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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艳丛书_4

  作者:清  张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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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教嚄唶两争雄,白帝馀威到草虫。
  可惜旌旗兼壁垒,指挥都是小儿童。

  戴俶,字联珍,江苏常熟人,闺秀席兰枝女。
  怀赵絮庭表姊
  疏帘月影上迟迟,画阁挑灯有所思。
  最是令人忘不得,相看欲别未行时。

  鲍之兰,字畹芳,江苏丹徒人,鲍步江皋长女,何桂桥沣室。
  久不得都中书
  帘帷风暖暮春初,与古相亲与俗疏。
  几卷残编陈短榻,半峰晴翠落衡庐。
  愁同溪水流难定,心似蕉窗卷未舒。
  沙鸟群飞空惹恨,何时钓得锦鳞鱼。

  鲍之蕙,字仲姒,号茞香,鲍步江次女,张舸斋铉室。着有《清娱阁合稿》。
  扬州湖上迟月
  试灯风细夜潮平,曲岸维舟待月生。
  垂柳和烟欹水影,乱鸦如雨入林声。
  山轿客散车尘定,画舫灯红鼓吹清。
  却忆板舆花下过,湖光应识旧时情(乙己秋,侍先慈都门归经此)。

  鲍之芬,字佩芳,号浣云,鲍步江三女,广文徐秀亭彬室。
  秋日病中寄怀骆佩香夫人
  忆人何处赋登楼,风雨蕉窗黯客愁。
  世外容君轻似鹤,霜枫江上又吟秋。

  屈秉筠,字婉仙,江南常熟人,赵子梁室。着有《蕴玉楼集》。
  残菊
  忽忽重阳后,飘零又一年。
  独留高士节,不受俗人怜。
  荒径下斜日,破篱生野烟。
  自怜憔悴影,相对暮秋天。

  覃光瑶,字玉芳,湖南武陵人,覃咫宸女,着有《玉芳诗》。
  幽居用贾岛韵
  滚滚红尘外,闲闲绿树村。
  月生花印榻,风动竹敲门。
  好鸟夸山色,寒泉诉石根。
  萧然人境远,相对欲忘言。

  戴兰英,字瑶珍,浙江嘉兴汪某室,早寡。着有《瑶珍吟草》。
  春日杂兴
  苔痕一望绿初交,新茁兰芽课婢浇。
  得句怕忘随手录,消闲无计借书钞。
  海棠带雨含红泪,乳燕寻泥补旧巢。
  细响忽惊春梦醒,隔窗铁马听轻敲。

  卢元素,字净香,江苏江都人,钱玉鱼东侧室。
  同仙霞女史虹桥春泛
  隋堤柳色最堪怜,绿到扬州三月天。
  双桨红桥桥下路,数声啼鸟一溪烟。

  卫融香,字绀雪,江苏长洲妓,着有《绀雪诗草》。
  秋日怀韦生
  江城秋气入萧森,碎尽相思两地心。
  岁月无情催黑发,关河有泪哭黄金。
  薜萝争乱芙蓉色,络纬愁兼蟋蟀吟。
  寄语君平情未断,章台杨柳尚阴阴。

  范云,字双玉,江苏甘泉妓。
  泛湖
  轻桡沿碧渚,泛泛得幽寻。
  款语微花笑,新凉荐夕阴。
  歌从邻舫至,酒向故人深。
  莫讶归途晚,前溪月满林。

  尤瑛,字锺玉,江苏上元妓。
  秋思
  月昃墙阴粉蝶回,一双新缔海棠开。
  芊芊细草休重绿,秋遍天涯人未来。

  郑如英,字无美,小名妥娘,江苏江宁妓。
  雨中送期莲生
  执手难分处,前期问板桥。
  愁从风里长,魂向别时销。
  客路云兼树,妆楼暮与朝。
  心旌谁复定,幽梦任摇摇。

  乔容,字云生,江苏江宁妓。着有《落霞词》。
  步韵答所赠诗
  憔翠妆前梦未消,春风处处傍君轺。
  自怜弱质和花瘦,且喜同心向月标。
  未许白头吟司马,岂堪红袖舞双乔。
  巫云一片江干远,留却愁眉不忍描。

  赵彩姬,字今燕,江苏江宁妓。
  燕来
  独坐掩罗帏,愁看双燕飞。
  思君不如燕,一岁一来归。

  陈素素,江苏扬州妓,着有《二分明月集》。
  和天水先生见赠韵
  临邛曾爱酒家图,得见相如果甚都。
  岂惜琴心通一笑,不知曾聘茂陵无。

  沈雅,字倩扶,江苏华亭妓。
  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
  闲凭鸟儿耽幽僻,想见高人静坐情。
  窗外梅花窗内月,与君心事一般清。

  沈稚,字偏红,倩扶妹。
  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
  春天小阁梅开日,绣幙轻风月上时。
  想是满身花月影,夜扶残醉起题诗。

  锺清,字素娘,江苏仪征人。
  赠吴生鹿源
  红豆教歌似馆娃,可怜今日在天涯。
  郎船若打真州过,八字桥边妾有家。
  傍着桐阴种绿蕉,望江楼下曲阑招。
  他时闺阁无人见,好谱新词吹玉箫。

  林秋香,小名奴儿,江南人。
  题画扇答讯
  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短长条。
  如今写入丹青里,未许东风再动摇。

  冯香,字静容,江南昆山妓。
  次韵答尤西堂大史
  扫眉才子忽停车,鹦鹉传言到妾家。
  三日名香留坐褥,五云彩笔照窗纱。
  青山肯惜红颜薄,翠袖容扶乌帽斜。
  珍重春风数相访,小庭新树枇杷花。

  湘烟,姓未详,江苏上海妓,诗见《上海诗钞》。
  送别
  丹凤楼头新月明,黄龙浦口暮潮生。
  赠君一掬无痕泪,常作红蕤枕上声。

  王丽娟,小名金儿,山东济南妓,着有《香国小草》。
  寄人
  别后容光瘦似花,无聊独自倚窗纱。
  萧条门巷从君去,春色何尝到妾家。

  徐翿,字雪翾,浙江嘉兴妓。
  秋怨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萱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
  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
  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
  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
  枕接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
  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
  锦簟孤栖灯灺青,熏笼斜倚漏三更。
  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雨声。
  萧瑟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
  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
  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人,着有《花晴阁吟草》。
  清明
  扫尽梨花独掩门,深沉院落自黄昏。
  小楼厌听纷纷雨,不是行人也断魂。

  朝霞,姓未详,江苏上元妓,后为尼,名曙光,着有《红于词》。
  送人
  秋风江上送君舟,落叶江枫总别愁。
  解缆不知人去远,凭栏犹倚夕阳楼。

  陈翠云,江南无锡妓。
  呈座客
  小驻华轩日欲斜,论心且尽一杯茶。
  多君情似桃潭水,可肯殷勤戴落花。

  文娥,江南华亭妓。
  赋答沈上舍南疑
  几缕炉烟荡晚风,敛衣闲立小庭东。
  生憎蝴蝶偏多事,拂落山樱满地红。
  绿窗无事嫩搊筝,小卷虾须又听莺。
  客到不须鹦鹉报,隔溪吹送踏歌声。

  洪梦黎,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南江阴妓。着有《白云遗稿》。
  我我斋赏梅
  愁来万事压眉端,忽睹梅开意自闲。
  我欲问花花问我,相逢夜半不知寒。

  陆瑶仙,□□□□妓
  寄所知
  料峭春寒夜,相思寐不成。
  鸟声如话旧,花影最关情。
  密意凭谁寄,闲愁逐草生。
  愿君早怜取,相与订深盟。

  〖注:■⑴,艹+强,jiāng,俗作姜。■⑵,忄+尉。(无读音)■⑶,木+敕。(无读音)■⑷,衤+肖,音稍,衣纴也。■⑸,縠之纟改鸟。(无读音)■⑹,火+阜,音妇,炽也。■⑺,殻之几改王,kū,■⑻,上雨下禹,yǔ,音羽,雨貌。〗



  ■母传 明 吴县王鏊济之 撰

  ■母,蜀之蚕丛人,后徙于湖。自洪荒时,孕月精而生。生凡二种,其一曰禾公,宅于土,负谷,泊泊然,自长自化,人拾而吞者充饥。日三四进,不能舍,至倚为命,后稷氏主之,一宅于树,■■然,有头目,嘴微黝,多足而肉身,上下浑圆,邻于长桑,因食其叶,号曰■母,黄帝氏主之。方生时,纤细而裸,数甚繁,亦随人意,听其多寡,性不喜风,坐密室加暖则滋蕃育。旬日间三觉三眠,觉则食湪叶,细细环转至尽,昼夜不少停,薨薨有声,独避其梗,久之肥白,状如水晶。
  一日,自请于帝曰:“妾素有经纶之志,北玄冥氏,岁岁挟大风示威。妾虽孱,能御之。彼以栗,吾以温;彼以劲,吾以软。差足相胜,况久食大官,乘鄣自效,此其时矣。”帝曰:“相从久,未忍舍汝投荒也。”然母性时急时懒,不自持,悒悒请老。帝曰:“凡养者必有以用,日来遇汝厚,皇后亲率六宫,保汝长汝,寝不得安,食不得下咽。上林之树尽秃,而遽舍朕辞去。可乎?”曰:“固也,必有以报。然非独辞而已,将丐陛下一枝之稳,自相结聚,以基太平之业。且陛下血战数十年,涿鹿之功最大,及今制黼黻文章,光运中天,而妾亦得与禾公并耀功烈,不亦可乎?”帝曰:“然则,何计而可?”因进曰:“陛下柴望之馀,尽有馀束,愿断之,长尺有咫,置妾于颠,重累可三可四,妾愿尽吐胸中所有,团为雪宫,投之沸汤中,看有细而浮者,引之挂于轴,轴转不休,以尽为止。惟陛下所用,而妾残躯,或委粪土,或饲鸟兽,皆无所惜。”帝怃然从之。而皇后深念:“宫中充下陈者甚多,如母静而不喧,婉而不嬺,盘旋不噬,且互枕籍,不苦凌压,即好嚼,祗木叶树芽,无腥膻滋味之奉。一旦尽族糜烂,大可怜。”乃留十之一,置楮上。次日,生子累累,不知其数,又挟二翼,栩栩然飞。或曰:“此蛾眉也。行且惑人。”后疑之。然见其臃肿烟粉零落,度非帝所喜,置不与较而收其子藏之。曰:“此又来岁上林之蠹也。”于是洒扫宫内外,置酒酣宴行赏。
  而帝一日视朝,取轴,示群臣。大史院进奏:“夜来文星见,一经一纬,牵牛织女,指日渡河。”帝喟然曰:“昔■母常有此言,恨不留之,听其虞渊以殁也。”语未几,轴上发白光,贯斗,长经天,殿门外馨然有声,一神人冉冉而下,自称曰:“丝襄”。俯伏,衣皆浑锦无痕。奏状,请轴而观。曰:“此臣母家所毓也,以莹洁无颣为体,五色变化为用,衣被万方,包裹万汇为功业,而又归本于素。素者,质也。天,体也。君,道也。臣,道也。今陛下应昌期,开大素,臣请得受而络之,绪之。勤以杼,贯以梭,提以玉甲,覆以晴云,七日毕工以献。”
  如期,帝大集廷臣召入,捧几而上,时西域贡昆吾之翦,囗海进冰绢之助,女娲氏方炼补天之石。即以命之,随手而成。太阳在左,太阴在右,山龙华虫,各以次列。会南郊,帝斋宿,五鼓,起披之,上衣下裳,露冕执大圭肃拜,香气凝霭,洋洋临格。礼成,还宫肆赦,尽发余轴,赐丞相以下各有差。
  次日,两厢父老进,请分余缫祀为神,世世修职贡,许之。于是与后稷氏大会,议封爵。禾公曰“谷城君”,赐姓米。■母曰“锦城君”,赐姓文,秩比上公,禄万石。禾之弟曰“黍、麦、豆、稷、粟。”■之弟曰:“绵、葛、褐、苎、麻”,爵次之,禄五千石。其族散处四方皆遍,民得依倚出入。通祀于家,曰“司仓之神”,以多为贵,陈陈相因。而不者,一粒一丝无所著。议者或有不均之叹,乃二人实无趋避意。曰:“我为勤者所得,又其若惰者何?”于是众协然趋之。每岁大丰。而冠带衣履,独江南甲天下。
  禾公■母遍天下,自古及今缺一不可。古诗云:“粒粒皆辛苦。”又云:“多少工夫织得成。”世之暴殄天物者,当细读此文。



  〖注解■,忄+蠡,luǒ。■(亻蠡)字之讹。王鏊有■母传,注蚕也,出荀子。按荀子赋论,有物于此■(亻蠡)■(亻蠡)兮,其状屡化如神。从亻,不从心。王文误。读如倮,谓蚕也。〗


  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 清 李渔笠翁 撰

  乔王二姬,生前无名,皆呼曰“姊”。乔,晋人,即名晋姊;王,兰州人,即名兰姊。既曰无名,则何以有复生再来之号?曰死后追忆,不忍叱其小字,故为是称。一则冀其复生,一则喜其再来,皆不忍死之之词。犹宋玉之作招魂,明知魂不可招,招以自鸣其哀耳。
  岁丙午,予自都门入秦,赴贾大中丞胶侯,刘大中丞耀薇,张大中丞飞熊三君子之招,道经平阳,为观察范公字正者,少留以舒喘息。时止挟姬一人,姬患无侣,有二妁闻风而至。谓“有乔姓女子,年甫十三,父母求售者素矣。”盍往观之,予曰:“旅囊羞涩,焉得三斛圆珠?”辞之弗获。适太守程公质夫过予,见二妁在旁,讯曰:“纳如君乎?”予曰:“否”,具以实告。太守曰:“无难,当为致之。”旋出金如干,授二妁。少迟,则其人至矣。虽非殊色,亦觉稍异凡姿。盖纯任本质,而未事丹铅者。此女出自贫家,不解声律为何事,以北方鲜音乐、优孟衣冠,即富室大家,犹不数觏,况细民乎!
  是日,有二三知己,携樽相过,命伶工奏予所撰新词,名“凰求凤”。此词脱稿未数月,不知何以浪传,遂至三千里外也。二姬垂帘窃听,予以聋瞽目之。非惟词曲莫解,亦且宾白难辨。以吴越男子之言,投秦晋妇人之耳。何异越裳之入中国,焉得译者在旁,逐字为之翻译乎!
  次日诘之,曰:“昨夜之观乐乎?”曰:“乐。”予谓:“能解其中情事乎?”对曰:“解。”予莫之信。谓:“果能解,试以剧中情事,一一为我道之。”渠即自颠至末,详述一过,纤毫不遗。且若有味乎言之,词终而无倦色,予始异焉。再询:“词义则能明矣。曲中之味,亦能咀嚼否耶?”对曰:“有是音,有是容,二者不可偏废。容过目即逝矣,曲之余响,至今犹在耳中。是何以故,莫能自解?”予更异之,然信其初言,而终疑其后说。谓“声音道微,岂浅人能辨,必饰词耳。”
  乃彼自观场以后,歌兴勃然。每至无人之地,辄作天籁自鸣。见人即止,恐贻笑也。未几,则情不自禁。人前亦难扪舌矣,谓予曰:“歌非难事,但苦不得其传,使得一人指南,则场上之音,不足效也。”予笑曰:“难矣哉!未习词曲,先正语言。汝方音不改,其何能曲? ”对曰:“是不难,请以半月为期,尽改俞音,而合主人之口。如其不然,请计字行罚。”予大悦。随行婢仆皆南人,众音噪噪,我方病若楚咻,彼则恃为齐人之传,果如期而尽改,俨然一吴侬矣。
  事之不期然而然者,往往不一而足。此时身已入秦,秦俗质朴,焉得授歌之人。适有一金阊老优,年七十许,旧肃王府供奉人也。主故无归,流落此地,因招致焉。始授一曲,名“一江风”。师先自度使听,复生低徊久之。谓予曰:“此曲似经过耳,听之如遇故人。可怪乎?”予曰:“汝未尝多听曲,焉得故人而遇之?”复生追忆良久,悟曰:“是已是已,前所观《凰求凤》剧中吕哉生初访许姬,且行且唱者,即是曲也。”予不觉目瞠口吃,奇奇不已。谓师曰:“此异人也,当善导之。”于是师歌亦歌,师阕亦阕,如是者三。复生曰:“此后不须善导矣。”竟自歌之。师大骇,谓予曰:“此天上人也,是曲授三十年,阅徒多矣,数十遍而微知一意者,上也。中人以下之资,数百遍尚难释口,不待痛惩切责,未能合拍,乃今若此,果天授非人力也。”斯言近实而未验,乃不三日而愚智判然矣。因当日随乘旧姬,与之同学,人一能之,已百之,犹不免于痛惩切责,以是知师言不谬,而此女洵非人间物也。由是日就月将,无生不熟。数旬以后,师谓“青出于蓝,我当师汝矣。”客有求听者,以罘罳隔之,无不食肉忘味。复生曰:“乐必埙篪互奏,鸟必鸳凤齐鸣,始能悦耳。兹以一人度曲,无倚洞箫和之者,无乃岑寂太甚乎?”予知此言为绛灌而发,以同堂共学者之非其伦也。
  未至兰州,地主知予有登徒之好,乃先购其人以待者,到即受之,不止再来一人,而再来其翘楚也。始至之日,即授以歌,向以师为师,而今则以复生师之矣。复生之奇再来,犹师之奇复生,赞不去口,而且乐形于色。谓:“而今而后,我始得为偕凰之凤,合埙之篪矣。请以若为生而我充旦,其余脚色,则有诸姊姊在,此后主人撰曲,勿使诸优浪然,秘之门内可也。”时诸姬数人,亦皆勇于从事,予有不能自主之势,听其欲为而已。
  岁时伏腊,月夕花晨,与予夫妇及儿女诞日,即一樽二簋,亦必奏乐于前。宾之喜者,友之韵者,亲戚乡邻之不甚迂者,亦未尝秘不使观。如金陵之方邵村御史,何省齐太史,周栎园副宪,武林之顾且庵直指。沈乔瞻文学,咸熟谙宫商,殚心词学,所称当代周郎也。莫不以小蛮樊素目之,他可知已。
  予于自撰新词之外,复取当时旧曲,化陈为新,俾场上规模,瞿然一变。初改之时,微授以意,不数言而辄了。朝脱稿,暮登场,其舞态歌容,能使当日神情活现。氍毹之上,如明珠煎茶,琵琶剪发诸剧,人皆谓旷代奇观。复生未读书而解歌咏,尝作五七言绝句,不能终篇,必倩予续,是即夭折之征。性柔而善下,未尝以听慧骄人,再来之柔更甚,尝以嘻笑答怒骂,殴之亦不报,有娄师德之风焉。声容较之复生,虽避一舍,然不宜妇而宜男,立女伴中,似无足取,易妆换服,即令人改观,与美少年无异。予爱其风致,即不登场,亦使角巾相对,执尘尾而伴清谭。不知者,目为歌姬,实予之韵友也。予数年以来,游燕适楚之秦之晋之闽,泛江之左右,浙之东西,诸姬悉为从者,未尝一日去身,而能候予之饥饱寒燠,不使须臾失调者,则二人之力居多。  壬子冬,复生诞一女,以不善摄生致病,然素善讳疾,不使人知。其意无他,以予终岁浪游于外,知其疾,必阻之,恐作失群之鸟,不获偕行故耳。癸丑适楚,客于汉阳,病渐加而容不减,非惟不治药饵,仍以丝竹养生,因所耽在是,非此不足陶写性情也。越夏徂秋,稍有倦色,予始知而药之,奈世无良医,一二至者,皆同射覆,非曰寒,即曰疟,即曰中暑,总无辨其为痨者。病剧半载,从未恋榻,惟临终数日,始僵卧不起,前此皆力疾而行,仍施膏沐,同侪讯以故,答曰:“非不欲卧,恐以不起愁主人,徒扰文思,无益于病者。”时予方辑一家言之初集,未竟故也。言毕,即自焚香祝天,谓:“予得侍才人,死可无憾。但惜未能偕老,愿以来世续之。”又以此语嘱同辈,令勿使予知。诸姬中,惟与再来再密,临殁以女授之。属其抚育。凡人之死,未有不改形易视,或出谵语,渠自抱疴至终,无一诞妄之词,诀语亦无微不悉。死时面目,较生前觉好,含敛之物,悉经手检目视,倩人盥栉毕,乃终。予方恸悼不已,诸姬复以前言告,予益抚棺恸哭,不忍独生。
  甲寅入都中,诸姬不与,惟再来及黄姓者二人相俱,再来居常安好。从予七年,不识参蓍芝术为何味,忽于舟山得疾,天癸不至,腹渐膨,然谬以为娠,盖素望诞儿,凡客赠缠头,人皆随得随用,彼独藏之,欲待生儿制襁褓。至是,误以可忧为可喜,如是者屡月,病不稍减,而经忽至焉,始知从前见食而呕者,病也,非孕也。始则认忧为喜,今则转喜成忧矣。又以同受复生托孤之命,讵意毋亡。未几,女亦旋殁,未免负托九原,时时抱痛,皆致疾之由也。予未出门时,诸姬中有一善妒者,好与人角,予怒而遣之,再来不解予意,谬谓一遣百遣。乃向内子及诸妾曰:“生卧李家床,死葬李家土。此头可断,此身不可去也。”内子故设疑词难之曰:“主人老矣,不若乘此芳年,早自得所之为愈。”再来曰:“主人老而主母之中,多少艾者,诸艾可守,予独不能安于室乎?”诸妾又曰:“我辈皆有子,汝或不生,后将奚恃?”对曰:“主母恃诸郎君,予请恃其所恃。”内子及诸妾闻之,无不沾沾泣下。有一人而三男者,嘉其贤淑,欲以幼子予之。再来曰:“姑缓数年,如果不育,请践斯语。”其性之贞烈若此。临逝,执予手曰:“良缘遂止此乎?”时欲泣无声,且无泪矣。
  二姬之年,皆终于十九。再来少复生一岁,死亦后一年,噫!予何人哉?尝试扪心自揣,我无司马相如、白乐天、 苏东坡之才,石季伦之富,李密、张建封之威权,而此二姬者,则去文君、樊素、朝云、绿珠、雪儿、关盼盼不远,是为何故?且造物既予之矣,胡复夺之?予是,则夺非,夺是,则予非,必居一于此矣。且予又有惑焉,妇人所尚者二,貌与年也,予貌若何?无论安仁叔宝,不敢与之比衡,即偕王粲、左思并立,犹自觉形秽。至与古人序齿,即赴耆英真率二会,犹居上座,矧诸少年场乎?若是,则此二人者,宜求为覆水之不暇,奈何反作坚冰不解,自甘碎裂于盆盎中耶?
  或曰:“推其本念,究竟出于怜才。”夫才之有无多寡,姑置勿论。即曰有之,亦惟有才者始能怜才。彼非多识字善读书之人,知才为何物而怜之乎?此千古难明之事,兹惟传其行略,以示不忘而已矣。若谓二姬,应为我得。人皆有目,我将谁欺?



  十八娘传 清 赵古农 撰

  十八娘者,粤之美娘子也。离姓,父名枝,或云出黄帝时离朱之后。族类繁衍,子孙多散处闽蜀南粤间。粤位南离,离为火,得天地精华之气为多,故娘子之生,佳丽莫匹。独行列最少,因呼之为十八娘云。相传其母常梦流星入怀,有感而孕。及震,芳香满室,秀花斓斑。比长,颜如渥丹,中含雪肤,性复甘润,腰细而长,好着红罗衣。夏时,与其兄曰“侧生”,好居深湾,嬉游于绿阴树下。貌甚肖,艳妆照水,人望见之,涎为之垂,曰:“何美而艳也!”
  有宋端明学士苏公子瞻,谪宦游粤,见丰姿林立,星布累累,惊叹,愿作岭南人,为臭味交。人谓之曰:“学士特未睹十八娘耳。”学士因赠以诗云: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
  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
盖娘子实录也。而蔡氏君谟,又为离氏作谱牒,叙支派甚详。如陈紫、宋香、方红、江绿、丁香子辈,皆其族,许字于人者也。
  先是南越武王佗,备物以献高帝。鲛人而外,离氏女与焉。北方有离氏自此始。至武帝破南越,携离氏女归上林院,作扶荔宫贮之。顾北土地寒,非土著鲜不变者,迁地弗良,不特橘逾淮北为枳也。
  迨永元中,帝闻南海有离氏美人,容色殊绝,诏下选焉。十里一置,五里一堠,昼夜传送入宫。人苦劳役,临武长唐羌上书,力陈有玩人丧德,好色不如好德之论。上可其奏,诏遂寝。厥后数传至娘子。唐开元间,杨氏玉环稔知离氏支派,尚繁于粤,又以曲江张公,在禁中西掖尝盛称之,作赋扬诩其实。玉环思得一见为快,爰遣使飞骑迎入,见则为笑。杜牧所以有“一骑红尘”之咏也。
  时适《长生殿》新曲谱成,会娘子进,遂以名其曲。因召见娘子于沈香亭,敕宫人扶持之。为其好衣紫也,赐绯衣一袭。由是宠爱日深,波及子若弟有赐状元者,洊升至一品者,更或入为尚书出为将军者,皆以娘子之贵贵之。而娘子仍不欲以红粉取怜于人,惟日侍官奴,名旁挺者,出入宫阃,自署为“绛衣仙子”。一日,忽尸解去,若蝉蜕然,宫人竟不知其所之云。
  赞曰:十八娘,岂真离朱子苗裔耶?不然,何生长于南者,犹以火德着也。彼离者,丽也。艳丽之至,而争妍于颜色间,且再索而得女,离之谓乎?宜其取悦于人也!夫为尤物,足以移人,信哉!


  真真曲 明 崇德贝琼廷琚 撰


  姚文公为承旨时,一日,玉堂燕集,声伎毕奏。有真真者,操南音,公疑而问之。泣对曰:“妾建宁人,西山之苗裔也。父司莞库,于济宁坐盗用县官财,卖妾以偿,遂流落娼家。”公悯之,遣使白丞相三宝奴为落籍,且谓翰林属官王棣曰:“汝无妻,以此姬配汝,我即其父也。”资装皆出于公。棣,字棣华,后官至翰林待制。噫!以西山之贤子孙陵迟,疑不至于此。然辱于始而正于终,是亦天也。《筼谷笔谈》纪其事,予乃赋四十二韵,而沉郁凄婉,亦足以尽其大略矣。
  断丝弃道边,何日缘长松。
  堕羽别炎洲,不复巢梧桐。
  请君且勿饮,听我歌懊侬。
  在昔全盛时,冠盖纷相从。
  盘游易水上,意气天山雄。
  金刀手割鲜,酒给萄葡浓。
  坐有一枝春,秀色不可双。
  娉婷刘碧玉,绰约商玲珑。
  宝髻金雀钗,已觉燕赵空。
  或闻操南音,未解歌北风。
  上客惊且疑,姓氏初未通。
  问之惭复泣,乃起陈始终。
  妾本建宁女,远出西山翁。
  父母生妾时,谓是金母童。
  梨花锁院落,燕子窥帘栊。
  迢迢官朔方,南归山水重。
  侵贷国有刑,桎梏加父躬。
  鬻女以自赎,白璧沦泥中。
  秋娘教歌舞,声价倾新丰。
  永为倡家妇,遂属梨园工。
  览镜拂新翠,吹箫和小红。
  身居十二楼,屡入明光宫。
  京华多少年,门外嘶青聪。
  自伤妾薄命,失路随秋蓬。
  不如孟光丑,犹得嫁梁鸿。
  客闻为三叹,祖德宁未崇。
  回黄忽变绿,人事何匆匆。
  有客伤缇萦,无人怜蔡邕。
  遣使白丞相,削藉归旧宗。
  山史三十余,勿恨相如穷。
  配汝执箕帚,今夕看乘龙。
  鸳鸯并玉树,鹦鹉开金笼。
  银甲不复整,红牙不复从,
  提瓮自汲水,絺绤亦御冬。
  应非事羊侃,颇类归建封。
  琵琶感商妇,老大犹西东。
  崔徽怨憔悴,浪写丹青容。
  依依章台柳,落絮春无踪。
  小妾恨题驿,竟与琼奴同。
  时多困坎坷,事或欣遭逢。
  焉知百尺并,歘登群玉峰,
  侧闻为者谁?内相姚文公。


  至正妓人行 明 庐陵李祯昌棋 着

  永乐十七年,予自桂役房山。是冬,邂逅一遗姬于逆旅中。虽旧没尘土,有衰老态,然尚余谈笑风韵,犹以紫箫自随。访其详,盖大都妓人,以才貌隶教坊供奉。陵迁谷变,将落发为比丘尼。未果,已而转嫁编氓,愈益沦落。今垂老无所依,随孙就食匠氏间。遂呼酒饮之,使吹数调。既罢,因与共论畴昔。其言至正时繁华富贵事,如目睹然。每一追思,怀抱辄复作恶。岂来今往古,红颜薄命,当如是耶!余为低回凄然慨叹,且感其意,作长辞赠之,题曰《至正妓人行》。第辞华萎弱,不足以写其态度之万一。忧郁之际,取而读之,匪慰若人,聊以自解焉耳。
  桃花含泪伤春老,莲叶欺霜悴秋早。
  红飘翠陨谁可方?大都伎人白头媳。
  言辞婉媚虽足爱,颜色萎摧宁再好?
  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渐枯搞。
  我役房山滞客边,客边意气逈非前。
  螺杯漫想红楼饮,雁柱徒怀锦瑟弦。
  晏岁荒村因邂逅,芳樽小酌且留连。
  阳台楚雨情磨灭,舞袖弓鞋事弃捐。
  于今沦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
  爷娘底处误坟墓,姊妹何乡寻骨肉?
  初谓终身永欢笑,那知末路翻捞摝。
  莫惜缥湘紫玉箫,暂吹绛阙瑶台曲。
  停觞起立态如疑,敛衽踌躇半晌时。
  凝情徘徊倾听久,微茫杳渺度腔迟。
  娇疑睍睆莺求友,嫰讶呢喃燕哺儿。
  巨壑潜蛟惊起蛰,危巢别鹊苦分离。
  分离或变成凄切,凄切愈加音愈咽。
  荡子江湖信息稀,疲兵关塞肌肤裂。
  似啼似诉复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诀。
  孤舟嫠妇旅魂销,异域累臣鬓毛折。
  参商角羽杂宫商,微韵纡余巧抑扬。
  坠絮游丝争绕乱,哀蛩怨蚓互低昂。
  呦呦瑞鹿游灵囿,哕哕和莺集建章。
  楚弄数声谐洗簇,氏州一曲换伊凉。
  伊凉溜亮益闲暇,埙篪笛声皆在下。
  琚瑀铿锵韵碧霄,机梭浙沥鸣玄夜。
  须臾众调多周遍,返席重论盛年话。
  一自干戈据拢攘,几多行辈遄沦谢。
  记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学上头余。
  银环约臂联条脱,彩线采绒缀罛罟。
  博局倦余邀伴赌,秋千蹴罢倩人扶。
  纤腰数被邻姬妒,鬓发常烦阿姐梳。
  羽林英俊驰轻毅,惯向奴家通夕宿。
  凤枕鸾衾肯暂辜,蜂媒蝶使交相属。
  玉容反惧脂粉涴,香体匪藉沉檀浴。
  退居始替兴圣班,内使传宣又催促。
  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韩。
  畏吾选作必阇赤,钦察恩深答刺罕。
  已见拂郎呈腰褭,还闻缅甸贡琅玕。
  丹楹陡峻栖鳷鹊,华表玲珑镂角端。
  神州形胜真佳丽,郁郁葱葱蟠王气。
  五谷丰登免税粮,九重娱乐耽声妓。
  广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许陪修禊。
  避暑巡游欲届程,沿途宿顿争除地。
  随銮供奉拣娉婷,特敕奴家扈跸行。
  卤簿晓排仙仗发,抹伦晴鞠绣鞍乘。
  营间鼓镯轰雷动,碛外氛埃扫电清。
  纨扇试时达大内,花园过去是开平。
  宗王贵戚咸来会,嵩呼万岁齐齐跪。
  徘缨帽妥钵焦圆,黑瓣髻纫卜郎锐。
  后先雉扇张薛执,左右麟符火赤佩。
  茜罽缝袍竺国师,霞绡蹙帔天魔队。
  齐姜宋女总寻常,惟诧奴家压教坊。
  乐府竞歌新北令,勾阑慵做旧西厢。
  煞寅院本偏蒙赏,喝采箜篌每擅场。
  浑脱囊盛阿刺酒,达拿珠络只徐裳。
  胡元运祚俄然歇,远遁龙荒弃城阙。
  官里遥冲朔漠尘,哈敦暗哭穹庐月。
  坏宫昼静着封锁,虚室苔生罢朝谒。
  绝徼阴森部落衰,中原澒洞烽烟热。
  填沟塞堑总蝉娟,蚁虱微躯幸瓦全。
  窈窕蛾眉浑懒画,蹒跚茧足亦羞缠。
  祗园披剃思依佛,梵榻跏跌拟学禅。
  练衲正宜参般若,赤绳无奈隳痴缘。
  兰心慧质非坚固,宛转绸缪媒灼误。
  嫁与凡庸里巷儿,流为鄙贱糟糠妇。
  文禽失类偶鸡鹜,孔雀迷群随鹘鹭。
  手具盘飧奉舅姑,亲操井磴l应门户。
  物换星移十载强,尊嫜殂殁藁砧亡。
  忍谈富贵徒增感,怕说酸辛只断肠。
  筋骸疲惫龙钟久,里舍么娘嗤老丑。
  涂抹伊谁识阿婆?弹搊竞自矜纤手。
  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宁当正印首。
  轗轲颓龄谅弗多,槎牙瘦骨行将朽。
  欷歔叹古更嗟今,少日荣华晚陆沉。
  亹亹愿毋嫌聒耳,寥寥罕遇是知音。
  织乌荏苒忙过隙,司马汍澜已湿衿。
  往运推移端莫挽,穷途汨没最难禁。
  妓人听我相宽慰,美貌多为姿质累。
  仓皇明镜乐昌分,缥缈层楼绿珠坠。
  虽云茕独因贫乏,赢得娇娆到憔悴。
  世上浮名不值钱,杯中醇酎休辞醉。
  屏营收泪起逶迤,载拜殷勤乞赋诗。
  土炕蓬窗愁寂夜,挑灯快读解愁颐。
  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黄金铸牧之。
  洒翰酬渠增慷慨,风流千载系遐思。
 予既赠以是诗,乃致谢曰:“此元白遗音也!何相见之晚也?老身旦夕且死,当与偕焚,庶读之于地下。”明年春,予将还京师,重往过之,则果没矣。因诵斯稿,犹若见其俯仰语笑之态。悲夫!永乐庚子闰正月朔日,庐陵李祯识。


  跋李布政至正妓人行
  同年友广西布政使李公昌祺,示予所为至正妓人凡一千二百余言。观其横放浩汗如春泉,注壑瀺灂而无穷;流丽动荡如纎云,浮空变态而难状。自昔文人才士辞藻之盛,未有过扵此者也。嗟夫!妓人今为民妇,有子与孙尚不忘其故态,常持箫管自随,虽老矣出其伎犹能使公赏。惜若此况扵其盛年也,耶今有怀徳藴义,砥行立名之士欲求当道之君子出一语,以褒嘉之。且不可得此妓者,乃能使公听其议而又重之以诗,亦何其幸哉!虽然此未足以窥公之浅深也,公为方面大臣,固当以功名事业为务,宣上恩徳以施惠政,使夫环数千里之地,悉陶扵春风和气之中。乃以其文章黼黻至治而歌咏太平,播之金石传之无穷。然后足以见公之大,此特其绪余耳乌,足以窥公浅深也哉,予故书其后使观者知求公扵其大而不在此也。(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古亷文集巻八)


  温柔乡记 清 梁国正

 余读文苑滑稽龚肇权、赵圣伊二先生《温柔乡记》,一则软玉温香,庄而不冶;一则幻情绮语,切于觉世。心窃慕之。而世俗往往溺情饫欲,乐死温柔乡,余甚悯焉。戏作一篇,聊以效颦,辞近靡曼,意深垂戒。中温柔乡癖者,当奉为药石。文之工拙,所不计也。
 极乐天之西,为安乐国。国西为桂林郡,郡西折为醉乡,又折而西,有温柔乡焉。乡之中,多男少女,风气柔弱,故以温柔名。由醉乡西出十里有蓝桥,为乡之津梁。逾蓝桥,可朝发而夕至温柔乡也。乡之前环欲海,后枕睡乡,左界华胥,右接篙里,西转为渡迷津。妫汭、河洲、夜宫、琼宫、株林、长生殿,咸是乡名胜。其它篙里山水人物,怪怪奇奇,不胜观览。东望为溱洧,又东为洙乡,南为桑间,为淇上,相去咫尺,可通温柔乡。惟北门不启,游人多不出其途。文人学士,剧游是乡,大都假道于桂林郡。
 乡之系出人皇氏,秦以前不甚表着,至赵合德而乡始知名。其间百家杂处,族姓繁衍,代有丽人,王嫱、飞燕、西施、绿珠、小怜、小青其最著者也。遗艳风流,至今勿替,乡人仍娇媚妖妙,婉嫩苗条,尽态极研,粉白黛绿,习俗然也。手荑柔,齿瓠犀,肤凝脂,领蝤蛴,笑倩目盼,即谓温柔乡风诗可也。乡间气候,阴多阳少,春气居多,然风景不常,和则为凯风,暴则为终风。游人稍不自持,春心一动,辄外感风热,中得相如病。识世运者,有阴长阳消之感。
 乡之要津,有月老祠,至灵感,合乡从违,皆取决焉,为一乡香火。其神手捧缘簿,绕以赤绳,人与是乡有戚,缘神以赤绳系其足,遂逍遥乡中,遍阅佳趣,不之禁也。不然,虽窬墙术妙,不能飞渡蓝桥。
 月老祠左为钱神祠,神通广大,月老甘拜下风。倘缘薄缘铿,赤绳吝尼,启请钱神,获渠默佑,月老自回心转意,温柔乡亦可朝夕恣志。故心乎温柔乡者,必先祷钱神,后谒月老。
 遵庙而南,为平康里,狭邪馆在焉。其庙颜曰“花林”,以其无冬夏,无宵昼,皆艳吐芙蓉,香舒豆蔻,莲脸半羞,梅妆甫启,唇似朱樱,腰如弱柳也。内多狐魅,妖冶百态,即乡人邂逅,亦曰我见犹怜。善蛊惑,耗人财命。中其蛊,非刀圭可愈,不至床头金尽,形容枯搞不止。贵介胃富王孙当诵镰溪先生“可玩观而不可亵玩”之句以自戒。
 花林之气,郁而为风,名花风。其发无端,不拘时候,中之即死,若南方瘴病然。冶游花林子弟,每以发风为虑。原温柔乡,花气扑人,故花风洋溢,遍乡都有,不惟狭斜。狭斜丛萃残花败柳,色野香杂,多奇毒,偶沾染,则发恶疮,甚至有红烛全销,情恨寸断,未运成风之斤,顿占噬嗑六二者矣。
 乡前层峦叠出,尖而锐者为五指山。纤纤如玉笋,光洁如沐者,云髻山也。色黑如漆,与五指山若连若断,多产荃香草,蝴蝶金凤常翻飞其上。远而瞩之,仿佛乌云缕缕,盘结磋峨,乡人谓从巫山飞来,故今朝暮犹行云雨。下为白玉双峰,圆巧如珠,光润似玉,两相对峙,莹洁非常,时覆白云,如新剥鸡头,轻窧香縠,其岭■然凸,不孔不窍,以口吸之,玉液源出,滑腻胜香酪,清甘逾琼浆,名花乳。医家谓能泽肌肤,补血液,驻颜益寿,其殆东坡所云“一瓯花乳”者耶。
 山之阳,为蛾眉山,又曰远山,亘二三里,形如卧蚕,朝夕眺望,黛色鸾翠如画。温柔乡山胜,以白玉双峰为冠。峨眉之下,半箭许,盈盈两水,彻底澄泓,则清华池也。鸿雁来宾时,月霁天空,无风亦浪,微波宛转,灼灼有光,最足怡情,人日秋波,观者罔不心目眩惑,飘魂荡魄。《花笺记》云“秋波一转惹人颠”,信然!
 距池百余步,为香唾泉,即石华泉。以合德与贵人戏,会于斯,飞燕误唾合德袖,余唾落此得名。泉温冽如醴,馥郁甘滑,味美于回,能解酲。耳热酒酣,一漱唾泉,香沁肺腑,夙酲顿醒。
 违唾泉一里,为阴沟。纤草零星,颇备怪异。沟之状,类滴水岩中,隐一圆窍,小而浅,探以圆物,不大衲凿,水淫淫然。闻窍初犹浅,狭才容一指,后为杨公子所凿,今稍深润。月必桃花水一至,日夜不绝,三五日辄止。俗以月信目之,又名月脉。阴沟内实,月脉不流,乡人辄喜欢,窃预卜履石梦月之信,若月信不至,沟流白水,乡人以为不祥。扁鹊着温柔乡月令,云是月也,月信不至,阴沟白流,则人多阴湿潮热症痨虚损,盖谓此也。凡选胜至温柔乡,莫不游阴沟,流览摩挲,探窍取水以为乐。然不可数探,探多则其人必死,不死则病。西汉刘骛,赏心此窍,乐探不休,竟溺死沟中。达人又目为祸水。然好事者谓游阴沟,饮花乳,吸唾泉,可补入金楼佳话。
 乡中多奇花异木,有含笑、解语、杏脸、桃夭、连理、夜合、金莲。此处金莲最艳,令人真个销魂。与中土芙蕖异,芙蕖以大为异,金莲以小为贵。又名潘妃步。闻说潘妃曾留步此乡,金莲从步底涌出,故名,亦韵事也。
 昔汉成帝酷爱此花。持玩不忍释手。自后寻芳者入温柔乡,鲜不注意金莲矣。杏脸润白如肪,粉光若腻,相看不厌,可以养目,可以疗饥,所谓“秀色可餐”者此也。花之香洁浓郁,推夜合。先一试其味,便致人流连渴想。渴想不已,多溺欲海而死。含笑香逾鸡舌,最不可近,近则杀人,其笑里藏刀也。花品最劣者,名鸠盘茶,色香暖昧如魔母,薄施脂粉,或青或黑,人望见
其颜色,不禁发闷哕呕。
 鸟兽虫鱼,则鸳鸯、山獭、比目,可怜、凤子之属。惟鸳鸯为乡人欣赏,常玩之被底。更有悍兽三种:一胭脂虎,一红粉狼,一河东狮。柔肠男子,闻其咆哮号吼,即心怖胆落,神气消阻。惟刚肠汉不惧,然亦闻声蹙额,时人称为“温柔三畏”。
 俗以豪侈相尚,衣饰器用,精华巧艳,冠绝一世。有唬拍钗一只,值钱百七十万,与玉笛、箜篌、琵琶、揭鼓、留仙裙、香罗袜诸物事并重。昔乡人遗罗袜一具,购求得之赏千金,其贵重如此。搔头条脱,皆饰金玉。此外脂香蓉镜,不一而足。
 其居处,皆香闺绣阔,西厢南楼,雕阑花柳。俗尚贵黄贱青。贮金屋,咸争羡阿娇;倚青楼,举族不以人齿。雅好馈赠钿合、纨扇、金钗、同心结等物,皆其仪享。乡人重心结而轻纨扇,欲与缔交,以同心结通款曲,可得其欢心;贻以纨扇,反生懊恼。
 性情则柔顺和婉,温雅蕴藉。好读书,年有十五,罕不通经者。多艳才,即《漩矶图》、《白头吟》、《玉台新咏》,亦足窥见一斑。其土音清而韵,巧如啭莺,娇如弄簧,耳其声可不问而知其为温柔乡。陇西李青莲尝有闻弄厚幸之慕,其足动人怜如此。悦美少年,往往发情止礼,胥听月老处分,即相与定情,如鱼水漆胶,缠绵缱绻,乡人美之为鸾凤。否鄙之为雉与狐,卫之娄猪,南汉之媚猪,骆宾王之狐媚,即此意也。相慕悦以情。遘多情,则快谱合欢;遇薄情,则怨歌长恨。情之所钟,一至于此。少年惑其情,咸曰:“此间乐不思返也。”如得陇望蜀,厌故怜新,乡人即生妒嫉,辄入膏育,莫可救药。有宁饮酖以死,不愿不妒以生者。闻仓庚可疗,未尝经验,不可据以为信。
 怕生离,甚于死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伤生离也。红袖香销,玉箫无韵,感死别也。第重抱琵琶遇别船,乡人见惯。惟天涯室远,未唱刀头,索断离肠,难圆月缺。膏沐谁容?有情谁遣?乡人不禁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咏,“梦啼妆泪红阑干”之吟,良有以也。若留恋温香,全偎软玉,乌交屣错,珥坠钗横。销金帐里,亲爱卿卿;碧玉栏边,誓盟世世。只嫌夜短,不计宵残,睡足海棠,轻寒不觉。眉舒柳叶,黛翠怜描。此中可人,真不足为外人道。洵温柔乡一刻千金,乐莫乐兮佳况。其或兴阑情索,意倦神疲,便道一游睡乡,复精神奕奕。少年慕其风,尤而效之,得其貌,似亦足蛊人。董贤、邓通、韩嫣、郑樱桃、弥子瑕辈,丰姿翩翩,绰约如处子,最得风气先。识者,见其男不男,女不女,知廉耻道丧矣。
  恶阉宦。相传唐李三郎访杨玉环,夜憩是乡,乡人瞥见高力士,佥曰:“夫夫也,人道灭绝,适从何来?遽及于此?何不扑杀此獠,群挤而逐出境外。”双凤十六年修温柔乡志,宁以左邱明主其事,而马迁不与焉。尤恶高僧。曩昔鸠摩罗仕宣州,僧卓锡其乡,乡人亦乐之,大抵风流僧不恶也。不礼老惫,谓其须眉如戟,无丈夫气。温柔乡土物风俗,胜游旧迹,此其大略。
 乡属织女分野,尤物萃生,如入众香国,游天台,别有天地非人间,靡不心旷神怡,相思不置。溺而忘返,则亡国破家,败名丧身相随属。古今人蒙其祸者,指不胜屈。昔履癸偕施妹喜,过其乡,沈乱乎夜宫,作牛饮戏以媚乎乡人。已而放乎南巢。受辛惑姐己,为长夜饮。乡之琼宫,即其地也。后罹太白之祸。唐玄宗携贵妃凭栏私语,约誓长生殿,老于是乡。未几渔阳变起。陈灵公同夏姬放乎乡之株林,惟日不足,卒至杀身。其它阿房、辱井、金谷、铜台、思香、媚寝,暨即兀该,玉树后庭花,道之不胜道,然总不离温柔乡,此物此志也。
 世贪温柔乡窈窕,甘其媚惑。卿怜我,我怜卿,必相将浪游华胥,辗转而归于篙里。其乡谣曰:“倾国倾城,一见勾魂。”可为寒心也。独鲁男子、柳下惠、褚渊不入其乡,尝至欲海而返。赵清献、张忠定曾至欲海,兴尽剧止,亦不难轻去其乡。杜牧既得向导,而游春较迟,竟不涉其地。崔护、尾生,则有志而未之逮。对温柔乡而泣数行下者,白香山一人耳。夫人孰不恶死?温柔常能死人,人当视为畏途,何游是乡者踵相接也,而非也?予当戒色之年,屡游是乡,偶马首欲东,趋渡迷津,见一丈人箕踞,坐下骑展邦族,始悉丈人原温柔乡中人,既抱子而徙居渡迷津也。予因讽之:“天下死于温柔乡者伙矣!胡丈人至今而不死也?”丈人曰:“吁!子固矣!子徒知温柔乡之能死人,而不知温柔乡之能延年。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能夕惕温柔乡之忧患,斯能永享温柔乡之安乐。人之死温柔乡,皆溺而忘忧患,又何往而不得死?而非温柔乡之能死人,人入温柔乡,自乐死矣。余乐生不乐死,故至今不死。”曰:“不死有术乎?”曰:“有。目中有,心中无,乐而不淫,过而不留者,能入能出,是谓不死之术。且子未遍历温柔乡诸胜耶?古虞帝舜,与英皇曾幸是乡,妫汭其行在也。今有二妃手植竹存焉,而舜年百有十岁。周姬昌又曾与淑女居此乡之河洲,洲前荇菜参差,是其遗迹,而文王寿九十七。人不乐死,虽世居温柔乡,可与籛铿比年。苟求死不暇,岂惟温柔乡是惧?吾见桂林郡醉乡死者,不可更仆数也。矧温柔乡实能生人。悠悠六合,谁非生于斯,长于斯者,能死人乎哉!子未学诗乎?古诗三千,尼父删而存三百,删之者十之九,惟《溱与洧》与《洙之乡》《桑中》《淇上》诸篇,不能割爱,此何以故?以其通温柔乡之故。至今都人士,勉乎修齐,志乎理学,观于乡犹可见造化之原,万物造生之蕴,此乡之有裨于世道人心大矣!我寓若乡,三十余年,如鱼相忘于江湖,祗见其益我以乐,而未始见其促我以死。我方鳃鳃然倚若乡为极乐天、安乐国,以养我天年。而子还讶我不为若乡沟中瘠。未知生,焉知死?夫是之谓黮暗。”
 余莞尔笑曰:“丈人所行,不逮所见,亦既抱子温柔乡矣!即在温柔乡收尔骨焉,亦复何恨。胡徙渡迷津为,而曰,延年为大耳。”丈人曰:“老子兴复不浅,不见犹可,见之殊乱人意耳!”子感丈人言,恐一旦衰老,为温柔乡弃,急操不死术,寝处温柔乡。或七日来复,或一月一至,庶几长处乐而莫予毒乎。

  〖注:■,山+票,biǎo,山峯出貌,一曰山巅。〗



  圆圆传 清 陆次云云士 着

 圆圆,陈姓,玉峰歌妓也。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崇祯癸未岁,总兵吴三桂慕其名,赍千金往聘之,已先为田畹所得。时圆圆以不得事吴,怏怏也。而昊更甚。田畹者,怀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圆圆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之,畹每击节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
 甲申春,流氛大炽,怀宗宵旰忧之,废寝食。妃谋所以解帝忧者于父。畹进圆圆,圆圆扫眉而入,冀邀一顾。帝穆然也,旋命之归畹第,时闯师将迫畿辅矣。帝急召三桂对平台,锡蟒玉,赐上方,托重寄,命守山海关。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贞自许也。而寇深矣,长安富贵家胥皇皇。畹忧甚,语圆圆,圆圆曰:“当世乱,而公无所依,祸必至。曷不缔交于吴将军,庶缓急有藉乎?”畹曰:“斯何时,吾欲与之缱绻不暇也。”圆圆曰:“吴慕公家歌舞有时矣!公鉴于石尉,不借入看。设玉石焚时,能坚闭金谷耶?盍以此请,当必来,无却顾。”
 畹然之,遂躬迓吴观家乐。昊欲之而故却也,强而后至,则戎服临筵,俨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陈列益盛,礼益恭。酒甫行,昊即欲去。畹屡易席,至邃室,出群姬,调丝竹,皆殊秀。一淡妆者,统诸美而先众音,情艳意娇。三桂不觉其神移心荡也,遽命解戎服,易轻裘,顾谓畹曰:“此非所谓圆圆耶?洵足倾人城矣!公宁勿畏而拥此耶?”畹不知所答,命圆圆行酒。圆圆至席,昊语曰:“卿乐甚?”圆圆小语曰““红拂尚不乐越公,矧不逮越公者耶?”吴颔之。酣饮间,警报踵至,吴似不欲行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设寇至,将奈何?”吴遽曰:“能以圆圆见赠,吾当报公家,先于报国也。”畹勉许之。吴即命圆圆拜辞畹,择细马驮之去。畹爽然,无如何也。
 帝促三桂出关。三桂父督理御营名骧者,恐帝闻其子载圆圆事,留府第,不令往。三桂去,而闯贼旋拔城矣,怀宗死社稷。
 李自成据宫掖。宫人死者半,逸者半。自成询内监曰:“上苑三千,何无一国色耶?”内监曰:“先帝屏声色,鲜佳丽,有一圆圆者,绝世所稀,田畹进帝而帝却之。今闻畹赠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吴骧第中矣。”是时骧方降闯,闯即向骧索圆圆,且籍其家,而命其作书以招子也。骧俱从命,进圆圆。自成惊且喜,遽命歌,奏吴歈。自成蹙额曰:“何貌甚佳,而音殊不可耐也?”即命群姬唱西调,操阮筝击缶,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热耳酸心。顾圆圆曰:“此乐何如?”圆圆曰:“此曲只应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之。
 随遣使,以银四万两搞三桂军。三桂得父书,欣然受命矣。而一侦者至,询之日:“吾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自还也。”又一侦者至,曰:“吾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即释也。”又一侦者至,曰:“陈夫人无恙耶?”曰:“为闯得之矣!”三桂拔剑斫案曰:“果有是,吾从若耶?”因作书答父,略曰:“儿以父荫待罪戎行,以为李贼猖狂,不久即当扑灭。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侧闻圣主晏驾,不胜毗裂。犹意我父奋椎一击,誓不俱生,否则刎颈以殉国难,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随效秦庭之泣,乞王师以剿巨寇,先败之于一片石。自成怒,戮吴骧,并其家三十余口。欲杀圆圆,圆圆曰:“闻昊将军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兵。杀妾何足惜?恐其为王死敌不利也!”
 自成欲挈圆圆去,圆圆曰:“妾既事大王矣!岂不欲从大王行?恐吴将军以妾故而穷追不已也。王图之,度能敌彼,妾即褰裳跨征骑。”自成乃凝思。圆圆曰:“妾为大王计,宜留妾纵敌,当说彼不追,以报王之恩遇也!”自成然之。于是弃圆圆,载辎重,狼狈西行。是时也,闯胆已落,一鼓可灭。
 三桂复京师,急觅圆圆。既得,相与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圆圆为闯致说,自以为法戒追穷,听其纵逸,而不复问矣。旋受王,封建苏台,营郿坞于滇南。而时命圆圆歌。圆圆每歌大风之章以媚之。吴酒酣恒拔剑起舞,作发扬蹈厉之容。圆圆即捧觞为寿,以为神武不可一世也。吴益爱之,故专房之宠,数十年如一日。其蓄异志,作谦恭,阴结天下士,相传多出于同梦之谋。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学申胥,以复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师之故盖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后尊容南面,三十余年,又复浪沸潢池,致劳挞伐;跋扈艳妻,同归歼灭,何足以偿不子不臣之罪也哉!
 陆次云曰:“语云:‘无征不信。’圆圆之说,有征乎?曰:‘有。’征诸吴梅村祭酒伟业之诗矣。梅村效琵琶长恨体,作《圆圆曲》以刺三桂,曰:‘冲冠一怒为红颜。’盖实录也。三桂赍重币,求去此诗,吴勿许。当其盛时,祭酒能显斥其非,却其贿遗而不顾。于甲寅之乱,似早有以见其微者。呜呼!梅村非诗史之董狐也哉。”



  金漳兰谱 宋 赵时庚

  于大父朝议彦自南康解印还里,卜居筑茅,引泉植竹,因以为亭。会宴乎其间,得郡侯傅上伯成名其亭曰“筼筜世界”。又以其间架数椽,自号“赵翁书院”。回峰面势,依山叠石,尽植花木,丛杂其间,繁阴布地,环列兰花,掩映左右,以为游憩养疴之地。
 予时尚少,于其中尤好其花之香艳清馥者,目不能舍,手不能释,即询其名,默而识之,是以酷爱之,殆几成癖。粤自嘉定改元以后,又闻数品高出于向时所植者,予喜而求之,故尽得其花之容质,无失封培爱养者之法,而品第之,殆今三十年矣。然未尝与达者道。暇日有朋友过予,会诗琴棋之后,翛然而问之,予则曰:“有是心矣!”即缕缕为之详言。友曰:“吁!亦开发后觉之一端也。岂如一身可得而私,何不示诸人以广传耶?”予不得辞,因集为一卷,名曰:《金漳兰谱》,欲以续前人牡丹、荔枝谱之意云尔。时绍定癸已六月良日,澹斋赵时庚撰书。

  叙兰容质第一
 陈梦良 色紫,每干十二萼,花头极大,为众花之魁。至若朝晖微烘,晓露暗湿,则灼然腾秀,亭然露奇,敛肤傍干,团圆四向,婉媚娇绰,竚立凝思,如不胜情。花三片,尾如带彻,青叶三尺,颇觉弱,黯然而绿。背虽似剑,脊至尾棱,则软薄斜撒,粒许带缁。最为难种,故人希得其真。
 吴兰 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荚红,得所养则歧而生,至有二十萼。花头差大,色映人目,如翔鸾翥凤,千态万状。叶则高大刚毅,劲节苍然可爱。
 潘花 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圆匝齐整,疏密得宜,疏不露干,密不簇枝,绰约作态,窈窕逞姿,真所谓艳中之艳,花中之花也。视之愈久,愈见精神,使人不能舍去。花中近心所,色如吴紫,艳丽过于众花,叶则差小于吴,峭直雄健,众莫能及,其色特深。
 仙霞 乃潘氏西山于仙霞岭得之,故更以为名。
 赵十四 色紫,有十五萼。初萌甚红,开时若晚霞映日,色更晶明,叶深红者,合于沙土,则劲直肥耸,超出群品,亦云赵师博,盖其名也。
 何兰 紫色中红,有十四萼。花头倒压,亦不甚绿。
  品外之奇
 金棱边 色深紫,有十二萼。出于长泰陈家,色如吴花,片则差小,干亦如之。叶亦劲健。所可贵者,叶自尖处分二边各一线许,直下至叶中处,色映日如金线,其家宝之,犹未广也。
  白兰甲
 济老 色白,有十二萼。标致不凡,如淡妆西子,素裳缟衣,不染一尘。叶似施花,更能高一二寸。得所养,则歧而生,亦号一线红。
 灶山 有十五萼。色如碧玉,花开体肤松美,颙颙昂昂,雅特闲丽,真兰中之魁品也。每生并蒂花,干最碧。叶绿而瘦薄,开生子蒂,如苦荬菜叶相似,俗呼为绿衣郎。
 黄殿讲 号为碧玉干西施。花色微黄,有十五萼。合并干而生,计一十五萼。或迸于根,美则美矣,每根有萎叶朵朵不起。细叶最绿,肥厚。花头似开不开,干虽高而实瘦,叶虽劲而实柔,亦花中之上品也。
 李通判 色白,十五萼。峭特雅淡,追风泡露,如泣如诉。人爱之,或类郑花,则减一头地位。
 叶大施 花剑脊最长。真花中之上品,惜乎不甚劲直。
 惠知客 色白,有十五萼。赋质清癯,团簇齐整。或向背娇柔瘦润,花英淡紫,片尾凝黄。叶虽绿茂,细而观之,但亦柔弱。
 马大同 色碧而绿,有十二萼。花头微大,间有向上者,中多红晕。叶则高耸,苍然肥厚。花干劲直,及其叶之半,亦名五晕丝,上品之下。
 郑少举 花白,有十四萼。莹然孤洁,极为可爱。叶则修长而瘦散乱,所谓蓬头少举也。亦有数种,只是花有多少叶,有软硬之别。白中能生花者,无出于此。其花之资质可爱,为百花之翘楚。
 黄八兄 色白,有十二萼。善于抽干,颇似郑花。惜乎干弱,不能支持。叶绿而直。
 周染 花色白,十二萼。与郑花无异,但干短弱耳。
 夕阳红 花有八萼。花片凝尖,色则凝红,如夕阳返照。
 观堂主 花白,有七萼。花聚如簇,叶不甚高,可供妇女时妆。
 名弟 色白,有五六萼。花似郑,叶最柔软。如新长叶,则旧叶随换,人多不种。
 弱脚 只是独头兰,色绿。花大如鹰爪,一干一花,高二三寸。叶瘦长二三尺,入腊方花,熏馥可爱而香有余。
 鱼魫兰 十二萼。花片澄澈,宛如鱼魫,采而沉之水中,无影可指。叶颇劲绿,此白兰之奇品也。

  品兰高下第二
 余尝谓:“天下凡几山川,而支派源委于人迹所不至之地。其间山坳石潭,斜谷幽窦,又不知其几何多!迈古之修竹,矗天之危木,云烟覆护,溪涧盘旋,万萝蔽道。阳晖不烛,冷然泉声,磊乎万状。堤圮之异,则所产之多,人贱之蔑如也。倏然轻采于樵牧之手而见骇然。识者从而得之,则必携持登高冈,涉长途,欣然不惮其劳。中心之所好者,不能以集凝而置之也。其地近城百里,浅小去处,亦有数品可取,何必求诸深山穷谷!”每论及此,往往启识者。虽有不匙之诮,毋乃地迩而气殊,叶萎而花蠢,或不能得培植之三昧者耶?是故花有深紫,有浅紫,有深红,有浅红,与夫黄白绿碧鱼魫金棱边等品,是必各因其地气之所钟而然,意亦随其本质而产之耶?抑其皇穹储精,景星庆云,随光遇物而流形者也。噫!万物之殊,亦天地造化施生之功,岂予可得而轻议哉。
 窃尝私合品第而数之,以谓花有多寡,叶有强弱,此固因其所赋而然也。苟惟人力不到,则多者从而弱之,弱者又从而弱之,使夫人何以知兰之高下,其不误人者几希。呜呼!兰不能自异而人愧之耳。故必执一定之见,物品藻之,则有淡然之性在。况人均一心,心均一见,眼力所至,非可诬也。故紫花以陈梦良为甲,吴、潘为上品;中品则赵十四、何兰,大张青、蒲统领、陈八斜、淳监粮;下品则许景初、石门红、小张青、萧仲和、何首座、林仲孔、庄观成外,则金棱边为紫花奇品之冠也。白花则济老、灶山、施花、李通判、惠知客、马大同为上品;所谓郑少举、黄八兄、周染为次;下品夕阳红、云娇、朱花、观堂主、青蒲、名弟、弱脚、王小娘者也。赵花又为品外之奇。

  天下养爱第三
 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者何?盖岁分四时,生六气。合四时而言之,则二十四气以成其岁功。故凡穹壤者皆物也,不以草木之微,昆虫之细,而必欲各遂其性者,则在乎人。因以气候而生全之者也。被动植者,非其恩乎?及草木者,非其人乎?斧斤以时入山林,数罟不入污池,又非其能全之者乎?夫春为青帝,回驭阳气,风和日暖,蛰雷一震,而土脉融畅,万汇藂生,其气则有不可得而掩者。是以圣人之仁,则顺天地以养万物,必欲使万物得遂其本性而后已。
 故作台太高则冲阳,太低则隐风,前宜面南,后宜背北,盖欲通南熏而障北吹也。地不必旷,旷则有日。亦不可狭,狭则蔽气。右宜近林,左宜近野,欲引东日而被西阳。夏遇炎烈则荫之,冬逢冱寒则曝之。下沙欲疏,疏则连雨不能淫。上沙欲濡,濡则酷日不能燥。至于插引叶之架,平护根之沙,防蚯蚓之伤,禁蝼蚁之穴,去其莠草,除其丝网,助其新蓖,剪其败叶,此则爱养之法也。其余一切窠虫族类,皆能蠧害,并可除之。所以封植灌溉之法,详载于后。

  坚性封植第四
 草木之生长,亦犹人焉。何则?人亦天地之物耳。闲居暇日,优游逸豫,饮膳得宜。以兰而言之,且一盆盈满,自非六七载莫能至此。皆由夫爱养之念不替,灌溉之功愈久,故根与壤合,然后森郁雄健,敷畅繁丽其叶,盖有得于自然而然者。合焉欲分而拆之,是裂其根荄,易其沙土。况或灌溉之失时,爱养之乖宜,又何异于人之饥饱!则燥湿干之,邪气乘间,人其荣卫,则不免侵损。所谓向之寒暑适宜、肥瘦得时者,此岂一朝一夕之所能仍旧者也。故必于寒露之后、立冬以前而分之。盖取万物得归根之时,而其叶则苍,根则老故也。或者于此时分一盆昊兰,吝其盆之端正,则不忍击碎,因剔出而根已伤。暨三年培植尤至困,予今深以为戒。欲分其兰而须用碎其盆,务在轻手击之,亦须缓缓解拆其交互之根,勿使有拔断之失。然后逐蓖藂取出积年腐芦头,只存三年者,每三蓖作一盆,盆底先用沙填之,即以三蓖藂之,互相枕籍,使新蓖在外。作三方向,却随其花之好肥瘦沙土从而种之,盆面则以少许瘦沙覆之,以新汲水一勺以定其根。
 更有收沙晒之法,此乃又分兰之至要者。当预于未分前半月取土筛去瓦砾之类。曝令干燥,或欲适肥,则宜于淤泥。沙可用,使粪夹和晒之,俟干或复湿,如此十度,视其极燥,更须筛过随意用。盖沙乃久年流聚杂居阴湿之地,而兰之骤尔分拆失性,假以阳物助之,则来年藂蓖自长尔,与旧叶比肩,此其效也。夫苟不知收晒之宜,用彼积掩之沙,或惮披曝,必至赢弱而黄叶者有之,蓖之不发者有之。积有日月,不知体察,其失愈甚。候其已觉,方始涤根易沙,加意调护,冀其能复,不亦后乎》抑岂知其果能复焉。如其稍可全活,有几何时,后而获遂本质邪!故为深爱者言之曰:“与其于既损之后而欲复全生意,何若于未分之前而必欲全其生意,岂不省力?”今逐品所宜沙土间列于后:
陈梦良 用黄净无泥瘦沙种,而忌用肥,恐有腐烂之失。
吴兰 潘兰 用赤沙泥。
何兰 蒲统领 大张青 金棱边 各用黄色粗沙和泥,更添些少赤沙泥为妙。
陈八斜 淳监粮 萧仲弘 许景初 何首座 林仲礼 庄观成 乃下品,任意用沙。
济老 施花 惠知客 马大同 郑少举 黄八兄 周染 宜沟壑中黑沙泥,和粪壤种之。
李通判 灶山 郑伯善 鱼魫 用山下流聚沙泥种之。
夕阳红 以下诸品,则任意栽种,此封植之概论也。

  灌溉得宜第五
 夫兰自沙土出者,各有品类,然亦因其土地之宜而生长之。故地有肥瘦,或沙黄土赤而瘠,有居山之巅,山之冈,或近水,或附石,各依而产之。要在度其本性何如尔,不可不谓其无肥瘦也。苟性不能别,曰“何者当肥,何者当瘦”,强出己见,混而肥之,则好膏腴者因得所养之法,花则转而繁,叶则雄而健。所谓好瘦者,不因肥而腐败,吾未之信也。一阳生于子,荄甲潜萌,我则注而灌溉之,使蕴诸中者稍获强壮。迨夫萌英迸沙,高未及寸许,从便灌之,则戢然而卓簪。暨南熏之时,长养万物,又从而渍润之,则修然而高,郁然而苍苍者,精于感遇者也。秋八月之交,骄阳方炽,根叶失水,欲老而黄。此时当以濯鱼肉水或秽腐水浇之。过时之外,合用之物,随宜浇注使之畅茂,亦以防秋风肃杀之患。故其叶弱,拳拳然抽至出冬至而极。夫分兰之次年不发花者,盖恐泄其气,则叶不长尔。凡善于养花,切须爱其叶,叶耸则不虑其花不发也。
  紫花
 陈梦良极难爱养,稍肥随即腐烂,贵用清水浇灌则佳也。
 潘兰虽未能受肥,须以茶清沃之,冀得其本生地土之性。
 吴花看来亦好肥,种当灌溉,以一月一度。
 越花、何兰、大张青、蒲统领、金棱边,半月一用其肥则可。
 淳监粮、萧仲弘、许景初、何首座、林仲礼、庄观成,纵有太过不及之失,亦无大害于用肥之时。当时沙土干燥,遇晚方始灌溉,候晓以清水碗许浇之,使肥腻之物,得以下积其根。广新来未发蓖,自无勾蔓逆上散乱盘盆之患。更能预以瓮缸之属,储蓄雨水,积久色绿者,间或灌之。而其叶则浡然挺秀,濯然而争茂,盈台簇槛,列翠罗青,纵无花开,亦见雅洁。
  白花
 济老、施花、惠知客、马大同、郑少举、黄八兄、周染爱肥,一任灌溉。
 李通判、灶山、郑伯善肥。在六之中,四之下。又朱兰亦如之。
 鱼魫兰质颇莹洁,不须以秽腻之物浇之。
 夕阳红、云娇、青蒲、观堂主、名弟、弱脚,肥瘦任意,亦当观其沙土之燥,晚则灌注,晓则清水浇之,储蓄雨水沃之,令其色绿为妙。
 惠知客等兰,用河沙嵌去泥尘,夹粪盖泥种,底用粗沙和粪方妙。
 郑少举,用粪盖泥和便晒干种之,上面用红泥覆之。
 灶山,用粪壤泥及河沙,内用草鞋屑铺四围种之,累试甚佳。大凡用轻松泥皆可。
  济老、施花,用粪及小便浇,泥摊晒,用草鞋屑围种。又壮山用园泥,下有粪,浇湿泥种、四周用草鞋屑,然后种之。

  〖以下本无,他本补之,一说下文为托名之作〗
 奥法
  分种法
  分种兰蕙,须至九月节气方可分栽。十月节候,花已胎孕,不可分种。若见雪霜大寒,尤不可分栽,否必损花。
  栽花法
  花盆先以粗碗或粗碟覆之于盆底,次用炉炭铺一层,然后却用肥泥薄铺炭上,使兰栽根在土。如根掺泥满,盆面上留一寸地。栽时不可双手将泥捏实,则根不长,其根不舒畅,叶则不长,花亦不结。土有干湿。依时候用水浇灌。
  安顿浇灌注
  春二三月,无霜雪天,放花盆在露天,四向皆得水浇日晒不妨。逢十分大雨。恐坠其叶,则以小绳束起叶。如连雨三五日,须移避雨通风处。四月至八月,须用流眼竹笼篮遮护,冀见日气,最要通风。梅天忽逢急雨,须移花盆放背日处,若逢大雨又逢日晒,盆内热水则荡,害叶亦损根。遇花开时若枝上花蕊头多,候开次有未开一两蕊头,便可剪去,若留开尽,则夺来年花信。九月看花干处用水浇灌,若湿则不可浇。或用肥水培灌一两番不妨。冬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不浇不妨,最怕霜雪,须用密篮遮护,安顿朝阳有日照处,在南窗檐下。但是向阳处三两日一番旋转,花盆四面俱要轮转,日晒均匀,开花时则四畔皆有花,若晒一面,只一处有花。
  浇花法
  用河水或破塘水或积留雨水最好,其次用溪涧水,切不可用井水。浇水须于四畔浇匀不可从上浇下,恐坏其叶也。四月若有梅雨,不必浇,若无雨时浇之。五月至八月,须是早起五更日未出浇一番,至晚黄昏浇一番。又要看花干湿,若湿则不必浇,如十分湿,恐烂坏其根。
  种花肥泥法
  栽兰用泥,不管四时,遇山上有火烧处,取水流火烧浮泥,寻蕨菜草烧灰,和火烧之泥用。或拾旧草鞋,放在小粪中浸日久,拌黄泥烧过成灰,却用大粪浇放在一壁,尽教雨打日照三两个月,收起顿放闲处,栽花时用。瑞香花种时用前项肥泥,如栽兰花一般安排盆内。种只要泥松,不可用实泥。如栽花时,将泥打松,以十分为率,八分用肥泥,二分用沙泥拌之。
  去除虮虱法
  肥水浇花,必虮虱在叶底,恐坏叶,则损花。如生此物,研大蒜和水,以白笔蘸水,拂浇叶上干净,去除以虱。
  杂法
  遇盆内泥将干,则用茶清水灌浇,不拘时月。须用河水或留下雨水,切不可用井水。四月有花,至八月内交过九月节气,便可分花。兰之壮者有二三十个花头,弱者只有五六个花头,恐泥瘦。分种时将元盆内泥取出,再加肥泥和匀,火盆栽种。鱼鳞水亦肥,须是浸得气味过,日久反清用。寻常盆面泥于并实,则用竹篱挑剔泥松,你要拨根动了。叶紫红色,则是被霜打了,须移于雨檐窗下背霜雪处安顿,仍旧自责。盆有窍孔,不要着泥地安顿,恐地湿蚯蚓钻入盆内,则损坏花。又作要放盆在蚂蚁穴处,恐引入蚂蚁则损花。黄叶用茶清浇灌,遇有黄叶处,连根被去。花盆要放在南边架上安顿,令风从底入为妙。又免得蚯蚓蚂蚁之患。 九月分花时,用手劈开,劈不开时,用竹刀劈之,体要损动了根,分讫,如法栽种。

  跋
  余尝身安寂然一榻之中,置事物之冗来纷至之外,度极长日。篆香芬馥,怡神默坐,峰月一视,不觉精神自恬然也。种兰之趣,然之否乎?滔斋赵时庚敬为三卷,以俟知音。余于循修岁之暇,窗前植兰数盆,盖别观其生意也。每日一周旋其侧,扰之太息,爱之太勤,非徒悦目,又且悦心怡神。其茅茸,其叶青青,犹绿衣郎挺节独立,可敬可慕。迨夫开也,凝情瀼露,万态千妍,熏风自来,四坐芬郁,岂非真兰室乎!岂非有国香乎!亲朋过访,遗以《兰谱》。予按味再三,尽得爱之养之之法,因其谱想其人,又岂非怀馨阳馥日乎!时已卯岁中和节望日,懒真子李子谨跋。


  王氏兰谱 宋 王贵学

  序
  窗前有草,濂溪周先生盖达其生意,是格物而非玩物。予及友龙江王进叔,整暇于六籍书史之余,品藻百物,封植兰蕙。设客难而主其谱,撷英于干叶香色之殊,得韵于耳目口鼻之表,非体兰之生意不能也。所禀既异,所养又充,进叔资学亦如斯兰。野而岩谷,家而庭阶,国有台省,随所置之,其房无斁。夫草可以会仁意,兰岂一草云乎哉!君子养德,于是乎在。淳佑丁未孟春戊戌蒲阳叶大有序。
 万物皆天地委形,其物之形而秀者,又天地之委和也。和气所钟,为圣为贤,为景星,为凤凰,为芝草,草有兰亦然。世称三友,挺挺花卉中,竹有节而啬花,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兰,君子也。餐霞饮露,孤竹之清标。劲柯端茎,汾阳之清节。清香淑质,灵均之洁操。韵而幽,妍而淡,曾不与西施同其等伍,以天地和气香之也。
 予嗜焉成癖,志学之暇感于心,服于身。复于声誉之间,搜求五十余种而遍植之。客有谓予曰:“此身本无物,子何取以自累?”予应之曰:“天壤间万物皆寄尔。耳声之寄,目色之寄,鼻臭之寄,口味之寄。有耳目口鼻而欲绝夫声色臭味,则天地万物,将无所寓其寄矣!若总其所以寄我者而为我有,又安知其不我累耶!”客曰:“然。”遂谱之。淳佑丁未龙江王贵学进叔敬书。

  品第之等
 涪翁曰:“楚人滋兰九畹,植蕙百亩。兰少故贵,蕙多故贱。”予按:本草、熏草亦名蕙草,叶白。蕙根曰熏,十二亩为畹,百亩自是相等。若以一干数花而蕙,贱之非也,今均目曰兰。天下深山穷谷,非无幽兰。生于漳者,既盛且馥,其色有深紫、淡紫、真红、淡红、黄白、碧绿、鱼魫、金钱之异。就中品第,紫兰陈为甲,吴、潘次之,如赵、如何、如大小张、淳监粮、赵长秦。(峡州邑名)紫兰景初以下,又其次。而金棱边为紫袍奇品。白兰灶山为甲,施花、惠知客次之。如李、如马、如郑,如济老、十九蕊、黄八兄、周染以下,又其次。而鱼魫兰为白花奇品,其本不同如此。或得其人,或得其名,其所产之异其名,又不同如此。

  灌溉之候
  涪翁曰:“兰蕙丛生,莳以沙石,则茂。沃以汤茗,则芳。”予于诸兰非爱之大过,使之硕而茂,密而蕃,莳沃以时而已。一阳生于子,根荄正稚,受肥尚浅,其浇宜薄。南熏时来,沙土正渍,嚼肥滋多,其浇宜厚。秋七八月预防冰霜,又以濯鱼肉水或秽腐水,停久反清,然后浇之。人力所至,盖不萌者寡矣。

  分拆之法
 予于分兰次年,才开花即剪去,求养其气而不泄尔。未分时,前期月余,取合用沙,去砾扬尘,使粪夹和。(鹅粪为上,他粪勿用)晒干储久,逮寒露之后,击碎元盆,轻手解拆,去旧芦头,存三年之颖。或三颖四颖作一盆,旧颖内,新颖外,不可太高,恐年久易隘。不可太低,恐根局不舒。下沙欲疏而通,则积雨不渍;上沙欲细而润,则泥沙顺性。虽真橐复生,无易于此。

  泥沙之宜
 世称花木多品,惟竹三十九种,菊有一百二十种,芍药百余种,牡丹九十种,皆用一等沙泥,惟兰有差:梦良、鱼魫,宜黄净无泥瘦沙,肥则腐。吴兰、仙霞,宜粗细适宜赤沙,浇肥。朱李、灶山,宜山下流聚沙。济老、惠知客、马大同、大小郑,宜沟壑黑浊沙。何、赵、蒲、许、大小张、金棱边,则以赤沙和泥种之。自陈八斜、夕阳红以下,任意用沙,皆可。
 须盆面沙燥,方浇肥,平常浇水亦如之。而浇水时与浇肥异,肥以一年三次浇,水以一月三次浇,大暑又倍之。此封植之法,受养之地。靖节菊,和靖梅,濂溪莲,皆识物真性。兰性好通风,故台太高冲阳,太低隐风,前宜向离,后宜背坎,故迎南风而障北吹。兰性畏近日,故地太狭蔽气,太广逼炎。左宜近野,右宜依林,欲引东旸而避西照,炎烈荫之,凝寒晒之。蚯蚓蟠根,以小便去之。枯蝇点叶,以油汤拭之。摘莠草,去蛛丝,一月之内,凡数十周。伺其侧,真怪识之。橘逾淮为枳,貉逾汶则死。余每病诸兰肩载外郡,取怜贵家,既非土地之宜,又失莳养之法,久皆化而为茅。故以得活萌,贻诸同好君子。倘如鄙言,则纫为裳,揉为浆,生意日茂,奚九 畹而止。

  紫兰
 陈梦良有二种,一紫干,一白干,花色淡紫,大似鹰爪,排钉甚疏。壮者二十余萼,叶深绿,尾微焦而黄,好湿恶燥,受肥恶浊。叶半出架而尚抽,蕊几与叶齐而未破。昔陈承议得于官所而奇之,陈梦良字也。弃之鸡栅傍,一夕吐萼二十五,与叶俱长三尺五寸有奇,人宝之曰:“陈梦良”。诸兰今年懒为子,去年为父,越去年为祖。惟陈兰多缺祖,所以价穹。其叶森洁,状如剑脊,尾焦。众兰顶花皆并俯,惟此花独仰,特异于众。
 吴兰色深紫,向吾得于龙岩(漳州县名)铁矿山铁丛。石心而婉媚,叶之修绿冠诸品,得所养则蕊歧生有二寸余萼,性颇受肥。亭亭特特,隐然君子立乎其前。
 仙霞色深紫,花气幽芳,劲操特节,干叶与吴伯仲,特花深耳。
 赵十使即师博,色淡,壮者十四五萼,叶色深绿,花似仙霞,叶之修劲不及之。(使作四博一作溥)
 何兰壮者,十四五萼,繁而低压,冶而倒披。花色淡紫,似陈兰,茅花干壮而何则瘦。陈叶尾焦而何则否。或名潘兰,有红酣香醉之状,经雨露则娇困,号醉杨妃。不常发,似仙霞。
 大张青色深紫,壮者十三萼,资劲质直。向北门张姓读书岩谷得之。花有二种,大张花多,小张花少。大张干花俱紫,叶亦肥瘦各胜,小张悭于发花。
 蒲统领色紫,壮者十数萼。淳熙间蒲统领引兵逐寇,忽见一所,似非人世,四周幽兰,欲摘而归。一老雯前曰:“此处有神主之,不可多摘。”取数颖而归。
 陈八斜色深紫,壮者十余萼。发则盈盆,花类大张青,干紫过之。叶绿而瘦,尾似蒲下垂。紫花中能生者为最,间有一叶双花。
 淳监粮色深紫,多者十萼。丛生并叶,干曲花壮,欹者如想,倚者如思,叶高三尺,厚而且直,其色尤紫。大紫壮者十四萼,出于长秦,亦以邑名。近五六载,叶绿而茂,花韵而幽。
 许景初十二萼者,花色鲜红。凌晨浥露,若素练轻茜,玉颜半酡。干微曲,善于排饤。叶颇散垂,绿亦不深。
 石门红其色红,壮者十二萼。花肥而促,色红而浅,叶虽粗亦不甚高,满盆则生,亦云赵兰。
  小张青色红,多有八萼,淡于石门红,花干甚短,止供簪插。
 萧仲红色如褪紫,多者十二萼。叶绿如芳茅,其余干纤长,花亦离疏,时人呼为花梯。
 何首座色淡紫,壮者九萼。陈吴诸品未出,人争爱之。既出,其名亚矣。
 林仲礼色淡紫,壮者九萼。花半开而下视,叶劲而黄,一云仲美。
 粉妆成色轻紫,多者八萼,类陈八斜,花与叶亦不甚都。
 茅兰其色紫,长四寸有奇,壮者十六七萼。粗而俗,人鄙之。是兰结实,其破如线,丝丝片片,随风飘地轻生。夏至抽蓖,春前开花。
 金棱边出于长秦陈氏,或云东郡迎春坊门王元善家,本龙溪县后林氏花,因火为王所得。有十二三萼,幽香凌桂,劲节方筠,花似吴而差小。其叶自尖处分为两边,各一线许,夕阳返照,恍然金色。漳人宝之,亦罕传于外,是以价高十倍于陈吴,目之为紫兰奇品。

  白兰
 灶山色碧,壮者二十余萼。出漳浦,昔有炼丹于深山,丹未成,种其兰于丹灶傍,因名。花如葵而间生并叶,干叶花同色,萼修齐中有薤黄。东野朴守漳时,品为花魁,更名碧玉干。得以秋花,故殿于紫兰之后。
 济老色微绿,壮者二十五萼。逐瓣有一线红晕界其中,余绝高。花繁则干不能制,得所养则生。绍兴间,僧广济修养穷谷,有神人授数颖兰在山阴久矣。师今行果已满,与兰齐芳。僧植之岩下,架一脉之水溉焉,人植而名之。又名一线红,以花中界红脉若一线然。干花与灶山相若,惟灶山花开玉顶下花如落,以此分其高下,此花悭生蕊,每岁只生一。
 惠知客色洁白,或向或背,花英淡紫,片尾微黄,颇似施兰。其叶最茂,有三尺五寸余。
 施兰色黄,壮者十五萼,或十六七萼。清操洁白,声德熏香,花头颇大,歧干而生。但花间未周下蕊半随,叶深绿,壮而长,冠于诸品,此等种得之施尉。
 李通判色白,壮者十二萼。叶有剑脊,挺直而秀,最可人眼,所以识兰趣者,不专看花,正要看叶。
 郑白善色碧,多者十五萼,歧生过之。肤美体腻,翠羽金肩,花若懒散,下视其跗尤碧。交秋乃花,或又谓大郑。
 郑少举色洁白,壮者十七八萼。郑得之云霄,叶劲曰大郑,叶软曰小郑。散乱蓬头,少举叶朱,花一生则盈盆引于齐叶三尺,劲壮似仙霞。
 仙霞九十蕊,色白,鲜者如濯,含者如润。始得之泰邑,初不为奇,植之蕊多,因以名花,比李通判则过之。
 马大同色碧,壮者十二萼,花头肥大,瓣绿片多红晕,其叶高耸,干仅半之。一名朱抚,或曰翠微,又曰五晕丝,叶散端直冠他种。
 黄八兄色洁白,壮者十三萼。叶绿而直,善于抽干,颇似郑花多,犹荔之十八娘。
 朱兰得于朱佥判,色黄,多者十一萼,花头似开,倒向一隅,若虫之蠧,干叶长而瘦。
 周染色白,壮者十数萼。叶与花俱类郑而干短弱。(叶干长者为少举,促而叶微黄者为白善,干短者为周花)
 夕阳红色白,壮者八萼,花片虽白,尖处微红者,夕阳返照,或谓产夕阳院东山,因名。
 云峤色白,壮者七萼,花大红心,邻于小张,以所得之地名。叶深厚于小张,清高亦如之。云峤,海岛之精寺也。
 林郡马其色绿,出长泰,壮者十三萼,叶厚而壮,似施而香过之。
 青蒲色白,七萼,挺肩露颖,似碧玉而叶低小,仅尺有五寸,花尤白,叶绿而小,直而修。
 独头兰色绿,一花大如鹰爪,干高二寸,叶类麦门冬,入腊方熏馥可爱。建浙间谓之献岁。一萼一花而香有余者,山乡有之,间有双头。涪翁以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也。
 观堂主色白,七萼,干红,花聚如簇,叶不甚高,妇女多簪之。
 名第色白,七八萼,风韵虽亚,以出周先生读书林。(先生讳匡物,元和进士榜)邦人以先生故,爱而存之。
 鱼魫兰,一名赵兰,十二萼,花片澄澈,宛似鱼魫。折而沉之,无影可指。叶颇劲绿,颠微曲焉。此白兰之奇品,更有高阳兰、四明兰。
 碧兰始出于叶(兴化郡名)龟山院陈沈二仙修行处。花有十四五萼,与叶齐修,叶直而瘦,花碧而芳。用红沙种,雨水浇之。莆中奇品,或山石和泥亦宜之。
 翁通判色淡紫,壮者十六七萼,叶最修长,此泉州之奇品,宜赤泥和沙。
 建兰色白而洁,味芎而幽。叶不甚长,只近二尺许,深绿可爱,最怕霜凝。日晒则叶尾皆焦,爱肥恶燥,好湿恶浊,清香皎洁,胜于漳兰,但叶不如漳兰修长。此南建之奇品也。品第亦多,而予尚未造奇妙。宜黑泥和沙。
 碧兰色碧。壮者二十余萼。叶最修长,得于所养,则萼修于叶,花叶齐色,香韵而幽,长三尺五寸有余。更有一品而花叶俱短三四寸许,爱湿恶燥,最怕烈日,不得其本性则腐烂,此广州之奇品也。



  断袖篇 清 吴下阿蒙 编

  申侯
  申侯有宠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汝,汝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汝,汝必不免,我死,汝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汝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宠于厉公。及文公之世,以请城其赐邑,被谮见杀。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事卫为大夫,有宠于卫灵公。遂烝灵公嫡母襄夫人宣姜,已又烝公之夫人南子。朝惧,遂与齐豹、北宫喜、褚师圃作乱,逐灵公如死鸟,灵公既入卫,与北公喜盟于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晋,既自晋归宋,卫灵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复召朝,太子蒯瞆献盂于齐。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太子羞之。

  祢子瑕
  祢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称子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刖。祢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祢子,祢子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献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淡寡人。”及祢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向魋
  向魋,宋大夫,有宠于桓公,公以为司马,时公子佗有白马四,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公子怒,使从者夺之,魋惧欲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

  襄城君
  楚襄城君始封,衣翠衣,带玉钩,履编舄,立乎水上,大夫庄辛见而说曰:“愿把君手可乎?”襄城君作色不言。辛迁延进曰:“君不闻鄂君乎?乘青翰之秀,张翠盖,会钟鼓之音,越人拥楫而歌曰:
  今夕何夕兮,塞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于是鄂君举绣被而覆之,襄城君乃奉手进辛。

  潘章
  潘章,少有美容仪,时人尽慕之。楚国王仲先闻其名,来求其文,因愿同学,一见相爱,情若夫妇,便同衾枕,交好无已。后同死,而家人哀之。因合葬于罗浮山,冢上忽生一树,柯条枝叶,无不相抱,时人异之,号为“共枕树”。

  龙阳君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涕下。王曰:“何为泣?”曰:“为臣之所得鱼也,”王曰:“何泣也?”对曰:“臣之所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臣欲弃前得鱼矣。今以臣之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褰裳趋王,臣亦曩之所得鱼也,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于是布令于四海之内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说安陵君主曰:“君无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俯首而服,何以也?”曰:“遇主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宠臣不敝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命。”  
  三年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十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霓,兕犀之声若雷霆。有狂兕一,触众皆踣,王亲引弓而射,一发而毖。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叹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下,进曰:“臣入则拂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驱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悦,封缠为安陵君。
  魏阮籍诗曰:
  昔日繁华子,安陵于龙阳。
  夭夭桃李华,灼灼有辉光。
  悦泽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流盼发姿媚,言叹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籍孺 闳孺
  《汉书》曰:“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时,则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才能,但以婉媚贵幸,与王同卧起,公卿皆有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皆若辈有以启之也。”
  按《通鉴》:“高帝有疾,卧楚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己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上笑而起。”高帝宠幸,盖不止一籍孺矣。

  邓通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自求推者,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姓名,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以千万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间至通家游戏,然通无他伎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我也”,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繇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贾数鉅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没入之。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按《史记》:文帝所幸,尚有宦者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参乘,景帝时亦有郎中令周仁,当时祖孙相继,似有心传,一何可笑!

  弄儿
  金日磾,子二人,皆爱幸,为武帝弄儿。常在旁,弄儿或自后拥上顶,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曰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俱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遂膺托孤之任。
  按《汉书》:“日磾二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同年,共卧起,赏为奉军都尉,建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光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耶。’光不可,乃止。”疑日磾有三子,所杀弄儿,乃长子,而赏与建其次耳。各书皆云日磾子二人,似未详。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拘监中,善歌为变新声。是时方兴天地诸祠,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声曲。而女弟李夫人得幸,产昌邑。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是后宠臣,大抵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韩嫣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颓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焉。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始时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至上林中,天子车驾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嫣时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得,嫣遂死,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
  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十有余。长安为之语曰:“若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而拾焉。

  冯子都
  大将军霍光监奴冯子都,有殊色,光爱幸之,常与计事颇浃,权倾都邑。后人为语曰:“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光卒,显寡居,与子都乱,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彩丝,挽显及子都,游戏第中。

  张放
  富平侯张放者,大司马安世曾孙也。母敬武公主,鸿喜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少年殊丽,性开敏,得幸上,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幕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柞,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衔放。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以灾异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请免归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因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遗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贤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鉅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遍籍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至此。
  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瑶,其选物上第,尽在董氏,而乘舆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莹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咒诅,下有司治仗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旨,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呜呼!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骠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欤。”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谭上令,谭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朝得贤臣。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拜光两兄子为大夫常侍,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廉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
  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因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旨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门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讽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着,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着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鉅鹿。”长安中小民欢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
  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服,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大怒,以他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又
  哀帝尚淫奢,多进谄佞幸爱之臣,竞以妆饰妖丽,巧言取容。董贤以雾绡单衣,飘若蝉翼,帝入燕息之房,命圣卿易轻衣小袖,不用奢带修裙,故使宛转便易也。宫人皆效其断袖,又曰割袖,恐惊其眠。

  秦宫
  秦宫者,汉大将军梁冀之嬖奴也。宫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贤,冀与妻孙受争幸之。李长吉为诗云:“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楼头曲宴仙人语,帐底吹笙香雾浓。人间酒暖春茫茫,花枝入帘白日长。飞窗复道传筹饮,午夜铜盘腻烛黄。秃衿小袖调鹦鹉,紫绣麻霞蹯哮虎。折桂销金待晓筵,白鹿青苏半夜煮。桐英永巷骑新马,内屋凉屏生色画。开门烂用水衡钱,卷起黄河向身泻。皇天厄运犹缯裂,秦宫一生花底活。鸾昆夺得不还人,醉睡氍毹满堂月。”
  按:冀妻孙寿,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寿性钳忌,能制御,冀甚宠惮之。
  初父商,献美人支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苍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割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嬖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拜之,冀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时人谓之木妖。

  孔桂
  孔桂,性便妍,晓博奕蹹鞠,魏祖爱之,在左右出入随从。桂察太祖意欢乐,因言次,曲有所陈,事多见从,数得赏赐,又多馈遗,桂因此服食侯王。太祖既爱桂,五官将及诸侯,亦皆亲之,见《魏志》。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宠爱之。寝止恒同,尝与帝戏赌衣服,有不获,辄入御帐服之径出,其见亲宠类如此。

  周小史
  晋张翰《周小史》诗曰:“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有十五,如日在东。香肤朱泽,素质参红。团转圆颐,菡萏芙蓉。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转侧绮磨,顾盼便娟。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梁刘遵《繁华》诗云:
  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
  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
  挟弹雕陵下,垂钩莲叶东。
  腕动飘香麝,衣轻任好风。
  幸承拂枕选,侍奉华堂中。
  本知伤轻薄,含词羞自通。
  剪袖恩虽重,残桃爱未终。
  蛾眉讵须疾,新妆近入宫。
所谓周小童者,意即周小史。古有其人,擅美名如子都、宋朝者,而诗人竞咏之耳。

  任怀仁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年十三,为台书佐乡里。有王祖为令史,恒宠之,怀仁已十五六矣,颇有异意。祖衔恨,至嘉兴,杀怀仁,以棺殡埋于徐祚家田头。祚后宿息日,忽见有鬼至,朝中暮三时食,辄分以祭之,呼云:“田头鬼来就我食。”至瞑眠亦云:“来伴我宿。”如此积时,后夜忽见形云:“我家明日当除服作祭,祭甚丰厚,君可随去。”祚云:“我生人不当相见。”鬼云:“我自隐君形。”祚便随鬼去。计行食顷,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将祚上灵座大食,食尽,合家号泣,不能自胜,谓其儿还,见王祖来,便曰:“此是杀我,人犹畏之,何况于鬼?”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惊。具问祚,因叙本末,随祚迎丧,既去,鬼便断绝。

  慕容冲
  初,秦主符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凰凤凰止阿房。”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于阿房城以待之。冲后为寇,止阿房军马,坚使使遗冲锦袍一领,称诏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玺,当宽贷符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此虏敢至于此!”

  郑樱桃
  郑樱桃者,襄国优童也,艳而善淫。石虎为将军,绝嬖之,以樱桃谮杀其妻某氏。后娶某氏,复以樱桃谮杀之。唐李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妇人,且不得其实,第取其辞耳。歌曰:“石季龙,僭天禄,擅豪雄。美人姓郑名樱桃,樱桃美颜香且泽,娥娥侍寝专宫掖。后庭卷衣三万人,翠眉清镜不得亲。官军女骑一千疋,繁花照耀漳河春。织成花映红轮巾,红旗掣曳卤薄新。鸣鼙走马接飞鸟,铜驮琴瑟随去尘。凤阳重门如意馆,百尺金梯倚银汉。自言富贵不可量,女为公主男为王。赤花双簟珊瑚床,盘龙斗帐琥珀光。淫昏伪位神所恶,灭不香陵终不悟。邺城苍苍白露微,世事翻覆黄云飞。”

  丁期
  丁期,婉娈有容采,桓玄宠嬖之。朝贤论事,宾客聚集,恒在背后坐。食毕,便回盘与之。期虽被宠,而谨约不敢为非。玄临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王确
  王僧达为吴郡太守,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甚昵。确叔父休,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往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诃乃止。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丽,善姿首。初袭父封都乡侯,为太子舍人,累迁郢州刺使。韶昔为幼童,庾开府信爱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给。遇客,韶亦为信侍酒,后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别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已复践蹋肴馔,直视韶面谓曰:“官今日形容,大异畴昔。”宾客满座,韶甚惭耻。

  陈子高
  陈子高,会稽山阴人也。世微贱,业织履为生。侯景乱,子高从父寓都下,是时子高年十六,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靡不啧啧。即乱卒挥白刃纵横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
  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茜,以将军出镇吴兴。子高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求还乡,茜见而大惊,问曰:“若不欲富贵乎?盍从我?”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茜嫌其俗改名之。茜器颇伟,既爱幸,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茜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茜愈益爱怜之。
  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身刀,及侍酒炙。茜性急,有所恚,目若虓虎,焰焰欲啖人,见子高则立解。子高亦曲意傅会,得其欢。茜常为诗赠之曰:“昔闻周小史,今歌白下童。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辞作吴孟子邪?”茜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茜尝拊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梢,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接若此。茜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将任用之,亦愿为将,乃配以宝刀,备心腹。
  王大司马僧辨,下京师,功为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头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蔺之分,且为第三子頠约娶司空女,頠有才貌,尝入谢,司空女从窗隙窥之,感想形于梦寐。谓其侍婢曰:“世宁有胜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见吴兴东阁日直陈某,且数倍王郎子。”盖是时茜解部,佐司空在镇。女果见而悦之,唤欲与通。子高初惧罪谢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绝爱子高,尝盗其母阁中珠宝与之,价值万计。又题一诗于团扇,画比翼鸟其上以遗子高曰:
  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
  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千百年。
事渐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巳。
  会王僧辨有母丧,未及为頠礼娶,子高常恃宠,凌其侣,因窃团扇与頠,且告之故,頠仇恨以语僧辨,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谓僧辨之见图也。遂发兵袭僧辨,并其子缢杀之。茜率子高实为军锋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茜知之,仍领子高之镇,女以念极结气死。司空为武帝,崩后,茜以犹子,入嗣大统。子高为右卫将军散骑常侍,以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坐诬谋反诛,人以为隐报焉。

  张浪狗
  唐僖宗,宠内园小儿张浪狗。一日以无马告,因密与百金,俾自买之。浪狗求得马,置宣徽南院中。帝因独行往观,绕马左右,连称好马。其马未调,忽尔腾跃,踏帝左胁,遂昏倒。浪狗惊惶以银盂注尿灌之,良久方苏。伪称气疾,竟以大渐。

  王承休
  蜀后主王衍时,宦官王承休,以优笑狎昵见宠。有美色,恒侍少主寝息,久而专房。承休多以邪僻奸秽之事媚其主,主愈宠之。承休娶妻严氏,亦嬖于后主,与韩昭为刎颈交,所谋皆互相表里。承休一日请从诸军,拣选骁勇数千,号龙武军,自为统帅,特加衣粮。因乞秦州节度使,且云:“愿与陛下于秦州采掇美丽。”上从之,以此决幸秦之计,中外切谏不从。及车驾至汉州,而魏兵已围凤州,羽书飞报少主,犹使臣下设计,沮其东行曰:“朕恰要亲看相杀。”已闻诸将弃城走,乃仓皇遁还。王承休拥麾下之师,及妇女孩幼万余口,金银缯币,于西番买路归蜀,沿路被掠。迨至蜀,存者百余人,魏主破蜀,斩之。

  王祭酒
  相传南京,旧有王祭酒,尝私一监生。其人忽梦鳣出胯下以语人,人因为谑语曰:
  其人一梦甚跷蹊,黄鳣钻臀事可疑。
  想是翰林王学士,夜深来访旧相知。

  兵子
  一市儿,慕兵子色,而无地与狎。兵子夜司直通州仓,凡司直出入门者,必籍记之甚严。市儿因代未到者名,入与狎。其夜月明,复有一美者玩月,市儿语兵子曰:“吾姑往调之。”兵子曰:“可。”美者大怒,盖百夫长胤子也,喧斗不已,市儿遂殴美者死,弃尸井中。兵子曰:“君为我至,义不可忘,我当代君死,君可应我名出矣。但囹圄中,愿相顾也。”市儿遂出,而兵子自称杀人坐死,兵子囚囹圄二年,食皆自市儿所馈,后忽不继。招之,又不至,恚恨久之,诉于司刑者。司刑乃出兵子,入市儿,逾年行刑,兵子复曰:“渠虽负义,非我初心,我终不令渠死,我独生耳!”亦触木死尸傍。

  车梁
  陕西车御史梁,按部某州,见拽轿小童,爱之。至州,令易门子,吏目以无应,车曰:“如途中拽轿小童亦可。”吏曰:“小童乃递运所夫。”驿丞喻其意,进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竟以易之,强景明戏作《拽轿行》云:“拽轿拽轿,被狡童兮大人要。”末云:“可惜吏目却不晓,好个驿臣到知道。”

  梁生
  梁生,东粤小吏也,所嬖狡重,为邑长俞华麓所夺。俞每出,童乘马随之。梁愤甚,乃挟利刃,俟童于路,胁之。使下,遂挟以西窜。俞抵衙,问童何在,左右以马不进对。久之徒马耳,俞怒甚,左右亦惊疑。询诸途人,言梁生也,而梁生家云:“实未归。”有司承命旨,索之不获,乃梏其父,而悬重赏购生。生居西粤岁余,闻俞迁去乃归。有司以俞渔猎外色已甚,颇不直之,以故释生父,而纵生不问,生与童相好如初。

  万生
  龙子犹《万生传》云:“万生者,楚黄之诸生也。”所善郑生曰孟哥,始遇郑于观优处,垂髻也,未同而言应,进以雪梨不却。万喜甚,期明日更会于此,将深挑之,而郑不果来,访其耗,则已奉父命从学中州矣,惘然者久之。凡岁余复遇诸途,则风霜盈面,殊不似故吾,万心怜乃更甚,数从周旋,遂缔密好,邑少年以为是鬼子者,而亦娈童耶。欲相与谪郑以耻万生,万不顾也,匿郑他所饮食焉。久之,郑色泽如故。稍行都市中,前邑少年更相与夸郑生美,争调之,郑亦不顾。盖万与郑出入比目者数年,而郑齿长矣。万固贫士,而郑尤贫。万乃为郑择婚,且分割其舍三之一舍之,而迎其父母养焉。万行则郑从,若爱弟。行远则郑为经理家事,若干仆,病则侍汤药若孝子。斋中设别榻,十日而五宿。两家之人,皆以为固然,不之讶。叩其门,登其堂,亦复忘其为两家者,子犹曰:“天下之人之于情,有如万郑二生者乎?或言郑生庸庸耳,非有安陵龙阳之资,而承绣被金丸之嬖,万生误矣。虽然,使安陵龙阳而后嬖,是以色升耳,乌乎情?且夫颜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哉?万惑日者言,法当客死,乃预嘱其内戚田公子皮,其友杨也万,一如日者言:‘二君为政,必令我与郑同穴。’吁!情疾若此,虽有美百倍,吾知万生亦不与易矣。郑生恂恂寡言,绝与浮薄子不类,而躯殊渺小,或称之,才得六十斤,亦异人也。”

  张幼文
  张幼文与张千仞俱世家子,幼文美如好女,弱不胜衣,而尤善修饰。经坐处,如荀令之留香也。千仞与之交甚密,出入比目。及院试发案,二人连名,人咸异之。既娶,欢好无倦。而妇人之不端者,见幼文无不狂惑失志,百计求合,幼文竟以是犯血症。千仞日侍汤药,衣不解带。疾革,目视千仞不能言,千仞曰:“吾当终身无外交,以此报汝,如违誓,亦效汝死法。”幼文点头,含泪而逝,时年未二十也。千仞哀毁,过于伉俪。久之千仞复与朱生者为密约,半载亦犯血症。千仞之伯父伯起,卧园中,夜半忽梦承尘豁开,幼文立于上,伯起招之使下,幼文答曰:“吾不下矣,只待八大来同行耳。”千仞八房居长,故小名“八大”也。又曰:“欲得《金刚经》,烦楷书见慰。”语毕忽不见,而叩门声甚急,伯起惊觉,则千仞家报凶信者也。誓亦灵矣哉!伯起为作小传,并写《金刚经》数部焚之。
  伯起,亦好外。闻有美少年,必多方招至,抚摩周恤,无所不至。年八十余,犹健。或问:“先生多外事,何得不少损精神?”伯起叹曰:“吾于此道,心经费得多,贤经费得少,故不致病。”有倪生者,尤伯起所欢。亲教之歌,便演所自编诸剧。及冠,为之娶妻,而倪容骤减。伯起为吴语谑之云:
  个样新郎忒煞■,看看面上肉无多。
  思量家公真难做,不如依旧做家婆。
时传以为笑。

  全氏子 张氏子
  苏州山塘全大用,为象山尉,有赘婿江汉,年弱冠,风仪修美,遂与五郎神遇,绸缪嬿婉,情同伉俪,其室人竟不敢与夫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设茶筵宴之,终不能绝。后遇异人,飞符禳除乃已。万历丙午年事。
  又苏城查家桥店人张二子,年十六,白皙美风仪,一日遇五郎见形其家,诱与为欢,大设珍肴,多诸异味。白昼命刀手置烧鳗数器,酣饮欢呼,倏忽往来,略无嫌忌,后忽欲召为小婿,限甚促,父母哀之不许。寻二日,子死矣。

  朱凌溪
  宝应朱凌溪,为陕西提学时,较文至泾阳,与一士有龙阳之好。濒归,朱赠以诗云:
  欲发不发花满枝,欲行不行有所思。
  我之所思在泾渚,春风隔树飞黄鹂。

  某督学
  吾乡一先达(讳其名),督学闽中。闽尚男色,少年俱修泽自喜。此公阅名时,视少俊者暗记之。不论文艺,悉加作养,以此得谤。罢官之时,送者日数百人,皆髫年美俊,如一班玉笋,相随数日,依依不舍。归乡不咎失官,而举此夸人,以为千古盛事。

  吕子敬秀才
  吉安吕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韦国秀。国秀死,吕哭之恸,遂至迷惘,浪游弃业。先是,宁藩废宫有百花台,吕游其地,见一人美益甚,非韦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问故,对曰:“倾国,伤我故人耳。”是人曰:“君倘不弃陋劣,以故情亲新人,新即故耳。”吕喜过望,遂与相狎。问其里族,久之,始曰:“君无讶,我北人也。我即世所称善歌汪度,始家吴门,不意为宁殿下所嬖,专席倾宫。亡何,为娄妃以妒鸩杀我,埋尸百花台下,幽灵不昧,得游人间,见子多情,故不嫌自荐。君之所思韦郎,我亦知之,今在蒲城县南,仙霞岭五通神庙中。五通所畏者天师,倘得符构之,便可相见。”吕以求天师,治以符咒。三日,韦果来曰:“五通以我有貌,强夺我去,我思君未忘,但无繇得脱耳。今幸重欢,又得汪郎与偕,皆天缘所假。”吕遂买舟挟二男,弃家游江以南,数岁不归,后人常见之,或见或隐,犹是三人云。

  俞大夫
  俞大夫华丽,有好外癖。尝拟作疏奏上帝,欲使童子后庭诞育,可废妇人。其为孝廉时,悦一豪贵家歌儿,与其主无生平,不欲令知。每侵晨,匿一厕中,俟其出。后主人稍觉,乃邀与欢焉。为留三日,主人曰:“不须倾盖之欢,竟成如兰之臭。”俞曰:“恨如兰之臭,从厕中来耳。”

  牧童
  沧州近海处,有牧童,年十四五。虽农家子,颇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觉背上似负一物,然视之无形,扪之无质,问之亦无声,怖而返。以告父母,无如之何。数日后,渐似拥抱,渐似抚摩,继而渐似梦魔,遂为所污。自是狎媟无时,而无形无质无声,则仍如故。时或得钱物果饵,亦不甚多。邻塾师语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猎犬,俟闻媚声时,排闼嗾攫之。”父如所教,狐叫然破窗出,在屋上跳踯,骂童负心。垫师呼与语曰:“君幻化通灵,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悦,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久过别船者,尚不知其几。至若娈童,本非女质,抱衾荐枕,不过以色为市耳,当其傅粉熏香,含娇流盼,缠头万锦,回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资尽,贵者权移,或掉臂长辞,或倒戈反噬,翻云覆雨,自古皆然。王韶之于庾信,慕容冲之于符坚,载在史册,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报者尚如此。然则与此辈论交,如抟沙作饭矣。况君所赠,曾不及五陵豪贵之万一,而欲此童心坚金石,不亦伪乎?”语讫,寂然良久,忽问顿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痴。”浩叹数声而去。

  女有淫具
  某先达当访友之北峰,夏夜散步村外,不觉稍远,闻秋田中有呻吟声,寻声往视,乃一童子裸体卧。询其所苦,言:“薄暮过此,遇垂髫艳女,招与语。悦其韶秀,就与调谑。女言父母皆外出,邀到家小坐,引至秫叶深处,有屋三楹,阒无一人。女阖其户,出瓜果,共食。笑言既洽,弛以登榻,比拥之就枕,则女忽变形为男子,状貌狰狞,横施强暴,怖不敢拒,竟受其污,蹂躏楚毒,至于晕绝。久而渐苏,则身卧荒烟蔓草间,并室户失所在矣。”盖魅悦此童之色,幻女形以诱之也。见利而趋,反为利饵,其自及也宜矣。

  某巨室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殆出依托。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然自古至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凡女子淫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势劫利诱耳。相传某巨室,喜狎狡僮。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媟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淫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数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挟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后卒罹祸。夫术取者造物所忌,况此事而以术取哉。

  东乡太岁
  里胥宋某,所谓东乡太岁者也。爱邻童秀丽,百计诱与狎。为童父所觉,迫童自缢。其事隐密,竟无人知。一夕梦被拘至冥府,云为童所诉,宋辨曰:“本出相怜,无相害意,死由尔父,实出不虞。”童言:“尔不相诱,我何缘受淫?我不受淫,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辨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笑,纵体相就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阱,饵鱼充馔,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悚然惊寤。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窃谓梦境无凭也。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已见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哉!

  龙淫佃户
  河间马氏家,一佃户年近六旬。独行遇雨,雷电晦冥,有龙探爪,按其笠。以为当受天诛,悸而踣。觉龙碎裂其裤,以为褫衣而后施刑也。不意龙挨转其背,据地淫之。稍转侧缩避,辄怒吼磨牙其顶。惧为吞噬,伏不敢动。移一二刻,始霹雳一声去。呻吟塍上,腥涎满身。幸其子持蓑来迎,乃负以返。初尚讳匿,既而创甚,求医药,始道其实。耘苗之候,馌妇众矣,乃狎一男子;牧竖亦众矣,乃狎一衰翁,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潘叟
  潘园叟,年六十余矣,与客作数人同屋寝。忽问其哑哑作颤声,又呢呢作媚语,呼之不应。一夕灯未尽,见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问之亦不言。既而白昼或忽趋僻处,或无故闭门。怪而觇之,辄有瓦石飞击,人方知其为魅所据,久之不能自讳,言:“初见一少年,至园中,似曾相识而不能记忆。邀之坐,问所自来。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与我为密友,后忽藉胥魁势豪夺我田,我诉官反遭笞,郁结以死。诉于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当以欢喜解冤,判君为我妇二十年。不意我以业重,遽堕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炼形成道,君已再入轮回,转生今世。前因难昧,旧债虽消,夙命牵缠,遇于此地,业缘凑合,不能待君再堕女身。便乞相偿,完此因果。’我方骇怪,彼遽嘘我以气,惘惘然如醉如梦。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两至。去后亦自悔恨,然来时又帖然意肯,竟自忘为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闻狎呢声,渐闻呻吟声,渐闻悄悄乞缓声,渐闻切切求免声。至鸡鸣后,乃噭然失声。突梁上大笑曰:‘此足抵此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后葺治草屋,见梁上所画圈,十圈为一行,数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数。乃知为所记淫筹。计其来去,不满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悦其色摄其精耳。鸡皮鹤发,有何色之可悦?有何精之可摄?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讲分桃之好,逆来顺受,亦太不情。其为身异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针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虚语。然则怨毒纠结,变端百出,至三生之后而未已,亦慎勿造因哉!

  木工子
  登莱间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丽。课之读书,亦颇慧。一日自乡垫独归,遇道士对之诵咒,即惘惘不自主,随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无居人,道士引入室,复相对诵咒。心顿明了,然口噤不能声,四肢缓亸不能举。又诵咒,衣皆自脱。道士掖伏榻上,抚摩偎倚,调以媟词,方露体近之,忽蹶然却坐曰:“修道二百余年,乃为此狡童败乎?”沉思良久,复偃卧其侧,周身玩视,慨然曰:“如此佳儿,千载难遇,纵败吾道,不过再炼气二百年,亦何足惜!”奋身相逼,势已万万无免理,间不容发之际,又掉头自语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鸡,俄绕屋旋行如转磨,突抽壁上短剑,自刺其臂,血如涌泉,欹倚呻吟。约一食顷,掷剑呼此子曰:“尔几败,吾亦几败,今幸俱免矣!”更对之诵咒,此子觉,如解束缚,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门外,指以归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瞬已失所在,不知其为妖为仙也。余谓妖魅纵淫,断无顾虑。此殆谷饮岩栖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厚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马悬崖耳。老子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已见已乱,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于欲海横流,势不能遏,竟毅然一决,以楚毒断绝爱根,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其转念可师,其前事可勿论也。

  法外纵淫
  河南一巨室,宦成归里,年六十余矣,强健如少壮,恒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岁,则治奁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阴颂其德,人亦多乐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时,枕衾狎昵与常人同。或以为但取红铅供药饵,或以为徒悦耳目,实老不能男,莫知其审也。后其家婢媪私泄之,实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虚实,殊不自讳。曰:“吾血气尚盛,不能绝嗜欲,御女犹可以生子,实惧为身后累;欲渔男色,又惧艾豭之事,为子孙羞,是以出此间道也。”

  两叟
  吉木萨(乌鲁木齐所属也)屯兵张鸣凤调守卡伦(军营瞭望之名),与一菜园近。灌园叟年六十余,每遇风雨,辄借宿于卡伦。一夕,鸣凤醉以酒而淫之。叟醒大恚,控于营弁。验所创尚未平,申上官,除鸣凤粮。时鸣凤年甫二十,众以为必无此理,或疑叟或曾窃污鸣凤,故此相报。然覆鞫两造,皆不承,咸云怪事。有官奴玉保曰:“是固有之,不为怪也!曩牧马南山,为射雉者惊,马逸,惧遭责罚,入深山追觅,仓皇失道,愈转愈迷。经一昼夜,不得出。遥见林内屋角,急往投之,又虑是盗巢,或见戕害,且伏草间觇情状。良久,有二老翁携手笑语,出坐盘石上,拥抱偎倚,意殊亵狎。俄左一翁牵右一翁伏石畔,姿为淫媟。我方以窥见阴私,惧杀我灭口,惴惴蜷缩,不敢动。乃彼望见我,了无愧怍,共呼使出,询问何来,取二饼与食,指归路曰:‘从某处见某树,转至某处,见深涧,沿之行,一日可至家。’又指最高一峰曰:‘此是正南,迷即望此,知方向。’又曰:“空山无草,汝马已饥而自归,此间熊与狼至多,勿再来也。”比归家,马果先返。今张鸣凤爱六十之叟,非此老翁类乎?惟二翁不知何许人,遁迹深山,似亦修道之士,何以所为乃如此?”因树屋书影,记仙人马绣头事,称其比及顽童,云中有真阴可采,是容成术,非但御女,兼亦御男。然采及老翁,有何裨益?而修炼果有此法,亦邪师外道而已,上真定无此也。

  两宠僮
  一士夫位已显矣,不近女色,专幸狡重。有最宠者病,亲侍汤药,衣不解带。及僮病不起,誓不再近男女。僮犹未之信,解所佩刀割其势,为家人所持不果。又一大夫有宠僮死,殡殓之厚,过于子弟。七七大作佛事以资冥福,为文祭奠,哀毁过情。噫!外宠之好,汉哀几于禅位,符主竟成敌国,季龙为之杀妻,僧达遂将坑侄。然色衰宠弛,则罪及余桃,此龙阳君所以有前鱼之泣也。若二君者,情则笃矣,安能免颠倒悖谬之讥乎?然以此笃挚之情,移之君则忠,移之亲则孝,移之兄弟则友,移之妻则义,移之友则生死交。岂不为人伦之芳轨欤?奈何溺而不悟也。悲夫!

  琴书
  琴书姓胡氏,本名士贤,淮人,少失恃。父老而穷,佣于人。士贤寄食于舅氏,舅亦生计拙,薪水不能支。士贤乃择主觅食,适章子客淮南郡守署,购小奚给使令,有介绍士贤来者,章子一见悦焉。士贤貌不逮中人,顾恂恂然如不胜衣,状殊可怜,发多而长,体虽癯不足掩骨。章子默然喜曰:“吾寂处,此一物足消我忧矣。”问其年,甫弱冠,问其值,岁四金。章子勉力许之。更名曰琴书。琴书在侪伍中,少而柔,群思染指焉,以言挑之,佯不解,终不答。不逞者,思强鱼肉之,辄手击而去。主人微伺焉,谓其介,未敢犯,恐遭伊拒为耻。追随数月矣,同起居一室中,惟心怜之,恒为之下帷覆被,以将其爱。琴书防外侮,自扞甚严,虽暑夜不解裤而寝。一夕,月色入室,光照四壁,琴书下帷熟睡,体与月映,玉润莹然。章子自外入,见之不胜情,微抚之。琴书自梦中惊跃,章即抱持之,接以唇,咂咂有声。琴书正色曰:“相公,何为者?请自重,无为旁人窥。琴书何足惜,得不为相公声名累乎?”章子跽而请曰:“自子来,吾即有心怜子久矣,今发乎情,子忍漠然相抑耶?”琴书曰:“人非草木,岂竟无知,自某侍左右,相公未尝以疾言遽色加我,岂真我善事主人,不遭谴责哉!特相公姑息含容之耳。且某有时无礼,语不逊,相公若不闻,平日加惠于琴书者甚渥。相公家,某稔知贫素,书记之禄又薄,日用费,寻常虽一钱不轻使。顾琴书有所请,必勉强以徇,匪独相公念琴书,琴书亦为相公心死矣。思有以报主恩而未得当也。卑贱陋恶之躯,胡足酬德?宁敢自惜?特恐为相公累耳!”章子曰:“子真可儿哉,聆子言,两情默契足矣。第此中怦怦动,何以慰我调饥耶?”琴书低头语,主人抱而接之。从此寝处在一榻,其所以固结主心曲尽绸缪者,章子不忍言,余亦不得而知也。无何,章子之妻死,踉跄奔丧归,势有不可挈以偕行者,因与约一月为期,给之费。时郡守方入就铨部候别补,瓜时尚有待。琴书计曰:“相公待不来矣。”而琴书之父与舅,又皆不能存。琴书不获已,委身商家。商故大猾,以赀自雄,驱策追随,日不暇给。未几,章至。闻琴书别有主,神魂默然,寝食交废。或解之,章曰:“吾素知琴书此不得已而去,我负若,若不负我也。”日造新主所,访之,不遇。遇诸涂,主人在焉,不得交一语。章遣人致殷情,琴书凄然,对使者曰:“君为我好语相公,相公不言,某宁置之?且主人枉驾临我,我反不一顾,天下有此礼乎?我所不得去者,迫于威也,吾必以计出,某日请无他适,以待我,此一刻千金时也。”届时果至,耳日众,难深言,相率往萧寺中叙契阔。章子赠以貂领一,手记二,佩帨之属种种,曰:“吾今与子己矣,惟缔来世缘耳。睹此领与手记,庶几念吾交颈携手时乎?善事后人,从此永诀。”琴书呜咽不能言,旋自解其发,且解且泣,遂拔所佩刀截一缕以赠曰:“平素相公爱吾发,今无以为别,惟此为父母遗,聊表吾意。相公请自爱,某此心惟天可表。虽海枯石烂,必不相负。倘得机缘,寸札相招,我立至。睹物思人,永订后期。”言讫泪如雨下。古人云:“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谁谓男子之情异乎?章子归,而惆怅失欠者无虚日。盖始而恋恋,中而皇皇,终而倦倦,恒托之歌咏以见志云。

  〖注:■,矢+差。(无读音)〗



  郁轮袍传 唐 郑还古 撰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闲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于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牒京兆试官,令以九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子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吾之教乎?”维曰:“谨奉命。”岐王即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遣维衣之。仍令赉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此曲何名?”维起曰:“号郁轮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公主尤异之,则曰:“子有所为文乎?”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戏,大为诸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谓国华矣。”公主乃曰:“何不遗其应举?”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谕,托张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顾谓维曰:“子诚取解,当为子力。”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而一举登第。



  妙女传 唐 顾非熊 撰

  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迷乱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监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天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其上尊语,即是凡夫声气,善伦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一日,妙女吟唱,空中忽有片云如席,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西方相应。如此移时,醒寤肿消,须臾平复。
  后有一婢,梁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捡校,几人于疾人身上,束缚邪鬼,其婢即痊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句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
  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俛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代之。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子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住,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与某一红衫子着,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虽时说未来事,皆未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潘之恒曰:“此传可续萼绿华梁玉清女仙中佳话也。”



  烈女李三行 清 山阴胡天游稚威 撰

  女李三者,河南鹿邑县人,父某业田,常以隐事与邑大豪相恨疾。豪阴谋杀之,使客佯与亲,召之酒而药以饮。遂发病,心知豪所为。将死,女从母泣于前。某齘齿切叱曰:“何泣?若非吾子也,且吾为人杀,幸有儿,俟壮或行能复仇。若渺孑茕稚无望也,恨终不吐矣!”女时年十余,闻父言,昼夕愤伤,时时蓄报豪志。
  更数岁益长,日誓鬼神往祝某墓,愿魂魄相助。挟利刃候道上,期乘便刺豪,豪出入乘马,从僮奴彪彪然,势不得逞。乃丐人为词,属诉有司大吏咸遍,列于官者三年矣,一人无肯白其事者。女甚恨曰:“此曹虽贵人,实盗隶耳。徒知探金钱,取醉饱,何能为直冤痛者乎?”遂辞其母,竟奔往京师。鹿邑到京师二千里,女孤弱无相携挈,暮托逆旅。主人或怪其独来,疑有他,固不纳,往往伏草间。既至,将击登闻鼓自讼,数为吏所阑,以陈于刑部都察院,交格之,一如有司大吏在河南者。久之,会有新任令于鹿邑者,颇强直任事。女闻乃走还,令方升车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陈,伍伯棰驱不能动。令以某死岁月久,且已验,意其未信。更诘将死时语。及奔京师状,乃受牒。缚鞫客与豪,皆自穷服。令已论正豪罪,未即决,豪死牢户中。豪家滋憎女甚,谛为曾受污。有邑公子独心知女贤,请聘之。其母与长老姆媪皆劝之行,矢不许。及母卒,殓埋,悉召家族亲戚里邻告之曰:“吾痛父见害,楚毒几十年,幸得雪仇,而名为人垢。忍不早死者,伤无弟兄,终奉老母,今吾事大已,其将有以自明!”室而掩之,遂自绞也。于是豪子暮拍之笑,视其面倜犹生然,将举刀断之,有血激诸口类喷怒者,豪子骇仆不能动,左右亟扶负归,亦竟得疾以死。女死康熙中,至今且五十载。岁戊午,予居长安始闻,感当世无能文章扬洗昭暴之,使家说户唱,相为劝勉,乃撰述其事,歌而系之曰:
  大海何漫漫,千年不能移。
  太山自言高,精卫衔石飞。
  朝见精卫飞,暮见精卫飞。
  吐血填作塸,一旦成路蹊。
  岂惟成路蹊,崔嵬复崔嵬。
  女面洁如玉,女身濯如脂。
  十四颇有馀,十五十六时。
  婀娜环春风,明月初徘徊。
  门中姊与姑,邻舍杂姥婺。
  人笑女无声,人欢女长啼。
  昔昔重昔昔,殁痛不得治。
  有似食大鲠,祸喉连胁脐。
  阿母唤不应,步出中间闺。
  女身亦非归,女心亦非痴。
  向母问阿爷,阿爷谁所尸?
  昨者门前望,裂眼宁忍窥。
  爷仇意妍妍,走马东西街。
  我无白扬刃,断作双虹霓。
  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怀。
  一心愿与仇,血肉相齑脔。
  仇人何陆梁,挟队健如■⑴。
  前者为饥狼,后者为怒豺。
  小雀抵黄鹞,徒恐哺作糜。
  大声呼县官,县官正蠪蚩。
  宛转太守府,再三中丞司。
  堂皇信威严,隶卒森柴崖。
  安知坐中间,一一梗与泥。
  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疑。
  孤小不识事,闻人说京师。
  京师多贵官,列坐省舆台。
  头上铁柱冠,獬廌当胸栖。
  獬廌角岳岳,多望能矜哀。
  局我头上发,缝我当躬衣。
  手中何所将,血帛班斓丝。
  帛上何所书,繁霜惨蒙埋。
  细躯诚艰难,要当自防支。

  女弱母所怜,请母毋攀持。
  今便辞母去,出门去如遗。
  是月仲冬节,杀气争骄排。
  层冰塞黄河,急霰穿矛锥。
  大风簸天翻,行人色成灰。
  夜黑不见掌,深林抱枯枝。
  三更叫■⑵鹅,四更嗥狐狸。
  五更道上行,踯躅增羸饥。
  举头望长安,盘盘凤凰陴。
  下着十二门,通洞纵横开。
  持我帛上书,鬻我囊中桂。
  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墀。
  尚书更峨峨,峨峨唱驺归。
  头上铁柱冠,獬廌当胸栖。
  獬廌即无角,岂与群羊齐?

  李女倚柱啸,白日凋精辉。
  结怨弥中宵,中宵盛辛悲。
  有地何抟抟,有天何乖乖。
  高城不为崩,高陵不为陁。
  为遣明府来,明府来何迟。
  长跪向明府,泪路江东驰。
  女今千里还,女忧终身罹。
  女诚不敢结,愿官无见疑。
  父冤信沉沉,沉沉痛无期。
  一日但能尔,并底生朝曦。
  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刲。
  顾此弱贱躯,甘从釜羹炊。
  语终难成声,声如击庖糜。
  明府大嗟叹,嗟叹仍欷歔。
  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渊泂。
  崭崭邛崃坂,九折无险巘。
  我今为汝尸,滋去行得知。
  爷仇意妍妍,举家忽惊摧。
  势似宿疹发,骤剧无由医。
  同时恶少年,驱至如连鸡。
  银铛押领头,毕命填牢陛。

  有马空马鞍,永别街西馗。  
  叩头谢明府,搦骨难相贻。
  昔为羝乳儿,今为箭还靫。
  遥遥望我里,我屋荒■⑶莱。
  寡母倚门唏,唏于杞梁妻。
  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饴。
  虽则今成饴,母悲转难裁。
  女颜昔如玉,女发何祁祁。
  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荑。
  哭泣亲尘沙,面目余瘢劙。
  宛宛闺中存,黧瘠疑病态。
  姑姊看女来,簪笄不及施。
  邻老看女来,左右相呼携。
  各各自流涕,一尺纷涟洏。
  邻姥少别去,媒媪从容来。
  三请到见女,殷勤致辞言。
  公子县南居,端正无匹侪。
  金银列两箱,纤纨不胜披。
  □□作贵人,华荣灼房帏。
  颇欲得贤女,贤女胜姜姬。
  回面答媒媪。身实寒且微。
  无弟无长兄,老母心偎依。
  所愿事力作,涩指缝裙鞋。
  安得随他人,乖违母恩慈。
  母年风中灯,女命霜中葵。
  须臾母大病,死父相寻追。
  棺椁安当中,起坟遂成堆。
  一一营事托,姑姊可前来。
  为我唤长老,长老升堂阶。
  为我召乡邻,乡邻麕如围。
  十岁随斧娘,幼小惟痴孩,
  十五衔沉冤,灌鼻承醇酰。
  二十行报仇,报仇苦且危。
  三年走大梁,赵北燕南陲。
  女行本无伴,女止亦有规。
  皎皎月光明,不堕浊水湄。
  斑斑锦翼见,耿光安能翳。
  自此旋入房,重阖双双扉。
  朱绳八九尺,挂向梁间颓。

  鲜鲜桂华树,树好叶何奇。
  葳蕤扬芳馨,生在空山隈。
  烈火烧昆岗,三日夜未衰。
  大石屋言言,小石当连■⑷。
  萧芝泣蕙草,万族合一煤。
  烧出白玉姿,皎雪光皑皑。
  玉以为女坟,将桂坟上栽。
  夜有大星辰,其光何闪离!
  错落桂树间,千年照容徽。



  〖注:■⑴,“牦”之未改牙。(无读音)■⑵,哥+鸟,gē,同鴚,鴚鹅,雁也。■⑶,上艹下毗,pí,蒿也。■⑷,上差下车,chà,音柴,连车也。〗


  杜秋传 唐 杜牧 撰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锜妾。后锜叛灭,籍之入宫,有宠于景陵。穆宗即位,命秋为皇子傅姆。皇子庄,封漳王。郑注用事,诬丞相欲去已者,指王为根。王被罪废削,秋因赐归故里。予过金陵,感其穷,且老,为之赋诗云: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
  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
  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
  濞既白首叛,秋亦红泪滋。
  吴江落日渡,灞岸绿杨垂。
  联裾见天子,盼眄独依依。
  椒壁悬锦幕,镜奁蟠蛟螭。
  低鬟认新宠,窈窕复融怡。
  月上白壁门,桂影凉参差。
  金阶露新重,闲捻紫箫吹。
  莓苔夹城路,南苑雁初飞。
  红粉羽林仗,独赐辟邪旗。
  归来煮豹胎,餍饫不能饴。
  咸池升日庆,铜雀分香悲。
  雷音后车远,事往落花时。
  燕禖得皇子,庄发绿緌緌。
  画堂授傅姆,天人亲捧持。
  虎睛珠络褓,金盘犀镇帷。
  长杨射熊罴,武帐弄哑咿。
  渐抛竹马剧,稍出舞鸡奇。
  崭崭整冠佩,侍宴坐瑶池。
  眉宇俨图画,神秀射朝辉。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乡归。
  觚棱拂斗极,回首尚迟迟。
  四朝三十载,似梦复疑非。
  潼关识旧吏,吏发已如丝。
  却唤吴江渡,舟人那得知。
  归来四邻改,茂苑草菲菲。
  清血洒不尽,仰天知问谁?
  寒衣一疋素,夜借聆人机。
  我昨金陵过,闻之为歔欷。
  自古皆一贯,变化安能推。
  夏姬灭两国,逃作巫臣姬。
  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
  织室魏豹俘,作汉太平基。
  误置代籍中,两朝尊母仪。
  光武绍高祖,本系生唐儿。
  珊瑚破高齐,作婢春黄糜。
  萧后去杨州,突厥为阏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难期。
  射钩后呼父,钓翁王者师。
  无国要孟子,有人毁仲尼。
  秦因逐客令,柄归丞相斯。
  安知魏齐首,见断篑中尸。
  给丧蹶张辈,廊庙冠峨危。
  珥貂七叶贵,何妨我虏支。
  苏武却生返,邓通终死饥。
  主张既难测,翻覆亦其宜。
  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
  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
  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
  已身不自晓,此餐何思惟?
  因倾一樽酒,题作杜秋诗。
  愁来独长咏,聊可以自怡。

  附:王眉山传
  王氏眉山,宝奴号也。当武帝南征,驻跸金陵,选教坊司乐妓十人,备供奉。宝奴为首,姿容瑰丽出众,数得持巾栉,近至尊。班中人,争求■以媚上,或毁妆以自全,左右狼顾,虑随侍无当,祸且不测。宝奴云:“吾侪婢子,非敢当御宿,但率意曲谨,幸无谴责,遑恤其它?饰固无益,毁亦太迂。实命不犹,惟局脊以承恩,无希福矣!”武宗凯旋,各有赉锡。俾无从,惟宝奴还旧籍,咸以贵人呼之。祠部亦宽其数,不以众人畜也,识者称眉山。眉山云:“初眉山倜傥,负丈夫气,挥霍自如,每出,趋奉者载道。一日乘油壁车,经水西刘公庙。球师王悦傅愉,皆负绝技,邀之广涂,诸王娘登场。眉山下车,风度洒然,举趾蹁跹,众皆辟易,叹赏,以为天人。萦而观者如堵,眉山出金一锭,酬二师去,其豪爽类如此。自供奉归后,闭阁不出。乃叹曰:‘婢子获执巾天子前,安得复为人役!’遂结道堂长桥边,长斋诵经,为道人装,不复溷巾帼中矣。”
  潘之恒曰:“教坊司,御乐也。国制宫彩奉直,未闻选召邪曲中人。虽三十四楼,歌舞喧填,朝抱乐器,暮或连袂而归,亦惟王公邸第呼之,无僭用舆骑者。至武宗南巡,出意外事,而供奉诸妓,能曲谨不蒙呵让,则王宝奴实主持之。夫卑贱之辈,以近幸为荣,若杜秋宝奴,何有幸有不幸欤! ”
  王廷陈曰:“《杜秋传》自是牧之自寓其天涯迟暮耳,‘刻意伤秋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信然。”



  〖注:■,金+希,糚也,同“妆”,粉饰也。〗



  苏小小考 清 钱塘梁绍壬应来 撰

  苏小小有二人,皆钱塘名倡。一南齐人,人人所知也,一宋人,见《武林纪事》。明郎仁宝《七修类藁》述其事云:苏小小,钱塘名倡也,容俊丽,工诗词。姊名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款洽二年。赵益贫,盼奴周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赵赴官三载,卒。有俸禄余资,嘱其弟赵院判分为二分,一以与弟,一致盼奴。且言盼奴姝小小,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钱塘,有宗人为杭倅,托召盼奴。而盼奴已一月前没矣。小小亦为于潜官绢事系厅监。倅遂呼小小,诘之曰:“于潜官绢,汝诱商人百匹,何以偿之?”小小曰:“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德,盼奴泉下亦不忘也。”倅喜其言婉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户耶?”小小曰:“赵司户未仕之日,盼奴周给,后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倅曰:“赵司户亦谢世矣,遣人附一缄及余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寄汝一缄。”乃拆书,惟一诗云:
  昔时名妓镇东吴,不恋黄金只好书。
  试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在苏无?
小小默然。倅令和之,和云:
  君住襄阳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事无。
倅乃尽以所寄与之,力主命小小归院判偕老焉。
  元遗山《虞美人》词云:
  槐阴别院宜清昼,人坐春风秀。美人图子阿谁留?多是宣和名笔内家收。  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此赵氏之苏小小也。《春渚幻闻》载南齐苏小小墓,在钱塘县廨舍后(县原在钱塘门边,去西冷桥不远)。而元人张光弼诗:
  香骨沉理县治前,西陵魂梦隔风烟。
  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最可怜。
注:坟在嘉兴县前,此必苏小小坟耳。院判吴人,安知不住嘉兴耶?竹坨老人力辨小小坟在秀州,以钱塘之墓为妆点,若知此条,则杭嘉各得其一,何必蹈争墩之习耶?




  甲癸议 清 乌程严可均铁桥 撰

  铁桥学博才高学富,脾睨群流,尝搜辑唐以前文为《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手自缮写,历二十七年而后成。以无资未得付梓,着有《铁桥漫稿》十三卷。铁桥为建德教谕时,义乌有高才生某,为忌者所诬,见弃于其父。事闻之官,大吏欲为超度,万难措辞,严闻之,乃为《甲癸议》一篇,致其房师闽抚韩芸舫克均督部,见之大称赏,据其说人爰书,事赖以解,其辞备载稿中。大略谓甲在外二十八年,拥高资归,而其妻先死,其子乙年二十六,既举秀才,仪表出群,丙与乙素有隙,丁睨甲资,党丙而挤乙,称乙奸生子,甲耻之,逐乙而事闻令长,令长以律无文,不能决,上之大吏,大吏入奏,下百官博议,癸议曰:
  窃谓乙事寻常耳,可以片言昭雪。人妊十月九月而生者常也,妊七月而生,生而寿考者,世间多有。俗说妊八月而生难育,盖不确。阚泽在母胞八月,叱声震外,见《会稽先贤传》其不及七月者,黄牛羗种,妊六月生,见《魏略》。其逾十月者,荀氏孕十二月生符坚,呼延氏十三月生刘渊,张夫人十五月生刘聪,见《晋书》载记。庆都孕十四月生尧,见《帝王世纪》。钩弋夫人怀昭帝十四月乃生,见《汉书》。附宝孕二十月生黄帝,见《搜神记》。阳翟有妇人妊身三十月乃生子,见《嵩高山记》。太康温盘母,怀身三年然后生,见《异苑》。长人国妊六年乃生,生而白首,见《外国图》。大人国其民孕三十六年而生,见《括地国图》。老子托于李母胞中,七十二年,见《濑乡记》。老子母怀之七十岁乃生,生而白首,见《神仙传》。载籍极博,妊逾十月者,悉数难终。甲在外二十八年而归,而乙年二十六,盖其妊二年,无足为异,宜片言昭雪,丙丁宜不论。
  大吏曰:“癸议以谓妊二年,允哉,据以覆奏,于是甲乙复为父子如常。”按:《元史?黄溍传》云:“母童氏,梦大星坠于怀乃有妊,历二十四月始生溍,此尤近而可征者。”



  夏闺晚景琐说 清 汤春生 撰

  长夏斜阳欲暮,蝉噪柳阴。丽人新浴初罢,小酌玟瑰芳酿数盏,以菱藕诸鲜果佐之。饭余,出坐中庭斑竹榻上。维时炉爇沉水,清风徐来,或花间扑萤为戏,或随意鼓琴一二曲。顷之月色由廊而度画栏,过间阶,渐至窗下。丽人薄醉未醒,颊晕微赪,眼波半溜,似有倦态。乃起步归闼,掀湘帘入。傍妆台,对芙蓉镜,卸鬓边双凤,重绾云髻,插瑶簪,堆茉莉,翘解冰绡。衵衣全露,皓腕滑腻如脂,横遮猩红抹胸,酥乳掩映。次解淡墨百褶裙,下曳皂色纨裤,斜倚床头,脱素罗纨,覆遮鸳鸯绣履,见三寸许软底睡鞋。旋唤小鬟,捧凉茗饮毕,缓步近檀几前,剔起银灯,徐手携碧纱团扇。迎眸一笑,先入香帏。金钩戛声,细若碎玉,此时此境,为之郎者何如也?
  世无周昉倩谁描?金屋何从觅阿娇?幸有才人五色笔,写成好景上轻绡(黄晓嵒)。
  活色生香,写生妙笔。虽令高年叟净行僧读之,亦必有眼醉魂疾,神酥情痒,而不自禁者。于此叹才人心手,信是绝奇(女史叶双凤)。 


  悼亡词 清 仁和沈星炜秋卿 撰

  亡妇江来归四年,情好綦笃,丁春月吉,举丈夫子,遂得羸疾,渐成不起,病中令余坐榻前,絮话一切。弥留时仅一执手而已,痛定悲来,不能自己,爰作《临江仙》十首:
  记得楼头深夜语,几分春到梅花?天寒翠袖薄罗遮。月和人瘦,透影入窗纱。  今日琐窗成独倚,无憀忆遍年华。东风依旧满天涯。断肠玉笛,吹梦入谁家?

  记得春前江上别,离愁黯尽黄昏。罗巾空惹旧啼痕。香寒被角,应许梦温存。  不信浮云吹忽散,而今真个销魂。此情欲语更谁论?迢迢彩石,何处问西昆?

