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案_3
◆陈邹同调
监税唐先生广仁
唐广仁,字充之,内黄人也。少有志于圣学,闻司马温公所以教刘公元城者曰:「生平无以过人,但事无大小,皆可使人知。」遂私淑之。元城亦称先生才用有余。以进士官干宁司法参军,改常州,能决疑狱。元符末,上书入邪籍,时方当改官,遂不用。已而监苏州酒税务。苏人朱氏有势焰,太守以下皆承奉之,而先生一切自异,着憎慢之。太守不能堪,以事下之狱,无所得,然竟废,乃居宝应。其被斥也,元城则曰:「充之尚少保身之道,太为崖异,欲立名。」先生自是益读书讲道,所得愈邃。吕公居仁严事之。宣和中,卒,遗言所以教子者,惟温公语,他不及焉。陈公了翁志其墓。
附录
吕氏童蒙训曰:唐充之每称前辈说,后生不能忍诟,不足为人。
又官箴曰:唐充之,贤者也,深为陈、邹二公所知。大观、政和间守官苏州,朱氏方盛,充之数讥刺之,朱氏深以为怨,傅致之罪。刘器之以为充之为善欲人之见知,故不免自异以致祸患,非明哲保身之谓。
汪玉山跋先生帖曰:唐充之元符末上书入籍。其学以天人一理,内外一致,自洒扫应对进退,与酬酢佑神皆一事,无先后之别,极高明所以道中庸也。予闻于吕公居仁者如此。
◆龟山门人(二程再传。)
馆职关先生治
关治,字止叔,杭人也。元佑三年进士,尝为馆职。学于龟山。尝语吕紫微曰:「杨先生有力量。」紫微因亦学于龟山。然读紫微与先生诗,则亦颇耽禅悦,盖其时儒者多蹈此疵也。不知其官秩所至。
附录
《吕氏官箴》曰:关止叔获盗,法当改官,曰:「不以人命易官。」终不就官,可谓清矣,然恐非通道。或当时所获盗有情轻法重者,止叔不忍以此被赏也。(黄氏补本。)
◆元佑之余
陈先生正
陈正,字端诚,亦元佑中通儒也。《吕氏童蒙训》引其言曰:「《易》须是说到可行处方可。」
(梓材谨案:是传首二句从《安定学案》谢山所作《田明之传》尾移入,以《吕氏童蒙训》足之。)
幕官夏侯先生旄
夏侯旄,字节夫,京师人。年长紫微以倍,犹及与之交。崇宁初,召任诸州教授。学制既颁,即日寻医去。后任西京幕官,罢任当改官,以举将安惇也,卒不改官,浮沈京师,至死不屈。
县令唐先生恕
唐恕,字处厚,口口人。崇宁初,知荆南县。新法既行,即致仕,不出者几三十年。
第笔
(梓材谨案:以上二传,以谢山所录《吕氏童蒙训》为之。二先生紫微并称为丈,则皆紫微前辈也。)
监岳胡定翁先生宗伋
胡宗伋,字浚明,号定翁,余姚人。童时如成人,及长,刻意于学。元符间,试礼部不第,归,教授乡里,学者多从之游。性至孝,跬步未尝忘亲。建炎之乱,士人避地明、越者,多以先生为归依。高宗御极,授房州文学,调浏阳丞。用荐,监严州比较务。最,进一官。丐祠,监南岳庙。先生操行方轨,笃于道德性命之旨,其交游子弟,非是莫取,史称为醇儒。(参《两浙名贤录》。)
迪功刘先生若川(父陶。附子充实。)
刘若川,字朝宗,始名武,字定功,庐陵人。父陶字绍先,博学有声称,于势利泊如也。先生刻意读书,当朝廷改科取士,人曰:「刘公,元佑宿学也,宜留为吾徒师。」赞助学官,师表多士,踰四十年。后补右迪功郎。致仕,为乡先生,周必大兄弟尝受业焉。子充实,通经笃行,有父风。(参《周益公集》。)
删定邓先生名世
邓名世,字符亚,临川人。天资笃实,为文长于叙事。先是,议臣禁学《春秋》及诸史者,先生独酷嗜之,试有司,屡以援《春秋》见黜。同舍又告毋藏元佑党人文集,笑曰:「是足以废吾身乎﹖」遂杜门却扫,益研究经史,考三《传》同异,往往为诸儒所未到。御史刘大中宣谕江南,得所著《春秋四谱》等书,荐之,命录其书以进,遂以布衣上殿,进《治人》、《务实》等说,上嘉纳,寻赐出身,除敕令所删定官,兼史馆校勘,时绍兴四年也。所著书又有《春秋论说》、《春秋类史》、《春秋公子谱》、《列国诸臣图》、《左氏韵语》、《国朝宰相年谱》、《古今姓氏辩证》、《皇极大衍数》、《大乐书》、《文集》,共合三百余卷。(参《姓谱》。)
(梓材谨案:厚斋尚书尝言先生「《春秋辩论》《谱说》十篇一卷,辩先儒言经传之失,考订明切」云。)
◆了翁家学(王、楼三传。)
龙图陈先生正汇(附子大方。)
陈正汇,忠肃之子也。忠肃在四明,遣之往浙西,过杭州,遽告变。蔡京既得其情,必欲寘之死地,又欲并以此杀忠肃。既就逮,忠肃以劲言得免,犹谪通州,故其放还谢表云:「狐突教子,素存不二之风;曾参杀人,宁免至三之惑。」又云:「海岛万里,不如无子之无忧;淮壖一身,弥觉有生之有患。」徽宗察之,仅得贷先生之死。至沙门岛上,巡检知其为名家子,招致馆下。钦宗即位,召归,而忠肃已下世,痛不及见,遂得心疾,上殿已不能对。赐以名方,擢其子大方为郎。(参《楼攻媿集》。)
(云濠谨案:先生为忠肃长子,官龙图阁直学士,志节不忝忠肃。因疾丐闲,高宗御札赐白金,以奖其行。)
御史陈默堂先生渊(别为《默堂学案》。)
◆了翁门人
文清吕东莱先生本中(别为《紫微学案》。)
舍人曾先生恬
监场詹先生勉(并见《上蔡学案》。)
尚书廖高峰先生刚
知州林先生宋卿
机宜李西山先生郁(并见《龟山学案》。)
中奉蒋先生璇(父浚明。)
宣奉蒋先生珫(合传。)
蒋璇、蒋珫兄弟,赠金紫光禄大夫浚明之子,忠肃弟子也。
谢山《蒋金紫园庙碑》曰:蒋氏自唐时实由天台来居奉化,已而迁鄞之湖上。金紫为丰清敏所荐士,官尚书金部员外郎,抗疏排新法被斥,将谪远州,母老,清敏力争之而免。金紫之子,中奉大夫璇、宣奉大夫珫最有名。是时陈忠肃公来鄞,金紫即遣二子事之,未几成进士,忠肃为书「连桂」二字以表其坊。中奉知江阴归,犹及与潘公良贵倡和三江亭上,其诗至今存。而宣奉以忤蔡京自劾去。师传、家学,俱为不负。(梓材案:谢山《又答葛巽斋日湖故事问目》,「中奉大夫」作「左朝议大夫」。引清容作《蒋晓墓志》有曰:「忠肃陈公,谪明绝朋。俾子允师,连桂以登。」则朝议兄弟皆尊尧弟子,金紫之世学可知矣。)
州佐张先生琪
张琪,字同美,京畿人。官卫州,陈公莹中为守,礼遇独异众人,先生感之,而不知所以独异之意。崇宁中,先生官宿州,诸贵人招致之,先生感陈公意,终不肯。盖先生之为人,贤而差弱,陈公异待之者,欲以坚其节,而先生终能自守。前辈成就人,委曲如此,教亦多术矣。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吕紫微《童蒙训》,已足为张先生小传,且足见了翁教术之多方,故列于此。)
◆道乡家学(荆公三传。)
州守邹先生柄
邹柄,字德久,道乡先生长子也。刚梗有父风。未冠,弃举子业,从龟山游,手葺《伊川语录》一卷。靖康初,自布衣荐除枢密院编修。疏请昭雪父冤,且言本非朝廷之意,朝奏夕可,赠官赐谥,典礼忧渥。官终给事中、台州守。
◆唐氏门人
文清吕东莱先生本中(别为《紫微学案》。)
◆定翁家学
胡沂,字周伯,定翁子。绍兴五年进士。孝宗受禅,擢殿中侍御史。言守御之利,莫若令沿边屯田,诏行其言。又言:「设武举,立武学,盖将有所用也。今除高第一二名,余皆吏部授以榷酤征商,所养非所用。愿诏大臣详议,中举者,定品格,分差边将下,准备差遣。」从之,时龙大渊、曾觌以藩邸旧恩,除知合门事,先生论其市权,请屏远方,不听。先生以言不行,请去。干道元年,召为宗正少卿,除吏部侍郎。先生奏:「《七司法》自绍兴十三年纂修成书,岁且一纪,历月阅时,不无抵牾。望令敕令所官讨论章旨,将现行之法与当革之条辑为一书,颁之中外,庶可戢吏胥之奸。」诏行之。寻进礼部尚书。上有大用意,而先生资性恬退,无所依附,数请去,遂以龙图阁学士提举兴国宫。淳熙元年,卒。谥献肃(参史传。)
◆定翁门人
孙先生畴(伯父子升。)
孙畴,字畴朋,余姚人。少凝远有伟志,言动遵规距。胡定翁以学行讲授闾里,伯父子升俾先生率诸季负笈依其门。尝有家问,督先生立志刚远,慕先圣,暑毋昼寝,群居起敬,忌苟同俗。且曰:「汝前报吾,『苟且学作文字』。君子无一忘敬,『苟且』何等语!后不得复尔!」先生学勇进,矜式后来。诸长者相会,曰:「万金可有,孙寿朋不易得也。」(参《沈定川集》。)
承务孙雪斋先生介(附厉德辅。)
孙介,字不朋,余姚人,烛湖先生之父也,号雪斋,封承务郎。自志其墓有曰:「四岁能离家入郡庠随兄寿朋读书,日数百言。七岁学于乡先生胡定翁。十八九始学举子赋,遽罹兄丧,伥伥无相,几不自立,因从畏友厉德辅肄业紫溪,渐渍稍胜。既冠,授书自给,益发愤自课,务为实学。受人子弟之托,不啻己子,随才指授,专事讲释,至老不倦」云。(参《楼攻媿集》。)
◆刘氏门人
文忠周平园先生必大
周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庐陵人。举进士,又中博学宏辞科,除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高宗见其文,奇之。孝宗即位,除起居郎,权给事中。以力排权幸忤旨,改福建路提刑。后除参知政事,迁枢密院使,拜左丞相,进少保、益国公。嘉泰四年,卒,年七十九,谥文忠,祠于学。有《文集》行世。先生纯笃忠厚,能以善道其君,光、宁禅受之际,惧祸而去。其可为有立乎哉!(参史传。)
(梓材谨案:先生号平园,其《省斋稿》《胡忠简神道碑》有曰:「某自少慕公名德。隆兴初,先后入两省,中间郊居,从游几十年。」则先生尝游澹庵之门矣。)
周先生必刚
周必刚,字子栗,益公之弟也。益公谓其「仁而刚,敬而和,敏而好学,事母孝,从兄顺,与人交忠信廉逊」。卒,年三十三。(参《益公集》。)
周先生必强
周必强,字子柔,益公之弟。刚明孝友,为诗文皆惊人语。真文忠尝别其《集》曰:「假之以年,必将追骚人而与游,望圣门而力进矣!」(参《吉安府志》。)
◆了翁续传
宣教黄先生(别见《紫微学案》。)
◆献肃家学(定翁再传。)
中散胡先生拱
提举胡先生撙(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雪斋家学
判军孙烛湖先生应时(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邓氏续传
司户邹南堂先生斌(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卷三十六 紫微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紫微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紫微学案表
吕本中 (从子)大器 (从孙)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荥阳孙。) (从孙)祖俭(别见《东莱学案》。)
山、了翁、和 (从子)大伦
靖、震泽门人。)(从子)大猷
(安定、泰山、涑(从子)大同
水、百源、二 林之奇 (从子)子冲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刘世南(别见《豫章学案》。)
程、横渠、清
敏、焦氏再传。
(庐陵、濂溪、鄞
江、西湖三传。) 李楠
李樗
汪应辰(别为《玉山学案》。)
王时敏(别见《和靖学案》。)
章宪
章悊
周宪(并见《震泽学案》。)
王师愈(别见《龟山学案》。)
曾季狸
方畴
方丰之 (子)士繇(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黄
(三山学侣。)
曾几(别见《武夷学案》。)
许忻(别为《范许诸儒学案》。)
(并紫微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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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大东莱先生为荥阳冢嫡,其不名一师,亦家风也。自元佑后诸名宿,如元城、龟山、廌山、了翁、和靖以及王信伯之徒,皆尝从游,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溺于禅,则又家门之流弊乎!述《紫微学案》。(梓材案:紫微与及门诸传本在和靖卷中,自谢山始别为《学案》。)
◆荥阳家学(胡、程再传。)
文清吕东莱先生本中
吕本中,初名大中,字居仁。其先东莱人,自文靖公始家京师。父好问,资政殿学士,封东莱郡侯。先生以正献公恩补承务郎。绍圣间党事起,正献追贬,先生亦坐黜。元符中复官。政和五年,调兴仁济阴簿,继为泰州士曹。丁母忧,吉。除大名路抚干。宣和六年,除枢密院编修官。靖康初,迁职方员外郎,以不答梁师成大著名。绍兴六年,自直秘阁、主管崇道观召赴行在,特赐进士出身,擢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七年,上幸建康,先生奏曰:「当今之计,必为恢复事业,求人才,恤民隐,审政刑,开言路,然后练兵谋帅,增师上流,固守淮甸,伺彼有衅,一举可克。若邦本未强,恐生他患。」引疾乞祠,直龙图阁、知台州,不就,主管太平观。召为大常少卿。八年,迁中书舍人,又兼权直学士院。初,先生与秦桧同为郎,意欢甚,秦又先生父所荐御史也。赵忠简鼎耳熟先生名,亦大钦响之。先生之真拜西掖也,赵、秦适为左右揆,论议多不谐。桧有专擅之意,欲排不附己者,先生为陈「同人于野,亨」之义,桧不然之。又力劝桧不可汲用亲党,除目下,先生即奏还之,桧勉其书行,卒不从。会《哲宗实录》成,忠简除特进,先生草制有曰:「会晋、楚之成,不若尊王而贱伯;散牛、李之党,未如明是以去非。」桧大怒,言于上曰:「本中受鼎风旨,伺和议不成,为脱身之计。」风御史萧振劾罢,与祠。卒于上饶,年六十二,学者 称为东莱先生,赐谥文清。所著有《春秋解》、《童蒙训》、《师友渊源录》,行于世。先生少从游定夫、杨龟山、尹和靖游,而于和靖尤久。和靖之致仕也,先生问曰:「伊川归田,纳其告敕曰:『臣本布衣,得还初服为荣。』今先生受四品服致仕,与伊川异,何也﹖」和靖曰:「居仁责我则是。但焞荷圣恩,四章不允,复赐杂物。今解《孟子》以进,当俟书成,随纳章服耳。先后之间,非有异也。」从孙祖廉、祖俭。(修。)
祖望谨案:先生历从杨、游、尹之门,而在尹氏为最久,故洲先生归之尹氏《学案》。愚以为先生之家学,在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盖自正献以来所传如此。原明再传而为先生,虽历登杨、游、尹之门,而所守者世传也。先生再传而为伯恭,其所守者亦世传也。故中原文献之传独归吕氏,其余大儒弗及也。故愚别为先生立一《学案》,以上绍原明,下启伯恭焉。
(梓材谨案;先生主济阴簿时,荥阳门人颜夷仲赠诗有「同升夫子堂」句。先生,罢官留别,亦云「昔日同升夫子堂」。知先生固从学荥阳,兼闻父祖之训者,第以为荥阳家学可也。)
西垣童蒙训(补。)
学问当以《孝经》、《论语》、《中庸》、《大学》、《孟子》为本,熟味详究,然后通求之《诗》、《书》、《易》、《春秋》,必有得也。既自做得主张,则诸子百家长处,皆为吾用。
后生学问,且须理会《曲礼》、《少仪》、《仪礼》等,学洒扫应对进 退之事,及先理会《尔雅》训诂等文字,然后可以语上。下学而上达,自此脱然有得,自然度越诸子也。不如是,则是蹿等犯分陵节,终不能成。
本中往年每侍前辈先生长者,论当世邪正善恶,是是非非,无不精尽。至于前辈行事得失,文字工拙,及汉、唐先儒解释经义或有未至,后 生敢置议及之者,必作色痛裁折之曰:「先儒得失,前辈是非,岂后生所知!」盖前辈专以风节为己任,其于褒贬取予甚严,故其所立实有过人者。近年以来,风节不立,士大夫节操一日不如一日。
齐晏子纳邑,卫公孙免余辞邑,郑子张归邑,此古人辞尊居卑,辞富居贫,处乱世自全之道。
《国语》公父文伯之母分别沃土瘠土之民,以为圣王劳其民而用之。《左传》亦言民生在勤。以此知勤劳者,立身为善之本。不然,万事不举。细民能勤劳者,必无冻馁之患;懒惰者,必有饥寒之忧。然则后生处身居业,可不以勤劳为先乎!
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富有之大业;至诚无息,日新之盛德也。
范辨叔说:今太学长贰、博士,居此任者,皆利于养资考、求外进也。为之学士者,皆利于岁月应举也。上下以利相聚,其能长有人才乎﹖此于本亦已错,更不须言也。
立节非一朝一夕所能为,盖在平日之所养也。李自明云:「此事闲时说甚易,在临事要执得定。嘉佑以前,以言事被责为荣。一谏官以言被责,时兼判国子监,乃与诸生往贺焉。既见,颜色惨沮,殆不能语。」昔人尚如此!
庄子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土苴以治天下国家。」曰:是不然。《礼记》曰:「诚者,非徒成己也,将以成物。」独善一身之道,乃兼善天下之道,但行之有先后耳。若以庄子为我之说,乌在其学圣人也﹖
祖望谨案:紫微所作,切要于《童蒙训》一书。其所述诸大儒言行,予已釆入诸《学案》。其未尽者,列于此卷。而《官箴》见于成公《集》中者,亦备引之。
(梓材谨案:《童蒙训》谢山列入于此者四十二条,尚有可入诸《学案》者,今移入《安定学案》一条,移入《高平学案》四条,移入《庐陵学案》一条,移入《濂溪学案》一条,移入《明道学案》一条,移入《伊川学案》二条,移入《范吕诸儒》十条,移入《元城学案》一条,又一条附入案语,又移入《景迂学案》一条,移入《荥阳学案》三条,移入《龟山学案》一条,附入《吕范诸儒》案语者一条,又移入《陈邹诸儒》三条,移入《荆公新学略》一条,又一条分列《泰山学案》、《高平学案》、《荥阳学案》、《陈邹 诸儒学案》,而仍列于此者九条。)
谢山《跋宋椠吕西垣童蒙训》曰:紫微先生《师友杂志》、《杂说》诸书,大略与《童蒙训》三卷互相出入,无甚异同也。记晁公武《读书志》曾引《童蒙训》中语,谓秦淮海自过岭后,诗严重高古,自成一家,与其旧作不同,而今无之,然则尚非足本邪﹖然读楼迂斋序,则是本乃紫徽从子仓部弸中所手钞,大愚子乔年所是正,不应尚有脱落。或者公武误指《紫微诗话》以为是书,未可知也。(云濠案:弸中为紫微弟,仓部乃弸中子大器。其云「从子仓部弸中」,误。
舍人官箴
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然世之仕者,临财当事,不能自克,常自以为不必败。持不必败之意,则无所不为矣,然事常至于败而不能自已。故设心处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借使役用权智,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不若初不为之为愈也。司马子微《坐忘论》云:「与其巧持于末,孰若拙戒于初。」此天下之要言,当官处事之大法,用力简而见功多,无如此言者。人能思之,岂复有悔吝邪!
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受百姓如妻子,处官事如家事,然后为能尽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未尽也。故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事可移于官。岂有二理哉!
当官处事,常思有以及人。如科率之行,既不能免,便就其间求其所以使民省力,不使重为民害,其益多矣。
不与人争者常得多利,退一步者常进百步,取之廉者得之常过其初,约于今者必有垂报于后,不可不思也。惟不能少自忍者必败,此实未知利害之分,贤愚之别也。(黄氏补。)
当官之法,直道为先。其有未可一向直前,或直前反败大事者,须用冯宣徽所称惠穆「称停」之说。此非特小官然也,为天下国家当知之。
当官者,难事勿辞而深避嫌疑,以至诚遇人而深避文法,如此则可以免祸(黄氏补。)
前辈尝言:小人之性,专务苟且,明日有事,今日得休且休。当官者不可徇其私意,忽而不治。谚曰:「劳心不如劳力。」此实要言也。
当官既自廉洁,又须关防小人。如文字历引之类,皆须明白,以防中伤。不可不至谨,不可不详知也。
徐丞相择之尝言:前辈多尽心职事,仁庙朝,有为京西转连使者,一日见监珫官,问曰:「所烧柴凡几﹖」曰:「十八九。」曰:「吾所见者十一,何也﹖」珫官愕然。盖转运使晨起望珫中所出烟几道知之。其尽心如此!(黄氏补。)
当官者详读公案,则情伪自见。(黄氏补。)
当官者,心异色人皆不宜与之相接,巫祝尼媪之类尤宜疏绝。要以清心省事为本。
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用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
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之,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前辈尝言:「凡事只怕待。」待者,详处之谓也。盖详处之,则思虑自出,人不能中伤也。尝见前辈作州县或狱官,每一公事难决者,必沈思静虑,一日忽然若有得者,则是非判矣。是道也,唯不苟者能之。
处事者不以聪明为先,而以尽心为急;不以集事为急,而以方便为上。
孙思邈尝言:「忧于身者不拘于人,畏于己者不制于彼,慎于小者不惧于大,戒于近者不侈于远。」如此,则人事毕矣。实当官之要也。(黄氏补。)
同僚之契,交承之分,有兄弟之义,至其子孙亦世讲之。前辈专以此为务,今人知之者盖少矣。又如旧举将及旧尝为旧任按察官者,后己官虽在上,前辈皆辞避坐下坐。风俗如此,安得不厚乎!
当官取佣钱、般家钱之类,多为之程而过受其直,所得至微,而所丧多矣。亦殊不知此数亦吾分外物也。
当官者,前辈多不敢就上位求荐章,但尽心职事。所以求知也。心诚尽职,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当官遇事以此为心,鲜不济矣。(黄氏补。)
畏避文法,固是常情。然世人自私者,率以文法难事委之于人,殊不知人之自私,亦犹己之自私也。以此处事,其能有济乎﹖
尝谓仁人所处,能变虎狼如人类,如虎不入境、不害物、蝗不伤稼之类是也。如其不然,则变人类如虎狼,凡若此类及告讦中伤谤人,欲置于死地是也。(黄氏补。)
当官大要,直不犯祸,和不害义,在人消详斟酌之尔!然求合于道理,本非私心专为己也。
当官处事,但务着实。如涂擦文书,追改日月,重易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百种奸伪,不如一实;反复变诈,不如慎始;防人疑众,不如自慎;智数周密,不如省事;不易之道。
事有当死不死,其诟有甚于死者,后亦未必免死;当去不去,其祸有甚于去者,后亦未必得安。世人至此,多惑乱失常,皆不知义命轻重之分也。此理非平居熟讲,临事必不能自立。古之欲委质事人,其父兄日夜先以此教之矣。中材以下,岂临事一朝一夕所能至哉﹖教之有素,其心安焉,所谓「有所养」也。
「忍」之一字「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能清、慎、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辨!《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此处事之本也。谚有之曰:「忍事敌灾星。」少陵诗云:「忍过事堪喜。」此皆切于事理,为世大法,非空言也。王沂公尝说:「吃得三斗酽醋,方做得宰相。」盖言忍受得事也。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官箴》十八条,今移入《荥阳学案》一条,移入《陈邹诸儒》一条。又从黄氏补本录入者十一条,其一条移入《高平学案》,一条移入《范吕诸儒》,一条移入《荥阳学案》,一条移入《陈邹诸儒》。)
紫微说(补。)
世之学者,忘迩而趋远,忽卑而升高,虚词大言,行不适实。虽始就学,则先云言不必信,行不必果,达节行权,由仁义行,而不知言必信、行必果、守节共学、行仁义之为先务也,故修其身者荒唐廖悠之说,施于事者颠倒杂乱,而卒无所正也。王辅嗣云:「安身莫若无竞,修己莫若自保。守道则福至,求禄则辱来。」实法言也。(以上见《文集》。)
(梓材谨案:谢山节录紫微《童蒙训》外,又录其说三条,云见《文集》,盖见成公《集》耳。今移一条于《元城学案》。)
杂录
少年无轻议人,无轻议事。(补。)
(梓材谨案:谢山所节王氏《困学纪闻》引吕居仁《杂录》如是,即谢山所谓与《童蒙训》互相出入者也。深宁谓二语本魏李秉《象诫》。)
祖望谨案:紫微之学,本之家庭,而叩游、杨、尹诸老之门,亦尝及见元城,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成公之先河,实自此出。顾世以其喜言诗也,而遂欲以《江西图》派揜之,不知先生所造甚高。成公诗云:「吾家紫微翁,独守固穷节。金銮朝罢归,朝饭而薇蕨。李杜坛,总角便高蹑。暮年自誓斋,铭几深刻责。名章与俊语,扫去秋一叶。冷淡静工夫,槁干迂事业。有来媚学子,随叩无不竭。辞受去住间,告戒意尤切。」可以知先生晚年之养矣!惟是其于释氏之学,有未尽斥者,则荥阳之遗风也。然学者读其《童蒙训》、《官箴》而行之,足以入圣学矣。于其佞佛,姑置之可也。
附录
自少讲学,即闻父祖至论,又与诸君子晨夕相接熏陶。尝言德无常师,主善为师,此论最要。又谓学者当熟究《孝经》、《论语》、《中庸》、《大学》,然后求诸书,必有得矣。从游、杨、尹叩微旨,复造刘安世、陈瓘之门请益。公之学问,端绪深远盖如此!
