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稗类钞_7
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为孝庄后侍女,性巧黠,国初衣冠饰物之式样,皆其手制。圣祖幼时,赖其诲迪,手教国书,宫中甚推重之。康熙壬午始逝,以嫔礼瘗于昭陵之西侧。
招姐精烹饪
袁子才家有灶婢曰招姐者,年少貌秀,服役甚勤,裁缝澣濯之外,兼精烹饪,凡袁不时之需,先已预备,诚能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也。其姬人方聪娘,本审袁之嗜好,招姐更左之右之,袁常自诩其口福也。有不速之客来,摘园蔬,烹池鱼,筵席可咄嗟办,具馔供客,有络秀风。年二十三而嫁,袁曰:「鄙人口腹,被夫己氏平分强半去矣。」闻者笑之。盖袁以招姐赠刘霞裳也。
葛裙
江东某大姓以祸死,其宠姬皆挟金珠散去,一婢坚不行。婢常着葛裙,人以葛裙呼之。自言主人尝被酒一召我,我誓报之。豪家吞其屋,葛裙奉木主卧一室,坚守,力不支,绝粒毙。豪悯之,扃此室,并其主瘗焉,曰:「还汝一块土。」其事绝可传。龚定庵曾有《水龙吟》一阕咏之,词云:「君家花月笙歌,葛裙那许陪宵燕?啸如鲁柱,才如买锦,空遇如班扇。蓬鬓慵装,蛾眉怕妬,天寒谁管?算平生已矣,春风一度,恩歇绝,何曾怨。一夕仓皇家变,抱琵琶倾城都散。雍门琴碎,雀台香烬,西陵墓远。块土争还,芳魂永守,秋磷如电。忆史家柱叔敖公,千载下,今重见。」
婢以护印作夫人
光绪时,江人镜任汉黄德道,一夕,漏三下,署不戒于火,众自睡梦中惊逸,太半索(巾军)履弗及。一孙甫周岁,由乳媪倒抱而出,其匆遽可想。幕府某疾趋至,问印已携出否。江惶急,不知所措。盖印若被毁,则处分至重也。
江有长公子娶于延陵者,其媵婢艳而慧。方觅印时,亭亭自众中出,庄肃奉印而上之,黄袱宛然,江大喜。秀水钱子密尚书应溥,江之儿女婣也,方枋枢要,道署之火,印与大堂皆未毁,复为之地,仅予薄谴。未几,擢两淮运使,而昔日护印之功人,始犹肃抱衾裯,继且荣膺珈服。盖都转久虚嫡室,至是,竟敌体中闺矣。后数举丈夫子,皆成立;所生女,亦作嫔名门。扬人士作《护印缘》院本张其事,谓夫人以护印得夫人,非寻常护印夫人比。夫人性慷慨,乐施予,御下以宽,而内政殊井井,持满戒溢,绝无骄奢侈靡之习,亦难能也。
桂林某大家有慧婢
广右人呼婢曰蕉叶,殆有所本。桂林某大家有一婢,绝慧,一日,主人与客谈次,偶及植物之叶,谓何者最大。客未对,婢适擎茶至,儳言曰:「蕉叶最大。」竟无以难之。此呼婢曰蕉叶之所由始也。
《清稗类钞》义侠类
清稗类钞义侠类万履安为同年调药饵鄞县万泰,字履安,明孝廉。明亡后,尝一客岭外。舟还,有毛汧者与之同年,道病疫且死,舟人俱欲弃之,万不可,躬为调药饵,时起卧,汧得生。而万泰遂病不起,卒年六十。
汪文卿赡胡士骅妻子婺源汪光翰,字文卿,明崇祯末客川南道景陵胡恒幕,入本朝不仕。当恒驻邛州时,张献忠陷成都,分兵徇邛,恒命光翰出调兵。未至,城陷,恒与子士骅战死,阖门遇害,惟士骅妻朱氏挈其幼子峨生匿民间得脱。贼武大定闻朱有殊色,劫致之,朱乃剺面毁容以自免。光翰间关夷倮中,得朱氏母子所在,事之甚谨。值岁大饥,斗米十金,光翰百计保护,或以经书教授为塾师,或操奇赢坐市肆中,得钱以供朱氏母子饘粥,二十余年不倦。朱教子严,峨生亦读书,知自奋.蜀平,峡路通,光翰乃躬送其归景陵。
唐自仁护主唐自仁者,唐氏之仆也。颀伟精悍,有胆识.役于唐者三世,能护主于难,养主于生,仆也而有行,义士矣。顺治初,寇氛未靖,居民相率逃窜,仁之主家七口匿山谷,独留仁于家,日贮饭蔬盌匕之属于筐,赍以饷之。一日遇贼山椒,贼遽刃之,仁仆佯死,贼远乃起。
初,仁之衣制高领,密缝布七层,防不虞。及是,刃痕五层而止,利在迎刃而速仆,入故未竟,不者,殆已。越数日,贼坌涌至,掠家中物,仁睨贼某独攫百金。贼共雄视仁,招为党,阳诺之。随至贼所止地,先觑得某贼匿金处,乘间纳诸怀,某惧众攻其私,忍弗敢张。明日,绐贼,赌骑射,众方整辔具韔,仁跃马着鞭而逸,竟得脱。急迹主眷属,得伯仲二稚,问主何在,曰:「饿已三日,父觅食未回,母先被掳。」仁携稚安置,乃出,遇主山峡中,导与稚一处。又出访主母,闻以殉节投水死,族有葬之者。号痛而反,乃栖主于幽僻之地,资前金,力作以济之。
戚三为盛三赎妇大兵下江阴,杀其民之以城抗者,而俘其妇.戚三铍项,仆城下,得不死。独念妇王氏被俘,默祷于神,夜梦神授以字,曰:「为汝赎妇者,戚三也。」寤而叹曰:「我即戚三耳,尚谁赎妇哉?」明,遇人于荡间,则寻妇者盛三也。戚忆梦中所见戚字,中模糊,有似于盛,遂同行。至江宁,揭访帖于亭。或有告戚以妇所者,索酬金,戚曰:「吾实不持金,向所揭,诳耳。」曰:「然则赎亦无金耶?」曰:「无之。」曰:「然则虽告以所在而安庸也,速去之。」戚挽之泣。其人视其揭,沈思有顷,曰:「若苟善书,客有雇书手书《楞严》百部于报恩塔者,可得值也。」戚受雇而半贷于人,得十金,赎之绿旗郝将军部下。将军妇受金,阳不解,鞭逐之,且不肯还金。时盛同往,泣曰:「此金非他,江阴戚三佣书以赎妇者也。城陷家破,所不惮濒死以丐此金者,为妇在耳。妇未还而金又失,岂谓城陷时不能死耶?吾,盛三也,今偕戚三来,终不令戚三独死此矣。」号而哗。闻于将军,义之,许还妇.及还,则盛三妇也。
先是,盛妇被俘,来密书,曰:「江阴盛三妇在郝将军旗。」而盛字中蚀,有似于戚,故是时告者竟误盛为戚,而指以所也。盛曰:「奈何以戚三金而为盛三赎妇耶?愿夫妇鬻于旗,还戚值,而佐戚觅妇.」郝曰:「勿庸。」红旗张将军方需役,荐之张,得值二十金,尽予戚,而盛留旗下供役。晚除马通,闻旁室妇与人语,操里音,盛乃操里音歌曰:「二十一,是七三,托我寻汝来江南。」少顷,妇亦操里音微吟曰:「一十一,是王氏,愿为七三告七四。」盛闻之,大喜,曰:「是矣。」急呼戚蹑至,妇已去。次日,盛偕戚语郝,郝为探之,得实,遂同诣张,请赎之。张执不可,且曰:「是妇有色,值昂,金固不足。且已留此妇,何赎焉?」二人者固争,郝亦力为之言。久之,盛乃挥己妇出,诀曰:「吾与戚三同来,矢不独还。今戚三以佣书金赎汝,书尚未尽偿,而吾与汝空鬻身,无以报戚,何用独赎为?汝仍还郝,吾与戚同去,赴江水死耳。」以妇交郝,返张值,既拜郝及张,相将牵臂出,且号且行,而戚妇与盛妇俱号。时张之部曲有愿出金代赎者,有迸涕者,至是,张心动,谓郝曰:「止,吾安惜以一妇全两家也。虽然,妇值不止是,而减值以赎,则无以示来者。且此值,盛值也。盛为戚鬻身,吾何能独遣妻而反留盛?」因并遣盛、戚,而以二十金分之,为归里资,于是各欢呼谢去。过佣书所,二人夫妇皆善书,请各书以偿,主者感之,不听,乃合书一部,以贮之报恩塔。
刘显之返韩生白柩刘必显,字显之,鲁人。文笔矫异,慷慨好义.韩生白延之于家,教其子仲美。久之,生白为许州同知,明崇祯壬午,城陷,死之。仲美缞绖往迎柩,时寇贼充斥,豫州路鲜行人,戚友惴惴无从者。显之适来视仲美,知将南行,因问曰:「千里畏途,道茀不可行也,仗剑从子者几何人?」仲美曰:「未敢以烦亲知也。」显之毅然请从,不返舍,即幞被行矣。
行次东明,晤旧邑令辛某,以别墅止之,显之不可。次长垣,溃兵满野,城中戒严,闭城中者十日。出而次开州,辗转至滑县,越卫辉,抵新乡,仲美病,不能前,计无复之。显之将只身渡河而南,仲美难之,显之决请前。会有鄢陵人单骑北来者,显之跨一马从之南下,仲美乃作书贻河南故知及当路,令往取进止,以七日为期。
后二十余日音问杳然,仲美忧甚,日扶病号于河干。忽见鹑衣黧面徒步来者,依稀似显之,仲美疾趋而前,泣问曰:「先生,人耶,鬼耶?」显之曰:「幸甚,无恙。汝父柩在后,旧仆王代兴扶之,旦夕至矣。」仲美乃拜,伏地哭,执手问状。显之曰:「别汝后,即至新郑,贼骑蔽野,见予大惊,鸣钲发炮.予夜宿林薄间,日叩邨人,语以故,隔垣度食,得以无甚馁.越荥阳、长葛,久之,达许州。城破后,居民四散,屡问无知者。遇一人,自言为田忠,尊先公旧役也,道殉难事甚详,并指藏衣冠地以相示,且曰:「一二残民,感先公遗惠,已伐北坛柏为椑焉。」乃导予往。旧仆惟代兴在,侍香火,受邑人吊唁。邑人致牟麦,给朝夕,困甚矣,因治装将还。时府之委员挽留,且将申上台请赙,有旧例。予却之,即售马,得百五十金,僦二舆夫,倍之为行计,而代兴有前讨贼时俘妇为室,不欲北。予与田忠曲喻之以大义,且曰:「北归便。」乃各就道。夜宿黄河,突有南陈叛兵至,尽劫行装,杀舆夫二人,予裸身越墙伏河畔,仅免。体无寸缕,邨媪投一帕,蔽下体,乃号于市曰:「我山东庠生来迎许州死难同知韩公灵柩者也。以亲知之谊,故冒险前来,今被劫,不能前矣。其子某俟于河干,若辈有能扶榇过河者,当重酬。」时河南被兵久,里人各分砦自卫,有张、王两人,皆砦主也,感予言而前,曰:「公好义,天下岂无义士乎?」乃遣四人拥护而前,三日,北渡河矣。予急返先公柩,前函实未投也。」仲美抢地哭,不能起。少旋,柩果至,乃泝卫河以归.白羽皇蠲金广昌白羽皇文学朝宁,顺治初之隐君子也。家固贫,而好施予,岁以教授所得金供甘旨,资衣食,有所余辄以周人之急。一日,行于道,闻妇人哭甚哀,讯之,则云夫为贼诬,狱急,将鬻女。恻然,出袖中金与之,问姓名,不答竟去。及羽皇卒,忽有一人携妻女至柩前哭,伏地叩头,至流血,曰:「我邱安宇也,受公厚恩,不能报,奈何死乎?」家人询之,安宇备述其故,家人始知羽皇有蠲金事。
田馨野纳乡人兖州田馨野,名生兰,以明末盗贼蠭起,自兖南徙,展转于淮阴、秦邮、广陵之间,继迁江宁。而鼎革,王师南下,羣不逞之徒乘乱构衅,日寻戈矛以修私怨,豪帅马某所隶士卒素不驯,争欲得而甘心焉。田有乡人某,亦隶马戏下。一夕,携眷属数十口诣田乞避害,田纳之。或持械大呼于门曰:「速出之,可免祸,否则汝家毁矣。」田曰:「彼虽非张俭,我独不能为孔融耶?」不听。诸亡赖亦稍稍散去。比事定,绝口不复言。
王某妻代人徙边王某,佚其名,如皋隶也。任侠好义.本朝定鼎,同邑布衣许德溥不肯薙发,刺臂誓死,有司以抗令弃之市,妻当徙。王知之,高德溥之义,欲脱其妻而无术,乃终夜欷歔不成寐。其妻怪之,问曰:「君何为彷徨如此耶?」王不答。妻又曰:「君何为彷徨如此耶?」曰:「非尔妇人所知也。」妻曰:「子毋以我为妇人也而忽之。子第语我,我能为子筹之。」王语之故。妻曰:「子高德溥之义而欲脱其妻,此豪杰之举也。诚得一人代之可矣。」王曰:「然,顾安得其人?」妻曰:「吾愿代以行。」王曰:「然乎,戏耶?」妻曰:「诚然,何戏之有!」王乃伏地顿首谢.旋以告德溥妻,使匿母家,而王夫妇即就道,每经郡县驿舍就验时,俨然官役解罪妇也。历数千里,抵徙所,风霜艰苦,甘之不厌。于是皋人感之,为敛金赎之归,由是夫妇得终老于家。
胡义勤待主人顺治乙酉,杜浚侍父母居金陵,僮奴十余辈,多挈妻子叛去,走部落营伍,窜入兵籍。不数日,飞骑至,立马主人门,举鞭指画,放言无忌,以示得意,甚者且拔刀斫庭柱,叫呼索酒食,不得,则恣意大骂.老仆胡义勤见之,独切齿痛恨。别一奴亦已隶尺籍,私来说义勤去,义勤谢之曰:「人各有命,尔本当得意,一旦遭时,自奋发.吾命薄,与主人同,愿共守饥寒而已。」此奴亦颇惭其言,自是不复来骂主人矣。
义勤,浚兄方朔之乳媪之子也。方朔自金陵携眷归黄冈时,义勤适以他事阻江外。方朔之殁,义勤逾年而知之,则大恸,即日惶遽,自千里外奔故乡,哭方朔。跳掷号吼,呕血数升,遂得喘病,因寄食于方朔之壻曹氏家而养疴焉。居一年,病稍间,曹稍役使之,义勤慨然叹曰:「吾闻忠良之臣不事二姓。仆,犹臣也。今曹氏虽为先主翁之壻,然其姓则曹,亦二姓矣,吾奈何遂事之?五十老奴而仰面于又一姓,良足羞也。且吾未尝受先主翁命,事之,尤无名。」于是复来金陵依浚,则老病可怜,耳聋益甚。浚既素义其为人,且重念方朔,待之甚优,命视管钥而已。浚,字于皇,黄冈人。
张三爱不去其主张三爱,歙人。年四十不娶,受役于人。其主贫,或告曰:「去之可乎?」张曰:「否,三爱之主在,不并受他人恩也。」主老而逋赋,县令索租急,当予杖,三爱屡代主受笞,至百数不少怼。三爱为人修长,且健筋力。多种蔬售之市,悉以其赀归,购衣肉以奉主,且曰:「主老,不忍使其一日缺衣肉也。」
胡端友救幼主胡端友,宁乡人,刘光初之仆也。顺治丙戌,光初妻胡氏遇贼于花桥,自知不免,以幼子付端友。端友负而逃,遇贼力奔始得脱,至家释负,倒地晕绝,逾时始苏.蒋尔直负主骨归蒋尔直,湘阴人,蒋之棻仆也。之棻客死于粤,囊余三百金,尔直倡言携资负主骨归.同伴三人私议杀尔直而分其金,尔直知之,挈资先遁,俟三人散去复返,负骨数千里,冒锋镝归.及没,之棻子为之服齐衰三日。
张瑛纳赵氏穉子顺治己丑姜瓖之乱,汾阳东官村有赵某者被劫,男妇均被杀,仅余一穉子奔至张瑛所,纳之。匪往索,瑛曰:「是不可。必欲得者,吾两村且鬬,视强弱。」及乱平,瑛助穉子白诸官,治罪者十余人。瑛,字玉采,汾阳人。
杨硕父收瞿式耜张同敞尸顺治庚寅十一月,定南壮武王孔有德之军抵灵川,入严关,起兵之明遗民张同敞乃乘夜独泅漓江入桂林,见明桂王之广西巡抚瞿式耜,相对泣,誓以死。王既下会城,执瞿、张令降,不从,幽之月余而后杀诸市。瞿被执,时家属匿杨蓺所。蓺,字硕父,瞿之幕客也。事发,并执蓺,蓺不屈,王义而释之。瞿死,蓺服衰绖,悬楮钱满衣,行窣窣有声,号哭营市间,见缨弁袴鞾短后衣者辄叩头,请言于王收殓主人。王闻之,曰:「瞿某有客义若此乎?」并同敞尸许之,遂得葬。
性因上书言收瞿张尸事当瞿式耜、张同敞未收殓时,有僧性因者,即永明王时之给事中金堡也,谪戍不赴,披剃于桂林之茅坪庵,亦上书定南壮武王,言收殓瞿、张事。其略曰:「古之成大业者必表扬忠节,杀其身而爱敬之,若唐高祖之于尧君素,周世宗之于刘仁赡,元世祖之祭文天祥,明太祖之祠福寿是也。衰国之忠臣与开国之功臣,皆受命于天以分任乾坤之事,天下无功臣,则世道不平,天下无忠臣,则人心不正。事虽殊轨,道实同源。王既杀两人,则忠臣之忠见,功臣之功亦见矣,抑又王见德之时也。夫杀两人于生,王所以为功于本朝也,礼两人于死,王所以为德于天下万世也。请具衣冠为两人殓,并择付亲知归葬故里,则王播仁义之誉无穷矣。」侍者诣府将投书,遇蓺,知已得请,遂不上。
文周匿故主妻孥顺治辛卯,大兵破舟山,董幼安志宁妻孥在急捕中。其仆文周者匿之,挺身赴官,锻炼几死而卒不一言,乃获免。洎后,悼其主之祀绝也,独以缟衣蔬食终其身。
张某养夏士友母江夏夏士友孝母,以孝子名于时.某岁以疾卒,母痛其亡而自悲七十之年将挤于沟壑也,日夕哭之哀。有张某者,晋人也,僦居江夏,与之邻。闻而询于人,人告之故。曰:「嘻,世固有孝子其人哉?世固有孝子其人而母不得终养者哉?我养若母,且我得与孝子为兄弟行也。幸甚!」亟趋诣其家,匍匐母前,愿为义子。月供薪米,奉以终身。
吴自充焚券吴幼符,名自充,歙人。性慷慨。尝假人以金,年三十三而病卒,取其券焚之。谓其妻子曰:「吾之余财足给饘粥,无求多入,当其来贷时,吾已心赠之矣。」
徐曰彦殓估客徐长猷,字曰彦,广济人。十岁时,侍父于临洮官舍。比长,好客游.某岁返棹时,有江西估客附舟,病且死,舟子利其货,夜取尸沈之水。僮仆闻之以告,曰彦乃召舟子怒诘之,舟子色恐。语之曰:「汝出其尸,当以厚直与汝,余物悉籍记以待其子。」言已,买棺殓之。舟抵估客之乡县,访其子,命迎柩以归.施孟达焚田产簿册施于德,字孟达,嘉定人。家素封,及孟达服贾益富厚。而性仁恕,佃户有负租者,夷然不较,曰:「彼贫耳,非本意也。」宁忍负己,不忍直于有司。尝出手书一帙,焚之,皆记载田产积逋之簿册也,计九千有奇。越数年又出一帙焚之,倍于前。
刘国友济段某西华段某携眷归,避乱阻于道,闻刘国友义,往归之。即授以居,粮糗布帛之需悉为赡给,道可通,百计谋所以济之。段卒得还里,其家亦免于难.徐华国救人吴江徐华国屏居东郊,其地多荒冢,有鬼,数迷人,或至死,向暮,人不敢过其处。一日,华国夜归,闻桑中空舍有若魇呼声,疾趋视之,则见一人转侧于地,土塞其鼻,将死矣。乃负以返,救之,得活。
许季觉活饥民顺治时,海宁频岁饥馑,流离载道,邑人许季觉慨然忧之,致书当路,议甚剀切,当路韪其言。邑故多巨族,籍记其姓名,下注某出粟若干,榜于通衢,以片纸责取,巨族素信之,无有难者,凡得粟数万石。又籍记饥民村里年貌并户口多寡,按日至城隍庙,按籍以次而给,人人得所欲以去。饥民于季觉过时,必扶老携幼,罗列道旁,手执长香,跪而言曰:「许公活我。」
朱湛侯诸雅六救黄晦木明末画江之役,黄晦木步迎明监国于绍之蒿坝,兄弟毁家,率子弟僮仆荷戈,妇女皆执爨以饷,世所谓世忠营者是也。其兄梨洲西下海宁,晦木乃留龛山治辎重。事败,狂走入四明山,为冯侍郎京第参军事,奔走诸寨间.顺治庚寅,山寨军歼,被缚,侍郎之嫂,晦木妻母也,匿其家。事发,当论死,梨洲还至鄞,谋以计活之。冯尚书子道济,故人也,慨然任其责。临行,日晡矣,道济潜载死囚随之。亡何,火忽灭,暗中有突出负晦木去者,不知何许人也。火至,以囚代之,冥行十里许始息,则万户部履安之白云庄也,负之者,户部子斯程也。时遗民毕集,解缚置酒,忽管弦声出隔岸,晦木掉小舟往,因自取琴弹之,曰:「广陵散,幸无恙。」侍郎故部寻复合,晦木仍左右之,慈和寨主沈尔绪又以孥寄。丙申,再遭名捕,梨洲闻之叹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诸雅六力救之,免。遂提药笼游海宁、石门间,或以古篆为人镌石印,或用李思训、赵伯驹画法鬻之以自给,浙西传为黄高士画,争购之。
冯易斋存孤顺治己亥,海上之变,缙绅之家罹祸最酷者以金坛为甚。时王明新名亦在逆籍,身戮家徙。妾某氏方孕,行至山东红花浦旅舍产一儿,老仆杨某曰:「覆巢之下,已无完卵,一线之系,在兹客婴。此去冯相国家不远,主人为其门下士,受知极深,驰告求匿,必能纳也。」妾是其言。杨乃襁儿于怀,夜叩冯门.时冯方家居,慨然曰:「此我事也。」疾挥杨去。命侍姬乳之,命名曰协一,示与己出无二也。协一年弱冠,徐立斋相国高冯之义,女其内侄以字协一。后协一以冯荫,仕至广州太守。冯,名溥,字易斋,文华殿大学士,谥文毅,山东益都人。
刘继庄倾赀济人刘继庄处士献廷,别号广阳子,大兴人。年十九亲殁,挈家而南,隐于吴之洞庭山,家赀尚数千金。后从游者数百人,四方奇士慕义缔交者踵相接,其穷乏者或罹患难者辄倾赀济之,由是赀日匮.有邻女许字,其夫贫而流于外,母将别字之,女誓不从。献廷闻之恻然,时仅余药肆一廛,立鬻金,寻其夫赠之,使婚,而家遂益贫。
吴缾庵急人之难顺治时,吴门枫江之市有君子焉,人皆称曰缾庵,或曰守口如缾,取谨言之义;或曰缾窄口而广腹,善容物者也。缾庵幼失怙,废书,及长,自力于学,好文士,于贤人隐君子尤尊敬之。友朋之穷老无所归者,曰:「于我乎养生送死。」于是士君子皆贤缾庵。人有难急,好行其德。尝僦小舟,问舟子曰:「值需几何钱?」舟子曰若干。缾庵曰:「米贵甚,如是,安得自活?」乃增其值,故负贩人亦曰缾庵盛德长者。缾庵,吴其姓,传鼎其名,雨岑其字,休宁人,侨于吴。
赵士望解贾时泰狱贾时泰,直隶蠡县人。少习拳勇,性愚直,见有为不义者,面责不少贷,里人严惮之。生平独喜击贼,所居为县南乡,南乡之村四十有二,遇有警,必率其村之勇者以俱赴,贼逸去,远近搜索,务尽其踪迹始已。
幽燕俗喜鬬很,而蠡、博、高、肃、献诸邑与山东之泰山、齐河壤地相接,其间椎埋剽劫之徒尤多。会世乱,所在蜂起,蠡之乡北东西焚掠无虚日,独南乡以时泰故,得无事。总督张某闻其名,使邑令召之,属以击贼事。时泰固心喜,又重以大府命,毅然不辞.不与以官,止易其名,曰乡长.时泰受任,乃椎牛具酒食,聚东北西乡之豪杰而誓之曰:「自某至某,凡村几,属之某,其村之可属以事者,某任之,有事,则某与某毕其力,非是,有罚.乡之中有不良者,教之,不率,有罚,相隐庇罚同。凡某与某不善,闻于时泰,时泰不善,闻于官,不如约,有罚.」众皆听命惟谨。数年,蠡之乡大治,于是时泰以能击贼名于蠡。
蠡之旁邑有贼不能击,亦皆请时泰,卒以告成。然当事者每击贼必遣弁及胥役与之俱,时泰负其能,不相让,又性执,与诸人意见多不合,故虽有功,不赏.而羣盗之归正者,往往得为官,反在官左右时时媒蘗之,于是诸贼闻之,皆相贺.更令其徒侦其数年行事,密以闻,某年月日,竟捕时泰置于狱.时泰已老,自念生平无罪,徒以多击贼得咎,不服,每对簿,辄慷慨,以首触地流血,听者以拘牵文法,无所暴白。会赦,时有赵士望者,亦蠡人,甘以身受荼毒,得备言时泰生平击贼状,当事者始心动,事乃解。
范洪震待杜秀才管江杜秀才之死节也,陆处士宇燝取其遗孤育之。其孤多病,宇燝一日与买药,过范洪震,则问曰:「是何人也,而为之药?」宇燝以告。洪震瞿然起曰:「杜郎耶,其尊公为吾同学,兼以同岁,又同志也。吾于其尊公之死,哭之者几日,时时从湖东来者,问其孤,莫有复者。今乃以买药遇,天也,岂可使丈独为君子乎?」宇燝因言其三丧未举,洪震曰:「不特死者当于我葬,杜郎未娶,我当娶之,有匮乏以告我。」卒为杜氏窆其三丧,而并置墓田以赡之,且助之娶。
席文舆好慈善席文舆舍人启图,吴县之洞庭东山人。性恬静寡欲,未尝孜孜于钱刀,为俛拾仰取计。惟好行其德于乡里,为慈善事业,宗族亲故之待其举火者若而家,待其资以毕婚丧者若而家。山中细民苦贫,则祁寒施褚衣,炎暑施苎帐,病则予之药,死而无以殓者畀以棺,无以葬者,又广其先德所置义冢至三十余亩。岁值大歉,则出粟周之,多或千余石,少亦不下数百石。而又赎归其子女之被鬻者,收育其婴孺之弃遗于道者,岁所费率逾数千金。
刘义救高新田刘义,益阳人,高新田之仆也。土寇杨四保聚掠,执新田加刃,义奔救请代死,贼并释之。
海霞还所盗物伊阙韩公子,父显宦也,积赀且百万,卒以贪婪为御史所劾,罢归,气结死,死时,公子方弱冠也。公子年少慷慨,力行周济任恤之事,义声闻河洛间.一日,客有踵门求见者,衣敝褐袍,曳敝履,而神气洒如,若不自介意者。异之,询来意,以闻声相思告。询族望,曰巨鹿人,王姓,无名字。与之谈,客博甚,口如悬河,古今中外事若无不知者。公子大惊异,推食解衣,留为上客。居月余,谓公子曰:「吾初闻公名,以为必有所为也。今覩平日行为,乃乡里善人耳。吾将去矣,拟假十万金壮行色,公子能不吝否?」公子踌躇未应。客笑曰:「行矣,吾戏言耳。」遂去,公子不能挽。客出一折扇,曰:「蒙厚款,无以为报,留此奉赠。他日君往河北时,如遇急难,持此可免也。」
客去后,公子视扇,则以湘妃竹为之,面书陆桴亭《新蒲绿词》,尾署海霞自题,扇半旧矣。不数日,偶检箧,箧多空,大骇,所失者皆金玉贵品也,约计之,值十万有奇。公子夫人念客言,颇疑之,然无以发也,报官缉捕,寂无影响。于时公子既多挥霍,家事不问,主计者与其仆从悉夤缘吞蚀,不十年,家计殆尽,腴田甲第皆质于人,宾客僮仆皆散,公子夫妇与子女数人独守老屋,一童子应门而已。
公子有族叔知保定府事, 诸公子才, 招入署, 左治公事。 公子乃寄其妻子于妇家, 而独身往北, 丁宁家人而别. 公子夫人捡点行箧, 得客所留扇, 忆曩言, 即付公子持之。 公子在保定经年, 叔待之良厚。 而已叔殁于官, 一子方幼, 外惟夫人与少妾, 公子乃襄理其家事, 扶榇而归. 过卫辉, 宿逆旅, 夕, 盗大至, 公子本无长物, 而叔之宦囊则尽没矣。 幸不伤人。 众人惊定, 相顾叹息, 莫能为计。 明午, 盗忽尽送其物以还, 且谢误犯。 公子惊异, 不知所以然, 不敢不受。 又明日, 更扶柩而南, 过太行山下, 忽一骑骋而前, 挽公子臂曰:「识故人否? 」公子审视, 曩客也, 因叙契阔。 客邀至山寨一叙, 公子以扶柩辞. 客出觱篥吹之, 四山出人马数百, 众人震恐失次, 客一挥, 人皆(缺文)
顾梦游收宋珏遗文莆阳宋珏客死而无子,江宁顾梦游走数千里往哭之,收其遗文,乞钱牧斋尚书谦益表其墓。
应潜斋经纪沈朗思丧仁和沈朗思,名昀,受业刘忠介公门,学以诚敬为宗,适用为主。尝绝粒数日,取阶前马兰草食之。卒时无以为敛,应潜斋为经纪其丧,涕泣不食。或问之,曰:「吾不敢轻受赙禭,以玷先生。」潜斋弟子姚敬恒趋问曰:「如某,可敛先生乎?」曰:「子笃行,殆可也。」
张南士济友之急余姚魏淓尝以腊月赴杭,方渡西陵,旗兵之戍者剽其装,乃衷衣过蔡子伯。蔡饭之,裹之以越布单衣。时张南士居萧山,淓并过南士,南士脱所衣絮袍衣之,且转贷邻人金为理装.或问子伯,曰:「吾亦思有以助之,然念羣从,其不能卒岁多矣。且家人雪中皆无兼衣,而以厚所薄,不忍也。」以问南士,曰:「友以急投我而我薄视之,则安赖有友者?若夫吾所厚,则生平事也。生平不厚厚,临急而较量及之,徒薄而已。」南士,名彬,山阴人。
冷秋江还人手泽文与也常以先世手泽湮灭为恨,丹徒冷秋江处士士嵋闻之慨然,出所藏温州待诏《三桥湖州》三世墨迹赠之,皆世所重购而不得者也。
周筜谷济人还金禾中周篔,字筜谷。隐于市,性慷慨,人有匮乏,辄倾肆中钱米给之。采石估贬米八百斛,得值千金,贮周笥。估独往硖石,中道死,周具以殓之,且作手书召其子至,出金还之。
郭允观受老生之托海州有老生,与山阳郭允观同姓,以避乱,携妾侨山阳。有子八龄,而病困,妾苦嗁,虑无以送死存孤。老生曰:「闻此间有郭海若者,义士也。」亟往请,曰:「身后欲以累公。」允观曰:「所托不敢辞.然当归谋所以安公妾者,乃惟命耳。」遂去。旦日,复往,告之曰:「君可瞑矣。吾辟舍旁一室,以闭置公妾,虽盛暑,不得出,吾令人穴其窗,度可馈食,且有一老妪与起居。公八岁孤儿,吾教之,不令绝公家之读书种子也。区区衾敛,更不足计,何如?」老生遂卒。允观为殡葬如礼,迎其寡妾孤儿于家,馆饩之,久而不厌。
孤儿年十八,补海州诸生,于是其妾已闭置十年矣。乃破户出之,俾与俱去,语孤儿曰:「吾幸不负若翁垂死之托。吾家贫,本不足以赡若母子,顾义不得辞耳。今若长,宜自养母而归守先人庐墓,吾又为若营馆谷,不忧无以为生也。」孤儿与其母感泣,乃谢去。允观,字海若,诸生。授徒自给,弟子多至数百人。
王武不自爱其力长洲王武,字勤中,诸生。善绘花卉翎毛,远师赵昌、边鸾,近法陈淳、陆治。而生平慷慨赴义,家中落,与人交,不设城府,所遇,无贵贱长少,率委曲相款洽。居平善病,晚岁病屡发,不复多作画。然友有贫乏者辄强之使作以鬻于人,王欣然执笔,曰:「愿以佐吾子晨夕需。」族父年老,有女孙不能嫁,复力疾为作数幅,俾鬻以治奁.客有以病谏者,则曰:「吾财不足而力有余,敢自爱耶?」
汤光启为友忘身长洲汤光启,字式九,王武之弟子也。光启写生尽得其传,而好义亦复相似。遇友朋急难,辄慷慨赴之,几欲忘其身。晚岁家产荡然,藉笔耕餬口,三旬九食不悔也。
吴庆百为友具含赙鄞县周容、太仓王昊客死京师,吴麓祥质衣为具含赙,视白旐即路乃返。吴,字庆百,钱塘人。
陆际明哭祭姚奇胤姚进士奇胤幼尝与仁和陆际明教授同研席,相契,申之以婚姻,愿以女为其仲子妇.未几,姚殉岭南之难,尽室歼焉,陆具要绖哭诸寝门之外。岁时伏腊,必招魂以祭之。
陆际明经纪王于一丧南昌王于一尝客杭州,某年,疽发于项,喘喘然将死。拏一小艇访宋荔裳于塘栖,与之诀曰:「余不幸遘虐疾,而吾子且有家祸,命也,奈何?然吾死,则委骨于陆氏,子如不讳,亦有如斯人可托七尺之孤者乎?」因相对哽咽,不能一语而别.甫食顷,缇骑骤至,宋仓皇就逮,不复知于一消息矣。及宋事解,再过钱塘,则于一前死已四年,诸孤偕苍头载其棺归江西。问谁为经纪其丧者,则陆际明教授也。
朱璧欲保张苍水母子康熙初,鄞张煌言解军后,将以悬岙为首阳,议者谓其不死必复逞,购之急,有司乃系累其妻子族属以待。及被故校所执,遂赋绝命词,挺立受刑死。时杭有朱孝廉璧者,投状有司,请以百口保其母子,不得。
煌言,字符着,世称苍水先生。明末南京之败,与同郡钱肃乐等倡义奉鲁王监国,以佥都御史监张名振军,屡抗王师。舟山破,鲁王入闽依郑成功。苍水劝成功取南京,自崇明入江,所向克捷。苍水先移师上游,直取九江,成功自镇江败退,事遂不成。
史丙藏张苍水诗文张苍水被执登舟,中夜,防卒史丙坐篷下唱《苏武牧羊》曲,张披衣起,扣舷和之,且酌以酒劳之曰:「尔亦有心人也。吾志已定,尔无虑.」张之诗文集如《奇零草》、《水槎集》、《北征录》、《采薇吟》,皆丙所藏。或有从而购之者,丙曰:「公之真迹,吾日夕焚香拜之,安得付子!」
郭宁玉任改折事康熙乙巳,广济旱蝗,郭宁玉愀然曰:「邑人惫矣。」乃幞被西征,独任改折事。先是,改折费岁以千金计,是岁才三百金,而檄已下。至武昌,念邻邑所在报灾,广济独否,遂与司吏约,乞例蠲,而徐令补详。蠲下,邑人欢呼庆更生,而郭乃出其橐中数十金以偿司吏。口不言,尝自号粥粥,盖谦让其天性也。
徐太君命子还妾郭宁玉之母徐太君有贤称.康熙辛亥,宁玉会往浔阳,置侧室,女入门,色酸楚。徐心动,询之,有前夫在。急呼宁玉立堂下,泣涕而言曰:「儿误矣,儿误矣。」立遣之去。宁玉长跪曰:「诺.」时早甚,宁玉访寻其夫,还券,出廪粟,买舟载之以归.当是时,浔阳人籍籍贤郭母不容口。厥后,宁玉更置一侧室,而生齿蕃息,至七子而犹未艾,孙且绳绳焉。
郑成仙修桥郑成仙,歙之杨冲人。以织箕为业,质坚而价不二,近村数十里争购之。箕敝,皆卧舂以待。少壮时,尝值风雨过坤沙前磵,小桥木腐,蹶而危者再。忽仰天自矢,曰:「吾有生之日,当积箕为石以缮此桥。」闻者皆笑之。自是,得钱稍易银,即贮之于小瓦缾,閟土锉下,其妇与子皆不识也。锉少溢,或为邻人所贷,或閟处偶泄,伺者窃去。凡三散而三蓄,志愈坚,家人藜藿不给,弗恤也。久之,艺售而贫窭如故,人窃疑之。
康熙丁未,郑年七十余.一日,忽呼诸邻叟至室,曰:「吾足趼而背伛,夙愿不酬,桥与身俱逝矣。吾初愿尚不止此。」倾缾而出,灿若繁星,合计之,得金二镒,即日鸠工采石。其妇与子皆敝衣椎髻,环立瞪目,作悔恨声。曩之笑者忽敛容惊愕曰:「叟果至是耶?」遂相与诹吉经始,稚者负锸,壮者肩石,挥汗趋役,穷日不休。未匝月工毕举,奠危以宁,其道如砥,乃大具牲醴,率邻叟以侑神焉。
吴三桂待故人平西王吴三桂,明之武举也,出江南某巨公之门.某殁,其子奉母以居,贫无以供菽水。一日,于故书堆得武乡试录一册,见吴名,始悟出父门下。时吴镇云南,方贵盛,欲往谒之,以告母,母初不可,既而贫困日甚,乃许之,鬻田质簪珥,治装以行。比至滇,旁皇歧路,不克自达,卖字市中,聊给朝夕。忽遇藩下护卫,询其本贯,知为江南士人,邀致家塾。既半载,宾主颇洽,因从容言:「欲一见王,可乎?」询其求见之故,乃为叙述师友渊源,护卫诺之。一日,吴大会僚佐,酒阑,盛言少年时起家科目,夸示座客。护卫适侍侧,即跪启曰:「王当日出江南某巨公门乎?」吴惊曰:「然,汝安得知此?」护卫曰:「某有子贫困,万里上谒至此,无由自通,今寄食某所,故知之耳。」吴大喜,立召之,使预宾筵为重客,留府第数月。某以母老告归,吴又大集宾僚,为之祖道,赠以二万金,别扃繘一箧使为母寿,皆珠宝也。某归江南,遂为富人。
李玉峯以子赠孙书台长洲李玉峯封翁文科有二子,曰劢,曰勷,皆幼慧,读书于玄妙观.会德州孙书台罢长洲令居吴,见勷,器之,曰:「是儿不凡。」谓玉峯曰:「君多男,吾子年踰壮,无所出,曷以是儿为吾嗣孙.君生之,我成之,不亦可乎?」书台,廉吏也,有善政于吴,玉峯不忍终拒,许之。惟念子幼稚,乃携其家至安德,时康熙丁未也。
王仁纲以请均税受刑王仁纲,衡阳人,诸生。勇于为义.县田税自明万历中,每石粮增税三升六合,号曰加秋,康熙初,虚报垦荒,科粮千四百余石,计见田增入之,号曰倍额粮,民困甚。仁纲讼之院司,请荒熟并丈,计亩均其税,巡抚同安深韪之,切责道府行其议.官吏憾仁纲,欲坐以生员言事律,置之死。按察使拘仁纲,仁纲不屈,方加刑,急呼天称枉。忽大声若雷,震几案尽碎,惧而止,遂得请通丈。赵恭毅公申乔造鱼鳞册,自仁纲发之也。
王文简夫人有侠性王文简公士桢之妻张夫人,贤耦也,有侠性。闽人许珌以会试入京师,道出邗江,金尽告急,王无以应,有忧色,夫人遂脱跳脱于腕。徐夜者,字东痴,隐居东皋郑潢河上,贫且老,虽冻饿,不以干人。会大风雪,夫人出絮帛谓王曰:「君得毋念徐先生寒乎?曷以遗之。」
朱之锡遣婢朱之锡,字梅麓,曾因事遣婢,其帖云:「前送回张氏女子,原无大过,只是娃子气,好言教导,不甚知省。诚恐声色相加,流入婢子一类,所以量给衣饰,还其父母。初时原是待年,五六日后便有遣归之意,故自后并无半语谐谑,犹然处子也,足下可将此女完璧归赵.一段缘由,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以便此女将来易于择壻也。」
王介人遣还有夫妇嘉兴王介人,名翊,与郡司李严正矩善。王无子,严赠之妾。妾故有夫,为乱兵驱散,后访至王所,王哀之,立还之其夫。
曹本荣为谭凤祯治丧曹本荣尝官国子监司业,黄冈人。有同年谭凤祯歾于京师,为之治丧,其妾生子,令室中婢乳之。后成立,魏敏果公象枢为赋《古人交行》。
冯云生赴人之急德州冯云生孝廉沛素重意气,赴人之急如其私。其姊夫尝为里人仇陷,慷慨白有司,得解,仇遂并螫云生。事已,乃杜门谢交,日为子弟授《周易》、《孝经》以自娱。
傅青主哭张际平定张际,明遗民也,以不谨得疾死。傅青主抚其尸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妇人以求必死者有几人哉?呜呼张生,是与沙场之痛等也。」又自叹曰:「弯强跃骏之骨,而以占毕朽之,是则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灭者矣。」
郑志上斥财歙人郑明允,字志上。尝与其戚某同贾吴下,某大失利,号哭不欲生。志上曰:「尔困矣,予空手归,尚能粗给衣食。」发橐中金悉赠之。志上有族子,以事缢于客舍,同舍者惧累,悉避去。适夜至,骇曰:「舍空鼠暴,可若何?」秉烛坐尸傍,达曙,白于官,出私财殓焉。淮北友人某以豪侠荡其赀,困甚,至淮北,志上恻然,倾囊助之。
年羹尧幼时焚屋券大将军年羹尧家赀巨万,父遐龄长于心计,持筹握算,纤屑靡遗,羹尧颇不善之。十二岁,自塾逃学归,散步郊原,见一老妪倚树根坐而哭,目尽肿.询所苦,妪乃曰:「所居离年家仅十数武,老而寡。有子四人,皆浮薄,不治家人生产业,日与里中无赖博。博屡负,鬻所居屋偿之,已署券矣。屋主促让屋,无宁晷。让屋不难,如无家何?」羹尧恻然。问屋主为谁,即羹尧之父也。羹尧大喜曰:「子无虑,屋主即我父,容归谋之,必有以处子。」因挟妪归,白于父,请返其券,父有难色。羹尧索券于母,取火焚之,令妪跪谢父,即挥之去,父亦无如之何也。
李恒岳资助郭琇康熙朝,左都御史郭琇以荐起,自度俸糈不足自给,不欲出。有李恒岳者,郭之妻兄弟也,问之曰:「子在京师,日费几何?」曰:「得一金足矣。」恒岳曰:「子果出而有济于世,吾能任之。」郭遂行。终郭在官,无内顾忧者,恒岳力也。
叶秋老哺主子叶秋老,萍乡孙大猷仆也。大猷故贫士,复多疾,居室破陋,不蔽风雨,日两餐,胥出其力无怨辞.某岁疫,大猷夫妇相继死,为力营其丧,遗孤儿数月,需乳,叶妻适产,令同哺之。未几,妻又死,乃向邻妇丐乳,先饱孙子而后及己子,己子以饥死,弗惜也。邻妇厌其频,靳勿与,叶窘,饲以糕糜,孙子苦噎不能下,夜啼达旦。叶益无措,姑以己乳塞儿口,啼顿止,听之,嚅哜有声,探之,乳出矣,大惊,继念为天佑,转喜。遂自乳之,儿遂赖以长成。
周栎园葬赵十五陈叔度周栎园在闽,有赵十五、陈叔度者,皆工诗,没不能葬。周出俸金葬之西郊,题曰:「诗人赵十五陈叔度墓。」
赵恭毅为古谊之士赵恭毅公申乔登第后,以古道自居,人厌之,托疾归.会买妾,其家故宦族女,以负债卖之。赵知之,慨然曰:「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节?冯商之举,不可继乎!」立送女归.圣祖知之,曰:「此古谊之士也。」
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通州汤公子豪侠自喜,结交当世知名士。康熙时,庄氏私史祸发,怨家因以讦公子。当道穷治,家破,婢仆星散,所亲莫敢问。夫人闻家族给配披甲之耗,夜抱幼女投井,九岁子亦憔悴死。公子入狱,自分必死,心夷然。
同系有一囚, 短发鬅髻, 高颧突颡, 面黑而黝, 虬筋结体, 狱吏伺之谨。 公子初至, 囚颇侵之, 公子不怯亦不怒, 囚大叹服。 久之, 竟彼此无间. 乃知囚固燕山大盗也, 号飞虎, 刧案半天下, 平时吏莫能捕。 后乃侦知其母在江南, 执以下狱, 将杀之, 飞虎乃诣官自陈, 以释其母。 公子亦夙闻其名也。 狱中飞虎之徒党犹时相往来, 狱吏畏其势, 贪其贿, 弗禁也。 一日, 又有人访飞虎, 人去, 飞虎以家事告。 公子痛哭曰: 「尽矣, 奈何? 」时公子已自诬服, 案且定, 刑有日。 飞虎忽谓公子曰: 「吾向者不能为君援手, 以吾弟未至故。 今旦晚且至, 当可相救。 」公子涕泣曰: 「覆巢之下无完卵, 孑然一身, 生亦何聊? 不愿救也。 」飞虎曰: 「不然, 今一家血胤, 系于君身, 君若死, 是绝嗣也。 必及吾弟之来也而谋之。 」
越一日,有少年至,短小精悍,见飞虎,语刺刺不休,多廋辞,公子莫解。飞虎曰:「是吾弟也。」公子在囚中,夜恒危坐不成眠,是夜,忽闻有香一缕,若因风飘至者,氤氲馥郁,令人意释。公子觉倦,顾禁卒及诸囚亦欠伸不已,须臾,悉入黑甜矣。公子既醒,忽见日光一片直照己身,此日光者,自入狱以来,数月所未得见也。大讶,视己身,乃在小室中之木榻,无复桎梏囹圄矣。旋闻橹声咿哑,始悟身在舟中。略一转侧,则一人趋入,少年也,顾公子曰:「君醉醒耶,昨日劝少饮一杯,我言如何者?遽烂醉如此。今日逾午,舟过狼山矣。」且语且示以目,公子亦佯与应答。舟人进汤沐,公子披衣起,听同舟人谈话,则一舟人皆估客也。少年亦自称为金姓,适贩夏布于江右,而称公子为伙友。行数日,抵苏,有小舟来迎,少年将公子登小舟,直趣太湖。舟行多僻港小汊,与官河不相接。时一泊村镇,闻人言纷纷,通州出巨案,钦犯被刼矣,公子心悚栗不自安。
久之,公子望见十里外青山迭迭如屏障,俄而愈近,则于山坳见阡陌蜿蜒,茅屋相比。少年亟引公子登岸,行数十武,有瓦屋数椽,公子入,则飞虎已迎于堂,指少年曰:「此吾弟,名海鹏.」问得脱之因,则少年当夜先掣州守印置其夫人镜奁上,下压一纸曰:「刼狱者,邹飞虎也。今告汝,慎汝头.」乃入狱脱公子。州官晨起,见印及字,大惊,复闻公子被刼,益惶惑不知所为。疑狱中所系非其人,吏胥得飞虎金,亦为左右之,遂释之出。公子舟行凡五日,飞虎被释才三日,竟先至。
自是公子遂居山中,然每念家室流离,辄欷歔涕下。飞虎兄弟日从公子闲谈,皆江湖豪侠事,公子亦藉以自遣。有时闻后堂琴声悠扬飘渺,一往三复,公子听之,知为妇人,初不之问。相习既久,偶为飞虎言之。飞虎顾左右,左右趋入,须臾,珠帘高卷,有少妇练衣素裙,微步姗姗而来,一雏婢可十三四,抱琴立其后。飞虎曰:「此吾甥女银荷也,生十九年矣。曾嫁杭州某生,不幸见弃,其父母俱亡,憔悴万状,吾故迎之以归.」因顾女曰:「此尊客,不必避,客悦琴声,盍为一奏。」公子敛容起谢.妇纤指微拂,悲怆伊戾之声顿从弦起,曲未及终公子泪下。琴阕,飞虎顾公子曰:「亦有意乎?」公子仓猝不能答。飞虎笑曰:「我知之,君诺矣。」是夜遂成礼.明旦,飞虎谓公子曰:「君文人,绿林中可暂居不可久。吾数年奔波各地,为此女谋快壻,不图于缧绁遇君。今获所天,君亦有室,两人事完矣,舟在山下,便可成行。」公子茫茫然不知所之,妇阴目公子,令应之。乃登小船出海门,易大艑,竟飘洋去。飞虎故有商馆在南洋爪哇岛,舟抵岸,则商伙引领以待。出飞虎函,言此馆为甥女奁赠,自是公子遂居于岛.胡穆孟代沈廷栋死康熙甲寅,靖南王耿精忠反,征武科之举人、进士以为车骑、骁骑诸常侍。闽人胡穆孟者,武进士,且将门子也,亦被征,独坚辞伪命,逃之连江沈廷栋家。廷栋房师某为县令,某以事至省,廷栋具书币修候。已缄未发也,穆孟窃视其书,备言靖藩举动乖乱,人心不属,难成大事。骇曰:「此何等语,可形之笔札耶?往必获咎。」因取书润色之,使隐约其词,自为更书,入故缄,而廷栋未之知也。以付使者,至城下,为门者所诘,索得书,涉诽谤,发书刑曹,逮廷栋穷治,伏辜,论死。
穆孟闻之,直奔还,谋诸妇王氏曰:「沈七罪固当,然母老妻艾,且未有后,若敖之痛可念,奈何?」王曰:「沈母春秋高,见爱子受戮,必无生理,其妻寡无依,亦必偕亡,是沈君一人死而三人俱死也。君素善沈君,讵可坐视?」穆孟曰:「然。今惟吾可出代沈君死,但未知卿意如何耳。」王曰:「杀身取义,烈丈夫事也。君为奇男子,妾甘为愚妇乎?君忠臣之冑,膝下有呱呱者,天道不远,必不使胡氏无后,孰与沈君有灭族之惨耶?君勉之,毋以妾为念也。顾计将安出?」穆孟因语之故,即赴刑曹,具状自伏。刑曹疑之,召廷栋与质,廷栋实不知易书之由,争死甚力。穆孟曰:「书实吾所为,此易辨耳。今第使两人各具书,书迹同者坐,复何辞?」刑曹然之。使书,果穆孟手笔,乃释廷栋而辟穆孟。论决之日,王氏设奠西市,哭尽哀,取其首缝之,具衣以敛。且市两棺,属其子于廷栋与穆孟之弟,令抚视之,而自缢于尸侧。
石天际为国为民三藩反,军书旁午,诛求无艺,守土者皆不得其人,乘隙搜民财不已。湘潭石天际大愤,策单骑诣阙上书,讼诸守土者,当天子意。谕曰:「此秀才之为国为民者也,许乘传归籍,听勘,所历地方,毋得凌虐。勘后,诸不法者处分有差。」
胡梦豸自承杀贼胡梦豸,字去邪,先世上虞人,迁江都。康熙甲寅,梦豸年二十二岁,随父归越省墓。父过市,遇山贼劫民财,瞋其不义,贼怒,将刃之。梦豸从后奔至击贼,仆之,市民羣起殴杀贼.贼众大至,欲屠其里,梦豸曰:「不可以我故危一乡也。」入贼寨,独承之,遂被杀。
诸兆元从马文毅地下诸老道者,马文毅公雄镇之仆也,名兆元,句容人。老而蔬食,喜佞佛,故称老道。文毅抚桂林,遭吴世琮之变,被拘四年,抗节不屈而死。方贼遣骑收文毅时,并缚诸仆,及老道,贼以其老,纵之去。老道大呼曰:「吾得从主人地下,甚幸,岂效鼠辈叛主,苟图富贵,以贻千古骂名耶?」奋然随文毅行。文毅箕踞大骂,老道亦訽骂不绝口,文毅遇害,贼亦竟杀老道。
黄珠为人报父仇九江铁工黄珠设肆于市,为人讷而钝.李某,其邻也,授徒为活。每晨起,李授经,黄则执锤,诵读声与锻冶声相应和也。李家与黄隔一壁,壁以板为之,入夜,生徒皆去,黄灯下操作,灯光自壁隙中入李室,缕缕如线。李年三十余矣,无父母,无妻子,终岁不出门,亦无交游.一夕夜半,李忽抚案哭,声凄而烈,隙窥之,炉中香一缕,犹袅袅上升也。明日以哭故问李,李漫应曰:「魇耳。」黄遂不复言。
李结邻三年,凡数哭,黄窥之已审,乃谓李曰:「君必有故,盍告我?」李度不能隐,即曰:「吾父忌日耳。」黄曰:「信耶?」曰:「信。」黄曰:「不翅此,君父之没,病耶,抑有故耶?」李不语,而目中泪乃如泉下,几放声矣。黄笑曰:「子毋然,仆虽无能,或可为君效也。」李耳语以故。盖李家本小康,父在日为乡董,以严正为匪人所恨。县令周某得流盗,盗承李家为赃窝,令因以求贿,不得,乃刑讯,殪之。李城居,求报复,数年不得间.而县令秩满矣,踪之,则又任要差,累讼皆不得直。黄闻言,若不经意者,曰:「君为此耶?力不能报,当为后图耳,何戚戚为?」遂去,自是不更与李交言。又数月,黄忽称折阅,收店自去,不知所之。李闻令当以某日陆行入省谒上官,道经某岭,乃挟刃往,潜要之,伏空山中数日,令竟不出。一日薄暮,忽有人手一布包过前,徘徊若有所觅,视之,黄也,遽出。黄喜曰:「君在此耶,吾固疑君当在此,今果然矣。」出布包,赫然令首也。问何以得此,黄曰:「自别君后,去为舆夫。昨令度岭,吾舆之以行,故迟之。及绝险处,天已昏矣,遽释手,渠乃颠于崖下,四肢皆折。其家人俯视万仞,不识道,莫能谁何。吾乃从绝壁挂藤萝而下,因刎之以来。」李大喜,即山僻处撮土为香,陈头于前,遥祭其父。复抽刃乱斫,糜而杂土棘瘗之。与黄俱去,南至闽,黄仍以冶铁为业,李则卖字为活。阅数年,事寝,乃相与返里。
寻海疆有兵事,黄入伍,积功至游击,李如故,乃招致幕中,任以书记。一日,有谒黄者,当日共为舆夫者也。知黄得势,特挟前事要索,且云令之弟今为贵官,若不允,当以告。李闻之曰:「我奈何以己事累人耶?」趋出,力为周旋,并留与共宿。夜半,手刃之,提头自首,言以仇故。黄方为之营救,李已自刎死。
张南士送戍友康熙癸卯,海上大狱起,归安魏耕走萧山,复走梅市,大将军刊章遮捕之。获耕,兼逮萧山梅市之藏耕者,以锒铛鏁李达、杨迁及祁忠敏公次子班孙,家人莫敢问。张南士挺身走三家,为经纪其事。县官遣伍伯戍守,而南士时时渡江往来狱中,狱吏怪之,执以告提刑。提刑大惊,初以为异姓非家人,窥探资给,拟坐,既而察其无故,慰遣之。及耕伏法,南士阴匄之钱塘孙治收其尸,而班孙、达、迁并徙塞外。点解时,多一人,则南士也。解官斥之曰:「汝欲偕往耶?」曰:「当魏耕逃时,亦思至某家,而徒以舟楫未便故,某幸免。今某不忍三人者独行,欲送之过河,而执事以为欲偕往,吾岂畏往者耶?」解官义之,劝之返,乃嚎咷牵衣而别.张南士携毛大可归萧山毛大可为怨家所陷,以杀人律负死罪在逮,出走十五年,中道遇赦,潜归.将抵家,而怨家迹之,张南士自饰为舟子,待之白鱼潭而藏于家。越一年,远近多有知之者,乃徙之南山之大衣寺,出入瞭视.每以大可茹蔬久,私市肉炙之,捣鱼虾杂菜而合之为菹,日捧筯以进,如家人。顾终以暴露徙去。康熙乙卯,南士过禾中,闻大可在汝宁金使君署,念甚,遂独身幞被,涉江溯淮,由颍亳而西,直趋汝宁。遇于城南之蒋亭,相抱痛哭,言国家屡有赦,籍簿已灭,怨家亦散亡畧尽,黄门姜君为君雪其事,可还矣。遂大游淮蔡十日,携大可以归.唐叔达赠人言嘉定侯广成峒曾举进士归,其父欲令谒唐叔达,而适晤叔达于友人所,与言之。叔达曰:「勿遽来,不佞叨居父执,相见时,宜有言为赠,当预思所以训戒之者。」又太仓太原王氏,亦叔达之世交也。当烟客奉常官京师日,叔达过其家,诸公子迎之入,至厅事,南向坐,诸公子设红氍毹拜之不为动。拜毕,摩诸公子首曰:「汝父远宦京师,好自读书勉之。」诸公子侍立唯诺,叔达乃徐徐曳杖而起。
某奴经纪索额图丧索额图性贪,属吏多以贿进.然有谋略。三藩叛时,料理军书,调度将帅,皆中肯要。吴三桂密遣人刺之,索方秉烛治军书,瞥见一修髯伟貌者立其旁,问曰:「汝得非吴王刺客乎?」客长跪俯首。索曰:「然则取吾头?」客曰:「若果害公,早取公首去,不待公命也。吾至良久,见公批示军机,咸如亲见,料理军书,竟夕不寐,诚良相也。某虽愚,岂敢刺良相?」因反接请死。索笑,挥之去。次日,投邸为奴,执役甚恭,驱使无不如意。后索下狱,某潜入狱馈饮食。及伏法,经纪其丧事毕,痛哭而去,不知所终.李因笃解顾亭林狱顾亭林于明亡后,尝数至江宁,五谒孝陵,乃东行,垦田于章邱之长白山下以自给.顺治戊戌,徧游北畿,出山海关,归至昌平,谒长陵以下,次年再谒.又念江南山水有未尽者,复归,六谒孝陵,东游至会稽。次年复北,谒思陵,由太原、大同入关中至榆林。是岁庄氏史祸作,幸得脱。康熙甲辰,四谒思陵,而垦田于雁门之北、五台之东.初,亭林之居东也,以地湿,不欲久留,每言马伏波田畴,皆从塞上立业,欲居代北。尝曰:「使我泽中有牛羊千,江南不足怀也。」然又苦其地寒,乃经营创始,使门人辈司之,而身出游。丁未,之淮上,次年,自山东入京师。即墨黄培,有奴告其主所作诗者,多株连,复以江南陈济生所辑《忠义录》指为亭林作,首之,书中有名者三百余人。亭林闻之,驰赴山东,自请勘。讼系数月,富平李因笃亲至历下解之,狱白。复如京师,五谒思陵。自是往还河北诸边塞者凡十年,丁巳,六谒思陵,乃卜居陕之华阴。
始亭林徧观四方,心耿未下,谓秦人慕经学,重处士,持清议,实他省所无.而华阴绾毂关河之口,虽足不出户而能见天下之人,闻天下之事,有警入山守险,仅十里之遥,若志在四方,则一出关门,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
徐大文经纪友丧海宁徐大文,名林鸿,笃友谊.永嘉县令汉阳王世显去官,留杭州,处士南昌王猷定游杭,寓西湖昭庆寺,先后客死,大文皆为之视含敛,送其柩至江浦乃还。康熙己未,以应宏博试入都,而太仓征士王昊、慈溪处士周容卒于京,亦为经纪后事,收其文集,以俟奔丧者来乃付之。
李苑芝出火中男妇李苑芝,鹤山人。豪侠有勇略。时天下多故,苑芝破千金产募壮士卫乡里。康熙庚申,贼围径口塞,将纵火,陈桐迁急召苑芝。苑芝至,大呼曰:「八老在,敢尔?」八老,苑芝号也。贼相顾引退。楼中火起,苑芝自火中出男妇十许人,复上马追贼,斩十余级。贼转鬬不胜,伏炮草中,炮发,苑芝死,自是贼无有敢犯径口者。
申自然为友死申自然,松江人也。尝为明博士弟子,丰于财。明亡,弃制举业,散家财结客,欲有所为。未发,谋泄,有司捕得之,同坐者六七百人,皆论斩。自然已押赴西市矣,忽有从众中易之者,虽自然亦不自知其故也,于是得逸去。既亡,抵家,而其家人有七十二人,以自然为必死,皆先期缢死。自然之妻孕,既悬于梁而胎殒,犬守之,邻人之犬欲噉其胎者,守犬辄鬬杀之。凡杀犬者四,而此犬之力竭,亦死于旁。
自然既坐法亡匿,家人又尽死,乃孑身走天下。然善画,以画餬其口,亦足自给.转徙至沛县.会宜兴陈昭大之叔任沛县教谕,昭大从焉。一日,见自然之画于准提庵壁间,昭大善之,叩之庵僧,而识自然。时昭大病气逆,已坐定而疾作,自然进药于昭大,服之愈。昭大德之,归谋于叔,将授自然馆.自然曰:「吾与友十二人,俱不可以俱止,吾将以画售其直,给十二人装,然后从陈子游.」约定即去。去踰月,复诣昭大曰:「彼十二人者,吾悉遣之矣。」昭大客之,几踰年,未尝一言其事。然性嗜酒,饮必极醉,醉则歌呼之声不绝,至学为犬吠而后已。昭大怪之,间一询之,不答。至踰年,而后泫然告昭大曰:「往者吾妇死于缢而胎陨,邻人之犬争噉之者,吾之犬辄杀之,凡杀四犬而吾之犬亦死。吾每念之痛心,故醉而为犬吠也。吾家贵贱七十二人,无一生者。吾尝赴西市矣,忽有易我于众中而吾不知脱我于死者之为谁也。吾于明时为博士弟子,丰于财,不忍故主之亡,破产结客,今家破身亡,终不悔。吾名自然,则自然之,不必叩吾之名若讳也。吾为松人,则松人之,不必悉吾之里邑也。」
会昭大以其叔之吏事之淮安,自然有故友居山东,招自然去,不及与昭大别,遗书昭大曰:「吾年已六十余,吾家已无人,吾亦无能为矣。吾卖画得二百金,当之宜兴,就君居以终老。」昭大志之。后一年,昭大之叔罢官归,昭大亦去沛还于宜。后二年,自然自杭城又贻昭大书曰:「吾之友陷大狱,得三千金可免死。吾卖画于杭城,几得半矣。将之金陵,脱吾友于狱,则还就予以遂终老约.」昭大又志之。久之,闻自然所谋脱狱者竟论死,已行刑,自然亦于是日扼腕死。
刘公望解橐焚券楚客郑某拥重赀,遇劫盗,一空所积,饥寒不能自活。南昌刘公望处士斯吕解橐出三十金为行李费,送之还家。公望又尝以重价购一仆,越旬余,见其泪痕被面,详诘所苦,乃知其为人所掠卖者。立焚券,访其住址所在,使人送还其父母。
刘古塘周人之急遂宁张文端公鹏翮督学江南,招刘古塘入使院。及归,解装得数百金,族姻故旧环至,视其所急而分给之,随手尽.俄而屡空,日旰不得食,宴如也。
郭节斥财康熙时,万安郭节以善酿致富。平生不欺人,人或遣僮婢行沽,必问能饮否,量酌之,曰:「毋盗瓶中酒,受主人笞也。」或以倾跌破瓶缶,辄家取瓶更注酒使持以归,由是远近称长者。里有事,醵饮者必会其肆。里中有数聚饮平事不得决者,相对咨嗟,多墨色。节问曰:「诸君何为数聚饮平事不得决相咨嗟也?」聚饮者曰:「吾侪保甲贷乙金,甲逾期不肯偿,将讼,讼则破家,事连吾侪,数姓人不得休矣。」节曰:「数几何?」曰:「子母四百金。」节曰:「何忧为?」立出四百金为偿之,不责券。乙得金欣然,以为甲终不负己也。四年,甲乃仅偿节以四百金,无子金也。
万安有术者,谈五行,立决人死期,疏先后宜死者凡六人,节与焉。将及期,置酒,召所买田舍主毕至,曰:「吾往买若田宅,若心中愿之乎?价得毋不足乎?欲赎者视券价,不足者追偿以金。」又召诸贷者曰:「汝贷金若干,子母若干矣,能偿者捐其息。」贫者立券还之,曰:「毋使我子孙患苦汝也。」及期,大会戚友,沐浴更衣待死,颜色阳阳如平时.戚友相候视,至夜分乃散去。其后此五人者果各如期死,节更活七年。
张建白斥财张大纶,字建白,河东人。其待宗族也,黾勉有无,有求必应,偶不继,必百计谋之以餍其请,有不谅者,且一日数至焉。里中嫁娶不时者,辄相谓曰:「姑诣张公,当不令汝终鳏也。」殡葬不给者,辄曰:「以告张公,可无忧暴露也。」岁一不稔,则鸠形鹄面者皆曰:「张公哺我。」时当冱寒,则鹑衣历落者皆曰:「张公燠我。」
汪雨苍救溺人歙人汪霖, 字雨苍. 家故饶, 业鹾, 父殁业败。 而喜读书, 负大略。 尝至杭州, 渡钱塘江, 潮怒涌, 舟没. 同舟者伙, 乃窜身入巨浪, 左右腾跃提掷, 尽出溺者, 使登岸。
汪雨苍斥财汪雨苍以鹾业败而家遂中落,又不遇,生产日薄乃。尽倾其资倡族人,取先世之累棺未瘗者,尽葬之如礼,于是洗手赤立。至不给旦夕。一日,妇脱头上簪易斗粟,市人倍与之。汪曰:「误也。」归其赢.冬夜行市中,见裸卧于途而呻吟者,即视之,且毙,急归,持所用衾覆之,家故无余衾也。久之,出为鹾商主计数载,忽散橐中金,为偿诸佣之负主值者,一夕立尽,遂幞被返。
杨寓干斥财康熙辛酉、壬戌间,滇乱甫靖,疫盛行,昆明杨寓干悯之,合药济人,施楄柎无算,家以此落,弗顾也。后家止余古玩数种,有老友病而断炊,假以易薪米,即与之。
杨春华为友自首杨春华,字友声,山阴安城人,人称之曰安城先生,后改名越。少喜读书,性慷爽,数济人危难.明崇祯末,海内多故,慨然有济世之志,与朱伯虎、吴佩远、魏雪窦游,诸人奴视龌龊士,士亦莫敢近。及伯虎死,佩远入滇,雪窦为怨家所构,谓其与张苍水交通,罪不宥。词连长兴钱允武,允武妻贷千金属春华营救。书为逻者所获,严拷允武,索春华甚急,允武死不承。春华遣人谓之曰:「吾名在牍,讵能免。我出,则君冤自白,毋自苦也。」遂诣狱.狱具,魏、钱坐死,春华流宁古塔。旧例,出塞者例签妻行。或请代于春华妻范氏,范毅然不可,乃相将就道,居塞外数十年,卒于戍所。
吴鸿锡留侍噶尼布吴鸿锡,字允康,福建晋江人。生七岁而海寇乱,父万佑挟以避,乃居浙江。适兵部车驾司郎中满洲噶尼布奉命来造战舰,延万佑于幕。数月,万佑卒,尼布亦还都,挈鸿锡以返,命其奴仆名忠朴者父之。鸿锡请呼以叔,曰:「父一而已。」尼布大奇之,曰:「七龄儿能辨此耶?」尼布清宦,家渐困,鸿锡亦稍长,助任刍牧,精勤勇猛,刍恒有余,因以易钱,市书册弓矢私习之。又市果酒,就能者质焉。数岁,遂通汉文,精骑射。一日,尼布阅射,方怒拙射者,鸿锡从旁指导。尼布谓:「汝能耶?汝手弓。」鸿锡徐进,纵送合法,三发皆中,益奇之。康熙癸亥,鸿锡之从兄云鳞以平台湾功授温州营参将,引见至京,因就尼布乞鸿锡.尼布喜,遽诺之。鸿锡澘然流涕曰:「我未可归也。我七岁育于公,今我壮而公老矣,三子始扶携,安所恃?必俟公子成立,我乃可归耳。」尼布闻言,持之大恸,遂不果行。
张翚救法宝张翚,字羽军,一字采舒,吴县人。工诗善琴,豪于饮,广交游,重然诺,利害无所避。年十八,从其父于京师,闻旗人有法宝者,才而好士,以诗谒之。一见倾倒,宾于家,礼意优渥,往来酬唱者半载.翚父促之归,宝以五百金为赠,翚固辞,曰:「大丈夫一日定交,则终身生死以之。彼须金而结者,悠悠世人耳,非所望于公也。」乃挥手而别.宝倚国戚,且数以吟咏傲其侪辈,行事不甚循理,圣祖闻之不悦。宝惧祸,挈妻子奴婢十数人出走,买舟直抵湖广.访其旧友总兵某,而某已殁,惘惘无可依。因念吴中有故人张翚,侠者也,家在虎阜,犹忆曩年分岐之语,投之,必见纳,遂泛长江,自毘陵达姑苏.一日,山塘晓市初罢,翚侍其父酌,忽有叩门者,翚出见,乃宝也。翚延之坐,入告其父曰:「法公为我知己,被罪出亡,于国法无赦,留者,罪与之均。今穷而归我,畏法,则执之而首于官,死法公矣。昔孔融藏匿张俭,义声炳于千秋。敢告严君,将背友而保家乎?舍生而取义乎?」翚父张目奋髯曰:「北海之母何人,我岂不及一巾帼哉?其留之。」因致诸窟室居焉。
先是,宝出奔时,圣祖震怒,命大索天下。宝寄翚日久,恐事泄累翚,乃与故所善者邹某谋,移无锡之惠山。康熙乙丑,圣祖南巡,宝之仆告宝谋逆,且历指所匿处,乃捕宝,并逮翚.翚为父力辨,得脱罪,翚论斩,减等,流秦。凡官于秦者,高其义,皆愿与交,不以流人目之。为之营居长安市,萧然环堵,花木幽疏。客至,入小楼,辄具尊酒,酒阑,鼓琴一曲,或赋诗四韵,若忘其身在异乡矣。
方来捐金赎奴婢康熙时,闽乱既平,以事牵逮者皆没入为奴婢。方来捐金为首倡,俾悉赎还,保聚者数百家。
王宁收吕留良尸吕留良之难,虽父母妻子无所免。剉尸后,朋友至交不敢收其尸,独有王宁者,留良旧仆也,慨然曰:「受恩不报,非人也。」乃尽质其衣服,卖其妻子,欲厚敛之。时人相戒曰:「毋然。若然,尔不得其死矣。」宁不顾,乃抱尸痛哭,寻得留良死时衣服为之衣着,欲将尸入棺矣。地甲要宁入官署,宁愤然曰:「死且不顾,惟必妥而后从命。」强拽之入,问官拷掠备至,卒无变言。系之狱,以创溃死。留良尸仍露于外,无人肯收之者。吕,字晚村,石门人。被文字之祸而身后戮尸者也。
江世鳌代安某偿金江世鳌在泰伯, 泰伯安某逋同行客 饼值, 请鬻其子以偿。 江劝客勿受, 而窥客有沮色, 遽启箧井金代偿。 其父子哭拜路旁, 相携去。
江世鳌焚券江世鳌在梁溪与蔡子尚善。蔡故有所匄贷,算未酬者二金,蔡以繇单一纸抵补.江遽起,焚其折阅之券谢曰:「繇单,无锡蓄田者所重,且君所欠有几,而置喙及此乎?」遂掉臂去。
李振阳焚券商邱李振阳,名生春。重义轻财,为乡里所推重。或售宅与振阳,质剂既立,予之直矣,乃不责以移居。逮数岁,闻其家有阋墙之变,察知其以移居故,乃置酒,召其兄弟曰:「野人幸有数椽庇风雨,忍使同气异宫而居乎?」因折其券弃之,曰:「汝兄弟其终有此,毫末之直,聊供伯仲用耳,不必偿也。」
李振阳弃货值李振阳尝贾于嘉善,有负其货值至数百缗者,计无以偿,谋鬻其子及其妇以办.遽止之曰:「奈何以抵债伤父子恩?不可。」其人泫然而谢曰:「公德我良厚,无以报,即令彼两人者来给事于家,愿终其身。」则曰:「欲完人骨肉而自有之,是阳为义而阴为利也,岂忍出此?」挥之去,不顾。
顾贞观救吴兆骞无锡顾贞观与吴江吴兆骞,以文章齐名当世,相友善。吴中顺天乡试南元,会是科为言者所纠,特旨通榜殿廷覆试,吴因病曳白除名,遣戍塞外。时顾亦客京师,临歧,执手泣曰:「汉槎往矣。子年方三十,幸而至五十不死,则此二十年中,吾必捐踵顶救吾汉槎也。」
顾以工填词与明珠子侍卫成德订交,遂客明家。一日,念吴不已,谱《金缕曲》二阕以代札。其一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成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其二云:「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夙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叟。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而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成德,字容若,后改名性德。
缄书既发,置其草于几,成见之,叹曰:「此河梁生别诗也,弟当成先生之志。」言于父,力求为吴地道。明曰:「汝明日邀顾至内斋,吾亲与言之。」越日,顾入见,明笑语顾曰:「吴素负才名,又与先生莫逆,老夫愿一效棉薄。但先生素不饮酒,今日能为君友饮乎?」且笑且举杯以进.顾立尽其器。明复笑曰:「先生南人,不肯效吾旗俗请安。今日更能为君友请安者,老夫必有以报命。」顾径前请安,不稍逡巡。明改容谢曰:「老夫聊相戏耳,不图先生血性热肠一至于此,请放怀以待。」未几,吴果以明力,得赐环归,归固不知其情,顾亦不言也。二人后以小隙失睦,绝往来,而吴诋顾尤甚。明知之,亟具酒召吴。吴至,即前日见顾之内斋也,榜其左楹曰:「顾某为吴某饮酒处。」榜其右楹曰:「顾某为吴某屈膝处。」吴见之大愕,及询得实,请顾相见,长跪言曰:「生死肉骨之恩,而以口舌之争辜之,兆骞非人类矣。」乃大哭。明命进酒以饮二人,二人之交谊自此益密。
姜桐音为友赎子女会稽姜桐音,名廷梧。历世仕宦,家贫无赢笥,然性慷慨,喜急人之急。山阴徐伯调家被贼,贼质其子女而要之赎.徐不能,姜卸妇头上饰物以赎之。伯调,名缄.顾与治待友丹徒姜子翥,名鹤侪。尝被难系狱,江宁顾与治明经梦游力为营救,不能出,除夕,遣甥梁尔砺往省之于狱,与同守岁.莆田宋比玉亦与顾善,宋没十余年,顾走闽哭之,伐石表墓。南州苏武子工古文,好奇结客,游秦淮死,无恤之者,顾经纪其丧。石阡费笔山考功罢官,贫不能归,顾分宅居之。及卒,为葬之于顾氏茔侧。
崔清夫好义乐施长垣崔渭源,号清夫,好义乐施。尝仿范文正义田以周族党,然又不欲以义田为名,曰:「吾惟随分自尽而已。」有从兄以地求售,索价百金,即其价买之。既而复以地归其家,曰:「我非买也,相助耳。」
桂天士祭师友墓慈溪桂天士,名贵.有受业师九人、执友一人,于其卒后,每遇寒食,辄督子孙负壶榼,徧祭诸师友墓,为之封土。
桂天士寿毕十臣明季,蕲水毕十臣令慈溪,以童子试首拔桂天士,天士德之甚。康熙某年,十臣年九十矣,天士自家治饼饵果蓏之属,负担往,为十臣寿。行至江西,遇寇乱,逻者怪其貌,执诣军门.方伯姚启盛问知其故,义之,即释其缚,资之行。至,则然烛列果饵案上,坐十臣南面,自拜于堂下。十臣命举家皆出拜之,留月余始归.陈鸾栖脱裘赠叟陈梧,字鸾栖,攸县人。冬日出行,遇老叟瑟缩风雪中,即脱所被裘衣之。
贺希白全人夫妇获嘉贺希白孝廉行素家固贫,邑令怜之,时欲为之地。一日,有夫妇相贼,鸣之官,罹重典,赍数十金诣贺,丐其言于令,冀免罪。令闻之曰:「是足疗贺子贫矣。」即日出之。贺俟事解,还其金,曰:「是岂有人心者所宜受耶?」
万玉为主割股万玉,桃源人,万国安仆也。国安六十无子,玉劝其纳妾,生一子。嫡庶不和,玉多方调护.国安遘笃疾,玉割股疗之,得享大年。
陈皋亭赠金陈句山太仆兆仑年十九游庠,犹身衣布衣,其祖越石山人出白金二锭授之太仆父皋亭曰:「孙今游庠矣,可制缯衣一袭以宠之。」语甫毕,有中表亲适至,状甚困惫,自言其家晨炊不举者三日矣。山人心悯,欲有以恤之,箧中更无余金。皋亭请曰:「孙无缯衣,自足以御寒,孰与无食而为饿莩也?」山人大喜,即以白金赠之。
陆清献有人论救康熙辛未六月十四日,陆清献公陇其在阙右门会议捐纳保举一事,大忤旨,至二十二日始得宽免之旨。陆尝自言方颠沛时,最承相爱者,满人则锺申保,汉人则同衙门各道长外,如谭祖豫之计划旅费,张长史之殷勤执贽,崔平山之踌躇前路,皆有古风.而沈乐存之慷慨愿救,尤同僚之杰出者也。
谢恕园为友三破家谢翠, 号恕园, 会稽人。 家丰厚, 急人之难, 无稍顾惜。 尝言吾为友三破家, 今其人皆将相矣。 问其姓名, 皆不筨.王山救范尧章柩归安王山生六岁,其父鬻之于婺人范尧章为奴,尧章待山有恩。已而尧章老,益贫,为之经营生计,日夕尽瘁。病革,谓山曰:「若苦矣,我还若卖身契,我死,听若所之。」山泣对曰:「奴六岁事主,于今四十年,恩犹父子。奴之去留,不在券也。如背主恩,即不还券亦去。」尧章卒还其券而殁,山竟留不去,佣庖取直以供主母。康熙癸酉仲春,邻火,将及尧章居,山趣主母幼主亟去。主母曰:「如柩何?」山曰:「山能出,出之,不能,则与柩同烬矣。」遂闭门拒火,抚柩呼天。火燎檐,山以水浇之,俄而风回火熄。是夜焚者三百家。范氏居独存。
圣祖惓念林师康熙甲戌,特旨令礼部取霸州廪生林佳荫充内官学汉教习。谕廷臣曰:「是朕教书林师之孙,其家甚贫也。」时圣祖御极已三十余年,佳荫方为诸生耳。
圣祖令人为王文恭持服汉代士大夫往往以师丧免官持服,后世鲜行之者。杭世骏议谓宜从之以厚风俗,卒为时论所格。然康熙时大学士华亭王文恭公顼龄薨,上谕官员有系伊门生者,令其素服持丧,惜未尝着为令耳。
戴南枝潘次耕葬徐昭法戴南枝游吴门时,年七十余矣。苍颜古貌,幅巾方袍,谈论娓娓。喜吟咏,能作径寸八分书,吴人传客之。徐昭法性行高峻,平居阖户,不见一人,特与南枝相得,称老友。昭法暮年丧其子文止,欲自营葬地,以告南枝。南枝曰:「堪舆家言人人殊,且君无力延致。吾粗明此术,当为君求之。」昭法因言其先文靖公葬阳山,吾不欲离其侧,勿求诸他所。南枝乃芒鞋箬笠,循阳山左右求之,久乃得一地,地属诸大姓,购之不得。
康熙甲戌,昭法没,自后仅一嫠妇,一孤孙,饘粥不继,谋葬之于祖茔而族人不可。南枝曰:「吾已为任此事,不得地,一日不了。」于是买小舟,徧历诸村,舟所不能至者,徒步跋涉,风餐水宿,无间寒暑。然南枝素不为人相地,人亦无以是烦之者,独为昭法营度,费皆自任之。经年,乃得地于邓尉之西真如坞,以告潘次耕曰:「地甚佳,又在梅花深处,与高士相宜。地价须三十余金,无所出。」次耕乃先以十金成券,余将徐图之。会次耕有黄庐之游,南枝募于人,无应者,乃矢愿卖字以买地。
南枝故善八分书,然非其人多不应,得者必厚酬。至是,榜于门,书一幅止受银一钱,人乐购之。赀稍稍集,又相旁地之当买者并买之,凡四十余金,而地毕入。及次耕远游归,惊喜过望。盖吴下营葬,惟卜地最难,地师既鲜良者,薄有名,即高自标置,丧家具舟舆,备饮馔,以偕往,或三四年不能得一善地。既得之,次耕任葬费,间有助者,又费七十余金,而昭法得葬矣。南枝复为之培土栽树,伐石立表,又费三十余金。
南枝酷贫,寓无隔宿炊,冬月常衣绤。其求地也,目之所营,神之所驰,无往不在是。黧面茧足,彷徨山谷中,不知疲瘁。其卖字也,铢积寸累,悉归之地,不妄费一钱,一苍头不能忍饥辄辞去。寄食僧舍中,语及昭法必流涕,人多笑其迂,讥其愚,终不悔也。
吴鸿锡待噶尼布诸孤噶尼布卒而诸孤幼,夫人以哀毁得狂疾,长子和顺甫七岁,次和鼐六岁,次和麟五岁.吴鸿锡独力治丧事尽礼.然尼布新丧,族中诸豪与隶人之悍者,视眈欲逐,将蚕食其家。鸿锡信行素孚,又材武,谕以义,慑以威,咸莫敢如何。家故不及中人资,鸿锡精心计,权子母,岁入恒倍,日以饶。延良师课之,饮食必亲馈,业稍进则顿首谢.三子感之,益尽力。又亲教三子以满书,稍长,并为娶名族女。
鸿锡尤谨于礼,终日具冠带不怠,司捆以妇人。岁时庆祝,必盛衣冠,率诸僮仆入执事,事毕,亲率以出,中外肃然。和顺年十六,有忌之者令为护军,将困苦之。每番直,鸿锡辄佩刀以从,夜直,则露坐终夕,人莫敢加害。顾念非通仕籍无以免厥役,而尼布故交无能相援者,大学士阿兰泰虽尝同仕兵部,又以事相失。鸿锡独谓阿公长者可以义动也,日率三子候门外。兰泰廉得其情,果恻然,问:「诸子习满书乎?」曰:「皆习。」「孰最优?」曰:「顺优。」兰泰诺,以中书用之。既而首辅索额图欲以用其族子,鸿锡即为书,言和顺孤苦状,伺索出,跪而上之。索大怒,掷书去,不顾。鸿锡跪其门五昼夜,水浆不入口,困垂毙。索大惊,抚之曰:「世乃有义烈如子者乎?吾用顺矣。」顺就内阁试,果补录。乙亥,圣祖亲征厄鲁特,鸿锡勉顺曰:「国家有事,正臣子效命之秋,赤子发迹地也。」亟为治装,请从征,遂从大将军伯费扬古由西路进.鸿锡结束从行,方数日,家中宵小攘夺蠭起,使人追鸿锡还。乃泣谓顺曰:「吾不得偕行矣。虽然,死生,命也,战阵无勇,非孝即非忠,子必勉之。」怒马抵家,宵小亡匿,讫无事。而顺亦自力于矢石间,得功牌二,凯旋议叙,擢礼部主事。有约顺会饮者,以博具佐觞政,鸿锡知其为匪人也,拔刀冲坐,执其人,数之曰:「饮博非居官所宜,顺孤子,何得以此诱之?必杀汝。」刀触席,声铿然,其人大呼乞命,叩头不已,使捽而去之,引顺归.或问:「人可杀乎?」鸿锡正色曰:「杀人者不过死耳,吾已许噶公,抚诸孤,而坐视其溺于燕朋,诚生不如死。吾死而诸孤知勉,则死贤于生矣。」然顺深感之,自是不复与燕会。
蓝九廷为海烈妇鸣冤康熙丙子冬,钱塘冯山公景行清和坊,避雪于其宗人之药室。有壮士,睅目丰颐,长不满八尺,而腰大九围,敝衣穿空,望见山公,欲前致辞.山公揖之以入,宗人举手歋歈曰:「公无然,此齐人也。」壮士惭而退。时雪霁,山公乃循街而走,追及壮士问之,则对曰:「余姓蓝,名九廷,山东人。少为粮船篙师,南北居货,贸易致千金,散与穷亲故立尽.子在台湾,就养之。今夏乘海船北归,至四明,遭风覆溺,攀木缘崖,乃得生,归而无资,以是行乞于杭市,得三金,可抵家矣。」山公怜而止之宿,醵钱告同志,事立办.九廷乃大感, 明日将行, 至夕, 山公饮之酒, 酒酣, 九廷拊膺叹息曰: 「余亦尝读书了了明大谊, 少昤却贿为烈妇申冤, 人称义士。 今不幸遭患乱, 饥饿濒死, 窃自念天道苟可知, 决不死异乡, 今果遇公, 获济也。 」山公因问烈妇为谁, 对曰:「徐州海烈妇者是也。 康熙丁未, 烈妇坚拒旗军林九功夜穴舱强奸, 自缢死节。 方是时, 余却九功贿鸣官。 官来, 出尸米中, 色如生, 衵衣穷袴, 皆牢缀如裹革。 」言未既, 山公离席鞠 月氶巴 , 酌以三大觞, 亦自觞曰: 「冯景何幸见义士, 吾故知君非常人, 果然。 且君非遭海风覆舟, 予奚由见君, 君亦奚由至吾前述三十年事? 予将奋笔表君, 使百世下知有篙师蓝九廷者为义士, 则天道可知也。 」九廷喜甚, 罢酒就寝。 鸡初鸣起, 篝火磨墨, 索山公书。 书已, 天亦明, 九廷再拜去。
陈卜年救葛承勋鄞县葛管村征君之在明史馆也,性鲠直,人不可干以私。时明之辅相家子弟多以贿入京,求史馆诸总裁为先人作佳传。而管村适主崇祯长编,力格之,坐是出知五河县.史馆同人恨之未已,又令大吏以事致其罪,论死。狱急,管村之子承勋前往救父,时陕中开赎例,管村之故人赍金五千两以与承勋,管村得赎免死。而承勋年少,陕中吏胥欺之,虽报额五千,蚀其半,未之上也。管村归,而陕抚咨浙抚,追赎金之未足者。
承勋至是大窘,计无所出。承勋之友陈卜年奋然曰:「达道有五,而君臣父子居其二。今管村有君臣之戹, 承勋有父子之戹, 徒以无朋友, 使大伦灭其一, 吾当偕行之。 」然卜年亦贫甚, 芒鞋布袜, 即日束装, 挟承勋去。 又以被盗, 尽丧其装, 沿途乞食于所知者, 得至陕。 寻入京, 再告急于个村之故人, 人皆义卜年所为, 复得金三千, 卒事而归. 方卜年在途, 承勋有过, 辄流涕而扑之曰: 「汝父当戹, 汝敢若是? 」然所以护其寒暑饥渴者, 不翅慈母之于婴儿也。 卜年, 名坊, 鄞县人。
李延昰临死赠物于友康熙丁丑十一月,朱竹垞至平湖,访李延昰,而已疾革。视之,犹披衣起坐,出所著《南吴旧话录》、《放鹇亭集》以付朱,且命弟子以藏书二千五百卷畀焉。余若平居之玩好,一瓢一笠,一琴一砚,悉分赠友朋。越二日终,遗命弟子用浮屠法,盛尸于龛,焚其骨,瘗之塔。
张瑛听人赎田张瑛,字玉采,汾阳人。家素饶,每岁杪,辄出粟周乡邻。康熙丁丑,饥,既出财粟以助振矣。而振所不及,有持田契求售以踵门者,皆自贬其值,第如其愿售之,价视平时,盖不及十之二,于是得田且千亩。明年大熟,瑛乃榜示各村曰:「愿赎者听。」匝旬,悉赎之以去。
方望溪哭徐诒孙青阳徐诒孙,名念祖。内行洁修,文章冠郡邑,方望溪之友也。诒孙去京师,望溪送之岐路间.既与侪辈登车复返,下车,执望溪手而号恸曰:「惟子知我,何当归,吾与子得更相见,足矣。」其后诒孙一至金陵,望溪在外,竟不可得再见。会望溪有子新殇,意殊不自得,及闻诒孙死,出门西乡,号而哭之,不复觉子死之痛矣。
盗还沈节母诗文华亭沈临秋进士泓之母,守节久矣,临秋为征海内诗文得数百篇,置于箧.遇盗失之,沈号哭道中,七日不去。时畲山寺老僧晨起,见供桌有一卷书,封识甚密,署曰:「烦上人亲致沈孝子。」沈遂得之。
黄仙裳慷慨赠金商邱田雪龛为泰州牧,居官廉,州人黄仙裳与之周旋,绝不干以私。已而田落职,在州不得归,黄适返自汝宁,囊仅有二十金,乃先诣田寓,分半以赠。语人曰:「是日吾若先至家,则家中需金甚亟,不得分以赠田矣。」盖黄客汝宁时,太守金某为黄旧友,赠贻极厚。时有别驾郑某所知客,多不能成行,一日,黄徧召客,置酒高会,酒酣,以太守赠金尽散诸客而去,故归时止存二十金。其贫如故,人多笑之,黄不以为意也。
吴璟发言止搜粟康熙壬午、癸未间,齐、鲁大饥,谷价翔贵,白骨相望于道。素封之家,非昂其值以射倍蓗之利,辄扃鐍以自封殖,坐视道殣,弗恤也。沾化吴璟悯之,仿常平法贱售谷以活饿人,又计己家口,仅留以供饘粥,斥其羡,煮糜以济众,全活无算。
大吏以凶荒事具疏上闻,圣祖特遣旗员赍太仓银米分道振济,至沾者为曹某等五人。一日,召邑人士会议,众嗫嚅莫敢前。曹攘臂起曰:「今日之事,有尽者帑金,无穷者饥民,以有尽供无穷,是溪壑也,其何能济!计惟括富民粟,佐公家之不足,以拯此一方民耳。」言次,须发怒张,将胁众以必从,座客相顾失色。吴抗颜折之曰:「诚如天使言,祸踵至矣。天子使公等拊恤残民耳,而比户检括,是古所云搜粟都尉也,岂称上旨哉?且千里大祲,富室所余几何?破一中人之产,而闾左皇皇,尽室逃窜,是召乱也,是益之凶也。饥不可救,渐不可长,得毋偾公家事乎?何如酌金粟多寡,按户分振,以厌众望,而公亦坐收人心,计无便于此者。」使者默然,气为之夺,遂止不括富民粟。璟,字西峯.吴璟救饥民沾化大饥时,有贫民将鬻其妻,夫妇对泣,悲甚。吴璟闻之,急赒以银米,其人泣拜而去。岁稍稔,凡逋负者悉来相偿,合券而投之曰:「岁虽小稔,吾收若负,是再敛也。」悉折其券而焚之。
吴璟屡助邑令阳羡令蒋天麟以母丧离任,为同僚羁绊,不能归.吴璟出粟数百斛助其交代,蒋始得归.潘俨思,亦令也,坐官逋淹滞。吴首倡义佽助五十金,潘得补官帑而去。孙鼎鋐任某邑令,以罪谴,戍沾化,艰于衣食。吴资给之十余年,得免于冻饿.吴鸿锡助和顺振饥康熙癸未,山东大饥,朝廷遣官往振,和顺与焉。吴鸿锡曰:「此仁人君子尽心时也。」从以往,分振武城。廪未发,鸿锡即以私钱市米,因逐户稽册,先量给之。念居民有僻远不能至县者,度四乡中地,得南鲁集为散振所。又惧民饥久,不胜食,日为蒸饼万,计人给饼二。然饥肠骤饱有毙者,或言先饮萝卜汤则无患,亟为汤,遂日活无算。
韩乐吾分粮与友康熙戊子,广陵大饥,有寒士韩乐吾者,典鬻殆尽,余米二升而已。闻有友绝粮三日,欲分半与之,妻曰:「如明日何?」韩曰:「我明日无粮,则明日死。彼绝粮已三日,便恐今日死矣。」竟分半与之。至明日,灶穴坏,探之,得窖金焉。遂以买米,广济饥民。
潘玉符几至毁家吴县潘荣锦以布业起家,寓青浦之朱家角,往来襄、汉间.有伉爽声,喜周恤亲族里党.及老,家中落。其子玉符好读书,而屡厄院试,即弃去,纳粟太学,为上舍生,理父业,家仍稍稍起,渐饶益。朱家角为五方杂处之地,通贩鬻,土著轻稼穑,鲜盖藏。康熙戊子、己丑相继旱,民艰食,玉符以储积之米散给邻里,妇女工纺织者给以古贝,资其生,以是几毁家。
徐粤翰助人婚葬钱塘徐粤翰大令相为文敬公本仲弟,慷慨负义气,重然诺.有故人子未葬其亲,又贫不能娶,乃为称贷以助其葬,复佐之婚。已而偿其贷,其人弗知也。
程正家待张清恪康熙辛卯,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以纠发科场关节事,与总督噶礼讼,奉旨解任,即讯。时噶怙势作威,日遣谍诇其左右,籍记姓名,将罗织,致重罪。人皆惴恐避匿,独扬州程正家晨夕过从,只身往来维扬、姑苏间.岁余,事始解。
华希闵待张清恪华希闵,字豫元,无锡诸生也。喜任侠.与张清恪公善,然硁硁自守,未尝以私干之。康熙癸巳,清恪为总督赫寿诬陷被逮,奉诏令刑部尚书张鹏翮偕赫寿讯之镇江。拘之城隍庙,门生故吏无敢向迩者,希闵闻之,慷慨言曰:「此吾报知己之日也。吾闻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惠者急人难.今张公蒙不白之冤,陷不测之罪,吾岂可置身事外,坐见其死哉?」
于是希闵自无锡疾驰,一昼夜踰二百里至镇江,唁焉。既抵庙门,不得入,乃伪为皂隶者入之,与清恪劳苦如平生。谈久,辞去,越五日,而鹏翮之生祠毁矣。
初,鹏翮视学江左有声,吴中人为祠于江阴,歌舞之。康熙辛卯,清恪之与噶礼交讼也,鹏翮按事至苏,苏自士夫以下遮马首者以万数,愿无夺我抚军。而鹏翮私袒噶礼,苏人恨之刺骨。及是,鹏翮又与寿劾清恪挟诈欺君罪,且至死,苏人闻之,咸涕泣不知所为。会希闵自镇江来,具言抚军就逮良苦,则益汹汹然,顾无所发怒。希闵遂倡言曰:「昔父老之祠张鹏翮也,岂非以其有令誉耶?今若此,辱父老甚矣,祠之何为?愿与父老共毁之。」于是率众数千人奔鹏翮生祠下,争撤屋瓦,顷刻而尽,呼声动天,尘起数里。明日,寿闻状,大惊,阴使人廉问主名者,疏以去。当是时,希闵几不测,会圣祖知寿与鹏翮构陷状,免清恪罪,而苏人聚众毁祠事亦不究,希闵遂得免。
希闵虽慷慨,好急人难,然为人和易有容,不修苛节。见人无贵贱,皆自下,或凌践之,无忤色,人愈多之。善诗文,工书,后官教谕.吴薗次待赵龚吴薗次太守绮慷慨义烈,敦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柄用时,车马辐辏,及罢归,出国门送者三数人,薗次与焉。其召还也,宾客复集,薗次独落落然,踪迹阔疏。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徧九州岛,殁于客邸,两孙惸惸孤露,无过存者。薗次则哀而振之,抚其幼者如子,而字以爱女,至于成立。
蒋非磷赴人之急蒋坚,字非磷,铅山人,心余太史士铨父也。性慷慨,乐赴人之急。尝出为叔父收债,得金一镒归.过其友黄某,黄方负人金,索者至,出恶语,为解之。索者忿曰:「我索金于黄,何豫汝?汝诚庇之,何不以金与我?」蒋笑曰:「若以吾吝此金邪?」即尽出金予之,索者惭谢去。蒋向所主朱某者,将谒吏部选,欲邀与俱,未发,闻以金予黄而未有以偿也,乃曰:「黄,吾友也。君诚与我偕,吾当任其金。」蒋既失金,虑无以报叔父,乃许诺,从朱行。舟出大江,朱仓猝堕水,蒋故善泅,袒裼跃入洪涛中,浮里许,握朱发提其首出江面,翼而行,遇浮橹,凭焉,遂得脱。
康熙癸巳,蒋客泽州守佟国珑幕,时临汾令暴而贪,民不堪命,羣聚大噪,执殴之。城中民汹汹,各徙于郊以观变,巡抚檄佟往,令以兵从。蒋曰:「是速之变也。」乃与佟疾驰,以七人从,自日中至晡,行二百里。及郊,见四山人皆蚁聚,揭竿树鉏,且作乱.白之佟,取巡抚令箭先往视之,而号于众曰:「巡抚怜汝辈为吏所苦,令太守来治之。辠不在民,勿恐。」乃还,属佟入县治,坐听事,呼令出,及其胥五人并缚之。鞭胥流血,观者如堵。佟谓之曰:「尔等不顾父母妻子邪,何不复尔居?」众唯唯,皆散去。明日,佟挟诸囚复巡抚,临汾遂宁,及佟乞休,蒋始归.蒋旋遭母丧,服阕,乃娶妇,时年四十六矣。居家,笃于兄弟,在外时,闻将析产,乃让田于弟。尝累千金,施贫者辄尽.出游,见贫妇十余人率幼稚绕岸泣,衣不蔽身,问之,曰:「适遭焚剽,故致此。」乃出笥中布二十匹散之。已而闻佟以属官亏帑被逮,责偿数千金,狱急。遂走天津,省其家,至栾城,为佟索逋千金。复至泽州,泽州人故德佟,愿代之输,守弗听。及蒋至,守有疑狱欲委其决之,因责以必脱佟。守遂下令,有愿代佟输者听。三日得五千金,佟遂出狱,复质其衣裘赆之以归.喻全易急人之困康熙时,淮之北有豪强某,肆毒里闾,无不至,喻全易知之,恚甚,潜约人入其家,手刃之。事闻,官逮捕,系狱累累,喻挺身自首曰:「谋杀某而亲杀之者,小衲也。诸人何与焉?」众得释,喻从减论。其时喻已为僧矣。兴化洊饥,喻率众比邱急走遐方,杂募金钱粟米,设糜以振之,存活甚众。
邑有无赖子以投旗为名,勾结党羽,鱼肉善良,令莫敢问。喻引士民吁总督,请严保甲立杖击法。有匪至乡,十家众共掊而缚之,以献于官,风遂息。又尝于市肆中见众数十拥一官人欲戮辱之,修旧怨也。喻以斧拟数十人,数十人皆辟易,遂护官人还家。诸所德喻者,往往奉金帛为寿,喻曰:「吾缁流也,以不贪为宝。且吾之为此,直以遂其格格不可忍之性,固非利若财也。」概无所取。及还俗,尝访一友于官,友适遭吏议,祸且剧,亲故仆从皆散。会议狱,喻伪为友之傔仆应质堂下,头抢地,伸两足入三木,悲切哀号,力雪其冤。事既白,即脱身去,公卿益以此重之。
潘蕴洪待人潘蕴洪,字函三,湖州诸生。康熙癸巳,尝与方望溪侍郎苞同供事于蒙养斋.而晚岁甚贫,数典衣,持钱归,道逢废疾之窭人,即使持去。又尝游江西,邻舟覆,为挈其夫妇子女行千里而致其家。
刘古塘送方望溪刘捷,字古塘,故名家子。其祖若宰,明崇祯辛未及第第一人。同产兄辉祖,康熙庚午乡试举第一。及辛卯,捷复举第一,而礼部独不喜捷文,磨勘,停一科。癸巳秋,特行会试,将赴公交车,会方望溪以戴名世文集牵连,编旗伍,檄有司解送妻子北上。捷固与之友善,曰:「吾不可不偕行也。」至京师,则试期过矣。其后病且衰,竟未得一与礼部之试。
徐梦麒为友赎儿徐梦麒,字忠移,潮阳诸生,尝教授于达濠。有陈某者,邑之华里东人,亦训蒙于其地,两人交相善也。已而陈病且死,与徐诀曰:「死不足惜,但无后,负不孝罪耳。某蜑妇有一男,颇佳,愿为某嗣,有成议,今已矣。」言讫,呜咽而卒。家不能具殡敛,徐为之拮据经营,窆焉。
徐既窆陈,乃访所谓蜑妇男者,则陈之外遇所产也。笑且骂曰:「竖子作此不经事,今死矣,责足负,无后为大,犹愈于他人子也。」蜑妇索身价六金,乃徧贷亲朋,得之,取其子,躬抱送至陈家。里人闻舆中有呱呱而泣者,以为女宾来矣,比至门,停舆,皆骇愕,不知为谁眷,羣趋视。舆夫揭帘,见抱儿者出,则昂然之长髯丈夫也,里人皆大笑。徐从容呼其父母,告以故,举儿畀之,里人相谓曰:「此义人也。」徐仍时省视之,周其困乏,后儿亦成立。
圣祖谕扶助熊赐履家康熙壬寅正月,上谕:「大学士如李霨、王熙、杜立德、张玉书、李光地、王顼龄等之子孙,皆为职官,惟熊赐履居官清正,学问优赡,朕每念旧劳,不忘于怀。其长子有疯疾,次子尚幼。熊赐履为试官,所取门生不下千人,身后竟无顾恤其家者,令诸臣扶助以望成就。」于是门生王鸿绪等助银三千余两,命交江宁织造曹俯生息,给予用度。
袁良谟焚券康熙辛丑、壬寅间,某邑岁大荒,饥民徧闾里,袁良谟与伯兄倾囊周济,多全活。或有相质以业者,既酬其值矣。易时,年丰,则念向且竭所有以与人,不可乘阸利其有,乃集质业者焚其券,券千余金。
赵永怀归关玉山榇长洲赵念昔,名永怀。幼时流寓江都,晚归长沙,为环庄,奉母以居,自号环庄居士。笃友义,故友关玉山客死,永怀为迎榇归,合其家八口瘗之,仍分宅养其妻子。
康子厚为张成偿债张成负客债千余金不能偿,以忧,得危疾。康惇往问之,曰:「子何忧债?吾力能代子偿之。」成叩头谢曰:「甚善。」然成卒病死。乃召客语之曰:「成之债,吾已任之矣。请焚成券而立吾券。」客惊喜曰:「诺.」时惇家已落,卒如约,终其身偿大半,及诸子既长乃尽偿之。惇,字子厚,兴县人。
张自超鬻田助赈张自超,字彝叹,高淳诸生,世居苍溪。少孤,课耕以奉母,应试而外,未尝入县治。岁连祲,死者相藉。一日,造县令,具陈方略,令夙重之,为设饮,尽召邑富人。富人曰:「张君,吾邑之望。所蠲助,则吾侪视之。」自超遂注籍二百金,诸富人相视大骇,次第注籍。然逆料其不能猝具也,越数日,自超首纳金,诸富人大屈,尽出金,为部署,活邑人几半。自超故有田二百亩,亩六七金,鬻其半,索直三之一,众争购之,故得金速也。
刘文正赠孙孝愉言诸城刘文正公统勋与兴县孙文定公嘉淦同在朝列, 「 咸丰以上,孙文定有三人:一康熙朝大学士益都孙廷铨,一道光朝户部尚书济宁孙瑞珍,一即兴县相国,其最著者。」 最相得。文定子孝愉官秋曹,为文正属吏,文正待之尤严,曹事悉以委之,至废寝食。文定偶以为言,文正曰:「此姑息之爱也。」文定语塞。
张恻庵掩骼养童康、雍间,山左大饥,白骨枕藉,鬻子女者值仅数百钱.某州筑万人坑,以埋胔掩骼。有路远不能致者,多委弃而去,积尸塞途,为乌鸢犬彘食。歙张恻庵自京师归,过其地,恻然悯之,立解橐中金,金尽,复假贷于同行者。雇人荷锄畚,送枯骸数百于某州以瘗焉。更出钱买童子之嗁号将毙者数百人,携之归里门,给其衣食。次年秋熟,悉纵之归,还其父母,皆涕泣叩头而去。山左人皆设主于家,朔望祀之,每垂涕告其子女曰:「张公,尔之再生父母也。」
世宗命拨养廉给业师雍正初,有某学使者,希上旨,以风节自矜。其业师以儿女昏婣之故,不远千里求助,以俸薄辞,坚索之,遽以入告。世宗震怒,几罹不测.或营救之,乃仅传旨申饬,命藩司由学政养廉项下拨五百金以给其师。
义狗为人雪仇雍正乙巳,有过客于京师西华门外之旷野,遇屠者牵一黄狗就屠,客见其觳觫而哀之,欲购之以放生,屠允,遂解囊付值。屠见其行囊多金,既受值,又谋杀而尽攫之。越日,乡保诸人见尸,报县令,令往验,则见一狗守尸旁。验毕,狗至,摇尾盘旋,如有所诉.令异之,曰:「尔知此冤否乎?」狗又摇尾点头.令曰:「果知此冤,可即引差役往捕杀人之人。」狗去,役随之。至一村,见草庐中有一人睡寤,狗扑而啮之,即就捕。其人见狗,惊愕,直吐实情。令申报上司,达于朝,而明正典刑,自此并禁屠狗。
卢志仁待主人御史谢济世官翰林时,佣三仆,一黠,一朴,一戆。一日,同僚小集,酒酣,谢曰:「吾辈兴阑矣,安得歌者侑一觞乎?」黠者应声曰:「有。」既,又虑戆者有言,乃白主人,以他故遣之出,令朴者司阍,而自往召。召未至,戆者已归,见二人抱琵琶至门,诧曰:「胡为乎来?」黠者曰:「奉主命。」戆者厉声曰:「自吾在门下十余年,未尝见此辈出入,必醉命也。」挥拳逐去。客哄而散,谢愧谢之。一夕然烛,酌酒校书,天寒,瓶已罄,颜未酡。黠者眴朴者再酤,遭戆者于道,夺瓶还,谏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无损也。多酤伤费,多饮伤生,有损无益也。」谢强颔之。
既而谢改御史,一日早朝,书童掌灯,倾油污朝衣,黠者顿足曰:「不吉。」主人怒,命朴者行杖,戆者止之,谏曰:「仆尝闻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烛然须不动声色者。」主能言,不能行乎?」谢迁怒曰:「尔欲沽直耶?市恩耶?」应曰:「恩出自主,仆何有焉?仆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异日跪御榻,与天子争是非,坐朝班,与大臣争献替,弃印绶其若蹝,甘迁谪以如归,主果沽直而为之乎?人亦谓主沽直而为之乎?」谢语塞谢之,而心颇衔之。由是,黠者日夜伺其短,诱朴者共媒蘗,劝谢逐之。
雍正丙午,谢以事下狱,未几,奉命戍边。出狱治装,黠者逃矣,朴者亦力求去,戆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报国之时,即吾侪报主之时也。仆愿往。」市马造车,制穹庐,备梁糗以从。于是谢喟然叹曰:「吾向以为黠者有用,朴者可用也。乃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戆者可用也。朴者可用而实无用,而戆者有用也。」养以为子,名曰戆子。戆子,实姓卢,名志仁。
徐万宝尚义可风雍正丁未,福建督抚合辞奏曰:「仙游太学生徐万宝敦修累善,岁饥,振米八千余石,殁于积劳,尚义可风,请建坊立祠。」世宗下其议于礼部,特给帑金建坊,入祠致祭,并赐「善劳可嘉」扁额,荫一子入监读书。
秃梁行乞尚侠秃梁,乞人也,张姓,不知何许人。自幼独身行乞,其顶无发,自呼为秃梁,人亦以秃梁呼之。魁梧有膂力,声粗猛,一呼,彻巷无不知为秃梁至也。有钱则买食,余以分人,偶佣工,工资不计多寡,遇人呼修桥梁道路,不索直。某年大饥,梁乞至夷潍,忽大恸,诘之曰:「我思家遽归.」及春,人相食,弃婴儿满道。梁以二筐贮十数人担之,乞食食之,有死者,旋补之,五阅月无怠容。生平不饮不博不盗,不与人鬬,人托之馈遗,虽重赀,一无所苟,即大风雨不愆期。有欲授以室者,笑而不答。雍正己酉,病死于高密,年七十矣。
王花农醵金拯某令伶人王四喜,号花农,深州人。年十四,家贫,堕伶籍,隶京师四喜部,以色艺称.性豪迈,有幽燕侠士风,人以是重之。长洲某散馆出宰甘肃某邑,以不善理财亏官帑巨万,省吏闻之,怒,立奏褫其职,并下狱严追。胆怯者惧牵累,悉乘夜遁。辇下贵人有与某交厚者,将醵金为之营谋,然数巨,不易集。花农初不识某令,闻之,倡助百金,同人感其义,始各出囊赀代偿所亏,某始得出狱,而花农之名,则因是大噪。顾性孤介,不甚谐于俗,久之落落无所遇。后十余年,有人见于并州,年鬓长矣。而曲伎益精,并工琴,能画兰,长洲宋于庭填《八声甘州》一阕赠之。
马查程拯饥寒雍、干之交,北届燕赵,南尽吴越,其间读书嗜古,岁散万金拯士之饥寒,学与名日以进,家日以落,而兀兀不休者,于广陵,则为祁门马嶰谷、半查昆仲,于天津,则为查莲坡、榕巢昆仲,于淮,则程水南及其从子莼江,皆学人才士所望而归也。
水南以乾隆乙丑殁,及乙亥,嶰谷、半查皆老病,键户谢客;查氏或死或远仕。士子之由北而南者,顺风曳帆,靡所止泊,益凄厉寥落矣。
湖南士民讼谢济世冤乾隆初,全州谢御史济世起戍籍,授湖南督粮道,方以刚直为巡抚许容所忌。衡阳令李澎、善化令樊德贻皆许之私人,征粮多浮收,谢知之,乃饰为乡人,赴县纳粮,遂得实,具牒纠李、樊。于面陈状时,语过激,许大怒,辄具疏劾谢,令解任听勘。廷谕总督孙嘉淦赴湘会鞫,孙惑于许及布政使张璨、按察使王玠之言,褫谢职,于是湖南士民数万人揭帖为讼冤。高宗遣御史胡定、侍郎阿里衮往勘,得朋谋倾陷状,狱具,督、抚、布、按、守、令皆坐免,谢则改官盐道焉。
吴某假人金乾隆初,两淮运司署有鼓楼,颇雄敞。某岁除夕,有鹾贾程某以避债居此,夜半,忽闻有橐橐声登梯者,睇之,则同业吴某。惊讯曰:「君何为来此?」吴亦讯曰:「君何为先在此?」程曰:「吾今岁逋负四万,无以应付,故隐此。君本厚利广,何亦来?」吴曰:吾今岁未了,须十万金,今拼挡,仅及其半,与甲则漏乙,给丁而缺丙,剖分无术,故匿此以待来年。」程曰:「与君作伴守岁,良佳。」吴曰:「不然,吾有五万金在家,自用则不足,济君则有余,何不假吾金去,尽可归家料理。」即作票付程。程感谢驰去,俄顷复来,并载酒肴酌吴曰:「吾嘱伙料理,今乃真可伴君守岁矣。」两人皆徽籍,程更良贾,工心计,是岁,以海运遭风,至大折阅。幸有吴接济,得不废业.明岁,遂援吴为同事,亦尽复故业.鄂文端救杨文定鄂文端公尔泰总督云贵时,云抚江阴杨文定公名时方获谴,新抚朱纲多方罗织,至欲用刑讯。兵民汹汹,为文定讼冤,谋羣起击纲,文端好言抚慰之,复厉声责纲曰:「过汤阴岳忠武庙,见铁人乎?」狱得解。高宗即位,首召文定,文定旋奏文端处置苗疆非善策,文端不以为忤。文定没,文端经纪其丧,哭之哀。
张文和赠阿文成言张文和公廷玉与阿文勤公克敦最相得,文勤子文成公桂初在朝列,文和视之如子弟。一日,见文成疾趋,谕之曰:「汝远到之器,当持以凝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文成终身诵之。
莫冕侯送吴王归乾隆辛酉,琼州莫冕侯恩贡纮赴省试时,有同府之吴烈、王曾二生皆才而贫,莫慨然与之俱。吴、王道病,既终试,而病皆剧,莫为之乞医药,任看护,复挈以归.病且死,水无与之舟,陆无与之舆者。吴、王皆张目视,见莫在旁,叹曰:「吾友良苦。」语辄咽,而气仅属。莫仰天祝曰:「哀哉二君,并有老母,幸获及家而瞑。幽鬼明神,其怜之。」自往而返,其里三千四百,竟致吴、王于其母,得不死于道路焉。
卢雅雨馈胡西垞金山阴胡西垞素行诡激,落魄扬州。时卢雅雨为运使,屡谒,不得见,至除夕乃投诗云:「莽莽乾坤岁又阑,萧萧白发老江干。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门高再拜难.庾信生涯最萧瑟,孟郊诗骨剧清寒。自嫌七字香无力,封上梅花阁下看。」卢见诗,即呼驺往拜,馈金数笏。
夏湘人送卢雅雨出塞六安夏湘人,名之璜。卢雅雨初为六安牧时,识之于诸生中,科州试拔置第一。然夏非试期不入。卢在六安三年,得民心,后擢运使,坐羡余不足被劾,寓扬州董相祠听部议.乾隆己未冬十月为卢诞辰,夏远来慰祝,以十二月至。适有谪戍军台之命,毅然请从行,密为治装,属孔体仁为绘《军台负笈图》。
初,卢闻之,未以为果负笈也,辞谢之。及五月,果就道,妻子哭于室,戚友饯于郊,惘惘有怜色,而夏饮三爵,策马飞行,去不顾,盖所以报知己也。在塞三年,壬戌始归,往返万余里。身所经历闻见,皆有札记,名曰《橐中集》,浙江督学使者雷翠庭副宪鋐为序行之。
赵宗夫完佃夫妇分宜赵士沆,字宗夫。有质行,家小康。佃人罗光廷苦赤贫,将嫁其妻,宗夫闻之,曰:「吾之佃,乃有此苦况耶?」予以银米,周恤之,其妇得不嫁。
吴纫兰倡办义田歙县丰溪之吴氏,族繁人众,其穷者或至无告,重以水旱饥馑,纫兰封翁邦佩忧之。一日,谓其从父损斋及弟轶容曰:「吾侪何遽不若古人?昔范文正公置义田,田至今犹在。盍师其意,行于族党间.」损斋、轶容以为然,而族人汉延、蜚英复交口赞成之。遂共输白金万两有奇,买田宣州沚水间,岁所收入,悉以振族人之困乏者。纫兰实董其事,然不以自居,而推功于族人,辄曰:「微此四公者,吾言之而谁听之邪?」
周氏义庄苏州周氏义庄,自乾隆时设立,庄田凡二千亩,均报明藩司,给有执帖在案。设庄正,由裔孙轮充,世守家法,无异言。
陶筱奏建义庄乾隆庚午,吴县候选员外郎陶筱置常稔田千亩,营守舍三十余楹为义庄.是冬十二月,苏抚雅尔哈善疏闻,明年四月,奉旨依部议,照原衔即用,以示奖劝。
罗谦斋好施与衡山罗谦斋名登进,好施与.有故人子,贫无完衣,赠之袍,又私解所衷衣衣之。一日,有偷儿窃入,缘庭树自蔽,家人环噪,谦斋止之。徐呼使下,予千钱,慰以温语,遣之去。
唐子和施豆粥黔邑唐子和,名义谦.弃儒习贾,遇戚里之困乏者辄周之。积劳三十年,视其橐可数百金,稍稍置田宅。乾隆癸酉,邑大旱,斗米钱四百,子和慨然曰:「予固饥寒中人也。今幸而获生,不可立视人之死。」因损赀施豆粥,计所费,盖丧其产三之一矣。
黄云师乐善好施乾隆乙亥,上海大饥,吏劝富人煮粥以赈.黄云师曰:「无益也。民饥而来,虽得粥,且不饱,又有候伺填溢之患,不如捐钱给之。」乃自为倡,即所居五十二图验其最贫者,别大小口,大者日给钱二十,小者半之。家给一票,令民持票取钱,按图之次,五日一周,民不劳而得食,所活者甚众。云师,字驺书。家素封,固以乐善好施称于里闾者也。
裘文达赠度岁资新建裘文达公曰修尝于京师石虎胡同赐宅构一轩,曰「好春」,退直辄就而憩之,宾客至者径入其内。一日,值岁小除,诸人咸诣轩饯岁,裘命挈一囊至,倾出之,皆重五十两之银锭也。数座客人数,令各怀其一,曰:「诸君年事大窘,聊以分润耳。」数不足,复命入取之,徧给乃止。然以食指之多,宾客之众,时值窘乏而断炊。一日过午,尚未具食,坐客有愠者,裘觇知之,出而语之曰:「诸君他日皆饫天厨颁尚食之人,岂矜矜于裘某之一餐乎?且予亦尚未食,不独客也。」客意乃解。
裘文达赠朱文正金大兴相国朱文公珪介节清风, 纤尘不染, 虽居台鼎, 固无殊寒素也。 与裘文达公为文字至交。 某年, 岁云暮矣, 偶诣文达, 谈次, 捻髭叹曰:「贫甚, 可若何? 去冬蒙上方赐貂袿, 比亦付质库矣。 」文达笑曰: 「君贫甚, 由自取, 可若何? 欲一扩眼界乎? 」因出所领户部饭食银千两, 陈之几上, 黄封黄 亢然。 文正略注视, 辄起自座间,手攫二钙镪登车遂行。 文达不语, 葢赠之矣。 其陈银几上也, 固欲周之也, 文正会其恉, 故取之弗疑。 庄生所谓相视而笑, 莫逆于心, 晚近无此交情也。
程风衣助马璞臣乾隆时,桐城马璞臣访程风衣,时将入都,以便道至扬州也。风衣留之。居数日,璞臣资匮,而风衣亦方在窘乡,乃从质库中诺其请,助之成行。
江郑堂好客斥金甘泉江郑堂藩淹贯经史,博通羣书,旁及九流二氏之学,无不综览,诗古文豪迈雄俊,才气无双,尝作《河赋》以匹郭景纯、木玄虚《江》、《海》二作。受业于惠氏子弟余仲林,尽得其传,诸经多有发明。其为人则权奇倜傥,能走马夺槊,狂歌豪饮,好客,得金辄斥之,至贫其家。
温芝山力疾办赈乾隆丙子,湖州饥,饿殍载道。温芝山悯之,与同志张元灿等请于通判陈荣,议振,陈首捐俸。徧劝得银五千两,乃语陈曰:「经费不难,分给难;分给不难,弱不遗漏,强不冒滥难.」陈曰:「余筹之熟矣。特此事,非君才不能办,非君心不肯办耳。君其行矣。」时疫疠盛作,戚族多沮留,温曰:「此吾志也。一方之人濒于死,义不可止,得多活人,余焉惜?」乃日徒步数十里,抵一乡,按户目验其丁口,得极贫一万二百七十七人,手注册,给符一,大口钱四十,小口半之,七日一给.劳苦两阅月而病作,犹力疾前往,事竣,竟不起。疾革,语嗣子曰:「我家世尚节义,以自便利为大辱。非只辱其身,且辱其祖若父也。我死,汝宜益勉于善。」
高天喜救兆文毅高总兵天喜,其先准噶尔部人。雍正时,为官兵高姓者所掳,抚为子,故冒其姓。双观凸出,须髯猬刺,日饮酒以石计。兆文毅公惠被困于济尔哈朗,数月无耗,当事者遣使侦之。时风雪凛然,人皆惮行,高慨然应命。十日还,往返数千里,卒通兆信。高宗大喜,立擢游击,未逾年任总兵。未几而兆复被困于黑水,率本部兵援之,以力战死。
祝贻孙经纪汪谢谷丧海宁祝贻孙之与人交也,生死不渝。大理守汪谢谷与之契,赴官时,聘以俱行,无一不左右之。无何,汪病卒,为经纪其丧,扶榇旋里。既至,为文辞其灵,若犹不胜伤感者。
祝贻孙教养幼子周铁梅取友必端,交游亦广,而身后萧然,罕有恤其子嗣者。祝贻孙教养其季子庸玉,携以同居,后遂成立。
赵镇寰待芜湖令芜湖令某卒于官,亏赋额,无遗橐,孤寡昼夜泣。赵镇寰曾客其幕,至是,还其向所致之修币,且自质贷数百金以济之。众感其义,争致赙赠,遂归其柩与孥。镇寰,名如山,乾隆时之上虞人。
姬南唐斥财永济姬南唐负郭田无十亩,储偫不及担石,然人有困乏必拯之。每秋阴积雨,辄诣邻舍下户问所须,告以饿,则罄瓮盎之米散之,己无以炊,弗顾也。闻人以采雁不足不能成婚礼,辄持数十金与之,不责偿。有偿夙负者,称父遗命谓姬氏之恩不可忘,以检旧券弗得,遂不受。
汪禹绩斥财汪禹绩,名汝淮,铅山孝廉也。尝有人负其金久而不偿,不责也。而其人多宿逋,旋为诸债家所迫,呕血一斗,其邻人悯之,至禹绩所来匄药。禹绩故精医,岁合丸散施人,治病辄奇效。至是,与以药,且持金数饼纳邻人怀,曰:「烦以此付彼偿逋,勿药可愈也。」
刘世杰斥财刘世杰,字君玉。甫髫失怙,事母惟谨。性悫挚,多隐德,人弗之知也。乾隆某年,值岁歉,倾囊济之,不少吝。大祲,复借发常平仓粟,赖以全活者数百十户。尝救覆舟者九人,中有浮尸,买棺瘗之,榜示其尸之衣履年貌于道。踰年,乃知为邓某也。适有无赖子唆其家诬控同舟者,质之公庭,发棺推验,得死者佩纕中二十余金,事乃已。有司以闻,诏赐八品顶带,于是里党翕然称其贤.何靖陶待佃人宜兴何讷庵既殁, 而身后负戚尚 债三千余金, 其子靖陶悉焚其券。 家有田二顷, 佃之黠者纳租时每短其升斗,而于良者取盈焉。靖陶亲课其租而还其盈者,曰:「腴瘠等而租异,吾不以汝良而课汝也。」黠者始知媿。某寡妇佃其田数亩,十余年无偿,置不责,转周恤之。遇歉岁,施槥、设糜,尤力为之。靖陶,名亮直。
何靖陶还券乾隆某年,有远方夫妇挈子至宜兴,浮舟乞食,未几,夫死,何靖陶为具衣榇以敛之。妇欲归,鬻子与舟为费,纳券于靖陶。将行,母子相持哭。乃取券焚之,还其舟,曰:「我向受汝券者,恐汝子不鬻于我,即属他人,则归亦未可必。且不见别离之苦,即归,亦难保后此之不轻弃其子也。」
曾纪灿还券曾纪灿, 字纹焜, 桂阳州人。 治货殖。 有石某者, 逋纪灿金, 鬻妇以偿, 乃还其券, 石为感泣。 一日, 负囊将归, 自郴行, 及梁山, 已薄暮, 忽后有人, 自言王琪, 愿代之负。 从行过山岰, 见有虎噬人, 纪灿大惧, 王曰:「虎所伤者, 不义人也。 君毋恐。 」抵旅舍, 其人忽不见, 纪灿异之, 归以语兄。 兄曰: 「吾忆石某妻, 王氏也, 其父名琪, 无乃结草之报欤? 」纪灿乃捡诸贷券, 酌其贫者, 悉归之。
毛叔成弃债毛叔成,名应镐,钱塘人。性慷慨,人有负其金钱而贫不能偿者,辄焚其券,先后凡数千金。尝过一债家,会日暮,主人留叔成饮,因出而沽酒,久之不返,妇披帷出,与叔成语.叔成不答,疾去,遂弃债,不更往。
李应卜轻财好施郏城李应卜轻财好施,有典其田而远游者,牵其孤诣应卜,涕泪以托,为之授室,且复其田。有丧其妻者,为之娶,再亡,复娶,更给田六十亩资其生。有以困故欲远徙者,与粟百石以留之,其它贫不能自存者,或与之金使贸迁,或授之田使耕,或代偿其债,或归赎其产.又有受其资贾于外者,及归,货财都尽,愧无以见应卜,应卜无憾容。
山西贾人阎文焕尝佣于应卜之肆,负其债而死。其幼妻携穉子涕泪而诉曰:「吾夫贫,有负主翁。寡妇孤儿,家乡千里,奈何?」应卜太息曰:「往事勿复言。」市棺殓之,岁给以粟布。
李应卜携金诣县庭李应卜设肆货粟。一日,有携金市粟者,阅其金,有官封,心窃疑之,与粟,遣之去,即携金入县庭。县令坐堂皇,方夹讯库吏盗金,而应卜持封金至,乃释吏。令雅重之,造其庐,欲举为乡饮宾,固辞不就。
秦封翁拯危全节秦磵泉修撰大士之封翁,尝为刑房吏,年五十而无嗣。邑有某甲坐法论死,妻少艾有姿,伉俪甚笃,欲失节而救其夫。谋之秦曰:「妾夫不幸罹死罪,有能援手者,妾当夫之。」秦未之对。妇以秦拒,哭不能仰,秦见而哀之,曰:「汝姑去,当竭力图之。济则已,不济,亦有以报。」妇去,秦力为之谋,其夫竟得活。又年余,释归,夫偕妇往谢秦,并欲留妇践约.秦正色曰:「吾之救汝,岂利妇乎?」力拒之,遣与俱归.邑人闻其事,皆相语曰:「刑房刑房,救一成双.何以报之,生状元郎。」明年,生大士,少时气宇已自不凡。迨大士及第,封翁犹及见之,年八十余矣。
王敏徒步送穉子汾阳武生王敏尝徒步赴省试,居逆旅,遇一穉子,察知为被诱者,走百里送归其家。则此儿为寡妇所抚,忽失之,正惶急不欲生,望见儿,母子如获更生,愿酬谢.敏曰:「吾怜穉子无依耳,何谢为?」遂行。
江橙里买园不自有程在山,名锺,吴县人,世居枫桥。其父为富商,门庭豪侈,而在山生性渊静,好读书,不问家人生事。为诸生,一试于有司,不得志,即弃举业,以诗歌自娱。中年父殁,料检记籍,知频岁折阅多逋负,悉售其居积之货以偿,犹不足,则并弃其室庐.在山旧有园,在西碛山下,地极幽僻,于是移家居之。园有紫藤,枝干奇古,荫数亩,本为山家荒圃中物,在山之父见而爱之,并买其地以为园,然仅有屋数椽,余皆菜畦。既得之,则以次经营,遂有九峯草庐、清晖阁、寒香泉、钓雪槎、绿藻亭、腾啸台诸胜,名之曰逸园.终日吟啸,罕入城市。妻顾信芳,号生香居士。亦能诗,高情雅致,不减在山。春秋佳日,或偕游铜坑、邓尉间,布衣椎结如村氓,而行吟不辍,见者以为神仙中人。如是者二十余年而妻死,在山亦老矣。妾生一子,方襁褓,自度不能终有此园,乃以售于扬州江橙里。橙里亦豪士,夙重在山名,以买园之资归之,而使其仍居园为主人。橙里岁时一至,与在山觞咏数日而已。
叶氏子迫李某还鞘银永宁州有陈某者,家巨富。尝饮于州署,席间,有伟丈夫突然至,少年也,衣服鲜美。陈异其人,讯州牧,牧曰:「此李某,至州已三载,惟以交纳官吏为事,实未详其世族。」陈有少女,欲婿李,乞州牧为媒。李允之,惟约曰:「月有数夕出会客,莫相阻。」陈允之。既赘,夕出,终夜不返,所往来者,皆峨冠奇服,状貌僛丑之辈,陈悔之。
吴中有叶氏子,少无赖,好剑术.有老妪,能以剑为双丸纳口中,又能使人以白刃击其肩背无血迹,曰:「此麻姑避剑法也。」叶受其术,出游于外。时乾隆丁亥,王师征缅甸,转饷至沅州,一夕,忽失银数百鞘。守吏大惊,责胥吏捕缉,终日笞挞,有老胥曰:「银有数百鞘,非一人所能持。其伙若多,声应諠沓,何以守者无所闻?必有异。」因号泣路旁。叶适至沅,异而问之,老胥告以故。叶怜其老,曰:「吾为代觅之。」因物色于滇、黔,终不得。一日,之永宁,遇李于途,诧曰:「此小李将军也,奚至此?」路人曰:「此陈氏赘壻也。」叶遂至陈宅,告楚中失帑事。陈亦讶曰:「数日前,壻颇暴富,未审所自,岂即盗官项耶?」叶曰:「夜令汝女细询之。」陈告其女。晚,李至入户,见妻凄然,诘之,女战栗,长跪以谢.李疑有他故,拔壁上剑将斩之,叶自窗跃入,曰:「不可害良家女。泄其机者,某也。」李嗒然,弃剑曰:「吾兄奚至此?吾事败矣,不可久居。」叶忿然责之曰:「吾侪以义为重,岂可盗官家物,遗祸于人?」李曰:「诺.兄速回楚,官帑保无失,吾亦弃此而他徙矣。」叶辞陈归,李亦以其日弃家去,不知所之。是夜,沅库得所失鞘,则封印如故也。
叶既归吴,物色者愈众,叶曰:「布衣而享妖异之名,其祸足以杀身。」因辞父母,之点苍山学道,卒未归.郑大纯殡友闽县郑大纯孝廉际熙介节而敦谊,家甚贫。邻有吴某者,亦介士,死不能殓。郑重其节,独往,手殡之。将去,顾见吴母,母老惫,衣破,即解衣与母。母知郑无余衣,弗忍受也,乃置衣室中,亟趋出。
郑大纯救某举人郑大纯既举于乡,将试京师,北上,道苏州。或告之曰:「适有闽中某举人至此,发狂疾,忽骂大吏,吏系之,祸不测矣。」郑矍然曰:「吾友也。」即谢同行者,徒步往,就其系所,为供医药饭羹,其便溺时,辄代掖之。适有所识贵人至苏,求为之解,某始得释。即护之南行,至乍浦,乃遇其家人,与别去。于是以失会试期,不得与.贝慕庭寿辰焚券吴县贝慕庭,名绍溥。方年六十,遇寿辰,诸子方奉觞称祝,慕庭出一箧,其中悉债券也。谓诸子曰:「焚之,所以为若翁寿也。」
贝慕庭临死赠金贝慕庭化本姓为何, 以曾祖启祚出嗣其母舅贝开仲, 遂氏贝。 以乾隆己丑正月十七日卒, 时年六十五矣。 初得痰疾, 疾甚时, 徧召贝氏, 何氏子姓诸姻亲之党至前, 款语良久, 出金, 次第分赠之, 下至婢仆无遗者。 既, 乃属家事于诸子, 命治敛具, 语之曰:「吾胸中无罣碍, 可暝目矣。 」乃整衣端坐而逝。
马秋玉待郑板桥兴化郑板桥大令燮未通籍时,居东门外宝塔湾,以课徒自给.值岁俭,生徒尽散,因举债以偿急需。约至端午,质剂子本,届时而畀,然虑不得偿,先期避焦山,依其乡僧,饰辞逭暑,实避债也。五月下旬,未得家中耗,不敢遽归.马秋玉曰管时住松寥阁,清晨雨霁,携一仆登山椒,微吟相属。板桥从其后听之,似重迭,仅得一语云:「山光扑面经宵雨。」板桥遽前揖曰:「君得句颇佳,已窃听之。」马谓:「诗思涩甚,先生能举其偶乎?」板桥曰:「不才已得「江水回头欲晚潮」七字,不审足下谓何?」马喜甚,谓较己语为自然,叩其所居,明日访之,邀往对弈,即为设一榻,请移居,乐数晨夕。久之,板桥欲归不得,有忧色。马询曰:「以君雅人,方谋行乐,何郁郁为?」板桥曰:「仆以避债而来,非能效公等作达也。今将归矣,虑家中无耗,不敢遽行,故忧耳。」马唯唯。又历十数日,与马别,为之祖饯,举觞为寿,板桥自落落也。