  记得沧江归路晚,飞鸿远寄相思。三生恩义少人知。红笺记注,珍重乍开时。  一别秋风人隔世,锦书惆怅何之?泪凝鳏枕雁来迟。凄凉心事,望断碧云祠。

  记得画眉窗下立,粉香轻浣罗衣。落花消瘦草痕肥。翠分浅黛,一角远山低。  痛绝当年京兆笔,柔情巳逐云飞。月中环佩是耶非?空余遗挂,掩幔却依稀。

  记得荆花开五树,东风忽殒双枝。谢庭残雪燕归迟。衰亲健在,犹赖汝维持。  何事仙云才现影,玉箫又动离思。伤心阿母最堪悲。七年一瞬,三度丧琼枝。

  记得良言曾劝我,读书须惜分阴。功名水到自渠成。忍将心力,轻弃十年情。  毕竟珊瑚沈断纲,梦花空许相寻。西风无那又飘零。青灯负我,我自负卿卿。

  记得天涯逢七夕,掐云初见秋河。可堪经岁别离多。绿窗消息,争奈薄情何!  似此星辰原昨夜,剧怜潘鬓蹉跎。阴阴凉月转垂萝。阑干风露,盥水欲生波。

  记得绣帘风影细,并刀乍剪轻纨。彩丝无力挽双鸾。絮痕着处,点点唾花寒。  几向空房寻旧迹,新愁又上眉端。模糊卷本鼠拖残。年时针线,和泪更重看。

  记得凉飙吹碧树,愁心不耐清秋。短衣喜趁薄寒收。遥知临箧,中夜自绸缪。  太息年华同逝水,孤蟾影破琼钩。寂寥庭院晓霜浮。茧丝抽尽,双泪冷香篝。

  记得伤心临去日,喘丝欲断还连。相持纵有万千言。不成一语,忍痛向重泉。  曾是达人应作达,此情何计周旋。茫茫来日快抽鞭。好将心事,同证后身缘。



  茯苓仙传奇 清 玉泉樵子 填词

  序
  神仙,游戏者也。神仙而至麻姑,则尤神仙之游戏者也;传奇,游戏者也。传奇而传麻姑,则尤传奇之游戏者也。虽然,事不奇不传,传奇而笔不奇,则又无可传。为麻姑爪而痒处难搔,为方平鞭而疼处易着。噫!传之难,奇之难也;奇之不难,实传之难也。神仙也,传奇也,则亦归于游戏焉可也。玉泉樵子戏笔。

  第一出 采药
  (杂扮小儿跳舞上,一周贴被发椎髻赶上,同追下,旦上。)
  【南南吕?香遍满】
  融和昼景,飞飞落花粘翠屏。是处樵声通曲径,丁丁频入听,风来四面应。我攀援绝巘登,怎不见娉婷影?
  高松数十围,荫满前溪路。一径松子香,苍苍渺烟雾。风来过其巅,涛声响韶濩。即此应物心,时与白云遇。
  奴家巫氏,久适宣城麻姓,承堂上之欢颜,幸叨慈爱;调厨中之美膳,先遣姑尝。虽是生长农家,却喜清闲安乐。今日与小姑出门来,往前山采药,转过溪边,怎么不见?待我叫他一声,“阿!小姑哪里?”(贴憨态嘻笑上)阿嗄!好顽,好顽。怎么抓他不着?(旦)你往那里去了?(贴)嫂嫂,你可看见那娃娃?(旦)什么娃娃?我不曾见。(贴)嫂嫂,你不知道,方才你在前边走,我转过溪边,忽见有个小娃娃,在那水边顽耍,我赶得过去,他往那水面上走了,我赶到那边去,他又到这边来了。可不奇怪!(旦)待我同去看来,(小儿跳舞上,贴赶介。旦)这又奇了!
  【懒画眉】
  肌肤如玉质如水,爱好天然一俊生。看他凌波涉步自轻盈,迅捷真无定。难道是木怪山妖幻影形?
  (贴)嫂嫂,不要被他逃走了,你在这边守着,我再赶到那边去。(旦)小姑,你说痴话了,我看来这不是人。(贴)只怕你倒痴了,既不是人,难道青天白日,还出了鬼?你看他的形象呵!
  【二犯?梧桐树】
  青瞳朗如星,粉面圆如镜。通体凝脂,脆嫩还晶莹。怕天仙也输与伊干净。爱煞他,花样飘飘叶样轻,似燕儿掠水留倩影。我待欲擎来堪与掌珠厮并。
  (旦)不是喔,小姑你年纪轻,不会晓得。我听见人说,深山中的老松,若过了千余年,是根自成形象,名为茯芩。再受了日精月华,便为小儿一般,飞行绝迹,再也拿他不住的。(贴)这便怎么好?嫂嫂,你可有甚方法儿拿住他?(旦)我听说,用绯线缀其衣服,便可踪迹他的去处了。(贴喜介)嫂嫂,你在此看着,我回去找根线来。(急下。旦)
  【浣溪沙】
  忒稀奇,真新颖!这事儿煞费推评。怕他凭空飞去无踪影,教我如何将来作证盟?谁投赠,只怕的幻想无端成戏弄,莫摄精灵。
  (贴持线急上)
  【刘泼帽】
  匆匆觅路寻山径,恨不能平步飞升。祝游丝绾住飞鸿影。理朱绳,好系定他双双胫。
  嫂嫂,他可曾逃走?(旦)那边不是么!(贴以线缀衣,小儿跳下,贴)不好了,被他逃走了。(旦)不妨,我和你赶去看来。(贴)嫂嫂,他钻入松树下去了。(旦)我们掘开松根,必然在内。(贴掘土,抱小儿出介)有趣有趣,你看他眉目如画,煞是好顽也。
  【秋夜月】
  颜带赪,更冰玉交相映。两颊红掺桃和杏,精神炯炯双睛耿。这身居陷阱,谁饲他饵饼?
  (旦)此乃天地精英所萃,世间罕有之物也。
  【东瓯令】
  他是承阳气,纳阴精,雨露风霆几郁蒸。山川灵秀归胎孕,结就个通明性,粉装玉琢比神瑛,面目宛天生。
  (贴)嫂嫂,你说得他这样好!我们拿去,有何用处?(旦)姑娘你不知道,烹而食之,便是长生不老之药。(贴)如此我拿回去,煮将起来,尝尝他滋味如何?(笑介)
  【金莲子】
  好待我学调羹,溪流净洗山厨甑。想他这香味儿独清,恰正似会蟠桃,喜孜孜仙果出瑶京。
  (旦)快走快走,怕他又要遁去了。
  【尾声】恁宝物,凭天赠,何殊天上摘星精。
  (贴)只怕我注定仙缘仗茯苓。(笑牵旦下)

  第二出 寿萱
  (生巾服上)
  【南黄钟?画眉序】
  世界本虚花,却笑浮生似寄蜗。叹瞒天鬼蜮,满地虫沙。只不过任浮沈,历尽辛劳,谁能彀放光明,辨来真假。除将忠孝根基立,恐其余念念皆差。
  繁华身世等泡沤,撑定轻舟怕下流。且喜莱衣新制就,金萱堂上乐忘忧。
  小生姓蔡名经,世居盱水,人家傍郭,幸无尘市之嚣,门户当山,颇有烟霞之趣。喜得萱帏康健,荆室调和,庭前棠棣争荣,埙篪奏雅;阶下芝兰独秀,襁褓承欢。二顷良田,不劳负米;六经插架,大可传家。小生绝志簪缨,寄情岩壑,不涉荒唐之想,自全冲穆之神。当此山水清娱,风光明媚,羔羊寿酒,正跻堂介寿时也。
  【黄莺儿】
  清趣胜荣华,安耕凿,富烟霞,全家欢乐真潇洒。凭他造化,安我生涯。况高堂健福从天迓。最堪夸,永康而寿,何待乞丹砂?
  今日天气融和,桃花盛放。特备尊酒,为母亲介寿,不免唤娘子侍奉母亲出来。(向内介)阿,娘子,好生仗侍母亲出堂。(老旦引小旦同上)
  【前腔】
  扶杖话桑麻。新酿酒,旧焙茶,门庭融泄无虚假。看秧分划卦,蜂飞放衙。更豆棚茗话联姻娅,好年华。蜜甜蔗境,天赐与山家。
  (生)母亲,孩儿拜揖。(老旦)罢了。(旦)官人。(生)娘子。(小旦)伯伯。(生)弟妹。(老旦)儿吓,请我出来,有何话说?(生)孩儿因天气晴和,庭前桃花,开得茂盛,敢请母亲出来,称觞介寿。(老旦)生受你。(旦、小旦设杯箸介,小生上)
  【前腔】
  暖日弄晴沙。怀自畅,景殊佳,秧歌声杂饧箫雅。牧童叱咤,馌妇喧哗,农家岁月原无价。笑村娃,红红绿绿,双鬓压山花。
  母亲拜揖,(老旦)孩儿塾中回来了?(小生)正是,哥嫂拜揖。(生、旦)还礼。(生)兄弟,今日散学甚早,愚兄备有酒肴,为母亲介寿,贤弟正好同饮一杯。(老旦正坐,生、小生陪坐介,合)
  【集贤宾】
  剪韭为蔬聊进斝,不须他市上鱼虾。鲜味盈盘瓜与茄,还着些笋蕨葵花。(举杯介)觞泛霞,试认取田家老瓦,欢无那,幸茅容鸡黍堪夸。
  (老旦)儿吓,我们布衣蔬食,饱暖终身,亦颇自乐。可笑那世上争名夺利之人,忙忙碌碌,何苦乃尔!可见这清闲之福,除非是神仙方享受得到也。(生)母亲所言极是。(老旦)
  【猫儿坠】
  观天坐井,无识是虾蟆。羯鼓何烦着意挝,凭空结绽笑虚花。无他,只要的本分相安,便省了无限嗟呀。
  (旦、小旦撤筵下,生、小生)请母亲后面歇息。(扶老旦介)
  【尾声】壮时修省乘闲暇,莫把良辰辜负他,但愿你岁岁年年福寿加。(同下)

  第三出 泄神
  (丑丫髻短衣持斧唱山歌上)“三月三日天气新,煮葵烧笋饷春耕。时人不识予心乐,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麻二,人家念的是千家诗,我唱的是万家诗,每日跟着嫂嫂姊姊,入山采樵,可怪姊姊,偏爱独自一人,教我跟着嫂嫂去采。等到日暮还家,只有他的樵薪独多。我们两个人,还抵不得他一个。心中有些疑惑,今朝暗暗的跟在他后边,看他有什么道理。正是:“凭将冷眼观机巧,不怕藏身弄鬼神。”(虚下,旦贴同上)
  【北中吕?粉蝶儿】
  一抹苍烟,拥护着山蹊奥衍,淡蒙蒙低压樵肩。挽藤萝,攀岗岭,踏破了星星碧藓。试回看高下秧田,接蘼芜一般平远。
  (旦)云根喷雪绝飞尘,缓步登山好刈薪。(贴)谁识闺中新髻女,自餐灵药乐天真。嫂嫂,我们入山采樵去罢。(旦)正是。二弟还不见来,又到那里顽耍去了?(贴)且由他,我们分路去罢。(分行介)
  【南泣颜回】
  觅路涉山巅,转过几丛笭筅。爱溅溅,鸣玉宛,阵阵飞绵。谁家竹觅曲弯弯?细响纷如箭。度林峦,遥听樵吟拨荆榛,各把衣褰。
  (旦下,贴)嫂嫂己到那个山头去了,我不免再行几步,那边深林之中,较为幽静。
  【北石榴花】
  仿佛入苍冥,有别个大罢天。黯沉沉四面响鸣泉,落花如雨鸟惊喧。似天然画展。少物外情牵。我这里扫莓苔,拂净红尘软,学趺跏坐上金莲。(席地坐介)且将这乱纷纷鸟雀空中遣,不强似讲堂中衔到听经鳣。
  (默坐介,丑暗上)你看他坐在那里打盹,好作怪!我且躲在大树背后,看他做些什么。(杂扮土地上)享受残杯和冷炙,送迎佛老与仙,真仙姑拜揖。(贴)我无别事见劳,烦你驱赶林中鸟雀,将樵薪衔在一堆者。(杂)晓得。(作左右驱赶下,扮二鸟衔树枝上,贴)
  【南泣颜回】
  蹁跹,飞羽舞风前,笑他相逐鹰鹯。燕儿拂翦,莺儿也解盘旋,争先竞献。喜去来一霎如飞电,尽深林无限松筠,看当前堆满云烟。
  (二鸟下,丑)阿嗄,看好杀人吓!
  【北斗鹩鹑】
  只见他上下差池,分不出鹓鸾莺燕。堆满了雨露烟霞,辨不清梗楠竹箭。难怪他樵枝压倒肩,何尝费胝胼。几曾见蝶攘蜂劳,只不许乌栖鸟倦。谁知靧面登场者,也作旁观看戏人。我在树背后,只算看了一出套头戏。
  姊姊,你真会顽儿,怎不将这个法儿,教教我们?我同嫂嫂,吃吃力力一天,怪不得比不上你,我去叫嫂嫂来看,还要告诉妈妈去咧。(下,贴)吓,不料他闪在一边观看,如今事已漏泄,为何是好?
  【南扑灯蛾】
  恨机斗已尽宣,怕掩盖费周旋。恐登仙路遥犹未到,翻把这异闻传遍。未必能红尘摆脱,转赢得赤紧忧煎。明知道繁华可弃,怎奈这皤皤垂老北堂萱。
  事己如此,若再踌躇,更多羁绊,不免望空拜别妈妈,就此洁身远遁者。(拜介)
  【北上小楼】
  譬明珠掌上圆,倏朝露草头捐,枉费你襁褓怀胎,乳■⑴提携,不能彀奉养天年。却也如死别生离,形消骨化,声吞气咽。(掩泪介)禁不住望庭帏,泪痕如线。
  也罢,我想此去,直如行云流水,岩谷栖神,蓬莱放眼,好不洒落也!
  【南扑灯蛾】
  放怀处蓬壶清浅,赏心时碧城隐现。且中着秦女筝,还鼓着湘娥瑟,笑指着云中鸡犬。试涉历玉枢宫殿?任流连紫府云烟。莫怨在尘凡小憩,也算是抽身石火烛居先。
  (驭空下,旦、丑上)嫂嫂,你不信,我同你去看来。姊姊,姊姊,嗄!那里去了?(旦)兄弟你不要忙,吃了那天生茯苓,自必成仙去了也。
  【北尾】念西池早赴蟠桃宴,悔不当初襼共联,且待他跨鹤归来话夙缘。(丑)我不信有这等奇事,快报与妈妈知道。(同下)

  第四出 传道
  (末道装上)
  甲子周流几上元,避秦犹忆入桃源。山中岁月无凭记,笑看猕猴化老猿。
  贫道王远,字方平,昨与华子期、垂壶先生,同探蓬莱洞天之胜,相约东之括苍,来此已是楚吴分野之地。你看权衡争耀,牛女联辉,风气和平,人民安乐,地无童山浊水,人多女织男耕,真好去处也!
  【北双调?新水调】
  灵源奇秀出芙蓉,喷寒涛白云澒洞。江光环百雉,桥影锁双虹。暂憩游踪,问清话和谁共?
  此间有一人家,祥光覆屋,善气盈庭,不免在他门前打坐片时。或有机缘导他仙路,亦未可知。(席地坐介,生上)久安东郭先生宅,新着南华弟子书。原来是位道长,何处云游至此?(末)贫道寄迹寰瀛,游神海岛,去来无定,遇合随缘。适到贵处,喜得水秀山明,地灵人杰,偶然憩止,有劳动问。(生)此间即是茅舍,敢屈仙踪,里边请坐。(末)岂敢,人生邂逅,自有前缘。(进介)请问居士上姓?(生)小生姓蔡名经,世居于此。(末)宅上还有何人?(生)老母在堂,弟兄二人,具有家室。(末)居士排次?(生)小生居长,弱弟尚在幼年。(末)我看居士道骨天成,平日作何生理?(生)学业未成,性耽岩壑,不作科名之想,略参庄老之书,念小生呵:
  【驻马听】
  自愿疏庸,莫共高才争吐凤。栖迟亩陇,衡门闲藉白云封。常则是凝神空际慕犹龙,只怕的惊尘暗里随飞蠓。叹人生蚕化蛹,做不到老蒙庄蝴蝶嬉春梦。
  敢问道长尊姓大名?(末)贫道王方平,修道有年,云游四海。适闻高论,颇有出尘之想。大凡道妙难几,仙缘各具,有志者事竟成。圣人云“至诚能化,是在神而明之。圣功以诚为始基,道术亦以诚为根本。由诚而明,以至于变化。理出中庸,事非荒诞也。”
  【雁儿落?带得胜令】
  神明呼吸通,赋畀贤愚共。但只要诚求志自坚,又何须悠远心增恐。呀!你莫谓天道本无穷,人力莫相从。倘阻了凌云志,便成了下水篷。试看取中庸,道统传周孔,难得相逢,愿把元机醒瞶聋。
  贵乡华子期、垂壶先生,皆贫道至友。居士若有志元功,(出书介)贫道有书一函,朝夕奉行,自能变化形骸,随心所欲。功成之日,贫道自来指引。但不可畏难中辍。(生受书介)蒙师父指迷,谨遵慈训,师父请上,受弟子一拜。(拜介)
  【川拨棹】
  徼幸煞遇仙踪。授真传,开懵懂。从此后启迪愚衷,审识宗风。喜得荷陶镕,脱却樊笼,纵不能一朝醒春梦,也好与两贤争伯仲。
  (末)贤弟珍重,贫道就此去也。
  【七弟兄】
  漫说是倥偬,也留下爪鸿。御长风,不须得驾轻车碧落青丝控,仙居咫尺白云峰。(生揖介。末)漫劳伊长揖门前送。
  (生)师父云游何处,弟子想念时,可有处找寻师父么?(末)行踪无定,来去自由,会合之期,计亦不远也。
  【梅花酒】
  望蒹葭,白云浓,隔秋水溶溶,指几树丹枫,有雁影横空。试侧耳听寒蛩,且沽酒置幽丛。拚醉脸相逢,休笑我貌冬烘,还仗你主人翁。
  (下。生)难得仙缘凑巧,得遇高贤。既有真神,自当信心奉行也。
  【收江南】仙踪遥盼五云中,把心香朝夕爇炉浓。我十年枉自陈编拥,今日得了此书,恍身临蕊宫,自有日珊珊仙骨上屏风。(下)

  第五出 归省
  (老旦上)
  不堪蔗境说康娱,雉雊朝飞惯恋雏。何事衰年苦离别,凭空失却掌中珠。
  老身麻姑之母,生有二子一女,长子贸易出外,次子年纪尚幼,女儿年甫十八,姑嫂入山采樵,忽然不见。据媳妇说,吃了什么茯苓,成仙去了,究不知是真是假?教我日夜思想,泪眼干枯。咳!儿呵,你好忍心,撇了为娘的,到何处去也!
  【北商调?集贤宾】
  痛娇儿望穿双眼,也经岁月,不归来。入空帏衾儿冰冷,守虚窗,镜子尘埋娇容付残夜星霜,余晕恋满地蒿莱。最伤心片石沈大海,一霎时地角天涯。便算你居然成正果,却教我何处访天台?
  (贴内穿绣服外罩敝衣上)
  惟能止孝堪修道,极不忘情始证仙。
  我麻姑,自那日漏泄机关,决然舍弃一切,洁身而去,各处云游。到了青城地方,颇堪栖止。潜真修道,不觉教年,万般人事,不系怀来;一念生身,便多萦扰。不免再返宣城,省视老母一回。来此巳是,你看母亲倚闾盼望,泪眼未干,好难摆布也!
  【逍遥乐】
  萱花健在,梓里依然,柴门未改,费尽嘘咍。又何曾省识去来,反惹出离别闲愁老运乖!怎一霎神情疲惫,恨不能同乘黄鹤,共跨青鸾,侍养蓬莱。
  (进介)母亲,孩儿回来了。(老旦睁目介)阿嗄!我的娇儿吓,我莫非梦中见着你了?(贴)母亲,梦亦如真,真亦是梦,何必苦苦计较?(老旦呆介)儿阿,你果莫是成了仙了,为何我如此悲戚,你反说这些神话?(贴)非也,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一切悲欢离合,请母亲置之度外,以养天年。(老旦)阿嗄,儿阿,自你那日去后,我为娘的,哪一日不找寻你几遍,痛哭你几番呵!
  【金菊香】
  想当日怀中结就蚌珠胎,乳■⑴殷勤保抱来。原想乐桑榆南风歌凯,不承望顿失裙钗,好教我孤栖运,老来挨。
  (贴)母亲不必愁烦,且自排遣。(老旦)儿阿,你去了几时,到底在何处栖身?(贴)母亲问儿的行止委?
  【醋芦葫】
  渡淮波,千里遥;认齐烟,九点排。拓胸襟,崧高岱峻天开,纳须弥别成间世界,听松风竹籁,乐幽栖飞不到软红埃。
  (老旦)儿阿,你难道不要吃的么?(贴)儿自有那吃的咧。
  【么篇】
  吸云根,登翠峰,摘星精,上鹿台。出天厨,麟肝凤髓蚪胎。喜盐梅羹汤调鼎鼐,佐尧葱舜薤,更盘餮相饷有同侪。
  (老旦)咳!儿阿,吃的是有了,你看这穿的衣裳,垢敝如此,脱下来,为娘的与你浆洗干净。(贴自顾拂拭脱去旧衣介,老旦惊介)怎么这衣服,顿然鲜艳如此,是锦是罗?真目所未睹也!
  【梧叶儿】
  却才见针纫绽,怎变成锦绣裁?教人转眼费疑猜。(细瞧介)莫道俺聋瞶,难分他黑白,真惊诧,类优俳。(我这样年纪从不曾见过,)再不图身经老迈。这真是诧异极了!
  (旦丑同上)山中樵响歇,堂上语声奇。(旦)婆婆,阿嗄,小姑几时来的?教我们那一日不想你!(丑)姊姊你回来了,这番要教我驱鸟鹊的法儿。(贴)嫂嫂,我未尝不思念母亲,奈那日被兄弟看破,恐传为异闻,不得不隐去了。(老旦)媳妇,他回来时,衣服垢敝,我教他脱下浆洗浆洗,他一经拂拭,鲜艳如此,岂不是奇事!(旦)这是神仙变幻之术,小姑此来,是何意见?(贴)嫂嫂:
  【后庭花】
  做神仙理不乖,念慈亲忍去怀。纵然是间富贵能抛撇,要把那大纲常仍担待。任调谐,忘不了生身,生身恩大。浚灵源,频自揩,抚灵根,频自栽,保天倪同雪皑,灭天伦以雾霾。踏破了双草鞋,丢不掉恩如海。
  顾复之恩,岂能抛却?妹此来略慰母心,然亦不能久侍。母亲,孩儿炼得丹丸一粒,敬为母寿,服之自能加健。儿不复再履尘世,俟母亲天年尽日,自有相见之期,切勿再自悲苦。
  【青哥儿】
  早起后,听山中,山中清籁;晚来时,看溪边,溪边残霭。乐得个岁月嬉游畅老怀。放眼亭台,信口谈谐。竹杖携来,山果尝来,访邻翁村媪,话因由,乐耆艾。
  嫂嫂好生侍奉母亲,我亦不能久恋了。(老旦)儿阿,你莫非又要去了?(贴)儿有道友相约,只好拜别了。(拜介)
  【浪里来煞】
  到人间一响才,别慈亲双膝拜,这前缘注定总应该。盼庭帏忍将清泪洒,怕儿女又成故态,我只得白云挥手笑颜开。
  (以袖自障下,老旦)阿嗄,我的儿吓,好容易回来,怎么一霎时又不见了?(旦)婆婆,他既成仙,自难久留尘世。今番回来一转,巳尽孝心。他自有乐境,婆婆亦可看开,不必苦苦记念了。(老旦)媳妇所说亦是,但我亲生骨肉,如何舍得!(旦)婆婆里面歇息罢。(扶老旦)我那儿吓!(同下。丑)喔呵,姊姊又跑掉了。这个驱鸟鹊的法儿,究竟不曾教我,待我抓他转来。姊姊慢走,我来了。(奔下。)

  第六出 宦辞
  (副净白须巾服上)
  【南双调?普贤歌】
  一官维系三十余年,领帽般般九不全。蓄意想归田,囊无一个钱。枉抱归心攒乱箭。
  下官陈式,平阳人氏。由吏员出身,选授临川南城县尉。到任以来,不觉三十余年。蒙历任堂台青目,说我老成持重,操守清廉,一任留一任。如今年纪有了,官亦做不得了。想回家去,既无宦囊,又无川资。我想恋栈,岂我辈所为?不如辞官引退,再作计较。已蒙上宪批准,无官一身轻,由我自行自在。闻得此间西门外有一人家,去城不远,姓蔡名经,传说他家有仙人来往,不知是真是假。若果有之,我便搬去,与他为邻,早晚能遇仙人,修个长生不老之术,强于做这个小官。说得有理,不免步行而去,访着他,问个端的也好。
  【销金帐】
  腰肢尚健,缓步凭消遣。出重闉,循陇亩,却好这般平坦,这般幽远。风光掩映,掩映银屏翠幰;物外闲游,顿觉身轻倩。(那边这门,想必是了)仙风宛然,宛然非刘即阮。
  (敲门介)里面有人么?(生上)室有琴书乐,门无剥啄声。(见介)原来是陈老父师。(副净)岂敢岂敢!(生)里面请坐。(同进揖介)治生有礼。(副净)还礼,贵姓可是蔡么?(生)正是。请坐,老父师光降,有何见谕?(副净)久闻足下乐善隐居,足不出户,下官在贵处三十余年,未曾谋面,可敬之至!(生)岂敢?乡曲无知,粗足自饱,早还赋税,无事不轻易入城,故尔不曾登堂请安。(副净)好极好极,佩服佩服!下官到贵处,已历五任,年已七十有余,再不想升官发财。目今欲辞官引退,拟归故土,又乏川资。闻得贵宅曾有真仙光降,此必善气所感,下官不揣冒昧,拟与足下结邻,早晚可以叨教。
  【金字令】
  无须轮奂,聊把茅茨翦。但堪容膝,好共琴书展。早倦游观,惟图清晏。微官畴昔奔竞,思之腼腆。回头老马惧鸣鞭,手笔远丹铅,心期乐涧泉。朝陟山川,暮赏云烟,就要买邻千万也心都愿。
  (生)老父师既决意高尚,西邻适有空屋,不嫌浅陋,当为介绍。(副净)如此甚好,即烦定下,翌日举家搬来,敢问足下尊师何人?(生)家师姓王,道号方平,四海云游,往来无定。(副净)相烦引进。如蒙收录,自当洗心忏悔,追步门墙。(生)师父有心济世,普度众生,老父师诚心晋谒,无不乐从也。
  【四块金】
  思度众生,方寸慈航现。思广道心,双足红尘恋。人人可学仙,念念惟从善。生死如圜,利名如电,抚心田,要显光明似团栾镜面。
  (副净)领教了,今日暂别,异日再来陪话(生)有慢了,请。(副净)
  【庆余】相逢情话多欢恰,结芳邻前缘非浅(我与你同师学道呵。)惟办取一片心坚。(各下)

  第七出 栖真
  (老旦上)
  【南大石调?念奴娇序】
  清虚幻相,尽风云作伴,倏然谷隐岩栖。一望梯田如罫画,绿迷高下东西。游戏,一例承欢,翩跹歌舞,三枝珠树五铢衣。间眺,赏飞空瀑布,爽透心脾。
  一溪流水鲤鱼风,日日溪边守钓筒。供得老饕常果腹,熙熙皞皞乐洪蒙。
  老身盱源仙姥是也。所生三子,均登仙箓。老身在这洪西山中,守真乐志,平生酷嗜鲤鱼,日于黎沮溪中,取二鲤为食。自入山以来,不复再食烟火。村邻老伴,未能去怀,时往来于盱江左侧。今日天气晴和,不免田游一回者。
  【前腔】
  迢递。凌空蹑屩,喜云净天旷,微风荡漾涟漪。物外游行谁解得?思共清谈娓娓。凝睇。深锁双虹,遥联百雉,水波明灭映朝曦。惟愿取飞仙相遇,坐对忘机。
  (暂下,贴上)
  【前腔】
  摇曳。御风行空,随风飘漾,灵神相逐白云飞。何处是山陬,海角天涯相期?水石清幽,烟霞旷朗,别将心境癖町畦。端的是仙心妙契,各具灵机。
  小仙麻姑,自宣城飞隐以来,云游四海,小憩青城,情不忘于老母,特回家省视一番。今复御气南游,过浔阳,越庐阜,来此临川郡属。水木清华,山岚幽秀,因此按下云头,瞻眺一回者。
  【前腔】
  差喜。临水山光,依城树色,高低浓翠扑人衣,定有人含贞隐耀栖迟。心知。守璞丹房,结邻黄石,餐霞吸露养天倪。愿学个歌薇采蕨,并美夷齐。
  (老旦上)
  风云期会合,烟水结因缘。
  仙姑,何处云游至此?(贴)仙姥有礼。小仙麻姑,自幼潜真得道,四海云游,来到贵乡,见水木清华,山岚幽秀,必有同心道友,特来奉访。(老旦)岂敢,老身名盱源仙姥,世居此邦,所生三子,均登仙箓。老身不事远游,便在洪西山中,乐道自喜,仙姑既爱此山,那边有个小有洞天,颇堪栖息,何不暂驻高踪,早晚亦可叨教?(贴)如此甚好,就烦指引,往小有洞天一叙。(老旦)请,老身引导。
  【古轮台】
  手同携,两人把袂过渔矶。相逢倾盖心相许,似夙缘重缔。岩洞分居何,异芝兰同契。晚吸清风,朝餐鲜露,各将道妙养天机。还羡你淤泥不染,灵葩生就独芳菲。畅好是美景良辰,携壶载酒,囊琴望月,朝夕永相依。
  (作到介)仙姑,你看这洞,清虚深邃,雅称你仙肌道骨此幽栖。(贴)多谢指教,我们藉草为茵,小坐片时。(同席地坐介,贴)
  【前腔】
  知希。我和你道惬心怡,想人世碌碌庸庸,原如蜗寄。不比俺空诸所有,打叠乾坤一气。笑补屋牵萝,缝裳裂芰,枉留痕迹。尽逍遥,随处羁栖,况鼓吹松篁,笑谈猿鹤,别有高风写意。画境惬襟期,心还喜两,山风雨护岩扉。
  (老旦)且请少憩,老身暂别,再来奉候。(贴)不敢,明日自当奉访,请了。(老旦)请了。 (各下)

  第八出 会宴
  (生上)
  低徊圯上寻黄石,洒扫庭前待白云。
  小生蔡经,奉师父法旨,定于七月七日,降临我家,为此约定陈官长,谨扫庭除以待。
  (副净持帚上)
  早收衙署弯腰技,来觅门墙高足人。
  蔡兄,(生)陈父师来了,(副净)蔡兄,我们以后兄弟相称,这官场称呼,实也听得厌烦了。(生)既蒙见谕,敢不遵命,你的年纪大了,我竟称为兄长如何?(副净)好极,我也不客气,竟呼你兄弟便了。(生)我奉师父法旨,今日驾临,我们小心扫除伺侯则个。(暂下,杂扮众将执各色旗帜,前列虎豹各兽,青龙驾车,引末平天冠红袍,带剑羽盖上贴。杂扮二道童随上)
  【北仙吕?点绛唇】
  翠辇龙骧,天风骀荡。排仙仗,咫尺扶桑,虚步凌清旷。
  芝盖青旗映晓霞,星桥灵鹊正喧哗。吴头楚尾东南会,遥指盱江路不赊。
  吾乃王方平,与弟子蔡经相约,七月七日,降临他家,今巳届期,侍从们,驾起云头,往盱江去者。(众)领法旨。(云童舞上绕行介,合)
  【混江龙】
  白云飞漾,蓬莱高处认微茫。这见那九州岛烟隐,四大云镶。雾霭三山遮阆苑,峰攒五老现庐匡。隐隐的画栋卷珠帘,渐渐的飞瀑悬青嶂。你看那,岚光耸秀,桥影横双。
  (众)巳到盱江了。(末)按下云头者。(云童下,生、副净上跪介)弟子们迎接师父!(末下车介)侍从们回避。(众下,道童随末进中坐,副净远跪介,生)弟子迎接稽迟,求师父恕罪。(末)阶下跪者何人?(生)此间县尉陈式,近已弃官,诚心求道,愿列门墙,望师父收录。(末)吾道最广,无不收容,既洁诚而来,便在弟子之列。(副净)师父在上,弟子拜见。(末)我有符一道,你可谨佩在身,自能消灾锡福。(副净接介)多谢师父。(末)听俺分咐。
  【油胡芦】
  自古薪传具典章。道心微,功用彰。要调和元气协阴阳,莫把心儿放,常使怀来畅。奉行时湏至诚,用功时戒怠忘。扫除一切闲思想,切莫要容易陆庄荒。
  (副净)谨遵师父钧诲。(末)童儿过来。(杂)有。(末)你可遣人与麻姑相闻,言某敬报。久不行民间,今来在此,想麻姑能蹔来也。(杂)领法旨。(下,旦、小旦扶老旦上拜介)老朽参见师父。(末起介)院君请起,可喜近来益觉康健。(老旦)皆托师父洪庇。(下。末)童儿,(杂)有。(末)命将行厨整备,俟麻姑到来,即可开宴。(杂)领法旨。(四将执鞭,四女执幡,二侍女随贴推髻彩衣乘青鸾上)
  【天下乐】
  清浅蓬壶洞八窗,尽消受朝云暮雨凉。御长风,过汉江。弄青蛇双袖中,跨文鸾五云上。(你看那边便是小有洞天了)恍惚似学吹笙返故乡。
  (作到介,杂上)麻仙到了。(末出迎介)喜降仙踪,曷胜欣幸!(贴下骑介)辱蒙宠召,尚愧稽迟。(对众介)退下。(众下,侍女同进介,末)惭无美膳,有亵芳仪,童儿摆宴。(贴)遽叨盛馔,深切歉怀。(末)岂敢!(分两席设杯箸,贴右末左坐介,杂)上宴。(合)
  【那咤令】
  郁蒸蒸酒香,泛霞光玉觞。美甘甘味尝,出天厨上方。数珍品少双,擗麒麟脯良。看美膳尽离奇,果食前盈方丈,又何须问寻常玉液琼浆。
  (末)蔡经过来,吾酒出天厨,其味醇醲,非世人所宜饮。今当以水和之,可遍饮家人。(生)多谢师父。(贴)接待以来,是东海三为桑田,向间蓬莱水,乃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陆陵乎?(末)圣人在上,飞复扬尘也。(贴)
  【鹊踏枝】
  才看他树女桑,忽然间海波狂。到头来没把持,转眼间增凄怆。叹世上无穷风浪,笑人生着甚饥荒。
  (末对生、副净介)过来见了仙姑。(生副净叩介,贴)此皆高足乎?(末)然也。一是此间地主蔡经,一是邻居陈式。(贴)既是地主,尊眷可相见乎?(生下,引老旦、旦上)参见仙姑。(贴拱手介,小旦后上,贴摇手介)此女弗前,莫是新产?(老旦)不敢相瞒,产后尚未弥月。(贴取米遥掷介,老旦拾介)这真奇事,怎么生米掷地,粒粒皆成丹砂?(末笑介)姑尚年少,予了不喜作此狡狯。(贴笑介)聊以解禳耳。(老旦同小旦下,贴)
  【寄生草】
  将米粒,排山阵;借丹砂,护血光。也不是凭他幻术淆真相,留将巧技招虚谤。多只为恐沾不净来魔障,因此上小施奇异博轩渠,大家快乐都无恙。
  (各笑起介)今日可谓盛会矣。(撤筵下,合)
  【赚煞尾】
  说风光世所无,论豪华人皆让。况逢着天空地旷,牛女今朝良会畅。喜孜孜鹊架桥梁渡,空江月,色微茫,归路犹余酒气芳。趁秋风送凉,向长空挹爽,从此后流传佳话在盱江。
  (各侍从均上,末登车,贴乘鸾,云童上舞绕场下,生、副净送介,副净)兄弟今日这般富贵气象,我做了一辈子官,伺候上司,倒也不少,哪里见过这种局面。这才是神仙的富贵,与世上不同,可敬可羡!(生)正是。 (各下)

  第九出 鞭背
  (老旦上)
  【浣溪沙】
  重结仙因是夙缘,旌旗裘马各翩翩。耳中鼓乐尽喧阗,麟脯浓香犹扑鼻,蚁醅残晕尚留颧,长生有诀乐余年。
  昨日王师父,同麻姑仙降临我家,旌旆飞扬,鼓乐暄扰,奇禽异兽,骇目惊心。侍从如云,教人目不暇接,老身这般年纪,遇着这般盛会,好生侥幸也!
  【南中吕?好事近】
  双眼拭模糊,望云端如火如荼。军容炫赫,俨然大将规模。欢呼!只见旌旗飞舞。泪长空,有龙凤鸳雏。千夫,纷纭卤簿;尽雄,擐铠甲武耀锟铻。
  王师父容貌魁伟,本是英烈丈夫。奇在麻姑仙子,轻盈袅娜,只一十七八女子,亦复鸾凤翱翔,驺从云列,真令人可惊可喜也!
  【泣颜回】
  秋水簇红芙,锦鸳鸯四面相扶。天风遥引,步虚声离了蓬壶。粉样宫奴,似祥云几朵把神光护。听和鸣乘两翼青鸾作前呼,排一对金鸟。
  后来排宴之盛,更难方儗。美酒流馨,珍肴喷雾,多不可名。师父赐我们天厨上酒,真生平未尝之味也。
  【么篇】
  佳酿迈醍醐,胜山中千日清沽。天厨玉液,正难方琥珀珊瑚。色映冰壶,恍琼瑶几缕流霞冱。守青州擢郡甘泉,醉黄封迷路元都。
  (生上)
  一家有福叨仙酝,千载何人继盛筵。
  母亲拜揖。(老旦)儿嗄,昨日之会,真是千载难逢,我家何修而得此!(生)正是。(老旦)王师父来过几次,我略知梗概,那麻姑仙,是怎样来历,我未敢动问,儿可说与我知道。(生)母亲听禀。
  【锦缠道】
  这仙姑,住宣城名山上都,姑嫂事樵苏,日经由长松老坞,人也仙乎。见婴儿凌波展步,捉将来如鱼游釜,美味胜醍醐。仙缘猝遇,山禽任意呼。从此云軿驾,不闻他成仙得道藉修途。
  (老旦)原来他成仙如此之易!(生)母亲,看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掷米成砂,便是游戏。师父说他年少狡狯,孩儿见他手爪如许之长。(作搔背介,末道装立椅上,杂扮金甲神执鞭旁立介,生)若背痒时,得此人爪爬背,岂不大佳。(末)护法神,为我鞭其背。(杂打下生跌倒介)阿吓,痛杀我也!(末下,中立介)麻姑乃神人,汝何忽谓其爪可以爬背耶?(生起跪介)弟子知罪,求师父饶恕。(老旦)求师父饶恕孩儿。老身正因他语言无状,欲加训责。巳蒙师父责罚,罪所应得,可为子弟之轻薄者戒。
  【普天乐】
  儆轻佻,惩凌侮;挽颓俗,遵先路。便遭逢一霎金鞭,是吾师爱胜悬蒲,威伸夏楚,令旁人悚然粟起肌肤。
  (末)院君之言是也,蔡经以后,必须洗心涤虑,不可辄动妄念,虽然,吾鞭不可妄得也。
  【古轮台】
  胜天吴,大江曾断水声粗,中途可令雄心鼓。双龙驱雾,九节编蒲,可肝胆向人倾吐。立懦廉顽,英风时露,是阴阳锻炼出洪炉。功非旦暮,肯凭空施到庸奴。(况我呵)归神炼气,返虚入浑,不形嗔怒,灌顶代醍醐。(愿你此后吓)不膺俗虑堕凡夫。
  (生)多谢师父。(末下,老旦)我正说你不该胡言乱道,果被师父知觉,应该吃此一鞭。(生低头不语介,老旦下,生左右望介)惭愧惭愧,我不过一时戏言,谁知惹出一场大祸,几乎唬煞。(抚背介)
  【尾声】关疼痒,剥肌肤,忽惹无端鞭朴。(从此后)力戒欺心免罪辜。正是:“动念一毫休妄诞,举头三尺有神明。”惭愧惭愧!(摇头下)

  第十出 鉴心
  (副净上)
  【南仙吕?八声甘州】
  高门弟子,笑微官薄俸,贱职卑司。如今洒脱,不教弯腰肢。(我陈式,辞官以来,日与蔡经兄弟,修练修练,颇觉精神较前健旺,纵不能成仙,也可延年却病。)虽未必凌空御气排双翅,也许我守分安常乐四时。偲偲。喜良有磋切相资。
  这几日蔡经兄弟不曾过来。闻得师父又到过他家,且闻得吃了师父一鞭,不知为了甚事,待他过来,问个端的。
  (生上)
  惊魂犹未定,同气且相联。
  兄长,几日没有见了。(副净)兄弟来了,我正在此想你,闻说你吃了师父一鞭,到底为了甚事(生)说来可笑,原是自取其咎,我那日看见麻姑仙指爪甚长,我戏言道:“背痒时请他爬搔爬搔,岂不大妙。”(副净)这倒原是好的。(生)哪知被师父得知,在我背上打了一鞭。(副净)原来为此。据你说来,这背上的养不曾搔着,那背上的疼倒捱着了。(生)真是笑话。(副净)兄弟你受了惊了,今日在我家便饭,可没有师父那等阔酒席,不过与你压压惊。(生)不要费事。(副净)待我先去泡碗茶来。(执杯介)兄弟,你受得起那一鞭,也算一条好汉。(生)休得取笑。(副净)我如今请一位好汉来陪你。(生)在哪里?(副净)在这杯中。(生)是那个?(副净)是武松。(生)怎么讲?(副净)这茶是武彝松萝两样泡的。(生)原来如此。(副净)兄弟,你知道我没有钱,不过是山中的蔬菜。(生)好极。(副净)第一味是生茯苓。(生)这是麻姑吃了成仙的,你哪里得来?(副净)我有。养血调元,阴阳并补,对你的症候的。(生)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生姜伏姜煮乌菱角,第二味是阿胶。(生)太腻了。(副净)气血兼治,筋骨增强,也对你症候的。(生)又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莴苣笋,炒茭白,第三味是白芷。(生)这怎么吃?(副净)祛风定神,也对症的。不是药,是荸荠拌紫菜,第四味是黄芩。(生)苦的狠。(副净)怕热血凝滞,要他凉解凉解。(生)又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黄花菜炒水芹。末了一味,是目下时兴的好菜。(生)是什么?(副净)阿芙蓉。(生)这样吃不得,是害人的。(副净,不是鸦片烟,是乌鱼蛋蒸芙蓉膏,岂不是一样大荤?(末上)
  【前腔】
  蚩蚩,愚民蠢若斯,似冻蝇钻纸,暮蟁成市。怎能彀痴聋唤醒?狂吼青狮。
  我王方平,度世有心,济人乏术,只因此心不正,上乘难几。看遍世人,熏蒸利欲者,积蠹难除;泛骛声名者,放豚相逐。哪里有一个心端居正位。纵欲大发慈悲,亦苦难于挽救。今日御风而来,又到盱江地面,不免往弟子陈式家,小憩片时。(生、副净见介)迎接师父。(末进,中坐介)尔等既皈吾道,应事真修,蔡经从学有年,可望渐臻大道。陈式甘弃微官,诚心来学,其志亦可嘉也。功名敝屣甘撇弃,还要诚正端居祛妄私。渑淄认分明,清蜀分支。(副净)弟子诚心求道,愿师父赐以真传,加之严训。(末起介)此时日当正中,你可向日而立,待我看来。(副净中立,末从后瞧介)惜乎居心不正,难作上仙,当授尔地上主者之职。咳!人心之不正如是。我想薪传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正其心。”自古及今,此心多不能正。是故道统相属,能有几人?其余皆有难言之隐也。
  【甘州解酲】
  田芜总在菑,是偏之为害,放即成私。纵谈忠说孝,怕扪心各样参差。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才把心放正了,可见心正之难如此!而况下此者乎!奸雄妄为由放恣,便是那正直逾闲也蔓滋。防瞻视,有千秋史笔,活画妍媸。
  我与你灵符一道,并书一卷,尔可谨藏箱箧,此不能令君度世,可令君竟寿出百岁也。(副净)多谢师父。(末)
  【前腔】
  元机寓片词,许饱暖终身凭兹文字,不可妄取人间财帛,自足温饱一生,且有济人救世之功也。长生有术,总须心地仁慈,
  蔡经随我云游去者。(生)谨遵师合。(同下,副净)弟子送师父。哈哈,师父对我说,君心不正,难以仙,隔着皮囊,看得见的,真是古怪,我的心,怎么为不正?以后要慢慢的挪他正来,怕永远的偏过去,正对了一句话:“良心放在背后。”倘有错处,师父又是一鞭,不但背疼,还兼心痛,这可不了。我从今把心窝扫除,教他归故址,不准邪想邪思来扰乱。丝如弦矢,求诸正鹄,包贯杨枝。阿嗄,不好,蔡经随着师父去了,他家里不曾晓得,问我要起人来,只不是椿无尸公案。不了,不了,快报与他家知道。(急下)

  第十一出 献筹
  (贴照前推髻被发鲜衣捧筹上)
  【南南吕?梁州贺新郎】
  海天空阔,烟波浩渺,遥望神山天表。贝阙珠宫甭寒,高出云霄。只见冰壶朗激,玉镜飞腾,徐步凌虚蹻。乘风来去也,任逍遥。环佩声中胜侣招,银海炫,玉楼耀。更仙音一派传歌啸,开寿域,会瑶岛。
  我麻姑,今逢王母寿诞,众仙相约,同往称觞,因此特具海屋神筹,前往西池一行。你看祥光拥护,瑞霭缤纷,想是众仙来矣!(正旦、老旦、小旦、旦同艳装上,合)
  【前腔】
  同离仙府,来瞻灵曜,日月金银光照。相携女伴,声声佩戛琼瑶。正好星娥彩焕玉兔耀,增灵药长生捣。霓裳同日咏聚仙曹,海上乘风控六鳌,银海炫,玉楼耀。更仙音一派传歌啸,开寿域,会瑶岛。
  (正旦)我乃三元夫人冯元礼。(老旦)我乃盱源仙姥。(小旦)我乃明星玉女。(旦)我乃九疑真仙萼绿华。(合)仙姑请了。(贴)众仙请了,你听仙音缭绕,想又是各洞群仙来也。(杂旦四人各执乐器上,合)
  【前腔】
  谱元音六律匀调,动遥情八琅幽渺,听柔和琬琰,响合箫韶。尽许我招来白鹤,跨上青鸾,吹彻霜天晓。和声传协律,观鸾飘,虞陛风熏手自招。珠头灿,玉衡耀。看灵枢宝殿,辉云表。歌琪树,颂瑶草。
  (杂)我乃王子登。(杂)我乃董双成。(杂)我乃许飞琼。(杂)我乃婉凌华。(合)众位仙真请了。(各旦)请了。今逢王母寿诞,我等一同前往称祝,就此跨海往西池去者。(众应)请。(合唱)
  【前腔】
  涉沧溟同上灵霄,过华岳齐登仙峤。有飚车导引,羽盖招邀。更喜的鸾笙凤管,露冕星冠,一色文明照。跄跄还济济,整云翘,虚步凌风瑞霭飘。珠斗灿,玉衡耀。看灵枢宝殿,辉云表,歌琪树,颂瑶草。
  (暂下,云童舞上毕,四仙女引老旦王母上)
  【仙吕?八声甘州】
  风和日杲,正花香秾李,果熟蟠桃。点缀华筵,喜值春深蓬岛。流霞浓,护青云。履仙露,轻浮紫玉瓢。鲜新映庭除,翡翠兰苕。
  耿耿星精耀斗枢,西方正位合祥符。大挠甲子何堪算,阅尽灵椿树几株。
  吾乃九灵太妙龟山元君西池王母是也。久镇坤维,欣占兑悦。虞廷干羽,曾留益地之图;汉室冠裳,同坐上元之宴。尊作女仙之长,宝箓云屯,慎持阴教之权;金滕霞灿,今值悬弧令旦。正逢开宴良辰,一片仙音,想是各处群仙来也。(众仙上)延厘诗咏南山寿。(贴上)祝嘏筹添海屋多。(合)王母在上,小仙等一同叩祝,愿王母圣寿无疆。(老旦)众仙少礼。(八仙左右分立,贴)今逢王母圣诞,无以为敬,愿献海屋神筹一束。理参皇极,道阐珍符,寓循环不已之元机,卜王母增益无疆之寿算也。
  (赚)太始名标,比七政璇玑道妙高。极斗巧,乾坤清气个中包。仗灵苗,试看取五行生克参微渺。二曜回旋定昼宵。元机奥,生生不已凭天造。愿春长好,愿春长好。
  (老旦)生受仙姑。(侍女收筹介,老旦)侍女们就此排筵,与众仙同饮福寿。 (侍女)领法旨。(排三筵,王母正坐,贴旁坐八仙,分左右二席。合唱)
  【解三酲】
  会仙侣,尊开玛瑙;敞华筵,酒熟葡萄。瑶池日暖春先到。摘鲜果,献蟠桃,飞觞共醉千秋酿,舞袖匀翻百寿绦。仙风导,听鸾凤齐奏,响遏层霄。
  (杂旦四人起介)小仙等愿各献所长,以博一笑。(老旦)如此甚好,子登弹八琅之璈,双成吹云和之笙,飞琼鼓震灵之簧,凌华拊五灵之石。法婴齐上,同奏元灵之曲。(四杂扮云童跳舞上,合)
  【前腔】
  调律吕,新声缥缈;合阴阳,雅韵清超。虞韶夏舞征同调。裂云石,引风涛,八音节奏天机寓,六代宫悬秘义包。真元妙,恍天随神遇,水净山高。
  (老旦)妙哉!此钧天广乐也。(众起撤筵下,合)
  【尾声】振仙音,非凡调,人间争得此逍遥。还羡他,寿算筹添海屋高。(老且下,众叙次同下)

  第十二出 释篆
  (副净上)
  甲子逍遥近两周,一生安乐绝无忧。双擎妙手能拏鬼,但到人家病即瘳。
  小老陈式,自从师父授我灵符一道,传我秘书一卷,要驱疟鬼,胜于子章髑髅;要逐邪魔,快于神丹古剑。因此颇着声名,十家九却巳彀应酬,大家酬谢酬谢,汔可小康。今巳一百岁了,精神颇健。蔡家兄弟,那日随了师父云游,也曾回来过几次,蒙师父垂念老迈,教兄弟带有书信前来,或则形同蝌蚪,或则状类虫鱼。我这六书的工夫,又不大讲究,只得焚香供养。我想其中必有元机妙理。今日天气晴和,不免焚起香来,一封封寻绎一番,有何不可。
  【北南吕?一枝花】
  心香爇至诚,手札排端整。试参无上理,如读太元经。仗一片心灵,把至道环中证,神机册外明。有心去求绛帐渊源,特意来觅黄庭趣兴。
  (生上)
  养成野鹤闲云性,携到朱文绿字书。
  兄长久违了,(副净)兄弟从何处来?(生)师父与道友同游华岳,濒行命我回来一转,师父有书,命达兄长。(付书副净接介)我正在此焚香,细读师父谕言,待我拜过,一同拆看。(拜介,接书介)兄弟,你跟随师父许久,师父的这些篆文,你自然多识得了,可念与我听听。(生)亦多半不能认识,我们一同看来。(同坐看介,生)
  【梁州第七】
  看笔阵纵横间,鸾翔凤舞;看毫端飞洒处,岳峙渊亭。森森露气秋风冷,好一似盘空雕下,好一似顾影鸿惊;上追来高风仓颉,下参来健笔阳冰。
  (副净)兄弟,你说的师父书法之妙,倒底写些什么,说来我听听。(生)不过是加餐饭努力平生,用工夫锐志修名;还要驱鬼魅,力斩妖精。儆淫邪尽化私营,治膏肓勤护生灵。祥祯永庆,身臻上寿由前定。到头来归清净,一笑骖鸾大梦醒,那时节携手苍冥。(副净)原来如此,多是劝我的好话。阿弥陀佛!亏得你来,教我一辈子,也认不出这篆文来。
  【骂玉郎】
  勤修随处遵题命。行好事,乐长生,萧闲早许怡天性。既不受利名拘,那裹将兴亡记,巳早把悲欢摒。
  兄弟,你跟随师父,做些什么呢?(生)我么?
  【感皇恩】
  无非是,啸傲沧溟,跣濯簪缨。朝露浣衣裾,清风生酒斝,明月照行幐。看过了庾岭梅,尝到了珠崖荔,写遍了剡溪藤。
  (副净)有趣有趣!怎么师父不肯带我去游玩游玩?(生)为日方长,自有同游之日,况兄长呵!
  【采茶歌】
  歌天保,享遐龄,衍箕畴,荷休征,乐得个逍遥岁月自怡情。
  (副净)兄弟,说得不差,还要请教,我但知师父姓王,道号方平,不知他大名,是个■⑵字,(生)师父大名,是个远字。(副净)喔!是个远字,我想想看,千字文中,好像有的。旷野荒原绵邈接,杳冥岩岫望中呈。 (生)哈哈不错,小弟失陪了。(副净)你便要去么?(生)回家一转就走。(副净)如此与我多多拜上师父,(生下,副净)他师徒二人,云游四海,好不有趣,想他二人呵!
  【煞尾】花朝月夕凭消领,圆峤方壶任醉醒。仿佛冥鸿高举浑无定,游神遍太清。静养存真性,似两朵间云,相逐在太华峰顶。做神仙,真快活!真快活!(笑下。)

  第十三出 广教
  (外白须道装执拂,杂童儿随上)
  呼吸通元气,神光满太清。丹炉分水火,武库习刀兵。松骨凌风健,蒲轮指日迎。山灵留瑞霭,记取奏缑笙。
  贫道邓思瓘,表字紫阳,南城人也。今当大唐开元之岁,贫道在这麻姑山,习道有年。自汉以来,相传麻姑仙栖息于此山小有洞天,得道证果,因此名山。贫道重加修葺,静养天真,抱一含元,顺春夏秋冬四时之气;潜贞隐耀,取山川草木百物之精。锻练戈甲于胸中,却有吐气如虹景象;消领烟霞于世外,不露御风跨鹤端倪。只是星现欃枪,地临猃狁,变生沙寒。屈指西戎之蠢动惊人;卫乏干城,关心北阙之鸾音及我。且到其时,再作道理。今日乃登坛说法之期,童儿过来。(杂)有。(外)传齐各位师兄,卜坛听讲。(杂)是,(下。外)
  【南南吕?梧桐树】
  神山可共游,福地非无偶。一点灵台,保护逾琼玖。真诠桂父传,善果茅君授。供养元芝,共把真香嗅,听灵和一片仙音奏。
  (暂下,末生净副净旦俱道装同上,合)
  【东瓯令】
  翻玉笥,练吴钩,吐纳风云摄斗牛。桃花芝草千年寿。龙虎探,庚申守,贞元要诀个中求,功业盼千秋。
  (末)贫道谭仙岩。(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旦)贫道黎琼仙。(众)请了。(末)今日师父登坛说法,我等同去听讲。(众)请。(二道童执笏执剑引外持拂冠袍上)
  【大圣乐】
  抚心田自有丹邱,充元神,弥宇宙,碧幢乌悖宜穷究。投至药,在真修,参天两地乘除算,主宰天君根本求。何来狮吼,试听我金牌震响,警动虚舟。
  (登坛介,众)参见师父。(两旁立介,外拍令牌介)尔等听者:丹府何在?只在一心。浮尘不染,灵源自寻。中如止水,空虚则明;包藏道义,罗列甲兵。练气练形,捷于雷霆,瞬息万里,出冥入冥。(拍牌介)尔等上观。(杂扮金甲神高立外后,众仰视介。杂下,众)师父道行高妙,弟子等不可及也。(外)形者,气之所积,是以老君一气化三清也。
  【解三酲】
  吐为虹,倏周九;有猛凌霄,可曳千牛。精神到处无遗漏,似壮往,却夷犹,此中妙契凭心得,欲付薪传转口柔。灵光透。果仙缘许证,即在龙湫。
  (童报介)报知师父,池内红莲,变为碧色矣!(外)此麻姑幻术之遗也。
  【前腔】
  凝碧池,管弦新奏。遍山川,恩泽同流。荷香远共苍崖斗。梧井淡,藓阶幽。浑疑春草平拖际,莫是朱缨误看否?波纹皱,看鳞鳞水色,上下相侔。
  (童报介)报知师父,碧莲又转为白色矣!(外)徒弟们知道,此返朴还真之证也!
  【前腔】
  惟知止,无妨黑守;识生虚,须恃明投。悟来绘事甘居后。贲堪占,湿无忧。严霜任打蓬茅宅,明月常辉芦荻洲。期无垢,圭如有玷,毕世贻羞。
  (众)谢师父明训。(丑扮太监执诏,杂引上)星轺辞帝陛,天语达仙乡。这裹是了,孩子们通报。(杂)有人么?(童出介)那里来的。(杂)皇帝天使到了。(童照报,外率众出迎介,外)不知天使到来,有失远迎,多多得罪。(丑)岂敢!(进中立介)皇帝有诏,跪听宣读。(众跪介)万岁!(丑读介)朕惟函关着录,谈元尊道德之经;虞陛呈图,益地广神仙之术。自来高躅,多在深山,闻有麻姑山紫阳道人邓思瓘者,九转丹成,七飞诀练。紫云腾彩,巳班列于地行仙;玉筴储谋,更识超乎天下士。今值西戎多故,北阙厪忧,明诏特颁,仙踪速莅,其膺大同殿教授之职。霞餐露吸,早传道妙于山中;虎变鹰扬,更着勋猷于阃外。勉尔奇绩,副朕殷怀。钦哉!谢恩。(外)万万岁!(众起介,外)天使远劳,请里面少憩。待贫道收拾行装,一同进京。(丑)如此甚好!(下,外)徒弟们,今日皇帝之召,我巳知之,此行必不能免。将来这麻姑山,自有兴复之日,算来还仗你们住持坛庙,你可谨记。(众)谨遵师父法旨。(外)听吾分付。
  【前腔】
  香火地,相期不朽;秀灵区,煞是无俦。有神明拥护根基厚。松涛劲,竹韵幽,禽声绕树仙音合,瀑布飞空雅韵流。(这山中莫说别的)便是那麻姑酒,也出自灵源仙脉,足寿千秋。
  我亦无庸多嘱,明日便随天使入京去矣。(下,末)听师父嘱咐,似此番去后,不复归来,道妙真难预测也!
  【余音】机莫知,情难叩。无端离合等泡沤。也只好野鹤闲云任去留。(同下)

  第十四出 建坛
  (老生冠服随从上)
  一麾五马守临川,公暇欣联山水缘。却垂麻姑更幽秀,喜虹岚翠拥婵娟。
  下官颜真卿,表字清臣,琅琊临沂人也。忝获科名,颇谙书法,生性刚直,易招忌嫉之声;赋质清虚,喜究阴阳之理。今由侍御,出为抚州太守差,喜民情质朴,辖境又安,日前奉到诏旨,重建麻姑仙坛,鸠工有日,计已可成。左右,打道往麻姑山去者。(众)得令。(老生)
  【南正宫?刷子序犯】
  非是乐寻春,为仙姑旧闾,坛宇重新。望建武诸山,层层浓翠迎人。重闉,想当日严分畦畛,香风拂,江光岚晕,自成画本。认山腰,凌空飞瀑乱珠喷。
  (作到介,末生净副净旦同上)迎接大老爷!(老生进介)诸位道长,请示姓名。(末)贫道谭仙严。(老生)法录尊严,素所钦仰。(末)不敢。(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老生)皆法门高弟,久耳大名。(旦)贫道黎琼仙。(老生)春秋几何?(旦)今年八十五岁。(老生)甲子己高,容华极少,足征修练之纯,可喜可敬!(旦)不敢。(老生)
  【虞美人犯】
  秉师言,留明训,至理元机,两两相印。还可喜同衍心传,偕探妙谛,起予足发堪征信,均能彀静摄天君。全真。把云霞吐吞,休说邈世期无闷。看指日高名达帝阍。
  (众)不敢!(老生顾旦介)云衣振,羡童颜绿鬓;守灵岩,似姑山晴雪净无尘。(众)各处工作已完,请大老爷勘验。(老生登坛坐介)妙阿!秧田罫画,松■⑶梯青,飞阁凌云,高台倚日,好一座仙坛也!
  【普天乐犯】
  绿畦排,苍厓峻,环竹柏,遥相衬。步虚声钟磬时闻,御天风环佩相亲。虹梁异彩飞空引,鸾驭清音向人近,绕旃檀,瑞霭氤氲歌词进。迎神送神,恍长空一声,元鹤降仙真。
  (焚香拜介,起坐。末送茶介,老生)诸位道长,尊师被召入都,闻役神兵,却西戎,后来怎样归真,可细细说与我知道。(末)那日家师,正与弟子们说法,忽然池中红莲变为碧色,又转为白色,即时天使到来,家师随同入都,闻在大同殿修功德,役神兵,击退西戎,皇帝极加欣奖。开元二十七年,忽见虎驾龙车,二人执节于庭中,家师曰:“此迎我也,为吾奏知,愿归葬本山,并请立麻姑庙于坛侧。”明年改葬,棺中惟有玉简香炉而已。去岁天宝五载,投龙于瀑布石池中,有黄龙见,皇帝兴感,因此增修坛宇,敢请大老爷椽笔作记,书丹勒石,以垂久远。(老生)如此取笔砚过来。(就案作书介)要终原始,当从麻姑叙起。
  【朱奴儿犯】
  稚川翁曾宣底蕴,蔡经宅屡叨佳酝。麟脯馨香达闺阃,方平至,彩旗前引,威灵振,超群绝伦。播馀风,流传弟子续清芬。
  自麻姑发迹于兹岭,南真遗坛于龟源,花姑表异于井山,今女道士黎琼仙,年逾八十,而容色益少,非夫地气殊异,江山炳灵,则曷由纂懿流光,若斯之盛乎?
  【山渔灯犯】
  判仙凡,分灵蠢。似元女阴符,传授心印。况兼有地脉灵根,山辉玉韫,把洞天遗迹丹铅润。描摹出风鬟雾鬓,不用粉痕脂晕。白战须臾应笑我,碧落千秋且让君。霜毫揾,纵横笔陈;记端倪,黄门急就愧无文。
  记已书就,诸君靖看。(众)字挟风霜,笔跳龙虎,洵千年至宝也!
  【尾声】镇山门,寿贞珉,愧乏千金贻赆,准备着一瓣心香昼夜熏。(老生)时已不早,左右打道回衙。(众)恭送大老爷,多多简慢。(众下。老生)
  集唐:
  户牖凭高发兴新,(杜 甫) 月移松影守庚申。(温庭筠)
  鸳鸯绣了从君看,(元好问) 耽酒成仙数十春。(李商隐)(侍从随下)

  集唐自题:
  古碑苔字细书匀,(陆龟蒙) 承露盘晞甲帐春。(李商隐)
  曾按瑶池白云曲,(王禹偁) 平生心迹最相亲。(白居易)
  其二
  渔舟时问武陵人。(元好问) 浪迹江湖白发新。(李商隐)
  更觉良工心独苦,(杜 甫) 可怜无益费精神。(韩 愈)
  此家大人昔年权守建昌,卸篆后登麻姑山,饮麻姑酒,感兴而作也。尝谕德滋曰:“梨园搬演各剧,未见麻姑仙一上氍毹,此亦缺隐。归舟无事,倚逢按谱,成四五折,旋省复酬应坌至,遂尔搁笔,逾年,始足成之。凡十四折,篇中脚色,按《麻姑仙坛记》及《建昌府志》改订详晰,皆实事无假借也。惟《献筹》一折,《西王母传》中有王方平,而无麻姑。世俗绘画家尝作《麻姑献筹图》,祝寿者从而附会之,亦欲于冷淡中略加煊染,以新观剧之目,非羼入异说也。男德滋谨识。


  〖注■⑴,“縠”纟改鸟。(无读音)■⑵,亻+奢。(无读音)■⑶,山+弇,同“崦”。〗


  古镜记 隋 王度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杞悠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傥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头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其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形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搏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狸,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比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以无光乎?叹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月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已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  
  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周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生自揲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位。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其事于未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绩?-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便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绩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绩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绩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绩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今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瞑,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下。度便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斫树,树心有一穴,拓地渐大,有巨蛇蟠踞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乱,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镜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忽一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见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
  大业十年,度弟绩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尚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位对绩。绩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别,绩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绩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绩得镜,遂行,不言所适。
  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绩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矬,称毛生,谓绩曰:‘何人斯居也?’绩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绩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绩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矬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颖水,历太和,视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伤稼,白雨流澍,浸堤坏阜。’绩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髯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绩谓鲛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绩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山,趋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绩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馀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起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绩《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木。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魁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绩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绩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绩停处。绩请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慎为主礼,绩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袨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每至日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其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下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绩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绩曰:‘妆梳人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绩拔窗棂子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病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绩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之,幸速归家乡也。’绩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绩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绩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绩不负诺矣。终恐今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绩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玉台画史 清 钱塘汤漱玉德媛 辑

  序
 德媛汤夫人,吾亡友汪小米之贤伉俪也。生托名门,幼耽翰墨,尝仿厉太鸿《玉台书史》,踵其义例,别为画史一编。粗具端倪,未穷搜辑。暨乎来归吾友。楼前日出,姚村之山色嫣然;林下风清,谢絮之才华藉甚。时则香桃瘦削,已染沉病;落叶扫除,殊伸幽抱。偕吾友摭挦遗佚,商略甄收。蜡炬代吟,茶瓯笑覆。家饶武库,龙威之漆简同探;室贮文宣,马帐与幔纱分启。拈出一花一叶,指亦生香;访来某水某山,眉为飞彩。相与焚香展读,喜可知已。终以祟入膏育,神伤奉倩。元家荩箧,空剩钗痕;苏氏璇玑,尚留锦字。名袭徐陵之旧序,珠璧联辉;样翻卫铄之新图,云烟变态。托深心于豪素,传韵事于丹青。虿尾百番,蛾眉千古,自来蕙心兰质。彤管摛华,菊颂椒铭,瑶闺挺秀。然而裁云镂月,间述篇章。蛛蛈蟑函,鲜工讨索。畴其续表志于前汉,学媲孟坚;订金石之遗文,才侔清照。况复簪花有格,钟陵女之写韵流传;铃印无踪,奉华堂之署题罕觏。是非擢吉光于片羽,阅神骏于庶闲。窥豹别斑,选鸡留跖。其能该备若是乎。
 磋夫!枕中鸿宝,可信者名;柱下鸳弦,难逃者数。使当日缕缠续命,香爇返魂,鸡骨重支,凉回熨体,蚕丝再吐,曲谱同功。画舫题轩,既扬芬于韶齿;妆楼纂记,复驰誉于茂龄。信乎玉茗家声,水云才调,相庄健在,其乐靡涯。可奈藁砧云亡,岁越无几,卷葹独活,心伤若何!夫人倘存,手是一编,得毋姹紫娇红,都成鹃血。金题玉躞,偏洒鲛珠,有类卷中之汤尹娴,梦谶援琴,身随殉葬耶。先驱狐狸于地下,长留姓氏于人间。披览零缣,如散花之偶然幻影;眷怀坠雨,经宿草而尚有余悲。仁和胡敬。

  宫掖
  虞
  嫘
  沈颢《画尘》:“世但知封膜作画,不知自舜妹嫘始。”客曰:“惜此神技创自妇人。”予曰:“嫘尝脱舜于瞍象之害。则造化在手,堪作画祖。”
  张萓疑耀 许氏《说文》:“画嫘舜妹。”画始于嫘,故曰画嫘。


  昊王赵夫人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书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采丝织为龙凤之锦,宫中号为机绝。孙权尝叹魏蜀未平,思得善画者,图山川地形,夫人乃进所写江湖九州岛山岳之势。夫人又于方帛之上,绣作五岳列国地图。时人号为针绝。又以胶续丝发作轻幔,号为丝绝。”

  唐
  东光县主
  李华《东光县主神道碑》:“县主,太宗子纪王第三女也。降尊而处下,去泰而从约。诣绣绘之妙,适饮膳之和。”
  和政公主
 颜真卿《和政公主神道碑》:“公主,肃宗第二女。幼而聪慧,长而韶敏。金石丝竹之音,绘画工巧之事,耳目之所闻见,心灵之所领略,莫不一览悬解,终身不忘。”
  
  前蜀
  王衍后金氏
 吴任臣《十国春秋》:“金氏名飞山,成都人,生时有山飞至后家,因名焉。姿容绝世,兼擅绘事。干德初选入掖庭。及高后废,立为皇后。”

  南唐
  耿先生
 郑文宝《耿先生传》:“耿先生,军大校耿谦女。好书善画,为诗往往有佳句。雅通黄白之术,能拘制鬼魅。奇瑰恍忽,莫知其所由来。为女道士,自称天然山人。保大中,因宋齐丘以入宫,元宗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尝被碧霞帔,手如鸟爪,题诗墙壁,又自称北大先生。”

  宋
  越国夫人王氏
 《宣和画谱》:“亲王端献魏王頵妇,魏越国夫人王氏,自高祖父中书令,秦正懿,王审琦,以勋劳从艺祖定天下,为功臣之家,而未闻闺房之秀,复能接武光辉者。端慧淑慎,有古曹大家之风,则魏越国夫人其后焉。盖年十有六,以令族淑德妻端献王,其所以柔顺闲靓,不复事珠玉文绣之好,而日以图史自娱,取古之贤妇烈女,可以为法者,资以自绳。作篆隶,得汉晋以来用笔意。为小诗,有林下泉间风气。以淡墨写竹,整整斜斜,曲尽其态,见者疑其影落缣素之间也。非胸次不凡,何以臻此?今御府藏写生墨竹图二。”
  蔡国长公主
 《范太史集》:“神宗元丰八年,后宫武美人生第九公主于禁中。今上即位,以皇妹封嘉国长公主。六岁慧悟,已能弄笔书画,好锦绣女功之事。元佑五年薨,追封蔡国。”
  曹氏
 《宣和画谱》:宗妇曹氏,雅善丹青。所画皆非优柔软媚,取悦儿女子者。真若得于游览,见江湖山川间胜概,以集于毫端耳。尝画桃溪蓼岸图,极妙,有品题者曰:
  咏雪才华称独秀,回纹机抒更谁如?
  如何鸾凤鸳鸯手,画得桃溪蓼岸图。
由此益显其名于世,但所传者不多耳。然妇人女子能从事于此,岂易得哉!今御府所藏五。桃溪图一。柳塘图一。蓼岸图一。雪雁图一。牧羊图一。《陈克曹夫人牧羊图》:
  日长永巷车声细,插竹洒盐纷妒恃。
  美人零落径水寒,雨鬓风鬟一挥泪。
  柔毛■⑴■⑴与人群,儿女恩怨徒纷纷。
  洞房那复知许事,但画远牧连空云。
  檞叶飘萧晚风劲,羖■⑵相追寒鹊并。
  短童何处沙草深,族走群飞各天性。
  向来鞍马曹将军,文采斑斑今尚存。
  林下美人更超绝,新图不作五花文。
 释道潜《观曹夫人画三首》:
  野水平林渺不穷,雪翻鸥鹭点晴空。
  洞房岂识江湖趣?意象冥将造化同。

  华屋生知世胄荣,谁教天付与多能。
  西风白草牛羊晚,隐见横冈一两层。

  临平山下藕花洲,旁引官河一带流。
  两棹风帆有无处,笔端须与细冥收。(尝许作临平藕花图)
 元好问《松下幽人图》(宋宗妇曹夫人仲婉所画,上有曹道冲题诗):
  秋风谡谡松树枝,仙人骨轻云一丝。
  不饮不食玉雪枝,竹宫月夕频望祠,竟不下视斋房芝。
  人间女手乃得之。
  眼中扰扰昨暮儿,画图独立羲皇时,予怀渺兮幽林思。
  和国夫人王氏
 邓椿《画继》:“和国夫人王氏,显恭皇后之妹,宗室仲輗室也。善字画,能诗章,兼长翎毛。每赐御扇,即翻新竟仿成图轴,多称上旨,一时宫邸珍贵其迹。”
  仁怀皇后朱氏
 夏文彦《图绘宝鉴》:“仁怀皇后朱氏,钦宗后也。学米元晖着色山水,甚精妙。画上有印曰,朱氏道人。”
  刘夫人
 《图绘宝鉴》:“刘夫人希,建炎年掌内翰文字。善画人物,师古人笔法,及写宸翰字,高宗甚爱之。画上用奉华堂印。”
 周密《志雅堂杂抄》:“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刘娘子位者,有奉华大小二印,又有闭关颂酒之裔一印。此刘家事,然以妇人用之,恐不类也。”
 陈善《杭州府志》:“刘贵妃,临安人,绍兴十八年入宫,专掌御前文字,工书画。”
 汪砢玉《珊瑚网》:“刘夫人太真醉浥花露图。太真在当时,惟宿酒未醒,晓起傍花枝吸露,此景最堪模写。是像丰致滟滟,眉目楚楚,肌色如桃花,想玉环红汗浥也。把菊盈盈掩绛唇,固藉以解酲乎?信出名笔哉!旧有奉华堂印,知为建炎掌内翰刘夫人所绘。惜装潢时,为庸手剪去。然暗中摸索,要自宋人挥染。万历丁未重九日,醉里汪砢玉题。”
 王毓贤《绘事备考》:“尚衣夫人刘氏,画有宫衣添线图,枚卜图,补衮图,宫绣图。”
  琼华 绿华
 周密《武陵旧事》:“刘婉容云,本位近教得二女童名琼华、绿华,并能琴阮,下棋,写字,画竹。”
  杨妹子
 《珊瑚网》:“杨妹子菊花图并题(绢横披有对版):
  莫惜朝衣准酒钱,渊明身即此花仙。
  重阳满满杯中泛,一缕黄金是一年。
赐大知阁。杨娃为宁宗后之女弟,故称妹子。以艺文供奉内庭,凡颁赐贵戚画,必命娃题署,故称大知阁。然印文擅用坤卦,人讥其僭越。王弇州以其字柔媚而有韵,乃此画亦清妍而有致。第画记裨乘,独遗之,不得与建炎刘夫人希,并垂为欠事玉水。”(原本赐大知阁下有印两方,一圆一方。圆镌坤卦,方镌“杨氏画记”四字_
  度宗皇后全氏
 郎瑛《七修类稿》:“度宗后全氏像,在新市民人苏琪家。广额凤眼,双眉入鬓,衣道服。苏亦全之裔也。国亡变姓,据苏以祖父云:‘此像乃后入燕时手写,以遗族者。’”

  金
  章宗元妃李氏
《金史?后妃传》:“章宗元妃李氏师儿,性慧黠,能作字,知文义。”
《中州集》:“张汉臣世杰,五六岁召入,赋元妃素罗扇画梅云:‘前村消不得,移向月中裁。’”
  
  明
  郢王栋妃
  《明史》:“郢靖王栋,太祖第二十四子,洪武二十四年封,永乐六年之藩安陆,十二年薨。无子,封除,留内外官校守园。王妃郭氏,武定侯英女。王薨逾月,妃坳哭曰:‘未亡人无子,尚谁恃?’引镜写容,付宫人曰:‘俟诸女长,令识母’。遂自经。”
  韩夫人
 周宪王有炖《诚斋新录》:“良医夏希鲁,精通医术。韩氏得疾,说症取药,遂得安好,可见其医术之妙也。予以韩氏所作墨梅一纸酬之。于今二年有余,予料其必覆酱瓿矣,不意装潢成轴,持来渴予,以求题咏。予为之一大笑,书以与云:
  墨花新染一枝真,为爱冰肌玉骨神。
  瘦影阑干明月夜,清香吹满玉楼春。
又书韩夫人所画红梅图:
  晓妆初就写红梅,绛曹丹英次第开。
  自是内园春色早,百花头上早春魁。”
  郭良璞
 《南江逸史跋》:“永明王时,坤宁宫常在郭良璞,年十九,妍丽敏捷,雅擅三绝,能击剑走马。”
  卢昭容(附)
 王士祯《池北偶谈》:“歙人胡明勋,字半庵,顺治丙戌居京口。两膝忽患疡,痛入骨髓,数日宛成人面。易医百许人,濒死者数矣。疮忽人言曰‘我梁时卢昭容也。子害我于洛阳宫,今报汝。医何能为?诣佛忏悔可耳。’既苏,发愿书经,凡五百万字,疮竟愈。后在真州有降乩者,书卢昭容邀半庵与会,自画生时像,首饰凤髻,衣宫衣,问半庵:‘洛阳宫相见,今似否?’胡为悚然。”

  名媛上
  晋
  苏蕙
 施德操《北窗炙輠录》:“苏蕙织锦回文诗,所传旧矣,故少常沈公复传其画,由是若兰之才益着。”
  
  唐
  薛媛
 范摅《云溪友议》:“濠梁南楚材旅游陈颖。颖守慕其仪范,将欲以子妻之。楚材诺之,遂遣家仆归取琴书,似无返旧之心。其妻薛媛善书画,妙属文,亦侦知其意,乃对镜图其形,并诗四韵以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诗,甚惭,遽有隽不疑之让,夫妇遂偕老焉。里语曰:‘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守。’薛媛《写真寄夫》诗曰: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
  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
  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
  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张夫人
 张说《李氏张夫人墓志铭》:“李伯鱼妻,范阳张氏女,讳德,性孝梯柔婉。能日诵数千言,习礼明诗,达音妙绘。德容言工,盖出人也。”
  王美人
  唐梁锽《观王美人海图障子》:
  宋玉东家女,常怀物外多。
  自从图渤海,谁为觅湘娥。
  白鹭栖脂粉,赪鲂跃绮罗。
  仍怜转娇眼,别恨一横波。
  姚月华
 伊世珍《琅嬛记》:“姚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然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尝为杨生达画芙蓉匹鸟,约略浓淡,生态逼真。杨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连枝欲长,忽阻山蹊;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忽翻窗。植写断肠,茧情交颈。怜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华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昊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后唐
  李夫人
  《图绘宝鉴》:“李夫人,西蜀名家,未详世胄。善属文,尤工书画。郭崇韬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韬武弁,尝郁邑不乐。月夕独坐南轩,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挥毫濡墨,模写窗纸上。明日视之,生意具足。或云:‘自是人间往往效之,遂有墨竹。’”
  
  南唐
  童氏
 《宣和画谱》:“妇人童氏,江南人也。莫详其世系。所学出王齐翰,画工道释人物。童以妇人而能丹青,故当时缙绅家妇女,往往求写照焉。有文士题童氏画诗云:
  林下才华虽可尚,笔端人物更清妍。
  如何不出深闺里,能以丹青写外边。
后不知所终。今御府藏六隐图一。”
 《铁网珊瑚》:“童氏六隐图,今藏山阴王之才监簿家。乃画范蠡与张志和等六人,乘舟而隐居者。山水树石,人物如豆许,亦甚可爱。”
  
  前蜀
  黄崇嘏
 金利用《玉溪编事》:“黄崇嘏临邛人。周庠知邛州,崇嘏上诗,称乡贡进士,年三十许,只对详敏,复献长歌。庠益奇之,召与诸生侄同游。善琴奕,妙书画,翌日荐摄府司户参军,胥吏畏服,案牍一清。庠美其风采,欲以女妻之。崇嘏袖封状谢,仍贡诗曰:‘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览诗惊骇,召见诘问,故黄使君女也。乞罢归临邛,不知所终。”
  
  宋
  卢氏
 《图绘宝鉴》:“卢氏,许州人。能作墨竹,梅圣俞尝赋诗题之。”
 梅尧臣《宛陵集?墨竹诗》云:
  许有卢娘能画竹,重抹细拖神且速。
  如将石上萧萧枝,生向笔间天意足。
  战叶斜尖点映间,透势虚黏断还续。
  粉节中心岂可知?淡墨分明在君目。
  李夫人
  王十朋《梅溪后集?游楞伽》诗:
  藏书阁在已无书,山色依然满旧居。
  留得妇人三墨竹,金钟声里尚扶疏。(自注:钟楼有李夫人墨竹,公择女兄,山谷母也。)
  李氏
 《画继》:“朝议大夫王之才妻,崇德郡君,(米芾《画史》作南昌县君)李氏公择之妹也。能临松竹木石,见本即为之,卒难辨。文与可作一横绢丈余着色偃竹以贶。子瞻过南昌,山谷借而李临之。后数年,示米元章于真州。元章云:‘非鲁直自陈,不能辨也。’作诗曰:
  偃蹇宜如李,挥毫已逼翁。
  卫书无遗妙,琰慧有余工。
  熟视疑非笔,初披飒有风。
  固藏惟谨钥,化去或难穷。”
 黄庭坚《姨母李夫人墨竹二首》:
  深闺净几试笔墨,白头腕中百斛力。
  荣荣枯枯皆本色,悬之高堂风动壁。

  小竹扶疏大竹枯,笔端真有造化垆。
  人间俗气一点无,健妇果胜大丈夫。
又《题李夫人偃竹》:
  孤根偃蹇非傲世,动节臞枝万壑风。
  闺中白发翰墨手,落笔乃与天同功。
又《题崇德墨竹歌》:
  夜来北风元自小,何事吹折青琅玕?
  数枝洒落高堂上,败叶萧萧烟景寒。
  乃是神工妙手欲自试,袭取天巧不作难。
  行看叹息手摩拂,落势夭矫墨未干。
  往往尘晦碧笼纱,伊人或用姓名通,未必全收俊伟功。
  有能能事便白首,不免身为老画工。
  岂如崇德君,学有古人风。
  挥毫李卫让神笔,(卫夫人,尚书郎李充母。以夫姓,自称李卫)弹琴蔡琰方入室。
  道韫九岁能论诗,龙女早年先悟佛。
  弈棋樵客腐柯还,吹笙仙子下缑山。
  更能遇物写形似,落笔不待施青丹。
  本知赏异老苍节,独与长松凌岁寒。
  世俗宁知真与伪,挥霍纷纭鬼神事。
  黄尘污眼轻白日,卷轴无人得觇视。
  见我好吟爱画胜他人,直谓子美当前身。
  赠图索歌追故事,才薄岂易终斯文。
  所爱子猷发嘉兴,不可一日无此君。
  吾家书斋符青壁,手植苍琅千数百。
  一官偶仕叶公城,道远莫致心惨戚。
  我方得此兴不孤,造次卷置随琴书。
  思归才有故园梦,便可呼儿开此图。
又《题崇德君所画雀竹蜩螗图赞》:“蒿下啼闲,斥鷃饮啄。争雄穹枝,竿网将作。蝉嘒竹间,自谓得已。螗螂从之,鸡鸣不已。”
 洪朋《李夫人堰竹歌》:
  袖中倏忽生丝竹,眼底鲜飚起寒绿。
  妙手谁能写此真,偃蹇一枝生气足。
  夫人故有林下风,岁寒落落此君同。
  映窗得意偶挥洒,写出筼筜谷里千秋之卧龙。
  夜来风雨吹倒屋,但恐踊跃变化入水渺无踪。(朋,山谷之甥)
  郭氏
 欧阳修《居士集》:“郭氏曾祖恕,祖遵式,父昭晦。聪明孝谨,能读书史,善书画,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覃,封武昌县君。”
  张昌嗣母
 《画继》:“文氏湖州第三女,张昌嗣之母也。居郸湖州,始作黄楼障,欲寄东坡未行,而湖州谢世,遂为文氏奁具。文氏死,复归湖州孙,因此二家成讼。文氏尝手临此图于屋壁,暮年尽以手诀传昌嗣。今昌嗣亦名世矣。”
  章煎
  《画继》:“章友直女名煎,能如其父,以篆笔画棋盘,笔笔相似。”
  鲍夫人
 周密《癸辛杂识》:“赵孟坚《梅谱诗》:
  僧定花工枝则粗,梦良意到工则未。
  女中却有鲍夫人,能守师绳不轻坠。”
  王氏女
 曹勋《松隐集?题王氏女自写渡水罗汉》:
  尊者暂离方广间,神通游戏山水闲。
  女郎夙植窥其藩,妙笔写出尊者颜。
  甚知此意大廓落,直与世尘解缠缚。
  不须锡飞与杯渡,政恐有僧敲折脚。
  谢夫人
 郑侠《西塘集》:“谭文初妻谢夫人,颖川汝阴人。居家鸡晨以兴,家之事无不遍视。舍此则读书,观古文,无事则书画。二事皆精至,而于水墨,尤有闲淡之趣。”
  李清照
 《才妇集》:“易安居士能书能画,又能词,而又长于文藻。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序》,顿令心神开爽。何物老抠,生此宁馨,大奇大奇。”
 陈继儒《大平清话》:“莫廷韩云,向曾置李易安墨竹一幅。”
 《宋学士集》:“乐天《琵琶行》,李易安尝图而书之。”
  朱氏
  《咸淳毗陵志》:“蒋重珍良贵《题常州朱氏画草虫卷》:
  常州草虫天下奇,女郎新样不缘师。
  未应好手传轮扁,便恐前生是郭熙。

  笔端生意巳如生,点缀纱虫机不停。
  浅着鹅黄作蝴蝶,深将猩血染蜻蜓。”
  胡夫人
 周密《齐东野语》:“黄子由尚书夫人胡氏与可,元功尚书之女也。俊敏强记,经史诸书,略能成诵。善笔札,时作诗文亦可观。琴弈写竹等艺尤精。自号惠斋居士,时人比之李易安云。”
 董史《皇宋书录》:“夫人号惠斋,有文章,兼通书画。吴人多相传其尝因几上凝尘戏画梅一枝,题百字令其上云:
  小斋幽僻,久无人到此。满地狼藉。几案尘生多少憾,把玉指亲传踪迹。画出南枝,正开侧面,花蕊俱端的。可怜风韵,故人难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光,这般造化,岂费东君力。只欠清香来扑鼻,亦有天然标格。不上寒窗,不随流水,应不锢宫额。不愁三弄,只愁罗袖轻拂。”(按:此词上半阕第五句误,多一字)
 《图绘宝鉴》:“胡夫人画梅竹小景,俱不凡。”
  汤夫人
 《图绘宝鉴》:“汤夫人,叔雅之女,赵希泉妻。写梅花,每以父闲庵图书识其下。”
  方氏
 《画继》:“陈晖晦叔经略子妇,桐卢方氏,作梅极清远。又临兰亭,并自作草书,俱可观。”
  祝次仲女
  万廷谦《龙游县志》:“祝次仲女,嫁常山徐堪,善画。”
  朱淑真
  杜琼《东原集?题朱淑真梅竹图》:“右梅竹图并题,为女子朱淑真之迹。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似夫女人之所为也。夫以朱氏,乃宋氏能文之女子,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惜乎恃其才胆,拟古人闺怨数篇,难免哀伤暖悼之意,不幸流落人间,遂为好事者命其集曰:断肠诗。又谓其下嫁庸夫,非其佳配而然,不亦冤乎哉。呜呼!人之一念,不以自防,则身后之祸,遂致如此。若夫程明道先生之母,训女子惟教识字读书,不可教之吟咏,可为万世良法焉。是图乃吴山青莲里陆允章家者,厥父士昂,厥祖孟和,谓其远祖所蓄,为真迹无疑。孟和士昂隐居耕读,不妄人也,其言盖可信。允章求志,当无诬辞。”
 沈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
  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
  垂枝亚叶清风少,错向东门认绿杨。
  韩希孟
 吴其贞《书画记》:“贾节妇水仙图纸画一小幅,纸墨如新,画法高简,文秀洁净,如寒潭水月。识小楷六字曰:‘韩氏希孟戏写。’妇则韩魏公五世孙女,(《宋史》作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襄阳贾尚书子瑾(《辍耕录》作琼)之妇,为元兵所掠,知不免,遂赋练裙诗,投水而死。越三十年英爽不昧,复托梦赵魏公,为书练裙诗,而清节之名更彰于世。图上有唐伯虎方正学题。正学题中略述其练裙诗。噫!作画人后来死节;题画人,后来死忠,二事属在一纸之上,流芳千古,岂偶然哉!余披览此图,心目凛然,如登忠臣庙,如入节妇祠,稽首下拜,不敢作等闲图画观。”
借闲漫士曰:希孟练裙诗,见《宋史?列女传》。托梦赵魏公事见陶宗仪《辍耕录》。诗各不同,《宋诗纪事》两载之。
  
  金
  谢宜休妻
《图绘宝鉴》:“谢宜休妻,遗其姓氏,小字阿环。山水学李成,精妙合格。竹学黄华,亦可观。”
  秀隐君(附)
 《绘事备考》:“秀隐君,不详其姓氏。贞佑中,于某州善果寺,画初祖面壁图。观者云集,欢喜赞叹,因求再画,笑而不答,明日访之,已无迹矣。”
 《图绘宝鉴》:“秀隐君善山水。”
 元好问《遗山集?秀隐君山水为范庭玉赋》:
  万壑松烟入座寒,六株仙帔想骖鸾。
  多少金闺画眉手,吴山才得镜中看。
又《秀隐君山水》:
  乌鞋踏破软红尘,未信溪山下笔亲。
  图上风烟看潇洒,画家亦有魏夫人。
 《中州集?刘仲尹谢孔遵席后堂,画山水图诗》:(后堂号秀隐君)
  家在龙沙弱水东,朅来尘世笑春风。
  都将海外蓬壶景,漏作人间画手工。
  玉腕雪回犀管细,宝煤香散凤绡空。
  只因大地山河影,常记飞鸾下月中。
  
  元
  管夫人
 《图绘宝鉴》:“管夫人道升,字仲姬,赵文敏室,赠魏国夫人。能书,善画墨竹梅兰。”吴其贞《书画记》:“管夫人竹石图粉壁一堵,在湖州瞻佛寺殿之东壁,高约丈余,广有一丈五六尺。画上坡上一巨石,作飞白勾皴法,只有数笔画。识石之前后左右,有数竿修竹,高有三四尺,是为晴竹。亭亭如生,使人望去,清风徐来,寒气袭骨。抑且用笔熟脱,纵横苍秀,绝无妇人女子之态。伟哉!古今一奇画也,谓之神品。其壁四隅稍有剥落,粉色微暗。时壬子正月既望,骤雨盆倾,同沈湛之长儿振启泛舟往观。”
 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管夫人长明庵图。庵居旷野,垣内有屋三层,横廊通门,径竖竿悬一灯,所谓长明也。旁有石莲台,作施鸟食者。垣外二长松下荫,又一树参之。门外坡临水际,水间复有坡树。墨气高古,无儿女子态。款书:‘大德九年冬十一月廿又五日仲姬管道升作。’其上题云;
  松树阴阴落翠岩,一灯千古破幽关。
  也知诸法皆如幻,甘老烟霞水石间。
              比丘尼沙湛
此尼想即庵中人也。”
 又《管夫人墨竹图并书》。杨万里《此君赋卷董宗伯》题云:“管夫人画山楼绣佛图,与鸥波公在伯仲间。至其书牍行楷,殆不可办同异。卫夫人后无俦。此卷竹枝纵横墨妙,风雨离披,又似公孙大娘舞剑器,不类闺秀本色。奇矣奇矣。”
 孙承泽《庚子消夏记》:“管夫人画竹,风格胜子昂。此帧凡三竿,极其苍秀,自题一诗:
  春晴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
  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石边生。
字法似子昂。”
 郁逢庆《书画题跋记》:“管夫人悬崖朱竹。杨维祯题云:
  网得珊瑚枝,掷向筼筜谷。
  明年锦绷儿,春风生面目。
朱竹古无所本,宋仲温在试院卷尾以朱笔埽之,故张伯雨有‘偶见一枝红石竹’之句。郑元裕题云:
  亦是檀栾池上枝,却缘殊色借胭脂。
  清阴忽讶繁红藉,劲节难从染绛移。
  结实定为朱凤食,腾空堪作赤龙骑。
  多应血泪湘妃尽,客赋梁园总未知。”
 借闲漫士曰:“余家旧藏管夫人墨竹真迹,署款‘天水管道升’,下有印曰‘中姬’。曹妙清题句云:
  夫人写竹如写字,不堕书家溪径中。
  料得山房明月夜,翛然叶叶动秋风。
今失去久矣。”
  李夫人
 王恽《秋涧集》:“李夫人名至规,号澹轩,宋状元黄朴之女。长适尚书李珏子,早寡,今年七十有二。善画兰、抚琴,近为郎中孙荣父作九畹图,若与兰为知交也。且自叙其后云:‘予家双井公以兰比君子。父东野翁甚爱之,予亦爱之。每女红之暇,尝写其真,聊以备闺房之玩,初非以此而求闻于人也。郎中以兰省之彦,一日来征予笔,遂诵“点汗亦何忍,但觉难为辞”之诗以应之。’”
  王夫人
 曹伯启《汉泉漫稿?题王夫人书画卷后》:(夫人名圭卿,号春温)
  白璧何尝废琢磨,青君生意自融和。
  画传当代功尤妙,字比前贤体更多。
  漕府参军时见益,京城士子日相过。
  眼中燕玉纷纷在,惟解春风艳绮罗。
  刘氏
 《图绘宝鉴》:“刘氏不知何许人,孟运判室,号尚温居士。能临古人字,逼真。喜吟小诗。写墨竹,效金显宗,亦粗可观。”
  蒋氏
  《图绘宝鉴》:“蒋氏,汴人,完颜用之室。嫠居以清净自守,好作墨竹。”
  张氏
 《图绘宝鉴》:“张氏,乔德玉室,善写竹。”
 《元遗山集?乔夫人墨竹二首》:
  万叶千梢下笔难,一枝新绿尽高寒。
  不知雾阁云窗晚,几就扶疏月影看。
  只待惊雷起蛰龙,忽从女手散春风。
  渭川云水三千顷,悟在香严一击中。
(夫人参洞下禅,有省。)
 郝经《临川集?静华君墨竹赋》:(君侄张氏,行台公之女。元遗山之姨侄,总管乔君之妻也)“甚哉!物色之有异也。不为丹青,不为丽缛,不为泉石,不为卉木,墨于用而形于竹。开太古之元关,写灵台之幽独,储秀润于掌握,贮冰霜于肺腹。足乎心,而无待于目;备乎理,而不备乎物。全乎神,而不徇乎俗。盖达者之有天趣,而以贞节为寓也。若一叶一节,施涂粉泽,舒焉而布烟,惨焉而缀雪,以规规之形似,幸他人之目悦,是俚恶之效肇,恶足以知吾物色之设。竹有竹外之形,墨有墨外之色,故与可有成竹之论,坡仙有心识之诀。而颖滨谓解牛斫轮,心手俱灭而后至乎超绝,讵庸陋固滞者得厕其列也。于乎!静华琴书满家,雄侯玉胄,振吐天葩。幽闲贞一,莹璧无瑕。弃宠光而高蹈,缅逸志于云霞,湛虚室之太素,曾不憙乎豪奢。故其坐云轩,伫灵宇,凡纵绝天籁举吞八九之云梦,小渭川之千亩,沛萧萧之神寓,植岁寒于豪褚,埽胸中之全竹。走笔下之风雨,忽颖脱而迸裂,恕绝绷而掣去。何此君之尚元蔑青翠而不处,恍一梦于蓝田,幻两身于湘浦,措斧斤兮何地,陋淇园之卫武。挥涕泪兮何从,愧苍梧之二女。发四座之清风,驱半襟之烦暑。欲折枝而不得,惧真宰之或怒。纵入横出,高森亚舞,不步不武,不绳不矩,百千其状,剑拔戟踞。会于嚬呻而得于盼顾,岂画工之屑屑于此焉而得!与神奇忽恍,固不与万物同化,将落落兮终古。则君之玩物色,寓天趣,又岂纷红缦绿所得同年而语哉!辞曰:‘月府兮云卿,戏墨兮淋浪,震隙隙兮神篬筤,列数幅兮森中堂,气飒爽兮来三湘。粤维静华之比德兮,乘贞节兮凌霜。’”
  吴中女子
 虞集《道园遗稿?吴中女子画花鸟歌》:
  吴中女儿颜色好,洗面看花花为俏。
  调朱弄粉不自施,写作花闲雪衣鸟。
  绿窗沉沉春昼迟,半生心事花鸟知。
  花残鸟去人不归,细雨梅酸愁画眉。
  盛氏
 《元诗选癸集》:“吴兴盛懋子昭寓居峡县,善绘事,名重湖海。其女亦传其家学,精于点染。及卒,黄原质悼之以诗云:
  兰房昼静女工闲,还向窗前学画山。
  环佩已随箫史去,尚留遗墨在人间。”
  范秋蟾
 朱国祯《涌幢小品》:“范秋蟾者,台州塘下戴氏妻也。琴棋书画,靡所不精,尤工音律。一日其夫与客同赋诗吊泰不华未就,秋蟾出一律曰:
  江头沙碛正交舟,江上人怀百战忧。
  力屈杲卿生骂贼,功成诸葛死封侯。
  波涛汹汹鲸横海,天地寥寥鹤怨秋。
  若使临危图苟免,读书端为丈夫羞。”

  名媛下
  明
  戴氏
  朱谋垔《画史会要》:“戴氏,文进之女。画山水人物,效其父,有笔力。”
  金夫人
  《江宁府志》:“金夫人,陈别驾钢之配也。善水墨画。所写蕃马,峭劲如生。”
  卢允贞
 周晖《金陵琐事》:“卢氏名允贞,字德恒,号恒斋,倪文毅公夫人。白描精妙,有九歌图璇玑图二卷。”
 闺秀纪映淮《题卢允贞寒江晓泛图》:
  寒林自昔重营丘,水色山光接素秋。
  想藉幽思邀过雁,恰如同返木兰舟。
  马闲卿
  《金陵琐事》:“马氏名闲卿,号芷居,陈鲁南夫人。善山水白描,画毕多手裂之,不以示人,曰:‘此岂妇人女子事乎?’”
  邢慈静
 《列朝诗集小传》:“慈静,临邑人,太仆卿侗之妹。善画白描。适武定人大同知府马拯。”
 陈维崧《妇人集》:“慈静画观音大士庄严妙丽,用笔如玉台腻发,春日游丝。”
  仇氏
  《画史会要》:“仇氏,英之女,号杜陵内史。能人物画,绰有父风。”
 《珊瑚网》:“仇氏着色白衣大士像,无论相好庄严,而璎络上堆粉圆凸,宛然珠颗。《吴郡丹青闺秀志》,称其绰有父风。信哉!”
 《式古堂书画汇考》:“杜陵内史青鸟传音图,绢本青绿山水人物大轴。”
 钱大昕跋:“王雅宜书《洛神赋》,杜陵内史补图。王大令《洛神赋》,今仅存十三行,书家奉为圭皋。赵魏公书此赋,虽有石本,而真迹不传。雅宜山人书有晋法,兹卷用退笔,苍劲朴老,无懈可击,尤为称意之作。杜陵内史濡染家学,写洛神飘忽若神,一扫脂粉之态,真女中伯时也。胥台袁氏世弃此卷,漂转数姓,为小松郡丞所得。今辍赠寿阶,楚弓复还,当为吴中佳话。而小松之通怀敦交,亦可传已。”
  方孟式
 《列朝诗集小传》:“方氏孟式,字如耀,桐城人。父大理卿大镇,弟兵部侍郎孔照,山东布政使张秉文含之之妻也。志笃诗书,备有妇德,绘大士像,得慈悲三昧。崇祯庚辰含之守济南,死于城上。如耀堕池水死。”
  沈氏
 《金陵琐事》:“沈氏,沈宜谦女,杨伯海妻。工折枝花。吴中黄姬水题其杏花云:
  燕飞修阁帘拢静,纨扇新题春思长。
  妙绘一经仙媛手,海棠生艳复生香。”
  许氏
 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许氏,汝宁君之母。雅善绘事。吴兴人,以为管夫人复出。”
  文淑
 《列朝诗集小传》:“太仓赵宦光凡夫子妇,文氏名淑。点染写生,自出新意。画家以为本朝独绝。”
 《初学集》:“文淑字端容,性明惠。所见幽花异卉,小虫怪蝶,信笔渲染,皆能抚写性情,鲜妍生动。图得千种,名曰寒山草木昆虫状。摹内府本草千种,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画湘君捣素惜花美人图,远近购者填塞。”
 《珊瑚网》:“寒山赵文淑着色花蝶草虫为没骨图,极韵藉风致。”
 《池北偶谈》:“文淑楚词九歌九章等,皆有图,曲臻其妙。”
 姜绍书《无声诗史》:“文淑字端容,衡山先生女孙,父从简,亦吴中高士,适寒山赵灵均。写花卉,苞萼鲜泽,枝条荏苒,深得迎风挹露之态。溪花江草,不可名状者,能缀其生趣。芳丛之侧,佐以文石。一种茜华娟秀之韵,溢于毫素。虽徐熙野逸,不是过也。其扇头绘事,必图两面。盖恐为人浪书,故不惮皴染焉。”
 《式古堂书画汇考》:“赵氏端容文石良姜图,绢本着色,二花一石,彩蝶孤飞,款题‘辛未仲夏天水赵氏文淑画书。’右角上方印二:一曰‘赵氏文淑’,白文,中‘文’字朱文。一曰‘端容’,朱文。左角下方印三:一曰‘寒山兰闺画史’,一曰‘乔叶贞蕤’,白文图印;一曰‘端操有从,幽间有容’,朱文。”
  韩玥
  顾凝远《画引》:“韩玥,韩求仲太史女。工诗,兼长山水,有管夫人韵致。”
  范道坤
 《无声诗史》:“范道坤,东平州李生室也。画山水竹石及花卉,清婉绝尘。董思白先生跋其画册云:‘北方学画,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
 《珊瑚网》:“万历癸卯冬仲,得山阴范道坤氏仿倪迂山水。觉清淑之气,果钟于妇人。”
  叶小鸾
 《列朝诗集小传》:“小鸾,字琼章,一字瑶期,工部郎中叶绍袁仲韶第三女。四岁能诵楚辞。工诗,多佳句。能模山水,写落花飞蝶,皆有韵致。年十七,字昆山张氏,将行而卒。”
  周淑祜 淑禧(禧弟子姚)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至元斥卖广济库故书,有采画本草一部。近赵凡夫子妇文淑端容,设色画本草,曲臻其妙。江阴周荣公二女淑祜、淑禧临之,亦成绝品。淑禧写大士像一十六幅,陈仲醇谓其十指放光,直造卢楞枷、昊道子笔墨之外。今文淑真迹尚有存者。周氏姊妹花草,见者罕矣。”
 《居易录》:“江阴周砚农荣起女禧、祜,皆工画,禧名尤着。予昔在江南,尝得其画《惜花春起早》诗意士女一帧。又尝属江阴知县陆次云访其所画楚词九歌九章图。陆在江阴数载,不相闻。闻已购得,装潢而未寄于也。当问之。”
 《妇人集》:“江阴女子周淑禧,处士周荣起女也。工画花鸟,在徐熙黄荃间。好事者争以饼金购之。”
 《无声诗史》:“澄江两名媛,姓周氏,长名淑祜,次名淑禧。父仲荣,佳士也。能诗歌,亦善画。二女以丹青着,花卉虫鸟,用笔如春蚕吐丝,设色鲜丽,气韵生动。禧兼工佛像,曲尽庄严端穆之状。间作外域鞍马,点染精工,思致茂密。祜适金沙文学潘圣瑞,禧适同邑黄生”
 《池北偶谈》:“禧弟子姚,亦江阴人。美而艳,作画得禧遗意。”
 《查慎行集?题江阴周氏女郎设色草花》:
  野花最好是无名,纤手亲烦点染成。
  吹得蜂腰比人瘦,东风轻薄可怜生。
 汪仲鈖《题江上女子周禧天女散花图》:
  天光百尺兜罗青,行空谁蹑鸾凤翎。
  如莲好女来婷婷,宝花簇簇开珑玲。
  旋风散作千蜻蜓,现身了慧何惺惺。
  昔闻优昙提罗金天夸佛树,花常笼葱叶不零。
  绕身万片毋乃是,我初弗辨但见春冥冥。
  维摩偶示病,方便居梵庭。
  琳琅法语宣,邈想随风聆。
  邱潜之图曾貌空中形,周家女子腕妙尤心灵。
  病身供养得分外,光明直现双芥瓶。
  安得参坐长者弟子列,氤氲贝叶禅宫扃。
  梁夷素
  《无声诗史》:“梁夷素,武林女子,工诗画。陈眉公比之为天女花,云孙锦,非人间所易得。”
  《杭州府志》:“梁孟昭,字夷素,钱塘人,茅九仍室。能诗,工画花鸟。”
  崔子忠妻女
  《列朝诗集小传》:“子忠字道母,莱阳人。侨居都门,画法古,规摹顾、陆、阎、昊遗迹。一妻二女,皆能点染设色,相与摩挲指示,共相娱悦。”
  孙氏
 《无声诗史》:“孙夫人,永嘉人。善写梅,寒梢粉瓣,逗月凌霜,皆从笔花渍出,但少香耳。其夫任道逊,仕至太仆卿,亦善写梅。夫人父某仕为郡守,以写梅著名,人称之日孙梅花。夫人一家,能为暗香疏影传神,不减谢庭咏雪矣。”
  吴兴老儒女
  《珊瑚网》:“吴兴老儒女,小字端丸。解琴理,能写山水竹石。张元长以扇请之,为写澹云疏树,置一草堂其下,颇有空山无人之致。题‘云间奇人去后,寂寞子云亭’。女后不知所在。”
  姚夫人
 《妇人集》:“桐城姚夫人(维仪),无大师(方检讨以智,法号无可)姑母也。酷精禅藻,其白描大士尤工。”
  王朗
 《妇人集》:“金沙王朗,学博次回(名彦泓)女也。生而夙悟,诗歌书画,莫不精工。”
 《无锡县志》:“王氏名朗,金沙王彦泓女,为秦氏妇。歌诗小词,及画水墨梅花,并称奇绝。”
  宫婉兰
 《妇人集》:“海陵宫婉兰,进士伟镠女,归冒无誉褒。工画墨梅,雪叶风枝,翛然有偃蹇瑶台之思。”
  吴蕊仙
 《妇人集》:“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情新婉。当其得意,居然刘令娴矣。尤好大略,精绘染。松陵周飞卿琼赠诗云:‘岭上白云朝人画,尊前红烛夜谈兵。’盖实录也。尤侗《鹅鸽天?题女史吴蕊仙画》:
  拂水佳人堕马妆,春来响屣满横廊。
  绣糯甲帐无消息,暮雨潇潇空断肠。
  笔翡翠,砚鸳鸯,吴绫三尺写红窗。
  青山碧水无人处,乱点桃花赚阮郎。”
  无名氏女子
 《妇人集》:“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示余以望远图,乃十四岁女子所作。雾鬓云鬟,薄施水墨,真遗世独立矣。”
  姚淑
 《明诗综》:“姚淑,字仲淑,金陵人,庶吉士达州李长祥继室。”
 《妇人集》:“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潢)母夫人画一粉箑,烟墨离离,深秀不可言,为香奁画手中逸品第一。”(或曰,夫人又工画仕女图)
 钮琇《觚剩》:“季研斋继室曰钟山秀才,浮桵梳头,凝妆特妙,其婢墨池性明慧,尝书兰竹,辄令墨池以口退墨。李师云:‘别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
  康夫人
 《妇人集》:“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画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颇矜重之。尝以一扇贻余。绿筿明玕,便觉白日欲翳。”
  林媛
 《妇人集》:“莆田周明瑛与外书曰:‘林媛松石图,巳见岁寒之志,钦其至性。以一绝代之画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风雨悲鸣也。’”
  周照
 《妇人集》:“周照,字宝镫,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传其丰神纤媚,姣好如佚女,性敏给知书,归汉阳李生。生名以笃,字云田。生固慕照,既得照,则益大喜过望也。然家先有大妇在,照眉黛间恒有楚色。李生爱客游,尝携照残笺数幅,以示友人,人无不色飞者。生箧中有照自写坐月浣花图,双鬟如雾,烘染欲绝。图尾有小篆二,一曰络隐,或曰照,又曰络隐云。”(董以宁《周照传》云:“照,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东按察使佥事,遇闯难殉节死。照哀之,作悼怀之赋。”)
 闺秀浦映绿《满江红?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
  彼美人兮宛相对,姗姗欲下。
  恰此夕月华如洗,花枝低亚。
  盼到圆时仍未满,看当开半遂愁谢。
  与花神月姊,细商量,归来乍。
  怜嫩蕊,银瓶泻;回清影,晶帘挂。
  奈晚妆犹怯,镜台初架。
  二十余年芳草恨,两三更后长吁罢。
  几时将络秀旧心情,呼儿话。”
  卢丹妇
  《妇人集》注:“宜兴卢丹,善画美人。每作一图,皆妇为之点睛云。”
  薛涛如
 《式古堂书画汇考》:“薛氏静君秋色图,洒金方笺着色秋叶二本,一蝶二蜂,萦香扇粉,款书‘涛如’。”(书图左角上,薛印“静君”,白文。)
  孙九畹
  《式古堂书画汇考》:“摩诘句图集册(汪王水征)第三十幅:‘香气传空满,妆华影箔通。’九畹孙氏兰晖。”
  项佩
 沈季友《携李诗系》:“项佩字吹聆,秀水人,文学吴巨手统持内子。能诗善画,喜读书工诗。”
  归淑芬
 《携李诗系》:“归淑芬,字素英,嘉兴人,文学高阳继室。夫妇皆隐。工书画,笔墨珍惜,购之不多得也。”
  徐范
 《携李诗系》:“徐范字仪静,号玉卿,嘉兴徐海门女。海门善书,范童而习之,工画梅兰。”
  周兰芳
 《携李诗系》:“周兰芳,字淑英,吴江周应懿女,平湖孙愚公室。春日写竹寄姊沈夫人云:
  新箨初舒雨后枝,碧含香破淡相宜。
  为君写出疏栏影,一片寒光照墨池。”
  徐夫人
  《携李诗系》:“归淑芬《题陆右黄徐夫人画》云:
  茅屋疏篱近水开,前峰叠叠树如苔。
  虽然有路通樵采,截断烟云未许来。”
  刘媛
 《初学集?题刘媛画大士册子》:“吴道子画佛,昔人以为神授。今观刘媛所画大士,岂亦所谓‘梦作飞仙,觉来落笔’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岂非夙缘?萼绿华降羊权南狱夫人曰:‘冥期数感,亦有偶对之名耳。’东坡云:‘羊生得妻如得风,握手一笑未为辱。’殆谓沈生夫妇也。”
  邹赛真(《明诗综》作贞)
 《当涂县志》:“邹氏名赛真,御史谦女,鲁之妹也,号士齐,国子监丞濮琰妻,编修韶母。少贤孝,好学,雅自矜重,谓笔墨非其事,因流传者少。太守傅钥养母于署,迎礼真,为作《东山爱日记》。傅叹服,梓其集而属序于铅山费宏,宏真婿也。初琰训铅山学,真见宏弟子员劝琰婿之。后宏果殿元入内阁,人服其鉴云。”
 《东山爱日记》(《石渠宝复》三编《明人尺犊》八十册之最后一册,楷书):“姑熟郡斋左方之隙有山焉,可丈余,名日小东山,郡守游息之所也。山之上轩豁高朗,四面洞达,毕见民隐者,为视民亭。其下则郁葱环绕,阴翳含发者,为延翠亭。西则碧波潋滟,芙蕖的历者,为爱莲池。四围周匝,则有梅有桃,有松竹,有枣,花则有菊有萱,而四时之景萃焉,宛然蓬岛之胜境也。于时辽阳傅公,以进士擢居谏垣,多蹇谔声。天子念吾郡为畿辅重地,特简公守是邦。无何,六事修饰,百废具兴,郡民安堵。明日迎其母太夫人来养。每值公暇,则率其子孙日具酒馔于兹山,称觞戏采以为寿。随其所欲者,极力为之,惟恐其少有拂耳。于是太夫人盘桓陟降乎兹山之间,俯视群汇之畅达,遐眺万姓之宴安,欢忻夷愉,康宁矍砾,不必割肥烹鲜而甘且腴矣。即诸景分题曰:东山爱日,撮其要也。余既各绘图而复为之咏。余闻之孔子云:‘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说者以为喜惧之念两存,则于爱日之诚,自不能己矣。至于诗,则云:‘且以喜乐,且以永日,盖喜乐则日永矣,永日即爱日也。磋乎!父母之恩犹天地。然天地之恩无涯也,父母之生有涯也。古人一日之养,不以三公换,庸讵非以三公可得,而父母之年不可再得耶!夫日之当爱,审矣;而养之当重,宜矣。虽然,未也。天子以天下养,诸侯以国养,大夫以家养,庶人以身养。而士君子之修德树行,建功扬名者,以百世养。是故谓之尊亲,谓之显亲,谓之大孝,敢以是为公期望,为太夫人颂祷,遂书以为记。’《视民亭》:
  宣化群黎德意长,万家襦袴诵声扬。
  清怀一勺姑溪水,龟鹤相依寿北堂。
《梅》:
  七日孤根暖独回,百花梅上一枝开。
  实成看取调羹日,列鼎荣亲上寿堂。
《桃》:
  花开自是瑶池种,献实曾传汉帝家。
  千岁祥光呈寿域,金章耿耿照流霞。
《延翠亭》:
  冉冉天涯一色苍,密云千顷护琳琅。
  生香不断贞仙境,彩舞连翩进寿觞。
《爱莲池》:
  独爱莲溪久著名,清香一郡乐生生。
  寿堂怡悦西湖景,绿盖红幢照眼明。
《枣》:
  累累红玉灿明霞,仙种由来席上夸。
  荣乐儿孙称寿考,安期巨实大如瓜。
《菊》:
  拂拂秋风香满庭,寿筵忻指绿销金。
  清风和露酿春酒,次第赓歌慰德音。
《竹》:
  清风隐隐动琅玕,直节虚心几岁寒。
  剩有清香名寿酒,高堂日日报平安。
《松》:
  郁郁贞姿冒雪馨,千年劲节树青冥。
  仙人啖实增长寿,更有灵根胤茯苓。
《萱》:
  退食公庭喜奉萱,北堂遗爱继周南。
  天边雨露荣慈寿,化日熙熙酒正酣。
敕封孺人治下濮门七旬八岁老拙邹氏顿首拜书。”
  吴娟
 《无声诗史》:“吴娟字眉生,其母家为新安着姓。幼而黠慧,从家塾读书,即娴为诗歌,兼通绘事。适汪司马伯玉之孙某。汪生跅性弛,游于狎邪,荡其先业,以至不能谋生,乃偕其耦遨游昊越间,藉其研田以供资斧。娟益研究于声律,诗词婉畅,书体遒媚,画法出入倪米间,而得意外之韵。写竹石墨花,标韵清远。如娟之才艺,可谓女博士矣。”
  二方夫人
  胡之骥《诗说纪事》:“汉上萧驾部大茹夫人,畹城张计部夫人,皆姓方,皆能图写诸佛像。又好以泥金缮写诸经,布施供养。”
  张玉样
 田汝成《西湖志余》:“张靖之女玉祥,在室时,手自绘刺绣美人图,精妙绝伦。及嫁携归刘氏希仁。希仁,杭指挥使一也。装成轴乞诗于靖之,因题云:
  兰蕙情怀冰雪容,生来未解出帘拢。
  琼据冷佩蚕房雨,翠带香披绣阁风。
  双玉已谐琴瑟调,五花新受凤鸾封。
  明朝早有丞尝事,自采苹蘩步月中。”
  王伯姬
  《金华诗录》:“王伯姬,东阳人。嘉忠女,适同邑卢洪芳。工小楷,及画山水花卉,无一不精。”
  汝太君
 《池北偶谈》:“徐元叹《波落水庵集》云:‘访江城毛休文于竺坞慧文庵,出其母汝太君画扇十八面,山水草虫,无不臻妙。三百年中,大方名笔,可与领颃者,不过二三而已。”’
  刘氏
 《济南府志》:“刘氏,德平举人李图南继室,滨州虞城令刘加隆女,自号菊窗女史。生负夙慧,读书晓大义。善吟咏,兼山水墨花卉,有逸致。”
  崔绣天
 徐沁《明画录》:“崔绣天,闽人。十三岁即解写佛。所作观音像,妙相庄严,位置山水云烟,造微人妙。”
  赵淑贞
 《明画录》:“赵淑贞,山阴人诸生赵伯章室也。工花鸟芦雁,笔法秀洁,更饶姿韵。”
  汤尹娴
 郭琇《吴江县志》:“汤氏名尹娴,字冷君,诸生汤三俊女,计来妻也。工诗绘,好琴。来死,执氏手曰:‘与尔梦援琴而弦绝者有征矣!乞善视吾子。’氏泣曰:‘我在,必不负君,但恐我生不久耳。’来死三日,氏绝粒而号。明旦扶柩之墓,呕血数升,竟卒,年二十五。崇祯庚辰岁也。”
  蔡夫人
 王士祯《居易录》:“黄石斋先生道周继配蔡夫人,名石润,字玉卿,今年将九十,尚无恙。能诗,书法学石斋,造次不能辨。尤精绘事,常作瑶池图,遗其母太夫人云。”
  厉鹗《玉台书史》:“蔡夫人,黄石斋之配也。花卉一册共十幅,今藏友人赵谷林小山堂,每幅俱有题句。其山茶云:‘蜑风蛮雨,浥注鲜明。’千叶桃云:‘不言成蹊,匪繇色媚。’芍药云:‘折花赠行,黯然销魂。’诸葛菜荷包牡丹云:‘蜀相军容,小草见之。’鹦粟云:‘对此米囊,可以疗饥。’萱花剪春罗云:‘眷焉北堂,勿之洛阳。’铁线莲云:‘小草铁骨,亭亭自立。’金丝桃品字兰云:‘湘江武陵,或滋他族。’秋海棠淡竹叶云:‘君子于役,闺中肠断。’月季长春云:‘两族并芳,四时皆春。’此幅上题云:‘石道人命石润蔡氏写杂花十种,时崇祯丙子。’小印二,曰‘石润’‘玉卿’。郑珠江太守跋云:‘石斋先生被难以前,蔡夫人致书谓:“到此地位,只有致命遂志一着,更无转念。”谆谆数百言,同于王炎午之生祭,闺阁中铁汉也。后抚孤立节。“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足当斯语矣。写生得五代人遗法。一花一叶,俱带生动,所谓“为君援笔赋梅花,不害广平心似铁”者耶!珠江郑千切。’”
借闲漫士曰:“此册后归梁山舟学士,余从舅氏乞得之。”
  傅道坤
 《无声诗史》:“会稽傅氏女,名道坤者,貌丽而慧,幼习丹青。同郡范太学初议婚,惑日者言,竟娶他姓。不逾年弦断,将再娶而傅尚未字。范生曰:‘岂赤绳系定留待我耶!’遂娶之。居一二载,绝不露丹青。后元夕张灯街衢,灯带偶失绘,众仓皇觅善手。傅闻,援笔绘之,观者竞赏。尤工山水,唐宋名画,临摹逼真,笔意清洒,神色飞动,咸比之管夫人。落款或“范傅”,或“道坤。”好事者争购之,然非妯娌亲洽,展转相挽,不能得也。华墨褚砚,以四婊典之。有女名‘隆坤’,亦能步武丹青,名擅一时,嫁太学王于迈。”
  范景姒
 《池北偶谈》:“吴桥节孝范氏名景姒,文忠公景文女弟也。好读书,通经史,尤工书画。绘大士像,仿佛龙眠。有《冰玉斋诗》若干卷,归同邑王世德,二十而寡,年三十九卒。文忠撰墓志见集中。”
  刘氏
 《安福县志》:“刘氏,王蔼妻,太守刘公铎女。颖敏过人,工书画,善舞剑。二十一,蔼死,遗孤文度。未晬,身常佩剑不离。甲申兵乱,刘闻感愤,竭产募义。时有猾将张某淫威思逞,佯以军需索恫。刘乘传诣辕门,张欲逼之,刘抽剑向张曰:‘宁断头,勿辱。’张惧乃止。”
  卜馧蕙
 《珊瑚网》:“丹青之在闺秀,类多隐而勿彰,吾禾若卜馧蕙、金淑修(见《画微续录》)辈,颇有林下风。”
  睐娘
  《觚剩》:“睐娘者,姓易氏,居松陵之舜水镇。长及齿龁,作花鸟小图。工刀札,善吟咏。尝手摹吴道子画观音像,施醉香庵女冠。”
  徐安生(附)
 徐德符《野获编》:“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美慧多艺,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彷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余,且题二绝句于上云:
  夏日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
  何当风雨齐来,打乱几丛新绿。

  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
 《珊瑚网》:“徐女郎安生善绘事,作六君子图,俨然云林再见。”
 《式古堂书画汇考》:“徐女郎安生墨竹图二幅。”
  厉鹗《折桂令?题徐安生桂花湖石小幅》:“是何人、染出秋光?石疑闻蛩,树讶悬香。纤手皴苔,柔毫晕碧,娇额分黄。权当作如来供养,也应教才子收藏。肠断吴阊,漂泊多情,老去徐娘。”
  
  国朝
  王端淑
 张庚《画微录》:“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山阴人遂东先生思任女也。适钱塘丁肇圣学博。工诗文,善书画,长于花草,疏落苍秀。卒年八十余。着有《吟红稿》。”
  龙夫人
 《魏叔子文集》:“龙夫人姓贺氏,永新人孝廉科宝之母也。善绘事,所绘大士像,最工且多。其夫攸令君率簉室课耕凫溪山中。夫人独居龙溪,构竹影楼,与孝廉赋诗弹棋,子母相倡和无虚日。或手调丝桐以自陶写。攸令君岁时过从,则夫妻相敬如严宾焉。”
  黄媛介
 《画征录》:“黄媛介,字皆令,秀水人。工诗赋,善山水,得吴仲圭法。太仓张西铭溥闻其名,往求之。时皆令已许杨氏世功,杨久客不归,父兄劝之改字,誓不可,卒归于杨。乙酉城破家失,乃转徙吴越间,饔飧于诗画焉。尝为新城王阮亭写山水小幅,自题诗曰:
  懒登高阁望青山,愧我年来学闭关。
  淡墨遥传千载意,孤峰只在有无间。’词旨亦隽永。”
 《妇人集》:“皆令诗名噪甚,恒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僦居西泠段桥头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稍给,便不肯作。”
 厉鹗《题黄媛介江山秋眺画扇》:
  寥落江山发兴新,疏松列翠指通津。
  闺中也自伤秋旅,写出双帆不见人。
 借闲漫士曰:“余弟子惠从禾中得皆令金笺扇面,仿云林树石。署款:‘甲申夏日写于东山阁,皆令。’”
 “闺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文朱)左方上有词云:
  紫燕翻风,青梅带雨,共寻芳草啼痕。明知此会,不得久殷勤。约略别离时候,绿杨外、多少消魂。重提起,泪盈红袖,未说两三分。  纷纷,从去后,瘦憎玉镜,宽损罗裙。念飘零何处?烟水相闻。欲梦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云。无非是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
调寄《满庭芳》,“留别无瑕词史,我闻居士。”(如是朱文)
  吴氏
  《画征录》:“吴氏字素闻,善山水及士女。”
  《池北偶谈》:“康熙丁未,从同年徐敬庵旭龄处见秀水吴氏画扇二。一学小李将军山水,一洛神图,妙入毫发。吴字素闻,其人亦天人也。”
  倪仁吉
 《义乌县志》:“吴之葵妻倪氏,名仁吉,浦江人。能诗,善书画。夫病革,矢以身殉。夫力阻之,且属以立嗣奉姑。仁吉含泪顺承,时年二十。恸绝复苏,事姑犹母,抚教为后之子。行不窥堂,衣不易素,闲以吟咏自适,有《凝香阁稿》。"
 《池北偶谈》:“倪仁吉,义乌人。善写山水,尤工篇什。予尝见其宫意图诗,其一云:
  调人苍梧斑竹枝,潇湘渺渺水云思。
  听来记得华清夜,疏雨银釭独坐时。
倪手种方竹数十竿,甚爱惜。莱阳董樵处士游婺郡。倪高其人,斫一枝赠之。”
  徐灿
 《画征录》:“徐灿,字湘苹,吴人海宁相国陈之遴素庵配。善画士女,工净有度。晚年专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
 《选佛诗传》:“夫人事母至孝,手写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以祈母寿。晚年遂皈依佛法,更号紫■③氏。”
 吴骞《题徐夫人白描大土》:
  拙政园边野草春,平泉花木半为薪。
  巫咸未剪辽阳纸,辛苦鸥波忏佛人。
  沈彦选
  《画征录》:“沈彦选,嘉兴人,海盐俞孝廉鸿配也。善花鸟,分枝布叶,自得异致,笔亦不纤,盖不以妩媚为工也。”
  陈书
 《画录》:“陈书,号上元弟子,晚年自号南楼老人。秀水人太学生尧勋长女,适海宁钱上舍纶光。善花鸟草虫,笔力老健,风神简古。翁鹤庵先生(瑞征)尝叹曰:‘用笔类白阳,而遒逸过之。间作观自在、关壮缪、吕洞宾像。上舍家贫而好客,夫人典衣鬻饰以供。尝卖画以给粟米,虽屡空晏如也。课子严而有法。长陈群,康熙辛丑进士,入翰林。次峰廪生。次界亦善花草。”
 借闲漫士曰:“家藏南楼扇头小景,署款澉湖舟次即景寓意陈氏手书。本生曾大父比部公乞文端题云:‘鱼亭西曹出所藏先太夫人画箑’,请余评判真赝。余奉轴谛视,恍然记忆:年未弱冠时,侍太夫人往来澉上,取道横山金粟诸河桥,低坐小舟以进。太夫人性耽绘事,所携绢素,蓬窗不便展舒,乃取箑数握,随手作小景谓余曰:‘此黄筌、赵昌辈能事也,吾不耐为此,如舟次狭小何!’余曰:‘绘事旨趣,贵有生意。东坡题小景画云:“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景固无分大小也。’太夫人颔之,后为好事者购去。六十余年,又复见此。碧柳朱华,浣风濯露,犹仿佛船唇侍立时也。手泽之感,其能去于怀哉!敬题一绝,并识缘起以复:
  截取湖光一段春,调朱配粉至今新。
  瓣香幸落门生手,印证当年侍画人。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既望男陈群谨识。(时年八十有二)甲午春自余乞文端孙润斋中丞重为之跋,并和原韵。距文端跋时又六十七年矣,亦佳话也。”
  吴应贞
 《画征录》:“吴应贞,字含五,吴江人赵□□妻。工写生,风神婉约,自是闺中之秀。”
  习忍
 《画征录》:“习忍,武进人,不知谁氏女也。写生师悍南田法,有折枝花册,娟娟雅洁,枝干花叶,均有意致,非貌似其师也。册后有南田跋。”
  金淑修
 《画征续录》:“金淑修,明随州牧殉难赠太仆卿徐世滈长子肇森配。善山水,局度轩敞,有丈夫气。不轻作,故流传绝少。子嘉炎,举康熙己未博学鸿词科。”
  马荃
 《画征续录》:“马荃,字江香,扶羲孙女。工花草,妙得家法。一叶一花,人争珍之。适常熟西麓,以节重于里。吴德旋《初月楼续见闻录》:‘马江香,名荃,常熟人,画师马扶曦女。江香亦善画,晚岁名益高,四方以缣素兼金求画者益众。常带婢数人,悉令调铅杀粉。而琴川多贵游士女,皆采求授指法。时武进恽冰画以没骨名,而江香以句染名,江南人谓之‘双绝’。”
  王正(王敬)
 《画征续录》:“王正,字端叔,江都人。善花草,布置工稳。能诗。受业
于徐少宗伯倬。后入都,马相国齐延教其女。”
《名媛词选》:“正工翎毛,女弟敬善写芝竹。”
  孙兰媛
 《携李诗系》:“孙兰媛,字介畹,适文学陆渭。工诗词,多韵语,不杂脂粉。擅写兰竹。”
  王炜
 《携李诗系》:“王炜,字功史,又字辰若,太仓人,海盐陈文学光滓室。能诗善画,以世乱偕隐于娄。博学敦古,顾伊人称为笄帏中道学宿儒,不当以香奁目之。太仓女子黄若从父蜀归,以奇花珍木图示之。日夕模写,致病而殁。”
  赵昭
 《画征续录》:“赵昭,字德隐,写生工秀,兼长兰竹。”
 《携李诗系》:“赵昭,字子惠,吴郡寒山隐君女,祖母陆卿子,母文端容,俱擅词翰之席。子惠能嗣其美,适平湖文学马仲子班。性好烟霞,常葛衫椎髻,自拟道民。会仲子父难破家,遂入空门,更号德隐,结庵于洞庭西山中。有诗云《虞山钱太史柳君春日采兰,忽得双丫,复以并蒂植之庭中,命余图焉。时席试汤饼,会诸名闺,共赋采兰词,余亦成咏》:
  旧照鲜肤露未干,轻罗徐约唤人看。
  若因野客良缘好,两席花前看浴兰。”
 杭世骏《题赵昭双钩水仙》:
  寒山木落礀泉分,小宛堂开辟蠢芸。
  留得外家残稿在,一丛寒碧写湘君。
 厉鹗《题赵昭双钩水仙画扇》:
  名同班氏最清华,知道停云是外家。
  点染春心冰雪里,只消叶底两三花。
  殳默
 《携李诗系》:“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嘉善殳丹生山夫之女,夫曰陆少君。姑生而奇慧。九岁能诗。刺绣刀尺,无不入妙。习小楷,摹画李龙眠白描大士,爱管夫人画竹,与同卧起。年十六,未字卒。”
  徐蓉
 《池北偶谈》:“米侍讲汉雯言前令建昌县署,有水夫文三郎者,颇文雅,不类俗人。米谢事,居南昌,三郎亦随侍。一日见家憧辈两素扇,一画梅,一画兰竹,又书唐人绝句二首。问之,即文三郎妻徐蓉所作,年才二十三。”
  卞德基
  《魏叔子文集》:“卞德基,金陵卞楚玉琳次女。善画,好读书,精笔札,与其姊元文(梦珏)先后事刘孝廉峻度,如刘敞王拱辰故事。”
  朱如玉
 汪由敦《鲁孝妇传》:“孝妇朱氏,名如玉,字又寒,仁和朱久亨女也,嫁同邑鲁君旋长子宗镐。善诗,工属对,能为设色花鸟。”
  徐昭华
 毛奇龄《西河诗话》:“始宁徐仲山(咸清)女昭华,闺秀也,谒予为师,请试题。会昭华画蝶工甚,遂命题画蝶五绝,限东韵,昭华立成云:‘峡蝶翻飞去,翩跹彩笔中。虽然图画里,浑似觅花丛。’诵之一座惊叹。予喜为和诗云:
  滕王有遗谱,描产深闺中。
  羞杀东园蝶,翾翾满绿丛。
盖言羞时辈也。予别有观昭华画障诗云:
  吾郡闺房秀,昭华迥出尘。
  书传王逸少,画类管夫人。
  紫水和泥染,青山带露皴。
  蝶衣联绣褶,花片滴朱唇。
  阁上云烟晓,阶前草木春。
  祗愁频对镜,图作洛川神。
此诗颇传人间。后昭华画真有进管夫人处。”
  堵霞
 毛际可《安序堂文钞》:“锡山吴子元音哲配堵夫人,博学能诗,工写生花卉,深得徐熙笔意。余尝为诗赠之,有“清才能咏絮,妙笔自生花”之句。夫人以自颜其芝兰之室。”
  马玉征
  陈撰《春江听雨录》:“马玉征,钱塘人。园前包氏女,适同里诸生马道垣。山水学北宋人。夫妇皆七十余,康熙某年殁。”
  卞氏
  《画征续录》:“三韩卞氏,大中丞永誉女,善花草,赏家称其工。”
  范雪仪 傅德容
 朱象贤《闻见偶录》:“吴郡妇人能画者多。而康熙间,有范雪仪、傅德容,乃为翘楚。二人专于人物,范尤在傅上。傅画虽工,未免略有作家气。”
 刘献廷《题闺秀雪仪画嫦娥便面》:
  素笺折叠涂云母,黛笔清新画月娥。
  莫道绣奁无粉本,朝朝镜里看双螺。
  俞光蕙
 《画征续录》:“俞光蕙,字滋兰,海盐人。少司农颖园孙女,于殿撰敏中配。性好画,年七岁,写折枝花于壁,司农见而异之。长受法于钱太夫人陈书,太夫人于司寇司农侄女倩也,以亲串往来指授,自是益进。笔致清颖古秀,布置亦大雅。”
  恽冰
 《画征续录》:“恽冰,字清于,南田之女。善花草,得其家法。“
  《初月楼续闻见录》:”冰字清于,南田先生族曾孙女也,适同邑毛鸿调。鸿调不应举,筑小楼,夫妇吟诗鬻画以老焉。”
 《闻见偶录》:“兰陵挥南田,少时画山水,虞山王石谷亦画山水,二人友善。后王艺益进,而南田不能过,遂别攻花卉。殁数十年,其族侄孙女二,俱能继其精妙,幼者尤佳,名冰,字清于。”
 恽珠《闺秀正始集》:“清于,诸生钟嶐次女,余诸姑也。年十三,即作画。与姊究心六法,尤工花卉翎毛,赋色运笔,能传南田翁家学。孙女周字榴村,亦能得其意,名噪都下。画征以姑为南田女,误矣。”
  恽怀英
 俞蛟《读画闲评》:“恽氏怀英,铁箫道人季女,南田女孙也,号兰陵女史,适同乡吕光亨。幼传家学,善花鸟,落笔雅秀,设色明净,尤长于墨菊,书法亦娟好。吕登进士典郡,复入为户部员外郎,卒于京师。贫不能作归计,携幼子宗长安委巷中,鬻画自给。”
  孔素瑛
 《画征续录》:“孔素瑛,字玉田,圣裔毓楷女。占藉桐乡,适乌程贡生金某。善写花鸟,有机趣,能诗,有《飞云阁集》。”
 借闲漫士曰:“余藏玉田《水墨落花蝴蝶扇面题》云:
  春去春来花自惜,花开花落蝶应知。
  年年恨到王孙草,正是花残蝶老时。
‘素瑛画于飞云阁’小印一,‘玉田’朱文。妹兰瑛继瑛,亦工画。”
  丁瑜
  《画征续录》:“丁瑜,字怀瑾,钱塘人。父允泰,工写真,一遵西洋烘染法。怀瑾守其家学,专精人物,俯仰转折之态极工。适同里张鹏年,亦善画。”
  姜桂
  《画征续录》:“姜桂,字芳垂,号古研道人,孝廉本渭季女,行人垓曾孙女也。父母许张氏子,聘未婚,张卒。桂时年十九,闻讣欲自经。父母许其守节,乃不死。未几,翁姑相继殁。无可归,矢志于室,贞女也。通经书,善画山水,干笔疏秀。尝见其小幅自题云:
  暖风晴日值良辰,窗外梅花数点新。
  更想林泉清淑致,山光树色写初春。
又记云:‘仿元人惜墨法,惟旧纸得墨,始有气韵。佳纸难觅,大幅更罕,兹帧细洁又平拓者再,而纸性碎难融化,浅深浓淡,颇费经营,而笔不达意。欲貌似古人而不可得,多愧多愧。’凡此足以知其学力有所得矣。”
 戴延年《吴语》:“姜贞女桂,余师南学之妹,幼许字某氏子,未嫁而寡。父母欲更为择配,女泣示志,遂不之强。至老不出户限。组纫之余,兼及绘事,翎毛花卉,无一不工。余家藏一帧荔柿两枝,题曰《利市图》,以为珍玩焉。”
  汪亮
 《画征续录》:“汪亮,字映辉,号采芝山人,桐乡人,柯庭(名文柏)孙女。幼聪颖,好学多艺,能留心典藉,善诗。尤好六法,私淑清辉老人,轻隽秀润,设色淡雅。其一种清逸之致,颇觉出尘自得。适吴兴费氏,今移家嘉兴。”
 借闲漫士曰:“孙云壑(锡麟)赠余采芝山人山水小帧,苍厚烟润,不似闺阁中手笔。”
  鲍诗
 《画征续录》:“鲍诗,字今晖,平湖人,别驾怡山次女。怡山有四女,皆知书善画,能诗。徽州老诸生程立岩名之廉者,善山水花草,来游东湖,姊妹从之,专学花草傅白阳法也。今晖笔尤长。适余族侄徽士云锦,有《鹤舞堂小稿》一卷。在家时作《吾亦爱吾卢》诗抄二卷,乃与徽士倡和诗,造句幽秀。《自题荷花小景》:
  垂柳垂杨罩鹭鹚,红荷花底水参差。
  分明东浦桥边见,一抹斜阳弄影时。”
  吴琼仙
 洪亮吉《更生斋集》:“吴琼仙,字子佩,一字珊珊,吴江平望镇人,翰林院待诏徐达源配。嗜吟咏,着有《写韵楼诗》。兼工绘事,暇即发挥烟云,摹写花鸟。”
 
  姬侍
  宋
  艳艳
 《画继》:“任才仲妾艳艳,本良家子,有绝色,善着色山水。才仲死,从贼不知所去。《宋画录》:‘艳艳,工真行书,善着色山水。’河南邵泽民侍郎家藏其潇湘八景一册,细润清远,足以名世。”
 张丑《清河书画舫》:“庚子谷日,偶从金昌常卖铺中获袖卷上作着色春山,虽气骨寻常,而笔迹秀润,清远可喜。谛视之,见石间有‘艳艳’二字,莫晓所谓。然辨其绢素,实宋世物也。越数日,检阅《画谱》,始知艳艳为任才仲妾。有殊色,工真行书,善青绿山水。因念才仲北宋名士,艳艳又闺秀也,为之命工重装,以备艺林一种雅制云。”
  清音道人
 姜特立《梅山续稿?谢叶枢相清音道人扇面诗》:
  归休谢去世间忙,看画题诗引兴长。
  忽见远山来几席,方知妙笔出闺房。
  百杯歌彻行云住,万象心营点墨香。
  珍重制成团月扇,清风满座自生凉。
又和云:
  纷纷朝士利名忙,惟有山林寄兴长。
  枢相好奇聊玩物,道人弄笔欲专房。
  方嫌小景鲛绢窄,忽辱新诗茧纸香。
  潭府炎蒸无着处,聊将三伏助清凉。
(案:枢相谓叶衡,道人盖其妾也。)
  翠翘
 《图绘宝鉴》:“翠翘,洪内翰侍人,失其姓。自题云:‘翠翘戏笔。’字画婉媚。程大昌题诗云:‘戏作风枝斜,再恼玉堂宿。’”
  
  明
  李因
 《妇人集》:“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作水墨花鸟,幽淡欲绝。王吏部尝题其芙蓉鹭鹚画云:
  寒人金塘花叶孤,非烟非雨态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绝,写作芙蓉匹鸟图。
姚月华小传,曾作芙蓉匹鸟也。”
 《静志居诗话》:“是庵善画花竹之夭斜,禽鸟之跳掷,具有生动之趣。刻沉香为像,以奉白阳山人。”
 《珊瑚网》:“李因,山水写生俱擅长。”
 李日华《六砚斋三笔》:“葛无奇家姬李因,妙于写生。无奇以牡丹折枝贻余,余酬一绝云:
  珠箔银钩独坐春,抛将绣谱领花神。
  脂轻粉薄重重晕,恰似崔徽自写真。”
 《安序堂文钞》:“顾且庵侍御愿圃,(今在阔板桥东皇亲巷)为葛园故址。相传葛光禄与其姬人泛舟之处。光禄既以诗名,而是庵夫人,绘事臻逸品,一时文采风流,犹可想见。”
  何玉仙
 《列朝诗集小传》:“史痴翁忠有爱妾何氏,名玉仙,(《画史会要》云名昙)号白云道人。能篆书,及小画。”
 《无声诗史》:“予曾见痴翁画一卷于燕都中,有白云绘事,盖飞白竹石也。”
  朱玉耶 李佗那
 《列朝诗集小传》:“郭布衣天中诸姬朱玉耶,工山水,师董北苑。李佗那工水仙,直逼赵子固。”
 《静志居诗话》:“石城女子李佗那,善画水仙。”
 厉鹗《题朱玉耶疏树山亭画扇》:
  从来名士悦风流,小笔萧疏在扇头。
  一笠空亭行迹少,石城烟树冶城秋。
  刘别驾妾
 袁中道《坷雪斋集》:“万历壬辰,江上有龙阳人以舟载楼而鬻者,鬻而建之宅右,名日远帆楼。逾月,有一妓来与之登楼,熟视泣下,因问楼所由来,予答以鬻之龙阳人。妓乃揪然曰:‘隐嘻!此妾夫君别驾刘公楼也。公爱声色,蓄妓甚多,妾其一也。终日于楼上教歌舞,丝竹代奏,欢宴穷日夜。公既死,妾亦流落。孰知楼亦远移至此。’因指白板扉上,所画花卉数种,谓予曰:‘此妾与女伴某窃公笔而喜为之者也。’以袖拂拭,言与泪俱。”
  吴瑟瑟
 冒丹书《妇人集补》:“吴瑟瑟,(字数青)姑苏人,钱进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善音律,能为大小李将军画。倩妹设色,鲜妍远过其兄。兄尝师朱文甫,朱画冠当时。每称若妹殊胜阿大也。瑟瑟画最著者,李夫人箫史图,孙夫人放鸽图。”
  吴净鬘
 《静志居诗话》:“陈老莲妾,吴净鬘,善花草。”
 郭麟《灵芬馆诗话》:“老莲姬人吴净鬘,又名鬘华,又名华鬘,又名净德,又小名小宝。友人文后山藏老莲鬘华合作花卉册子,见其私印如此。”
  彭西园侍儿
 《池北偶谈》:“彭尧谕,号西园公子,河南鹿邑人,官通判。祟祯末,颇擅诗名。予年十八九,时与先兄考功同上公车,于北道逆旅,见壁上画兰石甚有风致,其旁细字注云:‘西园侍儿乔施同写。’昊郡文启美震亨题其后云:‘令人羡杀西园老,携得西施共小乔。’后十余年,重过之,画犹宛然。题一诗云:
  无复湘中见泛人,西园兰石怆如新。
  低回十五年前事,只有蛛丝络暗尘。”
  杨影怜
  《珊瑚网》:“松陵盛泽,有杨影怜,能诗善画。余见其所作水仙竹石,淡墨淋漓,不减元吉子固。书法亦佳,今归钱蓉江学士。”
  借闲居士曰:“柳如是,本姓杨,名爱,盛泽归家院妓,柳其寓姓也。见《觚剩》。影怜盖是其字。柳所画月堤烟柳,为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旧藏孙古云(均)所,郭频伽(麟)有诗。”
  
  国朝
  顾媚
 《画征录》:“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号横波,龚宗伯芝麓妾。工墨兰,独出己意,不袭前人法。眉生本金陵妓女,芝麓纳为妾,后改徐氏,故世又称徐夫人云。”
 《妇人集》:“顾夫人,识局朗拔,尤擅画兰蕙。萧散落拓,畦径都绝,固当是神情所寄。”
 朱彝尊《题顾夫人画兰》:
  眉楼人去笔床空,往事西州说谢公。
  犹有秦淮芳草色,轻纨匀染夕阳红。(自注:夕阳红,兰花名,见《金漳赵氏谱》。)
 彭孙遹《题顾眉生画兰册》:
  无复当年弄墨辰,断纨影里认前尘。
  青溪画阁秋如水,写出芳兰竟体人。
 厉鹗《小桃红?题横波夫人画兰扇》:
  秦淮不见翠双颦,折扇香痕润,往事眉楼有谁问?墨花春,灵均旧怨都销尽。南朝艳粉,才人风韵,题咏到湘裙。(自注:龚宗伯有题画兰裙子如梦令,为横波作也。)
  蔡含 金玥
 《画征续录》:“蔡含,字女罗,吴县人,如皋冒辟疆姬也。生而胎素,性慧顺。好画,兼善山水花草禽鱼,长于临摹。尝作松图巨障,辟疆作长歌题其上,一时名人和之。又尝为墨凤图,题者颇众。辟疆姬人,又有金晓珠,名玥,昆山人。居染香阁,亦善画,曾临高房山小幅,得其气韵,时称冒氏两画史。”
 《樊榭山房续集》自注:“金玥、蔡含合笔画红梅玉茗。小印,文曰:‘书中有女,画中有诗。’”
 王士祯《题冒辟疆姬人圆玉女罗画》三首:
  雪后空庭气萧瑟,千头纤竹尚婵绢。
  畏寒冻雀不饮啄,斜日蹋枝相对眠。(疏篁寒雀)
  记取凌波微步来,明珠翠羽共徘徊。
  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费陈王八斗才。(水仙)
  堂堂策策八千头,荇叶菱花满碧流。
  仿佛吴兴骑马处,江南风色白苹洲。(苹花戏鱼)
 朱彝尊《于中好?题蔡女罗疏篁寒雀图》:
疏篁几叶摇晴翠,浅晕出断霞鱼尾。惩时寒色空闺里,偶忆得,潇湘水。  更添冻雀黄昏睡,问同梦梅花开未?一枝已遂双栖计。任雪压,风扶起。
 又《醉花间?题金晓珠水墨芙蓉》:
  湘江水,澧江水,木末同姿媚。露下冷花繁,风里柔枝婉。  玉台匀染地,意匠应憔悴。砚滴井华新,墨吮香唇醉。
 厉鹗《题冒辟疆姬人金圆玉水墨秋葵》(自注云:辟疆题云:“余不能饮,日看画花,亦饮醇酒意也”)
  金琖横欹醉不胜,墨痕秋晕一脸冰。
  西园老尽佳公子,看画花枝学信陵。
  艾氏
 《居易录》:“莱芜张部郎,(四科)字芹沚。买一婢,年十四,姿首甚丽。询其家世,曰:‘东乡艾氏女也。’因纳之,生一子而殁。自画小像一帧,留奁箱中,张见之惋叹。悬像别室,食必亲荐。一日羹污其上,夜梦妾怒语曰:‘奈何污我?’旦视之,画已失矣。”
  迟惴妾
 《画征录》:“迟惴,闾阳人。善花鸟草虫。其妾亦善画,笔与惴类,惴画皆出于妾手。”

  名妓
  唐
  崔徽
 张君房《丽情集》:“崔徽,河中府倡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相徽。相从累月,敬中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后东川幕府白知退归徽。对镜写真,谓知退曰:‘为妾语敬中,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矣!’发狂疾卒。”
  
  宋
  严蕊
  《齐东野语》:“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
  苏翠
 《图绘宝鉴》:“苏氏,建宁人。淳佑间流落乐籍,以苏翠名。尝写墨竹扶疏,旁八分书,题为‘倚云’‘拂云’之类,颇不俗。亦作梅兰。”
  延平妓
 刘克庄《后村诗话》:“延平乐籍中,有能墨竹草圣者。潘庭坚(物)为赋《念奴娇》,美其书画,末云:‘玉带悬鱼,黄金铸印,侯封万户。待从头缴纳君王,觅取爱卿归去。’余罢袁守归,途赴郡集,席间借观,醉墨淋漓,今不复有此隽人矣。”
  写竹妓
 陈造《江湖长翁集?陈总管座上赠写竹妓二首》:
  劲节苍梢笔底寒,一天风雪与坚顽。
  回思拥扇宾筵见,却为娇娆一破颜。

  此君写影道机熟,犹忆涪翁诧子舟。
  谁信红衣万钧笔,拟分此派嗣湖州。
  
  明
  林奴儿
 《明书画史》:“林金兰,自号秋香亭中人,南都妓也。画山水人物,宗马远,笔力虽未至,亦女流所难得。”
 梅禹金《青泥莲花记》:“林奴儿,号秋香,成化间南京旧院妓。从良后,有旧识欲相见,以扇画柳,题诗拒之云:
  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
  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
 《金陵琐事》:“林奴儿,风流姿色,冠于一时。学画于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笔最清润。”
 沈周《临江仙?题林奴儿画》:
  舞韵歌声都折起,丹青留个芳名。崔徽杨妹自前生,笔愁烟树杳,屏恨远山横。  描得出风流意思,爱他红粉兼清。未曾相见尽关情。只忧相见日,花老怨莺莺。”
  葛姬
 皇甫汸《司勋集》:“葛姬,号晓云,本出教坊,雅善琵琶,兼通翰墨,尤工于写兰。”
  呼文如
 《列朝诗集小传》:“万历间,江夏营妓呼姬文如,小字祖。知诗词,善琴,能写兰,与其姊举齐名,或讹为胡姓云。”
  朱斗儿
 《列朝诗集小传》:“朱斗儿,字素娥,画山水小景,陈鲁南授以笔法。”
 《画史会要》:“朱素娥,金陵妓也。陈鲁南授以笔法,更人作家。闻鲁南入翰林,尽以平日往来诗画,缄封寄与鲁南,上写云:‘昨日个锦囊佳句明引勾,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其风流儒雅如此。”
  马湘兰
 《列朝诗集小传》:“马姬,字守真,小字符儿,又字月娇。以善画兰,故湘兰之名独着。所居在秦淮胜处,喜轻侠,时时挥金,以赠少年。步摇条脱,每在子钱家勿顾也。王伯谷序其诗云:‘轻钱刀若土壤,翠袖朱家;重然诺如丘山,红妆季布。’”
 《式古堂书画汇考》:“马湘兰,兰花图,洒金方笺着色,一花数叶,弱态不胜,款书‘庚午夏日,湘兰为龙池兄戏笔。’(书图右献庭,朱文)又马湘君兰花石图,缣素水墨,款书‘戊寅菊晦月日玄子为文茂契君写,马湘’。”
 《无声诗史》:“湘兰,兰仿赵子固,竹法管夫人,俱能袭其馀韵,其画不惟为风雅者所珍,且名闻海外,逻罗国罗国使者,亦知购其画扇藏之。”
 《玉台书史》:“马湘兰,双钩墨兰,旁作筿竹瘦石,气韵绝佳。题云:‘翠袖拂湘江,清芬泻幽谷。壬申清和月,写于秦淮水阁。湘兰马守真。’又双钩墨兰小轴,题云:‘幽兰生空谷,无人自含芳。欲寄同心去,悠悠江路长。丙申春日。’湘兰守真子二轴,今藏广陵马半槎斋中。”
  马文玉
  《列朝诗集小传》:“文玉,名珪。善讴善琴善画,游西湖作忆旧诗四章,武林词客属和盈帙,缙云郑士弘叙曰:‘品似芙蕖,才过柳絮。弄墨则花笺染就,惯自描兰。裁诗则竹简题残,曾无窜草。尤工乐府,停吴云于双声。最善丝桐,挹湘水于十指。’”
  马如玉
 《列朝诗集小传》:“如玉,字楚屿,本张姓,家金陵南市楼。徙居旧院,修洁萧疏,无儿女子态。熟精《文选》、唐音,善小楷八分书,及绘事,倾动一时。北里名姬,多倩笔于人。惟如玉不肯,即倩人亦无能及玉也。”
  赵丽华
 《静志居诗话》:“丽华,字如燕,小字宝英,南院妓,自称昭阳殿中人。能缀小词,被入弦索。予尝得其书画扇楷法绝佳,后题云:‘乙卯中秋,同西池征君质山学士集海滨天香书屋。书此竟。闻任兵宪在陆泾坝御倭大捷,奏凯回戈,亦快事也。’沈嘉则为作传,有云:‘赵虽平康美人,使具须眉,当不在剧孟朱家下。今即其题扇数语,豪宕可知。’”
  徐翩翩
  《无声诗史》:“徐翩翩,金陵妓。万历初,以色艺擅声,能写墨兰。”
  薛素素
 《明诗综》:“素素,小字润娘,嘉兴妓。”
 《静志居诗话》:“予见薛五较书,手写水墨大士甚工。董尚书未第日,授书禾中,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至山水兰竹,下笔迅扫,无不意态入神。”
 胡应麟《甲乙剩言》:“京师东院本司诸妓,无复佳者。惟史金吾宅后有薛五素素,姿态艳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虽名画好手,不能过也。”
 《式古堂书画汇考》:“薛素君梅花峡蝶图,并题:(纸斗方)‘不愁春信断,为有梦魂来。素素。’又水仙图并题:
  幽芳小小剪轻罗,玉面檀心气韵多。
  好与避风藏绣箔,天寒不遣试凌波。
            素素”
 《珊瑚网》:“李日华《题薛素花里九音》:‘薛素能挟弹调筝,鸣机刺绣,又善理眉掠鬓。人间可喜可乐,以娱男子事,种种皆出其手。然花繁春老后,人情不免有绿阴青子之思,姬无可着力。今又以绘法精写大士,代天下有情夫妇祈嗣。此又是于姬已分上补一段大阙陷也。乃欢喜以赞曰:
  慧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
  菩萨现花中,自结真实果。’”
 借闲漫士曰:“曾见素素画兰扇面,有印二,一曰薛素素,一曰五郎,白文。”
  顿喜
 《珊瑚网》:“顿喜,号西来,金陵妓,善作兰竹飞白石。”
 《式古堂书画汇考》:“顿瑶英,春江花月社图。汪坷玉记云:‘秦淮一带水,故是玉树新声,陈梁佳境。花月春江夜犹为吾辈胜场,而无奈杀风景者,徒起骚人之一唱三叹也。时万历壬子秋,余访马氏湘兰旧馆,登其树石之巅,凭老姬人指点板桥故事。云祠部恐废缠头,不难毁数百年之佳丽,今且移花无地,着月无宫矣。昊友羽南因作步院曲,余和云:
  试向藏莺山子看,斜阳流水断桥酸。
  若言歌舞繇斯罢,何不香消院院残。
自是与俞羡长诸君品藻今古,平章风月,主盟冶城可眺处。而曲中郑如英,寇文华,沙宛在辈,咸能淋漓白练裙,不让桃根桃叶,有清溪泛月诸作。至癸丑春集灵谷梅花坞凤台杏花村,有瑶阴会业,合前韵语,总标之曰春江花月社。得顿姬瑶英,约略破墨成图,绝胜纤纤初月上鸦黄,海棠花下合梁州也。于板桥乎复何恨!封禺香史汪坷玉记于珍珠河舍。’”
  吴绮
 《携李诗系》:“吴绮,字绣君,嘉兴妓。自题兰石云:
  清影留纨素,疏香隐石苔。
  风微无所著,浓淡有由来。
冬日画兰便面云:
  幽意随有得,呵冻聊写生。
  真堪纫作佩,霜霰不胜情。”
  卞赛 卞敏
 余怀《板桥杂记》:“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尽十余纸。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写筿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沉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
  张乔
 《翁山诗外》:“友人庞祖如,赠予张乔美人画兰一幅,上有陈文忠公相君题诗云:
  谷风吹我襟,起坐浑鸣琴。
  难将公子意,写入美人心。
兰凡两丛,生石上,叶长者五,短者八九,花已开未开者有七。叶细花柔,宛有露笑烟啼之致。兰根旁有小印一文曰‘逢永’。逢永者,黄孝廉圣年南园社中十二人之一也。乔字二乔,广州人,工诗美颜色,歌舞妙绝一时。年二十一,病垂危。彭孟阳文学以数百金赎之,附于千金市骏骨之义。乔竟不起。孟阳葬之于白云山麓梅花坳,送者数十百人。人诗一章,植花一本,以表之,号曰花冢。”
  姜如真
 徐釻《本事诗》:“彭椅《旧院行》,为阎再彭题姜姬画兰作:
  如真小字姜为氏,风流应善长千里。
  自书甲戌上元前,为赠翩翩蔡公子。(蔡为鹤江宗伯子)
  公子才华宗伯家,南国征歌偏狭邪。
  云闲莫生好词藻,坐看点染紫荆花。”(姬自题云:“时莫生云卿在坐,更助笔墨之兴。”)
  杨妍
 《本事诗》:“妍,字步仙,旧院歌姬也。能诗善书,工画丛兰竹木。兵火后,寓武定桥南大功坊废圃内。吴闻玮锵,送叶学山之秣陵,寄询杨较书云:
  孤客江干八月潮,绮窗曾记话无聊。
  轻执画箑丛兰小,遮遍春风武定桥。”
  吴梅仙
  《画史会要》:“梅仙,金陵妓,善丹青。”
  林雪(王友云)
 《珊瑚网》:“林雪,闽中妓,善绘事。”
 李光阳《西湖逸史》:“林雪,字天素,闽妓也,入武林寄寓湖上。工书善画,临摹古幅,尝乱真。董思白赠以诗曰:
  片云占断六桥春,画手全输妙与真。
  铸得干将呈剑客,梦通巫峡待词人。”
 《容台集》:“山居荏苒,凡三十年,乃闻闺秀之能画者,一再出,又皆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天素秀绝;友云澹宕,特饶骨韵。”
  范珏
 《板桥杂记》:“范压,字双玉。廉静寡所嗜好,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大痴顾宝幢槎桠老树远山绝礀,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寇湄
 《板桥杂记》:“寇湄,字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
 沈春泽《寒夜醉后看寇五姬画兰》:
  诗画亦常事,疑信何参差。
  昨宵水阁中,酒深灯短时。
  看子停银觥,支颐如有思。
  开箑浣香毫,墨花生几枝。
  纤指过寒笺,残墨成冰澌。
  缀以竹石情,洗却儿女姿。
  此时众信坚,吾复转疑之。
  安得手与心,出奇能若斯。
  相顾各叹息,歌子明月诗。
  范珠
 《无声诗史》:“范珠,字照乘,金陵妓。画山水,能对客挥毫。周晖所著《续金陵琐事》载之。”
  杨宛
  《无声诗史》:“杨宛,字宛若,金陵妓,后归茅元仪。写兰石,清妍饶韵。”
  楚秀
 《初学集?题女郎楚秀画二首》:
  曼绿轻红约略分,墨华凝碧溅罗裙。
  烟岚一抹知多少,知是昊云是楚云。

  小艇疏帘水墨间,落梅风落点朱颜。
  欲看粉本频临镜,自扫修眉画远山。
  杨璆姬
 潘之恒《曲中记》:“杨璆姬,平康才人。世以玉貌善音律拟之楚璆姬。雅好翰墨,又尝游戏丹青,得九畹生态,时称逸品。”
  徐佛
  《觚剩》:“盛泽归家院,有名妓徐佛者,能琴善画兰。”
  朱馥
  姚旅《露书》:“朱馥,字无瑕,字泰玉,桃叶妓。工楷书、画兰,能诗。”
  李贞俪
  《露书》:“李贞俪,字淡如,桃叶妓。工书画,着《韵芳集》。”
  崔联芳
  刘銮《五石觚》:“崔联芳,南京旧院妓。能吟咏、画兰。”
  胡茂生
 汪汝谦《春星堂集?观胡茂生较书诗画,赋此寄怀》:
  名噪三山藉甚时,盈盈一水正相思。
  填词争拟李清照,写竹浑如管仲姬。
  胜日闻君多唱和,残年怜我独凄迟。
  萧然一棹停江上,欲访仙源未有期。(自注:茂生,天台人,隐居囦溪。)
  王阿昭
 沈春泽《秋雪堂诗删?王阿昭帕上画山水歌》:
  六朝花柳香不已,六院家家娇姊妹。
  马姬老去遂空群,任侠风流总无对。
  五娘贞秀亦翩翩,居然自呼九畹仙。
  郝家文珠墨池史,扇头妙楷流云烟。
  李郎澹如真慧绝,跌宕成名何必说。
  那堪药物减天机,使我怜才素心结。
  近来喜得王昭儿,缣素心肠山水姿。
  相将盘礴荷花边,悠然落笔态可思。
  今日乞昭画一箑,明日乞昭图一纸。
  一箑一纸一出奇,寸心灵变能如此。
  正欲持此夸示人,侍儿忽贻秋罗巾。
  秋罗半幅恣挥洒,远山疏树能有神。
  我曾问昭何处得,昭言学画才廿日。
  出门看山归想画,聊复寄之游戏笔。
  笔端游戏岂易哉?汗汗漫漫皆天才。
  收罗八荒贮一笥,半幅神理为其胎。
  愿昭从今转精进,眼前腕底多矜慎。
  画工气莫稍渐染,伧父手莫轻投赠。
  我家太湖烟水头,七十二峰将新秋。
  扁舟黄叶载昭去,双眸处处皆淹留。
  
  国朝
  陈小住
 《本事诗》:“吴兴女子陈小住,为朱十画扇作并头莲。朱十集唐句题之:
  可爱深红间浅红,满池荷叶动秋风。
  萦回谢女题诗笔,一片西飞一片东。(《曝书亭集》作《题王女史画莲》)又集唐《赠陈较书并索其书扇二首》:
  不将清瑟理霓裳,笑倚东轩白玉床。
  小叠红笺书恨字,屏风误点惑孙郎。

  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半高堂客未回。
  知我怜君画无敌,且将团扇暂徘徊。”
  倩扶
  《画征录》:“倩扶,华亭人。善花草,多写意,工诗有集。”
  吴媛
  《画征录》:“吴媛,字文青,无锡人,自号梁溪女史。善画,有墨荷图,设色菊花,与倩扶并为吴梅村东山胜侣。”
  丰质
 《画征录》:“丰质,字花妥,兰阳人。妙音律,善演剧,而性度闲雅,焚香鼓琴。好画墨兰,学王觉斯法,花叶舒畅潇洒,绝无拘滞修饰,不得以风尘笔墨忽也。寓居睢州名甚重,陈其年柬侯六叔岱诗云:
  闻说睢州女校书,春愁才妥上头初。
  今朝人卧梁王苑,歌板糟床只欠渠。
忽忽悟,即于睢州从一贫人,辛苦作家,卒年盖三十云。”

  玉台画史别录
 朱柔则,字道珠,钱塘人,诗人沈用济方舟室。方舟客红兰主人所,久而不归,道珠遥寄故乡山水图。主人作诗,有“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之句,当时传为佳话。方舟妾曰顾春山,道珠尝约春山河诸观梅,得句云:“楼外有梅三百树,美人不到不开花。”其风致可想见矣。
 余士珊,长纤先生之妹,幼时随父任滇南。长纤补学博回浙,士珊画野畦图送之,卷中花果,多不能名,盖滇中物也。后归王氏。吴谷人祭酒,题《剔银灯》词,载《有正味斋集》中。
 宋秋田藏闺秀扇面甚伙。有陈字陈李山水合笔,字无名老莲子,见《画征录》。李相传是老莲女,未知所据。殆亦如青蚓妻女,偶尔渲染,流传不多,传画家者,未之及耳。周南卿亦有闺秀扇面数十页,鉴别极精。南卿没后,不知归于谁氏矣。
 萨克达氏,云贵总督溢庄恪阿思哈公第四女。英煦斋协揆(和)配也。善写生,尤喜以指头画鹰,得其神俊。颜所居曰观生阁。每作画,协揆为之署款。尝于胡书农学士斋中,见所作花草胡蝶卷子,协揆题其后云:“今夏内子得瓯香馆山水册子,遂摹之,始悟花卉难,草虫难,画蝶尤难。盖山水可以添染,花虫则一笔落纸,不可收拾,此内子之独得,不知有合否?请侯高明指谬。”余虽不解画,然于画蝶,每赏之,亦爱则忘丑耶。闺房之雅,洵足媲美鸥波矣。
 姚夫人,顾隅东(升)室也。隅东工书画,自颜所居楼曰写山,夫人亦擅绘事。朱西畯(昆田)《题写山楼主人墨梅二绝》云:
  墨梅旧数杨补之,今看尺幅横一枝。
  尽删海粟百绝句,写山楼有无声诗。

  冷蕊疏花色斩新,鲍夫人合管夫人。
  问君妩媚何能尔?莫是罗浮梦后身。
 张净因,甘泉人,张坚女。幼读书,能诗善画。年二十五,归于黄,事舅姑以孝闻。家贫或以画易米,有长官慕其名求见其诗,净因谢曰:“本不识字也。”嘉庆丁卯卒,年六十七。着《绿秋书屋诗集》五卷。宜兴昊仲伦(德旋)云。
 巴延珠,字佛图,伊尔根觉罗氏都统莽鹄立女,溢勤敏。勤敏工写真,其法本于西洋,不用墨骨,纯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酷肖。佛图亲受指法,亦工人物。守贞不字,长斋绣佛以终。
 竹垞《清平乐?题吴中女子吕文安画》云:
  深闺暇日,偶仿王郎笔。小字亲题无气力,杀粉调铅第一。  圆珠斛得谁家?香车远隔天涯。陌上依然柳色,门前何处桃花。
阮亭《题冯女郎画兰》云:
  丐得骚人笔下妍,玉池清照影便娟。
  一时弱质辞空谷,冶叶倡条尽可怜。
吕冯画迹,今不可见。姓氏附见两家集中,亦云幸矣。
 吴玖,字瑟兮,石门吴南泉女,桐乡程同文春庐继室。性特高洁,工诗善画。初写折枝花,继作山水兰竹,皆出心悟,追踪于古妇人无此笔也。尝画溪山归兴图,春庐题句云:
  人间何处觅菟裘?送老溪山一叶舟。
  惭愧贤妻招隐意,年年看画过清秋。
 嘉兴朱箔,字梅侣,钱孝廉青选室。工楷书,得大令十三行笔法,兼擅墨菊。
 柴贞仪,字如光;静仪,字季娴。钱塘人,孝廉柴云倩(世尧)女也。如光适黄介眉,季娴适沈汉嘉,并工绘事。余藏如光杏花春燕、季娴木犀芙蓉,笔意韶秀,可称双璧。
 吴规臣,字飞卿,一字香轮,金坛人,吴县顾侣松大令(鹤)室也。以孝行称。画师南田,风枝露叶,雅秀天然。兼精岐黄之术。侣松令米脂,从征喀什噶尔。飞卿留居吴门。夫家母家,皆恃丹青以给。近时女士工画者,嘉兴沈采石(谷)山水,吴顾芳(蕙)花卉,南海黄畊畹(之淑)兰竹,并出冠时。何闺阁之多才也!
 陈琼圃,字阆真,号鉏月,钱塘半江司马淞女,归安费锡田室。能诗兼六法。夫亡,誓以身殉,卒年二十有九。其自题山水画册云:
  路转千峰一径斜,烟霞深锁野人家。
  春来更有幽凄处,开遍东风积谷花。

  家住江南杨柳湾,一蓑烟雨打鱼还。
  数声芦荻秋风暮,饱看青溪两岸山。

  蒹葭深护水云乡,门掩青山对夕阳。
  吟罢小楼闲眺望,晚风吹起白苹香。

  峰含晚日树含烟,野水微茫接远天。
  如此溪山谁领取?风光输与钓鱼船。
极清婉可诵。
 山舟学士尝题女史朱雨花画海棠便面跋云:“予犹女适德清许氏,一日归宁,手一扇上画折枝海棠,生秀圆润,署款朱新,字雨花,盖女史所贻也。予叩何人,曰:‘此即五世一堂竹溪戴翁(德清人)之曾孙妇也。’向予慕其家风孝友,尝买棹访之,见其祖孙四世。而五世孙征符方在袵褓,即女史朱所诞育也。夫蚕织针管,是宜所习,不意画手渲染之妙,其朴而能文可知矣。予生平所见闺秀画不一,最上如黄石斋先生之蔡夫人,钱尚书母南楼老人,绰有徐黄遗法,妍丽中气骨古厚,非如吴下文淑恽冰,徒以姿媚一派见长而已。女史年未满三十而技若此。倘得前人名迹,浏览而静摹之,所造当更有进于是者。予故因犹女之请,跋其便面以报所赠。嘉庆八年岁在癸亥二月之末。”此跋《频罗集》中未刊,故亟录之。
 吴映瑜,字韫辉,号秋水,靓江孝廉澄女,赵穆亭承杰继室也。与谷人祭酒为族兄妹,工书画。祭酒在都,同寓一室,朝夕评隲擘窠书,似有胜焉。六旬外,犹能作楷。余尝见山水册一,气韵妍雅,洵称合作。



  春人赋 晚清 古汉寿易顺鼎实甫 着

  易实甫观察骈文诗词数百首,古艳鲜新,善为才语。行卷中曾用回文体成《春人赋》一篇,今为分其顺读倒读之文如左,倒读文云:
 晓莺啼恐多,花开半如意。恼人春卷帘,脂涴常添泪。卯醉尊闲,午眠衾腻。少黛愁眉,多香病肺。早唱骊青,暗啼蛾翠。楼上楼,梦中梦,愁旧迎,欢新送。幽灯剪轻,断钩敲重。兜竹云凉,压花雨冻。不整钿螺,罢吹箫凤。瓯玉擎双,篝香倚共。又或落月催歌,留春约舞。错讳穿针,寒惊换纻。药选名佳,茶嫌味苦。削翠摹图,么红按谱。谑转多嗔,疑生偶语。莫怨迟归,谁知久伫。钥兽严扃,笼鹦静 庑。掠借鸾蓖,挝停羯鼓。薄鬓云欹,圆珰月聚。娃仍夜卜,客有春迷。纱笼似隔,佩响先归。遮身聚蝶,逗语争鹂。车引尘香,棹碍波微。斜光碧岫,散影蓝漪。霞如障锦,花似熏衣。喧呈圃兰,净写湖练。莲想跌双,桃羞颊半。园东青踏,浦南翠玩。乃若燕忽帘窥,狸将锦覆。幔雾遮眠,廊霞转步。扇去眸回,弦低指逗。惯砑笺柔,频描管瘦。怨亦成妆,慵先罢绣。黯黯怀春,沉沉睡昼。院曲莺调,阑空鸭斗。至乃篁啼夜静,絮恋春残,塘横爱水,壁复柔烟。当愁怯花,并坐移鬟。凰偕瑟倚,雁续筝弹。廊西住妾,墙东住欢。斛定珠量,奁将珥赠。屋暗愁眠,楼危怯凭。足态频看,真香久听。绿媚烟凝,红娟日亲。縠料身齐,花安髻称。六尺鸾屏,二分蟾镜。一抱怜腰,双飞想翼。立尚香凭,逢偏梦隔。窄袜藏春,宽衾占月。夕夕朝朝,花花叶叶。石白溪清,墙红水碧。
  顺读文云:
 碧水红墙,清溪白石。叶叶花花,朝朝夕夕。月占衾宽,春藏袜窄。隔梦偏逢,凭香尚立。翼想双飞,腰怜抱一。镜蟾分二,屏鸾尺六。称髻安花,齐身料 縠。衬日娟红,凝烟媚绿。听久香真,看频态足。凭怯危楼,眠愁暗屋。赠珥将奁,量珠定斛。欢住东墙,妾住西廊。弹筝续雁,倚瑟偕凰。鬟移坐并,花怯愁当。烟柔复壁,水爱横塘。残春恋絮,静夜啼篁。乃至斗鸭空阑,调莺曲院,昼睡沉沉,春怀黯黯。绣罢先墉,妆成亦怨。瘦管描频,柔笺砑惯。逗指低弦,回眸去扇。步转霞廊,眠遮雾幔。覆锦将狸,窥帘忽燕。若乃玩翠南浦,踏青东园。半颊羞桃,双跌想莲。练湖写净,兰圃呈暄。衣熏似花,锦障如霞。漪蓝影散,岫碧光斜。微波碍棹,香尘引车。鹂争语逗,蝶聚身遮。归先响佩,隔似笼纱。迷春有客,卜夜仍娃。聚月珰圆,欹云鬓薄。鼓羯停挝,蓖莺借掠。庑静鹦笼,扃严兽钥。伫久知谁,归迟怨暮。语偶生疑,嗔多转谑。谱按红么,图摹翠削。苦味嫌茶,佳名选药。纻换惊寒,针穿讳错。舞约春留,歌催月落。或又共倚香篝,双擎玉瓯。凤箫吹罢,螺钿整不。冻雨花压,凉云竹兜。重敲钗断,轻剪灯幽。送新欢,迎愁。梦中梦,楼上楼。翠蛾啼暗,青骊唱早。肺病香多,眉愁黛少。腻衾眠午,闲尊醉卯。泪添常涴脂,帘卷春人恼。意如半开花,多恐啼莺晓。


  广东火劫记 清 闽中梁恭辰敬叔 着
 
  粤东酬神演剧,妇女杂沓,列棚以观,名曰看台,又曰子台。市廛无赖子,混迹其间,斜睨窃探,态意品评,以为笑乐。甚有攫取钗钏者,最为恶俗,屡禁不俊。
 道光乙巳四月二十日,广州九曜坊境演剧,搭台于学政署前。地本窄狭,席棚鳞次,一子台内因吸水烟遗火,遂尔燎原,烧毙男妇一千四百余人。焦头烂额断骨残骸,亲属多不辨识,官为攒殓焉。
 先一夜,梨园掌鼓者,看守戏箱,假寐场上,见有数红须赤面人,又有无数披头折颈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复恍惚如梦,又见有似差役头带缨帽手持铁练者,三十余人,拥入戏棚捉人。惊惧而醒,心知有异,质明以告掌班,转请于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许。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觉全身发热,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适扮加官之优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场时,视台下看戏人面目,皆异常焦黑,二人遂相与托疾俱去。未几士女如云,肩摩踵接,不移时而灾至矣。
 是日也,西关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媪素忠厚,为族党邻里所称。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媪,欲入城观剧,嘱其妇某氏为之栉发,妇于辫顶分四缕辫焉。甫出门,遇友人约往佛山镇置货。初犹以他故辞,不欲往,强之乃偕行。比灾作,则是子已在佛山镇,而翁媪不知也。闻戏场火发,亟率妇往视,则烈焰烬余,有尸似其子者。哭而殓之,招灵设魂于家。其妇自往视,至毕葬竟不哭。翁媪皆恶,呵之谓其无夫妻情。妇第顺受不与辨。未几,其子与友自佛山归,翁媪愕然,称其妇智。因诘其何以确知非夫也。妇言:“当日系四缕辫发,谛审灰烬发痕乃三缕,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虑莫释。晨夕泪痕浸渍枕席间,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媪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于难也.几希。
 是夕之火,起于看台,而被焚之惨,则由于摊馆。盖署前多奸蠧,包庇开场聚赌者,吏莫能诘。彼时适有南海县文武约会查拿。机事不密,为若辈所觉,预将东辕门关闭。火发时众皆由西辕门走避,拥挤践踏而毙者,约二三百人。居中被焚之尸,有挺立不仆者,有似油炸虾者,有为灰烬堆垛不成人形者,约千余人。其逃出之人,有烧去半头半臂者,有烧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远仅至中途,又约毙百余人。使当时东辕门不闭,则南出书坊街,东出九曜坊,所全活当不尠。赌近于盗。林少穆先生为总制时,尝严其禁,不料赌关于火也,如此。
 闻是日男妇闯入学政仪门,由考舍抓墙逃避者,尚千余人,意或不在劫数内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长塘街,有寡妇某氏。夫死无子,抚六岁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随其婶母观剧。其婶母已烧毙,某氏度其女亦及于难也。廿一早备小匣往收其尸,屡寻不见。忽闻其女呻吟声,出自数重尸下,骇极。倩人将尸逐一移去,则其女尚有气息,只烧去半边丫髻。抱负而归,诘其所以。女言当时并不知火发,只似睡熟梦魇者然,觉动不由己,弗能转身,醒而号呼耳。
 犹忆前年珠江大火,花船尽付一炬。当灯红酒绿时,狎客珠娘兴高采烈,不意回禄君之猝至,掣之以俱去,烧毙及溺死约有三千余人,情形惨悼有甚于此。谚云:“乐极生悲。”信然。暇日当详询粤人缕述始末,以为大劫之记念。 眸睐子识。



