山摇震,霎时天外飞魂。(净内叫痛介)风流棒雨点飞来,俏麻姑伸爪伤人。(这位石奶奶呵)天仙女(是)罗刹化身,万派波翻妒女津。一阵功收娘子军。(潘三老爷呵)得断吟髭,揾破朱唇。
  (内大叫这都是老魏带坏的,吃老娘一棒。飞一棒伤丑头,丑抱头急奔介)
  【尾声】当头一棒雌风振,(这)醋海汪洋莫问津。(我也是)胭脂虎口过来人。(内大叫丑滚地下)

  第七出 鼎宴
  (末冠带上)
  (集句)传柑归遗满朝衣,西阁珠帘卷落晖。红杏枝头春意闹,状元归去马如飞。
  老夫张召义,内官翰苑,外作监司。不惠不夷,渐推排而成老物。此甥此舅,幸相继而掇巍科。昨因展觐入京,恰喜田甥,名高黄甲。老朽面上,藉有光辉。为此备有酒筵,与他作贺。并邀得高卓然选拔,史南湘水部,前来作陪,此时想必都来也。
  (老旦巾服上,集句)乞与佳名到处传,此花原是桂堂仙。(副末冠带上)旁人莫道登科早,笑问谁家美少年。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老旦)春航手钓六鳌,名高一鹗。张观察备筵作贺,邀去作陪,须早去者。(副末)此是张观察下处了。(杂通报入见介,老旦副末)贤甥赤手屠龙,酷似其舅。(末)老朽白头伏骥,壮不如人。(各坐介)
  【忒忒令】
  (生状元冠带上)喜孜孜云梯乍登,艳生生杏林交映。名经千佛,好把前因证。手曳起软宫袍,听莺催。摩鹄起,蓬山凌绝顶。
  (作下车相见介,生)既蒙舅父盛招,又与良朋促膝。话虽一夕,幸本三生。(老旦副末)红绫赴宴,君占龙头。绿蚁开樽,我惭骥尾。实千古科名之盛,增一门宅相之光。(末)天色不早,我们且入席畅谈,樽酒论文,勿拘俗套。(安席各坐介)
  【沉醉东风】(合)
  卷湘帘午曦正晴,启华筵惠风初定。红杏发,日边生。笑拈来相赠。锦袍裁,体儿刚称。沂国科名,才子声名。回头细瞧,冷书镫影尚明。
  (末)春航进京以来,亏了李媚香十分周济。此事颠末,你且说来。(生)此平生第一知己也,想初进京之时呵。
  【园林好】
  薄行装黯然启程,苦支持旅况飘零。寄禅榻篝镫孤影,流落恨带秋声,流落恨带秋声。
  客邸穷愁,无可消遣,联锦一部,名重京师。每日听戏消闲,才与媚香相识。
  【嘉庆子】
  听仙音吹入琼箫韵,(看他)玉貌冰心别有情。各把衷肠剖证,刚一笑悟三生,刚一笑悟三生。
  (末)一见倾心,终身不负。小小年纪,便知赏识奇才,真难得也。
  【尹令】(合)
  念他飘零萍梗,爱他聪明心性。敬他须眉行径。青眼怜才(愧杀那)金尽,论交陌路情。
  (生)自与媚香相遇,倏忽年余。薪桂米珠,一肩独任。花晨月夕,双手同携。畅好是患难之交也。
  【品令】
  茶时饭时他去费经营,镫窗月窗同捱短长更。(想我的朋友,不为不多。)人情兀冷,那见些亲朋影。(幸有媚香照拂。)得免饥寒缴幸。(似这般)侠骨柔肠,(古来亦所罕见)休向歌场浪品评。
  媚香原是世家子弟,流落京城,故尔卓荦不群,有此一番举动。
  【豆叶黄】
  听歌声宛转犹带读书声,(我亦众人中一人耳。)破青衫一领飘零。俊红儿双眸注定,恁般相遇恁般定情。牢守着穷途阮籍,牢守着穷途阮籍。抵多少鸾飘凤泊,月誓花盟。
  【两蝴蝶】
  (媚香逼我写字之时呵。)记得拂毫霜涤砚冰,(逼我作文之时呵。)记得费推敲持评。(将我接往他寓,怕人扰乱清课。)记得闭花关绝俗尘。(至于相待殷殷,更难缕述了。)记得药垆旁扶持薄病,记得抖春寒解丰貂相赠。记得检考囊逐件精。
  媚香常对我说,长安人海,赏识他的甚多。十万缠头,了不在意。不知与我田春航有何夙因,缠绵莫解。此中作合,几生方得修来。这些从酒肉中物色名花者,徒寻苦恼耳。
  【六么姐儿】
  大海萍逢,云粘雪聚,因果分明。不知今世有来生,最钟情者情重更珍情。(漫道)情长情短,没把情根说清。
  【江儿水】
  (老旦副末)贫贱论交事,樽边细说明。(虽然是)歌伶薄了桃花命,(幸)清幽秉着兰花性,污泥不染莲花净。(于今春航贵矣。)天上琼花交映,这桂花(不负你)天香独冷。
  (末)始则米盐琐碎,周旅客之饥寒。继则劝勉殷勤,任父兄之职事。较之断机劝学,尤觉难能。这状元夫人的诰封,应让与媚香去矣。
  【玉胞肚】
  云霄风定,应回思尘容蹭蹬。是谁人推解周旅,才得上万丈蓬灜。(咳)五花凤诰让卿卿,愧杀夫人坐享成。
  (杂上)有紧要朝报,请状元观看。(生立起看介)奉上谕,田源殿试策中,言西陲武备,甚为周挚。方今西师甫捷,一切善后事宜,需人办理。翰林院修撰田源,着补授陕西巡抚,驰驿前往,钦此。圣主鸿恩,不遗微末,明早入朝叩谢,随即启程。(各贺介仍入席坐介)
  【玉交枝】(合)
  新叨宠命,任封圻冰衔乍更。(老旦副末)(媚香是必同去者。)虽然日远长安近怕尘涴,翠眉绿鬓(末)(超迁甚速,聚散不常,更尽一杯,聊代阳关三叠。)何处是杨柳青青。更休问今宵酒醒。(合)嫩书生也解谈兵,嫩书生也解谈兵。
  (生)行色匆匆,就此告别罢。(下席各拜介)
  【尾声】(合)西天一柱仗谁撑,(生)朝廷大事须公等。(合)这真是江湖廊庙两关情。

  第八出 离筵
  (生行装引众卒上,集句)三十登坛众所尊,年来相继亦乘轩。胸中别有安边计,已报生禽吐谷浑。
  下官田源,甫入词垣,即膺重寄。丞相切南来之望,朝廷纾西顾之忧。管畀北门,身离东观。陛辞之际,天颜甚怡。圣主之泽方新,书生之荣已极。为此飞招西指,不惮辛劳。令媚香妥押行囊,一同前往。大小人役,就此启程者。(众拥生下)
  【粉孩儿】
  (小旦行装坐车上)忙忙的下歌楼,辞舞闼,倩疲驴驮梦芦沟桥下。看沙堤杨柳夕阳斜,猛西风吹冷宫鸦。(内叫媚香慢行,我等赶来作饯。小旦)(呀我才)别六街市阓尘喧,(谁来)说一句邮亭情话。
  (小旦下车介,旦男装扮琴言上。集句)云海相望寄此身,歌衫舞扇总生尘。(贴男装扮宝珠上)别离不惯无穷忆,西出阳关无故人。(下车相见介,小旦)适已拜辞,又劳远饯。情深潭水,永矢勿谖。(旦贴)媚香独占歌场,名高日下。今又得随使节,幸将苦海脱离。我辈视之,竟有天上人间之别。
  【红芍药】
  莽碧海参透风花,闹笙歌渐老年华。(你呵)伴天使星轺渡清灞。(可也)顾尘寰泪珠同泻。(我二人久思脱籍,只恨无家可归,薄命如斯,无复加矣。)堪嗟,四海竟无家。少弟妹谁为兄姐,没亲娘莫问亲爷。(骨肉之交,惟媚香一人耳。)(不是)热肠人肯来提拔。
  (同泣介,小旦)二君各宜自爱,岂无超脱之期。我虽幸识春航,得随节钺。究竟寄人篱下,举动不能自如。视唱戏虽高一筹,而我李媚香的终身尚无定业。二君如此相托,恐力有不能耳。
  【耍孩儿】
  一样天涯沦落者,幕燕依官阁。钝男儿何地为家。(既承重托岂肯相忘)照肝胆古剑寒芒下。问平生一片心儿也,敢忘却临歧话。
  (旦贴)备有薄酒,略表寸衷。痛饮几杯,不可恝然而别。(送酒介)
  【会河阳】
  携手河梁,寒日将斜。问今宵何处听悲笳。(旦贴)(媚香此去呵!)放衙,有汉代河山,唐人宫闼,吊今古添悲咤。(我辈交非泛泛,尚求临别赠言。)(小旦)(我生不幸,误托歌伶。七尺之身,守之似玉。岂无狂且宵小,不存好心,诱之以虚词,饵之以重利,一朝失足,千古伤心。二君早具贞操,无须瞽诵,此不过为下愚说法耳。)处世放眼孔须当大,择交托心腹须防诈。
  (旦贴)敬佩良箴,永铭肺腑,如此议论,就是纱帽场中朋友,亦当座右书之。(小旦)太过奖了。(内吹角介,旦贴)想是春航大队来也,且在桥头一看。(立高处介,仪从引生绕场下)
  【缕缕金】
  (旦贴)初开府,乍建牙。(春航呵)英雄堪数你,(媚香呵)侠客岂忘他。(小旦)(西陲甫捷,抚字良难。春航之才,或可胜任。)筹白笔,任专阃。书生戎马,怕疾风卷地起尘沙。鼓颦遍中夏,鼓颦遍中夏。
  (旦贴)洗盏更酌,再饮几杯何如。(小旦)天色将晚,不敢久留矣。
  【越恁好】
  汪伦送客,汪伦送客,千尺溢桃花。从今夜夜依南斗望京华。(旦贴)何年燕市月酒人家,再倾情话。(拜介,合)离别感未免大家牵挂,歌舞地但愿大家丢罢。(各上车介)
  【尾声】笙歌岁月如流也。似这样名士名花两足夸。试看月府轮囷只桂花。



  梦粱录 宋 钱塘吴自牧 着

  序
  昔人卧一炊顷,而平生事业扬历皆遍,及觉,则依然故吾,始知其为梦也,因谓之“黄粱梦”。矧时异事殊,城池苑囿之富,风俗人物之盛,焉保其常如畴昔哉!缅怀往事,殆犹梦也,名曰《梦粱录》云。脱有遗阙,识者幸改正之,毋哂。甲戌岁中秋日,钱塘吴自牧书。
  卷一
  正月
  正月朔日,谓之元旦,俗呼为新年。一岁节序,此为之首。官放公私僦屋钱三日,士夫皆交相贺,细民男女亦皆鲜服,往来拜节。街坊以食物、动使、冠梳、领抹、缎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门歌叫。关扑不论贫富,游玩琳宫梵宇,竟日不绝。家家饮宴,笑语喧哗。此杭城风俗,畴昔侈靡之习,至今不改也。
  元旦大朝会
  元旦侵晨,禁中景阳钟罢,主上精虔炷天香,为苍生祈百谷于上穹,宰执百僚,待班于宫门之次,犹见疏星绕建章。但禁门未启,而虾蟆梆鼓并作,攒点即放鱼钥,阊阖门下,方启龙,执梃人传呼,头帽号纷然,卫士杂廷绅报到。开,百僚联辔入宫城,簇拥皆从殿庑行过。大朝会,驾坐大庆殿。有介胄长大武士四人,立于殿陛之角,谓之“镇殿将军”;殿西庑皆列法驾、卤簿、仪仗;龙墀立青凉伞十把,效太宗朝,立诸国王班次,如钱武肃、孟蜀王等也。百官皆冠冕朝服,诸州进奏吏各执方物之贡。诸外国正副贺,正使随班入贺。百僚执政,俱于殿廊侍班,而阁门催班吏高唤云:“那行!”吏进序班立毕。内侍当殿厉声问:“班齐未?”禁卫人员随班奏:“班齐!”千官耸列朝仪整,已见龙章转御屏,日表才瞻临玉座,连声清跸震班庭。上御正衙,有绿衣吏执仪剑突趋殿前,声谇厉不可晓,乃大走办耳。宰执百僚听名宣,领班蹈舞,皆称寿,再拜,声传折槛边。禁卫人高声嵩呼,声甚震,名为“绕殿雷”。枢密臣候称寿毕,登殿,至折槛侧,百僚俱鞠躬听制。宣制曰:“履兹新庆,与卿等同。”朝贺毕,就殿赐燕宰执、百僚。外国正副使人,次日就馆赐宴,使副及三节人俱与焉。翌日,至明庆、灵隐等寺烧香。次至玉津御园射弓,朝家选能射武臣伴射,就园赐宴。先立招箭班士十余人于垛子前,使人多用弩子射,其班士裹无脚小帽子、锦袄子,踏开弩子,舞旋搭箭,过与使人,彼窥得端正,止令使人发牙。例朝廷差来伴射 武臣,用弓箭中的则得捷,上赐闹装、银鞍、马匹、衣帛、金银器物有差,迎迓还舍,观者纷然。如朝使入朝辞,赐宴饯行,仍赐马匹银帛,礼物甚盛。三节人依例给赐而去。
  立春
  临安府进春牛于禁庭。立春前一日,以旗鼓锣吹妓乐迎春牛,往府衙前迎春馆内。至日侵晨,郡守率僚佐以彩仗鞭春,如方州仪。太史局例于禁中殿陛下奏,律管吹灰,应阳春之象。街市以花装栏,坐乘小春牛,及春幡春胜,各相献遗与贵家宅舍,示丰稔之兆。宰臣以下,皆赐金银幡胜,悬于幞头上,入朝称贺。
  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昨汴京大内前缚山棚,对宣德楼,悉以彩结,山沓上皆画群仙故事,左右以五色彩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手指内五道出水。其水用辘轳绞上灯棚高尖处,以水柜盛贮,逐时放下,如瀑布状。又以草缚成龙,用青幕遮草上,密置灯烛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之状。上御宣德楼观灯,有牌曰“宣和与民同乐”。万姓观瞻,皆称万岁。今杭城元宵之际,州府设上元醮,诸狱修净狱道场,官放公私僦屋钱三日,以宽民力。舞队自去岁冬至日,便呈行放。遇夜,官府支散钱酒犒之。元夕之时,自十四为始,对支所犒钱酒。十五夜,帅臣出街弹压,遇舞队照例特犒。街坊买卖之人,并行支钱散给。此岁岁州府科额支行,庶几体朝廷与民同乐之意。姑以舞队言之,如清音、遏云、棹刀、鲍刀、胡女、刘衮、乔三教、乔迎酒、乔亲事、焦锤架儿、仕女、杵歌、诸国朝、竹马几、村田乐、神鬼、十斋郎各社,不下数十。更有乔宅眷、旱龙船、踢灯、鲍老、驼象社。官巷口、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衣装鲜丽,细旦戴花朵□肩、珠翠冠儿,腰肢纤袅,宛若妇人。府第中有家乐,儿童亦各动笙簧琴瑟,清音嘹亮,最可人听,拦街嬉耍,竟夕不眠。更兼家家灯火,处处管弦,如清河坊蒋检阅家,奇茶异汤,随索随应,点月色大泡灯,光辉满屋,过者莫不驻足而观。及新开门里牛羊司前,有内侍蒋苑使家,虽曰小小宅院,然妆点亭台,悬挂玉栅,异巧华灯,珠帘低下,笙歌并作,游人玩赏,不忍舍去。诸酒库亦点灯球,喧天鼓吹,设法大赏,妓女群坐喧哗,勾引风流子弟买笑追欢。诸营班院于法不得与夜游,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睹若飞星。又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装,竞夸华丽。公子王孙,五陵年少,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人都道,玉漏频催,金鸡屡唱,兴犹未已。甚至饮酒熏熏,情人扶着,堕翠遗簪,难以枚举。至十六夜收灯,舞队方散。
  车驾诣景灵宫孟飨
  十六夜收灯毕,十七早五更二点,禁中催班,从驾官僚入殿起居讫,出殿门外,俱立马于学士院,恭俟驾兴。而殿东折槛下,快行家皆执金莲烛炬,以俟登辇。驾出和宁门,诣景灵宫行春孟朝飨礼,前后两行绛烛灯笼,导引驾行。向有宝谟学士赵师机诗:“风传御道跸声清,两道纱笼列火城。云护帝尊天未晓,众星环拱极星明。”驾近景灵宫前,撤去黄盖,方入宫门,此见君王虔孝之忱。至宫幄少歇,奉常更奏行礼,内侍卷帘班导上御黄道,步至殿前,崇馆道士二十 四员在殿墀下叙立,举玉音法事。上登殿行礼,自西至东,步而入,待内侍下帘,先自前殿、中殿,次后殿,虔恭行礼,以遵奉先思孝之家法。礼毕,外廊赐从驾官食,而后对宣,引宰臣以下入行殿赐茶。驾还内,其亲从官皆顶球头大帽,红缬锦团搭,戏狮子衫,镀金大玉腰带,各执骨朵;文武官皆顶双卷脚幞头,红上大搭,天鹅结带宽衫;辇官顶双曲脚幞头,红缬团花衫,镀金束带;殿前班直顶两脚屈曲幞头,着绯结带,望仙花衫,跨弓剑乘马,一扎鞍辔,执缨绋前导款。数内有东三班,谓之“长入祗候”,幞头后各以青红头须系之,以表忠节之意。御龙直幞头,一脚指天,一脚曲,着方胜缬衫,花看带,镀金束带,执从物如校椅、金花、唾盂、水罐、次锣、乘垒、龙凤掌扇、缨绋之类,及执黄罗珠子、蹙百花背座御椅子并脚踏。快行家顶短小帽子,露半青头巾,带金巾,环绣体腰红缬衫,金束带,悬花看带,手执御校椅、金花瓶、兽炉香座、御靴、缨绋、玉柱杖、小黄罗伞、御扇等物,俱搭步行,俱口鸣打打头起之。昔诸司库藏,各用金刻字红牌前执,后以黄罗罩笼扛抬前导,有本库官乘驭掌其职分,如诸司库藏等司属,并衫帽随号。幕士顶帽,红罗缬衫,金带,悬黄帛。御马骐骥等院亦金字红牌呵喝,牵辔马匹导引。亲事官各顶帽,缬衫,镀金带,执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左右导行。驾将至,左右首各一员阁门官属,乘马执丝鞭,天武官前导引,至官僚起居亭高声喝曰:“躬身不要拜,喝喏直身立,奏圣躬万福。”嵩呼而行,次有一员紫裳官,系阁门寄班,乘马,捧月样绣兀子,覆于马上。天武官(一作天武中官)十余,簇拥扶策而行。众喝曰:“驾头。”次以近侍诸司官,俱乘驭前后导从。三衙太尉御带环卫。知阁、内侍、都知,皆乘驭驾前导引。更有内等子,即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人员等,各顶帽,鬓发蓬松,着红缬衫,两手握拳,顾望行导。或有拦驾人,捶之流血。驾近则列横门,数十人系鞭视从,围子三五重,沓执骨朵。诸亲从等都管人员,并执骨朵,列行导引。驾前有执金香座、玉斧、玉拂,及水精珠杖迎驾,高低弄把引行,如龙弄珠也。上升平头辇,御龙直擎黄罗双盖,后握双黄罗扇。驾近太庙,则盖撤开,前行数步,上略台身而过,此见尊祖敬宗之意。驾后围子亦数重,卫从诸班直马队从于驾后。左有宰执侍从 官僚,右有亲王南班,俱从行。驾后有曲柄红绣伞,红绣日扇,命寄班官执驭而从。次日,驾再诣行后殿礼,幸太乙宫、景阳宫,行钦谒礼。其日用教乐所乐部驾前作乐导引,驾后以钧容直乘马作乐而从。驾出景灵宫,至回龙桥。教乐所人员拦驾奏致语,杂剧色打和和来,及奏《礼成回銮曲》,快行先奏报禁中,使内侍排班迎驾起居。前人有诗曰:“帘卷天街看驾回,锦身捷足走能齐。联声快报还宫后,扈从归来日未西。”若次日出,则后宫后、妃嫔侍,皆诣景灵宫,以半帐鸾仪从而行。皇太后、皇后乘舆,比檐子稍增广花样,皆织龙,簟舆上皆立金龙,护之剪鬃。妃则用金凤,嫔妤止用棕檐耳。次日或遇泥泞,委宰执分诣行事矣。
  二月
  二月朔,谓之“中和节”,民间向以青囊盛百谷、瓜、果子种,互相遗送,为献生子。禁中宫女,以百草斗戏。百官进农书,以示务本。上丁日,国学行释莫礼,祭文宣王,以祭酒司业为献官。州县学宫,以帅宰奉行。立春后五戊日为社,州县祭社稷,朝廷亦差官祭于太社、太稷坛。州府自收灯后,例于点检酒所开支关会二十万贯,委官属差吏笥雇唤工作,修饰西湖南北二山,堤上亭馆园圃桥道,油饰装画一新,栽种百花,映掩湖光景色,以便都人游玩。
  八日祠山圣诞
  初八日,钱塘门外霍山路有神曰祠山正佑圣烈昭德昌福崇仁真君,庆十一日诞圣之辰。祖庙在广德军,敕赐庙额“广惠”,自梁至宋,血食已一千三百余年矣。凡邦国有祷,士民有告,感通即应。其日都城内外,诣庙献送繁盛,最是府第及内官迎献马社,仪仗整肃,妆束华丽。又有七宝行,排列数卓珍异宝器珠玉殿亭,悉皆精巧。后苑诸作,呈献盘龙走凤,精细靴鞋,诸色巾帽,献贡不俗。各以彩旗、鼓吹、妓乐、舞队等社,奇花异果,珍禽水族,精巧面作,诸色石,车驾迎引,歌叫卖声,效京师故体,风流锦体,他处所无。台阁巍峨,神鬼威勇,并呈于露台之上。自早至暮,观者纷纷。十一日,庙中有衙前乐,教乐所人员部领诸色乐部,诣殿作乐呈献。命大官排食果二十四盏,各盏呈艺。守臣委佐官代拜。初八日,西湖画舫尽开,苏堤游人,来往如蚁。其日,龙舟六只,戏于湖中。其舟俱装十太尉、七圣、二郎神、神鬼、快行、锦体浪子、黄胖,杂以鲜色旗伞、 花篮、闹竿、鼓吹之类。其余皆簪大花、卷脚帽子、红绿戏衫,执棹行舟,戏游波中。帅守出城,往一清堂弹压。其龙舟俱呈参州府,令立标竿于湖中,挂其锦 彩、银球、官楮、犒龙舟,快捷者赏之。有一小节级,披黄衫,顶青巾,带大花,插孔雀尾,乘小舟抵湖堂,横节杖,声诺,取指挥。次以舟回。朝诸龙沙小彩旗招之,诸舟俱鸣锣击鼓,分两势划棹旋转,而远远排列成行,再以小彩旗引之,龙舟并进者二,又以旗招之,其龙舟远列成行,而先进者得捷取标赏,声诺而退,余者以钱酒支犒也。湖山游人,至暮不绝。大抵杭州胜景,全在西湖,他郡无此。更兼仲春景色明媚,花事方殷,正是公子王孙,五陵年少,赏心乐事之时,讵宜 虚度?至如贫者,亦解质借兑,带妻挟子,竟日嬉游,不醉不归。此邦风俗,从古而然,至今亦不改也。
  二月望
  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都人皆往钱塘门外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钱湖门外庆乐、小湖等园,嘉会门外包家山王保生、张太尉等园,玩赏奇花异木。最是包家山桃开浑如锦障,极为可爱。此日帅守、县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赐酒食,劝以农桑,告谕勤劬,奉行虔恪。天庆观递年设老君诞会,燃万盏华灯,供圣修斋,为民祈福。士庶拈香瞻仰,往来无数。崇新门外长明寺及诸教院僧尼,建佛涅胜会,罗列幡幢,种种香花异果供养,挂名贤书画,设珍异玩具,庄严道场,观者纷集,竟日不绝。

  卷二
  三月佑圣真君诞辰附
  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觞故事,起于晋时。唐朝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亦是此意。右军王羲之《兰亭序》云:“暮春之初,修禊事”。杜甫《丽人行》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形容此景,至今令人爱慕。兼之此日正遇北极佑圣真君圣诞之日。佑圣观侍奉香火,其观系属御前去处,内侍提举观中事物,当日降赐御香,修崇醮录。午时朝贺,排列威仪,奏天乐于墀下,羽流整肃,谨朝谒于陛前,吟咏洞章陈礼。士庶烧香,纷集殿庭。诸宫道宇,俱设醮事,上祈国泰,下保民安。诸军寨及殿司衙奉侍香火者,皆安排社会,结缚台阁,迎列于道,观睹者纷纷。贵家士庶,亦设醮祈恩。贫者酌水献花。杭城事圣之虔,他郡所无也。   诸州府得解士人赴省闱
  三月上旬,朝廷差知贡举、监试、主文考试等官,并差监大中门官诸司、弥封、誊录等官,就观桥贡院,放诸州府郡得解士人,并三学舍生得解生员,诸路运司得解士人,有官人及武举得解者,尽赴院排日引试,及诸州郡诸路寓试试得待补士人,并排日引试。国子监牒试中解者,并行引试。如有避亲者,就别院引试。朝廷待士之重,差官之际,并令快行宣押所差官员入内,到殿听敕。其知贡举、监试、主文,并带羞帽,穿执乘驭,同诸考试等官,迎引下贡院,然后锁院,择日放试。诸州士人,自二月间前后到都,各寻安泊待试,遂经部呈验解牒,陈乞纳卷用印,并收买试篮桌椅之类。试日已定,隔宿于贡院,前赁房待试,就看坐图。其士人各引试三场:正日本经,次日论,第三日策。预试人照合试日分集于贡院竹门之外,伺候开门。放试士人,各入院内,依坐位分廊占坐讫,知贡举等官于厅前备香案,穿秉而拜,诸士人皆答拜,方下帘幕,出示题目于厅额。题中有疑难处,听士人就帘外上请,主文于帘中详答之讫,则各作文,随手上卷。至晡后开门,放士人出院,纳卷于中门外,书知姓氏,试卷入柜而出。其士人在贡院中,自有巡廊军卒赍砚水、点心、泡饭、茶酒、菜肉之属货卖。亦有八厢太保巡廊事。所纳卷子,径发下弥封,所封卷头,不要试官知士人姓名,恐其私取故也。却于每卷上打号头,三场共一号,方发往誊录所誊录卷子,依字号书写,对读无差,方纳入考试官各房考校。如卷子考中,发过别房复考,如称众意,方呈主文,却于誊录所吊取真卷,点对批取,定夺魁选。伺候申省奏号揭榜取旨,差官下院拆号发榜。中省魁者殿试陛甲,恩例前十名亦如之。补试中榜者,参太宗武三学为生员。举人中省闱者,俟候都堂点请复试,不过一论冒而已。复试毕,然后到殿也。此科举试,三年一次,到省士人,不下万余人,骈集都城。铺席买卖如市,俗语云“赶试官生活”,应一时之需耳。
  萌补未仕官人赴铨
  每岁三月上旬,应文武官荫授子弟、宗子荫补者,并赴铨闱就试出官。朝廷差监试、主文、考试等官,就礼部贡院放试。试中者三名取一名。文臣试两场:本经及刑统义,第三日愿试法科者听。武臣试《七书》义。三学生员入试,中榜者升内舍。其时亦有试宏词、法科、馆职、贤良方正。三省堂后官及六部吏,并试法科,升补额名。并是排日放试,合差外诸司等官吏,并循诸试例。如省闱年分,移于八月放试,中榜者赴吏部伺候帘试过参,注差遣。武选中者,就兵部右选厅铨量读法,注授出官。其文武铨魁特转一资。恩例,铨魁仍置局,造题名集,设同年宴于西湖。帅运诸司,俱有送助,以为局费。盖临安辇毂之下,中榜多是府第子弟,报喜皆是百司衙兵,谓之“喜虫儿”。其报榜人献以黄绢旗数面,上题中榜新恩铨魁姓名,插于门左右,以光祖宗而耀闾里,乞觅搔搅酒食豁汤钱会外,又以一二千缗犒之。此其常例也。
  清明节
  清明交三月,节前两日谓之“寒食”,京师人从冬至后数起至一百五日,便是此日。家家以柳条插于门,名之曰“明眼”。凡官民不论小大家,子女未冠笄者,以此日上头。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每岁禁中命小内侍于阁门用榆木钻火,先进者赐金碗、绢三匹。宣赐臣僚巨烛,正所谓“钻燧改火”者,即此时也。禁中前五日,发宫人车马往绍兴攒宫朝陵。宗室南班,亦分遣诸陵,行朝享礼。向者从人官给紫衫、白绢、三角儿青行缠,今亦遵例支给。至日,亦有车马诣赤山诸攒,并诸宫妃王子坟堂,行享祀礼。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车马往来繁盛,填塞都门。宴于郊者,则就名园芳圃,奇花异木之处;宴于湖者,则彩舟画舫,款款撑驾,随处行乐。此日又有龙舟可观,都人不论贫富,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虽东京金明池未必如此之佳。庵酒贪欢,不觉日晚。红霞映水,月挂柳梢,歌韵清圆,乐声嘹亮,此时尚犹未绝。男跨雕鞍,女乘花轿,次第入城。又使童仆挑着木鱼、龙船、花篮、闹竿等物归家,以馈亲朋邻里。杭城风俗,侈靡相尚,大抵如此。
  诸库迎煮
  临安府点检所,管城内外诸酒库,每岁清明前开煮,中前卖新迎年,诸库呈复本所,择日开沽呈样,各库预颁告示,官私妓女,新丽妆着,差雇社队鼓乐,以荣迎引。至期侵晨,各库排列整肃,前往州府教场,伺候点呈。首以三丈余高白布写“某库选到有名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醴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谓之“布牌”,以大长竹挂起,三五人扶之而行。次以大鼓及乐官数辈,后以所呈样酒数担,次八仙道人、诸行社队,如鱼儿活担、糖糕、面食、诸般市食、车架、异桧奇松、赌钱作、渔父、出猎、台阁等社。又有小女童子,执琴瑟;妓家伏役婆嫂,乔妆绣体浪儿,手擎花篮、精巧笼仗。其官私妓女,择为三等,上马先以顶冠花衫子裆裤,次择秀丽有名者,带珠翠朵玉冠儿,销金衫儿、裙儿,各执花斗鼓儿,或捧龙阮琴瑟,后十余辈,着红大衣,带皂时髻,名之“行首”,各雇赁银鞍闹装马匹,借倩宅院及诸司人家虞候押番,及唤集闲仆浪子,引马随逐,各青绢白扇马兀供值。预十日前,本库官小呈;五日前,点检所佥厅官大呈。虽贫贱泼妓,亦须借备衣装首饰,或托人雇赁,以供一时之用,否则责罚而再办。妓女之后,专知大公,皆新巾紫衫,乘马随之。州府赏以彩帛钱会银碗,令人肩驮于马前,以为荣耀。其日在州治呈中祗应讫,各库迎引出大街,直至鹅鸭桥北酒库,或俞家园都钱库,纳牌放散。最是风流少年,沿途劝酒,或送点心。间有年尊人,不识羞耻,亦复为之,旁观哂笑。诸酒肆结彩欢门,游人随处品尝。追欢买笑,倍于常时。
  州府节制诸军春教
  帅守衔带节制军马之职,每岁春秋二教。三月正当春阅时候,择日告报本州岛所统军马、诸县巡尉兵卒,及节制殿步两司军马,并赴蒲桥下后军教场教阅军伍,以备起发防秋。至期,浙西路钤辖并节制诸军统制等官属,带领各部军马,诣教场伺候教阅,鸣锣击鼓,试炮放烟,诸军排阵,作迎敌之势。将佐呈比体挑战之风,试弩射弓,打球走马,武艺呈中,赏犒有差,军卒劳绩,给以钱帛。午后放散,迎回府治。伺候帅座回衙方行,逐便回军寨。其帅守马前,排列军仗、八卦、辰宿、诸色旗队甚伙,辕门帐门,界限严肃,人不敢视。亲从对对,衫帽新鲜,士卒威风,凛凛可畏,使马牵控,宝装鲜新,黄轿前引,帜旗后随,乐骑拥后,威声震慑,佐官弹压,以警无良。观者如堵,至暮方归。向有端明厉尚书讳文翁开阃于杭,仪仗异于帅守,甚伙旗帜,多用斧钺之器。御马苑诸营教阅,传旨宣押。禁中教场,呈试武艺,飞枪斫柳,走马舞刀,百艺俱呈,使臣奏乐,声彻九霄。提点以下,锡赐甚隆。使臣兵率,颁降从例,殿步司所隶将佐军伍,俱出郊合教于椤木教场之上,赐帅将金器彩匹,加之品食御酒,主兵官卒,俱沾雨露之恩也。   二十八日东岳圣帝诞辰
  三月二十八日,乃东岳天齐仁圣帝圣诞之日。其神掌天下人民之生死,诸郡邑皆有行宫奉香火。杭城有行宫者五,如吴山、临平、汤镇、西溪、昙山,奉其香火。惟汤镇、临平,殿庑广阔,司案俱全。吴山庙居辇毂之下,人烟稠密,难以开拓,亦胜昙山梵宫内一小殿耳。都城士庶,自仲春下浣,答赛心愫,或专献信香者,或答重囚带枷者,或诸行铺户献异果名花、精巧面食呈献者,或僧道诵经者,或就殿庑举法音而上寿者,舟车道路,络绎往来,无日无之。又有丐者于吴山行宫献彩画钱幡,张挂殿前,其社尤盛。闻之此幡钱属后殿充脂粉局收管。其殿下有佐神,敕封美号曰协英灵显安镇忠惠王,其神姓刘,父子俱为神,灵显感应,人皆皈依。五月二十九日诞日,诸社献送,亦复如是,姑书以记之耳。
  暮春
  是月春光将暮,百花尽开,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酴醿、蔷薇、金纱、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徘徊、月季、粉团、杜鹃、宝相、千叶桃、绯桃、香梅、紫笑、长春、紫荆、金雀儿、笑靥、香兰、水仙、映山红等花,种种奇绝。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当此之时,雕梁燕语,绮栏莺啼,静院明轩,溶溶泄泄,对景行乐,未易以一言尽也。
  卷三
  四月
  四月谓之初夏,气序清和,昼长人倦,荷钱新铸,榴火将燃,飞燕引雏,黄莺求友,正宜凉亭水阁,围棋投壶,吟诗度曲,佳宾劝酬,以赏一时之景。上旬之内,车驾诣景灵宫,行孟夏礼,驾过处,公私僦舍,官放三日。第二日为新暑初回,令宰执分诣。   皇太后圣节
  初八日,寿和圣福皇太后圣节。前一月,尚书省、枢密院文武百僚,诣明庆寺启建祝圣道场,州府教集衙前乐乐部及妓女等,州府满散寿进仪范。向自绍兴以后,教坊人员已罢,凡禁庭宣唤,径令衙前乐充条内司教乐所人员承应。初四日枢密院率修武郎以上,初六日尚书省宰执率宣教郎以上,并诣明庆寺满散祝圣道场,次赴贡院斋筵。帅臣与浙西仓宪及两浙漕,率州县属官,并寄居文武官,就千顷广化寺满散祝圣道场,出西湖德生堂放生,然后回府治,锡宴簪花,其礼仪盏数,与御宴同也。
  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上寿赐宴
  初八日,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起居,邀驾过皇太后殿上寿起居,舞蹈嵩呼毕,回诣紫宸殿宴。乐未作,殿前山棚彩结飞龙舞凤之形,教乐所人员等效学百禽鸣,内外肃然,止闻半空和鸣,鸾凤翔集。阁门东班引平章、宰执、亲王以下起居,上殿赐坐,谢恩坐讫,赐平章、宰执、侍从、亲王、南班、武臣、观察使以上坐于殿上,余卿监郎丞及武臣防御使以下,坐于殿庑间,军校排在山楼之后。殿上坐杌,依品位高低坐,第三四行黑漆矮偏凳坐物。每位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若向者高宗朝,有外国贺生辰使副,朝贺赴筵,于殿上坐使副,余三节人在殿庑坐。看盘如用猪、羊、鸡、鹅、连骨熟肉,并葱、韭、蒜、醋各一碟,三五人共浆水饭一桶而已。所有知阁门事官与御带环卫等官,及阁门职事官,俱坐殿陛之下也。上公称寿,率以尚书执注碗斟酒进上,其教乐所色长二人,上殿于阑干边立,皆诨裹紫宽袍,金带,黄义襕,谓之“看盏”。如斟御酒,看盏者举其袖,引白绥,御酒进毕,拂双袖于阑干而立。主上以宝卮先从东后西,宣示宰执、亲王以下,及外国使副、阁门宣赞,分班躬身齐传宣饮,尽酒者三,群臣拜于坐次,后捧卮饮而再拜坐。宰臣酒,色长则白绥酒如前,教乐所乐部例于山楼上彩棚中,皆裹长脚幞头,随乐部色服紫绯绿三色宽衫,黄义襕,镀金凹面腰带,前列拍板,次画面琵琶,又列箜篌两座,高三尺许,形如半边木梳,黑漆镂花金装画台座,张二十五弦,一人跪而交手擘之。次高架画花地金龙大鼓二面,击鼓人皆结宽袖,别套黄窄袖,垂结带,金裹鼓捧两条,高低互击,宛若流星。后有羯鼓,如寻常番鼓子,置之小桌上,两手皆执杖击之。次中间列铁石方响,用明金彩画架子,双垂流苏。次列箫、笙、埙、篪、觱篥、龙笛之类,两旁对列。杖鼓皆长脚幞头、紫锈抹额,皆系紫宽袍、黄窄袖、结带、黄义襕。诸杂剧色皆诨裹,各服本色紫、绯、绿宽衫,义襕,镀金带。自殿陛对立,直至乐栅。每遇供舞戏,则排立叉手,举左右肩,动足应拍,一齐群舞,谓之“挼曲子”。第一盏进御酒,歌板色,一名唱中腔一遍讫,先笙与箫笛各一管和之,又一遍,众乐齐和,独闻歌者之声。宰臣酒,乐部起倾杯。百官酒,三台舞旋,多是诨裹宽衫,舞曲破扌颠,前一遍,舞者入,至歇拍,续一人入,对舞数拍,前舞者退,独后舞者终其曲,谓之“舞末”。第二盏进御酒,歌板色,唱和如前式。宰臣慢曲子,百官舞三台。第三盏,进御酒,宰执百官酒如前仪。进御膳,御厨以绣龙袱盖合上进御前珍馐,内侍进前供上食,双手奉托,直过头。凡御宴至第三盏方进下酒咸豉,双下驼峰角子。宰执百官以殿侍侧身跪传酒馔,即茶酒班仗役也。盖谓:“殿侍高高捧盏行,天厨分脔极恩荣。傍筵拜起尝君赐,不请微闻匙箸声。”百戏呈拽,乃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踢盘瓶、筋斗之类,艺人皆红巾彩服。第四盏进御酒,宰臣百官各送酒,歌舞并同前。教乐所伶人,以龙笛腰鼓发浑子。参军色执竹竿拂子,奏俳语口号,祝君寿。杂剧色打和毕,且谓:“奏罢今年新口号,乐声惊裂一天云。”参军色再致俳语,勾合大曲舞。下酒杯:炙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第五盏进御酒,琵琶。色长上殿奏喏,独弹玉琵琶。前辈有诗咏曰:“宝轴琵琶奏上欢,玉钩珠结响珊珊。群臣倾听天朝乐,却笑乌孙马上弹。”宰臣酒,方响。色长上殿奏喏,独打玉方响,亦有诗咏之:“垂珠宝架玉牌方,催送黄金万寿觞。疑是飞仙朝帝阙,玲珑环佩互宫商。”凡色长独奏玉乐器,例有宣赐,其弹玉琵琶者赐五两五匹,打玉方响者,赐三两三匹,乐伶当殿谢恩祗受讫。百官酒,乐部起三台舞,参军色执竿奏数语,勾杂剧入场,一场两段。是时教乐所杂剧色何雁喜、王见喜、金宝、赵道明、王吉等,俱御前人员,谓之“无过虫”。再下酒:群仙炙、天仙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前筵毕,驾兴,少歇,宰臣以下退出殿门幕次伺候。须臾传旨追班,再坐后筵,赐宰臣百官及卫士殿侍伶人等花,各依品位簪花。上易黄袍小帽儿,驾出再坐,亦簪数朵小罗帛花帽上。宰臣以下起居坐。有诗咏曰:“玉带黄袍坐正衙,再颁花宴侈恩华。近臣拜舞瞻龙表,绛蕊高笼压帽纱。”乐伶色长看盏。第六盏再坐,斟御酒,笙起慢曲子。宰臣酒,龙笛起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蹴毯入争胜负。且谓:“乐送流星度彩门,东西胜负各分番。胜赐银碗并彩缎,负击麻鞭又抹枪。”下酒供假鼋鱼,蜜浮酥捺花。第七盏进御酒,筝。色长上殿奏喏,七宝筝独弹,宣赐谢恩。有诗咏曰:“雁行飞入玉琮净,满殿齐看七宝筝。弹到急催花片处,春声依约上林莺。”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参军色作语,勾杂剧入场,三段。下酒供排炊羊、胡饼、灸金肠。御前宣劝殿上宰执、亲王、使相、侍从、外国使副毕,中使二员至御座前奏过,分东西殿庑,传宣台官卿监郎丞簿饮,尽酒者三,拜而饮之。并传宣外国使副下三节官属,皆厉声喏三声,拜而饮。有诗咏曰:“内臣拱立近天光,奏罢传宣下御廊。来听番官三节喏,不须重译尽来王。”第八盏进御酒,歌板,色长唱踏歌。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众乐作合曲破舞旋。下酒,供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第九盏进御酒,宰臣酒,并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左右军即内等子相扑。下酒,供水饭,簇下饭。宴罢,群臣下殿,谢恩退。前辈有诗云:“宴罢随班下谢恩,依然骑马出宫门。归来要侈需云盏,留得天香袖尚存。”
  皇帝初九日圣节
  四月初九日,度宗生日。尚书省、枢密院官僚,诣明庆寺如前开建满散。至日侵晨,平章、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大内起居,舞蹈称贺,随班从驾过皇太后殿起居毕,回集英殿赐宴,仪式不再述。其赐宴殿排办事节云:仪銮司预期先于殿前绞缚山棚及陈设帏幕等,前一日,仪銮司、翰林司、御厨、宴设库、应奉司属人员等人,并于殿前直宿。至日侵晨,仪銮司排设御座龙床,出香金、狮蛮、火炉子、桌子、衣帏等,及设第一行平章、宰执、亲王座物,系高座锦褥;第二、第三、第四行,侍从、南班、武臣、观察使以上,并矮座紫褥。东西两朵殿庑百官,系紫沿席,就地坐。翰林司排办供御茶,床上珠花看果,并供细果,及平章、宰执、亲王、使相高坐,果桌上第看果;殿上第二行、第三、第四行侍从等平面桌子,三员共一桌。两朵殿廊卿监以下,并是平面矮桌,亦三员共一桌。果桌于未开门内时预行排办。御前头笼燎炉,供进茶酒器皿等,于殿上东北角陈设,候驾御玉座应奉。其御宴酒盏皆屈卮,如菜碗样,有把手。殿上纯金,殿下纯银。食器皆金棱漆碗碟。御厨制造宴殿食味,并御茶床上看食、看果、匙箸、盐碟、醋樽,及宰臣亲王看食、看果,并殿下两朵庑看盘、环饼、油饼、枣塔,俱遵国初之礼在,累朝不敢易之。故礼具宴设库提点,监造五局宴食、常行油撒。百官食味,秤盘斤两,毋令缺少。御酒库排办前后御宴酒,及宣劝御封酒。
  僧寺结制
  四月十五日结制,谓之“结夏”。盖天下寺院僧尼庵舍设斋供僧,自此僧人安居禅教律寺院,不敢起单云游。自结制后,佛殿起楞严会,每日晨夕各寺憎行持诵经咒,燃点巨烛,焚烧大香。或有寺院,朝廷降赐钱会、匹帛、金银钱,启建祈忏会四十九昼夜,每日六时修忏,祈国安民,其僧人一刻不敢妄出,斋戒严肃,不敢触犯,神天报应在目前。大刹日供,三日或五日换堂,俱都寺主办,皆十方檀信施助耳。盖孟夏望日,乃法王禁足、释子护生之日,自此有九十日,可以安单办道。是月,园圃瓜茄初生,禁中增价市之,进以赏时新。内侍之家及府第富室,亦如此。
  五月(重午附)
  仲夏一日,禁中赐宰执以下公服罗衫。五日重午节,又曰“浴兰令节”,内司意思局以红纱彩金盝子,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中,四围以五色染菖蒲悬围于左右;又雕刻生百虫铺于上,却以葵、榴、艾叶、花朵簇拥;内更以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及银样鼓儿、糖蜜韵果、巧粽、五色珠儿结成经筒符袋。御书葵榴画扇,艾虎纱匹段,分赐诸阁,分宰执、亲王。兼之诸宫观亦以经筒、符袋、灵符、卷轴、巧粽、夏桔等送馈贵宦之家。如市井看经道流,亦以分遗施主家。所谓经筒、符袋者,盖因《抱扑子》问辟五兵之道,以五月午日佩赤灵符挂心前,今以钗符佩带,即此意也。杭都风俗,自初一日至端午日,家家买桃、柳、葵、榴、蒲叶、伏道,又并市茭、粽、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当门供养。自隔宿及五更,沿门唱卖声,满街不绝。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或悬虎头白泽。或士宦等家以生朱于午时书“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除”之句。此日采百草或修制药品,以为辟瘟疾等用,藏之果有灵验。杭城人不论大小之家,焚烧午香一月,不知出何文典。其日正是葵榴斗艳,栀艾争香,角黍色金,菖蒲切玉,以酬佳景,不特富家巨室为然,虽贫乏之人,亦且对时行乐也。
  士人赴殿试唱名
  诸路过都举人,排日赴都堂,帘引讫,伺候择日殿试。前三日,宣押知制诰、详定、考试等官赴学士院锁院,命御策题,然后宣押赴殿。士人诣集英殿起居,就殿庑赐坐引试,依图分庑坐定,各赐印刊策题,其士人只许带文房及卷子,余皆不许夹带文集。士人入东华门,各行搜检身内有无绣体私文,方行放入。午则赐食与士人,其砚水之类,皆殿直祗直供办,午后纳卷而出。旧制,士人卷子仍弥封,卷头打号,然后纳初放官,次下复考,考定次第,送定参详一同,方定甲名资次,而定夺三魁。伺候上御文德殿临轩唱名,进呈三魁试卷,天颜亲睹三魁,排定姓名资次,然后宣唤三魁姓名,其三魁听快行宣唤数次,方敢应名而出,扣问三代乡贯年甲同方,请入状元侍班处,更换所赐绿襕靴简。第一名状元及第,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其状元官授承事郎,职除上郡签判;榜眼授承奉郎,探花授承务郎,职注中郡或下郡签判。或无见阙,则节推察推之职。三魁进诗谢恩,上赐御筵,赐诗与状元。以下第一甲举人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至第五甲并赐同进士出身。如有魁及前下名太宗学内舍生员,并升甲。恩例,其老榜者,谓之特奏名为魁者,附第五甲,补迪功郎。余皆授诸州文学助教。武举进士,前三名照文科为状元、榜眼、探花,恩例各赐紫囊、金带、靴、笏。状元授秉义郎,榜眼授从义郎,探花授保义郎。俱殿步司正副将之职。除武举进士,皆循文科例,赐进士及第出身。如进士欲赴御教场内射弓升甲,听从其便,盖招箭班祗直也。帅漕二司,于未唱名前,差人吏客司官等项,行排办礼部贡院充文科状元局,或别院、或借祥符寺充武科状元局,以伺唱名。帅漕与殿步司排办鞍马仪仗,迎引文武三魁,各乘马带羞帽到院,安泊款待。每日祗直,皆两司给官钱供应。及于诸州府守臣、诸路三司,及制阃殿步三司等官,俱有馈送助局钱酒。两状元差委同年进士充本局职事官,措置题名登科录。帅司差拨三局人员,安抚司关借银器等物、差拨妓乐,就丰豫楼开鹿鸣宴,同年人俱赴团拜于楼下。文武状元注授毕,各归乡里。本州岛则立状元坊额牌所居之侧,以为荣耀。州县亦皆迎迓,设宴庆贺。如遇龙飞年分,则三魁黄甲及其余进士,皆倍加恩例,却与常年不同,则状元可除下郡通判。于此可见士子读书之贵,而朝家待士之厚,不可不知也。故书以记,为士者察之。

  卷四
  六月(崔真君诞辰附)
  六月季夏,正当三伏炎暑之时,内殿朝参之际,命翰林司供给冰雪,赐禁卫殿直观从,以解暑气。六月初六日,敕封护国显应兴福普佑真君诞辰,乃磁州崔府君,系东汉人也。朝廷建观在暗门外聚景园前灵芝寺侧,赐观额名曰显应,其神于靖康时高庙为亲王日出使到磁州界,神显灵卫驾,因此官建观宇,崇奉香火,以褒其功。此日内庭差天使降香设醮,贵戚士庶,多有献香化纸;是日湖中画舫,俱舣堤边,纳凉避暑,姿眠柳影,饱挹荷香,散发披襟,浮瓜沉李,或酌酒以狂歌,或围棋而垂钓,游情寓意,不一而足。盖此时烁石流金,无可为玩,姑借此以行乐耳。   七月(立秋附)
  七月秋孟,例于上旬内车驾诣景灵宫行孟享之礼,以秋阳正炎,上命宰执分诣。立秋日,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内,以梧桐树植于殿下,俟交立秋时,太史官穿秉奏曰:“秋来。”其时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以寓报秋意。都城内外,侵晨满街叫卖楸叶,妇人女子及儿童辈争买之,剪如花样,插于鬓边,以应时序。
  七夕
  七月七日,谓之“七夕节”。其日晚晡时,倾城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富贵之家,于高楼危榭,安排筵会,以赏节序,又于广庭中设香案及酒果,遂令女郎望月,瞻斗列拜,次乞巧于女、牛。或取小蜘蛛,以金银小盒儿盛之,次早观其网丝圆正,名曰“得巧”。内庭与贵宅皆塑卖磨蝎药,又叫摩喉罗,孩儿悉以土木雕塑,更以造彩装襕座,用碧纱罩笼之,下以桌面架之,用青绿销金桌衣围护,或以金玉珠翠装饰尤佳。又于数日前,以红鸡、果食、时新果子,互相馈送。禁中意思蜜煎局亦以鹊桥仙故事,先以水蜜木瓜进入。市井儿童,手执新荷叶,效摩罗之状。此东都流传,至今不改,不知出何文记也。
  解制日(中元附)
  七月十五日,一应大小僧尼寺院设斋解制,谓之“法岁周图之日”。自解制后,禅教僧尼,从便给假起单,或行脚,或归受业,皆所不拘。其日又值中元地官赦罪之辰,诸宫观设普度醮,与士庶祭拔。宗亲贵家有力者,于家设醮饭僧荐悼,或拔孤魂。僧寺亦于此日建盂兰盆会,率施主钱米,与之荐亡。家市卖冥衣,亦有卖转明菜花、油饼、酸馅、沙馅、乳糕、丰糕之类。卖麻谷窠儿者,以此祭祖宗,寓预报秋成之意。鸡冠花供养祖宗者,谓之“洗手花”。此日都城之人,有就家享祀者,或往坟所拜扫者。禁中车马出攒宫,以尽朝陵之礼。及往诸王妃嫔等坟行祭享之诚。后殿赐钱,差内侍往龙山放江灯万盏。州府委佐官就浙江税务厅设斛,以享江海鬼神。夏月,瓜桃梨枣盛有,鸡头亦有数品,若拣银皮子嫩者为佳,市中叫卖之声不绝。中贵戚里,多以金盒络绎买入禁中,如宅舍市井欲市者,以小新荷叶包裹,掺以麝香,用红小索系之。   八月
  八月上旬丁日,太宗孝宗庠县学俱行秋丁释奠礼。秋社日,朝廷及州县差官祭社稷于坛,盖春祈而秋报也。秋社日,有士庶家妻女归外家回,皆以新葫芦儿、枣儿等为遗,俗谚云谓之“宜良外甥儿”之兆耳。中秋前,诸酒库中申明点检所,择日排办迎新,帅府率本州岛军伍及九县场巡尉军卒,并节制殿步两司军马,往蒲桥教场教阅,都人观睹,尤盛于春季也。   中秋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登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圆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卖买,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盖金吾不禁故也。
  解闱
  三年一次。八月十五日,放贡举应试,诸州郡府及各路运司,并于此日放试。其本州岛贡院,止放本州岛诸县应举士人。运司放一路寓居士人,及有官文武举人,并宗女夫等。本州岛贡院在钱塘门外王家桥,运司贡院在湖州市。三学生员就礼部贡院赴解试,宰执、侍从、在朝文武官子侄等并于国子监牒试,则就州县,并于十五日为头排,日试三场。若诸州府及各漕司,亦于十五日放试。其诸处贡院前赁待试房舍,虽一榻之屋,赁金不下数十楮。亲朋馈送赴解士人点心,则曰“黄甲头魁鸡”。以德物称之,是为佳谶。杭城辇毂之地,恩例特优。本州岛元解额七十名,今增作八十九名。诸州各有定额,两浙运司寓试士人约一百名取一名,有官文武人及登仕郎皆十人取一人。国子牒试则五人取一名。太宗武学士人约四五人取一名。举州贡院发榜之际,帅臣亲往院中,开拆一银牌,亲书得解人姓名,付捷音往报。诸路州郡供设鹿鸣宴待贡士。又取程文次者为待补,名数无定额,伺来岁朝廷放补,诸州路得补士人皆到都就试,中榜者则入太学为生员,免三学。得补者经吏部给授绫缗,然后参学。此朝廷待士之重,功名皆自此发轫也。
  观潮
  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玩殆无虚日。西有湖光可爱,东有江潮堪观,皆绝景也。每岁八月内,潮怒胜于常时,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观者,至十六、十八日倾城而出,车马纷纷,十八日最为繁盛,二十日则稍稀矣。十八日盖因帅座出郊,教习节制水军,自庙子头直至六和塔,家家楼屋,尽为贵戚内侍等雇赁作看位观潮。向有白乐天《咏潮》诗曰:“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又苏东坡《咏中秋观夜潮诗》:“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日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万人鼓噪骇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江边身世两悠悠,人与沧波共白头。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更西流!”“吴儿生长狎涛澜,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江神河伯两酰鸡,海若东来气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林和靖《咏秋江》诗云:“苍茫沙嘴鹭鸶眠,片纸无痕浸碧天。最爱芦花经雨后,一篷烟火饭鱼船。”治平郡守蔡端明诗:“天卷潮回出海东,人间何事可争雄?千年浪说鸱夷怒,一汐全疑渤澥空;浪静最宜闻夜枕,峥嵘须待驾秋风。寻思物理真难到,随月亏圆亦未通。”其杭人有一等无赖不惜性命之徒,以大彩旗,或小清凉伞、红绿小伞儿,各系绣色缎子满竿,伺潮出海门,百十为群,执旗泅水上,以迓子胥弄潮之戏,或有手脚执五小旗浮潮头而戏弄。向于治平年间,郡守蔡端明内翰见其往往有沉没者,作《戒约弄潮文》云:“斗、牛之外,吴、越之中,惟江涛之最雄,乘秋风而益怒。乃其俗习,于此观游。厥有善泅之徒,竞作弄潮之戏,以父母所生之遗体,投鱼龙不测之深渊,自谓矜夸,时或沉溺,精魄永沦于泉下,妻孥望哭于水滨,生也有涯,盍终于天命;死而不吊,重弃于人伦。推予不忍之心,伸尔无家之戒。所有今年观潮,并依常例,其军人百姓,辄敢弄潮,必行科罚。”自后官府禁止,然亦不能遏也。向有前辈(宋?高翥)作《看弄潮诗》云:“弄罢江潮晚入城,红旗飐飐白旗轻。不因会吃翻头浪,争得天街鼓乐迎。”且帅府节制水军,教阅水阵,统制部押于潮未来时,下水打阵展旗,百端呈拽,又于水中动鼓吹,前面导引,后台将官于水面,舟楫分布左右,旗帜满船,上等舞枪飞箭,分列交战,试炮放烟,捷追敌舟,火箭群下,烧毁成功,鸣锣放教,赐犒等差。盖因车驾幸禁中观潮,殿庭下视江中,但见军仪于江中整肃队伍,望阙奏喏,声如雷震。余扣及内侍,方晓其尊君之礼也。其日帅司备牲礼、草履、沙木板,于潮来之际,俱祭于江中。士庶多以经文,投于江内。是时正当金风荐爽,丹桂飘香,尚复身安体健。如之,何不对景行乐乎?
  卷五
  九月(重九附)
  日月梭飞,转盼重九。盖九为阳数,其日与月并应,故号曰:“重阳”。是日孟嘉登龙山落帽,渊明向东篱赏菊,正是故事。今世人以菊花、茱萸,浮于酒饮之,盖茱萸名“辟邪翁”,菊花为“延寿客”,故假此两物服之,以消阳九之厄。年例,禁中与贵家皆于此日赏菊,士庶之家,亦市一二株玩赏。其菊有七八十种,且香而耐久,择其尤者言之,白黄色蕊若莲房者,名曰“万龄菊”;粉红色者名曰“桃花菊”;白而檀心者名曰“木香菊”;纯白且大者名曰“喜容菊”;黄色而圆名曰“金铃菊”;白而大心黄者名曰“金盏银台菊”;数本最为可爱。兼之此日都人市肆,以糖面蒸糕,上以猪羊肉鸭子为丝簇订,插小彩旗,名曰“重阳糕”。禁中阁分及贵家相为馈送。蜜煎局以五色米粉塑成狮蛮,以小彩旗簇之,下以熟栗子肉杵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或如五色弹儿,皆入韵果糖霜,名之“狮蛮栗糕”,供衬进酒,以应节序。其日诸寺院设供众僧。顷东都有开宝、仁王寺院设狮子会,诸佛菩萨皆驭狮子,则诸僧亦皆坐狮子上作佛事,杭都却无此会也。
  明禋年预教习车象
  明堂大祀,三年一次。春首颁诏天下明禋,以九月十月逢上辛日大飨天地,侑以祖宗,咨尔百官,各扬乃职,此循隋、唐制也。夏首修筑泥路,选差三卫羽林兵,营筑天街,砥样平,黄道中间,明日月备严。法驾欲安行,预于两月前教习车象。其车每日往来,历试于太庙前,至丽正门,回车辂院一次。若仅阅车,每车须用铁千斤压之。如郊禋之岁,以车五乘教习。正谓“辂马仪车五色轮,双扶彩索稔擎云。遥知帝势巍巍重,精铁应须压万斤。”其明禋年,止一车以代玉辂。仪注,车上置青旗二面,鼓一面,驾以数马,挟车卫士皆紫衫帽子。车前数人,击鞭行车,前列朱旗数十面,铜锣鼙鼓十数面,执旗鼓人,俱服紫衫帽子。后以大象二头,每一象用一人,裹交脚幞头,紫衫,跨象颈而驭,手执短柄银镢,尖其刃,象有不驯者击之。至太庙前及丽正门前,用镢使其围转,行步数遭,成列,令其拜,亦令其如鸣喏之势。御街观者如堵。市井扑卖土木粉捏妆彩小象儿,并纸画者,外郡人市去,为土宜遗送。
  明堂差五使执事官
  明禋:差大礼使、礼仪使、仪仗使、卤簿使、桥道顿递使,及差摄侍中、大宗伯、太常少卿,进接大圭、进爵、进牲、进册、捧册、读册官、太常丞、协律郎、光禄卿丞、捧币官、诸百执陪祀官、分献功臣官、九宫贵神、十二宫神、诸星陪祀、分祀社稷官、执绥官、总务官,及巡警、都巡、检使,及诸执事官,俱敕牒差候。礼成日,各推赏锡赐分银、绢匹有差,仍转行宫。而其总务官,职任甚繁,皆亲历坛事务,事无大小,俱亲点视也。如擦祭器,涤濯无垢,以奉粢盛。次视涤官,得其牲牢豢养肥丰,以严荐飨。继往文思、军器、法物等库,点视仪仗,整备无缺,法物顿增光彩,以表虔恭。“前期修奉卜刚辰,役使太匠方兴作,修整坛堂十分新。”点察帅府,严差官吏,监造酝五齐,“须用黄幄严围护,诚心供飨荐馨香。”修视太常裳组绣之具,琴瑟钟磬之乐,监督“宝装銮辂欲增明,例耗黄金数百星,躬督工程无弊蠹,不惟省费又晶荧。翰苑鸿传进乐章,和格神人皆允洽。百执宗臣赴太常,教习仪范各宜恭。聒天雅奏随品节,节止毋令乱旧章”。五使以下,集于贡院,“笙镛琴瑟按工师,八音竞奏无违节,想象灵坛率凤仪。”五使集百僚及执事官于尚书省,集习景灵、太庙、明堂仪。若郊祀,习郊坛仪于郊坛,“奉璋秉德如神在。匪事仪刑欲可观,敕差太社令积薪。”扫设神席,升坛束茅,“仰止宸衷严祀事,扫清坛不留尘。”总务官拱立于龙墀,“秉辂进呈入正阙,历试御路止庙宫,都人观瞻称万岁。”五使百僚赴都堂受誓戒。“秋卿仪立凛冰霜,森列朝班政事堂。祀事旨严须誓戒,耸听谁敢不斋庄。”宿斋之日,宣押国戚入禁中,守护内钥事务。晡时,平章率百官及陪祀官等入内,奏请主上致斋于大庆殿。“卫士铁衣官结佩,帷宫斋洁于仪刑。”
  驾出宿斋殿
  明禋行礼前三日,平章、宰执率百官恭请主上宿大庆殿致斋寄班,“舍人殿上亲警跸,要知不是御常朝。”上御驾出,绣锦包兀子安于殿中御榻上。盖太祖受位之初,累帝明郊祀俱坐之,三年一次增锦包一层耳。法驾仪仗卤簿,俱到龙墀之左右。禁廷钟鼓楼上,有太史局生员官,测验刻漏,每刻作鸡鸣,击鼓一下,则服绿者一人,执牙牌至殿下奏曰:“某时几刻,”或曰:“某时正也”。宰执百僚,皆服法服、环佩、法履,头冠。其头冠各有品从:宰执亲王九量,加貂蝉笼巾;侍从官七量;余官六量至二量有差;台谏官增豸角耳。所谓量者,则冠前额量上排金铜叶是也。俱服绛袍,皂绿方心曲领,中单环佩。云头履鞋。随执简笏。余执事人皆介帻绯袍,亦有等差。惟阁门、御史台诸吏,加方心曲领。后堂官俱依品位服入殿。只应人服色,依法定色服,各给黄方号,余黄长号、绯方长号,各有入殿宫坛门去处,如无号妄入者,准违制论也。奏请致斋日,殿门内外及丽正门外,皆禁卫羽林兵,俱全装铁骑,数万围绕大内。是夜殿前仪卫之外,左右六军、仪仗卤簿,分列于丽正、和宁。更有裹绿小帽、服锦络缝宽衫兵士,十余人作一队,各执银裹头黑漆杖子,谓之“喝探兵士”,聚首而立,凡十数队。各队一名,喝曰:“是与不是?”众声答曰:“是。”又曰:“是甚人?”众声应曰:“殿前都指挥使某人”,及喝五使姓名。更互喝叫不停声。或作鸡鸣,是众人一同喝过。自初更至四更一点方止,此谓之“禁更”。前人诗咏之曰:“将军五使欲来时,停着更筹问‘是谁’?审得姓名端的了,齐声喝道不容迟。”又置警场于丽正门外,名为“武严兵士”,以画鼓画角二百,其角皆以彩帛如小旗脚装结其上。兵士皆小帽、黄绣抹额、黄绣宽衫、青窄衬衫,日晡及三更时,各奏严也。每奏先鸣角二声罢,一军校执一长软藤条,上系朱拂子擂鼓,时众鼓手观其拂子,随其高低,以拂子应其鼓声高下。宿太庙,宿郊坛青城行宫,俱用严更警惕也。
  五辂仪式
  明禋止用玉辂,郊祀用五辂,俱顿于太庙侧辂屋下。玉辂,按《周礼春官》:“巾车。掌王之玉辂,锡繁(音盘)缨十有再就,建太常十有二斿以祀。”康成注曰:“玉辂,以玉饰诸末。”今玉辂顶耀叶三层,凡八十一叶,皆镂金间真玉龙,大莲叶攒簇,四柱栏槛,镂玉盘花龙凤,悬挂照山河社稷大镜,及悬缨旗佩。御座后真锦绣围之,后出青绣山河龙凤旗二面。有诗咏曰:“镂琼云朵贴瑶箱,珠网雕檀七宝床。首建太常鸣大佩,玉龙耀叶发祥光。”馀金、象、木、革四辂,俱镀金耀叶簇之。俱按《周礼》巾车职篇曰:“金辂,钩繁缨九就。”康成注曰:“金辂,以金饰辂。”制以“五凤升龙间火珠,黄衣黄弁驾黄车,画轮金辂旗裳裹,铃响螭头震九衢”。“象辂,朱繁缨七就。”康成注曰:“象辂,以象饰辂。”制以“铜叶金涂灿有光,贴牙槌轼坐龙床,赤号六驾繁缨七,旗绣红罗鸟集翔。”“革辂,龙勒条缨五就。”康成注云:“革辂,挽之以革,而漆之无他饰。”制以“赤白飞铜六驾驰,联翩龙虎浅黄(“龙虎”当作“熊虎”),革挽漆制条缨五,戎弁宽裁对凤衣。”“木辂,前繁鹄缨建大麾。”康成注云:“木辂,不挽,以革漆之。前读为锱剪之剪。浅黑。”制以“凤衔铃佩响交加,御座华裀织百花,十六金龙齐夹毂,皂罗麾上绣龟蛇。”
  差官軷祭及清道
  禋祀与郊祀,俱差祠官軷祭。按《周礼大驭》:“掌玉路,以祀及犯軷。”注曰:“行山曰軷。犯之者封土为山象,以菩刍棘桐为神主。既祭,以车轹之而去,喻无险难也。”清道之神,乃三重。王出入,则八人夹道行,服武弁绯袍绣衫,执黑漆杖。按,《周礼》,祀,“条(音涤)狼氏,掌执鞭以趋避”之义也。愚详之,即半夜而过,连声告报两街看位,俱令灭灯独者是也。
  驾诣景灵宫仪仗
  主上宿大庆殿致斋,次早五更,摄大宗伯诣殿前执牙牌奏中严外办,护卫铁骑,自四更时接续番里导行诸司局分内诗人员司属,前往宫围排班。百官各法服冠佩,入朝起居毕,各出殿门辔驭,在学士院伺候。快行、卫士各执莲炬,在槛下伺驾登逍遥辇,从驾诣景灵宫行奏告礼。次第朱旗数十面,锣鼓队引,驱象二头,各以宫锦为衾披之,以金装莲花宝座安于背中,金辔笼络其首体。宝座前,一衣锦袍人执银镢,跨颈驱行。按,《晋书舆服志》及《汉卤簿》,在前宋朝开宝初,广南来贡,吴越王以广南交趾献于朝,以备大驾。南渡以后,入贡南帑,给锦衾覆之。理庙朝,安南贡至,令备大驾先驱之仪仗。卤簿有幡帜者,谓之“告止、传教、信幡”,各以绯帛杂错采。告止者,以为行之节,传教者,有教令所不及,置幡以传;信幡者,题表官号以为符信也。盖谓“教信幡传告止幡,凌风朱锦衣间。一停一举皆如节,直自圜丘至九关”。卤簿仪仗,有高旗大扇,画戟长矛,以五色。介胄跨马之士,或小帽锦绣抹额者,或顶黑漆圆顶幞头者,或以皮为兜鍪者,或漆皮如戽斗而笼巾者,或衣红黄罨画锦绣服者,或衣纯青纯皂以至鞋袜皆纯青皂者,或裹交脚幞头,或锦为绳如蛇绕系身者,或数人唱引大旗行过,或执大斧胯剑锐牌持镫棒者,或持竿上悬豹尾者,持短竿者,于戟上缀五色结带铜铎者,又有仪仗内名■⑴(步角切)矟(小卓切)者。按《开元礼》志:“金吾将军,执■⑴矟以察队伍,去其非违。形如剑而三其刃,以虎豹皮为袋盛之。其制始于秦、汉。《尔雅》云:■⑴稍,牛抵触,百兽不敢当。故制牛首于上。”正谓:“虎剑囊封似剑形,刻成牛首兽皆惊。后先卤簿彰威德,纠察非违孰敢撄。”或持朱藤结方圆网者,名“罼(毕密切)■⑵(呼案切)”按,徐妥《释疑》曰:“乘舆黄麾内,左罼右■⑵,以朱藤结网二,螭首,红丝拂。盖罼方■⑵圆,取毕昴二星象。”又云:“天文毕昴之中,谓之天街,故以罼■⑵前导也。”建物旗者,其制有黄龙负图,君王万岁,天文彩绣,日月合璧,五星连珠,重轮庆云,五岳四渎,四方祥物,祥光瑞气,双莲秀芝,嘉禾瑞瓜,金牛赤豹,鸾凤龙麟,白狼鹦鹉,鹍鸡番锦,帜罽犀祥,鹤扈君王。执右伞、曲盖、朱圆扇者。按张帛避雨谓之伞,赤质紫表,正方四角,有铜螭头,其曲盖者,武王时大风折柄,太公用之而制曲绣团朱扇。按,汉制,乘舆用也。法驾卤簿仪仗队引者,如“节幢殳戟带祥烟,角氅弓刀列后先,五十队中分六引,设官领袖尽华鞯。”有大旗,名盖天旗,立于丽正门外御路中心。又有旗高三四丈,谓之“次黄龙旗”,往太庙前立,若郊祀,移于青城行宫门外立之,亦名“盖天旗”也。更有含索旗座,约百余人立之,有天武、金吾、亲军诸班,号“奉神队”(“神”作“宸”)。“密匝飞重环宝辇,绣衣飞采卷香尘。”又有交脚幞头,胯剑足靴,如四直使者一二百人,不可名状。诸殿直亲从官皆帽衣结带红锦,或红罗上紫团搭戏狮子,短后打甲背子。御龙直裹真珠结络花儿,短巾,衣紫上杂色小绣花衫镀金束带,腰悬花看带,彩鞋。天武官皆顶朱漆金装笠儿,衣红上团花背子。其国朝九宝,如大朝会,置于殿陛前;郊明大祀,迎于仪仗中。符宝官二员,左右奉宝以从驾,谓之“迎宝舆”也。三衙太尉并御带环卫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绣战袍,跨马前导。内侍亦小帽紫绣袍从驾导行。千乘万骑,驾到景灵宫入次少歇,奉请诣圣祖殿行礼,以醪茗蔬菜麸酪飨之,乐奏《干安》、《大安》、《灵安》、《兴安》、《祖安》、《正安》、《冲安》、《报安》之章,乐舞《发祥》、《流庆》、《降真》、《观德》之曲。奏告毕,驾回太庙宿斋。
  驾回太庙宿奉神主出室
  上御平顶辇,回宿太庙斋殿。其禁卫铁骑,尽移至太庙,绕瑞石山前后护卫。天武、金吾、武勋、羽林等兵士,并列卫。六军仪仗卤簿,移屯太庙后,夜移丽正,喝探严更警惕,并如致斋夕。于黄昏时,钟鼓院官赴太庙前,报出动更筹,喝过姓名,如前同也。三更行事,大宗伯奏中严外办,上出斋殿,礼直官等导引诣太庙诸室殿庭,行奏告礼。上诣殿上东南隅,面西立,行三献,献牲牢,宫架乐奏《干安》、《兴安》、《正安》、《禧安》之章,乐舞《文德》、《武功》、《皇武》、《大定》、《昭文》、《美成》、《治隆》、《大明》、《重光》、《承天》、《瑞庆》、《大德》、《大伦》、《大和》之曲。礼毕,奉太祖、太宗、高宗三神主出室。殿下横街之北,分设七祀位,如司命、户、灶、中溜、门、厉、行等神。横街之南,设配飨功臣赵韩王以下二十五位分祀。差南班宗室奉行其三神主。命内侍以仪仗迎往明禋殿。天明时,乘黄令进玉辂,奏请登玉辂。“珠旄牙戟翠流苏,环佩天香爇宝炉。中敕乘黄亲进御,玉虬拥驾下云衢。”上御冠服,为图画星官之状,其通天冠俱用北珠卷结,又名“卷云冠”;服绛袍,玉佩,执玉元圭。正座玉辂上,左右各一内侍,名“御药”,冠服执笏侍立。左首栏槛边,一从侍中书宦者,曲身冠服,旁立于栏,以红丝绦系定,免致疏失,名为“执绥官”,以备玉音顾问。“和鸾争羡侍中裾,玉辂亲承接帝俞。儒学已通稽古力,更求民瘼备嘉谟。”驾辂卫士,裹漆圆顶盖耳帽子,着黄生色宽衫,青衬衫,青■⑶头裤,青履,系锦绳。辂后四人攀行,如攀枝孩儿。辂前有服法服朝冠二人,执简,导辂行。辂之左右,亦二人,服法服乘马,从辂行办严。于 辂放行时,参政前遮,奏“少迟”。“预饬金吾街仗使,威容浸盛务如仪。”盖奏请少迟,欲令万骑千官,整齐导引。“仪法森严按典刑,逍遥平辇小舆轻。金龙闲饰彤霞彩,缓引天街宝辂行。”诞马六匹。按宋孝武诏王侯诞马不得过二匹。诞,散也。旧并施鞍鞯。景佑初志今辂,前凡六匹诞马者,正谓之“红檐诞马控双行,项下朱丝系彩缨,驺士锦衫勤执御,共夸汗血似云轻。”按马者衣锦宝相花衫也。又御马常仪外,有甲骑,缀以金铃,在辂前引行。“銮铃犀甲控青骢,凡马俄惊一洗空。御笔赐名犹记得,牙牌金刻草头风。”此本朝故事,郊禋皆遵制导引矣。   驾宿明堂斋殿行禋祀礼
  上自太庙御玉辂入丽正门,宿斋殿,遵先朝亲祀明禋故事。明堂殿即文德殿,中配飨。太常寺奉常官于殿上立。正配四位,皆用黄褥设板位:居北面南,昊天上帝位;居东面西,太祖、太宗、高宗位。惟矮案上设礼物,及殿庑设天星岳渎百神版位。推设祭器,设玉册于殿陛之间,乃玉刻金縢宝册文。“铺张景铄掩前闻,在天列圣皆欣顾,宜有蕃厘锡圣君。”凡大祀,差太祝一员,进搏黍及肺,祭奠玉册。得其“玉册文章礼极恭,为民祈福吁苍穹。凭谁设玉诣祠坛,帝敕清朝小府官。苍璧黄琮仍瓒爵,灵光下烛宝光寒。”镬水者,按,《周礼》、《小司寇》:“凡禋祀五帝实镬水。”令差从官一员奉礼,“满倾镬水洁而清,耗试随时更沃增。腥熟视来无失节,馔成犹自气蒸腾。光禄牵牲有旧章,诣厨更复属丞郎。各供乃职知严恪,芳蔫丰陈鼎俎香。”荐牲官,“茧栗牺牲总用骍,近坛视宰尚闻声。须臾玉俎供肥腯,主上躬临奏荐牲。妙选甘泉侍从臣,列祠太乙九宫神。高禋上锡垂灵贶,同卫宸旒奉帝真。”乃分祀九宫贵神于东青门外祠坛也。“分祀农师重至诚,有司设壝势岩岩。报崇人主亲禋日,不比春祈咏载芟。”其夜三更,摄大宗伯执牙牌奏中严外办,奏行事,驾出斋殿,面南设一大幄次,更换祭服,青衮龙服,中单朱鸟,绳玉佩,裹平天冠,二十四旒,并大真珠为旒,知阁御带环卫,及大礼使、太常礼直官前导,二内侍御辇扶侍。上自黄道,撒瑞脑香而行,至明堂殿外幄次,请上升御座。少歇,伺礼节严整。其登歌道士十余人,列钟磬二架,歌色琴瑟等,有五七执事人在殿上执役,殿前设宫架乐,在列编钟玉磬。其架如方响者同,但增广而高大,立于地。编钟形稍褊。玉磬状似曲尺,系其曲尖处,皆上下四层,挂之架,两角缀以流苏。次列数架大鼓,或三或五,以木穿贯,立于架座上。又有大钟,曰景钟。曰节鼓。有如琴而长者,如筝而大者。截竹如箫管,两头存节而横吹者。有土烧成,如圆弹而开窍者。如笙而大者,如箫而增管者。有歌者其声清亮。宫架前立两竿,乐工皆裹介帻如笼巾,着绯宽衫,勒帛。其舞者顶紫色冠,冠上有横板,皂服,朱裙履。乐作,初则文舞,一紫囊盛一笛管,结带。武舞一手执短槊,一手执小牌,比文舞者加数人,击铜铙响环,又击如铺灶突者,又两人共移一铜瓮就地击者。舞者形如击刺,如乘云,如分手,皆舞容矣。“冕旒奕奕接灵光,酌醴惟勤举裸将。文德武功皆寓舞,自然缀兆合彝章。舞分《八佾》乐章谐,执羽扬干古意回。莫道缛仪无祖述,两阶曾格有苗来。”乐作,先击柷,以木造,如方壶,画山水之状,每奏乐击之,内外共九下。乐止,则击敔,如伏虎形,脊上皆锯齿,一曲终,以破竹刮之,而乐止。明堂乐章,奏《干安》、《景安》、《嘉安》、《广安》、《化安》、《丰安》、《光安》、《禧安》、《彰安》、《德安》、《正安》、《熙安》之曲。凡乐曲共十九章,明禋祀俱用十二章;景灵宫及太庙四章,互相更易以奏,皆“安”字为名,“清庙灵宫暨禋坛,伶工总属奉常官。八音欲格神人悦,乐曲更成十九安。”明堂乐舞,文德武功之舞,凡登歌宫架乐,全凭押乐官掌之。凡大祀用登歌宫架乐,差摄太常丞二员,一则充坛上举麾,一则充坛下举麾。又差协律郎二员,一则视坛上举麾,一则视坛下举麾。则拜。“宫架登歌属奉常,举麾神乐选丞郎。殿堂互奏钓天乐,五拜精虔合典章。”一常直官于小幄次奏请行礼,导引是至殿阶下,惟有礼直及大礼使两使扶侍上登殿,其知合、御带、环卫,俱侍立殿槛下伺驾回。上登殿,诣正北一位昊天上帝前拜跪,摄殿中监察东向一拜,进爵,再拜。复次引诣正东太祖、太宗、高宗位拜跪,进爵,并行初献礼,驾绕升殿,宫架乐止,则殿上登歌乐作。驾降殿,则登歌乐止,宫架乐复作。“龙衮初升殿陛阶,奉天酌祖蒇皇仪。虎关夕启咸来熙,从坐纷纶卫百只。”亚献差亲王代行礼。理庙朝委王太子充亚献,其祭服准制度。按,《宋朝会要》:“服衮冕,垂白珠九旒,章大小双绶,谓之‘衮冕’。”“□□珠旒荐二觞,九章双绶表储皇。由来钦若为家法,嗣服无疆有道长。”亚献毕,礼直官再奏请驾升殿,诣昊天上帝位前,左右二员,奉玉册官登册而跪。上拜跪奠酒,执玉圭而跪,中书舍人读玉册。正谓“币玉高擎授上公,发函读册颂成功。捧来宝爵亲监涤,醴酒浮香琥珀红。”上复降殿小幄内,终献。差亲王行礼。“祗事明禋与九筵,礼成三奠乐重宣。欲令庙祏如盘固,宗祀先来肺腑贤。”终献毕,礼直官奏请上登殿,饮酒受胙,进玉爵跪进,上跪受。“穹皇鸿福万年觞,三咽仍分饮胙香。敛锡庶民皆协极,受元纯福喜新尝。”饮胙毕,送神。“景安乐舞众灵旋,诚达穹旻彻豆笾。羽葆霓旌回盼独,福流鸿祉万斯年。”上降殿,诣小幄前拱立望燎,则上殿礼科币帛玉册,由右阶而下。南去有燎炉,上有一人点喝诸物,入炉焚之。殿侧与庑廊陪祀天星百神,陪祀官及执事官皆面北而立班,赞者喝卿拜,众俱拜而出。上自小次前登小舆,还大次,更服登辇,教乐所伶人在殿门排列,奏庆礼成曲。一甲士舞礼成曲破讫,伶人进口号,乐复作,丽正门外诸军鼓吹俱作,声振天地。辇入垂拱殿,宰执百官常服入贺,大起居,蹈舞九拜,嵩呼称寿。枢密宣制曰:“履兹新庆,与卿等同。”摄礼部郎奏解严于殿前,宰臣百官出丽正门外幕位,伺候天明,入登门放赦。
  明禋礼成登门放赦
  宰执百官立班于丽正楼下,驾兴,宫架乐作,上升楼,而“扇盖初临楼槛外,卷帘敞坐正临轩,要令祭泽该方国,先示尧民肆罪恩。”丈竿尖直,上有盘,立金鸡,衔红幡,上书“皇帝万岁”,盘底以红彩索悬于四角,令四红巾百戏人争先沿索而上,先得者执金鸡嵩呼谢恩。前辈有诗曰:“立起青云百尺盘,文身骁勇上鸡竿。嵩呼争得金幡下,万姓均欢仰面看。”御楼上以红锦索引金凤衔赦文放下,至宣赦台前,通事舍人接赦宣读,大理寺帅漕两司等处,以见禁杖罪之囚,衣褐衣,荷花枷,以狱卒簪花跪伏门下,传旨释放。“汤网蠲除不任刑,圣心仁恕给民生,传宣脱去花枷后,万岁声连快活声。”楼上帘已垂,伞扇已入,上回内,伶人乐大震,迎驾入内。“赦颁郡邑急翻行,迎拜宣传广圣仁。四海一家沾大霈,尽令黎庶庆维新!”   郊祀年驾宿青城端诚殿行郊祀礼
  向于咸淳年间,度宗亲飨南郊祀,用正月朔正,系上辛日行事。前三日,致斋于大庆殿内,次日驾诣景灵宫奏告,回太庙致斋,奏请三祖出室。第三日,自太庙升玉辂,其金、象、革、木四辂从行,幸嘉会门外,至郊台次侧青城端诚行殿致斋。“通天冠缀宝珠明,五彩云中警跸声。万骑千官齐导从,君王今夜幸端诚。”所谓青城,止以青布幕为之,画甃砌之文,旋结城阙,以净明院为行宫,建端诚行殿,以备一日之幸。旧东都宣和间用土木盖造行殿,以青布幕围之。仪仗卤簿排列至行宫,铁骑围绕卫护,分命三卫主管卫兵。“貔貅万旅护郊垌,特戒都门早放扃。分命三衙亲典领,卫严行殿悉安宁。”上宿青城行宫,在都城外三里,总务官与殿帅皇城司提点官,遇夜互行,提举卫兵,谓之“锦鞯金勒出宫城,还入龙闉缀殿行。珠帽绣衣提举处,连营喏震四山声。”又有紫巾绯衣数队千余人,罗布郊野守卫。又差行宫都巡检使,部领甲军,往来巡逻,至夜严更警惕喝探,并如明禋式。行宫前立盖天旗于青城御街中。“大旗五丈粲星躔,高揭圆坛八陛前。君德天临无不盖,故令备物象纯干。”其夕澄明,天气清朗,星斗增辉,云彩缤纷。前人作诗咏曰:“涓选休成举泰禋,四方冠盖集都城。格天圣德将何验?昼日如春夜朗明。”三更时,摄大宗伯奏中严外办,礼值官奏请行事。“鸟帻朱衣引近檐,奏知外办与中严。对传金字牙牌退,帝幄中官喝卷帘。”上出端诚殿,升安辇,南行曲尺,西去百步,乃郊坛,入外地东门,至第二壝,东面南一大幄次。驾幸大次,更换祭服毕,礼直官、知阁、御带环卫,大理使导引。“天步舒徐曳衮裳,旒珠圭玉俨斋庄。欲腾明德惟馨远,黄道先扬瑞脑香。属鞬特特选银珰,班压朱衣与奉常,前导衮衣亲大祀,金槌铁甲斗争光。”上之坛下小幄,谓之“小次”,设御座在内,奏升御座,少歇,礼直官催礼科办严,鸣景阳钟,其声甚大且清。钟如寺观钟楼者大,上铸日月星斗列曜,中铸五辂仪仗,下铸六街三市于钟上。“礼严登极享高灵,枣栗牲牢荐德馨。鼖(恃分切)鼓景钟催节奏,洪声考击彻青冥。”然后宫架乐作,奏请上升郊坛行事。其郊坛“象天立制筑圜丘,飨帝于郊法有周。坛陛崇高霄汉近,云车风马接灵游。”坛 高三层,有七十二级。坛面方圆各三丈。坛有四阶,正南曰午阶,东曰卯阶,西曰酉阶,北曰子阶。坛上设黄褥四位,大飨苍穹,奉太祖太宗,配以高宗。昨孝庙时,按周成王祀洛中,陟配于文王。惟汉武合祠汶上,今推严于高宗也。坛龛十二壝,从祀诸神位七百六十有七,板位系朱牌金字。“穹示宗祖萃天星,岳渎方维会百灵。金札明标朱板位,传令仿佛飨精诚。”“雅乐遵堂奏豫和,声文昭假协登歌。星驱日御均歆顾,天静无风海不波。”上登坛,登歌乐作,行初献礼毕,降坛,委亲王行亚献礼,上再登坛,读玉册,跪奠讫,再降坛。亲王行三献礼毕,升坛,饮福受胙,送神毕。上登坛,立小次前。“邀请君王望燎光,礼严燔瘗各随方。奉常赞引令班退,环佩琮琤夜未央。”其礼科币帛玉册,并由酉阶而下,出南壝门外。去坛百步,有燎炉,高丈余,如明禋,点喝入炉焚之。其郊坛三层四阶,有十二龛灯、十二宫神,内外壝俱设神位,每位一板位、一烛、一爵、一矮卓,置牺牲二,笾豆一,币各差。陪祀官及奉常吏、赞礼焚燎讫,宫架乐止,鼓吹未作,坛下肃然,惟闻轻风环佩声,恍若天仙下临,清雅之甚。维时近侍、禁卫、快行,以灯烛二三百枝,列成围子,照如白日。上登安辇,幸大幄更衣,奏请升大安辇,辇如玉辂制度,无轮。“云龙耀叶迭三层,藤织金花御座新。十四穗球珠间结,四垂大带耀辉人。”此辇按唐制,合用五番辇官四百五十人,服色如挟辂卫士同。以教乐所伶工在外壝东门排列,奏乐导引,驾回青城殿,受礼成贺。“桦焰光随万烛明,大安宝辇入端诚,百僚拜舞丹墀下,震地仙韶贺礼成。”“前后钲铙奏礼成,导随法驾返青城。纯音直彻云霄外,疑是均天广乐声。”上幸端诚殿,宰执百官拜舞庆礼成,枢臣“宣制班庭尽鞠躬,履兹新庆与卿同,臣心归美将何报,愿祝君王寿亿穹。”百官班退。“法官邃密护重帘,跪执牙牌奏解严,班卷驾行莲炬暖,礼容犹自耸观瞻。”天明,仗仪卤簿甲骑卷班回丽正门。上登大安辇,左右二御药侍立,前有教乐所伶工作乐,后有钧容直及部伍鼓吹后从。上升辇,辇前侍中一员奏升降承旨。“紫坛彻后驾还宫,黄牒前期命侍中。密扈衮衣升降处,辂前承旨示恩隆。”五辂从辇后回丽正门,上至内门里降辇,平章宰执百官立班于门下伺候。上登楼临轩,立金鸡竿放赦,如明禋礼同。太皇“垂帘设幄内庭旁,慈母亲来看嗣皇,忽奉起居仍问劳,往来互遣贵貂。”“钦看回銮报六宫,内东帘幕舞翔龙。大安辇上瞻天表,熙事圆成尚正容。”

  卷六
  十月
  十月孟冬,正小春之时,盖因无气融和,百花间有开一二朵者,似乎初春之意思,故曰“小春”。月中雨,谓之“液雨”,百虫饮此水而藏蛰;至来春惊蛰,雷始发声之时,百虫方出蛰。朔日朝,廷赐宰执以下锦,名曰“授衣”。其赐锦花色,依品从给赐。百官入朝起居,衣锦袄三日。士庶以十月节出郊扫松,祭祀坟莹。内庭车马,差宗室南班往攒宫行朝陵礼。有司进暖炉炭。太庙享新,以告冬朔。诸大刹寺院,设开炉斋供贵家。新装暖阁,低垂绣幙。老穉团圞,浅斟低唱,以应开炉之序。
  立冬
  立冬日,朝廷差官祀神州地祇、天神太乙。十五日,水官解厄之日,宫观士 庶,设斋建醮,或解厄,或荐亡。立冬之后,如遇瑞雪应序,朝廷支给暖寒钱关会二十万,以赐军民。官放公私赁钱五七十,以示优恤。
  孟冬行朝飨礼遇明禋岁行恭谢礼
  每岁孟冬,例于上旬行孟冬礼。遇明禋,行恭谢礼。系先一日朝飨,次日方行恭谢。百官与宰相起居,在学士院伺候驾出景灵宫。“待旦催班入帝廷,殿中椽烛彻空明。卫士拱立听宣辇,华炬金莲引驾行。”驾前教乐所伶工导引,作乐逍遥,辇后钧容直动鼓吹从后,诣景灵宫行恭谢礼。礼成,就西斋殿赐平章、执政、亲王、百官宴,盏次食品,并如朝会。圣节同凡,群臣饮量,内侍先奏定,酒斟浅深,每盏用平尺量,分数各有定数,不得留残。前筵毕,上降辇转御屏,百官小歇,传宣赐群臣以下簪花,从驾、卫士、起居官、把路、军士等人,并赐花。检《会要》:“嘉定四年十月十九日,降旨:遇大朝会、圣节大宴,及恭谢回銮,主上不簪花。”又条:“具遇圣节、朝会宴、赐群臣通草花。遇恭谢亲飨赐罗帛花。”其臣僚花朵,各依官序赐之:宰臣枢密使合赐大花十八朵、栾枝花十朵,枢密使同签书枢密使院事赐大花十四朵、栾枝花八朵,敷文阁学士赐大花十二朵、栾枝花六朵,知阁官系正任承宜观察使赐大花十朵、栾枝花八朵,正任防御使至刺史各赐大花八朵、栾枝花四朵,横行使副赐大花六朵、栾枝花二朵,待制官大花六朵、栾枝花二朵,横行正使赐大花八朵、栾枝花四朵,武功大夫至武翼赐大花六朵,正使皆栾枝花二朵,带遥郡赐大花八朵、栾枝花二朵,阁门宜赞舍人大花六朵,簿书官加栾枝花二朵,阁门只候大花六朵、栾枝花二朵,枢密院诸房逐房副使承旨大花六朵,大使臣大花四朵,诸色只应人等各赐大花二朵。自训武郎以下,武翼郎以下,并带职人并依官序赐花簪戴。快行官帽花朵细巧,并随柳条。教乐所伶工、杂剧色,浑裹上高簇花枝,中间装百戏,行则动转。诸司人员如局干、殿干及百司下亲事等官,多有珠翠花朵,装成花帽者。惟独至尊不簪花,止平等辇后面黄罗扇影花而已。都人瞻仰天表,御街远望如锦。向有朝臣吟二十八字曰:“景灵行驾到和宁,头上宫花射彩云。归向慈严夸盛事,誓殚忠力报吾君。”又有恭谢一二词咏之,名《满庭芳》:“凤阁祥烟,龙城佳气,明禋恭谢时丰。倚罗争看,帘幕卷南风。十里仙仪宝仗,暖红翠,玉碾玲珑。銮回也,箫韶缓奏,声在五云中。千官迎万乘,丝纶迭迭,锦绣重重,听鸣矟辇路,宴罢鳌宫,瞻仰天颜有喜,君恩霈,寰宇雍容。生平愿,洪基巩固,圣寿永无穷。”《庆清朝》:“银漏花残,红消烛泪,九重鱼钥,绍声沸奏,万乘祥曦门外。盖圣君恭谢灵休,谨防景明嘉礼。天意好,祥风瑞月,时正当小春天气,禁街十里香中,御辇万红影里,千官花底,控绣勒宝鞭摇曳,看万年永庆吾皇,捻指又瞻三载。”《御街行》:“时康三载升平世,恭谢三朝礼。群臣禁卫戴花回,龊巷儿郎精锐,战袍新样团雕拥,重隘围子队。绣衣花帽挨排砌,锦仗天街里,有如仙队玉京来,妙乐钧天盈耳。都民观望时,果是消灾灭罪。”《瑞鹤仙》:“欢声盈万户,庆景灵礼毕,銮舆游步,西郊暖风布。喜湖山深锁,非烟非雾,传收绣羽,骅骝驰骤绒缕,望彤芳,稳稳金銮,衮鸾翔舞。云驭近回天厩,锡宴琼津,洪恩均顾,霞天向暮,翠华动,舞韶举,降纱笼千点,星飞清禁,银烛交辉辇路。瑞光中,渺祝无疆,太平圣主。”车驾还内,后妃殿阁蒙颁犒饼胾,高装数百重,均给随銮禁卫士狼餐,皆有喜欢容。
  十一月冬军
  十一月仲冬,正当小雪、大雪气候。大抵杭都风俗,举行典礼,四方则之为师,最是冬至岁节,士庶所重,如送馈节仪,及举杯相庆,祭享宗禋,加于常节,士庶所重。如晨鸡之际,太史观云气以卜休祥,一阳后日晷渐长,比孟月则添一线之功。杜甫诗曰:“愁日愁随一线长”,正谓此也。此日宰臣以下,行朝贺礼士夫庶人,互相为庆。太庙行荐黍之典,朝廷命宰执祀于圜丘。官放公私僦金三日。车驾诣攒宫朝享。
  十二月
  季冬之月,正居小寒、大寒时候。若此月雨雪连绵,以细民不易,朝廷赐关会,给散军民赁钱,公私放免不征。自冬至后戌日,数至第三戌,便是腊日,谓之“君王腊”。腊月内可盐猪羊等肉,或作腊豝,法鱼之类,过夏皆无损坏。惠民局及士庶修制腊药,俱无虫蛀之患。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亦设红糟,以麸乳诸果笋芋为之,供僧,或馈送檀施、贵宅等家。二十四日,不以穷富,皆备蔬食饧豆祀灶。此日市间及街坊叫买五色米食、花果、胶牙饧,萁豆声,叫声鼎沸。其夜家家以灯照于卧床下,谓之“照虚耗”。二十五日,士庶家煮赤豆粥祀食神,名曰“人口粥”,有猫狗者,亦与焉。不知出于何典。考之此月虽无节序,而豪贵之家,如天降瑞雪,则开筵饮宴,塑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浅斟低唱,倚玉偎香,或乘骑出湖边,看湖山雪景,瑶林琼树,翠峰似玉,画亦不如。诗人才子,遇此景则以腊雪煎茶,吟诗咏曲,更唱迭和。或遇晴明,则邀朋约友,夜游天街,观舞队以预赏元夕。岁旦在迩,席铺百货,画门神桃符,迎春牌儿,纸马铺印钟馗,财马、回头马等,馈与主顾。更以苍术、小枣、辟瘟丹相遗。如宫观羽流,以交年疏、仙术汤等送檀施家。医士亦馈屠苏袋,以五色线结成四金鱼同心结子,或百事吉结子,并以诸品汤剂,送与主顾第宅,受之悬于额上,以辟邪气。街市扑买锡打春幡胜、百事吉斛儿,以备元旦悬于门首,为新岁吉兆。其各坊巷叫卖苍术小枣不绝。又有市爆杖、成架烟火之类。自此入月,街市有贫丐者三五人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小妹等形。敲锣击鼓,沿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亦驱傩之意也。
  除夜
  十二月尽,俗云“月穷岁尽之日”,谓之“除夜”。士庶家不论大小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则备迎神香花供物,以祈新岁之安。禁中除夜呈大驱傩仪,并系皇城司诸班直,戴面具,着绣画杂色衣装,手执金枪、银戟、画木刀剑、五色龙凤、五色旗帜,以教乐所伶工装将军、符使、判官、钟馗、六丁、六甲、神兵、五方鬼使、灶君、土地、门户、神尉等神,自禁中动鼓吹,驱祟出东华门外,转龙池弯,谓之“埋祟”而散。是日,内司意思局进呈精巧消夜果子合,合内簇诸般细果、时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如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蚫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银杏等品,及排小巧玩具头儿、牌儿、贴儿。小酒器上插□□□□□□□盒子中做造像生大安辇或玉辂、九□□□□□□等。是夜,禁中爆竹嵩呼,闻于街巷。□□□□□□烟火屏风诸般事件爆杖,及送在□□□□□□爆杖声震如雷。士贪不以贪富家□□□□□□如同白日,围炉团坐,酌酒唱歌,鼓□□□□□□谓之“守岁”。

  卷七
  杭州
  杭城号武林,又曰钱塘,次称胥山。隋朝特创立此郡城,仅三十六里九十步,后武肃钱王发民丁与十三寨军卒增筑罗城,周围七十里许,有南城门,称为龙山;东城门号为南土北土保德;北城门名北关,今在余杭门外,人家门首有青石墩是也;西城门曰水西关,在雷峰塔前。城中有门者三;曰朝天门,曰炭桥门,曰盐桥门。宋太平兴国年间,钱王纳土,□□□□安有,号为宁海军。高庙于绍兴岁南渡,驻跸于此,逐称为“行在所”。其地襟江抱湖,川凑□□□□□衍,民物阜蕃,非殊方下郡比也。自归宋□□□□□易名。旱门仅十有三,水门者五。城南门者一曰嘉会,城楼绚彩,为诸门冠,盖此门为御道,遇南郊,五辂从此幸郊台路。城东南门者七,曰北水门;曰南水门,盖禁中水从此流出,注铁沙河及横河桥下,其门有铁窗栅锁闭,不曾辄开;曰便门;曰候潮门;曰保安水门,河道跨浦桥,与江相隔耳;曰保安门,俗呼小堰门是也;曰新开门。城东门有三:曰祟新门,俗呼荐桥门;曰东青门,俗呼“菜市”;曰艮山门。城北门者三:曰天宗水门;曰余杭水门;曰余杭门,旧名“北关”是也。盖北门浙西、苏、湖、常、秀,直至江、淮诸道,水陆俱通。城西门者四:曰钱塘门;曰丰豫门,即涌金;曰清波,即俗呼“暗门”也;曰钱湖门。其诸门内便门东青、艮山,皆瓮城。水门皆平屋。其余旱门,皆造楼阁。诸城壁各高三丈余,横阔丈余。禁约严切,人不敢登,犯者淮条治罪。城内元三门俱废之,独朝天门止存两城壁,杭人犹以门称之。
  大河桥道
  自和宁门外登平坊内曰登平桥。次曰六部桥,即都亭驿桥。北曰黑桥,玉牒所对巷曰州桥。执政府大渠南曰安永桥,次曰国清桥。投东转北曰保安延寿桥。榷货务东曰阜民桥,不通舟楫。合同场前曰过军桥。杂卖场西曰通江桥。沿大河直至曰望仙桥,次曰宗阳宫桥。介真道馆前曰三圣桥。荣王府前日佑圣观桥。沿河看位前曰荣王府桥。常庆坊东北曰太和楼桥,俗名“柴垛”。富乐坊东曰荐桥,北曰丰乐桥。善履坊东曰油蜡局桥,旧呼新桥。兴福坊东曰盐桥。上奉广福孚顺孚惠孚佑侯蒋相公祠,桥东一直不通水,旱桥名蒲桥。咸淳仓前日咸淳仓桥,元名东桥。御酒库东曰塌坊桥。仙林寺东曰仙林寺桥。平籴仓北曰西桥。丰储仓后曰葛家桥,东曰通济桥,俗名梅家桥。御酒库北曰小梅家桥。通济桥北曰田家桥,次曰普济桥。白洋池前曰白洋池桥,次日方家桥。自大河直通天宗水门,至三闸也。
  小河桥道
  自宗阳宫桥转西河曰钟公桥,次曰清冷桥。南瓦子前曰熙春楼桥。南瓦内投西曰灌肺岭桥。通和坊东曰金波桥,北曰普济桥,次曰巧儿桥。宝佑坊曰宝佑桥。五闲楼巷东曰亨桥。贤福(坊)东曰平津桥,俗名猫儿桥,桥北曰舍人桥,次曰永清桥。铁线巷西曰水巷桥,次曰新桥。羲和坊曰芳润桥,元名炭桥。武志坊东曰李博士桥,次曰棚桥。新安坊东曰新安桥。出御街投北曰众安桥,投东入延定坊曰鹅鸭桥,次曰安国桥,又名北桥,桥北曰军头司桥。怀远坊出御街投北曰观桥,桥之西曰贡院桥,次曰藩封酒库桥。杂作院西曰祥符桥,桥西曰小新庄桥。普宁坊东曰清远桥。仁和县衙对巷曰仁和仓桥。县巷北曰万岁桥。六部架阁库前曰天水院桥。淳仓前曰仓桥,次曰永新桥。出余杭水门亦由于三闸水路也。其众安与观桥皆平坦,与御街同,盖四孟车驾经由此两桥转西礼部贡院路,一直过新庄桥,诣景灵宫行孟飨礼也。
  西河桥道
  自众安桥转西曰众乐桥,次曰下瓦子桥。沂王府北曰结缚桥。十官宅前曰石灰桥,次曰八字桥,元呼洗麸桥。南曰马家桥,次曰鞔鼓桥。清河坊东曰洪桥,次曰井亭桥,曰施水坊桥。西横街有桥名曲阜,其桥不通舟楫,水脉自六房院后石桥下,湖水从此流出也。韩府南曰军将桥,次曰三桥子。西楼酒库前曰惠迁桥,元呼金叉库桥。罗汉洞巷对曰侍郎桥,向有侍郎姓廉,名郎叔,居此,又有贤德及人,里巷贤之,以盛名以桥记之。南真道馆前曰施家桥。断河头五显祠后曰普济桥。再自八字桥转西曰清湖桥,次曰黑桥。左藏库前曰左藏库桥。杨驸马府前投西曰安济桥。潘国巷路通接洋街路曰安福桥,直抵故太学,次曰丁家桥。霍史君庙前曰长生老人桥。钱塘县巷曰县桥,跨真珠河曰真珠河桥,此两桥俱不通舟。国子监前曰纪家桥,监后曰车桥,侧曰青龙桥。茶汤巷西曰长寿桥,旧名杨姑桥。万寿观前曰新壮桥。景灵宫前曰车马桥。镇城仓西曰师姑桥。余杭门里曰中正桥,元呼斜桥。水门前曰钓桥,旧名便桥。水路出余杭水门,通三闸也。   小西河桥道
  自西楼酒库侧三桥南入惠迁桥西,过惠迁井,曰太常寺后小桥,次曰台官衙后门桥。六房省院对曰如意桥。度牒库后巷曰永安桥,即五圣庙桥,西曰渡子桥,次曰涌金桥,界于涌金三池之中矣。涌金门北沿城镊子井东曰镊子井桥。张府后俞家园东曰永安桥,六房后门曰石桥,此三桥俱不通舟,湖水溢于桥下暗沟,注于曲阜桥下,流出西河。俞家园九官宅曰白莲花桥,宅北投西巷曰红莲花桥,两桥俱旱桥耳。又自渡子桥转南转运司衙前曰普安桥。油车巷对曰德寿桥。府学前曰凌家桥。谢二节使前曰定安桥。慈幼局前曰戒子桥,楼店务桥,次日流福桥,元呼闹儿桥。临安府治前曰州桥,俗名懊来桥,盖因到讼庭者,到此心已悔也,故以此名呼之。   倚郭城南桥道
  城南所管地界,自白塔岭下桥曰进隆儿门里夏家桥。交木场后曰杨婆洋泮桥,东曰季家桥。本厢治厅南曰洋泮桥。马仓巷口名红桥子。美政坊前曰美政桥。雪醅库东曰南新桥,俗呼朱桥。嘉会门外曰利涉桥。酒库巷内曰上梁家桥。颜家楼对巷曰下梁家桥。浙江亭侧跨浦桥,便门外投南横河桥。布行前亦名横河横桥。鲞团前曰浑水闸桥。南外库南曰萧公桥。大郎巷口曰上泥桥。南外酒库对巷曰清水闸桥。候潮门外南曰众惠桥。护圣步军南曰下泥桥。候潮门外直东曰上椤木桥,又名普济。白旗寨对巷曰下椤木桥。护圣上教场门东曰上洪桥,中教场门东曰中教场桥,下教场门东曰柴市桥。盛家弄东曰济众桥。妙静寺北曰诸家桥。桥西曰保安闸桥。保安水门外曰保安桥,新门口门外富景园东名升仙桥,此是旱桥,一直向东,曰南新草桥。城东骆家跳曰骆家桥,西首寨前曰马军桥,桥东寨前曰步军桥。善应寺北曰四板桥,桥西曰万寿桥,又名吕家桥。景隆观后曰通利桥,次曰米市桥。老儿营后曰五柳园桥,北曰福济桥,又名广泽。崇新门外直东曰章家桥,北曰淳佑桥。拱圣营东曰螺蛳桥。小粉场前曰普安桥,又名横河桥,东曰广 济桥。蒲场巷军巡铺前曰安济桥。游奕教场门曰教场门桥,桥东横河军巡铺前曰报恩桥。螺蛳桥北蟹行曰蔡湖桥。游奕军佑圣殿后曰游奕寨桥,桥北曰安荣桥,南路曰小蔡湖桥。殿司双寨门前曰前军桥,东青门外直东曰菜市桥。选锋军东曰太平桥,北曰端平桥,东青门曰十善桥,次日黄姑桥。艮山门东曰顺应桥,旧名坝子桥。仁和尉司前曰无星桥。法明寺前曰骆驼桥,寺门外走马塘曰玺桥。尉司后曰龚家桥。沙河角头水陆寺北曰韦家桥,桥侧曰广度桥。走马塘东石斗门铺前曰石斗门桥。尉司侧曰木板桥。沙河角头曰宋家桥。城东郑家园后曰翁泰桥,次曰马家桥、章家桥、姚店桥。园后麦庄庙前曰麦庄桥。城东九里松大路曰樟木庙桥,庙前曰江家桥。城东卢家雪窨南曰行人桥。走马塘范家村曰张娜儿桥。姚斗门铺曰新塘桥。石斗门铺前曰蔡家大桥。城东蔡家村曰蔡家小桥。高塘湾横塘路曰姚马四桥。城东官园里曰鸭舍桥。桥大路曰李家桥。官园里北曰孙家桥。金家村曰猪坊桥。姚斗门铺前唐家村曰资福桥,曰小资福桥。斗门东南陆家村曰陆家桥,沈家塘口曰欧家桥。斗门南大路曰升仙桥。看经寺前曰看经桥。城东胡陈畈等处,其桥有九,名曰范家、徐家、李家、陈家、杜家、姚家、仲家桥、普宁桥、下厢等桥。五里塘路口张家桥,桥侧曰菩萨桥。殊胜寺前曰殊胜桥。塘大路曰王家桥。行人庵侧曰严家桥。塘东曰新桥,桥侧曰鲍家桥,塘西曰飞家桥。
  倚郭城北桥道
  城北所管地界,自钱塘尉司西水磨头曰石函桥,又呼西石头桥。西湖孤山路曰宝佑桥,俗呼断桥。孤山路中曰涵碧桥。和靖林处士故居所曰处士桥。延祥四圣观西曰西林桥。苏堤南来第一桥曰映波,第二桥曰锁澜,第三桥曰望山,第四桥曰压堤,第五桥曰东浦,第六桥曰跨虹。先贤堂前桥曰袁公桥,盖府尹袁大资建堂造桥,以名记之。曲院新堤路小桥曰小新堤桥。曲院大路向东曰行春桥。九里松左军教场大路西有桥,亦曰行春桥。飞来峰路口曰合涧桥。龙井路口曰归隐桥。盖东坡欲易于过溪,建此桥也。麦岭西太清官前曰孝义桥。岭口寨前曰新河桥。麦岭至龙井,其桥有三,曰善安、永安、永福桥。茆家步至丁家山有桥者三,日双井、丁家山、小丁家山桥。高丽寺侧曰惠因桥。净慈寺北庆乐园前曰长桥。钱湖门外沿城海子口隅下曰清化桥。清波门外,流福水路桥。聚景园前曰聚景桥。显应观前曰显应观桥。涌金门外城北水口上曰相国西桥,九曲小渡曰咸淳。新建桥曰九曲昭庆桥。大昭庆寺前曰昭庆广济桥,寺西寨前曰策选寨桥。昭庆教场西曰教场桥,教场桥北曰崇福桥。霍山大路口曰羊坊桥。霍山行宫巷口曰保安桥。羊坊巷北曰溜水桥。精进寺北曰小溜水桥。溜水桥西北曰沈家场桥,桥前一带曰安民桥。西马塍观音庵西曰八字桥。运司竹木场前曰马军桥。羊角埂上有桥者四:曰上泥、下泥、崇寿、阎家桥。马塍乌盆场曰富春桥,又名鸟盆桥。羊角埂西双寨门曰策选马军桥。埂西入里曰神勇步人桥。本州岛试院前曰大通桥、王家桥。试院东曰道姑桥,试院西曰清水桥。石塘东曰西堰桥、古塘桥,东曰方公桥,西曰观音桥。城西铜钱局前曰古塘桥,古塘里西曰惠安桥。北郭务前曰余杭桥。天宗水门外曰上堰桥。余杭桥侧曰下堰桥。北郭税务北曰糖饼桥。神勇铺曰过军桥。上闸南曰上斗门桥,下斗门西曰永兴桥,上闸南曰中斗门桥,上闸东陆家场前曰天宗栈库桥。余杭门外上闸头曰上闸桥,上闸北中闸头曰中闸桥,中闸西曰唐家桥,又名寿安桥。中闸北下闸头曰下闸桥、米市桥,南曰浴堂桥。下闸西北曰米市桥,米市里曰黑桥。麻线巷曰采莲桥。夹城巷口曰袁家桥、德胜桥,北曰下斗门桥。旧瓦子后曰邓家桥,又名广利桥。石牌头巷内曰袁公桥。籴场后德胜桥旧名堰桥,因韩太尉掩击苗傅,故杭人称之曰长板桥,曰杨婆桥。下界仓后曰高家、梁婆、张家三桥。五里塘大路曰东新桥。莫家场前曰范婆桥,元系小石桥。鱼行里曰水冰桥。接待寺南曰望佛桥,桥西曰复明桥,一名倪郎中桥,桥东曰雷道桥。鱼行里曰黑桥。接待寺前曰香火桥。北外酒库南大路曰左家桥。西仓南曰宝庆桥,又名葱版蛳桥。丰储西仓前曰西仓桥,仓北曰洞霄道院桥。城北厢巷口曰富春桥,一名茆家桥。西仓北醋坊桥。官界巡司东曰吴家桥,司西曰黄家桥。江涨税务东曰江涨桥,桥西南曰归锦桥。瓜山泾巷口曰洪桥,巷东曰杜公桥。董家巷北曰狮子桥。喻家桥桥侧葛家、金家二桥。喻家桥西叶家桥,北新东曰费家桥,北新南曰羊棚桥,桥北曰北新桥,元名中兴永安桥。北新隅北曰康家桥,桥侧曰丰惠桥。正等铺曰印墓桥、康家桥。北塘上曰板桥。   禁城九厢坊巷
  在城九厢界,各厢一员小使臣注授,任其烟火盗贼,收解所属。其职至微,所统者军巡火下地分,以警其夜分不测耳。曰宫、城、厢、庑、坊、巷,东至嘉会门禁城角,西至中军壁小塞门,南至八盘岭,北至便门巡铺城角矣。左一南厢所管坊巷:曰大隐、安荣、怀庆、和丰,并在清河坊内南首一带。左一北厢所管坊巷:曰吴山坊,即吴山井巷。清河坊,与南瓦子相对。融和坊,即灌肺岭巷。新街融和之北太平坊,通和相对。市南坊,即巾子巷。市西坊,俗呼坝头,又名三桥街,并在御街西首一带。南新街,御史台相对。康裕坊,俗呼八作司巷。后市街、吴山北坊西相对。泰和坊,俗呼糯米仓巷。天井坊,即天井巷,旧名通浙坊。稍西龙舌头路中和坊,元呼楼店务巷,旧名净因坊。仁美坊俗呼石坂巷,在通判北厅之东。近民坊,府治东。流福坊,府治前西。丰裕坊,凌家桥西。美化坊,府学西。八巷并在清河坊北首一带,直至州府沿河至府学前凌家桥西。左二厢所管坊巷:曰修义坊,俗呼菱椒巷,即肉市。富乐坊,俗呼卖马巷。众乐坊,俗呼虎跑泉巷。教睦坊,俗呼狗儿山巷。积善坊,即上百戏巷。秀义坊,即下百戏巷。寿安坊,俗名官巷。修文坊,即旧将作监巷。里仁坊,元名陶家巷。保信坊,俗呼剪刀股巷。定民坊,即中棚巷。睦亲坊,俗呼宗学巷。纯礼坊,元名后洋街巷。保和坊,旧称砖街巷。报恩坊,俗名观巷。以上在御街西首一带。福德坊,在保和坊巷内。招贤坊,仁和县前对巷。登省坊,县衙相对,系郭宰买民地创开此坊耳。左三厢所管坊巷:钦善坊,井亭桥南。闻扇子巷、甘泉坊、相国井巷口,与井亭桥对。清风坊,庄文府南。活水巷、清河坊,洪福桥西杨和王府前。兴庆坊,结缚桥对前洋街。德化坊、旧木子巷,在潘阆巷口。字民、平易,俱在钱塘县前。右二厢所管坊巷:孝仁、登平二坊,和宁门外西东。寿城坊,太庙南粮料院巷。天庆坊,即天庆观巷。保安坊,元呼庙巷。怀倍坊,俗呼糍团巷。长庆坊,入忠清庙路。以上并在大街东西。新开坊,清平巷转东上抱剑营路。常庆坊,都税务南柴垛桥巷。富乐坊,荐桥西。右二厢所管坊巷:清平坊,即旧沙皮巷。通和坊,金波桥路。宝佑坊,即福王府看位一直路。贤福坊,即坝东猫儿桥巷。兰陵坊,水巷桥巷。羲和坊,元呼炭桥巷。武志坊,元名李博士桥巷。戒民坊,俗呼棚桥巷,为市曹行刑之地。新安坊,名为新桥楼巷。延定坊,鹅鸭桥巷。安国坊,即北桥巷。怀远坊,旧呼军头司营巷。普宁坊,在观桥之北,即清远桥巷,皆在御街东首一带。同德坊,旧呼灯心巷,在大街北。嘉新坊,北库东西,北呼七郎堂巷。教钦坊,俗呼竹竿巷,北酒库东,面南。新开南巷,荐桥。富乐坊,对新开北巷,曰新桥东。右三厢所管坊巷:东巷坊,即上中沙巷。西巷坊,名下中沙巷。丰禾坊,全皇后府东。善履坊,即芳润桥东。兴化坊,盐桥下西北。昌乐坊,蒲桥东。右四厢所管坊巷名曰兴礼,自宗阳宫墙之东,至传法寺、佑圣观、郭、谢太后宅、福田宫,出街直到宁海坊,俱属所统也。盖杭旧有坊巷,废之者七,如罗汉洞旧有坊名美俗,三桥涌金路旧名会昌坊,洪桥杨府巷元作紫云坊,癸辛街巷为从训坊,马家桥西曾立孝慈坊,洗麸桥南北二岸谓之通宝、丰财二坊,帷后人不可不知,姑并述之。
  卷八
  大内
  大内正门曰丽正,其门有三,皆金钉朱户,画栋雕甍,复以铜瓦,镌镂龙凤飞骧之状,巍峨壮丽,光耀溢目。左右列阙亭、百官侍班阁子、登闻鼓院、检院相对,悉皆红杈子,排列森然,门禁严甚,守把钤束,人无敢辄入仰视。至晡时,各门下青布幕护之。丽正门内正衙,即大庆殿,遇明堂大礼、正朔大朝会,俱御之。如六参起居,百官听麻,改殿牌为文德殿;圣节上寿,改名紫宸;进士唱名,易牌集英;明为明堂殿。次曰垂拱殿,常朝四参起居之地。内后门名和宁,在孝仁登平坊巷之中,亦列三门,金碧辉映,与丽正同,把守卫士严谨,如人出入,守门人高唱头帽号,门外列百僚待班,阁子左右排红杈子,左设阁门,右立待漏院,客省四方馆,入登平坊。沿内城有内门,曰东华,守禁尤严。沿内城向南,皆殿司,中军将卒立寨卫护,名之中军圣下寨。寨门外左右俱置护龙水池。沿寨向南,有便门,谓之东便门。禁庭诸殿更有者十:曰延和,曰崇政,曰福宁,曰复古,曰缉熙,曰勤政,曰嘉明,曰射殿,曰选德,曰奉神。御殿名“钦先孝思之殿”。更有天章诸阁,奉艺祖至理庙神御御书图制之籍。宝瑞之阁,建于六部山后,供进御膳,即嘉明殿,在勤政殿之前。勤政即木帷寝殿也。嘉明殿相对东廊门楼,乃殿中省六尚局御厨,只应内侍人员,俱集于此。殿上常列禁卫两重,时刻提警,出入甚严,内皆近侍中贵。殿之厩庑,皆知省、御药、御带、门司、内辖等官幕次,听候宣唤。小园子、快行、亲从、辇官、黄院子、内诸司司属人员等上番者,俱聚于廊庑,只候服役。如宫禁买卖进贡,皆由此入。惟此处浩穰,每遇进膳,自殿中省对嘉明殿,禁卫成列,约栏不许过往。省门上有一人呼唱,谓之“拨食”。次有紫衣裹卷脚幞头者,谓之“院子家”,托一合,用黄绣龙合衣笼罩,左手携一条红罗绣手巾进入,于此样约十余合,继后又托金瓜各十余合进入。若非时取唤,名曰“泛索”。皇太后殿名曰坤宁,皇后殿名曰和宁,两殿各有大官及殿长、内侍,及黄院子、幕士、殿属、亲从、辇官等人只候。诸宫妃嫔等位次,亦有内侍提举,各阁分、官属、掌笺、奏院子、小园子等人只直。和宁门外红杈子,早市买卖,市井最盛。盖禁中诸阁分等位,宫娥早晚令黄院子收买食品下饭于此。凡饮食珍味,时新下饭,奇细蔬菜,品件不缺。遇有宣唤收买,即时供进。如府宅贵家,欲会宾朋数十位,品件不下一二十件,随索随应,指挥办集,片时俱备,不缺一味。夏初茄瓠新出,每对可直十余贯,诸阁分、贵官争进,增价酬之,不较其值,惟得享时新耳。   德寿宫
  德寿宫在望仙桥东,元系秦太师赐第,于绍兴三十二年六月戊辰,高庙倦勤,不治国事,别创宫庭御之,遂命工建宫,殿扁德寿为名。后生金芝于左栋,改殿扁曰康寿。其宫中有森然楼阁,扁曰聚远,屏风大书苏东坡诗:“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付闲人”之句。其宫御四面游玩庭馆,皆有名扁。东有梅堂,扁曰香远。栽菊,间芙蕖、修竹处有榭,扁曰梅坡、松菊三径。酴醿亭扁曰新妍。木香堂扁曰清新。芙蕖冈南御宴大堂,扁曰载忻。荷花亭扁曰射厅、临赋。金林檎亭扁曰灿锦。池上扁曰至乐。郁李花亭扁曰半绽红。木樨堂扁曰清旷。金鱼池扁曰泻碧。西有古梅,扁曰冷香。牡丹馆扁曰文杏,又名静乐。海棠大楼子,扁曰浣溪。北有椤木亭,扁曰绛叶。清香亭前,栽春桃,扁曰倚翠。又有一亭,扁曰盘松。高庙雅爱湖山之胜,于宫中凿一池沼,引水注入,迭石为山,以像飞来峰之景,有堂扁曰冷泉。孝庙观其景,曾赋长篇咏曰:“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峰独立名飞来。参差翠麓俨如画,石骨苍润神所开。忽闻彷像来宫囿,指顾已惊成列岫。规模绝似灵隐前,面势恍疑天竺后。孰云人力非自然,千严万壑藏云烟。上有峥嵘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飞泉。一堂虚敞临清沼,密荫交加森羽葆。山头草木四时春,阅尽岁寒人不老。圣心仁智情幽闲,壶中天地非人间。蓬莱方丈渺空阔,岂若坐对三神山,日长雅趣超尘俗,散步逍遥快心目。山光水色无尽时,长将挹向杯中绿。”高庙览之,欣然曰:“老眼为之增明。”后孝庙受禅,议德寿宫改扁曰“重华”御之。次宪明太皇后欲御,又改为慈福宫。寿成皇太后亦改宫扁曰“寿慈”御之。继后宫室空闲,因而遂废。咸淳年间,度庙临政,以地一半营建道宫,扁曰“宗阳”,以祀感生帝。其时重建,殿庑雄丽,圣真威严,宫囿花木,靡不荣茂,装点景界,又一新耳目,一半改为民居,圃地改路,自清河坊一直筑桥,号为“宗阳宫桥”,每遇孟享,车驾临幸,行烧香典礼,桥之左右,设帅漕二司,起居亭存焉。
  太庙
  太庙在瑞石山,绍兴间建正殿七楹十三室,二车十驾款谒礼后,又幸建康,改为圣祖殿,后奉神主还杭,仍复奉安于此。礼部太常寺遵典行郊禋礼。前一日,朝飨太庙,仍设七祀板位于殿庑横阶之北,又设配飨文武功臣,自韩王赵普以下二十五位于横阶之南。后部寺奏请增建庙室,后东西增六楹,通旧十三楹为一室,东西二楹为夹室,及增廊庑作西神门,册宝殿祭器库屋,建斋殿及致斋阁子四十有四楹。咸淳添置一室,奉理庙神主,通为一十四室,皆正中。又筑二成之台,为祠宫升下,以奉神主出入之地。四祖庙在诸室之西,奉僖、顺、翼、宜四祖神主耳。每遇三年,以孟冬祫飨,即庙行礼,次诣诸室,恭行祀典。
  景灵宫
  景灵宫在新庄桥,投北坐西,乃韩蕲王世忠元赐宅基,其子献于朝,改为宫。向中兴初,高庙銮舆幸此,四孟朝献,俱于禁中行礼。绍兴年间,臣僚奏景灵宫以奉祖宗衣冠之所,即汉享庙也。今就便殿作朝设位以飨,未副广孝之意,遂诏临安府同修内司相度,以蕲王宅基,修盖宫庙。殿门扁曰思成,前为圣祖殿,宣祖至徽宗殿居中,东西廊俱图配飨功臣像于壁,元天圣后与昭宪太后而下诸后,殿居于后。朝家欲再广殿庑,刘氏余地,其子孙复献,遂增建前殿五楹,中殿七楹,后殿十七楹,自是斋殿、进膳、更衣、寝殿,次第俱备焉。咸淳年间,再命帅臣重修各殿,度庙亲洒扁目,自圣祖、宣祖、太祖至理庙十六殿,曰天兴、天元、宣武、大定、熙文、美成、治隆、大明、重光、承元、瑞庆、皇德、系隆、美明、垂光、章熙之扁。自元天圣后至杨太后十五殿,曰保宁、太始、俪极、辉德、衍庆、继仁、徽音、坤元、柔仪、顺承、缵德、顺嗣、徽光、顺天、体德之扁。宫后有堂,自东斋殿西循庑而右,为大堂三,临池上,左右为明楼,旁有蟠桃亭,堂南为西斋殿,遇郊禋恭谢,设宴赐花于此;西有流杯堂、跨水堂、梅亭;北为四并堂,又有桔井修竹,四时花果亭宇,不能备载。宫南建崇禋馆,命道流以奉洒扫,晨香夕灯之职。仍设内侍官事务及官司,皇城兵侍卫之。按《朝野杂记》:“太庙以奉神主,一岁五飨,朔祭而月荐,新其五飧。命宗室诸王奉礼,朔祭以太常卿行事。景灵宫以奉塑像,岁行四孟飧,主上亲祀之。帝后大忌,宰臣率文武官僚行香,僧道作法事,后妃六宫亦皆继往。天章阁奉绘象,时节朔望,帝后生忌日,皆偏荐,内臣行礼。内庭钦先孝思殿亦奉神御,主上每日炷香,凡朔望帝后忌辰节序,皆亲行酌献之礼。太庙之祭,以行俎豆礼;景灵宫祭,以奉牙盘礼;天章阁、钦先孝思殿,以奉常馔,行家人之礼。”
  万寿观
  万寿观,在新庄桥西。绍兴间建殿观宇,以太霄殿奉昊天,宝庆殿奉圣祖,长生殿奉长生帝,西则纯福殿,奉元命。后殿十二楹,为二十二室,奉太祖以下。会圣宫、章武殿应天璇运,皆塑像,以存东都遗制。前殿东有圆庙,室扁曰延圣;章惠后室扁曰广惠;温成后室扁曰宁华。四孟庙献毕,上由御圃诣本观诸殿行烧香礼。景定改道院斋阁,以奉皇太后。元命观东建神华馆,命羽士焚修。
  御前宫观
  御前宫观,在杭城者六,湖边者三,多是潜邸改建琳宫,以奉元命,或奉感生帝,属内侍提举宫事,设立官司守卫兵士。凡宫中事务,出纳金谷日膳,道众修崇醮款,凡有修整宫宇,及朝家给赐银帛,殿阁贴斋钱帛,并皆主继给散,羽士俱沾恩甚隆,外观皆不及也。东太乙宫,在新庄桥南,元东都祠五福太乙神也。驻跸于此,以北隅择地建宫。以奉礼寺讨论,宜设位塑像。按十神者,曰五福、君基、大游、小游、天一、地一、四神、臣基、民基、直符。凡行五宫,四十五年一移,所临之地,岁稔无兵疫。绍兴间,命浙漕度地建宫,凡一百七十四区。殿门扁曰崇真,大殿扁曰云休,挟殿扁曰琼章宝室,元命殿扁曰介福,三清殿扁曰金阙,廖阳斋殿扁曰斋明,火德殿扁曰明离。两庑俱绘三皇五帝、日月星宿、岳渎九宫贵神等,与从祀一百九十有五,遵太平兴国旧制。每祀用四立日,设笾豆簠簋尊罍,如上帝礼,两庑以次降杀。车驾遇四孟朝飧,尝亲诣焉。孝庙又建元命殿,扁曰崇禧。淳熙建藏殿,扁曰琼章宝藏。钟楼扁曰琼音之楼。理庙建长生殿,奉南极。度宗建通真殿,以奉佑圣;中佑殿,奉元命;顺福殿,奉太皇。元命,盖易长生名改为延寿,俱宸翰也。又北辰殿奉北斗。崇真馆在宫南,有斋八,曰观妙、潜心、泰定、集虚、颐真、集真、洞微、虚白。馆有小圃,亭扁武林,在宫后小坡,山乃杭之主山也。   西太乙宫
  西太乙宫,在西湖孤山。淳佑间,太史奏太乙临梁、益分,请用天圣故事,于国城西南别建新宫,以顺方向。于是择八角镇地,建宫奉安,遂析延祥观地为宫。以凉堂建正殿,扁曰黄庭之殿,殿门扁曰景福之门,安奉太乙十神帝像。东有延祥殿,以备临幸,其外扁曰福祥之门。凡宫之事仪,四立祀典,皆如东太乙例遵行。咸淳间,以德辉堂为元命殿,明应堂为太皇元命殿。迎真殿在宫之右,有斋者二,曰通真、养素。宫中旧有陈朝桧,至今七百五十余年矣。苏东坡尝为僧志诠作诗以记。侧有小亭,孝庙宸翰其诗,石刻于亭下曰:“道人手种几生前,鹤骨龙姿尚宛然。双干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见太平年。忽惊华表依岩出,乞与佳名到处传。此柏未枯君记取,灰心聊伴小乘禅。”
  佑圣观
  佑圣观在兴礼坊西,元孝庙旧邸,绍兴间以普安外第设主,光庙干道年间,又开甲观之祥。淳熙岁,诏改为道宫,以奉真武。绍定重建观门,曰佑圣之观,殿曰佑圣之殿,藏殿扁曰“琼章宝藏”,御制《真武赞》及宸翰《黄庭经》,皆刻之石以赐。后殿奉元命,西奉孝庙神御,即明远楼旧址也。孝庙少年时题杜甫诗曰:“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理庙又书全篇,锓于东营厅屏风上曰:“碧山学士焚银鱼,白马却走深岩居。古人已用三冬足,年少今开万卷余;晴云满户团倾盖,秋水浮阶溜决渠。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延真馆在观之右,命道流修晨香夕炬之供。馆有道纪堂、虚白斋。
  显应观
  显应观在丰城门外,聚景园之北,处湖之东,水四面绕观,观额宣和所赐。靖康年间,高庙为康邸,出使至磁州,神马引而南。建炎初,秀邸妻梦神指一羊谓曰:“以此为识。”遂诞毓孝庙。由是累朝祠祀弥谨。殿中为显应之殿,其神位曰“护国显应兴圣普佑真君”。高庙为书殿扁,且揭以御名,昭其敬也。孝庙宸书“琼章宝藏”之扁,理庙书《洞古经》以赐刻石,宁庙御题观碑,其额以表功忠。观之东有崇佑馆。
  四圣延祥观
  四圣延祥观在孤山,旧名四圣堂。道经云:“四圣者,紫微北极大帝之四将,号曰天蓬、天猷、翊圣、真武大元帅真君。”元是显仁韦太后绘像,奉事甚谨,朝夕不忘香火。高庙为康邸,出使将行,见四金甲神人,执弓箭以卫。绍兴间,慈宁殿出财建观侍奉,遂于孤山古刹,徙之为观。次年,内庭迎四圣圣像,奉安此观。观额诏复东都延祥旧名,殿扁曰北极四圣之殿,殿门扁曰会真之门,三清殿扁曰“金阙寥阳”,法堂扁曰“通真元命”,阁扁曰“清宁”,皆理庙奎墨。藏殿扁曰“琼章宝藏”,孝庙亲墨。有堂扁曰“瀛屿”,元是凉堂扁,建西宫,以堂为黄庭殿,别创新堂,以此扁奉之。观有瑞真道馆,即延祥观门也。
  三茅宁寿观
  三茅宁寿观在七宝山,元三茅堂,因东都三茅宁寿之名,赐观额“宁寿观”,殿扁曰“太元”,奉三茅真君像。观中有三神御殿。观中曾蒙赐三古器玩,皆希世之珍:一曰宋鼎,乃宋孝武帝之牛鼎,以祀太室之鼎;二曰唐钟,系大唐常州澄清观旧物,内庭出内帑金帛易以赐之,禁中每听钟声,以奉寝兴食息之节;三曰褚遂良书小字《阴符经》,此物宣取复赐贾秋壑。观之外曰东山,为殿以奉元命。有亭扁曰宾日,俯见日出。又有庵,扁曰仁寿。
  开元宫
  开元宫在太和坊内秘书省后,元宁庙潜邸,为道宫。向东都有开元阳德观,以奉火德。嘉泰年,诏以嘉邸改充开元宫,仪制皆视佑圣观,扁曰明离之殿,祀以立夏。又诏临安府即殿左别建皇伯宣明王殿,遂徙大宗正司他所,悉以址为宫,作宁庙神御殿。又有璇玑殿,奉北斗,易扁曰北辰。衍庆殿以奉真武、顺福、神佑二殿奉元命。皆嘉明殿奎画。宫北建阳德馆,以存修真之道侣。
  龙翔宫
  龙翔宫在后市街,元理庙潜邸,旧沂靖惠王府,诏建道宫,赐名龙翔,以奉感生帝。大门扁曰龙翔之宫,中门扁曰昭符之门,殿扁曰正阳之殿。礼官讨论祀典,以正月上辛日,差侍从三献官等,升为上祀行礼,备牲牢礼料,用十二笾豆,设祭歌宫架乐舞,受誓戒,望祭斋宫行事,内牲牢依祀天地礼,例用羊豕,所有仪像服色制度,有灵体殿庑下画像可遵。朝议以龙翔宫奉感生帝,既属羽流,合用斋醮之法,其正月上辛日望祭,自如其旧,奉旨从之。宫之左曰福庆殿,以待车驾款谒,改为神御殿。正阳之后殿为醮殿。宫西奉南真,馆门曰南真之馆,中门曰启晨之门;三清殿扁曰“三境储祥”;后殿扁曰“申佑”,以奉元命;西曰顺福殿,以奉太皇元命;寿元殿奉南斗,景纬殿奉十一曜;钟楼扁曰和应之楼;经楼扁曰凝真之章;藏殿扁曰琅函宝藏;小位次以备车驾宴坐,扁曰仙源,羽士之室,扁曰澄虚;内侍之舍,扁曰泉石。有高士三斋,曰履和、颐正、全真。
  宗阳宫
  宗阳宫在三圣庙桥东,以德寿宫地一半建宫,赐名以奉感生帝。盖此地前后环建王邸,又建庙毓圣之所,天瑞地府,益大彰显,诏两司相度建宫,大门扁曰宗阳之宫,中门扁曰开明之门,正殿扁曰无极妙道之殿,以奉三清;顺福殿奉太皇元命;三清殿后为虚皇之殿,直北有门,扁曰真应之门,中建毓瑞之殿,以奉感生帝,后为申佑殿,奉元命。通真殿奉佑圣。自开明门内,左有玉籁之楼、景纬之殿、寿元之殿,右有栾简之楼、琼璋宝书、北辰之殿,规制祀典,并视龙翔宫。行常以原飨回归,行款谒礼。有降辇殿,曰福临之殿,门曰福临殿门,进膳殿曰端拱。后有轩,扁曰劲霜,有圃,建堂二,曰志敬,曰清风。亭扁曰丹邱元圃。亭之北凿石池,堂扁曰垂福,后曰清境。圃内四时奇花异木,修竹松桧甚盛。宫西有介真馆,堂曰大范、观复、观妙、斋曰会真、澄妙、常净,俱度庙奎藻。