六飞幸吴郡,欲进跸建康。公论:「自古创业中兴者,必有根本之地以制四方之地,必有根本之兵以制四方之兵。今所仰以为根本之地者,不过两浙、江东、福建而已,然而诸路凋残,民力已困。所仰以为根本之兵者,禁卫是也,而单弱不可用。乞令大臣广选才略,先求二者之要而力行之。」
苗亘监阶州仓草场,以赃获罪,黥之。公奏曰:「近岁官吏犯赃,多抵黥罪。且既名士人,行法之际,宜有所避。况四方之远,或有枉滥,何由尽知!若遽施此刑,异时察其非辜,虽欲深悔,亦无及矣。又此刑既用,臣恐后世不幸奸臣弄权,必且借之以及无罪。使国家此刑不绝,则绍圣以来,憸人盗柄,搢绅遭此,殆无遗类矣!愿酌处常罚,以称陛下仁厚之意。」疏再上,从之。
驾幸建康,公疏言:「当今之计,必先为恢复事业,乃可观衅而动。若但有其志而无其业,恐益他患。今江南、二浙,科须实繁,闾里告病,尤当戒谨。傥有水旱乏绝之虞,奸宄窃发,未审何以待之。」复请:「于九江、鄂渚、荆南诸处,多宿师旅,临以重臣。至如孙氏以来名将,皆言西陵、建平,国之审表。今二处正在荆、峡间,当精择守臣,假之权柄,以待缓急。则江南自守之计,差为备矣。」
论任人当别邪正:「迩来建言用事之臣,稍稍各徇私见,不主正说。元佑、绍圣,混为一途。其意皆有所在,若不早察,必害政体。」
公以切直忤柄臣,一斥不得复用,贫甚,人多为公戚,而公方且深居。讲明道学。要其视摧抑屏弃为士之常,初不以介意也。
公器蕴宏厚,行谊纯笃。诚意充积,表里无间。与人忠信乐易,即之蔼然,莫见其喜愠。平日学问,以穷理尽性为本。卓然高远,不可企及。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赵襄子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说苑谈丛》曰:「能忍耻者安,能忍辱者存。」吕居仁谓:「忍诟二字,古之格言。」学者可以详思而致力。(补。)
◆紫微讲友
文清曾茶山先生几(别见《武夷学案》。)
吏部许先生忻(别为《范许诸儒学案》。)
◆紫微家学(胡、程三传。)
仓部吕先生大器
奉议吕先生大伦(合传。)
吕先生大猷(合传。)
吕先生大同(合传。)
吕大器,字治先,弸中子,紫微从子,累官尚书仓部郎,东莱之父也。兄弟 四人,曰大伦,字时叙;大猷,字允升;大同,字逢吉。筑豹隐堂以讲学,汪文定公称之,尝谓吕奉议时叙贫甚。闲废日久,可惜。而尤爱逢吉,谓其所讲释者,莫非前言往行之要。盖皆有得于家学者也。治先为曾文清公,兼得其传。兄弟中惟逢吉夭。(梓材谨案:汪玉山《与逢吉书》,谢山节录六条于《玉山学案》,其五条今分移《高平》、《涑水》、《元城》、《景迂》诸《学案》。)
◆紫微门人
提举林三山先生之奇
林之奇,字少颖,一字拙斋,侯官人。从居仁游,教之以广大为心,以践履为实,称高弟。绍兴丙辰,西上应进士,行至北津而返,曰:「未忍舍吾亲也!」益肆力于学,及门常数百人,学者称为三山先生。成绍兴己巳进士,由长汀尉荐除正字,迁校书郎。入对,言尧、舜执中,不离仁义,次言宜革文弊,归于忠实,次言无尚老、庄之学,高宗褒纳之。御制《损斋纪》,先生奏言损思以益德,损用以益本,损华以益实。朝议欲兼用王氏新经,先生言:「晋人以王、何清谈之罪深于桀、纣。胡蝗内食,考其端倪,王氏实负王、何之责,所谓邪说诐行淫辞之不可训者。」先生尝言:「欲图中原,必自巴、蜀。若浮江绝淮,下梁,宋以图中原,必不能也。故赤壁、淝水虽一胜,而卒不能长驱而前。」符离之捷,中外称贺,先生独贻书幕府,戒以持重,已而果覆。以病乞去,除宗正丞、使泉舶,奉祠,寻卒。三山之门,当时极盛、今其弟子多无可考,而吕成公其出蓝者也。先生所著有《尚书》、《周礼》、《论》、《孟》、《杨子》等讲义,又《拙斋集》二十卷。今惟《尚书》与《集》存。(修。云濠案:《尚书全解》,《宋志》作五十八卷,内府藏本为四十卷。)
拙斋纪问(补。)
司马牛问仁、问君子,两次未达,此非能领解者,然亦可谓善问。盖世亦有一种不言不语的人,岂可一概之仁﹖亦有一种愚戆直行之人,岂可一概谓之君子﹖故孔子遂告以「为之难」、「内省不疚」。《论语》一部,圣人之心体在是。须是不释手看,始得。
「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全体是自己,更有什么从﹖《妄卦》曰:「妄之往,何之矣!」妄矣,更有什么往﹖
《易》理无非自然。三百八十四爻,此是一年日数,盖连闰也。
陈鲁山云:「应二十八宿所直日,遇月宿多作雨,心月狐,危月燕,华月鸟,张月鹿。」予因悟「月离于华,俾滂沱矣」之意。《革》「巳日乃孚」,其卦兑上离下,离为日,在兑下,日已西矣,故为巳日之象。
谢夫人谓安石曰:「何不教儿﹖」安石曰:「我常自教儿。」此语甚好,然未必能行。期丧不辍音乐,携妓游东山,此岂可以教儿!
魏几道云:「『天乃锡予洪范九畴,彝伦攸叙。』禹之所以能叙彝伦者,由其治水能顺天地生数之顺焉。」观其冀州既载,盖始于北方,乃始及兖、青、徐,又次及荆、扬,乃及豫,然后梁、雍终焉。盖自北方而东,自东而南,乃及于中,而终以西北。其顺如此,所以为叙彝伦。
前辈云:「疑」字「悔」字,皆进学门户。学者须是疑是悔,于道方有所入。
学者到得临利害处,放倒做,是他原不曾有立。若实有所立,如何放得倒﹖
前辈所立规模,不可轻变。虽细事,变之亦有其害。
凡观人之术无他,但作事神气足者,不富贵即寿考。
喻居中云:《诗》「尚不愧于屋漏」。室西南隅谓之奥,尊者所居也。东北隅谓之屋漏,去尊者最远。人之常情,去尊者远,则必有夷倨。此不愧屋漏,所以谓戒谨之至。《易》「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盖十干除戊己不在四时循环之列,惟以甲乙丙丁庚辛壬癸为四时之序。甲,阳之始;庚,阴之始。先甲、后甲三日,皆庚也;先庚、后庚三日,皆甲也。甲后乙丙丁为庚,庚后辛壬癸为甲,皆隔三日。俗云:「久雨不晴,但看甲庚。」盖此二日阴阳之始,故必有变易。
(梓材谨案:《拙斋纪问》亦称《道山记问》,谢山所录十九条,今移入《和靖学案》者二条,移入武夷学案者二条,移入《汉上学案》者一条,移入《衡麓学案》者一条。)
乡贡李和伯先生楠
李楠,字和伯,侯官人也。与其弟樗并有名。吕居仁入闽,先生兄弟与林少颖首事之,遂得伊洛之传。少颖谓先生如元紫芝,其弟如黄叔度。其论学之言曰:「不用私称,轻重自定;不用私斛,多寡自足;不用私心,是非自明。」又曰:「梦者,心之鉴。人之善,或以矜持矫饰为之,至梦寐间,则毫发不可揜。君子以梦为鉴,自知心之诚伪。」又曰:「道有并行而不悖者:人之善则誉之,己不可以自誉;人之过则恕之,己不可以自恕;人之贫则矜之,己不可以自矜。」又曰:「吾于《甫田》得为学之道,于《衡门》得处世之方。」又曰:「陈平燕居深念,陆贾至前而不见,吾欲以是慎吾思。严颜曰:『斫头便斫头,何怒邪﹖』吾欲以是惩吾忿。」又曰:「《春秋》之不可以凡例拘,犹《易》之不可泥于象数。苟惟取必于例,与柱后惠文何异哉!」先生尤精于《春秋》,旁搜众说以会其趣。众说所未安,然后断以己意。其书未成而卒,年止三十有七,论者惜之。(修。)
乡贡李迂斋先生樗
李樗,字迂仲,侯官人,自号迂斋,与兄楠俱有盛名,并以乡贡不第早卒。临终谓林少颖曰:「空走一遭!」勉斋尝称之曰:「吾乡之士,以文辞行义为学者宗师,若李若林,其杰然者也。」所著有《毛诗解》,博引诸说,而以己意断之。学者亦称为三山先生。(云濠案:《闽书》言先生有《毛诗注解》,学者称迂斋先生。)于少颖为外兄。林,李出也。
文定汪玉山先生应辰(别为《玉山学案》。)
隐君王先生时敏(别见《和靖学案》。)
章复轩先生宪
章先生悊
周先生宪(并见《震泽学案》。)
说书王先生师愈(别见《龟山学案》。)
隐君曾艇斋先生季狸
曾季狸,字裘父,临川人,南丰先生弟宰之曾孙。先生尝遍从南渡初年诸名宿,而学道以吕舍人居仁为宗,干、淳诸老多敬畏之。尝勉张宣公为范尧夫,而戒以勿轻言兵。隐居萧然,布衣刘共父、张于湖争荐之,谢不出。其师友尺牍,舍人居第一。先生尝一试礼部,不中,终身不赴。有《艇斋杂着》一卷,乃议论古今之文,陈振孙称其辞质而义正,可以得其人。盖有所传于伊洛之统者也。(补。)
(梓材谨案:《直斋书录解题》云:「巩之弟曰湘潭主簿宰,宰之孙曰大理司直晦之,季狸其子也,少从吕居仁、徐师川游。」是先生又为徐氏门人。)
通守方困斋先生畴
方畴,字耕道,弋阳人也,学者称为困斋先生。受业于紫微,而从胡文定父子、张横浦诸公游。紫微尝述顾子敦语以告之曰:「守至正以待天命,观物变以养学术。」因名其所居之堂曰守正,曰观养,且曰:「吾将朝于斯,夕于斯,以无忘吕公之赐。」建炎中,成进士。绍兴中,上书有四宜忧,谓女真诡计、盗贼猖獗、藩镇跋扈、将帅畏怯;十宜行,讲征伐、理财用、择人才、明赏罚、重台谏、抑奄寺、议诏令、恤凶荒、训乡兵、宽民力;一宜去,则宰相秦桧也。通判武冈,太守宋若朴希宰相意,言先生与胡忠简公为姻家,以深文贬零陵。忠简自岭外贻之书曰:「君取《易》《困卦》详玩而深索之,则得所以处困之道矣!」先生于是名其所居曰困斋,其读《易》也谓之「困交」,其自称曰困叟,张魏公雅重之。先生才气抗迈,闺门雍睦之行甚笃,出处又不苟,谪居好学不倦。汪文定公尝曰:「幸闻耕道之风,庶取则不远,且足令吾同学者有所兴起。」后赴判建康,卒于官。有《集》二十卷。(补。)
监镇方先生丰之
方丰之,字德亨,莆田人也。从紫微吕公学于信州,其后辞归,紫微以诗送之,有云「子学既立,子志甚远,何以终之﹖在不倦」是也。仕至监镇。先生后以妇家,遂迁建阳。工诗,盖亦紫微之余风,朱子与放翁皆尝序之。子士繇,则朱子之门人;孙丕父,则勉斋之门人。(补。)
◆三山学侣
宣教黄先生
黄,字实夫(云濠案:先生名一作榚。)漳州人,樵仲之弟。淳熙中舍选,入对大廷,献十论,升进士丙科,调南剑州教授。三山讲学之侣,二李与林其眉目,而先生亦翘楚也。迂仲解《毛诗》,先生足之,兼传龟山、了斋之学。官终宣教郎。有《诗解》,《中庸》、《语》、《孟解》。(修。)
◆仓部家学(胡、程四传。)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忠公吕大愚先生祖俭(别见《东莱学案》。)
◆林氏家学
主簿林先生子冲
林子冲,字通卿,拙斋犹子。主南丰簿,能世其学。
◆林氏门人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司理刘先生世南(别见《豫章学案》。)
◆方氏家学
方远庵先生士繇(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卷三十七 汉上学案(全氏补本)
汉上学案 (全祖望补本)
汉上学案表
朱震 刘长福(别见《泰山学案》。)
(上蔡门人。) 徐畸 吴葵(别见《说斋学案》。)
(二程再传。)
(安定、濂溪三
传。)
朱巽
胡铨(别见《武夷学案》。)
(并汉上学侣。)
沈该
(汉上同调。)
田畴
(沈氏续传。)
汉上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上蔡之门,汉上朱文定公最着。三《易》象数之说,未尝见于上蔡之口,而汉上独详之。尹和靖、胡文定、范元长以洛学见用于中兴,汉上实连茹而出,顾世之传其学者稍寡焉。述《汉上学案》。(梓材案:汉上传本在《上蔡学案》,自谢山为别立《学案》。)
◆上蔡门人(二程再传。)
文定朱汉上先生震
朱震,字子发,荆门军人。登政和进士第,累仕州县。胡文定安国大器之,荐召为司勋员外郎。赵忠简鼎复荐其「廉正守道,士人冠冕,使备讲读,必有裨益」,再召始至。首问《易》、《春秋》之旨,上悦,改除祠部员外郎,兼川、陜、荆、襄都督府详议官。迁秘书少监,侍经筵。转起居郎兼建国公赞读,与翊善范元长冲,人谓极天下之选。迁中书舍人兼翊善,转给事中,累迁翰林学士。太常吴表臣议行明堂之祭,先生言:「《王制》,国有大丧,三年不察,惟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春秋》讥吉禘于庄公,谓不三年也。国朝景德三年合祀天地,遂享太庙,时真宗未行三年之丧,以日易月,在今日行之则非矣。」其言不用。绍兴七年,谢病丐祠,卒。上惨然曰:「杨时物故,安国与震又亡,朕痛惜之!」录其子官。先生经学深醇,有《汉上易解》,云:「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种放传穆修,穆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放以《河图》、《洛书》传李溉,李溉传许坚,许坚传范谔昌,谔昌传刘牧。修以《太极图》传周敦颐,敦颐传程颢、程颐。是时张载讲 学于程、邵之间。故雍着《皇极经世书》,牧陈天地五十有五之数,敦颐作《通书》,程颐述《易传》,载造《太和》、《参两》等篇。臣今以《易传》为宗,和会雍、载之论,上釆汉、魏、吴、晋,下逮有唐及今,包括异同,庶几道离而复合。」盖其学以王弼尽去旧说,杂以庄、老,专尚文辞为非,故其于象数加详焉。其论《图》、《书》授受源委亦如此,盖莫知其所自云。(云濠案:《四库书目》《经部》收录《汉上易集传》十一卷,《卦图》三卷,《丛说》一卷。)
祖望谨案:汉上谓周、程、张、刘、邵氏之学出于一师,其说恐不可信。其意主于和会诸家,而反不免于晁氏所讥舛错者也。然汉上之立身,则粹然真儒也。
汉上易卦图说
列御寇曰:「易者,一也。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复变而为一。」李泰伯曰:「伏羲观《河图》而画卦。」御寇所谓变者,论此图也。一者,太极不动之数;七者,大衍数;九者,玄数也。泰伯谓画卦,亦未尽其实。大衍五十之数,寓于四十有五之中。《黄帝书》土生数五,成数五,《太玄》以五五为土,五即十也。
王洙曰:《山海经》云:「伏羲氏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黄帝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列山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斯乃杜子春之所凭,抑知姚信之言非口自出,但所从传者异耳。梁武攻之,涉于率肆。(以上《河图说》。)
《洛书》,刘牧传之。一与五合而为六,二与五合而为七,三与五合而为八,四与五合而为九,五与五合而为十。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十即五五也。《洪范》曰:「一五行。」《太玄》曰:「一与六共宗,二与七共朋,三与八成友,四与九同道,五与五相守。」范望曰:「重言五者,十可知也。」一、三、五、七、九奇数,合二十有五,所谓天数。二、四、六、八、十耦数,合三十,所谓地数。故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数五即十也,故《河图》之数四十有五,而五十之数具;《洛书》之数五十有五,而五十之数在焉。惟十即五也,故甲己九,乙庚八,丙辛七,丁壬六,戊癸五,而不数十。十,盈数也。(洛书说。)
《伏羲八卦图》,王豫传于邵康节,而郑夬得之。《归藏初经》者,伏羲初画八卦,因而重之者也。其经初干、初(坤)、初艮、初兑、初荦(坎)、初离、初厘(震)、初巽,卦皆六画,即此八卦也。八卦既重,爻在其中。薛氏曰:「昔神农氏既重为六十四卦,而《初经》更本包牺,八卦成列而六十四具焉,神农氏因之也。」《系辞》曰:「神农氏作,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王辅嗣以为伏羲重卦,郑康成以为神农重卦,其说源于此。子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天地定位,则干与坤对;山泽通气,则艮与兑对,雷风相薄,则震与巽对;水火不相射,则坎与离对。而《说卦》健、顺、动、入、陷、丽、止,说,马、牛、龙、鸡、豕、雉、狗、羊、首、腹、足、股、耳、目、手、口,与夫别象次序,皆初卦也。夬曰:「干之初交于坤之初得震,故为长男;坤之初交于干之初得巽,故为长女;干之二交于坤之二得坎,故为中男;坤之二交于干之二得离,故为中女;干之上交于坤之上得艮,故为少男;坤之上交于干之上得兑,故为少女。干、坤,大父母也,故能生八卦。《复》、《姤》,小父母也,故能生六十四卦。《复》之初九交于《姤》之初六得一阳,《姤》之初六交于《复》之初九得一阴;复之二交于《姤》之二得二阳,《姤》之二交于《复》之二得二阴;《复》之三交于《姤》之三得四阳,《姤》之三交于《复》之三得四阴;复之四交于《姤》之四得八阳,《姤》之四交于《复》之四得八阴;《复》之五交于《姤》之五得十六阳,《姤》之五交于《复》之五得十六阴;《复》之上交于《姤》之上得三十二阳,《姤》之上交于《复》之上得三十二阴。阴阳男女皆顺行,所以生六十四卦也。」(《伏羲八卦图说》。)
乾坤,天地之本;坎离,天地之用。乾坤交而为《泰》,坎离交而为《既济》。干生于子,坤生于午,坎终于寅,离终于申,(《连山》也。)以应天时也。置干于西北,(伏羲《初经》干上坤下,故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退坤于西南,(归藏以坤先干。)干统三男而长子用事,坤统三女而长女代母,坎离得位而兑艮为耦,(复归于伏羲之《初经》。)以应地之方也。王者之法尽于是矣。故《易》始于乾坤,终于坎离,(《既济》、《未济》。)而《泰》、《否》为上经之中,《咸》、《恒》为下经之首。乾坤,本也;坎离,用也。乾坤坎离,上篇之用也。《咸》,兑艮也;《恒》,震巽也。兑艮震巽,下篇之用也。《颐》、《大过》、《小过》、《中孚》,二篇之正也。故曰: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李挺之变卦反对图说》。)
往来者,以内外言也,以消息言也。自内而之外谓之往,自外而之内谓之来。请复借《贲卦》言之。「柔来而文刚」者,坤之柔自外卦下而来文乎干之刚也。「分刚上而文柔」者,干之刚自内卦上而往文乎坤之柔也。于柔言来,则知「分刚上而文柔」者,往也;于刚言上,则知「柔来而文刚」者,下也。上者出也,下者入也,此所谓「其出入以度内外」,此所谓「上下无常」也。若言「柔来者,明此本干也」则不当言「分刚上而文柔」,当曰「刚来而文柔」矣。《妄》之《彖》曰:「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外卦干已三画矣,谓之「自外来」,则当自卦外来乎!(《六十四卦相生图说》。)
律历之元始于冬至,卦气起于《中孚》,其书本于夏后氏之《连山》,而《连山》则首艮。所以首艮者,八风始于不周,实居西北之方,七宿之次,是为东壁、营室。东壁者辟生气而东之,营室者营阳气而产之,于辰为亥,于律为应锺,于时为立冬,此颛顼之历所以首十月也。(《太玄准易图说》。)
夫六十卦,《干》贞于子而左行,《坤》贞于未而右行,《屯》贞于丑间时而左行,《蒙》贞于寅间时而右行,《泰》贞于寅而左行,《否》贞于申而右行,《小过》贞于未而右行。七卦错行,律实效之:黄锺,《干》初九也;大吕,《坤》六四也;太蔟,《干》九二也;应锺,《坤》六五也;无射,《干》上九也;夹锺,《坤》六三也;夷则,《干》九五也;仲吕,《坤》六二也;蕤宾,《干》九四也;林锺,《坤》初六也。初应四,二应五,三应上,故子丑、寅亥、卯戌、辰酉、巳申、午未谓之合声。(《十二律相生图说》。)
夫《坤》之初六,五月之气,《姤卦》也。是时岂惟无冰,而露亦未凝,何以言
「履霜坚冰至」﹖曰:一阴之生,始凝于下,验之于物,井中之泉已寒矣。积而不已,至于《坤》之上六,则露结为霜,水寒成冰。是以君子观其所履之微阴,而知冰霜之渐。(《坤初六图说》。)
乾坤,鬼神也;坎离,日月、水火也;艮兑,山泽也;震巽,风雷也;坎离震兑,四时也。坎离,天地之中也。圣人得天地之中,则能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合。先天而天弗违,圣人即天地也;后天而奉天时,天地即圣人也。圣人与天地为一,是以作而万物。同声相应,震巽是也;同气相求,艮兑是也;水流湿,火就燥,坎离是也。云从龙,风从虎,有生有形,各从其类,自然而已。(《坎离天地之中图说》。)
夫阳生于子,阴生于午,自午至子,七而必复,乾坤消息之理也。故以一日言之,自午时至夜半复得子时;以一年言之,自五月至十一月复得子月;以一纪言之,自午岁凡七岁复得子岁。天道运行,其数自尔,合之为一纪,分之为一岁、一月、一日,莫不皆然。故六十卦当三百六十日,而两卦相去皆以七日。且卦有以爻为岁者,有以爻为月者,有以爻为日者,以《复》言「七日来复」者,明卦气也。陆希声谓「圣人言『七日来复』为历数之微明」是也。(《复七日来复图说》。)
自初数之,至上为六。或以一爻为一岁一年,《同人》「三岁不兴」,《坎》「三岁不得,凶」,《丰》「三岁不觌」,《既济》「三年克之」,《未济》「三年有赏于大国」。或以一爻为一月,《临》「至于八月有凶」。或以一爻为一日,《复》「七日来复」。或以一爻为一人,《需》「不速之客三人来」,《损》「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或以一爻为一物,《讼》「鞶带三褫」,《晋》「昼日三接」,《师》「王三锡命」,《比》「王用三驱」,《睽》「载鬼一车」,《解》「田获三狐」《损》「二簋可用享」,《萃》「一握为笑」,《革》「革言三就」,《旅》「一矢亡」,《巽》「田获三品」。(《爻数说》。)
汉上易丛说
《归藏》之《干》有「干,大赤」。干为天、为君、为父,又为辟、为卿、为马、为禾,又为血卦。
《归藏小畜》曰「其丈人」,乃知「丈人」之言,三代有之。
苋陆,泽草也,生于三月、四月。苋,蒉也,叶柔根坚而赤。陆大于苋,叶柔根坚。坚者,兑之刚也;坚而赤,赤者干之色也。
《易》有以一策当一日者,「《干》、《坤》之策」是也。有以一爻当一日者,「七日来复」是也。有以策数七八九六言日者,「勿逐,七日得」是也。《易》之取象,岂一端而尽。六十卦直日,两卦相去皆七日,其实则六日七分。犹《书》称「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其实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礼》言「三年之丧」,其实二十七月;《诗》言「一之日」、「二之日」,其实十一月、十二月之日。何 于此六日七分而疑之乎﹖
「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则已取重离之象。何则﹖离,丽也。离为目,巽为绳。以巽变离,「结绳而为网罟」之象也。网罟,目也。离为雉,巽为鱼,「以佃以渔」之象也。
《彖》者,孔子赞《易》十篇之一。先儒附其辞于卦辞之下,故加「彖」以明之。谔昌以《干》《彖》释「元亨利贞」,《文言》又从而释之,疑其重复,谓非孔子之言,且引穆姜之言证之。此又不然。《文言》者,文其言也。犹《序》、《彖》、《说卦》之类,古有是言,或文王或周公之辞,孔子因其言而文之,以垂后世。《传》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故以《文言》名其篇。
如曰「君子以非礼勿履」,则孔子所系之《大象》也。何以明之﹖且以《复卦大象》言之。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考之《夏小正》,十一月「万物不通」,则「至日闭关,后不省方」,夏之制也。周制以十一月北巡狩,至于北岳矣。以是知系《大象》之辞,非周公作也。
《说卦》脱误,比于诸篇特多。《荀氏易》本干后有四象,坤后有八,震后有三,巽后有二,坎后有八,而又以揉为挠,离后有一,艮后有三,兑后有二。《虞氏易》本以龙为駹,反为阪,为专,寡为宣,科为折,羊为羔。郑本以广为黄,干为干,黔为黚。京氏本以馵为末,蠃为螺,果蓏为果堕。其余陆绩、王肃、姚信、王广,偏傍点画亦或不同。盖焚书之后,《周易》虽存,至汉已失《说卦》三篇,后河内女子得而上之,故三篇之文容有差误。
圣人死曰神,贤人死曰鬼,众人死曰物。圣人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故五帝配上帝,傅说上比列星。贤人得其所归。众人则知富贵生而已,其思虑不出于口腹之间,衽席之上,夸张于世以自利焉,物欲蔽之,不能自反其初,故谓之物。然物之乘间而出,岂离乎五行哉!