  姗姗传 清 武进黄永云孙 着

  姗姗者,字小姗,周姓,戴溪黄夫人侍儿也。母梦吞素珠一粒,觉而娠,群辈卜之,宜男。及姗姗生,咸贺之曰:“是虽女也,当有福慧。”数岁戏于庭,适夫人敕银工制钗,曰:“如一封书式。”珊珊应声曰:“一封书到便兴师。”夫人为之发粲。自是极怜爱之,亲为束发裹足,令从女塾学,得近笔墨。稍长,课之绣,金针鸳谱,一见精绝。禀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洁癖,熏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诸同伴近之。昼则旁习女红,夜则随夫人合掌诵大士。既退,但闭阁寝坐,终不闻语声。其静心类如此。
  丁亥,姗姗年十五,夫人将为之字。而孝廉黄永云孙者,时以下第归里。云孙故倦游,然门外多长者车辙,问奇屦满,劈笺调墨,日不暇给,思得丽姝为记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贤,相与谋之曰:“是欲副余,天下岂有樊素、朝云其人者乎?即有之,当以礼聘。”而云孙负相如之渴,所好又特异,每曰:“丰肌肥婢,佣奴配耳。昭阳第一安在?吾宁筑避风台俟之。”以故薄游于广陵、姑苏之间,几于红粉成阵,而卒无所遇。
  一日为黄夫人六袠初度,云孙以族之犹子,从而捧觞焉。姗姗侍夫人出,常妆便服,迟迟来前。鬂云肤雪,柔若无骨,而姿态闲逸,娟娟楚楚,如不胜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云孙瞥见心荡,私自念曰:“其道在迩,求之则远。彼美人者,真国色无双矣!”时亲族毕集,群进而寿。姗姗延伫既久,云孙得数数目之。姗姗面颊发赤,为一流盼而已。礼毕,遽随夫人入。云孙怅然别去,赋《浣溪纱》一阕。于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备小星之选,固拒不许。云孙书空无聊,计无所出。乃夫人之长君来玉、次君雪茵,固善云孙,力为之请。夫人曰:“吾以掌上抚之,极不忍使为人作妾。”必欲为云孙请者,有珊珊在。命家妪以其私询之,姗姗不言。妪曰:“是前称寿者,恂恂少年,吾闻其才名冠江南,捧砚司花,犹胜党将军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当也。唯夫人命,可乎?”姗姗首肯。先是,里中贵子弟,为夫人内姻者,咸愿以金屋贮姗姗。姗姗闻之,辄大恚。至是闻妪言,为一破颜,以是知其心许云孙矣。即报可,云孙大喜过望。湘夫人出私资聘之。
  是时适当顺治戊子十月,诸应春官试者,悉北上。云孙将诹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驾,不得已,治装将去。而闻姗姗忽遘疾,云孙为留竟月,延医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传夫人语曰:“儿疾在我,云孙岂以一女子病,而辍试事?”越夕,仆夫促行,其友许圣本等饯之郊外。云孙赋《减字木兰花》一阕志别曰:
  东君有意,知许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风一夜霜?  凄然相对,花底温存花欲泪。残月如弓,几剪灯花又晓钟。
遂去。而姗姗病益剧,医来犹强起栉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犹举首盼泥金也。既又闻云孙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谕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姗姗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于兹。无禄早世,不得长侍阿母,夫复何言?”夫人固问之曰:“岂有思于云孙耶?”姗姗长吁瞪目,顾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顿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试北,非战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梦持檄召我,冉冉登云而去,意者在瑶池紫府之间。为我谢郎君!生死异路,从此辞矣!”抚枕泪落如雨,自后不复进药,数日竟死。
  死之三日,云孙抵家,湘夫人泪光莹莹然犹在目也。云孙曰:“将无妾面羞郎,来时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语若。”叹曰:“吁!姗姗死矣!”云孙既内伤姗姗,居平忽忽不乐,幽思隐恸,时结于怀。尝以一杯临风告于灵曰:“吾将入海,乞不死药、返魂香以起之,则三神山有大风,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术,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无誓可忆。佳人难再得,当复奈何?”然其后姗姗亦数入梦,是耶非耶?不可向迩。于鳞《李夫人歌》云:“纷被被其徘徊,包红颜其弗明。”两语俱神似。或云:“姗姗从夫人虔修彼法,先以净体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则月下风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书,不得尽谓汤若士寓言也。姗姗既死,三阅月,同里墨庄书史为之传。
  论曰:余闻姗姗遗事甚详,其吴娃紫玉之流与!或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此情侬之言,不足为云孙道也。云孙登堂乍逅,未得再顾,而钟情特甚,岂冶色是溺,盖亦叹为才难者乎!史称阮嗣宗醉眠邻女炉侧,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谓好色不淫,云孙近之矣!
  〖张山来曰:才嫒遭妒妇,吾甚恨之。今黄夫人贤德如是,而姗姗不克永年,岂彼苍亦妒之耶?〗



  太恨生传 清 徐瑶大壁 着

  太恨生,东海佳公子也。与余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学,折节读书,当代名流,咸倾其才调。丰神俊迈,性孤洁寡欲,未尝渔非礼色。娶元女夫人,婉嫕贞淑,生相敬如宾。夫人尝谓生曰:“吾夙耽清净,苦厌凡缘。膝下芝兰,幸蚤林立,生平志愿已足。当觅一窈窕,备君小星,吾即守斋戒,绣佛长斋,不复烦君画眉矣。”生曰:“自卿为余家妇,门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岂忍令卿诵《白头吟》耶?虽然,卿业有命,余宁矫情?第选妾须德才色皆备乃善。正恐书生命薄,难获奇缘,有辜卿意耳。”
  先是太原某,世为洞庭山人,以贫故,赁其妻为生子保媪。未几,某死,遗一女无依,寄养豪右某家。某家妇悍,名曰养女,实婢畜之。女受困百端,无生理。媪恚甚,往争曰:“向固以吾女为若女,而女困辱至此,于义已绝,吾挈女去矣!”某家咸憎女,听媪挈归生家,年十六矣。女虽支离憔悴,而柔婉之态,楚楚动人。夫人一见绝怜之,亲为熏沐。教以女红,无不精致。
  时戊辰冬,生自茂苑归,问所从来。夫人语之故,因谓生曰:“曩欲为君置妾,而难其选。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赐也。亦有意乎?”生昵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见女贤,密谕媪,欲为生成之。会生仍往茂苑,寻丁外艰,事遂寝。居半载,夫人乘间谓女曰:“吾视汝德性贞醇,体度庄雅,虽名闺淑媛,无以过之,岂宜为庸人妇?吾郎君才品风流,真堪婿汝,当以赤绳系汝两人。幸事获济,即妹视汝,汝盍早自决计?”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来托宇下。夫人遇妾,谊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为报;生死祸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轻一诺者,诚虑人心叵测,事变难知;三生缘浅,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与郎君约,郎君家世清华,先业未竟,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慎毋以儿女情长,令英雄气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欢养志,端在郎君。讵可牵惹闲情,致乖色养?一也。郎君与夫人,鸡鸣戒旦,鸿案相庄,万一割爱分宠,遗刺绿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阕,大节攸关,妾当珍此女儿身,俟除服后,上启高堂,明成嘉礼。倘稍逞情缘,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谓郎君何?三也。诚如妾言,妾无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爱。”因具以告生。生惊喜曰:“安得此大学问语!谨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当也。
  大率女之为人,性殊灵警,而严于举止;情极肫恻,而简于言笑。居常女伴相征逐,女独靓妆凝神,萧然自远。终日坐阁中,专理刺绣,影匿形藏,非媪呼,不入中堂。间遇生,辄遥引,以故终岁同处室中,绝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语,倩夫人为介,女难之。夫人固请曰:“郎君无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对耳。”至则俨容端坐,双目瞪视而已。然生亦以远嫌,不敢数请相见。即女见生,必邀夫人与俱,乍语乍默,若近若远。间或并坐月中,偕行花下,各陈慰勉之辞,半吐愁思之句。虽情好愈挚,而燕昵俱忘。历三年不及于乱,夫人每从旁戏曰:“汝两人内密外疏,何乃无风月情?”生卧室与女妆阁虽隔绝,而室密迩。生中夜朗吟,与女刀尺声,时相答也。
  女尝谓生:“郎君惊才逸韵,妾如获侍巾帻,永伴文人,素愿已惬。第自恨未娴翰墨,他日香奁中,弗克供捧砚役,奈何?”生笑曰:“以汝夙慧,奚患不识字耶?结褵之后,汝备弟子礼奉余为师,灯前月下,授汝《女论语》、《孝经》及古诗词,何如?”女点首曰:“尚须教我《法华》、《多心》诸经也。”随口授《关睢》数章,并解说意义。女微笑覆之,不失一字。生出外,女随夫人过书斋。视几砚上尘,拂拭之;图籍纵横者,整齐之;庭花色悴,则汲水灌之。性爱焚香,竟体芬郁袭人。雅好淡素妆,荆钗裙布,必整必洁,泊如也。生每遗以香钿诸物,必坚却之,或以夫人命始受。生常倩制一锦囊,不可。强之,则云:“俟两年后为郎制之。”其谨慎识大体如此。
  始女寄养某家时,嫉女殊甚,至是,闻女美且贤,乃大悔。遂改养女为养媳,诱媪兄及侄,坐侄主婚,而以媒氏属媪甥,更为流言以捍生曰:“女固某家妇也,而生实图之。”生有忤奴利其金,因挟为奇货,于媪前作楚歌,而阴告某家,且授之计。生素以名义自持,又见肘腋间,多媒孳之者,犹豫未决。会以事远出,某家闻之,疾令媪甥持五十金为聘,给媪兄劫媪使受,约某日来娶。生归,益错愕,不知所为,夜同夫人谓女曰:“吾向以汝为囊中物,今变起不测,势难复挽,奈何?”女曰:“妾计决矣!倘事势穷促,以死继之;否则祝发空门耳。外此非妾所知。”生曰:“汝奈何轻言死哉?余与汝缠绵情境,三载于兹,居恒晤对,俨若宾师,情固难抛,义则可判。今奸人逐影寻声,将甘心于汝。万一以余故轻生,外间耳食,其以汝为何如人?杀身不足以雪恨,只增余悲耳!且汝纵弗自惜,独不念汝母乎?唯向空门乞命,于计较可。办香供佛,畲当一以资汝。然汝凄凉禅榻,断送青春,余又不忍令汝出此也。”女欷歔久之,曰:“嗟乎郎君!今生已矣!”面壁长号。生频呼之,不复应。时壬申正月十二夜也。
  先是女密藏酖与剪于衽,为女伴所觉,搜去之。至是,乃手制女僧冠服,促媪于试灯夕,偕入尼庵。临行,夫人持女痛哭,不忍舍。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视。生但目送而已,虞辞楚帐,嫱离汉庭,不足喻其悲也。庵内老尼诘其事,不肯为女剃度;哀恳再三,终不许。而某家侦知之,惧有变,急倩媪妯娌趋庵中,防护甚严。女自度不免,中夜起,呼媪哭曰:“母乎!儿至此命也夫!为传语。”语未毕,气结不能出声。媪急抱持之曰:“儿欲何言?”女欲言,复大哭晕绝,如是三。良久始曰:“儿与郎君,迹若路人,分喻知己,生平志念,皎如日星。本期办一死以报郎君,今流离转辗,计无复之。求死不得,求为尼又不得,命之穷也,一至于斯!天实为之,其又何尤?儿为郎君,涩眼全枯,惊魂久散,顾念死出无名,徒令枉死城中,增一业案耳。今与郎君恩断义绝矣!天荒地老,永无见期!好谢夫人,善慰郎君,勿复以儿为念,即视儿作已死观可耳。”言讫,母子相抱大恸,仆佛前。而某家人舟适至,蜂拥入庵,挟女而去。
  生自与女诀别后,心摇意乱,忽忽如有失。及媪归述女言,益狂惑失志,触目神伤。夫人忧之,且慰且让曰:“吾本欲为君缔此良因,不图变出非常,累君至是。虽然,君自与女无缘耳。君向不早为之所,因循蹉跌,坐失事机。迨奸人计赚时,以君之力,犹足与争,挺身而前,未必无济。乃袖手任其鼓弄。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且天下岂少良女子,而独沾沾于是为!”生仰天太息曰:“夫人休矣!余非登徒子,誓不效杂情奴态,暮翠朝红。自见女后,毕世悃忱,无端倾倒。试问遇合之奇,有如此女者乎?我见犹怜,有如此女者乎?两心相得,有如此女者乎?乃婉娈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余亦非鲁男子也。所以禁欲窒私、坐怀不乱者,亦冀正始要终,各明本怀耳。事幸垂成,一朝云散,若以丹诚所感,虽灭顶捐躯,亦复奚恤!顾乃咽泪吞声,甘为奸人所卖,诚欲以礼相终始也。鼠牙雀角,适足增羞,抑岂令卖菜佣持我短长乎?今而后,余终当以情死耳!血殷肠裂,骨化形销,此恨绵绵,宁有穷极!卿勿复生别念,纵使贤如络秀,丽若绿珠,不能易此恨矣!”自是益不自聊赖,或竟日枯坐,或彻夜悲歌,积久遂成心疾。
  余见且伤之,为作《咄咄吟》一卷,《情忏词》一卷,以广其意。且生与女相爱怜若此,而卒不相遇,真堪遗恨千古,乌容秘而不传?而不知者,反以女为生口实。因详述之,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世之情痴有如生者。
  幻史氏曰:余观生与女,发乎情,止乎礼义,岂寻常儿女子所得拟乎?当其适然相遭,理既允当,于势又便,况有阃内以作之合,如此而不遇,岂人生快意之事,造物者故厄之,使弗克有终耶?不然,生与女命实不犹耶?然迹其后先言行,女非有意负生者,形禁势格,变至无如何耳。而生也宁守经,毋达权,事固弗易为流俗道。悲夫!语云:“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余又感乎以礼相闲者之情,尤不能已已也。
  〖张山来曰:吾不知太恨生守经之心为何心,不唯有负此女,抑且负元女夫人矣!〗


  虞美人传 清 沈廷桂

  虞美人者,众香国之西府人也。其萱堂将产时,有天降帝女之姿,故同母十姊妹,而美人独以好女儿擅名一时。面如梨花,额如宫梅,腮如仙杏,唇如夭桃,舌如丁香,笑如秾李,睡如海棠。而又簪以玉簪,饰以宝珠,披以芙蓉之裳,系以石榴之裙,佩以瑞香之囊,踏以牡丹之鞋,虽古之琼花公主、花蕊夫人,不是过也。然兰心素洁,轻薄子或挑以舜华之同车,或诱以芍药之相谑,终莫得其含笑一顾焉。
 有若耶溪君子闻而慕之,聘以菱花玉镜台。当丽春时节,以木兰船载之而归。归则别造蕊珠宫以居之。其宫以蔷薇为架,辛夷为嵋,荷花为四壁。内设合欢之床,剪春罗以为帷,悬绣球以为彩,剪秋罗以为帐,聚玫瑰以为衾,集菊花以为枕。侍儿辈或煮山茶,或斟酴醾酒,或进红莲饭,或蒸蕙肴,或烹葵羹。环列者皆素馨之流亚。既而焚夜来香,燃金灯,烧玉烛。通以絮语,欢以夜合。由此遂如双飞蝴蝶矣。其后君子以折蟾宫桂,入为紫薇郎,而美人亦受金花诰,为命妇。一日有神人自称水仙,渡夫妇二人凌霄而去。
 赞曰:花媚如人,人丽如花,两美命并,艳绝韵华。



  黄竹子传 清 吴兰修

  黄竹子,名筠香,代北人。六七岁,苦饥,母鬻以食,归大同张氏。张故业梨园,饮以熏,寝以檀,语笑于群艳,居红牙绿绮间者数年。双鬟掠削,妙人也。当是时,云中女伶极盛。绣阁珠帘,万花齐艳。竹子乃淡妆雅服,玉骨珊珊。花灯晨夕,一上氍毹,令人心爽,时目为竹夫人云。未几梨园构祸,各星散,竹子遂匿民间。
 有琅琊生者,客大同,访得之,各相慕也。约入城,居其姊袁氏家。生过之,曲榭回廊,迷不得路。竹窗昼静,鹦鹉呼茶,香奁之福地也。竹子性好洁,香炉茗碗,净若道人。见生来,喜甚,竟日清谈,间以雅谑。抵暮,留生曰:“胡麻饭熟,愿阮郎无促归也。”生诺,由是屡匿不出。竹子固不乐风尘者,辄忤俗,见生独倾心焉,以故负妒。至有欲为沙咤利者,生力护之,竟免,乃益德生。或怂于张氏,索之急。张故忍人,笞凤鞭鸾,辄加毒手。其女小鸿,尝死之。临行,执生手曰:“此归又罗虎口。若得了侬业债,则寒食梨花,求麦饭一孟,纸钱一束,上真娘墓一吊。薄命人死无恨耳!”各泣下。既深自闭匿,日称病。张苦虐之,饮泣而已。稍语其假母曰:“儿郎外誓不见一客。肉可糜,心不可夺也。”张闻,虐益甚。
 适生试京兆,道经访之。秋容憔悴,殆不可支。叹曰:“坐视骨肉狼藉刀锯之下。有心者当为分痛,况仆哉!”以金啖张,竟挟入都。竹子素工琵琶,唱可怜侬曲,哀感顽艳,至是乃更为吴声。生每擫笛倚歌,以迟声媚之。时酒阑起舞,未终,即投怀笑语。然竹子欢而能节,语生曰:“试期且迫,日以声色累卿,愈增孽障。左右砚席清谈何如?”生益敬之。
 无何,张使索至,捧泣欲绝。生曰:“无虑,终相救耳。”遣仆护归。抵家,泣且尽矣。生试罢,谋脱之。张索金五百,生许之,而措于其戚。次日,张作书绝生。生大惊,使仆视之,竹子方拥彗,呼使人谓曰:“郎君好自爱也。”掷一囊促使者归。生启之,断发尺许。是夜遂经,时年十九。
 磋夫!竹子薄命人也。生语予曰:“竹子有菊癖。所居种满隙地。常曰:‘爱其清瘦如侬耳。’又喜听蟋蟀,谓:‘渠能道侬心事也。’”吁!亦可怜已。


  金华神记 宋 高邮崔公度伯易 着

 淮海张邦基曰:“崔伯易尝友《金华神记》,旧编人《圣宋文选》后集中,今亡此集。近读《曲辕集》复见之,因载之以广所闻云。”
 汁人有吴生者,世为富人。而生以娶宗女,得官于三班。嘉佑中罢任高邮,乃寓其家于治所,而独与兄子赍金缯数百千,南适钱塘,道出晋陵,舣舟于望亭堰下。是夜月明风高,生乃危坐舷上,颓然殊不有寝意。久之,忽有裶衣披发持刃炬自竹林间出者,后引一女子冠玉凤冠,曳蛟绢文锦之衣,颜色甚丽,而年十八九耳。生见而惊。俄顷至岸侧,回叱裶衣者,曰:“可去矣,无久留也。”于是灭炬泣拜而去。女子即登舟而坐,谓生曰:“见向来裶衣者乎?此君之夙仇也,而索君且数十年矣,乃今方得之,第以我故得免。不然,今夕君当死其手!”生闻益惊骇不自安。女子笑曰:“君怯耶?”即以金缕衣置肩上,生稍安。乃问曰:“若神欤?其鬼耶?”女子曰:“我非人,亦非鬼,盖金华神也。过去生中,尝与君为姻好,窃知将有所不济,故相救尔。今事已,我亦当去君矣!”遂去不复返顾。
 生以目送,至于林中不见。将掩关,忽睹女子坐其后,生大惊。女子笑曰:“知君怯,故相戏。安有数十年睽索,一旦邂逅而速往者耶?”遂相与入舟中,取酒共饮,其言谐谑,悉如常人。然生诫曰:“毋高声,恐兄子之知。”女子曰:“我声特君可闻。他人虽厉声,亦不能闻也。”生益疑,窃自惧,曰:“此果神也,固无所惮;倘鬼,则必有所畏矣。”因出剑镜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剑镜尔,精与鬼则畏。夫阳剑,物而有威者也;鬼,阴物而无形者也。以无形而遇有威,是故销铄其妖,而不能胜,故鬼畏剑也。镜亦阳物而至明者也,精亦阴物而伪变者也,以伪而当至明,是故暴着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镜也。昔抱朴子尝言其略,而我知之且久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惧起谢曰:“诚无他意。”至明起谓生曰:“舟揖已有晓色,势不能久留,当与君子诀矣。君后十年,游华山日,多置朱粉于路隅,梧桐下,扬之。虽然,君今不可终此行,恐复不济也。”因索笔题诗一章曰:
  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
  尘埃不见金华路,满目西风总是愁。
书已,辄复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复南去。复以其事语人,人或诘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春娘传 宋 汝阴王明清 着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姊也。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巳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掣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掳,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读语孟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艺事,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对有着摸处。玉为人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倅皆眷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推司户年少。司户知杨玉甚慕之,玉亦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畏太守严明,有所未敢。
 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蒙青睐,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侍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偃息于斋。司理令杨玉侍汤药,因得一遇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但多才艺。因曰:“汝疑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泣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威坊居,舅在幼年许与其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知县,不幸父母皆遭寇殒i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何如?”因泣下。司户慰劳之曰:“汝日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为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即嫁一小民,布裙短衣,啜菽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有所处而未敢言。
 后一日,司户置酒,为司理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昵,因好言正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嫁亦甘心。我今丧偶,无正室,汝肯嫁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察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厌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难,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良续旧婚。符既下,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次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太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其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也。错处非一,此亦何足惜也。”既而果召杨玉侍候,只通判二人。酒席半,太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赐,所谓生死而骨肉也。何以报德?”太守乃抱持之,谓曰:“虽然,必有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理。”太守踧踖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府判之言,不知其为非也。”乃令玉入宅堂与诸女同处,始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饮至天明,极欢而罢。
 晨州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妪。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今更不得别见。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数年虽蒙汝养,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出。既而太守使州司人自宅堂接出,玉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法成婚。
 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妪爱育,亦有义姨妹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少具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昔事,一州之人,莫不闻知,又不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设盛筵,就会胜寺请翁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居,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姨,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姨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之中,无有出期。”遂出声坳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吾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也是一段阴德事。”春娘归以语司户。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续求,司户不得已,拚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司户掣春娘归,舅姑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今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命之居。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己子。
 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义事,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自夔罢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氏李氏皆在侧。当时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有隐讳,人皆义之。



  贞烈婢黄翠花传 清 阀名

  黄翠花,予家媵婢也。幼鬻林氏,从嫁而归,年始垂髻,玉立亭亭,纤腰如削,大有林下风致。虽处青衣,而修洁自饬,耻与阘茸为伍。非奉使令,不妄出入。每见生客,则赪颜赤颊,若无以自容。主妇觉其意,少所差遣。其母再适人,闲来省婢。婢未尝正视,终不与交言。其天性激烈,不失礼如此。同室婢肥而善淫,婢恒鄙之,不与共饮食。因播为谣啄,欲以污婢。婢闻大恚,将与偕死,其人惧匿他所。婢终日涕泣不食。主妇譬晓百端,坚卧不起,次早失婢所在。踪迹之,则溺死于西河之浒,出视其尸,面色如生,结束紧密,闻者皆叹异。
 先是,余爱婢美且贞,欲纳为簉室,闻之婢,婢心许之矣。然每相遇,弥自矜严,凛然不可犯。既而室人以其性刚劝沮,余事以不谐。后见婢则凝涕怨绝,殆恨余之以非礼餂者。而同室婢,则用此污蔑,遂愤恨以致死,余不能无遗憾焉!死阅月,一日见梦于余,楚楚可怜,若有所恳者。揣其意,盖欲余出一言以美之也。既醒,灯影荧荧,秋风飒飒,犹疑婢之在侧然。挑灯起草,援笔而为之传。
 稗史氏曰:“昔《五代史》载王凝之妻,携幼子归其夫丧,将止逆旅。逆旅主人牵其臂出之。妇泣曰:“身为妇人,此手乃为人所执耶?不可以一手故并污吾身。”乃自引刀断其臂。又高邮露筋祠,宋米芾刻石纪事:相传有女子随嫂氏,夜过此。天阴蚊盛,嫂借宿田家,女坚执不就,独宿草莽中,遂以蚊死,其筋露焉。今婢因一言之污,不惜以死自明。视二女之事,何多让焉!抑彼婢也,而能若是,不尤足多欤!名以贞烈,诚当之而无愧云。


  花仙传 清 阁名

 花仙姓郎,名王娟,小字国香,行五。其祖本人国朝勋旧之裔,以防御出镇浙江。世袭,至乃父,由甲科历官江左。乾隆癸未,奉诏出旗籍,遂居杭州。其母干夫人,佞大士虔甚。一日谒天竺,至湖上花神祠,群花玉立,西廊一红衣仙子执兰者,娟艳无比。夫人凝视不忍去,因戏曰:“何修得如是女郎,当偶以绝代才婿。”既归遂孕,是时夫人已四子四女矣。甲申中秋夕坐月下,不觉漏深,恍惚于蝉娟玉阙之中,复见红兰女子,而不知为梦也。次日子夜,花仙生。有宿慧。弱龄就女傅数年,书无不览,尤熟昭明选,故文字无不能之。小楷学灵飞麻姑,端秀工丽。善花卉,或以针代颖,亦如天成。诸兄悉雅善歌吹,花仙娱母和以笛,兼及朱丝红牙,不惟合拍,迥异凡响。风前铁马声,哀怨感人,而花仙自幼喜闻之。父兄继宦江淮间,居不一处,然必楼。而雨铃风铎,与横竹焦桐相答应,故所在彩云明月,皆为变容,花仙亦凄绝也。
 既长,失怙,随母兄出知沛县。江南诸显族,多求聘者。夫人皆挥麈却之。无何,夫人病弥留时,谕诸子曰:“五妹非寻常人,相攸,宜慎选快婿,虽死何憾。否则,非孝子也。”仲子蠡湖泣受命,奉母丧归,设奠西湖之上。钱江内戚相吊者,见花仙素妆哀艳,如白衣大士,拈出浴新莲,莫敢迫视。
 许桐柏孝廉之配,亦在座中。归而语桐柏曰:“适舟中欲为小诗,状其美,觉飞燕瘦而玉环肥,皆不足比,仅得‘坐立如图画’五字而已。”桐柏跃然曰:“衢州太守之弟,舒香郎者,少负异才,难其偶。予曾见所著文字,惊叹纳交。仪表又复俊伟,如玉山宝剑,与花仙殆双绝乎!”遂检行囊,得香郎自书《铁马词》一曲为之媒。蠡湖读之喜。因为给花仙为往昔才人所作,花仙喟然曰:“太白仙才,诗书两绝,令人有汉武相如之想。”蠡湖喜愈笃。
 天台别驾,方藕堂小士也,为蠡湖至戚。闻而异之,偕桐柏寓书于香郎之兄缓亭太守。太守陈其故于太恭人,大喜慰。命香郎泛舟如杭,与蠡湖藕堂会饮于桐柏山房,一如姻好,一时名下士竞为之记。而铁马蹇修,不翅秦楼箫管矣。
 乙巳冬时,将迨吉,花仙适伤暑,即小嗽。而香郎之母忽病疟。花仙窃忧之,而嗽愈笃矣。蠡湖素友爱,时时状香郎好处,如绘小影,且曰:“得才婿如此,何可久病。”不知病者畏病,乃适增病。不得已就医姑苏,去衢益远。太恭人感其孝,命香郎遣使寓书问病状。
 花仙已自虑不起,和泪溃墨评书,藏之为殉葬计。元旦犹艳妆,倩扶相贺。阅三日预知化期,迓诸子垂涕作别,举室皆啼嘘不能仰视。凡所制诗字,及琴书玩好之物,皆预焚。自随嫁衣朱翠值累万,亦归祝融,旗俗也。五日立春得句云:“莫恨春归花始发,可怜花落在春前。”翊日倩画师,图其终容,拜兄嫂而进之。泪涔涔曰:“恨宁有极!”言次忽曰:“菩萨来矣!”遂殁。诸姊哭之。约两时许复苏,不复能言,但自解两臂金钏交仲兄蠡湖,以目示意。蠡湖大哭曰:“吾当以图钏诸物手付香郎也!”丙午春,正月六日,申刻仙去。距生年二十有三。
 讣至郡,阁署大惊,争讳饰以闻。而香郎魂梦感通,屡有奇验。迨赠物至,遂大哭,而燃之以烛,同室往救幸而免。但焚铁马玉墀一角,花阑石凡门盟词尚在。拈兰渥卷,意注所天。图外一匣,藏所制红绣囊一片,乃病中未竟之作。金牙枝香囊绣帕一,玉坠香房一,扇腕钏一,曾着足绣舃一双。花仙既殁,凡郎及姻娅及闺秀之识花仙者,闻其异无不涕零,或祭拜于花祠殡室云。


  薄命曲 清 孙学勤

  苏台恨事,粤邸奇闻,聊资嫠妇之吟,敢诩骚人之赋。则有女系沈园,张雀屏于白下:郎非蔡仲,托麟趾于乌衣。鸠媒作合,巧勾酿蜜之蜂。雁婿领颃,误认穿花之蝶。既无完璧良谋,信乎女子非难养;全设空城幻计,陪了夫人又折兵。狂态复萌,遂致鹊巢俱毁;狡谋既败,乃思兔窟别营。舟泛捧心西子,客岂大夫;夜奔蹙额文君,卿非司马。谁唱阳关,触目尽恨山怨水;自歌薄命,栖身在瘴雨蛮烟。无何青鸾孤镜,嗟我良人。黄鹄长吟,哀兹浪子。小玉复生,不藉黄衫之客;双文虽嫁,欲依白发之亲。久矣莺花无主,谁借东风?幸哉桑梓有人,重归吴地。事异会真,难陈幽怨;词非长恨,只述孽缘。看此日源归星宿,几同掬水之羞;倘明年春到江南,莫惹游丝之系。词曰:
  西风瑟瑟朔风寒,听说吴娘心转酸。
  自古红颜同一哭,琵琶新调客中弹。
  相传本是吴江女,待字年年金屋贮。
  娇养深闺二十春,秦楼愿结吹箫侣。
  多情枉说蔡中郎,张绪风流李益狂。
  蝶使蜂媒频扰攘,郗家妙选在东床。
  芳姿落尽殷红色,洞口桃源渔父入。
  漏泄春光未几时,失身误嫁偷花贼。
  生成薄命巳如斯,浪迹萍踪任所之。
  瞻望父兮瞻望母,泪珠湿透手中丝。
  凄惶漫比商人妇,明月空船惭忍垢。
  诡托虹桥自有家,痴情肯信甘言诱。
  轻舟晓夜走珠江,独对菱花恨满腔。
  翠羽明珠挥霍尽,终风强暴世无双。
  王魁岭外今年死,又哭天涯轻薄子。
  郎自寡情妾自悲,落花无主随流水。
  他乡强作未亡人,魂梦依依了夙因。
  不惜波心拚一死,高堂尚有望儿亲。
  妆奁已典囊无物,斗室长斋惟绣佛。
  一日思亲十二时,身留只为双亲屈。
  同乡高谊感诸君,共醵金钱赠练裙。
  十幅蒲帆归白下,不须惆怅怨行云。
  我闻此事常三叹,失路谁悲肠欲断。
  倾城倾国类如斯,柳丝莫漫因风乱。    
  武进沈姓,家小康。有女容华绝代,见之者无不惊为天人,远近耳其名,争聘之。其父母苛于择婿,故年及标梅,未赋丁归。一日有委禽者来,诘其姓氏,曰蔡姓;审其居址,日八闽;研其世族,曰:“相公嫡孙也。因就选都中,与太守某有旧,故枉道相访。千里姻缘,幸无却焉。”其家犹恐见诳,使人窃觇之,见其出入郡署,裘马甚都,固翩翩佳公子也。既心艳其丰厚,复谂知其阀阅。以为有此乘龙人选,讵不增门楣辉耶?乃许之。于是卜吉纳采,礼俱简略。蔡固客居,遂入赘于沈。沈以爱女而结亲巨族,妆奁几费数百金。乃结缡未弥月,而箧中已告罄矣。沈氏始悔,待蔡浸薄。早夜侦其所与游者,则尽市井无赖辈,某太守处亦成空谷足音,盖其夤缘伪诈为所识破故也。
  蔡既为女家人所不礼,诡计顿穷,声言偕女返里。沈氏阻之,以死相挟。沈固经纪中人,惧祸畏讼,遂听客之所为。向以为齐大非偶者,今且涕出女吴矣。
  蔡乃携女托言回闽,竟之东粤。女怪问之,则曰:“吾籍隶浙江,实非闽人。广东多亲故援引,无忧不富贵,此间乐不思蜀也。”女知失身匪人,惟有自悲薄命而已。久之舟抵羊城,僦屋以居。往来于仕宦富贵之门,遇浙人则为浙,遇闽人则为闽,伪托华胄,稍有所获。女虽相处经年,亦不知其为浙为闽也。
  无何,蔡病,病且危。女泣而问曰:“万一不讳,柩将安归,妾身何托?”蔡瞠目直视,至死无一言。女尽鬻寓中之所有殡之,终日饮泣自伤。女素精女红,困则藉针纫以糊口,相伴惟一媪。媪间以温言劝其改适,辄以死自誓。媪有子素无赖,每以游语挑之,女峻拒痛詈始免。又欲鬻女于珠娘船上,畏女志坚,猝不敢发。女欲归省父母,苦囊底羞涩。会同乡客,有闻其事者,悯其节,哀其遇,为经理其资斧而归焉。(自记)


  徐娘自述诗记 清 缪艮

  徐凤箫,才女也。偶尔怀春,为吉士所诱。往来情密,惧小婢泄其事,死之,遂系狱。乃集古人诗句,成十二首,以自述:
 其《遥晤》云:
  绿窗无伴动春愁,谁绾青骢涕满楼。
  不敢众中明向我,几回抬眼又低头。
 《井遇》云:
  银瓶素练汲井浆,偷照红妆玉井傍。
  妾自含情只一笑,暗抬星眼掷儿郎。
 《送领》云:
  暗香星颈细裁缝,半幅红缯意万重。
  妾自爱他针线好,襟边添朵绣芙蓉。
 《楼会》云:
  人来窗外月三更,相识虽新有故情。
  云雨未谙心尚怯,卿须怜我我怜卿。
 《赠珠》云:
  玉郎赠妾翠全环,妾赠珍珠泪暗弹。
  他日绿林能结子,争如三五月团圞。
 《计逃》云:
  温柔何事独称乡,私约檀郎语短长。
  弄玉愿随萧史去,为他人作嫁衣裳。
 《婢瞷》云:
  隔帘小婢笑梳头,窥得檀郎语不休。
  恐怕春光多泄漏,红绦一线锁香喉。
 《妹逼》云;
  同胞颇不甚相推,十二巫峰愿巳灰。
  慢自作真呼阿母,金莲捶地走轻雷。
 《目刺》云:
  心火因君特地然,拚教薄命委重泉。
  分明燕剪梨花碎,血泪染成红杜鹃。
 《验供》云:
  县吏传呼入巷门,芳心此刻不堪论。
  从头说出风流话,路上行人欲断魂。
 《囚禁》云:
  拆声缭乱梦魂中,月照囹圄貌啸风。
  自恨身轻不如燕,那能飞出禁墙东。
 《悔悟》云:
  薄命红颜自古悲,悔随蝴蝶上南枝。
  不堪回首妆台月,夜半无人私语时。
 情真语至,用古如自己出。每一展玩,歌泣随之。盖惜其才,尤不能不惜其为聪明所误云。


  猗觉寮杂记 宋 桐乡朱翌新仲 着

 杜云:“自在娇莺恰恰啼。”说诗以谓:“恰恰”,莺声也。《广韵》云:“恰恰”,用心啼尔,非其声也。
 古无长短句,但歌诗尔,今毛诗是也。唐此风犹在。明皇时李太白进木芍药清平调,亦是七言四句诗。临幸蜀登楼听歌李峤词:“山川满目泪沾衣”,亦止是一绝句诗。今不复有歌诗者。淫声日盛,闾巷猥亵之谈,肆言于内集公燕之上。士大夫不以为非,可怪也。
 郑谷《海棠诗》云:“秋丽正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百花惟海棠未开时最可观,雨中尤佳。东坡云:“雨中有泪益凄怆。”亦此意也。五代诗格卑弱,然体物命意,亦有工夫。卒章云:“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故王介甫《梅》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用此也。穿凿者乃云子美之母小名海棠,故子美不作海棠诗,未知出何典记。世间花卉多矣,偶不及之尔,若撰一说以文之,则不胜其说矣。如牡丹、芍药、酴醾之类,子美亦未尝有诗,何独于海棠,便为有所避耶。退之于李花赋之甚工,又将为何说耶。
 顾况作《哀闽》云:“囝(囝音蹇)生南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方言楚人谓男为臧,谓女为获。既云绝其阳,则可为臧耳,又云为获,是阴阳不分,男女不辨也。
 乐天云:“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以言声妓之多,盖用古歌词云:“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是一人头插十二钗耳,非声妓之多,十二重行也。
 退之《谢自然》诗云:“谢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金泉山,昼夜不寐,忽有云气弥漫,积久散去。”见《风俗通》。
 介甫云:“旧高青女尚横陈。”又云:“水归洲诸得横陈”。用《楞严》于横陈时,味如嚼蜡事。唐李义山:“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唐张荐《灵怪集?东蔡女鬼与裴绍祖》诗云:“横陈君不御,惟知恩不绝。”汉魏文章《宋玉讽赋主人之女歌》曰:“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旁。”横陈盖本诸此。
 杨太真妃本寿王瑁妃也,玄宗纳之,为寿王别取韦昭训女。李义山《骊山》诗云:
  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
  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唯寿王。
 牵牛河鼓,古人多用为七夕事。按:《尔雅》“河鼓”谓之“牵牛”。注:今荆楚呼“牵牛”为“担鼓”。担者,何也。何音荷,以平声读,从水者非。
 鲁直《酴醾》云:“风流付枕帏.”又云:“梦寐宜人入枕囊。”说者谓帏幕如枕屏之类,非也。楚词“苏粪壤以充帏兮”。注:帏谓之“幐”。幐,香囊也。又云:“■欲充其佩帏。”注:谓盛香之囊,则知枕帏乃枕囊也。张平子《思元赋》云:“纗幽兰。”李善注:《说文》曰:“系帏曰纗”。《尔雅》云:“妇人之帏谓之缡。今之香囊,在男曰帏,在女曰缡。纗者,系囊之绳是也。”坡云:“宜蚕使汝茧如瓮。”《述异记》云:“园客种五色香草,有五色蛾集其上。蚕时有一女来养蚕,得茧大二十枚,大如瓮,女与客俱仙去。”
 坡云:“但令有妇如康子,安用生儿似仲谋。”皇甫溢《高士传》:“黔娄先生卒,曾西来吊,见覆以布被。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西曰:‘斜其被则敛矣。’其妻曰:‘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意也。’西曰:‘以何为溢?’妻曰:‘溢曰康。’西曰:‘先生存时,食不充饱,衣不尽形,何以溢为康?’妻日:‘昔先生,君欲用为国相。辞不为,是有余贵。君赐粟,辞不受,是有余富。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溢为康,不亦宜乎?’《魏书》:‘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豚犬尔。’”
 外来之物曰义,如义儿是也。元云:“醉摘樱桃投小玉,义梳丛髻舞曹婆。”
 杜云:“竹根稚子无人见。”稚子即笋,或以为竹跧,非也。牧之云:“小莲娃欲女,幽笋稚相携。”以莲比娃,以笋比稚子,与子美意同。
 诗人论鲁直《酴醾》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不以妇人比花,乃用美丈夫事。”不知鲁直此格,亦有来历。李义山《早梅》云:“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炉更换香。”亦以美丈夫比花,鲁直为工。
 杜云:“拄到玉女洗头盆。”《真浩》:玉女居华山,祠前五石臼,号玉女洗头盆。
 太白云:“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见《汉武故事》:武帝四岁,长主抱着膝上,问曰:“阿娇好否?”对曰:“好。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黄金屋贮之”。乃定昏。
 退之《百叶绯桃》云:“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周礼?天官》注:“奚三百人,若今之侍史官婢。后汉尚书郎给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婉丽,执香炉,护衣服。”
 《战国策?秦策》:陈轸言楚人有两妻。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女取长者乎,少者乎?”曰““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詈人。”
 后汉《冯衍传》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骂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非骂尔者耶?”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
 范哗所记《战国策》语简而意足。大抵班范善删裁前人之文,得体要法。
 世号赘婿为布袋。多不晓其义:如入布袋,气不得出。顷附舟入浙,有一同舟者,号李布袋。篙人问其徒云:“如何入舍婿谓之布袋?”众无语。忽一人曰:“语讹也。谓之补代。人家有女无子,恐世代自此绝,不肯嫁出,招婿以补其世代尔。”此言绝有理。
 后周宣帝每捶人以百二十为度,名曰天杖。五代刘铢每杖一人必两杖俱下,谓之合欢杖。又随年数杖之,谓之随年杖。
 何自苦如此二。吕后谓张良:“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文君谓长卿曰:“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自苦如此。”
 兄弟之妻相呼为妯娌。见《北史?崔子愍传》:“欲令姊妹为妯娌。”古呼为娣姒,关中呼为先后。(先去声)见《汉郊祀志》:“长陵女子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字也。婿称半子,见《吐蕃传》:“可汗上书,昔为兄弟,今婿半子也。”
 妇人书称儿不名。《陈平传》吕后云:“儿妇人口不可信。”然儿与女对,恐非妇人之称。犹妇人称奴,奴与婢对。广中女子皆称婢,男子称奴似为当。
 汉有弄臣弄儿弄田,春秋时有弄马,见子常肃爽马事。
 男女皆不可以美称。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公子鲍美而艳,襄夫人欲通之。
 男曰人臣,女曰人妾。臣妾对君上之称,男女之别也。今妇人奏状,则曰臣妾某氏,是以妇人兼男子之称也。男曰奴,女曰婢,故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今则奴为妇人之美称。贵近之家,其女其妇,则又自称曰奴。自汉以前,妇人皆称妾。如“妾得无从,坐奈何”,“妾薄命”之类,是也。兼臣妾而言,不知起何代。古者妇人女子,亦有名字。如孟光字德曜,曹昭字惠班之类是也。其自称也,亦以名。如曹大姑上书曰:“妾昭之类是也。”一例称奴,起于近代。
 牵牛,牛星也。织女非牛星,自有女星。织女三星在牛之上,主金帛。女四星在牛之东,是须女也。须,婢之贱称。诗人往往误以织女为牛女。子美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误矣。
 弹曲起于唐懿宗时。《曹确传》云:“优人李可及能新声,自度曲号为拍弹。”优伶打顐,亦起于唐。李栖筠为御史大夫,故事曲江赐宴,教坊倡顐杂侍,栖筠以任风宪不往台遂以为法。顐,五困切,弄言也。
 汉交州女子征贰侧反,扰岭外六十余城。唐睦州女子陈硕真反,破睦歙二州。女子能作贼,可怪也夫!
 妇人笑躄二:晋侯使却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却子登,妇人笑于房,却子躄故也。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
 双生。昭十一年,泉邱人有女生懿子,及南宫敬叔,注似双生。僖十七年,梁赢孕,过期,卜生一男一女。唐王仁皎子守一,与元宗废后孪生。孪音所眷反。
 《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日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杨詹事丈人、独孤氏丈母,则知唐巳如此。
 岭外有果名捻子,三月开花如芍药,七八月实成可食。结肠胃,小儿食多则大便难。东坡改名海漆,言捣其叶可代柿漆用。《岭表录异》云:“倒捻子窠丛生,叶如苦李,花似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妇女,多以染色。子如软柿,上有四叶如柿蒂,食者必捻其蒂,故谓倒捻子。”或呼谓都念子,语误也。其子外紫内赤,无核,食之甜软暖脏,益肌肉。古误捻为念,今又误念为捻。《大业拾遗记》:“南海送都念子一百株,付西苑十六院种。”即此花也。
 岭外风俗多服毒药断肠草以死诬人,多死于所诬之门,常怪其愚如此。《南州异物志》曰:“广州俚贼,若邻里负其债不时还者,子弟取野葛一钱,钩吻数寸许,到债家门食而死,诬债家杀之。债家惧,以物辞谢多数十倍,死家乃收尸而去,不以为恨。”则此风旧矣。钩吻即断肠草,又名胡蔓。《岭表录异记》云:“野葛,俗呼为蔓。蔓生如兰,香光,而厚置生菜中毒人。用羊血解,羊食之肥大。
 蓝田出玉,世儒多以比物之洁白者。按《初学记》:“蓝田出美玉如蓝,故名蓝田。”则蓝田玉乃玉之青者,不当比洁白。又许慎《说文》:“琼,赤玉也。”诗人亦以比洁白,如“琼花”“琼枝”之类。虽退之亦以“琼瑰”比雪。盖古今沿习,不可不深考。
 北人以奶酪拌樱桃食之,《摭言》:”新进士重樱桃宴。刘覃及第,樱桃初出,和以糖酪,人享蛮画一小盎,不啻数升。“
 岭外人家婴儿衣,暮则急收,不可露夜。土人云,有虫名暗夜,见小儿衣,必飞毛着其上,儿必病寒热,久则瘦不可疗。其形如大蝴蝶。《水经》:“豫章迳阳县多女鸟。”《玄中记》曰:“新阳男子于水际得之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令儿病,亦谓之夜飞游女。由是观之,乃暗夜也。
 物去其势,豕曰獖,见《易》。牛曰辖,见佛书。马曰扇,见《五代史》。鸡日敦,犬曰阉,俗语。
 《历书》七十二候,唯桃桐菊言华。至菊又言黄华。桃以候婚姻,桐以待凤,盛于二三月,得阳之盛。菊非得霜不开,盛于九月十月,得阴之盛。然则其它皆不可言华。菊以黄为正。东坡已载朱勃之言。
 遂为母子如初,见《左传》。遂为父子如初,见《邹阳传))注。
 今妇人削去眉,画以墨,盖古法也。《释名》曰:“黛,代也。灭去眉毛以代其处也。”
 大曲新水歌,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复合事,为中元日。《本事诗》云,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后果如其言,乃上元,非中元也。


 〖注:■,扌+杀,音撮。攫■,搏也。〗

  物妖志 清 葆光子

 天地之大,无所不有。意想所至,即成实境。饮食男女,大欲存焉。人既有之,物亦宜然。一孔之士,眼帘浅隘。■⑴界拘牵,偶尔眩异。咄咄呼怪,其实事之至奇,无非理之至常。寻求厥故,要非玄隐。我之一生,所见几何,所闻几何?不得谓目所未及,耳所未闻,遂可任臆妄断,谓天下必无此事,古今必无此理也。浏览陈简,撮录成编,颜曰“物妖”。妖之者云,犹从人之见云尔。
                   宣统二年六月葆光子序于海上浮沤室

  兽类
  狐
 韦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既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人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娣,意有所授。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当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巳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
 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席,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
 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启。因问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主人曰:“此聩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偶留宿,尝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芜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
 经十余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加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见恶耳。”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无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奉巾栉。”郑子许之,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崟伯叔皆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诸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二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有?”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随以觇之。
 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伦也!”崟遍择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整衣而往。
 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蔧方埽,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释,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如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裣衽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怡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见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怠焉。
 任氏知其爱己,因以言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胜,以是长安狎邪,悉与之适。或有殊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崟曰:“幸甚”。
 郦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余,果置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求之可也。”崟顿首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骢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徙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荤服玩,并其母皆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摇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 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而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焉,青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赢物者,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值,至二万五千,犹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摇,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藉,言征其估之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于崟,崟将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张大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故不欲耳。”郑子甚惑之,不思其它,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也。出祖于临皇,挥袂别去。信宿马嵬至,任氏乘马居其前,郑氏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出腾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堕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竹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镫间,若蝉蜕然。唯节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泣然对曰:“残矣!”崟闻之亦恸。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骇曰:“非人,何者?”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猿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人经此地?有人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是夕阴雨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寤者,即已失妻矣。门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遂追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筿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雨浸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
 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过山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绳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杳然殊境。有东向石门,妇人数十,被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谩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员以对,相视欢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娣,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此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速宜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大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我等以彩束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断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尝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伺。
 日哺,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人洞中。少选,有美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诧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且盥洗着帽,加白袷被表罗衣,不知寒署。偏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飘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枪然日:“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瞪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执澜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绝,未尝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纥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皆以归。犹有知其家者。
 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聪痞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纥子欧阳诵面似猴。长孙无忌嘲之曰:“谁于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同时因戏成此,想非实录。

  狐
 唐衮州李参军,拜职赴土。途次新郑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固与交言,便及姻事。老人问婚何家,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婚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部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婚,深骇物听。仆虽庸劣,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璇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殊丽。”李闻而悦之,因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去,久之方还。言萧公甚欢,谨以待客。李与仆御偕行。既至,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初二黄门,惟持金椅床延坐。少时萧出,着紫蜀衫,策鸿杖,雪髯神鉴,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
 萧云:“老叟悬车之所,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延李入厅,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毕,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土风。作书与县官,请卜人择日。须臾卜人至,云卜吉,正在此宵。萧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兼手力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来作傧相,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入青庐,妇人又殊美,李生愈悦。
 暨明,萧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钮犊车五乘,奴蝉人马三十匹,其它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称羡。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任舍。婢等并妖媚蛊冶,眩惑丈夫,往来者多失志焉。
 异日,参军王颙,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多骋而入门。素颙疑其妖媚。尔日心动,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揣息。狗亦掣挛号吠。李氏妇门中大垢曰:“婢等顿为狗咋,今尚惶惧。王颙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为李参军地乎?”颙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恋。
 颙往白贞益,贞益往取验覆。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数日来,诸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王颙下狱。王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萧。时萧陶对食,犬至,萧引犬头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犬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欻然发狂,啮王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辈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当日即欲开瘗,恐李郎被眩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奸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愈悲泣。
 贞益以颙罪重,锢身推勘。颙私自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摇谒萧对事,陶于正厩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扰,有异于常。俄犬自外入,萧化作老狐,下阶走数步,为犬咋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颙遂免难。
 人之相害,种种不一。狐虽异类,若不为人害,胜人类多矣。何与他人事,而颙必欲穷之,恐李参军未必德而反以为怨也。

  虎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黄衣调补汉州什邠尉。之官,至贞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见路傍有茅舍,中有烟火甚温,乃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甚冲寒雪,请前就火。”澄欣谢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请宿于此可乎?”父妪曰:“但蓬室为陋耳,敢不承命。”澄随解鞍,施食秣马。其女方修华靓饰,自帷泊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过向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即回眸斜视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欲举令以观女意,执杯曰:“请征书语,属目前事。”乃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巡至女,晒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媒如何?”翁曰:“是虽寒且贱,亦常娇保之。顷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惜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是分耶?愿以为记。”澄随修子婿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受:“郎君不嫌寒贱,何事过费!”一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乏妆奁之具。俟略备数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从容为别。澄乃以所乘马载女而行。
 既至官,傣禄甚薄。妻力赞成家,交结宾客,旬月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洽。至于厚亲族,抚甥侄,及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曰:“一尉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共妻终日吟咏,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和州,至嘉陵江畔,临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日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忽悲泣乎?”后二十余日,复过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复有人矣。澄与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泣涕。忽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尽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为虎,咆哮拏惧,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出《河东记》。

  猴
 天台市吴医,有女年及笄,方择婿,忽于中庭见故嫂,恍惚间忘其死,与叙间阔。嫂曰:“当春光淡荡,莺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独无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灼之言,不过得一书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极矣。有侯将军者,富贵名族,仕御马院。蒙天子眷宠,得去官。风能标度,魁梧异常。姑如有意,当为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专?”嫂曰:“汝谓之可即可,何待二亲?”言毕而没。女自是精爽迷罔,顿如痴人。正昼眠睡,暮则华妆艳饰。伺夜,若若有所之,殆一年许,影质枯悴,其家莫测。巫师禳解,万端不效。忽语曰:“我将军明日当至,宜延接。不然,将降大祸。”父母不敢拒,强为设盛馔,呼唱乐,罗陈于堂。
 至期,闻外传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驺从戈戟,绛烛前列,后骑歌吹,轩盖陆续而来。十余辈,衣巾各殊,或披戎服,或绛绡而冠,或赭黄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吴叟拜之,皆答拜,揖逊就席,觞行酬劝,谑浪尽欢。竟酒,与吴同载而出。继此时一来,吴氏不胜其扰。
 郡.人言此有宁先生,道法通神。吴即日持牒往告。宁书符箓使置门首。妖见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宁闻之大怒,亟访吴建坛置狱。皆见腾龙骤虎,神物乱杂,环绕其居。妖正在女室。颇窘惧,呼卒索马,欲趋小楼而上。既出复入者数四。
 明日,宁语吴氏曰:“但见物如飞鸟者,急击勿失。”吴伏壮仆,持梃候门。夜有黄雀入,急击之,应手化为莺。再击之,已如鸾。少选,大如车轮,见者怖走。宁敕神将擒扑,始仆地,乃巨猴也。两翅如蝙蝠。凡三夕,获三物。其一首若熊。后画地为牢,命力士搜捕妖,当得狐狸蛇虺木石鸟兽之属不可计。皆辇致铁臼内,杵碎之。诘其嫂导诱之状,即引伏。以亲故,不治。焚猴尸,扬灰江上,窜其魄于海陬,女遂如初。

  狸
 贵州市民李十六,开茶肆于观风桥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户,其仆崔三未寝,闻外人扣门,问:“为谁?”曰:“我也。”崔意为主人,急启关,乃一少年女子,容质甚美。骇曰:“娘子何自来?此是李家茶店耳,岂非错认乎?”曰:“我只是左侧孙家新妇。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终夜无所归,愿寄一宵。”崔曰:“我佣受于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请,立不肯去。崔不得巳,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寝。久之,起就崔榻,密语曰:“我不惯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鸡鸣而去。继此时时一来。崔以人奴获好妇,惬适所愿,不复询究本末。
 一夕,女曰:“汝月得雇直,不过千钱,当不足给用。”袖出官券十千与之。其后屡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习弋猎,常出游他州。忽诣弟处相问讯。寄寓旬余,女杳不至。崔思恋笃切,始见梦寝。乃吐情,实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虑害汝命,速为之图!”崔曰:“弟与之相从半年,且赖渠拯恤。义均伉俪,难诬以鬼也。”兄曰:“然则知我至则绝迹,何耶?”崔曰:“正以兄弟防嫌,于礼不可。”兄曰:“彼每至从何处出入?”曰:“入自外门,由楼梯而下。”
 兄是晚舍去,取猎具,卷网数枚,散布之。抵暮,伏于隐所。三更后,戛然有声。急篝火照视,得一斑狸,长三尺,死焉。兄曰:“是物盖惑吾弟者也。”剥其皮而烹其肉。崔惨惧凄泪,不能胜情。异日独处室中,觉异香芬馥,前女已立灯下。大骂曰:“我与汝恩义如此,又数济汝窘乏,何为轻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时未离家,仅杀我一婢,坏衫子一领而已。”崔逊谢,女笑曰:“固知非汝所为,吾不恨汝。”遂驻留如初,至今犹在。

  猿
 《大唐奇事》云:长安有贫僧,卖一小猴,会人言,堪驱使。虢国夫人欲之,问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余年。偶群猿过,遗此小猿,怜而养之。才半载,识人意,会人言语指顾,实不异一弟子。今至京都,资用乏绝,故鬻之。”夫人偿以彩帛,僧谢而去。此猿旦夕在妇人侧,甚怜爱之。
 他日,贵妃遗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立化为一小儿,状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问之,小儿曰:“本姓袁,随父入蜀山采药,居林下三年。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不觉变身为猿。父惧,弃我去,幸此僧收养,得至夫人宅中。口虽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遗忘。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还复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锦衣,使侍从常秘密。二年,容貌转美,夫人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别室。以一婢供饲药食,从所嗜也。一日小儿与此婢,皆化为猿。惧而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耳。
 益州刺史张某者,有骏马,甚宝惜之,每令二人晓夕专饲。忽一日,化为一妇人,美丽奇绝,立于厩中。左右遽白,张亲至察视,妇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骏马,每睹之,必欢美其俊逸。如此数年,忽自醉倒,俄化为马。遂奔跃出门,随意南走。将十里,被人收取,入于君厩。今偶自追恨,泪下入地,地神上奏于帝,遂有命再还旧身。追思往事,如梦觉耳。”张大惊异,安存于家。经数载,妇人忽坚求还乡,张公尚未允。妇人号泣,仰天自扑。忽复化为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狐
 东平尉李黁初,得官,自东京之任,夜投故城店中。有卖胡饼者,其妻姓郑,色美。李目而悦之,因宿其舍,留连数日,乃以十五千转索此妇。既到东平,宠遇甚至。性婉约,多媚黯。女工之事,罔不心了。于音声,特究其妙。在东平三岁,有子一人。
 其后李充租纲入京,与郑同还。至故城,大会乡里,饮宴累十余日。李催发数四,郑固称疾不起,李亦怜而从之。又十余日,不获已事,理须去。行至郭门,忽言腹痛,下马便走,势疾如风。李与其仆数人,极骋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转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舍,复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极声呼之,寂无所应。恋结凄枪,言发泪下。会日暮,将草塞穴口。还店止宿。及明,又往呼之,无所见,乃以火熏。久之,村人为掘深数丈,见牝狐死穴中。衣服脱卸如蜕,脚上着锦袜。李叹息良久,方埋之归店。取猎犬噬其子,子略不惊怕。便将入都寄亲人家养之。
 输纲毕,复还东京,婚于萧氏。萧氏常呼李为野狐婿,李初以无答。一日晚,李与萧在房狎戏,复言其事。忽闻堂前有人声,李问:“阿谁夜来?”答曰:“君岂不识郑四娘耶?”李素所钟念者,闻其言,遽欣然跃起。问:“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贤夫人何至数相谩骂?且所生之子,远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给衣食,岂不念乎?宜早为抚育,九泉无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儿不收,必将为君之患!”言毕不见。萧遂不敢复说其事。唐天宝末,子年十余,无恙。

  狐
 襄阳宜城刘三客,本富室,知书。以庆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赍财货数千缗。抵阙下五里间,喜其山林气粹,疑为神仙洞府。虽身作贾客,而好尚清虚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时,置囊装于外,挟五仆偕往。约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视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无声,莫下上非轻,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晓。正惶惑间,逢樵夫执斧负薪讴歌而至,异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刘曰:“何谓也?”樵曰:“曾读碑记乎?缘向来鬼魅纵横。虑伤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当了然。何不速返?”言毕不见。
 刘恍若迷蒙,犹不肯信。又进步里许,与十七八岁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颜容娴雅。诵一绝句,音声悲切,云:“昨宵虚过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谁能伴阿娇。”刘默念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词可伤。从而问故,至于再三,皆不答。刘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咏,想深通文墨。”随和一诗挑之云:“夜夜栖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风景好,谁肯话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刘,名辉,字子昭。”女曰:“是我个中人也。”遂邀转出,皆得大宅,梁栋宏伟,帘幙华洁。婢妾佳丽成行,置酒对饮。命引五仆于别舍,馔具亦腆盛。数酌之后,天色敛昏。女曰:“鸳衾久寂,凤枕长虚。今宵得侍刘郎,真为天幸。清缔一夕夫妇之好,可乎?”刘谢曰:“正所愿也!”于是携手入室,欢洽极意。
 酒醒迟明,乃卧一墓上草丛内。仆跧伏石畔小穴中。方知正堕狐术,幸性命不遭伤害耳。

  狐蛇
 建昌新城县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书室玩月,遥闻妇人悲泣。穴窗窥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户。姜问:“何人?”曰:“军城董二娘,随夫作商他处。不幸夫死,又无父母兄弟可依。今将还乡,乞食赶路不上,望寄留一宿。”姜纳之,使别榻而卧。明日不肯去,愿充妾御。姜复从之,遂荏苒两月。方夜讴室中,又有女子至云:“县市典库户赵家婢进奴,为主公见私,被娘子菙打,信步逃窜,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弹琴、奕棋,亦能画。”姜甚喜。两女同处无间。
 董氏嗜鸡。进奴密告姜云:“彼乃野狐精,积久非便。他说丧夫,事尽伪也。”姜深以为疑。董妇已觉,温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听进奴妄谈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堕其计。”姜曰:“何以验其真相?”曰:“但买雄黄香、白芷各一两,捣成末,再用九榻草、神离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条,共修治为饼,以半作丸与服,并焚于书院,渠必头痛。更将半药置鼻上,立可见矣。”家有大雄鸡报晓者,董欲烹之。进奴使姜诒称出外,潜于暗壁守视。果见董变狐身,攫鸡而食,即取刀刺杀。是夕,进奴服药,亦死,尸化蛇矣。

  马
 湖广承天府,宝乡市镇,有孀妇,姿容颇美。年才二十余,独处一室,邻人罕睹其面。又每日旁午,趋入帏中卧,午后复起。才向暝,便闭门,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谓冰玉之操,不是过矣。如是十五年者,所生子亦渐长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独寝无伴,送一婢服役。坚拒再四,强致之室。
 是夜,有美少年,从帏中,相就其婢淫焉。阳道伟岸,婢不能当,卒为所强,顷之灭迹。婢奔告子妇,子妇大骇,然莫能迹也。未几,孀妇复产儿,宛然人形,而容貌则如马,其子固请杀之。少年遂见形来骂,问:“何故杀弟?惧长,割而产耶?吾必讼之官。”其子亦无如何。
 事渐露,群从昆弟辈咸知之,合谋驱逐。会孀生辰,伪相庆贺,计伺其便。当日渐午,孀妇急入其卧室,诸子侄尾其后,妇既下键,以石拒之。众破扉而入,即命设宴于房。妇遽蔽身于帏,子侄相次逼床而坐。帏中忽溅出马溺数斗,浸淋面目,沾污衣履,盘杯狼藉,噪臭异常,各各狼狈而散。或言马属午,故交接恒于日午,及夜午。狯园云。

  猪
 黄严祝氏子未娶,常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灭神耗,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阑。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抵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子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市。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讫泣去。
 吴中有一人于曲阿,见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来,便留宿,乃解金铃志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却无人。忽过猪牢边,见母猪臂上有金铃。见陆勋《志怪录》。

  鼠狼
 大业中,王度得宝镜,名曰“紫珍”,持之能辟百邪。度弟绩,弃官远游,求镜自随。至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声不堪。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主家七年之老鸡也。
 丰城县尉赵丹,与绩有旧,绩因过之。丹言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识疗。绩因请寓李家问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炫服,黄昏后,归阁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迨晓昏睡,非唤不觉。日渐淫疗,不能下咽。禁之不令妆梳,即欲自溢投井。无可奈何。”绩令引示阁子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难启,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住之如旧。至日暮,李报绩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其言笑,绩拔窗棂子,持镜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白面狐
 陆兴府樵舍镇,富人周生,颇能捐赀财,以歌酒自娱。绍兴四年六月,有老父经过,自言是王七公。挟一女,名千一姐,来展谒。女容色美丽,善琴棋大字,画梅竹。命之歌词,妙合音律。周悦其色艺,语老者云:“我自有妻室,能降意为侧室乎?”对曰:“女子年二十二岁,更无他眷属。如君家欲得备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谢其既许,议酬以官券十缗。老父曰:“本不较此,但得吾女有所归,足矣!”呼牙侩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别,女为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状,过门,言:“是家有怪气,吾当除之。”阍人以告。周遽出,遗以百钱不受;与之酒,亦不饮。问曰:“君家有若千人口,无论老少男女,尽教来前,为相何人合贵。”周一门二十七口,悉至厅上。道人熟视此女,搯诀吹气,喝曰:“速降!”俄雷火从袖出,霹雳震响,烟气蔽面,顷之豁然。千一姐化为白面狐狸,已仆地而陨,道人不见矣。

  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亦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傍,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家为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出《搜神记》。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风,舟溺。富生漂荡抵绝岸。行数十步,满目皆山峦,全无居室,饥困乏甚。值一林桃李,累累果实,采食之。俄有披发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叶自蔽,逢人皆喜,挟以归。言语极啁啾,微可晓觞。每日只啖生果。环岛百千穴,悉一种类。虽在岩谷,亦秩秩有伦,各为匹偶,不相杂揉。众共择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
 富风闻诸船上者,人知为猩猩国,生儿全省父,俱微有长毫如毛。时虑富窜伏,才出,辄运巨石窒其窦。或倩他人守视。既诞此男,乃听其自如。凡三岁,因携男独纵步,望林杪高桅,趋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许之,即抱男以登,无来追者,遂得归。男既长大,父启茶肆于市,使之主持。赋性极驯,傍人目之为猩猩八郎。

  狐
 周府后山狐精,与宫女小山儿通。弘治间,出嫁汴人居富乐,狐随之。谓三儿曰:“吾能前知,兼善医术。汝若供我,使汝多财。”三儿语其夫,夫即允之。埽一室,中挂红幔,幔内设坐。狐至不现形,但随唱呼三儿,三儿立幔外。诸问卜求医者跪于前,狐在内断其吉凶,无不应验,所获浸饶。
 时某参政之妻,患血崩,医莫疗。参政不得已,使问之。狐曰:“候往东岳查其寿数。”去少选,复啸至曰:“命未绝。”出药一丸云:“并水送下,夜半血当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参政乃来称谢以察之。狐空中与参政剧谈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则朦胧矣。参政叹服,听民起神堂。正德初,镇守廖太监之弟鹏,召富乐索千金。富乐言所得财货,随手废尽。鹏怒,下之狱。狐自是不复至。

  鼠
 徽州婺源民张四,以负担为业。其妻年少,在辈中,悄光泽。张受佣出千里外,一白衣客过其家,语言佻挞,视四傍无人,谑妻欲与私,袖出白金数两为赂,妻悦而就之。荏苒颇久。张归,密闻之,诈语妻曰:“我又将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为适我愿。过暮,张潜返室,持短矛伏户侧。夜具二鼓,见白衣推窗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声而去。视矛刃有血,及细白毛数十茎。张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不复穷诘妻。妻后稍言所见,即具一牒述首末,如洪状式,诣道士混元法师董中甫处自诉。董依科作罩法。至张舍,发符鹚立以俟。少选,有大鹰盘空,可五六尺许,旋绕屋上,观者阗溢。俄飞落古沟中,径搏巨白鼠,衔掷于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绝。

  獭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病,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掬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獭
  隆庆戊辰,维扬宝应,一女子及笄,临河盥濯。有獭自水中出,注目窥女,邅回不及,女惧还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见美少年潜入淫女,女昏复苏。如是经岁,其家始知之,禁不得。闻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阶下索楷笔题云:“有来终有去,情易复情难。勿断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曰:“不与我女,当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獭走出。巳女果生一獭,其家欲刃之。众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弃獭入邗水。老獭适至,抱拥而去。

  禽类
  乌
 乌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县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贫居苦节,年久弥励。尝山行,遇暴雨风雷,迷失道。忽于电光中,见一舍宅,有类府州,因投避雨。至门,见一锦衣人,顾仲山,乃称北乡道士徐仲山拜。衣锦之人,称监门使者萧衡,亦拜。因避风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问曰:“自有乡,无此府舍。”监门曰:“此神仙所处,仆即监门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绾双鬟,绛赭裙,青文罗衫。左手执金柄麈尾幢旄,相呼曰:“使者与外人交通而不报,何也?”即答云:“北乡道士徐仲山。”须臾,又传呼云:“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见女郎,引仲山自廊进。至堂南小庭,见一丈夫,年可五十余。肤体须发尽白,戴纱搭脑冠,白罗银镂披。而谓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颇娴道启,以完夙业,合与卿为妻,今当吉辰耳。”仲山逊谢。丈夫曰:“吾丧偶巳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后堂备嘉礼。既而陈酒肴,与仲山对食讫。渐夜,闻环佩之声,异香分郁,荧煌灯烛,引去别室。
 礼毕,三日。仲山悦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厂舍,见衣竿上,悬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乌皮耳。乌皮之中,有一枚是白乌皮。又至西南,有一厂舍,衣竿之上,见皮羽四十九枚,皆鸺鹠。仲山私怪之,返至室中。其妻问之:“子适游行,有所见?何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应。其妻曰:“夫神仙轻举,皆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万里乎?”因问曰:“乌皮及羽为谁?”曰:“此大人之衣也。”又问曰:“翠碧皮羽为谁?”曰:“此常使适引婢之衣也。”“又余乌皮羽为谁?”曰:“新妇兄弟姊妹之衣也。”问:“鸺鹠皮羽为谁?”曰:“司吏巡夜者衣,即监门萧衡之伦也。”语未毕,忽然举室惊惧。问其故,妻谓之曰:“村人将猎,纵火烧山,须臾皆去,竟未与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别可谓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随方飞去。即向所见舍屋,一无其处。因号其地为乌君山。

  鸳鸯白鸥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一湖烟水绿于罗,苹藻凉风起白波。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渚。一锦衣者吟曰:“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对风流。丹心不改当仍旧,翠羽同挥每共游。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一素衣者吟曰:“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流。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渔舟。”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无人,过访肯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欢谑,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是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鸡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曾学请仙召诸将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夜来,尝自言属鸡。随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访之谈氏,并无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时祟也。彼且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我畜鸡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乎?”反复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里肚中。女既扑之,再三,终不坠,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视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鸡,作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鸡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女:“见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亦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其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象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悟,亦曰:“此雄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其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洒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鹅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驳雄鹅,善鸣。悝女常养之,鹅非女不食。荀俭苦求得之,鹅辄不食,乃以还悝。又数日,晨起,失女及鹅。悝家闻鹅向西,追至一水,惟见女衣,及鹅毛在水边。今名此水为鹅女溪。出《广古今五行记》。

  鳞类
  白鱼
 昊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邻里少年求娶者颇众,父母惜而不嫁。尝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洁,年二十余,自称江郎,愿婚此女。父母爱其容质,遂许之。问其家族,云居会稽。后数日,领三四妇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纳聘财,遂成婚媾。已而经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缉囊,大如升,在地不动。母甚怪
异,以刀剖之,悉是鱼子。素因问江郎:“所生皆鱼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产此异种。”其女心独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寝,收其所着衣视之,皆有鳞甲之状。素见之大骇,命以巨石镇之。及晓,闻江郎求衣服不得,异常垢骂。寻闻有物偃踣,声震于外。家人急开户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在地拨刺。素砍断之,投于江中。女后别嫁。

  介类
  鳖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负城濒湖,绕屋皆古木茂竹,萧森如山麓。问其中便坐,曰懒堂,皆有大池,子弟群处讲习,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灯读书,忽见女子揭帘入。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微有悲涕容,缓步而前曰:“妾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愿容驻片时,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恍,不疑为异物。即与语,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贾,死于湖南。但与继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残忍猛暴,不能见存,又不俟媒约议姻,无故捶击,以刃相吓。急走逃命,势难归复。倘得畜为婢子,固所大愿。”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虑,续为之图。”俄一小青衣携酒肴来,即促膝共饮。三行,女裣衽曰:“奴虽小家女,颇能缀词。”辄作一阕,叙兹夕邂逅相遇之意,顾青衣举手代拍而歌曰:“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一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银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埽。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青衣。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盖寓声《烛影摇红》也。舒愈爱感,女令青衣归,遂留共寝,宛然处子耳。将晓别去,一夕复来。珍果异馔,亦时时致前。及怀缣帛之属,亲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从月余,日守宿。
 憧仆闻其与人言,谓必挟娼优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媪。媪展转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备,遣弟妹乘夜佯为问讯,排户直前。女奔忙斜窜,投室傍空■⑵中。秉烛索之,转入他■⑵。垂手于外,洁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跃赴,杳然而没。舒怅然掩泣,谓无复再会期。众散门扃,女蓬首喘战,举体淋漓,足无履袜,奄至室中。言堕处得孤屿,且水不甚深,践泞而出,免葬鱼腹,亦云天幸。舒益怜之,自为燃汤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绪常恍忽如痴,或对食不举着。家人验其妖怪,潜举状请符于小溪朱彦诚法师。朱读状大骇曰:“是鳞介之精耶!毒人肝脾,里病深矣。非符水可疗,当躬往治之。”朱未及门,女惨戚嗟喟,为惘惘可怜之色。舒问之,不对,久乃云:“朱法师明日来坏我好事矣。”于是呜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请假僧寺一巨镬,煎油二十斤。吾当施法摄其祟,令君阖族见之”乃即池边,焚符檄数道,召将吏,掸诀噀水,叱曰:“速驱来!”俄顷,水面喷涌,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闯首四顾,乃大白鳖也。若为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顿足呀口,犹若向人作乞命态。镬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麋溃而死。观者骇惧流汗。舒子独号泣追惜曰:“烹我丽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鳖,剖骨并肉,暴日中。须极干,入人参茯苓龙骨末成丸,托为补药,命病者晨夕饵之。勿令知,知则不肯服矣。”如其言,药尽而病愈。后遇阴雨,于沮洳间,闻哭声云:“杀了我大郎,苦事苦事。”盖尚遗种类云。

  鼍
 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车,女忽然作怪,出外殴击人。乃自云:“己不乐嫁俗人。”巫云:“是邪魅。”将女至江际,遂击鼓,以术咒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翌日,有一青蛇,来至巫所,即以大钉钉其头。至日中时,复见大龟从江来,伏于巫前。巫以朱书龟首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龟随从推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遂动心哭,云失其姻好,于是渐羞。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一物。今安得有三?”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灵验,皆杀之。出《异苑》。

  虾
 唐大定初,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甚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长,戢波,日没,岛逻等号。士人历竭数处,其国皆散处。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门焉。使者道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王者。乃拜士人为司风兼长驸马。其主甚美,有须数十根。士人威势恒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于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殡姬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叶不妍,女有须亦丑。”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
 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忽一日,其君臣忧蹙,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谓士人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迭荡,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祈,具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龙王复叱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进曰:“此岛虾,合共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臀,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暇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放暇王一镬,令二使送客归中国。一夕至登州。顾二使,乃巨龙也。

  虫类
  蟒
 干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埽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缔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觞曰:“累劫异修,冥缘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让袵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泪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床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每夕辄至,商确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士,无有过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芮尪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刻化,食之疾矣。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非伪也。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同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来乎!”遂索绳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杪,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黏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
 苏州府学前,居民小奚,以栉发折枝为业。其妇姿容绝美,娶迎两年。忽有一白哲少年,身着素练,衣甚鲜洁。每伺小奚出,辄至其妇寝室,往来诱狎,遗以酒食、金赠无算。奚妇悦之,私相结好,备极绸缪。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门,报王者至。少年急随之去。有顷,闻前呵声,奚妇闭户窥于帘隙,见仪卫道引甚盛,其官人者,金冠衣朱衮,巨目虬嬒,貌颇狰狞。后骑从百余人,皆介金附■⑷,则少年与焉。妇大怖恐。明日,少年复来,妇问:“昨所过者何官?貌状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阳世官也,是震泽龙王。昨夜过尊经阁中,造水府册子。某亦以此淹留,与卿谐露水之欢耳。然勿语于外也!”妇曰:“苏城亦有人乎?”曰:“远近州县,死数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满百人,记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见此少年,与妇同席饮酌,笑语喧然。大怒,屏气以伺。有顷,见其携手入帏,半身悉是蛇鳞。遂惊讶,拾砖击之。空过,少年无碍,化为白气一道,其光如电,穿牗而出,迹亦遂绝。是时龙门凤池两旁人家,连夜望见尊经阁上,灯光烛天。后数日,青江飓风骤起,舟覆船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仓桥诸氏殡而归者。其它处沉溺,不计数。考其日,乃支干家,所称龙会日也。因知少年为白蛇之精矣。里人陈粲亲说甚详。

  赤蛇
 马定宇,山东人,巡盐两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晓开帐,见踏床傍有一小红鞋,心疑之,意门子所遗,而不可深求。袖之,潜投于厕,以灭其迹。抵暮,令门子卧堂中,自扃户就寝。天明起视,前鞋宛然在故处,公复投之厕。至夜不寐,秉烛静坐伺焉。将二鼓静,床后窣窣然,似有人行声。荏苒至几前,拜伏于地,乃一丽人,容色绝代,上下皆衣红。公大惊,询其来意。对曰:“吾神女也。与君有宿缘,特来相就。前两遗鞋,以试公耳,幸毋讶。”公初不纳,后见丰姿艳冶,宛转依人,不能定情,遂与共枕。鸡鸣别去,倏然无迹道。夜阑人静,则又至。
 公巡历他府,女随往如初。人无知者,公亦信以为神,但觉体中昏倦,渐至猜疑,欲绝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谢曰:“妾不能侍左右矣。请俟他年,再续旧好。”公亦伤感而别。至家大病几危,忆女为祟,幸而得痊。
 出补广东巡按。方渡淮,则女复至舟中。虽欢好有加,而意则愈疑。将抵广信,密致书龙虎山张真人,详述颠末,求为驱逐矣。张发缄,笑谓使曰:“乃此业畜!他人遭之,鲜获全者。尔主有后福,幸无恙。然久必有害,当善遣之。并告尔主,后若宦游,毋更涉其境也。”乃朱书数符,令贴于床帐,佩于髻中。如教而行。怪觉而告公曰:“我非祸君者。胡一旦绝我?真薄情哉!”遂愤然而去。公按粤完,迂道而归,不敢由浙矣。真人后露其事,或诘:“女何怪?”云:”赤蛇精也。其服红者以此。“

  长蛇
 乐平螺坑市,织纱卢匠,娶程山人女。屋后有林麓,薄晚出游。逢一士人,风流酝藉,辄相戏狎,随至其家,逼与同寝。家人有觇见者,熟视之,乃为长蛇。缴绕数匝,特吐舌于女唇吻中。卢大惊,附几呼谕之,女笑曰:“尔何言之谬?此乃好士大夫爱怜我,故相拥持,岂役贱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言谤以为妖类?”卢出外思其策。里中江巫,言能治,即被发跣足,跳梁而前,鸣鼓吹角以张其势。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锅,通夕作诀愈力。女怒告曰:“无聒我恩人!”举衾覆之,蛇亦缩首衾下。江度其无能,为用绳串竹筒,套其颈,使侣伴绯衣高冠十辈,分东西立,杂击铜铁器,五人拽女向东,五人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缠缚。遂与众砍碎蛇,投之油锅内。程氏救之无及,洒泪移时,欲与俱死。于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饵药以涤其肠胃。逾月始平。

  蚱蜢
 徐邈,晋孝武帝时,为中书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恒觉邈独在帐内,似与人共语。有旧门生,一夕伺之,无所见。天将旦,始开窗户,瞥观一物,从屏风里飞出,直入前铁镬中。仍逐视之,无余物,唯见镬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虽疑此为魅,而古来未闻,但摘除其两翼。至夜遂入邈梦云:“为君门生所困,往来道绝。相处虽近,有若山河。”邈得梦甚凄惨。门生知其意,乃微发其端。邈虽不即道,顷之曰:“我始来直,便见一青衣女子,作两髻,姿色甚美。聊试挑谑,即来就已,不知其从何而至也。”兼告梦,门生因具以状白,亦不复追杀蚱蜢。
  蟾蜍
 沈庆较书,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饮食无恒,或歌或哭,裸形奔驰,抓毁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结坛场,鸣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驻泊门首,枕舷而卧。忽见阴沟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随鼓声作舞。异之,将篙拨得,缚于第板下。闻其女叫云:“何故缚我婿?”船者乃叩门语其主云:“能疗此疾。”主深喜,问其所欲。云:“祗希数千文,别无所求。”主曰:“某惟此女,遍爱之。前后医疗,已数百缗。如得愈,何惜数千文乎?愿倍酬之!”船者乃将此蟾以油煎之。女翌日愈。见唐陆勋《志怪录》。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蒋覆土,眼见饮食悉入其中。云:恒有一女子,着青裙白■⑸,来就其寝。母听闻荐下,有声历历,发视,见一青色白瘿蚯蚓,长二尺许。又云:“此女常以奁香见遗。甚清芬,奁乃螺鼓,香则菖蒲根。于是咸谓双暂同阜虫矣。
  蜂
 桃源女子吴寸趾,夜恒梦与一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女意其为休文昭略入梦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昼寝,书生忽见形入女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作蜂,飞入花丛中。女取养之。自后恒引蜂至女家甚众,其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宝中事也。见《诚斋杂志》。

  木类
  柳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谑,长吟独咏,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挂齿也。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凄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寝。起未数步,而山中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拈韵赋诗,而香气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间,一聘婷参前。陶半惊谓曰:“梦耳?祟耶?”妖曰:“羡君高怀,待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笑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萋葑我比邻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莺语燕,何居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并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畿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固难舍也。”妖怃然欷歔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言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凋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棃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栋。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板,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老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篙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榛,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与梧槚之樲棘乎?”
 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怦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也,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梦松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驰驱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逞逞然无俄顷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明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当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死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
 生喜曰:“不期一语,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霸桥,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人事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箕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侪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蠢蚀也数矣。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木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千里。苔荒鲜败,情扬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骢,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惓惓为君道也。”
 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帙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星淄于不染。上纵萃野之孤棃,春田清霭;下续梧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揣摹紫微之台阁,肩捱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
 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恰多闻,意必仙种,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禹王山下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明日,彖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妖艴然不许曰:“妾奉薄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采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雪乎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
 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当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枷跌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室,古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辗转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思。”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桂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曰:“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州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世,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诗曰:“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桂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当。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情味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娥媚自主张。”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歔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递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芭蕉
 潘昌简,绍熙三年,知鄂州蒲城县。携婺土陈致明为馆客。邑小无民事,潘每出书院,与陈款饮。庭间芭蕉甚盛,常捧杯属客曰:“只今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岁。”陈遂有所感。一女子绿衣媚容,人与之狎。寝则同衣。涉历许百日,憔悴龙钟,了无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为抱病,招医疗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问其所致,乃云:“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无及矣。

  花类
  菊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间,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伫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道,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幅,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咏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咏黄菊曰:“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自赏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金。”白衣美人咏白菊曰:“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君恩吟曰:“泠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荐枕席。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衾枕未温,安忍弃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何?去而复来,庶几可也。”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两股以赠别。佥曰:“愿郎睹物思人。”黄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期话别不胜愁。合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时切眷恋,念念不忘。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期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

  白莲花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苏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放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逐绝。

  音乐类
  琴瑟琵琶
 静江有阮支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绍定已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小船,沿水滨而轻棹。时则白苹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鲤跃。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至七里湾,不觉已暝,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岿然。移舟近之,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窃视,乃三美人,倚阑凭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愁倚溪楼碧,还因见月明。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美人楼上亦酬吟曰:“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生愈添怏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
 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谓君子乎?”生笑曰:“踰墙已成,折齿唯命。”遂谐衾枕欢笑。周而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今日之乐,可无诗乎?”佥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奏扬敦厚羲农俗,荡涤邪淫郑卫音。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伯牙心。”一美人吟曰:“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冷湘浦晚,悲风萧瑟洞庭秋。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末后一美人吟曰:“龙首云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拨轻清。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征人归思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未几天晓。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傍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琴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美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一夕,月朗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惆傥,故冒禁相亲。今闭户不纳,欲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遂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会,竟不能为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岁月,何必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寝,曲尽缱绻之乐。将晓,女子揽衣而起。鹤云嘱之再三,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来,相与并坐酣畅。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忧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自是无夕不会,荏苒半载,罕有知者。
 忽一日,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谪。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讵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鹤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翻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础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验之矣。

  又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为书生,而赀产赡足。得一妾,爱之甚。淳熙甲午,预秋荐,将赴省试。临期,眷恋不忍行。在道赋《水仙子》一词。每夜饮旅舍,辄令随直小仆歌之。其词曰:“别酒醺醺容易醉,回过头来三十里。马儿不住去如飞。行一会,牵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虽则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抛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烦恼我来烦恼你。”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独酌,屡歌此词,思想之极,至于堕泪。二更后,一美女忽来前,执拍板曰,愿唱一曲劝酒。即歌曰:“别酒方斟心已醉,忽听阳关辞故里。扬鞭勒马奔皇都,时也会,运也会,稳跳龙门三级水。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只此是,酒满金杯来劝你。”盖赓和元韵。刘以龙门之句,甚喜,即令再诵,书之于纸,邃与欢接,但不晓蔡邕背负之意。因留伴寝,始问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缘度王方平蔡邕不切,谪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闻君新制雅丽,勉和韵自媒,从此愿陪后乘。”刘始以辞却之。然素深于情,长途远客,不能自制,遂与之偕东,而令乘小轿,相望于百步间。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处。果擢第,调金门教授以归。
 过临江,因游阁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谒,谓之曰:“欲有所言,得毋骇听否。”刘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篆。窃疑随事娘子,恐非人也,未审于何地得之?”刘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兹夕与并枕时,吾于门外作法,教授紧抱同衾人,切勿令窜逸。”刘如所戒,唤仆秉烛,排闼入,见一破琴。顿悟昔蔡邕之语也,坚缚置于傍。及旦,亲自挈持,眠食不舍。及经麻姑,访诸道流,云:“乃环赵知军,携古琴过此,宝惜甚至。因搏抚之际,误触坠砌下石上,损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厅西偏,斯其物也。”遽发瘗视之,匣空矣。刘举琴置匣,命道众焚香诵经咒,泣而哀之。

  石类
  石砧杵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一日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美女子。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耳。”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西风庭院叮档响,寒夜楼台断续声。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纲称赞,将犯之。女始佯拒,已而从焉。女复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及闻鸡唱,女遽起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石狮
 金华县郭外,三十里间,陈秀才有女,美容质,择婿欲嫁,而为妖祟所惑,不复知人。其家颇富赡,不惜金币,招迎师巫,以十数道士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经年勿痊。其邻张生,亦士人也。夜闻女歌呼笑语,密往窥之。门外一石狮子,高而且大,乃蹑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干张秀才事,何为苦我?”张生愕然,知必此物为怪,将以明日告陈。而陈氏谓张有道术。清旦,邀致入视。张不言昨夕事,但诵干元亨利贞曰:“吾用圣人之经,以临邪孽,如将汤沃残雪耳。”因语陈曰:“吾见君家石兽,形模狞恶,此妖所由兴也,宜亟去之。”陈即呼匠凿碎,辇而投诸水,女遂平安。

  石
 武林有诸子,结社读书山中。墙侧有捣衣石一片,洁白润腻,人尝坐之。暑月乘凉,则士子皆裸裎其上为常。如是几岁。同舍中有张生者,失其名,为人颇荡。一夕,忽见青衣女子,来就之,绸缪累日。时或仿佛见之。初秘而不言,后稍稍泄于同舍,同舍咸以为妖。夜伺其至,衣飒飒有声。群拥入室,共持抱之,取绳缚急。因用剑砍,欻然不见。所缚者,张生衣角耳。明日,都无所迹,惟捣衣石之剑痕在焉。便共掘之,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击碎后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
 武林有少年,结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众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担,担中有一白石子,腻泽可爱,疑是压秤物也。少年不觉摩挲入袖。夜归,取纳床头,忽见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扪其体如水,固叩无语。少年惧是鬼物,急取火视之,忽不见矣。明夕复至,拒之如初。众咸谓此石为祟,乃移至他室,遂绝。后遇玉工,剖而视之,得白璧。焉质色非常,因获厚镪。

  又
  阳羡小吏吴龛,于溪中见五色彩石,取纳床头。至夜,化成女子。

  杂类
  牛骨等物
 淮人刘还,以事系泗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絜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祛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惮百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千金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泗,乘一驴,复挈一空驴行。见一道人幞被而步,惫而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慢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且曰:“备瓮一口,方砖十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局蹐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举置炽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哀乞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翁问;“尔何怪?”笑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也,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吠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煌庙后死。某年庚申日,某人跌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书符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曰:“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申日,其小女采花伤指,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出。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火
 进士杨祯,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肄业。乃诣昭应县,暂赁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殊丽,姿华动人。祯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祯曰:“歌者谁耶?何清苦若是!”红裳又歌曰:“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祯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祯之姓氏,祯且告。祯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无不熟识。祯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媚物,动为人祸。某世有功德于民,殆非其比。”祯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皆能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腾竺法兰二罗汉,奏谓某十四代祖,合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元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别殿宴罢,微行佛庙,礼陁伽境。妃子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其为西明夫人。因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不复强暴矣。”祯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举炎上之烈性,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末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愿一款颜,非敢自献。而风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自不能免。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祯拜而纳之。自是晨去暮还,唯霾晦不复至。常遇风雨,祯欲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理静业乎?奈何欲求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非但损公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僮归言祯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因扑灭之,后遂绝红裳者。

  笤帚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避寂。一夕方曙,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捷便。丰姿绰约而妆饰古朴。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忽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厕,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渐相调谑,竟成云雨。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日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气。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祭汝病脉,痨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尽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合。将行,若起随送,女固止之。翌日,告众。众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侯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力追尾,必得其所,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
 后二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蟠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敝帚耳。竹质润滑,枝更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骇异,明灯细视,莞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惧不巳。

  泥孩
 宋时,临安风俗,嬉游湖上者,竞买泥孩莺哥等物,回家分送邻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买得压被孩儿,归置于床屏彩桥之上,玩弄爱惜不厌。一日午睡,忽闻有人歌诗云:“绣被长年劳展转,香帏还许暂相偎。”及觉,不见有人。是夜将半,复闻歌声。时月影朦胧,见一少年,渐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进而抚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远。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无知者。”女亦爱其丰采,遂与合焉。因遗女金环。女密箱箧中,明日启视之,乃土造者。女大惊,忽见压被孩儿,左臂上金环不存。知此为怪,遂碎而投于江,其怪遂绝。

  箸斛概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舟,泊某港柳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暝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裈,而时时衣此,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乞丐。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怪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庞女
 庞寅孙待制之女,有容色。适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数年后,道修每夜有一妇人来同寝。庞或闻其语言,数诘之,道修答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庞牵幔欲入,其人自帐中出,姿容妍丽。庞自顾已不若,然亦不惧。胡曰:“子见否?不必怒,我与尔同往访之。”庞恍惚与胡同至一处,如王侯第,帘幙华焕,廊庑间悬玻璃灯,光彩夺目。胡与庞方携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后来,即向帐中所出之人也。胡舍庞,走从之,相挽而去,对饮堂上。庞亦愤之,亟欲走归。顾门宇悉关锁,仓皇至一处,见有断垣,乃大呼,逾之而去。
 明日,胡曰:“昨宵尔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无可奈何。时寅孙任拨运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婿,并至真州就医。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声,即以钉钉其板。如其言钉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来夺之。庞惧为所得,掷板于河中。时寅孙有馆客在后舟,见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遂流至船边。馆客取之,拔去钉。胡大笑,道士怅惋而去。卒不可疗,乃复归毗陵,不复为怪也。一日,胡谓庞曰:“来日有人携一女子来售,汝可为我得之,慎勿靳直。”明日,果有老媪携一村女来,丑陋可骇。胡见之喜曰:“是矣!”乃以数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欢。盖怪附婢体,而胡见之,则向之人耳。庞竟离归,胡与婢生男女数人,亦无他怪。待制之犹子温孺言之,后问之胡氏,信然。

  孟氏
 维杨孟贞者,大商也,多在外贸易。其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春日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吟罢,泣下数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邪?”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遂至于此,而复轻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爱高饮大醉。适闻吟咏,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以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浮生若寄。少年时,犹繁花正妍,黄叶又继,枉惹人间之恨,愁绪千端。何如且偷顷刻之欢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数载,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乡。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人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略叙幽怀耳。不虞若涉吾地,而见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见丽容。可蒙见纳,虽死且不惜,况责言,何害乎!”孟氏命笺续赋诗曰:“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诗,喜不自胜也。乃答之曰:“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逢时两相得,联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归己舍。少年貌既妖艳,又善元素,绸缪好会,乐可知也。逾年,夫归,孟氏忧惧且泣。少年曰:“勿恐,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竟无所见。不知其何怪也。

  生王二
 生王二,陇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猎射生为业,用是得名。因与众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旁皇次,遇女子度水来,年少貌美,而身无衣袽,视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习见怪物,即知为非人,殊无惧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问王曰:“尔何人?”王始稍敬异,揖而言:“本山下猎徒。今逐鹿故失踪,致来兹处,生死之分,只在顷刻,愿娘子哀之。”女曰:“随我来,当示尔归路。”遂从以行,登绝高巉岩之峰,涉回环过膝之水。涂经荤确,足力不能给。女不穿履,步武如飞。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闻烟火气,寝室尤洁雅。王顾旁无他人,戏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则共榻,昼则出取果实以啖之。
 居月余,王念母之供养,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暂归,徐当复相寻。”女许诺,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爱,他日再访焉。试与之语,邀同归。略不嫌拒,携手抵家。王妻赵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两子,与赵共处,甚雍睦。逢外客至,必惊迓敛避。或独步入山,经月不返。终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后二十年,犹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正和六年元夕,与友同出府治观灯。三友登山棚,玩优戏。王独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勿听,盖意有所属。见一姬缓步,一女仆随之,衣不华,妆不艳,而淡净可喜。顾王微羞,整冠饰,若欲偷避。王逼而窥之,始撤幙首巾,回面而笑之。王与之语,为友所牵,莫能遂。于是偕入委巷,行人绝稀,姬复在焉,而友无所睹。王托如厕,抽身相蹑,情思飞扬,因就与姬语。姬曰:“知君雅意,但以寡居一第,无男无女,只小妾同居,萧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愿垂顾。”王曰:“吾方寸已乱,何暇迁延?”携手将与绸缪,四顾巷陌,灯烛车马,略无可驻之地。念布桥下甃石处,差可为欢,乃野合而别。
  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诣。姬出迎,奖其有信,留止通宵,置酒道款。适王暂归学宫,无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则饮膳具废,浸以癯瘠。向之三友,因诘其曩游,具以告。曰:“此为妖异,不言而知。勿复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强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责之曰:“我不幸失身于子,奈何中道相弃?”王婉词谢姬,留饮如初。王觉气体不支,思与之绝,乃从友寄寝。又梦其来,竟病风癃而卒。

  孤山女妖
 万历壬寅,明州闻庄简公之孙某,弱冠,美风调。携其侄,才十五岁,同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吕生,倾盖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馆中。前即张氏梅花屿,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诗“一盏寒泉荐秋菊”处也。时值秋夜,暧月朦胧,邻钟响断。两生颇工吟咏,徘徊于庭。忽闻垣西有妇人笑语声,俄而履迹渐近,灵香袭衣。启户视之,遥见三女郎,自树影中来。一着冠,年稍长;其二,则绾肉髻,垂鬟如鸦,皆丽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寝所,就床坐,与闻道温凉。各择其偶,愿谐伉俪。着冠者笑曰:“汝两人已作鸳鸯配对,而我独无。”因指闻生之侄谓曰:“终不然,留此黄口儿为我伴乎?我安用此,当往寻水月上人矣。”言讫,即先辞去。二女郎相顾笑曰:“阿姊意不美满而去,我辈且为乐也。”两生惊喜,陈设酒具,谈笑欢娱,灭烛解衣,双栖婉恋。四更后,别去。问其居止姓氏,不答,但执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于人也!”下阶数步,如雾蒙花,行于残月中无影。心窃怪之。既去,欻尔而灭,阴云四垂,西风飒至,月色既隐,景物惨人。不觉窗户轧然,两生股栗,方异其鬼妖也。然亦颇惬于心,精授魂与,宛转不寐。明日起视,但见树深云乱,水流花开,杳无行迹。邂逅水月上人,自灵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来,梦见一丽人求偶。某不应从,绝与两生所见年长者无异。”语及大怪,共为欷歔。旬月之内,三人相继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嘱备后事。中秋夜,忽谓其同衣曰:“前生冤业至矣。”辞别亲友,自题神主而逝。

  曹世荣
 扬州府学生曹世荣,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纸裹于途。启之,有白金五钱。纸内书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祸。”世荣怀归,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张烛坐,见一美人入室,笑呼:“曹君,可还我银。”世荣云:“无之。”美人乃固求,荣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顾而去。曰:“书生真是贪才。”翌夕复至,云:“与君有缘,猥得相从。”遂留宿,欢好倍常。其妻在榻,懵腾不知觉。黎明告去。荏苒三旬。白昼相对,了不惧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却。乃告其妻父应往佐。应太学生。有学行,责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悬于榻。
 是夕美人读之,有惭色曰:“此应公讥我耳。吾碎之。”亦不敢举手。良久云:“此书诮我,我不可留。”即去。明日告佐,佐命移贴房门,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诸涂。问:“娘子何久不相顾?”美人曰:“应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见。”又曰:“某日来与子别,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荣立侍其旁。良久,世荣因视阶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态作耶?”有顷,举扇障面,与阶下切切私语不休。佐夺其扇焚之。世荣称小解下阶,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问:“何为?”曰:“美人适告辞云:‘因缘遽断,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复见郎君矣。所惜者,水里来,火里去耳。’”由此遂绝。水火之说,则不可晓云。世荣今尚无恙。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适归宁父母,步行衢中,既而复归夫家。道遇一绿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渐近窥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动。既而转比密,遂呼女相期为私。女诺之。少年言:“汝入门声言疾痛,径趋内寝。”少年已蹑踪而入矣。随闭户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见。女亦不省何从而出也。乃起妆束出房,犹诳瞒之。而外已窥其所为矣。叩之,始讳。既而少年屡到,女不能拒,亦不能复讳。家人审之为妖,无以却之。试令需索货物,无不应手而得。如此往还数岁,踪迹渐稀。女竟无他,今犹安好。年四十五矣。

  戴察
  临川郡,南城县令戴察。初买室于馆娃坊。暇日,与弟闲坐厅上,忽闻妇人聚笑声。或近或远,察颇异之。笑声渐近,忽见妇人数十,散在厅前,须臾不见。如此累日,察不知所为。厅阶前枯梨树,大合抱,意其为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块,掘之转阔,势如鏊形。乃火上沃酰,凿深五六尺,不透。忽见妇人绕坑,抵掌大笑。有顷,共牵察入坑,投于石上。一家惊惧之际,妇人复还大笑,察亦随出。察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察独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状。

  郑彦荣婢
 郑彦荣买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郑诘之,不对,但低头而已。忽尔火光满屋,砖瓦乱掷,床榻俱震。郑甚惧,犹未疑其婢。自后或食馔秽污,或财帛潜失,日见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书符魇劾,终不能胜。婢自云:“但可驱使,无有他事。即日平静。”问其所从,曰:“常有一男子,夜来同处。性颇刚戾。如别有顾,即见嗔怒。”郑遂不敢留,乃贱售去。

  郭长生
 元嘉中,大山巢氏,先为湘县令,居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随婢还家,不复去。巢恐为祸,出婢于别室。觉有与婢讴歌言语,大小悉闻。不使人见,见者惟婢而已。恒得钱物酒食,日以充足。每与饮,吹笛而歌,歌云:“闲夜已寂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异史氏曰:妖字从女从夭,故女之少好者,谓之妖娆。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托少年以魅人。其托于男子者,十之一二。呜呼!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托于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托妖,又将何如哉?武为媚狐,赵为祸水,郗为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尝不化而为禽兽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注:■①,月+留。(无读音)■②,巾+乔,音跷,绔纽也。■③,氵+义。(无读音)■④,革+廷,音汀,系绶也,本作綎。■⑤,上须下巾,音须,绢布头也。〗


  范村梅谱 宋 范成大

 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余于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数百本,比年又于舍南买王氏僦舍七十楹。尽拆除之,治为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与梅。吴下栽梅物盛,其品不一,今始尽得之。随所得为之谱,以遗好事者。
 江梅遗核,野生不经栽接者,又名直脚梅,或谓之野梅。凡山间水滨荒寒清绝之趣,皆此本也。花稍小而疏瘦有韵,香最清,实小而硬。
 早梅花,胜直脚梅,吴中春晚二月始烂慢,独此品于冬至前巳开,故得早名。钱塘湖上亦有一种,开尤早。余尝重阳日亲折之,有“横枝对菊开”之句。符都卖花者争先为奇。冬初所未开枝,置浴室中,熏蒸令折,强名早梅,终琐碎无香。余顷守桂林。立春梅已过,元夕则尝青子,皆非风土之正。杜子美诗云:“梅蕊臈前破,梅花年后多。”惟冬春之交,正是花时耳。
 官城梅,吴下圃人以直脚梅择他本花肥实美者接之,花遂敷腴,实亦佳,可入煎造。唐人所称官梅,止谓在官府园圃中,非此官城梅也。
 消梅,花与江梅官城梅相似,其实圆小松脆,多液无滓。多液则不耐日干,故不入煎造,亦不宜热,惟堪青啖。北梨亦有一种轻松者,名消梨,与此同意。
 古梅,会稽最多,四明吴兴亦间有之。其枝樛曲万状,苍藓鳞皴,封满花身。又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初谓古木久历风日致然。详考会稽所产,虽小株亦有苔痕,盖别是一种,非必古木。余尝从会稽移植十本,一年后花虽盛发,苔皆剥落殆尽。其自湖之武康所得者,即不变移。风土不相,宜会稽隔一江,湖苏接壤,故土宜或异同也。凡古梅多苔者,封固花叶之眼,惟鐻隙间始能发花。花虽稀而气之所钟,丰腴妙绝。苔剥落者,则花发仍多,与常梅同。去成都二十里,有卧梅,偃蹇十余丈,相传唐物也,谓之梅龙。好事者载酒游之。清江酒家有大梅如数间屋,傍枝四垂,周遭可罗坐数十人。任子盐运使买得,作凌风阁临之。因遂进筑大圃,谓之盘园。余生平所见梅之奇古者,惟此两处为冠。随笔记之,附古梅后。
 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花房独出而结实多双,尤为瑰异。极梅之变化,工无余巧矣。近年方见之。蜀海棠有重叶者,名莲花海棠,为天下第一,可与此梅作对。
 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京师良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多有,为时所贵重。吴下又有一种,萼亦微绿,四边犹浅绛,亦自难得。
 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种芳香,比常梅尤秾美,不结实。
 红梅,粉红色,标格犹是梅而繁密则如杏,香亦类杏。诗人有“北人全未识,浑作杏花看”之句。与江梅同开,红白相映园林,初春绝景也。梅圣俞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当时以为着题。东坡诗云:“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盖谓其不韵为红梅解嘲云。承平时,此花独盛于姑苏。晏元献公始移植西冈圃中。一日贵游赂园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尝与客饮花下赋诗云:“若更开迟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客曰:“公诗固佳,待北俗何浅也?”晏笑曰:“伧父安得不然。”王琪君玉时守吴郡,闻盗花种事,以诗遗公曰:
  馆娃宫北发精神,粉瘦琼寒露蕊新。
  园吏无端偷折去,凤城从此有双身。
当时罕得如此。比年展转移接,殆不可胜数矣。世传吴下红梅诗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绝唱,有“紫府与丹来换骨,春风吹酒上凝脂”之句。
 鸳鸯梅,多叶红梅也。花轻盈重叶数层,凡双果必并蒂,惟此一蒂而结双梅。亦尤物。
 杏梅花,比红梅色微淡,结实甚匾,有斓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红梅。
 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凡三种,以子种出不经接,花小香淡,其品最下,俗谓之狗蝇。梅经接花疏,虽盛开花常半含,名馨口梅,言似僧盘之口也。最先开,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秾,名檀香梅,此品最佳。蜡梅香极清芳,殆过梅香,初不以形状贵也,故难题咏。山谷简斋但作五言小诗而已。此花多宿叶,结实如垂铃,尖长寸余,又如大桃奴子在其中。

  后序
 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其新接稚木,一岁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釄蔷薇辈者,吴下谓之气条,此直宜取实规利,无所谓韵与格矣。又有一种粪壤力胜者,于条上茁短横枝,状如棘针,花密缀之,亦非高品。近世始画墨梅,江西有杨补之者,尤有名。其从仿之者实繁。观杨氏画,大略皆气条耳。虽笔法奇峭,去梅实远。惟廉宣仲所作,差有风致。世鲜有评之者,余故附之谱后。


  梅品 宋 张功甫
  
  序曰: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淳熙岁乙巳,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滨,有古梅数十,散辍地十畆。移种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别圃红梅,合三百余本,筑堂数间以临之,又挟以两室,东植千叶缃梅,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前为轩楹,如堂之数。花时居宿其中,环洁辉映,夜如对月,因名曰玉照。复开涧环绕,小舟往来,未盈半月舍去。自是客有游桂隐者,必求观焉。顷者太保周益公秉钧,予尝造东阁,坐定,首顾予曰:“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盖予旧诗尾句。众客相与歆艳。于是游玉照者又必求观焉。值春凝寒,反能留花,过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题咏层委,亦可谓不负此花矣。但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标韵孤特,若三闾、首阳二子,宁槁山泽,终不肯俯首屏气,受世俗湔拂。间有身亲貌悦,而此心落落不相领会,甚至于污亵附近,略不自揆者。花虽眷客,然我辈胸中空惆,几为花呼叫称寃,不特三叹而足也。因审其性情,思所以为奖护之策,凡数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揭之堂上,使来者有所警省,且示人徒知梅花之贵而不能爱敬也,使与予之言传布流诵,亦将有愧色云。
  花宜称,凡二十六条
  为澹阴;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微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边;为松下;为明牕;为疏篱;为苍崖;为绿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煎茶;为美人澹妆篸戴。
  花憎嫉,凡十四条
  为狂风;为连雨;为烈日;为苦寒;为丑妇;为俗子;为老鸦;为恶诗;为谈时事;为论差除;为花径喝道;为对花张绯幙;为赏花动鼓板;为作诗用调羹驿使事。
  花荣宠,凡六条
  为烟尘不染;为铃索护持;为除地镜净、落瓣不淄;为王公旦夕留盻;为诗人阁笔评量;为妙妓澹妆雅歌。
  花屈辱,凡十二条
  为主人不好事;为主人悭鄙;为种富家园内;为与麄婢命名;为蟠结作屏;为赏花命猥妓;为庸僧牎下种;为酒食店内插瓶;为树下有狗矢;为枝下晒衣棠;为青纸屏粉画;为生猥巷秽沟边。
  梅品终 。


  洛阳牡丹记 宋 鄞江周氏周师厚

 姚黄,千叶黄花也。色极鲜洁,精采射人。有深紫檀心,近瓶青,旋心一匝,与瓶并色,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本出北邙山下白司马坡姚氏家。今洛中名圃中传接虽多,准水北岁有开者,大岁间岁乃成千叶,余年皆单叶或多叶耳。水南率数岁一开千叶,然不及水北之岁也。盖本出山中宜高,近市多粪壤,非其性也。其开最晚,在众花雕零之后,芍药未开之前。其色甚美,而高
洁之性,敷荣之时,特异于众花,故洛人贵之,号为花王。城中每岁不过开三数朵,都人士女必倾城往观。乡人扶老携幼,不远千里。其为时所贵重如此。
 胜姚黄靳黄,千叶黄花也。有深紫檀心,开头可八九寸许,色虽深于姚,然精采未易胜也。但频年有花,洛人所以贵之。出靳氏之圃,因姓得之。皆在姚黄之前。洛人贵之。皆不减姚花,但鲜洁不及姚而无青心之异焉。可以亚姚而居丹州黄之上矣。
 牛家黄,亦千叶黄花,其先出于姚黄,盖花之祖也。色有红与黄相间,类一捻红之初开时也。真宗自汾阴还驻跸淑景亭,赏花宴诸从臣,洛民牛氏献此花,故后人谓之牛花。然色浅于姚黄而微带红色,其品目当在姚靳之下矣。
 千心黄,千叶黄花也。大率类丹州黄而近瓶碎蕊特盛,异于众花,故谓之千心黄。
 甘草黄,千叶黄花也。色红檀心,色微浅于姚黄,盖牛丹之比焉。其花初出时多单叶,今名园培壅之盛变千叶。
 丹州黄,千叶黄花也。色浅于靳而深于甘草黄,有檀心深红,大可半叶。其花初出时,本多叶。今名园栽接得地,间或成千叶,然不能岁成就也。
 闵黄,千叶黄花也。色类甘草黄而无檀心,出于闵氏之圃,因此得名。其品第盖甘草黄之比欤。
 女真黄,千叶,浅黄色花也。元丰中出于洛氏银李氏园中。李以为异,献于大尹潞公。公见心爱之,命曰女真黄。其开头可八九寸许,色类丹州黄,而微带红,温润匀荣,其状色端整,类刘师阁而黄。诸名圃皆未有,然亦甘草黄之比欤。
 丝头黄,千叶黄花也。色类丹州黄。外有大叶如盘,中有碎叶一簇,可百余分。碎叶之心,有黄丝数十茎,耸起而特立,高出于花叶之上,故目之为丝头黄。唯天黄寺僧房中一本,特佳,它圃未之有也。
 御袍黄,千叶黄花也。色与开头大率类女真黄。元丰礼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植山蓖数百。忽于其中变此一种,因目之为御袍黄。
 状元红,千叶深红花也。色类丹砂而浅,叶杪微淡,近萼渐深。有此檀心,开头可七八寸,其色甚美,迥出众花之上,故洛人以状元呼之。惜乎开头差小于魏花,而色深过之远甚。其花出安国寺张氏家,熙宁初方有之,俗谓之张八花。今流传诸谱甚盛。龙岁有此花,又特可贵也。
 魏花,千叶肉红花也。本出晋相魏仁溥园中,今流传特盛。然叶最繁密,人有数之者至七百余叶,面大如盘,中堆积碎叶突起圆整,如覆钟状。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端丽,精采莹洁,异于众花。洛人谓姚黄为王,魏花为后,诚为善评也。近年又有胜魏都胜二品出焉,胜魏似魏花而微深,都胜似魏花而差大,叶微带紫红色,意其种皆魏花之所变欤?岂寓于红花本者,其子变而为胜魏;寓于紫花本者,其子变而为都胜邪?
 瑞云红,千叶肉红花者。开头大尺余,色类魏花微深,然碎叶差大,不若魏之繁密也。叶杪微卷如云气状,故以瑞云目之。然与魏花迭为盛衰。魏花多则瑞云少,瑞云多则魏花少。意者草木之妖,亦相忌嫉而势不并立欤?
 岳山红,千叶肉红花也。本出于嵩岳,因此得名。色深于瑞云,浅于状元红。有紫檀心,鲜洁可爱。花唇微淡,近萼渐深,开头可八九寸。
 间金,千叶红花也。微带紫而类金系腰。开头可八九寸许,叶间有黄蕊,故以间金目之。其花盖大黄蕊之所变也。
 金系腰,千叶黄花也。类间金而无蕊。每叶上有金线一道,横于半花上,故目之为金系腰,其花本出于缑氏山中。
 一捻红,千叶粉红花也。有檀心花叶,叶之杪各有深红一点,如美人以胭脂手捻之,故谓之一捻红。然开头差小可七八寸许。初开时多青,折开时乃变成红耳。
 九萼红,千叶粉红花也。茎叶极高大,其苞有青跌九重。苞未折时,特异于众花。花开必先青,折数日然后色变红。花叶多铍蹙有类揉草,然多不成就。偶有成者,开头盈尺。
 刘师阁,千叶浅红花也。开头可八九寸许。无檀心,本出长安刘氏尼之阁下,因此得名。微带红黄色,如美人肌肉然。莹白温润,花亦端整,然不常开,率数年乃见一花耳。
 寿安有二种,皆千叶肉红花也。出寿安县锦屏山中。其色似魏花而浅淡,一种叶差大,开头不大,因谓之大叶寿安。一种叶细,故谓之细叶寿安云。
 洗妆红,千叶肉红花也。元丰中,忽生于银李圃山蓖中,大率似寿安而小异。刘公伯寿见而爱之,谓如美妇人洗去朱粉,而见其天真之肌,莹洁温润,因命今名。其品第盖寿安刘师阁之比欤。
 蹙金球,千叶浅红花也。色类间金而叶杪铍蹙,间有黄棱断续于其间,因此得名。然不知所出之因,今安胜寺及诸园皆有之。
 探春球,千叶肉红花也。开时在谷雨前,与一百五相次开,故曰探春球。其花大率类寿安红。以其开早,故得今名。
 二色红,千叶红花也。元丰中出于银李园中。于接头一本上岐分为二色,一浅一深,深者类间金,浅者类瑞云。始以为有两接头,详细视之,实一本也。岂一气之所钟而有浅深厚薄之不齐欤?大尹潞公见而赏异之,因命今名。
 夔金楼子,千叶红花也。类金系腰,下有大叶如盘,盘中碎叶繁密耸起而圆整,特高于众花。碎叶铍蹙互相粘缀,中有黄蕊,间杂于其间。然叶之多,虽魏花不及也。元丰中生于袁氏之圃。
 碎金红,千叶粉红花也。色类间金,每叶上有黄点数星,如黍粟大,故谓之碎金红。
 越山红楼子,千叶粉红花也。本出于会稽,不知到洛之因也。近心有长叶数十片,耸起而特立,状类重台莲,故有楼子之名。
 彤云红,千叶红花也。类状元红,微带绯色,开头大者几盈尺。花唇微白,近萼渐深,檀心之中皆莹白,类御袍花。本出于月波堤之福严寺,司马公见而爱之,目之为彤云红也。
 转枝红,千叶红花也。盖间岁乃成千叶。假如今年南之千叶,北之多叶,明年北之千叶,南之多叶。每岁互换,故谓之转枝红,其花大率类寿安云。
 紫粉丝旋心,千叶粉红花也。外有大叶十数重如盘。盘中有碎叶百许,簇于瓶心之外,如旋心芍药然。上有紫粉数十茎,高出于碎叶之表,故谓之曰紫粉旋心。元丰中生于银李圃中。富贵红,不晕红,寿妆红,玉盘妆,皆千叶粉红花也,大率类寿安而有小异。富贵红色差深而带绯紫色,不晕红次之,寿妆红又次之,玉盘妆最浅淡者也。大叶微白,碎叶粉红,故得玉盘妆之号。
 双头红,双头紫,皆千叶花也。二花皆并蒂而生,如鞍子而不相连属者也。唯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有之。不有多叶者,盖地势有肥瘠,故有多叶之变耳。培壅得地力有簇五者。然开头愈多,则花愈小矣。
 左紫,千叶紫花也。色深于安胜,然叶杪微白,近萼渐深,突起圆整有类魏花。开头可八九寸,大者盈尺。此花最先出,国初时生于豪民左氏家。今洛中传接者虽多,然难得真者,大抵多转枝不成千叶。虽长寿寺弥陀院一本特佳,岁岁成就。旧谱所谓左紫,即齐头紫,如碗而平,不若左紫之繁密圆整,而有夫含棱之异云。
 紫绣球,干叶紫花也。色深而莹泽,叶密而圆整,因得绣球之名。然难得见花,大率类左紫云。但叶杪色白,不如左紫之唇白也。比之陈州紫,袁家紫皆大同而小异耳。
 安胜紫,花也,开头径尺余。本出于城中千叶安胜院,因此得名。延岁左紫与绣球皆难得花,唯安胜紫与大宋紫特盛,岁岁皆有,故名圃中传接甚多。
 大宋紫,千叶紫花也。本出于永宁县大宋川。豪民李氏之谱。因谓大宋紫开头极盛,径尺余众花无比。其大者,其色大率类安胜紫云。
 顺圣,千叶花也。色深类陈州紫。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自唇至萼,紫白相间,浅深同,开头可八九寸许,燕宁中方有。
 陈州紫,袁家紫,一色花,皆千叶,大率类紫绣球,而圆整不及也。
 潜溪绯,本千叶绯花也。有皂檀心,色之殷美,众花少与比者。出龙门山潜溪寺,本后唐相李潘别墅。今寺僧无好事者,花亦不成千叶,民间传接者虽众,大率皆多叶花耳。惜哉!
 玉千叶,白花无檀心,莹洁如玉,温润可爱。景佑中开于苑上书宅山蓖中。细叶繁密,类魏花而白。今传接于洛中虽多,然难得花,不岁成千叶也。
 玉楼春,千叶白花也。类玉蒸饼而高有楼子之状。元丰中生于何清县左氏家,献于潞公,因名之曰玉楼春。
 玉蒸饼,千叶白花也。本出延州,及流传到洛而繁盛过于延州时。花头大于玉,千叶杪莹白,近萼微红,开头可盈尺。每至盛开,枝多低,亦谓之软条花云。
 承露红,多叶红花也。每朵各有二叶,每叶之近萼处,各成一个鼓子花样,凡有十二个。唯叶杪折展与众花不同,其下玲珑不相倚着,望之如雕镂可受。凌晨如有甘露盈个,其香益更旖旎。与承露紫大率相类,唯其色异耳。
 玉楼红,多叶花也。色类彤云红。而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若雕镂然,故以玉楼目之。
 一百五者,千叶白花也,洛中寒食众花未开,独此花最先,故此贵之。


  陈州牡丹记 宋 张邦基

 洛阳牡丹之品,见于花谱,然未若陈州之盛且多也。园户植花如种黍粟,动以顷计。政和壬辰春,予待亲在郡,时园户牛氏家忽开一枝,色如鹅雏而淡,其面一尺三四寸,高尺许,柔葩重叠,约千百叶。其本姚黄也,而于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晕缕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缕之。牛氏乃以缕金黄名之,以蘧篨作棚屋围幛,复张青帟护之于门首,遣人约止游人,人输千钱,乃得入观,十日间,其家数百千。余亦获见之。郡守闻之,欲剪以进于内府。众园户皆言不可,曰:“此花之变易者,不可为常,他时复来索此品,何以应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为辞,乃已。明年花开,果如旧品矣。次亦草木之妖也。
 苏长公记东武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翻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瑰异,独出于七千朵之上。云得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此亦异种,与牛氏家牡丹并足传异云。


  天彭牡丹谱 宋  陆游

  花品序第一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天彭之花,皆不详其所自出。土人云:曩时,永宁院有僧种花最盛,俗谓之牡丹院,春时,赏花者多集于此。其后,花稍衰,人亦不复至。崇宁中,州民宋氏、张氏、蔡氏,宣和中,石子滩杨氏,皆尝买洛中新花以归。自是,洛花散于人间,花户始盛。皆以接花为业,大家好事者皆竭其力以养花。而天彭之花,遂冠两川。今惟三并李氏、刘村毋氏、城中苏氏、城西李氏花特盛。又有余力治亭馆,以故最得名。至花户连畛相望,莫得其而姓氏也。天彭三邑皆有花,惟城西沙桥上下花尤超绝。由沙桥至堋口,崇宁之间,亦多佳品。自城东抵蒙阳,则绝少矣。大抵花品种近百种,然著者不过四十,而红花最多,紫花、黄花、白花各不过数品,碧花一二而已。今自状元红至欧碧以类次第之,所未详者,姑列其名于后,以待好事者。
  状元红 祥 云 绍兴春 胭脂楼 玉腰楼 金腰楼 双头红 富贵红 一尺红 鹿胎红
  文公红 政和春 醉西施 迎日红 彩 霞 叠 罗 胜叠罗 瑞露蝉 干 花 大千叶 
  小千叶
  右二十一品红花 
  紫绣球 干道紫 泼墨紫 葛巾紫 福严紫 
  右五品紫花
  禁苑黄 庆云黄 青心黄 黄气球
  右四品黄花
  玉楼子 刘师哥 玉覆盂 
  右三品白花
  欧 碧
  右一品碧花
  转枝红 朝霞红 洒金红 瑞云红 寿阳红 探春球 米囊红 福腾红 油 红
  青丝红 红鹅毛 粉鹅毛 石榴红 洗妆红 蹙金球 间绿楼 银丝楼 六对蝉
  洛阳春 海芙蓉 腻玉红 内人娇 朝天紫 陈州紫 袁家紫 御衣紫 靳 黄
  玉抱肚 胜 琼 白玉盘 碧水盘 界金楼 楼子红
  右三十一名未祥

  花释名第二
  洛花见纪于欧阳公者,天彭往往有之,此不载。载其着于天彭者。彭人谓花之多叶者京花,单叶者川花。近岁尤贱川花,卖不复售。花之旧栽曰祖花,其新接头,有一春两春者,花少而富。至三春,则花稍多。及成树,花虽益繁,而花叶减矣。
  状元红者,重叶深红花,其色舆鞓红、潜绯相类,而天姿富贵。彭人以冠花品,多叶者谓之第一架,叶少而色稍浅者谓之第二架。以其高出众花之上,故名状元红。或曰旧制进士第一人,即赐茜袍,此花如其色,故以名之。
  祥云着,千叶浅红花,妖艳多态,而花叶最多,花户王氏谓此花如朵云状,故谓之祥云。
  绍兴春者,祥云子花也,色淡红而花尤富,大者经尺,绍兴中始传。大抵花户多种花子,以观其变,不独祥云耳。
  燕脂楼者,深浅相间,如燕脂染成,重跌,累萼,状如楼观。色浅者出于新繁勾氏,色深者出于花户宋氏。又有一种色稍下,独勾氏花为冠。金腰楼、玉腰楼皆粉红花,而起楼子,黄白间之如金玉色,与燕脂楼同类。
  双头红者,并蒂骈萼,色尤鲜明,出于花户宋氏。始秘不传,有谢主薄者,始得其种,今花户往往有之。然养之得地,则岁岁皆双,不尔则间年矣。此花之绝异者也。
  富贵红者,其花叶圆正而厚,色若新染。所异者。他花皆落,独此抱枝而槁,亦花之异者。
  一尺红者,深红,花性颇近紫色,花面大几尺,故以一尺名之。
  鹿胎红者,鹤领红子。花色红,微带黄,上有白点如鹿胎,极化工之妙。欧阳公花品,有鹿胎花者,刀紫花与此颇异。
  文公红者,出于西京潞公园,亦花之丽者。其种传蜀中,遂以文公名之。
  政和春者,浅粉红花,有丝头,政和中始出。
  醉西施者,粉白花,中间红晕,状如酡颜。迎日红者,与醉西施同类,浅红,花中特出深红,花开最早而妖丽夺目,故以迎日名之。彩霞者,其色光丽,烂然如霞。叠罗者,中昆间琐碎如叠罗,纹胜叠罗者,差大于叠罗。此三品皆以形而名之。
  瑞露蝉亦粉红花,中抽碧心,如合蝉状。干花者,粉红花,而分蝉旋转,其花亦富。大千叶、小千叶、皆粉红花之杰者。大千叶无碎花,小千叶则花萼琐碎,故以大小别之。此二十一品,皆红花之著者也。
  紫绣毯,一名新紫花,盖魏花之别品也。其花叶圆正如绣球状,亦有起楼者,为天彭紫花之冠。干道紫,色稍淡而晕红,出未十年。泼墨紫者,新紫花之子花也。单叶深黑如墨。欧公记有叶底紫,近之。葛巾紫,花圆正而富丽,如世人所戴葛巾状。福严紫,亦重叶紫花,其叶少于紫绣球,莫详所以得名。按欧公所纪有玉版白,出于福严院。土人云,此花亦自西京来,谓之旧紫花。岂亦出于福严耶?
  禁苑黄,盖姚黄之别品也。其花闲淡高秀,可亚姚黄。庆云黄,花叶重复,郁然轮囷,以故得名。青心黄者,其花心正青,一本花往往有两品,或正圆加球,或层起成楼子,亦异矣。黄气球者,淡黄檀心,花叶圆正,向皆丁承,敷腴可爱。
  玉楼子者,白花起楼,高标逸韵,自然是风尘外物。刘师哥者,白花带微红,多至数百叶,纤妍可爱,莫知何以得名。玉覆盂者,一名玉炊饼,盖圆头白花也。
  碧花止一品,名曰欧碧。其花浅碧而开最晚,独出欧氏,故以姓着。
  大抵洛中旧品,独以姚魏为冠。天彭则红花以状元红为第一,紫花以紫绣毯为第一,黄花以禁苑黄为第一,白花以玉楼子为第一。然花户岁益培接,新特间出,将不特此而已。好事者尚屡书之。

  风俗记第三
  天彭号小西京,以其俗好花,有京洛之遗风,大家至千本。花时,自大守而下,往往即花盛处张饮,帟幙车马,歌吹相属,最盛于清明寒食时,在寒食前,谓之火前花,其开稍久。火后花则易落。最喜阴晴相半,时谓之养花天。栽接剔治,各有其法,谓之弄花。其俗有“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之语。故大家例惜花,可就观,不敢轻翦。盖翦花则次年花绝少。惟花户则多植花以牟利。双头红初出时,一本花取直至三十千,祥云初出亦直七八千,今尚两千。
  州家岁常,以花饷诸台及旁郡,蜡蒂筠篮,旁午于道。予客成都六年,岁常得饷,然率不能绝佳。淳熙丁酉岁,成都帅以善价私售于花户,得数百苞,驰骑取之,至成都,露犹未唏。其大径尺。夜宴西楼下,烛焰与花相映,发影摇酒中,繁丽动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异时复两京,王公将相筑园第以相夸尚,予幸得与观焉。其动荡心目,又宜何如如也!明年正月十五日山阴陆游书。


  海棠谱 宋 钱塘陈思 

  原序
  世之花卉种类不一,或以色而艳,或以香而妍,是皆钟天地之秀,为人所钦羡也,梅花占于春前,牡丹殿于春后,骚人墨客特注意焉,独海棠一种,风姿艳质固不在二花下,自杜陵入蜀,绝吟于是花,世因以此薄之,其后都官郑谷已为举似谷诗:“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本朝列圣品题云:“章奎画烜耀千古”,此花始得显闻于时盛传于世矣,今采取诸家杂录及彚次唐以来诸人诗句,以为一编目,曰海棠谱,虽繤集未能详尽,聊预众谱之列云,开庆改元长至日叙。

  海棠谱卷上
  叙事
  蜀花称美者,有海棠焉。然记牒多所不录,盖恐近代有之,何者古今独弃此而取彼耶?尝闻真宗皇帝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章,赐近臣唱和,则知海棠足与牡丹抗衡,而可独步于西州矣,因搜择前志,惟唐相贾元靖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诚不虚美耳。近世名儒巨贤,发于歌咏,清辞丽句,往往而得。立庆历中为县洪雅,春多暇日,地富海棠,幸得为东道主。惜其繁艳,为一隅之滞卉,为作海棠记,叙其大槩。及编次诸公诗句于右,复率芜拙作五言百韵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好事者幸无诮焉。(沈立《海棠记序》)
  棠之称甚众,若诗有蔽芾甘棠,又曰有秋之杜。又《尔雅?释木》曰杜甘棠也。(郭璞注今之杜梨)杜赤棠,白者棠。又《吕氏春秋》:“果之美者,棠实。”又俗说有地棠,棠梨,沙棠,味如李,无核。较是数说,俱非谓海棠也。凡今草木以海为名者,《酉阳杂俎》云:“唐赞皇李德裕尝言,花名中之带海者,悉从海外来。”故知海棕,海柳,海石榴,海木瓜之类,俱无闻于记述,岂以多而为称耶?又非多也,诚恐近代得之于海外耳。又杜子美《海棕行》云:“欲栽北苑不可得,惟有西域胡僧识。”若然,则赞皇之言不诬矣。
  海棠虽盛称于蜀,而蜀人不甚重,今京师江淮尤竞植之,每一本价不下数十金。胜地名园,目为佳致。而出江南者,复称之曰南海棠,大抵相类,而花差小,色尤深耳。棠性多类梨,核生者长迟,逮十数年方有花,都下接花工,多以嫩枝附梨而赘之,则易茂矣。种宜垆壤膏沃之地,其根色黄而盘劲,其木坚而多节,其外白而中赤,其枝柔密而修畅,其叶类杜,大者缥绿色,而小者浅紫色。其花红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矣。其蒂长寸余,淡紫色,于叶间或三萼至五萼为丛而生。其蕊如金粟,蕊中有须,三如紫丝。其香清酷,不兰不麝。其实状如梨,大若樱桃,至秋熟,可食,其味甘而微酸,兹棠之大槩也。(沈立《海棠记》)
  杜子美居蜀累年,吟咏殆遍,海棠奇艳,而诗章独不及。何耶?郑谷诗云:“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是已。本朝名士赋海棠甚多,往往皆用此为实事。如石延年云:“杜甫句作略,薛能诗未工。”钱易诗云:“子美无情甚,都官着意频。”李定诗云:“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独王荆公诗,用此作梅花诗,最为有意,所谓“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末句云:“多谢许昌传雅什,蜀都曾未识诗人。”不道破为尤工也。(《韵语阳秋》)
  东坡海棠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韵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冷斋夜话》)
  东坡谪黄州,居于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而独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东坡为作长篇,平生喜为人写。人间刻石者,自有五六本云:“吾平生最得意诗也。”(《古今诗话》)
  韩持国虽刚果特立,风节凛然,而情致风流,绝出时辈。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今为杜君章所有,厅后小亭仅丈余,有海棠两株,持国每花开辄载酒,日饮其下,竟谢而去,岁以为常,至今故吏尚能言之。(《石林诗话》)
  少游在黄州,饮于海桥天。南北多海棠,有老书生家海棠丛间,少游醉卧宿于此。明日题其柱曰:“唤起一声人悄,衾冷梦寒窗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酿成微笑,半破癯瓢共舀。觉健倒,急投床。醉乡广大人间小。”东坡爱之,恨不得其腔,当有知之者耳。(《冷斋夜话》)
  李丹大夫,客都下,一年无差遣,乃授昌州。议者以去家远,乃改授鄂州,倅渊材闻之,乃吐饭,大步往谒李曰:“谁为大夫谋,昌,佳郡也,奈何弃之?”李惊曰:“供给丰乎?”曰:“非也。”“民讼简乎?”曰:“非也。”曰:“然则何以知其佳?”渊材曰:“海棠无香,昌州海棠独香,非佳郡乎!”闻者传以为笑。(《墨客挥犀》)
  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陈俗哉。山谷作《酴醾》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将出类。而吾叔渊材作《海棠》诗,又不然,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工也。
  仁宗朝,张冕学士赋蜀中海棠诗,沈立取以载《海棠记》中云:“山木瓜开千颗颗,水林檎发一攒攒。”注云:大约木瓜,林檎,花初开皆与海棠相类。若冕言,则江西人正谓棠梨花耳。惟紫绵色者,始谓之海棠。按沈立记言:“其花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审此则似木瓜、林檎六花者,非真海棠明矣。晏元献云:“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海棠花。”然则元献亦与张冕同意耶。
  闽中漕宇修贡堂下,海棠极盛,三面共二十四丛,长条修干,顷所未见。每春着花,真锦绣段。其间有如紫绵揉色者,亦有不如此者。盖其种类不同,不可一槩论也。至其花落,则皆若宿妆淡粉矣。余三春对此,观之至熟,大率富沙多此。官舍人家,往往皆种之。并是帚子海棠,正与蜀中者相类,斯可贵耳。今江浙间别有一种,柔枝长蒂,颜色浅红,垂英向下如日蔫者,谓之垂丝海棠,全与此不相类,盖强名耳。
  吾叔刘渊材谓人曰:“平生死无恨,所恨者五事耳。”人问其故,渊材欲说,敛目不言,久之,曰:“吾论不入时听,恐尔曹轻易之。”问者力请,乃答曰:“第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闻者大笑,渊材瞠目答曰:“诸子果轻易吾论也。”
  真宗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近臣唱和。(《琐碎后录》)
  唐相贾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同前)
  重叶海棠曰花命妇,又以多叶海棠为花戚里。(《牡丹荣辱志》)
  每岁冬至前后,正宜移掇窠子,随手使肥水浇,以盫过麻屑粪土,壅培根底,使之厚密。才到春暖,则枝叶自然大发,着花亦繁密矣。(《长春备用》)
  许昌薛能海棠诗,叙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花木录》)
  南海棠本性无异,惟枝多屈曲,数数有刺,如杜梨花,亦繁盛,开稍早。(同前)
  王介甫《梅》诗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杜默云:“倚风莫怨唐工部,后裔谁知不解诗。”曾不若东坡《柯丘海棠》长篇,冠古绝今,虽不指名老杜,而补亡之意,盖使来世自晓也。(《碧溪诗话》)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先生常作大字如掌书,此诗似是晚年笔札,与集本不同者,袅袅作渺渺,霏霏作空蒙,故墨迹旧藏秦少师伯阳,后归林右司子长,今从墨迹。(吴兴沈氏注东坡诗)
  东坡谪居齐安时,以文章游戏三昧。齐安乐藉中李宜者,色艺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诗曲,独宜以语讷,不能有所请,人皆咎之。坡将移临汝,于祖饯处,宜哀鸣力请。坡半酣笑谓之曰:“东坡居士文名久,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诗话总龟》)。
  蜀潘炕有嬖妾解愁,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外史梼杌》)
  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然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尽为执友。(《云仙散录》)
  海棠花欲鲜而盛,于冬至日早,以糟水浇根下。(《琐碎录》)
  李赞皇《花木记》:“以海为名者,悉从海外来,如海棠之类是也。”海棠侯花谢,结子剪去,来年花盛而无叶。(同前)
  黄海棠,本性类海棠。青叶微圆而色深,光滑不相类。花半开,鹅黄色,盛开渐浅黄矣。(同前)
  海棠色红,以木瓜头接之,则色白。(《长乐志》)
  徐俭乐道,隐于药肆中。家植海棠,结巢其上,引杯倚木而饮。(《钳珠集》)

  诗上
  海棠 太宗御制
  每至春园独有名,天然与染半红深。
  芳菲占得歌台地,妖艳谁怜向日临?
  莫道无情闲笑脸,任从折戴上冠簪。
  偏宜雨后看颜色,几处金杯为尔斟。

  海棠 真宗御制
  春律行将半,繁枝忽竞芳。
  霏霏含宿雾,灼灼艳朝阳。
  戏蝶栖轻蕊,游蜂逐远香。
  物华留赋咏,非独务雕章。
  又
  翠萼凌晨绽,清香逐处飘。
  高低临曲槛,红白间纤条。
  润比攒温玉,繁如簇绛绡。
  尽堪图画取,名笔在僧繇。

  会僚属赏海棠偶有题咏 光宗御制
  浓淡名花产蜀乡,半含风露浥新妆。
  娇娆不减旧时态,谁与丹青为发扬。

  观海棠有成
  东风用意施颜色,艳丽偏宜着雨时。
  朝咏暮吟看不足,羡他逸蝶宿深枝。

  唐薛许昌(能)海棠诗并序
  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杜工部子美于斯有之矣。得非兴象不出,殁而有怀。何天之厚余,获此遗遇,谨不敢让,用当其无。因赋五言一章,二十句。学陈梁之紫,妍汉物之朱。不以彼物择其功,不以陈言踵其趣。或其人之适此,有若韩宣子者,风雅尽在蜀矣。吾其庶几。又花植于府之古营,因刻贞石,以遗吾党,将来君子业诗者,苟未变于道无赋耳。咸通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叙。
  酷烈复离披,玄功莫我知。
  青苔浮落处,暮柳间开时。
  醉带游人插,连阴彼叟移。
  晨前清露湿,晏后恶风吹。
  香少传何计,妍多画半遗。
  岛苏连水脉,庭绽杂松枝。
  偶泛因沉砚,闲飘欲乱棋。
  绕山生玉垒,和郡遍坤维。
  负赏惭休饮,牵吟分失饥。
  明年因不见,留此赠巴儿。
  又七言
  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
  晴来使府低临槛,雨后人家散出墙。
  闲地细飘浮净藓,短亭深绽隔垂杨。
  从来看尽诗谁苦,不及欢游与画将。

  海棠 郑谷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
  浓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

  蜀中赏海棠
  浓淡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
  洗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杜工部旅蜀诗集中无海棠之题)

  擢第后入蜀经罗利路见海棠盛开偶题
  上国休夸红杏艳,沉溪自照绿苔矶。
  一枝低带流莺睡,数片狂和舞蝶飞。
  堪恨路长移不得,可无人与画将归?
  手中巳有新春桂,多谢烟香更入衣。

  奉和真宗御制后苑杂花海棠 晏枢相殊
  太液波才绿,灵和絮未飘。
  霞文光启旦,珠琲密封条。
  积润涵仙露,浓英夺海绡。
  九阳资造化,天意属乔繇。

  同和 刘内翰筠
  日景烘初绽,鲜风惜未飘。
  蝶魂迷密径,莺语近新条。
  芳蕙熏宫锦,丹浆晕海绡。
  惟时奉宸唱,赓奉愧咎繇 。

  海棠 晏枢相殊
  轻盈千结乱樱藂,占得年芳近碧栊。
  逐处间匀高下萼,几番分破浅深红。
  烟晴始觉香缨绽,日极犹疑蜡蒂融。
  数夕朱栏未飘落,再三珍重石尤风。
  又
  杳霭何惊目,鲜妍欲荡魂。
  向人无限思,当昼不胜繁。
  浩露晴方浥,游蜂暖更暄。
  只应春有意,留赠子山园。
  又
  昔闻游客话芳菲,濯锦江头几万枝。
  纵使许昌诗笔健,可能终古绝妍辞。
  又
  濯锦江头树,移根药砌中。
  只应春有意,偏与半妆红。

  和枢密侍郎因看海棠忆禁苑此花最盛 晏枢相殊
  青琐曾留眄,珍藂宛未移。
  幸分霖雨润,犹见艳阳姿。  
  移宅来朱槛,攀条忆绛蕤。
  能令人爱树,不独召南诗。

  又 郭待制稹
  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
  传得东君深意态,染成西蜀好风光。
  破红枝上仍施粉,繁翠阴中旋扑香。
  应为无诗怨工部,至今含泪作啼妆。

  又 石学士延年
  君看海棠格,群花品讵同。
  娇娆情自富,萧散艳非穷。
  旧谷斑吴苑,梅罗碎蜀宫。
  锦窠杯里影,绣叚隟前烘。
  心乱香无数,茎柔动满丛。
  意分巫峡雨,腰细汉台风。
  盛若霞藏日,鲜于血洒空。
  高低千点赤,深浅半开红。
  妆指朱才布,膏唇檀更融。
  色焦无可压,体瘦不成丰。
  枝重轻浮外,苞疏密闹中。
  难胜蜂不定,易人蝶能通。

  又 宋景文公
  蜀地海棠,繁媚有思,加腻干丰条,苒弱可爱,北方所未见。诸公作诗,流播西蜀。余素好玩,不能自默。然所道皆在前人陈迹中,如国风申章亦无愧云。
  蜀国天余煦,珍葩地所宜。
  浓芳不隐叶,并艳欲然枝。
  襞影分群萼,均霞点万蕤。
  回文锦成后,夹煎燎烘时。
  蜂蕊迎衔密,莺梢向坐危。
  浅深双绝态,啼笑两妍姿。
  绛节排烟竦,丹釭落带垂。
  童容干畏薄,便面到忧迟。
  媚日能徐照,暄风肯遽吹。(蜀少疾风故花愈盛)
  惜欢当腕晚,留恨付离披。
  丽极都无比,繁多仅自持。
  损香饶麝柏,照影欠瑶池。
  画要精侔色,歌须巧骋辞。
  举樽频语客,细摘玩芳期。
  和晏尚书海棠
  媚柯攒仄倚春晖,封植宁同北枳移。(花自西蜀流种而秾丽不变)
  台岭分霞争抱萼,蜀宫栽锦斗缠枝。
  不忧轻露蒙时润,正恨炎风猎处危。
  把酒凭栏堪并赏,莫容私恨为披离。
  海棠
  西域流根远,中都属赏偏。
  初无可并色,竟不许胜妍。
  薄暝霞烘烂,平明露濯鲜。
  长衾绣作地,密帐锦为天。(吴人语帟覆为帐天)
  浅影才欹槛,柯横欲照筵。
  愁心随落处,醉眼着繁边。
  的的夸妆靓,番番恃笑焉。
  何尝间兰媚,要是掩樱然。
  艳足非天誉,香轻且近传。
  所嗟名后出,遗载楚臣篇。
  又
  万萼霞干照曙空,向来心赏已多同。
  未如此日家园乐,数遍繁枝衮衮红。

  幕春月内署书阁前海棠花盛开率尔七言八韵寄长卿谏议 张泊
  去岁海棠花发日,曾将诗句咏芳妍。
  今来花发春依旧,君巳雄飞玉案前。
  骤隔清尘枢要地,独攀红蕊艳阳天。
  疏枝高映银台月,嫩叶低含倚阁烟。
  花落花开怀胜赏,春来春去感流年。
  清辞早缀巴人唱,妙翰犹缄蜀国笺。
  共仰壮图方赫耳,自嗟衰鬓转皤然。
  因凭莺蝶传消息,莫忘蓬莱有病仙。

  海棠 程琳
  海外移根灼灼奇,风情闲丽比应稀。
  晶荧宝萼排珠琲,旖旎芳丛簇绣帷。
  繁极只愁随暮雨,飘多何计驻春晖。
  烷花溪上年年意,露湿烟霞拂客衣。

  海棠 学士李定
  青帝行春性自专,精心知向海棠偏。
  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
  倚槛半开红朵密,绕池初应翠枝连。
  谁人与拔栽琼苑,看与花王斗后先。

  海棠 著作石扬休
  花工栽剪用功专,濯锦江头价最偏。
  酷爱几思凭画手,难题浑觉挫诗权。
  艳凝绛缬深深染,树认红绡密密连。
  因想当年武平一,枝枝眷赐侍臣先。

  海棠 直讲范镇
  不知真宰是谁专,生得韶光此树偏。
  吟笔偶遗工部意,赋辞今职翰林权。
  风翻翠幕晨香入,霞照危墙夕影连。
  移植上园如得地,芳名应在紫薇先。

  又 石扬休
  开尽夭桃落尽梨,浅菩深萼照华池。
  都缘西蜀盘根远,岂是东君属意迟。
  烟渗别容曛宿酒,露凝啼脸失胭脂。
  须知贾相风流甚,曾许神仙品格奇。

  和 学士李定
  轻红如杏素遮梨,直似佳人照碧池。
  巳是化工教艳绝,莫嫌青帝与开迟。
  烟笼绰约明双脸,雨借妖娆入四肢。
  西蜀有名须得地,琼林高压百花奇。

  和燕龙图海棠 推官杨谔
  西汉欺卢橘,东阳爱野棠。
  许昌奇此遇,子美欠先扬。
  杜宇三春艳,蚕丛一国香。
  燕脂点乱雨,生色丽斜阳。

  西园海棠 范纯仁
  丹葩翠叶竞妖浓,蜂蝶翻翻弄暖风。
  濯雨正疑宫锦烂,媚晴先夺晓霞红。
  芬菲剑外从来胜,欢赏天涯为尔同。
  却想乡关足尘土,只应能见画图中。

  〖无题〗 沈立
  英韶在前,徒矜下里之曲。风雅未丧,岂系击辕之音。不图缀绮靡之辞,抑将导敦厚之旨耳。海棠虽盛于蜀,人不甚贵,因暇偶成五言百韵律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知我者无加焉。
  眠蜀地千里,海棠花犹妍。
  万株佳丽国,二月艳阳天。
  丛萼匀如布,修蕤巧似编。
  彤云轻点缀,赤玉翠雕镌。
  瑟瑟光输紫,猩猩血借鲜。
  浅深相向背,疏密递勾牵。
  轻茜重重染,丹砂细细研。
  蕊纤金粟拱,须嫩紫丝拳。
  红蜡随英滴,明矶着颗穿。
  初茎争袅娜,翘干共蹁跹。
  绝代知无价,生香不减■。
  分灵应桂苑,钟粹定星躔。
  木帝经邦相,花王入室贤。
  祥飙加剪拂,卿霭共陶甄。
  真宰阴推毅,勾芒与着鞭。
  不须忧薄命,好为惜流年。
  赞翼施生柄,扶持煦妪权。
  主张韶令正,调燮淑威宣。
  和气高低洽,芳心次第还。
  金钗人十二,珠履客三千。
  云雨迷巫峡,风波怨洛川。
  聘婷宜住楚,妖冶合居燕。
  绣被通宵展,华灯彻曙燃。
  横披前槛外,半出假山巅。
  暗羡游蜂采,偷输蚁穴沿。
  瘦嫌一纲织,柔怯女萝缠。
  蓄恨凭谁訉,无言只自怜。
  文君酒垆伴,杨子草堂前。
  品格生来别,风流到老全。
  繁中生怅望,众里见喧阗。
  暄暖精神出,晴明意态便。
  关关莺对语,两两燕高骞。
  天上宜封殖,人间偶伫延。
  共樱围别馆,与杏拥斜阡。
  清暖帘争卷,黄昏幕尚褰。
  低笼金轣辘,高映画秋千。
  忽认梁园妓,深疑阆苑仙。
  匆匆来蕙圃,远远别芝田。
  羞隐溟蒙雾,轻如淡荡烟。
  乍逢开羽扇,初喜下云軿。
  仿佛回星靥,依稀带翠钿。
  五铢衣宛转,七宝帐翩翾。
  独立挨霓节,成行列彩旃。
  困宜支虎枕,步好衬金莲。
  舞定休回袖,妆浓不傅铅。
  盖张松郁郁,茵藉草芊芊。
  馥郁兰供梦,扶苏柳伴眠。
  躯轻弥绰约,腰细更便嬛。
  娅姹常颙若,幽柔自洒然。
  侍儿罗白芷,婢子列芳荃。
  口口浓檀注,腮腮薄粉填。
  解围施叶幄,买笑有榆钱。
  旖旎环瑶席,婆婆匝玳筵。
  娇依屏曲曲,泣对露涓涓。
  南陌轻埃蔽,东郊夕照连。
  几时休缥渺,从此识蝉娟。
  是处遗簪珥,谁家不管弦。
  妒姬贪恐失,戏稚惜何颠。
  折闪搔头褪,擎摐约腕揎。
  戴遮鬟上凤,装压鬓边蝉。
  汲引新欢聚,消磨宿忿蠲。
  纵观须倒载,命宴必加笾。
  翻曲教歌媛,更词送酒船。
  乡心须暂解,病眼当时痊。
  迢递来油壁,从容住锦鞯。
  雅宜交让比,秋兴棣华联。
  不愤参朱槿,宁甘混木绵。
  酴釄潜失色,踟躅敢差肩。
  素奈思投迹,夭桃耻备员。
  梧桐愧金井,芍药滥花砖。
  并压辛夷俗,潜排宝马蔫。
  天恩无久恃,人宠莫长专。
  布影交三径,敷荣遍一廛,
  凝眸方晔晔,回首旋翩翩。
  可忍惊飚挫,胡烦急景煎。
  珊瑚随手碎,绛雪绕枝旋。
  拂汉霞初散,当楼月自圆。
  飘零随蠛蠓,散乱逐漪涟。
  灼灼官城外,亭亭锦水边。
  抱愁应惨蹙,有泪即潺湲。
  午隐迷蝴蝶,朝寒怨杜鹃。
  物情元倚伏,人意莫拘挛。
  擢秀高群植,称珍极八埏。
  未开独脉脉,忧落固悁悁。
  别着新文纪,重排旧谱笺。
  共知红艳好,谁辨赤心坚。
  实事陪朱李,根宜灌醴泉。
  栽须怜竹柏,树莫绕乌鸢。
  耻托膏腴茂,当随富贵迁。
  为多犹底滞,因远尚迍邅。
  客思易成乱,心期未省愆。
  画思摩诘笔,吟称薛涛笺。
  醉目休频送,诗情岂易缘。
  薛能夸丽句,郑谷赏佳篇。
  止感芳姿美,那怜托地偏。
  山经犹罕记,方志未多传。
  巧咏忧才竭,冥搜得意颠。
  遐陬寡真赏,僻境忍轻捐。
  抽秘惭非据,探奇敢让先。
  援毫叙名卉,聊用放怀焉。
  又
  占断香与色,蜀花徒自开。
  园林无即俗,蜂蝶落仍来。
  青帝若为意,东风无限才。
  古今吟不尽,百韵愧空裁。

  诗下
  商山海棠 王元之
  锦里名虽盛,商山艳更繁。
  别疑天与态,不称土生根。
  浅着红兰染,深于绛雪喷。
  待开先酿酒,怕落预呼魂。
  香里无勍敌,花中是至尊。
  桂须辞月窟,姚合避仙源。
  浮动冠频侧,霓裳袖忽翻。
  望夫临水石,窥客出墙垣。
  赠别难饶柳,忘忧肯让萱。
  轻轻飞燕舞,脉脉息妫言。
  蕙陋虚侵迳,梨凡浪占园。
  论心留蝶宿,低面厌莺喧。
  不恭神仙品,(好事者作花品以此为神仙)何辜造化恩。
  自期栽御苑,谁使掷山村。
  绮季荒祠畔,仙娥古洞门。
  烟愁思旧梦,雨泣怨新恩。
  画恐名妃恨,移同卓氏奔。
  只教三月见,不得四时存。
  绣被堆笼势,燕脂浥泪痕。
  贰车春未去,应得伴芳樽。
  别堂后海棠
  一堆红雪媚青春,惜别须教泪满巾。
  好在明年莫憔悴,校书兼是爱花人。(此花余去后是推官王校书移人)
  题钱塘县罗江东手植海棠
  江东遗迹在钱塘,手植庭花满县香。
  若使当年居显位,海棠今日是甘棠。

  寓居定慧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苏东坡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山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惜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海棠 前人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游海棠西山示赵彦成 邵康节
  东风吹雨过溪门,白白朱朱乱远村。
  雁石已无回唇势,岸风犹出系船痕。
  时危不厌江山僻,客好惟知笑语温。
  莫上南冈看春色,海棠花下却销魂。

  海棠 韩持国
  濯锦江头千万枝,当来未解惜芳菲。
  而今得向君家见,不怕春寒雨湿衣。

  在禁林时有怀荆南旧游 元厚之
  去年曾醉海棠丛,闻说新枝发旧红。
  昨夜梦回花下饮,不知身在玉堂中。

  海棠 洪觉范
  酒入香腮笑不知,小妆初罢醉儿痴。
  一株柳外墙头见,却胜千丛着雨时。

  海棠 崔德符
  浑是华清出浴初,碧绡斜掩见红肤。
  便教桃李能言语,要此娇妍比得无。

  海棠(并序) 梅圣俞
  道损司门前日过访,别且云:计程二月到郡,正看海棠。颇见太守风味。因为诗以送行。
  蜀州海棠胜两川,使君欲赏意巳猛。
  春露洗开千万株,燕脂点素攒细梗。
  朝看不足夜秉烛,何暇更寻桃与杏。
  青泥剑栈将度时,跨马莫辞霜气冷。
  海棠
  江燕入朱阁,海棠繁锦条。
  醉生燕玉颊,瘦聚楚宫腰。
  曾不分香去,尤宜着意描。
  谁能共吹笛,树下想前朝。(余尝于宋宜狄宅见固画明皇于海棠花下吹觱篥,宁王吹笛)
  又
  要识吴同蜀,须看线海棠。
  燕脂色欲滴,紫蜡带何长。
  夜雨偏宜着,春风一任狂。
  当时杜子美,吟遍独相忘。

  海棠 王荆公
  绿娇隐约眉轻扫,红嫩妖娆脸薄妆。
  巧笔写传功未尽,清才吟咏兴何长。

  移岳州去房陵道中见海棠 张芸叟
  马息山头见海棠,群仙会处锦屏张。
  漫天风雨行人绝,自落自开还自香。

  和何靖山人海棠 文与可
  为爱香苞照地红,倚栏终日对芳丛。
  夜深忽忆南枝好,把酒更来明月中。

  晁二家有海棠,去岁花开。晁二呼杜卿家小娃歌舞,花下痛饮。今春花开复欲招客,而杜已出守。戏以诗调之 张文潜
  颇疑蜂蝶过邻家,知是东墙去岁花。
  骏马无因迎小妾,鸱夷何用强随车。

  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 陈参政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盘恨醉迟。
  燕子不禁连夜雨,海棠犹待老夫诗。
  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
  白竹篱前湖海阔,茫茫身世两堪悲。

  陪粹翁举酒于君子亭,亭下海棠方开
  世故驱人殊未央,即随地主借绳床。
  春风浩浩吹游子,暮雨霏霏湿海棠。
  古国衣冠无态度,隔帘花叶有辉光。
  使君礼数能宽否,酒味撩人我欲狂。

  和冬曦海棠 程金紫
  花中名品异,人重比甘棠。
  苞嫩相思密,红深琥珀光。
  好风传馥郁,凡卉愧芬芳。
  烂馒云成瑞,葳蕤女有嫱。
  生来先蜀国,开处始朝阳。
  赏即笙歌地,题称翰墨场。
  烟霞容易散,蜂蝶等闲忙。
  谁是多情侣,栏边重举觞。

  今朝秋气萧瑟。不意海棠再开,因书二绝期好事者和
  曾逐狂飙取意飞,一时春色便依稀。
  旧丛还有香心在,却被西风管领归。

  露湿燕脂泪脸寒,独将幽恨倚阑干。
  精神不比篱边菊,莫把寻常醉眼看。
  雨中海棠
  玉脆红轻不耐寒,无端风雨若相干。
  晓来试卷珠帘看,簌簌飞香满画阑。
  惜海棠开晚
  今年春色可胜嗟,二月山中未见花。
  长忆去年今夜月,海棠花影到窗纱。

  海棠 僧如璧
  卖花檐上争桃李,顿使春宫不直钱。
  莫怪海棠不受折,要令云髻绝尘缘。

  江左谓海棠为川红 吴中复
  靓妆浓淡蕊蒙茸,高下池台细细风。
  却恨韶华偏蜀土,更无颜色似川红。
  寻香只恐三春暮,把酒欣逢一笑同。
  子美诗才犹阁笔,至今寂寞锦城中。

  海棠 刘子翚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
  种处静宜临野水,开时长是近清明。
  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燕脂画不成。
  诗老无心为题拂,至今惆怅似含情。

  海棠 郭震
  又随桃李一时荣,不逐东风处处生。
  疑是四方嫌不种,教于蜀地独垂名。
  海棠
  西蜀传芳种,栽培着意时。
  鲜葩猩荐血,紫萼蜡融脂。
  绛阙疑流落,琼栏合护持。
  无诗任工部,今有省郎知。

  和东坡海棠 赵次公
  露气熹微带晓光,枝边灿焕映回廊。
  细看素脸元如玉,初点燕脂驻靓妆。
  和东坡慧院海棠
  化工妙手开群木,酷向海棠私意独。
  殊姿艳艳杂花里,端觉神仙在流俗。
  睡起燕脂懒未匀,天然腻理还丰肉。
  繁华增丽态度远,婀娜含娇风韵足。
  岂唯婉娈彤管姝,真同窈窕关睢淑。
  未能奔往白玉楼,要当贮以黄金屋。
  顾虽风暖欲黄昏,脉脉难禁倚修竹。
  可怜俗眼不知贵,空把容光照山谷。
  此花本出西南地,李杜无诗恨遗蜀。
  高才没世孰雕龙,后辈补亡难刻鹄。
  貂裘季子客齐安,相逢忽慰羁人目。
  当年甫白君可继,为花重赋阳春曲。
  把酒因浇垒块胸,搜句辄倾空洞腹。
  多情恐作深云收,儿童莫信来轻触。

  海棠 康肃吴公带
  海棠元自有天香,底事时人故谤伤。
  不信请来花下坐,恼人鼻观不寻常。
  和泽民求海棠
  君是诗中老作家,笑将丽句换名花。
  花因诗去情非浅,诗为花来语更嘉。
  须好栽培凭雨露,莫令憔悴困风尘。
  他年烂慢如西蜀,我欲庭前护绛纱。
  见市上有卖海棠者怅然有感
  连年踪迹滞江乡,长忆吾庐万海棠。
  想得春来增绝丽,无因归去赏芬芳。
  偶然担上逢人卖,犹记樽前为尔狂。
  何日故园修旧好,剩烧银烛照红妆。
  和陈子良海棠四首
  春来人物尽熙熙,红紫无情亦满枝。
  正引衰翁诗思动,举头那更得君诗。

  花开春色丽晴空,恼我狂来只绕丛。
  试问妖娆谁与比,一株胜却万株红。

  雨后花头顿觉肥,细看还是旧风姿。
  坐余自有香芬馥,不许凡人取次知。

  十年栽种满园花,无似兹花艳丽多。
  已是谱中推第一,不须还更问如何。
  寄潮宗
  海棠巳试十分妆,细看妖娆更异常。
  不得与君同胜赏,空烧银烛照红光。
  所思亭海棠初开折赠
  未须比拟红深浅,更莫平章香有无。
  过雨夕阳楼上看,千花容有此肤腴。
  东风着物本无私,红入花梢特地奇。
  想得妆台春思满,一枝聊遣博新诗。

  黄海棠 洪适
  汉宫娇半额,雅淡称花仙。
  天与温柔态,妆成取次妍。
  垂丝海棠
  脉脉似崔徽,朝朝长着地。
  谁能解倒悬,扶起云鬟坠。
  次韵陆务观海棠
  唤回残睡强矜持,浅破朱唇倚笛吹。
  千古妖妍磨不尽,长随春色上花枝。

  题苦竹寺海棠洞 相山王之道
  翠袖朱唇一笑开,倚风无力竞相偎。
  阳城岂是僧家物,端恐齐奴步障来。

  海棠 陆游
  谁道名花独故宫,(谓故蜀燕王宫)东城盛丽足争雄。
  横陈锦障阑干外,尽吸红云酒盏中。  
  贪看不辞持夜烛,倚狂直欲擅春风。
  拾遗旧咏悲零落,瘦损腰围拟未工。(老杜不应无海棠诗意其失传尔)
  又
  十里迢迢望碧鸡,一城晴雨不曾齐。
  今朝未得平安报,便恐飞红巳作泥。
  又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
  讥弹更道无香处,常恨人言太刻深。
  张园观海棠
  朝阳照城楼,春容极明媚。
  走马蜀锦园,名花动人意。
  严妆汉宫晓,一笑初破睡。
  定知夜宴欢,酒入妖骨醉。
  低鬟羞不语,困眼娇欲闭。
  虽艳无俗姿,太息真富贵。
  结束吾方归,此别知几岁。
  黄昏廉纤雨,千点裛红泪。
   夜宴赏海棠醉书
 便便痴腹本来宽,不是天涯强作欢。
  燕子归来新社雨,海棠开后却春寒。
  醉夸洛纸诗千首,歌费缠头锦百端。
  深院不闻传夜漏,忽惊蜡泪已堆盘。

  春晴怀故园海棠 杨万里
  故园今日海棠开,梦入江西锦绣堆。
  万物皆春人独老,一年过社燕方回。
  似青如白天浓淡,欲堕还飞频往来。
  无那风光间不得,遣诗招入翠琼杯。
  张子仪太守折送秋日海棠
  新样西风较劣些,重阳还放海棠花。
  春红更把秋霜洗,试道精神佳不佳。
  木渠野菊总无光,秋色今年付海棠。
  为底夜深花不睡,翠纱袖上月和霜。


  〖注:■,木+笺,音笺,香木名,作馢,从馢为正。〗


  灵物志 唐 佚名

 万物生于情,死于情。人于万物中处一焉,将以能言能衣冠揖让,遂为之长。其实觉性与物无异。是以羊跪乳为孝,鹿断肠为慈。蜂立君臣,雁喻朋友,犬马报主。鸡知时,鹊知风,蚁知水,啄木能符篆,其精灵有胜于人者,情之不相让可知也。不独禽鱼,即草木无知,而分天地之情以生,亦往往泄露其象。何则?生在而情往焉。故人而无情,虽曰生人,吾直谓之死矣!