板桥抵里,步近门巷,趦趄不前。见圬人方墁墙扫除,大骇,以为宅已赁他姓矣。及入门,则其孺人含笑相劳苦,又呼仆具酒食,曰:「老爷当饿矣,可亟备食。」板桥益踧踖不安,私叩孺人曰:「端午节何如?」曰:「前数日君寄家二百金,已毕偿,端节左右隳突吾门者,皆改容谢罪去。今以其余修屋,防梅雨耳。」板桥自叹曰:「吾怪马君固应不至是,今果知贤者也。」是年赴扬州,与马订交,后遂为马上客,既罢官,亦常主于马.郑板桥念乳母郑板桥少孤寒,赖乳母费氏抚养得活。岁饥,费晨负入市,以一钱易饼置其手,始治他事。板桥既入官,有诗云:「食禄千万锺,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
郑板桥倾囊赠人郑板桥尝官山东潍县,乾隆时罢归家居。尝作一大布囊,凡钱帛食物皆置其中,随取随用,或遇故人子弟及同里贫善之家,则倾与之。着有《板桥诗词钞》及《家书道情》行世。潍县人多效其书法,世咸以才人目之。其集中家书数篇,语语真挚,肝肺槎牙,跃然纸上,又非仅骚人墨客比也。
浦天玉以利济为事浦天玉性好施与,以说书于扬州,得厚赀,益以利济为事。尝于冬日说范叔绨袍故事,曲尽冻丐之状于富室诸女郎前,且曰:「我少年时亦犹是也。我将罄所蓄,制棉袄以施冻人,种来生温燠。」诸女郎感其言,尽发囊箧,侍女灶妾,亦有脱簪珥以为助者。是冬祈寒,雪深三尺,而城内外乞儿无不挟纩者,天玉之力也。天玉,名琳,乾隆时之江都人也。
齐周华救吕晚村天台齐周华为召南犹子,以刊印吕留良书籍受极刑。其《救吕晚村疏稿》有云:「吕留良生于有明之季,至我朝,著书立说,广播四方。其胸中胶于前代,敢妄为记撰,托桀犬以吠尧。夫尧不可吠而不吠尧,恐无以成为桀之犬。故偏见甘效顽民,而世论共推义士。又以其书能阐发圣贤精蕴,尊为理学者有之,实未知其有日记之说.伏读上谕,日以改过望天下之人,故宽曾静于法外。臣思吕留良、吕葆中逝世已久,即有归仁说,作于冥冥中,臣已不得而见,第其子孙以祖父余孽,一旦罹于狱中,其悔过迁善趋于自新之路,必有较曾静为尤激切者。夫曾静现在叛逆之徒,尚邀赦宥之典,岂吕留良以死后之空言,早为圣祖所赦宥者,独不可贷其一门之罪乎?」
朱抱经待全谢山甘泉朱抱经,名重庆,寒士也。善诗古文,与全谢山太史祖望交最深。谢山寓扬州,病危急,乃移居抱经家,参苓之资,皆抱经任之。
董小钝整理全谢山集全谢山易箦时,以诗文稿付其弟子董秉纯小钝藏弆,手定凡六十卷,其余残篇剩简几满一竹笥,小钝泣拜而受,黏连补缀,又汇为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及别见于他作者几十之四,拟重删定。以多谢山手书,不忍涂乙,因手自誊写,课徒之隙,钞得三百余纸,船唇驴背,挟以俱行,竟未竣事。小钝旋判那池州,地僻政简,日课字四千,四阅月,始卒业,即后所传《鲒埼亭外编》也。
阮文达刊胡稚威文阮文达公尝督浙江学,按部绍兴,道经胡稚威之居,怦然心动,询其老嫠,则稚威妻也,因搜其遗文刊之。
陈履和刊崔东壁遗书陈履和,石屏举人。乾隆时,入都会试,遇崔东壁,见其所著《考信录》,即执弟子礼.崔殁,无子,为刊行其遗书。
袁子才瘗龙武台江宁梓人龙武台长瘦多力,随园亭榭,率成其手。龙病故,袁子才为之棺敛,瘗于园之西偏隙地。又为诗以告之,有「汝为余作室,余为汝作棺。瘗汝于园侧,始觉于我安。本汝所营造,使汝仍往还」等句。
仆劝秦文恭攻经史秦文恭公蕙田未第时,曾就金陵通志局缮书。文恭昼夜围棋,有仆某,不服使令,文恭面责之。某对曰:「主家累世仕宦,薪水未至乏绝,太夫人以志馆可养静读书,是以命主到此。主乃终日围棋,奴敢问主围棋中可有状元宰相乎?主若专攻经史,奴服勤,不敢少怠;如长此围棋,奴非惟不服使令,且回家报老主母矣。」诘旦,文恭召仆谓之曰:「夜来思汝言,大有理,当屏去棋局,不复戏矣。」未几,省试中式,春闱告捷,旋以第三人及第,授编修。
俞蓉江归友榇金匮俞蓉江,名大鸿。幼警悟,嗜学,工诗画,得唐、宋人意。及长,循例入太学肄业,岁需膏火,自顾弗遑也。有吉水人某与俞善,游学至都,遘疾不起,俞罄己资经纪其丧,且抚育其十岁儿,为之延师课读,数年学大就。适俞以考职发河工,将出都,以某尚未归葬,其子不能独留都下,亟托其乡人,给资,令扶榇同返。其子旋游庠食饩,感俞高义,尸祝之。
成果亭赆洪北江洪北江遣戍伊犁,将行,无所得资.成果亭尚书格时官户部主事,贫甚,又雅未识洪,闻其无资用,以屋券质银三百两尽馈之,乃就道。洪在戍所,仅百日,特旨赐环.洪北江经纪黄仲则丧洪北江与黄仲则友善, 仲则西游, 病亟, 飞书达洪, 促急行, 以属后事。 洪在毕秋帆制府幕次, 闻耗, 借马疾驰, 日走四驿. 至, 则仲则已逝, 移殡萧寺。 洪哭临甚哀, 为经纪后事备至。 扶榇东下, 途中有与秋帆笺云: 「自渡风陵, 易车而骑, 朝发蒲坂, 夕宿盐池, 阴云蔽亏, 时雨凌厉。 自河以东, 与关内稍异, 土逼若衖, 涂危入栈, 原林黯惨, 疑披谷口之雾; 衢歌哀怨, 恍聆山阳之笛。 日在西隅, 始展黄君仲则殡于运城西市, 见其遗棺七尺, 枕书满箧抚其吟案, 则阿弥女之遗笺尚存, 披其繐帷, 则城东之小吏既去。 盖相如病肺, 经月而难痊; 昌谷呕心, 临终而始悔者也。 犹复丹铅狼藉, 几案纷披, 手不能书, 昼之以指, 此则杜鹃欲化, 犹振哀音; 鸷鸟将亡, 冀留劲羽, 遗弃一世之务, 留连身后之名者焉。 伏念明公生则为营薄宦, 死则为恤衰亲, 复发德音, 欲梓遗集, 一士之身, 玉成终始, 闻之者动容, 受之者沦髓, 冀其游岱之魂, 感恩而西顾; 返洛之旐, 衔酸而东指。 又况龚生竟夭, 尚有故人; 元伯虽亡, 不无死友, 他日传公风义, 勉其遗孤, 风兹来异, 亦盛事也。 今谨上其诗及乐府共四大册。 此君平生与亮吉雅故, 惟持论不同,尝戏谓亮吉曰:「予不幸早死,集经君订定,必乖予之指趣矣。」省其遗言,为之堕泪.今不敢辄加朱墨,皆封送合下,暨与述庵廉使、冬友侍读共删定之。 「 述庵,王昶字,后官侍郎。冬友,严长明字。」 即其所就,已有足传,方乎古人,无愧作者。惟稿草皆其手写,别无副本,梓后尚望付其遗孤,以为手泽耳。亮吉十九日已抵潼关,马上率启,不宣。」读之想见洪之风义也。
毕秋帆以万金惠贫士毕秋帆性巽懦,无远略。任两湖总督,教匪初起,受和珅指,不实告,遂致蔓延日久,九载始靖,人争咎之。姚姬传且曰:「戮毕沅之尸,庶足以谢天下。」其受谤如此。然性好风雅,广集遗书,敬礼文士,孙渊如、洪稚存、赵味辛诸名士多出其幕。岁以万金遍惠贫士,人言为宋牧仲尚书后一人也。
孙渊如为蒋伯生追逋蒋伯生随宦山左,久为寓公,所筑萝庄,花木交荫,有古槐七十二树,名其堂曰七十二槐堂,一时名士东游者,题襟书壁,各有倡酬。伯生家不中赀,又为人假贷千金,穷日甚。其人有力而不欲偿,适孙渊如权廉使下其事于邑,伯生有句云:「为我追逋真火急,向人延誉见风流。」
程鱼门周济亲友程鱼门晋芳,新安大族也。治盐于淮。时两淮殷富,程尤豪侈,多畜声伎狗马,鱼门独愔愔好学,服行儒业,罄其资以购书,庋阁之富,至五六万卷,论一时藏书者,莫不首屈一指。好交游,招致多闻博学之士,与讨论世故,商量旧学.无何,鹾业折阅,家道中落,庶务皆由门客悍仆处理。又好周济亲友,求者应,不求者或强施之,付会计于他人,一任侵盗,不勘诘,以故虽有佽助,如沃雪填海,负券山积,势不能支。会避债赴陕,将谋之毕秋帆,以为归老计也。冒暑行暍,至署未半月,遂病卒。
颜玉光行医施药颜玉光,桂阳州学生。放于诗酒,磊落自喜,面斥人过,人卒无怨者。善疗目疾,自施药,家贫,不常得钱,得之,即合药。遇求医者,其疾深,即留置空室中,饮食之,治疗之,愈,乃使去。邻妇病求药,需重金,顾室中无可为计,惘惘不乐。其友怪之,以情告,友遽出赀助之,病果愈。
顾琮经纪完颜伟丧顾琮尝为河东总督,方莅任,前督完颜伟病于署,家属已先行,顾为之守护汤药,旬日无倦容。完颜谢之,曰:「吾辈共事君父,与昆仲无异,安有兄病而弟不经理者乎?况公家属已去,琮敢不黾勉从事乎?」完颜感激垂涕。后卒于署,顾董其丧事,含殓从厚。
钱太和归人双榇钱九韶,字太和。寡言笑,而于义之当为者无不为之。有胞姊为禹氏妇,家道中落,次甥佣书于商南,欲奉其父母以去,太和苦劝不能止。不数岁,姊与姊夫相继死,十年不归榇,太和念之,辄泪下,节缩岁入数十金,返其双榇而葬之。
钱太和教养友女郑州诸生孟云苍,钱太和之故人也。家赤贫,为之介绍,馆于大梁。云苍携家往,值疫疠大作,其长子冢妇皆死,云苍亦亡。有弱女年十三,无所归,毅然收养之。时再继室张氏有癫疾,纳陈留王氏以为簉,即以此女为王氏女,名之曰孟姑,使不忘其本。抚育教诲,得成淑媛,后为择壻嫁之。
冯三友送某观察榇皋兰冯三友,名益。四岁失怙,卖饼饵以养生母,母寄居尼庵。及九龄,某观察留抚之。越四年,观察死,其妻孥将扶榇归燕,三友感其德,将送丧,请于母曰:「微观察,儿不得侍母,且儿之报观察者,止此矣。请期一岁返。」遂往,力襄葬事,若成人。葬毕,观察子强留之,三友曰:「吾与母约一岁归,敢以交情贻倚庐忧乎?」即归,时年甫十三也。
冯三友以义烈称冯三友自燕归,以义烈称,邑宰延主常平仓会计。仓故多弊,蠹胥从粮长索贿,三友闻之怒。胥曰:「将馈公耳。」三友益怒,曰:「尔为盗,吾亦盗耶?」乃止。长安尉某闻三友贤,招之往,则曰:「子职在恤囚,吾请助子。」至狱,命卒涤刑具,检囚食,询疾苦,日以黎明赴狱.狱卒曰:「公何自苦?」曰:「吾与若起居无禁,囚手足贯锒铛,便旋候监放。何忍贪一己之安,贻众囚以苦耶?」囚闻之,皆感泣。
孙隐谷为吴某营美槚孙隐谷,名宗濂。有疏戚吴某,粥粥无他能,依孙以老。为营美槚,或曰:「豫凶事何亟亟也?」曰:「使及见之,恐其遽瞑目而疑我之薄矣。」然孙死而吴尚健饭也。
纪文达勖奴师犬之义纪文达公昀戍乌鲁木齐,畜数犬。乾隆辛卯,赐环东归,一黑犬曰四儿,恋恋随行,挥之不去,遂偕至京师。途中守行箧甚严,非文达至前,虽僮仆不能取一物。稍近,辄人立怒啮.一日,过辟展七达坂。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见人影,辄驰视。文达为赋诗二首曰:「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骑驱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纪实也。至京岁余,一夕,中毒死,或曰奴辈病其司夜严,故以计杀之,而托词于盗也。文达收葬其骨,欲为起冢,题曰「义犬四儿墓」,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镌姓名于胸臆,曰赵长明,曰于禄,曰刘成功,曰齐来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文达乃止,仅题额诸奴所居室曰「师犬堂」。
曹慕堂仗义乾隆朝,曹慕堂宗丞学闵与纪文达公同在翰林院清閟堂办事。会有八九人以争名事为院长所嫉,院长将劾之,文达亦被嫌,日在危疑中。曹,仗义人也。乃邀同人诣院长前婉请曰:「以公所闻,此数人者,褫不蔽辜矣。然此语从何来,倘白简一上,事下刑曹,无证佐,不能成狱,愿先示告者姓名,并列章中。」院长沉吟久之,竟中止。后数人皆通显,皆不知此事之由曹解之也。
曹之同年陈裕斋侍御,四十余无子,而不能置妾。曹乃鸠赀买一女送其家,后举一子。侍御夫妇相继没,有壻谋据其余资,百计媒蘗,孤儿孀妇,且旦夕不自存。曹又率诸同年声壻之罪而斥逐之,乃得安。
葛志齐求免邑人徭役葛志齐,辰溪人。精医术,尤长外科。湖广总督开泰患足痈,屡治不效,志齐疗之,立愈。乾隆癸巳,缅甸叛,领兵大臣阿文成公桂道患背疽,危甚,召志齐治之。问效迟速,志齐以半月对。至十二日愈,阿谢以金,不受,曰:「但求免本籍徭役。」阿以其劳着于军,行县援免,勒碑县庭。
仙鹤翎以救尹吉图受伤提督仙鹤翎,山东人。乾隆甲午秋,王伦叛,时方为千总,随副都统尹吉图入汪家小楼搜缉。尹骤抱伦背,贼党刀剑丛至,尹仆地,仙奋身前救尹出,背受刃伤如画,三日乃苏.舒文襄公赫德奏闻,立擢守备。后洊至湖南提督。
高海樵归友榇闽县高海樵,名腾.与曾夔堂孝廉韶为同年至契,曾以豪饮致疾,高寄诗规之。乾隆丁酉,高之友叶秀旅死福州,为之经纪其丧,且送榇归.适秋试榜发,中道闻捷,或劝其返棹,曰:「得一科而弃友榇,于心忍乎?」
严敏中质钱应人杭人严果,字敏中。以授徒为生,岁入之修脯常不给.有告急而以书画经籍之类求售者,不较其值,辄质钱以向之购,或见而爱之,亦即持去,是以家无遗物。其自作书画,亦皆随手赠人,不自珍秘也。
陆健桥收广兴尸《燕兰小谱》作于乾隆乙酉以后,及庚戌举行万寿大典时,浙江盐商承办皇会,有三庆班入京,自此继至者,则有四喜、启秀、霓翠、和春、春台等班。各班小旦将百人,大半见诸士夫歌咏。若春台班小旦陆健桥 「 苏州人。」 为广十二爷收尸一事,尤为难得。广,名兴,其兄弟行为十二。官侍郎,与陆最昵。遭事弃市,亲族中无敢收其尸者,陆为棺敛之。
王鹭亭送病友王联,字鹭亭,泰州人。善诗古文,精制艺,饩于庠。乾隆庚子,偕沈某赴金陵应秋试,沈病喉欲归,时去试期仅五六日。沈贫蹇,势又将死,王独慷慨送之。至龙潭,宿客邸,沈病亟,呼有鬼,命王伴之卧,口臭腐,秽触鼻,王自若。中夜起,沈坐肩舆中不自持,王步行以背卫之于两扃之间.未几,沈毙于路,舆人欲散,王以义感之,始舁之至丹徒之某寺殡焉。
解士雄睦婣任恤解士雄,字勷武,海州人。少孤,以力田起家,入赀为国子生。为人朴鲁俭约,常布衣疏食。而性好施予,有睦婣任恤风,族党之力难殡葬者,嫁娶愆期者,皆待之以给.岁暮农事毕,则周行村野间,视破屋中之有鹑衣尘甑者,辄予以布粟,故一乡皆称之为解善人。
乾隆乙巳,海州大旱,民饥,州牧林光照设厂煮粥以振,解率先捐钱八百缗助之。既而念所居白墖埠镇之被灾为尤剧,复即其家别设粥厂,分男女二棚,与其妻分督之,辄中夜起,率婢仆淅米执爨。清晨,饿者环集,夫妇先啜一盂以尝之,然后操杓散给,无不饱饫以去,日常数百人。自冬至夏,阅六月,所全活者逾千。是岁,农无耔种,弃田不耕,乃出所藏粟麦,计亩而贷之种,不立券,获而偿者不取息,不偿者听。会郡县将上捐赈籍,林嘉解之行谊,欲达其名于大府,解逊谢曰:「乡甿自以其私洽比邻里,何敢炫鬻求荣邪?」
盗救祁门邑令乾隆戊申夏,徽、宁大水,祁门受水尤甚,城墙、官署、学校、监狱悉被冲.监中有仗义杀人之盗,罪当斩,邑令贵州吴开元力为营救之,得减.遇水冲监,盗跃出,入内署,水亦至,吴抱印偕眷登楼。须臾,水没楼梯,楼旁有合抱大杨,盗跃登之,得跨入楼,而水已没楼窗,盗一手擎之,破楼檐,援杨枝,送置树巅,得不死。家属不及救,楼旋圮,悉为鱼鳖。水退,盗扶吴下,偕至省,吴以短衫单裈见抚军,抚军哀之,予以衣服饮食并银若干两,令回县料理,且曰:「奏闻后必有升擢。」吴泣曰:「一门数十口,自天南相随至此,今尽藏鱼腹中。卑职身已无家,何须富贵?愿纳印信入黄山落发耳。惟某盗为今之义士,愿奖拔之。」抚军从其言,悉以状奏闻,朝廷优恤焉。
壮士盗印免粮魏,五者,乾隆时,在邗上,以技击闻。尤善骑射,解马语,与薛三、张饮源齐名,当时所称为魏马、张刀、薛硬弓者也。
魏初不解马语,少无赖,投清河县为马快,以能诘盗称名捕。江苏布政庄某挈眷游金焦,值江涨,拘农人曳舟,迟则鞭之。时方莳稻,农甚以为苦。有壮士自来任役,麾众去,独牵舟行,把缆而走,其疾如风.将渡彼岸,一跃登舟,左把舵,右牵篷索,顷刻竟渡。庄大悦,将厚赉之,壮士笑曰:「某不需此。」出尺纸曰:「烦为印此空白。」庄大惊曰:「此何能妄为?且印不在此。」壮士曰:「公必印此,且印已携来,今置某号箱中,何见诳之深也?」庄怒,叱曰:「而不知我为天子命吏耶,意欲何为?」壮士亦怒,嗤之以鼻,曰:「某,细民也,乃不知若惯以天子吓人。」庄目左右捽之,壮士拂以袖,皆纵横僵仆,径取其箱,擘以手,立裂之,出印,顾庄曰:「恕汝初来,未有差误.不然,当摘以去,便当如何?」庄所率护勇数十人皆相望,莫敢前。壮士印讫,踏波如平地,徒步去。庄大骇,命转棹以归,舟子告舵坏矣。盖顷间已折也,乃急命修理。明日始行,还苏,阴令人以年貌访之,咸不知所由来。
月余,川沙厅以公文至,言奉檄免东偏渚地钱粮,今已如命。川沙者,其东边前病海啸,民流离者甚多,令请免征,庄恶亏国课,竟不许.既而公文忽下,疑之,故以报,不意果伪。庄甚怒,然印已钤,无如何也,乃求能捕之者。或以魏荐,庄性严厉,任事者不称职辄获罪,众皆为魏危。魏年少气盛,率然往。庄召之,语以故,且曰:「当于盗窟求之。」魏率尔应曰:「此种行径,必非盗也,于盗窟必不得,当于村野间求之耳。」庄左右争目魏,令无辨,辨者,大人且怒。魏佯不觉,又曰:「为此者必川沙人,彼目击邻里之灾难,故以是为救济之计。大人诚能因其伪而奖之,嘉许其胆识,庶彼将闻风而来,得之始较易耳。」庄曰:「言似有理,且为我访之。」魏乃芒蹻行縢草冠饰为乡人者,四出侦察。得卜者一书,乃南行渡钱塘,入括苍,遇黄冠之道者,以书投之,肃立听命。道者发书,谓魏曰:「汝所物色者,年貌形容固若是耶?」曰:「是也。」曰:「此吾弟子,汝欲得之,盍从我来。」乃携手从石壁上行,俯视万仞,风声飒飒然从足下起,魏甚惧。天向晚,雾霭蒸山谷,不见手足,赖道者提携得不堕。久之,至一境,山四环若城,中豁然平坦,可百数十里,鸡犬民居甚众。道者引之至一室令居之,曰:「吾徒已出矣,汝安心,勿他往,须三日后始来。汝在此待之。」道者遂去。魏心疑,夜不成寐,起,秉烛视室中,四壁排列者皆书籍也。抽数册览之,皆不解。翻阅久之,得一册,皆言马之形体情性及其声音刍秣者,魏本好骑,观之有会心。已而天明,道者排户入,魏方把卷,道者见之,微哂曰:「公门中人,乃如书呆子秉烛达旦耶?」魏言诸皆不识,独此略有领解耳。道者就而取视之,曰:「此书汝尚可看。」因试举书中旨趣以问,魏答其二三,因为魏讲解。如是者又一日,道者忽偕一人入户,视其形貌如庄所言,即以书授魏,并令其人从魏往。魏不识途径,其人挟持之,翘足耸身,自绝壁下,遂至大道。魏谂其有绝技,途中辄礼下之,其人则谈笑如无事者。至省,庄见之,果然,命絷而讯之,一一皆承。时同时有大案数起,试以诘之,其人亦立承,于是刑有日矣。魏念道者畴昔之谊,具酒食饷之,语且泣。其人笑曰:「吾将解脱矣,不我贺而泣,何为者?」魏疑他案非是,其人笑曰:「奴辈不能获真盗,徒枉平民,我独承之,不干净了当耶?且我即抵罪,盗乌能脱我手者?」魏叹息去。其人竟斩首,魏遂以都司保用,然叹咤不已。
逾年,有客来访,则曩时人也,云师命来索书者,魏疑其鬼也。其人大笑曰:「皮相者,前谓我川沙人,今复谓我真死耶?畴昔之夜,我执得巨盗,摄以自代而脱去。行刑者不知,不谓子亦不知也。」出书与之,询师所在,不答,掉头去。魏自是以马术冠江南,久益与马狎熟,至以马鸣定狼山总戎之死焉。
陈云岩拯某都统海宁陈云岩方伯孝升尝官甘肃平番令,性挥霍,置驿延宾,有郑当时风,而好拯人之急。会有某都统被谴戍伊犂,假道平番,云岩厚待之,复赆其行,某感甚。后某复起用至陕甘总督,时云岩已亏帑落职,为弥其缺项,待之如上宾,迭上疏保之,不十年,官至云南布政使。钱塘陈香谷中丞桂生时方为某邑令,欠课五千金,计无所出,欲自尽.云岩闻之,令入见,呵之曰:「五千金,细事耳,若乃欲以性命易之乎?」袖出一纸给之,则五千金藩库实收也。香谷感激涕零,以其曾祖勾山太仆与文勤公同朝,通谱谊,遂以叔事之。
云岩性介,不阿附和珅,和衔之。会福文襄王出师征苗,以函取库金二十万,云岩与之。而文襄薨,未及补牍,大吏劾云岩浮销,着赔.和遂追令赴部对簿,不得辩.在狱两年,尝受恩者馈赠盈万,陈以所亏太巨,不能偿,则悉以所赠者周同系之人。未几,没于狱.时和已败,其家属乃得援赦免追。
刘其中排难济急刘其中,名敬祖,桂阳州人。当乡试年,州人士自武昌归者, 「 时湖北、湖南秋试合闱。」 多困乏。其中商于衡州,日询归舟,遇州中举子,辄资其用,还则受之,终不问其所贷之多少,以此得侠名。为人排难济急,人来谢,不自居功也。其弟范,以纳赀选西安府经历,布政使郭某见范,问之曰:「桂阳刘其中为族人耶?」范惊,起立而对曰:「兄敬祖之字,何自识公?」郭揖范上,设宾主礼,曰:「吾昔者困于汉口,其中不问名姓,假二百金得归.心不敢一日忘,为报贤兄,藩司俸禄厚,可偿前负矣。」
海鹿门解圈海保,字鹿门,裔出自襄阳孟氏。先世忠毅公乔芳以从龙勋隶旗籍。海侍其父宦吴,弱冠从李兆洛游,兼精骑射、击刺、拳勇、超跃诸艺。性任侠,负气好义,见不平事,不惜以身殉之。苏州玄妙观,郡人游观之薮也。士女日集,恒万人,诸恶少见游女必环而尾之,困之重围,恣意戏侮,分刼巾履簪珥,曰打圈。海少时,尝与人捄一雏女得免打圈之辱。
先是,女偕一童游观,猝遇众无赖,窥其意不善,亟携童踉跄反走。众麕缀要遮,女东亦东,女西亦西,肆口秽谑,女不能脱。海适见之,大愤,攘臂跃入人丛,横身要截,厉声叱曰:「止止,鼠子不得无礼.」众无赖怒,一人遽前以掌掴海面,海佝身,疾出腋下,反掌搏其背,复以趾踆之颠,一人踵而前,又颠之。连踣四五人,余不敢继起,始纷纷鸟兽散,围遂解。
汪太太捐资助书院汪太太者,为汪石公妻,石公乃两淮八大盐商之一也。扬州有安定、梅花两书院,绌于经费,太太独捐资数万以为之倡。
唐秉政出幼孩于水唐德权,字秉政,桑植人。魁奇有勇力。尝赴鄂,泊舟江滨,有幼孩堕水,其母挽救之不及亦投水。德权见之,急跃入,游涌波间,久之,挈其母子以出。其家厚遗之,不受。
三少年护夏朝衡衡阳夏朝衡幼有至性,以贫,行贾汉中。归,遇客舟之被寇掠者,男女方跿跔号哭,心怜之,出百金资其行。同舟三少年异所为,问姓名,致礼焉。夜半,羣盗遮舟索朝衡,曰:「劫客舟者,我曹也。汝舟有巨商能予人百金,余金宜尽纳于我。」朝衡惧,三少年起,各挥以杖,盗慑服,乞命去。朝衡喜,谢三人,且请姓名,则笑不答。至郧阳,三少年辞去,朝衡谢以金,复笑不取,曰:「我辈亦盗也。敬公义,故改而护公。」不顾而去。其夜复来,谓朝衡曰:「吾辈刧人多矣,见公所为,自耻其盗,故不敢告姓名,今愿从公归.而前所获资尽不义,不宜仍以自污,公能假我一室乎?」朝衡喜诺.三少年从至衡阳,以力作自食,数年,各娶妇生子。后始知此三少年者,一姓王,二皆姓刘。
王九峯送铁冶亭王九峯,名之政,丹徒人。性磊落,慷慨有丈夫气。与满洲铁冶亭制军保交最密,铁督两江时,王每赴江宁,相依必数月,所赠多不受。及铁获罪,有乌里雅苏台之行,一日夜,幞被至清江,依依不能舍,泪随语下。复亲送其眷十余程,过山东界始回。
王仲瞿欲刺和珅 - 2711 -王仲瞿,名昙,以掌心雷之说废弃终身。然仲瞿实工剑术,炼青锋二纳之鼻中,顾不轻示人。时和珅当国,权倾中外,有炙手可热之势。仲瞿负盛名,珅尝笼络之,仲瞿亦与往来焉。
某岁,珅生日,张筵为寿,王公百官咸在,珅扬扬然有骄色。仲瞿忽离席而言曰:中堂耳目之娱备矣,然某以为犹有憾。公孙大娘之技,此鲜传者,如有之,亦千古佳话也。」珅曰:「谁可者?」仲瞿曰:「非曰能之,然愿献末技为中堂寿,不识府中亦有干将、莫邪否?」珅顾左右取剑,剑至,仲瞿手折为二,曰:「废铁耳。」连易数剑,皆如之。珅惊顾左右,令往卧室中,见有锦袱重裹宝匣而鐍者,取以来。及开箧视之,则倭刀也,光灿如新发硎。仲瞿睨视良久,曰:「较美矣。」言未竟,已曲之成环形。珅失色,仲瞿曰:「中堂惜之耶?」捧而直之如初,转以授侍者。珅顾谓无好剑,将如何,仲瞿曰:「若然,则某固有随身者在。」俯首大嚏,有白光二道从鼻孔出,盘旋飞舞,寒光射人,并仲瞿之形亦不可见,剑闪铄不可逼视。忽有一白光飞向席上,砰然一声,光遽收,色遽敛,仲瞿亦渺不知所在。众方惊诧,但见珅呆立案侧,案划然中分,剖而为二矣。
及珅神色稍定,顾谓朝士曰:「孺子将不利于我,我有以处置之。」乃密奏高宗,谓妖人王昙行刺未成。高宗密谕步军统领严缉,勿使逸。比户大索,将十日矣,一日,高宗视朝,忽见御座旁有诗一首,诗曰:「黑衣队本卫旋宫,灶奥而今竟不同。翻手为云都化瘴,秦头压日正方中。金输瓜子韩王府,车走雷声巫女峯.请得上方三尺剑,几人妙手笑空空。」下有款识曰「妖人王昙」。高宗大惊,珅侍侧,面如死灰,遽伏地请付刑部治罪。盖仲瞿手笔,珅能辨之也。高宗令珅起,顾值殿宫监侍卫,问有人私入宫禁否,佥曰:「无之。」谓珅曰:「宫庭邃密,渠乃能来,我亦无奈何矣。」珅出,乃谕步军统领不严究。然仲瞿一击不中,遽变姓名,南下江、浙,《虎邱山穸室志》中所谓张禄变名,辛文改姓者,即此时事也。及嘉庆己未高宗崩,仁宗亲政,尝谕枢臣,谓:「王昙若来京会试,朕欲亲见其人。」说者谓府中舞剑,殿壁题诗,仁宗实备闻之也。
张予焯乐善好施乾隆时,昆山有漆工祁天章者,年四十,无妻。张予焯与以金,劝之娶,祁诺,受金而去。明日,过祁,察其容,甚戚,诘之,不肯告。询其邻,曰:「噫,是以金归而道遗.」张又贻以金,如前,语之曰:「尔有遗乎?」曰:「否。」如是者三,张笑曰:「汝欺我耶?」出金袖中,曰:「此非汝遗何?」祁大喜,以为诚然。道见卖菜佣失百钱,忿欲死,张呼佣至家,令家人秤菜而阴置百钱菜甲中。钱堕地,张佯惊曰:「尔钱乃在是。」张家故素封,以乐善好施遂中落,而施不衰。一夕岁除,慨然语其妻曰:「吾往岁除夕,每怀金二十两馈贫交,未尝有余.今馈损于前而金不尽.」言未既,有相访者,出余金予之。岁饥,平价粜于其邻,不计值也。张,字潜文。
姚姬传作袁子才墓志姚姬传主讲钟山时,袁子才以诗号召后进,姚与异趋而往来无间.子才尝以门人某属姚,愿执贽居门下,姚坚辞之。及子才死,人多劝姚勿为作墓志,谓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殁而穷极诟厉。姚曰:「设余于康熙时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曰:「是固宜也。」姚曰:「子才,正朱、毛一例耳。其文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耶?」
饶流泉平治道途饶尚芳,字流泉,龙山监生。初,家贫,负贩为业.由县至湖北之来凤,路仅十余里,然艰险不利行。尚芳往返,则慨然曰:「吾终当易此为康庄也。」已而果然。
王冰确修路王冰确,字宾恪。无兄弟,无妻子。居无庐,冬无衾,夏无帐,岁假陇上小茅舍,召村童训读以资生,夜则投僧寺而栖,或倚亭檐宿焉。奇穷矣,而孳孳行善事,辄瘁心力于桥梁道路间.自其所居之山后撞钟石至白果市,春雨冬雪,滑不可行,其后镶砺石,成坦道,则冰确募修力也。衡之人感其意之诚,操之廉也,他募或不应,冰确募,无不应者。其岁获训蒙资,自给饔飱外,偶有余,必以供修路费.或悯之,或且嗤之,然山前之有路当修者,每延冰确为募主,或并请其监工焉。
冯铁匠夫妇之侠冯铁匠,故世家子,其先四川忠州人也。高祖棨,事世祖,以武功致通显.曾祖建庸,承父荫,入监读书,例得叙县丞,自以将种当执干戈卫社稷,具呈请改武秩。世祖壮之,特旨用守备,发甘肃,隶宁夏镇标,以骁勇闻。同列忌之,谮于镇将,被嫌疑,几中危法,会病免。临殁,戒子孙,宁行乞,勿为材官。祖若父承先志,绝意功名,以贫,不能归故乡,遂家宁夏。
冯生有膂力,躯干雄伟,又聪颖有夙慧,束发受书,琅琅上口,刚经柔史,以次淹通。父早丧,奉母侨居。年十七,以宁夏籍入泮,二十,食廪饩.旋娶延安沙氏妇.未逾月母亡,遂弃书不读,丧葬毕,挈妇走延安,为铁匠以自给.工作有定时,所得资敷一日用即已,不求有余.所炼钢纯粹无疵,延安市上称绝技。暇则手双铁丸,磨荡不稍息。妇美而贤,黾勉作苦,终日无疾言遽色。有时冯出游三五日不返,或至十余日,家无余储,妇质荆布,亦不怨。人爱其炼冶之精,而患其能事之不受迫促也,恒瞰亡,以薪米馈妇.妇受而簿记之,归以告,则称其值而偿以器。延安去宁夏远甚,人固不知为胶庠之彦,遑论先阀,然工良器利,外和蔼而内狷介,冯铁匠之名遂大着。
延安为边塞要隘,与榆林毗连.乾隆时,山谷之间萑苻不静,有司苦之。营汛尤甚,往往一巨案报勘,辄有揭帖,警告文武,戒勿妄捕,甚且取其衵服,封其秘函,署名驰书,置于左右。或竟录其夤缘秘密之商搉语,房闼背人之狎昵语,载明时日,一一告之,以示一举一动之皆能洞察,大好头颅,直我辈囊中物也者。是盖世宗招致亡命,嗣皇屏斥,散而之四方者,所在皆是,故官吏以文告为缉捕,虚应故事,漏网吞舟,非一日矣。
会神木县民某以嫠妇奉迈姑,抚二孤,居县城之南三里许,突被淫掠,妇不屈死,财物罄尽,报勘经年,久无耗。适县令以履勘旱灾过其地,里正忽报一无名尸,脰断而未殊,血液模糊,僵伏道左,似遭仇杀状。令检视之,短小精悍,髯长及腹,而怀中得寸纸,大书曰「此淫掠某氏之盗魁也。此盗不诛,是无天理,官不能捕,我为殪之」云云。下不署名,绘二马,小寸许,一伏枥,一昂首长鸣,皆极神骏.令大惊异,亟瘗盗尸,招属认领,详视所书,蜿蜒屈伸,得草圣真传,爱不忍释,以事涉怪诞,遂不附卷,然尸亦卒无有认领者。
延安城外有长堤,堤多植柳,曰柳湖。春秋佳日,一碧如油,都人士联袂游观,兴复不浅.某岁三月值郡试,太守扃门坐堂皇,按名给卷毕,退食稍憩。及放牌,复出升座,于案上得一纸,字仿欧阳率更,秀骨天成,尾端绘二马,纸上无他语,七言绝句一章也。绝句曰:「醉揭长竿认酒旗,柳湖风雨急如丝.我来多管人闲事,春水粼粼绉一池。」守询诸童,以为戏也。诸童曰:「无之。」更问左右以物何来,左右亦莫对。乃付首邑令,使察之。令机警,率干役易服沽饮湖堤上三日,果有羣匪轰饮,乘醉大言,意图不轨。出不意,飞黑索系之,得其三而逸其四,一鞫遂伏。盖欲乘考试未毕,谋劫狱掠仓库也。匪谋遂败,守令虑讦告者为匪党之内讧,寝不问。
既而葭州、府谷、怀远、甘泉、延川诸州县迭获巨盗,皆先有绘二马者,通词官署,指导窟穴,因而成擒,盗风为之一戢。葭州牧某,故首邑令也。得告密之件,讶纸尾二马与延安献诗者如出一手,稍稍与僚友言之,凡曾受此种揭帖之长吏,争移书询牧,而神木令竟以前所得盗尸怀中之寸楮呈大府,大府亦风闻延安、榆林之间,屡有绘二马人告讦获盗事,悉命呈出,一一验之,若晋鄙合信陵君之军符也。骇甚,乃通檄各郡县,严密侦缉。
初,冯之去宁夏也,同学诸生问所之,诡词以对。蔡旭与冯莫逆,特饯之,微叩所向,并以秋闱期近,有劝驾意。冯慨然曰:「当今之世,凡事皆可为,惟官不可为。武夫出入生死,为国效力,不足当谗间者一启口之祸。文官玩愒因循,恋爵禄厚妻子而已,虽有贤者,一木焉能支大厦?某,伤心人也,行将挈山妻,走穷荒,虽行乞,所不辞,安能守此一衿乎?吾妻以不逾月之新妇,能割股和药以尽孝于吾母,故不忍弃之,否则亦敝屣耳。」蔡请其所游之方,则曰无定。及隐于冶,蔡乃时时得冯消息焉。
越十五年, 蔡之外舅魏某以孝廉大挑一等, 签分陕西, 得宝鸡令, 移权延安。 蔡送妇归宁, 骤遇冯于市, 短衣黧面, 坐冶炉下, 炉火熠耀, 映冯面, 作纯青色, 惊不敢认. 及见其妻, 布衣推髻, 虽在尘中, 不改静穆之旧, 乃遽前执冯手, 问何所取义而托业于冶。 冯曰: 「我固不辞行乞, 冶不犹胜于行乞乎? 」蔡大嗟叹, 时相过从。 一日, 蔡忽来别, 谓外舅以捕盗不力, 将去官, 己亦将挈妇返宁夏。 冯笑曰:「盗固不可治也, 将谁尤! 」后又数年, 冯与妻中宵丧其元, 一子生十年矣, 藉草卧下, 幸免于难. 宰官勘验, 门户前后无盗迹, 奇之。 检其巾箱, 惟破书中有一横幅, 绘事精绝, 平沙卷草, 二骥俯仰其间, 神采生动, 情景悲壮, 下题「沙掩风嘶」四字, 并系以诗, 警句云:「兼善不可得, 独善胡为者。 借手一锄凶, 隐身炉冶下。」其以二骥影「冯」字,平沙着妻姓氏,是又一幅闺中行乐图也。宰爱不忍释,携归,知盗之贼冯,为复仇计,严缉之,无所获.乃捐资为冯营葬,树丰碑于墓前,曰「侠士冯铁匠夫妇归骨处」。遗子颇驯谨,宰使与己子偕,就傅后,竟继其书香。冯名搏,字翰飞,市隐后,人皆呼为冯铁匠,罕有知其名字者。
曹王在报王恕曹王在,上海人,为县着姓。工制义.乾隆甲寅春,与沈大成同游广州,客学使王东麓所,大成则馆闽抚铜梁王中丞恕署中。越一年,王闻曹名,迎以为诸子师,大合乐,置酒,宾客咸会,具公服拜之,延之上坐,指谓众人曰:「此江表曹先生,海内名士,即仆亦当师之。」曹逊谢不敢当,而王终席未倦。既罢,曹私谓大成曰:「我馆人多矣,未有王公之礼我若此也。吾何以报之?」自是生辰及岁朝节日,王必具公服拜之,有疾,晨夕往问,暇即至馆,与论文史。盖由粤去闽,迄王之薨,如一日也。
王既归葬蜀,家属侨濡须,曹将渡江,其妻弟朱补园少詹招之试京兆。曹曰:「王氏诸子学未成,义不可他去。且因奥援以就功名,非吾志也。」后王家仍返铜梁,而曹以疾留。逾年,其家以乡无硕师也,书来,言道远家贫,不敢强之行。曹欣然治装,携其长子间关入蜀。有阻之者,曰:「此吾报王公之日也,即死无憾。」去数年,归,过大成曰:「王氏诸子学皆成,其季汝嘉、汝璧尤刻苦,能趾美。吾死,可见王公于地下矣。」汝璧后入仕,以安徽巡抚入官工部侍郎。
李仲彭还束修连城李简庵茂才有子名成文,字仲彭,亦诸生。境极困,以授徒自给.岁终,以徒学未成为愧,于束修,有半受者,有全却者,徒以感奋.尝应举,有人馈赆之,固辞不受,或遗其家,既而知之,即酬以古琴。
李七为主受刑乾隆乙卯,宜绵督陕甘,好盘诘私贩,凡回疆屯戍官吏私往来贩玉者,尽被获,立正典刑。有故巡抚某,贪吏也,以罪戍边,使其仆李七往来贩玉。事发,李挺身自认,谓主人初不知也。大吏胁以三木,李供如初,论大辟。
向永来负老主母向永来,干州人,向峯仆也。乾隆乙卯,苗变,峯远出,峯母杨氏老不能行,永来负之逃。至张排砦,与杨俱遇害。
余观德焚券乾隆末,高邮知州孙某尝负歙人余观德白金五千两,及余以索逋往,而孙病殆,濒危,执余手以稚妻幼子为托。余乃为买宅于扬州小东门,任其家用,俟其子能就学,属之名师,且时周给之,而焚前券。
徐明经分人以财钱塘徐虚斋明经以诚生平辟佛老,而好施与,闭户教授,单寒之家,辄不计其修,且岁时周恤之。乾隆季年,表弟范圻方髫龀,从父宦游,遭家不造,自数千里外扶父榇归,依明经,则曰:「中表亦同血胤,犹我弟也。」饮食教诲,无微不至,及其成人,为之授室,并给资使游秦、晋,为诸侯上客。明经之曾孙为印香舍人恩绶,有祖风,亦贫而好施,即珂之父也。
何春渚供厉樊榭月上栗主厉樊榭征君鹗之歾也,杭堇浦太史世骏哭以诗,有云:「泉路定应寻月上,断风零雨说相思。」月上,征君爱姬也,早卒,征君有《悼亡姬》七律十二首,极凄丽。征君无子,殁四十余年,征君及月上栗主俱委榛莽中,何春渚布衣琪见之取归,送黄山谷祠,洒埽一室以供之。青浦王兰泉侍郎昶且属同人岁于忌日为荐酒脯以祭之。
成善还人媳成善,满洲人,冀州知州。时甘肃道员蒋全迪以冒赈伏法,子孙皆遣戍,妻孥流离觅食,至州界,妻病旅店中,因卖媳为婢。成买其媳归,询知家世,慨然曰:「等为外吏,岂可幸其患难,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孙他日不至此耶?」立遣还,并厚赠以赀,送其妻媳回籍。
纪某为丁氏子雪弒父冤山阳丁佩弦富而吝,乡人怨之,呼为铁丁。丁闻之,亦自喜也,遂以为号。丁有子,冠矣,有女,笄矣,不为婚,不为嫁也。或问之,曰:「婚嫁多费,置之,俟其力能自致耳。」子能读书,孝其父,见其父之焦劳也,每为其父劝。父不听,言辄挞之,积久,恩义益疏。而其子曾不之顾,涕泣甫过,则又笑语于前矣,虽百挞不去也。女聪颖绝伦,有艳名。铁丁既不问婚嫁,少年得间,辄与女通殷勤,女不拒。其子既不得于父,又以妹之举动为不然,亦时时规之。妹亦厌其兄之迂,又怜其诚也,面拒之,而阴于父前为之游说,故父子之间相夷犹未甚也。
邑有狂生纪某,嗜酒能文,好议论当世事。酒酣兴至,辄面折人,邑人皆畏而远之,女独好与谈。一日,里中演剧,纪半醉而往,遇女,纪遽前揖曰:「而翁老铁无恙?」女大怒,猝拳之,折其齿,纪负痛不怒,惟大笑引却.女反不自安,拾其齿,明日将送还。而纪书来,曰:「慕卿久,家贫不能具六礼.齿者骨肉之余, 既玉手亲折, 即留为聘仪, 当胜于珠玉也。 」女得函, 沈吟久之置不覆, 然自是敛迹不出门, 不见人, 惟时以言餂其父。 继见其父之意不可移也, 遂奔于纪. 纪无父母兄弟, 家徒壁立。 且女惟以女红文字为活, 间谒丁, 丁以省嫁资为喜, 转有嘉礼. 久之, 纪有所亲商于山左, 招之, 挈家去。 女辞父, 涕泗交颐, 丁了无惨色, 于是顽钝无耻之名益着。 年余, 又逐其子, 盖其子偶窃钱数百文济一贫瞽之老者也。 丁独与群仆居, 无何, 中夜为人所杀, 莫知主名。 诸仆得丁子于室, 因偕丁族人执之送于官。 官讯之, 涕堕如缏, 曰:「父死, 我不独生, 死可也。 谓我弒逆则冤甚。 」裔以父为何人所杀, 则称不知。 按察某疑之, 延其狱, 不遽断, 而其事已传播远近。 会学使按临济南, 按察往迎, 学使力言其冤, 按察以未获正凶终不释也。 丁子在狱久, 历诸艰苦, 自谓必死, 再阅月, 狱卒忽宽待之, 移至一室, 枕褥衾榻悉备, 丁子怪之。 已而狱卒言学使署中有人来谒, 视之, 则纪也。 纪在山左得学使识拔, 已为入幕之宾矣。 丁子前惎纪, 未尝正视, 至是惨怚之中, 颇有惭色。 纪询得颠末, 盖丁子虽被逐, 然不忘其父, 夜分俟父熟寝, 辄往省视。 是日见父死于床, 大惊而呼, 遂为众执。 丁之族人则谋分其产, 计莫如先毙其子, 因厚诬焉。 纪闻之, 乃告学使再请按察严询诸仆, 尽得其情, 果诸仆恨丁之刻, 合谋弒之, 而嫁罪于其子也。 案既成, 丁子始谢纪奉夫妇. 纪将为之议婚于大家, 丁子不欲, 继乃自言前为父所逐时, 宿破庙中, 见瞽女以星命度日, 而绝孝其(缺文)
樵叟救某宦出狱峨眉之麓,林木蓊然,居民类业樵。某岁春,来一叟,须发斑然,偻其背,扶一杖,时造酒肆饮,辄罄数十觥,余晷则负锄事樵。夜宿古剎中,默然未尝发一言,如是者年余.一日,叟方辍饮步山中,突有老仆拥一女郎至,见叟,则下拜,叟拂袖径去。时已薄瞑,遂失所在,居人奇之,叩女郎以颠末。女郎操南音曰:「叟,游侠士也。我父宦于浙,叟乃来归,自称曰勇士。父奇其貌,礼之殊众宾,叟安之,未尝谢.明年,父遭权贵忌下狱,就道之日,忽失叟迹.明年父归,未尝不兴言感叟也。」初,女之父下狱后,叟欲拯之者屡矣,犹以为未得间.会某相子好剑术,无师,欲募天下勇者精其术,虽万金勿吝。叟挺然往,旬日之间,技大进,某相乃进叟而谓之曰:「子傅我儿,技乃大进,我实嘉子。子有何欲,我必从之。」叟乃乘间以女父事进,并告之曰:「能拯若人,感如身受。」父遂以是归.知叟所为,感甚,誓欲迹之,顾病癃勿果,乃教女觅叟,跋涉长途,有日矣。今始遇之,何图绝裾若此,施恩不望报,仁哉叟也。居民相与嗟咤,始知叟乃非常人也。
十九猫殉主人汪均之上舍,文端公廷珍次公子也。其夫人饲猫二十余头,各有名号,呼之辄至。恒手调香饵饲之,猫不食,己亦不食也。夫人卒,猫号恸不食,方殓,跃入棺,伏尸旁不动。出之,则傍棺哀鸣,泪如雨下,不数日,或投池中,或入灶突,十九猫悉并命矣。
吴婢救王仆杭州汪大丰之族母有婢吴,颇婉顺,母怜之,后病且死,嘱二子善遣之。子体母意,厚赐之,遣老仆王某送归其家。婢父母均前卒,两兄皆无赖,所赍既诱尽,更以二百金鬻之远所,音耗遂绝.久之,王以急事往闽,渡海遇蔡牵被掠,驱至一艇中。忽有呼之者,曰:「若非汪孺人家王伯乎?」王谛视,急呼曰:「吴姐乃在此,救我救我。」吴叱左右解其缚,谓:「两兄皆匪人,荡我赀,复计陷我。此间大出海捐千金购我,颇厚我。然所为不道,我微讽之,渠亦自危。然以羣伙牵制,不能决行,当与之俱烬矣。」俄顷牵来,羣盗传呼曰:「大出海至。」盖大出海者,舶主之尊称也。牵短衣跨褶,妇则戎服裹头,诚压寨夫人也,惟皆徒跣耳。吴指王谓牵曰:「此我旧主之仆,昔蒙其惠,老且贫,勿责其赎也。幸送之归.」牵诺之,赠以金,并一旗,曰:「执此,海道无阻。」王与吴大泣而别,归以告其兄。时二兄鬻妹金已罄,计为盗亦得,入海投之。吴闻其至,即怒曰:「人之无良,我乃以为兄耶,必杀之。」牵为宛转解释,始抱头窜归.后牵败,以巨炮自沈其舟,则吴果与之俱烬矣。
罗壮勇杀豪救妇锦江某孀妇老而贫,有子远出经商,三年不归.媳方少艾,土豪某强委禽焉,不可,则将刧取之。姑妇夜泣,罗壮勇公思举方为盗,过其屋,闻泣声,伏听而悲之,即跃下,授以橐中所获,使他匿。是夜,豪方饮于室,有物若魈魅,忽入室,攫其首去。时川盗推壮勇为最便捷,其家疑为壮勇也。报官,并悬千金之赏以捕之,久之不得。嘉庆戊午,川、楚军兴,壮勇积功至提督。他日谒县令,自言之,且曰:「法不可废,请归案待罪,可也。」令再三逊谢,乃销案。壮勇以千金给豪家,曰:「若悬赏千金,是为我定价也。请以此自赎,何如?」
罗壮勇妻鬻身救夫罗壮勇改行后,始娶妻,忽患奇疾,百方不治。一道人过门曰:「有方可救,但得钱三十千,乃可制药。」罗自念贫窭,安得三十千钱,语其妻曰:「吾病且死,汝亦饿死耳。苟鬻汝,得钱买药,则两活矣。」妻不可,强之再三,泣而从之。病果瘳。罗既官游击,乃遣人访其妻,以重金赎还,为夫妇如初,报其鬻身救夫之义也。此事不足训,然以视少共艰苦,既贵而厌弃其糟糠者,其厚薄之区,殆不可以道里计矣。
齐二寡妇救老尼嘉庆时,有齐二寡妇王氏者,美而勇,且善幻术,工技击,从夫鬻技四方,能着弓鞋立马上,驰骋若飞.白莲教匪作乱,横突兵间,剽悍无敌。时夫死,齐方祝发尼庵.庵多常住,官觊其利,诬老尼通贼,系之狱,籍其产.齐素以拳勇教授乡里,游侠多出门下,乃共谋劫狱,出老尼。既劫,则众不可散,遂与诸游侠据山为乱,投入白莲教,为教首,渐更男子服,改初志矣。
朱文正病中作墓铭上海曹侍御疏劾和珅,身后始蒙优奖。当嘉庆己未,侍御子玉水舍人江将扶榇归葬,求铭于朱文正公珪。文正病背痈方剧,舍人请俟愈后为之寄江南,曰可及也。文正曰:「不可,吾病,吾文且益真挚,愈于不病者。」乃流涕属草。稿竣,请刘文清公墉书之。文清为避易数字,文正意不惬,复改定,而文清更书之,即后所刊石流传者也。
黄竹冈送裴宗锡柩黄壆,字竹冈,吴县人。晚游天台,翛然有遗世之想。更名云鸐,称吴中云鸐老人。嘉庆时,尝客皖抚裴宗锡幕,事无大小,悉谘之。裴调云南,从之。裴卒于官,节相李侍尧兼摄抚篆,仍延之。未几,裴丧归,子幼,无期功亲为护丧者,竹冈即辞节相以送之归,盖水陆万余里也。
俞文救秀才俞文,苏州人,世为紫阳书院门斗。嗜酒。嘉庆己未,有某生负富者金,庭辱于县,会学使以试事按郡,诸生数十人讼某冤,且讦县令受富者关白,不直,则大噪.学使惧,檄某丞杂治。而附郭他县令素与院生有隙,思窜名倾之,密召文,属其言不法事。翌日,当庭鞫,呼文,使指名,不应,则厉声曰某某犯某事。文瞠目呼无之,且谓某某皆好秀才,会鞫者气沮。文身被三木,一昼夜股骨折,胫露,卒无他言。后以狱解,得释,徜徉于酒者又二十年,始卒。
王诚救毛大瀛毛大瀛,宝山人,原名诗正,字又苌.乾隆时诸生。工词章,充四库全书馆誊录,议叙州同。嘉庆丙辰,从勒保平达州教匪,计擒贼首,叙功,赏戴花翎,擢简州知州。庚申三月,匪渡嘉陵,犯成都,大瀛被檄募勇遏之。匪窜州境,大瀛率三百人迎击于土沟桥,斩获无算。匪大至,兵溃,匪飞戟刺大瀛,大瀛仆。其仆王诚急冠大瀛冠,效纪信故事,为误匪计。匪寸磔之,截其首去。而大瀛身亦被十余创,肠出腹外,手持矟,骂不绝口而死,时年六十六矣。
龚龚奠顾澹湖顾公燮,字丹午,号澹湖,又号担瓠,吴郡老诸生也。少从学于陆桂森、张九叶,既入泮,试辄高等。中年放旷,不事举子业.长子早卒,次子好游荡,逐之,走至安庆,有悦之者招为壻,不复还,竟无后。澹湖有义仆曰龚龚者,殁后,每清明,寒食,辄携盂饭巵酒以上冢,焚纸钱奠之。
何玉鉴慷慨好义何玉鉴,字明选,桂阳监生。慷慨好义.尝从妇翁范宗裕于东乡县令任所,有饶向荣者,贫士也,玉鉴怜其才,请于宗裕,延为童子师,复倾囊赡之。向荣励学三载,入翰林。又县民某女许嫁一士人,后以其贫而悔,讼于官,其壻恚欲死。玉鉴助以百金,使成礼.士人赋诗赠玉鉴以为谢,有云:「镜眉别画伤千古,故剑重还恃二天。」
林清周给曹纶曹纶,汉军正黄旗人。父廷奎,贵州安顺府同知。乾隆庚戌,纶随任高邮,时林清为粮道随役至高邮查漕,与纶识.廷奎有廉声,卒之日,益拮据。纶归都,妻子鹑衣百结,纶出外供职,则衣敝袍,自与妻子析薪执爨,日或不给二鬴,则市馎饦以充饥.嘉庆丁卯春,纶卧疾不出,忽闻叩门声,启视,则清也。握手道旧事,清愀然曰:「公子一寒至此,清虽力薄,然通财济乏,义也,何敢辞!」即与以白金数镒,寻遣人持衣数袭赠之。夏四月,病起,造清之门,清约纶为兄弟,纶有乏,清必给之。
白兰花募赈捐嘉庆中叶,有漕督某者,素刚鲠,恶淮商周海门之豪侈而劾之,三疏不动。一日,某忽自至其家,置酒饮宴,欢若兄弟,一时羣诧之,久乃度其奥援之有自也。尝于春日饮客花下,与客纵论古今豪杰及剑侠,海门拊膺曰:「吾闻剑侠之术亦非所难,而环顾当世,乃寥寥如曙后星,何也?诸君亦曾有此遇否?」座有少年起而对曰:「有之,且尝一见之,其人盖在缧绁中也。」
海门亟问何人,客曰:「其人不知姓名,或谓为郁林州人。其入人家,无冬无夏,临去,留白兰花一翦,不知其所自来,世所称白兰花者也。」众请毕其说,客曰:「白兰花无居止,无踪迹,往往无意遇之,求之又不可得。庚午,东江大水,民漂荡者以万计。请于官,官不赈,某董事倡募义捐,应者寥寥。董事夜寐,置捐册于案,明旦失所在,而缾中插白兰花一,大惊.越三日,有人持捐册来,且促董事往任散赈之事。董事素识其人,问所从来,曰:「途中有人以此给我,嘱来相邀,且云待于河干。」董事视其簿,则平日所号为老悭者,皆乐输千百,最后则不肯认赈之某官,亦捐白金八千,且钤有县印也。于时趋而前,至河干,万锺之粟,千镒之金,已立具。事后追问,莫知其由,以意度之,其为强迫可知。自是白兰花之名大噪,巨室豪右,中夜尝无故自惊,以为白兰花至也,迹之,无朕兆。某将军以海寇发,率师船巡海。一夕,舟泊虎门,即座舰宴客,妓女数十人左右拥抱。将军宴罢,留妓侍寝。将军起,则白兰花俨然在案,大骇,久之,无异,疑而遍检舟中,无形影。已而用印,则印字已磨漶不可见,而别有篆文「粉侯」二字,幕宾识之以告,将军大怒,潜召工更摹刻焉。」
魏长生有侠气魏三,名长生,四川金堂人,行三,秦腔之花旦也。入都时,年将三十矣。时都中盛行弋腔,士大夫厌其嚣杂,长生因之改秦腔,名动京师,王公贵人无不愿识之。其为人有侠气,纳兰太傅孙曰成安者,初与之狎,后遇事遣戍归,贫无以立,长生时周恤之。
王应祥代人偿逋永嘉王应祥,字国桢.初读书,以家资中落遂自主会计,以善治生渐饶裕。性慷爽,商人梁子藏以负逋无措,将就死,乃假以多金,并为转貣于他人,至期不偿,更自鬻田宅以偿之。
郭家彪慷慨好施郭家彪,字春坊,湘阴人。生而温约夷愉,与人无竞,而慷慨好施。家故饶裕,诸父豪宕,或日费数十万钱无所惜,家彪亦夷然,不为有亡之顾虑也。亲故假贷,辄如其意以去,或贷于他人要一言为质,及期爽约,而责偿于家彪,亦不拒。岁中为人理宿逋,率至三四,久之,往往不雠,则毁其约契。会岁大祲,家以中圮,然志在淡泊,不以丰约易度,布衣粝食,萧然自得,益以济人为务。且广储方药,病者踵门求乞,手剂与之。自寻常草木、马勃、牛溲以至丹砂、锺乳、千岁之苓、尚方之参诸奇珍物,无所不蓄,亦无所不施。其尤贫者,辅以羞饵,使人日再问焉;疾革,躬三问焉;没后,里人言之,辄涕泗交颐也。
程升清厘汪滋畹债有程升者,汪阁学滋畹之旧仆也。阁学官翰林时,升年逾六旬,阁学有友人为之买妾,令升送之入都,坚不从,且以大义责之,乃遣妾别嫁。阁学卒,逋负累累,负之者亦复不少,升终年跋涉,而为之清厘,不以为劳也。
骆六救陶凫芗骆六,宝坻人。幼为陶凫芗仆.嘉庆癸酉,六方从陶以翰林在文颖馆校书,时仁宗秋狝木兰,教匪林清勾结内监张泰、王福禄、刘得财等作乱,京师震动。数匪入馆,骆藏陶复室中,扃其户,自索器谋拒之,苦无械,乃折桌足持与鬬.匪削以刀断四指,晕而仆。匪入室,虚无人,遂出。时皂隶数人伏草中,匪去,乃出闭馆门,陶与诸人共守之。事平,骆殊未死,移归邸,渐苏,陶厚待之。其后陶每陛见,宣宗辄问义仆骆六尚在否。陶养之,终其身。
六诚朴无他长,不知机械变诈,故临难忠奋,有古人风.年七十卒于家。子满仓,有田二顷,陶所赐也。
郝某雪邱梦余冤山阳邱梦余孝廉烿少孤苦,无恒业,俭衣削食,积修脯若干缗,权子母,久之,子本相侔,生息渐裕。有猾吏利其赀,踵门求贷,既贷,竟不偿,乃诉之郡。吏以赀赂守,不之理,促之,守怒,辱梦余于堂。梦余乃上控大府,吏恃其狡,冤不雪。同舍生有郝某者,愤甚,招诸生集明伦堂,问吏罪,众畏缩不敢前,事遂寝。
陈稚峯待妻弟陈稚峯之游滇也,以妻弟许某有采铜之役,固请与偕。一年而许卒于滇,失铜价至三千金,孤悬八千里外,势且不返。稚峯经纪其丧,竭力营救,滇之当官者咸高其谊,卒偿所失铜价,载许与其族人之柩及妾若遗腹子,间关以归其家。
新城陈氏义田自北宋范文正公以来设置义庄,至本朝,崇尚风义,凡以义田义产敬宗收族上闻者,岁不下百十家,其父子兄弟赓续推衍,立法之善及其后遗泽之长者,则莫如江右新城陈氏。陈据高赀已百年,自赠光禄大夫道始置义田二千石,其诸子金衢严道守诚、陈州府知府守诒、内阁中书守中、江苏按察使守训、内阁中书守誉,先后增益学田、祭田、小宗义田至七千石,嘉庆时详具文簿,牒于县府行省,以达于部,得旨旌奖。时光禄之孙仓场侍郎观、礼部侍郎用光,曾孙工部侍郎希曾,均在朝列,具折入谢.仁宗召见而垂询焉。而希曾兄浙江道御史希祖、用光侄翰林兰祥,及其它封胡羯末官曹郎监司、取甲乙科者,期功房从中多至数十人,可谓盛矣。
沈芳周贫乏嘉庆时,长洲有女士沈芳者,字梦湘,为诸生顾春山继室。好读书,耽吟咏,兼工绘事。所售笔墨之资辄以周贫乏,曰:「吾无饥寒忧,留此何用?」
盗报庞某恩庞某以酿酒为业,一日,晨起,有偷儿卧瓮侧,枕所窃衣物甚酣。呼之起,跪而乞命。问其姓氏,讶曰:「故人子也,乌得流为穿窬?果能改过,当赠二金以资谋生。」因启后门令去。越数年,庞至闽从戎,官千总,时海盗充斥,出洋巡哨,遇盗迫捕,众寡不敌,盗凿舟,舟覆,十余人皆被擒。擒至一岛,岛有城,峻甚,槛车盘旋而上。至一处,宏敞如官廨,簇拥而前。俄闻呼过堂处决,点名至庞,酋诘里居姓氏,备述之,有霁色,喝左右留庞再询,余皆槛候。俄降座,惊释其缚,请入后堂,令易新衣。左右按庞于座,降阶下拜,大惊,酋曰:「君不忆瓮旁酣睡者耶?别后仍复潦倒,饥寒驱人,役于闽舶。一日,舟覆,蒙岛王收录,不没微劳,得膺此职。君如肯落草,当虚左以待焉。」
落草者,为盗之隐语也。庞笑谢不敏,酋乃留之暂居。一日,设筵宴之,命侍儿执巾栉。居数月,酋语庞曰:「君有旋闽之思乎?他日遇于中流,自当退避三舍,不敢犯君之锋,即所以为报也。」翌日,祖饯海滨,馈贻优渥,庞惟受其器械旗帜,为归而首功计。被擒者亦皆释回。不数日抵闽,以失利被擒、设计图脱、夺获军装呈验等情禀知上官,上官嘉其智勇,加升衔。其后每巡哨,所向辄有功,他将则否,于是积功擢总兵。后因病假归,盗猖獗如初,及起用,仍肃清无事。
阎老六为主人御张老材郯城张老材,盗之豪者也。郯有富人娶于东郭,张侦之。盗约行刼之先,必留符识于门或墙之隐处,以为验,既告其徒,亦以示他盗使知有先之者,则不复争也。是日张先往,既识之矣,明日复往,以其宾从之多未敢仓猝从事也,则杂稠人中而观之。
时有丐傍偕立,张视之,其举止盗也,其面目盗也,其神情状态无一非盗也。张度其为外来者也,则以盗语语之,且示以所识.丐忽跃然起,呼曰:「盗来矣,不速捕,将失之。」遽牵张臂。张大骇,亦反肱击之。张绝勇健,丐亦多力,两人相持牵掣,击触阶下,阶上人皆惊起。张度终不得脱,则诘丐曰:「若亦丐而盗者也。」主人闻之,趋而前曰:「如两君言,两君皆不免于盗也。今日吉期,辱两君光降,两君之来,不盗于我,而相偕以道,是两君之厚我也。请即此宾筵,相与一酌,何如?」
丐至是大笑,曰:「甚善。」遽自趋上座,引满而釂,张亦忸怩就座。酒数巡,张欲起,丐挽之曰:「张某,若贼心未死,欲顾而之他耶?若欲去,若知我何人?」张不能答。丐俯首,自解其足置案,则刻木者也。 曳下衣示人曰胫以下血色犹殷, 如新截以刃者。 座客皆大惊, 张亦动色。 丐引满曰: 「失此足, 二十年矣。 」顾张曰:「仆当日亦如君所为者也。 君亦知泰安有阎老六乎? 仆是也。 仆当时与徒党纵横东道有年矣。 一日, 有老人偕女郎自北来, 资装不甚多, 惟挟两瓮, 铸铜为之, 其光可鉴. 车之上下, 皆自提携之, 不令他人近也。 仆当时甚怪之, 尾之行, 自阿城而南, 宿于安山驿. 老人入逆旅, 有美少年自南来, 华服跨紫骝, 亦入, 相见欢甚。 是日, 老人命具花烛, 为少年与女郎就逆旅中合卺, 老人所赠, 两瓮而已。 女郎明珰翠羽, 金钿玉钗, 曳百褶裙, 衣饰皆非仓猝所具者, 窥之, 悉取自瓮中。 瓮固不大, 不识何以取携如是。 是夜, 女郎卸妆, 乃置瓮中, 老人则俟合卺礼成, 匆匆冒夜径去。 于是仆等即往刧之, 推其门, 无声, 入其室, 不见动静, 揭其帐, 两人方跏趺对坐, 声息都渺, 刃砍之, 如着棉絮, 不惊亦不怒, 惟曰: 「汝辈欲金帛耶, 在床下瓮中, 能取即自取也。 」仆极力提掇, 瓮重几万斤, 不可动。 仆知有异, 回顾欲出, 而同伴三人者, 皆卤莽, 遽挥刃连劈床上人。 于是少年怒, 跃起, 奋袖一挥, 四人皆仆地。 少年顾仆曰: 「汝盗首耶? 」当时度不能脱, 即应之曰: 「是。 」少年释三人去, 举瓮置前, 令持去, 仆终不能稍移。 少年笑曰: 「无用至此, 尚称健儿耶? 趣去, 毋溷。 」仅得脱。 明旦, 少年夫妇东行, 仍遥尾之, 欲观其究竟。 行二十里, 少年忽回顾曰: 「若不欲生耶? 」嗔目一叱, 电光自其目出, 隔十数丈, 已及吾身, 其凉如水, 不觉昏绝. 及醒, 则在室中, 诸同伴方环视, 盖两足皆失, 病创卧一昼夜矣。 自是改行不敢复为。 不图今日复为君所窥, 君真好眼力哉, 惜武技尚未至也。 」乃以手划桌面作势, 深入半寸许, 张大惊服。
张王是欲请丐长其群, 丐不许, 张之徒来者多人, 见此状, 皆不敢动。 自是富人德丐, 日周给之。 丐得钱, 辄散去, 不留一文。 张以为形迹已露, 乃不复为盗于近地, 而时时远出。 一旦, 刧漕艘于河壖, 被格创死, 州判某以富人与张有一席之雅, 因诬以窝赃, 欲诈取财帛也。 不与, 因陷之狱中。 丐闻, 为之诣堂上, 侃侃而辨, 官并逮丐与富人同系.丐谓富人曰:「事急, 吾不得不为冯妇矣。 」遂自褫其械, 夜踰墙去。 将旦, 复还, 是夜官库被刼, 而州判得银于床头, 大骇, 不敢隐, 以呈太守, 果库银也。 虽然失数不符尚多, 竟以嫌疑撤任。 后任至, 富人遂得昭雪出狱, 更求丐, 不知所之矣。
伊墨卿赠宋芷湾金嘉、道间,伊墨卿太守秉绶以翰林出守惠州,时嘉应宋芷湾太史湘以会试无旅赀,当时公车资费人必数百金,宋与伊为文字交,告贷于伊。伊曰:「能以东西南北四字赠我一七言联语,当以三百金为赠。」宋不假思索,秉笔立成,联曰:「南海有人瞻北斗,东坡此地即西湖。 「 惠州有小西湖。」 」伊大喜,决其是科必售,赠以五百金。宋果于是科膺选.伊墨卿经纪张孟词丧宁化张孟词,名腾蛟,少负异才。家近蛟湖,朱文正尝以老蛟精呼之。性喜博览,尝撰《山海精良》一书,未就而卒。孟词与伊墨卿交笃,殁于京邸,墨卿为经纪其丧。哭以诗,有「执手弥留际,心宣更目成。亮为雏凤计,竟失老蛟精」。
某伶恤某公妻子某伶者,色艺俱工绝,游于陕,陕尚秦声,无解南音者,困甚,无所得衣食。时某部为秦声冠,投焉,部中人共揶揄之,亦不甚令登场。会抚署燕客,数折后,藩司某问有能昆曲者否,部中无以应。伶独趋进自承,曹长愕然,欲止之,则堂上已呼召矣。登台奏技,甫一发声,某色喜,满座倾听,歌一阕,遽止之,曰:「笛板工尺相左,他乐器亦无一合者,是乌足尽所长.」趣呼藩署家乐和之,使演《扫花》一出.伶既畜技久,思一逞,又多历輱轲,愤郁无所泄,至是,乃尽吐之,浏亮顿挫,曲尽其妙。某号称知音,不觉神夺而身离席也。座客见其倾倒如是,咸称羡附和之。曲终,缠头以千计,而伶之名大噪。
已而伶持某书入都,都下贵人争爱赏之,宴会非伶不欢,由是名益着。阅数岁,某以藩司擢陕抚,冒赈事发,被逮,下刑部狱,家产籍没,眷属羁滞京邸,衣食不给,终日相对惨怛。忽一苍头问讯而至,言主人命致意,已为夫人觅得一安宅,趣呼舆马送至,则屋宇精美,米薪器用,下至箕帚之属,一一完好,顾不知主人为谁.时某已论大辟,系狱久,生平故旧无一过问者。一日,晨起,突有人直至系所,哭拜不能起,视之,则伶也。已去其业,居京师作富人,夫人宅即所置也。于是即狱中置酒,复为歌《扫花》一出.甫及半,某大哭,即止不歌,而相对泪下如绠縻。自是朝夕至,视寒暖,调饮食,如孝子之事亲.弃市日,具棺椁厚敛之,送其榇与妻子归里,又恤其度日费,度足用乃止。
董晋卿侍师疾武进董士锡,字晋卿。副贡生,历主通州紫琅书院、扬州广陵书院、泰州书院讲席。道光辛巳,其房师沾化苏某观察淮扬,招之入幕。苏猝染时疫,病甚,侍疾惟谨。或告以乡试期迫,盍舍去,则作色曰:「吾受师知遇之恩,未能一日报,今师疾病,遽舍之而行,是重负师也。」卒不应试。侍疾阅数月,苏亦愈。
吴名扬保全射村人去归安可四十里有地曰射村,一小市镇也,归安县丞驻之。村曲折多支港,为太湖巨浸之尾闾,人家面水居,非舟楫不能渡,以是称水乡焉。村西仅农民数十家,寥落如晨星,过板桥而东,则人烟较稠密,有小街一,市廛在于是,为一村之中心点.道光时,村有陆翁者,农也,蓄薄田数十亩,自耕,足衣食,有余则好行小惠。每岁暮,邻里之奇贫者辄济其急,不责报,村人多德之。翁中年得一子曰名扬,长而气盛,勇于任事,尤喜名,或以谀言奉之则喜,虽拔山举鼎而无辞,利害成败不计也。村东社公庙年久将圮,而旧时之理其事者以无款置不问,名扬请于众,愿集赀新之。众韪其议,以名扬有干才,遂被推,使督修,未数月而祠落成,规模至宏敞。及稽其用款,则较畴昔为节省,人始悟前之经纪者必蚀款以自肥,而名扬则无是也。村有小争讼,类就质于名扬,名扬所言多平直,又善于排解,能折争者之心。久之,村有大事,父老所不能办者,咸集于其门,邻之人亦慕名扬才,竞往商进止。而名扬乃俨以里豪自居,先人田畴,固不复躬亲其事矣。
未几,归安县令以漕艘将开,缺万石不能集,而射村一带多疲户,欠漕未完,任追,罔一应,令窘甚。有黠役某与名扬友,知其能,乃请于令,遣人招名扬往商。名扬遂买舟谒令,令以催漕嘱之。名扬曰:「官能依吾语,视往年所收减十一,俾村民纾喘息,吾当说吾村先期输全漕。」令不得已,允其请。名扬返,属徒党鸣锣于四乡,先陈其利害,谓官许贬收,待民已至厚,宜急输,毋稍迟.村民是之,赴城完漕,争先恐后,不几日而数大旺,令得以资报解。事已,令给以谕,使充射村董。后遇地方事,惟名扬言是从,而村人之完纳钱粮虑为吏困者,亦倚名扬为护符,而名扬之把持漕务亦自此始。
时漕未改折,民完纳率以米,官吏兑解征收,种种需费,费无从出,不得不取给于浮粮,乡民忍之而已。中有黠者,乃得以揭其短,于是弊日甚,刁风且愈炽。江浙为财赋区,归安漕数之巨尤甲于浙西各州县,而弊亦如之。姚文僖公文田尝具疏以闻,卒格于势,未能革其一二。乡民顾不能堪,遂起而自筹抵制,官吏以其不易收纳也,目之曰顽庄.射村为顽庄之一,而名扬实其魁焉。每收漕时,名扬率乡人赴县完纳,小舟数百,载米随之。及抵县城,先与吏役相款洽,使闻诸官,官乃遣役至船与之议.名扬至黠,其党徒又甚嚣张,必执年谷不丰之词乞官从优恤。官不之许,则议屡不得谐,而粮船泊河干,路几为之塞,久之,名扬始稍稍与官以浮收,每石准加粮数斗,而所议淋尖踢斛袋费票钱诸名目则一例废除,是名为加粮,实多所取巧。胥吏恐忤其意,不敢较长短,官以考成攸系,且值浑漕时代,惧为人发其阴私也,乃俯首以就范焉。
归安故优缺,非炙手可热者,不能攫得之。直隶姚大谦与浙抚帅承瀛有戚谊,某年,署邑篆,下车后,以搜括为能事,尤注意于漕粮,蠹胥猾吏复因缘以为奸,抵任适春初,按征上年尾漕,辄额外取盈,贪声载道。有控之者,以帅故,无敢投鼠忌器,一摘其隐也。及冬而开漕,相率集议,遏粮不纳,大谦恐甚,欲签提花户,则办不胜办,且人众易激变,而己转不安于位。展转筹思,无可为计。有献议者,谓宜先使其来纳,俟有数成,再用严厉手段,即可择肥而噬,此上策也。且民已闻官名,非出示以坚其信,必互相观望,不乐于输纳.大谦喜,翌午,出奉宪谕八折收漕之示大张于乡村中。名扬覩之,急令其党速揭一纸,藏于家。未及数小时,前所张贴者悉不见,人或称怪,名扬笑曰:「必官中有后命,又揭回也。然既藏一纸,已珍如拱璧矣。」次日往县城,先属徒党照八折完粮,谓是遵宪谕,吏役不敢声。既复访漕书,出揭示而语之曰:「八折收漕,乃圣朝盛德事,大府之意,亦甚可感,吾拟即日走京师,将击登闻鼓以谢天恩。但何日奉宪谕,乞子告我,俾勿忘。」漕书闻之色立变,旋招之登酒家楼,婉词以劝,谓之曰:「此非得已者,子但八折完,已便宜矣,何必问他人事,与吾辈戏?」名扬艴然曰:「吾一乡之魁,应为乡人致谢忱耳。」漕书知名扬此来,非空言所能济,且味其语句,亦有取瑟而歌之意,急白大谦.大谦初以事颇完密,不图尚贻一纸于人手,闻告,甚悔。顾事已至此,乃愿出千金为揭示之交换品。名扬先不允,后经书吏再三商之,始袖金去。临行,犹大言曰:「是区区者不足值乃公一笑也。虽然,其亦稍寒贪官之胆乎?」
大谦之贿千金也,乃迫而使然,欲修怨,时露于词色,一二知者颇为名扬危。未几,大谦移乌程,越半载,通判王寿榕来权归安。寿榕迂懦不解事,履新伊始,辄求教于大谦,大谦乃诡言曰:「归安无难治,难在漕耳。」寿榕诘其故,大谦曰:「不办顽庄,漕不可收;不去陆名扬,则顽庄不可办也。」寿榕韪之,初不虑有他意。一日,乘间请于太守方某,谓非严惩顽庄与拏办名扬不可。方以新令勇毅敢作事,心壮之。寿榕复以射村在县边境,与乌程、德清相毗连,拟请府檄两县,往会捕之,免漏网.方亦谓然,许即日下密札。寿榕更商诸大谦,函促德清令订期至射村,以为一鼓就擒之计。顾名扬党羽众,府县吏役多与之通,得讯较早,急遣人入城,凂某巨绅为缓颊.绅以名扬果非善,然能卫乡里,为进言于方,乞免究,俾自新。寿榕亦第求其无预公家事,均允不之究,事已寝矣。乃德清令周某奉府檄并得大谦、寿榕函,以事关捕犯,星夜命驾往,及抵射村,始得郡绅乞情之信,知程、安两令不果来,乃折船以归.又恐贻轻率之诮,于是过射村以北,将迂道从武康返。及行经武康,忽有乡民击官舫几坏,人众,势汹涌,无可理喻,周仅以身免。有告周者,言武康上年亦有闹漕事,今见大舟十余衔尾来,知为官,乃大骇,疑武康邑侯将捕其村人,惶惧不暇择,遂出此抵抗之下策也。周乃走诉于方,乞檄武康按其事。适至府署,先与大谦遇,语以状,大谦佯为劝慰者,并与之计曰:「名扬事虽已,而太尊意未释,君适挑衅于武康,治之无名,徒贻识者笑。不如归咎于名扬,归安王令且德君。」周应之,遂联袂谒方,以名扬唆众殴官告。方怒,谓名扬为乱民,不可稍姑息,于是名扬之狱乃构成,而有府县会捕之密议.当议捕名扬之日,正冬令办防之时.初,射村冬防,县令皆谕名扬董其事,岁以为常。而名扬机警有谲智,又能得众心,措置咸宜,村赖以靖。至是,寿榕恶名扬,方议芟刈之,更不欲假以事权,乃令他绅举办.类无能力,再四辞,而村人感名扬,遂仍私属之。名扬乃集村人而议曰:「往岁防范之策,甚不足恃,吾村环以水,天堑也,非注意于河道,恐有懈。」村人诺.于是名扬乘小舟,沿村度勘,凡近村之溪港通舟楫处,皆钉排桩,中留一舟之地,便河道往来。至晚则键以木栅,如关卡然,俾客舟不得深入。布置既密,复与村人约,闻钲声,虽深夜必集。非盗警,亦不鸣钲也。及三县会捕之事起,名扬虽凂郡绅为转圜,幸得免,然益整饬河防,日命羽党泛舟中流,严司栅栏之启闭.村人咸啧啧道,谓名扬能卫乡里,顾名扬实藉谋自保耳。一日,城中专足至,言守令将以办要案,往射村。名扬以近村无要案发生,颇疑府县之来或不利于己,乃遣人沿途密探信,归者果谓官舫甚伙,县役以目示意,名扬悟,乃密筹所备,命心腹速键河中栅,使路塞不得进.己则佯作工人状,择村之僻处,踞高墩以远瞩。遥见官船顺流进,将近村,河栅忽下键,官船触桩而止。名扬手铜钲乱击之,而四乡之锣声亦起,村人大骇,疑来者为盗舟,闻声集两岸。适时已薄暮,不复见官船之旗帜,乃以瓦砾向舟掷,路隔,未尽中,而波浪溅沸,官船遂有进退维谷之势。周鉴于前辙,先命退,程、安两令见势不敌,亦纷纷拟遁。方船在前,猝不能转棹,且以覩事急,出立船唇,将以利害语乡人,稍一不慎,忽失足坠于水,赖有拯之者得不死。
方返府城,急请于省宪,发营兵五百,将围射村捕之。名扬知已肇大祸,集党徒计之,有恇怯者,谓走他县,或可免祸。名扬笑曰:「终有此着,特尚未至时耳。况吾本无罪,而官吏有以激成之,不稍使知吾能,将谓吾负虚名也。」近村十里以内临河树木,徧插小旗,上书「官逼民变」四字。名扬以兵至必无幸,乃潜匿他处,出没亦无常,虽心腹,亦鲜知之。名扬党又扬言兵来必屠戮,村人骇惧,皆扃户,以小舟载妻子逃。名扬见而喜甚,谓此可证非吾之罪,曲在官耳。未数日,官兵果大至,火名扬之居,四出大索,不能获,而谣讟蠭起,将激变。官兵不得已,整队归.实则名扬匿狮子吼寺,未离射村一步也。
时抚浙之帅承瀛为政尚严厉,既得湖守报,即下严檄,将尽捕首从以正其罪。方伯伊某执不可,谓府县治此事已操切,设更责之,则立兴大狱,不如明白示谕,乡民误会概不究,但悬重赏,或可得名扬.帅然其说,乃先褫寿榕职,更委干员数人下村抚慰,于是村人闻风返,稍稍复旧业.名扬至此,知故里不能留,乃集父老而泣语之曰:「名扬罪滋重,祸延桑梓,今官中所欲得者,名扬耳。父老怜名扬诚,请缚以致诸县,所有赏资,可为里中谋善举,他日论者,或不忘名扬,名扬于愿足矣。」语罢,呜咽不能声。父老谓名扬诈,相率慰以好言,名扬始再拜曰:「父老必不见许,则名扬其它适.先人垄墓,烦父老为守之。」其徒张成甲遽攘臂呼曰:「行则行耳,喋喋又胡为者?倘有人道秘密,莫谓白刃无情也。」名扬乃不复言,稍事摒挡,买舟奔武康,绕道至杭州,辗转而匿居于苏之木渎镇。
名扬既远扬,而官中购之急,增赏至三千金卒不济。顾事经抚部上闻,倘不得者,案终莫结,官吏忧之。念名扬遁必不远,而村里中必有潜与通者,倘得绅士之助,必可致。适吴介坪孝廉方城居,官吏乃恳其设法,介坪慨然诺.明日,介坪访名扬之党,匿村中者尚数人,而成甲亦在其列。乃遣人赚至城,责其罪而语之曰:「汝善自为计,吾当乞官贳之。」党徒曰:「如何而可?」介坪作色曰:「捕者日至,城村都不靖,农事尽误,岂自命豪侠者如此乎?汝辈欲死则已,倘愿生者,盍迹名扬所往,劝之曰:「丈夫作事,成败一身任之,何为偷生远行,令一村不得安堵?」」党徒应之,公推成甲往,以成甲为名扬所信也。成甲无可辞,乃偕捕者至木渎,得与名扬见。名扬不俟成甲言,已知之,则慷慨语曰:「吾本不欲遁,劝者亦汝耳。今若此,吾岂以一身累一村哉?」遂从之返,并请捕者上刑具。比抵府城,于庭讯时,犹殷殷以勿扰射村为请也。未几,名扬解省,决于市,介坪应得赏三千金,移给成甲。成甲不自安,辞勿受,强之至再,为设育婴堂于村东.而村人念名扬,每值春秋令节,犹私以麦饭纸钱,扫其先墓,盖皆不忘名扬之嘱也。省吏以射村地僻,民俗强悍,即名扬居为署,移县丞于其中,以资弹压。是为归安县丞移驻之始。
扬州四为何景炎任讼费道光初,青浦有妓曰扬州四者,姓田氏,与何景炎昵,缱绻倍至。何为讼案所累,四忧惧,不知所出,愿罄积金为谋脱罪,终不可得,乃为任讼费.且蓬首入狱,涕泣相对。及何遣配,四远送至苏州之浒关,痛哭言别,指天日自誓,谓当永守荆布。何乃令儿辈以母事之。
陈硕士恤舅师之后陈硕士宗伯用光,为鲁山木大令九皋之甥,而姚姬传郎中其本师也,故陈亦以古文名,坚守桐城、新城之家法。山木官夏县三年,不名一钱,没后,诸子奔走衣食,无恒产以自存,姬传后人亦鬻田他姓,无力以赎.陈于道光戊子奉命督闽学,乃出其养廉,买田五十余石为舅氏祭产,复出八百金为师门置田,俾姚氏子祭扫之余,得粗给饘粥焉。
邓石如周三族之贫毕秋帆制军开府两湖,称好士,尤重邓石如。石如留岁余,以其间登衡山,访岣嵝碑,泛洞庭,望九疑。其归也,毕觞鹾商,使为石如寿,橐中装且千金,归而买田筑室,延师课子侄,为室家计。顷之,渡河,登东山,遂至京师,欲以篆籀古法劘切时俗,公卿多非笑,惟刘文清公墉深器之。乃游盘、山西山,谒昌平陵而返。
自后石如时时客游,然仅大江南北而已。修干美髯,沈毅寡言笑,游四方,所止,必物色其贤达士及搜求古人金石之迹以自考。与人论道艺,所持龂龂,丝毫不假借,布衣棕笠。宾客公卿间,岸然无所诎也。出游而归,囊中赀先以周三族之贫者,又以赀贷匠氏,使制棺榇,凡不能葬者,随取给焉。
李凌汉平楚蜀险滩李本忠,字凌汉,汉阳大商也。一日,赴归州,请于州牧曰:「州多险滩,本忠之祖死于是,父亦尝濒于死,心窃痛之。愿出赀募能伐石者。」州牧可其请,州滩以平。又走蜀,之夔州,一如请于归州者,皆得请。既去诸滩石,又以楚舟泝江而上,必用挽夫数十人负絙走崱屴间,恒失足颠坠死,乃凿崖通道,以利其行。始嘉庆乙丑,讫道光庚子,凡平险四十有八,所费金二十万,盖旷世义举也。楚、蜀有司闻于大吏,以上于朝,本忠及其子孙并膺四品章服之赐,或纪其事颠末,曰《平滩纪略》。
张亨甫急姚石甫难道光庚子,桐城姚石甫观察莹官台湾道,礼聘建宁张亨甫孝廉际亮为幕宾.亨甫喜,将渡海,及厦门,畏险,使人写其貌题诗寄姚而返。闻鹿泽长为宁绍台道,往依之。至,则宁波失守,狼狈走江西。将至山东,不果,遂过桐城,访方植之光律原马元伯而至湖北,方伯叶敬昌厚礼之。复之吴中。既而姚以事为英人谋愬江南,奏劾,有闽人附和其言,被逮。亨甫闻之,愤甚,见某巨公,面责之。意石甫赴逮必过吴,栖迟以待。七月,石甫过淮,乃从至京师。时台谏愤石甫之被祸,交章论救,山阳鲁通甫一同又作《台湾道姚莹功罪状》,代鸣不平。及抵都,一时名公卿争枉车骑出迓,至长新店者凡三十余人,曾文正其一也。而石甫终入刑部狱.初,亨甫有妾蒋氏从在淮,及赴石甫难,留蒋于淮,属其友。亨甫方痁疾,扶病从,石甫止之,不可,自投方剂,未已。石甫事白出狱,亨甫大喜,从石甫居炸子桥杨椒山故宅,延人治其病。而所患深矣,竟殁,何子贞太史绍基挽以联云:「是骨肉同年,诗订闽江,酒倾燕市;真血性男子,生依石甫,死傍椒山。」亨甫疾革时,托遗诗于石甫,值临桂朱伯韩观察琦来视疾,因坐榻前,代执笔而自定去留,所谓《思伯子堂诗集》者是也。
姚石甫抚刘孟涂孤姚石甫与刘孟涂皆桐城人,相善也。孟涂客死亳州,石甫抚其孤如己出。孟涂,名大櫆。
莫兰馨待黄得胜道光己亥,广州有丐焉,年三十有奇,跛一足,终日行衢市中,时而掩面哭,时而仰天笑。人有怜之者,与以钱,不却亦不谢,视其状类颠,盖伤心人别有怀抱也。时有莫兰馨者,粤之侠绅也,乐善好施。见丐,心勿忍,招之至家,款以食,与以衣。丐不可,曰:「无故受大惠,非所愿。」言已欲行,兰馨止之,曰:「余知足下非常人,故招君来,何拘此?」丐乃受之,曰:「足下遇余厚,感甚,然余终以无故受惠为耻.无已,其就君家为佣乎?」兰馨不可,丐固请,乃诺之。
及夕,兰馨与之同饮,丐曰:「余,黄得胜也,山东莱州人。幼好武艺,十七而从军。时当道方以焚鸦片故与英人开衅,余适当前敌,以为此战永驱之于域外矣,岂知一败再败,至割香港。」言至此,呜咽不已。久之续言曰:「余之足,亦是役所折,遂成废人,乃流落于此。自恨不能为国复仇,而恒愿国人复之也。然周览四方,徒见国人之醉生梦死而已,不复知有国耻矣。呜呼!大事已矣。」言毕大哭。丐居兰馨家,操作甚力,日出而起,日入而息,不厌不倦也。兰馨待之益厚,操作亦益力,半年而自辞,不知其所之。
和尚杀杀人者穆彰阿当国时,鸦片战争方炽,一时清议均主战,穆独持和议,论者羣訾其受外人巨金运动,敢于卖国。一夕,独坐阁中,有声豁然,则一僧抉履而入,貌奇丑,瞋目狞视,穆噤不敢呻。僧出短刃将杀之,乃诵观音佛号不已。僧大笑曰:「汝卖国贼,乃念佛,佛岂能救汝卖国贼耶?」穆跪而乞命,曰:「和尚慈悲,定能救我。」崩角无算。僧又大笑,曰:「吾以汝有奸人之雄,今孱懦贪生乃尔,杀汝,且污吾刃。惟汝何以受外人巨金而主和?」穆嗫嚅而对曰:「此意出自朝廷。」僧曰:「焉用汝相?」穆又叩首不已,久且伏不敢仰。其妾适遣二婢来,正睹一物瞥然凌空去,见穆伏地诵佛,神色大异,扶之起。穆急问曰:「汝见和尚乎?」婢以未见对。意少定,复曰:「和尚者,佛也,彼来接引我耳。」
翌日,穆念恶僧行刺,必有主者,乃购刺客,将杀林文忠,殆以其力主战而疑之也。时林在戍所,一夕,仆以事起,蓦睹一丑僧,卧窗外,大骇而呼。林出视,僧亦徐起,曰:「僧自卧此,无害于公,酣睡可耳。」林请其入室卧,僧不可,林乃戒其仆无相扰.次夕,僧仍在焉。越二十余日,林执卷高吟,忽窗外有声甚厉,已而寂然。急呼仆出视,则僧方掘地埋一人尸,血溃模糊遍阶砌。仆惊呼曰:「和尚杀人。」僧笑曰:「和尚不杀人,和尚杀杀人者。」林奇之,强邀入室,将款以酒,僧曰:「吾持酒戒。」林问何以不持杀戒,曰:「能杀人,方能活人。」及林赐环,僧忽宵遁。
葛衣人为江进士杀和尚江宁进士江某赴京师,至某邑,客中小饮,时密雪严寒,忽见户外有葛衣人过,颀然而长,跣足行雪中,了无寒色。江异之,前叩其姓氏,不答。又问客寒乎,亦不答。又问客饮酒乎,乃点首。遂引入旅舍,饮至无算不醉,复进食,食至无算亦不饱,而终席都无一语,状类喑哑,江愈奇之。次日将行,请客俱,摇首勿许,遂别.行三日,至一处,葛衣人忽至,谓江曰:「君见夫宽衣大笠短棒荷灯笼遥立道旁者乎?」江曰:「见之,僧也。彼何为?」曰:「今夜三鼓飞刃取君首者,即渠也。」江胆丧,伏地求救。客曰:「吾在,固无畏。渠果来,膏吾斧矣。」乃戒江安寝勿惊.至夜半,客提僧头掷地上,曰:「莽髠无礼,吾已杀之。亦君携金太多,为渠所觊耳。」江初讳之,客曰:「君囊中白金若干,黄金若干,封识何状,庋置何所,何欺我也?」江大惊失色,曰:「唯唯。」客曰:「挟此何为?」江曰:「欲往投某当道门下,以此为贽耳。」客艴然怒,曰:「咄,汝固蝇营若此哉?吾目眯,误识尔,悔不教和尚杀君也。」言罢,提僧头越屋而去,时星光黯淡,顷刻无踪。江惭惧,遂不入京而返。
藕丝救福某藕丝,宿州人,方伯福某嬖僮也,生而娇媚如好女。淮北风气剽劲,俗尚武,藕丝弱甚,不能作苦,复善病,其父母兄弟皆厌之。然质敏,从蒙师一二年辄能作短札。又善画,无稿本,惟观天地风云人物山水之态而纵笔描之,无不如志,以是亦颇有称之者。然不示人,人或见而夺取,则手揉而口嚼之。
淮多水患,藕丝年十六值灾,家人皆流徙,至扬州,资用乏绝,乞食于道。时福方综淮鹾,以重金求艳妾,藕丝之父母以藕丝似女,即市软骨药,谋改其双趺,易女装,因媒媪以进.福大悦,问价,索千金,立召其父母至,许给五百金。其父母恐事败,即应之,取金去。福命二婢夹侍,奉熏沐,治钗珥衣裙,转瞬间,明珰翠羽,仪态万方,一绝代丽姝也。福掀髯而笑,门下客皆争进谀词,助豪兴.酒阑,福携藕丝手将入帏,藕丝忽长跪而泣。福大讶之,藕丝顿首曰:「死罪,身实男也。父母饥欲死,不得已,饰为女以鬻。今不敢欺,死生惟命。」语时,泪澘澘下。福手援以起,曰:「汝既舍身为父母,吾亦何心不成全汝?但不为雄飞而为雌伏,汝甘之否?」藕丝曰:「惟主人命。」福喜,明日以告于众,使易钗而弁,然仍曳罗谷,被锦绣,早夜侍主人熏香洗砚,不令与羣仆齿也。藕丝亦恭谨,见人辄引避,姬妾间见之亦低头垂手,侧立而止。由是益得福欢,每他出,亦携以行。福淫而爱洁,见侍者涕痍辄杖责,防诸姬尤严,偶失言语皆责罚,藕丝时时为之缓颊,得宽解,由是不妬而反德之。
福党权相穆彰阿,已而穆败,福为御史劾赃私数十事,审实,褫职,下刑部狱,危甚。家人姬妾皆星散,故旧动色相戒,莫为援手。其子省之于狱,以家事告,福问藕丝,曰:「亦不知何往矣。」顿足曰:「此人亦负我耶?」公子曰:「闻已投某中堂矣。」福颜色遽变,公子不敢再言,福亦不更问。俄而诏下,从宽戍边,半途即赐环.福惘惘,不知所以然。公子探之,谓出某中堂之运动,始悟。时福已耋矣,在狱被荼毒,抱忧愤,脱祸未几而病。病剧时,藕丝来一视疾,握手涕泣,留之,不可。未几福卒,藕丝竟居某中堂门下以老。
奕绘惩厂甸无赖太素道人奕绘,字幻园,贝勒也。少任侠,负文武才,着有《子章子》及骈文、诗词.都门恶习,上元节,妇女游厂甸,若车非大鞍,御者无红帽,无赖辈每起与窘之。其窘之之法,辄扛车令仰翻,以迫车中人之出,于是拏裾捉肘,攫钗珥杂佩,罄所有以去。幻园知之,则坐小鞍车而垂帘,以习用二铁械各缚弓鞵于一端,置鞵帘外,双翘纤削若菱,戒御者衣帽坐作,悉如雇车式,向无赖麕集处于于来。则羣起扛车令翻,幻园出,张怒髯叱咤辟易,以缚弓鞵之铁械狙击众无赖,乃皆长跪乞贷死,崩角有声。幻园于是大乐,策款段以归.某王为亢掌柜解围京师大贾多晋人,正阳门外粮食店有亢掌柜者,雄于财而性懦,其远戚平某素无赖,恒嬲之,亢为所窘者屡矣。一日,载米入城,亢自督之,牛车数乘,络绎于道。遥见平施施来,亢欲遁,平笑,以手挽之曰:「卜者言,予今日南行利,不谓适遇兄。前途挑青帘者,酒家也,盍饮乎?」亢辞以有事。平固邀之,亢不允,平大怒,曰:「邀汝饮,叙亲谊耳,不饮,是无亲也。无亲者,何顾惜为?昨家中适断炊,君有米数车,当借石许,为卒岁计也。」亢窘,请缓期。平曰:「君家妻子饥,亦食能缓期否?」
亢至是辞窘,扬鞭挥牛行,弗顾。平急解衣卧车辙中,叱曰:「老悭能毙我,驱车压我;不能,予十石米。」亢无计,婉求之,不听;请减其数,不许.时已薄暮,亢恐误行程,泪如雨,聚而观者如堵墙。俄有骡车辘辘来,至此,亦停辔,一峨冠丈夫下,问故,亢具告之。丈夫遽厉色叱平曰:「是汝言耶?」平怒曰:「是也,何预汝?」卧不动。丈夫不答,遽夺车夫鞭鞭牛,轰然一声,大车压平腹而过,平腹裂死。众大惊,坊保咸集,丈夫曰:「渠自求死,生之胡为?」趣亢行,曰:「汝勿恐,我自杀之,不尔罪也。」坊保将絷丈夫,忽南城御史至,叱保退,跪请罪。丈夫曰:「此皇城御道,而奸民横行若此,需巡城御史胡为者?」御史唯唯,面如土。丈夫又曰:「有效尤者此为例,压死勿论。」言毕登车去。御史责坊保不早报,挞之。见者皆咋舌,有胥役曰:「此某王也。」
刀侠还饷道光时,粤有解饷委员,过扬州,忽大雨,见山上一人来,沾濡徧体,欲附船行,云对渡即至矣。船户不可,委员以其言切,许之。转至对岸,给舟赀,登岸去。比至扬州,则舟饷三万余金均失矣。大惊,责船户,欲送之官,船户力辨非是。忽茶店中一少年笑曰:「此事岂船户所办?」急问何人,少年曰:「汝辈中途有所遇否?」船户急曰:「吾固言附船者不可信,而官固欲听之,必此人也。」委员至此亦悔之,因言状。少年曰:「殆即此。」委员问:「能为我求否?」少年曰:「不能。」问其所居,少年良久始告曰:「从彼上岸处,即登一山,凡南行几里,东行几里,有小屋,门悬一灯,可夜往。至五更,即有一人出,向西行,汝可伏东,候其返,速跪求之。彼或哀汝,能返汝,彼若问何人,慎勿言也。」委员如其言,至五更,果有一人持鸡出,西行,若有所祷,且杀鸡沥其血。委员遽跪其前,此人笑曰:「汝来,得毋为所失银耶?」曰:「然。吾身家性命,在此矣,愿哀我。」曰:「已还汝矣,盍归视之。然何人告汝?」委员怖,因言其状。归,船户笑迎曰:「银得矣,满船皆此物也。」视之,果然。至扬,则少年迎于岸,委员具以所遇告之。少年曰:「亦言我否?」委员曰:「不敢隐,已告之矣。」少年曰:「固知汝不敢隐.彼何言?」曰:「有与君一信。」少年曰:「速固执之,勿开视。」急持其信,诵咒良久,开之,则白铁刀,盖刀侠也。
黑衣人为隶杀盗道光时,某官遣隶以事西上,挈巨资,道出殽、渑间.暮宿逆旅,坐甫定,逆旅主人见行李,忽惊起,顾客曰:「顷有人相尾否?」隶闻言,殊讶,主人指示行李上有红印一,青印一,曰:「此固有之标识耶。」隶曰:「奇哉。吾晨起行时,未见有是也。」主人曰:「此盗符也。青者取物,红者杀人。凡诸盗,各有所部,即各有符号。符号所著者,即表明其为某部所发见,而他部不能争。君试思之,顷间必有尾君后者,亦有人与君谈否?」
隶思之良久,曰:「晨有二军官,同餐于野店,与吾坐同案而略谈,云自开封奉公往洛阳。餐毕先行,其马甚良,顷刻已远.日过午,中途有黑衣人跨黑驴,自歧路来同行。渠屡返顾,吾辈见其如此,则亦目之, 渠似微觉, 鞭驴径去。 」主人曰: 「此皆可疑, 君第慎之可也。 」语毕而出。 隶惧, 欲舍此而去, 则须前行百里外始有顷舍。 方踟蹰间, 闻外呼汤沐声甚急, 觇之, 则黑衣人坐堂上矣, 益震骇。 已而主人具晚餐, 黑衣人与隶拥案对坐, 隶勉食数蒸饼, 不敢举首, 黑衣人殊坦然, 豪饮大啖。 时逆旅客满, 惟东厢祇二客, 黑衣人饱餐毕, 告主人, 移装具, 宿东厢。 主人以有客告, 黑衣人曰:「吾侦之久矣, 东厢甚宽, 三人无碍也。 」主人移行囊往, 客拒之, 主人以告, 黑衣人指隶曰: 「无已, 其与此君共宿乎! 」隶若丧魂魄, 几不能出言。 黑衣人遂移行囊入, 隶蒙被卧, 二更向尽, 无声息。 忽案灯骤明, 黑衣人操刀起, 隶涕泣, 求免死。 黑衣人笑曰: 「吾不杀汝, 杀汝者行至矣。 速以绳授我, 将有用。 」隶伏枕称谢, 抽绳授之。 已而灯又暗, 闻有巨物撞门声, 纔三四声, 而门枢脱矣。 隶被罩其首, 不敢动。 复闻人僵仆声, 闻黑衣人叱曰:「奴才,此种身手,乃向江湖猎食,宁不愧杀耶?」隶掀被视之,则两盗已缚跪床前,犹着军官服也。黑衣人手鞭痛抶之,盗无语.已而天明,黑衣人解盗缚曰:「念汝雏儿,暂饶一命。去去。」黑衣人顾隶曰:「今免矣,行李上有徽识,速剜去之。吾将适南阳,不暇与君同道也。」问姓名,不答,策驴径去。
隶事毕,归途,更问旧主人,亦迄未复见。越数年,隶偶见刑部录囚,有杀人犯某当处决,则向之黑衣人也。亟询其颠末,告主人,为营脱之。乃往见黑衣人,告以故,黑衣人曰:「汝事某当道者耶?」曰:「然。」叱曰:「去去,吾不受鼠辈惠也。」复诣刑部,自诉实杀人,不宜枉纵.刑部堂官以当道所嘱,疑有他故,相视色动。黑衣人拍案骂曰:「贼官,国家法度,岂汝逢迎上官之具耶?汝欲枉法,老子决不任尔。」堂官大惊,亟使人牵之,则匕首已自陷其胸矣。
高螺舟载参将柩返国仁和高螺舟太守人鉴以翰林起家,道光时,奉命册封琉球国王。礼成,散步使馆外,见一屋有棺焉,前和题识曰「天朝参将某公之柩」。询之,则乾隆朝护送册封之使至琉而以病死者也。问何不归,曰:「海船忌载柩。」高曰:「俗忌耳,何足虑?吾当归之。」谋于副使,副使不可,高曰:「吾两人,犹彼也,万一不幸,亦无归乎?请以吾舟载之,虽沈溺无悔。」而一舟之人亦皆执不可,高怒曰:「此吾舟也,吾为政。」卒载之行。未一日,风浪大作,舟中人咸崩角于高之前,请弃柩,势汹汹,不可止。高叹曰:「彼在外国,固幸无恙,吾载之归,反弃之海,吾何以对死者乎?汝曹可为设祭,吾当祝告死者以不得已之意焉。」
众乃舁柩至船头,又数人为陈设祭品,又数人告具于高。高衣冠而出,登木而坐,谓众曰:「速投之海。」众争前挽高,高叱曰:「吾以一柩故,累尔众人,不投之海,无以对生者。然吾不与同投于海,又何以对死者?吾意决矣。」众环顾,罔措手足。正相持间,风浪亦息,高笑曰:「舟平如席,汝曹何纷纷乃尔?姑徐之,风作,再议可也。」于是仍舁柩下。而自此风恬波静,安抵粤东.参将故粤人,访其家而归之。
杨光洁好施与杨光洁,字玉川,黔阳例贡生。朴厚沈毅,好施与,常慨然有范文正先忧后乐之志。父思锦欲建义学未果,光洁与弟光洪力建经、蒙两塾,约费万缗,置田租数百石。尝捐修学宫七百缗。岁储谷四百石,每夏末开仓发给,不取偿,年终藉以度岁者,日填于门,不稍吝。其诸子隆冬薄棉敝服,或以为言,光洁愀然曰:「自奉不俭,彼门外饿夫,将安取资?」少时师友,数十年犹月送薪米,无德色。某童拙而贫,光洁日以粟课其文艺之多寡,试则备其资斧,数年名竟成。
谢廷恩斥财谢廷恩,字拜赓.少贫甚,读书裁尽《论语》,遽去而之农,又之商,南入闽,西入蜀,逐物贵贱,转徙常赢.尝与邓某共为贾,主计者误以六百金入其帐,密归之,戒主计者更易簿记。会有天幸,所居积恒有获,累致巨万,及羡,辄散之。为县建义仓,构廪四十二间,贮谷万六百石,捐金凡千三百斤。建育婴堂,捐金二千两。家置宗祠,捐谷若干斛。郡县立羣礼庙,捐钱若干缗。学官于新进生例取束修之资,新进生或贫乏无所出,则又为捐四百万钱.曾文正追饯江忠烈江忠烈公忠源初以公交车入京,馆曾文正公国藩邸,既下第,日事狎游,赀罄矣。文正劝之归,许为办装.明日,江不别而行,文正亟命驾追之。及于长辛店,则江方午饘,慰之曰:「以君之才,他日不患无所遇。但有亲在堂,此归殊难为怀。」出百金赆之。文正返,客争问所往,曰:「追饯江岷樵耳。」客大愕,文正曰:「岷樵必以忠节名天下,诸君非其伦,异日当自知之。」岷樵,忠烈字也。
江忠烈徒步送友柩江忠烈公少负才气,好饮博,与人交,衷貌如一。有友死京师,忠烈质衣物归其丧,徒步送之。
谢选门赡养亲族嘉应谢选门,名云龙。宰庐陵时,宗族亲友之穷乏者皆归之,其族人至于易姓与仆隶伍。或疑为不情,抑知为乡党之无以为生者,委曲图免沟壑,正其深于情耳。署中人众,而约束极严,子弟之擅出宅门者,手笞之,阖署肃然。庐陵故优缺,在任数年,空无所有,以受养者过多故也。
郝金官助赈道光时,怀宁伶人郝金官名噪京师。晚岁还里,至山东,直大饥,人相食,官吏方劝振,郝慨然以历年所积之五万金报大府,愿振饥民。大府义之,将奏奖以官,郝固辞,曰:「我为伶,谁不知之,即得官,亦不为人所齿.果能许我之子孙与齐民一体应试足矣,他非所望也。」允之。乃返斾,终老于京。同治壬戌,其孙同箎捷京兆。乙丑,成进士,为庶常,散馆,改吏部主事。
玉琵琶好施与道、咸间,有居于武进、无锡间者,以玉琵琶称,佚其姓名矣。其人性好施与,比邻数十家咸待举火,奔走若部伍,远道之走求资助者无不与.虽甚自重,接人辄蔼如,不喜交通官府竞势利,不蓄姬妾,不积财逐什一,故鲜忮求之害。乡里多之,盖不独以技长也。
夫妇皆剑侠怀庆郭某经商归,雇小车一,俗所谓二把手也。属俟黎明行,而未五更,车夫即促之起。既就道,荒僻特甚,数十里无人烟,天又昏黑不可辨,且疑且惧。车夫似已觉之,笑而慰之曰:「客何必尔耶?客囊中所有,吾早知之,设将行不利于客,虽青天白日,岂无僻静处,何必昏夜?特吾辈近不为此,幸勿以夜行为疑。」聆其言,始知其旧为盗也,益惧,然无如之何,姑听之。
行数日,沽酒劳之,从容叩其改行之故。则笑曰:「吾两人向者自恃勇力,以匹马纵横燕、赵,非一日矣。某年纠伴七人将行劫某处,至则已暮。见山前茅屋数椽,四无居邻,屋旁一女,年可二十余,偕其夫转辘轳汲井以灌地,姿色甚媚。同伴中一人扬鞭言曰:「今夜宿此何如?」众会其意,杂然应曰:「诺.」前有大林,遂共赴之,解鞍憩息,以待日落。凡吾辈见色而起淫心者,谓之采花,犯此未有不败。人定后,五人者往,而吾两人留林中以待。已而念以一纤弱女子,骤遭强暴,不知作何状,乃潜登其屋后山静听之,则五人者早排闼入。而室内无声,方疑讶间,忽闻女子语云:「汝竟高卧不起,亦太懒矣。」男答之曰:「汝一人,有何不了事,尚烦吾起耶?」少间,男又问共得几人,女以五人对。男曰:「明明七人,何乃五也?是必尚匿其二于林中。吾当起,与汝往,共了之。」遂联袂去。吾两人大骇,俟其去远,潜至室中侦之,则血流满地,五人者俱身首异处矣。乃知此夫妇近古剑侠者流,吾两人之得保首领者,幸也。于是弃行李马匹越山遁,自此辍往业,以力自给.」
陈大强人以财济贫陈大,山左滋阳人。多力善鬬,嫉恶如雠。少时为人负米入市,遇众人围而哗,陈问之,知为人家姑虐养媳而死者。陈大愤,释肩上米袋压其姑毙之,因亡命走河南淇、辉间,为人佣。
淇、辉固多盗,许某者,辉之富家也,谣传盗将劫之,许惧,议防御.或有知陈大者,谓许曰:「曷往求大。」许访之,适遇大荷锄自田间回,许揖之,问御盗计。大笑曰:「佣工朝夕耕作,以求一饱,安知此!虽然,御盗亦易事,散汝家财,盗自不来矣,何御为也?君见盗劫我穷汉乎?」许丧气归,雇武夫十余人逻守之。一夕,月明如昼,万籁皆息,忽屋瓦上有啸声如鸮,一伟男子跃下,众呼盗至。盗曰:「陈大不来,安畏汝鼠辈耶?」伸手握一人喉而提之,如提鸡鸭然,其人闷死,余皆窜,盗尽劫许家所有而去。
许闻盗言,知盗实畏大,明日复求大为追盗.大曰:「易事耳,然追得之财物,当悉以济贫乏。」许从之。夜半,盗果送所劫财物还,曰:「从陈大命也。」交毕一啸而去。许畏大,不敢不如其言,悉散其财以济贫民,赖以活者无数。再往访大,已不知所往。当日武夫中有识大者,曰:「大亦盗也。」
金祥为主致万金金祥,潮阳人。生八岁,父以贫故,鬻之于邑人陈子焜家为僮。子焜性惠而慈,御下有恩,祥自幼纯谨,故子焜尤优待之。已而子焜经商折阅,家日落,祥壮未有室,为主掌会计,朝夕尽瘁,丝毫不入己,子焜益倚重之。某岁,子焜病腹胀,祥忧甚,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眼脂糊两眶,而炊药不少衰。未几病革,谓祥曰:「若苦矣,我病累月,我妻若子,不逮若之事我勤。我无以报,还若卖身券,我死,听若所之。」祥泣曰:「奴八岁事主,于今垂三十年,恩犹父子。奴之去留,不在券也。」子焜叹息良久曰:「虽然,子良苦,吾终还若券。」遂命家人出券与祥而殁.祥哀号过于其子,竟留不去,谓子焜妻曰:「一家数口,坐食非计。」乃画策营生,惟苦无资本,谋以舍后余地亩许售之,得百金,悉以畀祥。祥则入城贩纱,甫三月而两倍其息,归而喜曰:「主母无忧,富可立致矣。」又四五年而致产万金,为子焜子娶妇,并纳粟为太学生,又觅地为子焜营葬。至是,有劝之娶者,祥曰:「予正以无室家之累,故得专其心力以报主恩。况今年逾四十,精力就衰,尚望娶妻生子哉?」闻者贤之。越数载,祥病且死,告子焜之子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一纸,则家计巨细,与往来银数悉载之,曰:「以此薄产,世守可也。」言讫而逝。或疑祥必稍有私蓄,窃发其箧,则无寸丝粒粟之储也。
丐助来懋斋应试萧山西乡来懋斋家奇贫,性慷慨有过人之节。得乡举,欲试礼部,而苦无资斧,于是奔走告贷亲故之门,迄无应者。既而曰:「以云资贷,恐如我之贫终无还期,孰如成一会而筹集之,庶取次偿楚,他人金钱无虚牝之掷,而一己之行旅庶以鸠集,且得从容措归焉。」于是复奔走于亲故之门者数日,始有七人认可,然皆强应之而心实否之。
届期,来黎明起,扫庭除,洁杯盘,具旨酒佳肴以候。乃亲故皆不至,适有羣丐过其门见之,意必有所谓喜事者,遂麕集户外欲得其杯盘余渖.斯时也,来方饥愤,乃出谓羣丐曰:「予之肆筵设席也,实以会试期迫,赴都乏资,欲藉亲故集会,输资应急耳。奈亲故负我,酒肴遂为虚设,孰若供君等之一饱。汝曹其偕来,汝曹其就座,吾将为东道主而畅饮焉。」羣丐酣醊醲饷,既已,谓来曰:「吾侪蒙酒食之赐,固属非分,然一饭之恩,胡能让前人专美。今试问由此达京师需金几何?」来曰:「但使途无饥渴,而安抵都门足矣。」羣丐应声起曰:「是戋戋者,何难之有!吾侪愿尽力焉。」遂侍送至京,或携行囊,或负书笥,或扛肩舆,拥以就道,沿途以行乞所得供来食。逆旅主人往往嘉其义而奇其事,辄缕询颠末,且厚有赠馈。既抵都,羣丐仍分道行乞,以所得资为来之试费.来既试捷南宫,出为某邑宰,归途过浙,甫抵里闬,亲故之问寒温表庆贺者肩摩踵接,充塞门闾,来亦不甚介意。越数日,将之官,羣丐请从之任所,来恐有所不慊,又恐背前谊,方踌躇间,中有黠者似已窥其意,曰:「先生之作官自作官,某等之行乞自行乞,但使有效犬马处,则吾等愿藉之以毕余生。若其它世俗之累,决不敢为先生浼,且自浼也,请勿作再三之虑.」及来抵任,各行乞四方,惟昏暮时间一潜入署而已。来亦随时资给之,然往往不受。时邑多盗,羣丐闲为侦探,是以屡破重案,然颁发赏格时,悬牌累月,迄无向领者。
丐侍郝小峯疾郝小峯,名植松。性抗直,喜诙谐,保定大族也。道光时,以选拔令江苏,所至有长厚名,人呼为郝疯子,一时士大夫喜与之游.以忧免官,从事糈台,郁郁不得志。咸丰时,起复需次,同事多贵显,小峯则垂垂老矣。居金陵,敝衣谒当道,当道谓其衣不中体,则答曰:「年老家贫,不似大人为整衣褶时.」盖昔有其事,分隔云泥,人所不敢言者也。
后年余,郝益困。一日,以事至妙香庵,有丐曝于廊,小峯大呼曰:「多年不见,何一寒至此?」丐错愕,不知所为。遽携手入佛堂,纵谈十余年事,或歌或哭,某也贤,则伏地叩头,丐亦叩头;某不肖,痛骂之,丐亦骂.日西下,子弟请归,命舆,与丐同行,观者如堵墙。及归,夫人迎而谓之曰:「岂真疯耶?何颠倒乃尔。」丐者曰:「夫人勿怪,某与公不相识,而流离颠沛,所遇略同。如谓非类,则今日贵显者,非昔时订金兰联苔岑者乎?异日相逢,正恐以非类薄君家矣。承公雅爱,誓不相负,请勿疑虑.」自此同起居,共饮食,凡小峯一茶一饭,无不倾心料理,偶缺乏,踽踽出门去,归必有所遗.小峯旋病喘,日夜服侍,溲溺必亲至,病殁,丐痛哭呕血。其子弟问姓名,不答,送榇至江岸,对船大哭,声振松木。扬帆出燕子矶,犹闻山颠叫号,泪下如雨也。
妾救嫡河南洛阳县民某有一妾,故尼也,既归某,不习井臼之事,鲜衣甘食,终日嬉游.其嫡弗善也,时时责让之,遂不相能,诟谇之声日闻于外,同处一室若寇雠矣。咸丰初,粤寇犯河南,攻之不克,大掠于乡,某仓皇出走,不能顾其家,其家人犹能强步,寇且至,皆避去。独嫡以纤趾不能行,自分必死于刃矣,妾奋然曰:「吾负尔去。」遂负之行,三日三夜,跖穿膝暴,屡仆屡起而不释于肩。嫡抚之泣曰:「吾不知妹之爱我一至于此。」寇退俱返,遂相亲爱若姊妹焉。有邻媪问妾曰:「尔与嫡不相能,何出死力相救若此?」妾曰:「平日彼此凌谇,私忿耳,患难之中死生所系,安有为人妾坐视其嫡之死而不救者乎?」闻者益贤之。
湘军将帅患难相从湘军之兴,诸将帅患难相从,皆迫于师友之谊.如彭刚直之芒鞵徒步以赴江西之急,曾文正常以为有烈士之风.若江忠烈之攻庐州,事前已奉朝旨,令勿拘城亡与亡之例,而忠烈坚持守土之责,省城既陷,即仗义自投于水。新化邹叔绩,名汉勋,为湘中汉学大儒。与忠烈同学至好,特往军中访之,尚居宾客之位,初未有职守也。及见忠烈殉难,邹亦激于义愤,慷慨投水中。文正挽之曰:「闻叔绩不生,风云变色;与岷樵同死,日月增光。」盖纪实也。
文正弟愍烈公国华与李忠武公续宾为姻娅,三河之役,愍烈已卸兵事,留军中观战。及忠武战殁,愍烈亦从死。盖由文正以忠孝文武为天下倡,气机鼓动,轻死重义,有发于不能自已者也。
曾文正加惠经学大师咸丰时,曾文正驻师祁门,狂寇环攻,储胥奇困,为其一生行军最苦之境。乃手写遗属,帐悬佩刀,神志湛然若无事。一日,忽忆及皖中多经学大师,遭乱颠沛,存亡殆不可知,遂遣人四出存问。存者贻书约相见于戎幕,亡者恤其细弱,索其遗文。如桐城方宗诚存之、戴钧衡存庄,歙俞正燮理初,黟程鸿诏伯敷诸家,皆藉以得脱于险.王壮武存问张老人咸丰乙卯春,王壮武公錱由楚边逐寇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一百十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赒恤者。王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子娶妇,且召饮之。比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已抱孙矣。乃邀之登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王之封翁生日,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其功。酒酣,怅然曰:「予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将奈何?」老人执爵起,慰以大义,合席举酒极欢.及班师回楚,即乞假省亲,于是离家已四载矣。
马为塔忠武死而哀鸣咸丰乙卯,塔忠武公齐布有战马,本总兵乌兰泰之马也。乌阵亡,马为粤寇有,塔官湖南都司时,与寇战,其卒得此马不能骑,乃献之塔,塔命圉人畜之。马见圉人,踶蹶欲噬,强被以鞍辔,则人立而号,声若虎豹,一营皆惊.塔闻之往视,马悚立不敢动,其色黝润如髹,高七尺,长丈有咫,两耳如削筒,四蹏各有肉爪出五分许,徧体旋毛,作鳞之而。塔曰:「此龙种也。」试乘之,疾如惊电,一尘不起,亭午出营,行五十里回,日尚未晡,盖两时许,往还百里矣。塔大喜,自是战必乘之。
塔既骁勇敢战,马又翘骏倍常,酣战时,每提刀单骑突出,马振鬣嘶鸣,驰骤如风雨,将士恐失主将,辄奔命从之。寇愕眙失措,不能当,往往以此取胜。由是寇望见即骇曰:「黑马将军来矣。」或不战而溃。一日,塔轻骑,遇伏寇百余人追急,乃避道旁逆旅中,以马匿芋窖,覆以草,祝曰:「若鸣,则我与尔俱死矣。」乃易服为爨者状,坐灶前。部署甫定,追者至,问塔曰:「见黑马将军乎?」曰:「未也。」追者徧迹屋前后,至芋窖数数,马竟无声,获免。塔之薨也,马哀鸣数日乃食,然受鞍,则踶蹶如故,无敢乘者,遂令从塔榇归于京师。
犬救主于火南海陈林酷嗜酒,尝从军粤西,豢一犬,甚驯,出入必与偕。一日痛饮入山,至半途酒发倒地,卧林草间.值火焚林草,将及,犬乃投身淤泥,起而以身溅火,火息,则犬已惫不能起。及陈醒,犬已垂毙,但见野草半灰,犬卧其侧,焦毛之中,泥迹尚存。顿悟其以救己而毙命,遂含泪破土掩之,再拜,志其处而去。归乃戒其子孙曰:「吾非犬,无以返乡井,汝等识之。」此咸丰朝事也。
张星五出资犒师天津富人有张星五者,曾在旗员海某处为家奴,遂有海张五之名。又尝纳粟入监,后虽缘事斥革,然操白圭计然之术,卒以业鹾起家,拥资巨万.咸丰辛酉,英人犯天津,张出所有犒其师,以保全津人生命财产为请,英将许之,于是一切皆听张所言。继而和约成,文宗以其有保护乡里功,宠赐极优,且给帑以偿其犒军之费.津民亦感其惠,集资如所费以酬之。英人既得赔款,亦拨款以偿其进奉之资,复举圆明园所掠之珍玩为赠。张既骤得此大宗巨资,一跃而至数百万,寿八十余而卒。再传至孙媳时,猝遭回禄,珍宝房屋尽付一炬,并焚死两人,闻所毁约值银一百万两以外也。
戆头陀杀卫队天台雁荡以山水着于世,士之慕名胜好风雅者趋焉。尝有知名士数人,以九日登天台为黄花之会,吟诗传盏,相顾甚得。忽层峦间一僧荷薪行歌而来,敝衣布履,发鬖鬖齐眉,见客方饮啖,即释担,不辞而据上坐,手撮肉数片仰吞之,倾壶就口,一吸而酒尽.众顾之怪讶,然见其貌狞,亦微慑,不敢侮。僧见纸笔及诗稿,笑曰:「诸君大风雅,为此好事耶。」援笔濡墨,亦题一诗于石壁,长笑而去。众视其字,作米颠草,诗有「海风万里吹衣袂,一发天南自在青」之句。各顾所作,叹弗如也,悔不及问其名焉。
是夕,名士宿国清寺,则僧在厨下执爨,见众人,仍操作往来如故。众就与谈,僧自称为戆头陀。问以何地人,及何时出家,皆摇首言不知也。与之言诗,僧仍不答。明晨,众相约观日出,天未明,即鼓勇登前山。遥见有人立峯顶雾霭中,东向而望,至前,乃头陀也。两手结莲花印,向日诵佛号。少顷,日自海上来,红霞一片,左右捧之,照四山草木岩石,皆作虹彩,还觇下方,犹黑暗沉沉也。众啧啧称叹,或有为风轮星气之谈者。方酣畅,忽狂风自左来,草木尽偃,头陀遽回顾曰:「猛兽至矣,诸君毋动。」风始过,一虎跳踯而前,众战栗,几不能起。头陀袒臂搏之,虎绝颔而仆,僧荷死虎去。久之,众神定,始相扶下山,入寺少息,不见头陀,乃归.出寺不数里,头陀忽提一食盒来,启之,酒食满焉。谓众曰:「前叨扰,今以此报,可乎?」众方饥渴,就道旁列坐,肴美而腴,色白如腐,众诧为未见。僧曰:「此虎髓也,食之益有力。」乃饱餐去。
逾年,有重游天台者,问戆头陀,则久去矣。问何所,则不知也。萧山来梦珊者,亦当日众中之一人,后十余年,自豫藩幕假归,道淮北。淮北,盗薮也,来甚惧。藩署卫兵甲乙者,皆以勇闻,故盗也,使送来归.二人有异志,觇知方伯赠来之千金在箧中,谋攘之,每次舍,辄以盗警吓来。数日,入归德界,两人故促车入歧途,日暮,入一大林中。甲乙各抽刃叱御者止,遂曳来自车出,与御者对缚大树上,狞笑曰:「来先生,十日来受惊否?先生患寇盗,今日送先生至地府,彼处安稳,无惊恐,可常住也。」
御者哀求,来瞑目无语.须臾,眼前觉刀光一闪,以为刃下矣,忍不动。忽闻甲乙叩头称死罪,视之,曩之头陀也。手戒刀,怒气彪彪然,甲乙则列跪于旁。头陀神采亦犹昔,谓来曰:「今日幸相遇,稍迟,无及矣。」命甲起,为二人解其缚.乙觇头陀稍暇,猝自地跃起,一窜数丈,欲逃去。僧晒曰:「鼠子尚尔耶?」一挥手,铁丸横飞出,乙已仆百步外矣。甲解绳讫,头陀即以绳缚之于树,戟指数之曰:「我使汝二人送书少室,而汝不返命,罪一也。又构陷某兄弟,引官军迹我于陆浑山中,幸我早避,不然,遭汝毒手,罪二也。作卫队以后,诬良罔善,前后倾陷七十余人,罪三也。」甲俯首无言。头陀又曰:「我当初收汝部下,若何看待?众兄弟于汝,又何等亲睦?汝果以何而变心?」甲无言。头陀笑曰:「今不汝容矣。」白刃一挥,人头与树齐断。顾御者促驰,又十数里,河横于前,头陀出筚篥吹之,即有舟自隔岸苇中出,渡三人而过.有茅舍百余间临水居,四面皆湖荡也。头陀与来宿焉,抵足谈竟夜,皆豫省吏治事,于民间疾苦、州郡贪廉甚悉,乃知头陀为有心人也。
盗僧还黄某银天台黄某工技击,善弹,为浙抚帐下材官。一日,抚命解饷银赴京,中途被雨,止旅店,见店主与一行脚僧争论,近审之,知僧乏旅资,主人下逐客令也。黄解囊代偿,且招之共饭,僧大嚼不谢.未几雨霁,已薄暮,黄更欲前进,僧尼之曰:「勿夜行,此中多盗.」黄曰:「某有弹丸在,毛贼不足患也。」僧微笑云:「顾客前途保重。」黄遂策马进发.行数十里,已昏黑,星光下见一人起草间,执短鞭尾之,呼叱不应。黄知其盗也,急取弓弹之,方意必中,丸为鞭所击而落。再弹,中其鞭,鞭折,复手铜丸十余,连发弹中之,仍不退。丸尽,黄惧,骤马前行,未数里,见空中电光相逐,渐逼其身。黄大惊,下马伏地,迨电光渐灭,将跨马复行,视银,不翼而飞矣。
方骇怪间,途中忽来一僧,语黄曰:「君单骑夜行,何不畏暴客也?」遥指有林木处曰:「兰若去此不远,君若枉顾,亦可稍息征尘,来朝走马未晚也。」黄以饷银已失,或可因之缉盗踪,许之,即牵马与僧同行。行里许,至一庄,数十人列炬出迎。僧延黄坐厅事,入报主僧。少顷,主僧出,锦袍玉带,皂衣人罗列左右,笑揖黄曰:「客识老僧乎?」黄视之,乃前店中僧也。主僧执黄手曰:「老僧,盗也。昨蒙盛意,知君豪士,第君以弹丸自矜,故聊以相试耳。」因手出数丸与黄,曰:「此君所加遗也。君艺若此,非老僧亦莫敌,剑术未知,是君之短。君银悉在,幸不疑,今且燕乐,明日送君行也。」乃命布筵,酒酣,各道生平,主宾意惬。燕罢,主僧笑曰:「余有小技,今日兴不浅,当为君一奏。」遂入。良久,短衣窄袖,拥长短数剑出,起舞庭中,寒光逼人,黄大惊.食顷,掷剑植地,如列戟状,主僧已直立席前,笑顾黄曰:「君解此乎?」黄拱手曰:「上人绝技,弟子万不及也。」主僧大笑。是夕,主僧与黄坐语达旦,所论多击剑及弹弓事。天将晓,主僧以银还黄,送之路口,赠以双剑而别.盗尼戒多杀人徽州汪某以勇称,有大贾延之为镖客,卫之入陕,道逢显宦挟重资,约同行止。抵旅舍,甫解装,有童子来投宿,系骑于门外,趋至汪前,曰:「若囊中物,皆攫取而来,予当攫取而去。明旦君若缓发,恐见骇也。」汪讶而不敢言。夜过半,呼起行,诿为倦,请后,约去远,乃就道。十里入山径,见车驮狼藉,童子坐岩上,指溪以示汪,皆死人也。汪大骇,童子曰:「此去山路恶,可速行。」汪叱众急趋,以贪程,失住处,彷徨谷中。见山堰有草庵,求栖宿,一比邱尼年四十余,引至堂东小室曰:「栖此,夜间多虎狼,勿乱窥,骡马置苑后,无妨也。」一更许,闻扣门,徐闻尼曰:「取不义物也,馘其魁,何得多杀人,忘我戒。」即闻以杖击物声。汪众悚惧,未及晓,束装,谢尼而行。
曹子铭以义感盗粤人曹子铭曾策骑过深林,见盗贼羣居,意以为彼等贫甚故至此,非好为恶业也,遂以财物悉授之。行未数武,觉衣中尚有余金,复至前,大呼曰:「余衣中尚藏有金,顷忘之,今尽与汝等,故再来也。」乃投其藏金。将去,盗贼大骇诧,且感泣曰:「余等为盗既久,不图遇有德若斯人者。今悔矣,愿以前所赐金还公,自是当从事稼穑,不复为此矣。」言已,向子铭拱手而去。其后,是邑竟无盗.顾月波除邻舟盗山西顾月波,女士也。其父母以无子,令自幼作男子装.酷爱武艺,能舞刀击剑,又善弹,能中飞鸟数十,健男不能近。性豪爽,举止端谨,无有知其为女子者。曾作估,远行长江,遇盗劫邻舟,舟有母女二人及仆妪,皆惶恐无人色。月波跃登邻舟,拔剑斩盗三人,余均遁。母女感再生恩,谈家世,盖母女二人者,为某令之眷,令先赴任,遣仆护眷至署者也。并以长途多险,乞护送至署,月波慨然诺之。既至署,令感之甚,愿以所救女素仙者字之,以报大德。顾再四坚辞,并以归禀母为言。令曰:「是无害。」遂作书邀顾母一言,专使送往。顾母获书后,笑谓使者曰:「贵上不弃寒微,何幸如之!奈吾儿不能转女为男何?」使者复命,令大惊异,乃使其女结为姊妹焉。
壮士为人却盗太原朱某,故家子也。累试不第,年二十余矣,贫甚,至不能举炊。王某者,以状元开府浙省,父执也,朱颇不欲干要人,虽困,未尝一通讯。会太原有某令于浙,王询知朱近况,具书招之,朱不欲往,母促之行。既至浙,王日询其帖括之学,殷殷以取科名为训,朱唯唯而已。尝作诗以寄愤,中有句云「孔老无文名,道德迈千古。子房无文章,勋业佐高祖。吁嗟竖孺辈,眼光以寸数。博得状元郎,南面作开府。酸气犹未除,满腹秀才腐。」为王所见,知其讽己,以其狂置之。朱不自安,见王,告归,王亦不留,赠三百金。朱不受,王曰:「我与尔父有兄弟情,此戋戋者,乃我之奉嫂者,请为尔母作甘旨也。」朱始受之。
朱束装就道,颇郁郁,日以饮酒自遣。行至淮北,有二人尾之,貌狰狞。薄暮,寓一店,二人亦投宿焉。朱解装,独酌于中堂,纵饮高歌,目空一切。少焉,一壮士入,亦旅人之求宿者。至,则坐客已满,壮士解装沽酒,而无坐地,朱以手招之,曰:「同饮,可乎?」壮士即就坐,谈论颇相得。夜半饮罢,朱入东厢。少焉,有声甚厉,朱于窗隙窥之,见宿西厢者二人执刀扑东厢,壮士以手挥之,二人皆仆倒。朱屏息不敢作声。有顷,壮士入朱房,朱曰:「黄白物在某处,尔速携之,毋相害也。」壮士曰:「谁欲尔黄白物耶?欲尔黄白者,已被我仆倒矣。我见尔襟怀磊落,故来护尔,孰知尔亦俗物也?」朱跃起谢罪,壮士已不知所往矣。朱大悔,尝语人曰:「徒以一念畏死,于风尘中失此豪杰也。」