阴阳,用也;刚柔,体也。用之谓道,体之谓德。体用无间,和会为一,顺而行之,则动静语默皆得其宜,故曰「和顺道德而理于义」。天地万物,共由一理,其理顺而不妄,深明其源,乃能一天人,合内外,体用无间矣,此之谓尽性。尽性则通昼夜之道而知,其于穷达寿夭,以正受之,不贰其心矣。
苏氏解《需》「光亨」曰:「光者,物之神也。」此关子明之说也。或问「神」,曰:日月在上,其明在地。夫日月之形,其大如盘盂,光之所烛,被乎万物,非神乎﹖盖神难言也,故以「光」形容之。君子动而有光,广大所不及。故《易》言「未光」、「未光大」者,皆狭且陋也。
附录
先生初为胡文定所荐,称疾不至。会赵忠简公鼎为参知政事,高宗谘以当世人才,赵曰:「臣所闻朱震学术深博。」乃 召用。是时虔州民为盗,先生曰:「使居官者廉而不扰,则百姓自安。愿诏选良太守慰抚之,且使到官之日,条具官吏 有贪墨无状者,一切罢去,听其自择慈祥仁惠之人使之。」
林拙齐《纪问》曰:汉上《丛说》云:「反观吾身,乾坤安在哉﹖善端初起者,干也;身行之而作成其事者,坤也。人皆有善端,不亦易知乎﹖行其所知,不亦简能乎﹖饥而食,渴而饮,昼作而夜息,岂不简且易哉﹖以此推之,天下未有不知而作者也。」
魏鹤山《师友雅言》曰:朱汉上云:「古者衣裳相连,乾坤相依,君臣上下同体也。至秦,始取衣裳离之。」今泸、叙獠俗,多衣统,犹是古法。
◆汉上学侣
朱先生巽
朱巽,字子权,文定弟,亦富学,号「二朱」。(参《姓谱》。)
(梓材谨案:《姓谱》原作「字公权」。文定名震,字子发;先生名巽,当字子权。上蔡监西京竹木场,文定与之往谒,事见上蔡《附录》,则亦上蔡弟子也。)
忠简胡澹庵先生铨(别见《武夷学案》。)
◆汉上同调
仆射沈先生该
沈该,字守约,吴兴人。登嘉王榜进士。绍兴二十六年,以右仆射兼修国史。尝撰《易小传》,其说以《左氏》卦变为文。尝进之高宗,降诏褒奖。(参朱氏《经义考》。)
◆汉上门人(二程三传。)
宣教刘先生长福(别见《泰山学案》。)
隐君徐天民先生畸
徐畸,字南夫,一字叔范,兰溪人也。汉上先生弟子,得其《周易》旨要,兼明《春秋》、《礼记》,湛深经术,文得欧、曾笔外法,而弓两斛力射命中。隐居讲学,人莫知者,东阳吴文炳独知之,延以教其子。于时婺中之以师道兴起后进者,曰东莱,曰同甫,曰说斋,曰先生。学者称为天民先生。其所著有《周易解微》三卷。
◆徐氏门人(二程四传。)
主簿吴先生葵(别见《说斋学案》。)
◆沈氏续传
田兴斋先生畴
田畴,号兴斋,华亭人。嘉定间尝设讲 席于国学,六馆之士皆北面焉。着有《学易蹊径》二十卷。(参《姓谱》。)
谢山《田氏学易蹊径题辞》曰:宋人之言互体者,洲秖举汉上、黄中二家。今观兴斋之说,又有出于二家之外。其每卦一图,皆以正卦兼变卦而言,而并取其正变之互。尝考其所自出,则吴兴沈氏也。沈氏谓《睽》三则下互为离,其变则上互为兑,即兴斋之说也。夫正卦之互,在圣人取象,或有时而用之;若变卦之互,非取象所及也。一卦自有一卦之象,不容兼正变而互之也。或曰:「《左氏》陈敬仲筮词:『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杜元凯谓此《观》之《否》。正卦之三四五爻为艮,变卦之二三四爻亦为艮,故曰山。则固合正变之互言之矣。兴斋之所本者,此耳。」予曰:此筮法也。筮法合正与变而占之,则亦得兼正与变之互而象之。当圣人作《象辞》,但发挥是爻之象而已,安得预计其变而求合之﹖将不胜其绪之纷矣!《易》虽为卜筮而作,然要自有节次也。沈氏不过偶一及之,其说尚未及成。兴斋则每卦列焉,竟欲以之定互体之说,窃以为未安。若其余,甚有佳者。嘉定以后经师,如此不易得也。 卷三十八 默堂学案(全氏补本)
默堂学案 (全祖望补本)
默堂学案表
陈渊 沈度
(了翁从孙。)
(伊川、龟山门人。)
(安定、濂溪、明道、清敏再传。)
(涑水、鄞江、西湖三传。)
罗从彦(别为《豫章学案》。)
范冲(别见《华阳学案》。)
(并默堂讲友。)
默堂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龟山弟子天下,默堂以爱婿为首座。其力排王氏之学,不愧于师门矣!惜其早侍了斋,禅学深入之,而龟山亦未能免于此也,所以不得不输正统于豫章。述《默堂学案》。(梓材案:默堂传本在《龟山学案》,自谢山为别立《学案》。)
◆程杨门人(胡、程再传。)
御史陈默堂先生渊
陈渊,字知默,南剑州沙县人也。初名渐,字几叟。(云濠案:《忠肃言行录》附载《默堂先生行实》云:「忠肃公之从孙也。」杨诚斋序先生《集》,作「犹子」,误。)早年从学二程,(梓材案:此所谓二程,盖亦指伊川而言。)后学于龟山。绍兴五年,以胡文定荐,充枢密院编修官,李忠定纲辟为制置司机宜文字。七年,诏举直言,召对,赐进士出身。除监察御史、右正言。面论程、王学术同异,高宗曰:「杨时《三经义辩》甚当理则。」对曰:「杨时始宗安石,后得程颐师之,乃悟其非。」上曰:「安石穿凿。」对曰:「穿凿 之过尚小。道之大原,安石无一不差。」上曰:「差者何谓﹖」对曰:「圣贤所传,止有《论》、《孟》、《中庸》。《论语》主仁,《中庸》主诚,《孟子》主性。爱特仁之一端,而安石遂以爱为仁。其言《中庸》,则谓中庸所以接人,高明所以处己。《孟子》发明性善,而安石取杨雄『善恶混』之言,至于『无善无恶』,又溺于佛,其失性远矣!」又论秦桧亲党郑亿年尝从贼,乞寝职名,为桧所恶,以宗正少卿去位。绍兴十五年,卒。尝谓罗仲素曰:「圣道甚微,有能于后生中得一个半个可以与闻于此,庶几得者愈广,吾道不孤,又何难之不易也!」先生为龟山之婿,卒能传龟山之学。学者称之为默堂先生。其门人曰沈度,序先生《集》。(云濠案:先生《行实》,忠肃尝扁其所居曰默堂,有《默堂集》五十卷行世。今《四库书目》二十二卷。)
(梓材谨案:先生着有《默堂集》,谢山特为先生立一《学案》,凡《集》中语近于禅者当必釆录而辩正之,惜庐氏所藏原底未全。)
附录
先生幼颖悟异常儿,得闻家学。十有八岁,首领乡荐,名声藉甚,顾慊然以所学不在是。闻杨文靖得伊洛之传,上书执弟子礼,以伊尹之所觉、周公之所思、孔子之所贯、颜子之所乐请益焉。文靖得书,以为深识圣贤旨趣,遂以子妻之。
先生与邑人罗仲素为同门友,情好尤密,定交几四十年。常诣仲素,必竟日乃返,谓人曰:「自吾交仲素,日闻所不闻。奥学清节,真南州之冠冕也!」
绍兴九年,除监察御史,再诏迁右正言,以执事入对。上曰:「昔陈瓘为谏官,论国家安危治乱事,系君子小人用舍,及言蔡京等误国之罪,逮靖康之难,无一不验。今命卿以此职,注意不轻。勿坠家声,朕之所深望也。」又尝以语宰执曰:「御史陈某,老成有学,尝闻讲《论语》、《中庸》,可令进用。」其眷遇如此。先生感上恩厚,侃然守正,每因奏事,及治乱之本原,学术之邪正,君子小人朋党之分,中国夷狄逆顺之理,必反复为上言之。
尝论:比年以来,恩惠太滥,赏给太厚,颁赉锡予之费太过,所用既众,而所入实寡,此臣所甚惧也。《周官》「唯王及后、世子不会」,说者谓不得以有司之法治之,非周公作法开后世人主侈用之端也。臣谓冢宰「以九式均节财用」,有司虽不会,冢宰得以越式而论之。若事事以式,虽不会,犹会也。
先生于书无所不读,自少即为忠肃所知,常侍左右,踰三十年,忠言谠论,得之为多。及从文靖学,济以涵养,熏陶义理,步趋矩度,是以行己立朝,具有本末。
或劝其迁就以随世立名,先生叹曰:「吾知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而已。子孙荣枯,不暇计也。」
◆默堂讲友
文质罗豫章先生从彦(别为《豫章学案》。)
龙图范元长先生冲(别见《华阳学案》。)
◆默堂门人(胡、程三传。)
尚书沈先生度
沈度,字公雅,武康人,池州主簿播曾孙也。先生从学默堂几二十年。绍兴间令余干,政有三善:田无废土,市无闲居,狱犴无宿系,民讴歌之。以考功郎中除直秘阁、知平江府。干道二年,召赴行在,帝曰:「甲申之岁,委卿守吴门,未几,治行昭著,果如朕所料,可谓得人。」即以为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四年,又以直龙图阁知建宁府。是时朱子在崇安,为属吏,创立社仓,均籴备贷,先生以钱六万缗助其役。仓成,民赖之,朱子为记其事。仕终兵部尚书。(参《姓谱》。)
卷三十九 豫章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豫章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豫章学案表
罗从彦 李侗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伊川、龟山门人。) 罗博文
(安定、濂溪、明道再传。) 刘嘉誉 (子)世南
(孙)砥
(孙)砺(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朱松 (子)熹(别为《晦翁学案》。)
廖衙(别见《龟山学案》。)
(豫章讲友。)
豫章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豫章之在杨门,所学虽醇,而所得实浅,当在善人、有恒之间。一传为延平则邃矣,再传为晦翁则大矣,豫章遂为别子。甚矣,弟子之有光于师也!述《豫章学案》。(梓材案:李文靖以下,谢山始称《道南学案》,后改延平与文质合称《豫章延平学案》,定《序录》则专称豫章,故延平亦不别为标目云。)
◆程杨门人(胡、程再传。)
文质罗豫章先生从彦(附师吴仪。)
罗从彦,字仲素,南剑人。延平有吴仪,字国华,以穷经为学,先生师之。崇宁初,见龟山于将乐,惊汗浃背曰:「不至是,几枉过一生矣!」(云濠案:先生师事龟山,而李文靖又师先生。陈直斋曰:「此所谓南剑三先生者也。」尝与龟山讲《易》,至《干》九四爻,云:「伊川说甚善。」先生即鬻田裹量,往洛见伊川,归而从龟山者久之。建炎四年,特科授博罗主簿。官满,入罗浮山静坐。绍兴五年,卒,年六十四。学者称豫章先生。先生严毅清若,在杨门为独得其传。龟山初以饥渴害心令其思索,先生从此悟入。故于世之嗜好泊如也。着有《遵尧录》,言宋自一祖开基,三宗绍之,若舜、禹遵尧,相守一道。迨熙宁间,王安石用事,管心鞅法,甲倡乙和,卒稔裔夷之祸,未尝不为之痛心疾首也。又有《春秋》、《毛诗》、《语》、《孟解》,《中庸说》,《议论要语》,《台衡录》,《春秋指归》(云濠案:《四库书目》,《豫章文集》十七卷。然首卷列《经解》之目,有录无书,实止十六卷。)淳佑七年,赐谥文质。 宗羲案:龟山三传得朱子,而其道益光。豫章在及门中最无气焰,而传道卒赖之。先师有云:「学脉甚微,不在气魄上承当。」岂不信乎!然亦多湮没而无闻者。闻不闻,君子不以为意,而尚论者所不敢忽。
议论要语
人主欲明而不察,仁而不懦。盖察常累明,而懦反害仁故也。汉昭帝明而不察,章帝仁而不懦。孝宣明矣,而失之察;孝元仁矣,而失之懦。若唐德宗,察而不明;高宗。懦而不仁。兼二者之长,其惟汉文乎!
名器之贵贱,以其人。何则﹖授于君子则贵,授于小人则贱。名器之所贵,则君子勇于行道,而小人甘于下僚。名器之所贱,则小人勇于浮竞,而君子耻于求进。以此观之,人主之名器,可轻授人哉!
君明,君之福;臣忠,臣之福。君明臣忠,则朝廷治安,得不谓之福乎﹖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父慈子孝,则家道隆盛,得不谓之福乎﹖俗人以富贵为福,陋哉!
王者富民,霸者富国。富民,三代之世是也;富国;齐、晋是也。至汉文帝行王者之道,欲富民,而告戒不严,民反至于奢;武帝行霸者之道,欲富国,而费用无节,用乃至于耗。
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或朝廷不务教化而责士人之廉耻,士人不尚廉耻而望风俗之美,其可得乎!
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天下所以必治。小人在朝,则天下必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故天下所以必乱。
正者天下之所同好,邪者天下之所同恶,而圣人未尝致忧于其间,盖邪正已明故也。至于邪正未明,则圣贤忧之。观少正卯言伪而辩,行伪而坚,孔子则诛之;杨、墨一则为我,一则兼爱,孟子则辟之;皆邪正未明而惑人者众,此孔、孟之所汲汲。
天下之变,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伤气,则寒暑易侵;木之伤心,则风雨易折。故内有李林甫之奸,则外有安禄山之乱;内有庐杞之邪,则外有朱泚之叛。《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不虚言哉!
士之立身,要以名节忠义为本。有名节,则不枉道以求进;有忠义,则不固宠以欺君矣。
圣人无欲,君子寡欲,众人多欲。
中人之性,由于所习。见其善则习于为善,见其恶则习于为恶。习于为善,则举世相率而为善,而不知为善之为是,东汉党锢之士与夫太学生是也。习于为恶,则举世相率而为恶,而不知为恶之为非,五代君臣是也。
遵尧录
太宗语李至曰:「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邪无自入焉。」可谓善矣!夫嗜好者,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方其淡然不使之形见于外,则其违道不远。于斯时也,苟有、夔、稷、契之徒以道诏之,当视《六经》犹筌蹄,上与尧、舜相得于忘言之地矣。至虽贤者,然惜非其伦也。
太宗内廷给事,不过三百人,可谓善矣!然语宰相曰:「卿等顾朕之视妻子,如脱屣耳!恨未能离世绝俗,追踪羡门。」则是过高者之言也。夫王化之本,《关雎》之训是也。有《关雎》之德,必有《麟趾》之应,此周之所以致太平者也。若羡门等语,非人伦之美也。
太宗尝曰:「人君致理之本,莫先简易。老子刍狗之说,朕所景慕。」臣从彦曰:易简之理,天理也。。行其所无事,笃恭而天下平,易简之谓也。老氏刍狗之说,取其无情而已,大之诋訾尧、舜,而其下流为申、韩,不可不辨也。
佛氏之学,端有悟入处。其道宏博,世儒所不能窥。然绝乎人伦,外乎世务,非尧、舜。孔子之道。赵普之对太宗曰:「陛下以尧、舜之道治世,以浮屠之教修心。」盖不知言者。
君子之所为,皆理之所必然,世之所常行者,然不可以求近功,图近利。非如间小有才者,一旦得君,暴露其器能,以钓一时之誉。彼其设施,当亦有可观者,要非能致远也。吕端曰:「君子之道,闇然而章,历试经久,方见为臣之节。」其几于道者与!
圣人不作,自炎汉以来未有可称者,莫不杂以霸道。以司马光之学,犹误为之说,况其下者。
章圣皇帝未生仁宗,有内侍遇异人,言王真人降生,为宋第四帝,古之燧人氏也。章懿皇后亦梦羽衣数百人从一仙官,自空而下托生。及仁宗五六岁,尝持槐木片以钻火。臣从彦曰:此所谓「无征不信」者也。
古人自十五入学,至四十而后仕。其意若曰:「善道以久而后立,人材以久而后成。故处之以燕闲之地,而宽之岁月之期,俾专其业,俟其志定,则其仕也,不迁于利,不屈于欲。道之于民。天下被其泽矣。」后世怵于科举,自童稚间已有汲汲趋利之意。一旦临民,亦何所不至!王旦章圣皇帝时在中书最久,每进用朝士,必先望实。苟人望未孚,则虽告之曰某也才,某也贤,不骤进也。此真救弊之良图也!
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此言孝子居丧,志存父道,不必主事而言也。况当易危为安、易乱为治之时,速则斋,缓则不及,改之,乃所以为孝也。天子之孝,在于保天下。司马光改新法,不即理言之,乃曰「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以此遏众议,则失之矣。绍圣之害,亦光此言有以召之。
司马光所改法,无不当人心者,惟罢免役失之。安石之免役,正犹杨炎之均税,东南人实利之。若以尧、舜、三代之法格之,则去之可也。不然,未可轻议。
豫章问答(补。)
古人所以进此道者,必有由而然。夫《中庸》之书,世之学者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者也。而其始则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其终则曰:「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此言何谓也﹖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故《大学》之道,在知所止而已。苟知所止,则知学之先后。不知所止,则于学无由进矣。
以圣贤,则莫学而非道。以俗学,则莫学而非物。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豫章问答》四条,其三条移入《附录》,此则分一条为两条。)
附说(补。)
学道以思为主。孟子曰:「心之官则思。」《书》曰:「思作睿,睿作圣。」「惟狂克念作圣。」佛家一切反是。
外于吾圣人之学者,申、韩、佛、老皆有书在,惟学者所决择也。
吾道当无疑于物。
祖望谨案:以上三条,见所赠延平诗注中,甚有关系,故附着于《问答》之后。
附录
仲素笃志好学,推研义理,必欲到圣人止宿处,遂从龟山游,抠衣侍席二十余载。
延平以书谒先生,其略曰:「先生服膺龟山之讲席有年矣,况尝及伊川先生之门,得不传之道于千五百年之后。性明而修,行完而洁;扩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至于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自化,如春风发物,盖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读圣贤之书,粗有识见者,孰不愿得受经门下,以质所疑!侗之愚鄙,徒以习举子业,不得服役于门下。而今日拳拳欲求者,以谓所求有大于利禄也。抑侗闻之:『道可以治心,犹食之充饥,衣之御寒也。』人有迫于饥寒之患者,皇皇焉为衣食之谋,造次颠沛未尝忘也。至于心之不治,有没世不知虑。岂爱心不若口体哉﹖弗思甚矣。侗不量资质之陋,妄意于此。虽知真儒有作,闻风而起,固不若先生亲炙之。得于动静语默之间目击而意会也。」
延平曰:昔闻之罗先生云:「横渠教人,令且留意神化二字。所存者神,便能所过者化。私吝尽无,即浑是道理,即所过自然化矣。」(补。)
又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底豫者,尽事亲之道,共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先生语此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后天下为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补。)
又曰:先生令愿中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不惟于进学有方,亦是养心之要。(补。)
汪玉山与朱子书曰:罗丈语录中有可疑者,「不居其圣」与「得无所得」,「形色天性」与「色即是空」,难作一类语看。又「道不足以任之,故有典;典不足以治之,,故有刑」,此语如何﹖(补。)
朱子曰:仲素先生都是着实子细去理会。又曰:罗先生严毅清苦,殊可畏。
又曰: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云:『说《春秋》颇觉未甚惬意,不知到罗浮极静后,义理会得如何。』某心尝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义理出﹖」
宗羲案:杨道夫言:「罗先生教学者静坐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作何气象,李先生以为此意不惟于进学有方,兼亦是养心之要。而遗书有云『既思则是已发』者,疑其与前所举有碍。」黄勉斋曰:「罗先生以静坐观之,乃其思虑未萌,虚灵不昧,自有以见其气象,则初无害说于未发。苏季明以求字为问,则求非思虑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辩其差也。」朱子曰:「罗先生说,终恐有病。如明道亦说静坐可以为学,上蔡亦言多着静不妨,此说终是少偏。才偏,便做病。道理自有动时,自有静时,学者只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见得世间无处不是道理,不可专 要去静处求。所以伊川谓只用敬,不用静,便说平也。」案:罗豫章静坐看未发气象,此是明道 以来下及延平一条血路也。盖所谓静坐者,不是道理只在静处,以学者入手,从喘汗未定之中,非冥心至静,何处见此端倪﹖久久成熟,而后动静为一。若一向静中担阁,便为有病。故豫章为入手者指示头路,不得不然。朱子则恐因药生病,其言各有攸当也。
百家谨案:《豫章年谱》谓政和二年壬辰,先生四十一岁,龟山为萧山令,先生始从受学。《宋史》亦云:龟山为萧山令时,先生徒步往学焉,龟山熟察之,喜曰「惟从彦可与言道」,弟子千余人,无及先生者。谨考《龟山全集》,丁亥知余杭,壬辰知萧山,相去六年。而《余杭所闻》已有豫章之问答,则其从学非始于萧山明矣。豫章之见伊川,在见龟山之后。伊川卒于丁亥。若见龟山始于壬辰,则伊川之卒已六年矣,又何从见之乎﹖先君子别有《豫章年谱订正》。
祖望谨案:朱子师有四,而其所推以为得统者,称延平,故因延平以推豫章,谓龟山门下千余,独豫章能任道。后世又以朱子故,共推之,然读豫章之书,醇正则有之,其精警则未见也,恐其所造,亦秪在善人、有恒之间。龟山之门,笃实自当推横浦,通才自当推湍石,多识前言往行当推紫微,知礼当推息斋。特横浦、紫微不能自拔于佛氏,为朱子所非,然其不背于圣人者,要不可没。而汪文定公所举豫章语录之失,则似亦未必能于佛氏竟脱然也,若因其有出蓝之弟子,而必并其自出而推之,是门户之见,非公论也。若延平所得,则固有出豫章之上者,愚故连而标之曰《豫章延平学案》。
◆豫章讲友
廖先生衙(别见《龟山学案》。)
◆豫章门人(胡、程三传。)
文靖李延平先生侗
李侗,字愿中,南剑人。年二十四,闻郡人罗仲素传河洛之学于龟山,遂往学焉。仲素不为世所知,先生冥心独契。于是退而屏居,谢绝世故,余四十年,箪瓢屡空,怡然有以自适也。其始学也,默坐澄心,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在乎是也。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是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汇 之所以化育,以至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玩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泛应曲酬,发必中节,其事亲从兄,有人所难能者。隆兴元年十月,汪玉山应辰守闽,币书迎先生,至之日,坐语而卒,年七十一。
延平答问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一章,昔日得之于吾党中人,谓叶公亦当时号贤者,夫子名德经天纬地,人孰不识之﹖叶公尚自见问于其徒,所见如此,宜子路不对也。若如此看仲尼之徒,浑是客气,非所以观子路也。盖弟子形容圣人盛德,有所难言尔。如「女奚不曰」下面三句,元晦以为「发愤忘食」者,言其求道之切。圣人自道理中流出,即言求道之切,恐非所以言圣人。此三句只好浑然作一气象看,则见圣人浑是道理,不见身世之碍,故「不知老之将至」尔。元晦更以此意推广之,看如何﹖大抵夫子一极际气象,终是难形容也。尹和靖以为皆不居其圣之意,此亦甚大。但不居其圣一节事,乃是门人推尊其实如此,故孔子不居,盖因事而见尔。若常以不居其圣横在肚里,则非所以言圣人矣。如何﹖如何﹖
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尝曰『此只是理,做已发看不得』。熹疑既言『动而生阳』,即与《复卦》一阳生而见天地之心何异﹖窃恐『动而生阳』即天地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即人物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人物之心。如此做两节看,不知得否﹖」先生曰:「『太极动而生阳』,至理之源,只是动静阖辟,至于终万物、始万物,亦只是此理一贯也。到得『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就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 。《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已发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得大本达道处,又浑同只是此理。此理就人身上推寻,若不于未发、已发处看,即何缘知之﹖盖就天地之本源与人物上推来,不得不异,此所以于『动而生阳』难以为喜怒哀乐已发言之。在天地只是理也,今欲作两节看,窃恐差了。《复卦》见天地之心,先儒以为静见天地之心,伊川先生以为动乃见,此恐便是『动而生阳』之理。然于《复卦》发出此一段示人,又于初爻以颜子『不远复』为之,此只要示人无间断之意。人与天理一也,就此理上皆收摄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皆其度内耳。某测度如此,未知元晦以为如何﹖有疑,更容他日得见剧论。语言既拙,又无文釆,似发脱不出也。元晦可意会消详之,看理道通否。」
承录示《韦斋记》,追往念旧,令人凄然。某中间所举《中庸》终始之说,元晦以为「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即全体是未发底道理,惟圣人尽心能然。若如此看,即于全体何处不是此气象﹖第恐无甚气味尔。某窃以为「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体认到此达天德之效处,就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至见此气象,尽有地位也。某尝见吕芸阁与伊川论中说,吕以为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以为气味殊少,吕复言云云,正谓此尔。大率论文字切在深潜缜密,然后蹊径不差。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恐其失处正坐此,不可不辩。
「五十知天命」一句,三先生之说皆不敢轻看。某寻常看此数句,窃以为人之生也,自少壮至于老耄,血气盛衰消长自不同,学者若循其理,不为所使,则圣人之言自可以驯致,但圣贤所至处,浅深之不同耳。若五十矣,尚昧于所为,即大不可也。横渠之说似有此意,试一思索,看如何。
问:「熹昨妄谓『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先生不以为然。熹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说,敢复求正于左右。熹窃谓天地生物,本乎一源,人与禽兽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剩,其一气之连,亦无顷刻停息,所谓仁也。(朱子自注:先生批云:『有有血气者,有无血气者。更体究此处。』)但气有清浊,故禀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而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故虽具此理而不自知,而无以见其为仁。然则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人之为人而存之,人与物不得不异。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说。而先生以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亦是此也。(朱子自注:先生勾出批云:『以上大概得之,他日更用熟讲体认。』)不知果是如此否﹖又详伊川之语推测之,窃谓『理一而分殊』,此一句言理之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看。(朱子自注:先生抹出批云:『须是从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内外为可。』)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散殊错糅,不可名状,而纤微之间,同异毕显,所谓『理一而分殊』也。『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此二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绪而下工夫以推寻之处也。盖『理一而分殊』一句,正如孟子所云『必有事焉』之处;而下文两句,即其所以有事乎此之谓也。(朱子自注:先生抹出批云:『恐不须引孟子说以证之。孟子之说,若以微言,恐下工夫处落空,如释氏然。孟子之说亦无隐显精粗之间。今录谢上蔡一说于后,玩味之,即无时不是此理也。此说极有力。』)大抵仁字(近本作『者』。)正是天地流动之机。以其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貌,故特谓之仁。其中自然文理密察,各有定体处,便是义。只此二字,包括人道已尽。义固不能出于仁之外,仁亦不离乎义之内也。然则『理一而分殊』者,乃是本然之仁义。(朱子自注:先生句断批云:『推测到此一段甚密,为得之。加以涵养,何患不见道也。某心甚慰。』)前此乃以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为义,失之远矣。又不知如此上所推测,以还是否,更乞指教。」先生曰:「谢上蔡云:『吾尝习忘以养生。明道曰:「施之养则可,于道则有害。 习忘可以养生者,,以其不留情也,学道则异于是。『必有事焉勿正』,何谓乎﹖且出入起居,宁无事者﹖正心待之,则先事而迎。忘则涉乎去念,助则近乎留情。故圣人心如鉴,所以异于释氏心也。」』上蔡录明道此语,于学者甚有力。盖寻常于静处体认下工夫,即于闹处使不着,盖不曾如此用力也。自非谢先生确实于日用处下工夫,即恐明道此语亦未必引得出来。此语录所以极好玩索,近方看见如此意思显然。元晦于此更思,看如何。唯于日用处便下工夫,或就事上便下工夫,庶几渐可合为己物不然,只是说也。某辄妄意如此,如何﹖如何﹖」
问(近本无「问」字。)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向者虽蒙明析面诲,而愚意竟未见一总会处。近日求之,颇见大体,只是要得心气合而已。故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皆是紧切处。只是要得这里所存主处分明,则一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翕聚,向这里来存之不已。及其充积盛满,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非求之外也。如此,则心气合一,不见其间,心之所向,全气随之。虽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动心之有!《易》曰:『直方大,不习不利。』而《文言》曰:『敬义立而德不孤,则不疑其所行也。』正是此理。不审先生以为何如﹖」先生曰:「养气大概是要得心与气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处,终不能合一也。元晦云『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云『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二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心气合一之象,更用体察,令分晓路陌方是。某寻常觉得,于畔援、歆羡之时,未必皆是正理,亦心与气合,到此若彷佛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岂所谓浩然之气邪﹖某窃谓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处养来,乃不差。于知言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谓『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之说,乃田地也。先于此体认,令精密,认取心与气合之时不偏不倚气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如何。某率然如此,极不揆是与非,更俟他日面会商量可也。」
承谕心与气合,及所注小字,意若逐一理会心与气,即不可。某鄙意止是形容到此,解会融释,不如此不见。所谓气,所谓心,浑然一体流浃也。到此田地,若更分别那个是心,那个是气,即劳攘耳。不知可以如此否﹖不然,即成语病无疑。若更非是,无惜勤论。吾侪正要如此。
洲《孟子师说》曰:天地间只有一气充周,生人生物。人禀是气以生,心即气之灵处,所谓「知气在上」也。心体流行,其流行而有条理者,即性也,犹四时之气。和则为春,和盛而温则为夏,温衰而凉则为秋,凉盛而寒则为冬,寒衰则复为春,万古如是,若有界限于间,流行而不失其序,是即理也。理不可见,见之于气;性不可见,见之于心。心即气也。心失其养,则狂澜横溢,流行而失其序矣。养气即是养心,然养心犹难把捉,言养气,则动作威仪,旦昼呼吸,实可持循也。
人身虽一气之流行,流行之中必有主宰。主宰不在流行之外,即流行之有条理者。自其变者而观之,谓之流行;自其不变者而观之,谓之主宰。养气者使主宰常存,则血气化为义理;失其主宰,则义理化为血气。所差在毫厘之间。
志,即气之精明者是也。原是合一,岂可分如何是志,如何是气。「无暴其气」,便是持志工夫。若离气而言持志,未免把捏虚空,如何养得!古人说「九容」,只是无暴其气。无暴其气,志焉有不在者乎﹖更无两样之可言。
知者,气之灵者也。气而不灵,则昏浊之气而已。养气之后,则气化而为知,定静而能虑,故知言、养气,是一项工夫。《易》云:「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此是泛举世人而言。孟子之「诐」、「淫」、「邪」、「遁」,指一时立言之辈,破其学术。诐辞,危险之辞,如「鸡三足」、「卵有毛」、「白马非马」之类,是蔽于名实者也。淫辞,泛滥援引,终日言成文典,及细察之,则倜然无所归宿。陷,如入于坎窞,无有实地也。邪辞,邪僻之辞,如捭阖飞箝,离远于正道。遁辞,炙輠无穷,不主一说,人见其不穷,不知其「尚口乃穷」也。诐则公孙龙之家,淫则「谈天衍」之家,邪则鬼谷之家,遁则淳于之家,皆是当时之人也。
百家谨案:朱子此说,只要得心与气合,又云「心气合一,不见其间」,延平云「若更分别那个是心,那个是气,即劳攘」,与《师说》所解虽不同,亦略相似,故采数则附此。
尽心者,如孟子见齐王,问乐则便对云云,言货色则便对云云,每遇一事,便有以处置将去,此是尽心,旧时不之晓。盖此乃尽心之效如此,得此本然之心,则皆推得去无穷也。如见牛未见羊,说苟见羊,则亦便是此心矣。
见谕云:伊川所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考《大学》之序则不然。如夫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伊川以为制之于外而养其中。数处盖皆各言其入道之序如此,要之敬自在其中也,不必牵合贯穿为一说。又所谓「但敬而不明于理,则敬特出于勉强,而无洒落自得之功,意不诚矣」。洒落自得气象,其地位甚高,恐前数说方是言学者下功处,不如此则失之矣。由此持守之久,渐渐融释,使之不见有制之于外,持敬之心,理与心为一,庶几洒落耳。某自闻师友之训,赖天之灵,时常只在心目间。虽资质不美,世累妨夺处多,此心未尝敢忘也。于圣贤之言亦时有会心处,亦间有识其所以然者,但觉见反为道理所缚,殊无进步处。今已老矣,日益恐惧,吾元晦乃不鄙孤陋寡闻,远有质问所疑,何愧如之!