  凤(二则)
  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日观讳,总名曰长离。言常想离着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纣时集于长桐之上,人以为双头鸟不祥。及文武兴,始悟曰:“此并配之瑞也。”
 西方卫罗国王,有女字曰配英。与凤共处,于是灵凤常以羽翼扇女面。后十年中,女忽有胎,王意怪之,因斩凤头埋于长林邱中。后生女,名曰皇妃。王女思灵凤之游好,驾临长林邱中。歌曰:“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是凤忽然而生,抱女俱飞,径入云中。

  鸾
  罽宾国王,买得一莺,欲其鸣不可。致饰金繁,飨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鸾见其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之。鸾睹影悲鸣,冲霄一奋而绝。

  鹤(二则)
 湘东王,修竹林堂。新杨太守郑裒,送雄鹤于堂,其雌者尚在裒宅。霜天夜月,无日不鸣。商旅江津,闻者堕泪。时有野鹤,飞赴堂中,驱之不去,即裒之雌也。交颈颉颃,抚翼如奏钟盘,翻然共舞,上下低昂,妙契弦节。
 晁采,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夫,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鸾,绍兰燕子,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采,若受命状。采即援笔,直书三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寻即归。

  石鹤
 挥使有女病瘵,尫然待尽,出叩蓬实。蓬实曰:“与我寝处一宵,尚何病哉。”挥使大怒,欲批其面。细君屏后趋出止之,谓挥使曰:“神仙救人,终不以淫欲为事。倘能起病,何惜其躯?”遂许诺。其夜蓬实命选壮健妇女四人,抱病者而寝。自运真阳,逼热病体,众见痨虫无数飞出,用扇扑去。黎明辅以汤药饮食,痼疾顿除。一家惊起愧谢。遂还西川鹤鸣观,乘石鹤而去。先是观前旧有两石鹤,不知何代物也。蓬实乘其雄者上升。其雌者中夜悲啼,士人惊怪,争来击落其啄,至今无啄石鹤一只存焉。

  秦吉了
 天后时,左卫兵曹刘景阳,使岭南,得秦吉了一双能解人语,至都进之。留其雌者,雄烦怒不食。则天问曰:“何乃无聊也?”鸟曰:“其配为使者所得,颇思之。”乃呼景阳曰:“卿何故藏一鸟不进?”景阳叩头谢罪,乃进之。则天不罪也。

  鸳鸯(二则)
 元魏显宗延兴三年,因田,鹰攫一鸳鸯,其偶悲鸣上下不去。帝乃惕然,问左右曰:“此飞鸣者为雌为雄?”左右对曰:“臣以为雌。”帝曰:“何以知之?”对曰:“阳性刚,阴性柔。以刚柔推之,必是雌矣。”帝乃慨然而欢曰:“虽人鸟事别,至于姿识性情,意何异哉。”于是下诏,禁断鸷鸟,不得畜焉。
 刘世用,尝在高邮湖,见渔者获一鸳鸯。其一飞鸣,逐舟不去。舟人杀获者而烹之,将熟揭釜。其一亦即飞入,投汤而死。

  鹣
  《尔雅》云: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词家以鹣鹣喻夫妇。

  雁(四则)
 元好问(字裕之金人)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脱网去。其脱网者,空中盘旋,哀鸣良久,亦投地死。元遂以金赎得二雁,瘥汾水傍,垒石为识,号曰雁井。因赋《摸鱼儿》词云: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有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止处。
栾城李仁卿治和云:
  雁双双,正分汾水,回头生死殊路。天长地久相思债,何以眼前俱去?摧劲羽,倘万一幽冥,却有重逢处。诗翁感遇,把江北江南,风僚月唳,并付一丘土?  仍为汝,小草幽兰丽句,声声字字酸楚。桐江秋影今何在?草木欲迷堤树。露魂苦,算犹胜王嫱青冢真娘墓。凭谁说与?对鸟道长空,龙艘古渡,马耳唳如雨。
 王天雨云:家后有张姓者,曾获一雁,置于中亭。明年有雁自天鸣,亭雁和之。久之而天雁遂下,彼此以颈交,死于楼前。后因名楼曰“双雁楼”。
 王荫伯,教谕铜陵时,有民舍除夜燎烟,拔除不祥。一雁偶为烟触而下,其家直以为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飞鸣屋顶,数日一坠而死。
 弘治间,河南虞人,获一雌雁,缚其羽,蓄诸场圃,以媒他雁。至次年来宾时,其雄者与群雁飞鸣而过。雌认其声,仰空号鸣。雄亦认其声,遂飞落圃中,交颈悲号,其声呜呜,若相哀诉者良久。其雄飞起半空,欲去徘徊,视其雌雁不能飞,复飞落地上,旋转叫号,声甚悲恻。如此者三四次,知终不能飞去,乃共啮颈蹂蹴,遂相触而死。呜呼!雁为禽类,而且有恩义。人之夫妇相抛弃而不顾者,何独无人心哉!

  燕(四则)
 襄阳卫敬瑜,早丧,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誓而不许。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户有燕巢,常双来去,后忽孤飞。女感之,谓曰:“能知我乎?”因以缕志其足。明年复来,孤飞如故,犹带前缕。女作诗曰:
  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
  故人恩既重,不忍复双飞。
自尔春来秋去,凡六七年。后复来,女已死。燕绕舍哀鸣,人告之葬处,即飞就墓,哀鸣不食而死。人因瘥之于旁,号曰“燕冢。”事见《南史》,唐李公佐有《燕女坟记》。
 一说姚玉京,嫁襄州小吏卫敬瑜。卫溺死,玉京守志。常有双燕巢梁间,为鸷鸟所获。其一孤飞,哀鸣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别然。玉京以红缕系其足,曰:“新春复来,为吾侣也。”明年果至,玉京为诗云云。后玉京卒,燕复来,周回悲鸣。家人语曰:“玉京死矣!坟在南郭。”燕至坟所亦死。每风清月皎,或见玉京与燕,同游灞水之上焉。或云:玉京即王氏乳名,加姚者从母姓也。
 元元贞二年,双燕巢于燕人柳汤佐之宅。一夕,家人举其灯照蝎,其雄惊坠为猫所食。雌仿徨悲鸣不已,朝夕守巢,诸雏成翼而去。明年雌独来,复巢其处。人视其巢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则抱雏之壳耳。自是春来秋去,惟见其孤飞焉。
 夏氏子,见梁间双燕,戏弹之。其雄死,雌者悲鸣逾时,自投于河亦死。时人作烈燕歌云:
  燕燕于飞春欲暮,终日呢喃语如诉。
  但闻寄泪来潇湘,不闻有义如烈妇。
  夏氏狂儿好畋猎,弹射飞禽类几绝。
  梁间双燕衔泥至,飞镞伤雄当儿戏。
  雌燕视之或如痴,不能人言人不知。
  门前陂水清且泚,一飞竟溺澄澜底。
  伤哉痛恨应未休,安得化作吕氏女,手刃断头报大仇。
 长安豪民郭行先,有女绍兰,适巨商任首宗。为贾于湘,数年不归,音信不达。绍兰睹双燕戏于梁间,长吁语曰:“我闻燕子自海东来,往复必经湘中。我婿离家不归,数岁蔑有音耗,生死存亡未可知。欲凭尔附书,投于我婿。”言讫泪下。燕子飞鸣上下,似有所诺。兰复问曰:“尔若相允,当投我怀中。”燕遂飞于膝上。兰遂吟诗一首云:
  我婿去重湖,临窗泣血书。
  殷勤凭燕翼,寄与薄情夫。
兰遂书小其字,系于燕足上,遂飞鸣而去。任宗时在荆州,忽见一燕飞鸣头上,讶视之,遂泊其肩。见有一小缄系足,宗解而视之,乃妻所寄之诗,宗感而泣下。燕复飞鸣而去。次年归,乃出诗示兰。宰相张说,叙其事而传之。

  鹳
 高邮有鹳双栖于南楼之上。或弋其雌,雄独孤栖。旬余,有鹳一班,偕一雌与共巢,若媒诱之者。竟日弗偶,遂皆飞去。孤者哀鸣不己,忽钻嘴入巢隙,悬足而死。时游客见之,无不嗟呀,称为烈鹳,而竞为诗歌吊之。复有烈鹳碑。

  鸽
 江浙平章夔夔家养一鸽,其雄毙于狸奴,家人以他雄配之,遂斗而死。谢子兰作义鸽诗以吊之云:
  翩翩双飞奴,其羽白如雪。
  乌员忽相残,雄死雌躄躠。
  绝食累数日,悲鸣声不歇。
  苍头配他偶,捍拒项流血。
  血流气亦愤,血止气乃绝。
  嗟尔非鸳鸯,失配不再结。
  嗟尔非睢鸠,所性殊有别。
  于人拟庄姜,之死同一辙。
  夫何宫壶内,往往少贞烈。
  夏姬更九夫,河间不堪说。
  聊为义鸽行,以激夫妇节。

  金鹅
 义熙中,羌主姚略,坏洛阳沟取砖,得一双鹅,并金色,交颈长鸣,声闻九皋,养之此沟。

  象
 日南贡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雌死于九贡,至南海百有馀日,其雄泥土着身,独不饮酒食肉。长史问其所以,辄流涕焉。

  玉象 金象
 李德裕好饵雄黄,有道士自云李终南,住罗浮山,笑曰:“相公久服丹砂,是世间凡火。只促寿耳。”怀中出一玉象子如拳,许曰:“此可求勾漏莹彻者,燃香置象鼻下,勿令妇人鸡犬见之。三五日象自服之,即复吐出,乃可服。此火王,太阳之精,凝结已三万年。以相公好道,因以奉借。唯忠孝是念,无以贻咎。”又出一金象云:“此是雌者,与玉为偶。不尔玉象飞去。”德裕一一验之不差。服之颜面愈少,须鬓如漆,乃求采异姝,至数百人。象不复吐砂。其后南迁于鬼门关,逢道士怒,索二象曰:“不志吾言,固当如此。”公固不与,至鳄鱼潭。风雨晦冥,玉象自船飞去,光焰烛天。金象从而入水。公至朱崖,饮恨而卒。

  马
 蚕女者,当高辛帝时,蜀地未立长君,无所统摄。其父为邻所掠,去已逾年,唯所乘之马犹在。女念父隔绝,或废饮食。其母慰抚之。因誓于众曰:“有得父还者,以此女嫁之。”部下之人,唯闻其誓,无能致其父归者。马闻其言,惊跃振迅,绝其拘绊而去。数日父乃乘马归。自此马嘶鸣不已,父问其故,母以誓众之言白之。父曰:“誓于人,不誓于马。安有人而偶非类乎?但厚其刍食。”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怒目奋击,如是者不一。父怒,射杀之,曝其皮于庭。女行过其侧,马皮蹶然而起,卷女飞去。旬日得皮于大树之上。女化为蚕,食叶吐丝成茧,以衣被于人间。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父母悔恨,念之不已,忽见蚕女乘流云,驾此马。侍卫数十人,自天而下。谓父母曰:“太上以我孝能致身,心不忘义,授以九宫仙殡之任,长生于天矣。无复忆念也。”乃冲虚而去。今家在什邡、绵竹、德阳三县界,每岁祈蚕者,四方云集,皆获灵应。宫观诸尼,塑女子之像,披马皮,谓之马头娘,以祈蚕桑焉。

  虎(二则)
 弘治初年,荆溪有甲乙二人,髫丱交好。甲妻甚艳。乙乃设谋,谓苦困甚,盍图济乎?甲告不能。乙曰:“固知也。某山家丰于贿,乏主计史,觅之久矣,若解书数,正堪此耳。若欲,吾为若策之。”甲感谢乙,助其舟赀,并载艳者以行。抵山,又谓:“吾固未尝宿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乎?留而内守舟,吾与若先往。”甲从之。乙乃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乃抶甲仆地,出腰镰砍之,甲陨绝。乙谓已死矣,伪哭而下山,谓妇曰:“若夫啮于虎,试同往简觅。”妇惊但无计,勉从之。乙又宛转引行别险寂处。拥妇求欢未遂。忽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乙以去。妇骇走。心忖:“彼习行且尔,吾夫果在虎腹中矣。”且悲且惧,盘旋山径,求归路未得。忽见一人,离披而来,头面俱血。逼视之,乃其夫也。妇喜曰:“汝已脱虎口乎?”夫亦讶问:“汝何为至此?”各道其故,共相诧叹,以为天道不远,乃扶持还舟,竟无恙。时人作义虎传。
 正德间木工邱高,奉化人。附东吴主人李七船造番夷。至海傍,渡舟山,遘厉且死,众弃之山麓而去。数日不死,忽一虎来视耽耽,声咆哮,敛齿而不咥,若闵其垂死者。高始怖甚,既见其不咥,沾沾可亲,因指口求食。虎去以兔豕来,不可食。虎故雌也,相依坐身畔,饲以乳。高赖虎乳,得活。数日起行,因敲石取火,掇朽枝煨食,日益强健。与虎相习,渐有牝牡之事。后有雄虎来求配,虎怒相搏,高倚虎持竿逐之,去远且已。久之虎遂有娠,生一子居然人也。高谓虎曰:“虎妻虎妻,吾居此荒山,虽生犹死。远望有舟山,恨无舟揖,汝识水性否?”虎帖耳听受,便跃入海,如履地,尾如樯。已而登岸。高左挟子,右持斧锯,骑虎渡海,尾后风生,俄顷已到舟山。众皆惊避,高止之曰:“无伤也!”高伐木结茅屋,嘱虎曰:“汝勿昼出。”虎听其语,夜拖兽鹿,高昼则鬻之,人呼为邱虎嫂。生子名虎孙,性猛彪,虎项独骨臂。年十二,力举数百斤。或荐于浙省督府胡公。驰檄招来破倭戍,时受上赏。后高死,与虎合葬成冢,曰“虎冢”。至今海上谈者,谓猛虎可亲,必指“虎冢”云。
 按:《虎荟》载此事,为萧山木匠邱大空。

  猴
 弘治间,洛阳民妇阿周,山行遇群猴,执妇洞中。一老猴妻之,群猴惊不敢犯。日采山果为粮,或得米粟,周敲石取火炊食之。岁馀生一子,人身猴面,微有毛。恒为老猴守视不得脱。一旦老猴病目,周拾药敷而盲之。乘群猴出,遂携其子,逃归夫家。苏郡民归邵氏,乳史太守儿,复随至洛,亲见阿周母子。

  鱼(二则)
 昔宗羡思桑娣不见,候月徘徊于川上。见一大鱼,浮于水面。戏嘱曰:“汝能为某通一问于桑氏乎?”鱼遂仰首奋鳞,开口作人语曰:“诺”。宗羡出袖中诗一首,衲其口中。鱼若吞状,即跃去。是夜桑娣闻叩闼声,从门隙视之,见一小龙据其户。惊而入,不寝达旦。开户视之,惟见地上彤霞笺一幅,诗曰:
  飘飘云中鹤,遥遥慕其俦。
  肃肃独处客,惙惙思何述。
  愁心何当已,愁病何当瘳。
  谁谓数尺地,化作万里修。
  谁谓长河水,化作纤纤流。
  谁谓比翼鸟,化作各飞鸥。
  悲伤出门望,川广无方舟。
  无由谒余款,驰想托云浮。
出《玄散堂诗话》。
 谢长裾,往观鱼洞天,每念琼卿,辄命一鱼寄訉,鱼飞入青天,轻于片纸,往来甚远。一日飞至桂海,与龙隐岩龙斗。失其书,恐长据责之,立化于西山之后为石焉。即今立鱼峰是也。

  蚕
 蚕最巧作茧,往往遇物成形。有寡女独宿,倚枕不寐。私傍壁孔中视邻家蚕苇箔,明日茧都类之。虽眉目不甚悉,而望去隐然一愁女。蔡邕见之,厚价市归,缫丝作弦弹之,有忧愁哀怨之声。问琰,琰曰:“此寡女丝也。”闻者莫不堕泪。

  红蝙蝠
 红蝙蝠出泷州,皆深红色,唯毕脉浅黑,多双伏红蕉花间。采者若获其一,则一不去。南人收为媚药。王子年拾遗云:“有五色蝙蝠。”《异物志》:“鼍虱因风,入空木而化为蝙蝠。”
 按《灵芝图说》曰:“蝙蝠之寿万岁,此最长久夫妻也。”又《媚药》载:嗽金鸟,辟寒金龙子,布谷脚胫骨,龙脑砂,矮蓲草,荀草,左行草。”独未见录红蝙蝠处。岂缺载乎?

  红飞鼠
  岭南有红飞鼠,出入必双,人获其一,必双得之。

  蝯
 周索《孝子传》曰:“蝯■⑴属,或黄或黑,通臂轻髁,善缘。能于空中转轮。好吟,雌为人所得,终不独生。”

  砂俘
  陈藏用《本草》云:“砂俘,即倒行蚼子也。蜀人号曰俘郁。旋穴干土为孔,当睡不动,取致枕中,令夫妻相悦。媚药中多用之。”

  候日虫
 汉元封五年,勒毕国贡细鸟,以方尺之玉笼,盛数百头,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数里,如黄鹊之音。国人常以此鸟候时,亦名候日虫。帝置于宫内,旬日而飞尽,帝求之不复得。明年忽见细鸟,自集帷幕,或入衣袖,宫内嫔妃皆悦之。有鸟集其衣者,辄蒙爱幸。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犹爱其皮。服其皮者,多为丈夫所媚。

  蛤蚧
 蛤蚧偶虫也,雄曰蛤,雌曰蚧。自呼其名,相随不舍。遇其交合,捕之,虽死牢抱不开,人多采之以为媚药。

  梨
  九仙殿银井,有梨树二株。枝叶交结,宫中呼为雌雄树。

  杏
  扬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数十枚。每至烂馒,张大宴,一株命一娼倚其傍,立馆曰争春。开元年,宴罢夜阑,或闻花有叹惜声。

  竹
  广东有相思竹,两两生笋。

  相思草
 秦赵间,有相思草。状如石竹,而节节相续。一名断肠草,又名愁妇草,亦名孀妇草,人呼为寡妇莎。盖相思之流也。

  鹤草蔓
  鹤草蔓,当夏开花,形如飞鹤,嘴翅尾足,无所不备。出南海,云是“媚草”。上有虫,老脱为蝶,赤黄色。女子藏之,谓之“媚蝶”,能致其人怜爱。

  鸳鸯草
  宋祁曰:“鸳鸯草,春晚叶生,其稚花在叶中,两两相向,如飞为对翔。”赞曰:“翠花对生,甚似匹鸟。逼而视之,势皆若矫。”

  怀梦草
  有梦草似满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东方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有情树
 逊顿国有淫树,昼开夜合。亦云有情树,若各自种则无花也。
 中国有合欢树,未知即此否?合欢一名青裳,一名合昏,一名夜合。即今之乌赖树,俗名乌秾。唐诗所云“夜合花开香满庭”者是也。或以百合当夜合,误矣。其叶色如今之蘸晕绿,至夜则合。其花半红半白,散垂如丝。枝叶交结,风来自解,不相牵缀。晋华林园,合欢四株。崔豹《古今注》云:“欲蠲人之忿,则赠以青裳。故嵇康种之舍前,盖取欢字之义。”又魏明帝时,苑囿及民家,花树皆生连理。有合欢草,状如着,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则合为一茎。万不遗一,谓之神草。宋朝东京第宅山池间,无不种之。然则草亦有合欢,不独树也。

  夫妇花
 薛■⑵,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庭中。叹曰:“良人负岌游举,难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夜,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作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其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鸟,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歌罢仍入丛兰中。■⑵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牖之也。一时传诵,二花为夫妇花。
 唐人赏牡丹后,夜闻花有叹息声。又胡麻必夫妇同种方茂成。下芫荽种,须说秽语。孰谓草木无情无识也?

  相思子
 豆有圆而红其首者,名曰相思子,即红豆之异名也。生于树,其木斜斫之有文,可为博局,及琵琶槽。其花与皂荚不殊。
 子犹曰:因古人有血泪事,因呼泪为红豆。相思则流泪,故又名红豆为相思子。

  相思石
  海上有碎石片,如杏仁瓣。取一双,后先投酪中,浮而不沉,相偎成偶。人故离之,须臾复作合矣。名曰相思石。钱简西山人云,黄翁曾出以赠之。

  〖注:■⑴,虫+禺,音愚。■⑵,艹+僚。(字典无字)〗


  花鸟春秋 清 天都张潮山来

 春王正月,梅放其英于干,与百卉争先,遂夺其魁。蕙兰至自幽谷,鸿雁复归于北。月季放其花,自正月至于冬月。
 二月,菊迁其苗于畦。桃李棠杏杨柳会于囿。蜂王使众蜂来侵,入其郛。乌衣国使其子弟,游于杏林。
 三月,花王牡丹即位于洛。时游于姚氏魏氏。金莲宝相蔷薇,及七姊妹,盟于篱。彩蝶粉蝶黄蝶来聘,飨之。金衣公子历聘于柳。封氏十八姨来伐,崔子救之。鳖灵逐其君杜宇。
 夏四月,柳絮大去其国。竹逐其箨于外。花陨如雨。木香游于棚。靡草死。
 五月,闽人粤人使建兰茉莉来聘。鸜鹆来,或剪其舌。石榴火,不成灾。楚美人虞氏孙于野。李子生,王戎侵其核。
 六月,芰荷及蒲蓼会于池。兰入居于堂。有虫食木叶。
 秋七月,桐使叶坠于地。甘灵降于蕉。苍鹰伐鸟,获之。
 八月,榴逐其子于外。葵朝于日。
 九月,菊放其英于东篱,遂入居于堂。霜及百卉战于囿,杀之,菊全师而归。伐茱萸,以其英归。鸿雁来朝。
 冬十月,兰及茉莉,入于温室。
 十一月,柑子、橘子来朝。
 十二月,秣陵人使水仙聘于列国。
 女史许飞云曰:“麟经作于宣尼,月令成于吕氏。其笔削次第,皆具旋转乾坤之手。兹乃取其凡例,移而品题花鸟。和神当春,清节为秋。盖尺幅之中,而四时之气已备。


  一岁芳华 明 程羽文葵园

  光天化日,烟景何限。梁昭明作锦带启,吴宁野作连珠演。复以丽句,绘此丽情。遂觉十二月中,时时堪人欣赏。因补数语,以志芳华。
 正月 烛焰熏天,月中掩桂,香尘扑地,曲里落梅。
  二月 飘香堕斝,担风吞宿蝶之花。徙影流衣,握月卧听鹂之酒。
 三月 绿肥红瘦,相映踏青之鞋。燕蹴莺翻,乱织市蚕之月。
 四月 篁新箨解,拾锦褓之层层。樱荐盘登,探骊珠之颗颗。
 五月 舟竞渡龙,挽忠魂于楚水。艾偏悬虎,禳毒魅于高门。
 六月 妆摇红影,池庆莲生。色满绿香,座酣瓜战。
 七月 巧遗仙缕,绮窗乱乞蛛丝。慧接佛灯,碧水纷燃莲焰。
 八月 广庭素练,影飘天上之华。大树霓裳,谱绝人间之曲。
  九月 题糕吟苦,瘦同篱菊之黄。把酒兴酣,醉似囊英之紫。
 十月 檐前日暖,暄可献君。岭上梅开,春堪赠友。
 十一月 望气书云,仪修亚岁。贡袜献履,义取迎长。竞添绣之五纹,锦胸出线。鼓飞灰之六管,玄窍吹葭。
 十二月 腊方云伏,蜡已罢观。换板板之桃符,驱残穷鬼。听声声之竹炮,惊碎病魔。
 王丹麓云:眼前好景,一经道破。行乐贵在及时,于斯益信。


  太曼生传 清 佚名 撰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魂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
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玦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
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  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伪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恸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诗若为之忏焉。


  黄九烟先生和楚女诗 清 黄周星

 楚女,初不知姓名邑里。有燕客游于楚者云:“甲午之夏,此女遭兵掠至汉江,赴水死。其尸逆流千里,越洞庭湖而南,为渔人所获。玉貌如生,可十四五,有素蜕系左臂甚固,发视得诗十首。人争传写,遂达金陵。”余得之于林子扇头。读其诗咸意为湘江女子也。秋灯萧飒,依韵和之。颂欤诔欤,愧深于恸。
  长夜绵绵未五更,荒天老地尽愁城。
  谁传十首湘娥怨,一夕千秋万感生。
 娇羞曾未识公姑,夭枉空怜反哺鸟。
  孝烈名香真不朽,须知生女胜淳于。
  孤竹文山是弟兄,奸雄闻此定心惊。
  湘娥须死何曾死,蛛志当年本不生。
  谁人敢劝易罗衣,万丈洪涛撒手归。
  却笑□江何见晚,琵琶空自惜明妃。
  字字分明正气歌,光争日月岂须多。
  春兰秋菊哀终古,还胜投诗赠汨罗。
  玉折兰摧此一时,随光正则是吾师。
  江潭渔父非渔父,帝遣神收绝命辞。
  委蜕千秋即异珍,贞魂岂复滞江滨。
  天龙八部齐惊拜,个是文章节义身。
  万劫真容俨未笄,汗青重见女夷齐。
  鬼神但识西山事,此是西山又向西。
  只宜赞叹不宜悲,如戟元非卓氏眉。
  千里逆流生气壮,皇天后土可曾知。
  几多忠孝殉君亲,造物于今颇不仁。
  眼见珠沈连玉碎,痴顽长乐是何人。

  附楚女原作
  家乡一别已春更,此日含差到汉城。
  忽下将军搜括令,教人尚敢惜余生。
  征帆又说过双姑,掩泪声声听夜乌。
  葬入江鱼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单于。
  骨肉轻离弟与兄,孤身千里梦常惊。
  归魂愿返家园路,报到双亲已不生。
  遮身还是旧罗衣,梦到潇湘何日归。
  远涉风涛谁作伴,深深遥祝两灵妃。
  厌听孤儿带笑歌,几回肠断岭园多。
  青鸾有意随王母,空使人闲设网罗。
  生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把母兄师。
  涛声夜夜悲何极,犹记挑灯读楚辞。
  当时闺阁惜如珍,何事流离逐水滨。
  寄语双亲休眷念,入江犹是女儿身。
  生来谁惜未簪笄,身没狂澜叹不齐。
  河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绕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尽悲,永辞鸾镜敛双眉。
  朱门空说谐秦晋,死后相逢未可知。
  图史当年强解亲,杀身从古羡成仁。
  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于今共事人。

  梦得楚女姓一首(并序)
 余既和楚女十诗矣,终恨其姓氏无传。尝与林子谋,请于乩仙而不得。至仲冬长至夜,梦与数友闲谈,偶询及此女姓字,一友遽答曰:“姓李”。余亦唯唯。傍一友云:“君言谬矣。此女自姓卢名佛莲。”余不觉恍然,因援笔就案书“卢佛莲”三字。此友复言“佛”字非是,乃上从竹头者。余谛思竹部诸字,“佛”音殊少,或是“筏”字之讹,遂复注“筏”字于傍,两义并存,此友无语。醒而异之,纪以一诗。自此楚女无姓字而有姓字矣。
 宝筏莲台佛国游,姗姗甲帐岂堪俦。
  湘江水月身重现,不是当年旧莫愁。

  妄得楚女姓名四首(并序)
 甲午之冬,余既梦得楚女姓名矣,此衷遂已释然。至乙未春日,忽有林生凤鸣过鹊江,生为楚之安陆人。适友人谈及楚女事,生云:“此吾同里黄氏闺媛也。其尊人讳以泰,为乡先达。女小字青莲,因避乱侨居长沙之益阳。突遭兵掠,赴江尽节,前所传一一不妄。但十诗题油楮上,非素帨。诗中所云母兄者,则母之长兄某,女幼所师事也。”余闻之怏然,因复作四绝识之。
 才得贞姬姓字传,骚魂半载为谁牵。
  神仙只向蓬莱觅,岂识西方九品莲。

 谪仙畸号偶同行,梦里先偷一字名。
  更讶无端联氏族,恰如许浑对飞琼。

 守礼应知出大家,文章彤管岂胜夸。
  人间生女能如此,愧杀兰阶玉树斜。

 三楚精神屈宋魂,离骚日月至今存。
  繇来涢女非湘女,云梦从今不敢吞。

  真得楚女姓名六首(并序)
 乙未之春闻安陆林生言,咸以楚女为黄青莲矣。越三载,戊戌冬,偶晤衡阳徐生于鸠兹,复谈及此。徐生惨然曰:“此吾妹也。以甲午春在衡州被掠至汉江,赴水死。死时留十诗于纸。适见担水童子,乃抽银钗并诗授之,属云烦寄与读书相公。童子以呈其主人瞿生,遂盛传于武昌。藩臬闻之,遣人顺流收其尸,不获。因砻碑镵十诗其上,植之汉阳门外。”余问女年几何,曰:“十三。”“曾许字否?”曰:“许字王氏。”“女何名?”曰:“‘青鸾’,即诗中所谓青鸾有意随王母者也。”余闻之亦惨然。盖徐生之父立阶为楚丙子孝廉第六人,曾与余有旧。以女故亦愤郁而死云。噫!一楚女姓名也,初梦得之,既妄得之,至是始得其真焉。乃繇佛莲而青莲,由青莲而青鸾,若邮递然亦奇矣!因复为六诗识之。虽然,泡影何常?余恶知林之果妄徐之果真耶?又恶知梦之非真真之非梦耶?俟他日,过方城汉水而问之。
 吴楚乾坤倏不同,祝融粉碎洞庭空。
  那知万古贞魂宅,却在湘帆九面中。

 乱离谁问孝廉船,绛帐旅裘各一天。
  痛杀文姬生死别,从今休拂四条弦。

 青鸾王母是前因,沤槿尘缘总未真。
  环佩若归明月夜,应随南岳魏夫人。

 几行清泪涨潇湘,花落黄陵更断肠。
  从道峰高无雁到,化为精卫过衡阳。

 天遣奚童表孝贞,读书种子定钟情。
  脱簪频死殷勤属,只为高堂不为名。

 千秋堕泪说遗踪,片石今看矗女宗。
  漫道九陵峰七二,直应添作七三峰。


  武宗外纪 清 萧山毛奇龄大可 着

 《武宗外纪》者,仿《汉武外传》而为之也。夫《汉武外传》与本纪不同,是故外之。今所纪,皆实录中事,而亦以为外,曰:以予观于同馆之为史者,其为武宗纪,不忍斥言人主之过,凡实录所载诸可鉴事,皆轶而不录。夫史以垂鉴,不讳好恶。而乃以恶恶之短,致本身所行事而皆轶之,是本也而外之矣。因题曰外纪。然而不比次以成文者,曰以实事而比次之,即本纪也,岂敢复为本纪哉。因错乱记之,亦曰身受史职,庶以比当日之记注云尔。
 武宗者,孝宗之嫡子也。母张皇后。以宏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梦白龙据腹生武宗。白者西方色,兵象,故生而好武。
 前此三朝所立储,皆非嫡。而武宗独后出,且所生辰为申酉戌亥,连若贯珠,粹质比冰玉,神彩焕发。自少举止非常,两岁即册立为皇太子,孝宗爱之。
 初,武成中卫军卒郑旺有女,名王女儿,幼鬻之高通政家,被选入内有年矣。至是,旺阴结内使刘山求自通。山给云:“周太后宫郑金莲,即若女也。东宫实所生,而后攘之,汝知之乎?”既而语侵播上闻,大怒,立砣山于市。旺亦论死,寻赦免。后浮言籍籍。有京城王玺者,藏旺为居货,蜚语皇惑,竟言皇太子非皇生者。然其事终不实,下刑部鞠治,各正法云。皇太子出合,诸儒臣更番进讲读,晨起坐讲席辄移时,至午又然。每讲,容色端庄,目若领会,未尝少肆。讲官退,必张拱致敬,作揖送状。次日掩卷诵所授书甚习。不数日,翰林春坊之与讲读者,皆识其姓名。或偶以他故不至,必顾问左右曰:“某先生今日安在耶?”当辍朝之日,学士有误束花带入者。顾之,私谓左右曰:"傥在朝班,必以失仪为御史所纠矣。”其聪颖如此。
 孝宗数幸春坊,问所业。太子率宫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每问亲安视膳,恭而有愉色。所至游幸,必陪侍。有所见,必随事启迪。为学之暇,或闻其颇好骑射,以为克诘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十五岁即位,明年改元,行大婚礼。宣制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长女册为后。随遣礼部上册妃仪,册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上一切行礼,册后受贺,曲中仪法,观者称之。
 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每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上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鞠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月不过四五日。
 尝游宝和店,仝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诟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住永巷卖酒家也,筝■⑴琵琶嘈嘈然,坐当垆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环集。且实宫人于勾栏,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
 乃大起营建,兴造太素殿及天鹅房船坞诸工。又别构院籞,筑宫殿数层,而造密室于两厢,勾连栉比,名曰豹房。初日幸其处,既则歇宿比大内,令内侍环值,名豹房祗候,群小见幸者,皆集于此。
 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遂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⑵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教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观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不齿之,然无敢发者。
 回回进女你儿干。
 上称豹房曰新宅,日召教坊乐工入新宅承应。久之,乐工诉言乐户在外府多有,今独居京者承应,不均。乃敕礼部移文,取河间诸府乐户精技业者送教坊承应。于是有司遣官押送诸伶人,日以百计,皆乘传给食。及到京,留其技精者,给与口粮。敕工部相地给房屋,大小有差。
 教坊司左司乐臧贤以疾求退,有旨勉起供职,未几即升为奉銮以宠之。
 上于佛经梵语,无不通晓。乃升大隆善寺禅师星吉班丹为国师,左觉义罗竹班卓为禅师,刺麻癿竹为左觉,义伦竹坚参为都纲,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领占舍刺札俱为法王。刺麻舍列星吉佛子也,失短竹为禅师。大能仁寺刺麻领占播为都纲。以后累有升授,如迁官然。
 七年,杨一清疏曰:“龙舆尝幸豹房,驻宿不去,至后苑训练戎兵鼓炮之声,震駴城市。”
 上夜微行,至教坊司,观诸乐所用器物。
 上即位后,每岁宫中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蜡不足,复令所司买补之至九年。宁王宸濠献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临献复令所遣人亲入宫悬挂。其灯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异。上复于廷轩间依栏设毡幙,而贮火药于其中。偶勿戒,遂延烧宫殿。自二漏至明,干清以内皆灰烬矣。当火势盛时,上犹往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烘烘然。笑曰:“是一棚大烟火也。”
 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
 敕陕西进上用铺花毡帐房一百六十二间,令镇巡等官太监廖堂都御史陈寿依式赶造。凡重门、堂庑、庖厩、溷偪、及户牖、桩撅、影壁、围幕、地衣之类皆具。且有坛内游幸出哨赶声息诸名号。凡一年乃成。自后上出郊祀,皆御帐房,不复宿斋宫矣。
 保安寺大德法王绰吉我些儿,本乌思藏使也。上留之得幸,至是欲遣其徒领占绰节儿绰供札失为正副使,还居乌思藏。比大乘法王例入贡,且为两人请国师浩命。及入番熬设广茶,下礼部议。尚书刘春执不可,且谓阻坏茶法,骚扰行路,大不便,但令给诰敕去。是时上诵习番经,心皈其教。尝被番僧服,演法内厂。绰吉我些儿并左右侍,作沙门弟子。至是乘传归,辎重相属,所过烦费,行道避路。无贵贱称国师焉。
 大护国报安寺大觉义班丹伦竹,为其师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乞祭葬。礼部执奏无例,上特许之。令工部给葬银二千两。
 先是乌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国人谓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往乌思藏赍送番供,以珠琲为蟠幢,黄金为七供,赐法王金印架装,及其徒馈赐以鉅万计。乃议仿永乐宣德年差邓成侯显旧例,统锦衣卫官一百三十三员,应付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及过番物件,共给长芦两淮课盐七万余引以应用。水衡度支,为之一空。
 有旨令居庸关太监李嵩等擒致虎豹生者。
 上初好武,特设东西两官厅于禁中,比之团营。后江彬、许泰皆以边将得幸入豹房。乃立内教场,别为都署。东官厅以太监张忠领之,西以许泰领之。有神周者,尝以罪坐谪,今以附泰复官,得进用。未几,益以刘晖四人者,皆赐国姓为义子,名四镇兵。又名外四家兵,而以江彬兼统之。彬故称朱彬为总管。上乃自领阉人善骑射者为一营,谓之中军。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墙间,上亲阅之。其名曰过锦,言度眼如锦也。时诸军悉衣黄罩甲,中外化之。虽金绯锦绮,亦必加罩甲于上。市井细民,无不效其制,号时世妆。两厅诸领军,则于遮阳帽上,拖靛染天鹅翎,以为贵饰。大者拖三英,次二英,尚书王琼得赐一英。冠以下教场,矜殊遇焉。其后巡狩所经,虽督饷侍郎巡抚都御史,无不衣罩甲见上者。
 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弟美艳,时已适毕指挥有娠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及十一年十月,上每从数骑过昂饮。是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
 十二年,上祀南郊毕,即往南海子纵猎。文武大臣扈从者不许入。及晡,始传旨诸大臣先还,候于承天门。夜半驾始入,御奉天殿,群臣行庆成礼。乃以所获樟糜麂鹿赐府部大臣翰林科道官,而于是有巡幸之事。
 七月,上私幸南海子,西行经畏吾村大佛寺以临西山。八月朔,上微服从得胜门出幸昌平州,阁臣以下皆追至沙河,疏请还宫不纳,科道交章谏亦不报,九月遂驻跸宣府。时江彬宣府入,欲挟上自恣,遂诱为西北之行。既幸宣府,遂营建镇国府第,上居之乐,遂忘归。每夜行,见高屋大房即驰入,或索饮,或搜其妇女,居民苦之,至有阴赂彬求免者。后军士樵苏不继,至毁民房屋以供爨。市肆萧然,白昼户闭。
 先是,上在阳和时,西部五万骑营玉林,将入寇。上命诸将,分布诸要地。大同总兵官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将军陈钰孙镇军大同城。辽东参将萧滓军聚落堡。宣府游击时春军天城。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延绥、参将杭雄军阳和。副总兵朱峦军平卤。游击周政军威远。时九月戊戌也。至十月,寇分道南下,营于孙天堡诸处。勋、輗、钰镇率所部御之。上命春、滓往为之援,政、峦及大同右卫参将麻循平、卤城参将高时尾其后。又急调宣武总兵朱振、参将左钦、都勋庞隆、游击靳英俱会阳和。参将江桓、张升为之策应。越数日,勋遇寇于绣女村,督军步战,寇南循应川而去。明日輗、钰镇与勋复遇寇于应州城北五里寨,战数十合,杀伤颇相当。薄暮寇傍东山去,既而分兵围勋等。比晓,天大雾,围解。勋等入应州城,峦及守备左卫城都指挥徐辅兵至。明日勋等出城,遇寇涧子村,大战。时滓、春、政、循等兵亦至,寇复以别骑迎敌,我军不得合。上乃率内外提督监督太监张永、魏彬、张忠,都督朱彬及振杰、玉钦、勋、英、雄、隆,参将郑骠等兵,自阳和来援。众殊死战,寇稍却,诸军乃合。会日暮,即其地为营,乘舆止焉。明日寇来攻,上复督诸将御之,自辰迄酉,战至百余合,寇退。明日引而西,上与诸将且战且追,至平卤朔州等边,上复进兵,会大风黑雾昼晦,我军亦疲,因遂还。勋及巡抚佥都御史胡瓒以捷闻于朝。是役也,杀卤首十六级,而我军死者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乘舆几陷。
 无何,边寇复犯暖泉沟泥河儿。上率兵驻老王汉。寇退还,驻跸大同左卫城。既而寇复入玉林城,西及答儿庄、三家川、青山诸处。上命大同诸将各按伏防御,而令巡抚胡瓒、镇守太监马锡严为之备。时内阁大臣及九卿至居庸关请驾,有禁不得出关而返。
 是年冬立春,上迎春于宣府,备百戏,别饰大车数十辆,杂坐僧人妇女于其中。每辆数十人,合至数百,乃如僧数。悬球于车盖,而敞僧头以当之。车既驰,则头与球触,上视大笑以为乐。
 十三年正月,车驾将还京,礼部具迎驾仪,令京朝官各朝服迎候。而传旨用曳■⑶大帽鸾带,且赐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其彩绣,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级者皆与焉。惟部曹五品以下不得与。其与者,裁制一夕皆就。及明,各服以迎驾。于是科道争谏不纳。诘旦,上还自宣府,是日文武群臣皆曳■⑶大帽鸾带迎驾于得胜门外。中外预传上意,具彩幛数十,采联数千,皆金织字,序词惟称威武大将军,不敢及尊号。众官列名于下,亦不敢称臣。乃备羊酒白金彩币,手红梵夹子称贺。上戎服乘赤马佩剑来,边骑攒拥,遥见火球起,戈矛开,烟直上,乃知驾至。群臣齐伏道左,叩头。上下马坐御幄间,大学士杨廷和奉觞,梁储注酒,蒋冕捧果槅,毛纪擎金花二称贺。上饮毕,顾云:“联在榆河,亲斩首卤一级,亦知之乎?”廷和等顿首谢。上遂驰马,由东华门入,宿于豹房。时大雨雪,百官迎驾者,仆马相失,曳走泥淖中,夜半得入城,有几殆者。
 上御奉天门,陈示应州等处所获达寇刀械衣器,令群臣纵观。
 是日复幸南海子,寻还赐文武群臣银牌于左顺门。一品重二十两,二品三品十两,镂文其上曰庆功,五采饰之,贯以珠组。四品五品及都给事中五两,左右给事中御史四两,镂文其上曰赏功,贯以青组。赐毕各披以红,簪花次第出。先是群臣具彩幛贺仪,其出银以品级为差,故所赐银如其数。翰林官无贺不与赐。
 乃复幸宣府,众谏不纳。会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崩,上还自宣府。
 十三年四月,上幸昌平,诣诸陵祭告毕,遂幸密云。时民间竞传欲括女子敛财物以充进奉,所至遁匿。独永平知府毛思义下令以为大丧未举,车驾必不出,此必奸徒狡诈,藉以惑人者,百姓各安业,非有府部抚按官文书,妄称驾至扰民者,悉捕治之。上闻大怒,执思义送诏狱,令法司从重拟罪,当赎杖还职。得旨降三级,为云南安宁知州。
 上驻跸大喜峰,日招来朵颜三卫夷人花当把儿孙等纳贺至关,宴劳毕还京。初,上幸河西务,指挥黄勋以供应为名,科扰侵盗。巡按御史刘士元按之,勋逃至行在。因嬖幸潜士元闻驾至,令民间尽嫁其女,藏匿妇人。遂命裸缚士元而訉之。时野次无杖,取生柳枝四十捶几死,囚系于车,驰人京。并执知县曹俊等十余人,下诏狱。
 太皇太后发纼时,上亲奉梓宫,帅百官衰经徒步,送至得胜门外。皇亲群臣命妇各祭如仪。临祭,上戎服驰马观之。
 遣太监肃敬传旨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率六军,或攻或守,即写敕与他。威武将军者,上自称也。是日左顺门群臣泣谏不纳,既又敕谕加镇国公爵以报其劳。
 上复北幸,黎明,由东安门出。群臣知而送者,五十二人。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糜费不可计。复辇豹房所储诸珍宝,及巡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彬亦欲专宠,俾诸幸臣不得近,数导上出。及再度居庸关,仍戒守者毋令京朝官出关。盖上厌大内,初以豹房为家,至是更以宣府为家矣。
 上驻跸大同,立券买总兵叶椿第为总督府,居之。夺都指挥杨俊所置店二所,改为酒坊,且为之榜曰官食。亦立券,买而不予直,曰官家房。
 凡车驾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数十车在道,日有死者,左右不敢闻,且令有司饩廪之。别具女衣首筛,为赏赉费。远近骚动,所经多逃亡,上不知也。乃封右都督朱彬为平卤伯,左都督朱泰为安边伯,各食禄千石,世世承袭。彬、泰善伺上意,既诱上再巡边,与寇遇,幸不覆军。上欲自耀武功,乃假重两人,亲为定爵名,驰敕下吏部封之。两人亦自以为功,偃然受焉。
 上至绥德州,幸总兵官戴钦第,寻纳钦女。
 初,上驻偏头时,大索女乐于太原。偶于众妓中遥见色蛟而善讴者,拔取之。询其籍,本乐户刘良之女,晋府乐工杨腾妻也。赐与之饮,试其技,大悦,后自榆林还,再召之,遂载以归,至是随行在,宠冠诸女,称美人。饮食起居,必与偕。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彬诸近侍皆母呼之,曰“刘娘娘”云。
 上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乘马腰弓矢,冲风戴雪,备历险厄。有司具辇以随,亦不御。至是还宣府,阉寺从人,皆疲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
  十四年二月,上自宣府还。文武群臣具彩幛银币羊酒迎于德胜门外,如前仪。是日先驻跸外教场,亲简阅所获首卤衣仗,然后入。乃赐内阉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各衙门正官及科道官银牌花红有差。
 上南郊,乘马由大明门出。法驾卤簿皆先行,惟从骑率百余人。礼毕,幸南海子。夜分还御奉天殿,行庆成礼。
 上嗜饮,尝以杯杓随。左右欲乘其醉以自便,复预备瓶罂,故所至辄醉,醒即复进以为常。
 忽降手敕,谕吏部镇国公朱寿宜加太师。又传旨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令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处公干。兼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又谕工部,今南行巡狩,宜急修黄马快船以备用。
 修迎翠、昭和、崇智、光霁诸殿。是时,干清、坤宁大工未完。工部执奏,当暂停,不听。上决意南狩,群臣忧惶无所出。翰林院修撰舒芬、武宣郎黄巩、车驾员外郎陆震等,皆抗疏极谏,于是医士徐鏊以医经养生之理谏,诸部相继谏。乃下巩、震诏狱。而令芬等一百七人罚跪阙五日。每日自卯迄酉,设官校迎视。迄则令各堂上官领回,日满以闻。时有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自跪端门外。卫士诘之。答曰:“至尊若出,则京城百万生灵,何所依赖?且英当随驾,自分遇变必死。与其死于外,孰若死此!”遂自剚其胸。卫士夺刃得不殊,下狱鞠治,法司承彬指,以妄言拟斩。诏杖之六十,遂死。闻者哀之。
 大理寺寺正等官周叙等十人,自以职在平狱,请停止诸臣留驾之罪,且上疏极留。上怒下诏狱掠治,复降旨叙等十人并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俱荷桎梏,罚跪阙五日,日满以闻。既而诸行人司官余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辂等三人,又上疏极谏,俱下诏狱掠治,并罚跪五日如前例。一时朝士如犴狴囚徒满前,观者辄泣下。
 乃杖郎中孙凤等一百七人于午门外,各三十。以凤及陆俸、张衍、姜龙、舒芬为倡首,特调外任,永不用,徐各夺俸六月。杖时,中官以斥己各奋怒予重杖。呼号之声,彻于中禁。刑部主事刘校照磨刘旺死焉。又杖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周叙、林大辂、徐鏊等各五十为民。鏊谪戍瘴地。徐三十人,各杖四十,降二级。旬日间,陆震、余瓒、何遵、林公辅等,相继死,共十有一人。
 宸濠反。传旨宸濠悖逆天道,谋为不法,杀巡抚等官。传闻已至湖口,将犯南京。即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统各镇边兵征剿,以侍郎王宪率户兵工部属各一人随征。以张忠提督军务,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朱晖挂平贼将军印。俱充总兵官,假以节制。其平卤伯朱彬、左都督朱周随驾南征。
 命礼部上大驾亲征祭告礼仪。上服皮弁,乘革辂,备六军。祭告天地太庙大社及祃飨军牙六纛之神,乃亲征颁诏,发驾京师。
 是日,赣抚王守仁已擒濠。捷闻,匿不使下。
 驾至保定府驻跸,张宴于府堂。巡抚都御史伍符与巡按御史管粮道主事皆侍宴行酒。上问符知其善饮,与为藏阄之戏。符偶胜,上不悦,故投手中阄于地,令符拾之。罚符饮数瓢。颓然,上复大笑。
 既而至临清,山东诸镇巡官皆从。越三日传令进宴。宴具草略,上视之笑曰:“慢我何甚!”竟不怒。都御史王珝献觞步缓,上目之,神周因怵珝谓上意不测。明日复宴,都御史龚宏趋进,自言姓名,恐上误以为珝也。江彬从傍厉声叱之,冀并罪两人,上不为动。时太监黎鉴家人,有以科敛得罪者。鉴惧,悉所有以献,既复取偿于有司,珝不可。鉴以头触之,遂相格斗。鉴泣诉上前。上曰:“必汝有求不遂耳。巡抚何敢辄辱汝也?”鉴语塞而退。上巡幸所至,有容德,且不为左右所逛如此。
 初,上之南征也,移刘美人居通州,约上先行而后迎美人以从。临行,美人脱一簪,请上佩之,且令迎者执为信。过芦沟,上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得。及至临清,上遣迎美人。美人曰:“非信,不敢行。”上乃独乘舸,晨夜疾行,至张家湾亲迎之,并载而南。当发临清时,内外从官无知者。既而始觉,然追不能及。及还,遇湖广参议林文纉,入其舟,夺一妾行。
 九月乙卯值万寿圣节,文武百官各遥贺于奉天门外。是日过德州,不泊而行,诸从臣亦于舟次望拜之。上复至临清,数日始南行。
 十一月过济宁,又过徐州。上御龙舟自济宁顺流而下,至淮安清江浦,幸监仓太监张杨第。时巡游所至,捕得鱼鸟,悉分赐左右。凡受一脔一毛者,各献金帛为谢。至是渔清江浦累日。
 南京、山东、河南、淮扬等处文武官,皆以迎送车驾戎服徒行道路间,无复贵贱。彬不时传旨号召,有所征索。旗牌官考缚郡县长吏,不异奴隶。通判胡琮惧而自经。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见彬即长跪。总兵镇远侯顾仕隆稍不为拙,彬怒,数窘之。彬又遣官校四出,至民家,矫旨索鹰犬珍宝古器,民惴惴不敢致诘。或稍拂之,辄捽以去。近淮三四百里间,无得免者。
 冬至,文武群臣,行遥贺礼。是日上在清江浦,扈从及抚按等官,各称贺于太监张杨第中。
 上至淮安府,屏侍卫徒步入城。幸总兵官顾仕隆第,命羇管朱宁于临清。
 上至宝应,渔于泛光湖。(泛光集作范光,误。今改,后仿此。)
 十二月朔,至扬州。前此太监吴经先驾至扬州,选民居壮丽者,改为提督府,将驻跸焉。且矫上意,索处女寡妇,民间汹汹。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尽。乘夜夺门出逃匿,门者不能止。知府蒋瑶诣经恳免,经大怒曰:“汝小官敢尔,汝头不愁去颈耶?”瑶不为动,徐曰:“小官抗上意,分应死。但百姓者朝廷之百姓,倘激生他变,恐将来责有所归,故以告,非敢抗也。”经怒稍解,挥使去。经乃密觇寡妇及娟优家,夜半遣数骑促开城传呼驾至,令通衢燃烛光如昼,经乃率官校径入所知家,捽诸妇出。有匿者破垣毁屋,必搜得乃已。无一脱者,哭声震远近。寻以诸妇分寄尼寺住,有愤恚不食死者,瑶觅其家人收硷去。自是诸妇家相通,多以金赎免,惟贫者悉收入送总督府。
 上自以数骑猎扬州城西,遂幸上方寺。自此数出猎大扰,赖刘姬谏而止。独总兵神周矫旨至泰州搜取鹰犬,城中骚然。乃括居民百余人充猎手,东循草场,大猎三日,仅得獐兔数只。复欲猎海滨,值道潦不果。上欲于南京行郊祀礼,以缓班师之期。大学士梁储、蒋冕累疏谏,乃止。
 所至禁民间畜猪,数百里屠杀殆尽。田家有产者,悉投诸水。是岁凡祀牲,有司辄以羊代之。
 渔于仪真之新闸,因视大江,命江彬摄祭。明日幸民黄昌本家,阅太监张雄及守备马炅所选妓,以其半送舟中。渡江至南京,祭南京太庙如常仪。
 工部奏浣衣局所养妇女甚伙,岁用柴炭至十六万斤。今再请增给,许之。以是时巡幸所过,其阅选妇女,多留浣衣局故也。
 十五年正月立春,上迎春于南京。备诸戏剧。魏国公徐仆、尚书乔守等复称贺于行在所。
 上挟刘姬遍幸诸佛寺,敕绣大蟠幢盖及佛幔经■⑷等。遍刺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某与夫人刘氏施用。
 二月驾宿牛首山。诸军夜惊,左右皆不知上所在,大扰,久之乃定。或谓江彬蓄不测,故尔尔。
 时有物如猪头,堕于上前,其色绿。又拘留妇人之所,满壁累累,一若有人头挂于上者。
 八月江西俘濠至,上令设广场,戎服树大纛,环以诸军,释囚去桎梏,伐鼓鸣金而擒之。然后复置械受俘,诏班师。
 是夕祭龙江,驻跸仪真。命都督李琮祭旗纛之神。上渔于江。次日至瓜州,避雨民家,是夜宿望江楼。遂自瓜州济江,登金山,复南度镇江。幸致仕大学士杨一清第。次日,再幸。入书室,命一清检诸书进御。因问:“《文献通考》是佳书?”一清对曰:“有事实,有议论,诚如皇言。”问:“几何册?”对曰:“六十册。”问:“此间书更有多于此者乎?”对曰:“《册府元龟》较多,凡一百二册。”命俱取以进。又明日饮一清第,乐作。上索笔制时十章,赐一清,命一清和之。一清呈诗,上览毕,为易数字。是日,一清有所献,上大悦。
 自镇江还,再宿望江楼。至扬州,遣朱彬祭旗纛之神于蕃厘观。
 抚按等官设庆功宴。其仪用金银牌各二,轴一,旗帐一,彩联百匹,其馀折值以进。
 复渔泛光湖。镇守太监邱得索进贡物不得,以铁絙系知府蒋瑶,窘辱备至,数日乃得释。
 过淮安,都御丛史兰总兵官顾仕隆等,呈进贺功金牌,并花红彩幛。上戎服簪花,鼓骑入城。时有司预治故尚书金濓第,以俟临幸,上乃止濓第。
 经山阳县学,入视廊庑诸肖像。移时复入教官舍,取《资治通鉴》出。
 还至清江,复幸太监张杨第。逾三日,自泛小舟,渔于积水池。舟覆,溺焉。左右大恐,争入水掖之而出,自是遂不豫。
 十二月,上将还京。先命礼臣上献俘礼仪,上常服御奉天门。钟声止,请上乘舆,作乐,登午门楼,升座乐止。鸣鞭讫,文武百官朝贺,遂献俘。献讫退。
 乃奏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兼提督官校办事,后军都督府平卤伯朱彬等随驾南征。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指挥方略。将宸、濠等逆党申宗远等十五人,并家属擒捕,乞明正其罪。上批着论功行赏毕。即将宗远等献俘于阙下,会鞠以闻。
 初,上北还,每令濠舟与御舟衔尾而行,尝欲放之湖以待自擒,众谏乃止。至是处置如寘鐇例,令自尽扬灰。
 上还京,文武百官迎于正阳桥。是日大耀军容,俘诸从逆者及家属数千人,陈辇道东西。陆完、钱宁等亦皆裸体反接,以白帜标姓名于首。其所俘首级,亦标白帜悬于竿,凡数里不绝。上戎服乘马,立正阳门下,阅视良久乃入。
 乃以凯旋,诣南郊再拜。呕血于地,不能终礼,遂大渐。

  〖注:■⑴,上竹下秦。(无读音)■⑵,土+差。(无读音)■⑶,衤+散。(无读音)■⑷,巾+兼,音廉,帷也。〗


  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并序) 清 湘潭黄九烟 着

 千春一恨者,思彼美而不得也。彼美伊谁?盖出于某王孙之家,而众人畜之者也。某与王孙同避乱福唐西陈村,见而慕之。王孙固夙称交好者,初慨许持赠,既而负约。百计求之,益坚秘为奇货。某无可奈何,屡集唐句相贻,冀其一晤。乃王孙顽很自若,不成报章。某怅怅经旬,因与王孙诀别,移寓东漈。自此彼美音容杳然,判若隔世矣。每五夜仿徨,拊枕咄咄。因思昔人所云,英雄如项籍,而不得天下;高才如杜默,而不得一第。今风流俊逸如某,而不得彼美。此三恨者真堪鼎足千古。虽然某湖海元龙,生平奇遇较多,亦安可少此一恨。所可慨者,王孙之不仁,而彼美之薄命耳。中怀崒峰,久不能平。因漫次前后所集唐人语共得绝句六十首。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古之情痴诗人如某者。
  初集十首
  芙蓉如面柳如眉,尽日含毫有所思。
  惆怅春归留不得,晓莺啼断绿杨枝。

  清歌妙舞落花前,夫子红颜我少年。
  若问玉人殊易识,娉婷十五胜天仙。

  天下能歌御史娘,等闲教见小儿郎。
  无情不似多情苦,拟托良媒亦自伤。

  白日姮娥旱地莲,当时求梦不曾眠。
  人生岂得长无谓,闲过春风六六年。

  门前初下七香车,二月中旬已破瓜。
  不管相思人老尽,隔江犹唱后庭花。

  上清仙子玉童颜,只许含情背后看。
  但使主人能醉客,一生长对水晶盘。

  一寸相思一寸灰,落花流水认天台。
  由来此货称难得,不踏金莲不肯来。

  道是无情却有情,千金莫惜旱莲生。
  儿童不识冲天物,恶说南风五两轻。

  胧胧树色隐昭阳,不辨花丛暗辨香。
  谁谓此中难可到,尽知三十六鸳鸯。

  一月主人笑几回,更逢山上一花开。
  蘼芜亦是王孙草,嫁与春风不用媒。

  再集二十首
  南宫风月写难成,一笑从教下蔡倾。
  从此不知兰麝贵,内家丛里独分明。

  分付新声与顺郎,一枝浓艳露凝香。
  佳人已属沙叱利,恼乱苏州刺史肠。

  三十无家作路人,楼前相望不相亲。
  桃花流水深千尺,愿得乘搓一问津。

  钿晕罗衫色似烟,妖童宝马铁连钱。
  十年南北看燕赵,半采红莲半白莲。

  玉钗斜压鬓云松,人面桃花相映红。
  若使春风会人意,世间应不要春风。

  泪湿罗巾梦不成,信知尤物必牵情。
  春宵苦短日高起,却是刘桢坐到明。

  清润潘郎玉不如,枇杷花下闭门居。
  黄姑阿母能■剖,歌舞闲时教读书。

  仿佛闻香不是香,风娇小叶学娥妆。
  遥知杨柳是门处,隔得卢家白玉堂。

  梦来何处更为云,忽到窗前疑是君。
  玉树后庭花一曲,人间能得几回闻。

  尽日无人属阿谁,阿谁曾似与娇痴。
  也应攀折他人手,何不相逢未嫁时。

  不爱深红爱浅红,野花黄蝶领春风。
  玉童私地夸书札,一片西飞一片东。

  红衣落尽暗香残,几许幽情欲话难。
  忆得双文衫子薄,玉容寂寞泪阑干。

  独悲孤鹤在人群,梦绕巫山一片云。
  闻说春来倍惆怅,锦衾深愧卓文君。

  春色先归十二楼,玉钗恩重独生愁。
  何时共剪西窗烛,斜倚红鸾笑不休。

  且将团扇暂徘徊,林下轻风待落梅。
  一种蛾眉明月夜,夜深谁共阿怜来。

  一生闲坐枉伤神,定子当筵睡脸新。
  闻道欲来相问訉,为持金箓救生人。

  莫送春风入客衣,眼前珠翠与心违。
  何如买取猢狲弄,任汝三彭说是非。

  碧玉今时斗丽华,岂宜重问后庭花。
  秦宫一生花底活,愿君且宿黄公家。

  一场春梦不分明,分付莺花与后生。
  莫怪当欢却惆怅,人生难免是深清。

  花恨红腮柳恨眉,相思无路莫相思。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恨绵绵无尽期。

  三集三十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犀辟尘埃玉辟寒。
  我有迷魂招不得,莫教长袖倚阑干。

  湿云如梦雨如尘,愁思看春不当春。
  难得相逢容易别,可能都是不如人。

  花压阑干春昼长,阿侯系锦觅周郎。
  东风不与周郎便,云雨巫山枉断肠。

  耿耿星河欲曙天,月明桥上看神仙。
  无情有恨何人见,却绕回廊又独眠。

  铜雀春深锁二乔,玉人何处教吹箫。
  却嫌脂粉污颜色,愿作轻罗着细腰。

  倾国倾城总绝伦,全家罗袜起秋尘。
  无情最是台城柳,不解迎人只送人。

  露桃花下不知秋,何处相思明月楼。
  第一莫嫌才地薄,年初十五最风流。

  知君书记本翩翩,叠在空箱得几年。
  不分桃花红胜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枝枝交影锁长门,虚负贤侯郑重恩。
  桃叶含情竹枝怨,月明花落又黄昏。

  不把双蛾斗画长,柳花便打内家香。
  丈夫飘荡今如此,合是狂时不是狂。

  宵分独坐到天明,南斗阑干北斗横。
  若见红儿夜深态,沈香火底坐吹笙。

  红袖香绡二十年,一身憔悴对花眠。
  何因得扱真珠履,白日将升第九天。

  满堂丝竹为君愁,人自伤心水自流。
  愿得侍儿为道意,与君同上景阳楼。

  芙蓉脂肉绿云鬟,花态娇羞月态闲。
  莫向花前奏花落,对君衫袖泪痕斑。

  憔悴支离为忆君,江花乱点雪纷纷。
  思量却是无情树,半入江风半人云。

  树头树底觅残红,踏阁攀林恨不同。
  世上悠悠安足论,明去朝来事猿公。

  逐队寻行二十春,与君相见即相亲。
  相逢不用频回避,同是天涯沦落人。

  红云妒杀石榴花,海燕西飞白日斜。
  不信比来长下泪,越罗衫上有红霞。

  南方应有未招魂,金屋无人见泪痕。
  天若有情天亦老,巫咸不下问衔冤。

  不将清瑟理霓裳,半是思郎半恨郎。
  取次花丛懒回顾,后园青草任他长。

  芳草何年恨始休,夕阳西下水东流。
  一生几许伤心事,欲采苹花不自由。

  却恨青娥误少年,狂歌痛哭酒樽前。
  得成比目何辞死,天子呼来不上船。

  可怜春半不还家,寒食东风御柳斜。
  系得王孙归意切,一群娇鸟共啼花。

  小白长红越女腮,无人不道看花回。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赐金茎露一杯。

  羡尔城头姑射山,破瓜年纪百花颜。
  由来绝色称难得,世上浮名好是闲。

  休言芳槿一朝新,不拟教人哭此身。
  能以精诚致魂魄,也应休忆李夫人。

  偷眼蜻蜓避伯劳,黄鹂枝上啄樱桃。
  谁能更把闲心力,幻出文君与薛涛。

  剑逐惊波玉委尘,岸傍桃李为谁春。
  仰天大笑出门去,从此萧郎是路人。

  此身漂泊苦西东,十载青娥不负公。
  玉树九重长在梦,定知难见一生中。

  妆成掩泣欲行云,荀令香炉可待熏。
  别后相思隔烟水,不知何处再逢君。


  〖注:■,扌+弃,孚袁切,与翻同,或省作拚。〗


  明制女官考 清 黄百家

  女官六局
 〔尚宫局〕(尚宫二人,正五品。六尚并同尚宫,掌导引中宫,凡六局,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辨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监受牒行移于外领司四。)
 司记(司记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掌宫内诸司簿书出入录目审署加印然后授行。女史六人,掌执文书。凡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品,秩并同。)
 司言(司言二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史二人。掌宣传启奏凡令节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传旨。)
 司簿(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史六人。掌宫人名籍及廪赐之事。)
 司闱(司闱六人,典闱六人,掌闱六人,女史四人,掌宫闱管键之事。)
 〔尚仪局〕(尚仪二人,掌礼仪起居事,领司四。)
 司籍(司籍二人,典籍二人,掌籍二人,女史十人。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
 司乐(司乐二人,典乐二人,掌乐二人,女史二人。掌音乐之事。)
 司宾(司宾二人,典宾二人,掌宾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见宴会赐赉之事。)
 司赞(司赞二人,典赞二人,掌赞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见宴会导引赞相之事。)
 彤史(彤史二人,正六品。掌宴见进御之序。凡后妃群妾御于君所,彤史谨书其日月。)
 〔尚服局〕(尚服二人,掌供服用采章之数,领司四。)
 司宝(司宝二人,典宝二人,掌宝二人,女史二人,女史四人掌宝玺符契。)
 司衣(司衣二人,典衣二人,掌衣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首饰之事。)
 司饰(司饰二人,典饰二人,掌饰二人,女史二人,掌巾栉膏沐之事。)
 司仗(司仗二人,典仗二人,掌仗二人,女史二人。凡朝贺帅女官擎执仪仗。)
 〔尚食局〕(尚食二人,掌膳羞品齐之数。凡以饮食进御,尚食先尝之。领司四。)
  司膳(司膳四人,典膳四人,掌膳四人,女史四人,掌割烹煎和之事。)
  司酝(司酝二人,典酝二人,掌酝二人,女史四人,掌酒酝酏饮之事。)
  司药(司药二人,典药二人,掌药二人,女史四人,掌医方药物。)
  司饎(司饎二人,典饎二人,掌饎二人,女史四人,掌廪饩薪炭之事。)
  〔尚寝局〕(掌寝二人,掌天子之晏寝,领司四。)
  司设(司设二人,典设二人,掌设二人,女史四人。掌床帷茵席洒扫张设之事。)
  司舆(司舆二人,典舆二人,掌舆二人,女史二人。掌舆辇伞扇之事。)
  司苑(司苑二人,典苑二人,掌苑二人,女史四人。掌囿园种植花果。)
  司灯(司灯二人,典灯二人,掌灯二人,女史二人。掌灯烛事。)
 〔尚功局〕(尚功二人,掌督女红之程课,领司四。)
 司制(司制二人,典制二人,掌制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裁制缝纫之事。)
 司珍(司珍二人,典珍二人,掌珍二人,女史四人,掌金玉宝贝。)
 司彩(司彩二人,典彩二人,掌彩二人,女史四人,掌绘绵丝絮事。)
 司计(司计二人,典计二人,掌计二人,女史四人,掌度支衣服饮食柴炭之事。)
 〔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司正二人,正六品。典正四人,正七品。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大事则奏闻女史四人记功过。)
 吴元年置内职六尚局。洪武五年,定六局品秩。二十二年,授宫官敕,服劳多者,或五载六载,得归于父母,听婚嫁。年高者许归,愿留者听。见授职者,家给与禄。盖与妃嫔判然不同也。二十七年,铸六局印。二十八年,复位品秩。永乐以后,职移宦官,惟存尚宝数司而已。


  闺墨萃珍 清 佚名

  宋孤臣谢枋得夫人李氏托孤母氏书
 母氏兹鉴。嗟乎!劬劳之恩,今生已矣。缅舟山之急湍,吾君何在?眺长淮之清流,吾夫何在?殉国殉夫,舍此尚遑他及哉!顾女犹苟活于世者,以梦珠甫二龄,未得所托,寖令三尺藐孤,展转入于贼手,则女诚谢家罪人矣。或告:元贼甚重女婿,呼为豪杰。且下令保全家属,似为女计,可不死,并可不避。然而币重言甘,贼之惯技也。见患授命,愚夫妇之素志也。覆巢之下,宁有完卵?女盖计之熟矣。吴媪虽愿直,事女有年,其心无他。梦珠属彼,遣投母所。予兄弟行,尚求善视之。俟其长成,嘱以勿食新禄,勿忘国仇。则女见亡婿于地下,或无惭色耳。临颖涕泣,不知所云。

  明杨椒山夫人请代夫罪疏
 罪臣兵部郎中杨继盛妻张氏。跪奏
  皇帝陛下。窃臣夫以诬蔑相臣,发交锦衣尉待罪。此实臣夫溺职辜恩,法无可追。臣妾何敢冒渎宸严,自取咎戾。然仰维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天听,下垂覆盆。傥以罪重不可赦,愿即斩臣妾以代夫诛。臣夫感皇上再造之恩,必能执戈矛卫社稷,以效一日之力也。

  明秦良玉守石柱檄文
 为传檄布告我父老军士,同心御侮事:窃自献贼犯蜀,石柱震动。有议降者,有议迁者。呜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四征不庭,乃定丕基。今皇上神圣英武,宸谟独运。献逆虽狡,指顾成禽。我父老军士,奈何不察虚实,妄听谣诼。滋长寇盗之威,挫馁军旅之气耶。本使(袭其夫马千乘宣抚使职)以一弱女子,而蒙甲胄者垂二十年。上感朝廷知遇之恩,涓埃未报。下赖将士推戴之力,思共功名。石柱亡与亡,此本使之志也,抑亦封疆之责也。然有谓献贼善于将兵,所攻无弗克,所战无弗胜者。噫嘻!此实虎之怅,雉之媒也。夫襄阳乞降,熊巡抚受其给;沣州溃围,左军门骄其志。若令其当本使,则其技立穷矣。此非本使诞论也,请与征之。播州之役,歼厥精锐八千;兰州赴援,解严不越九日。想我父老军士,耳共闻,目共见,非本使一人之私言也。
 今者贼之前锋,已逾荆关,距石柱仅三日程耳。乃忽盘旋如蚁,游疑若狐。欲前复却,欲进又退。本使不知其何所顾忌而若此。虽然,临事而惧,好谋乃成,圣人之格言,兵家之要着也。本使国愤家仇,痛心交并。汉贼不两立,其势直不可以终日。然亦不敢恃血气之勇,昧壮老之义,而学匹夫抚剑之态。其有盘涧硕人,泉石逸士,怀留侯之奇谋,隐淮阴之雄略,足以制贼死命,而贡诸本使。前者,固当虚衷翕受,拱听明诲。即降至舆台走卒,或有一策可师,片言足采,本使亦无不乐与周旋,崇以礼貌。
 惟本使鳃鳃过虑,不得不与我父老军士约者,则以全蜀沦陷,群贼猬毛,其侦骑之密布,逻卒之四出,禁无可禁,防不胜防。是在各奋报国之心,共作同袍之气。毋许妄论,毋许诬听,毋许越界,毋许私徙。临阵身必先,杀敌志必果。勿欺淫,勿劫掳,勿嚣张,勿浮动。遵所约则赏有差,悖所约则杀毋赦。本使令出法随,虽亲不贷。檄至之日,其各咸知。

  顾亭林母王氏弥留书
  呜呼!!武儿,余与尔将永诀矣,不得不临别赠言。昨梦尔父同吉,携余行于沙漠之地,此大不祥也。然国事至此,死且嫌迟,死又何惜。惟余惓惓于尔者,不在言而在行。不在学,而在品。尔固明之遗民也,则亦心乎明而已矣。
  余尝苛论古人,谓夷齐扣马而谏,是也。谏既不从,胡弗殉国,乃登首阳采薇蕨何为乎?噫嘻!夷齐误矣。甲子以后,首阳尚得为商之山乎?薇蕨尚得为商之食乎?噫嘻,夷齐误矣!一时侪辈,莫不訾余持论之偏。独黎洲(即黄宗羲)心韪之,则其怀抱可想。且余观尔友中,亦惟黎洲品诣敦笃,尔虽师事之可也。惟尔之子若孙,嘱其为耕读中人,勿为科名中人,则尔方不愧余家肖子也。呜呼!武儿,余与尔永诀矣!
 无月日时。母氏嘱。
 按:月日合一明字,无月日时,是无明之时也。夫人之不忘故国,亦可哀已。

  李香君在南都后宫私寄侯公子书
 落花无主,妾所深悲。飞絮依人,妾所深耻。自君远赴汴梁,屈指流光,梅开二度矣。日与母氏相依,未下胡梯一步。方冀重来崔护,人面相逢;前度刘郎,天台再到。而乃音乖黄犬,卜残灯畔金钱;信杳青鸾,盼断天边明月。已焉哉!悲莫悲于生别离。妾之处境,亦如李后主所云“终日以眼泪洗面”而已。比闻燕京戒严,君后下殿,龙友(即杨文骢)偶来过访,妾探询音耗,渠惟望北涕零,哽无一语。呜呼!花残月缺,望夫方深化石之嗟;地坼天崩,神州忽抱陆沈之痛。由甲申迄乙酉,此数月中,烽烟蔽日,鼙鼓震空。南都君臣,遭此奇变,意必存包胥哭楚之心,子房复韩之志。卧薪尝胆,敌忾同仇。不谓正位以后,马入阁,阮巡江,虎狼杂进,猫鼠同眠。翻三朝之旧案,党祸重兴;投一网于诸贤,蔓抄殆遍。而妾以却奁夙恨,几蹈飞灾。所幸龙友一力斡旋,方免钦提勘问。然犹逼充乐部,供奉掖庭,奏新声于玉树春风,歌燕子之笺;叶雅调于红牙夜月,谱春灯之曲。嗟嗟!天子无愁,相臣有度。此妾言之而伤心,公子闻之而疾首者也。虽然,我躬不阅,遑恤其它。睹星河之耿耿,永巷如年;听钟鼓之迟迟,良宵未曙。花真独活,何时再斗芳菲?草是寄生,惟有相依形影。乃有苏髯(即昆生)幼弟,柳老(即敬亭)疏宗,同为菊部之俦,共隶梨园之队。哀妾无告,悯妾可怜,愿传红叶之书,慨作黄衫之客。噫!佳人虽属沙咤利,义士今逢古押衙。患难知己,妾真感激涕零矣。远望中州,神飞左右;未裁素纸,若有千言。及拂红笺,竟无一字;回转柔肠,寸寸欲折。附寄素扇香囊,并玉玦金钿各一。吁!桃花艳褪,血痕岂化胭脂?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妾之志固如玉玦,未卜公子之志能似金钿否也?宏光二月,香君手缄。

  孔四贞致孙延龄书
 余父在明,位不过一参将耳。而以百战余生,仅得中秩。明之待余父,恩何薄也。大凌河之战,松山之战,有天意焉。朝旨诘责,震悼刘杜之死绥,而欲以余父暨伸叔(既耿仲明)行法。余父见几,单骑出关,谒太祖皇帝于兴京。由是攀龙鳞,附凤翼,爵至定南。桂林之役,余父死战。今皇上恩恤稠渥,典礼有加。呜呼!本朝之待余父,情至矣,恩厚矣。昔豫让有国士众人之说,诚非无所见而云然。将军并无殊勋异绩,徒以贞故,位崇专阃,仪同额驸。乃闻道路之言,将军受滇藩蛊惑,潜结精忠之孝为援,颇蓄异志。噫嘻!市传有虎,本不足凭。但贞与将军既共衾穴,生死并之,安忍缄舌。至利害所系,贞亦不为毛举。第滇藩既能忍于永历,岂独不忍于将军?则为将军计,似不应负本朝,负余父,并负贞也。
按:孙延龄反时,朝廷亦疑四贞。后于闽幕中得此信,乃释然。取四贞归京师养老焉。

  陈圆圆致吴三桂书
 妾承将军垂爱,贮之金屋,宠之专房,则妾固为将军有,岂得为闯贼有哉!闯贼于四月朔,冠冕旒,衣赭袍,肆然御干清宫,逼妾承伪旨。妾念及将军恩义,奋不顾身,戟指骂贼,满拼一死,以谢将军。乃闯贼忽掩两耳,充如不闻。指挥伪宫嫔及一伪侍卫,仗剑迫妾入于后宫。妾偶回盼,不禁窃喜。盖此伪侍卫即将军之旧部施保住也。保住挥剑示意,欲言仍噤。夜漏三下,闻窗格弹指声,急启枢,则保住窜身入,问妾不忘旧主,将何为?嗟嗟!妾尚何为哉!此身可留,则固为将军之身;此身不可留,请待将军于地下。唯将军图之。

  郑芝龙妻翁氏由东洋致其夫书
  国主接将军手札,画图威仪。(芝龙令画师绘己容中坐,戎装甲胄,威概英武,旁列军士作听令状。)颇甚惮慑。召予父翌皇于偏殿,议应如何答复。宰相三水吉雄,谓吾国向无以妇女适中国者。芝龙已生子,不若遣子留妇,策可两全,国主如议行。噫吁乎哀哉!曩悲失予夫,今复失予子。云海万里,寸心割裂,未知何日予夫妻母子,再图聚首也。望风呜咽,泣下沾裳。想芝虎叔能为予曲诉之。
 按:国初,日本尚微弱,故惮芝龙。后芝龙北上,成功踞台澎,兵威甚盛。日主复遣使送翁氏入中国,俾母子团聚焉。

  郑成功妻董氏训子书
 台使来,封剑一,金龙红漆桶二,予骇怪无似。既宣藩主谕,始悉妖婢陈氏为汝祟,并祸予矣。闻汝聚集金厦部曲,谋拒父命。噫!此大不可也。无论汝父非蒯瞆,汝非卫辄,诸将安肯唯汝命是听?即令无异言,而以逆拒顺,汝将来何以率众?其与来使商善处之道,俟予命施行。母董氏谕。
 按:郑经私通乳妇陈氏,生一子。事为成功所闻。成功震怒。封剑一,桶二,令先斩其妻及经,诸将皆不可。因共议斩陈氏并奸生之子,以谢成功。成功愈怒,复遣使到金厦,立逼如前议行。正纷纷集谋,而成功病狂死矣。

  霍夫人守窦庄晓谕兵士血书
 呜呼!柳溪之战,余子死矣。喜峰口之战,余夫死矣。而未亡人不即死者,以上有衰翁,下有幼孤,未得死所也。今闻贼氛逼近,犯我窦庄。未亡人为张氏一脉计,已派将佐,护送翁若子入关。而未亡人独留此身,与贼拼命,凡我故使部曲义民,共奋同仇,以泄积忿。古人尚冀马革裹尸,而未亡人至顶至踵,毫不爱惜,惟望我将士实左右之。崇祯乙丑九月故辽东使张铨妻霍氏啮指。

  明遗民魏冰叔妻谢氏绝命书
 予明诸生魏冰叔妻也。今为永历庚寅九月乙亥,已多活十三日。咄尔□□,尚欲予食尔食耶。□□□□□否则阶前尺土,颈血将飞溅。(书至此气绝)
 按:谢氏有智略,尚气节,与冰叔谋起义兵。冰叔殉战,谢氏为乱兵所执,幽于州衙室中,凌逼之。氏绝粒十三日,口已不能言。忽跃起奋书,至溅字,掷笔于众中,伤一兵目,气绝遂死。

  吴清浣女士与随园老人论用叠字法
 简斋吾师宗匠文席:西湖别后,又自夏徂秋矣。杭州酒痕,未知尚留襟上否?清浣作诗,最不喜用叠字。而吾师谓此未窥诗之门径也。历举毛诗用叠字法,如“关关雎鸠”、“滔滔江汉”、“赫赫师尹”等句,以相指示。清浣虽若有所悟,而仍未尝一效其体。及偶读唐人“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联,始叹绘景之妙,全由“漠漠”“阴阴”生出。又读“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联,愈叹上句清旷夷犹之气,非“溶溶”不显;下句蕴藉冲和之致,非“淡淡”不达。诚化工之笔也。清浣遂一效颦,得句为:“晓树红蒸霞簇簇,春池碧泻水溶溶。”举示徐咏湘盟姊。而咏湘见之,不加可否,但濡毫易“泻”为“绉”,易“溶溶”为“鳞鳞”。噫!前贤有一字师。今清浣得此,可称为三字师矣。芸窗无事,书呈吾师,以博一笑。《随园诗话》不胫而走,清浣承赐念部,非为同伴强索,即遭胠箧而去。再乞吾师恩赐十部,清浣当什袭藏之,不复夸耀于姊妹行矣。梅开时节,拟买棹赴白门,躬省起居,一瞻清范。女弟子吴清浣盥手谨笺。

  梁山舟夫人论史书
 长夏无消遣法,犹忆与山舟夫子,戏论史事二则,因录存之。夫周之兴衰,皆兆于迹,亦一奇也。姜嫄履巨人迹,若有所感,而生后稷,遂开稼穑之基。周宣王宫婢屦巨鼋迹,若有所感,而生褒姒,遂兆东迁之辙。岂真天实为之耶,抑史家之故神其说耶?不可考矣。惟周公诛管蔡,史称其大义灭亲,予窃谓不然。当孟津伐商而后,既指纣为独夫,何以犹有多方之训,顽民之梗乎?况武庚为商之宗支,其在殷也,安知不日以复仇为志。及使管叔监之,其志必灰,何也?以叔固周公之兄,而为新朝之懿亲也。则其以殷畔也,必管蔡导之,而武庚始敢毅然发难。呜呼!使管叔所辅非武庚,或如石厚之于州吁,则谓之大义灭亲可也。今既辅得其主,虽周之畔臣,而实商之忠臣,则谓之大义灭亲不可也。山舟闻之,笑谓予曰:“此说虽创而有理,然为周公之罪人矣。”

  江西巡抚沈葆桢夫人林氏在围城中咬指乞援玉良军门文
 南昌危在旦夕,贼酋纠众七万,百道进攻,氏夫幼丹,往商薛中丞离省,全城男妇数十万生命,存亡呼吸。将军昔以三千众,而解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野倾服。今闻驻节汉沔,距南昌一衣带水耳。氏啮血求援,长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于将军。江西抚署沈林氏咬指泣书。

  又抚慰守啤将士文
 闻贼用滚地龙法,(即掘地道)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瓮听声之一策。今围城中缺少缸瓮,岂能束手听之。尔诸将士速各率所部,抢揠内濠一道,须深八尺,宽丈五,上盖松板,形同浮桥,可杜贼谋,可固城守。尔诸将士皆中丞旧部,为国宣力,其各奋义勇,共保封疆。张军门援师,已过九江城围之解,即在旦暮。杀贼之功,正此时也。勉之奋之毋忽。
 按:夫人为林文忠公则徐女,沈文肃葆桢妻。南昌围急时,夫人血书乞师,越三日张玉良军至解严。观其手翰,具见家学渊源。

  瞿式耜夫人论兵机书
 粤西形胜在桂林,桂林险要在文昌。(文昌门,东门也)贼与我必争者也。乃闻敌之大队,转趋而西,此必声东击西之计,稍知兵者即能辨之,而欲愚我耳目,岂非可笑。但相公(指式耜)为国守土,听夕焦劳,筹晌筹兵,置己躬于弗恤。此固臣子义所应然,惟亦湏稍惜精神,从而调摄之。昔诸葛忠武食少事繁,自知不久,而五丈原之星遂殒。妾为此言,非劝相公自爱,实欲相公爱此身以报国也。家事一切,皆遵相公指嘱,已部署清晰矣。此一条肠可割断。军旅之事,未尝学问,妾何敢妄肆喋喋?然有一得之见,贡诸相公之前,尚乞俯察。
 敌之擅长在骑射,而孔有德又百战之劲,自岳常长驱而下,其势虽盛,其志已骄。若我与之交绥,俟其结阵已定,然后搏战,则兵士或亘一强弱众寡之形于胸中,难免不先气馁。以妾愚论,南宁(焦琏)矫健无伦,冲锋陷阵,实足令万人辟易。不若于敌阵未结之先,令率锐骑先陷其中坚,而以胡一清(勇将也,军中呼为胡铁头)殿南宁(当是焦琏)之后。相公再以正兵分为二大翼,左右包抄,使敌人入我算中,必无噍类,乘势逐北,连州诸郡不难恢复矣。乞相公裁酌行之。
 按:是战,瞿督师果使焦胡先陷阵,孔定南死焉。夫人之谋,观敌诚如观火矣。

  明候峒曾夫人赵氏殉难前谕遣婢仆书
 尔主,明臣也。殉国难,分也。余,尔主元配也。殉夫难,亦分也。尔等于余家虽有主仆之义,而于朝廷则无名分之系,固不必死也。顷据谍者密告,李军(即李成栋)恐有变。若是,则生机尽绝。尔等尚恋恋何为哉?黄进士淳耀,与尔主义同生死。其妇仆役,已早遣散,未闻有一人遇害者。盖敌颇重尔主及黄进士人品,欲市恩招之,岂非大谬。呜呼!事急矣,徒死何益?尔等速行,其各善事新主,毋以余家为念。

  又托幼孙泣谕老仆柳恩书
 呜呼!柳恩,而祖而父暨尔,在余家三代矣。他奴皆有去志,尔独语人曰:“主人殉国,我亦殉主。”予闻之泣下,盖不愧义仆也。然古人云:“死节易,抚孤难。”今予欲尔勉为其难,尔其许予乎?幼主守明,未离襁褓,思欲付托于人,藉延侯氏一脉。曩因未得所托,故计不及此。今尔实予家之程杵也,将守明托尔。东厢右隅,埋藏窖金五百两。侯事平后,尔可回取,为幼主饮食教诲之用。幼主即姓尔姓,将来勿令其取功名,为一耕佣,是即尔之重报予家也。主母赵氏泣谕。

  江宁张烈妇计杀贼酋书
 昨得向营密耗,已派其亲信二人,一副将詹启纶,一都司冯国尼,改装混入天堡城。予夫处亦暗中布置,联络众义士预备接应。准于明夜三鼓,大举起事。惟谭绍洋、(谭绍洸弟也)黄文玉、(黄文金弟也)未及传知。欲遣谍去,又恐逼近东府,机事不密,则害成,故未敢轻于一试。然为时已迫,谭黄皆各当一面之人,岂可不隐通呼吸。再四焦思,忽触念义姊智勇足备,久怀反正血忱,且出入东府无禁,此实天之巧为位置,留姊以通线索也。即烦密告谭黄,先期戒备。明夜三鼓,听城外连珠炮响,城内吹海螺声,即速戮守堞之贼,向营自有大队接应。万慎万密。
 按:烈女为江宁张炳垣茂才妻也。炳垣通大营事泄,烈妇问耗,不胜悲愤。私念徒死何益,特密运借刀杀人之计,以报夫仇。故作此书,藏于襟底。及杨秀清传烈妇勘问时,烈妇故为乞哀状,一变其平日气概。秀清果大疑,严诘之。烈妇又伪现种种畏惧态,秀清益疑。令贼搜其身,烈妇大呼曰:“勿辱我,我当自承。”秀清不听,搜至襟底得此书,愤不可遏,逼问通谋者姓名。烈妇笑曰:“皆汝家人,何问为?”遂指出贼酋念余,尽系长发老贼。秀清不之察,悉令骈诛。及玕逆(洪仁玕)闻信至,急止之。谓“所供诸兄弟,从无异心,恐妖挟诈图陷将奈何?”秀清立悟,急令停刑,而群贼已杀过半矣。

  张文样妻裙带遗书
 自为□□□所诱,拘囚窟室中,已阅四十余日。其不死者,非惜死也,未得吾夫音耗,则不可死。即得矣,不能与之一诀,仍不可死。今又何以遽死耶?盖□□□日肆其凌逼手段,几如螳之捕蝉,猫之瞰鼠,稍不自慎,即遭攫噬,故不可再留此身于世。第所虑者,□□□既不能偿其私愿,则将来见吾夫,或为含沙射影之语,或为泄忿灭口之计,皆势所必至者也。嗟尔□□□天良苟尚未泯,其亦思黄村客邸中,孰疗尔之病愈者,张文祥也。济南军营中,孰援尔以进身者,张文祥也。尔从前家室之累,衣食之艰,孰使尔绰有余裕者,张文祥也。尔今日功名之显,禄秩之崇,孰使尔声誉洋溢者,张文祥也。噫嘻!文祥之待尔如彼,而尔之报文祥如此,吾不知尔之□□矣。然儒家有修省,佛家有忏悔,尔果清夜扪心,憬然觉悟,则大海茫茫,回头是岸。吾虽死,亦不为尔厉。尔其三复吾言。
 按:是书得之于一成衣之手。据云殓张妻时,系于裙带间,外缝以布,针线甚密。成衣疑珍物,私匿之。及走归启视,则此书也。成衣大震怖,欲持书径白□□□,又恐罹不测。正在惶措无计,其妻唾其面曰:“尔既为男子,何一无侠烈气?以我决之,当如书中言,觅见文祥而付之,斯可对张夫人矣。”

  傅鸾祥上洪逆启
 司理中宫制诰事待罪妾傅鸾祥,谨上启天王陛下:窃臣妾以蒲柳陋姿,过蒙恩宠,奉侍无状,深惧干犯天威,致罹重谴,乃承覆载鸿慈,曲宥臣妾,仅予贬居曲院。由二月初五旨下,迄今已逾二十日矣。嗟嗟!望昭阳之日影,愧玉颜不及寒鸦;瞻太液之波光,倚修竹自怜翠袖。方谓长门寂寂,度夜如年;永巷沉沉,见天无日。乃蒙宫婢林小红传旨垂问,并恩赐鲛帕一方,明珠一粒。只领之余,感继以泣。昔江采苹答明皇有云:“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妾则以为寂寥之慰,陛下非明皇也。况鲛帕为千丝织就,含缠绵宛转之思;明珠非九曲穿成,寓皎洁光明之意。臣妾何人,敢蒙垂念。谨献上指甲一枚,青丝一缕。以表妾悔罪之忱,以示妾感恩之意。谨启。
 按:金陵女子傅鸾祥,有殊色,工词翰,洪逆嬖之,使掌伪宫制诰事。此启得之于荒摊上,夹入一古文内。其笺色黄,上绘金龙。想当时伪宫所用也。

  陈云贞寄外书
 妹云贞端肃敛衽再拜,致候秋塘哥哥安履。忆自风亭分手,弹指十年。远塞羁愁,空怀岁月。长门幽恨,莫数晨昏。然母亲膝前,儿女团圞,尚可宽慰。哥哥只身孤戍,依人作计,谁与为欢,问暖嘘寒,窥饥探渴?凉凉踽踽,未知消受几许凄其。贞虽不能纵万里之身,续一夕之好。而离魂断梦,常绕左右矣。思君十二,回肠九折。岂虚语哉。别来七奉手札,仅复三函,使固罕逢,笔尤难罄,单词片语,未足慰双撑盼睫也。前岁五月六日,得一密信,四爷处送书之日,适贞卧病之时。投递参差,几成不测。幸莲姐解人觑破,支吾遮掩,得以解纷。不觉冷汗涔涔,二竖登然告退。伏枕诵读,欣感交集。少顷母亲折书榻畔,笑语贞云:“锦儿脱罪偏隅,归期可望。来禀颇自愧悔,想已磨折悛改,我今已怜之矣。”是皆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
  戊申七月托劳姓所寄书备述别后景况。自此五易寒暑,中间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树木成林,围墙完固,岁时伏腊,瞻拜如常。湖水平遭,不相侵害,可以放怀。母亲杖履优游,饮食犹昔。惟痰症时作,精神稍衰耳。亲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虽不甚零落,亦无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远在楚省,音问久疏。翼廷大兄,人虽刻薄,但为母亲所倚赖。嗣后书来,总以一味感歉,庶可不失欢心。至负义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提防。萋菲之言,暖昧之事,难免耸惑于哥哥。贞惟忍性坚心,立定脚跟,期尽吾之所当尽。至于青蝇墙茨之诗,信与不信,又何敢必。摠之琼女而在,尚可为解,不幸又于去年八月出疹,冒风以死。十五年仳离辛苦,尽付东流。草草治棺,瘗于茔侧。犹记没之前夕,捧贞颊而啼曰:“爹爹离家已久,儿没后,万不可寄语及它。”今忆此言,不禁泪如泉涌。何止残稿遗书,惊心欲碎;零脂剩粉,触目兰摧耶!丁郎读书,颇有父风,然恃聪明而欠沉潜,务高远而不咀嚼。诗词有新咏之句,制艺则驳杂不纯。青青子矜,初非馆阁中人也。来书询其所师,舞勺以前,皆贞口授,经史书词,略知大义。庚戌仲春,始就杨先生学。捉笔为文,是秋即已了篇。嗣后杨先生选教谕去。至今皆卜权斋训迪,教法颇严。贞亦不敢稍假辞色。课余之下,仍以诗词试之,不留余力。惟母亲姑息太甚,殊多窒碍,奈何奈何。贞母于壬秋患病,延至癸春二月六日,遽尔长逝。两老人一生血脉,惟贞一线之存,不料六十年镜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楚耶!墉弟原非己出,漠不相关,只知搜索家赀,良可痛恨。贞自遭此变,愈觉难堪,颗粒缕丝,一无所出。家务母亲经理,岁入不敷,贞屡求典售,而又不忍轻去,徒令侵吞剥削,多致荒废。房产欹倾过半,复被负义人据为己有,折变一空。仅留败屋数椽,聊蔽风雨,大非昔时景况。从前缓急可商之处,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贞亦不轻启齿,正恐不惟无济,反遭非笑。冯郭西绝迹多年,间承四妹霞姑投以诗物并询哥哥消息,情意颇真。些小通融,尚可资助,第恐日久渐疏,难保始终如一耳。而其肫肫怀急之忱,未可负之。前次嘱带瓶口扇、套鞋、袜、笔、茶诸物,尽为负义人赚去,言之恨恨。贞迩来两餐之外,不能稍自舒展。嫁笥奁具,陆续尽归质库。频年已生之补缀,莲姐之盘缠,丁郎之膏火束修,琼女之钗钏鞋脚,在在皆挖肉补疮所办也。况问安侍寝,未敢偶离,怡色柔声,犹虞获咎。即饮食衣服,俭则负啬吝之嫌,费又受奢侈之责。素则云朴陋无色,艳则云冶容诲淫,非诟谇相加,即夏楚从事。求有一日之承欢,亦不可得。贞年逾三十,非复少时,使儿女家人见之,有何面目。结缡之始,笔墨为命,拈毫横笛,唱随几及十年。一旦飞梗蓬飘,往事不堪回首。箫声研迹,久已荒疏。纵有和章,不过勉强承命。吟风弄月之句,断不敢形于毫端。顾影自怜,可胜悲咽。莲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后,其志益坚。雨榻风棂,寒砧烟火,甘苦与共,形影相随。此贞今世之缀榴,而哥哥他年之桃叶耳。高魁颜忠贺花儿寺,只知迎合上意,计饱私囊。其素芝碧桃辈,钩深索隐,播弄如簧,尤为腹心之患。此狂奴故态,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将就,饫以好言,博一时清净而已。去年四爷遣人自伊犁来,传述哥哥败检之事,并云一年之中,若肯节省,尚可余二三百金。幸负义人未将此语上禀,而贞初犹不信也。徐思哥哥赋性疏狂,未展才华,复经大难,一朝失足,万念俱灰,又有何心矜持名节。且栖身异域,举目谁亲。月夕花晨,酒阑灯炧。呼卢排闷,拥妓消愁,亦旅人常事。或值多情倩女,知音嫠妇,彼美怜才,书生结习,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贞方痛悯不暇,焉敢效妒妇口吻,涉笔规讽耶。惟念哥哥身非强健,情复憨痴。彼若果以心倾,何妨竟为情死。特思口饧齿蜜,腹剑肠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无穷之魔障。私心自揣,殊为君忧。况曲蘖迷心,兼能腹病。樗蒱游戏,更丧文名。些小傥来之财,何足为计。所虑哥哥千金之体,甘自颓唐。反不若贞之釜蚁余生,尚知自爱者。何哉?来书云:“三月适馆春斋,六月仍回故地。”此中原委,未得其详。哥哥既与四爷为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为家,何必舍此他图,别生枝节?况去之未久,旋复归来,则贞所不能解者。大丈夫处世,怨固不可深结,恩亦不宜过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图报之地。四爷豪侠,人所共称。但其痴意柔情,殆亦堪怜堪笑。自问与之莫逆。贞即探其为人,虽非上游,然心迹可取,超拔哥哥于苦海中,而嘘拂之。酬报之机,贞心早为区画矣。相隔万余里,忽东忽西,萍迹无定,空致鱼书,未瞻雁足。即有薄裹微资,亦不敢径行远寄,恐蹈故辙,转使空函莫达也。
 去春有查办回籍恩旨,惜未能被及。然此后机缘,大有可望。十年期满,定遇赦归。诸凡随遇而安,耐心以守。鸾台珠浦,我两人宁终无团圞时耶!每念弱草微尘,百年一瞬,梦幻泡影,岂能久留?生死两途,思之已熟。别后况味,不减夜台。现在光阴,几同罗刹。何难一挥慧剑,超入清凉。奈绿叶如丝,牢牢缚足。不得不留此躯壳,鬼浑排场,冀了一面之缘,不负数年之苦。他年白头无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双手交卸,贞心不大快哉。故今者哥哥一日未回,此担一日不容放下也。
 六弟自上江来,猝闻有回伊之便。掩户挑灯,疾书密寄,泪痕满纸,神魂遄飞。计书到日,开缄当在黄梅。想哥哥阅之,心与俱酸也。附诗六章,聊以言志,信手拈来,亦是一幅血泪图耳。诗一:
  搔手云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
  可怜远道频年梦,几断深闺九曲肠。
  井臼敢云亏妇道,荻丸聊以继书向。
  孝慈两字今无负,即此犹堪报数行。
二:
  莺花零落懒寨帏,怕见帘前燕子飞。
  镜里渐斑新鬓角,客中应减旧腰围。
  百年幻梦新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
  强笑恐违慈母命,药囊偷典嫁时衣。
三:
  十五娇儿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
  残脂剩粉鞶丝阁,碎墨零香问字楼。
  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
  侬亲亦未终侬养,似此空花合六休。
四:
  当时梦里唤真真,此际迢迢若比邻。
  爱写团圞违字谶,偷占荣落视花神。
  那堪失意飘零日,解得关心属望人。
  别有怜才惟一语,来年消瘦恐伤春。
五: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
  迷离摸索随君梦,颠倒寻求寄妾诗。
  妆阁早经疏笔墨,箫声久已谢庭除。
  谗言休扰离人耳,犹是坚贞待字初。
六:
  未曾蘸墨意先痴,一字刚成血几丝。
  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十年别绪春蚕老,万里羁愁塞雁迟。
  封罢小窗人静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甲寅嘉平朔夕。云贞再拜上。
  此信在山东马递包封内,拆看抄录仍封好马递至伊犁。义心苦调,哀艳动人。惜录者未传其姓。且俟知者补焉。

  杨氏与某书
 薄命妾杨四,含泪拜叩贵人阁下。窃妾以风尘贱质,貌乏倾城,谬蒙不弃采葑,得荐枕席。武昌三榻,挚谊千重。酌酒则银烛再更,谈心则晨鸡叠唱。锦枕芙蓉,终宵并蒂;绣衾鸳凤,每夜双飞。而且谂青楼之悮堕,代为拊膺;怜苦海之无边,每思援手。妾也何人,知遇得此。铭心刻骨,没齿难忘。兹以公冗鲜暇,即日登程。不别恐牵衣之惨,留书表钟爱之深。闻信心酸,捧笺泪落。前此襟江上下,旋旆犹曰有期。今者莲幕攸栖,握手占于何日!江风浩浩,江水汤汤。白云渺渺,野树茫茫。日月含愁,川原凝怨,心非草木,情何以堪!至垂问南归之事,尤为肠断。
 忆妾家本清白,误适匪流,被诱来斯,遂尔卖笑,含羞冒耻,气阻神伤。兼以命薄如蚕,囊空如洗,而孽夫不谅,犹负气反目,逼我言归。顾路柳花墙,乡里鄙焉。败节之妇,尚有面目,对邗江姊妹乎!辗转熟思,原不难以白绫半幅,了我残生。奈七旬老母,五岁弱童,一死俱死,一存皆存,计惟假作欢颜,同登归轴。俟里门相近,跃入中流,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润城之万顷千波,贱妾之一抔三尺。嗟乎痛哉!生为薄命之人,死为衔怨之鬼。长与贵人生死辞矣。惟是知己未酬,此灵不泯。他日锦帆南下,扬子江头,倘犹念武昌城北,交颈情深。为大呼曰:“杨四阴魂,随我归去!”当有旋风一缕,起于舟前,依君怀而不散者,此即妾之灵也。此正妾所盼也。呜呼!纸短情长,神驰心碎。伏望诸惟珍摄,善保金躯。薄命烟花。勿以为念。

  黄琼兰寄陈郎书
 妾本青衣,薄施红粉。幸凭月老,得遇玉郎。两日趋陪,愧寸衷之莫达。百年缔好,寄尺素以微传。想郎乃颖川名士,素读诗书。在妾亦江夏遗婴,颇知礼义。虽鬻身于绣阁,当矢十年不字之贞。既属意于朱门,益凛二夫不事之义。三生石上,早结良缘。百劫尘中,遂成夙契。一言甫定,双璧欣投。郎意已坚,妾心亦慰。视红拂之私奔,胜之远矣;比绿珠之厚币,诚何让焉!所可虑者,夫人鲜棹木之恩,小星安赋;犹可冀者,君子有关雎之化,江泛堪歌。伏乞垂怜弱质,不难指天日以盟。抑或背弃前言,亦惟与镜钗俱碎。夜如何其,空听鸡声以不寐;岁聿云暮,翘瞻马首以难回。妾泪如珠,湿红笺于此日;郎门似海,驾乌鹊兮何时。昔曾晤自尊前,漫诩空群之骥;今岂置之爨下,莫收焦尾之桐。敬致雁书,思融鱼水。倘谐琴瑟,愿抱衾稠。郎谓如何?妾言不尽。
 琼兰自号天香,陈鹿圃孀妇之婢也。广西怀集县人。美丰姿,寡言笑,自幼攻书能诗,日伴主妇居绣阁,习女红,家人罕有见者。癸酉岁年十七,鹿圃季兄华亭偶见而慕之,托媒氏议聘为侧室。越日偕媒氏至华亭家,容色艳丽,皎如玉人。华亭出白璧一双,聘定后因他事中止,遂寝其议。天香寓书华亭,此篇乃其原稿也。磋乎!红颜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斯,良可概已。着有《天香小集》一册,诗多寄托,怨而不怒,大有《国风》遗意。


  婚启 清 剡源陈着子微 着

  答长女滋许竺氏启
 及婚姻之时,况当今日。悦亲戚之话,犹记初春。欲牵联于世盟,以缱绻于母党。伏承某人家儿甚称,信竹心之有传。而某女姆师虽严,曾蕙性之无取。惟相知而有素,遂不问于其它。六礼之常,固尚往来。一书以蔽,亦从敬简。庶于近吉,得以速成。夫妇贵和,幸钗裙之无讶;婿翁交饬,尚冰玉之相辉。

  答次女洸许黄氏启
 嫁女必胜吾家,请事斯语。居今而行古道,实获吾心。契盟既积于夙逢,姻谱愈绵于新缔。伏承某人年十五六,已培吴下英博之声。而某女虽二八方初,雅擅秦中幽贞之誉。且彼此各自生子,而邂逅乃为同庚。况毡络无边,两门之诗礼犹在;使玉葭不倚,众人之议论谓何。无言可辞,拜命之辱。式相好矣,甚于草木之味同。姑小迟之,当以枣修之贽见。不腆回篚,虔载副藤。

  深纳币黄氏启
 取妻如之何,重于着代。醮子命之迎,贵乎及时。亦惟因亲而亲,所以可速则速。伏承令女听从婉娩,况姆教之素娴。而某长男某问答从容,尚师言之自律。虽吾心之实获,谓吾耦以则非。然平日相知,致有今日。方饕风交扇,独引清风。言顿仆绥,式开甥馆。由力行于古道,宜曲体于真情,使入其门墙,将爱孔氏之私淑。迨归于家室,庶几宗事之善承。敬修洗仪,具载藤副。

  瀹纳币竺氏启
  问竹君之谱,我爱清风。画杏林之图,今犹昔日。盖因亲戚之情话,遂缔婚姻之世盟。伏承令女姆训有闲,宁事红楼之习。而某男某父书自业,粗培绿幕之功。以类而求,我心则获。然纳采之后,彼月钥其如流。而束刍以期,忽星隅之在望。兹仲冬之应候,当初月之生明。龟墨既从,骊骈斯迎,舅姑既老,喜看二妇之同归。娣拟如春,尤系一家之相好。

  答黄氏请婚次女洸启
 儒门嫁女,本来往之无拘。甥馆为宾,恐凄凉之非便。况匆匆其为约,虽草草以难承。然葭玉倚荣,幸相知于心腹。谓荆钗成礼,当不索于形骸。言甚订金,谁能转石?勉拜筮从之吉,敬延车迎之亲。诗书味长,应不羡食鱼之美;瑟琴好合,庶几谙鸣凤之昌。

  洵纳采黄氏启
 男生有室,合求夙好之门。世变如轮,又在早为之所。兹从容于情话,因缱绻于姻盟。形迹则无,肺肝如见。伏承令女字笄垂及,善自淑于兰闺。而某男某礼冠既行,粗不荒于艺圃。其为伉俪,是有姻缘。况于娣与姒之间,易成敌耦。此以侄从姑之后,必无间言。不占而孚,式副所望。山林妥隐,雅能同味于一家。菽水欢承,乐得知心之介妇。菲甚聘币,列于副藤。

  季女清许胡氏答启
 婚者合□,慨古道之难逢。娶而论财,顾时流之方竞。兹宠存于月谱,更笃款于年盟。君而问名,我则拜辱。况令侄孙袖手窦偁之丹桂,芳闻已腾。而某女汗颜张氏之红丝,素心自分。兰金以同而相命,葭玉虽异而不知。立冰者无费辞,如水而有余味。诗书契义,扇两地之清风。姻娅夤缘,绵百年于今日。其惟欣忭,罔既敷宣。

  代潘制参为子请期出赘启
 月下多缘,喜修盟之有日。星隅在望,贵成礼之及时。爰择吉于命龟,欲请期而奠雁。仰檄季诺,俛效秦风。曰承吾宗,敢觊芙蓉之隐褥;相尚以道,尚观桃实之成家。不腆菲仪,虔登藤副。

  代人请昏启
  取妻如何,具存礼节。事亲为大,盍审事权。况同里之素孚,于繁文而敢略。伏承令女兰仪婉娩,本端脉于天孙。某男桂籍芳馨,尚搴华于雪柏。若而伉俪,久矣夤缘。卜亲迎之三周,前小至之二日。义者宜也,既无欲速之嫌。缘其遂乎,当协相成之愿。币交维敬,藤副以将。

  代族父衡之之子观请期启
 夫妇所以着代,如凤和鸣。男女欲其及时,宜龟近吉。有出于初意之外,遂迟之十年之余,岂偶然哉!斯今可也。令女静闲闺则,自矜翠袖之倚寒。某男浪袭世科,谁料青衫之坐冷。惟芝兰臭味,与之俱化。虽薪楚绸缪,久而益亲。至于六礼之严,亦以多事而略。后闰望之三日,将婚合于双星。月桂近娥,虚辱浪仙之赠句。山林择妇,庶谐德耀之齐眉。醮承宗事,因迎之子之归。曰从舅言,此在而翁之训。

  代竺之实为孙纳采许氏
 门清石井,依然瓢水之风,地接金庭,邈矣薇山之裔。既敬恭于桑梓,且缱绻于松萝。伏承令女生于说易之家,素闲巽顺。而某孙某忝在学诗之列,尚式过趋。耦虽大而难齐,鸣乃和于既卜。婚姻以简为礼,庸订初盟。亲戚之话皆情,庶谐永好。菲甚交币,载诸副藤。

  代同甫兄为子浦请期王氏
 和鸣协吉,虽无陈敬仲之贤。交饮尽欢,已知王徽之之意。遂定盟于尺素,曾何用于镜台。古道相孚,时妆须洗。伏承令侄女嫁笄既许,信季女之有斋。而某侄孙戏彩方娱,已双亲之垂老。倡而随之为急。醮以迎之敢迟。时已异而事亦殊,幸无责备。礼本六而今则一,何碍权宜。嗣岁孟春,四日乙丑。爱趣骊骈之驾,式符龟荚之从。琴瑟成声,岂徒谐于夫妇。屦缨加敬,要善事于舅姑。

  代童亲答亲期
 女子有家,幸遂因亲之好。主人于庙,致严迎妇之仪。况筮日之汝从,既先期而我告。是庸结帨,以候御轮。夫倡而随,勿讶荆钗之矫俗。母命之日,当知綦履之事姑。草草回奁,夔夔副椟。

  代单祥卿天麟请期王氏
  天合百年之好,既定夙盟。星当二月之期,是为昏候。爰龟以吉,式燕其归。令女闺则温柔,纯是大家之女诫。而某门风凄冷,愧非太真之婿身,能无非耦之嫌,乃辱因亲之听。如此特达,安可绸缪。后灯夕之三宵,肃将雁币;过花朝之七日,趣驾骊骈。适我愿兮,会言近止。进佩纷帨,当如事父母之时。退鼓瑟琴,是又和兄弟之本。自今而后,未占已孚。

  代赵景文府教董氏聘女
 源出清河,溢我研溪之秀。辉分爱日,晦于宝麓之阴。夙为两姓之婚姻,本是一家之甥舅。何妨新好,不替旧盟。伏承令侄诗书有得于见闻,三余是力。某女祭祀粗亲于教训,四德则难。适男当壮有室之年,女合笄而嫁之礼。不先不后,有姻有缘。须胜吾家,所仰望终身之托。此正佳婿,应不辞半子之勤。不腆回仪,载登副剡。

  代族侄孙奂为子应龙纳币刘氏
 尺素以盟,幸缔亲亲之好。寸丹如炳,乐从简简之宜。居今之时,行古之道。伏承令女教由姆习,手姑袖于裁云。而某曾侄孙某干为父勤,心未忘于映雪。是月窟之翁,巧于作合。庶冰门之妇,副我好逑。敬饬笺辞,薄将币意。生而为之有室,岂愿束薪。当其可之谓时,小迟醮觯。其诸欣忭,罔既敷宣。

  代族孙柟兴纳采屠氏
 男家择耦,要寻耦旧之盟。女子有归,难泥笄年之及。兹复继于世好,所深信者里言。伏承令女幼已能勤,曾不违乎姆训。而某侄孙某长虽自爱,恐未免于乡人。讵谓夤缘,肯成伉俪。相示真情而行简,敢将薄礼以问名。内取得贤,固欲副承宗之事。偏慈垂老,当早为佐馂之图。欣忭维多,敷宣罔既。

  代为答董氏聘亡侄演女
 女许嫁缨,孰若因亲之旧。男交聘币,莫严纳采之初。相通以情,从简亦礼。伏承令侄纯儒同裔,帷中之诵良勤。而某侄孙女某美婿随缘,丝边之语奚有。盖先见之定甚如月老,以里言所主属之冰人。谓于外实以何求,惟知内助之为急。勉承嘉命,就白真忱。室家皆愿于早谐,非敢后也。母子方为之相倚,姑少俟之。菲甚回奁,条诸副楮。

  代黄甥正孙罗氏聘季妹
 千里一亭长,幸有粉榆之契。两家各生子,可无葭玉之盟。或者友琴,假之媒斧。伏承令侄箕裘业旧,不为流俗所移。而侄女织组功勤,粗守清门之素。尚从古道,欲缔新盟。况鸡犬相闻,本自通于肝胆。而凤皇协卜,谁能间于夤缘?宠来问名之仪,敬下对使之拜,永为好也,适我愿兮。荆钗布裙,亦曰称吾家而嫁女。衿缨綦履,惟知相其夫之事亲。菲甚回奁,芥于副幅。

  代竺少博滈为子颖请期吴氏
 一舍而近,久矣同风,两家之姻,昉于今日。庸申严于椟敬,庶致重于嘉盟。伏承令女姆训素娴,雅是竹修之女。而某男某父书粗读,忝为栎寿之甥。凤卜既谐,雁仪敢后。月乙丑而在望,日癸卯以惟良。当迎以车,而俟乎着。男子有室,正欲尽事亲之心。介妇入门,要知不敌耦之礼。由中所望,此外何求。

  代旅侄孙文焆答唐氏请期
 山联樾荫,是为明越之相邻。村入杏花,安问郑齐之非耦。昨既严于纳采,兹又侈于申盟。伏承令侄孙某藕谷吟香,应熟爱莲之说。而某女林下风韵,颇吟倚竹之诗。此日好述,迨天作合。虽女已许嫁,足以行矣。然母盍往送,止或尼之。岂固为之绸缪,盖有难于勉强。幸迟嗣岁,习卜令辰。事重婚姻,要与松萝而百世。情通缓急,尚希桃李之一家。菲甚回奁,虔于副幅。

  代族孙霖为子灼出赘请期卢氏
 二姓之合,夙已定盟。六礼之常,节而行简。是为古道,实获我心。伏承令女苹藻家风,素习承宗之事。而某男菊松门径,粗知读父之书。乃有 夤缘,欲谐伉俪。律应季冬之吉,筮从辛卯之辰。出赘为贫,岂徒随于流俗。因亲受教,正有望于清翁。

  代王得淦为长子请期董氏
 八闾为联,同饮龙溪之渌。二姓合好,夙有月窟之缘。旧谱犹香,新盟愈侈。伏承令女红楼春好,闲姆训以自严。而某男绿幕夜长,如师资之尚浅。心固惭于非耦,面相与者甚真。念男婚女嫁,皆欲及时。而室迩人遐,何如早结。敬蠲筮吉,亲御轮周。宜其家人,要为长子孙之地。承我宗事,庶副老舅姑之心。

  代前人为次子请期林氏
 星舍飞躔,曾借梅窗之光景。月囊系足,实开葭谱之夤缘。况有里言,相成家好。伏承令女兰春犹浅,已自有林下之风。而某男某檠夜粗勤,不足称桂坊之裔。心固惭于非耦,面相与者甚真。亦知男女本及其时,若曰婚姻可权以早。言归于我,敬以请期。兹未冠未期,且各受舅姑之训。迨有家有室,庶能尽夫妇之伦。肃将菲仪,虔载藤副。

  代董孙仲答孙氏请期
 阀阈相求,自是春风之桃李。门阑多喜,愧无贵气之芙蓉。惟皎皎其古心,因源源其夙好。伏承某铿锵蓬海之赋,绰有芳声。而某女寂寞杏山之家,粗因柔则。得谐伉俪,实自夤缘。鼎来遗鲤之书。过辱委禽之礼。朱陈二姓之语,当从今日以绸缪。台明百里之间,何碍片云之来往。

  代吴竹溪为子定戴氏
 问雪溪之津,近在咫尺。披月宫之籍,夙有夤缘。尝请托于青鸾,已言盟于素鲤。伏承令女兰窗仙侣,得有云英之风。而某男艺圃晚生,难与季方者伍。妄倚兼葭之旧,复图瓜葛之新。幸齐眉之际,笃于因亲。荷同气之间,赞其可妻。遂谐嘉好,实获我心。投老于家,惟欲生男而有室。为翁之婿,尚期小子之成人。菲币将成,副藤有白。

  代吴景年为子纳币求氏
 父兄契好,岂于一朝一夕之间。男女婚姻,定于载笑载言之顷。所合者道,何假于人。伏承令女四德俱全,得亲戚之情话。而某男某八吟无取,乃门阑之素知。惟相孚之甚深,不自撰其非偶。然纳采虽逾于九载,而御轮姑缓于三周。亦知愿有室,愿有家,其如未及笄,未及冠。今然后可,冬以为期。娶妻如何,以承我事。有义而已,岂在其它。

  代回请期兄弟同日娶
 男女以正,当其可之谓时。婚姻孔云,与其奢也宁俭。虽虚拘以非礼,尚敬简之为宜。兹承馆篚之将,乃有迎期之约。欲速成也。能无从乎。强令试以妆梅,所愧萧然行李。兄弟式相好,情有若于一人。娣姒喜同归,永谐盟于百世。

  代吴禔入赘戴请期
 生男有室,虽以壮而为期。制礼缘情,早成婚而亦可。自念夫妻之既老,要观子妇之相宜。幸已联盟,敬庸亲迎。及时以进,后兰亭修禊之辰。不日于归,播桃实有蕡之咏。将伸奠雁,先趣临鸾。

  代董回陈定日
 生而有室,固宜谷旦之差。昏以为期。有感心星之在。欲速成也,能无从乎。第惭竹笥之清风,所恃金兰之雅好。宠来台馈,撞破门罗。却则恐贻不恭,受则罔知所报。蓝桥有日,伫看蓝绶之荣。梅信先春,敢后梅妆之试。敷陈则浅,欣忭维深。

  代董回迎物
 男女以正,当其可之谓时。婚姻孔云,与其奢也宁俭。虽虚拘之非礼,尚敬简以为宜。来下妇仪,俗不能免。分有客馈,人所骇观。以将篚之所施,何盈门之可诧。俟之于着,因宜亲迎之有严。往之汝家,母讶于归之欲速。私忱既布,宿诺母逾。



  巫娥志 明 佚名

 蜀之眉山,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着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鉅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奕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碧猗堂,水月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
 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聘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姊,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来此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相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以为怪。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日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室,向生施礼。和颜悦色,款语低声,云:“奴等蒲柳丑姿,丹铅弱质。偶得一接光仪,翩然忽动其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裯,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入寝,相与欢乐。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俟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娥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釭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
 翌晚生爇韶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今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昵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姐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郎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妹当分侍帏房,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恨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魂无主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靥桃花映绛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绿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耦,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
 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耦,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天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低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妹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赠。三妹亦以银镯翠钿耳珰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尔新婚,宜家宜室。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
 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飏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初鸿惊兮巧周旋,忽鸐举兮何蹁跹。云环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羗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愁而阒寂,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飚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箫咽兮夜亡哗,宝篆香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珰,舒衾裯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宵独长。
  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相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
 生女留连眷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难。伏枕淹淹,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帷幔蔽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珰,左一人而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置于旧处,皆吻合。即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辽阳海神传 明 蔡羽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货,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获多少,为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既皆落寞,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它商,为之掌计以糊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意,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觉异香氤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错愕,不知所为。亟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数十,寂然不应,愈惶急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少顷又闻空中车马喧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臾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人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垆,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幢,或拥衾褥,或执巾帨,或捧盘匜,或擎如意,或举殽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有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逼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耶!吾非祸人者,子有夙缘,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至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灵变若斯,非仙则鬼。果欲祸我,虽卧不起,其可追乎。且彼既有夙缘语,亦或无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与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目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顿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卮亦绝大,约容酒升许。程素少饮,固辞不胜。美人笑曰:“郎惧醉耶?此非人间曲蘖所酝,奈何概以狂药见疑?”遂自举卮奉程,程不得已为之一吸。酒凝厚如饧,而爽滑异甚,略不粘齿。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觉一卮俱尽。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未?”遂连酌数卮,精神愈开,愈无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寝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发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藉。若喜若惊,若远若近,娇怯宛转,殆弗能胜,真处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见恶。吾非若比,郎君勿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泄漏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粉骨碎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无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甚久,故相就耳。”
 忽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嘱令勿泄。叮咛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转盼间,已失所在。缔观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土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耶?”然念饮食笑语,交合盟誓之类,皆历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今晨汝神彩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慕想,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彩发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静听汝室,始终閴然。何尝闻有悲叹声耶!”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骇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精明,肌体润腻,倍加于前,心窃喜之,惟恐其不复至也。是日频视暑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户,虔想以伺。及更鼓初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人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终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彻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叠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室中全衬锦裀,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则来,鸡鸣则去,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虽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绝珍美。它夕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二百余颗,甘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者,皆非此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盼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
 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蕊,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美人抚掌曰:“夏虫不可语冰,信哉!”言绝,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室矣。
 是后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磋叹。美人又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耶!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至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艳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夹食前肉一脔掷程面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曰:“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耶?君欲取之,亦无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为福,适取祸耳!吾安忍祸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
 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蘖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曰:“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值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病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即时涌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段者,途间遭湿蒸热,发斑过半,日夕涕泣。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匹,已售什八矣,尚存麄者什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已厚,归计又急,止取原值而去。盖以千金易六千余匹云。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年所丧十倍矣。
 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报,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晒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首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期已近矣,何必预知。”再期年,今上中兴,海宇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大者如此。余细弗录。
 他夕,程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说。有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类应,物理自然。”“若谓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铢铢两两,而较其重轻,以行诛赏,为神祗者,不亦劳乎!轮回之说有诸?”曰:“释以为有,诬也。儒以为无,亦诬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虽毙,而灵性犹存。投胎夺舍,间亦有之,千亿中之一二也。”“人死而为厉,有诸?”曰:“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凭物为厉,所谓游魂为变耳。”“人间祭祀,鬼神歆飨,有诸?”曰:“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非鬼而祭,徒自謟耳。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为异类者,何也?”曰:“人之心术,既与禽兽无异。积之至久,外貌犹人,而五内先化,一旦改形,无足深讶。”“异类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与人化异类同一理耳。”“人有为神仙者何也?”曰:“异物犹有化人者,况人与仙,本一阶耳,又何足异。”“雷神巧异,往往有迹,何也?”曰:“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况雷是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龙亦至阳,故能屈身变化,无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气,游变无常,两间所有,时或自现,此可验天地生物之机,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为。”程平生所疑,皆为剖析,词旨明婉,如指诸掌。
 又问:“美人姓氏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则天下人皆吾同姓,否则一姓亦无也。”“有父母亲戚乎?”曰:“既无姓氏,岂有亲戚?多则天下人尽吾同胞,少则全无瓜葛也。”“年几何矣?”曰:“既无所生,有何年岁?多则千岁不止,少则一岁全无。”言多类此。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接应不暇。有时或自吹笙,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程者,无不至也。两情缱绻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曰:“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歔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遽弃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适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侍女仪从,一时皆集。箫韶迭奏,会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汍澜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干天律,吾亦无如之何矣,后会迢遥,勉之,勉之!”丁宁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始瞥然而去。
 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亟启户出观,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恸,才号一声,兄则惊呼问故,盖不复昔之若聋矣。兄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其会合始末,乃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
 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耶。”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曛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东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速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入。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奸细入京故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释者,有瘐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孤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柁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
 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佥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午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原委。且年已六秩,容色只如四十许人。足微其遇异人之无疑。而昔之所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


  志许生奇遇 唐 佚名

 汝阴男子姓许,少孤。为人白晳,有姿调,好鲜衣良马,游骋无度。常牵黄犬逐兽荒涧中,倦息大树下。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挺,垂阴连数亩。仰视间,悬一五色彩囊,以为误有遗者,乃取归,而结不可解,甚爱异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纸直前云:“王女郎令相闻。”致名讫遂去。有顷,异香满室,渐闻车马之声。许出户,望见列烛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马,从十余骑在前,直来诣许曰:“小妹粗恶,窃慕盛德,欲托良媛于君子,如何?”许以其神不敢苦辞。少年即命左右洒扫净室。须臾,女车至,光香满路,侍女乘马数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拥女郎下车,延入别室。帏帐茵席毕具。家人大惊,视之皆见。少年促许沐浴,进新衣。侍女扶入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艳丽无双。着青袿■,珠翠璀错。下阶答拜,共行礼讫,少年乃去。房中施云母屏风,芙蓉翠帐。以鹿瑞锦幛映四壁。大设珍肴,多诸异果,甘美鲜香,非人间所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椀,皆黄金隐起,错以玫瑰。金罍贮车师菊酒,芬馨酷烈。座上置连心蜡烛,悉以紫玉为盘。光明如昼。
 许素轻薄无检,又为物色夸眩,意甚悦之。坐定问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见顾之深。欢惧交并,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为中乐南部将军,不以儿之幽贱,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砺。幸遇良会,欣愿诚深。”又问:“南部将军何官也?”曰:“是嵩君别部所治,若古之四镇将军也。”酒酣叹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韵清媚,非所见闻。”又援笔作飞鸿目送之曲,宛颈而歌,为许送酒。清声哀畅,容态荡越,殆不自持。许不胜其情,遽前拥之。仍微睨而笑曰:“既为吉士感帨之机,又玷上客挂缨之笑。如何?”因顾令撤筵去烛,就帐,恣其欢狎。丰肌弱骨,柔滑如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妇礼,赐与甚厚。
 积三日,前少年又来曰:“大人感愧良甚,愿得相见,使某奉迎。”乃与俱去。至前猎处,无复大树矣,但见朱门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卫,皆迎拜。少年引入,见府君冠平天帻,绛纱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设纛。许拜谒,府君为起,揖之升阶。劳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庆无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许谢乃与入内。门宇严邃,环廊曲阁,连亘相通。中堂高会,酣饮正欢。因命设乐,丝竹繁错,曲度新奇。歌妓数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罢,乃以金帛厚遣之,并资仆马,家遂赡给。仍为起宅于里中,皆极丰丽。女郎雅善玄素养生之术,许体力精爽,倍于常矣。以此知其审神人也。后时一省岳,皆女郎相随。府君辄馈送甚厚。数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无损。后许卒,乃携归去,不知所在也。

  〖注:■,衤+属,音蜀,连腰衣也。〗


  志舒生遇异 唐 佚名

 舒大才,云间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麟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大才异之,舣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中,心不自主,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婢献茶,继以酒馔。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一曰:
  花艳吐枝红倚雨,柳烟垂线绿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静阁虚帘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望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其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欲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跪而言曰:“律昭大法,礼顺人情。趯趯之螽斯传声,喓喓之草虫即应。何以入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乱红初着雨,絮飘轻白似迎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鸿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捱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风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讲幽欢。天明起视,乃一古祠,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侍两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痴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处,联诗数篇,不及备载。


  集美人名诗 清 如皋冒襄辟疆 着

  序
 唐人比红儿诗百章,以一美人而形之以百美人也。想红儿,因想见似红儿者。辟疆无所想,即见美人于千载一堂上,为诗歌,被之丝竹肉,无不可。美人中有遇者,有不遇者;有忌者,有不忌者,见辟疆而皆屈膝,快知遇,道万福。辟疆胡以邀宠于美人哉!辟疆再赓美人诗,为美人侑,美人各报以瑶草璚芝。或贻以当年含情未逗之思。盖为美人洗出百千年面目,觉髯眉人喷珠泻魄,不及美人冰绡一痕,香泽至今。辟疆得此,非幸也。予里廿四桥头,生美人最着。金陵王气已尽,邗江四碧,结为粉黛之乡,尚不逮苎萝村一西子,足令千古无颜色。予居相近,恨不得为见知。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宁独西方美人一辈为然哉!社弟包壮行题。

  集美人名诗
  广陵明月夜,荡舟二十四桥之间,问玉箫声何处?小倦方眠,忽得浣纱江上木兰桡之句。二美人寓焉。f亟起续成,集为廿绝。得美人名百有奇。敢曰多情,殊惭唐突。但良夜画船,幽人清梦,实未能负此一时也。偶然付梓,名附于后。
  一
  浣纱江上木兰桡,轻拂莲花动细腰。那得轻鸿倩妙女,莺莺燕燕共逍遥。
  浣纱 木兰 莲花 细腰 轻鸿 妙女 莺莺 燕燕 逍遥
  二
  茜桃星靥柳枝眉,小小金莲阿软宜。更有堪怜怜盼盼,盈盈秋水月华披。
  茜桃 柳枝 小小 金莲 阿软 怜怜 盼盼 盈盈 秋水 月华
  三
  清风明月映春卮,合德妖娆孰亚儿。何日清娱欢子夜,酥香斜抱碧兰枝。
  清风 明月 春卮 合德 妖娆 亚儿 清娱 子夜 酥香 碧兰 兰枝
  四
  荆玉无瑕琬琰稀,妙容如玉媚春晖。宜男欲佩金萱草,何必频频唤浣衣。
  荆玉 无瑕 琬琰 妙容 如玉 春晖 宜男 金萱 频频 院衣
  五
  缝仙弄玉在蓬莱,妙净玄机双凤来。欲驾彩鸾寻玉女,非烟非雾是阳台。
  缝仙 弄玉 蓬莱 妙净 玄机 双凤 彩鸾 玉女 非烟 非雾 阳台
  六
  雪儿为貌玉儿身,软弱兰香逼太真。况是亭亭方袅袅,蕙柔何日共迎春。
  雪儿 玉儿 弱兰 兰香 太真 亭亭 袅袅 蕙柔 迎春
  七 
  微眠幽梦等虚舟,忽渡清波到远洲。六六峰头春草翠,心心只爱爱温柔。
  微眠 幽梦 虚洲 清波 远舟 六六 春草 心心 爱爱
  八
  寒梅新杏发新香,惹恨含愁益断肠。夜夜碧云清照我,云容倩女在何方。
  寒梅 新杏 新香 惹恨 含愁 断肠 夜夜 碧云 清照 云容 倩女
  九
  玉环敲断水晶纹,金凤衔来上彩云。制作玉箫吹月素,素娥逸韵比湘君。
  玉环 水晶 金凤 彩云 玉箫 月素 素娥 逸韵 湘君
  一○
  紫云缝树袅烟长,络秀飞琼淡淡妆。却要夜来同醉月,今宵巧笑玉奴旁。
  紫云 缝树 袅烟 络秀 飞琼 淡淡 却要 夜来 醉月 巧笑 玉奴
  一一
  轻红拂面丽春知,夜妹朝姝魂欲痴。贮以金珠真宠宠,白云英里写幽姿。
  轻红 红拂 丽春 夜妹 朝姝 金珠 宠宠 白云 云英 幽姿
  一二
  青童绣佛思深深,两意三香悔昔心。立志坚坚欺白雪,青杨紫竹礼观音。
  青童 绣佛 深深 两意 三香 坚坚 白雪 青杨 紫竹 观音
  一三
  素秋银烛理瑶筝,叶桂苔华吐月英。莫愁满愿无双日,红叶传诗锦瑟横。
  素秋 银烛 瑶筝 叶桂 曹华 月英 莫愁 满愿 无双 红叶 锦瑟
  一四
  江柳青青芍药红,流莺巧啭弄翔风。芳春百媚珠帘卷,结佩流苏密约通。
  江柳 青青 芍药 流莺 巧啭 翔风 芳春 百媚 珠帘 结佩 流苏 密约
  一五
  寒月清琴操已残,延娱琴客久乘鸾。相思欲寄梅花蕊,踏雪儿郎奈兴阑。
  寒月 清琴 琴操 延娱 琴客 乘鸾 相思 梅花 花蕊 踏雪 雪儿
  一六
   丽玉娟娟妒玉英,娇红红艳艳生情。蕴秀更饶洪度韵,爱卿窈窕复才卿。
  丽玉 玉娟 娟娟 玉英 娇红 红红 艳艳 蕴秀 洪度 爱卿 窈窕 才卿
  一七
  思士飞仙拥丽容,绿珠滴滴睡芙蓉。罗罗敷体灵芸喷,杜若兰闺卿与侬。
  思士 飞仙 丽容 绿珠 滴滴 芙蓉 罗罗 罗敷 灵芸 杜若 兰闺
  一八
  文婉芸香香玉梅,眉言眼语笔耕来。巧心织出怡云曲,何意娘行佳丽才。
  文婉 芸香 香香 玉梅 眉言 眼语 笔耕 巧心 心织 怡云 何意娘 佳丽
  一九
  缝红绡制采春衣,紫玉生香翡翠霏。月滴花娇浑不似,如姬最好世应稀。
  缝红 红绡 采春 紫玉 生香 翡翠 月滴 花娇 如姬 最好
  二○
  宝树樱桃赛紫霞,柳丝飏色采芹芽。山山游尽愁春去,暮雨朝云解语花。
  宝树 樱桃 紫霞 柳丝 采芹 山山 愁春 暮雨 朝云 解语花
 

  玄妙洞天记 明 佚名

  夫人生若梦耳。至楚襄荐枕于高唐,淳于获配于南柯,余始不信,以为寓言。近余之所梦,有类于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时,未足为异。乃余之所梦,有足纪者。伊昔夏夜,爰坐萧馆。厌世俗之陈言,揽神仙之往牒。既感于刘晨阮肇,遂暨乎兰香智琼。当吾之世,庶几一遇。悠然兴慨,颓尔思卧。甫就枕间房,辄游神异境。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宫之璀璨。楼台濒水,则蓬莱仿佛。户牖绕山,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见一少女独立于中,舞袖飘于轻飚,回裾散乎芳芷。温兮美璧,艳兮奇葩。或鸣佩而微步,或倚扉而遥睇。余去匪远,佯为不觉。举袂障面,若啼若泣。转身顿足,欲舞欲歌。徘徊久之,郎然高咏。其词曰:
  欢非有歉,亲自不来。彼何人也?两心是怀。惟君与妾,双双不散,妩女既嫁,得国之半。  其声袅袅,如丝如竹。歌已,命侍儿传语曰:“与君有缘,把臂密迩。今时未至,请速退矣。”余心异之,翻然而醒。于是曙色横于窗棂,栖鸟鸣于林木矣。自是之后,不数夕一梦,其事之奇,不敢轻泄。至所歌之词,聊藉于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详,自有私志。其《渴金门》词曰:
  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绣花无气力。  女伴声停刀尺,蟋蟀争吟四壁。自起卷帘窥夜色,天青星欲滴。
其《临江仙》词曰:
  飞尽流萤无兴扑,扇儿闲却秋风。绕山夜半又闻钟,解衣斜对影,欲寝恨床空。  凄断银釭浑欲灭,数声窗外孤鸿。夜凉如水出帘栊,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其《山花子》词曰:
  剖得新橙掷绣筐,酿成美酒覆闲房,寒闺无计会萧郎。  夜色暗随鸿雁后,秋光争绕菊花傍,满城风雨近重阳。
其《玉楼春》词曰:
  韶阳欲暮莺声碎,望远凭阑伤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裀,人在绣茵深处醉。  妾非飞鸟无双翅,空想郎边芳草媚。愿为柳絮倩东风,吹向郎身撩乱坠。
其《踏莎行》词曰:
  香罢宵熏,花姑昼赏,粉墙一丈愁千丈。多情春梦苦抛人,寻郎夜夜离罗幌。  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还愁往。消魂细柳一时垂,断肠芳草连天长。
其《临江仙》词曰:
  花影半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  纤指弹瓯呼女伴,出帘聊共徘徊。闲将罗袖倚朱扉,楼台近水处,日午燕争飞。
其《菩萨蛮》词曰:
  兰闺日永花慵绣,纱窗独倚垂罗袖。燕子做巢忙,诗成难寄郎。  新篁窥绿水,荷蕊青无比。风暖不知吹,游丝自在飞。
其《踏莎行》词曰:
  佳约忧乖,韶光难驻,柳絮飞尽江头树。朝来为甚不钩帘,落花铺满帘前路。  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
其《孤鸾》词曰:
  虾须初揭,正寺日停钟。窗风鸣铁,懒自梳妆,乱挽髻儿非滑。追想昨宵瞥见,有多少动情谁说。枉在屏风背后,立歪罗袜。  听玉人言去苦难泄。任树上黄莺,歌道难别。强欲排余恨,反寸肠悲裂。试使侍儿挽住,想未离画桥东折。传道行踪已远,但垂杨烟结。
其《蝶恋花》词曰:
  梳罢晓妆屏上倚,欲把金针,玉腕娇亡比。不卷珠帘窥竹里,翠禽飞下阑干嘴。  步向荷缸闲弄水,荷叶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芙蓉四月先开矣。
其《踏莎行》词曰:
  玉臂宽钚,纱衫缓钮。绣床针线无心久。豹头枕冷麝兰轻,虾须帘静尘埃厚。  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但言羃■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
其《玉蝴蝶》词曰:
  为甚夜来添病!强临宝鉴,憔悴娇慵。一任钗斜鬓乱,永日熏风。恼脂消榴红径里,羞玉减粉蝶丛中。思悠悠,垂帘独坐,倚遍熏笼。   朦胧,玉人不见,罗裁囊寄,锦写笺封。约在春归夏首,依旧各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
其《眼儿媚》词曰:
  石榴花发尚伤春,草色带斜曛。芙蓉面媚,蕙兰心病,柳叶眉颦。  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蛙声鸣鼓,一个愁人。
其《踏莎行》词曰:
  红叶空传,赤绳未绾,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起落梅繁,玉箫梦断行云短。  波眼将穿,柳腰似刬,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围寒,春云空谷兰香远。
其《玉楼春》词曰:
  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  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
其《念奴娇》词曰:
  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阁。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一自仙郎,题诗寄简,屡订西厢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  谁怜潘果空投,贾香难与,愁肠安托。带眼轻拴,须看取杨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珑,罗衫雅淡,件件无心着。何时厮见,得偿今日萧索。
其《踏莎行》词曰:
  花径争穿,珠帘屡认,止逢梅雨芹泥润。画梁无处可安巢,玉纤为把花枝衬。  社日才来,端阳已近。寻巢为甚偏迟钝?算来一似凤鸾期,蹉跎渐觉无真信。
其《临江仙》词曰:
  昨夜惊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频敲,天明番觉梦魂遥。起来看女伴,熏袖已香消。  云锁房栊烟锁竹,卷帘水湿绞绡,菱花底照拂眉梢。玉梳云发润,不喜上兰膏。
  弅丘道人曰:“玄之梦游,必有所为,难于显言,托之华胥耳。何词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则关关乍觉,屏合在傍。观宝梦回,玉簪匪妄。人间固有此真梦,则吾不可得而知矣。”

  〖注:■,罒+历,音历,羃■,烟貌。〗

  姽婳封传奇 清 杨恩寿

  序
 在昔绣幰油络,高凉建百越之麾;毡甲裳旗,沙里树黄龙之栅。完颜运矢石于城下,命妇一军;红玉执桴鼓于江中,楼船百里。灌能督战,陆亦先登。类皆彪炳旗常,发皇简册。然而鸳鸯队里,曾无速化之阴磷;鹅鹳阵中,岂有不扬之兵气?若乃欃枪芒大,留剑答君;金鼓声淫,引刀效死。贞心炳如日月,亮节固于山河。则赵姊含反斗之悲,磨笄以报襄子;毛后奋空壁之勇,弯弧而拒姚苌。前美彰焉,嗣徽阒矣。乃有续宋稗之闲谈,记明藩之遗事。林外留其仙眷,黄家号以四娘。丁女神光,胡芳将种,结淑仪于青社,惊真气于白亭。秉含灵握文之英,洞圜居方正之妙。习骑射以教侍妾,刘后知兵;严部署而令美人,吴姬敛笑。时则卧边亭之鼓,灭幽障之烽。海峤笙歌,遥连午夜;岱宗鸾凤,齐舞清晖。恒王则油戟停驱,雕屏坐列,呼宠妃为队长,拟壮女是新军。六院皆奇,布花鬘而作阵;十旌俱建,施锦障以成围。舞出宫腰,营真细柳;移来仙步,军尽凌波。纵闻鼓而止闻金,前视心而后视背。叱咤轻,则兰麝生于口角;威容炽,则云霞烂于亭台。立号将军,肇嘉姽婳。醉月坐花之候,僮婢三挝;刀光烛影之旁,君王一笑。捷将烟竹,争夸处女神奇;敕到锦袍,不赏平阳歌舞。宫惟讲武,馆不忘忧,武乡侯肯用巾帼相遗,李光颜岂以女色为乐。洵盘宗之盛事,枝昵之美谈也巳。无何,动渔阳之鼓,惊破霓裳;灌西谷之堤,壅来缣幔。蚰蜒堑塞,龙武军孤,书白土于洛阳,封徐内应;铸金枷于梨树,结赞阴权。报国纳光弼之短刀,受降按萧王之轻辔。师将授孑,楚邓曼见而长叹;送不出门,越夫人立而饮泣。盖不待三军纷雨,一纛愁云而早已。毁此娥媌,厉填土去笄之节;思君阵侧,作挟弓带剑之辞。俄而松柏哀于国人,福禄斟于凶虏。金瓯破碎,花泪惊溅,锦瑟凄凉,刀头罢唱。既不能引篪度曲,如朝云之吹散生羌;复不能持节登车,似冯嫽之说降外域。黄泉碧血,妾身愿得同归;素甲白矰,姊妹因而合队。信蛾眉之肯让,剺面寻仇;饵虎口以横挑,张拳冒刃。阵皆设牝鬼,岂忘雄卒之?百骑奋而犹孱,两甄鸣而更败。精士垂尽,夜将仍飞;游魂不归,皓齿何在?君子人也,临大节而棱然;丈夫女哉,蹈危机而不顾。以视吕将军买刀赊酒,但报私仇;潘将军同坐齐镳,罕传战绩。此尤一时之冠绝,只千古而无伦。嗟夫!皇觉一飞,国维四立。然而二十五宗之属,腾笑桐山;三百余岁之间,销声珪社。燕王画炭,徐姬但解续须;国主称戈,娄妃空闻制曲。若兹之焕焕萧伞,增重宗英;扬扬绣旗,流光女史。始则飞虫同梦,轨秀天嫔,终则寡鹄悲鸣,义成地道。实足式蕃阃以引训,峻徽音而永叹。所由高阳传渌水之歌,杜老咏青州之血者矣!夫蒙庄秋水之篇,不谈忠义;宋玉高唐之赋,只说风流。犹且馨逸来今,蜚腾众目。况乃立女之重,陈人之纲。写出宫词,仿佛风飘神雨;吹来急管,恐教鬼哭天阴。娘子称兵,不复张鄠司小队;夫人崇义,恨未夺仚地佩刀。能无兴百世之风闻,泣数行而感动也哉!客有寄怀荒忽,引兴无端。蜀国搜奇,樊梨花不妨有墓;(在松潘厅界)秦州览古,王宝钏何必无窑。(在长安城外)苍狗白衣,空诸事变;金声玉色,视此精神。东坡姑听妄言,班固漫稽世典。试看褰裙逐马,不愧雍容小妹之名。笑他开府置官,空负贞烈将军之号。
              同治九年岁在上章敦样嘉平月,王先谦益吾甫序于云安驿馆

  自序
 庚申仲夏,薄游武陵,公余兀坐,无以排遣。偶记姽婳将军已事衍为填词,每成一折,即邮寄回家,索六兄为余正谱,钞写成帙,置箧中且十年,几忘之矣。顷因刊桂枝香搜得原本,并以付梓。时六兄远官邕管,余亦将理装北上。每检斯编,不胜风雨对床之感。顾安得弟与兄偕归田里,展红毹一丈,命伶人歌此曲,以娱亲傥,亦莱衣之乐哉。至姽婳虽见红楼梦,全是子虚乌有。阅者第赏其奇,弗微其实也可。

  目次
 第一出 花阵
 第二出 莠谋
 第三出 哭师
 第四出 完节
 第五出 歼寇
 第六出 证仙

  破题
  【南吕引子?满江红】
  蔓草孤烟,正黄昏愁云团结。恰有个灵祠报赛,荒坟题竭。帝子璇宫风月阵,将军玉骨胭脂血。剩女贞一树又开花,凄凉色。 兵初发,霜戈折。马初发,霜蹄决。竟成就王之忠荩,妃之贞烈。儿女英雄悲往事,江山代谢伤词客。奈铜琶铁板度歌时,灯如雪。
  众庸奴暗招真狗盗,
  勇元戎明收汗马功。
  贤藩王死配忠臣庙,
  女将军生膺姽婳封。

  第一出 花阵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二内侍引生王服上)
  桂殿云深,兰宫春晓。东风吹绿垂杨,升平无事朝回。花砖影测宫墙,美人金帐,笑将军好武何妨。看重重黛绕珠围,温柔外别有仙乡。
  (集句)西阁珠帘卷落晖,八荒无警诏书稀。
      等闲识得军中乐,白羽犹能效一挥。
  孤乃恒邸亲王是也。恩邀凤篆,质秉龙章。谱承朱氏嫡枝,藩列青齐重地。成吟五步,愧无曹八斗之才;有美一人,恰比黄四娘之号。淑妃林氏,侍栉多年,美酒羊羔,党太尉未能免俗;刀光烛影,孙夫人可与谈兵。当兹海宇×安,正好宫中行乐。因命林四娘带着宫女,演习阵图。少女可比少男,好色且兼好勇。业经操习数月,闻已步武分明。今日天气晴和,孤欲前往大阅,并加林四娘一个封号,以专责成。着人前去传宣,想必来也。
  【玉楼春】(宫女引旦宫妆上)
  亭亭玉立天人样,剑佩珠冠趋彩仗。蛾眉淡扫为谁容,好留颜色凌烟上。
  (入见介)妾妃林氏见驾,愿殿下千岁。(生)平身。(旦)千千岁。(旁坐介)(生)卿专司阃政,总领群姬,连日操演阵图,不知已经熟习否?
  【大石过曲?念奴娇序】(旦)趁芳时试马,怕绣鞍春重,花枝抓住游僵,粉黛三千娇滴滴,(妾呵。)无端领袖宫嫱。思想束了云鬟,着了弓鞋,女儿混写英雄帐。(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
  (旦)殿下昨传令旨,今日在御园大阅。宫婢早已伺候,请即扈驾同行。
  (生)吩咐启马者。(众拥生旦同下。杂扮四太监,花帽绣衣执旗。四宫女,戎服引老旦、雉尾、花冠、小旦满妆上)。
  (老旦集句)淡红花帔浅檀蛾,风送宫嫔笑语和。(小旦)三十六宫春戏马,庙堂今不用干戈。
  (合)我等乃左右翼长是也。大王传旨,今日大阅,姊妹们须小心伺候者。(众应介,老旦小旦)警跸声来,想必大王、娘娘到也。(众摆队,生、旦上,跪接介。生高坐,旦旁立介。生集句)
  碧瓦桐轩月殿开,香车宝马玉人来。当场击动渔阳鼓,军令分明数举杯。
  你看旌旗蔽日,戈戟凝霜,煞好一小战场也。林妃,卿且传令开操者。(旦)领令旨,左右翼长,传令开操。(老旦、小旦应介。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生)叹赏。昔日吴宫,阿谁教战。尚须孙武苦推详。输与金闺杰,绣阁韬铃细讲。休让。锦伞风高,金山鼓急,壮心不为粉脂降。(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旦)蒙奖。纤躯弱质,一心妙用,不堪筹运戎行。(怕比那)书生习气,伏案。(把)兵书死讲。须仿。谁与当熊,谁曾持节,承恩长得侍贤王。(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合)瞻仰。锦辔星驰,珠旗电掣,叱咤时闻口舌香。风乍暖,满园草木齐芳。堪赏。柳拂鞭梢,莺翻弓影。怕从闲里负春光。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
  (旦)军容草草,甚不足观,待妾妃亲演一番,以供欣赏,何如?(生)有劳妃子。(旦换戎妆介)
  【中吕过曲?古轮台】(生)洗红妆,珠袍小束细端相。(旦舞刀介)(生)刀光掩映娇模样。(旦舞枪介。生)鸿翩鱼漾,这玉腕银枪,舞的似梨花月上。(旦射箭介。生)雁镞初号,雕弓细响。纤杨穿处巧相当。(旦放弹,场上堕野雉介。生)雉翎锦散,飞丸疾赴不提防。(众舞藤牌上,旦持短刀破介。生)短兵猝接,角声乍咽,鼓声忽壮。(这牌委实的难破也)铁垒更铜墙。(众摆阵,旦穿阵介。生)还凝望,万花飞舞从天降。
  (旦更衣福介。生)卿素习六韬,夙谙三略,宜加勇号,以奖殊勋,着封尔为姽婳将军,以专阃内之政。(旦叩首介)叩谢大王。(生)趁此良辰,摆上筵宴,侍女各奏军中之乐,孤与将军贺功者。(旦送酒,生正坐,旦旁坐。老旦击得胜鼓,小旦弹琵琶,众各执乐器席地坐介)
  【前腔(换头)】(合)飞觞,名花作队玉成行。恍惚似画鼓辕门,琵琶毡帐,醉卧沙场。(不羡那)葡萄新酿。赵女当前,吴姬拥后,漫道军中气不扬。将军争长,姽婳头衔两字当。趁大旗落日,营门新月,凯歌齐唱。(撤席介)残角送斜阳。(行介)尘飘荡,踏花归去马蹄香。
  【尾声】(生)招摇,飞到婺星旁,(旦)荣封喜沐恩波降。(主恩高厚,何以酬之!)请看我身边长剑吐寒芒。

  第二出 莠谋
  【中吕引子?菊花新】(杂扮四喽罗引净上)
  贪如封豕毒如豺,亡命偷生伏草莱。仿佛宋江才,制一顶冲天冠戴。
  俺乃寇魁是也。久怀异志,窃据山冈,做了一寨大王。招集四方匪类,本想揭竿起事,因青州城内,有个恒王。此人文武全才,不敢径去送死。寨中有位苟军师,足智多谋,人称他是个什么诸葛亮。不免唤他出来,一同商议。军士们,(杂)有。(净)快请苟军师。(杂应介)
  【前腔】(丑道服上)
  皇天要把杀机开,生了区区应运来。仿佛卧龙才,制一顶纶巾儿戴。
  (入见对坐介。丑)大王呼唤,有什军情?(净)俺久想兴兵下山,只因恒王驻在青州,阻我去路,军师有何高见,除却此人。(丑)当今嘉靖皇帝,任用匪人,恒王独立难支,甚不中用。青州一班绅士,与在下多是故交,待我修书一封,托他们作个里应外合。(净)他们都是受过国恩的,怎肯与我出力?(丑)于今世界,非钱不行。只要舍得银钱,就叫他子弑父,弟弑兄,都是肯的呀!
  【中吕过曲?驮环着】
  据花花大寨,广有钱财,彩缎多携,金银多带。(书中我把利害说与他们听)则把笔尖挥洒。名士济南多,争看取一个个黄金暗买,管教他纳头便拜。那怕他藩王有备,神机运,妙算排。(到后来破了城池,把这些狗男女,打的打,杀的杀,除将所得的银钱,全数献出,并要他祖宗挣来的家私,献来买命呀。少不得)碎骨轻敲,脑箍轻戴。
  (净)妙哉此计,必能成功。只是喽罗们全无纪律,尚须军师教训一番。
  (丑)领命。(立高处介,净旁立,众走阵介)
  【前腔】(丑)
  向青州地界,一涌前来。制了旌旗,备了器械,作气要推山倒海。先布虚声,把一伙怕死的官儿吓坏。(一路上也说不得什么秋毫无犯了)裹胁些少年无赖,抢掠些人家娇艾。(合)心肠狠,杀运开。剁尽良民,视如草芥。
  【尾声】(净)草头皇帝原无碍。(丑)尽着咱暗地安排。(合)不曾见一个官兵来理会。

  第三出 哭师
  【双调?北新水令】(仪仗引生上)
  莽蛟涎一线喷江潮,算将来红羊劫到。大旗残照袅,战鼓浊烟消。宝剑横腰,倩谁人画出凌烟稿。
  (集句)威雄八阵役风雷,落日愁登大将台。
      家散万金酬死士,安危须仗出群才。
  本藩深宫教战,正尔欢娱,不图祸起萧墙,莠民作患。库无一月之饷,城无一旅之兵。平时武备不修,今日悔之无及。昨绅士们进了招抚之计,就有两个毛贼,自愿投诚,亦不过暂保目前,并非长策。为此召集他们,一同商酌。长史何在。(杂)有。(生)即召绅士进见者。(杂扮绅士四人入见旁坐介。生)小王谬列藩封,猝逢贼警,难战难守,无饷无兵。昨据尔等所言,此贼虽有投诚之意,但未经败挫,即肯归降,尔等可保其不复反么。
  【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杂)
  不须劲旅勤搜讨,(臣去说明利害。)口舌轻轻掉,兵戈祸便消。(但请殿下亲去受降。)回纥见汾阳,马前拜倒。(那时呵)凯唱奏金铙,(臣等便)抽毫把露布从容草。
  【北折桂令】(生)
  便就是抚了三苗,怕厝火添薪,祸根未消。旦夕偷安,这城狐尚叫,社鼠犹跳。(杂)他们决志投诚,断不再反。臣等愿以全家相保,王请勿疑。(生)靖烽烟但凭谈笑,又何妨献血荒郊,准备了大队旌旄,准备了小队弓刀。(众)殿下见了寇魁,须以好言抚之。(生)如果是倾心泥首,自有个好开交。小王明日出城招抚,尔等须小心防护者。(众应介掩门)(生先下,众作态齐下)
  【江南儿水】(旦宫妆上)
  铁马纷纷闹,金戈处处嚣。女儿家越俎忧廊庙,(这青州呵)一座空城谁与保。(我大王呵)一柱擎天谁人靠。我空抱愁怀彻昏晓,恨不把贼贪狼一星摘了。
  妾乃姽婳将军林四娘也。幸侍贤王,倏逢乱世。近有跳梁小丑,直逼青州。当兵饷不足之时,作苟且图全之计。这些绅士,其心叵测,所言未必可从。大王升帐商量,尚未回宫,好令人焦灼也。(内侍引生上)到此踌躇不能去,诸君何以答升平。(相见介旦)商议军情,可有头绪否?(生)绅士们纷纷议论,说寇贼已经投诚,吁请孤家,出城招抚。(旦)哎呀,寇贼甫经起事,如何就肯投诚?大王轻入贼巢,恐中诡计。绅士的话,怎么听得呀!(生)也顾不得许多了。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
  不提防豺狼遍地嗥,怕的是鸦鹊同巢闹。明知他机牵陷阱牢,拼把这头向刀山掉。(不料本朝的事一坏至此)奈深宫声色惑当朝。望孝陵风雨哭先朝。(这些绅士之言,明知无兵无饷,除了此计,别无良策可施,这不是要君而行么。)劣绅衿生成泮水鸮,热夫妻打散同林鸟。(倘若平安而返)功高唱刀环,同笑倒(若是逆贼心怀不轨,孤必不能生还矣。)名高,拨余烬,有魂招。(旦)妾听得这些绅士呵。
  【南侥侥令】
  活现奸邪貌,生非患难交。赫赫科名皆混闹,把廉耻与良心都昧了。
  依妾愚见,大王以不去为是。不然,以万金之体,入不测之乡,倘有疏虞,悔之何及!(生)孤去相机行事,料也无妨。就此出宫去者。
  【北收江南】
  咳!玉鞍金镫待亲敲,把身家性命渺鸿毛。(旦)妾妃拜送殿下。(拜介,同泣介。生)乱时小别,免不得泪湿红绡。(行介)向虎穴走遭,心又早壮了。我龙章日角,福力仗天潮。(内侍同下)
  【南园林好】(旦)
  则望那泼萑符气吞不骄。(大王呵)俊竹帛大名自标。(这寇贼久蓄逆谋,都是养痈贻患所致。)满眼是豺狼当道,爱钱的文官是小儿曹,怕死的武将是小儿曹。
  (泣介下,净引众上)如鬼复如蜮,擒贼要擒王,俺寇魁是也。前用苟军师之计,花些银钱,买活青州绅士,里应外合,将恒王赚出城来,埋伏中途,杀他个措手不及。远远望见,恒王来也。大小喽罗埋伏者。(众应介暂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侍从引生戎服上)
  度恶木,转山坳。行一步,一傒侥。(绅士们随侍前来,一出城时,连影儿都不见了,此番恐中了诡计也。)欺负俺失运王孙拥节旄,恰便似海鳌上钓,恰便似引虎离巢。(这些狗男女想是勾通反贼的呀。)买人心铜山可靠,撄法网铁面难饶。(孤乃帝胄天潢,受恩深重。倘事有不测,也只得致命遂志矣。)余一剑致身须早,料在天的祖宗含笑。(寇魁呀寇魁)任你有雪刃霜刀,这鬼门关拼来投到。
  (下内喊杀介,众竿上悬首级引净上)好了好了,恒王被俺杀了。将他首级到青州城下,招抚百姓去去。(众绕场行介)
  【南尾声】(合)引羊入俎凭机巧,把四海英雄号召。你看那青州城早被愁云遮住了。