  卷九
  三省枢使谏官
  三省:即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枢密院,国初循唐旧制,置院于中省之北,今在都堂东,上为枢属列曹之所。盖枢密使率以宰臣兼领,自知院以下,皆聚于都堂治事。省院在和宁门北首,旧福宁寺也。枢密院后建经武阁,系藏经武要略之文。中省门下后省,在都堂后。谏院在后省之西。检正左右司在谏院之右向东。承旨检详编修,在枢密院。三省枢密院监门,大门之南。三省枢密院架阁,在制敕院后。御史台,在清河坊内,北向,盖取严肃之义,内有朝堂,即台厅也。自绍兴来,未尝置对。有属台臣谳问,则刑察就听于大理寺问罪矣。
  六部
  六部,在三省枢密院之南。部之中崖名曰“论思献纳之堂”。吏部掌天官,依唐制,以文武有官人,分左右铨选名之:尚左、尚右、侍左、侍右、司封、司勋、考功凡七司,以掌文武注授到部推赏等事。户部,名为地官,又称民部。掌天下州郡财赋,得财用耗而复衍,仓廪虚而复实之事。礼部,谓之春官。掌礼仪,讨论典故,讲习典礼。大朝聘礼、庆贺朝仪、生辰圣节、元旦、冬至、朝会、郊祀、明堂、合祀、天地、祖宗、典策、秋享、祭祀、社稷、封赐、祀典、祠庙、功臣勋烈配享,及赐家庙祭器等事。兵部,谓之夏官。掌兵伍、厢军、武举、投试武艺、金吾街仗人司兵,及大将出征、告庙、破贼、露布、卤簿、字图,若番夷属户,授官封爵等事,及天下地图、堡寨、烽堠侯,番夷归服内附皆掌之。又称驾部,掌辇辂车乘、厩牧杂畜、乘具传驿之政。令辨其出入之数。再名库部,掌军器、仪仗、卤簿、法式,随军攻城什物,及供帐之事。是为四司主掌也。刑部,谓之秋官,掌邦典之重轻,民讼之疑惑,重刑之出入,官僚之宪谳,皆主之。盖民不问大小生死事体,所系四方讼刑,得其平直,发于天庭,以称其职。唐制刑部分为四司:曰刑部,曰都官,曰比部,曰司门是也。工部谓之冬官,掌工役程序,及天下屯田、文武官职田、京都衢关苑囿、山泽草木、畋猎渔捕、运漕碾硙之事。唐制名为四部:曰工部,曰屯田,曰虞部,曰水部,一皆所总也。
  六部监门
  六部监门在六部大门之左,凡所掌之事,隶于六部,部门受其出入之时,以听上稽访。门之司存,盖至是而愈重矣。奉行列曹之命,以正胥吏之失,赞长贰之惩决,以遵长官之意耳。六部架阁,其库在天水院桥,掌六曹之文书,主二十四司之案牍,故官置库掌其架阁,皆无失误矣。   诸寺
  太常寺在罗汉洞,掌奉常礼仪,讨论典故、祭器、太常、乐器等事。寺内有昭勋崇德阁,阁上绘像文武功勋大臣,自忠献赵韩王普以下二十五人于其上也。宗正寺玉牒所,在太庙南。玉牒建局,以宰臣提举从官兼修撰。宗正卿少以下,悉预修《宗藩庆系录》、《仙源积庆图》等书。检讨官亦以他职兼耳。大理寺,在仁和县西,设卿、少丞、簿、评事、司直之宫,及治狱都辖推吏等。家属皆居于寺内,以严出入之禁。掌朝廷刑棘廷尉之职,按法断刑,治狱推劾等事。司农寺,在保民坊内。国制以户部掌国计,而司农列卿、少丞、簿赞之,如诸州府县道每年上供,及宰执百官军粮宣限米斛,皆委专官,吏卒下各路州县坐征,以应宣限支用也。太府寺,在保民坊内,系《周官》职。总局二十有四,如诸军诸司粮审四院,左藏二库,买务卖场及编奎两司,和剂惠民四局,只候钞引院,皆属掌矣。
  秘书省(国史敕令附)
  秘书省在天井坊之左。东都建于禁中。绍兴间,以殿司寨基建。省有殿扁,曰右文之殿。秘阁在殿后,供奉御书制书画古器等,两庑列累朝制书,石刻国史。实录院在殿东,提举官阁在殿西。道山堂在阁后。东西二阁,监少之位,丞簿馆职阁,列于两廊堂之前。著作之庭,在堂后,有小轩,置石刻东坡画竹于中。西有四阁,著作、着佐之位,《国史》、《日历》所在。著作庭东庑,有汗青轩,编纂《会要》所在。著作庭西庑:《日历》、《会要》库,经史诸子书籍库,共七库,俱列于殿外。东西两庑书列库在著作庭之右。后圃有群玉堂,以东坡画竹真迹为屏。有蓬莱事,前为凿池,度以石桥,池上叠石为山。又有亭者六扁,曰芸香、席珍、方壶、含章、茹芝、绎志。次有射圃矣。含章亭后,有浑仪基,乃 太史推占星像之用也。敕令所在,侍郎桥南,专为详定编修诸司敕令,盖谨法度,广贤才耳。
  诸监
  国子监在纪家桥太学之侧,设祭酒、司业、丞、簿等官,专掌天子之学校,训导生员之职。总掌国子太学事务,生员出入规矩,考课试遵训导,天子视学,皇太子齿胄,则讲议释奠等礼也。监厅绘《鲁国图》。东西为丞簿位,后有书库官位。中为堂,绘《三礼图》于壁。用至道故事,有圃亭,扁曰芳润,丞钱闻诗扁以隶古。书板库在中门内。将作监,在保民坊,设监、少丞、簿,掌计料监造官司营房舍屋皆隶焉。盖汉制将作大匠,沿袭秦官,亦少皞氏以五雉为五工正,以利器用,唐虞共工,《周官考工》之职也。军器监,在保民坊,监有长贰、丞簿之官。率属治与《唐六典》建官不殊,掌制造卸前军器。别置提举、提辖等官莅其役。近年专委殿岩,而监制本监益以省也。
  大宗正司
  大宗正司在天庆坊内,以魏宪惠王府旧址筑之,掌亲属宗庙之事,自汉、魏、隋、唐迄于宋,因而不改,以皇族官位高有德望者领之,又以本族尊属为判本司,又增同知以为之辅。宗司有阁,扁曰属籍之阁,于以见宗属蕃衍盛大而已。
  省所
  茶盐所、会子所、公田所、封椿安边所,并在三省大门内。职以都司官兼提领。旧有安边所,创于嘉定初,专充拘推簿录家产。更有市榷所、牙契所,后因吏胥蠹弊,走卒繁扰,遂废其名,拨入封椿所以并掌之。今又创市舶所,官府察见吏奸,亦行省罢矣。   六院四辖
  登闻检院、鼓院始建于和宁,遂移于丽正左右阙庭之南,左检院,右鼓院。按唐旧制,设四匦以通下情,名曰崇仁。司谏申明,招贤遵体,以使四方贤才,便其上达。都进奏院,在朝天门外,掌邦国传送之事,以钤辖诸道传递官兵,则《周官》行夫其职也。官告院在部门之北。士大夫自一命以上,至于公卿王爵;军卒一资以上,至于节钺,告命皆隶院给之。如文则吏部,武则兵部。宗戚及命妇,司封属之;考校勋绩,司勋掌之。凡四司,皆集本部出诰耳。元丰改制,俱悉吏部行文武告命钞,而蕃官吏兵部。自后皆归吏部右选。文思院在北桥东。京都旧制,监官分两界:曰上界,造金银珠玉;曰下界,造铜铁竹木杂料。然两界监官廨舍,毋得近本院邻墙并壁居,所以防弊欺也。但金银犀玉工巧之制,彩绘装钿之饰,若与辇法物器具等皆隶焉。诸司诸军粮料院,在洋沙坑七官宅废屋。诸司诸军察计院,在保民坊内旧马军教场基置院。且如粮料院者,乃诸司诸军仰上之禄均也,尤不可不严,设官置吏,欲其专心致意,支拨无差失。审计院者,自宫禁朝廷百僚以下,至于内侍御士,及于诸军兵卒,凡赋禄者,以式法审其名数。而其辟召者,惟郊祀赐缗已。乃审禄有疑予,则诏以法。凡四方之计籍,上于大农,则遂其会。凡有司议调度会赋,出则诹焉。榷货务、都茶场,通在桥东。盖国初循唐制,旧以九路之漕,自达于淮,去则货茶,回则转盐。诸路留而庾之。官纳钞引,以便商贾。但钞引之法通行,则设官专职主之。课衍事繁,官曹之选,于斯重矣。杂买务、杂卖场,在榷货务内。唐制谓之“官市”,宋初为“市买司”。太平兴国年,方更名杂买务。奉禁中买卖,而平其直。南渡后,合局于此。凡宫禁月料,朝省纸札,文思制造,和剂修合,封椿所积,编估以时其直,打套以籍其数,而就售焉。又置提辖,以总其务耳。左藏库有东西二库,在清湖桥。又韩世忠所献赐第基建库。东库则掌币帛絁绌之属,西库则掌金银泉券彩纩之属。盖朝廷用度,多靡于瞻兵。蜀、湖之饷,江、淮之赋,则归于四总。领饷诸屯军,则东西两库,岁入绢计者率百四十万,以缗计之率一千万,给遣大军,居什之七;宫禁百司禄赐裁三。有非泛浩繁之费,则请于朝,往往出内帑椿,以补其阙耳。封椿上库在三省大门内。封椿下库,在藏库中门。安边太平库在下库南。盖封椿上库,肇于孝庙之时,以备缓急支拨。又分户部钱物隶本所,则有上下库之别。上库窠名者曰折帛,总制增盐三分,盐袋增额,不排办人使。下库窠名者曰煮酒酒息、营田盐场、芦柴坍江、江沙田额、五厘关子,为数五伙。中因文移,缓币罅多,诸郡纲额,亏数甚矣哉。  
  三衙
  殿前司在凤凰山八盘岭中,置衙。有御书阁、凝香堂、整暇堂。山之上为月岩,有亭扁曰延桂,最高处曰介亭。崖石嶙峋。亭之后为冲天楼,极高,江海湖山奇伟之观。侍卫马军司,移屯建康,以行司边帅兼领。元有帅衙在保民坊内,改为寺监公宇。侍卫步军司在铁冶岭西。衙有御书阁、湖山堂、锦绣楼、相公井。
  合职
  合门在和宁门外,掌朝参、朝贺、上殿、到班、上官等仪范。有知合、簿书、宣赞,及合门祗候、寄班等官。四方客省馆在东华门北。客省者,掌收接圣节建奉香及贺表,外国使人往来接伴之礼。四方馆者,掌收接诸州府郡朔望正冬贺表,及太礼贺表等事。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在文思院后,有内等子营。以正厅知合提点幕官,以大使臣为干办司官。   监当诸局
  车辂院在嘉会门外,置库安上辂及平等车。制造御前军器所在礼部贡院之西,改隶殿司所,管工役每季所制器纳内库。万全三指挥。东西作两营在所之东北。编估打套局在支藏库门内。惠民利剂局在大府寺内之右,制药以给。惠民局,合暑腊药以备宣赐。太平惠民局,置五局,以藏熟药,价货以惠民也。南局在三省前,西局众安桥北,北局市西坊南,南外局浙江亭北,外二局以北郭税务兼领惠民药局收赎。草料场在天水院桥西,有廒十眼,受畿内所输稻麦豆,以给骐骥、御马二院,及宰执三衙之马。合同场在过军桥之下,掌茶盐钞引合同。会子库,在榷货务,置隶都茶场,悉视川钱法行之。以务门兼职,以都司官提领。日以工匠二百有四人,以取于左帑,而印会归库矣。造会纸局在赤山湖滨,先造于徽城,次成都,以“蜀纸”起解,后因路远而弗给,诏杭州置局于九曲池,遂徙。于今安溪亦有局,仍委都司官属提领,但工役经定额,见役者日以一千二百入耳。交引库在大府寺门内,专印造茶盐钞引,遂请丞簿佥押。法物库在梅家桥北,掌祭祀法服、朝服、冠佩、带舄,及大礼明旗幡衫袍等。内侍领其职。度牒库,在油车巷,掌僧道二流承恩敕牒。市舶务在保安门外瓶场河下,凡海商自外至杭,受其券而考验之。又有新务,在梅家桥北。司农排岸司在前洋街,掌拘卸诸州郡宣限纲运,检察搜空,而絷其不登数者。三省枢密院激赏钱库在俞家园。激赏酒库,在钱塘县南。左右骐骥二院在漾沙坑,两院以马二十四匹为额。每月朝参,各院以御马三匹,至和宁门立于南向,朝罢回院。象院在嘉会门外。御马院养喂安南王贡至象三絭。左右骑御直在七官宅山上。左右教骑营在丽正门左右。御马院使臣营在嘉会门外。牛羊司,在榷货务后,掌御膳及祭之牲。有涤宫,在六和塔之南。   诸仓
  省仓上界在天水院桥北,其廒有八眼,受纳渐右米,以充上贡及宰执百官亲王宗室内侍。仍支给王城班直省部职员。省仓中界在东青门外菜市塘,有廒三十七眼,皆受纳浙右苗纲经常和籴公田椿积等米,以供朝家科支、农寺宣限。凡诸军、诸司、三学,及百司、顾券、诸局工役等人皆给焉。省仓下界在东仓铺,刱于旧址,极广袤,朝家更修,乃折三之二,建廒厅八十眼。丰储仓在仁和侧仓桥东,以公田浩瀚,诸仓不足以受纳,以丰储增创,成廒百眼。丰储西仓在余杭门外佐家桥北,其廒五十九眼。端乎仓在余杭门外德胜桥东,元储漕籴,后归农寺,莅以京局官而领之。咸淳重修,有木榭,扁曰介然,盖取太仓箴语,而并箴刻于石,有廒五十六眼。淳佑仓在余杭门内斜桥南,元创以储米粜于帅司,其后朝家拨支赈粜百姓,自后付农寺以给诸军诸司,有廒一百眼。平粜仓在仙林寺东,刱以储临安米,今农米皆入焉。咸淳仓在东青门内后军寨北,议增建廪,以储公田岁入之米。买琼华废圃,及以内酒库柴炭屋掌于帅司,建仓廒一百眼,岁贮公田米六百余万石。凡诸仓支纳下卸,自有下卸指挥兵士,遇月分支遣,皆至只役。叉袋自有赁者应办。如遇支界日,仓前成市,水陆壅塞。诸军校给打诸粮,不许顾人搬担,须亲于廒中肩出仓外。此祖宗立法如此。
  内司官
  内侍省:知省、都知、御带、御药、苑使、门司、殿长、阁长、内辖、内监丞、受随都知、下都监、仪令、上名、扶持直掌、权苑提举、提辖、御前诸宫观提点,皇城司、御辇马、御马院兼提举、诸内司、库藏司所等处。更有听唤一百员,团练四员,两攒宫宫使、随父指教小直殿一百员。内宫散只候,不记多数,各有所辖职名,主管事务。
  内诸司(奉安)
  皇城司:禁卫所、符宝所、主管大内钥匙库、御药院、内东门司、内通进司、御前军器库、睿思殿库、内藏库、奉宸库、内军器库、南廊库、安放库、生料库、果子库、香药库、进奉库。殿中省:后苑、御膳所、御厨、六尚局、翰林司、仪鸾司、八作司、修内司、御前内辖司、东西库、南北库、甲仗库、法物库、蜜煎库、内司纲房、青器窑、内司备内库、御前应奉所、万寿香所、御服所、裹御所、丝帛所、腰带所、八作司、意思房、灯局、御马院、教乐所、天章阁、乐器库、翰林书艺局、道场库、祗候库、御醋库、主管往来国信所。东库:御辇院、车辂院、皇城辇宫营、骐骥院、教骏营、骑从马院、象院、大辇院、内辖司、濠寨司、织染所、奉安所、御酒库、主管翰林医官局、太医局、合同凭由司、良马院、使臣院、快行营、黄院子营、皂院子营、轻繁库。外库:御前诸宫观官、太庙营、景灵万寿宫、老儿营、慈元殿库,皇后殿库、吴益国位库、淑妃昭容修仪美人才人诸位库。以上并是内侍官兼职提点、提举等职。外有皇城司、御马院、象院,系知阁御带环卫官兼领干办之职。其余外库院干办之官,系右选官领其职也。

  卷十
  诸官舍
  左右丞相、参政、知枢密院使签书府,俱在南仓前大渠口。侍从宅,在都亭驿。东台官宅,在油车巷。省府官属宅,在开元宫对墙。卿监郎官宅,在俞家园。七官宅,在郭婆井。五官宅,在仁美坊。三官宅,在潘阆巷。十官宅,在旧睦亲坊。六房院,即后省官所居处,在涌金门东如意桥北。五房院,即枢密院诸承旨所居处,在杨和王府西也。
  府治
  临安府治在流福坊桥右,州桥左首。亭扁曰拜诏亭,右首亭扁曰迎春,左入近民坊巷。节推、察判二厅。次则左司理院,出街右首则右司理院、府院及都总辖房。入府治大门,左首军资库与监官衙,右首帐前统制司。次则客将客司房,转南入签厅。都门系临安府及安抚司佥厅,有设厅在内。佥厅外两侧是节度库、盐事所、给关局、财赋司、牙契局、户房、将官房、提举房。投南教场门侧曰香远阁,阁后会茶亭,阁之左是见钱库、分使库、搭材、亲兵、使马等房。再出佥厅都门外,投西正衙门俱廊,俱是两司点检所、都吏职级平分点检等房。正厅例,帅臣不曾坐,盖因皇太子出判于此,臣下不敢正衙坐。正厅后有堂者三,扁曰简乐、清平、见廉。堂后曰听雨亭。左首诵读书院。正衙门外左首曰东厅,每日早晚帅臣坐衙,在此治事。厅后有堂者四,扁曰恕堂、清暑、有美、三桂。东厅侧曰常直司,曰点检所,曰安抚司,曰竹山阁,曰都钱、激赏、公使三库。库后有轩,扁曰竹林。轩之后堂,扁曰爱民、承化、讲易三堂,堂后曰牡丹亭。东厅右首曰客位,左首曰六局房,祗候、书表司、亲事官、虞候、授事等房而已。府治外流福井,对及仁美坊,三通判、安抚司官属衙居焉。府治前市井亦盈,铺席甚多。盖经讼之人,往来骈集,买卖耍闹处也。
  运司衙
  西浙运司衙旧在双门北,为南北二厅,今迁丰豫门南渡子桥西普安桥,为东西二衙:曰东衙,有宽民堂、福星楼、节爱堂、振襟堂;堂侧建别榭曰西衙,有周咨堂、公生明堂、绣春堂、仁惠堂;堂后栽修竹而围之。运司佥厅、提领犒赏酒库所,俱在运司衙门。主管文字、干办公事,在俞家园。主管帐司厅,在戒子桥之北。
  后戚府
   昭慈圣献孟太后宅,在后市街。显仁韦太后宅,在荐桥东。宪节邢皇后宅,在荐桥南。宪圣慈烈吴太后宅,在州桥东。成穆郭皇后宅,在佑圣观后。成恭夏皇后宅,在丰乐桥北。成肃谢皇后宅,在丰禾坊南。慈懿李皇后宅,在后市街。恭淑韩皇后宅,在军将桥。恭圣仁烈杨太后宅,在漾沙坑。寿和圣福谢太后宅,在龙翔宫侧。全皇后宅,在丰禾坊南。其后戚宅,元各赐家庙五室,及祭器仪物。每四孟祭享,官给以御厨兵治祭馔,太常寺差奉常官行赞相礼,仍差主管官影堂使臣及兵级守之,以子孙世领祠事。
  诸王宫
  吴王府在后洋街。益王府在新桥。秀安僖王府在后洋街。汉王府在西桥。庄文太子府在井亭桥。沂靖惠王府在清湖北。景献太子府在铁冶岭。荣文恭王府在佑圣观桥东。周汉国瑞孝长公主府在左藏库西。各赐家庙祭器、岁时祭礼,及影堂使臣、主奉官兵级等,循戚宅例制行之矣。   家庙
  忠烈张循王府在清河坊,赐庙祀。循王以上五世祖,颁祭器法式,听其自造,仍差主管一员、影堂使臣二员、兵级二十七名,以子孙带领祠事。忠武韩蕲王府在前洋街,赐庙祀,须祭器,唯赐铜爵勺各一,余竹木颁图式,作式听其自制,一应事仪如前制同。忠勇刘鄜王府在明庆寺南,建庙赐祭器并如前式。忠烈杨和王府在洪桥清河坊,赐家庙与祭器,下将作监造以赐,岁时行礼,官给厨兵,太常遣赞相以奉常,余皆如前制行。太傅平章魏国公贾秋壑,按旧典赐第及家庙,在葛岭集芳园,改建庙,奉五室同宇以飨,四孟月祭器,皆尚方所赐。凡点领官吏,洒扫兵士,与花果,月颁之。隶版曹及京兆府,如在京赐诸勋功庙仪式奏行。
  馆驿
  樟亭驿,即浙江亭也,在跨浦桥南江岸。凡宰执辞免名,出居此驿待报矣。向有白乐天先生往驿访杨,旧曾赋诗曰:“往恨今愁应不殊,题诗梁下又踟蹰。羡兄独梦见兄弟,我到天明睡亦无。”“夜半樟亭驿,愁人起望乡,月明何处见,潮水白茫茫!”北郭驿亭在余杭门外北郭税务之右,都亭驿在候潮门里泥路西侍从宅侧次,为馆伴外国使人之地也。
  本州岛仓场库务
  镇城仓、常平仓、糯米仓,俱在余杭门外师姑桥。盐事所、都盐仓,在艮山门外。天宗盐仓,在天宗水门内,所辖诸盐场十有二:曰汤镇、仁和、许村、盐官、南路、茶槽、钱塘、新兴、蜀山、岩门、上管、下管等场。又新兴以下五场,西兴、钱清二场皆隶。交木场,在龙山。抽解竹木场,在浙江亭北。又三场在江涨桥南余杭、塘上、西溪三路也。城内外场共二十有一处,以便诸官厅及民庶排日发卖。铁场、炭场、船场、铸冶场,在东青门外北。瓶场、粜场,在余杭门外。卖酒局,在丰储仓边家渡之东。交钱局,在府治后。都钱库、激赏库、军资库、常平库、公使钱库、公使酒库、甲仗库、书版库、公使醋库,俱在州衙内。回易库,在荐桥北。外有公使醋子库,于城内外十有一库耳,或自沽卖,止日纳息钱于点检所。楼店务,在流福桥北,有官设吏令宅务合于人员,收检民户年纳白地赁钱。税务凡五处,名曰都税务、浙江税务、龙山税务、北郭税务、江涨税务。但州府虽有税务之名,则朝家多有除放,以便商贾。诸货壅于杭城,其都作院在白鱼池之侧。运司亦有木税场,在杭城外共八场也。船场与架阁库,俱在荐桥门外。提领犒赏酒库所,在楼店务之侧。
  点检所酒库
  点检所官酒库,各库有两监官,下有专吏,酒匠掌其役。但新煮两界,系本 府关给工本,下库酝造,所解利息,听充本府赡军,激赏公支,则朝家无一毫取解耳。曰东库,清、煮俱为一,在崇新门里,有酒楼,名之曰太和,废之久矣。曰西库,又名金文正库:清界库,在三桥南惠迁桥侧;煮界库,在涌金门外,有酒楼,扁之曰西楼。南库,元名升阳宫:煮界库,在社坛南;新界库,在清河坊南,酒楼扁之曰和乐。北库:煮界库,在祥符桥东;清界库,在鹅鸭桥东,酒楼扁之曰春风。曰中库,在众乐坊北,造清界,有酒楼扁之曰中和;煮库,在井亭桥北。曰南上库,呼为银瓮子库:煮酒库,在东青门外;造清界库,在睦亲坊北,酒楼扁之曰和丰。南外库:造清界库,在便门外清水闸;造煮界库,在嘉会门外,名之曰雪醅库。北外库:造煮界库,在江涨桥南;清界库,在左家桥北,酒楼扁之曰春融。西溪库:清、煮两界俱在九里松大路,乃一门分两库耳。曰天宗库:造清界,在天宗水门里;煮界库,在余杭门外上闸东。曰赤山库:造清界库,在赤山教场;煎煮库,在左军教场侧。曰崇新库,清、煮两界俱在崇新门外。曰徐村库,在六和塔南徐村市中。其诸库皆有官名角妓,就库设法卖酒,此郡风流才子,欲买一笑,则径往库内点花牌,惟意所择,但恐酒家人隐庇推托,须是亲识妓面,及以微利啖之可也。又有九小库,如安溪、余杭、奉口、解城、盐官、长安、许村、临平、汤镇。更有碧香诸库,如钱塘门外上船亭南名为钱塘正库,有楼,扁曰先得。钱塘县前名钱塘前库。鹅鸭桥北曰北正库,正在醋坊巷口也。西桥东曰煮碧香库。礼部贡院对河桥西曰藩封栈库。外有藩封正库,在常州无锡县,并隶临安府点检酒所提领耳。
  安抚司酒库
  安抚司所管一道酒库,如余杭县闲林酒库,石濑步东西二酒库,临安县青山、桃源二酒库外,有安吉州德清县市名为德清正酒库,五林闹市处曰德清东西二酒库,安吉州归安县曰琏市东西二酒库,嘉兴府华亭县曰上海酒库。
  厢禁军
   临安居辇毂之下,盖倚以为重,武备一日不可阙,而守帅所统,则建炎之旧制。至防隅一军,又必藉禁卫之士,别为部伍。三衙之兵,亦听帅臣节制,以倡率之。姑以兵制、军号,一一述之,使知卫兵各有兵统耳。曰东南第三将,自太祖朝分隶驻札,寨在东青门内,元管十指挥,后拨威果二十八指挥、雄节九指挥于平江外,见存者威节第一、第四、第五、第六指挥,雄节第八、第十六指挥,全捷第二、第三指挥,共统八指挥军也。曰京畿第三将,元系东京畿县陈留、雍邱、尉氏、鄢陵、阳武屯驻兵,后刘俊统率来捕,陈留存留。驻札营在东青门里,所统武骑两指挥,勇广四指挥,广捷三指挥,忠节水军,骁猛、神威、雄勇、雄威各管一指挥,效忠三指挥,共统十七指挥军也。曰兵马钤辖司兵马,勇节、威果、全捷三指挥,宿州龙骑、归远二指挥,因讨睦寇留屯,隶钤辖司所管矣。曰厢军,崇节、捍江、修江、都作院、小作院、清湖闸、开湖司、北城堰、西河、广济、楼店务、长安、堰闸、秤斗务、北城、鼓角、匠横、江水军船务、牢城,各指挥兵士计一万五百八十七名之额。曰城东、城西、外沙、海外、管界、茶槽、南荡、东梓、上管、赭山、仁和、盐官、黄湾、硖石、奉口、许村巡检司十六寨,计兵卒一千三百四十四名之额。
  防隅巡警
  临安城郭广阔,户口繁伙,民居屋宇高森,接栋连居,寸尺无空,巷陌壅塞,街道狭小,不堪其行,多为风烛之患。官府坊巷,近二百余步,置一军巡铺,以兵卒三五人为一铺,遇夜巡警地方盗贼烟火,或有闹炒不律公事投铺,即与经厢发觉解州陈讼,更有火下地分,遇夜在官舍第宅,名望之家伏路以防盗贼。盖官府以潜火为重,于诸坊界置立防隅官屋屯驻军兵,及于森立望楼,朝夕轮差兵卒卓望,如有烟烻处,以其帜指其方向为号,夜则易以灯。若朝天门内,以旗者三;朝天门外,以旗者二;城外以旗者一;则夜间以灯如旗分三等也。曰东隅,有望楼在柴垛桥都税务南;曰西隅,有望楼在白龟池;曰南隅,有望楼在吴山至德观后;曰北隅,有望楼在潘阆巷内;曰上隅,有望楼在大瓦子后三真君庙前;曰中隅,有望楼在下中沙巷蜡局桥东堍;曰下隅,有望楼在修文坊内;曰府隅,有望楼在府治侧左院墙边;曰新隅,在长庆坊。曰新南隅,在候潮门里东;曰新北隅,在余杭门里;曰新上隅,在侍郎桥东皮场庙侧;曰西南隅,在寿城坊仁王寺前,曰南上隅,在丽正门侧仪鸾司相对;曰城西隅,在钱湖门外清化桥;曰城北上隅,在北郭税务桥;曰东北下隅,有望楼在北新桥北;曰钱塘 隅,有望楼在水磨头放生亭后;曰新西隅,在九里松曲院路口;曰海内隅,在浙江亭南油局;曰外沙隅,在候潮门外外沙巡司;曰城东隅,在新门外城东巡司;曰茶槽隅,在东青门外茶槽巡司。如遇烟烻救扑,帅臣出于地分,带行府治内六队救扑,将佐军兵及帐前四队,亲兵队、搭材队,一并听号令救扑,并力扑灭,支给犒赏;若不竭力,定依军法治罪。
  帅司节制军马
  浙西安抚司节制殿步两司军校,虽系帅司节制,元无统属,遇有速欲调遣及救扑烻,须伺朝旨调遣,常不及事,遂请于朝省得旨,行下殿步两司,各差官兵千人,各委统制官二员带行,正任兵马钤辖都监,及添差兵马钤辖副都监,职任于城内,四壁置隅,以备调遣。复请朝堂,欲再于殿步二司差军兵分任城外四壁防虞之责,遂行下各司,再选精兵三百人。各以统治官二员,仍带本州岛钤辖路分之职分任也。并照城内四壁约束,俱隶帅司节制。自后两浙运司申朝得旨,令分官城内外四壁军兵通行节制,以便救扑。且如防虞器具、桶索旗号、斧锯灯笼、火背心等器具,俱是官司给支官钱措置,一一俱备。遇有救扑,百司官吏,便整队伍,急行奔驰驻扎遗漏地方,听行调遣,不劳百姓余力,便可扑灭。如宰执帅漕殿步帅臣间到地面指挥救扑,百司官吏亦各诣所隶官司守局以备不测。其修内司搭材等兵级,亦同内侍分头救灭。或火势侵其官舍戚里之家,及烻烬畏威有伤百姓屋庐。内庭累令天使驭马,传宣诸司帅臣,速令将佐兵士扑灭,毋致违慢,如有违误,定行军法治之。帅漕二司遇行救扑,官舍钱买水浇灭,富室豪户亦喝钱助役。军士尽力扑灭,不致疏虞。若救火军卒重伤者,所在差官相视伤处,支给犒赏,差医胗治。

  卷十一
  诸山岩
  大内坐山,名凤凰,即杭客山也。庙巷山名吴山,又曰胥山。上方多福寺,名七宝山。山前连者,谓之宝莲山。进奏院后,名石佛山。太庙后,名瑞石山。妙果尼寺前,名金地山。漾沙坑小山名茆山、浅山。宝月寺前名宝月山。八眼井前名峨嵋山、草场山。御厨营山谓之宝山。孝仁坊名清平山。府治名竹园山,秀峰诸山一脉耳。丰乐桥南有狗儿山,此古老相传称之,而实无山迹。东太乙宫后圃内有小土山名虎林山,建亭在其上,扁曰武林,即杭之主山也。城南冷水峪山 名曰包山,有桃花关,多贵官园囿,春间桃花数里,艳色如锦,以故杭人游宴者伙。嘉会门外白洋场南名龙山,又曰天龙山。山西名月轮、大慈二山,尧门名马鞍、五云等山。铁井栏谓之定山、秦望山、浮山。范村北乡名排山。杨村名■⑷山。巫山头名庙山,又谓之椂山。水乐洞前名南高峰山。九里松名灵隐山、灵茆山、仙居山。灵隐寺后山名北高峰山,寺前名飞来峰、白猿峰,稽留峰、月桂峰、莲华峰、涟岩、巉岩。灵鹫寺右青林岩、理公岩。灵隐山南名葛坞、朱墅、女儿山、玉女岩、龙井山、云栖山。范村诸坞山。西湖堤上名孤山,乃林和靖先生修真隐居处,其山耸立,傍无联附,为湖山之绝胜也。钱塘界有粟山。县旧治南名巨石山,石甑山。寿星寺后巾子峰山。大佛寺名大佛石山。张真君行宫前名霍山。兴教寺后曰南屏山,其山怪石耸秀,中穿一洞,上有石壁如屏障,可爱,司马温公书《家人卦》刻之于石,见存其迹矣。净慈寺对山名雷峰寺山,后有慧日峰山、龙井山,侧名鸡笼山。高丽惠因寺前名赤山。更有一峰耸出,众山缭绕,古木列垂,森翠难描,谓之玉岑山也。报德寺有山名鸦鸡峰。无垢院有一峰如笔,卓然而立,故名卓笔峰。大麦岭后花家山,又名蛇山。放马场侧灵石山、东山,又名仙姑山。三家桥试院后名西观音山、秦亭山、石壁山。西溪:龙门山。长寿乡:大悲山坞。崇化乡:观山、黄社、茆涤、杨梅等山。城东北山:临平山、桐扣山、赤岸山、皋亭山、青龙山、母山、佛石山、石膏山、大婆山、白岩山、方山、苎山、杨山、唐峰山、近山、大遮山、鸟尖山、饮马山、安乐山、石壁山、龙驹山、法华山。仁和县界东北有黄鹤山。永和等乡超山。亭市龙珠山、大旗山、南北南鲍山、玉峰山、洛山、蛾眉山、乌头山、姥独山、赭石山、马嗥山。其余七县,山脉缭复,峰峦巍峨,周围数百里,难以尽述矣。虎头岩在钱塘门外,介于宝岩定业寺后山,葛沣《钱塘帝都赋》云:“岩则虎头”。故老传云:“此山旧有岩石突出,如虎头形,吴越钱王纳土后,奏有望气,云杭州西湖有虎头形胜,遂命匠凿去其形。”两赤县有名岩者,如连岩、青林岩、理公岩、玉女岩、象鼻岩、佛手岩。
  岭
  八蟠岭,在大内后。殿司衙山上万松岭,在和宁门外孝仁坊西岭上,夹道栽松,今第宅内官民居,高高下下,鳞次栉比,多居于上。白乐天《夜归赋诗》有“万株松柏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之句。又东波《腊梅》诗句有“万松岭下黄千叶”。铁冶岭,在步司衙左虎翼营东。紫坊岭,在漾沙坑七官宅之侧。骆驼岭,在三茆观之麓。灌肺岭,在大街清河坊北。狗儿岭,在教睦坊内。此二岭旧有坡阜,今夷为坦路,而名存焉。慈云岭,西在方家峪,东往郊坛路,有后唐石刻。凤篁岭,在钱塘门外放马场西,路通龙井,其岭最高,峻岭上有亭,名曰过溪,又曰二老,东坡赋诗纪之,又《探梅》诗有“问讯风篁岭下梅”,又有《界亭诗》:“丹清明灭风篁岭”之句。分金岭,在钱塘旧治。西狗头岭,在旧治北。梯子岭,在方家峪南。钱粮司岭,在城西巡司前。五子岭,在龙山之北。白塔岭,在龙山东。徐村岭,俗呼姜擦子岭。雷岭、马牛头岭,俱在钱塘定山北乡。牌山岭,在定山南乡。五云山岭,在徐村及云栖山,俱可往来。大麦岭、小麦岭,今在高丽寺西,与步司右军相连,路通坊马场岭,岭有观音阁,对山有东坡同王渝、杨杰、张铸元佑五年三月三日游三竺过麦岭题名石刻存焉。南高峰下烟霞岭、葛岭,在西湖之西,葛仙翁炼丹于此,有初阳台,高庙即其地创集芳园,理庙以此园赐贾秋壑建第宅家庙,盖贾公元有别墅在焉。栖霞岭,又名剑门岭,亦名剑门关,在钱塘门外显明院之北,旧多栽桃花,开时烂然如霞,故名之。岭下岳鄂王墓。驰巘岭,在九里松东。胭脂岭,在九里松曲院路西。石人岭,又名冯公岭,在灵隐寺西去半里许。又有大青岭,在东墓岭南。郎当岭,在大青岭南。黄泥岭,在行春桥水竹坞步司前军寨南。胡家岭,在钱塘长寿乡,其岭极峻峭,有石井,旱不涸。歌樵岭,在慈山。大石姥岭,在仁和界。
  诸洞
  杭城内有洞者三。青衣洞在三茅观之后。曰罗汉洞,在敕令所北,其洞废之久矣,以名呼之。曰金星洞,在凤凰山介亭下。太庙亦有洞,如其名也。城外有洞者凡一十有七。曰南高峰烟霞洞,下曰水乐洞,其洞前四望,林峦耸秀,岩石笋峙,洞虚窈窈,涵如渊泉,味且清甜可掬,洞中有水声,如金石之音。顷为杨和郡王别圃,凿石筑亭,最为幽雅,岁时都人游观集焉。历年多芜秽弗治,水乐音声几绝,贾秋壑以厚直得之,增葺其景,顾无水音,秋壑俯睨谛听,悠然有契,曰“谷虚而后能应,水激而后能有声,今水潴其中,土壅其外,顾振声,得乎?”亟命疏壅导潴,有声自洞间出,节奏自然,二百年胜概,于今如始也。杨村■⑷山慈岩寺之后,名风水洞。郊台天真院有二洞,扁曰登云,曰灵化、东坡、和靖题名,刻于石。右赤山殿司左军寨尼庵侧有洞名铁窗楞洞。天竺山有二洞,名呼猿、龙泓。烟霞石坞路大仁院有石屋洞,极高大,状如屋,周围镌刻诸佛菩萨罗汉之像,其寺正为佛殿,朝香夕灯之供。乌坞山名烟霞洞。石屋寺侧曰栖霞洞。下竺寺内有洞,名香林。临平山有洞,名龙洞,尼庵后有洞,名蝙蝠洞、细砺洞。钱塘崇化有白龙洞,其洞有龙居焉,朝家曾祈雨旸有感,敕封侯爵,为显灵孚济美号,赐庙额扁曰“敏应”。扫帚坞护国仁王寺有洞,不载其名。仁和界超山有洞,名海云洞,倏时干湿,洞建黑龙王祠祀之。古柳林杨和王园内名白云洞,盖以坡陀拥土成之,此夺天之奇巧也。   溪潭涧浦
  杭郡系南渡驻跸于此,地倚山林,抱江湖,多有溪潭涧浦,缭绕郡境,实难描其佳处。自武林山之西,名曰西溪。顷者有郭祥正诗题咏曰:“西溪在湖外,一派灈残阳。游子托渔船,却愁归路长。”九溪,在赤山烟霞岭西南,通徐村,出大江,北达龙井矣。安溪,在钱塘,去北关五十里。溪上有大遮山祠,龙山在上。古人相传:风雨之夕,龙现珠。有光凌溪,在钱塘长寿。奉口溪,在钱塘安溪之北十八里。潭洲者,宝月山宝月寺之西,曰黑龙潭,其潭莫测深浅,亢旱水不竭,一名天井,山下有天井巷,晴则潭水碧色可爱,将欲雨则水黑,郡民以此候晴雨多验。倾者白乐天曾祭龙神,撰祝文曰:“黑龙唯龙,其色元,其位坎,其神壬癸,与水通灵。日者历祷四方,寂然无应,今故虔诚洁意,致命于黑龙。龙无水,顾何依?神无灵,将恐竭。泽能救物,我实有望于龙。物不自神,龙岂无求于我。若三日之内,雨一滂沱,是龙之灵,亦人之幸。礼无不报,神其听之。”仁和临平镇东湖曰白龙潭、渔浦潭,按今舆地志,在郡西南。龙游潭,在仁和皋亭山。钵盂潭,在南高峰及仁和大年乡石塘东。玉儿潭,在郡西五十里。浣纱潭,在仁和临平乡。羊铁潭,在艮山门外。西湖三潭,古人相传在湖中。□浦者,倾凤凰山下有柳浦。《咸淳志》云:“隋志置郡。晋吴喜尝游军此地。参之诸文无考。”便门侧名铁幢浦,古人相传:吴越王射潮箭所止处,立铁幢。又有闻钱王筑塘时,高下置铁幢凡三,以为镇压,潮水退则见其幢也。淳佑戊申,帅司买民地,置亭其上。王荆公诗云:“忆昨初为海上行,日斜来往看潮生。如今身是西客,回首山川觉有情。”灵隐浦,自灵隐山南徂东,临浙江一派,谓之北浦,今资国院前是也,亦云灵隐步头。有诗咏曰:“有灵何所隐?深浦老蒹葭。渔父一舟泊,却凝秋汉查。”白石浦、鲜船渡浦、杨村浦,俱仁和临江乡。涧者,如合涧,在灵隐、天竺之间。十八涧,在龙井山之西步司左军寨后,路通六和塔寺,石门涧,参军陆羽《灵隐寺记》:“旧有卧龙石横涧中,有诗咏曰:启闭何人见,湍流一涧分。仙家无路入,空锁石楼云。”金沙涧,在灵隐寺侧,自合涧桥,绕寺山一带。唐家同石桥,在军寨门内,至行春桥折入步司前军寨门,由曲院流入西湖。惠因涧,在赤山高丽惠因寺侧,秦少游游龙井,曾灈足于涧,题名记之云:“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灈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投石而饮之。”呼猿涧,在灵隐山呼猿洞之左右也。
  井泉
  杭城内外,民物阜蕃,列朝帅臣,常命工开撩井泉,以济邦民之汲,庶无枯涸之忧。吴山北大井曰吴山井,盖此井系吴越王时有韶国师始开为钱塘第一,然山脉融液,泉源所钟,不杂江潮之水,遇大旱不涸。天井巷旧曰天井。旧志云:宝月山上亦有天井,后废之久矣。万松岭上沈婆井岭下有郭公井。铁冶岭北有郭婆井。青平山侧有郭儿井。寿域坊仁王院前上四眼井。长庆坊竹竿坊巷曰下四眼井。金地山步司寨前名白鳝井。青沙湾有鳗井。宝月山下上八眼井。秘书省相对下八眼井。后市街大眼井。六部前甜瓜井。四方馆北及南仓前各有大井。太学后及市西坊各名沈公井。祥符寺中,向吴越王于寺内开井九百九十眼,后改创军器所堙塞,仅存数井耳。荐桥北有义井,亦呼四眼井。道明桥双井。丰乐桥西长惠井。棚前亦有双井。梵天寺灵鳗井。钱王庙前乌龙井。六和塔南沙上曰沙井,上以铁井栏护之。西溪有井,名龟儿井、方井。净慈寺前四眼井。下竺藏院炼丹井。武林山烹茗井。清湖惠利井。铁冶岭相公井。甘泉坊相国井安国罗汉寺名西井, 又名成化井。三省激赏库名四井坊,俗呼四眼井。裴府前名小方井,俗呼小眼井。惠迁桥西有井一者三呼,曰沈公井,曰金牛井,曰惠迁井。州治前流福坊名流福井。涌金门镊子井。自惠利而镊子井计八井,于西湖置水口,引水归城,使民汲之。孤山有金沙井。风篁岭龙井,有名贤题咏甚多,秦少游题名石刻,丞相郑清之跋,苏东坡之记存焉。治平寺葛公双井。杨村路上观音井。小林莲华院莲华井。仁和皋亭冯氏井。泉者,以城外两赤县有冷泉、醴泉、温泉,并见武林山。玉泉在钱塘九里松北净空院,昨自齐末有灵悟大师云超开山说法,龙君来听,抚掌出泉,有小方池,深不及丈,水清彻可鉴,异鱼游泳其中,池侧立祠祀龙君,朝家封公爵,白乐天泳诗云:“湛湛玉泉色,悠悠浮云身。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手把青藜杖,头戴白纶巾。兴尽下山去,知我是谁人?”真珠泉,在大慈崇教院,为张循王真珠园内也。灵泉,在寿星寺前,有亭;而广福院亦有之。金沙泉,在仁和永和乡,东坡诗有“细泉幽咽走金沙”之句。杯泉,详于寿星寺。卧犀泉,见于郑戬《灵隐天竺诗序》中。萧公泉,在灵隐寺后。岁寒泉,在龙井山崇因院。法华泉,在南山满觉寺。参寥泉,元佑年间,此僧住上智果寺,寺有泉,东坡以憎之名为泉名,盖东坡《应梦记》云:“仆在黄州,参寥自吴中来访,一日梦此 僧赋诗,觉而记两句曰:‘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后七年,仆出守钱塘,此僧始卜居西湖智果院,院有泉出石缝间。寒食之明日,仆与客泛湖,自孤山来竭,参寥子汲泉钻火,烹黄蘖茶,忽悟予梦诗兆于七年前,众客皆叹,遂书始末并题之,非虚语也。”颍川泉,在南高峰。观音泉者有三,法通、传灯、真如三寺也。喷月泉,在南山晴竹园广福院。定光泉,在西山长耳僧法相院西定光庵侧。白沙泉,在灵隐寺西普贤院方丈之西,其泉自白沙中出,有诗咏曰:“不见泉来穴,沙平落细声。夜高寒月漾,银汉大分明。”周公泉,又名北闸泉,在湖州市下闸。甘泉,在城北童家巷南。惠泉,在钱塘长寿乡大遮山惠泉寺。冰谷泉,在临平山寂光庵侧。寒泉,旧名荐菊泉,在钱塘门外嘉泽庙。僧绿泉,在南山福圣院。六一泉、仆夫泉,在孤山四圣太乙道馆园内。大悲泉,在上天竺。茯苓泉,在灵隐寺西无垢院。虎跑泉,在大慈山。持正泉,在六和开化寺。涌泉,在霍山行宫西清心院前山坡下,高庙日遣人汲水入内瀹茗,寺中以朱栏护之,味极清甘,亢旱不竭。天泽泉,在曲院小隐寺前,有亭复之。安平泉,在仁和安仁西乡安隐院,有池,扁曰安平,泉池边有亭,东坡题咏曰:“策杖徐徐步此山,拨云寻径兴飘然。凿开海眼知何代,种出菱花不记年;烹茗僧夸瓯泛雪,炼丹人化骨成仙。当年陆羽空收拾,遗却安平一片泉。”城内有瑞石泉,在粮料院北瑞石山下。今太庙南有井亭青衣泉,在太庙后三茅观园内。武安泉,在皇城司营,水清甘,有青石刻“武安泉”三字。俱按《咸淳志》所载而述之也。
  池塘
  涌金池在丰豫门里,引西湖水为池,吴越王元瓘大书“涌金池”三字,刻石识之,其旁书“清泰三年丙午之岁,建午之月,特开此池。”有前辈赋诗咏曰: “涌金春色晚,吹落碧桃花,一片何人得?流经十万家。众沼皆涵碧,斯池独涌金。宝光终夜见,不是月华深。”圣母池在吴山中兴观侧,以石栏护,上建圣母庙。白龟池,在钱塘门里沿城。南金牛池,已废。仁和仓池,在仓南。明清池在大理寺议厅,池畔有潘阆诗刻。白洋池在梅家桥南。鸿雁池在龙山北。龙母池在钱粮司岭。金鱼池在开化寺后山涧,水底有金银鱼。放生亭池在西湖德生堂。瑶池在钱塘门外宝胜寺侧,今属吕氏园。有二饮马池:一在西溪饮马山下;一在菜市门外庙子湾。西水池,在长桥东钱湖门外。碧沼水池,在湖州市左。八郎庙巷池,广三亩,水清甘,人多汲饮,有扁曰“碧沼”。磨剑池,临平山下有片石,俗传钱王磨剑于此。宫城外护龙水池二十所,自候潮门里,南贴中军寨壁,宫城之东,直至便门里南水门北宁和门外,水池袤一百一十尺,自是近南居民去水绝远者,皆恃此防虞,以为安矣。城内外居民水远去处,官置防虞水池者二十有二,以便民之利。塘者,如艮山门外尉司衙侧名五里塘。艮山门外蔡官人塘、月塘,其塘地宜种瓜,有周姓者擅其利,士人呼“月塘周家筭筒瓜”是也。上塘,在殿司右军教场侧,又在团园头石塘北。沈塘,在北关门外,又名沈家湾。永和塘在仁和永和乡,地接古鼎湖。白龙潭,俗谓之三里阴,水势涨溢,一遇卯风震荡, 则数百顷中瞬息湮没,乡民患之,后得邑士倡其义役捐财,以助修筑,塘成,岁无水患也,宰范光命名曰永和堤。官河塘,在北新桥之北,接广运河大塘。又有一塘,曰西塘,袤一十八里,抵安溪,通四州驿路,淳佑并加筑治,至今无颓圯之患矣。   堰闸渡
  清河堰,在余杭门外税务东。里沙河堰,在余杭门外仁和桥东。澄水闸,在西湖长桥南,因钱湖门内诸山之水,分流为三道,一以钱湖门外北城下置海子口,流水省马院后为小渠,引水直至澄水闸入湖。又为三渠出于湖,皆有石桥,后渠为民居湮塞,然桥犹可记也。西闸,在赤山教场侧。龙山浑水闸、清水闸,在龙山。浙江清水、浑水二闸,在便门外。保安闸,在小堰门外。清湖上中下三闸,在余杭门外。石函桥闸,在钱塘门外水磨头,因湖水涨壅,开此泄水,出于下湖。安溪化湾二斗门闸,在钱塘县北。浙江渡,在浙江亭江岸,对西兴。龙山渡,在六和塔开化寺山下,对渔浦。渔山渡,在大朱桥及盐仓前,两岸相望不远,湖势可畏。浙东士夫,惮于渡渔浦者,多由此渡船。头渡,在通江桥北。周家渡,在城内漆木巷。司马渡,在油蜡局桥。肖家渡,在下中沙巷。边家渡,在仁和仓东。睦家渡,在丰储仓西。时家渡,在德胜堰南。

  卷十二
  西湖
  杭城之西,有湖曰西湖,旧名钱塘。湖周围三十余里,自古迄今,号为绝景。唐朝白乐天守杭时,再筑堤捍湖。宋庆历间,尽辟豪民僧寺规占之地,以广湖面。元佑时,苏东坡守杭,奏陈于上,谓“西湖如人之眉目,岂宜废之?”遂拨赐度牒,易钱米,募民开湖,以复唐朝之旧。绍兴间,辇毂驻跸,衣冠纷集,民物阜蕃,尤非昔比,郡臣汤鹏举申明西湖条画事宜于朝,增置开湖军兵,差委官吏管领,任责盖造寨屋舟只,专一撩湖,无致湮塞,修湖六井阴窦水口,增置斗门水闸,量度水势,得其通流,无垢污之患。干道年间,周安抚淙奏乞降指挥,禁止官民不得抛弃粪土、栽植荷菱等物。秽污填塞湖港,旧召募军兵专一撩湖,近来废阙,见存者止三十余名,再乞填刺补额,仍委尉司官并本府壕塞官带主管开湖职,专一管辖军兵开撩,无致人户包占。或有违戾,许人告捉,以违制论。自后时有禁约,方得开辟。淳佑丁未大旱,湖水尽涸,郡守赵节斋奉朝命开浚,自六井至钱塘、上船亭、西林桥、北山第一桥、苏堤、三塔、南新路、长桥、柳洲寺前等处,凡种菱荷茭荡,一切蕹去,方得湖水如旧。咸淳间,守臣潜皋墅亦申请于朝,乞行除拆湖中菱荷,毋得存留秽塞,侵占湖岸之间。有御史鲍度劾奏内臣陈敏贤、刘公正包占水池,盖造屋宇,濯秽洗马,无所不施,灌注湖水,一以酝酒,以祀天地、飨祖宗,不得蠲洁而亏歆受之福,次以一城黎元之生,俱饮污腻浊水而起疾疫之灾。奉旨降官罢职,令临安府日下拆毁屋宇,开辟水港,尽于湖中除拆荡岸,得以无秽污之患。官府除其年纳利租官钱,销灭其籍,绝其所莳,本根勿复萌孽矣。且湖山之景,四时无穷,虽有画工,莫能模写。如映波桥侧竹水院,涧松茂盛,密荫清漪,委可人意。西林桥即里湖内,俱是贵官园圃,凉堂画阁,高台危榭,花木奇秀,灿然可观。有集芳御园,理宗赐与贾秋壑为第宅家庙,往来游玩舟只,不敢仰视,祸福立见矣西冷桥外孤山路,有琳宫者二,曰四圣延祥观,曰西太乙宫,御圃在观侧,乃林和靖隐居之地,内有六一泉、金沙井、闲泉、仆夫泉、香月亭。亭侧山椒,环植梅花。亭中大书于照屏之上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又有堂扁曰“挹翠”,盖挹西北诸山之胜耳。曰清新亭,面山而宅,其麓在挹翠之后。曰香莲亭,曰射圃,曰玛瑙坡,曰陈朝桧,皆列圃之左右。旧有东坡庵,四照阁、西阁、鉴堂、辟支塔,年深废久,而名不可废也。曰苏公堤,元佑年东坡守杭奏开浚湖水,所积葑草,筑为长堤,故命此名,以表其德云耳。自西迤北,横截湖面,绵亘数里,夹道杂植花柳,置六桥,建九亭,以为游人玩赏驻足之地。咸淳间,朝家给钱,命守臣增筑堤路,沿堤亭榭再一新,补植花木。向东坡尝赋诗云:“六桥横接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烟空。”曰南山第一桥,名映波桥,西偏建堂,扁曰“先贤”。宝历年大资袁京尹歆请于朝,以杭居吴会,为列城冠,湖山清丽,瑞气扶舆,人杰代生,踵武相望,祠祀未建,实为阙文,以公帑求售居民园屋,建堂奉忠臣孝子、善士名流、德行节义、学问功业,自陶唐至宋,本郡人物许箕公以下三十四人,及孝妇孙夫人等五氏,各立碑刻,表世旌哲而祀之。堂之外堤边,有桥名袁公桥,以表而出之。其地前挹平湖,四山环合,景象窈深,惟堂滨湖,入其门,一径萦纡,花木蔽翳,亭馆相望,来者由振衣,历古香,循清风,登山亭,憩流芳,而后至祠下,又徙玉晨道馆于祠之艮隅,以奉洒扫,易扁曰“旌德”,且为门便其往来。直门为堂,扁曰“仰高”。第二桥名锁澜,桥西建堂,扁曰“湖山”。咸淳间,洪帅焘买民地创建,栋宇雄杰,面势端闳,冈峦奔赴,水光荡漾,四浮图矗四围,如武士相卫,回眸顾盻,由后而望,则芙蕖菰蒲蔚然相扶,若有逊避其前之意。后二年,帅臣潜皋墅增建水阁六楹,又纵为堂四楹,以达于阁。环之栏槛,辟之户牖,盖迩延远挹,尽纳千山万景,卓然为西湖堂宇之冠,游者争趋焉。接第三桥,名“望仙”,桥侧有堂,扁曰“三贤”,以奉白乐天、林和靖、苏东坡三先生之祠。袁大资请于朝,切惟三贤道德名节,震耀今古,而祠附于水仙庙东庑,则何以崇教化、励风俗?遂买居民废址,改造堂宇,以奉三贤,实为尊礼名胜之所。正当苏堤之中,前挹湖山,气象清旷;背负长岗,林樾深窈;南北诸峰,岚翠环合,遂与苏堤贯联也。盖堂宇参错,亭馆临堤,种植花竹,以显清槩。堂扁水西、云北、月香、水影、晴光、雨色。曰北山第二桥,名东浦桥,西建一小矮桥过水,名小新堤,于淳祜年,赵节斋尹京之时,筑此堤至曲院,接灵隐三竺梵宫,游玩往来,两岸夹植花柳,至半堤,建四面堂,益以三亭于道左,为游人憩息之所,水绿山青,最堪观玩。咸淳再行高筑堤路,凡二百五十余丈,所费俱官给其券工也。曰北山第一桥,名涵碧桥,过桥出街,东有寺名广化,建竹阁,四面栽竹万竿,青翠森茂,阴晴朝暮,其景可爱,阁下奉乐天之祠焉。曰寿星寺,高山有堂,扁曰“江湖伟观”,盖此堂外江内湖,一 览目前。淳佑赵尹京重创广夏危栏,显敝虚旷,旁又为两亭,巍然立于山峰之顶。游人纵步往观,心目为之豁然。曰孤山桥,名宝佑,旧呼曰断桥,桥里有梵宫,以石刻大佛,金装,名曰“大佛头”,正在秦皇缆舟石山上,游入争睹之。桥外东有森然亭,堂名放生,在石函桥西,昨于真庙朝天禧年间,平章王钦若出判杭州,请于朝建也。次年守臣王随记其事。元佑东坡请浚西湖,谓每岁四月八日,邦人数万,集于湖上,所活羽毛鳞介以百万数,皆西北向稽首祝万岁。绍兴以銮舆驻跸,尤宜涵养,以示渥泽,仍以西湖为放生池,禁勿采捕,遂建堂扁德生。有亭二:一以滨湖,为祝网纵鳞之所,亭扁泳飞;一以枕山,凡名贤旧刻皆峙焉, 又有奎书《戒烹宰文》刻石于堂上。曰王莲,又名一清,在钱塘门外菩提寺南沿城,景定年尹京马光祖建,次年魏克愚徙郡治竹山阁改建于此,但堂宇爽闿,花木森森,顾盼湖山,蔚然堪画。曰丰豫门,外有酒楼,名奉乐,旧名耸翠楼,据西湖之会,千峰连环,一碧万顷,柳汀花坞,历历栏槛间,而游桡画船,棹讴堤唱,往往会于楼下,为游览最。顾以官酤喧杂,楼亦临水,弗与景称。淳佑年,帅臣赵节斋再撤新创,环丽宏特,高接云霄,为湖山壮丽,花木亭榭,映带参错,气象尤奇。缙绅士人,乡饮团拜,多集于此。更有钱塘门外望湖楼,又名看经楼。大佛头石山后名十三间楼,乃东坡守杭日多游此,今为相严院矣。丰豫门外有望湖亭三处,俱废之久,名贤遗迹,不可无传,故书之使后贤不失其名耳。曰湖边园圃,如钱塘玉壶、丰豫鱼庄、清波聚景、长桥庆乐、大佛、雷锋塔下小湖斋宫、甘园、南山、南屏,皆台榭亭阁,花木奇石,影映湖山,兼之贵宅宦舍,列亭馆于水堤;梵刹琳宫,布殿阁于湖山,周围胜景,言之难尽。东坡诗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正谓是也。近者画家称湖山四时景色最奇者有十, 曰苏堤春晓,曲院荷风,平湖秋月,断桥残雪,柳岸闻莺,花港观鱼,雷锋落照,两峰插云,南屏晚钟,三潭印月。春则花柳争妍,夏则荷榴竞放,秋则桂子飘香,冬则梅花破玉,瑞雪飞瑶。四时之景不同,而赏心乐事者亦无穷矣。
  下湖
  下湖,在钱塘门外,其源出于西湖,一白玉壶水口流出,九曲,沿城一带,至余杭门外;一自水磨头石函桥闸流出策选锋教场杨府云洞北郭税务侧,合为一流,如环带形,自有二斗门潴泄之。淳佑年,西湖水涸,城内诸井亦竭,尹京赵节斋给官钱米,命工自钱塘尉廨北望湖亭下凿渠,引天目山水,自余杭河经张家渡河口达于溜水桥斗门,凡作数坝,用车运水经西湖,庶得流通,城中诸市民,赖其利也。林和靖舣舟石函,因过下湖小墅,赋诗曰:“平湖望不极,云气远依依。及向扁舟泊,还寻下濑归。青山连石埭,春水入柴扉。多谢提壶鸟,留人到落晖。”钱塘定山南乡有名湖,刘道真《钱塘记》云:“明圣湖,在县南一百步。又仁和东十八里,亦有此湖之名。仁和县东北十八里有湖名曰御息,故老相传,秦始皇东游,暂憩于此,故以名之。”县东长乐乡曰临平湖,前辈夜泛湖赋诗曰:“素彩皓通津,孤舟入清旷。已爱隔帘看,还宜卷帘望。卷帘当此时,惆怅思君君不知。三月平湖草欲齐,绿杨分映入长堤,田家起处乌龙吠,酒客醒时谢豹啼。山槛正当莲叶渚,水塍新擘稻秧畦。人间谩说多岐路,咫尺神仙洞却迷。”仁和永和乡有湖者二:曰石桥湖,曰丁山湖。天宗门外曰泛洋湖。仁和长乐乡像光湖,唐时湖中现五色光,掘地得弥勒佛石像,乃建寺及湖,名俱曰像光。仁和桐扣山下名石鼓湖。   浙江
  浙江,在杭城东南,谓之钱塘江。内有浙山,正居江中,潮水投山下,曲折而行,有若反涛水势者。韦昭以钱塘、松江、浦阳为三,而不知浦阳在何地。今富阳即钱塘江,其江自古曰浙河,见于庄子书中,其为东南巨浸昭昭也。按《吴越春秋内传》云:“吴王赐子胥死,乃取其尸,盛以鸱夷之革,浮之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堤岸。”又按《越王外传》云:“越王赐大夫种死,葬于西山之下。一年,子胥从海上穿山胁而持种去,与之俱浮于海。故前潮水潘侯者,伍子胥也;后重水者,大夫种也”。恐此说荒诞无稽,不敢信。以《忠清庙记》言之,非诞也。然诸家所说甚多,或谓天河激涌,亦云地机翕张。又以日激水而潮生,月周天而潮应。或以挺空入汉,山涌而涛随;析木大梁,月行而水大。源殊派异,无所适从,索隐探微,宜伸确论。大率元气嘘吸,天随气而张敛;溟渤往来,潮随天而进退者也。盖日者重阳之母,阴生于阳,故潮附之于日也。月者,太阴之精;水属阴,故潮依之于月也。是故随日而应月,依阴而附阳,盈于朔望,消于朏魄,虚于上下弦,息于辉朒,故潮有大小焉。但月朔夜半子,昼则午刻,潮平于地,次日潮信稍迟一二刻。至望日,则潮亦如月朔信,复会于子午位。若以每月初五、二十日,此四日则下岸,其潮自此日则渐渐小矣。以初十、二十五日,其潮交泽起水,则潮渐渐大矣。初一至初三日、与十五至十八,六日之潮最大,其银涛沃日,雪浪吞天,声若雷霆,势不可御。进退盈虚,终不失期。且海门在江之东北,有山曰赭山,与龛山对峙,潮水出其间也。卢肇《潮论》所谓“夹群山而远入,射一带以中投”者是也。若言狭逼,则东自定海吞余姚奉化二江,侔之浙江,尤甚逼狭,潮来闻其声。北望嘉兴、太湖水阔二百余里,故商舶船只怖于上潬。惟泛余姚小江,易舟而浮运河,达于杭、越。盖以下有沙潬,南北之隔碍洪波,蹙遏潮势矣。   城内外河
  茅山河,东自保安水门向西,过榷货务桥转北,过通江桥,一直至梅家桥元德寿宫之东,今宗阳宫,有茅山河,因展拓宫基填塞,及民户包占,虽存去水大渠,流至蒲桥后,被修内司营填塞所不及,故道今废之久矣。盐桥运河,南自碧波亭州桥,与保安水门里横河合。过望仙桥,直北至梅家桥,出天宗水门;一派自仁和仓后葛家桥天水院桥淳仓前出余杭水门水道。市河,俗呼小河,东自清冷桥西,流至南瓦横河转北,由金波桥直北至仁和仓桥转东,合天水院桥转北,过便桥出余杭水门。清湖河,西自府治前净因桥,过闸转北,由楼店务桥至转运司桥转东,由渡子桥合涌金池水流至金文库,与三桥水相合,南至五显庙后,普济桥水相合,直北由军将桥至清湖桥投北,由石灰桥至众安桥,又投北与市河相合,入鹅鸭桥转西;一派自洗麸桥至纪家桥转北,由车桥至便桥,出余杭水门。城外运河,南自浙江跨浦桥,北自浑水闸、肖公桥、清水闸、众惠桥、椤木桥诸家桥转西,由保安闸至保安水门入城。土人呼城外河曰贴沙河,一名里沙河。龙山河,南自龙山浑水闸,由朱桥至南水门,淤塞年深,不通舟楫。外沙河,南自行车门北去绕城,东过红亭税务前(务已废圯)螺蛳桥,东至蔡湖桥,与殿司前军寨内河相合,转西过游弈寨前军寨桥,至无星桥坝子桥河相合,入艮山河,沿城入泛洋湖水,转北至德胜桥,与运河相合。菜市河,南自新门外,北沿城景隆观后,至章家桥菜市塘坝子桥,入泛洋湖转北,至德胜桥,与运河合流。下塘,自河南天宗水门,接沿桥运河余杭水门,接城中小河、清湖河,两河合于北郭税务前,由清湖堰闸至德胜桥,与城东外沙河、菜市河、泛洋湖相合,分为两派:一由东北上塘过东仓新桥,入大运河,至长安闸,入嘉兴路运河;一由西北过德胜桥,上北城堰,过江涨桥、喻家桥、北新桥以北,入安吉州界下塘河。新开运河,在余杭门外北新桥北,通苏、湖、常、秀、润等河。凡诸路纲运及贩米客舟,皆由此达于杭都。下湖河,在溜水桥柴场北,自策选马军寨墙、八字桥,沿东西马塍、羊角埂、上泥、下泥桥,直抵步司中军寨墙北;一派自打水楼南折入左家桥河,入江涨桥河;一派自八字桥、西策选军寨、神勇寨、步人桥,至石塘桥下,折入余杭塘河;一派自西堰桥、西溪山一带至饮马山,亦折入余杭塘河。子塘河,自北郭税务驿亭下直抵左家桥,系下湖泄水去处。余杭塘河,在余杭门外江涨桥,投西路至余杭县。奉口河,自北新桥至奉口大溪。前沙河,在菜市门外太平桥外沙河北水陆寺前入港,可通汤镇赭山岩门盐场。东坡尝雨中督役开汤村运盐河,赋诗曰:“居官不任事,肖散羡长卿。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冬冬晓鼓动,万指罗沟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泓,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归田虽贱辱,岂失泥中行。寄语故山友,切勿厌藜羹”。后沙河,在艮山门外坝子桥北。官塘河,在余杭门外板桥西。蔡官人塘河,在艮山门外九里松塘姚斗门,通河■⑸店、汤镇、赭山。施何村河,在桐扣山水澾堰东,自运河入,通里外沙河。赤岸河,在赤岸,自运河入,通高塘、横塘诸河。方兴河,在临平镇东,自运河入,通像光湖、赭山、汤镇。
  湖船
  杭州左江右湖,最为奇特,湖中大小船只,不下数百舫船。有一千料者,约长二十余丈,可容百人。五百料者,约长十余丈,亦可容三五十人。亦有二三百料者,亦长数丈,可容三二十人。皆精巧创造,雕栏画拱,行如平地。各有其名,曰百花、十样锦、七宝、戗金、金狮子、何船、劣马儿、罗船、金胜、黄船、董船、刘船,其名甚多,姑言一二。更有贾秋壑府车船,船棚上无人撑驾,但用车轮脚踏而行,其速如飞。又有御舟,安顿小湖园水次,其船皆是精巧雕刻创造,俱用香楠木为之。只是周汉国公主游玩,曾一用耳。灵芝寺前水次,有赵节斋所造湖舫,名曰乌龙,凡遇撑驾,即风浪大作,坐者不安,多不敢撑出,以为弃物。湖中南北搬载小船甚伙,如撑船买卖羹汤、时果;掇酒瓶,如青碧香、思堂春、宜赐、小思、龙游新煮酒俱有。及供菜蔬、水果、船扑、时花带朵、糖狮儿,诸色千千,小段儿、糖小儿、家事儿等船。更有卖鸡儿、湖■⑹、海蜇、螺头,及点茶、供茶果、婆嫂船、点花茶、拨糊盆、拨水棍小船,渔庄岸小钓鱼船。湖中有撇网鸣榔打鱼船,湖中有放生龟鳖螺蚌船,并是瓜皮船也。又有小脚船,专载贾客妓女、充鼓板、烧香婆嫂、扑青器、唱耍令缠曲,及投壶打弹百艺等船,多不呼而自来,须是出着发放支犒,不被晒笑。若四时游玩,大小船只,雇价无虚日。遇大雪亦有富家玩雪船。如二月八及寒食清明,须先指挥船户,雇定船只。若此日分舫船,非二三百券不可雇赁。至日,虽小脚船亦无空闲者。船中动用器具,不必带往,但指挥船主一一周备。盖早出登舟,不劳为力,惟支犒钱耳。更有豪家富宅,自造船只游嬉,及贵官内侍,多造采莲船,用青布幕撑起,容一二 客坐,装饰尤其精致。
  江海船舰
  浙江乃通江渡海之津道,且如海商之舰,大小不等,大者五千料,可载五六百人;中等二千料至一千料,亦可载二三百人;余者谓之“钻风”,大小八橹或六橹,每船可载百余人。此网鱼买卖,亦有名“三板船”。不论此等船,且论舶商之船。自入海门,便是海洋,茫无畔岸,其势诚险。盖神龙怪蜃之所宅,风雨晦冥时,唯凭针盘而行,乃火长掌之,毫厘不敢差误,盖一舟人命所系也。愚屡见大商贾人,言此甚详悉。若欲船泛外国买卖,则自泉州便可出洋,迤■⑺过七洲洋,舟中测水,约有七十余丈。若经昆仑、沙漠、蛇龙、乌猪等洋,神物多于此中行雨,上略起朵云,便见龙现全身,目光如电,爪角宛然,独不见尾耳。顷刻大雨如注,风浪掀天,可畏尤甚。但海洋近山礁则水浅,撞礁必坏船。全凭南针,或有少差,即葬鱼腹。自古舟人云:“去怕七洲,回怕昆仑。”亦深五十余丈。又论舟师观海洋中日出日入,则知阴阳,验云气则知风色顺逆,毫发无差。远见浪花,则知风自彼来;见巨涛拍岸,则知次日当起南风;见电光则云夏风对闪。如此之类,略无少差。相水之清浑,便知山之近远。大洋之水,碧黑如淀;有山之水,碧而绿;傍山之水,浑而白矣。有鱼所聚,必多礁石,盖石中多藻苔,则鱼所依耳。每月十四、二十八日,谓之“大等日分”,此两日若风雨不当,则知一旬之内,多有风雨。凡测水之时,必视其底,知是何等沙泥,所以知近山有港。若商贾止到台、温、泉、福买卖,未尝过七洲、昆仑等大洋。若有出洋,即从泉州港口至岱屿门,便可放洋过海,泛往外国也。其浙江船只,虽海舰多有往来,则严、婺、衢、徽等船,多尝通津买卖往来,谓之“长船等只”,如杭城柴炭、木植、柑桔、干湿果子等物,多产于此数州耳。明、越、温、台海鲜鱼蟹鲞腊等类,亦上潬通于江、浙。但往来严、婺、衢、徽州诸船,下则易,上则难,盖滩高水逆故也。江岸之船甚伙,初非一色;海舶、大舰、网艇、大小船只、公私浙江渔浦等渡船、买卖客船,皆泊于江岸。盖杭城众大之区,客贩最多,兼仕宦往来,皆聚于此耳。
  河舟
  杭州里河船只,皆是落脚头船,为载往来士贾诸色等人,及搬载香货杂色物件等。又有大滩船,系湖州市搬载诸铺米及跨浦桥柴炭、下塘砖瓦灰泥等物,及运盐袋船只。盖水路皆便,多用船只。如无水路,以人力运之。向者汴京用车乘驾运物。盖杭城皆石版街道,非泥沙比,车轮难行,所以用舟只及人力耳。若士庶欲往苏、湖、常、秀、江、淮等州,多雇艟船、舫船、航船、飞篷船等。或宅舍府第庄舍,亦自创造船只,从便撑驾往来,则无官府捉拿差借之患。若州县欲差船只,多给官钱和雇,以应用度。杭城乃辇毂之地,有上供米斛,皆办于浙右诸郡县,隶司农寺所辖。本寺所委官吏,专率督催米斛,解发朝廷,以应上供支用。搬运自有纲船装载,纲头管领所载之船,不下运千余石或载六七百石。官司亦支耗券雇稍船米与之。到岸则有农寺排岸司掌拘卸、检察、搜空。又有下塘等处,及诸郡米客船只,多是铁头舟,亦可载五六百石者,大小不同。其老小悉居船中,往来兴贩耳。寺观庵舍船只。皆用红油艟滩,大小船只往来河中,搬运斋粮柴薪。更有载垃圾粪土之船,成群搬运而去。北新桥外赵十四相公府侧,有殿前司红坐船,于水次管船。军士专造红酝,在船私沽。官司宽大,并无捉捕之忧。论之杭城幅辏之地,下塘、官塘、中塘三处船只,及航船鱼舟钓艇等船之类,每日往返,曾无虚日。缘此是行都士贵官员往来,商贾买卖骈集,公私船只,泊于城北者伙矣。

  卷十三
  两赤县市镇
  杭州有县者九,独钱塘、仁和附郭,名曰赤县,而赤县所管镇市者一十有五,且如嘉会门外名浙江市,北关门外名北郭市、江涨东市、湖州市、江涨西市、半道红市,西溪谓之西溪市,惠因寺北教场南曰赤山市,江儿头名龙山市,安溪镇前曰安溪市,艮山门外名范浦镇市,汤村曰汤村镇市,临平镇名临平市,城东崇新门外名南土门市,东青门外北土门市。今诸镇市,盖因南渡以来,杭为行都二百余年,户口蕃盛,商贾买卖者十倍于昔,往来辐辏,非他郡比也。
  都市钱会
  铜钱乃历代所用之宝,汉、唐以来,天下通行。宋朝开宝中,其钱文曰“宋通元宝”,至宝元间则曰“皇宋通宝”,近世钱文皆着年号,景定年铸文曰“景定元宝”。朝省因钱法不通,杭城增造镴牌,以便行用。元都市钱陌用七十七陌,近来民间减作五十陌行市通使。官司又印造“会子”,自十五界至十八界行使。至咸淳年间,贾秋壑为相日,变法增造金银关子,以十八界三贯准一贯关子,天下通行。自因颁行之后,诸行百市,物货涌贵,钱陌消折矣。
  团行
  市肆谓之“团行”者,盖因官府回买而立此名,不以物之大小,皆置为团行,虽医卜工役,亦有差使,则与当行同也。然虽差役,如官司和雇支给钱米,反胜于民间雇倩工钱,而工役之辈,则欢乐而往也。其中亦有不当行者,如酒行、食饭行,而借此名。有名为“团”者,如城西花团、泥路青果团、后市街柑子团、浑水闸鲞团。又有名为“行”者,如官巷方梳行、销金行、冠子行、城北鱼行、城东蟹行、姜行、菱行、北猪行、侯潮门外南猪行、南土北土门菜行、坝子桥鲜鱼行、横河头布行、鸡鹅行。更有名为“市”者,如炭桥药市、官巷花市、融和 西坊珠子市、修义坊肉市、城北米市。且如桔园亭书房、盐桥生帛、五间楼泉福糖蜜,及荔枝圆眼汤等物。其它工役之人,或名为“作分”者,如碾玉作、钻卷作、篦刀作、腰带作、金银打钑作、裹贴作、铺翠作、裱褙作、装銮作、油作、木作、砖瓦作、泥水作、石作、竹作、漆作、钉铰作、箍桶作、裁缝作、修香浇烛作、打纸作、冥器等作分。又有异名“行”者,如买卖七宝者谓之骨董行、钻珠子者名曰散儿行、做靴鞋者名双线行、开浴堂者名香水行。大抵杭城是行都之处,万物所聚,诸行百市,自和宁门杈子外至观桥下,无一家不买卖者,行分最多,且言其一二,最是官巷花作,所聚奇异飞鸾走凤,七宝珠翠,首饰花朵,冠梳及锦绣罗帛,销金衣箱,描画领抹,极其工巧,前所罕有者悉皆有之。更有儿童戏耍物件,亦有上行之所,每日街市,不知货几担也。   铺席
  杭州大街,自和宁门杈子外,一直至朝天门外清和坊,南至南瓦子北,谓之“界北”。中瓦子前,谓之“五花儿中心”。自五间楼北,至官巷南街,两行多是金银盐钞引交易,铺前列金银器皿及现钱,谓之“看垛钱”,此钱备准榷货物算清盐钞引,并诸作分打钑炉鞴,纷坛无数。自融和坊北,至市南坊,谓之“珠子市”,如遇买卖,动以万数。又有府第富豪之家质库,城内外不下数十处,收解以千万计。向者杭城市肆名家有名者,如中瓦前豆儿水,杂货场前甘豆汤,戈家蜜枣儿,官巷口光家羹,大瓦子水果子,寿慈宫前熟肉,钱塘门外宋五嫂鱼羹,涌金门灌肺,中瓦前职家羊饭,彭家油靴,南瓦子宣家台衣,张家元子,候潮门顾四笛,大瓦子邱家筚篥。自淳年有名相传者,如猫儿桥魏大刀熟肉,潘节干熟药铺,坝头榜亭安抚司惠民坊熟药局,市西坊南和剂惠民药局,局前沈家、张家金银交引铺,刘家、吕家、陈家彩帛铺,舒家纸札铺,五间楼前周五郎蜜煎铺,童家桕烛铺,张家生药铺,狮子巷口徐家纸札铺,凌家刷牙铺、观复丹室,保佑坊前孔家头巾铺、张卖食面店、张官人诸史子文籍铺,讷庵丹砂熟药铺,俞家七宝铺,张家圆子铺,中瓦子前徐茂之家扇子铺,陈直翁药铺,梁道实药铺,张家豆儿水,钱家干果铺,金子巷口陈花脚面食店,傅官人刷牙铺,杨将领药铺,市南坊沈家白衣铺,徐官人幞头铺,钮家腰带铺,市西坊北钮家彩帛铺,张家铁器铺,修义坊北张古老胭脂铺,水巷口戚百乙郎颜色铺,徐家绒线铺,阮家京果铺,俞家冠子铺,官巷前仁爱堂熟药铺,修义坊三不欺药铺,官巷北金药臼楼太丞药铺,胡家、冯家粉心铺,染红王家胭脂铺,淮岭倾锡铺,清河坊顾家彩帛铺,蒋检阅茶汤铺,升阳宫前仲家光牌铺,季家云梯丝鞋铺,太平坊南倪没门面食店,南瓦子北卓道王卖面店,腰棚前莱面店,熙春楼下双条儿划子店,太平坊大街东南角虾蟆眼酒店,漆器墙下李官人双行解毒丸,抱剑营街吴家、夏家、马家香烛裹头铺,李家丝鞋铺,许家槐简铺,沙皮巷孔八郎头巾铺,陈家绦结铺,朝天门戴家鏖肉铺,外沙皮巷口双葫芦眼药铺,朝天门里大石版朱家裱褙铺,朱家圆子糖蜜糕铺,太庙前尹家文字铺,陈妈妈泥面具风药铺,大佛寺疳药铺,保和大师乌梅药铺,三桥街毛家生药铺,柴家绒线铺,姚家海鲜铺,坝桥榜亭侧朱家馒头铺,石榴园倪家豝鲊铺,张省干金马杓小儿药铺,三桥河下杨三郎头巾铺,清湖河下戚家犀皮铺,里仁坊口游家漆铺,李博士桥邓家金银铺,汪家金纸铺,炭桥河下青篦扇子铺,水巷桥河下针铺,彭家温州漆器铺,沿桥下生帛铺,郭医产药铺,住大树下桔园亭文籍书房,平津桥沿河布铺,黄草铺温州漆器,青白磁器,铁线巷笼子铺,生绢一红铺,荐桥新开巷圆子铺,官巷内飞家牙梳铺,齐家、归家花朵铺,盛家珠子铺,刘家翠铺,马家、宋家领抹销金铺,沈家枕冠铺,小市里舒家体真头面铺,周家折揲扇铺、陈家画团扇铺。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即无虚空之屋。每日清晨,两街巷门,浮铺上行,百市买卖,热闹至饭前,市罢而收。盖杭城乃四方幅辏之地,即与外郡不同。所以客贩往来,旁午于道,曾无虚日。至于故楮羽毛,皆有铺席发客,其它铺可知矣。其余坊巷桥道院落纵横,城内外数十万户口,莫知其数。处处各有茶坊、酒肆、面店、果子、彩帛、绒线、香烛、油酱、食米、下饭鱼肉鲞腊等铺。盖经纪市井之家,往往多于店舍,旋买见成饮食,此为快便耳。
  天晓诸人出市
  每日交四更,诸山寺观已鸣钟,庵舍行者头陀,打铁板儿或木鱼儿沿街报晓,各分地方。若晴则曰“天色晴明”,或报“大参”,或报“四参”,或报“常朝”,或言“后殿坐”;阴则曰“天色阴晦”;雨则言“雨”。盖报令诸百官听公上番虞候上名衙兵等人,及诸司上番人知之,赶趁往诸处服役耳。虽风雨霜雪,不敢缺此。每月朔望及遇节序,则沿门求乞斋粮。最是大街一两处面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面店,通宵买卖,交晓不绝。缘金吾不禁,公私营干,夜食于此故也。御街铺 店,闻钟而起,卖早市点心,如煎白肠、羊鹅事件、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之类。冬天卖五味肉粥、七宝素粥,夏月卖义粥、馓子、豆子粥。又有浴堂门卖面汤者,有浮铺早卖汤药二陈汤,及调气降气及石刻安肾丸者。有卖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点心者。以赶早市,直至饭前方罢。及诸行铺席,皆往都处,侵晨行贩。和宁门红杈子前买卖细色异品菜蔬,诸般下饭,及酒醋时新果子,进纳海鲜品件等物,填塞街市,吟叫百端,如汴京气象,殊可人意。孝仁坊口,水晶红白烧酒,曾经宣唤,其味香软,入口便消。六部前丁香馄饨,此味精细尤佳。早市供膳诸色物件甚多,不能尽举。自内后门至观桥下,大街小巷,在在有之,不论晴雨霜雪皆然也。   夜市
  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大街关扑,如糖蜜糕、灌藕、时新果子、像生花果、鱼鲜猪羊蹄肉,及细画绢扇、细色纸扇、漏尘扇柄、异色影花扇、销金裙、段背心、段小儿、销金帽儿、逍遥巾、四时玩具、沙戏儿。春冬扑卖玉栅小球灯、奇巧玉栅屏风、捧灯球、快行胡女儿沙戏、走马灯、闹蛾儿、玉梅花、元子槌拍、金桔数珠、糖水、鱼龙船儿、梭球、香鼓儿等物。夏秋多扑青纱、黄草帐子、挑金纱、异巧香袋儿、木犀香数珠、梧桐数珠、藏香、细扇、茉莉盛盆儿、带朵茉莉花朵、挑纱荷花、满池娇、背心儿、细巧笼仗、促织笼儿、金桃、陈公梨、炒栗子、诸般果子及四时景物,预行扑卖,以为赏心乐事之需耳。衣市有李济卖酸文,崔官人相字摊,梅竹扇面儿,张人画山水扇。并在五间楼前大街坐铺中瓦前,有带三朵花点茶婆婆,敲响盏,掇头儿拍板,大街游玩人看了,无不晒笑。又有虾须卖糖,福公个背张婆卖糖,洪进唱曲儿卖糖。又有担水斛儿,内鱼龟顶傀儡面儿舞卖糖。有白须老儿看亲箭■⑻闹盘卖糖。有标竿十般卖糖,效学京师古本十般糖。赏新楼前仙姑卖食药。又有经纪人担瑜石钉铰金装架儿,共十架,在孝仁坊红杈子卖皂儿膏、澄沙团子、乳糖浇。寿安坊卖十色沙团。众安桥卖澄沙膏、十色花花糖。市西坊卖蚫螺滴酥,观桥大街卖豆儿糕、轻饧。太子坊卖麝香糖、蜜糕、金铤裹蒸儿。庙巷口卖杨梅糖、杏仁膏、薄荷膏、十般膏子糖。内前杈子里卖五色法豆,使五色纸袋儿盛之。通江桥卖雪泡豆儿、水荔枝膏。中瓦子前卖十色糖。更有瑜石车子卖糖糜乳糕浇,俱曾经宣唤,皆效京师叫声。日市亦买卖。又有夜市物件,中瓦前车子卖香茶异汤,狮子巷口爊耍鱼,罐里爊鸡丝粉,七宝科头,中瓦子武林园前煎白肠、熓肠,灌肺岭卖轻饧,五间楼前卖余甘子、新荔枝,木檐市西坊卖焦酸馅、千层儿,又有沿街头盘叫卖姜豉、膘皮牒子、炙椒、酸豝儿、羊脂韭饼、糟羊蹄、糟蟹,又有担架子卖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腊肉、细粉科头、姜虾、海蛰鲊、清汁田螺羹、羊血汤、胡■⑹、海蛰、螺头■⑹、馉饳儿、■⑹面等,各有叫声。大街更有夜市卖卦:蒋星堂、玉莲相、花字青、霄三命、玉壶五星、草窗五星、沈南天五星、简堂石鼓、野庵五星、泰来心、鉴三命。中瓦子浮铺有西山神女卖卦,灌肺岭曹德明易课。又有盘街卖卦人,如心鉴及甘罗沙、北算子者。更有叫“时运来时,买庄田,取老婆”卖卦者。有在新街融和坊卖卦,名“桃花三月放”者。其余桥道坊巷,亦有夜市扑卖果子糖等物,亦有卖卦人盘街叫卖,如顶盘担架卖市食,至三更不绝。冬月虽大雨雪,亦有夜市盘卖。至三更后,方有提瓶卖茶。冬闲,担架子卖茶,馓子慈茶始过。盖都人公私营干,深夜方归故也。
  诸色杂货
  凡宅舍养马,则每日有人供草料。养犬,则供饧糠。养猫,则供鱼鳅。养鱼,则供虮虾儿。若欲唤锢路钉铰、修补锅铫、箍桶、修鞋、修幞头帽子、补修鱿冠、接梳儿、染红绿牙梳、穿结珠子、修洗鹿胎冠子、修磨刀剪、磨镜,时时有盘街者,便可唤之。且如供香印盘者,各管定铺席人家,每日印香而去,遇月支请香钱而已。供人家食用水者,各有主顾供之。亦有每日扫街盘垃圾者,每支钱犒之。其巷陌街市,常有使漆修旧人,荷大斧斫柴间,早修扇子,打镴器,修灶,提漏,供香饼炭墼,并挑担卖油,卖油苕、扫帚、竹帚、筅帚、鸡笼担、圣堂拂子、竹柴、茹纸、生姜、姜芽、新姜、瓜、茄、菜蔬等物,卖泥风炉,行灶儿、天窗砧头、马杓,铜铁器如铜铫、汤饼、铜罐、熨斗、火锹、火箸、火夹、铁物、漏杓、铜沙锣、铜匙箸、铜瓶、香炉、铜火炉、帘钩,镴器如樽榼、果盆、果合、酒盏、注子、偏提、盘、盂、杓,酒市急须马盂、屈卮、滓斗、箸瓶,家生动事如桌、凳、凉床、交椅、兀子、长■⑼、绳床、竹椅、柎笄、裙厨、衣架、基盘、面桶、项桶、脚桶、浴桶、大小提桶、马子、桶架、木杓、研槌、食托,青白瓷器、瓯、碗、碟、茶盏、莱盆、油杆杖、滑辘、鞋楦、棒槌、烘盘、鸡笼、虫蚁笼、竹笊篱、蒸笼、粪箕、甑箄、红帘、斑竹帘、酒络、酒笼、筲箕、瓷甏、炒錊、砂盆、水缸、乌盆、三脚罐、枕头、豆袋、竹夫人、懒架、凉簟、藁荐、蒲合、席子,及文具物件如砚子、笔、墨、书架、书攀、裁刀、书翦、簿子、连纸,又有铙子、木梳、篦子、刷子、刷牙子、减装、墨洗、漱盂子、冠梳、领抹、针线,与各色麻线、鞋面、领子、脚带、粉心、合粉、胭脂、胶纸、托叶、坠纸等物,又有挑担抬盘架,买卖江鱼、石首、鳝鱼、时鱼、鲳鱼、鳗鱼、鲚鱼、鲫鱼、白■⑽鱼、白蟹、河蟹、河虾、田鸡等物,及生熟猪羊肉、鸡、鹅、鸭,及下饭海腊、鲞膘、鸭子、炙鳅、糟藏大鱼鲊、干菜、干萝卜、菜蔬、葱姜等物,又有早间卖煎二陈汤,饭了提瓶点茶,饭前有卖馓子、小蒸糕,日午卖糖粥、烧饼、炙焦馒头、炊饼、辣莱饼、春饼、点心之属。四时有扑带朵花,亦有卖成窠时花,插瓶把花、柏桂、罗汉叶、春扑带朵桃花、四香、瑞香、木香等花,夏扑 金灯花、茉莉、葵花、榴花、栀子花,秋则扑茉莉、兰花、木樨、秋茶花,冬则扑木春花、梅花、瑞香、兰花、水仙花、腊梅花,更有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沿街市吟叫扑卖。及买卖品物最多,不能尽述。及小儿戏耍家事儿,如戏剧糖果之类:行娇惜、宜娘子、秋千稠糖、葫芦、火斋郎果子、吹糖麻婆子孩儿等、糕粉孩儿鸟兽、像生花朵、风糖饼、十般糖、花花糖、荔枝膏、缩砂糖、五色糖、线天戏耍孩儿,鸡头担儿、罐儿、楪儿、镴小酒器、鼓儿、板儿、锣儿、刀儿、枪儿、旗儿、马儿、闹竿儿、花篮、龙船、黄胖儿、麻婆子、桥儿、棒槌儿,及影戏线索、傀儡儿、狮子、猫儿。又沿街叫卖小儿诸般食件;麻糖、锤子糖、鼓儿饧、铁麻糖、芝麻糖、小麻糖、破麻酥、沙团、箕豆、法豆、山黄、褐青豆、盐豆儿、豆儿黄糖、杨梅糖、荆芥糖、榧子、蒸梨儿、枣儿、米食羊儿、狗儿、蹄儿、茧儿、栗粽、豆团、糍糕、麻团、汤团、水团、汤丸、馉饳儿、炊饼、槌栗、炒槌,山里枣、山里果子、莲肉、数珠、苦槌、荻蔗、甘蔗、茅洋、跳山婆、栗茅、蜜屈律等物,并于小街后巷叫卖。遇新春,街道巷陌,官府差雇淘渠人沿门通渠;道路污泥,差雇船只搬载乡落空闲处。人家有泔浆,自有日掠者来讨去。杭城户口繁伙,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厕,只用马桶,每日自有出粪人瀽去,谓之“倾脚头”,各有主顾,不敢侵夺;或有侵夺,粪主必与之争,甚者经府大讼,胜而后已。
  卷十四
  祠祭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上得以兼下,下不得以僭上,古之制也。宋朝自郊丘宗庙社稷,与大中小三祠,及土域山海江湖之神,先贤名哲道德之士,御灾捍患以死勤事功烈之臣,皆宠以爵命,列于祀典,奉常有司岁时荐飨焉。郊丘在嘉会门外三里净明院左右,春首、上辛、祈谷、四月、夏雩、冬至、冬报,皆郊坛行礼,惟九月秋飨,不坛而屋,设位于净明斋宫。春夏冬遇雨,亦望祭于斋宫,差宰执充献官行事。明堂郊祀,岁则不重,举飨报之礼也。正月上辛,祀感生帝于宗阳宫斋殿。四立日,祀十神太乙祀于东西太乙宫。惠昭、昭庆斋宫,在净慈寺。对惠昭有坛殿及燎坛。夏至日,祭后土皇地祇。立夏日,祭荧惑。立秋日,祭白帝。昭庆有望祭殿,立夏祭南方岳渎,立秋祭西方岳渎。太社大稷坛在观桥东,以春秋二仲、腊前一日祭皇地祇。九宫贵神坛,在东青门外,以春秋二仲坛祭感生帝及九宫贵神。北太乙西南,摄提正东,轩辕东南,招摇中央,天符西北,青龙正东,咸池东北,太阴正南,天一之版位也。藉田先农坛,在玉津园南,祀神农氏,配以后稷氏,以岁时祀之。高禖坛,在郊坛东。坛祭,设青帝神位于坛上,南向,配伏羲帝、高辛帝于西,向北,又设从祀简狄,姜嫄原位于坛下卯陛南西,向北。每岁春分日,遣官致祭毕,收彻二从祀馔弓馔弓矢入禁中,后妃以次行礼。海神坛,在东青门外太平桥东,祭江海神,为太祀,以春秋二仲遣从官行望祭礼。太学,春秋二仲上丁日,祭先圣文宣王,配先贤衮 国公、邹国公、沂国公、成阝国公及十哲先贤,从祀七十二贤、历代贤哲忠孝公卿。武学祀昭烈武成王,配留侯、历代忠烈臣子。
  山川神
  城隍庙在吴山,赐额永固。岁之丰凶水旱,民之疾病祸福,祈而必应,朝廷累加美号,曰辅正康济明穗广圣王。昭济庙在候潮门外浑水闸西,相传为吴王夫差庙,加封曰善应安济孚显卫侯。忠清庙在吴山,其神姓伍,名员,乃楚大夫奢之子,自唐立祠,至宋亦祀之,每岁海潮大溢,冲激州城,春秋醮祭,诏命学士院撰青词以祈国泰民安,累锡美号曰忠武英烈显圣福安王。有行祠在仁和县治东南隅。吴越钱武肃王庙在方家峪宝藏寺及龙山武功堂,为钱文穆王庙,五王俱祀焉。平济王庙在浙江广子湾,累封曰显烈广顺王。顺济庙元浙江里人冯氏,自侯加至王爵,曰英烈王。王封助灵佐顺侯,英显于通应公庙,即庙子头杨村龙王庙是也。平波祠,赐额善顺庙;钱塘顺济龙王,赐额昭应庙,并在白塔岭之原。孚应庙在磨刀坑。广顺庙在龙山。惠顺庙在江塘。顺济龙王庙在杨村顺济宫,三侯加王爵美号,曰广泽灵应,曰顺泽昭应,曰敷泽嘉应。自平济至顺济十庙,俱司江涛神也。嘉泽庙在钱塘门外二里,钱武肃曾封王爵,今改封曰渊灵普济侯。水仙王庙在西湖第三桥。会灵庙在柳洲。五龙王庙在涌金门外上船亭。龙井惠济庙在风篁岭,美号王爵曰嘉应广济孚惠王。南高峰龙王祠,在荣国寺后钵盂潭,累封曰孚应昭顺侯。玉泉龙王祠,在青芝坞净空寺内,其神加封美号曰嘉应普泽
公。
  忠节祠
  旌忠庙在丰乐桥,元在德寿宫基,因建宫徙于此,俗呼三圣庙。按:神姓高,名永能,绥州人;姓景名崇仪,字思谊,晋州人;姓程名阁使,字博古,河南人。元丰年间,因统军战殁,庙食于凤翔府和尚原。后方腊寇睦,祷于神,凯奏而还,始封侯爵,后屡有功,赐庙额,加号王爵,曰忠显灵应孚泽昭佑王;忠显昭应孚济广佑王;忠惠顺应孚佑善利王,以旌忠观洒净主其朝夕香灯之供。祚德庙,在车桥西青莲寺南,其神忠义,有祠墓俱在绛州太平县赵村,以本州岛沦陷之久,庙庭存废不可知,降旨就杭建庙,赐额加美号,升三侯为王爵,以表忠节:程婴封忠济王;杵臼封忠佑王;韩厥封忠利王。灵卫庙,在钱塘门侧,其神因完颜宗弼犯境,守臣退保赭山,钱塘县令朱跸领卫司十将金胜、祝威、率民兵战击,以寡制众,殁于王事;乡民感其忠义,葬于近郊,立祠以表死节。乡民陈于朝省,赐庙额各封侯爵,曰朱宰,封显忠侯;金胜,封忠佐侯;祝威,封忠佑侯,以旌其忠烈之士也。忠勇庙,在行春桥寨中,其神姓张名玘,系亲卫大夫果州团练使,御营宿卫前军统制,因解海州围,战殁于阵中,得旨赠容州观察使,建庙赐额,海州仍立庙本寨。昭节庙,在保民坊庙巷东三班营。按二神:一姓乔,名元,字伯仁;一姓陆,名轨,字仲模,皆襄汉人,在周时同为殿侍。初宋太祖受禅,驾自宣佑门入,守关者施弓箭相向弗纳,移步趋他门而入,既受朝贺毕,顾近诗曰:“适移门守者何人?”奏曰:“散直班。”传旨降充下班。又问“宣佑守者何人?”答奏曰:“东三班。”传旨令宣引。时本班之众,知天命所归,皆引义自殒。太祖大惊,趣驾临幸慰问,仍命排阵使党彦进前往救数十人,问得二人不死者,即乔、陆二神,召诘其故,答曰:“臣止事一主,所以乞死。”上慰劳再四,谓:“汝等忠孝,其班不废。”且赐名曰长入祗侯。从其请,所幸临为前引,仍赐青红二色帛为帽饰,满三年,授保义郎之职,二神既受誓而退,寻复效死。上悯其忠节,厚加赙恤,听本班庙祀。南渡初,吴山居民,不戒于火,扬殿岩观绯绿二旗现于空中,隐隐见乔、陆二字,其火遂熄,皆神之力也。孝庙曾观本班宿房,以黄罗扑门概,遂宣问何所始?左右备奏始末,上嘉叹忠孝节义如此。乙卯岁,赐庙额。庚申岁,封侯爵。甲子岁,加大字号曰:乔封忠义威福英惠侯;陆封忠烈威德英佑侯。显功庙,在保叔塔下,神姓岳,名仲琚,世居霍山,为临安府吏,因兀术犯境,输家资募勇士,推尉司金、祝二十将充首将,领兵迎敌,战死,合境怀其忠义,祠于延祥四圣观,号为保稷山王。乡民申明于朝,赐庙额,显功封爵曰忠翊侯,以褒其忠节耳。
  仕贤祠
  灵惠庙,在江涨桥化度寺。按,神姓陈名顼,字行嵩,会稽人,仕于东晋,使虏留三年,仗节不屈,拔剑斫羁瞀,复命于朝,历四州刺史,食邑钱塘、海盐、盐官三县之禄,死葬于皋亭山。梁朝封王爵,号崇善。宋朝赐庙额,以祷雨而应,初封侯,累加美号,进王爵曰慈佑福善昭应王。且神生则忠于国,死则佑于民,正谓之武功忠孝,节义昭著,有行祠凡四十余处矣。嘉泽庙,在涌金门西井城下,其神姓李名泌,字长源,唐朝相国邺侯,曾守杭,有风绩。郡地苦于海汲,民食咸水,侯凿六井,引西湖清水入城中,郡民始得饮清水,郡人德之,立祠,奉有香火。宋朝赐庙额,以褒其德矣。三贤堂,在西湖苏堤,奉白乐天、林和靖、苏东坡三先生之祠。显庆庙,在龙井衍庆寺侧,神姓胡名则,婺之永康人,两曾尹杭,有惠政,在郡无江潮之患疾,告于朝,以兵部侍郎致仕,葬龙井山。其本里方岩山有方寇聚众,夜梦紫袍金带神人现赤帜于空中,随即剿灭,朝省褒嘉建庙,赐额封赐爵显灵侯,仍赐坟额“显应”。神之赫灵,乡民着于方岩矣。昭贶庙,在浑水闸东江塘上,神姓张,名夏,雍邱人,宋授司封郎官,为浙漕时,因江潮为患,故堤累行修筑,不过三年辄损,重劳民力,遂作石堤,得以无虞,民感其功,立祠于江塘上,朝省褒赠太常少卿,累封公侯之爵,次锡以王爵,加美号曰灵济显佑威烈安顺王。祠之左右,奉十潮神。又有行祠在马婆巷,名安济庙。先贤堂,在西湖苏堤南山第一桥,奉陶唐许箕公、汉严先生、吴将军凌公、晋文正范公、中尉褚公、宋龙骧将军卜庄侯、范先生、齐褚先生、顾先生、杜先生、梁大中大夫范公、范先生、记室褚公、唐太常卿康公、太尉褚公、礼部尚书褚文公荆州大都督许公、张先生、后梁吴越武肃钱王、给事中罗公、宋秦王忠懿钱公、吏部侍郎郎公知制诰谢公、谏院钱公、和靖先生林公、翰林学士沈公、大中大夫钱公、龙图学士陆、钱、虞三先生、秘阁吴公、八行崔先生、太师祟国张文忠公、孝节妇定夫人孙氏、夫人虞氏、孝女冯氏、节妇何氏、孝妇盛氏。祠侧以道馆扁旌德,专奉洒扫。潘逍遥祠,在潘阆巷,以宅基建祠祀之。   含神祠
  夏禹王庙,在钱湖门城侧。汉留侯祠,在吴山灵护庙门。汉萧相国祠,在定民坊艮山门外。显忠庙,在长生老人桥,俗呼霍使君庙,加封美号曰忠烈顺济昭应王。周赧王庙,在钱塘崇化观山。防风氏庙,在廉德朱奥。中将军庙,在临平斗门桥北。周绛侯庙,即绛侯周勃也,祠在临平镇。福德行庆真君庙,在肇元升平里,吴下世传吴吕蒙也。曹王庙,在长乐象光湖南金奥村,相传曹子建也。
  土俗祠
  显应庙,在临安府治,即净因尼寺土地,赐庙额封爵曰正佑安福使。翼灵庙,在府治,相传为永福镇安王。旌忠庙,在天庆坊,其神姓赵,名延翰;姓马,名仁禹,并殿前指挥使左右班,艺祖开基,翊卫有功,授节钺,赠侍中,莫知庙食于杭自何而始。金华将军庙,在涌金门里水池上,神姓曹,名杲,真定人,后唐为金华令,仕于钱王,尝于城隅凌三池,建门名涌金,邦人德之,为立祠。广福庙,在盐桥,神姓蒋,世为杭人,乐于赈施,每岁秋成之际,籴谷如春夏价增时,以谷如元价出粜,不图利源,如岁歉,则捐谷以予饥者。神死之日,嘱其二弟曰:“须存仁心,力行好事。”二弟谨遵兄训,恪守不违,里人立祠表其德。凡朝家祈祷,无不感应,遂赐庙额封爵,及其二弟并进侯位,曰孚顺、孚惠、孚佑之美号也。三将军庙,在潘阆巷。嘉应公祠,在秀义坊。通应侯庙,在开道坊。护国天王庙、白马神祠,在寿域坊,今迁粮料院巷口故基。玉仙堂,在大隐坊内。石姥祠,在芳林乡。吴客三真君庙,在石榴园巷。义勇武安王及清源真君庙,在西溪法华山,一在半道红街。华严菩萨庙,在潭半逻。老人庙,在县东。北霸王庙,在芳林乡。会灵护国祠,在端平桥东土塘上。灵休庙,在城南厢江岸。真圣庙,在白塔岭半山。七娘子庙,在皋亭山,旧传崇善王妹也。苏将军庙,其神东晋骠骑将军。灵应庙,按神名杨都督,并祟善王位下神也。义桥崔总管庙、尚将军庙,四庙俱在肇元乡。秦王庙,在天云乡,故老相传晋毛宝庙也。济惠、福济二王庙,在象光湖西。济惠义祠,在北葛沈村。白龙王庙,在临平东山之中,亦有龙祠,在洞侧。通灵庙,即黑龙王祠,在超山,赵忠献为邑宰时,祷雨有感应,屡申朝省封加美号曰通灵惠应宣济昭惠侯。
  东都随朝祠
  惠应庙,即东都皮场庙,自南渡时,有直庙人商立者,携其神象随朝至杭,遂于吴山至德观右立祖庙,又于万松岭侍郎桥巷元贞桥立行祠者三。按《会要》云:“神在东京显仁坊,名曰皮场土地祠。政和年间赐庙额,封王爵。中兴,随朝到杭,累加号曰明灵昭惠慈佑王,神妃封曰灵婉嘉德夫人,灵淑嘉靖夫人。”按庙刻云:“其神乃古神农,于三皇时都曲阜,世人食腥膻者,率致物故,因集天下孝义勇烈之士二十四人,分十二分野,播种采药,至今于世极有神功,两庑奉二十四仙医使者是也。自汉、唐至今,歼寇助顺,具有圣迹,不可殚纪。”二郎神,即清源真君,在官巷,绍兴建祠。旧志云:“东京有祠,随朝立之。”
  外郡行祠
  东岳行宫有五:曰吴山,曰西溪法华山,曰临平景星观,曰汤镇顺济宫,曰杨村■⑷山梵刹,俱奉东岳天齐仁圣帝香火。广惠行宫有三:曰钱塘门外霍山,曰在城金地山,曰千顷寺。按《会要》:“真君姓张名渤,血食广德军之祠山,始封灵济王,累加美号曰昭烈大帝,后改封昌福真君,今加宝号曰正佑圣烈昭德昌福崇仁真君,自祖父祖母以下,若圣妃、若诸弟、诸子、诸妇及女,俱锡宋朝上爵封之,然都人士庶奉祀者,有祷必应,如响斯答。仰山二王庙,在观桥东马 军司西营。按《宜春志》:“二神俱姓萧,自汉显灵,世该祀典。至宋功烈尤着,锡以王爵。王之祖父母、若妻、若子、若妇,皆赐爵号。开庆衡潭有变,临瑞至太平皆不能前,神之阴相默助居多,陈于朝,褒其功,改赐美号曰显德仁圣忠佑灵济王、福德仁圣忠卫康济王,其王祖父母以下及左右佐神,并沩、仰二祖师,凡列祠者,咸加赉焉。”显佑庙,在仁和百万新仓西。按神姓陈,名仁果,常之晋陵人也,仕于隋,历司徒,有叛臣沈法兴谋叛,忌司徒威声,以食毒之而毙,其神忠愤赫灵,以神矢中法兴死之。唐武德嘉其功,庙祀焉,封爵忠烈公。梁加封福顺忠烈王。至后周封帝号。宋政和赐庙,常州以帝号非礼,易以王爵,曰福顺武烈显应昭德王,仍奉昭书驰驿赐忠佑庙,傅以帛版,而别为文告于行祠。因咸淳二年十二月,将郊祀天地,命京尹潜皋墅祈雪,祥祷于庙,即降大雪。蒇事之际,明星有烂,三灵顾歆,由是岁丰,四方无虞。臬墅识于行祠壁,以昭灵贶申朝赐爵,遣吏缄词驰送忠佑庙,及别告于显佑行祠,以表大神之显灵也如此。灵顺庙,即徽州婺源灵祠,余杭立行祠者七:一在南高峰顶荣国寺,有华光褛,傍为射亭,有角抵台,又辟山径而夷之,以便登陟;一在北高峰,为景德灵隐寺后山塔庙;一在钱塘门外九曲城下;一在钱塘县调露乡灵感寺;一在便门外瓶场湾;一在候潮门外普济桥东椤木教场侧普济寺;一在钱塘县六合塔寺南徐村新石塘。宋朝赐五王美号曰显聪昭圣孚仁福善王、显明昭圣孚义福顺王、显正昭圣孚智福应王、显直昭圣孚信福佑王、显德昭圣孚爱福惠王。每岁都人瓣香致敬者,纷纷咸趋焉。顺济圣妃庙,在艮山门外,又行祠在城南萧公桥及候潮门外瓶场河下市舶司侧。按庙记:“妃姓林,莆田人氏,数着灵异,立祠莆之圣堆。宣和赐庙额,累加夫人美号,后封妃,加号曰灵惠协应嘉应善庆圣妃。其妃之灵着,多于海洋之中,佑护船舶,其功甚大,民之疾苦,悉赖帡幪。”广灵庙,在石塘坝,奉东岳温将军,请于朝,赐庙额封爵,自温将军以下九神皆锡侯爵,曰温封正佑;李封孚佑;钱封灵佑;刘封显佑;杨封顺佑;康封安佑;张封广佑;岳封协佑;孟封昭佑;韦封威佑。梓潼帝君庙,在吴山承天观,此蜀中神,专掌注禄籍,凡四方士子求名赴选者悉祷之,封王爵曰惠文忠武孝德仁圣王,王之父母及妃,及弟、若子、若孙、若妇、若女,俱褒赐显爵美号,建嘉庆楼,奉香灯矣。