示谕夜气说甚详,亦只是如此,切不可更生枝节寻求,即恐有差。大率吾辈立志已定,若看文字,心虑一澄然之时,略绰一见,与心会处,便是正理。若更生疑,即恐滞碍。伊川语录中有说,明道尝在一仓中坐,见廊柱多,因默数之,疑以为未定,屡数愈差,遂至令一人敲柱数之,乃与初默数之数合,正谓此也。夜气之说,所以于学者有力者,须是兼旦画存养之功,不至梏亡,即夜气清。若旦昼间不能存养,即夜气何有!疑此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也。某曩时从罗先生学问,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先生极好静坐,某时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静坐而已。罗先生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唯于进学有方,兼亦是养心之要。元晦偶有心恙,不可思索,更于此一句内求之,静坐看如何,往往不能无补也。此中相去稍远,思欲一见,未之得。恐元晦以亲傍无人傔侍,亦难一来,奈何!切望随宜摄养,勿贻亲念,为至祷也。
洲《师说》曰: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此即喜怒哀乐未发之体,未尝不与圣人同,却是靠他不得。盖未经锻炼,一逢事物,便霍然而散,虽非假银,却不可入火。为其平日根株久禅宗席,平旦之气反似暂来之客。终须避去。明道之猎心,阳明之隔疟,或远或近,难免发露。故必须工夫,纔还本体。此念庵所以恶「现成良知」也。
世人日逐于外,喘汗不已,竟无一安顿处。到得气机收敛之时,不用耳目,则葭管微阳,生意渐回息生也。好恶与人相近,正形容平旦之气。此气即是良心,不是良心发见于此气也。
天性生生之机,无时或息,故放失之后,少间又发,第人不肯认定,以此作主宰耳。认得此心,便是养,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自不能已。旦昼梏亡,未尝非此心为之用,而点金成铁,迷却当下矣。
孟子言良心,何不指其降衷之体言之,而形容平旦之气,似落于象。不知此即流行之命也,知此即为知命。犹之太虚,何处不是生意﹖然不落土,则生机散漫,无所收拾,佛氏以虚无为体,正坐不知命。(以上俱《师说》。)
姜定庵曰:旦昼存养,则旦昼之气亦清,又何但夜气邪﹖正为梏亡者夜气亦能自清,所以见性善之同然也。
昔尝得之师友绪余,以为问学有未惬适处,只求诸心。若反身而诚,精通和乐之象见,即是自得处。更望勉力以此而已!
所云「见《语录》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路脉甚正,宜以是推广求之。然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难,须是理会分殊。虽毫发不可失,方是儒者气象。
又云:「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一段,某之意,只为能存养者积久亦可至此,若比之「不违」气象,又迥然别也。今之学者虽能存养,知有此理,然旦昼之间一有懈焉,遇事应接,举处不觉打发机械,即离间而差矣。唯存养熟,理道明,习气渐尔销铄,道理油然而生,然后可进,亦不易也。来谕以为「能存养者无时不在,不止日月至焉」。若如此时,却似轻看了也。如何﹖
动静、真伪、善恶,皆对而言之,是世之所谓动静真伪善恶,非性之所谓动静真伪善恶也。惟求静于未始有动之先,而性之静可见矣;求真于未始有伪之先,而性之真可见矣;求善于未始有恶之先,而性之善可见矣。
天下之理,无异道也;天下之人,无异性也。性惟不可见,孟子始以「善」形之。惟能自性而观,则其致可求;苟自善而观,则理一而见二。
虚一而静。心方实,则物乘之,物乘之则动。心方动,则气乘之,气乘之则惑。惑斯不一矣,则喜怒哀乐皆不中节矣。
常在目前,只在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如此。
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须是一切扫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了,却举起一看,便自觉得有下落处。
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久,积累之多,胸中自当有洒然处,非文字言语之所及也。
常有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即欲虑非僻之念自不作矣。孟子有夜气之说,更熟味之,当见涵养用力处也。于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之要。若不如此存养,终不为己物也。
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服。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
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
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冰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苟免显然悔尤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
近日涵养,必见应事脱然处否﹖须就事兼体用下工夫,久久纯熟,渐可见浑然气象矣。勉之!勉之!
孟子言「仁,人心也」,不是将心训仁字。
心者,贯幽明,通有无。
人之念虑,若是于过恶显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于甚是闲底事爆起来缠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
事虽纷纷,须还我处置。
学已有许多意思,只为说敬事字不分明,所以许多时无捉摸处。
圣门之传《中庸》,其所以开悟后学,无余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颜子之叹,卓然见其为一物而不违乎心目之间也,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
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也。
看圣贤言语,但一踔看过,便见道理者,却是真意思。纔着心去看,便蹉过了多。
某归家,凡百只如旧。但儿辈所见凡下,家中全不整顿,至有疏漏欲颓敝处,气象殊不佳。既归来,不免令人略略修治,亦须苟完可耳。家人犹豫未归,诸事终不便,亦欲于冷落境界上打迭,庶几渐近道理,他不敢恤。但一味窘束,亦有沮败人佳处,无可柰何也!
某兀坐于此,朝夕无一事,若可以一来,甚佳,致千万意如此。然犹不敢必觊,恐侍旁乏人,老人或不乐,即未可。更须于此审处之。某寻常处事,每值情意迫切处,即以轻重本末处之,似少悔吝。愿于出处间更体此意!
承谕近日学履甚适,向所耽(近本作「取」。)恋不洒落处,今已渐融释,此便是道理进之效。甚善!甚善!思索窒碍,及于日用动静之间有拂戾处,便于此致意,求其所以然者,久之自循理耳。
吾人大率坐此窘窭,百事驱遣不行,惟于稍易处处之,为庶几耳!某村居兀坐,一无所为,亦以窘迫,遇事窒塞处多。每以古人贫甚极难堪处自体,即啜菽饮水,亦自有余矣。夫复何言!
承来谕,令表弟之去,反而思之,中心不能无愧悔之恨。自非有志于求仁,何以觉此!《语录》有云:「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可常留在心中为悔。」来谕云:「悔吝已显然,如何便销陨得!」胸中若如此,即于道理有碍。有此气象,即道理进步不得矣,正不可不就此理会也。某窃以为,有失处,罪己责躬固不可无,然过此以往,又将柰何﹖常留在胸中,却是积下一段私意也。到此境界,须推求其所以愧悔不去,为何而来。若来谕所谓,似是于平日事亲事长处,不曾存得恭顺敬畏之心。即随处发见之时,即于此处就本源处推究涵养之,令渐明,即此等固滞私意,当渐化矣。又昔闻之罗先生云:「横渠教人,令且留意神化二字。所存者神,便能所过者化。私吝尽无,即浑是道理,即所过自然化矣。」更望以此二说,于静默时及日用处下工夫,看如何。吾辈今日所以差池,道理不进者,只为多有坐此境界中耳!禅学者则不然。渠亦有此病,却只要绝念不采,以是为息灭,殊非吾儒就事上各有条理也。元晦试更以是思之,如何﹖或体究得不以为然,便示报为望!
朱子注曰:后见先生,又云:「前日所答,只是掳今日病处说《语录》中意,却未尽。他所以如此说,只是提破,随人分量看得如何。若地位高底人,微有如此处,只如此提破,便涣然冰释,无复疑滞矣。」
在此粗安,第终不乐于此。若以为随所寓而安之,即于此臲卼便不是。此微处皆学者之大病。大凡只于微处充扩之,方见碍者大耳。
宗羲案:朱子言:「余之始学,亦务为儱侗宏阔之言,好同而恶异,喜大而耻于小。而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学,所以异于异端者,理一而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余心疑而不服,以为天下之理,一而已,何为多事若是!同安官余,以延平之言反复思之,始知其不我欺矣。」自朱子为是言,于是后之学者多向万殊上理会,以自托于穷理之说,而支离之患生矣。亦思延平默坐澄心,其起手皆从理一。穷理者,穷此一也。所谓万殊者,直达之而已矣。若不见理一,则茫然不知何者为殊,殊亦殊个甚么,为学次第,鲜有不紊乱者。切莫将朱子之言错会!
附录
朱子曰:李先生意,只是要得学者静中有个主宰存养处。
又曰: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孤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
又曰:熹早从先生学,受《中庸》之书,求喜怒哀乐未发之旨,未达而先生没。余窃自悼其不敏,若穷人之无归。闻张钦夫得衡山胡氏学,则往从而问焉。钦夫告余以所闻,亦未之省也。暇日料检故书,得当时往还书稿一编,题曰《中和旧说》,独恨不得奉而质诸李氏之门。然以先生之所已言者推之,知其所未言者,其或不远矣。
又曰:「中和」二字,该道之体用,以人言之,则未发、已发之谓。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为人深切,然恨已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径言无也」,又云「致字如致师之致」,又如「先言慎独,后及中和」,此意亦尝言之。但当时既不领略,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耳!
又曰:昔闻先生之言教,以为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理,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循序少进而别穷一事。如此既久,积累之多,胸中自当有洒然处,非文字言语之所及也。详味此言,虽其规模之大,条理之密,若不逮于程子,然其工夫之渐次,意味之深切,则有非他说所能及者。惟尝实用力于此者为能有以识之,未易以口舌争也。
又曰:李先生不要人强行,须有见得处方行,所谓洒然处。
又曰:李先生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琢磨之功。在乡若不异于常人,乡曲
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说。
又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如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行必稍急;先生去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叫一人,叫之二三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有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
又曰: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一二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
又曰: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无隤堕之气。
又曰:李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所居狭隘,屋宇卑小。及子弟渐长,逐间接起,又接起厅屋,亦有小书室。然其齐整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于人。亦尝为任希纯教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颓如也。真得龟山法门!
又曰:李先生不著书,不作文,颓然若一田夫野老。
又曰:先生说一步,是一步。如说「仁者其言也讱」,熹当时为之语云「圣人如天覆万物」云云,先生曰:「不要如此广说!须穷『其言也讱』前头,如何要得一进步处。」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和靖学案》。)
又曰:人若着些利害,便不免开口告人,却与不学之人何异﹖向见李先生说:「若大段排遣不去,只思古人所遭患难有人不可堪者,持以自比,亦可以少安矣。」始甚卑其说,以为何至如此。后来临事,却觉有得力处,不可忽也。(以上皆朱子语。)
问延平先生言行,朱子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议。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
赵师夏曰:李先生不特以得于传授者为学,其心造之妙,盖有先儒所未言者。
王深宁曰:延平先生论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廉耻为先。
献靖朱韦斋先生松
朱松,字乔年,婺源人。政和八年同上舍出身,为政和尉。父森卒于官邸,贫不能归葬,即葬其邑。服除,调尤溪尉,监泉州石井镇。绍兴四年,召试馆职,除秘书省正字。历校书郎、著作佐郎、尚书度支员外郎,转司勋、吏部两曹。上书谏和议,出知饶州,未上,请祠。十三年,卒。先生初以诗名,继而契心于贾谊、陆贽之通达治理。及得浦城萧子庄、剑浦罗仲素而师之,以传河洛之学,而昔之余习尽矣。尝曰:「士之所志,其分在于义利之间,两端而已。然其发甚微,而其流甚远。譬之射焉,失毫厘于机括之间,则差寻丈于百步之外矣。」其所善者,同学李侗、邓启之外,则有胡籍溪宪、刘白水勉之、刘屏山子翚。将卒,属其子元晦熹往受学焉。后以子贵,赠通议大夫,谥献靖。着有《韦斋集》。学者称韦斋先生。
韦斋文集
顷来尤溪两月,虽获拜邑中之士,而未详也。索居深念,惟小人之归是忧。乃有识明志高、杰然自拔于流俗如吾友者,其为欣幸,未易具道。夫仕而忘学,如农夫快一朝之饱而释终身之耕,殍于沟中,可立而俟。然则仕而志学,犹饱而念耕,亦不足道也!抑闻之先生长者,《礼记》多鲁诸儒之杂说,独《中庸》出于孔氏家学。大学一篇,乃入道之门,其道以为欲明明德于天下,在致知格物以正心诚意而已。其说与今世士大夫之学大不相近,盖此学之废久矣!自周衰,杨、墨虽得罪于圣人,然乃学仁义而失之者。至申、韩、仪、秦之说胜,而士始决裂圣人之藩墙,以阿流俗之所好,至汉文、景之盛未衰也,以至于今。盖尝有以斯文为己任,起而倡之者,然世方婴于俗学以自强,屹乎其不可攻也。某方急于禄养,未能往究其所学,是以或闻吾友之言,凛然敬叹,若居夷而闻《雅》,虽未详其节奏之工,然卓然于吴歈楚谣之中而不可乱也。《书》曰:「知之非艰,行之维艰。」夫问涂而之盲,则知亦岂易哉!以吾友之明,苟以德为车,而志气御之,则朝发轫乎仁义之涂,而夕将入大学之门,以躏中庸之庭也!(《答汪德粲书》。)
学未有无师者也。学而无师,虽不无一至之得,责之以远道则泥,质之以大方则惑,用之趋时合变,则胶戾而无所合。是妄意臆决之说,虽复惫精疲思,而道日远矣。然生晚地寒,无东西南北之资,闻先生长者之风,而不及瞻望下风者固多。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呜呼,此非独友说,亦师说也。窃闻往者三川之间,程氏兄弟推本子思、孟轲,以《中庸》为宗,而司马文正公考正经史,深于治道,皆卓然有功于圣人之门。盖尝诵读其诗书,考质于师友而闻其略矣。夫达天德之精纯而知圣人之所以圣,诚意正心于奥窔之间而天下国家所由治,推明尧、舜、三代之盛,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者,始于夫妇,而其极也察乎天地。此程氏之学也。尊德教,贱功利,奖名节,端委庙堂则忠信恭俭足以刑主德于四方而朝廷尊,燕处于家则孝友廉让足以化其其国人,其酌古以准今则治乱存亡之效如食粟之必饱,食堇之必毙,此司马氏之学也。程氏之门人,其高弟称谢氏,不及见也。新郑晁公尝受学于司马之门,往以事游郑,拜晁公于溱、洧之上,时方冥惷,不能有所质问,而今皆逝矣!古语有之曰:「想望丹青,不如式瞻仪型;讽诵诗书,不如亲承风旨。」(《上谢参政书》。)
韦斋语
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为天下之大戒,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是以自昔圣贤立法垂训,所以防范其间者,未尝一日少忘。
士溺于俗学,不明君臣之大义,是以处成败之间者,常有苟生自恕之心,而闇于舍生取义之节,将使三纲沦坠,而有国家者无所恃以为安。宜鉴既往之失,深以明人伦、励名节为先务,而又博求魁磊骨鲠、沈正不回之士,置之朝廷,使之平居无事,正色立朝,则奸萌逆节销伏于冥冥之中,一朝有急,奋不顾身,以抗大难,亦足以御危辱陵暴之侮,则庶几神器尊安,而基祚强固矣。
宗羲案:豫章称韦斋才高而智明,其刚不屈于俗,故朱子之学虽传自延平,而其立朝气概,刚毅绝俗,则依然父之风也。
附录
先生自谓卞急害道,因取古人佩韦之义,以名其斋,早夜其间,以自警饬。由是向之所得于观考者,益有以自信,而守之愈坚。
金使议和,先生与史院同舍胡珵共疏曰:「彼方吞噬未厌,而一旦幡然与我和者,纽于威以侮我耳!又虑我畜锐,而为和之说以挠我耳!彼之和使即秦之衡人,六国不悟衡人割地之无厌,以亡其国。今国家不悟敌使请和之得策,其祸亦岂可胜言哉!而执事者方以为『吾为梓宫、母后、渊圣天属之故』。昔项羽置太公俎上而约高祖以降矣,唯高祖不信其诈谋,不为之屈,日夜思所以图楚者,卒能蹙羽于鸿沟之上,使其力屈,而太公自归。此可以观其计之得失矣!」
屏居建溪之上,日以讨寻旧学为事,手钞口诵,不懈益虔,盖玩心于义理之微。而放意于尘垢之外,有以自得,澹如也。
先生性孝友,与人交,重然诺,不以生死穷达二其心。 接引后进,教诱不倦。闻人之善,推借如不及。至于奸佞嵬琐、简贤附势之流,则鄙而远之,不忍正视其面。晚既属疾。手书先诀于屏山、籍溪、白水,属以其子往受学焉。
百家谨案:程太中能知周子而使二子事之,二程之学遂由濂溪而继孟氏。朱韦斋能友延平与刘、胡三子,而使其子师之,晦翁之学遂能由三子而继程氏。卓哉二父,巨眼
◆延平门人(胡、程四传。)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承议罗先生博文
罗博文,字宗约,沙县人。以奏补福建司户参军,调静江府观察支使,知瑞金县。张魏公浚都督江、淮,辟为干办公事。汪玉山应辰辟蜀中参议官。累迁承议郎,自请奉祠。干道四年卒。先生于佛老之学,能究其所以然。后从张魏公问行己之大方,魏公手书所为《敬说》以授之,先生守之终身。已从李延平,得闻河洛所传之要,多所发明,于是喟然叹曰:「儒佛之异无他,公与私之间耳!」由是自信益坚。
宗羲案:朱子与宗约,在延平门人,最为契合。然朱子之交宗约,在延平没后,宗约寻又入蜀,其相与不过一二年耳!宗约于蜀中得豫章《议论要语》,曰:「归当以示友人朱元晦而审订之。」则其所推服,朱子而外,无人焉。乃宗约卒于途中,此言遂成虚语,可叹哉!
百家谨案:朱子《文集》中有宗约行状,而《道南源委录》中称:「宗约年未三十,一榻萧然,屏远声色,大为朱子所敬服。」
刘先生嘉誉
刘嘉誉,字德称,长乐人。受学于延平。子世南,从林之奇游。
◆韦斋家学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刘氏家学(胡、程五传。)
司理刘先生世南
刘世南,字景虞,嘉誉子。少从三山林氏游,与吕东莱为友,秉礼蹈义。乡党敬之,官吉州司理参军。子砥、砺。(参《闽书》。)
童科刘先生砥
童科刘先生砺(并见《沧州诸儒学案》。)
卷四十 横浦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横浦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横浦学案表
张九成 韩元吉(别见《和靖学案》。)
(龟山门人。) 凌景夏
(二程再传。)
(安定、濂溪三传。) 樊光远
(陆学之先) 汪应辰(别为《玉山学案》。)
沈清臣 赵彦肃(别见《象山学案》。)
方畴(别见《紫微学案》。)
于恕 郎煜(见上《横浦门人》。)
于宪
徐椿年
倪称 (子)思
刘荀(别见《衡麓学案》。)
郎煜
史浩 (子)弥坚(别见《慈湖学案》。)
(孙)守之
(孙)定之(并见《慈湖学案》。)
张良臣(别见《龟山学案》。)
郭钦止
喻樗(别见《龟山学案》。)
张浚(别为《赵张诸儒学案》。)
姚述尧
叶先觉
施德操 (族孙)庭先(别见《震泽学案》。)
(并横浦讲友。)
杨璇
(横浦同调。)
横浦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龟山弟子以风节光显者,无如横浦,而驳学亦以横浦为最。晦翁斥其书,比之洪水猛兽之灾,其可畏哉!然横浦之羽翼圣门者,正未可泯也。述《横浦学案》。(梓材案,是卷多仍洲原本,其为谢山所补者,皆为注明。)
◆龟山门人(二程再传。)
文忠张横浦先生九成
张九成,字子韶,钱塘人。从学龟山。绍兴二rh 廷对第一,佥判镇东军。与监司不合,投檄而归,学士大夫簦笈云集,多执贽门下。入为太常博士,改著作郎,除宗正少卿、礼部侍郎兼侍讲经筵。论灾异迕时相秦桧,谪守邵州。何铸劾以依附赵公鼎,落职。先是,先生尝谓高宗曰:「外议以臣为赵鼎之党,虽臣亦疑之。」帝问其故,曰:「臣每造鼎,见其议论无滞,不觉坐久,则人言无足怪也。」终父丧,取旨,与宫观。詹大方论其与僧杲谤讪朝政,谪南安军。桧死,起知温州。户部遣吏督军粮,先生遗书痛陈其弊,户部持之,即丐祠归。先生在谪居十四年,解释经义,目病,就明檐下,砖痕双趺隐然。广帅致籯金,先生曰:「吾虽迁徙困乏,何敢苟取!」卒不受。自号横浦居士,亦称无垢居士。二十九年六月四日,卒,年六十八。宝庆初,赠太师,封崇国公,谥文忠。(云濠案:先生着有《尚书》《大学》《中庸》《孝经》《论语》《孟子说》、《无垢录》、《横浦心传》。考《四库书目》釆录《孟子传》二十九卷,《横浦集》二十卷。)
横浦心传
学问于平淡处得味,方可以入道。不然,则往往流于异端,不识真味,遂致误人一生。
或问:「学者多为闻见所累,如何﹖」曰:「只缘自家无主。」
或问:「所见与所守,二者孰难﹖」先生曰:「所见难。」或曰:「今学者往往亦有所见,而不能守,则并与其所见而丧之。」先生曰:「不然。只是所见不到故耳。今人于水之溺、火之烈,未有无故而入水火者,以见之审也。设陷阱而蒙以锦绣,玩而蹈之者多矣。彼见画虎而畏者,久则狎之,一日遇其真,则丧胆失魂,终身不敢入山林,其理可见。」
或问:「作善则吉,从恶则凶,如此则善恶便是吉凶否﹖」先生曰:「分之,则有侥幸之心。」
或问:「中、和如何分﹖」先生曰:「中即和。作事合理,人情自不乖。」
或问:「敬有定体否﹖」先生曰:「敬在心,虽死不可变,易箦结缨是矣。」
或问:「教小儿,以何术为先﹖」曰:「先教以恭谨,不轻忽,不躐等,读书乃余事。若不先以此,则虽有慧黠之质,往往轻狂,后亦难教。然有资质者,父兄便教以学作文,事科举,不容不躐等,皆其父兄无识见。子弟稍有所长,便恣其所为,遂反坏其资质,后来多不能成器。岂得一第便是成器邪!」
或问:「孔子言『性相近也』,不明言其实,孟子乃曰人性善,何也 ﹖」先生曰:「孟子源流甚正,认得不错,但人不之思耳。孔子尝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即善也。其言岂无所自!」
看《六经》,须先精求《语》、《孟》,便自有味。
有志者其规模必先定,无志者一切皆偶然。
或问:「去异端难否﹖」先生曰:「人多不识异端,所以难去。只如杨、墨,本学仁义,仁义岂是异端﹖惟孟子能辩之,故能去之也。不然,未必不反溺其说。此所以去之觉难也。」
或问:「《六经》与人心所得如何﹖」曰:「《六经》之书焚烧无余,而出于人心者常在,则经非纸上语,乃人心中理耳。不然,则子云、韩愈、董仲舒、刘向之徒,何以得传其书﹖」
世俗之论,多服于无心,而君子则服于公。公固无心矣,往往有所抉择,则以有心疑其不公。今于十人而择其一之善,则九人者,或及其一二,或不及而谬得其名,与夫忌而毁、矜而怒者,九人不无二三也。十人可以数计也,乃若自十而百,自百而千,积而上之,择之愈详,争之愈众,纷纷而不可较。吾以为公也,是乃所以起其不公之论也。至于群千百而餬其名,错其数,唯吾之所取而唯其人之取吾固取之以无心,而人亦不得以有心疑吾,虽举一盗跖而颜子不敢怒,黜数伯夷而为盗跖者亦不为之慊然,此世俗之论所以为不公也。不决之君子,而孰决之乎﹖」
未能不矜,安谓知道﹖未能忘得,安谓知义﹖未能轻名,安谓知德﹖知道者必不自矜,知义者必不好得,知德者必不沽名。此皆表里之符也。
东汉君子太好名。如李膺虽已禁锢,而天下士大夫欣慕唯恐不及,更相标榜,互为称号,八君、八顾、八俊、八及、八厨之名出,而党祸起矣,皆不见道之故。见道者必畏名。名非可好,从其自至,犹且辞之,况自相夸美乎﹖此取祸之自也!