某客为公子除盗贵公子某,载多金入长安,有盗十余,侦而随之,公子亦疑其为盗,悉戒备。会暴雨,遂不能按程,栖野店中,公子大惧。
先是,店有一人,居西屋中倚门望雨,公子见其昂藏修伟,异之,问曰:「途中未遭淋耶?」客曰:「幸而免。」遂邀与共饮。公子有忧色,客问故,以盗伺告。客毅然曰:「今夜但请高枕,吾将候之而甘心焉。」公子起谢,就安置,并令从人皆寝。
客亦闭户独坐,舐窗外视,月照庭院,忽闻东壁垣间如鸟隼飞落,则有一人踰垣入院。客于窗罅以气吹之,其人首落地。踰时又一人至,又吹之,凡十余吹,而尸已枕藉庭阶。又一人入,四顾,客但以气微嘘其顶,似切瓜一片,其人抱头跳出,自是寂然。
及曙,公子起,客启户,见尸大惊.客乃告以歼之之故,且言有一后至者,但削顶而逸,或未至死。继出一金盒,以指匙取药弹于尸,皆化为水。公子乃知其为侠,厚赠之,不受,问姓名,亦不答,送之出,客跨卫拱手遂去。
后十年,公子在京师,与一喇嘛友善。尝对弈,盛暑,僧汗流,不脱帽,公子固请,僧坚不肯除。一日,又对弈,公子戏以扇柄挥之。僧帽落,见平顶如劈瓠,不生发,有一疤类大莲蓬,公子笑问故。僧踟蹰曰:「十余年前,未尝不头角峥嵘也。缘为盗,夤夜入人家,不知被何冷气吹去顶皮,濒死,许久创合,至今犹不敢脱帽露顶于王公前也。」公子曰:「是某年月日雨后旅店事乎?」僧惊栗,公子曰:「我即载金人也,兹汝已逃禅,且为我友,不汝究矣。」
刘孝铭除假鬼勇士刘孝铭,名纯,保定人。生有膂力,两手能举重六百斤,人咸以勇士目之。喜游侠,习拳勇,北方之鬻拳艺者过其地,必适馆授餐,助以资斧,以是挥霍颇巨。会父母相继没,刘变产以资远游。一日,行山中,日暮而未遇村落,幸月色皎洁得辨路。孑身行里许,见一古剎,破壁颓垣,门户荒芜,似久无人踪者。刘入,乃以巨石掩门,殿中尘埃堆积,刘就殿和衣寐。未几,闻拨门声,知有异,忽划然一声,墙角崩陷,于月光中见有巨鬼立墙外。时微云蔽月,面目不可辨,惟目光闪闪,直视刘面。鬼望刘猛扑,刘急以棒击之,呀然仆地,趋视之,赤发青面,狰狞可怖,口吐鲜血不止。刘知为非鬼,因复击之,使毙。
天渐明,刘遂行,未五里,有村焉,腹饥,入食店。店主人讶之,谓刘曰:「山中多怪,夜来亦有所遇否?」刘一一告之。主人大喜,以告村人,为置酒款之。盖村中有盗某,常假作鬼状,匿山中,遇孤行旅客则威吓之,以谋取财物,人有因此而殒其生者也。
汪十四送美人归汪十四者,新安人也。性慷慨,善骑射。时游西蜀,蜀山川险阻,盗至多,凡经商往来者,辄被刦掠。闻汪名,咸愿聘为镖师,汪许之,遂与数百人俱,拥骑而行,闻山上发矢声,汪即弯弓相向,与箭锋相触,空中折堕,以故盗甚畏之,秋毫不敢犯,商贾尽得数倍利,盗心忮之而无如何也。
无几时,汪归,而曩时往来川中者尽被剽掠,乃踉跄走新安,罗拜于门曰:「愿乞壮士重过西川,勿使啸聚之徒大得志也,其许之乎?」汪曰:「诺.」挟弓矢连骑而去。盗于是又大惊,谋有以胜汪者,乃选数骁骑如商装,杂商队以行。近盗巢,箭声飒飒来,汪发矢,后有一人持利刃向弦际一挥,弦断矢落,汪遂就擒,置于山寨之空室,絷其手足,不得动。忽有美人向汪笑曰:「君豪杰,何就缚至此?」汪曰:「毋多言,能救我,则救之。」美人即以刀断其缚而出之。汪不遑谢,见旁有刀剑弓矢,悉挟以行,左挈美人,右持器械,行数百步,见一骑甚骏,遂并坐其上。盗闻之,疾驱而前,汪厉声曰:「来来,吾射汝。」应弦而倒。连发十数矢,毙多人,盗纵之去。
汪从马上问美人姓名,美人泣曰:「吾,宦家女也。父为给事中,在京,今年携眷至京,被劫,母及诸婢为所杀,仅留予一人。所以不死者,必欲一见严君,可以无恨。又私念世间或有大豪杰能拔人虎穴者,故踌躇至今。今遇明公,得一拜严君,予乃知死所矣。」汪曰:「某之重生,皆卿所赐,当担簦扶策,卫卿以行。」于是陆行从车,水行从舟,奔走数千里,同起居饮食者非一日,略无相狎之意,竟以女还之其父;而径归新安。
华宋待张秀才妻子寿州张秀才年五十而死,有二子,方数岁.秀才病亟时,属其友华某、宋某曰:「吾妻壮子幼,身后遗百金耳,惟二君有以处之。」秀才殁,宋与华计曰:「人生重友朋者,贵能托后。张君殁,吾当携其妻子归,其百金,君可为之权子母也。」二子长,宋教之读书,视若己子。十数年,二子相继入州庠,次子某旋举于乡.年及冠,宋为之授室,华出七百金为买田宅,命二子奉母以居。二子泣谢,华曰:「是固而父金也。」
陈佝偻疏财尚义陈佝偻,兴宁人,盗魁也。疏财尚义,人皆呼为陈佝偻大伯。党羽众,号令能及闽、赣,粤中巨盗及偷儿几尽出其门下。他处暴客入境,必先关白,而所有盗窃等事,陈必先知。然所劫者多豪富不仁,贫家或被窃投诉于陈,即于原处得所失物,不少铢黍,以故人咸敬惮之。
族叔某不善其所为,一日,叔耕牛被窃,遍求不获,不得已,往语陈,陈颔之。俄而室外爆竹声大作,出视,见爆竹悬树枝绝高处,下系牛一,即所失者。叔大骇,益惮而远之。
陈喜周恤贫困及远方流民,各省绿林中人往来者必作东道。一日薄暮,有数客造门求宿,身魁伟,自言为陕人,陈款留饮宴。夜二鼓,客入房就寝,终席未言来意。陈疑之,潜加键焉。天甫明,而数十里外某乡当铺是夜三鼓被劫之报至,劫赃甚巨,铺主固与陈有素,驰函诮让。陈知非己部下所为,大骇,急启钥,视数客尚酣睡未醒。因促起用朝膳,席间举杯向客曰:「夜来礼多慢,幸毋以小故罪同道中人。鄙人适有一事欲奉告,然以事所或有,理所必无,故未敢耳。」数客微笑,似已喻意。食竟,辞出门,谓陈曰:「感君厚意,楼上贮有微物,聊以奉报。」陈返视楼上,则累累堆积者,即劫赃也。细察楼顶,仅一角稍移故位,余屋瓦均无损.顷刻之间,劫巨赃于数十里外,一尘不惊,数客之为,盖神乎其技矣。遂急召失主,悉数给还。
石达开重义轻财粤寇石达开初为诸生,以财雄一方。慕游侠,好结纳,顾不择人,门下食客繁,多两粤无赖子,惟日与健儿数十辈驰马骑射击剑舞槊以为乐。
距所居十余里有一山,当孔道,剧盗某窃踞之,杀越人于货,过客无幸免者。有闽商挟重赀出此,闻之,忧惧不知所出,夙耳达开名,因往谒,备陈所苦,乞庇护.达开许之,留闽商于家,将为择健者卫送度岭.盗魁大怒,率其党百余人登达开门,谋篡取之。达开闻盗至,即开门延入,语之曰:「壮士之所欲,货财耳。第念闽客挟赀离乡井,走万里外,以谋什一利,亦良苦。今壮士欲攘为己有,彼丧其赀,胡以东归?惟有蹈沟壑死耳。仆不忍,故敢为缓颊.」因问闽客所携金几何,曰:「五千。」则自启其箧,出五千金,陈诸几,谓曰:「聊备不腆,敬以为献,代客请命。倘矜而宥之,仆不啻身受其赐矣。」盗与其党相顾愕眙,太息曰:「人言石先生重义轻财,岂不信哉?吾侪所为,殆非人。今重违公命,客第就道,无他虑,然所惠实不敢受,请辞.」达开大悦,治酒,为闽客祖饯,兼觞羣盗.酒既酣,倾吐胸臆,恨相见晚。酒罢,客辞去,盗亦辞,达开仍以前金予之,盗却再三,受其半。
盗既归,感甚,思有以报之,侦达开生日,因持金玉锦绣之属往为寿。达开燕客三日,盗亦在座。有不慊于达开者,密报邑令,谓达开藏盗于家,恐不免为地方害。令亦涎达开富,谋所以鱼肉之者,立率众往。座客尚未散,即并达开与盗擒之,置诸狱.达开与杨秀清故莫逆,秀清闻变,即以众往劫出之,旋从洪秀全起事而为寇矣。
程姓婢抚幼主山左程姓者,寓吴中,有一婢,嫁农家叶氏子,咸丰庚申之乱,程全家避于叶,财物悉寄焉。不数年,程家属相继死,仅遗一幼子,在襁褓中,婢抚以为子,使与诸子齿.俄而其夫亦死,婢守义不嫁,抚程子及其子俱成立,为程子聘邻村一女为妻。成婚之日,请姑出,将以新妇见,而婢遽出自房,登氍毹而先拜焉。程子大惊,婢对众自陈曰:「我非新郎之母,乃程氏婢也。主人不幸遭乱,流离死亡殆尽,我以郎君年幼,无人管束,故十余年越主婢之分,冒母子之名,今敢不道其实欤?」于是具述颠末,并出资财尽以归之。程子欲分其半以与婢,不受,乃使其妻以姑事之,而己仍呼为母焉。
秋菊抚幼主崇义医士王德化,年五十无子,妻为置妾,生子周晬,夫妇相继死,妾典钗珥营丧葬,抱儿号泣,恨不欲生。婢秋菊慨然请曰:「主人惟此一脉,娘子徒死,不足塞责。宜勤于抚育,恶衣粗食,奴当任之,毋过苦也。」妾含泪谢.自此,秋菊日出为邻家操作,夜归,织屦灯下,得值以赡口食。间获赢钱,则投诸瓮,积五六年,瓮钱盈口矣。
无何,妾殂,秋菊出钱治具。既念己出佣,儿无依,乃使就学于私塾。师怜之,罔较所酬。秋菊旦送儿往,暮迎儿归,形影呼吸,相依为命。复倩良工绘主人妻妾像悬中庭,旦夕命儿瞻拜,一室中俨如主人在焉。遇儿废读,秋菊辄对像悲啼,儿为之感动,一意力学.十七岁入庠,秋菊喜,探床头钱又数瓮,为儿整庐舍,洁衣冠,将择妇.里人薄其孤寒,鲜与论婚者,塾师独器儿,以女妻之。秋菊具礼迎归,儿妇拜像毕,请拜秋菊,走避,谢曰:「我,婢也,何可当小主人拜?」儿请自今事以母仪,秋菊曰:「此尤不可。秋菊昔事主人,未荐枕席,名分所在,敢与两主母匹哉?」儿固请,坚拒不受,塾师劝再三,始允以平等见,于是儿称曰姊,妇尊之曰大姑,外人呼曰姑娘。大姑以储钱授弟妇,谢家政,然不敢自怠,恒纺织以佐薪水用。自是,家寖裕,儿无内顾忧,得卒乐。
邑有富人丧耦,闻秋菊贤,遣媒聘。秋菊笑曰:「使我欲得丈夫,嫁久矣,待今日耶?吾主人大器,终有赖,彼肮脏翁,奚足动吾念哉?」媒惭而退。后儿举孝廉,适秋菊六十初度,郡邑楔旌其闾。寿臻九十,以处子终,孝廉用姊弟礼服期年丧,殡于王氏先茔,享祀之。
粉面狮救书生巴东巫峡形势险峻,道途崎岖,凡由武汉入蜀而就快捷方式者,必经是峡,其隘处迂回曲折,仅容身耳。峡中间有小肆,盗纵横,或设黑店以陷过客,大盗粉面狮独以大侠称.粉面狮者,蜀人也。富膂力,能举千金,而平居则柔婉娇好,宛如弱女子,故得是名。狮虽为盗,而劫富济贫,扶善锄恶,生平未妄杀一人。
一日,狮出游,途遇一车,车帘四起,中坐一书生某及其仆,视其车夫,盗也。因趋而前,愿附车行,车夫严拒之。哀于某,某许之,车夫曰:「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安能必其无恶意耶?」某曰:「余知之。」
狮闻言,乃一跃入车,与某为礼,遂问行踪。某告以父宰江南,今遣余回籍就婚也。由是抵掌纵谈,渐至同食同寝。车行五日,狮密语某曰:「车夫皆巴东劫贼,今当不利于公,再过三站,地辟而狭,将施其谋矣。」某大怖,狮曰:「有余在,二三孺子,直螳臂当车耳,不足介怀也。」某虽壮其言,然以其瘦弱如少女,未遽信。行三站,已薄暮,狮语某曰:「今晚当下毒手矣。设有变,请安眠,勿作声也。」某唯唯。
夜半,狮闻车夫私语,因假寐俟之。少选,一车夫提刀入,后从二人,至某宿处,方欲举刃,狮跃起,取寝枕掷之,先入者扑地而倒,后至者亦为余势所蹶。狮乃扬声曰:「鼠辈闻粉面狮之名乎?敢以非礼向乃公。」三人已惫不能起,泣而言曰:「素闻长者威名,今觌面不识泰山,余辈盲矣。幸长者之贷其一死也。」狮怒斥曰:「去去去,姑留尔曹命,可星夜奔赴前站,为公子买酒压惊也。」时某已起坐,向狮谢曰:「义士真神人哉!再生之德,何以为报?」狮笑曰:「大丈夫见义而为,宁望报乎?」至前站,狮出金,为某置酒压惊.酒次,狮召车夫语曰:「为我送公子归里,取得平安信来报我。若有怠慢者,公子不给汝书,尔曹生死,悬余掌中也。」车夫诺诺而退。狮又顾某曰:「前途当可无虞。余事冗,不远送,后会有期也。」言既,一跃而出。
英果敏救吴武壮英果敏公翰初作令于皖,吴武壮公长庆方以末弁为果敏所器,倚之如左右手。时刘壮肃公铭传、张勇烈公树声方各结团自保,武壮偶与之有违言。互鬬而败,被获,乃缚武壮于柱。果敏遣人往说之,壮肃、勇烈皆不可,曰:「必县令自至,而乃可释也。」果敏如其言,始得释,武壮以是终身执弟子礼.果敏身后,岁时馈问不绝.杨大头使酒任侠杨大头,亳州某村之屠者,以头大得名。尚气力,使酒任侠,横于亳。亳之恶少年尝伺其独行,羣掩而踣之,具水火炮烙,惨毒甚,终闭口无一言,众由是服之,奉为魁。时粤寇扰大江南北,而西北复有回捻,大头因拥其党众结砦某山,富人避兵来者,声言保护,多胁取赂金,众称之曰将军,自此不复屠矣。有劝之扩张势力者,皆不听。楚师讨苗沛霖,大头辄要取其饷.已而苗氏灭,杨惧,诣官军谢罪,遂被杀。
大头名成,其父固文童,年五十,求入泮不可得,及生子,期其成名,故名之曰成。然性奇鲁,读数年不能识一字,得间,则窃从屠沽儿游.父责之,终不改,乃愤死,大头遂为屠,其始亦一无赖耳。会所居村谣传捻寇且至,村人惧,各弃家而走山。山去村才五六里,林壑深窈,有石洞,可容数百人,当是时,成亦在众中。事起仓猝,不及裹糇粮,居一日,饥渴甚,登山巅,望村中炊烟缕缕,羣以为捻果至,益不敢下。夜半大雨,众掬饮之,得稍解渴。成语其徒曰:「贼三日不退,吾侪纵能求食四方,妻子皆饥馁死矣。昼间炊烟不多,捻必未至,恐为土寇,即至者亦一分队尔,吾侪壮丁可数百,亦足以制之。今大雨,彼必无备,可一战也。」乃持刀而先,众中有胆者从之,得三十余人,人持竿或斧或刃。至村前,寂无声息,成独入村探望。顷之出,麾众以往,则捻二十余人方酣卧巨室中。众入,始惊起格鬬,成手杀五人,余慑伏莫敢动,遂尽执之。讯知寇将三日后来,此其侦者也。成得状。即刲之如羊豕,而尽迁粮糗器具入山,空其村。三日后,捻果至,成豫置酒食于村中以毒之,又藏火药灶中,捻多死,而村亦毁,遂引去。由是得名,归者益众。成遂造枪械,冶五兵,分其众,半耕耨而半守望,更迭相代,竟无恙。
涡阳某氏子方迎娶,及吉期而寇至,一家皆逃依成,新郎亦被掳去。妇有色,成强取之,妇大哭,诉称有夫。成问夫何在,曰:「捻掳之矣。」成笑曰:「易事耳。」即夕遣归.不三日,其夫忽自至,自言捻遣来为侦,因幸得脱,而不知成所为也。
兵乱之际,有妇姑母子避难来奔者,其子溺妇言,负之行,而弃母于道,追呼之不应,乃息于道旁。寇至,见为老妇,舍之,其邻人见而哀焉,扶以免。他日,子复逐其母,且迁怒邻人,邻人告成。成召其子,温酒于壶,篝火于炉,以待之。既至,不复讯,亲割其肉,炙以行酒,帐下百人同时举刀,顷刻肉尽,呼号犹未绝也。执其媳,榜之百,配圉人,而廪给其母,以是众称公明。然驭下严酷,虽故人,一言不合,辄戮之。又终岁以蓄积耕种为事,稍有壮心者不能耐,皆去之。方苗之败,其帐下闻之,亦多欲执成献功者,成微知之,故自首以求免,而不知适絓于祸,盖非始计所及也。
小镜子欲除贪吏小镜子,上海富室徐友山之火夫也,性任侠.友山工诗,善书画,尤娴经史,暇日,恒为小镜子述历代兴亡事,辄感奋.一日,小镜子忽语徐曰:「今天下困苦若此,有崛起草泽间者,吾当为之前驱,扫除贪吏也。」徐戒之曰:「吾家夙以富闻,汝谰言如此,破吾家者,必汝也。汝不能忍,其速去。」
小镜子至是遂不敢声,然主仆之情,则未尝稍疏。粤寇构难,苏常无应者,乃与无赖谋,仓猝起事。城中无一卒,遂杀县令,而苏松太道乘间遁。小镜子自命为天下大招讨,令徐为军师,无赖不用命,刼居民财货殆尽,所存者,惟洋泾桥近旁洋楼数幢,时人有「天下大招讨,不过洋泾桥」之谚.据城凡十三月,官兵至,不敢前。继见城内无动静,乃破门入,实则匪早绝迹,小镜子亦不知所往矣。徐尚存,官兵乃械徐,送之江宁,不待刑,自刎死。
徐树人赆严问樵咸丰时,丹徒严问樵太史保镛弱冠为名解元,春官报罢,暮秋始出都。行至山东,旅橐告罄,时通州徐树人中丞宗干方为泰安守,初未识面,因书一联使人投之云:「千里而来,徐孺子可能下榻;一寒至此,严先生尚未披裘。」徐亟迎入署,盘桓数日,濒行,赠五百金。逾年,严成进士,入词馆.郭壮武以博资济人急郭壮武公松林性豪迈,喜博。未显时,除夕尝与人博,获镪累累.既而同博有痛哭者,询之,则负人巨金,以百金作孤注,一蹶而不振也。郭得实,恻然悯之,即以所获与其人。踉跄返家,索逋者正列坐以待,郭狂笑,即偃卧败絮中,索逋者无如何,乃诟詈去。
王古愚除患释难咸丰时,吴有剧盗,勇悍绝伦,自以为万夫莫敌,苏抚欲捕之,亦束手。时宜兴有王古愚者,精拳勇,家贫,授徒自给.貌陋甚。曾联合文艺有拳勇者共十人,读书讲艺,人称北郭十子。而无锡某即苏抚门下士,会盗诣抚,欲贷万金,抚方踌躇,某遂以古愚荐.抚见其貌不扬,使教其子,古愚怏怏不自得。尝自习其技于月下,抚乃与谈除盗事,古愚曰:「某之来,为盗也。今置而不问,是知某之无能也。愿得一见盗.」抚曰:「此非易事,事败,我休矣。」古愚曰:「无害也。我一见其人,即知其技之高下。技而高也,我纵之,技而下也,我决之,与公无与焉。」
抚不得已,折简招盗,盗果至。古愚觇之,曰:「此可擒也。惟我一人敌盗,盗必死,苟盗之从者多,吾彼此相击,恐盗且逸焉。假我二十人伏幕中,我以掷杯为识,俾二十人羁其从者,我一人敌盗,盗必擒矣。」抚从之。古愚乃易青衣,伪为童仆侍酒状。俟抚出,即掷杯于地,二十人皆出,盗之从者不得逞。盗知事急,即拊几一跃,欲破屋而遁,古愚亦跃从之,持其足,力分其尸为二,掷于地,并除从者,于是吴中盗害以除。抚嘉其功,思有以酬之,古愚笑曰:「天下之所贵为士者,除患释难,平危乱而无所取者也。惟愿君此后不以貌取人,世之有能者,皆在布衣风尘中耳。」遂辞归.李抚民假明某以资李抚民者,豫章人,以卖笔来往粤西。粤西鹾贾某,以其勤慎,荐之为商伙。阅数载,积资数千金,因谋归娶。既行,舟泊漓江,闻邻船有长叹声,竟夕不寐。访其傔从,告曰:「主人隶旗籍,以主事出为直隶州,分发来此。客冬权西隆令,不幸以灾祲,亏帑半万,将登白简耳。」李心动,曰:「我代筹之,何如?」主人即延入,告曰:「仆明姓,以交代上省,君能代谋,幸甚。」李曰:「幸有余资,方谋归计,今君适有急用,数亦尚可摒挡,得缺归楚,无妨也。」即倾橐畀之。明欲立券,李曰:「勿尔,我非权子母者。」乃结为异姓兄弟,且曰:「兄乍到粤,苦无相识,弟能从我游乎?」李曰:「诺.」乃偕往桂林,为之措置。居数月,新抚军来,则明之戚也,即檄署浔州府。时盐务废弛,革商追引,明知李深悉盐务,即以委之。不数年,赀已巨万,久之,富甲一省矣。即娶于粤,营别业焉。遇豫章人流落者,必周之,曰:「吾不敢忘一伞一幞时也。」当道沈滞者有所诿諈,亦必应,曰:「吾无以报明,此所以志也。」其子秉铨后为浙江金衢严道。
杜宪英为人除盗咸、同间,汴有女子杜宪英者,为周某妻,尝与周分领土兵御粤寇。周为寇所掳,三年不归,宪英母又殁,乃以钱数万买得一婢,阔面长身,膂力甚壮,教以武事,从己出游阜城连镇间,密访周消息,不得,又由皖北间道至江南。一日,泊舟江港,有富室子弟结商人赍赀贩运,而冒为士人赴试杭州者,系缆于宪英舟之左。岸有僧,宽衣大笠,趺坐击木鱼,别以短杖担衣钵,置之身旁,目眈眈视女。宪英转视羣商,久之,太息去。远闻觱栗数声,已而岸上有二三士人,散步徘徊,羣商方欲结纳士人,为偷漏关税计,揖而邀之舟中,煮茗闲话,各通姓名里贯已。士人纵论天下事,杂以文字科名语,农商语,兵语,青楼谐谑语,羣商于卖买经纪外,瞪目不能发一辞.士人曰:「吾辈一见如故,意气极相得,公等果将赴试耶?」中一商曰:「实不相欺,薄有赀货,前途关卡多,仰藉大力庇荫,得免税金,抵浙必厚报也。」士人曰:「饮啄前定,萍水因缘,此小事,何论报乎?」拱而别,注目宪英舟。
羣商喜甚,各以言语相调笑,亦目之。时婢在后舱假寐,宪英怒目语曰:「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闺眷耶?」羣商闻之大惊,密语久之,疑宪英为盗船,长跽求免。宪英哂曰:「吾船无盗,适与君等共语船中,及向之趺坐岸上者,乃真盗也。君等家拥巨资,日处醉梦中,不见天日,岂知世路险巘哉?」众诺诺.又曰:「处世需才,即兵戈扰攘中,挟赀远行,亦非大有才者不可。苟自度无其具,宁坐闺中弄稚子,毋以买命钱空饵虎狼也。今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闺眷耶?」羣商曰:「且为奈何?」女呼婢出,曰:「此吾前锋燕支将军也。诸君畏怯者,请避岸上,否则安卧以待,慎勿露声影,吾二人尽力当之,视诸君时命何如耳。」及夜,又闻觱栗声甚近,女曰:「是矣。」羣商不敢出,亦不敢卧,急闭舱门,灭火屏息。
时残月初出,繁星丽空,略辨人影,两岸芦苇瑟瑟作声。宪英念迎鬬则彼众我寡,不易制胜,不如待其来,出不意以刺之。与婢约曰:「昏夜不辨彼此,以髻上明珠映月光为记。」未几,贼果先登商舟,前二人不可识,其第三人,僧也。昂首四顾,遽夺商船门.宪英手利剑,径前刺之,应手而仆。其二人大叫曰:「上。」则竞趋宪英舟。宪英挥剑,旋绕如练,婢手双铁椎自其后突出,光耀上下如转球。贼方避剑,不虞婢椎之出也,左右扑刺,落水死。鏖鬬方急,商船后舱呼贼至,婢跃登蓬顶,左臂适中贼枪,忍痛弃椎易刀连斫之,贼亦负痛狂奔,东西分窜去。
于是发火四照,船头蓬顶,皆血渍.羣商闻声,亟出谢,人人面如土。宪英叱之去,使婢裹创卧,而独坐待旦以备之。明日,将解缆,逆风大作,及午,有楼船十数自上游乘风而来,亦泊港外,探之,始知某营总兵官王某帅师巡缉盗贼者也。军士先诘商船,羣商曰:「赴试。」曰:「赴试何以载货,毋乃盗乎?」商曰:「我非盗,乃遇盗幸免者耳。」次诘宪英船,未及答,商曰:「是即杀盗救吾属者。」军士见两女子无一男丁,羣商又不类士子状,疑其踪迹,琐琐盘诘。宪英怒曰:「何多言,我乃手杀左山虎之中州杜宪英也。问我何为?」语未毕,忽有一人自楼船跃登宪英舟,问曰:「英娘不识我乎?」女目之,方面伟躯,貌似相识,而鬑鬑有须矣。其人曰:「我即河南周某,今帅兵缉盗过此,不意遇卿。」女犹不敢遽应,周乃曰:「卿不忆嵩山射虎时耶?」女曰:「弓衣金弹何在?」周曰:「置之洛水犀腹中。」盖当时闺中隐语.问答既合,宪英不觉泣下,曰:「妾为君子力已至矣。幸神明垂佑,相见于此,顾何以不周而王也?」周乃告以被虏后,说贼投降,主将王某爱之,使从己姓,授守备,从征江皖,历保今职,赏花翎,赐勇号,且以提督记名矣。周问宪英何时渡江,婢为何人,宪英言未半,诸商请见军门,叩首船头,谓受夫人活命恩,愿献五百金为寿。宪英坚不受,谢之去,属以后小心,谓不能复遇我矣。羣商皆感泣。周既了巡缉事,即日引疾解官,携宪英偕隐嵩山,读书种菜以为乐。婢归,适某千总,勇过其夫。
侠盗为人拒盗李春辉,高阳名族也,家临通衢。咸、同间,乡多剧盗,各村皆设演武场,延拳棒师教练,为自卫计。其族固大,因专设一场,以备练习之所,李亦从而学之。一夜,有盗踰墙入,可十数人,教师及守院者均为所伤,盗撞扉几坏,家人惶骇,不知所为。危急间,忽一老工人持杖入,厉声曰:「有老夫在,鼠辈乃敢尔!」盗以其老弱奔之,叟舞杖风动,当之辄靡,瞬息已击倒十余人,余贼悉遁。主人始出,慰之曰:「今日几破吾家,赖丈援救,得脱危险,敢忘大德!请自今始,凡余所有,当与丈共之。」且询叟曰:「素未闻丈能武,未有加礼,英雄不自言,何也?」叟曰:「余,绿林之雄也,因事避此。本拟即行,在此数载,相待极厚,知盗欲来,不忍离,遂效微劳,藉为万一之酬耳,何敢复望厚赐.且余与贼素有隙,今复杀其同伙,与余仇益深矣,乌能久居此乎?请从此逝,无为主人累也。」
主人闻其言,大骇。既而谓叟曰:「丈可居此,况蒙保卫,始得室家无恙,尚未酬报,何遽离此?且戮盗十余人,彼若再来复仇,奈何?」叟曰:「无恐,余去,盗亦不来矣。倘余在此,盗来正无已时也。」留之不可,赠以金帛,不受而去。明日,执诸盗送官,均置于法,余盗竟不复来。
秦商遇盗遇所劫秦商某,遇盗于少华,尽驱其驼马资装以去,某单骑窜山中。久之,日暮,峯回路转,迷不得出,闻隔涧犬声乃大呼。俄丛树中有人应曰:「左转.」乃左转,得石梁,渡之,忽见麦畦纵横,似已辟治者。
循陌行,得一村,或问所从来,以遇盗告。有苍髯者招至一室,飞甍画栋,大家也,命就西厢宿,饷以酒食。夜不成寐,更阑,闻门外人马声,亟伏门隙窥之,见骑马者可百人,鱼贯而入,拥资物可数十车,皆下马,一一登堂,堂烧巨烛如椽。苍髯者振衣高坐,骑者进谒讫,一一慰问,语隐约断续不可辨。久之,骑者羣出,苍髯者点首送之,止一人令住,其人顿仓皇失措。苍髯者叱曰:「吾令若出,以驱除贪官污吏,而夺小民生计,何为耶?」其人蒲伏不敢声。立命杖之,杖讫,命去。寻更牵一人至,神气索然,诘责尤厉,囚但叩头称犯官死罪。亦命鞭之数十,鞭讫,复遣去,而堂中烛光一时并黯。
次晨,苍髯者手一物授商曰:「持此无失,东去又左折,行丛竹中十数里,即至官道,向南一逆旅中四十许人胖而微须,可以此授之,当得偿所失也。」商夜窥所为,知叟非常人,即受之。如言至一逆旅,有果得其人,授以物,解视之,印信也。其人自陈为华州知州,因事入省,昨为盗劫,舆马尽丧,仆从亦死,盗取印去而以物置逆旅中,送我至此,令守之以待君来。商视之,所失货也,并驼马亦在后厩,纤毫无失。
林琴南馈米于师闽县林琴南孝廉纾六七岁时,从师读,师贫甚,炊不得米,林知之,亟归,以袜实米,满之,负以致师。师怒,谓其窃,却弗受。林归以告母,母笑曰:「若心固善,然此岂束修之礼.」即呼佣,赍米一石致之塾,师乃受。
蒋少颖祀师武进蒋少颖,名树德,同、光间人。生十二岁而孤。当九岁入塾读书时,徇齐敦敏,如成人。一日,师出,羣童纷呶,则正色叱之曰:「师不在,当与师在如一。」师适归,闻其语,大奇之,尝曰:「是子可教,家贫不能具礼,无伤也。」师年老无子,则私自窃念,他日必奉养吾师。其后师卒,辄于岁时祀祖时,设位祀之,犹初志也。
周泰康舍金救人粤寇扰宁波时,鄞周泰康亡命乡间,夜伏丛尸中,朦胧间,忽闻呵道声,窃睨之,有古衣冠人,随数吏,按尸点名。以次至周,皆诧曰:「此江边徐七 子手中货也,胡在此?」言已不见。
周惊醒,念名在劫中矣,欲他适,然不过江,则他处盗窟多,难逃,不如就死为得,因趋至江滨.先有男女数口,望洋号哭,询之,云:「我等全家欲雇舟回乡,而旅资告罄,舟子又居奇,将葬身虎口,是以悲耳。」时周囊中尚有三十余金,自念死在顷刻,与其充贼囊,不如救人命,遂举金以赠之。其人急呼舟近岸,促周同往。周再三辞,不得已,告以姓名居址,扬帆自去。周静俟河干,日晡,大队麕集,中有一贼酋身伟而面;,执戟先驱,周以为即此是矣。因大呼曰:「徐七;子,我待汝久矣,何迟也?」贼若弗闻也者。又连呼之,贼回头微笑,探囊,掷一包与之,纵马竟去。贼过后,检视之,内包金钏及银币数十枚,遂买棹过江。寻至前一家,家故巨族,留与同居,赘之以女。后以贩运成巨富。
余善人大类墨子同治戊辰,江苏衣抚丁日昌檄其所属曰:「无锡县人余治,煦仁孑义,迹近不轨,其捕以来。」治,字翼庭,号莲材。其为人大类墨子,日以天下之溺与饥厪于怀,奔走之而惟恐或后。又尝擒剧盗王锦标等于泰州。江畔沙民往往蔑视官长,而慑服于余之一言,丁之欲捕余也,盖由此。
余自得檄,立赴辕门,将所持刺付阍者以待命。丁壮其胆,延入,以客礼见之。语移时,丁起谢曰:「予为谗所中,开罪实多,子真可谓善人者矣。」盖余善人之称,则固久着于大江南北也。余以任恤功,由诸生得保训导,卒时年六十有六。
倪惠姑护主杀盗同治己巳、庚午间,鲁大饥,寇盗横行,胶州以东无一安乐土。胶东有镖客倪孝者,工技击,以其事母孝,故以孝名。女曰惠姑,年十七,美而艳,从父习拳勇,得秘传。倪以盗多,道梗难行,家居授徒数十辈,胶之富人争以重金为聘,以备非常。倪乃令其徒各领一队,周巡警视,盗弗得逞,因憾倪。胶牧李某偶获积盗,诬倪为渠魁,捕致之,刑讯殊惨.倪极口呼枉,曰:「小人固捕盗者,非盗也。有胶之绅富某某可保证也。」牧乃命具保结释倪。倪感牧德,愿献女为牧侍妾,牧曰:「叟休矣,除暴安良,牧之职也。今释叟,为公,非为私也。于法,无以部民女作妾者,叟休矣。」倪感泣而归,由此感牧愈深,遇年节,辄登堂叩谢之。
越岁,牧因公被劾。牧吴产,将携眷南旋,以历官久,囊橐颇丰.倪知之,诣牧曰:「饥馑之后,盗贼充斥,小人老矣,不能随护南行。女貌虽陋,然有谋勇,果使侍君左右,水陆险阻,无虑也。」牧鉴其意诚,纳之。时惠姑年十八,从之俱南,行李以百计,仆从如云,盗少不敢举.盗法,凡侦得辎重可图者,或以寡不敌众,则通远程伙合以谋.故举事迟而伙益众,志在必得也。
时牧已去胶数日,计程行三百里有奇,抵西鲁界,觅宿所,有旅舍后室横通三院,墙高丈余,仅一门容出入,牧欲居之。惠姑谓牧及夫人曰:「妾观此屋,若为谋闭行客者,逆旅主人必非善辈。夜深或有变,请主人静觇之,勿高作声,妾自有制之之法,不使匪类得志也。」牧大骇。惠姑乃预为布置,居牧于室之东偏,使二婢伏西室内,曰:「呼而后出,出取玻璃灯安窗下,使彻院如白昼。」己乃着箭袖青绸短袄,锐头皮鞋,鞋尖置钢,锋利无对,腰利刃。严装讫,灭烛跃身登门额,屏息以待。
夜既深,寂无声。店主人小燕青,盗魁也。窥牧辎重,乃预集羣盗之杰者,各操利器,跃登后壁,伺便而入,余盗潜伏四周。先一人跃下,久而不出,曰:「何迟迟也?」又二三跃下,久又不出,乃相顾愕然。小燕青曰:「若辈了不长进,是何大事,乃尚须劳乃公耶?」遂跃入院中,欲脱关,刃已中颅,而不知其何自来也,跌十数武外。忽自空下一人,坐胸际,举佩刀欲砍,而肩被制,臂软不能为力。凝神间,乍闻娇音唤婢举灯,至,一幼妇耳。惠姑曰:「我初至,观其形势,知是对手,果巨凶也。汝为旅店主人,不知害人多少,待杀却,惜污我刃。」乃割其耳,截其足,以药揉之,血立止,时则天已曙矣。惠姑释之去,曰:「留汝残生,为尔曹戒。」乃偕牧夫妇仆从,整顿行李,首途南下。
牛救盛氏儿同治庚午,咸宁有虎患,盛氏儿方牧牛于郊,突与虎遇,儿自牛背堕地,牛以身庇之,奋其角与虎鬬,不胜,有他牛来助之,虎乃去,儿得不死,所牧牛以伤重而毙。于是盛氏长老咸集,皆曰:「此义牛也。」买棺敛之,穴地葬之,日为作佛事,而使此儿斩衰治其丧,若丧所亲者然,谓之牛孝子。
猫殉富人晋有富人某,蓄猫甚慧,其睛金,其爪碧,其顶朱,其尾黑,其毛如雪,爱之甚,寝食与俱。猫亦亲之,病则卧于侧,出则候于门,若父子然。里有贵人子见而爱之,购以千金,不与,以骏马易,不与,以爱妾易,又不与,乃陷之盗,破其家,仍不与.携猫遁,至广陵,依一巨商。商亦爱其猫,百计求之,不得,谋鸩以酒,猫辄倾之,再斟再倾.富人觉,携猫宵遁,遇故人,附舟北行。渡黄河,失足堕水,船人救之弗得,猫见主人堕,叫号不已,亦踊入水。是夕,其故人梦之曰:「我与猫皆不死,在天妃宫.」故人迹之,如所言,因殓其尸,并猫瘗焉。
僧为人返信银同治癸酉冬,江宁有为人寄信银者,行经龙膊子岭下被劫,仅以身免。行十余里,晚投旅店,闭门泣。俄邻舍来一游方僧,口操北音,貌壮伟,闻其泣,扣门问故。具告之,且曰:「此银乃数十家养命之物,今予既无以复命,期必死,而诸家待哺者何辜?是以悲耳。」僧奋起曰:「有是哉!鼠子敢尔,誓为君索回。」止之不顾,曰:「予速回,则原璧归赵,否则身殉,不累君。」言已,掉臂去。
食顷,有声如暴风起,出视之,见一人从空而下,审之,僧也,颜色不变,置银于几,果故物。大喜,因询其详。僧曰:「我往见若,若曰:「和尚何为?」我曰:「适有急足信银为尔取去,可速还我。不然,且污我手。」盗大笑。再言之,羣以刀杖进.我足踏一人,两手抟两人,互击之,众罗拜归银,乃释之而返耳。」店客闻之,羣来视僧,问其里居姓名,笑而不答。天明,某至邻房谢,僧杳矣。
魁若时待师友之义丹徒谢庭兰,字湘谷。避乱至江阴,受古人义法于承受亶培元,读书植节,幼与魁若时将军玉同受业于老诸生李某,盖魁父时官京口也。后数十年,魁官江宁将军,谢亦馆江宁。值马端敏公新贻被刺,魁署江督,江宁教授赵某,谢同年也,衙参日,泄于魁曰:「公尚有旧同学在此。」魁曰:「吾久忆之,意其死久矣,君能为我致之否?」赵曰:「诺.」即访谢,谢曰:「吾不欲谒贵人。」赵固请,则以无衣冠对。赵假以衣,又嫌其华美。乃以葛袍进,谢曰:「得之矣。」侵晨,徒步往,具一刺,署曰「丹徒附监生谢庭兰」。文巡捕睨而微笑,有老而伛者戒之曰:「此老先生,不可侮,须上报。」入少顷,内传呼文武巡捕站班,启中门,魁迎入。谢进揖,魁操丹徒音曰:「渴想渴想。」问近状,具告之。魁曰:「君太自苦,余在行间,粗立战功,姓名稍着人口,君宜闻之。若屈己相就,吾将待以故旧之礼,纵不敢以章服浼君,然必能溉君,不至如今之犹困童子师也。君太自爱,太自爱。」谢曰:「吾乐居此,岁得束修六十千,尚有余,可刻所著书。」魁曰:「此间有江南书局,有采访忠义局,请择一,当为谋之。」谢曰:「书局有乡人韩叔起在焉,不便与争。至采访忠义局,则分鬼之血食,又不忍为。吾老无子,愿甘寂寞,感公雅意,谨藏于心,可也。」
一日,魁语谢曰:「吾访李先生后,先后冒认者数辈,吾终欲得一真者。」谢曰:「李先生子死于乱,有寡妇及一孤子居通州。」魁曰:「吾有四百金,请君致李,买田数十亩,俾其供朝夕。」谢曰:「当招李来亲取。余贫士,骤见巨金,安知余不干没耶?」因大笑。魁留饮署中,至二更许告别,魁顾从者请谢老爷轿.谢赧然,魁曰:「然则骑马来乎?请坐骑.」谢曰:「喜徒步,特走来。」魁曰:「速备轿.」谢曰:「不可。」因命从者持灯送出。次日答拜,再属赵道意,请入书局,又命中军某坚请,皆辞之。魁始叹曰:「吾乃终不可屈故人耶,吾望之愈远矣。」
紫鹃为人理讼事粤人某游于沪,悦一妓,名紫鹃,脱籍,携之归,将偕老矣。俄某以讼事破家,鹃自鬻于平康,以其赀料理之,讼始解。鹃再入青楼,郁郁不自得。某时往慰喻之,欲重为脱籍,而苦无资,乃复至沪,将醵于旧友,久而无成。鹃在粤日夕企望,忽有言某已在沪物故者,遂服阿芙蓉膏死。同伴觉之,救治,复苏.其事传闻至沪,人咸义之,助某使归,鹃亦卒归于某。
赵升救幼主粤寇扰皖,安庆城下之日,死亡满道。去城三十余里,有山曰龙眠,老人某结庐其中。岁暮老人樵采归,闻绝壑下有啼声,大疑,俯身大呼,久之,乃呻吟相答。老人急掷薪卧地,解缚薪棕绳垂之下,使束腰际,牵挽而上,壑中人乃喘息攀缘而履平地,卧地大悲。视其状,为苍头,年近六十,怀中一儿,约半岁.急邀至其庐,诘行踪,苍头曰:「我,赵升也。服役于赵侍御家。侍御在京,主母及刘姨、许姨居安庆.」又指怀中小儿泣而言曰:「此子为许姨所出,主母爱之若拱璧。寇攻城,一家殉焉,我故救之以存其祀也。」
步氏兄弟保全舟客庐州李某由宁波附海艘赴沪,共戴者五十余人,中有少年客,美秀而文,与李联床,谈颇洽,李叩其姓名,则漫应之。中途,客附李耳低语曰:「君知舟子何许人也?」李曰:「不知。」客曰:「君不惯涉江湖,不知道途之险.我详察舟子,非良善,其篙师亦面有杀气,若曹居心叵测,惟我能辨之。计一路,惟某洲最险,倘经其处,不泊舟,当无患,君须识之。」李惊问曰:「舟果泊者,将奈何?」客笑曰:「君毋多言,幸有我在,彼何能为?」李疑信参半,姑默识以觇之。
舟至某洲,未暮也,舟子果命系缆,诸客佥谓尚可趁程,何遽泊,舟子不答。众哗,少年以目止之。洲孤悬海中,四望无际,更无别舟。少选,饭熟,舟人但自饱啖,并不食客,众饥而索食,亦不听。久之,不能耐,舟子忽率其党各执刀械进前,厉声谓众曰:「此地险要,向为羣盗出没之区,汝等所挟赀可速献我,当为善藏之。不从我,有不虞,悔无及也。」客皆挟巨赀,闻言,互惊愕,乃哀告曰:「我等同舟,患难自当与共。薄赀固在,纵有不虞,亦全恃主人防卫,如可免患,不惜重酬,又何必劳君代藏也。」舟子怒目叱曰:「尔辈死在目前,犹哓哓饶舌,欲作守财虏耶?」言毕,回顾其党曰:「不速了,复何待!」其党争持刀械而入,诸客相视觳觫。
李依少年傍,亦窃自危,第见少年从容起立,喝舟子曰:「汝休孟浪,亦知步家兄弟乎?」舟子卒然敛容,答曰:「唯唯。小人不敢。」少年叱曰:「汝率党入内,将何为?」乃以肱一挥,即堕其最犷悍者五人于海。舟子等大恐,急弃刀械,环跪乞命。少年口中不知作何语,舟子等益恐,崩角叩舷,自称无知冒犯,罪应万死,愿出赀别为买舟,载众至沪,以求赎罪。少年叱曰:「汝既知罪,姑贷汝,仍乘汝舟。再萌恶念,决不轻恕。」舟子等稽颡唯唯而退,乃命具酒食款客。至沪,同人佥德少年,谋有以报,悉笑而却之。李私询其寓所,少年笑曰:「我居无定所,君盍告我所寓,暇当相访耳。」李具告之。后三日,少年来作别,问将何往,亦不答也。
刘壮肃杀陈总兵总兵陈振邦剿捻阵亡,无子,其妻方娠,扶榇南归.至清江,忽有陈姓者,亦总兵也,自诡为振邦子,欲夺其丧敛赙资.妇大哭,伏榇上,某强推之下,颠而小产,妇愤甚,自缢.家人控告府县官及宪司,皆相视嘿嘿。时刘壮肃公铭传方奉檄赴山东,过此,闻之,大怒,命卒缚某至,数其罪,斩以狥.虬髯客为人解盗厄同治时,川人某宦京师,有政声,耄年解职归.时值粤寇乱后,遍地伏莽,杀人越货,数见不鲜,北道为尤甚,行旅咸怀戒心。某舆马行装甚丰,所经皆山僻,以有仆从数人,自念当无他虑.一日,行山岭中,忽铃声琅然,一客自后飞骑至,状至修伟,虬髯如戟,睨视某车者久之始去。某惊骇,顾谓仆曰:「彼岂绿林豪客耶?不然,何目灼灼视吾车也?」仆故作暇豫态,曰:「彼手无寸铁,必为行路商贾耳。」
某意终不释,日未落,即投逆旅。坐甫定,遥闻歌声清越,出邻室,潜窥之,则途中所遇客也,袒胸危坐,饮酒高歌。某愈疑,晚餐毕,即扃户寝,辗转不成寐。黎明起就道,先众而发,盖冀客之追踪莫及也。及日暮,投旅邸,而客已先在,笑曰:「公至何暮耶?仆俟驾久矣。」某益骇,唯唯而已。翌日,朝暾已上,将首途,客请同行,某念事已至此,姑安之。
于是车马并发,客按辔徐行。正挥鞭纵谈间,忽凄风四起,林木瑟瑟有声,某悸甚,毛发森竖.回首四顾,一箭飞至,客接以手,曰:「此响箭也。少安,吾为公除之。」言未已,剧盗四五乘怒马至,客探囊,出一丸掷之,发箭者应声落马下,连掷数丸,无不中。近前视之,盗尸纵构,均贯脑死矣。括其囊,得数百两,宝石珍珠无数,皆所掠商民物也。客曰:「仆老于江湖,窥盗迹无不辨。今窥盗垂涎公装,尾公后者数日矣。仆以公宽和雍容,无时俗官习,故从公以相卫耳。今果得剪除丑类,大快事也。」并以盗赃归之,曰:「此物取之不祥,宜存之地方有司,招失物者具领.」某感谢不已,叹曰:「君真奇男子也。吾失物色于风尘矣。」赠以金不受,问其姓名亦不答,行数里扬鞭径去。
周绿以头颅报友同治时,京师有巨盗周绿者,积案甚多,屡捕未获.其室悬巨镜,镜前设榻一,周尝坐卧焉。一日,捕至,方假寐,捕就趋缚,周跃身入镜中去,而镜自若。盖镜有机,首触之,可转出镜后也。捕尾之,周自度不得脱,乃与俱行。至刑部署,悉承种种案,不少隐,遂下狱,死有日矣。周召妻子来,嘱付一切毕,乃曰:「吾尚有一事未了。」既而曰:「已矣,汝等归休。」周则遍向狱囚询罪状,大言曰:「若者固应死,若二人实不应死。」狱吏闻言,乃大觳觫,而防之愈严。当是时,刑部官吏方相庆慰,以为幸获周,今必死,除一患矣。无何,狱吏汗且喘,奔告曰:「周绿逃矣,又挟二囚俱逃矣。」部中人皆相顾失色,不知所措,既无可如何,姑悬重赏缉购。忽一日,一人与周俱来,自称顷所获得者。部中人皆狂喜,不暇诘获状,即给金使去,而周以死。
方周之逃也,非真逃也。周有友某,尝有德于周,周无以报。在狱时,使某妻先与之约,某日会于某茶肆。至期,周越狱往,则其人先在。周诘之,曰:「朝廷方悬赏购我,汝与我去,可得赏.」盖其语妻子尚有事未了者即此,又其所挟之二囚,即周所谓罪不应死者也。
鞾子李欲为宝文靖市义宝文靖公鋆以四川总督回京,一夕,在曲室与宠姬对酌,酒微醺,将就寝矣,忽见绣帘若被风吹起,突一豪客持白刃挑帘入,屈一膝,对宝言曰:「中堂安否?」宝惊问:「尔何人,夤夜至此何为?」曰:「小人自成都一路护送中堂到此,今夕无人,故特来见。如不信,中堂且回忆成都起程至某处时,宿某姓家,夜不成寐,戏索雏姬臂,并枕而卧,嫌其钏搁脑后不安,亟命脱之,置枕畔,明晨失之,怱怱晓发,不暇寻觅,有是事乎?此物当时即小人代收,盖预藏之,以为随行之券也。」遂从袖中出金钏一,掷案上,触酒盏,铿然有声。宝视之,果然,忆所言,亦验。卒然问曰:「然则尔欲何求?」曰:「可薄给旅费回蜀。」问须几何,曰:「十万八万不见多,三千五千不嫌少。小人乞赏,岂有奢望?惟中堂命。」宝曰:「畀尔五千金,何如?」曰:「谨谢.」宝复沈吟曰:「宅中现无此数,奈何?」曰:「是不难,就此夹室中某箱外有作何封识者,中储黄金甚伙,何妨取三百以犒小人。」宝不得已,开钥,如数予之。客受讫,就腰间解黄袱出而裹之,负剑于背,复拱手致谢.欲行,瞥睹案头有白玉鼻烟壶一具,莹然夺目,指曰:「此壶甚佳,但不审烟味若何?」宝瞋之曰:「尔亦识此雅趣乎?」曰:「然。小人不肖,颇有此癖。」便取壶倾烟嗅之,点首曰:「诚佳,但微觉未尽芳洌耳。小人欲奉借三日,待归璧时,当请易以曩年所藏之品,还为中堂寿,聊答厚赐,如何?」宝曰:「欲取,便取去,何托言借为?」客笑曰:「金则拜赐,壶必见还,不敢欺也。」遂袖之,掀帘去。宝忽遥呼曰:「来,我尚有一言忘问尔。」客返身曰:「中堂欲问小人姓名乎?小人姓李,未尝有名,平时侪辈因小人喜着短靴,辄以靴子李见呼。中堂如明日报步军统领、五城御史一体严拿时,勿忘。」乃耸身过檐际,如鸟飞去,庭前枯树叶,飒飒如雨下,久始定。
天明,宝急遣人报缉,并详言昨夜所见之装束年貌声音,命捕役记之。复曰:「三日内必执来,当厚赏.否则将迁怒于尔等也。」官吏急派兵役四出穷搜,至晚,绝无所见。明日,忽有一役于正阳门外某酒肆见有一人年若四十余,面瘦而颡广,目如愁胡下视,短衣窄袖,足蹑皂靴,当炉独酌,顷刻尽数器,复连呼取酒,详察之,果李也。欲擒之,虑不敌,驰归,告其伙,请共捕之。坊官有一黠者,闻而摇手曰:「此非常人,实不可以力取。我当先自往,动之以情,冀或有济,众尾我来,遥觇动静,可也。」众曰:「善。」此坊官某遂单骑直奔至某肆,下马入门,便长揖曰:「李二哥久不见,从何处来?」李见之,笑拊其背曰:「甚好。我在此待君等久矣。」亟让坐于己上,提壶酌之,戏曰:「君岂真问我从何来耶?祇欲浼我同往耳。」坊官俯首,曰:「不敢。中堂之命,大哥想早闻之,如能见怜,感且无尽,否则惟有随二哥马足之尘,相率偕逝耳。」李慰之曰:「我如欲累君等,早离此矣,何必久待?」因引满,请各尽一杯,把臂徒步出门去。
李既偕坊官入城,直赴刑部,将上堂,顾左右曰:「此法堂也,例宜加刑具。」左右乃以械械其手足。少顷,承审司员升座严讯,厉声问曰:「尔即靴子李乎?」曰:「然。」曰:「前夜劫宝中堂五千金者,尔也?」曰:「五千金数诚不误,乃中堂所赏,非劫也。」官曰:「玉壶想亦是赏与尔者矣?」李曰:「此小人求借一观,今夜当送还,非赏亦非劫。」官怒曰:「尔诚狡辩,待我请命中堂,再严办尔。」命先系于狱,众乃曳之下。至阶,李请少憩,就靴中取斑竹烟管吸烟,且吸且顾曰:「此处监狱颓败不堪,想历年修造之费,均被堂司各员蠹尽,各营私宅去矣。我今捐助二百金,烦公等略葺墙垣,恐目前即有逸犯也。」言已,顿足一呼,铁索寸折,上下桎梏如蜕脱,跃登屋瓦,三四转即不见,众相顾咋唶,莫敢谁何,懊恨而已。宝闻之,知其是夕必来,悚惧不能卧,室中环燃巨烛,令仆从持兵器,绕室三匝,待之。夜半寂然,喜其不果来。鸡初鸣,忽见李从空际翩然下,仆辈瞪目直视,身如缚,噤不能声。李直趋宝前,探囊,取玉壶置于几,从容谓曰:「小人前约今夕必自来,以此物见还,日间何必扰扰?中堂请试尝此烟。小人日来将有远行,更有一言,敢为临别之赠。中堂亦知当日开府蜀中时,吏治不修,纪纲隳坏,臣门如市,贿赂公行,辖境士民衔之刺骨。天灾人祸,必有一焉,可立而待也。小人前奉假五千金,原欲为中堂市义,稍济穷乏,冀赎前愆。岂知见利忘死,区区之数,犹难割爱,人之愦愦,孰过于此?想中堂上既不畏国法,下复不恤人言,犹幸天假手于靴子李其人,得以旦夕制其死命,使其有所畏惮而不敢肆行无忌。中堂如日后稍知悛悔,勉为善人,或犹得保首领以没.不然,靴子李随时可来致候也。中堂幸自爱,靴子李行矣。」言已,一揖而逝。
隐侠脱满翠亭于罪寿州有侠,不知其名,相称曰隐侠.侠行天下,多手贼达官与有权力之人,若无势而非所名者,不屑也。未几,漕督某为所侵,乃下符州牧,致此侠,曰:「不获,即以纵盗纠若官。」牧大恐,或曰:「是需满翠亭者。」翠亭者何?则能风影索贼者也。遂召翠亭。翠亭辞曰:「凡盗,即无踪,皆着翠亭手。此江淮异人也,安致力?」牧怒,叱之曰:「此漕帅下符所索盗,不获,则彼纠我官,我死汝杖。」翠亭曰:「愿死杖。」牧乃立致翠亭妻子于狱,迫翠亭行,曰:「急努力,苟违期者,妻子杖死矣。」
于是翠亭哭而行,行楚、豫间三年,迹之,终不得,归至金陵,宿旅舍,抵暮,微被酒,因涕泣,慷慨自语.忽闻楼板有声,自楼下一人,呼曰:「翠亭良苦!」其人目炯炯,腰一剑。翠亭大骇曰:「若为谁?」其人笑自指曰:「若索此三年,今来面,犹不识乎?翠亭虚得名矣。」翠亭惶恐谢,忽不见,翠亭叹曰:「侠则聊视我面,此欲一出其技耳,安望其更来耶?」顷之,侠更来,携酒饮翠亭,既醉,即卧翠亭榻。翠亭愕,欲缚之,手软终不敢,因亦睡。比晓视,则户闭而榻空矣,翠亭又大惊.一日,侠复至,语翠亭曰:「若归,可至寿州三十里界亭待我。」及翠亭至,侠先之矣。语翠亭曰:「而先归,白而州主,我剑侠,非盗也,岂州县所能捕?而我之来,凡以为翠亭也。当受械数日,俟出寿州界,则行,倘不利于而公也,则吾剑血濡缕,取其首去矣。」翠亭曰:「不敢。」后出界,果械存而人不见。
毕道远待潘芸阁潘芸阁河帅锡恩为江督李文恭公星沅疏劾罢官,咸、同间,粤寇之乱,芸阁家产荡然,孑身至盐城西乡之丁马港,访其门生毕道远,借赀入都。毕适至邻乡收租,芸阁踵门呼毕门者出,曰:「毕道远在家否?」门者以仪观甚伟,不敢轻之,延之入厅事,请村人凌举贤陪谈,急促毕归.毕于屏风后窃窥之,大惊,即肃衣冠拜谒.芸阁掖之,曰:「世乱,毋行此礼.」留宴数日,谓毕曰:「吾从君贷百金赴都,就诸儿曹以毕余年。」毕出金奉之,并亲送至王家营,视其上车而去。后潘卒于京师。
程长庚脱某道罪名伶程长庚,字玉山,人呼之为大老板,其掌京师三庆班也。有道员某以非罪被劾,当褫职,旨将下矣,某愤不欲生。戚友来慰问者,佥为之谋,某踌躇久之,忽拍案而起曰:「道在是矣。」则羣起亟问之,友曰:「兹事回天大不易,非枢府斡旋不为功。方今黜陟大柄操之恭王,长庚为王所赏识,得其片言,冤可立白,曷姑求之?」某亦瞿然曰:「诚然。幸尝与长庚通款曲。」则亟偕友往,婉言告长庚。长庚曰:「仆溷迹软红,方以曲艺进身自愧,自好益复龂龂,向于王公大人,虽促膝抵掌,未尝干以私,尤不敢与闻官事。矧人微言轻,言之亦未必有济,敢敬谢不敏。」
某固请不已,友亦为之陈恳,长庚曰:「幸被劾诚非罪,差可措词,当勉效棉薄,视机会何如耳。」则亟谒王。值王憩寝,良久,仅乃得达.王则诃谒者, 「 启事官之职如古谒者。」 谓将命胡迟迟也,并为长庚道歉忱。长庚白来意,王始有难色,谓旨已交拟,恐不易保全。既而曰:「尔果不轻干人,事虽难,吾当尽力图之。」长庚称谢肃退。王曰:「少休,勿亟,吾正欲与尔闲谈也。」诘朝,谕旨下,竟无某道褫职事,则参折留中矣。
某德长庚甚,赍厚币,自诣谢,长庚拒弗见,馈物悉返璧。命侍者出,传语曰:「请某官还以此整顿地方公事,毋以民脂民膏作人情也。」且从此不与某道相见,有人问此事者,长庚且力辨其无.程长庚为某园挽危局都中某戏园门前冷落,座客寥寥若晨星,园主坐柜旁,乍见程长庚过,即疾趋而出,殷勤问好,并诉艰难困苦之状,乞其助。长庚怦然心动,乃谓园主曰:「尔毋恐,有我在。」园主闻言,揖谢者再。长庚曰:「速四出驰报,我将为尔挽危局,即当登台唱《战长沙》也。」园主欣喜过望,遣人四出招徕,凡在他园之听客,一闻「大老板战长沙」六字,罔不舍其原在之戏园,而仓皇奔至某园.于是某园得利市三倍焉。
程长庚赈伶界同治甲戌冬,穆宗宾天,都门各戏园照例停演二十七月。时戏园有三庆、四喜、义顺、和源、顺和等数家,合各项角色计之,不下二千余人,有将流为乞丐者。程长庚忧之,乃以平日所积,易米施粥,以赈伶界之无食者。咸感之,为立长生木主,曰「优人大成至圣先师」。
程长庚徐小香恤同侪光绪辛巳,孝贞后崩,歌台阒寂,优人大困。程长庚与徐小香固同在三庆班,至是,则哀之诸富贵子弟,醵金以拯之,贫苦之零碎角色,皆间数日得小米五六升,遂赖以存活。
葛四待杨三都中苏班名伶有杨三、葛四二人者,皆苏人,皆唱昆丑,二人交至密。鬻技京师,杨尝语葛云:「君技胜我,所在皆可求食。君在京,则人皆贱我矣,君能去乎?」葛曰:「诺.」遂去。之河南,之山东,所至为人所重。杨自是遂独以技名京师。葛暮年病盲,仍留山东不去,曰:「我不负杨也。」既盲,仍时演剧,每演,必《尼姑下山》一剧,神采飞动,台步整齐,背负一人,其行如驶,见者不知其盲。盖精熟既久,权衡在心也。论者多其重交游,不轻然诺,故挽之演剧,争厚馈之。杨在京,亦时与通问讯,两家往来如姻娅.葛子文玉,小名虎子,亦能唱昆曲。扮武生,身段绝佳,惜喉闭不能发音,然已矫矫于世,人谓葛四醇厚,宜有子也。
杨继周夫人睦婣任恤建水杨继周提军万才之夫人曾氏,亦建水人,年十八适杨。杨以武功起家,贵至专阃,而周荆钗布裙如平时,散其余以为睦婣任恤事。杨敬之,语人曰:「吾得一意治军忘家者,吾妻力也。」
善子健焚券蒙古善子健,名康。性伉直,重然诺,京口驻防也。幼习商,人有缓急,署券而乞其假金者,无不允,至期不偿,亦听之。光绪初,里人某假金数年而本息无归者,一日,遇之于城南,偶询之,某嗫嚅无以对。乃偕行,行近古塘,某垂涕而道曰:「某实负君,殊无颜以见君矣。」奋身欲跃入,善亟揽其衣,慰之曰:「余今亦信君之贫,当毁券,不汝责也。」及归,遂焚之。
鲍增祥为许程雪冤光绪初,歙县某令,书生也,愚而墨。宠二胥,曰王耀,曰三多,恣横一邑,豪夺巧取无虚日。歙人许颂康薄有赀,其戚程某为武生,富过许,有质库一,在县北富堨市。许以事积忤二胥,适邑有盗案发,二胥乃虚构左证,诬许、程为逋逃主,执以入狱.许、程不胜搒掠,两股肉尽糜,遂诬服。狱成,上江督皖抚,不日出决矣。
鲍增祥者,字绍廷,歙诸生,举秋试为副贡。能词,工画梅。家无儋石储,得钱,辄散去,儒而侠者也。闻其事,大愤,乃攘臂为文,独署己名上徽守,白许、程冤。守召增祥诘之曰:「狱已成,汝横来干涉,案出入甚大,诬平民,犹反坐,况官长乎?汝能任此责,吾为转详大府;否则不如已也。」增祥毅然曰:「诺.刀锯鼎镬,某一人当之,不以累众也。」书遂上,二胥犹不知,日盼金陵回文至,决许、程于市。歙故无刽手,走休宁假以来。是时侯官沈文肃公葆桢督两江,政尚严明,得书,廉得其实,乃大怒,立驰钉封付徽守,释许、程,枭二胥示众。守奉檄坐堂皇,召二胥至,阳阳如平时,示以檄,始色变无语.缚以赴市,守亲监刑,即以休宁刽手奏刀焉。某令闻变,饮药死。
鲍增祥斥方伯松方伯松者,歙人。少无赖,以博荡其产,婪索闾里,邑人苦之。天主教士来歙,方首先皈依,称信徒,益号召羣不逞以济其虐。方不识字,诸生某某等为之任记室。赴诉者日恒数十人,半田产钱债事,方颐指记室,录其词毕,即授券于其党,往各村索债,使母子毋有稍欠,券皆数十年陈旧物也,日暮,归,悉出所收以献,无稍缺。方妾诞日,邑绅皆上寿,寿礼至盈屋,西教士固不知也。遇狱讼,方第署片纸付县令,令悚息奉行,如得大府檄,胥役辅之,四境骚然,至不敢偶语方名。
鲍增祥久客于外,初归,闻之,大愤,曰:「世安得有此!」谋走省,控诸院司。方闻而笑曰:「此岂复枭王耀、三多时耶!」鲍怒愈甚,星夜去。方扬言将以众毁鲍庐,鲍子鹗,是时举于乡,夷然弗为动,方亦卒不敢往也。鲍卒白皖抚,邮书上海法主教某,斥方出教籍,徒党悉鸟兽散,方始敛迹。
俞默庵救孔才婺源俞默庵,名应钧.性倜傥,尚游侠,与将军金顺友善。光绪初,以光禄寺署正从金征新疆,总营务处事。翼长孔才,新疆土豪也,深服俞,以兄事之。迨金镇伊犁,刘襄勤公锦棠前锋回军崔三 「 陕西降回。」 马队十八人出市马,路劫民车,俞巡汛过其地,民呼救,檄孔往,杀十八人而无供。左文襄公宗棠大怒,欲以事诛孔,簿责金以孔所以杀十八人状。孔见俞,泣曰:「大兄有子四,弟不幸无子息,左侯欲甘心于弟久矣,可奈何?」俞攘臂奋然曰:「唶,何至此?我乃檄尔,我自当之,左宗棠独斩我。」挺身往。文襄大怒,命解兰州,拟斩监候。当是时,闻俞名者,知与不知莫不色然曰:「天下奇男子。」入狱,大吏不忍拘,而官僚士庶日造于门.遇故人,辄豪谈命酒,自忘为囚系中人。会德宗亲政,大赦,而俞终于狱.舒雅佩救贩马客皖人舒雅佩,不娶,以拳勇著称,能步行墙垣。他技师与人角,多陨其要害,舒惟仆人而已,未尝戕一人也。尝游正阳关,遇贩马者,挽其袖止之,曰:「子面色有异,不治将死。」贩者怒,将殴之,或告以舒名,乃止。询以故,舒曰:「子臂此时觉酸乎?」曰:「微觉之。」曰:「是矣。一小时以前,有按汝背者乎?」曰:「有之。」曰:「何人?」曰:「遇一少年于郊,不相识也。欲以所乘跛马易吾骏骑,拒之,因相詈也。渠一拍而去。」曰:「是矣。此点穴也,一周时将死。」乃以药饮之,贩者觉腹痛,须臾,吐黑血块数枚,如棋子。舒曰:「此无事矣。」贩者止而谢之,不顾去。
舒去里许,遇少年,少年引手,欲致毒于舒。舒走且避,无已,乃与之搏。手数交,少年忽噤其口,若痴.舒徐返,招贩者与药,曰:「以此苏之,且释汝仇。」贩者如言,少年释,惭不可仰,追舒,渺矣。光绪辛巳,舒死,年九十七。
琼州盗除暴某甲,琼州人,佚其名,海上之雄也。琼州地邻香港、澳门,火器易致,故盗之悍者远过内地。甲在海上尤恣睢,官军不敢捕。闻海丰某为富人也,率众往,将劫之,使其徒散居酒肆中,而先往侦焉。夜伏屋上,俯而窥之,则某方与客议夺某农产,所以罗织之者甚悉。甲备闻之,归告其众。明夜亟往,执甲数其罪,痛抶之,令尽出文籍簿券悉投之火乃已,榜其罪于门.其徒或有欲掠之者,甲曰:「吾来此,以除暴也,掠之,将失此义.」舍之去。某姓不失一物而破其产,谓盗有意诬之也。然事已播矣。
葡萄牙商人某拥厚资,戒备甚至,甲初夤缘其仆为之御。一日,游于郊,行稍远,甲遽捽商背,如提小儿,以土窒塞其口,扬帆去,其家大惊.明日,得书于案,要银币二十五万,令送致某地。如言送往,未及至,已攘之途中,所谓某地者,盖以诳葡人,非真也。明日,其家楼上巨箱中忽有鼾声,发之,葡商出焉。问往还之境,云数日未见光,恍恍惚惚,不知何以至此也。
甲尝刦某地,其家知而备之,既入而伏起,身被三鎗,犹能跃垣以走,越数十百廛如飞,众莫能逐。已而创发,堕茅檐下。室中母女二人,闻而出视,遂拯以起。女知为盗,欲市恩,乃朝夕护之。既少愈,跃然起,遂去,越日,投千金其室。女犹未嫁,其壻贫儒也,疑其不贞,将离婚,女闻之,涕泣欲死。甲一夜面其壻,亲责之,声色俱厉,壻不为动。月余,有为媒于他姓者,合卺之明晨,乃知仍曩女也。审其贞,乃无间言,甲亦不再见。
义妇为人乳子戴莲溪太史鸾翔之长子为广东令,未久,即卒,其妻方孕,而宦橐萧然,不能久居。时莲溪犹作宦中州,乃扶柩北归,将往依之。行至湖南,休于逆旅,妻产一男,然苦无乳,儿日夜啼,妻亦抱儿而哭。逆旅之邻有妇人来视之,曰:「患无乳耶,何不雇奶婆?」妻曰:「异乡栖泊,何从雇募?且资粮匮乏,尚惧不足以达所届,能议及此耶?」又泣曰:「未亡人止此一块肉,儿死,我亦死矣。」妇闻之,大不忍,久乃言曰:「吾家幸温饱,固非为人作奶婆者。然闻若言,吾心惄下。吾生一子,甫数月耳,可以吾湩食若子。虽然,必归而告吾夫。」
言已,遽归,以语其夫。其夫怒曰:「吾家幸温饱,岂为人作奶婆哉?」妇曰:「固也。然此儿死,其母亦必死。二命所关,岂容坐视?我则既言矣,君无阻我。」乃属其子于他人使乳之,而自从戴妻以行。
戴妻问月需钱如干,至中州,当言于吾舅,必如约.妇怒曰:「吾岂为人作奶婆哉?哀汝耳。虽自汴还楚,舟车之费,吾亦自具,不需汝钱也。行矣,无多言。」遂发湖南,道湖北,而至于汴。莲溪夫妇皆感泣,曰:「微此妇,吾得有此孙耶?」厚酬之竟不受,莲溪乃使其妻盛服拜谢之,又具盛馔与之燕饮数日。临行,语之曰:「归楚之费知已备具,夫人高洁,超迈寻常,然太不为吾夫妇地矣。薄具车徒,幸勿却焉。」乃资送之以归.谢子受助陈国瑞女陈国瑞居扬州,以詹启纶殴伤人命,强梁干涉,抵启纶罪,遂谪戍黑龙江,寻死戍所。有一女年十四五,自关外走京师,因阎文介公敬铭哭诉于醇贤亲王,王奏请资送其柩回南,一时争言其女为缇萦复见。
女许字雷太常以諴之孙,国瑞有数千金,在妾某氏所,合官吏赙赠,殆将万金。嫁女时,妾为之主,资从甚薄,雷渐不能自给,女数告贷于庶母,后遂厌之。妾居扬州尼庵,以数千金资其母弟开钱肆,女益愤,自率健儿奔入庶母所,以索还雷氏原聘朝珠为词,搜其金饰数事去。庶母驰赴甘泉县署,报白日抢刦,县令林之蘅饬役逮捕。女诉之于淮扬道,道为临桂谢子受,习闻女贤,欲缓其狱,甘泉令乃径以抢案具详。谢传见女,问其详。女青裙屏饰,举止端详,陈说庶母寡恩及家世衰微状,涕泪迸集。谢恻然,移书陈舫仙廉访,饬令细查情节禀复,毋卤莽。又属令谕其庶母资雷千金了案。后谢行部扬州,金迁延未缴,女复诉,谢为假坐扬州府大堂,饬甘泉令立提陈妾之弟至,责令即具金交女。此光绪壬辰事也。
何元为人除盗光绪初,某邑有丐何元者,家负郭。忽东城墙崩,一家压毙五口,元得生。时方弱冠,零丁孤苦,无期功强近亲,遂流为丐。性素鲠,宁乞,不贷戚友。邻人悯其饥,予以残羹,不受,惟米薪受焉。有富绅欲留为仆,元曰:「大丈夫宁为鸡口,毋为牛后。某即穷饿以终,岂肯屈身奴隶耶?」绅感其言,时赒之。元无隔宿粮,乞有余,即以惠同侪,或自不食,而转以饷诸丐之老者病者,故当时号之为义丐焉。
某绅富资财,久为羣小所觑.一日,元杂众盗中,闻有行刦某绅之议,薄暮,元潜入绅家后园,持棒蜷伏树下。更定后,众盗蜂拥至,踰园墙过,方欲跳下,元举棒踣其一,再登再踣,连毙三人,盗乃惧而散。绅知之,亟肃入,酬以金,不受,去。
白胜魁不盗其乡光绪初,吉林有剧盗白胜魁者,骁悍无伦,精击刺,身轻善超距,越峻墙如履平地。行劫,不杀人,亦不合伙,无论远近,皆独赴之。凡入事主家,破门而入,搜刮金资,拒则无幸。然不扰其乡,其所居之地,周三十里以内无盗劫,有则白为之捕,而追赃给主,羣盗惮白勇,相戒毋敢犯。邻里贫人不能举火,辄周恤之,凡以急告者,无不应,亦无不满意而去。以是一方之人爱而敬之,羣称之为白大爷。
铁汉还所盗物宣城富家韩氏尝被盗,丧金资巨万,报官捕治,不得。已而主人死,一子名少坤,才八岁,寡母谢抚之。茕茕幼弱,不能理旧业,族人之强者咸鱼肉之,主计者复狼狈为奸,不数年,零落殆尽.母子傫然,无所为计,所居宅亦售于人。一夕,母绩子读,时将夜分,中庭月明如水,谢望月而叹.忽中庭有人应声曰:「夫人毋悲叹,郎君能读书,他日必有成就,亦仅十年辛苦耳。」韩大惊,良久无声息,开门出视,明月满庭,寂无人踪也。回顾,则案有皮箧一,不知何来。亟启之,则累累者黄白充其中,间以珠玉。谢一再审视,则多半数年前所失者,知顷间语声有自来也。急戒儿勿多言,仍苦守如故。
少坤长,应试入泮,旋举孝廉,以大挑官浙江知县.谢于是出所藏,赎旧宅,更新之。少坤性本聪颖,尤善应对,颇为上官所器重,作令数年,宦囊颇丰.一日,吏报获一大盗,亲鞫之,盗神气自若,问姓名,自称为铁汉,不肯言真姓氏。命掠治之,盗运气以御,刑具加之,皆无如何。已而盗仰视堂上曰:「汝韩少坤耶?十年前四月十八夜之言,犹记之否?盍询汝母。」少坤瞿然,命且收禁,归告其母。母命检箧,则箧上盖有钤记,正「铁汉」二字也。谢欲释之,少坤不可,曰:「此为某巨室案中要犯,若释之,则官且不保。彼不过以掠我者还我,未足云恩。我今公事公办,是亦足矣。」谢氏曰:「当日穷居之际,终日勤勤,不足一饱,彼若不还,母子久为沟中瘠矣。且非若辈肆劫于前,则区区者亦并入债家之门耳。彼取之有余之时,而给之不足之日,此惠安可忘也?」少坤乃曰:「今释此人亦可,但令彼以恩人自居,恐事若宣布,外人追论及之,昏暮去来,不无妄测,不如灭口之为善也。」谢未答。忽白光一道,射窗而入,窗棂尽折。有短衣窄袖立于前者,铁汉也。笑顾少坤曰:「很哉。乃以怨报德,且挟持若母耶?」少坤木立不知所云。一转眼,白光满室,如触电者。须臾光过,铁汉立屋脊上,捧三尺剑,拱手曰:「再会。」少坤神定觉痛,则两眉皆连皮削去矣。是夜,狱中报失大盗,少坤遂病悸,神气索漠,不能理公事,乃罢官归.周五散所盗财物花蝴蝶周五者,关东胡匪之渠魁也。先世本辽阳富室,有地百五十余晌。父步臣,仅生五一人。九岁,为胡匪所刦,限三日以万三千金往赎.步臣痛子情切,亟措赀如数,赎之还,自此惊惧成疾,郁郁死。
五幼失怙恃,遂日弄枪棒为事,暇即倩人与之讲《春秋》或《史记。游侠列传》,久亦能自涉猎.迨十八岁,又为胡匪掳去,索多金,始纵之还。五控之官,官涎其富,索贿若干,始允代为缉匪。匪恨其讼己也,更纠集党羽,夜入其家,缚之柱,搒掠几死,倾箧倒笥而逸。五因鬻其家产之半,募健儿练团,誓与匪决战。官仍涎其富,谓有谋逆心,囚之狱,又贿三数万金,始释之,自是家资荡然矣。
五出狱,则结死党百余人与胡匪为难,复杀官吏以泄愤。所劫财货,自给日用外,皆散之无告贫民。不二年,人命重案累至四百余起,官檄三省重兵会拿,五因走京师,被一相识无赖所卖,为缉捕局兵所擒。有见之者,谓其身长五尺余,双目奕奕有神,自云:「两臂有千斤力,余仇已报,今虽死,亦无憾矣。」
盗还珠有旧家子某,中年落魄,不得已,授徒自给.一日,以祭扫归,居停赠之金,其地故离家不远,步行可达.时夕阳在山,炊烟四起,方踽踽独行,突有暴徒自林中出,刼其金,懊丧欲绝,植立如木偶。时已薄暮,忽有渔艇自远至,一童持棹,一老者虬髯坐船头整网,既近岸,唤某不应,乃近询之,始悉颠末。老者延入舱,备询家世,生告以父为某,幼时家被盗,资产尽,今又遭危,实命不犹,更何言哉!
言已,晞嘘久之。老者聆其言,若有所思,既而曰:「君先人以何时弃世?」曰:「十三年矣。」曰:「老夫亦曾见之,别十余年,家道至此。今日相逢,殆非偶然。」遂烹鲜款客,意至殷,且送之归.临别,授以一布囊,曰:「老夫家贫,今与故人子遇,不克尽礼.此数升者,聊供朝夕,愧不能多也。」某意其中为米,谢而受之。抵家启视,乃珍珠也。大惊,急寻老人,已不知所往,某家以此复旧业焉。或曰老人即前劫其家之巨盗康某也。
犬救老丁陕右张介夫别驾有仆曰老丁,黑而颀,巨瘢生其面,如连钱,自左颊被右额,奇丑不可名状,介夫言丁盖义仆也。
介夫居三原之东村,村去城三十余里,中隔以山,林木阴翳,猛兽多藏之。光绪癸巳,虎暴至,尝一日伤二人,行者非结队不敢过.是年,介夫母病甚亟,医来诊,具方剂,促速煎,迟恐有变。而东村无药,药必购自城,介夫兄弟二人侍疾,老丁独奋然请往。家有猎犬,毛纯黑,壮伟如犊,且猛甚,独驯于老丁,常从之出入。是日,老丁入城,犬为之伴。及还,日已曛矣,老丁独与犬越岭急归.行未及半,虎自林突出,老丁急纳药于怀,而徒手荫树后。虎怒吼前扑,树立折,老丁亦仆,树压老丁身,虎啮老丁,爪牙仅及树。犬忽腾而前,啮虎阴,虎负痛,跃跳过山,并掣犬去。老丁急推树起,面为树皮所刺破,血流不止,就地握沙土傅之,怀药以归,介夫兄弟见状,皆大骇。母得药以愈,老丁寻亦无恙,惟面上沙滓与血肉相胶结,迄不能去。越日,得死虎于山中,犬首犹缀其胯下也。
罗大春哭杨辅清粤寇之酋杨辅清,自徽州败后,即出亡于美洲旧金山,为美洲三合会之鼻祖。光绪甲申,孑身返国,往依福建陆路提督罗大春。大春,亦以粤寇投诚者也,以与辅清旧交,厚款之。而大春左右皆旧部,故识辅清,向之求珍宝,辅清曰:「余昔固多此,今居海外数十年,国破家亡,孑然一身,来依罗提督,有则任尔等取之。」诸人不悦阴告闽督香山何筱宋制军璟,璟即日移文大春,必欲得辅清。大春争之不得,即与辅清同往。璟留之署中半年,令草生平事略,及太平战史。书成,杀之。大春往救,不得,抚尸痛哭而返。
周妪善抚所乳儿乳媪周氏,泸州人,役于陶东明家。陶子开永,生三月,即佣周哺之,抚之如己出。他乳媪受佣,必高其直,且恒以去挟主人,而又不尽心哺儿。周力反之,索直廉,多给之不受也。周夫死,值开永病,归家视夫殓即返,往返纔一二日耳。未几,东明没,妇张氏以身殉,开永甫八岁,赖周之抚育以成人。感周德,奉养如慈母,周逊谢,退,必杂仆婢中同服役。开永泣请之,则曰:「吾窭人妇,夫子皆没,命固穷,吾安之乎?」开永多病,周代其妇操家政,有条不紊,不知者以为母子也。
松嫣有侠女之称天津郑某,业鹾,妻黄氏,无子而贤.买一义女曰松嫣,性慧,事郑夫妇先意承志。会郑运鹾至江淮,中途遇盗,沈诸江,族侄某从溺而未死,乃乞食归报黄.复日夕奔走,谋得郑骸骨,又奔走为之营殡葬,且鸠宗族之长与戚友之势而才者讼之官。于是黄德之,使司内外出纳,且抚以为嗣。
时嫣年十六,忽亡去,黄大恚恨,左右复媒孽之,谓其早具贰心矣。嫣亡走京师,投身曲院中,声誉隆起,少年豪贵车骑盈门,顾嫣自矜重,弗少假借。王五者,京师大侠,世所称为大刀王五者也。酒酣以往,见嫣,倾倒之,嫣遂委身焉。王日馈以金玉锦绣,悉屏弗受,强之,乃凄然曰:「君以妾为何如人乎?妾而重金玉锦绣也,彼豪贵少年,固足以挟持妾而左右之矣,又安敢以辱君?君必重妾以金玉锦绣,天下美人多矣,又安取于妾?君之宠妾,妾弗敢知,妾之敬君,以君为大侠耳。」王动容,益感嫣义,思所以报之。
时郑之族侄某掌家政,事无巨细皆专之,黄弗能制,抑郁死,某则居然主人矣,横恣乡里,族众以目。一夕,盗入某寝室杀之,挈其头去,家人控之府尹,大索竟日不得。夜半,剑光撼窗棂,掷某头于府尹卧榻侧,尹大惊惧,狱遂缓。而嫣则素车白马,至郑家,登堂,拜黄之灵,且言:「某杀主父,当其归报主母时,吾见其进有忧而退有喜,主母不知也。」于是复拜郑之木主大哭,哭毕,登车去。郑之家人相顾错愕,而邻里环观者咸为感动泣下,曰:「是非古所谓侠女耶?」其后,京师豪贵少年访嫣,莫知其所在。或曰在五所,或曰嫣归未久而病陨,或曰光绪庚子之乱,五及难,嫣以身殉。
葛三易衣代徐宝山丹徒徐宝山为盐枭时,所部子弟几二千人。有葛三者,大头目也,勇鸷猛悍,百人不可近,而慷慨忠义,尤非人所能及。某年,徐率数百人以盐船百艘至泰州,为官军所逼,困于江村茅屋中,百计不能脱。第官兵畏徐暴,亦莫敢撄其锋,乃扬言祇愿得徐抵罪,附从者悉免。徐愈急,左右咸泣,莫能仰视。
葛至是排众直前厉声曰:「事危束手,作儿女子哭泣以了之耶?」徐收涕询之,葛曰:「官兵欲得而甘心者,君一人耳。我貌类君,请易衣以伪乱真,余冲锋出而君脱矣。」徐从其计。葛易衣毕,口衔利刃,手执快炮,狂呼一声,如风而前,且曰:「我徐某也,当吾者死。」官兵错愕莫能举,开壁让之,以故葛出重围,身未着一弹,官兵果以其为徐也,解围去。是役也,徐甚德葛,视之如兄弟矣。后徐反正,官游击,而葛贩盐如故。
先是,镇江木商运木,胥由江行,以避税改由内河,葛审其隐,年责商偿二万金,且诛求无已,将绝其行,商因讼之于江督刘忠诚公坤一。刘按状实,檄徐捕葛。时葛住泰县之口岸,徐率千人往,若临大敌。阴令人召葛来,劝降。葛曰:「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终不能奴颜婢膝向若辈求生活。」徐无计,乃遣葛遁皖之寿州。事为刘所闻,檄徐急,且曰:「苟不得葛者,汝即葛也。」徐念易衣事,抵死不从。刘乃诡谓徐曰:「葛既豪侠,余亦欲得其人以官之耳。汝其召之来。」徐奉命召之,葛至,无难色,越日,斩葛于东市。
奕誴以金周八旗贫户官吏有行贿恭王者,辄贮酒瓮中,如宋赵普海物十瓶事。淳郡王奕誴知之,默识焉。一日,至恭王邸,坐而长叹,恭询之,淳曰:「予嗜饮,无钱沽酒。贵为天子叔,而不能谋一醉,是以叹耳。」曰:「弟有佳酿,奉兄如何?」淳曰:「甚美。然必须兄自择也。」即择素所识者,命人舁归.启之,皆黄白物,遂以周八旗之贫户,一日而尽,恭大怒而无如何。
郑十六舍身救同胞郑十六者,粤西盗也。重信义,轻财任怨,雄武有力,秘密社会中人以故多归之,推为党魁,化号刘义,隐以刘永福旧名自称.然以武犯禁,不容于内地,于是率其徒投身海外,至荷兰属地之文岛,佣作于吧叻工场。
方其时,荷属之吧叻头 「 华人为荷人管理吧叻者。」 率求媚于甲必丹, 「 华人为荷官管理华人者。」 蝇营狗苟,残害同胞,凡吧叻之工人,工作则昼夜劳苦,求值则曲折万端。 「 工场向例,担泥井则数人为一班,如一班之十人中有二三力弱体病者,则苦工竟日难毕,必继以夜。如有以力不足告者,则鞭挞随之,血流肉烂,不稍顾恤。其刑罚之毒惨无人道,真令人目不忍覩.有愤极出怨言者,则挈工头报告吧叻头,吧叻头则送之甲必丹,判苦工修路数星期不等,工人之弱者往往自经死,强者则越山而逃。」 佣值月一发,未至期,或有需钱物者,则吧叻头遣其戚眷以钱物贷之,重利取偿,至月终会计,必令其一一清缴,发后数日,又聚赌以尽其工值,因是吾华之充工人者,百无一二生还矣。久之,弱者委沟壑,强者匿山林,然逃亡之区,得食大难,不得已,流而为窃盗.刘之义兄弟亦多亡匿山中者,偶为吧叻头等所见,则羣以枪炮毙之。
刘悲同胞之受害如此,乃号召徒党数十人,亡命走山中,时出劫吧叻头,或执富者勒索以济其徒。各吧叻工人闻刘之名,从者渐众,驯至数百人,忽聚忽散,势如流寇。文岛、九港乃大起恐慌,聚众而保者有之,迁地而避者有之。刘乃劫槟港,又劫流石,荷官乃请重兵征之。刘固无火器,然兵多,则散而之四方,兵少则又聚而与之抗,商旅结队行者,咸有戒心,村落保守者,则闭其栅,如是者数月。
文岛总监乃设法加一千盾赏格以购之。时刘适患病,卧匿于流石大山下之茅屋中,值度岁,其徒视其病,且饮之酒,醺然醉卧,为侦探所侦知,报吏捕之。围之数十人,然尚格鬬数小时,伤数人始就擒,以刘之孔武有力,身无完肤,乃犹缚其手足于车。军警列队押赴流石关都律,监数日,伤愈,公开庭讯。直供不讳,且厉声历述甲必丹、吧叻头等之酷虐状况,力斥之不已,旋解至文岛鞫讯,复历诉工人被虐情形。吧城荷官定死刑,文到日,荷官及甲必丹锺怀勋监视其上钓棚。刘致敬于怀勋,侃侃而言曰:「君为甲必丹,素爱同胞,使九港中为甲必丹者,尽如君,刘固视如兄弟,又何至扰乱地方如此?今日之变,皆某甲酷虐工人之所致也。故某甲欲见我,我大骂其为吸同胞血之臭人,我固深恶痛绝而不之见。荷政府苟不改良吧叻办法,今日死我一刘义,明日更不知又生几许刘义矣。我固舍一身以救同胞者,愿假君口,以告荷官,速改良吧叻办法,俾我后来之同胞免遭酷虐,则我死亦瞑目矣。我非真名刘义,实郑十六也。」盾,荷兰币名,每盾合英币一先令七辨士零。
言时,须发翕张,既而从容就刑。怀勋纪其临刑所言,告之荷官,荷官据以上闻吧城总督。至是,始悉工人困苦,特派干员作文岛总监,办理善后,稍稍改良吧叻办法,不任吧叻头违背人道。凡匿山中者,一律赦其无罪,仍听自由分投吧叻佣工,前欠吧叻头之款,亦令悉免,文岛、九港地方,于是始复治安。
骢救谭九光绪时,固原有回人贩马者曰谭九,尝往来大河南北。曾于红庙子得一骢,奇瘦见骨,毛疏如衰柳,众大诧,谭独以为骏,出重价购之。日饲三斗料,如不饱,乘之行不三十里辄止。牵之市中,无回顾者,众益嗤之,谭亦不动。妻孥请贱售,不许,善畜之如初。每卖马,空其羣,独骢无主者。阅三四年,谭驱马过汴梁,又尽售矣,腰数千金,仅与骢徐归.一日,谭道经化平,去家尚三百里,日未午也,倦甚,入村肆稍息。有数少年过谭前,审视之,作隐语以去。谭老于江湖,识其言,知非善类,亟起欲出,数少年已复入,把臂坚止之,语渐不伦。谭方窘急,骢系柳阴下,遽啮断其索,侧身前,蹄二人,皆仆,俯首就谭,谭疾跨其背。他少年方挟械至,骢疾驰如风,瞬息已远,少年发弹中骢股,骢奔益急。谭昏惘。几不识路,骢亦不受羁勒,但时见高山茂树,时见平原旷野,浮尘四喷,如风如雾,度不为己祸,亦姑听之。日昏月上,至一村,骢忽止,则抵家矣。大喜,急跃下,叩门入,卸装既毕,出牵骢,不动,视之,僵矣。股被数丸,血尤殷也。
牛为吴氏父子复仇宜兴铜棺山农人吴孝先家有牯牛,力而有德,日耕田二十亩,虽饥甚,不食苗,吴宝之,令其子希年牧之。一日,牛方食草涧边,忽一虎从牛后林中出,意欲撄希年,牛旋身转向虎,徐行啮草,希年惧,伏牛背不敢动。虎见牛来,且踞以俟,意相近即撄牛背儿也。虎将近,牛遽犇以前,猛力触虎,虎方垂涎牛背儿,不及避,踣而仰偃隘涧中,不能辗转,水壅浸虎首,须臾,虎毙。希年驱牛返,白父,集众舁虎归,烹之。
他日,孝先与邻人王佛生争水,王富而暴,素为乡里所怨,皆不直之而袒孝先,王益怒,率其子殴孝先死。希年讼于官,王重赂邑令,反坐希年,希年毙杖下,无他昆季可白冤者。孝先妻周氏,日号哭于牛之前,且告牛曰:「曩幸藉汝,吾儿得免果虎腹。今且父子俱死于雠人矣,皇天后土,谁为我雪恨耶?」牛忽长鸣,犇至王家,王父子三人方延客欢饮,牛直登其堂,竟抵王,王毙,复抵二子,二子毙,客有持杆与牛鬬者,皆伤。
猿为卜三报仇光绪时,黔人卜三以轻财任侠,家中落,夙豢珍禽奇兽多易米为炊,所不忍弃者,猿耳。已而益穷,挈猿走四方,演剧于市,博升斗自给,与猿相依为命者数寒暑。
寻游印度,复自印之仰光,居仰光踰月,获数百金。其乡人有行贾于法属某埠者,寓书见招,既至,所得尤丰,乡人涎之。一日,有乡人约往演剧,私发其箧,白金粲然,心大动,挟刃而出,要诸归路,杀之,投其尸于山涧,日暮径僻,初无觉者。乡人归,将以数日后鸣诸警署,诡言卜失踪。夜午,警吏突至,执乡人以行,乡人愕然,不审发伏之所繇也。
先是,乡人候卜于道,卜不及见,猿已瞥覩其狞状,猱升木末,觇其所为。事已,猿隐蹑其后,见乡人入市肆,亟跃入警署,仓皇牵警吏衣,警吏意必有异,尾之行,导至涧曲,卜尸在焉。警吏顾猿曰:「是矣,凶人安在?」猿复前导至市肆,遂遁。警吏大惊,惧猿去,无左证,然已叩门,姑听之。门启,并逮肆中数人归署,不意猿已先在。见乡人,若甚愤者,舞棒代刃,效杀人状,历历如绘.乡人气馁,不敢置辩,因搜其赃据凶器于肆。翌日,执付法庭,盛传猿为原告,观者如堵。猿反复摹效,穷形尽相,乡人皇悚自承,顷刻谳定,处以缳首刑。
兰仙待勒省旃新建勒深之,字省旃,方锜子也,为光绪朝贵公子之一。倜傥不群,落无检局,衣服饮食宫室车马声色之奉几驾王侯而上之。尝客吴门,眷妓张少卿,制联赠之云:「少之时戒之在色,卿不死孤不得安。」以是罄其父产,而犹不悛。某年,在京师,称贷于人以事狎游,方出伶之门,即入妓之室,浪费无度,到手辄尽,囊有金不留至诘朝也,时姬妾亦星散矣。
久之,乡人厌勒告贷之数,为之具行李,购船票,遣伻伴之南旋,将道沪以返赣.登舟之明夕,散步甲板,猝遇其旧妾兰仙。初,兰仙自出勒门,入天津女闾,一年余矣。将徙沪,遂不期而与之遇。至是,询知其落魄之状,深悯之,语之曰:「君不听妾言,至有今日。盍从我游,免冻馁乎?」未几,舟至沪,勒乃绐其伴,使他适,从兰仙至英租界。兰仙舍馆既定,则别赁一椽,俾居之,给以衣食之资,如是者将两年。南昌之戚友知其已受旅京乡人之资遣而犹不至赣也,大疑,询在沪赣人,无所闻。久之,始诇知其状,谓此与戴绿头巾者何异,则羣引以为耻,乃亦为措办旅费,迫令上汽船。及归南昌,则大病,医谓餐品忌谷类,宜食鸡,鸡不能购,则乞于戚友,日始得一饱。月余,戚友之馈绝,遂穷饿以死。汉军宗啸吾司马曰:「不意勒少仲乃有此儿。」少仲,方锜字也。
周某知财之宜散周某,皖人,佚其名。父故为茶贾,商于吴,因家焉。周席父业,积产数万金,顾喜挥霍,性任侠,尤乐结宾客,门下寄食者常数十人,人皆称之为孟尝君。每岁暮,必怀金以出,见贫困无以卒岁者则与之,得金者问其姓名,隐弗道。又常施棺掩骼,逢盛夏,则施治疫诸药品,以是里人争德之。然坐是而家日以落。尝慨然谓其友曰:「财之为物,能聚尤贵能散,特视其用途何如耳。」
柏爱才开会济贫湘江义丐柏爱才少有气节,生平嗜好惟诗书,终日不释手。会某邑水灾,各省皆设法赈济,爱才怜之,以家贫无力,不得已,行乞于市,日出而往,日入而返,如是者数十日,得十余金。一日,某地特开大会于济贫园,以所售券资悉作赈费.男女与会者数千人,爱才亦往焉,赍所得金付之,并登台演讲.众感其言,乃将金饰银币纷纷掷于讲台,顷刻得数万金。
某令资助吴兆泰吴兆泰谏停三海工程,时德宗怒叵测,戚友莫敢至,吴杜门谢客。一日,有分发安徽知县来见,门者却之。某固请,吴乃出见,甫通款曲,即问此次处分当若何。吴谢不敢知。又问君有债负否,曰:「作京朝官自不免,幸素节省,不过八百金而已。」某因曰:「某见近日言官尽喑默,惟君能直言。然揣上意,恐必去官。知君清苦,故为备资斧。」吴愕然不敢受。某曰:「此是公义,君不特不可辞,且不应辞也。」因探怀,出六百金票相赠。越日,又送四百金至,曰:「还债外,可更以此为归计。」越日,命下,果如所料。
张弼士欲毁家与德人竞欧洲邮船经新嘉坡而至香港也,独德国公司明定华人不许乘头等舱之例。时张弼士权我国驻坡领事,以事将返国,遣人持名刺向德公司购头等舱票,公司执事以张为华人,格于例,坚不售。张乃登广告于西文各报,招聘船员,购造商舰,往来新嘉坡、香港间,专载华人华货,价照德公司减半,盖誓毁家以与德公司竞也。德公司经理人见此广告,异之,询知原因,知张之财力既足及此,即以营业言,张亦不至大有损失,乃挽人诣张婉谢.张亦虑摇动其它商业,告以「若能除去华人不许乘头等舱之例,则余此举可已,否则宁毁家以争吾国人之体面也」。德公司允之,由是此例遂废.袁某为人市义盗袁某性赣直,其为盗与众殊,孤寡不取,老弱不取,即其所取者,亦半数而止,必留有余畀其人,使别图生业,人乃以义盗名之。袁尝于岁暮制梃伏丛莽中伺行人,俄有某商囊赀过焉,骤出要之,商弃橐走,启视之,白镪充其中。亟招商返,曰:「余得十金度岁,足矣。是累累者无所用此,今以还君。」商喜过望,囊资欲行,则又曰:「前途如余辈者尚多,余既得君资,当为君卫.」乃送之越境而止。又尝值岁饥,乡有大户某甲囤谷不肯贱售,辄纠党劫之,尽取其谷,遍招贫户至,计口授食,顷刻而尽.乃向甲谢曰:「余且为君市义也。」甲惭悔无语,众皆快之。
袁每叹曰:「今之世殆无一非盗也。上者盗国,其次盗名,至如吾侪之盗财者,则指不胜屈。然吾之盗,犹盗以予人,彼之盗,则盗以肥己而已,此其所以异也。」
陈大忠为主鸣冤光绪时,永嘉李大华与其戚经商,获利颇丰,乃广置姬侍,常有卷资遁者,晚年余三人。妻徐氏生子焜,长姬胡无出,次姬张生子耀,四姬林生子燧,最后得苏妓郁珍娘,生子女各一,女曰蒨姑,三岁而夭,子曰炳。
大华既富,尝往来南北,扩其营业,不稍懈,故罕家居。徐佞佛,常居尼庵,家政咸操之郁。焜素骄纵,颇不直郁,恒与炳相持。未几,徐病死,大华知之,归自京,以郁能治家,立之为正室。以徐曩与胡相得也,畀年金畜焜,并命严守之。及焜长,大华为娶于韩,亦令从胡居。韩贤,焜事颇多匡正,焜乃稍自敛。
有世仆曰陈宝忠者,义侠忠恳。其子小忠,以柔顺得大华欢,令治事内室,郁亦嬖爱之。时诸姬之倾轧益甚,而林独和平,不争执短长,众亦不为意。林之子燧,忽患毒瘢,面部累累皆徧,大华厌之。生十四岁,诚笃好学,惟不慧,延师教读,三年未毕《四书》。林以焜、炳等相争竞,禁燧弗与往来,益不问家事,冀免冲突。值大华之父文晖冥诞,燧往拜,屋后有园,中有亭池,亭周植花木,燧久不往视,伺大华昼寝,潜至园,园门扃,拾竹片以代匙,竟启,燧入。睹树上青梅涎甚,取石上投,有声轰然。忽闻亭内似有人语,蹑步从窗隙窥之,旋见郁自前门出,见燧,厉声叱问,燧素惧郁,匆匆挟青梅三四归,以郁事告林。林沈思有顷,闻亭中有它人否,燧曰:「似有人语,细不可辨。窗际悬黑衣,似小忠也。」林大忧曰:「孽子祸机伏矣,勿声扬.」益严禁燧,弗令出。
初,徐遇诸姬厚,诸姬尝相过从。及徐死,胡与郁不洽,林素中立,终岁或弗相见,惟张以郁优待故,常至郁处,益谄事郁,郁喜,倚为腹心。郁恶燧之窥其秘也,张亦憾燧之恒侮耀也,遂协以谋林。大华饮于戚家,醉回,过仆人陈贵房,闻哗笑声,疑焉,穴窗窥之,见贵持绣鞋,戏弄曰:「林姨所遗也。」它仆止之曰:「毋扬声,主人且回。」大华愤甚,亟叩户,户扃,不得启。郁方自内出,大华尽以所见闻告之,郁急止之,曰:「子姑睡,醒而察之可也。」乃立召贵,则已遁,所弄鞋,遑遽未将去,取视之,林物也。遂逐林,又以燧貌之陋也,并斥之。林涕泣自辨,卒不听,率燧回母家,哭而过市,盛扬郁淫及厮仆之事。郁闻之,憾甚,益思致之死地矣。
焜虽骄纵,然负气,恶见不平事,虽闻人言林之冤,恒欲一知究竟。一日,至林处,林具以前后事告焜.焜益怒,返,欲俟便刺杀郁,取酒痛饮,醉。韩睹状有异,餂以言,具得其情,奔告胡。胡惊且恚,曰:「必而也,将四姨我矣。」哭而自挝。焜惧,涕泣自陈,誓不妄作,自是闭户读书,不预外事。然焜事,郁已具知之矣。
郁以焜及胡氏之与林也,将为一网打尽之计,谋之张。张曰:「若焜辈,易与耳。」因具为画计。郁乃乘间为大华泣曰:「林姨之事,子所亲见,证据具在,今焜以为诬,疑妾指使,常至林处道妾短。妾不难一死以自明,其如子何?且夫人之死,焜有言焉,子又弗图,因而宠之,此焜之所以不平也。且闻焜有异志,盍察之。」时张在侧,因证曰:「夫人言良信。不然,子逐林也,而焜证其诬.且焜虽不法,素质直无城府,今其事秘,此必有人为之借箸者,子必慎之。」
越数日,大华如乡,郁召焜,饮以酒,因托故入,使小忠伪与婢谈林事。焜从旁问之,小忠具道林病重,贫不能延医,且死。焜闻而大愤良久,小忠更热酒进,焜复饮,大醉,抵足痛詈郁,郁佯不闻。小忠因劝曰:「小主素善林姨,盍往省视,果惫,稍周济之,亦见旧情,且阴德也。」焜即趋访林,未入门,则耀已先在。焜曰:「若来何也?」耀曰:「母命馈药于林姨也。」焜叩门,大华方自乡回,过而见之,怒甚抵家,郁使耀语焜曰:「父方盛怒,往必无幸。顷欲杀我,母命我暂避兄处,且告兄毋往,俟父怒息往与俱谢可也。」焜益惧。大华所使召焜者亦至,佯促耀去,焜避入内,弗敢出。耀至,因告大华曰:「顷在兄处,渠方詈父髦,父往召,渠言曰:「林姨厚我也,而父斥之。今往省林病,父怒我,乃使使来召,此必有意督过之,败吾事而又以为罪,有死而已。」其蔑敢见矣。」大华问使者,始不肯道,固问之,言同。大华浩然长叹,泪下如绠。郁亦泣曰:「以我故,而子受其侮,吾罪甚重。不如赦焜而斥我,则父子安矣。」大华复大怒,将自往捉焜.张适至,诘得故,则犹豫曰:「林姨落落,罕与人接,且貌寝,吾谓爱之者特贵耳,固不然耶,虽然,是殆宿缘,子必恕之。」大华愤而晕,久始苏,遂病。
一日,张使人谓焜曰:「父以汝故病,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焜益疑惧。未几,又使人来,矫大华命召焜,速来自投,当为父子如初,不然,且置之死。焜至,大华弗见,焜欲返,张嬲与谈琐事。郁持药入,曰:「焜之遗也。」大华嗅之,气恶,召焜,嘱自饮。焜不遽接,郁即掷杯于地,痛哭曰:「贼由焜也。」焜皇急,无所为计,大奔返,家人尽哭,韩泣曰:「子冒不韪,脱身归家,谓可幸免邪?不如逃之。」胡以为是。焜曰:「逃将焉往?」韩曰:「不如往吾母家,匿弗出,旦暮所需,母能供汝。」焜匆匆去。而健仆三四辈至索焜,胡诡言未回。返复命,郁又证胡曰:「与知之。」将治胡,胡闻而自经,韩亦归母家。
郁又遣使侦焜,知匿韩所,讼之官,提焜.临讯,焜已知胡死,痛不欲生,侃侃陈前事自白。官弗听,杖之,焜不胜痛楚,遂诬服。焜之外舅韩某,亦宦裔而式微者,戚某,居要津,势颇盛,韩求设法救壻。某素善大华,知焜冤,驰书责大华.大华自闻胡死,颇疑事有异。陈宝忠者不义其子,禁之不可,徐死,乃老,召小忠,不得,怒,析之,誓弗相见。宝忠老,多病,持斋奉佛,益不闻外事。至是或告以李事,宝忠大惊曰:「主母仅此一块肉,乃以妖狐之谮,遽兴大狱.且吾事李氏三世,主人遇我厚,虽老,奈何坐视?」扶杖出。长子大忠,任侠有血性,商于外,时方归家,闻之,亦怒,与共谒大华.宝忠为述林、胡及焜之冤,大华不信,宝忠年老气促,愤填胸臆,啮指出血,溅大华面。大华大惊,因竭意慰之,意颇感动。郁闻宝忠来,使小忠往瞰,大忠见之,捉之入,因阖门而扃之,厉声语大华曰:「主人家事,弟尽知,吾以主人故,不敢爱弟,主人何弗悟?」宝忠起,提壁上剑,将杀小忠。大华急止之,宝忠曰:「吾老,不能多动作,大忠为我问之。」大忠接剑,谓小忠曰:「速言之,支吾者,立抉汝首。」小忠慑伏,尽吐实。大忠曰:「主人今已悟邪?」大华强起,取剑将出,大忠亟抱持之,问将何为。大华曰:「往杀淫妇.」宝忠纳之座,曰:「姑缓,毋急急。主人老,非彼敌也。且家中厮仆悉为其党,主人更安所使乎?」大华无言,长叹而已。仆以书进,启之,韩之戚某所遗,责大华昏瞶,颠倒是非,且曰:「已嘱令亲韩公讼之省,事发,君何颜见人?」大华阅竟,嘱大忠以肩舆至,往县,匆匆去。宝忠命人缚小忠,随大华之县.家距县署十余里,时已暮,达署,夜阑,大忠为击鼓鸣冤。官以大华为绅富也,立讯,即夜提郁、张,而释焜.焜见大华,相抱痛哭。焜屡受杖责,体无完肤,一恸而绝,竟不救。大华亦晕绝,既醒,安舆送回,则无家矣。
先是,郁以焜事,贿差役毙之狱,论数未得当,不及问宝忠事。及见大华挟小忠去,则大惧,乃急卷细软,纵火焚屋,挟炳遁。张及子耀以方共谋画,宿郁处,烬焉。大华至,暂息焜处,以人迓林母子。林不忍却,至则大华已死,大哭,与焜共葬。大华置田宅颇伙,契券悉毁于火,林素不问家事,不能清理,因尽售别院,迁于省,寓于所设之肆,燧主其事。逾年,悉倒闭,复回永嘉,依韩以居。宝忠已死,大忠不忘父志,颇周恤之。
李大茂为人报仇萧山李大茂业商,性豪侠,恶见不平事。尝至友人刘某家,刘懦而怯,妻王氏悍而妬,刘畏之,无子不敢娶妾,私一婢,有姙,王知之,方持鞭挞婢,呼号甚急。李闻而异焉,问刘,刘支吾曰:「婢偶窃物,山荆施家法耳。」李心疑,曰:「婢虽微,亦人子也。毋乃太过?」刘不能置词.已而婢哭声渐低,而鞭挞叱詈之声益厉。李怒甚,推椅起,径入视之,则见婢上下衣尽去,徧体有血,奄奄待毙。李愤,直斥王,王亦恶声相向,李直前批其颊,挈婢径出,声言且讼之官。王羞愤号哭,谓刘曰:「不报此辱,与俱死耳。」刘曰:「彼虽无礼,言固当。」词未毕,王猛扑刘,啮其臂,刘大痛,急言知罪。王意未解,披发伏地,欲觅死,刘长跪,誓不与李共天日,王稍解。问将何以报,刘曰:「召之来而责之。」王唾曰:「仅此,便了事邪?男子而不能庇一妇,受人凌侮,犹弗知报,尔不羞死,吾且愤死矣。」刘曰:「然则奈何?」王曰:「必杀之。」刘战栗曰:「杀之邪,余安能此?」王又唾之,曰:「昂然大丈夫,胆小如龉鼠,犹不知羞?」刘不能答。王怒,捉其耳,力撕之。刘大呼求宥,且曰:「吾必召之来,自处之可耳。」王始允。
刘出诣李,李方详问婢,具得状,怒不可遏。刘至,则力抶而逐之出,刘欲有言,李曰:「若非男子,若非人,吾不屑与为友。速去,毋溷乃公事。」刘不敢再言,惘惘归.王问李来邪,刘不答。王迫之,则嗫嚅曰:「彼赳赳,吾实惮之。且彼安肯来。」王大怒,连唾之,刘勿敢辨。时已夜,挈健仆数辈攻李,李已闻,亦集众相抗。李固健,直前搏王,投之河,众急救,幸无恙,狼狈而回。刘有侄庚生,亦虎而冠者,商于外,闻之,怒曰:「婶虽狠,伯与彼友,且我家杀婢,何预彼事,辄敢恣肆,谓刘氏无人邪?」克日返,集众谋报复。未发,李知之,出不意先攻刘,刘不及防,大奔败,李火其居。庚生虽猛,颇饶心计,知不敌,仓皇遁,向邻人借煤油火种,只身造李家,亦火之,尽杀李之妻子及所救婢。李返,则无家矣,知庚生所为,大怒,纠众复攻刘,杀刘及王,而庚生已遁,不知所之。怒曰:「贱奴,避将安之?不杀汝,乃非我。」遂尽鬻产业,遨游各地,冀遇庚生,卒不得,辗转入汉,资斧不继,流为丐。一日,李见贵官过,舆马仆从甚伙,睇之,怪与庚生相似,因尾之,入一公馆,榜于门曰刘公馆.先是,庚生避仇出,至江北,有达官某遇盗劫,庚生饶膂力,乃救之出险,官感其恩,认为义子,遂得要差,未久也。大茂默志之,退,筹思无计,踯躅道周,见地有物,拾视之,乃一大珠,喜甚,旋自念曰:「此必何处贵妇人所遗,度今方悔恨欲死。吾得之无用,不如访而还之。」翌日,盛传富室王某失珠,觅得者赏若干。李挟珠往,返之,王大喜,重酬之,不受,曰:「吾丐耳,需此何用?」问所欲,曰:「得一席地安身,足矣。」问能书乎,曰:「粗知之。」授笔令书,虽未佳,然清秀不俗,因留任书记。王询其出处,具告之。问仇何名,弗隐.王大惊曰:「刘庚生,若仇雠邪?」李曰:「然。主人殆识之?」王太息曰:「是吾仇也。吾有息女,字本邑鄂氏,庚生恃义父势,强委禽焉。拒之,则以势相压,今尚未决也。」李曰:「吾今必致之死,顾弗得其机,主人苟假手鎗一,必为主人除害,决不相累。」王不敢允。李出,忽报庚生以人至,约期娶女,王惮其势,卒许之。李喜曰:「计在此矣。」及期,庚生亲迎,李挟利刃伺庚生入,即舆中曳以出,立抉其首。众大惊,王痛哭曰:「子灭吾门矣。」李慨然曰:「主人弗虑,李大茂非阘冗汉,且吾固言弗累主人也。」即趋县自投,侃侃述前后事。官为动容,谕之曰:「尔义侠可嘉,然杀人者死。尔既自首,吾亦弗能庇尔,姑往就监.」李毅然曰:「生平恶吏役龌龊,义不为所辱。」出利刃,自刺其腹,肠胃迸裂,亦死。王感其义,为殓而葬之。
犬为石铁雪冤昆山石铁擅膂力,设饰肆于千墩镇。一夕,有贼入其室,石觉,执而扑之,贼哀呼乞免,乃纵之去。明年,贼又至,窃其宝匣, 「 置贵重首饰者,银肆中谓之宝匣。」 将出,石又觉,以宝匣所值甚巨,奋起夺之。贼力拒不舍,互扭至门外,贼出利刃示之,不惧,捉其臂,益力。贼乃谓之曰:「我去年遭汝毒手,今亦当使汝略受痛苦矣。」言讫,即猛刺其手臂诸处,血淋漓下,石仍不释。时夜已过午,邻人皆深入睡乡,呼救无应者。相持数小时,天将明,贼恐不得脱,一刀中其心房,乃死。时宰昆山者为蜀人龚世潼,闻报,莅镇检验,缉凶手,获之,一鞫而服。龚夙以胡涂称,迁延数年,未正法。继任者俞某,亦持救生不救死之说,即贼,亦自以为不死矣。石家蓄一犬,甚猛,一日,俞以催科至镇,仪从甚盛,甫下舆,犬突自人丛中跃出,啮俞衣,不释。俞异之,窃念此犬何自而来,得毋有凭之者,因默祝曰:「尔果有冤,且去。某当为汝伸理也。」犬果摇尾去。俞归,立命检旧案,得石铁事,知凶手尚在囹圄中,沈冤未雪,即日申请上台,提出斩之。
苏有彪归刘璈骨光绪朝,河南豫正营之驻河南岸者为南路统领,其中营帮带苏有彪,台州人也。初从黄金满为盗,台守湘潭刘璈治盗严,先后获一百七十余人,有彪与焉,皆就地正法。行刑日,盗左右分两行跪,杀时,自右行始,至三十余人,刀口渐卷,须斫十余刀,颈乃殊。有彪杂左行中,忽大呼曰:「技若此,能杀人乎?速易人来。」刘遥语之曰:「释汝缚,能代此职否?」有彪曰:「能。」乃去绳索,付以刀,有彪飞步至右,少选,诛讫矣。至左行,刑至己所跪之处,逡巡不前。刘又语之曰:「汝可为殿,速依次斩之。」顷刻左行亦竣,释刀跪堂下,愿受刀。刘曰:「今宥汝,能不再为盗否?」有彪曰:「果得温饱,誓不复为。」乃挈之回署,充什长者三年。
刘旋以擢台湾道去,有彪从之。光绪甲申中、法之战,我师败于马江,刘亦以贻误军机被劾,发往军台效力,时年已七十余矣。族戚幕仆皆星散,侍姬亦囊财物而遁,有彪独慷慨请从。至黑龙江,遽病卒,有彪敛之厝山下,自行乞以存活,年余,负遗骨南行。
及抵道口镇,宿逆旅,夜半,有盗至,毁门入,无所获,盗以隐语自嘲,有彪亦答以隐语.盗闻而诧之,曰:「若岂同党耶?」有彪曰:「然。」问何以至此,有彪述崖略。盗肃然起敬,出白金数十两赠之而去。十一月中旬,至朱仙镇,忽大病,泣告逆旅主人曰:「我死,而委主人遗骨于外,不能正邱首,殊可痛耳。」时许州城守王某往开封,道朱仙,至此就食,闻哭声询之,有彪具以告。王曰:「无虑,我与汝主人为同乡,且姨表兄弟,刘子适见访,贷资归匶.今既与汝遇,当专马往告,许州距此百余里耳,三日后可相晤也。」越翼日,刘子驰马至,携骨以归,即以有彪介绍于王某。及王充南路统领,遂以之为中营帮带。
唐才常哭谭嗣同浏阳二杰以义侠并称于时,谭嗣同、唐才常也。光绪戊戌之变,唐哭之恸,欲航海复仇不果。庚子汉口之役,盖素志也。其与谭订交,生死不渝,足愧当世,挽谭七十二字,一字一泪,实一字一恨也。联云:「与我公别几许时,忽惊电飞来,恨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满赢将去楚孤臣,箫声呜咽;近至尊刚十数日,被羣阴构死,忍抛弃四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剩得扶桑英杰,剑气摩空。」
汪穰卿好施济汪穰卿舍人康年,杭之钱塘人。甬人周雪舫尝谓杭人多悭吝,而独赞穰卿,盖穰卿家食贫而性好施济,遇人有急难辄解囊相助,有以旅费困乏告者,果确知之,即解囊。某岁,有人仓皇过访,谓适需旅赀,无可谋,时穰卿实亦无余赀,乃质皮裘以与之。光绪戊戌政变时,有尤某某者仓猝离沪,登舟矣,缺银币三十圆,密属人商诸穰卿。尤某与穰卿不甚洽,至是,乃自持银送诸舟,郑重而别.其从兄伯棠侍郎大燮、胞弟颂阁训导诒年之性情,亦皆与穰卿相类。伯棠仕宦于外,每岁暮,辄寄金至杭,赡其族人。颂阁侨沪久,有以急需向贷者,亦颇竭力以应之。雪舫每云汪氏昆仲在杭人中为绝无仅有,则以此数人之境遇,固非席丰履厚也。然雪舫所识之杭人固不多,其言绝无仅有者,亦就其所识之数十人而言之耳,非笃论也。
汪穰卿为农人雪冤上海梵王渡农人某方耕于田,忽被一西人某以锄击其脑,几殒命。初无为之伸雪者,汪穰卿闻之,急出四百金,延律师琼长讼于其国之刑官,卒得直。某监禁三年。
汪穰卿不畏外人上海公共租界汉口路某某珠宝商为某洋行伙所绐,耗赀巨万,讼于其国之领事,不得直,其伙转从而宣言曰:「洋行初不贩卖珠宝,彼自与吾伙订约,虽假用洋行名义,实不负责。」汪穰卿闻之大愤,为综记其始末,欲载之报,俾后来者勿蹈覆辙,不以其外人而顾忌也。然珠宝主人方慑于西官之威势,力恳穰卿勿宣布其事,穰卿不得已,乃罢.汪穰卿不恤贾怨汪穰卿外和而内刚,有不称意事,未尝形诸词色,或忤之,虽极人世所至难堪之事,初不出一言以相报。久之,始假他事微露其意,使人自愧而已。然利害所在,辄侃侃力争,一意孤行,虽贾怨,不恤也。光绪戊戌冬,孝钦后欲废德宗,立端王载漪子溥儁为大阿哥,舆论大哗。上虞经莲珊太守元善方筦上海电报局,发电争之,孝钦震怒,将杀之。或欲为之伸诉,集众议其事,或言所延律师为南洋正法律官某,方与政界相昵,恐不能得力,宜易人。座有某客嗫嚅而言曰:「是为某所荐,辞之恐开罪。」时穰卿在座,乃曰:「今但筹所以救莲珊之策耳,余勿复言,我主之可耳。」
陈禾青声责凌辱妇人之罪苏人有孙、李二人者,光绪时以捐纳均官部曹,携眷在都,居江苏会馆.二人初无隙,一日,孙妾与李妻以小故口角,孙助其妾,遽掌李妻颊,李之女仆出护其主,亦为孙所殴,李不与孙较也。陈禾青女士闻之,大怒,曰:「孙为男子,何得凌辱妇人?且何得庇护己妾而凌辱友妻?」乃召集同乡京官之女眷开会于某所,宣布孙罪,附以条件三:一,孙向李妻赔罪。一,孙向李之女仆道歉。一,孙亲书认罪笔据。又声言如或不从,当以女界全体名义控之于都察院,必得直而后已。孙无如何,唯唯如命。禾青,溧阳人,为汪穰卿之继妻。习书史,知医.陈禾青为董氏复田光绪初,江都董韫卿尚书恂官户部尚书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尝以所得宦资购邵伯田千亩,属其壻齐某为经理之。齐,即邵伯人也,甚狡。当董在时,岁以所得田租易银寄京,毫厘不敢少。及熏殁,齐知其子之易欺也,则岁寄十之四五。既而董子及孙相继死,齐遂岁以歉收及佃户抗租为辞,绝无所寄矣。董之妻及其两孙媳懦弱无援,弗能争也。某年,陈禾青从其夫汪穰卿入都,适赁董屋,朝夕过从,询知其故,知齐非易与,且佃户即其乡人,知有齐而不知有董者已久,非可以口舌争也。时董之门生有官京曹者,乃属其具呈于江督张安圃制军人骏,沥陈齐之无良,董后裔之被欺,请饬县惩治。又自率人至邵伯,竭数月之力,始将董田悉数夺归,岁得租金一二千圆,自是董之生计始稍裕。
春兰出幼主于火吴郡程姓有婢曰春兰者,性和蔼,且勤俭,主人视若爱女。某夜,家失火,主人奔,春兰寝于后楼,方伴其五岁幼主眠,惊而醒,火已及楼,梯焚矣。春兰抱幼主欲自窗跃下,恐伤之,乃急取棉被裹之,系以长绳,握其端,自窗下及地,而春兰眉发已为火所灼矣。春兰既救幼主,乃奋身跃下,伤肱。是役也,幼主安然无所伤。
陈伯商尚义好侠会试之年,各省士子纷集京都,辄于闱后举行团拜,以宴其在都之正副座师,届期,座师必至,且别备筵席送座师之邸,飨师母也。光绪某岁,浙江己丑科团拜,是科副主司为衡山陈伯商编修鼎。先期,语其门生汪穰卿曰:「闻同门有六人化去,以贫故,其家属无以给朝夕,盍以团拜费移助之,吾将捐五十金以为之倡。」穰卿退而商之诸同年,则皆诺.独某某抗议,谓:「老师好义,可自为之,何必强人以所难?诸君乐输,吾亦不之阻,吾则不出一文也。」其后编修果出五十金,诸同年所醵逾千金,惟某不与.然某固以富闻于时者也。编修讲求经世之学,家固贫,尚义好侠,以好骂坐,为世所嫉。
侠盗取貂褂赈饥光绪丙申,张文襄公之洞督鄂,某日,汉口石码头之泰生典忽报仁义司巡检来访,坐既定,遽曰:「贵典质有貂褂否?」伙曰:「未也。」「然则巨珠五粒,必有人来质之。」曰:「亦未也。」曰:「果乎?」曰:「斯炯炯者,容能不系于心,而作泛常小件视之乎?典业约法,物质百千以上者,必集同人酌之。斯二者,皆非质百千物,安得不知?」巡检曰:「予不能信,以贵典近十月质簿假予一阅。」簿至,倩其随来者阅之,曰:「无也。」巡检色忸怩,乃曰:「恕予冒昧,予奉上官命督责,不得已也。」
先是,巡检奉郡守札,谓:「老帅之真珠钮貂鼠褂为盗窃去,门无罅隙,箱绾锁置之于地。室为九姨太太卧室,物乃醇贤亲王所赠者,故老帅怒,追甚力,予故有是冒昧也。」言竟去。
某夜,文襄得一柬,书曰:「山东义民某某告汝知,汝衣,某取去矣。山东大旱,饥民载野,故假汝衣赈之。汝得自醇,醇得自某,某括山东脂膏而得,今返赈诸山东之民,汝宜无憾。汝再扰湖北之民,予必取汝首。慎之。」柬旁置犀利匕首一,文襄惧,寝其事。
吴趼人焚券有负吴趼人二百金者,久无以偿而病,病将死。趼人往视之,其人曰:「吾负君金,今垂死,当誓之来生为犬马以报矣。」趼人曰:「吾亦负人金,而未能悉偿也。君毋忧,不责偿矣。」归而取券,面其人焚之,并赠以二十金使为医药费.趼人尝自号我佛山人,南海荷屋中丞荣光之裔也。
大刀王五疏财尚义光绪时,京师大侠有疏财尚义之大刀王五者,以保镖为业,能手定法律,约束河北、山东羣盗,其所劫,必赃吏猾胥之不义财也。己卯、庚辰间,直隶劫案数十起,逐捕不一得,皆心疑王,以属刑部,乃由五城御史发卒数百人围其宣武门外之宅。王以二十余人持械守门,数百人弗敢入,日暮,吏卒悉散归.明日,王忽诣刑部自首,时总司谳事兼提牢者为濮文暹,异而询之,则曰:「曩以兵胁,故不从命。兵既罢,故自归.」诘以数月刼案,则侃侃直言具为之者,或徒党,或他路贼,无少遁饰。濮固廉知其材勇义烈,欲全之,乃曰:「诸劫案固于汝无与,然以匹夫而广交游,恣饮博,不得为善类。吾逮汝者,将以小惩而大戒也。」笞二十而逐之。癸未,濮被简为南阳府知府,将之官,资匮,忧甚。一日,王忽求见,既入,则顿首曰:「小人蒙公再生恩,无可为报。今出守南阳,途中必多暴客,非小人为卫,必不免。且闻公资斧不继,特以二百金为赆.」濮曰:「今已得金矣。」王曰:「何欺为,公今晨非贷百金于某西商而议不谐乎?无已,盍署券付我,俟到任相偿,何如?」至执鞭弭以周旋左右,则计早决矣。濮力辞不得,署券与之,遂同行。至卫辉,黄河方盛涨,金垂尽,乃以语王。王笑曰:「区区何足难我!」言毕,乃匹马要佩刀去,从者皆疑其往劫也。薄暮归,解腰缠五百金掷几上。濮曰:「此盗泉也,吾虽渴,决不饮一滴,速将去。」王大笑曰:「疑我劫乎?区区五百金,何至无可贷?此固某商所假,不信,可召而询之。」乃书片纸令从者持去。次日,商来,以券呈,信然,始受之。既送王至南阳,仍还京理故业.御史安维峻以建言获咎,戍军台,王实护之往,并任车驮资.王夙与谭嗣同善,戊戌之变,政府捕谭,王劝谭出奔,愿以身护行,谭不从。及谭死,王潜结壮士欲有所为,未成而庚子拳祸作,遂及于难.白巧儿护主御盗光绪庚子之变,池阳李心台方致仕归,时夫人公子俱死贼,佣农家妇白巧儿者供缝饪之役。李惟观书自遣,或载酒游乡市间,寻野老话农事,遇疾苦贫弱者辄助之钱,或米麦。无赖者流遂疑李富厚,谋劫之,巧儿告李,李笑之,慢不为备。
一夕,李方秉烛读,有数盗破门入,执李,问金所在。李战栗不能语,盗持刀加颈吓之。正争持间,忽一人自梁上跃下,举棍猛击贼,贼不胜,抱头而遁。李惊定,审视之,则巧儿也。问何以能此,巧儿曰:「此非旦夕之功。吾夫尝耕崖下,吾往馈膳时,欲绕道去则膳冷,故尝就快捷方式从崖跃下。初亦甚不易,后则不觉苦矣。」李曰:「子今日何由知盗之将至?」巧儿曰:「余待之数日矣。」李谢曰:「微子,吾几不保。今而后请毋自侪于仆也。」巧儿谢不敢,仍尊之如初。数年,死,遗产悉归巧儿,李之命也。
邓剑娥出芬兰人于死光绪庚子,张家口技师邓魁之女剑娥,既掷俄将于地,俄将起,率其众窜去。俄将之妻以剑娥言词温婉,遽倾心焉,乃使所佣华仆告剑娥,邀与偕往。剑娥念不去且示怯,即与同诣西餐馆.大开夜燕,多贵宾,剑娥雅能矜持,众皆啧啧称异,宵分送归.俄将以剑娥之母卒未葬也,使役夫六十人来为营葬。剑娥问役夫皆俄将拘以来者,则悉遣之去,往谓俄将妻曰:「此曹皆吾同种,何忍役之,勿再遣来也。」俄将妻大惊叹.剑娥自负土成坟。一村皆以剑娥故,得免俄兵之扰,无不感之,于是俄军自统帅以次,其携妻室以来者,皆愿从剑娥受技击焉。
又数月,剑娥能俄语,改俄装,跨鞍马,日从俄营驰骋往来。时俄以战胜国自居,气骄甚,于华人多所陵藉,剑娥目击其状,心愤甚,知力不能救,亦不多言。久之,益与俄女界狎,乃知俄人中有波兰人、芬兰人、犹太人等,皆亡国之余,颇具恢复之志,乃稍稍笼络之。俄看护妇中有某女士者,故波兰人,年四十余,与剑娥尤契。剑娥之教俄人以技击也,往往授其粗而匿其精,独于女士不惮指点,久之,始各以心事相白,于是交益厚。
女士有子年二十余,在俄营为队长.其人魁梧奇伟,举止有威,尝毕业于柏林大学,知腊丁、英、法文字,尤邃于数学,善拊士卒,望之,俨然不可犯,而语言则温雅如文人。一日,遇剑娥于其母前,其母为之介绍,一见惊曰:「此亚洲人耶,何似吾宝兰之甚也?」剑娥不知宝兰何人,以问女士。女士曰:「此吾子未婚妻也。其父为政府冤杀,渠衔哀而死,吾子至今念之。」剑娥知失问,遽俯首不言。越日,女士来,请教其子,剑娥曰:「吾不授男弟子。」力却之。然与女士往还既多,即不得不与其子时时晤面,其子时出射猎,有所得,即以馈剑娥。剑娥既与俄人酬应,渐谙西礼,竟受之。
曩时,俄将妻为剑娥最先熟识者,见剑娥之厚于他人也,心滋妬焉,又疑剑娥于技击多秘者,不以悉授也,乃渐疏之。一日,见女士母子与剑娥饮于餐馆,切切私语,不知为何,于是出以告人,谓剑娥与某队长有婚约矣,然剑娥乃自此不常与女士往来。一夕,剑娥已寝,忽闻叩门声甚急,出视之,大雪满天,女士立风雪中,面惨淡,几无人色。剑娥延女士入,坐未定,泪下如雨,曰:「吾死矣,夫何言者!」再问之,乃知其子固虚无党人,恫其国亡,谋所报复,其投身军队非他,盖为灌输此主义于军人也。不意为俄将觉察,并搜得其文籍报纸等,已开军法会议,审讯定罪,将枪毙矣。幸部下因平日之感情,特密以相告,吾国亡夫死,仅此一儿,今势处覆巢之下,夫何言!」剑娥曰:「吾当为夫人计之。」女士曰:「计将安出?」剑娥曰:「计诚有之,但恨无助者耳。如夫人言,郎君既得军心,其部下能为之出死力,夫人盍一探之。天明,更晤于某地可也。」
于是剑娥急装佩枪剑,家本无他人,剑娥出,即反阖其门,与女士匆匆分道去。是日,俄司令部以获党中首要人物,则阖营戒严,守卫之士交枪为列,自统带以下皆详细诘问,然后得出入。逻兵三十人,负枪实弹,守囚人密室,室四周皆垣,绕之以棘,上架以楼,人出入,皆自楼梯,如地窖然。时天大寒,俄兵以军令严故,思酒不得,羣忍寒相怨诅.囚二日无动静,第三日以天明行刑,方夜半,俄军倦且寒甚,皆相拥背以取暖。忽有香气自壁隙来,如麝如兰,莫可名状,俄兵皆魇,恍惚见白衣人过前,欲起问,而口舌手足皆不能动。久之乃苏,视囚,囚不见矣。亟报司令部,统帅鞫三十人,无异辞,问卫兵,皆不见其出入。惟大尉高克四夫者,言己所蓄芬兰犬夜半忽狂吠于门,起视,则无他,方卧未酣,而吠声又作,当时颇惊讶之,意囚之逃或此时也。于是俄军中人颇有疑及剑娥者,遣人瞰之,已莫知所之矣。队长之母亦于同时失其踪。俄急通电西伯利亚沿道大索,不得,其事遂寝。
朱子谷为微波报仇朱子谷,同安人。父壁,诸生也,能技勇,尝营国外贸易,继迁南洋英属地。子谷能传父技,弱冠,卒业某中学校。光绪时,留学欧西,入爱丁堡大学.课暇,为赛跑、角力、击球诸戏,有不服者,试与角,皆一挥迸仆数步外,尝于大运动场试演,仆著名力士十余人。
有同学微波女士者,籍威尔士,美目纤腰,妙绝一世,自以欧洲名族,视黄种人蔑如也。子谷勇名既着,微波始稍稍加礼.一日,子谷方独坐室中,微波翩然入,促膝谈心,久之乃别.越数日又至,子谷以其无因至前,颇疑讶,乃从容叩之。微波曰:「无他,慕君勇耳。」询其家世,则微波父亦一竞技者,且尝从日本人学柔术,殁数年矣。子谷意武士爱同道,因不疑。往还年余,向之求婚,微波曰:「可,但有一事能为力,则此身即君有也。」子谷问何事,曰:「非君不可,时至当告君。」子谷笑曰:「然则决鬬耳?」微波曰:「然。」问何人,则不言。又月余,微波语子谷曰:「其人至矣。」与子谷往观之,则德国力士,自称为孙唐弟子,方登台献技,两手擒一巨熊示众。微波曰:「当日吾父即毙其手,君或能胜之。」演讫,掷熊铁柙中,熊犹活也。子谷审视久之,曰:「其人膂力殊胜余,然技艺疏陋,非劲敌也。」微波喜,于是约期与角技。
及期,两人登场,德人右手嵌金刚石指环一,精光眩目,即先与子谷握手,子谷觉有异。交手不数合,腾 足,德人立仆,胁骨尽折,毙矣。子谷手亦觉酸楚,已而上及肩,微波急送之医院,医院验为血管中毒。子谷因疑指环,取验之,果有毒质.治久之,幸不死,终成偏中。微波时时来病榻,一日探以言,子谷知其意,哂曰:「我已偏中,胡累汝为?既有此心,便速决之,不必嗫嚅也。」微波赧然去。后别嫁,赠子谷金资巨万,子谷悉受而投之泰晤士河。
凤仙为人脱籍凤仙者,某邑之侠妓也,居北里有年,积资颇厚。某有所善校书银福,将从良,为鸨所厄,凤仙遽出金货与之,银福得脱籍去。
张致安救姚生范光绪壬寅冬,张致安权醴陵令,循故事阅狱.见狱囚姚生范,知其为庚子富有票案中人也,循阅其几,则置有《新民》、《大陆》、《清议》各报,以手翻阅,不言即去。自典史至狱卒皆咎生范不应读此新书,以为必获谴,虽生范亦自危之。未几,举学堂考试,所命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四书》义及「铁血论」、「权限说」等试题.生范曰:「异哉,专制政体下,亦有此具世界眼光人物乎?」已而,其家丁管狱者某日必至,至必与倾谈,初以为监视有他举动否,其职应尔也。久之,某逾十数日始至,问其故,则言:「本官有门人陈天华,在日本结学生军,谋与俄战,本官诺助饷六百金,今赴省汇款归耳。」由是知其为维新人物也,乃上书干之。一日,提牌至,径延生范至内花厅,其幕友黎尚雯、张淦泉及其弟致芳、其壻盛岂凡皆在。致安曰:「今创自新习艺所,延君为所长,兼任演说,请拟章程,即日开办.闻君算学甚精,诸弟及小儿并为教授之。」即日移居所中。越日,典史某固争以为久必逸,致安怒曰:「彼逃,咎在我。」乃由县钤文书给典史,始无异词.开办及三月,成绩炳然,致安曰:「姚某有用材,必善全之。」