  卷十五
  学校
  古者天子有学,谓之“成均”,又谓之“上庠”,亦谓之“璧水”,所以养育作成天下之士类,非州县学比也。高宗自南渡以来,复建太、武、宗三学于杭都:太学在纪家桥东,以岳鄂王第为之,规模宏阔,金碧壮丽,学之西偏建大成殿,殿门外立二十四戟,大成殿以奉至圣文宣王,十哲配享,两庑彩画七十二贤,前朝贤士公卿诸象皆从祀。每岁春秋二丁,行释奠礼,命太常乐工数辈用宫架乐歌《宣圣御赞》,赞曰:“大哉宣圣,斯文在兹。帝王之式,今古之师。志则《春秋》,道由忠恕。贤于尧、舜,日月共誉。惟时载雍,戢此武功。肃昭盛仪,海宇聿崇。”置学官,自祭酒、司业、丞、簿、正、录等共十四五员。学有崇化堂、首善阁、光尧石经之阁,奉高、孝二帝宸书御制札,石刻于阁下,以墨本置于上堂之后。东西为学官位。主上登极,则临幸学宫,奠谒宣圣,及赐诸生束帛。学官斋长,谕俱沾恩霈。高宗朝幸学之时,曾幸养正,持志二斋,两斋长谕:已免解人,特与免省;未免解人,与免解。恩例:其两斋生,并免将来文解一次。太学有二十斋:扁曰服膺、禔身、习是、守约、存心、允蹈、养正、持志、节性、率履、明善、经德、循理、时中、笃信、果行、务本、贯道、观化、立礼十七斋扁,俱米友仁书;余节性、经德、立礼斋扁,张孝祥书。各斋有楼,揭题名于东西壁。厅之左右,为东西序,对列位。后为炉亭,又有亭宇,揭以嘉名甚伙。绍兴年间,太学生员额三百人,后增置一千员,今为额一千七百一十有六员,以上舍额三十人,内舍额二百单六人,外舍额一千四百人,国子生员八十人。诸生衫帽出入,规矩森严,朝家所给学廪,动以万计,日供饮膳,为礼甚丰。月书季考,由外舍而升内舍,由内舍而升上舍,或释褐及第,或过省赴殿,恩例最优,于此见朝廷待士之厚,而平日教养之功,所以为他日大用之地也。太学内东南隅,设庙廷,奉后土神祗,即土地神,朝家敕封号曰正显昭德孚忠英济侯。按赞书,相传为中兴名将,其英灵未泯,而应响甚着,盖其故居也。理或然与?自是遂明指为岳忠武鄂王,况鄂国已极于隆名,宜庙食增崇于命祀,谨疏侯爵,未正王封,仍改庙额曰忠显。神之父母妻子,下逮将佐,皆有命秩,华以徽号。宗学,在睦亲坊。按国朝宗子分为六宅,宅各有学,学各有训导之官。中兴后,唯睦亲一宅,置诸王宫大小学教授,专以训迪南班子弟。嘉定岁,始改宫学为宗学,凡有籍者,宗子以三载一试,补入为生员,如太学法。置教授、博士、宗谕、立讲课,隶宗正寺掌之。学立大成殿、御书阁、明伦堂、立教堂、汲古堂。斋舍有六,扁曰贵仁、立爱、大雅、明贤、怀德、升俊。武学,在太学之侧前洋街。建武成殿,祀太公,曰昭烈武成王,以留侯张良、武侯诸葛亮配,累朝诸名将从祀。学规依太学例试补,月考课升名。然教养之法未备,下礼兵部措置,立养士额,置武博、武谕各一员。淳熙、嘉泰,主上临幸武学,谒武成王,行肃揖礼。学建立成堂。斋舍有六,扁曰受成、贵谋、辅文、中吉、经远、阅礼。宗武学,俱有学廪、膳供、舍选、释褐,一如太学例。杭州府学,在凌家桥西。士夫嫌其湫隘,故帅臣累增辟规模,广其斋舍,总为十斋,扁曰进德、兴能、登俊、宾贤、持正、崇礼、致道、尚志、率性、养心。又有小学斋舍,在登俊后。以东西二教掌其教训之职。次有前廊,录正等生员。各斋有长谕。月书季考,供膳亦厚,学廪不下数千,出纳、学正领其职。仁和、钱塘二县学,在县左、建庙学养士。仁和学有斋舍四,扁曰教文、教行、教忠、教信。钱塘学有斋舍六,扁曰友善、辨志、教行、教信、教文、教忠。诸县学亦如之。各县有学官,次有学职。生员日供饮膳,月修课考,悉如州学。州学廪,各县学不下数百,以为养士之供。医学,在通江桥北,又名太医局,建殿扁曰神应,奉医师神应王,以歧伯善济公配祀。讲堂扁曰正纪。朝家以御诊长听充判局职。本学以医官充教授四员,领斋生二百五十人。月季教课,出入冠带,如上学礼。学廪饮膳,丰厚不苟,大略视学校规式严肃。局有斋舍者八,扁曰守一、全冲、精微、立本、慈用、致用、深明、稽疾。
  贡院
  礼部贡院在观桥西。中兴纪年,诸郡贡生,类试于各路转运所在州府就试。绍兴十年,诸州依条发解,将省殿试展一年。向后科场,自十二年省试为准。至十四年,诸州发解如故,三年一次,降诏自是为定制。贡院置大中门。大门里置弥封誊录所及诸司官,中门内两廊各千余间廊屋,为士子试处。厅之两厢,列进士提名石刻,堂上列省试赐知贡举御札,及殿试赐详定官御札,并闻喜宴赐进士御诗石刻。别试院在大理寺之西,端以待贡士之避亲嫌者。本州岛贡院,在钱塘门外王家桥以待本州岛九县士人发解之处。两浙漕司贡院,在北关门外沈家桥,以待两浙路寓士及有官人宗女夫等发解之处。
  城内外诸宫观
  释、老之教遍天下,而杭郡为甚。然二教之中,莫盛于释,故老氏之庐,十不及一。但老氏之教,有君臣之分,尊严难犯,报应甚捷,故奉老氏者,倍加恭敬,不敢亵渎,此释氏之所不如也。且在城宫观,则以太乙、万寿为首,余杭洞霄次之。其它外郡,如醴泉、佑神、集禧、崇禧等观又次焉。此朝廷以待退老宰臣执政闲居、侍从卿监,除提举主事之职,优宠也。今摭宫观在杭者,除御前十宫观外,编次于后。天庆观,在天庆坊,以奉圣祖保生天尊大帝香火。郡家官僚,朔望到任,俱朝谒于此。报恩观,在观桥南报恩坊。元贞观,在贡院西巷。旌忠观,在丰乐桥东北,以奉凤翔府和尚原三圣庙香火。中兴观,即伍相公庙,后天明、承天,即梓潼庙。天庆、灵应、至德、崇应六宫观,俱在吴山之左右。鹤林观,在俞家园。景隆观,在新门外水府。净鉴观,在清水闸。玉虚观,奉三官。表忠观,奉钱王五庙香灯,在龙山左右。贞武观,在太和寺后。玉清宫,在葛岭下。旌德观,在苏堤先贤堂后。云涛、上清两宫观,俱在雷峰塔寺之右。冲虚观,在履泰乡。太清观,在龙井山。景星观,在临平岳祠之侧。顺济宫,在汤镇岳宫之左右。外有在城及附郭女冠宫观者九:曰福田、新兴、明贞、神仙、承天、西靖、灵耀、长清等宫。余外七县,首以余杭大涤洞天,即洞霄宫也。以下宫观,近二十有三:如洞霄宫者,按诸志书云:“自汉武帝迄唐五代,至宋一千九百余年,元名天柱,宋大中祥符年赐观额洞霄。”按《真境录》云:“宫有五洞交扃,九峰回挹,千岩万谷,秀聚其中,或泉飞彤厦之檐,云锁碧坛之角,祥光神异,兼木返于春秋,抚掌泉灵,更丹藏于翠石。”又有亭馆者七,扁曰漱玉、超然、税驾、翠蛟、飞玉、宜霜、聚仙、贞挹是也。自晋、宋以来,得道之士,许迈而下,凡二十有四人耳。更有神异曰“捣药禽”,盖山中异鸟最多,仅有其一,昼隐夜鸣,莫得而见,其声音清亮,彻旦不绝,类如杵药之声。曰五色云气,出于洞中。高庙脱屣万几,颐神物表,遂于干道二年,自德寿宫行幸山中,驻跸累日,敕大官进蔬膳,御翰《度人经》以赐。自有天地,即有此山,殊尤之迹胜矣。文忠苏公东坡诗:“上帝高居悯世顽,故留琼馆在凡间。青山九锁不易到,作者七人相对闲;庭下流泉翠蛟舞,洞中飞鼠白鸦翻。长松怪石宜霜鬓,不用金丹苦驻颜。”又方干诗:“早识吾师频到此,芝童药犬亦相迎。师今一去无消息,花洞石泉空月明。”余有名贤赋咏,不尽详述。且如道堂者,如西湖崇真道院、灵应希真道堂以下,城内外约有二十余处,皆舍俗三清道友,及接待外路名山洞府往来云水高人,时有神仙应缘现迹,详于志传矣。
  城内外寺院,
  明庆寺在木子巷,凡朝家祈祷,及宰执文武官僚建启圣节道场咸在焉。仙林慈恩普济教寺,在盐桥东,寺有万善大乘戒坛,僧尼受戒法之地。太平兴国传法寺,在佑圣观东。千顷广化院,在木子巷北,系群臣僚佐建启圣节道场及祈祷去处。城内寺院,如自七宝山开宝仁王寺以下,大小寺院五十有七。倚郭尼寺,自妙净福全慈光地藏寺以下,三十有一。又赤县大小梵宫,自景德灵隐禅寺、三天竺、演福上下、圆觉、净慈、光孝、报恩禅寺以下,寺院凡三百八十有五。更七县寺院,自余杭县径山能仁禅寺以下,一百八十有五。都城内外庵舍,自保宁庵之次,共一十有三。诸录官下僧庵,及白衣社会道场奉佛,不可胜纪。或僧行欲建道场殿宇,则持钵游于四方,能事者干缘,不日可以成就,惟道坚志愿无二心耳。
  僧墖寺墖
  杭城有古僧塔者,如上竺寺有隋朝僧贞观法师东冈塔,竹阁有唐朝鸟窠禅师塔,四圣观御园玛瑙坡高僧塔,放马场栖真院赞宁塔,宝胜寺后山法慧大师塔,龙井寿圣寺辨才和尚塔,塔前有双株海棠。其僧寺塔者,如六和慈恩开化寺曰六和塔,荣国寺曰南高峰塔,景德灵隐寺曰北高峰庙塔,崇寿寺曰保叔塔,显严院寺曰雷峰塔,曰圣果寺塔,定民坊曰佛牙塔,广化寺曰辟支塔,南山延寿法显院曰华严塔,净因寺曰双石塔。大中祥符开元寺广九里,自南渡初,斥西北充军器所、作院及民居,寺元有铁塔石塔者五。又有法华塔,在端拱年僧文定建千顷广化院。有慈化大佛塔,即了性塔。景德、灵隐、净慈、报恩、光孝寺,各有铁塔,乃吴越钱王所造。街市有塔者,如阁门里杨府前有砖塔,巷名曰塔儿头。龙山儿头岭名白塔岭,岭有石塔存焉。儿门北有军寨门,立双塔,呼为双塔寨。荐桥门外观音寺对有砖塔,年深矣。北关门外二郎庙,庙前亦有砖塔。三桥北杨三郎头巾铺,河岸相对,有砖塔,塔在度子桥南。两浙运司衙桥南光相寺有双塔,立于寺前。西湖三潭,立三塔以镇之。余外有僧庵所建塔院及街市砖塔,近年者不赘详矣。   古今忠烈孝义贤士墓
  夏后氏之墓,见于晚周,女娲坟,考之自唐明皇朝天宝年,至今几四百有余年尚存也。夫陵谷变迁,高深易位,彼何能若是之久哉?盖圣帝明皇,天相神护,以至于斯耳。今摭钱塘、仁和两县之古冢,备录于后。唐杜牧墓,在南山东南,与佛日山夹境,名杜牧坞是也。吴越文穆忠献王墓,在龙山之南。吴越孝献世子墓,在天竺前山。吴越忠懿妻贤德顺睦妃孙氏墓,在石人岭下。吴越王妃仰氏墓,在龙井山放马场。按表忠观碑刻载钱氏墓在钱塘者凡二十有六墓焉。吴越太尉开国薛公墓,在灵石山。吴越给事罗隐墓,在钱塘定山乡。和靖先生林处士墓,在孤山。杭守胡则侍郎墓,在龙井广福寺之麓。都尉周仰、待制周邦彦、少师元绛三墓,俱在南荡山。文宪强渊明襄恪赵密等墓,并在西溪钦贤乡。少宰刘正夫墓,在真珠岭。枢密章楶墓,在宝石山。寺丞陈刚中墓,在龙井岭上沙盆坞。敬恭仪王赵仲湜墓,在西湖显明寺,王生时,有紫光照室,视之则肉块,以剑剖开,婴儿在内。靖康时,诸军欲推而立之,仗剑以晓谕诸军曰:“自有真王。”其军犹未退,遂自拔剑欲刺,六军方退。约以逾月真王出,众喏,言若真王不出,则王当立矣。王阳许之,而阴实缓其期。未几,高庙即位于应天,自后,上屡嘉叹,忠义如此。王尝自赞其像曰:“惟忠惟孝,不污不苟。皓月清风,良朋益友。湛然灵台,确乎不朽。”浙西提刑龙图周格墓,在独角门步司前军寨。前殿撰周杞墓,在徐、范村之间。忠毅毕再遇墓,在西溪秘阁。朱弁墓,在西湖。丞相李文靖墓,在小隐山。紫芝赵师秀墓,在葛岭。花翁孙季蕃墓,在水仙庙侧。淳固先生宋斌墓,在资国寺之右。忠武岳鄂王墓,在栖霞岭下。
  历代古墓
  晋杜子恭墓在钱塘。唐马三宝墓,在行春桥水竹坞教场内,其墓于绍兴末因增广教场,惟此冢独高大,寨卒欲去之,方举锸间,墓中有黑蜂数百飞出着人,不可向而止。是夕步帅感梦,有一衣黄服之人曰:“吾钱王之子,葬此已久,祈勿毁。”辞语甚切。次早,有本军申至应梦,遂辍其役。丁兰母冢,故居在艮山门外三十六里丁桥之右,母死,刻木事之如生,冢在姥山之东。唐孝女墓,在钱塘孝女南乡,故老相传,昔有唐媿娘,年十二三,母病,曾刲腹取肝,和粥以进母,母病愈而媿娘以疮破入风而死,里人葬于此,美其孝,故名曰唐孝女墓,记之。亚父冢,在皋亭山。木娘墓,在艮山门太平乡华林里蔡塘东,昔蔡汝拨之庶母沈氏死,汝拨尚幼,父用火葬,汝拨伤母无松揪之地,尝言之辄泣。自后长成,以木刻母形,以衣衾棺椁择地葬之,仍置田亩,造庵舍,命僧以奉晨香夕灯,乡人遂称为木娘墓。苏小小墓,在西湖上,有诗题云“湖堤步游客”之句,此即题苏氏之墓也。

  卷十六
  茶肆
  汴京熟食店,张挂名画,所以勾引观者,留连食客。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店面。四时卖奇茶异汤,冬月添卖七宝擂茶、馓子、葱茶,或卖盐豉汤,暑天添卖雪泡梅花酒,或缩脾饮暑药之属。向绍兴年间,卖梅花酒之肆,以鼓乐吹《梅花引》曲破卖之,用银盂杓盏子,亦如酒肆论一角二角。今之茶肆,列花架,安顿奇杉异桧等物于其上,装饰店面,敲打响盏歌卖,止用瓷盏漆托供卖,则无银盂物也。夜市于大街有车担设浮铺,点茶汤以便游观之人。大凡茶楼多有富室子弟、诸司下直等人会聚,习学乐器、上教曲赚之类,谓之“挂牌儿”。人情茶肆,本非以点茶汤为业,但将此为由,多觅茶金耳。又有茶肆专是五奴打聚处,亦有诸行借工卖伎人会聚行老,谓之“市头”。大街有三五家开茶肆,楼上专安着妓女,名曰“花茶坊”,如市西坊南潘节干、俞七郎茶坊,保佑坊北朱骷髅茶坊,太平坊郭四郎茶坊,太平坊北首张七相干茶坊,盖此五处多有炒闹,非君子驻足之地也。更有张卖面店隔壁黄尖嘴蹴球茶坊,又中瓦内王妈妈家茶肆名一窟鬼茶坊,大街车儿茶肆、蒋检阅茶肆,皆士大夫期朋约友会聚之处。巷陌街坊,自有提茶瓶沿门点茶,或朔望日,如遇吉凶二事,点送邻里茶水,倩其往来传语。又有一等街司衙兵百司人,以茶水点送门面铺席,乞觅钱物,谓之“龊茶”。僧道头陀道者欲行题注,先以茶水沿门点送,以为进身之阶。
  酒肆
  中瓦子前武林园,向是三园楼康、沈家在此开沽,店门首彩画欢门,设红绿杈子,绯彩帘幕,贴金红纱栀子灯,装饰厅院廊庑,花木森茂,酒座潇洒。但此店入其门,一直主廊,约一二十步,分南北两廊,皆济楚阁儿,稳便坐席,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十,聚于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如神仙。次有南瓦子熙春楼王厨开沽,新街巷口花月楼施厨开沽,融和坊嘉庆楼、聚景楼,俱康、沈脚店,金波桥风月楼严厨开沽,灵椒巷口赏新楼沈厨开沽,坝头西市坊双凤楼施厨开沽,下瓦子前日新楼郑厨开沽,俱有妓女,以待风流才子买笑追欢耳。如酒肆门首,排设杈子及栀子灯等,盖因五代时郭高祖游幸汴京,茶楼酒肆俱如此装饰,故至今店家仿效成俗也。大抵酒肆除官库、子库、脚店之外,其余谓之“拍户”,兼卖诸般下酒,食次随意索唤。酒家亦自有食牌,从便点供。更有包子酒店,专卖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熬大骨之类。又有肥羊酒店,如丰豫门归家、省马院前莫家、后市街口施家、马婆巷双羊店等铺,零卖软羊、大骨龟背、烂蒸大片,羊杂熓四软,羊撺四件。有一等直卖店,不卖食次下酒,谓之“角球店”,零沽散卖,或百单四、七十七、五十二、三十八者是也。又有挂草葫芦、银马杓、银大碗,亦有挂银裹直卖牌,多是竹栅布幕,谓之“打碗头”,只三二碗便行。更有酒店兼卖血脏、豆腐羹、熬螺蛳、煎豆腐、蛤蜊肉之属,乃小辈去处。若酒力高美者,牌额卖过山之名,其言一山、二山、三山之类是也。大凡入店不可轻易登楼,恐饮宴短浅。如买酒不多,只就楼下散坐,谓之“门床马道”。初坐定,酒家人先下看菜,问酒多寡,然后别换好菜蔬。有一等外郡士夫,未曾谙识者,便下箸吃,被酒家人哂笑。然店肆饮酒,在人出着,且如下酒品件,其钱数不多,谓之“分茶”,小分下酒,或命妓者,被此辈索唤珍品、下细食次,使其高抬价数,惟经惯者不堕其计。曩者东京杨楼、白矾、八仙楼等处酒楼,盛于今日,其富贵又可知矣。且杭都如康、沈、施厨等酒楼店,及荐桥丰禾坊王家酒店、暗门外郑厨分茶酒肆,俱用全桌银器皿沽卖,更有碗头店一二处,亦有银台碗沽卖,于他郡却无之。
  分茶酒店
  凡分茶酒肆,卖下酒食品厨子,谓之“量酒博士”。师公店中小儿,谓之“大伯”。更有百姓入酒肆,见富家子弟等人饮酒,近前唱喏,小心供过,使人买物命妓,谓之“闲汉”。又有向前换汤斟酒,歌唱献果,烧香香药,谓之“厮波”。有一等下贱妓女,不呼自来,筵前只应,临时以些少钱会赠之而去,名“打酒座”,亦名“礼客”。有卖食药香药果子等物,不问要与不要,散与坐客,名之“撒暂”,如此等类,处处有之。杭城食店,多是效学京师人,开张亦效御 厨体式,贵官家品件。凡点索茶食,大要及时。如欲速饱,先重后轻。兼之食次名件甚多,姑以述于后曰:百味羹、锦丝头羹、十色头羹、间细头羹、海鲜头食、酥没辣、象眼头食、莲子头羹、百味韵羹、杂彩羹、杴叶头羹、五软羹、四软羹、三软羹、集脆羹、三脆羹、双脆羹、群鲜羹、落索儿、焅腰子、盐酒腰子、脂蒸腰子、酿腰子、荔枝焅腰子、腰子假炒肺、鸡丝签、鸡元鱼、鸡脆丝、笋鸡鹅、柰香新法鸡、酒蒸鸡、炒鸡蕈、五味焅鸡、鹅粉签、鸡夺真、五味杏酪鹅、绣吹鹅、间笋蒸鹅、鹅排吹羊大骨、蒸软羊、鼎煮羊、羊四软、酒蒸羊、绣吹羊、五味杏酪羊、千里羊、羊杂熓、羊头元鱼、羊蹄笋、细抹羊生脍、改汁羊撺粉、细点羊头、三色肚丝羹、银丝肚、肚丝签、双丝签、荤素签、大片羊粉、大官粉、三色团圆粉、转官粉、三鲜粉、二色水龙粉、鲜虾粉、肫掌粉、梅血细粉、铺姜粉、杂合粉、珍珠粉、七宝科头粉、撺香螺、酒烧香螺、香螺脍、江瑶清羹、酒烧江瑶、生丝江瑶、撺望潮青虾、蟑蚷、酒炙青虾、酒法青虾、青虾辣羹、酒掇蛎、生烧酒蛎、姜酒决明、五羹决明、三阵羹决明、签决明、四鲜羹、赤鱼分明、姜燥子赤鱼、鱼鳔二色脍、海鲜脍、鲈鱼脍、鲤鱼脍、鲫鱼脍、群鲜脍、燥子沙鱼丝儿、清供沙鱼拂儿、清汁鳗鳔、假团圆燥子、衬肠血筒燥子、麻菇绿笋燥子、潭笋、酿笋、抹肉笋签、酥骨鱼、酿鱼、两熟鲫鱼、酒蒸石首、白鱼、时鱼、酒吹鯚鱼、春鱼、油煠春鱼、鲂鱼、石首、油煠■⑾■⑿、油煠假河豚、石首玉叶羹、石首桐皮、石首鲤鱼、炒鳝、石首鳝生、石首鲤鱼兜子、银鱼炒鳝、撺鲈鱼清羹、■⑾■⑿清羹、虾鱼肚儿羹、■⑾■⑿满合鳅、江鱼假蜮、酒法白虾、紫苏虾、水荷虾儿、虾包儿、虾王鳝辣羹、虾蒸假奶、查虾鱼、水龙虾鱼、虾元子、麻饮鸡虾粉、芥辣虾、蹄脍、麻饮小鸡头、汁小鸡、小鸡元鱼羹、小鸡二色莲子羹、小鸡假花红清羹、撺小鸡、拂儿鸡、燠小鸡、五味炙小鸡、小鸡假炙鸭、 红爊小鸡、脯小鸡、五色假料头肚尖、假炙江瑶肚尖、炸肚山药、鹌子、鸠子、笋焅鹌子、假爊鸭、清撺鹌子、红爊鸠子、八糙鹌子、蜜炙鹌子、蜜炙鸠子、黄雀、酿黄雀、煎黄雀、辣熬野味、清供野味、野味假炙、野味鸭盘兔糊、爊野味、清撺鹿肉、黄羊、獐肉、炙豝儿、赤蟹、假炙鲞枨、醋赤蟹、白蟹、辣羹、蝤蛑签、蝤蛑辣羹、溪蟹、柰香合蟹、辣羹蟹、签糊齑蟹、枨醋洗手蟹、枨酿蟹、五味酒酱蟹、酒泼蟹、生蚶子、炸肚燥子蚶、枨醋蚶、五辣醋蚶子、蚶子明芽肚、蚶子脍、酒烧蚶子、蚶子辣羹、酒熓鲜蛤、蛤蜊淡菜、淡菜脍、改汁辣淡菜、米脯鲜蛤、米脯淡菜、米脯风鳗、米脯羊、米脯鸠子、鲜蛤、假爊蛤蜊肉、荤素水龙白鱼、水龙江鱼、水龙肉、水龙腰子、假淳菜腰子、假炒肺羊爊、下饭假牛冻、假驴事件、冻蛤蝤、冻鸡、冻三鲜、冻石首、白鱼、冻■⑾■⑿、假蛤蜊、三色水晶丝、五辣醋羊、生脍十色事件、冻三色炙、润鲜粥、蜜烧豝肉炙、豝儿江鱼炙、润熬獐肉炙、润江鱼咸豉、十色咸豉、下饭膂肉、假豝鸭、下饭二色炙、润骨头等食品。更有供未尽名件,随时索唤,应手供造品尝,不致阙典。又有托盘檐架至酒肆中,歌叫买卖者,如炙鸡、八焙鸡、红爊鸡、脯鸡、爊鸭、八糙鹅鸭、白煠春鹅、炙鹅、糟羊蹄、糟蟹、爊肉蹄子、糟鹅事件、爊肝事件、酒香螺、海腊、糟脆筋、千里羊、诸色姜豉、波丝姜豉、姜虾、海蛰鲊、膘皮煠子、獐豝、鹿脯、影戏算条,红羊豝、槌脯线条、界方条儿、三和花桃骨、鲜鹅鲊、大鱼鲊、鲜鳇鲊、寸金鲊、筋子鲊、鱼头酱等。鰇鱼、虾茸、鳗丝、地青丝、野味腊、白鱼干、金鱼干、梅鱼干、鲚鱼干、银鱼干、■⒀鱼干、银鱼脯、紫色螟脯丝等脯腊从食。荤素点心包儿:旋炙豝儿、灌爊鸡粉羹、科头撺鱼肉、细粉小素羹、灌肺羊、血糊虀、海蛰、螺头、辣菜饼、熟肉饼、鲜虾肉团饼、羊脂韭饼、四时果子、圆柑、乳柑、福柑、甘蔗、土瓜、地栗、麝香甘蔗、沈香藕、花红、金银水蜜桃、紫李、水晶李、莲子、桲桃、新胡桃、新银杏、紫杨梅、银瓜、福李、台柑、洞庭桔、蜜桔、匾桔、衢桔、金桔、橄榄、红柿、方顶柿、火珠柿、绿柿、巧柿、樱桃、豆角、青梅、黄梅、枇杷、金杏。此果未遇时,则有歌卖。更有干果子,如锦荔、木弹、京枣、枣圈、香莲、串桃、条梨、旋胜番糖、糖霜、番桲桃、松子、巴榄子、人面子、嘉庆子诸色韵果、十色蜜煎包螺、诸般糖煎细酸、四时像生儿时果、春兰、秋菊、石榴子儿、马院醍醐、奶酪、韵果、蜜姜鼓、皂儿膏、轻饧、玛瑙饧、十色糖、麝香豆沙团子,又有陈州果儿、密云柿、糖丝、梅、山糖乌李、反旋果、莴苣、生菜、笋姜、油多糟琼芝、四色辣菜、四时细色菜蔬、糟藏,秋天有炒栗子、新银杏、香药、木瓜、枨子等类。更有台床卖熟羊、炙鳅、炙鳗、炙鱼粉、鳅粉等物。诸店肆俱有厅院廊庑,排列小小稳便阁儿,吊窗之外,花竹掩映,垂帘下幕,随意命妓歌唱,虽饮宴至达旦,亦不妨也。   

  面食店   向者汴京门南食面店,川饭分茶,以备江南往来士夫,谓其不便北食故耳。南渡以来,几二百余年,则水土既惯,饮食混淆,无南北之分矣。大凡面食店,亦谓之“分茶店”。若曰分茶,则有四软羹、石髓羹、杂彩羹、软羊焙腰子、盐酒腰子、双脆、石肚羹、猪羊大骨、杂辣羹、诸色鱼羹、大小鸡羹、撺肉粉羹、三鲜大熬骨头羹。饭食更有面食名件:猪羊生面、丝鸡面、三鲜面、鱼桐皮面、盐煎面、笋泼肉面、炒鸡面、大熬面、子料浇虾鱢面、爊汁米子、诸色造羹、糊羹、三鲜棊子、虾鱢棊子、虾鱼棊子、丝鸡棊子、七宝棊子、抹肉、银丝冷淘、笋燥虀淘、丝鸡淘、耍鱼面。又有下饭,则有焅鸡、生熟烧、对烧、烧肉、煎小鸡、煎鹅事件、煎衬肝肠、肉煎鱼、煠梅鱼、■⑾■⑿杂熓、豉汁鸡、焅鸡、大爊■⒂鱼等下饭。更有专卖诸色羹汤、川饭,并诸煎鱼肉下饭。且言食店门首及仪式:其门首,以枋木及花样沓结缚如山棚,上挂半边猪羊,一带近里门面窗牖,皆朱绿五彩装饰,谓之“欢门”。每店各有厅院,东西廊庑,称呼坐次。客至坐定,则一过卖执箸遍问坐客。杭人侈甚,百端呼索取覆,或热,或冷,或温,或绝冷,精浇熬烧,呼客随意索唤。各卓或三样皆不同名,行菜得之。走迎厨局前,从头唱念,报与当局者,谓之“铛头”又曰“着案”。讫行菜,行菜诣灶头托盘前去,从头散下,尽合诸客呼索,指挥不致错误。或有差错,坐客白之店主,必致叱骂罚工,甚至逐之。有店舍专卖■⒃■⒄面,如大爊■⒃■⒄、大燥子、 料浇虾、■⒁丝鸡、三鲜等■⒃■⒄,并卖馄饨。亦有专卖菜面、熟虀笋肉淘面,此不堪尊重,非君子待客之处也。又有专卖素食分茶,不误斋戒,如头羹、双峰、三峰、四峰、到底签,蒸果子、鳖蒸羊、大段果子、鱼油炸、鱼茧儿、三鲜、夺真鸡、元鱼、元羊蹄、梅鱼、两熟鱼、炸油河鲀、大片腰子、鼎煮羊麸、乳水龙麸、笋辣羹、杂辣羹、白鱼辣羹饭。又下饭如五味爊麸、糟酱、烧麸、假炙鸭、干签杂鸠、假羊事件、假驴事件、假煎白肠、葱焅油煠、骨头米脯、大片羊、红爊大件肉、煎假乌鱼等下饭。素面如大片铺羊面、三鲜面、炒鳝面、卷鱼面、笋泼刀、笋辣面、乳虀淘、笋虀淘、笋菜淘面、七宝棊子、百花棊子等面,皆精细乳麸,笋粉素食。又有专卖家常饭食,如撺肉羹、骨头羹、蹄子清羹、鱼辣羹、鸡羹、耍鱼辣羹、猪大骨清羹、杂合羹、南北羹、兼卖蝴蝶面、煎肉、大爊虾■⒁等蝴蝶面,及有煎肉、煎肝、冻鱼、冻鲞、冻肉、煎鸭子、煎鲚鱼、醋鲞等下饭。更有专卖血脏面、虀肉菜面、笋淘面、素骨头面、麸笋素羹饭。又有卖莱羹饭店,兼卖煎豆腐、煎鱼、煎鲞、烧菜、煎茄子,此等店肆乃下等人求食粗饱,往而市之矣。
  荤素从食店(诸色点心事件附)
  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且如蒸作面行卖四色馒头,细馅大包子,卖莱菔皮春茧、生馅馒头、餣子、笑靥儿、金银炙焦牡丹饼、杂色煎花馒头、枣箍荷叶饼、芙蓉饼、菊花饼、月饼、梅花饼、开炉饼、寿带龟仙桃、子母春茧、子母龟、子母仙桃、圆欢喜、骆驼蹄、糖蜜果食、果食将军、肉果食、重阳糕、肉丝糕、水晶包儿、笋肉包儿、虾鱼包儿、江鱼包儿、蟹肉包儿、鹅鸭包儿、鹅眉夹儿、十色小从食、细馅夹儿、笋肉夹儿、油煠夹儿、金铤夹儿、江鱼夹儿、甘露饼、肉油饼、菊花饼、糖肉馒头、羊肉馒头、太学馒头、笋肉馒头、鱼肉馒头、蟹肉馒头、肉酸馅、千层儿、炊饼、鹅弹。更有专卖素点心从食店,如丰糖糕、乳糕、栗糕、镜面糕、重阳糕、枣糕、乳饼、麸笋丝、假肉馒头、笋丝馒头、裹蒸馒头、波莱果子馒头、七宝酸馅、姜糖、辣馅糖馅馒头、活糖沙馅诸色春茧、仙桃龟儿、包子、点子、诸色油煠、素夹儿、油酥饼儿、笋丝麸儿、果子、韵果、七宝包儿等点心。更有馒头店兼卖江鱼兜子、杂合细粉、灌爊软烂大骨料头、七宝料头。又有粉食店,专卖山药元子、真珠元子、金桔水团、澄粉水团、乳糖槌、拍花糕、糖蜜糕、裹蒸粽子、栗粽、金铤裹蒸茭粽、糖蜜韵果、巧粽、豆团、麻团、糍团及四时糖食点心。及沿街巷陌盘卖点心:馒头、炊饼及糖蜜酥皮烧饼、夹子、薄脆、油煠从食、诸般糖食油煠、虾鱼刬子、常熟糍糕、馉饳瓦铃儿、春饼、莱饼、元子、汤团、水团、蒸糍、粟粽、裹蒸米食等点心。及沿门歌叫熟食:爊肉、炙鸭、爊鹅、熟羊、鸡鸭等类,及羊血、灌肺、撺粉、科头、应千市食,就门供卖,可以应仓卒之需。
  米铺
  杭州人烟稠密,城内外不下数十万户,百十万口。每日街市食米,除府第、官舍、宅舍、富室,及诸司有该俸人外,细民所食,每日城内外不下一二千余石,皆需之铺家。然本州岛所赖苏、湖、常、秀、淮、广等处客米到来,湖州米市桥、黑桥,俱是米行,接客出粜,其米有数等,如早米、晚米、新破砻、冬舂、上色白米、中色白米、红莲子、黄芒、上秆、秔米、糯米、箭子米、黄籼米、蒸米、红米、黄米、陈米。且言城内外诸铺户,每户专凭行头于米市做价,径发米到各铺出粜。铺家约定日子,支打米钱。其米市小牙子,亲到各铺支打发客。又有新开门外草桥下南街,亦开米市三四十家,接客打发,分俵铺家。及诸山乡客贩卖,与街市铺户,大有径庭。杭城常愿米船纷纷而来,早夜不绝可也。且叉袋自有赁户,肩驼脚夫亦有甲头管领,船只各有受载舟户,虽米市搬运混杂,皆无争差,故铺家不劳余力而米径自到铺矣。
  肉铺
  杭城内外,肉铺不知其几,皆装饰肉案,动器新丽。每日各铺悬挂成边猪,不下十余边。如冬年两节,各铺日卖数十边。案前操刀者五七人,主顾从便索唤■⒅切。且如猪肉名件,或细抹落索儿精、钝刀丁头肉、条撺精、窜燥子肉、烧猪煎肝肉、膂肉、盦蔗肉。骨头亦有数名件,曰双条骨、三层骨、浮筋骨、脊龈骨、球杖骨、苏骨、寸金骨、棒子、蹄子、脑头大骨等。肉市上纷纷,卖者听其分寸,略无错误。至饭前,所挂之肉骨已尽矣。盖人烟稠密,食之者众故也。更待日午,各铺又市爊暴熟食:头、蹄、肝、肺四件,杂爊蹄爪事件,红白熬肉等。亦有盘街货卖,更有豝鲊铺,兼货生熟肉。且如豝鲊,名件最多,姑言一二。其豝鲊者:算条、影戏、盐豉、皂角、铤松、脯界、方条、线条、糟猪头肉、玛瑙肉、鹅鲊、旋鲊、寸金鲊、鱼头酱、三和鲊、切鲊、桃花鲊、骨鲊、饭鲊、槌脯、红羊豝、大鱼鲊、鲟鳇鱼鲊等类。冬闲添卖冻姜豉蹄子、姜豉鸡、冻白鱼、冻波斯姜豉等。坝北修义坊,名曰“肉市”,巷内两街,皆是屠宰之家,每日不下宰数百口,皆成边及头蹄等肉,俱系城内外诸面店、分茶店、酒店、豝鲊店及盘街卖爊肉等人,自三更开行上市,至晓方罢市。其街坊肉铺,各自作坊,屠宰货卖矣。或遇婚姻日,及府第富家大席,华筵数十处,欲收市腰肚,顷刻并皆办集,从不劳力。盖杭州广阔可见矣。   

  鲞铺   杭州城内外,户口浩繁,州府广阔,遇坊巷桥门及隐僻去处,俱有铺席买卖。盖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或稍丰厚者,下饭羹汤,尤不可无。虽贫下之人,亦不可免。盖杭城人娇细故也。姑以鱼鲞言之,此物产于温、台、四明等郡,城南浑水闸,有团招客旅,鲞鱼聚集于此。城内外鲞铺,不下一二百余家,皆就此上行合摭。鱼鲞名件具载于后:郎君鲞、石首鲞、望春、春皮、片鳓、鳓鲞、鳘鲞、鰙鲞、鳗条弯鲞、带鲞、短鲞、黄鱼鲞、鲭鱼鲞、■⒆鲞、老鸦鱼鲞、海里羊。更有海味,如酒江瑶、酒香螺、酒蛎、酒■⒇龟脚、瓦螺头、酒垅子、酒■(21)鲎、酱■(22)蛎、锁宫■(22)、小丁头鱼、紫鱼、鱼膘、蚶子、鲭子、魧子、海水团、望潮卤虾、■(22)鲚鲞、红鱼、明脯、鰙干、比目、蛤蜊、酱蜜丁、车螯、江■(23)、蚕■(23)、鳔肠等类。铺中亦兼卖大鱼鲊、鲟鱼蚱、银鱼鲊、饭鲊、蟹鲊、淮鱼干、蟛蚏、盐鸭子、煎鸭子、煎鲚鱼、冻耍鱼、冻鱼、冻鲞、炙鯾、炙鱼、粉鳅、炙鳗、蒸鱼、炒白虾。又有盘街叫卖,以便小街狭巷主顾,尤为快便耳。

  巷十七
  历代人物
  杭城湖光山色之秀,钟为人物,所以清奇杰特,为天下冠。自陶唐至于秦、汉、晋、隋、唐之人物,彬彬最盛;至宋则人物尤盛于唐矣。今以历代杭之人物考之曰:陶唐:箕公许由,隐寓昌化晚溪,有千顷山故居。汉:严陵,光武之故人,不屈于朝,隐耕富春山。诸葛琮、孙钟、孙坚、孙策字伯符、孙瑜字仲异、孙皎字叔明、孙贲字伯阳,吴景、徐琨、张俨。吴:孙奥字季明、孙韶字公礼、孙邻字公达、孙亘字叔武、郭成字符礼、凌统字公绩、全琮字子璜、褚泰、诸葛起字岑仕、丁谞。晋:孙拯字显世、孙惠字德施、孙晷字文度、范平字子安、褚陶字季雅、暨逊字茂言。宋:卜天与、吴喜、范叔孙。齐:顾欢字景怡、宋广之字处深、褚伯玉字符璩、杜京产字景齐、杜栖字孟山、朱谦之字处光,吕道惠。梁:范元琰字伯珪、范述曾字子元、戚衮字公文、褚修、盛绍远。陈:顾越字允南、杜之伟字子大、钱逵字通甫、杜棱字雄盛、骆文牙一名牙字旗门、全绶字宏立。隋:陆知命字仲通、顾彪字仲文、鲁世达。唐:褚亮字希明、褚遂良字登善、南国处士孙疆、褚无量字洪度、许远、何公弁、章成缅、方宗、凌准字宗一、吴降字下己、袁不约字还朴、杜凌字腾云、吴公约字处仁、罗隐字昭谏。五代:武肃王钱谬字具美、杜建徽字延光、成及字洪济、马绰、鲍君福字庆臣、贾圭、曹仲远、水邱昭券、吴敬忠、孙陟。宋忠懿秦国王钱俶字文德、钱亿字延世、钱惟演字希圣、钱暄字载阳、钱昆字裕之、钱易字希白、钱彦远字子高、钱明逸字子飞、钱勰字穆父、钱龢字岊甫又字岊仲、钱藻字醇老、薛温字伯顺、顾仁冀字子迁、元德昭字明远、元奉宗字知礼、元降字厚之、潘阆字逍遥、吴锐、林和靖先生讳逋字君复、胡则字子正、陆滋字符象,孙长者志不载名与表、唐拱、杨大雅字子正,唐肃字叔元、唐询字彦猷、盛京、盛度字公量、郎简字叔廉、谢涛字济之,谢绛字希深、谢景初字师厚、谢景温字师直、叶杲卿字称之志多不载、徐复字希颜又表复之、俞举善、杨蟠字公济、沈文通亦不载名以字代之,沈辽字浚达、陆诜字介夫、关鲁、关沼字圣渊、沈括字存中、吴天秩字平甫、强至字几圣、王复字无考、韦骧字子骏、周邠字开祖、周邦彦字美成、周邦式字南伯、虞奕字纯臣、吴师仁、吴师礼字安中、八行先生崔贡字廷硕、李鼗字彦渊、滕茂实字颖秀、史徽字洵美、沈晦字符用、张九成字子韶、凌景夏字季文、樊光远字茂实、郎晔、郭知运字次张、施德操字彦执、杨子平志不载名、关注字子东、姚真旧名叔兴、杨由义字宜之、俞烈字若晦、余古、赵巩字子固、俞灏字商卿、洪咨夔字舜俞、赵汝谈字履常、赵汝谠字蹈中、李宗勉字强父。并历代英杰,文武贤良,进士隐士之秀,兼之博学精华,忠勇孝义之才,或身廉而直道以事,或职显而位居三公,或历谏臣,忠于大朝,或掌军务而好坟典,或隐而不仕,为教导之师,或着诸经子义疏、诗颂笺表数百篇行于世,或建立大功,终事中国,忠节盛名,青史不朽。详见于《临安志书》,考其始末昭辕矣。
  文武状元表
  科举,盛代皆举求贤之诏。自宋太祖、太宗朝始诏举业。端拱二年,临轩唱名,进士及第,状元文魁陈尧叟。淳化三年,孙何。真宗朝,咸平元年,孙瑾。二年,陈尧咨。景德二年,李迪。大中祥符五年,徐奭。八年,蔡齐。仁宗朝,天圣八年,王拱辰。景佑元年,张唐卿。宝元元年,吕溱。庆历二年,杨窴。六年,贾黯。皇佑元年,冯京。五年,郑獬。嘉佑二年,张衡。四年,刘辉。六年,王俊民。八年,许将。英宗朝,治平二年,彭汝砺。四年,许安世。神宗朝,熙宁三年,叶洽。六年,俞中。九年,徐绎。元丰二年,时彦。五年,黄裳。八年,焦蹈。哲宗朝,元佑三年,李常。六年,马涓。绍圣元年,毕渐。四年,何昌言。元符三年,李釜。徽宗朝,崇宁二年,霍端友。五年,蔡嶷。大观三年,贾安宅。政和二年,莫俦(杭人)。五年,何樐。八年,王昂。宣和三年,何焕。六年,沈晦(杭人)。钦宗朝,则无科举矣。高宗朝,中兴建炎二年戊申,李易。绍兴二年壬子,张九成(杭人)。五年乙卯,汪应辰。八年戊午,黄公度。十二年壬戌,陈诚之。十五年乙丑,刘章。十八年戊辰,王佐。二十一年辛末,赵达。二十四年甲戌,张孝祥。二十七年丁丑,王十朋。三十年庚辰,梁克家。孝宗朝,隆兴元年癸未,木待问。干道二年丙戌,肖国梁。五年己丑,郑侨。八年壬辰,黄定。淳熙二年乙未,詹骙。五年戊戌,姚颖。八年辛丑,黄由。十一年甲辰,卫泾。十四年丁未,王容。光宗朝,绍熙元年庚戌,余复。四年癸丑,陈亮。宁宗朝,庆元二年丙辰,邹应隆。五年己未,曾从龙。嘉泰二年壬戌,傅行简。开禧元年乙丑,毛自知。嘉定元年戊辰,郑自诚。四年辛未,赵建大。七年甲戌,袁甫。十年丁丑,吴潜。十三年庚辰,刘渭。十六年癸未,蒋重珍。理宗朝,宝庆二年丙戌,王会龙。绍定二年巳丑,黄朴。五年壬辰,徐元杰。端平二年乙未,吴叔吉。嘉熙二年戊戌,周垣。淳佑元年辛丑,徐俨夫。四年甲辰,留梦炎。七年丁未,张渊徽。十年庚戌,方逢辰。宝佑元年癸丑,姚免。四年丙辰,文天祥。开庆元年己未,周震炎。景定三年壬戌,方山京。度宗朝,咸淳元年乙丑,阮登炳。四年戊辰,陈文龙。七年辛未,张镇孙。
  武举状元
  高宗朝中兴南渡,志不载武举姓氏,自于孝庙朝以后,俱可考之。淳熙八年,江伯虎。十一年,林■(24)。十四年,黄襃然。光庙朝,绍熙元年,厉仲祥。四年,林管。宁庙朝,庆元二年,周虎。五年,陈良彪。嘉泰二年,叶漴。开禧元年,郑公侃。嘉定元年,周师(杭人)。四年,林泌浃。七年,刘必方(杭人)。十年,朱嗣宗。十三年,陈正大。十六年,杜幼节。理庙朝,宝庆二年,杨必高(杭人)。嘉熙二年,刘必成。淳佑元年,赵国华,四年,项桂发、七年,张梦飞。十年,陈亿子。宝佑元年,程鸣凤。四年,章宗德。开庆元年,朱应举。景定三年,俞葵。度庙朝,咸淳元年,王国。四年,俞仲鳌。
  后妃列女
  宋章懿太后李氏,性庄重寡言,虽以仁宗为己子,而后不曾言,中外罔知,后薨后方追册皇太后,谥章懿,葬永定陵。汉孙策破虏,母吴夫人助治军国,甚有补益。徐琨母孙氏,定策破□英之谋。孙翊妻徐氏,守节定谋,杀三凶,得报夫之冤。晋虞潭母定夫人孙氏,年少丧偶遗孤,誓不改节,抚养训子,成义节以克战。孙晷妻虞氏,弃华尚素,与晷同志,至孝,奉舅姑起居尝馔,不辞薪水井臼之劳。孝妇严氏、事舅姑不失起居供馔之礼。舅丧未葬,因火沿屋,哭告于天,孝心有感,而火遂灭,无伤其棺。唐孝女冯氏,少孤独,无兄弟共侍母,惟母子相依,誓不嫁以奉母,母病笃,行孝治之不救,葬母,乃结草庐墓下,以供晨香夕灯,侍奉如生,又刺血书经,报劬劳之恩,以宅舍建梵宫荐母,仍不嫁,以死尽孝节,郡臣闻于朝,赐束帛旌之,敕颁寺额曰“报恩”,以表其孝也。节妇何氏,年少丧偶,志不再嫁,奉姑至孝,忽贼掠归巢穴,欲污其节,遂定策解襦自刎。贼惊视而已死,义而葬之。五代吴越国恭懿太夫人吴氏,讳汉月,性慈惠而节俭,颇尚黄、老学,居常布练而已。每侍王决事,必以忠恕为言。诸吴迁授,皆峻阻,多加训励,无令骄恣。宋吴越忠懿王妃孙氏,讳太真,性端谨而聪慧,延接姻宗,以尽恩礼。好学诗书,严重而尚俭,守忠以事上国。孝妇盛氏,事舅姑尽孝,躬纺绩烹饪以养姑。姑性太急,尽礼怡声下气,每侍立无敢怠惰,娣姒敬顺和睦,亦皆化之。姑病笃,贫无资医救,乃执簪珥裙襦鬻之,以供其费,又刳胁取肝为常膳。长姒潘氏,亦刲股而进,姑食而病愈。州家长官刘既济上于朝诏旌表其门闾。凌大渊妻刘氏,及笄许嫁,请期将至,而凌生告卒,刘氏闻之,告于父母曰:“儿闻女子以一志为良,死生不易其节,儿已许凌,今既已丧,则吾夫也,儿当易服奔丧,誓咏《柏舟》,不更二也。”父母以:“女未尝践其庭,何遽若此?”女答以:“身许人而背之乎?有死而已,决无易其志!”父母惧其言而从所请,易粗衰,临棺举哀,以修妇道,守义节,以兄子养为己子,与之娶妇,至于抱孙,白首不易其志也。
  历代方土
  历代方士:蔡经、郭文字文举、葛洪字稚川号抱朴子、许迈字叔元、杜子恭、徐灵府号默希子、钱道士、令狐绚、丁飞字翰之、潘尊师、马湘字自然、管归真赐号元靖崇教法师正白先生、沈若济字子舟号洞元大师、徐立之旧名炳一号回峰先生、陆维之字永仲又名凝之又表子才号石室先生。王衷字天诱赐号悟静处士、徐奭赐号冲晦先生。俱杭之得道仙士,有超世之志,修真之术,或上升,或羽化,或葬而解化,或羽化后游于外郡,乃真仙隐化,使凡夫俗眼之人,茫然不知。诸士之详,载于淳佑,咸淳两志,及《感应神仙传》中。考之有着《百论石室小隐集》行于世矣。
  历代方外僧
  历代高僧,自宋武帝朝为始。僧慧静、慧基、慧集、法匮、净度、瑜本、翼本。僧诠道、琳旻、本明、彻法、开惠、明昙,超真,宫宇、圣远号南天竺岳师、道钦、国一、澄悟惮师、圆修、道林号鸟窠惮师、会通号招贤禅师、齐安号悟空禅师,道标号西岭和尚。慧琳字抱玉,交游前后刺史学士,如杜陟、裴常棣、陆则、杨凭、卢元辅、自居易、李幼、崔鄯、路异,俱造室讲论心要。灵照,名龙华禅师,号真觉大师,行修,生有异相,两耳垂肩,称长耳相禅师,赐号崇慧大师。延寿,号抱一子,幼在俗诵经,感诸群羊跪听,后舍业为僧,聚徒讲道,传播高丽,遣使尽弟子礼,奉金线织架裟、紫水晶数珠、金藻罐为献。宋开宝入灭,号智觉大师。崇宁岁,追谥宗照禅师。志逢号普觉大师,遇安号善智禅师、庆祥九曲禅师。行明开化禅师,太宗朝赐紫衣师,号善升,天禧年诏注释御制《法音集》,赐号曰观大师,又深于琴律。法照,不妄交游,与和靖先生同时僧智圆为友,宰臣王钦若、王随、王化基深敬之,崇宁岁赐号法照大师。道诚慧悟大师,余弼题上方寺诗曰:“孤峰牢落几何年,昙殿于今插半天。已是精蓝夸绝徼,更将宝塔在危巅;烟霞色任阴晴变,钟盘声髓上下传。珍重老僧无幻境,一生幽趣只山川。”契嵩字仲灵,自号潜子,姓李,赐号明教大师。熙宁岁季夏入灭,以释氏法荼毗,而五根不坏,名其塔曰“五根不坏之塔”。赞宁,太平兴国春奉阿育王舍利朝太宗,赐号通慧大师,真宗召对赐坐,以右阶升左阶僧录,赐号通慧圆明大师。宝达号刹利法师。智圆弧山法师自号中庸子。遵式,姓叶,字知白,崇宁岁,赐号慧通大师,掌天台教观,绍兴间高宗降旨,赐号曰忏慧禅主大法师,塔号瑞光思悟,每诵咒,身出舍利。元照,姓唐,字湛如,号安忍子,赐号灵芝大智律师。宗本,字无诘,姓管,号静慈圆照禅师。神宗召对,赐茶,入福宁殿说法,诏赐肩舆入内。善本,字法通,哲宗遣中使抚问,降旨宣赐高丽磨衲衣,敕赐大通禅师,大观入灭,追谥圆定,塔号定光之塔。元净,字无象,姓徐,赐紫衣,辨才法师号,师生时,左肩有肉起如袈裟条,至八十一日方消,师之入灭,实八十一岁矣。延寿兴教小寿禅师修广,字叔徽,自京师至于四方,凡公卿至于学士大夫,知其名皆乐从之,景佑岁赐紫衣,诏赐宝月大师之号。文益,于周显德时谥封大法眼禅师,塔名无相之号。道潜字参寥,尝与苏东坡、秦少游两先生为密友,曾咏《临平绝句》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东坡守杭时,因道潜入智果精舍赋诗曰:“云崖有浅井,玉醴常半寻,遂名参寥泉,可濯幽人襟。”又作《参寥泉铭》,记之岁月。东坡爱其诗,尝称“无一点蔬笋气味,体制绝似储光羲,非近世诗僧比。”崇宁末老于江湖,既示寂,有诗行于世,句句清绝可爱,法号曰妙总大师。怀显西湖持净大师,尝撰《钱塘胜迹记》。慧勤,有欧阳文忠公赋诗送之曰:“越俗僭宫室,倾赀事雕墙,佛屋尤其侈,眈眈似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垂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栖身居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类燕巢梁?南方精饭食,菌笋鄙羔羊,饭以玉粒羹,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栗充饥肠。东南地秀绝,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乃云慕仁义,可以治膏盲。有志诚可嘉,及时宜自强。 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夜枕闻北雁,归心逐南樯。归方能来否,送子以短章。”同时有惠思师。惠思曾于潜西普明寺为《浴堂记》,宰臣王安石赋诗赠之曰:“绿净堂前湖水渌,归时正复有荷花。花前若见余杭姥,为道仙人忆酒家。”惟尚,本姓曹,幼岁为僧,遍参丛林,得法于英。普照,常住寿圣本雪峰结庵,故地有荆榛蛇虺,人莫敢居,师住八年,创立殿庑,为之一新,谢归故庐,后住荐福,以疾还庐入灭。守璋,姓王,天姿介特,凛不可犯,戒行精洁,尤工于诗,号文慧禅师,有《柿园集》行于世。高庙于绍兴二年幸圆觉寺,因睹其集,宸翰亲洒《晚春》一绝赐之,见圆觉寺刻石于亭曰:“山深烟景重,林茂夕阳微。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德明,姓顾,字澹堂,入径山讲论禅教四年,因观竹溜以杵通节有声,豁然开悟,遂号为竹筒和尚,绍兴年两尝宣入慈宁殿,升座讲《般若经》法,高庙奇之,赐号及法衣。清润字怡然。可久字逸老,所居皆湖山胜景,而清约介静,不妄与人交,无故不入城,士大夫多往见之,就馈米,日以一二合食,虽蔬茹亦未尝有,故人尤重之。同时有恩聪师,亦似之,而诗差优。宗杲,字昙晦,姓奚,主径山,学徒一千七百众,来者犹未巳,敞千僧阁以居之。号临济,中兴时,与张九成为方外交,后因秦桧谓张九成诽谤朝政,疑宗杲和之,遂编海外,四方衲子,忘躯皆往从之,续蒙宸恩放便复僧。伽 梨往阿育王山,复居旧山,孝庙为普安郡王,遣使入山谒之,以偈献,后建邸,再遣内侍供五百应真,请讲法席,亲书“妙喜庵”三字,并制赞宠之,自后退居明月堂而示寂,孝庙闻而叹息,诏以明月堂为妙喜庵,谥号普觉禅师,赐塔额曰宝光,此僧虽林下人,而义笃君亲,谈及时事,忧形于色而垂涕,其时名公鉅卿,皆称其才,有《正法眼藏》等集,淳熙初,诏随《大藏》流行。盖杭之高僧散圣,弃儒成道,戒行精洁,学问孤高,博习教典,以训诸衲,着文翰,修忏仪,诸经法,注宗镜,论心要,纂法语,睹鬼神以礼问,止潮水而击西兴,感群羊而跪听,坠大星以陨灵鹫,列朝宣讲,慧号锡顺,至于入灭,瑞光显然。盖丛林中素有儒者之风,故与公卿大夫及学士气味相投,皆乐与之交,讲论道要,题词咏诗,靡不起敬。以《大藏经》、《高僧传》、《钱塘胜迹记》、临安新旧志皆备其详矣,兹不复赘。
  行孝
  陈藏器《本草》谓人肉可疗疾,非谓人肉之果能疗疾也,盖以人子一念孝诚,出于天性,能动天地鬼神,故借此以奏功耳。今摭杭之外邑行孝,若子若女,载于新志者,考其姓名述之。富阳何氏女子。江阴村盛立旺二子。富阳葛小闰。临安朱应孙。俞廷用子亚佛,其家祖大成,父廷用及其子,凡三世行孝矣。临安锦北乡陈茂祖,其父母俱病,皆疗而愈。临安邑人龚婆儿。盐官邑人周阿二、周小三。昌化邑农家子梅来儿。以上皆因父母疾笃,百药罔功,思劬劳之恩,无以报答,或剖心,或刲股,以常膳而进之,莫不愈焉。于此可见孝为百行之源,天地神明亦为之佑助矣。
  卷十八
  民俗
  杭城风俗,凡百货卖饮食之人,多是装饰车盖担儿,盘合器皿新洁精巧,以炫耀人耳目,盖效学汴京气象,及因高宗南渡后,常宣唤买市,所以不敢苟简,食味亦不敢草率也。且如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巾装着,皆有等差。香铺人顶帽披背子。质库掌事,裹巾着皂衫角带。街市买卖人,各有服色头巾,各可辨认是何名目人。自淳佑年来,衣冠更易,有一等晚年后生,不体旧规,裹奇巾异服,三五为群,斗美夸丽,殊令人厌见,非复旧时淳朴矣。但杭城人皆笃高谊,若见外方人为人所欺,众必为之救解。或有新搬移来居止之人,则邻人争借动事,遗献汤茶,指引买卖之类,则见睦邻之义,又率钱物,安排酒食,以为之贺,谓之“煗房”。朔望茶水往来,至于吉凶等事,不特庆吊之礼不废,甚者出力与之扶持,亦睦邻之道,不可不知。   户口
  杭城今为都会之地,人烟稠密,户口浩繁,与他州外郡不同,姑以自隋、唐朝考之。是时隋户一万五千三百八十。唐正观中户三万五千七十一,口一十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九。唐开元户八万六千二百五十八。宋朝《太平寰宇记》钱塘户数主六万一千六百八,客八千八百五十七。《九域志》户主一十六万四千二百九十三,客三万八千五百二十三。《中兴两朝国史》该户二十万五千三百六十九。《干道志》户二十六万一千六百九十二,口五十五万二千六百七。《淳佑志》主客户三十八万一千三十五,口七十六万七千七百三十九。《咸淳志》九县共主客户三十九万一千二百五十九,口一百二十四万七百六十。《钱塘仁和两赤县干道志》主客户该十万四千六百六十九,口该一十四万五千八百八。《淳佑志》户该十一万一千三百三十六,口三十二万四百八十九。《咸淳志》两赤县城主客户一十八万六千三百三十,口四十三万二千四十六。自今而往,则岁润月长,殆未易以算数也。
  物产
  谷之品
  秔:早占城,红莲,礌泥乌,雪里盆,赤稻,黄籼米,杜糯,光头糯,蛮糯。麦:大麦,小麦。麻:赤、白、乌、黄。豆:大黑,大紫,大白,大黄,大青,白扁,黑扁,白小,赤小,菉豆,小红,楼子红,青豌,白眼,羊眼,白缸,白豌,刀豆。粟:狗尾,金罂。   丝之品
  绫柿蒂。狗蹄。罗花素。结罗。熟罗。线住。锦,内司街坊以绒背为佳。克丝:花、素二种。杜■(25),又名“起线”。鹿胎,次名“透背”,皆花纹特起,色样织造不一。纻丝,染丝所织诸颜色者,有织金、闪褐、闲道等类。纱素纱。天净。三法暗花纱。栗地纱。茸纱。绢官机。杜村唐绢,幅阔者密,画家多用之。绵以临安于潜白而细密者佳。绸有绵线织者,土人贵之。   枲之品
  枲,柘,麻,苎。
  货之品
  茶:宝云茶,香林茶,白云茶。又宝严院垂云亭亦产。东坡以诗戏云:“妙供来香积,珍烹具太官。拣芽分雀舌,赐茗出龙团。”盖南北两山、七邑诸山皆产。径山采谷雨前茗,以小缶贮馈之。盐:汤镇,仁和村,盐官,浮山,新兴,下管、上管、蜀山、岩门。南路茶槽等场,常产之地。汉置盐官,吴王濞煮海为盐之地。蜜。蜡。纸:余杭由拳村出藤纸,富阳有小井纸,赤亭山有赤亭纸。
  菜之品
  谚云:“东菜西水,南柴北米。”杭之日用是也。苔心矮菜、矮黄、大白头、小白头、夏菘。黄芽,冬至取巨菜,覆以草,即久而去腐叶,以黄白纤莹者,故名之。芥菜、生菜、菠薐菜、莴苣、苦荬、葱、薤、韭、大蒜、小蒜、紫茄、水茄、梢瓜、黄瓜、葫芦(又名蒲芦)、冬瓜、瓠子、芋、山药、牛蒡、茭白、蕨菜、萝卜、甘露子、水芹、芦笋、鸡头菜、藕条菜、姜、姜芽、新姜、老姜。菌,多生山谷,名“黄耳蕈”,东坡诗云:“老楮忽生黄耳蕈,故人兼致白芽姜。”盖大者净白,名“玉蕈”,黄者名“茅蕈”,赤者名“竹菇”,若食须姜煮(姜黑勿食)。   果之品
  橘,富阳王洲者佳。橙,有脆绵木。梅,有消便糖透黄。桃,有金银、水蜜、红穰、细叶、红饼子。李有透红、蜜明、紫色。杏,金麻。柿,方顶、牛心、红柿、裨柿、牛奶、水柿、火珠、步檐、面柿。梨、雪糜、玉消、陈公莲蓬梨、赏花(甘香)霄、砂烂。枣,盐官者最佳。莲,湖中生者名“绣莲”,尤佳。瓜,青白黄等色,有名金皮、沙皮、蜜瓮、筭筒、银瓜。藕,西湖下湖、仁和护安村旧名范堰产扁眼者味佳。菱,初生嫩者名沙角,硬者名馄钝,湖中有如栗子样,古塘大红菱。林檎,邬氏园名“花红”。郭府园未熟时以纸剪花样贴上,熟如花木瓜,尝进奉,其味蜜甜。枇杷,无核者名椒子,东坡诗云:“绿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木瓜,青色而小,土人剪片爆熟,入香药货之,或糖煎,名熬木瓜。樱桃,有数名称之,淡黄者甜。石榴子,颗大而白,名“玉榴”;红者次之。杨梅,亦有数种,紫者甜而颇佳。蒲萄,黄而莹白者名“珠子”,又名“水晶”,最甜。紫而玛瑙色者稍晚。鸡头,古名“芡”,又名“鸡壅”(平声),钱塘梁诸、■(26)头,仁和藕湖、临平湖俱产,独西湖生者佳,却产不多,可筛为粉。银杏。栗子。甘蔗,临平小林产,以土窖藏至春夏,味犹不变,小如芦者,名荻蔗,亦甜。
  竹之品
  竹:碧玉、间黄、金筀、深紫、斑金、苦方竹、鹤膝、猫头。竹笋有数名,曰南路、白象牙、哺鸡、猫儿头、黄莺、晚篁,皆即凉笋。和靖有“烟崖早笋肥”之句。又有紫笋、边笋。   木之品
  桑数种,名青桑、白桑、拳桑、大小梅红、鸡爪等类。梓,木中王。柘、柏,孤山陈朝最古。松,惟天目者针短犀健。栝子,三针,华山四针。桐。桧。楠,东坡诗云:“中和堂后古楠树,与君对床听雨声。”槠。栎。槐。杉。桂。檀。槤。枫。榆。柳,今湖堤最盛。垂者名杨,长条可玩。棕,名栟榈,笋可蒸煨,味微苦,太冷。青神、凤集,目奇者名之。   花之品
  牡丹有数种色样,又一本冬月开花。诗云“一朵娇红翠欲流,春光回报雪霜羞。”韩文公《咏牡丹诗》:
  幸自同开俱隐约,何须相倚斗轻盈?
  凌晨弗作新妆面,对客偏含不语情;
  双燕无机还拂掠,游蜂多思正经营。
  长年是事都抛尽,今日栏边眼暂明。
石曼卿诗:“独步性兼吴苑艳,浑身天与汉宫香。”又李山甫诗:
  邀勒春风不早开,众芳飘后上楼台。
  数苞仙艳火中出,一片异香天上来;
  晓露精神妖欲动,暮烟情态恨成堆。
  知君已解相思苦,斜凭栏杆首重回。
又:
  嫚黄妖紫闲轻红,谷雨初晴早景中。
  静女不言还爱日,彩云无定只随风;
  炉烟坐觉沈檀薄,妆面行看粉黛空。
  此别又须经岁月,酒阑把烛绕芳丛。
有一种秋开牡丹,城山诗咏云:
  白帝工夫缕彩霞,肯将颜色弄韶华。
  酒粘织女秋衣薄,风动妲娥宝髻斜;
  霜露莫摧今日蕊,轮蹄多看异时花。
  阴阳多苦栽培地,不趁春风有几家。
芍药,有早绯玉、缀露、千叶、白者佳。梅花,有数品:绿萼、千叶、香梅。东坡和秦太虚有云:“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又云:“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林和靖诗二首:
  吟怀长恨负芳时,为见梅花辄入诗。
  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
  人怜红艳多应俗,天与清香似有私。
  堪笑胡雏亦风味,解将声调角中吹。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断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戴石屏咏梅诗曰:
  萧洒春葩缟寿阳,百花惟有此花强。
  月中分外精神出,雪里几多风味长;
  折向书窗疑是玉,吟来齿颊亦生香。
  年年茅舍江村畔,勾引诗人费品量。
王介甫诗曰:
  颇怪梅花不肯开,岂知有意待春来。
  灯前玉面披香出,雪后春容取胜回。
  触拨清诗成走笔,淋漓红袖趣传杯。
  望尘俗眼那知此,只买夭桃艳杏栽。
潘紫岩诗曰:
  柴门尽日少蹄轮,坐对横窗数点春。
  心向雪中偏暴白,影来月上亦精神。
  十分洗尽铅华相,百劫修来贞洁身。
  笑杀唐人风味短,不应唤作弄珠人。
又咏落梅诗曰:
  一夜风吹恐不禁,晓来零落已骎骎。
  忍闻病鹤和苔啄,空遣饥蜂绕竹寻;
  稚子踌躇看不 扫,老夫索莫坐微吟。
  窗前最是关情处,拾片殷勤付掌心。
杨元素落花诗曰:
  夜来经雨学啼妆,今日摧红怨夕阳。
  已落旋随春水急,强留还怯晚风狂;
  应将别恨凭莺语,更把归期趁蝶忙。
  谁谓多情消不得,梦魂犹惜满栏香。
更有诸贤咏梅诗曰:
  木落山寒独占春,十分清瘦转精神。
  雪疏雪密花添伴,溪浅溪深树写真;
  三弄笛声风过耳,一枝筇影月随身。
  吟魂欲断相逢处,恐是孤山隐逸人。
韩偓梅花诗云:
  北陆候才变,南枝花已开。
  无人同怅望,把酒独徘徊;
  冻月雪为伴,寒香风是媒。
  何因逢越使,肠断谪仙才。
东坡又和杨公济诗:“绿鬓寻春湖畔回,万松岭上一枝开。”学士任希夷《宿直玉堂赋梅边小池》诗云:
  眼见梅花照玉堂,只愁浓绿覆宫墙。
  樛枝偃盖云千叠,下荫清池玉一方。
红梅,有福州红、潭州红、柔枝、千叶、邵武红等种。东坡诗云:“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周必大《在秘书省馆中次洪迈红梅韵》诗云:
  红罗亭深宫漏迟,宫花四面谁得知(南唐内苑中有红罗亭,四面专植红梅,见杂志)?
  蓬山移植自何世,国色含酒纷满枝。
  初疑太真欲起舞,霓裳拂拭天然姿。
  又如东家窥墙女,施朱映粉尤相宜。
  不然朝云頩薄怒,自持似对襄王时。
  须臾胭脂着雨落,整妆俯照含风漪。
  游蜂戏蝶日采掇,嗟尔何异氓之蚩。
  提壶火急就公饮,他日堕马空啼眉。
周必大《在秘书省署庭中咏缃梅诗》云:
  茧黄织就费天机,传与园林晓出枝。
  东观奇章承诏后,南昌故尉欲仙时;
  芳心向日重重展,清馥因风细细知。
  诗老品题犹误在,红梅未是独开迟。
腊梅,有数本,檀心磬口者佳。东坡诗有“蜜蜂采花作黄蜡”之句,又诗云:“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周必大《咏黄梅在省中次王十朋韵》:
  化工未幻酴醾菊,先放缃梅伴群玉。
  幽姿着意添铅黄,正色向心轻萼绿;
  妆成自炫风味深,对此宁辞食无肉。
  方怜涪翁被渠恼,中气悔屏杯杓醁。
碧蝉。棠棣。金林檎。郁李。迎春。长春。桃花,有数种:单叶、千叶、饼子、绯桃,白桃。杏花。玉簪。水仙。蔷薇。宝相。月季。小牡丹。粉团。徘徊。贵官家以花片制作饼儿供筵。佛见笑。聚八仙。百合。滴滴金。石竹,和靖诗云:“深枝冉冉装溪翠,碎片英英翦海霞。”木香。酴醾,二种,有白而心紫者,亦有黄色者,俱香,馥馥然可爱。省中种黄梅在酴醾侧,黄鲁直《戏答王观复酴醾诗》云:“谁将陶令黄金菊,幻作酴醾白玉花。”樱桃花。萱草。栀子。蜜友。金镫。金沙。山丹。真珠,又名醮水,青条白蕊,灿然可玩。翦红罗。锦带。锦堂春。笑靥。大笑。金钵盂。菊,品最多,有七十余种。荷花,红白色千叶者。西湖荷荡边风送,荷香馥然。白乐天有“绕郭荷花三十里”之句。枢属官杨万里《在西府直舍咏盆池种荷》诗二首曰:
  飞空天镜堕莓苔,玉井移莲盆内栽。
  坐看一花随手长,挨开半叶出头来;
  稍添茭荇相萦带,便有龟鱼数往回。
  剩欲绕池三两匝,数声排马苦相催。
又曰:
  西府寒泉汲十寻,深浇浅洒碧森森。
  高花已照红妆镜,小蕊新抽紫玉簪;
  钿破尚余新雨恨,伞疏还作半池阴。
  西湖瘦得盆来大,更伴诗人恐不禁。
瑞香,种颇多,大者名锦熏笼,东坡诗云:
  幽香结湘紫,来自孤峰阴。
  骨香不自知,色浅意殊深。
红辛夷。蕙,东坡题杨次公诗:
  蕙本兰之族,依然臭味同。
  曾为水仙佩,相识《楚词》中。
兰,东坡诗云:
  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
  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
紫薇花,东坡诗曰:“虚白堂前合抱花,秋风落日照横斜。”后省有此花,任希夷咏曰:
  清晓开轩俯凤池,小山经雨石增辉。
  琉璃叶底珊瑚立,轩出池边是紫薇。
紫杨。紫荆花。鸡冠,有三色。凤仙。杜鹃。蜀葵,有二种。黄葵。映山红花。金银莲子花。罂粟。樱桃花。唐时桦亭驿种双树,白乐天诗云:
  南馆飞轩两树樱,春条长定夏阴成。
  素华朱实今虽尽,碧叶风来别有情。
七里香。橙花。榴花,有数种:单叶、千叶,色有数十样。唐时孤山有此花,白乐天诗云:
  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
  色相故开行地道,香尘悔触坐禅人。
木犀,有红黄白色者,甚香且韵。顷天竺山甚多,又长桥庆乐园有数十株,士夫尝往赏此奇香。向东坡《送花赠元素》诗云:
  月阙霜浓细蕊干,此花元属桂堂仙。
  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
高宗在德寿宫赏桂,尝命画工为岩桂扇面,仍制御诗分赐群臣亲王云:
  秋入幽岩桂影团,香深粟粟照林丹。
  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
杨诚斋咏桂花诗云:
  尘世何曾识桂林,花仙夜入广寒深。
  移将天上众香国,寄在梢头一粟金;
  露下风高月当户,梦回酒醒客闻砧。
  诗情恼得浑无那,不为龙涎与水沈。
华岳诗曰:
  西风吹老碧莲房,万壑风流坼麝囊。
  谩与篱花争晓色,肯教盆蕙压秋芳?
  月中有女曾分种,地上无花敢斗香。
  要识仙根迥然别,一支开傍御家墙。
咏落英诗:
  净扫庭阶衬落英,西风吹恨入蓬瀛。
  人从紫麝囊中过,马在黄金屑上行,
  眠醉不须铺锦褥,妍香还解作珠缨。
  宫娥未许填沟壑,收拾流苏浸玉罂。
山茶。磬口茶。玉茶。千叶多心茶。秋茶,东西马塍色品颇盛。栽接一本,有十色者。有早开,有晚发,大率变物之性,盗天之气,虽时亦可违,他花往往皆然。顷有接花诗云:“花单可使十色黄,果夺天之造化忙。”木芙蓉,苏堤两岸如锦,湖水影而可爱。秋日如霞锦内庭亦有芙蓉阁,盛开如锦。潘紫岩诗云:
  为惜艳阳妆,新枝不肯长。
  绿深秋后雨,红坼夜来霜;
  偏向垂阳畔,多临古岸傍。
  年年根蒂在(原下缺,据《全宋诗》补),开谢未渠央。
  药之品
  云母、藁本、茵芋、鬼臼、木鳖,以上《本草》载杭州所有。地黄、牛膝,仁和茧桥白石种,干姜,上各件并岁贡。蛇床子,白石生,踯躅花,根名天门冬,生钱塘富阳,白芷,千金草,茧桥生,威灵仙,茱萸,泽兰,鬼箭,乌药,钩藤,覆盆子,麦门冬,白芨,牵牛,地骨皮,牛蒡子,地肤,百合,香附子,干葛,并出富阳。木通,何首乌,刘寄奴,生富阳小井。藜芦,草乌,秦皮,百部根,生天目山。菖蒲,桑白皮,芍药,荆芥,薄荷,紫苏,天南星,生于潜昌化。天花粉(即瓜萎根),马兜铃,椿白皮,白鲜皮,石竹子■(27),山蓣,黄精,生于潜余杭山。枸杞,茯苓,半夏,贯众,地扁蓄,苦练皮,益母草,生龙井山谷。山豆根,牡丹皮,车前子,石膏,钱塘县西石膏山出,如雪莹白,旧县治亥地有狱产此。寒水石,南高峰塔下生,软者寒水,硬者石膏。蒲黄,榆白皮,凤眼草,金星草,生南高峰。黄皮,生于潜及雷峰塔下。石燕,九邑山洞中皆有之。枳实,卖断,青蒿子,香薷,千年润(土人呼为地蜈蚣草),石香菜。   

  禽之品   雀,《宋书》云:“盐官属有白雀之异。”鹅,鸡,有数种,山鸡、家鸡、朝鸡,鸭,鹊,鸽,鹇,雉,鹌鹑,鸥,鹭,鹳,鸠,鹰,鹞,鹘,鸱,燕,韩溉咏云:
  对语春风翠满衣,碧江迢递往来稀。
  远空尽日和烟去,深院无人带雨归;
  珠箔下时犹脉脉,画堂深处正依依。
  王孙尽许营巢稳,惯听笙歌夜不归。
莺,元稹咏曰:
  天上金衣侣,还能贶草莱。
  风流晋王谢,言语汉邹枚。
  公等久安在,今从何处来?
  山禽正嘈杂,慰我日徘徊。
鸜鹆,鹡鸰(又名雪姑),竹鸡,鵁鶄,鹘鸼,绀练,鸬鹖(亦名鸬鹚),钻沙,鱼虎,章鸡,白头翁,乌头白颊,蜡嘴,告天子,杜鹃,沈乐山咏云:
  到得春深便忆乡,要归归去底须忙?
  催残陇月情何切,染遍林花恨更长;
  梦破四山风雨夜,心灰万里利名场。
  为言蜀道今非昔,纵使归来亦断肠。
布谷,画眉,百舌,林和靖诗云:“百种堪怜巧言语,一般惟欠好毛衣。”婆饼焦,提壶,和靖《过下湖别墅》诗云:“多谢提壶鸟,留人到落晖。”黄雀,鸂鶒,和靖《春日即事诗》:“鸳鸯如绮杜蘅肥,鸂鶒夷犹翠潋微”。偷仓,家鹩,八歌儿,披锦,鹭鸶,邵棠咏云:
  如鹇非鹤自精神,天地江湖快尔生。
  既不能吟因甚瘦,何尝食素也能清。
  随身钓具去无计,到处画图来便成。
  见说得鱼归较晚,芦花滩上月偏明。
徐灵佑咏鹭诗云:
  一点白如雪,顶粘丝数茎。
  沙边行有迹,空外过无声;
  高柳巢方稳,危滩立不惊。
  每看间意思,渔父是前生。
钩辀,和靖诗云:“云木叫钩辀。”野凫。
  兽之品
  马,昔吴越钱王牧马于钱塘门外东西马塍,其马蕃息至盛,号为“马海”。今余杭、临安、于潜三邑,犹有牧马遗迹。豕,牛,鹿,虎,狐,狸,麂,系牛尾玉面,生于昌化于潜山中。兔,獭,猫,都人畜之捕鼠,有长毛。白黄色者称曰“狮猫”,不能捕鼠,以为美观。多府第贵官诸司人畜之,特见贵爱。犬,为警盗。《太平广记》载灵隐寺造北高峰塔,有寺犬自山下衔砖石至山巅,吻为流血,人怜之,以草系砖于背,塔成犬毙,寺僧恤衔砖之功,葬于寺门八面松下。又钱塘县界地名狗葬,桥名良犬,故老相传云:昔人被火燎几毙,犬入水以濡其主,得苏省,后犬死,里人葬之,立此名旌其义耳。
  虫鱼之品
  鲤,鲫,西湖产者骨软肉松。鳜,独西湖无此种。鲿,鳊。鳢,鲻,鳣,鲈,鲚,鳝,鲇,黄颡,白颊,■⑾■⑿,石首,王右军帖云:“此鱼首有石,是野鸭所化。”■(28)春鳖,鲨,■(29),白鱼,鲥,六合塔江边生,极鲜腴而肥,江北者味差减。鲯,■(30),■(31),鳅,鳗,鳝,蚌,龟,鳖又名神守。鰕,湖河生者壳青,江产者名白鰕,大者名青斑鰕。蝤蛑。黄甲。蟛蜞。蟛蚏,产盐官。蟹,《淮南子》云:“蚌蟹珠龟,与月盛衰,皆属阴也。”西湖旧多葑田,蟹螯产之。今湖中官司开坼荡地,艰得矣。和靖诗有“草泥行郭索”之句。刘贡父诗云:“稻熟水波老,霜螯已上罾。味尤堪荐酒,香美最宜橙;壳薄脂胭染,膏腴琥珀凝。情知烹大鼎,何似莫横行?”蠯、蚬、蛤、螺,有数种:螺蛳、海螺、田螺、海蛳。金鱼,有银白、玳瑁色者。东坡曾有诗云:“我识南屏金鲫鱼。”又曰:“金鲫池边不见君。”则此色鱼旧亦有之。今钱塘门外多畜养之,入城货卖,名“鱼儿活”,豪贵府第宅舍沼池畜之。青芝坞玉泉池中盛有大者,且水清泉涌,巨鱼泛游堪爱。
  免本州岛岁纳及苗税
  杭州乃吴分野,号古扬州。昔武肃钱王统二浙,地狭民稠,赋敛苛暴,人不堪生。太宗朝纳土后,命考功范旻知两浙诸州事镇抚,除一切苦害之政,蠲损害之赋,民得更生,四野老稚,咸鼓舞于德意之中。绍兴年间,六飞南渡,宽恩大颁,首除岁贡御绫百匹。景定间,度宗践祚之初,首遵先朝遗制,蠲免临安府近例岁贡增添纳进钱一百一十五万八千五百四十贯有奇,更有资政帅臣,申钱塘、仁和两赤县寺观府第官舍拨赐田地,免征折帛苗粮、及册逃亏赋等苗税。咸淳岁,九县畸零税,绢除赦文蠲免一匹以外,尹京潜皋墅更与本州岛代输一匹以上绢畸零税色,计一十四万六千五百七十一匹有奇,总该价钱十八界、会子计三万四千四百八十贯文。又苗米不及一升者,朝家已行蠲放外,其一升以上至一斗以下秋苗米,本州岛代输宽民力,通计八千八百一石有奇,总该界钱十八界、二十六万九千七百五十贯。更代输咸淳七年本州岛夏税畸零钱共该十八界、四十六万七千六百四贯。潜尹京首尾三载,代输颇多,诚有德于百姓,深足嘉尚矣。
  免本州岛商税
  杭州五税场,自赵安抚节斋申请减放外,一岁共收十八界、会四十二万贯为定额。景定改元以来,朝家务欲平物价,纾宽民力,累降旨蠲免商税,仍令本州岛具合收税额申省科。咸淳二年二月,又降指挥再免商税五日,以便商贾。自后帅府遵承朝旨,接续展放。蠲免税额,常以五月为期,朝省每五月一次照本府征额拨一十八界、一十七万五千贯文,以补郡费,至今行之。百姓与商贾等人,莫不歌舞,感戴上赐。此历代所罕有也。
  恩霈军民
  宋朝行都于杭,若军若民,生者死者,皆蒙雨露之恩。但霈泽常颁,难以枚举,姑述其一二焉。遇朝省祈晴请雨,祷雪求瑞,或降生及圣节、日食、淫雨、雪寒,居民不易,或遇庆典大礼明堂,皆颁降黄榜,给赐军民各关会二十万贯文。盖杭郡乃驻跸之所,故有此恩例耳。兼官私房屋及基地,多是赁居,还僦金或出地钱,但屋地钱俱分大中小三等钱,如遇前件祈祷恩典,官司出榜除放房地钱,大者三日至七日,中者五日至十日,小者七日至半月,如房舍未经减者,遇大礼明堂赦文条划,谓一贯为减除三百,止令公私收七百。或年岁荒欠,米价顿穹,官司置立米场,以官米赈济,或量收价钱,务在实惠及民。更因荧惑为灾,延烧民屋,官司差官吏于火场上,具抄被灾之家,各家老小,随口数分大小给散钱米。官置柴场,城内外共设二十一场,许百司官厅及百姓从便收买,价钱官司量收,与市价大有饶润。民有疾病,州府置施药局于戒子桥西,委官监督,依方修制丸散■(32)咀,来者诊视,详其病源,给药医治,朝家拨钱一十万贯下局,令帅府多方措置,行以赏罚,课督医员,月以其数上于州家,备申朝省。或民以病状投局,则畀之药,必奏更生之效。局侧有局名慈幼,官给钱典雇乳妇,养在局中,如陋巷贫穷之家,或男女幼而失母,或无力抚养,抛弃于街坊,官收归局养之,月给钱米绢布,使其饱暖,养育成人,听其自便生理,官无所拘。若民间之人,愿收养者听。官仍月给钱一贯、米三斗,以三年住支。更有老疾孤寡,贫乏不能自存,及丐者等人,州县陈请于朝,即委钱塘、仁和县官,以病坊改作养济院,籍家姓名,每名官给钱米赡之。此见朝家恤贫救老如此。又殿步马三司养军以护行都,及秋防之备,月给钱粮,春冬请衣绵,使之饱暖。遇有差出日,给口券,功成则赏。如三司招军补额之时,每刺一卒,官给关会一二封,衣装七事件,则出军先散处,发关会及衣装,则军妻老幼,月支赡家米粮,随军日支券粮,功成则转资给犒,如阵亡,官给津送,妻儿仍支赡孀幼之粮。更有两县置漏泽园一十二所,寺庵寄留椟无主者,或暴露遗骸,俱瘗其中。仍置屋以为春秋祭奠,听其亲属享祀,官府委德行僧二员主管,月给各支常平钱五贯,米一石。瘗及二百人,官府察明,申朝家给赐紫衣师号赏之。
  恤贫济老
  杭城富室多是外郡寄寓之人,盖此郡凤凰山谓之客山,其山高木秀皆荫及寄寓者。其寄寓人,多为江商海贾,穹桅巨舶,安行于烟涛渺莽之中,四方百货,不趾而集,自此成家立业者众矣。数中有好善积德者,多是恤孤念苦,敬老怜贫,每见此等人买卖不利,坐困不乐,观其声色,以钱物周给,助其生理;或死无周身之具者,妻儿罔措,莫能支吾,则给散棺木,助其火葬,以终其事。或遇大雪,路无行径,长幼啼号,口无饮食、身无衣盖,冻饿于道者,富家沿门亲察其孤苦艰难,遇夜以碎金银或钱会插于门缝,以周其苦,俾侵展开户得之,如自天降。或散以绵被絮袄与贫丐者,使暖其体。如此赈于饥寒得济,合家感戴无穷矣。俗谚云:“作善者降百祥,天神佑之;作恶者降千灾,鬼神谴之。天之报善罚恶,甚于影响。”世人当以此为鉴也。

  卷十九
  园囿
  杭州苑囿,俯瞰西湖,高挹两峰,亭馆台榭,藏歌贮舞,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矣。然历年既多,间有废兴,今详述之,以为好事者之鉴。在城万松岭内贵王氏富览园、三茅观东山梅亭、庆寿庵褚家塘东琼花园、清湖北慈明殿园、杨府秀芳园、张府北园、杨府风云庆会阁,望仙桥下牛羊司侧。内侍蒋苑使住宅侧筑一圃,亭台花木,最为富盛,每岁春月,放人游玩,堂宇内顿放买卖关扑、并体内庭规式,如龙船、闹竿、花篮、花工,用七宝珠翠,奇巧装结,花朵冠梳,并皆时样。官窑碗碟,历古玩具,辅列堂右,仿如关扑、歌叫之声,清婉可听,汤茶巧细,车儿排设进呈之器,桃村杏馆酒帘,装成乡落之景,数亩之地,观者如市。城东新门外东御园,即富景园,顷孝庙奉宪圣皇太后尝游幸。五柳园即西园、张府七位曹园。南山长桥庆乐园,旧名南园,隶赐福邸园内,有十样亭榭,工巧无二,俗云:“鲁班造者”。射囿、走马廊、流杯池、山洞、堂宇宏丽,野店村庄,装点时景,观者不倦。内有关门,名凌风关,下香山巍然立于关前,非古沈即枯挤木耳。盖考之志与《闻见录》所载者误矣。净慈寺南翠芳园,旧名屏山园,内有八面亭堂,一片湖山,俱在目前。雷峰塔寺前有张府真珠园,内有高寒堂,极其华丽。塔后谢府新园,即旧甘内侍湖曲园。罗家园、白莲寺园、霍家园、方家坞刘氏园、北山集芳园。四圣延祥观御园,此湖山胜景独为冠;顷有侍臣周紫芝从驾幸后山亭曾赋诗云:
  附山结真祠,朱门照湖水。
  湖流入中池,秀色归净儿。
  风帘还旌幢,神卫森剑履。
  清芳宿华殿,瑞雾蒙玉扆。
  仿佛怀神京,想象轮奂美。
  祈年开新宫,祝厘奉天子。
  良辰后难会,岁暮得斯喜。
  洲乃清樾中,飞楼见千里。
  云车傥可乘,吾事兹已矣。
  便当赋远游,未可回屐齿。
园有凉堂,巍然在山巅,后改为西太乙宫黄庭殿,向朝臣高似孙曾赋诗曰:
  水明一色抱神州,雨压轻尘不敢浮。
  山南山北人唤酒,春前春后客凭楼;
  射熊馆暗花扶废,下鹄池深柳拂舟。
  白首都人能道旧,君王曾奉上皇游。
下竺寺园,钱墙门外九曲墙下择胜园、钱塘正库侧新园、城北隐秀园、菩提寺后谢府五壶园、四井亭园、昭庆寺后古柳林、杨府云洞园、西园、杨府具美园、饮绿亭、裴府山涛园、葛岭水仙庙、西秀野园。集芳园,为贾秋壑赐第耳。赵秀王府水月园、张府凝碧园、孤山路张内侍总宜园、西林桥西水竹院落。里湖内诸内侍园囿楼台森然,亭馆花木,艳色夺锦,白公竹阁,潇洒清爽。沿堤先贤堂、三贤堂、湖山堂、园林茂盛,妆点湖山。九里松嬉游园、涌金门外堤北一清堂园、显应观西斋堂观南聚景园,孝、光、宁三帝尝幸此,岁久芜圮,仅存者一堂两亭耳,堂扁曰鉴远,亭曰花光,一亭无扁,植红梅,有两桥曰柳浪、曰学士,皆粗见大概,惟夹径老松益婆娑,每盛夏秋首,芙蕖绕堤如锦,游人舣肪赏之,顷有侍从陆游舟过作诗咏曰:
  圣主忧民罢露台,春风到苑画常开。
  尽除曼衍鱼龙戏,不禁刍荛雉兔来;
  水鸟避人横翠霭,宫花经雨委苍苔。
  残年自喜身强健,又作清都梦一回。

  水殿西头起砌台,绿杨闹处杏花开。
  萧韶本与人同乐,羽卫才闻岁一来。
  鹢首波先涵藻荇,金铺雨后上莓苔。
  远臣侍宴应无日,日望尧云到晚回。
高似孙《游园咏》曰:
  翠华不向苑中来,可是年年惜露台。
  水际春风寒漠漠,官梅却作野梅开。
张府泳泽环碧园,旧名清晖园,大小渔庄,其余贵府内官沿堤大小园囿、水阁、凉亭,不纪其数。御前宫观,俱在内苑,以备车驾幸临憩足之处。内东太乙宫有内宛,后一小山,名曰武林山,即杭州城主山也。宰臣楼钥曾赋长篇咏云:
  易君求赋武林山,身困尘劳无暂闲。
  我求挂冠欲归去,念此诗债须当还。
  武林山出武林水,灵隐后山无乃是。
  此山亦复用此名,细考其来具有以。
  天目两乳到钱塘,一山环湖万龙翔。
  扶舆磅薄拥王气,皇居壮丽环宫墙。
  湖阴一峰如怒猊,势临城北尤瑰奇。
  吴越大作缁黄庐,为穿百井以厌之。
  从来有龙必有珠,此虽培嵝千山余。
  中兴南渡为行都,崇列原庙太乙庐。
  曾因祠事来登眺,阛阓尘中有员峤。
  熏风时来洗烦暑,绿树阴阴隐残照。
  我得暂来犹醒心,羡君清福住年深。
  长安信美非吾土,倦翼惟思归故林。
城南则有玉津园,在嘉会门外南四里,绍兴年金使来贺高宗天申圣节,遂宴射其中。孝庙尝临幸游玩,曾命皇太子、宰执、亲王、侍从、五品以上官及管军官讲宴射礼,孝庙御制诗赐皇太子以下官曰:
  一天秋色破寒烟,别籞连堤压巨川。
  欣见岁功成万宝,因行射礼命群贤;
  腾腾喜气随飞羽,袅袅凄风入控弦。
  文武从来资并用,酒余端有侍臣篇。
时光庙在东宫侍驾,恭和曰:
  秋深欲晓敛轻烟,翠木森围万里川。
  阊阖启关开法驾,玉津按武会英贤;
  皇皇圣父明如日,挺挺良臣直似弦。
  蹈舞欢呼称万岁,未饶天保报恩篇。
宰臣曾怀恭和曰:
  名园佳气霭非烟,冠佩朝宗似百川。
  五品并令陪宴射,四鍭端欲序宾贤;
  恩涵春意鱼翻藻,威入秋声雁落弦。
  竣事更容窥典雅,宸章应陋柏梁篇。

  江山秋日冠轻烟,别院风光胜辋川。
  位设虎侯恢盛典,技精杨叶拔名贤;
  礼均湛露宣飞斝,乐奏钧天看发弦。
  圣主经文兼纬武,全胜巡幸射蛟篇。
其余群臣俱有恭和诗,不悉载。史魏王弥远出刺宁国府,理庙命宰执侍从于此园设宴饯行,有朝官何铨赋诗曰:
  饯行朱邸帝城春,随例颠忙宴玉津。
  报国独劳千一虑,钧天同听十三人;
  金卮宣劝君王重,花露湔愁醉梦真。
  却忆故人猿鹤在,便思投老乞闲身。
按玉津园乃东都旧名,东坡尝赋诗,有“紫坛南峙表连冈”之句,盖亦密迩园坛也。嘉会门外有山,名包家山,内侍张侯壮观园、王保生园。山上有关,名桃花关,旧扁蒸霞,两带皆植桃花,都人春时游者无数,为城南之胜境也。城北城西门外赵郭园,又有钱塘门外溜水桥东西马塍诸圃,皆植怪松异桧,四时奇花,精巧窠儿,多为龙蟠凤舞飞禽走兽之状,每日市于都城,好事者多买之,以备观赏也。
  瓦舍
  瓦舍者,谓其“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不知起于何时。 顷者京师甚为士庶放荡不羁之所,亦为子弟流连破坏之门。杭城绍兴间驻跸于此,殿岩杨和王因军士多西北人,是以城内外创立瓦舍,招集伎乐,以为军卒暇日娱戏之地。今贵家子弟郎君,因此荡游,破坏尤甚于汴都也。其杭之瓦舍,城内外不下有十七处,如清泠桥西熙春楼下,谓之南瓦子;市南坊北三元楼前谓之中瓦子;市西坊内三桥巷名大瓦子,旧呼上瓦子;众安桥南羊棚楼前名下瓦子,旧呼北瓦子;盐桥下蒲桥东谓之蒲桥瓦子,又名东瓦子,今废为民居;东青门外菜市桥侧名菜市瓦子;崇新门外章家桥南名荐桥门瓦子;新开门外南名新门瓦子,旧呼四通馆;保安门外名小堰门瓦子;候潮门外北首名候朝门瓦子,便门外北谓之便门瓦子;钱湖门外南首省马院前名钱湖门瓦子,亦废为民居;后军寨前谓之赤便门瓦子;钱湖门外南首省马院前名钱湖门瓦子,亦废为民居;后军寨前谓之赤山瓦子;灵隐天竺路行春桥侧曰行春瓦子;北郭税务曰北郭瓦子,又名大通店;米市桥下米市桥瓦子;石碑头北麻线巷内侧曰旧瓦子。
  塌房
  柳永《咏钱塘》词曰:“参差十万人家。”此元丰前语也。自高庙车驾自建康幸杭,驻跸几近二百余年,户口蕃息,近百万余家。杭城之外城,南西东北各数十里,人烟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铺席骈盛,数日经行不尽,各可比外路一州郡,足见杭城繁盛矣。且城郭内北关水门里,有水路周回数里,自梅家桥至白洋湖、方家桥直到法物库市舶前,有慈元殿及富豪内侍诸司等人家于水次起造塌房数十所,为屋数千间,专以假赁与市郭间铺席宅舍及客旅寄藏物货,并动具等物,四面皆水,不惟可避风烛,亦可免偷盗,极为利便。盖置塌房家,月月取索假赁者管巡廊钱会,顾养人力,遇夜巡警,不致疏虞。其它州郡,如荆南、沙市、太平川、黄池皆客商所聚,虽云浩繁,亦恐无此等稳当房屋矣。
  社会
  文士有西湖诗社,此乃行都绅之士及四方流寓儒人,寄兴适情赋咏,脍炙人口,流传四方,非其它社集之比。武士有射弓踏弩社,皆能攀弓射弩,武艺精熟,射放娴习,方可入此社耳。更有蹴踘、打球、射水弩社,则非仕宦者为之,盖一等富室郎君,风流子弟,与闲人所习也。奉道者有灵宝会,每月富室当供持诵正一经卷。如正月初九日玉皇上帝诞日,杭城行香诸富室,就承天观阁上建会。北极佑圣真君圣降及诞辰,士庶与羽流建会于宫观或于舍庭。诞辰日,佑圣观奉上旨建醮,士庶炷香纷然,诸寨建立圣殿者,俱有社会,则诸行亦有献供之社。遇三元日,诸琳宫建普度会,广度幽冥。二月初三日梓潼帝君诞辰,川蜀仕宦之人,就观建会。三月二十八日,东岳诞辰。四月初六日,城隍诞辰日。二月初八日,霍山张真君圣诞。四月初八日,诸社朝五显王庆佛会。九月二十九日,五王诞辰日。每遇神圣诞日,诸行市户,俱有会迎献不一。如府第内官,以马为社。七宝行献七宝玩具为社。又有锦体社、台阁社、穷富赌钱社、遏云社、女童清音社、苏家巷傀儡社、青果行献时果社、东西马塍献异松怪桧奇花社。鱼儿活行以异样龟鱼呈献豪富子弟绯绿清音社、十闲等社。有内官府第以精巧雕镂筠笼,养畜奇异飞禽迎献者,谓为可观。遇东岳诞日,更有钱燔社、重囚枷锁社也。奉佛者有上天竺寺光明会,俱是富豪之家,及大街铺席施以大烛巨香,助以斋赀供米,广设胜会,斋僧礼忏三日,作大福田。又有善女人,皆府室宅舍内司之府第娘子夫人等,建庚申会,诵《圆觉经》,俱带珠翠珍宝首饰赴会,人呼曰“斗宝会”更有城东城北善友道者,建茶汤会,遇诸山寺院建会设斋,及神圣诞日,助缘设茶汤供众。四月初八日,六和塔寺集童男童女善信人建朝塔会。九月初一日,湖州市遇土神崇善王诞日,亦以童男童女迎献茶果,还心愫。每月遇庚申或八日,诸寺庵舍,集善信人诵经设斋,或建西归会。保叔塔寺每岁春季,建受生寄库大斋会。诸寺院清明建供天会。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二月十五日,长明寺及诸教院建涅盘会。四月八日,西湖放生池建放生会,顷者此会所集数万人耳。太平兴国传法寺向者建净业会,每月十七日集善男信人,十八日集善女信人,入寺诵经,设斋听法,年终以所收赀金,建药师道场七昼夜,以终其会,今废之久矣。其余白莲、行法、三坛等会,各有所分也。
  闲人
  闲人本食客人。孟尝君门下,有三千人,皆客矣。姑以今时府第宅舍言之,食客者;有训导蒙童子弟者,谓之“馆客”。又有讲古论今、吟诗和曲、围棋抚琴、投壶打马、撇竹写兰,名曰“食客”,此之谓闲人也。更有一等不着业艺,食于人家者,此是无成子弟,能文、知书、写字、善音乐,今则百艺不通,精专陪涉富豪子弟郎君,游宴执役,甘为下流,及相伴外方官员财主,到都营干。又有猥下之徒,与妓馆家书写柬贴取送之类。更专以参随服役资生,旧有百业皆通者,如纽元子,学像生叫声,教虫蚁,动音乐,杂手艺,唱词白话,打令商谜,弄水使拳,及善能取覆供过,传言送语。又有专为棚头,斗黄头,养百虫蚁、促织儿。又谓之“闲汉”,凡擎鹰、架鹞、调鹁鸽、斗鹌鹑、斗鸡、赌扑落生之类。又有一等手作入,专攻刀镊,出入宅院,趋奉郎君子弟,专为干当杂事,插花挂画,说合交易,帮涉妄作,谓之“涉儿”,盖取过水之意。更有一等不本色业艺,专为探听妓家宾客,赶赴唱喏,买物供过,及游湖酒楼饮宴所在,以献香送欢为由,乞觅赡家财,谓之“厮波”。大抵此辈,若顾之则贪婪不已;不顾之则强颜取奉,必满其意而后已。但看赏花宴饮君子,出着发放何如耳。
  顾觅人力
  凡顾倩人力及干当人,如解库掌事,贴窗铺席,主管酒肆食店博士、铛头、行莱、过买、外出鬙儿,酒家人师公、大伯等人,又有府弟宅舍内诸司都知,太尉直殿御药、御带,内监寺厅分,顾觅大夫、书表、司厅子、虞侯、押番、门子、直头,轿番小厮儿、厨子、火头、直香灯道人、园丁等人,更有六房院府判 提点,五房院承旨太尉,诸内司殿管判司幕士,六部朝奉顾倩私身轿番安童等人,或药铺要当铺郎中、前后作、药生作、下及门面铺席要当铺里主管后作,上门下番当直安童,俱各有行老引领。如有逃闪,将带东西,有元地脚保识人前去跟寻。如府宅官员,豪富人家,欲买宠妾、歌童、舞女、厨娘、针线供过、粗细婢妮,亦有官私牙嫂,及引置等人,但指挥便行踏逐下来。或官员士夫等人,欲出路、还乡、上官、赴任、游学,亦有出陆行老,顾倩脚夫脚从,承揽在途服役,无有失节。
  四司六局筵会假赁
  凡官府春宴,或乡会,或遇鹿鸣宴,文武官试中设同年宴,及圣节满散祝寿公筵。如遇宴席,官府各将人吏,差拨四司六局人员督责,各有所掌,无致苟简。或府第斋舍,亦于官司差借执役。如富豪士庶吉筵凶席,合用椅桌,陈设书画、器皿盘合动事之数,则顾唤局分人员,俱可完备,凡事毋苟。且谓四司六局所掌何职役,开列于后:如帐设司,专掌仰尘、录压、桌帏、搭席、帘幕、缴额、罘罳、屏风、书画、簇子、画帐等;如茶酒司,官府所用名“宾客司”,专掌客过茶汤、斟酒、上食、喝揖而已,民庶等客俱用茶酒司掌管筵席,合用金银酒茶器具及直汤茶暖荡,请坐、语席、开话、斟酒、上食、喝揖、喝坐席、迎送亲姻,吉筵庆寿,邀宾筵会,丧葬斋筵,修设僧道斋供,传语取复,上书请客,送聘礼合,成姻礼仪,先决迎请等事;厨司,事前后掌筵席生熟看食、妆饤、合食、前后筵几盏食,品坐歇坐,泛劝品件,放料批切,调和精细美味羹汤,精巧簇花龙凤劝盘等事;台盘司,掌把盘、打送、斋擎、劝盘、出食、碗碟等;果子局,掌装簇饤盘看果、时新水果、南北京果、海腊肥脯、脔切、像生花果、劝酒品件;蜜煎局,掌簇饤看盘果套山子、蜜煎像生窠儿;莱蔬局,掌筵上簇饤看盘菜蔬,供筵泛供异品菜蔬、时新品味、糟藏像生件段等;油烛局,掌灯火照耀、上烛、修烛、点照、压灯、办席、立台、手把、豆台、竹笼、灯台、装火、簇炭;香药局,掌管龙涎、沈脑、清和、清福异香、香垒、香炉、香球、装香簇烬细灰,效事听候换香,酒后索唤异品醒酒汤药饼儿;排办局,掌椅桌、交椅、桌凳、书桌,及洒扫、打渲、拭抹、供过之职。盖四司六局等人,只直惯熟,不致失节,省主者之劳也。欲就名园异馆、寺观亭台,或湖舫会宾,但指挥局分,立可办集,皆能如仪。俗谚云:“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若有失节者,是只役人不精故耳。且如筵会,不拘大小,或众官筵上喝犒,亦有次第,先茶酒,次厨司,三伎乐,四局分,五本主人从。此虽末事,因笔述之耳。