祸福有幸有不幸,而善恶之理则一定。君子惟其一定之理而已,岂当论幸不幸!小人则一味图侥幸,或侥幸而得福,往往不复以善恶为定理矣。
晋王昶为人谨厚,名其兄子曰默,曰沈,名其子曰浑,曰深,为书戒之曰:「吾以四者为名,欲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岁寒不衰。夫能屈以为伸,逊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观昶所言,真谨厚君子也。予名诸子皆以「厚」,亦欲其不为刻薄耳!心吾此言,凡发于口,必当应心,亦顾名思义之意。诸子无为刻薄以愧吾,此言当三复之!
或问:「事成于偶然,语得于不思,技精于无意,理会于适尔,然皆有终身而不可及,往往意爱神喜,自然不忘,乃若工写规画,朝诵夕记,目注心想,非不甚切,而旋即遗忘,何也﹖」先生曰:「不用意处,真情自见,用意则夺其真矣。孟子于赤子入井时喻仁,此时真情便掩不得,虽顽嚣不肖者,亦须发见。当如此察之,非言可尽。」
君子惟义所在,虽处污辱,未始不荣。若求以全名,则必堕谄伪,往往先自受辱矣。
或问:「『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若有感心,则有思为心,却说『无思无为』,何也﹖」先生曰:「当寂然不动时,岂是土木!」
或问:「孔子言仁,未始有定名,如言仁之本,仁之方,以刚毅木讷为近,以克伐怨欲不行为难,樊迟之问则异于子贡,司 马牛之问则异于子张,颜渊之问则异于仲弓,文子止得为清,子文止得为忠,管仲止得为如,往往皆无一定之说。而先生论仁,每断然名之以觉,不知何所见﹖」先生曰:「墨子不觉,遂于爱上执着。便不仁。今医家以四体不觉痛痒为不仁,则觉痛痒处为仁矣。自此推之,则孔子皆于人不觉处提撕之,逮其已觉,又自指名不得。」或曰:「如此,则义亦可说。」先生曰:「若能于义上识得仁,尤为活法。」
祖望谨案:以觉为仁,谢上蔡之说也。其说亦本之佛氏。
或问:「古人卓然独见者,谁为最﹖」先生曰:「伊尹。」或曰:「何谓﹖」先生曰:「伊尹去尧、舜之世已远,绝无师承。尧传之舜,舜传之禹,自此以往,寥寥数百载,伊尹断然号于人曰:『予,天民之先觉者也。』及汤学于尹,故汤得尹之传。曰文、武,曰周公,曰孔子,皆由此传之也。不是独见得到,何由敢自任如此﹖子细思之,不是泛语。」(补。)
或问:「先生平日处心忠厚,于一事一物,必欲成就其美,故诸子侄皆以『厚』名,欲其不轻薄耳。以某观之,忠厚之人大抵多宽缓容物,不甚迫切。每见先生疾恶太甚,于喜怒略不能少制,似觉不甚容与,往往皆以先生为刚躁,不知或自觉否﹖」先生曰: 「所养至,则有藏蓄;若作伪,又非真情。理不顺处,自然不平,初无容心也。若见人之恶而不怒,不是作伪,便是姑息。」
或问:「屈人以服己,不争则怨;屈己以服人,不■则憾。力未屈,则争■;力已屈 ,则怨憾。此人情也。而孟子论以大字小者乐天,以小事大者畏天,皆以为然,何也﹖」先生曰:「圣人以天理为人情,常人往往徇人情而逆天理,故争■怨憾,与畏乐不同。」
或问:「科举之学,亦坏人心术。近来学者,只读时文,事剽窃,更不曾理会修身行己是何事!」先生曰:「汝所说,皆凡子也。学者先论识。若有识者,必知理趣。孰非修身行己之事﹖本朝名公,多出科举。时文中议论正当,见得到处,皆是道理。汝但莫作凡子见识足矣,科举何尝坏人!」
或问:「『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在木火上,而以君子正位凝命言之,岂非取其不动故邪﹖」先生曰:「鼎处烈火上,如君子处仓卒扰攘中,安然守正,不动声色,而内有所处。」
或问:「处事当如何﹖」先生曰:「速不如思,便不如当,用意不如平心。」
或问:「近日监司责郡守县令,守令惟务事办,往往有所不恤,故人情法意,每每多失。其间有一执法守正者,动多拘碍,不敢容易,不以懦斥,则以不能见鄙。及违理背法,一旦事败者,则又处之幸不幸。此当如何﹖」先生曰:「做不得,不如去。既任其职,只得守理守法。虽以懦斥,或以无能见鄙,于心无愧,人岂不知﹖若较之违法背理而自处于幸不幸者,一败涂地,非特在我有愧,于人终岂无见察之理﹖岂可谓之幸不幸!」
孟子于古圣贤中独发一「养气」之说,卓然超越,议论深邃。如言「勿忘勿助长」,言「是集义所生」,言「配义与道」,言「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皆自其平日践履工夫中来,岂人所髣形似所可得者邪﹖韩愈言孟死无传。其传深矣,真难其人也!
为善而好名,乃是大患。若能涵养,消除其好名之心,方是为善耳。不然,则有作辍矣。
处道义中惯者,处势利甚轻;处势利中熟者,处道义则拘迫。道义可惯,势利不可熟也。熟则无一点潇洒气,无非俗态耳。
仁即是觉,觉即是心。因心生觉,因觉有仁。脱体是仁,无觉无心。有心生觉,已是区别。于区别熟,则融化矣。
见道者如见故物,则他物不能易。闻道者如闻妻儿声,则他人声自不相投。
或问:「虑人疑者,常为人疑;欲防人者,必为人防;恐生事者,多被事扰;恶人扰者,人每扰之。如何﹖」先生曰:「皆自有以致之。何如无欲无虑,无恐无恶,便自泰然。此皆有心之过也。」
士大夫不必孜孜务挟册看书,但时时与文士有识者每日语话,便自有气象。终日应接时事,尘劳万状,适意处少,逆道理处多,苟不时时洗涤,令胸次间稍有余地,则亦汨没矣。
道无形体,所用者是。苟失其用,用亦无体。
理之至处,亦不离人情。但人舍人情求至理,此所以相去甚远。
或问:「当患难之来如何处﹖」曰:「无事时,理会道理令实。」
或问:「『生生之谓易』,如何是生生﹖」曰:「于道理生处,不落死处,便是易。」
或问:「或者云,知其为小人,便当以小人处之。如何﹖」先生曰:「既知其为小人,复以小人待之,则我先为小人矣。此何心哉!天下岂能一一皆君子﹖虽尧、舜盛德之君,朝廷之上犹有小人,尧待之无异心也。四凶为恶于舜世,故不免诛戮。苟可以已,舜未必遽发也。」
或问:「孳孳为善者舜之徒,孳孳为利者跖之徒。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如何是间﹖」先生曰:「不可将利心去为善。」
或问:「如何是圣贤气象﹖」先生曰:「圣贤自不知气象如何,稍自涵养充实,则自然蕴藉可观。长沮、桀溺见仲由,即知为孔某之徒。仲由平日在圣门中行行,孔子以为不得其死。一侍孔子行,便自各别。」
或问:「看古人书,有入意处,便觉与古人无异。先生以为果无异否﹖」曰:「凡古人书中用得处,便是自家行处,何问古今。只为今人作用多不是胸中流出,与纸上遂不同。」
或问:「道果无形否﹖」曰:「道非虚无也,实用处通变者是。」
或问:「人于穷时如何免怨尤﹖」曰:「理不一贯,将天人、物我都分却,自然多怨尤。」
或问:「退之言『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如何﹖」先生曰:「此正是退之辟佛、老要害处。老子平日谈道德,乃欲搥提仁义,一味自虚无上去,反以仁义为赘,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故以『定名』之实主张仁义,在此二字。既言行仁义之后,必继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亦未始薄道德也,特恶佛、老不识仁义即是道德,故不得不表而出之。」
或问:「龙无羽而飞,蝉无喙而饮,兔无牝而育,蛇无足而行,蚓无首而穴,此理如何﹖」先生曰:「龙能变,蝉能吸,兔能望,蛇能扰,蚓首不锐而能食壤,岂有无故之理,但人不推之耳!」
君子之心常长厚,小人之心多刻薄。心之所存,治乱、安危、得失、成败所自生也,不可不戒。
人失则悲,得则乐。非能自为得失也,而得失必有主,故所以致其悲乐者,以主之者致之也。有片玉而吾得之,乐因以寓,一旦失之,则悲亦随之,是吾之所乐者以此玉之得,而所悲者以此玉之失。乐以玉得而吾初不与其乐,悲以玉失而吾初不与其悲,得失亦初不与而玉与之,反其初焉,则玉与吾较然二物耳。而吾切切乃欲敛其得失悲乐于己,而故为之得失悲乐,岂不疏且狂哉!故凡物交于前而情动于中,堕于得失悲乐之域者,安得不少反其初乎﹖
凡物之形于外者,常有以泄吾之真。吾逆知其形而不为之泄,则物初无柰我何,而我固自若也。为之凶恶暴横以泄吾之怒,为之谀佞倩盼以泄吾之喜,为之厄穷憔悴以泄吾之悲,为之放旷快逸以泄吾之乐,此皆不明乎道而与物为徒者也。至于有所养者,则喜怒哀乐初不足以动其心,而付之喜怒哀乐而已,我何容心哉!
人之念虑欲静,要须尽穷理之学。理之不穷,而欲念静,事来无处,则愈扰矣。若见得到底,往往常觉静,理定故也。亦有顽懒人,自会顿置闲事,不挂思虑者,然亦不可应物。
顷尝见邵德升《分定录》,凡神告梦谶,为人耳目闻见者,历数其详,且以警贫愚不安分之人,丧廉耻图侥幸以至死亡而不悔,于名教亦有补矣,然此理亦甚易晓。不学而求名,无货而为商,不耕而欲食,虽三尺之童知无此理。然其间亦有偶然成名,无货得赀,游手坐食,则往往舍其正而求其幸,苟其得而忘其生,忽其所不可而觊其所或可,此皆暗于理故耳。胡先生序《春秋说》,有云:「君子以义断命,而不委之于命;以理合天,而不委之于天。」此说又有造化,不止于能安分而已。
(梓材谨案:洲所录《横浦心传》五十八条,今移为《附录》者四条,移列于忠甫传后者一条,移入《古灵四先生学案》者一条,移入《百源学案》者一条,移入《伊川学案》者一条。)
横浦日新
为善者常受福,为利者常受祸。心安为福,心劳为祸。
曾子曰:「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学者欲识中道,试以此求之。(补。)
道非虚无也,日用而已矣。以虚无为道,足以亡国。以日用为道,则尧,舜、三代之勋业也。
用明于内者,见己之过;用明于外者,见人之过。见己之过者,视天下皆胜己也;见人之过者,视天下皆不如己也;此智愚所以分与﹖
幼喜放,壮喜■,老喜忧。(补。下同。)
学文者多忌,学道者多退。(退谓退逊。)
己以为是,众以为非;己以为非,众以为是;吾将何从﹖曰:学而已矣。学而明乎善,则是非不愧乎圣贤矣。否则是非皆私心耳,奚择焉!
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若曰「不发」,是无喜怒哀乐也。若曰「已发」,此乃和尔,亦非中也。惟言「未发」,所以见子思之精微。
君子之学,岂志在取一第,效一官而已!饮食起居,皆宰相事业也。
一念之善,则天神地祇、祥风和气皆在于此。一念之恶,则妖星厉鬼、凶荒札瘥皆在于此。是以君子慎其独。(补。)
人皆有此心,何识之者少也﹖傥私智消亡,则此心见矣。此心见,则入孔子绝四之境矣。
观大节必于细事,观朝廷必于平日。平日趋利避害,他日必欺君卖国矣。平日负约失期,他日必附下罔上矣。
君子为善,期于无愧而已,非可责报于天也。苟有一毫觊望之心,则所存已不正矣,虽善犹利也。
士大夫以气为主。气一不振,则阿匼苟容,无不为矣。(补。)
巧不如拙,明不如晦,动不如静,进不如退。(补。)
(梓材谨案:《横浦日新》,洲所录十二条,今移入《伊川学案》一条,移入《龟山学案》一条。移入《刘李诸儒》一条。谢山补录八条,移入《明道学案》二条。)
附录
先生夙学天成,八岁默诵《六经》,通大旨。父积书坐旁,命客就试,公答如响,且置卷敛衽曰:「精粗本末无二致,勿谓纸上语不足多。下学上达,某敢以圣贤为法。」诸老惊叹曰:「真奇童子也!」十岁善文,时侪称雄。十四游郡庠,闭阁终日,寒折胶,暑铄金,不越户限。比舍生穴隙以视,则敛膝危坐,对寘大编,若与神明为伍,更相惊服而师尊之。
射策集英殿,略曰:「祸乱之作,天所以开圣人。愿以刚大为心,毋遽以惊忧自沮。」又曰:「臣观金人有必亡之势,而中国有必兴之理,特在陛下何如耳!」又曰:「今日待敌之计,当先用越王之法以骄之,使侈心肆意,无所忌惮,天其灭之。将见权臣争强,篡夺之祸起矣。」又曰:「陛下之心,臣得知之。方当春阳昼敷,行宫别殿,花气纷纷,窃想陛下念两宫之在北边,尘沙漠漠,不得共此融和也,其何安乎!盛夏之际,风窗水院,凉意凄清,窃想陛下念两宫之在北边,拥蔽,不得共此疏畅也,亦何安乎!澄江泻练,夜桂飘香,陛下享此乐时,必曰:『西风凄劲,两宫得无忧乎﹖』狐裘温暖,兽炭春红,陛下享此乐时,必曰:『朔雪袤丈,两宫得无寒乎﹖』至于陈水陆,饱珍奇,必投而起曰:『雁粉腥羊,两宫所不便也,食其能下咽乎﹖』居广厦,处深宫,必抚几而叹曰:『穹庐瓯脱,两宫必难处也,居其能安席乎﹖』今闾巷之人,皆知有父兄妻子之乐,陛下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以金人之故,使陛下冬不得温,夏不得清,昏无所定,晨无所省,问寝之私,何时可遂乎﹖在原之急,何时可救乎﹖日往月来,何时可归乎﹖每岁时遇物,想惟圣心雷厉,天泪雨流,抚剑长吁,思欲埽清蛮帐,以还二圣之车。此臣心之所以知陛下者如此。」又曰:「搜揽珍离,驱驰骏马,道路之言有若上诬圣德者。深察其原,盖自阉人私求离马,动以陛下为名。且阍寺闻名,国之不祥也。今此曹名字,稍稍有闻,此臣之所以忧也。贤士大夫宴见有时,宦官女子安居前后。有时者易疏,前后者难间。圣情荏苒,不知其非。不若使之安扫除之役,复门户之司,凡交结往来者有禁,干与政事者必诛。陛下日御便殿,亲近儒者,讲《诗》、《书》之指归,论古今之成败」云云。上感其言,拔置第一。
侍郎在讲筵,上尝谓曰:「何以见教﹖」对曰:「臣安敢当见教之语!抑不知陛下临朝对群臣时,如何存心﹖」上曰:「以至诚。」曰:「不知入而对宦官嫔御,又何如﹖」上曰:「亦以至诚。」曰:「外不对群臣,内不对宦官嫔御,端居静处时,不知又如何﹖」上迟疑未应。曰:「只此迟疑,已自不可。」上极喜,握其手曰:「卿问得极好!」
上尝命讲《春秋》,对曰:「臣未尝习。如高闶却理会得。」上曰:「朕要卿讲。」辞逊再三,上固命之,对曰:「必欲臣讲,臣惟以《论语》、《孟子》为说。」上大喜曰:「又道不会!」
先生既免丧,秦桧取旨,上曰:「可与宫观。此人最是结交赵鼎之深者。自古朋党,唯畏人主知之,此人独无所畏。」既而詹大方言:「顷者鼓唱浮言,九成实为之首。径山僧宗杲知之,今已远窜,为首者岂可置不问﹖望罢九成宫观,投之远方,以为倾和者之戒。」落职,编置南安军。先生与宗 杲为莫逆交,秦桧忌先生,于是言者论先生与宗杲谤讪朝政。
谪居南安,步帅解潜亦谪居焉。病剧,公往省之,谓曰:「太尉平日所怀,有不足者否﹖」潜泣曰:「一生唯仗忠义,誓与敌死,以雪国耻。以不肯议和,遂为秦桧所斥。此心唯天知之。」先生曰:「无愧此心足矣,奚必令人知。然人亦无不知者,但有迟速耳!」潜曰:「闻此言,心中豁然矣!」即逝。公曰:「武人一念正气,此与朝闻夕死何异。吾侪读圣贤书,平日安可不正此心乎!」
在南安,或问先生曰:「近日士大夫气殊不振,曾无一言及天下事者。岂皆无人材邪﹖」先生曰:「大抵人材在上之人作成。若摧抑之,则此气亦索。有道之士不任其事,安肯以自取辱哉!秦桧主斥异已,大起告讦,此其志,欲尽杀贤者,然未必不反徼人之言。子姑俟之!」
有士大夫见过云:「近日仕宦习气可恶,上下相蒙,只图苟免,全无后虑。若不如此,则往往其祸先及,为之柰何﹖」先生曰:「精金百炼则愈刚,为器益利。人自不至诚,岂有不可为者!」
一士夫远自浙江携家入广赴调,且以贫为累,焦焦然见于颜色。因谓之曰:「贫不足为公累,心为公累耳!若公不入仕,又何以处﹖随分节约,老幼均之,自可无累。若以口腹欲快意,但恐私欲横生,无时可足,贪冒无耻,祸必及之。视节约之乐,如在天上。请公先与此心断之,便自无累。」
南安一老兵长在左右。入夜时与子侄说文字,或至三鼓,老兵不去。因谓之曰:「汝老,自去眠。」其老兵忽云:「每听侍郎说书,某自喜,眠不着,但恐诸小官人欲睡耳。」引至烛下,则两目荧荧,口吻潝潝欲语,喜色满面。先生曰:「小人中亦有警策者,到此乃见知于此人,良可发一笑!」
或问:「先生手执一纸扇,过数夏,破即补之。一皮履污敝阙裂,亦不易。头上乌巾,用纱不过一二尺许,乃以疏布渍以墨汁作巾,至夏间裹之,或至墨汁流面,亦不问。笔用秃笔,纸用故纸。以至衣服饮食,皆不拣择,粗恶尤甚。人乍见者,必以为不情,而先生处之,平生不改,此是性邪﹖抑爱惜不肯妄用邪﹖若使爱惜,亦不应如此敝陋。深所未晓。」先生曰:「汝且道我用心每日在甚处﹖若一一去自头至足理会此形骸,却费了多少工夫!我不被他使,且要我使他。此等语,须是学道之士、修行老僧方说得入,世人往往以我为鄙吝,以我为迂僻。我见世人役役然为此身所扰,自早至夜应副他不暇,特可为发一笑耳!」
汪玉山《读龙川志》曰:无垢昔与某言:「古人行事,信其大节,小疵当弗论。往往有曲折,人不能尽知者。如寇公正直闻天下,岂肯向人求官者﹖欧阳公志王文正墓,言其从公求使相。若此之类,慎言之。」予闻宋子京为晏 临淄门下士,而草晏公罢相制,多贬辞。及读《龙川别志》,悚然自失,乃知别有曲折。无垢之言益信。(补。)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孝经》引《诗》十,引《书》一,张子韶云多与《诗》、《书》意不相类,直取圣人之意而用之。是《六经》与圣人合,非圣人合《六经》也。《六经》即圣人之心,随其所用,皆切事理。(补。)
黄东发曰:横浦先生忧深恳切,坚苦特立,近世杰然之士也,惟交游杲老,浸淫佛学,于孔门正学,未必无似是之非。学者虽尊其人,而不可不审其说。其有所谓《心传录》者,首载杲老以「天命之谓性」为清净法身,「率性之谓道」为圆满报身,「修道之谓教」为千百亿化身,影傍虚喝,闻者惊喜。至《语》、《孟》等说,世亦多以其文虽说经,而喜谈乐道之。晦庵尝谓洪适刊此书于会稽,其患烈于洪水、夷狄、猛兽。岂非讲学之要,毫厘必察,其人既贤,则其书盛行,则其害未已,故不得不甚言之,以警世哉!盖上蔡言禅,每明言禅,尚为直情径行,杲老教横浦改头换面,借儒谈禅,而不复自认为禅,是为以伪易真,鲜不惑矣。
宗羲案:朱子言:「张公始学于龟山之门,而逃儒以归于释。宗杲语之曰:『左右既得把柄入手,开导之际,当改头换面,随宜说法,使殊途同归,则住世、出世间,两无遗憾矣。』用此之故,凡张氏所论著,皆阳儒而阴释。其离合出入之际,务在愚一世之耳目。」案横浦虽得力于宗门,然清苦诚笃,所守不移,亦未尝讳言其非禅也。若改头换面,便是自欺欺人,并亦失却宗门眼目也。
◆横浦讲友
提举喻湍古先生樗(别见《龟山学案》。)
忠献张紫岩先生浚(别为《赵张诸儒学案》。)
进士姚先生述尧
姚述尧,字进道,华亭人。在太学日,每夜必市两蒸饼,未尝食,明日辄以饲斋仆,同舍皆怪之。子韶问曰:「公所市蒸饼不食,徒以饲仆,何邪﹖」先生曰:「固也。某来时,老母戒某,之学,夜间饥,则无所得食,宜以蒸饼为备。某虽未尝饥,然不敢违老母之戒也。」市之如初。(参《北窗炙輠》。)
(梓材案:先生张孝祥榜进士,有《萧台公余词》一卷,见朱竹垞《北窗炙輠》跋语。)
叶先生先觉
叶先觉。
施持正先生德操
施德操,字彦执,鉴官人,学者称为持正先生。与横浦游从颇厚,文章学问亦其辈流也。病废而没,识者悲之。生平论纂甚富,里人郎晦之煜偶得其《孟子发题》,辄锓木以广其传,使学者尝此一脔。亦可以知先生之大略云。(云濠案:先生所著有《北窗炙輠》二卷。)
谢山《题北窗炙輠》曰:持正先生颠未,略见于竹垞检讨之跋,(梓材案:竹垞跋云:「彦执,张子韶之友也,病癈而没。子韶以文祭之云:『生平朋友不过四人,姚、叶先亡,公继又去。』其和彦执诗云:『环顾天下间,四海惟三友。』三友者,彦执及姚进道、叶先觉也。」)然未足以发其书之蕴也。是书言丛语,若出自不经意所为,乃其于伊洛再传弟子微言,多所收拾,读者未可以说部目之也。持正与横浦为心交,顾横浦堕入妙喜之学,而持正独否,则尤卓然不滓者矣。
孟子发题