赵次山制军时为湘抚,亦维新派也。致安以为请释必有效,乃汇其所著演说稿及习艺所成绩牒之,至以官阶及合家生命为保。批未至,致安去任,会巡抚批至,准提入省城自新所查看。明年甲辰,论释,致安为之谋曰:「今者新幕已揭,为君计,宜速赴日本学法政,数年归国,或进或退,自绰然有余裕。」生范一一如其教。行至上海,旅费告罄,范源廉佽助之,乃抵东京。致安,字济卿,贵州遵义人。生范,字南滂,湖南慈利人。
潘元养主人眷属潘元者,山阳人,佣于清河法部郎中王锡祺家几四十年。光绪己卯,随锡祺东渡,游历日本,习日语,自编《东语入门》二卷。
先是,王氏有质库设于淮,亲族每藉端寻衅,元苦心调停,困乏者,则请命周济之。甲辰,王氏破产,有司故与锡祺有隙,因拘留之于典史署,幽居二年,元朝夕服役,一如平素。复迎其主之妾与子留养其家,饔飱无缺焉。
金铃子代主受罪江南施某有僮曰金铃子,事施谨,性敏慧,甚爱之。有某翁者,家小康,年五十,仅一女,曰华仙。清明,翁挈女谒墓,乘小舆行山谷间,施亦挈金作踏青之游。邂逅乘舆,诧之为绝色,乃私问金曰:「此谁家丽姝也?」金漫应之曰:「当侦之。」已而穿林渡涧,施遂与舆失,徘徊间,亦不见金,乃独步归.日暮,金不还,大惊,四出侦之,杳无迹,方谓金不愿为奴,乘间逃耳。
金之失也,乃尾舆而行。至墓,舆夫休于树下,金伪为樵者,与之琐琐闲话,乘间问舆中人姓氏里居,得其详,大喜。欲返告其主也,顾迷途,苦不得施。又探怀,则惊惧异常,盖施授金一简,使送之友人某,置诸怀,探之,失矣。方皇皇,而远闻呼声,则舆夫已追至,执至翁前曰:「汝何人,不畏死耶?其速言姓名,否则笞汝死。」金呼冤不置,翁怒曰:「此简非汝为者耶?」金闻之,知必施之简为翁拾得也,又知简中语之轻薄也,故以启翁疑,然实不知简作何言。以其因失简而祸主,何如即自承以代罪,则亦不负主人待己之厚也。思已,遂自引咎,诡言:「姓徐,士子也,以恋华仙故,而伪为樵子,伺华之出,修此简,欲藉以通款曲,然罪在我,无与华事。」翁见金衣服修洁,不类樵,复闻其自承之语,遂深信不疑。
于是命舆夫缚金归,拘之暗室,复以颠末询华仙。华被诘,惊惧并集,翁遂以污辱闺阃之罪控于官,金自承如前。而同时有控私毙奴仆者,先金受鞫,金窥之,识为施也。忽悟曰:「得毋以我而兴讼乎?若然,则负主人不浅.」及察官与施所问答,果为己也,不俟言毕,乃大呼曰:「金铃子在此也。」施惊视,果金,问官相顾失色。金前,述其详,且曰:「吾前不欲祸吾主人也,今等是祸矣。金不出,吾主必不得生,曷若直陈之。」问官察其实,于是施之疑案顿释,而华之奇冤以白。
惟控施者则闻风而遁,盖无赖假以图施钱者耳。施授金之简,为艳诗二章,初无他语,亦未署姓名。翁至此,亦知非为华也,疑亦破。官薄责施而释之,而厚嘉金。案既结,施亦感金,不以奴隶待之,相视如兄弟。
太原丐救某翁丐无名,行乞于太原,衣褴褛,面目黧黑,无冬夏,裼其肩,腻白,不类其貌。携铁棒,弄不去手,若甚轻者,人亦莫审其重轻.遇吠犬,狞笑而过,从不与校。遇富人,亦如之。长日寡言笑,惟日之薄暮辄登高睥睨,引吭而歌,声类哭,兴至舞棒,城下羣小儿相与笑之不顾也。某翁者,以武艺雄一乡,与丐善,丐绝不言技,欲丐共事,不可,丐如故。乡人多忌翁,丐知之,进为翁劝,不听,舍之去。一日,翁夜行,突遇两暴客,力不胜,几殆矣。两暴客忽皆倒,则有策铁棒前立者,丐也。翁惭,欲逮两暴客,丐止之,自是义丐名大噪。一日,丐奔翁许,谢曰:「叟幸自爱,丐去矣。」言已,踉跄去。
丐为商伙折僧股湖南某邑有游方僧募于市,视商店大小而定价焉。其所索,缺一不可,市人见其貌恶而言戆也,畏之,不敢与较.后至某酱坊,索钱二千,坊伙某心不能平,故以钱二百予之。僧接而掷之柜中,伙责其无礼,僧乃谩骂,伙大怒曰:「今竟一文不给,当如何?」僧遂以一手掇阶前长石置于柜。伙本有膂力,兹又负气,乃以两手勉提置原处。僧不语,忿忿而去,一市粲然,僧自此绝不复至。
伙为乡人,距家百余里,岁暮必归,路偏僻,往往数十里无人烟。祀灶后,伙返里,久行旷野,忽覩茅舍,意欲吸烟小憩。入门,则僧危坐其中,盖僧为伙所窘,即欲致之死,访知此路为彼所必经,故结茅为庐以待之。见伙至,曰:「汝亦来乎?」伙曰:「然。」心知必不免,谓僧曰:「姑容我吸烟乎?」僧曰:「可。」
时突有羣丐过,中一丐呼伙曰:「某掌柜归家耶?」伙视之,某丐也。每遇朔望,各店施丐钱皆鹅眼,伙独给以大钱,丐皆颂之。此丐常乞于市,故识伙。羣丐方坐于地,伙以僧将与为难语丐,丐目僧曰:「此我邑中善人,吾等既相遇,必不能为汝所侮。」僧怒目大叱曰:「饿鬼尚敢与金刚较手段耶?」即起立,擦掌摩拳,而羣丐七八辈猛起,力扑僧倒地,欲死之。伙曰:「不可,彼虽不良,我不能以人命拖累。若灭其迹,王法何存?汝等但重惩之可也。」丐乃折其股,并断其手指焉。僧竟不死,年余,或在别县见之,匍匐而行,亦在街头乞食矣。
夏老五以银赠人光绪戊申季冬,浙江石门湾有盗劫小汽船,鎗毙多人。当肆劫时,一为首者曰:「我夏老五,盐枭也。以缉私严,改而从事于博,又不如我意,乃不得已而为盗.且亦非欲杀人,以欲令船停之故,聊示威耳。若欲捕盗,捕我可也。」有船客中鎗死,其母在旁自请死,曰:「吾子死,吾无所得食,亦必死,不如并杀我。」夏乃以他所刼银币五十圆畀之。
叶钧葬杨卓林杨卓林,民党也。居沪,筹运军械,欲起事,以仓卒谋泄而败,乃大呼曰:「吾得死所矣。」扬州某镇者,故会党丛集地,卓林密结其渠魁,欲谋响应,先刺杀江督端忠愍公方以举事,部署既定,挟炸弹及二友以行。事为湘人刘复权、萧子翼所闻,中途遣人告忠愍,遂被逮。忠愍以卓林大侠,又为党中魁杰也,檄道员朱恩黻鞫其狱.恩黻反报,谓卓林罪涉疑似,不可杀,必欲强我诬杀者,宁免职,不为也,狱用是久不决.而警监何黻章欲要首功,力言卓林有罪,并及同逮者二人。忠愍乃故遣恩黻之沪,亲鞫卓林,兼讯二人。卓林知祸已迫,二人且不免,乃一以自任,且骂且起,前掀案,案折,曰:「事与彼二人者无涉,我志不遂,死耳。天下岂有畏死之杨卓林耶?速杀我,毋及无辜。」遂以光绪丁未二月七日死东市,而二人卒得脱。卓林既死,人无敢视者,萍乡叶钧收葬之于金陵。
徐晓秋欲救秋瑾上海徐晓秋,名彭龄,官钱清场盐大使。光绪丁未六月初某夕三鼓,阍人报客至,谓客不自道姓名。时徐已睡,披衣出见,则绍兴知府贵福也,神色仓皇。徐惊问曰:「公何来?」贵曰:「扰君睡,至歉。请为我备一舟,将他往。」徐曰:「某向不办上司差使,亦不迎送,实不敢破成例。」辞未毕,贵曰:「否否,我自出资,烦代雇耳。」徐曰:「公从何处来?」曰:「来自省。」曰:「然则原舟何往?」曰:「西兴雇舟时,言明仅至钱清也。」徐曰:「公自有坐船,何必雇?既雇矣,何又中途易舟?某实不解,非详告,不敢奉命。」贵乃以欲尽杀大通学堂员生告之,且云已奉中丞令矣。徐惊曰:「徐伯荪亦素识,其人温雅若处子,安庆之事,必有激之使然者。 「 徐伯荪名锡麟,山阴人。时在安庆起事,枪杀皖抚恩铭被戮。大通学堂即徐所办,秋瑾为校长.」 秋瑾为女子,更何能为?且学生无辜,安可以「莫须有」三字杀数百人,此于学界前途极有影响。某在此创办大小学校七,深知绍兴办学不难于筹款,难于招生。大通学生若见杀,则人将视学堂为贾祸之媒介,避之若蛇蝎,谁愿入校求学?今愿以全家保大通学生之不通谋.」贵不省。徐曰:「此间荒僻,深夜无由雇船,请在此度夜,辨明,即送公返郡可也。」贵不得已,乃留宿焉。
是时,徐即飞书至郡,托山阴令李锺岳为之设法,略云:「顷太尊来署,急迫慌张,现于词色。再三探询,知以皖事将兴大狱,欲尽杀大通全校教员学生,此事关系学界前途至大。余与彼中办事人无一面之交,祇以余在此沥心血,售私产,办七校,若实行杀戮政策,则此七校必皆堕地。万恳尽力主持,密告秋,令全校人远避,勿入虎口。太尊阻留在此,余函到时,屈指必在黎明,太尊午时始能回署,君尽可从容布置也。」
李得书,更衣,自至校,以徐原函示之,促令速离,并将原函焚化以灭迹.盖李为畿辅进士,以即用知县分浙江,家贫性介,时患不给,徐每周济之。曾榷厘金,与商民冲突,及令山阴,又与士绅龃龉,皆徐为之解释,故李感之次骨,徐所言,无不奉令维谨也。秋得讯,即告全校职员学生遣令归,毁学生名册,自策马出城,行至西郭门外,忽忆所遗皮箧中储要件,乃令圉人归取。圉人年幼,嬉于市,秋俟久不至,返校自取,且毁要件。忽见十余学生仍在,乃以事约略告之,促令急行,而诸生不忍弃行箧,秋亦监视学生出后再行。正料理间,而兵役蠭至,李犹密谕差役捕男释女。孰知秋已易男装矣,乃遂遭捕。至山阴县署,令自报姓名,李目秋曰:「尔乃校役张八斤也。」秋曰:「否,我实秋瑾。」李顾书吏曰:「速列册,彼乃学生周敬耳。」秋曰:「否否,我非学生,乃校长秋瑾。」李顿足气塞。盖李受徐委托,意欲为秋地,而秋矢口直陈,及悔悟,已以真名入册,无可解脱矣。
秋既入狱,徐闻之,飞棹至郡,诣贵,力请承审是案,贵不许.李又请贵札委徐承审,贵以恶声报之。徐知贵将杀戮邀功,不足与言,乃挈其子蔚伯同至杭州,见提学司某。某性懦,谓徐曰:「此案固冤,然中丞与贵守皆无一字来司,无可言之于中丞者。且贵为旗人,奥援至广,不可撄其锋,君宜慎之。」徐怫然曰:「教育为公专职,学生托公荫庇,不知其冤,犹可言也;知而不言,人其谓公何?言而不用,心亦可安?公以无公牍不易措词,某愿以单衔具牍,禀求主持,公即袖某禀向中丞力陈,若以贵为旗人,畏其多奥援,公厚爱我,戒勿撄其锋,然此案关系全省学务,影响及于全国,某即以此褫职定罪,亦甘之如饴也。」某无言,许俟牍到详抚。
徐归寓,命蔚伯缮稿,辞约万言,黎明缮正印发.辰刻,徐往见,某曰:「事不及矣,顷从抚辕来,今日偕臬司同见中丞,谓秋案已电京,请就地正法。我即言徐某来省,力陈此案之冤,禀请本司转详两院。抚军拍案大怒,谓:「徐某胆敢为大逆不道谋反叛逆之人说项,脱不念其居官声名好,办学热心,必登白简。令其速归,勿越俎代谋,有干令甲也。」」徐闻之,气沮而出,即渡江,再至郡。会秋将受刑,方自狱提出上缚,两目突出二三寸,有红丝牵系,摇动如转球。与刑幕诸人讨论,或谓惊恐所致,或谓预已服毒,究不知其何故也。秋既死,徐嘱李保全他人,是以贵命李查抄秋氏母族家属,李先令人教以口供,狱中诸生亦均一一教之,终李之任,未尝刑责一人。贵以李孱弱,详请撤任,易以恶名素着之某酷吏。徐宦越久,从游者数百人,潜令门下士主清议,故某亦不敢淫刑以逞。李以无罪去官,愤当道之暴,气急成痫,悬梁自尽.曹再韩津贴栗某栗恭勤公毓美治河有声,薨后,敕封诚孚大王,立庙祀之,例定岁给津贴一百四十金,由河南河工八厅支付。光绪戊申秋,恭勤之孙候补巡检曰养泉者病故,署藩曹再韩方伯悯其贫,自捐三年津贴银六十两,复令八厅支给三年津贴银四百二十两,存庄生息,为其遗族赡养费.王玉峯卖伎助公费汉军王玉峯以三弦鸣于时,光绪戊申,京师自治会、阅报社、戒烟公所等皆欲延之售技以助公费,玉峯乐其有益于人而不费也,则竭精敝神以应之,先后助义举者不可胜计,或累日不息,手指尽肿.其师治平闻之,叹曰:「可以止矣!」玉峯事师谨,所言必听,至是为之少休。玉峯虽以技称,而喜书史,又留心时务,暇则令人诵书说报以为乐,闻及国事,辄太息。
玉峯为人谨小节,审礼义,凡寡妇之家及以不孝不廉闻者,皆不往,人以是咸重之。性好音律,筝琵箫管之属,无不精妙,而三弦尤工,故世称三弦者,必曰王玉峯.锡嘏让洋货店京都大栅栏福寿全洋货店,光绪某岁,以多占股本之某死,逋欠多而倒闭,商会禀官,以存货及店屋器具出售彩票,其票数及得彩之号数悉依湖北签捐票。有满洲锡嘏者,陆军部司员,亦股东之一。商会如其股分之数以票与之,及签捐票号码出,头彩为锡得。乃该店全基估值银十万元,是夕,有人愿以十万两转购之,锡不允。次日,言于商会曰:「吾与某,友也。人死店闭,家无以为养,吾不忍坐视,愿举头彩所得悉与之。」此事一传,锡之义声震京师。时山西提学使亦名锡嘏,适于是时死,年已七十矣。或为之语曰:「锡嘏福寿全归,福寿全归锡嘏。」以命对,莫有能对者。
梨涡救人梨涡,某之爱姬也,曰梨涡者,状其态也。
有某抚者,习于声色,某局长尝出重金求艳姬以进.于苏,于沪,于扬州,得美妓三,欲更求其一以合四美。最后,乃得雏鬟于无锡,饼师女也,年十五,天足,着布衣,系犊鼻裈,与家人杂作,而修蛾曼绿,云鬓天然,不以操作故,稍损其媚,膏沐既加,神采顿发.入门时,抚已老,而姬侍皆盛年,间有外遇,独姬年幼,而谨慎自持,内外无间,以是得主人怜.某以文学名于时,司文牍,尝以事入白,值姬侍侧,猝不及避,抚曰:「此某先生,非他人比,不必避也。」于是中坐,某与姬东西列坐。某慑于珠光玉泽,不敢仰视,抚笑曰:「君朴愿乃尔耶!」越日再见,则命姬再拜执贽,从习文字。姬慧甚,不及一年,已能阅小说,作短简,久之,亦能为小诗矣。
既而某投身秘密社会,为其谍,抚不知也。一夕,某方寝,闻窗下弹指声,问之,则姬也。某隔窗小语曰:「感卿厚意,然苟且之局,非可以终,一旦败露,彼此俱失,愿卿察之。」窗外应曰:「君误矣!此来为君及一干人命,宁有他耶?」即从窗隙塞一纸卷进.取阅之,秘密党人名册也,己名乃在第十五,知有告密者,大骇。姬隔窗嘱曰:「君速去,主人已阅此册一过,明晨当有达官过境,主人往迓,日中必返,返将穷究,宜速行。」语既,卸臂上金钏置窗棂间,曰:「速去,即以此为赀斧,勿迟.」某方欲再有言,而已远去,某遂行。已而某客青岛,以卖文自给,犹念美人之贻,时时出金钏把玩,不忍售。又三年,闻抚死,婢侍皆星散,颇时时念姬。一夕,有美少年来谒,不俟请,直入内室,夫人大惊,少年自脱帽,则云鬟犹昔也。询知自抚去世,落泊无依,于报见某文,因辗转寻访至此。夫人素妬,然见姬委婉,又念昔年拯救之谊,乃善待之。
朱芸姑出主于火和州有葛曼卿者,好施与,三十年如一日。宣统庚戌,皖省患水,有朱某者,无为产也,家八口逃难至和,死者过半,仅祖一孙一,又濒死。旁有十余龄一弱女,哀号竟日,所得钱不足购一棺,而女且饿死。葛怜之,命仆买薄榇,殓叟及童,葬之于义冢,舁女归,灌以汤,三日而兴.问其姓名,曰:「朱芸姑。」感葛不已,愿卖身为婢以自赎.葛曰:「老夫岂望报耶?汝可为孙辈司针黹。」芸姑许之。辛亥春,某日薄暮,葛卧室不戒于火,无力自脱,须臾,火焰中忽有一人负葛出,则芸姑也。又月余,葛病,芸姑侍奉汤药,不解带不交睫者兼旬。葛死,芸姑欲以身殉,后经他人以勉事少主为言,始寝。
钻天燕子拯武官东三省胡匪钻天燕子,颇有声势,出没于营口、牛庄、海城、盖平一带,其人工诗善书,江南文人也,故亦曰江南燕子。武官某素不识燕子,辛亥春,以为人诬陷,将处死刑,燕子重其为人,独力援救得免,复资助之,使往俄京留学焉。
李;子杀人而赙之李;子者,川西大盗也。一日迫于追骑,三昼夜不得脱,众罢甚,将弃所得以逃,李咄之曰:「弃则心散各自顾,复能相救耶?且四面合围,逃将安之?是皆死矣!前有古剎,趋之,吾自有脱险计。」众如命,趋剎中,阖扉而加石焉。追者至,围之数匝,李命从者出糇粮,焚败扉乱草以为食。捕有乘垣者,李出手枪击之,堕二人,乃从容团坐而食。食已,疾呼装炮,则各向腰际出铁圈一,圈有螺旋,逐节联合之,顷刻间成一巨炮.入药数升,碎破斧为弹,数人肩之,一人执火立其后。料量已,自辟其门,门辟,炮发,仆捕数十人,即冒烟冲出,继以排枪,捕惊溃,无敢再追者。李命遗银二筩以赙死者,曰:「吾侪杀人,非得已也。」
刘翁救王丽姐山西盂县王某家小康,夫妇年皆五十余,有女丽姐慧而美,嫁于柳树屯。屯距城四十里,往返皆以车,马为王所自畜。丽时归宁,一日,将返家,王命老仆驾车送之。至中途,突有羣兔跃车前,马惊奔而车颠,丽仆路侧,老仆逐马去,女幸无恙,坐地以俟之。是路也,不通大镇市,鲜行人,夕阳西下,丽起立四顾,不见人迹,乃伏地大泣。既而一老翁至,见而问之,丽为之详述始末。翁悯其将露宿也,告之曰:「余刘姓,家白草村,离此仅里许,且止吾家。今已晚,翼朝当送归也。汝本弱质,留此殊险.」丽甚感之,遂偕翁至其家。
翁年已六十余,卖菜度日,家惟其妻而已。翁携丽归,妻问之,翁备述其事,且以己意告之。妪曰:「奈无余屋何?汝固老耄,然百岁,亦男也,男女之嫌,可不避乎?俟吾熟筹之。」已而曰:「隔壁王娘家仅母女,曷寄之于其家,姑往商之。」妪归曰:「大娘雅不愿,求之再,今首肯矣。」遂导丽去,且嘱大娘善视焉。翌晨,往视之,无迹,询之王,王曰:「汝梦魔耶?女郎何自至吾家,而汝家又何有女郎耶?」互有辨驳,风闻于外,翁亦至,观者更不辨其真伪。大娘辩给,妪非其敌,翁谓妪曰:「汝且归,予往告其父母。」言已,匆匆去。翁喘奔至城,时已亭午,丽之父母方望其仆之回也,忽闻警耗,遂讼之官。
官传案详诘,大娘哭诉曰:「刘叟与亡夫素有隙,今将借此陷害,幸详察之。」翁忿甚,几不成语.官因之直大娘而责翁,且收押焉。翁缘救人而得罪,忿而病,遂死。妪闻翁死,抚尸痛哭,自刃于堂上。官骇,再传大娘讯之,供如前,施以刑,乃始供曰:「吾有女,将嫁矣,贫不能办奁.某夜,适刘妪携女郎至,且请借宿。女郎饰甚眩,衣亦丽都,所值甚巨,遂与女谋而勒之死,置尸于村北关帝庙,倒之井中。」官遣役往搜之,果得井,命起尸出,则非女郎尸,为白发老僧也,众更骇。有识之者,则谓为关帝庙之住持。官于是诣庙,甫入门,闻呼冤声,二僧年皆二十余,形甚惶恐,役即捕之。俄而一女郎出,伏地称冤,官详询之,始知此女郎即丽也。
先是,关帝庙老僧于是夜闻有人投井声,呼二徒往救之,徒皆不允,老僧遂入井。先以绳系女上,二徒见女美,且气尚未绝,谋畜于庙,又恐师败其事,徉为导之上,遂断绳而毙其师于井中。官既得情,判二徒抵其师,王家母女以罪坐死。丽以身被奸,初不欲生,判既下,因亦自缢.而送丽之车夫以失丽故,亦缢于某村之树间.贝如笙代人报仇贝如笙者,武弁子,冲龄失怙,习饮博,母禁之,辄踰垣作永夜游,黎明,复踰垣入寝,如是以为常,母弗觉也。不数载,家渐落,而犹足自给.及母以天年终,酣饮肆博,益无忌,坐是贫如洗。然性豪爽,疾恶如仇,遇不平事,往往代人报仇,济人之急,未尝自为德,受人之施,亦视为无足重轻,绝不一言谢也。
一日,贝入市,值某甲捽一乡人,几殆,乡人乞饶,甲骂益厉。贝遂拨众而入,问其故,则乡人负柴入市,荆棘刺甲衣,裂一小缝,乡人释担谢过,甲坚责其赔新衣,故被殴而乞怜也。贝闻而笑曰:「此事易易,尔可释樵,衣之值,我偿之可也。」旁观者亦为缓颊.甲本恶少,谓贝意在袒樵,迁怒及之,复击樵无算以辱之。贝以排解为波及,怒甚,俯拾巨石,力贯甲首,甲未及防,额破脑出,毙于市。观者多恐株连,哄然去,贝从容自言曰:「杀人偿命,罪有攸归,贝如笙岂嫁祸他人者?」遂赴县自首。樵者随至,争认杀人状,令以一命不二抵,严刑鞫首从,屡讯无异词.后访知缘由,义贝,乃以樵论抵,监禁待决.至是,贝亦以从凶应充军云南。起解日,邻里多有资助,以是行路得不苦。既达戍所,派令饲马,得乘间逸归.甲无亲属,其事遂寝。时樵者已迭遇恩赦,得释出,自是二人遂结为刎颈交。
邑有恶绅,欺压良懦,为害一方,贝每觌绅面,辄言其家庭秽史,故使闻之,甚则拾瓦砾击其臀,掬污泥傅其衣,绅送之于官。令以案无实证,终难置之死,笞数十,枷数月而已。即置之囹圄,释则骂如故,绅无如何也。尝语绅曰:「尔之技止此,不能死我,我之骂固自若也,吾何畏哉!」一夕,绅宴客酒楼,主宾兴正酣,贝潜入,蛇行至桌底,力持桌足掀翻之,杯盘匙箸,窣窸齐鸣,残羹冷炙,污客衣殆徧,菜汁滴沥自身下。贝乃起立,笑揖众客曰:「此误也,非故也,诸君勿苛责也。」众一哄而散。绅毁冠裂裳,诣县自陈,令拘贝至,杖之,置于狱,仍不悛。奸盗之犯,率遭其詈,狱中为之语曰:「宁吃黄连汤三斗,莫教贝公一开口。」后逸去,为绅侦知,闻之令,令以逸犯上详,而其时已在赦后,置不究。
朱太君乐善好施诸暨朱太君为蒋观云大令智由之妇,伯器协统尊簋之母也。相夫教子,有贤声于时.其治己以勤朴闻,而乐善好施,亲党之急,有求而予者,则令书券,而率燔之以为常,曰:「不取其券,则彼有易财之心,将轻用之。然吾以周之也,非以质之。」每岁冬,辄以棉衣惠窭人,必自料检,或手纫紩之,曰:「人作,则以为施衣也,率易绽,且减料而絮恶,贫者不得实其用,徒施舍之名何!」
《清稗类钞》艺术类
清稗类钞艺术类八大山人善书画驴汉,即八大山人。山人有仙才,善书画,题跋多奇致,不甚可解,书法有晋、唐风格。画之所长者,擅山水、花鸟、竹木,笔情纵恣,不泥成法,而时有逸气,所谓拙规矩于方圆,鄙精妍于采绘者也。襟怀落落,慷慨啸歌,世目以狂。既逢知己,十日五日,尽其技。山人,江西人,朱姓,名耷,明宗室也。
陈老莲善书画陈洪绶,号老莲,诸暨人。明崇祯时召入供奉,不拜。明亡,名益高,技亦益进.书法遒逸,善画山水,尤工人物,得李公麟法,衣纹圆劲,设色奇古,论者谓笔意在仇、唐之上。与北平崔青蚓子忠齐名,称南陈北崔。
傅青主善书画傅青主征君山以书画着,不轻为人作。尝有友求画,傅谓画虽末艺,然必须笔补造化,我每作画,先择其时,非遇良辰不下笔.今重违君意,约以中秋夕为期,如天气晴爽,风定月明,当准备纸笔.至日,果晴爽,友大喜,知其嗜酒,乃与痛饮,自哺至昳,始罢席。乃命侍者为研浓墨,骈两几,铺丈长玉版纸于上,又取铁界尺镇纸四角,谓俟月上东向,秉烛为之。少焉,月出,乐甚,命侍者取所研浓墨一巨钵,置旁几,屏退诸人,独自命笔.友远立窃窥,但见舞蹈踊跃,其状若狂。友径趋至背后,力抱其腰。傅狂叫,叹曰:「孺子败吾清兴,奈何!」遂掷笔搓纸而辍.友见其满头皆墨,汗下如雨,急取水为之浣濯,遣人送归.京师打钟庵落成,僧慕傅名,丐书庵额.以僧无行,不许.僧谂某与傅善,啖以重金,令转乞。甲不敢遽达,又虑无以报僧,既思得一法,乃沽佳酝招饮,又预作五绝诗一首,以打钟庵三字嵌诗中,乘微醺,自握笔书此诗,屡书,屡自拉弃之。傅睨之而笑,甲曰:「家有屏,欲书此诗刻其上,顾不善涂鸦.」时傅醉矣,曰:「我为汝代笔如何?」甲喜曰:「幸甚。」遽索纸,纵笔为之。甲请曰:「既赐书,即求署款。」傅笑而许之。甲刓此三字授僧,榜于门.一日,傅偶过庵前,讶额署己款,笔意确是,注视之,沈思良久,忽忆前为甲书屏中有此三字,始悟为甲所卖,遂与绝交。
金少章善书画吴县金俊明,字少章。幼以善书着声吴中,小楷师《曹娥碑》,行草师《圣教序》,悉有法度,晚益自名一家。里中窭人子手不持一钱,亦日夕踵门乞书,欣然应之,以是三吴碑版旁及僧寺、酒肆,率多其笔.闲喜画树石,皆萧疏有效,墨梅尤工,吴人宝之。
少章既善书,平居缮录经籍秘本,以及交游文稿,凡数百种,无不装演成帙,縢鐍惟谨。汪琬尝访之,见其老屋数间,尘埃满案,与客清坐相对,久之自起,焚香瀹茗,稍出其书画与所录者,娱汪而已。
查伊璜善书画海宁查伊璜孝廉多艺,书本颜鲁公,画从黄一峯入手。尝谓画家不善画空,千古缺处。画是醒时作梦,梦或无理,却有情,画不可无理,正妙有情,非多读书负上慧,能作奇梦者,莫望其涯涘也。
陈遐伯书画用左腕陈延,字遐伯,潜山人。技之善者,见即摹仿之,尤精篆刻。折右手,一切书画皆用左腕。迁鸠兹,与萧尺木称画苑二妙。
王玉日;英善书画王玉日;英,名端淑,山阴王季重次女也。适钱唐贡士丁肇圣,偕隐于徐文长之青藤书屋。善书画,长于花草,疏落苍秀,作诗文亦有高致。顺治时,尝欲援曹大家故事,延入禁中,教诸妃主,玉日;英力辞,乃止。卒年八十余.着有《吟红集》。
文与也卖书画文与也,名点,长洲人。素无恒产,暇尝舍莲经慧庆寺,卖书画自给.有富人子具兼金求画,期以三日走取,恚曰:「仆非画工,何得以此促迫我!」掷金于地。其人再请,不顾。至常熟,画家请观笥中画,则曰:「若以卖画者目我邪?何观为!」倒内箱示之,无尺幅也。
与也画山水,用笔细秀,多点染,晕润迷离,盖以墨胜也。兼善人物,尤善松竹小品,极雅。松身好点苔,故时人戏之曰:「文点松文也,文点也点.」
查二瞻专事书画查士标,字二瞻,号梅壑散人,海阳人,明诸生。寻弃举子业,专事书画。家故饶裕,多鼎彝及宋、元人真迹,遂精鉴别.画初学倪高士,后参以梅华道人、董文敏笔法。用笔不多,惜墨如金,风神懒散,气韵荒寒,逸品也。见王石谷画,爱之,延至家,乞其泼墨,作云西、云林、大痴、仲圭四家笔法,盖有所资取也。晚年技益超,直窥元人之奥.尝作师子林册,宋牧仲得之以为快。
高凤翰左手作书画胶州高凤翰,自号南阜老人。品高洁,擅书、画、诗三绝.晚年病右臂,以左手作书画,奇气坌涌,尤为世所宝贵.武陵赵文恪公慎畛尝于周研山成邑处见一画册,题雍正戊申作,即其手笔也。
程水南善书画程水南,名嗣立,歙人,以业鹾于淮,籍安东.善书法,好作画。或求其书,则以画应;求画,则以书应,求书画诗,则与庄坐讲《毛诗》、《庄子》数则.其率意不可拘若是。
郑板桥书画要现银兴化郑板桥大令燮,尝鬻书画以自给,其润格云:「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中心喜悦,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帐,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又诗云:「画竹多于卖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春风过耳边。」
瑛梦禅善书画梦禅居士瑛宝,相门子也,又为巡抚伊江阿之弟。隐居不仕。其书法极似刘文清公墉,或见其致亲家母竹轩夫人手札十九通,甚佳。又善绘事,似倪云林。尤善指头画,识者以比高且园侍郎。
奚铁生善书画奚铁生布衣冈,善书画。少年书法,出入欧、赵之间,晚岁专精绘事,书名遂为所掩。乾隆时,琉球 人尝以饼金购之。
金寿门卖书画钱塘布衣金寿门,名农,号冬心。性逋峭,工诗,有《冬心先生集》。中岁为汗漫游,徧走齐、鲁、燕、赵、秦、晋、楚、粤,卒无所遇而归.晚客扬州,卖书画以自给.其书出入楷隶,本之《天发神谶碑》。画梅尤工,尝以十六幅赠青浦王述庵侍郎昶,为仁和陈给事宝所见而赏之,携去,累月不返。述庵索之,陈笑曰:「我以是为性命矣,而可还乎?」
何子贞善书画道州何子贞太史绍基工书,早年仿北魏,得《玄女碑》,宝之,故以名其室。通籍后,始学鲁公,悬腕作藏锋书,日课五百字,大如碗。横及篆隶,晚更好摹率更。故其书沈雄而峭拔,行体尤于恣肆中见逸气,往往一行之中,忽而似壮士鬬力,筋骨涌现,忽又如衔杯勒马,意态超然,非精究四体,熟谙八法,无以领其妙也。尤所难者,先后为人书楹帖,以数千计,句无雷同。于临池时触兴口占,靡不新隽工切,语妙天下。且其构句,或寄宦迹,或言名胜,或按合时序,或对晤琴书,读之可见其作书时身心之所在,及身世之所当。故不徒其书有中晚之别,即联语亦有壮老之分,此不为艺林诸前辈所罕见者耶?自蜀归,再返道州,虽农野妇孺,亦踵门求书,僻邑无良纸,悉书之,不拒也。某常困于酒,为书联语,则云:「爱书不厌如平壑,戒酒新严似筑堤。」勖其业,亦止其饮也。邑有老监生某,为同学友,晚而失明,来索书,则云:「老来尚读华林略,闇里能摹有道碑。」盖以祖珽嘲其目,以中郎喻其勤也。
子贞至永州,访杨翰,距城数里,忽饥疲,因憩食村店。食已,主人索值,时资装已先入城,乏腰缠,无以应,请作书为偿,主人勿许,竟典衣而后行。杨闻之,笑曰:「何先生法书,亦有时不博一饱耶?」杨字息柯,书法酷似子贞,不观其署名,辄疑为子贞也。
子贞平生轻武夫,虽巨金求之,不与.相传郭子美军门松林再奉千金为寿,并胁以刃,子贞不得已,乃书一联与之云:「古今双子美,前后两汾阳。」则誉过其实矣。
晚年以省墓回里,里人有问以字学极于右军,奚为弃晋法而重唐帖?子贞曰:「晋世已遥,右军神品,真迹难觅,存者模糊,于斑剥残石中求右军神妙,是何可得。颜书虽天分逊右军一筹,而真力弥满,浑然天全,去今尚近,完好宜摹。且鲁公为人刚劲不阿,观其书如覩其人,吾爱其书格之高,实仪其立身之峻。右军人品非不高,然不善学之,必遗其神而得其粗,是为妍皮裹痴骨,赵、董诸人皆是。观一时人士书法,足见其风尚之柔靡,岂得谓六艺之末不关挽回风会耶?」其论书陈义之高,足以起衰砭俗有如此。
子贞亦善画,法恽南田。尝作画一幅,无远山,约略江树,中涌大小二洲,一野老伛偻田间.但不常作,兴至偶为之,题以赠人则可,非如书之求无不应也。
戴文节善书画钱塘戴文节公熙夙工书画,道光辛丑,为乡人沈文忠公兆霖画双桂,题南宋词曰:「占断花中声誉,香和韵,两奇绝.」盖文忠方应举,写此作利市也。是岁榜发,文忠名在第二,同人以为画谶,文节贺诗遂有「桂林声誉原无比,悔写蟾宫第二枝」之句。后十年,文忠已迭秉使节,文节为人画月桂图,述及前事,谓画不足传,藉人以传。比同治初元,文忠奉命剿抚叛回,值秦中山水暴涨,没于王事,而前三年庚申,文节已殉难杭州矣。
吴让之善书画吴让之多艺,刻印第一,次画花卉,次画山水,次篆书,次分书,次行楷。画多赝本,佳者几于乱真,且世亦鲜知其善画者。偶见所绘墨笔荷花,澹雅得宋人意,乃真迹也。盖惟书卷清气,不可伪为,亳厘千里,识者亦不易。让之,名熙载,仪征人。
侯青甫善书画江宁侯云松,字青甫,善书画。求者麕集,户限为穿,乃作《金缕曲》词二阕以牓其门,其一曰:「对客频撝手,愿诸君收回绢素,那容分剖。书画词章三绝技,此语最难消受。况八十龙钟衰朽,终日涂鸦涂不了,惯直从辰巳交申酉。问所得,几曾有?尤多亲友之亲友,贴签条某翁某老,不知谁某。积压纵横旋散失,寻觅几番搔首。媿爽约又将谁咎?要不食言原有术,或先将润笔从丰厚。问破钞,可能否?」其二曰:「润笔由来久,古之人一丝一缣,不嫌情厚。翰墨生涯论价值,不出板桥窠臼,于廉惠何伤之有!风雅钱仍风雅用,向荒园老屋添花柳。五簋约,燕良友,漫嗤自享千金帚。算老来祇余拙笔,尚夸人口。便类碔砆同瓦砾,索报却须琼玖。书数目牓之门右,博得道涂闻者笑,谓是翁罔顾言之丑.掩两耳,掉头走。」
孝钦后善书画孝钦后喜作擘窠大字,亦临摹法帖,作小楷。尤喜绘古松,笔颇苍老,每画一幅,辄为近侍乞取。李文忠公鸿章七旬赐寿,所赐画松,亦亲笔也,是为生平最得意者。
孝钦每作书画赐羣臣,一落笔,辄曰坏了坏了,众太监必交口称颂,后喜,始成篇幅,否则手碎之矣。绮华馆所织绸缎花样,皆如意馆拟稿进呈,后有时手改之,然后发交工匠。
孝钦作书画,中嵌玉玺.德宗则印以小图章。入值诸臣,凡蒙赐件,率以此为辨别.孝钦喜作大字,用丈余库腊笺,书龙虎松鹤等字,岁多至数百幅。宫中及西苑颐和园,均喜以大圆宝镜四字为扁额.吴清卿善书画吴县吴清卿中丞大澄,工篆籀。官翰林,尝书《五经》、《说文》。平时作札与人,均用古篆。其师潘文勤得之最多,不半年,成四巨册。一日,谒文勤,坐甫定,即言曰:「老弟以后写信,还宜稍从潦草。我半年付裱,所费已不赀矣。」越数日,复柬之曰:「老弟古文大篆,精妙无比,俛首下拜,必传必传,兄不能也。」出而抚湘,有时判事亦书大篆,胥吏不能识,往往奉牍进质,乃手讲指画以告之。又能画山水,偪真戴文节,其秀润处,有过之无不及。又能打靶,颇有命中之长.其女公子亦皆擅此。
如冠九善书画如山,字冠九,满洲镶蓝旗人。光绪时,官至直隶按察使。书宗北魏,苍劲浑厚。善画,更自矜重,未易得也。
秀水董氏五世善书画雍、干间,秀水董愚堂布衣隐居梅泾,读书尚志,雅好唫咏,书法宗怀仁《圣教序》,浑厚如其人,愚堂,名鸿。其弟养中布衣名涵,则擅诗、书、画三绝.养中之子乐闲布衣名棨,工诗,善镌刻。于书画尤致力,楷法宗褚、鲁公,行草宗文敏、允明,所绘山水、人物、花卉、翎毛、草虫,无不精妙入古,力追宋、元、明诸大家。性高介而慷慨,有假达官贵人之名以重润勒绘者,辄却之,曰:「此乌可以势力胁我耶!」平生鬻画之资,多至巨万,而自奉俭约,半以周给乡党.喜箴规世人,尝寓意于写生画中。所著《画学钩深》,已行世。乐闲之子为枯匏明经。枯匏,名耀,尤有声于时.早岁研经术,工书画,书法由董、赵而上溯唐、宋诸家,清超拔俗。其画尤长于山水,力追北苑,偶作平远者,则萧远枯澹,神似云林。枯匏有子,曰味青明经,名念棻,一号小匏。书画承家学,且能诗,亦称三绝.晚年鬻书画以养母,母寿至百岁有五,以所积润资建坊。其画得钱晓庭之传,工花卉、翎毛,尝摹南田作,得其神韵,尤喜画梅花,手写万本,随意题咏,流传江南,人呼之曰:「董梅花」。味青之子询五,名宗善,亦能画,精鉴别,藏弆名人书画甚伙。
徐新华能书画杭州徐室女新华,字彤芬,印香舍人恩绶次孙女。早慧能文,渊源家学,父珂、母何墨君皆钟爱之。工楷法,尝为其从伯花农侍郎及父执况夔笙太守、丁和甫舍人作楹联屏条,佥以笔意浑健酷类北海赞之。家藏左文襄为其曾大父辛斋理问孝酉所书楹联,心摹手追,亦颇神似。且精绘事,所作山水,不失宋、元人矩获.夔笙谓其冰雪聪明,流露楮墨之表,于石谷、麓台胜处,庶几具体.时宣统辛亥,年十有八也。
世祖作擘窠大字宏觉禅师,名道忞,善书。世祖尝问之曰:「老和尚习何帖?」宏觉曰:「道忞初习《黄庭》,不成,继习《遗教经》及《夫子庙堂碑》,不能专心致志,以至无成,往往落笔而即点画窜走。」上曰:「朕亦临此二帖,如何而能及老和尚乎?」宏觉曰:「皇上天纵之圣,自然不学而能,第道忞未及覩龙蛇势耳。」上曰:「老和尚可有大笔与纸乎?」宏觉曰:「皇上勑道忞所书手卷,尚有纸十余,惟新制鬃毫,恐不堪用耳。」上乃命侍臣研墨,即席濡毫,作擘窠大敬字。复起立,连书数幅,以一持示宏觉曰:「此幅何如?」宏觉曰:「此幅最佳,乞赐道忞。」上逊谢.宏觉就上手掣得之,曰:「恭谢天恩。」上笑曰:「朕字何足尚,明思宗之字乃佳耳。」即命侍臣取以来,则思宗所书,约八九十幅也。
傅青主论书傅青主工书,自大小篆隶以下无不精,尝自论其书曰:「弱冠学晋、唐人楷法,皆不能肖。及得松雪香山墨迹,爱其圆转流丽,稍临之,则遂乱真矣。已而乃媿之,曰:「是如学正人君子者,每觉其觚棱难近,降与匪人游,不觉其日亲者。松雪曷尝不学右军,而结果浅俗,至类驹王之无骨,心术坏而手随之也。」于是复学颜太师。」因语人学书之法,宁拙毋巧,宁丑无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母安排。君子以为青主非止言书也。
陈元孝行草分隶皆有法陈恭尹,字符孝,号独漉,顺德人,邦彦子,有《独漉堂集》,自称罗浮布衣。诗清迥拔俗,得唐人三昧。行草分隶皆有法。始晤王文简,揖甫罢,即出一端石相示,曰:「吾得此水坑石,甚宝惜,欲以寄公于京师。既闻奉使,当至粤,辄留以俟。」视其侧,有铭八字,云:「独漉所赠,渔洋宝之。」恭尹工汉隶,此其手书也。文简甚珍之。
陈锡振仓卒书三十纸陈胤虞,字锡振。善书,偪似率更令。尝诣一僧舍,仓卒为人书三十纸,日就晡,侍者咸怠,欲去,一僧执卷踌躇,不敢进,察其意,曰:「公将无欲之乎?可添墨。」
吴渔山摹东坡真笔吴历,字渔山,所居有言子墨井,晚号墨井道人。其于书法好东坡,尝游吴兴,谒郡守,未入,信步至僧舍,见东坡《醉翁亭记》真迹,喜甚,即僦其寮,贸纸笔,布席展卷,临摹三四日,太守徧索不得,摹竟,径去。
吴岩子右手作书吴岩子为卞楚玉妇,能诗,家于青山。即转徙江淮,无常居。有《西湖》、《梁溪》、《虎邱》、《广陵》诸集。工书,晚更好道,疾作,则右手自运动,日夜作字不休,或濡笔书纸,悉成元理,疾止不复记忆,凡二年而愈。
釆薇子字甚工绩溪之岭北有宿于路亭者,拾枯枝,摭野菜,入沙罐煮食之,鹑衣百结,间入书馆作字题诗,诗不可解而字甚工,自署曰采薇子。
凌悦庵学书不用纸凌克闇,字悦庵,杭人。学书不用纸,以退笔蘸水,临帖于琴砖,日必千字。
吴三桂作擘窠大字吴三桂不善书而喜临池。苑中花木清幽,有列翠轩者,屋五间,窗外有隙地数丈,悉种短草,地尽则层峦迭嶂,高凌天际.春秋佳日,三桂辄携笔墨于轩中,作擘窠大字,侍姬数十辈环侍于前,鬓影钗光,与苍翠之色互相辉映,厕身其中,不复知世间有尘俗境也。
倪来周有七十二书诀康熙时,有倪来周者,以书法教人。其诀七十有二,将侧、勒、弩、趯、策、略、啄、磔分之,每笔别造形像若干而异其名,共得此数也。
周冲元左腕作字长沙周承翰,字冲元,工八法。以右腕断,辄用左腕写之。
李潜夫工八法李潜夫,名天植,平湖人,明崇祯癸丑贡士。明亡,杜门晦迹者二十七年。潜夫故工八法,人索书,辄应。宁都魏冰叔访之,见其案头仅有笔二枝,墨寸余,皆苦恶不堪用。检箧中得二枝笔,已磨墨一片,贻之。
宋师祁左手把笔枣强宋师祁,康熙丁未进士,工诸体书。知获嘉县时,忽遘风疾,遂以左手把笔,其工不减于旧.祝培之书桃源记于牙牌祝培之,年七十,能书《桃源记》于径寸牙牌,细发为行,微尘遮字,更留其下以作图.周烁园侍郎亮工见之,叹曰:「使刘子骥遇此,定应畏其局促,攒眉而去,岂复生问津想。」
姜西溟善行草小楷姜西溟素以行草擅长于康熙朝,登第后,乃善作小楷,以三指撮管端,悬腕疾挥,分行结体,疏密合度。其纸尾图记曰「丁丑后书」。
何义门善学钱牧斋书翁覃溪尝谓国朝人之善学钱牧斋书者,惟何义门编修焯。义门少受学于邵僧弥,僧弥出自牧斋,其书法精妙,则得之冯定远父子,徐坛长诗所谓「邹氏固无师,毛公有所授。君学谨派别,虞山切讲究」也。
印氏女仆书神似董字康熙时,长洲印氏有女仆,美而能诗,书法尤善。初习陈仁仲字,后得董玄宰真迹,专心学之,得其神似。印氏式微之日,此女仆作董字赝本鬻之,颇得善价,因以为活。世传香光墨迹,犹有出此女仆之手者。
四书家薛白杨唐康熙时,毘陵有四书家,薛瑨、白某、杨大鹤、唐某是也。时有「薛白杨唐」之目,可与「苏黄米蔡」作的对,又可以谐音呼之曰「雪白洋糖」。
张若霭书心经于玉佩桐城张阁学若霭,文和公廷玉之子也,以书画供奉内廷。一日,太后出方寸之玉佩,命书《心经》一篇,竟日而就,因赐上方珍玩无算。
彭息庵晨暮作书彭息庵,名志求,长洲人。大父贻令以善书名吴中。息庵幼时,以磨墨侍大父书,学之,点画精劲。大父喜,乃授以法。长而嗜书,人有好书,辄借得之。饰小斋独居,几上一炉香,一瓶水,晨暮作书。然耻不得及时有为,每秋风起,则大惊,扑笔起,徘徊焉,复作书。竟老于家,雍正丙午卒。
郑板桥字自为一体兴化郑板桥以书画名海内,真迹渐少,当时已有扬州某观道士,学其体足以乱真,后又有同县黎氏仿之,皆书也。兰竹,理氏昌凤能为之。板桥楹帖,粉笺为多。板桥初学晋帖,雍正辛亥,书杜少陵《丹青引》横幅,体仿《黄庭》。后乃自为一体,蒋心余指为晚摹《瘗鹤》兼山谷者。
伏鞍书字督抚参劾属吏,辄由折奏幕友以小楷誊正,人名下空数字,以备督抚亲填考语.督抚之年老者,或手颤,或眼花,所填之字,大小悬殊。然康、雍间之充记室者,辄能于马上作疏,横庋一板于鞍,伏而书之,马虽绝尘而驰,而行列疏整,不稍舛误,盖绝技也。
王潄田马上作小楷无锡王日杏,号潄田。善书法,于魏、晋以降之墨迹石刻悉取而临摹之,辄毕肖。又娴习制艺,慨然有用世志。乾隆癸酉,举于乡.甲戌,考取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每扈从行围,遇公事旁午,则坐马上,盘一膝,膝置纸,信笔作小楷,疾如飞,而工秀独绝,同辈嗟叹以为莫能及也。
董文恭脂;书天下太平字富阳董文恭公诰晚岁,每元日朝贺归第,坐厅事,于脂;一粒上庄书「天下太平」四字,豪芒彪炳。
翟草田工大书泾县翟草田,名咏参。识趣超迈,生平无他嗜,独喜临池,尤工大书。某年,客金陵,李仙李殿撰之孙往访,乞书家祠联额,字高五尺余,联字亦二尺,挥汗立就,气如龙虎。李惊拜曰:「某足迹半天下,何意得如此神笔!」宛陵吴叔琦在座,作《大书歌》,「有先生绝技天下无」之句。赵然乙侍御《寄怀》诗则云:「下笔埽千军,往往兔毫秃.」
孔谷园书似张文敏曲阜孔谷园孝廉继涑,为孔子六十九代孙,衍圣公传铎第五子也。幼聘娄县张文敏公照女公子。文敏以书名海内,谷园能得其笔法,时以小司寇目之,求书者纸堆几案若束笋.中年进而学苏、黄,且学米,晚更学欧、虞、颜。高宗尊师重道,释奠阙里,谷园八逢盛典。少时尝选充讲书官。乾隆甲辰,礼成,上于中水行宫命仿文敏书以进,奉旨:「好像张照,留览,发懋勤殿。」
谷园殁后,所存墨迹子侄分藏之。其疏远族人无所得,乃辗转乞得一巨幅,碎裁之,均分其字。
张雪川善草书湘阴张雪川副贡廷禄,善草书。久客京师,性豪,嗜饮,数以所书易酒,不足,则质以衣。晚年归.客宁乡县署,适有疑狱,代白其冤。冤者酬以金,却勿受。尝于醉中作书,顾所亲曰:「可将去藏之,二十年后必有知宝贵者。」年六十余卒。
钱献之篆名天下钱竹汀詹事之家学,其兄子坫实为嫡传。坫,字献之。邃经学、小学、金石之学,篆书尤空绝前后,然在家未尝学篆也。初入都,省詹事,詹事授以李阳冰《城隍庙碑》,昼夜习之,三月不能成字。忽患痫,医者诊之,脉无病,而手足厥冷,目瞠视,鼻微有息而已。如是者七日,忽中夜跃起,濡墨作篆,书干卦象毕,不胜饿而寝。翼早,詹事来视病,尚未寤,见案上篆,大惊,呼问病状,答曰:「儿故无病,梦至石室,见唐巾老者指授篆法,七日夜作成,辄批抹,最后书干卦象,老者曰:「可矣。」儿遂觉.追忆笔势,中夜作此幅。」詹事详询梦中所见,盖即少温也。时都中能作篆者,惟翁覃溪学士,闻是事,索所书,叹为神授,自是遂以篆名天下。
蒋山堂字不俗媚蒋山堂,初名泰,字阶平,后得古铜印文曰蒋仁,遂更今名,号山堂,别号吉罗居士、女床山民、仁和布衣。居仁和艮山门外二里徐家桥,破屋数椽,仅蔽风雨,面目孤冷,罕与世接。书法绝不趋俗媚,彭绍升推为当代第一。阿林保官运使时,延之入署,偶为书苏诗,有「白发苍颜五十三」句,遂以病辞归.殁时,年适符其数。盖山堂生平固寡言笑,耽禅悦也。
刘文清书自成一家诸城刘文清书法,论者譬之以黄钟、大吕之音,清庙、明堂之器,推为一代书家之冠。盖以其融会历代诸大家书法而自成一家,所谓金声玉振,集羣圣之大成也。泗州杨文敬公士骧所藏文清真迹甚多。盖其自入词馆以迄登台阁,体格屡变,神妙莫测.其少年时为赵体,珠圆玉润,如美女簪花。中年以后,笔力雄健,局势堂皇。迨入台阁,则炫烂归于平淡,而臻炉火纯青之境矣。世之谈书法者,辄谓其肉多骨少,不知其书之佳妙,正在精华蕴蓄,劲气内敛,殆如浑然太极,包罗万有,人莫测其高深耳。
刘文清书有代笔文清平生书楹联常用紫毫笔,尤好用蜡笺、高丽笺.官尚书时,判诺,辄画十字,有司员仿为之,文清辄辨出,曰:「吾画不可伪也。」然文清有三姬,皆能代之,可乱真,外人不能辨。晚年多代笔,其但署名「石庵」二字,及用长脚石庵印者,皆代笔,瑛梦禅亦其一也。或曾见其与三姬人论书家信,指陈笔法甚悉。
庄然一终于书庄然一,名宝书。善八法,初取径于董香光诸名家,其后直窥晋人之室。游京师,就试北雍,依其从叔于大兴县署。每作一书,当时之善书巨公如刘文清、钱唐梁山舟侍讲同书,无不交口赞扬之,由是居都中数年,名日益盛。而数奇不偶,屡困场屋,喟然曰:「吾其终于书耶?」每当酒后耳热,操笔纵横,虽长条巨幅,俄顷之间淋漓殆遍,其抑郁不平之气悉寓于书,故崛强夭矫,无一平笔.人于醉中求之,累纸不吝,及醒,则虽一楹帖,亦靳不予人。
王梦楼书名播朝鲜王梦楼太守文治,书名绝大,闻于海外,朝鲜人尝以饼金易其字。当时有谚曰:「天下三梁,不及江南一王。」其随手所作行书,实饶天趣,自用己法,殊觉无味。然世人必以其己法为真本,以行书为赝作也。
陈匏庐书似董香光陈匏庐宗伯邦彦之书,得董香光神髓,故酷似之。自少至老,日有书课,临摹至千万本。人往往取其书,截去某人临数字,即以伪充香光书,售得善价,收藏家多不能辨。圣祖最喜香光字,遇外吏进呈之本有疑似者,辄沈吟曰:「其陈邦彦书耶?」高宗尝出内府香光真迹数十轴,于召见时询之曰:「其中孰为汝所书者?」匏庐审视良久,叩首谢,亦竟不能自辨也。
陈随贞书似董香光陈太史随贞,阳城人,文贞公廷敬犹子也。少年登科,入词馆.引疾归,辟别墅于县治东北二里许之青林沟。诗酒之外,游艺翰墨,以董香光为宗,每掷笔自观,叹为神似,辄署董款。后十余年,游京师,得一董帖,爱之至,购以五百金,以为此真董字之最佳者,详玩之,乃己所书也。
刁约山书摹颜柳慈溪刁戴高,号约山。善书,法颜、柳,结体劲正,腕力独健。索其代书者屦填户,约山因亦藉润笔资以佐药饵.然性狷介,不代显者署名。尝曰:「吾书,五尺童子望而识之,奈何为捉刀乎?」遇亲故有求,欣然应之,无吝色,虽大幅尺素,亦无不餍其所欲而去。
纪文达自谓涂鸦纪文达公博洽淹通,今世之刘原父、郑渔仲也。独不善书。即以书求者,亦不应。其书斋所设之砚,有匣,镌二诗于上去:「笔札怱怱总似忙,晦翁原自笑锺、王。老夫今已头如雪,恕我涂鸦亦未妨。」「虽云老眼尚无花,其奈疏慵日有加。寄语清河张彦远,此翁原不入书家。」
成亲王善书法成亲王永瑆,为高宗第十一子。善书法,幼时握笔,即波磔成文。尝有康熙时某太监,言其师少时犹及见董香光握笔,惟以前三指握管,悬管书之,王故推广其语,作拨镫法,名重一时.高宗特命刊其帖序,行诸海内以荣之。仁宗尝勅王集生平所书各帖上石,赐名诒晋斋,王因自号诒晋斋主人。又所书宫扇十三行小楷尤精,妙入能品。
假成亲王书宣城梅某,秋闱下第,以王文简铭砚及成亲王临《争坐位论》一册,售二十金于某,乃为桂香东所见,携以示王。王大惊,为跋于后,凡千余言,有云:「此册之妙,胜我十倍。使我再写十年,未必能及。乃仍假我名,惭不可忍。」
王惕甫曹墨琴以书见称苏州自明季以来,书家用笔,皆以轻秀俊逸见长.至王惕甫广文芑孙,始以遒厚浑古矫之,遂为三百年所未有,虽退谷、义门,犹当让出一头,何况余子。其妇曹墨琴夫人之书,则气静神闲,娟秀在骨,应推本朝闺阁第一。此卷前段,王书杂帖诗十二首,行楷相间,款题「癸丑四月浴佛节前一日,会试榜发下第,明日复入宫馆,食讫而散,归休家寓,客亦不至,辄书旧作数首,奉寄稼园先生正之。惕甫王芑孙」。后段曹夫人小楷,书《蜀江春日文君濯锦赋》一篇,款题「乾隆癸丑新正十日,书于京师寓馆之写韵轩。墨琴女史曹贞秀」。纸尾有惕甫跋云:「愚夫妇性皆好书,皆不自意以书见称,遂有古人学书费纸之患。长安中求纸,都不中书,每一临池,动成苦恼。近闻吾老友稼园先生自以新意制纸,浆硾得法,与笔墨相宜。宋诸公多讲治此事,若欧阳公、黄山谷、二蔡、二米,无不能书,盖必识书之利病而后识纸之精粗,则以稼圃而治纸,固宜与碌碌者异也。偶寄此卷,附言其后,俾知愚夫妇方拮据破砚劣豪之下,庶几他日干当人北来,且不惜数番之惠耳。癸丑五月二日,芑孙附识.」
顾湘舟有三姬人能书钱警石尝于武林之吴山,遇吴门顾湘舟文学沅,知其收藏旧籍及金石文字,甲于三吴,剧谈久之。既而过访寓斋,以其姬人绿卿、素君、紫娟合书团扇见赠,属题《绣余读书图》,率成三绝句,诗云:「东吴顾文学,卅载旧知名。阅肆得相遇,高谈四座惊.」「赠我白团扇,丹青一一工。腐儒无艳福,也幸拂清风.」「南面百城拥,豪于列屋居。岂知读画后,分校数行书。」
蒋湘帆论学书蒋湘帆,名衡,金坛人。善书,为大瓢山人杨宾弟子,后改名振生。尝云:「学书者不能为人宗祖,亦当与古人为弟昆,何至为人子孙,甚至甘同奴仆.」
蒋湘帆写十三经雍正丁未,蒋湘帆书《法华经》成,以视王吏部雨 澍。王曰:「儒者写释氏书,不足道,无已,书十三经乎?」蒋颔之。客有笑其为王所愚者,不顾也。于是涓吉张筵,祀先圣,饮客称庆,先其所难.五年而《左传》成;又五年,群经次第毕成。其书《左传》,始于家,卒业于曲阜,书《礼记》,在山东.书《尚书》,在无锡,余皆在扬州之琼花观.初,蒋以恩贡除英山县训导,以写经故,力辞,不赴。会有乾隆丙辰宏博科之荐,制府将征举之,又固辞.至是始就,凡十二年,实戊午也。小玲珑山馆主人马秋玉兮出白金三千,为之装潢,成三百册,五十函。己未八月,由河督高文良公斌进呈,奉旨,授国子监正衔,将议交武英殿刊刻,会有沮之者,乃止。庚戌,高宗以其年近七十也,念其尊经之功,刊其书于太学.乙卯春,告成。
历代之校刊石经,固亦班班可考也。汉灵帝诏蔡邕等校刊石经,始于熹平乙卯,竟于光和癸亥。魏正始朝所刻石经,与之并列。初毁于拓跋魏冯熙之取造寺塔,再毁于北齐神武之迁邺沈于河,三毁于隋迁至长安以造宫室。至唐初,汉、魏石经皆略尽.晋太康中石经,裴秀所书也。唐石经,以《月令》为《礼记》首篇者,玄宗天宝时所刻也。始于太和,成于开成,文宗所刻也。后蜀孟昶石经始于昶广政,未毕,而蜀亡。《春秋》三传,至宋仁宗皇佑己丑始成,而统名为蜀石经。北宋石经,仁宗嘉佑辛丑章友直等书也。南宋石经,高宗书也。《明一统志》载燕城南石经碑二,金所刻也。各朝石经皆堙没,开成后,蜀犹有存者,复不全,至是而灿然具备矣。
梁山舟书名播中外梁山舟学士书法名播中外,论者谓刘文清朴而少姿,王梦楼艳而无骨,翁覃溪临摹三唐,面目仅存,汪时斋谨守家风,典型犹在。惟梁兼数人之长,出入苏、米,笔力纵横,如天马行空,汪文端、张文敏后一人而已。
梁性孤僻,作书喜用许虚白纸,夏岐山、潘岳南笔,刻石必陈云杓、陈如冈、冯鸣和。及虚白纸盛行,冯、潘、夏、陈因以致富。
时日本国有王子好书,介舶商求梁评定。琉球生自太学归国,踵门丐书一纸,曰:「持是以复国王耳。」
梁手写《文选》十六小册,有嘉庆丙子自跋云:「始壬申至丙子。」盖五年毕事。全书无一字草率,有误者,则朱书其旁。
梁山舟书无代笔古之名书家,皆有代笔,苏子瞻代笔为高述,赵松雪代笔为郭天锡,董香光代笔为吴楚侯。梁山舟书名甚着而无代笔,惟汤昼人庶常锡蕃、沈友三明经益颇肖其书,其为人作字,尝署梁名,非代笔也。
戴延仲书学钱献之嘉定戴听鸿,名延仲。能学钱献之书法,以赝乱真,人莫能辨。吴县江沅偶见篆书一幅,署钱坫名,曰:「笔力逼真,惟中有一字假借不合,十兰不应有此误也。」徐访之,知为延仲赝作,乃招之往,曰:「以君笔力,不患不传,何必假名前人?但作隶须通六书。」以段氏《说文》授之,学益进,时称活钱坫。延仲,嘉、道间人,居安亭。
邓石如习书之勤邓完伯,字石如,怀宁集贤关人。少产乡僻,眇所闻见,顾独好刻石,仿汉人印篆,甚工。弱冠孤露,即以刻石游四方,辗转至寿州。时亳人梁巘主讲寿春书院,以工李邕书名天下。石如为院中诸生刻印,又以小篆书诸生之箑,梁见之,叹曰:「此子未谙古法耳。其笔势浑鸷,余所不能。充其才力,可以輘轹数百年巨公矣。」因为其治装,致之江宁举人梅镠.镠为文穆公季子。文穆虽贫宦,然梅氏自北宋时即为江左甲族,闻人十数,弆藏至富。文穆又受圣祖殊遇,得秘府异珍尤多,盖秦、汉以来金石善本咸备焉。
石如既至,镠为尽出所藏,复为具衣食楮墨之费,乃得纵观,推索其意,明雅俗之分。乃好石鼓文、李斯《峄山碑》、泰山刻石、《汉开母石阙》、《炖煌太守碑》、《苏建国山》及《皇象天发神谶碑》、李阳冰《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百本。又苦篆体不备,手写《说文解字》二十本,半年而毕。复旁搜三代钟鼎及秦、汉瓦当、碑额,以纵其势,博其趣。每日昧爽起,研墨盈盘,至夜分,尽墨,乃就寝,寒暑不辍.五年,篆书成,乃学汉分,临《史晨前后碑》、《华山碑》、《白石》、《神君》、《张迁》、《潘校官》、《孔羡》、《受禅》、《大飨》各五十本。三年,分书成。
某岁,石如至歙,鬻篆于贾肆。张皋文编修方客授修撰金榜家,编修邃篆学,见石如书,归语修撰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修撰惊问,语以故,遂冒雨偕诣访石如于荒寺,修撰即备礼延之。金氏家庙甚壮丽,其楹皆贞石,而刻楹及悬额,修撰精心写作,盖百易而后定,谓莫能加于此也。及见石如书,即鸠匠斵其额.石楹既竖,不便磨冶,架屋而卧楹,请石如书之。刻成,乃重建。其倾服至此。石如既交编修、修撰,遂辗转与曹文敏公、刘文清公、上海陆耳山副宪、镇洋毕秋帆尚书周旋奉手,而绝艺传矣。
石如篆法以二李为宗,而纵横阖辟之妙,则得之史籀,稍参隶意,杀锋以取劲折,故字体微方,与秦、汉瓦当、额文为尤近。其分书,则遒丽淳质,变化不可方物,结体极严整,而浑融无迹,盖约《峄山》、《国山》之法而为之。故尝自谓:「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其移篆分以作今隶,与《瘗鹤铭》、《梁侍中石阙》同法。草书虽纵逸不及晋人,而笔致蕴藉,无五季以来俗气。论者谓其书笔笔尚力,到底一丝不懈,迟重拙三字足以尽之。石如以授包慎伯,慎伯以授合肥沈用熙。用熙,老明经也。家贫,鬻书供晨夕,人争宝之。年时自署春联,甫黏门,辄为人揭去。年六十三卒,时嘉庆乙丑也。
张叔未工篆隶嘉兴张叔未,名廷济。精赏鉴,工篆隶.求书者踵接,然润例甚苛,扇对每件须银若干,如署款须称大人者,必另加银若干。有友某,富而吝,偶持联乞书,未加署款之润,张遂不署大人。道光辛巳,张至杭州,独游西湖,至灵隐,憩于春淙亭,有樵叟荷薪而过,弛担小坐,睨张而笑曰:「先生,吾尝游禾,于烟雨楼识先生,不图遇于此。敝庐不远,盍一过我乎?」张谛之审,悟为李竹荪,盖昔尝客授禾中,今隐于樵者。因偕往,留饮,为书联赠之。又尝寓西埏酒肆,其姬之母家也。后又移寓饼店中翟氏别业.有句云:「不妨司马当垆客,来寓公羊卖饼家。」殊工切。张眉长寸余,莹然釆泽,因自号眉寿老人。
高爽泉习书之勤钱塘高垲,号爽泉。工行草,尤精小楷,树骨于率更、河南,取姿于吴兴.尝言小时学书,值严寒,手指冻硬,衣袖重沓,尤极猛进,每置杯水于腕上,欲使笔势无欹侧,异日便于驾轻就熟暑,夜畏蟁,以两瓮纳足,是亦可见其勤也。性敏捷,善谐笑。当握管时,虽对客酬应,旁坐諠哄,神意闲暇,纚纚落纸,累千百言,罔有讹脱,观者皆叹其神妙。
徐柳臣书为徐派道光时虽有外患,而犹粉饰太平,官场之贺禀、贺启皆骈俪绝工。蓄善书少年一二十辈,时尚楷书,所谓欧底赵面者,皆华实挺秀,十数人如出一手。每有长函,则分手缮写,刻许已就,合之,不知为众人所书也。即起草,亦引红格,预扣字数,方易分缮。其尤精者,虽奏折亦可直写,不用衬格,且立而写之,不必坐也。
欧底赵面之字,风靡一时,翰苑中人争相摹习。龙南徐柳臣廉访思庄尤为此中能手,馆选后。留都供职,与何子贞辈游,学益进.盖廉访之书法,不仅拘拘于欧底赵面,其初以善写柳帖名,通籍后,又参以右军、襄阳各体,而独具匠心,运之以神,久之,遂自成一家,都人士目为徐派。湘乡曾文正公倾倒不置,至欲其子惠敏公纪泽专习徐派。时连平颜氏、新建勒、梅、夏诸氏,或绾清要,或掌封圻,亦争相仿效,各以徐派书法教子弟,于是柳臣之书乃大着于时,人得一缣,争宝贵之。
晚年,柳臣罢官归,筑室南昌之西山,日以读书临池为消遣。三子叔勤观察德度克承家学,守潮州日,应潮人请,为某寺书东坡《赤壁赋》一篇勒诸石。其弟幼珊鹾尹萼工琴,善镌刻,于书法尤致力,行草宗王、赵.萼子筠畦司马德启亦工书,楷法清丽妍媚,逼近松雪,有时几可混真焉。
曹葛民能作篆隶曹葛民,名籀,仁和人,能文之书贾也,所著有《籀书》及《春秋钻燧》。如张仲甫中翰应昌、魏滋伯广文谦升、龚定庵礼部自珍辈,皆与之往还。其诗笺书法甚劣,然能作篆隶.晚年狂跅,作《三元通考》,斥当道,几被掎摭。有人为之缓颊,令毁其版,遂以疯病告免。
潘孺初悬腕写小楷文昌潘孺初,名存。以咸丰辛亥举人官户部,湛冥不与世接,于学无所不窥,得其一艺,皆足名家。每日作书,随手涂抹,弃之纸篓.尝临《九成宫》,直逼真迹。写小楷,亦悬腕,以三指撮笔端。年五十余,无子,其友买一妾赠之,生一子。及谢病归里,主讲书院。没后,其弟子就书院隙地为祠祀之。年七十五六卒。
张忠武写虎字张忠武公国梁,初名嘉祥。年十五,贾广西,为官所捕,亡命为盗.然与羣盗异,桂人为之语曰:「济弱锄强张嘉祥。」粤寇洪秀全起事金田,乃率其徒投之。张虽武夫,生平喜写虎字,大径丈,中一直墨半枯,屹然如铁柱,善书者辄叹为不及。及降于向忠武公荣部下,向倚之如左右手。一日,问其在寇中善擘窠书大虎字,有之否?张则曰:「孩子弄笔,不足言字。」向出纸砚与书,张解衣盘礡,泼墨淋漓,顷刻成十余幅。
作书用大拇指第四指钱塘徐辛斋理问孝酉娴书法,初学欧,继以大拇指习小楷。久之,则以第四指悬腕,学晋人书,颇有声于道、咸间.张婉紃书似李北海道、咸间,阳湖有工书之女士张婉紃名纶英者,皋文犹女,翰风女也。其书神似李北海。年七十余,尚能为人作书。会稽赵之谦常师事之,犹王羲之之于卫夫人也。私淑之者,有光绪末叶之钱塘处女徐新华.新华,字彤芬,能文善画,惜早卒。
和蔼人论执笔写字必先讲执笔,未有不善执笔而善书者。和蔼人书名重一时,尝论执笔之法,其《执笔管见》云:「大字运肘,小字运腕。脉门半仰,腕骨向案。大指上挺,食指下按。大食二指,双钩如环.何以灵活,笔在指尖。食指指尖,准头对定。名指小指,三指相并.中指内钩,名指外送。中指右钩,名小左送。管见如斯,是谓笔正。」蔼人,名昶。
丁雨生字学苏黄丁雨生中丞日昌抚吴日,礼贤好士。春秋二祭,于文庙中执事诸生,一一询其号,记之于纸。翌日,各书一扇赠之,其字学苏、黄,为时所重。自是诸生踊跃,向给以轿马费而不来者,至此皆争先恐后矣。
朱研臣书自成一家钱塘朱大勋,字研臣,晚号厌尘道人。髫年喜临池,能作擘窠大字。其真书出入颜、柳,上追锺、王,直入晋人之室。又工篆隶,苍劲古拙,自成一家。日本、朝鲜人士之来华者,辄以得其一嫌一帛为荣.子景彝,字剑芝,能世其学,故会稽陶七彪郎中在宽《题道人造象》诗有「羡公有子继家声」之句。
孝钦后喜王文敏行楷书王文敏公懿荣受业于周梦白,为文皆翔实典雅,坚重密栗,专家或有不逮。工行楷书,尝云:「作一字须含十二意。」光绪甲午,大考,由三等改一等,入直南书房。尚方贴络所需,其章幅稍大者,孝钦后必降口敕曰:「令王懿荣书。」醇贤亲王栗主,特旨命缮写供奉。庚子之变,竟以身殉。流传翰墨,声价愈重。礼臣议谥,得谥文敏,雅称其为人矣。
吴芝瑛工八法桐城吴芝瑛,无锡廉惠卿郎中泉夫人也。父宝三,尝为山左县令。独生夫人,钟爱逾恒.工八法,为巾帼中所罕覩,因颇自矜重。其所书,曾为孝钦后所称赏.德宗书橅柳诚悬仁和王文勤公文韶尝见德宗朱批手迹,谓帝笔法雄劲,规橅柳诚悬,与篆籀文相髣髴。惟不常落笔,故得之者珍异逾恒.德宗炽炭挥毫光绪庚子,德宗西狩时,于寝宫门外新立屏风,以朱笺亲书「戬谷」二字,黏于上。时砚冰久冱,命炽炭炙之,汤志尹等实侍于侧。
翁叔平书超逸常熟翁叔平相国同龢,书法不拘一格,为嘉、干以后一人,说者谓相国生平,虽瓣香翁覃溪、钱南园,然晚年造诣,实远出覃溪、南园之上,论国朝书家,刘石庵外,当无其匹,非过论也。光绪戊戌以后,静居禅悦,无意求工,而超逸更甚,署款曰瓶居士,曰松禅,曰天放闲人。
张文襄书摹苏东坡张文襄书法东坡,其总两湖日,颇有以工书而被罗致者。于是汉阳江上,黄鹤矶边,干禄冒进之流,稍能执笔,无不规仿苏体,而苏字集刻,亦于其时称极盛矣。
黄慎之写经黄思永,字慎之,道光壬寅生于金陵。咸丰癸丑粤寇之役,全家死者三十八人,慎之与弟同缢庭树。粤寇兵至,救之,复苏,年仅十二,楷字已优美。遇某酋,亦黄姓,爱之,抚为己子。旋为乡人王星轩挈之入山,为寺僧写经,日惟稗饭一餐,粗硬如沙砾,而勤于所事,日夕不辍.他寺亦争延之,得传食不绝.山村士子,亦多就而问字,遂以乡塾教授为业.有某生以布袍为贽,至是而始曳长裾矣。乡居无书,辗转假钞,勤学不倦。年二十一,娶金氏女。女为名宿鳌孙女,幼即定婚,经乱散失,清苦艰贞,卒访得之。
邓壮节书势凝劲粤东邓壮节公世昌,以致远管驾官于光绪甲午中日之役,撞碎日军一舰,而致远亦沈,殉焉。或见其所书挂屏四幅,书势凝劲似其人。又尝以朱丝格作精楷四帧,字径二寸弱。
杨咏春工大小二篆杨沂孙,字咏春,号濠叟,光绪时之常熟人,由举人官凤阳府知府。工篆书,于大小二篆,融会贯通,自成一家。
杨见山工分书杨岘,字见山,归安人。光绪时,尝权松江知府。工分书,如褒斜道《石门颂》,名重一时.金石小学,皆极能事。
庄巢阿临欧最多武进庄氏用经术文学著称于时者,无虑数十辈,以书名者,然乙州倅宝书而后,巢阿大令凤威是也。同时与之并称者,则有心吉农部怡孙,顾派别逈殊。心吉天优于人,晚年橅《乙瑛》、《礼器》诸碑,变朴茂为姿媚,于汉法中自辟一径,独为时流所欢迎。巢阿导源虞、欧,笃信谨守,曾不隃越尺寸。相传幼时孤露不羁,为舅氏史士良兵备闭置书室中,尽出法书,朝夕临摹,而于率更书,习之尤勤,宵旦不辍,掌指为肿,盖困而学之者也。然其擘窠大书及题牓诸作,则又不缚规绳,游行自如,醇而后肆,成功则一。生平临欧最多,貌拙神完,苍润欲滴,字外出力中藏精,真得信本的髓者矣。
汪颂阁喜习宋体字宋体字者,流俗通用刻书之字体也。盖北宋时刊本,俱能书之士各随字体书之。元人刊书,盛仿赵松雪字体.明隆万时始有书工,专为写肤廓字样,谓之宋体,刻书者皆能写之。钱塘汪颂阁广文诒年少时颇有刻书之癖,尝于临摹法帖之暇,戏习宋体以自怡。
时慧宝书遒秀刚劲时慧宝,字智侬,为同、光间名伶小福第四子。能世其业,且善书,遒秀刚劲,不减张廉卿,其得力者为《龙藏寺》诸碑。
李静之临帖读帖李正华,字静之,武进人。初习欧阳率更书,即神似;继而习李北海书,心摹手追,凡数千过.讲中锋,虽振笔疾书,无欹斜不到之处,故能墨华四溢,成双钩形,而力透纸背,几于正反若一,盖由规矩而神明矣。
静之书名既着,里中少年有立书社者,延之为社长.于是毘陵字学,一时称最。然静之意不慊,曰:「此干禄书也。」乃去而进窥六朝,旁及篆隶,尤致力于北魏,如《张猛龙》、《敬使君》、《石门铭》、《郑文公》,每种临摹,多则千遍,少亦数十百过.倦则手一帖阅之,如读书然。寝馈其中者四十余年。晚岁犹日临帖数页,读帖一二种,曰:「吾惧吾手之易而滑也。」尤善擘窠大字,沈雄古劲,见者为之神王。
静之生平无他好,惟嗜饮,终日不醉。将临池,必饮酒。无日不临池,亦无日不饮酒也。微醺时作书,益淋漓酣畅,笔墨飞舞。其友庄苕甫见而叹曰:「观君作书,每心惊气窒,不知其笔之自何起,自何止也!」中年后病酒几死,因自号醉余生。其所用笔,均长锋,惟常州顾祺卿笔肆之老主人自制者为中程。
隆裕后草书隆裕后为承恩公桂祥女。桂祥父子未尝学问。隆裕侍孝钦后久,喜学草书。宣统初元时,以草法书擘窠扁联。延春阁,即其自署之斋名也。
况桂珊工小楷临桂况桂珊,字月芬,夔笙太守周颐之仲姊也。能诗,且工小楷,防欧阳率更,秀劲娟洁。曾手书《尔雅直音》全部,授夔笙读.后嫁同邑刑部主事黄俊熙,年二十四卒。
李梅盦善书临川李梅盦方伯瑞清以善书名于光、宣间,尝自言曰:「瑞清幼习训诂,钻研六书,考览鼎彝,喜其瑰伟,遂习大篆,随笔诘屈,未能婉通。长学两汉碑碣,差解平直。年二十六,习今隶,博综六朝。既乏师承,但凭意拟,笔性沉膇,心与手午。每临一碑,步趋恐失,桎梏于规矩,缚绁于毡墨,指爪摧折,忘其疲劳。光绪甲辰,看云黄山,观澜沧海,忽有所悟,未能覃思锐精以竟所学,每自叹也。而学士大夫四方人士,昧其丑拙,竞相请乞。学惭逸少而有老妪竹扇之求,名异子云而有百济维舟之丐,工愧官奴而有少年纱祴之夺,巧孙智永而有户限裹铁之劳,缣绢充几,帛素衍箧.余性复疏懒,筋驽肉锾,官书填委,终日视事,堆案稽滞,动延岁月。偶然作书,每失先后,率尔落笔,时有巧拙。而人往往以先后为厚薄,以巧拙量爱憎,因艺术之细事,启邱山之疵衅,果何为耶?且书者舒也,安事迫促。而索书者急于索责,每春秋佳日,野老牧童,犹得眺望逍遥,移情赏心,而余独拘絷一室之中,并足鳍植,状如断菑,衿裒皆皁,唇齿濡墨,腕脱研穿,不得栖豪,犹不得偿。人生如白驹过隙耳,何自苦如此!与其兴怨,不如息身,岂若博稽乎六艺,寻究乎百氏乎。余友欧阳君重,慷慨丈夫也,尝云:「为人莫学书,学书诚无益,拙无损于己,善徒为人役。」余尝叹服以为至言。自欧美互市,航轨东合,顷岁以来,商战益烈,运筹用策,不出市廛,灭国争城,无烦弓矢,是以大贾贵于王侯,卿相贱同厕役,尊富卑贫,五洲通例。若夫贫困不厌糟糠而高语仁义,诚足羞也。昔范蠡智士,治生于陶,子赣大贤,鬻财齐鲁,心窃慕之。语云:「长褏善舞,多财善贾.」余拙于为宦,岁俸所入,仅足自活。鬬智争时,诚非所能,卖书力作,傥亦末业,比之洒削马医,或毋惭焉,犹贤乎掘冢博戏云尔。宣统辛亥秋,瑞清既北鬻书京师,时皖、湘皆大饥,所得赀,尽散以拯饥者。其冬十一月,避乱沪上,改黄冠为道士矣,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家中人强留之,莫得去。瑞清三世皆为官,今闲居,贫至不能给朝暮。家中老弱,几五十人,莫肯学辟谷者,尽仰而食。故人或哀矜而存恤之,然亦何可长,又安可累友朋。欲为贾,苦无赀,欲为农,家无半亩地,力又不任也。不得已,仍鬻书作业.然不能追时好以取世资,又不欲贱贾以趋利。世有真爱瑞清书者,将不爱其金,请如其直以偿。」
曾季子书有晋人风衡阳曾季子,名熙,湘人所称子缉先生者也。美须髯,晚自号农髯。尝与李梅盦方伯同官京师,同学书。梅盦喜学鼎彝、《汉中》、《石门》诸刻,《刘平国》、《裴岑》、《张迁》、《礼器》、《郑道昭》、《爨龙颜》之属,自号北宗。季子则学石鼓文、《夏承》、《华山》、《史晨》、太傅、右军、大令,尤好《鹤铭》、《般若》,自号南宗以相敌。梅盦于时贤书无所可否,独好季子书,以为有晋人风.季子亦独喜梅盦书。每作书,各出相示,议论以为笑乐。
藏人写字先起草藏人之普通书法,于日用记簿,纯系唐古忒正文。写字先起草,用尺余木板,宽仅二三寸,裹以薄纸,右手执板,以骨针沾苏油作书,而后用贝叶置于膝,改用毛笔竹签,蘸墨汁横书之,瞬息可百字。梵字常用木笔蘸墨书之,故少笔锋.番人于两种字体,均能解识,或如欧文之大小草同声异形欤?墨壶为瓷质或玻璃质,番名纳门司里。笔曰西鲁克,纸曰申各拉。
世祖精绘事世祖喜绘臣工之像,尝幸关中,一日,有中书盛际斯趋而过,呼使前跪,熟视之,取笔画其像,面如钱大,须眉毕肖,以示诸臣,咸叹天笔之工。际斯拜伏乞赐,笑而不许,焚之。
京师慈仁寺,藏有世祖御画渡水牛,乃于赫蹏纸用指上螺纹印成之,意态生动。又风竹一幅,上有「广运之宝」,王文简公士桢、宋牧仲尚书荦均及见之。
康熙丁未上元夜,文简于礼部尚书王崇简邸中之青箱堂,见有世祖御笔山水小幅,写林峦向背、水石明晦之状,谓为真能得宋、元人三昧者。
弘仁山水师云林弘仁,字渐江,休宁人。俗姓江,名韬,字六奇,明诸生。世祖定鼎,明亡,遂为僧。工诗文,山水师倪云林。新安画家多清閟法,盖渐江导之先路也。没后,其友于其墓种梅数百本,因称之为梅花古衲。
武风子以火绘竹武风子者,武定州人,名恬,先世以军功官于卫.凡游艺杂技,过目即知之。滇中产细竹,坚实可为箸,武以火绘其上,作禽鱼、花鸟、山水、人物、城郭、楼阁,精夺鬼工。人奇之,每得其双筹,争以钱数百购之。于是武之戚友,因以为利,而武顾未尝自售也,颇自矜重,一箸成,辄把翫不释,或醉后痛哭,悉焚之,醒复悔,悔而复作。然不轻与人,好事者每瞷其谋醉时,置酒招之。造必尽欢,酒酣,以火与箸,杂陈于前而不言。武攘臂起,顷刻完数十箸,挥手不顾也。或于酒中以箸相属,则怒拂衣出,终身不与之见。或遇贫士及释道者流,告以困穷,辄忻然为之,虽累百不倦。于是滇之士夫或相馈遗,皆以武箸为重。王公大人游于滇者,不得武箸,即不光。
武固落落儒生耳,未尝以风子名。顺治丁亥,流贼自蜀败奔,假号于滇,滇士民慑于威,波靡以从,武独匿深箐不出。贼于民间,见其箸而异之,遍召不得,因悬赏索之。或告曰:「曷出以图富贵?」武大笑曰:「我岂作奇技淫巧以悦贼者耶?」侦者闻于贼,系以来,至则白眼仰天,喑无一语.贼命作箸,列金帛于前,设醇醪于右以诱之,不应。陈刀锯以恐之,亦不应。贼怒,挥斩之,缚至市曹,而神色自如,终无一语.时贼酋有侍侧者,曰:「腐鼠何足膏斧钺,曷纵之,徐徐当自逞其技也。」释之。而武自此病矣。披发佯狂,垢形秽面,日歌哭行市中,夜逐犬豕与处,人遂呼之为武风子。
官兵入滇,风子病少瘥,亦稍稍为人作箸以谋醉,人重之逾常时.安定守某者,受贵人属,召为之,不应,守怒,挞之于庭,血流体溃,终不应。自此风子之踪迹无定矣,或祠庙,或市肆,往必数日留,留必作数十箸以谋醉,然出入无时,于是其箸可得而不可得矣。
有见其箸作凌烟阁功臣图者,箸粗仅及绳,而旌旗、铠仗、侍从、卫列无不毕具,至褒公、鄂公,英姿毛发,道子传神,莫或过之。其画细如丝,深绀色,入竹分余如镂.其作箸时,削炭如笔数十,置烈火中,酒满壶于旁。及炭末红若锥,左执箸,右执炭,簌簌有声,如蚕食叶,快若风雨,且饮且作,壶干即止,益之,复作。饮不用杯杓,以口就壶。不择酒,期醉。醉则伏火而卧,或哭或歌,或说《论语》经书,多奇解。及醒而问之,则作呓语以对。或方作时,酒未尽,忽不知其所往。逾数十日,或数月,复来,复卒成之。其状貌如中年,近六十余,拜揖跪起悉如常,惟与之语,则风子矣。所绘故事,多稗官杂剧。有规以不雅驯者,笑而不答,亦终不易。或曰:「非病风者也,狂人也。」或曰:「其有道者欤?不然,何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耶?」
陈老莲善画陈老莲善画,及中年,辄纵酒狎妓以自放。客有求画者,罄折至恭,弗与,及酒边召妓,辄自索笔墨,虽小夫穉子,征索无弗应。
吴梅村画山水太仓吴梅村祭酒伟业,曾为莆田余澹心怀作山水立帧,极萧疏澹远之致,并题《菩萨蛮》词一阕,下署庚寅重九前五日。庚寅为顺治七年,不着年号,殆与渊明仅书甲子之意相仿。此帧初为钱塘徐印香舍人恩绶所藏,光绪初,张子虞观察预为舍人先德辛斋理问作家传,以此酬之,遂入子虞手矣。
黄鼎画离奇俶诡国初,常熟多画师,有黄鼎者,足迹半天下,在秦、蜀尤久,所作多离奇俶诡,为古人屐齿所不到,然亦坐是多病败。同里王石谷翚稍后起,陶铸董巨,含跨关李,名遂出鼎右。识者谓譬诸诗家,鼎其青莲而翚则少陵也。
顾樵水能诗画吴江顾樵水孝廉樵诗篇秀绝,画亦为能品。尝作《秋林图》赠吴梅村,吴叹曰:「对此尺幅,使人幽思顿生。」
张闲鹤画兰张闲鹤性简傲,嗜饮,少进辄醉,醉辄喜画兰,勃勃有生气。陆子黄尝得所画兰,悬之斋壁,忽发香满室。陆异之,因额其处曰「兰堂」。张,名道岸,湖州人,苕南四隐之一也。
苏遗民画帝释诸天像苏泽民,初名霖,更名遯,字遗民,华亭人。王胜时澐曰:「遗民为人奇狷,善画帝释诸天像,得吴道子笔意。间写山水,成即毁之,人莫测其意。」后以穷困死。
杨芝画人物仙佛鬼判杨芝,钱塘人。善画人物、仙佛、鬼判,雄健纵恣,不假思索,援笔立成,特长于寻丈大体,愈大愈妙。西湖天竺寺壁观世音像,其手笔也,惜不戒于火。芝尝自言曰:「安得三十丈大壁,磨墨一缸,以田家除场大帚蘸之,乘快马以扫数笔,庶几手臂方舒而心胸以畅也。」第不善作小幅,故流传绝少。
汪无瑞日画数十幅汪之瑞,字无瑞,休宁人。豪迈自喜,土苴轩冕,有示石一世之概。善山水,以悬肘中锋,运渴笔焦墨,多皮,荷叶等皴。爱作背面山,酒酣兴发,落笔如风雨骤至,终日可画数十幅。兴尽僵卧,或屡日不起。非其人,望望然去之,虽多金,不屑也。
王子杓数日画一幅王子杓,名国 ,山阴人。旅京师,食贫。画人物,甚工,然非数日不能竟一幅。人劝其苟且应酬,子杓曰:「宁贫耳,不欲以率笔败吾名。」人有以多赀求其昼者,竟岁始成,成则又质之贷钱家,非后有以重赀索其昼者,前昼弗得也。
项孔彰画空坛秀水项圣谟,子京孙也,字孔彰,号易庵,又号胥山樵。善画,初学文衡山,后扩于宋而取韵于元,其花草、松竹、木石尤精妙。客有以酒饷之者,越数日,索其坛,已为游兵所击。孔彰遂画一空坛偿之,中作桃柳两三枝,或斜倚,或倒垂,丰姿婉约,绰有余妍,上题五言长古以纪之。
邱天民画虎邱天民,字独醒,曲江诸生。工画翎毛,枯木、野仙、人物,皆用臃肿怪笔.尤善画虎。尝结屋深山,观生虎形状,得其神,亟返舍,取笔,就粉壁图之。犬一见,皆惊仆,为之遗矢。又尝于灯下伏地作虎跳跃状,取影图之,如活虎。
高望公月下作画高俨,字望公,新会人。博学,工诗、画、草书,时称三绝.尚之信入粤,闻其名,屡辟不就。以礼帛求画者踵相接,意稍不合,即麾去。暮年画益精,能于月下作画,视白昼所作为尤工。
顾野渔以惫纸作画钱塘顾知,号野渔.目近视,不好游,与山水绝远,而粗枝乱石,正自秀媚,悬之中堂,宜于十尺外观之。尝曰:「直待野渔五指不能作画时,画价自压伦辈。」或问故,则曰:「予袖画投人,人故轻之。」又见貌弱寡威仪,好作寒语,且牢骚性成,故其画狂放不矩,多于惫纸作之。
圣祖与唐岱论画法圣祖多才多艺,尝于几暇作画,赐廷臣,海内旧家尚有宝守之者。时满洲参领唐岱,号静岩,工山水,尝召入内廷,论画法,因御赐画状元。
画有四王王烟客太常时敏,为一代画苑开山,四方工画者,得其指授,无不知名。廉州太守鉴,字符照,亦善山水,摹古尤精。及太常孙麓台少司农原祁以画侍直内廷,法大痴浅绛,尤为独绝,人称「太仓三王」。太常又与常熟王翚石谷号为「四王」。石谷亦太常弟子,太常目为画圣.王石谷画山水王石谷,别号耕烟。童时无嗜好,常引荻画壁作山水,即生动。王元照过虞山,于壁见小幅,喜甚,问谁作,知为王氏子,年甫冠也。归语王烟客,具舟迎之,馆于西田,尽出唐以后名画,俾坐卧游泳其中,尽得古人秘奥,而以灵心运之,垂二十年,遂成大家。先是,馆西田时,仿古神品,元照推服,曰:「此非吾弟子也,三百年来,罕觏此人矣。」而一时耆宿,若钱牧斋、吴梅村、周栎园、王文简、宋牧仲辈,争作诗古文张之,推为大家,无异词.诏征石谷,以布衣供奉内廷。尝绘《南巡图》,能手骈集,咸逡巡莫敢下笔.石谷至,口讲指画,凡山川形势,六飞七萃、诸大小臣工与夫老幼男妇之颙颙望幸者,咫尺千里,如印泥聚米。众遵守分绘,而己总其成。图成,上览之称善,欲授官,以不能任职辞.出都日,公卿祖饯,多赋诗赠行。
石谷所缋《毘陵秋兴图》,乃与笪江上舣舟河畔,对景含毫,穷累日力而后成。霜枫红叶,绚烂如霞,间以丛筱枯搓,互相掩映。恽南田见之,谓为艺苑增不朽胜事。
石谷笃孝友,慎交游,尤敦风义.元照、烟客先后化去,岁必省其墓。乞画者必择人而与,否则巧取豪夺不能得。晚岁烟云供养外,吟风弄月终其身。康熙丁酉卒,年八十有六。
祝玉成牙画康熙初,杭州有祝玉成号培之者,年八十余,画事入微。尝于牙牌施绘事,牌长一寸五分,阔一寸,一面画虬髯下海,其中虬髯公李靖、红拂、虬髯公夫人、奴十人、婢十人、箱笼二十,楚楚排列,须眉毕具。上写曲一出,笔画分明。一面画二十小儿,种种游戏悉备,中有一小儿放风筝,其线若有数十丈之势,高空纸鸢亦可辨焉,然笔墨所占,特十之三四耳。
顾雪坡徐铁山画竹马顾雪坡、徐铁山与王石谷同画山水,后石谷从王烟客、王元照游,得见宋、元真迹,画法日进.雪坡、铁山度不能胜,遂一去而画竹,一去而画马.两人所造,亦臻绝诣,前人自命不凡,耻居第二手,不独恽寿平也。
毘陵恽氏多画师画家之四王,三太仓,一常熟,非出自一族也。毘陵恽氏,则以一族而多画。寿平名格,取法于本初。本初,字道生,更名向,号香山老人,明崇祯时之孝廉方正,善画,入宋、元作者之室。其羣从子孙多任务画。馨生,字德彦,工山水、花卉。标,字枢亭,工花卉、禽鱼.源浚,字哲长,号铁萧老人;源景,字希述,亦并以画称.源浚妹,为无锡邹小山尚书一桂妻,山水平远,风韵天然。小山以绘事直内廷,人谓其得力于门为阁也。源浚女裹娥,字纫兰,善花果。锺嶐女冰,颇著称于时.洎三门 为秀外,凡得五人,世因称之为「五恽」。
恽寿平为南田三绝恽格,字寿平,晚号南田老人。少时流离琐尾,当十余岁时,随父逊庵崎岖闽、浙间,而相失,为某军帅所获.帅爱其聪颖,欲子之,逊庵侦知南田在某所,属杭州灵隐寺僧善言诱接,谓此子慧根极深,惜福薄寿促,宜令出家,即日祝发留寺中。帅妻故佞佛,泣而去。及长,以父兄尝仕明,不应举,惟攻古文词.其于画,天性也。山水学王蒙。既与常熟王翚交,曰:「君独步矣,吾不为第二手也。」遂兼用徐熙、黄荃法,作花鸟,自为题识书之,世称「南田三绝」。商邱宋尚书荦尝语人曰:「南田画,吾暗中摸索即能辨之。世多赝作,其至处必不可赝也。」尝有人见其白描山水数幅,款书恽格,幅题小诗,轻圆妙润,乃早年笔也。
寿平性落拓,遇知己,或匝月为之点染,非其人,视百金犹土芥,不市一花片也。所居瓯香馆,与倡酬者,皆一时名士。
高且园指画指头画,始于明,至汉军高且园侍郎其佩而穷极其妙,花木、鸟兽、人物、山水,奇情异趣,信手而得。其述画诗云:「吾画以吾手,甲肉掌背俱。手落尚无物,物成手却无.人甫具两睫,便见双瞳珠。情性本万殊,所事因相符。贵之料弗慕,贱之宁受呼。易老在用智,不老缘其愚。于我画可见,非我手可摹。」
且园初亦以笔画,苦于酬应,乃改而为指画,自名之曰指头生活。曾于巨帧作海水图,骇波立浪,雄壮若有冲激声,上空半尺许,写两飞鹤,远望之,宛如海角天涯也。
李西池画山水李西池,名华国,康熙初之武探花也。既及第,即引疾归.工山水,名于时,殆所谓将军不好武者耶?
黑寿画山水满洲黑寿高尚不仕,乐与江、浙文士游,有「满洲高士」之称.善画山水,学董文敏。
毛西河画竹梅毛西河《看竹图》,为疏竹数竿,随风欲动,一科头宽袍者,手执团扇对坐,神气奕奕。西河自题诗云:「长向吴中拟卜邻,王家楼子竹溪滨.练裙葛带寻常见,错认平原是绣人。」施愚山题云:「篔筜谷口远难寻,槛外森森自一林。名有笛材谁解取,为君清夜作龙吟。」倪灿题云:「十年归梦寄西风,长水溪边学钓翁。觅得篔筜千万亩,携将书卷过江东.」尤西堂题云:「林子原饶林下风,夏生妙画兴相同。朅来携向长安道,吹破红尘十丈空。」僧大汕所题为词,调寄《一斛珠》云:「冰绡霞縠,图来腻粉如堪掬。湘皐一片浮烟绿.抗首清流,髣髴瞻淇澳。」西河文章,世人皆知,画则流传绝少。工画梅,尝为姚士重作梅,枝萼不多,而书味扑人眉宇。
禹之鼎画山水人物禹之鼎,字尚吉,兴化人。初为李氏青衣,公事毕,窃弄笔墨,主人教其专习绘事,遂入都,以画进.康熙时,授鸿胪寺序班,非其志也。归里,所制山水、人物,细碎处瘦而不纤,挥洒处浓而不浊,间有小品,亦精致可爱。
诸君简画且忘手杭之中城,稍东曰丰乐桥,桥稍东曰古橘园,宋之橘苑也。苑废久,种橘已尽,康熙时,惟有古银杏二株,盘输扶疏,殆即宋苑物。园有主,为诸君简。君简少好画,又学篆刻,模何震、陈琮,用刀时见古法,然不甚自贵爱,独深爱画。尝自称其父博学游艺,尤耆翰墨,与华亭董宗伯其昌、赵文学左为密交。自其为童子时,旁侍,观其用笔,挥写入妙。苍秀淡沲,董称最工,空蒙萧瑟,赵为之冠。董、赵分闲,互相放写,终不能自掩其真也。君简既好画,日取董、赵画及诸家所作玩之,久而融然,化裁臻微。毛元舒尝问君简曰:「君之画,法谁氏?」君简笑曰:「吾且忘吾手,安知谁法!」毛闻而惝然,不复知所问矣。
吴逸泉画有天机画之以气胜者豪健,或少浑融;以韵胜者秀逸,或欠沉着。若兼二者而有之,超轶古人矣,此惟吴楙能之。楙,字朝英,别字逸泉,居无锡闾江,工画,世无知之者。同邑王邦采一见,即为之延誉,自是遂大闻于时.尝与客泛舟笠泽湖,举首四望,则晴云晻霭,景象万千,久之,幻作丛竹状,枝叶纷披,扶疏偃盖,异之。遂呼酒大醉,命童子磨墨汁数升,泼墨作《夺云图》,顷刻数纸,淋漓尽态,一座皆惊赏.而逸泉亦自谓天机所到,直夺化工。正如右军《兰亭》,令他日重为之,终无以及也。
覆千为王麓台代笔僧覆千,俗家平湖,善山水。游京师,见知于圣祖,诏令师王麓台,遂为其代笔.后居万寿寺,御书「栖心树」三字以赐之。
周昆来画龙周璕,字昆来,江宁人,善丹青。康熙时,以画龙著名,洗染云雾,几至百徧。尝游武昌,以所画张于黄鹤楼,标其价曰银一百两。臬司某登楼见之,赏玩不置,曰:「诚须一百两。」昆来即卷而赠之。曰:「某非必欲得百金也,聊以觇世眼耳。公能识之,是某之知己也,当为知己赠。」由是遂知名。
严荪友精画凤无锡严荪友官允绳孙之《秋水集》诗文,与朱竹垞、潘次耕辈齐名。书法亦入晋、唐之室。善绘山水、仙佛、花木、虫鱼,靡不曲肖。尤精画凤,翔舞竦峙,五色射目,观者叹美,以为古画家所无.王秋山;工凡手;画五秋山工;工凡手;画,凡人物、楼台、山水、花木,皆能于纸上用指甲及细针;工凡手;出,设色浓淡,布境浅深,悉取法于古名画也。;工凡手;,音拱。
焦秉贞仿西洋画国人之得见西洋画,始于明末,盖意大利人利玛窦携有耶教之天主诸像以至也。其像为一妇人抱一小儿,神气圆满,彩色鲜丽。利尝曰:「华人仅能画阳面,故无凹凸。吾国兼画阴阳,故四面皆圆满也。」良以正面明而侧面暗,染暗处稍黑,斯正面明者,显而凸矣。焦秉贞得其意而变通之。秉贞,济宁人,官钦天监五官正,工画人物,其位置之自近而远,由大而小,不爽毫末,不知者辄疑为欧人所缋也。
吴渔山以西法画山水墨井道人吴渔山,与王石谷齐名,皆籍常熟,相友善。尝借石谷所橅大痴画不还,石谷遂与绝交。
渔山久奉耶教,尝曰:「年垂五十,学道于三巴,眠食第二层楼上,观海潮度日,忆五十年看云尘世,较此物外观潮,未觉今是昨非,亦不知海与世孰险孰危。索笔图出,具道眼者必有以教我。」
渔山尝再至欧罗巴,晚年作画,虽好用西法,画中时有云气,绵渺凌虚。然又尝曰:「我之画,不取形似,不落窠臼,谓之神逸。欧人全以阴阳向背形似窠臼上用功夫。即款识,我之题上,彼之识下,用笔亦不相同。」
解仲长善写真画解易,字仲长,武进马鞍墩人。工写真。好事者延致其家,辄相对,竟日清谈。亦喜饮,少饮辄醉,醉则蒙头卧,或绕屋行吟。积数日,忽大呼,趣具缣素,顷刻立就,出而悬之以示人。或且掩其半面,其亲知相识之过者,即能指其名也。仲长之言曰:「吾每见写真者必盛冠服,张拱庄坐,画者舌 也笔和墨,旁睨而髣髴焉。其索之愈工,去之愈远.吾则不然,接之謦欬以观其形,投之喜怒嬉戏以观其神,得之矣。然不敢耗气,吾倚如槁梧,植如橛株,非誉巧拙,不以摇其枢,神凝形释,与彼为一,然后纵吾笔而从之,以天合天,故其神全,宜画者之莫吾若也。」
华胥为龚蘅圃写僧装小影金匮华胥尝为仁和龚蘅圃御史翔麟写僧装小影,侍以双女,一拈花。一奉梵书,取《心经》色空二语,曰双是。戏题绝句云:「一双天女玉差肩,卑钵罗花贝叶篇。若使香门尽如此,丁年侬亦愿逃禅.」
李复堂画笔工绝李复堂,名鳝,兴化人。康熙辛卯举人,供奉内廷,后为滕县令。画笔工绝,花鸟学林良,纵横驰骋,不拘绳墨,而多得天趣。尝作《五松图》,题云:「予以直者比之大臣,秃者比之名将,一侧一卧,似蛟似龙,蒲团之松,或仙或佛,爰作长歌纪之。」郑板桥诗云:「两革科名一贬官,萧萧华发镜中寒。回头痛哭仁皇帝,长把灵和柳色看。」即指复堂也。
朱涵斋指画副都统朱涵斋伦翰,康熙壬辰武进士。年四岁时,以煤涂壁,肖人鬼鸟兽状,见者惊诧。一日,攀煤车取煤,压伤右手中指。治痊,则此甲独厚而锐,有微凹,能容墨,遂以指代笔.韩蝶斋手散画资韩李思,号蝶斋,芷江人。貌丰伟,性肮脏,睥睨一切。尤嗜酒,无时不醉,衣履多质之酒家。长于画,泼墨作游龙,烟云拏攫满纸,具生动状。偶写山水、树石,则皴染工致,平远浓秀,各得其致。所得画资,率缘手散去。尝为僧写佛像,得钱三万.逾月,僧促之,辄碎其纸,典衣以偿僧钱.刘斐章画用西洋法刘璸,字斐章,衡阳人。画宗宋、元,山水、人物、翎毛、花卉,皆生气盎然。尝以西洋法为湖南巡抚王之枢作牙签万轴图,其签隆起,之枢时以手扪之。年七十,居山中,有尘外想。一日,与友人诀,无疾而逝。
阿尔稗画虎狮当大兵下江南时,都统谭泰曾射江宁太平门,洞其扉。后坐事诛.其孙阿尔稗,幼育溧阳史文靖公贻直家,精绘事,以画虎著名,赏鉴家宝之,以比僧繇之龙。又尝绘《西域贡狮图》。
身本画龙身本,钱塘人,因不知身所自出,故以身为姓,而名本。博雅工诗,善绘事,画龙尤奇,其染云,非一 年不可。李卫为浙闽总督时,招之,不见,以大案入其名,械至闽.李问曰:「先生亦至此乎?来何晚!」遂开释,款礼之。阅一载,为画一龙焉。
身一生止画五龙,家传二;入闽时,司狱某待之善,赠一;有陕西富平董清江名志敬者,游其门下,得一。清江好游山水,高雅绝俗,工诗,亦善绘,每游,必以身之龙自随.一日,至长安,长安有名手某者,邀至家,看其得意之画,累看无可否,最后出所画龙,董视之,亦不言。某嗔曰:「此龙亦不当意耶?」董曰:「君之龙,叶公龙也。吾有身先生所画龙,乃真龙,今在行箧.然吾迫欲行,公亦不能久视,烹茶一大瓯,悬轴,待吾饮尽,即卷之而去矣。」遂令钉卷钉,开箧,展未半,同坐者惊,某大叫,赞不容口。董持茶杯谓之曰:「公之龙,其身匾,身之龙,其身圆,殆欲飞去矣。」饮茶毕,遂卷之而去。
年允恭画枇杷年允恭侍郎希尧,为羹尧兄,工绘事。尝为青岩和尚画枇杷一枝、鸜鹆四,枇杷以石绿为叶,白粉为果,赭染其半,一鸜鹆立于枝上,向下而鸣,三鸜鹆相鬬,搅成一团,生动润洁。
黄瘿瓢为闽之老画师黄慎,号瘿瓢,闽之老画师也。幼读父书,长侍母,无以为生,遂学画。母含泪语曰:「儿为是,良非得已。然吾闻此事,非熏习诗书,有士夫气韵,则成画工耳。」慎闻言,乃愈益自爱。方十八九岁时,寄居萧寺,以昼为画,夜无所得烛,从佛镫光隙读书,母闻之喜,时虽年少,与游者多闻人。慎复工诗,善草书。出游豫章,历吴、越、维扬,人争客之,得其片缣尺楮者,皆奉为瓌宝。母垂老,不欲远离,乃偕以来,时雍正丁未也。庚戌,始归闽.恽清于善写生画恽冰,字清于,锺嶐之女,南田族元孙女,世或误为南田女者,非也。冰写生,芊眠蕴藉,用粉精绝,迎日花朵,俱有光。作已,辄题小诗。乾隆初,尹文端公继善曾以进呈孝圣后,高宗见而赏之,题诗嘉奖,声誉大起。夫为毛鸿调,不应举,筑小楼,伉俪居之,以吟诗作画老焉。临川李穆堂侍郎绂赠诗二首云:「黄筌妙笔吟花鸟,不用徐熙落墨花。忽地展图识佳制,写生生气更横斜。」「画家今日重南田,闺秀犹夸得祖传。共道花王胜姚魏,沉香亭畔最婵娟。」
马江香授人以画之指法马江香,名荃,常熟人,画师扶曦之女也。习于庭训,乃亦善画。早寡,以苦节闻。晚岁名益高,四方以缣素兼金求画者,几无月无之。常蓄婢数人,悉令调铅杀粉。而常熟多贵游士女,皆求授指法。时恽清于画以没骨名,而江香以勾染名,江南人谓之双绝.李兰斋卖画李子隆,字兰斋,乾隆初之芷江人。耽笔墨,喜画拐仙,山水、翎毛犹其余事。家故贫,口不言钱,囊空,即洒墨数幅,命小童携至街头卖之。尝自诵唐伯虎诗云:「闲来写幅丹青卖,不用人间作櫱钱.」
赵难涸写竹石赵泉,字难涸,乾隆初之当涂老明经也。家贫,年七十,三子相继夭,一孙病痪。生平博学工诗,写竹石,疏宕有奇气。市人弗喜,或乘其穷,掷锱铢而草芥拾之,辄拳笔刺天而叹曰:「嗟夫!奈何贵米颠、富倪迂而坑赵泉哉?」时或酒后激昂,裂纸畀火,骂钱奴为豕虱,叱腐儒为溷鼠。喜之者辄苦其狂,而难涸亦不屑也。
吴身三善貌人无锡吴省曾,字身三,善貌人。行箧中画稿如梵夹,皆乾隆时之士大夫也,袁子才尝见而撷之。不相识则已,有相识者,纸上可呼其人。尝为子才作《随园雅集图》,图中人最老者为沈文悫公德潜,年九十余,最少者为陈熙,年十七,随其老少,謦咳宛然。其用笔如勇将追敌,不获不休,又如神巫招亡,专摄魂魄,踔绝之能,生与性俱。弟子数十,皆莫能及。为人朴而静,短小,面多瘢,乡音喃喃,不伐其技,人多昵之。
刘以贤画僵尸杭州刘以贤善写真,其邻有一子一父而居室者,父死,子外出买棺,嘱邻人代延以贤,为父传形。以贤入其室,虚无人焉,意尸必在楼,乃蹑梯以登。就床坐,抽笔欲画,尸忽蹶然起。以贤知为走尸,不动,尸亦不动,但闭目张口,翕翕然眉撑肉皱而已。以贤念身走则尸必追,不如竟画。乃取笔申纸,依尸样描摹,臂动指运,尸亦如之。以贤大呼,无应者。俄而子上楼,见尸起,惊仆。又一邻人上楼,亦惊而堕楼。以贤大窘,强忍待之。俄而舁棺者来,以贤徐忆尸畏帚,乃呼曰:「汝等持帚来。」舁棺者心知有走尸之事,持帚上楼,拂之倒,乃取姜汤灌醒仆者,而纳尸入棺。
罗两峯画鬼趣图扬州罗两峯布衣聘为杭州金寿门弟子,能画,尤工梅。生有异禀,目见鬼物,久之,成《鬼趣图》,殊形异状,宛然吴道子《地狱变相》,又如读《五王》、《楼炭经》也。其写大阿罗汉及摩诃萨各像,足与崔青蚓、陈章侯相上下。
重宁寺为高宗祝厘地,其壁有画,为两峯所缋,盖两淮鹾商出数百金延其所作者也。
边寿民画芦雁边寿民,字颐公,淮安人,善泼墨写芦雁,有声于江淮。尝语其友人王孟亭曰:「我以画为活,今年六十,老将至矣。为置一箧,外圆内方,虚其腹,封而窍之,及吾手能为时,得佳者,入窍而实之,以备吾老,名弆箧.」孟亭为文记之。
僧静峯善画沪城铎庵僧漏云,号静峯,汉军人,大将军年羹尧孙也。乾隆时,自浙西飞锡来此。在庵,与客谈画,不涉时事。善画禽鱼、花卉,有徐熙笔意,山水清微淡远,自成一家。间作诗词,亦无俗韵。居四十年,始他去。
奚铁生画为逸品奚铁生,名冈。善画山水,出入元四家,多水墨,清越秀润,为逸品。间作写意花卉,亦秀绝.诗画俱清旷。性高而僻。尝自定润格,榜于门,索画者如其价,以金及绢素投之,为籍记次岁月先后以为之。求者益众,积三五年不画,亦不启缄也。后自造纸,曰古雪斋纸,画烟,润墨如湿,易退,晚年非此不画也。
周庶常凯尝以画求见,属人先容,见于其斋,曰冬花盦.身短发秃,微有髭,面酡黄如瓜。当窗置大几,罗列书画,自制一高足椅以就几。至则拱手为礼复踞椅坐。与论画理,评周之画曰:「士夫气太重。」周因曰:「先生所造纸易退,不为五百年后计乎?」笑曰:「宋元画绝少,所存者名耳,余惧无以厌名也。」语毕,送出斋,即返。周心怼之,人曰:「以君庶常能画,有加礼矣。平日客至,固不迎送也。」
奚铁生闭门作画奚铁生作画,有时闭门,居一室,寝馈以之,虽家人不得见,但闻瑟瑟磨墨声。画不惬意,即于纸背临古人书,易他纸重缋之。竟一月,乃出,谓家人曰:「足饱尔等两月饭矣。」遂出游.所交梁山舟学士及汪、孙、许诸收藏家,至则埽榻以待,取古人书画为之审定题跋,或游湖山,赋诗自娱,兴尽始返。
周松泉私仿奚铁生画周干,号松泉,钱塘布衣。私仿奚铁生画,奚见之,不能辨,曰:「何不自署款?」曰:「署丈名,多得钱.」奚遂教之,自是名益着。尝于斋壁画《松泉图》,多名人题咏。
金冬心画梅竹钱塘金农画梅竹,苍劲绝俗,长幅矮卷,日可竟十数。晚又画佛。有见其画竹之自题曰:「凌霜雪,节独完。我与君,共岁寒。」农,字冬心。
童二树画梅山阴童二树布衣钰善画梅,画成,辄题一诗,诗亦佳,故有「万树梅花万首诗」之句,可称二绝.童二树画猫童二树善画墨猫而不轻绘,盖二树迷信甚重,必于端午午时始画,谓此时所画可辟鼠也。
王梅卿画梅长洲陈竹士继室王梅卿。山阴人,工诗善绘,卧室悬一联,曰:「几生修得到,何可一日无.」竹士前室金纤纤有《瘦吟楼诗》,尚未付梓,梅卿乃并其自着《问花楼集》,同时印行。
梅卿曾画锦葵石榴一箑,点染秀澹,而画梅尤多。后拟绘士女百幅,尚未就,而病,寻即逝矣。
萧尺木画山水人物芜湖萧云从,字尺木,工画山水、人物,具有北宋人遗轨。闭门著述,品格亦高峻。乾隆甲午,四库全书馆进尺木所画《离骚图》,高宗命馆臣为补《天问》以下,盖尺木所未图也。又题其山水长卷诗云:「四库呈览《离骚图》,始识云从其人也。羣称国初善画人,二王 「 翚、原祁」 恽 「 寿平」 黄 「 鼎」 伯仲者。二王恽黄手多,石渠所藏屡吟把。萧则石渠无一藏,侍臣因献其所写。」诗凡二十六句。
自尺木画邀宸赏,江南大吏好事者遂访其萧家巷老屋,遗址犹存。其所著《易存》、《杜律细》若干卷,亦收《四库》存目中,惜后人仅一担水夫,老病不足自活。
汤鹏揉铁作画芜湖铁工汤鹏,能揉铁作画,朱竹君诗所谓「近来刚要柔能化,别样枝头壁上春」也。凡花竹、虫鸟、山水屏幛,曲尽生致。其巨幅,必积岁月始成,世不多见,见者皆径尺小景。好事者争购之,范以木,悬诸壁,或合四面以成一镫,亦名铁镫。每幅辄直数金,且不易得。汤既殁,他工间仿为之,终不能逮,盖炉锤之巧,前后所无也。
张董世以绘画供奉内廷乾隆丙寅,圣驾巡幸五台山,回銮至镇海寺,积雪在林,天然画意,因命侍臣张阁学若霭写之为图.及庚午,又命若霭兄阁学若澄图镇海寺雪景,御笔题诗其上,有「传语示其弟,坚俯踪可师」之句。辛巳西巡,尝命尚书董文恪公邦达即景图绘雪山。越十余年,文恪子文恭公诰随扈,复奉旨写雪山图进呈,上补题文恪画云:「辛巳西巡携侍臣,雪山即景写嶙峋。今来积玉仍千嶂,图上之人作古人。」又题文恭进册云:「枚氏皋随跸,雪山因命图.霁情宛可挹,家法未全殊。」
郑板桥画石八大山人弟子万 ,能画一笔石,而石之凹凸浅深,曲折肥瘦,无不毕具。郑板桥尝学之,一晨得十二幅。盖运笔之妙,在平时打点,闲中试弄,非率意为也。石中亦须作数笔皴,或在石头,或在石腰,或在石足。
傅凯亭工指画傅雯,字凯亭,闾阳布衣。工指画,取法于高且园侍郎。郑板桥尝为作诗云:「长作诸王座上宾,依然委巷一穷民。年年卖画春风冷,冻手胭脂染不匀。」
京师广安门内慈仁寺,乃古双松寺遗址,明代改建者也。其厢悬《胜果妙因图》,乾隆丙午夏,凯亭奉勅以指绘之。图中诸佛及罗汉像最小者,犹与人相等。屋凡三楹,图之广狭称是。
苏廷煜工指画吴郡苏廷煜,乾隆时人。工指画,每以巨擘为大笔,食指、中指为中笔,无名、小指为细笔,相其机宜,运以神气,高古之致,超出恒蹊。
诸某指画渔翁图吴人诸某,以指蘸水墨,作《渔翁图》,须眉苍古,真有江湖散人趣。而浓柳垂阴,微波生浪,钓竿渔具,草笠烟蓑,色色精巧。使俗手为之,恐鼠须细笔,未必若此生动也。
罗雪谷指画羊城罗雪谷能作指画,惟作画时,须于指甲中藏棉花少许.张水屋画简而又简山右张水屋能画,牧通州时,榜楹联于门曰:「杨柳江城临画稿,梅花官阁寄诗魂。」风趣可想。改七芗尝云:「水屋画简而又简,似查梅壑。」张船山送其之任简州诗云:「驴背逢人笑不休,到无蟹处作监州。凭君画尽奇山水,莫负天教剑外游。」
三朱画诗龛图法时帆祭酒式善有《诗龛图》,三朱所作也。三朱者,一青上,一素人,一野云。青上缋太湖石,竹树、亭榭乃素人、野云所分写也。
十六画人干、嘉承平之际,风雅鼎盛,士大夫文酒之暇,娴习画事,时一为之。法时帆尝作十六画人歌,曰朱鹤年野云,曰汤贻汾雨生,曰朱文新涤斋,曰杨湛思琴山,曰吴大冀云海,曰屠倬琴坞,曰马履泰秋药,曰顾莼南雅,曰盛惇大甫山,曰孟觐乙丽堂,曰姚元之伯昂,曰李秉铨芗甫、秉绶芸甫兄弟,曰陈镛绿晴,曰张问陶船山,曰陈均受笙。
沈海筹工画沈鹤龄,字海筹,德清新市镇人。以慕张骞乘查入斗牛事,故自号银查子。幼不慧,日读书三四行,引喉咿唔,颈面尽赤,及掩卷,卒不能诵一字。惟好以片纸置书下,作绘事,贻同塾儿。画人,人肖,画虫鸟,虫鸟肖。师见之,威以夏楚,弗止也。后移家杭州,悦写貌者陈苍霖,遂往受业.陈故擅名久,初以为寻常弟子耳,已而渐奇之。既卒业,不敢自炫鬻,曰:「奈何夺吾师衣食耶!」间为戚友所嬲,始一为之。尤善临摹古人仙佛鬼、士女及龙虎、鸾鹤之属,气韵骨法,落笔成真。或自出机轴,亦深得古人妙意。以是出蓝之誉日起,益愀然不自安,去游嘉禾、姑苏间.所至辄争致,然不受迫促,一图或数年不成。有欲速就者,绐之去,闭深斋中,扃其外户,焚香瀹茗,饮馔惟所欲,多陈列名画佳砚,其摩挲赞叹者,即奉为润笔资,然后伺间语之。初甚艴然,既知不可出,遂留二三日,为成之而去。惟好游,税驾之地,必穷极佳胜。衣履喜奇古,不久即弃去,更为之,故所得辄缘手尽,至老不治生产.有金陵富人某,挟万金至新市贸丝,耳其名,因所主者延之往,仪节颇阔略,设饭,又不具宾主礼,大怒,推案而起曰:「来,来,尔貌不敌一骏驴,顾欲画工我耶?」又让所主者曰;「君误我,令笔墨数十日臭。」遂袖所画纸,趋出。明日,富人款门谢,礼益恭,卒不顾。居间者请以多金毕绘事,笑曰:「吾安用此傥来物!虽然,留之,祇秽吾屋,姑取而头往,身不可得也。」富人虽媿怒,卒不敢出一语,逡巡持所画纸去,以是益厌为人画。
乾隆甲辰,其族弟赤然令直隶之南宫,海筹欣然携琴砚而北,时别六七年矣。洗尘扫榻,相对极欢.每饭罢,出囊中砚材磨琢之,或鼓琴一曲,翛然自远.间为赤然佐理琐事,事亦竟办.会有以海筹名闻上游及邻郡县者,咸致书赤然,俾劝驾.海筹曰:「一富儿尚辱我,况青油幕下面孔耶!」竟不往。赤然寻移宰丰润,丰润饶山水,海筹时跨款段出游,遇幽奥险峻处,辄扪而登,东望辽海,西顾田盘诸山,竟日忘返。又数往京师,诣小市,觅古画砚,亦时有所得。庚戌,赤然自大城引疾还,买屋新市,两家相距数十武,朝夕过从,不异畴曩,语及北游,尚悠然神往。有劝其重理旧业者,曰:「少壮尚不堪,况已发苍苍而视茫茫乎!」丙辰秋,右体忽不仁,卧床久,性益卞急,时欲引刀自刺,曰:「方恨不能乘查泛天河,乃使我至此极耶!」竟郁郁死,时嘉庆丁巳六月八日也。
汤贞愍工画梅武进汤贞愍公贻汾以画梅名,而山水尤静细,书卷之气盎然。家藏《红豆村庄填词图》便面,贞愍自题云:「潦倒词场六十秋,自抛红豆种离愁。村扉一出人争识,翠板红牙拜白头.」
闵贞,南昌人。幼失父母,长以能画名,尤善写真。然为他人写,即肖,追写其父母,辄不似。执艺三十年,常以自恨。一日薄暮,就肆浴,有浴者伛偻謦欬,酷类其父,匆匆未暇讯姓名,忽不见,时时就浴肆迹之。阅年余,遇诸道,一农丈人也。强与昵而饭,极欢,貌之,以示素识其父者,皆太息以为绝肖。贞忆为儿时抟泥,被母呵而走,反掷所抟泥,泥跳涂母面,贞惊跽,奉母面,亟拭之,母面目犹约略可记忆也。偶有一妪来乞浆,贞诧曰:「是矣。」致之楼而写之,与父像并悬室中,朝夕馈食以为常,因自为《奉馔图》。
颜朗如以洋布作画古画多用绢,宋以后始兼用纸,明人又继以绫,皆取其易助神采。苏州叶调生偶以洋布极细密者,索颜朗如作墨山水。朗如言其质较绢稍涩,视宣纸则和润,颇能发笔墨之趣,而气韵又觉醇雅。同人咸以为新奇可喜,作诗咏之。程序伯云:「山林宜布素,尽洗华缛姿。莫嫌袜材费,烟污得所施。颇闻波弋国,香荃成几丝.金壶助余馥,墨渖含清滋。从此剡溪藤,贱作拭案资.晚窗喜展对,络纬啼凉飔.」印印川云:「宋细唐麤辨入微,几劳织女弄梭机.谁将卉服齐东绢,咏画林看列布衣。」俞骏岳亦曾为调生以洋布作山水立幅,谓与笔墨相宜,语同朗如。一时妙手如贝六泉点、沈竹宾焯率喜作布本画,盖皆自调生一幢开其先也。
姚伯昂画猫姚伯昂副宪元之曾豢一黑猫,形如虎,甚爱之,且亲为绘之于轴.刘少涂曾于其京邸中见之,觉神气如生,副宪固精于绘事也。
李筑夫画笔浓密嘉、道间,李筑夫岩以画名。初为漆工,彩绘栋宇,人物花鸟,厥状惟肖,故得值恒倍常工。既而悔曰:「瘁我心力,仅得一日之饱,徒供伧父玩赏,乌能传名不朽耶?吾十指自有所托。」遂改习绘事,用笔浓密,名噪一时.金云门画佛像山阴女士金云门,名礼嬴,秀水王仲瞿继妻也。通文史,尤善画。其画人物,逼似刘松年、赵千里、仇实父诸家,故嘉、道之间,海内称女士画为大宗。所画佛像尤多,传世者有《西王母降集灵台》、《班婕妤辞辇》、《唐昌观女仙观玉蕊花》、《吴彩鸾写韵》、《江采苹作楼东赋》、《周娥皇邀醉舞》诸图,而《建安七子图》尤着。
鲍阿滚缋像道光时,吴下有鲍某者,善追写人家祖父像,一一惟肖。将落笔时,辄就地作蜣螂转丸势,时人呼为鲍阿滚.梁侪石画得生趣顺德梁元翀,字侪石。善画,有苍气,无媚骨,如其人。试童子,屡北。年四十后,始决弃举业,欲专以画名于世,乃渐出以秀润,晚更得生趣,皴法喜拟董文敏,而淡水遥山,更超妙。间仿黄鹤山樵,万毛攒凑中,湿翠欲滴,论者诧为神似,然不可多得。所作小景,尤得倪高士意。疏杨枯竹,秋气萧然。又与黎二樵同癖。二樵以韵胜,侪石以骨胜,则两不相掩焉。远近索画者踵相接,得其尺幅,珍秘之。
侪石每遇得意画,辄自为韵语题其上,书法尤深入黄文节堂奥,故时人号之曰三绝,不独以得其画为喜也。
侪石尝谓人曰:「近世画人稍压俚耳,即自高声价,润笔之多寡,视纸幅大小为差,阿堵不至,虽至好,犹袖纸以还。钱至矣,纸收矣,或三四返,五六返,仅乃得之。其间之失而补,补而又失此纸者,不知凡几。予闻昔之人却钱币,不肯画,画复自毁,有之矣,未闻一行以市道,曾不亲疏别若今日者。夫谓之市,则不得问所从来,皁役,吾兄之;商贾,吾先生之。甚或取以糊其门,围其榻,践蹋弃之,谁之过哉?予家贫,既不能概屏钱币,称高尚,而来索者卒未尝锱铢较,有所酬,无不立应。然计终岁所入,实足备薪水而有余,向平婚嫁亦资此。故寒士之庐,惟予画可张,他不能致也。」
华秋岳卖画道光时,华秋岳岩在京卖画,顾知者鲜.一日,有人以名人字画求售,视之,无佳品,将返之,瞥见包画之纸亦为画残,似甚佳,异而视,即己之画也。华怅叹万状,遂浩然出都。
费晓楼画仕女乌程费晓楼,名丹旭,工画仕女。初甚贫,在杭州城隍山设摊售画,偶为汤贞愍所见,审非凡品。时某家方鼎盛,主人某好宾客,四方名俊,辐辏其门.汤因言费必能成名家,盍有以裁成之。某即延费至其家,月奉金若干。某家富图籍,因得纵观古名画,画日益工,某家又为延誉,于是费画名著东南诸省。又以闲暇习为诗词,某氏后人为裒集之,曰《依旧草堂遗稿》。
郎苏门画蟹安吉郎苏门观察葆辰画蟹入神品,人皆宝贵之,称为郎蟹。其自题诗亦多佳者,有七绝二首云:「秋来不减持螫兴,愿学东坡守戒难.聊借砚池无数墨,写生且作放生看。」「橙黄橘绿稻花疏,杯酒双螯小醉余.若使季鹰知此味,秋来应不忆鲈鱼.」
招子庸画半蟹南海招子庸工绘事,画蟹最佳,俨有秋水稻芒郭索横行之致。润有定格,酬不及格者,为之绘半面蟹,自石罅中微露半体,神采宛然如生,见者皆叹为绝笔.文宗画马文宗善画马,同治朝,由醇贤亲王恭摹上石,神采飞舞,雄骏中含肃穆之气。
吴让之鬻画仪征吴让之,名廷扬,又名熙载,蚤岁以画负盛名。入酒肆,恒不给赀,率涂抹数纸以博一醉。咸丰庚申乱后,生计日蹙,一家十数口,恒空乏无藉。其妇不贤,时以家庭细故相勃溪,至赁僧庐鬻字以为活焉。
苗沛霖画巨石苗沛霖工画,方为诸生时,尝为人画巨石一帧,题两绝句于其上曰:「星精耿耿列三台,谪堕人间大可哀。知己纵邀颠米拜,摩挲终屈补天才。」「位置豪家白玉栏,终嫌格调太孤寒。何如飞去投榛莽,留与将军作虎看。」
左恭人绘孤舟入蜀图四川曾吟村太仆以进士观政农部,出守章江,深得士民心。曾文正公国藩治军安庆,招致戎幕,以劳卒于军。其室左恭人移柩回蜀,过叉鱼滩,大风,几覆舟,恭人抚棺长号,呼天泣血,风遽止,舟竟无恙。乃自绘《孤舟入蜀图》,海内名公巨卿多题咏之。
瑜皇贵妃画山水穆宗之瑜皇贵妃能画山水,墨笔作兰,自题小诗,署款曰懒梦山人。孝钦后训政时,退居一室,图书满架,以画自遣而已。
项维仁不轻作画永嘉项维仁善画,嗜酒,性孤僻,不乐与人交。人属以画,辄大怒,或且申申詈不已。其画无师法,每当大风雨,辄饮酒极醉,破笠赤脚,登屋后山绝顶,蹲踞而遗,观其冈峦之冥蒙,云树之迷互,鼓掌狂叫。疾走归,据案伸纸,奋笔直追,濡染淋漓,烟气弥漫。昼已,张壁间,复取斗酒赏之,且饮且注视。良久,忽大哭,立毁之,弃炉火中。他日风雨复然,卒不知其故也。
维仁平生不妄见人,温州协守备钱大勇嗜酒,与之善者数年,终不敢乞一画。一日,大雨,过维仁,维仁方据案画,画已,自起入取酒,大勇急卷画怀之。维仁出,不得画,知为大勇所匿,则笑曰:「君欲得吾画,良苦,然未署款,当为补之。」大勇不许,曰:「得画足矣,奚必署款。」又尝具美扇,索名人书之,置维仁案而久不言。维仁顾扇美,信手作小树数株,已见背面书,乃大怒,曰:「奈何以某书罗我!」尽涂其画。大勇死,维仁益佗傺。有尚书督军者,阅边至温州,语及维仁画,兵备道立遣人召之。时方大雨,维仁破笠赤脚至,道降阶相迎,与抗礼,维仁曰:「某,庶人耳,辱公厚召,故来,将奚役?」道以情告,陈百金几上,维仁直视曰:「某不知画,即画,岂用以媚大府者!」不谢,走出。道无如何,饰他人画,署维仁名以献,维仁画终不可得。
杨景白画罗汉杨景白,名星灿,同治时人,自署伟头陀,又称不了头陀。其画专精于罗汉,美人,惟自耻以丹青觅利,囊有钱,即橐笔,虽求者以百金丐尺幅,靳不应。生平嗜鸦片烟,必俟烟尽,始稍稍为人下笔.广州佛照楼旅店所悬罗汉四小帧,乃其极贫困时,不得已馆于佛照楼,主人日供鸭腿面一碗,清膏一两,杨感之,乃殚精竭虑,为此生平最得意之作也。
景白常独居一室,终日不逾门限,几席有尘,亦略不拂拭。所卧烟榻,至留一人形,盖除身所蔽外,四围皆积尘垢也。每绘时,窒塞窗棂,满室黑暗,惟漏光如掌,就光中染翰,谓非此则不工,耗目力也。时欲作一罗汉,辄覃思数日,至遗精溺,自以为苦,故不多作。佛照楼下别有《杨贵妃教白鹦鹉念多心经图》,美人樱唇微绽,媚眼低垂,为且诵且聆之状,神妙不可思议,亦景白所作也。
续画中九友吴梅村有《画中九友歌》,评泊丹青,扬扢风雅,洵足为绘林增色。丹徒赵季梅中翰彦修用其韵,作《续九友歌》云:「剡溪侍郎荆关流,淋漓墨障烟云浮。放笔天外乌纱投,西溪高隐夫何求。 「 醇士」 雷州鉴赏珊瑚钩,游心艺苑春复秋。上官白简穷镜锼,金貂换酒百不忧. 「 鹤舟」 髯翁三十游皇州,宣南画史居上头,驱染子墨万象收。冷斋低首岁几周,未寒先补山羊裘。 「 少甫」 松圆后起追前修,疏篁古木摹丹邱。一僮一鹤随扁舟,虞山茂苑长句留。 「 序伯」 秋言大笔如戈矛,苍松巨壑师马刘,酒人八九来深楼,传觞作画心悠悠。 「 秋言」 谊亭细楷如锺繇,酒酣捉笔揩双眸。烟霞落纸松风飂,元气灏灏精神遒。 「 谊亭」 叔明汪子工吟讴,收拾烟墨赋宦游.劝耕原隰闻啼鸠,长宫稳跨折角牛。 「 叔明」 鸳湖下笔烟景稠,花鸟更比林良幽。辇金索画来瀛洲,脱巾笑傲东诸侯。 「 子祥」 阿弟生计无田畴,迂疏隐僻动见尤,抚印作画驱穷愁。浮家江上闲于鸥,放头烂醉万虑休。 「 弟荣」 」此外尚有《松陵画友》诗二十四首,续八首。江浙画手固多,而季梅搜罗不遗余力,以视朱竹垞之《论画绝句》,郑板桥之《画人诗》,其赅博不啻倍蓰矣。
孝钦后画观音像孝钦后所画宫体观音像,轴长五尺六寸,绢本,像高二尺一寸,朱绿隐隐迭起,衣褶间描以金粉。像之上有梵文四字,于中钤印一,文曰「慈禧御笔」。
孝钦后画葡萄孝钦后喜作画,而不能工。画兰竹,寥寥数笔而已,然设色布格,必苦心经营.画何种花,即捣何种花汁以为色。其得意者,莫若葡萄。盖葡萄惟数大圈,随手可成,藤蔓屈曲,如蛇如蚓,信笔所之,易于神似。或谓孝钦喜饮葡萄酒,因而推爱葡萄,暇必画一纸以自遣也。
孝钦后画有代笔孝钦后万几之暇,辄画扇及立幅以赐大臣,患不能给,乃觅代笔二人,一为归安姚彦侍方伯之嫂,一为云南缪中书嘉玉之妹。二人孀居也。月予三十金,然在内均有使费,恒患不给于用,某亲王为设法津贴,又画扇寄售厂肆,索润资极昂,一箑至二金有奇。
嘉玉之妹名嘉蕙,字素筠。通书史,善篆隶书,尤工画。归陈氏,蚤孀。光绪己丑五月四日,奉特宣,入储秀宫,供奉绘事。庚子西幸,随驾至长安。孝钦每于政暇,召入寝官,赐坐于地,闲论今古,内监皆称为缪先生。当随驾至秦时,有犹子留滞京师,侄妇年二十余,携以自随,居孝钦寝宫东偏之小室,终日不得出户。综计素筠之参承禁闼,入陪清燕,出侍宸游,垂二十余年。
尹和白画宗宋元湘潭尹和白,名金阳,中年始作画,专宗宋、元,规矩谨严,神采焕发,传橅移写,尤其特长.其画梅也,学逃禅老人,遒炼高古,三百年来无此作,冬心二树不足与之比肩。耄年画虫鱼花鸟,细入毫发,殆亦得天独厚欤?