  卷二十
  嫁娶
  婚娶之礼,先凭媒氏,以草帖子通于男家。男家以草帖问卜,或祷忏,得吉无克,方回草帖。亦卜吉媒氏通音,然后过细帖,又谓“定帖”。帖中序男家三代官品职位名讳,议亲第几位男,及官职年甲月日吉时生,父母或在堂,或不在堂,或书主婚何位尊长,或入赘,明开,将带金银、田土、财产、宅舍、房廊、山园,俱列帖子内。女家回定帖,亦如前开写,及议亲第几位娘子,年甲月日吉时生,具列房奁、首饰、金银、珠翠、宝器、动用、帐幔等物,及随嫁田土、屋业、山园等。其伐柯人两家通报,择日过帖,各以色彩衬盘、安定帖送过,方为定论。然后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男以酒四杯,女则添备双杯,此礼取男强女弱之意。如新人中意,即以金钗插于冠髻中,名曰“插钗”。若不如意。则送彩缎二匹,谓之“压惊”,则婚事不谐矣。既已插钗,则伐柯人通好,议定礼,往女家报定。若丰富之家,以珠翠、首饰、金器、销金裙褶,及段四茶饼,加以双羊牵送,以金瓶酒四樽或八樽,装以大花银方胜,红绿销金酒衣簇盖酒上,或以罗帛贴套花为酒衣,酒担以红彩缴之。男家用销金色纸四幅为三启,一礼物状共两封,名为“双缄”,仍以红绿销金书袋盛之。或以罗帛贴套,五男二女绿盝,盛礼书为头合,共辏十合或八合,用彩袱盖上,送往。女家接定礼合,于宅堂中备香烛酒果,告盟三界,然后请女亲家夫妇双全者开合,其女氏即于当日备回定礼物,以紫罗及颜色段匹,珠翠须掠,皂罗巾段,金玉帕镮,七宝巾环,箧帕鞋袜女工答之。更以元送茶饼果物以四方回送,羊酒亦以一半回之,更以空酒樽一双,投入清水,盛四金鱼,以箸一双,葱两株,安于樽内,谓之“回鱼箸”。若富家官户,多用金银打造鱼箸各一双,并以彩帛造像生葱双株,挂于鱼水樽外答之。自送定之后,全凭媒氏往来,朔望传语,遇节序亦以冠花彩段合物酒果遗送,谓之“追节”。女家以巧作女工金宝帕环答之。次下则送聘,预令媒氏以鹅酒,重则羊酒,道日方行送聘之礼。且论聘礼,富贵之家当备三金送之,则金钏、金镯、金帔坠者是也。若铺席宅舍,或无金器,以银镀代之。否则贫富不同,亦从其便,此无定法耳。更言士宦,亦送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长裙,或红素罗大袖段亦得。珠翠特譬,珠翠团冠,四时冠花,珠翠排环等首饰,及上细杂色彩段匹帛,力口以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物。又送官会银铤,谓之“下财礼”,亦用双缄聘启礼状。或下等人家,所送一二匹,官会一二封,加以鹅酒茶饼而已。若下财礼,则女氏得以助其虚费耳。又有一等贫穷父母兄嫂所倚者,虽色可取,而奁具茫然,在议亲者以首饰衣帛,加以楮物送往,谓之“兜裹”。今富家女氏既受聘送,亦以礼物答回,以绿紫罗双匹、彩色段匹、金玉文房玩具、珠翠须掠女工等,如前礼物。更有媒氏媒箱、段匹、盘盏、官楮、花红礼合惠之。自聘送之后,节序不送,择礼成吉日,再行导日,礼报女氏,亲迎日分。先三日,男家送催妆花髻、销金盖头、五男二女花扇,花粉盝、洗项、画彩钱果之类,女家答以金银双胜御、罗花幞头、绿袍、靴芴等物。前一日,女家先往男家铺房,挂帐幔,铺设房奁器具、珠宝首饰动用等物,以至亲压铺房,备礼前来暖房。又以亲信妇人,与从嫁女使,看守房中,不令外人入房,须待新人,方敢纵步往来。至迎亲日,男家刻定时辰,预令行郎,各以执色如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授事街司等人,及顾借官私妓女乘马,及和倩乐官鼓吹,引迎花檐子或粽檐子藤轿,前往女家,迎取新人。其女家以酒礼款待行郎,散花红,银碟、利市钱会讫,然后乐官作乐催妆,克择官报时辰,催促登车,茶酒司互念诗词,催请新人出阁登车,既已登车,擎檐从人未肯起步,仍念诗词,求利市钱酒毕,方行起檐作乐,迎至男家门首,时辰将正,乐官妓女及茶酒等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红。克择官执花斗,盛五谷豆钱彩果,望门而撒,小儿争拾之,谓之“撒谷豆”,以压青阳煞耳。方请新人下车,一妓女倒朝行车捧镜,又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遂以二亲信女使,左右扶侍而行,踏青锦褥或青毡花席上行,先跨马鞍,蓦背平秤过,人中门,至一室中少歇,当中悬帐,谓之“坐虚帐”。或径迎入房室,内坐于床上,谓之“坐床富贵”。其家委亲戚接待女氏亲家,及亲送客会汤次拂备酒四盏款待。若论浙东,以亲送客急三杯或五盏而回,名曰“走送”。向者迎新郎礼,其婿服绿裳。花幞头,于中堂升一高坐,先以媒氏或亲戚互斟酒,请下高座归房,至外姑致请,方下座回房坐富贵。今此礼久不用矣,止用妓乐花烛,迎引入房,房门前先以彩帛一段横挂于楣上,碎裂其下,婿入门,众手争扯而去,谓之“利市缴门”,争求利市也。婿登床右首坐,新妇坐于左首,正坐富贵礼也。其礼官请两新人出房,诣中堂参堂,男执槐简,挂红绿彩,绾双同心结,倒行;女挂于手,面相向而行,谓之“牵巾”,并立堂前,遂请男家双全女亲,以秤或用机杼挑盖头,方露花容,参拜堂次诸家神及家庙,行参诸亲之礼毕,女复倒行,执同心结,牵新郎回房,讲交拜礼,再坐床,礼官以金银盘盛金银钱,彩钱,杂果撒帐次,命妓女执双杯,以红绿同心结绾盏底,行交卺礼毕,以盏一仰一覆,安于床下,取大吉利意。次男左女右结发,名曰“合髻”。又男以手摘女之花,女以手解郎绿抛纽,次掷花髻于床下,然后请掩帐。新人换妆毕,礼官迎请两新人诣中堂,行参谢之礼,次亲朋讲庆贺,及参谒外舅姑已毕,则两亲家行新亲之好,然后入礼筵,行前筵五盏礼毕,别室歇坐,数杯劝色,以叙亲义,仍行上贺赏花节次,仍复再入公筵,饮后筵四盏,以终其仪。三日,女家送冠花、彩段、鹅蛋,以金银缸儿盛油蜜,顿于盘中,四周撒贴套丁胶于上,并以茶饼鹅羊果物等合送去婿家,谓之“送三朝礼”也。其两新人于三日或七朝九日,往女家行拜门礼,女家广设华筵,款待新婿,名曰“会郎”,亦以上贺礼物与其婿。礼毕,女家备鼓吹迎送婿回宅第。女家或于九朝内,移厨往婿家致酒,谓之“煗女会”。自后迎女回家,以冠花、段匹、合食之类,送归婿家,谓之“洗头”。至一月,女家送弥月礼合,婿家开筵,延款亲家及亲眷,谓之“贺满月会亲”。自此礼仪可简。遇节序,两亲互送节仪。若士庶百姓之家,贫富不等,亦宜随家丰俭,却不拘此礼。若果无所措,则已之。
  育子
  杭城人家育子,如孕妇入月,于月初,外舅姑家以银盆或彩盆,盛粟杆一束,上以锦或纸盖之,上簇花朵、通草、贴套,五男二女意思,及眠羊卧鹿,并以彩画鸭蛋一百二十枚、膳食、羊、生枣、栗果,及孩儿绣绷彩衣,送至婿家,名“催生礼”。足月,既坐蓐分娩,亲朋争送细米炭醋。三朝与儿落脐灸顖。七日名“一腊”,十四日谓之“二腊”,二十一日名曰“三腊”,女家与亲朋俱送膳食,如猪腰肚蹄脚之物。至满月,则外家以彩画钱或金银钱杂果,及送彩段珠翠顖角儿食物等,送往其家,大展“洗儿会”。亲朋俱集,煎香汤于银盆内,下洗儿果彩钱等,仍用色彩绕盆,谓之“围盆红”。尊长以金银钗搅水,名曰“搅盆钗”。亲宾亦以金钱银钗撒于盆中,谓之“添盆”。盆内有立枣儿,少年妇争取而食之,以为生男之征。浴儿落胎发毕,以发入金银小合,盛以色线结绦络之,抱儿遍谢诸亲坐客,及抱入姆婶房中,谓之“移窠”。若富室宦家,则用此礼。贫下之家,则随其俭,法则不如式也。生子百时,即一百日,亦开筵作庆。至来岁得周,名曰“周晬”,其家罗列锦席于中堂,烧香炳烛,顿果儿饮食,及父祖诰敕、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段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却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其先拈者何物,以为佳谶,谓之“拈周试晬”。其日诸亲馈送,开筵以待亲朋。
  妓乐
  散乐传学教坊十三部,唯以杂剧为正色。旧教坊有筚篥部、大鼓部、拍板部。色有歌板色、琵琶色、筝色、方响色、笙色、龙笛色、头色管、舞旋色、杂剧色、参军等色。但色有色长、部有部头。上有教坊使、副钤辖、都管、掌仪、掌范、皆是杂流命官。其诸部诸色,分服紫、绯、绿三色宽衫,两下各垂黄义襕。杂剧部皆诨裹,余皆幞头帽子。更有小儿队、女童采莲队。其外别有钧容班人,四孟乘马从驾后动乐者是也。御马院使臣,凡有宣唤或御教,入内承应奏乐。绍兴年间,废教坊职名,如遇大朝会、圣节、御前排当及驾前导引奏乐,并拨临安府衙前乐人,属修内司教乐所集定姓名,以奉御前供应。向者汴京教坊大使孟角球曾做杂剧本子,葛守诚撰四十大曲,丁仙现捷才知音。南渡以后,教坊有丁汉弼、杨国祥等。景定年间至咸淳岁,衙前乐拨充教乐所都管、部头、色长等人员,如陆恩显、时和、王见喜、何雁喜、王吉、赵和、金宝、范宗茂、傅昌祖、张文贵、侯端、朱尧卿、周国宝、王荣显等。且谓杂剧中末泥为长,每一场四人或五人。先做寻常熟事一段,名曰“艳段”。次做正杂剧、通名两段。末泥色主张,引戏色分付,副净色发乔,副末色打诨。或添一人,名曰“装孤”。先吹曲,破断送,谓之“把色”。大抵全以故事,务在滑稽唱念,应对通遍。此本是鉴戒,又隐于谏诤,故从便跣露,谓之无过虫耳。若欲驾前承应,亦无责罚。一时取圣颜笑。凡有谏诤,或谏官陈事,上不从,则此辈妆做故事,隐其情而谏之,于上颜亦无怒也。又有杂扮,或曰“杂班”,又名“经元子”、又谓之“拔和”,即杂剧之后散段也。顷在汴京时,村落野夫,罕得入城,遂撰此端。多是借装为山东、河北村叟,以资笑端。今士庶多以从者,筵会或社会,皆用融和坊、新街及下瓦子等处散乐家,女童装末,加以弦索赚曲,只应而已。大凡动细乐,比之大乐,则不用大鼓、杖鼓、羯彭、头管、琵琶等,每只以箫、笙、筚篥、稽琴、方响,其音韵清且美也。若合动小乐器,只三二人合动尤佳,如双韵合阮咸,嵇琴合箫管,锹琴合葫芦琴,或弹拨下四弦,独打方响,吹赚动鼓《渤海乐》一拍子至十拍子。又有拍番鼓儿,敲水盏,打锣板,和鼓儿,皆是也。街市有乐人三五为队,擎一二女童舞旋,唱小词,专沿街赶趁。元夕放灯、三春园馆赏玩、及游湖看潮之时,或于酒楼,或花衢柳巷妓馆家只应,但犒钱亦不多,谓之“荒鼓板”。若论动清音,比马后乐加方响、笙、与龙笛,用小提鼓,其声音亦清细轻雅,殊可人听。更有小唱、唱叫、执板、慢曲、曲破、大率轻起重杀,正谓之“浅斟低唱”。若舞四十六大曲,皆为一体。但唱令曲小词,须是声音软美,与叫果子、唱耍令不犯腔一同也。朝庭御宴,是歌板色承应。如府第富户,多于邪街等处,择其能讴妓女,顾倩只应。或官府公筵及三学斋会、缙绅同年会、乡会,皆官差诸库角妓只直。自景定以来,诸酒库设法卖酒,官妓及私名妓女数内,拣择上中甲者,委有娉婷秀媚,桃脸、樱唇,玉指纤纤,秋波滴溜,歌喉宛转,道得字真韵正,令人侧耳听之不厌。官妓如金赛兰、范都宜、唐安安、倪都惜、潘称心、梅丑儿、钱保奴、吕作娘、康三娘、桃师姑、沈三如等,及私名妓女如苏州钱三姐、七姐、 文字季惜惜、鼓板朱一姐、媳妇朱三姐、吕双双、十般大胡怜怜、婺州张七姐、蛮王二姐,搭罗邱三姐,一丈白杨三妈、旧司马二娘、裱背陈三妈、屐片张三娘、半把伞朱七姐、轿番王四姐、大臂吴三妈、浴堂徐六妈、沈盻盻、普安安、徐双双、彭新等。后辈虽有歌唱者,比之前辈,终不如也。说唱诸宫调,昨汴京有孔三传编成传奇灵怪,入曲说唱;今杭城有女流熊保保及后辈女童皆效此,说唱亦精,于上鼓板无二也。盖嘌唱为引子四句就入者谓之“下影带”。无影带,名为“散呼”。若不上鼓面,止献盏儿,谓之“打拍”。唱赚在京时,只有缠令、缠达。有引子、尾声为缠令。引子后只有两腔迎互循环,间有缠达。绍兴年间,有张五牛大夫,因听动鼓板中有《太平令》或赚鼓板,即今拍板大节抑扬处是也,遂撰为“赚”。赚者,误赚之之义也,正堪美听中,不觉已至尾声,是不宜为片序也。又有“覆赚”,其中变化前月下之情及铁骑之类。今杭城老成能唱赚者,如窦四官人、离七官人、周竹窗、东西两陈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杨一郎、招六郎、沈妈妈等。凡唱赚最难,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声,接诸家腔谱也。若唱嘌耍令者,如路岐人、王双莲、吕大夫唱得音律端正耳。今街市与宅院,往往效京师叫声,以市井诸色歌叫卖物之声,采合宫商成其词也。   百戏伎艺
  百戏踢弄家,每于明堂郊祀年分,丽正门宣赦时,用此等人,立金鸡竿,承应上竿抢金鸡。兼之百戏,能打筋斗、踢拳、踏跷、上索、打交辊、脱索、索上担水、索上走装神鬼、舞判官、斫刀蛮牌、过刀门、过圈子等。理庙时,有路岐人,名十将宋喜、常旺两家。有踢弄人,如谢恩、张旺、宋宝哥、沈家强、自来强、宋达、杨家会、宋赛哥、宋国昌、沈喜、张宝哥、常家喜、小娘儿、李显、沈喜、汤家会、汤铁柱、庄德、刘家会、小来强、鲍老儿、宋定哥、李成、庄宝、潘贵、宋庆哥、汤家俊等。遇朝家大朝会,圣节,宣押殿庭承应。则官府公筵,府第筵会,点唤供筵,俱有大犒。又有村落百戏之人,拖儿带女,就街坊桥巷,呈百戏使艺,求觅铺席宅舍钱酒之赀。且杂手艺,即使艺也,如踢瓶、弄碗、踢盘、踢缸、踢钟、弄花钱、花鼓、槌踢笔墨、壁上睡、虚空挂香炉、弄花球儿、拶筑球、弄斗、打硬、教虫蚁、弄熊、藏人、烧火、藏剑、吃针、射弩端、亲背、攒壶瓶等,绵包儿、撮米酒、撮放生等艺。淳佑以后,艺术高者有包喜、陆寿、施半仙、金宝、金时好、宋德、徐彦、沈兴、赵安、陆胜、包寿、范春、吴顺、金胜等。此艺施呈,委是奇特,藏去之术,则手法疾而已。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铁骑、公案、史书历代君臣将相故事话本,或讲史,或作杂剧、或如崖词。如悬线傀儡者,起于陈平六奇解围故事也,今有金线卢大夫、陈中喜等,弄得如真无二,兼之走线者尤佳。更有杖头傀儡,最是刘小仆射家数果奇,大抵弄此多虚少实,如巨灵神姬大仙等也。其水傀儡者,有姚遇仙、赛宝哥、王吉、金时好等,弄得百怜百悼。兼之水百戏,往来出入之势,规模舞走,鱼龙变化夺真,功艺如神。更有弄影戏者,元汴京初以素纸雕簇,自后人巧工精,以羊皮雕形,用以彩色妆饰,不致损坏。杭城有贾四郎、王升、王闰卿等,熟于摆布,立讲无差。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刻以丑形,盖亦寓褒贬于其间耳。
  角抵
  角抵者,相扑之异名也,又谓之“争交”。且朝廷大朝会、圣节、御宴第九盏,例用左右军相扑,非市井之徒,名曰“内等子”,录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所管,元于殿步诸军选膂力者充应名额,即虎贲郎将耳。每遇拜郊、明堂大礼、四孟车驾亲乡,驾前有顶帽,鬓发蓬松,握拳左右行者是也。遇圣节御宴大朝会,用左右军相扑,即此内等子承应。但内等子设额一百二十名,内有管押人员十将各二名,上中等各五对,下等八对,剑棒手五对,余皆额里额外,准备祇应。三年一次,就本司事拣上名下次入额。其管押以下,至额内等子,亦三年一次,当殿呈试相扑,谢恩赏赐银绢外,出职管押人员,本司牒发诸州道郡军府,充管营军头也。前辈朝官,曾赴御宴,有诗咏曰:
  虎贲三百总威狞,急飐旗催叠鼓声。
  疑是啸风吟雨处,怒龙彪虎角亏盈。
盖为渠发也。瓦市相扑者,乃路岐人聚集一等伴侣,以图摽手之资。先以女飐数对打套子,令人观睹,然后以膂力者争交。若论护国寺南高峰露台争交,须择诸道州郡膂力高强、天下无对者,方可夺其赏。如头赏者,旗帐、银盆、彩段、锦袄、官会、马匹而已。顷于景定年间,贾秋壑政时,曾有温州子韩福者,胜得头赏,曾补军佐之职。杭城有周急快、董急快、王急快、赛关索、赤毛朱超、周忙憧、郑伯大、铁稍工韩通住、杨长脚等,及女占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女众,俱瓦市诸郡争胜,以为雄伟耳。
  小说讲经史
  说话者谓之“舌辩”,虽有四家数,各有门庭。且小说名“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公案朴刀杆棒发发踪参之事,有谭淡子、翁二郎、雍燕、王保义、陈良甫、陈郎妇,枣儿徐二郎等,谈论古今,如水之流。谈经者,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者,谓宾主参惮悟道等事,有宝庵、管庵、喜然和尚等。又有说诨经者,戴忻庵。讲史书者,谓讲说《通鉴》、汉、唐历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有戴书生、周进士、张小娘子、宋小娘子、邱机山、徐宣教,又有王六大夫,元系御前供话,为幕士请给讲,诸史俱通,于咸淳年间,敷演《复华篇》及中兴名将传,听者纷纷,盖讲得字真不俗,记问渊源甚广耳。但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讲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捏合,与起令随令相似,各占一事也。商谜者,先用鼓儿贺之,然后聚人猜诗谜、字谜、戾谜、社谜,本是隐语。有道谜,来客念思司语讥谜,又名“打谜”。走智,正猜,来客索猜。下套,商者以物类相似者讥之,又名“对智”。贴套,贴智思索。横下,许旁人猜。问因,商者喝问句头。调爽,假作难猜,以走其智。杭之猜谜者,且言之一二,如有归和尚及马定斋,记问博洽,名传久矣。


  〖注:■①,矛+暴,音雹。■①矟,唐卫仗名。■②,罒+旱。(无读音)■③,衤+几。(无读音)■④,山+昙。(字典无字)■⑤,行中卖。(无读音)同[行中亢],音杭,[行中亢]衏,乐人也。■⑥,氵+韲。(无读音)■⑦,辶+里,音里。■⑧,扌+度。(无读音)■⑨,片+兆,tiǎo,床版。■⑩,鱼+服。(无读音)■⑾,鱼+土。(无读音)■⑿,鱼+部。(无读音)■⒀,鱼+孱。(无读音)■⒂,火+赞。(无读音)■⒃,食+乞,音迄,饱也。■⒄,食+达。(无读音)■⒅,蓖去艹+刂,批去声,割也,斫也。■⒆,鱼+无,音无,鱼名。■⒇,虫+进,音晋,虫名。■(21),鱼+邑,音邑,鱼名。■(22),虫+咸,yàn。■(23),虫+韱,同蠘,虫名。■(24),山+票,音标。■(25),纟+堇,音谨,织文致密。■(26),上穴下泓.(无读音)■(27),麦+翟。(字典无字)■(28,艹+脯,音蒲,膊鱼也。又雉膺肉。■(29),鱼+力。(无读音)■(30),鱼+每,音谋,鱼名,一名黄花鱼。■(31),鱼+鲁。(字典无字)■(32),口+父,音府,咀嚼也,以口咬细。〗


  金钏记 明 佚名 撰

  天历己巳,建康有窦时雍者,家素寒微而骤富。一女名羞花,年已及笄,风流儒雅,尤长于诗。溧水士人章文焕,与窦为中表亲,然亦才貌出类,人以聪俊章郎称之,自幼每过窦家,时雍甚爱重之。尝戏指女曰:“长必以妹配汝。”生女亦各留意。乃私为之诗,曰:
  春江连理两枝梅,曾向罗浮梦里来。
  分忖东君好调护,莫教移傍别人开。
  羞花踵韵答之曰:
  庚岭清香一树梅,凌寒不许蝶蜂来。
  料应一点春消息,留向孤山处士开。
  生女情好甚勤,或与之对酌灯下,或与之吟眺花前,时雍不之禁也。
  一日,文焕、羞花会于迎晖轩下,相与弃棋。文焕吟之曰:“纷纷车马渡河津,黑白分明目下真。”羞花续曰:“莫使机关争胜负,两家人是一家人。”生女大笑。又铺紫氍毹于中庭,摊牌较胜。文焕笑曰:“但要合着油瓶盖。”羞花笑曰:“只恐贪花,不满三十耳。”文焕兴浓,求与之合。羞花变色曰:“概为正配,岂效鹑奔?妾虽至愚,决非金夫而不有躬也。兄何忽略如此?”文焕跽而言曰:“人心翻覆,势若波澜。倘他日以兄妹为辞,将如之何?”羞花语塞,遂相交会。既而,柳眉半蹙,玉笋微寒,有体弱不胜之状,两情缱绻,极尽淫乐。文焕低吟曰:
  鸾凤相交颠倒颠,武林春色会神仙。
  轻回杏脸色钗坠,浅蹩蛾眉云鬓偏。
  羞花续曰:
  衣惹粉花香雪散,帕沾桃浪嫩红鲜。
  迎晖轩下情无限,绝胜人间一洞天。
  两情欢足。羞花脱臂上金钏一双与生曰:“好赏此钏,是即主盟。”文焕拜而受之。
  未几,时雍知觉,恐终败露,召生谓曰:“汝宜速回,倩媒求聘也。”文焕拜谢将行,羞花私贻馈赆,且叮咛“早来”,饮泣而别。文焕回见父母,备陈其情,父母悦从,卜日下礼。羞花因念生之故,寻命家人致缄,文焕启视,乃集古绝句十首。其一:
  绣户纱窗北里深,灯昏香烬拥寒衾。
  故园书动经年别,蒲地月明何处砧。
  其二:
  嗟君此别意何如,闲看江云思有余。
  愁傍翠蛾分八字,酒醒孤枕雁来初。
  其三:
  风带潮声枕簟凉,江流曲似九回肠。
  朱门深闭烟霞暮,一点残灯伴夜长。
  其四:
  乱愁依旧锁眉峰,为想年来樵悴容。
  离别几宵魂耿耿,碧霄何路得相逢。
  其五:
  双垂别泪越江边,待月东林月正圆。
  云鬓罢梳还对镜,恐惊憔悴入新年。
  其六:
  欲于何处寄相思,懒对妆台拂画眉。
  咫尺烟江几多地,好风偏自送佳期。
  其七:
  强拂愁眉下小楼,感时伤别思悠悠。
  同来不得同归去,几度高吟寄水流。
  其八:
  百忧如草雨中生,十指宽催玉筋轻。
  惆怅溪头从此别,子规枝上月三更。
  其九:
  寒窗灯尽月斜辉,桃李阴阴柳絮飞。
  春色恼人眠不得,高楼独上思依依。
  其十:
  绿杨红杏蒲城春,不见当时劝酒人。
  闻说驾啼却惆怅,带围宽尽小腰身。
  文焕得诗,不胜欢悦。随即备札,倩媒求聘,择期人赘。合卺之夕,时雍欲试生才,即席上宣言曰:“门栏撤帐,不必旧词。今要新人,口占为之,毋容思索可也。”文焕作催妆诗二绝云:
  红摇花烛二更过,妆就风流体态多。
  织女莫教郎待久,速乘鹤驾渡银河。
  又:
  笙歌鼎沸满华堂,深院佳人尚晏妆。
  愿得早乘云驭降,张郎久待杜兰香。
  时雍贺客,大奇其才,赞之不容口。生女会晤,重整新欢。而佳人才子之情遂矣。好事者皆作诗纪之,褒而成帙,号《金钏集》,行于当世。


  侠女希光传 佚名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少名以粪,既长,慕孟光之为人,更名希光。十岁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
  生计持竿二十年,茫茫此去水连天。
  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
  雾里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
  莫辞一棹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
  其父常奇之,不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学官弟子。虔既见之学宫,遂以希光予昌。希光临行纪留别诗曰: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蕉叶雨,江醉寥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
  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晏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诬昌阴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幸妻子母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赖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余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惟君哀怜,既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立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既至,即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杀其侍者二人,其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奔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旦悉召山下人告之曰:“吾以此报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隘而终。


  百花园梦记 佚名

  合州之成纪县,有富家者,辟一圃,植四时奇花于其内,名曰“百花园”。方圆计里许,州邑之簪缨贵客,罔不游乐其中。宣德七年春仲时,范生名微者,诗人也,亦闻百花园之名,至而游赏焉。见百花争秀,万卉竞妍,微心悦怿,乃吟诗二律。其一曰:
  九十春光似酒浓,裁红剪翠费天工。
  清香喷破胭脂国,丽色妆成锦绣丛。
  富贵昔归金谷里,繁华又胜洛阳中。
  一年一见东风面,回首那堪梦幻同。
  其二曰:
  春园春色正相宜,少妇同行少妇随。
  竹里登楼人不见,花间觅路鸟先知。
  樱桃解结垂檐子,杨柳能低入户枝。
  山间醉来歌一曲,参差笑杀合州儿。
  诗成,酒兴愈狂,豪饮自放,不觉盛醉,曲肱而卧于花棚之下。芳魄随花香以馥郁,游魂逐蝶翅以飘扬。仿佛杳冥中,忽梦五美人嬉嬉然,携手而入,色皆殊绝,芳馨袭人。微见而奇之。揖而问其所自来,且历恳其名氏。五美人各自陈:一日陶氏,二日李氏,三曰杏氏,四曰唐氏,五日牡氏。复自言见才郎在此,故来相探询耳。微喜甚,因以裹狎动,五美人不之拒,遂与交会于棚之下。其春心荡漾,逸兴遄飞。倍常品矣。乐极各为赋诗自表。陶氏吟曰:
  仙姿绰约绝纤埃,曾是刘郎去后栽。
  一种天公惟我爱,十分春色为谁开。
  玉皇殿上红云合,金谷园中绛锦堆。
  好看化成三汲浪,蛟龙乘此起春雷。
李氏吟曰:
  玉蕊银英贮澹香,不随红紫竞芬芳。
  冰霜骨格笼春色,水月精神缟夜光。
  魏武台前含粉泪,汉皇宫内作梅妆。
  幽人雅性真清素,吟对琼林逸兴长。
杏氏吟曰:
  二月东皇醉艳阳,靓妆倚遍午桥庄。
  红光照满珊瑚树,紫艳熏成锦绣裳。
  几度晚香来野店,一枝春色出邻墙。
  书生对此多高兴,题品新诗入锦囊。
唐氏吟曰:
  江南二月好韶光,一种芳菲迥异常。
  色艳春风熏醉脸,泪凝晓露湿啼妆。
  绝怜西子偏贪睡,却恨东君不与香。
  何事当年杜工部,懒吟诗句入奚囊。
牡氏吟曰: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号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醉态迎风娇欲语,奇姿含露湿啼妆。
  闲花浪蕊君休看,足称栽培对锦堂。
  五美人吟毕,共为欢跃,彼此牵纽,作携手联行之态,梦遂觉然。举目四顾,依然独卧于花棚之下,乃始知其身幻于花境矣。


  冬青馆古宫词 清 鸟程张鉴秋水

  自序
  此余弱冠所作,肠肥脑满,视古今事靡不可为,初不自意其沉顿至于如此。壬辰正月朔三日,闭户无事,披阅残稿,屈指已四十余载,不能毁弃,有浮屠氏三宿桑下之恋。因命儿子辈,杂录成卷。后有嗜痂者,焉知不以树鸡榆肉处之?昔郑寒村晚得痹疾,改其名为“风”。今取同声曰“蹇”,犹郑志也。越三日壬子立春,乌程张蹇书,时年六十有五。
〖《通鉴》:琅邪少年,肠肥脑满。《后汉书?襄楷传》: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浮屠不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南史?刘穆之传》:子邕为太守,嗜创痂。朱彝尊《银盘菇》诗:“未殊榆肉脆,更较树鸡肥。”《广菌谱》:木菌即木耳,亦名木■⑴。南楚人谓‘鸡’为‘■⑴’。树鸡曰‘■⑴’,因味似也。黄庭坚诗:“雁门天花不复忆,况乃桑鹅与树鸡”。《浙江通志》:郑寒村,名梁,字禹梅,浙江慈溪人。康熙戊辰进士。善画。既归里,旋得末疾,右手不随,遂以右手驱染如平时。〗

  冬青馆古宫词一
  十国宫词,以王建居首。然竹垞以为《关雎》亦房中之作,则其源远余。矣毷氉馀闲,辄引伸之,得三百首,工拙不计也。
  金线盘龙五色旗,春宵宫殿换戎衣。鞭丝走过桃花马,争似将军演阵归。
  〖《国语》:吴王乃戒令秣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马舌,出火灶陈士卒。百人以为撒,行百行。行头皆官师,■⑵铎,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挟经,秉枹。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万人以为方陈,皆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钺,戴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常,赤旗,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子,皆元常,元旗,黑甲,鸟羽之矰,望之如墨。《昊越春秋》:孙子,名武,吴人也。善为兵法,每陈一篇,王不知口之称善,其意大悦。问曰:“兵法可以小试耶?”孙子曰:“可。可以小试于后宫之女。”王曰:“诺。”孙子曰:“得大王宠姬二人,以为军队长,各将一队。”令三百人皆被甲兜鍪,操剑盾而立,告以军法,随鼓进退,左右回旋,使知其禁。乃令曰:“一鼓皆振,二鼓操进,三鼓为战,形于是。”宫女皆掩口而笑。孙子乃亲自操枹击鼓,三令五申,其笑如故。孙子顾视,诸女连笑不止。孙子大怒,两目忽张,声如骇虎,发上冲冠,项■⑶绝缨。顾谓执法曰:“取铁锧。”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以约束,三令五申,卒不却行,士之过也。军法如何?”执法曰:“斩”。武乃令斩队长二人,即吴王之宠姬也。吴王登台观望,正见斩二爱姬,驰使下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宜勿斩之。”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法在军。君虽有令,臣不受之。”孙子复撝鼓之,当左右进退回旋规矩,不敢瞬目。二队寂然,无敢顾者。于是乃报吴王曰:“兵已整齐,愿王观之。惟所欲用,使赴水火,犹无难矣,而可以定天下。”任昉《述异记》:吴王夫差,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饮,造千石酒锺。〗
  双峨不写采香行,碧杜红栏叶又生。花里飞来双燕子,大家留爪记分明。
   〖《乐史》:《太平寰宇记?香山吴地记》云:“吴王遣美人采香于此山,以为名,故有采香径。”长兴县南屿山,昔西施采香之所,上有兰茞畹。《潜确类书》:“吴燕者,吴宫人,翦爪以验其来也。〗
  金钱市上那能同,秋到琴川细细风。未必君王愁胜我,秋深一叶下梧桐。
  〖孙奭《孟子疏》:西施每入市,愿见者输金钱一文。任昉《述异记》:梧桐院在吴宫,本吴王夫差旧园也。一名鸣琴川。古乐府云:“梧桐秋,吴王愁。”〗
  馆娃深院月如钩,别唤笙歌懒下楼。响屧声中喧笑语,凉风应避殿西头。
  〖《述异记》:夫差作天池,池中造青龙舟,舟中陈伎乐,日与西施为水嬉。吴王于宫中作海灵馆、馆娃阁,铜沟玉槛。宫之楹槛,珠玉饰之。《吴郡志》:响屧廊,相传吴王建廊而虚其下,令西施与宫人步屧绕之,则响。〗
  溪山如画绛纱张,消夏湾环逭暑凉。水殿乘风归去晚,绣裙幅幅白莲香。
  〖宋王伯虎词:“闻说吴王避暑宫,满山六月绛纱红”。《吴郡志》:消夏湾,在昊县西南。相传吴王避署处。李白诗: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见吴王。
  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
  美人宫外作春寒,薄试罗衫卍字阑。一夜花梢微雨歇,亲来诸畔种秋兰。
  〖《越绝书》:美人宫,周五百九十步。勾践习教西施、郑旦宫台也。〗
  章华禁殿郁迢迢,激楚声中亸翠翘。辛苦不辞三饭减,年来忍饿斗纤腰。
  〖《墨子》:楚灵王好纤腰,故其臣皆三饭为节,肋肩然后带缘墙然后起。《史记?司马相如传》“鄢郢缤纷,激楚结风”注:郭璞曰:“激楚,歌曲也。”《列女传》曰:“听激楚之遗风也。”〗
  羽阳殿角玉蟾升,绣户霜寒夜不胜。树到辘轳人梦醒,起挑青玉五枝灯。
  〖《汉书》:陈仓有羽阳宫,秦武皇起。葛洪《西京杂记》:高祖初入咸阳宫,周行府庠,金玉珍宝,不可称言。其尤惊异者,有青玉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作螭螭以口衔灯。灯然,鳞甲皆动,焕炳若列星而盈室焉。〗
  渭水澄波复道开,阿房宫殿望崔巍。深宫锁住犹难信,又遣青铜照胆来。
  〖《史记?秦始皇纪》: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西京杂记》:高祖初入咸阳宫,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则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硋。人有疾病左内,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三辅黄图》:云阁,二世所。造起云阁欲与南山齐。〗
  漠漠春风绿草滋,铜人十二立瑶墀。几回兴乐宫中过,但赐昭华玉管吹。
  〖《史记?秦始皇纪》: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镶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西京杂记》:高祖初入咸阳宫,有铸铜人十二枚,坐皆高三尺,列在一筵上。琴筑笙竽各有所执,皆缀花采,俨若生人。有玉管,长二尺三寸,二十六孔,吹之则见车马山林,隐辚相次。吹息,亦不复见。铭曰昭华之管。《三辅黄图》:兴乐宫,秦始皇造。〗
  醉倚高台不倩扶,试将飞雪炼红炉。宫中不见吹箫侣,虚忆双双跨凤雏。
  〖马缟《中华古今注》:自三代以铅为粉。秦穆公子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萧史,为烧水银作粉,与涂。亦名飞雪丹。刘向《列仙传》: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皇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皇飞去。〗
  辞却梁山住望夷,上林春苑落花时。寸椹要乞神仙药,渭北山南那得知。
  〖《金楼子》:始皇闻鬼谷先生言,因遣徐福入海,求金菜玉蔬,并一寸椹。《三辅黄图》:梁山宫,始皇幸梁山在好畤。望夷宫,在泾阳县界,长平观道东。北临泾水,以望北夷,因以为宫名。〗
  梳罢参鸾镜匣斜,琴弹漏月岂宜夸。自从三尺屏风越,赐得罗裙五色花。
  〖段成式《髻鬟品》:秦始皇有望仙髻、参鸾髻、凌云髻。《燕丹子》:荆轲左手把秦皇袖,可手揕其胸,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听琴声而死。召姬入漏月,鼓琴琴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秦王乃奋地而起,遂杀轲。《中华古今注》:始皇元年,宫人令服五色花罗裙。〗
  一曲迎人黍一杯,夜深灵女庙中回。不须扶上宫车去,逐队行歌赤凤来。
  〖《西京杂记》:戚夫人侍女贾佩兰,后出为扶风人段儒妻。说在宫时,尝以弦管歌舞相欢娱,竞为妖服,以趣良时。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联臂踏地为节,歌“赤凤来”。〗
  新月弯弯百子池,于阗奏罢对凉飔。莫嫌身在长杨住,七夕还羁五色丝。
  〖《西京杂记》:戚夫人侍女贾佩兰,后出为扶风人段儒妻。说在宫时,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为“相连爱”。〗
  风雨重阳一片斜,定须添寿度年华。内人连夜团蓬饵,相约明朝醉菊花。
  〖《西京杂记》:贾佩兰说在宫时,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
  门外章华漏点移,冥冥花影影娥池。夜深触月船头坐,借得秋波照鬓丝。
  〖郭宪《洞冥记》:武帝于望鹄台西,起俯月台。台下穿池,广千尺。登台以眺月影入池中,使仙人乘舟弄月影,因名影娥池,亦日眺蟾台。影娥池中有游月船、触月船、鸿至船、远见船,载数百人。或以青桂之枝为棹,或以木兰之心为揖,练实之竹为篙,纫石脉之绳为缆也。〗
  凉露娟娟湿绣鞋,花开扶荔放宫牌。可怜殿角双飞燕,正似宫人白玉钗。
  〖《洞冥记》:元鼎元年,起招仙阁。有神女留玉钗以赠帝,帝以赐赵婕妤。至昭帝元凤中,宫人犹见此钗。黄諃欲之,明日示之,既发匣,有白燕飞升天。后宫人学作此钗,因名玉燕钗,盖吉祥也。 《三辅黄图》:扶荔宫在上林苑中。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
  御炉香暖绣帘斜,昨夜吹笙宿九华。女弟不劳频问訉,堤防新注守宫砂。
  〖《西京杂记》:汉掖庭有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銮殿、开襟阁、临池观,不在簿籍,皆繁华窈窕之所栖宿焉。张华《博物志》:蜥蜴一名蝘蜓,以器养之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点女人支体,终年不灭。惟房室事则灭,故名“守宫”。传云东方朔语汉武帝,试之有验。《古乐府》:“护惜加穷裤,提防托守宫。”〗
  招灵阁迥夜休归,翠羽麟毛见亦稀。王母不来仙藕尽,如何青鸟更西飞。
  〖《洞冥记》:元鼎元年、起招仙阁于甘泉宫西。编翠羽麟毫为帘,青琉璃为扇,悬黎火齐为床。《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青鸟飞集殿前。上问东方朔,东方朔曰:“王母欲来。”有顷王母至,青衣相随,乃先二鸟也。《拾遗记》:西王母进洞,渊红蘤嵰山甜雪、昆流素莲、阴岐黑枣、万岁冰桃、千常碧藕、青花白桔。〗
  玉龙抽开翠羽轻,虚将候日挂丹楹。此心未卜君王过,飞上罗衣叫几声。
  〖《洞冥记》:元封五年,勒毕国贡细鸟。以方尺之玉笼,盛数百头,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数里之间,如黄鹄之音也。国人常以此鸟候时,亦名曰“候日虫”。帝置于宫内,旬日而飞尽。帝惜求之不复得。明年见细鸟集帷幕,或人衣袖,因名“蝉”。宫内殡妃皆悦之,有鸟集其衣者,辄蒙爱幸。〗
  点尽龙膏玉漏频,哀蝉落叶总酸辛。葡萄宫内秋风紧,不作蘅芜梦里人。
  〖《拾遗记》:汉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复得。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帝闻唱动心,闷闷不自支。持命龙膏之灯,以照舟内,悲不自止。亲侍者见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交螺之卮。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召女伶出,侍帝息于延凉室。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着衣枕,历月不歇。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三辅黄图》:葡萄宫,在上林苑西。〗
  内宴安排酒半醺,侍儿翟扇两边分。殿头传报鱼龙戏,自起匆匆掠鬓云。
  〖《后汉书?礼仪记》:正月旦,天子幸德阳殿,公卿将大夫百官各陪朝贺,作九宾彻乐。舍利从西方来,戏于庭极乃毕。入殿前,激水化为比目鱼,跳跃嗽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长八丈,出水游戏于庭,炫耀日光。崔豹《古今注》:雉尾扇,汉朝乘舆服之。〗
  芳苡灯寒分外明,珠襦甲帐夜初平。神仙合烧荃蘼供,鹿驾难臣卫叔卿。
  〖郭宪《洞冥记》:■⑷嵻细枣,出■⑷嵻山,山临碧海上。万年一实,如今之软枣。咋之有膏,膏可然灯。西王母握以献帝,帝然芳苡灯,光色紫。有白凤、黑龙、馵足来戏于阁边,有青鸟赤头沿路而下,以迎神女。波抵国,亦名波弋国。献神精香草,亦名荃蘼,一名春芜。一根百条,其间如竹节,其皮如丝,可为布。握一片满室皆香。《汉武故事》:上以琉璃珠玉、明月夜光,杂错天下珍宝,为甲帐。其次为乙帐。甲以居神仙,乙以自居。《太平御览》引《汉武故事》:甲帐居神,以白珠为帘箔,玳瑁押之,象牙为蔑。葛洪《神仙传》:卫叔卿者,中山人也。服云母得仙。汉元封二年八月壬辰,孝武皇帝闲居殿上,忽有一人乘云车,驾白鹿,从天而下,来集殿前。其人年可三十许,色如童子,羽衣星冠。帝乃惊,问曰为谁。答曰:“吾中山卫叔卿也。”帝曰:“子若是中山人,乃朕臣也,可前共语。”叔卿本意谒帝,谓帝好道,见之必加优礼。而帝今云“乃朕臣也”,于是大失望。默然不应,忽焉不知所在。〗
  流苏宝辇七香轮,凤羽分开展绣茵。遥撒同心花果去,满身却中子多人。
  〖《原始》:撒帐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初至,坐七宝床,流苏辇,障凤羽长生扇。帝迎入帐中共坐,饮合卺酒。预戒宫人遥撒五色同心花果,帝与夫人以衣裾盛之,云“得多”,得子多也〗
  扶上云游艇子时,春风积草水澌澌。不愁明月宵来尽,南越初賨绛火枝。
  〖王嘉《拾遣记》:汉成帝常以三秋暇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鹢首,一名云舟。葛洪《西京杂记》:积草池中有珊湖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是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至夜光景常欲然。〗
  二八宫娥未按班,如兰吹气亚双鬟。风前惯唱回风曲。妒杀生芝殿里颜。
  〖《洞冥记》:帝所幸宫人名丽娟,年十四,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不欲衣缨,拂之恐体痕也。每歌,李延年和之,于生芝殿唱回风之曲,庭中花皆翻落。〗
  新得披香殿上行,洞箫度曲太愁生。亦将琥珀裁环佩,步步珊珊骨节鸣。
  〖《洞冥记》:丽娟以琥珀为佩,置衣裾里,不使人知,乃言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三辅黄图》:武帝时,后宫八区,有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皇、鸳鸯等殿。〗
  宫娃小队立前头,雁足镫边索进裘。等候婕妤来院里,便开筵席赌藏钩。
  〖《太平御览》引《三秦记》:汉武钩弋夫人手拳时,人效之,目为藏钩戏也。〗
  鼓吹西园夜未眠,内厨不食索新鲜。含消梨子青华枣,定向秋前供御筵。
  〖辛氏《三秦记》:汉武园,一名樊川,一名御宿。有大梨如五升,落地则破。其主取者以布囊盛之,名含消梨。《西京杂记》: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亦有制为美名,以标奇丽。枣七:弱枝枣、玉门枣、棠枣、青华枣、樗枣、赤心枣、西王枣。〗
  飞鹢翔鸾夜不稀,商台黄月照秋帏。木兰舵畔无人见,手拗莲花踏曲归。
  〖《拾遗记》:昭帝元始元年,穿湫池。广千步,中植分枝荷带。时命水嬉,游宴永日。以文梓为船,木兰为柁,刻飞鸾翔鹢于船首,随风轻漾毕景忘归。乃至通夜使宫人歌曰:
  秋素景兮泛洪波,挥纤手兮折菱荷。
  凉风凄凄扬棹歌,云光开曙月低河。
万岁为乐岂云多。帝乃大悦,起商台于池上。〗
  穷裤初加坐半宵,黄金买赋总无聊。赫蹄小纸悬针体,不写长门写洞箫。
  〖《汉书?外戚传》:宫人使令皆为穷裤,多其带。相如《长门赋序》:武帝陈皇后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闻相如之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得解悲愁之辞。后陈后复亲幸。《前汉书》:王褒,字子渊。宣帝时以太子体不安,诏褒侍太子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萧颂》,令后宫皆诵读之。〗
  海肺销余禁漏催,似闻青鸭集高台。一从承露盘空后,换得金鸡碧马来。
  〖《后汉书?班固传》:“抗仙掌以承露,摧双立之金茎”。注:武帝时作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三辅故事》云:“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汉书?郊祀志》:或云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王褒持节而求之。注:金形似马,碧形似鸡。《洞冥记》:帝升望月台,时暝。望南端有三青鸭群飞,俄而止于台上。帝悦之。至夕,鸭宿于台端。日色已暗,帝求海肺之膏以为灯焉,取灵■⑸布为缠火。光甚微,而光色无幽不入。青鸭化为三小童,皆着青■⑹文繻,各握鲸文大钱五枚,置帝几。前身止影动,因名轻影钱。〗
  藤格红蔷一丈妍,桂宫兰殿幕春天。翠嫔不耐深宫往,欲办香奁买笑钱。
  〖《三辅黄图》:桂宫,汉武帝造,周围四十里。《汉书》曰:桂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
  燕钗分赐鬓头簪,细雨昭阳梦里心。只恐君恩无买处,休将误笔赚黄金。
  〖《西京杂记》:“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按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应对举止娴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方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
  守宫槐聂露如丝,玉匙收来入砚池。云母屏风罗面帽,书番帖子上昭仪。
  〖《西京杂记》:上林苑守宫槐十株。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飞燕书曰:“今日嘉辰,贵姊懋膺洪册,谨上襚三十五条,以陈踊跃之心。”中有金花紫罗面衣,云母屏风。〗
  玉床牙簟未教安,画烛明光彻骨寒。燕赵三千谁得似,何须舞上水晶盘。
  〖《西京杂记》:武帝以象牙为簟,赐李夫人。《三辅黄图》:武帝求仙,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率取二十以下,十五以上,年满三十者出嫁之。掖庭令总其籍。时有死出者,随补之。《太真外传》: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殢人意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闲以诸香安其上,恐其四肢不禁也。〗
  画堂甲观晓清凉,徐试慵来别样妆。雅鬓一双亲洗罢,兰膏曾进九回香。
  〖《汉书?成帝纪》:元帝在太子宫生甲观画堂,为世嫡皇孙。注:如淳曰:“甲观,观名。画堂,堂名。”《飞燕外传》:帝取后五彩组纹手,藉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九曲沈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善贲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好亦内息肌丸。〗
  翠袖留仙自翦成,屏发龟甲炧香煤。分明梦到昭阳殿,不见花间七宝台。
  〖《洞冥记》:上起神明台,有金床象席,杂玉为龟甲屏风。《飞燕外传》: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他日宫姝幸者,或擘裙为绉,号曰“留仙裙”。〗
  玉漏棠梨抵死长,女巫度厄费评量。绿熊席上凉生骨,祗愿重熏燕卵香。
  〖《西京杂记》:赵飞燕女弟昭阳,殿中设玉几、玉床、白象牙簟、绿熊席。席毛长二尺余,入眠而拥毛自蔽,望之不见:坐则没膝其中。杂熏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博物志》:汉武帝时,弱水西国有人乘毛车以渡弱水,来献香者,大如燕卵,三枚,与枣相似。烧一枚,长安中百里咸闻香气芳,积九月余,香犹不歇。《三辅黄图》:棠梨宫在甘泉,苑垣在云阳南三十里。〗
  西风太液月如钩,不住添香折翠裘。烧尽两行红蜡烛,一宵人在曝衣楼。
  〖《西京杂记》:太液池西有武帝晒衣楼,七月七夕,宫女出后衣曝之。《三辅黄图》:太液池在长安故城西,建章宫北,未央宫西南。太液者,言其精液所及广也。《关辅记》:建章宫北有池,以象北海。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汉书》曰:建章宫北治大池,名曰“太液他”。中起三山,以象灜洲、蓬莱、方丈。刻金石为鱼龙奇禽异兽之属。〗
  一朵晴云泥画廊,罗袍半卸避风凉。不消沉水和山药,别煮花阴豆蔻汤。
  〖伶元《飞燕外传》: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灵香。婕妤浴豆蔻汤。传露华百英粉。帝尝私语樊嫕曰:“后虽有异香,不若婕妤体自香也。”〗
  木犀花底月凉时,团扇秋风懒赋诗。好事年来随意卜,竹林深处斗围棋。
  〖《西京杂记》:贾佩兰说,在宫时,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户,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丝缕就北辰星求长命,乃免。《汉书》:班婕妤,扶风安陵人。越骑校尉况女。少有才学,成帝选入宫。为婕妤。其后赵氏日盛,婕妤恐久见危,求供养太后长信宫。作《纨扇诗》以自悼: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石华广袖蝶双图,吹起金釭内又呼。唱遍房中新曲子,殿头时倚女珊瑚。
  〖《赵飞燕外传》:飞燕与其妹合德共坐,误唾其袖。合德曰:“姊唾染衣绀碧,正似石上华。令尚方为之,未必能如此。”《述异记》:光武时,南海献珊瑚妇人,帝命植于殿前,谓之女珊瑚。一旦枝叶甚茂,至灵帝时死。《西京杂记》: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含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
  贪吃樱桃结祸胎,赤瑛盘子更休开。腰支恰似三眠柳,倚遍银床不喜抬。
  〖《太平御览》引《拾遗录》:汉明帝于月夜宴群臣,樱桃盛以赤瑛盘。群臣视之月下,以为空盘,帝笑之。《三辅故事》: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形,号曰人柳,一日三起三眠。〗
  初写丹青便入神,紫绡云帐烛如银。夜来扇扇屏风上,描出麒麟阁内臣。
  〖《西京杂记》:成帝设云帐、云幄、云幕于甘泉紫殿,世谓三云殿。《飞燕外传》:帝用樊嫕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苏武传》: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宣帝思股肱之美,图画其人于麒麟阁,状其形貌,署官爵姓名。〗
  娇额涂黄宝髻偏,无端织室过流年。濯龙殿里春归去,又见红蚕上箔眠。
〖《后汉书》:明德马皇后、纪太后,乃置织蚕室蚕于濯龙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王安石诗:“汉宫娇额半涂黄。”〗
  昭仪初赐凤皇弹,种种丝弦压内官。昨夜鼓鼙新习得,又来殿下坠铜丸。
  〖《西京杂记》:赵后有宝琴,曰凤皇。皆以金玉隐起为龙凤螭鸾、古贤列女之象,善为归风送远之操。《汉书?史丹传》:建昭之际,元帝被疾,不亲政事。好音乐,或置鼓鼙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隤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数称其材。〗
  正字封章动石渠,随班点勘破三余。那须尽乞宵明草,照遍宫人入夜书。
  〖《三辅旧事》:石渠阁,在未央大殿北,以藏秘书。《拾遗记》:宣帝地节元年,乐浪之东,有背明之国来贡。其方物有宵明草,夜视如列烛,书则无光,自消灭也。《三辅黄图》:石渠阁,萧何造。其下礲石为渠,以导水,若今御沟,因为阁名。所藏入关所得图籍。至于成帝,又于此藏秘书焉。〗
  茵犀浴罢上帘栊,渠水香流内院通。玉色宫娥还拥揖,斗将商曲唤凉风。
  〖《拾遗记》:灵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帝嗟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入渠,名曰流香渠。〗
  远山如画映横波,斜倚流黄更踏歌。夜静裸游凉馆去,月中齐放望舒荷。
  〖《西京杂记》:会稽岁时献竹簟供御,世号为流黄簟。《拾遗记》:灵帝初平三年,游于西园。起裸游馆千间,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以执稿揖,摇漾于渠中。其水清澄,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也。歌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掩叶夜舒。
  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喜难逾。
渠中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其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曰“夜舒荷”。亦曰月出则舒也,故曰“望舒荷。”〗
  宫门山色武担高,秋影遥分蜀锦袍。却学南来诸女伴,纤腰都挂鸊鹈刀。
  〖《华阳国志?蜀志》:武都有一丈夫,化为女子,美而艳,盖山精也。蜀王纳为妃,不习水土,欲去。王必留之,乃为东平之歌以乐之。无几,物故。蜀王哀之,乃遣五丁之武都,担土为妃作冢。盖地数亩,高七丈,上有石镜。今成都北郭武担是也。《三国志》:刘先生孙夫人才捷刚猛,有诸兄风。侍婢百人,皆仗剑侍立。先主每下车,心常凛凛。〗
  月中聚雪貌来殊,宫女梳妆绕殿厨。试向白绡帐里坐,得教胜似玉人无。
  〖《拾遗记》:先主甘后,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入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夜则拥后而玩玉人。尝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不可玩乎?”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菲惟嫉后,亦妒玉人也。〗
  芝田罗袜梦生时,费尽陈王八斗辞。金错镜边相对罢,几人银烛写乌丝。
  〖曹植《洛神赋》: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体逸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太平御览》引《魏武帝上杂物疏》:御物如尺二金错镜一枚。〗
  病苏铜雀倚宫奴,可要金盘露一壶。渌水池头扶得过,凤袍初绣试蘼芜。
  〖《魏志》:建安十五年冬,太祖乃于邺作铜爵台。《邺中记》:铜雀、金凤、水井三台,皆在邺都北城西北隅,因城为基址。建安十五年,铜雀台成。曹操将诸子登台,使各赋诗。陈思王植援笔立就。曹植《承露盘颂序》:皇帝铸承露盘,茎长十二丈,大十围。_七盘径四尺,下盘径五尺。铜龙绕其根,龙身长一丈,背负两子,自立于芳林园。甘露乃降,使臣为颂。《三辅黄图》:神明台,汉武帝造,祭仙人处。上有承露盘,有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以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道。魏文帝徙,铜盘折,声闻数十里。《初学记》:魏在邺,有渌水琼华疏圃,元武灵芝池。〗
  春宵宫伴隔窗纱,巾拂奁棋笑语哗。记得君王初着赋,惯将扃势谱长斜。
  〖《魏志?文帝纪》注:《博物志曰》:“帝善弹棋,能用手巾角。时有一书生,又能低头,以所冠着葛巾角撇棋。”《御览》引《世说》:弹棋,始自魏文帝宫内装器戏也。文帝于此伎特妙,用手巾拂之,无不中者。有客自言能,帝使为之。客着葛巾拂棋,妙逾于常。魏文帝《典论》:余于他戏弄之事,少所喜。惟弹棋略尽其妙,乃为之赋。中云:“然后直扣先纵,二八次举,缘边间造,长邪迭取。”沈括《梦溪笔谈》:白乐天诗:“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半局,今谱中具有此法。〗
  玉井花开映绮阑,九龙深殿卸轻寒。夜来门外銮舆过,一路东风长合欢。
  〖《魏志?明帝纪》:青龙三年,洛阳崇华殿灭。命有司复崇华,改名九龙。鱼豢《魏略》:明帝九龙殿前,为玉井绮阑。《拾遗记》:魏明帝起凌霄台,有合欢草,状如蓍,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则合为一茎,万不遗一。谓之神草。〗
  牙筹输却凤皇簪,坐觉芳林昼漏沉。翻得西来双陆谱,明朝更打海棠阴。
  〖魏陈思王制双陆局,置骰子二。〗
  尚衣歌舞一宵同,忆得还家祗梦通。宫里不知人世事,双双红泪唾壶中。
  〖《拾遗记》:文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帝以文车十乘迎之。《中华古今注》:魏文帝宫人,绝所爱者,有莫琼树、薛夜来、陈尚衣、段巧笑,皆日夜在帝侧。琼树始制为蝉鬓,望之缥缈如蝉,故曰“蝉鬓”。巧笑始以锦衣丝履作紫粉拂面。尚衣能歌舞,夜来善为衣裳。皆为一时之冠绝。〗
  宝髻晨窗尽百花,银盆清水进宫娃。好将紫粉盈盈洗,别渍胭脂斗晓霞。
  〖段成式《髻鬟品》:魏武帝宫有反绾髻,又梳百花髻。贾思勰《齐民要术》:作紫粉法,用白米英粉三分,胡粉一分,和合均调。取葵子熟蒸,生布绞汁,和粉。日曝令干。若色减者,更蒸取汁重染,如前法。张泌《妆楼记》:夜来初入魏宫,一夕文帝在灯下咏,以水晶七尺屏风障之。夜来至,不觉面触屏上,伤处如晓霞将散。自是宫人俱用胭脂仿画,名晓霞妆。〗
  雨中箫鼓隔华林,蝉翼慵梳拥绣衾。休道鸾钗须火树,九重赐与辟寒金。
  〖《魏志?文帝纪注》:黄初四年十二月丙寅,甘露降芳林园。臣松之按:芳林即华林,齐王芳即位,改为华林。《拾遗记》:魏文帝纳美女薛灵芸,有献火珠龙鸾钗。帝曰:“珠翠尚不胜,况龙鸾之重乎。”明帝即位二年,昆明国贡嗽金鸟。帝得此鸟,畜于灵禽之园,饴以真珠,饮以龟脑。鸟常吐金屑如粟,铸之可以为器。此鸟畏霜雪,乃起小屋处之,名曰“辟寒台”。皆用水晶为户牖,使内外通光。宫人争以鸟吐之金用饰钗佩,谓之辟寒金。故宫人相称曰:“不服辟寒金,那得帝王心。”〗
  一曲难分两曲声,香添石叶伴更深。灯前白发宫奴在,听话当年玉虎鸣。
  〖伊世珍《琅嬛记》: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又疑其一声在鼻,竟不测其何术。《拾遗记》:咸熙二年,宫中夜,异兽白色光洁,绕宫而行。阉宦见之,以闻于帝。帝曰:“宫闱幽密,若有异兽,皆非祥也。”使宦者伺之,果见一白虎子,遍房而走。候者以戈投之,即中左目。比往取观,惟见血在地,不复见虎。搜检宫内及诸池井,不复有物。次检宝库中,得一玉虎头枕,左眼有伤,血痕尚在。〗
  紫绡帐里曳银灯,倦暑昭阳画夙称。欲得君王弹指误,更将墨点作苍蝇。
  〖《吴志?赵达传》注:《吴录》曰:“曹不兴善画。权使画屏风,误落笔数点,因就以作蝇。既进御,权以为生蝇,手弹之。”《拾遗记》:孙权居照阳宫,倦暑,乃褰紫绡之帷。〗
  曾将如意舞当筵,獭髓新调侧鬓钿。祗恐画图难省识,愁容不许似神仙。
  〖《拾遗记》:孙和悦郑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晶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太多,及差而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耍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司闻于吴王,使图其容。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王见而喜,惊以琥珀如意,抚案即折。嗟曰:“此神女也。愁貌尚能惑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
  春院无声玉漏长,朝来媚寝侍君王。环榴台畔吹笙过,赚得罗衣百濯香。
  〖《拾遗记》:孙亮作琉璃屏风,甚薄而莹彻,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常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一气香,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沽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息,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妹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亮每出游,此四人皆与同舆席。来侍皆以香名前后为次,不得乱之。所居室名曰“思香媚寝”。潘夫人以姿色见宠,每以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榴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环榴台”。〗
  重重瑞应奏江东,一样金螭刻镂工。宫女夜阑歌舞罢,高烧红烛照屏风。
  〖冯贽《南部烟花记》:吴主亮命工人潘芳作金螭屏风,镂祥物一百三十种,种种有生气,远视若真。一日与夫人戏,触屏,坠其一凤,顷之飞去。〗
  汗湿凉衫幕雨余,万年枝下看红蕖。偶从寒露台边过,欲乞迎风观里居。
  〖《太平御览》引《晋宫阙名》:华林园有万年树十四株,谢元晖诗:风动万年枝。潘岳《关中记》:晋帝作迎风观、寒露台,以避炎暑。〗
  芭蕉抽叶雨初浓,蛙吠华林上晓钟。并入宫莺惊破梦,绿窗髻子试芙蓉。
  〖《太平御览》引《晋宫阙名》曰:华林园芭焦三株。又引《晋书》:有蛙鸣于华林园,惠帝问左右曰:“为官乎?为私乎?”侍中贾充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酉阳杂俎?髻鬟品》:晋惠帝宫有芙蓉髻。〗
  水殿云房好护持,金羊到处少人知。红灯睡断秋霜影,不见青盐舐竹枝。
  〖《晋书?胡贵嫔传》:帝平吴之后,掖庭殆将万人。帝尝乘羊车恣其所之,宫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帝车。〗
  隔院银筝妙选夸,葡萄园外辗香车。几人绛缕添清泪,难话曾封系臂纱。
  〖《晋书?胡贵嫔传》:泰始九年,帝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纱系臂。《太平御览》引王隐《晋书》曰:武帝采诸葛冲等女五十余人入殿,赐采女食,皆忧不食。帝使缦帐杨后,曰:“可但人障,其中者,以绛纱系臂。”胡芳泣,左右止之,曰:“陛下闻之。”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帝壮其言,故遂敬之。《太平御览》引《晋宫阙名》:洛阳有琼圃园,灵芝园。邺有鸣鹤园,蒲陶园,华林园。〗
  住遍新宫感岁华,怨风酸雨听宫鸦。贵嫔赋稿曾抄得,懒向秋深咏菊花。
  〖《晋书》:左贵嫔,名芬,兄思。少好学,善缀文,名亚于思。武帝闻而纳之,拜修仪,后为贵嫔。《太平御览?左贵嫔集》:有离思赋、相风赋、孔雀赋、松柏赋、芍药花颂、郁金颂、菊花颂。〗
  寒卸台城燕子回,嫩黄露叶长宫槐。内人晓起量红线,添却花阶日影来。
  〖《事文类聚》:晋魏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自冬至后,日添长一线。〗
  春风夜绕护窗纱,几树寒香拂鬓斜。一自含章人卧起,满宫山额画梅花。
  〖《演繁露》: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飘着额上,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号为梅花妆。宫人皆效之。《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几时。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
  一枕珊瑚忆旧陪,竹林堂里裸身回。不知若个君恩重,置得山阴面首来。
  〖《南史?宋前废帝纪》:帝好游华林园竹林堂,使宫人裸体相逐。《宋书,前废帝纪》: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惟附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子业乃为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
  玉柄霜毛不住麾,皮衣闭阁却嫌迟。内人羡杀司风令,枕簟长来侍绣帷。
  〖《齐书?虞愿传》:宋明帝体肥,憎风,夏日常着皮小衣。拜左右二人为司风令史。风起方面,辄先启闻。《宋书?明恭王皇后传》:废帝即位,尊为皇太后。尝赐帝玉柄毛扇。〗
  葛笼灯前熨素衣,往来深殿锦绫稀。梦回听得龙舆过,御仗湘宫寺里归。
  〖《南史?宋武帝纪》:孝武大明中,壤上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绳拂。侍中袁领盛称上俭素之德。《齐书?虞愿传》:宋明帝以故宅起湘宫寺,费极奢侈。以孝武壮严刹七层,帝欲起十层。不可立,分为两刹、各五层。新安太守巢向之罢郡还见,帝曰:“卿至湘宫寺来?我起此寺是大功德。愿在侧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悯,罪高浮图,有何功德。”〗
  淡黄舞裤着还同,绿线丝牵越布篷。好忆梅根估客乐,龙船侵晓发江中。
  〖《文献通考》:估客乐,齐武帝之所载也。布衣时常游樊邓,登祚已后,追忆往事而作歌:“昔经樊邓夜,假揖梅根渚。感昔追往事,意满情不叙。”《丹铅总录》:帝作此曲,令释宝月被之管弦。帝遂乘龙舟,游江中。以红越布为帆,绿丝为帆,纤鍮石为篙足。篙傍悉着郁林布作淡黄裤,舞此曲,用十六人。〗
  芳林月转露华浓,一片晴云度远峰。多少深宫春梦里。晓风吹上景阳钟。
  〖《齐书?武穆裴后传》:上数游幸诸苑囿,载宫人从后。宫内深隐不闻端门鼓漏声。置钟于景阳楼上,宫人闻之,早起妆饰。〗
  飒飒梧桐一院秋,层台观内月如钩。金盘祀却天孙罢,正要穿针倚画楼。
  〖顾野王《舆地记》:齐武帝起层台观,七月七日宫中多登之,穿针以乞巧,谓之穿针楼。〗
  神女雕窗翡翠棂,夜来红蜡闭银屏。遥知玉寿飞仙帐,梦里风摇九子铃。
  〖《金楼子》:齐武帝内殿,则张杂色锦覆帐帐之。四角为金凤皇,衔九子铃。《南史?齐东昏纪》又纪:为潘妃起神仙、永寿、玉寿三殿,皆币饰以金璧。其玉寿中,作飞仙帐,四面绣。绮窗间尽画神仙壮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宝饵,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
  夜深凉露浥金阶,鬓脚刚辞琥珀钗。明日看花芳乐苑,灯前试取绿丝鞋。
  〖《齐书?东昏侯纪》:潘氏服御,极选珍宝。主衣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琥珀钗一只,直百七十万。每游走,潘氏乘小舆,宫人皆露裤,着绿屏。帝自戎服,骑马从后。《南史?齐东昏侯纪》:又以阅武堂为芳乐苑,穷奇极丽。当暑,种树插叶系花,取玩俄顷。〗
  别筑神仙殿内行,绣栏四面卷帘旌。不愁贴地黄金尽,买得莲花步步生。
  〖《南史?齐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
  麝壁香浓烛影迟,鸭■⑺初煮桂姜时。数枚玉律江南物,付与宫奴钿笛吹。
  〖《南史?茹法珍传》:宫中刀敕之徒,悉号为鬼。宫中讹云:“赵鬼食鸭■⑺,众鬼尽着调。”俗间以细剉肉糅以姜桂曰■⑺。《齐书?潘妃传》:帝与潘妃以江左古玉律数枚,悉裁以钿笛。〗
  柳枝初种未胜乌,阅武堂前酒细沽。年少宫娃刚选到,不梳双鬓已当垆。
  〖《齐书?东昏侯纪》:于苑中立店肆,与宫人奄竖市贩,而以妃为市令,自为市录事。有斗者,就潘妃罚之。自有所失,亦就妃受杖。又自坐店屠肉,潘妃当垆。百姓歌曰:“阅武堂前种杨柳,至尊割肉,潘妃沽酒。”〗
  华林礓石翠蒙茸,绝晓看花绕楚钟。闲豫南头元苑北,钱龙不见见铜龙。
  〖《南史?到溉传》:溉第居近淮水。斋前山池,有奇礓石,长一丈六尺。帝戏与赌之,并《礼记》一部。溉并输焉,未进。帝谓朱异曰:“卿谓到溉所,输可以送未?”敛板对曰:“臣既事君,安敢失礼。”帝大笑。其见亲爱如此。石即迎至华林园宴殿前。移石之日,都下倾城纵观,所谓到公石也。《南史?梁元帝纪》:帝与宫人幸元洲苑,见大蛇盘屈于前,群小蛇绕之,并黑色。帝恶之,宫人曰:“此非怪也,恐是钱龙。”帝敕所司即日徙数千万钱,镇于蛇处,以压之。《玉海》一百七十一:梁有闲豫池,池有龙影,五采。遂铸铜龙其上。〗
  皂帐清宵感翠玑,蟒蛇殿角语依稀。尚方记得颁新禁,莫绣黄罗兽锦衣。
  〖《南史?梁武德都皇后传》:后酷妒忌,及终,化为龙,入后宫通梦于帝,或现形,光彩照灼。帝体将不安,龙辄激水腾涌,于露井上为殿,衣服委积。常置银鹿卢金瓶,灌百味以祀之。故帝卒不敢置后。《南史?梁武帝纪》:天监十六年,敕太医不得以生类为药。公家织官文锦饰,并断仙人鸟兽之形,以为亵翦裁,有乖仁恕。《南史?梁武帝纪》:身衣布衣,木棉皂帐,一冠三载,一被二年。〗
  阿育回廊护静云,牺牲只合禁腥荤。他时若到长千寺,愿舍珍珠五色裙。
  《南史?梁武帝纪》:天监十六年,敕郊庙。牲牷皆代以面。《梁书?扶南国传》:阿育王即铁轮王,王阎浮提,一天下。佛灭度后,一日一夜,役鬼神造八万四千塔,此即其一也。有胡人刘萨,出家名慧远。登越城四望,见长千里有异气色。因就礼拜,果是育王塔所屡放光明,由是定知必有舍利。乃集众就掘之,入一丈,得三石碑,并长六尺。中一碑,有铁函。函中有银函,函中又有金函,盛三舍利、及爪发各一枚,发长数尺。即迁舍利近北,对简文所造塔西,造一层塔。十六年,又使沙门僧尚伽为三层,即高祖所开者也。初,穿土四尺,得龙窟,及昔人所舍金银钚钗镊等诸杂宝物。可深九尺许,方至石磉,磉下有石函,函内有铁壶,以盛银坩。坩中有金镂罂盛三舍利,如粟粒大,圆正光洁。函内又有琉璃碗,内得四舍利及发爪。爪有四枚,并为沉香色。至其月二十七日,高祖又到寺礼拜,设无■⑻大会,大赦天下。《南部烟花记》:梁武帝造五色绣裙,加朱绳真珠为饰。〗
  静居殿上走骅骝,菩萨鸾舆下凤楼。好是铁锅新解脱,莲花供养佛前头。
  〖《名胜志》:甘露寺中铁镬甚鉅,梁天监十八年造、在解脱殿前,铭曰“满□甘泉,种以荷蕖,供养十方一切诸佛。”后二行书官名,并“五十石镬”四字。《南史?梁武帝纪》:中统元年九月癸巳,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上释御服,披法衣,行清净大舍。以便省为房,素床瓦器,乘小车私入执役。甲午,升讲堂法坐,为四部大众开涅盘经题。癸卯,群臣以钱一亿万奉赎皇帝,菩萨大舍,僧众默许。已巳,百辟诣寺东门奉表请还。临宸极三请,乃许。〗
  吴歌西曲竟成非,铜盘声声隔禁闱。空向竹林堂里过,一枝和雨折蔷薇。
  〖《古今乐录》:梁武帝改西曲,制江南弄七曲。《诸宫旧事》:湘东王绎于子城中穿构池山,长数百丈。上有通波阁,跨水为之。南有芙蓉堂,东有楔饮堂,西有乡射堂。堂置竹棚,可移动。东南有连理堂,堂北有映月亭、修竹堂、临水斋。斋前高山,山有石洞潜行苑中。山上有阳云楼,北有临风亭、明月楼。颜之推诗“屡陪明月宴”是也。竹林堂庭前有刘宅紫蔷薇、唐家四出蔷薇、白马寺黑蔷薇、长沙千叶蔷薇。并以长格架其上,下有十间花房,仰而望之,枝叶交映。〗
  帘阁焚香发未梳,经翻三慧爱楼居。夜来曾到龙光殿,听讲青牛老子书。
  〖《梁书?元帝纪》:承圣三年九月,世祖于龙光殿述老子义。尚书左仆王褒为执经。《武帝纪》:笃信正法,尤长释典。制涅盘、大品、净名、三慧诸经义记,复数百卷。听览馀闲,即于重云殿及同泰寺讲说。名僧硕儒,四部听众,常万余人。〗
  金管批书侍御床,渚宫秋冷夜初长。不曾触忤君王看,何似花阴半面妆。
  〖《事类赋》引《梁书》:元帝为湘东王时,好文学。着书纪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德行精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逸者,以斑竹管书之。《南史?元帝徐妃传》: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
  凝娇却扇对银蟾,殿影光昭压翠帘。多少花阴人未寐,玉阶休报旧时签。
  〖《陈书?世祖纪》:每鸡人伺漏,传更签于殿中,乃敕送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令枪然有声。云:“吾虽眠,亦惊觉也。”《南史?张贵妃传》:至德三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
  抬过熏笼换夙香,雀钗初映白银床。一双柘弹春林过,惊起流莺落海棠。
  〖江总《为陈六宫谢表》曰:“鹤蘥晨启,雀钗晓映。”《南部烟花记》:陈宫人喜于春林放柘弹。〗
  狎客飞笺细细商,琼花璧月照长廊。红衫宫女传诗出,认得班雅过陆郎。
  〖《陈书?江总传》:日与后主游宴后庭,与陈暄、孔范、王缓等十余人,当时谓之狎客。《后主张贵妃传论》: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词,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习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指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也。其略日:“璧月夜满,琼树朝朝新。”《乐府曲》:“陈孔骄赭白,陆郎乘班雅。”李贺诗:“陆郎去兮乘班雅。”注:陆郎,后主狎客。〗
  沉香亭槛月初低,丛桂花开奏刺闺。药臼不殊霜兔在,玉颜难与驻刀圭。
  〖《陈书?世祖纪》:性明察俭约。一夜内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南部烟花记》:陈后主为张贵妃丽华造桂宫于光昭殿后,作圆门如月,障以水晶。后庭设素粉罘罳,庭中空洞无他物,惟植一桂树,树下置药杵臼,使丽华恒驯一白免。丽华被素桂裳,梳凌云髻,插白通草、苏孕子,趿玉华飞头履,独步于中,谓之月宫。帝每入宴,呼丽华为张嫦娥。庚信诗:“量药用刀圭”。〗
  着尽罗袍绿玉环,水晶宫冷隔仙班。新声玉树重重唱,祗有嫦娥未许闲。
  〖注:原阙。〗
  臂垂曲子按怀风,鹤蘥晨开处处同。但有流光庭树在,也须休放烛花红。
  〖王灼《碧鸡漫志》:《通典》云:“玉树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臂垂。”并陈后主造。《南部烟花记》:陈后主、孔贵嫔琵琶,名“怀风”。江总《为陈六宫谢表》:鹤蘥晨开,雀钗晓映。《陈书?张贵妃传论》:至德二年,乃于光照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阁高数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楯栏槛之类,并以沉檀香木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近古所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
  宫井胭脂碧草肥,景阳楼角送春归。柳枝惯道诚卿意,又糁飞花上舞衣。
  〖《南畿志》:景阳井在台城内。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投其中,以避隋兵。旧传栏有石脉,以帛拭之,作胭脂痕,名胭脂井。一名辱井。《广博物志》引《类记》:陈后主与张丽华游后园,有柳絮点衣。丽华谓后主曰:“何能点人衣?”曰:“轻薄物,诚卿意也。”丽华笑而不答。〗

  冬青馆古宫词二
  绿纱车仗出宫庭,永庆禅房敞画棂。一矗浮图高九级,无廊回处不风铃。
  〖杨衔之《洛阳伽蓝记》:永庆寺,灵太后胡氏所立也。中有九层浮图一所,架木为之,高九十丈。有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刹上有金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三十重,周匝皆埀金铎。复有铁锁四道,引刹向浮图四角。锁上亦有金铎,铎大小如一石瓮子。浮图有九级阁,阁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铎。浮图有四面,面有三户六窗,户皆朱漆。扉上有五行钉,合有五千四百枚。复有金镮铺首布。殚土木之功,穷造作之力,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绣旗队队幸西林,靴箭腰弓在柳阴。众里一枝飞电过,谁能巧射比穿针。
  〖《后魏书?宣武胡皇后传》:后幸西园法流堂,命侍臣射,不能中者罚之。又自射针孔,中之,大悦,赐左右布帛有差。〗
  闲居蓝若雨霏霏,听罢谈经列炬微。何似萯山神女子,此身竟作彩虹飞。
  〖《穷怪录》:后魏时,首阳山中,有晚虹下饮于溪泉,樵人见之。良久化为女子,年十五六。问之不言,乃告浦津戍将。取之以闻。明帝召入宫,见其美,问之,曰:“我天女也”。帝欲逼幸,而色甚难。复令左右抱拥,声如钟盘,化为虹霓而上天。〗
  凋零宫树少行车,日落长秋听暮雅。唤起银灯眠不得,大家联臂唱杨花。
  〖《水经注》:长乐宫西,有长庆、长秋、永寿、永昌诸殿。《乐府诗集》引《梁书逸文》:杨华,武都仇池人。少有勇力,容貌雄伟,魏胡太后逼通之。华惧及祸,乃率其部曲来降。胡太后追思之不能已,为作《杨白华歌》,使宫人昼夜连臂踏足歌之,声甚凄惋焉。〗
  争得笙箫第一筹,静轮殿外敕成楼。莫教说个嫔妃到,占得新来玉兔愁。
  〖《北史?崔浩传》:有免在后宫,检问,无从得入。帝令浩推之,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明年,姚兴果来献女。〗
  金爵台高四面风,掖庭传唤上灯同。醉来媚舞君王侧,署得头衔女待中。
  〖《北齐书?文宣帝纪》:营三台于邺下,因其旧基而高博之,大起宫室及游豫园。至是三台成,改铜爵曰金凤,金武曰圣应,冰井曰崇光。《太平御览》引:金凤日金爵。《后魏书》:高祖置女侍中,视三品。《北史?任城王澄传》:神龟三年,诏加女侍中貂蝉,同外侍中之节。〗
  扶来宫婢唱高楼,长夜难禁酒似油。听得琵琶弦索动,输他天子本无愁。
  〖《北齐书?幼主纪》:盛为无愁之曲,帝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者以百数。人问谓之无愁天子。〗
  秋殿含章夜夜过,不须散发舞婆娑。深宫女伴都无赖。偷却新翻续命歌。
  〖《北史?冯淑妃传》:冯淑妃,名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琵,工歌舞。后主惑之,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北史?齐文宣帝纪》:躬自鼓舞,讴歌不息,从旦通宵,以夜继昼。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散发胡服,杂衣锦采,拔刃张弓,游行市肆。〗
  宫女红灯玉貌酡,添香凫藻倦秋波。知伊饮量春来减,不比花前赐叵罗。
  〖《采兰杂志》:冯小怜有足炉,曰“辟邪”,手炉曰“凫藻”,皆以其饰得名。《北史?祖珽传》:齐神武宴僚属,于坐失金叵罗。窦太后令饮酒者皆脱帽,于珽髻上得之。〗
  梳妆才毕换罗衣,战决城头过凤翚。绝胜三堆围猎阵,却抛丝鞚倩扶归。
  〖《北史?冯淑妃传》:帝至晋州,城已欲破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
  宵还晨出听行车,院锁银鱼怯鬓华。天后夜来初赐号,一宫官去上金花。
  〖《北史?周宣帝纪》: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帝于是自称天元皇帝,所居称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帝后朱氏天皇后,立妃元氏为天右皇后,妃陈氏为天左皇后。〗
  春苑逍遥一夜开,画兰歌舞劝金垒。众中却怕花钿坠,偷照君王玉镜台。
  〖《晋书?刘聪载记》:在逍遥园李中堂。《世说》:温峤为刘越石长史,北讨刘聪,得玉镜台。〗
  御炉香暖引来迟,五色雕花案好移。元日千官朝贸毕,华灯面面照金枝。
  〖《邺中记》:石虎正会殿前,设百二十枝灯,以铁为之。石虎御坐,悉雕漆画,皆为五色花也。〗
  上巳东风嫩绿苔,千金堤畔者番来。一池春色天泉水,句鼻桃花落又开。
  〖《邺中记》:华林园中千金堤上,作两铜龙,相向吐水,以注天泉池,通御沟中。三月三日,石季龙及皇后、百官,临水宴赏。石虎苑中,有句鼻桃,重二斤。〗
   卅丈高楼雨乍晴,芳尘吹遍晚风清。美人归后笙歌歇,一路珠帘玉佩轻。
  〖《拾遗记》:石虎于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日继夜。时亢早,春杂宝异香为屑,使数百人于楼上吹散之,名曰“芳尘台”。上有铜龙,腹容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嗽酒,风至,望之如雾,名曰“粘雨台”,用以洒尘,楼上戏笑之声音震空中。〗
  绿扇桃枝夹两行,绣衣时得近银床。昨宵分赐三台物,宝鉴盘龙讶许长。
  〖《邺中记》:石虎作云母五明金箔莫难扇,虎出时,以此扇夹乘舆。亦用牙桃枝扇,其上竹或绿沉色,或木兰色,或作紫绀色,或作郁金色。石虎三台及内宫中,镜有径二三尺者,纯金,盘龙雕饰。〗
  别住空房不计年,夜深懒到绣帷前。匆匆正断承恩梦,错认流苏斗帐眠。
  〖《邺中记》:石虎御床,辟方三丈,冬月赐熟锦流苏斗帐。四角安纯金龙头,衔五色流苏,或用青绨光锦,或用绯绨登高文锦,或紫绨大小锦丝,以房子绵百二十斤白缣裹,名曰“复帐”。帐四角,安纯金银凿镂香炉,以石墨烧集,和名“香帐”。顶上安金莲花,花中悬金箔织成綩囊,囊受三升以盛香。帐之四面,上十二香囊,采色亦同。〗
  毡帐低垂绝早眠,监宫催起贴珠钿。高烧宝炬谦光殿,紫玉横吹上舞筵。
  〖《晋书?张骏传》:又于姑臧城南筑城,起谦光殿,画以五色,饰以金玉,穷极珍巧。《后凉吕纂载记》:盗发张骏墓,见骏貌如生。得真珠麓、琉璃盒、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水陆珍奇,不可胜纪。《凉州记》:咸宁中,盗发张骏冢,得紫玉箫、紫玉笛。〗
  路转渐台好向西,明光新筑苑莺啼。应教分与宫娥住,金箔珠帘院院齐。
  〖《三秦记》:未央宫渐台西,有桂宫。中有光明殿,皆金玉珠玑为帘箔,金陛玉阶,昼夜光明。《御览》引《三秦记》:明光宫在渐台西,以金玉珠玑为帘箔。〗
  酒泉南去噭金笳,万仞铜驼一带斜。昨夜戎车初采到,内人祗愿铸菱花。
  〖《太平御览》十二引崔鸿《北凉录》:酒泉南有铜驼山沮濡,蒙逊遣工取之,得铜数万斤。〗
  摩诃兜勒唱来迟,半醉蒲萄月上时。瓣发宫奴浑不寐,更将绿续破龟兹。
  〖《晋书?乐志》:胡角者,本以应胡笳之声,后渐用之横吹,有双角,即胡乐也。张博望入西域,传其法于西凉,惟得摩诃兜勒一曲。《南史?北狄传》:瓣发、衣锦,小袖袍,小口裤。崔鸿《后凉录》:吕光入龟兹城,胡人奢侈,富于生养。家有蒲萄酒,或至千斛,经十年不败。〗
  蓬莱方丈浸虚无,西苑秋风碧浪粗,挽得祥云新髻子,殿头只合叫仙姑。
  〖韩偓《海山记》:炀帝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天下共进花木鸟兽鱼虫不知其数,此不具载。诏定西苑十六院名,景明一、迎晖二、栖凤三、晨光四、明霞五、翠华六、文安七、积珍八、影纹九、仪凤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宝林十三、和明十四、绮阴十五、降阳十六,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宝之。每一院选帝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四方十里。东曰翠光湖,南曰迎阳湖,西曰金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曰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殿庭屈曲,环绕澄碧,皆极穷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灜洲,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北海。沟尽通行龙凤舸。《炙毂子》:隋有九真髻、凌虚髻、祥云髻。〗
  烟花南部又春深,一带离宫覆绿阴。姊妹并房空妙选,不曾金盒结同心。
  〖《北史》: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女也。陈灭,选入宫,有宠。炀帝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媚陈氏。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帝寝疾于仁寿宫,夫人与皇太子同侍。平旦更衣,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之,夫人泣以实对。帝恚曰:“畜生,何堪付大事。”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呼我儿勇!”述、岩出阁为敕书,示左仆射杨素。素以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就别宫。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哺后,太子遣使者贲金盒,贴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俱,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却。宫人共逼之,乃谢使者。〗
  踏青斗草旋春酣,玉管冰弦仔细谙。唱罢五湖湖上曲。湖湖花柳似江南。
  〖《海山记》: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
  湖上月,遍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仙槎。  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束风摇弄好腰支。烟雨更相宜。  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坠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摩。  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涨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  睛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芷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翦明霞。只在列仙家。  开烂漫,抽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漫频频。  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声轻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醇眼暗相看。  春殿晚,仙艳捧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远禁园中。斜日影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未起清风。  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唱此曲。〗
  奇兽珍禽满画阑,都来十六院中看。雅鬓输与芙蓉鸟,碧海新封几品官。
  〖陶榖《清异录》:隋宦者刘继论,得芙蓉鸥二十四只以献,毛色如芙蓉。帝甚喜,置北海中,曰:“鸥字三品,鸟宜封碧海舍人。”〗
  按遍当筵十二时,横波无赖夜归迟。灯前枕隐金钗袅,身入君王杂忆诗。
  〖《隋书?音乐志》:炀帝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创“万寿乐”、“藏钩乐”、“投舞乐”,舞席“同心髻”、“玉女行觞”、“神仙留”、“客掷砖”,续命“斗鸡子”、“斗百草”、“汛龙舟”、“还旧宫”、“长乐花”及“十二时”等曲,掩抑摧藏,哀音断绝。帝悦之无已,谓幸臣曰:“多弹曲,如人多读书。读书多则能撰书,弹曲多即能造曲,此理之常也。”《大业拾遗记》:帝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花司迎辇直严更,画就雅黄绕殿行。学士行边看草敕,被伊却笑太憨生。
  〖《大业拾遗记》:炀帝幸江都,洛阳人献合蒂迎辇花,帝令御车女袁宝儿持之,号“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宝儿注目于卿,卿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云:
  学画鸦黄半未成,埀肩亸袖太憨生。
  生缘憨得君王惜,长得花枝傍辇行。〗
  清夜游翻曲调新,风前歌唱动纤尘。凉蟾一苑澄如水,争看桃花马上人。
  〖《通鉴》:隋炀帝大业元年,帝好以月夜从宫骑数十,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南部烟花记》:侯夫人颜色美如桃花。〗
  御屏香散水沉风,积翠恩波院院通。昨夜赏花归去晚,银瓶宣赐醉妃红。
  〖《广博物志》引《海口记》:炀帝辟地二百里,为西苑,诏天下进花卉。易州进二十种牡丹,有赩红、鞓红、飞来红、袁家红、醉妃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等名。〗
  锦衫卸尽换春纱,内殿东风戏采霞。莫道鱼龙看不足,君王又遣试山车。
  〖《隋书?音乐志》:大业二年,突厥染千来朝。帝欲夸之,总追四方散乐大集东都。初于芳华苑积翠池侧帝帷,宫女观之。有舍利先来,戏于场内。须臾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鳌。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大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耸踊而出,名曰“黄龙变”。又以绳系两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对舞绳上,相逢切肩而过,歌舞不辍。又为夏育扛鼎,取车轮、石臼、大瓮器等,各于掌上,而跳弄之,并二人执竿其上,有舞,忽然腾透而换易之。又有神鳌负山,幻入吐火,千变万化,旷古莫俦。染千大骇。自是皆于太常教习。《资治通鉴》:初,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复之。及高祖受禅,牛宏定乐,悉放遣之。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课京兆河南制其衣,锦采为之空竭。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
  龙鳞渠院绣帘垂,玉笛时闻海上吹。赢得几升蛾子绿,宫娃相对画长眉。
  〖《大业拾遗记》:炀帝筑西苑,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灜洲诸山,高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海北有龙鳞渠,萦纤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以四品夫人主之。《南部烟花记》:炀帝宫中,争画长蛾,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出波斯国。〗
  除夕严更未卸装,火山数十绕回廊。君王只在观文殿,空费笙歌十里香。
  〖《南部烟花记》:隋炀帝观文殿,前两厢为堂,各十二间,每间十二宝厨。前设五方香床,缀贴金玉珠翠。每驾至,则宫女擎香炉,在辇前行。《纪闻》:贞观初,天下又安。时属除夜,太宗盛饰宫掖,明设灯烛,盛奏乐歌。乃延萧后观之,后曰:“隋主淫侈,每除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爇沉香木根,每一山焚沉香数车。火光暗,则甲煎沃之,焰起数丈,香闻数十里。一夜用沉香二百余乘,甲煎过二百石。〗
  邗江杨柳碧髟髟,银烛经宵照舞筵。晓起翔螭舟上望,都将锦绣作征帆。
  〖《隋书》:大业元年,发民十万,开邗沟入江。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南部烟花记》:炀帝树堤柳,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隋书》:炀帝自板渚引向河街道,植以杨柳,名曰“隋堤”,一千三百里。《通鉴》:大业元年八月,幸江都。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共享挽船士八万余人,皆以锦采为袍。《大业杂记》:皇后御次水殿,名翔螭舟。其殿脚有九百人。韩偓《开河记》:炀帝御龙舟幸江都,舳舻相继,锦帆过处,香闻十里。〗
  电窗红蜡检文书,翡翠床头侍起居。擘就红笺诗数首,可能赢得女相如。
  〖《南部烟花记》:帝观书处,窗户玲珑相望,金铺玉观,辉映溢目,号“闪电窗”。又:炀帝以合欢水果赐吴绛仙,绛仙以红笺进诗谢。帝曰:“绛仙才调,女相如也。”〗
  梅花妆倚绣帘前,汴水龙船杂管弦。唱到人持金镂揖,虚劳殿脚女三千。
  〖《大业拾遗记》:炀帝幸江都,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执雕板镂金揖,号为“殿脚女”。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曰:“古人谓秀色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揖篇》赐之,曰:“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傍轻揖,知是渡江来。”诏殿脚女千辈唱之。〗
  金铺玉观早黄昏,度曲归来酒半温。一路蔷薇衣带罥,怕教窥见小黄门。
  〖《大业拾遗记》: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支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
  飞驰驿骑谢恩深,果进瓜州仔细吟。犹有空房寒入骨,不须惆怅合欢心。
  〖《大业拾遗记》:殿脚女自至广陵,悉用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骑驰赐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因附红笺小简上,进诗云:驿骑驰双果,君王宠念深。自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何怨之深也。”黄门言其故,帝曰:“绛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惭左贵嫔乎。”《迷楼记》:侯夫人《自伤诗》:“春寒侵入骨,独卧愁空房。飒履步庭下,幽怀空自伤。”〗
  片片荷衣拂水斜,缯缠宫树听金鸦。内园一夜秋风起,又被收来翦采花。
  〖《通鉴》:隋宫树,秋冬凋落,则翦采为花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翦采为荷芰菱茨。〗
  景华宫冷夜迢迢,法曲新吹碧玉箫。但放流萤三两斛,胜他明月照清宵。
  〖《隋书?炀帝纪》:上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骁壶投罢隔窗纱,裙子争裁夹襭花。忆得新安公子曲,自移银烛谱琵琶。
  〖《颜氏家训》:投壶之技,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惟欲其骁,益多益善,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中华古今注》:大业中,炀帝制五色夹襭花露裙,以赐宫人及百僚母妻。《北史?艺术传》:时王令言亦妙达音律。大业末,炀帝将幸江都,令言之子尝于户外弹琵琶,作翻调安公子曲。令言时卧室中,闻之惊起,曰:“变!变!”急呼其子曰:“此曲兴自早晚?”其子曰:“顷来有之。”令言遂歔欷流涕,谓其子曰:“汝慎毋从行!帝必不返。”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反。宫,君也,吾所以知之。”《教坊记》:隋大业末,炀帝幸扬州,乐人王令言以年老不去。其子在家弹琵琶,令言惊问:“此曲何名?”其子曰:“内里新翻曲子,名安公子。”令言流涕悲怆,谓其子曰:“尔不须扈从,大驾必不回。”子问其故,令言曰:“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宫为君,吾是以知之。”《文献通考》:骁壶,投壶乐也,隋炀帝所造。以投壶有跃矢,为炀壶。〗
  对人懒簇鬓边鸦,避暑汾阳又落花。一觉十年金殿梦。吹笙伴去玉钩斜。
  〖《隋书?炀帝记》:十一年五月乙酉,幸太原,避暑汾阳宫。《扬州志》:玉钩斜,在江都西,炀帝葬宫人处。〗
  芳名别署住迷楼,忆伴銮舆几夜留。一自江都行幸熟,可怜宝帐散春愁。
  〖《南部烟花记》:迷楼,经岁而成,幽房曲室,玉栏珠楯,互相连属。炀帝喜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迷也。”韩偓《迷楼记》:帝将幸江都,有迷楼宫人抗声夜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南部烟花记》:炀帝迷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夜月。〗
  两两词臣立苑头,昆明春色凤山浮。昭容近掌吟诗局,帐殿当前结采楼。
  〖尤袤《全唐诗话》: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赋诗,群臣应制百余篇。帐殿前结采楼,命昭容选一篇为新翻御制曲。从臣悉集其下,须臾纸落如飞,各认其名而怀之。既退,惟沈、宋二诗不下。移时,一纸飞堕,竞取而观,乃沈诗也。评曰:“二诗工力悉敌。沈诗落句云:‘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盖词气已竭。宋诗云:‘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陡健举,沈乃服,不敢与争。”〗
  鼓乐喧填镜殿春,升笄兰掖展香轮。一宵撒帐钱分去,应是长命富贵人。
  〖《全唐诗话》:太平公主,武后所生,后爱之倾诸女。帝择薛绍尚之,假万年县为婚馆。郭正域诗:“桂宫初服冕,兰掖早升笄。”皆纳妃出降之意也。李商隐诗“镜槛芙蓉人”,朱鹤龄注:“高宗时,武后作镜殿,四壁皆安镜,为白昼秘戏之须。杨廉夫诗:
  镜殿春深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磨。
  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漾绿波。”
洪遵《泉志》:旧谱曰径寸,重六铢,肉好背面皆周郭,其形五出,穿亦随之。文曰“长命富贵”。背面皆为五出文,若角钱状。景龙中,中宗降睿宗女荆山公主,特铸此钱,用艾萨克帐,敕近臣修文馆学士拾钱。其银钱则散贮绢中,金钱每十文则系一彩条。〗
  苑树东风醉碧桃,凿龙门外列分曹。不知应制词谁好,赐出花枝绣锦袍。
  〖刘餗《隋唐嘉话》:武后游龙门,命群臣赋诗,先成者赐锦袍。左史东方虬先成,拜赐坐未安,宋之问诗成,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称善,乃夺锦袍赐之。〗
  银鹅金凤簇罗裳,得宠人来各下床。看点花阴双陆罢,又催脂盝斗宫香。
  〖王建《宫词》: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又:“一时起立吹箫管,得宠人来满殿迎。”《唐书?李德裕传》:诏浙西上脂盝妆具。《清异录》:中宗朝,宗纪、韦武间为雅会,各携名香,比试优劣,名曰“斗香”。惟韦温挟椒涂所赐,常获魁。《旧唐书?中宗韦庶人传》:帝在房州时,常谓后曰:“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及得志,立受上官昭容邪说,引武三思入宫中,升御床,与后双陆,帝为点筹,以为欢笑。丑声日闻于外。〗
  衣裳云气认迢迢,学养红蚕费暮朝。报道房中三浴过,缫丝多唱韦桑条。
  〖《唐书?中宗韦庶人传》:神龙三年,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笥,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歌十二篇,言后当受命曰:“昔高祖时天下歌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共宗庙事也。”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太常少卿郑愔因之被乐府。〗
  宫线初添日又哺,嚼绒帘角破工夫。滕王蛱蝶翻应遍,绣得黄筌没骨图。
  〖郑处诲《明皇杂录》:唐宫中,以女工揆日之长短,冬至后比常日增一线之功。王建《宫词》:“丙中数日无呼唤,搨得滕王蛱蝶图。”〗
  金凫银燕尽纷张,安福门当夜未央。何必霓裳谱金屑,踏歌轮下月分光。
  〖《云仙杂记》:正月十五夜,元宗于常春殿张临光宴。白鹭转花,黄龙吐水,金凫、银燕、浮光洞、攒星阁,皆灯也。奏月分光曲,又撒闽江锦,荔支千万颗,令宫人争拾,多者赏以红圈帔、绿晕衫。《旧唐书?睿宗纪》:光天二年正月上元日,夜,上御安福门观灯,出内人连袂踏歌。〗
  惜春御史掌中亭,火速春光报画棂。却恐莺雏鹐落尽,树头叶底系金铃。
  〖《云仙杂记》:穆宗每宫中花开,则以金顶帐蒙蔽栏槛,置惜春御史掌之,名日括香。尤袤《全唐诗话》: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许可,寻复疑之,先遣使宣诏曰:“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凌晨百花齐放,咸服其异。《开元遗事》:春时于园中纫红线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吏制铃索以惊之。〗
  花朝才过雨晴天,羯鼓频挝总可怜。种得牡丹红一捻,钩帘深院掷金钱。
  〖南卓《羯鼓录》:元宗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院内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乎?”高力士遣取羯鼓,上命临轩纵击一曲,名春光好。反顾柳杏,皆己发坼。上笑谓嫔御曰:“此事不唤我作天工可乎?”《青琐高议》:明皇时,有进牡丹者,贵妃匀面,口脂在手,印于花上。诏栽于先春馆,来岁,花上有指印迹,上名为“一捻红”。《开天遗事》:内庭妃嫔,每至春诗,各于禁中结伴,二三人至五人,掷金钱为戏。盖孤闷无所遣也。〗
  花萼楼高不倩扶,静看六马滚尘图。宣徽赐出龙香剂,玉面花騘搨得无。
  〖柳宗元《龙城录》:宁王善画马。开元兴庆池南花萼楼下,壁上有六马滚尘图,内明皇最眷爱玉面花騘,谓无纤悉不备,风鬃雾鬣,信伟如也。后壁惟有五马,其一者失去,信知神妙,将变化也。 《云仙杂记》:明皇御案墨曰“龙香剂”。一日见墨上,有小道士如蝇而行。上叱之,即呼万岁曰:“臣即墨之精,黑松使者也。凡世人有文者,其墨上皆有龙宾十二。”上神之,乃以墨分赐文官。王建《宫词》:“往来旧院不堪修,近敕宣徽别起楼。”〗
  宫娃催进牡丹鞋,花放宜春院院佳。扑尽海棠枝下蝶,一时传觅鬓头钗。
  〖范元凯诗:“神女初离碧玉阶,彤云犹拥牡丹鞋。”张佑诗:“虢国潜行韩国随,宜春深院放花枝。”〗
  下仗声中侍立稀,朝来深殿拜黄衣。多因玉案勘书苦,敕赐红续饼餤归。
  〖《避暑录》:唐御膳,以红续饼餤为重。光化中,进士会宴曲江,令大官特作饼餤赐之。王建《宫词》:“千牛仗下放朝初,玉案傍边立起居。每日请来金凤纸,殿头无事不教书。”〗
  别院秋深冷画屏,冠巾人去雨冥冥。大家蟋蟀黄金笼,闭在红蕤枕畔听。
  〖《开天遗事》:明皇宫中,每至秋时,宫人皆以小金笼闭蟋蟀,置枕函,畔夜听其声。唐制,宫人给令者,皆冠巾。〗
  柳枝如发晓含烟,阿监宣呼贴翠钿。随例引来花下点,芙蓉院里试秋千。
  〖《开天遗事》: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树秋千,令宫嫔嬉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白居易《长恨歌》:“椒房阿监青娥老。”《太平御览》:芙蓉园,本隋氏之离宫,居地三十顷,周围七十里。〗
  承恩殿角月初高,风月常新印记牢。却被宫娥知了事,大家检取桂红膏。
  〖 张泌《妆楼记》:开元初,宫人被进御者,曰“印选”,以绸缪记印于臂上,文曰“风月常新”印毕,渍以桂红膏,则水洗色不退。〗
  红子抛残蜡泪灰,绿窗局散笼灯回。南风借与何人竞,怨杀今宵剉角媒。
  〖《清异录》:开元中,后宫繁,众侍御寝者难以取舍,为彩局以定之。集宫嫔用骰子掷,最胜者一人,乃得专夜。宫嫔私号骰子为“剉骨媒人”。〗
  花开瑞圣接高楼,供奉花騘第几筹。记得官家含笑看,上棚更打背身球。
  〖王建《宫词》:“对御难争第一筹,殿前不打背身球。”《清异录》:天宝年,内中柑子结实,帝曰:“与贵妃。”赏御号为“瑞圣奴”。〗
  攀尽红榴鬓发攒,年年重午醉阑干。花前邀得看花伴,多向金盘射粉团。
  〖《开天遗事》:天宝宫中,每到瑞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
  扇扇纱窗午日开,宫靴斗草破苍苔。径须南海祗洹寺,翦取维摩美髯来。
  〖韦绚《刘宾客嘉话录》:晋谢灵运,美须,临刑,施为南海祗洹寺维摩像须。寺人宝惜,初不亏损。中宗朝,安乐公主五日斗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骑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翦弃其余。〗
  徐黄粉本妙纤毫,学就团花试锦袍。夜半鹊盐联唱罢,教人殿角听秋涛。
  〖《梦溪笔谈》:唐曲有“突厥盐”、“阿鹊盐”。施肩吾诗云:“颠狂楚客歌成雪,软媚吴娘笑是盐。”《文献通考》:盐者,途歌引曲之类也。《宣和画谱》:李思训,官左卫大将军,画皆超绝。天宝中,明皇召思训画大同殿壁,兼画掩障。夜闻有水声,而明皇谓思训“通神之佳手。”〗
  枝枝石竹绣罗裳,齐挽宫鸦闹扫妆。解道别人眉样好,绿纱窗下试鸳鸯。
  〖李白《宫中行乐词》:“山花插宾髻,石竹绣罗衣。”段柯《古髻鬟品》:贞元中,有闹扫妆髻。《杨慎外集》:唐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曰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曰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曰横烟眉。十曰倒晕眉。〗
  玉环新赐拨长筵,宝烛玲珑绕篆烟。夜夜笼香槽板上,惊飞火凤出鹍弦。
  〖《次柳氏旧闻》:上欲迁幸,复登楼置酒,四顾无人,乃命奏“玉环”。“玉环”者,睿宗所御琵琶也。郑嵎《津阳门》诗注:上皇善吹笛,常宝一紫玉管。贵妃妙弹琵琶,其乐器闻于人间者,有逻沙檀为槽,龙香拍为拨者。上每执酒卮,必令迎娘歌水调曲遍,而太真辄弹弦倚歌,为上送酒。《合璧事类》:贞观中,有裴神符者,妙解琵琶。作“胜蛮奴”、“火凤”、“倾杯乐”三曲,太宗深爱之。李商隐诗:“拨弦惊火凤”。《乐府杂录》:贺怀智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
  桂堂东畔画帘披,一矗长竿日影移。绣得花幡齐五色,金铃处处妒封姨。
  〖《开天遗事》:五王宫中,各立长竿,挂五色旌于竿头,四垂缀以金铃,有声即往视之。旌所向,可知四方风候,谓之向风旌。〗
  泪妆初写拂云眉,明秀难描出殿迟。惯向歌筵施巧慧,御屏斗记几联诗。
  〖《开天遗事》:宫中宾妃辈,施素粉于两颊,号为泪妆。《妆楼记》:明皇幸蜀,令画工作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
  龙脑香烟绕御炉,每从甲夜识皇图。案头撰诏回宫晚,乞与金莲付烛奴。
  〖《酉阳杂俎》: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翼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枝,香气彻十余步。《杜阳杂编》:文宗视朝后,即阅群书,谓左右曰:“若不甲夜视事,乙夜观书,何以为人君耶?”《唐书?令狐绚传》:为翰林,承旨夜对,禁中烛尽,帝以乘舆、金莲华炬送还。院吏望见,以为天子来,及绚至,皆惊。《开天遗事》:申王亦务奢侈,盖时使之然。每夜宫中,与诸王贵戚聚宴,以龙檀木雕成烛跋童子,衣以绿衣袍,系以束带,使执画烛列于宴席之侧,目为烛奴。诸贵戚之家皆效之。〗
  骊山极顶是华清,坠舄遗钿辇道轻。看取伶官呈剧本,诸姨天半下帘声。
  〖《旧唐书?明皇杨贵妃传》:明皇每年十月幸华清宫,国忠姊妹五家扈从,每家为一队,着一色衣。五家合队,照映如百花焕发。而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璨烂芳馥于路。王建《宫词》:“下帘声在半天中”。
  箜篌擘罢炙笙簧,弟子梨园枉擅场。十五点来深院住,并房学唱荔枝香。
  〖《旧唐书?音乐志》:明皇又于听政之暇,教太常乐工子弟三百人,为丝竹之戏。音响齐发,有一声误,明皇必觉而正之。号为皇帝弟子,又云梨园弟子。《唐书?礼乐志》:元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弟子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置小部音乐三十余人。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才子新依供奉班,花笺银烛对双鬟。未央杨柳秋宵月,并作清平调里颜。
  〖《乐史?太真外传》: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得数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开,上乘月夜游,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邃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约略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
  君王玉辇竟成赊,簪得春枝鬓脚斜。胡蝶亦嫌宫漏冷,纷纷飞过海棠花。
  〖《开天遗事》: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旦暮宴于宫中,使妃嫔辈争插艳花,帝亲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谓之蝶幸。后因杨妃专宠,遂不复此戏。〗
  凰凰裘贴奏帘前,祝罢千秋有赐筵。闻说贵妃催绣褓,金银正赐洗儿钱。
  〖王建《宫词》:“圣人生日是明朝,私地教人属内监。自写金花红榜子,前头先进凤皇衫。”刘餗《隋唐嘉话》:八月初五日,明皇生辰,为千秋节。王建《宫词》:“旧高殿里有香烟,万岁声长动九天。妃子院中初降诞,内人争乞洗儿钱。”《通鉴》:天宝十载,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命宫人以采舆舁之。上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三日洗禄山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
  铁距花冠种绝殊,斗鸡胜得御坊无。贾家调养凭谁识,赐锦多分扫地夫。
  〖陈鸿《东城父老传》:父老姓贾,名昌,长安宜阳里人。元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清明日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列侯家,倾囊破产,以偿鸡价。值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群,如狎群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榖之时,疫疾之候,皆能知之。奉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护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元宗,召试殿庭中。元宗意说,即日为五百小儿长。王建《宫词》:“宫人早起笑相呼,不识阶前扫地夫。乞与金钱争借问,外头还似此间无。”〗
  度厄埋人内殿头,冷修羊味总须休。祗因爱吃樱桃病,愿给防风粥一瓯。
  〖《清异录》:天后好食冷修羊,赐张昌宗冷修羊,手札曰:“珍郎杀身以奉国。”《云仙杂记》:白居易住翰林,赐防风粥一瓯。剔取防风,得五合余,食之口香七日。王建《宫词》:“因吃樱桃病放归,三年着破旧罗衣。”〗
  蠲忿难分一段犀,禁楼寒雨湿红泥。春愁却逐诸花蕊,龙口渠头不转西。
  〖《杜阳杂编》:咸通中,同昌公主有蠲忿犀,圆如弹丸,人士不朽烂,带之令人蠲忿怒。《云仙杂记》:翰林有龙口渠通内苑。大雨之后,必飘诸花蕊,经由而出。有百种香色,名不可尽,春月尤妙。〗
  松风石障对凉天,锁住深宫不计年。不信角仙年纪大,闭门高枕梦游仙。
  〖《杜阳杂编》:武宗皇帝会昌元年,夫馀国贡火玉三斗,及松风石。石方一丈,莹彻如玉,其中有树影,若古松偃盖飒飒焉,而凉飔生于其间。至盛夏,上令置诸殿内,稍秋风飕飕,即令撤去。《清异录》:华清宫一鹿,十年精俊不衰,人呼为角仙。《开天遗事》: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玛瑙,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帝因名为“游仙枕”。〗
  月明鱼藻焚心香,南内新翻曲数行。不许外边偷擫得,夜深携笛远宫墙。
  〖元稹《连昌宫词》:“李謩擫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行曲。”注:明皇尝于上阳宫,夜新翻一曲,属明夕。正月十五夕,潜游灯下,忽闻酒楼上有笛声,奏前夕新曲,大骇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诘验之。云:“其夕窃于天津桥玩月,闻宫中度曲,遂于桥上插谱记之。臣即长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明皇异而遣之。〗
  纩衣亲制赐边头,金井啼鸦一夜秋。正忆辽阳征戍苦,不须洒泪听伊州。
  〖孟启《本事诗》:开元中,颁赐边军纩衣,制于宫中。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为着绵。今生已过也,重结后生缘。”兵士以诗白于帅,帅进之。元宗命以诗遍示六宫,曰:“有作者勿隐,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元宗深悯之,遂以嫁得诗人,仍谓之曰:“我与汝结今生缘。”边人皆感泣。《大唐传》载:天宝中,乐章多以边地名,若“凉州”、“甘肃”、“伊州”之类是也,其声烦碎。王建《宫词》:“学得管弦尚羞涩,侧商调里唱伊州。”〗
  拔河毕静雨丝丝,嫩柳丰城见几枝。若得金阶宣赐出,祗宜种法问花师。
  〖《旧唐书?中宗纪》:庚戌,令中书门下供奉官五品已上,交武三品已上,并诸学士等,自芳林门入,集于梨园球场,分朋拔河。帝与皇后公主亲往观之。景龙《文馆记》:清明节,中宗命侍臣为拔河之戏,以大麻絙两头系千条小绳,数人执之争挽,以力弱者为输。《本事诗》: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高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为杨柳之词以托意曰:
  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言付阿谁。
及宣宗朝,国乐唱是词。上问谁词,左右具以对之。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柳宗元《龙城录》:洛人宋单父,字仲孺,善吟诗,亦能种艺术。凡牡丹,变易千种,红白斗色,人亦不能知其术。上皇召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赐金千余两,内人皆呼为花师。〗
  翠羽明珠各一行,玻璃空记旧碑堂。舞衫曾到朝元阁,不赐莲花第一汤。
  〖郑嵎《津阳门》诗注:温泉堂碑,其石莹彻,见人形影,宫中号为颇梨碑。宫内除供奉两汤池,内外更有汤十六所。长汤每赐诸嫔御,其修广与诸汤不侔。甃以文瑶宝石,中央有玉莲捧汤泉,喷以成池。又缝缀绮绣,为凫雁于水中。上时于其间,泛银镂小舟以嬉游焉。〗
  湔裙又趁祓除辰,千片桃花红近人。细柳圈傍加敕字,须知上己赐群臣。
  〖《唐书?李适传》:凡天子飨会游豫,惟宰相直学士得从。春幸梨园,并渭水祓除,则踢细柳圈辟疠。《旧唐书》:中宗景龙四年三月,幸临渭亭修禊饮,赐群官柳桊以辟恶。王建《宫词》:“御池水色春来好,处处分流白玉渠。密奏君王知人月,教人相伴洗裙裾。”又:“一一傍边书敕字,中官送与大臣家。”〗
  宫女吹箫对画楼,胜常道罢即梳头。君恩得在深宫住,红叶休教出御沟。
  〖《本事诗》:顾况在洛乘兴,与二三诗友游于苑中,坐流水上,拾得大梧叶题诗曰:
  一人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况明日于上游亦题叶放于波中,诗曰: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越十余日,有人于苑中寻春,又于叶上得以示况,曰: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唱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荡乘春取次行。
范摅《云溪友议》:中书舍人卢渥,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有绝句,置于巾箱,或呈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宫人,初下诏,许从百官司吏,独不许举贡人。渥亦后任范阳,独获所退宫人。宫人睹红叶而吁叹久之,曰:“当时偶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迹,无不讶焉。诗曰: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食使朝朝点勘殊,碧桃甘露味清腴。贵人敢斗蓬莱殿,千面银盘出内厨。
  〖《明皇杂录》:李林甫婿郑平,为省郎。林甫见其鬓白,以上取赐甘露羹与之食,一夕而发如黳。天宝中,诸公主相效进食,上命中官袁思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之费,盖中人十家之产。〗
  海日红升射曲棂,重明枕上睡初醒。新来五色奇鹦母,又诵多心一卷经。
  〖《杜阳杂编》:元和八年,大轸国贡重明枕。枕长一尺二寸,高六尺,洁白逾于水晶。中有楼台之状,四方有十道士,持香执简,循环无己,谓之行道真人。其楼台瓦木丹青,真人衣服簪帔,无不悉具,通莹焉如水睹物。《妆楼记》: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语,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自云:“雪衣女昨夜梦为鸷鸟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
  宿酒才消病肺苏,桃花香汗透红肤。梦中鬼物依稀似,令写钟馗小妹图。
  〖沈括《补笔谈》:禁中旧有吴道子画钟馗,其卷首有唐人题记,曰:“明皇开元,讲武骊山,幸翠华。还宫,上不悦,因痁作将逾月,巫医殚技,不能致良。忽一夕,梦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绛,犊鼻履,一足跳,一足悬一履,搢一大药纸扇。窃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绕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蓝裳,袒一臂,鞹双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后擘而啖之。上问大者曰:“尔何人也?”奏曰:“臣钟馗氏,即武举不捷之进士也。誓与陛下除天下之妖孽。”梦觉,痁苦顿瘳,而体益壮。乃召画工吴道子,告之以梦,曰:“试为朕如梦写之。”道子奉旨,恍若有睹,立笔图讫以进。上瞠视久之,抚几曰:“是卿与朕同梦耳,何肖若此哉?”道子进曰:“陛下忧劳宵旰,以衡石妨膳,而痁得犯之。果有触邪之物,以卫圣德。”因舞蹈上千万岁寿。上大悦,劳之百金。批曰:“灵祗应梦,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实须称奖。因图异状,须显有同。岁暮驱除,可宜遍识。以驱邪魅,并靖妖氛。仍告天下,悉令知委。”《开天遗事》:贵妃每宿酒初消,多苦肺热。尝凌晨独游后苑,傍花树,以手攀枝,口吸花露,藉其露液润肺。贵妃每至夏月,尝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升庵外集》:皇佑中,金陵发一冢,有石志,乃宗悫母郑夫人。宗悫有妹,名钟馗,后世遂讹传为钟馗嫁妹耳。〗
  枝枝如意散天花,手进君王一笑夸。记得禁中施妙术。龙符一道裂袈裟。
  〖 郑嵎《津阳门》诗注:上颇重罗公远,杨妃尤信金刚三藏。上尝幸功德院,将谒七圣殿,忽然背痒。公远折竹枝,化作七宝如意以进。上大喜,顾谓金刚曰:“上人能致此乎?”三藏曰:“此幻术耳!僧为陛下取真物。”乃于袖中取如意,七宝炳耀,而公远所进,即时复为竹枝耳。后一日,杨妃始以二人定优劣。时禁中将创小殿,三藏乃举一鸿梁于空中,将中公远之首。公远不为动容,上连命止之。公远飞符于他处,穷三藏金栏袈裟于箧中,守者不之见。三藏怒,又咒取之,须臾而至。公远复噀水龙符于袈裟上,散为丝缕以尽也。〗
  一骑飞尘未许迟,传来驿使不教知。中和殿里三元节,若个新尝锦荔枝。
  〖 社牧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唐书?元宗贵妃杨氏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银灯拍板唱玲珑,上直归来月正中。白面内官偷问得,昨宵蚬斗记崖公。
  〖崔令钦《教坊记》:诸家散乐,呼天子为崖公,欢喜为蚬斗。《乐府杂录》:元宗令黄幡绰撰拍板谱。〗
  千叶桃花一夜开,仙春馆里按歌来。御厨索进波棱菜,又领君王凿落杯。
  〖《开天遗事》:御苑千叶桃开,明皇折一枝簪贵妃髻,曰:“此花亦能助娇。”又宴桃树下,曰:“不特萱草忘优,此花亦能销恨。”《唐书?西域传》:尼婆罗在吐蕃之西,贞观中,使人献波棱酢菜及浑提葱。《刘宾客嘉话》:菜之波棱,本西国中。有僧将其子来,如苜蓿、葡萄因张骞而至也。绚曰:“岂非颇棱国来,而语讹为波棱耶?”〗
  疏星点点照宫门,七夕初凉酒细温。斗却蛛丝明月上,银盘瓜果祀天孙。
  〖《开天遗事》:帝与贵妃,每七月七日夜在华清宫游宴。时宫女辈陈瓜果酒馔,列于庭中,求恩于牵牛织女星也。又各捉蜘蛛于小盒中,至晓开,视蛛网稀密,以为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间效之。〗
  颁来方贡谢恩深,过雁红生颗颗金。争似蓬莱宫内橘,一双写出合欢心。
  〖《海录碎事》:用柿树接桃枝,早熟者谓之络丝白,晚熟者谓之过雁红。《乐史?太真外传》: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内,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有一合欢实,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联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外令画工图传之于后。〗
  霏霏细雪洒栏干,绿玉停敲瑟罢弹。年少宫娥偏耐冷,拾来冰筋一枝寒。
  〖郑綮《开天传信记》:太真妃多曲艺,最善击磬,搏拊之音,玲玲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元宗令采蓝田绿田琢为磬,尚方造簨簴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之。《开天遗事》: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因寒所结檐溜皆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帝自晚朝回,问所玩何物,妃子笑答曰:“妾所玩者,玉筋也。”帝谓左右曰:“妃子聪慧,比众可爱也”〗
  栖凤楼台玉漏稀,却寒帘外报春归。海棠睡足梳头懒,解道催茶唤雪衣。
  〖《杜阳杂编》:同昌公主堂中,设连珠之帐,却寒之帘。郑嵎《津阳门》诗注:太真养白鹦鹉,西国所贡,辨慧多辞,上尤爱之,字为“雪衣女”。
  龙皮扇子爱凉身,每到清秋苦欠伸。惯向花阴逃疟过,虚劳对脉女医人。
《开天遗事》:王元宝家,有一皮扇子,制作甚质。每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于座上,使新水洒之,则飒然风生。巡酒之间,客有寒色,遂命彻去。明皇亦尝差中使取看,曰:“此龙皮扇子也。”《表异录》:唐宫中,以诊脉为“对脉”。郭湜《高力士传》:高公患疟,敕于功臣阁下避疟。王建《宫词》:“白日卧多娇似病,隔帘教唤女医人。”〗
  涂金小匣熨宫香,花里心经写数行。半是君恩半是佛,更书皇帝李三郎。
  〖张端义《贵耳集》:真定大□寺有藏经殿,虽小而精巧,皆宫人所书经,尾题名氏极可观。佛龛上有一匣,开匣有古锦,俨然有开元赐藏经敕书,及会昌间赐免拆殿敕书。有涂金小匣,藏心经一卷,字体尤婉丽,其后题曰:“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寺僧珍宝之。〗
  霓裳罢奏更挑琴,银烛高烧夜醉沉。输与永兴诸女少,珠喉如串值千金。
  〖《开天遗事》:宫妓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尝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唐书?礼乐志》:河西节度使杨敬宗,献霓裳羽衣曲十二遍。凡曲,终必遽。唯霓裳羽衣曲,将毕,引声益缓。〗
  桂叶金垆夜夜烧,虹霓屏角漏迢迢。女牛谁誓长生殿,剩有琵琶度绿腰。
  〖《太真外传》:帝以虹霓屏赐太真,雕刻美人三寸许,水晶为地,玳瑁水犀为狎,络以真珠瑟瑟。乃隋炀帝所造,赐义成公主,堕在北胡,贞观间萧后持归中国。段安节《琵琶录》:“绿腰”,本“录要”也。乐工进曲,上令录其要者。陈鸿《长恨歌传》:王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果,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各执手呜咽。〗
  内阁春寒唤起迟,金衣飞上海棠枝。开箱检点罗花帕,忆着元和学士诗。
  〖《开天遗事》:唐明皇于禁中见黄莺,常呼为金衣公子。《诗话》:唐学士善赋诗者,宫女以扇与手帕索题之。《唐书?元稹传》:稹尤长于诗,居易名与埒,号“元和体”。往播乐府,穆宗在东宫,妃嫔近习,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
  天颜苦未认分明,桂叶添描宝镜横。休道臂环偏赐得,银屏遮着听歌声。
  〖《杜阳杂编》:上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太息良久,泣下沾臆。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率皆宛转。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所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妓女,济败,因以声得为宫人。”〗
  含元深殿夜钟沉,内道场开动梵吟。省识君王图画在,归来水月绣观音。
  〖《唐书?王缙传》:初,代宗喜祠祀,而未重浮屠法,每从容问所以然。缙与元载盛陈福业报应,帝意向之。由是禁中祀佛,讽呗斋熏,号内道场。《类书纂要》:吴道子“水月观音”,人目动摇,神生画外者也。王建《宫词》:“看着中元斋日到,自盘金线绣真容。”〗
  凝碧池头木叶催,秋风高谱记抄来。何人长笛倚楼角,更擫当年阿滥堆。
  〖 张祜诗:
  红树萧萧阁半开,玉皇曾幸此宫来。
  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
尉迟偓《中朝故事》:骊山多飞禽,名“阿滥堆”。明皇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子。《玉海?太宗御制〈述圣赋序〉》:“因兹余隙,乃修苑囿。其胜地则积翠凝碧,其川阜则有濯龙平乐。”〗
  道场结得佛灯挑,讲席谈经镇寂寥。堪笑金刚神主队,试妆菩萨侍清宵。
  〖《通鉴》:肃宗上元二年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主召大臣膜拜围绕。〗
  内边催促按歌声,五凤高楼倚玉笙。莫道曲终无小误,记来红豆太分明。
  〖《唐书?元德秀传》:明皇在东都,铺五凤楼,下命三百里内县令刺史,各以声乐进。《乐府杂录》:张红红者,本与其父歌于衢路。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闻其喉音响亮,仍有眉目,即纳为姬。尝有乐工自撰歌,未进闻,先修歌于青。青召红红于屏后听之,红红乃以小豆数合记其拍。乐工歌罢,青入,问红红如何,云:“已得矣。”青出,给曰:“某有女弟子,曾歌此曲,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风歌之,一声不失。寻达上听,翌日召入宜春院宫中,号为记曲娘子。〗
  芙蓉台上簇宫雅,宝帐香熏舞袖斜。钿盒银钗应赏遍,九重传语结金花。
  〖《杜阳杂编》:宝历二年,浙东二人,一曰飞鸾,一曰轻凤,修眉伙首,兰气融洽。冬不纩衣,夏不汗体,所食多荔枝榧食,金屑龙脑,衣軿罗之衣,戴轻金之冠。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歌发一声,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观于庭际,舞态艳逸,更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所侵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陈鸿《长恨歌传》: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王建《宫词》:“内中人识从来去,结得金花上贵妃。”〗
  图番蝶蝶总堪珍,海眼双飞刺绣轮。我寄移灯花里见,金钱无数扑罗巾。
  〖《酉阳杂俎》:滕王图,一日紫极宫会,秀才刘鲁峰云:“尝见滕王蛱蝶图,有名‘江夏班’、‘大海眼’、‘小海眼’、‘村里来’、‘菜花子’。”《杜阳杂编》:穆宗皇帝殿前,种千叶牡丹。及花始开,香气袭人,一朵千叶,大而月.红。上每睹芳盛,叹曰“人间未有”。自是宫中每夜,即有黄白蛱蝶无数,飞集于花间,辉光照耀,达晓方去,宫人竞以罗巾扑之,无有获者。上令张罗于空中,遂得数百,于殿内纵妃嫔追捉,以为娱乐。迟明视之,则皆金玉也。其状工巧,无以为比,而内人争以绛缕绊其脚,以为手饰,夜则光起奁中,其后开宝厨,睹金钱玉犀之内,有蠕蠕将化为蝶者,宫中方觉焉。〗
  懒对青铜整髻螺,琉璃如水影婆娑。紫明供奉应相笑,未许头衔称皂罗。
  〖《清异录》:武宗宣内供奉,赐坐,食甘露球,密捣山药油。王才人问,官家今日以何消遣。上曰:“绿罗供奉已去,皂罗供奉不来,与紫明供奉相守,熟读尚书无逸篇数遍。朕非不能取热闹快活,正要与弦管尊罍暂时隔破。”〗
  酒船行过酒生鳞,犀角宵明更辟尘。休唱声声河满子,孟才人是断肠人。
  〖李商隐诗:“烛分歌扇泪,雨送酒船香”《杜阳杂编》:唐敬宗宝历元年,南昌国进夜明犀,甚类通天。夜则光明,可照百步,覆绘十重,终不能掩其辉光。王灼《碧鸡漫志》:张祜作《孟才人叹》云:
  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
  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
其序称:“武宗疾笃,孟才人以歌笙获宠,密侍左右。上目之曰:‘吾当不讳,尔何为哉?’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悯然,复曰:‘妾尝艺歌,愿对上歌一曲,以泄愤。’乃歌一声河满子,气亟立殒。上令医候之,曰:‘脉尚温,而肠已绝。’”〗
  宣到球场一段羞,黄金马索彩鸡裘。御前不敢舒身手,让却君王作状头。
  〖《通鉴》:广明元年,上好骑射、剑槊、法算,至于音律、蒱博,无不精妙。好蹴踘、斗鸡,尤善击球。尝谓优人石野猪曰:“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对曰:“若遇尧舜作礼部侍郎,恐陛下不免放驳。”上笑而已。〗
  池开兴庆縠纹波,平福公阑绽芰荷。曾破买花三月棒,青钱十万斗双鹅。
  〖《唐书?地理志》:兴庆宫在皇城东南,开元初置。至十四年,又增广之,谓之南内。《清异录》:唐故宫池中,有一六目龟。或出曝背,人见其甲上有刻字,微金,仿佛如曰“平福公君灵”。古老相传,是武宗王美人所养,“福”犹“腹”也,借音而已。《通鉴考异》:《新唐书?田令孜传》:“帝冲騃,喜斗鹅,一鹅至直五十万钱。”按:鹅非可斗之物,至直钱五十万,亦恐失实,新传讹也。〗