天生圣贤,盖将以佑斯文也,故其所作必卓然有所建明。余尝窃怪夫自孔子没,诸子百家分散四起,操觚牍,挟徒党,驾其说于天下,人人自以为得圣人之道,其说卒不明,惟《孟子》一书乃与《六经》、孔氏之说并传,世之学者至号之为孔、孟。呜呼,何其盛也!晚闻师说,始知其立言之意,果不与百家众说同。其论道德之旨,果不诡于《六经》、孔氏之说。其所以有补于天下后世,其功果不细。而世之学者至号曰孔、孟,其说果不诬。呜呼!天之行斯人也,其果有意于斯文乎!古人谓其书包罗天地,揆叙万类,仁义道德,性命祸福,灿然靡所不载,固也。然私窃论之,孟子有大功四:道性善,一也:明浩然之气,二也;辟杨、墨,三也;黜五霸而尊三王,四也。是四者,发孔氏之所未谈,述《六经》之所不载,遏邪说于横流,启人心于方惑,则余之所谓卓然建明者,此其尤盛者乎!自古圣人未尝剧谈性,是以诸子之说纷然其间,曰善,曰恶,曰混,曰三品,曰无分于善不善,争论四出,要其归,皆以气为性者也,岂真识所谓气哉。孟子于众说之中,独发之曰:人性善。自孟子谈人性善,始觉天下之人皆与天地等,皆与尧、舜等,虽顽嚣猥琐,昏愚朴陋,皆得为道德之归,与向之为善恶之论者,功用何如哉!此孟子所以为知性之言,而大有补于斯人也。然后世谈性,莫盛于释氏。释氏谈性,明体而不明用,自喜怒哀乐以前,释氏宜知之;喜怒哀乐已发以后,释氏置之不论;此所以功用为阙然。然则欲明性善乎,正在喜怒哀乐之后。不然,则寂然不动之时,善恶安在﹖孟子兼其用而发之,始觉四端之用,沛然见于日用间,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子事业,皆自此建立。人性如此,古人未发也,孟子独发之,此一大功也。自古论道德者,自性命之理达之于父子君臣,自治心修身推之于天下国家,以至天地万物,幽明鬼神,何所不至,特不言养气。孟子于众说之中,独论浩然之气。自孟子谈浩然之气,始觉圣贤所以为圣贤,以有此气。孰谓此气﹖外物不困者是也。有一物可困于吾,则所存者丧矣。所以为圣贤者如何﹖亦有是气也。方充然自得于心,虽不可名状,要其为物,中正勇健,广大坚固。故行之于富贵,富贵不能困之使淫;行之于忧患,忧患不能困之使戚;行之于声色,声色不能困之使流;行之于威武,威武不能困之使惧;行之于事物纷扰之地,则事物纷扰不能困之使乱。凡物之自外至者虽杂然并进,而吾之胸中卓然皆有所主,而非智力所及者。曾子之大勇,孟子之不动心,非以此气存焉乎!故曰「至大至刚以直」。世之人不明此气,往往认其气血之强以为浩然者,于是以倨傲为大,以凌暴为刚,以幸幸者为直。若然,则世之凶人暴德,皆得浩然之气矣。呜呼噫嘻,孰能真识吾所谓「直刚大」之德乎,则外物不困,而天理浑然。故其气之充于吾身也,睟然见于面,盎然发于背,沛然见于周旋动作之间。古人之大有为于世者,皆出于此。其塞于天地,则日月为之光明,山川为之秀发,万物为之繁滋,祆祥疾疠为之衰息。其气如此,古人未发也,而孟子独发之,此又一大功也。当战国之时,斯道既丧。邪说并作,于是有所谓纵横之家,有所谓刑名之家,有所谓杨、墨之家。纵横之家,翻覆变诈,舞一世于口舌之上;而刑名之家深刻惨毒,纳天下于刀锯之下。使当时之民没身涂炭水火之中而不能出,实二家之为。至于杨、墨之家,虽云其道过差,然推其心,亦本于为善耳,比之二家,岂不贤甚矣哉﹖然孟子置二家不问,反区区于杨、墨,其故何哉﹖盖二家之失易见,而杨、墨之祸难知。譬若疾病然,发狂闷乱,惴惴若不朝夕,而未必能死;膏肓之病,四肢固无恙,饮食起居如平日,此庸医之所忽,而仓公、扁鹊之所望而走也。何则﹖纵横之家,谁不知其翻覆之恶﹖刑名之家,谁不知其惨毒之恶﹖君子虽不问,终于破坏而已。至于墨子之兼爱,则近吾圣人之仁;杨氏之为我,则近吾圣人之义。惟其在于近似,天下莫知其非,此孟子不得不辩也。且天下之道,莫大于君父。君父之道隆,则治之所由起;君父之道微,则乱之所由生。治乱之机,实系于此。墨氏之道,岂必无父;推其兼爱之过,必至于无父。杨氏之道,岂必无君;推其为我之过,必至于无君。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推其所从来,极其所由往,必至于此,故孟子断之曰「无父无君」,然后杨、墨之失方明,而异端之说方破,使天下后世人伦不陨,而天理以全,此又一大功也。圣人之门,唯论一心术。霸者之心术何如哉﹖余尝借桓公而论之。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五霸之雄也。然当时狄伐卫,力可救而不救;又狄伐邢,力可救而不救。及卫之亡也,率诸侯而城卫;邢之亡也,率诸侯而城邢。不救之于未亡之前,乃城于既亡之后,其设心以为,救乱之功小,而存亡之功大,故弃其难而成吾功。圣人知其心,故于救邢书曰「齐侯、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以明齐侯实无救邢之心,故拥兵而不进也。未亡之前,力可救而不救,待其宗庙既已煨烬,社稷既已颠覆,人民既已涂炭,乃徐起而收其存亡之功,此何心哉!公子庆父之乱,鲁国几殆,书曰「齐仲孙来」。《春伙》或书「来朝」,或书「来聘」,或直书「来」。诸侯以礼来则曰「来朝」,大夫以礼来则曰「来聘」,至直书「来」,盖不与其来也,犹曰无礼云尔。夫齐仲湫来宁鲁难,圣人曷为不与其来﹖盖仲湫之来,名为宁鲁难,实欲窥鲁耳。何以知之﹖桓公问曰:「鲁可取乎﹖」仲湫曰:「犹秉周礼。」圣人知其心,故书曰「齐仲孙来」。夫鲁之难,仁人君子所以恻然动心者也,桓公乃外收宁难之名,内实欲乘危而取其国,此何心哉!苟为不然,司马子鱼何为谓宋襄公曰「齐桓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由此观之,五霸之心可知矣。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夫舜、跖之分,虽小夫女子所能知;至善、利疑似,虽明哲有不辨。然则桓公城楚丘以存卫,城夷仪以存邢,使仲湫以存鲁,岂非仁人君子之事﹖然推其心,为利乎﹖为善乎﹖将为舜之徒乎﹖抑为跖之徒乎﹖五霸之道如此,然当时不知,而惟五霸之为贵,故孟子断之曰「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而天下之心术正。此又一大功也。呜呼!尧、舜之道,自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自孟子得其传,然后孔子之道益尊,而曾子、子思之道益着。其所以发明斯文,开悟后世者,至深矣!顾余不敏,何足窥其髣!是四者之功,所闻于师说如此。然则世之谈孟子者,孰不曰仁义,而不知仁义果何物也。胡不于赤子入井之时,识其所谓人性善乎﹖胡不于无不慊心之时,识其所谓浩然之气乎﹖胡不于其颡有泚之时,识其所谓杨、墨之非乎﹖胡不于齐王不忍觳觫之时,识其所谓王者之心,而黜其霸者之心乎﹖此皆圣人心术之要,孟子直指以示人。学者于此了然,能明此心而存之以诚敬,养之以持久,穷之以学问,而渐摩之以师友,则庶乎真识孟子之仁义矣。不然,虽白首《七篇》之中,犹曰未读此书可也。
附录
横浦曰:施彦执作《孟子发题》,云孟子有大功四:明浩然之气,道性善,辟杨、墨,黜五霸而尊三王。皆前圣之所未言,《六经》之所不载,有功于名教。此说亦是一见,然谓之「功」,似亦未善。
又曰:彦执工于诗。一日,见其赋柳,有「春风两岸客来往,红日一川莺去留。」不见柳而柳自在其中,语亦工矣。
◆横浦同调
杨谨独先生
杨璇,字子平。盐官人,安贫乐道,不妄取与,万严谨独之操,居暗室犹在康衢,学者称为谨独先生。与同里施持正皆力行好修,里人向慕,邑令魏伯恂辟祠,合横浦、持正祀之。(参《两浙名贤录》。)
◆横浦门人(二程三传。)
尚书韩南涧先生元吉(别见《和靖学案》。)
尚书凌先生景夏
凌景夏,字季文,余杭人。徒步从横浦游,绍兴二年同第,先生居第二。官至吏部尚书。
附录
于恕曰:「舅氏平日师友弟子间,如凌季文、喻子才、樊茂实、汪圣锡,其人物如何﹖」横浦曰:「季文醇厚谨畏,遇事有不可犯者。子才学问有理趣,和易而知几。茂实沈静。圣锡敏悟,操履有守。」
知州樊先生光远
樊光远,字茂实,钱塘人。少从横浦学。绍兴五年,南省奏名第一,除秘书省正 字。上疏言:「今日士大夫之论,莫不以金人诡诈为可忧。臣独曰:诡诈不足忧,而信其诡诈,深可惧也。顾陛下勿以得地为喜,而常以为忧;勿罪忠谠,以养敢言之气;勿喜迎合,以开滥进之门;勿尽民力,宜爱惜之,以固根本;勿沮士气,宜耸动之,以备缓急。」时相秦桧将遂休兵,罢为阆州教授。后召为秘书丞,除监察御史,寻补外知严州。(参咸淳《临安志》。)
附录
施彦执曰:余尝爱茂实谓「有一武王必有一伯夷,有一陈平必有一王陵,有一霍光必有一严延年,有一姚元之必有一宋广平」。不如是,无复人道矣。
文定汪玉山先生应辰(别为《玉山学案》。)
秘监沈晦岩先生清臣
沈清臣,字正卿,盐官人也。绍兴丁丑进士,官国子录。有荐之召试者,执政或发笑曰:「安有张子盖女可为馆职者﹖」遂罢,先生愤之。会以归正人、王希吕为谏官,先生上书言其不可,语侵宰相,孝宗大怒。时虞允文恶沈介,乃下先生于理,风使引之,先生不可,谪封州,益励风节。晚乃召为敕令局删定官。孝宗欲行三年之丧,执政大臣皆主易月之说,谏官谢谔、礼官尤袤心知其不可,而莫敢尽言,先生疏陈六事:其一谓:「三年终制,本之《礼经》行之,陛下不必以满廷之说,有所回惑。」其一谓:「群臣请陛下还内之期,方下礼官集议。臣以为当俟梓宫发引,始还大内。」其一谓:「金人会庆节使,三省、密院引明肃升遐故事,请陛下见之。吏部尚书萧燧以既罢百官庆寿,恐难以见使人,但可于小祥后二日引见于德寿宫素幄,是调停之说也,已有诏从之矣。窃考仁宗时尝使契丹,遭卤有丧,至柳河而还,卤主不见也。夷狄尚知有礼,中原乃不如邪﹖况陛下居丧,与明肃时事体不同。望断自宸衷,勿牵群议。」上大以为然。是日,先生所奏八千余言,展读甚久,知合张嶷奏已展正,引例隔下,先生奏读如初。移时,嶷云简之,上目留先生,令弗却。又良久,嶷奏进膳,先生正色谓曰:「所言乃大事!」读竟,乃退。孝宗喜曰:「卿十年去国,今不枉矣!」于是命就馆,津遣金使,却其书币,金使感而去。其后虽以群臣五上表请还内,孝宗勉从之,于小祥后二日还内,设素幄奏事,而三年之丧遂定,及大祥,群臣三上表,引《康诰》冕服出应门语,请御殿,诏许于祔庙后行之。先生疏言:「陛下当坚持前此内殿听政之旨。祔庙后御殿,终为非礼。将来祔庙毕日,豫降御笔,截然示以终丧之志,杜绝辅臣来章,勿令再有陈请,力全圣孝,以刑四海。」上嘉纳之。及祔毕,竟如先生所请,罢御殿礼,且断群臣之请。论者谓是时儒臣林立,莫能成帝志,而力破满朝浅薄之说者,庶寮一人而已,寻充嘉王府翊善,以直谅称。寻迁秘书监。光宗即位,先生旧学在朝,赵忠定公倚之,宵人侧目,被章去。党论起,有造为先生告人之言曰:「相公乃寿皇养子。」又言先生尝告忠定曰:「外间军民皆推戴公。」祸且岌岌,先生讲学如故。寻卒。先生少学于横浦,既自岭南归,迁居苕上,甚以师道自重。独其与门生问答,一语不契,辄使再参,颇近禅门,盖亦横浦佞佛之传。同时如玉山、忠甫,皆能干师门之蛊,惜先生之澄汰未尽也。然大节则不媿于圣人之徒矣。方姚愈以流言入告,先生与刘光祖、徐谊、游仲鸿并列,及颁党籍,先生独幸而免,殊不可考。《宋史》脱略,不为先生立传,今捃摭诸书以补之。(补。云濠案:先生所著有《晦岩集》十二卷。)
通守方困斋先生畴(别见《紫微学案》。)
于先生恕
于先生宪(合传。)
于恕,字忠甫,口口人,无垢先生之甥也。其序《横浦心传录》曰:「予与宪弟自幼承训,颇以警策别于群儿。每一感念,情不自置,遂抱琴剑,徒步三千余里抵岭下。予既自喜得至,舅亦喜予之来,朝夕得侍座席,讲论经史,难疑答问,无顷息少置。从容之暇,则谈及世故。凡近人情,合事理,可为学者径庭者,莫不备录。虽所说或与旧说相异,皆一时意到之语,亦不复自疑,故名之曰《心传》。予后以思亲归,季弟宪亦不惮劳远,奋然独往,其承教犹予前日也。遂各以所得,合为一集。初不敢以示人,止欲训家庭子侄耳。予学生郎煜粗得数言,纂为所录,而士夫已翕然传诵,信知舅氏一话一言,为世所重如此。予老矣,守其朴学,固而不化,往往不与时习投,凡六举于礼部而无成,遂匿影林下,时时提省此心,不致为穷达得丧所累,以失其源流,则亦无愧于吾舅平日之教矣。
录横浦语
恕问:「佛氏以寂灭为教,其徒未能泊然于饮食男女之欲,乃欲以纸上死生祸福之说恐动其心,使入于善。彼世之小人,刑戮荣赏日加而日督之,犹且求以幸免,孰谓无知之孩孺与夫鄙诈贱隶之人,而欲以此化之邪﹖而其甚者,至于抑绝掩闭以成其奸,过于刑戮小人之所不为者。世方敬其徒,而曾不察不知,此亦何理﹖」先生曰:「佛氏一法,阴有以助吾教甚深,特未可遽薄之。吾与杲和尚游,以其议论超卓可喜故也。其徒宁得皆善,但吾甥所见者,其徒之不善者耳。」恕曰:「理道妙处,如子思、孟子之书,何减《圆觉》、《楞严》。必欲从事其人,颇非素心。」先生曰:「自来知吾甥每有恶之之语,执得坚时亦好。但恐见不透,后反为其徒所冷笑。且更穷究!且更穷究!」
主簿徐先生椿年
徐椿年,字寿卿,永丰人。绍兴十二年进士,官宜黄主簿。横浦弟子。所著有《尚书本义》。(补。)
常簿倪绮川先生称
倪称,字文举,(云濠案:称一作称。)归安人。受业横浦先生之门,而与芮祭酒友善。祭酒尝曰:「文举,吾药石友也。」(补。)
(梓材谨案:先生绍兴八年进士,官太常寺主簿。着有《绮川集》十五卷。)
知军刘先生荀(别见《衡麓学案》。)
特奏郎先生煜
郎煜,字晦之,钱塘人。受学于横浦,尝辑《横浦心传》诸书。淳熙十四年,特奏得官,未任卒。或谓先生世系与侍郎简同谱,曰:「我家白屋,岂可妄攀华冑!」(梓案谨案:于忠甫称先生为「余学生」,其殆受学横浦而卒业于于氏者。)
忠定史真隐先生浩
史浩,字直翁,鄞县人。由进士除国博。因转对,言普安、恩平二王宜择其一,以系天下望,高宗纳之。普安为皇子,进封建王,以先生兼直讲。一日讲《周礼》,言酒正「岁终则会,惟王及后之饮酒不会」,世子不与焉,以是知世子膳羞可以不会,饮酒不可以无节也。王作而谢曰:「敢不佩斯训!」金人犯边,下诏亲征,王请率师为前驱。先生以晋申生、唐肃宗灵武之事为戒,王大感悟,立俾先生草奏,请扈跸以供子职,辞意恳到。高宗知奏出先生,语大臣曰:「真王府官也!」历迁右庶子。孝宗受禅,累拜尚书右仆射,首言赵鼎、李光之无罪,岳飞之久冤,宜 复其官爵,录其子孙。从之。张魏公浚乞幸建康,先生陈三说不可,与魏公异议,王十朋论之,出知绍兴,遂予祠,自是不召者十二年。淳熙五年,复为右丞相,帝曰:「自叶衡罢,虚席以待久矣。」先生蒙恩再相,唯尽公道。刘文节光祖试馆职,论科场取士之道,帝亲批其后曰:「国朝以来,过于忠厚。宰相误国,大将败军,未尝诛戮。懋赏立乎前,诛戮设乎后,人才不出,吾不信也。」遣曾觌持示先生,先生奏:「唐、虞之世,四凶止于流窜;三考之法,不过黜陟。诛戮大臣,秦、汉法也。太祖待臣下以礼,迨仁宗 而德化隆洽。圣训则曰『过于忠厚』。夫为国而底于忠厚,岂有所谓过哉﹖臣恐议者以陛下自欲行刻薄之政,归过祖宗,不可不审也。」及自经筵将告归,荐江、浙之士十五人,如薛象先、杨敬仲、陵子静、石应之、陈益之、叶正则、袁和叔、赵静之、张子智,后皆擢用,不至通显者六人而已。除太保致仕,封魏国公。治第鄞之西湖上,帝为书「明良庆会」名其阁,「旧学」名其堂。。光宗御极,进太师。绍熙五年卒,年八十九,谥文惠。嘉定十四年,追封越王,配享孝宗庙廷,改谥忠定。先生喜荐人才,尝拟陈之茂进职与郡,帝知之茂尝毁先生,曰:「卿岂以德报怨邪﹖」先生曰:「臣不知有怨。若以为怨,而以德报之,是有心也。」莫济状王十朋行事,诋先生尤甚。先生荐济掌内制,帝曰:「济非议卿者乎﹖」先生曰:「臣不敢以私害公。」其宽厚类此。(参史传。)
谢山《题忠定鄮峰真隐漫录》曰:忠定最受横浦先生之知,故其渊源不谬。其为相,自属贤者,特以阻规恢之议,遂与张魏公参辰。然忠定蓄力而动,不欲浪举,不特非汤思退、沈该之徒,亦与赵雄之妒南轩者不同。而梅溪劾之,其言有稍过者。不然,忠定首请褒录中兴将相之为秦氏所陷者,而乃自蹈之乎﹖至其有昌明理学之功,实为南宋培国脉,而惜乎旧史不能阐也。忠定再相,谓此行本非素志,但以朱元晦未见用,故勉强一出耳。既出而力荐之,并东莱、象山、上斋、慈湖一辈,尽入启事。干、淳诸老,其连茹而起者,皆忠定力也。其于文人则荐放翁。其家居则遣其诸子从慈湖、洁斋讲学,又延定川之弟季文于家以课诸子,故其诸子率多有学行可观者。其不驯者,止同叔子申耳。吾考嗣是而后,宰辅之能下士者,留公正、赵公汝愚、周公必大、王公蔺,皆称知人,而忠定实开其首。忠定之功大矣。彼夫王淮之徒,以私昵阻正人,刱为学禁,贻庆元以后之祸,等量而观,岂不相去悬绝欤!今读忠定之《集》,其资善堂诸文字,所以启沃孝宗于潜藩者也;其两府文字,则即吹嘘诸老不遗余力者也;其归田以后文字,所以优游林下,举行乡饮酒礼,建置义田者也。中兴宰辅如忠定者,盖亦完人也已!
(梓材谨案:谢山《学案札记》:「宰辅家登《学案》者,南宋史忠定王家三世五人。」忠定子忠宣弥坚,从子文靖弥忠、独善弥巩,及忠定孙朝奉守之,并见《慈湖学案》;独善孙蒙卿自为《静清学案》。)
郭先生钦止
郭钦止,字德谊,东阳人。从横浦游。轻财乐施。乡井赖之。辟石洞书院,延名师以教子弟,拨田数百亩以赡之,后进多所成就。县学创书阁,先生助之财。又置书籍输之。(参《东阳县志》。)
◆施氏家学
施先生庭先(别见《震泽学案》。)
◆沈氏门人(二程四传。)
节推赵复斋先生彦肃(别见《象山学案》。)
◆于氏门人
特奏郎先生煜(见上《横浦门人》。)
◆倪氏家学
文节倪齐斋先生思
倪思,字正甫,归安人也。父称受业横浦之门,先生传父之学。成干道进士、淳熙博学宏词,累迁至秘书郎。以大旱上封事,请罢苛敛,察冤狱;且请别诏中外士大夫皆得有言,避殿减膳,明示畏天之实;且请时召大臣,讲论治道,拱默充位者斥之。次言,:「台职事官以言补外,所宜昭示好言之实,以释人心之疑。逻者以仓库事上闻,虽颇得实,然百吏各有统察,监司台谏皆耳目也,焉用此辈为!」孝宗是之。初,庙议锐意规恢,迎合者多至大官,久而不验,颇厌之,更用谨默之士。先生言:「往者虚诞,今者美,胥失之。」孝宗曰:「卿奇才也。」迁著作郎,兼直翰林。因侍上,请旌廉吏以律贪,广集议以审令。光宗即位,言:「高宗揖逊,父子无间。今陛下承奉,尤当过之。请日引职事官轮对,如寿皇初年。」又言:「陛下方受禅,金主亦新立,欲制其命,必有以胜之,彼奢则以俭,彼暴则以仁,彼怠惰则以惕厉。」且请增置谏员。又请召内外将帅访问,以知其才否。迁将作少监,兼权直学士院。请速按寿皇圣政为成规,裁覃恩赏格之滥。除将作监,兼权中书舍人。言皇子翊善宜用老儒,上以命黄裳。又言吴瑊不可为兵部,孝宗闻而是之,因上过宫,问上曰:「倪思今为何官﹖」曰:「权舍人。」孝宗曰:「犹为权邪﹖」于是真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圣明节,诏伶人依旧,先生言不可。绍熙二年,兼侍讲。其春,以大雪震雷求言,先生谓:「大臣苟且,给谏缄默,讲读官阙员,节钺遥刺轻滥,内廷好赐无节,燕饮亵昵,版曹州县迫急,商农愁叹,会计录条兴镌,减未什一,而群言未已,无名之赋久议而未蠲,疆场之备不修,缓急必误事。」初,孝宗以户部经费之余财于三省置封椿库,以待军用,至绍熙移用始频。会有诏发缗十五万入内帑,以备犒军,先生谓此实借名给他费,请无发。且曰:「往岁所入约四百六十四万缗,而所出之余不及二万。非痛加撙节,则封椿自此无储。」遂定议犒军岁以四十万缗为额,由是费用稍有节。戚畹韦璞除待制,潜邸旧人谯熙载除观察使,皆封还词头。刘光祖以争吴端事左迁,先生争之,光祖虽不果留,而端亦黜。又言姜特立之干请,潘景珪之潜结近幸。皇后姊夫王士廉请佃平江府官田,以内小臣宣谕漕臣,先生争曰:「此斜封墨敕之渐也。」秘书监杨万里求去,有旨将漕江东,先生留录黄,欲缴之,万里闻之,亟简先生曰:「幸勿留我﹖」先生答曰:「此公论不以为然。从不复缴,当别请之。」万里又止之曰:「幸并别请之说免之!」然先生卒入札,言:「万里刚毅狷介之守,不宜遂使去国,臣虽书行,犹望陛下留之。」不报。时美万里之有守而先生之能爱贤也。除礼部侍郎。光宗久不过重华,冬至日晏不视朝,先生首以四疏开陈。会召嘉王,先生言:「寿皇之欲见陛下,亦犹陛下之欲见嘉王也。」上颇动容。中宫与外事,先生因进讲「姜氏会齐候于滦」,极论:「家之不齐,至于阴阳易位,甚则离间 父子。汉之吕,唐之武、韦,几至乱亡,不特一庄公也。」胡晋臣、尤袤、夏执中卒,上不信,先生奏曰:「陛下因疑致疾,愈疑愈疾,遂使父子之间,中外之事,有不能合理者。」上竦然。四年,兼权吏部侍郎。先生谏上饮酒过度,上曰:「卿能尽言。」寻充金国贺正使,先生言:「陛下累愆问安之期,中国犹知有疾也,脱金人以为问,臣将何辞﹖」上曰:「旦夕便当过宫。」先是,先生尝请书《孝经》四章置座右。至是,章良能劾先生以敌胁君,以《孝经》谤讪,不报。先生出关待罪,诏知绍兴府,未行而孝宗崩,宁宗立,七月,得请奉祠。会求言,先生条上十二事,曰兢畏,曰敬天,曰法祖,曰奉先,曰安视,曰正心,曰勤政,曰任外廷,曰亲贤,曰纳谏,曰节用,曰谨终。起知泉州。明年五月,召除吏部侍郎、直学士院、同知贡举。御史姚愈以韩侂冑意劾之,出知太平州。刘德秀又劾之,奉祠。俄起知泉州,御史朱钦劾之,罢。已而知建宁府,御史徐劾之,罢。开禧二年,参政李壁为侘冑言,乃召为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先生上疏辞曰:「臣乃者为徐所劾。言是,臣不当召;臣可用,不当留。」有诏申召入见。时侘冑亦以边事坏稍悔,先生书致殷勤曰:「国事如此,一世人望,岂宜以洁己为贤哉﹖」先生报曰:「但恐方拙不能徇时好耳!」时赴召者率先谒侘冑始入对,先生径造朝,首论言路不通:「自吕祖俭谪徙而朝士不敢输忠,自吕祖泰编窜而布衣不敢极说。近者北伐之举,仅有一二人言其不可。如使未举之前相继力争,更加详审,必不轻动。」又言:「苏师旦赃以巨万,胡不黥戮以谢三军﹖皇甫斌丧师襄汉,李爽败绩淮甸,秦世辅溃散蜀道,皆罪大罚轻。」又言:「近岁士大夫寡廉鲜耻,列拜于势要之门,甚者匍匐门屏,穿窦而入。门生弟子,施于执经受业者,今无往而不称,且加以恩府、恩使、恩父之目。谀文丰赂,又在所不论也。」侘冑大怒。其间所谓「恩父」者,乃指毛自知之于苏师旦也。先生见侘 冑曰:「平章明有余而聪不足。堂中剖决如流,此明有余;为苏师旦所蒙蔽者,聪不足。苏师旦与周筠并为奸利,师旦已败,筠尚在。人言平章骑虎不下之势,此李林甫、杨 国忠晚节也。曷不以先忠献王为法﹖」侘冑亦愕然曰:「闻所未闻!」次日谓壁曰:「子言正甫之为人,今始至即立异。」而毛自知之父宪为御史,竟劾先生,予祠。明年更化,召为兵部尚书,兼侍读。请遵用故事,东宫参决政事,以杜权臣之专;不时宣引宰执,及别创直庐,令词臣候对,以备批旨;谕大臣以容受直言,饬朝列以砥厉名节。且言:「大权方归,所当防微。一有干豫端倪,必且仍蹈覆辙。今侂冑既诛,人言犹有未靖者,盖以枢臣犹兼宫宾,不时宣召。宰执当同班同对,枢臣亦当远权,以息外议。」枢臣谓史弥远也。金人求远冑函首,集议,先生谓有伤国体。摄给事中。内侍有久窜得归者,先生执不行。又言辛弃疾迎合开边,请追削。史弥宁将补春坊,先生持不可。进礼部尚书。二府将以和戎迁秩,以先生之言而止。飞蝗蔽天,先生言当求弭灾之实,不可以为用兵余孽。弥远益专政,钱象祖在中书渐不与黜陟,遂求去,先生力言不可偏听。弥远自辩,先生求去,上留之。先生言:「侘冑以台谏为私人,今章良能未除中司前一日,已以小舆见弥远矣。侘冑专行执奏,今弥远亦独班陈事矣。宗社不堪再坏。」弥远益恨,先生求去亦益力。除宝谟阁学士、知福州。甫踰月,弥远拜右相,陈晦草制用「昆命元龟」语。叹曰:「此董贤为大司马,『允执其中』之册文也。天下无有如萧咸者乎﹖」乃上书请贴改麻制。诏下分晰,弥远惧,急改晦为殿中侍御史,晦乃历引本朝制命尝累用此语,谓先生以藩臣僭论麻制,轻侮朝廷,遂罢,二年,晦黜,复官奉祠。五年金人被兵,先生陈备边十事,谓金亡则北方之强,我独当之。政府恶其尚言事也,御史石宗万劾之,降二官,永不用。八年,复官奉祠,请老,不听。又二年,除华文阁学士,奉祠。十三年,卒,遗表犹乞收爵禄赏罚之八柄,张礼义廉耻之四维,闻者悲之。谥文节。先生孤行一意。其在干、淳间,不为周益公所喜。赵忠定公尝称先生为真侍讲,而先生亦以事忤之。陈止斋、章茂献,皆其所不咸也。朱子入朝,君子倾心归之,先生亦落落,人颇疑之。及其为周、赵、朱三公制词,极其奖许,乃知其无私。庆元之召为吏部也,侘冑亦以先生故,与诸君不甚相得,意欲援之以自助,遣弟仰冑道意,先生谢之,是以有太平之谪。及再起,乃大忤以去,叶公水心极叹之。(补。)
祖望谨案:先生始终风节不屈不随,真有得于横浦之传。顾其所不足者,酷佞佛,至于濡首没顶以从之。试读其《经鉏堂杂志》,又不止于横浦之所溺也。然如先生之践履,是则所谓儒其行释其言者,学者法其行而略其言可也。「昆命元龟」之说,宋家制诰文字用之良多,陈晦之初未必有心,然先生为弥远而发耳,言固有所当也。所著《齐斋甲乙稿》、《兼山集》及经解、杂着等,共四百一十三卷,今多不传。
经鉏堂杂志
女子与小人既不可近,又不可远,然则奈何﹖曰:先勿近之而已矣。惟先近之,一旦远之,则怨。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既不通,以「勿正」为一句亦不通。「正心」二字原是「忘」字,既当勿忘,又当勿助。迭下「勿忘」,乃文法也。
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无,则彼言过矣。当则无怨于彼,过则无害于身。又何报焉!