和白性高洁,意所不可,虽以重金请,不绘也。曾文正开府两江,招之往游,为作《苍茫独立图》,写其小影,作渔翁垂钓状,披蓑戴笠,在湖之滨.文正大喜,传示幕僚,命各为诗以纪之。时文正长子惠敏公纪泽侍侧,年十七,为诗先成,诗云:「尹子丹青画英妙,指挥百物呈荣枯。即今寥落无余子,为写《苍茫独立图》。大海波涛揭地起,高秋云物漫天铺。举头四望浑无物,梦想人间顾与吴。」和白晚年居乡,足不入城市。门下多女弟子,皆从之学画。
彭刚直画梅衡阳彭刚直公玉麟以画梅著称于时,每画,必题一诗。俞廙轩侍郎廉三抚湘时,刚直已薨,乃从王壬秋检讨闿运乞一幅,并属壬秋题词.壬秋题词云:「姑射貌,旧日酒边曾索笑。春风吹人醒年少,花开花落情多少?明蟾照,人间只有西湖好。」壬秋之言盖亦有所指也。
任伯年懒作画山阴任伯年绘人物,有声于时.久居苏,求者踵接,而性疏傲,嗜鸦片烟,发常长寸许,懒于濡毫,倍送润赀,犹不一伸纸,画材山积,未尝一顾。一日,戴用柏、杨伯润过其门,见一学徒倚门而泣。戴问故,曰:「店主命送画赀至任先生家,请其作画,数月未就,谓我干没润资,故不得画。今日又命我来取,云如不得,必将挞我。今任先生仍不见付,是以泣耳。」戴怒曰:「名士可若是乎,受人钱,乃不为人画?」遂与杨同入。任方卧烟榻吸烟,戴突拍案呼任起。任惊问故,戴曰:「汝得人钱,不为人作画,致使竖子哭于门,何也?不速画,我必打汝。」任不得已,即起画。戴与杨一人为伸纸,一人为调颜色,任援笔濡染,顷刻间两扇并就,戴以付学徒,欣谢而去。
胡恭寿画嫌润少光绪时,华亭胡恭寿画名震一时.某岁,松江府某太守遣仆持金请其画,胡见持金少,语之曰:「谢汝主人,我不识何者为官,但须如我润格始画。」仆归,以实告。他日,太守增金,复使仆持往,胡为画之,送署。一日,太守燕客,并招胡,胡趋至,太守偶与客谈画,因故询曰:「此间有胡恭寿者,颇有画名,君知否?」客曰:「不知。」太守因以胡所画示之,客曰:「此恶画,何足污目!」太守故怃然曰:「技若此乎,乃颇自矜贵.」客曰:「嘻,君为所绐矣。」太守乃大怒,遽取画撕毁之。即邀客坐他室,殊不一顾胡。胡犹漠然不动,俄有一仆曳胡曰:「顷间辞色,汝见否?亦可出矣。」胡乃踉跄去。
罗文子画山水二大幅慈溪罗文子,字子文,布衣,善六法。尝从任伯年游,晚更潜研独索,山水大幅,有米襄阳笔意;人物 刍褶,得吴道子家数。然不苟作,或终年不着点墨。作则穷日竟夜,至废食息。尝画《慈溪山水图》二大幅,坊纸狭小,黏数百纸成之。每幅大广亩余,来龙去脉,巨浸细流,纤悉无遗.鄞县方桢得之,作《四明它山水利考》,时称桑,郦所不及。后转入常熟翁叔平相国家,相国因资之以作《海道记》。
子文为人好饮酒,能谈诗,尝题其日记册曰:「愿终身不负己,一刻不负人。」可想见其志趣。年六十,游湘、鄂间,不得志,郁恨之际,恒发为诗歌,悲壮淋漓,竟卒于鄂。
张子祥画花卉张子祥,名熊,秀水人,自号鸳湖外史。工花卉,生气郁勃,溢于毫端,纵逸如周服卿,古媚似王忘庵屏山。巨幅以寻丈计者,愈见力量。兼作人物、山水,亦古雅绝俗。家有银藤花馆,位置精雅无纤尘.喜填词,尤长于小令。并谙音律,尝引喉度曲,抑扬宛转,曲尽其妙,虽老乐工亦自叹弗如也。
陈若木画无师授扬州陈若木崇光,初名照,后以字行。善画,无师授,而擅绝一时.幼值兵燹,家业荡然,遂废学.长以鬻画自给,间读经史,遂亦工诗。娶朱氏,伉俪颇笃.未几,以产难卒。复娶其妹,亦相敬爱。未几,得狂易病,谓若木为不知谁何之人,偶一入内,必诃逐之。若木郁郁不自得,亦病狂。又数年而继室卒,若木愈不自得。当年方盛时,纵论时事,不可一世。及其病也,气意颓丧。昔日旧交,偶一相值,寒暄数语而已,或一颔之,辄他顾。
若木作画,颇自矜重,稍不惬意,必寸裂弃去。既病狂,则任笔为之,不复详检,然其精到处,固不减曩昔,而超逸之气转过之。寒素之士求其画者,无论识与不识,欣然命笔.下至佣保,求亦必应。富商显宦,致重金求之,或迟迟以应,一迫促之,则束之高阁,百请而不得矣。画中有诗,诗中亦有画也。其画虽无师,然颇取法于前人。人物师陈老莲,花卉师陈白阳,山水师王麓台、僧石涛,翎毛、草虫且师宋元,宜当时老于画者之皆避席也。
胡铁梅鬻画于日本皖人胡铁梅,名璋,工画,挟艺游上海,获赀颇丰.旋因经营《苏报》及古香室笺扇店,尽罄其赀,乃挈所娶日妇东渡,仍以鬻画自给.日人慕其名,求画者辐辏。殁后,为营一小冢,树碣于旁,曰清国老画师某某之墓。
上下画上下画者,昉于泰西。光、宣间,日报、杂志之游戏画常仿之。其画自上自下观之,形态皆同,盖出于古镜之背文也。一名圆转画。
太医院处方太医院医官恭请圣脉,皆隔别分拟,而又不得大有歧异。医官患得罪,乃推一资格稍长者为首,凡用药之温凉攻补,皆此人手持钮珠某粒为记,各医生皆视为趋向。又所开之方,必须精求出处,故诸医拟方,必用《医宗金鉴》,以其不能批驳也。至次日复诊,照例不能复用旧方,又不得多改,惟酌改药两三品,方为合格,故复诊数次,即与初方宗旨逈不同矣。
官医官署所用医生,专治监犯之病者,谓之官医.盖内外监狱,医治罪囚疾病,官给以药,选用医生二名,年终稽考优劣。如医治痊愈者多,照例六年届满,在内咨授吏目,在外咨授典科、训科。
祝由科黄帝《素问‧;移精变气论》有祝由科,谓人病不用针石药饵,惟焚化符箓,祝说病由,故曰祝由。湖南辰州人能之,常挟其技以游江湖,颇有验,人遂称曰辰州符。世传祝由科书,序称宋淳熙中,节度使雒奇修黄河,掘出一石碑,上勒符章,莫能辨,道人张一槎独识之,曰:「此轩辕氏之制作也。」雒得其传以疗人疾,颇验。明景泰时,徐景辉复传其术.其治病也,能以病者所患,着于他物,而使其痊愈。如患赘疣者,则取刀划木石等物,而本人之赘疣能溃破流血,渐至结痂而愈,毫不知所痛苦。其口念咒语,以欺愚人耳,实催眠术之作用也。
蒙古医士旧制,选上三旗蒙古士卒之谙习骨法者,每旗十人,隶上驷院,曰蒙古医士。凡禁廷寺人有跌损者,由其医治,限以期日,逾期则惩治焉。天台齐息园侍郎召南尝坠马伤首,脑岑岑然,蒙古医士以牛脬蒙其首以治之,其创立愈。干、嘉间,最著名者为觉罗伊桑阿。伊以正骨起家,至巨富。其授徒之法,先将笔管戕削数段,令徒包纸摩挲,使与其节合接,如未破者,然后如法接骨,恒奏效焉。又有一人堕马,别无痛苦,惟两足欲前行而转后却,延蒙古医士视之,谓不必用药,但于空庭中选壮健二男子,两手并举对掷之。如言,掷数十次而放下,则行步如常。问其故,谓因堕重,肝叶翻背,非药石可疗,惟举掷,方能舒展反正耳。
至居住蒙古本境之人,如有疾病,则延喇嘛诊治,兼施针灸,重则更须诵经祈祷.喇嘛治病,双手切脉,不说病源,不开药方,无药店,药由喇嘛配给.药不煎饮,研末和水饮之。通常之药三种,为脑路不冻汤,乌郎汤,治风寒咳嗽等症,畅汉汤,治头眩吐呕等症,功用与内地之红灵丹、平安散、四小饮等。药品概由喇嘛自归化运至。幼儿亦有种痘者,惟尚旧法,无牛痘耳。兽医亦喇嘛充之,颇有擅长刀圭之术而能起死回生者。
藏医双脉并诊西藏之拉萨,每有患病者暴于日中,盖藏人习惯也。藏人有疾,轻则徧体涂酥油,暴于日中,遇雨,则以绒覆病者,烧柏叶烟熏之。人之皮肤,为身体排泄之作用,若涂之以酥油,则皮脂腺塞,不惟无益,而又害之,藏人不知也。其患重病者,始延医诊视,医者双脉并诊,所用之药,丸散而已。
西康医药西康番人有疾病,尚祷祈,或延喇嘛而诵梵经,或入寺院而拜佛像,画符以避邪祟,问卜以测死生,人人皆然。亦间有番医,而验病之方,不察明堂,不究息脉,但以病者之溺一盌,用木枝挠之,观其颜色泡影而已。至于用药,亦有草木、鹿茸、麝香之类,惟用医药者少耳。光绪丁未,边务大臣赵尔丰悯番人之疾苦,兼以汉籍军民出关,医药不便,故由川省购药饼,延医士,赴里塘、巴塘、盐井等处,为人疗病,并延痘医前往,令其种痘。始而番人疑虑,继则延医服药者络绎不绝.乃奏明设局,广延医士,由公家给予薪资,于德格登科、河口、稻城,凡改流之处,皆设有医士,自是而医药始盛行矣。
傅青主善医傅青主善医,传世者有妇科书,顾不徒精妇科也。其乡人王尧客都门,忽头痛,经多医不效,就诊于太医院某,按脉毕,命之曰:「此一月症也,可速归家料理后事,迟无及矣。」王怏怏,急治任旋里。会傅入都,遇诸途,问王归意,以疾告,曰:「太医院某君,国手也,盍请治之。」某叹曰:「仆之归,从其命也。」乃具告所言。傅骇曰:「果尔,奈何?试为汝诊之。」按脉良久,叹曰:「彼真国手也,其言不谬。」王固知傅技不在某下,泫然泣曰:「诚如君言,真无生望矣。然君久着和缓名,乃不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乎?」傅又沈思久之,谓曰:「汝疾万无生理,今思得一法,愈则不任功,不愈亦不任过,试之何如?」王大喜,求方。傅命归家,偏觅健少所用旧毡笠十余枚,煎浓汤,漉成膏,旦夕服之。王诺而别,归家如法治之,疾果愈。寻至都见傅,喜慰异常。更谒某,某见王至,瞿然曰:「君犹无恙耶?」王具以傅所治之法告之。某叹曰:「傅君神医,吾不及也。吾初诊汝疾,乃脑髓亏耗,按古方,惟生人脑可治,顾万不能致。今傅君以健少旧毡笠多枚代之,真神手,吾不及也。若非傅君,汝白骨寒矣,谓非为鄙人所误耶!医虽小道,攻之不精,是直以人命为儿戏也,吾尚敢业此哉!」送王出,即乞休,闭门谢客,绝口不谈医矣。
傅善医而不耐俗,病家多不能致。然素喜看花,置病者于有花木之寺观中,令与之善者诱致之。傅既至,一闻病人呻吟,僧即言为羁旅贫人,无力延医,傅即为治剂,辄应手愈。
某妇姓妒,常疑夫有外遇,忽患腹痛,辗转地上。其夫求之傅,乃令持敝瓦缶,置妇榻前,捣千杵,服之,立止。一老人痰涌喉间,气不得出入,其家具棺待殓。傅诊之,曰:「不死。」令捣蒜汁灌之,吐痰数升而苏.凡患泻者,遇傅无不瘳。用药不依方书,多以意为之,每以一二味取验。有苦痨瘵者,教之胎息,不三月而愈。
俞嘉言以医名于时俞嘉言,本姓朱,明宗室也。明亡后,讳其姓,加朱以挎为余,后又易未以刖为俞。江西人,侨居常熟。往来钱牧斋之门,结庐城北,以医名于时.牧斋家居,一日,赴亲朋家宴,肩舆归,过迎恩桥,舆夫蹉跌,牧斋亦仆地,及归而忽得奇疾,立则目欲上视,头欲翻于地,卧则否。延医诊治,不效。时嘉言适往他郡治疾,亟遣仆往邀。越数日,始至,问致疾之由,遽曰:「疾易治,无恐。」因语掌家政者曰:「府中舆夫强有力善走者,命数人来。」至,嘉言命饫以酒饭,告之曰:「若曹须尽量饱餐,且可嬉戏为乐也。」乃令分列于庭之四隅,先用两人夹持而行,自东,则疾趋之西;自南,则疾趋之北,无一息停。牧斋殊苦颠播,嘉言不顾,益促之骤.少顷,使息,则已霍然矣。时他医在旁,未喻其故,嘉言曰:「是因下桥倒仆,第几叶肝搐折而然。今掖之使疾走,抖擞经络,则肝叶可舒,既复其位,则木气敷畅而头目安适矣,非药饵之所能为也。」
常熟显宦某致仕家居,其夫人年已五十,忽呕吐不欲食。诸医羣集投剂,俱不效,邀嘉言视脉,侧首沈思,迟久而出,拍显宦肩曰:「高年人犹有童心耶?是娠,非病。吾所以沈思者,欲一辨其男女耳。以脉决之,其象为外阳里阴,必男也。」已而果验。
常熟北城外多败屋,率停柩,嘉言居其地。偶见一棺似新厝者,而底缝流血若滴,大惊,问之于其邻,则曰:「顷某邻妇死,厝棺于此。」嘉言亟觅其夫,语之曰:「汝妇未死。凡人死者血黝,生者血鲜.吾见汝妇棺底流血甚鲜,可启棺速救也。」盖妇实以临产昏迷一日夜,夫以为死,故殡焉。其夫闻言,遂启棺。诊妇脉,未绝,乃于胸间针之,针未起,而已呱呱作声,儿产,妇亦起矣。夫乃负妇抱儿归.一日,嘉言往乡,舟过一村,见一少女浣衣于河,注视久之,忽呼停棹,命一壮仆曰:「汝登岸,潜近其身,亟从后抱之,非我命,无释。」仆如其言。女怒骂大呼,其父母闻而出,欲殴之,徐曰:「我,俞嘉言也。适见此女将撄危症,故救之,非恶意。」女父母素闻其名,乃止。嘉言问之曰:「汝女未痘乎?」曰:「然。」嘉言曰:「数日将发闷痘,无可救。吾所以令仆激之使怒者,乘其未发,先泄其肝火,使势少衰,后日药力可施也。至期,可于北城外某处取药,毋迟.」越数日,忽有夜叩其门者,则少女之父也,言女得热疾,烦燥不宁。乃问以肤有痘影否,曰:「有之。」慰之曰:「汝女得生矣。」遂畀以方剂,归而药之,痘畅发,得无恙。
嘉言之治疾也,尤加意贫人,常于药笼中贮白金三星或四五星,有贫人就医者,则语之曰:「归家须自检点,乃可煮也。」其人如其言,得金,若天赐,药未进,病已释其半矣,此揣知病人心理之作用也。
秦景明精痘科秦景明,娄县人。以医名于时,治痘疹尤验。一日,应邻邑某家之招,晨泊舟郭外,见一女于桥阴织布,谓其僮曰:「汝试往,抱其腰戏之。」僮曰:「有父兄在,必饱老拳。」秦曰:「我在,何惧!」僮如其言,潜往女后,力搿之。女大骇,村人毕集,将执僮,秦遥呼曰:「吾所使也。」村人多习秦者,招之登岸,询以故。秦问女尚未痘乎,曰:「然。」曰:「是将出痘,然毒伏于肾,见点复隐,则不可药,吾故惊之,俾毒提于肝,乃可着手。」众愈拥之,求为作剂,秦曰:「某家病方亟。离此数里,有某姓者,术颇工,可延之来。」某至,即举手贺曰:「是儿,我早知其痘险,今幸作惊痘,非绝症矣。」众告以秦事,某乃执弟子礼以事秦,终其身。
秦技绝人,惟好博。嘉定之南翔有富家,兄弟俱卒,妯娌共一子,年数岁,出痘,其母飞舟迎之,限以晷刻。至则秦在博局,托以潮逆,迟迟而来。至翔临视,已成反关,不可为矣,拂衣欲去。延宾者尼之,谓远道来,不一饭而去,非礼也。延入别室,则儿母已出,一手提其须,一手握刀曰:「我今飞棹来迎,此间非长江,何有潮汛?即畏颠播,轻舆急鞚,我不吝数十金。前时许,点尚显,复隐之故,由汝致之。儿不能生,我不欲生,若亦不得生也。我刺若,即自刺,不忍见儿之绝耳。」秦大窘,曰:「孽矣。」妇复激之曰:「若有仙名,而不能疗一儿,殊盗名耳。」秦俯仰间,曰:「有一策,姑试之。」乃令掘一坑,置席其上,卧儿坑中,畚黄土,徧拥其身,惟露面目,煎药水洒之,复以席覆其上。妇钥其门,偕秦共守之。夜半,忽奇臭不可耐,秦跃然曰:「生矣。」出儿视之,痘已复显,但皮败肉腐,悉成通浆矣。秦又欲归,妇仍尼之曰:「留此半月,愿奉千金为寿,即于我镇悬壶。君家中事,令徒可了之。」复日约数人,与之局戏,秦亦乐而忘归.张本元善针人临邛张本元,先世务耕,不闻以医传,本元亦未从医游,忽自许能医善针。人莫知所授,不敢试,技无所效,于是时人为之谚曰:「伪大夫张本元。」会彭端淑之戚张氏妇艰于产,数日,举家惶怖,不知所为。本元至,命取妇亵衣一,履一,以箕加其上,口吐针,针之,嘱曰:「产时顶上有针孔,须泥以饭。」张氏漫应之。俄而生子,视顶上,果然,急如嘱。张惊且喜,始知其能。端淑之世父楚锡苦疟疾,请针之。本元曰:「针其腓。」楚锡戏之曰:「吾病在首而子针吾腓,可乎?」本元漫应之。针甫半,忽折,徐试其踵,呼曰:「出。」针跃然出,达于梁。又为人治痨疾,针其脊,终身无恙。自此而本元之名渐着,闻者争造其门,所试辄效。与之钱,不辞,不与,亦不责报。于是时人复为之谚曰:「神针张本元。」其针之长,或尺或数寸,约计有七十余枚。将用,则取诸口中,言笑饮食率如常,不觉也。无子,一女。针法传于女,女死,遂不传。
李隆古肆力于医李雅化,字隆古。尝就试于有司,不售,遂弃去,肆力于医.居屋方不盈丈,以联苇间之,外延宾,内置床席煤灶,与妇处其中。每客至,啜茗相对,清谈竟日,不闻屋中謦欬声。屋前多疏竹丛花,列怪石,寂静如荒村。有叩门求医者,不以风雪炎暑辞,与之赀,多寡不较也。
耕云子自谓非医秦产有耕云子者,顺治时隐于楚江之西。人有扶病过其前者,见而即止之,语其故,治以药草,遂愈,酬以钱,不受,曰:「吾非医者,恶用此!」
陈文明善治痢陈启见,字文明,祁阳人。祖籍排山,以医起家。顺治时,王师征两粤,贝勒某自衡阳得痢疾,过祁,属县令访名医,令以文明应。及入诊,投剂立愈。文明尝遇异人,传疟二方,疗治如神。每岁治药盈斗,随证施予,不稍吝。
陆丽京善医钱塘陆丽京,名圻。善医,遂藉以养亲,所验甚多。有人病亟,梦神告之曰:「汝病在肠胃,得九十六两泥,可生也。」旦以告其友,友默然,良久曰:「嗟夫,此陆圻先生也。」圻字,分之为斤为土,其姓为六,合之,乃九十六两土也。即迎丽京至,下药,立愈。由是名闻吴、越之间,争求其治疾,户外屦无算。
医方书药别名德州田山姜侍郎雯癖好新奇,凡病,医以方进,必书药别名,如人参曰琥珀孙,黄耆曰英华库,甘草曰偷蜜珊瑚之类, 「 唐进士侯宁极譔《药谱》一卷,尽出新意,改立别名,凡一百九十品。宋陶谷《清异录》亦有之,盖迻述侯籍也。」 书俗名者不饮也。
沈去矜医愈毛稚黄姬毛稚黄有小姬,尝病疗,势日殆,瘠甚,见骨矣,遣人速沈去矜临诊.沈至,曰:「毋恐。」以一刀圭愈之。毛大惊,叹曰:「曾闻敌二竖过于五丁,东阳顾影,腰带几何,何竟具神力乃尔?」
孙翁有神针阳城东郭有孙翁者,善针灸。所居邻大道,多逆旅,一日,徘徊门外,遇一过客,鼻悬瘤如罂。孙见之,曰:「胡不去诸?」客曰:「固所愿也。」孙曰:「姑试之。」客曰:「刀剞乎?」孙曰:「否。」客曰:「药线乎?」孙曰:「否。」乃令客赤足踏针跗,有顷,孙曰:「觉有气自颈而注乎?」客曰:「然。」又有顷,孙曰:「瘤之带觉若痒而湿内注乎?」客曰:「然。」又有顷,去针,而瘤若失,仅结痂鼻端,如钱许.客大喜,询姓名,欲酬之,而孙已避去。客固巡抚委员,采硫于阳者也。事已,复命,抚骇问瘤去状,客以实对。
抚有母,四体不仁,卧三载矣,飞书阳城令,使速孙.孙至省,谒抚,问故,抚揖之以答曰:「吾母抱疾三载矣,诸君之能,愿起废焉。」孙入诊,母僵卧于榻,熟视良久而诊脉,曰:「姑试之。」针焉,而后茶。茶已,令二婢扶以坐,能坐矣。再针而进饵,饵已,令扶至床前,揉股而垂足,足能垂矣。再针而进饭,饭已,令四婢扶以行,能行矣。抚大喜,授餐适馆,有加礼,酬以金帛,辞不受。抚询其家口,孙曰:「止一子,方肆武,未售也。」谈次,询其术,且曰:「吾母之疾,经多医不能愈,子能立起沉疴,何也?」孙曰:「秦越人有言,吾非能生人,能生夫不死之人也。漠然无分,天道自运,针之谓矣。盖头为精明之府,鼻属足,阳明胃经,余故针某吏之跗也。风中腑者多着,四肢手足拘急不仁,面加五色,恶风寒,余故三针太夫人而除其风也。平之宁之,将之盈之。然则余非能起人,能起夫不终痿之人也。」抚拍案而叹之曰:「 乎祎乎,神如斯乎?」居久之,孙之子忽峨冠鲜衣而入,孙骇曰:「若何来?」则新中是科武解元矣。盖子本魁梧,抚亦以此报德也。子名绍武,是年为康熙己酉科也。
董道士治疽董道士,康熙时居江宁信府河之土地庙,与人语,或庄或诞,羣目为颠,一日,手木鱼,入市狂走,口喃喃作诵经状。羣小儿环而哗曰:「道士又颠矣。」曰:「毋慁我,此地将焚,亟为禳解。」居人怒曰:「颠汉欲放火。」告县官,寘诸狱.不数日,其地果有火灾,始得释,人以此竞异之。
某家有狐祟,招董至,以纸烛照室四隅,祟遂绝.见人病,虽甚危,掇块拾草以与食,皆立愈。富贵贫贱之人争邀致之,无难色,其不往者必不起矣。龙江关抽分郎中某疽发于背,昼夜呼号,羣医束手。董往视,曰:「易耳。」令袒伏,索熨斗,炽炭举置创上。家人骇绝,而病者寂然,俄熟睡,董竟去。郎中醒,曰:「不知渠以何物置吾背,凉爽沁心,所苦顿失。」视其创,已结痂。追及之,谢以金帛,不受。汉口李道士亦颠者,忽徧告人曰:「江宁董道士,今日死矣。」有贾于楚者,归问之,果以是日死,人始惊为仙也。
颍州道士医某少年颍州某少年为邪所侵,疾深矣,家人谓不可活,置之路旁。忽有道士过之,自言能医,命取重数十斤之铁锤,锤病者头面。父母泣曰:「病已至此,锤一下,头立碎矣。」道士笑曰:「无伤也。」及锤下,病者若不知,辄有二寸许美人自口跃出而灭。凡百锤,口出百美人,形状如一,少年立愈。病者之见美人,目眩故也。
张道人以导引治人病康熙时,有张道人者至长沙,以元门清静导引,治病有效。或问之曰:「予见人以坐功而致病者多矣,未见有以坐功治病而有效者也。今先生用之而效,何也?」道人曰:「世人执一死法而治诸病,如医以一方而疗众疾,非独不效,必杀人。今我因病以用法,如医者诊病以处方,所以能起沈疴如操券也。」
李静岚知医德州李静岚知医,尝以方书疗家人疾,立效。会母夫人病下痢,侍汤药,谓必以梅诸治之,羣医不可。既而病剧,濩药时,觅得,藏袖间,潜投之,果愈。
吴允诚疗邵长蘅肺疾吴允诚,儒以医名,谨厚长者也。与人交,无贵贱,必以诚.试其药,皆精良多验,人翕然信之。邵长衡夙有肺病,气逆上壅而为喘,遇秋辄作,作则凭几危坐,瞠目双肩,撼膺呀吸,累昼夜不能就枕。少间,辄复作,及冬,乃已。吴治之,护其元气,补以参苓,屏去疏快耗削之剂,而疾渐减,未涉冬,愈矣。
卢子繇弱冠处方药卢之颐,字子繇,生而鲁。九岁,依父习禅坐,见一身世俱空之境,随诣闻谷禅师,以三语令参,能举心为对。弱冠,忽处方药,有合。其师王绍隆,亦名医也,与讲《内经》、《素问》,不得其旨,其后讨论张仲景《伤寒》,忽大出辨驳以困之。明年,即摄讲席。
陈驭虚治疫陈典,字驭虚,京师人。性豪宕,喜声色狗马,为富贵容,而不乐仕宦。少好方,无所不通,独以治疫为名。疫者闻驭虚来视,即自庆不死。京师每岁大疫,自春之暮至于秋不已。康熙辛未,方望溪侍郎苞游京师,仆某遘疫。陈命市冰,以大罂贮之,使纵饮,须臾尽.及夕,和药下之,汗如雨注,遂愈。方问之,曰:「是非医者所知也。此地人畜骈阗,食腥膻,家无溷匽,污渫弥沟衢,而城河久堙,无广川大壑以流其恶,方春时,地气愤盈上达,淫雨泛溢,炎阳蒸之,中人膈臆,困惾忿蓄而为厉疫。冰气厉而下渗,非此不足以杀其恶。故古者藏冰,用于宾食丧祭,而老疾亦受之,民无厉疾,吾师其遗意也。」
方尝造陈,见诸势家敦迫之使麕至。使者稽首阶下,陈伏几呻吟,固却之。退而嘻曰:「若生有害于人,死有益于人,吾何视为!」陈与贵人交,必狎侮,出谩语相訾警。贵人意不堪,然独良其方,无可如何也。
方之得交于陈也,以大理高某。高之亲疾,召陈,不时至。独方召之,夕闻,未尝至以朝也。家日饶益,每出,从骑十余,饮酒歌舞,旬月费千金。或劝谋仕,则曰:「吾日活数十百人,若以官废医,是吾日杀数十百人也。」诸势家积怨日久,谋曰:「陈君乐纵逸,当以官为维娄,可时呼而至也。」因使太医院檄取为医士。陈遂称疾笃,饮酒近女,数月竟死。
陈之杜门不出也,方将东归,走别陈,陈曰:「吾踰岁当死,不复见公矣。公知吾谨事公之意乎?吾非医者,惟公能传之,幸为我德。」乙亥,方复至京师,陈柩果肂.遗命,必得方文以葬。方应之,而未暇以为。又踰年,客淮南,始为文以归其孤。
李延罡行医自给李延罡自上海来平湖,割西宫道士之楼居焉,以行医自给.有延之治疾者,数百里必往。视疾愈,不责报。或酬以金,辄从西吴书估舟中买书,不论美恶。由是积书三十椟,绕卧榻折旋,皆书也。
邹兴鉴为伤科伤科邹兴鉴,少随父客宁乡之潭湾,从某习拳勇,十余人莫敢近。某授之符术,凡刀伤跌损,筋骨断折者,噀符水揉之,辄效。刘某自高树堕下,气垂绝,稍扶动,骨碎,察察有声。兴鉴如其法,移时,其人遽能立,不数日,愈。张某凶悍,为怨者丛殴,几毙,诊之,曰:「内血已泛,逾刻死矣。」亟噀水施创处,忽鲜血迸涌,旋吐紫黑血数升,睡片时,呼饮,曰:「予死复苏矣。」后遂改行为善。其它亦活人无算,不居功,亦不受谢也。
宋道人工按摩宋道人者,长治人,少孤,为人牧羊霍山中。一日,失羊,羣牧皆彷徨无所措,宋年十三,独入深山求之。行二日,见一老僧瞑坐石窟中,四无人迹.僧面生黄毛,长寸许.心知有异,跪而陈其故,僧张目曰:「尔羊固在,须中秋可得,今且归矣。」宋出,告羣牧。及期,约伴往,果得羊,又溢出四五百头.寻僧,已不见。众议鬻其溢者,得百金。已而分金不平,遂闻之官,官尽归其金于宋。其徒王姓者,心利其赀,故为好语,致宋于家,阳为之权子母。夜,令妇人入室,而己踵其后,诬以奸而逐之。宋失赀,无所依,乃复入山行。
久之,宋见茅庵,则别一老僧居之。泣拜,告以故,请留执樵采。久之,乃许.老僧不甚食,厨所有,惟燕麦芋魁,食之,遂不饥.居五载,僧遣之,宋留侍不行。僧顾曰:「子谨愿,奈具钝根何!」视壁上,有所画古丈夫五,一正面,一侧面,一背面,二人偶坐其旁。曰:「但日日目此,骨节寸寸,皆须留意。」宋茫然不解所谓,日坐卧其下而已。及夜,梦二人自壁下,指示铜人穴道脉络甚悉,宋忽豁然有省。一日,僧远出,留宋居守,则虎狼蹄迹,交错于庵之前后。越七日,僧归,谓宋曰曰:「山中檀越家邀我诵经,汝当随往。」比行,及半途,又谓曰:「汝且止此,闻木鱼声,乃来迎我。」遂径去。宋候移晷,饥甚,辄蹑踪往,道阻一河。河上有翁妪方视二童子汲,宋叩师所往,曰:「此处无人居,安得延僧诵经。」不得已,渡河而前,则峭壁插天,更无蹊径。倏闻木鱼声在北山上,驰赴之,又闻声在南山,顾视,日已晦,有虎百十余咆哮而至。急趋投翁妪所,木栅石屋,亦有鸡犬。翁出叱之,羣虎皆弭耳去,招宋留宿,啖以麦粥。昧爽睡觉,则身卧盘石,屋栅皆不见,惊愕久之。遵旧路,欲返庵,道逢妇人井汲而络其背者,问之,则跌伤折骨。宋审其穴脉,试按摩之,应手而愈。延过其家,饮食之,因留居焉。自是为人按摩,虽骨已破碎者,无弗愈。后居福山王家,年已七十三矣。
莫际曙医茅店妇湘潭宋某卧疾,将不起,聘莫际曙往视。憩道旁茅店,店妇捧茶进,未以病告也。莫诧曰:「汝有病,病且深,然及今尚可治。」为书方,给钱市药。越旬日,再经其地,问之,妇病若失,叩头谢.莫喜曰:「无须也。宋君病,我治之愈,谢金可持赠汝也。」并书善后方与之。
张岳来用附子康熙时,襄阳有名医张岳来,名湘,用附子必重三四两,谓必如是而始奏效也。
蒙古医疗周尚白伤周尚白,名菽,终身客游。尝依吴季方于永平,登卢龙塞,访田畴故垒;陟望海台,寻汉武遗踪;上马鞭山,吊孤竹少君之家。一日,驱车出关,欲旷览边塞险隘。经长城,坠车,车轮转股上,股断。遇蒙古医,置股于冰,令僵,徐剖肉,视骨,粉碎,为联缀,缉桑皮纫之,饮以药,五日而能行矣。
行头医愈世宗头风行头医吴鉴者,安徽人。雍正朝,官太医院判。世宗苦头风,羣医束手,鉴一药而愈,赐之,不受,问所愿,以此业请,许之,子孙遂世其业.凡各行纳税,必经吴姓者签名,其职在商吏之问,如经纪焉。
桂附与犀黄并下雍正癸卯秋,山阴金晋民以应乡试至杭,临场,患时疾,烦躁,壮热绝食,人以伤寒目之。延老医张献夫视之,与大剂桂附,晋民从子璇玉有难色。献夫曰:「非此,不能入试矣。」日晡,献夫又至,曰:「绍兴太守亟请渡江,此证,惟闵思楼能接手也。」璇玉卜之吉,即依方,频频与之,觉烦躁消而能寐矣。翌晨,思楼至,用犀角地黄汤,人咸駴异。思楼曰:「非此,不能入试矣。」索献夫方观之,笑曰:「昨桂附,惟张能下,今犀角,惟某能下,安排入闱可也。」因服数剂,即举动如常。不数日,入试。献夫亦不复至。一人患疾,数日之间,桂附与犀黄并用,绝奇。
叶天士更十七师而成名医吴县叶天士,名桂,以医名于雍、干间.自年十二以至十八,凡更十七师。闻某人善治某症,即往执弟子礼,既得其术,辄弃去。生平不事著述,所存者《临证指南医案》十卷,亦其门人取其方药治验,分门别类,集为一书,附以论断者,非尽天士本意也。
某年,江西张真人过吴,遘疾几殆,服天士方,得苏,甚德之,而思所以厚报之者。天士密语之曰:「公果厚我,不必以财物相加遗,惟于某日某时过万年桥,稍一停舆,谓让桥下天医星过去可也。」真人许之。而是日是时,天士适从桥下过,于是苏城内外喧传天士为天医星矣。
天士之母老矣,病热而脉伏甚,似寒证.天士审证立方,中夜,独步中庭,搔首自言曰:「诊他人母,必用白虎汤。」其邻叟某亦行医者,窃闻之,次早踵门献技,用白虎汤一剂而愈,其名顿起,而不如其即出于天士也。
天士有外孙,甫一龄,痘闭不出。其女抱之归,求治,天士难之。女愤,以头撞门曰:「父尝谓痘无死证,今外孙独不得活乎?女请先儿死。」即持剪刀,欲自刺。天士不得已,俯思良久,裸儿,键置空屋中,自出外,与博徒戏。女欲视儿,则门不可开,遣使数辈促父归.博方酣,不听,女哭欲死。至深夜归,启视,则儿痘徧体,粒粒如珠。盖空屋多蚊,借其嗜肤以发之也。
木渎有富家儿,病痘闭.其父念非天士莫能救,然距城远,恐不来,闻其好鬬蟋蟀,乃购蟋蟀数十盆,贿天士所厚者,诱以来,出儿求治。天士初不视,所厚者曰:「君能治儿,则蟋蟀皆君有也。」乃大喜,促具新洁大桌十余,裸儿卧于上,以手辗转之,桌热即易,如是殆徧。至夜,痘怒发,得不死。
一日,天士乘舆过市,见贫家送葬,棺底滴新血数点,急呼,止其棺。舁棺者素知其技绅,遂止之。问死几何时,曰:「昨将夕。」曰:「男乎,女乎?」曰:「未产妇也。」曰:「速归,可治。」其夫叩首哭泣,随天士舆后,而观者随往甚众。至其家,命启棺,舁尸至床,去殓服,按右手脉,曰:「可救。」取长针一枚,解胸前衣,当心一针,哇然一声,产一子,而妇有叹息声,观者叹服。或问之曰:「术固神矣,然何以知其不死?」天士曰:「此无他,适见之血,鲜而不败,故知其未死。及按脉细审,乃知腹中儿手将母之胞络搦住,络近于心,心痛晕绝.特以针刺儿手,畏痛,手缩,焉得不娩。儿既生,母亦不死矣。所险者,在针之分寸耳。」天士言未已,众中一少年伸臂求诊,天士诊视良久,曰:「当速归,今晚必死。」观者大愕。有进而询其故,曰:「公等视之,彼固健康人也,然吾以脉理审之,其肠已寸断矣,安得不死。」盖少年乃产妇对门银钱局之伙,闻众口一声,言天士有如神之技,心不平,午膳方罢,跳柜而出,排众入室,求诊视为戏。讵饭饱不宜跳,跳则肠断。至晚,果死。于是喧传天士之死而知生,生而知死也,名益振。
或患肺痈,委顿欲死,天士曰:「此非外治不奏功。」乃反接而缚之,令人取冷水一盆,当头淋之,复以刀刺其心坎,脓血随出,约斗余,药敷疮口而愈。后询其故,天士曰:「肺居心上。此人患痈,肺下垂包心,心不可见铁,故以冷水惊之,使心上提,乘隙入刀刺肺也。」
某家娶妇,甫却扇,而妇晕绝,延天士诊之。天士掩鼻入房,视之,曰:「易治耳。」令人舁妇至中堂,命取人粪数桶,围置而搅之,秽气蒸腾,妇遂苏.叶曰:「此为香麝闭气所致,故以秽气解之。新房须撤去香物,方可入,再发,恐不治。」如其言,果瘳。
某公子生二十余年,素席丰厚。父督某省。是秋举于乡,贺客麕至,公子两目忽红肿,痛不可忍,延天士诊之。天士曰:「目疾不足虑,当自愈。愈后七日,足心必生痈毒,一发,则不可治。」公子闻是言,不觉悲惧求救,天士曰:「此时不暇服药,当先拟方以散毒。七日不发,可再议.」急求其方,曰:「息心静坐,以左手擦右足心三十六遍,以右手擦左足心亦如之,每日如是七次。过七日,再诊.」如法至七日,延天士视之,曰:「目疾如先生言,愈矣。未审痈毒能不发否?」天士笑曰:「前言发毒者,妄也。公子为富贵中人,事事如意,所惧者死耳,惟以死惕之,则他念俱绝,一心注足。手擦足,心火下行,目疾自愈矣。」
浙中某孝廉入都,道经苏州,得疾,就诊于天士。天士诊之,问何往,曰:「会试。」叶曰:「顷所患风寒,一药可愈。第内热已深,陆行,必患消渴,寿不逾月,毋往。」因制风寒方与之,服药果瘥,行动如平人。侪辈见其健,强曳以行。舟泊金山,共登览焉。寺有老僧,亦以医名。某中心惶惑,因更就诊,僧言如叶,而意若犹豫。某因请救,僧沈思曰:「登车之日,多载美梨,渴则生食,饥则熟食,当有验耳。」某如言食之,往返数月,竟无病。某归舟至苏,复见叶.叶大惊,问故,某具告之。天士乃变姓名往学于僧。一日,有以蛊就治者,腹膨然,气不相属。僧令天士拟方,乃用白信三分,僧曰:「似矣,然未也。汝知蛊之为虫,而不知蛊之大小。腹中蛊已长二尺余,少毒则不死,再与则避,无可为矣。当用砒礵一钱杀之。」因更方,嘱曰:「夜必痛泻,有异物,即取以来。」次日,果来谢,持赤虫长二尺许,天士亦心服。学三年,尽得僧授而归,自是所药无不瘳矣。
某年夏,天士过磨坊,见健者方拥磨盘旋,问曰:「尔为外乡人耶?」曰:「然。」曰:「速归,不一月必死。」磨者疑之,问故,曰:「尔夜中必用蚊烟乎?」曰:「然。」曰:「殆矣。是物虽辟蚊,然久受其毒,不可救,汝速归,犹及家也。」磨者大恸,即以是日奔归.至某塘畔,夜昏,遇雨,见小舟,求附行。登舟,即有老翁坐于舱,磨者默然向隅。翁问故,告之。翁曰:「果然。然幸遇我,可不死。」磨者长跪哀之,遂同至翁家。翁饮以药,浴以水,灸以火,蒸以桶,凡三阅月,曰:「可矣。」令入城。适天士又经其处,见磨者勇健如初,因叩之,磨者述所遇。天士即偕磨者往觅翁所,至则行矣。
天士一日乘舆出,有乡人揖道左,求治,停舆诊之,曰:「六脉均调,奚病耶?」乡人曰:「某所患者,贫病也。闻公善治奇疾,故来求耳。」天士曰:「诺.」因令「拾道旁橄榄核种之,苗茁,乃告我」。乡人如教。叶自是制方,必用橄榄苗。病家求橄榄苗,必于乡人,乡人益昂其值,期年,遂小康。
天士行医久,后致富,然性好嬉戏,懒出门.人病危,亟请,不时往,由是获谤.往辄奏奇效,故谤不能掩其名。以高寿终.薛一瓢与叶天士齐名薛一瓢,亦吴人,与叶天士齐名,而相忌。病者就天士,则必询之曰:「曾就一瓢乎?」就一瓢,则必询之曰:「曾就天士乎?」天士愤,大书榜其堂,曰「扫雪。」一瓢闻之,笑曰:「人谓天士不通,今果然矣。彼云扫雪,与我何干,纵其大扫可也。」因亦书二字榜其堂,曰「扫叶」。
有甲乙二人,各睹食寒具。 「 即伞子,以麦糯粉和面,搓如细绳,挽曲之而为环,油煎沃以糖食之。」 甲啖至七十,有难色,遂自承其负。乙见甲负,大喜,强争胜,竟尽百数,甫下咽而病作,舁就天士诊之,曰:「无可为矣。」家人涕泣舁归.或告之曰:「一瓢与天士皆以医名,各不相下,恒有就天士言不治而一瓢得治者。今未就一瓢,乌知其不可救耶?」家人以为然,复舁就一瓢,亦如天士言,曰:「无可为矣。」家人固哀之,一瓢曰:「谓之无可为,斯无可为矣,我岂诳汝者。」不得已,舁病者出。将下阶,一瓢忽问曰:「曾就他人求治乎?」曰:「天士耳。」曰:「天士云何?」曰:「如先生言。」曰:「果如是乎?其姑留此,一试吾技,亦以觇汝家运之穷通。克济与否,尚未可知。」言毕,遽入内室。有顷出,手药一器,其色纯皎,以饮病者,复以黑色药一器继之。病者腹如雷鸣,大泻而愈。天士闻之曰:「我讵不知此,特不乐为耳。盖病者患寒具充塞不化,法宜消导,而又虑其不胜,必先之以人参,固其元气,然后得以奏效。」叶明知之,以病者家贫,不能备参,故告以无能为。一瓢意亦如天士,实为嫉妬所迫,自出参食之耳。
乞儿疗李氏子蛇头疔山东陆宣子自京师来,为蒋衡言。李某之子,指甲中生肉管,赤色,顷刻长三尺余,垂至地,能动,动则昏昧欲死。徧访名医治之,内府太医至方上士俱缩手,逡巡退。某子于是取酒痛饮,引刀自断之,出血数斗,气绝.良久苏,复出如初。某子曰:「嗟夫,吾其死矣。」乞儿者,不知其姓名,以豢蛇为业,闻之而至,曰:「我能治之。」阍人叱之,乞儿曰:「尔勿然,速白公子。」李某大喜,延入,谓之曰:「果愈吾儿,吾分家产之半以与若。」乞儿乃剑负大蛇,昂昂入中堂,踞上座,口中谩骂诸医者,曰:「公子所患,蛇头疔也,其管通四肢百骸,绝则又出。若辈何能为!」请见公子。
初,乞儿家多金,其居室、衣服、饮食、舆马之属甚侈丽,宾客出其门下者,鬬鸡走狗毕集,待妾仆从奔走左右,娼优歌舞纵酒,驰骋弋猎,无虚日。未几病,病如李某之子。破家求医,不可得。京师有白云观,每岁正月十九日,士女毕集,曰燕九,冀遇仙,或曰仙往往杂俦人中卖药,或类乞丐。当是时,乞儿父亦往,果遇丐者,持大蛇,貌甚伟,心异之,问以子之病,曰:「能治。」因请之,许诺.既至,曰:「命而子速呼其妻来,屏左右。」谓有一人留,子即不治。乃置大蛇于地,命乞儿妻曰:「无惧,其持此纳诸袴中,两骽蹲地,凿袴孔以出,握蛇首定视,蛇首与肉管相对,蛇以气吸之,则消。」不移时,果如其言。蛇则红丝百道,僵卧死,乞儿竟愈。乞儿既见某子,如其法治之,某子亦愈。李某大喜,竟分其产之半与乞儿。
蒙古医疗断舌乾隆己未,京师某达官以奸仆妇,被妇咬舌尖,延蒙古医治之。医至,命杀狗,取舌,带热血镶之,戒百日不出门.其后引见,奏对如初。
陈恬斋兄弟善医陈恬斋大令善继侍其母查太恭人疾,日翻阅医书,至抱书而卧,中夜有省,遂工医.官四川及长芦时,两次奉命驰驿至京师、热河,视裘文达公曰修及额驸福某疾。盖文达及额驸曾奏谓「臣疾非陈善继不能生之」,故都中有陈神仙之名。其弟宛青,名汉,精绘事,亦善医.官礼部时,和珅召之,令视疾。汉咨于座主韩城王文端公杰,文端曰:「此奸臣,尔去,必以药杀之,否则后不必见我。」汉遂谢不往,和衔之。时已保送御史矣,乃出为巩昌府知府。
易三受医术于张老人易三,沅陵人,少学剑,恣游武汉间,为巨商卫藏。已而自谓弗善也,改而刺船,济行者。年三十余居常德东市,卖浆宿旅。久之,有老人行乞市中,日呼易三门,求食,体有恶疽,溃而臭秽不可近。易心哀之,日贮盂食以给之。旋求僦居,亦纳焉。老人朝出暮归,踉跄怪状。室中人皆恨且詈,易独不然。居且一年,老人病痢,粪赤白下,杂疽臭,益不可近。易殷勤候食息,无畏色。老人夜分呼易曰:「吾有意于子久矣,子诚善也,吾术可授子。吾固不患疽,不患痢,姑试子耳。」易谛视老人,体如常人。及视所下赤白粪,皆澄清可镜,心异之。昧爽,老人呼易步东郭高冈,授法,怀中出所乞食盂,取水,祝令沸,以短刀置盂中,水不仆,戒曰:「凡吾术,可以医百病,祝水不沸,刀不竖,不可治,即治,不可受人财,又不可妄传人。」易俯首谢.老人忽不见,遥闻有声曰:「吾乃张姓也。」
易得术,急欲医人,人无与医者。适其穉子患腹痛,欲割治,妻不肯。乃伺妻出户,潜祝水割腹,涤脏积.妻突入,号踊,乃以手覆所割处,无迹,立愈。由是渐医外人,手到辄痊,不受酬犒,如老人戒。凡所治内外症,必割,必祝水令沸,刀令竖,乃治焉。数十年中,病人就庐舁视者无虚日,四方贵官延治者,不远数千里。乾隆庚午五月,中丞 某以监司董某言,自沅延入府治病。易椎鲁,虽见达官,不为礼,又医无方饵.中丞意其野而诞也。易径归.久之,府中所治病,如其日月之限,皆愈。 异之,属董再延入府,将酬之也。易入,府中人无贵贱男女,皆罗拜,疑为仙也。至易出,主董署, 延之一饭,不往。强之,乃赴。城中贵官单马辇迎者,亦坚不往,必治病乃赴。 酬白金二十两,不受。九月初,辞董登舟,风逆不得去。市人知者,群延之治病,日阅数十人。每行市,步履如飞,观者拥左右,呼易神仙。
陈益尝于友人座见之,古心古貌,不苟言笑,意所必至,径直无周旋。问其年,曰:「八十三矣。」尚善啖肉食。其视病,以己手中指,诊病者额,视指,辄知病由,不待病者言。不可治即不治,其可治亦不即为方,轻则摩抚立愈,甚则或取各色布归,病者亦楮书姓名及生年月日,至家,祝水一盂,卷所取诸病者之布,叱符,向空焚之,即烬,揭病者年月姓名,次第以卜效之远近,而病者异地告愈,其奇验如此。以陈所见,亦未尝用割治之方,或老而加慎焉。董尝以茧数束赠之为衣,易不能却,又不欲妄受,旋以茧为诸病者代所用之布。其所取病者神福胙,瘗不食,即食犬,亦毙。其去来供亿,来则资人,去则自给而已。
易尝语陈曰:「吾治病,吾不能知,有主之者,假吾手耳。求者诚则验,不则不验。吾藉受人报,岁可致巨万,而贫如故。吾术非不传,无可传者。吾尝授宋生,生得吾术,治制府某公病,受制府五十金归,诘之,诳应,五日死。凡吾术,必用元神水。元神水者,赤子之真,可以质幽明而无憾者也。」
初,老人授易术时,遗一盂,归视之,金质,重六两。后易父母死,荐佛事,阙金,铄盂,乃得金十两,并荐老人。一日,老人忽至,以铄盂诘易,易骇。老人乃袖出盂曰:「某日盂至我所,仍还子,子善宝之。」今其盂故在。易乃欲随老人去,老人曰:「未也,待子年八十六,再晤耳。」
易为人敦庞坚朴,虽出入贵官门,不以光宠自矜,归则与子孙安耕凿。有子四人,孙十余人。妻亦年八十。易老而不着名字,人呼易先生,应;呼易神仙,应;即呼易三,亦应。
唐雄飞用药与人异唐雄飞,字正典,东安人,乾隆时生员.高才能文,不应试。以母疾,研究方脉.久之,无所得,出访良师,亦无遇也。还遇异人,言论清异,谓雄飞曰:「脉非可学也。念子笃志,今授汝书。」遂以医术名。其用药与人异,十二月各有主,凡治病必用之药,下不踰时,疾必愈,有不治者,死矣。雄飞死,无传书,惟手录脉诀,其族人曰大悦者得之,以治病,亦应手辄效,与雄飞同。
王九峯使弟子书方王之政,字九峯,丹徒人,博通典籍。年三十余,遭子丧,耳闭不听,又为行医者误投凉剂,竟不通音响,遂自号聋子。聋子以有耳疾,不求仕,乃学医,深通其术,名大振。其所至,求之者肩摩毂击,骆驿不绝,多奇效。家居,每旦病者踵门,无虑百十人。于中堂设座一,自据之,旁坐四弟子。每诊一病者,属弟子书方,口讲指画,应接不暇。又夙不计赀,听自给,遇贫乏者,多施药以济之,以故求者益伙。不耐烦扰,遂就两淮运使之聘,岁千百金。鹾商有请者,多不就,曰:「吾不能以低颜仰富翁,而自贱吾术也。」
吴菘圃河帅尝于暑月感热而病,九峯投以清凉之剂,不效,奄奄就毙。又以附子理中汤治之,一剂而愈。谈韬华观察略无病形,诊其脉,决以六月必死,后果然。
陈某为仪邸格格疗病陈某,吴江人,知医.以誊录生议叙州佐,谒选京师。一日在寓,见戴蓝翎人牵马来邀。问何所,但云府中。不敢辞,随之往。至一处,入门数重,有内监出,引之,朱门绮户,愈进愈邃。至一室,则绣帐双垂,于帐缝中出一手诊之。左右递诊毕,问卧者何人,内监即叱曰:「请君诊脉,何问为!」乃易词以探曰:「曾服药否?」曰:「存方可查。」乃请方验之,内监曰:「可,然此方无效,不足验也。」阅方,略得大概,病者幼妇,症似产后,约略定方而出。明日,戴蓝翎人复来,且云:「今日王爷在府,恐传见。」乃盛服以往,则坐炕上者仪郡王也。见陈入,为起立,命坐,告以「病者乃格格,年十六,去年已下降。今春姙,以少年不慎,半产.昨服先生药,大好,幸终疗之」。且谓左右侍者曰:「传语格格,医须望闻,不必避面。」乃复入诊,陈已得解,乃大用芎归,数剂而愈。再入,再见。以大缎一卷、荷包两对、银四十两酬之曰:「曹地山师傅谓汝高明,洵不诬也。今而后吾府中仗君为司命矣。」拜谢而出。地山,即文恪公秀先也。
陈洪璋医愈沈大成疾沈大成尝病左指搐,继而蔓于掔,上及于肩井。一医曰:「此血不荣筋也。」一医曰:「此风淫也。」后一医曰:「此老而虚气,血将竭也。」于是日投党参、蓍朮、地黄之属,无虑六七十剂,而病益甚,尩然柴立,不能饭矣。乾隆某岁八月下旬,以陈退山之言,延其宗人洪璋诊之,则曰:「湿痰客于脾胃,脾主四支,本病而见于末邪,得补而壅,所以胃受伤而不能饭也。不亟攻之,败矣。」乃予二陈汤,加硝石,四服,病失其半。去硝,再六服而愈。
高歧山精小儿科湘医高歧山,乾隆时人也。承其祖父之业而益精,望色听声,即知人生死,用药不本古书,尤精儿科。有富家儿病不食,且死,乃延高。高囊药而往,独排斥羣医之言,谓可治,姑试之。乃令其家市肥瘦维均之豕肉,出药,共煮之,令儿以口鼻就肉,热气蒸腾,儿垂涎欲食,即以之食儿,病遂已。又尝遇里中儿,戏于水。儿望见其至,故激水于路,阻其行。高曰:「勿尔,后三日必病,彼时欲我诊,亦无益也。」三日果病,其家人为延高而不及矣。
范培园医先下户鄞县范培园以贫故,隐于医.其治病,巧发奇中,自当道及荐绅士大夫以至贫户,无不延之,终日肩舆行道中,不得少憩,犹苦未徧。然培园宁先下户而谢高门,或终日无所得,弗以为恨。以是虽负盛名,而其家一贫如洗,不悔也。
李畏斋善岐黄李畏斋,湘潭人。善岐黄,自号医隐.常手录方书,亲锄药种之。比邻有求医者,皆就诊焉。百里内外,造门延请,察其来意,知病可为与否,可则往治,应手辄效,否者不往,病亦终不愈。
潘龙田精于医潘掌纶,字龙田,湘乡人,诸生。幼孤,事继母孝。读书善悟,兼通韬符壬遁诸术,而尤精于医.尝策马而行,见人卧道旁,视之,毙,察其状,曰:「尚可苏也。」为刺尾闾穴,则噭然呼痛,目炯炯立起。有谌姓子病,垂绝,龙田过其门,闻哭声,入诊之,用灸三壮,楔齿,少注药,须臾呱呱泣,索乳矣。
袁羽高不泥古方袁宗翯,字羽高,一字宗翥,浏阳人。治医,不泥古方,决人生死,辄奇中。戚女七岁疾笃,诊之,曰:「不死,虑十八岁耳。」后果然。有儿死逾时者,察其脉,令炒麻黄数升,卧死儿其上,顷之,苏.尝见儿嬉戏者,曰:「是儿某年当得废疾以夭,今灸之,可免。」其母不信,卒如所言。有少年无疾而戏求诊,诊之,曰:「疾不可为矣。」少年笑而去。踰两日,果死。
罗国瑛疗人有奇效湘人罗国瑛精医,疗人有奇效。不求谢,有得,以施贫乏。尝戒其子孙曰:「凡治病,当以活人为心,入闺闼,尤宜戒游目。」
罗疯子知病源罗伯申,永明人。精《内经》,能知病源,断生死不爽。病者圭勺沾口,立愈。晚年玩世自娱,每乘篮舆,命倒舁以行,人呼为罗疯子。
郭宏翥之医神于望郭宏翥,永定国学生。幼读书,未卒业,游学江汉间,得岐黄术,遂以医名。中年,囊金数千归,邑有公益事,多襄助之。其医人,神于望,遇病者,目灼灼视良久,授之方,立愈。尝至某家,见其僮,惊曰:「此子今日必死,宜急舁送归.」至半途,腹大痛,抵家,遂毙。请其故,则曰:「僮阴寒结脏腑,俱成冰,死色已见面部。此素嗜冷物所致,卢扁无能为也。」询之他佣,果信。
徐灵胎以医活人吴江徐大椿,字灵胎,一号洄溪先生,为电发检讨釚孙.以诸生贡太学,弃去,专以医活人,常往来吴淞、震泽间.知水利,且尝创新乐府,曰《洄溪道情》,不仅邃于医理也。乾隆辛卯卒,年七十有九。
席承裳不事方脉席上锦,字承裳,东安人。生而颖异,精医,不事方脉,以望闻为决.尝闻隔舍儿啼,曰:「此有暴疾,试拂其睫,目不瞬矣。」为汤饮之,愈。姻家有二子,呕不休,更数十医矣。视之,曰:「无病。」饮以酒而愈。询之,则以窃蜜而误服油致然。或问酒安能制油,亦不言也。
郭兴时治奇疾风子郭兴时,浙人,铁冶亭制军保尝见之,殆百岁外人也。以医家于京师,自王公大夫以及庶民之家,无不延请。能治奇疾,不可思议,亦坐是得谤,不以为意也。
冶亭家人有病,日或两三至,不受谢.问其故,笑曰:「余日一出门,即获钱十数千文,间遇盐政、关部诸家,每索必数百。若辈无功于国,而坐拥厚赀,其所得,不过奸商恶仆鱼肉百姓之脂膏,分而用之,不遭造物之忌。若公等清曹薄俸,竭锱铢之利以贶医者,受之亦不安也。」时冶亭方官京朝,郭故为是言。
张朝魁以异术治外证乾隆时,辰溪有毛矮子者,本姓张,名朝魁。年二十余,遇远来之丐,张待之厚,丐授以异术,治痈疽、瘰疬及跌打损伤危急之证,能以刀割皮肉,去淤血,又能续筋正骨。时有刘某患腹痛,骤扑地,濒死,张往视,曰:「病在大小肠.」遂割开其腹二寸许,伸指入腹理之,数日愈。辰州守顾某乘舆越银壶山,道险,忽堕岩下,折其髃骨,张以刀刺之,拨正,傅以药,运动如常。
西山老佛善医术乾隆乙巳、丙午间,有顺义民妇张李氏者,善医术,兼通符箓祈祷事,病者服药辄瘥。宦家妇女为之延誉,议以西山三教庵西峯寺与之居处,使为尼,号曰西山老佛。后烧香者众,男妇杂沓,有司惩之,遂正法。
张刀刀医术孙文靖公士毅自藏回川,仆沈某坠马,伤脊而伛,乃呼之曰沈驼。惠瑶圃谑曰:「不意司马家仆,化作柳州种树奴也。」闻土人有张刀刀者,工咒水,使治之。张治病用两刀,得此名。饬役唤之至,了无术家诸具,但索净水一瓯,令沈隐几,露其背,对水咒数四,蘸于手以涂之,上下既徧,乃出其刀。刀不甚锐,刃甚薄,迫脊骨划之,自项至尻,约二尺许,无点血,沈亦不觉也。刀划处,成一沟,别以小钩爬挲,得一物,如琴之少弦,引其端掣之,亦径二尺许,颇纫.又划其右,亦如之。仍蘸水,涂而祝之,脗然无少痕迹,而如钩者乃复如弦矣。
时胡青上别驾患下马痈,未溃,痛不可忍,闻其技神,亦使视之。张曰:「此内症,非予所及。但承君之属而不一显其能,愧矣。」乃亦咒水涂患处,扶胡曰:「起。」胡方转侧罩碍,张迫之,曰:「勿虑.」掖之起,坐床沿,进履,曰:「立。」挽其手,曰:「步。」立而步,即赴墙阴溲焉,了不觉有旧患也。
舒荣治外证舒荣,沅陵人。精医术,治外证,不方不药,取水一盂咒之,以指画符,患者服之立瘳。或剖腹去毒,拭以水,创合而患者不知痛。乾隆末,福文襄、王康安、宣勇伯和琳督师征苗,荣在军中,士卒中铳炮,饮水即瘥,全活数万人,羣称为神水。
许某治木工伤干、嘉间,河南巡抚署前有棋杆一对,高可数丈,其颠木稍损坏,使某木工猱升而上以补修之,偶一失足,遂跌下,骨肉损伤,四肢零落,气不绝者如缕.时有一善祝由科者许某,适过其地,见之,曰:「我有一术,稍诵符咒,即可就痊。」遂命将木工舁至一院,施其术,禁人窥视。过七日,行动如常矣。酬以金帛,不受,飘然去,不知所终.金某治孙渊如胫孙渊如官京师时,尝被车压,折胫骨,为金某治愈,惟右足尚较短左足寸许,服雄黄浸烧酒四十九日,足发赤斑而愈。金云:「骨皆可接,凡人之胎生各骨,如花木之枝,随处可粘。惟须胃健,多进饮食,能生新血以益气耳。若后生之骨,如齿牙、膝盖、脑骨,则断不能接。所以用雄黄烧酒者,雄黄能去瘀血,烧酒无损脾胃,瘀血不尽,虽治愈,遇阴雨必变也。」
青浦何氏十九世为医何元长,名世仁,青浦人。其先自宋淳安主簿侃始以医着。至明,有天祥者,杨维祯为之作《壶春丹房记》。盖何氏在宋、元、明,往往相仍为太医,入本朝,不复为官,独名其业以自食。自侃以逮元长,凡十九世矣。
元长幼以嬉戏堕水,有援之起者,视其人,忽不见。比长,貌修伟,盎背赤髭,目闪闪有光。为人多嗜好,初喜书画篆刻,不欲为医.然少孤,大父王模方以医致盛名,终以其术授元长.元长卒继之。为医逾三十年,自节钺大府衣冠胜流以至皁隶牧圉,日夜集其门.所得四方酬币,累巨万,而殁无余财,其意气恢如也。
元长为医,尤善望闻之法,决生死,无不中。金山人就诊,元长骤曰:「尔溺于水乎?」与之方而去。已而其乡人来,问之,则已霍然矣,因曰:「某疾,先生何自知之?」元长曰:「望其色,黑;切其脉,湛,非溺水而何?」嘉兴沈某求治妻疾,以为症,元长曰:「非症也,姙也,可弗药。」时沈固无恙,元长按其脉曰:「尔胃气绝,不久且死,吾何为更与尔方。」沈大怒去,去而暴亡,其妻果产子。崇明何氏子患瘵,元长既与方,翌日,何氏子易衣,杂稠人中复来,元长忘之矣,及出方,与前无稍异。其处方,好参错今古,不专一家。一日,门人疑某方非古,元长曰:「见某书某卷。」覆按之,果然。
某医移肆就富室有善医者,初悬壶于市,未几而移入坊巷,与某富室比屋而居。盖审知富翁年耄不讲卫生,好食煎炒之品,久必患疡,移肆就之,可因以为利也。及居一载余,未闻其有疾,乃从旁探之,始知其虽饮厚味而必日进菜汤以涤荡邪秽,故不为害也。
夏卧侯精诊切夏泽沛,字卧侯,益阳诸生。喜读方书,尤精诊切。尝诊一妇曰:「孕三日矣。」妇且信且疑,已而果然。又诊一妇曰:「脉极异,必孪生,然生而不成。」后产三男,随毙。及再孕,复诊之,曰:「是亦孪生,可成也。」果生两男。年三十九,语其友薛绳祖曰:「吾当死于今夏,心脉散矣。」至五月,果卒。
隶治富仁山胫庐陵令富仁山,名兴,尝自言幼年随任楚南,有事登衡山,驰马峻坂,失足跌深涧,胫断骨折,血流盈盎。舁归,痛晕数次,医疗二月不效,脓血淋漓,宛转床褥。有一隶向习祝由科,自云能治,姑试之。启曰:「公子幸勿畏,诸仆从亦毋惊骇,稍张皇,则吾术不验矣。」于是息心静虑,听其所为。隶乃市桐油十余斤,炽炭煮之,以长竹箸且搅且咒。须臾,油沸,投药一刀圭,别索盆,泻温水。启衾,扶富胫,以帛轻拭脓腐,渐就盆,咸以为将洗濯矣。隶突以沸油淋之,从者大骇。富觉胫冷如冰雪沁骨,颇爽适.隶淋油毕,以纸蒙而缚之。富熟睡一炊顷,抚之,骨接如故,试起履地,亦如常,无所苦。越数日,解纸缚,疮痂已落,皮色依旧,无纤痕。隶曰:「此胫受伤甚剧,今虽愈,后遇阴雨潮湿,必隐然作痛,公子但记吾面目及医治情景,即瘳。」如其言思之,遂止。
姚文僖知医归安姚文僖公文田,少涉意于占验,且知医.董文恭公诰有疾,仁宗命诊之。英煦斋相国和患胸疡,医皆谓不可理,就其家视之,覆奏可愈。乃屑人参为末,糁所患处,用刀剂,获安。后因颁赏内府书籍,特赐苏沈方。
邓湘皋精医术新化邓湘皋训导显鹤精医术,歙县程春海侍郎恩泽视学湖南时,湘皋尝下榻署斋,时为太夫人诊视。春海有句云:「造膝每当交让树,窥垣时见一方人。」
赖智堂医猫咬大埔赖智堂,名云章,名医也。尝云:「人被猫咬伤,重者不治,亦能死。」道光癸卯,海阳令史某之仆李、罗二人以捉邻猫,手指被咬伤,初视为平常,越二十余日,李忽发寒热,臂腕起小核,痛甚,虽知中猫毒,而无人能治之。数日,不省人事,声如猫叫而殂。罗则过四十余日,臂腕亦起小核,渐见气喘,不思饮食,越五六日亦毙。甲辰,潮嘉道署有仆郑三,亦被猫咬伤中指。越二十余日,毒发,臂腕亦起核,按之疼痛。以曾目覩李、罗之祸,大惧,乞赖治之。赖思猫之伤人致死,医书鲜载治法,当自出臆见,酌制二方治之,逾月遂愈。其方如下:水药方十二味,曰普救败毒汤。防风,白芷,郁金,制木鳖子,去油,穿山甲,炒川山豆根,以上各一钱.净银花,山慈菰,生乳香,川贝,杏仁去皮尖,以上各一钱五分。苏薄荷,一二分。水煎,半饥服。口渴,加花粉一钱.丸药方八味,曰护心丸。真琥珀,绿豆粉,各八分。黄蜡,制乳香,各一钱.水飞朱砂,上雄黄精,生白矾,各六分。生甘草,五分。先用好蜂蜜三钱,用黄蜡煮溶,将余药七味,共研细末入之,搅匀取起。丸如绿豆大,另用朱砂为衣。每服一钱五分,用滚水送下。每日夜先服汤药,后服丸药,各一二次。忌食五辛、鱼肉、煎炒、发物。外用好薄荷油少许,由上臂涂至下臂,至伤处止。伤口不可涂,留以出毒气。仍戒恼怒、房劳。
吴蕴山同幕以异术治疟道光时,有幕客吴蕴山者,向治度支,馆安东,时病疟。同幕有善祝由科者,俟吴疟作时,携其手,立日中,向日吸气,画符,吴觉遍身大热,顷刻而止。
诵咒疗病许元仲在滇,一日,过五华山,舆人失足石上,伤其膝盖,骨已中裂,不能步,乃借马乘之。归而舆人已来,视其膝,完好无恙,云倩一咒水者治之,费五百文。以一缗劳之,欣然去。明日,复来执役矣。士卒虽中铅子洞胸着背,胥能搜而出之。术之高者,每口诵咒,作势撮其患,掷于柱或墙。翌日,则患者病顿消,而土木溃烂矣。其次则须有生气者代之,草木禽兽皆可,视其术之浅深。尝缚一犬,撮疮空掷,噭然长吠,若负重创。下者能以病者所患,移于非要害处,如痘有入眼者,可移之于臂也。
伪药致误金良玉明经铨工诗善医,作剂宗法东垣,审药尤严,逐味拣之。自谓一生谨慎,然几误生命者屡矣。一为某家五岁儿病肺风,初用麻黄三分,不应;益以五分,又不应,第三剂益至七分,而额汗如珠,脉亦欲脱矣。急以人参五味止之,糁以牡蛎、龙骨,始痊。访之,则前所用皆伪者,七分则真麻黄,不觉已过重矣。一为某店一主计,病水肿,以十枣汤逐之,再剂不应。因鉴前辙,索药验之,朽败绝无气味,命赴他店易之,一剂而愈。
张某行医,兼卖药。一日,以有事外适,令伙守店。伙忽内迫,邂逅一旧徒,倩之代庖。须臾归,问徒曰:「有市药者乎?」曰:「有。某人来市旋覆代赭汤一剂,已撮付之。」伙检点一过,大惊曰:「代赭于橱顶取之耶?」曰:「然。」曰:「误矣,此信石也。缘乡人多市以种菜,故蓄之,复虑儿童之戏弄也,故高置之。汝亟往告曰:「药不良,须易之。」计尚可及。」徒狂走而去,未至数里,忽邻有猛犬逐而噬,徒骇,归告,伙急自往觇之,则哭声盈耳矣。讼于官,医请以药渣验视之,则诸药均已白烂,信石尚宛然,乃治徒以过失杀人罪,而张亦破产.某甲体素弱,偶病,为庸医所误,服麻黄二两,汗出不止而死。事后皆咎医,医云:「医书固谓麻黄不宜轻用,我故重用至二两之多,何误之有?」甲之弟乙时方应童子试,未获隽,愤愤不平,稍患感冒,某医以古方赤芍治之,转成痢疾,亦因而不起。
黄树人为医于向忠武军凤凰黄树人,字牺生,尝在向忠武公荣军中为军医.其人短小精悍,声如洪钟,目闪闪如电,修髯方口,风采慑人。恒匹马短后衣,张须眉,往来诸营幕,军士皆窃窃颂黄先生不置。向荐其材,擢参将,不受。改同知,终其身。呼以官,则叱咤,呼先生,则喜。与诸将帅谭燕,科首跣足,袒身踞上座,咄咄不稍怍,以此亦自知其不能官也。向薨,大营溃,落拓不自得。偶行至提督邓忠武公绍良所,请入见,树人曰:「若帅见我,非我见若帅。」不往。邓闻之,岸帻出,握手坐军帐,请曰:「公能诊吾军,吾视忠武待公矣。」树人掀髯笑曰:「丈夫遇知己不富贵,尚安能促促受驱策哉!」长揖径去,挈难民渡江,以字卜休咎为食。乱定,所挈或富贵,致敬礼,言当日事,辄谢绝,不与通。其客向军所得金,多散去,惟藏金谋奠室家。同治乙丑,泰兴饥,竭以赈,荡然无一存者,以故人咸诧为癫.树人精武勇,尝手铁棒三十斤,大呼击杀,拯其甥于粤寇中。寇数十百人,莫敢逼视.然终其身不获以武勇着闻天下。
某鹾尹以辰州符治外症项城袁端敏公甲三督师时,幕有杭州某鹾尹者,佚其名,以习辰州符,兼为将士疗伤,而性孤僻,不谐俗,寻即辞职。其后补官,卒以罣误归.一日,鹾尹以公务他往,有张某者,登几检书,以口衔斗笔,足蹈空堕地,笔贯喉,不得出。端敏亟命速鹾尹至,时已僵卧六小时,鹾尹视之,曰:「犹可救,幸及喉之未洞也而治之。」乃戟指向口画符,且诵咒良久,笔徐徐自出。未几而目张矣,呻吟矣,不三日而平复如常矣。
有乡人生疡于背,医为诊之而不愈,溃腐加甚,疮口已径三寸许者,乃踵鹾尹之门而求诊焉。亟视之曰:「子来已迟十日,然必为除之,但须一旬乃瘳。」于是戟指画符,并予膏药,又取净水一杯,俾持归,供于灶,嘱之曰:「明晨复诊时,可携水以至,当为汝疗之。」翌晨,其人奉杯水至。乃令其背东坐,又戟指画符,吸杯水喷之,更以三指撮疮,掷之壁,若有声者,仍掩以膏药,疮口遂合。寻取符黏之,曰:「愈矣。」其人至是病若失。
俞曲园谈医德清俞曲园太史樾尝曰:「有病不治,恒得中医,贾公彦引此入《周礼》疏,非惟古谚,直是经义矣。潘玉泉方伯尝为余言。「有病者延医诊治,医言宜用麻黄少许以发汗,持方至药肆,而肆中适缺麻黄,以伪品予之,服之,无效。次日,医至,诧曰:「岂用麻黄太少,不足以发之乎?」乃倍其数。而肆中以购得真麻黄,如方服之,大汗不止而死。」然此药之误也。又咸丰庚申、辛酉间,有兄弟二人,避乱于沪渎,同时而病。医者各授以方,且戒曰:「病异药异,切勿误投。」而其家止一爨婢煎药,竟误投焉,次日皆愈。设使不误,不将俱死欤?医之不足恃如此。医所凭者,脉也。脉失传久矣。《史记‧;扁鹊传》言扁鹊饮长桑君所与药,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又曰:「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夫扁鹊特以诊脉为名,则其精于医,非精于脉也,而至今言脉者宗之。则是扁鹊特以为名,而后人乃真以治病,即此知其不足恃矣。《素问》有三部九候论,所谓三部者,岂今所谓三部乎?所谓九候者,岂今所谓九候乎?脉法既已失传,医道亦可不讲.而悬壶之客,遍满通衢,衙推之名,被之屠沽。又以其书传自黄帝,其职列于周官,从古相承,莫之敢废.父母之于子女,子孙之于祖父,苟医药之不具,即慈孝之有亏,而人之不获终其年命者多矣。」
医者疗病之奇浙东某宦江南,以事至常州,其妾忽临蓐欲产而不下,势甚危,遂于奔牛镇泊舟,觅医治之。夜将半矣,仆登岸,见一旅店,门犹未闭,入询店主,答曰:「医惟吕城镇某负盛名,但离此尚十余里。」仆告以急,店主曰:「若然,则吾邻某向亦知医,迤东可十余家是已。」仆如所指,往叩其门.医者素于临街之楼上卧,问何人,仆以难产奉请告,医者起而谓其妻曰:「可取冷水来洗面,我将往焉。」仆闻之,误听为以冷水洗面,然后医治也,遂飞奔回船,告主人。主人如法以治,其妾方昏眩,忽为冷物所激,不觉其气一吸一松,而子门开,儿产矣。适医至,主人喜,请其定产后方,厚酬之而去。医者自此名大着。
医童某者,居仁和之独山村。一日,有谢村人邀之。童以舟往,至则乃患膈症者,胸闷,而甚饥,食之即吐,不谷食已月许,径以开膈调胃之剂治之。其家留饮,酒甚香冽。医素耽杯中物,鳌呿鲸吸,罄一小瓮,而玉山已颓矣,掖送之归舟。舟子谓之曰:「适买桐油一瓶,贮于头舱,幸勿绊翻。」童曲身手提油瓶,置他处,口喃喃曰:「桐油、桐油。」时送者在岸,问药中当用何引。时童适言「桐油」二字,送者遽归,童亦昏然而卧.及舟将抵家,舟子问曰:「桐油食之即吐,何以加诸药中?」童自知为醉中呓语也,强辞答之。心念此病不食已久,若一大吐,必至元气散而不救。欲往止之,而路远时久,意必已服药,遂任之。次日将晓,闻叩门甚急,童惊以为病者死矣,使其妻问之,答曰:「晚服药,吐浓痰无数,今胸膈已宽,思食粥,特请再往视之。」其妻恐病家绐以往而欲辱之也,答以早出,少顷自来。童潜随赴谢村探之,病果渐痊,遂至其家,投以清理之药而愈。盖病者积痰于上膈,他药不能动,得桐油吐之而始出也。嗣后求治病者常满室。
闽有名医王琢章者,性慈祥,对于病者,每谆谆诰诫,如父母。遇难治之症,既处方矣,犹为之再三推究,有所增减,虽深夜,必使人叩病者门告之,或且深自引咎,改前方,不略自讳饰也。一日,往某家诊病,予以凉剂。及归,将及门,忽悟其病须投温药,乃复折往病者之家。至则其妻出而致谢,云:「顷进药后,得安睡,病势锐减.」王大讶,令取药鼎视之,则见有积尘甚厚之败蛛网在焉。盖煎者不留意,败网坠入,未之觉也。王乃悟病之得瘥,皆此败网积尘之助力,略改其方,特加蛛网积尘煎之,果霍然愈。
神僧治病青浦南门外离城二十里许,有觉海庵,故无僧也。同治时,忽至一僧,赤体无衣,惟以破被自覆。时方严寒,卧地数日不起,见者怜之,予以钱米,不受。一日,忽披破被而走,适遇老妪两目失明,即汲溪水一瓯付之,曰:「试以此洗目。」如言洗之,目即能见物。又一少年左足反生,僧扪之,曰:「正,正。」其足实时转正,与常人无异。于是远近喧传,谓之神僧,求医者日数十人。僧有医有不医,医则无不奏效。居庵月余,后不知所之。
癫医不切脉马小素,扬州人,精于医.向有癫疾,时或自言自笑,有时现悲戚状,独为人诊病时,则与常人无异。惟不问病症,亦不乐人以病症告,强言之,则曰:「尔既知病,何不自医.」及阅其脉案病情,叩之病人,丝毫不爽,且药到病除,以故就医者甚多。所书药方,字特较大。询其故,则曰:「恐药肆中人误认,致有妨生命耳。」由是癫医之名大着。
有贵家子得奇病,四肢软弱,不能起立,不饮不食,终日仰卧,呼之虽应,而不发一言。遍请名医诊治,卒无效,乃延马往。马至病榻前,不切脉,审视良久,又遍视室中,曰:「此人无病,何用药为!」遂命主人将室中一切有香气之物,悉移他处,令用面盆多贮好醋,以称锤烧红,时于房中淬之,令醋味不断,明日可痊。主人依法行之,次日,果渐痊。盖此子平日最喜焚香,致得此疾,故以醋味敛之耳。
痴和尚治人疾光绪初,苏州珠明寺有痴和尚者,能医人疾,有病者招之,辄往,或不往,则病不治矣。有陆某病瘵,羣医束手,乃延之诊治。比至,已死矣。和尚熟视大笑,急索笔书一方云:「泰山石一片,蟠桃仁二十粒,扶桑木一株,用黄河水煎。」众难之。和尚又大笑,索火焚之,以其灰和茶灌死者口中,须臾即活,病若失。其医他人用药悉类此,皆烧灰和水饮之也。
太医为孝钦后请脉光绪时,某岁,孝钦后忽患头痛,每日仍早起,召见军机大臣如常,太医数人入请脉.太医跪床前,孝钦以手置小枕。诊毕,人开一方,方各不同,孝钦择其一命煎之。医及侍者先尝,孝钦乃服。
薛福辰疗孝钦后疾光绪辛巳春,孝钦后寝疾,势甚剧,徧征名医,皆无效。后服无锡薛福辰药,始渐起。时中外皆知孝钦所患为血蛊,医者仅以治血蛊剂进,然久不得愈,福辰独诊得之。其所进脉案,虽亦以血蛊立论,而用药则皆疏瀹补养之品,故独能奏效也。福辰,叔耘中丞福成之兄也。
德贞以行医至华光绪时,英人德贞以行医至华,为人疗疾,颇有验,与美人丁韪良昵。时丁为京师同文馆总教习,乃援德入馆,使充医学教习。未几,德壻欧礼斐亦来华,无所事事,德荐之赫德,为厩□,以俸薄而羡丁之月薪千金也,欲攘其事,言诸德。越半载,丁之肩生一瘤,德诊之,谓易治,然背德而拭其睫,若曾泣者。丁回首见之,问何泣,德嗫嚅而言曰:「吾二人为莫逆交,平日固尝有出肺腑披肝胆之言。今奈何,君得此瘤,危疾也,吾甚痛于心,而又不忍以实告,故不觉泣耳。然既为君所见,实告何害。此瘤实致死,无幸免理,吾之药可保百日,逾期则不能乞灵于药石矣。君盍即假归,用吾药,犹及与家人一见也。」丁归,至中途,则病良已。抵家,亦未续发.旋得在华友人书,知欧已代之为总教习,始悟德之绐己,为其壻谋也。
解剖德宗前星不耀,中外臣民颇以国本为虑.孝钦后令西医诊之,谓非解剖不可。乃召集王大臣询之,咸以事体重大,未敢主持。时翁叔平相国力持不可,议遂寝。
颜某脉案医者颜某,高邮州人,邃于岐黄.然僻处乡谷,不以医炫,而人亦不以医称之。会扬州富豪魏某病笃,纵横数百里,凡医之稍负时望者,悉延诊,合议方药,终不效。有荐颜者,魏延之。比至,素履布衣,状貌古拙,众皆轻之,不为礼.而颜亦傲气凌人,见羣医,亦不略致款曲,问病状。俄侍者导颜诣病榻就诊.诊已,仆予以纸,请拟方。纸为八行书,而乃多至五六十页。颜知其侮己,乃伸纸作脉案,陈其病之所由起,某日传某经作何状。书时,羣医中有窥者,见所述皆不爽,固已咋舌。不半日,纸已尽,乃掷笔起,告去,众挽留读脉案,皆吻合病状,而文复古奥,上溯《素问》,下迄名家,洋洋数万言,穷源索隐,无蕴不发,知为名手,遂请其拟方。颜笑曰:「请我来治病耶,抑试我耶?夫拟方而予纸至数十页,此何为者?且慢侮见诸辞色,尚信其术而服药乎?予不敏,行矣。」病家老少环跪,哀请至再三,乃拟方,数日遂痊,告以忌食之物而去。
数日,魏以误食,病复发,又遣使往聘,谢不行。使者请曰:「奉五百金。」颜曰:「谁贪汝金者!」使者曰:「先生何吝而不一拯溺乎?先生何所求,苟能致,当竭以献.」颜曰:「嗜食而无节,此不戒,虽扁、仓无以着手。病者其交予监督乎?惟吾命之是听,诚能此,当为若治之。否则千金无所欲,徒败吾名耳。」使允之,乃行。至其家,设卧榻,俾与魏邻,察其颜色,听其呼吸,何时睡,何时醒,醒睡各作何状,乃按脉以证之,然后定方。复自择药,其制其煎,皆躬亲之。凡三投,乃瘥。赠三千金,送之归.其徒孙某,行术于江南。
老者书符救命徽人程姓者,设肆于扬州新城之流芳巷。光绪庚辰腊月二十四日,既祀灶,与其徒会饮,皆大醉而罢.有李姓者,酒后至相识某姓肆中闲话,适有人来借钱,券具矣,而无任者,主人辞焉。李慨然请为任,主人不可。李怒,始而谩骂,继而擐衣露臂,殆将用武,环而观者如堵墙。其旁有候补同知吴某寓,吴子闻门外大哗,出而观之,李忽一举手,伤吴辅车,四齿折焉。吴怒,命里长监守之,质明,将送之官。夜半,李酒醒,大惧,以头触璧,流血被面,昏绝于地。众惊救无及,正共劻勷,忽来一老者,曰:「毋动,我能治之。」取水一盂,书符其中,楔齿而灌之,李竟复苏,血亦顿止。老者曰:「十日不风,即无虞矣。」吴闻之,使视其子之断齿,老者曰:「齿虽断,根犹在,可复生也。其童子欤,百日复故;若丈夫也,一年不入房,亦如故矣。」吴请治之,老者不受谢,惟请释李之罪。吴从其言,纵李去。此老者殆精于祝由之术者欤?
周松孙为陈小真治痁陈小真大令尝馆周松孙大令家,病痁且死,寒热日数作。松孙善医,乃扃户,为之处方。得善药,则候火而求度;既入,复为之辨色而望气;进食,必调其能胃者,不能胃则勿进.排荡雰翳,导涤秽滞,调合营卫,积四十三日,小真病可,松孙无倦容,无矜色。
陈莲舫以医来往于江浙间有陈莲舫者,医也,青浦人,居珠家阁.光绪中叶,与其里人赖嵩兰皆以内科著称.嵩兰悬壶于家,旁郡邑之土著皆信之。莲舫尝纳赀为官,医孝钦后疾,且嗣子挹霏大令曾宰富阳,以是来往江浙间,遂为吴越官绅所敬礼.盛杏荪尚书宣怀又为之揄扬.至沪,恒寓盛之斜桥邸中,富商巨贾乃益崇拜之,较甚于齐民。有小恙,辄远道延致,以其号称御医,且官且封翁,得其一诊以为光宠也。己亥春,杭州顾少岚观察鸿藻尝出数千金聘之。至之日,宴以盛筵,主宾均着礼服,簉座者亦然,翎顶辉煌,跄跄济济,邻里皆荣之。
李海涛医痘殇李海涛,名医也,疑难险异之证,屡试屡效。黄某为李旧交,有子年四岁,患痘甚剧。黄五十矣,止此子,钟爱异常。而家距城五里许,恐李未必即来,乃亲往迎之,遂同至家。其子已狂热神昏,顋门下陷,李曰:「不可为矣,命在顷刻,奈何?」黄大痛。李沉思良久,曰:「既见招,敢不尽力,惟此儿已万无生理。虽然,既不能救之于生,试救之于死可也。」黄曰:「死救奈何?」李曰:「可勿遽问,但俟其死后,依吾言行之,或可有救,否则吾将拔履以去也。」黄无奈,预备衣衾而已。
既而子果死,黄泣曰:「儿已死,请救之。」李乃裸其体,欲抱置后园猪栏中。黄不忍,李曰:「非此,无以救之。今既死,安有所谓忍不忍哉!」黄坚不允,李怒曰:「吾固不欲为此,徒以君悲痛,故于无可如何之中,冀得救于万一。今既尔,殓之可矣,勿犹豫也。」乃听之。李又曰:「但置之耳,不可往视。惟须一人远远候之,如夜半闻啼声,急来唤吾,不可有误.」黄一一如命。无何,果闻呱呱声自猪栏中出。守者惊喜,亟奔告李。李偕黄共视,儿果得生。黄狂喜,抱归房,李诊脉,喜曰:「是不难矣。」乃投以温补之品,一剂而愈。黄叩以能活人之术,李曰:「此儿多痘毒,苦于体弱,不可透,内部相攻,有此现象,实死症也。若治之早,尚可为力。吾来时,攻固不可,达又不及矣。旋思今方伏暑,蚊蚋最甚,蚊蚋能吸人毒血,若以儿置于秽恶之地,使蚊蚋集其全身,以吮其毒血,毒血尽,儿或可望生。此徼幸之计,而竟得奏效,君之福,非予之术也。」黄曰:「君来时何不即行,不犹愈救之于死乎?」李曰:「诚然,然此中亦具有苦衷也。此儿君所钟爱,设吾即令行之,君岂忍将垂死之儿置于污地耶?且俗传痘最忌秽,吾知此言君必不从,又逆知此儿入夕必晕厥,吾乃利用此时机,以行吾术.言死者,实托辞以绝君之爱念也。」黄服其神,馈三百金焉。
门定鳌为德宗请脉自经光绪戊戌八月之政变,而孝钦后欲再垂帘,乃谓德宗有疾,征医于各省。汉军医士门定鳌者,字桂珊,广州驻防,为广州将军所保荐.既入宫,请脉,所书脉案,征引《内经》《素问》及各家学说甚详。然其时颇有疑孝钦有废立意者,驻华各使亦微闻之,或就定鳌私询焉。定鳌濡笔于砚,书「无病」二字以示之。未几,各使照会总署,以入觐为请,并荐西医,孝钦辞之。又未几,而宣布德宗疾瘳之诏下。然定鳌已于数日前佯称为狐所祟,策款段出国门矣。
老医为德宗请脉光绪戊申九月上旬,忽以德宗大渐闻。时应召入京请脉之医甚多,有一老医尝语人曰:「余请脉之时,皇上置手于案,默不一语.仅见案有短札,若诊断书然。其札语至简,不得要领,即使天下名医,对此亦束手无策。余于是不得已书「圣体安康无病健全」八字而退。」
陈寿春有药有技厦门参将陈寿春拳法最精,有起死回生之术.曾有一人自船桅下坠,已绝息矣。历数医,皆以为无可救。寿春最后至,扪其腹至再,乃曰:「尚可治,宜以数健汉掖之行,就甲板疾走十数周,视其色复变而红乃已。」既而如法行之,红潮果上颊,因以两手抚摩其腹,为之作气。少顷,呻吟,急令人扶之入厕。既下,则历落者皆血块也,其量约一斗许,而疾亦寻瘳。万医生尤崇拜之。万医生者,盖英吉利人中所称为大国手也。则寿春医术之奇妙,可想见已。
又某宦之女,以跌而伤腿,不能行,延寿春诊视。寿春以扇头点其伤处,点已,即曰:「幸已无恙,试起行之。」果然。然寿春终身不以术自炫,亦不教其子弟,或问之,则曰:「有吾药,无吾技,无济也。」
泰山道士以剑治百病道士,泰安人,居泰山麓,年八十余.能于鼻中吹气一缕,可二三丈,凝结不散,寻复纳入,盖练气已成也。有古剑,可治百病,治疫疠尤验。某年,里中大疫,死亡无算,凡延道士者,必转危为安,仅以剑悬中堂俄顷而已。某姓一家数口,相继死,幼子年三岁,亦垂毙。道士仗剑至,怒目视榻上,半晌,子手足忽屈伸,索茶,饮以药,卒得不死。道士性风雅,筑楼三楹,颜曰「剑气」。风雨之夕,往往剑出匣三寸许,其铓如秋水也。
老道疗蛇伤某邑有贵介子某,嗜猎,臂鹰牵犬,长日出入森林间.林固多蝮蛇,公子不暇计也。一日,逐一雉,披荆伐榛,匆迫中误蹴一蛇。蛇跃起,反噬公子面,急避之,囓处觉麻,而不甚痛,归家略敷以药,亦不为意。越宿,忽奇肿,奄然欲绝.家民惶骇,延名医,医望见病者状,即颦眉蹙额,谢不敏。于是举室号咷,备治后事。忽闻门外串铃声,旁人走告病者家曰:「外有祝由术者,自言善治奇疾,姑试之,生死观此一着,如何?」家人乃召之入,视之,乃一形容枯槁之老道,手一旛一铃,无他物。姑导其入,乃抚视病者一周,即曰:「是非棘手症,我能立时使之起。」言竟,即就地撮土,以唾涎和之,戟指作咒,口喃喃,咒时并以湿土满涂公子面,公子乃不类人形。复命取炽炭来,炭火熊熊,即以置其面,衾枕悉炙焦,而公子之面无恙也。越一炊许,炭熄土落,肿亦消,乃语众曰:「内毒尚未尽也。」于是烙以烬炭,并以炭末画一符于背,公子乃吐黑水,起立如平时.徐春浦参用中西术光、宣间,上海有徐春浦者,业医,悬壶于市,参用中西术.凡以疾就诊者,初以望闻问切研究之,又继之以西法,用闻症筒以辨病之状,用敲诊、锤板以辨病之级,并用显微镜、诊脉表、探热针、量肺尺以辨病之源。验之既确,乃疗治之,药石所不及者,则以注射法、水疗法、电疗法、空气疗法、营养疗法酌行之,然人皆不之信也。未一载,他适矣。
于风八欲医医桂林于风八,一号盂今,久客广州,绝意进取,专一于医,为羊城之当道巨室所崇奉,争出重金以延致之,且属其创设医校,风八曰:「是固欲有以医医之病也,然不知医者之病之所在,而徒为之严章程,订功课,使其勤讲求,精脉切,是犹治其标而未治其本也,虽医校开徧通国,办至百年,无当也。医之病何在,医医之方何在乎?」宣统己酉,乃遂发愤著书,书成,名之曰《医医医》,盖自以医医之医自任也。
风八又曰:「医道可怪而又可笑者,莫如内外分科。试思人身不能外经络、躯壳、筋骨、脏腑以成身,凡病亦不外六淫、七情以为病。外科之证,何一非经络、脏腑所发,原无所谓内外也。若不深明六气、七情、五运、六经、经界,两科中皆不得立足,未有能治内科而不能治外科,亦未有能治外科而不能治内科者也。」
张骧云一门多医师光、宣间,有张骧云名世镳者,本贯仁和,嗣籍上海,以医着于时.耄而重听,沪人因以张聋甏呼之,遂又字曰龙朋。所最长者,治感冒风邪病,应手辄愈,居公共租界平桥路,人皆信之,亦以其不计诊断金,非如他医之自高声价也。出诊,诊金银币一圆,与金远者八角。病人诣门乞诊,诊金四角。贫者所纳,即不足二角亦可,珍贵之品,或且施舍。诣门乞诊者,若服华丽之衣,加奇邪之饰,必诟之,谆谆以谨行止、务朴实为勖。然就诊者仍归之如流水也。
沪之医,辄晏起,而骧云之门,晨七时启矣,候诊者麕集。以应接不暇也,乃令其子星若及侄孙杏园、蔚孙助之,且又有犹子衡山、古农、侄孙益君、子修、忍安,分居城中南市应诊,诊金多寡亦不计也。
华医为美人治病坡士顿城有华医潘瑞者,美人称之曰草药医生,乃以我国医术著者。美国医生不能治之病,经潘治愈者,不一而足。有国会议员某患病,西医调治罔效,乃就潘以试之,果为之转死回生。某深感之,尝曰:「不意华人三指探脉术之神妙有如是。」于是合二千一百人公同签字,请于当道,准潘立案悬壶以救世。
草头医治疾我国之医,恒不识药,而业药者则不知医,故医药截然为两途。俗有卖药草者,间能治病,于是遂以草头医得名。草头医所用之药,名之曰草头方,苟所患之病不误传,往往得奇验。
宣统辛亥,山阴有罗某至乡省亲,途中腹大饥,无所得食。时适春初,舟子有糉藏于舟, 「 越俗,岁初舟子、轿夫至士绅家,均给以糉及年餻.」 给罗食之。以过多,遂致疾,药不能进,羣医束手。罗有族人某,草头医也。至是,乃进言曰:「我能医汝,惟我药仅余三丸,今以二丸赠汝,一丸将备以自用。汝愈,当酬我以银币四十圆.」罗许之,遂取二丸服焉。次日,腹大泄,泄后果愈,即以四十圆致谢.旋知所谓丸者,乃酿酒之酒药,碎而和之。三丸,伪言也。诘之,某曰:「彼以食冷糉致疾,实非疾也,特凝积于腹而不能化,故药弗进.我以酒药投之,不旋踵而发酵,酵则凝者浮,积者散矣,故泄也。彼名医者不解此,故四十圆落我手耳。」乃相与一笑而散。
有余一初者,尝于夏日狂饮烧酒,大啖牛肉。至晚,疾大作,舌焦身热,便赤成痢。草头医曰:「食牛致疾,必饮稻草汤始可愈。」试之,果立效。
三国象戏桐城光律元布政聪谐家,有三国象戏一器,惟将帅易为魏蜀吴,余号悉同。区以红黑白三色,凡四十八。碁局斜画成六角三鱼尾形,其界河成三汊。以示人,皆不晓行法。碁后散失,局亦无存。
满洲棋有所谓满洲棋者,象棋也。其法,敌手亦置十六子。行满棋者,置将一、士二、象二、兵五外,余仅一子,能兼车马炮三用。故一交手,即纵横敌境,守者稍不慎,满盘皆无补救。此虽游戏,然可想见入关后索伦兵之气概也。
蒙古棋蒙古棋者,局纵横八线,为六十四罫,棋各十六枚,计八卒、二车、二马、二驼、一炮、一将,以朱墨别之。将居中之右,炮居中之左,上于将一罫,车马象左右列,卒横于前。棋局无河界,满局可行,乃随水草以便畜牧也。其棋形而不字。将刻塔,塔者,奉教也。多卒者,以众为强者也。马横行六罫,驼横行九罫,沙漠之地,驼行疾于马也。卒直行一罫,食敌之在前者可复退行,嘉有功也。众棋环击一塔,无路可出,始为败北。
我国棋与日本棋之比较自同、光以来,围棋已无国手,士大夫之事此者亦日鲜,殆率趋于麻雀、扑克之途矣。迩以日本盛行围棋,国人亦颇有好之者,然国手颇无所闻。盖此技实秉天授,非尽由学力成也。
有日本侠人者,尝作《弈话》,谓吾国人弈者,每于四角四路预置黑白子各二,谓之势子,日本、朝鲜、琉球之弈者则皆无之。因谓吾国人围棋,起手着法皆有一定,即由于有势子故,不如日本人之变化。不知吾国弈家,起手着法所以似有一定者,乃由数百年以来之国工悉心研究,知非如此则局势将弱,后局且无从措手,故不得不一循成法耳。且弈者,数也。数既定,则所以致胜负之法,自有一定,即无势子,着法亦岂无轨范乎?吾国受二三子之局,即两角皆虚,弈家谓之空花角,其着法亦何尝无一定哉!且日本、朝鲜、琉球之弈,皆传自中华,可知吾国古时,弈局亦无势子,后乃加置耳。则由无势子以至有势子,不可谓非弈家一进化也。推其所以置势子之由,盖无势子之局,起手即可于角上之四三或三三路置子,则一角已实,基础已固,不必力战,亦足自存。有势子,则敌于角上之四四路已有一子,我更求实角,则外局尽失,而将局促乎偏隅。若专事腹心,又如游骑无归,将为敌所乘,以致崩溃。故有势子之局,起手即须攻而兼守,正如汉高、光武百战以得天下,而仍不能不兼顾河内、关中。若无势子之局,起手即可坐据一方以自固,正如子阳井底蛙,恃剑门、巫峡之险,兢兢然不敢一出矣。
弈家之概略弈之为道,数叶天垣,理参河洛,阴阳之体用,奇正之经权,无不寓焉。是以变化无穷,古今各异,非心与天游,神与物会者,未易臻其至也。历代传谱,歧轨不伦。本朝名流辈出,卓越前贤,与唐诗相似,亦若有初盛中晚之异。顺、康之时,过百龄、盛大有稍变旧习,吴瑞澄、何翰公、汪幼清、娄子恒乃进求工稳,黄月天有弈圣之称,徐星友乃大雅之作,余如周懒予之绵密,李元兆之野战,汪汉年之稳健,周东侯之偏锋,要皆各极其妙,多可传也。雍正以还,洎乾隆、嘉庆间,则有范西屏以神化擅声,施定庵以无敌标誉,梁魏今情高而淡雅,程兰如思深以精致,肇麟、和衷 「 胡肇麟、童和衷。」 有善战之名,贯如、子兰 「 释贯如、卞子兰.」 兼攻守之美,此围棋之正运,乃千秋之极轨也。道光、咸丰、同治朝,则有潘、任、申、金 「 潘星见、任渭南、申立功、金秋林。」 称霸于前,周、陈、潘、徐 「 周小松、陈子仙、潘景斋、徐耀文。」 主盟于后,释秋航之玄妙,楚桐隐之端重,二介 「 张介轩、沈介之。」 之前后辉映,双李 「 李昆瑜、李湛源。」 之并驾齐驱,此中兴之再盛也,而渐入于晚矣。降至光、宣,亦可偻数,如陶勤肃公模、肃亲王善耆、升允、康有为、梁启超、林开謩、俞明震诸家,虽弈品高下微有不同,而流风余韵,固犹未澌灭也。
王丹麓不好棋钱塘王丹麓,名晫,国初人。不好棋,亦不解也。每见客手谈,辄乱其庄,或竟收子纳之奁中,曰:「日朗天清时,为此不迟,奈何于鬼阵中捉迷藏耶?」
黄月天为弈家第一黄月天在弈家中,称第一流。盖本朝弈家,虽渐变明代之着法,然终为成局所囿。月天乃自出新意,穷极变化。且其弈时,冲和淡泊,好整以暇,虽有他人之奇兵异阵,应之怡然也。
周懒予弈胜过百龄周懒予,嘉兴人也,少好弈。家故贫,大父母、父母督之使读,又督之使贾,皆弗愿也。辄窃出,与人弈,禁之不可。与人赌彩,屡获胜,夜则累累负金钱归.乃不之禁,后遂以弈遨游郡邑。时过伯龄方负第一手之誉,懒予不为下,数与对局,懒予多胜之。一日,弃家去,莫知所之,或传其在海外以技为某国王师。既而归,以弈终其身。
徐星友从容对局徐星友,杭人。初遇黄月天,月天授以四子。渐进,乃受三子。星友殚思竭力,终胜之。尝撰《兼山堂弈谱》,评核精当。其论弈,谓用虚不如用实,用巧不如用拙,制于有形,不若制于无形,臻于有用之用,不若臻于无用之用。斯言何隽永欤!星友性好稗官小说家言,常乘人握子布算时,出以观之。既下,辄应,应已,复观.当危迫之际,其人或汗流浃背,星友则从容如故。局甫半,辄语人曰:「若负几路矣。」及竟,如其言。
星友与月天同时供奉内廷,月天诚朴不苟,星友专结纳内监,大内之事,辄预知之。一日,语月天曰:「君棋实胜于某,惟君胜局已不少矣,他日御前相较,能稍让一子以全某一日之名否?」月天笑应之曰:「是亦何难.」明日,内廷忽召二人入,高宗指案上一朱漆盒曰:「内有一物,弈胜者取之。」遵旨对弈。弈毕,星友胜,月天负,盖预已得内监之报告也。
范路尝问之曰:「子于弈至矣乎?」对曰:「今之弈者,虽未必有加于我,然竟局覆观,顾尚有所悔,至者当无是也。」路叹息以为名言。
星友之后,弈名最噪者,为范西屏、施定庵、梁魏今、程兰如,世并称之曰「范施梁程。」然魏今辈行最早,数与星友对局,兰如为后起,星友耄矣。尝弈于某处,主者忌星友盛名,嗾众国手阴助兰如,星友屡战北,大怒,遂归武林,不复出。
袁子才尝撰《弈国手徐星标墓志铭》,谓星标父以弈破其家,弈卒不工。星标年四五岁,见父与人弈,辄哑哑从旁指画之。稍长,有客至,寻其父弈,父适出,客戏谓星标能弈邪,则噭然应之曰:「唯。」对局十余子,客觉星标布置有异势,佯起溲,遁去,星标后遂以国弈名于时云云。惟弈谱无星标之名,殆即星友之别字也。
汪汉年继周懒予而起汪汉年,歙人。继周懒予而起,惜早卒。朱某尝作序赠之,称其小诗详雅中律。谓天下是非毁誉,有一定而不可淆者,莫如弈。方其胜负决于前,某也一品,某也二品三品,较然论定。既极其诣,则其人虽吾所恶,但可诟及其人,终不得诟其艺之未至也。
程骏以弈自娱樵髯翁,姓程氏,名骏,世居桐城县之西鄙。性疏放,无文饰,而多髭须,因自号曰樵髯。少读书,聪颖出凡辈,于艺术、匠巧、游戏之事,靡不涉猎,然皆不竟其学,曰:「吾以自娱而已。」尤嗜棋,常与里人弈,不任苦思。里人或注局凝神,翁辄颦蹙曰:「我等岂真知弈者,聊用为戏耳,乃复效小儿辈强作解事耶?」时时为人治病,亦不用以为意。诸富家尝与往来者,病作,欲得翁诊视,使僮奴候之,翁方据棋局,虽哓哓然,竟不往也。
艴山与客巢梅而弈僧艴山,名超拳,无锡周氏子。自受石丰记前后,结庵邓尉之菖蒲潭,与诸名人结寒香社。庵有古梅,甚高,乃架木为巢,与客对弈其上,游人探梅诣其处,每于花下闻丁丁落子声。
竹溪终日手谈瓜洲闻思庵僧宗智,字圆明,号竹溪,江都蔡氏子。性高旷,与二三物外交,终日手谈,一语不及尘务,人以高僧目之。
范西屏为弈家第一干、嘉间,弈艺盛行,而以海宁范西屏世勋为巨擘。有先于范者曰黄某,久游公卿间,称国手,年亦倍长于范。范甫垂髫,已精十诀,名闻江左。及入都,诸巨公设彩邀二人争,胜负未分,以一角决上下。范见黄握子不落,曰:「先生殆不欲战乎?」黄忽色变曰:「孽也,天夺我矣,又何争为!」遽咯血而死。
先是,富春韩某善弈,馆某部郎家,部郎邀黄与韩对弈。黄见韩年少,意轻之。及布局,觉有异,即极力防拒,而辄为所窘。黄或乘间出奇,韩信手以应,不费思索。竟三局,黄三北焉,遂推枰起曰:「余今适发隐疾,越日当与君决胜负耳。」自是黄名稍逊,而韩技闻矣。有某王好弈,颇精,闻韩名,召与弈。自辰至日中,连和二枰。末局,韩负半子。盖应召时,使者以王好胜为嘱。韩欲博王欢,而又不堕己名,故于进退间分毫不失如此,其苦心则过常局数倍矣。黄侦知之,候韩出,即要于途,语之曰:「今愿与君毕所长.」韩辞以异日,不可,乃勉与弈。及争一角,韩反复凝思,卒不能应。黄以冷语迫之,韩神色顿异,遽喷血数升,次日死。越后二十余年,而黄为范乘,若报复焉。
尔后范名愈盛,无与争者。袁子才尝称范为海内弈家第一,惟施定庵差相亚。 「 按施十四成国弈,范十六成国弈,二人同学弈于俞长侯。」 然施敛眉沈思,或日晡未下一子,而范弈毕,辄歌呼睡去。每见其对局时,范全局僵矣,隅坐者羣测之,靡以救也,俄而争一刦,则七十二道体势皆灵.范与施尝同客广陵,借寓村塾。施戏与馆中童子弈,不胜,范继之,亦不胜,皆怅然若失。
李松石云:「范之于弈,如将中之岳武穆公,不用古法,战无不胜。」臧念宣云:「范之授子,灵奇变化,莫测端倪,如武侯八阵图,五花八门,入其中者莫能自免。」推许若此,可以知其弈品矣。
时有扬州盐商胡肇麟者,好弈,梁魏今、程兰如及施、范皆授以二子。每对局,负一子,辄赆白金一两。胡弈好浪战,不大胜则大败,世称之为胡铁头.遇范、施辄败,每至数十百子,局竟则白金累累盈几案矣。一日,胡与范弈,至中局,窘甚,乃佯称疾罢弈,而急图局势,使急足求援于施。施时客东台,一日夜始返。胡乃称疾愈,出与范续弈,如施所教以应。范笑曰:「定庵人未至,弈先至邪?」胡大惭.胡受二子,与范、施弈三十余年,然终不能成对手,故谓国弈实由天赋可也。
某岁,范至沪。时倪克让弈品居第一,次如富家禄等数人,技亦皆精。富恒设局于豫园,招四方弈客以逐利。范初至局观弈,见一客将负,为指隙处,众艴然曰:「此乃博彩者,岂容多语.君既若此,何不一角胜负?」范曰:「诺.」众请出注,范于怀中出银一锭,曰:「以此作彩可乎?」众艳其金,争来就。范曰:「吾弈不禁人言,君等尽可熟商耳。」枰过半,而众无措手,乃急报倪。倪至,乱其枰,曰:「此范先生也,何能与敌!」少顷,事遍传于人,邑之富室延范下榻于西桥潘宅,请与倪弈。范让倪三子,局竟,仍未分胜负也。
与范同时之弈品稍下者,有李步青、臧念宣,初皆受二三子,后遂成对弈,然非真对手也。盖好名者每贿国弈求对子,国弈利其贿,亦许之。故今谱胡肇麟亦能与施对局,实亦非真也。
范性醰粹,遇窭人子显者,面不换色。弈以外,介以千金,不一顾。有所蓄,半以施戚里,盖艺成固可见道也。
施定庵与范西屏齐名海宁施绍闇,字定庵,与其里人范西屏以弈齐名于时.定庵幼入塾,以性拙喜静.其父工诗文,善书法,兼画兰竹。晚岁家居,酬应之暇,常焚香抚琴,对客围棋。定庵每于课余侍侧,闻声心慕,请问其旨,则曰:「琴尚淡雅而鄙繁支,棋贵虚灵而病沾滞。汝羸弱多疾,琴尤宜也。」遂退而学琴。后复嗜弈。少西屏一岁,先后从越郡俞长侯游,年十二而与师齐名,因慕之,亦从之学.初,定庵受三子。其来年,与西屏争先。徐星友尚受三子,奖之,定庵遂得《兼山堂谱》,玩索经岁,窥其奥.又于吴兴唐改堂大令署遇梁魏今、程兰如,受先数局,技益进.乾隆壬子,偕魏今游岘山,见山下出泉潆漾纡徐,乐之。魏今曰:「子之弈工矣,盍会心于此乎?行乎当行,止乎当止,任其自然而与物无竞,乃弈之道也。子锐意深求,则过犹不及,故三载仍未脱一先耳。」定庵乃悟化机之流行无迹象,百工造极,咸出自然,则棋之止于中正,犹琴之止于淡雅也,乃益穷向背之由于未形,而决胜负之源于布局也。自是遂薄游吴楚,道渐广,暇时即以常用活法以落子,定名黏句,叶韵分门,汇成一集,曰《弈理指归》。
范西屏施定庵屈于担草者范西屏尝游甓社湖,寓僧寺。一日,有担草者来,请与弈。竟数局,范皆负,大骇,问其姓名,不答,但微哂曰:「近时盛称范西屏、施定庵为天下国手,实吾儿孙辈耳。弈,小数也,何必问出身,与儿孙辈争虚誉乎!」荷担而去。范以此呕血死,施亦自是不敢与人谈弈。
弈有十八国手范西屏、施定庵而后,有十八国手,然皆有惭色矣。通州李湛园、周星垣、侯官林越山,海宁陈子仙、僧秋航,江都周小松,宜兴任惠南,其眉目也。
李湛园善弈周介堂牧通州,尝试士。士有李湛园者,日将午,即纳卷,文殊不工。问何能,曰:「善弈。」曰:「弈得不如汝文否?」曰:「不然。」楸枰相对,至漏三下,周遽敛袖曰:「吾不如也。」
李湛园不肯让局李湛园尝游京师,与王公大人弈,科头跣足如平时.与对局者或屡负,不肯让。
良成善弈蒙古良成,乾隆时之京口驻防镶蓝旗防御也。性脱略,不修边幅,而富记忆力,经史过目,即终身不忘。好弈,历数昼夜不稍倦。兴至,辄废寝馈,人与语,若不闻。武进董文艺、丹徒李竹生、通州李湛园皆与友善。三人亦善弈,因合撰《授子谱》以行世。
周星垣习弈期有六月周星垣殚精习弈,专心致志,尝期以六月不下楼。
林越山胜薛生白薛生白以弈负盛名于闽,林越山尝与之对局,将负,越山指子沈思,得一刧,遂转败为胜。越山年十八时,已以国弈名于时矣。
林越山让任惠南林越山尝至粤东,与抚署幕僚任惠南弈。局未半,惠南将北,越山故为拙行,遂让以数子,然自是亦不复对局。
江君辅与某宦对局婺源江君辅工弈,年十七时,一日有人至,谓中州某宦延请角艺。某宦固亦以弈鸣者,君辅因随之往。月余,抵宦宅,其人先入内见宦,诈云:「吾途穷,鬻吾子为归资.」既得金立券,复泣请曰:「父子情不忍面别,请自后门去,免见吾子牵衣惨状也。」宦从之。君辅坐堂上久,讶主人胡久不出。忽一粗婢至,曰:「汝新来仆,主人命汝入见。」君辅不解,方厉声叱婢,宦从内出,持券示君辅曰:「尔父卖尔,今去矣,复何云?」君辅曰:「异哉!谁为吾父也?汝数千里遣使迎我手谈,何忽为此不经语也?」乃出所著弈谱证之。宦大惊曰:「汝弈果能胜我,言即不谬。」连对数局,皆君辅胜,宦乃释然,待为上宾.留居数月,厚赆之归.陈子仙与董六泉对局陈子仙之父,家小康,以好弈倾其资.晚岁,至栖身破庙中,而嗜弈如故。子仙能继其志,终成国弈。父常挈之至毗陵,与董六泉对局。时六泉须发皆白,子仙犹以红丝饰辫也。
周小松与曾文正对局曾文正公国藩好弈而不工,弈时则所患之癣益痒,时爬搔之。尝与周小松对局,小松授文正以九子,裂其棋为九品,乃仅得活。文正大怒,小松行时遂无赆.秋航将死与人弈同治癸亥,僧秋航年一百十九矣。居京师。上元陈鲁出知浙江衢州府,乃偕之至浙,留杭州。翌年正月,徧辞同人,云将西归,且促为之祖道。元夕前一日,同人饯之。秋航故饮酒食肉如常人,是日且与一人对局。弈竟,敛子入枰,曰:「今日之会难再,此局乃绝着也。」众不解,叩之,不告。明日,趺坐而化矣。
某生以对弈为荣光绪朝,王益吾祭酒先谦督学江苏,曾邀围棋国手周小松至江阴学署,令与南菁书院诸生之善弈者弈。诸生震周名,逡巡不敢往。苏人某,性卑鄙,棋甚劣,好自负,以得入学署对弈为荣,遂欣然而往。比对局,某无子得活,乃抱头鼠窜矣。
《清稗类钞》异禀类 容止类
清稗类钞异禀类禀气异常俗谓男子十四而精通,六十而精绝;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七七而闭,验之,实不尽然。曾见有七八十岁之衰翁而娶中年妇者,其家族窃觇之,则固能人道而再接再厉也。且有八十老人娶少艾而得孪生子者。至女子受孕,有十二岁而生子者,有六十余而生二男一女者。是皆不可以常理测之也。
闽妇孕期妇人孕,本十阅月而生。闽妇则十余月或二三十月,不独土著为然,即他处人之久居于闽者亦常有之。有苏人某,久居闽,其子即三十六月而生,生时与普通产儿无异。医家原谓子在母腹,有妨碍发育之感受,产必延期,然若是之久,亦所罕观,闽则视为固常也。
男生子顺治初,奉贤南桥镇有鳏夫,年五十余,本徽人也,以结毡为业.畜一徒,曰王三。一日,裸而浴于河,忽为同伴窥见其阴,乃数月不出,或侦之,则产一男矣。南桥巡检闻之官,解至松江,曹千里尝亲见之。
文人多寿本朝文人多寿,如王文简公士祯年七十七,朱竹垞检讨彝尊年八十四,尤西堂舍人侗年八十五,沈文悫公德潜年九十五,宋牧仲尚书荦年七十二,查初白编修慎行年七十,方望溪侍郎苞年八十,袁子才太史枚年八十二,钱辛楣学士大昕年七十,纪文达公昀年八十二,彭文勤公元瑞年七十,姚惜抱郎中鼐年八十四,翁覃溪阁学方纲年八十六,梁山舟学士同书年九十二,赵瓯北观察翼年八十二是也。
曹子顾博闻强记嘉善曹子顾学士尔堪博闻强记,出游所至,山川阨塞无不能画其形势。士大夫一与之交,积久不忘,且具能识其名氏、爵里、家世,毫发无遗.钱牧斋富记忆力钱牧斋尚书谦益富记忆力,幼尝与人举《四书》语「口」字最多者以角胜负。或举「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二句,得十八「口」字,钱举「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得十九「口」字,遂获胜。
顾亭林强记顾亭林,名炎武,尝客京师。一日,王文简过其邸舍,语之曰:「先生博学强记,请诵古乐府《蛱蝶行》可乎?」顾即朗诵一过,同坐皆惊.刘璐十龄不言刘璐,字石渠,沈邱人。父学向,顺治进士,令于浙江。长、仲二兄聪慧而夭。璐时年十龄,尚不能言,状类痴呆,父忧之。一日,独坐长叹,璐侍侧,问曰:「父何叹?」父以其忽能言也,喜甚,曰:「家门不幸,汝兄夭折,而汝又不能言。今能言,吾无忧矣。」自是,教之读,过目成诵,恍如有宿慧者。
原襄敏读书痴呆阳城原襄敏公髫龄入塾,既一载,书不成诵,亦不甚解。岁将除,师召其父至,令其偕归.中途,父让之曰:「向与若论世事,颇敏慧,何读书竟痴呆乃尔?」襄敏曰:「读书亦如应世事乎?」曰:「然。」曰:「得之矣。」复入垫,听讲辄洞彻,久之博洽今古,掇巍科,为世名臣。
周于漆记前世事汪浦周西水兵部于漆幼不能言,而能记前世事。自言前世为某邑人,及所常栖止处,尝于广庭设一几,庭有红蔷薇一丛,时时梦到其地。七岁时,戏门前,有僧过门,顾之曰:「此郎有夙因。」周应声,即能言,家人惊喜。因令读书,一过目,如宿习。数月,徧通《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年十四,读书山中精舍,一日,日向夕,憩溪边石上,遇老僧,谓曰:「郎忘七岁门前相见时耶?」叩其名,曰:「我宝蘂也,闽人。」周因留之舍,日夜与论象纬律历、六壬丁甲、勾股洞章之术,未半载,尽通其说.濒行,复以黄河海道九边授之,且曰:「吾数学未传人,今当游四方访之。」又密语周以十年之内天下必大乱,若异代人物也。自明崇祯丙子迄甲申,九年而明果亡,皆如其言。
周入国朝,以明经谒选人,常念宝蘂别时赠诗有「元夕灯前寻贾子,秋风台下拜邹生」之句,未详所谓.及谒选,得房山令,上元,与僚属谦于贾公祠,问之,唐诗人贾阆仙祠也。问有子孙乎,吏对有贾某者,其裔也,见以逋税系狱.周即令出之,代完其逋。是年秋,调平谷令,抵县日,即出勘田亩,夜宿山村古庙,比晨,视其额,则邹衍祠也。于是悟宝蘂之语,一一无爽,乃述其学,着《三才儒要》三十卷。
洪润孙有洁癖钱塘洪润孙,名景融,以博雅擅名。乃有洁癖,每靧面,辄自旦达午不休。陆丽京儇胡同往视之,洪尔时神气傲迈,旁若无人。
黄庭表童年颖悟黄与坚,字庭表,号忍庵,太仓人,顺治己亥进士。康熙己未,举博学宏词,官赞善。童年颖悟,诗一目、文二三目即记忆。三岁能识字,五岁能诵诗,八岁酷好唐人诗。尝录小本,出入辄携以自随.十四,慨然有志于古学,欲徧读周、秦以下书,甫三年而读周末诸子及六朝以上者几尽.魏昭士二龄诵归去来辞宁都魏昭士,名世效,生甫二十余月,实年为二龄,母口授《归去来辞》及《九歌》一二章,久之,辄能背诵.诸父尝抱之,诱以果饵,使歌,歌声悠扬可听,诧为英物。
博野妇人不饮食顺、康间,博野有妇人,一生不饮食,而生育男女数人,日夕操作与常人无异,亦罕疾病。
克勤郡王无日废饮顺治时,克勤郡王战功卓著,性和平,无贵冑气,旌麾所莅,恒喜与野老闲话。又能约束所部,禁淫掠。声色狗马一无所奉,惟嗜酒,一石不醉。岁时赐宴,世祖知其量,使罄无算爵,不愆于仪,不改常度。
康熙初,天下略定,王移书各督抚,有以酒力称最者,不问贵贱,资送入都。时圣祖方幼冲,太后训政,台臣劾王招致酒徒,荒耽纵佚,且主少国疑,迹近树党,请下廷尉问状。太后以章示王,王对曰:「臣嗜酒,在朝在军无日废饮,幸不及乱,先帝不之禁。赖宗庙之福,海内大宁,臣诚无状,欲与天下善饮者一角酒力,愚昧不识大体,迹涉树党,愿伏重诛,请毋付廷尉。」某王,尊属也,谓天下虽定,隐患犹多,亲藩大臣不兢兢业业赞襄政务,沉湎于酒,又擅与督抚书,招酒人入都角饮,台臣言是,请治以罪。太后曰:「彼忠诚无他,先朝所许,姑听之。」惟谆谆以勿为酒困、毋迩宵人为戒。王感谢而退。即日,以公牍与各督抚,寝前议,而山西抚臣已资送一人至矣。
先是,王令既出,疆臣下属县罗致,久而未得。盖各省所产之酒,惟淅之女儿酒,汾之西鲁酒为天下最,而南人不能饮汾酒,北人亦以女儿酒味薄,屏弗御。南省督抚知王生长朔方,饮醇醪者未必能敌,辄不敢献;北人善饮者众,一时于此中求不醉量,殊觉莫衷壹是。壶关某令有酒癖,且能兼收并蓄,浙酒,汾酒泛爱不倦。巡抚闻之,欲以塞责,召某令面谕之。令亦喜,谓催科,抚字之外,杯中物亦能署上考,秣马整装,行有日矣。忽急足自凉州至,令之母以疾终于乡,终天永痛,匍匐星奔。濒行,为巡抚言:「县属羊肠坂有一人,年且七十矣,终身不娶,以酒为命。顾樵采为生,不能以野人溷亲藩奈何?」巡抚曰:「斯人之饮,于君何如?」曰:「胜属吏远甚。每岁行春,辄赐 酒,观者掩口,以为是戋戋者,彼固视之如一滴,官何吝也。次年,舁巨瓮置老人前,令罄之,顷刻而尽,若无事者。此非异人乎?」巡抚曰:「王固不择人,惟求善饮者,樵采何碍!」急识姓名,檄新令尹送入省,亲试之,信,为具装,遣材官与之俱。既入都,投邸,王之长史、内奄索巨贿,不得见。老人怒,谓长史曰:「我奉巡抚命来应王召,为饮酒耳,不闻有婪索事,是以无备。」长史呵之。材官为之缓颊,以费不足,终不许入。旅馆羁迟,资用将乏。材官欲具牍禀巡抚,老人曰:「待巡抚以金来,老人饿且死。」翌日黎明,出走阛阓,见有舆从过市,辄攀舆诉入都事,并言王人壅遏状。舆中为某贝子,急引至王邸,面致之。乃革长史,杖奄人,召材官,赉以金帛,问老人年岁、职业.见其短小精悍,髯长及胸,目灼灼有光,知非常人,置于别室,待入朝奏明,请假一日,为角饮计。
王邸深邃,时值新秋,老人请择爽垲地以行酒,许之。问能弈乎,曰:「能。」王益喜。曲栏清池,残荷犹馥,有亭翼然,顾视轩敞,王于此设楸枰,煮苦茗,先与对局。局半,内侍舁巨瓮二,分置于王与老人之前。瓮可三十斤,乃女儿酒之最醇者。王以老人居汾河,必善饮汾酒,绍酒不易至山西,野老更不能致,或者不胜巨瓮,思有以难之。席间别无下酒物,各设一圆碟,分贮金华干脯、巴达杏仁及鲜梨少许.且饮且弈,自午至于酉,一局未终,老人遽起曰:「王以角饮见征,不闻以奕。请置此,姑酣饮以副成命。」盖已预计负一子半矣。王笑从之,以手乱局,促左右进酒。内侍曰:「瓮罄。」回视老人,神色自若也。王曰:「尔饮诚豪,然亦未足以胜我。」对曰:「王之量,包涵万物,于以上佐天子,致升平。若杯杓之间,终让野人一筹.」王不服。曰:「今犹有说.」王曰:「何如?」乃指肴碟以对,谓王贵人也,珍错之奉,度已餍足,非若村野,初尝异味。今王食干脯略尽,杏仁亦过半,野人不然。以此言之,王固以贵下贱,大得民也。王爽然,留之匝月,仍赉巨金使返,并为告巡抚,饬所司以时存问。
河南信阳州北乡有一农,亦酒豪,剌史将为王致之。奉行不善,签差传提,惧不欲行。胥徒挥斥叫号,势汹汹若捕巨盗.农有迈父,已病踰月,惊悸遂死。家人典其所有田二亩,赂蠹役,诡报病故,乃免。
惠天牧背诵封禅文惠天牧初生时,父梦东里杨文贞公来谒,遂名士奇。年十二,善为诗,有「柳未成阴夕照多」之句,为名流所激赏.弱冠,补诸生,或戏谓之曰:「卿熟《史记》、《汉书》,试为我诵封禅文。」即应声朗诵终篇,略无讹脱。
王虎儿三岁诵唐诗王文简公士祯幼子,小字虎儿,三岁能诵唐诗百首。
年羹尧解三字经年羹尧七岁,父延师教之读,开学日,师授以《三字经》,即问其师曰:「人之初,性本善,其解如何?」师曰:「人之初生,性质本美,所有恶人,皆日后受社会之熏染而成。」年曰:「我意不然。初生之人,性质皆恶,必有人教之,以渐而改。苟不然者,吾父何必请先生来教我乎?」师默然。又一日,读《千字文》,亦问曰:「天地玄黄,其解如何?」师曰:「天玄色,地黄色。」年又曰:「地果黄.天青色,有时或苍色,至下雨时亦灰色,固无玄色也。」
章言在以笔状颧额须眉仁和章言在,名谷,幼从塾师学,师出,有友访之,比归,羣儿告以客至,而忘其姓氏。师怒,呵羣儿。章曰:「师毋怒,我犹能约略记之。」因以笔状其颧额须眉,栩栩然也。师见而笑曰:「是得非某乎?」已而叩之,果然。
王文简前身为高丽国王王文简前身为高丽国王。将诞之夕,有人止村庙中,见途中羽葆鼓吹,仪卫甚盛。其人骇惧,询之从者,云:「高丽国王降生新城王家。」其人素善封翁,急入城探访,文简已堕地矣。
王文简目览文书口决报王文简为扬州司李时,地殷务剧,座客日满.晨起,坐堂皇,目览文书,口决报,呼謈之声沸耳,案牍成于手中。及放衙,召客刻烛赋诗,清言霏霏,久而不绝.座客见而诧曰:「王公真天才也。」
阎百诗先鲁后敏阮应韶之父,少时与阎百诗同受业于靳茶坡。日暮,各抱书归,阎愚鲁,独吟不置,必背诵如翻水乃已。后发愤,将书拆散,读一页,辄用面糊黏几,背诵既熟,即焚之,终身不再读.一夕,胸前膈下豁然洞开,若有声震耳,后阅书,一过目即成诵.尝集陶贞白、皇甫士安语题其柱曰:「一物不知,以为深耻;遭人而问,少有宁日。」
或谓阎幼时口吃资钝,读书至千百过始略上口。又善病,母禁之读,遂闇记不复出声,如是十年。当十五岁时,冬夜读书,有所碍,沈思坚坐,心忽开朗,自是颖悟异常,盖积精所致也。
毛西河五官并用萧山毛西河检讨奇龄生有异禀,能五官并用。尝以右手改弟子课作,左手拨算珠,耳听弟子背诵经书,目视小僮浇花,口又答弟子之问难,间与其妇诟谇焉,不稍紊也。
毛西河博闻强记毛西河博闻强记,尝与客言:「《四书》中有一妖、二怪、三女子,五龙、九虎、十先生,又九馆、十先生。」二怪者,「素隐行怪」,「怪力乱神」是也。他昉此。毛历历数之,客且并《四书》之句而忘之矣。
毛西河默写市招毛西河尝与友骑而入市,默记两旁市招,归而书于册。明日,友持册至市,校之,一字不差。
毛西河默写染肆账册毛西河尝入染肆,与肆伙闲话,坐定,吸淡巴菰,且阅其账册,星火落焉,乘风而燃,册遂毁.肆伙窘而大号,毛曰:「勿惧。」取别纸,一一书之,凡染物人姓名、绸布、日期均无讹。
姜西溟不食猪肉姜西溟,名宸英,不食猪肉,偶见人食,辄避之,致有以回教徒称之者。朱竹垞戏曰:「假食猪肉,得淡墨书名,则何如?」西溟不答。相传朱竹垞自定诗集,不肯删《风怀》二百韵,曰:「我宁不食两庑特豚耳。」若西溟乃真不食特豚者。
潘次耕闇诵历书吴江潘次耕检讨耒,幼有圣童之目,览历书一过,即能闇诵,无所讹脱,首尾不遗一字。
徐健庵饮食之多昆山徐健庵司寇干学善饮啖,每早入朝,食饽饽五十、黄雀五十、鸡子五十、酒十壶,可竟日不饥。及解组言归,门生饯之,谓将供一日醉饱也。安一空腹铜人于座后,凡徐进一觞,则亦倾一觞于铜人腹,杀胾羹汤皆然。铜人腹满而倒换者再,徐则健啖自若也。
徐健庵十行俱下徐健庵之记忆力甚强,凡与有一面之缘者,终身不忘。无才艺者,不入门下。有执贽者,先缮帙以进,十行俱下,顷刻终篇。遇不善处,折角志之。其人进见,则面命指示,一字不爽。且尤能记忆人之面貌也。
徐健庵横阅碑文徐健庵尝与姜西溟编修观古碑,碑甚高,徐令人掖之以上,横阅之。已,又横阅其中下,遂举其文。编修大惊,叹为绝才。
张玉书饮食之少丹徒大学士张玉书,古貌清癯,每朝餐,仅食山药二片、清水一杯,可竟日不饥.魏经国饭米八升魏经国,汉军正白旗人,少为监者,供役大内,每夜饭米八升,所得不足给一餐,请于主者,愿加倍工食,以夜继之。某日漏下,圣祖出游禁苑,闻力作声,询知其情,即命以米如数作饭。经国跪食尽之。大为称异,擢厚载门守备,又擢通州副将,代白小民冤。后有湖广提督,复调江南提督,加太子少傅,并尚书衔。
简谦居过目不忘蜀中简谦居天姿绝人,凡有记览,过目不忘。康熙辛亥,视学江南,按临各郡,每发榜,辄进诸生而诲之,某某解题中款,某某用古入化,不必摊卷于案,自能背诵其文,无所讹脱。
周栎园记忆力河南周栎园,名亮工,尝观察维扬,簿书稍暇,辄手一编不辍.即以参拜大僚、酬访宾客而出,坐舆幙中,犹以十数卷自随.归语幕宾,辄能举其详曲。虽甚久远,偶析一字之疑,引据证明,必指其出何书载何卷以及行墨之次第,当命掌记依检,应手而出,不差絫黍。
陈句山背诵门牓钱塘陈句山太仆兆仑,幼清警好学.尝游西湖净慈寺,读门牓三过,还家试诵,略无遗脱。
孙文定过目成诵孙文定公家淦家世清贫,少耕且读书,过目辄成诵.尝上山斧薪,值大风雪,斧落层崖间,缘迹手探之,几至僵仆,而口中犹咿唔也。
纳兰容若转世纳兰容若,名成德,原名性德,太傅明珠子也。与无锡顾梁汾舍人贞观交最密,尝赋《贺新郎》词为梁汾题照云:「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梁盼答词亦有「结托来生休悔」之语.容若没,梁汾亦归里,一夕,梦容若至,曰:「文章知己,念不去怀,泡影石光,愿寻息壤。」是夜,举一孙,梁汾视之,面目与容若无二,灼然知为再来也。梁汾喜甚。弥月,忽得疾。梁汾一日晨卧未醒,骤梦容若来别,惊寤,闻哭声,则已殇矣,「泡影石光」之言亦验。容若故有小像在梁汾处,梁汾乃赋词题其上,词中隐寓其事,一时名流和者甚众。像存惠山草庵贯华阁.钱芳标为饭头陀转世钱芳标,华亭人,或言其父少司寇艰于嗣,与夫人往宁波之天童求子,大师为集众僧,问谁愿随钱居士往,众皆不答,一饭头陀老矣,自言愿往。已而果得子。名鼎瑞,字宝汾,后易名芳标,字葆馚.词华丽藻,有名东南。中康熙丙午顺天乡试,官中书舍人,既而假归.康熙戊午,以博学宏词荐,值丁内艰,不赴。一日,力与客坐书斋,有僧至门,持一椷书,云自天童来。舍人启视之,殊不骇讶,但云:「仓卒奈何?」明日晨起,徧召亲故与决,索笔书一偈云:「来从白云来,去从白云去,笑至天童山,是我旧游处。」微笑而逝。
赵撝谦百有六岁举子女闽人赵撝谦善容成御女术,康熙中,有人见之,年百有六岁矣,犹蓄数姬,举子女十余人。偶游京师,朝贵争相延致,竞作诗歌以赠之,且有执贽门庭称弟子者,羣尊之为赵老仙人。
李蟠食三十六饽饽康熙丁丑状元李蟠,字根大,书法不甚精,文思亦蹇涩。廷试日,试者薄暮皆出,蟠独留,殿前护军催督甚急,蟠泣告曰:「毕生之业在此一朝,幸毋相促,以成鄙人功名。」护军哂而诺之。直至四鼓,始获完卷。圣祖廉知之,意为苦心之士,拔置一甲一名,同榜探花则慈溪姜宸英也。姜作五言赠之云:「望重彭城郡,名高进士科。仪容如绛、勃,刀笔似萧何。木下还生子,虫边更着番。一般难学处,三十六饽饽.」蟠伟干虬须,状似武人,其为诸生时,以刀笔闻。廷试,怀面饼三十六枚餐之至尽.饽饽,都下方言也。
澎禹峯饮食之豪邓州彭禹峯,名而述,长身修髯,声若洪钟,一饮能举数升,一食能尽一彘肩,汪钝翁目为拨乱之异才。
允礽起居饮食之奇康熙己丑,圣祖以太子允礽肆恶虐众,暴戾淫乱,特下诏废为庶人。即其起居饮食以言,则昼多沈睡,夜半方食,饮酒数十巨觥不醉。每对越神明,则惊惧不能成礼,遇阴雨雷电,则畏沮不知所措。居处失常,语言颠倒,为鬼魅所凭,不安寝处,屡迁其居。啖饭七八碗尚不知饱,饮酒二三十觥亦不至醉。
方穉官饮酒数斗方穉官天怀坦易,饮酒数斗不乱,每良辰令节,辄携友诣狮山,剧饮欢呼,旷然自放。间独行道中,诸田父相谓曰:「村酿新熟,翁能从吾饮乎?但苦无佐酒具耳。」方亟归,左提鱼,右持盖,行烈日中,就其家酣醉,达旦始罢.卢西宁断乳后不食他物仁和卢西宁学士琦少有异秉,断乳后不食他物,昼夜饮酒三五升,一吸辄尽,家人谓之酒仙。
高士奇盛暑无汗钱塘高江村官詹士奇生有异质,身御盛服,虽时尝酷暑,曾无点汗,便遗之事,终日不行。以是出入禁闼,从容中礼,侍从诸臣俱莫能及。
邵僧弥有洁癖长洲邵僧弥,名弥,性舒缓,有洁癖。整拂巾屐,经营几砚,皆人世所不急之事,乃为之烦数纤悉,虽僮仆患苦,妻子窃骂,不为意也。
陈氏妇有洁癖海宁陈家有孀妇某氏,富而有洁癖。尝驾舟赴邓尉探梅,行数里,于船窗内见他舟倾粪溺于河,己舟方汲水为炊,遂命返棹。婢媪力言己炊乃自携雪水,已早熟。不听,竟归.氏平日饮食淡泊,一切腥腻从不沾唇,嫌秽浊也。最憎稳婆,望而却走,去后,必觅其茶杯弃之。所用物或为妇人所跨,即弃不用,以其秽也。或以此物适加他物上,则又大声疾呼,谓以秽遇秽也。晨起,面巾不用布,以绩时出妇人跨下,不可施之头面,以竹纸拭之。日啖莲实、山药及香稻米粥等物而已。此康、雍间事也。
汪积山好洁雍正时,钱塘汪积山惟宪善为诗,尤工五言,论者谓览其诗,非徒愔愔有雅致,乃别见贞白之性,有《积山集》六卷。少补诸生,好洁成癖,每受知于学使者,终不肯毕乡试,以场屋储积污秽,易沾垢渍也。
齐次风敏悟强识天台齐次风侍郎召南,敏悟强识,观书每十行下,既览则终身不忘。其应征北上时,谒某邑宰,留宿署中,见架有异书八册,请借观,宰诺.次日,将登程,宰奉书以出,齐曰:「已阅讫矣。」宰未信,抽一二册询之,探喉而出,不讹一字。
齐次风记军籍簿齐次风尝客杭州,将军某延其午饭,几有军籍簿,齐披阅,皆能记其姓名。翌晨,代将军传呼,不误一名,并皆识其状貌,遇于道辄呼之,皆应声而答。
李穆堂有夙慧临川李穆堂侍郎绂有夙慧,少贫,无赀买书,贷于邻,每一披览,无不成诵.及官翰林,库中旧藏有《永乐大典》,皆读之。同僚取架上书以难之,无不立对。典试江南,闱中试卷几及万本,一一批示,无不中肯。
李穆堂查阅册籍李穆堂尝由侍郎降光禄卿,履任之日,检阅册籍,复至实录馆,同僚问以今日何事,李历举筵宴器物制度,背诵无遗.盖一过目,辄能至老不改也。
严冬友十行并下江宁严冬友侍读长明,幼读书十行并下。年十一岁时,值李穆堂奉命典试江南,闻其早慧,欲见之,因介编修熊本往谒.李举「子夏」二字令对,即应声曰:「亥唐。」大奇之。谓方侍郎苞、杨编修绳武曰:「此将来国器也,公等善视之。」严遂执经二人之门,学以大成。
全祖谦为圣童鄞县全祖谦,谢山太史祖望之兄也。四龄入塾,即通诸经章句,蒋寥涯见而奇之,曰:「此圣童也。」一日,戏以小翦翦纸,伤指,感风而疾,遂笃.临危,大书「鲤也死」三字于几,而作破题以示意曰:「圣人不得有子,圣人之不幸也。」竟卒,时年仅六岁耳。
朱氏两神童大兴朱竹君学士筠、石君太傅珪,均幼负美才。太傅甫成童,受知于府丞石首郑太常其储,擢第一,学士次之,遂同入学,人称朱氏两神童。明年,府尹常州蒋炳约其同乡刘文定公纶、程文恭公景伊、钱文敏公维城、庄侍郎存设筵,招两神童面试。文定授题《昆田双玉歌》,诗成,合座惊喜,明日皆先就访焉。
焦里堂早慧甘泉焦里堂,名循,早慧,八岁至人家,客有举冯夷音如缝尼者,焦曰:「此出《楚辞》,冯字读皮冰切。」客大惊.和珅为世宗某妃转世世宗朝某妃,貌姣艳,高宗年将冠,以事入宫,过妃侧,见妃方对镜理发,遽自后以两手掩其目,盖与之戏耳。妃不知为太子,大惊,遽持梳向后击之,中其额.高宗觉痛,遂舍之。翌日为月朔,高宗往谒孝圣后,后瞥见其额有伤痕,问之,高宗隐不言。严诘之,始具以对。后大怒,疑妃之调太子也,立赐妃死。高宗大骇,欲白其冤,逡巡不敢发,乃染朱于指,迅往妃所,则妃已缳帛,气垂绝,亟以指朱印妃颈,曰:「我害尔矣。魂而有灵,俟二十年后,其复与吾相聚乎!」
乾隆中叶,珅以满洲官学生入銮仪卫,选舁御舆。一日,驾将出,仓猝求黄盖不得,高宗曰:「是谁之过欤?」珅应声曰:「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闻而视之,则似曾相识者,骤思之于何处相遇,竟不可得,然心终不能忘也。既回宫,追忆自少至壮事,恍然于珅之貌与妃相似。因密召珅入,令跪近御座,俯视其颈,指痕宛在。因默认珅为妃之后身,倍怜之。不数年,遂由内务府总管而骤跻相位。迨高宗将归政时,谓珅曰:「我与汝有宿缘,故能若是,后之人将不汝容也。」嘉庆己未,仁宗果赐其死。