  冬青馆古宫词三
  洛阳宫殿晚凉赊,饮博归来对藕花。听得銮舆楼外过,却教逭暑大臣家。
  〖《五代史?张全义传》:梁太祖还洛,幸全义。会节园避暑,全义妻女,皆逼淫之。〗
  御花朵畔侍填词,清暑楼高玉漏迟。记得落花烟重句,晓来内苑拓残碑。
  〖《清异录》:后唐琼花公主,自总角养二猫,雌雄各一。有雪白者,曰“御花朵”,而乌者惟白尾而已,公主呼为“麝香騟妲己”。后唐庄宗[忆仙姿]: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宫女三千玉不如,半教弦管半教书,班头初押朝天子,度曲声中杂起居。
  〖《五代史?伶官传》: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能度曲。今汾晋之间,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曲也。〗
  步出楼台处处人,渌池花木总疑真。一从榜作灵芳国,玉辇龙辉月几巡。
  〖《清异录》:后唐龙辉殿,安假山水一。铺沉香为山,阜蔷薇水、苏合油为江池,苓藿丁香为林树,黄紫檀为屋宇,白檀为人物。方圆一丈三尺,城门小牌曰“灵芳国”。〗
  冷飞白宴驾初来,元武楼门向晓开。恰好千春齐祝罢,一时捧进软金杯。
  〖《清异录》:老伶官黄世明常言,逮事唐庄宗,大雪内宴,镜新磨进词号“冷飞白”。又:庄宗小酌,进新橘,命诸伶咏之。唐朝美诗先成,曰:“金相大丞相,史弟八九人。剥皮去滓子,若个是汝人。”帝大笑,赐所御软金杯。《旧五代史?晋本纪》:高祖天福元年,寻降诏,促帝赴任。帝心疑之,乃召僚佐议曰:“今年千春节,公主入觐。当辞时,谓公主曰:‘尔归心甚急,却与石郎反耶?’此疑我之状固且明矣。”〗
  萧萧秋草露珠凝,内苑西风绕夜灯。须及君王开猎阵,阑干新调绿■⑼鹰。
  〖《五代史补》:晋少主立,契丹举国内侵。桑维翰罢相,为开封尹,叩内阁求见,请车驾亲征,以固将士之心。而少主方在后苑调鹰,至暮,竟不召。〗
  片片晴云度槛前,春风料峭杏花天。夜来宫线初添得,又向高楼放纸鸢。
  〖《五代史?季业传》:汉隐帝与业等狎昵,多为廋语相戏谑,放纸鸢于宫中。〗
  黑雾黄沙夜夜飞,无端风力卷双扉。殿头话断银灯影,忆着空房不肯归。
  〖《五代史?季业传》:汉隐帝即位,京师大风拔木,坏城门。宫中数见怪物投瓦石,撼门扉。〗
  均田图式搨来忙,清夜红灯立御傍。听话条桑多坠泪,明朝应认养蚕娘。
  〖《五代史?周本纪》:世宗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宋史?陶谷传》:世宗留心稼穑,命工刻木为耕夫、织妇、蚕女之状,置于宫中,思广劝课之道。谷为赞辞以进。〗
  珍华摒挡见宸衷,佛像曾销几处铜。昨夜六宫齐奉旨,更将宝器碎庭中。
  〖《五代史?周本纪》:世宗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截割,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旧五代史?周太祖纪》:广顺元年,内出宝玉器及金银结缕宝装床,见饮食之具数十,碎之于殿庭。帝谓侍臣曰:“凡为帝王,安用此!”仍诏贡使,凡珍华悦目之物,不得入宫。〗
  华烛诸天作道场,燕开三昧梵音长。错缘佞佛承恩重,一夜黄金铸宝皇。
  〖《清异录》:闽主昶,春余宴后苑,飞红满空,昶曰:“弥陀经云‘雨天曼陀罗华’,此景近似。今日观花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宫,设三昧晏。《五代史?闽世家》:昶亦好巫,拜道士谭紫霄为正一先生,又拜陈守元为天师。而妖人林兴,以巫事见幸,事无大小,兴辄以宝皇语命之而后行。守元教昶起三清台三层,以黄金数十斤铸宝皇,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像,日焚龙脑熏陆诸香数斤,作乐于台下,昼夜声不绝,云:如此可求大还丹。〗
  九龙帐冷不成栖,长夜迢迢唤晓鸡。放却瓜皮银叶盏,宫娃真笑醒如泥。
  〖徐熥《陈金凤外传》: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美晳如玉,延钧嬖之,尝呼为归郎。延钧有风疾,归郎日侍禁中,夤缘与金凤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少与归郎狎,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聪明有智巧,归郎令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帐外,以延钧为一龙。既成,进之,极其华靡。《五国故事》:延羲在位,为长夜之饮。锻银叶为酒杯,以赐群下饮。银叶既柔弱,因目之为“冬瓜片”,又名之曰“醉如泥”。〗
   翠辇嬉春试绣衣,金樱枝里燕初飞。教人忆着君王语,陌上花开缓缓归。
  〖苏轼《陌上花诗引》: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犹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教从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到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归家。〗
  凤山舍利有还无,出得宫门唤女奴。龙蕊鬓钗先拔去,倩人布施木浮图。
  〖《咸淳临安志》:后晋天福四年己亥,僧道翊结庐山中,夜有光就地,视之,得奇香木,命孔成谦刻成观世音菩萨像。会僧从勋从洛阳持古佛舍利来,因纳之顶间,妙相具足,冠顶昼夜放白光。钱王常梦白衣人求葺其居,王寝而有感,乃即其地,创佛庐,号天竺观音经院。《清异录》:吴越孙妃,尝以一物施龙兴寺,形如朽木箸,僧不以为珍。偶出示海上胡人,曰:“此日本国龙蕊簪也。”增价至万二千缗易去。〗
  声声弹子度墙头,一树棠梨映画楼。瓜战初开无个事,先王墨竹搨双钩。
  〖《清异录》:吴越称霄上瓜。钱氏子弟逃暑者,取一瓜,各言其子之的数,言定剖观,负者张宴,谓之瓜战。《昊越世家》:钱镠时,弹铜丸于楼墙外,以警直更,其勤动如此。《画史汇传》:吴越王钱镠,画墨竹,善于草隶,号称神品。〗
  除夕银灯照丽春,酒鳞风过地衣新。披将画箧调丹粉,欲写钟馗上贵嫔。
  〖《五代史?昊越世家》:岁除,画工献钟馗击鬼图。〗
  一棚花影雾冥冥,唤到球场酒未醒。宜旨却须连夜击。十围红烛照银屏。
  〖《续世说》:五代淮南王杨渥居丧,昼夜酣饮作乐,燃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十万。〗
  深殿红灯立起居,保仪玉貌竟何如。乌丝阑遍澄心纸。又索君王小令书。
  〖马令《南唐书》:后主保仪黄氏,容态华丽,冠绝当世,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技能,皆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后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宝墨而已。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南唐后主,留心笔札,所用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龙尾石砚三物,为天下之冠。〗
  照夜珠悬直宿深,风帘不卷海棠阴。法香方子新搜得,试取鹅梨注水沉。
  〖王铚《默记》载:伐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夜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灯,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合,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南部烟花记》:江南李后主帐中香法,以鹅梨蒸沉香用之。〗
  解斗腰肢赐锦袍,龙船重午未辞劳。却输内苑凌风态,更凿金莲六尺高。
  〖《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有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细带璎络,令窅娘以帛绕足,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莲中,回旋有凌云之态。周镐诗曰:“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为窅娘作也。〗
  绿耳梯闲未卸绵,玉笙吹彻小楼前。鬓头归去簪花重,昨夜承恩锦洞天。
  〖《清异录》:江南后主同气宜春王从谦,尝春日与妃侍游宫中后圃。妃侍睹桃花烂开,意欲折,而条高,小黄门取彩梯献。时从谦乘马击球,乃引鞚至花底,痛采芳菲,顾谓嫔妃曰:“吾之绿耳梯何如?”马令《南唐书》:元宗尝作[院溪纱]二阕,手写赐感化曰: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清漏永,小楼吹彻玉笙寒。簌簌泪珠多少恨,倚阑干。

  手卷珠帘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春色暮,接天流。
后主即位,感化以其词札上之,后主感动。赏赐感化甚优。《清异录》:“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拱阶砌,并作隔筒,齐插杂花,榜曰“锦洞天”。〗
  霓裳停谱七条丝,金缕鞋提付梦期。夜夜夜深钞谱罢,独怜新破恨来迟。
  〖陆游《南唐书》: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字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来归,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尝为寿元宗前,元宗叹其工,以烧槽琵琶赐之。至于采戏奕棋,靡不妙绝。后主嗣位,立为后,嬖宠专房。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尝雪夜酣宴,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有“恨来迟破”,亦后所制。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马令《南唐书》:后主继室,周后之母弟也。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
  水调声中字字愁,南朝天子本风流。何当重觅花飞唱,银蜡空摇百尺楼。
  〖郑文宝《南唐近事》:元宗嗣位之初,春秋鼎盛,留心内宠,宴私击鞠无虚日。尝乘醉命乐工杨花飞作水调词进酒,花飞唯歌“南朝天子好风流”一句,如是者数四。上既悟,覆杯大怿,厚赐金帛,以旌敢言。且曰:“使孙、陈二主得此一言,固不当有衔璧之辱也。”《江南通志》:百尺楼在上元县南唐宫中。《类说》云:“唐主宫中作高楼台,群臣观之,帝叹美。萧俨曰:‘恨楼下无井耳。’唐主问其故,对曰:‘以此不及景阳楼。’”〗
  网罢蜻蜓午日加,深宫佞佛诵楞伽。多情何似蓬莱紫,赢与含风殿里花。
  〖《清异录》:后唐宫人网获蜻蜓,爱其翠薄,遂以描金笔涂翅,作小折枝花子,金缕笼贮养之。尔后上元卖花者,取象为之,售于游女。马令《南唐书》:国主与后,顶僧帽,衣袈裟,诵佛经,拜跪顿颡,至为瘤赘。《清异录》:庐山僧舍,有麝香囊花一丛,色正紫,类丁香,号“紫风流”。江南后主诏取数十根,植于含风殿,赐名“蓬莱紫”。〗
  凉露垂垂滴桂枝,衣翻天水碧初滋。簪香却下金阶立,蝴蝶飞来绕鬓丝。
  〖《五国故事》:建康市中染肆之榜,多题曰“天水碧”。寻而皇家荡平之,悉前兆也。《宋史?南唐世家》:煜之妓妾尝染碧,经夕未收,令露下,其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及江南灭,方悟“天水”,赵之望也。〗
  落花如雪点鸦鬟,醉舞当筵破酒颜。无那红梅亭子上,几人同唱念家山。
  〖江休复《邻几杂志》:李后主作红罗亭子,四面栽红梅花,作艳曲歌之。韩熙载和云:“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时已割淮南与周矣。陆游《南唐书》:有宫人流珠者,性通慧,工琵琶。后主演《念家山破》及昭惠后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五国故事》:煜尝于宫中,以销金红罗幕其壁,以白银钉玳瑁而押之,又以绿钿刷隔眼,糊以红罗,种梅花于其外。〗
  九龙深殿燕初喧,红雨无声拂绣幡。好与隔楼宫女约,明朝须早会春园。
  〖《五代史?楚世家》:希范作会春园嘉宴堂,其费鉅万。又作九龙殿,以八龙绕柱,自言身一龙也。〗
  宣华歌舞夜休迟,姊妹承恩总不知。莫道胭脂双黛重,君王曾赐醉妆词。
  〖《五代史?前蜀世家》:衍年少荒淫,起宣华苑,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后宫皆戴金莲花冠,衣道士服。酒酣免冠,其髻髽然,更施朱粉,号醉妆。宋居白《幸蜀记》: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国色,耕教为诗,有藻思。耕家甚贫,有相者谓之曰:“公不久当大富贵。”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气,每夜彻天者,一纪矣。不十年有真人乘运,此女当作妃,君贵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闻有姿色,纳于后房。娣生彭王,姊生衍。及即位,娣为淑妃,姊为贵妃,耕为骡骑大将军。吴处厚《青箱杂记》:衍每宴怡情亭,妓妾皆衣道衣,莲花冠,酒酣免冠,髽髻为乐。因夹脸连额,渥以朱粉,号曰“醉妆”。孙光宪《北梦琐言》:蜀王衍尝作《醉妆词》云:“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青城山下御炉前,薯药盘开月样圆。好是道家装束惯,花冠正要结金莲。
  〖《清异录》:蜀主孟昶,月旦必素飱。性好薯药,左右因呼薯药为“月一盘”。〗
  灵境须登第一层,玉香焚罢漏初增。碧云寂寂光如水,人倚行宫上圣灯。
  〖何光远《鉴戒录》:前蜀徐公,二女美而艳。徐写其女真,以惑太祖,太祖遂纳之,各有子焉。长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多狂率,政归国母。顷者,姊妹以巡游圣境为名,恣风月烟花之性。凡经过之所,宴寝之宫,悉有篇章,刊于玉石。顺圣《题汉州三学山夜看圣灯》云:
  虔祷游灵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静夜,银烛炫辽空。
  泉漱云根月,钟敲桂杪风。
  印金标圣迹,飞石显神功。
  满望天涯极,平临日脚穷。
  猿来斋室上,僧集讲筵中。
  顿觉超三界,浑疑症六通。
  愿成修偃化,社稷保延洪。
翊圣继曰:
  圣灯千万炬,旋向碧空生。
  细雨湿不暗,好风吹更明。
  声敲金地响,僧唱梵天声。
  若说无心法,此光如有情。〗
  金华宫殿好句留,翠驿红亭取次游。忆得讲筵人定后,绛纱灯下唱甘州。
  〖顺圣《又题金华宫》云:
  再到金华顶,元都访道回。
  云披分景象,黛敛显楼台。
  雨涤前山静,风吹去路开,
  翠屏夹流水,何必羡蓬莱。
翊圣云:
  碧烟红雾扑人衣,露宿苍苔石径危。
  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采脸边脂。
  同寻僻境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
  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帔似希夷。
顺圣《又题天回异》云:
  周游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暂得行。
  所恨烟光看未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翊圣继曰:
  翠驿红亭近玉京,梦魂犹自在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境,尽被江山看出行。
张英《蜀祷杌》:武城元年十月,下诏改旧宅为昭圣宫,堂为金华殿。《五国故事》:衍之末年,率其母后等,同幸成都,至青城山上清宫。随驾宫人,皆衣画云霞道服。衍自制甘州曲词,与宫人唱之,曰:“画罗裙,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许沦落在风尘。”宫人皆应声而和之。衍之本意,以神仙而在风尘耳,后衍降中原,宫妓多沦落人间,始验其语。〗
  玉石雕劖句易成,却陪金辂往来轻。几回丹景山头住,应似骖鸾过上清。
  〖顺圣《又题丹景山至德寺》云:
  周围云水游丹景,因与真妃眺上方。
  晴日晓升金照耀,寒泉夜落玉丁当。
  松梢月转禽栖影,柏径风牵康食香。
  虔揲六铢冥祷祝,唯期祚历保遐方。
翊圣继曰:
  丹景山头宿梵宫,玉轩金辂驻遥空。
  军持无水注寒碧,兰若有花开晚红。
  武士尽排青嶂下,内人皆在讲筵中。
  我家帝子传王业,积善终期四海同。
顺圣《又题彭州阳平》云:
  寻真游胜境,巡礼到阳平。
  水远波澜碧,山高气象清。
  殿严孙氏号,碑暗系师名。
  夜醮古坛月,松风森碧声。
翊圣继曰:
  云浮翠辇届阳平,直似骖鸾至上清。
  风起半崖闻虎啸,雨未当面见龙行。
  晚寻水涧听松韵,夜上星坛看月明。
  长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锦城生。
《蜀祷杌》:衍至青城山,住旬日,设醮祈福。太妃、太后谒建铸像,及丈人观、元都观、丹景山、金华宫、至德寺,各有倡和诗刻于石。《五代史》:干德五年,起上清宫,塑王子晋像,尊以为至道玉宸皇帝。又塑建及衍像,侍于其左右。〗
  吹落宫槐卧翠帱,鍟衣步障列当楼。酒阑狎客须归去,分付官奴击彩球。
  〖《五国故事》:衍又好击鞠,常引二锦帐以翼之。往往至于街市,衍为步障所蔽,而亦不知。乃齐东昏高障之类也。《通鉴》: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五代史》:蜀王衍年少荒淫,委其政于宦官,而以韩昭、潘在迎、顾在珣、严旭等为狎客。〗
  一段琉璃破嫩寒,怡神亭角倚阑干。銮舆昨夜微行去,虚奏双开白牡丹。
  〖《五代史》:衍又作怡神亭,与诸狎客、妇人日夜酣饮其中。《清异录》:王衍伶官家乐侍宴,小池水澄天见,家乐应制云:“一段圣琉璃。”《五代史》:衍好戴大帽,每微服出游民间,民间以大帽识之,因令国中皆戴大帽。胡元质《牡丹谱》:孟氏于宜华苑广植牡丹,谓之曰“牡丹苑”。广政五年,牡丹双开者十,黄者、白者三,红白相间者四。后主宴苑中,赏之,而花盛矣。《蜀祷杌》:孟蜀广政五年三月,宴后苑,赏瑞牡丹。其花双开者十,黄者三,白者三,红白相间者四,从官皆赋诗。〗
  桃符体着又新年,罗体圈成别样鲜。看罢水嬉齐候旨,忘忧花外舣龙船。
  〖黄休复《茅亭客话》:先是,蜀至每岁除日,诸宫门各结桃符一对,俾题“元亨利贞”四字。时伪太子善书札,选本宫策勋府桃符,亲自题曰“天垂馀庆,地接长春”八字,以为词翰之美。《清异录》:孟昶时,每腊月,内官各献罗体圈金花树子,梁守珍献忘忧花,缕金于花上,曰“独立仙”。《蜀祷杌》:广政十二年八月,昶游浣花溪。是时蜀中富庶,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昶御龙舟,观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殆未及此。”兵部尚书王廷珪赋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昶称善久之。蜀未亡前,一年岁除日,昶令学士辛寅逊,题桃符板于浸门。以其词未工,昶命笔自题云:“新年纳馀庆,佳节贺长春。”蜀平,朝廷以吕馀庆知成都,长春乃太祖诞圣节名也,其符合如此。〗
  鬓鸦高绾月横波,合与夫人唤小娥。残月摩诃池上见,玉箫吹出洞仙歌。
  〖苏轼《〔洞仙歌〕序》:仆七岁时,见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常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二句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漫叟诗话》:杨元素作本事曲,记〔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风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敬枕钗横鬓影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没,玉绳低转。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钱唐有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词,以填此词。余曾见一士人,诵全篇云:
  冰肌玉骨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帘窥明月独窥人,敬枕钗横鬓影乱。
  起来琼户悄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红锦泥窗夜转凉,秋风如翦绕回廊。花枝染得芙蓉帐,亦抵鸳鸯被内香。
  〖陆游《老学庵笔记》:蜀人谓糊窗为“泥窗”。《花蕊宫词》云“红锦泥窗绕四郎”,非曾游蜀者不解。赵抃《成都记》:孟后主成都城上遍种芙蓉,以花染缯为帐,名曰“芙蓉帐”。陶宗仪《辍耕录》:孟蜀主一锦被,其阔犹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若云版样,盖以扣于项下,如盘领状,两侧余锦则拥覆于肩。此之谓鸳衾也。杨元城太史言:“儿时闻尊人枢密公,尝于宋官库见之。”〗
  玉堂珠殿晓瞳瞳,遥听宣传女侍中。灯下仓忙梳洗毕,鬓头香透素馨风。
  〖《刘氏兴亡录》:卢琼仙者,故中宗宫人也。干和中,与黄琼芝并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广群芳谱》:昔刘王有侍女名“素馨”,冢上生此花,因以得名。《五代史?南汉世家》:刘龑好奢侈,悉聚南海珍宝,以为玉堂珠殿。〗
  膳讫花枝各罢寻,萧闲天子院沉沉。楼罗春里传名过,斗去长输买燕金。
  〖《清异录》:刘鋹僭立,奢侈自恣,在宫中自称箫闲大夫。又:刘鋹在国,春深,令宫人斗花。凌晨开后苑,各任采择,少顷,敕还宫,锁苑门。膳讫,普集角胜负于殿中。宦者抱关,宫人出入者,皆搜怀袖,置楼罗,以验姓名,法制甚严。负者献耍金耍银买燕。〗
  扇子仙风拂酒鳞,荔枝初熟试尝新。状元对食遥相待,知是红云会里人。
  〖《清异录》:南海城中苏氏园,幽胜第一。广主尝与幸姬李蟾妃微行至此,憩酌绿蕉林。广主命笔,大书蕉叶曰“扇子仙”。苏氏于广主草宴之所,起扇子亭。《历代诗话》:刘鋹定例,作状元者,必先受宫刑。罗履先《南汉宫词》云:“莫怪宫人夸对食,尚衣多半状元郎。”《清异录》:岭南荔枝固不逮闽。蜀刘鋹多年设红云宴,正红荔枝熟时。〗
  凤州春柳拂金丝,曲院花开绕御池。记得君王游赏处,侍臣多进钓鱼诗。
  〖《宋史?礼志》:雍熙二年四月二日,诏辅臣三司使,翰林枢密直学士,尚书省四品、两省五品以上,三馆学士,宴于后苑。赏花钓鱼,张乐赐饮,命群臣斌诗习射。赏花曲宴自此始。〗
  轮直归来夜漏迟,罗江犬子吠花枝。苍茫报到黄衫吏,不信丹封摧婉仪。
  〖魏秦东《轩笔录》:庆历中,卫士有变,震惊宫掖。台官宋禧上言:“蜀有罗江狗,赤而尾小者,其警如神。愿养此狗于掖庭,以警仓猝。”时人谓之宋罗江。《文献通考》:宋真宗置淑容、顺容、婉仪、婉容,并从一品,在昭仪上。《辍耕录》:沛梁宫人诗:
  殿前轮直罢,偷去赌金钗。
  怕见黄昏月,殷勤上玉阶。

  人间多枣栗,不到九重天。
  长被黄衫吏,花摊月赐钱。〗
  建州方贡赴天家,八饼龙团胜绿芽。一一封题黏小凤,翰林初赐缕金茶。
  〖张舜民《画漫录》:有唐茶品,以阳羡为上供,建溪北苑未着也。常衮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丁晋公为福建转运使,始制为“龙团”,又为“凤团”,贡不过四十饼,专拟上供。虽近臣之家,徒闻之而未尝见也。天圣中,又为小团,其品回加于大团,赐两府,然止于一斤。唯上大斋,宿八人,两府共赐小团一饼,缕之以金。八人折归,以侈非常之赐。《宋史?食货志》:茶有二类,曰片茶,曰散茶。其出袁、饶、池、光、歙、潭、岳、辰、江、临府,兴国临江军有仙芝、玉津、先春、绿芽之类,二十六等。叶梦得《石林燕语》:故事,建州岁贡大龙凤团茶各二斤,以八饼为斤。《渑水燕谈录》:建茶盛于江南,近岁制作尤精。龙凤团茶最为上品,一斤八饼。庆历中,蔡君谟为福建运使,始造小团,以充岁贡,一斤二十饼,所谓上品龙茶者也。仁宗尤所珍惜,虽宰臣未尝辄赐。惟郊祀致斋之夕、两府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翦金为龙凤花贴其上,八人分蓄之,以为奇玩。〗
  一派黄云透画棂,麦秋风过雨冥冥。宝歧殿里龙舆到,无逸图开六曲屏。
  〖《宋史?仁宗纪》:置迩英、延义二阁,写《尚书?无逸篇》于屏。《纲目》:宋仁宗皇佑元年,帝御宝歧殿,观刈麦。谓辅臣曰:“朕作此殿,不欲植花卉,而岁以种麦,庶知稼穑之不易也。”〗
  花拂春风雨露妍,玉钗堕砌卜机缘。东宫忆得银盆娩,赐遍金钱与酒筵。
  〖《宋史?李宸妃传》:真宗以为司寝,既有娠,从帝临砌台,玉钗坠,妃恶之。帝心卜“钗完当为男子”,左右取以进,钗果不毁,帝甚喜。已而生仁宗。〗
  不耐金奇两袖风,院楼亲与卷帘栊。玉颜不及唐妃袜,图跋无人到内宫。
  〖《续通鉴》:宋仁宗皇佑三年,唐介劾文彦博“知益州,日造间金奇锦,缘阉寺通宫掖,以得执政。”〗
  万寿山前斗柄斜,殿中院本总新夸。不愁演过三跳涧,教拓珠帘看百花。
  〖《辍耕录》:院本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日,爨人来朝,衣装、鞋履、巾裹、傅粉墨、举动如此,使优人效之以为戏。诸杂院爨,如“三跳涧爨”、“讲百果爨”、“讲百花爨”,不一其名。《纲目》:政和七年,于上清宝箓宫东筑山,以象馀杭之凤凰山,号曰万岁。〗
  警鞭声促绣帏开,延福宫门御仗来。遥听千宫呼唤罢,驾前双鹤接朝回。
  〖《宋史?礼志》:皇帝出西阁,乘辇,协律朗俯伏,跪举麾。兴工鼓祝,奏干安之乐。殿上扇合,礼直官太常博士引礼仪,使导皇帝出。降辇,即坐,帘卷扇开,鞭鸣乐止。炉烟升,符宝郎奉宝,陈于皇帝坐左右。《宋史纪事本末》:政和四年八月,新作延福宫。宫在大内北,拱宸门外。《辍耕录》:汴梁宫人诗:“驾前双白鹤,日日候朝回。自送鸾舆去,经今更不来。”〗
  春宵预赏各成班,宫正前头簇鬓鬟。赢得一轮貂尾扇,绕阑灯火看鳌山。
  〖《宣和遗事》:宣和四年,令都城自腊月朔放鳌山灯,至次年正月十五夜,谓之预赏元宵。〗
  夹城箫鼓散浓熏,帖子迎春翰苑分。一带景龙灯下影,上元正试缕金裙。
  〖《宋书?礼志》:上元观灯,本起于方外之说。自唐以后,常于正月望夜,开坊市,门然灯。宋因之。政和五年十二月廿九日,诏于景龙门预为元宵之具。《武林旧事》:学士院进春贴子,帝后贵妃夫人诣阁,各有定式,绛罗金缕,华采可观。〗
  教坊几部姓名通,斜插钗鸾瘦玉虫。又看水嬉银钥启,金明池上立春风。
  〖《宋书?乐志》:淳化三年三月,幸金明池,命为竞渡之戏。掷银瓯于水间,令人泅波取之,因御船奏教坊乐,岸上都人纵观者万计。帝顾视高年皓首者,使就白金器皿。〗
  罗衫薄薄鬓松松,宴罢华阳醉玉容。瞥向珊瑚林下坐,竹垆自品密云龙。
  〖《画漫录》:熙宁末,神宗有旨,建州制“密云龙”,其品又加于小团矣。〗
  宝箓花宫夜漏分,醮坛清磬护仙云。一年千道须频曾,执得长幡侍帝君。
  〖《宋史纪事本末》:徽宗政和七年,幸上清宝箓宫,命灵素讲道经,凡设六斋,辄费缗钱数万。贫下之人,多买青布幅巾以赴,日得一饫餍,而衬施钱三百,谓之千道会。且令士庶入殿,听灵素讲经,帝为设幄其侧。夏四月,道箓院上章,册帝为教主道君皇帝。初,帝讽道箓院曰:“朕乃上帝元子,为神霄帝君。悯中华被金狄之教,遂恳上帝,愿为人主,令天下归于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册朕为教主道君皇帝。”于是道箓院上之。〗
  小车断过草如茵,花石纲边却苦春。转向瑶华宫外过,总教忆着失恩人。
  〖《文献通考》:仁宗废后郭氏,以后宫嬖宠忿争,坐废,出居瑶华宫,号金庭教主,冲静仙师。《宋史纪事本末》:崇宁四年十一月,以朱勔领苏杭应奉局及花石纲于苏州。〗
  球路签题积内厨,栀禽写出妙还无。晓来岳观移仙仗,御试分题孔雀图。
  〖《齐东野语》:绍兴御府书图有球路锦轴。〗
  飘飘窄砌绛衣单,菩萨蛮状舞队看。艮岳夜深明月去,回灯却倚卷云观。
  〖《宋史?乐志》:队舞之制,其名各十。女弟子队,凡一百五十三人。一曰菩萨蛮队,衣绯生色窄砌衣,冠卷云冠。二曰感花乐队,衣青罗曰色通衣,背梳髻,系缓带。三曰抛球乐队,衣四色绣罗宽衫,系银带,奉绣球。四曰佳人剪牡丹队,衣生红色砌衣,戴金冠,剪牡丹花。五曰拂霓裳队,衣红仙砌衣,碧霞帔,戴仙冠,红绣抹额。六曰采莲队,衣红罗生色绰子,系晕裙,戴云鬟髻,乘彩船,执莲花。七曰凤迎乐队,衣红仙砌衣,戴云鬟凤髻。八曰菩萨献香花队,衣生色窄砌,冠戴宝冠,执香花盘。九曰彩云仙队,衣黄生色道衣,紫霞帔,冠仙衣,执旌节鹤扇。十曰打球乐队,四色窄绣罗襦,系银带,裹顺风脚,簇花幞头,执球杖。王偁《东都事略》:政和初,天子命作寿山艮岳,于禁城之东陬,诏阉人董其役。舟以载石,舆以辇土,驱散军万人,筑冈阜高十余仞。增以太湖灵壁之石,雄拔峭峙,功夺天造。石皆激怒抵触,苔踶若啮,牙角口鼻,首尾爪距,千态万状,殚奇尽怪。辅以蟠木瘿藤,杂以黄杨、对青竹,荫其上。又随其旋转之势,斩石开径,凭险则设磴道,飞空则架栈阁。仍于绝顶增高榭以冠之,搜远方珍材,尽天下蠹工绝技而经始焉。山之上下,致四方珍禽奇兽,动以亿计,犹以为未也。凿池为溪涧,叠石为堤捍,任其石之性,不加斧凿。因其余土积而为山,山骨暴露,峰棱如峭,飘然有云姿鹤态,曰“飞来峰”,高于雉堞,翻若长鲸。腰径百尺,植梅万本,曰“梅岭”。接其余冈,种丹杏鸭脚,曰“杏岫”。又增土叠石,间留隙穴,以栽黄杨,曰“黄杨巘”。筑修冈以植丁香,积石其间,从而设险,曰“丁香障”。又得赪石,任其自然,增而成山,以椒兰杂植于其上,曰“椒崖”。接众山之末,增土为大坡,徙东南侧柏,枝干柔密,揉之不断华,华结华为幢盖,鸾鹤、蛟龙之状,动以万数,曰“龙柏坡”。循寿山之西,移竹成林,复开小径至数百步,竹有同本而异干者,不可纪极,皆四方珍贡;又杂以对青竹,十居八九,曰“斑竹麓”。又得紫石,滑净如削,而径数仞,因而为山,贴山卓立;山阴置木柜,绝顶开深池。车驾临幸,则驱水工登其顶,开阖注水而为瀑布,曰“紫石壁”,又名“瀑布幈”。从艮岳之麓,琢石为梯,石皆温润净滑,曰“朝真墩”。又于洲上植芳木,以海棠冠之,曰“海棠川”。寿山之西,别治园囿,曰“药寮”。其宫室台榭,卓然着闻者,曰琼津殿、绛霄楼、萼绿华堂,筑台高九仞,周览都城,近若指顾。筑碧虚洞天,万山环之,开三洞为品字门,以通前后。苑建八角亭于其中央,榱椽窗楹,皆以玛瑙石间之。其地琢为龙础,导景龙江东出安远门,以备龙舟幸东西,撷景二园。西则溯舟造景龙门,以幸曲江池亭。复自潇湘江亭开闸,通金波门北,幸撷芳园。隆外筑垒围之,濒水莳绛桃、海棠、芙蓉、垂杨,略无隙地。又于旧地作野店,麓治农圃。开东西二关,夹悬岩,磴道隘迫,石多峰棱,过者胆战股栗。凡自苑中登群峰,所出入者此二关而已。又为胜游六七,日濯龙涧、漾春陂、桃花闸、雁池、迷真洞。其余胜迹,不可殚纪。工已落成,上名之曰“华阳宫”。〗
  索架鹦歌赤羽长,金牌初赐住回廊。朝来方响休教误,须听声声唤卜娘。
  〖原注缺〗
  按遍笙歌压众流,仙韶院子总重修。春灯筵上梁州舞,赢得人称菊部头。
  〖周密《齐东野语》:思陵朝,掖庭有菊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为仙韶院子冠,宫中号为菊部头。〗
  盘龙袖湿醉仙醽,好女花边掩画屏。梦里浑忘深殿冷,秋莺啼雨过冬青。
  〖王珪《宫词》:“盘龙新织翠云裳”。《宋史?艺文志》:有练花露仙醽诀一卷。《四朝闻见录》:金凤花,如凤味飞舞,每种各具一色,聚开则五色成华,自夏至秋尤盛,谓之金凤花。中都习闻宫闱娭语,谓“凤儿花”。慈懿之生,有鸑鷟仪于墨,民名曰“凤娘”。迫正坤极,六宫避讳,称曰“好女儿花”。《闻见后录》:万年枝者,冬青也。玉树者,槐也。宫苑中多植此二本,易以美名。杨后《宫词》:“节近赐衣争试巧,彩丝新样起盘龙。”〗
  香远堂西乍放晴,秋莲花里月波明。夜凉南岸晶帘卷,记得人吹白玉笙。
  〖泗水潜夫《武林旧事》: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驾过德寿宫起居,太上留坐至乐堂。进早膳毕,命小内侍进彩竿垂钓。上皇曰:“今日中秋,天气甚清,夜间必有好月色。可少留看月去。”上恭领圣旨。索车儿同过射厅,射弓,观御马院使臣打球。进中食,看木傀儡。晚宴香远堂。堂东有万岁桥,长六丈余,并用吴璘进到玉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莹彻可爱。桥中心作四面亭,用新罗白罗木造,极为雅洁。大池十余亩,皆是千叶白莲。凡御扇、御屏、酒器、香奁器用,并用水晶。南岸列女童五十人,奏清乐。北岸芙蓉冈一带,并是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箫韶齐举,缥缈相应,如在霄汉。既入座,乐少止,太上召小刘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上自起执玉盏,奉两殿酒,并以累金嵌宝注碗、杯、盘等,踢贵妃。侍宴官开府曾觌,恭上“壶中天慢”一首云:
  素飚飏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灜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色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会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上皇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注碗一副,上亦赐宝盏古香,至一更五点还内。〗
  南来灵鸟最相宜,读罢碑文一系思。愿赐詹家雕竹笼,碧纱窗下念新诗。
  〖 陶宗仪《辍耕录》:詹成者,宋高宗朝匠人,雕刻精妙无比。尝见所造鸟笼,四面花板,皆于竹片上刻成。宫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鸟,纤悉俱备,其细若缕,而且玲珑活动,二百余年无复此一人矣。〗
   一朵榴花插鬓鸦,君王常得笑时夸。内家衫子新翻出,浅色新裁艾虎花。
  〖《武林旧事》:端午,先期学士院供贴子,如春日。禁中排当,例用朔日,谓之端一。或传旧京亦然。插食盘架,设天师,艾虎意思山子,数十座。五色蒲丝、百草霜,以大合三层,饰以珠翠、葵榴、艾花、蜈蚣、蛇蝎、蜥蜴,谓之毒虫。又作糖籍韵果、糖蜜巧粽,极其精巧。又以大金瓶数十,遍插葵榴、栀子花,环绕殿阁。又分赐后妃诸阁。大珰近侍,翠叶五色葵榴、金丝翠扇、真珠百索钗、经筒、香囊、软香龙涎佩带,及紫练白葛红蕉之类。〗
  凤山寒浸御池流,集翠裘生一夜秋。钓得锦鳞三寸许,月梭刚上小龙舟。
  〖《武林旧事》:淳熙寿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寿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杨后《宫词》:“御水一沟清彻底,晚凉时泛小龙舟。”又云:“凉生水殿乐声游,钓得金鳞上御钩。圣德至仁元不杀,指挥皆放小池头。”又云:“小样盘龙集翠裘。”〗
   花破芙园上绿苔,香兰亭角酒千杯。内官排当还齐设,恭候逍遥御辇来。
  〖《武林旧事》:禁中赏花非一起,自梅堂赏梅,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桃,聚锦堂金林檎,照妆亭海棠,兰亭修禊,至于锺美堂赏大花,为极盛。堂前三尺,皆以花石为台,三层各植名器,标以象牌,覆以碧幕。台后分植玉绣球数百株,俨如镂玉屏。堂内左右,各列三层雕花彩槛,护以五色牡丹。画衣间,立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黄、魏紫、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大抵内宴,初坐再坐,插食盘架者,谓之排当。否则但谓之进酒。又:淳熙元年,孝宗幸玉津园,乘逍遥辇。《宋史新编》:理宗在位久,董宋臣卢允升作芙蓉阁、香兰亭,宫中进倡优傀儡,以奉帝游宴。〗
  乐队时停出画楼,玉虹金露雨初收。内人挥杖骑红汗,各自花边认绣球。
  〖陶宗仪《辍耕录》:金露亭在广寒殿东,其制圆九柱,高二十四尺。尖顶上置疏璃珠,亭后有铜幡竿。玉虹殿在广寒殿西,制度同金露。李谨言《水殿曲》:“朝来自觉承恩重,笑倩傍人认绣球。”〗
  梳妆晓毕下银台,帷殿帘衣一桁开。每到酒阑呈院本,擘橙新制软金杯。
  〖《辍耕录》:金有院本杂剧,诸公调。《两般秋雨盫随笔》:金孝宗有软金杯,乃擘鲜黄橙为之。〗
  软障临安细仿摹,松烟御墨拓来粗。何如衍庆宫中过,偏写名臣入画图。
  〖《金小史》:金主亮曰:“向者梁说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天下之绝色也。今一举而两得之,所谓因行掉臂也。”初,亮遣施宜生往宋,为贺正使,隐画工于中,密写临安之山河以归。亮令图为软壁,而图已像策马于吴山绝顶。是时已有南窥之意。《金史?习失传》:“世宗思太祖太宗创业艰难,求当时群臣勋业最著者,图像于衍庆宫,自辽王斜乜,至至特进习失凡三十一人。〗
  雪堆万岁晓冥冥,猎阵齐开酒半曛。红汗马头貂鼠帽,绿鞲初试海东青。
  〖《辍耕录》:万岁山在大内西北,太液池之阳,金人名琼华岛。中统三年修之,至元八年赐今名。其山皆叠玲珑石为之,峰峦掩映,松桂隆郁,秀若天成。《元史?文宗纪》:命兴和建屋,居海青。东上都建屋,居鹰鹘。杨用修《冬日文宫词》:“障风貂鼠帽,煴火象牙床。”〗
  金樽一丈酒频宣,殿宇清宁夜似年。唱遍红盐银烛冷,绣衣无缝赐当筵。
  〖元曲谱有“乌角盐”、“红盐”。萧洵《故宫遗录》:又,后为清宁宫,宫制大略亦如前。宫后引抱长庑,远连延春宫,其中皆以处嬖幸也。外护金红阑,各植花卉异石。《元史?世祖纪》:于尚衣局织无缝衣。〗
  五千乐部总奇姿,御宴明光芍药迟。博得天颜灯下喜,翰林才子奏新词。
  〖《滦京杂咏诗》注:内园芍药迷望亭,亭直立,数尺许,花大如斗。扬州芍药原推第一,终不及上京也。高启诗《听教坊旧妓郭芳卿弟子歌》:“仗中乐部五千人,能唱新声谁第一。”又云:“建章宫里长生殿,芍药初开敕张宴。”又云:“翰林才子山东李,每进新词蒙上喜。”《元史类编》:顺帝二十五年,立高丽女奇氏为皇后,改赐肃良哈氏。〗
  学炙兴隆卧绣茵,紫檀殿里闭残春。花边索取蒲萄酒,昨夜高丽进美人。
  〖《辍耕录》:兴陵笙在大明殿下,其制植众管于柔韦,以象大匏。土鼓二韦橐,按其管则簧鸣。簨首为二孔雀,笙鸣机动,则应而舞。凡燕会之日,此笙一鸣,众乐皆作。笙止乐亦止。紫檀殿在大明寝殿西,制度如文、思,皆以紫檀香木为之。凡诸宫殿乘舆所临御者,皆丹楹朱琐,窗间金藻绘。设御榻,裀褥咸备。萧洵《故宫遗录》:西有紫檀小殿。陶宗仪《元氏掖庭记》: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园春、蒲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
  浪得铜壶贮夜廊,银釭频点漏钟忙。金神玉女浑无藉。一到西宫分外长。
  〖《元氏掖庭记》:帝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藏壶其中,运水上下。柜上设西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
  九引台高月上迟,绣缄缄尾忆穿时。堆盘亦有红娘果,输与谁人五彩丝。
  〖《元氏掖庭记》:九引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宫女登台,以五彩丝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为输巧,各出资以赠得巧者焉。徐一夔《元故宫记》:■⑽毛殿前有野果,名“红姑娘”,外垂绛囊中,含赤子如珠,酸甜可食,盈盈绕砌,翠草同芳。〗
  槌髻宫娃别换班,窄衫唐帽破花颜。扶来不用吹龙笛,更向当场舞刺般。
  〖《元史?顺帝记》: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瓣,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销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缓带鞋袜。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椎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⑾、琵琶、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安迭不花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宫官受秘密戒者几人得人,余不得入。〗
  五花殿上照银盘,催舞天魔上戒坛。裁着销金裙子罢,宫奴捧进象牙冠。
  〖《元氏掖庭记》:大内有五华殿,殿东设吐霓瓶,曰“玉华”。西设七星云板,曰“金华”。南设火齐屏风,曰“珠华”。北设百蕊龙脉,曰“木华”。并中央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九朵云盖,为五花。〗
  殿殿珠帘控玉钩,龙鳞金碧半天浮。昨宵海子春潮长,又拍笳茄上御舟。
  〖萧洵《故宫遗录》:海广可五六里,驾飞桥于海中。西渡半起灜州圆殿,绕为石城。圈门散作洲岛拱门,以便龙舟往来。《元氏掖庭记》:帝又于内院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上有五殿龙身并殿宇,俱五采金装。日于后宫海子内游戏,船行则龙首尾眼爪皆动。〗
  鸳瓦繁箱一夜飞,铁牌深禁漏声稀。殿头奉御黄绫案,赐得炎洲翡翠衣。
  〖《明史?宦官传》:明太祖于内庭,尝铸铁牌置宫门,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后妃传》:洪武五年,又命工部制红牌,镌戒谕后妃之辞,悬于宫中。牌用铁,字饰以金。〗
  承天门下入秋风,女史班头校录同。裁出瓷青团扇子,一枝疏影桂花红。
  〖《明史稿》:正南曰承天门。明太祖《红桂》诗:“月宫移向日宫栽,引得轻红入面来。好向烟霞承雨露,丹心一点为谁开。”〗
  香雾冥冥宿雨停,离宫别馆启窗棂。长来内库观书画,图得豳风上翠屏。
  〖《明史稿》:宣宗纪七年秋七月庚辰,赋豳风图诗,揭之便殿。〗
  不分文章便擅长,宫中初立内书堂。封章阁票重重到,古刺熏余侍御床。
  〖《明史?宦官传》:初,太祖制,内臣不许读书识字。后宜宗设内书堂,选小内侍,令大学士陈山教习之,遂为定制。用是多通晓文墨。徐预昭《故宫词》:“伺得内家刚浴起,一杯古刺水先呈。”明宫人词:“闻道内人新浴罢,一杯古刺水横陈。”《厉太鸿诗》:“一洒罗衣长不灭,氤氲愿与君恩终。”〗
  写遍丹符绣阁开,珍盘蝴蝶禁荤来。夜来却被妃嫔唤,恐要方书学五雷。
  〖董说《梦华潭口听客话》:嘉隆间,大内旧事诗:
  蝴蝶珍盘出御厨,秋声夜绕护城湖。
  竹帘凉月澄如水,绣得秦楼跨凤图。
《明史?佞幸传》:宪宗好方术,李省孜乃学五雷法,结中官梁芳、钱义,以符箓进。〗
  焉支涂抹上疏花,九九消寒冷黛蛾。那得春风帘外过,早将红杏换窗纱。
  〖《帝京景物略》:升平之日,冬至后,内家戚里竞传“九九消寒图”。冬至画梅花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毕,即春深矣。〗
  花帽监丞一两行,西华门外冷秋霜。绛纱车仗吹香过,去伴銮舆宿豹房。
  〖《明史?武宗纪》:二年秋八月丙戌,作豹房。董说诗:
  宫门过尽绛纱车,环碧池清殿影斜。
  恰得水晶双弹子,黄鹏声隔海棠花。
《武宗外纪》:又别构院篽,筑宫殿数层,而造密室于两箱,句连栉列,名曰“豹房”。初日幸其处,既则歇宿比大内,令内侍环值,名曰“豹房祗候。”〗
  深宫烟火奏新年,四面钩阑入夜妍。好向帘阴停角抵,东风吹上试灯天。
  〖毛奇龄《武宗外纪》:上自即位后,每岁宫中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腊不足,复令所司补买之。至九年宸濠献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临献,复令所遗人亲入宫悬挂。其灯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异。上复于庭轩间依栏设毡幙,而贮火药于其中,偶勿戒,遂延烧宫殿。上笑曰:“是一棚大烟火也。”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踏鞠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
  毓秀亭空绕篆香,传来秘箓置盈箱。佛经梵语从初学,好侍西天大法王。
  〖《明史?佞幸传》:嘉靖四十一年冬,命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访求方士及符箓秘书。又:武宗纪五年六月,帝自号“大庆法王”,所司铸印以进。《武宗外纪》:帝于佛经、梵语无不通晓。先是,乌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国人谓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设监大监刘允,往乌思藏赍送番供,以珠琲为幡■⑿,黄金为七供,赐法王金印袈裟,及其徒,馈赐以巨万计。〗
  高烧黄蜡夜旗红,西苑风吹白玉弓。记得元戎侵晓到,绣衣小队各花骢。
  〖《明史稿》:武宗纪十一年,又作中军,大阅西苑。〗
  殿开环碧漏声迟,白象青鸾说偈时。钟鼓初停花烛冷,侍臣先进步虚词。
  〖《明史?西域乌斯藏大宝法王传》:有僧哈立麻者,国人以其有道术,称之成祖。为燕王时,知其名。永乐三年,命司礼少监侯显、僧智光,赍书币往征,其僧随使者入朝。帝将荐福于高帝后,命建普度大斋于灵谷寺七日,帝躬自行香。于是卿云甘露、青鸟白象之属,连日毕见,帝大悦。又《宦官传》:永乐初,帝闻乌思藏僧尚师哈立麻有道术,善幻化,乃命侯显赍书币往迓,选壮士健马护行。陆行数万里,至四年十二月始与其僧偕来。建普度大斋于灵谷寺,为高帝、高后荐福。或言卿云天花、甘露甘雨、青鸾青狮、白象白鹤、及舍利禅光,连日毕见;又闻梵贝天乐自空而下,帝益大喜,君臣表贺。〗
  药王湾口水粼粼,绣菊单衣日几巡。宣进银盘生莱菔,明朝花下试咬春。
  〖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南花园,明时曰“灰池”,种植瓜蔬。于炕洞内烘养新菜,以备春盘荐生之用。立春日进鲜萝卜,名日“咬春”。明时,重九或幸万岁山,或幸兔儿山清虚殿登高。宫眷内臣,皆着重阳景菊花补服,吃迎霜兔菊花酒。〗
  绣凤罗衣绿玉环,白鹰按过画堂开。内人手里亲调养,射猎还来万岁山。
  〖董说诗:“江南风景药王湾,雾縠单衣绿玉环。红芍花边棋局罢,自裁团扇画秋山。”“蒲萄半醉出仙台,万岁山前猎阵开。千骑蒙茸貂鼠帽,石桥飞雪带狼回。”〗
  秋风玉■⒀碧流寒,红篆神芝奏大官。读罢灵官齐上马,清宁宫里侍扶莺。
  〖董说诗:
  一封红篆奏神芝,翠辇朝巡玉■⒀池。
  云髻三千齐上马,高元殿下读灵碑。《明史?舆服志》:“东曰仁寿宫,西曰清宁宫,以奉太后。又《世宗纪》:三十七年冬,礼部进瑞芝一千八百六十本,诏广求径尺以上者。又《佞幸传》:“顾玒以扶鸾术官太常少卿,蓝道行以扶鸾术得幸。有所问,辄密封,遣中官诣坛焚之。所答多不如旨,帝咎中官秽亵。中官惧,交通道行,启视而后焚,答始称旨,帝大喜。《金鳌退食笔记》:太液池,旧名西海子,在西安里门。周凡数里,上跨石梁,广约二寻,修数百步。两崖弯甃,水中鲸兽、循栏,皆白石镌镂如玉。中流驾木,贯铁繂丹槛,掣之可通巨舟。东西峙华表,东曰玉练,西曰金鳌。〗
  冻雪才消暖阁天,内皇城里动丝弦。宫中乞写迎春板,手擘桃花十样笺。
  〖董说诗:“柏叶千门苑柳青,西宫箫鼓雨中听。桃花不写迎春板,剪作鸳鸯贴翠屏。”〗
  安乐堂深断绣车,阑干十二曲廊斜。水晶弹子双双打,飞起黄莺踏落花。
  〖《彤史拾遗》:孝穆纪太后者,宪宗妃,孝宗母也。滴居安乐堂,久之孝宗生。〗
  太液清宵玉磬长,雷坛建得泥秋凉。明朝圣寿修斋醮,索进龙涎一段香。
  〖《明史?佞幸传》:陶仲文请建雷坛,冥祝圣寿。又:嘉靖时采银矿、龙涎香,中使四出。〗

  〖注:■⑴,土+从,音踪。土菌也。■⑵,扌+雝,yǒng,拥本字,抱也。■⑶,上二下匈内凶改方,páng。■⑷,山+房。(无读音)■⑸,氵+辇,音辇,水也。■⑹,糹+音。(无读音)■⑺,肃+刂,音啸,割也。■⑻,上旦下寸,dé,与碍同,止也。■⑼,革+周,徒了切。■⑽,儍,亻改木,zōng。■⑾,上竹下奏,音潄,小竹也。■⑿,旌,生改童,与幢同。■⒀,虫+柬,音练,赤■⒀,蛇名。按《本草》赤楝蛇,从木。〗


  板桥杂记 清 三山余怀澹心 着

  序
  或问余曰:“《板桥杂记》何为而作也?”余应之曰:“有为而作也。”或者又曰:“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其可歌可录者何限,而子唯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不已荒乎?”余乃听然而笑曰:“此即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所系也!而非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金陵,古称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其为艳冶也多矣。洪武初年,建十六楼以处官妓。淡烟轻粉,重译来宾,称一时之韵事。自时厥后,或废或存,迨至三百年之久,而古迹寝湮。存者,惟南市、珠市,及旧院而已。南市者,卑屑所居;珠市者,间有殊色;若旧院,则南曲名姬、上厅行首,皆在焉。余生也晚,不及见南部之烟花,宜春之弟子。而犹幸少长承平之世,偶为北里之游。长板桥边,一吟一咏,顾盼自雄。所作歌诗,传诵诸姬之口,楚润相看,态娟互引,余亦自诩为平安杜书记也。鼎革以来,时移物换,十年旧梦,依约扬州;一片欢场,鞠为茂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闻也;洞房绮疏,湘帘绣幕,不可得而见也;名花瑶草,锦瑟犀毗,不可得而赏也。间亦过之,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盛衰感慨,岂复有过此者乎!郁志未伸,俄逢丧乱,静思陈事,追念无因。聊记见闻,用编汗简。效东京梦华之录,标崖公蚬斗之名。岂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哉?”
  客跃然而起,曰:“如此,则不可以不记。”于是作《板桥杂记》。

  题板桥杂记
  余子曼翁,以所著《板桥杂记》示予为序。予间阅之,大氏《北里志》、《平康记》之流。南部烟花,宛然在目,见者靡不艳之。然未及百年,美人黄土矣,回首梦华,可胜慨哉!或曰:曼翁,少年近于青楼薄幸,老来弄墨,兴复不浅。子方洗心学道,何为案头着阿堵物?予笑曰:昔明道“眼前有妓,心中无妓”,伊川“眼前无妓,心中有妓”,以定二程优劣。今曼翁纸上有妓,而艮翁笔下故无妓也,何伤乎一序之?长洲尤侗。

  上卷 雅游
  金陵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娘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定情则目眺心招,绸缪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英雄风矣。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有客,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
  乐户统于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签牌之类,冠有带,但见客则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凌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室;停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其次也。
  长板桥,在院墙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襟。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客称既醉,主曰未晞。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余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
  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又云:
  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
  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又云:
  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
  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
皆实录也。嗟乎!可复见乎?!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遗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场演剧为耻。若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强而后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之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遽加十倍。至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只应天上,难得人间矣!
  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膀撩胸,纷纭笑谑。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芳香矣。盖此花苞于日中,开于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兰则大雅不群,宜于纱幮文榭,与佛手、木瓜同其静好,酒兵茗战之余,微闻芗泽,所谓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岂淫葩妖草所可比缀乎。
  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初破瓜者,谓之“梳栊”,已成人者,谓为“上头”,衣饰皆客为之措办。巧样新裁,出于假母,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故假母虽年高,亦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也。
  曲中女郎,多亲生之女,故怜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其伧父大贾,拒绝弗与通,亦不顾也。从良落籍,属于祠部。亲母则所费不多,假母则勒索高价,谚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者,盖为假母言之耳。
  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迥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订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战之外篇。若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尽,亦遂欢寡而愁殷。虽设阱者之恒情,实冶游者所深戒也。青楼薄幸,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清洁殊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并皆上品。外间人买者,不惜贵价;女郎赠遗,都无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云“市声春浩浩,树色晚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者是也。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数首云:
  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
  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

  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
  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旧院马二娘字晁采)

  惜别留欢恨马蹄,勾栏月白夜乌啼。
  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

  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幸奈他狂。
  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

  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
  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绍兴周禹锡听顿老琵琶)

  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
  闲开闰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郑女英,小名“妥娘”诗载《列朝诗选?闰集中》)

  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二首云:
  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
  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

  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蝉娟。
  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残作笛钿。
  以上皆伤今吊古,慷慨流连之作,可佐南曲谈资者,录之以当哀丝急管。黄山谷云:“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画壁也。
  人琼逸客曰:此记须用冷金笺,画乌丝栏,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之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间开看之可也。

  中卷 丽品
  余生万历末年,其与四方宾客交游,及入范大司马莲花幕中,为平安书记者,乃在崇帧庚辛以后。曲中名妓(一作“诸儿”),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者,皆不得而见之矣,则据余所见而编次之,或品藻其色艺,或仅记其姓名,亦足以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国城,犹为李师师立传,盖恐佳人之湮没不传,作此情痴狡狯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彼君子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态不甚丽,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性格温和,谈词爽雅,无抹脂鄣袖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擅生、旦。余遇之迟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荆钗记》,扮王十朋,至《见母》、《祭江》二出,悲壮淋漓,声泪俱迸。一座尽倾,老梨园自叹弗及。余曰:“此许和子《永新歌》也,谁为韦青将军者乎!”因赠之以诗曰:“红红记曲采春歌,我亦闻歌唤奈何。谁唱江南断肠句,青衫白发影婆娑。”春亦得诗而泣,后不知其所终。嗣有尹文者,色丰而姣,荡逸飞扬,顾盼自喜,颇超于流辈。太平张维则昵宠之,唯其所欲,甚欢。欲置为侧室,文未之许。属友人强之,文笑曰:“是不难。嫁彼三年,断送之矣。”卒归张。未几,文死。张后十数年乃亡。仕至监司,负才华,任侠,轻财结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闻琴歌声,则勃勃动。生而娉婷娟好,肌肤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也。性嗜洁,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爱文人才上。所居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尘境。余每有同人诗文之会,必主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砚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宾主秩然,不及于乱。于时流寇讧江北,名士渡江侨金陵者甚众,莫不艳羡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闭匿,称善病,不妆饰,谢宾客。阿母怜惜之,顺适其意,婉语辞逊,概弗与通。惟二三知己,则欢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后易名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戏之曰:“美则有之,贞则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苛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虽勉同枕席,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余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余,白皙,发覆额,眉目如画。余心爱之,媚亦知余爱,娇啼宛转,作掌中舞。十娘曰:“吾当为汝媒。”岁壬午,入棘闱。媚日以金钱投琼,卜余中否。及榜发,落第,余乃愤郁成疾,避栖霞山寺,经年不相闻矣。鼎革后,泰州刺史陈澹仙寓丛桂园,拥一姬,曰姓李。余披帏见之,媚也。各黯然掩袂,问十娘,曰:“从良矣。”问其居,曰:“在秦淮水阁。”问其家,曰:“已废为菜圃。”问其:“老梅与梧、竹无恙乎?”曰:“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赠以诗曰:“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余与桐城孙克咸交最善,克咸名临,负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就,能开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欲投笔磨盾,封狼居胥。又别字曰“武公”。然好狭邪游,纵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珠市妓王月,月为势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余闲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称葛嫩才艺无双,即往访之。阑入卧室,值嫩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漆。教“请坐”,克咸曰:“此温柔乡也,吾老是乡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后竟纳之闲房。甲申之变,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军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大骂,嚼舌碎,含血喷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须眉丈人之气。所居台榭庭室,极其华丽,侍儿曳罗縠者十余人。置酒高会,则合弹琶琶、筝瑟。或狎客沈元、张卯、张奎数辈,吹洞箫、笙管,唱时曲。酒半,打十番鼓。曜灵西匿,继以华灯,罗帏从风,不知喔喔鸡鸣,东方既白矣。大娘尝言曰:“世有游闲公子、聪俊儿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荡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岂效龊龊倚门市娼,与人较钱帛哉!”以此,得“侠妓”声于莫愁、桃叶间。后归新安吴天行。天行鉅富,赀产百万,体羸,素善病,后房丽姝甚众,疲于奔命。大娘郁郁不乐。曩所欢胥生者,赂仆婢,通音耗。渐托疾,客荐胥生能医,生得入见大娘。大娘以金珠银贝纳药笼中,挈以出,与生订终身约。后天行死,卒归胥生。胥生本贫士,家徒四壁立,荻吴氏资,渐殷富。与大娘饮酒食肉相娱乐,教女娃数人歌舞。生复以乐死。大娘老矣,流落阛阓,仍以教女娃歌舞为活。余犹及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话念旧游,潸然出涕,真如华清官女说开元、天宝遗事也。昔杜牧之于洛阳城东,重睹张好好,感旧伤怀,题诗以赠,未云:“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正为今日而说。余即书于素扇以贻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邻壁。
  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家有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尝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然艳之者虽多,妒之者亦不少。适浙东一伧父,与一词客争宠,合江右某孝廉互谋,使酒骂座,讼之仪司,诬以盗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余时义愤填膺,作檄讨罪,有云:“某某本非风流佳客,谬称浪子端庄,以文鸳彩凤之区,排封豕长蛇之阵。用诱秦诳楚之计,作摧兰折玉之谋。种夙世之孽冤,煞一时之风景”云云。伧父之叔为南少司马,见檄,斥伧父东归,讼乃解。眉娘甚德余,于桐城方瞿庵堂中,愿登场演剧为余寿。从此摧幢机矢,脱风尘矣。未几,归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眉娘佐之,益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客有求尚书诗文及乞画兰者,缣笺动盈箧笥,画款所书“横波夫人”者也。岁丁酉,尚书挈夫人重过金陵,寓市隐园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数十百辈。命老梨园郭长春等演剧,酒客丁继之、张燕筑及二王郎(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瑶池宴》。夫人垂珠帘,召旧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与燕,李大娘、十娘、王节娘皆在焉。时尚书门人楚严某,赴浙监司任,逗留居樽下,褰帘长跪,捧卮称:“贱子上寿!”坐者皆离席伏,夫人欣然为罄三爵,尚书意甚得也。余与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纪其事。嗣后,还京师,以病死。敛时,现老僧相,吊者车数百乘,备极哀荣。改姓徐氏,世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行于世。
  顾眉生既属龚芝麓,百计祈嗣,而卒无子。甚至雕异香木为男,四肢俱动,锦绷绣褓,顾乳母开怀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状,内外通称“小相公”,龚亦不之禁也。时龚以奉常寓湖上,杭人目为“人妖”。后龚竟以顾为亚妻。元配童氏,明两封孺人。龚入仕本朝,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随宦京师,且曰:“我经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顾遂专宠受封。呜呼!童夫人贤节,过须眉男子多矣!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暄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茆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祷白狱,仍归吴门。丧母抱病,赁居以栖。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涉金山绝顶,观大江竟渡以归。后卒为辟疆侧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瘁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辞甚多,惟吴梅村宫尹十绝,可传小宛也。其四首云:
  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
  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又云:
  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
  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又云:
  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苍黄过渡头。
  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
又云:
  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年十八,游吴门,侨居虎丘。湘帘棐几,地无纤尘。见客,初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寻归秦淮,遇乱,复游吴。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中所云“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者,正此时也。在道作道人装,然亦间有所主。侍儿柔柔,承奉砚席,如弟子,指挥如意,亦静好女子也。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复归吴,依良医郑保御,筑别馆以居。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刺舌血,书《法华经》,以报保御。又十余年而卒,葬于惠山只陀庵锦树林。
  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頳。乞画兰,亦止写筱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渖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屦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敏复嫁一贵官颍川氏,官于闽。闽变起,颍川氏手刃群妾,遂自刭。闻敏亦在积尸中也。或曰三年病死。
  范珏,字双玉。静廉,寡所嗜好,一切衣饰、歌管,艳靡纷华之物,皆屏弃之。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大痴顾宝幢。槎丫老树,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顿文,字少文,琵琶顿老女孙也。性聪慧,略识字义,唐诗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护,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学。学鼓琴,雅歌《三叠》,清泠泠然,神与之浃,故又字曰“琴心”云。琴心生于乱世,顿老赖以存活,不能早脱乐籍,赁屋青溪里,荜门圭窦,风月凄凉。屡为健儿、伧父所厄。最后为李姓者挟持,牵连入狱,虽缘情得保,犹守以牛头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余居间营救,偕往访之,风鬟雾鬓,憔悴可怜。犹援琴而鼓弹别凤离鸾之曲,如猿吟鹃啼,不忍闻也。余说内乡许公,属其门生直指使者纵之,复还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燕筑家,与琴心比邻,两相慕悦。王子故轻侠,倾金钱,赈其贫悴。将携归,置别室,突遘奇祸。收者至,见琴心,诧曰:“此真祸水也。”悯其非辜,驱之去,独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然终归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艳,丰而逸,骨体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箫、度曲。长指爪,修容貌,留仙裙,石华广袖,衣被灿然。后携其妹曰嫩者,游吴郡,卜居半塘,一时名噪,人皆以二赵、二乔目之。惜也才以疮发,剜其半面;嫩归咤利,郁郁死。
  马娇,字婉容。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娇”之一字也。知音识曲,妙合官商,老伎师推为独步。然终以误堕烟花为恨,思择人而事,不敢以身许人,卒归贵阳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擅名,华亭董文敏亟赏之。先是,闽中郭圣仆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朱玉耶。圣仆殁,龙友得玉耶,并得其所蓄书画、瓶研、几杖诸玩好、古器,复拥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弘光帝,自为首辅,援引阉儿阮大铖,构党煽权,挠乱天下,以致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马、阮居第。以龙友乡戚有连,亦被烈炬,顷刻灰烬。时龙友巡抚苏、松,尽室以行。玉耶久殉,婉容莫知所终。龙友父子,殉难闽峤,无遗种也。犹存老母,丐归金陵,依家仆以终天年。婉容有妹曰嫩,亦著名。又有小马嫩者,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贾用千金购得,奉溧阳陈公子。公子昵之未久,并奁具赠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双趺不纤妍,人称为顾大脚,又谓之“肉屏风”。然其迈往不屑之韵,凌霄拔俗之姿,则非篱壁间物也。当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狭谷,往往败北生降矣。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有云“佳侠含光”,余题四字颜其室。乱后不知从何人以去,或曰归一公侯子弟云。
  米小大,颇着美名。余未之见,然闻其纤妍俏洁,涉猎文艺,粉掐墨痕,纵横缥帙,是李易安之流也。归昭阳李太仆。太仆遇祸,家灭。
  王小大,生而韶秀,为人圆滑便捷,善周旋。广筵长席,人劝一觞,皆膝席欢受。又工于酒,纠觥录事,无毫发谬误。能为酒客解纷释怨,时人谓之“和气汤”。扬州顾尔迈,字不盈,镇远侯介弟也。挟戚里之富,往来平康,悦小大,贮之河庭。时时召客大饮,效陈孟公、高季式,授“女将军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极饮滥醉。有醉而逸者,锁门脱履卧地上,至日中乃醒。时吴桥笵文贞公,官南大司马,不盈为揖客,出入辕戟,有古任侠风,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张元,清瘦轻佻,临风飘举。齿稍长,在少年场中,纤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为“张小脚”。
  刘元,齿亦不少,而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曾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转面向里帷,不与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转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耶?”相传以为笑。
  崔科,后起之秀。目未见前辈典型,然有一种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顾影自怜,矜其容色,高其声价,不屑一切,卒为一词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绝色,与小宛姊妹行。艳冶之名,亦相颉颃。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中一首云:“美人生南国,余见两双成。春与年同艳,花推月主盟。蛾眉无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皆黄土,香风付管城。”
  李香,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宛转,调笑无双,人题之为“香扇坠”。余有诗赠之云:“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魏子中为书于粉壁,贵阳杨龙友写崇兰诡石于左偏,时人称为三绝。由是,香之名盛于南曲,四方才土,争一识面以为荣。

  珠市名姬附见
  珠市,在内桥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时有丽人,惜限于地,不敢与旧院颉颃。以余所见,王月诸姬,并着迷香、神鸡之胜,又何羡“红红”“举举”之名乎?恐遂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故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云。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长即月,次节,次满,并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饰,颀身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桐城孙武公昵之,拥致栖霞山下雪洞中,经月不出。己卯岁,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诸姬于方密之侨居水阁,四方贤豪,车骑盈闾巷,梨园子弟,三班骈演,水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二十余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金屈卮。南曲诸姬,皆色沮,渐逸去。天明始罢酒,次日,各赋诗纪其事。余诗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绣之于蜕巾,不去手。武公益婉娈,欲置为侧室。会有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夺以归。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后为安庐兵备道,携月赴任,宠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营中,宠压一寨。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节,有姿色。先归顾不盈,后归王恒之。甘淡泊,怡然自得。虽为姬侍,有荆钗裙布风。妹满,幼小,好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置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复归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虞山(一作牧斋)诗云:
  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
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粗知拈韵,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以往(一作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偶寝,韩生以他故辞,犹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棰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逾剧,医药罔效,遂以死。虞山(一作蒙叟)《金陵杂题》有云:
  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
  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下卷 轶事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尊罍丝管,以及栾童狎客,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啭,虽宋广平铁石为肠,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也。一声《河满》,人何以堪?归见梨涡,谁能遣此!然而流连忘返,醉饱无时。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遂尔丧失平生之守,见斥礼法之士,岂非黑风之飘堕,碧海之迷津乎!余之缀葺斯编,虽以传芳,实为垂戒。王右军云:“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也。”
  瓜洲萧伯梁,豪华任侠,倾财结客,好游狭斜,久住曲中。投辖轰饮,俾昼作夜,多拥名姬,簪花击鼓为乐。钱虞山(一作宗伯)诗所云“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一作杨州)萧伯梁”者是也。
  嘉兴姚北若,用十二楼船,于秦淮招集四方应试知名之土,百有余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园一部,灯火笙歌,为一时之盛事。先是,嘉兴沈雨若,费千金定花案,江南艳称之。
  曲中狎客,则有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官管子,吴章甫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或集于二李家,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
  张卯,尤滑稽婉腻,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忤李大娘,大娘手碎其头上鬃帽,掷之于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间,以此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习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之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乱后还吴,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擫管,以柔曼悦人者,见魁,则揶揄之,肆为诋諆,以此重穷困。龚宗伯奉使粤东,怜而赈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颇厚,家稍稍丰矣。然魁性僻,尝自言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之际,余游吴,寓周氏水阁。魁犹清晨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曩时。酒酣烛跋,说青溪旧事,不觉流涕。丁酉再过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张魁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又数年,卒以穷死。
  岁丙子,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如皋冒辟疆盟于眉楼。则梁作盟文甚奇,末云:“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国介弟也。家赀鉅万,性华侈,自奉甚丰,广蓄姬妾。造园大功坊侧,树石亭台,拟于平泉、金谷。每当夏月,置宴河房,选名妓四五人,邀宾侑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恒酒酣歌,纶巾鹤氅,真神仙中人也。弘光朝,加中府都督,前驱班列,呵导入朝,愈荣显矣。乙酉鼎革,籍没田产,遂无立锥。群姬雨散,一身孑然,与佣丐为伍,乃为人代杖。其居第易为兵道衙门。一日,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偿若干。受刑时,其数过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宪林公骇问左右,左右有哀王孙者,跪而对曰:“此魏国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穷苦为人代杖。此堂乃其家厅,不觉伤心呼号耳。”林公怜而释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倘有非钦产可清还者,本道当为查给,以终余生。”青君顿首谢曰:“花园是某自造,非钦产也。”林公唯唯,厚赠遣之,查还其园,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吾观《南史》所记,东昏宫妃,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云:“问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为奴。”呜呼!岂虚也哉!岂虚也哉!
  同人社集松风阁,雪衣、眉生皆在,饮罢,联骑入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继之扮张驴儿娘,张燕筑扮宾头卢,朱维章扮武大郎,皆妙绝一世。丁、张二老并寿九十余。钱虞山《题三老图》诗,末句云:“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胜黄公酒垆之叹。
  无锡邹公履,游平康,头戴红纱巾,身着纸衣,齿高跟屐,佯狂沉缅,挥斥千黄金不顾。初场毕,击大司马门鼓,送试卷。大合乐于妓家,高声自诵其文,妓皆称快,或时阑入梨园,氍毹上为“参军鹘”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于树下,乃姓柳。善说书,游于金陵。吴桥范司马、桐城何相国,引为上客。常往来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曲、敬亭以谭词,酒酣以往,击节悲吟,倾靡四座,盖优孟、东方曼清之流也。后入左宁南幕府,出入兵间。宁南亡败,又游松江马提督军中,郁郁不得志。年已八十余矣,间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
  莱阳姜如须,游于李十娘家,渔于色,匿不出户。方密之、孙克咸并能屏风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连袂间行,经过赵、李,垂帘闭户,夜人定矣。两君一跃登屋,直至卧房,排闼哄张,势如盗贼。如须下床,跪称:“大王乞命!毋伤十娘!”两君掷刀大笑,曰:“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复呼酒极饮,尽醉而散。盖如须行三,郎当者,畏辞也。如须高才旷代,偶效樊川,略同谢傅,秋风团扇,寄兴扫眉,非沉溺烟花之比。聊记一条,以存流风余韵云尔。
  陈则梁,人奇文奇,举体皆奇。尝致书眉楼,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激切。眉生遂择主而事,诚以惊弓之鸟,遂为透网之鳞也。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为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予作《忆江南》词有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矣。
  沈公宪以串戏见长,同时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见,非如吕敬迁、李仙鹤也。
  乐户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洁,不与人客交言。人客欲强见之,一揖之外,翻身入帘也。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为名妓。忽为匪类所持,暴系吴郡狱中。余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拯之,致书司理李蠖庵,仅而得免。然亦如严幼芳、刘婆惜,备受棰楚决杖矣。三娘长身玉色,倭堕如云,量洪善饮,饮至百觥不醉。时辛丑中秋之际,庭桂盛开,置酒高会。黄兰岩、方邵村及玉峰女士冯静容偕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曹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鉅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岩贾其余勇,尚与翼侯豁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人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阮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跳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云间才子夏灵,首作《青楼篇》,寄武塘钱漱广,末段云:
  二十年来事已非,不开画阁锁芳菲。
  那堪两院无人到,独对三春有燕飞。
  风弦不动新歌扇,露井横飘旧舞衣。
  花草朱门空后阁,琵琶青冢恨明妃。
  独有青楼旧相识,蛾眉零落头新白。
  梦断何年行雨踪,情深一调留云迹。
  院本伤心正德词,乐府销魂教坊籍。
  为唱当时《乌夜啼》,青衫泪满江南客。
观此,可以尽曲中之变矣,悲夫!

  附录
  宋惠湘,秦淮女也。兵燹流落,被掳入军。至河南卫辉府城,题绝句四首于壁间,云:
  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
  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春花如绣柳如烟,良夜知心画阁眠。
  今日相思浑似梦,算来可恨是苍天。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别故庐。
  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姝?
后跋云:“被难而来,野居露宿。即欲效章嘉故事,稍留翰墨,以告君子,不可得也。偶居邸舍,索笔漫题,以冀万一之遇。命薄如此,想亦不可得矣。秦淮难女宋惠湘,和血题于古汲县前潞王城之东。”潞王城,潞藩府第也。
  燕顺,淮安妓女也,年十六,知义理,每厌薄青楼,以为不可一日居。甲申三月,凤阳督师马士英标下兵鼓噪而散,突至淮城西门外,马步五六百人,掳掠甚惨。妓女悉被擒,顺独坚执不从,兵以布缚之马上,顺举身自奋,哭詈不止,兵竟刃之。
  又,山东郯城县之李家庄,旗亭壁间,题三绝句,云:
  不扫双蛾问碧纱,谁从马上拨琵琶?
  驿亭空有归家梦,惊破啼声是夜笳。

  日日牛车道路赊,遍身尘土向天涯。
  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冢啼鹃怨汉家。

  惊传县吏点名频,一一分明汉语真。
  世上无如男子好,看他髡发也骄人。
末书云:“吴中羁妇赵雪华题。”
  凡此数者,皆群芳之萎道旁者也。

  附录 盒子会
  沈石田作《盒子会辞》。其序云:“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元节,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赛,名‘盒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罚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技能,赋此以识京城乐事也。”辞云:
  平康灯宵闹如沸,灯火烘春笑声内。
  盒奁来往斗芳邻,手帕绸缪通姊妹。
  东家西家百络盛,装殽饤核春满檠。
  豹胎间挟鳇冰脆,乌榄分搀椰玉生。
  不论多同较奇有,品色输无例赔酒。
  呈丝逞竹会心欢,裒钞裨金走情友。
  哄堂一月自春风,酒香人语百花中。
  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
  
  后跋
  狭邪之游,君子所戒。然谢安石东山携妓,白香山眷恋温柔,一则称江左风流,一则称广大教主。因偶适其性情,亦何害为君子哉!唐有处士李戡者,痛恶元白诗,谓其纤艳不逞,淫言媟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秀铁面亦诃黄鲁直作为绮诗,当堕泥犁地狱。余之编斯记也,将毋为李处士所垢,秀铁面所诃乎?然管仲相桓公,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富国。则始作者,其惟管仲乎?孟子之卑管晏,有以哉!有以哉!吴兴太守吴园次《吊董少君诗》序,有云:“当时才子,竞着黄衫;合世清流,为牵红绣。玉台重下,温郎信是可人;金屋偕归,汧国遂成佳妇。”时钱虞山作于节度,刘渔仲为古押衙,故云云尔。辟疆老矣,一觉扬州,岂其梦邓?余甲申以前,诗文尽皆焚弃。中有赠答名妓篇语甚多,亦如前尘昔梦,不复记忆。但抽毫点注,我心写兮,亦泗水潜夫,记武林旧事之意也。知我罪我,余乌足以知之。


  珠江名花小传 清 支机生 撰   

  绣琴  
  绣琴,亦字柳燕,年十七,失身于人,故流落风尘,无所归着。余尝赠以诗云:
  瘦损腰支力不胜,多愁多恨有谁明。
  悔教攀折他人手,狼藉东风太薄情。(柳)

  不从白屋借乌衣,却向迷楼逐队飞。
  彩线何堪重系足,画梁空忆语依稀。(燕)

  杨子江头作絮飞,天涯何处觅依依。
  旗亭瞥见浑如梦,和雨和烟是也非。(柳)

  画帘无复媚春声,真个无情胜有情。
  前事莫教重说起,红襟珠泪落盈盈。(燕)
名流和者数十辈。玉珊生制《珠江纪事》序,余又为记,以传其事云。  
  予曩饮沈媪家,有三姑出侑酒,询知为良家女,失身于人,流落几无所归。因口占一绝赠之,云:
  谁将嘉树小庭栽,春事阑珊只绿苔。
  太息桃花真薄命,雨中零落雨中开。
是可与绣琴同慨矣。(缪莲仙)  
  
  文采  
  文采,自言良家女,因贫不能给,遂流落风尘者。貌盈以庄,肌肤朗润,有杨玉环之肥。然性简默,粗识字,对客无诙谐语,惟借扇头书,约略读之。此亦可以想其风致矣。余与姬定情之后,其诸姊妹,黄鹂惜别、红豆相思,乞书函者,舄相错。余亦不惮烦,劈笺搦管,不觉更残烛跋矣。芙蓉帐里,实虚度春宵耳。迨素秋过访,询知其迁徙梧江,东风人面,未尝不有崔护当年之感云。  
  芳草街良家女王翠凤,小字大姑,年及笄,貌亦丰盈以庄,柔若无骨,双钩绝纤小。性简默,客至,但回眸一笑,欠身凝睇而已。日坐绿窗下,工刺绣。房栊精洁,壁间悬《美人新浴图》一幅。予戏题《巫山一段云》词曰:
  彳亍莲生步,轻盈柳作腰。酥胸半褪裹冰绡,一捻紫葡萄。  密意回眸软,柔情结想遥。杨妃出浴者般娇,泚笔也魂消。
后为某明府之弟,以百金娶去。“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矣。今读《文采小传》,其风致殆相伯仲欤。(缪莲仙)  

  大奀  
  大奀,水榭未笄者,质洁而妍。人每以明珠仙露比之,又称为花魁,声价殊重。大奀恒以置身卑辱为恨,每语人曰:“侬辈增一分声价,便多一分贱态。人以为可喜,侬辈以为悲也。”性高尚,不与侪俗伍,逢迎献媚耻不为。遇风流名士,则肆其诙谐,而不及亵。有贵介致五百金,求半月欢,母利之,大奀不可,强之,遂绝粒。  
  
  亚柳  
  亚柳,居珠江画舫,年十五,善歌。余于颜四席上识之。席间歌《可怜侬》曲,声甚凄惋,而音节清越异常,娓娓动听。貌极韶秀,爱淡妆,余比之梅花,谓其所以美者,正在铅华洗尽处也。  
  予访王笠舫于小东别墅,尝见秀英校书,淡扫蛾眉,举止闲雅,询知为杨州人。每晤谈,颇蒙错爱。一夕酒后,戏填《双调?望江南》词,调之云:
  新月上,携手诉衷情。休道此时才觌面,却从前岁更留心,宁耐到如今。  人静后,万籁悄无声。花底私盟曾刻骨,日间戏语已销魂,何况是黄昏。
  然多愁,且善病。后因疾小愈,私居小南,屡托人寄声邀予,因事冗未往。戏代谱《钗头凤》词一阕,为秀英解嘲云:
  衾儿共,恩儿重,春来曾住桃源洞。欢情诈,柔情化,青春将去,碧桃先嫁,罢、罢、罢。  身如梦,肠如痛,而今空忆钗头凤。盟中话,书中帕,鸳盟无涯,鲤鱼多假,骂、骂、骂。
今读《亚柳小传》,知风尘中,未尝无清品耳。(缪莲仙)  
  
  凤彩  
  凤彩,年十五,善歌,清娓动听。少失怙,母贫不能养。女仅周岁,假母收育之。外美内慧,举止安详,负知人识。遇风雅士,日与谈谑,则乐而忘倦,儇薄贵介,千金挑之,弗为动也。所居卑陋,往来鲜知名人,故名甚晦。凤立志不凡,不甘苟且,然为假母所拘,恒怏快不得志,怨恨形于眉睫。有里胥子持百金,求凤破瓜,又赠百金为装饰费。利而许之,不谋诸凤。凤既知,愤不欲生,投缳赴河者再,皆遇救免。假母婉谕再三,凤跪泣而前曰:“儿前身不知作何冤孽,致使身辱风尘。儿之守身如玉,岂冀他日金屋贮耶?但愿得一有终始者事之。愿母许儿自择。今而后,请月以三十金奉母,儿之出入弗阻也。”假母无奈,诺之,凤遂移居别榭,宾客往来,渐增声价,而凤彩之名,至是始着。凤虽应酬甚盛,而分外之遗,毫不苟取,故箧无藏资。诸客中无合意者,惟与梦花生相得最深,余逊之。凤凡侍客酒,烛跋即佯醉辞退,尝恐人有微辞。而余与梦花生至,则不然。剪烛谈心,鸡鸣犹促之不去。临别必依依不舍,订约再三。初,生识凤时,犹依假母居,一见两相爱悦。既久,情益洽。尝为所居卑陋,有玷玉人。会里胥子事,遂朔徙,实生有以教之也。凤固久属意生,羞于启齿,乃歌《红颜薄命》曲见志,音节凄怆,闻者无不堕泪。又倩余婉商诸生,而生以庭训严,且力不逮,卒不果。生赠凤诗甚多,余尝见其书团扇诗云:
  十三学得琵琶成,早日青楼博盛名。
  好是酒香人语细,炉烟暗递浩歌声。

  愁频不解解风波,禁得消魂白苎歌。
  如此琵琶如此曲,谁言司马泪偏多。

  美人渺渺隔江湄,裁字惭无幼妇词。
  扇影人情圆一样,莫抛红豆惹相思。

  且将团扇暂徘徊,尝恐秋风暗里催。
  桃叶但歌迎接句,不辞风雨渡江来。
  吾友王干应,尝称校书麦大安,喜风雅士,善谈谑。遇有人才,终日娓娓无倦容,不尚豪华。未几,予访之,一见如生平欢。因慕王笠舫名,以团扇属予索书,亦可谓爱才如命矣。工于酬应,人争慕之,送迎无虚日,恒致病。一夕往视,伏枕妆楼,强起坐,与语辄泪下,盖忧从中来也。因谱《师师令》词赠之云:
  翠眉双锁,又泪珠交堕。此时心事有谁知,低首向妆台斜坐。甚闲愁,难贴妥,到这般慵惰?  可怜弱体娇无那,又似风吹花朵。了无情绪,病恹恹,怎得个相思医可。燕子楼头人独卧,坐闷怀如我。
今读《凤彩小传》,益令我如不胜情。(缪莲仙)  
  
  新娇  
  新娇,年十九,姿容秀润,有胆识,且智慧过人,今为黎生秀良姬。初,生弃儒事计然,策于珠江,识新娇。一日,生偕客饮于新娇所,适生同伙负债事,质邑令,语连生,故隶至拘生。生欲避去,使贿隶托病。新娇不可,曰:“是即所以弄假成真也,盖往一白是非,自有公判。”生欲归告母妻,然后赴谳,新娇曰:“垂暮风烛,岂可骇彼听闻。况此事不过株连公门需索,妾当为君备办。”生感谢首肯。隶欲执生,新娇急呵之曰:“是乌可施之清白人耶?”力争始免。乃以十金付隶,属曰:“微薄之资,敢烦照拂。他日案白,当相报也。”隶怜其诚,竭力代为周旋。然以事实关涉,羁候不能骤归。新娇固一时翘楚,颇有蓄积。闻信,托心腹,早晚馈送食物,时亲往探视。又多方为之关说,始以亲到候质,不行逃避,其无情弊可知,故事遂得白,而生家人俱未之知。新娇由是心力俱瘁矣。同伴姬母训新娇曰:“往者贵介相爱,子亦泛泛置之。胡黎郎则如是之关切也?”新娇曰:“黎郎岂他人比哉?人之贵得一知己,没世无恨者,亦以患难相扶持耳。使漠然坐视,又何贵乎?予非谄也,此所以报知己云尔。”生出狱,感其恩谊,遂以千金去其籍,偕之僦居别院焉。  
  予向识亚银于珠江秀来寮,姿态极秀,有侠气,喜为人排难解纷。继自绥江归,访之,闻已从良去,因以谱《探春令》第二体词寄之,云:
  满园春色被关牢,比蓬莱还杳。却羡他蜂蝶偏能到,又飞过墙儿了。  探春心事谁知晓,添许多烦恼。忙忙耽误,春风一度,转眼韶光老。
今读《新娇小传》,殊令人艳羡黎生不置云。(缪莲仙)  
  
  瑞莲  
  瑞莲,自少即知名,肌丰骨瘦,浓纤得中,动静中自具一种妩媚态。不事铅华而轻匀淡扫,每顾影自怜。迩来门前冷落,车马恒稀,即姬亦以憔悴羞郎,千呼万唤,始一出见。然珊珊来迟,欲前仍却,其风韵犹存也。梦花生尝寄《青衫温》词一阕以赠,云:
  老大嫁作商人妇,那不忆当年,舞衣歌扇,金尊檀板,迷也真仙。  红颜老了,琵琶犹抱,凄切丝弦。知音谁是?江州司马,同病相怜。
  余谓乐天《琵琶行》一篇,因浔阳商妇而作,不意沦落之感,后人犹为慨然也。  
  予自庚午冬来粤,路出韶关,遇山东阿宝于舟次。抵羊城,未几,知其入小东营,全福花林矣。友人拉予过访,妩媚之态,艳绝一时。车马填门,名已大噪。因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楹帖赠之。转瞬十年,岁庚辰,重晤于山湖街。矮屋数椽,门前冷落,抚今追昔,颇有沦落之叹。然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也。复赠以诗,云:
  屈指投荒路共遥,萍逢一水渡南韶。
  十年岭海同沦落,五夜灯窗话寂寥。
  红袖青衫多少泪,朝云暮雨去来潮。
  乡关吴越兼齐鲁,何日归程荡画桡?
今读《瑞莲传》,益不胜感慨系之耳。(缪莲仙)  
  
  细妹  
  细妹,一字绅妹。面如满月,光丽照人。双娥青以长,貌类男子,使易以裙屐,则俨然美少年也。善歌,工琵琶,当酒阑灯炧,香喉一啭,响遏行云,闻者心为之醉。余尝谓水榭中十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不乏其人,未有能出姬之右者。  
  向予馆南雄州署,友人汪心如、吴容斋招饮张二妹家。时歌姬小妹侑酒,窄襟短袖,初见讶为美少年。尝调寄《圣无忧》词题壁,云:
  领表长为客,凌江两度来过。寒灯孤馆愁无奈,一个病维摩。 世事逢场作戏,人生对酒当歌。此时笑口得开么,遮莫叹嗟跎。
复填《凤衔杯》词以赠,云:
  莫惜年华频频换,趁今日三春将半。看蝶板莺簧,一般陪衬笙歌院,觉圆脆,如珠串。  月常明,花堪玩,几曾闲园林池馆。况翠袖红裙,强将杯斝亲相劝,免不得芳心乱。
  后至羊城,访丹桂校书,一尊叙旧。丹桂命其妹翠娇陪侍,憨痴娇小,亦如十五六郎。予又谱《惜奴娇》词戏之,云:
  倦眼星斜,午梦谁唤起?迟迟日、初过窗绮,小揭罗帏,又软向郎怀依倚。呼婢帘儿外,防人偷视,欲坐娇无力。  懒把残妆理,含笑语、似嗔还喜。为道宵来谁知你,突然如此休矣。依尚是簸钱年纪。
今读《细妹小传》,想风趣大略相似也。(缪莲仙)  
  
  阿凤  
  阿凤,约年十八九,■⑴娟妩媚,亦一时翘楚也。性骄悍,见客每睥睨,不甚为礼。而富豪庸俗子,恒乐就之,常掷千金为缠头费,凡所需索,无不竭力以致,故蓄积为诸姬甲。所居绣幙绮窗,几桌皆香檀木,雕制精巧。案列古铜鼎、云母屏、汝窖盘、霁红瓶诸物,物值数百金。卧榻遍饰金犀,光彩耀目,挂流苏帐,榻下以红毡毹贴地。妆奁诸色,其精致莫可名状。金猊宝篆,日夜不辍。壁上自鸣钟,两三对列,午夜微曛,但觉丁东错杂之声,与鱼更隐隐相应。身际其间者,虽司空见惯,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至其服饰之美,尤极奢侈。夏暑纳凉,挽■⑵鬌妆,插翡翠,押髻簪,羊脂玉如意钗,衣紫縠衫,谓为家常淡素妆云,其态度概可见矣。惜乎品格入于流俗,风雅士多不乐与交。余尝在水榭中见之,其骄傲之气,形于眉睫,实有不堪亲近者。然不解其能得富豪意,或曰:“是殆有房术者欤?”  
  扬帮小福,短小精悍,性亦骄纵,睥睨一切。友人汪晴轩,初甚昵之,不惜缠头之费,后以其心太傲而爱少衰。予尝填《巫山一段云》词调之,云:
  脉脉珠江水,扁舟趁暮潮。金尊檀板可怜宵,到处屋藏娇。  最是轻盈态,身如弱柳条。爱他一捻小蛮腰,可有福来消。”
然以阿凤较之,又甘拜下风矣。(缪莲仙)  
  
  婕卿  
  陈婕卿,字小妤,居羊城。少失所天,归依母家,家綦贫。母劝令博缠头赀,以供晨夕,婕卿不从。久之,益不支,乃稍稍出款客,窃欲藉此为择木计也。未几,盈门车马,声价重一时。余初识于大塘别墅,一见即恋恋不舍,倾吐衷曲。越日招余于近圣居,其母家在焉。由是晨夕过从,两情益密。月余,母携之他徙,音问遂绝。他日遇之,相叙数旬,后复暌隔。岁己卯,秋闱报罢,氉毷诗成。婕卿使人招余,余报以金箑。数日复贻笺简,余辞不获,乃得聚晤于仁厚里。婕卿风姿绰约,意态闲雅,淡若秋菊,和拟春兰。知书,能为四六言。然性磊落,不以才华自擅。偶尔拈毫,非相知有素者,不轻持赠也。已卯秋,贻书于余云:“侍儿阿婕,奉书仙查先生史席。窃婕风尘薄质,蒲柳微姿。黄蘗生春,早知心苦,红蕖出水,深悼泥污。虽飘弱絮于江头,犹抱寒馨于篱下。频年炉边卖酒,敢妄希司马之琴?镇日花里闭门,从不唱秋娘之曲。居恒落落,性本闲闲。酷慕清流,幸祛俗习。每留花而不发,欲解佩以谁投?自怜小草,辄凄怀于萎露凝霜;愿接春风,获快意于攀云睹日。先生襟怀磊落,睥睨人寰。舞席歌筵,亦有刻翠剪红之赋;酒阑灯炧,莫当妃青俪白之心。乃前岁梅花放后,风雅人来,瀹雪款茶,驱寒煮酒。十年并无心许,一旦忽与目成。其后妾移洛阳之居,君访南唐之屋。何意重逢阿软,依然前度刘郎。侍儿自问何人,仰邀特识。扪心惭耐,矢报涓埃。故自奉起居,阅月以来,不减萧奴爱主。倘得侍铅椠三年之久,应无惭郑婢知诗。不谓把袂言离,竟成阔别。云山咫尺,一日三秋。今岁重阳,忽贻简翰,永珍雅箑,贶以新诗。敬悉芸馆下帷,矢不窥园者一载;棘围铩羽,未克卷翮于九秋。偃蹇遭逢,古今同恨。然风云际会,自有其时。人世功名,岂容勉强?但冀随时珍惜,勿过搔忧。转瞬飞黄,继之衣紫,彤廷簪笔,琐院司衡。以先生史笔传家,经纶有素,如此气格,如此才华,岂非可操券得之耶?况兹际蟹肥菊瘦,线雨丝烟,正撩人愁思之天,转动我别离之感。聊备小酌,乞枉高轩,畅叙幽情,稍申菲意。如蒙许可,自当扫径而迎。幸勿来迟,业已伫门以俟。端函布达,顺请吟安,伏惟青睐,不宣。侍儿阿婕敛衽再拜。”   
  红颜薄命,自古皆然,况又多才,定招造物之忌。何独卿为然耶?阅此可胜同慨。(缪莲仙)  
  
  阿富  
  阿富,年及笄,性柔婉,毫无妖冶态,双钩亦纤小。言谈端谨,举止矜庄,水榭中并无此等品格。使置闺阁,断不凝为青楼人物也。余悦其蕴藉可人,故常过谈。今不知所之。意必是大家婢女,惜每询出处,而彼缄口不肯言,至今犹不能无耿耿耳。  
  往予过珍珠家,见玉芝。年二十许,貌白,质微麻。举止端庄,颇有大家风范。因书楹帖赠之云:“温柔真个人如玉,馥郁多因室有芝。”其情态可想也。后从良去,此亦青楼中罕有伦比者。今读《阿富小传》,殆其流亚欤。(缪莲仙)  
  
  李顺娘  
  李顺娘者,小字顺心,广州人也。少孤贫,母老弟幼,无以存活,鬻为妓。性明慧,貌端好,兼善体人情。然颇自矜重,过客稍忤其意,恒引疾避去,故罔得当路欢。抑郁居数年,屡思脱身,终不果,遂成瘵疾。一日,友人拉予过访,相接数语,情甚洽,因告予以有疾故。已而各叙沦落之况,益依依弗能舍。数月后,予偶经其门,入视之,见其弱不胜衣,捧心而颦。闻予声,即力疾下榻,遂执予手曰:“君竟不来耶?妾病恐不起。今已僦屋于某处养疴,旬日内即拟迁焉。妾所阅人,殆无如君者。幸新居殊幽静,君暇时肯顾妾,虽死无憾。”言已,泣下。予怅惘久之,珍重而别。阅旬余,予访其居未获。又数日,始询知其处。甫入室,而顺娘之灵床,已设于庭矣。邻妪问予姓氏,乃陨涕曰:“顺娘垂危时,无他眷恋,惟念君不绝口。谓与君虽无一夕缘,情独有深焉者,而今已矣。魂如有知,当为君觅一有情人,代续未了缘耳。”予闻之,不禁抚棺大恸曰:“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顺娘殁时,年才二十许。予感其情,悲其遇,耿耿于怀,而为之传。  
  缪子曰:“昔阮步兵闻邻女死,初未尝识面也,乃登门哭之哀,观者群目为狂。今予与顺娘一见如故,生死不二,其交情有出于寻常万万者。能不痛哉?”


  〖注:■⑴,女+便,pián,音楩,■娟,美貌。■⑵,上髟下委,wǒ,音婐,■⑵鬌,发貌。〗


  金粟闺词百首 清 武原彭孙遹羡门 着

  一洗人间粉黛空,娥眉淡扫竞言工。铅华芳泽都无色,宋玉陈思两赋中。
  针线文书次第收,夜香暖透合欢裯。檀郎何事相呼切,忘却灯前去卸头。
  清明寒食踏青游,生小娇怜未解愁。买得扬州花线髻,时新样子斗梳头。
  睡眼朝来倦未扬,传呼洗面进羹汤。莹莹清彻仍无垢,水内新添玉粉香。
  绮疏花影日高悬,倦起犹然拥被眠。怪杀夜来轻薄甚,春跌宽尽绣行缠。
  经年荡子不归家,粉碎香销泣岁华。一自长干消息断,秋窗夜夜骂灯花。
  妍雅何须刺绣文,砑光绫子白如云。画将七十二般色,闺阁新兴十幅裙。
  粉墨鲜明细自敷,裙拖湘水入时无。不描花鸟描人物,幅幅皆成士女图。
  曲槛低垂湘竹帘,分明窥月见纤纤。丛头鞋子红三寸,金线编成小凤尖。
  人道妆梳自不凡,春衣裁出手掺掺。却嫌紫翠多尘俗,内里齐穿水墨衫。
  纳凉晚坐小庭隅,寒玉清冰暑渐苏。换得罗衣青翠色,怕他雾縠见肌肤。
  翠羽明珰百宝函,年来鱼钥几曾探。欲将淡雅存真色,不插金簪插玉簪。
  少年情景费寻思,容易消魂只此时。月下定情花下语,罗衣欲解故矜持。
  丛桂中秋始作花,一宵香雾浸冰纱。不嫌风露中庭冷,坐向三更看月华。
  七夕筵开看渡河,纷纷瓜果杂相和。并刀剪粉都成字,斗取谁家笔画多。
  如珠秋露下庭柯,顾兔光生潋滟波。手划阑干心自语,夜深私祷向嫦娥。
  何事男儿少慧根,闺人偏解事空门。却将指爪轻轻合,无价香中礼世尊。
  琳宫曾许六铢香,绣得名幡七尺长。趁取今朝风日好,上幡归去踏春阳。
  梅花不数寿阳娇,獭髓轻红一任消。昨夜西风寒起粟,额妆明日戴新貂。
  名香炷罢小炉平,缥帙开时心自评。深夜读书寒未寝,明朝应试女诸生。
  娥娥红粉阿谁家,插柳归时日已斜。双桨东风争欲渡,船头齐插碧桃花。
  西楼九日赏登临,斜照西风下远林。却讶今年时序晚,黄花犹有不胜簪。
  金吾不禁上元游,火树星桥入眼稠。试问辎軿何处去,望吴门外看灯球。
  楝花风过已春残,四月清和取次看。小院初陈樱笋会,内家争爱越梅酸。
  安石榴开照眼明,方中日色上轩楹。菖蒲一点沾唇酒,已觉红潮隐隐生。
  春阳送暖惠风清,女伴相邀出郭行。明日妆梳谁更早,掠成鸦鬓待天明。
  剪刀声隔小窗纱,朱火荧荧一点斜。买得街头通脱草,新年准备上头花。
  早觉微凉下井梧,淡云新月半模糊。金缄彩线频频引,何似桑中九曲珠。
  袅袅风吹翠带频,留仙裙下绣囊新。囊中别纻玫瑰味,裙外幽香远袭人。
  生绢如雪自无尘,宝袜深藏一段春。收束红罗欲禁裹,人前仍似女儿身。
  鳌山十座听清讴,妙选妓人北曲头。二十年来红粉尽,观春犹赁最高楼。
  娇小盈盈步最工,行来罗带飏春风。膝前绣作芙蓉瓣,两朵莲花覆玉弓。
  垆中柏子漾余烟,献罢椒花只待眠。灯下穿珠安凤喙,大年朝去拜新年。
  天然一色绣罗裳,姊妹齐肩并蒂芳。共脱红鞋更换着,湘钩看取是谁长。
  线结荷花片片分,玉.肩双扣衬乌云。愿为衣领承兰泽,膏沐余香仔细闻。
  形影从来共一身,怪他相■太频频。玉容未便施丹的,今夜罗帏欲避人。
  春服依然旧内妆,对襟衫子薄罗裳。爱他窄袖偏时样,赵女何须舞袖长。
  年年除夕止椒觞,兽炭围炉暖画堂。将进屠苏分岁酒,先雕朱果献姑嫜。
  红窗日日唤金衣,百啭催人晓梦稀。故把铜丸枝上打,妒他花里惯双飞。
  海棠经雨一枝鲜,薄鬓轻笼态逾妍。有色无香元自好,教人妒处得人怜。
  名花气息最清寒,馥馥侵人绕画栏。香自个侬身上出,髻中今日带珠兰。
  海涛八月播狂飔,画艇油车出看时。雪柱银山三十丈,临池羡杀弄潮儿。
  红襟小语画梁开,丽日初生百草熏。扑蝶西园花树下,粉痕粘手印螺纹。
  小庭雨过碧萋萋,采襭群芳各自携。斗草归来香径里,裙花深处涴芹泥。
  慈云名号暗宣称,阿姊私窥笑不胜。莫向幢前频致祷,明年此日是兰征。
  兽锁时时扃玉关,怪来春思太疏顽。兰桡桂揖纷容与,挈伴同游两浦山。
  雅戏花间日几回,辛夷开后牡丹开。南朝叶子姑苏谱,各脱金环赌胜来。
  妆裹繁华各斗新,垂垂偏髻最宜人。花簪不论年时价,十粒明珠十万缗。
  促坐方当夜未央,兰灯高照九微光。赌将骰子玲珑色,掷得袅时作玉郎。
  夜色凄清人望空,寻芳踏月小桥东。天街坠却金钗股,可惜钗头靺鞨红。
  秦珠百琲解头簪,茉莉花藏髻子心。琥珀枕寒侵粉印,芙蓉帐暖卸香衾。
  猩血文茵色未磨,牙牌如玉手摩挲。不知喜卜因何事,偏觉今朝色样多。
  薛女拈针倚玉铺,娇慵渐欲倩人扶。生绡何处寻周昉,写出闺中倦绣图。
  三冬日色上帘钩,昼漏移时下午筹。行向碧纱窗下过,窗中听得唤梳头。
  昨夜罗帱更不眠,无端懊恼镜台前。禁持小玉缘何事,值得郎君宛转怜。
  染得熏炉百和香,双缠一束可怜妆。吴兴紬色如脂白,新月何须羡杳娘。
  深闺尽道不宜春,瘦减腰肢一捻身。留待佳辰天赦日,玉环飞燕细评论。
  美人不在各天涯,画阁朱楼谢女家。笑向卿卿私致语,红蕉摘得是伊花。
  春朝乍起合欢床,朱鸟窗前竟晓妆。谁把小名偷唤取,不将青眼觑檀郎。
  午窗眠醒鬓云斜,活水徐烹金缕芽。蟹眼松风声欲尽,绿瓷杯里斗新茶。
  月波初上曲栏头,促坐春宵送酒筹。记得桂堂东畔事,蜡灯影里见藏钩。
  轻阴欲上倚栏迟,早起犹然倦不支。清盥未施妆未整,下阶独立灌花时。
  摇落名花秪自看,春阴晼晚若为欢。斜阳独倚萧萧竹,转觉佳人翠袖寒。
  九月清霜欲授衣,北风江外雁初飞。花笺细叠相思字,寄语萧郎及早归。
  曲廊尽日掩双关,小妇鸣机不肯闲。看弄玉梭当户织,天孙何意谪人间。
  冰花六出合楼台,犹见同云黯未开。此日闺中多胜事,陶家风味谢家才。
  十三娇女学风神,憨态时时作剧新。细捣阶前金凤草,鲜红染出玉鳞鳞。
  何来庭馆遍芳馨,不见炉烟袅袅青。薇露一匙清似水,宫香细煮小银瓶。
  伏枕经春病不支,药炉丹灶镇相随。玄霜玉杵无人管,青鸟花闲好护持。
  雨过疏帘草色微,游丝细细罥晴晖。朱栏倚遍浑无事,闲把心经教雪衣。
  乍起还眠小簟中,恹恹不损玉肌丰。朝来只觉吞酸喜,空剪玄都五色葱。
  宣和旧麝墨痕香,薛氏新笺锦水凉。素手轻拈湘玉管,临窗搨得十三行。
  李因妙笔绝无尘,鸳水吴娘亦入神。闺阁只今多粉本,内家不学管夫人。
  十斛温泉洗凝脂,双鬟小婢护门时。怀中空有黄金饼,玉体何由得暂窥。
  新结闺中姊妹行,金环宝饰各相将。春晴更约重相见,练行庵中拜十王。
  移灯初卸藕丝裳,重换湘钩促上床。好把秦簧收拾起,水沉不抵睡鞋香。
  桂栋兰媚玳瑁梁,双双花底宿鸳鸯。自矜夫婿风流甚,频注娇波溜粉郎。
  博山初尽迭迷香,一点银荷四照光。凤髻卸除蝉鬓急,夜来别作帐中妆。
  潘岳秋来鬓欲凋,旧游仿佛广陵桥。梅花一奏凄凉调,肠断谁家紫玉箫。
  东君有意作佳辰,细蕊繁枝二月春。最喜花朝天气好,少微幡下酹花神。
  麝匣犀钿次第施,小楼才启绣奁时。远山已是青如黛,不待张郎更画眉。
  汉苑春风画不成,欲将妙笔倩仇英。谁知百幅鹅溪绢,刻骨销魂无限情。
  桃叶桃花各自鲜,胡天胡帝有余妍。小姑换宝香舆内,阿母添妆绣阁前。
  女郎十五妙弹词,近觉琵琶未入时。弦索一声良夜静,行云犹自为云迟。
  风流婉约本倾城,却为情多太瘦生。罗袖分明檀点在,向人犹道不关情。
  长日无人静不哗,深深院落是儿家。麝煤小炷添金鸭,蝇拂红丝喜雪猧。
  玉骨犹然困郁蒸,小红唤处巧相应。坐深楚竹清凉簟,消夏先敲玉井冰。
  玉女投壶注矢平,齐姬六箸巧相争。璧台何必耽诗句,佻达风流别样情。
  洗手羹汤自作餐,盐梅芍药一般般。盐官无处难为悦,梅若多时易得酸。
  得度元都女子征,道名授记好相称。桃花百斛如珠米,金粟山中供圣僧。
  萧郎底事恼人频,清泪莹莹素领巾。万转千回全不语,前身莫是息夫人。
  组绣还须出后宫,人间罗绮早成丛。新来服饰多妖丽,八尺裩裆茜子红。
  无风亦自觉芬芳,非雾非烟费忖量。却忆莲经名义好,鼻端闻得女人香。
  侬家咫尺伯牙台,云水新翻雅操来。玉轸金徽争拂拭,一时先学泣颜回。
  今岁花如去岁浓,粉香脂艳好姿容。不知何事牵人意,只觉春衫领扣松。
  风流无处不相宜,却羡双双坐隐时。玉井金屏都看遍,木兰花下试滇旗。
  小出风前碧繶鞋,姗姗微步下芳阶。人来花下惊相游,不觉回身坠凤钗。
  素袂飘飏态不胜,摩云碍日势崚嶒。纤腰渐觉慵难举,怯上浮图最上层。
  裁得轻绡恰称身,熏风吹过曲池滨。齐纨小扇明如玉,上有陈王赋里人。
  薄寒初荐锦氍毹,朔气空中逼坐隅。不惜褭蹄金一饼,鸳鸯湖畔铸张炉。


  〖注:■,言+尼,音泥,呼人也。〗


  梅喜缘 清 阳湖陈烺潜翁填词 铁岭宗山啸吾校正
  
  序
  从来才子,必生孝笋之乡;非有倾城,谁唱夫蓉之曲。是故孟郊寸草,白社长贫;卒令韩起双环,红丝并缔。就茅檐而先辞华屋,宁维月老持柯;历萍踪而同证兰因,信矣天公旌善。章皇风世,新声合按红牙;粉墨登场,明发常怀白首。今之作者,意在斯乎!且夫俗薄云罗,尘昏月旦。娇藏么凤,唯求一斛明珠;士笑寒虫,敢问连城白璧。纵或厕牏宵涤,讶万石为完人;鸡黍晨供,知茅容是孝子。方且铜山障目,纱帽熏心。陆厥怀铅,焉信此郎似玉;殷芸吮墨,但愁贮屋无金。雉岂敢于为媒,尨且肆其狂吠。是诚昭昭巨眼,须眉愧此青琴;落落知心,巾帼推兹红拂也已。虽然,药号寄奴,胡缘向日;花开近侍,只好随风。心非石而能坚,缘如璧其奚合。不道梅香一曲,鸾箫先奏秦台;居然蔬食半生,鸿案甘承梁庑。羊叔子不如铜雀妓,是诚何言?小家女得嫁汝南王,乃有今日。然而种花得果,酌水知源。贻青案于中郎,文姬谁赎;掷朱提于濑水,漂女难酬。牒买鸳鸯,曾撤闺中之翠珥;踪分鹣鲽,空寻旧主于鸟衣。何期茧竟同功,珠能如意。曹娥齑臼,遭挫折于酸风;大士莲台,导因缘于法雨。讽残贝叶,忽联红叶之缘;散罢天花,同受金花之诰。斯则畀双珠于京兆,碧翁早有安排;留全璧于堤萦,彤管所当表式者也。嗟乎!鹅笙象版,户习倚声;苔网花笺,家精点拍。度银筝之曲,徒诩风流;传红蜡之歌,不根天性。十年艳制,坐收轻薄之名;一卷新词,横受俳优之目。兹则笔删绮语,义取白华。陶令清高,托言夫翠簟鸳帏之事;屈原忠孝,寄兴于宓妃玉女之间。广陵散不入尘寰,此曲祗应天上;有情人都成眷属,几生修到梅花。龙山查亮采怡轩序。

  梅喜缘题词
  诗婢何劳说郑家,新辞谱就按红牙。
  移将梵宇菩提树,开作深闺并蒂花。

  水有源头木有根,出身何敢忘朱门。 
  黄花饲雀衔环外,尚有青衣解报恩。

  焚香荐士竞相高,沙里黄金子细淘。
  多少英才误皮相,裙钗真是九方皋。

  虬髯高唱海山秋,石硅勋名记蜀州。
  写遍英雄写儿女,哀丝豪竹一般愁。
 江宁邓嘉纯笏臣

  烧尾迟迟且食贫,儒冠容易误风尘。
  居然识得青云士,慧眼如卿有几人。

  赋罢青衣赋感婚,骊歌一曲最销魂。
  他年风雨重相见,天意分明为报恩。

  画堂合卺喜团国,犹作当年主婢看。
  唤到芳名侬欲笑,怕他还带一分酸。

  才似留仙久擅名,而今制谱有先生。
  登场我欲称三绝,赢得吴儿口齿清。
             平江俞廷瑛筱甫

  寥落青衣感命宫,飘零人海几英雄。
  风尘独具知人鉴,红拂终归李卫公。

  浮萍断梗叹无家,堕溷飘茵怅落花。
  不有兰闺佳女伴,险教彩凤也随鸦。

  一笑重逢玉镜台,王孙末路几人哀。
  当年莫讶张延赏,谁识韦郎是异才。

  玉茗风流四百年,玉狮词谱压前贤。
  不须粉白登场奏,也触雄心一惘然。
             南城刘鼎履尘

  一曲求凰谱管弦,儒酸何幸得闺贤。
  不知别具人伦鉴,纯孝端推百行先。

  终风阴雨古今嗟,补恨无从乞女娲。
  若使人如卿巨眼,何愁彩凤误随鸦。

  贵交富娶俗情多,况复攀援托女萝。
  不信聘钱无十万,双星终古隔银河。

  才出侯门入佛门,无端认父暗移根。
  天教异性英皇合,如愿何嫌旧分存。
             锡山王综勋丹

  梅喜缘(上)
  第一出 娱亲
  (生儒巾上)
  【仙吕?八声甘州】
  (兀兀的)磨穿铁砚,(营营的)故纸钻研。(盼)万里鹏骞,九霄程远,何时得着先鞭。枉说显亲衣锦旋,逝水流,空计年。勋业勒燕然,惭愧鸢肩。
  【鹧鸪天】
  不羡人间万户侯,男儿壮志回无俦。校雠自有名山业,何必簪缨愿始酬。 忠与孝,事相侔,萱庭日永写忘优。莫教长抱终天恨,风木含悲泪暗流。
  小生张介受,表字石侯,下相人也。胸罗万卷,学富三冬。等富贵于浮云,视青紫如拾芥。父亲为吴郡丞,身故后无力旋里,流寓此间,奉母亲赁居王员外家旁宅。小生既无伯叔,终鲜兄弟。年逾弱冠,尚未成婚。所幸慈帏康健,子职聊供。家无担石之储,案有鸡豚之奉,惟此差堪自慰。早膳已具,不免请母亲出来。(虚下)(老旦上)
  【大安乐】
  萧条宦况囊羞阮,向平婚嫁事迁延。(因此上)频繁妇职任儿肩,(还亏他)孝与贤,莱彩慰当年。
  (生上见介)请母亲用膳。(老旦)咳景况清贫,还要你日供甘旨,叫我如何生受。(生)母亲说那里话来。孩儿不能厚奉,心滋多愧。(老旦)即此已足,何必求丰。
  【元和令】
  自乐贫且安,不羡富与显。三牲五鼎列几筵,(那有)容色婉。曾参养志古称贤,孝心自克展。
  (生)孩儿敢不谨遵慈训。(老旦)我们进去罢。(下)
  【煞尾】(生)椒馨献,《蓼莪》篇,人生行孝力且坚。(惟愿)风和日暖,北堂萱草春常健。(下)