  第四出 完节
  (老旦、小旦素甲上)
  痛哭六军皆缟素,身留一剑答君恩。
  我等乃姽婳将军部下,左右翼长是也。大王误中诡计,深入贼巢,猝不及防,捐躯殉难。城中官绅商议,就想献了此城。姽婳i将军闻得此信,已将作内应的擒斩数人。并传集我们,即刻出城迎敌,只得在此伺候者。(四女将素衣跳舞执械上)
  【商调引子?风马儿】(旦孝衣执枪上)
  痛哭王孙竟不归,东南半壁谁支。叹将军灞上真儿戏,拼把珠颜玉骨,一例付寒灰。
  (集句)祸稔萧墙竟不知,甘言巧计奈娇痴。出师未捷身先死,天地尘昏九鼎危。
  我乃姽婳将军林四娘也。莠民作乱,狗党潜通。大王成致命之忠,小丑作跳梁之计。在城绅士,纷纷纳款投降。我虽擒斩数人,但羽党太多,眼见孤城难保。咳!想我林四娘,虽是女流之辈,常抱节烈之心。生受死重,恩当殉节,与其闭门待死,不如杀贼捐躯。为此传集妃嫔,杀上前去。纵令碎身粉骨,亦所甘心。想我大王呵!
  (过曲)【金络索】
  鸮号黑月时,龙斗红尘里,列祖神宗,含笑迎孙子。这国殇气壮,恨压山低,凤牒千秋辉姓氏。(大王平时以忠义自许,气概激昂,今日果做出这番事业出来。)正气还天地,他报国轻生一剑知。(泪介)频挥涕,钝蝉娟徒自空帏。可怜他一个魂儿,可怜我一个身儿,何日在阴司会。
  偌大世界,一片茫茫,何处是未亡人立足之地!不如殉主一死,倒也斩断葛藤。大王呀你且在鬼门关略等片时,妾妃就来随驾的呀。
  【前腔】
  如生学唱随,不死真无味。泉路非遥,紧紧来寻你。任黄沙白草,冥风暗吹,嫩花魂靠定黄旗底。(此番出战呵,)攀龙志遂原无悔,汗马功成未可知。(众姊妹们)(众应介,旦)你们随我出征,若能杀贼报仇,固是美事;倘变生不测,丧在沙场,你等死在九泉,不要埋怨我呀!(众)将军说那里话来,我等报主捐躯,拼着一死,就是碎尸万段,不敢埋怨将军。(旦)(好呀)干城倚,不枉我平时教战学吴姬。怯生生一个身儿,软丢丢一个尸儿,打伙子葬沙场里。
  (老旦、小旦绑二杂上)启将军,这就是骗大王出城的绅士,请将军发落。
  (杂)娘娘饶命呀。(旦)咳,你这些狗男女呵。
  【前腔】
  名姓达天墀,张口谈文史。见了朱提,帖耳兼摇尾。乔妆理学,诈托贤基,纲常气节空谈耳。愧煞你读书讲道须眉气,不及我巾帼英雄义勇师。(我朝待你这些酸丁,那些不好!设立)胶库体,二百年来养着谁。(人生世上呵)流芳的也是一个名儿,贻臭的也是一个名儿。像你们,虽幸生,何异死!
  左右翼长,将这厮斩首祭奠大王者。(老旦小旦斩二杂介,场上先设灵位同祭拜介)
  【前腔】(旦)
  清酒奠三卮,素妆提一旅。铁甲铮铮、溅点皆红泪。剩俺寡妇,并没孤儿。不愿做人愿做鬼。会不见玉颜空死处,磷火青青夜守尸。(行介旦)潜师起,早办从容就义时,我这劣将军一命丝丝,他们勇宫嫔一命丝丝。报主恩如是耳。
  (众)前面已是贼营了。(旦)奋勇杀上前去。(贼众上,混战,贼败下)
  【前腔】(旦)
  纷纷缕蚁师,扰扰豺狼辈。禁不起玉手轻敲,打破蜂案垒。(引众下,净引众上)正想前去攻城,女将忽来劫寨。几个女子,干得什么事来?喽罗们,小心截杀者。(老旦、小旦上,战败被杀介。旦上,战败围介。旦)(咳,贼子呀,)少不得天兵扫荡,靡有孑遗,刀头添辈无名鬼。(众喊杀介,旦)引颈拼来寻个死,这死字提他要吓谁。(战介)力竭矣!怎能力战透重围。(笑介)羡王的忠也无亏,羡奴的节也无亏。同一笑黄泉底!(拔剑连杀数贼介)
  【尾声】明明白白今朝死,可算得千秋奇女子。(这青州死难的,)除了我姽婳将军更有谁!(自刎下。众欢笑下)

  第五出 歼寇
  (四将引末甲上)
  (集句)削平妖孽在斯须,一将功成万骨枯。
      行望凤京旋凯捷,凤云常为护储胥。
  老夫孔有微,曲阜人也。家承诗礼,幼习韬铃。只因小丑跳梁,重烦大兵进讨。可恨青州城内,一伙官绅,或作内应于事先,或献城池于事后。害的恒王夫妇,合室捐躯。就是那些宫嫔,无不舍身殉难。忠孝节义,萃于一门,真不愧天潢贵胄也。想我山东省本是圣人之乡,不料出了匪人,我辈未免减色。老夫毁家纾难,独起义兵。朝廷放来靖逆将军,与老夫相机进剿,连日大胜。贼势已穷。又令老夫前去诱敌,大兵埋伏山后,一鼓成擒。乡勇们,奋勇上前者。(众应介)
  【中吕?榴花泣】(末)
  书生戎马,原为梓桑谋。那怕他琵琶腿,玳瑁头。(青州城外好荒凉也。)角声吹破一天秋,浊烟尘,斜日荒邱。(这一队乡勇呵,)小觑兜鍪,不似那大将军逃生偏善走。(我孔家呵,)却莱兵威振齐侯,问军旅可曾学否。
  (净引众上)老孔敢和我再战几合么。(末)有胆的毛贼,放马上来。(战介,末佯败,净追下)
  【前腔】(小生戎服引兵上)
  少年筹笔,深夜倚危楼。将星朗,贼星收。穿坟提出血骷髅,怕翻了鳌背神州。
  小将靖逆将军是也。叨蒙重寄,独领雄兵。幸遇孔君,募勇相助,屡获胜仗,贼势已穷。今已定下一谋,作一鼓成擒之计。命他前去诱敌,我以伏兵击之,定能成此大功也。
  打碎金瓯,奠乾坤出自谁人手。(埋伏介)趁苍鹰酣眠臂鞲,息干戈但须杯酒。
  (末上,净战败,末追下。小生上,净被围,小生杀净,提首级下。末擒丑上,小生上相见介。末)恭喜将军,杀贼立功,今之汾阳也。(小生)岂敢,若非老先生相助,焉能成此大功。
  【前腔】
  枯棋弹罢,劫局一秤收。(众献首级介。末)军政记功者。一例长城窟青海陬。乡心竟赋大刀头,羡麒麟应画公侯。(小生)这是寇魁的首级,将他悬竿示众者。(众应介。末)整理青畴,害苗条霜镰须刈芳。(乡勇们将苟贼袅示者。)(众应介。小生)甚军师羽扇巾鞴,笑将军不妨屠狗。
  (末)贼党已除,请即入城安民,办理善后。只可惜恒王及林妃等,为国捐躯,不曾收掩遗躯,尚是缺典。(小生)前日有几个小民,来营纳款,说他们曾倡义举,收得恒王及林妃尸首,妥为掩埋。一撮香泥,大可为忠魂吐气也。(末)这却难得之至,我辈尚须前去拜奠者。(小生)有理。(行介)
  【前腔】
  三杯村酿,同拜国殇丘。新魂哭,故鬼愁。(林妃呵)忘不了春风明月旧妆楼,破珠帘珊瑚坠钩。冥中冻骨共衾裯,算云车风马连镳又。(这坟堆呵,)冷漆灯通明透幽,问一树冬青栽否。(同下)

  第六出证仙
  (四女将执旗蟠引老旦小旦神装上)
  (集句)忆昔狂童犯顺年,仙人曾此话桑田。
      伤心一觉兴亡梦,举国繁华委逝川。
  我等乃姽婳将军摩下,左右翼长是也。生作国殇,死登仙篆。今因奉到圣旨,敕建忠烈专祠,奉祀大王及姽婳将军二位。就是我们与难宫女,也得配飨千秋。鉅典辉煌,好不体面。兹乃迎神吉日,你看大王娘娘,按下云头,双双俱到也
  【仙吕过曲?八声甘州】(生、旦神装上)
  百年一霎,叹英雄儿女同付尘沙。神仙眷属,兵戈闹里年华。海天兜率何处家,富贵功名成镜花。休嗟!博褒忠旷典恩加。
  (生集句)浮生共是北邙尘,试沥椒浆合有神。(旦)多难始应彰劲节,九天雨露又重新。
  (生)出掌藩封,旋遭凶焰。生愧旗常之绩,死邀俎豆之荣。今当迎神入庙之期,索须与姽婳将军,同走一遭者。(旦)妾妃陪驾。(众行介)
  【前腔】(合)
  冤魂鹃化,听声声啼血,洒遍天涯。(作入庙介)荒祠半壁,夕阳古木寒鸦。香烟袅风一线斜,羽葆纷纷初驻车。(生)你看这些文武官员,都来祭奠也。(合)喧哗,浑不是浊酒村茶。  【仙吕人双调?孝南歌】(附末扮文官,净扮武官上)
  恩纶下,异数加。忠臣烈妇帝王家,宸濠合愧他,娄妃也逊他。(我辈呵,)同来奠斝。(我等奉旨祭奠恒王及林妃二人就此行礼者。)杯酒进流霞,春秋祀不差,把文武官都恸煞。(下)
  【前腔】(末、副净白须扮老民上)
  纸钱化,遗恨赊。小秦王曲按悲笳。
  (末)我这青州,自来了恒王,苛政皆除,民安若堵。逆贼犯顺,他夫妇两个为国捐躯。于今贼已荡平,建了专祠一所。老哥,我们前去祭奠祭奠何如。(副净)有理,请了。
  (合)恩波久沐他,忠魂合享他,同来报社,(拜介)杯酒进流霞。桐乡祀不差,把父老们都恸煞。(下)
  【前腔】(丑、小生扮内侍上)
  老常侍,内官家,清明寒食好春华。(咱乃恒邸内监是也。从前大王娘娘,待咱们极有恩典。后来尽忠报国,建立专祠,须去拜奠一番,以表旧人之意,想大王呵。)天潢困苦他,(娘娘呵,)宫闹赖有他。(拜介)同来参驾,杯酒进流霞。宫人祀不差,把奴牌们都恸煞。(下)
  【前腔】(老旦、小旦村妆上)
  伤凤闼,吊宫娃,芋芋芳草玉钩斜。(我们都是为林娘娘来的呀。)生前未见他,闺中苦羡他,同来观化,(福介)杯酒进流霞。闺人祀不差,把妇女们都恸煞。(下)
  (生)你看香云郁郁,泪雨纷纷,可谓人心不死矣!(旦)虽然如此,大王身后,又靠何人,与我朝出力。尚须奏明玉帝,早生将种,以救时艰。幸勿笑修到神仙,犹抱祀人之虑也。(生)就此赴通明殿去者。
  【尾声】肩头重担双双卸,小朝廷大局谁支架?(旦)(这些做武将统雄兵的都不足恃的呀!)不是我姽婳将军小觑他。(众同下)


  西湖游幸记 宋 周密

  淳熙间,寿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寿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画楫轻舫,旁午如织。至于果蔬、羹酒、关扑、宜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等,谓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彩瑕、犀钿、髹漆、织藤、窑器、玩具等物,无不罗列。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盛。或有以轻桡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严妆自炫,以待招呼者,谓之“水仙子”。至于吹弹、舞拍、杂剧、杂扮、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弄水、踏混木、拨盆、杂艺、散耍、讴唱、息器、教水族飞禽、水傀儡、鬻水道术(宋刻无“水”字)烟火、起轮、走线、流星、水爆、风筝,不可指数,总谓之“赶趁人”,盖耳目不暇给焉。御舟四垂珠帘锦幕,悬挂七宝珠翠,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姬韶秀,俨如神仙,天香浓郁,花柳避妍。小舟时有宣唤赐予,如宋五嫂鱼羹,尝经御赏,人所共趋,遂成富媪。朱静佳六言诗云:
  柳下白头钓叟,不知生长何年。
  前度君王游幸,卖鱼收得金钱。
往往修旧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岂特事游观之美哉!湖上御园: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风,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宋刻“湖边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东风十里丽人天(“东风”宋刻“暖风”),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在,湖水湖烟(“在”宋刻“付”)。明日再携残酒(“再”宋刻“重”),来寻陌上花钿。
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承平时,头船如大绿、间绿、十样锦、百花、宝胜、明玉之类,何翅百余。其次则不计其数,皆华丽雅靓,夸奇竞好。而都人凡缔姻、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恩赏之经营、禁省台府之嘱托,贵珰要地,大贾豪民,买笑千金,呼卢百万,以至痴騃子密约幽期,无不在焉。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此语不为过也。
  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龙舟十余,彩旗叠鼓,交午曼衍,粲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帽,以自别于众。京尹为立赏格,竞渡争标。内珰贵客,赏犒无算。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其盛可以想见。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既而小泊断桥,千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牵翦截,以线绝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专门。爆仗、起轮、走线之戏,多设于此,至花影暗而月华生,始渐散去。绛纱笼烛,车马争门,日以为常。张武子诗云:
  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女锦相牵(宋刻“游赏”)。
  都城半掩人争路,犹有胡琴落后船。
最能状此景。茂陵在御,略无游幸之事,离宫别馆,不复增修。黄洪诗云:
  龙舟太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
  三十六年安静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理宗时亦尝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抢金为之,亦极华侈,然终于不用。至景定间,周汉国公主得旨,偕驸马都尉杨镇泛湖,一时文物亦盛,仿佛承平之旧,倾城纵观,都人为之罢市。然是时先朝龙舫久已沉没,独有小舟号“小乌龙”者,以赐杨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简朴。或传此舟每出,必有风雨,余尝屡乘,初无此异也。


  西湖六桥桃评 清 曹之璜中玉

  桃花惟六桥称最。友人陈子,赏其阴晴朝暮,极目万态,遂着六则寄予。予笑曰:“兹固以花异乎?异者特其地耳。”因更以六则广之。
  一 时之胜
  莲宜暑,近于趋炎,似乞士。菊宜霜,近于炫节,似捐者。梅宜雪,近于耐寒,似苦衲。桃则不然,不欲与凡卉同馨,(挑无香)亦耻与花王竞艳。贤者乐之,圣人取焉。浴乎沂,风乎舞雩,疑赏桃也。
  二 地之胜
  秦人源上,迹绝于渔郎。仙女天台,缘消于刘阮。固物之不幸已。六桥以烟月之迷津,吐缤纷之藻丽。如琼娥艳质,潇洒于阆苑瑶宫,慁之以土室荆扉,弗称矣。
  三 遇之胜
  有秀色必负奇观,盖绛仙与幽兰异性也。莫俗于河阳,莫辱于玄都观里。六桥称胜遇矣,然浣纱人绝代艳姿,不遇吴宫,终苎萝一老妇耳。花神有知,应生感叹。
  四 友之胜
  桃李同称,犹梅与竹松共友耳。独西子湖滨红衣人,盖与柳丝萦系者也。绛雨绿云,烂然如石家锦帏。岂白公蛮素,统婢子千群耶。吁,盛哉!
  五 韵之胜
  嵓谷花,乱于樵客。禁苑花,累于嬖人。孤馆花,泣落于薄命之妇。几不韵矣。六桥花不然,映带则袖翠唇丹,撩乱则凝云吐雪,清冷则激羽流觞。正如金谷筵开,不可以村郎拦人者也。韵矣哉!
  六 俊之胜
  花,花耳。六桥花,能泣,能笑,能言。其烟雨缤纷,柔脂零落,能泣。其水净霞明,红妆绰约,能笑。其云停风霁,芳颜欲醉,能言。至若以妙妓寒莺代泣,以箫管弦索代笑,以韵人笔舌代言,尤俊事矣。


  续髻鬓品 清 梁安鲍协中义孚 着

  奉圣髻
  汉高祖令宫人梳奉圣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三角髻
  上元夫人头作三角髻,余发散垂至腰。(《武帝内传》)
  太华髻
  七月七日王母至。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武帝丙传》)
  新兴髻
  赵合德乃飞燕妹,与合德皆绝色。召入宫,新沐,沉香水为卷发,号新兴髻。(《飞燕外传》)
  四起大髻
  明帝马皇后美发,为四起高大髻。但以发成,尚有余绕髻三匝。眉不施黛,独左眉角小缺,补之如粟。(《东观记》)
  高髻
  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灵蛇髻
  甄后既入魏宫。宫廷有一绿蛇,口中恒有赤珠,若梧子大,不伤人。每日后梳妆,则盘结一髻形于后前。后异之。因效而为髻,巧夺天工。故后髻每日不同,号为灵蛇髻。宫人拟之,十不得一二也。(伊世珍《嫏嬛记》)
  翠眉警鹤髻
  魏宫人好画长眉,今多作翠眉警鹤髻。(崔豹《古今注》)
  撷子髻
  晋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发环,名曰“撷子髻”。始自宫中,天下翕然化之也。(《搜神记》)
  两丸髻
  王昙首年十四五,便歌。诸妓向谢公称叹,公欲闻之而无由。诸妓又向王说谢公意。谢后出东府土山上,王时作两丸髻,着袴褶骑马往土山下庾家墓林中。作一曲歌,卒曲便去。妓白谢公曰:“此是王郎歌。”(《世说》)
  回心髻 归真髻
  梁天监中,武帝诏宫人梳回心髻,归真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秦罗髻
  耻学秦罗髻,羞为楼上妆。(梁简文帝《倡妇怨乐府》)
  叉手髻
  室韦国女妇,束发作叉手髻。(北史《室韦传》)
  陆罗髻
  场帝宫人为长蛾,司宫吏日供螺子黛五斗,号“陆罗髻”。(《南部烟花记》)
  朝云近香髻
  隋大业中,令宫中梳朝云近香髻,归秦髻,奉仙髻,节晕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城里髻
  高高城里髻,峨峨楼上妆。(薛道衡诗)
  反首髻
  元和初,有士人见古屏上妇人,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曰:“如何是弓腰?”歌者曰:“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酉阳杂姐》)
  囚髻
  僖宗时,内人束发极急。及在成都,蜀妇人效之,时谓为囚髻。(唐书《五行志》)
  峨髻
  唐昌观旧有玉蕊花,车马寻玩者相继。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绣绿衣,乘马峨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婉,迥出于众,直造花所。(《玉蕊辨证》)
  秦氏髻
  峨峨秦氏髻,皎皎洛川神。(《浣花集》)
  宫样髻
  侍婢休梳宫样髻,蕃童新改道家名。(于鹄《送唐节度归山诗》)
  古时髻
  可知将来对夫婿,镜前学梳古时髻。(王建诗)
  呙堕髻
  何处琵琶弦似语,谁家呙堕髻如云。(《长庆集》)
  长髻
  又有长鬃种,栋锋种,皆额前为长髻,下过脐,行以物举之。君长则二女在前,共举其髻乃行。(唐书《南蛮骠传》)
  合髻
  郑馀庆采唐士庶吉凶书疏之式,杂以当时家人之礼,为《书仪》两卷,事出鄙理。其婚礼亲迎,有女坐婿鞍合髻之说,尤为不确。(《五代史杂传》)
  黄包髻
  娶妇媒人有数等,中等带冠子黄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凉伞,皆两人同行。(《东京梦华录》)
  仙人髻
  百官上寿第七盏勾女童队,入场四百余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鸦霞之服。或卷曲花脚幞头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之衣,结束不常,莫不一时新妆,曲尽其妙。(《东京梦华录》)
  危髻
  近李西美帅城都。士陈甲者,馆于便斋,夜月色中有危髻古裳妇人数辈,语笑前花圃中,有甚丽者诵诗。(《闻见后录》)
  一尺髻
  古妆峨峨一尺髻,木盎银杯邀客舟。(《陆剑南集》)
  三十六髻
  宣和中,童贯用兵燕蓟,败而窜。一日内宴,教坊进伎,为三四婢,首饰皆不同。其一当头为髻曰蔡太师家人,其一髻偏坠曰郑太宰家人。又一人满头为髻如小儿,曰童大王家人也。问其故,蔡氏者曰:“太师觐清光,此名朝天髻。”郑氏者曰:“太宰奉祠就第,此名懒梳髻。”至童氏者曰:“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齐东野语》)
  千载髻
  萨都刺石夫人诗云:“绿鬓懒梳千载髻,朱颜不改万年春。”(《天锡集》)
  花髻
  新主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真腊风土纪》)
  肉髻
  世尊从肉髻中涌出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楞严经》)


  琼花集 明 郡人曹璇玉斋 纂

  序
  吾扬琼花,世传海内一本,信矣。今花久枯悴,骚人墨士,各以传闻为据,或谓即玉蕊,或谓即聚八仙,或谓汉前已有兹花。或谓隋炀帝,以观花来幸江都。以余考之,皆非也。盖琼花形色,微类八仙。琼花异香芬郁,八仙无香也。若唐人所谓玉蕊,则与之大异矣。矧长安之唐昌观集贤院,润州之招隐山,其时皆有玉蕊。恶在其为一本者乎!宋至道中,王元之守扬州,作《琼花诗》,其叙云:“不详何木,俗谓琼花,若即为玉蕊。”元之何以云不详何木耶?自后韩魏公,刘原父,鲜于子骏,相继赋咏。欧阳永叔又作亭花扁上,曰无双。由是遐陬绝壤,无不知我扬有琼花矣。若五代以前,花之有无,靡可考见。乃以大业荒游,归咎兹花,目为亡国之祥,其诬不已甚乎!且炀帝东巡诸所,诡异之迹,备载《南部烟花记》诸书。当时果有兹花,其事尤为殊艳,师古辈顾肯略之而弗录耶?盖兵火荐更,郡志散佚,闾巷之谈,递为口实。遂令绝代之芳,永蒙不根之诮。惜哉,惜哉!成化中,浙人有为《琼花集》者,止据黄冠旧简,潦略成编。虽知隋事之诬,而犹踵延元封号之谬。中间所载李卫公、刘梦得诗,俱咏玉蕊花者。余篇悉用兔园俚语,冒称唐宋名公之作。予少读而疑之,然未敢以语人。近里人有购得《宝佑维扬志》者,兹花始末具在。其诗篇断自王黄州,与隋事略不相涉。予乃释然自喜,遂手自钞录。复命仲儿守贞,遍考群籍,增所未备,旧录赝篇,悉为芟汰。又删润考证诸语,冠于简端,于是花事粲然可睹。间以质诸太仆蜀冈盛公。公曰:“此琼花实录也。是录出,花之诬不辨而自明矣。”嗟乎!昔予游两都,四方人士,无不问予兹花者。予与花均为扬产,不能悉其事以对,心甚愧之。兹新集告成,挥麈之余,藉为谈助,岂非考古之一证乎。快哉!或曰:“集中诗赋诸篇,得失互异,今概为收录,靡所铨择,何耶?”曰:“考证详矣,读考证而诸篇之得失可知矣。作者俱古今名人,乌得而去取之哉。”本朝讫于宏治,近者不录。吾郡人作者甚多,尽载之,涉于冗,非纂述之体,拟别为一集云。嘉靖乙未季秋日,江都玉斋曹璇序。

  琼花集一
  考证
  王元之(宋至道二年知扬州)《琼花诗》叙曰:“扬州后土祠,有花树一株,洁白可爱,不知何木,俗谓之琼花。”琼花见于名人题咏始此。宋子京宋次道失于详考,乃谓即唐之玉蕊。(宋景文笔记曰:“维扬后土庙有花曰玉蕊。”王禹偁爱赏之,更称曰“琼花”,按许慎(说文》曰:“琼,赤玉也。”王不领其义非白花名也。宋敏求《春明退朝录》曰:“扬州后土庙有琼花一株,或曰自唐所植,即李卫公所谓玉蕊花也。旧不可移徙,今京师亦有之。《蔡宽夫诗话》曰:“李卫公《玉蕊花》诗为润州招隐山作也。今招隐无复此花,询之土人皆莫知为何物。或云即今扬州后土祠琼花是也。自王元之始易其名,晏元献尝以李善《文选注》质之云:“琼乃赤玉,与花不类也。”)而尤延之《全唐诗话》,又谓扬州唐昌观,是以蕃厘为唐昌也,谬亦甚矣。
  周益公必大曰:“唐人甚重玉蕊,唐昌观有之,集贤院有之,翰林院亦有之。予往因亲旧,自镇江招隐来远致一本,条蔓如荼蘼,种之轩楹。冬凋春茂,拓叶紫茎,再岁始着花,久当成树。花苞甚微,经日渐大,暮春方开。八出,须如冰丝金粟,花心复有碧筒,状类胆瓶。其中别抽一英出众须上,散为十余蕊,犹刻玉然。花名玉蕊,乃在于此,群芳所未有也。宋子京、刘原父、宋次道,博洽无比,不知何故疑为琼花。王元之知扬州,但言未详何木,俗呼为琼花,子京何故以诬元之?蔡君谟(疑作宽大)又引晏同叔之言以为证,甚无谓也。刘梦得“雪蕊琼丝”之句,最为中的,何必拘李善赤玉为琼之注耶。”(刘诗咏玉蕊花,益公谓咏琼花,误矣)
  《宝佑维扬志》曰,唐朝唐昌观有玉蕊花。刘禹锡所谓“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是也。唐内院亦有玉蕊花。李德裕与沈传师草诏同赏,故德裕诗曰:“玉蕊天中木,金闺昔共窥。”传师和曰:“曾对金鸾直,同依玉树阴。”是也。招隐山亦有玉蕊花。李德裕所谓“吴人初不识,因予尝赏玩”,乃得此名是也。由是论之,岂一处有哉。其非琼花明矣。东坡《瑞香》词,有“后土祠中玉蕊”之句者,非谓即玉蕊花,谓琼如玉蕊之白尔。(宋学士敏求《长安志》曰:“长安安业坊唐昌观有玉蕊花,每发若琼林瑶树。元和中,春物方盛,车马寻玩相继。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绿绣衣,垂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娩,迥出于众。从以二女冠,三小仆,仆皆丱髻黄衫,端丽无比。既下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异香芬馥,闻于十步之外,观者疑出宫掖,莫敢逼视。伫立良久,令小仆取花数枝而出,将乘马过,谓黄冠曰:‘曩有玉峰之期,自此可以行矣’。时观者如堵,或觉烟飞鹤唳,景物辉焕,举辔百余步,有轻风拥尘,随之而去。须臾尘灭,望之已在半天,方悟神仙之游。余香不散者,经月余时。严休复、元稹、刘禹锡、白居易俱有诗。严休复诗:
  终日斋心祷玉宸,魂销目断未逢真。
  不如满树琼瑶蕊,笑对藏花洞里人。
  羽车潜下玉龟山,尘世何由观舞颜。
  唯有无情枝上雪,好风吹缀绿云鬟。
白居易和:
  赢女偷来凤去时,洞中潜歇弄琼枝。
  不缘啼鸟春饶舌,青琐仙郎可得知?
元稹和:
  弄玉潜过玉树时,不教青鸟出花枝。
  的应未有诸人觉,只是严郎卜得知。
刘禹锡和:
  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
  攀枝弄雪时回顾,却顾人间日易斜。

  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
  君平帘下徒相问,长伴吹箫别有人。
杨巨源诗:
  晴空素艳照霞新,香洒天风不到尘。
  持赠昔闻将白雪,蕊珠宫上玉花春。
张藉诗:
  千枝花里玉尘飞,阿母宫中见亦稀。
  应共诸仙斗百草、独来偷折一枝归。

  九色云中紫凤车,寻仙来到洞仙家。
  飞轮迥处无踪迹,唯有斑斑满地花。
武元衡诗:
  琪树年年玉蕊新,洞宫长闭彩霞春。
  日暮落英铺地雪,献花无复九天人。
杨凝诗:
  瑶华琼蕊种何年,箫史秦赢向紫烟。
  时控彩鸾过旧邸,摘花持献玉皇前。
王建诗:
  一树珑璁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
  女冠夜觅香来处,唯见阶前碎月明。
李卫公德裕《润州招隐山观玉蕊花寄沈传师》:
  玉蕊天中树,金闺共昔窥。
  落英闲舞雪,密叶乍低帷。
  旧赏烟霄远,前欢岁月移。
  今来想颜色,还似忆琼枝。
自注曰:“内署沈大夫所居门前有此树。每花落,空中回旋久之,方集庭际。大夫草诏之月,邀予共玩。又云:‘此树昊人不识,因予尝玩,乃得此名。’”
沈酬诗:
  曾对金鸾直,同依玉树阴。
  雪英飞舞近,烟叶动摇深。
  素萼年年密,衰容日日侵。
  劳君想华发,仅欲不胜簪。
白居易《惜集贤院玉蕊花有怀王校书》诗:
  芳意将阑风又吹,白云离叶雪辞枝。
  集贤仇校无暇日,落尽瑶花君不知。)
  江少虞《皇朝类苑》曰:孙冕在扬州,使人访求琼花,山中甚多,但岁苦樵斧野烧,故木不得大,而花不能茂耳。孙伤之以诗曰:“可怜遐僻地,常化燎原灰。”《绍熙广陵志》曰:《类苑》此说,盖误以八仙花为琼花也。八仙花虽类琼花,而琼花之香,如莲花可爱,虽剪折之余,韵亦不减,此八仙之所无也。
  郑兴裔(淳熙十五年知扬州)曰:琼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黄。聚八仙小而瓣薄,其色微青,不同者一也。琼花叶柔而莹泽,聚八仙叶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琼花蕊与花平,不结子而香,聚八仙叶低于花,结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
  《广崚遗事》曰:琼花有三异。凡花皆落,琼花则随风而销,一异也。以水煎叶服之,可已疫疠,二异也。一岁花叶东西稀密,而境内穑事丰歉如之,三异也。
  清江贝琼(洪武中人)曰:读书所,有白花一株,状类扬州琼花。而花损一叶,俗称为八仙云。为赋一绝,且悼琼花之不复见而独见此也。(诗曰:
  一夜东风吹白雪,化为蝴蝶过仙家。
  七香车远人何处,空认唐昌观里花。
按:贝诗亦以蕃厘为唐昌,误矣。九叶之说,宋谚己然。《宝佑志》诸诗或云:“八蓓”或云“九萼”。贝博洽名一时,当必有所考据也。)
  《齐东野语》曰:后土琼花,天下仅一本。仁宗庆历中,尝分植禁苑,明年辄枯。遂复载还祠中,敷荣如故。(韩魏公诗曰:
  尝闻好事家,欲移京毂地。
  既违孤洁情,终误栽培意。)
淳熙中,寿皇亦尝移植南内,逾年憔悴无花,仍送还之。其后宦者陈源命园丁取孙枝移积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则大减矣,杭之褚家堂琼花园是也。愚按:曾南丰曰:“扬州后土琼花,天下一株,近年可接,遂散漫矣。”是前宋时已有接木,不始于陈源也。盖刘源甫濯缨亭林、转运楚州官舍,洛阳李仁丰园接本琼花,香色俱减,犹八仙耳。信夫琼花之为一本也。(林次中转运淮南所居府有琼花一株,盖杨州别本也。次中以琼赤玉,不当名花,改花名曰“瑶真”,名其馆曰“瑶真馆”。徐仲车时教授楚州,作《瑶真诗》二章,有“红尘世内无双物,白雪宫中第一人”之句。副使赵某又名之曰“玉女”,徐亦有诗咏之。刘原甫自淮南迁东平,移后土庙琼花植于濯缨亭。李氏仁丰园琼花见《洛阳名园记》。琼花因有接本,故西湖花石纲不预。)
  元人谓汉延元间后土祠,因琼花锡有封号,好事者遂附会之,而有炀帝观花之说。不知扬州在宋始有琼花。唐之玉蕊,则在长安、润州二处,非江都花也。炀帝奚从而观之?真齐东之语也。(旧集花辨谓汉时已有此花,唐为最盛。五代花朽,至宋复盛。元季复枯。然载集别无证据。花辨托单安仁作,单起刀笔以归附,作尚书,不能文也。)
  《宝佑维扬志》曰:琼花生色梢叶与他品绝异。尤有大可异者,方金亮拔本而去,竟枯悴弗植。亡何,旧基旁畅,枝根益以盛大。(详见杜斿《琼花记》。陈止斋《送杨渭夫》诗云:“傥将书寄南来雁,试问琼花果是非。”盖金揭本之后,世谓琼花非真,止斋因有此句。然杜斿所记甚为详的,未可谓其诬也。)方金犯城之前一月,柯叶俄悴,避腥风如恶恶臭,高标凛凛,与孤竹二子一节。
  《山房随笔》曰:德佑乙亥北师至,花遂不荣。赵国炎以绝句吊之曰:“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姬烈女中。”(《洪武郡志》曰:至元十三年花朽。三十三年,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补植故地,而琼花遂绝。凡元人称“琼花”者皆“八仙”也。)
  吕纯阳《沁园春》词云:
  琳馆清标,琼台丽质,何年天上飞来?扬州暂倚,后土为深栽。独立乾坤,一树春风占,万朵齐开。巧蕊珠圆簇,玉瓣轻裁。  见一花九朵,类玲珑玉斝,错落琼杯。得满盛香露,洗荡尘埃。是真元孕育,有仙风道骨,岂是凡胎。问真宰,难留下土,携尔上蓬莱。
按:《沁园春》创制于宋王晋卿。洞宾唐人,安得预为此调,其为后人假托无疑也。
  旧传玉勾洞天,其事甚怪。盖黄冠设之以诳愚俗,不足信也。兹黜之,不着其事。

  遗事
  庆历中,欧阳永叔知扬州,作亭花,上扁曰:“无双。”(永叔《寄韩魏公书》曰:“平山堂大明井琼花亭三者,抬公之遗以维盛美。”)
  崔菊坡在扬州,尝绘琼花于屏,与幕僚刘后村等饮酒赋诗。其间吴桂发诗云:“琼花屏乃爱棠碑。”盖指此也。
  宋姚伯声有三十客图。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梨花为澹客,酴醾为才客,芙蓉为醉客,琼花为仙客。
  宋扬州有酒名琼花露。(见《武林旧事》、《洎陵川文集》)
  国初,张三丰在扬州,与邱汝乘辈游蕃厘观。谓汝乘曰:“子欲观琼花乎?”时八仙盛开,张取水噀之。少顷,尽变为琼花。香闻十余里,一郡喧传神仙来游。三丰是夕遁去,不知所之。汝乘诗云:“不知今夕游何处?引鹤同游贯月槎。”盖谓是也。

  琼花集二
  诗
  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受。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谓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异云。

    王禹傅
  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
  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婆娑。
  谁移瑶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
  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应羞见落梅妆。

    韩琦
  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年年后土祠,独比琼瑶贵。
  中含散水芳,外团蝴蝶戏。
  酴釄不见香,芍药惭多媚。
  扶疏翠盖圆,散乱真珠缀。
  不从众格繁,自守幽姿粹。
  尝闻好事家,欲移京毂地。
  既违孤洁情,终误栽培意。
  洛阳红牡丹,适时名转异。
  新荣托旧枝,万状呈妖丽。
  天工借颜色,深淡随人智。
  三春爱赏时,车马喧如市。
  草木禀赋殊,得失岂轻议。
  我来首见花,对花聊自醉。

  答许发运见寄  欧阳修
  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
  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许诗云:“芍药琼花应有恨,维扬新什独无名。”)

  无双亭观琼花赠张圣民 刘敞
  东风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那有雪霙凌暖日,不为琪树隔流沙。
  祠城寂寂春空老,江雨冥冥日易斜。
  仙品国香俱妙绝,少倾高兴尽流霞。

  自淮南迁东平移后土庙,琼花植于濯缨亭,此天下独一株尔。永叔为扬州作无双亭以赏之。或云李卫公所赋玉蕊,即此是也。以小诗纪其所从来。(彼土人别号八仙花) 刘敞
  淮南无双玉蕊花,异时来自八仙家。
  鲁人未睹天中树,乞与春风赏物华。
  繁香簇簇三株树,冷艳飘飘六出霙。
  移植天中来几日,欲看憔悴老江城。

鲜于侁
  百花天下多,琼花天下稀。
  结根托灵祠,地着不可移。
  八蓓冠群芳,一株攒万枝。
  孤生淮海上,晚秀清和时。
  携赏偶佳辰,暗卮盈酒香。
  倾都走庙下,爱玩如调饥。
  皦月正交光,熏风借离披。
  惟应神仙人,收拾繁英归。

陈良
  淮海春深照月长,灵祠佳树擅孤芳。
  人迷三月天山雪,风逗千门汉殿香。
  上苑菁葱思旧赏,金闺回旋入新章。
  后庭遗韵歌声好,试折琼枝荐一觞。

  琼花歌 徐积
 春皇自厌花多红,欲得花颜如玉容。
  春皇青女深相得,先教敛与秋霜色。
  乃有雪月供光,星榆献白,斗量银汉琉璃湿。
  人间美玉捣作灰,荆山昆山鬼神泣。
  天上有人名玉女,投壶之外能为素。
  姑射神人解种花,先须此物为根芽。
  天罅地窍掬精粹,蟾身骊额输光华。
  其时正是天地交,二气上下阴阳调。
  此花孕育得其正,其间邪气无纤毫。
  所以其色为正色,出乎其类拔乎萃。
  一如君子有诸内,碎然其色见诸外。
  三月将尽四月前,百花开尽春萧然。
  扬州日暖花开未,春香不动花房闭。
  仙露秋高玉露浓,鲛人泣下珠玑碎。
  黄鹂本是花中客,啼尽好声求不得。
  春皇费尽养花心,春风使尽开花力。
  春归莺去花始开,谁人放出深闺来。
  唐家天子太平时,太真浴罢华清池。
  红裳绣袂厌君眼,更作地仙披羽衣。
  麻姑睡起蓬莱岛,风吹玉面秋天晓。
  洛川女子能长生,水中肌骨成瑶琼。
  褒姒不见诸侯兵,尽日不笑如无情。
  宋玉移家安在哉?东邻不画胭脂腮。
  卓文君去成都速,锦衣金翠慵装束。
  吹箫容貌果何如,见说其人名弄玉。
  若比此花俱不是,淫妖怪艳殊种类。
  一如妇人有贤德,不为邪色乱正色。
  孀居之女能自持,终身唯着大练衣。
  又如正色立朝者,不以柔媚为奸欺。
  以此论之乃可重,人之不正将何为!
  论德乃是花之杰,论色乃是花之绝。
  洛阳花名古云好,看花须向扬州道。
  君不见去年花下吹黑风,霹雳闷电搜玉龙。
  此时半夜花光中,不觉屈曲蟠长虹。
  又不闻天上琳琅树,种在烟霞最深处。
  白云枝叶白玉英,此花莫是琳琅精。
  此花爱圆不爱缺,一树花开似明月。
  襄王半夜指为云,谢女黄昏吟作雪。
  杏花俗艳梨花粗,柳花细碎梅花疏。
  桃花不正其容冶,牡丹不谨其体舒。
  如此之类无足奇,此花之外更有谁?
  世非红紫不入眼,此花何用求人知!
  诗人自与花相期,长告年年乞一枝。

  次韵蔡子骏 秦观
  无双亭上传觞处,最惜人归月上时。
  相见异乡心欲绝,可怜花与月应知。

王令
  无双亭下枝,密密复稀稀。
  虬碎珠骈出,须牵蝶合围。
  会须珍作宝,常恐散成飞。
  况是东风暮,游人莫易归。

俞清老
  因此琼花发,维扬胜洛阳。
  若无三月雨,占断一春香。

陈天麟
  仿佛犹称是汉妆,五花刻玉传轻黄。
  隔江坐想红楼里,插鬓应宜锦瑟傍。
  疑似聚仙非我类,近邻芍药许同芳。
  将军且与花为主,免使丛祠作战场。

王信
  爱奇造物剪琼瑰,为镇灵池特地栽。
  事纪扬州千古胜,名传天下万花魁。
  何人斫却依然在,是处移将不肯开。
  漫说八仙模样似,八仙那得有香来。

楼钥
  回忆灵根六十年,秋深恨不见芳鲜。
  知从淮上来千里,非比人间聚八仙。
  曾有画图称小异,谅应后土爱孤妍。
  或言天杖成虚语,荣悴中分亦偶然。

  扬州官满辞后土题玉立亭 崔与之
  天上人间一树花,五年于此驻高牙。
  不随红药矜春色,为爱霜筠耐岁华。
  四塞风沉天籁寂,半庭月冷市尘赊。
  临行更致平安祝,一灶清香十万家。

高似孙
  日更淮南了岁华,天香深窈竹西家。
  忽然踏碎琼楼月,相伴夫人暮倚花。

郑损
  琼花今日纷纷辩,玉蕊唐人早有诗。
  天上神仙曾柱驾,世间草木敢连枝。
  无风亦识飘香处,有眼谁看坠地时。
  三十年来成一梦,摩挲石刻鬓添丝。

  春晚驱车到古祠,看花复诵旧题诗。
  少年尝记六七月,大暑曾开三五枝。
  酹酒辄来思往事,凭阑欲去立多时。
  八仙仿佛休疑似,相隔仙凡只一丝。

  琼花引 楼镰
  琼花未信无双无,特与翔鹤游江都。
  住香展敬下古殿,相羊盘礴亭南隅。
  我欲歌之词,我欲声之诗。
  龙蛇满四壁,妍丑纷淋漓。
  一笑訉花花不语,斯须花以臆对之。
  自从天上来蕃厘,墨卿楚客知心谁。
  本来有是自三异,惠肃(谓郑兴裔)一辩公宠贲。
  厥今太守(谓郑损)有父风,两句写出无双意。
  直教弹压千万春,香不随风潜坠地。
  我闻此语惊且喜,不孤迢递来千里。
  花兮报称为如何,年年三月花开多。

翁孟寅
  春云一片辞天隙,千年万年不收拾。
  化作灵花沧海头,犹对春风怨红日。
  一从污世尘,几度□□腥。
  琼琼抱寸心,乱离常独醒。
  我疑太白散余烈,飞入花心白如雪。
  西北劲气磨不尽,孤根屡枯还再结。
  地祗一笑万蕊香,元鹤不来空断肠。
  阴云上天白日暗,何时来看春风狂。

吕本中
  凝尘欲满读书窗,忽有琼花对小缸。
  更喜风流好名字,百金一朵号无双。
  卧闻更鼓湿不鸣,晓窗但有摧檐声。
  云横不放山入座,风怒欲倒江冲城。
  东家酒熟花烂漫,折简唤客留聘婷。
  街头泥潦一尺许,意虽欲往无由行。
  儒生活计亦不恶,蒲团坚坐到日落。
  映窗香穗触凝尘,过眼文书开病膜。
  明朝新晴有佳处,稳看小槛翻红药。
  无双亭下一枝春,玉洁霜清未寥廓。
  闭门懒出君莫笑,看汝多愁吾独乐。
  故人无事傥能来,为君试举舒州杓。

王简叔
  蕃厘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
  此种何从探原委,东风无处着繁华。
  千须簇蝶团清馥,九萼联珠异众葩。
  几见朱衣和露剪,金瓶先进帝王家。

  寄贾平章 徐清叟
  扑面京尘鬓影华,杜鹃声底客思家。
  久陪宰相堂中食,五拜夫人庙里花。
  和气熏蒸由地主,孤根容易发天葩。
  双壶走迸悭琼报,聊寄头纲六饼茶。

郝经
  淮南江北春三月,天上人间玉一株。
  有地欲移移不得,见花方落落还无。
  冰蕤腻碧开香雪,金粟衔黄簇蕊珠。
  闻说隋家自亡国,莫将诗句重相诬。

  琼花引 谢翱
  后土祠前车马道,夫人种花与瑶草。
  英云蕊珠欲上天,夜半黄门催进表。
  酒香浮春露泥泥,二十四桥色如洗。
  阴风吹雪月堕地,几人不得扬州死。
  孤贞抱一不再适,夜归阆风晓无迹。
  苍苔染根烟雨泣,岁久游魂化为碧。

  后琼花引 谢翱
  扬州城门夜塞雪,扬州城中哭明月。
  坠枝湿云故鬼语,西来阴风无健鹊。
  神娥愬空众芳歇,一夕苍苔变华发。
  宫花窣帘尘掩袜,玉华无因进吴越。
  漓漓淮水山央央,谁其死者李与姜。(翱,文丞相客。宋亡,借琼花寓其哀愤。非专咏花也。)

宋元
  后土祠南裔,坤维媲室家。
  国封严典礼,宫祀荐褒嘉。
  不是神灵异,焉能眷迩遐。
  应须有玉女,到此赏琼葩。
  丽服从空降,明妆倚日斜。
  同挥五云扇,共驻七香车。
  月姊羞调粉,风姨罢散花。
  青童回绛节,金母屏彤霞。
  故事唐时盛,佳名宋代夸。
  尘根虽下界,天意在中华。
  雪让珑璁巧,冰销刻镂瑕。
  人间惟尔独,地上更何加。
  万花殊寥落,群芳避艳邪。
  玫瑰诚贽御,芍药等泥沙。
  圣运俄经缀,兵疆忽肆拿。
  舛讹难核实,真赝遂聱牙。
  雷雨还惊蛰,潜藏重发芽。
  旁枝征旧窟,新叶漫荣荂。
  尤品终芜没,珍蕤遂水涯。
  两朝成草莽,九庙杂龙蛇。
  古殿兰旗暗,残炉桂燎赊。
  蕣颜愁想象,珠树绝骄奢。
  寂寞无双誉,徘徊但自嗟。
  八仙聊免俗,消得宝栏遮。

  琼花图 刘因
  淮海秀琼枝,独立映千古。
  遥知办此初,坤灵心亦若。
  平生劳梦想,江烟隔南浦。
  春风不相待,回首已焦土。
  画图今见之,依稀青带雨。
  芳心纷己碎,仙葩聚如语。
  瑶台旧高寒,人间此何所。
  翩翩风袂轻,幽香暗相许。

陈孚
  荒棘萋萋后土宫,芳根已逐彩云空。
  男儿别有扬州泪,不为琼花滴晓风。

  琼花上天 胡尊生
  无双亭前浮冷月,芜城暗锁腥烟黑。
  仙魂夜吟天欲泣,巫阳下招飞玉敕。
  神风鬼雨鞭车急,一株玉雪雪中立。
  金英岁岁朝衮龙,异香荡漾天水浓。
  蓬莱峨峨高北斗,玉佩沉沉舞衰柳。
  瑶京三月银雪飞,琼仙琼仙招不归。
  钧天夜奏紫皇醉,二十四桥寒浸水。

□□
 梅酿宫黄雪酿鲜,异香曾引翠云軿。
  谁移仙种在平地,还把落英收上天。
  江北江南无二本,花开花谢几千年。
  芳春曾向扬州过,应笑诗翁不下船。

冯子振
 锦帆隐隐到天涯,古道残阳泣暮鸦。
  莫为龙舟更惆怅,广陵依旧看琼花。

  过扬州 萨天锡
  买舟南浦秋闻雁,呼酒西窗夜剪灯。
  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水。

  琼花观 李孝先
  画阁珠帘映小星,东风淡淡度重城。
  扬州十月如三月,却入琼花观里行。

  怀萨天锡 李孝先
  月子纤纤青海头,使船昨夜过扬州。
  城中高髻琼花曲,去听吹箫何处楼。

      王都中
  六丈老人花满头,一枝流落古扬州。
  不知谁是栽花手,直至于今香未收。

  琼花引寄方养心 吴莱
  扬州琼花天下无,扬州明月照江都。
  青鸾缟凤何翅翅,神仙司花不委地。
  瑶宫玉色空彩侍,十里珠帘温春泪。
  东风夜半吹城郭,梁宋山川亦盘礴。
  冰悬雪积不改柯,二十四桥余水波。
  扬州琼花人不睹,扬州明月来无所。
  世上繁华我不知,扬州芍药犹传谱。

丁复
  天风已销白玉姿,海日淡上青瑶枝。
  昔人种树几千载,着意看花能几时。
  羽衣仙人夜月冷,锦缆帝子秋云悲。
  明年正及春香满,烂醉东轩何九逵。(《霏雪录》云,九逵,观中道士)

周衡之
  东风何处擅秾华,只有扬州第一花。
  天上群仙肤似雪,绿云深护七香车。

成廷珪
 此花超出万花群,阑槛真如隔彩云。
  琼馆曾蒙天一笑,玉箫空负月三分。
  溶溶瑞露通宵下,细细香风隔院闻。
  后土祠前春似梦,至今红袖客纷纷。

  扬州 吴师道
  后土祠前走钿车,无双亭上看仙葩。
  一年闻道开三度,不是春风玉蝶花。

  次袁伯长惠琼花露酒诗韵 贡奎
 维扬城里花名酒,对酒却思花盛时。
  一笑东风八仙处,月轮空挂最高枝。

张昱
  几枝雪艳向风斜,未许吹香上鬓鸦。
  谁取根来广陵郡,却留春在后皇家。
  懿公灭卫虽云鹤,炀帝亡隋岂独花。
  自是锦帆迷故国,恨连芳草满天涯。

  题扬州史左丞扇 张昱
  后土祠前路,金鞍忆旧游。
  春风双燕子,浑似在扬州。

潘伯修
  二十四桥寒水绿,广陵无复见人家。
  解将明月金盘露,相劝春风玉蕊花。
  城苑西颓余斥堠,衣冠南渡混泥沙。
  登临俯仰千年迹,流水孤村属暮鸦。

汪广洋
  天下无二花,扬州惟此树。
  花比玉雕,锼若珠缀。
  胜地表繁华,后土钟灵异。
  元运迄衰残,天造除草昧。
  和风今巳充,植物复呈瑞。
  万朵长春风,枝叶靡凋瘁。
  物阜民亦康,圣人在天位。

茅大方
  秦山楚水路迢迢,不道琼花乱后凋。
  鹤背仙游清梦远,月明谁度紫鸾箫。

张三丰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谩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和张三丰 邱克容
  邋遢神仙到处家,蕃厘观里看琼花。
  凭阑坐爱三更月,候晓行吞五色霞。
  舞罢拂衣还自笑,诗成信笔任人夸。
  不知今夜归何处,引鹤同栖贯月槎。

  琼花图 金实
  瑶姬梦断梨花月,绣帐温温扑香雪。
  并刀试剪玉玲珑,幻作灵葩对仙阙。
  露华晶荧疏薄寒,层台深护碧阑干。
  花落还归天上去,独有清影留人间。

胡俨
  为访琼花特地来,后人移得八仙栽。
  只因不是人间种,还向蓬莱顶上开。

于谦
  爱尔蕃厘玉一丛,奇葩不与八仙同。
  珑璁色染团团露,烂萼香凝淡淡风。
  旧本取归蓬岛苑,灵根移自蕊珠宫。
  无双亭上多铭记,都在长吟感慨中。
叶盛
  玉蕊何年事已赊,纷纷徒为八仙夸。
  琼芝珠树曾谁种,未必人间无此花。

  赋得琼花观送洪益中 高谷
  后土祠前旧日栽,东风几度看花开。
  香随舞袖云生槛,梦逐瑶姬月满台。
  玉蕊徒闻矜艳色,琼葩谁似冠群才。
  仙郎到处题诗去,还折余芳远寄来。

杨守陈
  后土琼花世所传,无双亭外擅芳妍。
  灵根巳自归三岛,佳卉空遗聚八仙。
  玉砌春光非旧日,彩台题咏忆当年。
  古来尤物成疮痏,何用登临重惘然。

程敏政
  仙姬谪堕偶成丛,江北淮南淑气通。
  天上有容争玉雪,人间无地着青红。
  野塘逼路鱼吹絮,古庙依林鸟唤风。
  不尽闲花倾国恨,芜城斜日旧离宫。
 
  贪看江都第一春,龙舟原不为东巡。
  闲花亦自能倾国,何况当时解语人。

  与戴似二侍御观后土祠八仙花留察院 李东阳
  春风不见广陵花,忽到行台御史家。
  九曲阑干随月转,两行环佩倚空斜。
  品题自称仙为骨,摇落空知岁有华。
  莫遣风霜浪催折,高秋须待楚江槎。

  琼花集三
  诗余
  【望江南】
  维扬好,灵宇有琼花。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玉破香葩,芳艳信难加。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摇曳上云车,来会列仙家。

  【虞美人】 晁无咎
  江南载酒平生事,游宦如萍寄。蓬山归路傍银台,还见扬州一梦又惊回。  年年后土春来早,不负金樽倒。明年珠履赏春时,应寄琼花一朵慰相思。

  【下水船】 晁无咎
  百紫千红,唯有琼花特异。便是当年唐昌观中玉蕊,尚记得月里仙人来赏,明日喧传都市。  甚时又分与扬州一朵冰姿难比,曾向无双亭边,半酣独倚。似梦觉晓出瑶台十里,犹忆飞琼标致。

  【新念别】 贺铸
  湖上兰州,暮登扬州。梦断灯明灭,想见琼花开似雪。帽檐香玉,纤纤尝为折。  渔管吹还咽,问何意煎人愁绝。江北江南新念别,掩芳樽、与谁同今夜月。

  【酹江月】 岳珂
  天然灵种遍尘寰,不许一枝分植。灜海沉沉群玉宴,迥出八仙标格。珠幄留云,翠绡笼雪,浅露宫黄额。无双亭下,未容凡卉连璧。  犹是射虎归来,朱栏独倚,曾作东风客。素态自羞时态改,何必铅华倾国。舞影鸾孤,绕心蝶倦,占断春消息。月明十里,坐中还记曾识。

  【满庭芳】 马子严
  共庆春时,满庭芳思,一枝玉蕊非常。少年游冶,何但折垂杨。曾向瑶台月下,逢解佩玉女,衣袖沾香。风光好,真珠帘卷,都胜早梅芳。  人间无比并,玉胡蝶树,争敢相方。叹阮郎归后,此意难忘。夜梦扬州万玉,飞魂共紫燕归梁。顷行乐马家园圃,不用醉红妆。

  【苏幕遮】 马子严
  地偏灵,天应瑞,簇簇银花团绕真珠蕊。金阙玉楼分十二,要伴姮娥与月循环睡。  月如花,花表岁。人道闰年添个真奇异,不许扬夸间气。昨夜春风,吹送柴门里。

  【昭君怨】 刘克庄
  后土祠中标韵,天上人间一本。道是玉真妃,字琼姬。  我与花曾半面,流落天涯重见。莫把玉箫吹,怕惊飞。

  【金缕歌】 王广文
  辜负东风约,忆曾将淮南草木,笔端笼络。后土祠中明月夜,忽有瑶姬跨鹤,比不比水仙底弱。天上人间惟一本,倒千钟琼露花前酌。追往事,怎忘却。  移根应费仙家药。漫回头关山信断,堡城笳作。问訉如今平安否?莫遣玉箫惊落,但画卷依稀描着。白发愧无渡江曲,与吾家子敬相酬酢。新旧恨,两交错。

  【贺新郎】 王奕
  试问司花女,是何年培植琼葩,分来何谱?禁苑岂无新雨露,底事刚移不去,偏恋定鹤城抔土。却怕杏花生眼觑,先廿年和影无寻处。遗草木,悴风雨。  看花老我成迟暮。绕栏杆想忆沉吟,欲言难赋。根本已非枝叶异,谁把赝苗裨补?但认得唐人旧句。明月楼前无水部,扣之梅、梅又全无语。询古柏,过东鲁。

  琼花集四
  赋
张昌
  扬州后土祠琼花,经兵火枯而复生,今岁益盛。邦人喜之,以为和平之证,乃赋之。
  伟赤社之会都,滋黑壤之饶沃,萃温润之秀气,发光华于地轴。是为琼花,异于凡木。香凝媚眼之兰,色莹光明之玉。托根后土之祠,擢干蜀冈之麓,曾不知其岁年,亦弗记于图录。欲问司花之女,但注诗人之目。谓天下之一株,冠群葩之芳馥。岂唐昌之余芳,载后庭之遗曲者乎!
  当其风入琳宫,春归华屋,萼坼青绡,色凝寒绿。枝珊瑚兮镂冰雪,蕊珠玑兮烂金粟。真庭静兮,朝曦丽其纤秾;仙籞深兮,宿雾滋其芳郁。瑶林瑰艳之葱蒨,阆苑琪英之耀煜。若盖而绣,似璧而縠。如黄琼瑚簋璀粲乎禋坛,而文佩环琚玲珑乎衣鞠。桂娥竞爽,借月影于冰蟾;阿母来观,下云軿于皓鹤。俪静质于末利,抗素声于詹葡。笑玫瑰之尘凡,鄙酴釄之浅俗。唯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具绝代之无双,久弥芳于幽谷。若乃聚八仙之别种,玉蝴蝶之殊族。叶扶疏而韵不胜,色近似而香不足。犹瑾瑜美玉之粹温,岂碔砆坚珉之碌碌。盖妖冶争妍者,众之所同;而蠲洁尚白者,我之所独。是以兵火不能焚,尘氛不能辱。根尝移而复还,本已枯而再续。疑神物之护持,偏化工之茂育。抑将荐瑞于中兴,而效祥于玉烛也。

郑茂
  有美一人兮,缟衣青裳。密侍灵祠兮,储休发祥。肌肤冰雪兮,轻驾姑射;魂清骨冷兮,夜宿玉堂。当盛饰乎上春,若陵跨乎众芳。彼翻阶红药,固含羞敛颊;况不言零落,纷纷如桃李之场。江梅避白,畹兰敛香,故擅无双之美称,禀异质于东皇。奈何寂寞芜城,留滞邗乡?并秀草木之繁,属意蜂蝶之忙。流尘坌兮染素,暮雨凄兮洗妆。时冉冉兮不我与,念岁晚兮天雨霜。孰能挽之寘上林之广大,邻玉树之葱苍。分润兮金茎玉露,敷荣兮帝籍朝阳。护之司花紫云之车,歌之谪仙清平之章。熏奇芬而摘艳,侑玉座而衔觞。承恩华于咫尺,谅百倍于寻常。子高子窃造化之炉锤,争形似于毫芒。假道翰墨,心手两忘;一旦顾我,挂之堵墙。恍然昨梦温风丽景,香尘蔼翠,仕女丛观于傍。子胡为抱璞不献,什袭自藏?使灵枝瑞叶,久沦于下土,而子之技郁乎其未彰。

郝经
  中统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致琼花数枝。是年冬十月,而梦二客相邀于维扬之后土祠,饮于花下,啸歌为乐。既醉而觉,乃作赋焉。辞曰:
  江风吹云,枕压霜月。神不栖目,轶思超越。栩栩曳曳,境与世别。天宇辟,凡踪绝。历兰路,开桂阙。飘飘乎冯高御空,不知身之几何而造乎虚白。已而扶摇颉颃,恍惚莫量,疑在钧天,亦如巫阳。孤鹤飞来,缟衣元裳,翩然负予,背风翱翔。下视淮海,雉堞相望。贝错珠莹,接屋连墙。绣帘雕栊,绮疏绿房。十里一市,金纱煌煌。腾灏海之鱼龙,骇飞埃而陆梁。忽丹霄之二仙,翥青鸟以相将。指仙花以为言,可嚼月而飞觞。是阆苑之仙根,来瑞世而呈芳。折腻雪以摇碧,刻春冰而带黄。喷蕊蝶于花心,引轻丝而不狂。天英收其落英,不委地而飘扬。彼众卉则俗死,漫红妖而绿娼。玉阴婆婆,徙倚倘徉。清香忽来,莫知其方。乃诵明月之曲,歌窈窕之章。倚歌横箫,锵凤鸣凰。挹芳兰之浩渺,倾坠露之淋浪。卷琼瑶于杯盘,吸霜露于肺肠。欲折枝而不敢,惧真宰之或伤。且对花而举酒,浇遁世之茫茫。
  倏焉玉女,隔花而语。仿佛花神,是为花主,贲自瑶华,以临后土。剪冰绡以为裳,染麝尘于金缕。拂白霓而下征,曳秋霞而轻举,现仙姿于尘寰,寓丰神于月府。
  且曰有妹,字曰飞琼。适来瑶池,善为新声。与君佐酒,以荐予诚。遽作穿云,振落瑶英。说仙家之幽香,咏蓬壶与赤城,阅花朝以逍遥,驻芳姿以轻盈。嗟胡为乎斯世而沉冥于此生也。
  时予既醉,二仙亦去。花落尊空,歌残玉树。斗转参横,脱兔惊寤。余香冉冉,月满窗户,乃为记梦之歌。歌曰:“玉宇春兮花始开,与二仙兮飘然而来。花亦喜兮摇摇乎琼瑰,掇飞英兮泛酒杯。飞仙为我兮歌以累累,亦既醉兮胡不归。花满袖兮香满帏,谓予是梦兮予不疑。嗟时之人兮孰非梦之为。”

倪谦
  后土琼花,世传天下惟一本。金完颜亮揭之而去,自是遂绝。后人以八仙花代植故处。金贡士伯玉求吴中书希纯画此花索题其上。故为之赋。
  元造运兮无停,群汇勃兮生成。曾物物以雕刻,乃自色而自形。何琼花之毓秀,擅秾华于广陵。翳幽魂兮久逝,恍唤起兮如醒。尔其煤麝扬芬,毛锥脱颖;意匠方元,天机乍警。剪瑶岛之纤云,印碧纱之清影。柔柯澹兮相依,密叶蔚兮交映。纷总总其繁英,讶晚妆之闲靓。盖能驻春色以常存,斡化工而自骋者也。
  当其结根后土,破萼蕃厘。冰须缀粟,素脸凝脂。聚玉容兮照眼,蔼天香兮逼肌。鲜飘动摇,步宓妃于洛浦;零露厌浥,醉阿母于瑶池。疑元圃之仙卉,儵六丁之夜移。羗地灵兮所钟,岂人力兮能为。顿使群英失艳,千葩夺奇。谅寰宇之独步,意东皇之见私。遂令江都之名胜,境因物而犹垂也。
  乃若仙客追欢,骚人继访,雅韵争裁,高吟竞爽。唐昌观里,浪夸仙女之游;无双亭畔,素惬醉翁之赏。想神物兮禁诃,寿千龄兮无恙。奈有敌之冥顽,揭本根而长往。待息体于遗蘖,终褫魂于槁壤。览物理之兴衰,嘅予情于俯仰。彼灵宇兮犹昔,望媺人兮不还。继芳纵者谁子,惟见聚窈窕兮八仙。匪托迹于剡素,将孰识其孤妍。
  噫吁兮!麒麟之生,异乎犬羊;鸑鷟之翥,烂乎文章。是皆出则应瑞,见而靡常。顾兹琼芳之拔萃,抑亦和气之酝酿。虽器车兮莫俪,殆三秀兮可方。然而鸟兽草木,信希世而呈祥者矣。彼乎公卿将相,岂有种而流芳也哉!

  琼花集五
  记
杜斿
  余自京口至扬州,寻访旧事。知世所传后土琼花,在今城之蕃厘观。亟往谒之,故琼花犹在。然余闻绍兴辛巳之变,敌入扬州,已揭其本而去。何从复得此花种也?观壁间诸公所载记,直排世俗,诡谓道士以聚八仙嗣其名。聚八仙叶瓣色香皆不类,余曾不及见二花开时,类不类不得知,独怪敌既揭其本,复何从得此花种耶?
  有道士出,须眉皓然。自言生于崇宁间,今年八十有六岁矣,能叙今花本末。余与对坐于花之西亭上,改容而问。道士指花之根干而言曰:“此某手所培护而至此者也。”指观之大门而言曰:“此向之殿庐处也。”指所坐之亭曰:“此向所建之无双亭处也。花旧在无双亭下,当殿之西北。自绍兴之十五年,向龙图子固以古殿庐面势狭小,徙置转后,则花当殿之东南矣。更三十一年,知郡事刘公泽,复命移花于殿之前,即今花处,乃是处八月十五日也。初二十四年时,直花之东南,离三四尺许,倏起一小根,枝叶日茂,其下大径寸,至是效其向背疏密并移之不敢易也。十一月,金亮渡淮趋扬州,直入观,揭花本去。其小者,剪而弃之。于时某方避乱出奔,亦初不知也。敌既退,某始于十二月来旧地,是时训练官成平领兵马依观屯寨。其军人某曰,观主至耶,琼花巳坏敌手,傍有一小根,微见地面可识认,非其种否?某心知之,谓难以口舌定。惟告以琼花,若剔其根皮,投之火,则臭达于鼻,试之果然。军人皆喜叹,某即默祷后土移植花处,日往护之。越明年二月既望,夜中天大雷雨,某诘朝起视,两庑蚯蚓布地。往所植根傍,则勃然三蘖从根出矣。自是遂条达不巳,至于今三十年之久。见婆娑偃盖,常不忘断根时也。”道士既言,余为之悚然曰:“盛衰感应之理,岂可不知其故哉!夫他日不生小根,而倏起于二十四年者,兆先见也。去辛巳且八年,以养穉也。离之且三四尺许者,不并揭也。剪而复萌者,终盛也。天大雷雨蚯蚓布地,而三蘖勃兴。蚯蚓伏深壤,阳气骤趣之,则动植俱奋也。以人事言之,赵孤汉曾孙之不亡,何以异是!”自微而存,存而有立,扶植成就以至今日。程婴丙吉之功,道士宜获其报。今日之享上寿,倘有相之者耶。余恐道士老且死,后来者无以知今花之本末而疑不解也。故述其言以书之。其间岁月事故之参错繁委,有可附见者,悉不敢略以知其不诬。若其它灵异甚多,则未暇及也。道士姓唐名大宁。余实金华之杜斿。时宋绍熙二年辛亥夏六月望日记。


  淞滨琐话(一) 清 长洲王韬仲弢甫 着

  自序
  天下之事纷纭万变,而总不外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生堕地即哭,盖知所入非快活世界,而有生亦非乐趣也。人生于世不过数十寒暑耳,有生则必有死。此数十寒暑中,自孩提无知,以迄乎龙钟待尽,其间或疾苦,或颠连,或忧愁,备人世诸苦恼而一身受之。此即由佛经所谓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诸境,而出夫人一心在无挂碍,故富贵而忧戚,不如贫贱而快意肆志焉。今使问于人曰:处逆境而心安,与处顺境而心劳,二者孰胜?则必以心不困于境者为优。然人能知之而不能行之,则已入于苦海中也。世间富贵荣华,贫贱屈辱,皆境也。境也者,不过暂焉而已。优游恬适,舒畅怡悦,所以养乎心者也。心能入乎境之中,而超乎境之外,且能凭虚造为奇境幻遇以自娱其心。
  人于世间有父母妻子兄弟友朋,而忧喜哀乐,会合别离,以是而生焉。备历乎诸境,胶扰于一心,宜乎发之玄者白,齿之坚者危。魂魄一去,同于草亡本卒。顾此言乎处顺境而未及乎逆境也。其有极人伦之变,而涉夫人世之险巇,其境为至难,其心为独苦。然则人自有生以来,浮湛阎浮提中,一苦恼众生耳。故曰:我之所患在乎有身,身自有生得来,而为诸苦众射之鹄。人自乐有生,我自求无生。有生在世,其亦赘旒而已。
  余今年六十矣,虽齿发未衰而躯壳已坏,祁寒盛暑不复可耐。偶尔劳顿,体中便觉不快。略致思索,辄通夕不能成寐。见客问姓名转顾即忘,把卷静坐即尔昏然欲睡。思有所作,握管三四行后意即不相缀属。以此而犹欲着书立说,其可得哉!倦游归来,却埽■⑴门,谢绝人事,酬应简寂。生平于品竹弹丝,棋秤曲谱,一无所好。日长多暇,所以把玩昕夕,消遣岁月者,不过驱使烟墨,供我诙谐而已。
  以此《淞滨琐话》又复积如束笋,裒然成集也。《淞隐漫录》所纪,涉于人事为多,似于灵狐黠鬼、花妖木魅,以逮鸟兽虫鱼,篇犊寥寥,未能遍及。今将于诸虫豸中,别辟一世界,构为奇境幻遇,俾传于世,非笔足以达之,实从吾一心之所生。自来说鬼之东坡,谈狐之南董,搜神之令升,述仙之曼倩,非必有是地有是事,悉幻焉而已矣!幻由心造,则人心为最奇也。
  余于生老疾病,悲欢离合,已遍尝其境,所不可知者死耳。向居香海,入秋咳作,气上逆不能着枕,终宵危坐达旦,日在药火炉边作生活,去死几希。长夜辗转,一灯荧碧,几于与鬼为邻。然昏厥睯眩中,此心湛然尚觉,可用追思前后,所历显显在目。感恩未报,有怨胥泯。痛知己之云亡,念知音之未寡。则又蹶然以兴,涕泗谤集。故兹之所作,聊亦寄我兴焉而已,非真有命意之所在也。岂敢谓异类有情,幽途可乐,鸟兽同群,鹿豕与游,而竟掉首人世而不顾也夫?荒唐之词,发端于漆园怪诞之说,滥觞乎洞冥,虞初九百早以是鸣。降及后世,抑复工已。余向作《遁窟谰言》,见者谬加许可。江西书贾至易名翻板,藉以射利。《淞隐漫录》重刻行世,至再至三,或题曰《后聊斋图说》,售者颇众。前后三书,凡数十卷。使蒲君留仙见之,必欣然把臂入林曰:“子突过我矣。聊斋之后,有替人哉!”虽然,余之笔墨何足及留仙万一。即作病余呻吟之语,将死游戏之言观可也。光绪丁亥中元后三日,天南遁叟王韬序于沪北淞隐庐。

  淞滨琐话一
  徐麟士
  徐麟士,崇明人,少负奇气。虽生长海滨,而识见广远。且膂力绝人,能挟数百斤物,超跃重垣,人以为昆仑奴之流亚也。生平嫉恶如仇,里中无赖,有作盗窃者,悉擒治之不少宽。以是诸无赖衔之刺骨,思有以中之,未得间也。一日偶经古冢,上崩,露石匣,掘而启之,中有一剑。少加拂拭,光芒注射。知非凡物,宝之不轻示人。夜梦伟丈夫来曰:“余即冢中人也。子得宝剑而不知剑术,亦何所用!我请授子。”生再拜愿受教,梦中尽得其所授。及醒,试之一一不忘,以此益自负。
  时长桥下有巨鼋,恒出为人患。县官募有能捕之者,予重赏。里人交谓之曰:“君能之乎?此鼋能激水三千丈,吞吐云雾,腾沓波涛,君恐非其敌也。”生忿然作色曰:“此蠢然一物耳,何足污吾刃。既欲为公等除害,奚惮一行?”即时仗剑入水。须臾浪涌若山,潮翻如雪,奔腾澎湃之声,震闻数里。经一二时许,乃渐平息。群见生剑悬鼋首,踏波而出。左手持革带,既近岸视之,鼋也。盖以革带贯其甲裙故也。群众争曳之登岸,大几亩许。脔之,饱数百人。江水尽赤。里有长老曰:“子前身殆周处也!何不致力于学,博通古今,以备他日国家用?”生喜,乃折节读书,不复问户外事。无赖之图报者,其念亦寝。
  生戚某军门方驻关外剿游匪。素悉生勇,驰书招之。生慨然起曰:“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斯时。铭钟鼎而书旗常,夫岂异人任哉。”携剑囊书,束装就道。自芝罘达旅顺,以待修舶,小憩逆旅。一夕饮酒薄醉,隐几假寐。忽有戎装系刀入白者,向生半跪而请曰:“寡君命敬迓君子,乘舆已待于外。”生仓猝间,莫辨为谁,随之俱行。既登车,电迈飙驰,其去若驶,旋至岸尽处。遥望浩淼汪洋,极目无际,殆海也。车径由海中行,水分两旁若壁立。顷抵一所,车止。宫殿岧峣,殆如王者。居门外甲士百许人,排班鹄立,状甚敬肃。即有峨冠博带者数人自内出,拱手迎生,揖生入内。历门数重,始睹前殿。殿上悬灯千百盏,光明胜白昼;殿中珠帘翠幕隐约不可辨。惟香雾四沛,氤氲不散。数人即于帘外禀白,闻言:“远客既临,当以礼见。”乐作帘卷,则正中上坐者,乃一二十许岁女子。星冠霞帔,玉貌端妍,天人也。两旁侍立者,悉艳妆丽姝,玉色珠光,互相辉映。殿上传生入见,生不觉膝为之屈。上座者命人扶生起,赐坐于侧。谓生曰:“闻君义高千古,勇冠三军,固一世之英豪,当今之俊杰。今不远千里而辱临敝地,寡人凉德,何以堪此?此为瀞海,上帝命寡人■⑵治兹一方者有年矣。久庆安澜,无虞骇浪。乃不谓近有应海雌鼋与鼍龙作偶,恃其跋扈,来肆凭凌。雌鼋之故夫,即前在崇海煽虐,为君手翦之于长桥下者也。今将藉君威灵,兴师问罪。幸助寡人,君其勿辞。”生闻命意气慷慨曰:“敢不擐甲执兵,为诸军士先,以驱除此妖魅,奠王国家,当使彼远族永作波臣,庶几无忝王命。”于是登坛视师,简壮士至千五百人为前驱,千五百人为后劲。精选甲士二千人为中权,亲自率之。传檄其国中,刻期决战。两军既遇,前驱猛厉无前,一战而胜,轻进遇伏,遂至败绩,中权适至。生分二千人为左右两甄,夹击之,敌之前军退,鼋鼍各统一军继进,与生相接。生见鼍龙虎头燕颔虬髯鹘眼,固昂藏一男子也。雌鼋亦一好女子,虽不逮瀞海女君之美,然雾鬓风鬟,丰姿绰约,殆如神仙中人。生飞剑欲斩鼍龙。鼍龙知不敌,急遁去。雌鼋吐水以淹生,生以剑挥之,水反倒注,盖生剑首有辟水珠也。雌鼋乃惊而奔,师溃。生率众军追之,直捣其巢。鼍龙为追军所围,不得脱,生至斩之,士气大振。雌鼋据其国之积石山以求和,且请愿与生结伉俪。是山险阻难攻,珍宝山积,固董卓郿坞之类也。生曰:“忘夫事仇,抑何淫而无耻哉!是真披鳞带甲之俦,杀之何足惜。”挥军环攻,历三昼夜,始破。还其贿,盈百车。觅雌鼋弗得,继知其缢于荒谷,乃具棺葬之。
  撤师凯旋,还报于女君曰:“幸不辱命。”女君郊迎三十里,待以上宾之礼,赐以黄金万镒,白璧十双,明珠百琲,锦绣文绮皆千端,他物称是。特张盛筵饯之于别殿,妙选女乐百人,各就班行。彼歌此舞,更退迭进。具有五花八门之观。又使演钱塘破阵乐,声音雄壮激烈,听之殊令人兴勒铭燕然之思。宴毕,仍命前戎装人驾车送之归。及门而觉,则几上一灯荧然,万籁皆寂,寓童倦伏几下,犹未睡也。生追思所梦,历历在目。叹曰:“此何异邯郸道上一枕黄粱哉!世上功名富贵,一切皆作如是观。”遂作书辞其戚,不复为关外之行。
  方拟返旆,忽有贵客款关至,邀往观海市。生以初不相识,辞不赴。客曰:“此百年一次,为商家盛典,亦海国之大观。今岁以荷兰王子适来,斗奇炫富,矜多竞胜者,必倍于往日。君如有财,天下之异物,不难致也!”再三固请,生乃许之。贵客早备舟以待,双轮激水,其捷若飞。既至,市肆环集,珊瑚珠贝火齐木难之属,大半不能辨识其名。酒楼茗寮多设于临街。生见一当垆女子容华娟秀,似曾相识。径入投钱曰:“聊乞一盏,藉以解渴。”女子睨视生而笑曰:“君颇忆别殿歌姬否?何别未数日,已淡漠无情也。”生始恍然自失曰:“卿那得来此?”曰:“随女君俱至此间耳。相距百余舍,有萃珍囿,室极宏敞,即女君之所设也,君盖往乎?当有所得。女君固望君久矣。彼贵客者,乃女君之所使也,特为先路之导。”言次,贵客至。偕生联骑而往。奇珍环异,为生平目所未睹。别一室尽储前日赐物。贵客谓生曰:“此皆君之所有也,今日君当载以俱归。”生请一见女君面为伸谢。贵客曰:“人神道殊,幽显路异。事已泄露,似不宜再渎也。当垆女子以与君有夙缘,故女君特以赐君,用侍巾栉,备箕帚。此女有宜男相,他日必生亢宗子以延嗣续。君虽抱负异材,然非功名中人,归后不必作出山想矣。今日拥镪宝,对佳丽,载西施一舸以东,艳福亦不浅哉!”遂送生登舟,而女子已先在舟中。一帆风顺,直达崇明。逮晓,生推篷窗而望之,则舟已系于己之门外石桩上。生乃偕女入室,而呼藏获辈出运物。竟日,犹不能尽。一夜与女同梦正酣,忽睹伟丈夫昂然排闼而进曰:“曩日宝剑,可赐还也。助君名成利就,亦思所以酬临哉。”生方欲起谢,遽拍其肩曰:“勿忘。”蘧然竟醒。起视匣中剑已杳矣。翌日往寻古冢,为之地筑墙,树碑褐,种松楸,建屋十余椽,置守冢者司祭扫。更购田百亩以奉辟春秋祀事焉。

  药娘
  郑筿史,汴人,僦屋维扬为寓公。其居近小金山,后购冶春园遗址,葺而新之。楼台亭榭颇有可观。又复叠石为山,引泉作池。池流曲折,驾以飞桥。东西回廊周绕,随地势高下为参差。最奇者为芍药圃,圃前有门,扁曰“尘飞不到”,字势飞舞有逸趣,吕仙降乩笔也。一入门内,便见高峰插天,循径而上。路殊纡徐。既登绝顶,有亭翼然。倚栏纵眺,全园尽在目中。既达平地,则弥望皆芍药也。雕栏石磴,环护倍至。中间所植为金带围,尤称名种。相距数十武,有楼五楹,极轩爽。楼上藏书数万卷,缃帙缥函,什袭珍庋,多人间未见本。楼左偏葡萄作架,薜荔为墙,槐榆千章,芭蕉百本。觅路而入,绿阴森沈。精庐三楹,为闲时憩息所。盛夏居之,几忘炎熇。
  生虽坐拥厚赀而不喜居积。会计之事,悉委于人。读书之暇,惟知莳花玩石,此外别无所好。纳二妾,一曰绿媚,一曰素修,皆虹桥小家女子,颇识字。生另构二室以处之。月榭云窗,备极幽丽。室外杂植花卉,二室遥隔半里许,通以阁道,如亘长虹于半空。二女有时靓妆炫服,凭朱阑而延伫。见者疑为阆苑神仙,缥缈天外。生分宿二女处,月不过数日。偶有余闲,即课二女以唐宋人诗词。二女志甚相得,序齿以姊妹称。绿媚年十七,素修年十六。花貌玉肌,堪称双绝。素修于书史尤慧警。
  一夕,素修方临窗握管书字,忽见窗外人影幢幢,疑为绿媚潜踪而至,因隔窗呼曰:“绿姊何不即入,乃作门外汉?须知窥观非正道也。”旋闻有弹指声曰:“既欲我入,何又闭门拒客耶?”其音清锐,绝不类绿媚。姑启双扉,女已掩入。灯下视之,意态妍丽,丰韵聘婷,艳发于容,秀入于骨,世间无此绝色女子也。不觉错愕却步。女曰:“姊幸勿惊,妹来伴寂寞耳。请观与卿家绿姊孰胜。”素修曰:“小园与外间隔绝不通,姊何由至?”女曰:“妹久居尊园,姊自不识耳。妹来欲出小诗奉教,幸勿琐琐固诘,以败清兴。”袖中出诗本一束,掷素修前。素修视其签,题曰《紫霞轩吟草》。下署“竹西谢春芬药娘着。”于是始知女字药娘。开卷七绝一首,句妙欲仙,心甚好之,竟忘其为宵深地僻从何处来也。亦出所作示之,相与娓娓谈诗。烛屡见跋,呼婢瀹茗以解渴吻,佐以饼饵。曰:“仓卒未知姊临,不能作咄嗟主人,姊勿怪也。”俄而村鸡唱晓,女乃别去。素修约以明夕来。女曰:“明夕子有心上人至,恐无暇念妹矣。”素修秉烛送之出户,方致声珍重,而女去已远。
  翌晨,红日上帘,素犹未起。梳洗方罢,生适来见几上诗草,询何人作,答以邻女,并不言其故。生见其词语清新,为易数字,并加评焉。夜果宿素修所,素修讶女若预知者。越一夕,微雨帘纤,挑灯烛坐,正思女不置,隐隐闻远处有屐齿声渐近,并闻笑语声。知是女来,启户俟之,见女已立窗外,更偕一人至,并入室中。女无暇寒喧,即坐几傍。捉足脱屐易履曰:“今日惫甚。”素修视同来之女子长短适中,纤秾合度,云鬟雾鬓,飘然若仙,与女固堪伯仲也。爰询姓字,曰:“姓徐字玉娘。前居蜀冈,今处尊园。以势分悬绝,故未敢骤攀清话耳。”素修曰:“既忝姊妹行,犹过作谦语,是见外也。今而后,请勿复尔。”因询玉娘曰:“既与药姊同居,当必能诗。如携佳作来,请以见示,共相欣赏。”玉果出一册于怀袖间,书其眉曰《兰因剩稿》。素读其诗,情致缠绵,远胜已作,更深悦服。由此二女与素往来甚密。有时二女令侍婢携酒肴来,热气蒸腾,若新出于釜。异馔醇醪,莫能名状。素修益奇之。思礼不可不答,特出己赀,密嘱厨娘,为备盛筵,今夕将以宴女客,且戒勿泄于人。
  适绿媚之雏鬟曰蔬香者,以事至厨下,闻刀砧之声,喧彻于外。鸡豕鱼虾,堆案盈几。问:“今日岂主人生辰耶,抑别有喜庆事也?”有灶下婢与蔬香相稔者,附耳告之曰:“今夕素娘宴客,岂绿娘未见请耶?不然,安有不知?”蔬香匆匆回,面有喜色曰:“我娘今日食指动否?”夕间素娘大开东阁,绿媚曰:“此时已晚,尚未遣使来邀,中必有故,我当往探之。”逮夕从复道持灯往。甫近已闻笑言喧杂,匕箸觥筹交错之声。从窗隙窥之,明灯朗耀客座,二女子美丽异常。玉色双辉,珠光四照。思戚串中并无是人,当必有异,敲扉竟入,笑曰:“不速之客一人来。”素修即起相迓曰:“难得阿姊自来。”二女亦殷勤行相见礼,曰:“素知绿娘美,今日见之果然,不觉自惭形秽。”素修遽拍药娘肩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玉娘曰:“我每见素姊,辄自叹弗如,为不乐者竟日。”于是四美合尊促坐,洗盏更酌。或折花枝以当酒筹,或击鼓传花,或彼此拇战。钏动花飞,药娘量最豪,饮无算爵。更阑始散。绿媚问二女住何处?曰:“距此不远,山后即是蓬庐耳。”二女既去,绿媚备询颠末。叹曰:“其来也突兀,其去也杳忽,其言所居也支离,此渺尔培楼,不过土戴石而成者耳,安有庐舍在其间?如有之,何我出入不一见哉。以我揣之,必是灵物幻化,非鬼即狐。”素修怫然曰:“狐鬼而能幻人形,事或有之。至狐鬼而能诗,妹未之闻也。”即出二女诗册,与之观。绿媚见药娘诗卷有生笔迹,惊问曰:“岂郎君亦与相见乎?”素修曰:“郎君但见其诗,未睹其人,妹亦不敢直告也。”是夕绿媚即与素修同宿。
  生诣绿媚所,入房寂然。蔬香告以赴素修宴有女客在故也。生遂独眠达旦,循阁道而回。遥见二女子一衣红一衣白穿林中而出,由石径登山,入林深处,忽不见。生因默识之。逾数日,绿媚素修俱集在书楼下,生偶述二女服色形状,曰:“与阿素作诗友者,是此二女欤?”素曰:“仿佛似之。”生曰:“测其踪迹,殆非人欤。”素修闻言,殊不悦。约生俟其来入与之言,疑可立决。夜间二女偕临,词辩锋起。须臾生入,二女欲避去。素固挽留之曰:“何妨以通家礼见。昔谢道蕴施青纱步障,与小郎解围。此姊家故事,宁不能效之耶?”二女遂出见生。玄言奥旨,持论纵横,生不能屈。叹曰:“女相如洵辩才无碍哉!”药娘曰:“闻君家多藏书,何不令余入而纵观,以扩眼界?”生订以明午。翌日二女果至。生导登书楼,玉轴牙签,一一指示。二女叹为大观。药娘曰:“世徒知宝宋板书,视若拱璧,空使触手若新,易尝细心自校。此真耳食目论之士也。虽多,奚足贵哉!”二女由是又与生为谈友,虽日间亦留不云。谈论则并坐,饮食则同席,绝不避嫌。每值花辰月夕,辄置酒宴赏,生居中而四女环侍焉。飞斝传觥,情殊相昵。然皆以礼自持,毫不可狎以私。生愈敬而爱之曰:“与二妹交,正如对名花,止可餐其秀色耳。”一日二女至,容色惨沮。药娘谓素曰:“妹与姊缘尽矣。他日姊如相念,就妹没处掘土三尺余,有琥珀一方,即妹精诚之所结。置之佛前,香花供奉。三十年后,可得往生净土,姊幸勿忘。”玉娘在旁鸣咽,弗能成声,曰:“姊死妹岂忍独生!”素方曲为慰藉。忽窗外黑云如墨,风雨大作,二女倏不见。顷之雹下,中庭紫芍药蹂躏殆尽。逾月,楼西玉兰一株,亦憔悴死。

  李延庚
  李延庚,字少白。西蜀人,工诗词。为人颇具豪气,少好击剑。及长,以为不足学,遂专心于文史。声名藉甚。性好远游,已三涉峨嵋,穷其佳胜。以应京兆试入都,见集于都下诸名士,终日惟酒食游戏征逐,放言高论,自负不可一世。及观其所作,剽窃陈言,饾饤杂学,直可投诸溷厕,岂第覆酱瓿而已哉!以是杜门不交一客。虽在软红十丈,如处深山穷谷中,僦居西城外极乐寺。寺四周皆水,碧漪荡漾,其清澈底。盖高梁桥水,其源出自西山涧中。去此,而入玉河。雨水夹一堤,堤上多种杨柳。细叶长丝,临风飘拂。岸北数十里,大抵皆招提兰若。低昂疏簇,绀宇红墙,与绿树参差相间,境殊幽胜。其与僧寺毗连者,多富贵家别业。泉石花木之美,楼台亭榭之丽,各擅其奇。生于读书之暇,杖策出游,信足所至。每遇风和日暖,鸟语花香,拂石小坐徘徊不忍去。见园扉有启者,闯然竟入,寻花看竹,不问主人。园丁亦习见之,不以为异也。
  寺相距里许,万驸马庄在焉。庄曰“白石”,以在白石桥北而得名。时值中秋,清光皎洁。悬照万里。生爱于爽阁观月,遂幞被往宿。一夕,酒醒梦回,月光射疏棂。松柳竹柏之影,疏密纵横,映于窗纸,殊有画意。生顿触所好,披衣启户而出,露立中庭。举头观玩。忽闻隔院有妇女笑语声,生心异焉。知庄左右并无居人,此声何自而来?适墙角倚有一梯,日间园丁折花之所置也。生登梯以望,隔院遥见妇女五六人,并北地装束,所操亦北音。两妇年皆四十许,淡妆素服,丰韵幽娴。余俱女子,年均十六七。惟一最稚,仅十四五龄。并玉貌绮年,风流靡曼。濒池有巨石一,圆如几,四周皆石磴。环池悉碧玉阑干也。闻两妇呼雏鬟扫石涤磴,荐以氍毹。须臾,杂陈杯盘匕箸之属。两妇与诸女子团圞环坐。一女子曰:“今夕开筵玩月,不知谁为东道主人?”右首一妇曰:“是乃六妹之雅意。余妯娌忝为食客,岂不愧死。”左首一妇曰:“今春宴赏牡丹,亦系六妹倾囊。本约醵钱作答,至今尚虚此诺。回忆盛时一日两筵,曷胜惆怅。”右首妇曰:“李姊何为话及畴曩,使人抑郁不欢。尚忆李建泰出师西征,我家特奉朝命以太牢告庙,此时何等烜赫。曾几何时,沧桑变易,抑何速耶!左首妇曰:“当田妃死时,我等叹为无福。安知异日后田妃而死者,万不及田妃哉。我家阿翁年七十有余,犹称矍铄。诸子皆官都督,诸孙亦并执戟明光,有位于朝列。一朝变起,同殉国难。由此观之,高寿亦岂得为福哉。”右首妇曰:“我家阿翁位崇职重,已跻太傅之列,宗人府印玺为其所掌,尝以亲臣随侍经筵。每值文华进讲,佩刀入直,此时何等宠荣。今日思之,恍同一梦。当李姊捐躯赴井时,侬亦思投于水,跃身清流,以随所天。不料后有抱持者,则侍婢小茜也,至今以为恨。”左首妇曰:“闻阿妹归家越岁不食,旬日而死,此事更惨。试思绝粒之难,何如身问水滨之易乎?”末座一女子作嘤嘤啜泣声。群起劝止曰:“六妹情伤矣。如有再提前事者罚以十觥。”言时酒肴亦至,罗列几满。旋闻酬酢巡环,互相欢饮。右首妇曰:“当日赏牡丹诗,七妹为原唱,六妹有和章。所吟佳句,尚忆得否?”末座女子答曰:“此诗早付之荒烟蔓草矣,惟壁间留有雅流名句,尚记一二,如:‘分香妆阁照,择圃几瓶栽。树转尊前影,花愁暗处春。’颇觉其工稳耳。”东座一女子曰:“昨绕柳溪而过,偶经松轩,见轩中有一俗客在,箕踞独坐,手持长吉歌诗吚唔不辍。妹聆其句讹字舛,不觉失笑。渠骤闻人声,昂首四顾。妹匿身山石后,竟不之见。俄而吟声又纵,妹戏翦一纸蜈蚣,自承尘堕下,渠遂仓皇遁去。日长无事,消遣此荒伧以解闲闷,亦殊快意。”生闻之忆得昨日事,不禁失声惊诧。座中一女子狂呼曰:“墙头有贼?”旁有侍儿曰:“恐是骑墙状元。否则张珙来窥双文也。”生知不能隐,急蹑步下梯,阖扉遽寝。翌晨随所见而迹之,石几之侧,果核狼藉,烛泪酒痕,仿佛犹在。生每至夜间,必梯垣往窥。顾数夕杳然,殊无影响。生遂迁宿于前堂。堂三楹,轩尚异常。当海棠花时,朱丝竟丈,摇曳于松槐之间。松虬槐老,势并突出林表。后堂之北松树五株,老干纷披,夭矫偃蹇,状若攫拿。由曲径而登,则为土山,其南乃郁冈亭也。俯瞰荷池,有如圆月。两旁杨柳扶疏,阴翳蔽亏。
  一日,生盘旋而上,则亭中已有人在。视之即前夕东坐女子也。见生嫣然一笑,方侧身欲避去,而生已至前,向女长揖,笑问:“前日作蜈蚣之戏者,非卿也耶,几累人吓杀。”女曰:“男儿胆大如鼷鼠,一何可哂!”亭中棐几湘帘,笔床砚匣,位置楚楚。东西列橱二,缥轶绨函,殆盈插架。生曰:“此间奚来书籍?”女曰:“是处本为侬诵读之所。书籍笔研,侬自携来,初不虞君之涉我地也。”生偶翻案头卷帙,有一册题其签曰:《长夜愁音》。阅之皆纪明季宫闹遗事,其下署名则“万瑞珠兰芬。”生知为女名若字。玩其所书,簪花妙格,娟秀异常。因谓女曰:“夜来所言,我已尽闻。卿为万家第七女公子。其行六者,当是卿姊,不识为同母所生否?”女曰:“侬父后房凡三十六人,擅专房宠者惟八人。侬母樊姬居长,六姊之母戚姬,位居其四。因生侬姊妹二人,在八人中尤嬖。”生问:“两妇是卿何人?”女曰:“左首者为伯兄长祚妻,右首者为仲兄宏祚妻,皆娶自京师大家。伯仲二兄咸庶出,我父最所属爱。”生曰:“卿嫡母为瑞安公主,卿名何得以瑞称?”女曰:“侬名本为蕊珠,六姊名为蕊英,字蕙芬。后余姊妹,为嫡母所抚育。赐以今名,欲久而勿忘也。”生曰:“卿姊妹亦于国破时殉难否?”曰:“非也。并以弱病早夭,葬于西山祖茔,今墓碣犹存。”女应答之间,语柔词媚,吹气芬馥,出自齿际。生细视女冰雪为肌,琼瑶作骨,两颊薄晕,如泛朝霞,真神仙不啻也。不觉意为之夺,双睛专注,逾刻不瞬。女笑曰:“目灼灼抑何贼态未改?昨夜墙头,今朝亭角,其将为非礼越分之举耶?”生骤聆此言,疑女意已许之,遽尔屈膝下跪曰:“原谐百年偕老之欢娱,而结千载有情之眷属,永成伉俪,无间幽明。”女益笑不可抑,手拍阑干曰:“请起而言,勿恶作剧。此君自向床头人演习长技,施之于侬,殊觉英雄气短矣。世间所传幽欢冥会之事,尽出文人妆点,悉属寓言,君乃信以为真哉!即如侬之形质,可聚可散,徒以精灵未泯,故尚游戏人间。然不过宜于冷静幽独之境耳。其时则月白风清,其地则深山昧谷,寂寞无人,自行其适。安能再履尘土,在热闹场中作生活哉。君休矣!勿生此妄想。”生恍然若有领悟曰:“人与鬼既不可合,然则鬼与鬼亦有乐趣乎?”女曰:“既为鬼矣,一切皆空耳。目口鼻舌意既无,则色声香味触法概无所著。惟以生前善恶业,堕死后苦乐趣,容或有之。所语苦乐皆由心生。刀山剑岭焰坑血湖,不过为下等人说法,非真有之。大圣大贤,极奸巨恶,可以常存。神灵仙佛,精气不消,时至则灭。或久或暂,总视其功行何如耳。其余众生,旋生旋死,忽有忽无,群入于觉海之中,为一气之所鼓荡而已!”生曰:“妙哉此论,闻所未闻。”向女膜拜,环绕三匝。再欲视女,女倏不见。亭中所有,一切皆杳。

  田荔裳
  田荔裳,字补云,洛下名孝廉。家拥厚赀,田园广斥。喜莳牡丹,多异种。魏紫姚黄,不足多也。春时常招友朋赏玩。一夕宴罢,宿蝶未来,银蟾犹皎,花下微闻叹息之声,众咸骇异。生妻织云女史,出自名族,识字知书,能持大体。因为生言:“兴亡盛衰之微,盈虚消息之理。须先戒惧修省,默弭不祥。”生亦然之。是秋中庭桂树忽萎,生妻感病旋殒。生奉倩神伤,安仁抱痛。在内阁中,触物生悲,凄然不能成寐。乃迁于外室,屏人独宿。
  时当九月,节逾重阳。冷雨凄风,益形萧寂。挑灯夜坐,哀思萦怀。正欲拂衾展簟,忽闻窗外有吟咏声,音细如女子。心疑焉,启户规之。隐约见一女郎,高髻淡妆,独步回廊。往来蹀躞。知双扉已启,乃迎就生。生于灯下得睹玉颜,容华绝代,天人不啻也。不禁惊喜却立。女已入内,向生敛衽作礼,生亦答拜。因询:“风雨如此,又逢深夜,何闺阁娇姿,不惮孤行远涉耶?”女微笑不言。生问姓字,自言:“姓孙,字韵史,一号莲仙。距君家只数武而遥,君自不识耳。”女即坐生案头,翻弄书籍。见生悼亡诸作,曰:“抑何哀怨之缠绵也,殊令人不忍卒读。然君夫人在地下甚欢乐,恐不复念君矣。”生曰:“卿何以知之?”女初不答,固诘之,乃言:“今地府有女才子之选,君夫人名列第一。本备内宫教读,及见君夫人容为诸才女冠,九王子悦之,将选为正妃,不日成礼。”生闻之不胜呜咽。继谓女曰:“与吾妻为伉俪,虽仅三年,然深知其性情,秉洁怀贞。死而有知,必不肯再嫁也。卿既知之,乞为我一探确耗,自当图报。”女诺之,期以明夕。于时窗外雨声浙沥,益扰愁心。生戏谓女曰:“今夕卿不可归矣,盖留宿此?”女曰:“生平不惯与人同榻。必欲余留,请君处下床,余居上床。”生曰:“可,”遂分衾褥各半,独缺一枕。女见几上有粤东携来之磁枕,曰:“此亦可用。”生睡藤床,颇觉安适。闻女转辗反侧,久而不眠。问之,曰:“胆怯也。”生曳履下床,径就女曰:“我来伴卿何如?”微近女侧,觉吹气如兰,异常馥郁。继以手探其衾,则密裹周身,无隙可入。生强曳焉,女急以双手持之。生偶触玉臂,滑腻如脂,不禁心为大动。既谐缱绻,翌晨遂留不去。生即出妻平日所用粉奁脂盒,供女晨妆。朝起视之,淡扫蛾眉,愈形妩媚。生昵爱极深,几于跬步勿离。女留匝月,生觉精神倍爽,衣袂间芬芳袭人,因疑女为神仙中人,如黄姑织女之偷降凡间也。因戒家人毋得妄传于外。有询女之来由者,托言迎自西城谢家,将以为续娶地也。友朋中有以执柯进言者,悉婉却之。
  逾年怀妊,女即不食。朝夕所饮,惟蔗浆杏酩而已。身亦倍重于往日,及产,举一肉球,片片若花房之含苞。拆而观之,中一男也。啼声甚雄,阖家相庆。弥月设汤饼筵,贺者盈庭,群请女出见。女盛妆立屏角,向众盈盈下拜。丰神绝代,仪态万方,见者皆惊以为人世无此丽姝也。不识生之获此,几生修到。于是外间众议沸腾,猜疑日至。一日女欲归宁省父母,因请于生,遣减获备舟车。生曰:“卿前言家在邻近,今何两歧耶?”女曰:“前日寄居戚串处,故云然。今将归吾故里,一水迢遥,非凡莫渡。伊川之东,衡庐在焉,君何不同往耶?”
  女去三月始返,携一妹至。字韵秋,号蓉仙,年仅十四五。清矑倩盼,姿态聘婷。与生初觌面,红晕于颊。问答之间,不能措一词。生见其婴伊可怜,亦不复尽其语。欲以西院处之,使婢红于相伴。逮晚,蓉仙不肯往居,必欲与姊同宿。百方慰遣,卒不从。每夕姊妹同床而眠,生反被摈于外。一夕,生归颇晚,醺然有醉意,倒卧女床,摇之不动。不得已,夹生而睡。生夜半酒醒,暗中摸索,不辨何人。但觉丰若有余,柔如无骨。一缕清香,直参鼻观。帐隙略露微光,逼视之,则其妹蓉仙也。含眸敛息,香梦方酣。生不忍惊,拥之于怀。天明蓉仙始觉,推生而起。泣谓姊曰:“妹今日必归去,岂能堪此强暴耶!”生力自剖白曰:“但亲香泽,未涉于乱。卿乃慧心人,岂犹不自知耶?”蓉仙俯首拈带,细思昨夕情事,乃不复言。由是蓉仙分宿外房,仍令红于作伴,睡于别榻,与姊绣闼仅隔一墙。见生并无所避,时依肘下,执卷问难,奇字疑义,反复辨析,生不能屈。叹曰:“此辩慧女子也!他日青纱步障,可为小郎解围。”
  一日,为生前室三周年,延高僧作佛事,铙钹钟盘喧聒一堂。又于别寺诵梁皇忏四十九日。生回忆前尘,泣然流涕。因谓女曰:“前日托卿所探事,何以至今无一言,岂尔时故作谰语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伤君心耳。当日君夫人为九王子所见爱,已遣鸩媒,通雁币。方使入门径前致词,君夫人怒掷聘物于地,曰:‘宫中教读之任,所不敢辞。若以非礼相干,虽死非所闻命。且凡间燕雀,岂能匹天上鸾凰?如不获己,焰坑血湖,刀山剑岭,皆我毕命所也。一任处置,何足惧哉!’九王子闻言怒甚。令裸体置之寒冰狱中。曰:‘适足炼我玉骨耳。’复令投之洪炉,曰:“铁心石肠,历劫难熔。’九王子见其不屈,气为之夺,然犹未肯遽止也。旋为阎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节弗渝,戒九王子弗仇,令往生金阊为富室女,来生与君仍结夫妇缘。今入世已三年,君今可转悲为喜矣!”生问:“在金阊何处?”曰:“缘至当自知。记取十三年后,有五羊使者来,此其时矣。”生因谨志于册。
  正言际,阍人入禀有自南海至者,舆从烜赫,状似显宦,言必欲面见主人。生视其名刺,初不相识。姑出与谈,则其人殊魁梧俊伟,谈吐生风。自言:“新卸增城县任,兹将入都引见。余戚孙笠舫鹾尹,现亦需次粤垣,与君有葭草亲,有书达其女韵史,余为作寄书邮。”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别。生持函入内,与女观之,内言:“阿秋年已长成,当为择配。如意中无可选之人,即归田生,效娥英故事,亦无不可。青鸟使来,即汝从姊之媚。不妨出见也。”女商之生,生初佯为不可,笑曰:“恐醋娘子想吃杨梅,将从何处觅仓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狯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纵,已如见其肝肺。侬无妒意,何烦疗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赏灯后,即令诹吉完婚。一时礼仪之盛,器物之华,服饰之丽,远近来观者,无不啧啧叹美。宾客济跄,冠裳毕集。向时纳女,远不能及。人皆称女之贤。生拟赴春闱,公车北上,二女群劝止之,曰:“君今日左对尹邢,右拥施旦。室藏佳酝,园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并酌,怡然共乐。君倡于前,妾和于后。讵非天壤间一大快事哉。恐阆苑神仙,亦无此乐趣也。何必于役道途,再作春明之梦?即使人词林,登玉堂,亦不过世上浮荣耳,何足为重轻。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况侬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缘撮合耳,他时恐悔之晚矣。”生乃止。
  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娇香,绚烂夺目。生方与二女举觞酬劝,忽报前时增城县令复来,生即出见。自言:“已为广州太守,兹已超擢道员。因晋都门,迂道过此耳。”翌日,生设盛筵招之,同赏牡丹,客赞誉不绝口。而盛称一黄一紫为群花之冠。因其异种,将携之归。生难固拒,不得已,分植于盆赠焉。自以为拱璧之贻,不足过也。不意客去后,入视二女,同时抱病。月惨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栏前花萎,阃内人亡。生哀痛欲绝。尽以金玉珠宝为殉。及葬,举其槥,轻若无物。生自此不欲居家,出游江浙,聊解愁怀。偶经金阊城畔,小住寓斋,同人邀往留园,泛舟偕去。画船栉比,士女如云。生特赏识沈金兰,以为可独步苏台。于园中见一女子举止态度,仿佛似织云,不禁注目视之。女回顾见生,恍若似曾相识。讶其久瞩,转眸一笑,珊珊行远。托人访之,知系巨室。挽媒聘焉。卜宅于昊门。偶与话织云旧事,女不能对。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着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籍,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鬋,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
  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坐,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征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聘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拢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曾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凰呼之。及长,好着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沉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搊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擎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沈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重重香雾护云鬟,杨柳腰支拟小蛮。
  记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赏六朝山。

  一溪新涨绿于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记得日高春睡起,泥人并坐看梳头。
  兰陵痴梦生,翩翩浊世佳公子也。慕桐江严陵之胜,买棹来游,遍历花丛,殊少许可。偶遇姬于烂柯山下,奇赏之。谓其秀色可餐,宝光外溢,真得山川灵淑之气者。流连匝月,缠头锦费六百缗。生虽豪侈,而姬之美丽,亦从可知矣。岭梅香裹,新船落成。开筵宴客,热闹异常。几于灯火连宵,笙歌彻夜。曾经沧海客赠以一联云:“倘遇咏花人,不妨载酒。剧怜浣纱女,终须泛湖。”盖中遇惋惜之意,情亦深矣。同时有莲棣者,与观凤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娇,自饶馨逸。性静穆,寡言笑,如幽闺处女,不求人怜而人自怜之。客或入一游语,面发赤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绣自娱。咏花生眷爱尤深。芳情密缔,绮语遂多。所作《莲溪行》一篇,为时传诵。其诗云:
  玉宇净如洗,星影销欃枪。
  涉江揽秋色,花阴藏画艎。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虑消吟肠。
  相对各无语,罗襦闻幽香。
  羊灯明绮夕,鸾钗艳新妆。
  觞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银筝断复续,珠喉清且长。
  夜静霜柝急,绿波生微凉。
  曲终月堕水,汀雁飞成行。
莲棣得诗甚喜,置之粉盝镜奁之侧,时时吟诵,亦可谓深于情者矣。他如官妹之俊爽不群,风流自喜;凤玉之丰神旖旎,意态温柔;兰仙之娇小玲珑,动人怜惜;喜欢之面面圆到,落落大方;竹英则十五盈盈,聪明绝世;云栖则华妆綷■⑶,婉娩宜人;高凤则秀丽天成,不假妆饰;香媚则宛转周旋,曲如人意。皆画船后起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冷之游,泛舟于六桥三竺间。蓼红荇碧,点缀生新。诸同人邀饮于三潭印月。刚值浴佛日,士女麇至,几于袂云而汗雨。俞楼外一酒家,买醉者无隙座。遁叟厌其嚣,乃往灵隐。舆中,见四山环合,葱茜扑人,不禁叫绝。既至,饭于方丈,蔬笋绝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见鱼轩络绎而来。中有二女,装束艳冶,殆不类良家,珊珊诣大殿礼佛。遁叟视其一,丰神淡远,态度聘婷,秀靥承颧,长眉入鬓;其一秀丽天生,自饶柔媚,双瞳点水,两颊泛霞。斗媚争妍,堪称双绝。同人中有相识者,曰:“一为倩珠,一为漱玉,画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赞赏,今日何不即往钱塘城外一游?”遁叟以明晨返棹辞之。二女游戏既毕,遂出登舆。见遁叟襟边系一红花,搴帘时,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谓遁叟曰:“君艳福几生修到哉。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亦足以消魂矣。”翌日,遁叟解维启行。夕泊临平,孤枕不眠,一灯如豆,拥衾小坐,颇有倦意。忽见仆人持柬来邀,视之则程姚二君招往画船小饮也,并云日间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来,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飞轿而行,电掣飙驰,其去若驶,俄顷已至。竟登画船,程姚两君迎于船头,二姝果在。询其姓字,一曰绣云,一曰韵芬,并余杭人,而生长于钱塘江上者也。韵芬顾叟而笑,绣云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识,不知从何处见来?”韵芬曰:“日间见之于佛殿中者非耶?”绣云恍然拍掌称奇。韵芬曰:“顷邂逅于寺中,兹笑言于江上,讵非前因?”二姝皆昵就叟,韵芬属意尤深。叟拥置之膝,韵亦不拒。柔情婉娈,有如飞燕之依人。因欣然谓韵芬曰:“今夕殆将偿日间一笑之缘乎?”爰絮问家世,乃知韵芬出自良家,颇娴书史。早入章台,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诗,何不袖携夙稿,示我一观?”韵曰:“稿存儿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请避人共往船头,佯作玩月,吟与君听,何如?”叟许之。韵曼声吟哦,自谐音律。《消夏》三绝云:
  水晶帘外晓凉时,懒把牙梳理鬓丝。
  准践檀郎花后约,缄书欲报怕人知。

  何处风来菡萏香,一番雨过一番凉。
  午余绣罢浑无事,起看庭花影半墙。

  阶阴薝葡手曾栽,瓶里双头茉梢开。
  隔槛风过竹影动,偏疑人为采花来。
《初秋》二绝云:
  秋花石畔故开迟,新月窥人恰半规。
  自有茶瓜供消遣,当风枕簟未眠时。

  虫声咽共窗前竹,月影潜移墙上花。
  残露无声人籁寂,当天闲看玉绳斜。
叟曰:“虽是小诗,颇有思致。”语甫罢,而绣云自舱内出。转询能作诗词否。绣云曰:“儿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秘传,作亦非难。恐今之都知录事辈,不足数也。”叟见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诗之旨,绣云倾听乐甚,颇有所悟。而程姚两君来催入席,循环欢饮,洒罄无算爵,叟拇战辄负,绣韵二姝争为之代。叟顾而乐之曰:“此虽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阑,叟不得归,乃偕二姝共睡。左拥右抱,谈诗达旦。绣云曰:“昨夕梦中亦得一诗,不知可否?”叟令诵之,即吟云:
  豆花香细月微明,小院新凉络纬鸣。
  犹忆夜深浑未睡,一灯篱角捕秋声。
叟不觉拍案叫绝。韵芬曰:“通夕不眠,兹始朦胧睡着,乃又被君惊醒,抑何恶作剧哉!”以手击叟头,叟蘧然而觉。则此身仍在临平船中也。噫嘻!钱塘江上,画船风景,诚不数珠海灯痕,秦淮月色也。

  倪幼蓉
  倪莲臣,吴江人,世家巨族,坐拥厚货。中年以后,喜作狭斜游。昵之者多,掷缠头千金无吝色。以是莲臣游踪所至,咸奉承恐后。前后所娶,凡四姬,皆青楼中人也。一曰蓉仙,二曰蕙芬,三曰兰韵,四曰梅修,并有所出。蓉仙生一女,尤慧美。幼即喜书史,过目自能背诵。声琅琅然,如瓶泻水。莲臣顾而奇之,常拍其肩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但惜是不栉进士耳。”女名镜芙,字幼蓉,于诸姊妹中齿最稚。诸姊妹悉联姻于显宦,而女独苛于所择,低昂苦不就。盖其厌薄纷华,芥视富贵,素性然也。其母常谓之曰:“儿今年已十四岁矣。及笄之年,转瞬间耳。苟执持己意,无所许可,岂将以丫角老耶?”女曰:“儿有上一联于此,若能对者,即为我偶。”因书以示母云:“妙人儿倪家少女”。莲臣睨之而笑曰:“此真古今无对,独一少双者也。何处再觅本地风光耶?”女少长,喜阅道藏书,且多妙解。于炉火铅汞之事,独不深信。曰:“学道深者,当炼内丹。若外丹究属旁门,未足恃也。”人以女言为迂,而女学道之志益坚。平日有戚串至者,往往匿不肯见。婆娑一室中,堆案盈几者,皆道书也。讲求吐纳导引之术,长生久视之方。
  女父适患痢疾,久不能愈。遍觅奇方,终无所验。诸名医皆束手无所施其技。女昼夜奉侍,称药量水,罔敢稍怠,几于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女视诸方皆难治病,爰以己意选各药,君臣相配,以三昧火炼之。宵半进之于父,甫下喉,即觉丹田气暖,久之腹中作雷鸣,一泻而愈,曰:“快哉此剂!殆同仙液灵丹,决不出于世上庸医之手。”女因诣前自承。由此人稍稍异女。或以疾病询,或以休咎问,女颇厌其烦。
  距女舍数里许,有尼庵曰准提寺,缙绅家之私庙也。女父亦尝布施以护法檀越称。庵有新至一尼,曰莲因,精通内典,冶丽绝伦,年仅十七八,固大家女子。因结姻名族,婚有期矣,而夫忽以瘵疾殒。痛不欲生,几至相从泉下。戚属劝之,遂负气祝发空门。与女本系姻娅,自幼相识。女禀于父,亦欲至庵清修,与莲因为伴,结世外缘。父初不许,而女请益亟,遂任之。一切供给,悉自家携至。
  一日,女晨起见几上有枣,其巨若瓜。询所从来,莫有知者。遍示众尼,群相叹异。爰剖食之,味甘芳沁齿颊。莲因曰:“曩时航海,经山东,飘搁一岛,觅得巨枣数百枚,人食之,赖以弥月不饥。逮后风引船开,岛忽不见。人乃悟为安期生岛。此枣与昔仿佛相似,殆亦安期生所贻乎!”女笑而弗信。睡至半夜,好梦忽醒,瞥见一人,从帷幕中蹒珊而出,年止十五六岁许。面同满月,眼若明星。双髻簪花,如世间所绘刘海状。手捧巨枣两枚,置于床前妆台上,悄然自去,女不禁大惊欲呼,暗不能声。久之,始呼二婢至。示以两枣,并述前状,必欲究枣之所从来。正喧嚷间,莲因亦来。女视其云鬓惺松,发光可鉴,若已弛而复挽者。盖莲因虽洗妆涤虑,而万缕青丝,犹未削去也。两颊微红,有如海棠初放。女屡目之,愈觉其妩媚。前携其手,复为覙缕以言之。莲因笑曰:“此间竟有神仙下降耶,此姊之清福,几生修到,何犹疑虑作呆想哉?”女曰:“然则安期生,今在何处?姊必知之。问其何为作此狡狯伎俩?岂神仙欲以翳形术妄闯入闺闼哉!”莲因曰:“言远即远,言近即近。情至缘到,自尔分明。疑之者祸来,信之者福生。”莲因独处一院,室宇深沈。庭中片石孤花,别开静境。楼凡三楹,湘帘棐几,茗碗香炉,洁净无纤尘,迥隔软红十丈。雾阁云窗,人踪罕至。女亦从未至其室中。自被惊后,恒往小坐。爱其闲寂,以同居之说与之商,莲因欣然诺焉。随携镜奁粉盝而来。女处西偏,莲因处东偏。因得朝夕相见,粥鱼茶■⑷,经卷蒲团,各自修持。
  一夕,女与莲因清话,宵深秉独,送之归房,恍见一人隐身帘幙之后。烛光所注射,约略翩翩美少年也。女不禁为之却步,莲因笑曰:“姊果何所见而惧哉,余岂真预藏男子于夹幙间乎?当系姊眼花耳。”即引女遍烛其四周,杳无所有。女自归房,怀疑莫释。拥衾辗转,不能成寐。灯影迷离之下,骤睹一人自床后出,向女长揖,女鼻中忽闻一缕幽香,沁入心脾,虽双眸炯炯,并不能语,四肢柔软若绵,莫克自由。其人即登床解女结束,任其轻薄,竟两相偎抱而眠。天明,女始醒,催其人起身去,其人犹依恋不舍。细视之,与前时送枣之人,容貌酷肖。女方诘其何能至此,而莲因已排闼直入。女意窘甚,殆无容身处。莲因曰:“我家男子被汝盗去,自后将何以酬我?”女忸怩言曰:“一惟所命。然累我者姊也。”自此三人遂同宿一床。
  年余,一道士云自海外来,来觅莲因。莲因惧,不敢出,匿于复室中。道士索之殊急,女乃出应。道士一见即太息曰:“惜一好女子侵染妖气日深矣。幸玉体虽瑕,道心未污,尚可救也。”袖出红绿缕各一,符三道,嘱女于其人来时,系于其发。一符默藏其衣中,俟其着衣下床,立焚第一符;蹶地变形,乃焚第二符。缚之,勿杀,以待我至。又于胸前出一黑索曰:“但系四足,彼再不能作怪矣。”女如其言行之。一符甫焚,即从床上踣地,衣冠如蜕。视之,则修尾茸毛,一纯黑孤也。女从未见此,手颤身战,勉再焚符,狐遂伏而不动。女但以黑索拘挛其身,环之三匝。莲因乃从床上跃起,泫然出涕曰:“杀我婿矣。我见道士,必手刃之以报斯仇。虽然,姊心抑何忍也,独不念同衾共枕情耶?”女曰:“观此蠢蠢者,岂得为人类哉。”莲因曰:“此乃道士施其诡术,将人变畜幻化以惑人耳。请去此索,以净水沐浴之,即现原相。姊如不信,可静观妹之所为。”于是既去索,复于狐毛片中,搜得符。并红绿缕,悉投之火。水至和以药粉,戟指向水作画符菉状,自首至身,淋之殆遍。黑狐滚地一转,顷刻间,复变为人。美如其旧,但似觉不胜其惫耳,低声谓莲因曰:“余千年道行,今日尽为汝辈所堕。行将入山修炼,不再履尘世。”回首向女曰:“忍哉。”匆匆出门,倏忽已杳。须臾道士至,莲因逸去,问女曰:“此事如何?”女为之述其异。道士出至庭中,仰空望气曰:“其遁犹不远,我当追及之。不然,将仍为汝患。”掷剑向空如长虹,腾身跨之而去。未一炊许,空中掷下一巨黑狐,其首已殊,毛革犹殷。女惧甚不敢正视,闭门而泣,痛自悔恨。莲因为收葬之,别女出庵,云将哭诉于师,以正道士擅杀之罪。
  女仍返父家,嫁一士人,邑中名孝廉也。明年,士人联捷成进士,选授四川某邑令。道经峨嵋山下,层峦叠嶂,道路纡险。兼以林木丛茂,白日欲翳。忽闻山谷中有虎啸声,一时旋风骤起,叶为之簌簌堕地。诸人毛发尽戟,女与士人面色如土。俄顷,虎已至前,毛色斑斓,其状甚巨。顾并不噬人,惟向女咆哮,作欲扑状。方窘急时,一女道士飞軿驰至。挥麈向虎曰:“止,止。”虎遂曳尾而逝。莲因谓女曰:“我特来救汝,此即黑狐后身也。欲报前日之恨,故俟姊于此。然事非由姊,彼亦知之。曩时道士罹师重罚,膺寺中洒扫役,禁锢终身,不得再出矣。姊本清修中人,为妹设计诱陷,身后不得再证仙班,是妹之过也。此来聊赎前愆,姊今可安然前往,领取二十年富贵。”遂向女作别登车,飙飞电迈,顷刻已远。
  女怔忡甫定,回视士人卷曲伏地,喘不能语。女笑曰:“君是男儿,胆量抑何如芥子大?”既抵任,士人懦葸,不能断事,一切皆女代为之。讼牒朝投,判牍夕下。署无留案,狱无滞囚。一邑咸服其明决,而不知皆由内助之力也。后屡以卓异擢任监司,得专制方面者二十年。旋升浙臬,顺道遄回乡里,乞假省墓,戚串家咸置酒为寿。排日肆筵,穷极珍错。一夕,酒阑席散,忽有排闼入者,羽冠星帔,即前日之道士也。直诣后堂,谓女曰:“别来三十年,犹相识否?尘根日深,仙缘日远,曩年吐纳炼修之法,犹记忆否?不妨晨昏演习,渐臻妙境。从来欲作神仙者,要亦非难。第一须从根本上做起,忠孝聪明,即飞升之妙诀。而尤又必广行善事,能积三千功,庶几可冀。他日功行圆满,自能白日上升。汝在蜀中,长于决狱,平反甚多,剖冤析枉,所活无算,亦一大阴德也。贫道昨诣瑶池,上谒西王母。适王母赴碧霞元君之招,得遇吕洞宾师,乞其壶卢中丹丸两粒,今愿以奉贻,助汝成道。俾真灵位业图中,又得一女仙也。”女既受药,方伏地致谢。及起,则道士已杳。
  女自此辟谷,日惟饮水一瓯。士人亦茹素诵经,不复作功名想。托言至浙,偕女入天台山修道,不知所终。后十余年,有见士人于西湖灵隐寺者,已改炼师装。与之语,不答,疑其误认。再寻之,倏忽不见,意其已仙云。

  淞滨琐话二
  魏月波
  魏月波,字蕖仙,欈李人。其母妊时,梦一道妆女子,手携花篮,中盛菡萏两枝,红白各一。母询其名,曰:“我灵菡仙子也。住西方水云乡,知姆多情,宜生尤物,故以此赠。”母拈红花而笑曰:“颜色颇娇,请以贻我。”仙子许之。嘱曰:“此花娟洁,出淤泥而不染。幸勿失其清修,致堕黑劫。”言讫,稽首辞去。自此每梦,辄见一花供于瓶中、日渐长大,心甚异之,不敢言于人。一夕拥衾危坐,腹觉微痛。忽见一瓶花大放,其长若人,自几跃地,彳亍效人行,竟出房栊。大骇急起,遥尾之,直入后园荷池中。月光皎洁,朗同白昼。池中荷花千百朵烂慢如锦。花至池边,不入水而登陆。旁有一株,绿叶黄花,亭亭若巨盖,宛转庇覆之。花亦如相昵就焉。顷之,仍入群花中,波光月影,互相吞吐。猝来一异兽,巨喙大耳,闯人池中,将群花蹂躏几尽。因大叹息,蘧然而觉,乃一梦也。一灯荧然,视几上花固无恙。夜半遂产女。珍爱不啻珙璧。及长,丰姿娟丽,有如初日芙蓉。远近咸啧啧艳其美,争求婚焉。
  邻氏子戚光瑛者,字夔石。虽不读书,颇长贸易,善居积,性佻达,喜狭邪游。一日偶见女于曲巷,若丧魂魄,曰:“作官当作汉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若不得魏氏女为妻,则今生不复娶矣。”浼媒往求,女母婉言谢之。继而冰人再三请,辞之益力。戚忿然曰:“彼以奇货自居,殆将作章台中钱树子耶!我必以计取之。”女家虽非素封,而饮食颇可自给。女素娴针黹,刺绣纹,售之于市,恒得善价。时为顾绣业者,有少年曰吴桐仙。美丰姿,倜傥善谐谑,常出入女家。艳女之容,女亦爱其美。彼此目挑眉语,心许已久,苦不得间。偶游绮园,某宦之别业也,有楼台亭榭之胜。时虽入春,游人未盛。园中有洒兰精舍者为最佳处,外客率不得入。女曾偕某宦女同来此,识其门径,遂导女伴往游。坐甫定,女伴忽患疾欲归。女送至湖石处,适与桐仙觌面相逢,女遂止步不前,谓女伴曰:“姊可速返,妹欲于园中觅得蝴蝶花携归作样也。”俟女伴行远,径携桐仙手,趋入精舍而阖其扉曰:“此间无俗客至,尽可消遣。”精舍后有一楼,仿顾横波眉楼而作。曲折通幽,重房邃室,雾阁云窗,入者迷不得出。女导桐仙行恍若熟游地。有一室设有床榻枕衾,遂谐缱绻焉。由此蹈隙相会,率以为常。
  一日,值戚亦在,见女与桐仙举止,曰:“是可疑也。”窃随其后,路转峰回,别有一园,双扉键焉。旁有小门,女手拨之,呀然而开,与桐仙俱进,而门遽阖。戚欲入不得,侧耳细听,声息俱杳。细视旁门关键处,有小窦,仅容一指。戏拔之而门自辟,喜甚,侧身竟入。园中风景清幽,别无一人。林红池碧,鸟静鱼恬。循山石荦确而行,得一洞。戚意必在洞中行苟合,轻步屏息,委蛇而前。洞尽拾石级而上,得一楼。由楼转而东,曲廊深处,皆密室也。抵其处似闻人语,穴窗窥之,幽香一缕,透出窗外,竟不辨声在何室。足力微倦,踞坐石磴,小憩片时许。女偕桐仙掀帘而出,见戚骇甚,红晕于颊。戚亦起而去。园丁时方灌花,见之诧曰:“此处岂汝等游玩地耶?可速出!”戚曰:“汝不见一男一女,幽期密约,借汝地为欢会,是之不察,乃反呵斥我耶。”言甫竟而女至,园丁睨之而笑。正欲诘问,桐仙袖出一纸裹贻之,遂不语。女出,园下加管钥焉,自此遂不得进。而女之丑声藉藉矣。远近问名者渐稀。
  时戚已有妻,诡言未娶。遣月老往说,谓愿以重金为聘。而扬言于外,如不许,则将隐事榜诸通衢,问谁肯戴绿头巾者。女母不得已,诺焉。临婚,礼仪简陋,所许彩币,无一践者。女母甚悔之,然无及也。
  女颇饶蓄积,服饰甚华。嫁戚后,生一女曰琼华。伉俪间甚相得,盖戚固工内媚术也。未几,女之银钱渐以供博进,不敷挥霍,则饰服亦质长生库中,女亦安之,但自怨命薄而已。岂知孽缘未满,妒劫又来,戚妻妒而悍,素有胭脂虎名。闻戚娶女,郁怒填胸,立刻拏舟至城,将与女拼命。幸女闻信,先期逸去。戚妻至,将房栊中物,顷刻毁尽。命舁箱箧至中庭,付之一炬。逮戚得警报,急趋女所,则烈焰塞空,焦燎之气,不可向迩。见妻犹坐中庭,颐指气使,余怒未平,婢媪环侍其侧。戚傍徨四顾,独不见女。方意绝代花枝,不胜摧折矣。适乳媪抱其女自后门来,戚急挥手令去,为妻所瞥睹,径前批其颊。爪痕狼藉,尽成血点,正如初放桃花。转问乳媪抱中为谁,有曰:“此新姨所生女公子也。”戚妻叱人呼之来,曰:“当掷地成肉饼,方出心头恶气。”戚瑟缩无人状,绝不敢一言。既暮,令扫除灰烬,据其室而宿焉。提耳归房,仍谐欢好。后戚访知女在南城,赁屋独居。瞷隙往,慰藉数词,犹未毕而舆人入白,妻已飞軿来矣。戚遽夺门去,女亦避之他所。后戚妻卒令戚畀以离书,遣之别嫁。
  南城有老媪者甚奇女容,曰:“此秋水芙蓉,岂风尘中所有哉。”劝女娴歌曲,习管弦,盖为衣食计。女曰:“此非余之所乐也。”媪曰:“子年甫及笄,遇人不淑。后顾正长,何以自活?即欲嫁人,未易言也。以子艳冶之质,窈窕之姿,苟肯出而应客,何虑不压倒勾栏中人物哉。余有妹在平湖花艇,盖往一观,苟惬子意,何不可为?”女始诺。
  时当湖风月,冠于浙中。吴新卿尤其翘然特出者。女往,名与之埒。惟新卿善唱新词艳曲,无一不工。琵琶一拨,能令听者魂销。女则惟知陪坐侑觞而已。以是哑观音之名大噪。有袁太守光伯者,素有豪名,见女特加赏识。遂令开宴,传花击鼓,坐月飞觞,备极其乐。既夕留宿,缠绵臻至。袁新丧偶。其友王无玷劝其纳之后房,作小星之替月。袁密谓之曰:“彼姝者子,绮年二九,正属妙龄。惟是摩弄酥胸,已宽豆蔻。支离瘦骨,略似麻秸。问洞口之桃花,易进渔郎之宝筏。窃谓此非汉武温柔乡也,但可作一度之春风,何必结同心之仙缕哉。”其议遂罢。
  女既为曲里之尤,一时之评论群芳者,特以之魁花榜。由是寻花问柳者,争欲一识蕖仙以为荣。有张瑞仙者,贵公子也。新自南昌来,眼界特高。妙选众姝,少所许可。见女艳之,问其名,笑曰:“两美合,二仙并。好事可成矣。”遂设席于红芙芳榭。肴核既陈,丝竹竞奏,猜枚行令,兴会颇剧。女坐于旁,相依肘下,有如飞鸟之依人。张拇战辄负,时令女代酒。女本不善饮,为之强尽数觥,两颊微红,浑如海棠春睡初足,益增其媚。张拥之置膝。曰:“此我家丽华也。有如此好姿首,恐北里风月,南部烟花,当推独步矣。”竟出三千金为之脱籍,迎归家中,擅专房宠。连产三女皆不育,张曰:“此真瓦窑也。”由此渐失欢于大妇。张亦待之日薄,无复前时之眷恋矣。女亦自悔叹曰:“昔也惜不及春风而嫁杏,今徒摇落于秋江。其命也夫,夫复何言!”女自是有矢志参禅之想。
  白云庵尼净因,女母之旧识也。女母死后,曾延彼为作佛事。一夕偶至女家,稽首问訉。谛视女惊曰:“玉容抑何消瘦至是也。”女缕诉苦况,并示:“欲祝发空门,皈依佛座。修三生之慧业,证前世之夙因。永结净缘,诞登道岸。”净因曰:“汝年未逾二十,何遂便作此想?一入此中,身虽自主,长宵寒柝,午夜孤灯,枕冷衾单,如何可耐?”女曰:“儿计已决,请勿复言。我母生我时梦为一朵红菡萏,植于池中,为异兽所食,花片片堕水上。赋命之薄,定于生初。儿莲性已胎,荷丝易杀。师何不收入禅门,修成菩提正果,使灵山会上度一苦命人也。”遂除手中金钥畀之曰:“聊以供养十方。儿来时,自有奁中赀,足赡一生。但费香积厨中一杯清水耳。”立将青丝剪下,扑镜于地。尼逡巡自去。翌日,女辞大妇,竟至庵中,张亦不能止之也。始桐仙闻其从戚,心憾焉,每造蜚语以污蔑之。后闻其堕平康,拟托故往当湖访之。店主人约束严,跬步不能远出。未几又属于张,张巨族也,知已绝望。今悉其入庵,饰貌修容而往,指名求见。女不出,以玉块一枚贻之。内有字数行云:“妾已成清净身。菩提树老,明镜台高,不能使东风再为动摇。君其休矣,勿生妄念。”桐仙丧气而返。王无玷闻之合掌赞叹曰:“此女菩萨,能结如是果。善哉善哉!”

  白琼仙
  宁世基,字仙源,杭郡武世家也。意气豪放,终日以驰马击剑为乐事。谓一日不如是则病。妻姚氏产自名门,知书识字。伉俪间甚相得。顾结缡十年,并无所出。常劝生纳妾为嗣续计,生掉首弗顾也。有戚在吴门作宦,招之往游,欣然命驾。戚家居近王府基,旁有别墅一区,颇有亭台泉石之胜。一夕,被酒不得眠。窗外月光皎洁,照几榻如水。时正秋令,天气尚热,徙倚中庭,未嫌风露。忽闻湖山下隐隐有人语声,因蹑足潜往听之。遥见湖心一亭,团坐者四五人。欲前,惧为所见,蔽身石后。其旁适有石磴,遂坐而瞻焉。见五人悉系女子,袭云罗,曳雾縠縠。高髻堆鸦,不类近时装束。月下窥之,仿佛艳绝。俄闻下座一人曰:“今夕风景,略似当时,而斯人不可作矣。环素二娘,何以不来。已令小婢呼之,抑何其珊珊迟至也?”须臾忽见三四人穿花拂柳而前。先二婢提筐挈盒,既至,置之亭中几上,热气犹蒸腾。旋二女至,皆起逊坐。其一谓上座者曰:“洛娘今夕,兴会抑何高举。前云囊中,殊乏闲钱。此时酒肴,从何处得来?又烦破费,令人不安。”上座者曰:“碧城仙子,昨以山鸡馈我,又新得鹿脯,故欲诸姊妹一尝异味耳。”诸女遂依次入席,举酒相属。俄闻侧坐一姝曰:“闻驸马随王往猎西山,数日不归。即归亦罕见其面。不谓今昔人情,落寞至是。”上座者叹曰:“驸马新宠一姬,号曰琼蕤。貌艳于花,肤白于雪。两相昵爱,几于跬步不离。以我观之,世间无此丽人。殆西山而穴居者也。”东坐者曰:“驸马亦殊愦愦,抑何不念前情哉!尚忆事去之时,洛娘追及于桥畔,叩马执祛,誓以死谏。尔时青锋三尺,血溅香消。驸马见之,宁不痛心!金陵一去,魂兮归来。洛娘此际忿气填膺,恨不横削钟阜之云,而倒注秦淮之水也。”西坐者曰:“当日宫娥有掌金者,颇为王所宠任,以名未雅驯,赐字云妍。虽为碧玉小家女,颇有侠肠,秉性节烈。当明师之入,投身宫内井中。至今玉骨未消,香魂不灭。闻幽冥主者,将使之转生人世,再降凡尘,以酬夙缘。”东坐者曰:“娟娘亦知所嫁者为何人?”答曰:“谁不知为宁氏之小妻耶。特必先堕风尘,未免稍经挫折耳。”东坐者曰:“岂不闻金以炼而弥坚,玉以磨而愈莹。宁氏子真艳福天修哉!”顷之月转回廊,诸女子笑语正浓。或拇战飞觞,或催花击鼓。一女独至亭外,翘首仰天,徘徊望月。忽睹湖山石畔,亭亭有人影,急奔入告诸女曰:“此间有人窃听,不可以久留矣。”生聆之凛然,转瞬间忽失诸女所在。骇为遇鬼,踉跄归寝。明日秘不告人,往寻王府基宫殿旧迹。衰草垂杨,几难辨认。见一眢井,井栏犹在。上镌大顺年号。虽经剥蚀,尚觉分明。惟旁有数小字,依稀不可尽识耳。
  生方踌躇彳亍其间,而戚家数昆弟已迹至。谓生曰:“君岂有所闻,抑有所见乎?此间相传埋藏黄金九缸,白银六十甏。不知谁是有福者得之。闻有人犁地时,获折戟遗镞,断础零砖。土花斑驳,可供古玩。夜间每遇月白风清,恒见宫妆妇女,成群结队,连袂出行。齐云一炬后,厉魄犹存,为可叹也。相距不远,有七姬坟。皆潘元诏之爱妾,当时殉难者。至今日精灵不泯,恒多怪异。”生闻言欷歔不已。小住浃旬,乃返西冷。以妻久不育,时往天竺进香祈嗣。
  荏苒数年,兰征无耗,生亦久已绝望。适内兄为九江太守,驰书促之,往。生至后,衙斋无事,日夕出游。谓浔阳江上,固当年白傅闻琵琶处也,必有所遇。一日与二三幕友,散步至天宁寺游戏。忽见数鱼轩联翩而至,众目共注。既出,则皆十六七岁女郎。中一姝绿衣红袖,尤为艳绝。所随垂髻数婢,并皆佳妙。生不觉倾倒,顾谓慕友曰:“此真足以魂销心死矣。诸女譬如桃李弄姿,自斗芳菲。逮乎牡丹一出,凡艳皆空。观此女丰神绰约,直从琼宫贝阙而来,非尘世所有也。”生于是视女所至,遥缀其后。女亦若觉其为己者。及登舆,生已侍立于旁。襟上偶系红花一朵,颜色鲜妍。女搴帘见之,不觉嫣然一笑。生情不能自禁,心摇摇如悬旌。舆去已远,犹瞳目木立若痴。诸幕友曰:“佩环声杳,麝兰香散,何犹眷恋若斯耶!岂魂灵儿随之俱去哉?”于是或推之,或挽之,偕之返署。生不言亦不笑,与之食则食,未夕已眠,翌日午后始欠伸而起。曰:“乐哉!斯游也。”
  同人询以梦中所见。生自述当时随舆而去,迤逦二三里,抵一处。群女皆入,女室尚距数十家。舆止,女翩然遽进。生既盼女入室,蹀躞门外,阍人叱之。欲径入则又不敢,终无可如何。忽有小鬟自侧门出,招手令入。门户洞开,而路甚曲折。小鬟乃为先导,经历厅轩亭榭,凡数处,始达内室。堂楼五楹,两旁皆书舍。中三楹朗敞异常,画槛雕栏,镂刻工细。庭中湖石玲珑,花木清绮。有水一池,澄清彻底,蓄金鱼数尾其中。荇藻交横,瞥见凉月一丸,已堕墙角。遂入书舍,湘帘棐几,古鼎香炉,陈设精雅。缥帙缃函,插架几满。近窗桌上,研匣笔床,具有雅致。有诗一册,妙格簪花,当出自闺阁中手笔。正欲翻阅,忽觉一缕幽香,沁入鼻观。起迹之,从窗纱孔中出。推窗入视,则一榻横陈,正日间所见之女郎也。见生入,略为起坐。云鬟半亸,玉钏斜笼,倦态惺松,抑若娇不胜扶者。生速前长揖曰:“今日天宁寺之游,足畅芳情否?此时海棠春睡,尚未足耶?”女曰:“君从何来?何为夤夜入人闺阃?”急呼小鬟,春云已从门旁噭应,即顷导入之婢也。女曰:“可曳之出,勿令阿姆知也。”婢前执生袪,生不觉随之俱行。行至池畔,诱生观鱼,为婢一手推入池中,不禁蘧然惊醒。
  生犹能悬想其处,约略在城南第三巷。遣人往访之,知为楚北孙家,亦于此应官听鼓者,与生内兄同寮相契,往来甚密。稔知其无女公子。后闻卖花陈媪常出入其家。询之,始悉为左右邻家女,姓白名珩,字琼仙。生长浔阳,早失怙恃,依寡婶以居。因于佛寺遇孙妻,遂相识认。女工刺绣,兼通书史,益复相得。时招致其家,有如戚串。孙涎其美,谋作小星,孙妻弗愿也,曰:“此女具有福相,要当嫁一官人作正室,使其安享,奈何屈作姬媵列哉。君作此妄想,得毋罪过。”寡婶有侄无赖子也。一日欲偿博进钱,计无所出。谬谓其婶曰:“山荆昨以劳顿堕胎,猝得急症,家中无人主持,欲乞妹一临存之。午后当以肩舆来。”婶欲弗许而碍于情,但曰:“一二日当即遣归。妹体近亦不谦,勿久留也。”侄出,舣舟江上以俟。女既登舟,即发。竟载至杭郡,鬻于勾栏,获七百金。后婶知之涉讼,侄已远飏。生闻此消息,倍形惆怅,归家为妻缅述颠末。因叹尤物招忌,天公必使之颠倒,不能消受世间福泽也。
  妻因细询女之容貌举止,曰:“若然,妾已为君觅得之矣。此间有媒媪吴韵娘者,居近城隆山下。述其姊氏章台阿四,新得一株钱树子,姿容之丽,一时殆无与埒。阖家欢喜,方谓自此何患不日进斗金。不谓此女一入门来,即欲觅死。以笞扑恐吓之,亦不惧。曰:‘愿死于杖菙之下。不愿捧乐器,执酒樽,腼然向人也。’此真可谓有志女子哉。惜仓卒未及问姓名,不知数日间曾折磨死否?君何不一往问之?无论是否为女,拔之火坑,亦无量功德。妾无妒意,不烦君调仓庚羹也。”生依言往询,果女无疑,不食已三日,气息仅属。为言欲备价赎归,充后房箕帚妾。鸨母愿以五百金署券。生入见女,百端慰藉之,曰:“自从天宁寺中一见玉容,相念至于今日。卿家我所稔悉,当送卿归。”女凝眸审视,似曾相识,舁至生家,生妻待之,备极殷勤。立召婶至,告以一切。女至是亦愿归生。洞房合欢之夕,宾朋贺者毕集。咸啧啧新姨容貌之美;水仙破萼,不足喻其娇;芍药含葩,不足比其艳。生于闲时偶谈元季张士诚事,女默然静听,若有会心云。

  卢双月
  卢双月,唐初四杰之裔。母娠时,梦月入怀者再,以为瑞征。已而生女,欲不举。见其眉目如画,不作呱呱泣,而惟吃吃笑。父母共怜之。周岁后见壁悬书画,辄目灼灼不少瞬。保母或抱适他所,则啼哭不止。必仍令面壁,则吚吚哑哑,手指口哆,若中有所解,因而愈益钟爱,命名曰“双月”。绣衣文褓,见者莫不啧啧叹羡目为玉人,竞取抱之。女亦善随人意。五岁父殁,母茕茕独处。衣食拮据,取给十指。顾每搴帷饮泣,女必依膝下指画东西,若为母解忧者。母爱其牙牙语,辄破涕为笑。
  荏苒数年,渐长大成人。绝慧美,针黹烹饪,不学而能。遇事辄先意承志,以代母勤劬。母年四十余得怯症,常辗转床褥。女早起操作,浙米为炊,翦韭作羹。浣濯圊牏,必躬必亲,一不令母关怀。暇则执书卷读床头,故以古人事迹讲解推阐以娱母心,昕夕寒暑无少间。母常顾而叹曰:“唉!安得皇天见怜,俾吾掌上珠易瑜珥为冠带。老妇半生郁塞,一病颠连,定当蹶然起,忻然乐,何至作未亡人含恨入地耶!”双月闻之,仰面笑曰:“阿母何视儿不值一钱也?彼缇萦救父,汉代为除肉刑;木兰从军,隋室尚存乐府。况乎玉环进御,宠冠六宫。白太傅歌云:‘姊妹兄弟皆裂土,可怜光采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安见古今人不相及!儿明作丈夫装,出与当世儒衣儒冠者流,周旋晋接,行将取其金玉锦绣,为天下裙钗吐气。儿之志即母之志耳,母何量儿之浅也?”母睹其眉轩轩,语侃侃,不禁为之冁然。翌日晨起,瞥见床前一美少年整襟危坐,把卷吚唔,履绚冠玉,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讶其何来?审谛之,非他,固双月也。
  盖月每夜伺母寝,独刺绣申旦,不惜手之皲而目之眵。或则浼邻妪鬻诸市,见之者辄惊为针神,争购恐后。所得金钱,供母甘旨外,阴蓄彩绘自制冠服。为易装娱母计。故一旦取诸宫中,若黄崇嘏速变男儿,无待外求。母顾之乐甚,病良巳。因戒之曰:“儿毋然,侬欲择佳婿久矣,俾延嗣续。顾相攸不易,迟误至今。业不幸作女子身,拘头管足,犹恐谤生意外;脱稍一放诞径行,百喙莫辨。闺训具在,讵遂忘之?”双月闻母言,俯首赪颊,不作一语。已面泪莹莹承睫,亟趋入房,仍返旧时装束。
  忽一日,邻妪导绣幰款门,下舆登堂,则一中年妇盛妆炫服,珠翠围绕,见女即握手曰:“儿双月耶?侬物色三年矣。若个品格,遮莫蕊珠宫里,亦殆无俦匹,菩萨不吾欺也。”随请见其母,缅述由来。乃江都陆姓,夫曾官侍御。一子梦吞北斗而生,名梦斗。七岁孤露,十七登贤书。世家争欲系援,梦斗皆不愿。前年侍母进香天竺,夜感大士现身示兆,指池中七星横斜,双月滉漾,谓之曰:“此汝一对佳儿佳妇也。”醒而遍访,迄无端绪。月前有同岁生过梦斗书室,佩一扇囊,刺绣极精。询其得自何所,则以“松江郎女卢双月手制”对。闻之狂喜,禀白其母。故买舟渡江登门求婚。女听未终,羞涩奔去。母闻言心良慰,顾以贫富相悬,拙于应答。俄有美少年人,揖陆母就坐,拱手言曰:“母来意良善,顾家姊以北堂老且病,愿学北宫婴儿撤环瑱不嫁,以资终养,第重负母意,如何?”陆母见之,瞿然曰:“郎君何酷似吾儿甚也。”言未已,又有一美男子峨冠博带入揖卢母及少年毕,侍陆母侧,非他,即梦斗也。袖出朱提三百奉母,耳语久之。目频频顾少年,少年亦不觉目为之注。卢母忽笑曰:“儿得所天吾愿毕矣”少年遽掩面趋入帷中。陆母顾令梦斗跪卢母前。母抚之曰:“郎与小女真一对璧人。业相见,复何说之辞。”母子始知顷少年即双月也。遂订期珍重而别。返舟方图诹吉纳采而祸作矣。盖松江太守任京秩时,受暮夜金,为侍御所劾。褫职后,复人赀选得是缺。有孽子窥双月艳,曾以金啖邻妪执柯,不允。日夕思强劫之,而未有间。至是廉得仇人子,欲夺所爱。即奔告父,且诡言目击调奸状。父掣签俾干役至女家,坐索。侍御子叫嚣豗突,邻右震惊。女慨然出谓役曰:“吾家寡母弱女,不欠官逋。彼自姓陆,吾自姓卢,若来何为者。”役骤聆其言,瞳目不能答。女旋笑曰:“若毋恐,第归覆堂上,言陆孝廉已去,必欲得之者,二十四桥畔,固其所也。”言已袖出朱提一铤,铿然掷几上曰:“若将去,寄语太守,俾约束小子,毋令出署。否则前车未远,覆辙堪寻,郁金堂非可轻造。”役唯唯掇银出门。女即浼邻妪至陆舟,谂母子令速避去,舣棹待金焦山下。不出五日,当自至。立即摒挡一切,仍乔装买舟,载母径发。至京口,两舟衔尾翦江,泊于瓜步。梦斗即备篮舆四乘,连夜入郡城,另赁别屋,居卢氏母女。择日亲迎,行合卺礼。三朝后,即迎岳母来家,伴母。暇辄与双月酒楹论古今。闺房之乐,亦旖旎,亦豪爽,迥与京兆画眉异趣。
  期年后,母抱孙念切,而女苦不育。时梦斗计车北上。天气清和,妇姑母女,泛舟平山堂下。游人如蚁,方欲登岸。倏闻卤薄呵殿声,传新太守来。女自船窗窥见前导,亟命返舟。盖太守固由松江府调任扬州者。越日即牒江都令查办故侍御苞苴事。县符下,势汹汹,臧获咸走避,几辱及闺闼。双月坦然,谓姑无恐。浼邻翁稍赂之,俾为缓颊。无如太守锐意寻仇报复,立限严比。役荷校踵门,掷盏翻几案,举家抢攘无宁晷。俄闻堂上人声鼎沸,若扭结状。双月潜身出视,则梦斗捷南宫第一,县役已纷纷遁。泥金高揭,邻里喧哗,挤庭下几满。喜极入告,额手相庆。已而廷试入词林,乞假省母南旋,阖家欢乐。乃往见太守,言投案备审。太守惭窘交并,不敢见。挽郡绅数人,出为排解,俾登堂服罪而后已。
  双月以姑急于嗣续,.屡属媪媒物色丽姝为纳小星计。媒媪虽锐身自任,而数月稽迟,无以报命。双月促之再三,媪曰:“已为远近遍觅小家女子,非无碧玉,奈索贾殊昂。红桥有李素媛者,小字星娥,今年只十五岁。意态丰神,一时罕俪。夫人见之,不忧不合意也。惟位置自高,玉镜台下聘之后,尚须千金助妆。闻有数家好因缘均经折抝,却以大腹贾年已衰迈,自顶至踵,无雅骨也。若如官人年少科第,容貌又如潘安宋玉,彼姝不忧不首肯。”言时梦斗入询何事,媪曰:“特为官人觅致解语花,供养金屋中为一生消遣计。”梦斗闻之,揪然不乐。谓双月曰:“我两人即使百年相聚,亦复岁月几何?我正恐伉俪之乐,或有所分。又安肯以良辰令节,春月秋花,使与他人消受哉!”令媪速去,勿徒为夫人作蜂蝶。双月卒使人谓温曰:“貌如佳丽,即畀以千金,亦所弗吝。但必一睹玉容,所见果逮所闻否。”媪曰:“谨如命。”遂约会于西门准提庵中,且曰:“此时觌面相逢,夫人正可饱看,勿作忸怩态也。”四月八日庵中设浴佛大会,香火颇盛。午前双月肩舆而往,以为其至独早。众尼知为新翰林眷属,献果进茗,倍极殷勤。遥见前厢有一女子淡妆素服,丰韵聘婷。因问此是何家女子。一尼附耳言曰:“此为四面观音,夙有艳名。身价千金,尚未择人而字。其居在虹桥左右,今日亦来了心愿也。”双月知为星娥,嘱尼:“导之随戏顺来此间,俾侬一资眼福。”尼亦会意去。未须臾,双双而至。一见双月,红霞晕颊,遽敛衽作礼。双月见其顾盼生姿,妩媚在骨,心甚爱之。询以“读书否?”曰:“未。”然虽不识字,吐词雅隽。双月遂不告于夫,决计纳之。由是双月之旁,明星烂然。梦斗以母畏寒,惮于北行,不欲入都供职。双月勉之曰:“行也。菽水之供,家庭之事,一以委侬。四五年后,急流勇退,未晚也。”遂携星娥行,逾年生子。是秋典试浙江。闱事毕,顺道省亲旋里。则太守以墨败,正锒铛就道云。

  金玉蟾
  名妓金玉蟾者,吴门人,珠江翘楚也。年甫破瓜,善画能吟,知音识曲。以故艳声藉藉,噪遍章台。花国群芳,无有出其右者。然所交多名公达卿;寻常俗子,未能一望颜色。邹生萼楼,固金阊世家子。工诗文,娴绘事。以索逋至粤中,盘桓匝岁。久耳姬名,偕友往访。枇杷花下,一笑相逢。倾谈之际,姬极服生才。彼此依依,竟如旧相识。于是兜情溜媚,送客留髡;枕席绸缪,各吐衷曲。始悉姬即吴人辛某之女。辛某飘泊穗垣,岁杪积逋不能偿,拟鬻其女。生怜之,倾囊畀焉。旋夫妇相继病逝。女无以自全,为恶叔所卖,仍堕平康。貌即冠时,才亦出众。猎艳者不啻蝇之逐臭,七十鸟遂恃为钱树子。姬怀贞抱璞,虽座客常满,只许神交,不以身合。虽极知己者,不过竟夕谈心,未敢相亵。故在温柔乡中,犹然处子也。当日感情报德,分外相亲。啮臂盟心,矢以嫁娶。自此无日不往。两月余,阮囊羞涩,垂橐兴嗟。顾鸨愿所望甚奢,始犹售画挥金。继因欲壑难填,乃日从事于长生库中,以偿夜合资。
  姬知之,潜谓生曰:“君以寻常狭邪视儿,则已。如不鄙风尘,欲置之于伉俪之列,则宜早为之计。勾栏轻薄,乐事难长,好姻缘不可恃也。”生戚然曰:“仆初日逢卿,本思偕老。然以长卿家徒四壁,子敬座剩一毡。而遽欲鸿案相庄,鸩媒是遣,谁其信之哉!今者旅况艰难,羁愁潦倒,竟半筹之莫展,觉来日之大难。”因口二绝吟云:
  漫嗤孺子竟长贫,手到黄金尽散人。
  难把惜花心事了,名花无计脱风尘。

  一心何敢负卿卿,直把相思了此生。
  填海补天还易事,只愁铸铁错难成。
姬闻之泣数行下。既而曰:“吾辈平康生活,大抵贵富贱贫。虽家有铜山,亦不能满无底之壑。日来知君典鬻旅物,以供花前买笑,特恐难为持久计何。”生欷歔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倘过此以往,好事多磨,拼一死以殉知已。”姬即掩生口曰:“谁令君出此言,不怕旁人愧死耶。君如爱妾,彼此不妨熟图。媪所欲者阿堵物耳。君为妾虽耗费无多,然以寒士视之,不啻腰缠十万。况当鸨母向君喋喋时,极意逢迎,亦许以量十斛之明珠,下一台之玉镜。聘棠嫁杏,曾有成言。君试申前说,或不至苛求重价,竟食前言也。”生难之。姬曰:“君得毋虑妙手空空乎?且试探之,再作商量。君费不足,儿薄有所蓄,可为同心助一臂。惟允许时,必以言诱之,使不能悔。”生如姬言,乘间问媪,且谓嫁娶之盟,姆所亲许。天日临其上,鬼神鉴其旁,口血未干,想或不负。今小生将作归计,拟践前约,聘资如于,望为明告,自当设计图之。”鸨已悉生窘状,忽闻此言,笑为梦呓,睨而哂曰:“官人欲娶吾女耶?前说诚有之。然妮子入门,老身抚养不易。今欲脱籍,他人必得万金。念官人贫,且读书人,愿减其七,如得三千金,即惟命是听;倘不足此数,无咎老身不情也!”鸨盖念三百金,尚非穷措大所易办,况十倍此数,更何从措置哉。生唯唯,退以告姬。姬问生能筹几何,曰:“质鬻兼营,只可得三百金。如媪所言,今世难期好合矣。”言已,泪涔涔下。姬亦硬咽不已。但促生姑为谋之。生悉索所有,得二百金。其余皆姬任之,急付生携以送鸨。鸨大惊错愕,顾语已出口,不能悔。无已纳金署券,命尽褫姬之衣服裙钗,仅留衷衵,逐令速去。姬于箧底出旧衣一袭,泣告曰:“此破絮袄,可相赠否?藉御儿寒,感情岂浅哉。”鸨初不之理,继见其觳觫状,始曰:“汝自着去,勿惺惺作假态也。”生携姬至寓所,旅况艰辛,相对涕泣;途长资短,莫适所从。寓主人怜其孤寒,赠以白金四笏,然后成行。
  时春早天寒,风凄雨苦。一肩行李,生自负荷。姬韬容披发,徒步相从,日行十余里。不及投宿,辄寄人篱下。或宿古刹,如街子之双栖。风露星霜,迍邅备历。夏首春余,始至闽省。资用乏绝。会久雨,黄梅蒸润,泥淖难行。姬踯躅污滓中,足破肤穿,血流襦袜,脱以示生。生流泪曰:“仆飘泊穷途,乃累卿如此,实觉不忍于心。”姬曰:“是何言也?妾从君出门时,早知今日。但患难亦寻常事。人不能极苦,必不能极甘;不能极贫,必不能极富。只求立志坚定,便可由塞而通。所虑者,君家夙称素封。今颠踬归来,其能免邻里姗笑乎?”生曰:“卿意将若何?”姬曰:“妾意小作贸易,较跋涉少安,且可稍权什一。异日阖家温饱,热闹还乡,或不至旁人齿冷,君以为然否?”生曰:“卿言良是。顾何从得货殖赀?”姬曰:“君果有志,容妾图之。”
  行三日,抵闽之漳浦。既安栖宿,重问曩言。姬笑取旧衣出宝石一,大如椒。付生入市,易五十金。乃于阛阛税屋数椽,设当垆业。生着犊鼻裨应客。间作一画。而江城斗大,风雅绝稀,故再世龙眠,绝少知音问鼎。生遂专习贾事,琐细必亲。暇惟搔首问天,长呼负负而已。半年许,食用粗给。姬笑问生:“君作此不厌乎。”生曰:“以今视昔,较长途靡定者,相去不啻天渊。虽有壮心,且为自抑。”曰:“君言固然。但所操太狭,恐为冷眼嗤,必稍扩充乃可。”生曰:“然则何如?”姬又笑取旧衣出钻石一枚,比前稍巨,付生鬻得三百金。居然设巨肆,持筹握算,生计益宏,能畜佣媪。生大志已淡,至此日亲会计,夜拥丽人,以为人生至乐,无有过于此者。
  一日,相对小饮。酒半酣,姬问生曰:“君本读书,当以显扬自许。兹甘济市侩,愿终身浮沈耶?”生曰:“贾道亦佳,得陇何敢望蜀?”曰:“请问贾与仕孰优?”曰:“贾贱仕贵,奚可相提并论哉。然贾亦有大小,小者不过负贩之流,大者席丰履厚,出入车马,交结官长,颐指气使,人多仰其鼻息。一旦纳粟入官,头衔有耀,列于缙绅。财多者指捐某省,即日可以赴任。卿岂可轻视夫贾哉!”姬曰:“然则君其歆慕于此乎?”生笑曰:“生平读书,所学何事?少时亦尝有志于登仕版矣,期于有益乎民生,有裨乎家国,必以实心行实政实事,程实功,庶几以有用之材而为世用。卿不观今时之为仕者乎?民脂民膏,供吾私橐。虽闾阎之疾苦,家国之安危,有所弗恤。但观其旗旄导前,骑卒拥后,出则高车驷马,入则重茵列座。自以为一世之雄。此之谓官,我所弗屑也。不谓卿雅人亦堕世俗之见,遽欲以此动我,浅之乎视丈夫哉!”曰:“君既知之,云何不仕?况今当国家求才孔亟之时,何不出而霖雨苍生,以一展其抱负哉!”曰:“卿傎耶。仆纵读书,未经列榜。安能一行作吏,变白屋而青云?”曰:“司马长卿之才,尚以赀郎自显。安知市廛之宅,不镌德政之碑乎。况贾可为官,君曾言之矣,兹曷弗步其后尘哉?”曰:“卿真妄矣!区区作贾赀,尚赖卿维持,得有今日,又安能一旦得志哉?”曰:“君果欲官,妾能谋之。然丞倅府县,分位太卑。惟监司观察之尊,豸冠绣衣之荣,或可稍为吐气。”生曰:“计将何出?卿试言之。”姬出旧衲。破以小刀,破絮中所裹粒粒,皆明珠也。盛以雕盘,数之得千余颗。大者如豆,小亦如椒。更于领际剖得一纸,大仅逾掌。令生持赴省中,向某庄领得三万余金。促生赴部,以海防筹响例铨选。仅两月,授湘东观察使,挈眷之任。
   时土匪未靖,行旅戒途。历任当道,皆以粉饰因循,致跳梁者益无惮忌。姬谓居官之道,务在除莠安良,因劝生力为整顿,雷厉风行,檄饬所属,缉捕从严。未一年,境内大治,荐章交上,升任黔中廉访使,旋升方伯,改授云南巡抚。携眷赴滇,首在察吏安民,杜奸去害。时边徼甫平,强邻密迩。生一切处之以雍容静镇,内消反侧,外绝凯觎,远近晏然。官民咸倚为长城,在上亦响用方殷。生惟以清廉自矢,白水盟心,敷政优游。时与闺中人心膂相资。适境中出一鉅案,牵涉某大僚。生惟一秉至公,绝无瞻徇。某大僚几以此获罪,心甚衔之。特指使某侍御论奏,其党亦复交章弹劾。上不能无疑,特遣大臣按省查办。生虑祸且不测。姬殊坦然,出曩所得珠,穿成珠花二。配以翠石,光怪陆离,不可逼视。密遣人献于大臣之宠妾璇娘,求其乘间缓颊,事遂得解。大臣临行,遍访境中,知其政治之善,浃洽人心,舆情爱戴,出自真诚。还朝据实奏闻,上大嘉悦。特赐御书“福”字以奖其德政。生至是心乃获安。
  姬见宦海风波,无端猝起,劝生及时引退。明年,生遂上疏乞骸骨,归故里。优诏不许,再请而后允。生既罢官,爱光福邓尉之胜,遂卜居焉。出囊中资,筑一小园曰潜园。楼台亭榭之华,池石花卉之妙,一时无两。姬之恶叔尚存,劝生收养家中,并不一提前事。姬封夫人,生丈夫子二,皆早贵。姬年四十,望之如二十许人。