和珅记性绝佳和珅记性绝佳,每日谕旨,一见辄能默记,乃至中外章奏连篇累牍,仓猝披阅,皆能提纲挈领,批却导窾.以故与闻密勿,奏对咸能称旨。此所谓才足济奸,聪明误用者矣。
张永清五龄背御制诗乾隆戊辰,高宗幸曲阜,谒孔林,济南贡生张廷昍 玉挈其五龄孙永清跽迎道左,自陈能背诵御制《乐善堂全集》。高宗召见之,果不谬,文义声律,悉能了解。高宗大悦,御制诗赐之,并钦赐举人。
钱竹汀王西庄背诵历书嘉定钱竹汀宫詹、王西庄光禄本至戚,生同时,长同塾,名誉官阶亦相颉颃.相传宫詹少时,一日在塾检阅历书,通光禄至,因谓曰:「吾与若偕读,能先默诵者为胜。」宫詹允之。光禄甫读一遍,已能背诵,宫詹则读三遍而始能之,于是同塾之人咸优光禄而绌宫詹。及翌日,请再试之,宫詹一字不误,而光禄则间有讹舛,以是知二人固无分轩轾也。
孙渊如背诵文选全部阳湖孙渊如,名星衍,年十四能背诵《文选》全部。
汪容甫过目能记江都汪容甫明经中,蚤岁家贫,无书,尝入坊肆借阅,过目能记。既而贩卖书籍,且贩且诵,博览古今文史,学遂大成。
张大进愿背诵所读书翁覃溪视学粤东时,所出文告有「广东士子素不读书」之语,一日,岁贡生张大进具禀上陈,自称生平所读之书,尽能背诵者三千余卷,能通大义未能成诵者五千余卷,开列书目,禀请考验。翁召之至,将有以难之,张复曰:「此考不载功令,贡生不能尽读数千卷而妄言欺诳,受罪何辞.倘若不谬,亦欲一叩学使胸中之书,能成诵者几卷,通大义者几卷,尚望惠告,以广见闻。」翁以其侮己也,大怒,叱之使出。
李侍尧过目不忘李昭信相国侍尧,少以世荫膺宿卫,高宗见之曰:「老奇才也。」立授满洲副都统.后任广州将军,转两广总督,先后几二十余年。性机警,案牍过目辄不忘,属吏谒见,数语即知其才,谈其邑之利害动中窾要,人有阴事,缕缕道之如目覩.于文襄强记高宗御制诗文皆无定藁,上朗诵后,由大学士于文襄公敏中为之起草,一字无误.后梁诗正入军机,上命梁掌诗本,专委于以政事。一日,上召于及梁入,复诵天章。于目梁,梁不省。及出,于待梁誊录,久之不至,问之,茫然。于曰:「吾以为君所专司,故不复记忆,今奈何?」梁愧无以答。于曰:「老夫代公思之。」因默坐斗室刻余,录出,所差惟一二字耳,梁大折服。
纪文达不谷食纪文达公昀生平未尝谷食,米不进口,麦饭则偶一尝之。饭时,烹肉一盘,熬茶一壶,别无他物。每宴客,肴馔亦精洁,主人惟在旁举箸相让而已。一日,偕人闲话,适有饷火腿数斤者,啖之立尽.纪文达中夜见物纪文达自言少时中夜开目,一室之物无不见之。及年踰二十,乃仅见一二物而已。
纪文达对语敏捷纪文达对语敏捷工巧,一日,为其师招饮,座有戊子科父子同榜者,师云:「晓岚,尔善对,今有出语,能即席成之,当以百金古砚为赠,否则照罚.」纪诺.师云:「父戊子,子戊子,父子戊子。」纪不假思索,即对云:「师司徒,徒司徒,师徒司徒。」盖某时为户部尚书,纪时为户部侍郎,皆本地风光也。
彭文勤对语敏捷高宗燕见词臣,谈次,出对曰:「水冷酒,一点水,两点水,三点水。」南昌彭文勤公元瑞时亦侍侧,应声而对曰:「丁香花,百人头,千人头,万人头.」
戴可亭父子享大年国朝宰辅,颐耋引年,戴可亭相国其称首矣。相国名均元,年九十有五,长子户部郎中诗亨侍养在籍,年将八十,依依膝下,如婴儿,人呼为小莱子。
汤云程古稀再庆乾隆辛未南巡,有湖南老人汤云程接驾,年一百四十岁.高宗先赐匾额云「花甲重周」,又赐云「古稀再庆」。其孙曾随者,皆白发飘萧之翁也。
王世芳寿百十七岁南亭老人王世芳,临海人。康熙丙辰,曾养性犯台州,祖为贼所害,老人随父请兵,夜袭贼营,杀贼无算,口不言功。归而读书,家贫,卖药自给.年四十九入学,八十贡成均,九十六官遂昌训导,百有九岁告休,七世一堂。高宗御赐诗章,并赏国子监司业衔,建坊表以旌人瑞。老人寿百十七岁始终.姚仁和百有三岁扬州北湖姚老人仁和,乾隆丙午夏六月,乘肩舆入市,一老人负囊从之,囊中皆钱.童子数十人绕其舆,不能前。仁和怒,责负囊老人,负囊老人唯唯。已而入市肆饮,尽肉半斤,曰:「吾不耐舆矣。」步行去。负囊老人随之不及,汗浃背。盖是日为仁和百岁诞日,谒沿湖诸神庙,负舆者其两孙,负囊老人其子也,年八十矣。仁和发尚黑,望之如六十许人。于是里人将为之举于有司,而商人某更欲张其事,仁和婉谢曰:「我农人,生平未敢上人,故活至今日。一旦自肆,非农所宜,且天促我岁也。」遂中止。邗上士大夫乃皆赋诗寿之,而焦里堂孝廉补为之序,时老人已百有三岁,尚无恙。
丁文恪九十九岁内务府总管丁文恪公皂保,汉军人,寿至九十九岁而薨。袁简斋尝往谒,问养生之方,丁曰:「薄滋味、少愠怒六字而已。」又曰:「人在世,居心行事不可一日无喜神护持。」袁拜而识之。
某僧吃尽天下无敌手薛一瓢,吴门医士也,居南园扫叶庄,旷达风雅。尝遇异僧于路,身挂一飘,瓢镌七字,曰「吃尽天下无敌手」。薛奇之,邀至家。薛故不善饮,时门下从游者甚众,悉召至,布席堂中,薛南向,僧北向,余皆东西相向坐。以瓢注酒,约斤许,饮一昼夜,薛尽一瓢,僧尽三十六瓢。一陈某,薛弟子也,亦尽三十六瓢。僧僵三日,弃瓢遁去。由是薛遂自号为一瓢。
恭勤悫善饮勤悫公恭阿拉善饮,官礼部尚书十余年,尝与长沙刘相国较酒量,日倾二十余瓮不醉也。
铁冶亭饮酒四百杯铁冶亭侍郎保尝督两江,一日,司道请其赏花瞻园,因宴之。铁饮绍酒二百杯,无醉意,藩司曰:「黄酒力薄,易以烧酒何如?」铁颔之,复饮二百杯,于是有「铁酒缸」之称.吴白华某将军善饭吴白华侍郎省钦素善饭,宗室某将军与有同嗜。一日,侍郎谓将军曰:「夙仰将军之腹,量可兼人,若某者,虽非经笥便便,而亦不愧为酒囊饭袋,盍一决胜负乎?」将军笑应之。侍郎命左右持筹侍侧,每噉一碗,则授一筹.饭能数之,将军得三十二筹,侍郎得二十四筹.侍郎不服,约明日再赌,将军笑曰:「败军之将,尚敢战乎?」侍郎曰:「明日与君白战,不许持寸铁,仅设饭而无殽,若再不胜,愿拜麾下。」于是复计筹而食,将军食至三十碗而止,侍郎竟得三十六筹.尹文端仅食莲米尹文端公继善每趋朝,仅食莲米一瓯.迨退直,则日亭午矣,案积公牍,手不停披,而少呼饥之日。
曹文恪达香圃善啖猪肉善啖猪肉者,首推曹文恪公秀先,次则达香圃总宪椿。人言文恪肚皮宽松,折一二迭,以帯束之,饱则以次放折。每赐食肉,王公大臣人携一羊乌 ,皆以遗文恪,轿仓为之满.文恪坐轿中,取置扶手板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轿仓中之肉已尽矣。故其折中有「微臣善于吃肉」之句,道其实也。香圃每日常膳之外,必得火腿、猪头、肥鸭、油鸡,率双分以为常。有时无猪肉,惟贸牛肉四五斤以供一饱。肉亦不必甚烂,略煮而已。香圃人极儒雅,食时见肉至,则喉中有声,如猫之见鼠者又加厉焉,与同食者皆不敢下箸。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香圃每生日,馈者多,是日但取烧鸭切为方块,置簸箕中,宴坐,以手攫啖,为之一快。伤寒病起,高宗问尚能食肉否,对以能食。于是赐食肉,乃竟以此反其病而终.谢金圃饭半盏谢金圃侍郎墉每日两餐,饭仅半盏.海兰察之肉欲乾隆时,超勇公海兰察以军功累晋公爵,其在军中,日须备径寸大蜘蛛百枚,蝍蛆、蝾螈、虿蝎等物称是,一一去钳爪,生啖毕,再取两巨蛇,粗如琖,长丈有奇,拔刀寸断大嚼,如齩甘蔗。食讫,入后室,内有蠢胖村妇八人,年皆二十许,裸体以待,一一递接之。凡沿途供亿,必如此,否则竟日忽忽不乐,鞭挞部曲,无所不至矣。后用兵新疆,经戈壁,其地常数百里无人烟,村妇难致,则以肥壮水牛代之,故军中多带水牛听用。按日轮交四牛,牛辄不能与之敌,则手刃剐而生飨之。
顾秋碧好色多力江宁顾秋碧体气过人,夕必御女。指爪甚有力,可排墙。
香妃体有异香回王某妃以体有异香,号香妃,国色也。高宗久闻其美,乾隆戊寅,尝于征回之役,召见将军兆惠,令穷其异。兆惠知恉,己卯,回疆平,果生得之。
香妃既至京,命处之西苑,妃意泰然。高宗时至其居,百问不一答,乃令宫眷游说之,则袖出白刃,侃侃而言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徒死无益,必得一当以报故主。今若强逼,吾志遂矣。」宫眷大愕,欲羣劫而夺其刃,妃笑曰:「吾衵衣中尚有数十刃,若辈欲迫我者,请先饮刃。」宫眷不得已,以状奏闻,高宗太息而已。但命人日夕逻守,防其自戕,且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更有以悦之也。于其所居楼外,仿西域式建清真寺及市肆,使如见故土焉。
太后闻其事,为高宗危,戒勿往西苑,曰:「彼终不自屈,盍杀之!否则放还乡里耳。」高宗不听。某年,冬至郊天,太后知高宗之方先期赴斋宫也,召妃至慈宁宫,鐍宫门,戒左右曰:「虽帝至,不得纳.」语妃曰:「汝不屈志,当何为?」妃曰:「死耳。」太后曰:「今赐汝死,可乎!」妃再拜谢曰:「妾以志在复仇,不欲徒死,今得从故主于地下,感且不朽。」时高宗已得报,亟命驾归,诣慈宁宫,则宫门已下键,乃痛哭门外。须臾,门启,高宗入,妃已气绝,而异香不散,面犹含笑也,后以妃礼葬之。
祥符周星誉藏有香妃小影,作满妆,姿态可人。高宗戎装佩剑,纠纠有威猛之风.香妃手持箭三枝,似欲授之于高宗者。盖所绘为塞外行猎之景也。
香姑乾隆中,桐城姚氏诞一女,竟体芳馥如兰,人称之曰香姑。既长,通张氏子某,文端公英之裔也。此与俄国农家子同。盖俄国农家诞一子,状貌与常儿无殊,身有异香,晴则香气浓郁,阴晦略减.有医士闻而往视,亦莫详其由。是则汉宫人吹气如兰之事,无足奇矣。
罗两峯净眼扬州罗两峯自言为净眼, 「 俗名狗眼,能见鬼也。」 能见鬼物,不独夜中,日惟午时绝迹,余皆有鬼。或隐跃街市,或杂处人丛,千态万状,不可枚举.画有《鬼趣图》装之成卷,士大夫皆有题咏,真奇笔也。乾隆壬子,两峯寓京师,于玉河桥翰林院署旁见金甲二神,长丈余.后于镇江焦山松寥阁前见一鬼,长三四丈,徧身绿色,眼出血,口吐火。或曰:「此江魈也。」一日,有友留其夜宴,推窗出溺,一鬼仓卒难避,影为溺所冲而散。
胡宝瑔净眼松江胡中丞宝瑔生而具净眼,尝于清晨见属员,有两鬼在前,横坐窗槛,呼止之,以告此员.闻者莫不惊骇,而中丞怡笑自若也。
吴鸣捷净眼吴蔗乡明府鸣捷,歙县人,嘉庆辛酉科进士,出为陕西咸阳令。生有净眼,能白日见鬼,每日所见者以数万计。吴每谓鬼多于人。一日,见有两鬼争道,适一醉汉踉跄而来,一鬼避不及,身为挤碎,一鬼拍手大笑。顷之,又有一人来,碰笑者,碎裂如前。
阮文达对语敏捷阮文达公元对语敏捷,其在翰苑时,一日,仁宗召见便殿,命其自以姓名属对,文达即应声而对曰:「伊尹。」
李忠毅幼时弄笔李忠毅公长庚生有异禀,幼时在塾中,好弄笔,辄大书「天生我才必有用」七字。其后果为大将,以剿海寇蔡牵、朱濆死事。
周莲堂过目不忘周莲堂尝以诸生佐百文敏公幕,两江案牍日以千计,过目不忘,有问辄答。
任昭才潜身海底鄞人任昭才入海底,能历数时之久,行数十里之远.阮文达抚浙,获安南二千余斤铜炮,遭飓沈于温州三盘海,命昭才往图之。昭才变通秤象之法,用八船,分二番,一番四船,空其中,四船满载碎石,自引八巨绳入海底,系沈船之四隅,以四绳末系四石船。系定,掇其石,入四空船,则石船空矣,浮起者数尺。复以四绳系二番之石船,系定,复掇石入第一番空船,浮起者又数尺。如此数十番,船与炮皆出水矣。后昭才入营,仅得微官,旋以病卒。
刘文恪酒量刘文恪公权之酒量至洪,官京朝时,非正阳门涌金楼之酒不饮。罢相南归,门人史望之尚书致俨核公饮数于楼,楼中人谓其邸第自取者,五十年中不下二十余万钱,燕会馈遗不计也。
诸士毅酒量青浦黄俨思家有巨觥,几容半瓮之酒。一日,集善饮者,谓有能胜此,即相赠。客相顾有难色,诸士毅大叫而起,手持一吸,无剩沥,无醉态.席终,径携以归.觥以榆树根为之,雕刻精巧,高二尺,下列三足,每足可盛酒一经。
松文清费筠圃日饮千杯松文清公筠督两江,方南下时,道袁浦,漕督费筠圃就其行馆宴之。松善饮,日可千杯,与费敌。而嫌二人对酌之寂寞也,以袁浦僚属有无善饮者询费,费乃招河辕中军某副将至,令侍末座。松、费各手巨盏,谈谐间作,副将坐旁默饮,罄爵无算。天将晓,松辞归舟。费旋报谒,则松以守风故,订再饮,仍使材官召副将,材官返,知副将已醉死矣。
程元恭善饮戴子韶善饭程元恭善饮,一吸百锺无酒色,以牛饮着于嘉、道间.偶赴友人宴,座客戴子韶独涓滴不入口,同辈戏之,戴曰:「人各有能有不能,何见侮!」程起而言曰:「君何能?」戴曰:「我善饭,能食肴。」程请试之。会席上余豚蹄四、鱼三、饭三大盂,争取以进,顷刻啖尽.程曰:「君可得饭桶之称矣。」
某寡妇食驴阳道光时,清江浦某巨室有寡妇,食性甚奇,嗜驴阳。其法,使牡与牝交,俟其酣畅,使人亟以利刃断其茎,即自牝阴中抽出,烹而食之,谓其味嫩美无比。吴清惠公蓉时为清河县今,执而诛之。
严九能生而识字归安严九能,名元照,生而识字。四岁,作书径尺,有规矩。十龄,于屏风上为四体书,擅其艺者莫能及,人号之为严氏奇童。九能父树萼,聚书至数万卷,其涵育有自来矣。
焦虎玉童年精算焦廷琥虎玉,里堂孝廉子也,读书具慧心,能传家学,知平圆三角八线之法。阮文达校浙士,以算学别为一科,孝廉佐之阅卷,虎玉随至杭。阮尝令其步筹摧算,以验得数,百不失一,时年仅十四也。
十龄神童常熟翁祖庚视学贵州,按临某郡,应试者有十龄童子,羣目之曰神童。翁面试之,出一对曰:「公孙丑。」童应声曰:「此对可对大人。」翁曰:「大人二字如何能对?」童曰:「对大宗师。」翁曰:「不工。」童曰:「非也。谓即对大宗师之姓名也。」翁大笑曰:「诚是。我几忘我之为翁祖庚也。」童以是入郡庠。
洪大全九龄背诵十三经粤寇有洪大全者,幼敏慧,九龄能背诵《十三经》。屡应童子试不售,乃益狂放,往谒秀全,联宗谊,遂为寇矣。
蒋砺堂默写题名录蒋砺堂相国攸铦在军机日,宣宗欲观会试题名录,即默写以进,二百数十名,其差者仅一县名耳。
某侍郎有妾不御某侍郎之夫人甚贤淑,侍郎以二百金买一妾,绝色也,嬖之,恒与妾同宿,然绝不闻笑语,某秉烛观书,妾为之添香捧砚而已。逾年,夫人探之,犹处子也,诧而问之,某笑曰:「譬之天上一轮好月,人间一枝好花,流连玩赏,生趣无穷,若距跃攀折,则俗子所为矣。」夫人大笑。
汤文端临死不昧萧山汤文端公金钊卒之日,尚披衣坐于床,使进酒,饮毕,取帐顶所庋预书遗折展阅一过,乃卧,未几逝矣。
徐少薇前生为华林子钱塘徐少薇孝廉暲,尝应嘉庆庚辰、道光壬午春试,俱不利,颇郁郁.以次年试期近,遂留居京邸。一夕,假寐,梦至一所,修篁夹路,中有棋声,因自吟曰:「飞来碎玉度棋声,修竹蝉娟画不成。」忽有人应曰:「惆怅碧溪相别后,烟霞深处五峯青。」寻声而住,则一樵者在焉,讶曰:「华林子,来何速乎?钱某犹未至也。既来此,可与子一观.」乃导与俱往,至一朱门,类官廨。入门,有女郎六七人,执帚扫花,相视无语,堂楹悬一联曰:「天下今宵共明月,人间何处有仙山。」堂之左右书橱八九,有野服者挟册讽诵.樵者信手取一卷示之,则生平所作诗文皆载其上,初不解何祥。惟钱为同砚友也,私念前生或与同在一处。乃未及数日,钱讣至。自知将不起,乃记其事藏书箧中。
秋露轩净眼山阴秋女士瑾之大父露轩,尝自言为天生净眼,见鬼甚多,青天白日,朝野市井皆有鬼往来其间,惟见人则避道而行,余朝夕遇之,亦不辨孰为鬼,孰为人矣。有两次则毛骨悚然。一日,饮逾量,至道旁小遗,游见墙隅有鬼仅尺许,心鄙其小,轻之。溲未毕,忽高逾屋檐,蹒跚而前,骇绝,狂呼而逸。闽有会馆,旷大无比,传闻有厉鬼,常出为祟,余居之,宴如也。又一日游园,见一老者衣红袍,蹒跚道左,余以为同居之人也,趋前叩询,乃掉头不顾而去。至舍后,冉冉而没,大骇,翌日询之馆丁,始知前数日有老者缢死于园中小舍也。
陆阿昭能视鬼青浦吴小南有仆曰陆祥,其子阿昭,年十余,目有双眸子,日中能见鬼,凡小儿有疾者,使阿昭在外导魂归,病辄愈。会小南之长子育光病,令往觅之,曰:「无庸,官人在床自坐腹上。」隔日,曰:「在枕次。」又隔日,曰:「在床槛,在牕次。」末一日,急报曰:「官人外走,我强曳之,亦不欲归矣。」入视而育光果气绝.俄而其母病,阿昭谓有人索祭,祥不应,旁人劝之,祥犹喃喃骂,问阿昭何所见,则曰:「老翁面短而髯,左颊有痣。」言未毕,祥已长跪,盖即祥父也,死二十余年矣。
马葵好洁致死道、咸间,京师阜成门外三里河有民马葵,美丰姿,性好洁,衣无纤尘.每值炎暑,日数易衣,恶汗垢也。好食瓜,卖瓜者果衣服清洁,筐筥齐整,无美恶必购之以尝.鳏居无偶,井臼自操,所用器物不假手于人,或有手触之者,即弃置不御。偶入肆饮酒,必戒肆人洗杯箸,净刀杓,远座客,据独案。或唾于旁,即推箸不复食,目炯炯,口喃喃,遽拂衣去。一日,雨后入厕,则秽水溢流,蛆虫蠕蠕,覩之欲呕.顾腹痛,亟欲遗矢,仓卒赴村市,又腐草杂泥泞。瞥见邻家有短垣,绿草蒙茸,雅可爱玩,跃登而遗.适邻翁种豆垣下,俯首铲土,磞然一声,矢淋漓满头.翁大惊,举首见之,遽以镰刀刺其臀。马大痛,坠垣外,翁痛詈之。至是,衣履尽污秽,蹒跚自归.马好洁成癖,饮食衣服之资遂较普通为费.久之,家财荡尽,乃谋入绿营,博微饷以自赡。而杂处侪偶中,憎其秽,遂相忤。未几,退伍,邻妪怜之,时馈以饭,亦憎其秽不食。一日,仰天叹曰:「污浊世界,谁可同羣?人不我怜,我亦不欲受人怜也,不如死。」将投河,见水浊,凄然曰:「吾虽死,岂可为秽水所污哉!」岸旁有古墓,其地青松若盖,绿草如茵,野花送香,快人心意,乃欣然曰:「此吾死所也。」遽择佳木,投环死。
张文达为简雍后身南皮张文达公之万尝佩一私印,曰「简雍后身」。盖尝梦至一殿,伏拜其王,王起与为礼,承命旁坐。忽有一官上白,谓下界事已勘定,须暂释诸囚,王颔之。少选,诸囚麕集,王一一点名,最后,有监者系一囚至,睫下有二大黑子。王顾张,大声叱曰:「此吾简雍先生也,苟有犯,决不贷.」复顾张曰:「顷释诸囚,下界恐有不靖,先生好为之。」张拜谢而出。后粤寇难作,其酋有绰号四眼狗者,为陈玉成,睫下有双黑子,所向无敌,惟闻有张在,辄引避。
哑子能言绍兴有孙氏妇,嫠也,年且五十矣,与比邻徐叟通,生一子,不忍弃。而妇有女已嫁,亦早寡无子,乃使女子之。女甚喜,托言得之育婴堂者,抚之如所出。子五岁不能言,而性甚悍,年浸长,恒操刀与母鬬,女患之。其母适至,女以告。时女之夫族有花坐者,曰:「此儿本非己出,又悍无人理,养虎畜狼,甚无谓也,不如逐之。」母素爱此儿,不信女言,龂龂与辩.儿忽大声谓女曰:「我本尔弟也,何得子我!」母女皆失色。族人以其素不能言,亦甚骇异,细诘之,则不复语矣。知其有异,亦不穷究。于是复留数年,年益长,性益暴。而是时其母已与徐叟合而同居,若夫妇矣。女之夫族竟以此儿归之二老,二老亦受之不辞.儿归徐,遂能言,与常儿无异,后为木工。
蒋剑人有神童之誉咸丰时,宝山蒋剑人有神童之誉,当六七岁时,塾师指几上墨令对,蒋即应声曰:「泉。」塾师以为未工,蒋曰:「白水对黑土,何谓不工?」塾师大奇之。
陈允升允文豪饮吴江陈允升,字玉泉,以资雄于咸、同间,性亢爽,豪于饮。尝以事上郡,饮数十酒家不醉。暇则与其弟允文字秋泉者饮,时节宴会,客恒满坐,二人辄相与歌呼行令以为乐,非各罄百盏,不达旦不止也。允文子去病,亦善饮,能文,有声于时.三奇童背寿文无锡邵某,幼时与同邑丁松年、惠远二人,并称三奇童。旧同游洞虚宫,嗣龙山房道士时年八十余矣,既见,谓之曰:「君等聪颖,闻之久矣。有王学士寿先师祖文千余言,能诵十过,记之,当烹白鹅以进.」于是丁诵一过,背之,不失一字。惠二过,讹四五字。邵细读三过,又侧听二子背诵各一,讹十余字。道士大笑,进鹅.既去,谓其弟子曰:「邵子深沉寡言,举止不苟,乃远大之器。二子质敏而气浮,非其伦也。」时三人皆十余岁.又三年,丁以儒士第一人应举,不第,寻卒。惠仕终顺天通判,邵至尚书。
裘日照默写汉书同治朝有裘日照者,博闻强记,能诗,善属文。或疑之,乃当众携纸吮笔,写《前汉书》十一卷,并臣瓒、师古等注,无一字遗脱,未及二小时毕矣。
王涛日记千言宝应王涛生有异禀,五岁时,客以「鲁男子」三字属对,涛即曰:「徐夫人。」四座叹赏.客有难其更对者,涛又曰:「莽大夫。」客愈惊.方入塾,师教之读《神童诗》,涛笑曰:「吾能作也,何必读!请读九经。」日记千言,三年而毕。年十九,不娶妇,父母亦无如何。
王渐默写文告临江王元瀚,名渐,尝至苏州,与客阅市,见某官文告列数十事,约万余言,渐与客俱览一过.归逆旅,呼酒共酌,问客以所览事,客仅记一二,乃援笔引纸默写,须臾而毕。复偕客过其地,相与对读,不误一字。常谓举世龌龊,无足当意者,而其志欲将大有为,故其傲诞,下视一世如无人。郁郁之气久不得伸,而疽发于背,遂卒。无妻子,其友为殡之僧舍。
孟昭暹早慧不寿安庆诸生有孟昭暹者,年十二,补博士弟子员,其诗文、书法具臻完美,尤善属对,尝以「盘庚」对「箕子」,名噪一时.曾文正驻师安庆,闻而召见之,询家世,知其祖亦诸生也。文正口占四字,使属对曰:「孙承祖志。」昭暹应声对曰:「孟受曾传。」文正大激赏,谓此子必可有成。乃自同治甲子至癸酉科,四应乡试皆不售,癸酉出闱,遽以疾卒。
长生不死湖南有异人,以修脚为业,蓄发赤体,常如四五十岁人。布政使彭理恐其惑众,为之薙发,予以单衣,遂着之,四时不改。
曹文正畏鸡毛曾文正公畏鸡毛,在军,遇有插羽文,皆不敢手拆。某年,至上海阅兵,上海县令具供张,从者先至,见座后有鸡毛箒,嘱去之,谓大帅恶见此物,羣不解其故,盖喜食鸡肉,而乃畏其毛耳。
刘琨竟日饮酒刘琨尝官湖南巡抚,以事褫职,遂侨长沙,沈湎于酒以自放,世以刘伶第二称之。盖自朝至于日中昃,杯杓未一离手也。门生故吏遍湘中,岁时馈赠,率以绍酒、汾酒。某大令馈赠不至,乃贻以书云:「弟老而无用,无用即其用,无能即其能。」时年八十余矣。
戴子高好洁德清戴子高,名望,研精经史,性好洁。同治朝校书金陵,尝与江阴金溎生登酒楼,席未半,大呕不止。同席者疑其醉,争趋视之。子高手指隔席之人,呕益剧。众回视之,见有衣服褴褛者数人,正隔席饮酒也。乃不终席而去。
湘乡胡氏多寿光绪戊寅,湖南巡抚奏称湘乡县胡氏兄弟五人,皆耆寿健存,长曰朝瑜,八十九岁;次曰朝瑞,八十七岁;次曰朝琇,八十五岁;次曰朝瓀,八十三岁;次曰朝环,八十一岁,请旨旌表,德宗俞之。
喇嘛转世世称喇嘛世世相传,有神识不灭之说.陕右有某者,即能斯术,云恍恍惚惚,意念所触,觉此身前为樵夫,在山中种菜伐薪以奉母,娶妻,生二子,年四十余,以下则不可知,盖濒死矣。
某云:昔奉差河湟,居大青山喇嘛寺。岁余,有大喇嘛者与相善,乃授以静功及秘密咒,令先学入定之法。初习时,万念纷起,则以咒力禁压之。七日以后,念稍淡,而胸中沉闷,若有大忧患者,然莫可端倪,以问喇嘛,喇嘛曰:「此进境也。当先过此关,庶几乃至道耳。」如是者又十余日,日惟诵咒数千万遍,心渐平静,而本生所作所为者,一一如在目前,闭目辄亲历其境。始犹在数年以内,已而渐远,乃至儿童啼笑之际,己身亦俨然瑶佩轮紃也,终不动,每至忧喜哀乐极难堪之境,辄持咒以忍之。以问喇嘛,喇嘛曰:「此劫魔也。必胜之,毋为所动。不然,且狂。」于是力忍之。忍之既久,顿觉心地澄明,空蒙洞彻,无有上下古今左右内外,不禁喜跃曰:「得之矣。」以告喇嘛,喇嘛曰:「此虚光也,何轻易乃尔?凡盈虚消息之道,七日来覆。子方虚而未盈,消而未息,七日以后,魔将复来。不尔,十四日亦必致败。其慎之。」某退。七日,果觉冲漠不极渺冥无际之中,忽然若无著者,瞿然生戒心,栗然生惧心,勉自持咒,力求克之。已而苍苍莽莽之中,忽觉有天地,有日月,有人有己,则又历历在目矣。惟持咒稍懈,即现于前,一力持咒,便觉稍间.以问喇嘛,喇嘛曰:「此前生也。然观君道力,不能克矣,当以俗情克之耳。」某不信,如法更行之,终不能驱除也。乃求术于喇嘛,喇嘛令之博弈、饮酒、淫妇人、恣游猎以自遣,自此始绝.欲更从喇嘛学,喇嘛曰:「术不可以再渎.」然至今但趺坐凝神,亦隐约可睹也。
某又云:喇嘛神气至静,两眸作青色,炯炯逼人。尝问以转世之由,曰:「人本无轮回,惟以业力辗转相引,故至于此。」「子已称呼图克图,何以仍有轮回?」曰:「以道力未坚故。数世以后,至多五世,便不须复来。」今之号为世世不绝者,皆番民临时妄作耳。惟间有天资亮亢者,一旦触悟,立地证成,则又转轮数世,以净业根,故至今喇嘛之中虽无一人为当日真身,而高僧仍自不乏也。
苑姓之后身苑寨苑姓娶智氏,年余忽病。数月,疾少间,妻归宁。一日,病复剧,家人以车迓其妻。妻在室坐,见夫掀帘入,色凄惋,急询何来,则已渺矣。妻惊疑,乘夜急归,夫已卒。苑寨东北十余里某村一家,是夜诞一子,生而能言,言己为苑寨苑某。此家遣人乘专马往探问,则苑卒时正其子生时也。
跛脚僧托生吴县金芗圃老而无子,偶游杭州,诣灵隐寺,默祝三宝求嗣。与长老散步廊间,过香积厨,忽一跛脚僧执爨杖出,顾金而笑,长老复颔之,金不解。及归,阅十月,妾夜梦僧入,惊醒,生子,因戏以小和尚呼之。金后过寺,长老曰:「公子无恙耶?」金愕然,询预知之故。长老引至厨下,见一龛曰:「此公子前身,昔遇而笑之跛僧也。当圆寂时,自题联云:「此去有缘凭夙慧,归来好认旧菩提。」且嘱勿焚化,故留以待。」金出资为甃砌之,乃归,命子名曰葆。及侵,不茹荤酒,强与,辄吐,读书至慧,博闻强记,精通释典。父死,事母孝。十五入泮,明年,领乡荐,联捷入南宫.京师慈仁寺有浮屠大师善知识,能说无上妙法。葆诣之,僧傲不为礼,葆竖一指叱曰:「天地间亦知有我否?」僧喜,延入方丈,与语一真、二谛、三摩、四大、五蕴、六欲、七心、八垢、九根、十行,莫不了了,僧惊服。后出为荆州守,安恬无为,与民休息,郡人咸颂之。尝曰:「《大学》工夫由静定做起,其效乃至平天下。佛、老亦言静定,而以淑身则有余,以法世则不足。盖视静定为凝神淡虑,万缘皆空,不知利欲可空,而人伦骨肉不可空也。故通儒术者可以括释老之全,而谭释、道者当深求儒者之理。」葆吉若此,固习于佛而不锢于佛者也。
后三年,母死,归葬,服阕不仕。有僧自杭来,门吏不与通,僧遗扇去。葆知之,曰:「长老命我归矣。」欲之杭为僧。夫人李氏,世家女,明大义,乃进言曰:「妾闻达者闻理而通变,愚人守暗而抱拙。今夫子欲去先人之墓庐,遁迹枯槁,妾窃非之,深愿夫子之不出家而成教于国也。」葆怃然曰:「余达此理久矣,今何蒙蔽至此!虽然,不可不一行,了前因果。」抵寺,询长老所在,僧云:「三月前卓锡去矣。」葆乃启龛视,面如生,集众具火化之。封山后,葆自题其塔曰:「再来人建。」遂归.修身立行,为学益坚,年八十二,无疾而终.张文襄起居异人南皮张文襄公之洞生有异禀,其起居大异于人。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而无倦容。无论大寒暑,辄于签押房和衣卧,未尝解带。每观书,则朦胧合眼睡,或一昼夜,或两三时不等,左右屏息环立,不敢须臾离.侍姬辈亦于此时进御,从者反扃其扉,遥立而已。盖签押房有一门,故与内室通也。
当文襄督蜀学时,一日出城,游浣花草堂,集杜诗二语为楹帖,欲系以跋,乃坐而属思,稿数十易,终不惬,然已三日夜不寐矣。侍者更番下直,犹不支,困而僵者相属也,而文襄从容如平时.及挥毫落纸,则仅「集本集句」四字而已。书成,始欣然命驾归.及任鄂督,则已垂老,日夜在签押旁,或会客,或理发,忽鼾声大作,亦常事也。
张文襄善食忍饥张文襄食量亦甚宏,其签押房中恒杂置肴糖果饵等物,随意掇食。然勤于事,能忍饥不辍,须事讫方用膳,故其用膳无定刻,恒有午膳至夜始餐者,每留客用膳,莫不饥困。其卒时年七十九矣。
张权幼慧张文襄之长公子名权,幼敏慧。一日,有客访文襄,不遇,权出,谒焉。客与语,甚赏之,因语之曰:「鼎甲一二三,可对何语?」权应声曰:「盘庚上中下。」
某臬司食量兼人山东臬司某体丰伟,食量兼人。时张勤果公曜为巡抚,一日,戒庖人曰:「今日某臬台来,吾须留之作半日谈,可作面两海碗,臬台食量大,非此不足饱也。」已而某至,勤果延之签押房,与燕谈,因为设食。仆人持两海碗面至,某食之顿尽,勤果谓必已大饱,因姑问曰:「君食此,颇已饱否?」某曰:「已稍可,如有余,尚可食。」勤果饬仆命庖人益面,庖人答言顷所作面都已啖尽,不能益矣。勤果责庖人数语乃罢.他日来谒,又留之,款以水饺二百枚,啖之才余二三枚。勤果问:「今日得饱否?」曰:「今日颇饱矣。」勤果因颂之曰:「如君者,真可谓量大福大者矣。」某曰:「如司里 「 藩司、学司、臬司之于督抚,公牍自称本司,发言时自称司里.」 何足言,昔者吾父,食量实倍之。」勤果亟称曰:「食福如此,真可艳羡。」某一时忘前言,便曰:「何足羡,不过傻吃耳。」
郑绍宗食量郑绍宗长身广膊,孔武有力。初从粤寇,以降于官军,隶统领金某麾下,乃从主将姓,曰金绍宗。口大几容二拳,食量至伟,能尽粟一斗、彘肩四双,时称大口金。后积功官至提督,始奏请归宗。
孙文恪酒量光绪朝,枢臣孙文恪公毓汶酒量极宏,每退值,辄小饮。即遇内廷赏戏,孝钦后赐以酒肴,亦复茗艼大醉,或且鼾声作而径睡矣。
孙文正少食寿州孙文正公家鼎食量甚小,光绪中,管理京师大学堂,尝与教习同案用膳,孙性喜食面,一日,适食米饭期,孙不乐食,令仆买油炸桧来,取一枝,劈其半置碗中,以蛋汤少许泡之,食讫,便辍箸。或曰:「公所食毋乃太少乎?」曰:「即此已足,吾每饭皆然。」孙卒年八十。
方曜夕必御女光绪中,广东水师提督方曜秉赋奇特,精力绝人,夕必御女以资排泄。向例,谷埠妓艇每日以四人入值,缴费则免。方在任时,定为二人缴费,二人入值,轮班当夕,无虚者。
方曜伏水中三昼夜方曜能在水中伏三昼夜,取鱼虾以为粮.临阵,身先士卒,所至披靡,洵异人也。
产异邵阳妇孕十四月,产一物,巨牙钩爪,虎首人身,长尺许,堕地即跳跃.母见之,大骇昏绝,稳婆亦惊走。父闻声趋至,急裹以被,拳击足踏,啾啾有声,久之乃绝.然其体虽小,而手爪长四寸许,利如钢钩,足指亦坚锐若熊掌,所卧之被已尽裂矣。
高邮农家妇生子,狞目血口,发被及肩,堕地时啮稳婆手,血流不止。能跳跃,趋至中庭,就瓮饮水,人莫敢近。所畜犬见之,力噬其肩,则返肩鬬犬,伤犬。家人以梃击毙之,血色青,腥臭特甚,犬亦举体流血矣。
光绪某年,天津侯家后老君堂西某甲妻,孕七月而产怪物七,形似鱼,其头则具体而微,类刑天,有口,有须,有眼,有尾,无耳鼻,手足皆类爪,大者尺余,小者七八寸。落地后,大动大叫。某见之,亟以梃击死之。越日,东乡亦生一怪,形似人,惟头生两角,长不满尺。一手抚胸,一足直立,一足斜伸,身有黑毛,闻怀胎三月余而即产之。
许治邦百十一岁光绪庚辰五月,谭文卿制军方抚浙,疏称:「台州府天台县民许治邦生于乾隆三十五年,至同治十一年百有三岁,经前抚臣杨昌浚照例请旌,并蒙赏给上用缎一匹,银十两。兹据天台县职员陈补过等呈称,许治邦见年一百十一岁,长曾孙许尊周于光绪五年八月诞孖生二子,次曾孙许尊贤亦生一子。许治邦家住福溪,人游寿宇,越百龄有十岁,萃五世于一堂,仰恳天恩,从优旌表。」奉旨:「礼部知道。」
某翁百十四岁光绪甲午恩科会试之钦赐进士某,佚其名,年一百十四岁矣。奉旨:「准其一体殿试,更赐国子监司业.」
沈毓桂百岁震泽附贡生沈毓桂入赀得官,尝选授云南昭通府通判,生于嘉庆戊辰,至光绪戊申,百岁矣。其八十岁时,尝手书所作诗赠钱塘徐印香舍人,诗字秀润,足为寿征。苏抚陈夔龙为之上疏请奖,奉旨赏给二品顶戴。
西藏老人二百余岁光、宣之交,英、藏有交涉,川督委张某入藏查勘,言遇一人,自言曾随岳襄勤公锺琪征青海、西藏,遂留此,时年已二百有奇矣。
清稗类钞容止类举人大挑取状貌举人三科会试不中进士,可于榜后应大挑,授以官职。不考文字,专取状貌。伟丈夫列一等,授知县;小丈夫列二等,授教职;再次则无授矣。
黄大宗风神超逸黄大宗状貌奇伟,黄冈王昊庐少詹泽宏见之,叹曰:「风神超逸,卓有父风.」
韦六象神朗貌癯武康韦六象,名人凤,神朗貌癯,衣布,不肉食。长夜拥絮被,危坐不寐,读书至旦以为常。高简淡泊,彷佛如枯岩禅客。与人言,肺腑倾尽,不事表襮.尘俗人望之,颓然自远.梁苍岩大类坡仙梁苍岩襟期潇洒,意度廓落,大类坡仙。
柏嶷山高风秀骨柏嶷山过涉园,嘉善魏青城少参学渠称其高风秀骨,英采惠姿,照映泉石。
李戒庵美风仪鄞县李戒庵,名文纯,美风仪,尝于上元夜着绛衣,与郡中名士集贺监祠,乘月上湖桥长啸,观者谓为神仙。
王丹麓神致萧散稽淑子谓王丹麓神致萧散,超然物外。
周芮公冲怀秀骨晋江周芮公进士廷鑨,冲怀秀骨,与之晤对,如揖广成,如瞻水镜.介公风仪萧散介公,名元堂,字明介,鄞县天童寺西堂僧。风仪萧散,寡言笑,体羸若不胜衣,而神鉴渊然。与诸名士接,但以目会,四坐尽通,退相品题,不失分寸。
钱础石神姿崖异吴六益尝谓钱础石神姿崖异,有壁立万仞之概。
纳兰容若仪态似王逸少纳兰容若,名成德,明珠子也。十七为诸生,十八举乡试,十九成进士,二十二授侍卫.天姿英绝,萧然若寒素。拥书数万卷,弹琴歌曲,评书画以自娱,书学褚河南。幼善骑射,自入环卫,益便习,发无不中。扈跸塞垣,琱弓牙箭,环列罽帐,以意制器,多巧倕所不能到。尝读赵松雪自写照诗有感,即绘小像,仿其衣装.座客或期许太过,皆不应。徐干学曰:「尔仪态何酷似王逸少!」乃大喜。
丁大声躯材拔起萧山丁大声,名克振,躯材拔起,咳如挺钟,言同奔河。
赵恭毅仪状奇古武进赵恭毅公申乔,仪状奇古,圭角岸然。长户部时,人呼曰冷庙龙王。
王;;符在坐酣睡康熙朝,试武进士骑射,赵恭毅方以兵部尚书偕诸臣坐班,不觉酣睡。圣祖以其笃老,但训诲之。雍正时,成都知府王;;符年七旬,侍巡抚宪德考验武弁,在坐酣睡。经宪德奏参,世宗援引赵事,宽其处分,令改京秩。
史文靖风度端凝史文靖公贻直,器量宏大,风度端凝。尝有不时宣召,辄雅步如常,或促之,则曰:「天下安有奔迫宰相耶!」
钱黼堂貌似赵荣禄嘉善钱黼堂少宰樾为翰林时,其貌绝似赵荣禄画像。年逾五十,两耳下忽添长须.七十余,须发俱白,惟两耳下须尚墨,亦罕见也。
龚定庵有异表仁和龚定庵礼部自珍有异表,顶棱起而四分,如十字形,额凹下而颏仰上,目炯炯如岩下电。眇小精悍,作止无常则,语非滑稽不以出诸口也。
田兴恕美秀而文贵州提督田兴恕美秀而文,一时有玉人之目。每临阵,则又雷奋飙举,横厉无前。年十八即握兵符,所至之处,万人空巷环绕而观之,田羞涩如处子。幕友中有张太守者,貌与田相若,而喜作狭邪游取给于田者累万.田三十余即卒,时貌昳丽犹如二十许也。
德宗仪表德宗貌清刚,面瘦,终日无笑容。大口白齿,高准黑睛,身长五尺强。
着人容貌曾文正公国藩器宇凝重,面如满月,须髯甚伟,殆韩子所云「如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者,当代巨公无其匹也。知府张沣翰尝谓其端坐注视,张爪刮须,似癞龙也。惟眉发略低,故生平劳苦多而逸豫少。忠襄公国荃体貌颇似文正,而修硕稍逊.李文忠公鸿章长身鹤立,瞻瞩高远,识敏辞爽,胸无城府,人谓其似仙鹤.胡文忠公林翼精神四溢,威棱慑人,目光闪闪如岩下电,而面微似皋陶之削瓜。骆文忠公秉章如乡里老儒,粥粥无能,而外朴内明,能辨贤否。左文襄公宗棠貌亦如老儒,而倜傥好奇,议论风生,若适与骆相反。罗忠节公泽南貌不扬,又短视。彭刚直公玉麟恂恂儒者,和气蔼然。杨勇恪公载福貌儒雅。鲍武襄公超躯干不逾中人,弱不胜衣。阎文介公敬铭短小精健,不改关中敦朴气象。丁文诚公葆桢状貌修伟,绰有威风.岑襄勤公毓英雄姿沈毅,而黧黑。倭文端公仁体不逾中人,而洒然出尘,清气可挹。霍邱吴竹如侍郎学养完粹,道味盎然。巴陵吴南屏广文敏树貌朴野,而气韵高洁。此皆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之着人也。
曾文正仪表有于同治壬戌、癸亥间见曾文正于江宁者,时文正年逾花甲矣,精神奕然。身长约五尺,躯格雄伟,肢体大小咸相称.方肩阔胸,首大而正,额阔且高,眼三角有棱,目眦平如直线.凡常人眼必斜,颧骨必高,而文正独无此。两颊平直,髭髯甚多,鬖鬖直连颏下,披覆于宽博之胸,益增威严。目不巨而光极锐利,眸子作榛色,口阔唇薄,是皆足为其有宗旨、有决断之表证也。
曾文正肤如蛇皮曾文正有皮肤病,肤如蛇皮,时时爬搔之,鳞屑簌簌散于地,虽见客亦不辍也。而宋人王安石亦有斯疾。王为进贤饶氏甥,其舅党以其肤理如蛇皮,目之曰:「此行货亦欲求售耶?」王寻举进士,以诗寄之曰:「世人莫笑老蛇皮,已化龙鳞衣锦归.传语进贤饶八舅,如今行货正当时.」
陆祥貌似刘文懿陆祥,粤西故家子也。及祥而家稍稍败,年长,喜从无赖饮博。既丧父母,不能自活,乃出关.有设肆于越南边祥州者,从之为伙,月得钱十余千,供烟酒资而已。边祥巡抚为刘文懿。时法教士恃其国力,骄甚,数侵地方官权,独于边祥则不敢。文懿长身晳面,年三十余,蓄须鬑鬑,祥貌似之。光绪壬午,法越衅起,法攻越南诸州甚亟。文懿守边祥,屡出奇兵却敌。及法定北圻,乃悉众攻边祥,声言将屠城。州人惧,力请于文懿,文懿叹曰:「事不可为矣。然士可杀不可辱,我岂能为降将军哉!」拔剑自刎,左右力持之,即解印绶悬帐前,自跨马从间道去。
前此,文懿尝诈降,设伏城中,诱杀法人数千。至是,众请降,且以文懿已去告法人。法人不可,曰:「必得巡抚亲来。不然,屠无赦。」时祥在围城中,闻屠城之说,窘甚,方求出不得,一人见之,忽呼曰:「使君在是矣。」众皆和之,哄如雷。祥不知所为,听众拥入。至抚署,有戎服佩剑者坐堂上,望见祥,即招以上,出一纸令签押,中皆法文。踌躇间,法将按短枪睨之,祥大惧,草草挥讫。法将忽作越语曰:「君自号健者,誓死与我师角,乃有今日耶?」祥唯唯。须臾,法将上马,亦别以一马令乘之,至法营,法人待以宾礼,见其衣敝,争指之曰:「若一巡抚,乃衣贫人衣,矫饰如此!将谓奇智,今日究能逃吾辈面否耶?」祥不觉赧颜。三日释归,寻返粤西。
周老人为丈夫老人姓周氏,名霞,字华国,籍滇西太和县,近世称东亚老人者是也。老人躯雄伟,额广,颧高,颊丰,目炯炯如箕,长眉美须髯,强饭健步,壮者不之及。年六十二,游学日本,发秃,服西式学生冠服,气益豪,日人咸颂之曰:「丈夫,丈夫!」强健之意也。日本明治天皇者,自信老而壮,异其名,延见之,谢不如,曰:「此真亚东仅有之老人矣,而万里越国求学,难哉!」于是报章艳传老人名,东西学子争得其小影以策后进.光绪甲辰,日人胜俄军,东京市大祝捷,观者如堵。老人有《感事》诗,其一联云:「十五万人齐祝捷,他人含笑我吞声。」外人因见老人,亦不敢以病夫目我,此老人之声名所以啧啧人口也。
初,周氏世业医,传数世,至其父鸿雪,名益震,治病罔弗起。数年,积资万余金,忽散之,徙居于琼岳山,若避难然。未几,难果作,州城陷,鸿雪家独获免,其后遂生老人于此山中。老人生而颖异,甫能言,自述其最初所见,则堕地三日内,身旁之人物,证之历历不爽,父母于是益奇之。髫龄通灵素书,手种杏树,随手都活。成童后,遭回乱,弃而学剑,好侠行。咸、同间,杜文秀据大理,黠者走,怯者死,云南已无汉人立足地,老人出入花门,无惧色。尝挟医术走寇营中,游说机宜,汉兵得老人力居多,时人称之曰「鸿门宴之子房」,其魄力足也。
巡捕官身长一丈徐树人中丞宗干,有一巡捕官,通州人,长约一丈,衣用呢羽。每行,则数十小儿随之。祠庙演剧以颏挂台上观之。台下有售水烟者,仰而举,长人则俯而吸之。从中丞出行,为前导,无马可乘,易以健骡,为压毙者七,自此即步行矣。左文襄督闽时,从者多提镇,左右侍立者动以百计,中丞侍者仅一人,见者无不骇慑.旋以私通武闱关节被斥,遂饿死。
詹五身暴长长人詹五,徽州农家子,年十五,家中仅一妹同居,甫十三。一日,五于田甽中得一大鳝,短而粗,归与妹烹食之。卧至夜半,五忽觉其身暴长,头足皆抵墙,知有异。黎明起,取镜自照,见己身长约一丈,而极瘦,头大如斗,大惊.趋视其妹,亦如之。二人偕出,村人咸目为妖,相与骇走。妹恚甚,是夜即自鸩死。五自是食量极宏,而家赤贫,终日不能获一饱。有族叔客汉口,开詹大有墨庄,因往依之。适一西人见五,异焉,出重资雇之出洋,观者人索金钱一枚。五徧历各国,获资綦厚。如是者十余年,粗习英语,改装娶英妇归.光绪庚辰六月,自筑巨宅于上海老闸,极富丽,往来多西人。辛巳三月某日,乘人力车出,二人推挽之。行至跑马场,身重车小,自车中坠地死,妇乃席卷其资以去。
侏儒四川卓某,相国秉怡孙也。光绪时,居京师,体短,人呼为卓矮子。性甚暴,每怒妻妾,辄呼令前,自立于桌,以杖打之。若不受,则暴更甚,必逞始已。后其妻密购高四五尺之装谷桶,见卓盛怒,与妾共抱之置桶中,卓因竟日不得出,自责乃已。
梁成福头若箕斗粤寇之酋有号启王者,为梁成福。尝由荆襄窜扰汉中一带,洎势蹙,以其余力陷阶州,据焉。官军合三省兵数万,围匝月,乃擒之,磔于益州市曹。其头巨若箕斗,眉间杀气棱棱,张目怒,人皆辟易不敢近。
周氏子三头宣统庚戌,黄坡农人周立茂妻产一男,有三头,在中者较巨,一头吸乳,则二头皆泣。立茂挈其妻抱之至汉口,美人卡立脱欲出三百金购之以送纽约博物院,不允。
李氏女绣面黎女将字人,辄于面涅花卉昆虫之属,曰绣面。夫家给花样以为识,盖使之不得再嫁也。康熙时,有李氏女者为之独工,既嫁,夫以其花样悉符也,甚悦之。
旧字面孔雍正时,有江位初者,面长方而黧黑,棱层版折,人呼为旧字面孔。凡识江面者,每读书,遇旧字,辄念及江,无不失笑。
卢抱经以手摩面卢抱经学士文弨精于考索,每朋辈小集谈艺,学士仰而沈思,辄以手频摩其面。
施世纶兽面人心乾隆时,漕督施世纶貌奇丑,人号为缺不全。初为县尹,谒上官,上官或掩口而笑,施正色而言曰:「公以某貌丑耶?人面兽心者,可恶耳。若某,则兽面人心,何害焉!」
三圣不薙发满俗薙发,自世祖入关定鼎,汉人亦遵行之,有不从者,辄置重典。然热河行宫所藏世祖、圣祖、世宗三代御容皆不薙发,诚可异矣。
黄陶庵不薙发国初薙发令下,檄至上海,上海之士绅期会于邑之学宫,众以俟巨绅曹某至,决从违.曹盖邑之望族也。及曹至,众趋前问意,则徐脱其风帽示众曰:「某已表顺从矣。」于是众皆薙发。檄至嘉定,嘉定之士绅亦期会于学宫,众以俟黄陶庵至,决从违.陶庵至,则慷慨激烈,对众宣言,谓头可断,发不可断,于是众皆涕泣,愿共守城誓死。
许德溥不薙发许元博,名德溥,如皋人。生而有过人至性,事父与继母承欢竭旨,孝闻于乡.薙发令下,元博不从,以父在,恐罹祸,为亲忧,乃截发如头陀,誓不入城。幼慕岳鄂王为人,刺字左臂,曰「生为明人」,右臂曰「死为明鬼」,刺胸曰「不媿本朝」,墨瘢黯然,终不灭也。既壮,训蒙双店吴氏家。吴有仇人欲借元博以倾吴,遂首之于官。逮至,挺立堂上,令曰:「尔何业?」抗声曰:「布衣。」令曰:「何不跪?」曰:「我何罪?」令曰:「尔不薙发何也?」曰:「不忍忘前朝。」令曰:「若独不畏功令乎?」曰:「昔谢迭山之在元时,愿为顽民,窃愿效之。」令曰:「迭山何为迟迟不死?」曰:「以有老母在。我更以父母俱在也。」往复辩不休。令强使人为薙发,德溥大呼曰:「斫头便斫头耳,何薙发为!」且袒臂示之,更曰:「吾久拚一死矣。」遂论死。逮系扬州,不食者数日。狱吏恐其毙也,且感其义,泣以请。德溥曰:「吾求速死耳。吾不爱头颅宁畏刀锯耶!」自是复进食如平日。刑日,出狱门,因腰间余金授所亲曰:「急偕老父游红桥,勿使之闻也。」慷慨赴西市,无怖色。
钱仙上不薙发钱应金,字而介,号仙上,一字上士,嘉兴人,以诗文名于时,谙声律。诗酒余暇,辄邀集宾侣,吹箫,歌自度曲。晚年自称是公,精禅学.居春波里,尝自署春波词人钱点雁。顺治乙酉,城将破,招同邑高承埏避竹林里,不至,遂居嘉会都。既而游兵掠郊野,钱犹服明衣冠,发未薙,威胁之,不屈,乃就捕。钱大骂其众,众怒,刃毙之。
叶尚高披发佯狂叶尚高,字而立,乐清人,温州府学生。披发佯狂,幅巾大袖,行于市,官吏见而执之。赋诗云:「北风袖大惹寒凉,恼杀温州刺史肠.何似蜉蝣易生死,得全楚楚好衣裳。」吏释之不问。顺治丁亥二月,上丁,携水一杯,采芹一束,乘吏未奠时,哭于圣庙之庭曰:「吾师乎,吾师乎!纵泰山之已颓,而林放之不如乎?」吏怒,系之狱.迨五月四日,语狱卒曰:「诘朝为屈大夫沈湘之日,吾其死夫!」令具汤沐。至明,自缢.发作金钱式董志学为江西巡按,按部吉安,饬守令礼请缙绅子弟及举贡监生饮宴。酒酣,起而言曰:「当朝重薙发,式当如金钱,请脱帽验之。」因尽去其帽,则皆略去鬓发,余顶结如故,惟一人如式,得放出,余悉系之于狱.福康安剃发九江剃发者素著名,福康安过九江时,偶呼待诏至,其奏刀簌簌如风,令人如不觉.剃毕,命赏五十金去。剃发者出告人曰:「吾生平为人剃发多矣,无如此之难者。」盖福既卧坐任意,又倏忽转侧,一不留意,即易致伤损,深惧获罪也。
程穆倩眉宇深古歙县程穆倩,名邃,眉宇深古,视下而念沈,处治不媒进,处乱不易方。
黄之骖眉听田少司寇漪亭雯巡抚贵州时,有一孝廉,黄姓名之骖,耳不能听,以眉听。古谓龙以角听,牛以鼻听,乃人亦有之。
丁文博眉目明秀嘉善丁文博水部彦眉目明秀,如碧梧翠竹。
沈沧雨长须顺治初,浦江有诸生沈沧雨者,貌奇陋,一目既眇,须长一丈有余,自胸以下连绾三大结,尚有尺余拂地,综而计之,殆逾一身有半也。其人固小有才,恃符妄作,后为巡按者因事拘杖,折股而毙。
陈其年短而髯王西樵常语子弟曰:「陈其年短而髯,不修边幅,吾对之,祇觉其妩媚可爱,以其胸中有数千卷书耳。」其年,字迦陵,宜兴人。
吴锦雯张祖望有修髯吴锦雯、张祖望并有修髯,夏日,尝促膝吟咏,意思萧旷。毛稚黄赠以诗云:「吴公美髯不易得,张也于思亦自奇。长日吟诗相对坐,南风吹动万茎丝.」相与大笑。
宁秀生而有髭纳兰侍卫宁秀为明珠曾孙,生时有髭数十茎,罗罗颐下。年弱冠,貌苍老如四五十岁人。未三十,即下世,家因之日替。
高宗捋黄龙眉长髯长髯翁者,黄其姓,龙眉其名,锦棠其别字也。弱冠后,即蓄须,以长髯称,其长委地。乾隆初,上自王公贵人,下逮厮养走卒,偶举锦棠名,识与不识辄曰:「嘻,此长髯翁也。」于是有艳其遇之奇者,有惋其数之奇者。然翁惟髯奇,故遇奇,其遇愈奇,故其数亦愈奇,荣枯得丧,翁不得自主,而髯主之。
翁少习懋迁术,随估客往返江淮间.一夕,泊京口,羣盗连舸至,跃上估客舟,势汹汹,投众商于江而掠其货。翁被缚,生命在呼吸间.盗魁伟其髯,嚄唶曰:「是鬔鬔者,殊不类市井儿,可释之。」而翁乃庆更生。因弃商,入县中吏舍佣书,殚心于文例卷牍,勤奋逾他吏。积资数年,遂以掾吏起家,得官县尉于古北口。
古北口,邻木兰,为皇帝校猎地,秋狝之场在焉。每岁,法驾启行,羽林、期门、鹖冠、虎贲之士,歕山欱野,扈从甚盛,咸以是口为出入要道。高宗秋幸滦阳,翁以尉给事供帐,跪迎道旁,上目摄之。既至避暑山庄,召翁入行殿。翁以疏远小臣,忽被清问,虑上意叵测,奏对殊觳觫。上温语劳之,命翁起立,趋近御座,以手捋视其髯,啧啧叹赏.又令翁绕行殿上一周,益大笑,称奇不置,赐江绸一疋、大荷包一双.已而皇太后悉其异,思一覩为快,促召赴都。翁应诏,乘传至辇下,一再展觐,大获赏赉.越翼日,上询部臣有县令缺乎,部臣以房山县对,遂降旨特授翁为房山县,盖旷世之遇也。
翁素率真,未尝为贵人低颜色。抵县后,上官亦貌敬之,不责以僚属仪注。敬翁者,敬其髯也。时制府长白某,忮刻人也,衙参日,属员俛首屈膝,率不敢仰视,而翁独掀髯而前,作刘桢平视状。制府怫然,谓夫夫也,挟髯贵而骄,我当有以制之。不数月,即毛举细故,登翁于白简,劾之去职。翁闻之,殊坦然,谓人曰:「以髯得之,复以髯失之,夫何尤!」即日襥被出县署,驱骡车,过武胜关,骡惊而车覆,翁遂颠,髯萦于轴,而骡奔不已,辗转胶附不得脱,竟死车下。
乞须免须桃源薛怀,号小凤,苇间居士边髯甥也。诗词书画皆酷似其舅,而须则童然不如也,乃为乞须词以自祷.金坛史梧冈为反其旨,转其语为免须词,命小伶歌以贺之。苇间居士掀髯而笑曰:「是贬须也,将使渭阳成不毛之地乎?」史谢曰:「佞须惟我固善,至于须之轶羣而绝伦者,殆将褒之矣。」
乞须词云:「松窗棘院消磨处,无端三十虚度。七尺休夸,二毛已赋,不道须偏迟暮。笺天乞与,便几缕风前,代将吟麈,曲径捻时,应添多少好诗句,于思不敢请耳。但臣之壮也,一婆甚惧,漫把菱花,寸田尺宅,盼断浑无头绪.山妻笑语,问于意云何,躁心如许,且制罗囊,异时留满贮.」免须词云:「青衫彩管风流处,几曾三十虚度。七尺堪夸,二毛虽赋,犹喜须偏迟暮。愿天勿与,恐髯愧羣羊,尾惭仙麈,捻断休烦,自添多少好诗句,于思徒取诮耳。有婆心一片,婆颜何惧?最厌蓬松,寸长尺短,欲理竟无头绪.佳人笑语,免双梦同时,刺人如许,省却罗囊,睡时难尽贮.」
髯仙程鱼门见之,叹曰:「世无郭忠恕,谁肯薙须以效颦者?当为吾须作解嘲,编以五色丝,妒煞薛郎可耳。」程研民曰:「余家有竹实山房,小凤所来仪也。凤比灵于龙,龙有髯,天奈何独吝凤哉?余亦鬑鬑有须者,假须而可赠,余固不吝此于小凤也。」
李惺长髯乾隆辛丑进士李惺,以钱唐令起家,洊升顺庆寺。告养起复,年七十余矣,长髯髟髟,华采照铄.陛辞日,高宗大为叹赏,令赴政事堂,使诸大臣观之。
割须平夷滇南某营,汉苗杂处,有生苗时出滋扰.都司梅某体伟岸,长髯多智。一日,苗出巢抢掠,率兵剿捕之。苗潜伏老林,伺其深入,大吼,兵遂溃,梅被擒。苗曰:「尔非梅胡子乎?平日颇耳威名,今安在哉?」割其须,命服役。梅潜取须纳怀中,苗笑曰:「尔身首不保,尚爱须耶?」曰:「生杀之权,出自尊裁,吾须受诸父母,不敢毁弃。」苗笑而置之。数月后,乘隙逃出,请罪于滇抚。抚怒,责之曰:「尔今被擒,须眉已改,尚有面目来见我耶?」梅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苗扰汉地有年矣,有防御之方,无征讨之力。某自诈败后,深入其境,彼之溪径巢穴,略知梗概。若得劲卒千人,可入其窟,使其略知警惧,不敢时出滋害,于疆场亦有裨也。」抚曰:「尔以割须受辱,故巧言塞责耳。」曰:「某须乃自割也。某守边久,与苗人素相识,若不稍改面目,则彼众我寡,犯疆场而丧躯命,辱孰甚焉!」抚曰:「人割与自割奚殊?」梅从容自怀出须呈验,抚乃信,拨精兵千人,以梅为前驱,直捣其巢。苗大惊,溃窜不敢抗,前所被获者悉数出之,自后边患乃息。
陈六笙还须贵县陈六笙方伯璚,尝随蒋果敏公澧至浙,以论事不合,怒而去。归粤后,翦其须,函寄果敏,曰:「吾从军以来,无负于公,惟此须乃军中所长,谨以还公。」蒋大怒。其后,陈简放杭嘉湖道,蒋乃白之左文襄公宗棠降为知府,仍留浙。陈遂沈滞,积十数年,始为湖南之岳常澧道,后为四川布政使,终老于浙。
朱文端河目海口高安朱文端公轼,字若瞻,生而宏声广颡,双颧插鬓,大口长目,步阔二尺。二十三岁入学,二十九中乡试,主司宋大业见之,即曰:「河目海口,惟吾先公。今复见子。」大业,文恪子也。
章霖为独眼翰林顺治乙未,华亭章霖以进士登第,时年已六十矣,貌不扬,一目复眇。自维面目不全,恐引见时以体貌残毁,不获木天之选,因盛修其服饰,冠佩甚都,且翦纸为睛,贴眼眶中,望之非不双眸炯然也。及面圣,假睛忽脱,见者咸匿笑。然卒邀馆选,时人乃以独眼翰林呼之。
齐次风瞳小天台齐次风,名召南,眼中之瞳极小,能远视。尝与友登山,见江船如叶许大,齐能辨舟中人数及其服色,即杯斝壶觞之属亦历历可数。下山至泊所,则舟甚大,所视皆不爽也。
应潜斋重瞳仁和应潜斋,名撝谦,两目皆重瞳。
黄淳余重瞳武进黄仲则之孙曰淳余,小仲之子也。生而重瞳,双眸炯炯,谛视之,眶有瞳神二。时方周晬,头颅至魁伟。至七龄,家人抱往武庙,覩关壮缪像,忽盛怒,戟手大骂.家人大骇,抱归,是夜即殇。
朱修庐短视青浦朱修庐,名桐森,短于视。一日薄暮,至友人赵一新家。赵方置寿棺,竖立门侧。朱以为户开也,亟走入,东西扪摸而无径,心急足违,棺被推遽仆,大声疾呼。邻人咸集,始扶之以出。
吴趼人短视南海吴趼人征君沃尧,自号我佛山人,神宇轩然,望而知为高明之士,惟绌于目力,必增镜助光。有所著述,下笔万言,不加点窜.然恒以静夜为之,昧爽乃少休,日出更趋治事。以酒为粮,或逾月不一饭。
骆文忠瞽能辨人骆文忠公秉章督川时,蜀民见其摧陷廓清,用兵神速,谓为诸葛复生。其后双目失明;僚属来谒者,或以手扪其面目,或以耳听其声音,辄辨识为某人,与之谈论公事,百不失一。
朱竹石瞽能辨人平湖朱之榛,字竹石,中年目失明,然以道员久次江苏,主持通省牙厘局,应官治事,亦如常人。尝于光绪朝权江苏按察使者十次。晚年,奏补淮扬徐道,其进谒大吏,访问寮寀,进退周旋,毫无所误.盖瞽而辨人,亦如骆文忠也。
瞽者能叶子戏沈青斋之子宾谷,双目皆瞽,不能行。然或与之为叶子戏,摸其牌而配合去取之,虽巧者莫能胜也。
徐武令辞艰于口徐武令为人朴讷,辞艰于口,平居辄好书写,不知棋局,每以自方葛洪。
陆德恭四乳独肾青浦增广生陆馥蓉,名德恭,幼颖慧,总角时能背诵《十三经》。有异禀,四乳独肾.陈忠愍腰大道光壬寅,英兵逼吴淞,陈忠愍公化成帅舟师驻于黄浦。会天暑,触热,乃率亲随二人登岸,至某商店,乞假片地以涤烦燥。商诺之,并以酒食进.啖鸡子数十,食肉无算,下以火酒,约三斤许.少选,商请进浴,偕两亲随入室,商窥之于窗隙,见其腰膊间缠青布两幅,即令从人去之,其腰围大逾常人。浴罢,挺立如前,裹腰以出,谢商,登舟去。
曲膝虚坐张文襄督粤时,一日,见诸州县官,入见者八客,而客座仅八椅,除主位外仅七座,仆忘未增椅。有一客曲膝顿股,虚作坐形。久之,倦忘,略一转动,即仰倒于地,四座愕然。
应潜斋手有文应潜斋生而有文在手,如八卦。有欲试其操守者,藏妓于馆,夜醉而归之,诵书达旦,卒不为动。
手指长甲高宗南巡时,有献诗者,手指爪甚长,特异于众。内有数爪,以过长,屈曲绕其掌。故露其爪于外,若有得色。退后,上顾侍者曰:「是人必甚懒,否则何指爪之长也。」
纤手剥芡实道、咸间,段光清令鄞县,察察为明,曾以琐事邀盛誉.下车初,辄乘夜微行,过某家,闻呜呜作响,内有灯光,自门隙窥之,乃豆腐店也。见一男子袒而推磨,灯光下有一少妇,貌殊可人,以纤指剥芡实,亲纳于男子口中,如喂小孩,且嬉笑,与男子接吻,状甚狎。段见之,疑或有奸情也。回署,即遣役拘男妇至,诘之,始知其实为夫妇也。段大嘉许,称为梁孟复见,饬吏取钱二十千赏之,俾善营生业,别赏妇以绸布数端,为妇人敬夫者劝。夫妇皆叩谢而出。
养手指爪光绪间,有女子杨贞媛者,喜养爪,蓄之十余稔,爪长二尺余,复折至数寸。自记其养爪之法凡四:一,指宜常屈,勿使伸,护以银甲,其甲必长于爪一寸,岁易之。一,盥漱时,以巾揩渍胰子沫,频拭之,则明透如通犀。一,夏日宜卸甲,免指肉腐败。冬日藏甲于油中,使不失温和,免风拆。卸甲时宜伸,护甲时宜屈,盥时宜伸,浴时卧时皆宜屈。一,爪不可为挖耳及搔痒之用,偶有损,见甲边露白痕,亟翦之,勿稍惜。若气候燥烈,甲边卷曲,宜置温汤中。其效应亦四:一,蓄爪可弭强暴之气,盖以护惜指爪为重,不复有燥烈之性矣。一,占候可以预知。天将雨,爪纹间黄白;天将晴,爪色尽白;天热,则护甲内有气水;天冷,则护甲之根肤色燥白。一,蓄爪可以验病。将病,则爪色渐枯;既病,则爪根洁白,无血色;病将愈,爪根现粉红色;健康时,则爪色莹润;病后,则爪根现出一节,大病节显,小病节微。一,可以占祸福。偶或断折,即有祸征。某年,贞媛之无名指爪折,而幼子逝。又一日,中指爪折,而遇盗.似此中亦有蓍蔡之意也。
章氏子孙足指有歧浙中章姓,有特别之标识,盖其家先代有节妇,小足而趾有歧,于是子孙之足莫不有六指,惟其女之出嫁者,则仅传其子而止,至于孙即如常矣。
徐三痶脚饿死徐三痶脚,农家子也。传者不详为何县人。童时有痘疔生足底,遂不良于行。俗谓企踵行曰痶,而其人于兄弟行居三,故里人呼之曰徐三痶脚.痶脚不识字,然自幼恶释氏,有僧至门,必持椎逐之,遇于途,则詈曰:「懒奴,懒奴。」
时世祖初定鼎,民犹未亲附,痶脚闻四方有起义兵者,乃谓其父曰:「我家何不起义?」父曰:「痴儿子,我乡农也,何义之起!」于是疾走村学究所,求书「忠义」二字,学究书与之。归,即裂白布一幅,依学究所书点画,大书二字于布,揭竿,标之门前。父大惊,取布裂之,唾其面曰:「我一家为尔死矣。」痶脚愤懑不能语,入其室,引被自覆而卧.呼之不起,与之食,覆诸被中。积五日,母往探之,僵矣。询其父曰:「痴子胡以死?」发其被,五日所饷之饭粒皆在。
陈清恪左足赤痣陈清恪公诜左足下有赤痣,每自诩为贵征。查夫人侍婢黄氏尝为濯足,手捧足而视其痣,陈笑曰:「我所以官极品者,此痣之相也。」婢亦笑曰:「公欺我。公足仅一痣,已贵为公卿,何以我两足心均有赤痣而为婢?」陈惊,使跣而视之,信,遂纳为簉室,即黄夫人也。生二子,长文勤公世倌官宰相,次誾斋名世侃,官翰林。
厉樊榭曳步缓行钱塘厉樊榭征君鹗,意制拙率,不修威仪.尝曳步缓行,仰天摇首,虽在衢巷,时见吟咏意。市人望见,辄呼曰:「诗魔来矣。」
孙氏子四足宣统辛亥三月,奉贤孙某妻孕年余而产一男,头有二角,面若虎,四足,足三指,爪尖利,能行,能攫物以食。不乳不啼,月余而饿毙。
妇女本多天足光绪戊戌,沪上有天足会之设,盖以劝导妇女使不缠足也。然天足亦固有之,第不能见诸富贵之家耳。顺天所属大兴宛平之土著,除旗人向为天足外,小家妇女亦皆不缠.直隶之卢龙、丰润、易州、承德、宣化,其满、蒙妇女为天足。奉、吉、黑三省以汉、满、蒙杂居,天足甚多。山东则德州、益都有满、蒙二族之天足。河南之开封、山西之太原亦如之。江苏则大江南北皆有之,所业为耕桑渔樵畜牧及杂役。江宁并有满洲之天足。丹徒并有蒙古之天足。江浦、六合、丹阳、上海、松江、青浦、奉贤、金山、太仓、嘉定、宝山、长洲、元和、吴县、常熟、昆山、吴江、武进、无锡、江阴、靖江、通州、淮安、江都、仪征、兴化、泰州、高邮、宝应亦皆多天足。安徽则合肥、庐江、巢县、无为、芜湖、天长多天足,以耕樵渔牧为业.江西之莲花厅、赣县、雩都、信丰、兴国、会昌、安远、长宁、龙南、定南、虔南、南康、上犹、崇义、宁都亦多天足,皆力田。福建各县多天足。江西、福建且有肩挑贸易以食男子者,而男子则事携抱主炊汲焉。浙江则浙西时有所见,仁和、钱塘之满、蒙二族为天足,海宁、嘉兴、嘉善、海盐、平湖、乌程、归安、安吉、孝丰亦间有之。湖北则襄阳有天足,业农.江陵则有满、蒙二族之天足。湖南之浏阳、宝庆、祁阳、东安、道州、宁远、永明、江华、郴川、汝城、嘉禾、常德、沅陵、辰溪、溆浦、芷江、黔阳、麻阳、永顺、靖州、会同、凤凰多天足,业耕樵。陕西则西安有满、蒙二族之天足。甘肃则回族与宁夏武成、庄浪之满、蒙二族有天足。新疆天足颇多。四川则成都之满洲、蒙古二族与冕宁、邛崃、大邑、西充南部有之。广东、广西各县多天足,所业为耕樵渔牧及舁舆。贵州则苗女外,亦间有天足。蒙古、西藏、青海则皆天足也。自天足会设立后,而中流社会以上之女不缠者益多,且有已缠而放者矣。
广州赤脚粤省妇女多天足,而潮州则以小足为贵,凡纳妾,惟缠足者入门即称姨,否则以赤脚呼之,必待生子娶妇,始得着袜拖屐,至大妇死而后着履,若无所出,则终身跣足而已。
粤女日必濯足一二次,洁白无垢。或谓濯时以粉擦其足跟,腻而且滑,则传闻之讹也。
粤东谓船娘曰蛋家婆,其年少而有姿者则谓之蛋家妹,以艇为家,不登岸,不操他业,即不入民籍之蛋户也。间亦有操神女生涯者。顾无不赤足,冬时亦然,而下着茛绸裈两层,上则披絮袄也。
广潮妾足广州男子多置妾,小康之家辄有姬侍七八人,皆天足也。大妇辄纤趾。潮州俗异是,大妇之天足者十常得九,妾则无不纤足也。
妇女缠足各省妇女,除满、蒙、回、藏及苗类外,向以缠足为文明各国所诟病,而人民懵懵焉不以为耻.推厥原因,实由富贵贫贱阶级之见深入人心,缙绅之家转斥原野农妇之天足者谓犹未进化。人怀此见,遂成风会,不特不平等之已极,亦大有害于国民之生理与生计也。
缠足者以矫揉造作为能事,所传有七字诀:曰瘦、曰小,曰尖,曰弯,曰香,曰软,曰正。然惟江苏之扬州稍能近是,自余各省则适相反,肥大团直臭硬歪,虽益阳女子以小足著称于湘,而亦不免。
粤女缠足粤女之缠足,在未倡天足以前,富贵人家则必缠之以表示其为巨室。而足之形式,贵短圆而不贵尖瘦,大约直径二三寸者,横径亦如之。相传粤中最上之纤足,能立于小碟内,故缠足者需人而行,苟无人扶掖,虽一步亦不能行也。
好色不好弓足袁子才好色,而不好弓足。杭州赵钧台买妾苏州,有李姓女,貌绝佳,而嫌其足未裹。媒谓女能诗,赵即戏以弓鞋为题,面试之。女即书云:「三寸弓鞋自古无,观音大士赤双趺。不知裹足从何起,起自人间贱丈夫。」赵大惭.袁闻之曰:「此君非真好色也,亦可为小人之下达者矣。」贻书责之曰:「眉目发肤,先天也。足,后天也。」又云:「女贵娉婷,其所以娉婷者,为其领如蝤蛴,腰如约素耳,非谓其站立不稳也。倘弓足三寸而缩颈麤腰,可能望其凌波微步珊珊来迟否?」赵得书,无以答。说者曰:「湖楼诸弟子亦有肤圆致致者,袁欲作蹇修,而人颇以此为嫌,故不禁慨乎其言之也。」
姚美人足嘉、道间,临平姚氏有一妇,生前姣丽无双,且双足纤小,每制履,倦则以针线插髻上,帮帛垂耳后,纔如一叶,人不见也。以故不良于行,行必以婢媪扶掖之。姚美人之名,闻于乡里。临平有地曰美人埭,以此妇名也。其子妇悍甚,恒与其姑立而谇语,妇懦,不能与争,郁郁久之,竟雉经死。妇工翰墨,临死自书一纸,详述其子妇勃溪之状,置怀中。其子搜得,燔之。其子妇曰:「凡缢死者下有遗魄,不掘出且为祟。」乃掘地深数尺,果得如炭者一段,亦燔之。
小脚会直隶宣化有小脚会,岁必五月十三日举行于城隍庙.庙前长街数里,两旁民居稠密,先会数日,其戚友之靓妆炫服而至者,络绎不绝.届期,庙中演剧酬神,百戏竞集,游人杂沓,与士女之进香者肩相摩,踵相接也。妇女不往游及既游而归者,大率列坐门前,多或十余人,少亦五六人,日必易着新鞵,其富厚者日凡四五易,游人指视,赞其纤小,则以为荣.是日,乃俗所谓汉寿亭侯关羽之诞日,会本在汉寿祠。侯故有甲,是日出而晾之,故名晾甲。某年,庙欲圮,庙祝鸠工庀材,葺而新之,未落成而诞日届,乃借城隍庙以举斯会,而城隍庙祝艳其利,百计笼络.至明年,复为斯会,纷纷者已不复为故步之循矣。然晾甲之名犹在人口,久之,遂误而为此。或作四断句记其事云:「榴花红映鬓边钗,午日纔过节更佳。晓起妆楼梳洗罢,开箱先检凤头鞋。」「绿阴如幄覆茅檐,团坐门前笑语添。惹得游人偷眼看,裙边一样露纤纤.」「花底谁家昼掩门,早携女伴去前村。最怜一路香尘细,行过莲钩尽有痕。」「神祠游罢兴偏饶,归路斜阳满柳条.为语邻家诸姊妹,耍青时节再相邀。」 「 六月初六日有耍青会。」
陕女三足陕西女子咸缠足家居,足小,须扶杖而行,故陕人称女子有三足,言其行路无时可离木杖也。河南、甘肃、山西及广东之缠足者亦类是。
《清稗类钞》音乐类 戏剧类
清稗类钞
音乐类
音乐有拍子
声成文者谓之音,盖杂比曰音,单出曰声也。乐者,五声八音之总名,凡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所制之乐器,皆是也。乐之进止为节奏,犹今之言节拍,故有拍子。拍子,以表明节拍之度数者也。吾国雅乐,以音之停顿处曰拍,按音调之抑扬疾徐而用手或乐器以节之,曰拍子,通称曰板眼,古之红牙按拍是也。若西乐,则凡于一定之时刻,表一定之强弱者,名曰拍子。一乐曲中之各小节,皆有同一之时价,但其音符之数,不必相等,且休止符亦可加入计算。
管音乐
管音乐者,能以唱曲之音出诸管也,福建之汀州有之。管出之声,与口唱之曲无稍异。一人以鼻吹管,由管发音,五六人围坐其旁,而佐以洋琴弦索焉。
十番
十番,又曰十番鼓,用紧膜双笛,声最高,吹入云际,而佐以箫管、三弦,缓急与云锣相应,又佐以提琴、鼍鼓,其缓急又与檀板相应,再佐之以汤锣。众乐既齐,乃用羯鼓,声如裂竹,所谓「头似青山峯,手如白雨点」者,始称能事。其中复间以木鱼、檀板,以成节奏。有《花信风》、《双鸳鸯》、《风摆荷叶》、《雨打梧桐》诸名色。若夹用大锣、铙钹,则为粗细十番。创于京师而盛于江、浙。金匮钱梅溪曾有诗咏之。
八音联欢
咸丰时,都门有售技于市曰八音联欢者。其法,八人团坐,各执丝竹,交错为用。如自弹琵琶,以坐佐拉胡琴者为擫弦,己以左手为坐右鼓洋琴,鼓洋琴者以右手为弹三弦者按弦,弹三弦者以口品笛,余仿此。又一人于座外敲鼓。音极悠扬,其调亦绵邈可听,倾动一时.此技宣统时尚有之,而各执其艺,不相为用,与咸丰时异矣。
八音
八音者,以弹唱为营业之一种,广州有之。所唱有生旦凈丑诸戏曲,不化装,而用锣鼓。
阳襄八合
《阳襄八合》,乐谱也。阳襄者,殆指《论语》中之少师阳、击磬襄二人而言。八合者,以八种乐器合成,锣三种,曰大锣,曰小锣,曰手锣;鼓二种,曰脆鼓, 「 亦称班鼓。」 曰铜鼓; 「 亦称战鼓。」 钹三种,曰大钹,曰中钹,曰小钹。
京师酒肆备弦索
京师酒肆,无室不备弦索,二三知交,酒酣耳热,辄自操胡琴,琅琅以歌。然亦有忌讳处,一不得称唱戏,仅曰消遣,二不得隔座臧否,三不得于隔座未毕一折时,起而夺唱。
年锣鼓
每届新年,沿街锣鼓,响似春潮,然皆漫无节奏,俗所谓年锣鼓者是也。其乐器大率皆备,人家商店均有之,昼夜喧阗,震人心肺欲呕.
江慎修通音律
婺源江慎修,名永,通音律。其论黄钟之宫,则据《管子》、《吕氏春秋》以正《淮南子》。《汉书?志》曰:「黄钟之宫.」黄钟,半律也,即后世所谓黄钟清声是也。唐时风雅十二诗谱,以清黄起调,毕曲,琴家正宫调黄钟,不在大弦而在第三弦,正黄钟之宫为律之遗意。《国语》:「伶州鸠因论七律而及武王之四乐,夷则、无射曰上宫,黄钟、太簇曰下宫.」盖律长者用其清声,律短者用其浊声。古乐用均之法虽亡,而因端可推。《韩子?外储篇》曰:「夫瑟以小弦为大声,大弦为小声。」虽诡其辞以讽,因是知古者调瑟之法,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用半而居小弦,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用全而居大弦也。《管子》书,五声征、羽、宫、商、角之序亦如此。慎修此言,实汉以来所未寻究者也。
吴西林致力于乐
仁和吴西林,名颖芳。少即弃举业,壹志读书,致力于乐。尝怪郑樵《通志》之与先儒为难,于是取《六书》、《七音乐略》,一一从流而溯源。其致力则自乐始,谓律管音调,诸儒能得其说而不能习其器,俗工能习其器而不能得其说,遂以为不可究诘,乃按典籍,证众器,成《吹豳录》五十卷。
士大夫谙音乐
干、嘉间,士大夫皆谙音乐,三弦笙笛鼓板,亦娴熟异常。嘉庆己巳,钱梅溪在京时,见盛甫山舍人之三弦,程香谷礼部之鼓板,席子远、陈石士两编修之大小唱,盖昆曲也。
舒铁云谙音律
大兴舒铁云孝廉位谙音律,能吹笛鼓琴,其度曲,不失分寸。所作乐府院本,一脱稿,即付老伶,按节而歌,不烦点窜也。
邱谷士通律吕
邱之稑,字谷士,浏阳监生。生有异质,敦孝友,喜读书,尤通律吕。谓乐所由起,实符天地自然之气。仿古法,掘坎内管推候十二月中气,应六十四卦,审阴阳休咎之征。道光己丑,知县杜金鉴聘典文庙乐舞,为设局。乃按律制器,率众肄习,凡数十年。又博采羣书,辨正讹失,着《律音汇考》及《丁祭礼乐备考》刊行。
锣鼓三奏诸乐器
乾隆时,粤中有锣鼓三者,瞽人也。日负诸乐器沿街售技,北方谓之一人戏。不知其姓名,人以其技呼之曰锣鼓三。或邀之演技,则以草荐席地坐,凡诸乐器环置左右,口吹管钥,手按工尺,左肘摇锣,右拇指箝木棰挝其,鼓左拇指挂小板为节拍,和其歌,其余乐器应手而执,妙无滞机,疾徐缓急,无不中度。其唱则生旦凈丑诸脚色,一一毕现,不辨为一人所出,若合众手而为之者。三尝语人曰:「吾业无他奇,惟在熟耳。方吾之创斯技也,惧不克成。即成矣,而左支右绌,惧无以谐听。于是再三服习,日夜念此至熟,其庶几乎,今二十有余载矣。口累累如贯珠,手与口相为应,足与手无相违,自是不期然而然,不知其所以然也。」
朱锦山奏二十四种乐
乾隆末,有朱锦山者,乌程人。能陈二十四种乐器于前,以口及左右手足动之,皆能中节。且能奏南北各大小曲,及仿拇战笑詈等声,莫不毕肖。和坤闻其名,召入都,命给事于邸,厚糈之。锦山知和必败,先一年辞去,还吴兴,仍藉素业餬口,布衣蔬食,偃如也。
蒙古音乐
蒙人以歌唱为娱乐,所歌多为情词,或亦有赞美古人之伟绩者。歌时,必男女多人,和音齐唱,闻之令人生悲。旅行沙漠中,互相唱和,颇增征人思乡之感。其音之最哀者,往往闻者泪下。又有一种专以歌唱为业者,常应旷野旅客之招聘,其乐器仅有笛、弦二种.
准噶尔音乐
准噶尔部人民之俗,每日申刻,击鼓鸣铙,曰送日。其乐器,有雅图噶伊奇尔、和尔、图卜硕尔、必和色尔、特穆尔、和尔绰尔等六器,为欢会宴饮所用;有铿格尔、格昌定、沙克鸿、和必斯、奇古尔、伊克布哷、栋布哷等七器,为诵经应和所用。其乐曲,有名《都尔本卫拉特》者,有声无辞,用以试弦;有名《噶尔丹穆图尔》者,为叹美其人之辞;有名《布图根雅布萨尔》者,为颂祷之辞;别有沙律齐默克噶尔丹穆尔奇勒噶苏图们额齐诸曲。
喀什噶尔音乐
回部喀什噶尔之俗,岁于十月朔日、十二月十日,大伯克率众张鼓乐,赴寺拜天,并庆贺宴会。回民吉礼,用鼓二,胡琴一,三弦二,筝一,乐人席地而坐,以手拍鼓,众乐从之,声音和翕。乐人歌曲,妇女数人起舞,踏步旋转,皆能应节。
城中筑高亭一座,日入时作乐以送日。辟展每岁二月,谓之年头,彼此宴会,幼子幼女相率歌舞。其乐器,有大鼓、小鼓、铜号、铰子、唢吶、喇叭、三弦,哈龙、乌什各城阿奇木,每日用鼓吹一次。回民吉礼用乐,男女歌舞。叶尔羌、和阗乐器,有筝、三弦、琵琶、胡琴、管、喇叭、唢吶、鼓钹,日入时亦作乐送日。库车、沙雅尔乐器,有大鼓、小鼓、喇叭、唢吶、三弦、筝.阿克苏、赛哩木拜乐器,有三弦琴、手鼓,每日申刻以后,亦作乐以送日。
回部乐曲,一名《斯那满》,为爱慕其人之辞;一名《塞勒喀斯》,为拊掌行乐之辞;一名《察罕》,一名《珠鲁》,为马前鼓吹之辞.凡按工尺字一周,终而复始,节以人声,随其长短以成曲调.
缠回音乐
新疆缠回之平民,遇尊长,交手抚胸,俯首诵赛拉玛里坤帖斯列海,以为亲敬。宴客时,乐宾之乐,以鼓为主。大鼓以枹击者,谓之东不拉,小鼓以手挝者,谓之达普木,管谓之娑拉伊,苇笳谓之拉伊,三弦谓之拉瓦普,二弦谓之色咍,铜弦谓之弹普,丝弦如琵琶者谓之斗塔,如洋琴者谓之喀拢.男女当筵,杂奏唱歌,女子双双逐队起舞,谓之偎郎,间亦有以男子而偎郎者。
西康音乐
西康番人之于音乐,如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等器,大半购自内地,惟音之节奏,异于汉人,歌舞亦然。歌有古调传已多年者,有新声按年由藏人新谱者,大抵皆燕宾客、和夫妇、乐丰年、庆太平之语也。
唱歌
唱歌,亦称乐歌。光绪时,由学部奏定为学校教科之一,男女皆有之,所以发生徒音乐上审美之感情,而涵养其德性者。歌辞深浅之程度,以所在学级之国文科为准。
圣祖改订乐章声调
康熙甲午,考订中和乐章声调,谕南书房、翰林等:「向来升殿所奏中和乐章,皆仍明代所撰,句有长短,体制类词.后因文体不雅,命大学士陈廷敬等改撰,其章法皆以四字为句。而奏乐人未习声调,仍以长短句法凑合歌之,是虽文法易而声调未易也。今考察旧调,已得宫商节奏,甚为和平,必得歌章字句亦随词调,则章法明而宫商谐.此事所关最要,着南书房翰林会同大学士等详考定议,务使章法与声调协和,归于允当。」乙未冬至,躬祀圜丘,用新定乐律。是时考正律吕,凡乐制、乐器、乐歌,皆经上亲定,制度得中。以是月南郊大祀为始,嗣后如祭祀、朝会典礼,钦定雅乐亦并用矣。
耕耤歌三十六禾词
世宗御制《三十六禾词》,遇行耕耤礼时,用金、鼓、箫、篴、笙、拍各六,歌《禾词》乐工十四名,于耕耤所排列,俟行礼时,乐工鸣锣鼓歌之。
采桑歌
皇后采桑时,童阉歌《采桑词》者十人,金、鼓、拍版各二,箫、笛各六,排立桑外东西径道以唱之。
吴中棹歌
吴中多棹歌,皆男女相慕悦之辞也,发情止义,颇得风人之旨。夜程水驿,月落篷窗,每与柔橹一声相应答,动人乡思,凄其欲绝.今举其一以例之曰:「月子弯弯照九州岛,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粤人好歌
粤人好歌,谓之粤讴。凡有吉庆,必唱歌以为欢乐,以不露题中一字,语多双关,而中有挂折者为善。挂折者,挂一人名于中,字相连而意不相连者也。其歌也,辞不必全雅,平仄不必全叶,以俚言土音衬贴之。唱一句,或延半刻,曼节长声,自回自复,不欲一往而尽.辞必极其艳,情必极其至,使人喜悦悲酸,而不能已已,此其为善之大端也。故尝有歌试以第高下,高者受上赏,号歌伯。其娶妇而亲迎者,壻必多求数人,与己年貌相若,而才思敏给者,使为伴郎。女家索拦门诗歌,壻辄握笔为之,或使伴郎代草,或文或不文,总以信口而成、才表华美者为贵.至女家不能酬和,女乃出阁.此即唐人催妆之作也。先一夕,男女家行醮,亲友与席者,或皆唱歌,名曰坐歌堂。酒罢,则亲戚之尊贵者,自送新郎入房,名曰送花,花必以多子者,亦复唱歌。自后连夕,亲友来索糖梅啖食者,名曰打糖梅,皆唱歌,歌美者,得糖梅益多矣。
讴之长调者,如唐人《连昌宫词》、《琵琶行》等,至数百言千言,以三弦合之,每空中弦以起止,盖太簇调也,名曰摸鱼歌。或妇女岁时聚会,则使瞽师唱之,如元人弹词曰某记。某记者,皆小说也,其事或有或无,大抵孝义、贞烈之事为多,竟日始毕,可劝可戒,令人闻而感泣。
其短调蹋歌者,不用弦索,往往引物连类,委曲譬喻,多如《子夜》,《竹枝》。如曰:「中间日出四边雨,记得有情人在心。」曰:「一树石榴全着雨,谁怜粒粒泪珠红.」曰:「灯心点着两头火,为娘操尽几多心。」曰:「妹相思,不作风流到几时.只见风吹花落地,那见风吹花上枝?」《蜘蛛曲》曰:「天旱蜘蛛结夜网,想晴只在暗中丝.」又曰:「蜘蛛结网三江口,水推不断是真丝.」又曰:「妹相思,蜘蛛结网恨无丝,花不年年在树上,娘不年年作女儿。」《竹叶歌》曰:「竹叶落,竹叶飞,无望飜头再上枝。担伞出门人叫嫂,无望飜头做女时.」《素馨曲》曰:「素韾棚下梳横髻,只为贪花不上头.十月大禾未入米,问娘花浪几时收?」凡村落人奴之女,嫁日,不敢乘车,女子率自持一伞以自蔽。既嫁,人率称之为嫂,此言女一嫁不能复为处子也。梳横髻者,未笄也。宜笄不笄,是犹不肯在花棚上也。稻十月熟者名大禾,岁晏而米不入,花浪不收,是过时而无实也。此刺淫女也。有曰:「大姐姐,分明大姐大三年。担櫈井头共姐坐,分明大姐坐头边。」言女嫁失时也,妹自愧先其姊也。有曰:「官人骑马到林池,斩竿觔竹识筲箕。筲箕载绿豆,绿豆喂相思。相思有翼飞开去,只剩空笼挂树枝。」刺负恩也。有曰:「一更鸡啼鸡拍翼,二更鸡啼鸡拍胸。三更鸡啼郎去广,鸡冠染得泪花红.」有曰:「岁晚天寒郎不回,厨中烟冷雪成堆。竹篙烧火长长炭,炭到天明半作灰。」有曰:「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时则剧到如今,头发条条梳到尾,鸳鸯怎得不相寻?」有曰:「大头竹笋作三桠,敢好后生无置家。敢好早禾无入米,敢好攀枝无晾花。」敢好者,言如此好也。其蛋家女,荡髻如吴下唱杨花者,曰绾髻。有谣曰:「清河绾髻春意闹,三十不嫁随意乐。江行水宿寄此生,摇橹唱歌桨过滘。」桨者,摇船也,亦双关之意。滘者,觉也。若此者不可枚举,皆以比兴为工,辞纤艳而情深,颇有风人之遗,而《采茶歌》尤善。
粤俗岁之正月,饰儿童为彩女,每队十二人,人持花篮.篮中然一宝灯,罩以绛纱。以絙为大圈,缘之踏歌,歌十二月采茶。有曰:「二月采茶茶发芽,姊妹双双去采茶。大姊采多妹采少,不论多少早还家。」有曰:「三月采茶是清明,娘在房中绣手巾。两头绣出茶花朵,中央绣出采茶人。」有曰:「四月采茶茶叶黄,三角田中使牛忙。使得牛来茶已老,采得茶来秧又黄.」是三章,则几于雅矣。
东莞岁朝贸食妪所唱歌头曲尾者,曰汤水歌。寻常瞽男女所唱,多用某记,其辞至数千言,有雅有俗,有贞有淫,随主人所命唱之,或以琵琶,秦子为节。儿童所唱以嬉者,曰山歌,亦曰歌仔,多为诗余音调,辞虽细碎,亦绝多妍丽之句。大抵粤音柔而直,颇近吴越,出于唇舌间,不清而浊,当为羽音。歌则清婉浏亮,纡徐布情,听者亦多感动。而风俗好歌,儿女子天机所触,虽未尝目接诗书,亦解白口唱和,自然合韵。说者谓粤歌始自榜人之女,其原辞不可解,以《楚辞》译之,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如」,则绝类《离骚》也。粤固楚之南裔岂屈,宋流风,多洽于妇人女子欤?
潮人以土音唱南北曲者,曰潮州调.潮音似闽,多有声而无字,或一字而演为二三字。其歌轻婉,闽、广相半,中有无其字而独用声口相授。曹好之以为新调者,亦曰輋歌。农者每春时,妇子以数十计,往田插秧,一老挝大鼓,鼓声一通,羣歌竞作,弥日不绝,是曰秧歌。南雄之俗,岁正月,妇女设茶酒于月下,罩以竹箕,以青帕覆之,以一箸倒插箕上,左右二人摙之,作书问事吉凶,又画花样,谓之踏月姊。令未嫁幼女,且拜且唱,箕重时,神即来矣,谓之踏月歌。长乐妇女,中秋夕拜月,曰椓月姑,其歌曰月歌。蛋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黎人会集,则使歌郎开场,每唱一句,以两指下上击鼓,听者齐鸣小锣和之。其鼓如两节竹,而腰小,涂五色漆,描金作杂花,以带悬系肩上。歌郎毕唱,歌姬乃徐徐唱,击鼓亦如歌郎。其歌大抵言男女之情,以乐神也。
刘继廷听采茶歌
刘继廷尝客衡山,曾卧听《采茶歌》,赏其音调,而于辞句懵如也。翌年又至,则于其土音虽不尽解,然领其意义者,十可三四。因之而叹古今人相去不甚远,村妇稚子口中之歌,而有十五国之章法。顾左右,无可与言,浩叹而止。
曼殊歌梁司农祝家园词
毛西河之姬曼殊,张姓,小字阿钱,顺天丰台卖花翁女也。幼慧,能效百鸟音,工针黹。稍长,白皙而妍,绾发作连环,名百环髻。西河以冷宦在京,益都冯文毅公溥助赀作合。婚之夕,陈其年检讨为之更名曼殊。既侍西河,学书度曲,不半载而能,最爱歌梁司农《祝家园词》。既而得奇疾,渐就羸弱,年二十四而殀,西河作别志书之砖,士大夫争以词挽吊.其病中尝绘小影,名《留视图》。
王心逸闻弦歌声
长山王心逸进士德昌,尝告淄川蒲留仙曰:「在都过市,闻弦歌声,观者如堵。近窥之,一少年曼声度曲,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且捺且讴,听之铿铿,与弦索无异。」
旗亭歌洪昉思词
钱塘洪昉思太学升工乐府,宫商不差唇吻,旗亭画壁,往往歌之。所作乐府,有《长生殿传奇》及《天涯泪》、《四婵娟》杂剧。娶同里黄文僖公机孙女,亦谙音律。
老胡应声而歌
圣祖亲征准噶尔,师还,次归化城,躬自犒劳西路凯旋之师,辍膳享士,献厄鲁特之俘,弹筝笳,歌者毕集。有老胡善吹笳,工口辩,有胆,兼能汉语.因赐以酒,使奏技,遂应声歌曰:「雪花如血扑战袍,夺取黄河为马槽。灭我名王兮,虏我使歌,我欲走兮无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兮奈若何?呜呼!北斗以南兮奈若何?」遂伏地谢.圣祖大笑,赦之,遣还,俘中多人亦分别赦免。
王采薇按笛歌词
孙渊如夫人王采薇尝言,唐五代词,率可倚声,被之箫管。春余夜静,辄取李后主「帘外雨潺潺」词,按笛谱之,令渊如审听。至「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句,闻者欷歔.其后渊如写采薇遗影,为《落花流水图》,以此。
舒铁云夜闻吴歌
舒铁云尝于舟夜闻吴歌,宋左彝有诗,因和之曰:「远采芙蓉夜渡江,橹声欵乃近船窗。来朝惊破扬州梦,定是吴娘水调腔。」
王粹士每醉必歌
常宁王粹士布衣全兴好饮,每饮必醉,醉必歌,歌之长短高下必协律,士大夫多仿为之。
番人善歌
台湾番社有歌,词简情远,纯然古代之歌诗体也。歌云:「我所思兮貌何美,梦寐辗转不可忘。我今深山去捕鹿,心旌飘摇独彷徨。只好捕鹿归来日,与卿相馈共举觞.」首尾写情,自在流出。
俍人善歌
俍人善歌,女及笄,父母纵之山野间,少年从之,歌者且数十,视女答歌之意为去留。一人留,则众皆散。男子镌其歌词于木赠女,字细若蝇,间以金彩花鸟,髹以漆,女则具绣囊锦带以答男。妇多美姿,人即抚摩其身,不禁,及乳,则怒,甚且见杀,谓诸支窍皆天生,乳则己所成,不可侵也。
僮人善歌
僮女于春秋时,布花果、笙箫于名山。其衣上之饰,为五色丝同心结、百纽、鸳鸯纽.选其少妙者,伴峒官之女,曰天姬队。余则三三五五,采芳拾翠于山椒水湄,歌唱为乐。男亦三五成羣,歌而赴之。相得则唱和竟日,解衣结带,相赠以去。春歌正月初一,三月初三,秋歌中秋节。三月之歌曰浪花歌。峒官者,僮人之头目也。
蛮女善歌
桂林西鄙峒蛮十七八女子,披如云鬒发,系红丝绦,垂双金珥,跣趺玉映,袒臂酥凝,跳走笑歌,意态皎如也。歌蛮音,婉娈靡曼。谁家女郎以善歌著称于时,则光宠遍亲族,其父母恒以是骄人。
孙春山雅善歌唱
光绪中叶,京师知音之士以孙春山部郎为最。春山雅善歌唱,尤工青衣, 「 旦亦曰青衣。」 字正腔圆,非伶界所及。日常携二三朋辈,召集歌郎,画壁旗亭。伶界有难谐之字,不达之腔,无可问津者,必造春山请业.雏伶相见,咸呼以师。每集,则羊卫多人,环而受教惟谨。春山亦不厌不倦,或为之循声按拍,或为之砭误正讹,低唱轻敲,徐然下酒。宴饮他室者,往往辍杯就听,帘外重足一迹,赏叹深之。
大悦唱等韵
刘继庄髫年时,在京都仁寿寺,遇蜀僧大悦,自言善唱《等韵》,稍稍为之言其梗概,不及学也。继庄,名献廷,康熙时大兴人。
陆丽京度曲
钱塘陆丽京,名圻,度曲四出,薄游武塘,钱仲芳大集宾客,即令吴伶演唱。新声艳发,丝竹转清,四座之间,魂摇意深。
心头小人唱曲
安邱贡士张某寝疾,卧于床,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而唱昆曲,音清彻,说白自道名贯,一与己同。所唱节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后为高西园,张(木巳)园所询,且犹为述其曲文也。
李笠翁挟妓度曲
李笠翁,名渔.性龌龊,善逢迎,遨游官绅间.喜作词曲及小说,常挟雏妓三四人,遇贵游子弟,便令隔帘度曲,故使之奉觞行酒,复纵谈房中术,诱重利。吴梅村亦识之,尝赠以诗曰:「家近西陵住薜萝,十郎才调岁蹉跎。江湖笑傲跨齐赘,云雨荒唐忆楚娥。海外九州岛书志怪,坐中三迭舞回波。前身合是玄真子,一笠沧浪自放歌。」尤悔庵亦曰:「十郎才调福无双,双燕双莺话小窗。送客留髠休灭烛,要看花睡照银缸。」自是而北里南曲中遂无不知有李十郎者矣。
王梦楼教僮度曲
丹徒王梦楼太守文治,尝买僮教之度曲,行无远近,必以歌伶自随,辨论音乐,穷极幽渺。客至其家,张乐共听,穷日不倦。海内求其书者,岁有馈遗,率费于声伎。人或谏之,不听,其自喜顾弥甚也。然至客去乐散,默然禅定。夜坐,胁未尝至席。持佛戒,日食蔬果而已,如是者数十年。
刘培珊为老伎师
刘培珊,金陵人,秦淮老伎师也。同治初,粤寇乱平,重理旧业,句栏中人大半称女弟子。花白髭须,老而不俗,是丁继之一流人物。善吹笛,女郎度曲,律吕稍有不合,辄委曲成全之。弹筝摘阮,尤擅绝技。每值踆乌西坠,顾兔东升,烟水迷漫之会,辄坐一小七板,往来于利涉桥、大中桥一带,为羣弟子按拍。纔离西舫,又上东船,真点水之蜻蜓,穿花之蛱蝶也。有懒云山人者赠联云:「九曲青溪,一声长笛。大江东去,孤鹤南飞.」又出素扇求诗,山人赠以四绝云:「魁官笛子卯官箫,往事苍茫话板桥。各有宗风尊护法,彩云仙队领娇娆。」「新栽杨柳碧芊绵,几辈王孙系画船。天宝诗人多感慨,江南偏遇李龟年」。「十番子弟各翻新,只有何戡是旧人。我醉扣舷歌水调,可能擫笛付真真」。「祭酒诗编楚两生,南朝狎客并知名。暮年冷淡无吟料,借尔筝琶遗我情」。
董福祥因唱得官
左文襄公宗棠用兵西陲,收抚镇靖诸堡。董福祥最后降,文襄怒,且患其跋扈难制,命斩之。已解衣辫发矣,福祥忽高唱《斩青龙》 「 即《锁乌龙》。」 一剧,盖隐以单雄信自况也。所唱秦腔,声情激越,至「雄信本是奇男子」一句,冲冠怒目,尤有凛凛不可犯之概。文襄壮之,命释缚,并赐酒食,曰:「吾与单将军压惊也。」旋奏赏副将,令统率部众,随老湘营赴前敌。后克新疆,董功为多。
董炳源因唱落职
董炳源者,湘人也。以文生从左文襄于新疆,积功擢至直剌。后牧安西州,至省,谒新藩司,以尝同居文襄幕,共事有年也,延入密室,相见道故。及辞出,藩司复亲送之登舆。炳源至是得意忘形,行至大堂,高唱「大叫一声出帐外」云云,亦《斩青龙》剧中句也。藩司大骇,乃以其夙患心疾,旧疾忽发,详参落职。
端忠愍喜南北大小曲
端忠愍公方生平喜听南北大小曲,尤好二黄.督两江时,官场多以此为媒。一日,袁某之第三子名某某者,由山东至,以属吏 「 江苏候补道。」 礼禀见,端猝然问曰:「能唱二黄乎?」某一时仓皇不能置对,端又强之曰:「尔必能唱,速唱与我听之。」
唱绣荷包调
乾隆末叶,秦淮盛行《绣荷包》新调,画舫青楼一时争尚,继则坊市妇稚担夫负贩皆能之,久且卑田院中人,藉以沿门觅食者,亦无不能之。声音感人,至于斯极.一日,有某者,鹑衣鹄面,彳亍泮宫前,持破瓷二片,撃之有声,唱《绣荷包》,靡靡动听,人或以数文钱给之。隔旬余,再过其地,某已衣履簇新,且挈一(其页)丑妇人,年可五十许,涂脂抹粉,手捻三尺长烟筒,扭捏作态,相与对唱《绣荷包》,及淫嫚各小曲。有识之者告人曰:「此妇不譇何许人,亦工唱。日来听某唱,惘惘若失,遂罄其赀,自媒于某。某固流荡子,亦乐就之,盖已为赘壻矣。」
唱道情
道情,乐歌词之类,亦谓之黄冠体,盖本道士所歌,为离尘绝俗之语者。今俚俗之鼓儿词,有寓劝戒之语,亦谓之唱道情,江、浙、河南多有之,以男子为多。而郑州则有妇女唱之者,每在茶室,手摇铁板,口中喃喃然。
书场
上海有所谓书场者,一说书,一滩簧,一弹唱。日档在午后之五、六时,夜档在午后之九、十时.说书即南词,男女均业之,滩簧率为男,弹唱率为女。日中坐而听者,则皆男多于女。
弹唱之女,皆妓也,昔曰书寓,今则长三,惟大名鼎鼎著称于时者,则不至。游客见有当意者,即可点戏令唱,每出一元,大抵每点戏必二出.既点戏,妓佣以水烟袋进,即可询问里居,往打茶围。
堂名
堂名,乐班也,亦称清音班,昔之江宁,今之苏、杭等处皆有之。以尝自称福寿、荣华等堂,故以为名。每班用十岁至十五六岁之童子八人,服色皆同,领以教师管班,佐以华丽装饰品及九云锣诸乐器,喜庆之家多雇用之。
乾隆时,江宁之清音小部,有单廷枢、朱元标、李锦华、孟大绶等。至末叶,次第星散。后起者为九松、四松、庆福、吉庆、余庆诸家,而脚色去来,亦鲜定止,而以庆福堂之三喜、四寿、添喜,余庆堂之巧龄、太平为品艺俱精。挟妓之游客辄携之,使并载于舫,无嫌竹肉纷乘也。未几,而亦饰以玻璃灯球、灯屏,析木作架,畧如荡湖船式。有招之往者,日间则别庋一箱,向晦乃合橁成之,绛蜡争燃,碧箫缓度,模糊醉眼,几疑陆地行舟也。
滩簧
滩簧者,以弹唱为营业之一种也。集同业者五六人或六七人,分生旦净丑脚色,惟不加化装,素衣,围坐一席,用弦子、琵琶、胡琴、鼓板。所唱亦戏文,惟另编七字句,每本五六出,歌白并作,间以谐谑,犹京师之乐子,天津之大鼓,扬州、镇江之六书也。特所唱之词有不同,所奏之乐有雅俗耳,其以手口营业也则一。妇女多嗜之。江、浙间最多,有苏滩、沪滩、杭滩、宁波滩之别.杭滩昔有用锣鼓者,今无之。
善琵琶者颇有其人。晚近以来,上海流行苏滩,以林步青为最有名。林善滑稽,能作新式说白,妇女尤欢迎之。所至之处,座客常满,其价亦较他人为昂。著名者尚有张筱棣、范少山、周珊山、郑少赓、金清如等人。
花调
花调,杭州有之,介于滩簧、评话之间.以五人分脚色,用弦子、琵琶、洋琴、鼓板。所唱之书,均七字唱本,其调慢而且豓,每本五六回。
平调
平调为乐曲之一种,有长歌行、短歌行等曲。其器有笙、笛、筑、瑟、琴、筝、琵琶七种,今绍兴有之。集六七人而唱之,七字句为多,曼声长歌,如「花有清香月有阴」,则听者所习闻,亦有道白。越女以其味淡声希,闻之辄厌。
盲妹弹唱
盲女弹唱,广州有之,谓之曰盲妹。所唱为《摸鱼歌》,佐以洋琴,悠扬入听。人家有喜庆事,辄招之。别有从一老妪游行市中以待人呼唤者,则非上驷也。妹有生而盲者,有以生而艳丽,为养母揉之使盲者。盖粤人之娶盲妹为妾,愿出千金重值者,比比皆是也。
鼓词
唱鼓词者,小鼓一具,配以三弦.二人唱书,谓之鼓儿词.亦有仅一人者,京、津有之。大家妇女无事,辄召之使唱,以遣岑寂。
徐痴唱盲词
昆山徐某,佚其名,大司寇干学之玄孙也。父某,为邑诸生,放诞,不善治生,家资荡然,生徒亦散尽.某年十三,受佣于县胥,为之钞书,得值以奉父母。父故嗜酒,每饭,无三爵不能举箸。某力不给,贳于肆。久之,不能偿,恐市侩之怒己也,日过肆,效柳敬亭抵掌谈三国、隋唐演义,声色俱肖。市人悦之,遂不问酒值。已而遂佯狂歌唱,藉以易酒肉甘旨,本无阙.父殁,母病,某又苦目眚,不能作书,居然抱弦索唱盲词以为业矣。
昆山于雍正壬子,分设新县曰新阳,别建城隍庙于城东之罗汉桥,即叶文敏公半茧园故址也。某日,歌于斯,听者云集,日将午,辄告归.强留之,则泣下,众异之。或尾之去,则以所得金钱,市食品归.母饭已,食其余,复来,率以为常。或询其家世,则伪为聋状,憨笑而已,盖以操术既卑,不欲污先人门阀也。其母死,遂不见,或曰自沈于河矣。众呼之曰徐痴.
紫瘌痢善弦词
有紫瘌痢者,善弦词,蒋心余太史为之作古乐府。
弹词
弹词,以故事编为韵语,有白有曲,可以弹唱者也。宋末有《西厢传奇》,止谱词曲,犹无演白。至金章宗时,有董解元者,作《西厢搊弹词》,始有白有曲。《倭袍》、《珍珠塔》、《三笑姻缘》,皆弹词也。昔柳敬亭以弹词名,说左宁南、法武侯,为侯朝宗送桃花扇,其忠忱侠骨,有足多者,宜吴梅村为之立传也。其后以弹词名者四家,曰陈、姚、俞、陆,俞则俞秀山也。四家中俞调独传,或讹为虞调,谓出自虞山,非也。厥后又有马调,马名如飞.弹词为盲词之别支,其声调惟起落处转折略多,余则平波往复,至易领会,故妇孺咸乐听之。开场道白后,例唱开篇一折,其手笔多出文人,有清词丽句,可作律诗读者。至科白中之唱篇,半由弹词家自行编造,品斯下矣。
苏城操弹词业者之出游也,南不越嘉禾,西不出兰陵,北不踰虞山,东不过松泖。盖过此以往,则吴音不甚通行矣。弹词业之不能发达,职是故也。
弹词家之能持久与否,不知者辄谓其必视听客之多寡以为进退,而不知非也。说部若去头脚,篇幅顿小,艺之善者,时出新意以延长之,而听者犹嫌其短。反是,则一说便完,虽十余日,亦觉枯坐片时之无谓.昔人谓善评话者,于《水浒》之武松打店,一脚阁短垣,至月余始放下。语虽近谑,然弹词家能如是,亦岂易耶!
戏剧有配角,而弹词无之。
弹词之插科,彼业谓之倏头.倏头之佳者,其先必迟回停顿,为主要语作势,一经脱口,便戛然而止。科白之能解人颐,非简练揣摩不可,其妙处在以冷隽语出之,令人寻味无穷.然亦有过于刻画,尚未启齿,而已先局局者,下乘也。
弹词家开场白之前,必奏《三六》、《三六》者,有声无词,大类《三百篇》中之笙诗。《三六》每节为三十六拍,不得任意增减,音节紧凑,无一支蔓。自业滩簧者增加节拍,使之延长,弹词家亦尤而效之,古意益荡然无存。或曰,《三六》,即古之《梅花三弄》也。
善弹词者之唱篇科白,悉视听客之高下为转移。有名书场,听客多上流,吐属一失检点,便不雅驯,虽鼎鼎名家,亦有因之堕落者。苏州东城多机匠,若辈听书,但取发噱,语稍温文,便掉首不顾而去。故弹词家坐场近城东,多作粗鄙狎亵语,不如是,不足以动若辈之听也。然有时形容过刻,语涉若辈, 「 彼业谓之千。」 则揶揄随之,甚且饱以老拳。
书场口碑,多出之听专 「 疑为站之讹.」 书者,中以轿役为多,倒面汤, 「 逐客令也。」 捉漏洞,冲口即出,不稍假借。而且场地愈合宜,则听专书者亦愈多,弹词家于此等处,必兢兢惟恐失若辈欢.若辈又好与说书先生兜搭,得其欢心,则招呼尤殷勤。所谓先生者,亦必笑颜承迎,与之酬答,此辈之势力可知。上海髦儿戏场,遇旦角登场,则怪声四起,有猫叫声,有狗吠声,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声,场上女伶,于发声之尤怪异者,亦必回眸以一笑报之。盖此种怪声,多发自看白戏之马夫、龟奴。近则每况愈下,有貌似上流之儇薄少年,亦不屑降尊而效马夫、龟奴之颦也。
弹词家之应外埠聘也,场主必先订定银若干,名曰带挡。负时名者,此处未及往而彼处带挡又来,张步云之奔波至死,以带挡为累。故其甫经学成及名不甚著者,多倩师友为之代揽带挡。
弹词家应聘外埠,谓之出码头.出码头时所开书,多择生涩脚本。名家之所以说部多而且熟者,练习之功候深也。亦有借码头为试验及殖财地,回苏始拜师者。每拜一师,非六七十金不办.彼业规例綦严,说一书必奉一先生,否则不能接受盘洋。然码头不尽苏人,嘉、湖及常熟、无锡籍者,亦间有之,其艺亦有高出苏人上者,特少数耳。
业弹词者,于码头上遇非苏州人而同业者,皆谓之外道。嘉善有一外道曰李文炳者,海宁硖石人,所说书为杨乃武,近代史也。映带周密,不脱不离,非略解文义者不办.其弦索之圆熟,则雅近吴升泉。
弹词为吴郡所有,而越有平调,粤有盲妹,京、津有鼓词,其声调有足与弹词相颉颃者。然弹词亦有派别,今即俞调、马调比较言之。俞调音节宛转,善歌之者,如春莺百啭,竭抑扬顿挫之妙。其调便于少女。如飞出,一变凡响。以科举时代之八股例之,俞调犹管韫山,而马调则周犊山,亦弹词家之革命功臣也。
弹词名家多与文士游,非丐其揄扬也,以操是业者多失学,略沾溉文学绪论,则吐属稍雅驯.同治初年,吴门弹词家之著名者,为马、姚、赵、王。马即如飞,姚字似璋,赵字湘舟,王字石泉。姚所演讲者为《水浒》,余三人所擅长之说部,马为《珍珠塔》,姚为《玉夔龙》,而王则《南楼传》也。他若顾雅庭之唱白,田敬山之诙谐,亦俱负一时盛名。雅庭之唱篇,多出自苏人江听山之手,所说为《三笑》,插科道白,非他书比。要须出以文士口吻,得江编定,声价十倍,江之深于此道可知。
如飞之子曰一飞,说唱尚有父风,而名不甚着。石泉之子曰绶卿,能览书报,彼业中有争执事,得绶卿片言立解,以学识为业中冠也。惟以嗜烟致倒其嗓,识者惜之。
敬山之子曰少山,落拓不羁,佯狂自恣。每坐场子,有时座为之满,有时听者几绝迹.盖其性颇僻,听客少则振作精神,不稍轶本书范围,不如是,将受场主摈斥也。听客一多,则狂病复发,而语多不经矣。然其科白之娴熟,心思之敏活,且能于背上弹三弦,传其父技,皆为人所称道者也。
说《描金凤》之钱玉卿,亦苏州弹词家之铮铮者。玉卿为张步瀛之外舅,步瀛之技,即授自玉卿。玉卿晚年登场,辄与其子幼卿俱,善诙谐,与步瀛相彷佛。
说《三笑》之谢少泉,与步瀛为亲家,生涯鼎盛,而其景况之拮据,殊不减于步瀛。弹词家普通所用乐器,为琵琶与三弦二事,间有用洋琴者,则以年齿尚稚,而发音清脆也。晚近彼业中之善琵琶者,首推步瀛。步瀛坐场子,逢三六九日,例必于小发回时,奏大套琵琶一折。侪辈咸效颦焉,然终不能越步瀛而上之。步瀛天资优美,又习闻金春龄绪论。春龄曾充县吏,为苏州琵琶圣手。每岁之春,支硎山、狮子林例设琵琶会,四方之善琵琶者咸集,春龄必坐首席焉。
步瀛手法之熟,不可与率尔操觚者同日语.琵琶本西域乐,入中土独早,有钩、弹、磕、拍、摘、打、扫、轮,种种手法。最流行之大套,为《平沙落雁》、《霸王卸甲》,调名繁不胜举.步瀛弹时,以《龙船锣鼓》为多。《龙船锣鼓》,亦惟变换手法,随意加入种种小调,间以疾徐高下之锣鼓声而已。
步瀛所说为《玉夔龙》,是书含有义侠性质,俗谓之大书小说,湘舟即以是见重于时.湘舟故后,有丁似云。似云之书太落静功,听之,嫌索索无生气。步瀛素滑稽,书中角色虽多,能秩然不紊,各如其身分而止。盖步瀛客游久,致力于是书者专也。步瀛说《描金凤》最熟,朱耀庭辈虽畧负时名,终无以夺之。
升泉之父业卜筮,盲人也。子二,曰西庚,曰升泉。及长,即执贽于王秋泉之门.秋泉无赫赫名,而吴氏昆弟早岁即以善歌闻。西庚说唱亦佳,特好作下流社会语.升泉无之,恂恂儒雅,无浮薄习气。能作画,且善鼓琴。升泉之长子号九芗,次号品泉,其短命亦相类。
女弹词
女弹词者,江苏有之,亦游历各处。昆剧中有《女弹词》一出,则其由来之久可知矣。惟昆剧中《女弹词》,其调为《九转货郎儿》,乃昆曲。今之女弹词,其传奇之本为七言句,其雅处近诗,其俚处似谚,则微有不同耳。平仄多谐,颇似长篇之七言诗,间有三字句两句,则似词中之《鹧鸪天》调,或加以说白二三字,则又似曲中之衬字。其用韵宽于诗韵,亦异于词韵、曲韵,大率通用音近之字,类毛西河之通韵焉。
上海称女弹词曰先生,奏技于书场曰坐场,又曰场唱。开场各抱乐具,奏乐一终,急管繁弦,按腔合拍。乐终,重弄琵琶,则曼声长吟,率为七言丽句,曰开篇。其声如百啭春莺,悠扬可听。曲终,诵唐人五绝一首。说书时,口角诙谐,维妙维肖,以能描摹尽致,拟议传神者为贵.所虑者,不失之生涩,即流于粗疏,忘其为女子身也。
女弹词以常熟人为最,其音凄惋,令人神移魄荡,曲中人百计仿之,终不能并.其所说传奇,大抵为《三笑缘》、《双珠凤》、《白蛇传》、《落金扇》、《倭袍传》、《玉蜻蜓》诸书。
书场谓说正书者为上手,答白者为下手。
女弹词皆有师承,例须童而习之。其后限制稍宽,有愿入者,则奉一人为师,而纳银币三十圆于公所,便可标题书寓,后并此银不复纳矣。及书寓众多,于是有每岁会书一次之例。会书者,会于书场而献技,各说传奇一段,不能与不往者,自是皆不得称先生,不得坐场。未几而此例亦废.妓席招弹词女至,不陪席,别设远坐,不敬烟,命女佣代敬。惟宴于其家,席无妓,始陪坐,曰堂唱,赉以银币二,独与客对,亦敬烟。凡此斤斤,盖其自处,即谚云卖口不卖身耳,然其中难言者亦颇有之。
女郎王青翰,乾隆时人。幼以目眚失视,而明慧过人,工弹词,清吭谐婉,间为激昂悲壮语,令人色动神飞,然不轻发也。曾见赏于杭堇浦、王梦楼,赋诗投赠,声价益高。性耽饮,持觞政极严,客不敢犯。尤善谐谑,偶一语入妙,四座为之倾靡。名流燕集,必招致共饮为快。或非其当意者,饵以重币,不顾也。既与孝廉某善,出橐金促赴南宫试。旋闻孝廉试不利,且死,一恸几绝.自此长斋杜门,不复弄浔阳江上琵琶矣。名流嘉之,传诸吟咏,有为《梦横塘》词以咏之者,其词云:「澹云遮月,薄霶笼花,却疑妆倦如睡。几曲春风,纔付与 弹指。歌扇邀凉,酒襟留暖,未成欢计。渐徐娘老矣,冶思都销,销不尽怜才意。青青杨柳楼头,想天涯弱壻,远梦千里。觅甚封侯,空折了孤飞鸳翅。伴镫影长明证佛,冷雨重门夜深闭.万古伤心,一分才色,便一分憔悴。」
道光时,有杨玉珍者,色艺双绝,善唱《玉蜻蜓》。有秀才张某惑之,以其有夫也,偕逃致讼,张之叔被累自缢.后官获讯,张遣戍,玉珍随之。迨赦归,偕老焉。玉珍,绝色少女也,赦归,则白发老妪矣。初,玉珍与张赠烟盒定情,好事者乃撰《烟盒记》传奇,付之弹唱。
咸丰时,有陆秀卿者,吴人也,避乱至沪。貌为绝色,艺为绝技,人争招致之。一曲八金,姗姗来迟,飘飘去速,名重一时.后嫁宰官。
上海书寓创自朱素兰,久之而此风大着,同治初最盛。素兰年五十许,易姓沈,犹时作筵间之承应。继素兰而起者,为周瑞仙、严丽贞。瑞仙以说《三笑姻缘》得名,然仅能说其半,丽贞则能全演。惜兰摧玉折,遽赴夜台.瑞仙年逾大衍,犹养雏姬以博买笑赀.同、光之交,苏州有居中街路之孙宝卿者,虞山人,面淡芙蓉,腰纤杨柳,性豪放,有落落丈夫气。凡遇宾筵把盏时,左顾右盼,妙语环生。善南词,喜唱俞调,每一歌之,座客辄击节称善。
吴素卿、小桂珠同师习俞调,小桂珠后鬻于妓家,善画兰,重文人,轻巨贾,守身如玉,自誓非翰林不嫁。后如其志,果嫁闽中某太史。或云,素卿从不入书场献技,以某客待之厚,有从一而终意,招致者皆辞之。
朱品兰、朱素兰为姊妹,品兰微憨,素兰较黠。品兰钟情于某,欲嫁,其假母锁闭之房中,未几鬻于人。素兰奏技时,修容过庄,或曰,此贞节坊在额上也。
其色艺之能兼者,为陈月娥。弹词女以月娥名者有三,曰陈月娥、汪月娥、姜月娥。陈名先着,汪、姜后出。陈之母为芝香之女甥。貌美而艺佳,抚弦奏曲,其音节圆而婉,静而幽,如一缕游丝,晴空独袅,态度亦楚楚可怜,汪、姜两月娥不及也。惜善病,不甚登场。汪貌绰约而性冷峭,微近执拗。姜善笑,瘦弱如飞燕,可作掌上舞,惜昙花一现,即返兜罗矣。
以艺独著者,首推袁云仙。貌丰丽,语倜傥,艺娴熟,以是众皆悦之。弹词女皆居上海之城北,而云仙居城南,故城北无知云仙者。某年,诸女士会书于金桂轩南之山林园楼,排日奏技,各擅胜场。云仙登场,时薄暮矣,不及弹唱,怱怱说白数语,伉爽隽永,人叹为会书第一。以是声名鹊起,遂自南而北,日奏技焉。听者日众,声名日盛,知音者以两字评之,曰硬响,以其调硬而声响也。盖俞调贵柔婉,贵静细,贵情韵双绝也。第云仙虽善说白而不善弹唱,斯其短耳。又有陈芝香、徐宝玉、汪雪卿、严丽贞诸人。芝香音清越而调靡曼,于四声七音,辨析入微。其所弹之传奇,殆经才人润色,绝胜原本,词雅语隽,听者神往,刻意描摹,入理入情,惟妙惟肖。宝玉浩浩落落,有英雄气,忽而喑呜叱咤,忽而突梯滑稽,胜于观剧,出奇制胜,诚巾帼中别调也。雪卿说白,意周而语简。丽贞善绘悲咽,无言之处,有包蕴千万言之概。
其以才色著者,有二人,一为程黛香,一为王丽娟。黛香自负,欲兼黛玉、香君而有之,故以自名。尝自题冯小青《题曲图》六绝句云:「焚将诗草了今生,莫再他生尚有情。卿说怜卿惟有影,侬将卿画可怜卿。」「倩女离魂杜丽娘,雨窗题曲断愁肠.丽娘命比卿卿好,不遇冯郎遇柳郎。」「卿题艳曲我题诗,旧事钱塘有所思。后有小青前小小,一般才女两情痴。」「美人命薄太多愁,侬福还须几世修。一事慰卿兼自慰,留些诗草也千秋。」「自伤飘泊已多年,未断情根未了缘。毕竟好花终要落,怜卿有我我谁怜?」「近来惆怅欲焚琴,画意琴心少赏音。欲画卿卿题曲易,最难画处是侬心。」有尝与对奕者,谈诗论画,绝无俗韵。其女弟子程大宝,奏技于苏州,招之往,黛香乃遂赴金阊矣。丽娟之才虽亚于黛香,画楼幽雅,四壁图书。曾嫁都司某,则以降寇而得官者也。丽娟逸去,仍归海上,重理旧业焉。
其以色著者,为王幼娟、徐雅云、黄蔼卿、陈佩卿。幼娟为丽娟之妹,才逊而貌胜,艺则与埒。雅云乃宝玉之女,性静雅,貌端妍,寡言笑,歌亦清婉。蔼卿、佩卿貌皆娟好。佩卿深于情,与施某有啮臂盟。既而多金者购之,母已许矣,施泣,佩卿亦泣,母从其志,卒反金而嫁施。
宣统时,有陈筱卿者,华亭之罗店人,以弹词游江、浙间.每在茶馆奏技,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天足革履,不作时世装束,不知者几疑为大家闺秀。惟吸鸦片,瘾颇深。所唱开篇及道白,口齿清楚,委宛尽致。尝奏技于福州路之聘乐园,听客填咽,座为之满.无锡某茶居,某夕,悬牌有弹词,登坛者乃巾帼伟人,凡三座。一人因疾辍演,余二人,一名也是娥,年可三十;一名何处女,年不过十七八,说《金台传》大书而带调片者也。宗马调,幽雅悦耳,弹琵琶不用弦子。说时神情宛现,庄谐兼至,且能说《五义图》,又能唱小曲、京调、滩簧。每度一曲,须酬银币三角至一圆.
唱落子
京师、天津之唱莲花落者,谓之唱落子,犹之南方之花鼓戏也。其人大率为妙龄女子,登场度曲,于妓女外别树一帜者也。聚族而居者曰落子班。
评话
评话,即说书,又名平词.明末国初,盛于江南,如柳敬亭,孔云霄,韩圭湖辈,屡为陈其年,余澹心,杜茶村,朱竹垞所鉴赏.次之有季 子者,亦善之,为李卫所赏.然南宋时杭州瞽女唱古今小说评话,谓之陶真,是宋时已有此风,特当时所谓评话,如今之弹词,此则敷演故事,渐重说白耳。
江、浙多有说评话者,以善嘲谑诙谐为工,大率为一朝一事,或一人之始终荣枯,亦谓之大书。其擅场处,不在唱之腔调,词之工拙,惟能即景生情,滑稽无穷耳。沈建中以此得名,茶寮设座,后至者无地可听。园亭销夏,闺阁开尊,间亦召之。日止唱二回, 「 即二段也。」 必白金二两,他执事者不与,其声价如此。杭有鸡毛陈六者,亦与之埒。又扬州有善说皮五鬎子者,每登场,则满座倾倒。
周猴说西游记
乾隆末叶,江宁每有无业游民,略熟《西游记》,即挟渔鼓,诣诸妓家,探其睡罢浴余,演说一二回,藉消清倦,所冀者,杖头微资而已。擅此者推周某,羣呼为周猴。自入京,为某巨公所赏,名益着。某败,猴乃丧气而归.
叶英多说宗留守交印
乾隆时,扬州有好奇狷洁之士,曰叶允福,字英多,一字霜林。年十六,补江都县学生,尝三踏省闱而不售。居常视世事龌龊,每思一发其迈往不羁之气,而有托以自见。尝谓:「士生今日,每欲神往古人而遇之。吾尝读太史公《史记》,摹写千古人物,宛然在目。倡优之擅绝技者,登场扮演,其精神态度无不出。吾不能希太史公之万一,而倡优又不可为,则将安所寄以肆志乎?吾观《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记当时演史小说者数十人,而近日吾泰州柳敬亭,以之名于胜国之季,遨游于公卿将帅间,为所戏笑玩弄,其人仍不脱倡优余习,然不可谓非绝代之艺也,世岂无传之者乎?」于是辞家浪游数年,归而幡然曰:「得之矣。」
扬故多说书者,盲妇伧叟,抱五尺檀槽,编辑俚俗僿语,出入富者之家,列儿女妪媪,欢咍嘲侮,常不下数百人。然甚秘其技,不肯泄,故所常与同砚席通气谊者,欲强试之,亦时应时不应。其为一时说书之魁者,方百计密伺,偶入听,则大惊却走,而名遂籍甚。然人皆知其高简绝俗,不敢求一奏也。其所说以《宗留守交印》为最工,大旨原本史籍,稍加比傅,乃皆国家流离之变,忠孝抑郁之志,抚膺悲愤,张目呜咽。一时幕僚将士之听命者,及诸子之侍疾者,疏乞渡河之口授者,呼吸生死,百端坌集,如风雨之杂沓而不可止也,如繁音急管之惨促而不可名也,如鱼龙呼啸松柏哀吟之震荡凄绝而无以为情也。
子弟书
京师有子弟书,为八旗子弟所创,词雅声和,且有东城调、西城调之别.西调尤缓而低,一韵萦纡良久。瞽人辄以此为业,如王心远、赵德壁辈,声价至高,可与内城士夫之擅场者比肩而并矣。
浦天玉善评话
乾隆时,江都有浦天玉名琳者,少不读书,以扫街为生。一日,过市肆,闻坐客说评话,悦之,曰:「为善为恶,其报彰彰如是。奈何世之人如叩盘扪烛,擿埴而索涂哉?」遂日取小说家因果之书,令人诵而听之。听一过,辄不忘,于是润饰其辞,摹写其状,为人覆说.听者皆感动,有欷歔泣下者。
琳体肥,右手短而捩,人呼之曰( 必)子。春秋佳日,弦管杂沓中,必招之说书以为豪举.
喀尔喀部乐舞
喀尔喀部乐舞,某年演于内廷。司舞八人,服红云缎镶妆缎花补袍,戴狐皮大帽,在丹陛西边立,进前,正中三叩头,退于西边柱后立。司觱篥、司阮各四人,分两翼上,向上屈一膝,跪奏喀尔喀部乐曲。司舞以两为队,按队进舞。每队舞毕,正中三叩头,次队复进如仪.
回部乐舞
回部乐舞,司达卜一人,司那噶喇一人,司哈尔札克一人,司喀尔鼐一人,司塞塔尔一人,司喇巴卜一人,司巴拉满一人,司苏尔鼐一人,皆衣锦面杂色纺丝接袖衣,锦面倭缎缘边回回帽,青靴缘紬(月荅)膊。司舞二人,舞盘二人,皆衣靠子锦栏纺丝接袖衣。先作乐,司舞二人起舞。年毕,舞盘人上。以次舞毕,退。
五魁舞
五魁舞,礼部宴衍圣公及文武会试、乡试筵宴用之。乐用鼓一,管二,笛二,笙二,云锣一,板一。歌童五人,衣五魁衣以进舞。
蛮人之跳锅庄
跳锅庄为蛮民生而固有之惯技,故人人皆能为之。跳时,以酒一瓶置櫈上,跳者互相握手环绕此櫈,足跳口歌,章法不乱.跳须臾,即吸酒,故愈跳愈乐。或众男合跳,或众女合跳,皆可。然以男女合跳为尤可苋,以女歌一曲,男必和之,女所歌者乃相思之词,男所和者乃戏谑之词也。众女合跳,歌声尤悠扬可听。
镈钟
范铜而中空,撞击之以发声曰钟。镈钟,《周礼?春官?镈师》注:「镈,如钟而大。」《乐器图》镈钟十二,各应律吕之音。凡合乐,以某律为宫,则击本律之钟以宣之,《孟子》所谓「金声」是也。乾隆己卯冬,于西江得镈钟十一,高宗命遵圣祖所定七寸二分九厘为黄钟之数,参考本律倍半之法,补铸其一,足成十二。又另铸镈钟十二,以备特悬,御制铭词,镌识其上。
编钟
编钟,十六枚为一虡,阴阳各八,以厚薄为次第。薄者声浊,厚者声清,故外形皆同一制而中空,容积之多寡,实体之厚薄,依次递减之。
犍椎
佛教之犍椎,本鸣之以召僧众者,与古之钟形形似,故翻为钟,今佛寺所悬者是也。亦上径小,下径大,纵径小,横径大。
舒铁云夜坐闻钟
舒铁云尝于夜坐闻钟声,偶成一诗。诗曰:「秋钟不在寺,远近随风去。微喧谷口泉,斜破烟中树。默想参寥禅,茆庵在佳处。空关延月镜.败衲落云絮。一声息万缘,龛香妙方炷。清省发中宵,不待荒鸡曙。」
方响
方响,长方片十六枚,质为钢,共悬一架而斜倚之。亦以厚薄分清浊,应十二正律四倍律,以小钢锤击之。
云锣
云锣十面,共一木架。架下有短柄,左手持而右手以搥击之。锣之大小皆同,而以厚薄分声之清浊,凡五正声、五清声也。厚薄有损益,与编钟同,即云璈也,俗曰九云锣。
钲
钲,形如盆,外有木匡。钲边匡周,俱平分三分,各穿二孔,以黄绒绦系之,挂于项。明制有金又有钲,国朝因之。金即锣,钲则如锣而有边。
大铜角
大铜角,一名大号,上下二截,形如竹筒,本细末大。
小铜角
小铜角,一名二号,上截如筒,下截如角,金边穿二孔,以黄绒绦系于木柄,左手提而右手击之。
金口角
金口角,木管,两端以铜为口,上弇下哆。管长约一尺,刻如竹节,前开七孔,后一孔,以芦哨入管端吹之。小者谓之海笛,长六寸有奇,大者谓之聂兜姜,长一尺二寸有奇,形制俱同。
蒙古角
蒙古角,亦名蒙古号,木质空心,上下二节,末加镀金铜口雄雌各一。雄者内径微大而声浊,雌者内径微小而声清,其长短皆相等。《唐书。礼乐志》:「金吾所赏,有大角为魏之 欺逻回。」即此。
唢吶
唢吶,一作锁拿,又名锁(口奈)。原名苏尔奈,本回族所用,皆译音也。木管本小末大,长一尺四寸有奇,上口有铜,管长三寸,铜管上口复安芦哨。木管正面七孔,后出一孔,左侧面一孔。吹之,皆应笛声。
铜鼓
铜鼓,边有二孔,以黄绒绦悬而击之。陈旸《乐书》谓昔马援征交趾,得骆越铜鼓,铸为马式,此其迹也。宋范成大《桂海器志》谓如坐墩而空其中,两人舁行,以手拊之,声似鞞鼓,则实始于岭南也。
舒铁云在黔,得见铜鼓,则苗人所制者也,乃作诗以咏之曰:「望之铁色质则铜,被以鼓名声乃钟。面如尘镜冷不镕,底如覆釜其音跫。中央一束黄腰蜂,土花战血相淡浓。上有文字如云龙,手三摩挲不可踪。我随车骑来南笼,此鼓献自畊田佣。问渠铸鼓何所宗,云是诸葛征蛮凶。渡泸五月济火从,功成畀锡罗甸封。岁时伏腊事吉凶,椎牛酾酒宴万峰。乃以此鼓代鼖镛,青山白雨双杖笻.小叩小鸣初冬冬,大叩大鸣既逢逢。天空谷应声隆隆,诸苗拜舞衣无缝.罢宴藏鼓无敢纵,千载风俗兹益恭。忆昨巨虚负蛩蛩,鼓鼙将帅思三冬。今者戍鼓罢不桩,催花羯鼓声玲珑。请留此鼓镇边墉,笋业丹艧悬维枞。虽殊石鼓赋车功,颇仿土鼓追黄农.金人十二销镝锋,并勒我诗当纪庸。而我再衰三则慵,雷门之布綦难容。」
年鼓
年鼓者,铁为圈,木为柄,柄系铁环,圈冒以皮,击之冬冬然,名太平鼓。京师腊月有之,儿童之所乐也。
军号
军号,战争及操演时所用之号筒也。器为铜铸之管,下为钟形。
铜点
铜点,制如铜鼓而小,后世用以为点,故以为名。今之节奏,先击点,乃击鼓,鼓再击,乃击铜鼓。则是点与铜鼓为应和,亦犹将击鼓先击朄也。官署传事则击之,以告众,曰传点.寺观亦有之。
钹
钹,中有孔,以黄绒绦贯之,两面相击以和乐。始于隋九部乐,唐乃用之燕乐。唐末,乐器散亡,辽得之,具于大乐,皇上行幸则用此,而优伶于剧场、僧道于佛事亦有之。
钹,本名铜钹,又曰铙钹,南齐穆士素所造。其圆数寸,大者出扶南、高昌、疏勃等国,圆数尺,隐起如浮沤.