  第二出 托女
  (外长须布服上)
  【双调?乔牌儿】
  未吐凌云气,万事不如意。纸窗寒与梅花睡,醒来月转西。
  老夫程无垢,金陵人氏。性情磊落,不为畛畦。早岁贫,未完娶。后遇狐妻,仅生一女,小字青梅,聪慧过人。自前岁狐妻亡后,鳏居独处,孤苦无依。有故人姚景仲,节度西川,移书邀我入幕。第道路窎远,弱女无从携带。意欲不去,又无以谋生。反复思量,竟无长策。(作筹思介)哦,有了。我有个堂弟在姑苏贸易,何不将幼女权寄彼处,到蜀再来接取,有何不可。不免唤女儿出来,说与他知道。孩儿那里!(小旦扮幼女上)爹爹呼唤,有何吩咐。(外)我要远赴蜀中,留汝在家,无人照管。欲送汝到苏州叔叔家中暂住,我到彼时,就来接汝。(小旦)阿哟,孩儿侍奉爹爹,不愿外去。(外)咳,你那里知道。
  【夜行船】
  隔宿粮空贫如洗,且莫问桂薪珠米。泣对牛衣,鸣同蝉蜕,更何堪还累。
  儿呀,还是去的好。作速收拾行李,明日即便起程。正是人到饥寒方作客,天无冰雪不成春。(携小旦同下)(丑上)
  【庆宣和】
  吃着威风老面皮,不算稀奇。一味甜言口如密,得计得计。
  区区学生程无量,从小跟仔我里爷爹,到苏州城里,做点买卖。啰哩晓得前年头,阿爹一场大病,呜呼哀哉。我哩个房下,眼睛是瞎个,耳朵又聋个,要我一赶仔撑起人家来,唔说阿容易。论起祖浪个家私,无不一万,也有八千。不勒我嫖赌吃着,弄得个滑蹋精光。个两日袋里一个铅黄边阿无得,忒忒能介好勿难过。前日子有个相面先生,说我面浪财星透露,要发一注大财香。我想财香天浪漏弗下,地浪长弗出,从啰哩得来。无趣得势,且到酒店浪买碗老酒吃呷。奔居去看看再说。(下)(外携小旦上)
  【锦上花】
  落得个冷冷凄凄,抛离故里。走遍长途,伶仃莫寄。好一似绝域穷荒,倦鸟分飞。试看那去燕来鸿,人生老矣。
  老夫挈同幼女,来至金阊,打听兄弟住居桃花坞,不免前去一探。(行介)不知是那一家,待我问訉则个。喂,兄弟,此间有个姓程的么?(杂上)唔哟是要问程无量介个小贼种。一直走,碰鼻头转湾,单闩头门里向就是哉!(下)(行介)(外)来此已是。(作敲门介)兄弟在家么?(丑上开门,见介)我说啰■⑴,原来是阿哥,要唱介个偌哉。阿哥几时到拉里。(外)方才到此。(丑)里向请坐。格个囡儿生得好标致,哟是侄囡儿。(外)正是。过来见了叔叔。弟妇可好,请出来相见。(丑)耳聋眼瞆,弗能动弹个哉。(外)如此,孩儿进此,拜见婶母。(小旦下)(丑)阿哥唔搭侄男囡到间哼,做嗜事务?(外)因家计艰难,有蜀中之行。侄女在家,乏人照管,特地送来托兄弟抚养。一年半载,就来接他的。(丑)嗜说话,自家兄弟,就是十年廿年勿居来,哟还养得起个!(外)这便感激你了。
  【清江引】
  虽非同胞亦一体,弱息堪相倚。饥来且与食,莫使寒无蔽,教诲提携还仗你。
  (丑)介没自然,勿消嘱咐个。(小旦暗上)(外)如此,我就要下船了。呀,女儿,你在此呀。
  【碧玉箫】
  守着深闺,莫管是和非。婶母相依,终日赖扶持。闲来针黹为,顺从妇道宜。习幼仪,戒游嬉,休辱没了平生气。
  (小旦牵衣哭介)阿唷,爹爹呀,孩儿是要跟从爹爹去的谑!(外)数千里程途,如何去得。但是这般光景,叫我怎样舍得呀!
  【歇指煞】
  黄连结就苦根蒂,沾襟湿透临歧泪。家山万里。裂肝肠,离骨肉,也只为绳头利。纵博得高车驷马回,也莫慰题桥意,注就了前生命里。我若不去呵,飏却那甜桃,来寻这苦李。
  我也顾不得了。(拂衣掩泪下)(小旦号哭昏倒介)(丑扶起介)阿爹去哉!弗要哭,同唔进去,不东西唔吃。(扶下转介)怪勿道相面先生说我要发财,阿哥去革时候,不仔我十两雪花银。介嘿腰里软哉,且到赌场浪去步步。真正闭门家里坐,财从天上来。(浑下)

  第三出 鬻婢
  (副净扮员外上)
  【中吕?粉蝶儿】
  天上阳和,锁晴烟柳丝扬簸,听啼鸟竹院花坡。泛霞觞,斟玉液,宾朋盈座。澹荡春光,尽优游岁月虚过。
  下官王士丽,吞居甲榜,寄籍吴郡,富有家财,纳官候铨,人皆称我为员外。继娶赖氏,所生一女,小字阿喜,年方幼稚,秀慧绝伦。祗以膝下无儿,过于钟爱,意欲觅一聪慧婢子,伴作女红,不免请夫人与女儿出来,同他商议。院子,清夫人小姐者。(净扮夫人,旦扮小姐同上)
  【叫声】
  (净)日日醉颜酡,起来起来心情惰。(旦)听隔院莺声唤若何。
  (相见介)(净)员外请我同男囡出来,有嗜说话。(副净)不是别的,女儿年已长成,女工一切,你又不会教调他,将来到人家去,恐被人谈论。我欲购一聪明使女,与女儿作伴,学些针黹,你意下何如。(净)囡儿是我养个,撦拉我勿会教调,到要别人替我教调。(副净)不是这般说,恐你不耐烦。(净)介嘿还说得去,人拉啰哩。(副净)尚未说成,送到当着他来见夫人。(净)撦大事体要介大厾惊小怪。囡儿,同子我进去。(同旦下)(净副)好意告诉他一声,到讨得一场没趣,罢了罢了。(作愧状下)(丑上)倒灶倒灶,真真好笑,旰财不富命穷人,把十两银子一夜都输掉。我程无量,从阿哥挐侄囡儿寄养拉哩,送我十两银子。啰晓得走到赌场浪,轻轻巧巧,一搭括子多送脱哉!介几日走头无路,好像马蚁拉厾热锅浪子,坐哟勿好,立哟勿好,那哼想个方法。(思介)有哉!昨头听见说间淳王员外家,要买一个伶俐丫头。我想侄囡儿厾哟,拉要衣穿吃着,勿如挐唔买脱子,落得干净。已向来头人去说成,人到即付银子。慢点,阿哥居来要人嘿那哼?勿怕个!只说唔死脱子哩是哉。慢点,唔拉家里,撦法子骗唔出来?有法个,只说阿哥走到半路浪病仔居来,要唔到船浪去看看,唔孝顺得势个,有■⑵勿相信。快星去雇轿子,快星去雇轿子!(行介)
  【醉春风】
  巧计安排妥,陈平还让我。不信瞎马把人驮。躲躲躲,这也么哥,忒也唣啰,被咱瞒些。
  (急敲门介)(小旦开门介)叔叔回来了。(丑)阿哟,侄囡儿弗好哉!唔哩阿爹病子居来,丬勿上岸,要接唔到船浪去看看。快点去梳洗梳洗,轿子就来哉。(小旦)叔叔可同去么?(丑)介嘿自然。(杂抬轿上,丑扶小旦下,行介)快点走!快点走!(急下)(旦常服上)
  【红绣鞋】
  睡不醒绣帏间卧,猛听得燕语莺歌。荏苒流光逐隙过。春欲去,竟如何。眉尖上愁暗锁。
  春泥衔带落花香,新燕归来认画堂。歌舞昔年人去后,空梁无语对斜阳。
  奴家王氏阿喜,豆蔻韶年,芙蓉美貌。珠真擎掌,爱深堂上椿萱;玉未投怀,盼断庭前荆树。虽生长绮罗之族,却深娴诗礼之箴。昨日闻爹爹说,有个聪明婢子,买来与我作伴,为何还不见来。(院同小旦上)老爷命我将这婢子送来伏侍小姐。(下)(小旦哭介)我的爹爹在那里?(旦)什么爹爹,你是卖到此间的。(小旦)阿哟,那有这事!(旦)你是何等人家?爹爹往那里去了?将始末情由细细讲来。(小旦)呀,小姐听禀。
  【快活三】
  书香铁砚磨,家世旧名学。也只为饥寒两字把人魔,我爹爹因此上远就莲花幕。
  (旦)为何留汝在家?又是谁人将你骗卖?(小旦)小姐呀。
  【鲍老儿】
  当初指望将家做,谁想秋风破。当初指望无离播,谁想花离堕。抛得我凄凄惨惨,哀哀切切,涕涕沱沱。更有那狼心的叔子,行为鬼蜮,机谋趸毒,火焰灯蛾。
  (旦)如今既到此间,你意下要怎么呢?(小旦)咳,小姐。
  【古鲍老】
  这是我命途坎坷,没福的人儿受折磨。但是世情上测叵,一霎鸟飞遭网罗。自思忖,自惨凄,怨谁个。只是我爹爹呵,任高低,不揣度,怎知道儿遭摧挫,撇下这赔钱货。
  (旦)这也难怪你。但你的叔子如此行为,送你回去,再卖到别处,又怎样呢?据我看来,不如且在此与我作伴。寄书与你爹爹,嘱他早来接汝,你意下何如?
  【蔓青菜】
  我与你闲清课,任吟哦,两情调和。笑倚栏干指玉河,待月深宵卧。
  (小旦)蒙小姐如此青睐,婢子便感恩不尽了。
  【啄木儿煞】(合)
  展芳情,花贴妥,从今且把愁颜破。绿窗青琐,同心结给绾姮娥。(同下)

  第四出 感孝
  (老旦愁容,生扶上)
  【商调?二郎神】
  景萧索两鬓霜华渐老,尘事纷来如雾扫,家山隔烟水迢迢,两地黄花开雨后,败叶儿任风流飘。无聊,衰年蒲柳,怎禁得侵寒秋早。
  老身裘氏,自从先夫见背,与儿子介受,侨寓吴门,一贫如洗。更兼近来老病日增,动作需人服侍。儿子虽然孝顺,而琐亵之事,势不能为,又无力为他完娶。睹此情形,那得不令人酸楚。
  【梧叶儿】
  甘澹泊,箪与瓢,齑粥度昏朝。温床席,赖抑搔,药亲调,愿身代祈天佑保。
  (老旦伏案介)(生暂下)(小旦上)特奉主人命,来传两地言。我青梅自到王宅,蒙小姐另眼看待,员外夫人亦相怜爱,也算得所的了。今日夫人着我到张安人家去问病。来此已是,不免径进。(见介)老安人万福!(老旦)姐姐请坐。(小旦)安人在上,婢子怎敢坐。(老旦)那有不坐之理。(小旦)如此告坐了。(老旦)姐姐到此何干?(小旦)员外夫人,闻安人患病,特遣婢子来问安。(老旦)多谢员外夫人。(小旦)安人病体不好劳动,谁人在此伏侍。(老旦)全赖小儿。(小旦)相公如何使得。(老旦)也是无可如何,我心上颇不过意。(小旦背介)我前日来时,见张相公自啖糠粥,而以肥甘奉母。如今患疾,又能竭尽心力。似此孝行,深为可嘉。我想小姐择配,莫过此人。何不将言打动安人,令其央媒去求亲,我从中撮合,可冀成就。(转介)安人膝下乏人侍奉,何不为相公娶一头亲事,免得自己操劳。(老旦)咳,姐姐,我岂不愿如此,但是呵。
  【二郎神换头】
  未谋一饱,闪得人忧心似捣。谁承望烂慢盈门百两耀,有妇贤不嫌糠糟。这心事向谁诉,平子愿何时得了。
  (小旦)我家小姐贤德无比,安人若倩媒前去求亲,当无不允。(老旦)姐姐美意,但贫富相形,难于启齿。倘不见许,何以为情。
  【金菊香】
  常言富贵把人骄,世态炎凉反见嘲。古来几人贫贱交,慨赠绨袍,一诺表情高。
  (小旦)员外夫人当不如是,只要小姐情愿就是了。且事谐固好,不谐亦无所辱,安人姑试为之。(老旦)既是如此,当央人去说,还望姐姐玉成。(小旦)这个自然,就此告辞。(下)(生上)员外夫人着人来说什么?(老旦)问我的病。据这婢子说,他家小姐极贤,劝我央媒去说亲,似不宜却其美意。(生)员外为人颇形势利,还是不去说罢。(老旦)我亦虑及此。但听他的言语朴实,去亦何妨。此间有熟识卖花的,托他前去一行,有何不可。(下)
  【尾声】(生)人事虚嚣,李桃岂有琼琚报。耐清贫甘守蓬茅,休想把历过的凄凉都告缴。(慢下)

  第五出情诉
  (旦常服上)
  【正宫?端正好】
  小庭幽,重门静,东风软微雨初晴。起来人懒慵窥镜,最怕伤春病。
  奴家王阿喜。自从青梅到此,闺中颇不寐寞。且这婢子善解人意,人亦最爱怜之。今早夫人唤他到张家去问病,许久还不回来。你看庭花正落,春色阑珊,恰是恼人天气也。
  【叨叨令】
  惜衣粉蝶迷花径,侵阶细草铺苔磴。流莺隔院声声应,炉烟篆袅沉沉静。香梦几时醒,香梦几时醒,随风舞絮飘难定。
  (小旦上见介)小姐待久了。(旦)何故许久才来?(小旦)与安人闲话。(旦)他家还有何人?(小旦)母子侨居,并无僮婢。(旦)似此作何生计呢?(小旦)家况清寒,而张生秉性纯孝,制行不苟。(旦)你何以知之?(小旦)婢子那日前去,但见他呵。
  【倘秀才】
  供母膳分携遗羹,视亲疾晨昏定省,泣比皋鱼感至诚。(他自己呵),勤雪案,苦囊萤,饘粥怡情。
  (旦)这也难为他了。(小旦)婢子尚有下情,不敢对小姐说。(旦)我与你两人情谊相投,有话何不可言。(小旦)据婢子看来,此生必非久居人下者。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婢子已嘱安人,令其央媒来说,小姐意下如何?(旦羞涩踌躇介)恐员外夫人嫌其贫乏,被人耻笑。(小旦)是亦何妨,只要小姐呵。
  【脱布衫】
  甘守着裙布钗荆,甘受尽鱼釜尘甑。不惭愧牛衣对影,也惟愿鹿车挽并。
  (旦)固是如此,但恐不成,终遗笑柄。(小旦)这可无虑。
  【小梁州】
  结就三生誓海盟,那怕人评。惺惺本是惜惺惺,良缘证,求友叶莺鸣。
  (旦)但凭父母便了。(遽下)
  【尾声】(小旦)花开秋月圆,水流尘梦醒。人生万事皆由命,苦辣谁知姜桂性。(下)

  第六出 婚阻
  (丑扮媒婆上)
  全凭三寸舌,来作女苏秦。我乃侯氏卖珠花个便是。间哼苏州城里,大街小巷,官府绅衿,无一处勿熟识。还有一样本事,惯做媒人。别人去说勿成个,不我一顿子天花乱坠,就说成哉。谢媒铜钱哟有绫罗绸疋,哟有喜酒牛腿,真真吃勿尽,着勿尽,好弗快活得势。昨头南街浪张家,叫人来请我,托我到王员外家去说亲。我想一边富得势,一边穷得势,那哼说得成。有数说一家囡百家求,且碰我个局运去走走。(下)(副净上)
  【商角调?黄莺儿】
  那里那里,关心忽听,檐前鹊起。大都来好事临门,与人报喜。
  连日鹊噪灯花,难道有什么升迁之喜么?(院禀介)侯氏卖花的在外,要见员外。(副净)唤他进来。(丑见介)员外请上,侯氏叩头。(副净)罢了,你来此何干?(丑)一来请员外个安,二来有一头亲事,替小姐做媒。(副净)不知是那一家?(丑)几哩间壁张安人家。唔厾家里是穷个,难得张相公苦志攻书,后来必定发达,员外弗要错过子。(副净大笑介)此事我不能作主,请夫人出来,与他商议,请夫人者。(净扮夫人上)
  【么篇】
  皱面粗皮,会调脂弄粉,争妍斗绮。真不愧东施画里,东施画里。
  (见介)员外请我出来,有■⑵说话。(副净)不是别的,今有媒婆在此,要与女儿作伐。(净)放唔娘革狗臭屁!囡儿勿做尼姑,为■⑵要替唔“落发”?(副净)不是“落发”,替他做媒呵!(净)是■⑵官府?(副净)是我们的房客张家。(净)也是无饭吃个穷秀才家里?(副净)正是他。(净仰面大笑介)吚,馋猫子想天鹅肉吃哉!勿关我事,听唔做主。(副净)这便怎么?(背介)料想女儿未必情愿。何不唤他出来,大家说说笑笑。请小姐者!(旦、小旦随上)
  【垂丝钓】
  (旦)纱窗睡起,正一片残红满地。叹岁岁看花,只恐花开花易悴。(小旦)懊恼春光,不如人意。
  (见介)爹爹母亲,唤孩儿有何吩咐。(副净)间壁张家央媒来说亲,汝甘作贫家妇,我便应允。(旦不应介)(小旦)此生能自刻苦,立行端方,现虽寒微,终非久困。员外勿以贫贱轻之。(净目旦介)介个是唔终身大事,肯弗肯嘿说是哉,勿要怕羞个。(旦面壁介)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副净、净变色怒介)
  【应天长】
  (副净)乞食儿,痴愚婢,没福承当,毫无志气。(净)全不念豪华裔。怎向蓬门去,啖甘糠秕。
  (旦哭泣,小旦扶下)(丑转介)个头亲事,看来做勿成革哉!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弗要不唔打子一顿,无处伸冤个。(急下)
  【尾声】(副净)熏莸气不同,玉石何能比。趋炎当世情,穷贱他人耻。(净)养女不成人,终为老娘累。(同下)

  第七出 自媒
  (小旦愁容上)
  【双调?新水令】
  一番寒雨落花中,惜花心又还无用。唤杜宇,怨东风。意懒情慵,无语倚帘栊。
  望断云山客路漫,残烛耐尽五更寒。可怜一掬思亲泪,流到天明不肯干。
  奴家程氏青梅,幼年失恃,赖爹爹抚养成人。爹爹远游西蜀,将我寄居叔叔家中。岂料叔叔蓄我不卒,将我卖至王员外家作婢。幸得小姐青垂,不以奴婢相待,也算万分侥幸的了。屡次到张家去,见张生品行端方,欲与小姐作合。争奈员外夫人势利凌人,几遭挫辱,这亲事是不成的了。想我生不逢辰,流离失所,不知此身将来作何归结。论起婚姻大事,原该父母主持,但我目下孤苦伶仃,倘或配非其藕,贻悔终身。欲将所情告人,又难于启齿,只索由他罢了。
  【小阳关】
  空没乱,愁万种,无发付,恨填胸。小姐呵,你欲诉难容,我有愿难从,两下儿情莫控。
  方才夫人命我去讨刀尺,就此一行。(下)(生上)
  【清江引】
  红尘是非日猬冗,世事如优孟。泥涂困蛰虫,霄汉翔丹凤。输与我黄卷雪窗勤夜永。(作倚案观书介)
  (小旦上,窃听介)呀,张相公在此读书,不免径进,直诉其情,或蒙怜悯。(进见介)相公,婢子万福。(生惊立介)你是员外家姐姐,到此何干?(小旦)婢子来向安人讨刀尺,听得相公在此夜读,心窃慕之。(生)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贤者不为。宜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小旦)妾良家子,颇谙礼训。今冒耻而来见者,欲有所陈,可容一诉否?
  【碧玉箫】
  首似飞蓬,膏沐不为容。身似飘蓬,萍梗任秋风。天涯地角书未通,驿梅使人未逢。阅我躬,增悲恸,这冤孽是前生种。
  (生)境遇若此,诚为可怜。你意欲怎样呢?(小旦)咳,相公呀。
  【沽美酒】
  惟愿箜篌备执充,岂望鸿案接梁孟。只恐怕无意萧郎陌路逢,天怜苦衷,莫被那厮和哄。
  (生)虽是如此,但恐卿不能自主,或我的母亲不愿,又怎么呢?(小旦)
  【雁儿落】
  这是茫茫天意蒙,枉自人心用。注成前世因,方得今生共。
  (生)蒙卿过爱,容当禀明母亲,央人来说便了。(小旦)如此感激相公了。(下)
  【得胜令】
  凄凄隔院风,切切诉寒蛩。一点痴情贡,三生夙愿从。忧冲,闪得人偬倥。和融,琴心已暗通。

  第八出 遣嫁
  (副净冠带上)
  【大石调?青杏子】
  紫陌骋骅骝,趁风光衣锦鸣驺。归来炫耀堂开昼,买田置地,娇妻美妾,任我优游。
  下官王士丽,十载为郎,一官出守。昨接京报,选官曲沃,不日即当走马赴任。书箱行李,不免唤家僮收拾起来。小二那里!(丑扮家僮上)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来哉来哉,老爷叫阿二做■⑵?(副净)你老爷已选官即须到任,快将书籍物件收拾停当。(丑)■⑶,老爷选子官,直脚要发财哉!阿二跟仔老爷哆哈年,辛辛苦苦,劳神碌气,个歇也想发点小财香。到子衙门,派阿二啥职事?(副净)仍旧派值书房。(丑)书房清闲得势,阿二弗要。(副净)派你做跟班。(丑)跟班挺子股,壁立直介立厾,好弗难过,也弗要。(副净)如此你要做什么呢?(丑)派子阿二一个门稿罢哉。(副净)门稿有何好处?(丑)诺,个星打官司个,送子老爷一万八千,随封加二。积蓄多哈年,阿二讨老妈,买田地,才彀哉!(副净)要了钱,被人告发,便怎么呢?(丑)弗番道个。个星做官个,啰个弗要银子?只要孝敬孝敬哩是哉!(副净)呀,有趣阿有趣!(丑)自然有趣个。弗有趣,个星捐官个,化脱子哆哈银子做■⑵:(副净)闲话少说。早间张安人央媒来说,其子要娶青梅,这却相当,前此何妄。你去对他说,交还原价,饭钱看他面上,不算便了。呵呵,无心求富贵,富贵人逼来。(踱下)(丑)好快活厾!介嘿要置几件行头,学介点官派,做一个阔二太爷哉!(摇摆下)(旦上)
  【归塞鸿】
  愁万种,无计可消愁。一夜梨花风卷尽,半湾桃叶水空流。帘外雨飕飕。
  奴家自与青梅相处,已阅数年。今因爹爹选官远行,适张宅央人来说,允其原价赎取。奈伊贫无所措,我又将金钗赠之,方得玉成其事。别在须臾,叫我如何舍得。
  【么篇】
  气合情投,可意的人儿罕靓。弱不胜衣丰韵稳,娇还带媚性情柔。鹦鹉唤前头。
  (小旦上)小姐何故独自在此纳闷?(旦)将与汝别,因此愁烦。(小旦)婢子蒙小姐厚待,如今又赠金钗,此德此恩,没身难报。
  【蒙童儿】
  机缘天注就,遇合命谁尤。敢把重生德,付东流。
  (旦)咳,子得所矣,我固不如。从此一别,恐无再见之日了。
  【还京乐】
  也算天缘巧凑,怎知道美景难留。好天良夜,辜负了玩月登楼。看时节上,心愁闷,怎禁受。要指望天长地久,月缺重圆,花开并偶,两下里美满心头。只除天与人方便,此愿能酬。一个儿红颜僝僽,一个儿青衣即溜,羡前生福慧双修。思量遍,顿教世缘罢休。好一似离群孤雁,逐水浮鸥。
  (旦掩泣介)(小旦)咳,小姐不必伤悲。离合无常,安知后来不再相会。
  【净瓶儿】
  莫学章台柳,攀折任人手。暂时分别,愿结绸缪。悲秋,难消受,博得个天涯重聚首。从今后,莫教恩爱等闲休。
  (旦)咳,这就说不定的了。
  【好观音】
  花谢花开还依旧,恐春光不为人留。世事由来水上鸥,君知否,但愿人长久。
  (小旦)婢子就此告别。后会有期,尚祈珍重。(泣下)(旦)咳,你看他竟是去了。
  【好观音煞】
  懊恼千般眉痕皱,掩空帷绿惨红愁。注定前生命不由,把来日欢娱一笔勾。这是我闰厄黄杨运逢九,否塞时光卦占妒。(掩泪下)

  梅喜缘(下)
  第九出 寻女
  (外衣包雨伞上)
  【黄钟?醉花阴】
  屈指程途几千里,历遍了吴头楚尾。倦鸟逐云飞。故国迢遥,远树寒烟起。
  老夫程无垢,自从将幼女寄居吴郡,来至蜀中,承姚公相待极厚,屡次专人回南接取。因金川滋扰,道途梗塞,忽忽又是五年。如今道路已通,力辞姚公,亲自回苏一看。行来将近吴门,抚今思昔,好不令人伤感。
  【喜迁莺】
  吴宫佳丽,舞千条柳掩长堤。依稀,昔年别后,只听得声声杜宇啼。思量起,新愁易积,旧恨全非。
  船已到岸,兄弟当仍住旧处,就此一行。
  【出队子】
  风光依旧,桃花红半溪。板桥低映夕阳西,反哺慈乌空自啼。女儿呀,回忆你临别牵衣泪暗垂。
  来此已是。为何双扉扃固,待我想来。
  【山坡羊】
  莫不是赋离仳,家亡人弃?莫不是咏彼都,乡离井背?莫不是怨啼鹃,诉不尽的衷肠?莫不是逐征鸿,洒不断的思亲泪?巷乌衣,雕梁旧日非。落花流水浑无意,芳草斜阳匝径迷。徘徊柴门月掩扉,迟疑窥帘燕子飞。
  这便怎么?不免向邻居问訉一声。(丑扮邻居上)呀,老哥,此间有个姓程的,搬到那里去了?(丑)天浪去哉。(外)天上如何去得?(丑)玉皇修造月宫,要选十万八千个匠人,不唔选仔去哉。(外)那有此理。(丑)勿是上天,就是入地哉。(外)地下怎样能去?(丑)地府里淘粪窖,世浪个班赌煞鬼,一搭括仔挐去充当苦差哉。(外)休得取笑。(丑)介末老实对唔说,早已死脱哉!(外)那有这事,竟是死了么?(丑)直头死脱哉!(外大哭介)阿哟,我的兄弟阿,你如何就死了。(丑)勿要哭,勿要哭,个样无良心个兄弟,要唔做■⑵。(外)还要请问,他有个侄女往那里去了?(丑)不唔卖脱哉。(外)呀呀呀!卖去了么?但不知卖往何处?(丑)听说南街浪王员外家。(外顿足介)该死该死!(丑)吚,为■⑵起初听见唔死就大哭起来,间歇又要唔死哉。孔圣人说:“既欲其生,又欲其死”,一点也勿错。(浑下)(外)且到王员外家询问,当知端的。(行介)
  【刮地风】
  相鼠由来尚有皮,人可无仪。圈羊爱子尚留羝,怎触藩篱。全不念亲亲之谊,荆枝同气。婉娈之女斯饥号季,相逢在那里?还乡路远违,怎得不对景歔欷。
  前面大宅当是,待我问訉则个。门上有人么?(杂扮门公上)是那个?(外)请问此间是王员外住宅么?(杂)你要问他则甚?(外)我有个女儿,被人骗卖到此,特来探问。(杂)员外选官晋阳,早已挈眷赴任,不知什么女儿。(径下)(外)这等说来,无从探听实在消息,不免又要赴晋省一行。咳,我好苦呀!
  【古水仙子】
  历征途,苦雨凄,满眼萧条景物非。古驿霜寒,荒村云暗,海角天涯何处归。念娇儿谁与提携。月圆月缺时有几,花落花开随波逝,后会恐难期。
  囊中川资已罄,只得将几件衣衫典质,明日早行。
  【尾声】有酒难浇胸中垒,宿旅馆倍觉孤凄,恐无限悲凉今夜起。(挥泪下)

  第十出 闺忆
  (小旦盛妆上)
  【中吕?好事近】
  兜的上心来,教人难想难猜。同巢乳燕,平白的两地分开。伤怀万里,慈云何在,思亲泪洒遍天涯。已误归期几载盼,程途辽远,音信全乖。
  奴家青梅,忆自于归,已经数载。奉姑尽孝,勤俭持家。张郎得以奋志读书,连登甲榜,将安人与我接至都中,也算万分如愿的了。但念我爹爹远赴蜀中,数载未通音耗,不知身体可康健否。每念及此,未免萦怀。王家小姐,少小相依,情同骨肉,别后未知景况若何,曾否择配。回忆临别数言,那得不令人酸楚。
  【锦缠道】
  托香腮,懒梳妆,慵临镜台。无语泪频揩。怨芳春,暗地里色减容衰。那员外夫人呵,一味的私心度揣。全没有半星儿怜惜,顿使两情乖。难道红鸾触犯,时该命又该。不索长吁气,到头来天自有安排。
  (生上)吁,娘子满面愁容,莫非思亲念切么?卑人已致书蜀中,不久当知消息。(小旦)如此极好。但妾还有心事,相公未必知道。(生)这是怎么说呢?(小旦)咳,只为那王家小姐呀。
  【普天乐】
  意绵绵,情脉脉,别离绪,真无奈。恨悠悠病害无头,闷沉沉泪滴盈腮。时光不再,把一腔心事,都付与飞絮尘埃。
  (拭泪介)(生)娘子如此钟情,天或鉴怜,当有重逢之日。(小旦)咳,这就难说的了。
  【古轮台】
  愿和谐,红闺生小两无猜。回思待月中秋夜,深深同拜。岂意如今,翻成破镜分钗。料想别来,腰宽罗带,比黄花消瘦骨如柴。中怀难恝,把当初密意柔情,冰消瓦解。忘飧废寝,魂劳梦断,珊影几曾来。无聊懒,花月也总沉埋。
  (生)娘子不必感伤。待卑人替你寄一书去,询问行踪,便知端的。(小旦)如此多谢相公了。
  【尾声】寥天雁影将书带,看一片愁云叆叇。盼何日人月团圞笑口开。(绾手同下)

  第十一出 神显
  (净扮判官,鬼卒引上)
  【点绛唇】
  阳世勾杳,阴司宣化,阎罗簿善恶无差,瞒不过的人心假。
  神明鉴察自能知,莫道无神遂可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俺乃十殿阎罗殿下一个判官是也。位列阴曹,灵彰下界。举头三尺,觉天鉴之昭昭;造孽千般,叹人心之懵懵。万恶淫为首,到头来与他算账,妻女偿还;百善孝为先,冥漠中自有报施,儿孙受享。笑他机谋用尽,方积得万贯家私;待到威焰全消,空做了一场春梦。为何道这几句?只因殿前有件公案。无数冤鬼,告发曲沃宰官王士丽,贪酷殃民。阎君查其阳寿已终,特遣鬼卒拘拿质审。其女王氏孝行可嘉,并有未了前缘,难满时复能团聚。目今有危,着俺前往救护,提醒一番。我想世人愦愦,那能遍谕此意,以醒迷途。
  【混江龙】
  争强逞霸,纷纷扰扰乱如麻。阅遍了九州岛八极,积不流沙。世路崎岖多险仄,人情反复竞龃齖。试念那廊回步履,馆贮娇娃,铜山斗富,金谷豪华。有财的锱铢必较,有势的恩怨无差。岂知道千般伎俩行奸诈,十殿阎罗有账查。只见那滴溜溜油锅炙榨,血淋淋刀山剜剐。男的女的,过奈何桥浮沉践踏。老的少的,向鬼门关带锁披枷。这都是孽作由他,怎能怨恕不容哨。
  叫鬼卒!(众)有!(净)你们去将孝女王氏解救,阴魂引来,不得有误。(众应同下)(旦素服哭上)阿哟,我好苦也!自从爹爹抵任,未及三载,贿赂公行,怨声载道。我几番劝阻不从。因赃发为上官参勘去任,中途遇盗,劫掠一空。双亲痛财受惊,相继而殁。茕茕独立,举目无亲,这般光景,还活他则甚。
  【油葫芦】
  苦命的人儿真害煞,少迟回,无兜搭。烟云过眼总虚花,亲恩再世图报答,荣华此后都休罢。雨凄凄,风飒飒,伤心三尺红罗帕,性命等泥沙。
  不免拜别父母,寻个自尽罢。(作解带自溢介)(鬼卒上,解带引下)(神暗上,鬼卒引旦上,跪介)孝女王氏当面。(净)你就是王氏么,听我道来:
  【天下乐】
  只为心头一念差,莽天公,昭显罚,不是无凭错乱拿。要知道世路上死和生,须摸着心坎内真与假。俺这里能鉴察。
  过去之事,无可挽回;未来之缘,尚能复合。听我道来:
  【哪咤令】
  莫托事无因,痴聋暗痖。莫说理难凭,怒号諕诈。你看那扰攘间,无非是来牛去马。怎及得阴隲多忠孝,大报应无差。
  上天怜汝孝,放你还阳,夙愿尚可偿也。叫鬼卒速引去,无违。(神下)(众引旦,扫抬挥,旦跌醒介)阿哟我好苦也!方才死去,恍惚中有人引得一处,神人指示明白,放我回阳。难道日后还有什么好处么?但是目前如何过得下去。
  【寄生草】
  只恐那虚空愿,无凭把。思量往事担惊吓,光阴廿载都过怕。飘零异域谁提挈,凄凉旅榇几时归,寒灯独诉伤心话。
  【赚煞】意迟疑,心嗟讶,禁不住中情怒咤。小命琉璃薄似瓦,便是铁石人,也怎能挣扎。试问这黑悠悠,谁的官衙?强把人放回,生受折罚。怎知我身世似虚花,心事无牵挂,恨不得早委黄沙。(哭下)

  第十二出 卖身
  (副净扮公子上)
  【字字双】
  豪华公子貌儿扬,肥胖。花街日日走平康,白相。麻脸娇妻爱艳妆,怪状。思量娶个美偏房,瞎想。
  区区学生富有才。家父曾居黄阁,小子犹是白丁。诗书是我的仇雠,酒色是的我性命。妻房强氏,论他的容貌,真不愧鸠盘茶。论他的性情,直是个胭脂虎。几次要娶一美妾,被他阻挠而止。我想世间贵家公子,那个没有三妻四妾,荣华享受。独我富有才,就这般命苦,要娶一个也不能,实为可恼。昨日媒婆来说,此间有个流落女子,情愿卖身葬亲。已去看过,颇为合意。业将银子交去,为其安葬。说明今日进门,若被老婆知道,怎肯干休?已着家人吴赖,将西院收拾洞房,到来一径抬入,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了。呵呵,兔窟安排藏美丽,嫖经收拾赋桃夭。(摆踱下)(丑扮夫人,婢随上)
  【前腔】
  浅浅乌云秃且光,不长。金莲三寸侧边量,放样。男子贪心爱宿倡,技痒。浑身钻进陷人坑,活葬。
  奴家强氏,生是富家之女,嫁为浪子之妻。终朝宿柳眠花,无异狂蜂醉蝶。几番要纳妾,被我吵闹而罢。但是男子心肠,不可测度。连日与仆人,鬼头鬼脑,难道瞒我做什么歹事?若问他,断不肯直说。家中人有个姓吴的,最为信任。不免唤他来一问。丫鬟,唤吴赖进来,我有话说。(婢下,同仆上)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我吴赖,富府中一个宠任管家。因公子要瞒着夫人娶妾,教我打扫西院,都已安排停当。夫人忽然传唤,难道有人走漏风声么?只得硬着头皮,上去一见。夫人在上,小的吴赖叩头。(丑)你就是吴赖么?(仆)小的正是。(丑)你与公子干得好事,从直说来,免你责罚。(仆)小的不曾与公子做什么事。(丑)我已尽知,你还要抵赖么?取皮鞭过来,打你这狗头。(仆)小小小的愿说。此处有一流落女子,公子看中了,约明今晚送来,就在西院成亲,别的不知。(丑)这还可恕。但要依我行事,女子到来,不许告知公子,先来通报,我自有道理。若被公子知道,你就该死了。(仆)小的晓得。(下)(丑)这等看来,情实可恶,待我慢慢的摆布他便了。(恨下)(旦素服上)
  【孝南枝】
  呼天诉,真屈枉,明珠隐晦暗里藏。也只为流落在他乡,双槥谁为葬。因此上将身抵偿,愿作偏房,报答亲恩抚养。忍辱含羞,那怕千魔障。生成命,该受殃,福薄人,难相强。
  奴家自梦神人指示,勉强偷生。怎奈孑身无靠,衣食难资,亲柩未能安葬,日夕悬心。意欲卖身以葬父母,而贫者无力措办,富者又嫌我为陵夷族,高低不就。今有贵公子欲纳侧室,许为安葬。第思我是宦家女,如何为人作妾。但舍此别无计策,不得已权为允许。且到其间,如不相容,只索寻个自尽罢了。
  【前腔】
  虚空梦,原诞妄,黄连苦到十分尝。纵夙愿后来偿,奈潦倒今时况。天心渺茫,人事仿徨,世路肮脏。岂是冤孽千般,欠下前生账。情切切,无可商,恨绵绵,何须讲。
  (媒引轿上,扶旦上,同下)(丑艳妆上)痴心多自负心汉,做醋原非吃醋人。今日公子瞒我纳妾,我已安排,待轿子到来,依计行事便了。(仆上)禀夫人轿子已到。(丑)着他进来。(媒同轿上)(丑)叫左右替我将这妇人赶出去!(众拉旦,打下)(丑)你就是媒婆么?(媒)小妇人正是。(丑)你知罪么?(媒)小妇人知罪,还求夫人宽恕。(丑)我不责你,但要依我如此如此。(媒)听凭夫人发付。(丑红帕兜头,媒扶立介)(副净华服上)且尝新淡叶,撇却旧蛏条。方才吴赖来说姬人已到,不免出去同他进来。(副净揖介)请小姐进去。(丑同行分坐,媒、众急下)(副净)自从那日获睹芳容,令人寝食俱废,何幸今日才得完聚。(丑不应)(副净)待我替小姐除去帕子,同饮一杯,再入洞房。(作持烛去帕,见丑惊骇状介)(丑)你可认得老娘么?(副净背介)这是从何说起?不知他这样晓得,叫我从何致辨。看来不得不屈膝了。(跪介)还求娘子恕罪。(丑)你要娶妾,也该告诉我,如何瞒我做事!你如今知罪了么?
  【前腔】
  男儿汉,心尽丧,迷花醉蝶着意狂。终日的待月到西厢,眠香宿花巷。还要说短论长,作势装腔,做出那端方模样。那不知道的,还说我狮吼河东,惯吃油盐酱。这恶名,怎可当,试看咱,无情棒。
  (作举杖介)(副净)娘子不要闪了手。这原是卑人不是,还念初次犯法,以后再不敢的了。(丑)你要我恕你么?
  【锁南枝】
  空头帐,还可让,只这罪过风流法令彰。从今呵,闺阁密关防,花笺写供状。再不许游蜂逞,恋醉乡,这是我女官箴,规独创。
  如此恕你起来,(副净)多谢娘子。(丑起介)无情男子汉,最善妇人心。(下)(副净)罢了罢了,化去多少银子,只做一场春梦。晦气呵晦气!(欲下,转介)
  劝君莫要笑呵呵,世上人人怕老婆。不是区区甘屈膝,(指场下介)你看怕老婆的人有这许多。(作愧状下)

  第十三出 认父
  (旦敝衣惨容上)
  【越调?斗鹤鹑】
  冷凄凄隔院啼乌,静寂寂寒灯夜雨。韵悠悠远寺疏钟,响沉沉经楼暮鼓。万念全灰,孑身羁旅。凭惨戚,凭凄楚。回首家山,顿成间阻。
  奴家自到富宅,为悍妇不容,遽遭斥逐。虽是万幸,然茕茕独立,怅惘无归。适遇老尼怜我无依,留至庵中居住。还恐买主不肯干休,如何是好。
  【小桃红】
  窗敲竹梧,声声滴断泪痕枯,纵欲言谁诉。几人叹生似朝露,怨天公,慈航不许人轻度。风萍浪絮,飘零如许,愿不遂当初。
  难得老尼相待甚厚。且暂住几时,再作区处便了。(下)(外衣包雨伞上)
  【醉中天】
  盼断云中雁,愁听泽边乌。走遍天涯万里途,莫唱公无渡。痛泣羊亡歧路,夕阳西去,那禁老泪沾襦。
  老夫程无垢,备历艰苦,来至晋阳。探知王宰被议去任,夫妇相继而亡,小姐留落此间庵内。一路问来,前面已是,不免径到庵中一询消息。(作敲门介)(老旦扮尼上)空闻鸟宿池边树,未许僧敲月下门。谁人到此,待我看来。(开门见介)老人家到此何干?(外)我是寻人的。此间有个王小姐在此么?(尼)你要问他则甚?(外)我有个女儿在他处,特来寻访。(尼)老人家请坐,待我替你去问来。小姐那里!(旦惊上)师父唤我做什么?(尼)外面有个老者,要见小姐,说是寻女儿的。小姐可知道?(旦想介)没有什么女儿。你去回复他罢。(尼)他是老实人,小姐不妨一见。(旦)如此同去。(各见介)请问老丈何来,要寻什么人?乞道其详。(外)咳,小姐听禀:
  【天净沙】
  谋生远涉长途,浮家权托遗孤。谁知那昧心的竟把前言辜负,害得我行踪无住,飘零断梗荒芜。
  (旦背介)原来就是青梅的父亲。他还不知青梅已嫁。寻到此间,也算难为他了。(转介)老丈,令爱自到我家,与我作伴数年。旋因赴任,将他嫁归张生,颇为得所。但如今不知往那里去了。(外叹介)咳,千里程途,半年辛苦,满望到此可以会面,谁知又涉徒劳,叫我再到何处去寻呵!
  【金蕉叶】
  历遍了西蜀东吴,寻觅了南齐北楚。禁过了凄风冷雨,受尽了千辛万苦。
  (挥泪介)(旦背介)睹此光景,倍觉心酸。他的父亲延难至此,与我境地相同,何不认为义父,彼此相依,庶有名分。不免将此意告知。(转介)令爱未知定所,老丈从何处找寻?不如权留此间,探听确耗,再行寻访。我与老丈,同在患难之中,老丈无女可寻,我又无亲可靠,意欲认为义父,未识尊意若何?(外)蒙小姐不弃,极好。但小姐是千金之躯,老朽何敢认以为女。(旦)说那里话来。爹爹在上,受孩儿一拜。(外)阿唷,不敢不敢!
  【眉儿弯煞】难由绪,随去住,怎禁得一万遍长叹短吁。白发萧萧痛迟暮,又那堪多阻。多阻,何日重逢反故土。(同下)

  第十四出 祝发
  (老旦扮尼上)
  慈悲胜念千声佛,作恶空烧万灶香。老尼自住庵中,颇觉清净。自从收留了一个难女,恶少频来窥扰。好容易设法禁止,而富家公子,探知这女子在此,屡次着人来索取,俱以缓言回复。我看这女子暂时流落,后日必有好处,几番要我替他落发,劝之而止。但恐富家再来讨取,如何是好?正是善门开不易,福地种偏难。(暂下)(仆众上,敲门介)师父在家么?(尼开门见介)管家做什么?(众)公子在家立等,速将这女子交出,免得我们动手。(尼)本该即刻送去,因这女子病尚未愈,迟三日一定送来。(仆)到三日不送来,便怎样呢?(尼)听凭责罚。(仆)如此我们且去回复公子,后日再来,不怕他逃上天去。(同下)(尼)虽是如是,总要想个法儿才好。且去告知小姐,且作商量,(下)(旦愁容上)
  【青玉案】
  飘萧败叶容颜褪,人渐老,愁苍鬓。怪煞天公心太忍,千般磨折,一番筹度,竟作何安顿。
  奴家寄住庵中,倏经数月。伤心满目,欲死无由。近日为富宅侦知,前来喧攘。幸得老尼多方回护,方得保全。似此情形,祸终难免。几次求老尼祝发,未见允从,只得向佛前叩祷一番,自己把头发剪下,从今阿。
  【榴花泣】
  (石榴花)铅华洗尽,披缁入空门。甘澹泊,厌红尘,长斋绣佛度晨昏。恨只恨乌私未通,廿载负芳春。【泣颜回】剩伶仃孑身,把尘缘割断都空尽。更何来眼底浮云,除却了心头烦闷。
  拜祷已毕,不免就此翦下,阿约,发呀!
  【前腔】
  说什么螺鬟髻拥,仿佛鬓如云。说什么扫翠黛,斗眉颦。说什么发肤无毁报亲恩。说什么夫妻结发,到老守清贫。斩除六根,荣枯此后都休问。幻空花万事如尘,比落叶其黄而陨。
  (作欲翦势,尼急上,夺剪介)呀!小姐,你在此做什么?(旦)咳,我恐累及师父,故将头发翦下。(尼)小姐不必如此。我看小姐面上晦痕尽断,决无意外之虞。当有不测,老身当之,无累小姐也。(旦)蒙师父爱怜,但恐那人不能容我。
  【喜鱼灯】
  狂风蹙损柔条嫩,裂肝肠寸寸。清修地,净业证前因。还只怕遇他,遇他,恃着强奴很,顿教我有口难分。休论,青丝割忍,眼见得珠埋玉焚。
  (尼)固是如此,或者佛力保佑,转危为安,亦未可定。还祈小姐忍耐须臾。天色已暮,同我进去拜佛罢。(同下)

  第十五出 庵会
  (小旦艳妆坐车,婢仆随上)
  【渴金门】
  夫荣显已遂平生心愿,只有亲舍慈云常眷恋,顿觉中情偏。
  奴家青梅,自从夫君显达,得授官职,奉板舆早经赴任。兹着人回来接取眷口。起程数日,不知几时方能到得。我想终身之事,也算得所,惟爹爹去后,杳无信息,令我日夕悬心。
  【哭相思】
  茬再光阴忙似箭。违色笑,时光远,一日思量肠九转。音问隔,云山偃。
  就是那王家小姐,如今不知又在何处。每一念及,令人怎不萦怀。
  【五供养】
  别来想见,记分离相对无言。春花容易悴,秋月几回圆。怕玉钩未卷,一天愁,着谁消遣。诉一晌心间事,写一幅断肠篇,等一个归燕南旋。
  一路行来,天气郁热,我心中好不耐烦呵!
  【园林好】
  闷悠悠愁城似天,远迢迢长日胜年。记得我那(小姐呵),应仿佛桃花人面。灯影下,鬓云偏。月儿下,笑语妍。
  丫鬟,你看浓云四匝,防有骤雨,命他们作速趱程者。(扫抬,齐下)(旦尼同上)
  【嘉庆子】
  (旦)辘轳曲曲心似碾,那禁得朝朝夜未眠。我何日把眉头展。思往事,泪潜然。恍隔世,意茫然。
  呀,师父,朋日限期已满,恐遭毒手。还求师父见怜,替我落去头发罢。(尼)小姐请免愁烦,届时决不放小姐去的。呀!为什么忽然大雨起来?(仆众上,挝门介)快开门!快开门!(旦变色介)不好了,还是寻个自尽罢。(尼)小姐请进去,待老身看来。(开门介)(仆众拥车上)请夫人暂进禅堂避雨。(小旦下车,婢随进,问尼介)你这庵内有多少房屋?(尼)后边还有一进。(婢向小旦耳语介)(问介)此间可有人家眷口?(尼)并无眷口,只有一流落女子在此。(小旦)如此可同去一窥禅舍。(旦暗上,各见,惊疑介)(小旦背介)呀,这女子酷似王家小姐。但不知何故在此,待我问来。(转介)你可是王小姐么?(旦)我正是。(各相见,抱哭介)阿哟,小姐,你何为流落在此?再不晓得今生还有相见之日。乞将别后行踪,细说一番。(旦)咳,我如今是落难人,夫人还要问他则甚。(小旦)说那里话来。(旦)咳,夫人呀!
  【豆叶黄】
  自分离去后,两地隔云天。痛双亲一病身亡,痛双亲一病身亡,抛得我流离偃蹇。(小旦)后来便怎么呢?(旦)只为萧条旅榇,心摇意悬。也情愿把身来偿抵,也情愿把身来偿抵,佳地卜牛眠。(小旦泣介)这也可怜。安葬后可曾去么?(旦)还亏得遭妒妇立时逐遣。
  (小旦)谢天谢地!以后又在何处安身?(旦)
  【月上海棠】
  最可怜,蓬飘梗断飞花片。怅水流东去,何日回旋。遇慈悲救苦菩提,分脱粟施行方便。重发愿,愿阪依经卷,度此余年。
  咳,我如今是万缘都绝的了。你是富贵中人,相悬霄壤。可将别后情形,告诉苦人知道。(小旦)呀,小姐。
  【玉交枝】
  鹗膺秋荐,幸儿夫云程着鞭。科名柳汁将衣溅,也无惭锦瑟华年。只有那思亲几劳魂梦牵,眷怀旧侣情非浅。数更筹落月未眠,对寒灯回肠百转。
  (旦)说起爹爹,你爹爹现在此处。爹爹快来!(外上,见小旦,抱泣介)阿哟,我的儿呀!我那一处不找寻,谁知今日才得相见!(小旦跪介)孩儿罪该万死,有累爹爹,还求宽恕。
  【江儿水】
  陟岵忧难展,瞻云眼欲穿。天涯暌隔春晖远,劬劳未报乌私愿,泪痕滴尽蕉心卷。怕睹社前归燕,何日重来,飞向旧时庭院。
  (旦)父女重逢,正宜相庆,为何苦语不休。我既认爹爹为父,你就是我的妹子了。请爹爹休息片时,我与你各叙离怀。(外下)(小旦)呀,小姐此处难以安身,意欲与小姐同赴任所,小姐意下如何?(旦)咳,我的心事,已与你说过,情愿终老空门,别无他念。(小旦)小姐说那里话来,数年暌隔,幸尚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
  【川拨棹】
  苦熬煎。恶风波,涉万千。打鸳鸯藕断丝连,打鸳鸯藕断丝连,好容易珠还镜圆。辨虔诚,叩上天,证三生,了夙缘。
  (旦俯首踌躇介)妹子言固如此,但我去无颜见母,名亦不顺。(小旦)此更可无虑,试思张郎岂负义者。我与小姐早有定分,敢忘大德。
  【前腔】
  谊感重生忍弃捐,况誓海盟山证佛前。怎今日顿背前言,怎今日顿背前言,名分尊卑定昔年。昔同调,锦瑟弦,好同开,并蒂莲。
  小姐不必迟疑,快些同我去更换衣服,拜别老尼,即便起行。
  【尾声】萍踪遇合缘非浅,骨肉重逢慰暮年。这是我得意文章第一篇。(绾手同下)

  第十六出双圆
  (生冠带上)
  【临江仙】
  撇却闲愁千万种,花光映到帘栊。庭前芳草正敷荣。霞觞斟玉液,笑语醉春风。
  下官张介受,连捷甲科,授官司理。奉母亲早经抵任,藉申迎养之忱。这全赖内助得贤,方有今日,也算万分如愿的了。前着人回去接取夫人,为何还不见来。
  【前腔】
  花压阑干春昼永,迷离蝶梦芳丛。香车何处滞行踪。竹风摇戛玉,环佩想音容。
  (院禀介)夫人车辆已到。(生)请进来。(小旦下车见介)有劳相公盼望。(生)自隔芳颜,时深系念。夫人一路劳顿了。(小旦)我到不劳苦,你的意中人困苦极了。(生)娘子说那里话来,卑人全然不解。(小旦)说来还恐相公要喜出望外呢!(生)到底什么事,娘子可直说。(小旦)中途遇雨,偶避尼庵,谁知我的爹爹,与那王家小姐,都在庵内。(生)这又奇了,是何缘故?(小旦)他的苦情,一言难尽,慢慢的与相公细说。(生)如此,你同王小姐到后堂拜见母亲,卑人出去迎接岳父。(小旦下)(生整冠出迎,外进见介)岳父请上,受小婿一拜!(外)贤婿罢了。(坐介)(生)请问岳父几时回来!何故又到晋地?乞道其详。(外)呀,贤婿,我自到姚景仲节度处,留滞五年。回至姑苏,探知小女被恶弟骗卖王宅。到王宅去询问,只说已赴任晋阳。不得已连夜起程,备历艰辛,来至晋省。
  【道和】
  阅尘嚣倥偬,走遍了云山几万重。走遍了云山几万重,怎知道海底捞针枉费功。(生)后来便怎样呢?(外)王宰被议去任,夫妻相继而亡,那小姐不知流落何所。俺只得历风霜,劳跋涉。担惊恐。似脚跟无线转飞蓬。
  (生)王家小姐又在何处见到的呢?(外)咳,说也可怜。他卖身安葬父母,被妒妇不容驱逐,幸得老尼收留。
  【无和令】
  闪得人忧心懵懂,最怜他断梗飘蓬。兰若无心睹玉容,认义父,比亲生,侍奉相同。
  (生)情实可悯。姚景仲现已升任吏部天官。待小婿致书,将这始末情由告知,托其代为申奏,以卜荣封而彰孝行便了。(小旦上)爹爹与相公且慢叙离情。孩儿已备酒后堂,一来与爹爹洗尘,二来趁今夕良辰,为王小姐完却姻事。(外)这是极好的了!(同行。老旦上,各见礼毕,分席坐介)
  【担子令】
  (外)佳婿乘龙沐帝宠,拜恩浓。膝下娇儿旧时容,艳桃秾。(合)看华堂酒沸人声哄,团圞骨肉巧相逢,恰一般好事两家同。
  【前腔】
  (老旦)一朵红云天上捧,丽芙蓉。雨露新恩荷殊荣,诰双封。(合同前)
  【前腔】
  (生)春暖萱堂绵日永,乐融融。天合良缘素心从,喜重重。(合同前)
  【前腔】
  (小旦)翠绕珠围花簇拥,满庭红。夙愿当年两情通,笑春风。(合同前)
  (婢仆、宾相上,请介)良时已到,请新郎新人更衣行礼。(外、老旦先下)(媒扶旦上,红帕兜头,交拜。众唱介)
  【梅花酒】
  才子雕龙,玉人跨凤。笙歌嘹亮天风送。炉烟绕,烛花红。(合)旧和新,恩与宠雍容。愿双双共享华荣。这一对好夫妻,本是神仙种。
  (小旦)丫鬟们,各捧宝炬,送入洞房。(向旦私语介)虚此位以待君久矣!(旦曳裾介)(小旦笑介)弗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笑下)(婢捧烛导行,合唱介)
  【前腔】
  帐暖芙蓉,案齐梁孟,他年预卜螽斯咏。天缘凑,乐情浓。(合同前)
  【尾声】人生万事伦常重,离合悲欢总是空。只有这磨不灭的名儿交口颂!(齐下)
  最是交贫孝养难,梅花耐尽雪霜寒。
  人生聚散浮云幻,世态炎凉冷眼看。
  闺阁漫邀真知己,江湖谁挽急流湍。
  莫将儿女因缘事,泛作寻常笔墨观。


  〖注:■①,口+固,音壶。■②,口+奢。(无读音)■③,口+夭,ào。〗


  沈警遇神女记 唐 孙頠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也。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骥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
  后荆楚陷没,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旅行多以酒肴祈祷,警独酌水。其祝词曰:“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岩谷。虽致之非远,而荐之略俗。丹诚在此,神其感录。”既暮,宿传舍。凭轩望月,作《凤将雏含娇曲》,其词曰:
  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又续为歌曰:
  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
  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
吟毕,闻帘外叹赏之声,复云:“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异于常。忽见一女子搴帘而入,再拜云:“张女郎仲妹见使致意。”警异之,乃具衣冠。未离坐,而二女已入。谓警曰:“跋涉山川,固劳动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咏,稍遣旅愁。岂意女郎猥降仙驾,愿知伯仲。”二女郎相顾而笑。大女郎谓警曰:“妾是女郎妹,适庐山夫人长男。”指小女郎云:“适衡山府君小子。并以生日,同觐大姊,属大姊今朝层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怀。辄欲奉屈,无惮劳也。”遂携手出门,共登一辎軿车,驾六马驰空而行。
  俄至一处,朱楼飞阁,备极焕丽。令警止一水阁,香气自外入内,帘幌多金缕翠羽,饰以珠玑,光照室内。须臾,二女郎自阁后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援琴,为数弄,皆非人世所闻。警嗟赏良久,愿请琴谱写之。小女郎笑谓警曰:“此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神仙所制,不愿传于人间。”警粗记数弄,不复敢访。及酒酣,大女郎歌曰:“人神相合兮后会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桓。”小女郎歌曰:“洞箫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幽。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秦陇头。”又歌曰:“陇上云车不复居,湘川斑竹泪沾余。谁念衡山烟雾里,空望雁足不传书。”警乃歌曰:“刘郎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二女郎相顾流涕,警亦下泪。小女郎谓警曰:“兰香姨,智瑛姊,亦常怀此恨矣。”
  警见二女郎歌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曰:“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谓小女郎曰:“润玉可便伴沈郎寝。”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曰:“昔从三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湘王碑,此时忆念颇切。不谓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已也。小婢丽质,前致词曰:“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数。”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曰:“人神事殊,无宜于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致于膝,共叙离别。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自己。复置酒,警歌曰:“时值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哽咽声。”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心缠几万结,缕系几千回。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忆昔窥瑶镜,相看望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灭。”赠答颇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軿车,送至庙下,乃执手鸣咽而别。
  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旅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小女郎与警书,备叙离情。书末有篇云:“飞书到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望。”从此遂绝矣。



  娟娟传 佚名撰

  木生,字符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霁,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楯,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室,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
  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女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鸟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石头记评赞 清 昊县王希廉雪芗(香)

  石头记评赞序
  兰亭妙墨,永欣梁上之珍;鸿宝奇编,淮王枕中之秘。吾友张春咳侍御,钞弆《石头记评赞》一帙,洞庭王雪香先生之所作也。《石头记》一书,味美于回,秀真在骨。自成一子,陋搜神志怪之奇;不仿秘辛,轶飞燕太真之传。其曰可读,久而闻其香;惟目亦然,无不知其佼。耳食者方诸南柯之记,目论者訾为北里之编,傎矣!然而齐纨蜀锦,非纂组无以绚其华;癸鼎辛彝,非摩挲无以发其泽。岳珍川灵之蕴,经探幽者扪苔剔藓,而奥窔乃宣;含花孕萼之英,得好丽者振芬扬葩,而葳蕤毕达。是记也,苟无雕龙之鸿藻,绣虎之硕才,为之■挈刌量,句栉子比,恐食蛤咧者,不知许事;啖橄榄者,未见可甘。几同嚼蜡,遂至唐突西施;谁为画眉,安得凿开混沌。雪香孝廉刳肝镂肾,殚精竭思,郁王郎斫地之才,运娲皇补天之手。千灌百辟,莫耶敛芒;五虱六蠹,韩非说难。万言脱草,经营乎匠心;一笑拈花,领略乎妙谛。浮白可呼知已,杀青遂作功臣。斯真慧业文人,灵运当先成佛;前身金粟,太白定是谪仙矣!春陔侍御,嗜古如朐,爱香成癖。索从燕市,诧为未见之书;购乏齐金,愿下阿难之拜。珠探九曲,如入武夷洞庭;石注三生,合是琅环秘籍。固宜金铸贾岛,丝绣平原,盛以碧玉之函,囊以红蕤之锦。书成茧纸,仿卫夫人之簪花;字拓蚕眠,装虞世南之行箧。仆京华旧雨,廿载重逢;白下秋风,一尊命酌。酒阑灯灺时,出斯帙见示,命缀言于卷首。参军得无小异,愿借一痴;长公自是奇才,难参三昧。愧豹窥乎寸管,聊貂续以片言。宜付手民,镌姊妹苕华之字;休为皮相,诬荒唐风雨之词。
                            崇川沈锽笠湖

  石头记评赞题词
  春陔侍御以手录洞庭王雪香先生《石头记评赞》见示,题词一首
  丹山有凤鸣朝阳,羽仪璀璨声锵锵。
  一朝谏草尽焚弃,摭拾稗史非荒唐。
  眼前伪学若蟊贼,经传绪余稍剽窃。
  砳心砳行路人知,犹敢腼颜附贤哲。
  曹家公子真风流,红楼梦比逍遥游。
  竖儒咋舌不愿读,翻以理障兴戈矛。
  洞庭王郎好才调,异书到眼勤雠校。
  奇缘参透死生关,妙悟凿开混沌窍。
  同心喜得京兆张,言归楚泽搴兰茳。
  簪花格写粲花舌,流传不吝阳春腔。
  艺林从此添清话,词人俯首才人拜。
  砭顽如见悼红情,不是齐谐专志怪。
  吁嗟乎,金陵自昔多金钗,而今花月荒秦淮。
  竖儒发难那可听,相与作伪联朋侪。
  携君此卷泛烟水,勿令酸风射眸子。
  太虚境与太极同,是真解人能解此。
                            剑舞山中人稿

  《红楼梦》批序
  《南华经》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仁义道德,羽翼经史,言之大者也;诗赋歌词,艺术稗官,言之小者也。言而至于小说,其小之尤小者乎?士君子上不能立德,次不能立功立言,以共垂不朽,而戋戋焉小说之是讲,不亦鄙且陋哉!虽然,物从其类,嗜有不同麋鹿食荐,卿且甘带,其视荐带之味,固不异于粱肉也。余菽麦不分,之无仅识,人之小而尤小者也。以最小之人,见至小之书,犹麋鹿蝍且适与荐带相值也;则余之于《红楼梦》爱之读之,读之而批之,固有情不自禁者矣。客有笑于侧者曰:“子以《红楼梦》为小说耶?夫福善祸淫,神之司也;劝善惩恶,圣人之教也。《红楼梦》虽小说,而善恶报施,劝惩垂诫,通其说者,且与神圣同功,而子以其言为小,何徇其名而不究其实也?”余曰:“客亦知夫天与海乎?以管窥天,管内之天,即管外之天也;以蠡测海,蠡中之海,即蠡外之海也。谓之无所见,可乎?谓所见之非天海,可乎?并不得谓管蠡内之天海,别一小天海,而管蠡外之天海,又一大天海也。道一而已,语小莫破,即语大莫载:语有大小,非道有大小也。《红楼梦》作者既自名为小说,吾亦小之云尔。若夫祸福自召,欢惩示儆,余于批本中已反复言之矣。”客无以难,曰:“子言是也。”即取副本藏之而去。因书其言,以弁卷首。
  道光壬辰花朝日昊县王希廉雪芗氏书于双清仙馆。

  红楼梦总评
  《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分作二十一段看,方知结构层次。
  第一回为一段,说作书之缘起,如制艺之起讲,传奇之楔子。
  第二回为二段,叙宁、荣二府家世及林、甄、王、史各亲戚,如制艺中之起股,点清题目眉眼,才可发挥意义。
  三、四回为三段,叙宝钗、黛玉与宝玉聚会之因由。
  五回为四段,是一部《红楼梦》之纲领。
  六回至第十六回为五段,结秦氏诲淫丧身之公案,叙熙风作威造孽之开端。按第六回刘老老一进荣国府后,应即叙荣国府情事,乃转详于宁而略于荣者,缘贾府之败,造衅开端,实起于宁。秦氏为宁府淫乱之魁,熙凤虽在荣府,而弄权实始于宁府,将来荣府之获罪,皆其所致,所以首先细叙。
  十七回至二十四回为六段,叙元妃沐恩省亲、宝玉姊妹等移住大观园,为荣府正盛之时。
  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为七段,是宝玉第一次受魔几死,虽遇双真持诵通灵,而色孽情迷,惹出无限是非。
  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为八段,是宝玉第二次受责几死,虽有严父痛责,而痴情益甚;又值贾政出差,更无拘束。
  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为九段,叙刘老老、王凤姐得贾母欢心。
  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为十段,于诗酒赏心时,忽叙秋窗风雨,积雪冰寒;又于情深情滥中,忽写无情、绝情,变幻不测,隐寓泰极必否、盛极必衰之意。
  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为十一段,叙宁、荣二府祭祠家宴,探春整顿大观园,气象一新,是极盛之时。
  五十七回至六十三上半回为第十二段,写园中人多,又生出许多唇舌事件,所谓兴一利,即有一弊也。
  六十三下半回至六十九回为第十三段,叙贾敬物故,贾琏纵欲,凤姐阴毒,了结尤 二姐、尤三姐公案。
  七十回至七十八回为第十四段,叙大观园中风波迭起,贾氏宗祠先灵悲叹,宁、荣二府将衰之兆。
  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为第十五段,叙薛蟠悔娶、迎春误嫁,一嫁一娶,均受其殃;及宝玉再入家塾,贾环又结仇怨,伏后文中举、串卖等事。
  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为第十六段,写薛家悍妇,贾府匪人,俱召败家之祸。
  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为第十七段,写花妖异兆,通灵走失,元妃薨逝,黛玉夭亡,为荣府气运将终之象。
  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为第十八段,叙大观园离散一空,贾存周官箴败坏,并了结夏金桂公案。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为第十九段,写宁、荣二府,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及妙玉结局。
  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为第二十段,了结风姐、宝玉、惜春、巧姐诸人,及宁、荣二府事。
  一百二十回为第二一段,总结《红楼梦》因缘始末。
  此一部书中之大段落也。至于各大段中,尚有小段落,或夹叙别事,或补叙旧事,或埋伏后文,或照应前文,祸福倚伏,吉凶互兆,错综变化,如线穿珠,如珠走盘,不板不乱,总评中不能胪列,均于各回中逐细批明。
  《红楼梦》一书全部最要关键,是真、假二字。读者须知真且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数意,则甄宝玉、贾宝玉,是一是二,便心目了然,不为作者齿冷,亦知作者匠心。
  《红楼梦》虽是说贾府盛衰情事,其实专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作。若就贾、薛两家而论,贾府为主,薛家为宾。若就宁、荣两府而论,荣府为主,宁府为宾。若就荣国一府而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为主,馀者皆宾。若就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论,宝玉为主,钗、黛为宾。若就钗、黛两人而论,则黛玉却是主中主,宝钗却是主中宾。至副册之香菱,是宾中宾,又副册之袭人等,不能峨席矣。读者须分别清楚。
  甄士隐、贾雨村为是书传述之人,然与茫茫大士、空空道人、警幻仙子等,俱是平空撰出,并非实有其人,不过借以叙述盛衰,警醒痴迷。刘老老为归结巧姐之人,其人在若有若无之间。盖全书既假托村言,必须有村妪贯串其中,故发端结局,皆用此人。所以名刘老老者,若云家运衰落,平日之爱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无不云散风流,惟剩者老妪收拾残棋败局。沧海桑田,言之酸鼻,闻者寒心。
  《红楼梦》专叙宁、荣二府盛衰情事,因薛宝钗是宝玉之配,亲情更切,衰运相同,故薛蟠家事,亦叙得详细。
  从来传奇小说,多托言于梦。如《西厢》之草桥惊梦,《水浒》之英雄恶梦,则一梦而止,全部俱归梦境。《还魂》之因梦而死,死而复生;《紫钗》仿佛相似,而情事迥别。《南柯》、《邯郸》,功名事业,俱仕梦中:各有不同,各有妙处。《红楼梦》也是说梦,而立意作法,另开生面。前后两大梦,皆游太虚幻境,而一梦是真梦,虽阅册听歌,茫然不解;一是神游,因缘定数,了然记得。且有甄士隐梦得一半幻境,绛芸轩梦语含糊,甄宝玉一梦而顿改前非,林黛玉一梦而情痴愈锢。又有柳湘莲梦醒出家,香菱梦里作诗,宝玉梦与甄宝玉相合,妙玉走魔恶梦,小红私情痴梦,尤二组梦妹劝斩妒妇,王风姐梦人强夺锦匹,宝玉梦至阴司,袭人梦见宝玉、秦氏、元妃等托梦及宝玉想梦无梦等事,穿插其中,与别部小说传奇,说梦不同。文人心思,不可思议。
  《红楼梦》一书,有正笔,有反笔,有衬笔,有借笔,有明笔,有暗笔,有先伏笔,有照应笔,有着色笔,有淡描笔:各样笔法,无所不备。
  一部书中,翰墨则诗词歌赋、制艺尺牍、爰书戏曲以及对联匾额、酒令灯谜、说书笑话,无不精善;技艺则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及匠作构造、栽种花果、畜养禽鱼、针黹烹调、巨细无遗;人物则方正阴邪、贞淫顽善、节烈豪侠、刚强懦弱及前代女将、外洋诗女、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娼妓优伶、黠奴豪仆、盗贼邪魔、醉汉无赖,色色俱有;事迹则繁华筵宴、奢纵宣淫、操守贪廉、宫闱仪制、庆吊盛衰、判狱靖寇以及讽经设坛、贸易钻营,事事皆全;甚至寿终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药误及自刎被杀、投河跳井、悬梁受逼、吞金服毒、撞阶脱精等事,亦件件俱有:可谓包罗万象,囊括无遗。岂别部小说,所能望见项背?
  书中多有说话冲口而出,或几句说话止说一二句,或一句说话止说两三字,便咽住不说。其中或有忌讳不忍出口,或有隐情不便明说,故用缩句法咽住,最是描神之笔。
  福寿才德四字,人生最难完全。宁、荣二府,只有贾母一人。其福其寿,固为希有;其少年理家事迹,虽不能知,然听其临终遗言,说“心实吃亏”四字,仁厚诚实,德可概见;观其严查赌博,洞悉弊端,分散馀赀,井井有条,才亦可见一斑:可称四字兼全。此外如男则贾敬、贾赦无德无才,贾政有德无才,贾琏小有才而无德,贾珍亦无德无才,贾环无足论,宝玉才德另是一种,于事业无 补。女则邢夫人、尤氏无德无才,王夫人虽似有德而偏听易惑,不是真德,才亦平庸。至十二金钗:王凤姐无德而有才,故才亦不正;元春才德固好,而寿既不永,福亦不久;迎春是无能,不是有德;探春有才,德非全美;惜春是偏僻之性,非才非德;黛玉一味痴情,心地褊窄,德固不美,只有文墨之才;宝钗却是有德有才,虽寿不可知,而福薄已见;妙玉才德近于怪诞,故陷身盗贼;史湘云是旷达一流,不是正经才德;巧姐才德平平;秦氏不足论,均非福寿之器:此十二金钗所以俱隶薄命司也。
  《红楼梦》一书已全是梦境,余又从批之,真是梦中说梦,更属荒唐。然三千大干世界,古往今来事物,何处非梦?何人非梦?以余梦梦之人,梦中说梦,亦无不可。
 
  红楼梦回评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开卷第一回是一段,而一段之中又分三小段。自第一句起,至“提醒阅者之意”句止为第一段,说亲见盛衰,因而作书之意。自“看官你道”句起,至“看官请听”句止为第二段,是代石头说一生亲历境界,实叙其事,并非捏造,以见“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之意。故借空空道人抄写得来。自“按那石上书云”句起至末为第三段,提出“真”“假”二字。以甄士隐之梦境出家引起宝玉,以英莲引起十二金钗,以贾雨村引起全部叙述。
  石高十二丈,四方二十四丈,按周年十二月二十四气。三万六千五百一块,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之数。
  情僧者,情生也;情僧缘者,因情生缘也。风月宝鉴者,即因色悟空也。金陵十二钗,情缘之所由生也。
  “石头记”者,缘宁、荣二府在石头城内也。悼红轩似即怡红院故址,当是曹雪芹先生曩年目击怡红院故址,当是曹雪芹先生曩年目击怡红院之繁华,乃十年之后重游旧地,风景宛然,而物换星移,园非故主,院亦改观,不禁有满目河山之感,故题其轩曰“悼红”,以见鸟啼花落,无非不悼。此一把酸辛泪,不由人不落也。
  葫芦庙有二义:葫芦虽小,其中日月甚长,可以藏三千大干世界,喻此书虽是小说,而包罗万象,离合悲欢,盛衰善恶,有无数感慨劝惩:此一义也。此书虽是荒唐,却是实录其事,并非捏饰,所谓依样葫芦:此又一义也。故甄士隐必住在庙旁,贾雨村必住在庙内。或日:“尚有一义。”余问:“何义?”答曰:“葫芦音同胡卢。人生若梦,幻境皆虚,离合盛衰,生老病死,不过如泡影电光。书虽实录其事,而隐藏真迹,假托姓名,演为小说,以供胡卢一笑耳:此亦一义也,所说亦有意味,因附记之。
  贾雨村口吟“玉在椟中”一联,暗伏黛玉、宝钗二人。
  《跛足道人歌》及甄士隐注解是一部《红楼梦》影子。
  甄士隐向跛足道人说“走罢”,即“不回家”,直伏一百十九回宝玉之一走。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娇杏者,侥幸也。贾雨村之罢官得馆,因馆而复得官,如娇杏之由婢而妾,由妾而正,皆侥幸也。
  智通寺者,言惟智者能通此书之义也。
  冷子兴者,喻宁、荣二府极热闹,后必归冷落也。
  宁、荣二府头绪纷繁。若于后文补叙家世,竟不知该于何时补叙,势必冗杂;若不分晰叙明,东、西两府,又牵混不清。妙在借冷子兴在村肆中闲谈叙及,且将林、甄、王、史各亲戚参差点出,既有根蒂,又毫无痕迹:真善于点题者。
  “邪、正二气,夹杂而生。”所论最有意思。
  “情痴”、“情种”是宝玉、黛玉晶题。
  第二回一段之中应分两小段。自起句起至“不曾上学”句止为一段,叙贾雨村得官、娶娇杏及罢官处馆,是补叙前事,引出林黛玉。自“雨村闲居无聊”句起至末为二段,叙宁、荣家世,宝玉性情,趁势逗出甄宝玉。

  第三回 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贾雨村至京得缺到任”几句撇开,即细叙黛玉正文,得随起随落之法。
  黛玉开口说“病”,说“癞头和尚”,说“不要见哭声”,说“不要见外亲”等语,已逗明一生因缘结果。
  王熙凤出来,另用一幅笔墨,细细描画。其风流、能干、权诈、阴薄气象,已活跳纸上,真是写生妙手。
  王夫人对黛玉说宝玉娇养疯傻样子,已将日后同黛玉情况隐隐伏出。
  黛玉初见宝玉,便吃一惊,想着像“那里见过”;宝玉亦如此说, 宿缘已见。铺叙宝玉装束、面貌更觉动人,却先心中想道“不知是怎样惫赖人物”。反挑一句,文笔曲折生动。
  《西江月》一词,骂煞纨裤公子。
  描写黛玉形容,可怜可爱,的是痴情人。
  宝玉一见黛玉便摔玉哭泣,黛玉亦因摔玉,夜间淌泪。此时之两泪,是一生眼泪根源,且伏后来砸玉、失玉情事。
  第三回专写黛玉形貌、神情,是此回之主。中间带写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是因主及宾,故亦写及装束、仪容,又带出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及宁荣二府房屋、家人、小使、丫鬟,即点出袭人、鹦哥、王嬷、李嬷等人。末后带起薛宝钗家。看他不慌不忙,出落次序,有极力描写者,有淡描本色者,有略言大段者,有宾有主,有宾中之主,宾中之宾:笔墨笼罩全部。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宝玉、黛玉、宝钗是一部之主。宝、黛已经会合,第四回必当叙及宝钗。但一住应天,一住都中,如何合并一处?因借人命一案牵合相聚,即将英莲带出,以为引线。后来许多事件俱于此回埋根,且将贾、王、史、薛四家亲戚均即带叙,省却后文许多补笔。真是匠心独苦,亦是天衣无缝。。
  莲花命名大概用青红香白翠紫绿玉等字。今取“英”字,与人独异,英者,落英也;莲落则菱生矣。
  葫芦庵小沙弥断案,说尽仕路趋炎情态。又见赫赫诸大宦,跳不出小小葫芦。
  小沙弥劝结冤案,自己仍被贾雨村寻事充发,不但报应不爽,可为小人儆戒,且了结此沙弥,以省后来闲笔。
  梨花如雪,梨香院正好住薛宝钗。
  王子腾若不出京,薛蟠一家自应相依王宅,不便即住梨香院。如此安顿,是文章善渡法。
  薛宝钗是主,英莲是宾,却先叙英莲,后叙宝钗,是因宾及主法。
  篇中说“宝钗举止晶度又是一样”,已隐隐中贾母之选,且为众人钦服。
  三、四回一大段中又分四小段。三回首句起至“不在话下”止为一段,叙贾雨村送黛玉进京,复得官到任。“且说黛玉”句起至三回末为一段,叙黛玉进荣府与诸人相见及初见宝玉情事。四回首句起至“充发小沙弥”止为一段,了结薛蟠命案。自“且说买了英莲”句起至四回末为一段,叙宝钗同母、兄往贾府梨香院缘由。

  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一回至四回已将贾、王、史、薛亲戚家世大略叙明;黛玉、宝钗已与宝玉合并一处。人后应细叙居恒情事。然十二金钗尚未点明。若逐人另叙,文章便平芜琐碎,故以画册、歌曲将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点出,后来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贾氏宗支,可借冷子兴口中细说,所以撰出一梦,在虚无缥缈之境,梦是幻仙,笔亦仙幻。
  宁府赏梅为人梦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宝玉先到上房内间,一见画对,即不肯安歇,描出一不愿读书孩子。然后秦氏引入自己卧房。是由浅人深法。
  叔叔不应在侄媳妇房里睡,略借嬷嬷口中说一句,秦氏顺口扫开。用笔有深意,又引起后文秦钟。
  秦氏房中画联、陈设,俱着意描写,其人可知,非专侈华丽也。
  秦氏说“神仙也可以住得”,引起警幻仙来。
  众奶姆散去,袭人等四丫鬟,秦氏吩咐在檐下看猫。此时秦氏理应出去,陪侍贾母及邢、王夫人。书中并不叙及,是深笔,不是漏笔。
  《警幻仙》一赋不亚于《巫女》、《洛神》。
  《又副册》第一幅是晴雯、金钏等;二幅是袭人。
  《副册》一幅是香菱(即英莲)。
  《正册》一幅是林黛玉、薛宝钗。
  第二幅是贾元春。
  第三幅是贾探春。
  第四幅是史湘云。
  第五幅是妙玉。
  第六幅是贾迎春。
  第七幅是贾惜春。
  第八幅是王熙凤。
  第九幅是巧姐。
  第十幅是李纨。
  第十一幅是秦氏,鸳鸯其替身也。
  十二金钗《正册》,画止十一幅。黛玉是宝玉意中人,宝钗是宝玉镜中人,故同为一幅。文法亦不板。
  宝玉入梦,因在秦氏房中。然无端入梦,便觉无因。故托宁、荣二公嘱警幻仙点化之说。既为后半埋根,梦亦有因而起。
  茶名“千红一窟”,酒名“万艳同杯”,言目前虽有千红万艳,日后总归抔土一穴。同是点化语,不是赞仙家茶酒。
  《红楼梦》第一曲是总领。
  第二曲《终身误》指薛宝钗。
  第三曲《枉凝眉》指林黛玉。
  第四曲《恨无常》指贾元春。
  第五曲《分骨肉》指贾探春。
  第六曲《乐中悲》指史湘云。
  第七曲《世难容》指妙玉。
  第八曲《喜冤家》指贾迎春。
  第九曲《虚花悟》指贾惜春。
  第十曲《聪明累》指王熙凤。
  第十一曲《留馀庆》指巧姐。
  第十二曲《晚韶华》指李纨。
  第十三曲《好事终》指秦氏。
  第十四曲《飞鸟各投林》是总结。
  金钗十二人,画止十一幅,曲则十四拍,亦是变动法。“意淫”二字甚新。
  迷津难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沈溺。
  第五回自为一段,是宝玉初次幻梦,将《正册》十二金钗及《副册》、《又副册》二三妾婢点明,全部情事俱已笼罩在内,而宝玉之情窦,亦从此而开,是一部书之大纲领。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文章有暗写,有明写。不便明写者当暗写,宝玉于秦氏房中梦教云雨是也;不必暗写者即明写,宝玉与袭人初试云雨是也。
  秦氏房中如果梦中云云,宝玉何必含羞,又何必央求别告诉人?宝玉说“一言难尽”,又细说与袭人,其情其事跃然纸上。
  秦氏房中是宝玉初试云雨,与袭人偷试却是重演。读者勿被瞒过。
  按着秦氏房中之梦便写与袭人试演。可见宝玉一生淫乱,皆从秦氏房中一睡而起。
  头绪万端,真是无从说起。借刘老老叙人,不但文情闲逸,且为巧姐结果伏线。 写刘老老在家商量及到门上问话,周瑞家引入荣府,看见服食、陈设,见王熙风说话,活画出一乡里老妪到富贵人家光景,真是写生之笔。
  贾蓉借玻璃炕屏,何必写眉眼、身材、衣服、冠带?作者自有深意。风姐先假不允,贾蓉屈膝跪求,始允借给;贾蓉出去,又唤转来,风姐出神半日笑说:“罢了,晚饭后你来再说,这会子有人”等语,神情闪烁飘荡,慧眼人必当看破。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赴家宴宝玉会秦钟
  薛宝钗冷香丸经历春夏秋冬,雨露霜雪,临服用黄柏煎汤,备尝盛衰滋味,终于一苦,俱以十二为数,真是香固香到十二分,冷亦冷到十二分也;又埋在梨花树下,不免于先合终离矣。
  迎春、探春在一处,惜春独同小姑子顽笑戏说“剃头”,直伏后采出家根苗,且为十五回风姐弄权、秦钟得趣伏笔。
  风姐夫妇白昼宣淫,其不端可知。
  宫花小物,黛玉亦有妒心,器量真是褊浅。
  周家女儿为婿求情,周瑞家全不在意,凤姐之平日弄权,于斯可见。
  风姐宫花分送秦氏,明日,秦氏婆媳又单请风姐。其中藏笔甚多,须以意会。
  熙凤带宝玉同赴宁府,引出秦钟,惹起焦大,即借焦大醉骂,露出诸丑。读者勿以醉后胡骂,视为无关紧要。
  秦钟与宝玉一见,便彼此胡思乱想。冶容、富贵动人如此。纨裤公子慎之思之!
  第七回专写风姐与宁府往来亲热,为后来治丧埋根,中间带出秦钟、宝玉相聚,而先写凤姐夫妇白昼宣淫,以作陪衬,又埋伏惜春出家,宝钗结局,香菱可伤等事。至于焦大醉骂,黛玉妒花,皆文人深笔。

  第八回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王风姐蠃来戏席,贾母、王夫人先回,凤姐然后尽欢至晚。此半日中有许多事情在笔墨之外。
  宝玉绕路至梨香院,偏遇见清客、家人两番问安、索字,固是文笔曲折,亦写尽趋奉公子情态。
  第八回专叙金玉配合之缘,故收宝钗面貌、衣饰及宝玉之装束,又极力描写一番。
  宝玉之玉是宝钗要看,宝玉递送;宝钗之金锁,却从丫头莺儿口中露出。大方得体,不着痕迹。
  黛玉蓦地走来,妙极!若黛玉不来,宝玉与宝钗两人说话一时便难截住。
  黛玉开口尖酸,宝钗落落大方,便使黛玉不得不遁辞解说。
  黛玉借手炉隐刺宝玉平日不听他劝,好吃冷酒,今日宝钗一说 便听。妙在宝玉心中晓得,宝钗似晓不晓,薛姨妈真是不懂:四人各有不同,黛玉又遁辞掩饰。灵变含蓄,文心如鬼工。
  宝钗说黛玉“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真将一个极灵、极妒的女孩活现纸上。
  写黛玉替宝玉戴斗笠,实是疼爱宝玉。若是宝钗如此,又不知惹出黛玉多少话来。今默无一语,真是大方女子。两相形容,文覃细活。
  晴雯贴字,宝玉握手,两情从此而起。  
  宝玉摔杯是专恼李嬷,乃写及袭人装睡,闻气起劝含糊答应贾母,舍己拦阻宝玉,觉有一个恃爱灵婢跳跃纸上。
  秦钟入塾,伊父望其学成名立,是反跌后文,秦氏来历于此回补出。

  第九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贾政申饬李贵,嗔说宝玉,是反衬后文大闹,又为李贵调停之伏笔。
  宝玉于女色自幼亲近,且自秦氏房中一睡,袭人演试一番,已深知其味;而于男色尚未沈溺,又有秦钟同学,从此男女二色皆迷入骨髓矣。
  宝玉男女二色皆由秦而起,此秦氏所以为宁府之首罪也。
  秦者情也,秦钟者情种也。
  学堂大闹,言聚徒为塾,鱼龙混杂,其弊有不可胜言者。
  第九回专写宝玉与秦钟相厚是主,其馀俱是宾。而香怜玉爱又是宾中宾。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荣大闹书房一节,若竟不再提,则第九回书直可删却半回。 若从贾璜之妻告诉发觉,便难于收拾;今借秦氏病中秦钟诉知,秦氏气恼;转从尤氏口中告知金氏,令金氏不敢声言,随即扫开,真是指挥如意。 张友士细说病源,莫只作病看,须知是描写出一幅色欲虚怯情状。
  第十回将完结秦氏公案,故细说病源,以见是不起之症,又带出贾敬生日,引起下回。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一回专写秦氏病重,贾瑞心邪是正文,贾敬生日是借作引线。若非庆寿,宝玉何由再至秦氏房中?凤姐何由同秦氏细谈衷曲?贾瑞何由撞见凤姐?
  宝玉看见画联,触起前梦,一闻秦氏絮语,不觉泪下。回环照应,妙手深笔。
  单写宝玉泪下,秦氏默无一言,因贾蓉、凤姐在坐也。读者思之。
  衷曲话必须低低说,藏蓄入妙。
  贾瑞见色蔑伦,因邪丧命,亦从宁府而起。可见一切丑事皆由宁府,谓之“首罪”,谁曰“不宜”?
  尤氏笑说“你娘儿两个见面总舍不得,你明儿搬来和他同住罢”。虽是戏言,作书人却有深意。
  风姐哄诱贾瑞以致殒命,只算是替秦钟报仇。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二回写贾瑞之痴邪,凤姐之险诈,真有张躁画松,双管齐下,一作生泋挤,一作枯枝之妙。
  贾瑞固属邪淫,然使凤姐初时一闻邪言即正色呵斥,亦何至心迷神惑至于殒命?乃凤姐不但不正言拒斥,反以情话挑引,且两次诓约,毒施凌辱,竟是诱人犯法,置之死地而后已。不但极写风姐之刁险,且以描其平日钟情之处,亦必如此引盗人室。
  第二次贾瑞说“死也要来”,说出一个“死”字,是谶语又是伏笔。
  凤姐点兵派将,不叫别人,独叫贾蓉、贾蔷。此何等丑事而令此二人做圈套。是作者深文刻笔。
  蜡烛忽来,纸笔现成,又引至院外,想见熙风设谋定计时光景。
  跛足道人忽然而来,取给风月宝鉴,回照第一回内所叙书名。 贾瑞因此丧生,好色者当发深省。
  背面是骷髅,正面是风姐。美人即骷髅,骷髅即美人。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使贾瑞悟得道人指示,病自可愈。
  借贾瑞停柩逗出铁槛寺,伏笔自然。
  贾瑞死于淫,秦氏亦死于淫。贾瑞是宾,秦氏是主,故下回即写秦氏病亡。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秦氏托梦,笼罩全部盛衰。且以见一衰便难再盛,须早为后日活计,是作者借以规劝贾府。
  宝玉一闻秦氏凶信,便心如刀戳,吐出血来。梦中云雨如此迷人,其然岂其然乎?
  秦氏一死,合族俱到,男女姻亲,亦皆齐集。固见秦氏平日颇得人心,亦以见贾珍素日爱怜其媳之至。
  秦氏死后,不写贾蓉悼亡,单写贾珍痛媳,又必觅好棺木,必欲封诰,僧道荐忏,开丧送柩,盛无以加,皆是作者深文。
  凤姐协理丧事,既见其才,又见其权。若非尤氏患病,贾珍难于相请。脱卸处不露痕迹。
  风姐协理秦氏之丧,固显其有才有权,然幸是盛时,呼应俱灵,反照一百十回贾母丧事。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四回极写凤姐之勤能,丧仪之华盛及吊祭之热闹,皆系反衬后来贾母之丧潦草杂乱。
  凤姐灵前大哭,是真哭不是假哭。秦氏灵动聪明,是风姐知心,其情亦大略相似。惺惺惜惺惺,安得不恸? 在宁府办事,夹写荣府巨细诸事,足见风姐部署裕如,不慌不忙,然皆是有馀气象。
  写秦氏丧事是正文,中间夹叙林如海捐馆,为黛玉将来久住大观园之根。又夹叙北静王要见宝玉是宾,而林黛玉是宾中主,北静王是宾中宾。

  第十五回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写乡村女子纺纱等事,直伏巧姐终身。
  铁槛寺化作水月,已由坚固而变虚浮,水月变为馒头,愈变愈下矣。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也。
  净虚说倒像府里没手段,深得激将法。三姑六婆真可畏哉!
  来旺是风姐鹰犬;于此回点眼。
  凤姐一生舞弊作孽,不可胜言。若逐事细说,冗杂琐烦;若一概不叙,又似虚枉。故就铁槛寺弄权,及后文尤二姐事,最恶最险者细,写原委以包括诸恶孽。
  秦钟与智能偷情及与宝玉苟且情事,是夭亡根据。妙在一是明写,二是暗写。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张金哥自缢,守备子投河,此二人亦死于情,而业则归于风姐。乃欲安享三千金,岂可得哉?
  于庆寿日忽得封妃恩旨,热如锦上添花;于喜庆时,独有宝玉闷闷,冷如炭里藏冰。
  情为业因,业为情果。可卿已死,鲸卿将故。情已消灭,业亦随化。秦业安得独存?此业之所以先秦钟而死也。 北静王香串,人皆视同至宝,黛玉独嗔为臭物。其品高情深,固不待言,亦可想见其过于自矜处。。
  凤姐备酒接风,戏谑趣话,描尽美俊口吻。其自谦处正是自伐才能。善用反挑笔法。
  薛蟠收香菱为妾,借平儿说谎带笔叙明。既不须另起头绪,又带出风姐放债、平儿知心情事,可谓八面玲珑。
  赵奶嬷闲话,虽是为他的儿子的事,而借此老妪口中细说省亲原委,便不费气力,且逗出甄家豪富,则赖大说存银五万量便有根蒂,并与第四回护官符内所说遥遥照应。
  贾蓉听见贾琏说“贾蔷可能在行”,即悄拉凤姐衣襟,凤姐亦即会意帮衬。三人情况何如,读者当自思之。 省亲园规模宏大,写来甚不费力;若窘才俗笔,非两三回不能尽。
  第六回至十六回一大段中,应分六小段。六回是一段,叙刘老老进荣府之始。七回是一段,叙宝玉见秦钟之初。八回是一段,叙金玉之缘。九、十两回是一段,叙秦钟与宝玉相厚,为众人所妒,及秦氏病中加气,病势愈增。十一、十二两回叙贾瑞以淫丧命,凤姐毒设圈套公案。十二至十六回,了结秦氏姊弟俱以色殒命,及凤姐之弄权造孽,中间带叙黛玉回京,北静王等事,为后文引线。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大观园工程告竣,若只请贾政一看,毫无意味;今以联匾为题,则此一看为最要紧之事,不徒为游玩起见,而各处亭台楼榭、殿阁山水即可挨次细叙,不觉琐烦。非善于叙景者,不能有此想。
  宝玉试才,为下文做诗引线。若此时不预先一试,则下回做诗岂不突如其来?
  宝玉不待贾政传唤而适相撞见,省却多少闲笔。
  宝玉游园已经多日,其各处景致自己熟悉,且云“众清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之才,宝玉亦知此意”等语,则贾政之欲令宝玉拟题联匾,已早露消息,并非临时起念。其处处议论,安知不有宿构?
  于游历时忽想起帐帘、陈设等事,趁势补人,简净便利。
  铺写各种奇花异卉,用贾政喝住,变笔极妙!
  清客引古诗“泣斜阳”,于无意中露盛极必衰之意。
  李白《凤皇台》全套《黄鹤楼》,虽是替宝玉解说,然崔、李二诗,均有感慨兴亡之意,亦是无意中伏笔。
  玉石牌坊宝玉心中忽若见过,直射第五回梦中所见太虚幻境牌坊。省亲不过是一时热闹,与幻境何殊?前后照应,在有意无意之间,的是化工妙手!
  游览园景只到了十之五六,含蓄不尽,妙极!
  贾政看园,至怡红院而止,亦归结得妙!
  众小厮分解佩物,事甚无谓,而借此描写黛玉褊妒多疑,煞有意思。
  借采办小尼带出妙玉,不必另起头绪,省笔最好。
  妙玉父母双亡,不知何姓,其师亦不知姓氏籍贯,又已圆寂,不知其平日用度及珍贵器皿、老嬷、丫头从何得来,实令人可疑。
  第十四、五回写宁府秦氏丧事之盛。此回同下回写荣府元妃归省之荣。一凶一吉,皆是反衬后来冷落光景。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第十八回省亲是第一旷典?第一大事,故全用正笔细写。
  补叙宝玉三四岁时曾经元妃教读,以见上回拟题联匾是有意不是无心。
  元妃初见贾母、王夫人,三人执手一句话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情景真切。下文临别时贾母等别无一言,更妙!
  宝钗改“绿玉”为“绿蜡”,是聪明不是怜爱;黛玉代做杏帘诗,是怜爱不是聪明。各有分别。
  元妃点戏四出,末出《离魂》,是谶兆,亦是伏笔。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宁府演剧,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及扬幡过会,号佛号香,一派邪乱空虚。暗照宁府行为结局。
  万儿与茗烟乘间私通,可见宁府家教之疏。
  宝玉若非厌看热闹戏,何由一人走至小书房?若非撞见茗烟与万儿偷情,何由,寻至袭人家?文章善于引线。
  袭人不肯出贾府心事,后文补写,却先于宝玉眼中看见他两眼圈红,问他哭什么为伏笔,则补写一层便不鹘突。
  茜雪被撵,虽是细事,亦于此回补出不漏。
  袭人说前日吃酥酪,肚疼呕吐,善于排解。
  袭人试探宝玉,规劝宝玉,实是解语花。
  宝玉说等我化成轻烟,被风吹散,凭你们去,直伏后来出家走散。
  黛玉同宝玉,虽是两个枕头,却是对面同睡,又看见宝玉左腮红点,凑近手抚,用帕揩拭,两人恣意戏谑。若非宝钗走来,恐有不堪问处。作者借宝钗截住,又借李嬷吵闹走散,是以藏蓄笔作截断笔。
  “花解语”,“玉有香”,自然巧对。
  此回写袭人一心跟定宝玉,反照后来改嫁蒋伶;写黛玉自然有香,正照宝钗丸药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元妃省亲后,正月未过,无事可写,故叙婢女们赌钱,以见富贵之家新正热闹气象。
  借李嬷吵骂,写袭人之能忍,即借袭人之病睡,逗起麝月、晴雯,为后文伏笔。 借贾环之稚蠢,写赵姨之妒忌,亦是伏笔。
  凤姐于李嬷吵骂,用好言劝解;于赵姨之妒忌,则用正言弹压。一是爱怜袭人,一是憎嫌赵姨,而赵姨之敢怒而不敢言,其结怨亦始于此。
  借史湘云之来,写黛玉之赌气,说出“不如死了”等语,亦是伏笔。
  第二十回叙新正琐碎细事。因十八、十九回叙过元妃省亲大事,宁府演戏热闹,必当叙及细事,是文章巨细浓淡相间法。
  此回全用借笔作伏笔,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

  第二十一回 俊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庇贾琏
  天色才明,宝玉即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描出宝玉夜间虽睡在自己房中,却一心只在黛玉、湘云处,与《西厢》“梵王宫殿月轮高”一样笔法。
  湘云剩水残香,宝玉以为鲜洁非常,描尽“意淫”二字。 湘云替宝玉梳头,查看失珠一颗,暗补从前梳洗已非一次。
  宝钗听袭人说话,有心赏识,留神探问,为后文伏笔。且暗写宝钗端重,与湘云、黛玉不同。
  四儿才伺候宝玉,便想设法笼络,已伏将来被撵之由。
  宝玉续《南华经》,虽是一时兴趣,却是后来勘破根苗。但此时宝玉在忽迷忽悟之时,且欲钗、玉、花、麝,自己焚、散、戕、灭,并非自能解脱,故随即断簪立誓,仍缠绵于色魔也。
  黛玉题诗讥诮说“不悔自家无见识”,驳得极是。此即作者之意。
  贾琏私通多儿,为后来私通鲍二妻及私娶尤二姐引子。
  平儿搜得头发,既压服主人,又即以示恩,真是可人。 贾琏说“不论小叔小侄儿,说说笑笑”,却也看出破绽。平儿说“别教我说出好话来”,是皮里阳秋。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宝钗生日,贾母独捐赀办戏,已见贾母属意宝钗。
  黛玉闷睡房中,必待宝玉拉起,然后出来,是暗写醋意。
  宝钗点《醉闹五台山》,念出《寄生草》一曲,分明是宝玉后来遁入空门影子。
  史湘云心直口快,说出小旦像黛玉,当下并不提黛玉着恼,直至人散后方说破;而黛玉恼湘云光景已活现纸上。妙极!若于席间出,则与贾母特办戏酒面上不好收拾。此文章于事后追神法。
  宝玉一偈一词,却已入悟境,不过尚有人我相。若后文六祖之偈,真是离一切诸相。
  黛玉续偈之“无立足境,方是干净”,固为超脱,而其不寿亦于此可见。
  宝钗引语录,是不要宝玉谈禅,但以冰阻水,冰消水长,恐宝玉禅心因此更深。不特《寄生草》一曲误了宝玉,也是文章暗深一层法,
  各人灯谜,就是各人的小照,与《红楼梦曲》遥遥照应。宝钗灯谜是竹夫人。
  第二十二回 于庆寿赏灯热闹中插入禅机谶谜,如夏至炎热,一阴已生,直与造化同功。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芹儿管事在芸儿之先,足见风姐之权胜于贾琏。贾琏于说芹、芸管事时,忽带说昨晚亵语,描写少年夫妇情景最为深刻。
  宝玉同诸姊妹不住园中,不能有许多事情。但贾政古板,必不肯办,有元妃传谕,方好遵依。是大观园聚集之始。
  金钏戏言,可见宝玉吃渠胭脂已非一次。不但为后事伏笔,且为前事补笔。
  宝玉四景诗,是后来诗会联句引子。
  宝玉一见小说、传奇,便视同珍宝,黛玉一见《西厢》,便情意缠绵。淫词艳曲移人如此,可畏!可畏!此处直伏四十二回情事。
  花冢埋花,虽是雅事,却是黛玉结果影子。
  黛玉听曲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二句,想起多少古诗,伤心落泪。短命人往往如此。
  于聚集大观园之始,独叙黛玉埋花伤心等事,此黛玉之所以终于园中也。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鸳鸯绝无怜爱宝玉意,与众不同;其结果亦与众不同。贾芸未得凤姐欢心,先为宝玉所爱,是为小红引线。
  卜世仁不肯赊给贾芸香料,反衬倪二之义助,又伏一百四回情事。
  贾芸送香料,正在端节需用之时,宜凤姐之欣然收受,可谓善于钻营者。
  凤姐向芸儿卖情,芸儿即将贾琏撇开,真是善于逢迎者。
  小红不见手帕,于秋纹、碧痕查问时说出,不露芸儿拾得痕迹,善用藏笔法。
  小红之属意贾芸,是秋纹等讥诮、奚落逼之使然,否则必专门勾引宝玉矣。
  小红一梦,是一小红楼,妙在入梦时不先说破,读者几疑窗外真是芸儿叫他,化工之笔。
  第十七回至二十四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十七、八回为一段,叙大观园告竣,元妃省亲大事。十九、二十、二十一回为一段,写宝玉、黛玉深情及袭人、平儿之灵慧。二十二、三、四回为一段,写宝玉禅机发动,各人灯谜、谶语,黛玉之因曲伤情及初聚园中,栽种花果之盛。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抄《金刚经》引出马道婆,惹出五鬼、双真。由道入魔,祛魔成道,即是仙佛工夫。
  二十回中宝玉嗔说贾环,凤姐正斥赵姨,及此回中之宝玉戏彩霞,凤姐之提醒王夫人,俱为赵姨咒诅根由。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风姐之铁槛寺弄权,是净虚尼说合,赵姨娘之给衣物魇魔,是马道婆作法。三姑六婆,为害不浅。
  五鬼将作祟前,夹写凤姐戏谑一段文字,双真解释邪祟后,夹写宝钗讥笑黛玉一番说话,便觉精彩陆离。
  写赵姨劝贾母,暗描小人以为得计,反跌出空中木鱼声来。
  此回实写赵姨、马婆之恶迹,为后来报应证据,且见宝玉之尘缘未断,凤姐之恶贯未盈,故双真特来解救,为一部书结上起下之肯綮。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小红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又说“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虽非实在看透,却是后来谶语。
  佳蕙说宝玉说怎么收拾房屋,怎么做衣裳,小红冷笑正要说话,却被小丫头打断,妙极!若再议论短长,不但与上文重复,笔亦不灵活。小红同李嬷说话,一是无心,一是有意,妙极!
  《西厢》元微之同双文,原是中表姊妹,不终所愿,与宝、黛相似。引用曲文,亦非无意。
  写薛蟠识别字,活画一个呆霸王。
  冯紫英来而即去,正是为蒋伶伏线。
  黛玉听见晴雯不肯开门,已是气怔,又听见宝钗在里面说笑,其妒其恼,真有不可言语形容者。付之一哭,安得不鸟飞花落?晴雯遭忌,已于不肯开门时肇端。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宝钗戏彩蝶 埋香冢黛玉泣残红
  宝钗见宝玉进潇湘馆,即抽身走回,听小红同坠儿私语,便假装寻人。善于避嫌,是宝钗一生得力处。
  小红传平儿说话,琐碎而明白,活写出伶俐小丫头口吻。
  探春做鞋一段话,是于闲中描写赵姨之妒鄙。
  黛玉哭花冢末句云“花落人亡两不知”,直射将来死时光景。
  埋花与宝玉同埋,哭冢亦只宝玉听闻,两相照应,文情兼美。
  黛玉《哭花词》极叹红颜薄命;是黛玉一生因果,与《红楼梦曲》遥相关照。宝玉闻哭恸倒,亦是预伏后来得知黛玉凶信时情状。
  第二十七回写小红与贾芸情事是宾,写宝玉、黛玉两人心事是主。

  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黛玉之哭只哭得自己,宝玉之恸直恸到一家,深浅不同,是两人分别处关键。
  写黛玉之不睬宝玉,越显其钟情宝玉。文笔反衬得足,则一笔兜转,正面已透,
  黛玉处处不放宝钗,宝钗处处留心黛玉,二人一般心事,两样做人。
  宝钗冷香丸是自己细说,黛玉丸方是宝玉谎说,遥遥关照。
  宝玉说“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却被黛玉听见,借端讥诮,可见黛玉先走,并未径走,原有心等宝玉同行。作者于后文描出前情,既省笔墨,更为得神。
  顺手叙出凤姐要小红,前后血脉贯通。
  酒令各曲俱有情关照,惟薛蟠所说、所唱村俗可笑,曲亦并未唱完,酒底亦不说,描尽呆霸王粗蠢,文笔亦变换不板。
  蒋玉函于酒令中无意说出“袭人”二字,松花汗巾玉函先已束腰间,大红汗巾夜间宝玉又系袭人腰里,姻缘固有前定,伏笔构思甚巧。
  元妃节礼宝玉与宝钗一样。不但贾母属意宝钗,即元妃亦同有此。
  宝玉见宝钗肌容发呆呆看,是钟情,亦是意淫。 黛玉咬帕暗笑,想见已在门槛上偷看多时。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清虚观打醮,极力铺张热闹,反照异日凄凉。
  写凤姐打道士,贾母安慰小道士,恃势、厚道两相对照。
  写张道士说话举动,的是一个有体面的老道,又是荣国公之替身。最妙处是说宝玉形容举动,同国公一样,流下泪来一段,此老道(世情周旋,圆活可人)才能,却有不可及处。
  张道士用盘送符,请宝玉通灵玉给众道看,中间夹写凤姐戏言,不但前后灵活,且即借伏凤姐短命。
  神前拈戏,第一本《白蛇记》,汉高祖斩蛇起事,是初封国公已往之事。第二本《满床笏》,是现在情形。第三本《南柯梦》,是后来结局。所以贾母默然,止演第二本。
  宝钗金锁,已惹黛玉妒心,偏又弄出金麒麟,及张道士说亲,黛玉安得不更妒?真是多心人偏遇刺心事。黛玉说宝钗专留心人带的东西,有意尖刻;宝钗装没听见,亦非无意,只是浑含不露。
  宝玉砸玉,黛玉吐药,宝、黛等四人无言对泣,描写吵闹情形,既真切又有孩子气。
  玉可砸,则穗亦当剪,宝、黛姻缘中断,已兆于此。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
  宝玉向黛玉说“你死了我做和尚”,是以谶语作伏笔。黛玉一面哭一面又将手帕摔给宝玉拭泪,描画妒愈深,而情更深。
  宝钗怒而能忍,借靓儿寻扇发话,又借戏文讥诮宝、黛,其涵养、灵巧固高于黛玉,而其尖利处亦复不让。金钏说“金簪落在井里”,亦以谶语作伏笔。宝钗借丫头寻扇,讥诮宝、黛,引出后文撕扇等事。
  女伶龄官于蔷薇架边画“蔷”字,真是睹物怀人,又为三十六回伏笔。
  宝玉淋雨,袭人被踢,俱是意外事,引出后文金钏投井、宝玉受责等意外事来。
  袭人一口鲜血,引起后文宝玉遍身是血。
  袭人忍痛不怨,真是可人。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晴雯奚落袭人,反衬后来晴雯被撵、袭人送衣钱等事。
  宝玉要打发晴雯出去,亦是反跌后文。
  宝玉、袭人哭,黛玉走来冲散。黛玉去后,薛蟠请酒醉归。随起随落,紧凑超脱。
  宝玉又说“做和尚”,回顾前文,黛玉笑记遭数。哭化为笑,灵活非常。
  借晴雯口中,补写宝玉与碧痕洗澡,借宝玉、黛玉口中,补写湘云假扮宝玉,及扑雪人儿情事,觉有善戏美女,跳跃纸上。
  写湘云分送袭人等戒指,必须亲自带来,甚有情理;但金钏此时应已逐出,不知此戒指着落于何处。
  黛玉说湘云配带金麒麟,引起后文湘云拾得金麒麟。
  湘云说“阴阳”二字,颇有意味,且暗藏消长之理。末后以翠缕主仆分阴阳,截住上文,不致说破男女,尤为得体。
  蔷薇架下金麒麟,必是宝玉遇雨时遗失。可想见昨日淋雨,仓惶走来,误踢袭人,一夜心慌意乱,不暇检寻光景,是暗暗补写法。
  翠缕拾得麒麟,笑说“分出阴阳来了。”先拿湘云的麒麟瞧,不说明谁阴谁阳,含蓄得妙。
  湘云说无数人物阴阳,俱是宾,只有翠缕拾起金麒麟,笑说“分出阴阳”句是主。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借袭人向湘云道喜,补叙十年前情事,想见小女孩在一处无话不说,灵活可爱。
  借袭人央湘云做鞋,补写黛玉剪扇袋,不露痕迹一些。 史湘云劝宝玉留心经济学问,即顺手借袭人口中说宝钗亦曾劝过,又赞宝钗有涵养,既补前事,又远伏后来宝钗劝谏一节。
  黛玉窃听湘云等说话,若竟进门相见,便费唇舌;即暗自惊喜悲叹,抽身走回。既省烦笔,又引出彼此诉苦一层。
  宝玉因黛玉竟去,出神呆想,引起下回感叹金钏,撞见贾政。
  湘云摇扇,袭人送扇,是撕扇馀波。
  湘云心事委曲,借宝钗口中叙出,即将做鞋一层脱卸,简净灵动。
  黛玉不要宝玉拭泪,却自己与宝玉拭汗。先是假撇情,后是真痴情。
  宝玉发呆,误认袭人为黛玉,袭人恐难免不端之事,暗想如何处治;伏三十四回向王夫人一番说话。
  宝钗将自己衣服给金钏装裹,深得王夫人之心,已隐然是贤德媳妇。
  宝钗见宝玉垂泪,王夫人欲说不说,便知觉七八分。人固聪慧,文亦灵活。
    写黛玉戋戋小器,必带叙宝钗落落大方;写宝钗事事宽厚,必带叙黛玉处处猜忌。两相形容,贾母与王夫人等俱属意宝钗,不言自显。
  第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一大段中,应分三小段。二十五回为一段,叙赵姨咒魇,通灵蒙蔽,为宝玉第一次灾难。二十六、七、八回为一段,叙黛玉、宝钗性情、举动迥然各别,是主,中间带叙小红私情,蒋伶夙缘,是宾。二十九回、三十二回为一段,借元妃醮事,描写黛玉妒忌、宝玉呆迷,中间夹叙晴雯、金钏作陪。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宝玉情迷出神,无人接待雨村,于贾政口中补出,妙,妙!
  蒋琪置买庄房,已伏后来娶袭人事。
  蒋琪在东郊二十里紫檀堡地方置买田房,王府中尚且不知,宝玉何以独知其细?暗写宝玉与琪官情好甚密,不时往来,甚至紫檀堡庄上,宝玉亦曾到过,亦未可知。
  贾政大怒,是听贾环之言。金钏之死是主,蒋琪之事是宾。夹叙聋妪一段,文情曲折可爱。
  马婆魇魔,衅起生彩霞,宝玉几死于鬼;贾环搬舌,祸由死金钏,宝玉几死于打。其实皆赵姨所致,是后来结果案据。
  宝玉抬回贾母房中,人人俱到,独黛玉不来,是在潇湘馆中痛心暗哭,不好意思走来,所以下回说“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其痛更甚于别人。是暗写,不是漏笔。
  焙茗向袭人所说贾环是实,薛蟠是虚,故作猜疑之笔,为下回薛蟠剖辩地步。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宝钗说得半句,便咽住不说,宝玉已心感神移,痛亦不觉,此双真之所以说“尘缘未断,无可奈何,通灵之玉不蔽于鬼,仍蔽于情”矣。
  宝钗已认定蒋琪一节是薛蟠播扬,引秦钟旧事为证,既劝宝玉改过,又为乃兄排解,真是光明正大。
  宝钗探望送药堂皇明正;黛玉进房无人看见,又从后院出去,其钟情固深于宝钗,而行踪诡密,殊有泾渭之分。
  宝钗劝宝玉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又说“你这样细心,何不在大事上做工夫?”理正而言直;黛玉劝宝玉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言婉而情深。亦迥然各别。
  借王夫人问贾环话,引出袭人一番说话。袭人固善于乘机,文笔亦不鹘突。
  贾环搬舌,袭人讳而不言,省却无数是非。
  袭人说黛玉、宝钗“在山色有无中”,妙极!
  黛玉与宝玉段段不避嫌疑,密语私言;宝钗与宝玉往往正言相劝,毫无狎亵。二人举动不同,钟情无异。袭人虽心钦宝钗,而于防闲之处,仍相提并及,不分重轻,立言得体。
  黛玉题诗潸泣,宝钗劝兄气哭。一是情不自禁,一是情由人激,然总是因宝玉一人而起。
  黛玉笑宝钗之哭,却忘了自己眼肿,可谓恕己责人。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宝钗因晚间受薛蟠委曲,又记挂母亲,所以早起。黛玉起得更早,是专怜宝玉,又不好进院,独立花阴之下,其千思万想,一夜无眠,如画纸上。
  鹦哥念诗独念“哭花”二句,可见黛玉无日不哭,无日不念《哭花诗》,又先引《西厢》二句以衬《哭花诗》。文章既前后映照,而黛玉痴情亦描写透彻。
  自“宝钗来至家中”句至“薛蟠方出去”句止一段文字,是补写宝钗早起回家后情事,以了结昨晚薛蟠胡闹一节。莲叶羹、梅花络,引出三十七回海棠社、菊花题。
  宝玉想赞黛玉,贾母偏赞宝钗,更见贾母久已属意宝钗。玉钏、金莺亦是关照金玉良缘。
  夹写傅秋芳一段,形容宝玉痴呆。
  莺儿正要说宝钗好处,却被宝钗走来冲断。藏蓄大有意味。
  莺儿正打梅花络,宝钗忽叫打玉络,又用金线配搭,金与玉已相贴不离。
  黛玉线穗已经剪断,宝钗线络从此结成。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贾母若不吩咐小使,“过了八月方许宝玉出二门”,则此四五月中,宝玉在园中诸事无从细叙。此文章开展法。
  宝钗辈时常见机劝导,惟黛玉自幼不劝宝玉立身扬名。作者只用闲笔一写以省絮烦,而黛玉之一味情痴,不知正道,已显然可见。
  借众人想要金钏月钱,引出王夫人厚待袭人与周、赵二姨一样。接榫自然。
  凤姐说“环兄弟该添一个丫头”是反挑笔。
  宝钗刺绣尚可,蝇刷实在可疑,不但黛玉疑,湘云亦不免于疑。
  借宝玉梦中说出“木石姻缘”,直伏后来出走情事。宝钗告诉袭人的话,是在同出怡红院,一面走一面说的。书中藏而不露,妙极!
  宝玉议论忠臣良将,皆非正死,又说到自己即死于此时,一派呆话,总因通灵为情蔽之故。
  宝玉要得众人眼泪,漂化尸身,又因龄官钟情贾蔷,说:“不能全得众人眼泪”,是总结三十三回宝玉受责后众多眼泪。
  宝玉悟人生情缘,各有定分,其悟虽是,其迷愈甚。龄官一层,固是宣明三十回中画字之意,实是为宝玉陪衬,雀儿串戏,是鹦哥念诗陪衬。
  湘云忽然回去,引起不入“海棠社”;临行悄嘱宝玉,引起同拟菊花题,两番诗会,便不合掌。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八月将终,贾母所限宝玉出门之期已近,乃贾政又奉差远出,宝玉更可任意游荡,以便叙及结社等事。文章生波再展法。
  探春才起意结社,贾芸适送白海棠,借此立名,便不着迹。
  探春札甚雅,芸儿字极俗,映衬好看。
  宝玉别号有三个,又听人混叫,活变不板。
  未见白海棠,先拟诗社题,与后文菊花题,不用实字用虚字,俱是文章避实法。
  李纨评诗,以宝钗诗含蓄浑厚取为第一,眼力、见识甚高。
  各人海棠诗,俱暗写各人性情、遭际,而黛玉更觉显露。
  借送果品引出史湘云,又借寻玛瑙引出送桂花,为下文赏桂伏笔。
  王夫人给袭人碗菜月钱,是明写,给衣服在众丫头口中说出,是暗写,一样事两样写法,方不雷同。
  湘云补诗二首,第一首是宝钗影子,第二首是黛玉影子。
  海棠是初起小社,连湘云补作只有六首!菊花是续起大社,故有十二首。海棠结社,已伏九十四回之花妖。
  宝钗想出赏桂吃蟹,代湘云作东,遍请一家。文章开拓变换,既照应宝玉送桂花,又引起下回借蟹讥讽一层。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湘云无别号,若俟题诗时增起,未免生砌。于贾母口中说出“枕霞阁”,后文即取为号,便觉自然。真一笔不苟。
  叙吃蟹情事细密周到,又活动不板。
  凤姐与鸳鸯戏言“琏二爷要讨你做小老婆”,暗伏四十六回事。
  合欢酒惟钗、黛二人各人一口,映照有情。
  菊诗十二首,与《红楼梦曲》遥遥相照,俱有各人身分。《红楼梦》十二曲外,有首尾两曲作起结;《菊花诗》十二首外,有《咏蟹》三首作馀音:亦遥相照应。《咏蟹》三首,黛玉先即焚毁,亦是夭亡之兆。宝钗蟹诗,虽是讥刺世人,即谓专诮宝玉、黛玉亦可。宝玉说“我的也该烧了”,又兆将来止剩宝钗一人而已。
  第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三十三回为一段,叙宝玉受挞几死,是第二次灾难。三十四、五、六回为一段,写宝玉虽受痛责而情迷如故,中间夹叙钗、黛、袭人、玉钏、金莺、傅秋芳及梦兆情悟等事,俱是描写宝玉痴呆。三十七、八回为一段,叙园中结社之始盛,反照将来之渐次离散也。