  煨芋梦
 博山居仲琦,故世家子。少负勇力。偶作时文,亦复惊才绝艳。为人阴愎有机智。年二十,游庠,文名藉甚。慕张道陵之仙术,烧丹炼汞,卒无所效。自念非得真传,不能入门径。因孑身游四方,访求精诣。遇羽客炼师形貌稍异者,必叩求长生术,乞传衣钵。乃探其底蕴,非左道旁门,即画符施咒,终非上清真谛。闻劳山多神仙迹,矢愿访之。冲露犯霜,手皲足茧,不以为苦。一日抵山麓,有珈琳仙观在焉。醮坛月冷,丹灶烟清。祗年长者数辈,霜髯雪貌,鹤骨童颜,垂首闭目,见客不作一语,居拜之亦若无睹。自念非涉山巅,断无奇遇。因鼓兴而上,走齿齿乱石间。鸟道羊肠,侧身而进。路有盘石,径可盈丈。苍苔已满,鸟迹犹存。暂憩息足,腹馁,掬涧中清泉,和所裹干糒食之。有顷,贾勇再上。猿啼虎啸,心为之悸,凛乎不可久留。遥见巨狼跳舞而来,怖甚。思欲攀援登树,转念间已跃而过,且啸且奔,幸未为所见。视足迹大如斗,益加悚惧。决计下山,循途而退。抵旧来仙观,渺无一人。而径抱修蛇,蜿蜒出林际。心更骇绝,徒步而奔,十里余始出境。
  行二日,抵一兰若,心始定。入寺,见羽士二人,年皆五十许,眉宇轩霞,飘然绝俗,团坐围炉,煨芋竞竞。居知其异人,拜问至道,且告腹饥。一鹤氅者挥麈言曰:“我等乃求道而来。子何人,岂亦劳山至此耶?”居告以故,一衣缁者曰:“道外无仙,心诚则得。子亦劳苦甚矣。炉芋将熟,且少待之。”时居已疲极。适旁有巨石,光洁异常,可坐可卧。坐定,双眼微饧,即欲横身睡去,恍惚间,已忘所自。见前路山青水秀,风景绝佳,并忘枵腹,信步前行,杳无人迹。约三四里,峰回路转,别有一天。十余步外,见有二人在石对奕。一少年衣青衣,一老者阔袖黄衫,丰神飒爽。居趋前长揖,并问姓名。老者曰:“世外散仙,飞行绝迹。甲子都忘,又安能记姓氏哉!顾老夫身虽不列于仙班,而情不忘乎下界。宁人负我,我不负人。适从蓬莱小宴归来,岁月多闲,藉此以供消遣。观子下方俗器,尚有夙根。今日相逢,亦非偶尔。然求仙跋涉,立志亦殊坚矣。奈道品可期,尘缘未断。尚须在人世间三十年,了此事业。非忍心强制,不能超登无上乘也。”因授以一丸,大如鸡卵,坚硬如白石。入口香软无比,腹顿果。居窃喜。俟其奕毕,叩求方略。老者曰:“子俗骨未除,今日尚难证果。然至此亦良不易,当少为导引。卅年以后,再证心传也。”因授以吐纳炼气之法。指点一过,颇能了了。令试演符箓,则电霆风雨,应念而来。二仙捬其背曰:“孺子可教,请从此行。”居曰:“弟子浊世庸流,向慕方丈蓬壶之胜。无奈肉身凡骨,难近神霄。今既遇仙师,愿略示神通以开眼界。”老者笑曰:“四大神洲,凡人莫到。幸子尚有一见缘,请问愿游于方之内,抑游于方之外?”居曰:“请问作方内游如何?”曰:“南赴华阳,东瞻鲁岱,西临天竺,北极穷溟。瞬息数万里,可御风而行也。”居曰?“方外游如何?”曰:“朝真离恨之天,访艳清虚之府。瑶池顾曲,琼岛看云。或骖子晋之鸾,或控琴高之鲤。洪崖拍肩,浮邱挹袖,黄石进履,赤松餐霞,徘徊瞻眺,送往迎来。”居曰:“愿作方外游。”少年笑诺,令居闭目,戒勿开,因以两指掇其身起。但觉身轻于叶,如堕云雾中,耳畔作风涛澎湃声。约炊许,脚踏实地。老者呼令启眸,则贝阙琳宫,辉金灿碧。两足所履,软若堆绵,盖已乘云而行,飞游迅绝,举动自如。而驾鹤仙真,时复相遇。
  既而至一处,一水盈盈,岸旁老屋数椽,景颇幽寂。老者曰:“此为天孙织室。”言次相引入门。一女身衣文锦,五彩相鲜,年可二十许,停梭起问。老者曰:“此人间修士探胜而来。混扰仙尘,愿乞垂谅。”女揖居曰:“记得前时有张姓名骞者,曾到此一游。今不知此老尚在人间否?”居曰:“此汉时事,距今将二千年。张骞自天河回,亲诣成都问卜于君平。旋感寒疾而殒。今其子孙尚伙。所藏支矶片石,不知流落何人手。遥遥华胄,佳话空留矣。”居因询牛郎踪迹,女他顾不答一言,红潮上颊,微有愠色。老者曰:“我等片刻话,妨却织仙几许工夫。玉阙闻之,又将示罚。可速去,无太不情也。”
  又乘云他往。须臾至一山。下临一池,澄波万顷,莲花殆满。池旁桃树数十株,开巨花,若芙蓉,均作浅红色。有结实者,累累大如斗。少年指谓居曰:“此名瑶池。树上之果,即蟠桃也。今逢玉帝万寿节,王母特往祝厘,故宫禁稍疏。然守宫女子,多憎生客。吾辈勿久流连,恐觌面逢其呵斥也。”遂偕居出。未几,又至一处。仙官数辈,列坐翻书,亦有执笔挥写者。上座一官为监督,众吏謦欬不闻。老者曰:“此历劫造册也,不可往视。”少年曰:“昨日恍闻诸仙曹会议,人间将有小劫。最便宜者,入黑芙蓉籍中。”老者急止之曰:“天机秘密,勿得轻泄。去休,无与天庭事,致干咎戾。”
  旋又至一处。琼闼珠楼,光明如昼。地上琪花瑶草,入眼迷离。门前牌坊,以晶玉为之,雕绘绝工。上有一匾曰:“广寒清虚之府。”少年曰:“此月宫也。姮娥久耐高寒,终岁无所事事,吾等可往一访。”比入坊,觉冷不能禁,如入冰窖。老者出红丸食之,渐无苦。既见高髻靓妆诸女子,霓裳羽衣,翩翩然迎风高举。遂各相对而舞。庭中桂子错落交堕,其香浓郁,透彻远近。舞毕,老者向前殷勤问訉,白欲一见姮娥。答曰:“往赴许飞琼弹筝会矣。下午集宴于妙鬘宫,必至夕始归也。”老者乃揖而退,出谓少年曰:“姮娥他适,无为东道主人者。下方人初至天曹,不可不一饮仙醴。琼浆玉液,自古所艳称。不独祛疾蠲忧,兼可延年益寿。”乃相将至一肆,珊柯瑶树,目所未经。甫入室,酒香已溢户外。蹑级登楼,境界顿辟。锦幔香帘,碧窗红槛,倍极幽雅。书画鼎彝,率皆入古。坐定,呼酒共酌,觉入口芳冽,直入丹田。自当垆以至执壶觞,供匕箸,奔走趋承者,皆女子也。少年指一垂髫者曰:“此杜兰香之妹蕙香也。以宋玉一日朝参倒持手版,蕙香顾之一笑。王母谓其情动于中,故罚至此,俾执贱役,今来甫三日耳。”居量颇豪。饮数杯后,少年曰:“闷饮寡欢,可招旋娟来。”飞红笺去。良久,见一仙女姗姗其来。雾鬓风鬟,丰姿艳绝。老者笑曰:“旋娟久不见,已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矣。”招之使坐,使令歌曲。娟弹瑶瑟,令少年和云璈,曼声歌曰:“境茫茫兮天空,霜凄凄兮晨风。情无尽兮离别,身无定兮飘蓬。”又歌曰:“绝代红妆竟化烟,钗声花影总堪怜。愁肠沥尽相思泪,难补人生缺陷天。”歌已若不胜忧。老者曰:“一人向隅,众人为之不择。吾等且饮,勿作此断肠声。”乃各飞一爵,彼此立尽。
  旋娟正欲展拨拢弦,复歌一曲。突有伟丈夫从空而下,怒目向旋娟曰:“吾何处不寻,汝乃在此狐媚他少年,情何可恕!”遽拔剑一挥,首殊而不落,颈血喷注当筵,杯中酒皆作琥珀色。老者与少年已先遁去。居骤睹此变,初甚觳觫。继而忿火中烧,举椅投之。伟丈夫格之以剑,捽居发,向空掷之。自分必死。及坠地,身夹两山中,上悬千仞之峡壁,下临百丈之深溪。命虽未绝,决难自出。爰高呼救人。空山杳冥,卒无应者。自午至暮,哭极声嘶,面目尽肿。深悔入山求仙之误。
  忽来一鼠啮其肤,痛不可忍,彻于心髓,不觉大恸。但闻耳畔呼曰:“道友醒来。”居惊汗遍体,启眸微视,则身仍卧古兰若中巨石上。见二羽士从炉中取熟芋置几上,热气蒸腾,香渗鼻观。向居笑曰:“幻境如何?吃惊不浅哉!”居呆若木偶,细思前梦,历历不忘。而惝恍迷离,心头犹鹿撞不止。知二人为有道士,叩求方略,伏地不兴。鹤氅者曳之起,食以芋而语之曰:“妖由人兴,坚持即息。世上悲欢离合,大抵如斯。慎无谓偶尔遭逢,不由心召也。”居愿皈作弟子,遂携居入山修养。茅庐如斗大,仅蔽风雨。中惟置竹几一,蒲团一。所食桃梨枣栗,渴则掬涧泉饮之。屋后瓮内储百花酿,取之不竭。饥食倦眠,尽忘岁月。居至此一念不生,坚持《黄庭》《玉枢》诸经,晨夕百遍。
   一日,有仙真自天而降。云绡雾縠,薄若五铢;丽质妍容,殆无其匹。谓居曰:“子尚识我乎,我即前日酒楼中侑觞之旋娟也。当时虽殒于剑锋,幸为西王母侍女所救,以神膏续骨,得以复全。子视我颈四周犹绕红痕一匝也。感君仗义,颇具侠肠,时刻弗忘。今知君不日道成,故来一见,以了前缘。”居问:“伟丈夫何人?彼心有杀机,何犹得厕于神仙班列也?”曰:“彼为荆卿。我本燕宫姬侍太子丹,特以赐彼奉巾栉。彼为剑仙后,久已弃捐。是日乘云偶过,不料为鹤童摄至,致遭此劫。亦由前定也。”言讫欷歔弗置。爰解胸前一镜,赠居曰:“子持此以照四大洲,织悉毕见;大地山河,顷刻一转。虽在一室,可作卧游。此所以报也。”遂与居别,蹑云遽去。后约百年,二羽士至,偕居跨鹤朝真,遂不复返。

  淞滨琐话三
  刘淑芬
  刘淑芬,海昌硖石镇人。具侠肠,喜读书,好击剑驰马,意气自雄。视世之习帖括家言,迂气满纸者,不值其一盼。以是乡里人亦轻之,谓刘氏子惟知疏狂任性耳,岂足为豪侠士哉!淑芬家本素封,良田数十顷,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给,优游卒岁。惟性好挥霍,周贫济急,罄其资,无所吝。有伪为困苦状以乞怜者,并不加察,率如原以偿之,坐是家中落。慨然思作汗漫之游,售其城西别业,得万金,挟以北。
  行抵扬州,昵一妓曰嫣云,国色也,所掷缠头无算。黄金既尽,犹眷恋不肯舍,妓寮中龙媪鸦鬟多厌恶之,时以冷语相侵。生谓嫣云曰:“吾囊中所携万金,尽散卿家,他人虽不知,卿则知之稔矣。数月来、何求不遂,吾岂薄待卿哉?”嫣云泣曰:“个中岂可久居哉?妾箧中积有五百金,原出以壮行装。若犹不足,阿姊素云,亦有私蓄,当代假之。妾头上珠翠,计可值三千金,特仓卒间无售主耳。”即出赀授生曰:“男儿当志在四方,自奋于功名,久恋儿女子何为哉?”生以嫣云生性豪侠,甚钦敬之,拍其肩曰:“卿真今之女郭解也!不意于章台中遇卿。吾苟多财,当拔卿于风尘,俾卿主持家政,必不如龌龊女子所为。”嫣云于巨金之外,更益以佛饼二百枚,曰:“此戋戋者,供途中所需足矣,余则当作京师旅费。”衣服冠履,皆嫣云代为整理,置之行箧,缝纫周密。生甚感之,叹曰:“语重心长,意密情柔,今见卿矣。世徒以勾栏中人,鸡声断爱,马足无情,多致讥讽,岂所论于卿哉!”嫣云更以已赀为生作饯行筵。一时五云毕集,团栾共坐,生则居中南向。五云者,一妙云,最长;二鬘云,三绿云,年并十七,皆同月生;四素云,五则嫣云,年皆十六。时有语云:“扬州五云,少者绝伦。”酒罢,束装遂行。沿途犹作书寄嫣云,媵以粉奁脂盝,情语缠绵,致声珍重。
  至京师后,途遇故友李海帆,亦豪士也。与生为莫逆交,在吏部行走,声望颇着,因招与同寓。劝生纳资入官,慨然贷以千金。生即以嫣云所赠五百金,交部验之,则膺鼎也。部中堂官厉声诘所自来,生以直对,几致不测,幸李友代为之辨,得无事。生于是叹曰:“此中人情,抑何险哉!”始悟前日之赠金劝驾者,盖欲生之速去也。愤然拔剑斫石曰:“誓必有以报之!昂藏一丈夫,竟堕狡狯女子术中,复何面目以见天下士哉”。
  捐纳既以缺资未遂,意殊怏怏。李因代为之谋曰:“闻玉泉山吕公祠中,现来一客,真奇人也。虬髯广颡,仪观雄伟,操秦音,自言为陕之周至(县名)人。每与客谈,戏指空中飞鸟,砧砧下堕。或言其娴剑术,当非虚也”。生闻欣然,偕李命驾往西山访之。道经望湖亭,湖水澄鲜,浮光荡影,岸柳低徊,晴丝披拂。遥见亭左一人箕踞西向坐,以双剑迭掷空际,起落飘忽,有如宜僚之弄丸。李见之即谓生曰:“吾所言者,即斯人也。”生遽前长揖。其人收剑答礼。询生姓名,并及颠末。生谓愿附门墙,学习剑术。其人曰:“剑术可学,至于成仙作侠,则在乎己耳。”生视其人收剑之时,迅捷异常,三尺霜锋,已藏肘内。因问曰:“剑与人能合为一乎?”其人曰:“术成乃能之。观子身有侠骨,心有杀机,虽属可教,恐必破戒。如欲学剑,可即来,余匝月后拟赴峨眉飞羽仙之约矣。”生是夕即幞被宿祠中。其人自言姓濮阳,字欧冶,盖慕古时欧冶子而自名也。问其年,曰百二十岁,而状如四十许人。先以舞剑之法授生。始而双锋迅起,左右盘旋;既而万道寒光,不可逼视;久之人剑俱杳。生急索之,则已捧剑立于生后。凡历四十余日,法乃纯熟。欧冶曰:“余今将往峨眉,不可以久留。子如必欲成名,可在此待余。”
  去后,生日夕自演,不敢一刻间断,习之既稔,渐有所悟。一日早起,方当意兴初酣之际,浑脱浏漓,备极其妙。忽有一白猿来,手舞铁楞,与生相角,须臾双剑尽入猿手。生赤手奋呼,迳前欲搏,白猿弃剑遁去。自此白猿每晨必来,或斗剑,或赌拳,生皆不能胜。习之一年,生日有进境,有时猿所持铁楞,亦为生所攫取。一年后,欧冶忽归。观生舞剑,曰:“工夫颇密,业已胜人一筹。”顾其舞法犹未入神,悉心指授。阅半年,其术乃成。因令生习修炼之功。继而采铁于涧溪中煅之,逾三月,忽尔炉火纯青,双剑迸出,淬之犀利无前。举以畀生曰:“子得此,可以横行天下矣。今与子别,子其往哉!”生以剑术虽精,然犹未能变化,固请欧冶授以全法。欧冶曰:“是不难。苟子愿受‘三无’之厄,则剑术可以通神。”生问何谓“三无”。曰:“无子、无财、无爵。孑然一身,贫无立锥,且为举世所唾弃,则正是功夫圆满时也。”生曰:“余意本欲超出于世外也久矣,视世上之富贵功名、儿孙福泽,如飘风之吹马耳,何足为重。剑术已全,正可以证仙道,长生久视,又何难哉!”欧冶曰:“子志如此,真吾弟子也。”遂授以符篆咒语,能搓剑如丸,纳之口中,复吐之出,则双剑跃入空际,夭矫如龙。能取仇人首级于洞房邃室之中,惟意所欲,虽以铜铁为墙壁,不能阻也。
  生学之三年,遂尽其技,乃辞欧冶而行。遍历滇黔秦蜀,一无所遇。仍至维扬,偶游竹西歌吹之场,忽有所触。遂访嫣云于昔时所居,则门庭如昨,景物已非,人面桃花,不知归于何所,因姑置之。久之,偕同人往平山堂观芍药。蛇紫嫣红,绚烂如锦。其时游女丛集,几于袂云而汗雨。生见一处人聚若围场,环之三匝,中有女子数人,苦不得出。乃掉臂而入,则嫣云姊妹行也。粉黛浸淫,意态殊窘。生谓之曰:“尚识我否?”嫣云骤睹生,愧悔之状,几若无地可容。生曰:“勿惧,余送汝。”排众突前,众咸辟易,数女子随之而行,莫敢逼者。既出险,仆媪亦来。数女子殷勤致谢,嫣云爰邀生临其家。坐甫定,生即抗声斥之曰:“子以伪金几陷余于死地,居心抑何忍哉!”嫣云犹欲粉饰多词,强为辨论,语意之间,隐含讽刺。生愤甚,手略一指,首已堕地,玉碎香销,举室暄沸。鸨母痛钱树子之亡也,立絷生送之县。生至县庭,自陈前后颠末,一无所讳。县令颇爱生亢直,命羁之狱,将隐为之地也。翌日,狱卒报生脱缧绁逸去,县令亦不复问。
  越一年,县令告病乞休,将还故里。道出山东境上,碎遇剧盗数十人,遮道而来,马骤车奔,势甚猛迅,悉掠行李而西。县令已战栗无人色,突见一壮士,自林薄中出,呵盗曰:“止,止。”为首者方举刀跃马,作欲斗状,生以鞭挥之,盗首无故自陨,群盗皆奔。生驰白县令:“盗已远,可勿惊,行李无一失也。”县令感生甚,曰:“愿闻壮士姓名。”曰:“即前杀嫣云之刘生也。”言竟驰去,转瞬不见。
  李壬叔善兰,精畴人家言,与生同乡。时由沪上抵析津,遇之于途。壬叔狎一津妓曰绣莲,眷爱甚至。丁娘十索,所欲殊奢,壬叔犹竭力与之周旋。生曰:“个中况味,余已备尝。溪壑可盈,是不可厌也。他日裘敝金尽,悔之晚矣。”壬叔盛气折之。盖神鸡之梦未醒,交红之被正暖,迷香洞中,固能入而不能出者多也。生绝不与较,一笑置之。翌晨,壬叔开眸遍视,则玉人已沓,金屋亦非。室中一切布置,忽尔迥异。怪呼顾仆询之,莫明其故。旋知已至京师寓斋,一夕间竟驰二百数十里。此皆刘生轶事也,盖侠而近于仙矣。

  柳育
  柳青,字新甫,号君青,毗陵人。好作远游,北穷沈辽,南极岭峤,东西尚未能限其所至。尝渡黄河,中流波浪大作,渡客舵工尽行失色,柳危坐自若,神气安舒。遥见岸上一羽士,禹步戟手,向渡船作指画状。顷之,舟乃傍岸,幸得无恙。众既得济,柳以所见询之同舟人,皆未之睹。柳益奇之。
  适临歧路,瞻顾仿徨,恍犹见羽士在前,缓步徐行。爰奋足追之,终不能及。顾意不能舍,所历市廛已尽,再前,翠柏苍松,林木丛杂,不觉足力告匮。小憩石上,隐约见羽士亦于林际解衣磅礴,挥扇不已。少止旋起,柳仍追随其后。柳暗花明,又是一村,人家三五,零星杂处,颇为寥落。羽士径入茅舍中,双扉自阖。柳继至,略停喘息,即往叩门。门启,一童子出,问何事。柳以访羽士对。童子曰:“吾师甫归,已入云房静坐。俟其参悟既觉,然后敢禀白也。君盍于门旁石磴少息,师醒,当即来招。”柳如其说。待至日影衔山,深林欲翳,童子始出,招生以手,柳随之入。见庭院殊宽广,茅斋三椽。中为会宾宴客之所;左设炉鼎,习烧炼术;右藏道书。清修静憩,迥隔尘凡,俗客毋得而进焉。柳见羽士,向上长揖,谢拯救恩,曰:“君殆阆苑神仙,偶然游戏世间欤?”细观羽士,长髯飘拂,骨重神清。羽士曰:“子亦知今日事乎?苟非子在船中,全舟性命,将作波臣矣。子前日游雁宕,曾于山下池中获得一鳖,携归,烹而食之,果有之乎?”柳曰:“获则我事,烹则非我咎也,同游之人所为。余方欲放之江中,奈老饕者必欲属餍何!”羽士曰:“此鳖即河伯第七子,以犯淫孽为老头陀幽之山池,不日孽满放还。乃遭子手,竟至杀身鼎镬,故河伯务欲报子。我见子颇有道气,故代为之请。今既询明,咎非子得,有所借口矣。”柳问羽士法号,方知为叶道林门下,字云隐。素在滇南灵芝山修炼,道果既成,遍游天下。计其年将七百余岁,而容貌仿佛四十许人。羽士曰:“知子好游,诚可嘉尚。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子虽有道气而无道法,将何以御之?吾欲授子以术,子意何如?”柳再拜曰:“固所愿也。”柳留居月余,尽得其技能。临行,赠以一盖、一囊、一灯、一屐。曰:“盖之为用,雨可为晴。灯之为用,夜可为昼。用屐则登涉山岩,可不惮劳。如遇山魈木魅、灵怪妖异,身处囊中,必不敢犯,且可避劫消灾,祓除不祥。游历既遍,即还灵山,子其勉之。”柳再三致谢而别。
  自得此四物,不特腰脚愈健,而且胆志弥壮。每登山必造绝顶,往往不及下山,即宿山谷中。偶至深宵长夜,月白风高,辄见虎豹争嗥,熊罴相逐,猿玃呼啸,豺狼窜奔。或有奇形异状者,变怪百出,多不能名。行近柳身,靡不辟易。柳始心悸,久则有所恃而不恐,谛视其去来踪迹,昼而寻其巢穴,必得之。
  一夕,酣睡甫醒,耳畔忽闻人语声。启眸四瞩,月明若昼。相违数十武,有一盘石,方广如桌。诸人团栾环坐,男女凡六,各自为偶。上下相对坐者,年齿较长。东西两女子,年业十五六,雪肌花貌,仿佛丽绝人寰。二男子,一则长髯拂腹,一则虬须阔颡,各举杯相属曰:“纤云四卷,银河不波,兔魄始圆,蟾光朗照,其如此良宵何?”座中咸默无一语。顷之,上坐者忽曰:“尚记四年前,玉纤妹子咏月联吟,有‘城南城北共清光’之句,为忏摩居士所击赏。曾几何时,忏摩转轮世上,重堕红尘,作富贵家儿。虽乐,安得如吾辈逍遥地府,永无拘束也哉!”东坐者曰:“吾辈为一气之所流通,不能久而不灭,故世有鬼死为聻之说。窃谓神仙由修炼得来,尚且劫至则消,何况鬼哉!与其为聻,不如仍复为人,虽然昧厥本来,犹是气完神足。”上坐者笑曰:“浅乎哉,子之识见也。此乃庸庸之凡鬼,非所论于吾辈也。夜台何尝不予人以忏悔哉?吾日夕诵金刚经,至今已盈五载。渐觉气骨坚强,久持弗懈,自去地仙不远,子盍勉之。地下清修,寂无所扰,胜于人间也。吾曩在世,公不能胜私,理不能胜欲,因役于外诱之纷华美丽也。既入阴司,一切尽泯,修持精进不已,岂有限量。子自求生,吾自求死。”东坐一女子曰:“既无美恶妍媸,作佛法平等观,何以去秋君恋恋于殷瑶仙,三月不出户庭,以致醋娘子想索杨梅食哉!”下坐一中年妇人曰:“瑶仙诚国色也。尔时骤睹其面,真觉我见犹怜。温家阿姨,不过以五色传家棒略扑数下,妖光顿敛,艳质不常。然后知红嫣白媚,脂粉之所涂泽也;鬓云眉峰,翠黛之所点染也。腰肢轻亚,踁趺纤妍,初非天然,出自矫揉造作。我家郎君,于美人禅一关,何尝参透。今乃效丰干饶舌,宜为吾子所齿冷。”西坐一女子曰:“如我白家郎,真所谓铁心石肠者矣。幕下健儿,有劫民家女作外妻者,为郎所知。遍搜得之,置健儿于极刑。罪固弗在女子也,两女子宛转娇啼,玉容无主,郎谓其无耻也,立手刃之。玉碎香消,吾为叹息者累日。”上坐者曰:“是之谓忍,去道远矣。王者不外乎人情。如以不好色,即能证道,则盗贼宜据上乘矣。”东坐长髯者拈髭微笑,不作一语。上坐者曰:“君于此何不别参一解?”曰:“气盛则聚,气衰则散。若能早为葆养而不加戕贼,亦能持久。吾辈生前取精多而用物宏,其气故足以持数百年。”柳闻其所论,颇有至理。适腹胀急欲溲溺,遽起觅地,咳嗽大作,数人踉跄遽遁。明日访其处,为明季某官,兵败潜窜,数家眷属,殉节于此。盘石下,即其埋骨所也。
  柳至山东,寄宿逆旅。时旅舍已盈,无布席地。逆旅主人难于辞柳,谓:“宅后有一楼,颇轩敞,特久无人居。君苟不畏,何妨作一夕之淹留。”柳曰:“荒山穷谷中,尚无所惧,况在人境哉!”幞被往宿。夜半转身向外,忽觉衾中腻然有人。以手扪之,肤滑如脂,热香四流。偶触其足,则一握凌波,殆不盈三寸。讶谓空楼久键,何得来此丽人,必怪无疑。悄自出衾,启笥取羽士所赠囊,急蒙其首。噭然一声,立化为狐,毙于衾内。翌晨,举以示逆旅主人曰:“曩时之为客患者,非此也耶?”出之衾,茸毛而修尾。馆童见之,惊而走。柳褫其革,鬻之市,得十金。旁有老炼师,黄冠而羽被,连叹曰:“可惜!”立出十五金,易之市人。卷而藏诸怀,急趋而去。柳闻芝罘有屋楼海市之观,航海而往,久之无所见。一日晨起,突有款关而至者曰:“此间是柳秀才所居乎?”柳曰:“是也。”其人陈币于庭,白镪而外,锦缎百端, 粲然耀目。问施此重礼何由,曰:“特延柳秀才前往捉怪耳。”柳辞以不能,坚却之。其人曰:“素知柳秀才道术精深,不然寓楼老狐,何能痛除一旦哉!”逆旅主人从旁怂恿之曰:“诚然,吾久闻之。道路传说,岂虚也哉!”柳曰:“世间捉妖者,必有符篆咒语。吾并无之,奚能奏功。”其人曰:“只须携一囊,已足济事,愿君勿吝玉趾。”垦请再三,柳不得已,许之,遂与偕行。其人肩行李为先导。行里许,已临旷野,四顾无人。柳问将至否,路远近若何。其人答曰:“尚远。”忽尔迅足逸去,柳坌息急追,转瞬已杳。林薄中一老炼师,仗剑而出,叱柳曰:“汝前日所杀者,吾甥也。何事开罪于汝,乃不必欲显汝手段哉。汝所恃者,不过汝师所赐四物耳,而今安在?我本欲飞剑斩汝,以报甥仇。以自有杀汝者,尸居余气,何足与较。”言讫不见,柳惘然归逾月渡海舟覆,柳竟溺死,或谓尸解云。

  仙井
  崔仲翔,粤东名士也。世居西樵山中,以耕读传家,有田二顷,有书万卷,足以自娱。生结庐山麓,翠嶂丹崖,环合相向。舍后矗然特立者,为极乐峰。峰下有泉,滃焉涌出,围以八角石栏。栏旧有铭,句甚奥古,特字迹半泐,莫可辨识。相传为葛仙遗迹,曾以此泉炼丹,盖井底有殊砂也,以故山下居民汲者多寿。
  近日,井泉忽竭。生使人探之,下者辄病寒疾,噤不能声。屡试皆然,俱不肯往。生毅然曰:“井果有神,敢崇我哉!”命沽烧春一石,连酌三巨觥,尽倾其余于井中,曰藉以辟寒气。着窄袖短后衣,身负宝剑,令人缒之以下。始犹觉冷,再进殊觉其温。井旁一孔,大可容人,仿佛有光。乃讴偻而入。初尚扪壁行,渐入渐宽。日光漏处,见石扉焉。以手推之,呀然而开,顿觉别有一天地。曲涧小桥,幽花异草,疑是仙境。生信足所至,初不辨远近,未数里,陡闻树抄风声甚急。仰见两龙夭矫空际,吞云吐雾,各逞其能。中间明珠一颗,巨若径尺之球,一时大地山河,照耀无边,纤悉皆见。两龙欲攫一珠,其斗甚力。倏尔珠忽下堕,生承之以手,珠顿缩小如鸡卵,遽藏于怀。龙亦下,各奋爪逼生。生挥之以剑,剑光皎若霜雪,上烛霄汉。龙不能敌,遁去,生复独进。时已逾午,颇觉饥肠雷鸣。仰视树头播桃初熟,爰摘食之,甘美无伦,芬芳沁鼻,略尽数枚,腹已果然。因再鼓勇前行。约二十里许,夕阳遽尔西匿,林薄昏翳,四无人烟。生意颇窘,恃有宝剑防身,即亦弗惧。偶探怀中珠出玩,光辉四射,有如皓月当空,物无遁形。枝间宿鸟,惊为天曙,无不鼓翼而起。生因叹为异宝。山中异兽怪物,寻光而至,顾每近生旁,辄辟易却走。
  须臾闻背后有人语声,回瞩之,则三女子珊珊来前。从珠光中注视之,洵绝色也。齐问生从何处来,空际放光者是何宝物。生举珠示之,咸不敢正视。一女子口:“君非从骊龙颔下取来者乎?彼失此珠,必图报复。幸在此处,不敢肆其虐焰,否则君亦殆已。”生曰:“吾有三尺龙泉在,何畏此孽鳞哉!”中一女子年齿稍长,闻生夸语,索剑观之。反复摩挲,啧啧叹羡曰:“此真干将所铸,今世有一无二,君其珍之。愿闻君从何处得来。”生曰:“家世相传,已四代矣。昔吾曾祖为固山提督,随年大将军出征青海。夤夜还兵,见砂碛中光芒远彻,逼视之,乃获此剑。恒佩于身,出入戎行,杀敌奏功,悉赖之。尝陷重围,持剑突出,莫敢当者。承平日久,置不复用,已将百年。悬于壁间,每夜辄作长啸声,识者以为此跃冶求售也。今日果能制毒龙,殆不负其所用矣。”后一女子最幼,服退红衫,丰神秀逸。谓生曰:“君今夕将宿何所,睹此异象,得毋胆怯欤?”生曰:“缒幽凿险,性之所喜。此次本为探奇而来,将欲一穷妙境,何怯之有。”女曰:“此乃神仙窟宅,以君凡骨,何能遍历一周哉。不如暂至我家,为君换骨易形,伐毛洗髓,庶几不负此行乎。”生不禁雀跃致谢曰:“固所愿也。”言次车軿已至,三女子各乘其一,生骑以从。飚驰电驶,恍于云雾中行。
  顷刻已抵所居,爰导生入,处之于东堂。复阁飞楼,雕兰文槛,几疑在虚空界中。玻璃灯千百盏,密若繁星,朗于白昼。女曰:“君亦知此地何名?”生曰:“弗知也。”女曰:“是为蓬莱第十三岛。最高处琼宫玉宇,为余姊杜兰香所居,去此地约三千余寻。姊有飞车,往来自如。与君有夙缘,当代邀致,一证前日盟言。但相见时,可作久离乍会,倍极殷勤,否则将谓君已昧曩因,必以寡情致诮也。”顷之,忽闻环佩声,有乘鸾自空中降者,三女子咸起相迎。生意谓兰香已至,离座长揖。一女曰:“此吴小红词史,绛仙阿姊之第三女也。”随后相继而来者,络绎不绝,或控鹤,或跨凤,或驾飞蚪,皆十六七岁女子。艳色娇姿,辉映左右,不觉目为之眩。诸仙媛所服,悉霓裳羽衣,临风飘拂。风鬟云鬓,态度蹁跹。坐待良久,而兰香不至。女曰:“劳君悬盼,未免神驰。想渠于瑶池阆苑,有事羁迟耳。待作云鹤符催之,何如?”符乍去,空中飞下一纸,言在蕊珠宫听宝树禅师说法,兹已驾五色祥云,自薝香仙馆来也。诸仙媛皆依次而坐,独虚上位以迟兰香。未几,云日光中,兰香已降。与生相见,状殊腼腆。生但炯炯注视,不作一语。兰香忽谓生曰:“自别后,云母窗前鸭脚桃,已三千次着花矣。池上蟠桃,亦已三熟。乍经东海,清浅异常,曾见两度扬尘矣。观君器宇,似不如前。尚记枣花帘下与君对食玉李,今弃核早已成林。君犹记同游广寒宫里,暗同嫦娥索取蟾蜍置余枕下,夜半摸得,吓余几死。”生茫然无以应,但唯唯而已。兰香叹曰:“君慧根已失,灵质将沦,非再苦炼数百年,不能还原复本。余向在瑶台,西王母以余稽察众芳,颇存冰鉴,赐余金丹一粒,今尚在葫芦中。馈君服之,庶悟前修。”言际于裙带上解一小葫芦,既去玉塞,倾出一丹,赤色有光,圆转如珠,置生酒杯中,令生和酒咽之。甫下喉际,已觉丹田甚热如火,精神焕发。三女子出席向生庆贺,始知三女子并姊妹行也。姓郑,长曰静芳,次曰艳芳,三日媚芳,与兰香同住深山,并登仙籍者。执斝饮生酒曰:“贺君得仙不远矣!君降世间,已隔十尘,毋怪君之懵然于夙昔也。”诸仙媛亦巡环相劝,生饮无算爵。于是重为兰香与生行合卺礼,曰天上姻缘,自昔已分,人间夫妇,于今为始。洞房设于红深翠隙之庐。窗外万花争放,众绿成阴,幽雅宜人,艳丽绝俗。生甚乐之,一住数旬。弥月之后,诸仙媛复集。于是斟琼液,擘灵脯,盛宴重开。酒酣,各举乐器,铿锵属和。兰香亦鼓云和之瑟,音韵悠扬,响彻云表。
  兰香欲偕生还青芝山房,曰:“使郎君一见故山,得观旧院,亦五百年来一段佳话也。”生于是同车共往,路途风景,恍若素经。继入巨第,极为爽垲。屋后一园,广袤无际。楼台亭榭,高下纡回,别饶幽致。荷池宽大,采莲小舟,纵横无数。花木竹石,皆含静意,洵非凡境也。兰香指壁上诗词曰:“此郎君旧作也,亦曾记忆否?”旋入房,见有炼师法服,悬于衣桁。兰香曰:“此郎君讽经时所著。”因于笥中出玉麈一柄曰:“以此佐君谈屑。”生视之,柄上刻字两行曰:却庚尘,夺戴席;能解小郎围,何愧苏武节。不解所谓。兰香日:“是亦君所常用者,当手挥目送时,定有一番妙解也。”自此遂居兰香室。闲时辄作十洲三岛之游,与诸仙侣谈元述妙,赏奇析疑,颇有神悟。
  一夕,西风起,落叶深林,萧萧槭槭,不禁凄然兴故乡之思。因告兰香,暂归里中,约以一月后重来。兰香曰:“君此念一起,此间不可以再留。但君从何处来,仍从何处去。惟惜岁月已更,程途已变,当别以飞车送君。”遂命庖人作饯行筵。握别临歧,哀惋欲绝,泪堕若绠縻。生亦为之酸鼻,曰:“吾身别无所有,惟一剑一珠,可留作他日记念。”乃解腰剑,探怀珠,以赠兰香。登车遽去,其行若驶。生回里门,屋宇已易他人,自言姓名,无有知者,盖离世已数百年矣。

  严寿珠
  栾大檀园,金陵人。以刻书世其家,家中多藏宋刻书,世少传本,珍护之不啻拱璧,虽密亲至友,不肯借观也。生诵读之所曰“恒斋”。盖生父固名孝廉,素设绛帐,讲授生徒。四方之负笈从游者,不以远近而毕集,以是及门颇盛。然必其人恒产而兼有恒心者,方始隶于门弟子籍,爰以“恒”名其斋。生父没已三十年,而门生故旧,犹称颂其德弗衰。江督以诸缙绅请,特奏于朝,从祀乡贤。生博学多才,家声克继。平日于书无所不窥,而尤喜庄列诸子,多有论说。虽犹沿道学之遗风,而倜傥风流,性情豪侠,四方知名士,皆乐就之。
  金陵有名妓严寿珠,始居钓鱼巷。小筑三椽,颇极幽雅,窗明几净,鼎暖炉香,时于此间得少佳趣。门前车马如云,日常络绎,客得其一顾盼为荣。尤讲烹饪之法,凡得饫严家厨食品者,口香三日。生友之作狭邪游者,多绳其美于生前,生掉首弗信。
  一日偕友孥舟过利涉桥,容与中流,仿徨四掠,意甚得也。忽见一舟顾波而过,中坐一人,高髻淡妆,神情秀逸,正如飞燕依人,惊鸿顾影,临流照映,湖水皆香。生不觉赞叹曰:“此真可谓洛浦仙姝,湘江神女矣,定非人间所有也。”友曰:“是即君素所鄙薄之阿珠也。”生曰:“其果然乎?我从未见勾栏中有此人物。”友曰:“如不信,当与君偕往访之。”既至,则见湘帘棐几,位置既宜。临窗案上,堆积古帖数十本,偶翻阅之,并世间所罕见。笔床砚匣,洁无纤尘。诸帖中有挥南田先生真迹,秀媚拔俗。正当把玩间,寿珠已出。寒暄数语后,寿珠笑曰:“观君耽耽于案上书史,必是风雅士。近日书家多尚六朝体。魏晋之间,变隶未久,流风余韵,犹近于古。苟非树骨于隶篆,即欲貌为六朝,岂第婢学夫人而己哉!”生曰:“然则卿亦能书者耶?”寿珠曰:“聊作临池游戏,春蚓秋蛇,殊不足观。”生曰:“卿可谓得雅人深致矣,宜其领袖章台也。”寿珠继复以学诗之法问,生为之备述其源,并及流弊,上下二千载,不紊毫发,寿珠服其辩。遂留生宴,所陈肴核,半不能名,而殊觉适口。酒尤芬芳郁烈,不啻公瑾醇醪,诚酒国中上品也,生几为之玉山颓倒。自此生于无聊时,辄一访寿珠。寿珠待之,亦异于俦众,语亦从不及私,所谓缠头之费,匝月以来,并不之及,绝不为丁娘之十索也。生因许寿珠为妓之侠者。
  生友黎剑俦,善吹笛,寿珠亦工昆曲,每唱必令剑俦按谱度之。寿珠善为抑扬抗坠之音,有时响可遏云,声如裂帛。生每聆一阕,击节称善。生藏有曲谱,乃内廷供奉秘本,以与坊间俗本相较,音节殊乖,生皆为之一一校正,举畀寿珠,锦绨玉函,特甚珍异。寿珠见之,询生曰:“此亦君家藏书之一种否?”生曰:“然”。寿珠曰:“我虽不能读书,亦爱书史如性命。君家既富于收藏,何不择世间难得之本,令钞胥者另缮副册,仿天禄琳琅之遗制,寄储外府。妾箧中积蓄金钱,将及一万,愿倾筐倒箧以交君,君其代妾好为之。”生曰:“佳哉!卿不但侠,且又雅矣。”半载之间,或购或写,邺架所储,几及万卷。所召钞胥者,日凡二三百人,一城几为之空。于是寿珠好事风雅之名大噪,文人学士至金陵者,必迂道造访,载酒停车,入即开宴,辄以多金馈寿珠曰:“聊助卿买书需。”寿珠亦不复辞,前后所获无算。
  是年正值秋试,大江南北,名流咸集,来访者几于户限为穿。寿珠厌其嚣,徙居莫愁湖畔,固北里之新巢,亦西湖之别业也。屋后营有治经楼,共五楹,东西皆有复室。泉石清幽,卉木绮丽,入之者疑非尘境,非素心人不易至。生独拥而有之,朝夕观异书,对名花,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亦不复作应试想矣。诸友皆羡其有艳福,寿珠勉其勤习帖括,为抡元夺魁计。生笑曰:“卿雅人,亦达人,何忽作禄蠹想耶?功名之得失迟早,固有命在,况余非功名中人,岂能强致哉!不过逐队随行,吃三场冷饭耳。”是秋榜出,生竟不售。然三场文字意甚得也,诸同人咸以金科玉律推之,出以示先达名宿,皆许其必列前茅,至是秋风铩羽,咸所不解。寿珠深为惋惜弗置,生夷然不以介意也。
  生之至戚宦于浙,驰书招之,劝作西冷之游。生拟即日束装就道,告之寿珠。寿珠曰:“闻西湖山水甲天下,六桥三竺间,颇多名迹。妾生长秦淮,恒居水阁,所见者弱柳夭桃,所历者绿波红槛,殊闷人意。妾欲一观天下之大,知世界之外别有乾坤,岂不快哉!”因请与生偕行,生许之。爰雇巨舶,赁轮船,曳之行,双轮激水,其去如飞。寿珠顾而乐之,诘生曰:“此船之制,为西洋所特创,推原其本,果何自昉欤?”生曰:“闻昔时有以铁镬煮水者,水沸,热气上腾,将盖掀去。其人因悟热水之气,其力甚猛,倘以铁管传递,纳入器中,闭不使出,则其力必能使轮自转。试之果验,轮舰火车由是兴焉。有此,能化远而为近,其利不綦溥哉!”寿珠曰:“既有轮船,则帆舶可尽废。妾意中国何不自行制造,乃犹必假手于人哉!”生笑颔之曰:“卿可谓当今之女诸葛,谈言微中,识见不凡矣。”蓬窗无事,拈弄笔砚,藉以记程途,志风景。每至一处,必有一诗,女唱而生和焉。既抵杭垣,泊舟城外松木场。舟揖云屯,帆樯林立。前时湖壖所有园圃,悉已焚毁成瓦砾场,惟诸祠宇焕然一新,画栋雕梁,竞侈华美。游人咸啧啧称赞,寿珠意独不然,曰:“此原所以点缀湖山,惜雅俗不相称耳。”及游灵隐飞来峰、冷泉亭,恍然若有所悟,谓生曰:“前游数处,都若曾经游历,于此尤加稔习,吾前身殆此寺头陀也。”因指何处为钟楼,何处为香积厨,不烦导引,历历不爽。其或有不符者,则以曾经兵燹故也。最后至一小亭,亭为八角式,虽半荒圮,石栏犹在。亭中一碑独峙,碑前有一石塔,为智远禅师埋骨处。碑字虽漫漶,尚约略可读。寿珠阅之,泪为涔涔堕。曰:“吾今于后,乃知生所自来,死所自去。一别尘世,已三百余年矣。智禅师即我之前身也。”生初犹弗信,及视碑上日月,果在明万历年间。因叹曰:“卿夙根尚在,慧性未泯。今日虽堕风尘,仅玷幻身,未损原质,及早修持,回头是岸。须知菩萨法力无边,能觉一切众生,俾大千世界,有情归于无情,而后得成正果。卿欲随余至西冷,正由我佛默相感召,一片因缘,无端触悟。欲证今生果,须参前世因。碑中言智禅师一生淡漠,偶见宦家命妇华妆诣佛前膜拜,微动一念,立时圆寂,玉箸双垂,宝色上腾,珠光四照。卿于此当无系恋心,当无艳羡心,一尘不染,万事皆空,不见不闻,随生随灭。人于世上,当作如是观。”生言甫毕,寿珠已立化于石塔之旁。生甚异之,因即盛之以龛,乞片土于寺僧葬焉。延高僧礼忏四十九日,然后返棹。
  生本超然有出世想,至是益坚。自失寿珠,嗒然若丧,亦不顾归家,径诣相国寺求披薙。方丈清恒和尚本素相识,见生情状若狂,哑然笑曰:“子有室有家,有妻有子,积金满赢,藏书盈架,正值中年,未消壮志,何所见而欲觅此冷淡生活哉?粥鱼茶饭,岂君富贵场中所能消受。”留之方丈十日,力劝之归。生既出寺,茫茫然若无所适。道经利涉桥边,倚栏凭眺,独立踌躇。忽见水中有一垂髫女子,招之以手,背后一人容华惨淡,谛视之,寿珠也。生曰:“卿果不死,尚在人间耶?我何惮相从哉!”踊身一跃,竟赴清流。岸上人见而援之,则已不及。

  真吾炼师
  高邮徐仲明与叔嘉,昆弟也。兄朴诚而弟傲愎。虽已析产分居,而弟恒至兄处,瞰其所有,如取如携,兄辄大度包容之,不计较也。叔嘉好博,每负博进钱,为人逼索,仲明常出为排解之,以故乡里称为长者。
  嘉之妻,同邑邵氏素娥,大家女子也。美而贤,颇不善夫之所为,常规谏之,时因此而反目。一日,嘉以逋负山积,胠箧而去,逾月不归。邵因返母家,偶检钗钏,则俱已破壁飞去,知夫所为,饮泣而已。归与母商曰:“儿夫日以花骨头为性命,终无了局。不如我父挈之至外,令司门户,供奔走,得以时加约束,想不至大决裂也。”盖妻父固习刑名,为宪幕,有声于时。近将赴楚北,应某中丞聘,故欲其相从也。返告夫,嘉亦愿往。旅居武昌,未半载,以兰州兵变,调征甘肃。行抵境上,为回逆所戕,从者星散。嘉适在后,闻凶耗,得以脱身逸去,行乞归家。女知消息,痛哭几不欲生。居久之,故态复萌。始以衣服质诸典阁,继则以贱值售其居,妻则归母家,孑然一身,至无立锥地。然犹不自悛,时乞贷于戚串家。偶至吕仙祠,遇岳母与其妻偕在,嘉向之乞钱。妻垂泪言曰:“我家本有积蓄,虽非巨富,可称素封。自汝游荡,销耗殆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母家,日用犹苦不周,父遭此难,雁杳鱼沉,必然没矣,安能济若?汝为男子,不能养一妻子,尚忍言哉!汝年尚壮,何事不可为?急图振作,他日或不至于终穷,否则明神恐不汝容。”言讫,饮泣吞声,泪堕如绠縻。拔头上钗畀之,挥令急去。嘉意未满,谓“我虽窘迫,尚不至以此区区者求汝。”岳母在旁呵之曰:“不肖子挥霍已惯,不留少些余地,今尚作强丐,不念物力艰难耶!”呼祠堂羽士操杖逐之,嘉始逡巡走出。
  时炼师真吾亦在侧,目击,太息不已。谓邵母曰:“此谁家郎君,乃一旦落魄至此?”邵母曰:“京江徐氏。昔亦缙绅旧族,今虽少衰,然薄田数顷,亦足以自活。不谓至此子而一败涂地也。”言之不胜呜咽。真吾曰:“闻徐郎有兄尚富足,何不一相顾耶?”邵母曰:“无一日不为其所累。纵其所欲,铜山且倒,金穴将空,又安能填其无底壑哉!”真吾曰:“吾观徐小郎傲骨嶒峻,将来必不落寞久居人下也。今审其眉目间,隐现善纹,大运将至,勿轻视也。”邵母疑信参半,曰:“但得有此一日,我感谢炼师不尽矣。”
  翌日,真吾遇嘉于途,询何往,嘉扭泥不能对。久之,始曰:“腹枵往求兄,阍人拒不纳。嫂遣婢出,始得杖头一挂钱,恐尽此则必填沟浍矣。”言之貌若甚戚者。真吾曰:“我试与汝再往求之,何如?”嘉曰:“宁死毋再辱。”论说间,兄自外来,睹其状,凄然欲泣,怜惜之意,形于词色。因问:“许久不见,汝往何处?抑何鸠形鹄面,一至于此?我非不爱子。无论祖宗遗产,仅足供汝温饱,即我年来贷汝者,亦不下千金。奈汝到手辄尽何?今同炼师语,将何为?”真吾曰:“此子犹可造,何不以手足之谊收恤之。”兄曰:“我岂不愿,特恐其不能安于室也。”真吾附其兄耳言曰:“迷龙之疾,吾能治之。夜来当亲诣尊居,俟其熟寐而后施针贬也。”兄颔首曰:“诺。”入夜,真吾果至。嘉时已入睡乡,兄导之至一室中。启衾解衣,袒其胸,以长针刺入六七寸许,拔之,血随针漂出,尽作紫色,然后出药敷之。嘉冥然罔觉,状若死。真吾又袒其背曰:“此子强项不驯,主有傲筋在也,抽之不如断之。”又以针挑之,崩然有声。转侧间,嘉已醒。见数人秉烛环立其旁,疑将置之死以绝祸患者,急下床向兄叩首曰:“弟今而后誓不复博矣!弟自思向时所为,都非人类。有兄而不能事,有妻而不能养,家庭之爱,等于仇雠,皆博之一字害之也。此后必戒之矣!”操几上小刀,将断其指。兄急抱持之曰:“弟诚知悔,家之幸也。”遂为兄弟如初,析屋之半居之,迎其妻归,器皿衣服,给予无缺。
  居数月,嘉绝迹不出户庭,惟温习旧业而已。兄仲方拟令其行贾他方,而真吾适至,谓仲曰:“吾囊中积有五百金,将居奇货贩走北地,非小郎莫可使者。吾将藉小郎福,获利倍蓗,为修葺祠宇费。”仲曰:“吾弟未习端木术,恐于贸易经营一道,非其所长。”真吾曰:“渠命中有十万金,往必有赢,左之右之,无不如志,毋烦顾虑。”束装遂往,四阅月乃言旋,会计所得,约万五千圆。仲喜,以五千畀真吾。真吾取其半,而以半助豫赈。兄弟设席相庆,真吾亦来预其列。酒半举杯祝谢,真吾曰:“此不过发轫之始,小郎福厚,财源殊广远也。”偶于屏角见嘉妻,问仲曰:“此系府上何人?前曾见之于祠中,殆小郎之妻欤?美矣,慧矣,真贤内助也。惜福薄寿短,恐不能与小郎偕老,三载后会见瑶台倾也。吾当为小郎物色一名姝,助其成家。”仲曰:“君擅姑布子卿之术欤?不然,即以风鉴称,抑何其神也!”真吾曰:“予言虽若是,幸秘之勿语小郎。”
  嘉自此与真吾遂成莫逆交,常至真吾祠中作清谈。祠于春时多芍药,夏时多芙蕖,秋时多菊花,冬时多梅花,皆道人手自栽植。值良辰佳日,辄招嘉往,折花枝以当酒筹,飞羽觞而呼明月,觅乐寻欢,别有妙趣。一日,正赏花开,徘徊庭际,忽有一女郎诣祠焚香,翩然而入,仪态万方,容光四映。嘉疑为神仙中人,目所未睹,凝眸注视,殆欲销魂。女郎登殿礼仙后,真吾导之入旁室,盖别有精庐,嘉足迹所未尝至也。女郎固与真吾素相识,问訉寒暄外,即询道经诸解,措词元妙,嘉殆闻所未闻,不禁为之舌挢不下。室中帷幕鼎彝,陈设精雅,湘帘棐几,笔砚精良。女郎端坐榻上,琅琅讽经,真如一幅观音下降图,偶为微风所吹动耳。女郎既去,嘉亦惘然而出。归家则妻支颐独坐,两颊如胭脂,谓嘉曰:“予病矣。”按其额,热如火。晚饭罢即眠。夜半女呼嘉起曰:“妾与君恐缘尽于此矣。梦一仙女降于庭,云将代我之职来事君者。”言其衣裙容貌,仿佛日间所见者。嘉窃为心悸,强为慰藉曰:“妖梦不足凭也,幸自宽。”顾邵病日沉,执嘉手,凄然诀别曰:“妾不能终事君,中道分离,有负君情,寸心耿耿。妾死后幸保玉体,毋以我为念。”言讫遽殒。嘉痛不欲生,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负卿种种。方冀同享欢娱,藉补前过,乃竟弃我而逝,终成缺陷。我生何为?石可泐,情不灭;天可补,恨不息。而今而后,我其已矣。”即走告真吾,愿出家为道士。真吾笑曰:“君之齿未也,尚有三十年尘缘未了。且尘缘了,仙缘续,亦在此时。君虽欲皈依道岸,岂易得哉!”
  逾年,妻服已阕,戚族皆以内馈乏人,终非久计,劝嘉为续鸾胶计。言:“有朱姓曼仙者,国色也。身价自高,郡中世家大族求婚者,辄不许,曰‘必以白玉一双为聘’。炼师真吾藏此玉久矣,盍往商之?”嘉俱不答。仲竟不谋诸弟,偕真吾以白玉往,姻事乃定。择日结缡,红巾既揭,视之即吕仙祠内之女郎也。嘉意为仙女,不敢亵视。暇时问女曰:“仙人亦有姓名乎?”女笑而不答。嘉以兄宅同居稍隘,谋葺新庐。仲曰:“无庸别构,子宅本我托名所购,赁之于人。今其人昨已回南,子可徙居焉。”女自入门,不轻言笑。嘉事之若神,虽琴瑟敦好,而终有畏心。晨起必揖,有若朝参,女亦笑受之。一日谓嘉曰:“无事坐食,殆不可长,盍再为商。”嘉曰:“其如赀不敷何?”女曰:“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嘉尚未深信,夜施畚锸,果得七千金。贩米越南,颇折阅。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嘉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青石下,掘之必有所得。”如其言掘之,果符厥数。遂设典权子母,居然巨室矣。
  一夕,嘉梦中见邵女冠被而至,容色如平时。嘉踊跃欢迎,执其手曰:“今夕何夕,重得见卿!方谓重泉渺渺,尘海茫茫,永无觌面之期,乃得重相团聚,抑何幸也。”邵曰:“此乃梦里相逢耳。妾得曼仙妹日诵黄庭经百遍,为妾忏除前愆,得修静果。现已上升玉阙,为瑶池第三重司钥女史,管领群花,亦甚逍遥快乐。我甚感之,君其致声道谢。惟我父当日遇兵变,只身遁至敦煌,坠马伤重而死,回民葬之于关外。君如不忘妾身,可归其骨。敦煌邑西有柳树三株,即父骨所埋处也,君其牢记。”既行复回首曰:“郎君珍重,从此万劫永无相见时矣。”嘉径前欲牵其裾,瞥然遽醒,呜咽不胜,即于枕上述之。女劝嘉速行,竟得其骨,归葬焉。

  邱小娟
  乐崇道,浔阳人,性跳荡,喜拳勇。少不胜正业,所交友多匪人。承祖父余业,席丰履厚,挥霍殊豪。临事喜武断,有不从者,辄肆其凌侮,以是乡里为之侧目。居恒每谓人曰:“驰马试剑,固丈夫事,特未见巾帼而负须眉气者。”客曰:“古有红线、聂隐娘之流,称为剑侠女子,何尝不知武事哉?”
  适里中有绳妓至,能舞刀夺槊,以两足承巨瓮,运动如飞。轻薄子习少林术者,涎其美,人以游戏语,欲与之扑,稍近身,跌出丈许外。十数人齐奔之,殊无所惧,顷刻间或仆或颠,无一免者。崇道适过其旁,目击之,叹曰:“彼女子,抑何勇也!”招致其家,使尽献诸技。既毕,请与之角。绳妓曰:“如欲角艺,请先观郎君之所长。”崇道易短后衣,出至中庭,盘旋踊跃,良久乃毕。昂然独立,颇有自负意。绳妓观之,笑曰:“此如蜻蜓点水,蜉蝣撼树,直同儿戏。若与尔较,恐伤贵体。”崇道弗信,径趋前,以双手抱其腰,力举之起。绳妓故作旖旎态曰:“勿恶作剧,请释玉手。”崇道曰:“汝果有力量,何难自脱。”绳妓嫣然一笑,纤腰略转,崇道已蹲地不起,面色若土。绳妓遽来扶掖曰:“非敢惊贵人,实贵人伎俩太浅耳。如愿学,当以生平绝技相授。”崇道即拥绳妓上座,再拜曰:“谨受教。”自此朝夕悉心指授,尽得绳妓所传。阅半载后,曰:“技成矣,可出而与众观矣。”乃筑台演剧,召四方勇士前来角力,以百人为限。历十余日,其数已盈,无与崇道抗衡者。崇道大悦,酬绳妓以千金,绳妓乃别去。里中人相语曰:“乐大自得绳妓拳术,如虎添翼矣。”畏之益甚,几于避道而行。
  山东钱选,字青臣,以御史外调,出为九江太守,固所称骨鲠吏也。甫下车,即访知崇道之横行乡曲,案牍山积,忿然曰:“此风何可长也!”立出火符,遣役往拘。三往皆以贿免,太守乃夤夜亲自往缚,伪为友朋从远方枉访者,门启尽入,诸役进内穷搜,状如狼虎。崇道知不能避,挺身出见。诘太守曰:“我有何罪?”曰:“俟控汝者至自知也。”即系桎梏,驱之行。甫抵署前,遥见有红灯千百盏,飙驰电掣而至。为首戎装而乘马者,貌殊狰狞,叱役人曰:“乐崇道,是我仇家。当与我,治以酷刑,以快我志,不得畀汝也。”顾问左右曰:“崇道何在?”答曰:“桁杨在身者是也。”立命除之,拥之竟去。太守呼捕役追之,相违数百武,倏已不见。返报太守,太守回顾诸役,嗒焉若丧,如遇鬼魅。翼日缉骑四出,音耗杳然。
  当崇道之被劫以去也,逶逦至一院落,殊觉宏敞。既入内,峻宇雕墙,飞甍画栋,有如王者居。堂上皮冠而盛服者,召之升堂相见。其人虎头而燕颔,形状威猛,初不相识。崇道至此昏若梦寐。其人曰:“我姓邱,字道安,楚南人。少习技击,以不乐仕进,隐居衡岳山中。前逢饥岁,眷属流落南昌,蒙君慨赠多金,得以生还。今日之举,所以报也。”因与崇道分庭抗礼,待之以上宾,酬酢之间,语颇浃洽。生感重生之恩,致谢再三。因询此处地名,谋适他所,为避祸计。邱曰:“且在山中,略住数时,俟祸君者升任去,即可归矣。”延入后堂,设宴款待,肴馔之丰,向所未见。酒半,呼妻女出见。妻年五十许,殊有大家风。女则仿佛似曾识面,丰致聘婷,容华焕发,衣妆之璀璨,光耀一室,不可逼视。含笑问安,崇道颇形局促。俯首凝思,恍然有悟,因曰:“卿非即当年授术之妓师乎!相隔三年,抑何容光顿异耶?”邱曰:“昔年小女承千金之惠,始整归装,得复团聚。君之嘉惠,未敢忘也,故令其一见耳。”把酒既竟,翩然却入。
  崇道一住山中,倏逾数月。偶游一园,登涉陵阜,扪葛攀萝,径殊幽险。继登一亭,小憩足力。见一女子,缟袂素裳,丰韵独绝,近视之,则绳妓也。因询何为顿易素妆。答曰:“昨得辽阳信音,所天斗贼阵亡,兹已赋寡鹄矣。”言之容貌殊戚。崇道曰:“尊夫授何职?”曰:“总兵也。”曰:“既是父家夫家,俱系世族,居显宦,何以昔年旅居豫章,致屈作绳妓哉?”曰:“不过聊作游戏,藉鬻技以蝴口。郎君见妾曾示人以色身哉?我父固武进士,因惮宦途之险,故愿归耕陇亩耳。”崇道曰:“与卿相处已久,今日始知卿家世,然犹未知卿之芳字与妙年也。”女曰:“妾名素英,字小娟。问年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
  一日,崇道方臂鹰牵犬,率从骑数十人,入深山纵猎,驰骋甚乐。忽一獐二鹿突起草间。策马逐之,将近,连发三矢,二鹿俱中箭倒地,一獐独衔矢而奔。崇道逐之不舍,见獐口吐一物,以爪爬土掩之。比崇道至其前,獐又窜去。路转峰回,獐倏不见。崇道返至獐所吐物处,启土视之,乃刚卯符一方也。玉色温润,的系古物。崇道大喜,如获拱璧,自此恒佩于身。时近夏令,邱老招饮于凉亭。四围皆池,遍植芙蕖,翠盖亭亭,早已探水而出,邱老命人摘荷叶为碧筒杯。崇道饮之,芬芳扑鼻观,立行吸尽,酒酣解衣而佩玉现,邱老见之,注目不转瞬。崇道疑其心所爱玩,解呈邱老。邱老询所自来,崇道备述其由。邱老曰:“奇哉!此吾女婴年之所弄也。昔年于清明时,踏青河畔,失之,为之累月不怿。今复为君所得,要亦前缘也。”翌日复具盛筵,邀之入座,举杯属崇道曰:“请君尽饮此杯,老夫有一言相告。吾女技艺超出寻常,容貌亦颇不恶,其性情和婉,秉质淑柔,君所素知。今已作寡凤孤鸾,亦复可悯。然尚在盛年,要非久计,意将择人而嫁。度无如君者,不揣冒昧,愿结丝萝,惟君意何如?”崇道起再拜而言,曰:“固所愿也。第家尚有糟糠,能俱为嫡室,则敢从命。”邱老曰:“是无不可。”于是特设青庐,诹日行礼。是夕旧识重逢,新知乍缔,喜可知也。
  伉俪相得,忽又一年。一夕宵阑将寐,猝传邱老相召。崇道整衣而往,见堂上大烛如椽,堂下庭燎千百,照耀如白昼。邱老戎服佩剑,左右数百人,擐甲侍侧。告崇道曰:“余今夕将袜马厉兵,出而与人角一战。然胜负未可决也,负则余将弃此而北矣。子可摒挡行李,明日与吾女偕行。闻钱太守已陈臬西川,子其可归而安居矣。旧日积蓄万金,余无所用,请以畀子。”命左右举革囊,置之崇道卧室。崇道方前致谢,将欲启词,邱老已离座起,出大门,跃马去矣。崇道返告其女,女曰:“吾已知之久矣,特不先告君耳。可早决行计。”时减获已星散,忽有执炬者数十人,排闼直入,曰:“车已候门,请速行。”捆载累累,约车十数辆,一时并发。行至半途,易车而舟。崇道从舟中遥望,但见火炬蜿蜒而东,有若长龙。舟既发,耳畔惟闻风浪声,天明已抵浔阳江口。舟子皆关西彪形大汉,不烦指示,自知生家。革囊十,皆重百钧,负之如无物。交付已了,遽辞去,不索一钱。附近邻里知崇道归,咸来贺。因话昔年钱太守于君事亦自悔孟浪,故不复上详,君今归来,可高枕卧矣。
  崇道自归后,意气谦抑,顿更故态,与人晋接周旋,和蔼可亲。女亦了无异人处,闲时专习针黹,工刺绣姻娅往来,亦无有知其能武备者。时传粤寇之警,消息日逼。女谓崇道曰:“此间正当冲要之区,非可久居。”爰卜筑于附郭三十里村堡中。俄而贼南犯,连陷郡县,果如女言。有贼之游骑至近村者,村人歼之。女曰:“祸不远矣!”遂命村人先自为备,掘堑筑砦,固守以拒贼。越日,贼果大至。女戒村人毋忘动,自与崇道设伏要道,俟贼过半,突出击杀。贼轻其人少,环围之三匝。女左右驰骤,每过处,贼首自陨。贼但睹刀光如匹练,竟莫辨人影也。崇道杀贼不如女,当其至处,无不辟易。是役也,贼殒无算,谓有神助,相戒莫敢犯。一村赖以保全,村人甚德之。贼平数年,一夕徙去。

  淞滨琐话四
  辛四娘
  漎溪王二兮,善诙谐,能以舌战胜。宾筵相对,妙趣环生,座客听之忘倦。一日在乔姓席上,述辛四娘事,足令巾帼须眉,闻而生色。虽为儒林佳话,而青衫红粉,有足传已。
  据言,幼时从其父宦隐西湖,僦居韬光寺。遇夫妇二人,年约四十以外,气宇精神,飘然潇洒。从者二仆、一憧、两小鬟,并寓寺中。仅五日,相率以去,不知何往。因详问寺僧,始悉颠末。
  男子为潜溪舒姓,本旧家子,才华绝世,顾影无俦,人皆以小潘岳呼之。性喜任侠,风流倜傥,广结交游,手散黄金数十万。生又不善经营,家遂中落。时赭寇肆逆,房屋毁于兵燹 ,。乱世无依,鬻所有,得五千金,避难江北,小住扬州。不一月,寇至,复徙粤东,浪迹七千里外。中途遇土匪,行装被劫,孑然一身,货身上寒衣,始得抵粤垣。幸工绘事,人物花鸟,不啻颊上添毫,遂以卖画糊口。曾写“螺狮壳里道场图”,为某大僚公子所赏,以二百金购去。时有吴人辛蕚生,挈眷避难,同客珠江。薪桂米珠,岁阑债迫,将鬻其女以偿各逋,论价五百十金。骨肉分飞,泣不可仰。生知之,即探囊出卖画金二百,尽付辛君,不告姓名而去。归而自思,且喜且慰。然腊鼓已催,不免小有逋负。寓主人催索赁庑资,生窘甚,脱寒裘付质库,稍得摒挡一切。比过大除,日画素纸三四帙,售之于人,日用敷衍,绰然有余裕。从此丹青之名渐噪,求者日众。生取不伤廉,并不苛求重价,然衣食之费,恃此取盈,颇不虞其匮乏。不半年,客子囊中,微有蓄积。
  乱后归家,立锥无地。未五年,窘益不支,乃橐笔复之粤东。时珠江船娘最多,淡粉轻脂,争妍献媚。富商显宦,贵族鉅绅,皆以花丛征逐为豪。生目染耳濡,未能免俗,酒酣兴发,思作章台访艳之游。时有名妓雅仙者,来自姑苏,独张艳帜,北里中目为尤物。然缠头之费,一夕需数十金,偶不当意,辄以闭门羹待之。生修容饰貌而往,一见如旧相识。往来既久,益稔生之性情,愿为夫子妾。每低帏昵枕,辄以为言,继而啮臂成盟,期以必践。倾其囊得二千金,姬益以金条脱六枚,遂为之脱乐籍。
  生居粤东数年,声名益着,求其画者户外履满,酬赀亦日昂。当路大僚,咸有馈遗。适捐例新开,生遂纳粟为丞,需次穗垣。不日官檄遽下,即令其办理洋务。生措施裕如,中外咸钦。旋画界事起,生随当道出关。久之无成议,争竞纷纭,莫衷一是。生独持和约所言,侃侃与谈,酋长或有所不可,则与之反复辨难,理正而词严,至于再三,酋长卒为所折服,然后其议乃定。
  关外地多卑湿,毒热郁蒸,瘴疠殊盛,生不能耐,乘驿先归。道经桂林,每遇佳山水,辄题名其上。或正书,或侧书,或倒书,书后必使石匠加以斧凿,深入数分许,朱墨烂然。或得妙句,亦必大书而深刻。生自视意殊得甚,归告雅仙。雅仙笑曰:“君镵削山骨,不虑山灵见憎耶?”
  未几又捧上官檄,至惠州博罗一带,勾当公事。事毕,作罗浮之游,四百三十六峰,游屐殆无不遍。曾留黄龙观三宿。素与钟孝廉钦光订交,故往访之。适下山未归,遂题诗一律,书于壁上,以志雪泥鸿爪。诗云:“萧萧风叶夕阳殷,芒屩来时驾未还。惭我卑官沈宦海,羡君高第任名山。黄精朱草神仙药,玉署金门侍从班。自恨鲰生太无福,莫随猿鹤共追攀。”
  一日偕同伴游山,中途忽尔相失,四顾仿徨,迷于所往。彳亍独行十许里,得一道院,榜曰:“蓬仙庐”。讶山中素未有此精舍,自恨阮孚蜡屐,犹未踏遍,意欲入而小憩。叩扉良久,寂无应者。用力推之,呀然自开。历阶升堂,闻无一人。其中曲阑文牖,画栋雕墙,绝类阀阅巨家,并不似寺观装饰。所有陈设诸物,亦复华焕异常,鼎彝帷幕,雅淡入古,奇丽相宣。顾虚室自辟,人迹不逢,未免怀疑。正面厅事所胪列者,皆火齐、木难、珊瑚、翡翠。几上供白玉瓶,内有水晶树,高可七八尺。盘中夜光珠,大如鸡卵,入夕清辉焕发,照耀一室,可不用灯烛,即在日间注视,熊熊然目为之眩。四壁皆古书画。上悬一匾曰“万古常新”,其旁楹联已剥蚀不可辨。由屏后入,复见高屋五楹,雕镂精巧。两旁画廊曲折,直达飞楼。屋后一带红墙,现一洞门,其圆若月。洞门以内,瑶草琪花,鸟声格磔。越重门视之,飞甍画槛,绮阁文疏。一桁珠帘,垂垂正下,飞花打窗际,人语不闻。庭中李花一株,杂以西府海棠,红白争妍,天然可爱。由晶窗微窥,见其内脂奁粉盝,镜槛衣笥,无一不具。报时钟阁阁徐行,正鸣六下。正中设紫檀床,绣帷高卷,两金钩各垂五色线须。床前东首,雕沈香绣榻一,榻上一几,置绣履一双,花样精工,纤小如瘦笋。方欲揭帘而进,闻月洞门外人语喧闻,类女子声,由远而近。惧隐石后,则见一群娇婢拥丽人至。天时已渐黑,视不甚了,而鬓影衣香,心骨皆醉。女郎入内憩息,传呼晚餐,且谓:“今朝作竟日游,登山临水,选胜探幽,可称快甚。今各人皆倦,可早眠。”又一婢谓:“吾等出门,司阍媪不经心,闺门虚掩,须示以罚。”丽人曰:“且止,无小窃人,姑与便宜也。”旋有厨媪送膳至,相将食已。一婢至石后小遗,见生,大嚎,众婢皆至。一婢以烛奴来,问何事。婢指生谓:“此梁上君子,须禀■⑸香馆主,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忽传主命,谓“此生系下界文人。不可轻慢。”招呼生至一室,陈设华整,床榻枕衾,罔不备。坐后,婢即去。生心中忐忑,不知云何。少顷,前婢以酒食来,肴馔芬芳,殷勤劝食。生转惧而疑,私问婢。笑不答。姑图一饱。婢以玉杯进茶,饮已,婢径去,反扃其扉。生无可遁,且坐且眠,终夕不成寐。
  翌晨,前婢复来,已易新衣,容光焕发。生视其举止聘婷,丰姿妍丽,不类青衣。且口操吴音,娇婉可听,因问何姓。曰:“姓辛,行四,同侣俱呼为辛四姊。听郎吐属,当是同乡。前夕人报■⑸香馆主时,馆主谓郎君于妾有恩,当日急难,曾为妾赎身。且谓与郎君三生石上,应有夙缘。”言次红晕于颊,若不胜情。生视之,益增妩媚。因问向居何处。”曰:“五羊城中,旧居尚在。”生曰:“吴人辛萼生,是卿何人?”曰:“妾之父也。昔年蒙君慨赠囊赀,得以卒岁。不逮半年,家仍四壁。妾虽恃十指以度日,然所入无几,终不能供一家温饱。秋间,父母俱遘疫没,衣衾棺椁,皆赖邻右资助。身后萧然,言之痛心。居无几何,忽有无赖,窥余孤弱,以扁舟载余出,诳谓与灵枢同送还乡,孰料鬻之章台,为钱树子。妾探知是信,跃身入海。尔时晚潮正上,珠江流急,莫从救援。适值■⑸香馆主自南海省亲回,舟经波罗庙外,闻有物相触,急令援起,畀以回生丸,遂苏。馆主时讲授吐纳长生之术,幸得闻其绪余,心有所会。馆主命妾随郎下山,藉报曩恩。不然,再隔数年,何患不证成道果。虽然,此天数也。观郎君眉睫间有清气,今日即为功名中人,将来自有神仙福分。”言际,即有艳婢四五人来,曰:“馆主愿一见君”,然后言别。院中曲房篴室,万户千门,凡历数重门闼,而后达馆主室。主年约十六七岁许,妍妙秀逸,不可一世。端坐绣墩,见生入,起立相迓。笑问:“罗浮之游乐乎?合有因缘,小住此间,今暮当以飞车送君还也。”谓女曰:“汝不日功行将满,祗以报恩故,暂履人世。领略三十年富贵后,仍来此间,勿徒久恋红尘也。”顾谓生曰:“君记取:八十岁后花朝,庭畔玉兰花大放,有红鸟一群,钩辀鸣树上,即君易箦归真时也。向知君善丹青,欲求染翰。但此处为神仙净域,不可久留。又君与此女好合之期,定于明日,过此则赤绳又系他人。此间仙真所集,不可动儿女俗缘,故不得已而遣君耳。”顾命取飞车至,生女同乘,机捩一转,自能上升。但觉两耳习习风生,须臾已抵穗坦寓斋。车止庭中,生女并出,车自引去。生亟叹其奇。翌晨诹吉,遂行合卺礼。位次于雅仙,臧获俱以辛姨呼之。
  末一年,生以卓异升太守。旋晋监司大员,厘奸剔弊,政治一新。上向用方殷,由臬而藩,一月三迂。不十载,开府河南。时生嫡妻物故,而雅仙亦早殒,女遂正位闺中,居然起居入座,称一品夫人矣。后由豫而粤,拥节钺者二十年。女谓生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今日者,诚称极盛矣,急流勇退,此其时矣。抽宦海之帆,息风波之险,隐居邱壑,领趣山林,岂不乐哉!”生曰诺,即日上疏乞休。
  既归故里,时作近游。生与女皆有山水癖。闻孤山梅花极佳,遂由邓尉移棹而来,同赴西泠。勾留数日,又向他处游览。女年四十外,望之犹如二十许人。

  沈兰芬
  巢湖在吾吴东北,水天一色,弥望靡涯。有湾泊处,作一收束。凡十有二收束处,湖流稍狭,过此则又烟波浩渺。湖之滨,民多捕鱼为业。春水投竿,斜阳晒网,得钱沽酒,与世无争。最后收束处,有镇曰后宅镇。东日沈家桥,所居皆沈姓。有名敬福者,巨商也。生子名兰芬,年十岁,秀外慧中,有神童之目。父早故,叔氏抚养之如已出。年十三,毕五经,并解吟咏。师尝随意出联语,以试其才之速拙,生答应如响,敏捷异常。如“半夏”对“长春”,“亥唐”对“子夏”,“惟酒无量”对“于汤有光”,咸不待思索。老宿闻之皆叹服。年十五,以冠军补博士弟子员。明年食饩,每一艺出,儒林传诵之。世家大族,争欲联姻,而生择偶甚苛,都无当意。时道路谣传:洞庭君幼公主以失欢于钱塘君,降生民间。生固熟读“龙女传”者,闻之独信。物色风尘,了无所遇。
  会秋试归,舟泊石湖,白板乌篷,牙樯如蚁。渔人数十辈,操揖捕鱼,鸣榔甚急。邻舟一叟网大锦鲤一尾,重数十斤,赤翅红鳞,目灼灼视生,若乞其拯救者。叟以草绳贯其腮,曳而登岸,血流肤绽,谓将待善价而沽。生问其值,曰:“此系赤鲤,不足供七着。君肯出青蚨三千翼,即可购去放生,爱物之仁,亦莫大阴德也。”乃解囊与之。命持鱼至船首,生代脱其系,纵之波中。始犹被创,载沈载浮,须臾向生点首者三,攸然而逝。生窃喜。次日发碇开行,径归里居。
  是年落第,郁郁不得志。同社友欲解其愁,招往游北郭兰若,佛塔禅堂,经行殆遍。忽遇一丽姝,年可十五六以来,螺髻云松,蛾眉山簇,丰姿艳绝。后随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为之心醉。女以所持筠篮,纤手取香,向古鼎焚之,玉掌和南,深深膜拜。旋在殿中随喜一周,莲步轻移,姗姗径去。生木立神痴,友戏之曰:“呆秀才,将离魂随去耶!”微牵其衣,生亦自失笑。因问曰:“谁家小妮子,如此娇么生。此生得近温柔乡,胜于登仙万倍。”日暮还家,苦忆丽人,不能去怀。
  是夕梦至一处,青溪白板,风景如入画图。桥南碧桃数株,落英缤纷。柳阴下一青雀舫,系缆堤边。舟中一女郎,背生而坐,俯首若有所思。生惊之以嗽,女一回首,则日间所见之丽姝也。意外相逢,嫣然一笑。生大喜,登舟问讯。女自言龙姓,小字霞姑,刺棹捕鱼,年十五岁矣。父早故,依寡母为生,泛宅浮家,清波鉴影,小结鱼虾之队,平添鸥鹭之怜。因还问生,生亦自陈邦族。方絮语间,媪忽至,从岸上登舟。见生与语,问男子何来。女红涨于颊,嗫嚅不能言。生亦无以自容。嗔曰:“我家阿姑,冰清玉洁,谁家莽男儿,想吃天鹅肉耶?”手取竹篙欲击生。生大惊,急超跃欲登岸。不料足为船缆所绊,遂堕水。放声大呼,遽然而寤,心头犹跳不止。惊汗淋漓,已湿透枕函矣。寻思梦境,恍在目前,且喜且愁,相思益挚。诘朝身热如火,病不能兴,目眩神迷,饮食锐减。如是浃旬。母爱子情殷,细询病源。生以堂上之尊,赧于启口。医药并进,病势稍痊,然每日祗饮双弓米半瓻。时复昏迷,恍与丽人相见。一月后奄然床蓐,鹤骨支离。
  镇西陆椿龄,执友也,闻生病,前往探之。生自服某医药,神气稍清,至此稍能起坐。陆问生病,具告之,并述前梦。陆忽悟曰:“女名霞姑耶?”生知其异,问何以知之。陆曰:“君试言是否。”生曰:“然”。陆笑曰:“果尔,欲谋伉俪,亦复何难。此女龙姓。父本读书,置通显,弹劾某权臣,势不能敌,反遭罢斥,后复欲以他案中伤之。龙以众佞难图,改姓严氏,隐于渔,与烟波钓徒为伍。三年前,龙故,无嗣。母女贫不能活,仍操是业。女尚未字人,喜习文翰。母女捕鱼外,每刺船于范蠡湖,常在小青溪停泊。君梦中所见,即金姬墩东之双板桥也。”生曰:“兄何以知其详?”陆曰:“金姬墩朱姓,为仆中表戚。女为朱姓之义女,仆曾一见之。媚态横生,丰姿绝世,眉纤细而身袅娜,庞秀而不丰,笑时两颊作圆涡,齿白如编贝,君所见然否?”曰:“然”。曰:“赏识固真,然区区事,媒亦不难。君何不相谋,乃值得为美人憔悴死。疾少已,当为故人执柯,勿徒损心思也。”生跃起鼓掌曰:“小生何尝病哉!”急呼粥,尽两瓯。留陆对榻,谈至夜午,安然睡去。诘旦早起,饮啖如常,病若失。
  陆与生母皆窃喜,乃共议缔姻。生欲先往一见,商于陆,尤之,约期而去。陆丐朱姓妪为先容,伪为友人之雇舟也者。比至双板桥,舟已他徙。觅数日,遇于三叹荡。女母适入市,朱妪引生入船,相见俱各骇异,仍疑梦中。彼此相怜,不言可喻。妪谓女曰:“阿姑何久不至吾家?此沈家郎,惊才绝艳,尚未联姻。今欲雇阿姑舟赴惠山访友。阿姆何不见?”女曰:“母赴市卖鱼。近日春水风平,百鳞充足。母谓乘此新晴薄暖,正宜勤趁生涯,故打桨投罾,梳妆无暇。沈郎才调,儿亦久闻。奈惠山之行,儿亦不能自主。”既而笑谓妪曰:“儿云水浮生,幼时曾涉文字。自先君见背,托迹江湖,击汰扬旍,久疏翰墨。而性耽吟咏,往往捉笔为之。近日新成拙作二章,自愧不工,乞姆也转求沈家郎改削。”言已,即于内舱取出薛涛笺付妪,转交生手。生见字迹端媚,绝类簪花。诗云:
  祸惧批鳞作隐沦,扁舟十载剧艰辛。
  莫愁江上风波险,此处桃源好避秦。

  前身何处证灵修,堕落人间不自由。
  昨夜梦中曾记取,天孙故意会牵牛。

  枉教倚绿更怜红,镜里娥眉色相空。
  落尽夭桃千万树,好花切莫怨东风。

  弃却乌纱住水乡,一声欸路茫茫。
  阿侬试向空江笑,万顷荷花斗晚妆。
读已,且感且怜,谓:“温柔敦厚,哀而不伤,如此诗才,实由天授,令人不胜倾倒。仆当持去,终日焚香拜诵,然后再为续貂。想婢学夫人,终难神似也。”遂怀稿藏之。妪云:“姆既他行,吾等且去。阿姑诗俟小郎改就,寄还未迟。”因登岸而返。
  生以女才貌双绝,求婚愈急,屡向椿龄催促。而陆适以丧事迁延,因循月余,始得赋闲。时霞在太湖张网,猝遇飓风,舟覆,母女皆溺死。事闻于陆,戒勿泄。而生已微闻之,大惊,往探,果确,一恸几绝。母忧甚,劝慰百端,始肯聘某氏女。固邑中巨族也,貌虽不逮女,而聘婷绰约,亦如图画中人。逾年生一子,爱若掌珠。五岁颖悟非常,九岁捉笔为文,英英露爽,固雏凤清于老凤声也。生自霞死,晷刻不能忘。霞诗则以银盒日藏身畔,每逢花香鸟语,情思无聊之日,一展阅之。然必瀹茗焚香而后出,往往临风洒泪,面壁欷歔,其深情盖有如此者。
  一日省亲赴鄂,道绕湘江。行李仆从,悉留在后,已先独步至郊外,约小憩城南兰若大树下相待。贪看山景,误入歧途,乱石岩岩,斜阳将下,心中渐惧。时途穷村少,人影稀疏,重返旧途,无可问讯。腹馁甚,饥肠辘辘如雷鸣。行抵一处,曲径通幽。前现修道一条,白沙文石,芳草如茵,桃李芳菲,落红满地。循路以进,约二里许,道旁有甲第,一门半掩。生志在求食,且欲谋宿,径往叩扉,寂无应者。侧身径入,历阶而堂,历堂而室,闻无一人。继至后园,楼台掩映,亭榭峥嵘。忽闻有人语声,自远而近。急隐身石后,觇之,已为一女婢所瞥见,惊曰:“贼在此矣!”群婢亦闻声趋至,群指生为此必梁上君子,须禀司花仙子,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生被众婢捉襟提耳至檐下。内命搜其身中,无所有,祗得阿霞诗,并盒持去。旋一青衣婢来,谓此系通品文人,并非夜客,母许唐突。引生至一室,则室中先有一丽人在,斜倚绣床,似曾觌面。然不敢作刘祯之平视,惟向上长揖,口称仙子。女随起立,敛袵谓生曰:“同心人数载分离,还相识否?”生猛忆,曰:“卿霞姑耶?闻卿已伍波臣,何以在此相遇?今日之会,真耶?梦耶?”女曰:“妾与母皆系花仙,因遭尘劫,堕落凡间。当时身葬清波,并未真死。劫满后,上帝以妾忍心受难,封为此地司花仙子,隶属龙宫,即命龙女清河君主为之管领。”随命为生更衣,设酒■⑸香院款生。甫三巡,忽传君主至,女匿生夹幙中。肃迎而入,如执臣下礼。将坐,四顾徘徊曰:“何以有生人气?”女失色,跪白所由。君主命曳生出,熟视曰:“君沈兰芬耶?”沈叩答曰:“是”。君主欣然起立,亲自曳起,曰:“恩人也!”霁颜命坐,致问起居。生不解所谓,君主曰:“君不记试归放生事乎?”生始恍然。君主谓女曰:“仙子既证仙班,不可再堕情劫。况此处为造榜之所,凡人不可相留。须令恩人归家,吾等皆以珠宝相贻,即可云报。”次日特设盛筵,为生饯行,赠遗甚厚。临别,生与女皆依恋不忍相舍。既因骊唱相催,势难留滞,遂怀所赠而返。出鬻所得物于贾胡,获金无算,称素封家焉。

  皇甫更生
  皇甫向,字更生,吴人。少孤,习儒业,性鲠介。作文喜揣摩名家专稿,若陶庵之雄豪,卧子之深峭,水心之冷隽,旁及华亭、弇山,暨国朝熊、刘、张、方诸家,靡不寝馈其中,食而能化。特不屑就有司绳墨,年跻弱冠,甫青一衿。
  母氏王,系出洞庭,为明文恪公裔孙女。诸兄承家学门荫,俱登黄甲,任京秩。季弟最少,掇大魁。有女小字若兰,生时异香满室,空中音乐喧阗,邻舍皆闻,传为异事。未弥月,母产后失调,遽病革。弟举以属姊,孑身入都去。时更生甫免乳,姑遂自哺其侄女,爱护逾于所生。已而弟在都纳妾,举子,属保母来取女。女甫五龄,少更生两岁。临行投姑怀,依依不忍舍。姑绐之曰:“儿先去,我行与汝兄同来,不过数日别耳。”女信之,遂鞠跽拜。已,与更生执手,喃喃话久,始就保母,抱登舆去。会太湖剧盗赤脚张三横行村落间,劫夺商旅,相率戒途。王氏亦徙避都中,遂十余年彼此不通音耗。
  更生文名噪甚,顾两踏省闱,荐而不售,学使者特以拔萃科征。本不欲应,而母氏系念同胞,且思若兰甚,因质田产,贷戚友,得千金,治装北上。所过名郡胜地,佳山水,必侍母游览,或流连时日不少倦。返舟辄托诸吟咏,积行卷累寸。登金焦,留十余日,得诗最伙。溯长江而上,抵袁公路浦,投止旅舍。闻隔屋有人口操乡音。询之,系甫出都而携眷南旋者。更生就见之,与叙桑梓谊,随问及洞庭王氏。其人闻之,色遽变,若甚仓皇,答曰:“不知,不知。”俄而内有三十岁许妇人露半面来窥,即呼其人入内,户遂闭。更生甚疑,出告母顷所见状。母亦惶惑,令老妪过隔屋,欲有所咨白。叩户,拒不纳,但闻室内厉声斥之曰:“旅途寄迹,一宿即行,谁有精神管他家事。”妪返命,母子愈讶其不情。顾以都门渐近,当易得踪耗,且视其人本龌龊市侩,或不识京中官阀,怪诧而罢。明日诘之店主人,云:“其人系某宦干仆。所挈妇人,即其继室,口音似扬州。装赀累累,绝无从者,五更乘骡车匆匆行矣。”闻之益滋疑怪,乃兼程而进。
  半月入都。亟问至王状元第,则以阁学典秦中试,复命后遭疾,没百余日。一妾于月前尽盗所蓄,随俊仆逸去,莫可踪迹。室中仅遗弱女孤儿,日守灵帏泣。一苍头,一赤脚老婢,典鬻琴书以资食用。女见姑母,牵衣跪膝下,呜咽不成声,仆婢亦泣数行下。母百端慰藉。既而廉得两逃人状,则固逆旅中所遇者也。问诸兄,则或死,或徙,或远宦边省。同年戚友,更无一人存恤藐孤者。时若兰年十九。弟名家茞,年十四,已毕十三经。翌日,即命更生出橐中金,俾择日举舅榇旅寄僧寺。母与若兰居内,更生闭户课家茞,习帖括诗赋,三四月已斐然可观。既而廷试一等二名,以小京官行走军机,声名藉藉,诸同谱俱来订交。某相国固与更生有年谊,睹其才藻耀而人玉立,特加赏识,凂友执柯,愿以爱女字之。顾更生注意若兰,婉言谢却。往返数四,触相国怒,思中伤之。会有票拟下兵部,更生措语过激直。相国讽尚书讦奏,查当日值班司事,斥之出军机。下帷谢客,日涉猎经史。
  家茞服既阕,为纳粟国学。相将入闹,一战俱捷。明年更生联捷,以第三人及第。适母从兄某,以豫抚述职入觐。兄妹相见,悲喜交集。审甥高捷,侄举孝廉,更喜出望外。即以若兰许字更生,家茞承桃已后。出金累万,购第米市胡同。为若兰制嫁衣,耀首之饰,皆以重价购置,卜日行合卺礼。月余,携孝廉赴任。临行,妹以仆妾同逃事,缕述年貌,属兄访缉。迂道南下,至苏,泊舟金阊亭畔。进谒苏抚,固家茞父会试同年。叙述往事,抚军锐以自任。时届中秋节,七里山塘,游人蚁集,画舫云屯,笙歌雷沸,两岸殆无少隙。瞥睹一舟,往来水面如织梭。船头男子,箕踞而坐,鲜衣皤腹,傲睨四顾。旁有艳妆妇人,珠翠压鬓,指顾嬉笑。孝廉自窗隙谛审之,妇人非他,盖即其生母也。既恨且愧,跪父前密诉。父掖之起,曰:“儿毋悲,此而父之灵,阴使之败露也。”即命仆登岸,呼集府县捕役入舟,尾其后。至冶芳浜口空阔处,俟彼舟掉头,适相触。令孝廉出舱大声呼之曰:“娘乃在此耶!”妇人举首瞥睹,面无人色,急奔避入后舱。众役纷登其舟,出铁索絷男子颈,犹强项不服。孝廉以履挞其面曰:“狗彘奴,亦有今日耶!”仆见小主,甸伏崩角,不敢出声。俄闻船尾有若重物堕水,群舟尽哗,则妇人踊身跃入波心矣。孝廉意良不忍,呼邻舟救之。及拯起,则已奄然毙。父谓之曰:“圣人不丧出母,矧系背逃。与儿恩义已绝,即幸而活,亦同覆水。姑念生身,棺敛从厚而已。”孝廉含泪唯唯。乃将男子送县,严比追藏无所失,随瘐死狱中。留数日,买片壤葬妇人讫。返洞庭东山,则剧盗张三数年前官兵已捕得伏诛,故居无恙,族人咸来问讯。出赀修葺庐舍,祭埽墓茔。族之贫病者,皆有馈遗。流连月余,留老仆守门户,父子回任。
  明年,家茞入都会试。值上元灯事,遇雨,舟泊毗陵驿前。夜饭后,正欲解衣高卧,陡闻邻舫笙歌,遥见市廛灯火。篷窗静坐,益觉无聊。遂上岸微步,至一小家门首,沿街小楼两椽,窗中灯影荧然。忽听读《琵琶行》,琅琅上口,音甚清锐。不觉驻步倾耳,诵声忽止。俄左侧双扉呀然启,一老妪秉烛出曰:“郎何为来?得毋慕吾家才女名,思一见耶?”孝廉事出意外,亦甚欣喜。应曰:“然”。相将入内,妪呼女出见。映烛睨之,盖天人也。侧立敛袵,羞涩之态,若无地可容。而敛袖倾鬟,秋波流盼,孝廉不觉神魂飞越。逡巡答揖,巳就坐茶。女含笑问曰:“郎君知虾蟆陵在长安耶,抑在洛阳耶?”孝廉曰:“曾观雍录,虾蟆陵在万年县南六里。是时唐天子建都秦中,而彼明言生长京城,则在长安无疑。注释家言洛阳者,误也。”女曰:“浮梁又在何处?距浔阳远近若何?”孝廉曰:“浮梁夹岸曾铸铁牛八以维持之。在蒲津关,属河西县,计程当千里而遥。”女微笑曰:“浮梁亦是产茶之区,当距浔阳不远。饶州鄱阳郡所属浮梁县,应即其地。君犹沿注释家之误耳。”生红晕于颊,不能遽答。女又曰:“‘梦啼妆泪红阑干’,或有以阑干为眼眶者,不嫌太刻画耶?”孝廉曰:“余意亦不谓然。”女曰:“沪上有词史陆月舫者,为章台中翘楚,芳名夙着,艳帜独张。其弹琵琶,声调悠扬,情文斐亹,一时推为曲圣。天南遁叟最为赏识,曾有啮臂之盟。君识之否?”孝廉曰:“虽闻其名,未见其面。迩来花谱中屡冠群芳,定推巨擘。况经天南遁叟正法眼藏品评,名下必无虚士。”女曰:“曾有娄东名宿,集《琵琶行》句赠以楹联云:‘春风秋月等闲度,东船西舫悄无言。’嵌月舫二字,推为巧合。”孝廉曰:“妙则妙矣,惜春风两字,任意倒置,未免有斧凿痕耳。”女曰:“历来诗人,因仿香山而作《琵琶行》者,自昊梅村外,共有几人?”孝廉骤聆斯语,嗫嚅不能言。女以袖掩口,他顾而笑。妪呵之曰:“小妮子才读得唐诗三百首,遽尔喋喋向人。郎君贵人,讵与汝絜量短长者。”女遽起,莲步细碎,且行且语曰:“娘亦太好事。侬几曾见惯生人,既见又不许说话,使人闷损。”閛然阖扉入。孝廉亦起,匆匆出户,若有所失。回舟转侧,不能成寐。
  俄闻船窗弹指声间作,披衣出视,一人掩入。挑灯审视,即读《琵琶行》之女郎也。孝廉挽之坐,口作寒暄语,阴捘其腕。女冁然曰:“穷措大伎俩,无怪人不敢亲近。”转身欲去。孝廉长揖任罪,誓不敢慢,女乃止。仍依孝廉肩下,问字谈诗。孝廉虽偕女促膝并坐,其容颇庄。女谓孝廉曰:“君视妾为何如人?”曰:“美人也,才女也,天仙化人也。”女笑曰:“蒲柳陋姿,何得云美;樗栎散材,何得云才;惟末语差为近之。实告君:妾固涂山氏之苗裔也。前庇尊公座下,幸逃雷劫,誓以身报大德,郎母以非类见弃。俾得赞助于深闺,以延嗣续,博封浩,可乎?”孝廉聆言,惧甚,齿震震有声。女曰:“郎殊不经吓,顷言聊作游戏语耳。”揽颈笑曰:“郎试视妾,岂咥人者?盍睡休。”携手人帏,欢洽臻至。
  于路逗遇,入都则试期已过。双谒皇甫氏。姑姊并出,睹女惊异,谓非凡间人。由是骨肉相依,并居一宅。女偶值更生,必俯首趋避。若兰觇其眉睫间有妖冶气,一笑嫣然,能令人回惑失志,颠倒不自持,盖坐身有媚珠故也。一年后,居然生子,啼声甚雄。女曰:“此足以充我门闾者也。”逮嗣父告休,以书来约,两家仍回洞庭故宅。更生官至侍郎,夫妇齐眉,登上寿。家茞以孝廉终,狐女虽老,常若二十许人。

  徐希淑
  武林女子徐希淑,工书画,能诗。襁褓失怙,无兄弟,随母依舅家以居。母氏姚,固仁和望族。舅某,家虽中落,而有声庠序。希淑甫七岁,喜弄翰墨,教以经史,辄琅琅上口。舅无子女,绝爱怜之。及笄,姿致明秀。耽习赵、董两文敏行楷,尤喜摹文淑山水花卉。偶尔涉笔,无不工雅绝俗。见者咸啧啧叹赏,争凂舅氏,乞其寸笺尺幅,珍同珙璧。稍长,笔墨愈精。尝自谓非
女子所宜,深自秘惜,不肯轻示人。邻女求之,亦十不一二应。
  母长斋奉佛,于圣因寺得《贯休上人十六应真像》拓本归,而强女临之。希淑性颇不信佛,仰体母意,朝夕临摹,三月而成。更以己意添绘婆罗花、迦陵鸟,及瓶钵、杖拂、蒲团、■⑹笠。双钩着色,庄严端好。母喜属舅装潢成幅,俾女署名其末,将以施诸僧寺。女重违母命,每幅端楷书曰:“徐希淑上侍母亲姚氏熏沐敬摹,供养佛天,祈北堂寿。”母择日挈女,躬诣上天竺法喜寺进香,即奉图幅悬方丈壁间。住持询知为女手绘,合十赞叹。一时士女聚观,传播遐迩几遍。
  抚军胡公夫人以酬愿登山,携女公子钟秀入寺,见而爱玩不忍去。详询居址,翌日登门相访,舆骑填塞街巷。母女出迓,夫人睹希淑秀外慧中,虽裙襦淡雅,屏去铅华,而素肌莹玉,静气凝兰,喜极握双手。顾谓女公子曰:“儿见姊胡不拜?真儿师也!”徐母见钟秀圆姿替月,晕颊蒸霞,亦赞不容口。曰:“若个掌中珠,非夫人洪福,那能招得。真如菩萨龙女,下降蓬荜。第輶亵奈何。”相将入室,希淑钟秀并肩侍坐,四目萦注,默默不作一语。徐母烹茗进果,款洽臻至。钟秀忽谓徐母曰:“儿前生与淑姊,殆一家骨肉。今日相逢,觉肺腑中话,从何处寻头绪起,虽穷年累月,诉说不尽。儿愿随姊依母膝下,望母之畜儿一如姊,不愿归矣。”徐母笑曰:“老身何福,得阿姑不弃寒贱。虽然如太夫人膝前冷落何?”夫人亦笑曰:“儿愿从姊学,侬亦无不可者,当遣阿林及小翠携奁箧来。”即命钟秀母徐母。希淑亦拜夫人为母,夫人解臂上珠条脱及碧霞佩赠之,珍重登舆去。随见一中年妇,一垂髫婢,来将夫人命,奉徐母朱提百两,衣裙一袭,即以钟秀卧具箱箧,陈设希淑房中。由是姊妹坐则同席,寝则并枕,屦舄互着,形影不离。
  夫人时来视女,馈遗无算。二女衣饰无少异。顾希淑性喜蔬布,厌罗绮粱肉之奉,钟秀习之久,亦屏华饰,效贫女妆束。阿林、小翠常窃闻其喁喁私语,誓同生死。归述之夫人。胡公闻之,笑曰:“妮子志良佳,不宜拂之。当物色一翰苑器,俾并嫁,以了向平愿。”因示期于署中考试,群彦毕集,夫人立屏后窥之。一少年仪容俊伟,玉立长爪,虽衣冠黯淡,而气宇不凡,昂昂然若鸡群独鹤,负手微吟。少选入坐,伸纸振管疾书,文不加点,方传餐,已交卷欲出。抚军读其文,击节叹赏,延之坐。细询家世,则钱武肃裔,名士荦,十三入郡庠。父以进士出宰楚南,卒于任。奉母家居,时服甫阕也。言已,长揖径出。胡公袖卷入内,欣然谓夫人曰:“今日得一佳婿矣。”询状貌则即顷所见者,夫人意亦良惬。继而遍阅他卷,无出钱生右者,发案第一,奖赏优渥。请教授入署,告以已意。教授稔知其人,谓其家徒壁立,而性耿介。同学往还尽贫士,贵介子虽折节下交,辄夷然不屑。以故授徒所人,仅足供甘旨,缊袍敝履,绝不介怀。抚军闻之笑曰:“仆相天下士多矣,焉有才器如钱生而长贫贱者!”即凂教授往见其母,敬致执柯意。母惊谢曰:“妾闻抚公止此爱女,珠围翠裹,遮莫王孙难可援系。豚儿何人,言之恐折福,不敢奉命。”教授再三言:抚公怜才略分,背之不祥。母执意不允,不得已婉词复命。胡公心益贤之,乃月资以膏火。明年,科试列高等,食饩。未几胡公监临秋闱,以红卷荐中魁选。试事毕,来谒谢,执弟子礼,甚恭。方欲再申前说,而生适丁母忧,公恤之良厚。苫古哀毁,遘疾甚亟
  初,胡公得钱生卷,夫人往告徐母,且述公为二女相攸意。因出生卷与希淑观之,亟赞其写作俱佳。小翠窃闻夫人语,阴以述诸闺中。二女口虽不言,私心甚慰。嗣论婚未谐,久之不得音耗。忽闻生领乡荐后即丧母,方喜忧交集。俄闻生病危,二女容色若甚不怿,饮食锐减。婢妪窃讶之,未敢告。一日夫人来,瞥睹二女玉容憔悴,面颊隐隐有泪痕。详诘阿林,得其故,归谓抚军曰:“汝一言,行将杀我二女矣,且为奈何?”公闻之,抚掌笑曰:“汝知钱生事,怪怪奇奇,有出人意表者乎?”夫人曰:“试言之。”公曰:“钱士荦非他,即才女崔莹。徐希淑即张梦晋,我女即宁藩。三人同现后身,男作女,女变男,皆为了此一段公案来也。”夫人闻之,恍然曰:“怪道秀儿生时,梦见一伟丈夫,仪从甚盛,自称帝室储子,来假房舍,醒即分娩。顾事涉渺茫,若何由知,且何遽信之?”公乃缅述:“生疾革,有一道士闯入,出一红丸纳其口,大汗而愈。方绵惙时,遍历地府,冥王以一册示之,前生事了了具载。醒而一字不忘,顷来署谒见,覙缕所遭。已面订姻事,渠去求教授诹吉来纳采矣。”夫人大喜过望,随命舆复至徐母家,口讲指画,备述公语。俾二女共闻之,且疑且信。不数日,媒妁登门,谨践前约。
   讵姻事既谐,变出意外,抚公遽捐馆。徐母亟命二女入署,佐夫人治丧。钱生闻之,搴帏一恸。知已之感,师生之恩,翁婿之谊,交集于怀,泪浪浪不止。二女亦嘤嘤屏后,哭声感动仆妪。已而阿林奉夫人命,召生入内,属摒挡一切。公生时固清廉自矢,宦橐无多蓄,棺敛一切从俭,已形支绌。俄而新抚自闽调任来,入踞衙署,日夕迫促迁居。钱生为假西湖僧寺塔院,举槥暂停其中。新抚爱子,佻达人也。平日渔于色,恃势妄行,屡以睚毗怨倾人家,闽中人无不侧目。出殡日,窥二女,惊艳绝。意其在穷乡,可以利诱,盛饰冠服来吊奠,手致赙仪百金。坚坐不去,目灼灼似贼,语刺刺不休,生厌之而无如何。忽有家人喘汗奔至,则抚署火延烧上房,几成灰烬,亟觅公子归。踉跄出门,遽登瓜皮艇,中流舟覆。翌日喧传巡抚子溺死湖中矣。生闻之大快。夫人乃率二女依徐母居。既而夫人弟来榷两浙鹾务,唁其姊。钱生以甥婿礼晋谒。与语,大悦,即延入连司署课其子。服阕,与希淑、钟秀,同日合卺。
  明年,生计偕入都,捷南宫,观政比部。是秋,二女各举一子。适巡抚以侵蚀盐课银,为闽督讦奏。士荦以给谏副某侍郎,奉命治斯谳,并乞假省墓回籍。在都访得胡公族人子,名俨,宛平秀才,年甫十六,即挈之来,嗣夫人后。钟秀弟畜之。鹾使招入署读书。士荦廉得浙抚脏私实迹,具参褫职去。乃购第城南,接两岳母同住。奉母合葬先莹毕,复为胡公营兆安葬。城南之屋,虽仅数十椽,而屋后旧有废园,隙地约百余亩,生命修治之。石之仆者起,树之萎者荣,翦莱辟径,就其高下之势,为迥廊曲折以赴。因空旷之地,补亭榭,凿池沼,居然成一邱一壑矣。生日舆二女饮酒赋诗其中。二女谓生曰:“此园虽小,群花要不可不备。春间万卉齐开,即不能遍为罗致,必当点缀二三。兰蕙宜盆,茶■⑸宜架,牡丹、芍药宜植之石台,围以雕栏。芙蕖宜水,其池须广,成涟漪荡漾之观,而有荇藻缤纷之乐。又须渡以板桥,憩以小亭,曲水流觞,步武韵事。九秋种菊,畦盯纵横,必界以槿篱,风景乃幽。冬间巡檐索笑,非梅花不可,草堂之外,柴门之内,环植之,最少须五百树。君后日出囊中金,了此心愿,当亦不难。请以黑海之余赀,作青山之退步可也。”生笑颔之。
  荏苒一载,假满还朝。时二女俱有娠,且各侍老母,抚幼子,不能远离。临行谆嘱纳妾,俾免客中岑寂,士荦漫应焉。甫复命,返邸舍。是夜忽梦一丽人高髻宫妆,腰佩宝剑,含笑谓曰:“妾前朝娄妃也,上帝命降生为君捍患。明日可出东华门待妾,切记勿忘。”言讫长啸而去。惊觉,不解所谓。早起姑访之,见一妪领一垂髫女子,笑靥承颧,修眉入鬓,明眸善睐,佳侠含光。顾窄衫缚裤,作北路绳妓装束,年仅十三四许。于街心舞剑,浑脱流离,旋风滚雪,观者骈肩累趾。女于人丛中瞥睹士荦,即与妪耳语良久。妪走谓生曰:“郎来乎!此女为寻郎而来,盍挈之归,作待年女,侬勿计值也。”生忆梦中语,诺之。相将归寓,出金赠妪,不受而去。女小字飞霞,侍生甚婉媚,若小鸟之依人,夕则宿旁榻。一夕,忽有人破窗入,刀着床柱,铿然有声。生凉醒,则见飞霞手剑斫之,臂断仆地。擒治之,盖浙抚衔恨,使来刺生者。越宿,其人死,遂不穷究。生取观其刀,匕首径尺,精莹铦利,入木三寸许,寒光烂然,凛人毛发。月余,飞霞请归省妪,一去不返。生年未四十,即挂冠归,徜徉西湖以终。

  反黄粱
  徐启明,粤西之桂林人。以父荫袭云骑尉,读书应试,仍补博士弟子员。少负大志,以膂力自矜,挽强跃骏,性之所好。舅氏林越,固武孝廉,生遂出其门下。授以击刺之术,又能发连弩,九矢突出,无不中者,弹丸亦如是,因夸为生平绝技。往来南北,未逢敌手,其气益豪。
  会有戚解贡物进京,欲觅保镳者,素知其能,徐亦锐身自任。戚拟更延一人以资左右手。徐曰:“北路绿林,吾素稔其伎俩。以我之能,足以了之,不必再需伴当。设来应者,碌碌无所短长,徒乱乃公意耳。”于是遂行。抵山东境,天已将晚,忽闻林间有鸣镝声。徐于马上大呼曰:“众车且止,劫掠者来矣!”言未毕,矢已及身。徐接之以手,三至三接。急发连弩,前队数盗,已毙辕下,余众遂奔。徐回视各人,俱觳觫无人色。
  盗既退,乃得安抵逆旅,置酒相庆。酒酣,徐历数生平得意事,抵掌剧谈,墙壁为震。同寓诸人,咸环而倾听,群誉其技之精,力之勇,啧啧称之不置,或有不信者,笑于旁。徐令立垛于百步外,发弹丸九,皆中红心。尤奇者,九丸俱从一孔出,继试连弩亦然。众人无不慑服,咸曰:“此技也,而进乎神矣!”内有一人星冠而羽帔,炼师之流也,揖徐而言曰:“观子所长,洵不凡矣,特未知子之抱负若何也。将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乎?将骋于歧途而蹶于正道乎?吾子其勉之哉!”徐曰:“吾尝出而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我未尝不思投笔从戎,上马杀贼,请缨自效,击揖兴悲,特患上之人不我用耳”其人曰:“能如是乎,是亦足以觇子之志矣。我有安期长生枣二枚,愿以奉献,可供吾子朵颐,当必有所遇焉。”徐受而食之,甘香盈齿颊,吐其核,大于巨擘。
  客退,体稍觉倦,伏枕假寐。忽见顷之羽士前来,邀作世外游,徐欣然从之。羽士曰:“盍观于海!”乃乘舟泛大灜海中,波涛澎湃,涌雪翻银。遥见群峰隐现,羽士指谓之曰:“此十洲三岛也。”舟将至彼,辄为风引去。羽士曰:“世所传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即此是也。非身有仙骨,不能亲履其境。”倏经一处,水极清浅,海底皆珊瑚树,历历可数。羽士曰:“此即蓬莱、方壶、员峤也,为仙人所居。”言未竟,舟忽搁于一山。羽士乃挈徐登岸,四顾茫然,阒无一人。但见群峰耸秀,万壑争流,花木绮丽,风景清幽,真仙境也。正行间,忽见一女子自九霄控鹤而下,雾縠云袿,丰神绝世。与羽士稽首作礼曰:“闻子房早经辟谷,从赤松子游,乃尚滞迹于此间耶?”羽士曰:“余在二妙宫炼神养志,已二千余年,此行特来游戏人间世耳。”行未数里,路转峰回,别一世界,琼宫贝阙,缥缈云外。羽士令徐踏云而升,如履平地,须臾已遍历一周。谓徐曰:“子下方人,久留于此,恐误前程,吾当送子归去。”仍旧踏云而下,因向北指曰:“子遵正道而行,由此可出。”临别戒之曰:“子后福无量,然须强制其心,偶一疏虞,则罪苦必当身受也。行矣,勉旃!”
  徐既叩别羽士,独行数十里,误入歧途,曲径深林,迷于所往。暴客忽至,见生一肩行李,长物全无,乃劫至山中。盗魁数人,向徐熟视曰:“君形貌清奇,非凡间浊质,将来之福,必异寻常。吾等久困绿林,所如不利者,以无调遣之人耳。今吾辈愿奉以为长,以资约束,所有号令措施,一皆惟命是听。”遂呼集众盗,约二百人,环叩于前。徐见其意诚,遂领其首。众盗大喜,宰牲歃血,设酒张乐,欢饮数日。一时群酋皆闻风来归,徐拥众自尊,渐萌骄志。
  会县宰贪暴,民怨沸腾。岁饥,十室九空,催租吏追呼甚急。宰有公子,渔色无所忌。境中某姓女,贞姑也。父以欠赋被逮,女上书愿以身代,辨折公庭,触宰怒,将予杖。公子见之,良不忍,设计释出。潜令佣媪诱入内署,将肆污辱。劝之不从,威胁之,女恐不能免,自经死。诡言病毙狱中。女父懦,隐忍无如何,闻者咸发指。值催赋迫切,耆民数百人持香入城,泣求减免,宰置弗恤,且系数人于狱。众益怒,密谋毙宰。徐遂以仗义为名,恃众起事。夜率数百人,蜂拥入县署,民之相附而来者,以数万计。被系者劫之出,徐手刃县宰而火其署,掠府库财以犒民众,城中富室亦被劫一空。率众还山,众罗拜于地,大呼恩主。无赖辈又依草附木,从之如归市,数日声势益盛。
  徐窃喜,练兵储糈,决计谋大事。择日兴师,踞夺郡县。民女咸被淫掠,金玉珠宝,取之宫中,杀戮无辜,血流街市。抚臣不能御,飞章告急。天子发羽林宿卫,命大臣督率征之,相机进剿。天戈所指,螳斧难当,贼众解体,群酋授首。徐不能支,遂被擒。王师直捣其巢,全境肃清。献俘告庙,徐处以凌迟极刑,以正王章。
  死后,有巨鬼锁系而去。所经处惨淡黄沙,螟无天日。行稍缓,即以巨椎击两足,血流踵趾,不容少休。既见复阁重楼,辉金耸碧。门外一亭,一老妪踞坐其中。众鬼纷然,各持木瓢取饮。鬼曳徐入门,见上悬一匾,标曰“森罗宝殿”。锒铛而进,白于吏。旋闻殿上传呼徐某,遂由东廊雨道入。殿上作牛马首者五六辈,肃侍两旁。一黑衣吏,据东首案,西向立。殿上一王者,冕旒端坐,气度端凝。一吏曳徐至殿,叱令跪。王者厉声问曰:“汝系诸生,所读何书,而乃违天不仁,肆行杀戮,今到此何辨?”遂命黑衣吏检律。吏曰:“此人生平淫戮,不啻数千人,罪大恶极,宜入油鼎。”即见庭中炽一巨釜,烈火通红,青烟缕缕,中贮油正腾沸。一鬼铁叉刺徐,投入鼎镬。饮炎食火,痛彻心肝,浮沉上下,其苦有不能言者。既复取出,身合如前。吏曰:“宜上刀山。”一鬼又以叉刺徐肩,至一处,锋刃数千,高下排列,皎若霜雪,铦利无比,上有数人,哀呼欲绝。鬼举叉投徐,一落十余丈,钻心刺腹,裂胃摧肠,创口由小而大,痛不能禁。鬼取下复投,如是者三,始见冥王。又判以火煅锯裂之刑,凡十余年,备受惨酷。
  乃付轮回,投生为猪。堕地时闻乡农报喜声曰:“又得一头。”徐心虽了了,而口不能言。视主人,即被劫之富翁也。食秽眠薪,半年茁壮,乃售于某铺。屠人操刀而前,视之即前山王二,为己所杀者。既而刳腹抽肠,伐毛洗髓,一身脔割,痛楚备尝,而知识终不能昧。市肉者率皆为昔年所杀之人。分割煮食己,魂始离躯,由鬼卒引见冥王。复判投生为牛。及壮,耕田戽水,历尽艰辛,行少迟,辄以鞭扑从事。主人为某后身,生前曾劫其财,故投畜以报。三年,小主人牧牛郊外,山君忽至。牛恐伤主,急御之,竟遭噬毙。归见冥王,谓爱主之忠,足抵前罪,自此渐可永离苦海。然前生淫污诸女,尚未相报,令转生为人,须罚作妓。
  于是轮回人道,作民间女。幼失怙恃,为族人鬻入青楼,送旧迎新,受诸苦恼。自念前生造孽,伏罪靡穷,今幸得为人,当养晦修身,藉以补过,于是益加省察。居数年,芳名大噪。王孙公子,急掷缠头,共甚嬖之,供奉备至,每不忍拂其意。有某公子者,吴下之豪宗也,视钱财如土苴,任意挥霍。见女艳之,连宿数宵,备极缱绻,于夜合资外,赠遣无算。继而成啮臂之盟,拟以金屋藏娇,许身价五千金,行有日矣。盗党铁臂张三者,以矫捷称,久闻女富,并涎其美。一夕,探知某公子已畀千金,作定礼,跃然起曰:“此其时矣!”纠党往劫,搜女不见。女伏床后,现其足,遂得之。褫其衵衣,拟迭淫之,女大号不从,被刃死。
  冥君后令转世为某巨家公子,名富郎。年少聪颖,玉貌翩翩,弱冠入邑庠。前因未昧,修省弥虔,事堂上以孝称。父母殁,抢地呼天,几欲身殉。自念千钧一发,后嗣尚虚,因顺变节哀,留身以报。会境中水灾,鸿雁流离,沟读充满,遂毁家以施赈,所全活者无算。一日为仇家所陷,贿盗诬攀。妻美而贤,闻之悸甚,遍求戚友设计保全,卒无有大力者。束手无策,遂诬伏系狱中。半年部文咨省,论弃市。临刑之日,轰动衢路。妻适怀妊,缞绖往祭,哭不可仰。祭已,泣语叮咛,旋出小刀薄如纸,在夫前自刎其喉。刀以毒药锻炼,立毙。富郎睹之,心似箭攒,肠同刀割。极声而呼曰:“某前生之罪,迭报数生。今刻意修行,似可稍从未减,何乃愈受愈苦,尚无已时耶!”于是放声大恸。但闻耳畔呼曰:“君其梦魔耶?盍醒休!”
  开眸审视,身在寓中。一灯荧然,天已将曙。闻邻室羽士,已自起汲水,炊黍为粥。火熄,拾马通吹之,击竹而歌曰:“天清清兮地宁宁,何世人各有志于飞腾。嗟一朝之挫折兮,遂奇险之频经。幻境都由心造兮,盍俯视齐烟九点之青。”又歌曰:“天苍苍兮地茫茫,何前因后果之匆忙。嗟报应之不爽兮,歧途趋而正道忘。历三生如一瞬兮,尚未熟吾半勺之黄粱。”徐闻而心动,知其为异人,亟趋出相见。羽士睨而笑曰:“昨夕之游乐乎?腹中得毋稍饥,能从我食一瓯双弓米乎?”徐亟下拜,愿请受为弟子。遂屏弃一切,从羽士云游,不知所终。

  淞滨琐话五
  乐国纪游
  康城诸生安若素,少有才名。性豪爽,善诙谐,每出一语,辄倾倒四座。顾自命甚高,有不可一世之概。尝曰:“人生当壮岁,不能展翮凌霄汉,登玉堂,直入金马门,置身通显,便当乘槎泛海,学司马迁、张骞汗漫游,浮溟渤,升崆峒,寻河源,贯月窟,用以自豪。安能以七尺躯老死牖下哉?”会其父谒选,得浙之天台令,命偕眷属赴任。初至时,亦甚喜。继见宦海风波,时多险阻,叹曰:“此苦海也,安可沉迷郁郁久居此哉!”日思赋渊明之归去来,未果。久之,渐与邑之名士稔。偕游天台雁荡诸山,称为神仙窟宅,徘徊匝月不去,冀有所遇。无何,父解组去官,归隐林泉。清风两袖,家日益贫。生乃橐笔走燕赵,历黔滇。所如多阻,落落不偶,倦游将返。
  途遇友人自海外归者,为述异域风景,历历如绘,心羡焉。苦无赀,以书画鬻于市,藉充旅橐,遂附海舶行。过黑水洋,遭飓风,舟覆身堕,随波逐流,■⑺葬鱼腹。俄而风愈猛,卷其身入空际,飘扬不知几千万里。堕于地,心殊了了,而惫不能起。伏移时,觉有人击其背曰:“子海外之游乐乎?”开目惊视,一道士立于侧,生欲言,不能。授以一果,入口酸涩殊甚,甫下咽,便觉精神焕发,饥渴顿解。拜问道士何人,答曰:“我橄仙也。”生素不信,以为妄。道士曰:“子崛强犹昔,安望适彼乐国耶?”生异其言,拜求指引。道士掷白练于地,拉与同登。忽腾空起,御风而行,奔马不能喻其速。俯视下界,人如蚁而山如垤,了然可指数。顷之曰:“至矣。”练遂落。视其地,平沙旷莽,夐远无垠。问何处,答曰:“此窘乡也。”生惊曰:“子言适乐国,胡为至此?”道士曰:“迂哉!天下有不苦尽而甘回者乎?子姑耐。”生再欲言,道士已杳。由此日坐是乡,窘迫无计。赖仙果在腹,不寒不饥。遂惘惘独行,忽见雉堞巍然,高矗半空,急趋诣之。见城上黑字大如斗,曰:“愁城”。逡巡入,则雾黯风霾,惨无天日。往来人民,疾首蹙额。问以语,不答,欷歔而已。不得已,投店休止。久渐习惯,视贫一若固有。
  一日,忽城外金鼓震天,阖城狂呼走告曰:“乐国大军至矣!”视之师旅若林,环围三匝,其势甚急。一皂纛临风飘展,大书:“破愁大将军杜”。旁立荷钟人,讴歌声渊渊如出金石者,刘伶也。锦袍玉带,风度霞举者,李青莲也。旋有赤面长髯,立旗下高语曰:“城旦夕破,尚执迷不悟耶?”攻三日,守益坚。将军须髯如戟,其气益奋,指挥士卒,各以水箭射入城中。城人沾其水,如醉如痴,各不能战。须臾城破,杀戮殆尽。见生讶曰:“此大国人,何寻烦恼至此?易执以见王,必受上赏。”遂以槛车囚生,凯唱而还。入境则琪树瑶林,光华射目。人民衣五色衣,趾高气扬,举欣欣然有喜色。王坐爽心殿,大设仪仗,行受俘礼。既毕,见生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将军以实对。王命释之,赐以熏沐。将军跪奏王曰:“熟闻天朝人物俊美,今果不谬。观其外貌,当必腹有诗书,胸藏锦绣。”遂授以玉砚银毫,命作攻破愁城贺表。生一挥立就,端书进呈。王览毕喜曰:“涤烦除闷,挞伐用张,有光下国多矣。”即日拜为中大夫。自是凡有文翰,必诏生拟撰。一月三迁,位至左相,赐以甲第,充以宫鬟。其尤者,曰探珠,曰凝玉,均皆纤秾合度,长短适中,明眸善睇,颦笑生妍。又诏使登宝山,游玉池。凡生游屐之所至,必使之歌咏其风景,纪录其山川,勒碑刻铭以志名。
  国中有灵邱,尤瑰宝之所聚也。世间一切乐事,无不具备。生挈探珠、凝玉二人,并驾遨游。始入一园曰:“乐园”,佳木葱笼,芳草绿缛,花卉纷繁,绮错绣交。中有一树曰:“生命树”,为世人生命之根柢所托。始祖亚当、夏娃曾居此园,逍遥自适,绝不知人世间有所谓生老病死、离别悲痛者。自食果违命,遂驱之出,由此遂失乐园。乐园之外,有护法神曰:“计罗宾”,以焰剑指挥,正当路之冲衢。如有进园者,均不得入。生之能游此者,盖以奉王命故也。
  距灵邱十数里许,曰妙台,餐花二仙姝之所居也。仙姝为晋宋间人,一曰妙华,一曰妙香。以清净身虔修入道,朝夕餐菊花以长生。民间善男信女,奉以香火因缘,喜舍金钱数十万。仙姝即以其赀筑一台,高耸层霄,雕甍焕日,画栋凌云。东西南北,广约十亩,纵横数百丈。其中雾阁云窗,备极华丽,几于叠户重门。或以比阿■⑻之迷楼,横波之眉楼焉。二姝既绝世缘,讽诵金经,迥不与红尘中人相接。生往参谒,仙姝初不之见。重以王命,乃延之入。妙华与生寒暄数语后,即谓生曰:“观君颜色非从愁城中来乎?住于城之西隅者,有曰阿珠,天下之善愁女子也。其容窈窕而妖冶,其言锋利以便娟。每逢花辰月夕,吉日良时,众皆欢笑,彼独悲哀。啼痕满颊,泪珠盈怀,如琼瑰之下堕,如绠糜之相连。天下之善哭,亦无如彼者也。自愁城遇劫,彼幸得全。乃又变善哭为善笑矣。阿珠现在此间,君亦相识否?可招之至,与君一见。彼之妩媚无伦,直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君如能不为所惑,则道心坚矣。”生曰:“夙昔曾耳其名,愿睹芳姿,以释鄙吝。”顷之环佩铿锵,麝兰坌溢,女已至前。生视之,貌嫣于花,肌白于雪,瓠犀微露,妍丽无双。生不觉意为之夺,珠遂与生联坐于左。妙香视妙华差短,雾縠冰纨,雪肌尽露。谓生曰:“君今已至乐国,亦忆往时窘乡景况乎?乡之东方有阿玉者,深闺善病,辄自呻吟。容比菊黄,骨同梅瘦。素慕君名,欲图良觌。闻君出窘乡,入愁城,则又为君扼腕不置。今来乐国,何啻登天,彼亦离乡而至此。阿玉自来此间,艳胜于丽华,而肥胜于阿环,不独毫无病态也。君如有意,可携之归。双玉双珠,君俱可坐拥而致之,不亦极神仙之艳福哉!”生但笑而不答。逮玉出,其容与阿珠相伯仲。探珠凝玉,似弗逮也。生辞二妙而行,二妙因命珠、玉随其后,俱归所居。生由是四美具矣,每日必偕之遍游各处。各处所历,无妙不臻,悉可以娱目赏心。至于供奉之维殷,逢迎之恐后,又不必言。比及三年,乐不可支。
  忽一日,王宣生至殿前,谕曰:“卿荣华已极,宜留有余。且速归故里,慰高堂。”生曰:“此间乐,不愿返乡土矣。”王曰:“乐极生悲,知止不殆。若流连忘返,终堕迷津。”生始上表乞归。濒行,双珠双玉皆不能从,各以奁中珠玉相赠,洒泪分袂。往辞王,王酌以金波玉液,命自右相解颐以下,各赋诗宠其行。复取一囊赐之曰:“此致富奇宝,可世守勿替。”视其囊无底,问何名,曰:“贪囊。物虽微,能贮亿万金。”遂诏内侍取金试之,数盈万而囊不满。王笑曰:“卿勿讶也!惟其无底,所以不能盈耳。溪壑可满,是不可厌也。”生以其名不雅,辞。王曰:“知卿清介,前言戏之耳。”又赐以石,尖圆类心状,黑而欹。曰:“此名‘墨宝’”。以之压胸,可济囊之所不及。世之衣锦绣,饫膏粱,驷马高车,珠围翠绕者,大抵二物之力居多,但须谨持之,否则黑气透心,不可救药矣。”生以长者所赐,重违其命,下拜登受。
  绕道而归,幸老小皆无恙。货其珠得万金,购别业于城南,穷泉石亭台之胜,奉父母以居。莳花种竹,对酒歌诗,虽旁无姬媵,而妻梅子鹤,自饶清兴。颜其室曰:“小乐国”,逍遥自适,键户息交,绝不出而问世。王所贻二物,终不敢用,贮之秘箧,旋为梁上君盗去。莫知其妙,弃墨宝于河,水尽黑。贪囊误入人手,渐渐学制,久而大小不等,遂不胫而走,天下传其术者殊多云。

  梅无瑕
  男女大欲,王者不禁。究其故,不过交相慕悦,星期月下,订以嫁娶,如愿而止。卒之或成或不成,亦付之无可如何,从未有九死一生,矢志不变。彼苍亦若为宛转斡旋,使之备尝苦况,屡蹈危机,而后玉成其奇遇,如林生之于梅氏女者。
  林彬,字尚均,福建上杭人,幼失怙恃,附读于外家梅氏。舅父母年近五十,无子,一女绝慧美,名雪,小字无瑕,钟爱甚至。当林氏之依其舅也,生九岁,女七岁,延师教之读。师陆无功,亦邑之名士。见生与女英英露爽,如一对璧人,因而绝爱怜之,俾同几席,授书亦相埒。不三载,生已通经史。课以文,斐然可观。兼及诗赋,颇近晚唐人风格。女见而爱之,凂生购得《玉台新咏》,课余选读,遂工五言。偶咏新月云:
  纤纤一痕影,浮云半掩之。
  风磨兼雨洗,自有镜圆时。
生赞其佳,评骘之,有“不经磨练,光明不显,于此可规身分”之语。师见而戒之曰:“非小儿女所宜也。”
  既而女渐长,父母不令入塾。生虽依舅居,而闺闼深邃,非令节及有事,与女罕见面。见亦婢妪杂侍,寒暄数语外,惟四目相视而已。女有婢阿星,性儇巧,善伺人意。常出外庭摘花,遇生辄目之而笑。询以“姑作什么。”曰:“亦如郎之读书写字耳,问我何为:”生乃修小札,密贿阿星达女。女晓妆甫竟,拆视,彩笺折垒,端楷云:“自隔芳仪,莫通絮语。春花秋月,天道运于上;夏葛冬裘,人事转于下。所不变迁者,我两人之心而已。以彬之惓惓于妹,知妹之亦惓惓于彬也。彬以孤露之身,粗涉文翰,得遇名师。复与妹同砚席,昕夕聚首,问难兼资。犹忆‘月中桂’‘风入松’之对。彬于灯下骈两指,戏击妹掌,为师所诃。此景此情,俨如昨日。嗣妹折仿格,彬为庄书《洛神赋》一通后,从此妹深居不出。结语所谓‘仿徨不忍去’者,遂成今日之谶。惊鸿游龙,时萦梦寐。既而思之,丈夫贵自立。彬行年十六,功名富贵,非异人任。将决然舍此而去,挟策问世,投笔从戎,他日得当而归,为先人吐气。所不能恝然者,妹耳。妹龄及笄,高堂具庆,夫复何憾?惟以妹之淑质清才,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特恐为浅见者所误,明珠投暗,彩凤随鸦,悔之何及。彬行矣,临别赠言,千万珍重。”
  女读毕悄然,俯首凝思,泪涔涔下。阿星从旁目灼灼视,微窥女所属意惟生。因怂恿之曰:“姑毋戚。郎欲赴试,特久不见姑,藉要姑以一言留之耳,必不肯舍兹远适也。盍裁答之?”女无言,以札扃奁中。起身入定,省母,谓之曰:“汝表兄将入郡应试,儿欲购书籍花粉者,令阿星出属之。”女笑对曰:“诺”。略坐,返闺中。以浣花笺铺几,磨墨隆隆,濡笔直书曰:“妹敛袵谨启:幼小无猜,得奉教言者,几易寒暑。回忆弄笔晨书,波融鹆眼;燃脂暝写,格砑乌丝。一旦室迩人远,日惟对镜怜侬,夜则背灯惜影。今则风云奋垂天之翅,金玉铿掷地之声,鸳牒未谐,而骊歌遽唱。因思凡人之情,形遇者浅,神注者深。既沾丐乎兰藻,复纫佩夫韦弦。妹身非木石,固已心心默印。新月之诗,昔蒙垂鉴,皦日之誓,夫复何疑。延伫捷音,藉图良觌。碧霞洗一串,玉鱼佩一枚,聊侑覆函,伏祈哂纳。桥霜店月,珍重万干。”外书“雪涕缄”三字,袖之出立屏后。适小童洒埽庭中,呼之曰:“来,夫人命交林公子手。”童递人,生见封面字,知女所贻。反复数四,惊喜如奉纶音,并洗、鱼什袭笥箧。
  逾数日,束装就道。入郡一战冠军,补博士弟子员。同谱生留以待秋试,争相钦慕,寓会城南之灵芝寺。生不能固却,身虽在客,心未尝一刻忘女也。课余排遣,每形歌咏。有《四忆诗》云:
  玉润珠圆绝世姿,同窗生小最娇痴。
  离情苦被青衫赚,别泪临风忆别时。

  个人心事只侬知,茵溷名花孰主之。
  呼婢添香帘不卷,闲愁无那忆吟诗。

  见每矜持别便思,微波何处托通辞。
  兰因絮果关心事,拥髻无言忆坐时。

  蓬山远隔数归期,侧侧轻寒自护持。
  斜月上窗灯半灺,裹头抛卷忆眠时。
  独吟自语曰:“非我佳人,莫之能喻。缄封欲寄,苦乏鳞鸿便。”未几入闱,三场文刻意精思,斟酌饱满。读者击节叹赏,决其必售。同人苦留待榜,排日邀生游宴,花天酒地,只觉郁闷寡欢。
  已而榜发,生掇高魁。同舍获隽者两人,宴鹿鸣后,结伴遄归。生喜姻事可成,便道谒父执蹇翁,挽其执柯。欣然自任,同舟返上杭。至舅门,则泥金遍贴。老仆出迎曰:“郎来乎!吾家姑病垂危,诸名医咸束手无策。主人出备殡殓物,殆将归。”生闻,不暇顾客,亟趋入,则悲泣之声盈耳。迅步登楼,见舅母祷天跪拜,口喃喃诵佛号,若无所见。入房,婢妪环侍床前啜泣。径揭绣帷,则女已双眸紧闭,气属如丝。生倾头枕畔,且泣且呼曰:“阿妹,彬在斯!彬在斯!”言未毕,女忽星眸微启,喉间咯咯作响,樱唇徐动,吐痰块如冰。舅母闻声入唶曰:“甥何时来?”婢媪亟白姑苏,生不住低呼,泪堕如绠縻。女秋波旋转,直视生面。良久,呻吟一声,泪珠隐隐,两颊泛红色。母及婢媪皆额手庆颂。亟进以参汤。生命下帷,戒静侯勿喧。坐定,询病所由。舅母含糊未答。闻枕上唤阿奶。视之,则以手指口,似欲啜粥。婢执银匙,进薄糜半盏,神气渐清。母乃招生出外间,缕述别后事。
  初,生赴省垣应试,女随母烧香南台。有贵公子窥其艳,惊绝,尾舟后,访姓氏得实,凂邑令登门强作蹇修。父既慕公子势,又重违令意,入谓妻曰:“吾女福相,果获良缘,如是如是。”母审知女志所向,力阻之曰:“勿孟浪!雪儿之于林甥,陆先生曾目为一对璧人。况彼既孑身,我又乏嗣息,计不如腼合为佳。”父闻之作色曰:“唉,穷措大身无立锥,忍以掌中珠委粪壤耶!吾意决,毋多言。”立出允婚,令索庚帖去。越三日,即委禽焉。迨女知之,柔肠寸断,惟矢一死以报生。毁妆绝粒,奄然遂病。生捷音至,父颇悔,而已莫可挽回。妻日垢谇,女日沈绵,阿星日侍汤药,惟冀生归以图他计。讵生留省,星又以母丧下乡。幸生至,女苏,举室皆有喜色。
  俄而老仆奔告,则公子诹吉期迫,官仆县役,同来逼索允帖,喧嚷满堂。生出,见舅张皇莫措,愤焰中烧,直前径批仆役颊,怒骂出门去。亟令舅避匿,生坐待,竟夕不至。翌日,女精气渐复。乃谋唤小舟,俾母女避乡间,抵暮出门,住阿星家。甫入夜,公子率豪奴数十,持刀杖破关入,明火登楼,搜索殆偏,毁坏器物无数。临去大言曰:“老乌龟敢出头,直当打杀。尚书公子不畏人也!”生与舅屏息匿复道得免。天明,县符下,立提舅入署,责赖婚,叱辱备至,拘令献女始释。生孤掌难鸣,思遍集同年赴省上控,乡人又以女病危来告急。徒步出城,视之,较前更剧,仅余微息。生泥首庭中,愿减已算,以赎须臾。闻舅母呼声少缓,入房,女目动神复,气已渐平。方共慰藉,而舅忽至。骇询之,则曰:“正尔拘禁,忽唤上堂,温语放回。”生入城探之,道路喧传某尚书以墨败,公子银档入狱,家产籍没矣,乃唤舟迎全家归。女病旋愈。仍乞蹇翁为媒,择吉成礼。明年生及第,历官清要。四十后即解组,伉俪唱和,优游林下。任内叠遇覃恩,舅父母亦得耻貤封焉。

  袁野宾
  李生云骥,湖南茶陵州人。少孤,性颖敏,读书目十行下。不喜咕哗,而背诵琅琅,如桶底脱。九岁毕九经,一时故有神童之誉。稍长,浏览史汉国策,旁及诸子百家,靡不通彻。闻远近有异书,典衣质产,购读不少吝。上下古今,自铸伟议。有《官天下家天下论》、《汤武惭德论》、《三国割据论》、《两晋闰运论》、《泰伯季札论》、《桑维翰景延广论》。论世知人,独具只眼,立意严正,出语奇辟,士林争相传钞,比之苏明允《权书》,吕东莱《博议》。惟于帖括一道,无论题之大小,洒洒洋洋,直抒胸臆,动辄千百言,耻为程墨所拘。以故小试常冠其曹,而学使者至,每以违式被摈。年逾弱冠,始青一衿。老师宿儒.,多奇赏其文,以为虽不利小试,而桂子秋风,可以一战而捷,骅骝开道,雕鹗出尘,扶摇直上,孰能量其所止。乃两赴省闱,一膺房荐,已拟魁选,佹得复失。同社咸扼腕叹惜,所以慰藉之者良殷,生顾夷然不屑也。每遇知已招饮,醉后辄拍案狂歌,脱帽起舞,或解衣磅礴。自诵生平得意之作,气惊户牖,旁若无人,乡里皆目之为落拓秀才。已而家中落,遂为教授。
  久之不足糊口,思远游以开拓胸襟,恢扩闻见。夙慕蜀中山水,乃摒挡行李书籍,携一琴一剑,飘然出门。泛洞庭湖,登岳阳楼,访洞宾仙人遗迹。凭栏独酌,洒酒临江,题诗壁间云:“尊前长啸看吴钩,三十功名负黑头。借得青瓷仙骨换,高寒鹤背五铢秋。”书竟,掷笔狂笑,四坐尽惊。登舟溯三峡而上,每当湍流箭驶,峰矗铭尖,餐翠饮渌,徘徊不忍去。扣舷而讴,与长年邪许之声相间。
  一日,至山水最胜处。但见千岩万壑,竞秀争奇,绝胜山阴道上,如入荆关画中,不觉目为之迷,神为之越。船随岸转,突有绝壁数百丈。藤萝娄络,松柏倒垂,两岸猿狖,逐队成群,啼啸响应山谷,或迎船跳跃,或缘树联臂,缒而下饮于涧。生曝然自乐,忘路之远近,恍惚若有所睹。舍舟登陆,信步所之,处处引人入胜,目不给赏。俄而乌踆西逝,瞑色遥赴,山径崎岖拗曲,十步九蹶。月黑风紧,松涛谡谡,奔腾半空,加以狼嗥丛薄,虎啸密箐,自悔孟浪,惘怯不知所为。亟欲返舟,昏黑中莫辨方向。正仓皇间,瞥见前山,树林蓊翳,隐隐有村落,灯光微吐如星,喜极,坌息趋赴之。坡坂荦确,荆棘钩衣袂,亦不暇顾。至则山麓石屋十数椽,室中琴韵泠泠,仿佛弹《坡仙醉翁操》。讶旷野那得有此古调,其中必隐君子所居。遂引手剥啄,琴声渐止。须臾,秉烛启户,出一斑白叟。幅巾布袍,修然若世上道士装束。掀髯笑曰:“李郎来何暮也。”生惊其前知,益信为非常人。随入扃户,庭中杂莳花木,清芬扑鼻,若百和香。草堂五楹,夐乎出尘表。生抠衣肃拜,致失路借宿意。叟慨诺,逊坐,自展邦族:“野宾袁氏,系出汝南,世居巴巫之阴。自老夫生有知识,习闻祖父谈魏晋间事,三马同槽之梦,金牛继统之谣。天道好还,人心寝薄。吾宗虽支派繁衍,惟寒舍书香弗坠。老夫通籍后,滥竿窃禄,甲子一周。逮孟知祥墨制称王时,隐姓名,卜居于此。无如膝下止一弱息,小字环娘,与郎君三生石上,夙缔良因。今夕相逢,非偶然也。”生惶愧逊谢,叟遽呼治具。屏后噭应,即有雏鬟四五,肴核纷陈,颇极精洁。叟举杯属客,殷釂勤劝已,前惟设清水一盂,鲜果数枚。请其故,则不食人间烟火者百余年矣。生思父为仙人,女定非凡艳。邂逅得承援系,几生修到,始信裴航捣玉杵,刘阮饭胡麻,果有是事。食已,叟命移灯导入堂左精室,几上鼎彝罗列,古色斑驳。图书卷轴,插架如林。信手抽阅,多蝌蚪篆文,或作狂草饥隶,洵生平所未见。屏后一榻横陈,罗帐双钩,衾褥香软。惊喜过望,辗转不成寐。
  天乍晓,已闻叟语声。亟起,披衣出,见堂上悬挂灯彩,红氍毹贴地。叟袍服中坐,命左右进新衣一袭。生拜谢,易着已,旋有贺客登堂。大率皆山人野叟,葛衣竹杖,形容奇古怪伟。礼仪脱略,长揖就坐。与袁叟谈,多《道德经》、《参同契》中元理奥旨。生侍侧聆之,茫不甚解。席间,询生家世,逡巡不敢对。叟代答曰:“此沅湘名士。幸夙根坚固,堕俗障未深,当为小女了结一重公案。”众举手称贺。
  入夜,客去,妆女出堂后。花冠玉貌,艳绝人寰,见生不作羞涩态。行交拜合卺礼,参谒叟毕。送入洞房,两行红烛,笙管悠扬。生此时飘飘然如餐九还丹,骨节俱仙,不辨人间天上矣。环娘婉媚善笑,喜饮百花酿酒。每晨起,令小婢采园中果实,与生共剖食之。妆台畔书卷纵横,笔床砚匣,不离于手。或赋小诗,拈小令,闺房唱和无虚日。嗜好既同,伉俪綦笃,雅不欲效儿女子画眉俗事。时而抚琴,奏天风海涛之曲。剑术更得聂隐娘秘授,生师事之,遂精击刺。旦夕朝叟,教以导引胎息、火候抽添之诀。夫妇潜心修炼,渐觉身轻,厌梁肉。荏苒三年,生思返楚省墓,欲与女偕。琼娘禀白父,叟嘉其孝,期以百日遗归,留女自伴。
  生附舟旋里,则门径荒芜,故老消亡,绝无复识落拓秀才者。怊怅若失,决意重访仙源。会士寇窃发,楚蜀商旅梗塞。生孤身出走,琴剑书籍而外,所携别无长物。昼伏夜行间道,茧足月余,始达宜昌,小憩逆旅中。一夕,忽传上游贼窜至。仓皇出店,但见男啼女号,奔走道路,几莫辨东西南北。生入人丛中,众行则行,众止则止,距北郭十许里,抵一亭,烽火之警渐远。众惧稍舒,足力亦告匮,遂并休憩。天明,见身畔一女子,年仅十六七,冶容丽质,艳绝人寰。睹生惊甚,猝问生曰:“吾兄何往?君奚为在此?”掩面而泣,呜咽不能成声。生曰:“卿住城中何处?贼退可送卿还家,勿忧也。”女微睨生,意似许可。须臾忽报官军至,甲马汹涌,旌旆飞扬。有骑而弁者,以令旗挥众曰:“贼已退,可入城矣。”生以重值雇肩舆至,询女住居,嘱舁之归,而己则步行从之。入门,则女父母兄弟俱返,咸出道谢。展问邦族姓名,忽惊曰:“君殆袁叟快婿乎?前数日,袁叟曾宿此间,谓我曰:‘余婿不日将临,可善视之。’并告君名,出书一函,命畀君。”即于书室箧中搜得之,以授生。生阅甫竟,忽飞去,冉冉入云而没,众益骇异。书中大抵示以结庐所在。
  生乃告别,直抵栈路峻绝处寻向所志,则幽岩花落,古径云封,杳不可问津。懊恨欲绝,憩坐路侧,进退维谷。俄草间决起白兔,树秒落一俊鹘,飞走绝迅。生急自后迅步随之,转瞬间兔鹘皆不见。遥望丹崖翠巇,石梁一道,溪流■⑼■⑼,乔柯蔽天日。林阴忽露屋宇。攀藤扪葛,度梁穿林,至则朱扉呀然自开。一青衣婢招手曰:“郎君来何迟,娘子望眼穿矣!”相将入户。环娘笑而出迎曰:“李郎郎当,歧路仿徨。不化苏耽鹤,还叱初平羊。”携手进内,则楼阁参差,珠帘玉戺,不啻广寒宫阙。谓生曰:“此新居也。早已告君,何犹昧耶?”生敬询叟起居,云一月前赴海上仙侣约,犹未归也。自此生与女一意精修,后皆证仙果。
  天南遁叟曰:《开天遗事》,载王仁裕蓄一猿,名之曰野宾,极驯伏,岁久纵之去。后奉使人蜀,山林深处,遇猿来窥。王赋诗云:“渐来仔细窥行客,认得依稀似野宾。”李生所遇之叟,姓字恰合,殆即此仙猿欤?又阅裴硎传奇,孙恪与袁氏女成夫妇,后至峡山寺,出玉环献老僧,仍化为猿,有“不如逐伴归山去”之句,与环娘事不类而类。

  刘大复
  刘大复,浙之义乌人。父源,贩绘为业。嫡室王氏生大复,七月病没。继娶张,生子二、女二,皆幼。大复年十七。母虐遇之,斥与侮甬同操作,食不果腹,衣不掩骭,稍不如意,辄詈挞交加。大复顺受之,无敢一毫或拂母意。父偶不忍见其痛楚状,夺杖掷地,则母必散发被面,呼号觅死,终夜詈不休。旦起则又挞大复无完肤,且挞且数其罪,大复惟饮泣不出声。
  父不胜聒絮,愤然携货作远游计。临行,过其妹,嘱善视大复。妹适秦家,三十而嫠,止一女,名钟秀,甫十三龄。素稔张氏虐儿状,每怪昵爱艳妻,致酿成骄悍。至是乃辗然曰:“兄果欲复儿活乎?妹为兄谋,不如携之出游,藉习会计。或寄于妹所,俾代抚养。不然,恐今日出里门,及旬而返,将索儿于枯鱼之肆矣。”源聆妹言,踌躇未遽答。忽钟秀起立摇手曰:“娘何计之左也!舅父出外行贾,归期无定。舅母未三十,弟妹俱稚小,或在襁褓。所赖以支持门户者,表兄一人耳。今随侍出外,脱有不虞,舅不及闻知,娘又不能兼顾,谁执其咎?”语未竟,母诃止之曰:“小妮子休饶舌!舅首涂吉日,罔识忌讳。宁不见汝表兄苦楚,容汝哓哓。”钟秀含笑俯首,一手拈带。源叹息曰:“甥女言是。复儿顾亦不愿离家,甘受磨折。昨夕反复为我言,若中有所主,姑听之而已。”遂挥泪别去。
  妹忆兄所属,每归视大复。见其忍饥耐冻,面目黧黑,杂臧获中奔走力作,无戚容。母日事涂泽,端坐中堂。婢妪提抱所生儿女,珠缀额,金缠臂,绣衣文褓,玩好满前,梨栗盈几。稍拂所欲,呵斥随加,并迁怒及大复。弟妹恒戏挝其面,爪痕狼藉,藉供嬉笑。妹睹之,意甚不平,顾念若加袒护,恐去后转肆凌虐。回家商之钟秀,坚谓无妨。
  源出门年余,鱼沉雁杳。久之,有乡人自楚北来,作寄书邮。言在汉口某店,肺病困卧,不能归,客囊复将罄。大复禀白后,母仰面冷笑曰:“痴老儿自作孽,干我何事。汝孝顺能代死,任自为之。”大复涕泣跪母前,请行,求少赐赀斧。母拂袖入。仆妪怜之,教以走告秦氏姑。亟为摒挡行李,附舟南行月余抵汉镇,父见之大喜慰,病寻愈,乃留大复不遣。同业慕其孝行,争出赀,俾设肆养父。两年间,获利倍苁,积金累万。源欲为娶妇,大复请归省继母,然后议婚。乃雇舟拥赀置货,奉父还乡。
  父乐虎邱风景,且售货速,赁屋而居,令大复先还浙。越日,父荡舟出游,瞥睹一叶扁舟,顺风疾驶,舱中妇人,酷似其妹。爰命舟尾其后,至山塘停泊,彼此相逢,喜可知也。叙述阔悰,已询及后妻近况。妹矍然曰:“兄尚不知乎?自兄出外,嫂不安于室。每有所眷,令婢妪引进。阅人既多,家道遂落,闻有山西客挟之去。所生儿女,只存一男,前月奔至妹所,因挈之来苏。窥其知识,颇似复儿。”言次,钟秀出见舅父,即询表兄何在。具告之,嚄唶曰:“事有前定,莫可挽也。”诘之,含糊其词,泪荧荧承睫。相将至妹家。儿出见父,已十四龄,依依肘下。越三宿,浙西急足至,则大复已在狱中矣。
  初,山右巨贾挟重资至浙,携娈童寓源宅旁舍。源妇见而悦之,诱与通,遂盗主箧中金遁去。西贾人据其屋,正无可控告。适大复归,投其隙。义乌令固饮■⑽亦醉者,得西贾金,锻炼成信谳,追赃严比,濒死者屡。源得耗欲往剖诉,钟秀止之曰:“舅毋恐。表兄行遇吉星省释,后福正长,夫何虑焉。若舅往,适堕坎窞,无益也。”源乃止。未几,闻西商获逃入于西湖佛寺,金无所失,已捉将官里去。妹谓兄曰:“益往救儿!”源至家,见屋已被封,门庭萧瑟。径诣县,指名控之。西贾亦遁,令心虚,乃释大复父子同归。共服钟秀之神,凂媒氏腼合,遂成嘉礼。
  弥月,钟秀谓夫曰:“盍去杭州,将前案控官,可冀珠还。”大复至杭州,则后母所欢,已瘐死狱中。后母发官媒,尚无主也。大复因投案愿赎妇,妇见其人肥白如瓠,心窃愿意。及晚入房,大复跪启曰:“母识儿乎?儿即大复也。”妇亦跪答之曰:“前所为,殆非人。今能复合,誓于灯前痛自改悔,惟望郎之弗念旧恶也。”言讫,珠泪簌簌堕襟袖。大复即以原舟奉母至苏。见源膝行乞死。钟秀前掖之起曰:“姑休矣嗣后步步臻顺境。小叔贵在目前,盍同返西泠。”遂奉舅姑与母,翌日遄发至杭。源出金列肆,父子持筹,商贩云集。
  大复弟名大成,读书颖敏。甫入泮,即登贤书,明年联捷成进士。年仅十九,世家争欲婿之。钟秀谓姑曰:“小叔姻事,非山西不吉。”合家本服其言之神,听之。越半载余,有富室嫠妇挈女至杭州,遍访义乌刘姓。适寓近源肆,大复知而往询之。妇出见,泣然曰:“孽天濒死,备诸痛苦,誓以女嫁刘进士,少赎前愆。故特访问来此郎知之乎?”大复喜曰:“身即刘姓,进士大成,吾弟也。”妇亦喜。方共寒暄,则家人至言,继母骤病死。乃亟为弟定婚,即以义乌宅,俾母女居之。稍事修葺,复壁崩,获窖镪无算,则固往日西贾所藏者也。
  服阕,为弟毕姻。新妇婉淑,与钟秀妯娌和睦过同胞。一索而得两男。钟秀苦不育,遂以长名华者,为大复后。弱冠举于乡,论婚世族,母皆不愿。一日泛舟西湖,登天竺。下山,路旁篷中坐一老尼,击木鱼,口喃喃诵佛号。隅坐垂髻弱女,为之爬背,面目尘垢,衣服鹑结。钟秀遽下舆膜拜不已,曰:“拜别二十年,何时卓锡此地,为送儿妇来耶?”尼张目曰:“毋多言,便将去。”秀遂拜谢,与女同舆归。为之栉沐,容光焕发,举家共惊为天人。诹吉与嗣子合卺。盖老尼即钟秀之师,向居邻庵。七龄与钟秀时相过从,授以相人书一卷,故精风鉴,历历不爽。临去又教以梅花神数,曰:“康节当年所演,法尚未备。斯虽寥寥数业,实泄天地不传之秘,慎之,毋忽!”以故女凡事能前知。
  荏苒三年,大成官中允,衡文山右。有胡姓少年秀才晋谒。自展邦族,谓:“有妹以蒲柳之姿,窃附丝罗之谊,结婚令子,屈指三稔。抱孙集庆,光大门闾。用特踵门叩贺。”大成口虽唯唯,心颇怪之。已而得家报,则果生孙。使人遍访少年,不得其居址。试毕,顺道归省庭闱。值子妇归宁,以所生委乳媪而去。述及遇少年事,举室骇异,殆疑非人。惟钟秀若预知之。既而久待不至,群疑益甚。孝廉搜其箧中得一函,缄封殊固。启之,得玉玦一枚,有字数行云:“太翁阴德,救母厄穷。儿身仰报,乃生亢宗。三岁缘尽,后会鹫峰。四世一堂,佳气郁葱。”字迹端秀妩媚,诚簪花妙格也。末书“涂山胡氏,谨叩”。孝廉奉书祖父,源思之良久,恍然悟曰:“此我五十年前,曾遇猎者,网得一黑狐,向予垂泪。心甚怜之,以十缗赎而放焉。将毋是来报恩乎?果尔,此儿非凡种,宜善抚之。”孝廉每思妇不置,特以其来本无家,莫可踪迹。源乃为孙续娶宦室女,入门姿色妍丽,宛然胡女。抚爱前所生子若己出。一家融融泄泄,既富且贵,群推浙中望族。
  孝廉谒选,掣签得滇省县令。以路远辞不赴任,告养遄归,奉重堂欢。子长名锡,字诞仙。年二十一,大魁天下。时祖官尚书,四代膺荣封。自以不得见嫡母,思慕纂切。一日钟秀赴灵隐寺进香,独命锡侍。游憩坐冷泉亭畔。见一道姑雾縠风裳,艳若仙子,稽首祖母前,偶语絮絮不休。锡揖之,傲不为礼。临别顾谓之曰:“愿汝作好官,勿堕夙根。世间一切供奉,皆为一身,非为一心。须知养身不如养心。一旦红尘撤手,身坏心存。汝其善葆此心,勿忘!归语汝父,前约既偿,后缘难必,珍重珍重。”初不甚解,归途闻祖母言,始知即所生胡氏母。所谓鹫峰后会者此也,特不在夫而在其子耳。

  纪四大和尚
  卓少修,字卓月,江西南昌人,固世家子也。幼即喜曲蘖,七岁盗饮邻家酿,醉卧瓮侧。父兄笑之曰:“此毕吏部也。”因名之曰卓月。长读书,颇聪颖,目十行下,顾不喜举子业。邻人有延僧作功德者,拜忏诵经,倍极热闹,径往观之。闻梵呗之声,不禁手足舞蹈,曰:“是可学也!”询僧所居,曰在圆觉庵。僧名健修,固工诗画,通内典。见卓月颇爱之,曰:“庵在郭西门外,子来,未免跋涉太远。我有师曰慧圆,乃高行僧,兹为地藏庵方丈,苦志清修,从不出外。子盍诣之,可得其衣钵相传。”卓月曰:“诺。”翌日潜往见慧师,言近构家难,愿祝发入空门,一心皈依正觉。慧师合掌称善,即为披剃。及家人往觅,则已顶现圆光,衣露偏袒,取法名曰卓修。家人百计招之归,不可。
  卓修日持念珠,夜坐蒲团,勤修不懈。香积厨常供蔬笋,初甚乐之,继而酒兴忽发,日向黄垆买醉。每醺然登禅榻,为众生讲说因果,具有妙解,人皆称之曰:“醉和尚”。慧师常戒之曰:“汝虽为米汁佛弟子,然醉时工夫,终不如醒时工夫。明日我将大解脱,证无上禅。继此座者,汝师兄健修也。恐渠不解酒中三昧趣,将不汝容。我钵中有金钱十,汝可携去,有酒处,汝即可留。尽此亦可往生忉利天矣。”卓修谨受戒。
  师甫圆寂,席卷其所有去。游绍兴之准提庵,饮其酒而甘之曰:“此王无功之醉乡也。”遂褂■⑾焉。寺僧日供酒一石,甚以为苦,而卓修意犹未足。群议曰:“酒以晌客,非以养僧,恐后将不继何?”卓修笑谓众僧曰:“此无妨,我囊中自有酒资。”出金钱十,权之,每枚重十两。曰:“即以此百金,购田种秫,用以酿酒,当无不足。”于是大筑糟邱,即以门前江水供酿。酒成,清冽甘香,甲于一郡。卓修醉后,辄以禅杖叩酒瓮作歌声,渊渊如出金石,通禅理者听之,具有意味。岁所酿酒,不独供寺中用,民间求售者,亦给之。大盎小瓻,远近毕集,得以寺酒款客为荣。爰名之曰:“和尚醪”,以比女儿酒云。
  珂雪禅师,出家于甫里之保圣寺。容状奇诡,躯干雄伟,多膂力,善走,两腿毛长寸许,口操北音,莫知其所从来。或曰:和珅门客,珅败,逃于南方,惧祸发,遂披剃为僧。顾虽入空门,仍复不守清规。每以术惑荡妇淫妪,诱以福田利益,招致寺中,授以秘密佛法。初至,里中无赖子知之,群哗而前曰:“始以大师为佛门弟子,今知乃一淫秃耳。此寺乃六朝古刹,岂容汝妄来玷污。汝其亟去!汝所得布施金钱,乃是福田利益,悉当归于我侪,汝一文亦将不去。”盖珂雪虽为僧,囊橐颇丰也。无赖子之觊觎者久矣,至是将囊括而甘心也。珂雪闻之,吼奔而出。无赖子当之辄靡,或颠去尺有咫,群受大创,一二为首者伤尤剧。嗣是不敢犯,珂雪乃得逞其所欲为。夕阳落时,辄喜散步。偶见良家女子,稍有姿色者,必志其门径,深夜越墙而入。虽重垣邃室,莫能阻之。自檐际来往,有如飞鸟下坠。既达女房,弹以迷药,即不能声,往往裸体负之以出,入寺恣其轻薄,昧爽仍还原所。女父母虽知之,莫敢声扬,惧为门户玷。女或有羞忿自尽者。里中人咸思除之,惮其勇,莫敢发。
  有绿衣娘者,里中之荡妇也。虽巾帼,颇有侠气。恨珂雪之横,曰:“此南山白额虎也,不去此害,必将飞而食人。”因于良辰令节,结伴伪游寺中,实以觇珂雪之所为也。珂雪邀入精舍,款以肴酒。女量固豪,罄无算爵。女环视其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静。闻隔垣有妇女笑语声,推扉而入。则皆村落中入寺焚香者,或相识,或不相识。方供伊蒲馔,咸起劝女饮。珂雪亦来,众村姑皆嬲以巨觥,饮稍迟,强提其耳以纳之口,真如醍醐灌顶。女佯醉,遂留宿寺中,十余女一夕殆遍。天明,女亲见其手携铁锤,环行一室。女戏问轻重,曰:“约略三百斤。”女出谓众曰:“此僧当以智诱,不可以力敌。”众于是佯交欢珂雪,结以酒食。适有妓船至,乘其醉,怂恿其登舟访妓。妓献媚逞怜,沃以大杯,遂至玉山颓倒。众或推之,或挽之,咸曰:“大师可归去。”移舟至巨港,挤之入水。珂雪犹从水中跃起,手攀船舷,舟倾侧几覆。众急抽刃斫其指,■⑿■⑿船板上。一时许,珂雪乃死于水。
  雪龛僧,主持浙西大丛林,拥赀百余万,其初乃庙中一乞儿也。乞儿亦良家子,欈李人,俗姓许。幼不喜读书,时窃父母钱入博场,喝雉呼卢,付之一掷。偶得博进钱,则酒食征逐,必罄而后已。父母约束之弗德,屡挞之亦弗悛,遂逐之出。行乞于市,夕宿庙中。庙有羽士春帆者,善风鉴,见之曰:“此巨富相也,何为在此:”揭其破帽端视之曰:“所不足者,天庭微削,当于方外获非意财。”谓之曰:“孺子好为之,今日乞不足虑也。”爰日给以饮食,畀以衣履,久之体貌丰泽,不类贫家儿。早起过春帆前,顾之惊曰:“睹子光采,时将至矣。”适灵隐方丈入京请藏经回,泊舟城外。偶尔登岸,入庙散步。与炼师本旧相识,瀹茗清谈。许子方立窗外,检晒道书。指黑云压檐端,进白炼师:“可收书入否?迟恐雨至。”举止从容,言词清朗。问:“此链师弟子否?何犹俗服,未易道装?”春帆为缅述颠末。方丈因乞携归为佛弟子,笑曰:“三教本同出一源也。”既至杭垣,延师教之读,曰:“不必求通梵典,可习诗文,藉工酬应。”久之,俾司寺事,颇能迎合方丈意,渐见信任。俾管库房,司出入会计,惟慎。由此渐与寺中人往来。有李士俊者,素与知客善,因识雪龛。偶话及今年北方油豆颇贱,苟以贱值得之,定可居奇,获利市三倍。雪龛闻之,跃然欲试,即出库房钱,如李言为之。秋间值顿昂,所赢倍苁。嗣后凡事与李商,售某利十倍,售某利百倍,自以赢项为之,不必动库房公款矣。于是无投不利,历三四年,积赀数十万。渐通当道,交结官场。外间所设铺肆数十所,咸李总司厥事。适方丈圆寂,雪龛遂继其座。集寺僧而告之曰:“曩所以不动公款者,吾师秉性方严,素喜简寂,请则必不许也。圣门货殖,尚有端木,岂我释氏无人哉?福田布施,何必仰求之人。今出库金为营运,赢则归公,绌则归私,愿我众僧获大利益。”咸合掌赞叹曰:“善。”如是二十年,获赀三百万,皆散之天下丛林。雪龛荼毗之日,不名一钱。
   铁镬僧,行脚遍天下,法号超恒,以首戴铁镬得名。铁镬,其炊具也。所经兰若,前往驻锡,一语不合,即负气出走。虽己食香积厨中饭,亦必哇而出之,然后已。饥时即于树下支两砖作灶,拾枯枝作柴,除首上所戴镬,解背上所负囊中米,汲井华水煮之。饱食三两碗后,就石块作枕,酣眠竟日。人或从旁窥之,遽瞋目叱之曰:“咄!汝鼠子何不缩头去。其亟归家,汝妻方伴和尚宿,迟则一顶绿头巾戴却矣!”人或有知之者,不与校。或有闻而怒者,奋拳殴之,如击败絮。僧亦暴吼,旋起与斗,无不辟易者。夕或宿金刚脚下,寺僧有见而诮之者,曰:“此非我寺中地耶?”则一言不答,径趋而出,虽僵卧风雪中弗顾。尝诣西湖,遍历净慈、灵隐、天竺、云栖,无有一僧与之立谈者。每日下午,扶杖果腹,遨游苏、白两堤间,行歌自答。有两女子过僧前,叉手行礼。女子佯作畏惧状,僧遽操杖挞其一,曰:“汝家自有菩萨,何不奉敬,乃来此地烧香耶?今晨与汝母作么生,罪过罪过!”盖女怜其母,诘旦方诟而出。僧又弃杖径前,啮一女唇曰:“比昨夕之乐如何?”女子啼而走,盖私有所欢也。观者怒尽起,哗而逐之。僧大笑,徐行,追之不及。铁脊生方自富阳闻警,仓皇回,行倦,暂休树下。僧见之曰:“咦,汝何时又长此烦恼丝耶?今何不归,左抱虎,而右拥豹,与药叉相对,乃来此地作楚囚泣耶?速去犹可脱也!”复且行且笑曰:“恐张骞天外飞槎来,盗支机灵石去。”其诙谐机警类如此,时出隐语,申申詈人,惟其人自知之,辄不敢言,隐忍而已。人又以是呼为异僧。后于途中逢贼,指为奸。搜其身畔,得一纸,大书曰:“上元甲子,发逆尽死。”益信,棰楚横施,初无一语,乃投之火,烈焰腾空,毛发毫无所损。良久忽曰:“快哉,汝众看一朵青莲花升天矣!”