学必先知而后行。譬之适燕而南辕,则愈远耳,故曰知之在先。凡行之不力者,为其知之不深也。既行而益知,如登山,见其高处尚多,又复登矣。
古人制字,闲适与防闲之闲同,盖有深意。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君子居闲,虽不至如小人,然亦多恣意于声色诗酒者,是贵以礼闲之。
父母笞怒其子,不以为少恩,知其深爱之也。造物以逆境处君子,其亦笞怒之意与!
福善祸淫,常也。其偶相反者,特变耳!
性行各有长短,惟善教者因其所长而使之不蔽于所短,此夫子教由、求之法。
君子退闲,亦是济时。世方汩于声利,廉耻之风日丧,而有一君子焉,道不苟合,于以厉天下廉耻之风,岂不谓之济时乎﹖
祖望谨案:横浦再传弟子,东莱而外,章公茂献与齐斋,足称三杰矣。然齐斋之佞佛,明目张胆,不可收拾,是则横浦渊源之流极也。其中亦有粹言可以师法者,予节录数则焉。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经鉏堂杂志》十条,其一条移入《荆公新学略》。)
附录
王深宁《因学纪闻》曰:齐斋倪公三戒:不妄出入,不妄言语,不妄忧虑。
◆史氏家学
忠宣史沧洲先生弥坚
朝奉史先生守之
知州史先生定之(并见《慈湖学案》。)
◆史氏门人
管库张雪窗先生良臣(别见《龟山学案》。)
卷四十一 衡麓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衡麓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衡麓学案表
胡寅 (子)大原(别见《五峰学案》)
(文定长子。) (从子)大正
(龟山、荆门门 毛以谟
人。) 刘荀
(二程、朱氏、靳氏再传。)
(安定、泰山、濂溪三传。)
胡宁(别见《武夷学案》。)
胡宏(别为《五峰学案》。)
梁观国
(并衡麓学侣。)
江琦
胡襄
韩璜(并见《武夷学案》。)
刘衡(别见《百源学案》。)
张祁 (子)孝祥
(并衡麓讲友。)
赵鼎(别为《赵张诸儒学案》。)
(衡麓同调)
高登 林宗臣 陈淳(别为《北溪学案》。)
陈元中
(并梁氏讲友)
衡麓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武夷诸子,致堂、五峰最着,而其学又分为二。五峰不满其兄之学,故致堂之传不广。然当洛学陷入异端之日,致堂独皭然不染,亦已贤哉,故朱子亦多取焉。述《衡麓学案》。(梓材案:《衡麓学案》,洲本附武夷卷中,谢山初别为《致堂学案》,后定《序录》,又易其称。又案:衡麓为武夷诸子,称以门人则不类,故标之曰「家学」。五峰放此。)
◆武夷家学(二程再传。)
文忠胡致堂先生寅
胡寅,字明仲,崇安人,文定之弟子也。(云濠案:陈直斋云:「明仲,文定长子也。本其兄子。」)将生,母以多男不欲举,文定夫人梦大鱼跃盆水中,急取而子之。少桀黠难制,父闭之空阁,其上有杂木,先生尽刻为人形。文定曰:「当有以移其心。」别置书数千卷于其上,年余,悉成诵。中宣和进士甲科。靖康初,荐授秘书省校书郎。时龟山为祭酒,禀学焉。迁司门员外郎。张邦昌僭位,弃官归。建炎三年,擢起居郎,言高宗当纠合义师,北向迎请,不宜遽践大位,遂奉祠。绍兴二年,起知永州。四年,复召为起居郎,迁中书舍人。时议遣使入云中,先生疏言:「女真惊动陵寝,残毁宗庙,劫质二圣,吾国之大雠也。误国之臣遣使求和,苟延岁月,九年于兹,其效何如﹖幸陛下灼见邪言,渐图恢复,然后二圣之怨可平,陛下人子之职举矣。」高宗嘉纳,召至都堂谕旨。既张忠献浚自江上还,奏遣使为兵家机权,竟反前言,因乞郡就养,出知邵、严、永三州。徽宗讣至,故事以日易月,先生上疏言:「礼,雠不复则服不除。愿降诏旨,服丧三年,墨衰临戎。」除礼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父丧除,起徽猷阁直学士。秦桧当国,乞致仕,归衡州。桧既忌先生,虽告老犹愤之,坐与李光书讥讪朝政,安置新州。桧死,复官。二十七年,卒,年五十九,谥文忠。先生志节豪迈,初擢第,中书侍郎张邦昌欲以女妻之,不许。文定素与秦桧善,及桧擅国,先生绝之,故为所恶。在谪所,随行无文字,先生以所记忆者着《读史管见》。平生所著,有《论语详说》及诗文《斐然集》。学者称致堂先生。
崇正辩
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此墨之弊也。
墨氏之弊,固如此矣;释氏之弊,岂不甚于此乎﹖弃父母出家而不顾,见蝼蚁蚊蚋则哀矜之,谓之别亲疏,可乎﹖不别亲疏,故不辨贤否。今有圣贤之人,坐致太平而不喜佛,则释子必不誉也。小人亡国败家,建寺宇,崇塔庙,厚给其田,广度其众,则释氏必以为宿植家根,亲受佛记者也。试用此观之,其情见矣。
《正法念经》云:「若有众生扫如来塔,命终生意乐天。」又云:「修治故塔,命终生白身天,与诸天女,五欲自娱。」《菩萨行经》云「有一贫人,卖薪为业,向泽中采薪,见一塔寺,狐狼飞鸟,草木荆棘,不净满中,贫人怆然,诛伐扫除,作礼而去,命终生光音天,尽其天寿。又复一日,返作转轮王。」
佛设如此等教,其发心也,不知欲诱人为善乎﹖抑将自保其塔乎﹖如诱人为善,莫先于正其心;如此等教,反以利乐害其心也。人各有所欲,而未必皆同,多为利路以张之,必有一中,中则其说可入,此佛之术也。言生意乐天,则凡心意有所好乐而不得者,必为之扫塔矣。言生白身天,则凡丑黑,为女子所恶,欲淫色而不得者,必为之扫塔矣。言生光音天,作转轮王,则凡瘖哑聋聩、贫穷下贱者,必为之扫塔矣。其设教之心如此,果可谓之正道乎﹖今欲诘之,则必曰:「此皆无碍方便也。人之根器万端,不如是,不能摄之入善。」呜呼!使人随意所欲而得之,好色则得女,好贵则得王,天下大乱之道也。曾谓如是而为善乎!
颜之推曰:「信谤之征,有如影响。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之短折,原宪、伯夷之冻馁,盗跖、庄蹻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锺祸报,即便怨尤;为恶而傥值福征,乃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信而立身乎﹖」
夏至之日,一阴初生,而其时则至阳用事也;阴虽微,其极必有折胶堕指之寒。冬至之日,一阳初生,而其时则至阴用事也;阳虽微,其极必有铄石流金之暑。在人,积善积恶所感,亦如此而已。颜、伯夷之生也,得气之清,而不厚,故贤而不免乎夭贫;盗跖、庄蹻之生也,得气之戾,而不薄,故恶而犹得其年寿;此皆气之偏也。若四凶当舜之时,则有流放窜殛之刑;元凯当尧之世,则有奋庸亮釆之美;此则气之正也。何必曲为先业、后世因果之说乎﹖若行善有祸而怨,行恶值福而恣,此乃市井浅陋之人计功效于旦暮间者,何乃称于君子之前乎!盗跖脍人肝,虽得饱其身,而人恶之至今;颜子食不充口,而德名流于千世。若颜子之心,穷亦乐,通亦乐,箪瓢陋巷何足以移之!钟鼎庙堂何足以淫之!威刑死生何足以动之!而鄙夫之见,乃以贫贱夭折为颜子宿报,呜呼陋哉!之推又云:「若不信报应之说,则无以立身。」然则自孟子而上,列圣群贤,举无以立身,而后世累累蠢蠢,千百其群者,为立身之人与﹖
释圆光少耽坟典,诣理穷神。及闻释宗,反同腐芥,由是出家。
人之禀气不同,或昏或明,或拙或巧,或静或躁,或刚或柔,千条万端,非一言可尽也。脍炙人所共嗜,而有好食疮痂者;昼夜人所共由,而有俾昼作夜者。方王泽将息,佛教 未来,凡趋静厌事之流,亦为山林之行,往而不返,如接舆、荷蒉、长沮、桀溺,乃其所见偏蔽,舍此取彼,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文王之道,圣人不取也。又况佛法入中国,有以惑人之耳目而移人之心意,宜夫一曲之士弃经典而耽释宗如圆光者不可胜数,可悲也已!可悲也已!或问乎有道君子曰:「儒学者晚多溺佛,何也﹖」对曰:「学而无所得,其年齿长矣,而智力困矣,其心欲遽止焉,则又不安也,一闻超胜侈大之说,是以悦而从之。譬之行人,方履坦途,其进无难也;山忽高乎其前,水忽深乎其下,而进为难也,于是焉有快捷方式,则欣然由之矣。其势使然也。夫托乎逆旅者,不得家居之安耳。未有既安于家而又乐舍于旅也。」至哉斯言乎!至哉斯言乎!
后周武帝季年,毁破前代一切佛塔,镕割圣容,焚烧经典,寺庙尽赐王公为第宅,三坊释子减三百万,皆复军民,还归编户,盖苍生之不幸,非吾宗之不幸也。
伟哉!周武之此举也。祸福报应之说所不能惑,茫昧无稽之言所不能诳,卓然自信,罢斥不疑,使后嗣稍贤,能承美志,世传弗失,以待圣王,则邪说与异端消灭已久﹖苍生之幸岂有量哉﹖若周武者,可谓明矣!若周武者,可谓勇矣!后世英主者出,能视效而增美之,又何愧于大禹放蛇龙,戮防风,周公驱虎豹,兼夷狄,孔子成《春秋》,讨乱臣贼子,孟子辟杨、墨,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岂特于周武有光而已也!
德志值周武毁灭,敕从儒礼,秉操铿然,守死无惧,帝愍其贞谅,哀而放归。
孔子曰:「守死善道。」于道之至善,以守死而不变,不亦智乎!于道之不善,以守死而不变,不几乎天下之至愚乎!何谓道之至善﹖父慈而子孝,君仁而臣忠,兄友而弟恭,夫义而妇顺是也,此儒教也。何谓道之不善﹖离天性之自然而外立其德,自以为道者是也,此佛教也。佛者未尝慕儒之善而学之,而儒者乃甘心于佛之不善而依归之,是愚也。若德志违令执迷,所宜诛责,用表至正,周武乃以其守死而哀之,殆为所吓矣,此亦启发后世明君之一事也。
天竺沙门智克,武德九年达京,住兴善寺,自古教传词旨有所未谕者,皆委其宗绪,括其同异,涣然冰释。帝曰:「诸有非乐,物我皆空,眷言真要,无过释典,流通之极,岂尚翻传。」遂下诏命硕德一十九人于兴善创开传译,又敕左仆射房玄龄参助勘定。
佛之道,以空为至,以有为幻,此学道者所当辨也。今日月连乎天,山川着乎地,人物散殊于天地之中,虽万佛并生,亦不能消除磨灭而使无也。日昼而月夜,山止而川流,人生而物育,自有天地以来,至今而不可易,未尝不乐也。此物虽坏而彼物自成,我身虽死而人身犹在,未尝皆空也。唐祖何循习不思之甚乎!傥信以为然,又复东征西伐,经纶王业,何其求不乐而为不空哉﹖如不能行之于身而徒言之于口,则是妄而已矣。房玄龄,唐之贤相,辅致升平,然所学蹇浅,守正不固,乃奉承僻命,参勘邪说,使政治驳杂,其君不及于尧、舜,其俗未兴于礼乐,玄龄不自知也。后世观之,责备于贤者,岂非没身之遗恨与!
景龙二年,有御史大夫冯思暴卒,见二子持簿引冯庭对,官听案覆罪愆。官吏傍有旧识者张思义手招冯曰:「吾为假贷僧物,于今未脱。汝所坐者,不合于天后宫中乱越。可发愿造《涅盘经》、铸钟,以资余佑。」却放还。冯既苏三日,写经铸钟,更享寿四十八年。
凡如此类,皆僧人所撰记,如《佛顶心经》所载耳。人贷僧物,久幽而未脱,则僧取人物不可胜数,当入于无间,永无出期也。于天后宫中乱越,罪之不可赦者,造经铸钟而得免,则是经钟乃为人庇覆滥淫之具耳。治世常法,负债而不偿,必偿而后已,岂问僧与不僧哉﹖设有犯奸抵罪,入于缧绁,使之造经铸钟而可以逭刑者,吾未之见也。地狱固必无,设其有之,人神一理,必公正不阿而后法行。今造经铸钟而免其奸罪,锡之永年,不公不正甚矣。使人自此淫滥而无害,岂非邪说害政之甚者与!
唐玄宗研思注《金刚般若经》,至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处,执笔狐疑,诏沙门道氤问其是非。氤曰:「佛力不可测。陛下曩于般若会中闻熏不一,更沈注想,自发现行。」帝豁然若忆畴昔,下笔不休。
圣学以心为本,佛氏亦然,而不同也。圣人教人正其心。心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穷理而精义,则心之体用全矣。佛氏教人以心为法,起灭天地而梦幻人世,擎拳植拂,瞬目扬眉,以为作用,于理不穷,于义不精,几于具体而实则无用,乃心之害也。如道氤之告明皇者,正是使心之术耳。明皇方疑而未决,一闻其言,致思入念,如道家存想,随所欲而萌焉,龙华之会,灵山之集,妙喜之国,兜率之天,种种现前,皆可自诳。虽高才颖质,攻苦学道之士,于此犹不脱,又况明皇志满气骄,乐佚游,乐宴乐,其心昏然者哉!
沙门仁赞曰:「孔子自卫反鲁,赞《易》删《诗》,《六经》由是而列,百王于焉取法。梁武、明皇摇翰于至诰之场,冥心于真常之境,非天下英杰,可以与于此乎﹖」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萧衍破国殒身,明皇致寇失位,万世人君之丑也。仁赞徒以其亲御翰墨,笺注佛经,遂称为英杰之人,与孔子等。其谄谀后世之人主以自立其党而忘是非之心,乃如此乎!饿死于台城,不可谓至诰之场也;播迁于蜀道,不可谓真常之境也。以二君为英杰,则自古破国殒身、致寇失位之君为不少,亦皆天下之英杰矣。
释法云与僧闵年腊斋誉。云公笃学,劳于色养,及居母忧,毁瘠过礼。闵谓曰:「佛有至理,恩爱重贼,不可觉放,惟有智者以方便力善能治制,何必纵情,同于细近邪﹖」
法云之所为,乃人之本心,自古至今欲扫除泯灭而不可得者。盖天命之性,其理自然,非智力技巧所能造作也。不遇圣贤,因其良心之未亡,归诸正道,而陷身佛教,又与僧闵为徒,乃法云之不幸耳。孟子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僧闵者,戕毁物则之人也。毁则为贼,反则为乱,又可责以仁义之道邪﹖
释昙延着《涅盘义疏》,疏毕,恐不合圣理,乃于塔前以火验之,其卷轴并放光明,通夜呈祥,
理之所在,先圣、后圣,其心一也。昙延造经疏,若于理周尽,何异前言;若有未尽,更须进学。如饮水食饭,其冷暖饥饱之意,他人岂能知之,乃验之于火,以卜中否,可笑甚矣!复云经轴放光,则又妄之极也。火无不化之物。今以大乘经典投之火中,应手煨烬,昙延独以何道使疏不可焚,无乃幻术邪﹖自达摩而后,凡参禅悟彻者,必求人印证。夫得道不得道,在我而已,人何预焉!我诚自信,孰得移敓之﹖我诚勿悟,孰能分与之﹖必待人言为是而后以为是,是信否在人而不在己,与对塔焚疏者何以异乎!
灵润十三出家,二亲既终,兄弟哀诉,曾无动容,但为修冥福而已。
灵润割父母天性之爱,弃兄弟哀诉之言,自以世网超脱,慧忍能断,然良心终不可忘也。何以验之﹖灵润虽无动容,而为修冥福,则其心于父母有丝毫不忍之意。当其回向之时,必曰资荐父母,终不曰资荐道路他人也。即此丝毫不忍者,乃是人之本心。佛教以为幻妄,扫而去之,儒教以为恻隐,保而存之,其异如此。或者谓儒佛同归,是冰炭可以共器乎﹖
释惠嵩,高昌国人,少出家。兄为博士,尝勉嵩令罢道,嵩曰:「腐儒小智,当同诸糟粕,余何可论!」元魏末至京,本国请还,嵩曰:「以我之博达,非边鄙之所资。」固执不往,高昌乃夷其三族。嵩闻之,告其属曰:「经不云乎:『三界无常,诸有非乐。』何足怪哉!」
佛之教,欲以大悲愿力尽度众生,故阿难赞之曰:「若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惠嵩,学佛者也,未能度人,先殒其族,此何道邪﹖彼之教曰「三界无常」,何为爱变中华而轻贱边鄙﹖又曰「诸有非乐」,何为自恃博达而诋诮儒风﹖遂使三族之人,无罪夷灭,愚很惨酷,蛇虺豺狼之不如也。
释惠斌博览经史,十九为州助教。怀慕出世,年二十三翦发。其父于汶水之阴,九达之会,建义井一区,仍树碑铭云:「哀哀父母,载生载育;亦既弄璋,我顾我复。一朝弃予,山川满目;云揜重关,风回大谷。爱敬之道,天伦在兹;殷忧莫诉,见子无期。凿井通道,托事兴辞;百年几日,对此申悲。」
惠斌博览经史,年既踰冠,父母依望以成家者也。弃亲而去,无复人心,理之所不容矣。观井碑之语,哀怨感切,读之令人怵惕而恻然,想当日之意为何如也!其所以建碑于九达之会者,必其力不能制其子,庶几往来之人,官师之间,或见或闻,动心兴念,能反之耳。则不知是时为民上者,以为是乎﹖以为非乎﹖亦有欲存天理,明人伦,行反道败德之诛者乎﹖后人目此事者,亦将崇邪毁正,姑置之不问而已乎﹖夫天性至恩,不可解于心,犹水之湿,犹火之燥,孰能逃之﹖而佛之教乃一切扫除,谓之至道,呜呼异哉!呜呼异哉!
释惠豫诵《涅盘》、《法华》等经。尝寝,见人来叩户,问其故,答曰:「师应死,故来奉迎。」豫曰:「小事未了,可申一年否﹖」答曰:「可。」至明年而卒。
佛教中有术,使人豫知死期,僧人得之,往往以为神异,或曰吾某日当去,或曰明年某月吾去矣,此精于卜相者亦或能之,何足贵哉!人死犹其生,其来不可御,其去不可止。若可留一年,则十年、百年,皆可引伸而常存,此理之所必无也。近世儒者如师鲁尹公、子厚张公、康节邵公,皆闻于死生之际,辞气不乱,安静而逝,君子犹以为未及曾子易箦之正也。盖圣人以生死为分内事,无可惧者,故未尝以为言;佛氏本于怖死,是以《藏经》五千四十余卷,《传灯》一千七百余人,皆皇皇以死为一大事。彼三代之民,直道而行,顺受其正,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不闻有轮回之说,岂非简易明白之道,何至惴恐经营,若彼其切哉!自佛教入中国,说天堂可慕,地狱可怖,轮回可脱,于是人皆以死为一大事,而舍身取义、杀身成仁之道晦矣。夫既不以死为常事,必至于贪生失理,惧死怛化,而不顺受其正也。自两汉而上,战国、春秋之时,圣人所谓道丧之世也。当其时,义心激切,视死如归者,班班可考,其心初无慕怖,安于义而已。后世学佛者,自以为其道可以了达死生,而其行事视三代之风尚未能及,况圣贤之际乎!
澄谓弟子法祚曰:「戊申岁祸乱渐萌,己酉石氏当灭。吾及其未乱,先从化矣。」即遣人辞虎。虎出宫慰谕,澄谓虎曰:「出生入死,惟道之常。修短分定,非人能延。念意未尽者,以国家心存佛理,无若兴起寺庙,崇显壮丽,称斯德也。」
澄所以告其弟子,与告石虎者,何得反复不侔邪﹖既曰「及其未乱,当先从化」,则是死生在我,去住自如也。又曰「修短分定,非人能延」,则是天命有限,欲止不可也。则未知澄以数尽不得已而死乎﹖抑数未尽自经而绝乎﹖智者必能辨之矣。且当其将死之日,石氏危乱已着,澄果有爱人忠虎之计,史必传之以为美谈。今观其告虎之言,曰「无若兴起寺庙,崇显壮丽」而已。是以有道君子辟之曰:「佛氏之教,名为广爱众生,终必归于自利之涂。」圣人复起,不易斯言哉!
释宝崖于益州城西路首,以布裹左右五指烧之。有问痛邪,崖曰:「痛由心起。心既无痛,指何所痛!」并烧二手。于是积柴于楼上,作干麻小室,以油润之,自以臂挟炬,麻燥油浓,赫然火合,于炽盛之中礼拜。比第二拜,身面焦折;复一拜,身踣于炭上。
佛教以心为法,不问理之当有当无也。心以为有则有,心以为无则无,理与心二,谓理为障,谓心为空,此其所以差也。圣人心即是理,理即是心,以一贯之,莫能障者。是是非非,曲曲直直,各得其所,物自付物,我无与焉。故曰: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如飞走动植并育而不相害,仁义礼智并行而不相背。夫又何必以心为空,起灭天地,伪立其德,以扰乱天下哉!今夫人,目视而耳听,手执而足行,若非心能为之主,则视不明,听不聪,执不固,行不正,无一而当矣。目瞽耳聩,心能视听乎﹖手废足蹇,心能执行乎﹖一身之中,有本有末,有体有用,相无以相须,相有以相成,未有焦灼其肌肤而心不知者也。学佛者言空而事忍,盖自其离亲毁形之时,已丧其本心矣。积习空忍之久,于刲剔焚炼而不以为痛,盖所以养心者,素非其道也。凡人之生,无不自爱其身。彼学佛者于蚊蚋之微,草芥之细,犹不忍害,广悲愿也。自爱乃能爱人,爱人乃能爱物。故养心保身者,济人利物之本也。今乃残之如此,将何为哉﹖非有丧心之疾而然乎!
释道安,天和四年三月敕召有德众僧、名儒道士、文武百官二千余人,量校三教之优劣,欲事废立,安乃着《本二教论》:「有客问曰:『优柔宏阔,于物必济,曰儒;用之不匮,于物必通,曰道。老嗟身患,孔叹逝川,固欲后外以致存生,感往以知物化,何异释典厌身无常之说哉﹖』主人曰:『救形之教,教称为外;济神之教,教称为内。释教为内,儒教为外。教惟有二,宁有三!』」
客与主人问答之言,皆出道安之手。道安所见,蹇浅若是哉!儒之为名,学者之通号耳,非为称名为儒,即是贤也。故孔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不知道安所谓「优柔宏阔,于物必济」之儒,何所本乎﹖稽之书传,无是言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盖言存神过化、阖辟万古、变而常存之道如此,何尝有厌身之叹哉﹖道安所以知孔子,末矣。释教为内,而释徒自处则曰「方外之人」,儒教为外,而鄙薄儒者则曰「方内之士」,吾未知道安所以区别内外之限者何如也。今以地言之,天子所居曰京师,千里曰王畿,推而广之,至于要荒,则京师为内而要荒为外矣。人之所居曰奥阼,然后有堂有庭,有门有垣,则奥阼为内而垣为外矣。名者,实之宾也。有此实,然后有此名;无其实,则名何从生﹖不知道安所谓内外者,何以限之。吾恨不得闻其说也。
释惠立见尚医奉御吕才造《释因明图注》三卷,非斥诸师正义,立致书责之云:「奉御于俗少闻,遂谓真宗可了。何异鼷鼠见釜之堪陟,乃言昆丘之非难;蛛蝥棘林之易罗,亦谓扶桑之可网!」才由兹而寝。
射如李广,然后可以服匈奴;御如王良,然后可以乘覂驾。盖事各有理,物各有能。不知物之能,则不足以役物;不知事之理,则不足以揆事。如吕才,亦有意乎!不信异端小道,尝着论以排之矣。惠立所言鄙浅,才不应遽为之改,然其详则未之考也。大抵儒者之遇异端,其未达则推理以穷之,其既达则明理而正之,必能折其萌芽而摧其枝叶,然后言不徒发,而于道有补。杨、墨之言盈天下,孟子以「无父」「无君」之言折之,其祸遂息。佛氏之言盈天下,程子以「天理」及「自利」之言折之,而其祸未息者,前乎此者,有以解经自名而得君,其学杂乎佛也。后乎此者,有以文辩豪世而得时,其学杂乎佛也。人之所趋者势利,所悦者华釆,于是圣人之道欲明而复暗。然赖先圣之说尚存而不泯也,学者可以溯流穷源,一洗其害,而先韩、欧之驾,以追于孟子,正人心,辟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为圣人之徒,不亦善乎!
释元珪曰:「若能无心于万物,则欲不为淫,福淫祸善不为盗,滥误混疑不为杀,先后违天不为妄,惛荒颠倒不为醉。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佛无众生,无汝及无我。无我无汝,孰能戒哉﹖」
世之禅师所谓机辩,横说竖说,逆行顺行者,皆如此。吾今折之曰:人未有无心者也。自古大圣人垂世立教,曰养心,曰宅心,曰存心,曰洗心,不言无心也。心不可无,无则死矣。圣人之心若鉴,不劳思虑,不用计度,而尽天地之理者,亦曰如鉴之明而已,不言无鉴也。有所欲必淫;圣人所欲不踰矩,是以无淫。福淫祸善必盗;圣人福善祸淫,是以无盗。滥误混疑必杀;圣人四罪而天下咸服,是以无杀。先后违天必妄;圣人宪天聪明,是以无妄。惛荒颠倒必醉;圣人不为酒困,是以无醉。圣人之心,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己及人,自人及物,各止于其所而天下之理定。元珪所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者也。今有欲其所不可欲,以淫人为是,以善人为非,触情残害,逆天之理,放意于酒,沈酣日富,而曰「我未尝有心也,适然如是耳」,而可乎﹖盖佛氏以心、迹为两途,凡其犯理背义,一切过失,必自文曰「此粗,非至道也」。譬如有人终日涉泥涂,历险阻,而谓人曰「吾足自行耳,吾心未尝行也」,则可信邪﹖
释明瓒于衡岳闲居。李泌隐南岳,潜察瓒所为,曰「非常人也」,中夜往谒焉,望席门自赞而拜。瓒大诟,仰空唾曰:「是贼!」李公愈加敬,惟拜而已。瓒正拨牛粪火,出芋啖之,良久乃曰:「可席以坐。」取啖芋之半以授焉。李跪捧尽食而谢。谓李曰:「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李拜而退。
李邺侯高才多智,唐之名臣,方未仕时,辞万乘之友,隐居南岳紫盖峰者凡十年。隐居之旁有一僧岩居,曰明瓒,相去甚迩,邺候未尝与往来。此见之于传记,乃事之实,不知明瓒何为有此说乎。使邺侯欲谒瓒,白日而不往,中夜而后行,素非师尊,望门而便拜,中下之人犹不为此,孰谓邺侯而为之﹖明瓒其果有道之士,与邺侯邻居之日久,亦岂不知其贤否也﹖一见诟唾,此何礼哉!以邺侯气凌宇宙,才干四海,尝辞宰相而不为,及得山僧煨芋之余,乃跪捧而食,事理之必无者也。十年宰相,人世之常事,使邺侯天命不当作,瓒岂能与之﹖使其固有,瓒但能知之耳,何足为邺侯之损益哉﹖大抵僧人多取世间有名之士一言半句,增重其事,抑彼扬己,人人同辙。家君崇宁中宦游湖南,偶与一僧倡酬一绝诗句,寻即忘之矣。后三十年,再至湖南,乃见其僧有镂《语录》载此诗者,题其目曰「某人请益」,乃知此曹攀附名势,其心深切,必借重于公卿大夫然后足,以笼惑愚俗。过庭之训曰:「侯师圣有立:『君子当守先王之道,壁立万仞,异端邪说勿挂于口,庶几不为所诱矣。』此言是也,汝等其识之!」予敢不奉以周旋乎!