  第三十九回 村老老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袭人、鸳鸯、平儿实为丫头中出类拔萃之人,于此回中借李纨总写一番,彩霞是陪衬。
  宝玉提起彩霞老实,探春说他“心里有数”,即用李纨说“那也罢了”撇开,接入赞袭人,褒贬意在言外。
  借平儿口中,夹叙凤姐假公济私,放债牟利。不是闲笔,是暗暗补笔。
  刘老老才说女儿抽柴,即用马棚火起截住,妙极!若向贾母细说,万一贾母亦信以为真,遣人寻庙,其事难于收拾。今将贾母撇开,却入宝玉细问,方易于了结谎话。
  宝玉说“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伏五十回事。黛玉说“不如弄捆柴雪下去抽”,不只揣知刘老老胡诌,且已知宝玉心事,写出聪慧过人处。
  刘老老说,若玉小姐十七岁病死,虽是胡诌,却是黛玉一衬。
  焙茗寻美女庙,偏遇见瘟神像,暗中点醒痴人,是先后《红楼梦》中美人,俱变为夜叉、海鬼、牛头、马面,陪衬刘老老于此回投机入局,为后来巧姐避难根由。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两宴大观园、三宣牙牌令,是园中极盛之时,特特将铺设戏玩,侈说一番,反衬日后之冷落离散。
  惜春画图,于刘老老闲话中逗起,在有意无意之间,笔有斟酌。
  刘老老走路一跌,可见说话不可太满,行事须防失足。虽系闲文,却是借景醒人。
  潇湘馆精雅华丽,不如蘅芜朴实素净。秋爽轩阔大疏落,恰配探春身分。
  风姐与鸳鸯戏弄刘老老,贾母笑骂“促狭鬼”,虽是戏言,却是两人早死谶语。
  分送馀肴给平儿、袭人,并不送赵、周二姨娘,于周到中形容出好歹心事。
  黛玉喜“残荷雨声”句,总是好哭。
  黛玉说《牡丹》、《西厢》曲句,可见平日喜看情词,且可见其结果处。
  宝钗听黛玉说出厂牡丹亭》曲,回头一看,妙在黛玉不留意,又说出《西厢》一句,伏四十二回规劝一层。
  黛玉说《牡丹》、《西厢》,固见其钟情处,宝钗说“处处风波处处愁”亦见其遭际处。
  迎春错韵受罚,其馀俱故意说错,惟王夫人,鸳鸯代说,却不明说牌色诗句,即接刘老老之笑话。既省笔墨,又变动不板。
  刘老老说令,固是发笑,然却与巧姐结局暗暗关照。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晶茶栊翠庵 刘老老醉卧怡红院
  竹根杯,引出黄杨杯,文情曲折。
  若无黄杨大套杯,刘老老何至醉卧宝玉床?若非刘老老腹泻,何由走入怡红院?一路叙来,有情有景。 竹根、黄松、杨木,俱是陪衬黄杨杯,却先后错综写出,无一笔重复。宝玉等听曲、饮酒,是刘老老醉后馀波。刘老老极村俗,妙玉极僻洁,两两相形,觉村俗却在人情之内,僻洁反在人情之外。宁为老老,毋为妙玉。妙玉拉宝钗、黛玉衣襟,心中非无宝玉,只是不好拉耳!若心中无宝玉,因何刘老老吃的茶杯,便嫌腌躜不要,自己常吃的绿玉斗,便斟茶与宝玉,又寻出竹根大海来,且肯将成窑茶杯给与宝玉,听他转给刘老老?是作者皮里阳秋,不可不知。
  妙玉向宝玉说“你独来我不肯给你吃”,是假撇清语,转觉欲盖弥彰。
  妙玉出家人,何以有许多古玩、茶器?五年前又在玄墓住,形迹殊属可疑。
  刘老老误入怡红院一段文章,有疑神疑鬼之笔,又照应凤姐代插满头花,想见席中醉态,真可发笑。
  大姐来园中,引出后文送祟取名情事。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馀音
  大姐送祟灵验,引出刘老老取名。刘老老取名“巧姐”,既补出巧姐生日,又说“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直伏一百十八回中事。
  平儿要乡间干菜,不是闲话,是为刘老老好时常往来地步。
  刘老老此次进荣府,衣物银两满载而归,是伏后来老老家中藉此宽裕,可以藏留巧姐地步,不是呆写荣府念旧乐施。
  鸳鸯假要笔锭如意锞子,为抽开荷包袋掩饰无痕。
  宝钗规劝黛玉是极爱黛玉,所论亦极正大光明,并宝玉亦隐隐在内。
  商量画大观园,开出许多需用之物,及寻索图样,央人起稿,且告假一年,竟像此图必要画成,是反照后来并未画完,又便稽延月日,是文章躲闪法。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攒金庆寿,一则见贾母之宠爱,一则见凤姐之权压众人,不独变换故套。
  写众人分金多少,及尤氏给还各人公分,俱有分寸。 凤姐生日,偏值金钏生忌;贾母攒金取乐,偏有宝玉撮土焚香;寿筵未设,宝玉先着素衣;戏席未终,贾琏忽持利剑。且尤氏口中说出“钱带棺材里去”;玉钏叹气,独是暗中拭泪。种种不祥,俱于极热闹时见兆。
  焙茗代祝,是用旁笔,写出宝玉痴呆;婉劝宝玉回家,亦是旁面写宝玉竟忘凤姐生日。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荆钗》男祭必到江边,与宝玉焚香寻至井上,暗相关照。黛玉口中说出,宝钗不答,想见两个意中俱默晓宝玉心事。
  尤氏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后知道还得不得?”是以谶语作伏笔。
  贾琏拔剑要杀凤姐,与二十二回对平儿说“将来都死在我手里”句遥遥相应。鲍二妻吊死,与金钏投井,一是气忿,一是羞忿,身分各别。
  平儿理妆一节,于极气恼时夹写极怜爱,有忽然狂风暴雨,忽然风和花媚之景。
  贾琏与凤姐反目,必得贾母作主,贾琏方好服礼赔罪,此一定之法,人人想得到。至写得委婉曲折、情景宛然,非俗笔可及。鲍二依旧奉承贾琏,伏后来伺候尤二姐,及分赃情事。
  第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为一段,叙刘老老得贾母欢心,可以不时走动,及王夫人等各想佽助,从此家中渐渐宽馀,为后来巧姐避难地步。四十二回为一段,是上三回馀波,既写黛玉心服宝钗,又带叙画图等事。四十三、四回为一段,写凤姐盛时庆寿,即伏日后失时之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画图需用物件,应接四十二回写。因凤姐生日闹事搁起多日,今借和事之后,夹带叙入替平儿抱不平等语,前后文气仍打成一片,无断续痕迹,又带说监社一层作衬,更不单弱。
  风姐口中带出邢夫人来叫,引起下回贾赦要鸳鸯情事。
  叙赖大得官请酒,不但引出薛蟠被柳湘莲痛打,及伏探春整顿大观园,且见荣府声势,奴子俱为正印,又反照后来贾政借银之事。借赖嬷嬷口中训说宝玉一番,暗补宁、荣两府昔日家教之严,以形此时之放纵。
  补写周瑞之子,于风姐生日酒醉无礼一层,为是日闹事馀波,且见凤姐生辰,内外上下俱不安静。黛玉心事向宝钗实说,不但写黛玉平日多心,且见宝钗贤德,并暗写出众人背后议论。
  黛玉闷制《风雨词》,已难为情,又见宝玉冒雨探望,宝钗致送燕窝,更撩拨起无限感慨。宜乎,直到四更方睡也。
  直宿人等开场聚赌为惹事根由,妙于无意中带出。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此回贾赦要鸳鸯,为一百十一回鸳鸯自缢之根由。虽是单写一件事,又夹写邢夫人愚懦,王凤姐使乖。鸳鸯向平儿、袭人说“做姑子”、“还有一死”的话,“姑子”是宾,“一死”是主,伏殉主情事。
  鸳鸯正生气时,又间叙平儿、袭人互相取笑,不但文有生趣,且见鸳鸯胸中已早认定一个“死”字。
  贾赦向金文翔一番说话,全是倚势霸道,俱在鸳鸯逆料之中。此贾母一故,鸳鸯所以必死也。
  探春劝贾母,开脱王夫人、凤姐派贾母不是。一个劝得有理,一个派得有趣:真是善于劝解者。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贾母若不斗牌,邢夫人如何回去?众人如何又来?是文章借景脱卸法,又借风姐戏谑,了结鸳鸯一案。
  赖大家一席,不但探春异日兴利除弊,派人管园于此起念,且薛蟠受打,及湘莲救薛蟠、尤三姐自刎等事,皆因此席而起。
  柳湘莲同秦钟相好,宝玉莲蓬是借境补写。
  宝玉因在冯紫英家,私同蒋琪互换腰巾,致受痛责,薛蟠亦因在赖大家误认湘莲,致遭毒殴,遥遥相照。湘莲向宝玉说“眼前就要出门”,想见此时湘莲心中早有算计薛蟠之念。薛蟠要同湘莲打官司,薛姨妈要告知荣府,若无宝钗劝住,不能了结,借此撇开,不但有随起随落之妙,且为后文湘莲救薛蟠地步。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薛蟠出门,写得行李辉煌,是遇盗之由,所谓慢藏诲盗也。
  香菱系薛蟠之妾,未便住大观园;然是甄士隐之女,“十二金钗”之副,必须聚集一处。今因薛蟠出门,搬进园中与宝钗作伴,绝无牵强痕迹,即顺写学诗,以便拉入诗社。
  贾琏受责,原其根由,已在贾赦要鸳鸯时。
  晴雯撕扇,是恃宠撒娇,雨村讹扇,是倚势害良,而晴雯之被逐,贾赦之获罪,皆种于此。扇子虽小,可以扇风,可以扇焰,其为祸颇大。
  贾赦打贾琏,在平儿口中补出,固省笔墨;但若特地来说,殊不得体,故以要棒疮药为由。
  香菱学诗实费苦心苦功,是作者自言做诗工夫。《月诗》三首,及黛玉等讲究诸诗,是作者教人作诗法则。香菱第三首诗,于梦中得来,毕竟是《红楼梦》中人暗相映照。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香啖膻
  第三首《月诗》固好,然“一片砧声”、“五更残月”及“秋江独夜”、“团圞不永”等句不但为香菱结果影子,且是黛玉、宝钗小照。
  香菱会做诗,引出许多能诗闺秀来。若不于此时叙入,则香菱讲诗几无了结之时。撇上起下,灵动顺利。
  薛、李、邢、王四家亲戚路遇齐来,省却许多笔墨。若逐家分起各叙,头绪既繁,文亦冗杂,是文章并叠类叙法。
  诗社是探春兴起,要留众姊妹必得探春说起,一丝不走。
  香菱得湘云同住,诗学自然日进。借宝钗厌烦语叙出,不用正写,妙极!
  宝琴可以入画,即于此时伏笔。
  琥珀戏顽,反挑宝琴已有婿家,又借此写出黛玉与宝钗相得情况。
  宝玉借《西厢》问黛玉,又借《西厢》解悟,灵巧恰合,又照应前文。
  各人装束各有好看,惟邢岫烟仍是家常衣服更为好看,又伏下文凤姐送衣、宝钗赎当等事。
  宝玉吃饭慌忙,贾母已知有事,下回冒雪而来,便不突兀。
  于赏雪联句之前,夹写湘云等炙吃鹿肉,事虽近俗,而雅趣倍力口。平儿失镯伏晴雯撵坠儿事。

  第五十回 芦雪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芦雪亭联句、暖香坞制谜,为诗社极盛时,从此以后,渐有雪消香散之况。
  上回先写宝玉看见红梅,此回接叙乞梅,联络自然。
  白海棠诗,湘云一人补题二首,为馀波,红梅诗,邢岫烟等三人各吟一首,又宝玉另作乞梅一首,为联句馀波。遥遥关照,而文法复变化不同。
  李纨厌妙玉为人,毕竟是正经人,黛玉拦住宝玉不要跟入,毕竟是慧心人。
  四十一回中,妙玉说宝玉若独自二个来,不给茶吃。何以梅花宝玉一人去,偏能折来?且又去第二次,分送各人一枝?可见妙玉心中爱宝玉殊甚。前说不给茶吃是假撇清,此番分送红梅亦是掩饰。愈掩饰,愈假愈真,神情可想。
  妙玉送宝钗、黛玉梅花,两人不谢妙玉,转谢宝玉费心,文人深笔。
  贾母至园中,不但引出注意宝琴,添入画图,及薛姨妈说破宝琴已许字梅家等说话,且为做灯谜接榫。薛姨妈说宝琴天下十停,走了五、六停,伏下回怀古十首灯谜。
  宝钗灯谜似是树上松球,宝玉灯谜似是风筝琴,俗名鹞鞭,黛玉灯谜似是走马灯。
  各灯谜,或猜着,或不及猜,变换不板。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交趾怀古》似是马上招军,俗名喇叭;《广陵怀古》似是柳絮;《青冢怀古》似是匠人墨斗;《蒲东寺怀古》似是红天灯;《梅花观怀古》似是纨扇。
  宝钗前因黛玉行令说《西厢》、《牡丹》曲曾规劝过一番,今宝琴灯谜亦用《西厢》、《牡丹》,若不说另做,未免偏袒,此驳必不可少;随借李纨口中说“不是看词曲邪书”为之剖白。前后不相干碍,针线细密。
  写风姐厚待袭人,包给衣服,是体贴王夫人之意,即顺借平儿送给邢岫烟雪褂,正合风姐之意,真是一对有心人。
  袭人母死,引起后文许多丧事,又为晴雯、麝月亲近宝玉之由,及晴雯得病之根。
  太医诊脉,看见晴雯手上两根指甲长二三寸,预为七十七回,晴雯临危时咬下赠宝玉伏线。
  麝月取银给医生一节,描写纨袴公子不知物力,及平日一切俱是袭人料理,亦是补写暗描法。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毛裘
  贾母说凤姐“太伶俐了,不是好事”,是正照;凤姐说“我活一千岁”,是反挑。
  平儿遮盖坠儿偷镯,又私嘱麝月,等袭人回来设法遣去,勿告诉晴雯,居心行事明白仁厚,宜其结果胜于众婢。
  鼻烟壶是西洋珐琅的。黄发女子引起后文西洋诗女,一笔不肯鹘突。
  药气、花香,黛玉、宝玉中房中亦复相同,真是两人同志。映衬有意,不是闲笔。
  外国女儿诗,隐隐是一部《红楼梦》。
  宝、黛两人各有说不出的话,含蓄有味。宝玉才是“宝姐姐送燕窝”一句,便被赵姨来打断,更妙。
  鸳鸯发誓绝婚后,即不合宝玉说话,贞烈之性实不可及。
  写宝玉出门仆从簇拥,众人请安,反衬后来衰败出家光景。
  坠儿被撵引出后来晴雯、司棋被撵等事。
  偷镯激晴雯之气,补裘增晴雯之病。其死已定,即不被逐,恐亦难活。写晴雯撵坠儿说话,气骄志满,是反挑后来自己亦被逐出。
  描写宝玉疼爱晴雯,反照后来不能照看。
  宝玉若不将坠儿偷镯告诉晴雯,何至病中生气?若不烧破雀金裘,何至晴雯病上加病?晴雯之死,实由宝玉,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
  第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一大段,应分五小段。四十五回是一段,写黛玉之多病,宝钗之多情。四十六回为一段,写贾赦之渔色,鸳鸯之烈性。四十七、八回为一段,叙薛蟠之出门,香菱之进园。四十九回至五十一回上半回为一段,写园中闺秀之多,诗社之盛。五十一回下半回至五十二回为一段,写晴雯生气劳动,因之病重。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晴雯力疾补裘,为钟情宝玉之第一事,此异日《芙蓉诔》之所以作,及不忍再披此裘也。
  宝玉说“倘有好歹”,是正照其将来之死;晴雯说“那里就得痨病”,是反衬其将来之死。
  宁、荣二国公名讳,借恩赏祭祀银补出,恰好庄头送年物银两。是反照将来之查抄。
  借庄头问答写出荣府费用浩繁,入不敷出,伏起后来亏乏。
  贾珍嗔说贾芹,伏九十三回事。
  宗祠、联匾、殿宇及行礼等事,若竟直叙,则作书者并非贾氏宗支,不在与祭之列,何由得知其细?便为识者所笑。今借宝琴留神细看,一二铺叙,文章极有根底。
  极写祭祠之盛,赏灯之乐,反照后来之萧索。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于极热闹时插入宝玉出席赴园,并袭人、鸳鸯闲话,既写宝玉疼爱袭人,且补出鸳鸯父母俱故,心中更无牵挂。
  凤姐借照应园中,及预备宝玉回房等事,开脱袭人不来伺候,又引出鸳鸯母死不来伺候,灵变可爱。
  写宝玉小解及洗手等事,虽是闲文,却见平日宝玉娇养已极。
  黛玉偏不饮酒,拿杯放宝玉唇边,宝玉即一气饮干,未免太露。风姐说“莫吃冷酒”,尖刺殊妙。
  贾母说编书一节,固是作者深诋唱本小说,亦是暗照宝玉、黛玉两人心事。
  女先儿说王熙凤故事,直伏一百一回散花寺神签。《寻梦》、《下书》偏是《西厢》、《牡丹》,一是黛玉病死之根由,一是黛玉婚阻之模样。《听琴》、《琴挑》、《胡笳十八拍》俱与黛玉有关照。
  凤姐不说完笑话,说那知道底下的事,接着便散?虽是文章变换法,即是暗伏以后丧败诸事。
  宴罢打莲花落,亦非吉兆。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要写探春才能,必须令其管事。若非风姐久病,虽有正事,探春无因可管,故借风姐之病徐徐写起。若单令探春代管,断无如此大家叫未出阁之闺女料理一切,因又托李纨、宝钗共同照应,稳细周到。
  借赵国基死后给赏,补明赵姨娘出身,不露痕迹。探春查旧例,先写李纨照袭人例,赏银四十两作衬,既见探春之能,又挑起赵姨娘之忿。
  旧账内分别内外、多寡,文章错综细密。
  写探春才能、见识超出诸姊妹之上,已暗伏将来远嫁绝无依恋,必能相夫理家。
  中间夹写平儿灵细,及凤姐心事,不但引起下回兴利除弊等事,且暗描凤姐平日之苛刻利害。
  此回虽专写探春之才,而家人之先欺后畏、李纨之忠厚老实、宝钗之不肯多言、平儿之乖巧恃爱,及凤姐之深心筹度、众丫头之见怒小心,无不一一如画。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探春有才,宝钗有识。中间夹叙学问一段,是作者指出经济必须根柢学问中来,方能兴利除弊,不失大体。
  宝钗要瞧平儿齿舌是什么做的,探春说“早起一肚子气,看见他站了半日,说了些话,不但没气,转自愧伤心”,烘染平儿伶俐如画。。
  未曾派人分管,先说众人议论“竹子、稻地,年年可以交钱粮”,随借医生看史湘云病剪断,然后派人,文情曲折。
  宝钗不用莺儿之母煞有深心,仍借莺儿提起焙茗之母,可谓公私兼尽。
  莺儿、叶妈为五十九回嗔莺叱燕伏笔。
  年终算账不归账房,借此写出账房积弊。
  宝钗令管园者年终各出钱文,分给众人,施恩之后,即吩咐循规蹈矩,不可任意吃酒赌博,可谓恩威并济,兼且伏后文闹赌等事。
  甄夫人进京遣人问安,说起家中亦有宝玉,面貌、性情与宝玉无异,接写湘云戏言好逃往南京,又接写宝玉一梦,与甄宝玉梦中彼此拉住。读者试想,两个宝玉是一是二,若仅作后文甄府被抄,及甄宝玉入都看,未免为作者暗笑。
  此回下半段专写两个宝玉,与上半探春兴利、宝钗得体绝不相属;而一回标题,却止说探春、宝钗。此作者因下半段颇有关系,不便标题,另有一片深心,不可不知。
  第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一大段,应分二小段。五十三、四回为一段,极言宁、荣二府祭祠赏灯之盛,反照后来之衰败。五十五、六凹为一段,写探春、宝钗之才识,整理大观园,又引起后文园中生事。而五十六回之下半夹叙甄、贾两宝玉,暗藏后事,是一小段中之另一段。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紫鹃拒斥宝玉,暗伏黛玉死后,不睬宝玉情事。
  紫鹃正言拒宝玉,使宝玉发呆;谎言试宝玉,致宝玉痰迷。由浅入深,文有层次。借紫鹃问话补出贾母每日送燕窝,了结前文,一丝不漏。又即借吃燕窝,说起明年回去,绝无有心痕迹,真是天衣无缝。
  宝玉发呆,若非雪雁看见,告知紫鹃,则紫鹃无由寻试宝玉。斗榫处自然无迹。不许别人姓林,掖住自行船,描写痰迷人如画。
  宝玉向紫鹃说“活则都活,死则都死”,亦是反衬后来一死一生。
  紫鹃自言自语,恰是黛玉心事,不便自己说,故借紫鹃代说。如画正午牡丹,无从落笔,借猫眼一线画出。
  夹叙邢岫烟事,旁衬黛玉之婚嫁无就。
  宝钗替邢岫烟赎当,不但写宝钗之贤,且见迎春之愚呆、众人之势利、邢夫人之薄情、探春之明细,及富贵之不知穷苦。一件极没要紧事,写出无数人情物理。
  黛玉与宝玉,是月下老人未拴红线者,宝钗与宝玉是已拴红线者,故即于薛姨妈口中接入姊妹两个,随后又插入紫鹃,是红线不曾牵带者。
   宝钗先说薛蟠,引出薛姨妈,提及宝玉,便不唐突。紫鹃试宝玉,深信其必娶黛玉;薛姨妈慰黛玉,逆料其必配宝玉:皆反衬后文。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老太妃薨,及后文周妃薨,皆为元妃薨逝引子。
  藕官、芳官、蕊官三人是一气,偏分给宝玉、钗、黛,亦是隐隐相照。
  湘云“打出船去”趣语可谓善谑,又照应上回。
  宝玉拄杖行走,才是病后初愈光景,且即借以隔开婆子手,并打着门槛之用,更为细密。
  鸟啼花落最易动人伤感。作者虽写宝玉痴呆,而文情曲折,令人无限低徊;且引出藕官焚纸火光,满面泪痕,使多情宝玉不得不极力护庇。
  藕官与药官烧纸是假凤虚鸾(凰);宝玉替金钏焚香、晴雯制诔是真情实意。前后文遥相映照。
  芳官与干娘拌嘴,衬起下文嗔莺叱燕等事。
  宝玉教芳官设炉焚香,补出宝玉平日所为。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贾母等送灵,一切跟随人等,及看守门户,写得详细周到,随后即写园中婆子与莺、燕吵嚷,平儿又说三四日工夫出了八九件事,所谓外寇未兴,内患已萌。若认作叙事闲笔,辜负作者苦心。
  蔷薇硝是下回茉莉粉、玫瑰露、茯苓霜引子。袭人见婆子央求,即便心软;平儿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两人慈厚存心,所以结果不同。晴雯偏说“打发出去”,心狠结怨,岂知后来婆子未逐,而自己却遭撵逐。此等处俱是反伏后文,且梨园女子概行遣去,亦即于此埋根。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此回同下回,就平儿所说三四日内出了八九件事中,补叙两三件,因与赵姨、探春、平儿、司棋、彩云等俱有干系,是以摘出补写。此外与园内上房无干者略而不叙,是文章剪裁法。
  赵姨之愚恶,夏婆之挑唆,及芳官等之纵放,若非探春镇以正静,几至不可收拾。而赵姨之蓄恨,芳官等之祸胎,已不可解矣。
  探春查谁人挑唆必不可少,但若竟查出来,便难处分。随手抹煞,省却无数枝节。又偏有翠墨告知小蟾,小蟾转告夏婆一层,以为积怨地步,用笔最细。
  写芳官之无知恃宠,真画出小孩气象。
  玫瑰露柳家若不送给伊侄,则茯苓霜亦无由而得;茯苓霜五儿若不送给芳官,则玫瑰瓶亦无由搜出,真是祸福互相依伏。
  六十回当与六十一回并作一气看,才事事俱有根由。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假蔷薇硝,赵姨娘干动真气,真玫瑰露,贾宝玉甘冒假赃。
  暗换茉莉粉,芳官赚下嘴巴,私送茯苓霜,五儿赔一宵眼泪。
  指鹿为马芳官调换粉硝,以李代桃宝玉认偷霜露。司棋若不因鸡蛋吵闹,叫小丫头乱翻乱摸,玫瑰露瓶莲花儿何由看见?叙司棋吵闹一层,是此回之根线。
  司棋逞性,不但伏后文败事之根,且以见迎春素日不知约束下人。
  柳五儿事若李纨办理,必不能明白,若探春究问,又多有干碍,非平儿不可。但平儿何能作主?故借风姐已睡,吩咐发落,五儿才得跪诉冤枉,平儿始访问袭人,宝玉方肯代认。层层脱卸,不露痕迹。
  层层脱卸,到宝玉认偷,事已可完,但竟就完结,索然无味。又写平儿虑后,唤到玉钏、彩云,隐隐跃跃说出原委,彩云挺身认罪一节,然后平儿、袭人说出干碍三姑娘,彩云依允。不但波澜忽起忽落,情事亦周匝细密。凤姐要细细追求,平儿劝解,是此回馀波。然不写此一层,便不像风姐平日为人。如此方无缺漏。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一部书中庆寿不少。宝玉生日自不可缺,但一例铺叙便是印板文字。今夹叙平儿、宝琴、岫烟同日诞生,文法既变换不板,又省却另叙三人生辰。
  宝琴、岫烟、平儿生日是实铺,太祖冥寿,王夫人、贾琏、袭人是虚铺:笔法不同。
  写宝钗锁门细心,的是当家人举动,又虚补所失物件不止茯苓霜、玫瑰露,且暗描宝玉不管事,宝钗有涵养。一笔写出几层深意。
  上、中、下三等家人送平儿寿礼,尤见周到。
  宝钗既锁角门,薛姨妈不能回家,但许多幼少与老人同坐实多不便,厅上独坐,安顿极妙。如此众人方好猜拳行令,毫无拘束。令女先儿到厅上相陪薛姨妈,亦见周到。
  黛玉、湘云所说酒令,俱是两人小照,莫作闲文看过。宝钗、宝玉对点射覆,俱以名互戏,有心有缘,意在言外。又借香菱口中补出命名典故,玲珑细密。
  插叙林之孝家查看一层,周匝无遗。
  湘云醉眠,是香菱解裙陪衬。
  插叙撵逐媳妇一层,是描写弈棋神情,及探春作事得体,且以见惜春素日亦不知约束婢妪。
  黛玉独和宝玉在花下密语,只写不知说些什么,藏笔最为蕴藉。
  袭人送茶两杯,黛玉偏先走开。若袭人单送黛玉,岂不得罪宝钗?乃说“那位先喝,我再倒去。”真是伶俐口齿。然必要再添一杯,文章便呆笨。随以宝钗漱口只剩半杯,黛玉不多吃茶,半杯已足。文人巧思,不可揣摸。黛玉说“给桂花油恐打窃盗官司”,是暗刺彩云。袭人说“补翠裘”,是明诮晴雯。。
  芍药裀引出石榴裙,观音柳、罗汉松、君子竹、美人蕉、牡丹花、枇杷果、姊妹花引出夫妻蕙、并蒂菱。
  豆官驳夫妻蕙,口齿甚利。
  众人都散,宝玉独携并蒂菱而来,可称巧合。
  香菱石榴裙因争夫妻蕙而湿,因遇并蒂菱而解,妙有意味。
  宝玉埋夫妻蕙、并蒂菱及看平儿、鸳鸯梳妆等事,是描写“意淫”二字。
  香菱叫住宝玉,红了脸欲说不说,只嘱“裙子的事别告诉薛蟠”,脸又一红。情深意厚,言外毕露。
  此回有变换,有补缀,有明写,有暗写,有伏线,有映照,文情最为灵细。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宝玉生日有夜宴,平儿生日有答席,与别人生日不同,变换不板。
  叙林家查夜一层,与日间查看一层,两两对照,笔法周密。
  宝钗、探春、李纨、湘云、香菱、麝月、黛玉、袭人等所制花名,俱与本人身分贴切,而香菱之并蒂花、湘云之睡海棠,更与上回并蒂菱、芍药捆,关照得妙。
  别人生日妙玉不贺,独贺宝玉芳辰,其意何居?其情可知。是文章暗描法。
  风姐生日闹出鲍妻自缢,平儿答席忽有贾敬暴亡,且尤二姐、尤三姐亦于是时引出,宁府不祥种种已兆。
  第五十七回至六十三回上半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五十七回为一段,写宝、黛两人之痴情。五十八、九回为一段,叙园中人多,渐生口舌是非。六十回、六十回为一段,为赵姨、女伶等不安分,乘间生事。六十二、六十三上半回为一段,写贾母、王夫人出门,宝玉、平儿生日放胆宴会。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上半回写幽淑女悲吟,下半回写浮荡子调情,是两扇反对文字。
  袭人独留心扇绦,与晴雯等迥异;宝钗独说贞静为主,亦与黛玉等不同:的是贤妻好妾。
  黛玉《五美吟》唯《虞姬》一首颇有意味。其馀四首,未见新奇。
  私娶尤二姐,说合筹画,俱是贾蓉主见,真是祸首罪魁。写尤二姐善于偷情,是暗补聚麀情事。
  尤三姐愤烈性情,已于上回及此回隐隐伏笔。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二舍偷娶、三姐思嫁。细味“偷”字、“思”字,便知不能始终两全。
  写尤三姐倜傥不羁,英气逼人,为后来刚烈饮剑描神;叙王凤姐阴险刁刻,人多怀怨,为异时尤二姐受骗吞金伏笔。
  尤二姐、尤三姐之死于非命,祸胎皆种于珍、琏二人。宁府淫恶,造孽无穷。
  尤三姐刚僻是正笔写,王凤姐阴妒是旁笔写,文法变化。
  尤三姐心许柳湘莲,若一问便说,率直无味;今止说五年前想,又即截住,留为下回尤二姐夜间盘问。如正要探胜寻幽,忽被白云遮断,文势曲折纡徐。
  “气儿大吹倒林姑娘,气儿暖吹化薛姑娘”。妙语解颐,恰是童儿口吻。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人空门
  兴儿说宝玉“糊涂”,是反衬尤三姐说宝玉“不糊涂”;尤三姐冷眼看宝玉,是旁衬热心嫁湘莲。
  尤二姐说“三姐与宝玉已情投意合”,兴儿说“宝玉一定配林姑娘”,俱是反挑笔。
  尤三姐思嫁柳湘莲,若自己向贾琏说,到底不成体统,今从犬二姐口中说出,便不着迹,又暗补夜间姊妹密谈心话。详略明暗,文笔细致。
  剑虽至宝,毕竟是凶器,以此定亲,殊非吉兆。
  甄士隐、柳湘莲出家,俱是宝玉出家引子。
  “柳湘莲掣出雄剑,挥断万根烦恼丝”。此二句大有意味。“烦恼丝”无影无形,与头发绝不相干,剑锋虽利,岂能一挥即断?读者试掩卷细思,柳二郎是否果真出家?抑何别样结局?自有妙文在内。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上回尤三姐公案已经了结,尤二姐如何结局自当接叙,但竟接连直写,文情便少波折。此回却先叙薛蟠酬客,次写宝钗送物,及黛玉思乡,徐徐接入风姐闻风。纡回曲折,引人入胜。
  叙薛蟠酬客,宝钗送物,不但文情曲折,且借薛姨妈口中逗起薛蟠娶亲,借莺儿口中引起风姐闻风。远针细线,丝丝人扣。酬客、送物并非闲笔,正是事事周到处。
  写凤姐怒诘兴儿,先后回话,将一副凶恶面孔,一副畏惧形状描画入神,丹青不及。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人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此回专写王凤姐阴毒险恶,为尤二姐吞金自尽之由。
  写凤姐向尤二姐一番说话婉曲动听,尤二姐虽亦伶俐,不由不落其陷阱。
  丫头善姐嗔说尤二姐之话,须知俱是凤姐暗中嘱咐。风姐对尤二姐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只管告诉我。”是先法制人,使尤二姐不得不替丫头遮掩。恶极!
  借风姐口中说“就告我家谋反也没事的”,又叙王信打点,察院得赃,以见荣府此时财势熏天,反跌后来之衰落。凤姐大闹宁府,写得淋漓尽致,既显凤姐之泼悍,又见贾蓉之庸懦,两面俱到。
  风姐托王信打点察院使银三百两,今尤氏母子许还银五百两,凤姐不但占尽上风,又赚银二百两。恶极!
  哭骂吵闹后,忽指着贾蓉道:“今日才知道你了”。脸上眼圈儿一红,及贾蓉跪下,凤姐扭过脸去,贾蓉说:“以后不真心孝顺,天打雷劈。”风姐瞅了一眼,啐说:“谁信你!”又咽住不说。此一段文字,隐隐约约,暗藏无限情事。如金鼓震天时,忽有莺啼燕语,又如一片黑云中微露金龙鳞爪。文人之笔,莫可端倪。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尤二姐被赚进园已落深阱,即无秋桐亦断不能久活。今又添一秋桐,其死更速。
  凤姐既暗害二姐,又欲暗害张华,刻毒阴险,令人可怕。旺儿之说谎,与平儿之慈心,皆是反衬凤姐之妒恶。秋桐之肆泼,是凤姐之挑唆,然秋桐异时之被遣,已于此日埋根。
  医生误用打胎药,不过了结二姐身孕,以便速死。其实堕胎亦死,不堕胎亦死,与医无涉。 贾琏开二姐箱柜,一概无存,是暗补凤姐早已搜罗情事。
  第六十三回下半回至六十九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六十三下半回为一段,叙贾敬暴亡,为接尤老娘母女暂住宁府之由。六十四回、六十五上半回为一段,叙贾琏之偷娶尤二姐。六十五下半回、六十六回为一段,叙三姐自刎,柳湘莲出家,了结两人因果。六十十八、九回为一段,叙王凤姐设计阴毒,尤二姐落阱吞金,了结二姐公案。中间夹叙黛玉悲吟思乡,是借作反衬引线。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桃花命薄,柳絮风飘。林、薛二金钗遭逢暗合,而宝钗填词有“好风借力送上青云”之句,尚不至堕溷沾泥。若黛玉歌行,则“杜宇春归,帘栊月冷”,竟是夭亡口吻。“青云”二字本指仙家而言,自岑嘉州有“青云羡鸟飞”句,后人遂以讹承讹,作为功名字面。宝钗词内“青云”字应仍指仙家言,则与宝玉出家更相映照。
  此社是归结从前诗社,从此以后渐渐风流云散,胜会难逢,故桃花一社有名无实,柳絮填词偶然一聚,便接写剪放风筝飘飖星散,已有凄凉景况。
  贾赦放赈,是文章展拓法。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母八旬大庆是极盛时事,而于南安王太妃请见姑娘们,贾母止传探春,邢夫人怀怨;又因尤氏生气,王凤姐暗哭,宝玉又说“人事莫定谁死谁活”疯话,从此以后家运渐衰,已于极热闹时生冷淡根芽。
  司棋偷情,偏被鸳鸯撞见,后来两人俱不善终,一死于多情,一死于绝情,其实两人俱是深于情者。
  司棋之私情败露,引出绣春囊、累金凤及搜大观园,撵逐晴雯等事。此回叙事为下文几十回伏线。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王风姐之病,来旺儿之横,于此回逗明。迎春之嫁婿失所,风姐之违禁放债,亦于此回引起。彩霞放出,为司棋、晴雯等被逐引子。
  荣府日用不敷,贾琏支持不住,为渐渐败落气象。写贾琏畏惧风姐,胸中全无主意,描画入神。
  贾雨村降官为宁府败事引子。
  彩霞钟情贾环,贾环无意彩霞。一则见彩霞见识远不如晴雯、鸳鸯、司棋、紫鹃等,一则见贾环轻薄远不如宝玉。
  风姐梦人夺锦是被抄先兆。
  事有做不成,话有说不完者,须用意外一事剪断。如柳絮填词,议论纷纷,则以风筝一响剪断;赵姨求情刺刺未休,则以窗屉一响剪断。是文章脱卸法。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小鹊报信一层,暗写赵姨平日挑唆生事,及宝玉平日为人人所爱。
  写宝玉温理旧书,无从温起,又时时刻刻分心在丫头身上。妙景如画。
  小丫头打盹撞壁上一响,引出墙上跳过人来,不肯一笔鹘突,且与前两回风筝、窗屉响声隐隐关照。
  晴雯教宝玉装病,故意乱闹,因此惹出金凤、香囊等事,以致司棋及迎春之乳母等人,或死或逐均受其害,而晴雯亦即被逐殒命。害人即以自害,报施甚速。。
  写迎春懦弱可怜,异时之受婿折磨,已先为描出。写探春锋利可畏,下回之不受搜检,亦先为伏笔。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搜检大观园是抄家预兆,杜绝宁国府是出家根由。迎春一味懦弱,探春主意老辣,惜春孤介性僻:三人身分不同。可知结果均异。
  凤姐向王善保家的说:“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检不得的。”王善保家的说:“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的?”试问林姑娘独非亲戚乎?则黛玉之受欺,不止不给月银一端,宜乎其日以泪痕洗面也。
  侍书之说话锋利,晴雯之性气躁急;及入画之哭诉实情,司棋之并无惭惧,各人肚里各有主意,而司棋之视死如归,已于此定念。
  鸳鸯偷贾母箱子,于此回补出,又带写邢夫人之见小贪利,王凤姐之善于安顿,三面俱到。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宁府荒淫作恶,不但人言可畏,甚至先灵悲叹,其一败涂地,自当不远。
  甄家抄没是贾家抄家的引子。上回于探春口中微露一句,若不补写明白便有疏漏,若竟细叙原委难免冗烦,今借老嬷们补说,不露痕迹。
  宝钗不可不去,不得不去,是宝钗身分,且为园中离散之象,又借探春口中说破,妙极!
  叙贾珍堂中饮酒赌博,及邢、薛二人浮荡模样,全是败家所为。
  贾珍夜宴,鬼为悲叹,与贾母赏月,大不相同,一败一复,于斯已见。
  宝玉、贾环诗,不明写出,最为得体,且文法亦见变换。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贾赦回家绊跌,亦是将败之兆。
  贾珍夜宴鬼声悲叹,贾母赏月笛声凄楚,深浅不同,其不吉之征无异。
  尤氏说笑话,因贾母打盹中止,亦是变换笔法。
  借不见茶杯,引起林、史二人同往凹晶馆看月联句,可见贾母打盹,姊妹先散情形。
  联句一节是诗社结局馀波。
  寒塘鹤影引出妙玉来。
  妙玉足成三十五韵,是仿昌黎《怪道士传》文法。
  借妙玉口中说出“气数使然”,后文已跃跃笔端。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叙王夫人处有人参,贾母所藏之参又不适用,已见消乏气象。
  借周瑞家口中,补出邢夫人嗔王善保家多事,受责装病,以便王夫人遣逐司棋,省却无数笔墨。
  奸与盗俱在迎春房中败露,可见一味忠厚不能正率下人,所谓“忠厚者,无用之别名也。” 迎春之不能约束老嬷、丫鬟,其不能持家,受婿折磨,已可预见,是以即插入邢夫人接迎春家去被人相看情事。
  写宝钗换参一节,显出宝钗精细,非比富贵家闺阁中不谙世务。写袭人劝解一层,描出袭人涵养,迥异轻浮妇女,全无斟酌。
  遣司棋,逐晴雯,是此回正主,其馀四儿、芳官等俱是陪衬。
  海棠偶死不是凶征,海棠复生却非吉兆,与九十四回遥相关照。
  晴雯来历于此时补出,而姓氏籍贯仍无着实,伏下回《芙蓉诔》中句。
  芳官等出家,是将来惜春、紫鹃出家引子。
  王夫人持家严正,固为正理,但未免性急偏听,金钏之投井、晴雯之屈死、司棋之殒命,及芳官等之出家,皆王夫人所作之孽,是故一味严峻,亦非和气致祥之道。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婉蛔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补叙王夫人将办理园内之事,回明贾母,极其周匝。宝钗告辞回家,不但闻知搜检各房理应避嫌,且为将来说亲出阁地步。
  《姽婳词》是《芙蓉诔》陪衬,而姽婳将军是实事实写,芙蓉花神是虚言虚拟。宾主虚实,错综变化。
  林四娘死得慷慨激烈,晴雯死得抑郁气闷。一则重于泰山,一则轻于鸿毛,迥不相同。而于一回书中并写,有羯鼓催花之妙。挽妮姻将军有众客赞扬,诔芙蓉花神有黛玉窃听,文法方不单弱。
  第七十回至七十八回一大段,应分六小段。七十回为一段,写诗社之不能再盛,人将离散之机。七十一、二回为一段,叙凤姐之招怨多病,司棋之私情败露。七十三、四回为一段,叙园中奸盗,有查抄之兆。七十五、六回为一段,写宁府之夜宴鬼叹,荣府之赏月凄清,为将衰之象。七十七回为一段,了结晴雯、芳官等终身。七十八回为一段,写宝玉痴情,为诗社联句馀音。

  第七十九回 薛文起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于一篇诔词中摘出“红绡帐里”四句,再三改易,忽然映到黛玉身上,一是无心,一偏有意,灵活关照,真有宜僚弄丸之妙。紫菱洲口吟是上回挽诔馀波。
  宝玉替香菱担忧是正射后文,香菱盼新人进门是反跌后文。
  薛蟠娶夏金桂是娶妻不贤,迎春嫁孙绍祖是嫁夫失所,正宜作一回写。而金桂之不贤已叙一二分,迎春之失所尚未叙及,仍有次序先后。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香菱改秋菱,“秋”字远不如“香”字,可见夏金桂之不通,且一改“秋”字,香菱便遭屈棒,亦是秋老菱枯之兆。
  王熙凤之挑唆秋桐是借剑杀人,金桂之甘舍宝蟾是以新间旧,一样行为,两样心思。
  纸人镇魇,香菱受屈,为后文砒霜毒人,金桂自害引子。
  妇人诸病可医,惟“妒”之一字不死不休。王道士疗妒方不是胡诌,是作者借此诙谐说透妒病。
  金桂之泼悍已写得淋漓尽致,迎春之受折磨必当明叙,故即于此回叙入。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人家塾
  叙宝玉想出主意要接迎春来家,不放回去,描写呆公子说话入神。
  叙宝玉到黛玉处大哭,提起海棠社及宝钗、香菱俱去,再过几年园中不知作何光景,不如早死等语,触起黛玉心事,与前后文遥遥照应,通篇皆血脉贯通。
  借钓鱼占兆,独宝玉落空,钓竿折断,为将来出家预兆。
  马道婆事败,伏赵姨娘将来鬼附自责事。
  宝玉再入家塾学做八股,为后来中举地步。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宝玉厌薄八股,却有意思博取功名,不得不借作梯阶。作者借宝、黛两人口中俱为道破。
  代儒讲书,真是对症下药,善于教子弟者。
  宝玉是夜发热,先为心痛引子。如此小事亦有先伏后应,文章细而且活。
  写黛玉梦境,恍恍惚惚,迷迷离离,的是梦中境象,真传神入妙之笔。
  以宝玉剖心跌倒,为哭醒出梦,尤为妙绝。而宝玉是夜心痛,又与梦暗合。梦与神通,神与梦合。是耶非耶?其疑鬼疑神之笔。黛玉之夭亡,于斯已决。
  惜春画大观园图,久不提起,故用闲笔略描,又于探春、湘云口中评论多少疏密,以见图稿尚未定局。
  惜春说黛玉“总是看不破天下事,哪里有多少真的?”已是出家人口气。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写黛玉病中所见所闻,无不触心刺耳,真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境况。
  王大夫药案,黛玉已是不起之症,临行向贾琏说“宝二爷倒没有什么大病。”意在言外。
  外人说宁、荣二府富豪气象,实在谣言可怕。王凤姐亦颇有见识,惜其贪利忘害,不能思患预防,遂至合着谣言“算来总是一场空”之句,可见富贵人均须于极盛时仔细留心,为持盈保泰之道。作者借此警人,莫作闲话看。
  以黛玉患病引出元妃有恙。
  写金桂撒泼,越显出宝钗涵养,有枯枝生干,双管齐下之妙。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宝玉诗词、联对、灯谜俱已做过,惟八股未曾讲究,若不一试,将来中举便无根脚,故于再入家塾后专写制艺一层。
  试过文艺后,即接说亲一事,引起宝钗金锁。贾母求亲,是宝玉、钗、黛三人结果之因。以张家亲事衬出宝钗,文情曲折纡徐。
  宝钗亲事,于巧姐病中说起,是以成亲亦在宝玉病中。作者暗以伏笔作谶兆。
  贾环因巧姐而结怨,为将来串卖之根由。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叙北静王生日,先向宝玉说吴巡抚保举一节,则升任郎中原有因由,文章便不鹘突。
  玉放红光,是精华外露,为走失之象,不是喜兆。写宝玉疑心袭人有意偏在黛玉一边,是反跌后文贾芸报信,一实一虚。即此一段闲事,文法亦不雷同。
  凤姐出言冒失,宝玉忽提芸儿也是冒失,妙在一明一暗,俱与黛玉心事相关。而风姐之言,黛玉明知,宝玉之话,黛玉与众人俱不懂,虽都是反照黛玉之姻事不谐,却是两样文法。
  《蕊珠记?冥升》一出,是黛玉夭亡影子。《吃糠》是宝钗暗苦影子,达摩带徒弟过江是宝玉出家影子。
  于极热闹时忽接薛蟠打死人命,有风云不测之象。
  第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七十九、八十回为一段,叙薛蟠娶妻不贤,迎春遇人不淑,为犯案磨死之由。八十一、二回为一段,叙宝玉再入家塾,伏中举之根。八十三、四、五回为一段,叙贾环又结仇怨,薛蟠复遭人命,伏将来串卖巧姐,金桂淫毒自害等事。中间夹叙黛玉恶梦,元妃染恙及宝玉提亲,钓鱼占兆,贾政升官,均系现在事迹,伏后文根线。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蒋玉函久不提起,今离聘娶袭人,为时不远,因借薛蟠途遇,邀同饮酒叙及,且即以当槽张三注视玉函,为次日薛蟠生气砸死张三根由,并宝玉闻知查问红汗巾,袭人嗔说,反挑将来聘娶情事。灵活关照,真雕龙手笔。
  先叙批驳初呈,后叙复审翻案。财可通神,写尽贪官情状。周妃薨逝,是元妃引子,又补叙算命一层,为次年元妃薨逝埋根。
  贾母梦元妃说“荣华易尽”,不是梦境,是预兆。
  宝玉不识琴谱,最为确切。曾忆余八九岁时,偶于书架上见琴谱一本,翻阅一遍,一字不识,遂细查字典《正字通》、《海篇》、《六书》等,并无谱中一字,疑为异书,又疑为仙符,不知作何用处,三四日寻思不得,既而照写几字,请问严君,方知是弹琴手法。今读《红楼梦》,恍如昔年光景,为之哑然。
  牛不牛,宝玉自说,妙极。
  送兰花引出《猗兰操》,又因《猗兰操》引出下回宝钗歌词,黛玉和韵,血脉一气贯注。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人邪魔
  宝钗与黛玉原是宝玉境中、意中人,且宝钗亦独与黛玉最为亲厚,实是闺阁知音,久不相见,若无诗札往来,殊不近情,此回必不可少。
  探春笑说“宝钗横竖要来”,无心却似有心。
  香风是兰花,但竟说兰,不但文情径直,且探春等四人又须大家看花,殊费闲笔墨。今以像桂花漾开,即借桂花说起南北各方,人有定数,为探春南嫁伏笔,玲珑之极。
  补叙柳五儿耽迟不进园缘故,周匝无遗。
  因小毛皮衣;忽见旧诗旧物,新愁旧恨,一时并集,即非善哭之黛玉,亦当为之酸鼻。
  黛玉和歌,翻入琴谱,若在房中独自抚吟,绝无知音听赏,有何意味?故写妙玉听琴,审音知兆,以见琴声凄断,歌词酸楚。有琴不可无棋,亦借妙玉与惜春,闲闲带叙。
  妙玉一见宝玉脸便一红,又看一眼,脸即渐渐红晕,可见平日钟情不浅。此时妙玉已经入魔,夜间安得宁静?宝玉疑妙玉是机锋,不觉脸红,妙玉见宝玉脸红亦自知脸红。一样脸红,两样心事,妙极。
  园中路径,妙玉若不惯熟,岂能独至惜春处下棋?不过要宝玉引路,为同行之计,且可同听琴音,讲究一番。文心何灵妙如此!
  宝钗四歌,于纸上写来,黛玉于口中吟出,又于琴中弹出,文法变换不一。
  妙玉走魔,伏起日后盗劫情事,即趁势伏惜春之出家,已有定念。
  惜春一偈,真是无所住而生其心者,较之妙玉眼界未净,即生意识界,遂致心有挂碍,恐怖颠倒梦想,霄渊判绝。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上回叙妙玉走魔,此回即接写惜春写《心经》,以揭“心定自静,心明自慧”妙谛。
  惜春说老太太做了观音,鸳鸯就是龙女。鸳鸯说“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俱与将来殉主关照。
  要写宝玉赞贾兰,先写贾环不长进作衬。宝玉说师父赞贾兰,一定大有出息,是为贾兰中举伏笔。
  鲍二、何三打架受责,是后来纠盗根苗。丫头中小红最为不堪,小辈中芸儿最是下作。不堪之幼婢,自然看中下作之小主。
  写贾芸谋荐匠人,即暗描工部之弊。
  巧姐一见贾芸便哭,伏后来串卖情事。
  水月庵老尼见鬼,自是东窗事发。风姐安得不一动心?此心一动,诸邪俱入,空屋人声,三更发惨,不独尤二姐一人也。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宝玉、钗、黛原拆开不得。宝钗有歌,黛玉有操,宝玉亦须有所作,故借雀金裘引出填词。
  黛玉房中对联,已有人琴俱亡之感。
  素娥青女是宝钗、黛玉影身。月中霜里,耐冷斗寒,毕竟晨霜不久,明月长存。两人之结局,已在图中照出。
  宝玉说“我不知音”,黛玉说“知音有几”,原都是无心,转念一想,彼此俱似有意。宝玉尚可,黛玉已难以为情。偏又听见雪雁一番说话,其何以堪?怨生觅死,以至不可救药。文章一层紧一层。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黛玉之夭亡,已是意中事,然竟绝粒而死,不但文情径直无味,且转觉钟情尚未至深,死亦死得糊涂。今因听讹言而觅死,又因听密语而复生,委曲缠绵,文愈曲而情愈深,且反跌后文竟娶宝钗,更觉紧凑。
  贾母欲将宝玉移出园外,既照应前文袭人对王夫人一番说话,又伏宝玉病后移出地步,吩咐宝玉定亲,不要叫宝玉知道。伏后文冲喜掉包,黛玉惊迷情事。
  写邢岫烟之涵养,反衬夏金桂之淫荡。
  风姐送衣服是敬重岫烟,金桂送果酒是勾引薛蝌。一正一邪,互相映衬。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宝蟾设计教金桂勾引薛蝌,金桂才肯安静;因金桂安静,薛姨妈才到金桂房中去;因到金桂房中,才看见夏三;因夏三时常走动,将来买毒药有人。层层相因,节节贯注。
  宝玉病,黛玉病,宝钗亦当患病才是一路人,然宝玉之病,或因魔压,或因痴呆,或系假装;黛玉之病,本系气体单弱,又因疑多情切,均非正病。惟宝钗因劳所致,病得光明正大。人品不同,病亦各异。
  黛玉问话层层剥茧,宝玉答语颇有悟机。而黛玉则说到“水止珠沉”,宝玉则说到“有如三宝”,两人结局于斯可见。此老鸹之所以一连几声飞向东南去也。
  黛玉说“薛姨妈心绪不宁,如何还能应酬?”才不疑及亲事,亦是反跌后文。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恭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巧姐以侯门之女出嫁耕织之家,如《列女传》中孟光一流人物,故借宝玉讲书为伏笔。
  司棋系迎春之婢,所以其母假托迎春之名,央人求凤姐。
  司棋之死与尤三姐激烈相似。但三姐是明受柳湘莲之聘,司棋是私与潘又安相订,邪正不同。柳湘莲挥剑斩情,潘又安拔刀自刎,其心亦似相同。但柳生之去飘忽不测,潘郎之死明白显着,文笔迥殊。
  贾母如一颗母珠,在则儿孙绕聚,死则家业消亡。借此一参,暗伏后文。
  贾政说“甄家被抄”是正伏后文,贾赦说“我家断无其事”反跌后文。
  补叙贾雨村来历,与第二回遥遥照应。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不法胥役之指官扰累,与不肖子弟之藉势放纵无异。故以县役抢车为贾芹闹事作陪衬。
  宝玉忖度谁家女儿得嫁蒋玉函,不为辜负。岂知嫁玉函者即是自己平日最爱、最亲之婢女,是侧笔映照,妙妙!。
  贾府无数美婢,惟袭人得所。玉函《占花魁》一出,是正笔映照法。
  写包勇身材相貌,便是有武艺气象。甄家抄没,是贾府前车。今贾府祸事不远,故借荐来包勇口中提明。包勇述说甄宝玉病中梦醒,忽然改变性情,惟知念书为事,且能料理家务,贾政便默想一回。试思贾政因何默想,绝不再问?中间暗藏无限情事,读者须心领神会,勿被作者瞒过。
  沁香、鹤仙已被贾芹勾上,其馀女尼女道,亦俱放纵不堪。独芳官一人涅而不淄,人固可爱可敬,文亦省却无数累笔。
  水月庵平儿误说馒头庵,以致风姐惊昏呕血。不是平儿口误,却是暗中有鬼。
  第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一大段,应分五小段。八十六、七回为一段,写薛蟠之以贿翻案,妙玉之以色走魔,中间夹叙黛玉抚琴,引起下文。八十八回为一段,叙佳儿悍仆,伏异时中举纠盗之根。八十九回为一段,写宝、黛痴情。九十、九十一回为一段,叙夏金桂之淫荡,邢岫烟之涵养,薛宝钗之持重。九十二、三回为一段,写巧姐幼慧,贾芹败事,中间夹叙母珠聚散,甄家抄没,引出贾府不祥诸事。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通灵宝玉知奇祸
  水月庵一案,若待贾政回家,问出沁香、鹤仙等同贾芹私通情事,碍难发落;今趁贾政上班,从宽完结,省却无数累笔,且元妃将薨,留此女尼女道甚属无谓,早为遣去,又省后来再办,最为简净得体。贾芹之胡行已经发觉,贾赦等之造孽亦当败露,以小事引起本事。
  紫鹃说宝玉见一个爱一个,贪多嚼不烂,是“意淫”二字注脚。
  紫鹃辗转思量,忽然醒悟自啐,后来愿入空门于此已露端倪。
  贾赦说花妖作怪,不如砍去;贾政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探春知系妖孽,默无一言;风姐嘱袭人挂块红绸,希冀应到喜事上去。各人身分及心事说话虽有不同,而以为不祥无异。惟贾母、王夫人、黛玉等以为宝玉喜事,所谓溺爱者不明也。
  李纨要搜众人身上,探春嗔说其非,毕竟见识高出一层;但疑心环儿使促狭,又惹赵姨娘吵嚷,似属多事。
  刘铁嘴测字亦颇有灵机,惟“当”字“偿”字,的是江湖一派。
  花妖兆怪,通灵走失后,从此元妃薨逝,宝玉疯癫,宁府抄没,贾母、风姐相继病亡,甚至引盗入室,串卖巧姐,种种凶事接踵而至。此回是贾府盛极而衰一大转关处。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焙茗说当铺里有玉,是为假玉做引子。
  请仙乩语,直射宝玉谈禅。
  若非王子腾进京,及元妃薨逝二事耽延日月,贾母必早知失玉情事,无日不追寻吵嚷,宝玉亦必早移出园,文情过于急促,且袭人求黛玉劝导,黛玉避嫌不来,探春明知不祥,不肯常来,及薛姨妈、宝钗母女一番说话,各人心事俱无从描写,此文章开展法。黛玉避嫌,亦是反跌下回。
  贾政因听见招帖,才知失玉缘由,暗地着人揭去招帖,安顿得体。
  做假玉图骗,反衬后文真玉送来。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假玉一事只可如此了结,若必究治其人,不但又生枝节,且闲费笔墨,于正文毫无关涉。
  王子腾中途病故,贾存周特放粮道,一悲一喜,俱出自意外。一是见六亲同运,将渐渐衰落,一是催宝玉成亲,黛玉夭亡。
  袭人之一喜一悲,是意中应有之事,喜是为自己有靠,悲是为宝、黛担忧,不得不向王夫人将两人园中先后光景尽情吐露。
  傻大姐真是招灾惹祸的种子,前拾绣囊,以致搜检诸婢,司棋晴雯因之殒命,芳官等被逐出家;今漏风声,又令黛玉气迷,遂至天逝:傻之为祸不浅。
  写黛玉、宝玉两人相见时只是傻笑,一个迷失本性,一个疯癫有病,描画入神。
  袭人叫秋纹同送黛玉回去,为回来报信地也。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宝钗出阁成礼时,即是黛玉魂归太虚之日,若一回并叙,未免笔墨繁琐,顾此失彼,描写不尽,故分作两回。此回只写黛玉病危,单写宝钗成婚光景,至黛玉身故日时,却于下回宝钗口中说出,用补笔细叙。此文章斟酌先后变动安闲法。
  贾母因知黛玉心病,疼爱之心顿减,不但道理甚正,且便专办宝钗大事。
  凤姐试宝玉,宝玉说我有一个心,交给林妹妹。与八十二回黛玉梦境,及宝玉心疼,遥遥呼应。
  写薛蟠问准误杀,既反跌后文部驳,又顺势好完宝钗婚事。
  黛玉病危没人看问,独有紫鹃一刻不离,不但写贾母心冷,宝钗事忙,众人亦俱冷淡,可为黛玉伤心,且见紫鹃情重,为将来不睬宝玉埋根。
  紫鹃若竟找着新房看见宝玉,便恐生出枝节;今因墨雨口说,紫鹃即便哭回,既省累笔,文更紧凑。
  于病势垂危手忙脚乱时,忽然要唤紫鹃过去,令人实不堪耐,无怪紫鹃之急不择言。若不叫雪雁去,此事殊难排解;但雪雁之去,非平儿作主,谁敢担承?此平儿之来,不但见风姐细心,且即以周全此事,并可使凤姐等俱知黛玉不起。文章细密无以复加。
  写宝钗成礼时光景,令新人殊不堪耐,与黛玉遥遥相照。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宝钗劝解宝玉,先说一篇大道理话,是兵家堂皇正兵,直说黛玉已故,是兵家不测奇兵。奇正相参,令人捉摸不着。
  宝玉离魂一梦,必不可少。若无此梦,痴想何时醒悟?呆病何能渐愈?但此梦非宝钗说破黛玉已死,无由人梦,宝钗可谓神于医心病者。宝玉通灵,原是顽石。梦中石子打着心窝,通灵本质已经复回,所以渐渐醒愈。后来和尚送回通灵,一点便能超悟。梦中迷路,忽听有人叫唤,回首一看,却是亲人,自己身子依旧躺在床上,写梦境入神。
  黛玉临终光景,写得惨淡可怜,更妙在连呼“宝玉”,只说得“你好”二字,便咽住气绝,真描神之笔。空中音乐,妙在若有若无,不落小说俗套。
  补写凤姐告知贾母,及贾母告知宝钗黛玉已死日期,俱入情入理,毫无强砌痕迹。
  圆房一层,不宜过迟,以便宝玉与宝钗渐调琴瑟。
  第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九十四上半回为一段,叙海棠复生,为妖孽见兆,并非吉征。九十四下半回至九十五回为一段,叙元妃薨逝,宝玉疯癫,以见花妖之响应。九十六、七、八回为一段,叙钗、黛二人一婚一死,了结黛玉因果,引起宝钗后事。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叙凤姐演说宝玉与宝钗顽戏情形,是专为择日圆房。叙园中冷落光景,是腾出工夫好写贾政任所诸事,不是闲费笔墨。
  写李十儿没法怂恿情事,描画长随家人,串通书役,簸弄主人估俩,明透如镜。凡做官者,安得不堕其术中?
  借节度调取进省一层,为探春亲事定局、薛蟠命案部驳斗榫。
  因薛蟠命案部驳,引出夏金桂勾引薛蝌;因勾引薛蝌,引出妒忌香菱;因妒忌香菱,引出毒人自毒。文情层层相因。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补写薛蟠家业消磨,周匝细密。
  薛蝌东西俱托香菱收放,又时常说话,缝洗衣服,金桂妒心已不可耐,因爱薛蝌,隐忍不发,是文章到极紧处转放宽一法。若非香菱无心走出,薛蝌既不可听从金桂,又不便声喊叫破,此时殊难摆脱,故借香菱惊散,既便薛蝌脱身,又为积怨地步。
  因探春亲事,于王夫人口中述及迎春苦况,是趁势补笔法,且为迎春将死根由。
  开发雪雁,省费烦文;仍留紫鹃,生出后文。
  袭人要探春不必辞行,宝钗要探春好为箴谏。两人不同,其怜爱宝玉则一,然毕竟宝钗所见高出一层。

  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凤姐因料理探春妆奁,想去瞧瞧,恰在人情之内,并非无端想起,又因日间事忙,或黄昏后贾琏在家不能分身,适值黄昏人静,贾琏未回,遂到园中去,情事逼真。
  主婢四人同行,碍难见鬼。一个一个以次遣去,止剩凤姐一人,秦氏幽魂才可出现,一路写来,令人毛发森然。鬼魂未现,先有狗嗅一惊为引,妙极!
  凤姐特来探望探春,乃因见鬼惊怕,托辞他们已经都睡,急忙回家,神情酷肖。若仍至秋爽轩面见探春,不但铺叙闲谈徒费笔墨,日神气安闲,写不出失神落胆情状。
  云南节度、苏州刺史参本,与贾府有碍,不但衬起抄没后事,且见贾府家人在外无恶不作。
  李嬷挫磨巧姐,风姐嘱托平儿,及王仁为人不端,暗伏将来串卖巧姐逃避情事。
  提起晴雯补裘,不但回顾前文,且便顺补五儿。
  写宝玉怜爱宝钗,妙在一团孩子气。贾琏生气,宝玉恩爱,两相对照,凤姐安得不伤心?
  散花寺求签,忽得王熙凤故事。签固甚灵,又提李先儿说书,回顾前文,笔亦甚灵。
  “衣锦还乡”四句,独有宝钗说另有缘故。慧心人毕竟不同。宝钗正要解签,忽王夫人来请,不及解说。文笔善于脱卸省事。

  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拨补五儿,只王夫人口中带说,探春临行与众人作别不复细叙,简省无数闲笔。
  大观园冷落荒凉,是盛极必衰,气数使然,其叙病祟驱妖等事,所谓妖由人兴,抄没预兆。
  毛半仙文王与六壬课,说得有理有象,作者亦殆半仙乎?写道士坛场铺排,形容如画。写众人胡说谣言,及吴贵妻病死是妖怪吸精,贾赦巡查,拴儿吓倒,众人附会等情状,凡造言生事者,逼真如此。是以听言当以理察,庶不为讹言摇惑。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大观园如此疑妖见鬼,贾政安得不被参?宁府安得不被查抄?

  第一百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贾政被参,是抄没先声。接写金桂毒死,真是六亲同运。
  薛家婆子急得说话不清,描写入神。
  贾琏说必须经官才了得下来,所见固是。宝钗说汤是宝蟾做的,该捆起宝蟾,一面报官,一面通信与夏家,更为老到细密。才女见识,高出贾琏几倍。夏家过继之子,自是夏三。作者不言其名,又说与金桂尚未入港,含糊其辞,是隐恶之意。
  宝钗叫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收拾,才检出毒药空纸包。宝蟾说出因耗子作闹,向舅爷要的,然后寻看匣子箱柜已俱空空,宝钗得以查问宝蟾,说出金桂私自带回,以金桂之母同宝蟾拌嘴,供出实情。由浅人深,层层追出,不松不骤,有宝钗之才能,自当有才人之描写。
  宝钗先放宝蟾,开导实供。世间听讼者若能如此,何患不得实情!
  金桂自害,只可息事完结。若一经刑部官审问,便难了事。
  “见机而作,急流勇退”八字,人人皆晓,而能行其事者,今古寥寥。故作者设言此地名,为恋禄者下一针砭。
  “葫芦”两字,“钗玉”一联,直刺人心,雨村即非颖悟,亦当猛省;“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二语,最有意味。慧心人,当知两个宝玉是一是二。
  第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为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九十九、一百回为一段,叙贾政受家奴簸弄,以致被参失察,金桂被香菱撞破私情,因而结恨谋害。一百一、二回为一段,写大观园冷落无人,见鬼疑妖,为凤姐将亡,宁、荣查抄之兆。一百三回为一段,叙毒人自毒,了结金桂公案,带叙贾雨村遇旧,为归结《红楼梦》地步。

  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此庵不烧,贾雨村必重来寻访,或遣丁接请。不但笔墨烦冗,且亦难于了结。付之一火,脱化简净。
  借醉金刚口中说起重利盘剥,及张华旧事,可见人言籍籍,口碑载道,为御史风闻题参张本。众京官说侍郎内监不甚和睦,已露参劾消息。
  黛玉死后,若宝玉一哭之后绝不提起,便与生前情意不相关照。然既与宝钗恩爱,又不便时时刻刻哀思黛玉,故借贾政叹伤触动前情,想起紫鹃,但竟叫紫鹃未必肯来,即来亦不肯细说,宝玉心事无从倾吐,因借央恳袭人,复以诔祭晴雯相比,方可描出宝玉深情,即文章烘云托月法。

  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查抄家产,偏在设席请客时,才是出于意外。
  写西平王处处用情,赵堂官处处挑拨,令人急杀,以为贾母、王夫人及宝玉房中必遭荼毒;幸有北静王来宣明恩旨,令人神魂稍定。文情如疾风暴雨时,忽然云散风和。
  抄没宁府情形,只在贾政听见登记件上写出,可见番役查抄时,两府内外人等俱看守严密,消息不通。于天翻地覆时,忽插入焦大吵闹,又将贾珍等平日作为及被抄情,形细说一遍,以补笔、旁笔写出正文,才不是印板文字。
  平安州被参,及贾赦犯事缘由,于薛蝌口中略略一叙,妙在不能探听详细。
  写薛蝌独出力探事,不但见亲情之厚,薛蝌之能,且可见其馀亲友之炎凉,不是单写薛蝌。

  第一百六回 王凤姐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荣府家产概行给还,独抄出借券照例入官,王风姐一生盘剥和蓄尽化为乌有。所谓“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贪利剥削者读此当亦猛省。
  贾政说贾琏自己房里的事尚且不知,家中的事必更不知道,贾琏实无辩,只好委曲含泪。写怕老婆人,有说不出许多苦处。借亲友们口中,补写家人泥腿吵嚷、门上要钱诸事,隐隐指鲍二、倪二、李十等人,却不说出姓名,才是亲朋口吻。
  夹叙孙家要银,以见孙绍祖无理无情,迎春岂能久活?
  王凤姐嘱托平儿扶养巧姐,自叹枉费心计及尤二姐事,只愿早死,苛毒人忽有此惨声痛语,可为贪财妒刻者现身说法。
  叙安顿宁府眷属及监中使费、贾琏卖地,有不得不然之势。
  贾母祷天哭泣,引出王夫人、宝玉、宝钗大哭,鸳鸯等亦皆陪哭,各人有各人心事。
  贾政查看家人名册及出入账簿,只有踱来踱去,绝无方法,描写不能理家人,情形如画。
  于哭声嘈乱时插叙史家人来,一则好止住哭声,一则声说湘云即日出阁,不来探望之故,情事周匝无遗。
  众家人回鲍二来去缘由,仍是含糊对答及所回之话,的是奴才口吻。家人们一个人手下,尚有亲戚奴才,确是势豪家奴习气。

   第一百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止将逼索石呆子古扇一案,审实坐罪,既照应前事,又可从宽完结,发往台站,且为贾化落职引线。
  尤三姐一案掩饰得毫无根迹,益见柳湘莲出家之妙。贾母不问家事,贾政实难诉说,趁此一问,据实回明。又说贾赦、贾珍盘费,只可折变衣饰,才见贾母分散赀财,是明白大义,不是贾政觊觎。写贾母分给银两衣物,安顿眷口度日,送回黛玉棺柩,及送还甄家银两,减省男女婢仆,井井有条。可见贾母少年理家,宽严得体,出入有经,较之风姐苛刻作威,相去天壤。福泽之厚薄,亦于斯可见。
  贾政复职,亲友都来贺喜,世态如斯,不足为怪;独邢夫人、尤氏暗地悲伤,又不便露出,写得周到真切。
  贾政请将园宅入官一层,必不可少;若不折奏奉旨,居然住着,终不放心。
  贾化暗伤贾府,借旁人传言说出,是文章暗补法。
  包勇看园,本是受罚,岂知转为后来御盗得力之人,若不预伏此人,惜春必遭掳劫,事出无心,文却有意。

  第一百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借史湘云来,于贾母闲谈中,叙黛玉夭亡,金桂毒死及岫烟、宝琴俱有事未嫁,王、甄两家情形,惜春、环儿尚未说亲等事。此段文章,必不可少。若无许多不如意事,宝钗生日,贾母岂至忘怀,直等湘云提起,然后记得?是借势总叙前事,引出后事。
  湘云说到“有了”二字便脸红住口,活是新妇光景。
  邢岫烟不来,自是正理,夹写邢夫人,尤氏心事,周匝细密。
  宝钗心事难言,凤姐带病勉支,邢、尤二氏褊浅妒忌,迎春满腔苦楚,宝玉疯傻孩气。只有史湘云一人新婚燕尔,从中助兴。一人向隅,举座尚且不乐,何况众人向隅,一人岂能独乐?此所谓强欢笑也。
  自凤姐席终闹事后,凡有庆贺筵席,必有失意之事。此番宝钗庆寿,为通部庆筵总结,所以贾母因此得病,即为通部不祥事之总结。
  于迎春口中,补出孙绍祖势利话,可丑可笑。
  宝玉掷色,第一掷是臭,第二掷便是张敞画眉。先臭后香,颇有意思,宜乎宝钗之脸红也。   红楼一梦,不久归结,故于酒令中一提十二钗。 宝玉因十二金钗想起众姊妹,因众姊妹想起死黛玉。虽是痴情,却有次序。
  鸳鸯掷出“浪扫浮萍”,湘云接说“白萍吟尽楚江秋”,俱是后文自缢、孀居谶语。
  宝玉于寿筵未终,忽然私去园中向死鬼缠绵,不祥殊甚!宝玉听见哭声是心疑所致,经婆子们一说,竟成实事,宜宝玉之大哭也。
  宝钗庆寿是强欢笑,宝玉悼亡是真痛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宝玉一生原是梦中人、梦中境,宝钗欲以梦醒之,是慧心人作用。无如两夜无梦,白费宝钗苦心。
  迎春临别,说没有再来的时候,为下回伏线。
  宝钗劝母早为薛蝌完姻,不但近情合理,且为岫烟于归伏线。
  宝玉与宝钗自成亲后,虽相恩爱,终非鱼水。至此宝钗欲移花接木,方得两情浃洽。不但写宝钗是夜多情,且可见平日端庄。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宝钗已有身孕。
  五儿自补人宝玉房中,并未与宝玉交言。借此一叙,必不可少。若非外面声响,宝钗咳嗽,宝玉与五儿如何分散?文人之笔,放纵自如。
  北静王之玉是正衬通灵,无赖之假玉是反衬通灵,贾母之玉块是旁衬通灵。块者决也,为贾母与宝玉永诀之兆。
  凡人遇有丧亡祸患,与其强颜欢笑,不若放声大哭。盖放声大哭,郁气可伸;强为欢笑;闷怀愈结。故宝玉大哭黛玉,脉气顿和;贾母勉强寻欢,停食胸闷。
  妙玉探望贾母却是闲文,要紧处在问知惜春住房,为异日遇盗埋根。
  贾母垂危,迎春先死,湘云将寡,真如大树一倒,人无荫庇。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心实吃亏”四字,是修福延寿真诀。王凤姐与此四字相反,所以无福无寿。
  贾母与宝钗并无一言,惟有叹气,心中是疼护宝玉,又怜宝钗所嫁不偶,有说不出心事,形容入神。 回顾前文写经布施,一丝不漏。
  风姐心想贾母丧事比宁府易办,是反跌后文。贾政说丧事宁戚,还是正理,邢夫人却是一片私心。借鸳鸯求凤姐及贾琏口中细说,不但叙得不露痕迹,又伏鸳鸯自尽口吻。
  鸳鸯先疑凤姐不肯用心,唠叨、哭泣,此层文章必不可少。
  邢、王二夫人埋怨风姐各人口气,风姐欲辨不能,真无可奈何。写里头人心不齐,外头呼应不灵,总因银钱不应手,凤姐没权柄,遂至诸事杂乱。李纨独怜凤姐,竟与众人不同,宜其有贾兰之佳儿也。
  百忙中夹叙贾兰攻书,宝玉孩气及贾环恶状、鸳鸯气性,文心闲暇,文笔周密,毫无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之病。
  李纨不知车可借雇,惹人笑。借此时之冷落形容昔日之富豪,一笔之中两面俱到。
  贾政惟知悲戚,邢夫人但知省俭,王夫人偏听不明,只有凤姐空拳孤掌,竭力支持,反受埋怨,安得不呕血晕倒?

  第一首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鸳鸯殉主,固是义气,亦是怨气。贾赦虽已远去,邢夫人应胆虚心战。
  凤姐病倒,秋桐一君便去,平儿即嘱丰儿回明邢、王二夫人,一笔不漏。
  鸳鸯自缢时,寻取所剪头发,揣入怀中,顿使前事刺人心目。文笔灵警异常。
  宝玉、宝钗一样行礼,两样心事。
  强聘彩霞,是来旺之子;引路上盗,是周瑞干儿;俱是凤姐信用之人,安得不招物议?何三说看干妈情儿上。不知周瑞家与何三有何情分,是作者暗笔。
  妙玉是夜忽在惜春处住宿,以致被盗窥见,为明日被劫之由,数固有定,文亦有意。此时包勇进来,盗不踹门,专为保全惜春而说。
  秦氏多情而淫,何能超出情海,归入情天?痴情一司,恐尚未能卸事。况秦氏生前,并无看破凡情影响。此说似属无根,慧心人须将册中题画及该当悬梁等语前后细参。此中有作者隐语真情,借笔写影深文,可以意会,不可言传。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惜春抱怨尤氏撺掇太太派令看家,与上回贾琏心中所想尤氏与惜春不睦,派令看家,也不中用情事,一线穿成,且为惜春决志出家根由。
  三姑六婆,大户人家,不应听其走动。以妙玉如此之孤洁,尚小免于物议,何况其它?贾府门第虽高,而尼僧道婆往来无忌,便惹出许多恶事,须得包勇大嚷一场,庶几爽人心目。贾琏问包勇,包勇也不言语,最为得体,且省却无数枝节。但有功不赏,亦可见贾政、贾琏不能有心腹家人。
  妙玉被劫,或甘受污辱,或不屈而死,作者虽阙疑不叙,然读画册所题“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污泥中”四句,亦可想见其人。
  惜春剪发出家之念,已不可挽回,与鸳鸯之剪发,事异而情同。
  贾琏开失单,颇有斟酌。
  鸳鸯既仙去,如何又附在赵姨身上?此是众人揣度,所以仍于赵姨口中隐隐说破。凤姐尚在,如何先在阴司告状?亦是疑鬼疑神情状。贾琏回话,轻声低语,不知所言何事,乃于贾政口中喝破,描写得情。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一百四、五回为一段,叙小人布散流言,以致宁府被抄。一百六、七、八、九回为一段,写贾母祷天散财,及勉强寻欢,为得病之由,又带叙贾政复职,迎春物故。一百十回、十一、十二回为一段,叙贾母寿终,鸳鸯殉主,赵姨冥报,妙玉被劫,此三人公案,中间夹叙风姐患病,惜春剪发,为将来及出家之由。

  第一百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贾母已故,凤姐病危,若赵姨不死,必生出无限风波。就此了结,既见果报之不爽,又免却日后滋事。
  周姨兔死狐悲,人情必该如此。
  凤姐病重,邪魔悉至,虽是病昏恍惚,亦足警惕人心。谚云:“神衰鬼弄人”,信然。
  凤姐托刘老老带去巧姐,愿与庄家结姻。是正伏下文;刘老老说乡间无物可哄,无物可吃,太太们也不肯与庄家结亲,是反跌下文。
  上回叫捆起周瑞送官,说得一句话,并未发落。今于刘老老口中补出周瑞家有事被撵,一丝不漏。至于如何并不送官,如何逐出,必是王夫人之力。若必细细叙明,于正文无甚关系,徒浪费笔墨,简略处极有斟酌。
  刘老老借凤姐许愿一层,连夜回去,亦是省笔。
  宝玉胡思乱想,触绪纷来,归结到寻问紫鹃,写得实在可怜,紫鹃安得不感动柔情?
  紫鹃想到不如木石无知无觉,一片酸热心肠,顿然冰冷,正是出家根由。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邢岫烟出阁正值贾母新丧,不便夹杂叙入,必当设法补写。但若突然补叙,便是生砌硬插。今借风姐病危,袭人提起梦册,宝钗提起签兆,引出岫烟求妙玉扶乩,然后从宝钗口中略叙大概,补得毫无斧凿痕迹。宝玉顺口说再做这梦,要细细看看,伏一百十六回之再梦。
  写王仁向巧姐一番说话,伏后来串卖情事。
  平儿慨然取出东西交给贾琏,且说是奶奶所给,还与不还毫无介意,真是不负恩义之人,日后巧姐所以亏他保护。
  贾政不肯使家人银钱,固是仁厚。但明知家业凋残,既不能选人清查,又不能亲自料理,真是毫无主意人。若再同程日兴刺刺不休,此段文章如何了结?故借甄应嘉来打断,脱卸得甚妙!
  贾政忆女寄书,应嘉为子托亲,两相关照,又为下文探春回京、李绮姻事伏笔。应嘉属意宝玉,不遑问及包勇,是匆匆作别真景。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贾政叫宝玉作文,不过借此截断同宝钗说话,无甚紧要,所以不日宝玉病重,亦不复提起。
  借地藏庵尼僧口中竟说妙玉跟了人去,且说只怕是假惺惺。不但是文人暗笔,且见妙玉平日不满人意情事。
  惜春出家,念头久已立定,并非惑于地藏庵姑子之言,方才决意。作者不过借此一紧,是文章由宽渐紧法。
  宝玉一见甄宝玉,想起梦中光景,以为必是同心知己,是反跌下文。贾兰却是甄宝玉知己,是旁衬法。宝玉连自己相貌都不愿要,却是深合我相非相妙义,宜其一病几死,病好便要超凡也。
  惜春出家,因宝玉病重暂时搁起,若此时即办,贾政、贾琏在家,殊难安顿,是文章下坂勒马法。
  宝玉于病到极危时,忽有和尚送还通灵,一见便好,喜出望外,于正要坐起时,一闻麝月砸破一言,忽然晕倒,惊出意外,文章变幻不测。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宝玉初次之梦是真梦,所以画册题词俱不记得;此番是神游幻境,并不是梦,故十二首诗词俱牢牢记得,读者莫亦作梦看。
  宝玉神游幻境,除在世诸人,自当不见外,其馀迎春、黛玉、凤姐、秦氏、尤三姐、鸳鸯、晴雯,皆恍惚见面。元春是皇妃,不便与众相同,故止写词中一语,隐隐逗明,最为得体。若妙玉如果被害,灵鬼亦应仍归幻境,必当与宝玉一见,乃独不提及,是作者深文隐义,十可不知。
 王夫人 说道“生也是这块玉”,下句必是“死也是这块玉”,忽然止住不说,流下泪来,神情如画。
  宝玉牢记册上诗句,心中早有成见,与惜春之意相合,故借惜春口中说破“入我门”三字。
  贾政扶柩回南,了却无数未完事件,且好叙后来一切家事,若贾政在家,便有许多掣肘处。
  写紫鹃、五儿两人心事不同,有清浊泾渭之分。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宝玉问和尚来路,和尚说:“你自己来路还不知道,便来问我。”真是当头一棒,喝醒痴迷。凡人眷恋妻儿、名利,至死依依不舍,皆是不知来路;若晓得来路便是去路。有何可恋处?
  宝玉说“还了你玉”,和尚说“也该还了”,针锋相对。须知不是还玉,是反真还原。
  袭人听说还玉,此惊实非小可,正如宝钗(王夫人)所说“生也是这块玉,死也是这块玉”。凡人所见,不过生死为重,岂知佛门另有不生不死一义?
  佛门不打诳语,宝玉对王夫人所说却是诳语。须知仍是真心要走,不是诳语。
  宝钗不还玉,以为有玉即有人。宝玉说“重玉不重人”,是在人不在玉。暗里机锋,灵警异常。
  小厮学和尚同宝玉说话,妙在似明白似糊涂。只有宝钗是慧心人,必是想起乩语,所以发怔。
  宝玉说和尚住处“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即是反求不远之义也。
  宝玉说出“一子出家”的话,是文章明点法,必不可少;随以顽话撇开,是文章纵放法。不点则眼不明,不纵则势不宽。
  接写贾琏匆忙出门,才好叙巧姐、惜春诸事。贾琏求王夫人照管巧姐,可见邢夫人平日行为,甚不合乃郎之意。薛姨妈搬去自住,栊翠庵求人管理,一是补笔,一是伏笔。
  贾琏说若惜春真正寻死,比出家更不好,已允许出家一着。所言邢夫人及尤氏、平儿诸人平素行为,亦甚明白。惟托王仁、贾芸、贾蔷等照管家事,殊欠知人之哲。
  写贾芸编派宝玉、宝钗、黛玉等事,真是小人口吻。即借端补明从前所寄之书,且引起下文邢舅、王仁、贾环等各人怀恨说话,为串卖巧姐之根。
  外藩买人,于陪酒人口中说起,不着痕迹。
  贾雨村为一部书中起结之人。若不为事罢官,如何能归结《红楼梦》?趁势插入,以为了结地步。
  忽叙妙玉一层,引起惜春铰发。

  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王夫人即不问彩屏等愿跟惜春与否,紫鹃亦必跪求,但径行叙入,不但文情率直,且不显王夫人之周到处。因此一问,引出紫鹃,极有步骤。袭人也愿跟惜春出家,亦是反跌后文。
  宝玉此时虽已明白因缘,但听见紫鹃提起黛玉,一阵心酸,看见袭人痛哭,也觉伤心,尚有尘心未净。
  插叙贾政向赖尚荣借银一段,写尽奴仆负恩样子。串卖巧姐,是贾环起意,王仁听从。设法当以贾环为首,王仁为从,贾芸、邢大舅又减一等。
  邢夫人势利熏心,毫无主见,实在不堪,写得如见其人。文人之笔,令人可畏。
  平儿看出相看巧姐之人不像是对头亲,也不像是藩王府里人,灵慧可爱。
  借王夫人说话中补明宝琴已嫁,湘云已寡,简净得法。于贾兰口中带叙甄家有信要娶李绮,趁势叙入贾政有信探春回京,是陪衬宾主法。
  就贾政信中叮嘱宝玉、贾兰场期已近,实心用功,下文宝钗规劝宝玉应考,俱有根由。
  宝钗说博得一第,从此而止,是要宝玉易于入正,俟得第之后徐徐再劝。不想只此四字为宝玉心许,其一中便走之念此时已决,宝钗派莺儿服侍,原是怕宝玉旧情又发,岂料转致宝玉险些尘心复动,可见斩断凡心,殊非易事。
  莺儿自园中打络后,未免有心,始终与宝玉并未交言。借此送瓜果时,补此一段文字,以了前因。

  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宝玉赴考时辞别王夫人及李纨、宝钗说话,句句是一去不回口气,在有意无意之间。文笔玲珑,真有手挥目送之妙。
  惜春与紫鹃已跳出樊笼,不送不辞,斟酌有意。
  王夫人与宝钗一样流泪,两样心事。王夫人是说话伤心,宝钗是慧心窥破,所以王夫人尚可明说,宝钗竟有不能说之苦。贾环想报仇得意,是反跌下文。
  王夫人说写信与贾琏,差人送去,也是一法。岂知三日内即要送去,令人急杀,然后转出刘老老逃避一法。真是山穷水尽,忽有柳暗花明之景,且使王夫人不得不依,妙极!
  平儿连铺盖衣服也不要,只求王夫人派人看屋,甚有才识,可以扶危救急。王夫人转去绊住邢夫人,布置周密。
  贾芸、王仁等有兴而去扫兴而回,殊快人心。王夫人说逼死巧姐,平儿要贾环找还尸身,亦着急得像。
  邢夫人骂看门的人,惹得众人索性说破贾芸等平日胡为,使贾芸、邢夫人顿口无言,是文章趁势法。
  巧姐、平儿先走,引出宝玉也走。但巧姐、平儿两人同走是假走,宝玉一人独走是真走。一单一双,一真一假,映衬得妙。
  探春回来,死者死,嫁者嫁,走者走,出家者出家。沧桑之变,殊难为情。
  李纨、探春、惜春及家人焙茗等议论宝玉,说话各有不同,各有道理,惟宝钗、袭人心中无限苦楚,一字说不出来。情事逼真。
  借宝玉、贾兰籍贯,引起元妃,又借海疆靖寇班师,引出大赦,贾珍、贾赦亦可宥罪复职,给还家产,薛蟠亦得赎罪回家,以便归结全部。
  巧姐姻事,此时已经定局。刘老老敢于肩任者,因王凤姐生前曾经面允,且有保护巧姐大功,并非冒昧。
  刘老老遣板儿进城探知一切,且见贾琏回家,趁势补出送信人回来一层,刘老老便可送回巧姐、平儿。既省无数笔墨,文法亦一丝不漏。
  王夫人带领巧姐等同见邢夫人,将前事都归在贾芸、王仁身上,安顿极妥,否则邢夫人何以相安?
  第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一百十三、四回为一段,完结王凤姐因果,中间带叙宝玉痴情,甄府复职。一百十五回至一百十七上半回为一段,叙惜春决志出家,宝玉悟心幻境,夹叙两宝玉相会,一甄一贾性情各别,及贾政扶柩回南,完结各葬事。一百十七下半回、十八上半回为一段,写贾琏出门,贾环等乘间串卖巧姐。一百十八下半回至一百十九回为一段,叙宝玉逃禅,贾府蒙恩,以便完结全部。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袭人病中一梦,已有出嫁之念;所以薛姨妈一劝,即肯听从。贾政若不于途次舟中亲见宝玉,听见歌词,则到家之后,岂有不竭力找访,生出无限笔墨支离?必得如此见闻,方可了悟因缘,付之度外。文章固善于归结,亦可见良工苦心。
  宝钗有孕,惜春住栊翠庵,巧姐许字周家,及贾赦居村静养,俱随笔补明,简而不漏。
  袭人与蒋玉函前缘已定,即果真要死,亦断不能死。况袭人如果愿死,则尤三姐、司棋、鸳鸯等登时可死,何必转辗思量,踌躇不决?自古忠臣义士、侠客烈妇,俱一念已决,立时就义。若一有转念,便不能死。作者说袭人怀必死之心,是怜爱袭人,故为庇护。
  甄士隐说“宝玉即宝玉”,已将实事明明说破,读者自当领会。甄士隐又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等语,按荣、宁查抄系一百五回之事,则一百五回之后所叙贾宝玉之事,俱系空中楼阁。细绎宝玉之出走,当在通灵走失,元妃薨逝后,贾母将宝玉移出大观园,即为黛、钗分离之日。看来元妃薨后,贾府已有不好消息,所以宝玉即避祸出走。至所云“避祸”显而易见,所云“撮合”不知撮合何事。作者既讳而不言,读者姑置阙疑可也。
  甄士隐说“福善祸淫,兰桂齐芳”是文后馀波,劝人为善之意,不必认为真事。
  了结香菱,简净跳脱,又是一样文法。
  第一百二十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贾政回家陛见,奏明宝玉情事,赏给文妙真人道号为一段,了结宝玉因果,即带叙薛蟠赎罪回家,香菱扶正。自宁府收拾齐全至袭人嫁玉函止为一段,完结袭人因缘,并巧姐许字。自贾雨村遇见甄土隐至士隐拂袖而起为二段,说明宝玉来去原委。自雨村睡熟草庵至末为一段,作者自述《红楼梦》为游戏笔墨,扫空一切,为更进一层之意。


  〖注:■,分+刂,音彬,分也。〗  


  石头记评花 清 佚名

  警幻仙姑(凌霄)         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
  宝玉(紫薇)           俏东君与莺花作主
  黛玉(灵芝)           多愁多病身
  宝钗(玉兰)           全不见半点轻狂
  秦可卿(海棠)          梦儿相逢
  元春(牡丹)           一个仕女班头
  迎春(女儿花)          体态是温柔,性格是沉
  探春(荷花)           忒聪明,忒煞思
  惜春(曼陀罗)          礼三宝
  史湘云(芍药)          梦不离柳影花阴
  薛宝琴(梅花)          娇滴滴越显红白
  邢岫烟(野薇)          可怜我为人在客
  妙玉(水仙)           真假
  李纨(梨花)           穿一套缟素衣裳
  李纹(李花)           好人家风范
  李绮(兰花)           德言貌工
  熙凤(妒妇花)          酸醋当归浸
  尤氏(含笑花)          俏声儿窥视
  尤二姐(桃花)          游丝牵惹桃花片
  尤三姐(虞美人)         斩钉截铁
  夏金桂(水木樨)         似这般单相思,好教撒吞
  傅秋芳(琼花)          只许心儿空想
  巧姐(牵牛花)          织女星
  娇杏(杏花)           做夫人便做得过
  佩凤(凤仙)           凤友
  偕鸾(青鸾花)          鸾交
  香菱(菱花)           早掩过翠裙三四折
  平儿(夹竹桃)          好教我左右做人难
  鸳鸯(女贞)           凤只鸾孤
  袭人(刺蘼)           只待觅别人破绽
  晴雯(昙花)           虚名儿误赚我
  紫鹃(杜鹃)           早医可九分不快
  莺儿(樱桃)           小名儿真不枉唤做莺莺
  翠缕(翠梅)           和小姐闲穷究
  金钏(金丝桃)          将我侍妾来逼凌
  玉钏(玉竹)           禁不起甜话儿热趱
  彩云(金丝荷叶)         非奸做盗拿
  彩霞(向日葵)          他不瞅人待怎生
  司棋(夜合花)          人约黄昏后
  侍书(玫瑰)           冷句儿将人厮侵
  入画(淡竹叶)          湿透凌波袜
  雪雁(雁头花)          北雁南飞
  麝月(茉莉)           清风月朗夜深时
  秋纹(蓼花)           盈盈秋水
  碧痕(碧桃)           溢起蓝桥水
  柳五儿(夜来香)         遮遮揜揜穿芳径
  小红(月季)           檀口点樱桃
  春燕(燕尾草)          管什么拘束亲娘
  四儿(结香)           有心待举案齐眉
  宝蟾(杨花)           用心儿拨雨撩云
  傻大姐(荠菜)          不识忧不识愁
  万儿(万寿菊)          闹中取静
  文官(丁香)           启朱唇语言的当
  龄官(孩儿莲)          隔花人远天涯近
  芳官(素馨)           芳心自警
  藕官(蝴蝶花)          小生薄命
  蕊官(玉蕊)           小孩儿口没遮拦
  药官(白药)           娇鸾雏凤失雌雄
  葵官(蜀葵)           女孩儿恁响喉咙
  艾官(艾花)           是玉人帽侧乌纱
  豆官(红豆)           将言词说上
  刘姥姥(醉仙桃)         真是积世老婆婆


  读红楼梦杂记 清 愿为明镜室主人 撰

  红楼梦,小说也,正人君子所弗屑道。或以为好色不淫,得国风之旨,言情者宗之。明镜主人曰:《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与景,皆阅历之情与景。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见之,皆缕缕血痕也。人生数十寒暑,虽圣哲上智,不以升沉得失萦诸怀抱,而盛衰之境,离合之悰,亦所时有。岂能心如木石,漠然无所动哉!缠绵徘恻于始,涕泣悲歌于后,至无可奈何之时,安得不悟?谓之“梦”即一切有为法,作如是观也。非悟而能解脱,如是乎?
  真假二字,幻出甄贾二姓,已落痕迹。又必说一甄宝玉以形贾宝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发明,人孰不解?比较处,尤落小说家俗套。
  “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已往所赖之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半生潦倒,罪不可逭。”此数语古往今来,人人蹈之,而悔不可追者。孰能作为文章,劝来世而赎前愆乎?同病相怜,余读《红楼》,尤三复焉而涕泪从之。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缘起诗也。言中有泪,何至荒唐;含泪而言,但觉辛酸矣。作者痴,读者与之俱痴。读者未尝不解其中味也辛酸之外,别无他味,我亦解人。
  《西游记》托名元人,而书中有明代官爵。今《红楼梦》书中有兰台寺大夫,及九省统制节度使等官,又杂出本朝各官,殊嫌芜杂。
  王雪香《红楼问答》云:宝玉似武陵源百姓。黛玉似贾长沙。宝钗似汉高祖。湘云似虬髯公。探春似太原公子。宝琴似藐姑仙子。平儿似国大夫。紫鹃似李令伯。妙玉似阮始平。晴雯似杨德祖。刘姥姥似冯欢。凤姐似曹瞒。袭人似吕雉。明镜主人曰:宝玉似唐明皇。黛玉似李广,又似唐衢。宝钗似王莽。湘云似李太白。探春似汉文帝。宝琴似张绪。平儿似陈平。紫鹃似豫让。妙玉似倪云林。晴雯似祢衡。刘姥姥似柳敬亭。凤姐似严篙。袭人似魏藻德。
  又论刘姥姥云:家运衰落,平日之爱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无不云散风流,惟剩此老妪收拾残棋败局。读至此,不独孟尝、平原,徒夸食客,凡豪门势宦,皆可为之痛哭矣。
  又贾兰赞云:“乳臭未脱,即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觅立足地。仕宦中多一热人,性灵中少一韵人。”明镜主人曰:贾兰之才,正以见宝玉之不才。在作书者原以半生自误,不能为贾兰而为宝玉,愿天下后世之人,皆勿为宝玉而为贾兰。然而吾读《红楼》,仍欲为宝玉而不为贾兰。吾之甘为不才也,天下后世之读《红楼》者,于意云何耶?
  古来轻薄,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为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明镜主人曰:如此论情,如此论淫,借口《国风》者,吾知其伪矣!今之为香奁者,欲饰其非而非不免,欲掩其丑而丑弥彰。所谓无伊尹之志则篡也。若寓言八九,只可依托香草,不能附会好逑。作者其知之。
  马婆魇魔,衅起彩霞。贾环搬舌,祸由金钏。宝玉之濒死,皆赵姨所致。昔人谓尹吉甫一代贤者,伯奇有履霜之操,不知妇人女子之毒,实出人情之外。政老品学,迥出流俗,乃见欺于不宠之妾。骊姬申生之事,何代无之,不必为吉甫辩也。
  赖大是贾家总管,其子竟朦捐而选知县。承平之世,流品已如此。亦必当时实有其人,故详细书之,以寓讽亦国法所不容者。
  李纨、探春代凤姐管事,理所应当。兼请宝钗,实出情理之外。
  红楼人物以宝玉为第一,作者现宰官身而有微词。袭人之不死,则明斥其非曰:“孤臣孽子,义夫节妇,‘不得已’三字,不是一概推诿得的。”宝玉之不死,则以“不知谁何之人”示以伦常至重,而不可死。非真有人示之也,实欲死时之转念耳。古今忠臣孝子,义夫烈妇,其慷慨捐身,则只有初念而并无转念。失此一时,抱恨千秋,作者非不知也。
  小说淫辞,正人所不屑道。《红楼梦》李十儿骗贾政一节,君子仁人,孰不愿为贾政,孰不为李十儿所骗?试取此书细读之,倘亦知家人舞弊,而绝其信任之心乎?然而知之者伊谁。
  尤三姐云:“除了宝玉?天下就没有好男人”,此背面言之也。宝玉因画蔷而见龄官之娇、贾蔷之痴,深悟各人眼泪还各人债。此等觉悟,真能放下一切。若小红,因见妒而另识贾芸,则逼之使然,未为达也。
  尤三姐惜宝玉之多情,可谓宝玉知己。然意不在宝玉,而在湘莲。岂湘莲果胜于宝玉?不知宝玉爱博而情不专。及至黛玉死而宝玉不死,三姐死而湘莲立断尘缘,始信三姐之知人。设而不死,其专于一人,必不同于宝玉。惜乎三姐知宝玉,宝玉不知三姐。以一言启湘莲之疑,死者死而遁者遁,非宝玉之咎乎?
  柳湘莲以雄剑断万根烦恼,非出家也,亦自刎耳。
  水月庵翻风月案,非写女尼女道士之淫,实写芳官之洁。
  “多多少少穿靴带帽的强盗来了,翻箱倒笼拿东西。”强盗而竟“穿靴带帽”,奇文!虽“穿靴带帽”而拿东西,实凶于强盗。文外微旨。
  或谓《红楼梦》为明珠相国作,宝玉对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窃案《饮水》一集,其才十倍宝玉。苟以宝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况《饮水词》中,欢语少而愁语多,与宝玉性情不类。盖《红楼梦》所记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等书,意在报仇泄愤也。数十年之阅历,悔过不暇,自怨自艾,自忏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谓宝玉者,即顽石耳。
  又有满洲巨公谓《红楼梦》为毁谤旗人之书,亟欲焚其版。余不觉哑然失笑。无论所纪非违律犯法之事,伤风败俗之行,即以获罪论,亦只以贿酿人命为最大,然实出于妇人女子之手。较当代诸公身膺疆寄,贿赂公行,苞苴不禁,冤死穷民无告者不知几人。设有人笔之于书,则又奈何?且笔之于书以做将来,视已犯法而明正典刑者,又何如也!《红楼》所纪,皆闺房儿女子语,所谓有甚于画眉者,何所谓毁?何所谓谤?《红楼》之金闺硕彦,皆出乎情而守乎礼,即荡检逾闲如司棋等,亦矢志不移。其淫荡无耻者,皆不足数之人。惟袭人可恨,然亦天下常有之事而已。贬之不遗余力,屡告阅者以申明之。苟非袭人,使金谷园中皆从绿珠坠楼乎?
  《红楼》以言情为宗,自以宝玉、黛玉作主,余皆陪衬物。而论纪事,则凤姐又若龙之珠,狮之球。何也?古今奸邪柄政,如卢杞、严篙,皆受参劾于生前。独凤姐擅权,虽其夫亦受节制。至已败国亡家,而太夫人犹不悔,非秦之赵高乎?况太夫人并非二世庸碌之主,能道其奸者,惟一赵姨娘。而凤姐卒受冥诛,似亦为警世起见。
  世禄之家,鲜克由礼。《红楼》所记,独一奢侈之罪,然已受抄拣之辱,军台之苦,其警戒为何如?今之缙绅阀阅之家,岂仅奢侈一端而已哉!不仅此奢侈一端,其幸逃法网, 曷若《红楼》之堪为殷鉴耶?
  《红楼》所载,闺房琐屑儿女私情。然才之屈伸,可通于国家用人之理。如黛玉之孤僻,汲黯之戆直也。骨鲠之臣,见弃于圣明。彼圆通世故者,不群以为相度乎?英明之主,且以此为腹心,何况昏庸?长沙吊屈,吾读《红楼》,为古今人才痛哭而不能已。
  仁和吴苹香女史(藻),有[金缕曲]一阕云:
  欲补天何用。倩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呆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只蚕丝、蜡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话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
  明镜生和一阕云:
  悔入迷香洞。只痴情、缠绵一缕,死生断送。打破繁华归大觉,醒到红楼好梦。始信道、聪明误用。往事凄凉都忆着,恁招魂、苦了悲秋宋。难补满,情天空。  漫言缘是前生种。便神仙、尘寰堕落,任人搬弄。呆女痴儿如许事,织出天衣无缝。赚千古、才人一恸。无可奈何花落去(成句),悟空明镜影偏珍重。人宛在,香花供。


  红楼梦题词 清 女史周绮

  余偶沾微恙,寂坐小楼,竟无消遣计。适案头有雪香夫子所评《红楼梦》书,试翻数卷,不禁失笑。盖将人情世态,寓于粉迹脂痕。较诸《水浒》、《西厢》尤为痛快。使雪芹有知,当亦引为同心也。然个中情事,淋漓尽致者固多,而未尽然者,亦复不少。戏拟十律,再广其意。虽画蛇添足,而亦未尝以假失真。诗甫脱稿,神倦肠枯。假寐间见一古衣冠者,揖余而言曰:“子,一闺秀也。弄月吟风,已乖姆教,而况更作《红楼梦》诗乎?岂不惧吾辈贻讥哉!”即应之曰:“君之言诚是。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国风之始。如必以此诗为瓜李之嫌,较之言具彬彬而行仍昧昧,奚啻相悬天壤耶?”言未竟,人忽不见,吾梦亦醒。但闻桂香入幕,梧叶飘风,楼头澹月,撩人眉黛而已。
                      古吴女史绿君周绮自序

  黛玉焚诗
  不辨啼痕与墨痕,无情火断有情根。
  者宵果应灯花谶,往日空怜蜀鸟魂。
  慧业已随人遁世,痴鬟休为竹开门。
  鸭炉兽炭寒如水,剩得心头一缕温。

  香菱学咏
  花前月下自凝眸,寸寸柔肠寸寸搜。
  着意个中诚足惜,处身如此不关愁。
  眠餐好在吟成后,啼笑都从梦里头。
  知否苦辛天报汝,芳名非仗可儿留。

  湘云醉眠芍药
  席翻脂粉醉飞觞,酒力难支近夕阳。
  无限困人聊困睡(一作:无限春风困春睡),不胜红雨覆红妆。
  倘非玉骨还宜暖,幸是冰肌未碍凉。
  一种娇憨又娇怯,画工要画费评章。

  晴雯死领芙蓉神
  一现优昙命太轻,临题那得不怜卿。
  便填痴诔难偿恨,真做花神始称名。
  素愿何尝形色笑,平生转为误聪明。
  从来此事销魂最,已断尘缘未断情。

  青女素娥李纨悲黛玉
  月中霜里拟翩翩,姊妹班头掌翰仙。
  定为清才遭白眼,岂宜红粉逝青年?
  情虽有为情应笃,病到无辜病最怜。
  竹自迎人人寂寂,嘻吁我独泪潸然。

  水寒雪冷慧婢恨怡红
  妒花风雨瘁花姿,义愤偏重小侍儿。
  果易分明仍一梦,信难凭准是相思。
  怡红意气能无恨,湘馆情怀为甚痴?
  几许伤心何处诉?顿教重立不多时。

  苦尤娘遭赚堕计
  花是丰姿月是神,东君应不负终身。
  伤心漫怨庸医药,委曲难通妒妇津。
  未必无情归幻境,定然有恨隔凡尘。
  红颜大抵都如此,肠断千秋命薄人。

  俏平儿被打含情
  究未呼天剖素胸,纷纷泪咽屈重重。
  好花风总凭空妒,闲草春多不意逢。
  薄责原非长恨事,无言确是有情钟。
  羡卿心底分明甚,要学夫人却易容。

  妙玉听琴警悟
  机微领略不言中,一曲丝桐忍听终。
  好梦未醒长恨客,美人已定可怜虫。
  从前枉受情痴累,此后都归色相空。
  无限伤心成独想,余音任付月溟朦。

  鸳鸯殉主全贞
  芳心迟早固难胜,侍得人归付幅绫。
  为日之多岂所愿?此身以外更何凭?
  休怜碎玉销香恨,应愧沽名钓誉称。
  竟可梦中先醒梦,金钗十二有谁能?