  龚蒋两君轶事
  龚孝拱,名公襄,仁和人。其名字屡改而益奇僻,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湛深经术,而精于小学。性嗜酒,与余交最善。晚间赋闲,必诣其寓斋,与之作康骈之剧谈,为刘伶之痛饮,上下今古,逾晷罔倦。孝拱谓饮酒须先知酒味,申浦绝无佳品,故从杭城运至,味极醇厚。试之果然。
  孝拱为闇斋方伯之孙,定庵先生之子。世族蝉嫣,家门鼎盛。藏书极富,甲于江浙。多四库中未收之书,士大夫家未见之本,孝拱少时沈酣其中。每有秘事,篝灯钞录,别为一书。以故于学无不窥,胸中渊博无际。后毁于火,遂无寸帙,殆遭造物之忌欤?孝拱生于上海观察署中,后随其先君宦游四方,居京师最久。兼能识满洲、蒙古文字,日与色目人游戏征逐,弯弓射云,试马蹑日,居然一胡儿矣。在京与灵石杨墨林相稔。墨林素有豪富名,设典肆七十所,京师呼之为“当杨”,挥手万金无吝色。孝拱曾与刻丛书未成,中多秘籍。
  或言孝拱系毒龙降世。先是,欈李三塔寺未建之先,其前有一潭,宽广百亩,久为孽龙所据,有高僧偶过其地,知潭中有神物,将来必为民患。本擅咒龙之术,因即结坛潭侧,面潭诵经三日。后龙现于梦曰:“大师何苦我为?”僧曰:“汝在此潭中造孽不少,我将代民除害。汝若能使潭水立涸,可建寺基,则舍汝。且汝亦得成正果,永为佛门护法。”龙颔首而去。明日潭中无滴水,爰即以其地建寺。寺门所塑韦驼,像颇庄严,即此龙也。定庵先生中年乏嗣,其夫人诣寺求子。初入寺门,见韦驼耸身扑至,惊悸不敢进,归即有妊。将产,定庵先生适在外。是夕见一伟男子,龙首人身,掩入其室,索之杳无所见。数日得家书,于是日获一子,知非凡品。孝拱堕地时,啼声甚雄,有薄膜蒙其面,剥之面目乃见。既生数日,有一僧造门求布施。与之钱米不受,谓愿得一见新公子。家人不可,久之乃曰:“须识我言:他日勿至三塔寺。”掉臂竟出,仰天叹曰:“生非其时,出非其地,惜哉!”
  孝拱固淡于仕进,性冷隽,寡言语,俦人广众中,一坐即去。好作绮游,缠头之费,数百金轻于一掷。中年颇不得志,家居穷甚,恒至典及琴书。旅寄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相识。时英使威■⒀玛膺参赞之任,司翻译事宜,方延访文墨之士以供佐理。寄圃特以孝拱荐,试与语,大悦。庚申之役,英师船闯入天津,孝拱实同往焉,坐是为人所诟病。晚节益颓唐不振。居恒好谩骂人,轻世肆志,白眼视时流,少所许可。世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不喜与之见,往往避道而行。旧所得书帖物玩,斥卖殆尽。始纳一妾,觅屋同居海上,擅宠专房。时绳其美于客前,而尤属意于双弯纤小。后又新购一姬,则其爱渐移,弃置别室,不复进矣。与妻十数年不相见,有二子自杭来沪省亲,辄被逐。论者拟之陈仲子之出妻屏子焉。有弟曰念匏,以县令候补江苏,亦不相睦。卒以发狂疾死。死时出所爱碑本,其值五百金者,碎翦之无一字完。生平著述无人收拾,散佚不存。余所见有《元志》五十卷,《汉雁足镫考》三卷,不知尚在世间否。
  同时有蒋剑人者,宝山人,工诗词,亦居沪作寓公。虽与孝拱相识,而不相能。余撰《灜壖杂志》、《瓮牖余谈》、《老饕赘语》,曾记其轶事。剑人生平颇有跅弛名,而于咸丰癸丑秋上海失事后,独洁身远害,翛然局外。几陷贼中,卒能自脱。避兵予家城北章堂,首尾二年。栖迟斗室中,一榻孤灯,苦吟午夜,亦无有心人过而问者。其所作《草土余生记》,可见一斑。其言曰:“危矣哉,草土之人!幸邀皇天默凿,宗祖有灵,入险出险,得为完人。然而召祸有因,戡乱何日?惊魂甫定,孤愤益深。爰叙贼中曲折,虽言之无补,亦无罪也。”
  上海自县尹袁君死难后,二十日闻官军将至,予即已避兵城外,宿余友王子九秀才城北草堂。二十八日辰刻,因他事入城。俄而官军抵北关外,城遂闭,乡民不得出者数百人。度无如何,亦听之,贼上城与官军接仗毕,即杀五人于九亩地。有两人者冠军功六品,身号衣,徒跣入城,称投顺。见贼首刘。延入诘问,知其伪,手刃之。予往视五尸累累,血模糊,系手足,殊身首,苍蝇群嘬之。嗟乎,此义鬼也,揖之乃去。夜,炮声殷天,铅丸飞坠,屋瓦震震。
  二十九日,官军攻北门。贼开城突出,攫数人入,仍杀之于九亩地。闻城外死伤甚多。毙贼三名,殓恤受吊,贼罗拜之,贼首亲奠,贼党死志益固。
  三十日,贼首出示劝捐,至云:“官军沿途淫掠,民遭涂炭。赫然斯怒,一鼓而败其水陆之师。”噫,斯言胡为乎自贼出哉?邑庙园中杀一衣工,悬首示众。是日有犯法将刑者,诡称予戚。贼大喜,询予所居。答云不知。恐喝之,吐实,且言渠必不肯来。贼沉思良久,问孰与予交密。答以徐某。贼曰:“吾即浼徐某往聘之。”先是,余已虑虚名累我,预书誓言:“吾家数世胶庠,平生读书何事,横被迫胁,有死而已。”作书与徐君,属其觅予遗尸,他日树一碣曰:“清故贞烈士蒋生之墓”足矣。
  九月朔日,贼又杀人,云是奸细。夜二鼓方作书与家人诀,忽十余人排闼入,操粤音,意似守予者。余笑问:“若辈中孰主张是。”对曰:“李兄。”“往诣之可乎?”对曰:“可。”令导之往。李得余甚欢。阴念好语结之,或得脱,即坐中抵掌谈时务,论古来流寇失策即败,当反其道行之。李欣然心折,复太息曰:“使春间当事者早用君言,我辈安得至此?且谁非血肉躯,乃以叛逆取灭亡耶?吾自起事以来,城中秋毫无犯,有出淫掠者,即已正法。闻官军所过,鸡不树,豚不笠,女夜号于室,谓能贤于吾辈否?”余默然。问粮食人数,李笑曰:“此筹之久,储之豫矣。凡同会结生死者三千余人。近募浙宁及本地人,约千五六百,皆不足恃,充数而已。米可三千石,陆续无难接济。炮位铅药,官物我用。兵仗旗帜,随时制造。我与官军相持旬月,事未可知。其余当与君深思密谋何如?”余阳应之曰:“诺”。辞以出。李持余手曰:“天将曙矣,遂谒吾帅何如。”余微哂之:“汝谓予逸乎?欲求贤者自辅,有推毂造庐之故事在,亦兵机也。否则吾戴吾头来。”李唯唯,遣人送归。
  予默祷大士前卜签吉,得僧衣冠易之。平明,一贼持令旗,令乡民未出者开城出之,纳予言也。急趋而出,群贼夹道立,刃攒及背,大声叱曰去。呜呼噫嘻!草土之人,卒为完人也。危矣哉!
  蒋君所自述如此。危难中不变其志操,可嘉也。蒋君虽负奇才,怀大志,而贫困一生,当道知之而不能用之。癸亥,余客粤中,遇丁雨生中丞。垂询沪上人才,余以蒋君对。及中丞奉命观察苏松,遂罗致之署中。逮榷两淮鹾务,离任去,特荐之于应敏斋方伯。方伯固与蒋君素相识,至是相得益彰,晚境殊甘已。未及数年,遽以老病死。文人命薄,可慨也哉。余始识蒋君,在壬子十二月十有三日。是日余偕李君壬叔、雷君约轩、蒋君剑人同至酒楼轰饮,把杯联句,聊以遣兴。仅得数联,兴尽不能再属。予尚记一二云:
  着屐踏残雪,买醉黄公垆。
  相逢酒贤圣,载赓诗唐虞。
  时清束高阁,吾辈犹江湖。
  岁暮归末得,痛哭聊狂呼。
诗罢作狭邪游,有校书以语侵剑人。剑人怒而出,毁客之乘舆,壬叔在后,几为舆夫所厄。落拓不羁,于此亦足见其一斑。剑人没后二十年,予为刻其《啸古堂诗集》八卷,《芬陀利室词集》五卷,《诗词补遗》二卷,《词话》三卷,亦一段香火因缘也。予与孝拱、剑人皆文字交,孝拱所学尤邃。予处仅有词二闽,余无一字传于世。

  淞滨琐话六
  剑气珠光传
  剑气,侠女也,姓白,名如虹。珠光,才子也,姓随,名照乘。皆粤东产,生同里,幼同塾,两小无猜,极相怜爱。白父母四十外生女,俾自幼作男子装。穿一耳,缀金环,双趺略缠以帛,常着深雍靴。父行贾,携以适秦楚吴越。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涉猎书史,谈吐颇隽雅。能挟弹中飞鸟,舞刀槊,工击刺。见客豪爽,不作羞涩态。逆旅妇人争相媚悦,无有知其为女者。
  而照乘则随氏三世单传。生时父年将花甲,母系继室,仅三十许。粤俗,生男恐难招,往往诳为女。故照乘小字莹娘,亦穿一耳,贯金丝圈,肤腻如脂,发光可鉴。母为梳偏髻,后垂辫发。五采璎珞。着绮縠衣,绣人物花卉。臂双钏铿然,帽缀珠饰。出门则婢妪拥前后,群指为女之效男装者。延师教之读,绝慧,一目十数行下。十三入邑庠,始共讶其果系丈夫子。
  世族争欲婚之,父以年迈,思为订定一家,稍长腼合,藉了向平愿。莹娘颇不愿,私谓母必得如虹为配。而白翁五年不归,音耗间阻。母晓之曰:“痴儿既愚慈不解事。白家姑随翁出外,计今年已十七八。天南地北,不知栖止何所。脱已择配嫁人,行且抱子。汝读书当明理,或前有成说,固宜少待时日,否则将终身作牧犊子,唱雉朝飞。独不睹而父髯垂如银,背曲如弓,弄孙念切,曾亦思有以慰之耶?”莹娘俯首不作声。乘间窃至白母所,托母命起居,兼询翁父女有无竹报。母执其手曰:“小秀才久不见,长大如斯。吾家老■⒁携汝妹去,飘泊若萍梗。三数日前,有邻人自都中来,述及设肆良乡,生理颇旺。顾谓佳儿业娶妇,侍膝下怡怡。则汝妹讵已赘婿耶?何竟不作一行归?抑有信,而为殷洪乔故事,竟致浮沈,多年阔绝。惜无若秀才者,为老身往一訉之。”莹娘骤闻,知虹玉容有主,此心如割。转念口传未必确,惟有亲身一行,以决真伪。因谓白母:“侄儿本欲赴都应试,正可藉访的音。但与虹妹别五六年,或觌面未必相识,计须得一附身物,持以为证耳。”白母闻而甚喜,解襟上白玉双螭佩授之曰:“此汝妹素佩物,临行呈老身作记忆者,秀才将去如何?”莹娘大喜,如获奇珍。归家见母,托言白母属其赴良乡,藉应京兆试,并言有老成同学计偕入都。母信之,告父,亦以为可。乃为摒挡行李,少集囊赀。
  登舟,遇一薛姓少年。谈吐豪迈,与语甚投契,恨相见晚。途中饮食卧起,朝夕与共。薛父贩川广药材,为京师巨贾。故少年挟赀甚富,每为代偿其值不少吝,照乘心德之。篷窗乘兴,伸纸蘸墨,书楹联以赠曰:“昂藏玉树临风度,拂拭青萍淬水姿。”上句摹其人,下句切其姓。字体结构仿诚悬,瘦硬通神。少年大喜,什袭藏弆,谓之曰:“兄具此才地,玉堂金马,固意中事。自渐形秽,不足当青睐耳。”至燕台,登陆同车。信宿逆旅,临别握手,殷殷谆属,至都于前门外相访,当悬榻以待。并出巨铤强纳其袖,分道驰去。
  照乘入良乡城,既不知白翁业设何铺,又不知牌号何名,遍访市阛,茫无端绪。日暮途穷,投止旅舍,一夜反侧不成寐。晓起出户,过一骨董杂货铺门。临街楼窗,呀然双启。有蠢婢倾水下,适泼其身,衣帽沾濡,淋漓头面,急以巾拭。欲发言责之,窗閛然合。顾念客路孤身,姑弗与校。行数武,忽闻背后有人呼曰:“客且止,莫是南海随家郎?”回顾视之,则白翁也,惊喜出非望。延至铺中,询翁起居已,即问如虹安否。翁长咳摇手曰:“莫说莫说,小妮子不孝,动辄迕吾意,月前已逐令南归。度此时应到家矣。”盖翁娶再醮妇有子,与虹年相若。妇见如虹美,怂恿白翁欲以女为媳。虹不愿,梗父命。子乘间调之,虹怒掌其颊,阖屋喧呶。邻里知之,皆责翁昏耄。故不得已令女附舟归依母。照乘闻之,甚悔此来,而悉虹未嫁,私心稍慰。顾以秋闱斯近,不得已辞翁赴都。
  至前门访薛生,相见甚喜,即寄寓药肆。纳粟入场,一战而捷。亟修家书归报其母,并询如虹作何状。讵覆音至:白母知翁另娶而女未返,已买舟径赴良乡来。照乘得耗如坐针毡,无心待南宫试,即欲束装旋,踪迹虹所在。薛生苦留之不得。明日遂发。过良乡,则白母适至。与翁反目,诘其何以再娶,且索其女。后妇母子大肆咆哮,翁复袒护。白母孤孑无援,惟哭泣而已。幸照乘以新孝廉至,邻舍共抱不平,争相告照乘。谓母不必以口舌争,盍赴县控诉,听官剖断。翁始惶急,凂同业友调停婉劝。俾翁出十金,畀白母与孝廉共返粤东。
  归见父母,而如虹迄无音耗,孝廉怊怅若失。白母思女日夜哭泣,目尽肿。忽一日,有军官控白卫,戎服劲装,问至白舍以马策挝门。母逡巡启户,见仪从甚伟。军官下马登堂,谓母曰:“义弟白虎儿系母何人?”母急曰:“吾女如虹,虎儿其小字也。客何由知?今在何所?”军官大笑,出手书曰:“奇哉,真花木兰再世矣!其行踪具在书中,母盍启视之。”白母苦目疾,且不甚识解。而孝廉适来视母,见军官叙礼,长揖就坐。接书视之,如虹手迹也。述良乡遭父逐,易装附估舶渡海南旋。于洋面遇盗劫邻舟母女二人,一仆并婢妪皆觳觫无人色。虹跃登其舟,手剑挥之,群盗辟易,诛斩三人,余遁去。母女庆再生,感救命恩,乞其护归父署。其子非他,广州南营参戎林大酞。接入拜谢。结为昆弟。女即其妹,年甫十四,小字兰宾。母愿许字虹以报大德,再三推辞不得,托言归禀萱堂,始可谐允。林母坚留作伴,命其子持手书来,要母一言为定,初不知其易髻而冠者。孝廉读竟狂喜,为白母缅述之。母笑谓参戎曰:“太夫人盛意,不弃寒微。奈虎儿无福。不能转女为男何?”言讫,各抚掌大笑。母因谓孝廉曰:“吾女当婿汝,汝盍往迎以归来。”参戎起而言曰:“伯母何不下降敝署,俾得稍尽微忱。”母以老病辞,参戎曰:“然则俟归告吾母,送妹遗归耳。”遂别去。
  数日,全家俱至,馈遗优厚。母女重逢,悲喜交集。孝廉自白母亲许姻事,归禀父母,共相喜慰。已而知虹归,择吉纳采。参戎奉太夫人命,请孝廉往其家。一见大喜曰:“真吾婿也。”即凂白母执柯,兰宾亦缔姻而去。白母出千金,为虹制衣饰极精,促诹合卺期。弥月后,孝廉迁岳母同居。夫妇孝养备至。伉俪谐和,双心一袜。如虹谓夫曰:“妾思老父在外,终非了局。脱有不讳,渠母子必弃之如遗。郎盍赴春官,便道往省,近作何状。家中自有妾代供甘旨,勿忧内顾。”孝廉笑曰:“功名两字,侬本淡然。昔在都门,不得妹耗,惘惘南归。今结缡甫半载余,何忍遽言远离。岳翁年未花甲,昵后妇,曾无结发情。妹当日被逐出门时,又岂有父女情耶?”虹曰:“诚然。然生身之恩,胡可忘也?”孝廉曰:“无已,待三年后兰宾来归,当与卿共往定省,劝其南旋。”如虹冁然曰:“恐他日兰妹于归,郎之恋新人,更甚于恋妾耳。能容妾改妆独去否?”孝廉摇首曰:“必欲去,亦无不可,惟有荐贤自代耳。”因一笑而罢。
  虹自幼男装,双趺不能作新月样。常时喜击剑弄丸,学擘窠大字。尝偕照乘游西樵鼎湖、罗浮两山,辄纵笔大书,题诗石上,以志游踪。必令石工镌刻,深入数分许。远近慕其字者,争榻之,珍若拱璧。一日偶跻高峰,忽见两蛇斗于树杪,口中歧舌如红练两匹,各吐一珠,盘旋空际。女瞥睹奇之,正欲飞剑斩蛇,猝闻天半作风雨声,雷电合彰,赤光激荡。俄而霹雳一声,赤光顿敛,雷止则光又作。屡击如是,似相格拒。女连飞两剑助之,两蛇遽殒。珠堕于地。女遽拾焉。其巨若龙眼,携归,悬之帐中,光照一室。由是夜不举火,用以代烛。又尝宿山中,见二婴儿自土出,裸体相扑。逐之,跃入涧溪。屡觅之,苦不能得其处。一夕乘凉大树下,两婴忽起自足旁,互相纠结。女顺手掩执之,噭然而号,稍松即逝。爰即其没处掘之,得石匣。则有双剑在焉,精莹皎洁,铦利无比,用以削铁如朽腐。有识者相之曰:“此雌雄两宝剑也。雌曰‘白虹’,雄曰‘红霓’。周时所铸,历时二千年许,殆神物也。”虹宝藏之不出示人。每逢月明之夜,辄舞于中庭,剑光与月光互相辉映焉。荏苒二年,林母书来,约期送女完姻。兰宾连举二子,孝廉以大挑得知县。遍访白翁,迄无知之者。有丐妇能指示死后权厝处,因载其柩返,盖即翁再醮妇也。粤人有稔知白如虹、随照乘事者,历叙生平。作《剑气珠光传》,为艺林佳话。

  花妖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中,天彭为第二。有鹿韭、鼠姑、百两金等名。今上海之西法华镇,艺此花者甚多。乡民恃以为生,终岁载培,分售各处。惟皆以芍药根接牡丹花干,秋分时节,埋之土中,正月取出复种。花时浓姿艳彩,锦绣成丛,十顷花田,东风价重。其名厥有数种。有名“姚黄”者,最为难得。而“范阳红”、“清河白”,亦为无上妙品。其次则“柳墨”、“祁绿”。品杂价廉,卑无足论。相传此花为漎溪钱氏自洛阳携归,种之园中。李氏复分栽之,精益求精,而牡丹之名,遂甲苏郡。当时有李子先者,善吹洞箫,酷好此花。构别墅曰“亦园”,其中牡丹各种,罔不备。每值东风寒浅,南国春浓,悬以百宝之幡,护以五绫之帐。银盘玉合,朱箔文栏,一曲清平,万花齐媚。怡然穆然,自称为群芳之祖,香国之王。虽与连城之璧,照乘之珠,无与易也。
  一日,有美少年登门请见。衣冠华焕,顾影翩翩。自言:“本范阳邹姓,向蒙培植,深感仁恩。刻下将有远行,舍妹孤影孑然,无所依托。知君长者,故愿归君。执箕帚而作羹汤,皆所弗恤,愿求金诺。翼日当即送来。”李讶其无因,谓之曰:“素无一面,实昧平生,培植之言,从何而至。且婚媾大事,何能以金闺丽质,轻许他人。即使果有前缘,肯相俯就,亦必托之媒妁,代执斧柯,始免彼此生悔。”邹笑曰:“大丈夫作事,磊落光明,岂必效寻常世俗之人,恪遵古礼哉?况仆与君虽未一晤,而神交身感,久识多情。弱妹于归,可称得所。仆明日即行,不及俟君亲迎。如以草率为嫌,请以一物为质。”遂袖出碧玉蟾授李。并向李乞得玉镇狮,遽纳入怀曰:“聘礼既交,即为文定。幸勿多虑,致招局外之疑。妹来,尚乞垂谅娇雏,自当酬报也。”言已,匆匆出门,飘然竟去。李深以为疑,入告母,殊怪其冒昧。然已有成言,亦无能悔,姑俟之。
  次日,果有青衣婢四五人,送女至。妆奁之盛,烂其盈门,殊有富贵气象。李母逆女入中堂相见,讶是天人,家人无不心醉。行礼既竟,拜谒姑嫜,跪起从容无失仪。乃洁治后楼三楹,为洞房。女自言:“小字秋霞,早失怙恃,依兄以长。行旅江湖,居无定所。幸骨肉友爱,得以相安。近日兄选得蜀中一令,由陆道赴川。儿荏弱不能耐辛苦,知府中厚德,故敢相依。毛遂自媒,恐为阿姑齿冷也。”李与母见其宛转可怜,再三慰藉。
  女性颇勤,善种牡丹。凡有劣种,一经妙手栽培,皆成异色。曾言家本洛阳,迁徒至吴。尚有姑表姊妹居洞庭山,一曰姚凤君,一曰魏云书,一曰柳缁仙。皆幼时同塾,并善栽花,曾矢愿共事一郎君。因随兄入粤,一别已三四年,未知待字罗敷,适人也未。李令作书通信,女从之。月余,有香车数辆,自吴中来,谓访李某家邹秋霞。阍者入报,霞大喜,白生及母,谓“群姊妹今日来自厘峰,儿当往接。”遂同母出厅事,三丽人已翩然而入。一衣皂色罗衫,年约十八九;一衣杏黄藕丝绣蝶衣,年十六七以来;一着紫绡衣,年亦二十以下,丰姿艳冶,各擅风流。一见女,执手问起居。且怼曰:“妹等实不知姊在何所。姊别后,曾不以鱼雁相通,致妹等望眼将穿。今乃私嫁良人,忘却当年共誓耶?”女略道歉衷。因向母述各人名,谓皂衣者曰柳缁仙,紫衣者曰魏云书,黄衫者曰姚凤君。众女见母皆深深下拜。李亦出见,女乃一一指示之,即命设筵相款。席间女询近况,凤君曰:“自姊去后,缁妹云姊,堂上皆相继物故,移家妹处同居。适岁歉,赖十指以糊口。富翁张监生公子,佻达少年也。新赋悼亡,欲娶云姊,托月老以通词,倩冰人而达意。云姊眷念曩盟,婉言却之。日前得奉华翰,家父命妹等来此贺新婚,且征宿诺,姊将何说之辞?”云曰:“姊夫貌甚风雅,秋妹择人得所,可称巨眼。惟先时何以并不寄声?”凤君笑曰:“自姊出行,妹与阿缁常同处。记得前宵犹作梦呓,呼秋霞妹弗置。唤之醒,彼此皆失笑。可见精神所注,一日十二时,无一刻不相思也。”女起,敛袵致谢。酒阑更转,皆有倦容,女另治东楼三楹以居之。
  因与生及母密议,谓妹等迢递而来,志在得婿,盍并收之后房。李母恐招物议。女曰:“三妻四妾,自古云然。况郎君四祀兼桃,宜多蓄闺中人以绵嗣育。儿与三妹,夙有成言,生同居,死同穴,义不相离。但使儿不争夕,结缡之后,自然琴瑟和鸣,岂尚虑室家诟谇哉。”生闻之窃喜,母犹不能决。越三日,姚父所遣媒妁至矣。皆博带峨冠,仪容俊肃,一时驺从烜赫,殆盈闾巷。询其姓氏,悉近时显宦也。并出姚父书,谓:“古有以姊妹并事一人者,英皇厘降,千载传为美谈。何事迟疑,犹劳卜问。嘉耦既逢,良缘自缔。南国丽姝,应推夫彼美;东床妙选,深惬乎余怀。奚必再缓时日哉!”女得书婉商之李母,其议始决,诹吉成婚礼。四女同居一室,相爱相怜,倍形亲昵。生顾而乐之,谓闺闱中快事,未有逾于此者。四女既能歌曲,又擅诗词,丝竹管弦,靡不娴习。每值月夕花晨,良时美景,家宴一开,众音迭奏。偶有所作,一笺甫传,四诗毕和。生辄自叹弗如,曰:“不意少陵太白,乃于巾帼中遇之,愿执贽居弟子列。”生之享受此乐者十余年,自谓南面王不易也。
  顾李母抱孙念切,愿急含怡。而四女皆患不育,因求纳妾媵,藉广嗣续。时沪上为繁华渊薮。粉白黛绿,充牣其中,长短纤秾,任人所择。挟赀而来者,无不挟美以去。生闻之,坪然心动,携数千金僦屋沪北,为访艳计。顾延揽既穷,无论惬心当意者绝少,即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征逐于花天酒地者,匝月有余,废然而返。四美环问之曰:“君所心赏者何人?身价虽昂弗吝也!”生掉首答曰:“无之。”曰:“君眼界亦太高矣。降一格以求之,果尚有人乎?”生曰:“以艳名噪一时者,如王佩兰、顾兰荪,窃不谓然,虽流誉满于众口,而真契歉于一心。无已,其姚蓉初乎?其态度尚堪仿佛凤君十一,然使并观而互视之,当如小巫之见大巫矣。”李母闻之谕生曰:“今日娶妾,原非取色,专为生子计耳。可择贫家女有宜男相者,即堪入选。又何必多求哉。”生从之。
  近村有陆农女阿招,年十七矣,虽双趺不缠,而姿致自住,因以重币购致之。娶未浃数旬,而入月愆期,红潮不至,举家相庆。陆女好锄地种菜,无事插竹为篱,犁田作棱,居然有场圃间风景。生与四女见之,俱赞其有慧心。因谓之曰:“莳蔬不如种花,园中点缀,宜于万紫千红。菜俗物也,似不宜与众芳伍。譬如四十贤人,着一屠沽不得。”陆女领之,暇则补种诸花于药台兰砌间。未几,凤仙海棠,纷然错出,摇曳临风,亦增妍媚。
  一日,偶携锸移植石榴于牡丹之旁,误断其根,血滃然流出。染土皆红。陆女大骇,奔告生。生觇之信,方拟入白四女,忽见凤仙之婢踉跄趋至,气促喘急曰:“凤娘有病,危在顷刻,郎君速临。”生入视之,已不能言,但以手指陆女,目遂瞑。生痛甚,为具棺衾厚葬之。凤君既死,三女衔哀屑涕,痛哭逾时,多有憔悴可怜之色。生虽百端慰解之,终不欢。无何,陆女产一子,广颡丰额,啼声甚雄。翼日大开汤饼筵,宾客毕集。适埋胞衣,卜曰东南方吉。因命葬于雕栏之下,不意稍近牡丹,略伤须柢,当时埋者不知也。自此日缁仙即患病不起,药铛经案,日益无聊。二女日夕伴之,弗少离。值西风起,窗外秋声盈耳。背壁孤灯,欲明旋暗。怪鸥鸣于屋角,缁仙叹曰:“吾命弗永矣。千里相投,不能终事良人,其命也夫。”言讫而逝。逾月,二女亦死,嘱勿择地他处。俱瘗园中,谓:“魂魄终当相依也。郎如相念,每岁寒食清明,浊酒一樽,纸钱一陌,吊诸夜台足矣。”
  四女没后,不数日牡丹相继萎谢。生哀痛之馀,弗以为意。明年,四女坟上,各茁牡丹一株。旋即开花,黄、紫、红、黑,四色相鲜。生因分植之,其种遂繁。独黄色者迁地弗荣,迄今牡丹之种,姚黄最稀,他种犹可寻求。盖四女之心,犹感树艺之恩,不与李生轻绝也。

  萧仙
  楚北杨酝生者,倜傥不羁人也。工诗文,而于长短句尤为擅长。性嗜酒,月明之夕,独酌观书,可尽一石。顾家贫,徒四壁立。苦无买酒赀,与酒家约:平日沽饮,辄书贷券,俟有卖文钱入,尽以投之,如饮于家,则命僮持葫芦往赊,无不得者。家藏一玉箫,乃古良工所琢。酒后辄吹之,其声响可裂帛,与寻常箫不同,生宝之弗离身畔。生戚陆星桥,以绣衣使观察杭州,招生往司笔札。比至东南,宾主倡和极欢。美景良辰,动张筵宴。观察每集必有诗。生多即席属稿,抽笔命词,斐然成章。泛绿依红,贤嘉相得。既而观察迁官赴闽,生以为道远难从,暂居萧寺中。从者一僮,仅供奔走。
  一夕晚餐方已,孤影无聊,独自徘徊庭畔。于时松风送凉,璧月流素,正忆杜少陵“香雾云鬟”、“清辉玉臂”之句,归思怅然。爰抽洞箫吹之,其声呜呜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一阕甫止,闻墙外亦有箫声,泣凤吟蛟,声声入听,因讶谓此非人间所有也。爰起至侧门,踪迹之。距墙外数十步,见有红楼一角,掩映于杨柳阴中。一女子坐门外石磴,旁侍一婢女,向月吹箫,声调宛转。从月下视之,玉骨冰肌,丰神俊丽,神仙不啻也。生猝至前,长揖曰:“女公子雅韵欲仙,足砭俗耳。鄙人天涯延访,绝少知音。今日相逢,可称绝调。愿执贽为门下士,不知绛帷中,可容收录。诚恐天上杜兰香,不屑为俗人垂教耳。”女始若甚惊,既而庄视多时,逡巡却顾曰:“妾幼时曾耽此奏,高堂物故,节调久疏。顷闻寺中清音忽发,妙响欲流,与侬所弄,仿佛似之。顿触旧思,聊遣幽绪。巴人之奏,不为大雅所嗤,亦云幸矣,敢自诩曲师哉!”生曰:“适鄙人偶学吹箫,不意流入闺人之耳,遂使天外飞声,墙隅答响。寻音踪迹,获遇仙妹。邂逅相求,愿奉为座上师。但不知燕雀可入鸾皇之队,钟镛可许瓦釜之鸣否?”女笑曰:“君亦解人哉!君调亦不俗,第拘牵而未流动,入化为难。此须从空外相求,则江上峰青,无独有偶也。”因自吹数折,命生学之,并教以运气运指,吞吐疾徐之法。每逢转折处,辄为婉曲指示。生性甚敏,默喻于不言之表,不片时,即已全得其神髓。按调重吹,果有鸾鹤遥鸣,若相答和。
  女大悦,延之入内。问生姓名,生具以告。女亦自言:“为张姓,小字璞贞。父母偕亡,茕然无所依赖。所生姊妹三人,风流云散,天各一方。长善贞,幼为匪人诱去,鬻人入章台。近闻堕落申江,风尘憔悴。次蕙贞,七岁为继母畀之村农,挥令持去,托言打柴采莲,舟覆溺于河中。今闻尚在世间,幸已适人。最幼者即侬也。避继母之难,来往此间。然犹时遣恶人前来剔嬲,唁语哮声,月焉三至。去则弱絮风中,往则幽兰霜里,言之可叹也。”语竟,泪珠潜堕,私以帛拭之,不欲生见也。生闻言亦为之欷歔。女偶睹生手中玉箫,惊其绝似己物,向生取观之。生曰:“此是家传宝物,卿见之定邀鉴赏。”女抚玩良久,叹为佳绝曰:“此殆是同时所制,与余藏者可称双绝。”因于箧中取出授生。生视之,果与己箫酷肖。空处镌有二诗,蚊脚蝇头,工细罕匹。其一云:
  为谁憔悴为谁娇,几许柔情托玉箫。
  已是夜阑人定后,苦无鹦鹉诉无聊。
其二云:
  鸣鸣袅袅欠分明,不是离声便怨声。
  人事已非时月改,银河依旧鹊桥横。
下署:“吴门慧修女史作”生惊询曰:“此余盟妹也!逝世已久,玉碎香消,言之可涕,未知卿曾与相识否?”女曰:“本为姊妹行,因年稍长,呼之为姑。渠家距此不远,君如欲相见,可遣一婢邀之来。”生曰:“固所愿也。”因问女吹箫法何人传授,技至此,真空前绝后矣。女曰:“绮岁时,有异人自海外来,古貌长髯,神采俊逸。与我父缔忘年交。妾适自外归,渠见之,抱置之膝曰:‘此女身有仙骨,异日不难得道飞升。’即取壁间凤箫,教余肄习。学之三日,始成,略识变幻激昂之旨。自此矢愿,非遇人间箫史,不订同心。前有姨表姊姚蓉初,筑庐沪上,折柬相招,劝同居处。妾性耽清净,愿住此间。今日逢君,亦非无因而至然。”生曰:“卿所言蓉初,得非籍居歇浦,系出琅琊,向名莲舫,小字蟾香者乎?余亦与之旧相识,渠腰肢轻亚,丰韵聘婷,双颊微涡,两弯纤小,固一时之秀也。惟闻近居北里,推为勾栏中翘楚,何以与卿家姻娅相通,窃所未解。”女红潮晕颊,嫣然一笑曰:“是非君所知也。余所言者,乃远稽天上,非近溯人间。原指三生石上旧因缘耳。”
  方言际,婢白“菊香仙子至。”生视之,果慧修女士也。丰神态度,仍如昔年十五六岁时。先与生敛袵作礼,然后向女道寒暄语。女迓仙子进内,并肃生入。自厅堂以达楼室,凡历数重。小坐移时,即命婢媪设宴于延秋阁中。仙子凄然谓生曰:“不意辛年一别,已迥隔人间世矣。即欲再返红尘,未知何日。闻君曾着《眉珠盦忆语》,流落寰中,徒增口实。此亦笔头罪孽,恐不免为法秀所呵,不如拉杂摧烧之。虽不至遽堕泥犁地狱,要是一重公案。”女举杯劝生饮,并以巨觥奉仙子,令尽酹以合欢,酬酢巡环,罄无算爵。生视女衣白纱衫,雪肤玉貌,姿致淡冶,不觉目为之注,神为之移。女似微觉,頳然若不胜情。仙子曰:“夜深矣,侬且归休。”女曰:“久不相见,今夕当留姑并宿碧纱橱中。”仙子曰:“然则当置杨郎于何地?”女曰:“渠本宿萧寺,请仍与老僧同榻可也。”时生酒已半酣,饮兴尚豪,不愿遽返。曰:“不如射覆猜枚,坐饮以达旦,何如?”遂连引三巨觥。仙子曰:“是二者,或嫌太文,或嫌过俗。不如击鼓飞花。令婢媪于窗外三挝羯鼓,花传至谁手而鼓声忽止者,则饮。”生与女并曰善。数巡后,生饮独多,谓中必有弊,须设别法。因谓仙子曰:“曩读少陵诗,‘夜阑坐秉烛,相对如梦寐’,未见其佳。以今夕情景视之,仿佛相似。向知吾妹胁下有小赤痣,红痕一线,现于玉肌,倍益分明。今不知尚在否?”仙子愠曰:“箫仙在座,何不引嫌。君亦太唐突矣!”女曰:“杨郎醉矣。”遂命撤馔,移座于吟梅小榭,令煮茗以解酲。
  仙子袖中出词稿一本示生曰:“观侬近作,较昔何如?”生甫阅三阕,多愁惋之音。其一调寄[诉哀情]:
  新寒侧侧上罗衣,梁燕妒双飞。垂着重帘不卷,黄昏人语稀。  风料峭,雨霏微,思依依。丁宁杨柳,将愁给住,休放春归。
其二调寄〔唐多令〕:
  底事恋孤衾,愁多梦不成。盼天明夜更沉沉。残梦闲愁都较可,听远处断秋砧。  自悔忒多情,相思直至今。狠西风特地相寻。还算悲秋双燕子,帘乍卷,己来临。
其三调寄〔于中好〕:
  往事零星并作愁,被人唤起懒梳头。满城昨夜闲风雨,帘外海棠无恙否。  风又峭,雨又僽,断云化作泪悠悠。离愁紧处嫌天窄,只管恹恹过一秋。
吟哦数四,不禁凄然欲泪,叹曰:“妹独处无郎,抑何凄寂乃尔。”仙子俯首不语,愠之以目。
  俄而斜月挂树,村鸡乱鸣。女与仙子入内更衣。生亦觉有倦意,隐几假寐。比醒,则身己在萧寺榻上,因呼咄咄怪事。振衣而起,词本忽从袖中出。视之蚕眠细字,固昔日闺中手笔也,尚有青罗山人旁注。于时台畔残釭明灭,短窗曙色已浓。盥漱既毕,出外散步。细寻昨夕遇女处,则朱户尘封,双扃幽寂。询之邻媪无有知者,究不识来自何来,去从何去也。非鬼非仙,莫能测摸。流连数日,惆怅愈深。访美缘悭,思乡念切,已拟买棹遄返。
  是夕仍宿寺中,辗转不能成寐。忽闻窗外有弹指声,启视之,乃张女璞贞也。谓生曰:“余今夕将下降人间,来与君别。记取君六十六岁,春间当相逢于邓尉梅花树下。余向葬于寺西巨石之旁,可数第十一株白杨上,有鸟巢者是也。君可移余骨瘗于孤山之麓,虽九泉亦感君德于不朽矣。棺中玉箫,即以贻君,为他日相见之券。”言讫,引生袂同行曰:“盍送数武,藉尽余情。”出则绣幰早俟于门外,女登即发,电驰飙驶,顷刻已杳。生为之嗒然若丧。明日如女言而行,立石壅土,巍然成巨冢焉。

  画妖
  卢思逊,字省斋,豫章人。及生,迁于浔阳。时当秋杪,泛舟于江,枫叶荻花,景颇萧瑟。同舟二三人,皆生之诗友也,群拟选韵赋诗,擘笺觅句。生曰善。顾思未久属,忽闻弦管声发于水上,音韵悠扬,殊觉荡心触耳。静听移时,弥复哀婉。因命篙工解缆放舟,近其船旁。从窗隙中窥之,见四女子各据一隅,或弹箜篌,或抱琵琶,或吹笛,或品箫,手口俱发,一若互斗所长者。四女子年并十六七,艳态冶容,不可一世。生疑勾栏中无此人物,而附近大家,亦从未见兹丽质,几疑瑶岛神仙,离碧落而来红尘也。使仆从私询之船家,则日城北褚府,新自吴门来。主人筮仕京华,现居显职。四妹为姊妹行,皆给谏之女公子也。生知是贵阀,未敢造次,但令己舟遥尾其后。须臾乐止,旋闻吟诗声,曼音细语。谛聆之,殊不能详。生酒兴忽发,扣舷而歌,高唱“满江红”调,渊渊然声如出金石。东船西舫,为之寂然,女舟诗声亦止。月沉星暗,各自散去。
  生终不能忘,时使人诣城北询其家世,则果有褚氏焉。四女常出游览,香车绣幰,时诣近处庵寺焚香礼佛。生由是恒作北城之游,冀有所遇。一日,偶人白衣庵,兰若清幽,颇可小憩。阶砌间海棠花已开,异常妍媚。庵尼曰净芸,年止二十以来,丰度聘婷,语言轻倩,不似禅门中人。见生至,瀹茗供饼饵,倍极殷勤。生询以此间可有褚姓否,尼曰:“非欲问褚家四学士乎?顷刻间,当即至矣。渠等昨日来此,见阶前秋海棠,赏其幽艳,拟招集邻家姊妹开海棠诗社,真裙钗之盛会,坛坫中别开生面者也。”生因问净芸曰:“大师亦识字知书乎?”尼曰:“非缘文字禅,则不人空门矣。”生曰:“想必工于诗词,足与女学士并驾齐讴矣。”尼因导生至别室,指四壁所粘笺,素曰:“此皆侬旧作也。君试观之,以为何如?”
  生方面壁流览,忽小尼入告客至,即见四美连翩而入,睹生亦不甚避。尼乃指生谓四女曰:“此亦谈诗学者,风雅中人也。今日诗社中,何不邀之同入?”四女意似许可。旋见入社诸邻女亦陆续来,并皆绮年玉貌,娟丽罕俦。生数之,亦得四人,与褚家四美,正如燕环嫱日,斗媚争妍,实相伯仲。是集也,共得十人。自生外,一方外,八闺阁。四女命给纸笔,各占一隅。须臾并皆脱稿。生视之,填词者凡三人,生其一也,余皆七律一章。
  生词调寄[一萼红]云:
  忒酸辛,作伤心秋色,一簇残红匀。墙角凉烟,檐牙冷雨,消受几个黄昏。晕数点、零花病萼,种凄凉、一半是愁根。生小多愁,髫年薄命,幻此间身。  认取当时血泪,想临风倾洒,无限怀人。泣露寒蛩,悲秋怨蝶,替他妆点啼痕。问谁为携灯照影,寂无人、永日闭闲门。莫向玉阶下立,多恐销魂。
诸女读之,并为咋舌,自愧弗如。
  其同填词者,一为褚碧菡,一为褚红蕤。碧菡调[倚花心动]云:
  凉晕圆姿,倚娟娟、燕支一丛匀浅。烟晚露初,点点星星,薄命画成薄面。玉屏烧烛春成梦,剩砌蛩半篝灯颤。尽零落,墙阴细雨,冷魂谁唤。  寂寂筠帘乍卷,怎一样、看花别成凄眷。道是泪痕,道是愁根,都作可怜红泫。小檀心已和风碎,那更有离肠催断。几多恨,朱丝暗中替绾。
生亟赞其佳,谓“玉田草窗,无多让焉”。
  红蕤词与生同调,生已奇之。及读其词云:
  太凄然,是谁家紫玉,埋梦古墙边。翦蓼分根,揉绒作叶,消受荒月凉烟。枉丹染、蜀鹃恨泪,问旧井、谁觅丽华钿。薄质桃花,小魂豆蔻,楚楚娟娟。  一样天生丽质,妒华清春醉,绮烛么弦。露夜零蛩,风时冷蝶,还肯来与相怜。苦难乞东皇赐宠,有怨女、抱病负髫年。试看灵芸玉壶,剩吐红嫣。
  诸女同声称善,皆曰:“生词可以鼎足并峙,高执牛耳。”转向生问姓名,生具告之。众因推碧菡为海棠社主,后月生为继起。生再请观诗,诸女曰:“君已探得骊龙颔下珠,剩此鳞爪何用为。”各藏其所作。生始知碧菡之妹曰紫荇,红蕤之姊曰素馨,俱从姊妹行,非出一父母所生也。诗社本有旧例,得居前列者,具有酬赍。至此生得玉镇纸一,端溪红丝砚一。碧菡得有狮头紫晶章二方,鹿港沈速香百束。红蕤得有奇楠香串一,古香斋本《史记》一部。二妹悉举以赠生曰:“古人修士相见,礼必执贽,此戋戋者聊以代羔雁。”生逊谢再三,而后受。夕阳在山,遂与诸女别,而意良不忍也。
  净芸送生至门外,笑问生曰:“君属意此四姝耶?四姝早已心向君矣。但四姝夙有誓言,必共嫁一人,不肯作两地分飞也,君其图之。”生曰:“愿仗大师为撮合山,小生不敢忘报。”翌日,生携钗钏环佩各事,托净芸以贻四女,其值约数百金。四女受之,亦有所报。旋遣媒妁往。一言既订,六礼遂行。四女同日遣嫁,奁赠之华,礼仪之盛,辉煌乎道路,焜耀于家庭。阖城为之倾动,远近观者,无不啧啧叹羡。生既得四女,伉俪之间,其喜可知。鸾凤和鸣于云路,翡翠戏逐于兰苕,此乐无以尚也。生自是意得志满,不复作功名想。闭户息交,只与四姝吟咏诗词,逍遥风月,种竹莳花,不求闻达。后圃植有牡丹,年盛一年,轻红浅白,充满畦町,皆异种也。生择其佳者移之药台,围以雕栏,珍护倍至,相识中来求皆弗与。
  有贵公子道出浔阳,闻生名,造庐请谒。生以素无半面之雅,拒弗纳。公子愠甚,返告父。父嗾邑宰,以他事中伤之,诬陷下狱。再四夤缘,始脱缧绁,而家业已归乌有。所谓四美人者,亦复风流云散,莫知其何往。瞷诸北关,早已迁去。侦骑四出,踪迹杳然。
  生大恚,橐笔游秦,迄无所遇。将归,于市上见画轴一,上绘四女子,酷似红蕤诸姊妹,谛观益肖。反复展玩,不忍释手。问价所索甚昂,倾囊购之。重返浔阳,粪除旧宅,授徒为生。老圃中牡丹根株已绝,回想佳人手泽,恸极无言。悬画轴于堂中,日夕焚香叩拜,以为如见四姝也。然美人消息,终属茫然。
  逾数年,有友陆云笙罢官归里,宦橐殊丰。见生贫,怜之,慨赠二千金,命重治门第,稍复旧观。一夕对月言怀,开樽快饮。陆独宿西厢,被酒不得眠,月转花阴,尚未成梦。时皓魄当空,纤云四卷,照耀庭中,皎洁如水。忽闻堂中有珊珊莲步声,从门隙窥之,见几上红烛如椽,光辉四映。旋有四美自堂后出,纤秾长短,各具风流。一女曰:“长夜迢迢,实无聊赖,吾等宜作小消遣。”一女曰:“摴蒲好否?”一女曰:“红儿开口便俗,动辄作叶子戏。若嫁一牧猪奴,是大快事。”一素衣者微愠以目。一女曰:“不如手谈。”一女曰:“不观市井屠沽乎!终日无一事,结发袒臂,在厕中决胜负。移一子稍误即悔,彼此作鹬蚌争。世无王积薪真传,宜与担粪同讥,为陆剑南所深鄙也。”曰:“联吟如何?”曰:“姊休矣,不见近日诗人乎!胸中皆没字碑,空洞无一物。偶有酬应,即倩人捉刀,标榜揄扬,意欲附名风雅。而二三龌龊者流,稍有文才,即欲自夸名士。只图酒食徽逐,遽尔拈毫,岂知声气招摇,反为通人齿冷。是吟咏一道,不尽可传,盍搁笔之为愈也。”一女曰:“如此,盍吹箫。”一女曰:“妹有一言,足供解颐。一士善吹箫,每于月明之时,倚楼按奏。一夕银蟾秋朗,万籁不生。正在依永和声,忽门外有鼓掌者,士疑为知音。延之入,其人所奏声呜呜然,犹自鸣得意曰:‘此先父之长技也。’士即以凤箫授之,曰:‘尊翁家传,必有妙奏,请调一曲何如?’某人却之曰:‘非也,先父所吹,制以牛角,用于击柝之时。’此不过市上饿丐吹以乞钱者耳!”众大笑,谓如此奚落,令神仙子晋,无地自容。然则人众宵长,何以破寂?一女曰:“不若煮茗清谈,可得雅人深致。”即闻呼婢布席,移烛燃薪,支三足铛,烹山泉。众美团坐纵论。有顷,鼎中水沸,已作苍蝇鸣矣。忽大风起于苹末,空响乱号。诸女大惊,群趋堂前向所悬画中,冉冉而没。红烛遽消,诸物一无所见。陆惊愕特甚,持灯出照,见轴画四女子,与所见相同,知为妖异。
  次日,具以白生曰:“此画妖也,盍焚之。”生不之信。陆知生受惑已深,恐贻故人累,窃画归家,付之一炬。生大恚,贻书绝交,终身不相见。

  孙伯篪
  孙伯篪,字韵生,京江人。世代书香弗替,独韵生弃而习贾。工心计,善居积,以是拥赀巨万,胜于曩时,咸谓孙氏有子矣。孙有舅在金陵,固富室也。居近莫愁湖畔,有亭台池沼之胜。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其读书之所,曰“檐香精舍”,栏槛玲珑,缔构尤巧。孙税驾前往,相见欢然。舅固无子,仅有一女,年及笄,识字知书,秉性聪慧。以中表戚无所避嫌,屡出相见。时以奇字询,或有疑义,生亦悉心与之解析。女时作诗词,或有一二字未妥者,生辄为更易,以是益相亲昵。
  值舅以索债往山左,属生经理家事,时得出入内阔。绿天深处,女之别室也,幽雅异常,帷幙尊彝,淡然入古。生偶入坐,女以赴衿氏召,入闺久不出。生见四围插架,锦帙牙签,琳琅满目。见案旁有《芙蓉城纪事》一册,甫欲翻阅,而女已至。女猝从生手夺去曰:“是不可令人见也。”生必欲一观,女曰:“此余自纪梦中所见,不知将来或有应验否。其中姓氏,妹多不相识,不知世间果有此人乎。兄若能告我,当以相质。”生请言梦征。女曰:“余一日自荷池荡桨回,倦甚,伏几假寐。忽有垂髫婢持刺相邀,视其刺曰:‘司花仙子唐萼红’。讶其初未识面,何得见招。方踌躇间,即见邻女小娟入曰:‘云軿驾矣。’遂与同出乘车偕行。电迅飙驰,顷刻已至。甲第巍然,有如王者居。上悬巨榜曰‘万花谷’。下车入内,径颇纤远。最后一轩,乃是仙子燕息所。见一丽人端坐绣床,似曾相识。皓齿明眸,天然妩媚。即起逊坐,叙主宾礼。自言:‘曾堕尘劫,误入青楼,后以骂贼捐躯,死于白刃。上帝以余忍心受难,节裂可嘉,封为司花仙女,掌天下烟花图籍。卿与余前在龙华会上,具有因缘。虽相隔五百年,想犹未昧。昨日天符忽下,见卿姓名,亦在籍中,不禁骇异。故特召卿来商榷,思为一斡旋之。妹闻此言,不觉心胆俱碎。向之敛袵再拜曰:‘若得设法除名,此恩当铭肺腑。心香一瓣,敬祝毕生。’仙子因指座旁书卷,高几等身,曰:‘卿自取览,可知究竟。’妹观其题签曰《宇内君芳谱》。仙子独抽一册令视。其署名曰《海陬嘉话?戊子夏季花榜》:
  第一人曰文波楼主姚蓉初,评云:入座留香,当筵顾影,艳如桃李,烂比云霞,以色胜。
  第二人曰忏素庵主张素云,评云:艳态迷离,神光离合,丰肌雪腻,媚眼星攒,以态胜。
  第三人曰小广寒宫仙子陆月舫,评云:体比梅肥,气同兰馥,端庄流丽,幽逸风流,以静胜。
  第四人曰媚春楼主朱素兰。评云:半面兜情,双眉起秀,明眸送媚,憨态消狂,以态胜。
  第五人曰兰苕馆主吕翠兰,评云:粉面呈妍,清矑流盼,珠光四映,玉色遥参,以色胜。
  第六人曰语红楼主王月红,评云:丽如月朗,妍比花鲜,貌似珠圆,肌同玉润,以色胜。
  第七人日韵珠楼主张善贞,评云:逸响凌云,妍姿瘦月,歌筵荡气,梦枕销魂,以度胜。下独有细字一行云:善和宫里千条柳,贞美楼中半段枪。盖瘦语也。
  第八人曰绛跗仙馆主林黛玉,评云:蓄意缠绵,含情绵邈,嫣然一笑,神在个中,以韵胜。
  第九人曰湘春馆主胡月娥,评云:粉装玉琢,雪媚花妍,鼻准堆琼,眉峰横翠,以色胜。
  第十人曰兰语楼主李秀贞,评云:以贞存心,其秀在骨,态浓意远,语媚音娇,以情胜。
  第十一人曰琼蕤阁主张月娥,评云:薄頳含娇,蓄情寄笑,桃花酿色,兰蕊流芬,以情胜。
  第十二人曰绮霞阁主唐红玉,评云:容比月圆,视同烟媚,唐环汉合,大玉明珠,以丰胜。
  第十三人曰环碧楼主杨翠芬,评云:秀外慧中,丰硕秀整,号肉屏风,称大体双,以艳胜。
  第十四人曰涵碧楼主林湘君,评云:腰细杨柳,脸媚芙蓉,秋水凝愁,远山蹙黛,以态胜。
  第十五人曰飞云阁主姚雪鸿,评云:宜笑宜颦,若近若远,意藏于静,神注于娇,以媚胜。
  第十六人曰凝秋榭主朱素芳,评云:素面呈娇,纤躯逞媚,婀娜流利,竟体芳兰,以娟胜。
  其后尚有数人,妹不及观。至《庚寅春季花榜》,则妹名在焉,称以‘名标国艳,品冠群芳。’妹披阅至此,不禁手战心裂,泪为之涔涔下。即起跪于司花仙子前曰:‘愿除素册之名,而削丹书之迹。’仙子亲扶掖余,强余并立,而谓余曰:‘此虽前生注定事,非人力所能挽回,然人定者胜天。卿命中本无夫婿,月老未牵红线。余请以金钱十万贿之,若得于今岁缔姻名族,早日结缡,则可无事矣。’忽见一美女骑凤,自天而下,仙子指谓余曰:‘此昊彩鸾也,来重写人间图籍耳。’因以一卷授予曰:‘暂别四十年,重见于芙蓉城里。’手拍余肩,遽然而觉,乃一梦也。然所赠卷尚在手中,爰别录于素书,录毕卷忽失去。兄曾至春申浦上,当寻芳曲苑,访艳章台,可见勾栏中有此十六人否?”
  生曰:“其中亦有相识者。但细观评语,未免誉之过当,岂天上亦喜作谀词耶?从此叹下界品评,殊不足信,益可知已。”女曰:“然则兄目中所见,当以何人为群芳之冠?”生曰:“就中自推蓉初。然蓉初不笑则略嫌其冷峭,笑则微损其媚态。观其晓妆初罢,芳泽遥闻,容光四映,自是涂饰之工。尚惜肤理稍逊,犹未能玉色光寒,似居次乘耳。况花曾结子,蚌已含胎。苛于遴才者,恐在摈弃之列耳。”女曰:“余梦尚不敢告父母。以兄猝尔相逼,用敢倾吐,幸勿泄言。”生唯唯。
  翌日而噩耗至,则生妻以骤病亡。仓卒束归装,不及与女别。摒挡丧事既毕,忽思女言,即遣媒妁往求,示以重续鸾胶意。时女父早已自山左回,意似甚愿,而微以中表为嫌。媒妁为之敷陈往义,再三说辞,遂允。既娶,伉俪和谐。稍闲,偕生作沪上之游。每至午后,轻车怒马,电驶飙飞,以驰骋于环马场边。或访徐园,或临张墅、申园、西园,靡日不至。凡沪上北里名花,皆为其所寓目,妍媸美恶,悉有皮里阳春焉。生赁西人屋,极宽敞轩爽。交游颇广,旧雨新知,相识遂多。排日开筵,辄以红笺召妓侑觞,至者必入与女相见。女从容酬应,多所赠贻。所尤赏识者,必馈以珍异,平康中人传为嘉话,无不称女之贤。历三阅月,乃返棹。
  顾未及二年,瑶台遽圮,玉碎香消,珠沉镜破。生悼亡再赋,哀痛自不必言。家本有别墅,在城北。梅花数百株,花时不减香雪海。女生时极所爱羡,谓魂魄常依其左右,死必瘗骨于此。至此生从其志,顾葬时举其槥轻如无物,生甚怪之。以后每值良辰佳日,月夕花晨,生必往酹酒其墓上,且呼而告之曰:“卿具此玉色瑶情,自必天仙化人,特来游戏人间耳。我当弃家云游,觅卿于蓬山阆苑间耳。”如逢明月三五之夜,必独宿斋中,以遣愁绪。
  一夕,忽闻隔墙有笑语声。怪谓墙外并无人家院落,何得有此?因起而窥之,则见三女郎团坐一处,谈论方浓。一女郎曰:“阿倩与孙郎交昵情深,一旦潜逃,抑何太忍?”一女郎曰:“子不知此中三昧。交昵者反疏,情深者转浅,始近而终远之,暂亲而久弃之,此人之常情也。”中坐一女子曰:“余岂甘作薄情人哉!亦欲求长生久视之术,俾将来得长相聚首耳。此之谓欲合先离,欲聚先散,真昵于情而深于情者也。”听其声绝类女,音容亦仿佛相似,特在月下视之未审耳,因蓦至其前,觇之,果女也。生遽执其手泣曰:“何处不求卿,乃在此处相逢,其在梦寐中乎?”二女见生至,俱惊而逸去。女亦向生呜咽而言曰:“余非忍负君而远别也,因思学道求仙,不得不离此尘世。近已学得炼形养气之法,再阅数年,可由地仙而至散仙。道术有成,当来度君入终南山偕隐。若此时随君再到人间,则前功尽堕矣。”生曰:“余不愿求仙而愿得卿也。卿所往处,余亦愿往,虽水复山重而弗惮也。”女方虑不得脱身,忽见一斑烂猛虎,自山石后出,向生扑来。生释手踏地,自分葬虎腹矣。须臾,恍若梦醒。起视一无所见,惟月挂林梢,风吹苹末而已。后生竟不复娶,尝读《参同契》、《悟真篇》以冀有得。阅十年,晨起,忽有一白鹤自天而下,口衔丹书,上只八字曰:“望君即来,同游蓬岛。”生遽入室,沐浴易衣冠而逝。
  
  水仙子
  江君秋珊,名顺治,字子縠,安徽旌德县人。由明经出为浙江知县,需次杭垣。以名士而为循吏,一时声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侧席咨诹,待若上宾,旋同宦浙西。诸君子举行西泠酬倡集,请君为之执骚坛牛耳。君述撰等身,着有《呰窳子词学集成》、《愿为明镜词稿》、《梦花草堂诗钞》、《诗话》、《醴陵集注》,皆风行于世,不胫而走。生平事迹甚多,不必纪,纪其轶事。
  江君虽居皖境,而恒喜作近游。尝渡江而南,穷金陵、京江、毗陵、锡山诸胜。曾泛棹秦淮,寻芳莫愁,徘徊浃旬,迄无所遇。一日偶游妙相庵,小憩于紫竹轩中。内有一黄冠,凭栏啜茗,古貌修髯,若有道者。见生入,起与为礼。生正苦无人与谈,以破寂莫,移座就之。询知黄冠为曾姓,字养云,寄居吕仙观中。足迹几遍天下,所言吐纳修养之术,生不能解。黄冠为之叹息曰:“观君器宇,自是灵山会上人,惜已隔几尘,遂昧本来耳。君记取目前当有奇遇,然大劫将临,终归于水流花散。二十年后,当俟君于小孤山畔,共探梅花也。”言讫别去。
  旋有售古画者至,卷轴纷披,中多佳构。有一美人图幅,对镜临妆,异常妩媚。特镜外美人,与镜中美人,眉目衣裾,迥不相同。生反复展玩,爱不忍释,索价甚奢,倾囊得之。归悬斋中,日夕相对,焚名香,供佳茗,冀其夜间姗姗而来,结世外缘,以谐欢好。出入必祝,如是者几半年。
  时正秋高气爽,凉意袭襟裾。同事友人,招作荡桨游,遂与偕去。画舫无数,容与中流。两岸红槛,一桁疏帘中,隐约云鬟斜露,粉面呈妍。箫笙歌吹之声,彻于远近。生游目骋怀,其乐无极。遥见一舟,系缆垂杨柳下,画鹢横排,晶窗四敞。中有二女子,整襟对坐,几上瓜果杂陈,桮盘初设,从容笑话,态度闲雅。生驶舟过其旁,乍睹女容,不胜惊异,盖一女绝似图中人也。爰嘱篙工泊舟其旁。须臾,一女出玉笛吹之,其声僚亮,响可遏云。吹毕,强彼女作歌。女意似不可,乃授以玉笛,而自引吭度曲。宛转抑扬,缠绵往复,有一字作数转者,真能令人之意也消。生倾听久之,亟赞其佳,顾末由达微波,通芳讯也。再四踌躇,计无所出。姑与舟子语,始知其住,居莫愁湖畔第三家。名虽良家,而与二三知已往,可以藉通款曲者也。闻之窃喜,回舟登岸,径诣其处。
  门外林树扶疏,绿阴如幄。往叩双扉,呀然自开。垂髫婢肃客入,即顷时旁侍者也。对客嫣然一笑,若知生专为女来者。须臾女出,则己易淡妆素服矣,愈觉其静婉娟妙。瀹茗相对,默喻于无言。女询生来此将应秋试否,生曰:“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惟题凰情殷,求凤念切,将欲为秦淮湖中,添一段嘉话耳。”女迥顾粲然,瓠犀微露。嘱小鬟设席于红疏绿媚轩,曰:“君既远来,不可不一为洗尘。”生再三致谢曰:“卿真妙人也,善解侬意。座无别客,尽可对坐谈心,不必作世俗侑觞恶态。”女亦曰善。轩建于湖心,四面荷花环绕,翠盖红蕖,掩映于清流碧沼间,觉暑气尘氛,为之尽涤。肴多蔬蔌,别有风味。女饮量甚豪,偶行射覆,生多不能中。沃无算爵,女命取碧筒杯来,为生解酲。生曰:“此亦蹈前人窠臼耳。”女曰:“君试观之自知。”及取至,则莲叶一瓣,乃玉所制,雕镂甚工。最奇者,玉质颇软,可舒卷自如。中已贮酒,令生一吸而尽。生觉凉沁肺腑,酒气为之尽消。生曰:“辨其味非酒非水,但觉如醍醐灌顶,直达丹田。果何物欤?”女曰:“此名古刺水,乃荷兰国所进,非中土所有也。”于是洗盏更酌,饮至更阑。生已玉山颓倒,遂宿于女所。翌日,生奉白金三百,为女母寿。女固却不受。生曰:“如是,余不能常至此矣,不将谓予为猎食者耶。”女曰:“君勿视妾与院中姊妹行等。”自是生时诣女室,无间风雨。
  秋杪冬初,西风戒寒,湖水始波,庭树微脱,生凄然生思乡之念。偻指所费缠头,已逾千金。将别,祖帐临歧,骊歌载道。酒半,女起捧觞,进生而言曰:“往日君谓余不歌,辄作懊恼语。今分离在即,请为君歌一曲,以媵行旌。”生连罄数觥曰:“愿闻”。女乃拨琵琶,轻拢漫捻,音韵悠扬。歌声忽发,裂石惊云。弹至中间,忽作波涛澎湃之声,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几若令人置身在高山流水之间。生静听移时,不觉为之抚几太息,曰:“卿真能移我情矣!”女曰:“此名水仙操,乃妾所自制者。妾生长水涯,自号‘水仙子’。十岁时,金陵髯道人授余以琵琶,谓余母曰:‘汝女他日姻缘,终在水边,记取勿为媒妁所误。’今君姓江,适符前语。妾阅历风尘,情深意挚,无有如君者。君去,幸即早来。妾自君别,杜门息影,不见一客。此曲即以为终身之订。”更以酒奉生,使饮其半,而以其半灌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妾如有负,明神殛之。”生亦慨慷流涕而起曰:“敢不如约!”
  生后别营金屋于城南,以千金迎女归。倡随之乐,为闺阁中所未有。月夕花晨,无日不并出游览。或孥舟临水,或乘舆登山。游屐所至,远近之人,辄指而目之,谓为神仙中人。
  不谓好事多磨,寇氛骤起。长江天堑,竟至不守,贼众遂直逼城下。生上书当事,谓城外不可不置重兵,相与作犄角势。愿率一旅,出与城外贼战。当事置弗省。生欲于家乡招募壮丁,自成一队,女曰:“事急矣!”劝生即出。生仓皇泣别,留所佩玉与女诀。女曰:“事不可为,当以一死报君。行矣!勿以妾为念。”生涕不能仰。女曰:“大丈夫当捐躯绝脰,以上报国家,何犹恋恋儿女子,作妇人泣哉!”生遂行。
  甫出而城陷。女夜起,闻甲马汹汹,登楼望之,火光上烛霄汉,遥听呼杀声震远近。叹曰:“贼已入矣,江郎虽来,何济于事。但愿其平安得达乡里,则吾愿毕矣。”旋闻勾栏中有王月仙者,以杀贼死。叹曰:“此烈女子也,不意青楼中有此杰出事。然则吾死尤不可缓矣,迟恐不得死所耳。”遂以家财散给臧获,令避至僻静所,乘间谋出。众劝其早为己谋,女曰:“此间幸未为贼所知,故可偷旦夕生。若其猝至,将求死不得耳。今日且游湖一乐,藉作消遣计。”从容妆束,上下皆易新衣,并令携酒盏茶炉,载以自随。驶至中流,女曰:“美哉水也,真为我葬身所矣!”一跃入清波中,救之不得。但闻自语曰:“今日我真为水仙子矣!”翌日觅其尸,得于芦苇中。顾无所得棺,乃藳葬之于湖畔。
  事平,生遍求女,莫知女踪迹所在,料其已死矣。旋有仆人,话其自沉消息者,生闻哭之恸。生之出也,携图与俱,及后亦不知流落何所。因绘《愿为明镜图》,以寄感慨。而求当代名流,为之题咏。吴中西脊山人秦肤雨,为谱[南南吕]一曲,以纪其事:
  [懒画眉]
  惊鸿态度写生绡。把一幅丹青慰寂寥,将身作镜伴妖娆,日日新妆照。但此愿何时始得抛。  [步步娇]
  遇着勾栏人娇小,买得桃花笑。羡风流似薛涛,纸上儿,依稀替写伊人照。若从此种愁苗,那晓得画图终是,终是伤心藳。
  [山坡羊]
  对青青蒋山秋老,舞毶毶柳丝低袅。冷清清一个秦淮,,惯时时水阁停兰棹。银烛烧,缠头费几宵。向樽前最爱,最爱秋娘貌。意欲藏娇,筑来屋,好招邀。弄鸳弦,鸣四条。坚牢,盼鳒盟成一朝。
  [江儿水]
  愿化青鸾镜,妆台暮复朝。把翠眉儿照见春山埽,绛唇儿照见樱桃小,绿鬟儿照见花枝袅。照见低颦浅笑,杏脸桃腮,贪把倾城看饱。
  [玉交枝]
  短缘忽了,奔烽烟江南劫遭。流离各自怅鸾飘,诉不尽凄凉怀抱。花前尚想玉人箫,彩云已散罗裙杳。比新愁秋江暮潮,比新愁秋江暮潮。
  [园林好]
  念人儿山重水遥,念人儿山重水遥,更没些儿音耗。余瘦月似眉梢,余弱柳似纤腰。
  [侥侥令]
  青山名士老,红粉美人销。纵得做菱花明镜好,不见昔日丰姿绝世妖。
  [尾声]空来画里真真叫,安能够破镜重圆宿愿消。好把这相思丢去了。
  丁亥秋间,西脊山人客春申浦上,过访余淞隐庐。酒罢茶余,剧谈往事,余援笔记其崖略如此。伤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黄土青山,千古抱痛,不禁使余帐触旧怀,泪为之涔涔堕也。


淞滨琐话(二) 清 长洲王韬仲弢甫 着
  淞滨琐话七
  谈艳(上)
  沪上为繁华渊薮。城外环马场一带,杰阁层楼,连甍接栋,莫不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每至夕照将沉,晚妆甫罢,车流水,马游龙,以遨游乎申园西园之间。逮乎灯火星繁,笙歌雷沸,酒肴浓于雾沛,麝兰溢而香霏。当斯时也,其乐何极。于中绮罗结队,粉黛成云,莫不尽态极妍,逞娇斗媚,皆自以为姿堪绝世,笑可倾城。盖偻指计之,其拔艳帜而饮芳名者,固不知其凡几矣。昨诣芙蓉城中,得规戊子夏季花榜,仅列十有六人。恐其挂一漏万,所遗者多矣。岂沧海之明珠,未入于珊瑚之铁网欤?
  余自道光末季,以迄于今,身历花丛凡四十年,其间岂无盛衰之感?而以今证昔,觉欢场之非故,花样之重新,殊令人望古遥集,慨想低徊而不能置焉。顾曲无人,红牙绝响;知音谁是,蓝本已亡。嗟乎,此曲已成广陵散矣。至于人材之升降,似可勿计。美人同于名士,必代有英绝领袖之者。前如褚氏、花氏,今如马氏、张氏、吴氏、王氏,遴才选质,代擅艳名。
  余于褚金福、褚桂福犹及见之。已卯自粤归来,尚得见花春林、孙文玉。招之侑觞,屈为席纠。文玉尤旖旎温存,色艺双绝。不意数年间,文玉则玉碎香消,春林虽适人,闻为大妇所不容,仍堕风尘,亦足悲己。
  王氏四香,皆后起之秀,次者尤无双。一曰兰香,已有所属。一日菊香,姿态明秀,丰韵娉婷,月靥藏娇,星眸流媚。有六如后人者颇眷之,终成啮臂之盟,意欲贮之金屋,未果也。然每赴绮筵,必携与俱。一日不见,驰召者相属于道。菊香亦愿侍巾栉,早经心许。凌水芙蕖,当出淤泥而不染也。一曰逸香,粉输其白,雪逊其妍,玉骨冰肌,丰神俊逸。有某太史一见怜之,曰:“观其一笑百媚,真可惑阳城,迷下蔡矣。不知将来谁家郎得消受也。”由是名誉鹊起。枇杷巷底,宾从如云。作绮游者,辄以不得见逸香为憾事。一曰琴香,姊妹花中,独秀一枝,戛然自异。其容较之逸香,在尹邢嫱旦之间,然酬应弗逮也。惟琴心善变,香韵犹饶。留情话于琴南,对清芬于香北,为足供雅人赏识耳。
  吴新卿以当湖之风月,隶沪渎之烟花,色艺推此中翘楚。二分春色,已属东风;一棹秋波,遂离南蒲。自新卿去后,继起而张艳帜者,二人。一曰兰卿,玉颊清矑,纤躯细骨,小蛮腰瘦,樊素脂香。华岳生尝邀之观剧,其时年仅十三四也。含情蓄意,别具灵心,评足品头,别饶妙解。曾有座客索其佳处所在,余以一字评之曰:“清”。一曰佩香,妩媚生怜,窈窕善冶,娟然而静,嫣然无言。余虽于新卿家素所往来,然但识兰卿,而犹未知有佩香也。一夕雾里看花客在座,飞红笺召之。姗姗而来,容光离合,一座皆胎。余以一字评之曰:“秀”。赠以一诗云:“雾里看花分外明,吴娘容貌可倾城。洛妃解佩欣初遇,韩椽留香感夙情。玉骨自怜梅并瘦,冰心好与月同盟。年来懒向花丛顾,今日低头总为卿。”雾里看花客旧有所眷,曰蕴香楼主王玉雯,已从人去;玉玲珑馆主林韵梅,近时踪迹稍疏。故于佩香颇昵云。
  昔有自吴门来者,曰李佩玉,曾附庸于吴新卿家。雾里看花客亦尝征之侍酒,态度靡曼,举止娴雅。其容仿佛新卿。琵琶一曲,响可遏云,其艺尤不可及。顾以门前冷落,遽尔一棹天涯。今春忽遇之于申园,则容貌较肥,真觉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玉润花嫣,别饶情思。惜未询其所住香巢也。
  马氏自失去双珠,芳声顿减。其藉以支持半壁者,则巧珠也。长短适中,纤浓合度。惟鼻准微高,殊损其媚。至于肌肤之白腻,亦不逊于堆雪凝脂也。其妹曰云飞,亦工酬应。
  张氏巨擘,旧推书玉,早已自立门户,后得所归。继之者曰书昭、书金。书金年止十五六,后起之秀,尤为矫然特出,以雅丽称于时。性爱文人,喜亲书史,时以疑字问客,一过辄不忘。其容媚而不桃,静而不滞,端庄流利,兼而有之。其尤足动人处,在临去秋波一转耳。书昭年齿稍长,虽弗逮其妹,而一段风情,亦足以消魂而荡魄。
  花氏自多福、桂福外,则有十全、宝龄,尚未脱籍。十全如袁宝儿,颇有憨态,齿牙伶俐,善与客谈。客虽剧狎之,亦无忤色。宝龄圆姿斗丽,丰颊扬芬,皓齿明眸,自饶丰采。与余相逢于席上,几不下十余次,余屡询其香名。宝龄笑谓其客曰:“是可称眼中有妓心中无妓者矣,诚道学中人也。”余之老而善忘,亦复自笑。敬亭仙吏,尝誉其美于罗浮逋客前,招之宴于陈家小阁中,极为倾倒。
  顾余最为惋惜者,莫如湘云。湘云年甫破瓜,容堪媲玉。纤腰一搦,媚眼双波。细骨轻躯,真可践尘无迹。晚霞生极所眷爱,尝狎抱之,举其体悬空而起,几可作掌中舞,凌风仙去。患咯血疾,不肯延医服药。曰:“此余命也。愿以干净身,还大罗天上。”没后置柩于荒郊,晚霞生思欲买地葬之,未果也。仓山旧主诸诗人,多有诗词吊之。余尝谓湘云当瘗于申园左侧,树碣其旁曰“名妓花湘云之墓”。四围环植梅花三百树,使诸美人驱车而过者,徘徊凭吊,想见其风流。鸣呼!深深葬玉,郁郁埋香,黄土青山,谁能免者。湘云临没之言,大彻大悟。世间一切美人薄命者,皆当作如是想。
  李氏姊妹花,有湘舲、云舲者。初自吴门来,以艳色称于一时。始至,犹未著名,居于会香里。赁室一椽,藉延宾客,然所谓佳客者弗至也。湘舲颀身玉立,丰韵自饶,粲齿生嫣,明眸善睐,一里中无出其右者。矫然如天半朱霞,云中白鹤。旋有赏识之者,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奈何屈居此中哉!”遂令徙居肇富里,得入章台队中。一登龙门,声价十倍。湘舲故有夫,至是啖以佛饼四百枚,遂与离异。余固未识湘舲,淞滨水云客绳其美,偕往访之,果信。茶磨山人见之于绮席,以为胜于姚蓉初,则吾弗信也。自此辄一招之。适有贵人自远方至,款之于园亭,诸美人翩然群集。贵人于众中睹之,目注而神凝。余笑谓之曰:“君其意有所属乎?愿以让君。”湘舲亦善伺贵人意旨,曲意奉承,所以媚之者无弗至。啮臂盟成,欢爱臻至。诸姊妹俱啧啧叹羡曰:“湘舲有福哉!”顾自贵人游西泠回,而湘舲病作矣,盖怀珠遽陨也。自冬徂春,缠绵床蓐,兰摧玉折,促其芳龄。自来红颜薄命如湘舲者,其尤哉!其尤哉!云舲貌虽弗逮其姊,而憨态娇姿,自足动人怜惜。贵人因眷湘舲,遂及云舲。湘舲亦愿进妹以续欢。云舲年甫及笄,尚未破瓜。贵人遂为之梳拢,虽未知情趣,然见金夫不有躬,固此中常态也。每至酒阑宵永,犹陪侍弗去。贵人以为情深,益赏识之。及去,前后缠头费七百圆。仅作二夕淹留也。
  别有宝树胡同谢家者,于勾栏中另开生面,别树一帜。以烹饪之精美,屋宇之华敞,陈设之美丽胜。一时名流巨贾、高官贯阀,趋之者如鹜。群以为韦陟厨中,护世城边,不是过也。一曰谢兰香,体态苗条,言词蕴藉。一曰谢月韵,丰硕修整,玉润珠圆。一日谢秀英,素面呈妍,不假妆饰,工唱昆曲。虽并皆中人姿,而颇自矜贵,位置自高。诸呼侑觞者,又率皆富贵中人,不琐琐计较钱帛。姊妹行中,亦并意存攀附。推求其故,为房老之谢玉珍,固拥有厚资者也。呜呼!即作秦楼楚头生涯,亦必乞灵于阿堵,以增其气势。天下事不益从可知哉!
  此外有桂馨里之陆氏,固屡经高昌寒食生为之提唱者也。素云虽已退为房老,然能舞双剑,颇具侠气。二爱仙人尝书楹联赠之云:“却嫌脂粉污颜色,闲与仙人扫落花。”所蓄雏姬,本有数人,如小红、小青、黛云、斐卿,皆群中杰出者。今死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去者莺迁空谷,燕觅雕梁。尚存大者一,幼者三。一曰小宝,肌肤白哲,体态丰腴。待客以诚,不知人世有机械诈伪事,不坠北里积习。一日黛玉,一曰梦蕖,一日诵琴,年仅十龄许。皆所谓人与琵琶一样长者也。
  嗟乎,卅年梦醒,弥深瘗玉之悲;十里花明,尽是销金之窟。聊宣一指之偈,以当九迷之诗。

  谈艳(中)
  沪上为烟花渊薮。隶籍章台中者,皆非一处之人。以苏帮为上。糜台土艳,芜草皆香,茂苑春浓,名花有种。土著则亦能效吴语,学吴歈。歇浦水温,自饶丰韵,泖峰山秀,妙擅风流。皆窃附于苏,如大国之有附庸焉。其次则为扬帮。邗上繁华,二分月色;竹西歌吹,十里花光,固夙昔著名焉。其来自金陵者,亦附于其间,不独树一帜也。然细腰纤趾,举体若仙;花貌雪肤,尽人如玉。名更出扬帮上。至江北则下于金陵一等矣。又其次曰宁帮。罗四明之奇芬,采十洲之新艳,亦于此中别创一格。湖州一帮,以妆束胜,今则不复着闻。又其次曰湖北帮。神女解佩,来自汉皋;洛妃赠枕,渡从江浒。其有巴蜀之秀,路远而稀至;豫章之英,境接而独多,所谓江西帮者。不独以色着,兼以艺称。能唱大小曲,擅长各剧。人家有喜庆事,亦招之往。锣鼓喧天,笙箫聒耳,于侑觞中,别开生面焉。凡此十者,溯厥来源,别其流派,尽于此矣。
  林芝香,云间人。性情靡曼,举止风流。尝为萸庵退叟所赏识,赠以新诗。余尝小宴其阁中,殷勤倍至。寿萱馆主颇眷之,每赴绮筵,则招芝香为觥录事,或与张姬书金迭主侑觞。余为之语云:“芝草无根,香闺有美;书帘惊艳,金屋藏娇。”妹曰书香,亦堪媲美。少室山人曾于席上赠以诗云:“楚腰纤细掌中春,浅笑微频别有神。一种深情谁得似,香君毕竟是前身。”
  郑云芝,维扬人。工唱满江红,兼擅昆曲。音韵悠扬宛转,一波三折,饶有馀情。能于氍毹上演《楼会》、《偷诗》诸剧。态度神情,无不毕肖。琴溪子在邗江,即与相识,继来沪上,缱绻弥深。某公子见之,诧为尤物,遂与定情,颇倾心焉。有姊曰云舫,艺亦与之等。色似弗如,然以丰腴胜,不知者不敢以肥婢目之。
  王水香、王醉香,皆金陵人,各张旗帜,自立门户。水香能唱大曲,亦工小调,珠喉骤发,响可遏云。曾学《捉放曹》一剧,于曲师声情逼肖,虽登台扮演者,自叹弗如也。惟立品未高,辄有疑似之谤。醉香年仅及笄,初学梳拢,容虽中人,而肤理作玉色,亦可取也。余友梦萱室主赏昵之,去夏招余宴于其家,调冰雪藕,沈李浮瓜,极为欢乐。无何梦萱化去,余步经其地,辄为腹痛。
  自甬中来者,推吕翠兰为巨擘。徐蕙珍先张艳帜,著名最早。传闻有铁笛仙者,能舞剑,曾在蕙珍席上,小试其技,万道寒光中,微见一缕人影。蕙珍欲传其术未果。此事想莫须有。鸣呼,今世岂有铁笛仙其人哉?且蕙珍亦何必学剑,腰下寸铁,足以杀人已。其妹曰兰珍,亦楚楚有致。
  汤姬蕉林,擅长词曲,遏云裂帛之音,能令听者忘倦。善弹琵琶,有时铮鏦作铁马声,有时抑扬宛转,如大小珠之错落玉盘也。以是容虽中人,而门前车马,颇不寂寥。旋有忌之者,嗾人讼之公庭。事后仍改新名重张旗鼓,仅一夕即败。姬平日颇为萸庵退叟所许可,是夕高烧红烛,设宴香巢,将畀以百金,谋片刻欢。姬婉辞以谢,意盖别有所属也。而翌晨即就逮。退叟笑曰:“此正所谓天夺之魄矣,不然护花铃在,岂令其遽入瓮中。”
  金香、玉香,吴氏之秀,而楚北之翘楚也。二香身材皆短小,并如香扇坠。年皆十五六,肤白于雪,貌娟于花。金香妩媚,尤出玉香上,惟抚其肌,时疑起粟,不能作凝脂之滑耳。予偕陶朱君至棋盘街,偶于途猝睹二香,艳之,尾之入深巷中,盖与赵玉卿同居者也。玉卿为幺二局中魁首,体比环肥而容同燕艳,与二香堪称嫱旦。余遂与缔好,于酒旗歌板间,辄折红笺召之,座客俱啧啧称赏。由是声名鹊起。未几即移居荟芳里,身价顿增矣。金香已随人去,玉香尚在。近有妹曰小香,亦后起之秀。
  郑桂卿为江西班中领袖,所称为四先生者也。后不屑为,自营香垒,一时名噪北里。结驷其门者,皆名流巨公。癸未秋季,竟魁花榜。桂卿秀骨珊珊,玉容奕奕,顾盼之间,自饶风韵。然位置自高,偶见生客,殊嫌冷峭,以是不为逐热者所心许。今年近徐娘,而尚未能自拔于风尘,或由此也。尚忆甲申夏初,二爱仙人甫自江右来,云谷主人觞之于桂卿家,并招及余。桂卿蹀躞往来,酬应甚至,神情旖旎,吐属风流,几于独秀群中。曾几何时而色衰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其足恃哉!
  徐凤琴,江北之绝伦超群者也。桐花阁中,湘帘棐几,迥绝纤尘。晚霞生特眷之,几于非凤琴不乐,不得少离左右。久之赁屋别居,惟晚霞生得至,余俱不许问津焉。凤琴含睇宜笑,媚眼流波,固一顾而堪以销魂荡魄。性沉静,工刺绣,不屑与院中人伍。故晚霞生尤为之心赏,或将来晚霞生为金屋之贮,未可知也。
  黄幼娟,长身玉立,窈窕多姿。虽处江北,而肤理洁白,抚不留手,洵尤物也。兰月楼主人与之定情时,一段风光,最称旖旎。逮为某军门所眷,则已在豆蔻舒葩、芙蓉结实后矣。始住尚仁里,与陆月舫同居。余昕夕相见,极所属意,惟为蓝桥所阻,不得捣玉杵于元霜,亦一时恨事。姬貌亦可人,所微不足者,眼下留有疤痕一簇,须觅獭髓以灭之,庶称全美耳。刘金枝亦标艳名于北里,纤秾合度,短长适中。时有友人呼其侑觞,邂逅于席上,不及询其家世也,但知为淮扬间人而已。雅善南词,而弹琵琶,亦能入妙。
  金彩娥,一字翠梧,海门人。名妓汤爱林养女。授以昆曲,颇有会心,按拍依腔,独饶情韵。长筵广席之中,偶度一曲,听者无不抚掌称妙。尤擅长《楼会》、《琴挑》诸剧。后出赀畀鸨母自赎,移居清河坊,自树艳帜,其年甫十七也。潜溪问梅山人,最与之昵。每值赋闲,辄造访焉。梁溪潇湘侍者,极力为之提倡,以是声名鹊起。题其所居曰“惜余春馆”,猊鼎鸭炉,位置精雅。尝两宴天南遁叟,皆未往。一日于酒楼见之,颇加青眼,顾谓问梅曰:“此即所谓一朵解语花也,何不携归画屏作梅妻伴哉?”问梅笑而不语。未几即有人以千金为之脱籍。明月不常,彩云易散,为足慨己。
  武迎芷,自称为邗上人。先隶苏台,后来沪曲,与姊武赛仙同居。铁城仙史尝招余宴于其室,酒间顾曲,花下征歌,别饶情兴。余见其体态轻盈,言词倩妙,问其年,十五不足,十四有馀。一段妖娆,实足为此中领袖。乙酉春杪,余薄游金阊,遇迎芷于留园,似曾相识。迎芷亦屡顾予。高君在旁谓予曰:“此迎芷也。”余乃恍然悟。时已开筵于画舫,遂招迎芷往。仇如意,亦名金瑞卿,同在园中游戏。容光焕发,玉润珠圆,与迎芷堪称双璧,因亦折笺召之。二姬同唱双挑、吃醋二阕,声调悠扬,神情宛转,同座无不悉心倾听,击节称妙。今如意尚滞濡风尘,而迎芷已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或曰归于延陵公子云。
  菊卿陈姓,白门新柳也。年十二,即来海上。双髻初盘,香簪茉莉;四条乍试,韵发梅花。貌固出群,技亦不弱。尝于名花幼品中置第三,评曰:“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瑶华阁主以其娇小聪明,极怜爱之。尝偕余往访,设宴枣花帘底,酒酣以楹联请。余时已醉,为拟数联,一曰:“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一曰:“菊清梅瘦同标格,卿惜侬怜见性情。”一曰:“菊花影比梅花瘦,卿婿情由爱婿深。”末一联云:“菊花孤雁同寒冷,卿意侬心两寂寥。”则戏言其芳龄尚稚,不足以动心也。阅日往观,三联皆已张诸座间矣。后闻其别营香径,另易新名云王翠芬,以秾艳称于时。枇杷门巷,车马如云,所得缠头,动盈箧笥。籍隶维扬,而名不出三吴诸姊妹下。惟其矢志随人,事多磨折,六张五角,辄叹命之不辰。先适叶君,以丧赀潦倒。后随某甲,营金屋于城中。甲虽宦家子,而挥霍已尽,将于翠芬取偿,所蓄皆为甲所干没。致涉讼庭,仍理旧业。比之汉苑人柳,三眠三起。粤中小饕居士公车北上,见翠芬眷之,翠芬亦倾心焉。余赠以楹联云:“翠黛尚知怜国士,芬芳原自冠群花。”八咏楼主从山左来,与余遇于申园。翠芬亦在,指谓余曰:“此余五年前旧好也。”名媛而遇才士。赏识固有真哉。
  李星娥为绿杨城郭间人。余初与之遇,尚未梳拢也。二爱仙人以其丰韵娉婷,颇加眷盼,每遇绮筵,必嘱余征之,为觥录事。初与朱蕊卿同居,二爱仙人旧时所识也。每往,辄与二爱仙人俱。时二爱仙人病足,星娥必欲一见,乃脱袜与之观,竞作攒眉俯视状以为笑乐。星娥媚行烟视,秋波微睇,殊足动人。名誉不甚着,座客无多。余每至其室,辄有一少年子,见余避去。后询之人,知为七十鸟所生云。

  谈艳(下)
  余自己卯春间,将游东灜,道经沪渎。诸友以余远来,群置酒为余寿。每宴必招名花侑觞,且举所知以荐,为席间佐饮。凡得二人,一曰张小凤,甬上人,一曰李金铃,维扬人。小凤年甫及笄,尚未梳拢,容仅中人,并乏媚态。其姊则颇着艳名于章台,然亦凡鸟耳。金铃体态轻盈,神情靡曼,亦能效吴语。然举止酬应间,终觉时露生硬状。一夕开宴其家,拇战飞觞,催花击鼓,倍极其乐。将行而雨作,檐溜如注,遂留宿焉。是虽滴沥声为之作合,而香衾独拥,终夜无所染云。
  秋七月自东灜返棹,同人觞余于徐氏未园。翠绕珠围,群芳毕集。余于众中一人独加赏识,询之杏花仙吏,则曰孙姬交玉也。初名赵文翠,已为俗子量珠聘去。旋以失爱,仍堕风尘,时犹未久。观其静坐不语,若有所思。与之语,旖旎温存,吐词霏玉,吹气胜兰,态冶情柔,香温玉软,洵尤物也。仙吏遂怂恿作撮合山,乃与订好,晚即小宴其阁中。席间有谬誉余能文者,出扇索书。酒后涂鸦不嫌其拙,其重风雅如此,临别余解海南伽楠香串赠之,代系胸前曰:“以此聊志余情。”壬午重来征歌,觅闲别墅,急招之至。问之曰:“别四年矣,尚识余乎?”文玉即指胸前香串曰:“见此如见君面,妾岂善忘若君哉!”视其容丰艳更胜于昔。时余已有朱月琴、朱素贞二人,迭主觞政,与文玉踪迹稍疏。尝赠以楹联云:“文字诵教樊素口,玉容艳夺女贞花。”盖隐寓“素贞”二字于中。或有告之者,梅子梢头,颇含酸意。姬善积财,数年已逾巨万。产后误服人参,竟至香消玉损,惜哉!
  朱素贞,昊门人。居西公兴,与朱月琴、朱竹卿,并在一家。素贞淡妆素面,不事涂泽,而独以幽静娴雅胜。文孝廉偕陈氏昆季自粤来,一见遽垂青眼,屡宴其室中。壬午夏季花榜,独列三人,一素贞,二竹卿,三月琴。评素贞云:“临风芍药,出水芙蕖。不言自芳,凌波独立。”余俱弗录,一时颇招物议。余有小诗调之云:“城北喧传花榜开,文陈并是出群才。朱家姊妹花争艳,贞木含葩独占魁。”“素馨岂是无颜色,贞木由来有性情。十万名花齐俯首,文陈毕竟擅才名。”后余每逢绮席,必飞笺召素贞作觥录事,三年来从未格外索一缠头,亦个中人不可多得者也。卒嫁一米贾,两相心许,仅以二百金脱乐籍。布衣蔬食,甘淡泊焉,其志可嘉也。
  朱月琴籍隶琴川,颇工词曲,广额秀眉,清矑玉颊。所不足者,其下稍削耳。后姬改名周逸琴,徙后清河坊。仙萼楼主访美于影像铺,意将按图而索骥。独艳月琴像,购之归,出以示余,夸为心得。余曰:“此余旧好也,可偕往访焉。”既至,方令曲师教授,嚼征含商,用志不纷。余听一曲后别去。近日闻已嫁乐工云。
  甲申春间海外归来,定居沪上。去天南之遁窟,筑淞北之寄庐,拟自此不复出雷池一步矣。二爱仙人亦自江右来,载酒看花,颇多雅集。余拟选名媛与缔欢好,乃自文玉死而素贞嫁,风流歇绝。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仙人以李星娥荐,未慊余意也。赠以楹联云:“星辰昨夜疑谁伴,娥月前身问夙因。”盖别有寓意云。铁城逸史为绳李凤宝姊妹之美,代为招致。凤宝琐骨纤躯,婀娜有致,人或比之李香君。久与之狎,娇憨温柔,媚态百出。某太史自京师来,颇眷之,几于一月而费千金。其妹曰金宝,年止十四五,盈盈竞秀,亦殊可人。肤色稍次,而妖冶动人。余与缔好,屡佐觞政。丙戌春间,以事涉讼庭,姊妹花风流云散。闻金宝尚在善堂,择人而嫁,然落花犹未有主也。金宝年虽稚,而醋娘子惯吃杨梅,含妒拈酸,出词尖刻。尚忆余在胡宝玉家小宴,秀林固为主席,余兼招月舫、金宝。月舫迟至,颇为所厄。
  胡秀林为宝玉养女。前依宝玉时,常相缱绻。姬性憨而慧,天真未漓,虽与之剧狎,亦卒无忤色。此所谓“尽人调戏,亸着香肩”者也。后出赀自赎,改名姜小玉,别树一帜。太痴生特赏之,谓他日得志,必贮之金屋。近为佩璆所昵,几于跬步弗离,姬亦殆有终焉之志,他人不敢问鼎矣。
  甲申秋杪,得识朱素真。先是,以同姓名误招素真,素真未至。继余游朱桂卿家,闻隔房为朱素真所居,试往观之,果与朱素贞截然为两人。素贞淡雅自喜,而素真秾艳有余。眼含秋水,颊晕朝霞,肤润肌丰,自饶玉色。酒量殊豪,一举十觥,终无醉意。余恃有素真在座,酒胆轮国,亦不甘为小户。初居西公和,继迁百福巷。室近通衢,凭栏俯瞰,车流水,马游龙,无日不在目中,殊足以畅襟抱也。姬室中,鼎彝帷幕,位置雅洁,不着纤尘。颖川公子雅爱之,缠头所掷,何啻千金。后虽卒归颖川,未及半载,即有违言。屏声伎而开阁,终放杨枝;抱琵琶而过船,有同商妇。旋闻为菊华生所得,西施一舸,同泛沧波,虽系夙情,亦具有前缘也。
  甲申春间,陆月舫年仅十五,已来沪上,居于同庆里。其假母陆五官也,本娄江武弁妾,至是乃为房老。先是,月舫本琴川人,名二宝。随其同乡顾阿招在吴门画舫时,年十四。月舫初来,名誉不甚着。是年冬迁居西合兴里。余初往访之,见其慧心丽质,迥异寻常,招致殷勤,见于词色,遂缔新欢。自此征歌侑酒无虚日,遍处榆扬,极力提倡,香名骤起,而艳帜亦高张。至今屈指计之,已五年矣。
  王莲舫名菌,本字蟾香,不知谁为之更名易字。乙酉季夏,年甫二八,尚未破瓜。余初见之于公阳里,腼腆含羞,尚有闺阁态度。淡妆旧服,涂泽不加,愈形其色之真。余誉之曰:“此洵足以领袖群芳矣!”未十日,妆束已焕然改观。亦赴客招,侍坐侑酒,周旋有序。尚忆双星渡河前一日,余招二爱仙人小集于海天酒楼。佩兰素为二爱仙人所赏识。余招莲舫、月舫侑觞致,当时称为三绝。俄而仙人羽蜕去,莲舫亦将有所属。追维往事,曷禁怅惘,爰作一律云:“记否去年同乞巧,海天闲话寄相思。花娇月媚称三绝,酒渴诗狂又一时。痛哭玉楼真见召,深悲金屋已无期。由来世事都如此,曷禁当筵泪满卮”。丁亥七夕重忆曩悰,凄然有感,因填“洞仙歌”两阕,写向天涯,俾知余一段愁绪也。其一:
  秋风凉矣,又黄昏庭院。今夜双星渡河汉。记前时悄地,镜约香盟,终不信、竟有而今分散。  朱阑围十二,何处卿家,渺渺云山梦魂断。纤月度墙来,一半流光,倘照见、那人凄怨。料此际、香闺寂无人,怕红袖单衣,泪珠偷满。
其二:
  啼螀四壁,又沉沉更转。如此星辰有谁伴。算庭虚泼水,烛冷摇花,还尽我、一缕离魂先断。  罗衣寒恻恻,心怯归眠,风露中宵几曾惯。负了好时光,可惜楼高,望不见天边人远。记并影、雕阑说心伤,怎抵得而今,零星幽怨。
是年八月十五团圞之夕,莲舫僦居鼎丰里,重理旧时生活,盖所欢弃之也。先是,莲舫之从所欢也,不索一钱,但谓之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继为大妇所知,誓不相容,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所欢颊上时有爪痕,又不能供阿堵物,一切皆莲舫自为支持。卜居闸北,为祝融所厄,所有悉付一炬,以是不得已而出此。是夕莲舫招余往饮,乃折简召诸友。第一夕第一筵,余特为之倡。别筮姓曰姚,易名曰芬,更字曰蓉初。门前车马,仍如往时。自佩兰嫁而兰荪去,蓉初独步勾栏,首推巨擘矣。
  吴慧珍,胥台人,从其母至沪。自幼时已见之,长益美丽,两颊如海棠着雨。惟短同扇坠,而肥若玉环,终乏娉婷之态。梳拢未几,为云间人以一斛珠易去。
  吴金香,湖北人,行五。工唱南词,如新炙莺簧,花阴百啭,清脆异常,一洗筝琵俗耳。余时招之为席纠,最为云林后人所心赏。
  王雪香,良家女。雪肤花貌,皓齿明眸,不似寻常俗艳。少时为浪蝶狂蜂所诱,遂堕风尘。定安里王四妪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也。”立畀四百金,使居曲院,声价虽高,而入苦海自此始。余久爱其丰丽,思欲作顾家肉屏风。关石道人屡呼之侑觞,益与之稔。逮姬居百福巷,往来遂密。惟姬丁娘十索,颇无厌期,虽时有投赠,不足以供其挥霍,因与之疏。旋姬徙近桂馨里,遣人殷勤招致,于是重寻旧好,为之赎鹔鹴裘于典阁。不久故态复萌,遂不敢往,人亦少间鼎者。乃嫁一优伶,当必倡随相得矣。
  张凤珠,吴人。双眸朗若秋水,丰容盛鬋,亦自可人。余初与相逢,尚未破瓜。后居肇富里,芳誉遂腾。旋易姓章,不久即从人去。
  朱素芳居西公和里。梁溪瘦鹤词人最为倾倒,谓姬三分憨态,一点灵心,为申江名花十品之一。与余同饮酒楼,遽招之来,宛转随人,殊可人意。词人客山左,寄二诗忆之云:
  削肩媚眼楚宫腰,天许生成绝代娇。
  曾记画楼西畔醉,黄金十万买春宵。

  三千里外飘萍去,十二时中结轖来。
  寄语玉人须自爱,夜深花径莫徘徊。
可谓情深一往矣。此外新相知者,曰张月娥,曰张素云。合之凡十有九人。月娥素云别有传。

  粉城公主
  蚺蛇亦名蟒蛇,出南海岛,为接骨药中妙品。当涂任生幼失恃,父贾于印度,得一尾携归,遂习伤科。药中入蛇少许,无论损折,投之无不立效。至生改业习读,而蛇剩无多,珍之如拱璧。未几父死。服除,娶某姓女,琴瑟甚敦。而生喜交游,刚毅自任,视阿堵如粪土,家渐中落。同乡余生以工匠捐职,司山左某局差务,骄吝贪鄙,忍刻寡情。闻生名,招司笔札。生鄙其人,却不就。
  一日省亲归,至里门,见乡农数十人缚一叟,将肆鞭挞。视之,碧眼虬髯,状貌瑰异。问之,皆曰:“此人醉卧土地祠,身有短兵。恐非善类,故执讯耳。”叟语生曰:“仆昨与友饮,不觉酩酊卧此,妄遭执系。短兵途中备警,曾参杀人,固莫须有也。”生闻其语言高朗,知为不凡,向众缓颊。众素服生,释之。生引叟归,各展邦族。叟自言东海甘姓,往山东公干,穷途遇救,恩不敢忘。生饷以酒食,量兼数人,顷刻尽数器,奇之。命煮豚肩以进,又尽之。食已,掀髯笑曰:“一月乏食,饥欲死。今始得一饱。”遂起身告别,亦不言谢。挽留不可,赠以金。笑曰:“我辈江湖客,视此无足重。他日有缘,再得相晤也。”出门逸去,步履如飞,瞬息已远。生益惊异。
  后数年生举于乡,赴春官试。偶饮酒家,见隔座数人,气象轩昂,拇战甚豪。上座一人,则甘叟也。起而呼之,叟喜,招任入座。略致寒暄,即彼此劝醉。饮已,询任寓处。与众别去,生亦归。漏三下,叟忽由窗窦入。任大讶,叟止之曰:“勿怖。向承大惠,耿耿不忘。不图萍水相逢,曷胜庆幸。”任始问故,叟曰:“仆粉城公主靡下探使也。多探天下贪官污吏消息,一一登志。适同饮者皆仆党,虽数千里能飞传羽报。前日主与东海王较骑,马劣颠踬,折左臂,呼痛欲绝。闻南洋有蚺蛇,立七日限,遣仆往觅。三日不得,无以复命,故尚滞于此。奈何?”任喜曰:“果尔,则诚巧矣。仆先世遗有此物,出门必携少许,备不虞。今当相赠,君请释忧。”遂出箧相付。叟喜极再拜叩谢。任曰:“粉城主耳素未闻,彼何人也?”叟曰:“远在数千里外,君且勿问。果得痊,当来相报。限期已迫,不能与故人絮语。异日再畅谈耳。”言已,飞身而出。任惆怅久之。
  闱后落第,抑郁无聊。有父执贾于京都,欲回皖中,拟取道北海,由水程而返。任慕海洋之胜,欲往一游,遂与结伴。二十余日始抵芝罘。留连数日,雇舟启行。出洋飓风大作,舵折篷飞,舟子相顾失色,皆袖手以俟天命。须臾舟覆,同溺波中。任抱木飘至一处,山势壁立,藤蔓数十丈,直垂海面。其下水仅没股,瘦石巉巉,矗立如笋。急舍木攀藤,蹲伏浅渚。四顾削壁,无路可升。海中骇浪惊涛,声如奔马。天色将晚,呼救无应。正在仓皇,忽绝壁最高处,有一人行走。任复呼,行者止足俯视。旋垂长藤下,意似欲缒之使上。任急束腰际,其人曳之而登。视之则突眼凹头,遍体绿毛长数丈,盖山怪也。怪得任大喜,挟置怀中,飞奔绝迹,瞬息已过十余山。任自问万无生理,忽笼灯簇簇数十骑飞驶而来。怪委任急遁。任呼救,马上者曰:“荒山深夜,何来人声?”命从者搜之,得任,献马首。任见马上少年短袖弓衣,年二十许,因述所来。少年并不深诘,略一颔首,置任而去。其行甚速。任不解所为,又恐山怪复至,中心忑忐,枵腹雷鸣。俄有二人笼灯飞至,高呼落海人。任遥应之,其人踪迹而至。端视曰:“汝即遇怪者耶?”曰:“然”。曰:“读书否?”曰:“孝廉也。”一人笑抚任首曰:“君恐脑少。”一人曰:“且去见公主,欲如何,便如何也。”遂负之而行。山路曲折,不知几十里。任闻二人语,知不能生,然事已如斯。亦不复畏。
  旋至一处,月明中见城堞参差。甫进城,见峻壁高墉,雕楹刻桷,类宫殿。进西首一门,有武士数辈,若司阍者,问曰:“来乎?”二人曰:“来矣。”即释肩挽任入。一路灯光璀璨,历二三重门,入后殿。见堂中灯火如昼,地上亦烧短烛。武士甲胃鹄立无哗。旋传进见,二人令任膝行入。微视堂上,环列艳婢数十人。中坐美女子,年约二十以来,雪貌花颜,锦衣窄袖,红裆绣襭,不施围裙。足小于雉,鞋尖珠颗如龙眼,熠耀有光。左右以任偷窥,大声叱咤,持藤枝笞其背。任震惧不知所出。女子略问姓名,即命左右引去,扃置一室。局促如蜗房,一榻外别无长物。旋有一婢携酒肴来,甚丰腆。食已,携器出,反键其户。
  次日婢复饷酒肉,频频窥任,若深怜惜者。如是者数日不释,亦不杀,生死无以自决。见婢多情,婉问之。婢曰:“君不知耶?公主炼成宝剑,须得才人脑血,浸四十九日,方能化为白光。今将取君命,以不忍加诛,故尚迟待耳。”任大惧求计,婢摇手曰:“公主罚甚严,婢子分卑,何能为力。”任求之坚,继以泣。婢沉思曰:“飞天侯之言,公主或可信。奈出门未归。若早施诛戮,亦无良法。苟能缓死,数日俟渠归而转求之,或有救。”遂扃户急去。任转侧不成寐。
  天未明,婢掩入曰:“侯已返。君作一书,妾当代白。因授以笔札,任写付之。”婢去良久,率一人来,大呼“任相公”,叩伏于地。视之,甘叟也。悲喜交集,疑是梦中。叟曰:“仆来迟,致贵人受惊,险遭非命。”任急问何地。叟曰:“此即粉城公主桃花奴也。父张某,本大鸟产,为奸臣所陷,一门被戮。女幼学剑术,逃至此,集众义士为父报仇。遇贪污官吏,必行劫而诛杀之。迹虽绿林,然尚怀忠义之心。前蒙赐药,数日即瘳。命仆至君家,以万金相报。君夫人辞不肯受,一再与之。以区区者为盗泉,辞色俱厉。不得已,携归再作计议。君今至此,非奇缘耶!”即命婢人报公主。少顷携衣冠来,促令易讫。叟引任入后堂,女已立俟阶前。任拜,女亦答拜。相将入座,女泣曰:“承郎续骨重生,几负隆恩,不胜愧恧。”叟曰:“彼此不识,何足介怀。”女即命盛筵相款,飞觥劝酹,至暮方已。复别治寝室,衾枕香软,宝帐流芳,即令前婢侍寝。诘之,知婢姚姓,某太守妾也。居数日,供奉极殷。意外奇逢,转难自主。
  一日有伟男子人,与姚婢耳语。婢转告女命,夜间传讯。任顾问婢,则已为女呼去。既暮,红烛高烧,光耀内室。诸艳婢拥女入座,勇士几辈,侍列两行。姚婢拽任入内,从门隙窥之。无何有一叟、一少年缧绁至,匍匐阶下,叩首乞哀。女叱曰:“汝为大吏,贪黩殃民。试思三尺法,可轻恕否?”叟力辨不贪。女笑曰:“某人补某守,汝得万金。某人补某令,汝得八百金。奏复某员,汝得五百金。即此数端,罪已莫逭,尚狡辨耶?”掷一纸令自书供。叟顾少年捉刀,女笑曰:“目不识丁,乃为大帅耶。因汝曾筹款赈饥,姑贷一死。贪囊三十万,暂留于此。汝子当用衅剑。汝去后,须时记桃花奴,莫谓青萍不利也。”令左右送叟归。少年则斩首沥血,取脑涂仙剑。处置已,即起入内。任惊汗涔涔,私问姚婢,曰:“此某大帅,向本贪黩。少年乃其子也。”任始恍然。
  自是日在山中,虽款待加优,而归心颇切,每与婢及甘叟言之。会重九,女置酒饯别,谓叟曰:“我与若均受渠恩赐,薄有赠贻,可嘱任郎勿却。”又谓任曰:“姚婢面目不恶,且有小技,可备不虞。敬奉高贤,聊供洒扫。今晚即送君返。妾之所居,幸勿泄也。”任唯唯。酒半酣,女笑起曰:“妾久未舞剑,渐已生疏。今当小献微长,为相公佐酒。”遂易小妆束,至庭中。鼻一吹,出两剑,长不盈寸。愈吹愈大,渐三尺有奇。一碧色,一白光如霜雪,锋利无比。姑则纵跃盘旋,继而万刃攒列,终则白如球,在庭滚跃。三跃三坠,戛然一声,均无所见。女独立庭际,鼻中两光,直贯天半如长虹。俄迅雷一瞥,光尽敛,剑亦乌有。女笑曰:“技痒献丑,恐为贵人齿冷。”任极赞其神。重复入席,洗盏更酌,饮至薄暮,沉醉颓卧。比醒,则身在舟中,其行如驶。惟姚婢在侧,舟中堆列累累者,皆不动尊也。惊问姚婢,笑不答。固诘之,曰:“公主赠君,君自受之。此非不义财,不至累君清德也。”任乃与婢同归。
  妻先闻凶耗,已易缞麻,至此重更吉服。姚婢以妾礼朝夫人,事上御下,顺敬有则。任得巨款,益挥霍好义。亲友来求,必作小周旋。一夕,有盗党越墙人,夫妇大惊,瑟缩不敢出。婢从容起,持械启室门,咤曰:“鼠子敢尔!有小匮乏,亦可明告。”盗藐其娇弱,持刃奔至。婢飞足颠之。又一人至,又颠之。既而数人并入,任但闻室外格斗声、呼痛声、奔走声,又闻婢曰:“如此无用,亦作盗耶?”已而寂然。天明始敢起,知婢不凡。婢入报曰:“鼠辈已遁。此后但能慷慨慎交,修德行义,则小人自不敢犯。妾去矣!”一跃而逝,急追之,已杳。

  邹生
  黉山在淄川东北十余里,为汉儒郑康成先生注书处。后人即于山麓建祠,塑公像,旁立数婢,丰彩如生。因恐游人入祠亵渎,故除祭祀外,正殿门终年扃锁。土人于祠中置公产,设义塾,名曰翼经书院。贫不能读者,皆可肄业。山之巅有碧霞元君庙,皆塑女仙,宫侍数辈,妍丑不一。山下为邹家庄。邹生早失怙恃,依族叔而居。少年风雅,性爱幽寂。读书别墅中,惟一僮相随,独寐寤歌,萧然自得。日暮则徘徊山下,遥望耕芸,意态闲适。
  一日独立门外,见少妇年约十八九以来,控黑卫,后随苍头,自山腰下,由西而东。飞艳流娇,殆无其匹,生不禁目送之,至去远,乃已。归后颇切怀思。越十余日,见一车驶至,绣幰朱缨,后二婢跨款段从,匆匆而过。生知贵族,就近逼视。婢趋前要遮叱曰:“何处狂且,窃窥宫眷,将谓茕弱不足畏耶?”径以策挝生首。即见车中人搴帘呼曰:“阿英去休。急色儿谁非馋眼脑者,斤斤计较,何为?”生睨之,则前日之控卫人也。喜惧交萦,向车揖谢。女微笑不言,叱卫竟去。生怅然若失,随念女甚多情,不知谁家闺秀,中心颠倒,无以自安。自此日望门前,冀其复过,而惊鸿倩影,渺不复来。因作寄怀二绝云:
  疑是飞仙降蕊宫,衣香鬓影太匆匆。
  相逢肯恕疏狂态,无恨深情一笑中。

  相思憔悴损精神,镜里丰姿梦里人。
  何日再从金屋见,心香一瓣拜真真。
吟赏流连,中心如捣。
  会初夏,山云拥絮,天色晦暝。俄大风乱吹,阴黑欲雨。生闭门拥卷,未几雨果至。忽有一婢率女郎匆匆入避,视之,即车中丽人,与前婢阿英也。相见惊喜,急逆入内。女与婢窃窃私语,掩口微笑。生笑曰:“仓卒主人,无以待娇客,奈何?”因展裀于榻,殷勤促坐。复加短足几于榻上,煽竹炉,煎茗设果,蹀躞甚劳。女殊不安,令英转语曰:“暂避风雨,稍霁即行,勿劳秀才足恭。”生指庭中曰:“天色如此,一时恐不得霁。请少安毋躁。”遂诘邦族。英曰:“主姑泰山黄姓,与山上林氏为中表戚。”生曰:“何屡屡至此?”曰:“姨病,前日甫来探问。适游山下,不图遇雨。幸避此,否则濡湿矣。”言次雨益甚,女颦顣视檐溜,一似重有忧者。因循至晚,倾泻不休,女益闷。生慰之曰:“仆虽独居斋中,尚可下榻。卿馁亦可谋晚餐。惟憧适归,仆当自炊耳。”因敲火燃灯,即入炊。闻英小语曰:“个儿郎不怀好意矣!”女俯首筹思,旋命英入代生行厨。生私问女芳年几何,英曰:“十七。”曰:“有婿否?”英笑曰:“痴生琐琐屑屑,将欲以豚蹄而易篝车耶?”生曰:“卿前击仆首,隐痛三日,今见卿犹悸。”英笑曰:“怨否?”生曰:“爱且不暇,又何怨?”英笑曰:“狂郎直得打杀!”生见其娇媚,长跪求欢。英亦不拒,遂与绸缪。草草毕事,共携酒肴出。英恐女知,頳颜不语。见女正翻生书案,得寄怀诗,默诵数四。生幸女未觉,款步至前。女笑问曰:“此诗想为妾咏,真痴情人也。”生感激伏地,自诉相思。女曳之起曰:“男女之私,贤者不免。君之爱色,犹妾之爱才耳。但苟合宣淫,即为非礼。婢子固不知此理,君读书人,乃以灶突作阳台耶?”生大惭,知女尽悉所为,长揖求恕。英亦叩首请罪。女曰:“成事不说,以后愿勿复尔。钻穴逾墙之行,人知之,则败名;人不知,亦伤德。苟两心欢恋,当先媒妁而后好述也。”遂入座行餐。餐已,雨尚不息。生敛具后,煮茗清谈。顾笑语虽谐,而严不可犯。生托诗讽意,占赠云:
  相对红妆丽,平生惬素心。
  但求春一刻,好赋白头吟。
女正色曰:“倦倦之意,妾岂不知。然彼此岂能自媒?如蒙不弃,可浼妾姨林氏执柯,则来日方长,不难好合也。”时雨声已息,遽闻叩门。女曰:“姑遣人觅妾矣。”遂同起启关,果有两仆戎装携灯至。见女曰:“何处不寻,疑已饱狼虎,汝姨急欲死,乃在此耶!”女同婢别生,随仆竟去。生见其迤逦登山,久之始远。乃扃门入,展榻孤眠,回忆音容,辗转不寐。次日登山相访,只有二庙,并无林姓其人。疑女诳已,痴念顿消。而默想主婢之情,悲愁交作。
  一夕,漏三下,月明如昼。僮已熟睡,生倚槛纳凉,阿英忽至。生笑迎曰:“卿独来耶,汝主姑何在?”英曰:“妾非渠家脾,因伴侍无人,林氏招妾去服使一月。今渠已回泰山,久未临至,消息亦不能知。妾怜君相思,故来一视。”生喜携手挽坐,笑谓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英笑曰:“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遂拥与登榻,欢爱有加。生始知英系郑氏脾,详问所居,即又不答。问女姑林氏,究在何处,前言得勿诳耶?曰:“英亦不甚了了。君自不能访,何为咎他人。”生恳英设法,英曰:“渠金枝玉叶,未易相谋。然君既不忘,得暇当为一试,成否未可必也。”天甫明,珍重而别。枕畔遗翠环一,细辨之,乃系伪质。以美人之物,什袭而藏。
  半月英不至,想念良苦。会秋祭,偶入郑公祠,见东廊一像,酷类英。左耳之环已失,右耳之环,与所藏者无异。大疑,伏地默祷,并潜摘其环而返。夜半英至,笑曰:“窃环贼在此耶?”生略不拒,急抱之曰:“卿泥中人耶?两人情好如此,何不明言。”英曰:“言之恐招骇怪。今既败露,乞勿张扬,方能永好。”生曰:“卿之所为主人不知耶?”英曰:“方今经学支离,主人已投生为司文郎,数十年再当复会。今妾等皆无统辖,各出游戏。与君相遇,亦天缘也。”问女果何人,曰:“泰山王之公主。其母林氏,与碧霞元君为姊妹行。君请往祝,妾乘间图之,或可报命。”生以为然。
  次日自制祷文,登山宣诵,并焚寄感二诗。逡巡瞻眺,日暮方回。漏初下,有小鬟持红纱灯至,见生缔审曰:“君邹某耶?杀郡主矣!郡主前自此处回,奄奄即病,医药无少效。每呓语诵‘镜里丰姿梦里人’之句。问之,即不言,日益尫瘠。王妃忧甚,来询妃主,亦不知疾所自来。顷得君寄感诗,始悉其由。命君速去,妃主坐待也。”生且感且喜,即随小鬟登山。甫入门,见殿上红烛高烧,妃主高坐,年三十许。粉白黛绿者环列两旁。小鬟引生跪阶下。妃主命曳起赐坐,谓生曰:“前姊妃信至,知小妮子爱才心切,顿结相思。属觅良人,无从物色。昨承手告,知当时避雨,已种情根。但近来病已垂危,倘玉趾往临,使彼喜而疾愈,则姊妃爱女情殷,姻事当无不遂。”生唯唯首肯。妃主喜,即作书付生,谓救病如救火,须速去。愿左右召神鸦军。旋有两人至,稽首立庭下。展羽衣披之,立化大鸦,高五尺许。又命小鬟随生去。左右扶跨鸦背,令闭目勿开视。鸦展翼而升,便闻耳际风鸣,疾如电掣,须臾已至。鸦就地而伏,生与小鬟俱下,视之已在庭中。
  但见金碧交辉,迥非尘世。闻寝室隐隐叹息声。小鬟入报,命生少侯。须臾二婢灯笼出,见生,笑曰:“若个俊郎君,无怪郡主相思死也。”遂引至一室,锦绣纷陈。郡妃已凭几坐侯,年四十以来,福德庄严,雍容华贵。生拜妃,妃命曳起赐坐,略诘世阀。生探怀出书呈妃;启视已,甚喜,即付婢持示郡主。因谓生曰:“郎君清贵,无忝相攸,舍妹执柯,更非无据。然少坐片时,即请入内以慰小女期盼之心。俟勿药早占,当行嘉礼。”生曰:“山野寒儒,过蒙垂注。幸贵妃宠召,死且不惜,敢相违耶。”妃喜,命婢先报郡主。婢人即出曰:“郡主言母妃既允东床,不必相见。”妃笑曰:“为郎憔悴却羞郎,人既远来,偏又腆腼。果尔亦大佳。郎君恐腹馁,老身尚须视郡主,汝等可陪远客伺候夕餐也。”遂别而入。少迭,诸婢纷纷罗酒浆,具肴馔,引生入座。餐已,导至一小房,卷轴图书,堆盈几案。婢仆抱衾枕,设榻上,代剔银釭,引身皆去。生独处默念,感激深情,不觉陨涕。次日甫起,小鬟入报曰:“昨郡主知君来,忽思饮食。进药后,安睡不呻,今早又索啖粉饦,疾去三分矣。”生大慰。自是生居府中,妃时来晤语,隐试生才,深加爱悦。半月后,女病大瘳,乃择吉行嘉礼。琴瑟之好,不言可知。乃修书谢妃主。
  居半载,生思归。虑隔幽冥,恐骇物听。女曰:“妾系神人,即可与人无异。当白母,从君归也。”因乘间禀郡妃,妃许可,即日治装送二人回。辎重如云,乡里窃怪。先是,族叔失生,遍招不获。疑游荡他处,访之,亦无知者,久之渐懈。至是见生,不胜错愕。诘之,生诡辞以告,虽不深信,然已无如之何。生以女赀,大治第舍。夫妻倡和,谢绝交游。
  一日有女子入,笑曰:“伉俪敦笃,不忆指引人耶?”视之,阿英也。彼此相见,惊喜交集。英见女,仍以郡主呼之。女笑曰:“当日逢郎,不图情缘难杀,无怪汝之失身也。”生亦挽英手,絮诉离衷。夜深,英告别,生欲挽留。英曰:“郡主无言,妾何敢擅。”女笑曰:“当日厨下之欢,亦吾命耶?”遂劝生纳之。次日,女劝生盛备牲醴,往祭碧霞元君。生问女妃主何故不来,且祭亦无奇,不如夜间往谒。女曰:“阴阳道隔,数见即启人疑。且交及神人,恐遭天谴。自今以往,两相致忆,即是神明交合时也。”生以为然,遂盛祭而敬礼之。女与英从生久居,俨然妻妾。惟英常为女使往泰山及妃主两处,音问潜通,生不以为奇。后二人各生一子,娶名家女。三人愿了向平,遂同日尸解。

  记沪上在籍脱籍校书
  自余相识诸词媛,风流云散,天各一方。虽幸东风之有主,而深嗟北里之空群,殊令人不无今昔之感矣。兹观昔年花榜中人,不禁感慨系之。
  兰陵惆怅子所定书寓花榜十名。一曰姚婉卿,性格温柔,煞有见地。二曰徐雅仙,跌宕自喜,尽得风流。三曰陆月舫,豆蔻香初,闺媛风度。四曰周小红,仙露明珠,天然娇好。五曰朱蕊卿,嫣然一笑,使人意消。六日史湘云,余霞绮晚,雏莺初啼。七曰殷墨兰,鹦鹉依人,新月初上。八曰朱素贞,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九曰周小翠,清歌婉转,名噪一时。十曰张书玉,倏焉有遗,俄焉有贶。曲中花榜十名。一曰李黛玉,修眉联蜷,风度端凝。二曰金彩娥,秾纤得中,光溢四座。三曰顾兰荪,粲然玉齿,秀骨天成。四曰谢宝云,灈如春月,蝉媛其姿。五曰蔡桂生,肌理可鉴,无言自芳。六曰王素芳,面如满月,不染纤尘。七日薛定锦,长袖善舞,翩若惊鸿。八日赵玉卿,聪慧寡匹,奇花初胎。九曰花桂馥,妖冶可喜,神光合离。十曰许小红,体态浑成,自然娟媚。此二十人,悉已从人去矣。
  婉卿则嫁敬仲后人,碧蕤自守,绿叶成阴矣。
  素贞矢脱风尘,愿从米贾,顾其人得消渴疾。中道分离,后于甬江别有所属。
  小翠,所谓状元夫人者。伯乐一顾,顿尔不凡,从知以千金买骏骨者,非无其人也。
  李黛玉始昵于江夏,后忽背盟,竟至见金夫不有躬。然仍不能终谐欢好,遂作纨扇之捐。闻远诣汉皋,不知有所遇合否也。
  顾兰荪已嫁而再出,仍复艳帜高张。巷深绿柳,门系碧骢,赶热郎趋之如鹜。未几即从所欢去矣,其人亦具有标格。
  月舫最后脱籍,壬辰重阳随人遄往浙西,闻仍居妾媵之列。先是,月舫出二千金自赎,改姓华,转徙于尚仁里清和坊。门前车马如市,颇有欲以金屋藏之,玉台聘之者,而月舫之意弗惬也。楚南某解元从湘水来,尤眷爱之,自号粲花吟吏,赠以四律云:
  白门新柳暗藏莺,千载风流有继声。
  漫道佳人皆薄命,繇来名士悦倾城。
  鬟云欲夺遥波绿,眉黛疑分远岫晴。
  个里销魂谁省得,褰帘一笑最多情。

  取次寻春每恨迟,今来刚趁养花时。
  西陵嘉树成连理,北里群芳杂卷施。
  碧玉小年曾就抱,灵芸非雨总堪疑。
  相如卖赋长门罢,不惜黄金入酒卮。

  福慧从来苦不齐,对人含笑背人啼。
  琵琶几见檀槽蚀,盘袖翻嫌玳押低。
  惯把舞衫教我叠,故将歌扇索郎题。
  生憎燕子雕梁上,白日分飞夜并栖。

  海上看花近十旬,莺娇燕媚逐年新。
  明知色界皆空界,偏泥迷因当夙因。
  杨柳芳菲怅离别,芙蓉艳丽想丰神。
  亟须珍重千金体,待觅云英再见身。
可谓倾倒之至矣。天南遁叟自十四五时,即呼之侑觞。至其从人时,犹赠以珍异,房中所用一切床榻几椅,皆遁叟旧所贻也。可谓眷恋情深,始终不渝者矣。
  辛卯,有走马看花客来沪上。自谓薄游申江,纵情花月,所阅不为不多,然从未一加品题。盖恐耳目难周,不免挂漏,以致屈抑真才,翻成憾事,故笔欲下而仍停者屡矣。仓山旧主亦以为然。久之阅历略遍,勉操选政。先取尤者三十六人,并乞仓山旧主各就芳名,撰赠楹联,即为评语。见者可以索解于词中,亦可会心于言外。
  顾兰荪:“兰以香居梅菊右,荪之幽与芷蘅同。”余旧赠以句云:“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体自芬芳。”兰荪复出,身患弱疾,两手冷若冰雪,握之犹不温。
  王金凤:“黄金合买倾城笑,彩凤还期比翼飞。”今么凤已飞入桐花底矣,或得时啄竹实,未可知也。
  陆小宝:“多情霍小玉,绝色袁宝儿。”小宝之母曰昭容,丰硕秾丽,人欲比之杨玉环,有声于北里。小宝亦以艳名噪一时,枇杷门巷,宾从如云。顾年止十六七,而梢头豆蔻,已绽含葩;叶底芙蓉,偏多结实。性极聪慧,诸词曲无所不工。亦能演剧,装束登场,屡倾一座。如“买胭脂”等,尤所独擅,见者无不销魂荡魄,颠倒失志。旋有赏识之者,以数千金脱其乐籍。其母亦同时嫁人。
  林桂宝:“新词合谱折桂令,艳福谁赓得宝歌。”
  姚雪鸿:“奚必肌肤争雪色,漫将情意等鸿毛。”雪鸿春风屡孕,未知为谁氏之子,故下联有微词欤。
  曹缦云:“对月自宜操缦赏,此花端合倚云栽。”缦云本名王佩蘅,不知何以遽更姓字。惟久溺此中,骊齿加长,恐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
  王月仙:“端宜风月谈今夕,共说神仙即美人。”月仙维扬人,自苏垣来,遽张艳帜。或谓其秉性骄悍。盖一点梅酸,未免其风肆好,此固醋娘子之常态,又何足怪。
  朱小卿:“论定前身为小小,修来何福唤卿卿。”小卿一字筱卿,工画梅竹,能诗。文士诗人,多为之提倡,闻者颇羡其雅,不意后竟有不然者。有筱莲笙者,优伶也,颇与之善。
  陈金玉:“到此合倾金谷酒,频来爱听玉人歌。”金玉颇长昆曲,体肥而性傲。叆叇轩主所谓“百尺楼主人”也。
  顾彩林:“愿染彩毫描倩影,悦从林下睹仙姿。”彩林丰姿绰约,韵致天然,所谓端庄杂流利,刚健含婀娜,兼而有之。
  林湘君:“湘水绿波生眼底,君山黛色在眉端。”湘君生自梁溪,来游沪渎。初亦颇著名誉,后则门前冷落车马稀矣。继有好之者,携之远至高勾骊,或可为安乐窝欤。
  周凤林:“绣口高歌么凤曲,芳颜占断一林春。”凤林容仅中人,眉浓而眸倩,歌声激越,而尤擅场于戏剧。每见其演“昭关”一出,声情酷肖,巾帼而有须眉之气,直忘其为女子也。后为宁人以九千金落其籍,或曰仅八千金耳。则以凤林腹中尚有一千金也。
  陆小香:“小影重摹霍小玉,香名不让李香君。”
  陆黛玉:“黛色浅描眉样好,玉容总觉目前稀。”黛玉为五云深处之人。年甫破瓜,尚未梳拢,肤甚白晰。惟嫌其尚乏媚态,然尚足称陆家之巨擘。后客以二千金脱籍,则陆氏一庄荒矣。
  王素娟:“艳质果堪希素素,香名端不让娟娟。”
  王月娥:“今夕只可谈风月,人间谁不爱嫦娥。”
  左小玉:“酒为小鬟催易醉,花因玉手折尤香。”小玉容态端丽,姿致娟妍,立于众姝中,自觉矫然特出,为都知录事。未久,即为人以重金购去。
  金如玉:“如此良宵如此乐,月中仙子月中逢。”如月在雏姬中,曾魁花榜。与林桂芬、王二宝、洪兰荪并称四美。
  王二宝:“扬州二分月,吴宫宝相花。”
  徐三宝:“柳媚花娇三月景,珠圆玉润宝儿歌。”
  吴秀卿:“一种可餐为秀色,千金难买是卿心。”是联第二句,不独指秀卿也,天下凡为词史者,皆作如是观。
  金佩香:“谁偿解佩三生愿,我抱怜香一片心。”
  薛金莲:“手把金尊催客醉,心同莲子苦谁知。”
  高兰卿:“兰为香国无双品,卿识风尘有几人。”
  张宝玉:“宝马香车驰绮陌,玉箫金管奏新声。”
  杨莼卿:“笑比莼鲈犹有味,嗤他卿相并无名。”
  李小红:“艳说多情如小玉,新歌莫唱比红儿。”
  谢湘云:“湘江妙曲风吹浪,云海相思我共卿。”
  吴佩香:“似听佩环降天上,微闻香泽到尊前。”佩香情态旖旎,性格温柔。颇能饮,虽醉不辞,弥见其真。始在吴新卿家,名誉不甚着。旋从一乡人,非所愿也。及再出,艳帜独张,而巨阀富商,争掷缠头锦者无数,惟恐不得其当。卒为有力者篡去。
  赵文仙:“文章似此应无价,仙子从来必有情。”文仙风流秀曼,跌宕自喜,在同俦中,可称杰出。惟肤色略次耳。然早已吹上花枝矣。
  花佩兰:“恍疑环佩从天降,岂必芝兰择地生。”
  武雅仙:“合联风雅场中客,疑是神仙队里人。”雅仙以声调胜人,一曲转喉,能倾一座。
  徐润玉:“润色全凭才子笔,玉容绰有美人风。”润玉久住勾栏,虽宾客满座,而为赎蛾眉者绝无一人。倚玉生赠以一绝:
  犹幸相逢未嫁时,青琴弹碎少人知。
  如何绝世娉婷质,也向章台唱柳枝。
癸巳初夏,以急疾殒,玉碎香消,惜哉!
  王兰生:“蕙心兰质无双品,活色生香第一流。”兰生吴人,丽质妍容,自超俦偶。虽双眉黛色,浓似远山,然不损其美也。既拔艳帜于吴中,复擅芳名于沪上。所至狂峰浪蝶,无不环绕其左右,岂兰有国香,当服媚之如是耶!
  洪兰荪:“兰居篱菊岩梅上,荪在湘蘅沅芷间。”兰荪亦后起之秀,惟是能言鹦鹉,当不久羁于雕笼中也。
  顾桂卿:“敢谓鲰生堪折桂,不图今夕又逢卿。”
  雏姬之中,近日颇有人材。然自林桂芬去后,已无有领袖者矣。桂芬慧心丽品,月皎花妍,其神清,其容媚,但嫌质弱,恐不永年。其妹宝玉,盈盈竞秀,亦可人也。向与同居一弄中者,日林宝宝。双瞳剪水,妍冶罕俦。
  陈媛媛,家居苏之百花巷,来此已两年矣。圆姿秀靥,亦属当行。
  周丽鸿,体肥若环,媚态天生。尚未逢时,故名誉不腾。
  谢宝琴娴静雍容,有大家风。眼微近视,益形其媚。而性尤聪慧,喜读书识字。宝树胡同中,当推巨擘。
  鲍巧云玉润珠圆,性情流利。不施脂粉,自然妩媚。问其年,正盈盈十五也。居雏姬中,可为冠军。拟赠以楹联云:“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相识未久,惜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时正端阳后一日也,每值榴花照眼,辄忆及之。巧云正如袁宝儿一流,憨之一字,可以当之。
  王宝珠年甫及笄,尚未破瓜。丰硕秀整,可匹大体双,欲歌得宝,请试弄珠。
  王薇卿,居同安里,齿虽稍长,而风韵婀娜。秀眉弯黛,媚眼流波,遥睹之有如画图中人。惜如赵飞燕,正复不耐多视耳。其家有彩娥、慧娥,皆止十二三,已工酬应。姊妹花并秀齐芳,正堪瑜亮。
  至已从人而复出者,一为水素玉,即徐凤琴也。虽堕平康,非其素志。然三分姿色,尚堪买笑章台。工词曲,尤长刺绣,不愧“针神”之目。一为贾怡红,即武迎芷也。重来沪曲,再入欢场。而摧抑自伤,常多疾病。论者当谅其心矣。
  蔡红玉,新自姑苏来,前在沪时所称为杨莼香者也。“碧月秋宵浸香玉,绿波春水撷红莼。”不知谁氏句也。交错回文,亦是聚六州铁铸成者欤!
  胡月娥,改名陆兰芬,艳名噪一时。旋有谤之者,不能树帜于北里,乃僦屋别居,不与此中人伍矣。
  王雪香,从想九霄于京师,后复来沪。癸巳秋,思理旧业,然秋娘老矣。惟一段丰姿,尚足为勾栏翘楚。
  吕翠兰,少时妍冶绝伦,鹦鹉聪明,鸳鸯娇小,相逐于兰苕翡翠之间,殊动人怜。城北徐公眷之,出巨金为之梳拢。或献赠一联云:“吕氏姑娘,下口大于上口;徐家子弟,邪人多于正人。”后以事易名谢湘娥。或更讽之曰:“吕翠兰有口难分,谢湘娥抽身便讨。”颇极诙谐。湘娥能演剧,如《九华山》,《翠屏山》诸戏,皆工摹写神情,颇称维肖。而于《黄鹤楼》一出,尤为擅场。沪上之演猫儿戏者,共有三家。一为谢家,推湘娥为巨擘,云娥次之。一为陶家,朱赛玉、赛花为尤着。玉雯蕙质兰姿,锦心绣口,堪称绝伦超群。一为李家,独以红玉为作手。近如王月娥、王彩娥,亦能装束登场,别树一帜矣。
  马巧珠,后改姓冯,前时寄吟生所定名花幼品,称为“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者也。姬丰神冷峭,每侑觞,旁坐静默寡言。中州公子独赏识之,竟携侍画屏,以一舸载至粤江矣。因缘自有前定,信哉!
  鸣呼,世间作狭斜游者,身入欢场,托言游戏。而一至溺情惑志,竟视庸姿为妍丽,誉骄性为温柔,喜荡逸为风流,美沉默为贞静。寻常一语,即以为有情,即以为爱我。宛转相引,遂入彀中。然或有既归阃内而爱极生憎,中道弃捐者。不然闭置阁中,无殊人于牢笼。亦或有彼姝非由真心,不过假以脱累,既出风尘,遂成陌路。以是种种因,生种种缘,此其间具有前定。冥冥中或亦有氤氲使者,赤绳系足欤?谁欤,能参透此美人禅哉。

  淞滨琐话八
  顾慧仙
  顾慧仙,吴兴人。居道场山下,茅屋数椽,背山临水,颇有泉石花木之胜。父读书闲居,不乐仕进,以故从未出而应试,俦人广座中,有高谈帖括者,即一笑去之。早鳏,止生一女,并无嗣续。慧仙喜学诗词,有所作,辄就正于父。父每顾之而喜曰:“此我家女学士也,但不栉耳。”年及笄,父为择婿。遴选甚苛,低昂多不就,远近多惮其难,无敢问名。慧仙矢志不嫁,愿仿北宫婴儿子事,以事其父。时逆焰甚炽,湖郡既为所陷,山中风鹤频惊,殊不可居。因是转徙至沪上。居久之,贼平,遂寓吴郡。无何,父患疾遽逝,慧仙孑然一身,无可栖托。囊中虽不乏金钱,然一切购置,皆须仰赖乎人。有以外事求见者,虽以婢媪传言,终不能明。
  有从浙中同来一戚曰钱姆,深知世故。时来劝女,曰:“不如早嫁为得所。”并言此间有巨室曰孙冶秋,其弟曰砚秋,咸通文墨。有妹曰妍春,工诗善画,尤出两兄上。论其才则宝玉明珠,无此朗润也。论其貌,则春花秋月,无此妍丽也。两兄皆娶于名族,而妹犹待字。所延教读之师曰李世璜,通今博古,尤长经学,吴下名孝廉也。年仅弱冠,丰致翩翩,闻尚未有室。若妙选东床,此可当坦腹一流人矣。女红潮晕颊,不作一语。妪曰:“此阿姑终身事,如姑意许可,老身可锐身自任也。”女略颔之,因叹曰:“家事如此,不得不尔。由姆为处置耳。”
  妪子亦已游庠,爰令往为执柯。李孝廉素耳女名,曰:“愿乞绣余吟草一观。安知一段好姻缘,不成就于七字中哉。”女着有《紫藤花馆》诗。以昔年家在道场山下,临窗有紫藤花一架,花时缤纷怒发,每日把镜理妆,必对之。饭罢茶余,辄坐其下,执卷微吟,故集遂以是名。所作倚声曰《红甤阁》词,止百数十阕。妪托言孙家女子借观,遂索之去。李每阅一篇,辄为倾倒曰:“此真诗中之圣,词中之仙。于闺阁中,吾见亦罕矣。”翌日妪子往询佳音,李誉之不容口。妪子曰:“事必谐矣。”李曰:“未也,但见其才,未睹其貌也。我欲一觌仙姿,当以何法?”妪子沉思良久,曰:“半月后为顾媛服阕之期,当偕我母诣九华寺还愿。君托故前往,可得饱看。事成,当何以报?”
  九华寺在城西,固孙氏之家庵。是日孙氏适拜大悲忏,超度九灵,孙母及妹俱往。女最后至,李已坐俟于禅寮之西,凭栏凝眺。初见孙妹以为女也,替月妍姿,惊鸿艳影,不禁为之目眩神迷。时妪已来立于李侧,李顾谓之曰:“的是可人,名下洵无虚也。”妪子曰:“是真代李以桃,指鹿为马矣。别有妙人,资君眼福也。”须臾妪偕女至,较之先所见者,正如尹邢、嫱旦之互相伯仲,春兰秋菊之并秀一时也。李亟称妙,由此婚议遂定。
  合卺之夕,李询女曰:“曩初见时,与卿并坐东堂者谁欤?”女曰:“此孙家小妹妍春也,君何为不相识欤?自觌面后,时来吾家,以诗词相质证。彼工六法,点染极佳,妾自愧弗如也。”李曰:“不知将来谁得消受此艳福,真为几生修到者矣。”女曰:“此亦何难。君苟能从妾所言,一二年后,定看君坐拥双娇,室对二妙也。”李笑曰:“诺”。
  女劝李勿为教读,曰:“舍己耘人,最足为学业累。”又劝李专习帖括,勿旁涉诗歌。自出奁资,以助膏火。李自辞孙氏馆,亦无内顾忧,日作课文,已臻纯熟。乃令李出游以畅灵襟。李北上京师射策,女亲送至江干,握手作别曰:“君往燕北,妾在江南,耳听好消息也。”榜发,李得列前茅,旋入词林。正拟束装就道,忽有急足至,则报妻丧者也。自五月榴花开后,瑶台倾矣。遗缄一纸,则劝生娶孙妹,为鸾胶再续计。李痛不欲生,还至家乡,步步凄恻。
  逾数日,有冰人造门,则女生时所托者也。孙家早已俞允,送庚帖来矣。生再三力辞,两冰人弗许。一诺既订,六礼遂行,一切币帛珠玉,皆女前时所豫备。仪从之盛,陈设之华,一时无两。道旁观者,咸啧啧羡生之福,而叹女之贤。花烛之夜,红巾初揭,端视玉容,仪态万方,姿质似较女更为秾粹。奁中携有女之诗词,盖当日女所写副本也。簪花妙格,亲出女手,生甚宝之,不啻拱璧。卷末钤小印一方,曰:“同心合意,永不分离。”则徐袖海所镌者也。生询妍春印语究作何解,研春方欲吐词,泪为之涔涔下。曰:“自在九华寺中,初相识面,彼此爱慕,遂订金兰簿,结异姓姊妹。相约以后共事一人,勿相离逖。不料今日妹来而姊亡矣。世惜无李少君其人,能致姊之魂魄,藉以面诉离愁,一倾衷曲。”
  时侍女中有曰娇兰者,乃女旧婢,从浙中携来者,颇见信任。因乘间告新人曰:“闻城东有女巫谢珊珊者,擅异术,能致生人之魂,亡人之魄,勾聚一室中,晤谈无殊生时。盖招之来,俾试其技,果尔有验,可慰相思。”生从之。翌日,即以厚币邀致。及入门,则一袅娜娉婷十六七岁女子也。一见生即曰:“官人今贵矣,忘却当时撮合语乎。今日得遇,吾福不浅哉。”旋即索茶饮,欠伸作倦态。俄而拍案作老人咳嗽声,曰:“吾送李翰林夫人至矣。一路足无停趾,气无停息,风马云车,瞬息万里。甚矣惫,可具一杯酒略酬我劳。”饮酒既竟,隐几而卧。忽仰首上视作女子声曰:“李郎孙妹,何为至此。尚记却扇之时,与李郎语乎?今日郎已遂欲,何竟忘我耶。”言讫,一若欷歔不胜者。李曰:“何敢忘卿!卿究以何病,致弃红尘?”曰:“我岂以病没,乃仰药以求死耳。一自获闻捷音之后,知孙家之姻事可图,阃内之誓言可践。爰备礼仪,务求美好,男媒女妁,悉馈巨金;衣襦百事,先自摒挡。又以停柩室中,恐怆郎心,故暂寄九华寺内。冥府阎摩以妾贤而不妒,赐以返魂香,纳之身畔。明旦诣寺开棺,可冀重生人间,再为夫妇。”李闻之不胜喜跃。妍春方欲再诘,巫忽蹶然起立曰:“我暂去,汝等好为之。苟不信我言,则茫茫尘海,永无相见之期矣。”
  诘旦,生与妍春乘舆偕往。甫至寺门,住持尼净因手捻念珠,迎门相谓曰:“贵人今日履贱地,非已知尊阃夫人重生佳耗乎?兹在竹轩啜茗,盖与温存,以解其惑。昨夕更鼓三下,忽有金甲天神,自九霄下,问:‘李翰林妻柩可在东阁否?今女巫谢珊珊,已致其生魂来,数当复活,重结人间伉俪缘。汝等可速启棺,缓则有咎。’逮入视,则夫人已亭亭自东阁出,嫣容媚态,一如平时。非邀神佑,易克臻此!”李急趋入,则女方端坐观书,果不谬。以事骇听闻,不敢告人。商之妍春,妍春愿下之,以姊妹称。
  至此,方知前后情事,皆女为之从中播弄也。女先以重金啖女巫,故其事不泄于外。珊珊虽习巫觋术,亦良家女,尚未适人,女劝生纳之为簉室。娇兰亦备箕帚列。珊珊亦颇识字,善于持筹握算,出入稽核,不差纤毫。娇兰善烹饪,羹汤非经纤手亲调者,食之不甘。生每日惟与二女诗词唱和,以文字自娱。往往斟酌全篇,推敲半字,动至达旦不寐。生辄顾而乐之,以为虽南面王不易也。
  自散馆授编修后,不复至京师。尝舣棹金阊,见一榜人女颇具姿致,惑之。挑与语,亦不拒。因微讽之,欲娶作小星,啮臂为盟,冀留与乱。女曰:“贵人金屋所贮,不少阿娇,鸾皇岂肯下配鸦雀哉?苟始乱之而终弃之,则我父非善良辈,妾之性命,必悬于君手矣。与其为异时之怨偶,不如作今日之无情。”生聆其言,悚然改容。归告妍、慧二人。妍、慧曰:“如但惬君意,而不能当我两人之心事,亦弗谐也。”即呼其舟往游虎邱与支硎、上方诸山,日夕流连,颇与相稔。榜人女名阿秀,工目听,善眉语,尤能先意承志。二女大赏悦之,遂以四百金携之归,置之画屏之列。
  二女苦不育,阿秀连举三子,具有异相。人方谓将来能光大门媚者,必此三子也。不意一月间,长幼俱以痘疡。二女谓生曰:‘旧中则昃,月盈则亏。君当此时,诚称极盛矣,果有何修,享此清福。郑州决口,民庶流离,盍亟捐输以拯数万生命。”生曰:“诺”。立畀八万金,解至灾区。中男虽已染痘,而平安无害。或谓二女,卓识出生上,而慧仙之慧,尤不可及。

  杨莲史
  钱月娇,一字绣鸾,武林望族。父修甫,名太史也。为戴文节公门弟子,绘画山水,得其法派。诗文之外,尤长算学,因从文节弟鹤士游,时相问难,故其诣遂至登峰造极也。时海内畴人家,以徐君青中丞、李壬叔征君,与戴君鼎峙而三。修甫亦可骖靳其间,第世间知其学者甚少,以是声华暗淡。月娇当持筹布算时,从旁睨视。阅时既久,曰:“吾得之矣。”乃亦从父习焉,颇有悟境。一日谓父曰:“吾于此别有会心。昔日墨翟能造飞鸢,武侯能作流马,无非以算法通之于制器。若但能测日月之运旋,纪星辰之移转,不得谓诣之至也。”女自此偶造一物,奇妙出人意表。能以最薄铜片,制一绳,初似不动,以手握之,即能飞去。有客至,启闭门户,陈送茗酒,皆木人也,美丽异常,不知者,误以为真。女防贼之法尤奇。自户入者,门限下置有木匣,甫入,足即陷入匣中,不能出。自檐下者,檐际藏铁网,偶触其机,网卷其身,倒悬空际。宵小入其家,无有不获者,以是相戒莫敢犯。远近知其名,争慕之。
  杨君莲史,以少年而登乙科,才藻耀而人玉立,固翩翩佳公子也。家赀虽不充裕,差足自给。仰女之才,浼媒求聘。女家询其于诗文之外何所长,曰:“好兵法。凡古今韬略之书,无不流览,而得其精蕴。尝曰:‘行兵无定法,运用之妙,在于一心。’曾与蜀中鲍春霆军门谈兵略,议论纵横,辩才无碍。鲍君许其能兵,曰:‘此将才也。’以此生颇自负。”女家闻之,笑曰:“能如是乎!”婚议遂定。
  初婚,伉俪甚笃。顾夫妇皆好奇,辄以小事相戏狎。尝投壶,女不中,则击腕为罚;生不中,则罚以长跪。生固精于此,百无一失。女初习未娴,辄差累黍。忿甚,俟其投矢时,袖中发弩箭横击之,矢遂偏。女笑指曰:“跪!”生不可。女不言,忽飞两巨蝶着膝上,不觉其遂屈。须臾,生起,亦欲捉腕挞如数。女亦不可,方支撑际,承尘上忽飞一圈下,遽落生掌。生方持视,骤束两手为一,竟不能动。女曰:“孙吴家今竟何如?先生用兵如此,全军覆没矣!”盖一切女己预备,布置从容,生不知也,适堕术中。女欲授生以历算之学,生殊不以为意,曰:“我所欲者,望气而知休咎,闻声以卜吉凶,得先趋避耳。”女曰:“我所据者,理也;君所求者,数也。数不可逃,知之何益?”
  会有御史采生虚声,登诸荐牍,令在军中委用。随某军门出关,转战数年,以功保举知府。回军驻兰州,营中无事,弋飞射走,习以为乐。一日生乘马独行,山水明秀,甚惬于怀。轻裘缓带,顾盼自雄。忽有一獐起草际,射之不中。驰马逐之,其行渐远。复逾一岭,林木丛杂,山径幽仄。正深疑讶,踯躅不前,忽闻树梢有鸣镝声,群鸟惊噪而起。一女子窄袖蛮蛮,纵辔骤至。见生,初不相识,持僵欲回。已纵马下坡矣,忽又返。问生曰:“君从何处来?军中识张乐灜乎?”生曰:“是余同事,在营司理文案。兹当查核报销档册,正尔忙碌也。”女曰:“适有一鹗带箭飞入林中,曾见之否?”生曰:“未也。”女曰:“张乐灜是我阿兄,蓬门离此不远。此间距营尚数十里,既与同事,何不暂至我家小憩片时,然后行,未晚也。”言间,二婢女亦骑而至,齐向女曰:“我于山下生获一獐,已致之园中蓄养矣。此亦今日快事!”因牵女衣睨生而笑曰:“此客何人?何为而适与阿姑相值也?观客妆束,当非此间人。”女曰:“渠言与我阿兄同事,故邀至我家,略一款留。”遂促生行。生意踌躇,然雅不欲拂其意。于是女前生随,二婢从之。
  越二冈头,即见一涧洄潆,数椽矗立。女指谓生曰:“此即是矣。”既至,导生入门。双扉上悬绝巨鹿角数事,虎革豹皮,殆满两廊。堂中彝鼎图书,古色斑剥。须臾,女易妆而出,则一旖旎娉婷,十六七岁绝妙女子也。生不觉神为之夺,因问堂上何人侍奉。女曰:“老父出征喀逆阵亡,老母卧病未能见客。”女因询生姓名,知生为浙人,遂话西湖之胜,谓惜不得一游。一婢曰:“昨闻邻尼妙师,言今岁六月中,阿姑必在西湖看莲花也。”女怒之以目。顷之,肴核既设,酒醴杂陈。女劝生且食曰:“山家风味,殊亵贵客也。”生腹正饥,为之饱啖,味亦殊不恶。生问女:“居此几时矣,山中多豺虎,何不徙宅郡城?且闻令兄结姻江南,将来筮仕,亦必不离江浙,曷弗阿姑亦同往耶?”女但笑不答。夕阳将坠,生辞欲行。女曰:“山北达营,其道甚纡。山南路径错杂,恐致迷途,况暮夜尤不宜行。不如宿此一宵,明晨早发。”生从之。是夕宿于堂之西偏,床褥香软异常,魂梦俱适。天明,生起,婢来供盥漱。生出视,见马已絷门外,圉人倚马而立。马尾系一囊,婢指圉人曰:“此导者也。此间山径盘曲,出此四五里许,始达康庄。”指囊中曰:“此糗粮藉供朝餐,瓶有酒,壶有茗,当可勿患饥渴也。囊畔有竹报一函,吾家姑子托致阿兄。”生致谢再三而后行。
  达营日尚未哺,诣乐灜所,告以故。乐灜讶谓:“父母所生,只余一人,何得有妹留此间?况兰州一隅,吾父足迹所未至,即有外遇,亦不应在此。”生乃出襄中书示之,则其父当年殉难时绝笔也。细视一囊一瓶一壶,皆其父生平所御旧物,铭款并存。乐灜于是涕不可仰,悲从中来。立命仆马备骡马,偕生重往访之。既抵前日所登之岭,忽迷其径。山南山北,盘旋久之,终不能达,暮夜乃返。生犹弗信,连日独自觅寻,杳无端绪。
  荏苒三阅月,将撒师凯旋。乐灜已奏补江西一县令,不日赴任。生亦束装将发。忽有急足至曰:“主者促召君,舆从已备,其亟行。”生出视,则御者已挟之登车,鞭马疾驰,迅如飙电。逮至,则女所也。前婢己迎门谓曰:“候久矣!”生入视,则陈设华焕,灯烛耀天,氍毹贴地,宾客盈堂,衣冠跻跄。傧相引生至别室,沐浴更衣。俄而笙管嗷嘈,登堂交拜。既坐青庐,红巾遽揭,则仪态万方,胡天胡帝。诸观者咸曰:“新郎何修得此,艳福真无涯哉!”
  生既去之后,乐灜坐待生三日,不至。一夕,忽有片纸自帐外入,下堕枕函。拾而就火视之,曰:“余已为君妹赘婿,行李其代携归。告之曰:‘今生不复返矣!’”乐灜知其堕入魔道,意将设法以拯之出。因以前后情节上告大帅。大帅掀髯笑曰:“自古邪不能胜正。乘此余威,平妖伐怪,其谁克当。”爰下搜山之令,命全营军士俱携火器往,于前时迷径处,围其四周,纵火焚林。继以枪炮轰攻,山崩石裂,竟日无所见而返。
  生与女结缡后,眷恋甚至。女亦婉娈笃至,形影弗离。鸾皇之和鸣云路,翡翠之嬉戏兰苕,弗是过也。谈次,生为述前妻之巧。女因问生:“尚忆前妻乎?”生曰:“日月虽浅,肺腑已深。天涯久隔,云何不思?”女曰:“余昨夕梦至君家。见君前妻,鸦鬟斜堕,蛾脸不舒。方铺笺握管,写弃妇怨一篇,殆为君作也。今请为君歌之。”令婢携琵琶至,挥弦而唱曰:“妾年初破瓜,颜色樱桃花。感君缠绵意,歌舞留君家。妾未饭,君不饭;妾未眠,君不眠。大秦珍珠罗妾前,鹦鹉环钗置妾边。衣妾新罗衣,画妾双蛾眉。妾身痛痒君身觉,妾心甘苦君心知。樱桃花落颜色变,别有芙蓉开水面。水面芙蓉别样红,春风肯向残红恋。春风本多情,妾自伤君意。沉沉眉黛销,冉冉罗衣敝。珍珠零落钗环断,未必君心长妾弃。别院张灯天月高,夜堂弦管音嗷嘈。寄言新人须着意,善事君子毋若妾。”生闻,泪为之簌簌堕,曰:“噫!余将归矣。”因问女曰:“余来此几时矣?”女曰:“山中无日月,以花开为度。今檐角梅花,已四度开矣。近日又将舒蕊,则君之来,已经五载。况计从军之岁,暌离不已久乎?君既思之,云何不归。明日,将备一尊酒,送君言旋。”是夕,女珠泪淋浪,玉容惨淡,坐以达旦。设席中堂,捧杯劝生。生饮既毕,掷杯于地,掩面归房。生回至兰州,已无故人,遂登程回浙。