铁制之口琴
口琴,以铁为之,一柄两股,中设一簧,长与股等。簧端点以蜡珠,衔股鼓簧以成音。亦有以之为儿童玩具者,特较小耳。
蒙古亦有口琴,制如铁钳,贯铜丝其中,衔齿牙,以指拨丝成声,宛转顿挫,有筝琶之韵。
台湾番人亦有口琴,削竹为片,如纸薄,长四五寸,以铁环系其端,衔于口,吹之。又有类琴者,大如拇指,长可四寸,洼其中二寸许,钉以铜片,别系一柄,以手按循唇探动之,铜片间有声,娓娓相应。男子辄于朗月清夜,吹行社中。番女悦,则和而应之,潜通情款。
风琴
风琴,外为长方形木柜,内列多数管簧,以音之清浊高下为序。上有键盘,下连鞲鞴,牵引踏板,使鞲鞴鼓气,以振动鼓簧,手按其键则发声。创自希腊人,吾国能仿制之。
汪习之闻风琴
咸丰时,有美国女子擅风琴者至沪,大兴汪习之太守 灏尝闻之,有《听花旗国海芽犀女子弹风琴歌》歌云:「风琴夷乐声泠泠,是谁作意矜娉婷?芽犀女子刚髫龄,长风万里来沧溟。高楼深鏁初开扃,楼窗面面琉璃屏。猊炉兽炭霏烟馨,红尘扫尽风穿棂。珊珊而来谁使令,草冠覆首攒珠丁。藕丝中单织翠翎,冰鮹急束宽下形。长眉睐波流萤,言兜离兮状窈停。一奁乐器呈中庭,似瑟非瑟筝非筝.上排象版下结绳,手按足踏音分明。十指递跪节奏精,双凫互蹴轮牙灵.初如仙驭乘云軿,鲸鱼鼓浪奔雷霆。忽然廉折亮以清,孤鹤远唳来遥汀。细如珠露花间零,急如骤雨泻高瓴。我来海上扬吴舲,偶然相值两浮萍。繁华过眼如醉醒,莺花虎阜空冥冥。大厦忽折西沉星,遂使流贼飞蝗螟。疮痍满路嗟伶仃,鸱鸣鬼哭难为听。更闻塞上歌闻铃,北望泪湿青衫青。安得天上扫欃枪,我曹睹酒游旗亭。四海一家无竞争,鸾歌凤舞俱来廷。」
披亚诺
披亚诺,俗称洋琴,似风琴而大,箧中张钢弦数十,弦一小锤,与琴面键盘相连,以指按键,小锤即击钢弦发声,其声清越,吾国能自制之。
洋琴
康熙时,有自海外输入之乐器,曰洋琴,半于琴而畧阔,锐其上而宽其下,两端有铜钉,以铜丝为弦,张于上,用锤击之,锤形如筯.其音似筝、筑,其形似扇,我国亦能自造之矣。
金赤泉听洋琴
乾隆时,钱塘有金赤泉典簿焜有,好音乐,尝听洋琴而作歌以纪之,歌曰:「云和之琴空桑瑟,至人摅思中音律。庖牺不作古乐亡,杂沓筝琶始竞出。此琴来自大海洋,制度一变殊凡常。取材讵用斲桐梓,发声亦自循宫商。图形宛然如便面,中絙铁弦经百炼。钿钉栉比排两头,二十六条相贯穿。携来可击不可弹,双椎巧刻青琅玕.琴师举手指未落,满座肃听生心欢.初持孤椎祇轻打,秋树寒蝉饮霜哑。旋舒双腕着意敲,淅沥雨飘青竹瓦。左击右击无雷同,疏槌密槌相间工。五音和会含众妙,节奏宛转包纤鸿。琮琮琤琤盈耳注,碎佩丛铃满烟雨。檐前玉砌堕冰簪,洞里春泉滴山乳。忽然止椎弦不鸣,反舌入夏愁无声。中心一击复成响,地底阴雷破蛰轰.有声无声相杂揉,变化在心兼在手。以心运手手运心,小技入神希匹偶。座中听者皆忘疲,共道此琴铁胜丝.柳公双锁未为巧,李氏百张胡足奇。我闻古人作乐各有取,旧典至今存册府。闲邪纳正是为琴,如此曼淫同郑妩。请君举手绝其弦,靡靡自古不在悬。锦囊出我龙湫瀑,追取希声太始前。」 「 自注:余在家藏古琴,背有文曰龙湫瀑。」
铜人捶琴
乾隆时,平湖沈文恪公初在闽,见一铜人,高数尺,如十三四丫头,面粉,衣缯,前置琴。启铜人之钥,则两手起,执棰击琴,左右高下,其声抑扬顿挫,悉合节奏。头容目光,皆能运转,助其姿致。鼓毕,则置棰于琴,两手下垂矣。又置飞雀,呼噪逼真,盖自西洋输入者也。
八音琴
八音琴,由西洋传入,道、咸间已有之。制为方匣,内装发条,机转轮动,轮上之刺,与栉齿状之钢铁相触成音。
哈尔札克
哈尔札克,回乐也。状类胡琴,以椰为槽。其末圆,顶以马尾二缕为弦,马尾弦下有钢丝弦,另以圆木杆为弓,以马尾为弦,以弓弦轧马尾,弦应钢丝以取声。
喀尔鼐
喀尔鼐,回乐也。状类洋琴,木胎中空,左端直,右端曲。左端上面施木梁,以系钢,弦之末施木轴,入于右端立面孔内,转其轴以定弦之缓急,以手冒拨指,弹之取声。
朱亦林吹铁箫
舒铁云尝作《铁箫歌》赠朱亦林,亦林固善吹铁箫者也。歌曰:「铁厚一寸射而洞,惊起秦台红尾凤.乘风飞度广寒桥,《霓裳》法曲传灵箫。生不逢东坡居士游赤壁,清风明月无声色。更不见淮南书记吟青山,二十四桥春梦残。炉火温暾唾壶缺,不铸黄金铸白雪。深山大泽无人踪,一斛珍珠六州铁.不知谁冶南陵梅,秋色寸寸绕指来。苍龙紫蚓绣昔苔,锦绦穿月纷葳蕤。四壁成都小垂手,玉律春寒消九九。吹参差兮续《离骚》,烂嚼红霞口戕口。节之以岑牟金石渔阳挝,和之以大江东去铜琵琶。银河吹笙小儿女,矧乃人世双红牙。蕤宾一方何处得,胡床三弄无人识.不如舞作王铁枪,省倚市门馋乞食。」
特磬
特磬,《周礼》注:「特磬十二,依辰次陈之,以应其方之律。」器大而声宏,故于起调、毕曲之时击之,以为作止之节。乾隆庚辰,西域底定,和阗贡玉,可叶鸣球,高宗因命依律琢为特磬,御制铭词,镌识其上,凡十二,以俪镈钟。
编磬
编磬十六枚,同在一虡,长阔皆同一制,其厚薄则有损益,应律与钟同。明代,圜丘磬用玉,国朝则祈谷坛亦用玉,余俱以灵璧石为之。《周礼》:「簨饰以鳞.」今则钟簨以龙而磬簨以凤,业亦如之,其数必十六枚,与编钟之阴阳各八同。
琴
琴,前广后狭,上圆下方,通长三尺一寸五分九厘,为黄锺四倍又三分之一,弦长二尺九寸一分六厘,为四倍黄锺之度,凡七弦.面用桐木,底用梓木,黑漆虚中,岳山、焦尾用紫檀徽,用螺蚌为饰,以漆金几承之。
提琴
提琴,圆木为槽,上冒蟒皮而空其下,竹柄贯槽中,柄端刻木为龙首。柄有小环,贯四弦于其中。槽面正平,设柱以承弦.竹片为弓,马尾双弦,间而轧之。
月琴
月琴,八角木槽而微凹,其面柄贯槽中,四弦覆手,曲首似琵琶。通体用紫檀,槽面用桐木。本名阮咸,亦呼曰阮。
有弦之口琴
崖州人能以细竹装弦其上,手拉之上下,如弹胡琴状,其声幽咽,亦曰口琴。
喇巴卜
喇巴卜,回乐也。状类胡拨,木槽通柄,丝弦五,钢弦二。上端曲向后,以施弦,轴柄槽形,似半瓶。曲柄两旁施五轴,通五丝弦,而系于轴.以手冒拨指弹之,应钢弦以取声。
奚琴
奚琴,刳木为体,二弦,以木杆系马尾轧之。
胡琴
胡琴,似琵琶,而下锐.龙首,皮腹,背有脊梭,二弦,以木杆系马尾轧之。《元史》:「胡琴如和必斯,卷颈,龙首,二弦,用弓捩之,弓之弦以马尾。」则胡琴亦奚琴类是也。但槽端彼方此尖,槽面彼覆以木而此冒以皮,微不同耳。
番胡琴
番胡琴,椰槽竹柄,二弦,以竹弓系马尾,施弦间轧之,较奚琴制微短。彼槽以木,此以椰,彼柄以木,此以竹,彼轧以木杆,此亦竹弓。
谢时禋弹琴伐鼓
谢泰臻,字时禋。明亡后,入先师庙,伐鼓恸哭,解巾服,焚于庭。沈舟之痛,时切于怀。援壁上琴弹之,格格不能成声,推之而起,曰:「人琴俱亡矣。」一日,不知所往。
乔山人善琴
国初,有乔山人者,善弹琴,精于指法,尝得异人传授,每于断林荒楚间,一再鼓之,凄禽寒鹘,相和悲鸣.后游郢楚,于旅中独奏洞庭之曲,邻媪闻之,咨嗟惋叹.既阕,曰:「吾抱此半生,不谓遇知音于此地!」款扉扣之,媪曰:「吾夫存日,以弹絮为业,今客鼓此,酷类其声耳。」
陈乔生善琴
陈子升,字乔生。善鼓琴,能吴歈,九宫十三调,曲尽其妙。
刘公甬?戈使姬墓下操琴
刘公甬?戈吏部之友某,素嗜琴。殁后,公甬?戈携诸姬过其墓,停车酹酒,使诸姬各操一曲而去。
徐映玉既嫁不操琴
徐映玉,字若冰,昆山人,嫔于孔,因居木渎.幼警慧,柔嫕静庄,喜读书吟诗,善针黹,佩服栉珥必修洁。初生时,母梦梅花一枝堕于庭,及长而爱梅,花开,辄行吟其下,每风雨至,顾而泣,若甚有伤于心者,家人窃怪之。父善弈,女士旁观,覆不失一。学琴,得虞山指法。既嫁,曰:「此非妇人事也。」遂辍不为。
唐青照为塞晓亭鼓琴
唐青照,名唐明,长白人。食贫而不累其天,天乎琴。妻关氏,国色也,操缦以和之,亦造微,家人化焉。客尝问之曰:「子何得于琴?」青照曰:「我何得乎?举凡天地间虚牝玄窍于喁吸嚊及乎芒芒瞢瞢,行诸太空,若无所闻,而悬寓乎其中者,悉协之以吾琴而中其微。当是时也,晏晏然,闬闬然,返我心之危,冰释猋灭,如其初而已矣。我何得乎?」塞晓亭侍郎尝物色之,踵门,铿然作,止不进.久之而后通,则鼓琴者其竖徐海也,晓亭惊.比入,所居屋裁二楹,青照笃爱妻,界其半使居之,半给炊,且坐客。晓亭至,方淅米,地垆火郁攸,而镬中浡浡汤适沸,凝尘满席,膝屈而复安。坐良久,青照抚琴曰:「客欲有闻乎?」曰:「欲之。」于是正襟坐鼓之,一再行,风琅琅走,泠然而秋生,晓亭悚气息如游丝.少选,又再迭之,则羣阴辟,真灵昌,一物一尘,窅然而亡。晓亭蹶然起曰:「止。子天游,琴,寄焉耳。」
章某焚琴
焚琴子者,姓章氏,闽之诸生也。尝学琴于惠州僧上振,得其音节之妙,遂归.变姓名,挟琴,还入闽,达官贵人争廷致之,听其琴,有愿从而学者,虽善,然终莫能及也。久之,有将军自塞上来,驻防福州,嗜琴,厚礼廷之,使鼓琴于幕下。将军据上坐,而置一座于旁,命之坐。怒视将军曰:「吾博通万卷书,而明公惟知马上用剑槊,吾岂为若门下士耶?奈何不以宾礼见,而屈我于旁,我不能鼓琴矣。」奋衣径出,不顾。将军惭,下与抗礼,谢罪,强留之,乃踞上坐,为一鼓琴。将军称善,左右无不悚听。然其声凄怆肃杀,有秦音焉。乃曰:「琴者,天下之至和也。吾琴雝雝如鸾凤鸣,今枝上无螳螂捕蝉,而弦中忽有西北肃杀声,何也?岂军中将有警耶?」抚琴毕,三军之士皆嗟叹,有流涕者,章尽醉痛哭,上马而去,将军赠之金,不受。后此军沦于海澄矣。久之,闽人目章为琴师,虽江,浙,颇多闻其名者,然当道不以礼遇之,招之亦不往,往亦不久留。尝于酒后耳热,摔琴于地,引满大啸,放言高论,惊其座宾,谈古今得失,虽老师宿儒,深通经济者,不能难之也。
其最爱之童子曰金兰,亦善琴,独得其传,常负奚囊,从游数十里外。章诗成,金兰辄以为善,录之盈帙。客访章,不遇,金兰代款之,以章诗示人。由是人颇异之,以为抱负非常之士,不得志而隐于琴。然当事卒莫有荐之者,竟佯狂以卒。
章笃于伉俪,妇陈氏,齿少于章者十年,亦颇知书嗜音。章尝为之鼓琴,茶香入牖,鬓影萧疏,顾而乐之,以为闺房清课,亦人生韵事也。一日,忽谓其妇曰:「吾夙闻红颜薄命,卿才如此,而推命者多言岁行在卯当死,岂汝亦天上人,不久当去耶?」因感慨悲伤,为弹《别鹄离鸾》之曲。既而曰:「琴音和,吾与汝尚无恙。然第七弦无故忽绝,少而慧者当之。」居数日,金兰死。章抚尸一哭,不胜其悲,吐血数斗,曰:「吾死后,《广陵散》绝矣。」遂焚其琴,不复鼓也,因自号焚琴子。
美人弹琴
彭羡门少宰孙遹有美人弹琴词,调寄《菩萨蛮》。词云:「梧桐深院鸣秋叶,狄香小炷氤氲爇.玉指弄哀弹,琴心云水寒。园丝珠作串,字字含怨清。清怨寄三湘,眉峰九曲长.」
朱汉槎善琴
朱汉槎,名品,字金三。十二岁,即遇名师授以琴学.又十年,复遇一名师焉。先后所学,有百余曲,晨起弹至夜分,六十年如一日,世未有与匹者也。
程香溪善琴
江都程香溪编修善鼓琴,马嶰谷以宋姜白石所制侧商调《古怨》,属为追抚,三日而成声。
刘九嵒善琴
刘泽长,字九嵒,辰溪贡生。性恬适,雅爱音乐,尤善抚琴,所操三十余谱,清妙寡和。时有刘半仙者,与之友善,喜听泽长琴。临卒,乞以琴殉,泽长如其言。后数月,泽长从子遇半仙于途,半仙以琴付之曰:「此汝叔琴也,当以此免难.」后泽长因事株连系狱,夜常鼓琴自适,当道闻而异之,廉得其情,乃省释焉。
陈廉舫善琴
挹翠楼后梧桐一株,百年物也,忽自欹,陈廉舫孝廉制以为琴。舒铁云作诗以诵之,诗曰:「曾上元龙百尺楼,银床叶落又经秋。分明丝竹都堂梦,天海风涛一夜收。知音容易赏心难,捉摸龙蛇避凤鸾.解辨劳薪赋枯树,更谁肯取作琴弹?十年种树百年声,难与筝琶争此名。好待梅花开断后,千秋万岁有移情。」莲舫固以善琴名于时也。
李琴颠鼓琴效蜀派
杭州李昆,字玉峰,号琴颠,先世本汉军。乾隆癸未,诏裁杭州汉军,使入民籍,琴颠遂出驻防。工诗词,善书,有逸趣,鼓琴效蜀派,得盛名,能自度曲,听之,泠泠然有出世想。其琴弟子甚伙,琴颠曰:「小技耳,诸君无乃嗜痂之癖乎?」
程十然受琴旨于李玉峯
程十然居杭州忠清里之双眼井巷,尝游山左、粤东.或劝之仕,且助之赀,弗应。归而课徒养母,受琴旨于李琴颠,尽得其妙。晚得一旧琴,曰春风,其声清越,因自制曲曰《烈风雷雨颂》,非知音者不与弹也。十然,名起振,仁和人。
徐我山弹琴
海宁苏香海贡生士棠,尝于月下听徐我山弹琴,而作诗以记之。诗曰:「银河之水东西流,罗罗屋角凉云浮。坐有十人八人客,相逢秋士同悲秋。我山夙有丝桐癖,百衲 「 琴名」 随身老行役。宫商十指干净弹,冷到孤灯寒到月。谡谡恍如松风鸣,涛翻绝壑山峥嵘.又如大蟹小蟹甲初解,横行黑夜爬沙声。自来蔡琴标五弄,爨下遗材声压众。当前听君素手挥,今古遥遥堪伯仲。四十年华去不留,七条弦上写离忧.空庭露气凉如水,弹着乡心欲白头.」
吴氏眷妙析琴理
歙县吴素江,妆阁中人多妙析琴理,其妇与江右琴香榭蒋锦秋女士共结鼓琴之契。
阮媚生癖嗜琴
阮恩滦,字媚生,仪征人,为文达公第三女孙,杭增生沈霖元室。生时,父常生方官永平守,城外河为古滦水,故名。三岁失怙,能诗善画,尤癖嗜琴。文达偶至文选楼,必令一弹再鼓,呼之曰琴女孙,且手书楹联以赐之云:「古琴百衲弹清散,名帖双钩榻硬黄.」
宋小茗听人弹琴
宋小茗广文咸熙尝听人弹琴,而作诗曰:「尘劳念我深,娱以枯桐琴。满座离言说,虚堂生水云。 「 时鼓《潇湘水云》之曲。」 感兹今者乐,想见古人心。善手及芳岁,天涯何处寻。」
姚仲虞精琴学
道光时,东南琴学有金陵、虞山、武林三派,而谱则皆出于广陵。旌德姚仲虞茂才配中性嗜琴,长于金陵,而游于广陵,杂习各派。及归里,潜心默悟,乃知传谱多舛,更正世所盛习者十数曲,又自制七曲,原数说声,上溯本始,为《琴学》二卷,出以示泾县包慎伯大令世臣。
仲虞且告慎伯曰:「七弦各有本数,倍数半数损益上下,旋相为宫,以定宫商角征羽正变清浊之位。而六十律三百六十四声,俱以和相应。凡吟猱,必在角羽位。盖宫为君,商为臣,征为事,角为民,羽为物,君臣所有事,皆为民物,故吟而上,猱而下,往复迟回,必当民物之位。」慎伯闻言,不能解,请一再鼓。乃于对几设副琴,鼓至窈眇之时,则副琴弦不动而自鸣,又几案所置杯盎及棂槅,时或响应。慎伯怪问之,仲虞曰:「各物皆有数,数同则声应。《唐书》所载寺磬每无故自鸣,僧虑其不祥。万室常为克磬成痕而鸣止。盖其磬与宫中钟同数,鼓钟于宫,则磬应于寺。克痕虽么细,而磬之得数,已与钟异,故鸣止。乘笔者不解此义,是以载其事而不能言其故也。」
孔小山受绐鼓琴
曲阜孔氏以雅琴传世,有名小山者,尤擅长,然性僻而忮,不为人一弹,尤恶人窃听。亲知或百计供酒食进美妓以媚之,亦酬酢如常人,顾一言及琴,则怫然不答,甚者且拂袖去。一日,饮酒楼,座客泰半与孔识,纵谈及于琴,盛赞其技。座中有褚姓者,勇武有力,尤滑稽多智,因曰:「吾能令孔某为我奏之。」众曰:「果然,当以酒筵为君寿。」褚请约期而散。
孔生平好山水,尤慕泰山之胜,时当春日,山花方吐,绿荑竞荣,偕僮负琴涉天门,上日观,僮憩山畔。孔抱琴登绝顶,红日欲坠,斜射济河,烨煜作金色,南顾徂徕、梁父、洙泗,如线如砺,如砖墼,顾而乐之,不觉试弄一声。声未转,忽一巨人飒然自林中一跃而出,手巨锤叱曰:「若何人,敢辄为窥伺耶?」孔大惊,未及答,而巨锤轰然下,击坐前大石,石立磔为碎块,石屑四扬,簌簌扑孔身。孔大骇,方欲行而不成步。巨人叱曰:「止,止,动者毙锤下!汝贪生者,速以资献.」孔哀求,谓实游客,未尝携行囊,安所得资.其人叱曰:「不得资,即以汝命抵。汝不有衣服乎?」孔伏曰:「告大王,此布衣,不值数钱.」其人愈怒曰:「汝无钱,安得有此玩好之物,此非有钱之证耶?狡赖何为者!」孔曰:「此琴也,贫寒下士,调此自娱,此实亦不足当玩好者。」其人曰:「既如此,可为我调之。若不佳者,我一锤,令汝人琴俱碎。」孔无如何,则跪而抚焉。抚未及半,其人曰:「此声不佳,为我易佳者。」孔为弹一曲。时月初上,四山为薄雾所幂,一受月光,如鲁缟齐纨,明净纯洁,殆无其比。琴声自月中出,晚风送之,荡入四山,飞鸟皆惊起,绕枝翔且鸣,若与琴韵相和也。曲将终,忽林际数人,连袂欢笑而前,揖孔曰:「君受惊矣。不受大刀阔斧,何得便闻流水高山。」握锤者亦掷锤拱手曰:「恶作剧,恶作剧。」因自道姓名,并述前语,孔始恍然。他日,其友语人曰:「不图真名士乃畏假强盗也。」
钱小谢听琴
钱廷烺,字小谢,仁和人,枚子,尝为昆山令。上承门荫,文采风流,倾动京国。尝为英煦斋侍郎招饮于恩福堂,听李云华太史弹琴,因作歌曰:「侍郎饮酒人中豪,高谈挥麈真风骚.井中投辖门反键,座中之客毋许逃。我辈追陪亦何幸,忘形略迹风怀骋.官烛高燃列两行,笙歌鼎沸华堂静.花枝飘拂绣帘前,忽地临风厌管弦.思听雍门歌一曲,酒边时有李青莲。金徽玉轸锦囊古,《广陵》可惜今无谱.不作声声时世弹,指下风生一再鼓。音韵铿锵迥不同,高山流水听淙淙。东华尘土全忘尽,身到长松大壑中。越女燕姬悄然立,天街不觉更筹急。弦索泠泠调愈高,有人暗向花间泣。侍郎执笔赋新诗,黄绢重观幼妇词.纸出澄心催客和,明窗留待月迟迟.年华座上惟吾少,挥豪敢自矜神妙。争及诸公到玉堂,朝衣夜待金门诏.翩翩笔底净无尘,对酒吟成别样春。落拓江东应似我,人人杜牧是前身。酒阑灯炧归孤馆,寒衾便是同心伴。一天愁思似云飞,今宵服得清凉散。天涯久已苦风尘,回首家山似画屏。安得他时携绿绮,白芦红蓼伴渔人。」
刘惟性从太元学琴
宁国刘惟性,名壹清,咸、同间人。少读书,已而弃去,浪迹山水间.高峯者,宁之名山也,中有梵宇,僧数十居之,方丈曰太元,善弹琴。刘慕其技,师事之。元曰:「学琴非难,静心耳。」曰:「敢问静心之道。」曰:「自静之,岂师所能为谋乎!」刘曰:「善,我知之矣。」乃退而屏万虑,昼夜枯坐禅榻,元时来弹琴,他无所闻。一夜,大雨骤作,夹以风雷,寒猿悲号,山鬼长啸,灯小如豆,耿耿不能寐。启户视之,天无云雨,察声所自来,则出元室,知元弹琴也。潜至窗外窃听,久之,忽悲酸不可忍,失声号曰:「弟子愿归矣。」撞扉入。元抚琴默坐,初无声息,元曰:「汝愿归乎?然汝学成矣。吾琴声幽细,数十小和尚皆不闻,汝独闻之,心有静有不静也。」又曰:「庸人以耳听,静者以心听,心听者能闻声数里外。至于琴,浅学者以指弹,静者以心弹。以心弹者,得琴之道矣。汝心静,可语琴。」明日授以琴,略授宫商之诀,随手而弹成音。元曰:「可矣。」
刘自此弹琴,摹拟万籁,无不各肖。然刘殊自觉,惟志之所存,而音遂随之耳。愈力学,三年而归,寄怀于琴,因自号曰琴客。不为俗人弹,弹,人亦不闻也。时粤寇败,乱兵窜徽、宁,肆刧掠。尝有兵至刘宅,闻山后有金鼓声,惊而退。后侦知为刘弹琴,往执之,使弹。刘不从,威以刀,刘抚弦作凄酸声,兵手战刀落,乃舍之。而刘亦弃妻子逸去,不知所终.或曰,刘盖往高峯,从太元游,光绪时犹有人见之。
许扬阶善琴
许扬阶,茂名之新坡乡人,以善琴着,且喜啖狗肉,习久成癖,故自号琴狗道人,又自署其所居曰琴研堂,人亦以琴狗道人呼之而不名。尝掘地得一汉玉,古色斑斓,知为数千年物,则镌琴狗道人之号于上,常佩之于身。每当屠狗大嚼,浊酒半酣之余,则按琴于膝,临风鼓《凌云?之操》。一曲既终,则又解其玉佩,摩挲翫赏不已。与江山渊之尊人尤莫逆。江居廉江,与新坡距数百里,有桥西草堂,贮图书五十余万卷,任人观之,有跋涉千余里借书寄读者。扬阶之至,亦以读书故,然是时固未知学琴也。一日,有客自远方来,踵门求谒,自云欲借一席地,信宿即行。视其刺,署曰刘心弦.令肃入,骨癯神清,潇洒绝俗,一童子年可十二三,手挟锦囊一,长数尺,随其后,视之,则琴也。坐定,刘曰:「余产于湘,迁于粤,壮岁有大志,以不得偿,愤而作万里游.又尝慕鸱夷子皮之为人,乃挟美人以游五湖。既而浮淮涉湘,渡黄河,登太行,西出玉门,访酒泉、张掖之遗胜,北踰居庸,登万里长城,赋冰天跃马之诗。然足迹虽徧天下,而蹭蹬益甚,余妻又坠马,死于涧阿,余乃郁郁而返故乡,结屋于越王台畔居焉,日惟啸歌以自乐,历十年,不复出。今观兵气满西南,战事将起于交趾。闻冯萃亭将督兵出关,余心动,爰弃故居,腰剑从军,将往投之,途过此地,愿假宿一宵,黎明当行矣。」继敂其征途仆仆,奚为挟琴以俱行。刘曰:「此余之所癖也。余生平无他好,惟嗜琴。余祖父世习兹技,传其术.此琴世间不易得,尤余之所宝。昔入京师,王公贵人争相延纳,求一奏以为乐,此琴即某亲贵之所赠。余视之如严师,亦亲之如腻友,出入必与偕,数十年来未尝一日离.而余妻夙亦善琴,昔者万里行役,必与之并辔驰驱,不稍离,琴亦随焉。今余妻亡,此琴即余之妻矣。」
江设盛筵款之,席次,心弦纵谈琴理,复按琴理弦,奏《清夜闻钟》一曲,初拨剌三两声,顿觉万籁不喧,四山欲静,恍若更阑人定之时.曲未终,凉风习习,徐起庭际,闻者若饮甘露,凡骨欲仙。许尤凝目默会,神与琴声俱往,已而语江曰:「吾辈夙欲习琴,深憾无所得师,今幸天赐琴师,讵可失之交臂。」江乃劝客少留,刘慨然曰:「余东西南北之人也,何地不可以为家。夙闻主人贤,既至,安忍即行,重违主人意。且此间图书至富,读书之乐,胜于从军也。」
由是江、许皆从刘执弟子礼,受琴学.刘居数年,未尝言归,尽传其累世相传之奥.某岁,秋风起,忽动归思,请行,且慨然以其所宝之琴赠江,曰:「感主人德,无以为报,谨以此赠。余相天下士多矣,未有如子者。子诚此物之主,其勿辞.」江再拜而受之,赆以千金,不受,浩然而行。琴镌崇祯年号。
许以嗜琴切,性过急,转艰涩而不能成声,愤甚,乃携琴入深山穷谷无人之境,与木石为伍,正襟危坐,冥心潜弹,寄想于杳冥寂寥以外,往往数日不出。由是心领神会,默解妙趣,而大块之元音,不期而自宣泄于五指之下,学乃大进.于是屏除一切,洗心澄虑,专致力于琴,琴以外不复闻问。未及数年,善琴之名噪于时.及自肇庆训导弃官归,则挟一希世之奇珍以俱。
盖许在肇庆时,官务清简,距署数武,有茅亭,尝往憩焉。亭在署西,筑土为之,高数尺许,迭石为级而上,亭上竖柱四,覆之以茅,人即呼曰茅亭,无他名。亭四旁皆有短阑干,以竹编之,阑干外幽花野草,随意点缀,颇饶佳趣。登亭纵目,则城外沿江诸山,历历可指。每出署作汗漫游,趣令一小僮携琴随其后,憩于亭,辄凭轩鼓之,清风徐来,草木皆动,身飘飘若仙。俯视亭下,则行人甚稀,薄暮,有二三樵者肩枯薪过其下,信口成讴,行歌互答,与琴声相应。一日,挟琴登亭,时秋声初动,西风满亭,微雨欲至,天外诸峯,咸露瘦骨,而相对作愁容,亭前枫树数株,亦如临风泣血,极目远眺,而思乡思友之念,一时交集,乃调琴作《天马引》,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果若天马之疾至。继又谱《阳关三迭》之曲,则又若风号雨泣,鸟悲兽骇,渊渊然有金石声,不觉冰弦之欲裂,万木无声,四山皆静,惟木叶萧萧下,积地盈寸。瞥见亭下有一少年,独步荒草间,作窃听状。其人年可二十许,丰姿楚楚,两目闪烁有神,惟蹙頞疾首,愁形于面,颊隐隐有泪痕,似感琴声而悲动于中,若重有隐忧者。诧之,方欲止琴不弹,招之登亭,乃琴声止而其人杳矣。
越数日,许方清晨理琴,突有一少年挟琴直入,长揖不拜,盖即茅亭所遇某少年之友也。询之曰:「子携琴造余,殆亦善琴耶?」其人曰:「非也。余不知琴,余友则善之。琴甚古,今奉其命持赠先生,幸受之。」言已,捧以献.许抚视其琴,则希世之奇珍也,亟曰:「余与子之友,未交词组,何敢承兹琼琚之赐,必不受。」其人曰:「此琴还故主之日,先生必受之。」且呜咽曰:「嗟乎!余友死矣。」许惊駴,诘之曰:「余与子之友遇,今才数日,奚以忽死?死于何病?又奚为以琴赠余?」其人曰:「余友死,昨日事耳。亦非死于病,盖别有故焉。死时有遗书在,所以留呈先生者,遗言属余携琴与书来谒,并欲有所求于先生,其诺之。」言次,出书以献.亟启缄读之,其文曰:「余不孝,无以得母驩,罪通于天,百死莫赎.今余与小妾俱死矣。先生硕德清望,戾止是邦,高山在望,夙所景行,独恨修谒无缘,郁郁终身,憾也何如。然秋风茅亭,犹获一觇清貌,并以琴声饷我,虽弦外余音,哀感动人,而得闻六艺,死亦愉快。余亦有古琴一,并世罕有其匹,愧余不德,既辱琴于生前,讵可复辱琴于死后,使落市侩之手。余罪滋深,今谨属友人,敬持献于先生,非先生不足为兹琴主,余当为琴贺.倘墨翟之言不谬,宣室之谈有征,兹琴既得长侍先生,余身后之魂亦得藉兹琴以追随左右,惟乞锡以鸿文,一志余墓,死且不朽。」许读其书而哀之,曰:「斯人之死,适死于茅亭听琴以后,其殆伯仁由我而死耶?」既而复语其友曰:「为文志墓,余之责也,敢不祗承。惟缘何而死,死又奚为与妾俱,皆未详。而其生平之言行及其遭际,必有特异于人者,尤所乐闻,幸详以诏我。」其人曰:「诺.」乃举其事以告,其言曰:「友之死,非死于病,乃死于家庭之变。友姓关,名以忠,邑人也,世居城西。其先世皆显达,饶资产.至以忠,家中落。幼丧父,惟一母一弟,母为继母,弟即继母所出。性孝友,尚任侠,外柔而内刚,视其状,恂恂然若处子,而其实气雄万夫,伟男子也。幼抱奇志,专究心于经史、诸子、兵家之学,下及琴棋书画、金石雕刻,亦皆博综兼通,而琴尤为所长.然愤时嫉俗之念太盛,往往流于偏激,每谈及挽近风俗日下,举世不识道德二字,辄扼腕狂呼,目眦怒欲裂。故生平择交甚严,落落不苟合,引为知己者,惟余一人。年既长,娶妻,未踰年即死,不复娶,纳一妾以事母,而常为母所憎,且以不应试而为布衣也,憎之益甚。母性善怒,累受鞭扑,均笑颜受之。俟母怒稍霁,始婉辞规劝,劝则母复怒,怒则复继以鞭扑,以为常。其妻亦以不能得母驩,忧虑而卒。及妾归,母鞭之益酷。妾本寒家女,美而贤,能文章,求婚者皆拒之,独愿为关妾。有以母性善怒告者,亦不惧。既归,日受鞭笞,体无完肤,无怨色。初,母之鞭妾也,关必厉声以责妾,助鞭之,母怒亦稍解。然母怒与年俱进,其后虽亦助鞭妾,亦不足以释其怒矣。然妾体素癯,不足以支夏楚,泣曰:「妾不职,常触母怒,罪宜死,今请死于君前。妾死而母子安,妾心亦慰。」关止之曰:「母性善怒,不自今始,皆由余不孝所致,奚涉于卿。宜竭诚事母,终有释怒日,徒死奚益!」妾涕泣受教,由是侍母益谨。距其家半里许,有古剎一,曰莲花庵,关幼时曾读书于此。庵地广而汲水则甚难,关乃命人浚一井,浚时,掘地得古琴,有石函藏之,殆数百年间物,而完好如新,居土中既久,色乃益润泽,可鉴毫发。喜甚,因专肆力于琴,且为文树碑于井旁,记其得琴之由焉。且以家庭不相安,乃恒藉琴以自遣。每鼓琴,妾必歌以和之,为状若甚乐。母初亦喜之,然未几而故态复作,鞭棰之声,仍昕夕达于外,且责妾以导夫于淫乐之罪。关泣曰:「逐妾耶?妾无罪。留妾耶?母益怒。而妾且死,将奈何?」不获已,乃挈妾暂居于庵,由是母始少安。然关与妾虽外徙,日必数返以省母。而母于关至,廑数语,即麾之行。妾至,则持帚以逐之。往往与妾长跪门外烈日下而痛哭,卒不省,闭门若不闻也者。族中子弟尝谒母,求为母子如初,母亦不顾。关自是顿发狂疾,常皇皇若有所失,日则散发乱服,踽踽独行,或数日不返,返则与妾相对而哭,竟日声不辍.有时席地鼓琴,作觱篥声,妾闻声起舞,和以楚歌,琴声苍凉,歌声凄咽,闻者咸陨涕。郁郁至于今三年矣。今年春,闻先生履兹土,喜甚,愿执贽晋谒.日前偶过茅亭,闻琴声,怅然有所触,号哭而归,昨日竟与妾投井而死,即得琴之井也。死时,有血书二,一辞其母,一别其弟,属弟善事母。又有遗书一,属转达,即此书也。」许闻言已,慨然为作墓志,更亲往哭之于庵,西风残照,两棺横陈,回忆茅亭相遇,惝恍如梦,爰取所赠琴,鼓一曲于棺侧,而以《招魂》之赋歌之,寻携琴弃官归.其后,有自羊城至廉江者,谓刘已得狂疾,常见其露体跣足,狂歌于市。或曰,非真狂,实有托而逃也。
杨时百善琴
杨宗稷,字时百,从长沙张文达公百熙游,不乐仕进.中年丧偶,独居寡欢,忧患忻戚,一寓于琴,冥神覃思,穷极幽妙。其本师江宁黄勉之以琴教授京师,弟子数百辈,精进无出时百右者。所著《琴话》四卷,则萃集古今琴学家言,一一论其源流,考其正变。久居京师,所入不丰,乃倾所蓄以购古琴,人皆迂之。
闵萝屏善琴
南汇闵苎,号萝屏,黄大昕继室。少时学琴于其叔某,兼习诗画,而琴尤擅长.归黄后,亲操井臼,不以翰墨妨女红,为闺阁所难.
梅雨田善胡琴
梅雨田,名大锁.精于乐,初以笛名,能吹昆曲三百余套。以昆曲不盛于世,乃改习胡琴。胡琴以手能发音者为佳, 「 俗谓之手音。人之指肉有厚薄,故音有高下。琴瑟贵甲肉之音,胡琴则纯贵肉音。」 梅体肥而肤润,故发音为天下第一。又性聪,闻声,辄能摹效, 「 俗谓之耳音。」 深得神趣。丝竹到手辄善,有孔能吹,有丝能弹,天生佳质也,而尤工者为锁吶、胡琴。
胡琴本无奇声,自梅弄之,凡喉所能至,弦亦能至,柔之令细则如蝇,放之令洪则如虎,连之令密则如雨,断之令散则如风,呼吸通神,清脆高响。他琴师皆板板数调,取足和音而止。梅自开板, 「 俗谓之过门.」 即出新声,至唱处,更丝丝入扣。大抵人之喉音,能密能久,丝则一响即杀。梅鼓之,尺寸加密,凡一隙,均加一音,节节填满,不令有丝毫空漏。手指上下,急如风轮,密如蛇足,而某音应深按使切,某音应浅抚令泛,虽繁不胜记之中,而以耳会,以神通,无不入妙入微,曲尽其趣。其二黄开板,迥不犹人,不独倜傥舒和,而煞尾处撮六七音于一轮指之中,如联珠并流,如轻环急转,紧处加密,而余处仍故放令疏,戛止徐来,界限清楚。其取径皆大方家数,又非徒以繁弦急管见长,唱调无穷,弦亦复无穷.每换句调,则易其法,每弄过门,则更其声,五花八门,层出不已。他人虽拾得一二,莫能窥其涯涘也。
陈彦衡善胡琴
陈彦衡,蜀中世家子,曾为吏,善鼓琴。自幼往来京师,即注意于唱,以喉短,遂师梅雨田,习胡琴,多传其法。而手音亦与之相亚,凡唱法、读字法、弄琴法,用力颇勤,均得梅之衣钵。梅死,首推陈,伶界、乐界均尊上之。陈亦善于指导,经其教授,无作门外唱者。名伶谭鑫培至沪,以琴师无当意人,重值聘陈往,以其曾为吏,故尊视之。惟陈本纨袴子,性骄亢,与谭等,致不能终其交。
瑟
瑟,前广后狭,面圆底平,中高,首尾俱下。通长六尺五寸六分一厘,为九倍黄锺之度,弦长四尺三寸七分四厘,为六倍黄锺之度,弦凡二十有五。通体桐木黑漆,身绘云龙,首尾绘锦,边绘云。梁用紫檀,弦孔用螺蚌为饰,以漆金架二承之。
李子金揄瑟鸣筝
李子金增生之铉性磊落,不拘形检,时与市贩孺子揄瑟鸣筝,遨游过市。即富贵家素不相识者,有邀之者,亦不辞.其在大庭广众中,虽谐语十九,然鄙猥之谈终不出之于口。
筝
筝,似瑟而小,十四弦,各随宫调设柱和弦,以谐律吕。通体用桐木,梁及尾金漆,边用紫檀,弦孔用象牙为饰。《唐书》言十三弦,或十二弦,制不可考。今十四弦,则五声二,变为七,倍之,故为十四也。
六弦筝
六弦筝,陈旸谓唐天宝中史盛作六弦琵琶。蒙古筝有六弦,意亦唐制。
轧筝
轧筝,为筝之一种,以竹片润其端而以木杆轧之者,唐时始有此器。十弦,长二尺二寸有奇。
琵琶
琵琶,一作批把,有四弦,刳桐木为之。曲首长颈,平面圆背,腹广而椭,内系细钢条为胆,面设四象十三品,犹琴之徽位,以为声音清浊之节也。《释名》谓其器本出于胡中,马上所鼓,推手前曰琵,引手却曰琶。旧皆用木拨,唐贞观中,裴洛儿始废拨用手,所谓搊琵琶者是也。今多有用六弦者。
白璧双之琵琶第一手
白璧双,名珏,苏州人。顺治初,琵琶称第一手。尝售技于南北,吴梅村《琵琶行》,为白作也。当时名流多有赠诗,王西樵曰:「四弦谁破夕烟昏,恰是香山老裔孙.国手那推贺怀智,妙音直压康昆仑。移时寂历鸣沙雁,一摘崩腾断峡猿。不是狂奴能作达,此中应有泪千痕。」陈其年曰:「玉熙宫外缭垣平,卢女门前野草生。一曲红颜数行泪,江南祭酒不胜情。十载伤心梦不成,五更回首路公明。依稀寒食秋千影,帘幙重重听此声。纵酒狂歌总绝伦,曾将薄艺傲平津。江南江北千余里,能说兴亡剩此人。醉抱琵琶诉旧游,秃衿矫帽脱梢头.莫言此调关儿女,十载夷门解报仇。」邓孝威曰:「北极诸陵黯落晖,南朝流水照乌衣。都来写入《霓裳》里,弹向空园雪乱飞.白狼山下白三郎,酒后偏能说战场。飒飒悲风飘瓦砾,人间何处不昆阳。」
赤陵姐善琵琶
康熙时,喀尔喀部有善弹琵琶名赤陵姐者,能弹 车鐡马之声,弹时朔雁俱落,彍骑环听,肃然无声。邻部厄鲁特部噶尔丹汗遣使求之,喀尔喀怒,不与.汗起兵伐之,寖灭其部,以赤陵姐归.喀尔喀部遗臣款塞求救,圣祖亲统六师征噶尔丹。丹战败,其妻阿弩戛吞率突骑略陈,被殪于军前。旋系噶尔丹以归,赤陵姐随入京师,犹奏技于王公家,闻者至有绿珠,杜秋之叹.乾隆时,徐芝仙游京师,从故侍卫闻此,因作《赤陵姐琵琶歌》,歌曰:「逻娑檀上红纹蹙,龟兹国唱无愁曲。尤物皆从气运生,天教色艺空金屋。千年沙漠藏龙蛇,化为女子颜如花。生长赤陵呼作姐,能将蕃曲谱琵琶。琵琶宫调八十一,别有新声缓挑出。韵并风生乐万方,国王一见加诸膝。其王分地跨兴和,西与山戎 「 厄鲁特。」 接壤多。闲起侵陵缘互市,终修和好悔操戈。鼓声坎坎冰天裂,艳妆正踏山头雪。一枝春色照黄沙,两国兵端从此结.虎夺龙争秋复春,朝为楚媵暮为秦。掌上青娥偏解舞,原头战骨几生尘.皇皇天子修文德,频遣行人颁玉册。蠢兹豸?契窬恶浮天,为一妇人灭一国。旌旗出没黑山陬,风雨凭陵青海头.尘起百灵争语帝,霜高属国尽防秋。维时五月三日暮,至尊驻跸香泉戍。寇骑仓皇走大荒,龙骧浩荡来西路。羽林老将为余言,亲见阏支阵前仆。四寸文綦么凤飞,周身细铠黄金镀。芙蓉十队化寒烟,剩有残英泣断弦.鬓点雪霜亡赞普,命余锋镝出祁连.理藩院里秋槐老,阶墀犹把琵琶抱。宛似虾蟆陵下人,浔阳江上伤潦倒。听弹一曲别郎官,弦上传来意万般。未死若怜胡地隔,得归终恋汉恩宽。曲终上马风萧索,风吹泪逐哀弦落。何须泪逐哀弦落,禾麦油油满沙漠。君不见倾城倾国代有人,若个老归生处乐。况尔归时国有君,太平无复强侵弱。」
杨至轩听琵琶
康熙某岁九月望日,吴维贤招海宁杨至轩上舍观诚,及金圣修、陈知载、黄右公、陈玉禾小饮,酒后听琵琶,至轩乃作诗曰:「今秋云气多沈绵,床床屋漏难安眠。遥山久失烂漫皱,远树时带橅糊烟。濮阳先生最爱客,折柬书破桃花笺。立心精诚感碧落,吾辈遂得神明怜.扫除阴霾补天漏,爽朗开豁分坤干。近来晴日颇难得,况逢明月今宵圆.酒徒入门高兴发,促迫趁早陈华筵。分湖郭索肥且鲜,京口名酒藏如泉。持螯把琖对蟾魄,快意无不当吾前。谈深银烛屡见跋,楼头已报三更天。主人情绪犹未已,征歌声与青云缘。曲终客醉皆欲去,忽闻妙手徐调弦.拢捻抹挑见指法,神技似向呼韩传。昆山玉碎珠琲散,铁马檐际当风悬。轻雷出地绕堂辊,怒瀑欲泻仍回旋。芙蓉泣露菊花笑,老蛟起舞鱼浮渊.醉中世界昧南北,此身疑在浔江边。人生悲欢宁自主,念此不觉心茫然。黄花插头杯在手,逢场取醉仍年年。惊秋双鬓那肯换,白日无奈羲和鞭。青衫泪湿伤老大,好景易过难留连.众宾起别主送客,皓月尚在天西边。归凭余醉支枕卧,梦中犹觅江州船。鸡鸣酒醒睡初觉,又听檐溜声潺湲。」
舒铁云闻河间琵琶
舒铁云闻河间琵琶而作诗曰:「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请上琵琶弦,为君踌躇一再弹。一弹弦未整,再弹声忽警。三弹四弹风雨并,不见弦丝见指影。丝者不如竹,竹者不如肉。被服罗衣裳,当户理清曲。曲声齐唱《满江红》,催晓疑是商玲珑。千呼万唤徒为尔,千山万水愁杀侬.别有危弦促柱起,南部烟花非北里。满堂宾客不愿闻,两豆行将塞其耳。耳可塞,心欲死,君不见辽海文章亦如是。」
俞春浦善琵琶
杭州南屏僧小颠至苏州,寓南禅寺,与舒铁云相见于王仲瞿孝廉昙处。他日,仲瞿招小颠饮酒,属铁云以诗邀之,诗曰:「不吃赵州茶,南山老酒家。三秋怀落叶,一饭悟桃花。篝火依龛冷,箫声入市哗。分明同小住,风雨即天涯。欲结庐山社,经时忆远公。酸咸诗以外,酒肉佛当中。毛宝功无量, 「 时索写破迷禅师放龟诗。」 王维画最工。 「 谓仲瞿。」 觥船期一棹,要遣百分空。」
诗至寺,而小颠已往灵岩矣。乃以琴客俞春浦补之。会是夕风雨,春浦取琵琶作曲,鐡云乃作诗以寄小颠,诗曰:「夜寄三瓶(木审),朝飞十幅蒲。寒山枫树老,香海雪花麄。七十二峯外,西风吹太湖。不知双不借,何日下姑苏.今夕乃风雨,桓伊唤奈何。残镫青豆小,高阁白松多。一曲玉连锁,三升金叵罗.阿师当大笑,和我醉时歌。」
是夜,春浦所弹为《玉树后庭花》曲,铁云更作歌赠之,歌曰:「雪不醉党将军,月不抱王昭君。贺老琵琶定场屋,弹不破《玉树后庭花》一曲。初弹春鸟碎,再弄秋烟翠。青山镜六朝,红露花三昧。回身急抱琵琶腰,盟心暗贴琵琶背,使我低头欲向琵琶拜。十指玲珑一指挑,四弦惆怅半弦搔。此时神女传瑶瑟,此际宫人记洞箫。璧月夜三更,琼树春双声。都官鬓丝黑,妃子眼波青。结绮阁中香未散,景阳楼上钟初鸣.又何似玉树流光照后庭,恨不见冯小怜,弹得春风值一钱.却待秦淮新月上,留与隔江商女唱。唱出琵琶曲,传入琵琶谱.一弦琵琶弦,一柱琵琶柱。中弦盈盈张丽华,么弦子弦后庭花。老弦变宫如拍鼓,可怜门外韩擒虎。玉树玉树愁杀人,一条弦线一指痕。依稀水咽青溪栅,彷佛乌啼白下门.斜捺小弦半黍许,井底喽喽红鬼语.凄凉三十六封书,秋菊春松泪如雨。安公子,去不还。关别驾,何当弹。安西折杨柳,南唐念家山。燕市击筑筑声裂,吴市吹篪篪口缺。亦不是蜀国弦,齐门瑟,自有红梁醅酌绿蠡杯,直弹到枇杷花下东方白。」
程春堂善琵琶
程春堂居南汇大团镇南,工画兰及设色花卉,琵琶尤为绝技。晚岁,充场大使署总书,与唐晋卿善。唐亦家于大团,其壻黄祉安至,必邀共杯酌,酒后辄弹琵琶数套以为乐。黄听至《夕阳箫鼓》、《平沙落雁》,辄神为之移。
程性和易,年近七秩,精神甚健。黄尝询以搊捻之妙,何由至此。程曰:「余少受邑城鞠士林之传,专意练习,至忘寝食。每晨起,披衣坐床上,先弹二三套,然后下床。如是者约二十年,始觉得心应手,纯任自然。」
时南汇善弹琵琶者有二,一为程,一为陈子敬。子敬常旅食于外。光绪丁亥,黄肄业于上海之龙门书院,偕松江尹鹿笙明经至东门内王家,适子敬在座,见指套铜甲,弹《霸王卸甲》,声调洪亮,令人想见拔山盖世气象。人谓陈善武套,程善文套,程之品格高于陈。每岁沪上开琵琶会,必招程往,执牛耳。既作古,南汇大套琵琶为广陵散矣。
玉琵琶
玉琵琶者,武进、无锡间之老技师也,以天下琵琶第一闻,而吴中诸技师多未尝聆其奏艺。金阊有某曲工者,亦以琵琶雄南部,顾名终出玉琵琶下,意颇不平。一日,诣其宅,高堂邃宇,阒其无人。信步入一轩,中无他物,架列琵琶三,一乌木床黄杨柱胶丝弦,二沈香床檀柱玉丝弦,三紫铁床金柱铜丝弦也。曲工意以为尽于是矣,竟取铁琵琶弹之,嘈嘈切切珠落盘,意甚得也。曲终,一小童倚屏而笑。曲工方欲有问,侍者入请曰:「客饥矣,主人命姑饭,当出见。」曲工不得已,隐忍入座。饭时,絮絮问主人,且夸己技之高。倚屏小童对曰:「先生所能,童固优为之。若主人,则不屑是。」曲工大诧。童从容取铁琵琶奏之,曲工叹勿如,亟求见主人。童曰:「少安毋躁,姑观其器可乎?」乃导入一精舍,则所列架如前状,而三琵琶非故物矣。盖一石根,一象牙,一羊脂美玉也。童取而一一奏之。至玉质者,忽作异声,如凤鸣九霄,鸾翔天外,仙风披拂,豁人襟抱,亦不知为何曲也。曲工神迷精丧者久之。一声撩拨,戛然而止,回顾己身,不觉渐沮。童固请覆奏,曲工瑟缩再四,由石而牙,几不能成曲,趦趄不自安,遂不见主人而出。其后竟无来与之角艺者。
和必斯
和必斯,似琵琶狭小,直柄曲首,四弦,柄下腹背如芦节。通体用桐木。
二弦
二弦,方槽,底面有孔,木柄,曲首覆尾,如琵琶,又似三弦,但鼓方耳。
癞鬼均善二弦
广州有癞鬼均者,本名均,以病癞,人因名之。执役于剧场,善奏二弦,能随意谱一曲。而南音、粤讴、戏曲、谈骂,及风声、雨声、小儿泣笑声、新嫁娘娇啼声,举凡人世间所有之声籁,均从二弦中谱出之,听之宛似真者。
三弦
三弦,斲紫檀为之,修柄,方槽,圆角,冒以虺皮。柄下曲,贯槽中,上直,与槽面平。通长三尺三寸有奇。柄末穿直孔,贯以三轴,左二,右一,纳弦,以三轴绾之。山口及轴用象牙,柱用竹,槽面设柱,架弦微起,以指甲拨弄发声。
三弦定弦以取声,各随宫调.其制起于秦,本三代鼗鼓之制,而改弦易响,谓之弦鼗,故虽能倚歌曲折,而仍以节制辐辏其间.《唐书》有龙首琵琶、云头琵琶,皆三弦.饰以虺皮,则似亦唐制也。
陆君旸善三弦
疁城陆君旸初尝学吴弦于吴门范昆白,得其技,已而尽弃不用。以为三弦,北音也,自金、元以降,曲分南北,今则有南音而无北音。三弦犹饩羊也,然而吴人歌之,而祇为南曲之出调之半,吾将返于北,使撩捩之曼引而离迤者,尽归激决.尝谱金词董解元曲,又自谱所为《两鸽姻缘》新曲,变其故宫,独为剌促偪剥之音,名《幽州吟》,骇然于人。然其时故有知者,周延儒请与游。累致千金散去,终自以不知于时,尝着《三弦谱》,欲传后。会大兵入吴,遯于三江之浒者若干年。世祖闻其名,御书红纸曰:「召清客陆君旸来。」既入,御便殿赐坐,令弹。陆乃弹元词《龙虎风云会》曲,称旨,赐之金。自是,贵邸巨室争邀致之,无虚日。或欲使隶太常,弗屑也。年七十,尚能作遏云之逸响。宋荔裳按察琬赠以诗云:「曾陪铁笛宴宁王,吹笛梅花满御床。几度凄凉春草碧,不堪重过鬬鸡坊。」
时松江提督马进宝亦缿首下狱,人不敢问。进宝故善君旸,君旸任侠,直入狱具饷.台臣闻者皆大駴,各起谋劾之。华亭张法曹急往告,君旸忼忾曰:「吾何难仍遯之三江间耶!至尊若问我,道我病死。」言讫竟行。后上果问及,如其言,上为叹息。当是时,君旸名藉甚。初本名曜,君旸者其字。至是,以上称君旸,遂以字行,凡长安门刺往来奏记,皆得直书陆君旸以为荣.君旸后复不得志。尝过上海。上海名家子张均渌慕其技,君旸亦独奇均渌,谓均渌知己,尽授其技,作《传弦序》一篇。君旸多门徒,然皆不及均渌也。吴中三王之中有曰稚卿者,君旸弟子也。
王玉峯善三弦
王玉峯,字正如,汉军正黄旗人。生而盲,九岁丧父,随母为人佣。以废视,无所得食。年十三,学于张治平。治平工歌曲,善胡琴,玉峯从之十四年,尽得其术.既成艺,以弹唱自给.光绪庚子之变,洋兵闻歌者辄嬲之,遂不复歌,而专力于三弦,冥心渺虑,体物肖声,自曲本杂剧、铙歌军乐,下至男女媟亵之辞,皆心摹手追,运指应节。名伶谭鑫培、龚云甫辈每登台度曲,必往听焉。时或踯躅营门,听步伐口号及行军布阵之曲,归而谱之,不爽絫黍。闭门独坐,则手援三弦,凡小儿声、妇女声、行人车马声,与夫禽兽、飞鸣、候虫、振羽一切音声之不可以口舌传者,莫不揣其性情,穷其微妙,意有所会,悉于弦间传之,听者忘其为三弦也。
乙巳、丙午间,玉峯之名始起,王公贵人争相招致,然深自矜重,不轻徇人。京师贵游喜为里巷淫冶之声,以强玉峯,诡曰洋二黄,玉峯虽应之,心弗善也。那琴轩相国桐当国时,尝以母寿召玉峯,使弹风流焰口,玉峯不肯,曰:「不祥之词,奈何寿太夫人乎?」那瞿然曰:「微子言,吾念不及此。」玉峯出谓人曰:「那中堂不孝人也,母寿而乐闻不祥之声。」自是,虽召不复往。载澧、弈劻闻其名,招之,玉峯固谢,谓载澧喜近小人,弈劻排斥异己,皆非正道也。戊申国恤,定制,民间不得演剧,诸伶请于警厅,愿延玉峯,以所入助贫儿院,警厅许之。
玉峯自言,能奏旧剧二十余出,尤善者,为《空城计》、《二进宫》、《韩琪杀庙》诸剧。或曾邀玉峯依次为之,玉峯乃首演《空城计》,初出场时唱摇板,疾徐抑扬,各得其宜;坐在城楼,转唱西皮,继转二六,莫不曲折如志,而狂笑尤得神。次演《二进宫》,生旦净互唱二黄,字字宏亮。又次演《韩琪杀庙》,则奏腔矣,声之尖利,韵之流宕,其悲哀处,自足引起听者一种凄楚之态.既毕,座客欲一闻反二黄,乃令续演《牧羊卷》一出,亦复高亢可听。盖其用指之,度视发音之繁简而别,音简用指少,音繁用指繁,简时用指仅一二,繁时则胥十指而并用之,故其发音之复杂,诚有不可思议者矣。
李万声善三弦
李万声善三弦,场置几案一、椅一,上张红缎帐,下设锦绣帏,大书曰「寰球绝技」。俄顷,有人扶之而出,台上下万籁无声,悉心静听。于是整理三弦,引场唱京都时调数句。既而按指轻弹,髣髴锣鼓声,《教子》中之三娘出焉。一曲青衫,抑扬婉转,忽焉而生,忽焉而老生,过门唱句,按腔合板,字字清楚,至生旦对唱,亦无丝毫夹杂.继弹《滑油山》,宛然老旦声调,得心应手,有顿挫自如之妙。终弹洋操一节,军乐声,洋鼓声,步伐声,一时并举,若远若近,不疾不徐,更觉出神入化,令人不可思议也。万声亦盲于目,与王玉峯同。
鼻吹箫笛
宣统辛亥春,大兴郑民魁挟绝技,游东南,日行廛市间,手携箫一笛一。有人请其奏技,则置笛于鼻端,用力吹之,其唇其舌绝不稍动,而音声缠绵悱恻,令人有高山流水之思。其奏箫亦然。
排箫
排箫,比竹为之,十六管为一具,即十二正律加四倍律也。阴阳各八,自左而右,列二倍律,六正律;自右而左,列二倍吕,六正吕,与编钟、编磬相应。有架,古以竹为之,今用木为椟,亦自宋以来相传之旧,中凹而虚,以受管也。管之下端,参差不齐,两旁长而中央短,皆容于格内。
箫
箫,即古之笛,体用紫竹。箫笛之制,古皆用角律。黄锺者,阳律一均之正宫,而姑洗其正角;大吕者,阴吕一均之清宫,而仲吕其正角。故用姑洗箫,应阳均,用仲吕箫,应阴均,以配排箫之音,最为和协.
凤凰箫
俗称箫之山口处有节者曰凤凰箫,无节者曰洞箫,此当即古之排箫。盖古时比竹为之,参差如凤翼,故以为名耳。
张心孟好吹箫
祥符张壮行,字心孟,为明天启甲子举人。尝以计偕入都,逆旅之邻,有吹洞箫者。闻其声特异,往叩之。吹者与言,赏其妙悟,于是尽其所得之师者授焉。心孟精究之,至忘寝食。一旦,恍然悟曰:「此七韵正声也,失传久矣,何幸于兹遇之!」倚节而弄,无不合。因而面壁自语,或时起舞姗姗,从者以为狂矣。春试之前一日,仆为理场具,告曰:「诘朝当入闱。」心孟曰:「我不知也。至音之沦坠,向千载,今者于一器之微,古人之神奇寓焉。孔子所叹为不图至斯者,我幸遇之。不特耹之于耳,且能会之于心;不特会之于心,兼能传之于器,此来所得多矣。我方乐此,惧勿及也,遑问其它。」言毕,辄搦管呼呼然吹不休,锁院门扃,音犹袅袅也。仆复白曰:「试误矣。」张目曰:「束装!」不顾而归.归后,时时绝人事而为之,或值可喜可愕与一切无聊不平之感,率作一弄以消磨之。久之,流寇攻汴,获之,驱使去,犹佩所吹箫于身。至砦,踞地而吹之,凄惋幽郁,呜咽动人。环听者众,始而喜,继以太息,忽不觉思乡怀土,悲从中来,为之涕下沾襟。于是羣相妪煦护爱,卒纵之归.明亡,入国朝,按籍授官,邑宰迫之往,心孟横箫长揖曰:「壮行为亡国废物,顾可污清时耶?」令曰:「奈无辞以脱公何?」曰:「以死报,必免。」于是心孟不复列士籍矣。自是,益复以吹箫自娱,饥寒之戹,践更之呼,闻则疾其声以胜之。毕曲,语家人曰:「试听吾箫,困自忘也。」编户之役,则次第往应,绝不匃免,惟科场令作守号军,则笑曰:「我故诸生,重入此,似有嫌。」乃出百钱雇代者。晚为上官所知,行乡饮宾酒礼,亦弗却也。年八十余,病革,犹理箫,然不能成声,遂置枕旁,曰:「人琴俱亡,吾其死矣。」遂瞑。
沈康臣吹洞箫
毛大可善歌,沈康臣吹洞箫和之,能曲折倚其声。
箫翁善箫
箫翁,不详其姓氏里居,善吹箫,遂以名。翁吹箫能效鸟兽鸣,或作悲酸声,使闻者堕涕,变而壮,则又起舞。秋夜,天清无片云,月明如昼,翁尝携箫登山巅吹之,悲风怒号,阴云四合,哀猿长啼,翁亦泫然泣下。已复为悠扬雍和之音,则云散月明如故。翁曰:「神技也,吾其善藏之。」自是遂不吹。
后数年,邑有虎入村为患,猎者捕之,辄为所噬。翁闻之,曰:「可以用吾技矣。」命武夫持戈随至山隈,伏树间.翁以箫学乳虎鸣数声,虎闻而至,四顾,若觅乳虎所在者。箫忽作狮子吼,声闻数里,山奔石裂,虎大栗,木立不敢动。武夫突出,挥戈,刺其喉而毙之。人服翁技神。又数年,大旱,翁吹箫,亦得雨,于是翁遂以技着,然不复吹。好事者迫之,则大哭,而欲自裂其箫,人遂不之强。翁年五十余而卒。翁生平畜一箫,以紫竹为之,长三尺,手制者也,爱护如珍宝。卒之前一夕,自以巨椎椎破之。所著有《箫经》二卷,亦不传。
鼻箫
台湾番人截竹为管,窍四孔,长可尺二寸,通小孔于竹节之首,按于鼻,横吹之,高下清浊,悉中节度,盖亦可谥为洞箫也。未婚者曰 达,至夜,吹行社中,番女闻而悦之,则引与共处。
笛
笛,即古之横吹,体用芦竹,用与箫同,以姑洗笛协排箫阳律一均之用,以仲吕笛协排箫阴吕一均之用。
福田鼻能吹笛
干、嘉间,清江之杨家庄三元宫,有住持僧名福田者,鼻能吹笛,口且唱曲,自吹自唱,若出自两人之口。
管柳衣闻笛
管柳衣茂才题雁有《邻舟闻笛》诗云:「波光如镜浮珠白,夜系木兰依古驿.谁家商妇不知愁,闲倚船窗擫玉笛。笛声飘缈高入云,离人愁绝荒江滨.瘦蛟欲活鱼欲舞,梅花落尽江南春。须臾月堕变三弄,离人听之难入梦。拥衾惆怅思最多,长年又唱湘水歌。」
舒铁云瘗笛
舒铁云尝蓄一笛,四年矣,雅有云石之韵。一日,堕地緪脱,遂折其半。既埋之墙阴,且仿毛西河《水盏子铭》,作《瘗笛》诗,诗曰:「纵二尺余围寸许,中有宫商角征羽。一朝掷地金石声,雄凤雌凰不相语.忆昔截云归笛家,一枝吹破《江梅花》。年来与我周旋久,锦囊南北随诗走。既不若笻枝九节化作龙,又不若翟竿七尺垂为虹。紫云回奏广寒殿,昭华管弄咸阳宫.但向人间传一曲,苇绡霏霏贴寒玉。惹得楼中黄鹤飞,吟残水底苍龙宿。错来不铸六州铁,猿臂鹤胫杨柳折。合之则美离则伤,两头纤纤太愁绝.此时无声忆有声,此物无情却有情。一丸泥当封嶰谷,万户侯犹唱渭城。可怜黄竹埋黄土,响绝音沉悄终古。珠堕楼头玉倚墙,夜深谁《按霓》裳谱?」
项琳善笛
项琳,范阳人,以乐艺名一时.避居吴门,每携一笛,往来山塘,吴中名妓皆师事之。咸丰庚申,粤寇陷苏台,琳仓皇出走,为寇所杀。
箎
箎,体用竹,间缠以弦,吹口之上塞口,令气不泄。今定一孔上出,五孔向外,一孔向内,一孔在底,近底下出,并开二孔,统计为十孔,除吹孔、底孔与二小孔不数,则为六孔。
管
管,以坚木或骨角为之,两端象牙为饰。大管以姑洗律为体,小管以黄锺半积同形管为体.各设哨于管端,大管九孔,小管八孔。盖六孔已具七音,八孔则七音兼二清声,九孔则七音兼四清声也。
吹烟筒喇叭
青浦何元长好结纳,挟技者羣造其门.一日,有敝衣客至,自言能吹烟筒喇叭。诺之。客乃出其竹制之筒,长三尺余,锐上丰下,两端镶紫铜,吸烟竟,拍去其烬,徐徐吹之。初若新莺睍睆声,次作寒雁嘹唳声,继如鸾啸,如牛鸣,咿咿哑哑,较乐工所用为动听。易以他筒,弗能矣。
纸箫
福州开元寺前有卷纸为箫者,周栎园尝得其一,色如黄玉,扣之铿铿.以试善箫者,云外不泽而中不干,受气独存,其音不窒不浮,在好竹之上。后以赠刘公(甬戈),公(甬戈)为赋《纸箫》诗以张之。
匏
匏有大笙十七簧,下接紫檀木,以代匏为管,本攒众管于一匏,而共一吹口。每管设簧以取音。小笙之制如大笙,而四管无簧,故簧止十三管。
埙
埙,烧土为之,朱漆绘金云龙,垂五彩流苏为饰。有黄锺埙、大吕埙二种,黄锺埙以八倍黄锺积为体,大吕埙以七倍黄锺积为体,皆顶上一孔,前四孔,后二孔。
德化瓷笛
德化瓷笛色莹白,式亦精好,但累百枝无一二合调者。合则声凄朗,远出竹上。云梦柯亭之外,又有此异种,若入李謩手,即至入破,当不患磕然中裂矣。
建鼓
建鼓,以木为匡,冒以革,穿径为方孔,以柱贯其中而树之趺,趺上为座,以受柱。圆柱之上为托云,以承鼓。柱贯鼓上,出以擎盖,盖上压梁,上植金鸾.
大鼓
大鼓,腹中安铜胆,平悬于架。
杖鼓
杖鼓,上下二面,木匡细腰,以红漆竹片击之。其制始于汉、魏,今有大小二种.
小杖鼓
小杖鼓,《元史》谓之扎鼓,左手持而右手击之,盖后周杖鼓也。有三等之遗制。
手鼓
手鼓,不知其所自起,左手持而右手以槌击之。《周礼?小师》:「小乐事,鼓朄.」此或其遗也。光绪时,有击手鼓售技于市者。鼓有耳,贯之以绳,络于项而击之。凡用槌三,手执其一,而掷其一于空中,随落随接,此上彼落,左右递更,疾徐中节,绝无累黍之差。
龙鼓
龙鼓,匡绘五彩云龙,四旁金铜环,系以黄绒绦,陈则置鼓于架,行则挂鼓于项。历代卤簿,鼓各不一,古横悬盖,今平置,有衣,微不同耳。
行鼓
行鼓,一名陁罗鼓,上大下小,匡贴金铜钉钹,环系以黄绒绦,跨于马上,下马陈乐,则悬之于架。唐有三面鼓,形如缸,首广下锐,冒以虺皮,类此。
导迎鼓
导迎鼓,制如大鼓而小,匡绘五彩云龙,腹内安铜胆,四旁镀金,环以黄绒绠举之。
俳鼓
俳鼓,朝鲜国乐制,与卤簿龙鼓相似而微小,两旁施铜环,以黄扁绦系于项。
军鼓
军鼓,军中所用以整步伐者,为铜铸之圆筒,上下覆以皮革,四围有绳,用小木槌敲之。
太平鼓
海宁朱声元贡生锽《咏太平鼓》诗曰:「六街冬冬鼓声彻,蠢者以动句者茁。其声刚劲气激扬,缀以铮铮几环铁.瓦腔革面古制移,炼铁糊纸凭胶黐.非鼖非鼗号曰鼓,金声革声齐奏之。纸作皮肤铁为骨,下拟斗柄上满月。羣星在掌光摇摇,耳畔蛰雷争奋越。曾听腊鼓知春生,况复土鼓迎时鸣.羯鼓催花石鼓猎,那及社鼓兴耕氓。太平鼓击击且走,握之以左击以右。一哄鞭挝短棰声,几番高下小儿手。初疑方响梨园敲,旋兼中节铜丸抛。繁音飒飒砉然止,倏尔涛籁喧堂坳。朅来舞手复蹈足,日作呕哑太平曲。何如击壤康衢中,助汝含哺同鼓腹。」
搏拊
搏拊,如鼓而小,匡上衔小金环,以黄绒绦系之,横置之趺。凡合乐,工人挂于颈,以手击之。其用,则鼓每一击,搏拊再击,以为应和之节。
塞塔尔
塞塔尔,回乐也。木槽通柄,槽如茄形,面平下圆,冒以革,柄面平,背圆,两侧有八轴丝弦二,双钢弦一,单钢弦六,应丝弦以取声。
达卜
达卜,回乐也。木腔,冒以革,以手指击之。
那噶喇
那噶喇,回乐也。状类行鼓,铁匡,上大下小,冒以革,以二木杖击之。
柷
柷,所以起乐,上阔下小,状如方斗。三面正中,各设圆鼓以受击,一面开圆孔以出音。椎用绿漆入楞,投椎其中,撞之。其一面有孔者,殆如琴瑟底之有孔以取声,非便于纳手其中也。
敔
敔,所以止乐,状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龃龉,通体有红黑斑纹,趺以金漆,旁施两耳以置籈,籈以竹为之。击法,先三击首而后戛其背。
拍板
拍板,坚木为之,六片,联以黄绒紃,左右各三片,合击之以为乐节。
拍
拍,紫檀板四片,以弦合三片为一束,束其二,以一片拍之,下一片略厚,用以节乐。古本用节,晋、魏间有宋纤者,善击节,以木拍代之,拍始此。
番部拍
番部拍,紫檀板三片,以二片为一束,执一片拍之。拍小于拍板,番部拍又小于庆隆舞拍,其用则同。
画角
画角,木质空心,腹广端锐,设木哨,入角口吹之。
胡笳
胡笳,本角音,上下用角,即古角之遗制也。
巴拉满
巴拉满,回乐也。状类头管,以木为之。本小末大,饰以金,木管上口安芦哨,应笛声。
觱篥
觱篥,喀尔喀乐,即唐芦管也,惟多金口耳。
清稗类钞
戏剧类
今剧之始
六朝以还,歌舞日盛,然与今剧为不类。自唐有梨园之设,开元朝分太常、俗乐,以左右教坊典之,乃为今剧之鼻祖。伶人祀先,明皇是称,固其宜也。惟唐人以绝句入歌,朝有佳作,夕被管弦,昌龄画壁旗亭,「黄河远上」一曲,遂成千古。其事简易,去今调远甚。盖院本始于金、元,唱者在内,演者在外,与日本之演旧戏者相仿。今开幕之跳加官,即其遗意。金、元以后,曲调大兴,按谱填词,引声合节,乃为昆曲之所自出。今剧由昆曲而变,则即谓始自金、元可也。
戏之劣处,无情无理,其最可笑者,如痛必倒仰,怒必吹须,富必撑胷,穷必散发,杀人必午时三刻,入梦必三更三点,不马而鞭,类御风之列子;无门故掩,直画地之秦人。举动若狂,情词并拙,此犹可云示意于人也。至于手不执圭,障袖若琵琶之遮面;人孰我问,登台如小鸟之呼名。王曰孤王,寡人绝对;父曰为父,王季多逢。而且汉相秦丞,有匈奴大人之号; 「 下有必称上官为大人。」 齐兵魏卒,得满洲壮士之称. 「 凡扮胡人,必红顶花翎,称其卒伍曰巴固鲁。」 包孝肃以文正为名,贾半闲以平章作字。将军衷甲,必右袒以搴旗; 「 袍带戏往往曳一袖于背,庙堂坛坫恐万无此式。」 美女捧心,却当门以掩袖。 「 且两袖恒交掩于腹下。」 种种乖谬,思之哑然。大抵今剧之兴,本由乡鄙,山歌樵唱,偶借事以传讴;妇解孺知,本无心于考古。故剧词自为一类,过雅转觉不伦;本事全出稗官,正史绝无所采。或用平话之称谓,或遵昆曲之排场,积久相沿,遂成定例矣。
戏剧之变迁
国初最尚昆剧,嘉庆时犹然。后乃盛行弋腔,即俗呼高腔一曰高调者。其于昆曲,仍其词句,变其音节耳。京师内城尤尚之,谓之得胜歌。相传国初出征凯旋,军士于马上歌之以代凯歌,故于请清兵等剧,尤喜演之。道光末,忽盛行皮黄腔,其声较之弋腔为高而急,词语鄙俚,无复昆弋之雅。初唱者,名正宫调,声尚高亢。同治时,又变为二六板,则繁音促节矣。光绪初,忽尚秦腔,其声至急而繁,有如悲泣,闻者生哀,然有戏癖者皆好之,竟难以口舌争也。昆弋诸腔,已无演者,即偶演,亦听者寥寥矣。
欧人研究我国戏剧
晚近以来,欧人于我国之戏剧,颇为研究,英人博士瓦儿特,德人哥沙尔、那洼撒皆是也。
瓦儿特着一书,曰《中国戏曲》,分四期,曰唐,曰宋,曰金元,曰明,并就《琵琶记》及其它戏剧之长短略评之。
哥沙尔着一书,曰《中国戏曲及演剧》,分八章,一中国国民精神与其戏曲,二中国之舞台徘优及作剧家,三中国之剧诗,四戏剧之种类,五人情剧及悲剧,六宗教剧,七性格喜剧与脚色喜剧,八中国之近世剧。
那洼撒着一书,曰《中国及中国人》,虽非戏剧专门之作,惟其中一章,有就我国戏剧各种方面加以评论者。
此外尚有《中国戏剧》二册,一为法人巴散着,一为法人格兰着。
昆曲戏
昆曲戏创始于昆山魏良辅,以前仅有弋阳、海盐二腔。魏出,始能以喉转声,别成一调,遂变弋阳、海盐故调为昆山腔,盖以地名。梁伯龙填《浣纱记》付之,即王元美诗所谓「吴阊白面冶游儿,争唱梁郎雪艳词」者是也。
或曰,创自明季之苏昆生,盖以人名。意者曲调相沿已久,昆生曾出新意润色之,声律乃益完密,好事者即以其名名之欤?
康熙朝,京师内聚班之演《长生殿》,乾隆时,淮商夏某家之演《桃花扇》,与明季南都《燕子笺》之盛,可相颉颃.淮商家豢名流,专门制曲,如将苕生辈,均尝涉足于此,故其时为昆曲最盛时代。而昆山之市井鄙夫及乡曲细民,虽一字不识者,亦能拍板高唱一二折也。
嘉、道之际,海内宴安,士绅燕会,非音不樽。而郡邑城乡,岁时祭赛,亦无不有剧。用日以多,故调日以下,伶人苟图射利,但求窃似,已足充场,故从无新声新曲出乎其间,《缀白裘》之集,犹乾隆时本也。
道光朝,京都剧场犹以昆剧、乱弹相互奏演,然唱昆曲时,观者辄出外小遗,故当时有以车前子讥昆剧者。浙江嘉、湖各属,时值春秋二季,尚有卖戏于闹市者,盖浙人犹有嗜之者也。
咸、同之季,粤寇乱起,苏、昆沦陷,苏人至京者无多。京师最重苏斑,一时技师名伶,以南人占大多数。自南北隔绝,旧者老死,后至无人,北人度曲究难合拍,昆剧于是不绝如缕.光绪时,沪上戏园仅有天仙、咏霓、留春诸家,皆京剧也,惟大雅为纯粹之昆剧。依常理论,昆剧应受苏人欢迎,顾乃不然。虽竭力振作,卖座终不能起色。维持数载,卒以顾曲者鲜,宣告辍业.社员大半皆苏产,相率归去,或习他业,或为曲师,贫不能自存,几至全体星散。越数载,始有人鸠集旧部,组织聚福园,开演于苏垣之府城隍庙前,虽不能发达,然尚可勉支也。及阊门辟马路,大观、丽华诸园接踵而起,冶游子弟趋之若骛,聚福遂无人顾问,不得已遂又歇业.然诸伶旣聚则不可复散,乃易其名曰全福,而出外卖戏。频年落拓,转徙江湖,旧时伶工,凋亡殆尽,继起者又寥寥无几,宣统时閴如矣。
高调戏
绍兴之高调戏,一名高腔,疑即古之所谓曼绰也。伶工曼声长歌,后场之人从而和之,祝允明所谓「趁逐悠扬」者是也。其卖技江湖,大抵不出宁波、绍兴二郡。
乱弹戏
自乱弹兴而昆剧渐废.乱弹者,乾隆时始盛行之,聚八人或十人,鸣金伐鼓,演唱乱弹戏文,其调则合昆腔、京腔、弋阳腔、皮黄腔、秦腔、罗罗腔而兼有之。昆腔为其时梨园所称之雅部,京腔、弋阳腔、皮黄腔、秦腔、罗罗腔为其时梨园所称之花部也。若徽腔,则在京腔之中。
或曰,乱弹即马上戏,盖军乐之遗也。乾隆末叶,江宁有之,伧者载以舟而娱客,穹篷巨舰,踞坐其间,直如鸡鹜一群,哑哑乱噪,了不悉其意旨,然十月之赀,亦需给一二千钱.
昆曲戏与乱弹戏之比较
昆剧缜密,迥非乱弹可比,非特音节、台步不能以己意损益,服饰亦纤屑不能苟。《剪发卖发》一出,扮赵五娘者,例不得御珍饰。吴郡正旦某,一夕演此剧,偶未袒其常佩之金约指,台下私议戚戚,某即颦蹙向台下曰:「家贫如此,妾何人斯,敢怀宝以陷于不孝。」言次,袒约指掷诸台下曰:「此铜质耳。苟真金者,何敢背古人发肤之训,翦而责之乎?」私议乃息。
弋腔戏为昆曲皮黄之过渡
弋阳梆子秧腔戏,俗称扬州梆子者是也。昆曲盛时,此调仅演杂剧,论者比之逸诗变雅,犹新剧中之趣剧也。其调平板易学,首尾一律,无南北合套之别,无转折曼衍之繁,一笛横吹,皆一二日,便可上口。虽其调亦有多种,如《打樱桃》之类,是其正宗。此外则如《探亲相骂》,如《寡妇上坟》,亦皆其调之变,大抵以笛和者皆是,与以弦和之四平腔 「 如二黄中《坐楼》。」 及徽梆子, 「 如《得意缘》中之调,即就二黄之胡琴以唱秦腔,似是而非,故祇可谓之徽梆子。」 均不类。昆曲微后,伶人以此调易学易制,且多属男女风情之剧,故广制而盛传之,为昆曲与徽调之过渡,故今剧中昆曲已绝,而此调则所在多有也。
皮黄戏
自有传奇杂剧,而骈枝竞出,有南北之辨,昆弋之分,宋以来绵延弗断,此所谓雅声也。然弋腔近俚,其局甚简,有纤靡委璅之奏,无悲壮雄倬之神。至皮黄出,而较之昆曲,尤有雅俗之判。皮黄者,导源于黄陂、黄冈二县,谓之汉调,亦曰二黄,不知者乃于黄上加竹为簧者误.又以其一出于黄陂,又曰西皮。初甚简单。昆之唱系于曲牌,此则辨于诸板,板之类甚稀,第变化得神,错落有节,自能层出而不穷矣。
皮黄以二黄为正宗,西皮若或为之辅.盖二黄为汉正调,西皮则行于黄陂一县而已。其后融合为一,亦不可复分。徽人至京者,以多艺名,出鄂人上,且名变换音节之处,故以徽调称.实则徽固无调,犹北方不产茶而善于熏制,故京茶转有名也。初时能者皆真徽人,其后都人学之而善,徽人遂至绝迹,故南人转谓之京调,犹外人改造土货称为洋货者是也。皮黄盛于京师,故京师之调为尤至,贩夫竖子,短衣束发,每入园聆剧,一腔一板,均能判别其是非,善则喝彩以报之,不善则扬声以辱之,满座千人,不约而同。或偶有显者登楼,阿其所好,座客群焉指目,必致哗然。故优人在京,不以贵官巨商之延誉为荣,反以短衣座客之舆论为辱,极意矜慎,求不越矩,苟不颠踬于此,斯谓之能。故京师为伶人之市朝,亦梨园之评议会也。虽光绪庚子以后,风已稍替,而老成矩矱,知者犹多。若外埠之立异呈奇,固多有不待终场而去者矣。能使人不去者,谓之挂座。能于末出登场而人皆耐而相待者,谓之压冑子。冑子者,武剧也。武剧能恋人,而欲以唱工加胜武剧,以征观者之去留,非有真技足以动人者,不敢尔也。
文宗提倡二黄
文宗在位,每喜于政暇审音,尝谓西昆音多缓惰,柔逾于刚,独黄冈、黄陂居全国之中,高而不折,扬而不漫。乃召二黄诸子弟为供奉,按其节奏,自为校定,摘疵索瑕,伶人畏服。咸丰庚申之乱,京师板荡,诸伶散失。穆宗嗣位,乃更复内廷供奉焉。
先是,京师诸伶多徽人,常以徽音与天津调混合,遂为京调.然津徽诸调,亦均奉二黄音节为圭臬,脚本亦强半相同,故汉津徽调皆可通。文宗后益有取于汉黄,而诸人固能合众长为一者也。
昆曲戏与皮黄之比较
昆剧之为物,含有文学、美术 「 如《浣纱记》所演西子之舞。」 两种性质,自非庸夫俗子所能解。前之所以尚能流行者,以无他种之戏剧起而代之耳。自徽调入而稍稍衰微,至京剧盛而遂无立足地矣。此非昆剧之罪也,大抵常人之情,喜动而恶静,昆剧以笛为主,而皮黄则大锣大鼓,五音杂奏,昆剧多雍容揖让之气,而皮黄则多《四杰村》,《(虫八)蜡庙》等跌打之作也。
徽调戏
徽调源于汉调,初流行于皖、鄂间,其后桐城、休宁间人变通而仿为之,谓之徽调.当承平时,桐城人官京师者,济济有众,乡音流入,殆亦有年,必不始于咸、同之世,然初仅一二杂剧,自立分支,后以昆曲式微,弋调不足以独立,是调聆音易解,高朗悦人,都人嗜者日多。皖、鄂又不梗于戎马,入都者众,而程长庚亦挟技入都,于是始有徽调.其初行时,谨守绳墨,不能恣意豪放。继而改用胡索,二黄之声大振,奏琴好手亦应时而出,而昆曲转黯淡无闻矣。
咸、同之际,京师专重徽班,而其人亦皆兼善昆曲,故徽班中专门名词亦往往杂以吴语,如呼减短速唱曰马前,呼纨袴学唱曰洋盘之类,至今剧界犹沿其称.而北地无此名词,故不能通其义,益杂糅于苏斑之旧称,遂成为专门之谜语矣。
其时徽斑有四,四喜、三庆、和春、春台是也。评骘者于四喜曰曲子,以其春容大雅,不为淫哇之声也。于三庆曰轴子,以其所演皆新排近事,连日接演也。于和春曰把子,每日亭午必演《三国》、《水浒》诸剧,工技击者,各出其技,以悦人也。于春台曰孩子,以其诸郎皆夭夭少好也。
又有谓四喜、三庆、春台、嵩祝为四大徽班者。三庆得名最早,乾隆庚戌,高宗八旬万寿,入都祝厘,时称三庆徽,是为徽班鼻祖。后乃省去徽字,称三庆班。四喜在嘉庆时亦有声,《都门竹枝词》云:「新排一出《桃花扇》,到处哄传四喜班。」嘉庆庚辰,春台无故散去,七月,仁宗崩。
嵩祝班声价之隆,亦不亚于三庆、四喜、春台,当时堂会必演四大斑,足征嵩祝之驰名一时矣。其后以不能自存,部中人始稍稍散去。好事者乃复召集后进子弟,别为一队,曰小嵩祝部,中皆乳燕莺雏,呢喃学语,当筵顾曲,聊资笑噱而已。
秦腔戏
戏曲自元人院本后,演为曼绰、弦索二种.弦索流于北部,安徽人歌之为枞阳腔,湖广人歌之为襄阳腔,陕西人歌之为秦腔。秦腔自创始以来,音皆如此,后复间以弦索,实与昆曲同体,惟多商声,故当用竹木以节乐,俗称梆子,与昆曲之仅用绰板定眼者略异也。
或曰,北派之秦腔起自甘肃,今所谓梆子者则指此,一名西秦腔,即琴腔。盖所用乐器,以胡琴为主,月琴为副,工尺咿唔如语.乾隆末,四川金堂魏长生挟以入都,其后徽伶悉习之。然长生所歌为山陕梆子,非甘肃本腔,故或又称山陕调为秦腔,称甘肃为西腔。其后稍加变通,遂有山陕梆子、直隶梆子之别.直隶梆子又分别之曰京梆子,曰天津梆子。
或曰,秦腔于明季已有,以李自成之事证之,则其兴固在徽调以前也。京师昔与徽调分枝,绝不相杂.同、光之际,以义顺和、宝盛和两部为最有名。此调有山陕调、直隶调、山东调、河南调之分,以山陕为最纯正,故京师重山西班。义、宝两部,皆号称山陕者也。直东人善唱者,亦必以山陕新到标题,其实化合燕音,苟图悦耳,赵缶秦瑟,杂奏一堂,已非关西大汉之旧响矣。光绪时,张文达公之万雅好此音,故春时团拜, 「 同乡、同年聚宴,谓之团拜。」 义、宝两部亦得充场,与徽班并驾.虽在曩昔,仅有专园演唱,为下流所趋,士大夫鲜或入顾,自玉成班入京,遂为徽秦杂奏之始。
乾隆中叶,秦腔大昌于京师,孙渊如、洪稚存皆酷嗜之。毕秋帆抚陕时,长安多妙伶,其人悉工秦腔。孙、洪尝谓吾国所有歌曲,高者仅中商声。间有一二语阑入宫调,而全体则媿未能,惟秦中梆子,则无问生旦凈末,开口即黄钟、大吕之中声,无一字溷入商征,盖出于天然,非人力所能强为。因推论国运与乐曲盛衰相系之故,谓昆曲盛于明末,清恻宛转,闻之辄为泪下,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正指此言。及乾隆中叶,为国朝气运鼎盛之时,人心乐恺,形诸乐律,秦腔适应运而起,雍容圆厚,所谓治世之音者是也。此语与近贤所论,直如南北两极之反对矣。
秦人皆能声,有二派,渭河以南尤著名者三,曰渭南,曰盩屋,曰醴泉;渭河以北尤著名者,曰大荔。大荔腔又名同州腔。同州腔有平侧二调,工侧调者,往往不能高,其弊也,将流为小唱,唱平调者,又不能下,其弊也,将流为弹词.西安乐部著名者凡三十六,最先者曰保符班,后有江东班,又有双赛班,较晚出。称双赛者,谓所长出保符、江东之上也。后以祥麟色子至,又称双才班也。
昆曲秦腔之异同
秦腔与昆曲为同体,其用四声相同,其调二十有八亦相同,声中有音, 「 如喉、腭、舌、齿、唇。」 调中有头, 「 如高下缓急、平侧艳曼、停腔过板。」 板中有起腰底之分,眼中有正侧之判,声平缓,则三眼一板; 「 惟高腔则七眼一板。」 声急促,则一眼一板,又无所不同。其微异之点,则昆曲心佐以竹,秦声必间以丝, 「 今之唱秦声者,以丝为主,而间以竹,或但有丝而去其竹。」 昆曲仅有绰板,秦腔兼用竹木。 「 俗称梆子。竹用篔筜,木用枣。」 其所以改用者,以秦多肉声,竹不如肉,故去笙笛。又秦多商声,最驶烈,绰板声嫌沉细,仅堪用以定眼也。
至于九调之说,昆曲仅七调,无四合。七调中乙调最高,惟十番用之,上字调亦不常用,其实仅有五调.若正宫,则音属黄钟,为曲之主,相传惟苏昆生发口即是,一生所歌,皆正宫调.其后娄江顾子惠、施某二人,差堪继声。今则歌昆曲者甫入正宫,即犯他调矣。秦人顾曲,人人皆音中黄钟,调入正宫.然所谓正宫者,非大声疾呼满堂满室之谓也,当直起直落而复婉转环生,即犯入别调,仍能为宫音, 「 如歌商调则入商之宫,歌羽调则入羽之宫.」 乐经旋相为宫之义,自可以此证明之。盖弦索胜笙笛,兼用四合,变宫变征无不具,以故叩律传音,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句中钩,累累乎如贯珠,斯则秦声之所有而昆曲之所无也。
汴梁腔戏
北派有汴梁腔戏,乃从甘肃梆子腔而加以变通,以土腔出之,非昔之汴梁旧腔也。至杂以皮黄腔者,则以河南接壤湖北故耳。
土梆戏
土梆戏者,汴人相沿之戏曲也。其节目大率为公子遭难、小姐招亲及征战赛宝之事,道白唱词,悉为汴语,而略加以靡靡之尾音。其人初皆游手好闲之徒,略习其声,即可搭班演唱,以供乡间迎神赛会之传演。三日之期,不过钱十余千文,如供茶饭,且浃旬累月而不去矣。
全本戏
全本戏专讲情节,不贵唱工,惟能手亦必有以见长.就其新排者言之,如《雁门关》,如《五彩舆》,皆累日而不能尽,最为女界所欢迎,在剧中亦必不可少。然以论皮黄,则究非题中正义也。
出头
出头,谓出人头地也。粤人于简短之戏,谓之出头,殆以戏虽简短,而为精华所聚,且以出而讹为尺欤?
应时戏
京师最重应时戏,如逢端午,必演《雄黄阵》,逢七夕,必演《鹊桥会》,此亦荆楚岁时之意,犹有古风.自光绪庚子以来,专尚新异,辍不演矣。
武剧趣剧秽剧
皮黄舍生、旦、凈、小生四角外,惟外多唱。至近时,外即以生充之,故无专充外角者,可毋论也。五者之外,皆不重唱,如副与武生多武剧,贴与丑多趣剧、秽剧。秽剧即顽笑戏也。
武剧中向以「八大拿」见称于世,盖专指《施公案》黄天霸戏而言。如招贤镇拿费德公,河间府拿一撮毛侯七,东昌府拿郝文僧,惟安府拿蔡田化,茂州庙拿谢虎,落马湖拿铁臂猿李佩,霸王庄拿黄隆吉,恶虎村拿濮天鹏是也。此外如《狮子楼》,如《三打店》,皆人数无多,情文并至,亦武剧中暇逸之品,而技术仍不埋没.观武剧者,以上各出,可叹观止。而如《趴蜡庙》、《四杰村》等,一味乱战,殊乏味矣。总之,武剧中之人物,有大将,有莽夫,有剧盗,有神怪,其类至不齐,而演之者须性格各具,并能完全体贴为上,盖不若文剧之从容,得有临时商搉之余地也。
武剧以有武生为主,以有情节者为贵.如《恶虎村》、《落马湖》、《盗御马》,皆以说白胜,不专专于互相厮打也。其最难者,以《挑华车》、《长坂坡》二剧为最吃力,场面太繁,身段太多,说白牌唱,干戈挥舞,一人精力有限,往往一出未终,汗下如雨矣。
武生之腰胫,必自幼练成,及长,仍日有定程,时时演习,乃能转折合度。或凌空如落飞燕,或平地如翻车轮,或为倒悬之行,或作旋风之舞。以王梦生所见于京师者言之,其人上下绳柱如猿猱,翻转身躯如败叶,一胸能胜五人之架迭,一跃可及数丈之高楼,此种柔术,殊不多觏.要之,剧场所必不能无者,则两两挥拳,双双舞剑,虽非技击本法,然风云呼吸之顷,此来彼往,无隙可乘,至极迫时,但见剑光,人身若失,为技至此,自不能不使人顾而乐之。他如掷棍、抛枪、拈鞭、转锏,人多弥静,势急愈舒,金鼓和鸣,百无一失。而且刀剑在手,诸式并备,全有节奏,百忙千乱之际,仍不失大将规模,非如近今武角,仅以多翻善跃为能,气粗以横,不可向迩也。
趣剧以丑为主,以活口为贵. 「 见景生情,随机应变,谓之活口。」 往时著者,如《连升三级》,最为丑角难题.每遇科举之年,各班必演此剧,场后题出,以用趣语解释三题,联为一气,最为悦听。其强为穿插处,真有匪夷所思者,不得谓梨园中无隽才也,他如《拾金捉夫》等,亦皆丑角专剧。与贴配者,则秽剧多矣。
秽剧以贴为主,以不伤淫为贵.内分四种,一专尚情致,一专尚淫凶,一以口白见长,一以身段取胜。甲种如《闺房乐》、《得意缘》,尚不涉于淫秽.其次则《卖胭脂》、《拾玉镯》,斯近荡矣。乙种如《杀皮》、《十二红》、《双钉计》、《南通州》,皆淫凶不可向迩,在所宜禁。丙种如《坐楼》、《翠屏山》、《闯山》、《查关》等剧,皆以说白取胜,此种品格略高,稍加改良,固可人意者也。丁种如《马上缘》、《小上坟》,皆看身段步法,在顽笑戏中别为一类,此亦无伤大雅者。惟《马上缘》之脸儿相偎,《小上坟》之其欲逐逐,则宜略留分寸耳。
新戏
新戏至光绪时盛行,实即周,秦时代优人之所为,专取说白传情,绝无歌调身段,以动合理趣为贵,以事完首止为佳。不嗜歌者视之,如真家庭,如真社会,通塞其境,悲喜其情,出奇新生,足动怀抱。是以自东瀛贩归后,所在流行,感动人心,日渐发达,是亦辅助教育之一种,有其举而莫敢废者也。我国开发最早,自六朝以后,歌舞怡情,故每言戏,必偏重音乐,美术一途,无专以说白扮演胜者。而蜀中春时好演《捉刘记》一剧,即《目莲救母》陆殿滑油之全本也。其剧至刘青提初生演起,家人琐事,色色毕俱,未几刘氏扶 矣,未几刘氏及笄矣,未几议媒议嫁矣,自初演至此,已逾十日。嫁之日,一贴扮刘,冠帔与人家嫁新娘等,乘舆鼓吹,遍游城村。若者为新郎,噎者为亲族,披红着锦,乘舆跨马以从,过处任人揭观,沿途仪仗导前,多人随后,凡风俗宜忌及礼节威仪,无不与真者相似。尽历所宜路线,乃复登台,交拜同牢,亦事事从俗。其后相夫生子,烹饪针黹,全如闺人所为。再后茹素诵经,亦为川妇迷信恒态.迨后子死开斋,死而受刑地下,例以一鬼牵挽,遍历嫁昤路径。诸鬼执钢叉逐之,前掷后抛,其人以苫束身,任并穿入,以中苫而不伤肤为度。唱必匝月,乃为剧终.川人恃此以祓不祥。与京师黄寺喇嘛每年打鬼者同意。此剧虽亦有唱有做,而大半以肖真为主,若与台下人往还酬酢,嫁时有宴,生子有宴,既死有吊,看戏与作戏人合而为一,不知孰作孰看。衣装亦与时无别,此与新戏略同,惟迷信之旨不类耳。可见俗本尚此,事皆从俗,装又随时,故入人益深,感人益切,视平词鼓唱,但记言而不记动者,又进一层,具老妪能解之功,有现身说法之妙也。
串戏
俗谓演剧曰串戏,其言始于明。明彭天锡串戏妙天下,多扮丑凈,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而心肝愈狠,面目愈刁,口角愈险是也。
反串
反串为戏之最无味者,如旦改唱生,生改扮贴,拿腔作势,直反常为妖,然社会好奇,往往以此为乐。
咸丰中叶,京伶于三胜每遇新角对演,必反串以难之。尝因某伶演《法门寺》,某伶未至,台下观者急不能待,斑主乃乞三胜饰赵琏.然三胜,武生也,忽扮须生,众哗然。三胜出台,乃长歌一曲,听者亦皆击节焉。
谭鑫培去须作丑,扮《盗魂铃》之八戒,田际云挂须为生,唱《让城都》之刘璋,以示贤者之无所不能,偶一游戏,未为不可。鑫培唱秦腔,能学元元红, 「 老元元红,光绪中叶已殁,秦腔中之圣手也。」 际云唱西皮,能学汪桂芬,固亦煞是能事也。
说戏
说戏云者,以此伶所能,告之彼伶之谓也。盖戏中忽缺一脚,欲某伶充数,或贵官特欲令演,而适非所习,故就能者乞教,告以唱词台步,俾临时强记,率尔登场,佳伶当之,虽不成熟,亦能得占优胜。盖词皆俗语,又皆不出其类,场面台步,各有定名定式, 「 如武剧中花样繁多,然每式均有名,如三出枪、五出枪之类,观者目眩不觉,实皆联各式而成一场,无无名无式者,故一说可能也。」 习戏旣久,举类可通,故一说登台,如所夙习。以谭鑫培唱《探亲》之村婆,其为临时猝说可知,词句繁多,又为剧中正角,且唱调变腔,此难之难者,非彼不能,亦非宫廷之威,不能令其发此一汗,竭力从事也。
海派
京伶呼外省之剧曰海派。海者,泛滥无范围之谓,非专指上海也。京师轿车之不按站口者,谓之跑海。海派以唱做力投时好,节外生枝,度越规矩,为京派所非笑。京派即以善于剪裁、干凈老当自命,此诚京派之优点,然往往勘破太过,流弊亦多。
规矩
昆曲规矩最严,皮黄渐替。昔时副末开场,生旦送客,晚近已废.津、沪剧园,终场时尚有乌帽凤冠者二人,出而将事,然大抵如童稚游戏,冠而不裳,草草一恭,不复成礼矣。
京师戏园未开场以前,例设绣旗八面,分插三隅,台累两案为台,上悬朱幙,中设印符各事,若为将军戎幄者然。前台鼓乐,三奏三擂,乃开首剧。若唱堂会,尚有跳加官等事。客至点戏,有贴执笏至坐客前为礼,谓之抱牙笏。 「 演剧时,贴持朝笏及戏名册呈请选择,择意所欲者一二出令演之,曰点戏,余由伶人任意自演。此与《教坊记》所载者异。记云:「凡欲出戏,所司先进曲名上,以墨点者即演,不点者即否,谓之进点.」」 曲终有犒,亦贴着朱衣,当台顿首以谢,谓之红人。此种规章,后已渐归淘汰。他如伶在前台,犯规有罚.后台坐次,各有定箱,列箱四壁,有大衣箱、二衣箱、盔头箱等称,惟丑可乱坐,余则生可坐大衣箱,且仅能坐靴箱,规律甚严。其人遇有事,同赴精忠庙申诉,听会首处分,赏罚重轻,仍取决于公议.伶界公例,以登台最后为最佳,以名角自命者,非压冑子不肯出。戏在末者,俗称为后三出,与此者皆上选.其前为中冑子, 「 日中时例应有小武剧,故谓之中冑子。」 中冑前后皆中选.再前为头三出,开台未久,客均不至,以下驷充场,藉延晷刻,不特上选断不与此,即中角亦无为之者。
格律
旧剧格律至严,昆曲尚矣。即以皮黄论,声音、腔调、板眼、锣鼓、胡琴、台步姿势、武艺架子,在在均有定名定式,某戏应如何,某种角色应如何,固丝毫不可假借也。
情节
徽戏情节,凡所注重者在历史,而惜非真历史也。其原本全出于《列国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诸书,加以明季仕宦阉珰之遗闻, 「 《玉堂春》、《四进士》、《雪杯缘》、《审刺》、《打嵩》、《法门寺》等。」 国初京师四方之巨狱, 「 《马四远》、《送盒子》、《杀皮》、《十二红》、《南通州》等。」 再以《缀白裘》中之昆戏,稍事变通,亦成今剧,意在以往事动人兴感。而事苦不真,且编戏者又非通人,故唱工虽佳,而能入情者绝少,转不如秦腔各剧,注意家庭,猥琐之中,却有令观者入神之妙 盖皮黄偏重忠孝二义,秦腔则推而广之,如《芦花计》以教人之为继母者,《打柴训弟》以教人之为兄者,《杀庙》以教人之为仆者,《对影悲》以教人之为嫡妻者,《双冠诰》以教人之为妾者,《算粮登殿》以教人之为妇翁者,《三疑计》以教人之为师者,他如《八义图》则重在友,《六月雪》 「 即《斩窦娥》」 则重在姑,《狮子楼》则重在邻, 「 较《水浒传》增出邻人吊丧伴宿一层,事近不情,然颇足长人敦里睦邻之念。」 《小磨房》 「 即《十八扯》,本梆子戏。」 则重在小姑叔,凡伦常交际之地,有可戒可风者,皆编入戏文,以资观感。初仅行于太行以西,为乡人谣唱,故其俗视关东稍近敦厚,亦未始非先辈提倡兴感之功。若与徽戏沟而通之,亦未尝无益于薄俗也。
做工
做工之能事,无穷尽,如唱《盗宗卷》必忠直,但饰为痴,则谬矣。唱《空城计》必闲雅,若露为诈,则远矣。为《天雷报》之老父者,必如乡愚,方为合格。为《白虎帐》之元帅者,必力持镇定,乃近人情。非然者,不厌则疏,过犹不及。曩时名伶,必经数十年之揣摩阅历,始能现身示人,惟妙惟肖。观于《壮悔集》中之马伶,欲扮严嵩,必鬻身于权奸之门,窥探三年而后得。《阅微草堂笔记》中之某伶,欲充妇人,必先自忘为男子,贞淫喜怒,先拟境于心,然后登场自合,其难其慎,概可知矣。
台步台容
于做派、白口之外,更进而求其次者,曰台步,曰台容 台步之考究,以昆班为最,京班则不甚注意,然恒为演剧之补助品,不可漠然忽之也。台步之施设,亦因戏而异,袍带戏宜端重庄严,文巾戏宜从容闲雅,而靠把戏若《九更天》、《阳平关》等,更宜于匆促之中,求其稳重,务必丝丝入扣,不可躁急失检,以致紊乱.至于台容,演剧者类多淡漠置之,譬之演剧者为二十岁,则无论其挂黑须,挂白须,戏中人为五十岁,为八九十岁,自观剧者视之,但见其为二十岁人,此不知化装之故也。 「 日本人演剧,以一人于一剧中扮数人,而各异其貌,即谛视之,亦不能辨。」 且多喜涂脂施粉,即七八十岁人,亦颜色娇嫩,殊不可解,是非研究化装,不足去其病。近见评剧者,每谓天生一副老旦面目。夫老旦面旦,天生固足以豪矣,而其它诸角色,固不能专恃天生,必以化装之美恶为台容之美恶也。
戏必有技
戏之难,非仅做工,尤必有技而后能胜其任。武技 「 俗谓之把子。」 无论,即以文戏言之,其能事在衣装一方面者,则如《黄鹤楼》之冠, 「 皇叔应以首上冠掷丈许,落于拉场人手。」 《李陵碑》之甲, 「 不能见解脱痕,且须合板。」 《琼林宴》之履, 「 生一出台,便须以足掷履,以首承之,不得用手扶助,自然安置顶上方合。」 《乌龙院》之靴。 「 宋江应于旦膝上左右旋其靴尖,与指相和,必相左以速而善变其方位为能。」 其能事在用物一方面者,则如《九更天》之刀, 「 时刻促而准。」 《战蒲关》之剑, 「 旦炷第三香时,生立旦后,剑自落手。」 《杨妃醉酒》之爵, 「 衔而折腰。」 《采花赶府》之花, 「 招手而出,近戏法。」 《虹霓关》丫鬟之盘, 「 以两指旋转之,飞走而衔其杯,走定盘正置杯甚速,皆须应节,甚难.」 《打连箱》稚妓之鞭与扇, 「 式甚多,皆非久练不能。」 其技皆应弦按节,炫异惊奇,非夙能者,苟易人为之,断不能灵敏新奇也。
扮戏
伶人扮戏时之苦,不可言喻。湿帕幕首,由眉际上矗为鬓,挟眉俱起,故成掉梢,凛然有豪杰气。初试紧束,如孙悟空之经紧箍咒,颇不能堪,久乃由勉即安,不至岑岑如戴山矣。花旦上装,两颊匀脂甚厚,以视北地胭脂,不止倍蓰。若觌面相看,色如深醉,颇不适目。惟登场之后,远近皆宜,卓文君颊际芙蓉,望而可见。戏衣缎绣,皆极粗糙,而彩色特艳,与面色相配,均与常人不同。若衣之以行通衢,虽在剧场以为美观,亦将骇而却走。盖宜于灯光远视,非真颜色动人也,此亦光学审美学之别科也。
打筋斗
打筋斗,颠覆旋转其身以为戏也。筋斗亦作金斗、觔斗、跟头,盖以头委地而翻斗跳过,且四面旋转如球也。
排场
戏中排场,亦曰过场,穿插停匀,指示显露,如报名唱引,暗上虚下,绕场上下, 「 《寄子》中之乱兵。」 走场缓唱, 「 《黄金台》之头一场。」 又如马僮备马, 「 《伐子都》。」 摆对相迎, 「 《黄鹤楼》。」 以及雷雨绕场, 「 《天雷报》。」 兵卒绕场, 「 《收关胜》。」 云水绕场, 「 《大赐福》、《金山寺》、《泗州城》等。」 与一切大小起霸, 「 《长坂坡》之四将递出,为大起霸;《四杰村》之英雄改扮,为小起霸。」 长短吹牌 「 饮酒时唱《举杯庆东风》之类。」 等。皆人人所知,习成定式者也。
切末
切末,点缀景物之谓也。《桃花扇》之十六万金,为最耗财力。昆曲尚切末,徽班规模甚狭,取足应用而已。曩时天津有班曰太庆恒,最以切末著称,如《金山寺》中之水法,以泰西机力转动之水晶管,置玻璃巨箧中,设于法海座下,流湍奔驭,环往不休,水族鳞鳞,此出彼入,颇极一时之盛。又演《大香山》一剧,诸天罗汉,貌皆饰金,面具衣装,人殊队异。而戏中三皇姑之千手千眼,各嵌以灯,金童玉女之膜坐莲台,悉能自转,新奇诡丽,至足悦观.惟班中唱做无人,未久即废.京师切末,大率不外龙虎羊犬、奎星土地、鬼面佛面及桥亭云树数事而止,其它则《长生殿》有鹊,《战宛城》有兔,惜亦不尽有。惟内廷演剧,此类孔多,出鬼入神,备六殿诸天之胜。
上海自新剧旣兴,以西法布景,绘形于幕,自视旧制为优。然画背景者,必用油画法,此派传自西方,故所绘景物,亦多为西洋式。厅堂桌椅无论矣,乃至古树矮屋,小桥曲径,其形色姿态,亦异中土,而戏中人乃峨冠博带作汉人古装,岂非大不相称耶?
京剧以声歌代语言,以姿势表动作,故精神上之能究极缜密,而物质上之布置转多忽略不备。扬鞭则为骑,累桌则为山,出宅入户,但举足作踰限之势,开门掩扉,但凭手为挽环之状,纱帽裹门旗,则为人头,饰以伪须,则为马首,委衣于地,是为尸身,俯首翻入,是为坠井。乃至数丈之地,举足则为宅内外,绕行一周,即是若干里。凡此,皆神到意会,无须责其形似者。自有舞台,乃多用布景,器具必真,于是扞格附会,反鲱支离.如上床安寝,何以未卸裙履?未入房户,何以能见联屏?乘车者既有真车矣,骑马者何以无真马?交战时,巾背景一幅山林,而相打者乃转来转去,追逐半日,不离寻丈之地,此皆不可通者也。
行头
戏具谓之行头,分衣、盔、杂、把四箱。衣箱、盔箱均有文扮、武扮、女扮之分,杂箱中皆用物,把箱中则銮仪兵器,此为江湖行头.昔时排一新本,必以多金特制之。如淮商排《桃花扇》一剧,费至十六万金之多,可谓侈矣。自入本朝,人尽髠头,衣皆袍褂,剧演古事,略存汉官威仪,二百余年以来,大端未易,而踵事增华之处,则无时无之,以较古代衣冠,当亦有不觚之叹.洎光绪初年,虽尚华丽,然斟酌于其人其事,相沿有定,某戏应着某式,某角应服某色,某场应易某制,固皆井井有条,不稍紊乱.及癸巳玉成班由沪入京,袍笏冠带,无不穷极奢丽,都人覩之而善,后遂互相效仿,不复讲旧时规制。庚子以后,益亡等矣。其最触目者,女伶贴界,彩绣分披,终场屡易,且姑毋论,即如黄天霸之罗巾,珠缨遍耀,武二郎之板带,金绣齐辉,黄官副戎,武为戍犯,其必不相称,属想可知。然武剧皆少年英雄,尚可不必呆讲,至若白须丞相,粉鼻朝官,袍皆数寸之缘,边皆绯红之饰,神游目想,在古必无.而且戏场化装,贵在神肖,故昔时《拾玉镯》之旦必荆布,《小上坟》之贴必缟衣,今则任意增妍,有被罗绮而披彩色者矣。甚且冠帔不悦目,则悉易衫裙,巾幅不动人,则乱攒珠玉,尚文太过.至新戏出,而又全从时式,一切以质矫之,虽演《红楼梦》之尤三姐,书中明标红袄绿裤,亦改从时尚雅素一流。过与不及,其失也均,固咸失戏之本意矣,必求似其人,斯为无负。十六万金之装饰,若非专就其人特制,亦安用是多金为哉!
化装之名称
化装之颜色,总名彩色。老生以胭脂粉和两颊曰上彩,花脸开脸曰钩脸,花旦装跷曰踹跷.剧中去冠时露出之竖发曰水发,妖怪或神将及头陀披发之发曰蓬头,发之绕成一结,如《褚彪》,《(虫八)蜡庙》等戏,脱帽时露出者曰发纠.须之总名曰口面。老生之三绺长须,黑者曰黑三,白者曰白三,花者曰彩三。花面之长须,白者曰白,满黑者曰黑满.须之左右较长,中间略短,演剧时可左右抓开者,红曰红抓,黑曰黑抓,耳上之毛曰鬓毛。须上虬结成团者曰虬髯四喜。小丑短须向上者曰一簇,小丑之三绺短须曰丑三,须之下颌用鬃丝吊挂短髭者曰吊达.短髭之作一字形者,黑者曰黑一字,白者曰白一字,花者曰彩一字。
前场
在戏台拉前场,非易事也。场面节奏,须全熟于胸,方无临事周章之失。将跪则需垫,将坐则移椅,稍不应节,殴詈偕来,故非斵轮老手,不易称职。所尤难者,为放焰火。焰火者,以纸煤引火,夹于指间,手撮松香屑盈握,冲火而出,俾到地仍燃,其焰之浓淡长短急徐,须与戏相配。如火烧《木哥寨》一出,用焰火最多,此起彼颠,前仆后继,或绕场连炽,或当胸忽燃,或迅如流星之光,或断如磷火之焰,最难在收场之际,其人俯躬以入,火即从其僻处倒掷而出,光如匹炼,作拋物线,到地熊熊,并发火焰而止。能此者,阖座之人无不鼓掌称善。
后场
琴师、鼓员等曰后场,亦曰场面。场面之位次,以鼓为首,一面者曰单皮鼓,两面者曰荸荠鼓,名其技曰鼓板,都中谓之鼓老,犹尊之之意也。 「 若李四之鼓板,梅大锁之胡琴,皆名手也。」 伶人负重名,则自置场面。同业宴会,必邀其鼓老或琴师与俱,尊以首座,其它云锣、锁吶、大铙等不与焉。
昔时鼓板之座在上,鬼门椅前,有小搭脚、小櫈椅,后屏上系鼓架。鼓架高二尺二寸七分,四脚各方一寸二分,上雕凈瓶头高三寸五分,上层穿小枋四八根,下层八根,上层雕花板,下层下绦环柱子,横扩尺寸同单皮鼓例,在椅后下枋,荸荠与板例在椅屏间.大鼓箭二,小鼓箭一,在椅垫下。昆腔犹此制,京班微有异同,而奏技时位次首列则一也。自改舞台,悉驱后场于台侧厢楼之上,鼓员面台前,列而坐,目注演者,迎合其步武手口以为疾徐高下之节,然不良于施展,恒以为苦。北伶南下,狃于故习,犹坐其自置场面于台口一隅,然实不雅观,有时亦足妨碍一部份座客之视线,即其坐席,亦复凌杂无次矣。
胡琴鼓板与唱戏之关系
唱戏之事,宜先研求板眼腔调,尖团吞吐,唇喉齿舌,平上去入,得此十六字诀,方可言戏。然无真嗓子,或中气不充足,则又徒然,天工、人力二者固不可缺一也。至艺成以后,尤有种种困难,配搭不得人,不可;胡琴、鼓板不得人,尤不可。胡琴、鼓板不得人,则唱者自唱,拉者自拉,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矣。故欲拉与唱能黏合在一处,不使有丝毫扞格之虞,必平素常在一处讨论,知其行腔使调用何种方法,因其势而利导之,调门之忽高忽下,嗓音之在家与不在家,全恃胡琴衬托得宜。即或唱者偶有微疵,不经意而脱略,拉者能随机应变,补苴罅漏,如天衣无缝,不着痕迹,斯为妙手也。
鼓板为胡琴之前导,导之东,则不能西也。故鼓板打错,则胡琴不得不拉错,虽明知其错,亦不能不随以俱错.惟可临时向之纠正,然必在未打之先,若旣经打错,即无可如何矣。
板眼分二种,有一板三眼者,有一板一眼者,西皮、二黄皆然。三眼者,慢板二黄、慢板西皮、慢板反二黄、二黄快三眼、西皮快三眼、反二黄快三眼是也。一眼者,原板二黄、原板西皮、原板反二黄、西皮二六板、四平调是也。无眼连击者,快板是也。不受板之拘束者,为倒板、摇板。 「 西皮、二黄皆然。」 至西皮、二黄拍板之各异者;一,三眼之板,二黄起迄皆在板上,间有落中眼者,西皮则每句分三节,首节起迄在中眼,次节起于板,迄于末眼,末句起迄皆在板上,亦间有落中眼者。二,一眼之板,二黄起迄皆在板上,西皮则分三节,首节起于眼,迄于眼,次节起于板,迄于眼,末节起于板而迄于眼或板,二六板起于眼而迄于板。三,无眼连击之板,即所谓快板,须字字皆在板上而后可。
西皮、二黄原板、正板等鼓板之点,皆有一定,即出台与动作之鼓板,亦有一定之名称,若所谓长锤、双长锤、凤点头、急紧风、节节高、四系头、扭丝等是也。与管弦杂奏者,又有落马令、泣颜回、将军令等调.此数事者,皆以鼓 「 凡言鼓皆小鼓,其冬冬者,以大鼓二字别之。」 为领袖。寻常腔调,鼓师皆所素习,自无错误.若有新腔,则非熟手不办,否则每至转折处,彼辄心慌手颤,疑为走板,而刻意为之补救,愈弄愈差,带水拖泥,几无是处矣。
胡琴亦然。寻常腔调,犹可无甚差谬,若有新声,而行腔过于巧险者,必须预为练习。故胡琴之妙,不以过门之花点为能,而以随腔为难也。盖过门之花点,是胡琴自身之妙,与唱工初无关系,若不能随腔,则无取乎有花点也。
所谓随腔者,即其工尺与唱者之腔调,委婉曲折处,一一脗合,无稍参差,而弦音高低,与喉音亦须一致。凡唱曲者,其声调之高低虽有一定,然每至拔高处,不能无勉强之弊,而沉下处又每觉其幽閟,此等处,皆须有胡琴妙手为之补苴衬托。所谓补苴衬托者,每至将拔高之前一二句,先将弦音略为放低,则唱者虽用高腔,亦不觉其吃力,若遇将沉下之时,又将弦音预为拔高,使唱者腔虽沉下,而音调却不觉其幽閟.凡能此者,始得目为胡琴中之妙手也。
拉胡琴,须两手皆有工夫,左手指音须活泼不滞,右腕拉弓须灵敏而有力。指音不佳者,则字眼不能明晰,右腕无力,则弦音不能清越。是故同一胡琴也,或能响,或不能响,或字眼绝清,或仅模糊影响,则视乎其左指右腕之工夫如何耳。是故名伶之琴师,每能洞悉其歌曲中之症结所在,而设法为之掩饰,抑扬高下,无不一一为之衬托,遂使音节格外隽妙。一旦易以生手,便不能圆转如意矣。
干、嘉时,某昆部中,有鼓师朱念一者,将登场,鼓箭为人窃去,将以困之也。念一曰:「何不并窃我手。」易以他箭,奏技如常时.又满人有鼓双、鼓寿者,亦以善鼓著称,其擂能急能徐,能轻能重,能于缓处忽焉加多,紧处忽焉减少,《琵琶行》中所谓如急雨如私语者,彷佛近之。花色生新,专奏已足适听,若与诸金并奏,更能出色当行。诸金中如大锣、小锣,均以备阴阳二声者为上,阳声散放,阴声手抚,相间互奏,一器而得数音,虽戏场不用《十番》、《灯月圆》诸杂牌, 「 皆金鼓专调之名,如《玉莲环》、《大富贵》等,皆昔时元宵佳奏也。」 而羣手能合能分,起止应节,固亦足为戏剧增美。否则一节稍凌,一声稍误,全场顿足,阖座叫嚣,鼓师浃背汗流,虽佳剧亦减色矣。
弦管
剧中弦管常用者,丝惟胡琴、月琴、三弦 「 即俗称咸子者,是盖阮家制也。」 三种,竹惟笛、海笛、锁吶三种.锁吶、海笛,非吹牌不用,笛非唱昆、弋腔不用,恒用者惟丝.然丝中惟胡琴必不可离,若月琴、三弦,则非旦唱不甚用,旦唱亦于反调、慢板用时较多,余亦不轻作响。胡琴以过门包腔 「 即和唱也。」 为贵,然各种牌调,亦委婉动人,如《骂曹》中之《夜深沈》,起落急徐,与大鼓相应,颇堪适耳。又如《战宛城》中之《柳青娘》, 「 即贴看兔时胡琴之调.」 以能揉弦者为佳,幽咽铿锵,极荡冶孤凄之致。此亦非高手不办,寻常琴手仅足给事,无专能令人喝彩者。梅大锁、陈某以外,都中惟有张某,尚能奏花调,知钩勒,然手音亦不能异众,其余更等诸自郐矣。
北曲宜弦索,南曲宜萧管。丝之调弄,随手操纵,均可自如,竹则以口运气,转换之间,不能如手腕敏活,故其音节,北曲浑脱浏亮,南曲婉转清扬,皆缘所操不同,而其词亦随之而变,有不能强者。就弦索言之,雅乐以琴瑟为主,燕乐以琵琶为主。自元以降,则用三弦.近百年来,二弦 「 即胡琴。」 独张,此弦索之变迁也。
后台
后台管理,难在派戏,某与某配,某先某后,某某性情是否相合,某某声调是否相合,预为支配,必公必平;不惬众情,动起责难,稍用压力,必致失场,故充此选者甚难.下此则看衣箱一流,预知某戏某装,未事料量,临事裹束,过事折迭,千忙百遽中,亦必料理井井而后可也。
禁演圣贤之事
优人演剧,每多亵渎圣贤.康熙初,圣祖颁诏,禁止装孔子及诸贤.至雍正丁未,世宗则并禁演关羽,从宣化总兵李如柏请也。
禁内城演戏
光绪辛巳闰七月初七日,丁鹤年请禁内城茶园演戏。李莼客云,十剎海演剧,恭王之子贝勒载澄为之,以媚其外妇者。大丧甫过百日,即设之,男女杂坐。内城效之者五六处,皆设女座,采饰爨演,一无顾忌。澄与所眷日微服往观,惇邸欲掩执之,故恭邸谕指鹤年疏上,即日毁之。外城甫开茶园,一日亦罢.
内廷演剧
内廷演剧,遇剧中须拜跪时,必面皇上而跪,若转场,亦不得以背向皇上。
乾隆初,高宗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公照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各节皆相时奏演。如屈子竞渡、子安题阁诸事,无不谱入,谓之《月令承应》;内廷诸喜庆事,奏演祥瑞者,谓之《法宫雅奏》;万寿令节前后,奏演羣仙神道添筹锡禧,以及黄童白叟含哺鼓腹者,谓之《九九大庆》;又演目犍连尊者救母事,折为十本,谓之《劝善金科》,于岁暮奏之,鬼魅杂出,实有古人傩祓之意也;演唐玄奘西域取经事,谓之《升平宝筏》,于上元前后日奏之。曲文皆文敏亲制,词藻富丽,引用内典经卷。后又命庄恪亲王谱蜀汉《三国志》典故,谓之《鼎峙春秋》;又谱宋政和间梁山诸盗,及宋、金交兵,徽、钦北狩诸事,谓之《忠义璇图》。其词皆出月华游客之手,钞袭元、明《水浒义侠》、《西川图》诸院本,远不逮文敏矣。嘉庆癸酉,仁宗以教匪事,特命罢演诸连台,至上元日,亦惟以《月令承应》代之。
南府
内廷掌戏曲者曰升平署,其后令年幼太监习之,谓之南府。南府之名,始自康熙时.道光初元,将南府人役一概遣散,光绪朝复之。
颐和园演戏
颐和园之戏台,穷极奢侈,袍笏甲冑,皆世所未有。 「 俞润仙初次排演《混元盒》,其一切装具多借之内府。」 所演戏,率为《西游记》、《封神传》等小说中神仙鬼怪之属,取其荒幻不经,无所触忌,且可凭空点缀,排引多人,离奇变诡,诚大观也。戏台广九筵,凡三层,所演妖魅,有自上而下者,有自下突如其来者,甚至二厢楼亦作化人居,而跨驼舞马,则庭中亦满焉。有时鬼神毕集,面具千百,无一相肖。神仙将出,先有十二三岁之道童作队出场,继有十五六岁、十七八岁者,队各十人,长短一律,绝无参差,举此则其它可知也。又按六十甲子,饰为寿星六十人,旋增至一百二十人。又有《八仙庆贺》一剧,所扮道童,不计其数,至唐玄奘雷音寺取经之日,如来上殿,迦叶、罗汉、辟支、声闻,高下计分九层,列座几千人,而台仍绰有余地也。
光绪某年,颐和园演剧,某伶献《让城都》一戏,孝钦后聆其词句,谓左右曰:「我前年出京时,大有此光景也。」言时不胜欷歔.内廷或颐和园之演剧,名优均须进内当差,若辈因自称曰供奉。传差一次,赏银二十两,若谭鑫培、罗百岁等,岁且食俸米二十石。惟内廷门禁至严,须有腰牌,乃可出入。又如于午前见太监,必道老爷吉祥,午后则道老爷辛苦,亦惯例也。
供奉诸伶入内时,孝钦后恒谕以暇时即宜读书。某岁七夕,传戏后,孝钦制一谜语,面书四《多》字,底为两时令名,命内监出示诸伶以试猜之。某伶灵慧,独猜中,乃除夕七夕也。书呈,颇得厚赏.又尝出「三春三月三」五字命诸伶对,某伶对「半夏半年半」,亦赏之。
光绪辛丑,孝钦后自西安回銮,谭鑫培曾传差三日。一日,命演《镇潭州》,小生杨再兴,则李莲英也。又大内乐部,凡大小太监,无不极口规摹谭调.
堂会演戏
优人演段者,始于伊耆时罗氏鹿女,其后尤盛于东周,至汉代元会为百戏之一,明人因谓之为戏,京师公私会集,恒有戏,谓之堂会。其优人有名者,士大夫无见不见,辄能举其名。刘韫斋侍郎昆言湘中歌者,有京师之声,且以王壬秋将出京,不及待其堂戏再集为憾。
京师戏园
京师戏园,惟太平园、四宜园最久,名亦佳,查家楼、月明楼其次也。雍正时,以方壶斋、蓬莱轩、升平轩为最着。查家楼者,人简称之曰查楼,在肉市,为明巨室查氏所建,戏楼巷口有小木坊,书「查楼」二字。乾隆庚子,毁于火,仅存木坊。后重建,改名广和。
嘉庆时,京师戏园擅名者,分四部,曰春台,曰三庆,曰四喜,曰和春,各擅胜场。大抵午后开场,至酉而散。若庆贺雅集,假其园以召宾客为堂会戏者,辰开亦酉散,无夜剧。其为地,度中建台,台前平地曰池。对台为厅,三面皆环以楼。堂会以尊客坐池前近台,茶园则池中以人计算,楼上以席计算。故平时坐池中者,多市井儇侩,楼上人谑之曰下井。若衣冠之士,无不登楼,楼近剧场右边者名上场门,近左者名下场门,皆呼为官座,而下场门尤贵重,大抵为佻达少年所豫定。堂会则右楼为女座,前垂竹帘。楼上所赏者,率为目挑心招、钻穴踰墙诸剧,女座尤甚。池内所赏,则争夺战鬬、攻伐劫杀之事。故常日所排诸剧,必使文武疏密相间,其所演故事,率依《水浒传》、《金瓶梅》两书,《西游记》亦间有之。若《金瓶梅》,则同治以来已辍演矣。
光绪庚子以前,戏园定价,每座售钱百三十文。自经拳匪之变后,蠲除旧例,各自为谋,各园戏价始参差不一矣。
庚子以前,京城之戏园戏班,分而为二,戏园如逆旅,戏班如过客。凡戏班于各戏园演戏,四日为一周,周而复始,生意之盈亏,视班底之硬挣与否,而戏园不蒙其影响。盖当时各戏园有团结力,互相调剂,不至偏枯,法至良,意至美也。其后复稍稍一变,班与园合而为一,亦如沪上仅有园名,而无戏班之名称也。
奉天戏园
奉天为边陲开府之首区,戏园之多,固不为异,乃至一县一镇一村落,亦皆有之,而每园必男女杂糅,写声写色,外县为尤甚。其戏台之构造,与天津相等,为京师所弗及,女伶亦美。
开封戏园
开封地处中原,财丰物阜。同、光之际,歌咏升平,以论戏剧,本处优等地位。盖当时名优以京师为中心点,初被挤,则至山东之济南,再被挤,则至河南之开封,故就当时之统计,开封戏剧之盛,位置实为第三。花旦天凤名满天下,凡过开封者,无论士商,咸以不见天凤为恨。 「 其时开封有两天,一天景园,肴馔最佳,一即天凤.天凤具绝色,尝有某名媛愿委身事之,天凤辞以有室,媛请为媵,不许,遂致寝疾。天凤怜而迎之,归未久,天凤病夭,媛绝粒以殉。」 时戏剧古风未泯,昆黄并重,凡籍隶梨园者,亦必兼通昆曲,此盖开封戏剧之极盛时代也。
厥后流风相沿,至光绪甲辰、乙巳间,某抚莅汴,雅好京剧,以汴中戏园之简陋,出廉俸付入,建巨场一所,赁与菊部。于时名伶有所谓牡丹红、八千红、樱桃红、粉桃红、林小芬、万盏灯辈应运而出。斯时有人为之比较,而知京师、济南、上海之剧日进化,开封犹在幼稚时代。 「 时津、汉剧界亦在幼稚时代。」 然当时昆曲,已如黄锺、大吕,不数数觏,此盖开封昆剧衰落,二黄犹盛之时代也。
洎宣统末,徽班 「 昆黄剧,开封谓之徽班。」 之势日落千丈,向者为四五,至此仅余一班。掌之者时有顶替,时而名为春仙,时而名为富贵春,班中旣毫无秩序,而观者亦绝无仅有。尝有座客仅集十数人而开演者,菊部末运,于斯为极,此盖为昆黄衰落之时代也。
郭某始创戏园于苏州
苏州戏园,明末尚无,而酬神宴客,侑以优人,辄于虎邱山塘河演之,其船名卷梢。观者别雇沙飞、牛舌等小舟,环伺其旁。小如瓜皮,往来渡客者,则曰荡河船,把桨者非垂髻少女,即半老徐娘。风雨甚至,或所演不洽人意,岸上观者辄抛掷瓦砾,剧每中止。船上观客过多,恐遭覆溺,则又中止。一曲笙歌,周章殊甚。雍正时,有郭姓者,始架屋为之,人皆称便,生涯甚盛。自此踵而为之者,至三十余家,卷梢船遂废.乾隆丁亥,江苏布政使胡文伯禁戏园,商贾乃假会馆以演剧。至光绪时之戏园,则皆在阊门外矣。
上海戏园
上海戏园,向仅公共租界有之,其戏台客座,一仍京、津之旧式,光绪初年已盛,如丹桂、金桂、攀桂、同桂,皆以桂名,称为巨擘,他若三雅园、三仙园、满庭芳、咏霓、留春亦着。客之招妓同观者,入夜尤多,红笺纷出,翠袖姗来,么弦脆管中,杂以鬓影衣香,左顾右盼,真觉会心不远.戏馆之应客者曰案目,将日夜所演之剧,分别开列,刊印红笺,先期挨送,谓之戏单。妓女请客观戏,必排连两几,增设西洋玻璃高脚盘,名花美果,交映生辉.惟专尚京班,徽腔次之,而西昆雅调,真如引商刻羽,曲高和寡矣。庚子以后,间有改良新剧焉。
丹桂为刘维忠所设,尝语人曰:「世无百年不朽之业,吾之丹桂,他日或为人有,亦无所憾,惟必仍此二字耳。」故后虽易主,而商标如故。以宣统辛亥言之,上列各园之名称,皆已消灭,而丹桂则岿然独存。
上海昔有山陕班所设之戏园,商标曰义锦,在广东路之宝善街,久废.光绪戊申秋,有商办新舞台崛起于南市之外马路,剧场全部构造,悉仿欧制,戏台为半月形,可旋转,并有一切布景,每出必易,加之以电光,建筑告成,即以丹桂全部实之,兼演新旧剧。
各舞台之剧资,较旧式之所谓茶园者为昂,而皆以银币计之,分别座位之远近,日夜且又不同。日戏为大餐间一圆,二层楼特别包厢六角,头等正厅四角,三层楼包厢三角,二等正厅二角,三等座一角,夜戏为大餐间一圆五角,二层楼等别包厢一圆,头等正厅、三层楼包厢均八角,二等正厅四角,三等座二角。至孩童之减半,佣仆之五分,则日夜皆然。点心及茶,另计资,而不强人。其著名之剧,为《李陵碑》、《阴阳河》、《完璧归赵》、《探寒窑》、《三娘教子》及改良各新剧,座客日夜填咽,车马盈门,营业之盛,得未曾有。于是大舞台继起于汉口路,新剧场再起于法租界,其剧场建筑,一以新舞台为圭臬,而旧式之茶园,则仅一二髦儿戏班,如羣仙、丹桂者,若鲁灵光之巍然独存而已。
上海各戏园之至腊月也,四方过客皆纷纷言归,家居者料量度岁,方日不暇给,戏园之生涯自必锐减,至是而案目商于园主,有请客之举.请客者,以戏券售之于向识之看客,恒较常日为昂,俗谚谓之打野鸡,即打秋风也。看客念其终岁伺应之勤劳,辄许之;园主以其时之方虑折阅也,故亦不拒案目之请焉。
广州戏园
广州素无剧场,道光时,江南史某始创庆春园,其门联云:「东山丝竹,南海衣冠。」未几,怡园、锦园、庆丰、听春诸园,相继而起。番禺许霞桥孝廉裀光尝招倪鸿劬辈赋观剧词,得数百首,刻之。汪芙生《观剧诗序》有云:「偶来顾曲,多惨绿之少年;有客吹箫,唤小红为弟子。人生行乐,半在哀丝豪竹之场;我辈多情,无忘对酒当歌之日者,足以见一时文酒风流之盛。比年以来,闾阎物力,顿不如前,游客渐稀,诸园皆废.自客岁羊城兵燹之余,畴昔歌场,鞠为蔓草矣。」盖指咸丰朝英兵入粤及红巾扰乱言之。光绪初,惟繁盛街市之神庙,或有戏台,遇神诞建醮,始演戏,如渡头北帝庙、油栏直街某神庙之属是也。及刘学询于其所建之刘园,演戏射利,又于刘园附近建广庆戏园,是为西关有戏园之始。自是而南关、东关、河南亦各有戏园,然广庆不久即废,余亦往往辍演也。
广州戏班有外江、本地之别,外江班所演关目,与外省同,本地班则以三昼四夜为度。开台之第一夜,必首唱《六国封相》,昼则演正本,夜则先演三出头,再演成套,演至天明,又演一尾戏,曰鼓尾。及省河之南与东关、西关诸园继起,每园缴捐至巨万,商业因以兴盛。更有将戏本改良,如优天影之扮演戒烟,及关于家庭教育各戏者,无不穷形尽相,乃大为都人士所欢迎矣。
十公班
王宸章,明兵部尚书在晋之曾孙也。善歌曲,美丰姿。晚居岳市。顺治乙酉,大吏迫其易服,宸章集里中贵介公子十人,弃儒为伶,人谓之十公班,盖以十公子而成一伶班之义也。李谔臣有诗云:「十公班内诸公子,故国衣冠拜冕旒。」
老枣树班
顺、康间,掖县张大司寇北海忻夫人,大学文安公母也。张以胡中丞为姻家,胡故有优伶一部,一日,两夫人宴会,张谓胡曰:「闻尊府梨园最佳。」胡古朴,不晓文语,辄应曰:「如何称得梨园,不过老枣树几株耳。」左右皆匿笑。人因号胡氏班为老枣树班。
西安三十六班
康熙时,西安乐部著名者凡三十六,最先者曰保符班。保符班有太平儿,姓宋,名子文,色艺素佳。严长明至关内时,以年长不复登场,故未及见。小惠、锁儿、宝儿、喜儿皆隶江东班。双赛班故晚出,称双赛者,谓所长出保符、江东上也。后以祥麟、色子至,又称双子班。南如、 「 三寿字。」 友泉 「 银花字。」 义兄弟来最后,亦同在此部。及色子赴浙,众又戏呼南如为赛色子矣,惟色艺难兼,性行各异。严初至时,有四两者,临潼人,色差逊于琐儿。后又有豌豆花者,三原人,声差逊于小惠。其艺,均可步祥麟后尘.二子留会城,不久皆去。金队子者,姓刘,醴泉人。双儿,姓白,咸阳人,隶锦绣班,小有色艺,然固泾阳曲部也。以严赏之,遂留西安,不复归.又拴儿居富平某部署中,贾拜三上舍常称之。后庄虚庵权令时,挈以至西安。之数子者,固皆一时之选也。
六燕班
吴三桂喜度曲,不差累黍,有周公瑾风焉。蓄歌童十数辈,自教之,中六人艺最胜,称六燕班,盖六人皆以燕名也。尝微服游江淮间,与六燕俱。贾人某亦嗜声伎,值家燕演剧,吴投刺谒之,贾延入,纳之上座。未几,乐作,脱板乖腔,百无一当。主人与客极口褒奖,吴但默坐,瞑目摇首而已。主人愤而言曰:「若村老,亦谙此耶?」吴曰:「不敢,然嗜此已数十年矣。」主人愈不悦。客有黠者,请吴奏技,否则将有以折辱之。吴欲自炫,不复辞谢,欣然为演《惠明寄柬》一折,声容台步,动中肯要,座客皆相顾愕眙。少焉乐阕,下场一笑,连称献丑而去。
礼邸有菊部
大兴舒位,字铁云,礼闱报罢,留滞京华.太仓毕子筠华珍方客礼亲王邸,二人皆精音律,尝取古人逸事,撰为杂剧,如杨笠湖吟风阁例。王好宾客,亦知音。王邸旧有吴中菊部,每一折成,辄付伶工按谱,数日娴习,即邀二人顾曲,盛筵一席,辄侑以润笔十金。
猫儿戏
教坊演剧,俗呼为猫儿戏,又名髦儿戏。相传扬州有某女子名猫儿者,擅此艺,开门授女徒,大率韶年稚齿,婴伊可怜.光绪时,上海北里有工此者,每当妆束登场,锣鼓初响,莺喉变征,蝉鬓如冠,扑朔迷离,雌雄莫辨,淋漓酣畅,合座倾倒,缠头之费,所得不赀,亦销金之锅也。
金奇中曰:「俗以妇女所演之剧曰髦儿戏者,盖以髦发至眉,儿生三月,翦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长大犹为饰以存之,曰髦,所以顺父母幼小之心也。又俊也,毛中之长毫曰髦,因以为才俊之称.《诗》:「烝我髦士。」士中之俊,犹毛中之髦也。又选也,《诗》:「誉髦斯士。」誉,古通与,语助辞也,选斯士也。谓之髦儿戏者,意谓伶之年龄皆幼,技艺皆娴,且皆由选拔而得,无一滥竽者也。」此奇中之所解释者也。王梦生则曰:「昔以妇人拖长髻而饰男子冠服,至可一笑,故有此称.」
光、宣间,猫儿戏渐见发展,其优异之处,亦有胜于男伶者。以此类推,女子之资性能力,无事不可学,而文学、美术固尤所优为者也。
京师有猫儿戏
光绪时,京师有猫儿戏一班,然惟堂会演之,声势寥落,非观剧者所注意也。
秦淮有猫儿戏
秦淮河亭之设宴也,向惟小童歌唱,佐以弦索笙箫。乾隆末叶,凡十岁以上、十五以下声容并美者,派以生旦,各擅所长,妆束登场,神移四座,缠头之费,且十倍于男伶。
沪有猫儿戏
同、光间,沪上之工猫儿戏者有数家,清桂、双绣为尤着。每演,少者以四出为率,缠头费仅四饼金。至光绪中叶,则有羣仙戏馆,日夕演唱,颇有声于时.
檔子班
女伶之外,有所谓档子班者,一名小班,始于嘉、道间.所歌之曲,书于扇,且仅演剧而不侑酒,亦即猫儿戏也。杭州陆应有诗云:「一片氍毹贴地红,双鬟妆束内家工。不须曲记相思豆,但看坤灵扇子中。此豸分明禁脔看,当筵未许侑杯盘.任教诵遍摩登咒,戒体依然着手难.」
若光绪时,天津所在有之,居侯家后,一堂辄有雏姬数人,玉貌绮年,所唱曰档调.而江西亦有档子班,以广信府之人为多,且远至广州,达官豪商每招之侑酒,然皆以度曲为事而不演剧也。
光绪中叶,上海亦有档子班,其人率来自江右,居之安李氏,其最著者也。居之安,为公共租界福州路中市之里名,未几而室为主者改筑,因徙会芳里,恐问津者之或迷途也,仍颜其门楣曰居之安。其家有小戏台,凡就宴者,可命其登台歌舞,亦可出外演剧,且侑酒也。
瑶之女乐
广西九嶷山一带,瑶民聚处,衣服饮食,犹有古风.有随大吏往谒舜陵者,礼成设宴,瑶民献女乐八人,草履红裳,胫以下皆露肤,工跳舞,歌词一阕,清脆可听。词云:「山高高,水遥遥,盘皇子孙在山好。」词仅三句,辄循环歌之。
演八仙上寿
常州府有属县八,惟靖江介在江北。顺、康间,某亲贵出守常州,声势烜赫,僚属备极严惮。一日,以寿演剧,七邑令皆来称祝,靖江令独后至,惧甚,属阍者为画策,遂重赂伶人,时方演《八仙上寿》剧,七人者先出,李铁拐独后,七人问曰:「来何暮也?」铁拐曰:「大江风阻,故尔来迟.」阍人即于是时,以靖江令手版进,太守大喜,遂延入,至尽欢而罢.
演长生殿传奇
钱唐太学生洪昉思升着《长生殿》传奇,初成,授聚和班演之,圣祖览之称善,赐优人白金二十两。于是诸亲王及阁部大臣,凡有宴会,必演此剧,而缠头之费,较之御赏且数倍。聚和班优人乃请开筵为洪寿,即演是剧以侑觞.某日,宴于宣武门外孙公园,名流之在都下者,悉为罗致,而不及给谏黄六鸿。黄奏谓皇太后忌辰,设宴乐为大不敬,请按律治罪。上览其奏,命下刑部狱.益都赵秋谷对簿自承,经部议革职,一时凡士大夫及诸生除名者,几五十人,秋谷及海宁查夏重其最著者。后查改名慎行,登第。赵年仅廿八,竟废置终其身。洪放归,旋堕苕、霅间而死。当时编修徐嘉炎,亦与燕对歌,赂聚和班优人,诡称未与,得免。都人有口号云:「国服虽除未满丧,何如便入戏文场?自家原有三分错,莫把弹章怨老黄.秋谷才华迥绝俦,少年科第尽风流。可怜一出《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周王庙祝本轻浮,也向长生殿里游.抖擞香金求脱网,聚和班里制行头.」徐丰颐修髯,有周道士之称,后官学士。或曰,黄由知县行取入京,以土物、诗稿遍赠诸名士,至秋谷,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稿璧谢.」黄衔之刺骨,故有是劾也。
演目连救母
康熙癸亥,圣祖以海宇荡平,宜与臣民共为宴乐,特发帑金一千两,在后载门架高台,命梨园子弟演《目连传奇》,用活虎、活象、活马.
演临川梦传奇
蒋心余太史士铨性峭直,不苟随时,以刚介为和珅所抑,留京师八年,无所遇,以母老乞归.其才其遇,无一不与明汤玉茗相类,因为《临川梦》传奇以自况焉。其自序略云:「先生以生为梦,以死为醒,予则以生为死,以醒为梦。于是引先生既醒之身,复入于既死之梦,且令四梦中人,与先生周旋于梦外之身,不亦荒唐可乐乎!」
演花魁娘子
李味庄兵备宴客嘉荫堂,歌者孔福方演杂剧中之花魁娘子,瞥有罗浮大蝶飞至,绕伶身三匝而去。陆祁生孝廉因作《仙蝶谣》,而改七芗为之图.词云:「东海桃花红雨靥,南海仙人放蝴蝶。水精帘下读道书,屋里衣香花不如。花非花兮花解语,细漏丁冬碧纱雨。定子当筵车子喉,消息剧于十五女。相逢不是青陵台,且占百花头上开.花开花落凝丝竹,丝竹分明不如肉。海水汨汨山冥冥,有人读破《南华经》。造得酒楼邀李白,传来丝笔付秦青。牵云曳雪斑骓送,杀粉调铅写春梦。不知凤子为谁来,还问翠钗钗上凤.」
演水浒传
兖州阳谷县西北有墓,俗呼西门冢,西门庆之葬所也。其地有大族潘、吴二氏,自言是西门嫡室吴氏、妾潘氏之族。一日,社人登台演剧,吴之族使演《水浒记》,潘族谓辱其姑,聚族大哄,互控于县.县令大笑,各扑一二人,令荷枷通衢,朱批曰:「无耻犯人某示罪。」然二氏终不悟也。
演探亲相骂
《探亲相骂》一剧,原为昆曲中之梆腔杂剧,虽京戏亦演之,然悉仍其旧.盖道、咸之际,乐风渐变,趋重京剧,自后内廷传唱,常例皆京昆并奏,故率将昆曲阑入,各地伶人遂亦相沿成习,意谓亦在京戏范围。实则此剧纯用吹腔,固犹是昆曲之面目也。惟服装做工,则因时会而迁移,间有不相沿袭者,而唱白腔调,悉与《缀白裘》同, 「 调门悉用《银绞丝》曲。」 中有不合者,殆为沿讹。惟依昆曲原本,尚少末后与男亲家相遇、重延解劝、两亲母和好如初之一段,大率为演京剧者所删矣。至其剧情,则为乡间亲家母胡妈妈背布袋骑驴入城,探其名野花者之女也。先是,女见母诉苦,旋与亲家母相见,则一村一俏,无不相形见绌,且谈吐之时,每被奚落。旋以语及野花之儍,一则苛求,一则回护,遂至争执相骂,不欢而别.