  以香艳缠绵之笔,作销魂动魄之言。别开生面,唤醒人情。士林中皆当敛手,况出之闺阁中耶!想红楼仕女,定亦相顾惊奇。(蒋伯生师)
  以《红楼梦》之实事,作诗中之三昧。故能胸中了了,笔下超超。读此诗而人情可悟,读此诗而私欲潜消。(雪香)


  红楼梦竹枝词 清 合肥卢先骆半溪 着

  娲皇不补奈何天,放下瑶台女谪仙。不合大荒山下过,好姻缘是恶姻缘。
  朱门富贵好繁华,处处楼台面面花。底把灌愁河畔水,一齐都付与儿家。
  湘馆凄凉夜正孤,茜纱窗下月模糊。拚将两眼相思泪,酬得郎恩一半无。
  风调何人似可卿,前身疑是许飞琼。无端偷试阳台梦,唐突人前唤小名。
  底事蛾眉不解颦,情天孽海渺无垠。黄金不打葳蕤锁,妒煞蘅芜院里人。
  教郎莫灌漏壶水,教郎莫看自行船。水自东流船自去,相亲相近总无缘。
  拨断冰弦泪欲倾,无人得见此时情。生憎窗外千竿竹,不是风声即雨声。
  姊妹何人数独先,花家娘子自神仙。近来新得夫人宠,不共傍人领月钱。
  琼瑶池馆玉楼台,月殿云宫四面开。鼓乐忽惊红袖乱,门前齐报凤舆来。
  新诗尽许献风流,红叶何时出御沟。怕说麝香珠一串,承恩偏是宝丫头。
  人日才过日几天,明宵又是月团圆。上房传说花灯节,预备青铜赏戏钱。
  满堂箫鼓月当头,一出新声演醉楼。漏尽铜壶归不得,太君真个解风流。
  斑衣学舞戏红罗,谑浪无心惹趣多。一笑喧阗齐拍手,可人终让凤哥哥。
  慵整花钿对镜台,宫花一朵鬓边开。烟鬟齐带朝云色,知是高唐梦里来。
  却下重帷会所私,炕屏那惜借玻璃。痴儿若解侬倩意,便是低头一笑时。
  无多恩爱便情深,宫粉新分白玉簪。妾自有夫郎有妇,与郎暗里结同心。
  熏笼倦倚两情依,金玉良缘是也非。一语醋人禁不得,看他呆雁一双飞。
  香肩并倚坐筠床,软语娇羞啐玉郎。任是麝兰熏透骨,怎如林子洞中香。
  笑煞檀郎没事忙,朝朝寻艳复寻香。叮咛莫似颠狂蝶,又逐东风过别墙。
  三尺红绡寄恨书,小诗读罢泪如珠。可怜秋水蒲桃眼,多恐鲛人泣不如。
  小楷临摹点画工,绿窗费尽许多功。行间真假知谁是,毕竟心同手亦同。
  毒手谁防暗箭多,无端簧舌起风波。只因孽海情魔重,休怪龙钟马道婆。
  娇喘如丝强自持,郎心只许妾心知。神仙那有相思药,枉煞行时王太医。
  巾箱宠爱日无多,三寸桐棺掩面过。不独伤心尤二姐,本来娘子是阎罗。
  银壶浊酒夜三更,为访襄王犯露行。立尽苍苔冰透骨,蝌郎底事太无情。
  连天爆竹响迷离,金字牌衔列绣旗。一路佩环声不了,香车齐会祭宗祠。
  美景良辰二月天,相邀姊妹敛金钱。明朝正是花朝节,传说堂前摆寿筵。
  芳草青青水蔚蓝,一鞭游骑出城南。问郎系马谁家好,莫是烧香水月庵。
  镇日蟾宫锁不开,紫云何自降瑶台。金钗斜拔书蔷字,惹得巫山暮雨来。
  阿姨丰度自翩翩,不在梅边在柳边。值得堂前身一死,风流几个似湘莲。
  蓼汀一带碧波流,灯影衣香水面浮。箫鼓声声人不见,龙船划过紫菱州。
  花家门巷夜寻欢,绵绣成围玉作团。一骑连钱骢马去,许多红袖卷帘看。
  梨香院宇结芳邻,一树花光白似银。麦饭纸钱寒食节,个中亦有断肠人。
  昼永闲廷绣幔开,残棋一局小徘徊。回头错落抨心子,笑问郎从何处来。
  雨水雨儿霜降霜,费侬辛苦几年藏。郎心但解冷香好,那识温柔别有香。
  冰麝无心更检挑,铅华不御自妖娇。只搽茉莉纤纤粉,添上蔷薇薄薄硝。
  口滴樱桃一点工,避人调笑唾残绒。教郎细向唇边看,新买胭脂红不红。
  松花衫子绿鹦哥,彩线盘金绣不多。病体却嫌蝉翼重,阿婆还有软烟罗。
  拢翠庵前树似霞,为郎偷赠一枝花。含情笑脱袈裟道,可吃千红一窟茶。
  活火金炉兽灰销,绣衾不暖坐深宵。北风一夜琼瑶雪,齐脱湘裙换紫貂。  
  猩红笠子太憨生,雪里梅花一朵轻。不是郎心偏爱惜,薛家姊妹本多情。
  翠线条条手自抽,与郎细补雀金裘。花针若个赢人巧,偏是烧香总断头。
  淹淹扶喘别朱门,冤枉何人为剖分。同住红楼云雨地,偏无好梦到晴雯。
  一面匆匆死别时,红绫袄上泪如丝。伤心为制芙蓉诔,诉向花前知不知。
  翠被怜香事己非,年年空忆梦魂归。残宫落尽棠梨雨,忍学飘零扇子飞。
  偶向花前践宿盟,太湖石畔订三生。无心失落香囊袋,惊醒巫山梦不成。
  雪罗衫子趁身裁,朵朵梨花月下开。云板一声车马乱,馒头庵里送灵来。
  绣衾留恋梦温存,晓日临窗未启门。昨夜不知春雨过,杏花红遍稻香村。
  缀锦楼前草似茵,小鬟传信踏青春。教郎莫到葬花处,满地残花愁煞人。
  六幅湘裙污石榴,为寻芳草斗风流。侬家赢得夫妻蕙,姊妹何人是并头。
  冰梅小几馔陈初,为赏良辰乐自如。传到太君亲赴宴,齐来花下接肩舆。
  酒兵队里女将军,跌宕风骚总不群。除却尤家三妹子,更无人敌史湘云。
  芍药阴中昼正长,避人扶醉赴高唐。落花不管春狼籍,飞上罗裙格外香。
  鹦鹉螺杯镂绛霞,融酥茶点样新花。熊蹯鸡跖尝应遍,添上冰盘哈密瓜。
  村语撩人亦雅驯,笋蔬风味自天真。千金难买蛾眉笑,老老原来是解人。
  会芳园里暂相亲,路人桃源认不真。一枕相思憔悴死,可怜风月镜中人。
  秦家小子太憨生,绝世温柔玉性情。不是同车恩义重,也应分爱到鲸卿。
  倚托良媒亦自怜,淡妆素服一蝉娟。绮罗队里神仙客,谁是凤流邢岫烟。
  莲花巧舌让人多,艾艾何心自舛讹。试问眼前诸姊妹,阿谁曾不爱哥哥。
  娇痴小婢绝聪明,解把阴阳细品评。拾得麒麟私撮合,儿家亦是有风情。
  瑶林贝阙望分明,凸碧堂西雨乍晴。最好风光是三月,暖香坞里放风筝。
  滴翠胭脂拂绢初,亭台新写大观图。多情一管描光笔,只恐蛾眉画不如。
  藕榭菱洲一带疏,晓妆妒煞木芙蕖。痴郎贪看池中影,故倚阑干学钩鱼。
  太平鼓子响粼粼,文凤求凰一曲新。筵上忽飞红雨过,传花刚到太夫人。
  宝镜玲珑映碧纱,枝枝照见满头花。携蝗一觉浑无事,醉眼朦胧拜亲家。
  飞盏流觞小令工,浓歌艳曲满筵红。阿侬看过西厢记,编出牙牌便不同。
  蜂腰桥畔柳如烟,编个花蓝郎枕边。妾貌如花眉是柳,教郎常似伴侬眠。
  私语无端入耳听,惹人情窦太零星。却嫌蝴蝶真多事,勾引侬来滴翠亭。
  玲珑新样小荷汤,捧向樱唇劝共尝。小语问郎滋味好,可知还有口脂香。
  丝丝冰线绾通.灵,联却梅花络子轻。试向枕边亲问讯,小名真不愧莺莺。
  云笺半幅手亲裁,小揩蝇头写麝煤。忙煞一秋诗兴好,海棠开后菊花开。
  桂花作艇玉为堂,新打兰桡七尺长。一阵香风花里过,无人知是驾船娘。
  为郎扮作小渔婆,侬着青篷郎着蓑。郎自撑篙侬把舵,与郎照影到恒河。
  窗下无人私语时,对郎调戏笑郎痴。近来学作参禅诀,究竟何如总不知。
  东风昨夜梦天涯,晓起凭栏数落花。侬命也同花命薄,飘零一样是无家。
  绣帘风细袅晴丝,彩笔分填柳絮词。妾愿如丝郎似柳,便随风去莫相离。
  绿阴庭院锁青苔,红楼前年燕子来。春色不关人意绪,断肠莫问李宫裁。
  丝丝鬒发腻于油,一线红潮枕畔收。匿笑回身向郎抱,碧纱窗下共梳头。
  销金绣幔紫檀床,锦被浓熏百合香。多谢穿衣三尺镜,灯前夜夜照鸳鸯。
  冰雪聪明慧性存,绛珠仙草本灵根。外婆若问阿谁好,绝妙词原是外孙。
  瓣香新祝女先生,一卷唐诗口授成。好把社中添一座,甄家娘子亦风情。
  凹晶馆外桂初芬,紫蟹肥时酒半醺。不敢持螯郎会否,妾心亦似卓文君。
  金塘水满睡初酣,风雨无端折画栏。惊散鸳鸯无好梦,何人不怨赵堂官。
  香车百辆别乡关,碧海归宁有梦还。回首可怜歌舞地,一天风雪望家山。
  一朵鲜花色有香,纵然多刺亦何妨。不因摒挡抒才干,谁信雅巢出凤凰。
  寄语檀郎莫更痴,从今了却旧相思。洞房昨夜新人笑,正是颦儿死别时。
  瑶台怅望返云车,愁听鹦哥唤倒茶。何处朝云何处雨,绛珠宫里是奴家。
  高情枉自梦梨花,赦老风情也不差。三尺红绡人断送,阿爷真个误儿家。
  雏凤谁怜铩羽翎,十三学织便零丁。聘钱十万无人借,憔悴河边织女星。
  缁衣初换道家妆,薄命真成枉断肠。岁岁春花与秋月,可怜愁煞惜姑娘。
  转眼莺花委逝川,蓝田芜尽玉成烟。伤心林下人归去,庭院无人泣紫鹃。
  掌花人去泪空弹,花气犹含泪未干。不是茜纱罗一幅,肯教便益蒋琪官。
  梦入怡红往事空,伯劳飞燕各西东。金簪落井无寻处,更把何人换小红。
  绝可人怜是五儿,病中细与诉相思。海棠萎尽垂丝树,剩有章台柳一枝。
  明珠已碎镜埋尘,碧瓦成堆曲沼湮。一夜西风花落尽,伤心岂独贾迎春。
  访旧休招素女魂,不堪重问大观园。沁芳桥下桃花水,尽是情虫血泪痕。
  谁人辛苦未分明,翠被怜香夜夜情。便益风流傻大姐,一双呆眼看妖精。
  悼玉悲金也是疑,伤红惜翠总情痴。荣宁两府人多少,占得清名是石猊。
  诗成亦自笑余痴,镂血揉肠苦费思。谁把江郎传恨笔,为侬传遍竹枝词。
  红牙拍碎暗伤神,过眼莺花莫认真。推醒红楼酣睡客,回头便是急流津。


  红楼梦赋 清 萧山青士沈谦 着

  叙
  除是虫鱼,不解相思红豆;倘非木石,都知写恨乌丝。诵王建之宫词,未必终为情死;效徐陵之艳体,何尝遽作浪游。李学士之清狂,犹咏名花倾国;屈大夫之孤愤,亦云香草美人。而况假假真真,唤醒红楼噩梦;空空色色,幻成碧落奇缘。何妨借题以发挥,藉吐才人之块垒。于是描来仙境,比宋玉之寓言;话到闺游,写韩凭之变相。花魂葬送,红雨春归;诗社联吟,白棠秋老。品从鹿女,陆鸿渐之茶经;啼到猿公,张若虚之词格。赏雪则佳人割肉,兽炭云烘;乞梅则公子多情,雀裘霞映。侍儿妙手,灭针迹于无痕;贫女孤身,痛衣香之已尽。眠酣藉绿,衬合群芳;寿上怡红,邀来众艳。生怜薄命,怀故国以颦眉;事欲翻新,洗人间之俗耳。斗尖义之险韵,鹤瘦寒塘;绘闺阁之闲情,鱼肥秋溆。丹维白博,天上月共证素心;翠劚红韬,镜中缘只余灰劫。无花不幻,空归环佩之魂;有子能诗,聊继缥缃之业。儿此骈四俪六,妆成七宝之楼;是真寡二少双,种得三珠之树。而乃人口之脍炙未遍,贼氛之燔灼旋来。简汗方枯,不见标题之迹;璧完犹在,亦关文字之缘。爰付手民,重为寿世;凡诸心赏,莫笑痴人。
  光绪二年,太岁在柔兆困敦,清和上院山阴何镛桂笙氏,书于申江旅次。

  红楼梦赋二十首,嘉庆已巳年作。时则孩儿绷倒,纲官贡归。退鹢不飞,缩龙谁掇。破衫如叶,枯管无花。冯驩之歌,弹有三叠;荲父之布,坠欲再登。遂乃依砚为田,迁书就榻。屋梁落月,山顶望云。感友朋之萍逢,负妾子之鹤望。钟仪君子,犹操土音;庄舄鄙人,不忘乡语。荒凉徒伫,块独寡偕。悁结弥深,郁伊未释。爰假红楼梦阅之,以消长日。夫其莺花丛里,螺黛天边。星晚露初,晴朝雨夕。平台茗约,小院棋谈。披家庆之图,红裈锦髻;赴仙庭之会,檀板云璈。莲叶尝来,好添食谱;鹦哥唤起,都杂诗声。不料驹隙易过,萤光如闪。残花频落,僵柳难扶。子夜魂销,丁帘影寂。舞馆歌台之地,日月一瓢;脂奁粉礁之场,烟尘十斛。此又盛衰之理,古今同慨矣!于焉沁愁入纸,择雅阉题。乡写温柔,文成游戏。仿冬郎之体,伸秋士之悲;颦效西施,记同北里。浑忘绮忏,聊慰蓬栖。未尝不坦然自怡,悠然自解也。顾或谓琵琶曲苦,托恨事于赵家;蝴蝶梦酣,契寓言于庄叟。自来稗官小说,半皆佛门泡电、海市楼台,必欲铺藻摛文、寻声察影,毋乃作胶柱之鼓,契船之求也乎?况复侧艳不庄,牢愁益固。仲宜体弱,元子声雌。既唐突之可嫌,亦轻俗之见诮。窃恐侍郎试罢,未必降阶;伧父成时,适以覆瓮耳。然而枯鱼穷鸟,寓旨遥深;翠羽明珰,选词绮丽。借神仙眷属,结文字因缘。气愧凌云,原不期乎杨意;门迎倒屣,敢相赏于李溪。弄到偏弦,握余惭笔。因风屈体,难堪竹叶笑人;破梦吹香,却被梅花恼我。
  道光壬午中秋前十日,青士沈谦自叙于京寓之留香书垫(改名锡庚)

  红楼梦赋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赋
  有缘皆幻,无色不空。风愁月恨,都是梦中。恨不照秦皇之镜,然温峤之犀;早离海苦,莫问津迷。何须春怨秋怨,朝啼夜啼;泪弹珠落,眉锁山低。则有警幻仙姑,身寄清都,职司姻篆,薄命谁怜,钟情必录。国号众香,峰依群玉。会饮琼桨,界分金粟。登碧落兮千重,傍红墙兮一曲。笑此地情天孽海,岂有神仙;愿世间才子佳人,都成眷属。遂令云母屏前,水晶枕上,壳破蝉飞,香迷蝶放。境黑仍酣,云青无障。炯引双光。灵开十相。琼花瑶草,翻添妩媚之容;绿榭红亭,别构玲珑之样。于是手披旧册,目注新图。细摹诗谶,历访仙姝。玉容惨澹,墨迹模糊。石竟顽而不转,花未老而先癯。慧剑凭挥,好破城中烦恼;呆灯空对,终疑画里葫芦。尔乃烹羊脯,剖麟脂,调赤薤,劈班螭。酒酿群芳,万艳同杯之胜;茶煎宿露,千红一窟之奇。固宜觞飞鹦鹉,卮献玻璃;神移玉阙,心醉珠帷。况复飞琼鼓瑟,弄玉吹笙;江妃拊石,毛女弹筝。绛节记竿头之舞,霓裳流花底之声。灵香王妙想,雅奏董双成。朝云幕雨之期,行来一度;红粉青娥之局,话了三生。无何仙界难留,锦屏易晓。眼前好景俱空,梁上余音犹绕。人生行乐只如此,十二金钗都杳渺。不想红楼命名意,误煞少年又多少!
  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然大法炬。如来说法,真要唤醒一切,救度一切。(余霞轩)

  滴翠亭扑蝶赋
  杨柳阴中春色稀,饯春今日送春归。惟有痴情蝶不知,双双犹傍花间飞。昔之韩凭夫妇,谢逸诗篇。藤峡一枝之翠,云峰五色之烟。轻盈善舞。缥渺俱仙。墙高粉落,帘细须穿。莫不罗扇暗拂,彩衣频牵。认尔前生,鹤子花头之叶;添谁好样,宫人鬓上之钿。爰有淑女,小名宝钗。香闺旧伴,有约忘怀。欲访不果,相思无涯。寻春玉槛,转步苔阶。飞絮和烟光欲活,落花与云影俱埋。青描螺子黛,绿衬凤头鞋。则见栩栩玉腰,翩翩粉翅,顾影自怜,侧身偏媚。饱咂额红,斜撩眉翠。穿香径而仍回,拂锦茵而若坠。君何轻薄,梦迷庄叟之痴;侬也颠狂,会结唐宫之戏。遂乃绕雕甍,穿绣阁,卷珠帏,披晶箔。袖短罗香,鬓松云薄。势怯莺捎,魂防燕掠。径虽仄而草肥,心未慵而腕弱。路转峰回之处,架掩荼蘼;水流花谢之时,栏遮芍药。雁齿桥横,鱼鳞浪隔。香汗淋淋,春波脉脉。杏子衫轻,桃花扇窄。绿树阴浓。苍苔路僻。空盼仙衣,徒敲粉拍。步不稳兮难支,脸不羞兮亦赤。相逢遗帕之人,遁去窃香之客。歌曰:“南园草绿任飞回,定在山隈与水隈。空阔胸襟侬本色,梦魂不唱祝英台。”又曰:“滴翠亭边四望空,花枝冉冉隐墙东。春风无意透消息,惊煞推窗林小红。“
  翩旋轩虚,飏曳粉拂,索纸剪来,未必有此栩栩欲活。(周文泉)

  葬花赋
  春雨春风,梦醒楼中。凭阑小立,满地残红。莫不芳心若醉,痴想俱空。依徊亭榭,惆怅帘栊。颦卿乃翻花谱,曳花裾,随花担,荷花锄。蔷薇露下,杨柳风初。愁谁似我,恨却关渠。柔情脉脉,孤影蘧蘧。红雨春归之后,绿阴午倦之余。与其影落芳尘,声随流水,幻类萍踪,香粘屐齿,高飞滴翠亭边,低逐怡红院里;何如贮以金囊,筑为玉垒,黄土云封,白杨烟起。美人句妙,都谙鹦鹉之啼;公子情痴,定撰芙蓉之诔。艳骨长埋,愁肠空绕。墓拜王嫱,坟邻苏小。鸳鸯冢成,酴醾事了。眼迷阶畔之苔,声断枝头之鸟。倩徐生而写影,红瘦绿肥;仿屈子以招魂,风残月晓。徒令梅兄失侣,菊婢垂头;蝶媒抱恨,蜂使含愁。荒凉三径,冷落一抔。草虽生而不宿,叶先病而如秋。落月杜鹃,长啼血泪;空梁燕子,徒吊画楼。吁嗟乎,柳絮填词之日,海棠结社之年,生涯诗酒,风致神仙。而乃洒相思之泪,完太虚之缘。波皆有恨,月不常圆。芳情缭绕,苦味缠绵。花容判雨,花骨埋烟。茜窗露冷,湘馆云眠。人生到此,能不凄然。诗曰:剩粉零香亦可怜,焚巾难补有情天。不知三尺孤坟影,葬得姑苏何处边。
  “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如闻蓝采和踏歌。(陈石卿)

  海棠结社赋
  我闻衔土避燕,烧钱噪鸦。王子评镜,鲁公斗茶。陶令招饮,白傅放衙。粉榆路古,桑柘阴斜。晚风杨叶,清月莲花。寻洛下之衣冠,图留僧舍;题雪溪之名字,歌起渔家。则有刘家小妹,行列第三,荔枝虽侧,杏花太憨。寄闲情于笔墨,穷真趣于林岚。槛下低徊,清光夜惜;斋中寂寞,爽气秋含。留八月之余春,屋当金贮;送一函之小启,词拟珠谈。会有香山之胜,酒有玉井之酣。夺锦裁诗,扫花拥帚。斜卷晴帘,洞开妆牖。韵随钵成,心为囊呕。觉风雅之淋漓,喜精神之抖擞。酣惊入梦之香,妙借生春之手。莫呼姊妹,赠别号于诗翁;惯慕神仙,拾余芳于名友。渺渺秋光,开偏海棠,种分西府,植向南墙。宜和梨酒,好聘梅妆。淡抹半帘之月,寒期五夜之霜。结一巢而堪卧,入三径而非荒。此日题词,拟借书生之柱;当年洒泪,空迥思妇之肠。倩绣阁之佳人,作骚坛之盟主。逸同竹林,名联兰谱。胜揽芳园,句传乐府。花有价而能评,茧无丝而不吐。遂令杨柳平堤,鸳鸯别浦,销夏深湾,藏春小坞,莫不十样笺题,一枝笔补。凭分甲乙之公,讵惜推敲之苦。律兼收乎叠韵双声,期不爽乎五风十雨。所以时逢落帽,节届湔裙。华筵酒半,小窗睡馀。柳絮新填之日,桃花再建之初。赋江梅于梵院,吟篱菊于吾庐。纵教春卉秋蒲,别开结构;为数黄心绿叶,实记权舆。
  女秀才,女博士,众篇并作,采丽益新。洵极一时园亭之胜,而清思健笔,写得逼真。(徐徲兰)

  栊翠庵品茶赋
  问前身于宝路,寻觉路于金绳。鱼山梵呗,鹿女禅灯。三空竟辟,万应俱澄。座则莲花朵朵,塔则螺影层层。细草长松,早结真如之谛;晨钟暮鼓,咸参最上之乘。当其相近庄严,城开烦恼。经倩马驮,钵和云抱。锡飞则虎豹皆惊,尘断则烟霞同老。台非镜而都空,径有花而不扫。固已缘分香火,慧证菩提;何妨渴解旗枪,癖呼甘草。尔乃金炉细拨,石鼎新煎。银丝缕缕,玉液涓涓。添总顺乎活火,汲不赖乎深泉。听来松下之涛,清风入韵;收得梅梢之雪,凡骨都仙。经分十二门,陆羽则采传旧谱;文有五千卷,卢仝则谢赋新笺。骨碾凤团,根蟠龙脊。小帆雨酣,春池雷坼。鹤岭膏流,鸠坑翠积。八饼素尘,一瓯灵液。云脚偏红,乳头俱碧。姓则封以甘侯,名则颂以森伯。莫不味辨六班,风生两腋。烹来北苑之香,供尔西园之客。人如菊淡,气似兰馨。尘想胥涤,醉魂渐醒。筒倾岩白,碗配瓷青。顶灌醍醐,合抚仙人之掌;香焚檐卜,疑偷大士之瓶。笑已类于拈花,真堪疗渴;顽总同于点石,不藉谈经。况复漆盘烟护,花瓮云消。灵犀堪点,斑竹谁雕。涤红螺兮九曲,悬绿玉兮一瓢。篆纹题苏子之名,形分蝌蚪;秘府重王郎之玩,宝胜琼瑶。何必背欹铜鹤,叶卷金蕉。碗夺琉璃之彩,杯争鹦鹉之娇。歌曰:危坐金身丈六前,修行何处脱尘缘。几声唾后煎来熟,参透观音水月禅。
  陆鸿渐《茶经》,毛文胜《茶谱》,蔡襄《试茶录》,周昉《烹茶图》,一时并集腕下。(钟小珊)
  余性嗜茶。丙子南归,读书航坞山寺,尝携一炉一鍑,采日铸雪芽,汲山泉烹之,清馥隽永,虽建溪、顾渚不过也。今读此作,益令我绠短衔渴。(施鹤浦)

  秋夜制风雨词赋
  仆尝惊秋梦,拥秋衾,悲秋笛,感秋砧。对秋灯之黯黯,数秋点之沉沉。即令秋河彻晓,秋月满林,秋高入画,秋爽披襟,犹然动我以秋怨,摅我以秋吟。况复细雨斜风,秋声四起,湿落檐花,寒逼窗纸。旅馆萧条,弥嗟客子。衣无人寄,故乡云树之间;被有谁温,小榻尘烟之里。独坐听之,情焉能已?何怪乎金闺淑媛,绣阁名姝,花怜骨瘦,月吊身孤。寄还类燕,啼竟如乌。愁从笔诉,病倩人扶。读江令之别离,情牵团露;笑潘郎之吟咏,兴扫催租。当其寂寂昏黄,倦倚牙床,杨柳凝翠,梧桐送凉。石细苔润,林摇竹香。窗破蕉展,径寒菊荒。猿啼暗峡,鹤唳横塘。蛩吟也苦,叶落如狂。灯不挑兮檠短,梦不稳兮漏长。尔乃墨染金花,砚调青石。银管毫抽,锦笺手劈。何馀绪之缠绵,写离情之睽隔。张衡之怨难消,宋玉之悲莫释。凄凉团扇,姬人汉殿之歌;仿佛春江,学士陈宫之格。多情公子,风致翩翩,携灯相访,笠雨蓑烟。斜凭玉几,小坐花毡。当亦数行泪下,一脉愁牵。对此不堪卒读之句,归于无可奈何之天。被夫桃花春雨,柳絮春风,影飘楹外,香满帘中。固宜词伤头白,冢泣颜红,传情命薄,寄恨途穷者矣!乃知人影萧疏,天光黤黕。雾锁烟迷,红愁绿惨。三更寂寥,四壁澄淡。莼羹鲈脍,每萦旅客之情;断雁湿云,尤触骚人之感。
  多管是阁着笔儿,未写先流泪。(施瘦琴)
  昨宵秋雨滴阶,孤灯如豆。同青士坐西窗下,共语旅况。寒蛩落叶,枨触愁怀,因谓君宜赋秋窗风雨夜矣。次日,即手携此赋出示。读之幽香冷艳,真教我一想一泪零。(已巳九月二日素园朱襄附笔)
  检初稿,得故人之评跋数语。奈十年来一领青衫,而灯影虫声,犹是天涯作客。素园已于甲戌捐馆,归葬西湖之滨矣。重抚手迹,倍觉黯然。(已卯七月九日自记)

  芦雪亭赏雪赋
  大地敛昏,群山含冻。掩日韬霞,缘甍冒栋。峰头之吟榻高眠,江面之钓船斜送。火则翡翠一炉,酒则葡萄半瓮。影随柳絮春风,谢女之魂;寒到梅花明月,逋仙之梦。花帚分携,来扫旧蹊。重重玉戏,颗颗珠啼。鱼鳞屋厚,雁齿桥低。鹤何为而守树,鸿何事而印泥。遂乃筵开玳瑁,窗展玻璃。一帘垂地,四壁环溪。碧峰石隐,银浦波迷。烟埋葭岸,水涨蓼堤。唤晴无鹊,辟寒有犀。路自藏乎曲折,天不辨乎东西。则见杯浮大白,火拥层红。覆非蕉叶,熏有刳笼。胎还胜兔,掌亦如熊。毛真雪聚,炭类云烘。分玉署之三牲,仙家上品;剖金刀之一脔,名士高风。况复蓉粉衔笺,松烟泼墨。炉好同围,烛何须刻。天连惨澹之容,字费推敲之力。寒香则秋水闲吟,佳句则灞桥独得。添谁诗债,罚依金谷之条;助我春情,供借铜瓶之色。公子乃扶筇独往,着屐频探。靡芜幽径,薛荔小庵。影敬竹外,香逗枝南。深山霞落,老树烟含。一痕春盎,半面酒酣。疏梦到罗浮之界,夙缘登弥勒之龛。笑无檐而不索,禅有壁而同参。腊酿重浇,北风飘萧。声催铜钵,暖护银貂。诗真香沁,图岂寒消。壶贮冰而了了,山颓玉而迢迢。数阕歌来,妆想美人之淡;一枝赠后,情怜驿使之遥。赓白雪之新腔,莫翻下里;谱红罗之艳曲,绝胜南朝。
  侔色揣称,抽秘骋妍,可夺梁园一席。(何拙斋先生)

  雪里折红梅赋
  红粉修来香国坐,青鬟拥向玉山行。五出梅花六出雪,美人林下立无声。方其联盟入社,下笔惊人。天公戏玉,世界成银。裘因貂暖,园类兔驯。株株屋绕,步步檐巡。柳有絮而皆软,松无皮而不皴。白羽飞时,贝阕琼楼之地;红霞落处,空山流水之春。则见锦被风裁,根从云托。影瘦枝疏,妆慵粉薄。分种蒲龛,开花兰若。非孤岭之黄香,异仙家之绿萼。钵常咒而生莲,门自关而守鹤。灌须甘露,倾大士之银瓶;沁借寒香,学道人之铁脚。来追禅步,迷茫无路。积霰未融,斜风如故。图披九九之寒,径觅二三之趣。磴不扫兮全封,山虽藏兮半露。吟成东阁之诗,分得西冈之树。类墙头之红杏,拖出一枝;同天上之碧桃,窃来三度。竹影交加,笼水笼沙。寒压眉月,晕蒸脸霞。枝高手冷,步缓腰斜。小桥树隔,老屋烟遮。横琴何处,烹茗谁家。斗歌于皓齿青娥,亭边顾曲;索笑于竹床纸帐,座下拈花;点额则寿阳妆罢,举杯则罗浮梦赊。闲依石槛,小立苔垣。句留屋角,踯躅篱根。玉皆换骨,花欲销魂。罨画三面,胭脂一痕。铁笛与铜瓶俱抱,翠裘随缟袂同温。淡云晓日之余,谁夸白战;疏影暗香之里,又到黄昏。歌曰:姊妹江东大小乔,怜卿丰韵十分饶。前生夫婿林和靖,合住段家湖上桥。
  冷香冷韵,绘影绘声。觉人面桃花之句,未免多买胭脂。(周文泉)

  病补孔雀裘赋
  斯罗之国,罽宾之路。有文禽焉,曰孔都护。尾张锦轮,屏依红树。耸翠角而高骞,服绣衣而先妒。压以金线,编以彩翚。集而为裘,适合腰围。雉头失色,鹤氅争辉。刷翎则翠落,振翼则鸾飞。劫奈成灰,抱此难完之璧;巧谁乞样,补来无缝之衣。纵令访天孙于河源,寻龙女于洛水。苏若兰之慧心,薛灵芸之神技。针借辟尘,丝穿连理。终难价重千金,春生十指。类佳人之茅屋,工费牵萝;同太守之布绹,俭能糊纸。然而添香小婢,煎茶侍儿,灵机独运,病骨难支。鸳鸯懒后,蝴蝶慵时。眉何事而不黛,鬓何为而如丝。讵作娇羞,学夫人之举动;好将熨贴,消公子之狂痴。斜偎锦枕,小启香奁。珠毛暗剔,翠缕轻拈。声摇玉钏,绒唾晶帘。眼昏针细,灯晃毫尖。绷来新月之弓,半钩忽满;送出春风之剪,一线频添。是经是纬,或横或纵。云霞闪闪,锦绣重重。黑貂青凤之名,徒夸焜耀;翠尾金花之样,绝妙弥缝。岂不疲而乐此,却无取乎怜侬。寂寂寒宵,银灯懒挑,莲漏音急,茗炉篆消。妆慵素粉,靥晕红潮。影比梅而更瘦,声如燕而尤娇。能不悄然心醉,黯然魂销。枕以玉骨,覆以金貂。他年委怀琴书,怡情笔砚,小窗卷风,幽径积霰。见此故物,曷胜眷恋。霜高露冷,神伤翡翠之裘;玉葬香埋,肠断芙蓉之面。
  美人细意熨贴平,裁缝灭尽针线迹。(熊芋香先生)

  邢岫烟典衣赋
  仆之穷猿长啸,怖鸽难安。萧条家巷,落拓征鞍。骨向谁傲,眉徒自攒。锥无地而可卓,剑有铗而常弹。葛帔相逢,要广刘郎之论;绨袍莫赠,徒怜范叔之寒。亦尝遍觅云箱,频倾竹笥.。裳解芙蓉,裘抛翡翠。豪类阮孚,敝同苏季。爱虽割而难忘,赢已操而多累。取中府而藏外府,负他一领青衫;感去年以待来年,消此数行绿字。愁添酒债,代满瓜期。寒催雁阵,赎少羊皮。叹有室中之妇,号有床上之儿。犹复计同补纲,形似奕棋。任涂抹于东西,拙嫌鬼笑;费周章于昏暮,清畏人知。如此生涯,寒儒故态,不意金闺,亦同感慨。当其失路依人,居贫寄食,生有仙姿,容无靓饰。簪金带玉,曾游绫绮之场;裙布钗荆,别具烟霞之色。身如萍靡,移本无根;心与莲同,劈谁见薏。启箧兮尘尚封,挑灯兮泪徒拭。尔乃晕绿蒸黄,圈红窄素。镂金贯珠,裁云织雾。纤髾并垂,单复咸具。莫不解忘貂寒,藏免蠡蠹。菊耐霜欺,兰遭风妒。鸟篆虫书之迹,字问元亭;皂衫角带之形,入司质库。适逢小姑,谈及心曲,羞带颜红,冷侵髻绿。情切葭莩,利权■⑴蠋。辟寒无恙,还伊合浦之珠;抱璞来归,完尔荆山之玉。自然持券以偿,应藉倾囊而赎。吁嗟乎,鹤销寒骨,莺绕愁肠。末谙压线,莫赋催妆。无处得送穷之笔,何人传疗贫之方。旧恨孰迁乎阿姊,余情堪寄乎小郎。尔时碧玉投来,深感佳人之赠。他日红绫遗去,难禁老妪之狂。
  借别人酒杯,浇胸中垒块。读竟,我又当浮一大白。(俞霞轩)

  醉眠芍药茵赋
  簇簇金线,重重绛绡。花市合烟舞,苔阶带露飘。十二阑干红香圃,错认垂杨廿四桥。彼之相卜广陵,佛供东武。玉带频拖,舍囊如缕。鲙紫登盘,鹅黄曳组。白斗莲塘,红摇柳浦。婪尾春归,平头香聚。本翠缬之争抽,亦绣■⑵之可抚。仙颜醉倒,李学士见而呼名;宝相迷来,刘舍人因而订谱。尔乃绕薇轩,披蕙阁,浥莼羹,调杏酪。莲子新杯,兰花故幕。薤蕈风疏,蓉屏烟薄。酒浓律严,觞累筹错。量何如窄,不胜大白之浮;情有所钟,翻受小红之谑。璆然佩环,颓然笑颜。眼迷秋水,眉晕春山,粉融素颊,丝颤青鬟。钗斜影亸,袖湿痕斑。痴立花下,巧离席间。路缘树迷,尘倩风扫。栏回鸟惊,径僻苔老。石磴苍凉,春色更好。梦随鹤而俱酣,眠何云而不抱。捧出玉盘之样,叶认琉璃;裹来罗帜之香,枕同玛瑙。燕妒莺惭,珠围翠叠。狂或引蜂,慵真化蝶。醒合遗钿,羞如晕靥。非关血染,轻飘杏子之衫;绝似香埋,半露桐皮之箑。黑正甜而愈浓,红竟软而难捻。似此风流,千古独绝。昔有二美,此卿最切。诗曰:鬓乱钗横倚玉床,侍儿扶起理残妆。沉香亭畔承恩日,夜夜春风醉海棠。又曰:小卧檐前梦不成,暗香疏影向人迎。寿阳公主梅花额,修到今生定几生。
  余友梁花农,有《金陵十二钗词》。最爱其咏湘云阕,云:“是佳人,是名士。才调如卿,洗尽铅华气。”读此作,乃觉一时瑜亮。(周文泉)
  “草藉花眠红松翠”,偏《牡丹亭》是梦境,此乃真境。(蔡笛椽)

  怡红院开夜宴赋
  金屋人闲,晶帘日暮。落花开筵,啼鸟宿树。令悬诗牌,筹错酒数。漏滴将残,曲终谁顾。阳春召我,同太白之夜;游皇览揆予,适灵均之初度。香浮银瓮,锦簇珠盘。猿真献果,鹤不分餐。梨正开而早酿,桃非窃而如蟠。春觞劝祝,倚榻盘桓。无须白凤青鸾,王母长生之药;元霜绛雪,麻姑不老之丹。则见春草娇婢,朝云小鬟,歌喉珠贯,舞袖弓弯。帐因雾锁,门倩风关。银屏烛冷,翠幕钩闲。深情若揭,俗例都删。碧笼鸦髻,红褪凤环。香淋额角,黛扫眉间。酒泛鹅儿色,曲吟雉子斑。遂乃珠围翠合,云亘星联。签筹一握,骰彩三宜。桃垂溪畔,杏倚日边。送春花了,绕瑞枝连。红瘦绿肥,锦障锁佳人之梦;影疏香暗,孤山留处士之天。却宜春馆笙歌,羡他富贵;最好秋江风露,修到神仙。彼夫器陈握槊,物取藏彄。鹤形箭饰,豹尾壶投。格五致险,象六谁优。呼枭得枭泉,彩非雉犊;打马刻马,图有骍骝。洵闺房之游戏,为饮博之风流。何如抛红豆之玲珑,相思入骨;诵碧云之清丽,不尽飞筹。乃有梨园舞女,名列煎茶,萧吹碧玉,板拍红牙。颦眉偃月,晕脸蒸霞。夜深则海棠欲睡,风高则燕子先斜。玛瑙枕边,梦断合欢之榻;芙蓉帐里,香飘并蒂之花。
  柳亸花敬,莺娇燕懒,是一幅醉杨妃图。(陆晴廉)

  见土物思乡赋
  客有自吴门来者,遗以石鼠之笔,金花之笺。砚则雪浪,墨则松烟。粉有龙消之美,黛有螺子之鲜。傀儡则抟以黄土,胭脂则和以丹铅。感姊妹之多情,频劳投赠;伤耶娘之永诀,莫诉迍邅。当其寄食母家,栖身旅境,乡关路遥,孤馆日永。听翠竹兮声清,望白云兮气冷。虽曰我之自出,脉脉关心;其如穷无所归,茕茕吊影。愁绪乱兮秋漏长,客梦醒兮春院静。犹忆夫鲈乡风透,鹤涧云栖。寒山钟断,乐圃花迷。桥边虹卧,台上鸪啼。夕阳乌苍,芳草白堤。墩飞彩凤,破畜仙鸡。点头石古,响屧廊低。一带玉山,桐树护仲瑛之宅;半弯香水,莲花通西子之溪。似此风光,不堪暌隔。放眼兮山断烟横,举头兮天空月白。有三千云外之程,无十二风前之翮。路迢迢兮界弥宽,魂恍恍兮心倍窄。倘令客中遇旧,情益相亲;即教梦里还家,愁犹莫释。况复故乡珍物,弥深怆怀。荔同贡蜀,橘类逾淮。能不悄然肠断,潸然泪揩。心比莲而尤苦,境非蔗而何佳。愁惟眠而可对,闷无酒而堪排。侬有谁怜,烦侍儿之慰藉;命如斯薄,劳公子之诙谐。仆亦羁人,自伤征鞅。捧他千佛之经,遗你三春之榜。名场则鱼竟曝腮,生涯则蛛聊补网。计拙兮客难归,家贫兮亲谁养。所翼塞鸿江鲤,凭传尺素之书;何当鲈脍莼羹,殊结秋风之想。
  一万声长吁短叹,五千遍捣枕搥床,心事俱活活写出。(何掘斋先牛)

  中秋夜品笛桂花阴赋
  木落秋高,天空夕朗。星浮客槎,露裛仙掌。四壁虫声,万户砧响。寒影月来,孤情云上。梯非石而贯绳,桥如银而掷杖。玉楼遍倚,遂成骚客之名;金粟斜飘,殊结蟾宫之想。维时仙友联盟,芗林竟秀。花开成逑,子落如豆。霄放彩鹏,路分灵鹫。八公依刘,五枝赠窦。四出瓣圆,重台香透。莫不越层岩,登远岫,采琼英,探瑛宿。攀喜天高,培惊山瘦。白好盈簪,碧还唾袖。桂魄团架,萱堂纵欢。篆袅香灺,风摇烛残。杏子衫薄,莲花漏干。关山欲晓,星斗自寒。红牙未按,银甲休弹。恍登黄鹤之楼,江城如旧;宜奏紫云之曲,世界都宽。折柳成腔,落梅应拍。流水飞鸿,穿云裂石。紫玉声偷,绿珠影隔。鱼龙跳喷,霄汉轩辟。蝉冷兔寒,烟空露白。猿啸峰青,鸟啼树碧。三更潮反,携来玳瑁之枝;十斛香飞,惊落嫦娥之魄。献疑东海,奏叶西凉。钿裁江左,竿取衡阳。韵皆合管,音犹绕梁。隔深林兮缥缈,穿曲径兮悠扬。逢被谪之仙人,响连月斧;感同游之道士,调制霓裳。郭超吹而流涕,阮咸闻而断肠。急管凄怆,幽情悲咽。弥深旧怀,莫翻新阕。故园无金谷之游,客子有玉关之别。鹧鸪啼后,霜露俱烯,鸟鹊飞来,风烟顿绝。夜凉兮酒醒,梦断兮愁结。不独李生镜水,湖中之奁影平分,老父君山,江卜之岚光尽裂。
  回隔断红尘荏苒,直写出瑶台情艳。(熊芋香先生)

  凹晶馆月夜联句赋
  横天河汉,近水楼台。一角青嶂,半弓绿苔。风生木末,月满池隈。浪翻纹起,帘卷影来。花浓香聚,石细路回。身皆仙骨,秋是愁媒。梦如云懒,诗不雨催。西园侍宴,触景辛酸。迢迢夜永,落落形单。山不高而色净,树不老而声寒。桐何为而蘸碧,桂何事而流丹。露横水冷,云敛天宽。彩分贝阙,圆捧晶盘。遂乃缓蹴凤鞋,轻携雀扇。罗袖拖红,练裙皱茜。步展弓弓,波开面面。风约萍根,雪堆荻片。觞不鸾飞,喉疑莺啭。囊提骨董,有句同探;鼎返消摩,无丹不炼。玉臂云鬟之饰,香雾迷来;红吟绿赋之声,石栏数遍。绛仙雅调,白蜡新词。泥同落燕,珠必探骊。才逾鲍妹,慧胜班姬。刻怜烛短,催怕钟迟。思抽来而乙乙,语贯去而累累。敌遇勍而斗捷,韵因险而生奇。秋色平分,明月三更之梦;偏师难破,长城五字之诗。维时鹊绕枝头,猿啼□里。笔点花魂,香喷石髓。云气铺青,岚光耸紫。槎贯如期,镜磨无滓。笛声袅袅,远飘秋树之阴;鹤影珊珊,横渡寒塘之水。南楼则逸兴遄飞,北院则狂歌惊起。既而兰若同游,松龛并坐。砚匣闲随,钗鬟斜亸。绿茗一瓯,青莲千朵。顶依檐人之香,灯拨琉璃之火。苦海不乏慈航,迷津岂无法舸。诗梦醒兮草生,禅关冷兮烟锁。直欲剪红刻翠,频敲铜钵之音;何妨扣寂探机,共证蒲团之果。
  “睛斜盼,手背抄,绕径寻诗莲步。”小笠翁乐府可谓描摹尽态矣。联青俪黄,洵堪配偶。(徐徲兰)

  四美钓鱼赋
  红飞岸蓼,绿卷汀苹。水清石露,浪小珠匀。鸳鸯浴浦,翡翠投纶。镜有霜而皆晓,壶无玉而不春。何须莲叶溪边,放来短艇;却好桃花潭上,寄此闲身。闺中仙队,翠绕珠围。勾留石磴,指拭苔矶。雨平水满,秋老鱼肥。远岩鸥宿,芳田鹭飞。草香裛袖,岚气侵衣。照面盈盈,艳此浣纱之女;凌波冉冉,娇同解佩之妃。尔乃斜放芒钩,轻抛琼粒。眼彻波澄,心随流急。云弥镜而鬓寒,浪泼花而腮湿。联蝉啸合,声疑杨柳之藏;独茧丝垂,影许蜻蜒之立。不羡乎海上罾罶,江干蓑笠。绿诸烟横,碧澜风荡。香沫徐喷,锦鳞直上。■⑶鶂惊飞,蒹葭激响。饱咂萍根,潜通藕荡。穴向丙探,头如丁仰。织簖编篱,掣三牵两。腰折神疲,睛回目晃。喃喃呐呐,流花下之娇音;策策堂堂,结濠间之遐想。怡红公子,缘溪前行,身藏路僻,步展衣轻。携来片石,冲破澄泓。空山鹤啸,老树猿惊。相与临曲涧,坐疏林,投翠竹,锻黄金。直本如绳,借得美人之线;沉原有羽,敲残稚子之针。宜收万匠之篊,鸬鹚港浅;漫引百囊之网,芦荻洲深。用以参珞琭之书,究波罗之术,探景纯之囊,入君平之室。李虚中空演支干,桑道茂徒推月日。瓦虽击而无灵,棋果排而莫悉。不必蓍耆龟久,细课虚元;便教饵重缗隆,预征安吉。
  皮袭美云,吟陆鲁望诗,江风海雨摵摵生齿牙间。此则如披王齐翰垂纶图,潭月溪烟,令人临渊起羡。(俞霞轩)

  潇湘馆听琴赋
  梅花三叠,月满阑干。幽径声寂,小窗影单。新愁谁诉,古调独弹。落落尘世,知音最难。维时竹下美人,横琴小坐。叶叶泪斑,枝枝烟妥。影倩魂移,香和梦锁。碧槛萦纡。青帷潭沱。卓磨郭公之砖,炉拨谢仙之火。感花前之姊妹,社结当年;披箧里之篇章,愁深似我。尔乃细按玉徽,轻调珠柱。白博音清,丹维制古。弦拂鸳鸯,语传鹦鹉。桐尾先焦,莲心最苦。索来妙句,凄风冷雨之情;翻人新腔,流水高山之谱。则有洛阳阿潘,路归兰若。同公子之缠绵,得仙人之潇洒。引我津迷,问谁心写。赏音怪石之间,击节高梧之下。或断或续,若仰若扬。曲填凤嗦,声绕莺肠。鹤归露冷,猿啸云荒。雉飞秋陇,蝉咽寒塘。石上松老,谷口兰香。调翻积雪,操寄履霜。韵带愁而倍窄,丝牵恨而弥长。宜其流泉皱碧,晓岫含青。凫鹄迭奏,鱼龙暗听。幽思袅袅,逸韵冷冷。鸾胶欲续,花梦都醒。吁嗟蒲柳,望秋忽零。弦绝先知,慧似中郎之女;曲终不见,忧同帝子之灵。美人有言,知己者少。顾曲不逢,因心自了。曷若对草木之芬芳,感禽鱼之缥缈。怀风月之凄清,触云烟之缭绕。移情指间,结想尘表。何期逍遥大觉,嗟叹余音,顿消俗虑,别悟禅心。他年玉碎与珠沉,个里仙机渐渐深。秋汉闲云归去也,一声清磬满丛林。
  “归家且觅千斛水,洗净从前筝笛耳。”为之诵大苏诗不置。(蔡苗椽)

  焚稿断痴情赋
  呜呼,海溢情波,穴缠鬼市。居在膏肓,攻非腠理。医谁换心,方无续髓。宜其药灶空支,妆台懒起。翠劚灵根,红韬瘦藟。水自清而萍枯,香不改而兰死。苍鹒语滑,倍添春女之悲;扁鹊经残,莫试秋夫之技。况复根代桃僵,味尝荼苦。理镜有台,伐柯无斧。漠漠愁云,纷纷覆雨。影怯蛇杯,名销鸳谱。声断啼鹃,衅成谗虎。海可冤填,天须恨补。何必诗播吟笺,句传乐府。手缚麒麟,舌调鹦鹉。抱来白璧,飞作青媒。珠玑十斛,锦绣一堆。烧瘢满地,火篆闻雷。秦燔烟卷,楚炬风催。看红烛之已炧,适青囊之被灾。收爨下之琴材,尾声应律;袅炉中之香炷,心字成灰。尔乃桃纹炭炽,莲朵灯昏。香罗谁赠,枯墨犹存。劈采笺于学士,裂玉玺于天孙。多少相思,都藏韵句;缠绵此恨,请验啼痕。点点则湘妃洒泪,亭亭则谢女离魂。时则阶静月移,窗虚风颤。斑竹数竿,昙花一现。丝尽春蚕,梁归秋燕。惨结幽房,欢腾隔院。人间之色相俱空,天上之炎凉已变。无多离别,伤心听蒿里之歌;如脱尘凡,携手赴蓬山之宴。断粉零脂之迹,枉泣红颜;香兰醉草之章,谁题黄绢。侬本情深,郎何缘薄。镜破团圞,扇悲零落。迎或乘鸾,去还化鹤。金不贮娇,铁能铸错。渺渺兮莫慰愁怀,忽忽乎未知生乐。忆昔诗坛赓唱,曾编一卷光阴。从今仙界分离,休问五云楼阁。
  画就了这一幅惨惨凄凄,绝代佳人绝命图。(孟砥斋)
  砒斋孝廉,余旧居停也。三千小令,四十大曲,无不成诵在胸。初见时即向余。索观赋稿,此篇其所最击节者。今孝廉巳归道山,而六转货郎儿,便成识语。钟期千古,当为之破绝琴弦。(辛己七月五日自记)

  月夜感幽魂赋
  昔闻崔博陵之女子,眷恋荒坟;贾秋壑之侍儿,徘徊故宅。江陵伤红袖之歌,古馆记青枫之迹。魂依沙内,李村埋骨之人;冤诉渠中,洛浦弹琴之客。兹皆鬼箓名登,莫信夜台路隔。况夫寂寞园亭,景物飘零。云影封路,风声扫庭。芙蓉花冷,蘅芜草腥。荼蘼倚架,芍药锁厅。犀文卷簟,猩色收屏。帘不垂而字绿,屐不到而苔青。为访小姑,来寻暝途。心同鸽怖,身似鸾臞。锦里将返,爱河已枯。当头几见,失脚谁扶。海清镜满,天阔轮孤。则见光射阑干,彩分霄汉。千竿竹疏,万里烟断。枝枝鹊飞,点点萤乱。蛩鸣菊篱,霜落枫岸。佛庵闭而灯寒,湘馆啼而梦散。烛何须秉,闲行白石之间;依倩谁添,小立红墙之畔。转步山椒,玉人远邀。芳踪寂寂,孤影飘飘。媚同柳亸,轻类松摇。玲珑素佩,绰约仙标。非孙娘而亦笑,比卢女而尤娇。岂徒半面之缘,似曾相识;忽忆九泉之路,益复无聊。将疑将信,若梦若痴。柔情欲断,病骨难支。红晕桃花之脸,绿颦桂叶之眉。心虚乃尔,命薄如斯。寒逼三更,环佩归魂之夜;醒持半偈,醍醐灌顶之时。流果急而难退,石虽转而已迟。嗟乎!巾帼英雄,为才所累。钱则权■⑴蠋之飞,虎则触胭脂之忌。妒传临济,津欲生波;悍似延平,鬼偏作崇。纵令云翻雨覆,徒惊夜幕之声;可怜月悴花憔,同洒秋风之泪。
  裂带留题,解囊赠别,情之所钟,死犹不泯。安得千手千眼菩萨,普度九幽世界耶?(周文泉)

  稻香村课子赋
  繄藏春之芳圃,同负郭之农家。半亩蒲叶,一棚豆花。挂禾架满,亚树帘斜。贯绳小戽,护药新笆。圆排总担,尖压苗叉。扫径则元卿趣逸,归田则太传情赊。锦屏绣幄之中,别开天地;茅舍竹篱之外,闲话桑麻。则有巴妇怀情,梁媛守寂。彤管成编,素帷挂壁。燕子丝缠,鲛人泪滴。填石衔冤,倚楹生感。歌有离莺,服宜绣翟。伤破镜之孤分,傍残灯而独绩。望夫则首类飞蓬,训子则书传画荻。膝下娇儿,风神可爱,球能使浮,韘何须佩。巧联鹦鹉之诗,新制杨梅之对。昔呱呱于枕畔,频伤背面之啼;今朗朗于怀中,犹作牵裾之态。墨妙琴清,秋幌寒更。甲夜乙夜,长檠短檠。金题列轴,缥带分名。写罗四部,拥胜百城。检书有鹤,学语如莺。弗绝吾种,最佳此声。若问头衔,点去毛君之笔;尚存手泽,凿来晏子之楹。时则漠漠平田,翠光接天。麦收黑穬,稻插红莲。守户尨吠,隔溪鹭眠。秧马分种,水轮引泉。一犁雨涨,十耜云连。小桥淡月,芳陌晴烟。芸窗昼永,花屿春牵。犹复慈夔竟折,秘简同传。纱幔垂授,藜床坐穿。欲对古人,香披黄卷,好呼小婢寒展青毡。秀骨则亭亭玉立,娇喉则颗颗珠圆。所以踏遍槐花,折来桂子。窟竟依蟾,门还登鲤。雕鹗荐秋,乌鹊占喜。摅夺锦之仙才,振鸣珂之戚里。回忆碧窗,伴读十年,挑风雨之灯;允宜紫诰,分荣五色,焕凤鸾之纸。
  一部《红楼梦》几于曲终人杳矣。读此作乃觉溪壑为我回春姿。(俞霞轩)


  〖注:■⑴,虫+则,同蠈,zéi,吃苗节的害虫。■⑵,纟+荐,正作鞯。■⑶,契+鸟,jié。〗


  红楼梦问答 清 涂赢

  或问:“《红楼梦》伊谁之作?”曰:“我之作。”“何以言之?”曰:“语语自我心中爬剔而出。”
  或问:《红楼梦》为子意中之书,而独翻妙玉之案,则何也?”曰:“予亦不自知其何心,第觉良心上煞有过不去处。
  或问:“子能作宝玉乎?”曰:“能。”“何以痛诋袭人也?”笑曰:“我止不能为袭人之宝玉。”
  或问:“宝钗似在所无讥矣,子时有微词,何也?”曰:“宝钗深心人也。人贵坦适而已,而故深之,此《春秋》所不许也。”
  或问:“宝钗深心,于何见之?”曰:“在交欢袭人。”
  或问:“袭人不可交乎?”曰:“君子与君子为朋,小人与小人为朋,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吾不识宝钗何人也,吾不识宝钗何心也。”
  或问:“宝钗与袭人交,岂有意耶?”曰:“古来奸人干进,未有不纳交左右者。以此卜之,宝钗之为宝钗,未可知也。”
  或问:“宝钗与黛玉,孰为优劣?”曰:“宝钗善柔;黛玉善刚。窦钗用屈;黛玉用直。宝钗徇情;黛玉任性。宝钗做面子;黛玉绝尘埃。宝钗收人心;黛玉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问:“袭人与晴雯,孰为优劣?”曰:“袭人善柔;晴雯善刚。袭人用屈:晴雯用直。袭人徇情;晴雯任性。袭人做面子,睛雯绝尘埃。袭人收人心;晴雯信天命,不知其它。”
  或问:“《红楼梦》写宝钗如此,写袭人亦如此,则何也?”曰:“袭人,宝钗之影子也。写袭人,所以写宝钗也。”
  或问:《红楼梦》写黛玉如彼,写晴雯亦如彼,则何也?”曰:“晴雯,黛玉之影子也。写晴雯,所以写黛玉也。”
  或问:“宝玉与黛玉有影子乎?”曰:“有。凤姐地藏庵拆散之姻缘,则远影也;贾蔷之于龄官,则近影也。潘又安之于司棋,则有情影也;柳湘莲之于尤三姐,则无情影也。”
  或问:“藕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销魂影子。”
  或问:“龄官是谁影子?”曰:“是林黛玉离魂影子。”
  或问:“儍大姐是谁影子?”曰:“是醉金刚影子。”
  或问:“宝玉古今人孰似?”曰:“似武陵源百姓上“黛玉古今人孰似?”曰:“似贾是沙上“宝钗古今人孰似?”曰:“似汉高祖。”“湘云古今人孰似了”曰:“似虬髯公。”“探春古今人孰似?”曰:“似太原公子。”“宝琴古今人孰似?”曰:“似藐姑仙子母与平儿古今人孰似?”曰:“似国大夫。”“紫鹃古今人孰似?”曰:“似李令伯。”“妙玉古今人孰似?”曰:“似阮始平。”“晴雯古今人孰似?”曰:“似杨德祖。”“刘老老古今人孰似?”曰:“似冯驩。”“凤姐古今人孰似了”曰:“似曹瞒。”“袭人古今人孰似?”曰:“似吕雉。”
  或问:“子之处宝钗也将如何?”曰:“妻之。”“处晴雯也将如何?”曰:“妾之。”“处芳官等也将如何?”曰:“子女之。”“处紫鹃也将如何?”曰:“臣之。”“处湘云也将如何?”曰:“友之。”“处平儿也将如何?”曰:“宾之。”“处探春也将如何?”曰:“宗师之。”“处宝琴也将如何?”曰:“君之。”“处宝玉也将如何?”曰:“佛之。”“处黛玉也将如何?』曰:“仙之。”
  或问:“何以蓄刘老老也?”曰:“俳优之上“何以蓄莺儿等也!”曰:“奴之。”“何以蓄凤姐也?”曰:“贼之。”“何以蓄袭人也?”曰:“蛇蝎之。”
  或问:“王夫人逐晴雯、芳官等,乃家法应尔。子何痛诋之深也?”曰:“《红楼梦》只可言情,不可言法,若言法,则《红楼梦》可不作矣。且即以法论,宝玉不置之书房而置之花园,法乎否耶?不付之阿保而付之丫鬟,法乎否耶?不游之师友而游之姐妹,法乎否耶?即谓一误,不堪再误’而用袭人则非其人,逐晴雯则非其罪,徒使奸人幸进,方正流亡,颠颠倒倒,画出千古庸流之祸,作书者有危心也。贬之,不亦宜乎!
  或问:“凤姐之死黛玉,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姐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真不为贾氏妇,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林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也。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得为黛玉哉?然使在宝钗,必有以处此。”
  或问:《红楼梦》有病乎?”曰:“有。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乃言在家时会训诂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其它惜春屡言小,巧姐初不肯长,后长得太快,李嬷嬷过于龙锺,诸如此类,未可悉数。然不可以此疵之者,故作罅漏,示人以子虚乌有也。”



  红楼梦存疑 清 涂赢

  《红楼梦》结构细密,变换错综,固是尽善尽美。然详细翻阅,间有脱漏纰缪,及未惬人意处。予所批书,为坊肆翻板,是否作者原本,抑系钞刻漏误,无从考正,姑就所见,摘出数条,以质高明,非敢雌黄先辈,亦执经问难之意尔。
  一回云:生元春后次年,即生衔玉公子。后复云元春长宝玉二十六岁,又言在家时曾训话宝玉。岂三十以后人,尚能入选耶?惜春屡言小,巧姐不肯长,嗣后又长得太快。李嬷嬷曾乳宝玉,复谓李嬷嬷过于龙钟。此等处似欠妥。
  第二回,冷子兴口述贾赦有二子,次子贾琏。其长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似属漏笔。
  十二回内,说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写书接黛玉,贾母命贾琏送去。至十四回中,又说贾琏遣昭儿回来报信,林如海于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爷同林姑娘送灵到苏州,年底赶回,要大毛衣服等语。若林如海于九月身故,则接黛玉应在七八月间,不应迟至冬底。况贾琏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应当时带去,何必又着人来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扬又送灵至苏,年底亦岂能赶回?先后所说,似有矛盾。
  史湘云同列十二钗中,后来又久住大观园,结社联吟,其豪迈爽直,别有一种风调,则初到荣宁二府时,亦当叙明来历态度。乃十二回以前,并未提及,至十三回秦氏丧中,叙忠靖侯史鼎夫人来吊,忽有史湘云出迎。突如其来,未免无根。或翻刻之误,非原本耶?
  十八回,元妃见山环佛寺,即进寺焚香拜佛,自然即是栊翠庵。时妙玉何以不出迎,抑系尚未进庵,或暂时回避?似宜叙明。
  三十四回,袭人赴宝钗处借书,等至二更,宝钗方回来。曾否借书,一字不提,似有漏句。
  三十五回,宝玉听见黛玉在院内说话,忙叫快请。究竟曾否去请,抑黛玉已经回去,与三十六回情事不接,似有脱漏。
  三十六回,袭人替宝玉绣兜肚,宝钗走来,爱其生活新鲜,于袭人出去时,无意中代绣两三花瓣。文情固妩媚有致,但女工刺绣,大者上棚,小者手刺,均须绣完配里,方不露反面针脚。今兜肚是白绫红里,则正里两面,已经做成,断无连里刺绣之理,似于女红欠体贴。
  五十三回,贾母庆赏元宵,将上年嘱做灯谜一节,竟未提起,似欠照应。
  五十八回,将梨园女子,分派各房,画蔷之龄官,是死是生,作何着落,并未提及,似漏。
  六十三回,平儿还席,尤氏带佩凤、偕鸾同来,正在园中打秋千时,忽报贾敬暴亡,尤氏即忙坐车,带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凤、莺并未先遣回家,似觉疏漏。
  尤三姐自刎,尤老娘送葬后,并未回家,自应仍与尤二姐同住。乃六十八回,凤姐到尤二姐处,并未见尤老娘,尤二姐进园时,母女亦未一见,殊属疏漏。
  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既云人不知鬼不觉,何以知其死于吞金?不于贾琏见尸时,将吞金痕迹,叙明一笔,亦欠密。
  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宝玉私自探望,晴雯赠宝玉指甲,及换着小袄,是夜宝玉回园。临睡时,袭人断无不见红袄之理,宝玉必向说明,嘱令收藏。乃竟未叙明,于情似不合。
  八十三回说夏金桂赶了薛蟠出去,虽八十回中曾有“十分闹得无法,薛蟠便出门躲避”之句,似不过偶然暂避,旋即回家。若多日不回,薛妈、宝钗岂有不令人寻找,听其久出之理?今写金桂同宝蟾吵闹,竟似薛蟠已久不回家,未免先后照应,不甚熨贴。
  一百十二回,贾母所留送终银两,尚在上房收存,以致被盗,则鸳鸯生前岂有不知?乃一百十一回中,鸳鸯反问凤姐,银子曾否发出,此处似不甚斗笋(榫)。
  一百十九回,宝玉不见,次日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娘等,俱来慰问,惟李绮、邢岫烟二人未到。李绮或是已经出阁,岫烟与宝钗为一家姑嫂,且宝钗素日待之甚厚,独未见来,终觉欠细。
  黛玉虽是仙草降凡,但心窄情痴,以致自促其年。即返真还元,应仍为仙草,与宝玉之石头无异,才是本来面目。其生前情欲,不应即超凡入圣,遂为上界神女,至潇湘妃子,不过因其所居之馆,又善悲哭,借作诗社别号。且妃子二字,亦与闺媛不称,何必坐实其事!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似宜同尤三姐等,恍恍惚惚,似见非见,引至仙草处,仙女说出因缘,便可了结。末后绛殿请回侍者一段,转觉画蛇添足,应否删节,请质高明。


  大观园图说

  园在两府之中,东尽会芳园地,西就荣府旧园,及下人所住余房,归并而改建之,计周围三里半。正门五间,上面铜瓦泥鳅脊,门栏窗槅,俱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砖墙,下铺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花样。左右雪白粉墙,其下虎皮石,随意乱砌,自成纹理。进门一带翠幢挡住,望去白石崚嶒,或如鬼怪,如猛兽,丛横拱立,其上苔藓斑驳,藤萝掩映,中间微露羊肠小径,从此径迤逦进口(上有镜面石一块,题曰“曲径通幽”),入石洞。佳木葱笼,奇花烂灼,一道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武,渐次向北,平坦宽敞。两旁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间。俯视则清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栏杆,环抱沼沚。石梁跨港,为沁芳桥。桥有亭,为沁芳亭(联有“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之句)。近怡红院,为园中出入所必经诸处总路也(宝玉与黛玉于此花下看《会真记》。赴探春招,于此接贾芸信。自芦雪亭回怡红院,于此见探春从秋爽斋来,一同出园。同宝钗、宝琴自薛蝌处回,于此遇袭人、香菱等看鱼。访黛玉,于此见雪雁领婆子送菱藕。受紫鹃气,于此发呆。遇岫烟,于此商写答妙玉帖。又小红往蘅芜院问莺儿取笔,于此遇李妈。又黛玉找宝玉,于此看各色水禽。遇傻大姐,于此言明娶宝钗事。又香菱以咏月诗送黛玉看,于此遇李纨等。又史太君还湘云席,于此小坐)。亭后有桃花山子石。山后黛玉葬花处。桥之西南,曰议事厅,即省亲时太监所起坐者也,后熙凤病,李纨等于此理事(额曰“体仁谕德”)。再西为梨香院,近荣府之东南角,为荣公养静之所,前厅后舍,另有门户通街。院之西南,有角门通王夫人正房,薛蟠母子初至居此,后入大观园,为教
演女伶之所。出沁芳亭过桥,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门内,回廊曲折,婴武唤茶,阶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窗映茜红,里间房内又有一门,外种大梨花并芭蕉,小退步二间,为后院,墙下开沟尺许,引泉一脉,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是即潇湘馆也(联曰“宝鼎茶闲烟尚袅,绿窗棋罢子犹凉”句)。馆侧有桥曰翠烟,由此达怡红院(小红往黛玉处借喷壶经此)。桥畔有亭曰滴翠,傍池而筑,四面游廓曲槛,
雕镂槅子(四月二十六日饯花会,宝钗扑蝶,至此闻小红、坠儿说还帕事)。出潇湘馆而左,为秋爽斋,中曰晚翠堂(联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探春结社,于此同黛玉等赋海棠诗。贾母还史湘云席,于此摆饭。又名秋掩书斋)。院后种梧桐。此处从园之东角进,向北过沁芳桥亦便。近秋爽斋者曰荇叶渚(又名柳叶,亦作杏叶,贾母于此登舟,过花淑至蘅芜院。莺儿同蕊官至潇湘馆,于此折柳条编花蓝小坐)。由潇湘馆前行,青山斜阻,转过山径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稻茎掩护,春日杏花百株,如蒸霞喷火,里面数楹茅屋,屋外以桑柘榆槿各色树之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土井一,旁置桔槔辘轳,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有石题曰“杏帘在望”,稍进则竹竿挑一酒幌子于树梢,树旁豢养鸡鹅鸭之类,步入茅堂,
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而尽,是为稻香村(联云“新涨绿添浣葛处,晓云香护采芹人”)。出村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荼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经芍药圃(内有小敞厅三间,即红香圃,宝玉、平儿、岫烟、宝琴同日生辰,探春诸人及鸳鸯、紫鹃等,于此摆酒祝寿),外即湘云醉眠处也。由芍药圃入蔷薇院,至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薛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元妃赐名花溆。至此分水陆两路,由秋爽斋侧至紫菱洲(贾母还湘云席,从潇湘馆来,于此登舟,至秋爽斋比陆路稍近),自紫菱洲而左,曰暖香坞。东西两边,皆是过街门,门楼上里外都嵌石匾,西曰度月,东曰穿云。中有蓼风轩。此地近秋爽斋,亦云与稻香村邻近。意稻香圃畦本广,周绕而达此耳,否则已隔暖香、秋爽、荇叶渚处矣,何以复近乎(贾母从芦雪亭到此看惜春画大观园图,宝玉访惜春,见与妙玉下棋)?过暖香坞,穿入一条夹道,通藕香榭。榭盖池中,遥对缀锦阁,四面有窗临水,左右有回廊,跨水接峰,后面系曲折桥,编竹为之,行则有声,熙凤所谓隔支隔支者也(联云“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泻竹桥。”湘云请贾母等吃蟹,于此赏桂赋诗。贾母还席,亦于此,先命女优在此吹弹)。从竹桥过去,穿芦度苇,过一径,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竹房,茅屋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荻掩护,是为芦雪亭(李纨于此开社,同宝玉、宝钗等雪中联句,并赋红梅诗,熙凤、贾母先去,至惜春处看图)。此从花溆所分之水路也。陆路从山上盘道,攀藤抚树,第见水波溶荡,曲折纤回,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蔽日,柳阴中露一朱栏板桥,过桥诸路可通,有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转墙,清瓦花渚,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门内迎面突出插天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绕旋各色石块,将所有房屋悉皆遮住,无一株花,惟种异草,牵藤引蔓,或垂山巅,或穿石脚,或垂檐绕柱,或盘砌萦阶,或翠带飘摇,或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称名不一,散见诸书,其房两旁皆抄手游廊,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回廊,绿窗油壁,清雅比他处不同,曰蘅芜院(联有“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句)。院侧桥曰蜂腰,以板为之,通怡红院(小红取笔,于此遇贾芸。宝玉于此遇李纨请熙凤之人)。出院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已是正殿(联曰“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岛万国被恩荣。”省亲前元妃先御正殿,贾政等男戚于月台下排班行礼,史太君等于月台上排班行礼,省亲后于正殿中开宴)。东面飞楼曰缀锦阁(阁上藏围屏桌椅船逢篙桨花灯之类,阁下史太君还湘云席,三宣牙牌令),西面有楼曰含芳阁。殿外玉石牌坊,龙蟠螭护,玲珑凿就,题曰“省亲别墅。”后面正楼曰大观楼。绕过西边至大主山,山峰脊上为凸碧山庄。庄有厅,厅前有平台,以备赏月地(中秋夜,贾母领贾赦、贾政及诸男暨王夫人等于此赏月闻笛)。山坡下为凹晶馆。从凸碧山下坡,湾曲一转即是。盖在池边,与凸碧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山一水,遥相对直,通藕香榭路径(中秋夜黛玉、湘云、妙玉于此联句,同至栊翠庵)。过此至一大桥,水如晶帘奔入,此桥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乃沁芳之正源。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茆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优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其四面植红梅者,曰拢翠庵,为妙玉焚修地,小沙弥所居之达摩庵,女道士所住之玉皇庙,俱在此。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不一而足。忽见前面又现出一所院落来,一径引入,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化障,编就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遮堂,进门两边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一边种一株西府海棠,其势若盖,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上面小小五间抱厦,曰怡红院。其中收拾与别处不同,分不出间槅,四面皆雕空玲珑木板,或流云百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仿古,或
万福万寿,各种花样,皆经名手雕镂,销金嵌玉。每一槅中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瓶花,或安放盆景。其槅之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璧,真是花团锦簇,玲珑剔透。倏尔五色纱糊,竟是小窗;倏尔彩绫轻覆,竟如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槽子,如琴剑瓶盂之类,俱悬于壁,而都与壁相平。地上砖面,皆碧绿凿花,转过一架玻璃镜
后(此镜有机括可以开阖,掩过镜子内有门),两层纱橱(橱后为宝玉卧房),便是后院。院中
满架蔷薇,过花障又见清溪前阻(此溪有八尺宽广,石头砌岸,上有白石一块,横架为梁,再去为月洞门,为花障,刘老老于此误入),此溪从闸起,流至洞口,从东北山坳,引至村庄,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总共至此,再南则仍合一处,从墙下出去。溪边大山阻路,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忽然大门现于前矣。此从花溆来之陆路也。外为榆荫堂(平儿生日,于此答席),嘉荫堂(贾母八旬,于此摆茶请各王妃及诸浩命,又中秋夜,贾母于此焚香陈瓜果),俱在园中,未及细考处所,则惟备列之耳。又大门之旁,尚有聚锦门,在西南角上(史湘云病时,管事吴大娘于此领大夫进园)。东角门在东南角,后门五间(诸姊妹住园中,以此为内厨房,派柳嫂子管理,专司园中食用)。以上俱系元妃省亲时改建修造,一切经划布置,出老名工胡山子野手居多。此大观园之大略也,其详不得而考也。
  谨就十七回中。所载录出,间有增益,俱参全书而贯串之,但头绪纷如,良多挂漏,阅者谅焉。


  石头记论赞 清 涂赢

  红楼梦论
  性情嗜好之不同,如其面焉。不能强巢许为功名,犹巢许不能强尧舜为隐逸也。但能务实其实,各玉其玉,斯不负耳。然世俗之见,往往以经济文章为真宝玉,而以风花雪月为假宝玉,岂知经济文章,不本于性情,由此便生出许多不可问不可耐之事,转不若风花雪月,任其本色,犹得保其不雕不凿之天。然此风花雪月之情,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故不得不仍世俗之见,而以经济文章属之其,以风花雪月属之假。意其初必有一人如甄宝玉者,与贾宝玉缔交,其性情嗜好大抵相同,而其后为经济文章所染,将本来面目一朝改尽,做出许多不可阴不可耐之事,而世且艳之羡之,其为风花雪月者乃时时为人指摘,用为口实。贾宝玉伤之,故将异事隐去,借假语村言演出此害,为自己解嘲,而亦兼哭其友也。故写贾宝玉种种越人,而于断制处从无褒语,盖自谦也。写甄宝玉初用贬词,嫌其舆己同;后用褒语,明其舆己异也。然则作书之意,断可识巳。而世人乃谓讥宝宝玉而作。夫宝玉在所讥矣,而乃费如许狮子搏象力,为斯人撰一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之文,使斯人亦为开天辟地绝无仅有之人,是讥之实以寿之也。其孰不求讥于子?吾以知《红楼梦》之作,宝玉自况也。

  红楼梦赞
  自有天地以来,生其间者不知几恒河沙敷矣。开天明道有人,主治立极有人,扶持世教有人,羽翼经传有人,独闺阁无传心之谛,作养之人。造物有忧之,于是萃日之精月之华,花木之灵
芬,山川之秀异,笃生一不道不德、不功不业、不雅不俗、不顽不灵者,为蛾眉调其气,为脂粉和其神。夫色爱易也,敬为难;亲易也,养为难。此处有急索解人不得者,是必由生知安行,加以尽性至命工夫,直造到人欲尽净,天理流行,然后一念之仁而众美各若其性,一念之义而来美各畅其情,一念之礼而来美各忘其形,一念之智信而众美各尽其才,各奠其位而巳也。乃如度花之风,意在花而不为花住,照花之月,意在花面不为花私,夫然后香温玉软,不摧于怨雨凄风,绿腻红酥,不侮于狂蜂醉蝶,于以主持巾帼,护法裙钗,极大块之文章,实人间之瑞事。

  贾宝玉赞
  宝玉之情,人情也,为天地古今男女共有之情,为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尽之情,而适见宝玉为黛玉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谈笑中、哭泣中、幽思梦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恻缠绵固结莫解之情,此为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惟圣人为能尽性,惟宝玉为能尽情。负情者多矣,微宝玉其谁与归?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读花人曰:“宝玉圣之情者也。”
  此龙门得意之笔也,不图于小品中见之。(梅阁)

  林黛玉赞
  人而不为时辈所推,其人可知矣。黛玉人品才情,为《红楼梦》最,物色有在矣。乃不得于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所谓曲高和寡者,是耶?非耶?宁语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其势然也。”于是乎黛玉死矣。
  结句七字,无限感慨,无限深情,令古今天下才子佳人,英雄豪杰,一齐泪下。我欲哭矣。(梅阁)

  薛宝钗赞
  观人者必于其微。宝钗静慎安详,从容大雅,望之如春,以熙凤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迈,袭人之柔奸,皆在所容,其所蓄未可量也。然斩宝玉之痴,形忘忌器,促雪儿之配,情断故人,热面冷心,殆春行秋令者欤?至若规夫而甫听读书,谋侍而旋闻泼醋,所为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宝玉观其微矣。
  微而婉,正而严,从知古今人不曾放松一个。(梅阁)

  史湘云赞
  处林、薛之间,而能以才品见长,可谓难矣。湘云出而颦儿失其辨,宝姐失其奸,非韵胜人,气爽人也。惟是遭际早厄,与黛玉共,不辰之憾,宜乎同病相怜矣。而乃佐袭人诋宝玉,经济酸论,厥人听闻,不免堕于窠臼。然青丝拖于枕畔,白臂撂于床沿,梦态萧散,豪睡可人,至烧鹿大嚼,裀药酣眠,尤有千仞振衣,万里濯足之概,更觉豪之豪也,不可以千古欤!
  英雄本色,名士风流,文之不可揜也如此。(梅阁)

  探春赞(政庶出)
  可爱者不必可敬,可畏者不复可亲,非致之难,兼之实难也。探春品界林、薛之间,才在凤、平之后,欲以出人头地,难矣。然秋实春华,既温且肃,玉节金和,能润而坚,殆端庄杂以流丽,刚健含以婀娜者也,其光之吉欤?其气之淑欤?吾爱之旋复敬之,畏之亦复亲之。
  祥光缭绕,瑞气氤氲,文中之牡丹也。(梅阁 )

  薛宝琴赞
  薛宝琴为色相之花,可供可嗅,可画可簪,而卒不可得而种,以人间无此种也。何物小子梅,得而享诸!虽然,芦雪亭之雪,非即薛宝琴之雪乎?栊翠庵之梅,非即梅翰林之小子梅乎?则白雪红梅,天然配偶矣。惜乎园中姊妹,修不到此也。爰醒其意曰,玉京仙子本无瑕,总为尘缘一念差,姊妹是谁修得到,生来只许嫁梅花。
  清微淡远。(梅阁)

  平儿赞
  求全人于《红楼梦》,其惟平儿乎?平儿者有色有才,而又有德者也。然以色与才德,而处于凤姐下,岂不危哉?乃人见其美,凤凤姐忘其美;人见其能,凤姐忘其能;人见其恩且惠,凤姐忘其恩且惠。夫凤姐固以色市、以才市,而不欲人以德市者也,而相忘若是,凤姐之忘平儿欤?抑平儿之能使凤姐忘也?呜呼!可以处忌主矣。
  汉之留侯,明之中山,差足以当之。真能一粒粟现大千世界者。(梅阁)

  鸳鸯赞
  司马子长有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是乎死之必得其所也。鸳鸯一婢耳,当赦老垂涎之日,巳怀一致死之心。设使竟死,何莫非真气节。然古今来以此自裁,卒湮没而不彰者,何可胜道!彼鸳鸯何以称焉?则泰山鸿毛之辨也。死而有知,不当偕母入贾氏之祠乎?他年赦老来归,将何以为情也?
  史云:大家夫妇,未知死所。死固有所,但恐求之不得耳。若鸳鸯者,殆郑子产所谓“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梅阁)

  紫鹃赞
  忠臣之事君也,不以羁旅引嫌;孝子之事亲也,不以螟蛉自外。紫鹃于黛玉,在臣为羁旅,在子为螟蛉,似乎宜与安乐,不与患难矣。乃痛心疾首,直与三闾七子同其隐忧,其事可伤,其心可悲也!至新交情重,不忍效袭人之生,故主深恩,不敢作鸳鸯之死,尤为仁至义尽焉。呜乎,其可及哉!
  可以教孝,可以教忠,令人正襟危坐读之。(梅阁)

  芳官赞
  芳官品貌似宝玉,豪爽似湘云,刁钻似晴雯,颖异似黛玉,而其一往直前,悍然不顾之概,则又似鸳鸯,似尤三姐。合众美而为人,是绝人而为美也,人间那得有此?然不有鹰鹯之王夫人,其堕落亦未可究竟,夫人之狂暴,夫人之慈悲也。不识佛如来,其母能容否?
  无端幽緖,一片慈音,文生情耶?情生文耶?(梅阁)

  晴雯赞
  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遂死,然红颜绝世,易启青蝇,公子多情,竟能白璧,是又女子不字,十年乃字者也,非自爱而能若是乎!
  节短韵长,列赞中有数文字。(梅阁)

  金钏赞
  金钏答簪井之对,与汉高祖对楚霸王龙驹龙驭之喻相仿佛,顾霸王不杀高祖,而王夫人已杀金钏。是暗哑叱咤之雄,尚慈于持斋念佛之妇也。于是乎杀机动矣,大观园之祸亟矣。读《红梦楼》者,且不暇为金钏惜也。

  惜春赞(敬出)
  人不奇则不清、不僻则不净,以知清净法门,皆奇僻性人也。惜春雅负此情,与妙玉交最厚,出尘之想,端自隗始矣。然玉不去则志终不决,恐投鼠者伤器也。非大有根器,而能为若是乎?彼夫柳怒而花嗔,莺谗而燕妒者,真尘且俗耳,奇僻何负于人哉。或云妙玉之去,惜春与知之。

  迎春赞(赦庶出)
  才者造物之所忌也,则德尚矣。然女子无才,谓之有德,若迎春者,非其人耶?何所遇之惨也?说者以为非贾赦遗孽不至此。由是言之,婚姻之故,虽曰天命,非人事哉。

  妙玉赞
  妙玉之劫也,其去也。去而何以言劫?混也。何混乎尔?所以卸当事之责,而重劫盗之罪也。何言乎卸当事之责,而重劫盗之罪也?妙玉壁立万仞,有天子不臣、诸侯不友之概,而为包勇所窘辱矣,其去也,有恨之不早者矣。而适芸林当权,劫盗闹事之日,以情论,失物为轻,失人为重;以案论,劫财为重,劫人为轻。相与就轻而避重,则莫若混诸劫。此贾芸林之孝,妆点成文,而记事者故作疑阵也。不然其师神于数者,岂有劝之在京,以待强盗为结果乎?且云以胁死矣,而幻境重游,独不得见一面,抑又何也?然则其去也,非劫也。读花人曰:“殆《易》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欤?’其来也,吾占诸凤;其去也,吾象诸龙。”
  语云:“天若有情天亦老”吾易之云:“地若无陷地长平”,此翁吾患其易老也,此心吾见其常平。(梅阁 )

  秦可卿赞
  可卿香国之桃花也,以柔媚胜,爱牡丹者爱之,爱莲者爱之,爱菊者爱之,然赋命群芳为至薄,女子忌之。故谈星相者,以命带桃花、面似桃花为病。可卿获于人而不获于天,命带之乎?亦面似之也。爱可卿者,并怨桃花。
  风雅绝伦。(梅阁)

  香菱赞
  香菱以一憨,直造到无眼耳鼻舌心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故所处无不可意之境,无不可意之事,无不可意之人,嬉嬉然莲花世界也,其殆袁宝儿后身乎?何遇之奇也?然一为炀帝妃,一为呆霸王妾,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名实一也。且安知今之王,不即古之帝欤?嘻嘻!
  似哭似歌,究竟是哭是歌?吾欲哭矣,吾不能歌矣。(梅阁)

  侍书赞
  以词令见长者,除熙凤俚俗外,如黛玉之新颖,湘云之豪爽,探春之壮丽,平儿之端详,类皆一时选。然总不若侍书对黄善保家数语,尤为珠圆玉润,味腴韵辣,使人受不得,辞不得。窃谓黛玉近于骚,湘云近于策,探春平儿近于史,若侍书寝食于盲左者乎?可与康成婢抗衡矣。

  藕官赞
  以真为戏,无往而非戏也,以戏为真,无往而非真也,惟在有情与无情耳。藕官多情,故以戏情为真情。因是由戏入真,由真入魔,由魔入恶,而患且不测,非遇多情公子,其能已于祸耶?夫人不幸而多情,又不幸不获多情,相与言情,则宁无情而已矣。然岂我辈之所为情哉?
  一片天机,一点真机,一味道机,佛法不与焉。(梅阁)

  蕊官、豆官、葵官赞
  免死狐悲,物伤其类,此义气也。然末俗偷漓,往往有视沉溺不救,又从而下石者,未尝不在读书谈道之儒。此无他,利害分明之过也。蕊官等惟不知利害,故不避死生,一时义气激发,直与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同其梗概。以小喻大,不难执干戈以卫社稷也。礼失而守在夷,典亡而求诸野,蕊官诸人,顾可少乎哉?
  说得如许关系,范文正公“先天下而忧,后天下而乐”,此物此志哉!(梅阁)

  秋纹赞
  国士众人之说,可以施之常人,不可施之君父,以臣子但知感恩戴德,不知其它也。秋纹,丫鬟中众人耳,借他人之余光,为自己之福泽,亦可悲矣!而乃感恩戴德,言不足而长言,长言不足而反复言,任他人讥笑讪骂,已惟颂德讴仁,何其诚也!使易处袭人之位,其晚节必有可观,谁为遏抑者!而竟以众人终也。悲夫!
  沉郁顿挫,一往情深。(梅阁)

  麝月赞
  小人甘为小人,又定不乐人为君子,故必多方束缚之,挟持之,其不从者必掘之使去,其从者则暂借为党援,事成之后,亦必掘之尽去。如袭人之于麝月是也。麝月有为善之资,不自振拔,往往为所制伏,至不敢以真面目对宝玉。此亦少年锐进,苟且以就功名之误也。岂知事尚未成,而秋宵伴读,巳不获与差遣,其后悔何及哉!然宝玉出家,犹及见袭人抱琵琶上别船去,或亦忠厚之报欤?
  功名中人无论己,即道学中人亦不免中此病。文固慷慨悲歌以为言者。(梅阁 )

  邢岫烟赞
  敛才就范,抑气归神,此诣非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不到也。邢岫烟,在亲较宝钗近,在遇比黛玉难,然厚宝钗如彼,薄黛玉如此,人情概可知矣。秋水菱花,能无顾影自怜耶?乃漠然其遇,淡然其衷,不忮不求,与人世毫无争患,则超超元箸也。谓非学养兼到之作欤?揽其风度,如对矜平躁,释之佳构。
  烂熟时文批语,用来异样新鲜,是真能点铁成金者。(梅阁)

  李纹、李绮赞
  李纹、李绮行事,无所见其大致,只于一二诗句仿佛之。倘亦南康公主,所谓我见犹怜者也。想其丰韵,在明月梅花之间,良欲得为友焉。

  绣橘赞
  己无才而能用人之才,不失其为才也,己无智而能用人之智,不失其为智也,惟不能自用,又不能用人,斯真无用耳。绣橘才智,以辅探春则不足,以相迎春则有余,莫谓秦无人也。乃教歌者不能教喉咙,教哭者不能教眼泪,此郄正所以屡窘于安乐公。木从绳则正,其如朽者何?(迎春有二木头之称故云。)
  庸流之遇,其害如此,岂独绣橘之不幸哉!文极“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梅阁 )

  入画赞
  小题大做,在作文则见才思,在科罪则为深文。入画之事,若以之命题,则私下传送四字,可以大发议论,包举全史;若以之科罪,直应轻律薄责之而巳矣。而何逮逐之也!良禽择木,良臣择主,有以也夫。

  蕙香赞
  同生为夫妇之语,不闻诸奶奶经也,度亦小儿胡诌,聊以相戏云尔。而构衅乃直以为莫须有证据,池鱼之殃,未见无辜如此者。而卒不闻一语自辩,岂以宝玉鸡肋,固己食之无味,弃之良得耶?蕙香真晦气也。

  贾母赞
  人情所不能已者,圣人弗禁,况在所溺爱哉?宝玉于黛玉,其生生死死之情,见之数矣,贾母即不为黛玉计,独不为宝玉计乎?而乃掩耳盗铃,为目前苟且之安,是杀黛玉者,贾母也,非袭人也,促宝玉出家者,贾母也,非黛玉也。呜呼!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谁之过欤?
  晋赵盾弑其君,许世子弑其父,是此篇蓝本。文固以春秋法作游戏法者。(梅阁)

  贾政赞
  贾政迂疏肤阔,直逼宋襄,是殆中书毒者。然题园偶兴,搜索枯肠,髭断矣,曾无一字之得,何其干也!傥亦食古不化者欤?训子虽严,亦未得其道焉。

  王夫人赞
  人不可以有才,有才而自恃其才,则杀人必多。尤不可以无才,无才而妄用其才,则杀人愈多。王夫人是也。夫人情偏性执,信谗任奸,一怒而死金钊,再怒而死晴雯,死司棋,出芳官等于家。为稽其罪,盖浮于凤焉。是杀人多矣,顾安得有后哉!兰儿之兴,李纨之福,非夫人之福也。
  治乱兴衰之故,实始于此,作论赞者,其有忧患乎?(梅阁)

  贾元春赞(政出)
  元春品貌才情,在公等碌碌之间,宜其多厚福也。然犹不永所寿,似庸才亦遭折者。说者谓其歉于寿,全于福矣,使天假之年,历见母家不祥之事,伤心孰甚焉?天不欲伤其心,庸之也,越于史氏多矣。

  李纨赞
  李纨幽闲贞静,和雍肃穆,德有余矣,而不足于才。然正惟无才,故能暗淡以终。虽无奇功,亦无厚祸,渊渊宰相风度也,可与共太平矣。
  姚善应变,宋善守文,人言姚之才高,吾谓宋之福大。(梅阁)

  贾兰赞
  贾兰习于宝玉,而不溺其志,习于贾环,而不乱其行,可谓出污泥而不染矣。然乳臭未脱,即谆谆然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中觅立足地也,其陷溺似比甄宝玉犹深。嗣是而仕途中多一热人矣,嗣是而性灵中少一韵人矣,可以救庸,而不可以医俗,惜哉!然而李纨有子矣。
  此便是热中根子,于此见作者性情之淡,位置之高。(梅阁)

  王熙凤赞
  凤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向使贾母不老,必能驾驭其才,如高祖之于韩、彭,安知不为贾氏福?无如王夫人、李纨昏柔庸懦,有如汉献,适以启奸人窥伺之心,英雄之不贞,亦时势使然也。骑虎难下,岂欺人语哉,然亦太自喜矣。
  亦骀宕,亦风流,极文人之能事,极文章之乐事。(梅阁)

  贾巧姐赞
  凤姐一生权力,适足为后人敛怨,媒鬻之报,人嫌其后矣,而卒之临危有救,岂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法有灵欤?抑敬老怜贫,善足以敌之也?乃明珠欲堕,援来陌路之人,白璧无伤,谋作田家之妇,倘所谓绚烂归于平淡者,有如是耶?为之咏曰:听罢笙歌樵唱好,看完花卉稻芒香。何悲乎巧姐!

  薛姨妈赞
  优柔寡断,足以贻数世之忧,家与国无二理也。薛姨妈进旅退旅,有李东阳伴食之风,顾黛玉终身,业已心及之矣,而卒未闻一言之荐,岂非姑待之说中之与?卒之黛玉死矣,宝玉出家,而宝钗亦因之以寡。伊戚之贻,谁之咎也?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尤氏赞
  人之美者曰尤,然不曰美人,而曰尤物,其为不祥可知。尤氏见于书,己在徐娘半老之会,然风情固不薄也,设鸡皮未皱,更复何如?氏之曰尤,盖比于夏姬也。

  傻大姐赞
  案大姐无知无识,蠢然一物,而实为《红楼梦》一大关键。大观园中落之故,实始于此,其宋之逐狗者与楚之献鼋者欤?抑周之卖檿弧箕服者也?人耶?妖耶?吾不得而知之,则以为傻大姐而已矣。
  绝大眼孔。(梅阁)

  小鹊赞
  鹊报喜者也,然鹊之小者,自忘其为鹊,人亦共忘其为鹊。不特忘之也,或且疑为鸦,己亦自疑为鸦。由是杯弓蛇影,总属真情,鹤唳风声,尽成实相,无以为计,只得将大千世界佛脚历历抱遍,而佛菩萨乃在极乐国中吃吃笑不休,真堪绝倒也。然究之所为,不失为喜也,谓之为鹊,谁曰不宜!
  偏能从无文字处做文字,庄、老逸者。(梅阁)

  小红赞
  杯弓蛇影之疑,有致死不悟者,起祸者不知也,受祸者不知也,即嫁祸者亦不知也,然而祸自此始矣,则莫如小红失帕,宝钗闻之,而故为觅黛玉一事。夫以黛玉之招忌也,有无端而訾议者矣,况中其心病哉。则异日众人之前,未有不力为排挤者。黛玉厄而宝钗亨矣。若小红者,其应劫之魔欤?秦汉间发难之陈涉也。
  始读之以为想当然耳,既读之曰理固宜然,三读之曰势所必然。(梅阁)

  柳五儿赞
  继晴雯而兴者,有柳五儿,然巳在平王东迁,康王南渡之后矣,虽曰英雄,其如无用武地何?况卧榻之侧,耽耽者巳有人也。吁嗟乎!当年渡口桃花作意引来;此日门中,人面不知何处。五儿得毋有抚景神伤者乎?爰有眼泪别洒旃。
  王景略相秦,许鲁齐仕元,非本志也,英雄不甘沦落耳。(梅阁)

  莺儿赞
  莺儿憨态,直欲登香菱之堂,而嗜其胾,亦卧榻之侧,所不容伫足者也。而袭人首荐之,毋亦以宝钗之故。然而郑灵之鼎,巳无异味矣,虽欲染指,何可得哉?其后与秋纹、麝月,不知所终,以意度之,大约比袭人修洁。

  翠缕赞
  翠缕阴阳究论,如村童覆书,愈诘愈乱;如灶妪说鬼,愈出愈奇。然其妙,妙在通而不通,若使凿凿言之,便老生常谈矣,安得为“诗疯子”婢哉?

  刘老老赞
  刘老老深观世务,历练人情,一切揣摩求合,思之至深。出其余技,作游戏法,如登傀儡场。忽而星娥月姊,忽而牛鬼蛇神,忽而痴人说梦,忽而老吏断狱,喜笑怒骂,无不动中窾窍,会如人意。因发诸金帛以归,视凤姐辈真儿戏也。而卒能脱巧姐于难,是又非无真肝胆、真血气、真性情者,殆黠而侠者,其诸弹铗之杰者欤?
  今人只学得刘老老这一黠字,学不到刘老老那一点侠字,文故以进(夺 )之者予之。予刘老老,所以夺今人也。(梅阁)

  板儿赞
  蝶吾知其恋花也,蜂吾知其采花也,非蜂非蝶,不知恋亦不知采,而能与花为缘者,其花之虱乎?板儿何竟似此。然而蝶有怨矣,蜂有嗔矣,惟虱饱饮花露,倦卧花心,不识不知,真花花世界也。蜂蝶羡虱,吾羡板儿矣。几生修得到此!
  有化工之笔,即有化工之赞,天之不爱才,吾妬焉。(梅阁)

  琥珀赞
  古来孤臣孽子,往往以遭际迍邅,遂成不朽之事业,从知盘根错节,乃以别利器也。琥珀言谈举动肖鸳鸯,然烈烈者如彼,庸庸者如此,岂才有不逮欤?亦遇之无奇也。则所谓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非不穷不乱无节义忠臣也,特不见不识耳。由是言之,鸳鸯之不幸乃其幸,琥珀之幸,乃其不幸也夫。
  其人如仙露明珠,其文似浑金璞玉。(梅阁)

  玉钏赞
  玉钏于宝玉,有不反兵之义,徒以主仆之故,敢怒而不敢言,然眉睫间余憾未平也。胡赧颜公子,又欲卖痴憨作息夫人之蛊哉?则使心机费尽,强博一笑于红颜,而词色不亲,终带三分之白眼,于义有足多焉。
  语语生棱,几令人不敢扪读。(梅阁)

  焙茗赞
  宝玉栽培脂粉,作养蛾眉,为花国之靖臣,作香林之戒行,宜其深仁厚泽,罔不沦肌浃髓矣。乃除黛玉外,别无一知己。至能如人意不尽如人意,庄也而出之以谑,谐也而规之以正,顺其性而利导之,如大禹之治水,适行其所无事,而卒也无不行之言,呜乎!其为焙茗乎?东方曼倩之俦也。

  尤二姐赞
  尤二姐容貌性情,两无所恶,置身大观园中,在在为花柳生色,而顾不齿于群芳者,徒以为路柳墙花耳。呜呼!一失足为千古恨,再回头百年已身,若是乎解之无可解也。然扬雄服事新莽,荀彧辅弼曹瞒,其所失与二姐未识如何?使一旦望汉来归,其蹂躏践踏之形,正复何如也?呜呼!失身而不为长乐老人,其悔岂可及哉!

  贾蓉赞
  贾蓉绝好皮囊,而性情嗜好,每每与宝玉相反。宝玉怜香,贾蓉专能蹂香;宝玉惜玉,贾蓉专能碎玉。花柳之蟊贼也,凤姐错识人矣。然小意动人,颇能忘恨,故凤姐终爱之,啜茗传神,良有以也。
  《石头记》妙到怎地,论赞亦妙到怎地,吾何间然。(梅阁)

  贾琏赞
  贾琏烧琴煮鹤,大煞风景,何楼市中物也。以配凤姐,且在所辱,况平儿哉?然负荆一节,颇能自降,拔其帜而树娘子帜,亦腹负将军解风雅者也。收入色界中,置风流坛外,作金刚尊者。

  尤三姐赞
  士为知己者死,尤三姐之死,死于不知己矣。不知己而何以死?然而三姐则固以湘莲为知己也,湘莲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则舍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之湘莲,天下断无有不知己而能知己如湘莲者,天下而无不知巳而能知己如湘莲矣。而竟有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之湘莲。是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者,乃真知己也,而竟不知己,则安得而不死哉!然而湘莲去矣,是知己而适不知己,仍不失为知己,而竟不知己者,究未尝不知己也,三姐何尝死哉!
  秀瘦皱透,兼而有之,其米老相者石耶?(梅阁)

  柳湘莲赞
  湘莲一风流荡子耳,尤三姐遽引为知已,岂曰知人?然纨袴中无雅人,文墨中无确人,道学中无达人,仕宦中无骨人,则与其为俗子狂生腐儒禄蠹之妇也,毋宁风流浪子。不然,三姐死矣,几见纨袴之俦,文墨之俦,道学仁宦之俦,能与道人俱去者哉?湘莲远矣!
  骂杀。为其所骂者,亦点头咋舌曰:“快杀!”(梅阁)

  龄官赞
  龄官忧思焦劳,抑郁愤懑,直于林黛玉脱其影形,所少者眼泪一副耳。然乌知非责之过卑,而负之过深乎?是安得有放来生债者,预借一副眼泪,为今日挥洒地也。但世之洒泪者亦多假矣,贾蔷何修而得此?

  贾蔷赞
  贾蔷市井小人耳,乌足以言风雅?然其于龄官,意柔柔而斐亹,情款款而纡萦,似非不知道者。意衣钵真传,必有所自祖也,其宝玉大弟子乎?可与言情矣。

  司棋赞
  从古以过,而创为奇节者,君子悲其志,未尝不谅其人。司棋失身潘又安,过已。乃竟一其心相待,以死继之,非节非烈,何莫非节非烈也。盖其志已定于搜赃时矣。观过知仁,谅哉!

  潘又安赞
  人当无可如何之际,计无所出,惟以一死自绝,此以死塞责者耳,非以为乐也。若夫当死之时,无感慨,无愤激,无张皇却顾,心平气和,意静神恬,其死也欤哉?其归也。真叠山所谓从容就义者。潘又安其知道乎?有死以来,未有暇豫如斯者也!
  潘又安于情界中,身分极高,故能当得一道字。文固不妄用字者。(梅阁)

  袭人赞
  苏老泉辨王安石奸,全在不近人情。嗟乎!奸而不近人情,此不难辨也,所难辨者近人情耳。袭人,奸之近人情者也。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谗人,人忘其谗。约计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间秋纹、麝月,其虐肆矣。而王夫人且视之为顾命,宝钗倚之为元臣。向非宝玉出家,或及身先宝玉死,岂不以贤名相终始哉?惜乎天之后其死也。咏史诗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土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袭人有焉。

  蒋玉函赞
  宝玉动谓男子为浊物,度一面目黧黑,于思于思者耳;使温润如好女,夫尝不以脂粉蓄之。然未有缠绵如蒋玉函者。岂从来冤家,大抵由欢喜结来耶?巾之持赠也,玉实主之矣,袭人之嫁,玉函之娶,或无憾焉。
  绝大见识,绝大议论,不作袭人赞读通,即作袭人赞读快。(梅阁)

  彩云赞
  人各有一知己,不得谓君子是而小人非,特虑其不终耳。彩云之于贾环,其相与可无究,至甘心为此作贼,亦何淫且贱也!然平儿诘盗,慨然挺身,宝玉认赃,豪无输色,落落乎石乞子风也。而不可以对贾环耶?然而环且贰矣。古今来陷身于贼,而卒为所疑者,岂少人哉?君子是以知小人之必无知己也。
  亦悲亦庄,于以痛哭古人,亦以留赠后人。(梅阁)

  贾环赞
  贾环纯秉母气,蜂目而豺声,忍人也。独赦老赏鉴之,气味有在矣。然政老御之,亦卒较恕于宝玉,岂以公子州吁固嬖人之子也耶?贤如贾政,尚莫知其子之恶,又何怪乎卫庄哉?

  李嬷嬷赞
  李嬷嬷龙钟潦倒,度其年纪在贾母之上,不足为宝玉乳也,至其老而不死,尤当叩胫者耳。然袭人一生隐恶,从无发其覆者,独此老借题发挥,一泄无余,比陈琳讨操檄,尤为淋漓痛快,亦愈头风之良剂也。昔苏子美读汉文,至博浪沙一椎,击节叫快,浮一大白,当以此赏之。

  赵姨娘赞
  食色性也,而亦有不尽然者。鲜于叔明嗜臭虫,刘邕嗜疮痂,贺兰进明嗜狗粪。今将赵姨娘合水火五味而烹炮之,不徒臭虫、疮痂也,直狗粪而巳矣。而贾政且大嚼之有余味焉。岂所赏在德耶?然粪秽卒产灵芝,鸱鸮能卵雏凤。赋诗断章,或不诬焉。

  雪雁赞
  《春秋》责备贤者,然当君父之际,亦不容以庸愚之故,稍宽悖逆之责者,良以臣子所许在心耳。雪雁与黛玉,有更相为命之形,所谓生死而肉骨者也。即万不容已,宁不可以死辞?而乃腼然人面,舍濒危之故主,伴他人作姑娘,岂复有人心哉!人将不食其余矣。速作之配,绝之也。

  黄善保家赞
  段秀实之击朱泚也,吾闻其声矣,若拊朽然,其隽不足称也。淮南王之击辟阳侯也,吾闻其声矣,若筑腐然,其快不足称也。若夫积之愈厚,煅之愈坚,炮焉而不能攻,钻焉而莫可入,有佛菩萨焉,运五指之峰,作巨灵之擘,香风盖去,春雷与新笋齐生,翠袖翻来,鸿爪共乌泥并现。嘻,此何声也?其殆博浪椎之嗣响乎?赞曰:“探春之掌,是震是响。老妪之喙,惟腯惟脆。蛾眉吐气,为大白浮者三;老魅煞风,为舞剑起者再。”
  黄绢幼妇,外孙虀臼。(梅阁)

  贾赦、邢夫人赞
  贾赦似刚非刚,乃刚愎之刚;邢夫人似柔非柔,乃柔邪之柔。刚愎之刚,非理之刚也,故有小泥鳅之祸;柔邪之柔,非理之柔也,故有金鸳鸯之羞。窃谓贾赦之刚,有似乎楚子玉;邢夫人之柔,殊类乎鲁哀姜。

  贾敬赞
  天下岂有神仙?然但能尽我性,怡我情,傀儡场中,何莫非洞天福地也?故有富贵之神仙,有忠孝之神仙,有诗酒花月之神仙,有托钵叫化之神仙,而乘云跨鹤者不与焉,彼炼丹烧汞,导引胎息者,直自讨若吃耳,然伊古以来,轻万乘而速祸败者,史不绝书,竖儒何知焉!

  贾珍赞
  十恶之条,一曰内乱,犯此者在家必丧,在国必亡。贾珍席祖父余业,恣其下流,即比房婑媠,列屋柔靡,亦何不可?乃为不鲜不殄之求,作大蛇小蛇之弄,西府中无完人矣。借非狮子介石之坚,其能免乎?然吾闻方山子贤者,生平得狮子力居多,贾珍胡不幸焉!

  贾瑞赞
  贾瑞雅负痴情,不以草茅自废,愿观光于上国,亦有志之士也,特未免不自量耳。风姐遽置之死,无乃过甚!虽然,溺粪何物也?而敬以持赠,是欲以曾经妙处之余相饷也,可不谓多情哉?独不识所赠物,果凤姐亲遗否?
  极谐谑,极风调,但见其雅,不觉其亵。(梅阁)

  焦大赞
  贾家法于乳母,颇厚重于酬庸矣。然而人尽母也,惟其乳而已。焦大以身捍患,似什伯乎乳之劳,即祔贾庙以血食,非幸也;而乃混于舆台,侪于隶仆,致仆妇奴子,皆得牛马走之。宜其无限块垒,借杯酒以浇之也。然而马粪之填,未始非努力劝加餐之意,不可谓不厚者,特恐醉汉,饱不知德耳。

  秦钟赞
  秦钟者,情钟也。为种情于人之种耶?为人钟情之钟耶?为钟情于人之钟,斯为风流种;为人钟情之种,则为下流种。然为钟情于人,固不得不为人钟情之人,则合风流、下流二种而为种,斯为真情真种。其于智能也,莫为之前,虽美弗彰;其于宝玉也,莫为之后,虽盛不传。然顾前不顾后,其象为夭,故不永厥寿云。
  如是我佛说偈曰:“女欢男爱,无挂无碍。一点生机,成此世界。”用为斯文持赠。(梅阁)

  薛蟠赞
  薛蟠粗枝大叶,风流自喜,而实花柳之门外汉,风月之假斯文,真堪绝倒也。然天真烂慢,纯任自然,伦类中复时时有可歌可泣处,血性中人也。或亦世之所希者欤?晋其爵曰王,假之威曰霸,美以溢曰呆,讥之乎?予之也。
  谑而虐,可以下酒,可以喷饭。(梅阁)

  北静王赞
  北静王表表高标,有天际真人之概,嫦娥思嫁之矣,何论乎谈文章、说经济者也。而林黛玉直以臭男人蓄之。嗟乎!王也而乃臭乎哉?是天下更无不臭者矣。天下而更无不臭者也,舍宝玉其谁与哉?死矣!
  
  甄宝玉赞
  太上忘情,其次多情,其次任情,其下矫情。矫情不可问矣。甄宝玉不能为太上之忘情,不失为其次之多情也。自经济文章之说中之,而情矫矣。则甄宝玉者,世俗之伟人,而实贾宝玉之罪人也。罪人则黜之而己矣,故终之以甄宝玉云。
  情字始,情字终,虽游戏文章,仍是篇法一线。(梅阁)

  红楼梦论后
  人生一大梦耳,梦无不醒之时,则林黛玉死矣,宝玉出家矣。由黛玉而推之,晴雯、鸳鸯、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可卿、迎春、司棋、金钏、龄官、元春,以及潘又安、秦锺、贾瑞罔不然。由宝玉而推之,惜春、紫鹃、芳官、藕官、蕊官、荳官、葵官、柳湘莲,以及宝钗、湘云罔不然。其不醒者,独袭人耳。然则何以处探春?曰此其福分最大,好梦正长者也。然则何以处岫烟等?曰此其心思各别,同床异梦者也。然则何以处巧姐?曰此其情思昏昏,方才人梦者也。文至此,不已东方既白舆!何续貂者又欲强人入梦也,岂非天下之怪梦哉?无惑乎牛鬼蛇神,纷纷呓语也,顾安得大棒棒醒之!


  红楼百美诗 清 潘容卿孚铭 撰

  《百美新咏》创格之后,继者林立。潘容卿孚铭着有《红楼百美诗》一帙,裁对工整,言简事赅,洵佳制也。诗云:
  椒殿恩荣渥(元 妃),萱闱福祚昌(贾 母)。
  宜家娴静好(王夫人),警世演荒唐(警幻仙姑)。
  金玉前缘误(宝 钗),苹蘩内则详(尤 氏)。
  承愉鹦舌巧(凤 姐),矢志鹄音伤(李 纨)。
  私语销银烛(四 儿),新盟订海棠(探 春)。
  琼葩开并蒂(李文绮),彩笔纪千行(彩 明)。
  凄恻芙蓉诔(晴 雯),娉婷茉莉妆(平 儿)。
  良姻希附凤(传秋芳),雅试笑携蝗(刘姥姥)。
  凫靥征仙品(薛宝钗),鹃啼悼婿乡(迎 春)。
  魂难招露井(金 钏),梦竟觅兰房(秦可卿)。
  慧镜层层障(妙 玉),禅灯蔼蔼光(惜 春)。
  旅愁淹淑女(邢岫烟),归信诳痴郎(紫 鹃)。
  介寿联双美(喜鸾四姐儿),称名应七襄(巧姐)。
  赠硝怀旧侣(药 官),斗草扰离肠(豆 官)。
  秋月诗人榻(香 菱),春风仲子墙(司 棋)。
  醉颜眠芍药(史湘云),清泪洒潇湘(黛 玉)。
  忿积拌争柳(春 燕),情移惯画蔷(龄 官)。
  倩容欣一顾(娇 杏),嘉礼侍三商(雪 雁)。
  舞趁秋鞑索(佩偕凤鸾),书传傀儡场(葵 官)。
  伶官寒食纸(藕 官),梵宇合欢床(鹤仙沁香)。
  鼠窃模糊遣(坠 儿),鸾交邂逅臧(万 儿)。
  诙谐衔主命(小 螺),妩媚炫戎装(姽婳将军)。
  簟拭兰汤腻(碧 痕),衣沾桂萼香(秋 纹)。
  添妆脂粉具(素 云),倚立佩环锵(绣凤绣鸾彩凤)。
  赏寸浮鸂鶒(宝官玉官),牵丝引凤凰(雏 凤)。
  偕行旋白璧(青 儿),留盼羡红裳(红衣女)。
  曲度秋宵艳(文 花),神游雪径凉(若 玉)。
  陈词楼启钥(丰 儿),宣令座飞觞(鸳 鸯)。
  杯茗看争歠(智 能),厨肴瞷秘藏(莲 花)。
  投笺来款款(翠 墨),问扇去皇皇(靓 儿)。
  枫露空遗憾(茜 雪),苓霜不讳藏(彩 云)。
  属垣听隐约(小 鹊),观海咏苍茫(真真国女)。
  饮恨金无迹(尤二姐),全贞剑有铓(尤三姐)。
  风筝飘蛱蝶(嫣 红),冰练殉鸳鸯(张金哥)。
  菊献花盘丽(碧 月),梅编采线长(莺 儿)。
  珠期还合浦(彩 霞),云早试巫阳(袭 人)。
  笑杂疏棂外(宝 蟾),羞含短榻旁(柳五儿)。
  知交嗟赋鹏(可 人),往事鉴亡羊(良 儿)。
  缱绻萦绡帕(小 红),憨痴认绣囊(傻大姐)。
  藏珍兄陷妹(入 画),感义女悲娘(宝)。
  水月涵真性( 芳 ),荼蘼殿众芳(麝 月)。
  夭桃偏减色( 茄 ),丛棘更生芒(秋 桐)。
  妙谛颐能解( 翠 ),讹传口未防(侍 书)。
  飞蚨凭尔赐(佳 蕙),累凤向谁偿(绣 橘)。
  荩箧聊分检(翡翠玻璃),缫居镇自忙(二丫头)。
  歌喉流绮席(云 儿),忠节吊回廊(瑞 珠)。
  花靥娇慵画(绮 霞),莲羹喜共尝(玉 钏)。
  霜螯滋戏谑(琥 珀),脂虎逞强梁(夏金桂)。
  演剧须眉古(艾 言),撩人意态狂(多如娘)。
  抚弦胶幸续(胡 氏),舒帨影徐飏(春 纤)。
  构讼夫贻戚(周瑞女),言归母待将(檀 云)。
  佳音潜问讯(小 霞),噩梦细论量(彩 屏)。
  荐枕情何迫(贵儿媳妇),操戈气易扬(善 姐)。
  买糕通絮语(小 蝉),泼醋惹馀殃(鲍二家姐)。
  缀奠霸萧寺(鹦鹉鹦哥),追随过别厢(银 蝶)。
  击蒙烦饬戒(珍 珠),览胜偶倘佯(翠 云)。
  蝶使怜纤弱(文 杏),鸳俦叹逝亡(药 官)。
  乞钱呼较便(银 姐),送券任堪当(笑 儿)。
  身拟彰文绣(小吉祥),名同衍吉祥(同喜贵)。
  趋跄陪御辇(抱琴等),鼓吹奏华堂(文官等)。


  秦淮画舫录 清 捧花生

  序一
  山塘绿水,酒地花天,烟月红桥,争船箫局。大江南北,述冶游者,无不哆口繁华,醉心佳丽矣。至于记金陵之琐事,听石州之新声。渡接青溪,居连白石。单舟叠舸,钗飞钏动之场;六柱重阑,簧暖笙清之会。盖其分腴江、孔,金粉犹多;拾沈齐、梁,风流未沫。固有孙棨、张泌之记载,敦颐、彦夔之撰着,所覙缕未及者。故联俊侣,洽欢悰,必以秦淮为最。乃自燕子桃花,徒传旧曲;帕盟盒会,久断前闻。甄综巳虚,妍华不发。水波黯黯,楮墨沉沉。几使澹心杂记一编,芬响莫嗣此捧花生画舫录所由昉也。嚼蕊吹叶,写翠传红。人聚大罗之天,书续小名之录。姝丽遇之操管,姓字荣于镌苕。洵研北之绮怀,江东之艳纪矣。仆十载重来,难寻泥爪;三春小住,易感风花。每忆凉笛一枝,水厅宵露;明镫四角,浪桨秋风。扇影鬟丝,眉缭花而语结;脂奁镜槛,手携玉以魂销。如梦如尘,顿成前度。坐令坠欢难拾,单情不双。兴倦寻芳,又过辛夸花下;情殷感旧,朅来丁字帘前。粉白墙围,认依依之乘柳;油红窗掩,添寂寂之新菭。触批因之,何能己已。所幸天葩独秀,奇花初胎。晚出既多,后来居上。铢衣妆薄,不数绮纨;彩笔敷华,足空粉黛。题品冠于玉笈,契赏侠于璚情。差慰羁孤,不辞镂刻。殆又非斟酌桥边,茱萸湾畔,所得有此隽韵也。属为跋尾,永识倾心。此日墨池雪岭,声价有待于崔崖;翌时吹竹弹丝,陶写定邀夫温尉。
                 嘉度丁丑,日月会于龙■⑴之次,海昌杨文荪拜序。

  序二
  七九甫卸,十千倦沽。款古欢之罕通,接元言而寡析。乃挈雁椟,笼鸡缸,就捧花生联讨春之社,结排日之欢。生矍然曰:“唯唯,否否。子姑舍是,仆病未能焉。”徐出所述《秦淮画舫录》以相属,曰:“是编也,子盍为我弁之。”余受而卒业,曰:
  “兹岂洪公小名录耶?抑岂黄氏青楼集耶?惟夫志瑶英之美者,必表异于连城;撷桃李之秾者,亦延芳于群卉。方其金钱会启,华鬘天开,窥臣则无事登墙,送客则何嫌交舄。.覆来翠被,眉语初成。报到金钗,指纤微露。际春光之骀宕,极遐想之回皇。怀岂能忘,见难曰惯。侦秘辛之杂事,趁太乙之余辉。斯则宋大夫因以逞词,陶令尹于焉作赋者矣!又况秦淮者,袭梁陈之旧艳,腾燕赵之芳誉。骄纨縠于丁年,送郎花底;敲楼台于子夜,迎汝桃边。倚木兰之楫,箫管既坐之两头;叩枇杷之门,藻翰复腾于众口。宁无金屋,问贮者之其谁?亦有琼浆,思乞之而未可。遂至伤萎华于绮岁,慨落溷于韶龄。半幅红罗,鸳真作结;一杯碧酿,鸩亦为媒。屏铅膏之旖旎,身依薝葡林中;盼车马之稀疏,泪满琵琶江上。既零星而整比,爰次第以编排。捧喝一声,书成三叹。然则命曰秦淮之画舫,实即觉岸之慈航乎!”
  生笑曰:“诺,子诚善我者也。翌日玉台对簿,绛树皈禅,其待援子为左证耳。”余无以应,为跋诸尾以归之。
                   嘉庆仓龙三次,疆梧试镫后二日,同里汪度拜撰。

  序三
  七夕生属为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耳。’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孙郎,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翰墨,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翠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至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恐知巳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灯就花,黯然罢酒。维时七夕生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事。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巳。追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曼翁《板桥杂记》之所由作也。今捧花生以承平之盛,为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擪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纡怀琼翰。曼翁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淡粉,间或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
                      钱唐阆玉生陈云楷书于苏台兰语楼烛下。

  自序
  游秦淮者,必资画舫,在六朝时已然,今更益其华靡。颇黎之镫,水晶之琖,往来如织,照耀逾于白昼。两岸珠帘印水,画栋飞云。衣香水香,鼓棹而过者,罔不目迷心醉。余曼翁《板桥杂记》,备载前朝之盛,分雅游、丽品、轶事为三则,而于丽品尤为属意。良以一代之兴,有铭钟勒鼎者,黼黻庙堂,以成郅隆之化;即有秦歌楚舞者,点缀川野,以昭升平之休,如湘兰小宛,今燕白门辈,洵足辉映卷册,称播士夫。易曰“良人得其玉,小人得其粟”,不其信欤?自是仿而纂辑者,有《续板桥杂记》、《水天馀话》、《石城咏花录》、《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赘笔》各书,甄南部之丰昌,纪北里之妆橡,不下一二十种。余幸生长是邦,目睹佳丽,偶亦买漆版,唤藤绷,洄溯中流,评花泊柳。本苏子瞻之寓意,为庚肩吾之近游。日月既深,见闻滋广。综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赠诗词,分纪丽、微题为上下二卷。因成于画舫之游,即题曰《秦淮画舫录》。盖窃仿曼翁之体,而以丽品为主,雅游轶事因以错综其间。不必于从同,实亦未尝不同已。或谓此录之作,未必遂空冀群。不知前乎此者非不佳,陈陈相因,无事余之重录也。后乎此者亦不少,绵绵不绝,容俟余之续录也。或又疑平章金粉,无裨风化,适为淫惑之书,虑损劝惩之旨。余曰:“《烟花录》、《教坊记》,隋唐以来,副载经史。区区撰述,何足以云?且葩经不芟桑濮,阎浮亦陈采女。风花水月,竟又奚伤哉?”或去。遂书以为叙。
                      嘉庆游兆困敦进瓜日捧花生识。

  秦淮画舫录题词
  奉题秦淮画舫录  汪世泰(紫珊)
  眠蚕小字界乌丝,水软山温又一时。
  芳草恰添连岁恨,夭桃还系去年思。
  不妨花叶亲题咏,才信菖蒲易别离。
  团扇弓衣图绣遍,感恩多少女儿痴。

  秦淮曲曲蒋山苍,拥楫来游及晚凉。
  蝴蝶半生花作国,鸳鸯是处水为乡。
  谁摹月下明妃面,几断筵前刺史肠。
  珍重品题持翠管,且凭开卷叱王昌。

  惊红倦绿等烟消,杂记何人续板桥。
  帕盒会中寻北里,管弦声里话南朝。
  过来絮果随波咽,未了花愁仗酒浇。
  听说明珠携满袖,几时真个盼藏娇。

  传柑佳会倏经年,带水盈盆滞远天。
  缟纻交亲劳远讯,苕华名字合分镌。
  青衫不尽江湖感,红粉重开翰墨缘。
  已分艳情销欲净,又听钗响蛎墙边。

  勾当白门,适捧花生《秦淮画舫录》编成,触批旧欢,怊惆影事,未能脉脉,为题此章
                          汪 瑚(海树)
  值得香名次第编,游踪何处问樊川。
  鸳鸯局换春犹小,莺燕声沈梦已迁。
  笛里竹枝新艳异,渡头桃叶旧因缘。
  不图镂月裁云手,一一重开色界天。

  探春慢  杨文荪(芸土)
  南部烟花,南朝金粉,销沈无限佳丽。碧榭华灯,青溪钿笛,新艳更谁堪纪。别样消魂谱,看一片墨痕都碎。恁教天上飞琼,人间也识名字。  从此合当情死。尽写怨摹欢,几多清泪。裙屐香迷,钏环影乱,领略者般情味。说与婵娟侣,有缕缕梦魂难寄。好待寻春评花,准共吟醉。

  读《秦淮画舫录》,感旧抒怀,为题六律,不自知其拉杂也  方 凝(子旒)
  丽人年少学吹箫,住近青溪旧板桥。
  阁外乳莺啼绿雨,花边流水荡红潮。
  添衣半臂春还冷,带晕双涡酒未消。
  值得闲情学周昉,眉图一一为亲描。

  缓扣琼扉踏绿茵,寻芳莫负艳阳辰。
  千金骨重腾新价,一曲心多感旧人(秦淮方行三十六心曲)。
  对客倦时疑薄醉,爱他欢处动微嗔。
  不为罗袖终为带,约束亭亭袅袅身。

  倾囊有客赋迷香,玉雪丰姿锦绣肠。
  好对断霞浮大白,忍教明月逐流黄。
  篆丝堕地帘才卷,烛影窥人夜未央。
  莫便当筵悉薄幸,使君终异野鸳鸯。

  春风薇帐梦同酣,别后心情太不堪。
  领上香痕防阿姊,胸前佳兆误宜男。
  白登未返蒲梢马,缘鬓空留杏子簪。
  手把瑶编重检点,最销魂处是江南。

  莲出青泥鸟脱鞴,因君重拨一番愁。
  岂无骏马驼痴感,稍慰浮萍逐浪忧。
  擪笛荒凉文杏馆,采莲寥落木兰舟。
  是身老大都堪念,不听琵琶已泪流。

  冰茧连篇墨未干,情天心事写无端。
  上头名字宜佳传,入眼风花足大观。
  屋定贮成金灿烂,田谁种出玉团圞。
  寄声第一新妆者(倚云阁),也值苕华细意刊。

  奉题秦淮画舫录用温飞卿春江花月夜词原韵  裴 鐄(竹臞)
  欸乃一声鸦阵黑,秦淮好梦迷香国。
  十里珠帘九曲溪,色即是空空是色。
  年年韵事积重重,谱入瑶编舞墨龙。
  剩有柔情腻淮水,秋来处处长芙蓉。
  画船箫鼓灯明灭,家家水榭清讴发。
  消魂别有助情花,庭畔茉莉开似雪。
  迟迟月影照街西,兰桨初停报晓鸡。
  莫笑温柔乡里者,开缄也被粉香迷。
  情缘初动层波起,柳摇芳梦春风里。
  不须慧剑断情丝,笔逐行云心止水。

             石 朗(松亭)
  鸳谱零星手自编,都凭翰墨话因绿。
  萎荂小症风前果,泥絮同参悟后禅。
  捧出重楼花簇簇(先生所居曰捧花楼),寻来旧院柳娟娟。
  是谁授与珊瑚管,色界翻新第几天。

             严骏生(小秋)
  六朝佳丽盛青溪,难得才人入品题。
  晕碧团红橅艳态,香名肯让若耶西。

  临流三十六鸳鸯,秋菊春兰各擅场。
  好藉藤绷新画舫,看花取次到柔乡。

  年来怊怅倦寻春,认取红羊劫后身。
  今日又为惊蛱蝶,一编如作卧游人。

  风花过眼几纷更,楮墨长留不断情。
  料得蛾眉群拜倒,乞诗争绕玉溪生。

             裴 锜(受堂)
  渺渺柔情托水涯,妆楼高处簇云霞。
  香熏秘籍神仙录,□夺重台姊妹花。
  翠袖争邀新月旦,青衫细谱旧风华。
  十年前与金钱会,一曲歌珠蜡泪斜。

             裴 镛(迪君)
  春潮香涨绕青溪,曲曲波光到眼迷。
  金粉楼台花世界,十分妆点待君题。

  集艳曾经记板桥,香名小字不胜娇。
  重看画舫编新录,隐约风流旧六朝。

             周铭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六朝,玉箫声里怅无寥。
  是谁添与相思泪,都化秦淮早晚潮。

  春梦如云澹欲流,春情满载木兰舟。
  山塘烟柳扬州月,何似湖名唤莫愁。(吴门扬州俱有画舫录)

  相逢天女捧花时,(君方以捧花图属为题词)绮丽情怀不自持。
  翻出板桥新杂记,家家红袖写鸟丝。

             谈承基(念堂)
  冰管蝉绵托艳情,云华小谪下瑶京。
  齐梁旧梦啼莺破,徐庚新词织锦成。
  远阜画匀眉髻影,长淮流出管弦声。
  漫凭玉镜论颜色,听取才人月旦评。

  帘底新妆换绮罗,潮生潮落奈愁何。
  红巾暗拭唐衢泪,紫玉争传傅寿歌。
  倚月四弦怜夜寂,渡江双桨载春多。
  一编留得鸳鸯牒,未许情尘委逝波。

  高阳台?长安寓斋读秦淮画舫录感题此解却寄  蔡世松(友石)
  叶底书云,蕊边研露,三千里外相思。鸳牒翻开,钱钱简简师师。香泥已分沾飞絮,又因君、遭损双眉。怅天涯、消瘦谁怜,消渴谁医。  斜阳望断糍团巷,剩几家燕子,玳瑁双栖。落尽殷红,等闲错过芳时(谓杨枝事)。连宵铃索风前护,便殷勤难返空枝。一丝丝、魂不禁销,情不禁痴。

             吴国俊(紫瑛)
  旧识秦淮路,南都粉黛场。
  柳丝牵别绪,笛韵咽斜阳。
  月影兼灯影,衣香杂水香。
  凭君斑管艳,细意为平章。

  蜀锦簇瑶台,群芳次第开。
  佳人倾国色,名士掞天才。
  画舫随溪转,纱棂隔岸猜。
  平安杜书记,拟共买春来。

             江 安(练塘)
  曲曲溪流拟若耶,又从南部说繁华。
  彩云散后春风远,开出红香别样花。

  绿酒沉沉醉未醒,灯光月影灿银屏。
  如何十二瑶台夜,贪看珠宫第一星。(谓客岁与君宴袖珠校书事)

  是谁结柳索题诗,如此风情恐不支。
  一晌扬州残梦觉,累人懊恼赚人痴。

             崇一颖(云根)
  几度秦淮汗漫游,轻烟澹粉旧名楼。
  柳边舫又招青雀,花外盟谁证白鸥。
  璧月夜凉争倚槛,绣帘春晓半垂钩。
  输君写翠传红手,尽博倾城感未休。

  赋罢惊鸿手自叉,闲将醉墨洒桃花。
  剧怜小字镌苕玉,都解前身诵法华。
  慧业镇教参电石,情天合待补笙娲。
  春风别有销魂地,门掩枇杷一树斜。(谓金倚云校书)

  梅生访我寓斋出示秦淮画舫录率拈四绝句奉柬捧花生  邬鹤丹(雪舫)
  纨扇桃花燕子笺,倾城名士总如烟。
  怪他一管生香笔,挽住春风二百年。

  夜夜新歌一串珠,家家宫样十眉图。
  红桥烟月阊门柳,抵得秦淮两岸无。

  杨花如雪卷飞埃,彩凤随鸦更可哀。
  费尔青衫词客泪,怜他红粉美人才。

  银灯画舫板桥秋,我亦曾经汗漫游。
  可惜不逢狂杜牧,停樽闲话十年愁。

             宁 墀(玉舟)
  金粉楼台锦绣春,过江事事总成尘。
  如何小庚伤心处,别有才人赋美人。

  冰作肌肤玉作丛,尽抛罗绮笑东风。
  才知绝代销魂品,不在脂痕粉晕中。(谓倚云阁主人)

  寻春取次趁春行,未许人间识姓名。
  却怪旗亭风雪夜,双鬓争唱捧花生。

              金德恩(雨芗)
  画里崔徽景,尊前张好歌。
  输君南部记,屈指小名多。
  杨柳春如许(小环),芙蓉艳奈何(小如小字蓉儿)。
  长桥东畔水,曲曲宕情波。

             倪良耀(莲舫)
  溪光滟滟碧于油,载酒谁寻旧院秋。
  较胜板桥寒铁老,别开生面话温柔。

  丁字帘前竞水嬉,雪儿歌罢又红儿。
  可怜北里南朝恨,都付消魂绝妙词。

  人手云笺黑渖寒,旧游枨触怅方干(录中多亡友子固题咏)。
  烟花梦醒留鸿爪,几度镫前掩泪看。

  飞琼名字隶瑶天,容易都教万口传。
  料得舞裙歌扇底,有人争识杜樊川。

             郑 勉(墨泉)
  十里桃花照水红,板桥牵绊柳丝风。
  烦君挽住秦淮水,莫遣匆匆便向东。

  梦里珠帘欲上钩,模糊烟月不胜愁。
  中郎幸有藏书枕,短榻残灯许卧游。

             马士图(菊村)
  周昉传神笔,应输小杜优。
  绮怀萦北里,清兴迈南楼。
  扇底桃花艳,毫端兰叶柔。
  相思看屋角,(袖珠姓金氏,录中第一人也)重为买扁舟。

  忆载秦淮酒,伊人水一方。
  明明溪上月,点点鬓边霜。
  翰墨原无价,温柔信有乡。
  琅函昨开读,三日閟奇香。

             陶 璋(少石)
  泥金小帖缀乌丝,花榜香秾此一时。
  博得蛾眉低首拜,绛纱深护几璚枝。
  幻出秦淮好画图,梁尘簌簌溅歌珠。
  分明一部风流鉴,多少婆心见也无。

  翠楼吟?崇川官署,奉到《秦淮画舫录》,检读一过,触感百端,聊按新声,敬酬夙好
                          欧阳炘(棣之)
  旧院云埋,长桥月堕,前番小试吟屐。灵函摊锦轴,又惹起乱愁如织。似曾相识,问稚燕雏莺,别经几日。谁怜惜、落梅风紧,防他吹篴。  裒辑轻点霜毫,有沣兰绿亸,江芜红湿。平安今好在,尽寄语人人消息。可禁于邑,待打桨归来,邀君寻觅。双丸急、便成阴未,泪丝偷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