  罗浮幻迹
  罗浮古以仙境称。本两山,而以风雨为离合,名胜甲粤东。山在惠州,界于增城、博罗之间。高三百六十丈,周围三百二十七里,岭十五,峰四百三十二。相传葛洪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至广州,刺史邓岳留不令去。洪遂入山炼丹,著述不辍。山有麻姑峰,峰下有麻姑池、梅花村诸胜。西有石埭山,崖立千仞,激泉如飞。天光明耀,山水清华,入游者无不神移心快,愿作平原十日留焉。山之阳,有村曰“留仙”,在访梅亭之北,聚族数十家,皆以艺梅为生。接干培根,罔不入妙。每值春风暖处,快雪晴边,冻影疏杳,令人作姑射神仙之想。
   村中巨族孙大冈,诸生也。绮年玉貌,倜傥自喜。顾择偶甚苛,非得绝代丽姝,不甘下玉镜台之聘也。年将二十,犹作鳏鱼。性喜静,爱梅,欲学林和靖之为人,以梅为妻。于梅花村后筑小屋数椽,额曰:“问梅山馆”。穷年累月,吟读其中,不肯与俗人交,俗人亦无敢相溷者。俗尚火葬。青楼中妓朝死而夕焚,先投烈焰,后弃深渊。生恻然悯之,于默林中辟地数亩,围以女墙,专瘗曲院中人。麦饭纸钱,岁时致祭。不二年,葬柩数十具。孙窃喜,以为香魂玉骨,得所依归,不致生蹈火坑,死后仍罗火劫也。
  先是,北里中,有校书汤梅仙者,色艺双绝。游狭斜者,皆如蚁之附擅,蝇之逐臭,颠倒于石榴裙底。因此而丧其身,倾其橐者,不止一人。汤声价自高,虽一颦一笑,不肯轻以与人。孙艳其名,欲访未果,先投诗二章云:
  绝代盈盈想可怜,丽娟肌发丽华年。
  痴心愿化钗头凤,得傍梅花胜作仙。

  劝卿留意护芳丛,无限韶华一瞬中。
  生怕春光消歇尽,落花空自怨东风。
汤得诗,吟咏不辍,遣婢促孙往。孙适病缠绵床蓐,凡数十日。汤时有馈问,孙甚感之。会汤得罪某贵官,以他事寻衅逮案。躏柳催花,不胜狼籍。比释归,途遇无赖梁四。梁向涎汤美,曾以百金啖鸨求一宿,汤以其不韵,却之不允,梁无如之何。至此意外相逢,遂令同党三人,掠至废寺,将迭肆无礼而甘心焉。邻有孔某者,负勇仗义,闻其事,怒不可遏。挟利刃往,谓梁四曰:“速释女!”挥刃斫庭中树立断,曰:“迟则以此为例!”梁与其党惧而逸去,遂送汤回。时鸨以女婢报闻,方拟率众往劫,今见女还家,如获珍宝。女以被辱难堪,入房而缢。钱树已倒,阖室仓皇。薄殓后,方拟付之荼毗,孙忽闯入,泪痕盈睫,有戚其容。盖于时小病初痊,闻女构雀角,因与贵官有文字缘,往为缓颊。至署则女已释出。急返中途,闻被梁四所掠,忧甚。踪迹无所得,往探香巢,竟得死耗。凭棺一恸,闻者伤心。见女槥具太薄,重为殡殓。令人舁至默林,盛祭而后葬之。月夕花晨,必往致词。相祝:“以为青衫红粉,可订同心;乃未得相逢,遽尔身殒。从此人间天上,会晤无期。卿如多情,不妨入梦,结冥中之因缘,续生前之知遇。安见卢生幽会,不再闻于今日哉!”年余,消息终杳。
  一日,薄暮,夕阳将下,微风不吹。偶步默林,微闻金钏声。四顾审谛,见一女郎衣绛色衫,在林尽处,背立卷袖,纤手折梅。疑为前村女,惊以微嗽。女忽回顾,惊鸿转影,仿佛艳绝。见孙至,状若怯甚。持花冉冉而去,尾之已杳。归斋冥想,辗转不眠。忽闻叩门声,问何人,曰:“君固每饭不忘者。请启扃,当自知。”其音娇婉,类女子。乃起而拔关,则顷之折花丽姝也。艳妆炫服,容貌若仙,莲步珊珊,含笑而入。孙大喜,急阖其扉,随之入室。挑灯重视,秀色逼人。长揖促坐,展问邦族。女冁然曰:“郎日夕系思之人,乃觌面时琐屑盘诘,岂虑引狼入室耶?”孙曰:“实昧平生,愿求明示,俾解狐疑。”女忽欷歔不已,既而曰:“缘疏半面,无端而来,宜其令人讶怪。然私奔卓女,相隔幽冥,言之得无惧否?”孙忽悟曰:“卿得非汤梅仙乎?”女曰:“然。”孙复揖曰:“两载神交,未尝把晤。阴阳异致,竟致相逢。然果何以至此?”女曰:“君为赵师雄后身,妾即罗浮山主,与君本有夙缘。因当时幻梦缠绵,身离情合,冥王恶妾狡狯,罚令永不欢会。今以烈死可怜,始令仍谐伉俪。但君年已壮,妾未投生。即使他日重逢,恐有白发红颜之戚。爰苦求冥主,许以重付轮回。妾今有前炼之梅花丹一丸,付君,可试吞之,则来世不忘慧业也。”孙恍然如梦觉。延坐谈心,夜深别去。自后女不复至。
  孙忆之苦,遂病。食丸后,病更剧,未几奄然物故。投生于携李骆姓。产之夕,其母梦庭前两日垂照,三木成围,以为佳兆,后必大贵,命名曰昌森。四岁,即能识字。时西人通商沪渎,父固求什一利者。期子大用,以中西学并课。生性极聪敏,不数年,功业大进,父没,生弃贾习儒,专事交游,渐为时流推重。试于庠,屡占优等,得食饩焉,由是名益噪。有补竹、漱玉两词人者,与生为莫逆交。生固风流潇洒,颇好绮游。惜玉怜香,衷怀独挚,车龙马水,无日不在花天酒地中。会有名校书翠燕,来自维扬,小筑甫营,芳名远播。生往访之,一见如旧相识。姬亦灼灼视生,不转一睫。盖姬固梅仙之后身也,冥王以其生前罪孽,颠倒少年,罚令再堕平康。苟能养晦韬光,始许了却前缘,重联仙侣。顾姬虽堕落,以梅花丹之力,不忘本来。守贱居贫,以烟花为恶趣。今一睹生,顿触夙缘。姬好曼吟低咏,态度酷似梅仙。愿执卷为生诗弟子,生亦投其所好,欣然诺之。由是帏中问字,帘底寻盟,一日相离,便有艾萧之咏。生既与补竹、漱玉善,故二人亦得见之。形迹相忘,同心无忌,皆劝生纳姬为簉室,姬亦欲从生偕老。生为慈命所阻,心与力违,然私愿相期,尚望作同飞鹣鸟也。生既转生,仍爱梅花。尝以《巡檐索笑图》嘱题,姬立成二首云:
  满池疏影劈横斜,小立园林手自叉。
  料得前生修未到,要将清福问梅花。

  骨格生成压众芳,栽培得意感东皇。
  如何清绝凌寒质,不嫁莲花嫁海棠。
生读其诗,若有所感。漱玉适至,询得其故,以他语乱之,遂已。姬尝有怀人诗云:
  兰窗同觅句,韵险稿成迟。
  破睡琴三弄,浇愁酒一卮。
  镜留双照影,扇记合欢词。
  小别经旬日,相思百二时。
又有自感诗云:
  青楼堕落岂无因,留得杨花薄命身。
  自是罡风吹太恶,旁人谁肯惜馀春。
遂颜其所居曰“惜馀春馆。”
  一日,有富商甄甲,访姬,极赏其慧,乃以千金脱其籍。姬虽不愿伍没字碑,然财力制人,无敢相强。生闻佳人已去,不觉恸绝。未几成疯,言语失伦医药祈禳,无少效。一日,有跛足僧摇铃而来,谓能治奇怪杂症。家人延入请诊。僧默坐良久,急起索净水,书符其中,吸而噀之。戟指呵曰:“莫负恩,莫负情,三世因缘报此生。金蝉还脱壳,玉牒早书名。咄咄咄,须记罗浮旧日盟。”生被牒,状若木鸡,屹然不动,抚之气已绝矣。家人方环哭,僧飘然竟去,及追出门,杳不复见。先是,姬适甄商,心终不怿。值甄大病,不饮不食,奄卧若死,妻疑其离魂。适有跛僧登门,自言有回生术,乃令入视。僧高呼“赵师雄”名者三,夜半,病者忽苏,张目四顾,谓:“此是何处?我何得至此?”家人意为病中呓语,争来慰藉。病者见翠燕至,遽起牵衣,相持大哭,且询别后事,并责其负约。姬不知所云,然聆其音,宛生口吻因还诘之。则云:“我乃骆某,卿真昧良耶?”众知有异,询其颠末,翠不能隐。始知骆魂附甄体而重生也。恐事奇骇俗,戒勿扬。遣人至生家问之,果于隔宵身死。于是前因后果,彼此了然。甄则未死而死,生则死而未死。尘缘如梦,回首成空。离合悲欢,徒由自取。
  一夕跛僧蓦至,笑谓之曰:“钟情之约,今已相酬。廿载罗浮,梅花孤寂。贤伉俪徒恋眼前之乐,岂忘天上之缘乎?”生与姬言下大悟,夜半偕遁,同朝五岳不返。

  梅鹤缘
  盐贾金在镕,海门厅人,精会计,财雄一乡。妻欧阳氏,貌美性贤,好施与。年逾不惑,襁褓犹虚,夫妇忧之。闻普陀山送子庵大士,灵异素着,夫妇往祷。夜宿庵中,梦大士抱白鹤,持梅花一枝授之曰:“此汝家妇也。宝蕊仙雏,两美必合。善养之,后当如意。”既醒述之于妇。妇梦亦同。金谓膝下无佳儿,安得有佳妇?姑识之。
  闻上海为烟花薮泽,良家女子,流落青楼,粉狱火坑,有欲从良而不得者。心甚怜之。适同研友邹生,邀作沪游,欣然同往。时作狭斜游,花天酒地,选舞征歌。三年中挥金数万,脱籍者数百人。返里语欧阳,皆喜。旋一索而得妊。将娩,金夜饮斋中,醉而假寐,见一丽姬,秀眉韶齿,手持翠梧一枝,姗姗而入。谓翁曰:“吾惜馀春馆旧主也。蒙君代赎,无以报恩。上帝命为君家嗣。”言已,入内。金欲牵衣致问,姬以梧枝一击而醒。朦胧起坐,婢走报:夫人诞公子矣。金喜,至房,闻啼声,知为不凡。遂名之曰梦梧,字春余。晬盘方届,汤饼筵开。贺者共致谀词,以为此子头角峥嵘,大有贵征。金亦乐甚。
  春余四岁,端秀聪明,一家爱若掌珠。母每举坐膝上,教之识字,儿一见即不忘。明年偶教读唐诗,琅琅上口,闻者奇之。比长,好武,习击刺。文字虽不甚专心,而经史诸书,过目即能成诵。文词诗赋,下笔通神,往往有师所不逮者。遂于十三岁,以小三元入泮。性情倜傥,玉貌风流,论婚者踵接其门。在镕谓吾儿天上文鸾,不可无良匹。卒因选择太苛,姻久不就。春亦自命不凡,意在绝代佳人,故年已十七,犹未有室。嗣将赴北闱,父令老伙王姓从之行,暗嘱物色风尘,为之择偶。中途王病,不能从,春遣之归,率一仆单身北上。至则旅店皆满。春厌嚣杂,卸装兰若中,占西厢一隅,下榻诵读。试后被斥,愁绝无聊。
  一夕月明如昼,徘徊庭中,闻墙外有人声。从侧门小隙窥之,见两婢就草间布席,陈设酒肴。即有三女子踏月而来。一蟹青衫,年约十七八;一短发覆额,元裤雪衣;一绛绡衣者,年亦及笄。虽不甚了了,然皆仿佛绝丽。相将席地坐。黑衣者仰天笑曰:“月至天中,松姑何故不来?”绛绡者曰:“适已苦邀,渠云必至,想尚须晚妆也。”雪衣者曰:“渠性喜缓,行动多周折,令人烦闷欲死。”言未已,见一女,绿袖黄裳,年可二十许,姗姗来迟。青衫者笑曰:“说着曹操,曹操便到。幸未訾论短处。”绿袖者且坐且笑,曰:“汝等背人有何好言!我因小官未乳,乳后又拍睡,故来迟耳。今夕月色甚佳,姊妹又不常叙,当为长夜饮,莫遽归去憨睡。”青衫者曰:“今夕我不伴绛梅睡。睡又不雅相,动以纤足压人胸。倘他日伴小郎君,不知若何话柄也。”绛衣者曰:“青婢子妄言!谁似汝梦中呓语耶?”绿袖者曰:“呓语若何?”绛衣者嗤嗤笑曰:“可笑!人不能言。”雪衣者曰:“我亦闻之。竹青姊忆姊夫矣。”合坐大笑。青衣者以箸击雪衣者,曰:“小鬼头,汝无小郎子,说心中语耶!”绿袖者曰:“鹤仙妹今年十六,何尚不觅佳婿。‘昨日一帘红雨,写相思’之句,得无春心暗动否?”雪衣者頳颜笑骂,曰:“骚婢子,最喜附会。汝婚未一年,即得小官,尚谓不动春心耶!”春始知绿袖者为松姑,绛绡者曰绛梅,青衣者曰竹青,雪衣者曰鹤仙。即而竹青吱吱笑不已,众曰:“婢子又不痴,何故呆笑。”竹青笑曰:“前夕四人打马,散局颇迟。晨曦射窗隙,鹤妹犹在梦乡。我起见之,玉臂露衾外,呼之摇之,皆不醒。潜以鲜枣塞其股际,亦不少觉。起后阿妙展衾,见枣,疑食后所余,取嚼之,尚津津有余味。”言未已,合席皆哄笑。鹤仙娇嗔起曰:“青丫头使促狭,汝真非人。”遂呵手格其颈。竹青不能禁痒,狂笑欲倒。众为解围,鹤始释手。绛梅曰:“我等可清谈,无喧笑惊众。前闻南山大妖,又出噬过客。倘为所闻,将踪迹至,徒饱妖腹。”鹤仙曰:“姊无言,令人恐怖。”竹青亦有战栗状。松姑笑曰:“妹皆胆如鼷鼠,岂妖物常出伺人耶?”
  竹青方欲答言,忽大风骤起,一黑物,高与檐齐,修毛巨首,目睒睒有绿光,飞步而至。长啸类牛鸣,若甚欢喜者。众大骇,离席惊窜。怪攫得鹤仙,撑拒哀啼。怪怒,抽老树藤,缚女三四周。女始犹哀嘶,渐无声息。春余良不忍,拾巨石投之,破怪首,流血如墨。怪怒不已,置女寻人,知在墙内。春即抽剑跃出,疾刺其胁。怪身太高,俯敌不易,股上又连中数剑,负痛大啸而逸。生解女缚,抱至斋中。而女只心口微温。乃置榻上,出药敷创处,以衾掩之,并以口接其气。女渐苏,张目顾曰:“此冥间耶?”生曰:“此小生旅斋。适见受惊,故来相救。”因彼此各通姓氏。女自言周姓,一姊一母,共住前村。同饮者中表姊朱松姑、黄竹青。不料妖焰惊人,感德重生,何以图报。即欲下床,而痛不能起。生按止之,嘱静养勿多虑,愿送信其家。女不可。又为煎药烹茗,蹀躞供奔走。十日创良已,向生拜谢,愿委事焉。生亦答拜,遂与绸缪。
  生择偶本苛,今得丽姝,心愿都慰。戒仆勿言,将携归以告堂上。女令生往谒母氏,至则室旷人遥。邻人言,前有一媪,率二女居此,今皆不知何往。生返告。女泣曰:“此必为妖物所驱,或已果其腹矣。”相与归家,参见翁媪,皆喜。亲戚往还,见女美,以为鹤立鸡群也。琴瑟五年,苦不育,嘱生纳妾,未允。
  会生公干赴浙,事毕,慕西湖之胜,小住经旬。清明日散步孤山,见林墓有祭扫者。中一女郎,衣绛绢,玉貌朱颜,非常妩媚。生徘徊斜睨,木立若痴。女展拜已,随一妪登舆去。临行,流目送盼,嫣然微笑,若讶其狂者。生益惑,尾之行,而舆去如飞,瞬息已杳。怅恨而归,相思綦切。偏探踪迹,无有知者。念来岁清明,当复来展墓。逾年复往,则人面桃花,感深崔护。俟数日,仍杳,神志乖丧。而仿佛其拜跪处,情移目眩,叹息弥襟怏怏而归。
  会西湖神出巡,二十年一举,灯彩极盛。生留止之,冀扩眼界。至期,倾城士女,举国若狂。而仪仗争妍,目都不识,粉白黛绿,各竞新妆。意中人独不能见。既至市尽,一家门首,垂枣花帘。中有妇女三四人,列坐笑语,眉目依稀。随有一妪出市果,复掀帘入。审之,展墓人在焉,大喜流连以待。会过人散,天色将暝,,帘中人纷纷入内。生不敢去,亦不敢入。女忽出,将掩门,见生若惊。生遽揖之曰:“小生自去年林墓,获睹芳容,一载来寝食俱废。今从海门千里相访,久费心力,幸遇仙人,伏乞垂悯。”女细语曰:“君之痴情,妾已铭篆。此为表姊家。妾居绿杨村,去此西南四里。门前垂柳深沉,内有玉兰二树,枝叶扶疏者是也。三日后,妾归,可来相访。”言已,闭门入。生如奉纶音,急返寓所。三日之待,不啻十年。至期,清晨即往,果获其所。只小屋四五椽,门扃未启,疑其未回。至日午,扃如故。痴望逡巡,并忘腹馁。已而夕阳渐敛,黑云漫山,天忽大雨。闻门内娇音曰:“阿母花襭收未?”知女已归家,迳往扣门。一媪出启曰:“谁家小郎,大雨来此山僻。”生诡言访戚归,以大雨难行,来此相避,且告腹饥,兼求止宿。媪曰:“一饭非所吝,但家无男子,生人恐不能留。”言次,女已至,立媪后,笑招以手。生又向媪哀求,女伪为审视,向母曰:“此生类三元坊李医。”母问之是否。女又以目语生,若使自应者。生曰:“某即李医,适从戚家诊病归耳。”母喜曰:“是小女恩人,嫌疑何所避。”遂纳入室中。几榻雅洁。促生坐曰:“去秋小女病剧,蒙起死回生。老身适在吴中,尚未造谢。”旋入厨治膳。室隅有炉,女炽火瀹茗。生私问女曰:“卿何姓?何言吾李医?”女曰:“妾施姓。君但自认为李亮春,为妾治病者,母自喜,他何必言。但君言至自海门,相距千里,何以能来?”生告姓名,并述相思之苦。女笑曰:“君至此,欲何为?”言次,茶铛已鸣,纤手不能执热。生爱其婉妙,自往提壶,顺以手捘其腕,温腻如脂。俄媪罗酒浆至,见生代女瀹茗,曰:“佳客操劳,主人真自大哉。”因谓女曰:“先生非他客,我等可同席食。”乃酾酒劝餐,情意殷渥,惟耳不甚聪。生潜以足蹑女凤钩。从桌下捻之,细不盈掬。女不愠,但缩去。生乃斟酒敬媪及女,女嗤嗤笑。媪呵之曰:“岂有客人斟酒而不起立者。”因谓生曰:“妾周姓,本燕产。先夫遗一女,数年前为妖人劫食。此姊氏女,施姓,字绛梅。老身抚养为女,年十九,未字。尚憨戏不能治生,屡戒之,亦不改。将来遣嫁,不知何以当家。先生如有好门户,乞留心代小妮子执伐。”生以绛梅之名甚熟,而一时不能遽忆,漫应之,而以目视女。食已,媪撒具入。女微醉,脸乏红霞,娇媚益甚。探袖抚摩,清香四溢。避立笑曰:“狂郎何若是无礼!”生益荡,伏地求欢。女蹴之,生仰首啮其凤尖。媪忽出,大咤曰:“何为者!老身以客礼尊之,乃引狼入室耶?”女惭而入,媪亦人。旋闻呵骂声,觅杖声,鞭挞声,驱逐声。生良不忍,大呼曰:“罪在小生,笞辱我自当之,何与绛梅事?”媪益怒,出逐客。生负气出门,谓:“汝虽自责,女若有伤,必不令汝安枕。”悻悻而返,思不成寐。
  次日,方往探耗,中途见油壁车迎面来。既遇,车忽停,车中人非他,绛梅也。绣帘启处,女涕泪横流。生惊问何之,女泣曰:“母以妾轻薄,贻门楣羞,且受君辱,又不敢责,乃逐妾出。方欲寻君,不期相遇。君将焉置妾也?”生殷勤慰藉曰:“寒舍尚有薄产,可无冻馁忧。当同归,矢白头耳。”遂偕归寓所,星夜治舟回里。先拜翁媪。见女婉而美,且爱子情深,略勿加责。媪同子率女往见鹤仙,女却退惊曰:“妹鬼耶?”鹤仙即起呼“姊”,相抱大哭。媪与子不解所谓,鹤仙为述其详。生始知绛梅即都中寺外同饮之人,遇妖窜散,至此重逢。转向母言之,皆大喜。绛梅曰:“昔谓妹已果妖腹,遂与母移窜杭州,日夕啜泣。乃不图妹尚在人间,母若知之,不知欢喜何似。”于是各述别后事。相向汍澜,鹤仙谓生曰:“为人之婿而绝人之母,床头人将何以能安?”生言知悔,即禀告堂上,由绛梅率仆亲往迎归。妪谢生救女之恩,并告前罪,若甚不安。生强词释嫌,亦言前日无状。除别屋居之。绛年长于鹤仙,愿居次。闺阁雍容,从无争夕。仆婢以梅夫人、鹤夫人相呼,竟不辨谁大谁小也。生二美既具,心愿大慰,颜其卧室曰:“梅鹤联欢”。逾年,绛举一子。长甚聪慧。生绝意进取,以诸生终。有好事者,作梅鹤缘传奇,行于世。

  柳夫人
  许翟,小字阿宜,本淮阴富家子。五岁而孤。母陈氏,年仅花信风之数。膝下只此一子,殊深爱护。翟伯父方成,曾为豫章太守,性鲠直,权贵无所避,以巨案波及,效力军台,死于途。家人星散,委骨他乡。妻柳氏,本相人女,通麻衣术,无所出。翟双祧之,一发千钧,所系甚重。柳佞佛,长斋终岁,非焚香归省,跬步不出户庭。
  一日,有老尼登门,谒柳,自云善相。出家人,遍令识之,谈过来事,皆吻合。惟相婢仆则不甚了了。时翟九岁,已聘王氏女。是日自塾中归,令言休咎。尼一见惊曰:“此丧家种子也!伤父克妻,形相极恶,不如舍令出家为僧,免贻门户羞。”既又摩其顶,端审良久,曰:“幸有此尚好。他日苟有仙女为妻,始成克家令子。然销金手段,必致倾家。贤檀越宜广种福田,布施不吝。倘能感动氤氲使者,仙偶或不难求。否则同是挥霍倾家,而善恶之缘异矣。”母疑信相参,嗣母则微笑不语,出金酬尼。尼不受,谓夫人倘不河汉余言,异日相逢,再求施济。笑谢而去。
  翟渐长,聪明韶秀。不喜读书,每与匪类游,或不归家,陈训责不改。顿忆尼言,出金布施,供物献神,广行善事。柳尤挥金如土,往往挟巨万出门,凡远方名刹,必往朝参。且岁数归宁,归必囊重赀,托言往某兰若,建佛会,布僧斋。流连十余日,或数十日,始返。其实为翟物色佳妇,寺庙供费无多,聊以掩人耳目,家中不之知也。
  翟年十四五,益放荡。声色犬马,酒食征逐,无所不至。尤有刘盘龙癖,一掷千金,无所吝惜。黠者知其可欺,故诱与赌。负则贷以赀,令署券,什伯千万,层累而积。数盈则返取家中,或私窃银物以偿之。生母始仅斥骂,继而扑作教刑,加以禁锢。生越墙而逸,数日又负千金,蒲伏归家,欲肆其伎俩。防之严无所得,乃率无赖登门逼索。无赖欺孀妇懦,拍几掷碗,喧嚣万状。陈惧,代偿之,始去。翟愈无忌惮。惟聆世间鬼神报应事,则似知畏。嗣母柳氏屡加训责,必谈神仙灵感,以耸其听。翟肃然无敢违,故见柳稍惧。惟屡禁屡逃,视缧绁如枯朽。
  西村张二虎,巨棍也。翟尝署券三百金,不一月罄其橐,又告贷,许倍息以偿。前后权子母不下千金,责偿甚急。翟授以计,愿同回家,向母索,允之。既返,虎出券,婉语陈母曰:“息壤在彼,愿得璧还。”陈曰:“不肖子所为,谁不知之。前已告语众人,勿与称贷,乃犹授之以柄耶?家中薄蓄已完,未亡人断不能填无底壑也。”虎曰:“渠一身外无长物,焉能偿?乞夫人垂谅。”陈变色曰:“汝自愿借之,向谁取偿?”言巳,悻悻入内。虎厉声斥翟曰:“汝急时百般哀求,怜汝故贷汝。今若此,将成画饼耶?”翟亦呼曰:“我赤手空拳,汝其若我何?”虎亦怒,奋拳起曰:“谁不知我虎而冠者!虎不噬人,人乃反欲持虎须,食虎肉耶?”即解腰间带缚翟于柱曰:“今日欲取汝命。”探刀出衣底,磨庭石,霍霍有声。仆媪欲来相劝,俱不敢前。陈大惊悸,急令老仆出,言愿如数偿之。遍搜箧中金畀焉,张乃去。陈提翟耳归室,不暇数责,嘤嘤啜泣。柳至面数翟罪,并慰藉陈。翟长跽告悔,自批其颊,母气稍平。次日,即招星者择吉完姻,授以余产之半,曰:“此后母子分析,各自度日。汝勉为之,何忧不得温饱。如其不悛,行见汝为乞丐,入卑田院耳。”
  婚后,翟恋新人,杜门不出,母为窃喜。适岳氏丧,翟送葬归。经福寿庵,见双髻女郎,端庄秀丽,类神仙中人,持念珠方出殿中,意在参佛,见翟起阖其门。翟徘徊瞻眺,进退不能自主。忽闻背后有呼其名者,视之则狎友蔡某也。曰:“闻兄燕尔新婚,不与外人交接。闺房乐趣,固有甚于画眉者,然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翟笑问何往,蔡笑曰:“君畏娘子军,何必与闻。”翟固问之,蔡曰:“李喜家昨来一雌,名倩儿,称为扬州伎魁。貌类天人,酬应极工。论其容貌,实足以领袖群芳。今日赵三已与倩约,买舟招游浦江,我亦往陪。”翟亦识赵,愿同往。蔡曰:“君何不畏胭脂虎哉?恐回时向床头作矮人也!我等亦必敲牙拔舌矣。”翟固请,曳之偕行。既至,则船中已丝竹嗷嘈,名花环侍。赵出舱笑曰:“来何暮也。”见翟惊喜逾望,曰:“汝伴新玉娇,尚来此处游戏,不怕娘子军敲折足胫耶?”言次,相将入座,诸客咸集。赵曰:“迟到者饮三杯,所以示罚。”蔡、翟皆饮尽。翟见倩儿秀曼风流,应答之间,自饶妩媚。席中更有两客,飞觥狂饮,举箸大嚼,不辨妃豨。倩儿独注意于翟,以眉语,以目挑。翟请唱新曲,倩以银甲搊筝而歌曰:“郎有心,妾有心,花下相逢喜不禁。相思深,更深漏已沉,月已沉。一度春宵价万金,熏香理绣衾。”赵鼓掌曰:“我招小妮子来,反注意于翟郎,令人气不能平。”倩、翟亦为莞尔。酒酣,倩偎傍翟肩,潜捉掌,以纤手书“必来”二字。翟更迷恋,席散竟随倩去。倩喜双陆戏,投翟所好。次日,遂请蔡、赵对局。翟好而不精,辄负。由是仍逋荡忘返。
  月余,负债山积。归取之,妻不与,继以泣。翟不顾,拳殴仆之地,胠箧竟去。陈知之,忧愤卒。柳日在长斋,不理家事,更无约束。当析产时,与以南院新第,而陈偕柳则居北院。及陈疾革,商之族长,伪以北院充公产,柳出居家庵。翟知之,无如何也。母死,两日始归,草率完丧葬。虽居苫块,然心恋倩儿,竟潜招入室,以灵座作阳台。妻念无所仰望,席卷所有逸去。妻党反向翟索人,且欲以丧中挟妓、灭妻宠妾等词涉讼。翟惧挽人解免,所费不赀。由此家道萧索,僮仆星散。逾年小祥,长物已罄,欲货新宅,无人问鼎。适有南方尼慧贞,欲购小院,以贱价得之,改名归志庵。
  翟得屋金,两月而尽,生计益窘。自思北院虽已充公,而墙外老树十余株,或可变价。遍求买主,咸惧讼累,不敢购。时倩以翟无缠头,始则冰言,继而白眼,终则以闭门羹待之。欲求助于友,则交游尽势利,反眼若不相识。一启齿,则睫毛毵毵,非叱辱则揶揄矣。翟念不如求之嗣母,修道人终具慈悲心。往谒柳,不纳,三反皆挥之出。跪门外三日,柳始见之。垂泪曰:“我家本称富有。自汝荡游,销耗已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庵中,日用尚苦不周,安能济若耶?汝年尚轻,若能改,他日不至终穷。否则神明不容,无葬身地矣。”以杖头一挂与之。翟曰:“即窘,断不至以区区者求母。”柳呵曰:“不肖奴有时,尽挥霍,不少留须些。今乃向我求济,不念物力艰耶?”操杖逐之出。
  翟怅怅无所之,愤而走远方。无所得食,行乞还乡里。值冬暮,朔风大作,雪花纷飞。衣破衲,瑟缩厕中,日行街头,耸双肩如寒鹭。幸得残羹冷饭,味败而秽,不能下咽。自念幼时相者言,有神仙为眷属。今将作饿莩,岂敢作此妄想。回忆当时,悔心陡作,不觉大恸而号。竟诣归志庵,祷于神前,意将觅死。慧贞见而叱曰:“小郎何一寒至此哉!”翟白所苦。慧曰:“死不如生。少年人何处寻此短见?老尼与小郎母为净友,当往说之。”遂率翟叩柳。柳曰:“我非不爱子,无奈祖宗遗产,尽被倾销。母死妻逃,皆因此孽。今计穷来就,留之,又恐贻殃。且秉性下流,安乐必忘患难。奈何?”翟涕泣自矢曰:“今知悔。”叩首有声。柳乃谓尼曰:“汝试问之,渠倘能作苦,一碗粥亦不吝与也。”翟曰:“但求收录,水火所弗辞。”柳曰:“姑试之。”尼退。柳出敝衣,缝纫装绵,畀之,曰:“可以御寒矣。”令处外厢,日则守门户,司洒扫,析薪汲水,朝夕维两餐。驱使勤劳,殊无难色。
  一夕,庵中忽放大光明。惊而起视,则闪电射窗棂,见佛案下坐一女子,合掌垂眉,微诵佛号。母自内出,向女朝参。翟不知何神,亦随母拜跪。母挥之去,曰:“汝体不洁,速避,无污三宝。”翟肃然入厢坐榻上,不敢亵视。闻母喃喃若祷告,旋入内,而女已不见。翟疑为母氏虔修,菩萨下降。如是者三夕,翟终不敢出窥,执役愈谨。
  一日,柳出,呼翟至前曰:“汝终日操作,有怨心否?”曰:“儿得收恤,幸免沟壑,是地狱而易天堂,又何怨?”柳曰:“庵中无恒产。今付汝赀,盖往京口行商,冀得余息,可资费用。”翟以不能对。柳曰:“但能俭勤,虽无息,不至折阅。往哉勉之!”爰为改名曰“涤”,字“自新”。翟受赀即行,经营三月,获利倍蓰。及还,柳喜逆之曰:“我早知汝大获赢余矣。仙人亦神矣哉!”令翟往拜仙人。翟人不敢正觑,叩首趋出。复命往贾汉皋,利市三倍。适有津客贩油三百桶,以急图返棹,贱值售去。翟载之而归,柳令启视,则累累皆不动尊也。权之得万五千金,阖家欢庆。
  柳氏因谋与翟完姻,谓翟曰:“仙女前日自言,菩萨命为汝妻,恐儿不诚,故屡试之。昨日言儿已获利,今日当回,其言果验。”翟卸装后,随柳入室,问仙女何在。柳曰:“在室中,可往拜之。”翟自至此庵,从未入内。今见室中铺陈雅洁,洞房亦焕然一新。入侧室,见仙人端坐榻上,默讽经卷。观之,即福寿庵双髻女郎也。因投地叩首。女微笑抗受之,曰:“君悟耶?”翟起对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家散人亡,母亲赍恨重泉,其罪摧发难数。”言已,呜咽。柳亦入聚谈。是晚,移翟居内。次日申告戚族,择日合卺。时王女逃归别嫁,其家不敢有他言。结缡后,知女朱姓,字曼仙。翟问:“仙人亦有姓字乎?”笑不答。无何,慧贞欲回南,愿以庵宅为旧主第,不责值。翟感甚,乃迁居焉。翟虽夫妇敦爱,而终有畏心。每晨起,必向女叩拜,行朝参礼。女微笑受之。一日谓翟曰:“无事坐食,焉能久长?曷为贾佐之。”翟请以前所得金为赀本。女曰:“毋庸。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翟不深信。夜往试之,果得六千金。遂设典肆,权子母,一年后折阅其半。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翟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大青石下,有五万金,掘之当可得。”如其言,果得之,遂设一典。时柳母已迁至同居,出入用人,代为经理,生意日盛。诸族长以祠产有余,将所捐公屋请重还翟。翟恐诈,女坚令受之,遂重移故宅。于是仆婢复来,气象重焕。
  女经纪家务,井然有条理。翟惟享奉其成,承欢不缺。每出必告母及女,倘逾时刻,或偶作隐慝事,则归家觳觫。女不经意问之,辄长跪直陈,无少讳。盖恐其先知也。居数年,见女起居饮食,了不异人。因笑问曰:“妻之为言,‘齐’也,分无大小。卿虽仙女,既同衾枕,即亦犹人。尚屈鄙人行礼。”女笑曰:“君既仙妾,敬爱出于君心,妾何能强。”翟以为然,终不敢逞志。言为柳母所闻,潜责女谓:“吾儿血气犹未定,无令其亵。”因商所处。一夕,有群盗明火执仗,蜂拥入室,生大惊。女徐起呵曰:“止”,盗皆跪,不敢动。又曰:“去若兵!”盗又投戈于地。又曰:“去!”盗即起而逸。生战定,益惊女为真仙。明日,翟欲以凶器察官,女不可,且戒勿泄。
  后二年,翟贩毛毡。柳泣曰:“汝嗣父抛骨异方,未知死所。如探问得实,可囊之回。”翟跪诺。既至公事已毕,遍探不得耗,怏怏而归。逾年复往,酒肆中,见一人猬毛绕喙,皂冠元裳,类公门隶。饮后赀不足,佣保将褫其衣。翟问所需。曰:“三星。”曰:“区区者何足计较。”代给之,其人致谢而去。逾刻复来,如数奉赵。翟不受。其人问姓名,曰:“淮阴许某。”乃默识而去。次日复途遇,坚邀小饮。至一肆,呼酒肴罗几殆满。翟转叩姓氏。曰:“兵部隶韩章也。贵府许姓,大族否?”曰:“亦无多。”曰:“十年前有太守方成者,亦贵处同姓。如此好官,竟以冤死,亦可怜生矣。”翟曰:“是某嗣父也。某此来特为寻父骨耳。”韩惊曰:“君即太守儿耶?幸遇我!当尊公充发时,病不能行,至七里冈途毙。时余为押差,怜其无辜,葬之冈侧。旁植白杨青松一,以为标识,他人不识也。”翟约期同往,果得父骨,囊之归。匪类瞰其行装,中途要劫。从者数十,被扑仆地。惊悸间,闻鸣金呵导声。盗惊曰:“此处何来巡察者?”纷窜而散。行既近,从者争报。舆中叟年约五十许,霁颜垂问,翟具告之。叟曰:“老夫与许方成有旧。方成死,留一物无所用,今便还之。”即出一匣大小三四寸,封鐍甚固。翟拜受,叟送至十里外,别去。翟归,以父骨安葬窀穸。出匣授母,并述叟状。启之,则翠玉鸳鸯佩一枚,为柳夫人所常佩者,始知所遇即嗣父也。柳夫人见佩痛哭欲死,翟与女再三慰之,始已。
  又十年,翟生子二、女一。柳夫人年已六十矣。家计益富,女治宴为夫人寿,亲族毕集。酒酣,女奉觞垂泪进曰:“二十年猥蒙爱养,且受朝参,妾辈当之,寸心何忍。今众皆在此,夫人可以一明衷曲。”乃跪而泣,夫人亦泣。翟随跪于旁。夫人向众缕述前后情事,无不加敬。翟如梦初觉,感堂上成全苦心,哽咽不止。盖夫人相翟必败而后兴,故托为布施,预藏巨金;更迁住庵中,觅女有福相者藏之;诡令老尼相人,为他日重娶计。购屋、迁居、掘金、拒盗,皆有意为之也。

  淞滨琐话九
  红豆蔻轩薄幸诗(上)
  余友箐江词客,风流倜傥人也。于花天酒地,阅历深矣。生平游屐所至,于秦陇燕赵晋豫齐鲁,足迹尤遍。尝出关从军佐幕府,画奇计,动中窾要,幕府待以上宾。生负豪气,有所弗屑,拂衣竟去。喜作艳游,多奇遇。凡历四方,所见名媛侠妓,美人奇女子,不可胜纪。辄笔之书,或赠以诗词,名曰《红豆轩薄幸诗》。己卯春间,余薄游东灜,见君于使署,如旧相识。每值赋闲无事,辄偕遨游乎新桥柳桥之间,选胜看花,征歌侑酒。心有所赏,相与开樽痛饮。酒酣耳热,往往击筑舞剑,泣数行下,悲知音之不再,伤往事之已非。手出此编示余,余得而读之,重加诠次。呜呼!烟云世界,变灭须臾;蜃蛤楼台,消亡顷刻。天下事皆作如是观。
  罗佩珊,本始宁良家女,以所偶非人,遂沦落风尘。中秋日,逸三邀往观焉。佩珊方为无赖子所胁,宛转欲死,然殊楚媚可怜。不得已,过城东阿秀家小饮。归途复诣之,则恶客已去,孤灯未眠,坐与纵谈人间世。俄而苦雨凄风,涔涔打窗外蕉竹,相视惘然。因遣小婢沽酒共酌,佩珊雪藕剥枣,视予甚昵,言欲相从,愿不索资,且有百馀金请实櫜。逸三素豪华自负,而予憔悴青袍,有瘦马津桥之感,佩珊视之蔑如也。雨既止,与逸三借榻暂憩。佩珊倚烛坐久,倦甚。予怜之,呼卧榻畔,鼾然黑甜,两不相知。次日,忽忽别去,未暇竣其事。归后,令客寄意。余答以隐语,佩珊不解所谓。其冬民变,踪迹遂绝。附一绝云:
  憔悴青袍非昔时,敢望青眼到杨枝。
  殷勤劝酒尝冰藕,不惜黄金惜别离。
  宝珠,姑苏人,流寓浙西。工昆曲,略识字,解诗词。曼睩修眉,极婉媚可怜之致。作客武陵,时与往来。戊午秋试毕,同人醵饮,乃以笋舆迎之。至时,集者为余杭宗淼泉、姚曙香、潘爽亭,同邑宗珍甫,僧觉海,同饮葛岭。岭据群峰,庵结其上,下视东海之潮,西湖之月,混混然天水一白而已。因各举觞政。予阄得飞花,宝珠诵“冷露无声湿桂花”句,一座为之叹赏。遂罢酒,起看月色。时八月十八夜,蟾辉不圆,而光明如昼。予携宝珠,共徘徊于露台上,竟夕不眠。天晓,命舆各归,视坡间竹叶上才微有日色也。此亦一时韵事。附一绝云:
  禅房花落晚秋天,古洞云封忆葛仙。
  携手苔阶清露湿,一丸明月一湖烟。
  锦儿,居越州之湘桥。戊午游临安,道出蕺山,俞少府、陆大令款留臻至。酒酣,同往访之。见其方倚歌吹洞箫,呜呜然幽怨掩抑,殆不可堪。余曰:“卿其殆有重忧者耶?”锦儿笑曰:“非也。适睹君貌,酷似所欢,以远别去北方,传闻其已死,有触于心,故不觉其音之沉痛也。”少顷,治酒紫藤下,泥饮甚欢,迥环劝酹,酬醉弥勤。余颇怜其韶秀。更既深,踏月而归。临行,锦儿以手中帕裹苹婆果数枚见贻,情深如此。顾一别遂不复见,纪以一绝云:
  轻袄秦箫下凤台,无边秋色露华开。
  宝儿生小娇憨惯,偷向湘桥踏月回。
  吴山之阴,过藩司河西折而北去,有一小巷,窈然深曲。中有丽人居,曰阿娜。余见之,始上头也。秀眉夺山黛,媚眼流河波,翩若惊鸿,丰韵独绝。众皆曰:“此后起之秀也!”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有以哉。已未,槐卿招客饮于饮渌山庄。时同坐者,鄞县秦生、蛟门陆生、慈水叶生,及同邑陈某,偕歌者五福、阿娜。秦厚重寡言笑,陆亦矜庄。叶年最少,锦衣玉貌,飘飘乎有玉树临风之概,独倚阑干看六桥柳色。陈粗鄙。五福、阿娜独昵就予,杯盘间错,色授魂与,情殷意挚,几于颠倒不自持。因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句。陈忽起相争,至欲拔罗虬之刃。余笑诵诗谢之曰:“桃花不是刘郎种,莫怪东风吹过墙。”一哂而罢。附二绝云:
  芙蓉千朵似围屏,天半楼台欲上灯。
  畅好阿娜帘卷后,数行烟树晚青青。

  满湖菱藕水烟赊,置酒高楼看落霞。
  不许红巾青鸟递,隔墙愁杀两行花。
  江山船上多丽妹,余所见以凤娇为最。已未秋潮生日,余杭郎霭亭、昊诗白,邀观潮于风山门外,槐卿强拉余去。既至,见海门一线雪色,微作瓶笙响。俄而匹练滚滚,渐近南岸。三江等处,则雪痕断续,长者为白马,方者为素车,高者为帷盖之张,声亦渐宏,隐隐若水底雷。忽而天翻地覆,山崩海立,日月晦冥。洪涛万仞,卷空而起,岸摇摇动,人物震眩。水力磞堤上,则怒若雷霆,无不伏地失色。三浪既平,相与就舟中小饮。清风微荡,落日沧波,丝竹之声清以迥,袅袅然与烟影相回合。人有泥余呼邻妓者,余谩应之曰:“有凤娇乎?”客唶曰:“是真国色也!子何自见之?”然余实未尝知凤娇。同往访之,则韶令秀媚,无与伦比。时诸妓在者,楚莲、雪枝、芷香等已七八人,色艺皆出其下。饮半,月出海中,赤如初日,盘旋于波涛间,如万道金蛇,焜耀天地。秋空一碧,远山数点,若浮鸥沉凫。漏十二下,潮至。先有风,萧萧森森,芦苇皆作怒声。其砰腾漰湃,一如日间,而银山雪海,尤令人神骨皆清。万舟如落叶颠簸,因先与诸客妓,登岸纵观,觉意气为之一壮,有浩浩乎凌宇宙小寰灜之概。诸妓生平有未睹此奇者,叹曰观止矣。附一绝云:
  东船西舫乱秋帆,岸柳萧疏翠半髟。
  月照花光花照座,酒痕香渍满青衫。
  翠凤亦江山船上酒纠,与子远相识。桐严妹姊,虽见客侍酒,有所主,则他人不得复留宿。戊午,子远邀予饮。晌午肩舆出涌金门,过万松岭,抵螺蛳埠。宴毕,翠凤前请曰:“试期已近,愿少养神,睡片时。”予知其意,即促子远同去。次日作诗戏之,并填“鱼游春水”一阕,遂游六和塔院而还。附一绝云:
  小别新从濑上来,故将温语向人催。
  款携凤褥团花锦,促我安眠始共回。
  爱锦负盛名,然丰靓如木芍药,娇艳如秋海棠。芝舲语予曰:“君至义桥,须见爱锦。”至则促之来侍酒。有一陆姓者,随行,形影相恋。散后,余遣之去。笑谓友人曰:“此痴蛱蝶也。”他日访之,则已嫁之矣。又有蕉妮能唱十二红,此曲声最高,入小工调第三叠。时年甫垂髫,容颇妍冶。附一绝云:
  春花看到牡丹肥,笑认灯前是复非。
  始信移花兼蝶至,不防人扑绕船飞。
  葆真,本良家子,堕落情劫,误入章台,非其志也。已未,槐卿、子远招客钟太史、赵司马、秀水朱生、苕溪宗淼泉,及郎氏兄弟、勾章张生、同邑胡生饮。坐有侠士,以轻舆潜致之,遂并阿娜侑酒于井西曲室。是日溽暑,向晚,疏雨滴沥蕉桐之间,清响相答。而草间蚊为雨驱入室中,殊苦人。郎生、槐卿辈,拥葆真匿阁上,惟子远留阿娜共饮。少顷,阿娜娇泣,觅槐卿,予携手送之去。朱君妒甚,子远笑慰解之,遂与胡踉跄夜归。槐卿要予去听葆真说书,颇妮妮悦耳。时已五鼓矣。天明,冒雨解缆,与淼泉偕游大涤。葆真细腰纤趾,真能作掌中舞者。纪以一绝:
  小雨溟蒙冒碧山,桂香吹雪上烟鬟。
  莺啼鹃妒如春梦,认取罗巾泪点斑。
  双喜,居白井儿巷,假父本搬演杂剧者,尤善缘橦。鱼龙曼衍,百戏纷陈,自小习之,然即弃去,不屑为也。己未岁,年十三,尚未破瓜,娇小善会人意。子远招饮十三间楼,有双喜与宝珠。席间喜持白纨扇乞余诗,书七夕四章与之,末首云:“姮娥闻道邻青桂,消息秋来知也无”。槐卿见之戏曰:“观四诗,甚属意于双喜。若今年折得青桂,当即以姮娥相赠。”其年果获隽,赴省垣时,又招至观因轩中,与槐卿、子远共饮。喜甚恋恋,半醺,侍余涉历园亭,徘徊泉石间。子远语槐卿曰:“期践前约。”槐卿极力自任,谓:“终当使姮娥住广寒宫中,与吴刚相伴也。”而余住未十日,匆促将北去,因约明年自京归,留璧以待。明年贼突陷武林,西子湖上,半为劫灰,美人踪迹,竟不可复得矣。附以二绝句云:
  弦语嘈嘈心自知,酒边微笑索新词。
  玉箫旧约无消息,知有来生复几时。

  兵符深夜赚城开,潮打空营吼怒雷。
  剑火竿书随处访,更无消息费疑猜。

  红豆蔻轩薄幸诗(中)
  素秋,居苏州采莲巷。本秦淮旧人也,余友人秣园识之。尝夜偕俞明府,及秣园往过。淡妆出见,蛾眉轻埽,蝉鬓半偏,自有一种绰约妩媚态。问其姓,以周对。戏曰:“素秋宜俞,何为而周?”姬冁然曰:“姓俞者,乃《聊斋志异》仙蠹耳。”顾明府曰:“然则此君其谨庵耳。”次素芳出见,余曰:“素芳亦古美人。”答曰:“素芳名甚伙。”余强辨曰:“不论古人,论今人,可乎?”曰:“请问今人为谁?”余曰:“王素芳。”点头笑曰:“是矣。”余曰:“此甬东名妓,近人耳。汝何以知之?”答曰:“非姚梅伯《十洲春语》之第一品花乎?”余曰:“王润卿何足言。若卿者,真可以冠群芳矣。”因与纵谈古今典籍,无不应对如流。嗟乎,薛涛、严幼芳,固尚在人间耶?临行余撰联赠之曰:“素心对酒推知己,秋色愁花似美人。”昵长白徐公子,徐死,为行服营佛事。其年秋,过雉皋,闻流寓此间,闭门枇杷花下,不复见客矣。纪以三绝句:
  休将名姓误痴蟫,玉局清游佐雅谈。
  憔悴柳丝秋鬓影,江南江北两难堪。

  素服营斋事事愁,美人心死水云秋。
  徐君冢树青如许,日暮风吹燕子楼。

  别后烽烟夕照燃,苏台南望草连天。
  枇杷门巷无寻处,只得邮亭一见缘。
  无锡惠山,仅平冈耳,而名闻字内者,以有美人在焉。然皆作优婆夷观,盖非散花之天女,实则唾粉之难陀耳。有苹君者,甚慧丽可喜。余问壁间联何以不藏法号,曰:“以‘苹’对‘君’,固自不易。君能撰语相赠乎?”余即口占,以“萍水”“君山”作对。笑曰:“萍、苹异韵,君误矣!”余不觉色赧。随改曰:“苹末风来花影袅,君迁霜熟果香幽。”得之甚喜,亲煮龙并茶以酬。又有桂凤,甚娇小。时早春,黄梅半树,修竹数竿,经卷药炉,别有尘世外想。附以一绝云:
  洗尽铅华学道装,寒知春早静闻香。
  夜深秉烛寻苔井,风动涟漪散露光。
  庚申,余公车北上至淮,同行友人粤东胡君,邀余及钱、朱、张、方四孝廉饮。有荷珠者,绝色也,一座注目视之,争命佐酒。荷珠左右酬应无倦色,余大笑,指一老倡令侍饮。比歌管发,则旧日念奴也。收声出韵,无不吻合魏家绳尺,不觉为之击碎钿头。彼亦叹知音难遇,酒酣后大有浔阳江上之感。附一绝云:
  新歌一曲怨清商,顿老琵琶独擅长。
  我亦扬州杜记室,天涯憔悴为秋娘。
  地以人而名,人不能以地而限。山左道上负琵琶赶唱者,皆瓦刺耳,而郾城董月喜独异。其貌秀而洁,其神婉而静,其衣服妆点,皆有姿态,殆所谓“一生爱好是天然”者欤?庚申春夜,听其歌声,不觉心醉,欲赎之。问其价,云:“七十金。”问其年,曰:“十四矣。”问:“肯从余去乎?”点头微笑。时虑道途不便,欲须归时。比出京,再访,则已为人招去,怅然久之。时囊橐已空,即见之,亦力不及矣。后遇武林商人张姓,初见即云:“君非与郾城月喜昵乎?”余愕然,叩其详,云:是夕招之歌曲,竟欲留宿,固辞。出巨金赠之,夷然不动,日询余耗。始知其尚未梳拢,为懊恨者竟日。附以一绝:
  当时春色等闲看,别后相思梦见难。
  千古多情千古恨,莫教花影到阑珊。
  庚申秋,同王太史出京。再过淮上,则尽瓦砾场。王邀听曲,有素卿者,色艺甚佳。晚饮其家,杯盘狼藉,竹肉交清。然归途月明如水,照颓墙荆棘间,尚闻鬼哭兵过声。纪以一绝句:
  欲移明月照鸡台,醉后娑罗急管催。
  眼底劫灰飞不定,春风尚有小桃开。
  维扬江上有妓船。夜深时,闻邻舟琵琶丁丁然。或于水窗中,见素面含春,羞娥照渌。舟泊泰州,王太史招饮岸上,七客九妓,并有教坊名优,大合乐于西风秋色间,喧甚。既归,就苓香处灯下听钐弦声,弹[山坡羊]。孤舟如叶,一灯如豆,人声寥寥,惟有秋烟泻碧,明月徘徊于舱外,觉有静躁不同处。附一绝云:
  芙蕖秋影照香鬟,宿鹭眠鸥尽日闲。
  欲买蒲帆江上住,五湖烟雨六朝山。
  如皋,古雉皋也。吴趋既陷,至浙东者皆由此入海。余至,寓北门火星庙,道士陈古琴能弹七弦。其客徐,亦豪侠,约访水绘园,则荒凉余古址而巳。因言及熏苑影梅庵故事。徐盛称宫小婷雅淡。小婷本白下名妓,避乱居镇江,再徙雉皋。能画兰鼓琴,予携纨素同访,为写风枝数箭。次日,友人有托代求者,遂再过之。临行曰:“君无事,明日盍过此谈。”予曰:“请迟数日。招友人饮,屡作清游,不胜愧耍。”小婷曰:“此间多鬅头大腹贾,令人见作三日恶。以君谈谐风雅,故愿时临存耳,岂有他哉。”余谢曰:“纵卿青盼,不加憎鄙,阿母日以钱树子相望,岂不加白眼耶?”曰:“妾无媪,愿君勿疑。”余颔之,后遂往来无间。每循柳岸过小桥,至西曲第三门。门前小通潮,残荷败芰,秋阴桂子,蔌蔌如雨。至则或为书仿字,或作梅花数枝,或出厨藏法书名画,泥余评隲。一日问余曰:“君识某太史乎?”曰:“予友人,同出都者也。”曰:“君能为妾寄一纸书耶?”予曰:“诺”。因裁尺素,托徐邮致之。某得书不答。怅然谓予曰:“妾与渠交,乃无情若此,令人悒悒。”明日诣之,适有客在,余趋出。小婷曰:“君勿去。客为镇江李叟及袁氏昆季,君同年生。妾请为介绍。”遂与三君相见。少顷,徐亦至。小婷敛袂起,请李叟作山水,予与袁昆季,各写梅竹卉木,独徐壁上观。予笑曰:“北海今日不得袖手。”徐亦笑请受罪,愿操缦鼓湘妃一曲,小婷倚洞箫和之。于是客意少舒,击筝吹笙。小婷女弟歌昊歈。余曰:“今日乐甚,请各赋诗以记。”予得七古一章,汝南填[齐天乐],而陇西序之。徐耻不能文,亦勉成二十字,曰:“江南佳丽地,欢乐输今宵。何事东阳客,归心逐夜潮。”视斜阳挂屋角,各匆匆散去。明晨,客有招饮者。时已重阳后,小集菊圃,遂携小婷往。归途诣之,入门,则方设宴,小婷嘱少待。适已醉,踉跄卧虚榻。宴罢,小婷唤余醒,为盥洗毕。余告以行期,小婷怅然若有所失,问:“能再来乎?”予曰:“茫茫世界,缘法不可思议,又安知予不重来此间也。”因垂泪而别,小婷送至桥畔。余与姬语不及亵,所赠又甚薄,然晓窗梦破,午酒微醺,形影相对,心目相许者,盖十日。迄今思之,犹系寤寐。纪以一绝云:
  别泪斑斑杂酒痕,远情深恨两无言。
  一帆送我寒潮去,梦入烟皋有断魂。
  甬上孙孝廉,招余饮莫桂英家。有蒋五官,甚韶秀,颇与予昵,妮妮话儿时事。叶姓客至,呼之不去,叶恚,隔房语相侵。五官伏予怀娇泣,孙、徐皆怒诟,叶知不敌,设宴谢罪。予婉劝,五官终不肯去。呼宫小婷至,始怅然敛退。附一绝云:
  随鸦打鸭欲销魂,呜咽青衫满泪痕。
  不料杨家红拂后,章台尚有此人存。
  庚申九月,行次甬上,悦阿素,止焉。稚年弱质,淡服靓妆,有闺阁风度。盖冶叶倡条之习,至此一洗矣。附一绝云:
  不将脂粉涴清姿,不学轻狂唱竹枝。
  微笑倚人花下立,闲拈团扇记新诗。
  清乔,甬上录事也。曩余与芾园饮其家,灯唇射覆,屏角藏钩,颇极欢洽。庚申自京师还,重往访之,人面桃花,已莫从问讯矣。附二绝云:
  春窗香破梦迢迢,枕臂纱笼玉色娇。
  一别东风归草草,空将芳字记清乔。

  水花无种不成春,醉后痴莺解恼人。
  只恐花飞春欲去,故将清梵咒金轮。
  倪宝居阊门外,为灯船第一,以色艺自负,性爱文人。余偕瘦羊博士,往访之。晓妆初竟,明艳欲绝,余叹为秋水芙蓉,非风尘中物。是夕置酒相款,减字飞花,传觞击鼓,倍极其乐。余偶言及射策京华事,姬曰:“君至都门,当多作诗词赠余,竭力提唱,俾增声价,当有风流学士知妾名也。”附以一绝:
  四座红妆杂锦袍,宴余花夜月轮高。
  春明若说旗亭事,应有微之忆薛涛。

  红豆蔻轩薄幸诗(下)
  壬戌之夏,避乱至沪上。寓甚窄,毒暑不可耐,因至小锦宝家,为逭暑计。浮瓜沉李之馀,忽而竹声浏亮,与弦指相错杂。或于锦氍毹舞拓枝小垂手,正陈思王所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使人听而忘倦。小酌则鳖臛鹄臇,穷极郇厨。时吴越陷没,富商巨室,皆迁峰泖间,依西贾以安。十里之间,琼楼绮户相连缀,阿阁三重,飞甍四面,粉黛万家,比闾而居。昼则锦绣炫衢,异香扇霄;夜则笙歌鼎沸,华灯星璨,入之如天仙化境。然米珠薪桂,十倍于他处。■⒂豆初入市,价至斤一缗。盖繁华靡丽之区,有近于妖孽矣!呜呼,可不惧哉!附一绝云:
  天涯孤客怨无家,日落潮声咽暮笳。
  冻馁沿途沟涧骨,伤心重见旧繁华。
  褚金福,吴门人。庚申避乱徙沪,居城中花草浜左右。小楼三楹,迥绝纤尘。湘帘棐几,帷帐尊彝,无不淡然入古。富于赀,所藏玩好,穷极精巧。有玉船一,长尺有咫,径半之,镂刻工细绝伦。窗凡八扇,皆可启闭。中坐一男子,状若贵官,须眉生动,媵姬四五环侍焉。桌上壶觞碗碟,历历可数,玲珑剔透,几疑鬼斧神工。闻以千金购致,盖大内物也。曾有珠一串,皆巨如龙眼核,以索价太昂,后归粤商。姬既坐拥多金,意将择人而事。与之周旋者,多风雅士。性慷慨,有侠妓风,不琐琐较钱帛。纫秋居士,香橙道人,皆与相善。余以一介贫士,贸然至沪,方虞投趾无门,乃姬一见,即垂青眼。喜与余谈诗,每至月斜犹不倦,虽招者红笺粉至,弗顾也。尝谓余曰:“人生贵适志。与人交好,当以肺腑相期,阿堵物何足以易我心哉。”余受秦中大吏聘,行有期矣。姬凄然曰:“此间风鹤频惊,几于旦夕莫保。君远适乐土,独不少念妾乎?”余慰藉再三,然亦呜咽不能成声。盖遘知己于穷途,故不觉其感之深也。姬出《铃山堂集》、《弇山四部稿》相赠,余受之有愧色。自此一别,天涯人远矣。附二绝云:
  绝代丰姿艳若花,穷途青眼愧相加。
  美人心性才人骨,每夕谈诗到月斜。

  可怜义侠出红妆,偏解怜才有别肠。
  赠我琅函犹在箧,挑灯展阅倍神伤。
  朱五官,昊中小家女,淞北玉魫生所昵也。僦屋城北大马路旁,姊妹花数枝,五官称翘楚。鄞人尹姓者,贾人子,稔于秦楼楚馆,绳五官美于余前,随往访之。花明玉媚,名下洵无虚也。尹姓遂开夜宴,飞巨觥相嬲。余醉不能归,留宿其处。夜半酒醒,索茶,有从别榻起而噭应者,持一瓯饮余,香沁肺腑,真不啻琼浆玉液。视之,姬也。云鬓惺松,晚妆初卸,谓予曰:“余应客招,归亦末久,恐惊君睡,故就别榻眠。君今醒未?”余曰:“酒非能困。余连日征逐于花天酒地间,倦甚,故不觉遽入黑甜乡里耳。”因询何时,曰:“外间钟鸣三下矣。”姬与余促膝并坐,有飞燕依人之态。告予个中苦况,谓误堕风尘,亟思自拔,泪眦荧然,弥觉娟楚。明日遂别,不复相见。此与邮亭一夕之缘,仿佛相似。附一绝云:
  画阁银灯一夕眠,深情亦属百年缘
  。临行不忘丁宁语,谁念青泥一朵莲。
  丁金宝,以艳名噪一时。余至沪时,枇杷花下,闭户独居,素服淡妆,不出酬应。余始闻名往访,则隔断巫峰十二,怅然而回。偶饮酒楼,遇尹姓者亦来,睨余而笑,曰:“阁下其曾入天台而不遇乎?”余惊问何以知之,尹曰:“伊顷遣小鬟来,招余偕阁下重临。盖以阁下负海内文名,欲求一经品题,以长声价。渠所拒者,碌碌无足重轻之辈耳。”因与俱往,延入阁中坐。金宝出见,则眉斗遥山,眼含秋水,丰神态度,迥异时流。余曰:“闻卿北里不居,东风有主。一朵青莲花,自拔于淤泥中,洵非凡品也哉!”将夕设宴相款,珍错杂陈,别有风味。畀以金,固辞不受。自此得闲,辄往小憩。或为写竹石,或为作隶篆,姬必令小鬟磨墨以待。有时任意挥洒,淋漓满幅,姬辄藏庋勿失。余每至,必瀹佳茗,供佳点。花晨月夕,特设盛馔。姬善弹琴,酒后必为余鼓一二弄,以破愁思。如是者几阅一时,余未尝费一缠头也。别后,辄思之不置。附一绝云:
  艳友如卿近亦稀,绮窗相对有红薇。
  宵深玩月无情思,独抚瑶琴理玉徽。
  高二官,字梅卿,以行着。居城中小白栅。从吴门避乱来沪,不接一客,惟与相稔者乐数晨夕。湘乡左公子侨寓金阊,素与相识,至是言寻旧好,重缔新欢,他客皆不得问津。余至沪时,左公子已还楚南。适高氏姊妹花,从乡间来,再入章台,重张艳帜。陆孝廉与其妹薇卿、芍卿善,延余饮酒其家。梅卿特出相见,娴静娟媚,有大家风。于众客中特属意余,款待殷勤,时嘱余往。一夕,酒阑宵静,街鼓紞如,窗外雨声甚恶,因不能归,遂与定情。“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读白傅诗,凄然有感矣。系以一诗云:
  绰约身材阿娜姿,动人情处费人思。
  河鱼天雁无消息,谁向江头寄一枝。
  李香邻,又字香轮,行三,自称珊珊女史。颇知书识字,尝填小词,自能入拍。余亦因陆孝廉始识之,时往其家小饮,藉以消忧破寂。一日余往特早,姬尚未起,见研匣旁斜露一纸角,取观之,乃小词一阕,调寄[阮郎归]:
  枕上分明都是泪,深夜难成睡。春来已觉病恹恹,玉骨瘦无比。  可怜人,可怜事,写个相思字。字成盼着谁人寄,仍闷沉沉地。
余赞其颇有思致,姬已靧面出,笑曰:“下里巴人,恐不免为大方所笑。君为词坛名宿,妾请列绛帐中,愿为女弟子。”并云:“昨夕梦中得句云:‘郎情轻比风中絮,妾梦多于山上云。’其词悱恻,惜未成篇。”余笑曰:“此卿从性灵肺腑中流出,故有兹妙句。余远不能及,敢谢不敏。”姬疑谓诮己,俯首不语。姬妹曰香云,尤聪慧。每逢余与姬谈诗,辄顾余而笑。余曰:“子其别有会心乎?”曰:“然”。曰:“亦有所作乎?”姬袖中出一红笺:
  调寄[清平乐]
  香云学填:凭阑独自,芳草系愁思。空抱红绫清泪渍,说与相思谁寄。  当时燕子窗纱,如今飞絮飞花。耐得春离秋别,人生多少年华。
余读之不禁欷歔欲绝,曰:“此杰作也,才更出姊上。”遂为之悉心指授,未阅月,居然有词稿矣。后随一显者去,年仅十四龄耳。香邻亦为人簉室。附一绝云:
  玉田伊郁草窗哀,难得闺中咏絮才。
  有字碑宜贮金屋,前身应是谪逢莱。
  乱既定,余将从计吏北行。时同郡王君,令上洋,余识其次公。暇日同游城南,就雅卿听曲。雅卿说书承应,伎之可狎而不可亵者也。曲终,挥麈纵谈。王与雅卿两小无猜,喁喁语甚昵。已而许少府至,拉余就西邻汪翠娥听谈稗官。翠娥貌靓艳,姿容绝世。因张灯捻弦,说唐子畏三笑故事。方半,停拍微笑曰:“秋香见伯虎,何以一粲?大凡解事女子,见风雅文人,其心中先有一段感触处也。”语次,以秋波斜睨余。余不觉为之颠倒,遂赋七律二章以赠。明日,扬帆出吴淞口,天海茫茫,真似剂阮到天台时矣。附一绝云:
  黄金两袖泪痕鲜,来听山塘一笑缘。
  匆促相逢容易别,此身空有美人怜。
  以上皆越中箐江词客所作。词客谓余曰,其家先世素封,至词客已中赀。少美丰姿,好泛览典籍,然耿介,不干求名誉,时人亦未之知。弱冠补博士弟子,寻举明经。本落落寞寞,无柔情缱绻,至是始遨游郡国,嗜好声色。所至辄与友人征歌纵酒,时佐以山水丝竹,与夫书史谈谐。颇愿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而久之不能遂。大人先生中,既无于节度、牛奇章;朋游宾客,亦鲜王吉、许俊、古洪。至美人求其如霍小玉、红拂、章台柳者,尤不易得。即间有所遇,或人事相左。乱离以来,益贫窘,孑身异地,谋衣食犹不给,况其它哉。虽经艰危,狂态犹昔。才鬼佳狐,亦唾弃之。日出则随肥马尘,夜分一灯相对,焦琴布被而已。嗟乎!既不能置身青云,又不能营栀茜橘竹之利,独侘傺憺烦,将何以自解?不得已取昔年所历,拉杂书之,以消块磊。或谓洛真、楚润,传于北里之编;顾媚、宛君,寿于板桥之记,胜于鹤背腰缠多矣。岂词客微意之所在乎?然则词客之作此诗也,其为寄托欤?牢骚欤?寂悟欤?抑当兵燹之后而为之凭吊欤?世必有能辨之者。

  朱素芳
  梁溪秀才邹伯翔,少负才华,性倜傥,落拓不修边幅。尝以《罗浮梦赋》受知于长白恩方伯。中有一联云:“昨宵月色三分,怜卿守寂;今日冰心一片,与我争寒。”遂自号“冰心道人。”顾家贫数奇,衣食恒不继,遂适馆于吴门某绅家。
  绅故巨宦,富倾一城,子弟习惯豪华,姬侍满侧。美婢尤 伙,皆明眸皓齿,美艳绝伦,能以眉语,以目听,伺候曲如人意。绅有弱弟,自粤东解任归,道过申江,购得雏姬一人。年只十四五,慧而美,天人不啻也,擅宠为诸姬冠。绅弟喜渔色,性尤暴戾,喜怒无常。姬深忧之,而鸟已入笼,亦遂无计。惟看书作字,以解忧烦而已。
  会绅父冥诞,借城南一粟庵,受戚友祝,延僧启斋坛。雏姬亦随夫人偕往,登殿拜佛。时正初秋,衣碧罗衫,长袖弓鞋,不啻鸡群之鹤。生平视良久,不觉神驰。比晚归斋,颇涉遐想,而红墙银汉,咫尺天涯。私询幼徒,知姬为朱姓,而不得其名。一日课余之暇,见园门正开,乃散步而入。姬适在水亭遣兴,排笺设砚,倚槛微吟。既而吹凤箫,命婢按红牙板,吹自制新词曲未己。生适至,不及检点而避。生故善箫,闻其声,复见其人,心中狂喜。乃伪为不知,蹑足登亭上,炉烟未烬,香泽犹存。案上有薛涛笺书,蝇头小楷,格类簪花。方欲注目微吟,而馆僮觅至,讶曰:“荒园久闭,向无人居。顷当晚膳,不见先生,何处不踪迹,乃竟在此。胆果大不畏鬼魅耶?”生不知云何,急袖诗笺,随僮归馆。饭罢无事,展玩袖中笺,得[如梦令]一阕云:
  帘外春光如醉,帘底人儿憔悴。蹙损小娥眉,一寸愁肠碾碎。无谓,无谓,燕子替侬劝慰。  下书“素芳”二字,盖姬名也。生反复吟哦,幽闷欲绝,援笔和[柳长春]词一首,并系以跋云:
  朱姬素芳,天上仙姝,人间才女。忆牵牛之约,花落伤春;吹引凤之箫,月明写怨。读[如梦令]一阕,而知其幽恨深矣。灯下曼吟,凄惋欲绝。填小词一解,以慰素芳,兼以自慰。若谓一池春水,何事干卿,则固欲索解人而不得也。词云:
  佛殿焚香,红亭写韵,翩翩曾见惊鸿影。斜阳吹冷一枝箫,知音可许中郎听。  一样孤怀,十分幽恨,伤春同抱恹恹病。可怜情重不胜娇,东流薄了桃花命。
即取槟榔笺书之,款署“冰心道人”四字。
  一夕,月明如昼,万籁都寂,闻笛声清越,出自闺中。生不觉技痒,亦抽箫和之,即吹自己新咏。悠扬呜咽,庭中老鹤,婆娑起舞,一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曲终兴阑,掩斋寻梦,忽闻叩门声,询之,则其音尖细似女子。甫启扃,一婢掩入笑曰:“先生妙弄,空绝一时。吾家素姑,虽好此技,苦乏师承。特私遣婢子致辞,愿聆雅教。”生见婢明丽多情,为之心醉,笑曰:“下里之音,不斥为污耳,亦云幸矣。乃柯亭之竹,竟见赏于中郎,恐凡啄一鸣,当令天仙作十日恶也。”曰:“素姑喜听妙音,愿无固却,托之谦词。”曰:“闺阁庄严,分难相见。今既见招,敢不如命。特虑春光易泄,月影终亏,或反足为素姑累耳。”曰:“先生自奏一曲,红楼咫尺,倚槛可听,无劳亲觌玉容也。”言已竟去。生于是凝神静虑,奏姬之[如梦令]辞,幽怨弥深,哀感欲泣,似闻楼上有凄咽声。生亦泣然归寝。明日早起,匣砚旁,有锦函一缄。启视之,素芳札也。展阅未半,主人适至瞥见函角有“素芳密缄”四字,顿有愠色,不言遽去。无何,以学徒患病,托故辞生。
  生遂客申江,为西人司笔墨,旋挈眷属至。而相思万斛,欲寄无从,如是者三年。
  乔秀才定侯,生新雨也。文字投契,相见成莫逆交。花天酒地,游宴必偕。一日同游味莼园归,见香车怒马,飞驶而来。比近,见车中一美人,绝类素芳。目光所注,各自流盼,而车行甚捷,衣香鬓影,瞬息已遥。生痴若木鸡。乔戏之曰:“子赏识舆中人耶?此枇杷巷底朱素芳也。新自吴中来,憨态娇嗔,娭光曼视,尤善洞箫,洵为北里冠。君欲一识香巢否?”生狂喜,急偕之往,确是意中人。顾问以前事,则茫然也。夜宴既开,生不觉沾醉,遂留宿焉。琴歌酒赋之闲,辄一往访。素芳早已属意,顾谐伉俪,为啮臂盟。顾生家赤贫,佣书自给,飘泊研田,每呼庚癸。城北太守,适有山左之行,闻生名,招之入幕。生不得已,与姬言别,相对哭失声。
  次日鼓轮出海,两日抵芝罘。是处为通商一市集,海滨繁华,女闾极盛。主人素达,见生终日书空咄咄,若重有忧者,因招二三红袖,把酒清歌,为生解闷。其中有名红梅者,有名绿玉者,生旅况无憀,视若无睹。既而至般阳驿,小住数日。瓦檠灯火,土坑蜡虫,孤影凄然,益无聊赖。虽东南宾主,胶漆相投,而幕里红莲,殊难生色。越数日,居停晋省奉檄,赴莱州府任。一麾出守,案牍形劳,文采风流,贤嘉相得。
  署左有女娲殿,生爱其幽静,移笔研其中,为办公地。公余退食,煮茗焚香,为消遣计。新得石箫,一土产也。试取吹之,颇能入破。一夕新奏方罢,忽闻有和之者,其声呜呜然。细聆之,则素芳所制词也。心甚惊疑,夜深不敢过访。越数日,新浴甫罢,凭槛纳凉。时清风拂林,璧月流素,闻箫声又作,乃梯女墙窥之。见梧阴下坐一女子,挽慵来髻,着半臂,肌白如雪,仿佛艳绝。手抵洞箫,仍吹前调。生侯其曲终,微惊以嗽,女似知墙内有人,遽起,冉冉入花阴以去。生归,竟夜猜疑,反侧不寐。翌日,潜往迹之,不能得。因倚[菩萨蛮]词云:
  楼台凉浸山城月,碧梧金井风萧飒。顾影忒无聊,谁家宛转箫。  良宵芳讯断,天近银墙远。玉貌见分明,同心何处人。
会友人招饮,薄醉而归。见斋头有短笺,上有和作云:
  红闺待老嫦娥月,夜凉梦断秋声飒。雁字亦无聊,清愁付洞箫。  天涯空目断,心与书同远。幽绪太分明,何从寄个人。
及视下款,则“素芳手笔”也。疑昨夕吹箫之人,即为朱姬。然山左江南,相隔数千里,身无凤翼,断不能来。反复推寻,殊难索解。
  时值中元,署中例设盂兰盆会,僧坛祀鬼,铙鼓喧闻。生厌其扰,长箫短剑,策蹇入山。陟高岭,度深林,路转峰回。徘徊舒啸,独自拔剑起舞,已而抽箫作凤凰引,响入云际。于时皓魄当空,群响俱息。甫数声,则松风谡谡,猿鸟悲啼。自以为邹某绝调独赓,可以遥贶山灵,非凡间所能赏及矣。清奏未已,一女子轻衫窄袖,携婢穿林度樾而来,曰:“秀才豪兴洵不俗哉。亦知空山中尚有同心耶?”生惊顾间,则一绝代丽姝也。长揖曰:“何处仙人,翩来尘世。岂秦楼弄玉,尚在人间哉?”女曰:“僻壤人稀,忽逢翠袖,得毋以花妖月魅疑之耶?”生曰:“雪夜寻梅,非徒安道;柳堤坐月,竟遇高阳。千古同心,无独有偶。兴与缘合,今人何遽让前人哉!”因请姓氏。女曰:“妾,泰山君主第十三女。闻君有裂竹之能,故踏月而来,愿聆绝伎。”生不少逊,即倚声吹之,而吞吐激昂,极尽抑扬之致。女鼓掌曰:“宫征和平,心神融洽,素芳眼力诚不浅哉!”生知其言有异,急叩其详。女曰:“为君与素姊一段因缘,南北往还,奔走数万里。”生曰:“仙姬为素芳寄书耶?”曰:“非也。余与素芳为姊妹行,向居月府,堕落人间。君亦广寒宫校书郎,时清虚府演剧,大宴群仙。素姊以醉后向君一笑,遂结尘缘。惟是两美之谐,须余撮合。曩者亭上之笺,斋头之句,隔墙人影,楼上箫声,皆妾所为也。今素姊早厌风尘,望君如岁。君宜速着归鞭,莫使天边游子,犹成守鳏之鱼;楼畔文鸳,化作望夫之石。”生闻言,极为感激,转请于女曰:“无米难炊,其如阮囊之羞涩何。”曰:“千金市玉,十斛量珠,金屋藏娇,镜台下聘,本非穷措大所易办。幸素姊奁中,薄有私蓄。将来五湖烟水,尽可逍遥。惟此时玉人声价,动掷千金。若太自贬损,则不免为姊妹中所齿冷。君且归,妾当徐为谋之。”遂携婢去。
  生返署,抑郁不乐。天将曙,忽自外掷绣囊于几上,铿然有声。曰:“幸不辱命。可持去,为画眉人略助妆也。”生启视,则累累者皆不动尊也。喜甚,向空拜谢。乃辞居停,返沪,则素芳已迁云间。遂往娶之,卜筑于九峰三泖,为寓公云。

  东灜艳谱(上)
  东灜一隅,虽僻在海外,而距中国较近。三神山缥缈云际,可望而亦可即。一帆顺驶,两日可达。自长崎、神户、大坂、横滨,以至东西两京,妓馆林立。虽偏邑小县,呼妓侑觞,无不立至。花为世界,玉作精神,固烟月之作坊,风流之薮泽也。其间尤所艳称者,为东京妓。分色艺两等。色妓但拥鄂君之被,荐宓妃之枕而已。艺妓妙擅歌舞,侍酒为觥录事,然但为当筵之奏,而不能为房中之欢,违例有罚。妓由官给以券,月纳金数圆。色妓于芳源为盛,根津次之。艺妓多在柳桥、新桥间,所居栉比,门首悬一红灯者是也。遥见层楼杰阁,高峙霄汉,则酒肆茗寮也。肴炙充牣,芬芳外溢。每至夕阳将下,明月初升,灯火星繁,笙歌雷沸。二分璧月,十里珠帘,遨游其间者,车如流水,马若游龙,辚辚之声,彻旦不绝,真可谓销金之窟也。烟花之盛,风月之美,以及色艺之精巧,衣服之丽都,叹为观止矣。已卯春间,小住东京,勾留百日。旅居无俚,偶从密友买醉红楼,看花曲里。览异乡之风景,瞻胜地之娟妍,觉所谓灜洲蓬岛者,即在此间。鸿爪雪泥,聊存迹印,今日追忆所历,并得诸友朋所见闻者,悉胪于篇,藉补花月之旧闻,敢作柳枝之新唱。
  小万为新桥翘楚,久已高张艳帜。诸名媛每见小万,辄逊避弗遑。余友江夏君遇宴集,必招之侑觞。有时席阑客散,小万犹徘徊不忍去,同倚阑干,对月喁喁私语,洵所谓情种也。然非江夏君,不能得之于小万也。小万雪肤花貌,玉骨冰肌,自有一种阿娜娉婷之态。俊逸风流,不可一世。江夏君所赏识者,不止在态度,而在丰神也。墨江渔史尝评之云:“小万之美,万目共见,万口同称。间有异说,非其怨家,则妒人也。历观教坊,美人颇多。而美者,往往轻佻浮薄,否则贪傲,堕入章台恶习,使人连叫几个惜字。独小万柔俭而静淑,宛然良家女子也。足使江夏君移情而惑志者,其在是夫!”
  阿贞亦新桥中之矫矫者。揭籍之初,名誉犹未甚着。墨江渔史,一日过平井氏,见一校书,颡低而狭,颐削而尖。问之,乃阿贞也。当时窃谓是凡种耳,未几贞之名遽噪,评者或与小万相匹,比之尹邢、嫱旦。然窥其态度举止,依然吴下阿蒙耳。惟衣履簪珥,则上等妓流之物也。以是叹世之具真法眼藏者,实罕。或有为之解嘲者,谓墨江渔史曰:“子毋讶也。夫伯乐一顾驽马,亦得千里之名。贞也虽凡,究与驽马异。子惟知有马而不知有伯乐,何其迂也。”墨江渔史恍然而悟。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请为下一转语曰:“妓为爱已者贵。”
  小松,东京人,家于村田。旖旎风流,是迷香洞中第一等人物。身具媚骨,胸多柔情,以是见者无不昵之。谪仙有句云:“一枝浓艳露凝香”,方今新桥红裙,能抵得一“浓”字者,独有小松而已。游客如欲得潇洒冷淡,若秋兰水仙者,则宜问之他处,小松非其选也。然爱樱花霞蒸,海棠雨滴之情致者,舍小松则将安往?有某友钟情于小松特甚,无夕不至,殆非小松不欢。墨江渔史曾有诗赠小松云:
  人间艳福有谁争,卿爱檀郎郎爱卿。
  梦里香闺春若海,娇莺一夜不停声。
新桥更有升屋小松者,同名而异人。
  小留,章台中尤物也。初号三胜,揭籍于新桥,日犹浅而名已超。其侪辈评其姿容,俨在最上等,故客之朵颐于留者日多。然世间薄命女子,亦惟留居最。何则?盖留往时居墨川之梅邻亭,后流离转徙,竟堕狭斜。萍因絮缘,殊为可悲。留有老母,性贪而狠,每与恶少谋,以留为饵,钓豪客,诈伪百出。攫客之财犹不餍,并褫留之衣裙,皆归典阁,或斥卖焉。人呼留曰“笋姐”,以其衣裙随制随褫,宛如剥笋也。留去年避褫剥之难,寓小万家。今春别为一户,滨舍之妪为干百事。不知其母犹得逞恶伎俩否也。
  秦淮西湖间,绮罗丛里,解文字善诗词者,殊不乏人。至东京妓流,其数不下数千,而无一识字者,殊可叹哉。然超凡拔群,若新桥阿染者,安得不啧啧于人口。阿染别号紫园,才锐气豪。宴席既醉,则雄辨快论,压倒须眉。在家潜心读书,所赋和歌,亦可播诸管弦。新桥诸楼,有客命“聘女学士来”者,楼丁不问其人,直奔阿染之家。然学士虽老,犹不能忘情,时有艳闻,可称女中白傅也欤!
  国助,妓中之侠者。容虽中人,而豪情逸韵,自足俯视流辈。墨江渔史,尝偕诸友饮乌森酒楼,相与谈快事,各说其所适。渔史曰:“若有一富翁,以数千金赠国助,使彼随意挥霍,而从旁观之,不亦快乎!”皆抚掌。新桥之妓多矣,无清贫出于国助之右者。国助每重情谊而轻货财,薪米屡空,晏如也。人皆嗤其痴,渔史特服其达。呜呼,视黄金如粪土,扶弱排强,是所谓江户霸者之气象也,不期于妓中见之,空谷足音,荆棘梅花哉!
  金春教坊若索静婉女子,则可膺其选者,非小万,必小德也。德,容姿娇丽,情性柔嘉,多情寡言。评其品格,众妓皆不得不立下风矣。德家资颇富,有屋字巍然,埒于豪商巨贾。惟其气体养于平素,绝似良家女子,品格高尚,良有以也。然佻达之客,多以其澹泊无味摈之。德于情人,能守一不趋歧途。即父母不喜其人,百般沮尼,德必百方弥缝之,不以绝其好,盖与寻常轻薄女子异其臭味者欤?其姊曰小滨,亦揭籍售技,然名不及德远矣。
  新桥南北,工于弦歌者,仅仅三五名耳,而岛次居其一。其鼓弦奏曲,往往出新手段,与寻常声调不同,听者呼妙。岛次之父,以画为业,年既耳顺,岛次善事之,曲中皆称其孝。然人或云:“岛次亦不免为色界顽仙,目为严谨者,恐属皮相耳。”其或然欤?妹号花吉,近亦揭名教坊,门前车马,颇不冷落云。
  墨江渔史曰:“‘婉兮妾兮,总角卯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余今为玉八三复斯诗焉。”萨贼平之年,渔史有友人饮太田楼座,有一雏姬,纤弱几不胜衣,而善挝鼓。问其齿,曰十二。问其名,曰玉八。今年二月,赴旧友宴会,有一妓明媚秀丽,捧觞而进,顾之,则玉八也。翠袖红裙,云鬟雾鬓,俨然良校书也。渔史不禁骇叹久之,吁卵雏化为彩鸾,毛羽璨璨,使人刮目不暇如是。余发早晚梳雪,亦可知也。玉八为渔史所赏,拔之于稠人之中,声名鹊起。余与梅士共饮于中村酒楼,呼妓侑觞,玉八应召至。初亦不知为谁,梅士告余曰:“此即新桥翘楚玉八也。”谛视久之,神彩溢出,而后信渔史之言不诬。近日见玉八鬓上金钗,插红珊瑚大如鸠卵,称是显官某公所赐云。
  玉八既巍然成一大家,继之称凤雏者,福助也。福助小鬟,其齿太稚,固未可入艳谱中。今特纪之,盖有所见也。福助虽幼,有才艺,比诸玉八,有过无不及。其在宴席,击鼓、弄弦、舞蹈、拇战,无一不能。而接宾客,婉言谐语,工于应对,使老妓瞠乎若后。若使福助年至破瓜,则新桥百校书,恐无颜色矣,岂得以乳燕雏莺而忽之哉!
  阿园,原名阿里,森本桥主之女也。少时有国色之名,以美艳鸣都下。若柳桥名妓,如阿金、阿荣者,虽貌冠群芳,亦让一步出羽。豪商秋田者,一见惊为天人,掷千金娶之。伉俪情深,有同胶漆。未几而镜破钗分,相离中道。园之揭籍于平康,已属秋娘迟暮,然娇姿丽色,犹冠柳桥。竖赤帜于粉垒,迩来十阅星霜,芳誉未衰,亦可谓东国之夏姬矣。园富于财,屡赈恤贫人,尝为官所褒赏。然性善嗔喜骂,娇舌如刃,虽豪士侠客,无不辟易。墨江渔史,面长肖丝瓜,园每骂之曰“丝瓜翁”。其骂人之妙概如此。娇嗔艳怒,能使有情才子,魂消肠断,其骂诚不可及。渔史曾有赠阿园诗云:
  月旦如今乏定评,多情却怪似无情。
  园林霜后春狼藉,笑杀狂花不负名。
余谓渔史面长,绝似余友李芋仙,宜以文名当代。昔诸葛瑾面似驴,欧阳询面似猴,桑维翰则面长尺余,皆一世俊杰。园之骂渔史,非骂也,殆誉之也欤。
  幸吉之温柔贞静,可谓庸中佼佼,铁中铮铮者矣。北里风月中而有是人,亦世所罕觏。墨江渔史,识幸吉巳十更裘葛,初未尝闻其授陈思之枕,而偷韩椽之香也。夫幸吉亦狭斜女子耳,岂无风怀,而使人寻其形迹而不得者,则其谨严慧巧之所致,非耶?诸少年争游柳桥,眷眷于幸吉者颇多,皆不遂志而止。其善守一不渝可知也。顾柳桥之妓,无老无少,一盛一衰,时有转变,独幸吉始终不替,声价十年如一日,有以哉!或有目以“妓中冯道”者。然幸吉善与人交,久而弥庄,目曰“妓中晏婴”则可,比之长乐老,未可为确评也。其艺亦居上等。呜呼,南北绮罗丛里,能与斯人相匹者,果有几人!

  东灜艳谱(下)
  锦北柳桥之名妓,以侠着。戊辰干戈之后,二三暮僚,郁不得志,纵酒遣怀,每饮征妓佐酒侑觞。墨江渔史,亦预其列。当时所识,殆数十人,其存于今者,惟锦八一人耳。锦八在昔,娇小而奇捷。饮酒数斗,醉则放言骂人,势不可当。渔史呼之曰“隼姐”,以其小而锐也。尝饮墨江鱼十楼,渔史有爱犬尾而来,渔史畀以肉,众犬皆环视朵颐,然畏渔史不敢动。锦八既醉瞋曰:“何偏也!”手攫盘肉,尽投之众犬,一座皆惊。然锦八志操,亦有过人者也。深川豪商美浓名善,昵锦八,形影不离,竟出重赀,置为小星。后善家道渐衰,其妻妾皆弃之他往,锦八独不去,曰:“旧恩岂可不报乎?”乃复揭籍,售技以养善。善衣食于锦八三五年,竟不知所往。锦八今犹善饮,然醉则太息曰:“妾老矣,无复攫肉之意气也。”渔史为之愀然。
  阿清,始名才藏。性温柔而乏才气,名不副其实。乃改曰清,姿容清逸,声调清亮,始称其名。一客狎清日久,竟举一男。而客远去西国,长往不返,雁杳鱼沉,清居家悒郁。近巷有好事汉,自为螺赢,负其子以搂清,清喜从之。桥西有狡儿法螺龟者,好作帮闲,常为好事汉所役使。每见清,缩头耸背,蒲伏捧屐,观者无不嗤笑。吁,若使清长于才,则称之为第一流校书亦可,今殊可惜哉。
  以后起一雏妓,名顿噪于柳桥者,小清也。才人豪客,争掷金钱,呼之侑觞,概无虚日。清秉赋孱弱,客春患肺疾几不起。某君为乞良医,才得快复。然其姿性豁达,酒量亦压侪辈。每自偕雏妓数人,游龙山。龙山之背,有一亭,盖仿西京南禅寺之瓢亭而构者也。清酷爱之,每游必饮于此。清自踞上座,众雏环坐而饮,酣歌谈笑,旁若无人。不知者疑为豪娃荡妇,出而游戏者也。而在宾客座中,静婉温柔,如不能言者,抑亦奇矣。清尝曰:“妾若获数千金,贮之腰稿,与小鬟数十辈,遍游南北狭斜,乱掷买豪,何等快活!”听者绝倒。
  新桥有与小清同名者,容华绝代,而情致婉约,曲中殆无有及之者。未几,为一名士量珠聘去,旋为嫡室。既而折节读书,从洋人受语学,略通其义。居三年,病瘗没。及葬,大书其柩前曰“某夫人”,执绋送殡者千余人,亦荣矣哉!
  墨江渔史曰:“余落魄江湖,已二十余年矣。其间祸福迭乘,回顾花丛,真如一梦。”丙子下狱之前数日,与家姬饮桥西某楼,情怀凄恻。渔史谓对酌无聊,宜呼一雏妓来奏舞,藉破寂寥。乃招绝娇小鬟至,即清儿也。至命按曲,娉婷窈窕,颇有可观。渔史笑曰:“一朵未开之花,使人他日必有绿叶成阴之感。”迩来经数裘葛,问柳桥妓流之善售者,咸举清儿。清儿芳誉既藉甚,推为章台中翘楚,然娇小犹当年奏舞之时,盖小杜所谓“舞腰纤细掌中轻”者,非耶?
  阿十,本隶新桥籍。以与某妓有隙,乃移家柳桥,芳声震一时。后以有故从人去,旋又为曲中人,声价比前少衰。然风流倜傥之子,欲求潇洒轻妙之人,则南而国助,北而十,当其选矣。十有足疾,自冬逮春,■⑴门谢客。一客谓其家居必不禁无聊,窃窥之,十凭案手缀稗史,孜孜不倦,客大惊。就而请借其书,十笑曰:“妾自写妾之情事,既累数十卷。然是一家私言,何肯示人。”其情痴亦可想也。夫妓能作画工诗歌,尝闻之矣,未闻有作说部者,此亦创事也。
  妓有窈窕其容,颀然而长者,名曰阿春。性温厚质悫,久堕花柳场中,不染其风习,其言词丰韵,犹是良家妇女也。揭籍甫二岁,尾藩士人娶以为侧室,举一女。未几,士人获罪自裁。以无抚养资,复出而售技。事亲至孝,闾里多称之。其在宴席时,善待客,谨饬寡言笑,毫不与侪辈争。然性嗜酒,醉则较有豪气,善谈工谑,大醉则逃席而睡。或曰:“阿春不饮时,危坐不动,浑如画图中人,偶为微风所拂耳。”或劝其盍速从良,青春易过,悔莫及焉。春曰:“妾母已亡,父老而善病,妾未可以他适也。”可以知其为人矣。呜呼,事亲抚孤,宛然一贞妇,不图于狭斜中得之,亦奇哉!
  芳辰,住乌森坊,虽容仅中人,而质性温粹。祖母年七十余,事之极孝,裙钗衣带,必禀之得许然后制。祖母秉性古僻,虽在今时,犹当作七十年前观,一衣样则嫌其纤巧,一服色则憎其秾艳。芳辰一一从之,不少乖其意。以是芳辰妆束,与良家女子相似,人笑其不韵,而芳辰从不置一词也。人皆谓之妓流中君子。
  宝龄,居板新巷。善歌,以色艺鸣一时。性颇慧敏,在稚幼时,姿容绰约,已压群芳。英人某爱幸之,彼此交好如漆胶,几于一日不见,必寄声相忆。宝龄居恒常言:“自非才人学士,不足与语。如本邦守旧一种人,卖一盼睐与彼,殊为可惜。至如欧客,赡于才华,裕于财货,与之订交,情真意挚,出肺肝相示,此可谓心知已。”以是虽旧相识,亦希招之。遂与英人相爱益密,遽结蚌胎。一切所需,咸仰于英人。临蓐颇艰,特延名医为之看视,保护百方。既产,英人来视,以黑发致疑种异,谓是寄豭所生。辨析万端,终不可解。宝龄因忿成忧,因忧成郁,未逮一月,玉陨香消。说者谓宝龄徒以慕开化人,以性命为孤注,斯亦无足惜也已。
  歌妓瑶儿,住日吉坊。性温质粹,孝行素至。其父母亦非烟花队里人,待客以诚信相接,非所取纤芥不私,有可予丝毫无吝。理发梳髻,皆出其母手,不另延他媪。或不能作时世妆,弗惬瑶儿意,亦惟和颜致词,绝不效世间女儿,动以悍词忤母也。其母尝携瑶儿游近乡,有一老书生僦居其楼上。一家待之,无异亲戚,自浣衣调食,以至进盥敛衾,视之维谨。初无德色,谢以货币,辞不受。逮瑶儿归,某卜居他所。虑其新移,无所备,赠以薪菜,虑周意密。某谓此虽良家所希有,以故住京十年,往来若姻串云。
  阿菊,居二州桥东。虽非有倾国之色,绝世之技,以纤纤女手之力,大营巨阁高楼于墨水之西,扁曰“有明楼”。“有明”之名,顿播都内,豪士冶郎,无不买醉于此楼者。其侠气妙才,亦自可取。虽有所倚赖而成,然非寻常折腰妓所可企及也。
  小三,居江户深川之纪桥。善和歌,及书画。安政间,武田耕云斋爱之,数携泛舟于墨水。小三闻耕云斋谈天下事,颇深感激,援笔记之,裒然成卷。及耕云斋举兵事败,小三名益噪。慷慨之士,往往就小三询耕云斋事。睡花生尝与同志,宴必招小三佐酒。小三出笔记一卷相示,载其同舟唱和之歌,交辞婉娩,而慷慨之气,郁勃见乎纸表。睡花生乃作诗贻之曰:
  邂逅英雄事颇奇,玉纤彤管记新词。
  行行读到和魂字,初骇祀忧出女儿。
一日,睡花生偕义卿饮于深川清平楼。义卿挥醉笔作风行,小三辄题和歌其上,其才藻敏捷如此。
  小悦,色艺冠于江门,与睡花生同乡。生寓米花坊,小悦时诣其居请诗。当是时,天下志士,方唱尊攘。生亦与诸同志周旋谋事,未暇作诗也。一日小悦就酒间,自磨墨,展绢素,请甚力。生乃走笔赋诗曰:
  江门少女多才华,清歌妙舞自成家。
  云是身原北越产,肌肤如雪颜如花。
  霓裳一曲行云遏,缠头争把琵琶拨。
  铢袂旋翻似电飞,珠喉乍转将月喝。
  既吹脆竹弹么弦,妙处声韵何泠然。
  有时绛唇舐彤管,幽兰疏竹写云笺。
  有时纤手攀花朵,金瓶斜插云鬟亸。
  清夜酒阑或点茶,与人周旋何婀娜。
  谁名此女曰小悦,算来色艺称双绝。
  作诗赠汝汝谨藏,我亦北越一词杰。
小悦得诗大喜,装潢作轴,悬诸壁间。馈美酒一大瓻曰:“聊以润笔。”此诗传播交游中,小悦名益显。小悦为人静婉,绝无北里巧媚之态。诸侯贵人,征召佐酒者,相属于道。家在江户两国同朋街,小筑三楹,颇精雅。湘帘棐几间,陈设文房珍玩,殊甚贵重云。
  阿绫,住乌坊。以婉慧机巧胜,应变出奇,层叠不穷,招之侑觞者,莫不称赏。一夕应客之招,饮于酒楼。娇歌艳舞,按罢梁州,绮语软言,杂以谐谑。客大悦,倾其囊作缠头,以博阿绫欢。于是绿樽酒冷,银烛焰昏,阿绫星眼欲饧,流波送媚。是客本非韵人,妄意阿绫属意于彼也。因与阿绫附耳语曰:“有情哉卿也。落花流水,犹且相随,况乎知心识趣如卿者哉。侬将为卿意中人矣。”阿绫闻言,嗤之以鼻曰:“世间公道无过于‘镜’君,具此颜面,还请与菱花子商量何如。”客顿败兴,踉跄遁去,曲中传为美谈。

  淞滨琐话十
  徐太史
  阳江徐太史澍,本世家子。少孤贫,母以织佐读,机声灯影,四壁凄凉。会岁饥,斗米十千,不能举火。时公年十六,同母寄养于舅氏杨仁庵家。杨设银肆,获利骤富。有二子一女。长子琛,聘丁孝廉女。次子珍,亦聘巨商女。皆未娶。婿何氏新捐通判。杨见姊同甥至,义不能辞,除南舍居之。甥随诸儿读。诸儿皆顽劣,不喜诗书,惟声色犬马是好,往往背其父出游。师字鉴青,见公器宇不凡,且敏而好学,愿妻以女,而口未言。师与杨为近族,无子,只一女,端庄明慧,杨爱之。拜膝下,称假父,时居杨家,小有沾润,家人咸称以二姑。上下安之,惟杨妻谈性吝,不甚契合,虚与委蛇而己。
  是冬公入泮,杨兄弟愧而生忌。师喜,即晚杨作冰人,以女妻公。杨嫌其贫,师曰:“黄金自在书中,此子池中龙,必当破壁飞去。”卒妻之。借杨南舍为洞房,择吉成佳礼。时公年十八,益自刻苦。惟日用不甚裕,杨虽小有赠遗,而仰给于人,其势终逆。幸岳氏所得束修,时以佽助。夫人工刺绣,有针神之目,事母孝,事夫贤,故公得专心诵读。嗣杨兄弟先后成婚,女亦于归,贵戚高姻,往来豪富,相形见绌。二嫂又目无余子,冷语相侵。公欲迁归故宅,适遭回禄,不得行,遂隐忍安之。明年大比,杨赐十金,岳半之,戒曰:“丈夫贵自立,勿为他人笑也。”榜发被诎,丧气而归。杨不喜,过往渐疏。师曰:“功名迟早,天定胜人。恶有徐某之才而长贫贱者哉!”向公勉慰之。
  逾年杨作古,琛、珍益侮之,两归尤忌之甚,周赠亦绝。会珍郎生子,洗儿之日,贺者盈门,皆巨族,礼仪丰富,光彩耀目。公夫人摒挡薄礼,与公同往,彼此相较,殊觉寒俭。女往拜母,略数温存,即相向他语。珍妇婢春兰尤尖利,共检贺仪,及公只银佛锁各一具。春兰顾女曰:“二姑大费,吾家无需此,何不将归买斗粟充饥肠耶?”众笑之以目。夫人大惭,默不言。比宴,内眷皆婢媪满前,奔走承奉,女独无之。公则别设一席,堂下北向,族中幼童数人陪之。堂上拇战猜谜,兴高采烈。母在家更无邀之者。公逃席先归,夫人已返。公愠曰:“厚薄如此,令人殊不能平。”女曰:“人情至今日,大抵皆然。患汝不能吐气耳。”时岳氏久病,未几卒。两袖清风,鬻其屋,始成丧礼,公夫妻哭之恸。葬事毕,读益力。女挑绣,每至四鼓,倦极始寐。是年公生一子,名喜生。杨兄弟知之,即以佛锁送还,亦不造贺。
  公有总角交舒梅卿者,向贾于外,频年折阅,倦游回里。访公,叹曰:“十年不见故人,尚未青云耶。”公相对欷歔,备诉曩苦。夫人亦出,以公长舒一岁,叔之。舒索余囊出五十金助膏火。公益自淬厉,中宵灯火,往往哭失声。明年又值试期,资斧无所得。舒赠三十金,以十金贻夫人,余充旅费。将入场,母忽故。公得耗,星夜奔归,四壁萧条,相对无计。幸舒极力张罗,草草毕丧葬。杨氏弟兄无临吊者,且以公母之死为不利其屋,啧有烦言。邻村富室闻公名,欲延主讲席,介琛致意。琛曰:“穷措大有何才学,乃以耳食信之耶?”事遂罢。喜生偶买小纸鸢,珍子欲之,遣婢至南舍,径取而去。喜往夺,珍妇适之门首,批其颊骂曰:“小鬼子久住我家屋,一风筝不能舍耶!”喜哭归诉母,母不与较。喜哭益急,仍往索。珍至问故,妇曰:“儿买小风筝,喜生窃去,春兰取归,是以哭耳。”珍怒又批之,破鼻,流血满膺。夫人变色,至不一言,抱儿即归。公张皇出,夫人牵衣挽入,即阖其门,细语曰:“禽兽之人,何足与较。”公长叹曰:“此处尚可久居耶?”夫人急掩其口,拭儿面上血扶使睡。自此珍与公有隙,逢人辄毁公。浅识者信之,忌公者又附和之,而公遂作刘峻之绝交矣。惟舒往来如故,情加厚焉。有居生者,尤忌公。适某观察欲延公作书记,居以蜚语中伤之,事垂成而中止。公闻之涕泣无主,舒至,语之。曰:“君居此如行荆棘中。有钟某者,雅爱君才,交游亦广,惟远在山左。仆当荐君往。”公唯唯。两月聘至。舒来饯送,戒公曰:“奋发在此一举。北闱近,服阕后宜就试。苟富贵,无相忘。君夫人可住仆家,当小周济,无虑冻馁也。”乃倾囊出二十金壮行色。公分袂凄然,夫人相对吞声,不能仰视。于是迁至舒家。舒夫人贤,待之优。而琛、珍妄造秽词,播之闾巷。舒置弗问。
  公就道后,萧萧行李,独客孤身。一日行抵临清,坑雨铃风,瓦檠土炕,灯前顾影,倍觉凄凉。既卧,落叶敲窗,乱蛩绕砌,夜长梦断,泪与声并。因口占云:
  枕函滴泪冷于冰,独客无聊定若僧。
  如此愁怀销不得,旅窗凉煞一枝灯。
忽窗外有人鼓掌曰:“唐贤名句,可入长吉锦囊矣。”公急起,启扉视之,见一少年白袷青巾,丰姿神俊。揖公曰:“细耳清吟,何忧之甚也?”公曰:“客里愁深,偶然得句,不期为贵客所闻,实深惶愧。”遂肃入促坐。少年曰:“同是天涯,心孤人远。羁旅之况,实亦可怜。”因彼此各问姓名。少年自言沈姓,别号瘦腰郎,因家君奉命巡宫,前往省视。遇君于此,亦天缘也。公见其谈吐风流,引为知己。次日早发,招与同行,欣然从之。道中议论古今,皆中窾窔。且豪爽喜挥霍,每夕必招数妓,征歌侑酒,皆与公偕。公欲解囊,笑不许。既至泲南,公不忍别,沈曰:“此去一路康衢。相见有期,前途珍重。”驱车竟去。
  公既谒钟,主宾胶漆,美洽东南。莲幕余闲,惟事读书作文。每忆妻肾友义,不能去怀;至杨氏薄情,则拍案而怒。转瞬五月,已届新春。端阳后服除,钟适升任粤东,知公将赴北闱,慨赠二百金。固却而后敢受,乃分百金付钟,乞顺道寄回为妻子日用。钟曰:“百金尚可以谋,无劳分润。”次日祖饯,判襼长行。既入都,即赴国子监援例纳赀,然后安排入闱。计三场文字,惨淡经营。出示人,无不击赏,谓时贤名手,断不作第二人也。榜发竟黜,大哭曰:“天乎!徐某何命薄至此,尚可以对舒梅卿乎!”即欲觅死,愤极又哭曰:“贤妻好友,尚睁眼望榜。岂知鄙人绝命于斯时耶。”解带自缢。魂方离舍,若有推之人者,曰:“君何至此!”恍惚身坐榻旁,启眸视之,则瘦腰郎也。惊定复泣曰:“兄何至此相救?我自乐死,乃再引人烦恼天耶。”沈笑曰:“某刻亦解装此间,闻悲惨声而来,幸得援救,莫非天数。家君昨又迁职泰山,言曾见天榜,君名在第二。恐此科尚有更动,兄勿尔,某当入宫代探消息。”公不信。沈即命仆携酒肴来,代为释愁,殷勤劝饮,不觉大醉。翌晨,沈踉跄奔入曰:“大喜!圣上见新科文章不惬,已将主试以下,分别议处。特派大学士、礼部尚书督率翰苑编检十馀人,将被黜各卷,重行检阅。此回评校必严,兄可颖脱而出也。”遂邀公出游,闻街谈巷议,皆言覆阅科卷之事,心中稍慰。惟日与沈游历衢市。十月下浣,科榜重悬,公竟以第二人报至,悲喜交集。
  忽家书至,言夫人因见北榜无公名,日夜哭泣。琛兄弟更揶揄之,故遣妇往贺,遂至相争。舒适贾申江,邻人公愤殴妇,妇受辱归。珍阴唆无赖何二以伪券索欠,劫夫人醮某姓,得身价瓜分之。夫人自缢死。公阅竟,一恸而绝。沈急救复苏,咎公卤莽。公曰:“山荆茹苦含辛,致有今日。若尔,富贵将焉用之,仍不如死。”沈曰:“且侯七日,当有好音。”公曰:“人已死,何能为?”沈曰:“仆非诳君者,乃不信耶?”公异其言,挥泪诘问,沈笑不言。姑俟之。果得舒信,略曰:“仆得电报,星夜遗归。知夫人死后,有沈姓少年至,自云能使复活,但须归尸舒家。某姓如其言,果活。少年遂去,濒行语曰:‘俟长至日,必有佳音。无自苦也。’出门旋杳,共疑为仙。某姓尚欲索人,适钟观察来访,并寄百金,某姓惧乃止。今夫人尚安然也。”沈曰:“何如?”公心大慰,然不解所为。曰:“救仆者,沈。救妻者,沈。事何甚巧?”沈窃笑,公愈疑,诘益力。沈曰:“君以为某,即某耳。”公曰:“君岂有分身术耶?吾辈交深,乞垂明示。”沈曰:“君以某为何人乎?某泰山狐也,已登仙藉。上帝怜汝诚,命某保卫。今后皆系坦途,前程远大,勉之。”公感甚,伏地叩谢。比起,沈已不见,嗟叹久之。
  明年联捷,以第三人及第,授职编修。报至家,夫人回溯遭逢,呜呜啜泣曰:“而今而后,可一吐气矣!”舒惊喜无措。明年开登极恩科,公主试广西。事毕,适福建学政以忧去,公奉旨接任,着就近赴闽,无庸入见。公告假两月,扫墓回里。时珍以夺妾酿命案羁囚狱中,银肆以亏用帑饷,密旨抄查,房屋被封。琛亦押追狴犴,妻惊忧死。大姑嫁后即寡,不能守贞,从人逸去。琛恐公报前怨,从夫人劝公,竟释然。琛托人介舒求公斡旋狱事,阳却之而阴为关说,得免追,出狱。珍末减充发,死于途。妻以家贫为伯所卖,流为娼。公购地重葬其母,并及岳氏,欲携舒之任。舒不从,乃报以万金,联姻娅焉。

  玉香
  长德,汉军也,以笔帖式升部曹。逆回金相印之变,公由户部郎中办理宁州粮台,以功保举观察。年六十,致仕归,侨寓荆州。无子,止一女,字毓英,甫九龄。秀外慧中,父母爱之甚。延师读,聪颖特甚。姑表妹玉香,亦附读焉。玉早失恃,寄养舅家,貌与英埒,而智慧过之。姊妹极相得,衣履易着,宛若同胞。夜则一榻眠,互相偎倚,类伉俪,几不辨乌之雌雄。两小无猜,曾戏语“吾两人将来同事一郎,不如约者,天降之罚。”女渐长,兼工绘事,乃舍读,习女红,描鸳绣凤,花样不穷。公顾而乐之,谓“此我家之薛夜来也,何输昔日之针神哉!”年十四,丰姿靡曼,顾影无俦,与玉香不啻双璧。远近乞婚者,日踵其门。公择婿甚苛,均未许可。
  邻有王生,湘中产也,流寓寄此。幼孤而孝。母病,思食燕窝,家贫力难购置,忧甚。乞贷无所得,乃以古砚向相识某铺质,得四两。及去,伙检之,缺一裹,疑为生窃,明日生诣铺,伙面诘之。生忿然作色曰:“此何如事?乃轻诬穷秀才哉!”喧争不已,观者如堵。生诉其故,众素念生品诣谨饬,咸斥伙之非是。铺主亦至,向生陪礼,另以四两馈生,生却不受。而母病亦良已。于是轻薄子群嘲生为“窃燕窝秀才。”
  一日,会二女小立门前,生适至,见亭亭双美,疾趋过之。生固美姿首,虽敝衣布屦,皎如玉树临风,二女不禁流目送盼。婢笑指曰:“此即王生,人诬其窃燕窝者也,真可谓冤矣。”女亦闻其语,相对默然。玉香若有所思,英笑曰:“妹痴耶?苟爱之,则从之,何故默无一语。”玉红涨于颊,纤手握英腰,笑曰:“妹去姊亦去。”英曰:“肩腕惫欲死,谁耐汝揉搓。”笑曳而入。明年,十五岁。公出英所绘《龙女侍观音像》、玉香《停针图》,索士林题咏,意在择婿也。生题诗献之云:
  七宝妆成粉本开,几生修到侍莲台。
  他时身化天仙女,愿向慈悲合掌来。 

  焚香斋拜祝真真,好脱尘缘结净因。
  安得杨枝飞洒遍,大千尽现女儿身。
题《停针图》云:
  绣到鸳鸯转自羞,支颐无语蓦低头。最难位置是春愁。 
  懒坐珠楼情思柔,暗挑宝鼎篆烟浮,湘帘闲煞小银钩。
公见之甚喜,以付二女,极赞其工。
  玉私谓英曰:“此生才品不凡,非长贫者。我二人不嫁则已,嫁则无如生者。姊曷隐告媒媪致意生,令向舅求之。”英笑曰:“妹颠矣!谁见女儿家求人作媒者?况旗例,汉人非位至侍卫提督,不能婚娶,妹不知耶?”玉固请试之,英不可,而心中颇似属意。玉潜以簪珥啖花媪,令转告生,谓事成重金不吝。生固心动,然念家徒四壁,谁肯以娇公子置泥涂中者,因疑其戏。媪正色言之。生曰:“小生困守青毡,身外无长物,止有相如犊裈,王章牛衣耳。安所得温家玉镜台,量珠作聘哉?彼即允,亦不能筑金屋藏阿娇。”媪曰:“姻缘天定,成否不可知。彼痴女子曲意相求,必非无所见,或愿舍膏粱而甘藜藿。姑试之,若不成,与官人何损?”生笑应之,即令媪往说。媪去见公及夫人,夫人笑曰:“姥近日大忙,久不至,今日甚风吹到?”媪笑曰:“好笑王家小秀才,痴虾蟆想吃天鹅肉。彼见公家英姑娇模样,令老身作撮合山,岂非败灰鸡结凤凰耶?”已又曰:“小郎虽贫,才品颇不碌碌,惟门第不相当耳。”公固贫之,且嫌违例。却不允。适玉香至,欲闻媪云何,依夫人肘下。夫人摩玉香肩,戏谓媪曰:“我家玉姑,喜嫁才人,甘贫食淡,不嫌穷措大也。寄语行聘来,当即过门也。”媪亦笑曰:“若玉姑肯嫁小郎,亦是大好伉俪。惜阿舅钟爱不肯舍,否则小秀才馋眼似猫,宁不爱鱼子腥耶!”言未已,鼓掌自笑。夫人亦笑,曰:“如此玉天仙,宁不值千金?渠若能致千金聘,便可将去。”女曰:“妙其卖我耶!”公曰:“勿尔。聘礼只需百金,花媪即往致意。惟煮字不能疗肌,玉姑他日啖糠秕,可勿怨我。”戏笑良久。适客至,媪去反报生,遂不复议。
  玉以公言诉英,英知其出于嘲笑,而玉则信以为真,日夕盼消息。而媪久不至,促之来,私询其故。媪摇手曰:“大难,大难。无论舅妗戏言,即使果尔,百金岂寒士所能办哉?阿姑勿作此梦矣。”玉怅然若失,遂病。饮食锐减,时昧时明,医祷皆穷,而病更转剧。公夫妇大忧,英涕泣无计。一月后瘦骨峻嶒,奄然待毙。未几,服药皆呕。英守其旁,呜呜啜泣。玉见无人,泣谓英曰:“妹孤身依阿姊,蒙爱逾同体,不图相聚十一年,半途死别。妹之病,姊当亦知之,今将死亦不必讳。王郎目下暂贫,后必大贵。姊倘能联姻娅,幸善事良人。本拟姊妹同事一人,今生已矣。姊其珍重,无念薄命人也。”言已,昏然瞑目。英哽咽哭失声。花媪至,探病,阴议以媒成之言赚玉,冀万一可痊。媪近榻抚之曰:“一月不见,玉姑何病至此?”玉启眸见媪,曰:“汝来送终耶?寄语王家郎,可来一吊。”媪曰:“老身以为何病,姑病乃为秀才耶?果尔,姑当瘳矣。昨秀才已摒挡百金,央老身执柯。老身特向夫人宛转说法,已蒙许诺。但顷在病中,须愈后受聘也。”玉闻言,心中顿爽。自此日渐痊愈,家中窃喜。英恐诡言漏泄,玉必复病,不如将情告之堂上。爰为缅述颠末,公笑曰:“痴婢子亦解相思乎?我前言戏之耳,何故轻信为。”玉闻之,怼曰:“此终身事,何可戏也。”英恐病再作,私出所蓄得其半,呼媪授之,转付生,令设法足百金。生知之欷歔曰:“玉香,我知己也,议不可负。”走贷戚友,足趾己穷,一金不得。忧惶无计,姑遣媒以五十金定聘。公果却之,生益窘。玉香闻之果病,绝粒十日而卒。夫人始悔,一室哀号,厚殓之厝郊外。生得耗一恸几绝,然亦无如之何,只于殓时往吊以报同心。
  玉死后魂飘泊无所之,但觉惨淡黄沙,天如晦暝。行人络绎相属于道,形状诡异,有长似侨如者,有短似侏儒者。足下似踏烟雾而行,不甚了了。已而至一处,市肆喧闻。力乏,暂憩一铺外。忽途人辟易,一贵官来,仪仗甚盛。玉视之,亡父也。大哭而呼。父见女,急降舆,问儿何为至此。泣告所以。父曰:“儿尚有四十年富贵,当送汝归。今且往见汝母。”即呼舆舁之去,入一署,径抵内舍。母见女失惊,父告之,相抱而泣。母谓:“我二人在此,颇思汝,只以幽明相隔,不能与人世往来。汝父现署氤氲使者,境尚从容。儿尚有尘缘,不能久羁于此,明日可即回,勿戚也。”玉曰:“父既掌姻缘籍,不知儿与英姊,究归何人。”父传吏稽查,俄呈一册,见女名下有四句云:“两表姊妹,同事一王。五年磨折,乃可成双。”玉窃喜,欲阅他处,父夺付吏曰:“天机不可多泄。”次日,命两隶以肩舆至。玉依依不忍别,母曰:“数定不可违。儿去后相见有日,无自苦。”遂泣挽登舆,匆匆而去。至一高山,壁立千仞,隶一失足舆翻,玉自壁下堕,大呼,遽然而醒。扪之,则身在柩中,气闷不可舒。适无赖子涎厚殓,刳棺盗财帛。女呻吟而起,无赖惊怖遁。
  时夜已半,星月朦胧。玉念死而复活,人必惊疑,不如逸至生家。幸素识途路,知距生家不远。因强起而行,步摇摇,屡颠跪。既至,生夜读未卧,闻叩门,询之,则女子声。疑邻人求火者,拔扃视之,则玉香也,大骇。玉告以故,始喜。急扃门入,白其母。母出扶女入,殷勤慰藉。旋煮双弓米进食,并易殓衣。与母同寝。次日,喧传玉香棺被盗而失其尸,已报官严缉。生商所处,玉曰:“姊赠之金尚在耶?”曰:“尚在。恐汝舅启疑,转酿别祸,故不敢还也。”玉曰:“君莫如且回原籍,再作别图。”生以为然,夤夜移去。
  未半年,玉方欲寄信舅家,而斋匪王一清起事,风声鹤唳,一日三惊。长公挈家避难,舟过洞庭湖,遇盗。公与夫人皆被杀,金银珠宝,尽入匪囊。见英美,劫之去。英阴怀死志,以大仇未报,隐忍观其所为。匪首苗三喜,恐女不从,遣从匪以言餂之。女曰:“彼本匪人,诱妾而逃,将售人以获利,杀之甚快。”苗喜,欲犯英。英曰:“妾已无家,非汝谁属?羊肉已在汝口中。船内众目攒视,横陈之态,何以见人?”苗遂已。舟至湘中,登岸,见舱底有短刃,潜怀之。既抵盗巢,又欲相犯。英曰:“馋脸儿许大年纪,尚未见过女郎耶?穷子成亲,尚须一杯冷酒,今从汝将终身,即无冰人,亦宜郑重。草草苟合,宁死不依。”苗深然之,呼党开筵,令英易艳服,室中烧红烛如臂,与女交拜。日未暮,客散入房,卸衣重饮。英故作媚容,殷勤劝釂。苗故有阿芙蓉癖,潜取入酒中。苗粗人,以女爱己,不觉大醉,眼饧口涩,呼女登床。英扶入衾中,鼾声已作。英持刀手颤,念此际不诛,势必不免,遂扼其喉,力刺之,刃透后颈。疾取被蒙其首,压以重物,渐不能动。女起易苗衣,搜箧中金珠怀之,启后窗逾垣逸。心鹿鹿无定,行三四里,将二鼓,见河中有夜行船。问何之,以湘乡对,乃乘之。越日已至,登岸,意在访客寓暂止。至一家,见一人市门购物回,貌类王生,姑入室问姓。一女子出,视之,则玉香也。疑为鬼,即呼下妹。始不识,脱衣示之,皆惊喜。母亦至,各叩由来,破涕为笑。玉闻舅妗惨死,不觉泪涔涔下。生闻英诛仇事,深赞其智,又谢赠金之恩。
  先是生偕玉回里,旧宅已为他人所占。重复取回,略加修葺。玉市殓时衣饰,得二百馀金,暂济米盐,勖生勤读。母即为生合卺。玉耐苦茹辛,事堂上惟谨。至是英至出金珠值价颇巨。玉乃择吉为姊催妆。至期,英不肯。玉问之,泣曰:“堂上双亡,此身如赘。但愿得净室削发,以水田衣终其身,何敢奢望。”玉曰:“旧约之谓何?妹虽事郎,尚留璞以待阿姊,少间可问郎君也。”于是强为易妆,呼伴媪挽之而出。堂上鼓乐已作,画烛双辉,生冠服立中堂。英亦惊亦羞,无以为计。傧人赞礼,生叩首氍毹中,英卒难自持,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礼成,客去,玉送二人入房,而反扃其户,已则与母同宿。生枕上备诉相思,绸缪臻至。次日,英请妹当夕,玉亦不却。自此姊妹共事一婿,推让无争。生旋举于乡,连捷入南宫。觅长公尸不得,立祠设位以祭。玉香父母墓在金陵,亦往设奠。后生官至侍郎。玉香年五十七,先姊而逝。四十年富贵,其父固早已知之也。

  因循岛
  曲沃项某,本猎户,至项改业读书。文名藉甚,且喜放生。尝经河上,见农人搜一黑猿,尾断足伤,血殷毛革,见项悲嘶仰首,有乞怜态。项心动,购而释之。猿去频回顾,似感谢状,须臾,遂杳。
  后项作幕闽中,归乘海舶。晨发,日未午,飓风大作,舟人惊骇。顷之,雪浪排空,挟舟而起,高数十丈,陡落波心。众均逐浪以去,项抱木板,任其所之。风益大,瞬息不知几千万里,自拚一死。既近海岸,懵然不知。无何,风静潮落,腹阁于浅渚石上,呕水斗馀。良久渐醒,见黄沙无际,草木不生。时值初秋,天气尚暖,脱衣沙际,曝既干,重着。起行,逶迤数十里。日已暝黑,月起海中,三坠三跃,大逾车轮,现五色光。无心观瞩,踏月再趋。至夜半,尚无人家,冈峦杂沓,林木渐繁,虎啸猿啼。毛发森竖,腹中大馁,幸怀熟鸡子数枚,聊息饥火。方欲再行,而足力已疲,乃息深林中。四面磷火上下,若相瞰攫,心头鹿鹿,终夜清醒。
  天甫明,又行。午后始见村落。居民披发被肩,形状不类中土而面瘦肌黄,悴容可掬,如久病者。乃趋前问询,言语啁啾,不甚可了。一老叟出问,项以实告。叟曰:“君中华人耶?此因循岛之简乡,去中华九万里。上年有海客朱某,亦遭飓到此,居仆处一年,为岛主所知,车载而去。仆因悉中国方言。君无家,盍小作勾留乎?”项喜从之去。乡人皆至,窃窃私语,似讶奇观者。叟罗酒肴,不甚丰腴,而劝进殊殷。少顷门外有鸣金声,众人皆仓皇遁。叟急闭户。项问故。曰:“此县令也,喜噬人。君初至,勿为所见。”生于门隙窥之,见前后引随者,皆兽面人身,舆中端坐一狼,衣冠颇整。骇绝,入问叟。史惨然曰:“此地本富厚,三年前,不知何故,忽来狼怪数百群,分占各处。大者为省吏,次者为郡守,为邑宰。所用幕客差役,太半狼类。始到时,尚现人身,衣冠亦皆威肃。未数月,渐露本相,专爱食人脂膏。本处数十乡,每日输三十人入署,以利锥刺足,供其呼吸。膏尽释回,虽不尽至于死,然因是病瘠可怜,更有轻填沟壑者。”项讶曰:“岛主亦狼耶。”曰:“非也。主上仁慈,若辈能幻现人形,诡计深谋,遂为所赚。”问朝臣何以不知。曰:“立朝者皆声气相通,若辈又每岁隐赂多金,遂无人发其覆。况其在官之际,仍以好面目示人。岂知出仕临民,别有变相耶。”项曰:“此类当途,尚复成何世界。仆不才,当为汝等诉之岛主,俾此辈尽杀乃止。”叟曰:“君虽心怀忠义,必不能行。况客乡之民,例难越诉。倘遇择肥而噬者,当有性命忧。”项中心不安。
  次日,不别而行。方欲问途,忽数人来缚之去,迳诣一署。惊怖间,见两廊坐卧者,无非当路君,不觉气馁。未几一官登堂,衣服苍古,幸是人身,冀可缓颊。顾瞥见项,若甚喜,略问所来。项备述前事。忽顾左右曰:“此人白哲而肥,精髓必美,当献之上司,必可记功邀宠。”项知非好意,再三恳释,不从。即命以木笼囚项,舁之出。行二里许,众人哗传曰:“太守来!”遂纷纷避道。俄见仪仗森严,拥一贵官至,鼠目璋头,左右顾盼。见缚者问故,役禀白谓欲送上宪辕。太守命舁至前,熟视,曰:“君项某耶?何故至此?”项亦甚惊,而不解何以相识,因漫应之。立出舆挥众去,命脱系。呼两骑至,并辔而行。项不知所为,转诘邦族,太守曰:“仆,侯冠也。受君大恩,侯入署再诉细情。”少选,已至。见前门标“清政府”三字。下骑同入,胥吏十馀辈肃迎于旁。见两旁隐隐有卧狼数头,心震慑不敢顾视。既入内,侯伏地拜。项答拜,因又问故。侯曰:“仆即河上老猿也。承君援救,此恩终不敢忘。后遇瘦柴生将夺此岛,以余能幻化人形,招之同至。不期岛主信德,感及豚鱼。瘦柴生不忍相负,只谋方面,现居省要。余以从幕功授此职。今都院以下,大半同群。其尚有人心不肯附和者,则皆赋闲。仆亦每切兢兢,久苦衣冠桎梏。俟有顺便,当送君回耳。”项始恍然。侯亦询来意,略告之,相与叹息。言次,即已传餐。见数狼来,各被冠服,立化为人。与项通款曲,一一由侯为之指示,则丞尉、案吏及幕中宾僚也。揖让入席,笑语雍和。侯独入内。项与众共饮,酒半酣,两役舁一肥人过,裸无寸缕。众曰:“可送斋厨。”项惊问,皆笑不言。俄庖人进一馔,如鸡子羹,群以敬客曰:“此人膏。余等酷嗜之,惟主人不喜。先生之来,口福诚不浅哉。”项惊曰:“适肥人已宰之耶。”曰:“然。吾等公膳,本有常供。此间因主人喜斋,故只日进一人。若大院中,则食人更多。”项惨不能咽,逃席觅侯,始得果腹。
  项居署中,郁郁不得志。侯察其意,谓机缘未至,归计难谋。苛县厉令,余旧属也,彼处山川佳胜,足资眺瞩。当荐君暂入幕中,藉广眼界。项喜,次日持书去,一见要留,宾主颇洽。细察,厉亦系狼妖,外示和平,而贪狡殊无人理。幸公事甚简,日惟携仆出游,或止宿山中,数日始返。厉亦不之责。邑绅某横甚,强夺邻田数十顷。邻讼之,绅贿以重赂,厉竟不直邻,逐之去。邻上控发县覆讯,仍执前断。邻无如何,自缢绅门。绅夜至署,与厉密议,设计弥缝之。项不平,请曲直所在。厉笑曰:“先生不知耶?绅子现居京要,得罪则仆不能保功名,况妻子乎。且民命能值几何,以势制之,彼亦无能为力。”项曰:“信如君言,则人情天理之谓何?国法王章,不几虚设耶?”曰:“先生休矣。今日为政之道,尚言情理耶?吾辈辛苦钻营,始得此一官一邑。但求上有佳名,不妨下无德政。直者曲之,曲者直之,逢迎存于一心,酬应通乎百变。上以为可,虽民无爱日之留,而朝有荐章之人矣。上以为不可,则民乐敦庞之化,朝无颂德之碑。国舍有甘棠,不及私门有幸草也。”
  正言间,省中有飞牒至,言郎大人将赴苛巡兵,着速备供张。厉匆匆别去,召丞尉商议,即让县署为行辕。次日迁移一空,别居西舍。署中悬灯彩,饰文锦,地铺氍毹厚尺许。寝室则八宝之床,绣鸳之枕,锦云之帐,暖翠之衾,光采陆离,不可逼视。上下内外,焕然一新。至期探者属道,迎者塞门,奔走往来,流汗相属。将晚,郎至,炮声隆隆,骑声得得,仪仗数百人,甲胄殊整。其行牌有“粉饰太平”、“虚行故事”、“廉嗤杨震”、“懒学嵇康”等字。项私问小吏,吏曰:“此德政牌也。”即见武士数十人,各执刀分队疾趋,观者侧目无敢哗。即有十馀人拥大吏至,端坐舆中,豕喙虎须,状极狞恶。兵吏皆跪迎,郎置不顾,飞舆入署。项欲瞷其所为,从之入门,吏严色拒之。厉至缓颊,乃入。见堂燃红烛如椽,光明若昼。郎高坐,旁立美服者数辈。须臾传呼进兵册,册上,仍付吏员持去。嗣兵官十馀人入叩,有进金宝者,有呈玩具者,有乞怜贡媚者。一时许,厉跪请夜宴,共起身入小厢,即有吏出问有歌妓否,厉无以应,大窘。遽返西舍,饰爱妾、幼女以进。郎喜,面称其能。而厉之酬醉周旋,丑不可状。宴已,众皆退,惟妾、女伴寝。厉则意气扬扬,若甚得意。项颇愤,然顾莫敢谁何,乃卧。晨兴复瞷,郎尚未起。有军吏至,请阅操。内史叱曰:“大人未起,起亦须餐烟霞。汝何得尔?”军吏诺而退。半晌,又一内史出,传命免操,即放赏。军吏应而去。日将午,郎始起,厉急进膳。半炊时,传呼命驾,左右仓皇,排道迳发。厉等皆跪送之,妾若女赧然而返。是役所费不赀,而不闻有所整顿也。项大以为非,即别厉至侯所。途中哗然“厉升某府缺”。及见侯,询之。侯曰:“此邦仕宦,大抵皆然。书生眼小于椒,徒自气苦耳。”
  项不愿复留,谋归益切。适海客朱奉王命遣回,侯聚珍宝,为项治装,并求附舟。遂相送至海口,已有一舟舣待。朱与项登舟,海风大作,揖别开帆。八日至琼州岛,登岸取道而返。出箧中物易钱,购田,治屋,称素封焉。

  梦中梦
  卜秀才,名元,本交河望族,至卜渐贫。兵燹后,家益替,遂于村中设馆授徒焉。妻刘氏,贤而慧,工绣事,尤善吟咏。花晨月夕,时相倡和,以是伉俪殊谐。惟卜才大心高,遭逢侘傺,不能安困苦,每咨嗟叹息。适秋风报罢,倍觉牢骚,刘竭力慰藉,终不能释。时值闰九,登高痛哭。及归,益复无聊。刘拔钗沽酒,相对共酌。酒酣思茗,刘以瓦炉炽炭,汲清泉,烹苦茗。卜微倦,凭几以待。
  忽门外哗然泥金报至,卜曳履起,即有吏役四五人,登堂贺喜。视报纸则已名列第四,次即同里戚某也,喜甚。吏索赏,无以应,而戚友皆登门贺,各解囊助之。次日,亲邻馈致纷纭,却之不可。卜期开贺,自太守以下,皆纳兼金,囊橐充牣。乃治装入京,赴礼闱试,饯赆者肩相摩,趾相接也。明年春,以贡士及探花第,授职木天,意气大扬。以巨金寄家,养妻孥,扩房舍。秋即放某省学差,接妻子赴任,刘不至。会边警,督抚不能御。卜上备寇策数万言,皆中肯綮。上嘉纳,命卸任以四品卿衔督办军务,星夜驰赴。卜设奇制胜,数月而平。凯旋,赐宴承恩殿,授端尹,迁都院副御史。明年春,奉命省方,授尚方剑,命便宜行事。请假三月回里,房屋连亘,明僮健仆,填溢门巷。妻冠佩笑迎。美婢十馀人,夹侍左右,能以眉语,以目听。卜颐指气使,堂上一言,阶下雷动。而地方官之奔走于门者,自司道以下,蹀躞如犬马。各省大吏,皆畏其势,争献苞苴。金帛珠玉玩器,堆列数屋。阴念妾侍尚虚,适有某观察愿拜门下,献美姬四人。中素霞尤淫媚,卜并纳之。某方伯颇贪黩,卜授意台官,欲加弹劾。方伯惧,馈女乐十六人,皆绝代丽姝,振袖倾鬟,擅长歌舞。喜而受之,竟免劾。旧居停郭姓女,国色也。未娶时,颇属意,曾遣媒致聘。郭嫌其贫,不允,竟婚某姓。至是遣人强委五百金夺女归,女不从,自缢死。微贱时,曾借邻翁粟。息甚巨,日久不能还,翁索之急。无赖甘十郎,怜其窘,慨借二金,令翁让息,归其母。翁畏甘收金而去。卜乃嗾邑令诬翁为盗,下于狱,而以千金报甘。恩怨分明,志盈心畅。假满出巡,擅作威福,弹劾无所避。三年复命升大司寇,协理揆机,旋造直阁学士。某银台廉介不阿,以他故中伤之,黜退回籍。时同年戚某已授某廉访,往往有腹诽语。卜微有所闻,授意旨于门下某给谏,劾去之。刑部某,卜假子也,承迎意旨,定戚罪充边远军。赀郎赵文荣捐部曹,淹滞不得补,以八千金拜膝下,立授某省观察,月馀,越升方伯。自是朝中侧目。
  卜被宠眷,了不经心。一日朝宴归,召素伴寝,满怀春透,五体皆酥。忽家人叩寝门,急报锦衣尉赍旨至,已率军健数十人候堂上。卜惊起,衣冠出,跪听宣旨云:“前据都察院铁刚、御史邓恩等,交奏协办大学士卜元卖爵受贿,倾陷朝忠,强夺民女,酿命宣淫十四款。朕以卜元有功社稷,暂为优容,曾经密谕,力改前非,以酬知遇。数日来台谏诸臣,又复交章参劾,罗列罪状。该大学士受朝廷飞擢,洊任纶扉,宜如何感发天良,尽忠报效。乃辜恩旷职,擅作威福。信如所言,实属罪大恶极。卜元着即革职,解交刑部,严行审讯,奏明候旨。都中原籍第宅,着九门提督带领锦衣尉协同坊官,并飞饬直隶总督封锢,一体查抄。”卜如受惊雷,囚衣受缚。校尉十数人,已纷纷入内,驱逐家人、妻妾囚一室。金宝玩服数百箱,一一封志。俄校尉驱卜及妻妾出门,赴三法司堂会讯,数日系狴犴。旋奉旨:“刑部勘议已革大学士卜元溺职徇私,请旨定罪一折,朝廷宽大为怀,念其戡乱之功,不忍遽加诛戮。卜元着放归田里,妻妾发入教坊”卜得旨惨痛欲死,星夜就道。昔日之假子、门生,无一人赴送者。
  孑然归里,家破人空,无可栖宿,暂居破寺中。往叩亲朋,冰言讥诮,始犹稍稍酬应,继则呵斥频加。卜锦绣之馀,难堪絮褐。肥甘之后,不惯糟糠。而势迫饥寒,亦遂无可如何。久之益穷。有龟奴欲延师课子,人厌其贱,无就聘者,卜竟作毛遂自荐,为龟子师。顾鄙贱起家,不知重师傅,往往使与奴婢共饮食,并时令操作。卜无可谋食,隐忍安之。一日有游客至,仆适出门,婢浼卜捧茗。卜不允,婢媚不已,卜情动,乃奉以饷客。妓名爱奴,坐客怀,笑指曰:“此宰相也。”卜赧而退。客去,爱奴奁中忽失金钏,疑卜所窃,遣婢致问。卜受诬哗辨,语侵爱奴。爱奴素娇纵,批卜颊。龟不能左右袒,婉言辞馆。卜怅怅无所往,怀怨诸邻又鱼肉之。念恶生不如乐死,因赴祖茔,哭别父母,悲惨声嘶,晕然而倒。
  忽见二鬼役,以黑索絷之去。委于中途,似别有勾当。俄小鬼数百人奔至,哗曰:“此害民贼也!”各拾砖石争掷,势将不支。役至叱曰:“此钦犯,汝等何得报私怨。?”遂拽至一处,殿阁崔巍,标“冥府”二字,大如斗。从西角门入,残肢缺体者,血肉相黏,两廊殆满。旋呼己名,有兽面人身者拽之上。座上冥王紫衣玉带,冠服煊赫,状貌凶恶。命查功过册,即有黑衣吏呈上。王阅竟,大怒,命付地狱。于是油鼎、刀山、锯解、石磨诸刑罚,惨毒备尝,魂碎复完,卒不能死。凡经历十八处,最后一处曰“阿鼻狱”,黑暗无光,热如炙火,积尸臭秽。铁墙高数十丈,蛇虫毒物,触处皆是,呻痛呼号,不绝于耳。有初入者,有将毙者。
  卜悔心大作,隐念菩萨可以解厄,因虔诵《金刚经》。饥火攻心,卒不少辍,并教同狱者宣诵佛号。始觉腹馁异常,旋亦无苦。如是者三年。忽顶上现一线光大如指,高尺许。一月后,高七八尺,渐至三丈馀。后竟满狱通明,见触处横陈,大抵肢躯残毁。
  一日正坐狱中,微觉困倦。乃甫合眸,忽出神,梦见空际金光数百道,喧传大士游狱。仰顾间,果有祥云叆叇,白衣观音赤足端坐云中,福德庄严,现慈悲相,乃一四十馀岁媪,不似世间所塑之像。两旁夹侍二女子,一捧鹦鹉衔念珠,一抱琉璃瓶。大士手持西湖柳,在瓶中蘸水向下挥洒。卜向空跪伏,觉水点沾衣,香气馥郁,遍体清凉。正呼谢间,而杨枝自空垂下,魂如食饵鱼随竿丝而上。略举一挥,飘忽而堕,身若在热水中。耳际闻人声曰:“恭喜大娘得公子矣!”自顾则已为婴儿。一媪代为洗浴,已而以利剪断脐根。痛彻心肺,惊哭大呼。媪不闻,亦不顾,惟以白药敷其创,包裹置床头。视其母年约二十许,妙丽无匹。俄有少年至,众呼“相公”,则其父也。自是觉腹中奇馁,呼食无有应者。次日一妇至,袒胸进乳,不肯食。母进则食之,而耽耽视母。家咸异之,因更钟爱。两岁即能言,见架上书,半皆夙读。父知其故,试之,背诵如流,令握管即能作文。讶其夙慧,问所自来,笑不语。由是共知其有前生因。四岁即入泮,连捷秋闱。主司奇其幼,称为神童,专折奏保。上宣见,垂问夙世事。卜不敢言,但以不知对。上遂恩赐翰林,留宴宫中。一月遣之回,令及十岁入京供职。卜在京顾朝臣皆不相识,宫廷亦悉更旧制。探问旧相,亦无卜某者,大疑。及归,戚党交荣,争欲联婚媾,遂聘某庶常女。后数年入京,授编修。念旧妻刘,遍探乐籍,并无其人,心益惑。又六年,两典秋闱,晋秩宫允。惧冥司罚,不敢恋富贵,遂告假归娶,且请终养。妻美而悍,奴视翁媪。偶与争,则叫嚣终日。妻兄弟五人,往往登门助虐,不可以情理喻。未几父母以愤死,卜怒,与妻绝。另建屋居山中,求长生诀,惟一长须奴以供炊汲。上闻卜亲故,将召用。卜闻,遣奴归,避益远。
  一日至天台山仙女观,见一道士苍颜鹤发,仙骨珊珊。旁一童煮白石进餐,道士食讫,瞑目端坐。卜知为异人,叩首称弟子,愿请收录。道士曰:“子来太早,恐食苦不堪也。”卜矢誓相从,涕泪沾臆。道士笑纳之,令与童子事樵采,日给一餐,夜则守户。月馀,渐觉其苦,求师教导引术。师曰:“躐等之学,仙家所忌。奈何躁进若是?”卜无奈之。
  一日有客访其师,展秤对奕。师令侍坐观局。卜素不喜此,而下子甚迟,久之昏然欲睡。目少合,即见童子奉师命来召,恍惚中若忘所为,即从至云房。见师坐石上,谓曰:“汝向欲求道,今已及时。”遂出一卷相授:“此金蝉脱壳秘诀,虽不能历亿千万劫,而朝真拜佛,不难作游行仙也。”卜拜受教。急归,研学三日后,忽尔贯通,豁然大悟。于是驾云控鹤,所欲从心。遂上朝玉清,注名仙籍。帝赐宴云霄宫,白凤青麟之脯,灵芝元菜之醴。天乐铿锵,众仙列坐,浮邱挹袂,洪崖拍肩,皆拱手而称道友焉。会蕊宫九公主下嫁,众仙往贺。有赠霞裳者,有贻云帔者,有送明珠履、紫锦囊者,卜独赋诗八章,为催妆词。其诗云:
  逡巡莲步出瑶台,月貌端凝宝扇开。
  一样娥媌天女妒,十分羞涩侍儿催。
  绮情暗注乘龙梦,慧业应怜倚凤才。
  拚教双眉通半笑,见郎心怯尚徘徊。

  翠羽明珰画里人,掀帘几度唤真真。
  琼枝娇小香犹涴,绣阁温柔气亦春。
  吴氏彩鸾天下色,赵家飞燕掌中身。
  莲花丰致原清绝,出水亭亭不染尘。

  脂痕红媚照芙蓉,月府偷窥一笑逢。
  镜里花枝皆绰约,宫中环佩自从容。
  蛾眉细簇秋山远,鸦鬓轻拢宝髻松。
  千万呼卿难自主,一回欢喜一羞侬。

  世间国色已堪怜,况是清虚窈窕仙。
  上界妆成无妙相,美人修到有情天。
  不妨萧玉联佳偶,但祝刘樊驻少年。
  珍重荒唐云雨梦,恐防织女妒双眠。

  第一仙人第一娇,东风杨柳斗宫腰。
  钏声细碎金条脱,钗影迷离玉步摇。
  万顷情波通碧海,二分明月嫁红萧。
  梨涡笑口樱桃艳,再把双眉按谱描。

  元英好梦住华清,卅六天中播艳名。
  满院棠梨藏紫玉,群仙珠翠拥双成。
  楼头坐月熏香暖,云里飞莲落瓣轻。
  若向苍苍征色界,广寒深处最多情。

  妙冠诸天殿众芳,冰肌谢却麝兰杳。
  镜中宝相燕支湿,帘底新妆翡翠凉。
  九极家声传粉史,两行宫使列霓裳。
  遥知他日卿夫婿,定学樊英拜女床。

  盈盈仙蕊尚含苞,雪藕泥沾果孰教。
  羞态矜持双颊际,欢情融洽两眉梢。
  锦云百结鸳鸯带,绣玉连床蛱蝶巢。
  最恼轻狂诸姊妹,人前故意苦相嘲。
  诗成,传诵群曹,以为佳话。帝知之,恶其淫艳,欲贬其职。幸蕊宫王妃爱其才,竭力斡旋,得保无恙。
  明年,举天试,取后,即放各处城煌神。前列者授纠巡使,或役狐鬼,或察神祗。题为“误国庸臣、贪贿赃吏死后如何定罚议”,“推广十八狱说”,“募建银桥渡星河启”,“蓬岛看云、蕊宫宴月、瑶池拜母、金王各七律一首”。仙班中有不能文者,往往倩卜捉刀。榜出,卜以第二人授泰山司,职掌群狐。到任后,狐仙供奉,各以雌来,献媚争妍,惟恐勿当。卜恐被谴,不敢纵。司院狐严叟有幼女阿凤,貌冠等伦,卜爱之甚,而终为职守所拘。一夕月明如洗,情思悄然,手录《催妆词》,高吟曼诵。忽窗外细声切切,若有窃听者。启窗视之,则阿凤也。相见惊疑,凤即遁去。次日狐媪至,稽首笑恳,谓:“小女阿凤,敬慕仙才,愿求姻好,幸勿以异类屏弃。”卜踌躇不允。媪曰:“倘势或难从,请充姬媵。”卜终以天谴为辞,峻色相拒。媪无奈何,怀愤而去。越数日,闻阿凤病。卜知为己,而无可慰藉。夜,媪率数婢舁凤至,置榻上,形色惨淡。媪愤谓卜曰:“人病如斯,即铁石心亦当少怜惜,莫作高枕无事者。”遂汹汹去。卜视凤气若悬丝,泪承于睫,而花容憔悴,益觉可怜。心大动,不复顾考成,偎颊低呼,接唇吐舌,以仙液鼓其丹田。凤心大快,少间霍然而起,盈盈拜床下。卜抱置膝头曰:“得卿如此,谴责亦所甘心矣。”凤曰:“妾聆仙吟,爱极竟忘贱陋。承郎不弃,愿此后教之。”卜入袖摩娑,滑如凝脂。接其吻曰:“真妙人,非卿而谁。恐合德温柔乡,无福消受也。”遂解衣就寝,备极绸缪。次日女暂回母家,约三日后料理妆奁再至。卜亦寓书于严,殷殷奖饰。
  至期凤果率仆婢运妆至,谓卜曰:“二姊阿燕、表姊紫羹,及姨姊碧云,今晚来贺,宜少作东道。此亦供奉辈,郎无庸避也。”遂遣仆而留婢。至晚银烛高烧,婢报紫姑至。即见紫蕤艳妆入,笑曰:“阿凤默不言,嫁如意官人。我欲看新郎君,究如何丰致,遮莫令人想煞。”遂致礼入座,端视卜曰:“新郎大好,无怪痴婢子相思不置。”言未已,阿燕又至,年十六七。顾紫曰:“吾来邀汝,婢言才已去。恁性急不少待,看妹夫直尔高兴,将欲向阿凤分杯羹耶?”紫曰:“汝自迟迟,令人待久不能耐。汝不嫁姊夫,恐姊夫未必放汝,只怕先弄大姨,后弄小姨耳。”燕笑起以扇击其背,嗔曰:“婢子利喙,愿祝将来嫁一口吃婿,期期艾艾,尔时不闻一快语,苦处不知向谁诉也。”言次,碧云亦至,年十八九。以锦荷囊赠卜曰:“幸托宇下,苍卒无可致贺,此物妾亲制。闻凤姊大喜,两日于灯下赶成,手腕欲脱,请收之,勿背人齿冷。”卜大悦展玩,极赞其工。紫曰:“碧云妹手段益妙,阿姥尝谓当今薛夜来。惜妹夫不良,不怜妹苦,终日聒絮。近日妆奁中,又不知花消几许钱也。”碧云闻之,默不一言,而闷气填胸,遽以绣巾拭双眼。燕曰:“今对新贵人,止可谈风月,无得道心中事,令人不欢。”因问曰:“姊来何迟?”云叹曰:“苦命人所遭,不知从何处说起。箧中典质一空,衣无一袭。去年阿母添制新衫,渠夺去,不知赠谁家婢子。昨日向阿母辗转借得,适才送至,欲速亦不能速也。”言已又泣下。凤及燕不欲闻,以他语乱之。重复欢笑,洗盏更酌,夜半始散。
  卜以碧云遇人不淑,心不能安,遂召其婿,面加斥责。婿不服,反唇以讥,谓:“仙司政祗从公,何与人家事。”卜怒削其籍,充发阴山。迎碧云归,与凤同住。婿故强项,脱绁遁,以夺妻奸宿上控天庭。帝查确,飞遣功曹系卜去。凤、云惊惶求赦,宛转娇啼。卜留恋多情,不觉大恸,随施法拒天使。使怒,飞巨锥击之,适中其脑,痛甚而仆。凤及云大哭曰:“郎君死矣,奈何!”
  惊乱间,觉身在师旁。客落子迟回,局尚未毕。而凤、云娇哭之声,犹在耳畔也。心中疑讶。俟奕毕,问之师。曰:“魔由自生,我何能解?”卜不能再问,仍出事樵。
  一日小憩山麓,忽钦使至,哗然曰:“犯在此矣!”竟捕之去,解赴廷讯。上责之曰:“朕待汝不薄,乃违命私逃。倘天下皆效所为,将置君父于何地!不可不一警戒。”即命廷杖。卫士数人,持盘龙棍,朱漆装金,其粗如臂。击十数下,血肉黏糊,痛不能声。既而下棍愈猛,“拍达”一声,股骨竟折。隐闻卫士启奏股折,卜则惊悸魂离。忽若梦觉,己身尚在黑狱中向壁而卧也。小鹿攻心,久之神定,始知以前所历,皆是幻境。遂复安心忍气,以俟冥罚。
  会中元,九幽鬼犯,皆得放出,受生人拯济。倘得天牒,罪重大者可转生。卜随众出,有鬼吏监守之。共至一处,见高僧十数人,设盂兰盆会。管箫铙鼓,入耳快心。坛上一僧袈裟跌坐,顶上现圆光一缕。光中一僧,虽小不盈尺,而神光四射,宝相圆融,持天牒,上作龙蛇文,向空飞射。坛上下金刚神四名,高丈许,甲胄而立,状貌狞恶,须眉毕张。鬼不敢近,近则以巨杵击之。俄有一牒至,堕怀中,卜藏之,众鬼皆拱手贺。会散,得牒者五人,别有鬼使引见冥王。验牒已,王曰:“卜某罪重,奈何?”吏查例进曰:“可罚作驴,劫后再转人身。”王颔首。
   役即引卜至一厂,空中架木如梁,大逾数抱,轮辐亦广数亩,香气氤氲,光烛霄汉。鬼跃登者数万计。旋幢幡数人,引一妇至,虽鸠形菜色,而檀芬馥郁,首射金光。卜亦欲从之登,鬼怒目拽之曰:“此天神道,皆忠孝节义之人。汝何得俱旋!”又一轮转至,鬼役抱而升之。足随轮转,遍体清凉。惊顾间,已为小驴,卧鸡栖豚栅之旁。母驴舌舐其毛,若甚爱惜。主人来视,亦甚喜。驴渐长,教令耕作,负重致远。而性甚劣,往往受鞭挞,性终不改。主人有女甚美,心好之,偶来试骑。驴俯首承以背,行亦稳,恐其颠也。自此工作,皆不受羁勒。惟女至则驯,摇尾受范,爱惜备至。主人见其劣,售之去。驴不食死,见冥王。怒曰:“汝已畜,尚淫心未改耶?罚作豕!”及宰片片脔割,痛苦无量,呼叫哀啼。忽若梦醒,闻娇唤曰:“相公被魔耶?”启眸,则卧素霞怀中,粉脸相偎,香息犹微闻鼻际也。
  卜遽起四顾,默想定神,咄咄称怪。霞亦起,见神情怪异,急问何故。卜诧曰:“仆今为宰相耶?”霞笑曰:“相公入阁三年,尽职无想,显荣已极,何作此险怪语。”卜再一思维,不觉失笑,因述所梦。霞日:“幻梦何凭。相公心血过劳,以致如此。”即自起斟参窝汤以进。卜食其半,馀则霞自饮之。再觅高唐,欢然狎抱。次早欲觅刘氏告之,霞曰:“夫人前月告归,相公已忘之乎。”卜转想爽然曰:“一枕邯郸,何健忘如此。”因冠带入朝。未午即退,与诸姬围双陆。次姬方氏素贤,每谏,卜勿听,且疏远之。至是自缢,报至,并呈遗书,有“怠政耽淫,不忍见君覆没”等语。卜颇心凛,命厚葬之。霞夺书火之曰:“丙吉不问牛喘,无为而治,何独渺视相公耶?”卜亦粲然。
  无何,边敌有警,入某关,省城被陷,大吏死之。上知卜能军,以大经略率羽林一万往讨。卜妖姬美妾,不忍别。素霞涕泅相留,泣不能仰视。卜善言譬慰,霞牵袂不释。无已,携妾从军,恐招私议,乃令易男子装。着小蛮鞾,锦袍雉尾,丰致益佳。星夜驰去。时敌氛正炽,闻卜至,相顾失色。潜议以子女金帛数十车赂卜,愿请成退师。卜首肯,遂不备。敌夜袭之,王师大溃,杀戮无算,霞亦死于军。贼更猖撅。卜痛心惧罪,悔念交萦。未久,有代者至。囚卜解京,道路传闻“有劾卜携妾入营,贪贿纵敌者。”既至京,略一勘问,奉旨斩决,即絷赴市曹。已设别宴,陪者同僚数人。卜无心食味,泣下悲歌,觉相对冠裳,黯然无色。宴已,谢恩就戮。
  青锋一激,魂魄都飞。惨哭一声,觉有拍其肩者,呼曰:“茶熟矣,何沈醉不醒耶?”惊惶不定,举首瞻顾,则在萧条斗室中。妻煎茗于鼎,正作苍蝇鸣也。凝神良久,呆若木鸡。妻不解所为,莞尔问故。卜详告梦境,又旁瞩侧睨,携妻而熟审之。妻疑其醉,卜曰:“非也,恐仍是梦中耳。”因趋至庭中,巨跃大呼,仰视月轮,皎洁当空,不觉哑然。乃入室详志前由,遍告同志。自此安贫乐天,不作妄想。惟笔耕以糊口,与妻酌酒吟诗而已。刘氏有《绣馀小草》,诗词娟秀,苏蕙左芬,无以过也。后附卜生《梦缘》一卷,其所自述如此。

  淞滨琐话十一
  燕台评春录(上)
  余友第九洞天樵者,客居燕台,时作绮游。南旋遇余于蓬莱仙岛,酒酣谈洽,出示《评春录》曰:“此北方之雪泥鸿爪也。”余因为采录二三,花天酒地中,亦足觇其一斑矣。
  潘藕仙行五,维扬人,舵师女。失风泊津门修艌,三月,贫不能归,因鬻院中。貌娟秀,性和蔼,举止温婉。客至瀹茗治具,事事精办。都事与举子相识,多厚索赠遗,金珠绮绣,皆取给焉;稍不满,则招之不复至,独藕仙不效丁娘十索歌。与诸暨周孝廉善,时过所居。言及身世飘零,未尝不哭失声。值吴会沦陷,南中音耗不通,周与余相对长愁,不能以斛珠赎,惟于酒边灯下,把袂拭涕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