演新安驿
《新安驿》戏,一名《女强盗》,盖侯俊山登台逞奇,自行编演者也。剧中情节,脱胎于《文武香球》,然事实人名,均与小说不尽符合,盖拉杂编凑,亦一时遣兴之作。略按其事,则张桂英曾与龙官宝订婚,及官宝下山,久不得耗,桂英甚念之,遂乔扮男子,下山访寻。路过新安驿,宿一逆旅,黑店也。主人为媪女二人,女常乔装为男盗,以杀人越货为事。是日,媪见桂英装重金多,遂先以蒙汗酒醉之使倒,令其女持刀入房行劫。女见桂英之俊美,欲以身委之,遂解除男装,露出庐山真面,以清水喷桂英,使醒,召媪述其意。桂英姑允之。彼此又略较武艺,女见桂英技不精,意益满.及合卺后,女为代解罗襦,则一缠足之女子,大惊,急询其故,桂英详述之,始知亦巾帼也。此剧离奇变幻,本无寓意,惟忽而笄,忽而弁,忽而浓须撩鬓,忽而搔首弄姿,为足增观者兴趣耳。沪上名伶之演此者,以七盏灯为独步。
或曰,《新安驿》一戏羌无故实,实为俊山而设.初,俊山至京,主者患无以揄扬之,某太史为制此剧,故始则红须装束严急,令人但闻其声,已而去须,已而改为艳装,已而又改为便服,装束雅淡,顷刻之间,变换数四,无不绝妙。于是一二日间,名即大噪.后竟因以致富,乃于张家口及其旁近之地,广设商店矣。
串客
土俗尚傀儡之戏,名曰串客,见《温州府志》。后则不然,凡非优伶而演戏者,即以串客称之,即以串客称之,亦谓之曰清客串,曰顽儿票,曰票班,曰票友,日本之所谓素人者是也。然其戏剧之知识,恒突过于伶工,即其技艺,亦在寻常伶工之上。伶工妬之而无如何,遂斥之为外行,实则外行之能力,固非科班所及也。
京师称票友改而业唱者,曰某处某处,实则「处」乃讹字,应作「出」,盖有斯人一出目无余子之意,重之之称也。孙菊仙在京师称孙出。出字,惟孙当之无媿色,余则出与不出等,改出为处,宜也。
雍、干间,士夫相戒演剧,且禁蓄声伎,至于今日,则绝无仅有矣。
李笠翁曲部誓词
李笠翁家蓄伶人,尝撰曲部誓词,文云:「窃闻诸子皆属寓言,稗官好为曲喻,《齐谐》志怪有其事,岂必尽有其人;博望凿空诡其名,焉得不诡其实。矧不肖砚田餬口,原非发愤而著书;笔蕊生心,匪托微言以讽世。不过借三寸枯管,为圣天子粉饰太平,揭一片婆心,效老道人木铎里巷。既有悲欢离合,难辞谑浪诙谐.加生旦以美名,既非市恩于有托;抹净丑以花脸,亦属调笑于无心。凡此点缀剧场,使不岑寂而已。但虑七情以内,无境不生,六合之中,何所不有,幻设一事,即有一事之假同;乔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无基之楼阁,认为有样之胡卢.是用沥血鸣神,剖心告世,稍有一辜所指,甘为三世之瘖,即漏显诛,难逋阴罚,作者自干于有赫,观者幸谅其无他。」
陈半山喜串风月之剧
乾隆时,京师有称陈半山者,佚其名,浙人也。年可七十余,佗背而上下其肩,歪颈面斜,眉目高低。喜串风月之剧,脂粉满面,衣极浓艳.每登场,辄栩栩自得,观者无不掩口,而半山恬不为怪。然性好侠,尚义气,颇饶于资,客京师时,座中食客常数十人。而又慕道不娶,炼形服气,且善祈晴雨,盖方术之士也。惟以爱串戏,人皆诋其无耻耳。
抚藩登场演剧
乾隆季年,山东巡抚国泰年甫逾冠,玉貌锦衣,在东日,酷嗜演剧。适藩司于某亦雅擅登场,尝同演《长生殿》院本,国去玉环,于去三郎。演至定情、窥浴等出,于自念堂属也,过媟亵或非宜,弄月嘲花,略存形式而已。讵舞余歌阕,国庄容责之曰:「曩谓君达士,今而知乃迂儒也。在官言官,在戏言戏,一关目,一科诨,戏之精神寓焉。苟非应有尽有,则戏之精神不出,即扮演者之职务未尽.君非头脑冬烘者,若为有余不敢尽,何也?」于唯唯承指。继此再演,则形容尽致,唐突西施矣。国意殊惬,谓循规赴节,当如是也。
陆辛何率妻妾串戏
有陆辛何者,家小康,素朴俭,布衣敝屣,征逐市廛。性好渔色,广纳姬妾,假设锦屏绣幕,多所配置。每日自市归,登楼,即与其妻妾串戏。陆有时扮显官,或公子,或文人学士,变化万端,妻妾即随之而贵贱,时为夫人太太,时为娼妓优伶。戏罢卸妆,下楼扃锁,其妾尝语人云:「贵贱无常,终日忙碌,世间事大可作如是观也。」
魏耀庭串花旦
光绪庚寅、辛卯间,户部有小吏曰魏耀庭者,能演剧,尝串花旦,人戏呼为魏要命。其人年近不惑,及掠削登场,演《鸿鸾禧》等剧,则嫣然十四五闺娃也,惜齿微涅,不瓠犀耳。南皮张文达公之万极赏之。文达书画至不易求,有人见其赠魏精箑,一面蝇头小楷,一面青绿山水,并工致绝伦。
王贝子串戏
光绪末,宫中盛行客串,太监宫女,冠履杂沓,王、贝子亦扮演出场。
王君宜唱谭调
京师票友,实繁有徒,有学部主事王君宜者,名益保,实为个中翘楚。其唱以谭鑫培为归,喉音本极相近,又与陈彦衡为友,得鑫培行腔读字之法,每一引吭,人几疑为鑫培在座也。一日,酒楼宴唱,适鑫培过其下,闻而善之。由是君宜之名,益日以起,都中识与不识,介人以盛筵相约者,趾恒相错.君宜亦不自吝秘,酒酣必为一奏,以是贵游子弟,就之者多。顾其人温雅循谨,舍酒食外,无所取于人,特非上流社会,不与周旋,亦不轻向市廛串票,故人尤重之。鑫培继响,伶界推刘鸿声,然以野战得之,不若君宜之温润醇厚,尺度娴稳也。
学生为优
光绪时,留学日本人士曾创春阳社,习演新剧。王熙普者,自号钟声,亦其一也。既回沪,以改良戏曲游说于沈敦和,设春阳社,募生徒习之。已而挈其徒至杭,欲招中学毕业生为优,教育会尼之,又以他事见逐于浙抚,复至沪,入春桂戏园演唱。木铎者,鄂人刘霖也,尝留学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未卒业而回国,在杭州之求是书院为教员.转徙至京津,为大学堂通译员.其在京时,好冶游,善唱二黄,与优人狎。寻与钟声合,而以改良戏曲递呈民政部,是为吾国学生演新剧之鼻祖也。
其后春阳社既解散,而满洲任天知 「 入日本籍,改名藤堂调梅。」 所组之进化团出。未几,率其徒西走,如镇江、江宁、芜湖、安庆诸处,无不择地串演。继而又南渡海以至甬、瓯,西溯江以抵湘、鄂,东南诸行省,遂皆有其足迹矣。
观剧有南北两派之别
观剧者有两大派,一北派,二南派。北派之誉优也,必曰唱工佳,咬字真,而于貌之美恶,初未介意,故鸡皮鹤发之陈德琳,独为北方社会所推重。南派誉优,则曰身段好,容颜美也,而艺之优劣,乃未齿及。一言以蔽之,北人重艺,南人重色而已。
北方之音刚以杀, 「 酷喜梆子。」 南方之音柔以佻,惟中州与汉上之音洪爽,故黄调最合南北之嗜。而道白必推中州,以其清越谐和,庄栗有节也。北人于戏曰听,南人则曰看,一审其高下纯驳,一视其光怪陆离.论其程度,南实不如北。宣统末,沪人雅能听曲,然喜高嗓而不辨神韵,喜激昂而不乐镇静,至于能拍板眼,明音率,求做工,审情节者,实不数觏.而北方则纨袴、贩夫,皆能得此中三昧也。
喝采
名伶一出场,即喝采,都人谓之迎帘好,以好之多寡,即知角色之高下,不待唱也。故有老手已不能唱,而每出仍举座讙呼,谓之字号好,盖以其著名已久耳。
徐野君好观俳优戏
徐野君性洒落,不与人事,独好观俳优戏,以为骚人逸士,兴会所至,非此类不足称知己也。
商苍雨观剧于水西庄
商苍雨编修盘,号宝意,精音律,杨升庵之琵琶,康对山之腰鼓,兼其风致。乾隆乙卯秋,入都,道经天津查氏之水西庄,查莲坡出歌者演剧,苍雨留诗曰:「记得东华甲夜长,九枝绛蜡腻欢场。谁知碎雨零烟后,又听朝来翠袖凉。重帘消息隔倾城,相见翻疑面目生。不用掩羞裁月魄,当年着眼已分明。」又「锦屏银烛夜阑时,细细风怀脉脉知。结习犹烦大迦叶,丽情都付小杨枝。司空相见何曾惯,学士休言不合宜。禅榻茶烟惆怅在,顿教双鬓忽成丝.」又「妙高台上好风光,值得东坡醉一场。解唱几时明月有,元郎本是旧袁郎。水西秋景未凋残,送客留情坐夜阑.恼乱好花红着眼,不教攀折只教看。」后二首指元郎也。是日,元郎度曲,毛郎迭奏,宝意则自吹紫箫以和之。
沈遵生不观剧
沈学善,字遵生,钱塘人。尝馆平湖县署,适演剧,主人固请出观,遵生固却.薄暮独立墙阴,人询之,对曰:「静听蟋蟀秋吟,差胜笙歌盈耳也。」
观剧焚毙多人
广州酬神演剧,妇女杂沓,列棚以观,曰看台,又曰子台.市廛无赖,混迹其间,斜睨窃探,恣意品评,以为笑乐,甚有攫取钗钏者。道光乙巳四月二十日,城中九曜坊演剧,设台于学政署前,席棚鳞次。一子台中人以吸水烟遗火,遂尔燎原,致焚毙男女一千四百余人。
是日也,西关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媪夙忠厚,仅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媪,欲入城观剧,嘱其妇某氏为之栉发,妇于辫顶分四缕辫焉。甫出门,遇友约往佛山镇置货,初犹以他故辞,不欲往,强之,乃偕行。比灾作,则是子已在佛山镇,而翁媪不知也,闻戏场火发,亟率妇往视,则烈焰烬余,有尸似其子者,哭而殓之,招灵设魂于家。其妇自往视,至毕葬,竟不哭。翁媪皆恶,呵之,谓其无夫妻情。妇第顺受,不与辨。未几,其子与友自佛山归,翁媪愕然,称其妇智,因诘其何以确知非夫也。妇言当日系四缕辫发,谛审灰烬,发痕乃三缕,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虑莫释,晨夕泪痕浸渍枕席间,亦不敢言耳。
是夕之火,起于看台,而被焚之惨,则由于摊馆.盖署前多奸蠹,包庇聚赌,吏莫能诘。时适有南海县文武约会查拿,事机不密,为若辈所觉,预将东辕门扃之。火发时,众皆由西辕门走避,拥挤践踏而毙者,可二三百人。居中被焚之尸,有挺立不仆者,有似油炸虾者,有为灰烬堆垛不成人形者,约千余.其逃出之人,有烧去半头半臂者,有烧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远仅至中途,又约毙百余人。使当时东辕门不闭,则南出书坊街,东出九曜坊,所全活者当不尠也。
是日,男女闯入学政仪门,由考舍越墙逃避者,尚千余人。更奇者,番禺长塘街有寡妇某氏,夫死无子,抚六岁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随其婶母观剧,其婶母已烧毙,某氏度其女亦及于难也,二十一日晨,备小匣,往收其尸。屡寻不见,忽闻其女呻吟声,出自数重尸下,大骇,倩人将尸逐一移去,则其女尚有一息,仅烧去半边丫髻。负而归,诘之,则言当时不知火发,仅似睡熟梦魇者然,而动不由己,弗能转身,故醒而号呼耳。
李长寿观剧
李长寿,粤寇之投诚者也,雄于资.尝游沪,至丹桂戏园观剧,至则据厅事而独坐,诫案目,禁他人入座,惟召妓侍观,环侍左右,顾盼自豪。
恭王嗜昆剧
恭亲王溥伟喜观昆剧,能自唱,其左右亦能和之。每遇小饮微醺,辄歌舞间作,偶倦,即令左右赓续以为乐,曲罢,恒赐以酒。又尝召伶演武剧,忽顾左右曰:「若曹亦可与之厮打。」众不谙武艺,莫敢应,则力促之,谓当赏白金。时孙菊仙在侧,起而言曰:「君等宜努力,王爷固有人各一锞之赏,或且可得膏药一张也。」王顿悟,令止之。
杨文敬好观剧
杨文敬公士骧勤于为政,偶亦观剧,闻谭鑫培至津,一日,与某盐商言,欲得谭入署演剧。往请之,不可曰:「吾来津,以游故,安暇屑屑为此!」固哀之,犹不可,某乃求与谭友善者更往,譬说万端,并许以千金,乃允,然仅一出而止。杨大悦,赏数百金。是日谭所得有一千数百金之多。
京师妇女观剧
道光时,京师戏园演剧,妇女皆可往观,惟须在楼上耳。某御史巡视中城,谓有伤风化,疏请严禁,旋奉严旨禁止。而世族豪门,仍不敛迹,园门虽揭文告,仍熟视无睹也。某愤甚,思有以创之。一日,赴园,坐楼梯旁,遣役登楼宣言,谓奉旨明禁妇女观剧,宅眷自谙禁令,来此者必为妓女,今召尔等下楼,候点名。宅眷不听,某又使人传谕曰:「果为宅眷者,则弁髦圣旨之罪,当更加等,速言夫家、母家姓名、官职听参。」诸人大惧,图窜,乃勒令各具不再观剧甘结,事乃寝。
京师戏园向无女座,妇女欲听戏者,必探得堂会时,另搭女桌,始可一往,然在洁身自好者,尚裹足不前也。
光绪庚子,两宫西巡后,京帅南城各处,歌舞太平如故也。辛丑和议成,巨室眷属悉乘未回銮前,相率观剧,粉白黛绿,座为之满.迨薄暮车归,辄为洋兵所嬲,受辱者不可以数计。有一妇道出某处,为守门德国兵所止,驱之下车。妇既下,忽一德兵遽牵其腕而调之,妇大怒,以手举车凳击德兵,德兵受伤却退,妇乃乘间登车,急扬鞭驰去。然自光绪季年以至宣统,妇女之入园观剧,已相习成风矣。
河南妇女观剧
咸丰时,张观准夙以道学自名,尝官河南知府,甫下车,即禁止妇女入庙观剧。虽畏法暂戢,而皆移之城外四廓之祠庙,每演剧,妇女辄空巷往观.一日,西廓某庙又演剧,张微服往,携胡床,坐庙门外,命役守后门,男子悉驱出,乃令役宣言曰:「官谓若辈游庙,必爱僧徒,将命一僧背负一妇出。」于是众乃相持而泣。郡绅闻之,急诣张,为之缓颊,自是穷乡小市,妇女且不敢入庙矣。
京师杂剧
京师戏剧之外,有托偶、 「 读作吼。」 影戏、八角歌、什不闲、子弟书、杂耍把式、像声、大鼓、评书之类。托偶,即傀儡子,又名大台宫戏。影戏借灯取影,哀怨异常,老妪听之,率能下泪.八角歌有青衣数辈,或弄弦索,或歌唱打诨,颇足解颐.什不闲有旦有丑而无生,所唱歌词,别有腔调,低徊宛转,冶荡不堪,咸、同以前颇重之。
秧歌戏
秧歌,南北皆有之,一名鹦哥戏,词甚鄙俚,备极淫亵,一唱百和,无丝竹金鼓之节。孝钦后自光绪辛丑西巡返跸,衰老倦勤,惟求旦夕之安,宠监李莲英探孝钦意,思所以娱之,于观剧外,辄传一切杂剧进内搬演。慈意果大悦,尤喜秧歌,缠头之赏,辄费千金。遂至一时风靡,近畿游民,辄习秧歌,争奇鬬异,冀以传播禁中,得备传召,出入大内,藉势招摇,而梯荣罔利者坐是比比矣。
太平鼓戏
京师有太平鼓之戏,铁条为廓,蒙以皮,有长柄,柄末缀铁环十数,且击且摇,环声与鼓声相应。其小者,如盌如镜,为孩提玩物,更有大如十石瓮者。羣不逞聚而击诸市,所至鼓声、环声、喧笑声、哄闹声,耳为之震。道光时,有结为太平鼓会者,聚百数十人,着大羊皮袍,遇粲者,则羣以袍围之,裹而奔。妇女号,别众鼓齐鸣,市人无闻者,远近失妇女无数。抵暮,则挟至城根无人处,迭淫焉,往往至死。其幸生还者,又畏羞不敢告人。御史某知其害,奏禁之,复拘为首者数人,斩以徇,而太平鼓之风遂息。
打花鼓戏
打花鼓,本昆戏中之杂出,以时考之,当出于雍、干之际.盖泗州既沈,治水者全力注重高家堰,而淮患悉在上流,凤、颍水灾,于兹为烈。是剧以市井猥亵之谈,状家室流离之苦,殆犹有风人之旨焉。歌中有曰:「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嘉、道间,江、浙始有花鼓戏,传未三十年,而变迁者屡,始以男,继以女;始以日,继以夜;始于乡野,继于镇市;始盛于村俗农甿,继沿于纨袴子弟矣。
同、光间,上海城中西园之隙地,有花皷戏,演者集三四人,男击锣,妇打两头鼓,和以胡琴、篴板,所唱皆秽词亵谈,宾白亦用土语,取其易晓。观剧啜茗之余,日斜人稀之候,结伴往听者时有之。
陈桐香演花鼓戏
陈桐香,字璧月,行三,浙之余姚人。含睇宜笑,双趺至纤,工演花鼓戏。浙东濒海各县,厥风甚盛。时值棉花已采,以戏进者日集。桐香往来吴越间,所识多豪门右族,贵戚公子。或买舟向村落居人,敛钱演剧,士女如云,负贩骈集,陆博蹋球之徒,以及游手无常业者,且往往藉之以食。
桐香少倾心于梁溪某公子,有终焉之志。将之邗江,公子填词赠别云:「阿娘知道嫁东风,挈儿也作飘零絮。」尝与唐小怜至苏州。小怜名爱,腰支瘦削,眉黛间蕴可怜之色,时称为两璧人,相邀者益无虚日。一日,在吴某家献技,灯树百枝,氍毹六尺,双花掩映,纸醉金迷,及宾散,漏下已四鼓矣。
洋戏
西伶之来华演戏也,道光朝已有之,当时呼为洋戏,钱塘陈芰裳编修元鼎尝于观后而为《洋戏行》焉。诗曰:「铿鍧鞺鞳张乐庭,兜离俶诡观海经。广场大开郊之垧,覆以毡幄通以扃。霞标高欲凌苍冥,星火错落光青荧。三层围坐俨列屏,凹睛凸鼻皆殊形。东边拍鼓西坎铃,繁响奚止鸣玲玎。骊黄骝骆何駉駉,捷于激电流于星。有美人兮来亭亭,桃花马上螺鬟青。一队两队行竛竮,千态万态同娉婷。纤手乱散天花零,逆鼻似有优昙馨。含睇宜笑谁尹邢,绝艺直可骄吴伶。一童宛宛犹髫龄,倒投跟挂惟所令。如猱升木鸟插翎,注视不觉心憁惺。葡萄美酒催荐醽,方言蛮舌争珑玲。彼都士女笑且聆,我辈但能以目听。赤熛一怒声震霆,绿烟朱爓纷扬灵.鱼龙曼衍浮沧溟,隐隐犹带波涛腥。龟兹法部陈唐廷,华鬘菩萨娥媌娙。方今干羽舞未停,是岂向化来观型。玉楼十二春梦醒,昆仑歌舞空甲丁。 「 记得「丁歌甲舞,曾醉昆仑」,京师某戏园中之楹语也。」 云愁海思迷晦冥,西方试与歌榛苓。」
上海有外国戏园
上海有外国戏园,华人亦有往观者。而西人演戏,于唱歌跳舞甚为注意,且男演男戏,女演女戏,如公共租界圆明园路之兰佃姆,南京路之谋得利是也。礼查路之礼查客寓亦有戏场,惟不常演耳。当演戏时,观者不得吸烟食物,必俟休息时入一别室,始可为之。
顽把戏
江湖卖技之人,如弄猴、舞刀及搬演一切者,谓之曰顽把戏,本元时语也。演时,恒以锣一、大鼓一,更迭或同时奏之。
文武戏法
文武戏法,多京、津人为之。家有堂会, 「 即喜寿庆贺等事。」 可招之来演试,其技有巧耍花罐、头顶大缸、飞盆飞碗、灯下火彩、幼童技艺、化学奇术等。光、宣间,上海亦有之,而技手仍京、津人。
瓦讷演幻术
同治甲戌四月初一夜,上海圆明园路西人戏园演戏法,盖英术师瓦讷所奏之技也。演术八次,出神入化。继有影戏。是夕八时半,门启,园圆如伞,位置独别,燃火于楼岑,使光倒映,凡一百七十点,如莲房然。戏台障以绛帘。九时乐作,拽帘台现.台上陈设精雅,中悬一架如八卦图,黏纸牌长阔二寸许.术人出,与客为礼,以指弹之,如飞絮落花,随风飘堕。手牌盈掬,奉客抽取六具,折置手鎗中,扳动鎗机,振地一声,而纸牌仍贴于架,不倚不偏。座客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抚掌笑声,振聋人耳。一套既终,台上设花梨桌二具,出瓶一杯一,倾酒饮客,随各置桌中,覆以皮筒,中空无物。术人喃喃有词,揭筒,则杯瓶已易位,覆筒逾刻,还原矣。又出一鸟笼,中蓄白燕三,先悬台上,易置玻璃盒中,玻璃四面澄澈,中空可鉴,巾裹其盒,扳鎗一响,而白燕数翼,依然饮啄笼中,其来无方。所演各技,均不借助于寸巾尺袱以为遮掩,惟此则以巾裹玻璃盒与鸟笼,外亦用巾幅略一遮盖耳。又借客之手巾约指,以炫其奇。约指则倩客闭置于盒,琅琅有声,手巾则红白二幅,各翦一孔,如眼睛然。略一指挥,则红白互补,形如满月,又如较射之鹄,顷刻还原,略无补缀痕。约指既置盒中,摇之作响,托置台上,振地一响,而约指悬于台上之花树中。约指由客缚以碎绫以为记认,其变幻不可思议,其出没尤不可以楮墨形容。有盒一,内扁而外方,盒内表形,倩客锁闭,台供一器,形不类表,而钟数宛然,使针旋转,如台上之针一点,则盒内亦然,屡演不差累黍。最后,取客一高冠,中空无有,手纳冠中,出皮一、衣一、巾一、袴一、小洋伞两擎,又皮盒长五寸,横阔约三寸,层出不穷,至十二具,堆置于桌。使复纳入,则一盒几不能容。又向冠中取纸裹糖馈客,由十数枚至二十枚,每冠一转,则糖随手出,后至百数十枚,源源不绝,馈客几遍。将冠反置台中,人坐于傍,忽声自冠出,如鎗响然,冠为之穿。术人踏火使熄,冠扁,术人作愧赧状,折冠置一铅管中,管圆而长,形如犀角。忽又一声,鎗发管中,而原冠挂于梁。梁高不可攀,再响一鎗,而冠落地,固完好也,因举以还客。每演一术,座客皆兴高采烈,拍掌不已。至是演止,台复障以绛帘。逾刻乐作,灯光尽熄,则演影戏矣。
汤姆演幻术
光绪某岁,上海圆明园路之西洋戏园,有西人汤姆演幻术.华人有往观者,则见其呼七八岁之童子上场,使立其旁,己则左手持一黑帽,帽藏鸡卵十余枚,则覆以黑绒布,以右手取一蛋,置童唇边,然后令童以手接之,如是者十余次乃已。十余枚鸡卵既皆置童手中,乃令其仆以物来,盛之以去,遂遣童子下。观者则见西人由童口中,取出鸡卵,乃知必有机器使人不之见。未几,见观剧者后,有一机器,似照影戏者,有绿色光,自小孔中射出,殆即以是光遮人之眼欤?
桶戏之幻术
康熙时,有作桶戏于山东淄川之市者。桶可容升,无底而中空,术人以二席置于街,持一升入桶,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也。
偷桃之幻术
淄川蒲留仙尝于童时赴郡,值立春,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以彩楼鼓吹赴藩司,曰演春,留仙往观之。是日,观者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东西相向坐。留仙时方稚,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闻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其人应命方兴,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术人诺,解衣覆笥,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云:「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惟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谢,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悬坠空际,若有物以挂之者。未逾时,绳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喝迫之曰:「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之以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盌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视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阖之,曰:「老夫止此一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不意罹此奇惨,当负去瘗之。」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坐客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则其子也。
斩人之幻术
幻术之奇者,能以人斩为数块,合而复生。有一人携一幼童,立于中央,手持一刀,令童伸二臂,皆斩之,既复斩其二足二腿及头,流血如注,一一置之坛中,封其口。须臾破坛,则童已复活,手足仍完备,从容而出。
庖人善撮仙法
嘉定葛存恕尝馆沪上沈某家,有庖人善撮仙法之技。当暑夜乘凉时,小主人令其奏技,即于桌铺红毡,口中喃喃,俄见毡下有水三四碗在焉,并可撮盆果碗菜,食之无异。惟先须与钱数十文,然后可取,否则一撮不灵矣。葛初不信,其人曰:「今有盐一盆,请置先生房中,仆在此,先生从观之可也。」葛扣门而出,及入门,盐宛然在焉,亦不解其何自来也。
老人幼女试幻术
广州沈又村家,中秋日,忽有老人来,携幼女一,布囊一,自云琼州人,携眷返里,遇海风覆舟,妻子俱殁,仅与幼女免,今飘泊难归,乞少助川资,俾老弱得归故里。阍者斥之,老人不服,遂争辩,喧声达内室。又村出而问故,老人前自陈白,且云善种种新奇戏术.又村乃命于厅事试演之,且曰:「果佳,当重犒也。」老人乃张布囊,出红巾二,石块二,又出小锄,掘地深尺许,将石块分埋其中,取一红巾覆其上,旋以清水灌溉之,俄见土起,石芽生焉。老人灌溉愈勤,芽亦猛长,渐分枝节,穿巾而出。已而益高,枝叶并茂,庭中竟生双玉树矣。所覆红巾,自发芽时已裂为碎锦,絓石枝而上,变为红花。俄花落,片片皆红玉,老人拾之,徧送沈之家人。家人各给以钱,老人称谢.视树上,已结实矣,碧圆莹滑,非李非柰,不知何果。老人乃于囊中取竹筐一,命女猱升其上,摘果盛其中,赠众人,众又各给以钱.老人遂以竹筐击树三,树忽暴缩,渐入土中,了无痕迹.出花果视之,还成布屑石子矣。
老人至是而言曰:「尚有薄技,敢尽献之。」乃出一朱漆盘,上书「聚宝盆」三字,令家人投物其中,云一可得百。又村夫人戏以金簪投之,老人持向西,三摇之,果然金簪满矣。送至夫人前,视之,皆与真者无少异,竟不辨何者为己物,乃尽藏之,给钱五千。老人叩谢,荷囊而去。逾时,夫人出簪视之,悉芦梗,而真者亦乌有矣。使人追之,已不知所往。
番僧奇术
康熙时,释体空在青州,见二番僧,其貌奇古,耳缀双环,被黄布,须发鬈如,自言从西域来,闻太守重佛,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和尚灵辔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状异,私款之,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其一冁然笑,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以食器试幻术
有富家子招一术士至家,术士置杯酒于案,举掌拍之,杯陷入案中,口与案平,扪案下,不见杯底。少选取出,案如故。又举鱼脍一巨碗,掷之空中不见。令取回,则曰:「不能。在书室画厨夹屉中,自取可耳。」时以宾从杂沓,书室多古器,已严扃,且夹屉高仅二寸,碗高三四寸许,断不可入,疑其妄。姑呼钥启视,则碗置于案,所贮为佛手五,原贮佛手之盘乃易为鱼脍,藏夹屉中矣。
以刀试幻术
徽州程某家,一日忽来衣服褴褛者三人,各手一刀,至院,乃以刀柄纳入土中,刀尖向上。一人袒腹向下一跃,插刀尖上,又一人立其背上,竭力蹬之,刀遂由背穿出,血流如注。忽立起,拔刀,则腹间已无丝毫之伤,而血迹亦随之不见。又一人以小刀纳口中,未几,穿头顶而出,既出,而头亦宛然毫无伤痕,口喃喃作乞怜语.家人逐之,不去。已而一老仆王某至,乃向三人以手作势曰:「尔等岂不识此耶?」三人色变,默然去。盖以刀插腹等术,为障眼法,老仆知其暗号,故作是势,以使之去也。
奋身穿圆隙
韩涟,字石塘,嘉、道间之钱塘诸生也。某岁孟春,登吴山,见有以竹筐试幻术者。竹筐八棱,每棱向内置利刃,中有圆隙仅尺许,置案上,以两人扶立之,一人袒裼奋身穿圆隙而过者三,观者危栗,而其人游行自若也。
口技
口技为百戏之一种,或谓之曰口戏,能同时为各种音响或数人声口,及鸟兽叫唤,以悦座客。俗谓之隔壁戏,又曰肖声,曰相声,曰象声,曰像声。盖以八仙桌横摆,围以布幔,一人藏于中,惟有扇子一把,木板一块,闻者初不料为一人所作也。
京师有象声戏
顺治时,京师有为象声之戏者,其人以尺木来,隔屏听之,一音乍发,众响渐臻。时方开市,则廛主启门,估人评物,街巷谈议,牙侩喧呶,至墟散而息。或为行围,则军帅号召,校卒传呼,弓鸣马嘶,鸟啼兽啸,至猎罢而止。自一声两声以及千百声,喧豗杂沓,四座神摇.忽闻尺木拍案,空堂寂如,展屏视之,一人一几而已。
郭猫儿善口技
扬州有郭猫儿者,善口技。尝于席右设围屏,不置灯烛,郭坐屏后。主客静听,久之无声。俄闻二人途中相遇,揖叙寒喧,其声一老一少,老者拉少者至家饮酒,投琼藏钩,备极款洽。少者以醉辞,老者复力劝数瓯,遂踉跄出门,彼此谢别,主人闭门.少者履声蹒跚,约可二里许,醉仆于途。忽有一人过而蹴之,扶起,乃其相识者也,遂掖之至家。而街栅已闭,呼司栅者。一犬迎吠,顷之,数犬皆吠,又顷益多,犬之老者、小者、远者、近者、哮者同声而吠,一一可辨。司栅者出启栅。无何,至醉者之家,则又误叩江西人之门,惊起,知其误也,则作江西乡音以詈之,群犬又数吠。比至,则其妻应声出,送者郑重而别.妻扶之登床,醉者索茶,妻烹茶至,则已大鼾,鼻息如雷矣。妻詈其夫,唧唧不休。顷之,妻亦熟寝,两人鼾声如出一口。忽闻夜半牛鸣矣。夫起大吐,呼妻索茶作呓语,夫复睡,妻起便旋纳履,则夫已吐秽其中,妻怒骂久之,遂易履而起。此时群鸡乱鸣,其声之种种各别,亦如犬吠也。少选,其父来,呼其子曰:「天将明,可以宰猪矣。」始知其为屠门也。其子起,至猪圈饲猪,则闻群猪争食声,嚃食声,其父烧汤声,进火倾水声。其子遂缚一猪,猪被缚声,磨刀声,杀猪声,猪被杀声,出血声,燖剥声,历历不爽也。父谓子曰:「天已明,可卖矣。」少选,闻肉上案声,即闻有买卖数钱声,有买猪首者,有买腹赃者,有买肉者。正在纷纷争闹间,砉然一声,四座俱寂。
口技演夫妇度岁事
有习口技者,携一扇一尺,入空屋中,始为夫妇谈度岁事,喃喃细语.继而夫持钱如市,与店伙论价低昂,较斤两。归而叩门,唤妇烹饪,一一作交代。若洗灶,若汲水,若燃火,若盛物,若摆桌祭祀。俄而有索债人来,先甘言乞缓期,而索店账者,收会资者,借当物者,或男或女,喧挤一室。初则辩论,渐至口角,终且鬬殴。其中有击桌声,碎碗声,狗吠声,小儿啼哭声,邻人劝解声,门外爆竹声,声声各肖,不可端倪。众方倾耳凝听,而尺木一声,万响俱寂。
卖口技者要客肃听
有卖口技者,佚其姓氏,衣败絮,履脱底,尝手持抚夬往来于松江。松江某绅宴会无所乐,客请以口技进,绅欣然,则默默无对,木立于旁。绅仰首笑曰:「客能乎?」曰:「能也。」曰:「客何能?」曰:「无能也。」绅一笑置之,命尽奏其所能。卖技者乃揖众客曰:「吾技虽贱,然不凝神肃听,则请毋奏之为愈也。」一座诺之。卖技者趋入帏,抚夬一下,阖室寂然。忽闻巨狮出谷声,哀啼病呼声,村下羣犬惊惶声,狮默然喘息声,犬奔走乱吠声,狮惊吼声,逃循声,犬奋追声,村人旁观鸣掌呼笑声。至此又抚一夬,则诸声寂然,卖技者启帏出矣。
周德新善口技
周德新为长洲褚人获之师,善口技。尝于屏后演兵操,自抚军初下教场放炮,至比试武艺,杀倭献俘,放炮起身,各人声音无不酷肖。
陆瑞白能口戏
陆瑞白能口戏,善作钉碗声及羣猪夺食声,又善作僧道水陆道场钹声,且有大铙、小铙,杂以锣鼓,无不合节。
陈金方善口技
凡燕、赵、吴、越、楚、粤各地之语言,善口技者皆能之。宣统辛亥上巳,金奇中侨沪,曾招一口操江阴语曰陈金方者,至寓庐演之。演时,俄而为马嘶,俄而为牛鸣,俄而为羊叫,俄而为犬吠,俄而为豕啼,而禽鸟昆虫之声,时亦杂出于其间,且人类之喜怒哀乐,毕集于是。及撤帏,则其人出矣。金方言在沪业此者,有十六人,知其姓名者,为天津魏老二、周福保,济南斗金标,兖州陈老二、陈老三,扬州吴小弟、徐老凤,杭州方寿山。
画眉杨
京师有杨姓善作口技者,能为百鸟音,其效画眉也,尤酷似,人皆以画眉杨呼之。礼亲王尝闻其作鹦鹉呼茶声,宛如娇女窥窗,又闻其作鸾凤翱翔,戛戛和鸣,如闻在天际者。至于午夜寒鸡,孤 蟋蟀,亦无不酷似。一日作黄鸟声,如睍睆于绿树浓阴中,韩孝廉崧触其思乡之感,因之泣下。
百鸟张
光绪庚寅五月,嘉善夏晓岩寓京师,招集同人至十剎海,作文酒之会。其地多树,为百鸟所翔集,座客方闻鸟声而乐之。酒半,有善口戏者前席,言愿奏薄技,许之。则立于窗外,效鸟鸣,雌雄大小之声无不肖,与树间之鸟相应答。及毕,询其姓名,则曰:「姓张,人以我能作百鸟之声,皆呼曰百鸟张。」
山右客善烟戏
烟戏,以吸旱烟之烟为之也。干、嘉间,吴林塘广文在京,其同年为设五旬寿宴。吴居太平会馆,贺客盈门,至暮,设筵,几三百座。时纪孝廉汝佶年最稚,而兴最豪。有阿其尊人文达公善谐谑者,且以难孝廉。孝廉谈笑风生,一座捧腹。由是满浮大白,请同座各献所能,以为林塘寿。
时有山右客某擅烟戏之术,本售技于燕、赵间,特挺身自荐,命其仆以烟筒进.其筒长径尺,而口特宏大,能容四两有余,爇火吸之,且吸且嘘,若不见其烟之出入者。少顷,索苦茗一盏,饮讫,即张口出烟一团,倏化为二鹤,盘旋空际,约数十往返。俄闻喉间有声,惟水云一庭而已。细视云鳞中,皆寸许小鹤,渐舞渐大,渐离渐合,又渐聚为二鹤.未几,客手一招,鹤入其口而灭。众复请之,客张口出朵云,中有层楼峭阁,大如指尖,然朱阑碧槛,隐约可见。末复于云山缥缈间,现出「海屋添筹」四字,稍稍化去。众意犹未惬,尚有后请,客订以明日。至明日,则室迩人远矣。或问客为何如人,吴懵然,疑贺友所邀者,殆亦云游中之奇人也。
癯叟善烟戏
刘文恭公生辰,有巨公荐一术者,云善烟戏,呼至,一癯叟也。出烟管尺许,烟斗大逾盎盂,盛烟令满,吸一时许,徐起,登高几,吐之,水波浩淼,云雾弥漫。俄而楼阁重重,森立水面,乘鸾跨鹿者纷集,一鹤衔筹,翔舞空际,为海屋添筹之戏。吐毕下几,烟凝结,半日始散。
僧善烟戏
道光季年,嘉兴市上至一僧,向烟肆募烟,出其烟具,略同于术人所吸者。吸毕,徐徐吐出,盘旋空际,历时乃散。旁有一漕艘旗丁,方吸烟,俟其毕,笑语僧曰:「吾少亦习此。」即吐圈无数,连吸连吐,个个皆圆,徐出浓烟一缕,直穿圈中,累累相属,如青蚨之在贯也。
手技
手技之种类不一,有能拄物于鼻者,每入市,随手举物,如桌椅,则仰承其足,如刀斧,则竖置以柄。尤奇者,取一秤,系锤于颠,而植其末于鼻。又取稻草,摘取其末尺许,揉之极熟,而又捋之使直,缚二十钱于杪,而以其末竖置鼻尖,皆横出于外,不失坠也。
坛子王弄坛
光绪庚子春正月,京师杂耍馆有王某献技,运酒坛如气球,其名为坛子王。家居麻线胡同,身伟露顶,衣短衣。以一大绍兴酒坛厚寸许者,置台上,刮磨光润,画以金龙五色云,以铁器扣其四周,声琅琅然,盖恐人疑其非陶器也。手提而弄之,中铮铮作响,盖置铜铁等丝于内也。始则两手互掷互承,如辘轳转于两臂两肩及背,继则或作骑马势,而掷坛出跨上,摩背跃过顶,承以额,硁然有声,人咸虑其脑裂,而彼恬然也。坛立于额,不以手扶,屡点其首,则坛盘旋转于额,或正立,或倒立,或竖转,或横转,坛中铜铁丝声与坛额相击撞声,铮铮硁硁,应弦合节。俄以首努力一点,则坛上击屋梁,听其下坠于地,地为震动,而坛不少损,则又取弄如前。复上出,仍承之以额,而或承坛口之边,或承坛底之边,如刀下斫其首,而不知痛。手叉腰,坛欹附于额,绕场行数十周,且揖且跽,且稽首,且起立,且下卧,且转辗反侧,而坛如有所系,虽作摇摇欲坠状,而仍不坠也。复努之上及屋,或承以一指,或衔以口,如是者数四往复,则坐而少休,气不喘,色不变也。乃复运之以一臂,绕臂转如风轮,见坛不见臂也。继复运以两臂,左右齐转,则如有两坛分绕两臂者,而不击撞,亦仍一坛也。次运以指,亦如之,次则且运且劈之,闻空中作裂瓦破甑声,视坛,忽若左右分作两半者,忽若上下分作两截者,忽张手揸坛腹而擎之,若坛有柄者,忽握坛口而起,若坛有胶者,诚不可测也。又径以坛置于顶,而袖其两手,如束缚.始以头努坛起,承以肩,左右努之,则左右跳掷.次承以腰,以尻,左右努之,则左右跳掷.次承以膝,亦如之。次承以足背,左右踢之。次承以大指,亦左右踢之。复上出之,而次第下之。继乃上下飞腾,四面盘辟,不辨其是肩,是背,是腰,是尻,是膝,是足,第见满身皆坛,满台皆坛。始则犹见一人袖手转侧于坛阵中,继则观者满眼皆坛,不复见人,观者靡不咄咄称奇。方迷乱间,其人忽歘然仆地,仰卧,坛自屋梁下,击其鼻。羣大惊,而坛且兀立鼻尖。复努立而起,忽倒竖,以两足捧坛直立,以两手履地,绕场而行,两足复分,顶其左右坛,承掷如手弄。良久,忽作虎跳,横转如车轮,而坛随之。忽翻觔斗,起落如蚱蜢跃,而坛亦随之。复两足踢坛上击屋空中,坛与人俱如败叶转,坛忽着地,而兀立其上,向众揖云:「坛子王献丑.」
高跷
高跷,双木续足之戏也。此戏之起颇古,《列子》云「宋有兰子,以技干宋元君,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者是也。后或谓之长趫,或谓之长蹻,或谓之高撬,或谓之踏跷,今称高跷,盖以足系木竿上,跳舞作八仙状也。
蹴踘
蹴踘,游戏之事。踘,亦作鞠,毛丸也,相传起于黄帝之时,分左右曹以踢之。陈迦陵检讨其年有《咏美人蹴踘》词,调寄《抛球乐》,词云:「闻道凝妆多暇,蝉鬓娇嫭,匀面纔了,緪额初竟,纤纤眉妩,蘸画毂翠羽低飞,垒香阔红襟新乳,正好作剧寻欢,小迭鱼笺,遍约嬉春女。向暖日红楼,商量细数,氤氲粉泽,喧阗笑语.算白打秋千和格五,总然无意绪.且水晶帘畔,斜穿鞠域,相邀同去。此际绰约轻盈,娇花百朵,琼枝一树。宝钗松,罗袜小,争漾绛绡穷袴.玉醉花欹,吹乱红巾几缕.一泓香雪,临风慢舞,髣髴似滚琼闺絮。更香球将坠,最怜小玉多能,旁衬凌波微步。渐蹴罢春憨扶鬓影,娇喘浑无语,小换轻容,满身红雨。」
戏球
台湾番人以藤丝编制为球,大如瓜,轻如绵,画以五彩,每风日清朗,会社众为蹋踘之戏。先以手送于空中,众番各执长竿,以尖托之,落而复起,如弄丸戏弹,以失坠者为负,罚以酒。
足球
足球,与蹴鞠相类,盖效西法也,宣统时盛行之。其质料为印度橡皮或涂橡皮胶之帆布,鼓气令满,外裹以皮囊,圆径约八九寸。游戏时,人分两组,偕入长三百三十尺阔百六十尺之广场。场之两端,各立长十八尺阔六尺之木架为门,以球能踢入对面之门者为胜。
黄仲则观虎戏
以虎为戏,乾隆时已有之,不仅西人有此技也。黄仲则尝观之而作诗曰《圈虎行》,诗曰:「都门岁首陈百技,鱼龙怪兽罕不备。何物市上游手儿,役使山君作儿戏。初舁虎圈来广场,倾城观者如堵墙。四围立栅牵虎出,毛拳耳戢气不扬.先撩亮须虎犹帖,以棓卓地虎人立。人呼虎吼声如雷,牙爪丛中奋身入。虎口呀开大如斗,人转从容探以手。更脱头颅抵入口,以头饲虎虎不受。虎舌舐人如舐(孛殳),忽按虎脊叱使行,虎便逡巡绕阑走,翻身踞地蹴冻尘.浑身抖开花锦茵,盘回舞势学胡旋。 「 去」 似张虎威实媚人,少焉仰卧若佯死。投之以肉霍然起,观者一笑争醵钱.人既得钱虎摇尾,仍驱入圈负以趋。此间乐亦忘山居,依人虎任人颐使。伴虎人皆虎唾余,我观此状气消沮。嗟尔斑奴亦何苦,不能决蹯尔不智,不能破槛尔不武,此曹一生衣食汝。彼岂有力如中贲,复似梁鸯能喜怒。汝得残餐究奚补,伥鬼羞颜亦更主。旧山同伴倘相逢,笑尔行藏不如鼠。」
马戏
马戏,古百戏名,马舞之属。《盐铁论》云:「马戏鬬虎。」《三国志?甄皇后传》注:「后年八岁,外有立骑马戏者,家人皆上阁视之,后独不行。」《梦华录》云:「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盖先一人空手出马,谓之引马.次一人磨旗出马,谓之开道旗。又一执旗挺立鞍上,谓之立马.或以身下马,以手攀鞍而后上,谓之骗马. 「 骗俗借为诓骗字,古曰戏马,《汉书》注称为截马之术,《西河诗话》谓之卖解。」 或手握定镫袴,以身从后秋往来,谓之跳马.忽以身离鞍,屈右脚挂马骔,左脚在镫,右手把骔,谓之献鞍。」又曰:「弃鬃背坐,或以两手握镫袴,以肩着鞍桥,双脚直上,谓之倒立。忽掷脚着地,倒拖顺马而走,复跳上马,谓之拖马.或留左脚着镫,右脚出镫离鞍,横身在鞍一边,左手捉鞍,右手把鬃,存身直一脚顺马而走,谓之飞仙膊马.又存身拳曲在鞍一边,谓之镫里存身,或右臂挟鞍,足着地顺马而走,谓之赶马.」凡此,皆与西洋之马戏绝相似也。
陆古渔观走马
《鹿邑道中观内人走马歌》,钱塘陆古渔广文梦熊作也,歌云:「春来仆仆江北道,落花低拂裙腰草。美人如玉娇春风,绝技人夸身手好。真源城外长堤边,绿杨大道沙如绵.红妆骑马试马走,金鞿玉勒珊瑚鞭。杏子衫轻宫袖小,双分绣袴纤趺绕.乌绫裹额斜插花,结束腰围柳枝袅。初来调辔驰康庄,花骢蹀躞游龙强。周流已觉四蹄熟,一声拨叱看腾骧.匹练光中人不见,观者如山色都变。欹身附马伏马腹,翩若惊鸿低掣电。翻身上马立鞍桥,婕妤当熊马更骄。仙乎仙乎欲飞去,万人助喝雷动摇.花翻尘滚流光激,盘尽围场渐收靮.徐整云鬟再束腰,一朵芙蓉红欲滴。别有美人马上旋,横陈玉体如小怜.已惊跟絓忽倒立,摩空两瓣凌波莲。殊姿异态难悉数,二美环旋纔接式。姗姗仙骨汉宫初,飞燕何曾掌中舞。从容下马整华裙,绳戏竽缘技有余.试问隐娘、红线辈,双丸剑术将何如?」
文宗观马戏
咸丰时,每至上元日,文宗辄于未申之交,驾至西厂,先陈八旗骗马诸戏,有一足立鞍镫而驰者,有两足立马背而驰者,有扳马鞍步行而并马驰者,有两人对面驰来各在马上腾身互换者,有甲腾出乙在马上戴甲于首而驰者,曲尽马上之奇。日既夕,则楼前舞灯者三千人列队焉,口唱《太平歌》,各执彩灯循环进止,各依其缀兆,一转旋,则三千人排成一「太」字,再转成「平」字,以次作「万岁」字,又以次合成「太平万岁」字,所谓太平万岁字当中也。舞罢,则烟火大发,其声如雷霆,火光烛半空,但见千万红鱼,奋迅跳跃于云海之内也。
西人演马戏
西人之至沪为马戏者不常有,演时,大抵张广幕为场,场形圆,中央为奏技处,观者环坐四周。场有奏乐处,铃动乐作,演技者联翩而出,骑术极精。初用常法骑马,循场而走,继则立于马背,旋以两膝跪于马背,且走且跳索,或令马走方步。其始马首尚有缰,未几,即尽去之。或一人立于场中,举鞭为号,马即如法作种种游戏。又能驯伏狮虎及象等兽,驱使之,无异于驱马.且能倒立,以手代足而步行。或跨一轮,上十数层之阶级,或上悬空之梯,或步行于铁丝之上,或以种种方法踏脚踏车。最妙者为翻棍,其身手之快,直无异于飞鸟也。
猴戏
凤阳韩七能弄猴。凡弄猴者,仅畜一二。七所畜多至十余,凡猨狙玃父之属,大小毕具,且不施羁勒。每演剧,生旦凈丑,鸣钲者,击鼓者,奔走往来者,皆猴也,无一不备,而无一逃者。他弄猴者多异之,叩其术,不得。久之,乃知韩故瘾君子也,每得猴,辄锁致榻前,陈芙蓉膏一盎,灯一具,高卧吸之。猴既不能脱,躁跃久之,则亦登榻弄烟具。韩即喷以烟,猴初惊却,久而安之,则亦戏效人偃卧,就灯嘘之,韩即教以烧吸之法。不匝月,瘾成,则解其锁键,猝举棒击之,猴负痛奔逃。顷之,瘾发,则又自屋角下窥.更诱之下,予以烟,虽更挞之,终不走矣,乃率以教演,帖如也。
犬能读书
光绪时,台州人某蓄一犬,能读书。初教以人语,渐能了解,乃授以书。始亦甚艰苦,阅十余年,诲之弗倦,自琅琅上口矣。于是携之四方,令献技为活。犬居于笼,至演技时则出,犬乃拜手者再,如拱鼠然。已而启箧,取《礼记》一册,读《檀弓》篇,能不爽一字。既又取《周易》出,读《系辞传》,亦甚熟。读毕,仍入笼,某乃饲以面包,食已即睡。有人尝亲见之,谓此犬为黑色,为状殊不异常犬,其读书声极嘹亮,惟发音时稍强硬,不能如人语之便捷。然《檀弓》与《系辞传》皆赘牙佶屈,不易上口,而此犬竟能成诵也。
鼠戏
康熙时,王子巽在京师,曾见一人于长安市上卖鼠戏,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余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于肩,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
躐嘴鸟演戏剧
嘉庆己卯秋,江宁市上有豢蜡嘴鸟以鬻技者。鸟有六,其四自能开箱,衔面具,登小台演剧。其一能识字,取载明《百家姓》字之小纸牌,各书一字,散布席上,任意呼取某字,自能觅之,百不失一。其一能鬬天九牌,可与三人合局作胜负。
金鱼排队
有畜金鱼者,分红白二种,贮于一缸,以红白二旗引之。先摇红旗,则红者随旗往来游溯,疾转疾随,缓转缓随.旗收,则鱼皆潜伏。白亦如之。再以二旗并竖,则红白错综旋转,前后间杂,有如走阵者然。久之,以二旗分为二处,则红者随红旗而仍为红队,白者随白旗而仍归白队,是曰金鱼排队。
蛙戏
王子巽在都,曾见一人作剧于市,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而鸣.或与以金钱,则其人乱击蛙顶,如拊云锣,宫商词曲,悉了了可辨。
又有畜蛙为戏者,携一木匣,中有一大蛙,及数小蛙。开匣,则大者先出,小者随之,大者居中外向,小者旁列。大者鸣一声,小者亦鸣一声,大者鸣两三声,小者亦鸣两三声。其后,大者迭鸣不已,小者亦然。及毕,则仍如出时次序,自入匣中,谓之蛙教书。
袁子才幼时居杭州之葵巷,尝见有售技者,身佩一布袋、两竹筒,袋贮虾蟆九,至市肆柜上,演其法毕,索钱三文,即去,一名虾蟆教书。其法,设一小木椅,大者自袋跃出,坐其上,八小者亦跃出,环伺之,寂无声。其人喝曰:「教书。」大者应声曰:「阁阁.」羣皆应曰:「阁阁.」自此连曰「阁阁」,几聒人耳。其人曰:「止。」即绝声。
同治时,有人于市上出一小木匣,启其盖,出横木一条,广半尺余,高寸许,下有四足,横列于柜。向匣中喌喌而声,倏有一虾蟆跃出,以前两足按横木上,面南而跃,即有小蛙十余,一一跃出,依次以两足据横木,北面踞坐。既定,其人取小拍板击一下,于是虾蟆发声一鸣,诸小蛙辄以次齐鸣.旣而虾蟆阁阁乱鸣,则小蛙亦阁阁鸣不已,久之,其人复击拍板一下,则虾蟆止不复鸣,诸小蛙亦截然而止矣。其人复喌喌呼之,虾蟆仍跃入匣中,诸小蛙亦相随而入。
蚁阵
袁子才尝于少时在杭见蚁阵之戏,其法,张红白二旗,各长尺许,乞人倾其筒,则有红白蚁千许乱走柜上。乞人扇以红旗,曰:「归队。」红蚁排作一行。扇以白旗,曰:「归队。」白蚁排作一行。又以两旗互扇,喝曰:「穿阵走。」红白蚁遂穿杂而行,左旋右转,行不乱步。行数匝,以筒接之,仍蠕蠕然入筒矣。
有售技于吴市者,曰蚁战,截竹为二管,畜蚁二种,一红一白。将戏,则取红白小纸旗二面,东西插于几,取管,去其塞,分置两旁,各向管口弹指数下,蚁随出,其行自成行列,分趋,止于旗下,排列如阵。其人复出一小黄旗,作指挥状,羣蚁即纷纷齐进.两阵既接,举足相扑,两两互角,盘旋进退,悉中节度。久之,即有一羣返走扰乱,若奔溃者,其一羣争进,行如飞,居然战胜追奔也。其人复举黄旗麾之,胜者即返,以次入管,其一羣亦络绎奔至,争相入,不成列矣。
傀儡戏
傀儡,木偶戏也,本作窟礧子,亦云魁礨子,作偶人以戏嬉舞歌,本丧家乐也。汉末始用之于嘉会,而尤为齐后主高纬所好。高丽亦有之。今有大小二种,木偶大者长三四尺,小者长尺余,被以文绣,口目能翕张,手足能舞蹈。盖其身有机棙,演时木偶出台,人隐于幕中而牵之使动也。唱曲道白,皆人为之,佐之以乐器。
影戏
影戏,与西人发明之影戏异,俗称之曰羊皮戏者是也。盖以彩色缋画羊皮为人,中有机捩,人执而牵之,则能动,进止动作,与生人无异。演时夜设帐,张灯烛,隔帐望之。其唱曲道白,则皆人为之也,而亦有乐器佐之。
电光影戏
活动影戏,为电光之作用,故曰电光影戏,亦称活动写真,为近年美人爱迭孙所发明。其法于人物动作时,用照相镜顺序摄影,印于半透明之胶片中,片片相衔接,成为长条,用特制器械,以一定之速度移易之,由幻灯中现出,令其影像前后联续,视之栩栩如生,画片愈多,举动之层次愈明。爱迭孙又以留声装置其中,使声音与动作相应,其精巧为益进.光、宣间,我国人亦能仿为之矣。
光绪末,特简大员赴欧美考察政治,端忠愍公方自西洋调查归,携有活动电影器一具,闻将以进呈内廷者。先试演于私第,因光焰配合失当,轰然炸裂,毙多人,忠愍以送客得免,进呈之议遂息。
《清稗类钞》饮食类清稗类钞
饮食类
饮料食品
饮,咽水也。茶、酒、汤、羹、「汤之和味而中杂以菜蔬肉臛者,曰羹。」浆、酪之属,皆饮料也。食,以有定质之物入口,间或杂有流质,而亦最居少数者也。然所谓食品者,有时亦赅饮料而言,盖人所以养口腹之物,皆曰食也。
饮食之所
饮食之事,若不求之于家而欲求之于市,则上者为酒楼,可宴客,俗称为酒馆者是也。次之为饭店,为酒店,为粥店,为点心店,皆有庖,可热食。欲适口欲果腹者,入其肆,辄醉饱以出矣。
上海之卖饭者,种类至多。饭店而外,有包饭作,孤客及住户之无炊具者,皆可令其日备三餐,或就食,或担送,惟其便。有饭摊,陈列于露天,为苦力就餐之所。有饭篮,则江北妇女置饭及盐菜于蓝,携以至苦力麕集之处以饷之者也。
饮食之研究
饮食为人生之必要,东方人常食五谷,西方人常食肉类。食五谷者,其身体必逊于食肉类之人。食荤者,必强于茹素之人。美洲某医士云,饮食丰美之国民,可执世界之牛耳。不然,其国衰败,或至灭亡。盖饮食丰美者,体必强壮,精神因之以健,出而任事,无论为国家,为社会,莫不能达完美之目的。故饮食一事,实有关于民生国计也。其人所论,乃根据于印度人与英人之食品各异而判别其优劣。吾国人苟能与欧美人同一食品,自不患无强盛之一日。至饮食问题之待研究者,凡十七端。一,人体之构造。二,食物之分类。三,食品之功用。四,热力之发展。五,食物之配置。六,婴孩与儿童之饮食。七,成人之饮食。八,老年之饮食。九,食物不足与偏胜之弊。十,饮食品混合与单纯之利弊。十一,素食之利弊。十二,减食主义与废止朝食之得失。十三,洗齿刷牙之法。十四,三膳之多寡。十五,细嚼缓咽之必要。十六,饮食法之改良。十七,牛乳与肉食之检查。
饮食之卫生
人情多偏于贪,世之贪口腹而致病,甚有因之致死者,比比皆是,第习而不察耳。当珍馐在前,则努力加餐,不问其肠胃胜任与否,而惟快一时之食欲,此大忌也。人本恃食以生,乃竟以生殉食,可不悲哉!人身所需之滋养料,亦甚有限,如其量以予之,斯为适当。若过多,徒积滞于肠胃之间,必至腐蚀而后已。故食宜有一定限制,适可而止者,天然之限制也。顺乎天,即顺乎道矣。
于饮食而讲卫生,宜研究食时之方法,凡遇愤怒或忧郁时,皆不宜食,食之不能消化,易于成病,此人人所当切戒者也。急食非所宜,「不咀嚼之谓。」默食亦非所宜。「不言语之谓。」食时宜与家人或相契之友,同案而食,笑语温和,随意谈话,言者发舒其意旨,听者舒畅其胸襟,中心喜悦,消化力自能增加,最合卫生之旨。试思人当谈论快适时,饮食增加,有出于不自觉者。当愤怒或愁苦时,肴馔当前,不食自饱。其中之理,可以深长思焉。
食时宜从容不迫,午餐、晚餐之前,必休息五分时,餐后至少休息十分,能以二刻为最佳。食品中以富于滋养料而又易于消化者为上品,油煎之物与糖果之类,皆难消化,自以不食为是。具奋兴性之物,如胡椒等类亦然。三餐宜有定时,有节制,一切杂食均不宜进。
牛乳,饮时必煮沸之。伪造者,辄搀泔水,或以提取乳油之余料,其有腐败者,更加碱以灭其臭味。又有臭气或酸味者,以及病牛之乳,服之皆有害。且牝牛患结核病「传于人身即成肺痨。」者极多,故榨得之乳,尤宜多煮。
鱼鸟兽等肉,中多含滋养料,其成分大都为蛋白质与脂肪,若烹调之法不同,消化亦有难易之别。其中以焙烧为最,蒸煮次之。至牛豚及鱼等肉,每含寄生虫之卵,故最不宜生食。又细小之鱼骨、骨片以及一切尖细之物,若误食,其为害甚剧。
以肉入水久熬之汁,仅含灰质及越几斯,其蛋白质则凝结而留于肉片,故滋养料已少。至鱼鸟等肉熬出之汁,功用亦同。
卵含滋养分最多,内分卵白、卵黄二种。卵白乃水与蛋白质合成,卵黄则悉为脂肪。若生食,或烧煮得适当之火候,皆易消化,煮之过熟,则消化甚难。
贝类含水虽多,然合蛋白质亦甚富,中以牡蛎为最良。甲壳类肉质,亦与贝类无大异。惟此二类之物,煮时过多,则其质坚硬,食之不易消化。
谷类为米、大麦、小麦、稞麦、粟、稗、黍、玉蜀黍、荞麦等。米中所含之蛋白质与脂肪虽少,然多含小粉质,煮为饭而细嚼之,则消化吸收皆易。大麦、小麦及其它谷类等,其外面皆有木材质包之,故颗粒甚坚,食之不易消化。若磨成粉末,制为面包、糕饼等物,则功用转胜于米。
豆类为大豆、小豆、豌豆等,皆富蛋白质。大豆所含之脂肪,多于牛肉,故为廉价滋养品中之第一。豆类之皮膜,较硬于谷类,调制若不得宜,不易消化。若能磨成粉末,为最善。至豆腐、豆酱,均属滋养之美品,且易消化。
菜类之叶、茎、根、块茎等,皆可食。若白菜、菠菜,其中多含小粉与植物细胞质,惟含蛋白质甚少,其质老者颇难消化。薯、萝卜、茄、藕等物之功用,皆与菜类同。
果类无滋养之质料,惟含有糖质及果酸,可助消化,且能通利大便。食时宜去皮核,亦可加糖煮之。若食其未成熟者,或食之过多,即易致疾。小儿至夜,尤宜戒食。
菌类,即香蕈等,略合蛋白质,不易消化。更有数种含毒之蕈,误食即死。
海菜类为苔菜、海带等,虽有香味,而含滋养分甚少,然易消化。
香辛料为蕃椒、胡椒、姜、山萮菜等,皆助消化,惟其害与酒同。
酒类,如米酒、麦酒、葡萄酒等之仅由酦酵所成者,烧酒等之由蒸溜法而得者,要皆含有酒精。惟成于酦酵之酒,其酒精较蒸溜者所含为少。饮酒能兴奋神经,常饮则受害非浅,以其能妨害食物之消化与吸收,而渐发胃、肠、心、肾等病,且能使神经迟钝也,故以少饮为宜。
茶类为茶、咖啡、可可等。此等饮料,少用之可以兴奋神经,使忘疲劳,多则有害心脏之作用。入夜饮之,易致不眠。
饮食以气候为标准
人类所用之食物,实视气候之寒暖为标准。如气候寒冷时,宜多食富于脂肪质之动物类,饮料则宜用热咖啡茶及椰子酒。欲为剧烈之筋肉运动,如畏寒,则饮酒一杯,或饮沸水均可。至炎热时,宜多食易于消化之植物类,取其新鲜者,腌肉等则不可多食,饮料须多,以沸而冷者为宜,不宜饮酒。若悉任一己之所嗜,无论何时,皆取同样之食物,则缺乏植物质而消化不良,遂成坏血症矣。预防之物,以柠檬汁为最佳。总之,气候变化,食物亦宜更易,断不能一成而不变也。
我国欧美日本饮食之比较
欧美各国及日本各种饮食品,虽经制造,皆不失其本味。我国反是,配合离奇,千变万化,一肴登筵,别具一味,几使食者不能辨其原质之为何品,盖单纯与复杂之别也。
博物家言我国各事与欧美各国及日本相较,无突过之者。有之,其肴馔乎?见于食单者八百余种。合欧美各国计之,仅三百余,日本较多,亦仅五百有奇。
西人论我国饮食
西人尝谓世界之饮食,大别之有三。一我国,二日本,三欧洲。我国食品宜于口,以有味可辨也。日本食品宜于目,以陈设时有色可观也。欧洲食品宜于鼻,以烹饪时有香可闻也。其意殆以吾国羹汤肴馔之精,为世界第一欤?
食物消化时刻之比较
食物入腹,消化之时刻各有不同。一,米饭须一小时,二,鱼须一小时三十分。三,苹果须一小时三十分。四,野兽须一小时三十五分。五,生蛋须二小时。六,煮熟大麦及蚕豆须二小时。七,牛乳须二小时十五分。八,火鸡须二小时三十分。九,鸡须二小时三十分。十,牛须三小时。十一,熟蛋须三小时。十二,鸡面须三小时。十三,马铃薯须三小时。十四,胡萝卜须三小时三十分。十五,面包须三小时三十分。十六,蛤须三小时三十分。十七,燕菁须三小时三十分。十八,生玉蜀黍及蚕豆须三小时三十五分。十九,腌鱼须三小时。二十,腌牛须四小时十五分。二十一,甘薯须四小时二十分。二十二,猪须四小时三十分。
食物之所忌
食物之应忌者,疔疮误服火麻花,渴极思水,误饮花瓶中水;肴馔过荆林,食之;老鸡食百足虫有毒,误食之;驴肉荆芥同食;茅檐水滴肉上,食之;蛇虺涎毒,暗入饮馔,食之,以上皆无药可解。又有应忌者,黑砂糖与鲫鱼同食,生虫。与笋同食,成痴癖。鸡与韭菜同食,生虫。葱与蜜同食相反,伤命。蟹与柿同食,成膈疾。韭菜多食,神昏目眩。蒜多食,伤肝痿阳。苋菜与鳖或蕨菜共食,生血鳖。冬瓜多食,发黄疸。九月勿食土菌,误食,笑不止而死。中其毒者,饮粪清即愈。甜瓜沉水者,杀人,双蒂者亦然。鲫鱼春不食者,以头中有虫也,有脚气病者勿食。铜器盛水,隔夜不可饮。牛马驴自死者,食之,得恶疾。河豚鱼有毒,不宜食。中其毒者,橄榄汁解。鳝鱼多食,成霍乱。鳖之足赤者,腹下有主字形者,三足者,目白者,目大者,腹有蛇文者,皆杀人。夏月多有蛇化为鳖者,宜戒之。蟹背有星者,脚不全者,独目者,腹有毛者,能害人,有风疾者俱不宜食。
各处食性之不同
食品之有专嗜者,食性不同,由于习尚也。兹举其尤,则北人嗜葱蒜,滇、黔、湘、蜀人嗜辛辣品,粤人嗜淡食,苏人嗜糖。即以浙江言之,宁波嗜腥味,皆海鲜。绍兴嗜有恶臭之物,必俟其霉烂发酵而后食也。
日食之次数
我国人日食之次数,南方普通日三次,北方普通日二次。日食三次者,约午前八昤至九时为早餐,十二时至一时为午餐,午后六时至七时为晚餐。朝餐恒用粥与点心,午餐较丰,肉类为多,晚餐较淡泊。而昼长之时,中等以上之人家,又有于午后三四时进点心者,其点心为糕饼等物。日食二次者,朝餐约在十时前后,晚餐则在六时前后。朝餐多肉类,晚餐亦较淡泊。而早间起床后及朝晚餐之中,亦进点心,多用饼面及茶。普通饭食,半皆一次面饭一次米饭。商店有日食三次者,则无点心。至富贵之家,迟起晏寝,有日食四次而在半夜犹进食者,则为闲食之习惯,非普通之风俗矣。
兰州人日皆二食
兰州为甘肃之省会,其居民日皆二食,一米一麦。米产甘州,然非贫者所得尝。贫者仅以面条置水中炊熟之,临食加盐少许,佐以辛辣品而已。
苏州一日五餐之误传
高宗南巡,回銮后,曾语侍臣曰:「吴俗奢侈,一日之中,乃至食饭五次,其它可知。」盖谓江苏也。其实上达天听者,传之过甚耳。如苏、常二郡,早餐为粥,晚餐以水入饭煮之,俗名泡饭,完全食饭者,仅午刻一餐耳。其它郡县,亦以早粥、午夜两饭者为多。
苏州人之饮食
苏人以讲求饮食闻于时,凡中流社会以上之人家,正餐、小食,无不力求精美,尤喜食多脂肪品,乡人亦然。至其烹饪之法,概皆五味调和,惟多用糖,又喜加五香,腥膻过甚之品,则去之若凂。
沪人之饮食
沪多商肆,饮食各品,无不具备,求之至易,而又习于奢侈。虽中人以下之人,茶馆酒楼,无不有其踪迹。以常餐言,几无一人蔬食也。
沪丐之饮食
人所恃以生存者,衣食住也。而以沪丐生活程度之与中人较,所不及者,衣与住而已,食则相等。盖沪多食物之肆,中西餐馆,固非乞丐梦想之所及,而若饭馆,若粥店,若面馆,若糕团铺,若茶食店,若熟食店,若腌腊店,果挟百钱以往,即可择而啖之,故常有乞丐之踪迹焉。以饭馆言,饭每碗售钱二十文,盐肉每碗售四十文。以粥店言,粥每碗售十文,盐菜每碟不及十文。以面馆言,肉面、鱼面每碗售四十五文。以糕团铺言,糕团每件售五文、七文。以茶食店言,饼饵糖食有可以十文、五文购之者。以熟食店言,酱肉五十文可购,酱鸭三十文可购,火腿百文可购。以腌腊店言,猪头肉每件售七文,盐鸭卵每枚售十五文。沪丐日入至少者,亦得钱百余,如是而欲求一日之饱,何所不可。且中西餐饭馆食客之所余,有时亦为乞丐所享受。盖食客既果腹而行,其席次所余之羹肴,餐馆役人往往从而检之,杂投于釜,加以烹饪,而置之碗中以出售,曰剩落羹,与食肆中所售之全家福、十锦菜畧相等,每碗仅售十钱,亦自为乞丐所易得者也。而此羹有时尚有零星之燕菜、鱼翅在其中焉。吾恐中流社会之人,或有终身不得一尝,而将自悔其不为丐矣。
至若鸦片烟之计箬也,箬仅售钱数十文。纸烟之计枝也,枝仅售钱三四文。茶酒之计碗也,碗各仅售钱十文。丐之得此,自尤易矣。
沪丐岁入款之多者,或四五倍于督抚之俸。盖督抚之俸,岁仅银一百四十两也。以塾师之束修、店伙之薪水儗之,诚有不可同年而语者矣。且丐之日用,仅为食,无妻孥之累,无衣住之费,无明日之计。以其所得,悉耗之于口,犹不能餍刍豢饫肥甘乎?金奇中久于沪,尝至公共租界之僻地,见有羣丐席地而坐,肥鱼大肉,恣为饮啖者,有三四起,即其证也。
奇中又尝见有自山左流转至沪之丐矣,男女各一,若夫妇,挈一可十龄之幼女蹲于地,男女持大瓢之糠核而咽之,其女则食败絮。非岁饥而已若此,以是益知大无之岁,草根树皮之可贵也。
宁绍人之饮食
宁波及绍兴人日必三饭,且以饭时必先饮酒者居大多数。
闽粤人之饮食
闽、粤人之食品多海味,餐时必佐以汤。粤人又好啖生物,不求火候之深也。
闽人之饮食
闽人所饮之酒曰参老,曰淡老。其烹饪时所加之调料,少酱油而多虾油,盖以微腥为美也。红糟亦常用之。至于鸡,他处率谓雌鸡益人,而雄者易发宿疾,价亦雌贵于雄。闽则异是,谓雌鸡于人无甚滋养,而雄鸡则大补益,故雄鸡之价,每高过于雌者三之一。中人之家,产妇以食雄鸡百只为尚。且如小儿痘疹后,及久病之人,率以雄鸡为调养要品,皆他处所闻而咋舌者也。然西人以鸡类为补品,雄者尤健全,闽俗正自不误也。
闽中虾蛄长二寸许,味与虾类,而形则大异,即江淮间呼为虾鳖者。人亦不甚珍视,寻常人家往往食之,不与珍错列也。以葱酒烹之,佐酒颇佳。
肩担熟食而市者,人每购而佐餐,为各地所恒有。至随意啖嚼之品,惟点心、糖食、水果耳。闽中则异是,鸡鸭海鲜,烹而陈列担上,并备酱醋等调料,且有匕箸小凳,供人坐啖,沿街唱卖,与粤中同。其后则上海亦有之矣。
肆中恒市一种海鲜,切碎,以碗盛之,土音曰号。其壳与蟹同色,状如覆瓢,上有数小孔,尾三棱如矛头,伏地行极速,仰其体而视之,则对生十二足,中具如钩刺者,无虑数百,即其口也。更有如蟹脐者多片,附属于后,为状至可畏。土人谓切之颇不易,手或为其钩刺所中,皮肉即糜碎。仰之,即不易转动,以刀就四围划之,始毙。其壳至坚,虽刀斫,亦不易入。闽人初亦不知其能供口腹也,侯官沈文肃公葆桢识其名,取以佐馔,众始知其可食,后即成为佳品矣,并知此物即鲎,《山海经》、《岭表录异》诸书纪之颇详。
马江去海仅八十里,故海鲜至伙。文蛤也,香螺也,珠蚶也,江瑶也,虽谓之曰珍错,尚不足异。惟有一物如蜈蚣,色绿而多足,长寸许,以油炙之,和盐而食,云出之水中,岁仅春秋分前后三日有之,颇珍贵。惟初食者,必通身发肿,数日再食,即无虑。
广东产妇之饮食
广东产妇之饮食品,当未分娩之一月,亲故预送醋及生姜所炼之膏以饷之。
太平人之饮食
四川太平之男女,皆喜饮酒,日夕必尽醉。尤嗜茶,晨起即啜之,亦视酥油奶茶为要需。牛羊肉为常馔,豕肉亦脔以为羹,惟病毙者及犬马之肉皆不食。而视米为至贵极罕之品,则以太平多风,稻不易实之故。故非父母病笃,不以作饭。食无定时,饥即食之。其主要品为糈巴,盖先煮水作汤,盛于木椀或土缶,以指调之者也。
湘鄂人之饮食
湘、鄂之人日二餐,喜辛辣品,虽食前方丈,珍错满前,无椒芥不下箸也。汤则多有之。
易实甫观察顺鼎,湘人也,籍龙阳,尝以《八声甘州》调为词,以咏美人之食,词云:「忆食时初竟晓梅妆,对面饱端相,是天生两口,甜恩苦怨,总要同尝。还把檀郎二字,细嚼当槟榔。漱水休倾却,中有脂香。闻道别来餐减,只相思一味,当作家常。想瓠犀微露,剔着尽思量。恁桃花煮成红粥,早拚他心里葬春光。侬只梦胡麻熟否,不梦黄粱。」复与其弟叔由及宁乡程子大联句以咏之,词云:「忆食时脂晕尚留唇,含情递余杯,「子大」说春纤切笋,郎应可口,小婢亲煨。「叔由」故向卿卿索哺,郎性忒如孩。「实甫」笑语加飧未,底用侬陪?「子大」总是团栾玉案,问有时对面,何似肩偎?「叔由」厌灵狸馋杀,嗅到凤头鞋。「实甫」似生成一双象筯,也朝朝在手不分开。「子大」还向把牙儿剔着,替拔金钗。「叔由」」
滇人之饮食
滇人饮食品之特异者,有乳线,则煎乳酪而抽其如丝者也。有饧枝,则调糯芋之粉而沃以糖缀以米也。有鬼药,则屑蒟蒻以为之也。有蓬饵,则杂缕饼饵而曝于日中也。
黔人之饮食
贵州物产有竹荪、雄黄之类,蔬菜价值亦廉。居民嗜酸辣,亦喜饮酒,惟水产物则极不易得,鱼虾之属,非上筵不得见。光绪某岁,有百川通银号某,宴客于集秀楼,酒半,出蟹一簋,则谓一蟹值银一两有奇,座客皆骇,此足以见水产物之难得而可贵也。
京师之饮食
都人饮料,茶为香片,酒为白干,皆普通所嗜。遇体中不适时,辄进糖水,盖以白糖和入热水也。
京师食品
京师春蔬之妙,甲于全国,乡人晨以小车辇入城市,种类甚多,价与鱼肉埒。
蟹出最早,往往夏日已有。其尖脐者,脂膏充塞,启其壳,白如凝脂。团脐之黄,则北蟹软而甜,若来自南者,硬而无味,远不逮也。
填鸭之法,南中不传。其制法有汤鸭、爬鸭之别,而尤以烧鸭为最,以利刃割其皮,小如钱,而绝不黏肉。
金陵有便宜坊桶子鸡,京师米市胡同亦有之,虽与烧鸭并称,而鸭则不如他肆,惟鸡独胜,色白而味嫩,嚼之,无渣滓。
京师虽陆地,而农圃之家多谙陶朱种鱼术,故鱼多肥美。酒肆烹鲜,先以生者示客,即掷毙之,以示不窃更。肆中善烹小鲜者,可得厚俸,谓之掌勺,故人多趋之若骛焉。
黄芽菜亦甚佳,而不及山东、河南之巨。市菜者以刀削平其叶,置之案,八人之案,仅置四棵耳,可称硕大无朋矣。以此菜腌作冬虀,颇脆美。
醯、酱二物,为烹调所必需,而京师以黑醋、白酱油为贵,味特鲜美。南中辣椒,有皮无肉,京产者肉甚厚,外去其皮,内去其子,专以肉捣成酱,而和以饧、盐,拌入他菜,其妙独绝。
北人骂人之辞,辄有蛋字,曰浑蛋,曰吵蛋,曰倒蛋,日黄巴蛋,故于肴馔之蛋字,辄避之。鸡蛋曰鸡子儿,皮蛋曰松花,炒蛋曰摊黄菜,溜蛋曰溜黄菜,煮整蛋使熟曰沃果儿,蛋花汤曰木樨汤。木樨,桂花也,蛋花之色黄如桂花也。蛋糕曰槽糕,言其制糕时入槽也。而独于茶叶所煮之鸡蛋,则不之讳,曰茶鸡蛋。
其在正月,则元日至五日为破五,旧例食水饺子五日,曰煮饽饽。然有三日、二日或间日一食者,亦即以之飨客。十五日食汤团,俗名元宵是也。又有所谓蜜供者,则专以祀神。以油面作荚,砌作浮图式,中空玲珑,高二三尺,五具为一堂,元日神前必用之。果实、蔬菜等,亦叠作浮图式,以五为列,此各家所同也。
元日至上元,商肆例闭户半月或五日。此五日中,人家无从市物,故必于岁杪烹饪,足此五日之用,谓之年菜。
宁古塔人之饮食
宁古塔人之饮食品,康熙以前以稗子为贵人食,下此皆食粟,曰粟有力也。不饮茶,无陶器,有一磁碗,视之如重宝,久之亦不之贵矣。凡器,皆木为之。高丽制者精,复难得,大率出土人手。匕、箸、盆、盂,比比皆具,大至桶瓮,高数尺,亦自为之。
有打糕,黄米为之精。有饼饵,无定名,入口即佳也。多洪屯有蜂蜜,贵人购之以佐食,下此不数数得。盐则取给于高丽,每十月,译使至宁古,昂邦章京檄牛彔,督市盐者以行,给其仆马,至高丽之会同府。会同去王城尚三千里,荒陋犹宁古也。其国亦遣官与我使授受,交易盐及牛、马、布、铁,复还。凡五六十日而始竣事。问其官,亦以供应为苦。满人得盐,乃高价以售之于汉人,惟退而自啖其炕头之酸虀水。菜将霜,取而置之瓮,水浸火烘,久而成浆,曰胜盐多多许。
汴人之饮食
汴人常餐,以小米、小麦、高粱、黍、粟、荞麦、红薯为主品。而下饭之物,则为葱、蒜、韭菜、莱菔,调料以盐、醋为主,而大米、鱼、肉、油、酱等,食之甚稀。
蒙人之饮食
蒙人一日三餐。两乳茶,一燔肉。以牛羊肉用清水略煮,或置牛粪蓺火,炙片时,左手持肉,右手以小刀脔割,黏盐末嚼蒜瓣而食之。食毕,用衣代巾,拭手口,以衣多油腻者为荣,意谓无日不饱也。
其制白酸油、黄油、奶饼之法,则如下。白酸油以牛奶制之,法于夏日聚牛奶「夏日草盛牛肥而多乳。」置锅中,微煮,不用滚,俟其面结皮,「此皮名为奶皮。」取下二三层,取其余倒于缸,以物覆之,不使透风。约十余日,俟味已酸,再入锅微煮,以匙取其浮油,即为黄油,其底即白酸油也。
制黄油法,以干奶饼置锅中微煮,取其浮油即成,然不酸。
制奶酒法,于夏季收集牛奶,置缸中,以棍搅之使酸,置蒸溜器中,蒸取其气即成。「法同内地蒸高粱然。」味酸劣,几难入口,亦无酒味,斤价银三钱许。
黄白油储牛羊之腹中,绳缚之,置于冷处,味经久不变。
新疆之蒙古人,其饮食与普通之蒙人略异。烹茶,和以盐,濡以牛湩,献佛而后食之。食毕,男女内外各执其业。午餐亦如之。日晏,牧者归,取牛羊乳以备宿餐。其食也,湛面肉于汤而瀹之,古礼所谓爓者是也。食毕就寝,不燃烛,灶烬而眠。凡食,以茶、乳为大宗,酥油、奶酒均以乳酿之。酿余之乳,制为饼,曰奶饼,酿酒,值客至,必延坐尽饮而后已。
青海之蒙长饮食,或用箸、勺与磁碗,番目则以手取食食。器以木为之。蒙长饮清茶,噉米、面,番目惟食青稞粉。茶汁非乳不甘,复以牛羊乳熬茶和酥油,色如酱,腻如饴。
青海柴达木人之饮食
青海柴达木人之制造饮食各品,其酥酪之制,以牛羊乳满注木桶,盖凿一孔,木槌柄长三四尺,穿孔中而捣之,昼夜皆捣,俟其干如浆,即成酥矣。色白者为上,黄次之,红又次之,红色而和血液骨汁者为下。捣成数日,初腥膻不可近,以茶一盂,调少许,即腻如粥,久而可口,觉清水茶反无味矣。常食能御寒,健筋力,治血虚、气喘诸症。沸水贮于桶,俟其冷,浸酥酪,酥沉油浮,毋摇动,日以鲜乳汁滴之,以味酸为度,约数十日,成湩酒矣。味酸而腥,略带酒气,不易醉。乳饼以黑麰粉调酥为之。乳脯以牛羊肉熬而成糜,晒干如豆干,见水即酥,旅行便于携带。此皆番地本产也。其后有豆乳,有酸乳,有曲酒,有烟叶。
回教徒之饮食
内地回教徒之饮食品,与汉人较,不甚异,茶、酒皆饮之。惟肴馔不用豕,煎炒各品之普通用猪油者,大率以牛油、羊油、鸡油、麻油代之而已。
藏人之饮食
藏人饮食,以糌粑、酥油茶为大宗,虽各地所产不同,然舍此不足以云饱。人各有一碗,纳于怀。食毕,不洗涤,以舌舐之,亦纳之怀中。其食也,不用箸而用手。日必五餐,餐时,老幼男女环坐地上,各以己碗置于前,司厨者以酥油茶轮给之,先饮数碗,然后取糌粑置其中,用手调匀,捏而食之。食毕,再饮酥油茶数碗乃罢。惟晚餐或熬麦面汤、芋麦面汤、湾豆汤、元根汤。如仍食糌粑,亦须熬野菜汤下之,或以奶汤、奶饼、奶渣下之。食牛肉则微煮,不熟也。牛之四腿,悬于壁,经霜风则酥,味颇适口。其杀牛羊,不以刀而用绳,故牛羊血悉在腹中。将血贮于盆,投以糌粑及盐,调和之,以盛于牛羊之大小肠,曰血灌肠,微煮而分啖,或赠亲友,盖以此为上品也。
藏人又嗜酒,酒两种,一名阿拉,如内地之白酒;一名充,「去声。」如内地之甜酒,皆自造,味淡而性烈。不食鳞介、雀鸟之类,以鳞介食水葬死尸,雀鸟食天葬死尸故也。间亦食兽肉,惟不善食饭,即食,至多亦仅两木碗而已。
至其饮食资料之制造,今说明之。青稞糌粑者,青稞形如麦,有黑白二种,锅中炒炮,磨而成面,不过罗,即为糌粑。酥油,用牛奶数盆,盛于酱桶,即木桶也,以木杖打之,经千数百下,酥油即浮于上,然后投热水少许,用手掬之,酥油即应手成团矣。惟须黄牛之奶,水牛奶不用。酥油茶者,熬茶一鼎,投白土少许,茶色尽出,以茶置酱桶中,再投盐少许,酥油少许,用木杖打之,经数千下,即酥油茶。此茶为雅州所产大茶,非汉人所饮之春毛红白茶也。奶汤、奶饼、奶渣、奶子,既取出酥油,精华去矣,然不弃,以之盛于锅,用活火熬之,贮于罐,经数日,味变酸,即奶汤。将奶汤用布包之,经数日,水滴干而布包中成团者,即奶饼。奶饼既久,遂散为奶渣。此如内地之点豆腐,酥油奶,如豆腐,即饼;奶渣,即豆渣也。阿拉及充,与内地之酒无异,但未蒸者即充,已蒸者即阿拉。
打箭炉番人之饮食
打箭炉诸番之地,不产五谷,种青稞,牧牛羊,所食惟酪浆、糌粑,间有食生牛肉者。嗜饮茶,缘腥膻油腻之物塞肠胃,必赖茶以荡涤之,此川茶之所以行远也。
苗人之饮食
苗人嗜荞,常以之作餐。适千里,置之于怀。宴客以山鸡为上俎。山鸡者,蛇也。又喜食盐,老幼辄撮置掌中,时餂之。茶叶不易得,渴则饮水。
干州红苗,日三餐,粟、米、杂粮并用。渴饮溪水。客至,煮姜汤以进。不识五味,盐尤贵,视若珍宝。
黑苗在都匀,八寨,镇远,清江,古州。每十三年,畜牡牛,祀天地祖先,曰吃枯脏。又以猪,鸡,羊,犬骨杂飞禽,连毛脏置瓮中,俟其腐臭,曰(酉音)菜。食少盐,以蕨灰代之。
倮倮之饮食
倮倮之食物为牛羊豕,不食犬马。食时用小刀、肉叉。酒以大小麦及稷酿之。
黄九烟之饮食
上元黄九烟,名周星,其先以育于湘潭周氏,为湘潭人。明进士,入国朝,隐居不出。嗜饮,感愤怨怼,一寓之于诗。尝作《楚州酒人歌》,盖自道也。歌云:「酒人酒人,尔从何处来?我欲与尔一饮三百杯。寰区斗大不堪容我两人醉,直须上叩闾阖寻蓬莱。我思酒人昔在青天上,气吐长虹光万丈。手援北斗(奭斗)天浆,天厨骆驿供奇酿。两轮化作琥珀光,白榆历历皆杯盎。吸尽银河乌鹊愁,黄姑渴死悲清秋。咄咄酒人非无赖,乘风且访岷仑邱。绿蛾深坐槐眉下,万树桃华覆深斝。穆满高歌刘彻吟,一见酒人皆大诧。双成长跽进三觞,大嚼绛雪吞元霜。桃华如雨八骏叫,春风浩心飞扬。瑶池虽远崦嵫促,阿母掎窗不堪宿。愿假青鸟探瀛洲,列真酣饮多如簇。天下无不读书之神仙,亦无读书不饮酒之神仙。神仙酒人化为一,相逢一笑皆陶然。陶然此醉堪千古,平原河朔安足数!瑶羞琼糜贱如虀,苍龙可馐麟可脯。兴酣瞋目叫怪哉,海波清浅不盈杯。排云忽复干帝座,撞钟伐鼓轰如雷。金茎玉液沆瀣竭,披发大笑远归来。是时酒人独身横行四天下,上天下地如龙马。百灵奔蹶海岳翻,所向无不披靡者。真宰上诉天帝惊,冠剑廷议集公卿。今者酒人有罪罪不赦,不杀不可,杀之反成酒人名,急敕酒人令断酒。酒人惶恐顿首奏陛下,臣有罪死无醒生。帝顾巫阳使扶酒人去,风驰雨骤苍黄谪置楚州城。酒人堕地颇狡狯,读书学剑皆雄快。白晢鬣鬣三十时,戏掇青紫如拾芥。生平一饮富春渚,再饮鹦鹉湖。手版腰章束缚苦,半醒半醉聊支吾。谁知一朝乾坤忽反复,酒人发狂大叫还痛哭。胸中五岳自峨峨,眼底九州何蹙蹙!头颅顿改瓮生尘,酒非酒兮人非人。椎垆破觥吾事毕,那计金陵十斛春。还顾此时天醉地醉人皆醉,丈夫独醒空憔悴。从来酒国少顽民,颂德称功等游戏。不如大诏天下酒徒牛饮鳖饮兼囚饮,终日酩酊淋漓嬉笑怒骂聊快意。请与酒人构一凌云烁日之高堂,以尧舜为酒帝,羲农为酒皇,淳于为酒伯,仲尼为酒王,陶潜、李白坐两庑,糟粕余子蹲其旁。门外醉乡风拂拂,门内酒泉流汤汤。幕天席地不知黄虞与晋魏,裸裎科跣日飞觞。一斗五斗至百斗。延年益寿乐未央。请为尔更诏西施歌,虞姬舞,荆卿击剑,祢生挝鼓,玉环、飞燕传觥筹,周史、秦宫奉罍甒,与尔痛饮三万六千觞,下视王侯将相皆粪土。但愿酒人一世二世传无穷,令千秋万岁酒氏之子孙,人人号尔酒盘古。酒人闻此耳热复颜酡,我更仰天呜呜感慨多。即今万事不得意,神仙富贵两蹉跎,酒人酒人当奈何?噫吁嘻!酒人酒人当奈何?尔且楚舞吾楚歌。」
九烟喜食铛底焦饭,人呼为锅巴老爹,欣然应之而赋诗。其一云:「灶养幸无郎将号,锅巴犹得老爹名。儿曹相笑非无谓,惭愧西山有此生。」其二云:「学仙恨少休粮诀,吓鬼空多噉饭身。如此老爹应饿煞,锅巴敢望史云尘。」其三云:「隔江船尾竞琵琶,金帐宁知雪水茶。新妇羹汤多得意,老爹自合嚼锅巴。」其四云:「哺亲焦饭记先贤,苦节多存感慨篇。莫道锅巴非韵事,锅巴或借老爹传。」
董小宛为冒辟疆备饮食
冒辟疆饮食不多,而于海错及风熏之品、香甜之味,皆所夙嗜,又喜与宾客共之。其姬人董小宛知其意,辄为之一一备具,以佐盘餐。
火腿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腿肉,有麂鹿之味。他若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虫昌)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干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土 ),腐汤如牛乳。细考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故莫不奇妙。
至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菭,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亦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曹仙耨沉秋河黄松汀自理饮食
干隆己卯,曹仙耨年甫冠,与沉秋河、黄松汀肄业杭州紫阳别墅,斗大一室,几榻横陈,昼则促膝摊书,夜则翦灯分焰。仿贾耘老、苏东坡悬钱屋梁之式,按日取给,饮食之事,不敢雇仆供庖,三人自执烹饪,然仙耨惟据觚瞪视而已。秋河年最长,尝谓仙耨、松汀曰:「南宋罗钦若、李东尹、胡邦衡同在学舍,偶乏尸瓮者,邦衡操刀,东尹和面,钦若进薪然火,我辈今日之事,正相同也。」
黄仲则思饮思茹荤
黄仲则尝对食而作诗曰:「居为腐儒愁素飧,间日思饮思茹荤。朝将染指谁氏鼎,暮拟猎酒何人门?比来郇厨得缘入,腥膻莫压肠胃昏。偶忆吴酸故乡味,不觉涎流满襟袂。醋芹堆盘一寸长,咸蒌积瓮半年计。将来可洗肥羜肠,无奈邮筒远难致。一生食籍知几何,欲问司籍防遭诃。鸡猪鱼蒜逢便吃,鼹鼠那得干黄河。」
戴可亭之饮食
戴可亭相国任四川学政时,得疾似怯症。成都将军视之,告以有峨嵋山道士在省,曷倩治之。因邀道士至署。道士谓与其有缘,病可治。因与对坐五日,教以纳吸之法,由是强健。道光乙未年九十矣,精神步履如六十许人,惟重听耳。人问及饮食,言每日早饭时食稀粥半茶碗,晚餐时食人乳一浅碗。曰:「即此饱耶?」戴拍案大声曰:「人须吃饱耶?」年九十六卒。
施旭初以爆羊肉下酒
安吉施旭初,名浴升,同、光间人,工举艺,淹雅可谈,顾癖嗜阿芙蓉,刍狗麈事,不自洁。尝以春闱下第留京,与其友同寓会馆。某日,施约阅市,归途,购爆羊肉,为下酒计,裹以荷叶,索而提之。肉浮于叶,俄迸出,坠于地。方相助掇拾,仍纳叶中,施曰:「勿庸。」时届秋末,施已絮其袍,缎制也,且新制,则攑其前幅,若为袱,左手摄衣两角,右匊肉而兜之,夷然洒然,意若甚得者。既入其室,则抖而委之于榻,狼藉而咀嚼之,且以属客,客谢弗遑也。客嘑馆人以盘至,则朵颐者泰半矣。
家常饭
家常饭者,日常在家所食,藉以果腹者也。其肴馔,大率为鸡鱼肉蔬。饭店之市招,则曰家常便饭。《五灯会元》有家常茶饭之语。《独醒杂志》云:「常调官好做,家常饭好吃。」是也。
皇帝御膳
皇帝三膳,掌于御膳房,聚山珍海错,书于牌,除远方珍异之品以时进御外,常品如鸡、鱼、羊、豚等,每膳皆具,必双,御膳房主之。
圣祖一日二餐
张文端公鹏翮尝偕九卿奏祈雨,圣祖览疏毕,曰:「不雨,米价腾贵,发仓米平价粜糁子米,小民又拣食小米,且平日不知节省。尔汉人,一日三餐,夜又饮酒。朕一日两餐,当年出师塞外,日食一餐。今十四阿哥领兵在外亦然。尔汉人若能如此,则一日之食,可足两食,奈何其不然也?」文端奏云:「小民不知蓄积,一岁所收,随便耗尽,习惯使然。」圣祖云:「朕每食仅一味,如食鸡则鸡,食羊则羊,不食兼昧,余以赏人。七十老人,不可食盐酱咸物,夜不可食饭,遇晚则寝,灯下不可看书,朕行之久而有益也。」
高宗在寒山寺素餐
高宗喜微行,在位六十一年,尝微行出京,时疆臣颇惴惴,以帝行踪隐秘,恐诇察也。顾帝所至,辄诫知其事者不得供张。一日,携二监微行,张文和公廷玉从之。至苏州,时巡抚为陈大受,大受故识文和,惊其突至,文和耳语大受曰:「衣湖色袷袍者,圣上也。」大受不知所出,遽上前跪迎。帝笑而扶起之,谓勿惊,第假此间佛寺宿一旬足矣,勿使左右及寺僧知也。大受唯唯。进馔,帝命五人同坐。食毕,大受修函介绍于寒山寺僧,谓有亲串数人,欲假方丈游数日。大受启帝,谓微臣当随驾。帝曰:「汝出,恐地方人士多识者,多不便,不如已。」大受叩头谢。既而帝及文和、二监赴寒山寺,僧以为中丞之戚也,供膳。帝谓吾等夙喜素餐,第供素馔足矣。僧导游各处,帝赠一箑,书张继《枫桥夜泊》诗,款署漫游子,留宿七日而去。临行以函告大受,畧谓予去矣,恐惊扰地方,万勿远送,遂微行离苏。
高宗谓蔬食可口
高宗南巡,至常州,尝幸天宁寺,进午膳。主僧以素肴进,食而甘之,乃笑语主僧曰:「蔬食殊可口,胜鹿脯、熊掌万万矣。」
单孔昭辨蔬菲之惑
常熟单德棻,字孔昭,尝期所亲饮酒。会其人将之池州,礼肉佛,预自蔬菲,以书谢焉。孔昭答书,深辨其惑,鉴幻说之诳利,诮瞽俗之贪庇,斥苦空之乖典,证谄祭之无祜。
德宗食草具
德宗受制于孝钦后,虽饮食品,亦不令太监以新鲜者进。一日,觐孝钦,微言所进者为草具,孝钦曰:「为人上者亦讲求口腹之末耶?奈何独背祖宗遗训!」言时声色俱厉,德宗遂默不敢声。
光绪戊戌,德宗被幽瀛台,每膳虽有馔数十品,离座稍远者半已臭腐,盖连日呈进,饰观而已,无所易也。余亦干冷,不可口,故每食不饱。偶欲令御膳房易一品,御膳房必奏明孝钦,孝钦辄以俭德责之,竟不敢言。
陈石遗之晚食
光绪庚寅,陈石遗里居,一日晚食,作诗云:「晚菘渐渐如盘大,霜蟹刚刚一尺长。独有鲈鱼四腮者,由来此物忌昂藏。」「鲈鱼以长二三寸者为美。」
袁慰亭之常食
袁慰亭内阁世凯喜食填鸭,而豢此填鸭之法,则日以鹿茸捣屑,与高粱调和而饲之。而又嗜食鸡卵,晨餐六枚,佐以咖啡或茶一大杯,饼干数片,午餐又四枚,夜餐又四枚。其少壮时,则每餐进每重四两之馍各四枚,以肴佐之。
梁星海之常食
南海梁星海廉访鼎芬忌食米粥、茶果,常餐惟鸡卵、豆腐而已。
况夔笙之常食
临桂况夔笙太守周颐之赴燕会也,不甚进食。在家常膳,好以火腿佐餐。惟以晏起迟眠,每至夜午,辄饭,冬夜亦然。时仆婢已寝,则必其妇为之料简焉。
姚得弟侍母蔬食
姚得弟,永朴女,生二年而永概抚之,又十年,得寒疾不汗而死。性慧,识字三千余,又能佐其母治家事,尝私谓人曰:「吾侍母日蔬食,父归,乃具肉,而吾食乃益加饱也。」
蔡鹤庼持素食主义
山阴蔡鹤庼编修元培夙持素食主义,惟不能屏绝肥甘。其于宴会,亦从众进食,然不多,固非饕餮者流之见有盛馔,恣为饮啖,一赴宴而隔宿犹饱,至患河鱼之疾也。
伍秩庸常年茹素
光绪癸卯、甲辰间,新会伍秩庸侍郎廷芳以多病而药不瘳,考求卫生之法,而有悟于植物之发生,实恃太阳,五谷、蔬果无一不藉太阳而生,故其品质最为有益于人,食之自少渣滓而易消化,固非重滞肉类之所能比拟也,乃遂以素食自励。长日两餐,仅于日午、日晡一进饮食,腥膻、脂肪悉屏不御。久之,而夙疾顿蠲,步履日健,两鬓且复黑矣。
伍秩庸主张二餐
伍秩庸尝以吾人一日二食为最适当,午前以在十一时、十二时之间为宜,午后以六时前后为宜。两餐以外,不进杂食。若粤人之消夜,则尤不可,以其密迩睡时,有碍消化也。秩庸初亦多疾,既实行二食,而夙疴悉蠲,精神增长,盖食料既少,消化自易之所致也。
秩庸尝曰:「食物必使消化,乃得其益,否则且以为致病之源。盖食物入口,其助消化之作用者,首为齿,次为小腹,三为肝,四为肠。凡此四者,为食物所必经,虽尚有他端,要以此为四大纲,必使咀嚼成浆,以为入喉第一门户,而慎勿囫囵吞咽,以一经入肠,即不能自为融化也。」
又曰:「国人多病齿,虽在少年,亦多残蚀,殆以食不用齿耳。譬之锁钥,久不用匙则锈。乃者世人进饭,喜沃以汤茶,使导之入肠,吾甚诧之。米之整粒,须阅三四小时,乃始消化,非大有碍于卫生耶?故一切食物,总以尽力咀嚼为要,且亦不必以干食入喉不润为病也。盖舌本生津,即为人身之灵液。试以干面包嚼之,自然齿润甘回。又如以粉浆一撮,取口涎一匙,调匀烹煮,火候至九十度,则浆自成水,逾格芳甘。若仅沃以汤茶而吞之,亦何能有味耶?要之,每食先嚼使极烂,乃得由食管而下小腹,复由小腹和匀至肝,磨荡一周,化为血液,乃入于小肠。小肠蟠曲回环,长可二十尺,大肠亦四尺,如不加选择,积滞难通,或且多余渣滓,大乖卫生之道矣。」
蒋竹庄废止朝食
蒋竹庄素主节食,固坚持废止朝食主义而实行之者。其所持理由有五。一,经一夜睡眠晨起,即有一种粘液被覆于胃之内面,此时若进食物,则食物之表面必为此粘液所包被。而既经包被之食物,胃液不易浸入,于是阻碍消化,生活力遂至空费。二,经一夜睡眠而至晨,胃肠之消化器尚未十分活动,此时若进食物,与以刺戟,强使动作,则背乎自然,既违反生活力之经济主义,又违反长寿之自然理法。三,经一夜睡眠,身体各器官尚在未消费营养物之时,加以昨夜之食物消化吸收于血液之中,含有营养分甚多,此时虽不吸收养料,亦可使心身十分活动,不觉来源之不足。故虽全废朝食,于心身之活动,实无障害也。四,经一夜睡眠而起之晨,身体之活力充实,即神经筋肉之力,皆达于最高度之时也。故以为此时不进食物,必不能活动,且虑其疲乏者,殆为绝对必无之事,而实能胜长时刻之动作也。反之,废止昼食,则午后三四时已早觉血液中营养分之不足,心身疲劳,其必至消耗其生活力,而背于长寿之自然理法也,不待言已。五,晨起时,心身之活力正达于最高度,故此时必宜十分活动,即一日中之最适于活动,且为活动结果最伟大之时也。此时若进无关紧要之朝食,既空费贵重之时刻,又以消化食物,至夺其多量血液,减杀心身之活动,使生活力有空费之虞,岂不大愚。即此一端而论,则朝食者,可谓形式上、实质上皆不适于长寿之理法也。
长寿有形式、实质二种。形式者,必曰达若干岁方为长寿,务以年龄之多为优,此世人所通称者也。实质者,乃就活动时刻之久长而言。故形式之寿,虽止六十,然若每日之活动时刻甚长,则其人可与八十及其以上之形式的长寿者为同等之事业,未可知也。如是,则废朝食而为二食,实有至理。至若因职业之性质,不受时刻制限者,可于晨起为四五小时之活动,午前十时朝食,午后五时至六时晚食,如我国北方之习俗,颇与废朝食为二食主义之理想为合。然非普通人所能适用,惟农夫能之。故废朝食为二食之规定时刻,其最适当者,则正午十二时昼食,午后七时至八时晚食是也。
竹庄久患胃扩张病,往往未食则腹饥,临食则不甘,至以为苦。及实行废止朝食,而疾去其泰半。且尝谓自实行后,第一月于每日上午之十时前,略觉腹空难耐。盖胃中习于充满食物之故,初觉空腹者,乃神经性之作用,非果饿也。其后乃转觉胃部畅快。一日,偶以事而午餐迟至午后二时,亦未觉空腹之难堪,而治事之精神仍如常也。
竹庄午餐之食品,仅牛乳一杯、生鸡蛋一枚、面包二片、水果一事而已。人人若是,则既益卫生,且大有裨于国民经济也。
胡金胜朝餐食品
丹阳胡氏子曰金胜者,不慧。将冠,犹不辨菽麦,而健于饮啖。盖其祖母极爱怜之,养而不教之所致也。幼随祖母寝,晨觉,即饲以枕畔所藏之饼饵。及起,则进糜一大瓯,又佐以四糍团,二油灼桧焉。
杨某就食于人
河南渑池县典史杨某之在任也,不挈眷,不举火,终日就食于富商。闻继任者至,匿不见,惧交卸也。知县某不获已,签拘之,乃得,迫令交印焉。
宴会
宴会所设之筵席,自妓院外,无论在公署,在家,在酒楼,在园亭,主人必肃客于门。主客互以长揖为礼。既就坐,先以茶点及水旱烟敬客,俟筵席陈设,主人乃肃客一一入席。
席之陈设也,式不一。若有多席,则以在左之席为首席,以次递推。以一席之坐次言之,则在左之最高一位为首座,相对者为二座,首座之下为三座,二座之下为四座。或两座相向陈设,则左席之东向者,一二位为首座二座,右席之西向,一二位为首座二座,主人例必坐于其下而向西。
将入席,主人必敬酒,或自斟,或由役人代斟,自奉以敬客,导之入座。是时必呼客之称谓而冠以姓字,如某某先生、某翁之类,是曰定席,又曰按席,亦曰按座。亦有主人于客坐定后,始向客一一斟酒者。惟无论如何,主人敬酒,客必起立承之。
肴馔以烧烤或燕菜之盛于大碗者为敬,然通例以鱼翅为多。碗则八大八小,碟则十六或十二,点心则两道或一道。
猜拳为酒令游戏之法,唐人诗有「城头击鼓传花枝,席上抟拳握松子」句,乃知酒席猜拳为戏,由来久矣。
通俗所行之酒令,两人相对出手,各猜其所伸手指之数而合计之,以分胜负。五代时,史宏肇与苏逢吉饮酒,酒令作手势,即今搳拳之所昉也。搳拳之口语,一为一定,二为二喜,三为连升三级,四为四季平安,五为五经魁首,六为六顺风,七为七巧,八为八马,九为九连灯,十为十全如意。又有所谓加帽者,则于每句之上,皆加「全福寿」三字,或惟以「全」字为帽。
猜拳有不赌空之说,元姚文奂诗「剥将莲子猜拳子,玉手双开不赌空」是也。今人谓之猜单双。其法任取席上果粒,可枚计掌握者,奇其数,异其色,双握而出其一,先奇耦,次数目,次颜色,凡三射而决胜负。
酒令中有打擂台者,胜家高坐于炕,欲夺其席者,预饮一巨觥,立者与坐者拇战,胜则夺其席而据之,败则退位,惟进一觥而已。
宴会之筵席
俗以宴客为肆筵设席者,以《周礼?司几筵》注「铺陈曰筵,藉之曰席」也。先铺于地上者为筵,加于筵上者为席。古人席地而坐,食品咸置之筵间,后人因有筵席之称,又谓之曰酒席。就其主要品而书之,曰烧烤席,曰燕菜席,曰鱼翅席,曰鱼唇席,曰海参席,曰蛏干席,曰三丝席「鸡丝、火腿丝,肉丝为三丝。」等是也。若全羊席、全鳝席、豚蹄席,则皆各地所特有,非普通所尚。
计酒席食品之丰俭,于烧烤席、燕菜席、鱼翅席、鱼唇席、海参席、蛏干席、三丝席各种名称之外,更以碟碗之多寡别之,曰十六碟八大八小,曰十二碟六大六小,曰八碟四大四小。碟,即古之饾饤,今以置冷荤、「干脯也。」热荤、「亦肴也,第较置于碗中者为少。」糖果、「蜜渍品。」干果、「落花生、瓜子之类。」鲜果、「梨、橘之类。」碗之大者盛全鸡、全鸭、全鱼或汤、或羹,小者则煎炒,点心进二次或一次。有客各一器者,有客共一器者。大抵甜咸参半,非若肴馔之咸多甜少也。
光、宣间之筵席,有不用小碗而以大碗、大盘参合用之者,曰十大件,曰八大件。或更于进饭时加以一汤,碟亦较少,多者至十二,盖糖果皆从删也。点心仍有,或二次,或一次,则任便。
宴客于酒楼,所用肴馔,有整席、零点之别。整席者,如烧烤席,如燕菜席,如鱼翅席,如海参席,如蛏干席,如三丝席是也。若此者,凡碟碗所盛之食物,有由酒楼自定者,有由主人酌定者。客不问,餔啜而已。至于零点,则于冷荤、热荤、干果、鲜果各碟及点心外,客可任己意而择一肴,主人亦如之,大率皆小碗之肴也。惟主人须备大碗之主菜四品或二品以敬客。
晚近以来,颇有以风尚奢侈,物价腾踊,而于宴客一事,欲求其节费而卫生者。则一汤四肴,荤素参半。汤肴置于案之中央,如旧式。若在夏日,则汤为火腿鸡丝冬瓜汤,肴为荷叶所包之粉蒸鸡、清蒸鲫鱼、炒缸豆、粉丝豆芽、蛋炒猪肉,点心为黑枣蒸鸡蛋糕或虾仁面,饭后各一果。惟案之中央,必有公碗公箸以取汤取肴。食时,则用私碗私箸,自清洁矣。且一汤四肴,已足果腹,不至为过饱之侏儒也。
酒楼宴客,有于酒阑时,由酒楼之佣保自备二肴或一肴以敬主客者。主人必于劳金之外,别有所酬。然此惟北方有之。至饭时佐餐之盐渍、酱渍各小菜,则亦佣保所献,无论南北皆然。以本有劳金加一之赏,故不另给。加一者,例如合酒肴茶饭一切杂费而计之为银二十圆,须更给二圆也。
上海之酒楼,初惟天津、金陵、宁波三种,其后乃有苏、徽、闽、蜀人之专设者。当时天津馆所有桌面围碟、点心,不列帐,统归堂彩。「佣保曰堂倌,所得赏金曰堂彩。」
烧烤席
烧烤席,俗称满汉大席,筵席中之无上上品也。烤,以火干之也。于燕窝、鱼翅诸珍错外,必用烧猪、烧方,皆以全体烧之。酒三巡,则进烧猪,膳夫、仆人皆衣礼服而入。膳夫奉以待,仆人解所佩之小刀脔割之,盛于器,屈一膝,献首座之专客。专客起箸,簉座者始从而尝之,典至隆也。次者用烧方。方者,豚肉一方,非全体,然较之仅有烧鸭者,犹贵重也。
燕窝席
酒筵中以燕窝为盛馔,次于烧烤,惟享贵宾时用之。客就席,最初所进大碗之肴为燕窝者,曰燕窝席,一曰燕菜席。若盛以小碗,进于鱼翅之后者,则不为郑重矣。制法有二。咸者,搀以火腿丝、笋丝、猪肉丝,加鸡汁炖之。甜者,仅用冰糖,或蒸鸽蛋以杂于中。
全羊席
清江庖人善治羊,如设盛筵,可以羊之全体为之。蒸之,烹之,炮之,炒之,爆之,灼之,熏之,炸之。汤也,羹也,膏也,甜也,咸也,辣也,椒盐也。所盛之器,或以碗,或以盘,或以碟,无往而不见为羊也。多至七八十品,品各异味。号称一百有八品者,张大之辞也。中有纯以鸡鸭为之者。即非回教中人,亦优为之,谓之曰全羊席。同、光间有之。
甘肃兰州之宴会,为费至钜,一烧烤席须百余金,一燕菜席须八十余金,一鱼翅席须四十余金。等而下之,为海参席,亦须银十二两,已不经见。居人通常所用者,曰全羊席。盖羊值殊廉,出二三金,可买一头。尽此羊而宰之,制为肴馔,碟与大小之碗皆可充实,专味也。
全鳝席
同、光间,淮安多名庖,治鳝尤有名,胜于扬州之厨人,且能以全席之肴,皆以鳝为之,多者可至数十品。盘也,碗也,碟也,所盛皆鳝也,而味各不同,谓之曰全鳝席。号称一百有八品者,则有纯以牛羊豕鸡鸭所为者合计之也。
豚蹄席
自粤寇乱平,东南各省风尚侈靡,普通宴会,必鱼翅席。虽皆知其无味,若无此品,客辄以为主人慢客而为之齿冷矣。嘉定不然,客入座,热荤既进,其碗肴之第一品为豚蹄,蹄之皮皱,意若曰此为特豚也。嘉定大族如徐,如廖,亦皆若是,齐民无论已。
看席
饾饤,一作饤饾。今俗燕会,黏果列席前,曰看席饤坐,古称钉坐,谓钉而不食。唐韩愈诗:「或如临食案,肴核纷饤饾。」是也。俗且谓宴享大宾,一吃席、一看席也。
每人每
欧美各国及日本之会食也,不论常餐盛宴,一切食品,人各一器。我国则大众杂坐,置食品于案之中央,争以箸就而攫之,夹涎入馔,不洁已甚。惟广州之盛筵,间有客各肴馔一器者,俗呼之曰每人每,价甚昂。然以昭示敬礼之意,非为讲求卫生而设也。
醵资会饮
醵资会饮之法有四。一,会饮者十人,人出银币二圆,得二十圆,以其中之一人主办其事。而酒食之资及杂费,须二十二圆,结帐时,人各增二角,此平均分配者也。一,会饮者十人,人出银币一圆,得十圆,亦以其中之一人主办其事。而酒食之资及杂费,须十圆有奇,则十圆犹不足也,畸零之数,即由主办者出之,此有一人担负稍重者也。一,会饮者十人,约计酒食之资及杂费需银币十圆,先由一人以墨笔画兰草于纸,但画叶,不画花,十人则十叶,于九叶之根写明银数,数有大小,多者数圆,少者数角,一叶之根无字,不使九人见之。既徧写矣,乃将有根处之纸折叠之,露其十叶之端,由画兰者授与九人,使各于叶之端,自写姓名。九人写讫,画兰者亦以己之姓名就其一叶之端而自写之。写竣,伸纸观之,何叶之姓名与何叶之银数相合,即依数出银,无违言。是出资者九人也,其姓名在于根无一字之叶者,可赤手而得醉饱矣。俗谓之曰撇兰。一,会饮者十人,各任一次之赀,迭为主人,以醉以饱,十次而普及矣,银数之多寡则不计。此即世俗所称车轮会,又曰抬石头者是也。
西餐
国人食西式之饭,曰西餐,一曰大餐,一曰番菜,一曰大菜。席具刀、叉、瓢三事,不设箸。光绪朝,都会商埠已有之。至宣统时,尤为盛行。席之陈设,男女主人必坐于席之两端,客坐两旁,以最近女主人之右手者为最上,最近女主人左手者次之,最近男主人右手者又次之,最近男主人左手者又次之,其在两旁之中间者则更次之。若仅有一主人,则最近主人之右手者为首座,最近主人之左手者为二座,自右而出,为三座、五座、七座、九座,自左而出,为四座、六座、八座、十座,其与主人相对居中者为末座。既入席,先进汤。及进酒,主人执杯起立,「西俗先致颂词,而后主客碰杯起饮,我国颇少。」客亦起执杯,相让而饮。于是继进肴,三肴、四肴、五肴、六肴均可,终之以点心或米饭,点心与饭亦或同用。饮食之时,左手按盆,右手取匙。用刀者,须以右手切之,以左手执叉,叉而食之。事毕,匙仰向于盆之右面,刀在右向内放,叉在右,俯向盆右。欲加牛油或糖酱于面包,可以刀取之。一品毕,以瓢或刀或叉置于盘,役人即知其此品食毕,可进他品,即取已用之瓢刀叉而易以洁者。食时,勿使餐具相触作响,勿咀嚼有声,勿剔牙。
进点后,可饮咖啡,食果物,吸烟,「有妇女在席则不可。我国普通西餐之宴会,女主人之入席者百不一觏。」并取席上所设之巾,揩拭手指、唇、面,向主人鞠躬致谢。
今繁盛商埠皆有西餐之肆,然其烹饪之法,不中不西,徒为外人扩充食物原料之贩路而已。
我国之设肆售西餐者,始于上海福州路之一品香,其价每人大餐一元,坐茶七角,小食五角,外加堂彩、烟酒之费。当时人鲜过问,其后渐有趋之者,于是有海天春、一家春、江南春、万长春、吉祥春等继起,且分室设座焉。
公司菜
公司菜,西餐馆有之,肴馔若干品,由馆中预定,客不能任意更易,宜于大宴会,以免客多选肴之烦琐也。谓之公司者,意若结团体而为之也。
京师宴会之肴馔
光绪己丑、庚寅间,京官宴会,必假座于饭庄。饭庄者,大酒楼之别称也,以福隆堂、聚宝堂为最着,每席之费,为白金六两至八两。若夫小酌,则视客所嗜,各点一肴,如福兴居、义胜居、广和居之葱烧海参、风鱼、肘子、吴鱼片、蒸山药泥,致美斋之红烧鱼头、萝卜丝饼、水饺,便宜坊之烧鸭,某回教馆之羊肉,皆适口之品也。
京师宴会之恶习
京师为士夫渊薮,朝士而外,凡外官谒选及士子就学者,于于鳞萃,故酬应之繁冗甲天下。嘉、道以前,风气犹简静。征逐之繁,始自光绪初叶。且中进士者,凡于座师、房师及朝殿覆试阅卷大臣,例执弟子礼,位尊者或投三四刺始获见,外此乡会同年及同署、同乡皆须投谒,仆仆不得少憩,日以为常。其以请客迟到而谩友者,如祝云帆春熙是也。一日,云帆招梁敬叔恭辰、程晴峯矞釆、达玉圃麟、李兰卿彦章往其家,陪新简金华太守杨古心兆璜。候至上灯时,古心犹未至,云帆大怒,乃先入座畅饮,且曰:「古心必不来,即来,亦听之。」饮至三鼓,肴核尽矣,而古心忽至。云帆乃侈口肆詈,声色俱厉,仅以一羹一饭了之。古心大惭沮而去。又一日,闻春台邀同程春楼陪一外官午膳,至日将晡,尚未至。众不能久待,遂大恣饮噉而散。甫上灯,春台即闭门睡。须臾,外官至,阍人传命曰:「主人明月早直,陪客皆须入城,不及待,他日另请可也。」外官亦大惭沮,噤无一词。
京师宴会之八不堪
光绪季年,黄岩喻志韶太史长霖在京师,厌酬酢之繁,有谢宴会私议一启,略云:「供职以来,浮沉人海,历十余年,积八不堪,谨贡下忱,用告同志。一,现处忧患时代,祸在眉睫,宴会近于乐祸,宜谢者一。二,今日财政窘困,民穷无告。近岁百物昂贵,初来京师,四金之馔,已足供客,今则倍之,尚嫌菲薄。小臣一年之俸,何足供寻常数餐之客,久必伤廉,宜谢者二。三,京员旧六部,近添新署,共十一部,而官益多,加以学堂林立,巡警普设,人数倍蓰于旧,宴会之事,弥积弥繁。若欲处处周到,虽日日谒客,日日设馔,仍有不逮。且京中恶习,巳刻速客,至申不齐,午刻速客,至暮不齐。主人竟日衣冠,远客奔驰十里,炎夏严冬,尤以为苦,宜谢者三。四,宴客略分数等,如贵人冶游,巧宦奔竞,达士行乐,可置勿论。若知交祖饯,朋友讲习,谊分当然,似非得已。然近来酒食之局,大都循例应酬,求其益处,难获一二,宜谢者四。」其余四则,以个人之私,不录。
长沙人之宴会
嘉庆时,长沙人宴客,用四冰盘两碗,已称极腆,惟婚嫁则用十碗蛏干席。道光甲申、乙酉间,改海参席。戊子、己丑间,加四小碗,果菜十二盘,如古所谓饾饤者,虽宴常客,亦用之矣。后更改用鱼翅席,小碗八,盘十六,无冰盘矣。咸丰朝,更有用燕窝席者,三汤四割,较官馔尤精腆。春酌设彩觞宴客,席更丰,一日糜费,率二十万钱,不为侈也。
麻阳馈银酬席
道光以前,湖南麻阳人家有庆吊事,戚友皆不馈礼物,而馈以银,自一钱至七钱为率。主人率酬以席。赴饮者众宾杂坐,送一钱者仅食肴一簋。甫毕,堂隅即鸣金曰:「一钱之客请退。」于是纷纷而退者若干人。至第二簋毕,又鸣金曰:「二钱之客请退。」又纷纷而退者若干人。例馈五钱者完席,七钱者加品。至五簋已毕,虽不鸣金,而在座者亦寥寥矣。
杭州人之宴客
杭州以繁盛著称,然在光绪初,城中无酒楼,若宴特客,必预嘱治筵之所谓酒席馆者,先日备肴馔,担送至家而烹调之。仓猝客至,仅得偕至丰乐桥之聚胜馆、三和馆两面店,河坊巷口之王顺兴、「杭人曰吃王饭儿。」荐桥之赵长兴两饭店,进鱼头豆腐、醋搂鱼、炒肉丝、加香肉等品,已自谓今日宴客矣。盖所谓酒席店者,设于僻巷,无雅座,虽能治筵,不能就餐也。光绪中叶,始有酒楼。最初者为聚丰园,肆筵设席,咄嗟立办。自是以降,踵事增华,旗亭徧城市矣。
至庆吊大事之宴会,以客众筵多,肴不精美,俗呼为喜汤儿、送丧饭,盖言其为恶草具也。
太平人之宴会
四川太平县之宴客也,遇丧葬,不发请柬,仅遣一人沿街大呼,云某处宴客,请早发驾,客即闻声而至。遇喜事宴客,则反是。沿大江一带,凡发丧之前夜宴客,曰坐夜,必在夜中。而太平则在发丧时,亦名之曰坐夜。
永昌人饮食宴乐
永昌饶竹石鹿豕鱼虾之利,其民儇巧,善制作,金银铜铁、象牙宝石、料丝什器布罽之属皆精好,所产琥珀、水晶、碧玉、古喇锦等物,不可胜数,转贩四方,日渐致富。以是而俗尚渐趋华饰,饮食宴乐,谚谓「永昌一日费百石米酿」。亭午以后,途皆醉人矣。
满人之宴会
满人有大宴会,主家男女必更迭起舞,大率举一袖于额,反一袖于背,盘旋作势,曰莽式。中一人歌,众皆以「空齐」二字和之,谓之曰空齐,盖以此为寿也。每宴客,客坐南炕,主人先送烟,次献乳茶,曰奶子茶,次注酒于爵,承以盘。客年长者,主辄长跪,以一手进之,客受而饮,不答礼,饮毕乃起。客年稍长,则亦跪而饮,饮毕,客坐,主乃起。客年若少于主,则主立而酌客,客跪而饮,饮毕,起而坐。妇女出酌客,亦然。惟妇女多跪而不起,非一爵可已也。食时,不食他物。饮已,设油布于前,曰划单,即以防秽也。进特牲,以刀割而食之。食已,尽赐客奴。奴叩头,席地坐,对主食,不避。
蒙人宴会之带福还家
年班蒙古亲王等入京,值颁赏食物,必携之去,曰带福还家。若无器皿,则以外褂兜之,平金绣蟒,往往为汤汁所沾濡,淋漓尽致,无所惜也。
新疆蒙人之宴会
新疆蒙人之宴会,情文稠叠。宾客至门,闻马蹏声,主人趋出接缰下马,男西女东,启帘让客,由右进,坐佛龛下,荐乳茶、乳酒、乳饼,奉纳什,「纳什乃烟叶搓末加麻黄灰制成,久食可固齿。」即烹羊以留食。其不相识者至门,必饫以酒食,居数日,敬如初,无辞客者。贵人官长止其家,屠羊为饷,必请视之,颔而后杀。食则先割头尾肉献佛,乃饷客。食毕,家人团坐。馂哎林「一村之意。」父老争携酒肉寿客,谓贵人至其家,将获此福,歌以侑之。卑幼者至门,绕舍后下马,置策而后入。
哈萨克人之宴会
哈萨克人朴城简易,待宾客有加礼。戚友远别相会,必抱持交首大哭,侪辈握手搂腰,尊长见幼辈,则以吻接唇,唼喋有声。既坐,藉新布于客前,设茶食、醺酪。贵客至,则系羊马于户外,请客觇之,始屠以饷客。杀牲,先诵经。「马以菊花青白线脸者为上,羊以黄首白身者为上。」血净,始烹食。然非其种人宰割,亦不食也。客至门,无识与不识,皆留宿食。所食之肉,如非新割者,必告之故。否则客诉于头人,谓某寡情,失主客礼,以宿肉病我,立拘其人,责而罚之。故宾客之间,无敢不敬也。
每食,净水盥手,头必冠,傥事急遗忘,则以草一茎插头上,方就食,否则为不敬。食掇以手,谓之抓饭。其饭,米肉相瀹,杂以葡萄、杏脯诸物,纳之盆盂,列于布毯。主客席地围坐相酬酢。割肉以刀,不用箸。禁烟酒,忌食豕肉,呼豕为乔什罕,见即避之。尤嗜茶,以其能消化肉食也。
青海番族之宴会
青海番族之宴会也,酒用木碗。客前陈木匣,启之,中分数格,有青稞粉,有糖,有酥,听客自取。以肥羊脯投之釜,汤初沸,即出之,切为大脔。脔必露其骨寸许,如器之有把者。人持一脔置左袖,倒握其骨,如佛之持如意然。各出所佩小刀,割而食之,腥血常沾于唇。刀锋宜向内,向外则触主人之忌,礼貌顿减矣。无刀者,主人授之。客还主人刀,锋亦内向,向主人则亦忌。刀插于地,或插于脯,则尤忌。主人顾译人而喃喃,似逐客矣。肉尽留骨,骨不可投,各陈于前。骨愈净,则主人愈喜。啖毕,主人执客手,以己之衣襟代拭腻垢,而后以麦饭出饷焉。
缠回之宴会
新疆缠回之宴客,以多杀牲为敬,瓜果、饧饴、汤饼、肉腊之属,纷列于几。客至,皆叉手大啖。
藏人之宴会
藏人筵宴,男女同坐,歌声酬答,终日始散。散时男女团聚,携手趺坐而歌,同出门,歌唱于街中而散。富者月二三次,贫者亦必一次。
噶伦卜人之宴会
岁时令节,西藏噶伦卜必大饷宾客,或于家,或于柳林。中铺方形褥数层,噶伦卜自坐。前稍低,置方案一二,供面菜,及生熟牛羊肉、枣、杏、核桃、葡萄、冰糖、焦糖各一二皿。焦糖为黑糖所制,以黄油熬成,长一尺,广三四寸,厚一指。牛羊肉则一腿或一片。又两旁铺长坐褥,前设矮几,列果食。噶布伦、巴浪子、沙中意等,列坐两侧,或二人为一席。从者各在席后,人给果食一大皿。
食时,先饮油茶,次土巴汤,次奶茶、抓饭。抓饭有黄白二种,煮米为之,淅之于水,再入以沙糖、杏、枣、葡萄、牛羊饼食等物,盛皿中,以手抓而食。继饮蛮酒。遇大节盛会,即选美丽妇女十余人,戴珠冠,衣彩衣,使行酒歌唱,亦能度汉曲。又有八九岁至十二三岁之十数小童,披五色锦衣,戴白布圈帽,腰勒锦条,足系小铃,手执斧钺,前后相接。更设鼓十余面,司鼓者装束亦同。进食一巡,每进相舞,步法进退与鼓声相合。食毕,则携肉果各品以归。
丁固庵时作主人
钱塘丁文策,号固庵,明诸生。明亡,不仕。每宴会,饮噉兼数人馔。时作主人,然故为酒令以挫客之机警者,至昏酣,不听去。
禾中文酒之会
国初,禾中文酒之会,甲于海内,如朱竹垞、千里昆仲及俞右吉、郑随始、王介人、周筜谷、徐皆山、褚二觐、沉山子、缪天自、钟广汉诸人,每人出三十钱,一蔬一肉,而烛必盈把,每携笔砚,吟咏达旦。
吴雁市席次大言
吴秋,字雁市,康熙初之钱塘人。游京师,诸贵人招之不往。游西江,李侍讲来泰开宴,集名士与饮,酒酣,大声而言曰:「吾浙中名士仅四人。」问其故,则曰:「吾师章淇上,次则吾宗庆百、志伊。」问其四,不答。时在座多浙人,深恶之。
道士宴客
韩某,世家子弟也。好客,同村徐某常饮于其座。客集,有道士托钵门外,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询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径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竟不闻知,缺地主之礼。」答曰:「野人新至,无交游。闻居士挥霍,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偃蹇,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道士倾饮二十余杯,乃辞去。
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烦,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士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徐惭,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士怀诚久矣,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饮毕,嘱曰:「翼午幸赐光宠。」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道士已候于途。入门,则连阁云蔓,院落一新。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曰:「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为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佼童,锦衣朱履,酒馔芳美,备极丰渥。饭已,又进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盏,围尺许。道士语童曰:「唤石家姊妹来。」童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道士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釂,又命徧酌,顾美人曰:「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童仆展氍毹于筵下,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不觉醺醉。道士亦不顾客,举杯引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少憩,即复来。」即去。屋南壁下,设一螺钿之床,女子为施锦裀,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枕,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曰:「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床,欲与狎,而美人已睡,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阶下。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行,酣寝败厕中。蹴起,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项霜田闻宴径造
康熙朝,钱塘项霜田上舍溶尝游京师,以事南归。一日,忽复至,闻诸名土会宴某所,径造焉,告座客曰:「予自家以十八日至都。」客讶曰:「何急事也?」曰:「予往来南北数矣,有包程骡者,未尝乘也,故偶试耳。」
毕怡安家宴
毕怡安有小姨爱猫,一日,毕氏家宴,席次行酒令传花,以猫叫饮酒为度。每巡至怡安,猫必叫。怡安不胜酒创,疑甚,察之,乃知小姨故戏弄之,凡花传至怡安,辄暗搯猫一指使叫。
章目湖大会湖心亭
章日跻,号目湖,康熙时之钱塘人。好客,好远游,历齐、鲁、江、淮,近揽三吴苕霅、严陵之胜,枯筇野棹,日在佳山水中,虽风雨不辍。四方名宿而外,酒人、剑客、古衲、名姬,恒满户内,或赁舟结侣,浃旬忘返。尝曰:「湖光无刻不变,故欲以闲静求之。」尝避暑湖心亭,来访者橹声相接。又尝以中元夜大集,同人至者几五十人,分十小舟,各悬二灯,炉茗弦管之属无不具。是夜微雨,羣舟任其所之。夜半,会于湖心亭。继复聚于断桥,霁月明甚,痛饮狂歌,至晓乃罢。有诗云:「言采潭心白玉莲,水灯云管杂舟前。暂教风雨成佳会,毕集人文动谪仙。山月霁迟分夜半,湖亭凉早得秋偏。回流递醉渔歌散,四面诸峯聚晓烟。」纪此会也。
谭慕邺赴宴居上座
沔阳谭士珌,字慕邺。家中落,敝簏中惟短褐一,芒鞋一,他无长物。所着《五经鳞》、《虚牕论史》、《饿说》诸帙,常以自携,口哦手录,不稍释。虽宾至,不起立,与语,不答,时流嗤之。某岁宴唐氏园林,约曰:「无少长贵贱,步屧来。」一新贵独后,乘车至,下阶除,慕邺怒,大言叱之。众哄然笑,某亦面赤不敢言。逮入席,慕邺曰:「爵与齿弗如也,吾之尊,其德乎?」夷然自居上座,众又大笑。
韩桂舲赴消寒会
韩桂舲尚书崶家居时,年逾七十矣。每消寒会食,必以四字为准,曰早,曰烂,曰热,曰少。早,言时也;烂、热、少,言物也。
沈巨山赴宴沉饮
沉巨山家贫好客,良友燕集,辄慷慨沉饮。或劝以少事生业,对曰:「良朋、尊酒,吾故藉以生者。」巨山,名家恒,顺、康间之钱塘人。
刘西廷岁时开燕
刘西廷,名戡,好为诗,尤雄于酒。岁时招故人燕集,兴至,即不复用常杯,倾酒釜中,与豪客为拇阵,胜负纷拏,辄大声笑呼,以巨觚盛饮,可数十瓢。即席分题,长篇险韵,他人沈吟,方欲出吻,已立就数百言,一时名流未能或先也。客散,则扪腹徐行,吟哦声不绝。子侄辈有索诗者,随所求,立应之。
辛先民闻宴必赴
宛平辛先民司李民客居吟叹,闻有人招宴,必赴,直欲捐性命狥之。或谏其不节,辛笑曰:「奈五脏神愿驰驱何?」
辇下燕集
康、雍以还,承平日久,辇下簪裾,燕集无虚日,琼筵羽觞,兴会飙举。凡豪于饮者,各有名号,长洲顾侠君嗣立曰酒王,武进庄书田楷曰酒相,泰州缪湘芷沅曰酒将,扬州方觐文觐曰酒后,「时未留须。」太仓曹亮畴彝曰酒孩儿。「年最少也。」五人之外,如吴县吴荆山士玉、侯官郑鱼门任钥、惠安林象湖之浚、金坛王箬林澍、常熟蒋檀人涟、蒋恺思泂、汉阳孙远亭兰苾,皆不亚于将相。荆山尤方驾酒王,每裙屐之会,座有三数酒人,辄破瓮如干,罄爵无算。然醉后则羣嚣竞作,弁侧屦儛,形骸放浪,杯盘狼藉。惟荆山饮愈鬯,神愈惺,酬醋语默,不失常度,夷然洒然,畧无矜持抑制之迹。其闳量,非同时侪辈所及,而欿然不以善饮之名自居。荆山一寒士,弱不胜衣,貌癯瘠无泽,而享盛名,跻右豒.昔人云:「魏元忠相贵在怒时,李峤相贵在寐时。」荆山之相,必贵在醉时也。
方望溪宴客不劝客
有饮于方望溪侍郎邸中者,绝不劝客。或疑而问之,方曰:「礼,主人宴客,客将饭,主人必以粗粝为辞,客必强飧之,以为至美。今主人劝客,客反不飧,岂礼也哉?孔子食于少施氏而饱,客将祭,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客将飧,主人辞曰:「不足飧也。」」
陶然亭雅会
赵味辛司马、洪稚存太史、张船山太守、吴山尊学士同官京朝,文酒过从,极一时朋簪之盛。预订每遇大雪,不相招邀,各集南下洼之陶然亭,后至者任酒资。
洪稚存遇宴闯座
洪稚存负才傲物,清狂自喜。在京时,尝游陶然亭,遇素不识者宴客,洪即闯座,即浮一大白,曰:「如此东君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一笑径去。盖袭改杨廉夫句也。「廉夫为张士诚强止于宏文馆,似指写尘桌一绝云:「山前日日风尘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风尘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
吴敏轩设盛燕
吴敏轩殁之前数日,裒囊中余钱,设盛燕,召友朋酣饮,大醉,辄诵樊川「人生祇合扬州死」之句,竟如所言。
厉樊榭赴蔬食之会
干隆某岁六月一日,厉樊榭集十研斋蔬食,期烎上人不至,因为诗曰:「积雨润方收,初夏势已蕴。山僧结夏期,我辈服依谨,丈人静者流,解菜鄙馋吻。入市匪求益,行园土膏坟。瓠鸭及楮鸡,罗列费拾(鹿囷)。相招同此味,意与信民近。饱余沃以茶,意洽色无愠。胜彼山中人,但啜云母粉。」
陆茶坞宴客讲求食经
吴人陆茶坞,名锡畴,水木明瑟园之主人也。性嗜客,豪于饮,尤讲求食经。吴中故以饮馔夸四方,其父研北已盛有名,至茶坞而益上。他处有宴会,膳夫闻座中有茶坞,辄失魄,以其少可多否也。其家居,无日不召客,一登席,则穷昼继夜不厌。全谢山太史祖望尝以酒户为朋辈所推,然深畏茶坞,每至园,不五日而即病,往往解维遯.茶坞诮之曰:「是所谓以六千里而畏人者也。」坐是,遂以好事落其家。然家愈落,好事愈甚。其后世故局促,吴之富人多杜门谢酬应,无复昔时繁华之盛,而茶坞犹竭蹶持之。
王晴山宴百余人于平山堂
仁和施石友上舍安客扬州,王晴山招集平山堂,索赋长歌。时与会者百余人,石友因作歌纪之。歌云:「宿雨乍止林霏开,松影满地横古钗。我来适当清暑候,沙路松快便轻鞵.平冈蜿蜒通蜀道,其间楼阁位置佳。隋家歌舞已灰冷,指点往事摧客怀。卷帘一笑山色近,搴裳涉波为吾侪。谁写吴妆入小笔,烟岚一擦明镜揩。庐陵玉局本词客,白头出绾刺史緺。当年手种不可见,泠泠修竹无根荄.至今山川閟清气,风雅往往供谈谐。渔洋老人最后起,冶春七字非淫哇。我生已恨岁时晚,清游安得杖履皆。今年怀饼广陵市,道逢耆旧拍手如洪厓。先生白下贤,访古邗水涯。好诗兼好客,壶觞兴不乖。图书五车喙三尺,剧谈混沌驱风霾。堂前似省旧游处,惜无柳影围苔阶。江山百年有此乐,今之视昔谁相差。座中竞鬬淮海句,而我拟学刘伶埋。兰亭梓泽有故事,丹青丝竹何为哉?昨者见猎弄柔翰,五子妆点同优徘。先生未许负夙诺,枯鱼屡索闼屡排。何时孟公复啖我,觥船一棹浮清淮。载月时乘黄篾舫,折花不须红粉娃。长笺急报钓鱼叟,江湖幞被行当偕。」
王茨檐赴陆筱饮宴
仁和王茨檐茂才曾祥性和易而嗜饮,时从酒人游,遇要人、富儿,一不当意,辄掉臂去之。中年息意荣遇,绝迹省门。雷翠庭副宪鋐视浙学,闻其名,礼意敦迫,将以优行贡于乡。一日,赴陆筱饮宴,或举其事以为庆,茨檐不屑也。酒酣,则曰:「今此一官,亦不易得。得矣,桎梏徒自苦,岂若诗场酒地,与君辈皮皮之为乐耶?」皮皮,相戏之谓,杭人方言也。
茨檐有《自题乞食图》诗云:「生事常苦拙,安能捻须坐。默诵陶公诗,乞食奚不可。同里三五辈,夙昔称知我。分能相馈遗,词不烦忝荷。欣然进一觞,起更索蔬果。念此意气真,披图一笑瑳。还思失业徒,孰救饥渴火。如我适所求,未便伤轗轲。」
汪槐塘与宴于端华堂
干隆甲申,杭州有集里中同康熙甲申生者六人,宴于端华堂,钱塘汪槐塘上舍沆与焉。酒半,出顺治纪元所制银杯,命后甲申所诞哲嗣,奉以寿客,肇举齐年之会,远希会昌,元丰诸老之高风,甚盛事也。槐塘有诗,用以纪实,诗云:「枌榆五老衡宇邻,过从步屧不隔旬。惟予穅秕玷后尘,柯山居士齿冠伦。一麾出守犹逡巡,诸公衮衮佩印绅。甘棠之碑树嶙峋,政成遄归狎钓轮。宰官偶现遨头身,比部心恋鹤发亲。遗荣一疏兰陔循,暇续八社罗众宾。登堂拜母展华茵,小同揖客词恂恂。问年先后齐甲申,改席擎出凿落银。紫芝煌煌烂若新,开国纪元第一春。良工制巧铭词谆,觞行疾若下阪轮。插芳咀甘殽迭陈,笑言和怿音叩錞.竹溪人物逊此辰,方今圣治被八垠。缅酋行见隶仆臣,咏歌太平娱夕晨。山屏水镜湖之滨,箯舆栗杖莫惮频。岁寒令德保松筠,嘉会勿替耄耋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