释昙迁,隋开皇七年下诏劳问,迁既为揖敬,或谓滞于荣宠者,乃着《无是非论》以示之。
昙迁所著《无是非论》虽不可见,而其立名已失矣。事有是非,犹松直棘曲,鹭白乌黑,虽创物之智不能改也。圣人之教,因人本有是非之心而教之,使是其所当是,非其所当非。是非不乱,则天下之事定矣。昙迁学佛,则当遗物离世,投身于岩穴之间,使世欲闻其声且不可得,况见其面乎。今乃借用佛法付于国王之言,谄谀人主,耽彼荣利,何也﹖若以事君为是,则不臣为非;若以徇俗为非,则出家为是。是非之分,岂可乱哉!昙迁心疑又增滞宠之议,慨然着论,秖益赘疣耳!将以是为非,何异指中尊为外道;将以非为是,何异称外道为中尊;将是非之泯然,何异中尊外道,莫较贤否。僧人诚以此思之,则是非之心自见。苟见此心,必从是而违非矣。
释怀感信念佛往生,暨三载,忽感灵异,见金色玉毫,便证念佛三昧。临终感佛来迎,面西而往。
人心有所著者,不能忘之于心,存想既极,则恍惚微茫之中真若有所见者。汉武帝见李夫人,唐明皇见李老君,皆此类耳。怀感专切,用志不分,故随其所欲而见焉。其实则寂然无一物,乃妄见也。故君子养心,贵于得正,正则无此矣。得正,则所见亦正。
东晋成帝幼冲,庾冰辅政,谓沙门应敬王者。何充等议不应敬。诏曰:「父子君臣,百代所不应废。今慕茫昧,弃礼教,使凡民常人假饰服以傲宪度,吾所弗取。」充言:「五戒之禁,实助王化。今一令其拜,遂坏其法,修善之俗,废于圣世,臣所未安。」诏曰:「百王制法,未有以殊俗参治者也。五戒小善,既拟人伦,而于世主略其礼敬邪!卑尊不陈,王教乱矣。」充言:「今沙门烧香祝愿,必先国家。欲福佑之隆,情无极矣。奉上崇顺,出于自然。臣以为因其所利而惠之,使贤愚莫敢不用情,则上有天覆地载之施,下有守一修善之人也。」冰议遂寝。
凡释氏自护其教甚密,不肯少为法度所屈,以开废毁之渐,故于一言一拜,计较如此。充,溺佛者也。观其言曰:「今令其拜,遂坏其法。」远法师亦云:「一旦行此,如来之法灭矣。」远胶于所习,固不足责。充服儒衣冠,为国大臣,反主无父无君之教,千古之罪人也。人之夭寿,禀于天命,一定而不可易。烧香祝寿,曰「无量寿佛」者,盖所谄谀世主,窃寺宇衣食之安耳!梁衍、齐襄,岂不深受回向,其终何如!是可鉴也。若夫《天保》归美报上,祈之以日月,祝之以南山者,为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子至情,以遐寿望焉,非为谀也。能正是国人,则惜其胡不万年;能为邦家之光,则愿其万寿无期;皆好善之诚心,非为利也。名之曰幽、厉,则孝子不能改;时日曷丧,则民欲与之偕亡;非有私也。故古之爱君者,惟劝其作德。周公戒成王曰:夏、商之末,「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逸欲之君,「乃罔克寿,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其德既至,虽短命如颜子,何病其贤!其德不修,虽期颐如庄蹻,何救其恶!故诗人咏歌其上者,皆以其有德而已。今僧于人,不问其贤不肖,苟于己有分毫之利,则焚香呗赞,书栋名钟,必深致善颂以悦之。岂彼不知命不可以力增,福不可以谄求,祸不可以苟免哉﹖以世之愚者惑而向焉,是以其说得行,而莫或正之也。孟子曰:「舜、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耳。」僧人以自利存心,而以修善为言。利与善之间甚微,非明哲不能辨,如充鸟足以知之!彼僧者,当隋炀帝时祝之曰「今上万岁」,当唐太宗时祝之亦然,至武后时祝之又然。必有明哲之君,灼见其情状,断然绝之,则其术无所施矣。
宗羲案:吴必大问《崇正辩》如何,朱子曰:「亦好。」必大曰:「今释亦谓所辩者皆其门中自不以为然。」曰:「吾儒守三纲五常,若有人道不是,亦可谓吾儒自不以为然否!」又问:「此书只论其﹖」曰:「论其亦好。伊川言不若只于上断,毕究其是从那里出来。明仲说得明白。」某案致堂所辩,一部书中,大概言其作伪。虽有然者,毕竟已堕亿逆一边。不若就其所言,件件皆真,愈见其非理。然此皆晋、宋间其徒报应变化之论。后来愈出愈巧,皆吾儒者以其说增益之,牛毛茧丝,辩之所以益难也。
(梓材谨案:谢山于《崇正辩》标目上记云:「宜再釆择。」知其修补未完。又案:五峰文集,谢山节录之,致堂集亦当补釆,惜庐氏藏底未全。)
附录
朱子曰: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常侍之坐,见其数杯后,歌孔明《出师表》,诵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义》、陈了翁奏状等。可谓豪杰之人也!
◆衡麓学侣
参议胡茅堂先生宁(别见《武夷学案》。)
承务胡五峰先生宏(别为《五峰学案》。)
梁归正先生观国
梁观国,字宾卿,番禺人。始业儒,挺挺屹屹,如孤松立石。尝谓学而畔道,皆由异端惑之,乃力排老、佛二氏,为奏疏两通,各万言,走私僮谒诸天子,愿屏绝二氏,弗俾无父无君之术侵紊人纪。会所在道绠,阻于上闻。绍兴壬戌间,胡致堂退居衡山之阳,先生因其友高登知致堂之有志邹鲁而无趣竺干也,诒书致杂文一编,致堂称而扬之。后三年卒,年五十九。着有《归正集》二十卷,《议苏文》五卷,驳其羽翼异端者,《编正丧礼》十五卷,《壹教》十五卷。卒之逾月,其友人陈元中率其门人约古礼葬之,而致堂志其墓。盖其所与游,独高、陈二子云。(参《斐然集》。)
(梓材谨案:谢山为《端溪讲院先师祠记》云:「梁先生观国,游于致堂之门者也。」然其年长致堂十二岁,止称学侣可尔。)
◆衡麓讲友
教授江先生琦
直阁胡先生襄
谏院韩先生璜(并见《武夷学案》。)
庶官刘先生衡(别见《百源学案》。)
直阁张总得先生祁
张祁,字晋彦,历阳人,以兄邵使金恩补官。先生负气高义,工诗文,赵丰公、张魏公皆器遇之。与胡致堂交最善。时秦桧疑之,会其子孝祥举进士弟一,诬先生以罪,付大理。桧死,获免。累官迁直秘阁、淮南转运通判。以孝祥仕浸显,不复干进,卜居芜湖。晚嗜禅学,号总得翁。(参《姓谱》)
附录
林拙斋《纪问》曰:张安国言其父尝教之云:「世间如贪鄙、刻薄等事,须常常把做一大罪过看,不可有分毫放过处,才惯了,便只把做常事看。」(补)
◆衡麓同调
忠简赵得全先生鼎(别为《赵张诸儒学案》)
◆梁氏讲友
学录高东溪先生登
高登,字彦先,临漳人,号东溪先生。靖康间游太学,与陈少阳伏阙拜疏,以诛六贼、留种李为请,用事者欲兵之,不为动也。绍兴初,召至政事堂,又与宰相秦桧论不合,去,为静江府古县令,有异政。帅守希桧意,捃其过以属吏。会帅亦以谗死狱中,乃得释。被檄试进士潮州,使诸生论直言不闻之可畏,策闽、浙水沴之所由,而遂投檄以归。桧闻大怒,夺官,徙容州。先生学博行高,议论慷慨,口讲指画,终日滚滚,无非忠臣孝子之言,舍生取义之意,闻者凛然。其在古县,学者已争归之,至是,其徒又益盛。属疾,自作埋铭,召所与游及诸生诀别,正坐拱手,奋髯张目而卒。(参朱子文集。)
陈先生元中
陈元中,闽人,居番禺。
(梓材谨案:周益公志胡忠简长子承务墓云:「随忠简调新州,诗人陈元忠目为『《春秋》生』」。元忠盖即元中,传写之异。)
◆衡麓家学(二程三传。)
胡伯逢先生大原(别见《五峰学案》。)
签判胡先生大正
胡大正,字伯诚,崇安人,致堂先生从子也。以任入官,累迁泉州签判。贼有逼临漳者,泉为邻境,城门昼闭。忽近郊有荷斧四五十人,逻卒捕之。同官欲斩以徇,先生不可,曰:「贼岂无攻具,乃以短斧思破城邪!﹖」讯之,果樵者。时人称之。(补。)
毛以谟,字舜举,衡山人也。受业衡麓先生之门,尝为题其斋曰不息,而五峰为之记。(补。)
知军刘先生苟
刘荀,字子卿,清江人。尝从胡致堂于新州,又从张横浦于南安,凡有得二公绪言,皆笔之,名曰《思问记》。淳熙中,知余干县,未满,适周益公必大入相,以先生为首荐,改判德安,知盱眙军。所著有《政规》四十卷,《明本》三卷,《座右记》三卷,《文源》八卷,《痴儿录》五卷,《德安守御》三卷,《都梁记问》八卷,《边防指掌图》三卷,《南北聘使录》三卷。(参《江西通志》。)
(梓材谨案:先生本东平人。所著《明本》,一作《明本释》。书中称「先忠肃公」,盖忠肃挚之后,于子驹芮为兄弟行。又称:「昔尝问学于胡衡麓、张横浦二侍郎,莫不举四端五典以示诲。」子驹见《元城学案》。)
◆张氏家学
安抚张于湖先生孝祥
张孝祥,字安国,直秘阁祁之子也。绍兴二十四年,廷试第一,授秘书正字。初对,首言乞总揽干纲,以尽更化之美。又言:「官吏忤故相意,并缘文致,有司观望,锻炼而成罪,乞令有司即改正。」又言:「王安石作《日录》,一时政事,美则归己。今故相信任之专,非特安石,臣惧其作《时政记》,亦如安石专用己意。乞取已修《日历》详审是正,黜私说,以垂无穷。」从之。累迁起居舍人,罢知抚州、平江。张魏公自蜀还朝,荐之,召赴行在,除直学士院,兼都督府参赞军事。后知荆南、荆湖北路安抚使。卒,孝宗惜之,有用才未尽之叹,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年三十八。(参史传。)
◆高氏门人
主簿林先生宗臣
林宗臣,字实夫,龙溪人。受业高登之门。登干道进士,历官主簿。见陈北溪趋向不凡,心异之,谓曰:「子所习者,科举耳!圣贤大业则不在是。」因授以《近思录》。北溪卒为儒宗,实先生启之也。(参《道南源委》。)(梓材谨案:陈伯澡为《北溪叙述》云:「高东溪门人林主簿宗臣,乡之先儒也,一见奇之。」是《道南源委》所本。唯《儒林宗派》列先生于晦翁之门。)
◆林氏门人(东溪再传。)
文安陈北溪先生淳(别为《北溪学案》。)
卷四十二 五峰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五峰学案(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五峰学案表
胡宏 (从弟)实
(文定季子。) (子)大时(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龟山、荆门门人)(从子)大原
(二程、朱氏、靳氏再传。) (从子)大本
(安定、泰山、 杨大异
濂溪三传。) (胡氏所传。)
张栻(别为《南轩学案》。)
彪居正 刘强学(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吴翌
孙蒙正(别见《元城学案》。)
赵师孟
赵棠 (子)方(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方畴(别见《紫微学案》。)
向浯
萧口 (子)佐(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胡宪(别为《刘胡诸儒学案》。)
曾几
李椿
彪虎臣(并见《武夷学案》。)
(并五峰学侣。)
五峰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绍兴诸儒,所造莫出五峰之上。其所作《知言》,东莱以为过于《正蒙》,卒开湖湘之学统。今豫章以晦翁故祀泽宫,而五峰阙焉,非公论也。述《五峰学案》。(梓材案:五峰传与及门诸子,洲本亦附武夷卷中,谢山始别为《五峰学案》。)
◆武夷家学(二程再传。)
承务胡五峰先生宏
胡宏,字仁仲,崇安人,文定之季子。自幼志于大道,尝见龟山于京师,又从侯师圣于荆门,而卒传其父之学。优游衡山二十余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张南轩师事之。学者称五峰先生。朱子云:「秦桧当国,却留意故家子弟,往往被他牢笼出去,多坠家声。独明仲兄弟却有树立,终不归附。」所著有《知言》及诗文、《皇王大纪》。(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有云:「五峰《易外传》一卷。」)
百家谨案:文定以游广平之荐,误交秦桧,失知人之明。想先生兄弟窃所痛心,故显与桧绝,所以致堂有新州之徙。先生初以荫补右承务郎,避桧不出。至桧死,被召,以疾卒。呜呼,此真孝子慈孙,克盖前人之愆者也!其志昭然,千古若见焉。
胡子知言
道充乎身,塞乎天地,而拘于墟者不见其大;存乎饮食男女之事,而溺于流者不知其精。诸子百家亿之以意,饰之以辩。传闻习见蒙心之言,命之理、性之道,置诸茫昧则已矣,悲夫!此邪说暴行所以盛行,而不为其所惑者鲜也。然则奈何﹖曰:在修吾身。
夫妇之道,人丑之矣,以淫欲为事也。圣人则安之者,以保合为义也。接而知有礼焉,交而知有道焉,惟敬者为能守而弗失也。《语》曰「乐而不淫」,则得性命之正矣。谓之淫欲者,非陋庸人而何!天得地而后有万物,夫得妇而后有男女,君得臣而后有万民,此一之道也,所以为至也。
天下莫大于心,患在于不能推之尔;莫久于心,患在于不能顺之尔;莫成于命,患在于不能信之尔。不能推,故人物、内外不能一也;不能顺,故死生、昼夜不能通也;不能信,故富贵、贫贱不能安也。
气之流行,性为之主。性之流行,心为之主。
学贵大成,不贵小用。大成者,参于天地之谓也。小用者,谋利计功之谓也。
有而不能无者,性之谓与!宰物不死者,心之谓与!感而无自者,诚之谓与!往而不穷者,鬼之谓与!来而不测者,神之谓与!
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要也
静观万物之理,得吾心之悦也易;动处万物之分,得吾心之乐也难。是故仁智合一,然后君子学成。成己,所以成物。
尧、舜以天下与人,而无人德我之望;汤、武有人之天下,而无我取人之嫌。是故天下无大事。我不能大,则以事为大,而处之也难。
有毁人败物之心者,小人也。操誉人成物之心者,义士也。油然乎物各得其分而无为者,君子也。
礼文多者,情实必不足,君子交际宜察焉。言辞巧者,临断必不善,君子选用宜察焉。
学欲博,不欲杂;守欲约,不欲陋。杂似博,陋似约,学者不可不察也。
能攻人之实病,至难也。能受人之实攻,为尤难也。人能攻我实病,我能受人实攻,朋友之义其庶几乎。不然,其不相陷而为小人者几希矣!
行纷华波荡之中,慢易之心不生,居幽独得肆之地,匪僻之情不起,上也。起而以礼制,次也。制而不止者,昏而无勇者也。理不素穷,勇不自任,必为小人之归,可耻之甚也!
万物皆性所有也。圣人尽性,故无弃物。
情一流则难遏,气一动则难平。流而后遏,动而后平,是以难也。察而养之于未流,则不至于用遏矣。察而养之于未动,则不至于用平矣。是故察之有素,则虽婴于物而不惑;养之有素,则虽激于物而不背。《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咎。」此之谓也。
性定则心宰,心宰则物随。
气惑于物,发如雷霆,狂不可制,唯明者能自反,勇者能自断。事之误,非过也,或未得驭事之道焉耳!心之惑,乃过也。心过难改。改心过,则无过矣。
生本无可好;人之所以好生者,以欲也。死本无可恶;人之所以恶死者,亦以欲也。生求称其欲,死惧失其欲,憧憧天地之间,莫不以欲为事,而心学不传矣。
深于道者,富用物而不盈。卫公子荆善居室,孔子何取焉﹖以其心不婴于物,可以为法也。夫人生于物,用物以成其生耳,其久能几何﹖而世人驰骛不返也!
知言疑义
天命之谓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尧、舜、禹、汤、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后相诏,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尽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于今赖焉。不然,异端并作,物从其类而瓜分,孰能一之。
○朱子曰:「以成性者也」,此句可疑。欲作「而统性情也,」何如﹖○张南轩曰:「统」字亦恐未安。欲作「而主性情」,何如﹖○朱子曰:所改「主」字极有功。然凡言删改者,亦且是私窃讲贯议论,以为当如此耳,未可遽涂其本编也。何如﹖○又案:孟子尽心之意,正谓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之体,而自是扩充,则可以即事物而无不尽其全体之用焉耳。但人虽能尽得此体,然存养不熟,而于事物之间一有所蔽,则或有不得尽其用者。故孟子既言尽心知性,又言存心养性,盖欲此体常存而即事即物各用其极,无有不尽云尔。以大学之序言之,则尽心知性者,致知格物之事;存心养性者,诚意正心之事;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者,修身以下之事也。此其次序甚明,皆学者之事也。然程子「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其唯圣人乎」者,盖唯圣人则合下尽得此体,而用处自然无所不尽,中间更不须下存养扩充节次工夫。然程子之意,亦指夫始条理者而为言,非便以尽心二字就功用上说也。今观此书之言尽心,大抵皆就功用上说,又便以为圣人之事,窃疑未安。(朱子自注:旧说未明,今别改定如此。)○吕东莱曰:「成性」固可疑,然今所改定,乃兼性情而言,别与本文设问不相应。来谕以尽心为集大成者之始条理,则非不可以为圣人事。但胡子下「者也」两字,却似断定尔,若言六君子由尽其心而能立天下之大本如此。○朱子曰:论心必兼性情,然后语意完备。若疑与所设问不相应,而「者也」二字亦有未安,则某欲别下语云:「性固天下之大本,而情亦天下之达道也,二者不能相无。而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而主性情者也。六君子者惟尽其心,故能立天下之大本,行天下之达道,人至于今赖焉」云云。不知更有病否﹖若所谓「由尽其心」者,则辞恐太狭,不见程子所谓「不假存养」之意。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修君子,宜深别焉!
○朱子曰:某案此章亦性无善恶之意,与「好恶,性也」一章相类,似恐未安。盖天理莫知其所始,其在人,则生而有之矣。人欲者,梏于形,杂于气,狃于习,乱于情,而后有者也。然既有而人莫之辨也,于是乎有同事而异行者焉,有同行而异情者焉,君子不可以不察也。然非有以立乎其本,则二者之几,微暧万变,夫孰能别之!今以天理人欲混为一区,恐未允当。○东莱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者,却似未失。盖降衷秉彝,固纯乎天理,及为物所诱,人欲滋炽,天理泯灭,而实未尝相离也。同体异用,同行异情,在人识之尔。○朱子曰:再详此论,胡子之言,盖欲人于天理中拣别得人欲,又于人欲中便见得天理,其意甚切。然不免有病者,盖既谓之同体,则上面便着「人欲」二字不得。此是义理本原极精微处,不可少差。试更子细玩索,当见本体实然只一天理,更无人欲,故圣人只说「克己复礼」,教人实下工夫,去却人欲,便是天理,未尝教人求识天理于人欲汩没中也。若不能实下工夫,去却人欲,则虽就此识得未尝离之天理,亦安所用乎﹖
好恶,性也。小人好恶以己,君子好恶以道。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
○朱子曰:案此章即性无善恶之意。若果如是,则性但有好恶,而无恶之别矣!「君子好恶以道」,是性外有道也。「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是天理人欲同时并有,无先后宾主之别也。然则所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果何谓乎﹖龟山杨子曰:「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却是此语直截。而胡子非之,误矣。○南轩曰「好恶,性也」,此一语无害,但着下数句则为病矣。今欲作:「好恶,性也,天理之公也。君子者,循其性者也。小人则以人欲乱之而失其则矣。」○朱子曰:好恶固性之所有,然直谓之性则不可。盖好恶,物也;好善而恶恶,物之则也。有物必有则,是所谓「形色,天性」也。今欲语性,乃举物而遗则,恐未得为无害也。
百家谨案:朱子「好恶,物也」,此句可疑。盖好恶,物之则也。如以好恶为物,将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亦物乎﹖
心无不在,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参天地,备万物。人之为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闻目见为己蔽,父子夫妇为己累,衣裘饮食为己欲,既失其本矣,犹皆曰我有知,论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长,终不知其陷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朱子曰:「人之为道,至善也,至大也」,此说甚善。若性果无善恶,则何以能若是邪﹖南轩曰:论性而曰「善不足以名之」,诚为未当,如元晦之论也。夫其精微纯粹,正当以至善名之。龟山谓「人欲非性也」,亦是见得分明,故立言直截尔。遗书中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则如之何﹖譬之水,澄清者其本然也;而或混焉,则以泥滓之杂也。方其混也,亦不可不谓之水也。夫专善而无恶者,性也,而其动则为情。情之发,有正有不正焉。其正者,性之常也;而其不正者,物欲乱之也,于是而有恶焉,是岂性之本哉﹖其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盖言其流如此,而性之本然者亦未尝不在也。故善学者,化其滓以澄其初而已。○朱子曰:某详此论性甚善。但明道所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是说气禀之性,观上下文可见。○某又看此章云:「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疑「世欲」字有病,犹释子之谓父母家为俗家也。改作「日用」字如何﹖○某又细看,虽改此字,亦为未安,盖此两句大意自有病。圣人下学而上达,尽日用酬酢之理,而天道变化行乎其中尔。若有心要本天道以应人事,则胸次先横了一物,临事之际,着意将来把持作用,而天人之际终不合矣。大抵自谢子以来,虽说以洒埽应对为学,然实有不屑卑近之意,故纔说洒埽应对,便须急作精义入神意思,想象主张,惟恐其滞于小也。如为朱子发说《论语》,乃云「圣门学者,敢以天自处」,皆是此个意思。恐不免有病也!
百家谨案:《知言》「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就心本体能事言,未曾说到工夫也。似亦无病。
或问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曰:「然则孟轲氏、荀卿氏、杨雄氏之以善恶言性也,非与﹖」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恶乎哉!」或又曰:「何谓也﹖」曰:「某闻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独出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某请曰:『何谓也﹖』先君子曰:『孟子之道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不与恶对也。」
或问:「心有死生乎﹖」曰:「无生死。」曰:「然则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问安在邪!」或曰:「何谓也﹖」曰:「夫唯不死,是以知之。又何问焉!」或者未达,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无以形观心,而以心观心,则其知之矣。」
○朱子曰:「性无善恶」、「心无死生」两章,似皆有病。性无善恶,前此论之已详;心无死生,则几于释氏轮回之说矣。天地生物,人得其秀而最灵。所谓心者,乃虚灵知觉之性,犹耳目之有见闻尔。在天地则通古今而无成坏,在人物则随形气而有始终。知其理一而分殊,则又何必为是心无生死之说,以骇学者之听乎!○南轩曰:「心无死生」章亦当删去。
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也,圣人不去情。人以才为有害也,圣人不病才。人以欲为不善也,圣人不绝欲。人以术为伤德也,圣人不弃术。人以忧为非达也,圣人不忘忧。人以怨为非弘也,圣人不释怨。然则何以别于众人乎﹖圣人发而中节,而众人不中节也。中节者为是,不中节者为非。挟是而行则为正,挟非而行则为邪。正者为善,邪者为恶。而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
○朱子曰:「圣人发而中节,故为善。众人发不中节,故为恶。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此亦性无善恶之意。然不知所中之节,圣人所自为邪﹖将性有之邪﹖谓圣人所自为,则必无是理。谓性所固有,则性之本善也明矣。○南轩曰:所谓世儒,殆指荀、杨。荀、杨盖未知孟子所谓善也。此一段大抵 意偏而辞杂,当悉删去。○朱子曰:某详此段,不可尽删。但自「圣人发而中节」以下删去,而以一言断之云:「亦曰天理人欲之不同尔!」○南轩曰:所谓「轻诋世儒之过而不自知其非」,恐气未和而语伤易。析理当极精微,毫厘不可放过。至于尊让前辈之意,亦不可不存也。○朱子曰:某观此论,切中浅陋之病,谨已删去讫。
彪居正问:「心,无穷者也,孟子何以言『尽其心』﹖」曰:「惟仁者能尽其心。」居正问为仁。曰:「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曰:「其体如何﹖」曰:「仁之道,弘大而亲切。知者可以一言尽;不知者,虽设千万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举;不能者,虽指千万事,亦不能也。」曰:「『万物与我为一』,可以为仁之体乎﹖」曰:「子以六尺之躯,若何而能与万物为一﹖」曰:「身不能与万物为一,心则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变万生,子若何而能与之为一﹖」居正竦然而去。他日,某问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齐王见牛而不忍杀,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间而见者也。一有见焉,操而存之,存而养之,养而充之,以至于大。大而不已,与天同矣。此心在人,其发见之端不同,要在识之而已。」
○朱子曰:某案「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此语大可疑。观孔子答门人问为仁者多矣,不过以求仁之方告之,使之从事于此而自得焉尔,初不必使先识仁体也。又「以放心求心」之问甚切,而所答者反若支离。夫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今于已放之心不可操而复存者置不复问,乃俟异时见其发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则夫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有用功处。及其见而操之,则所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耳,于其本源全体,未尝有一日涵养之功,便欲扩而充之,与天同大,愚窃恐无是理也。○南轩曰:必待识仁之体,而后可以为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识也。学者致为仁之功,则仁之体可得而见;识其体矣,则其为益有所施而无穷矣。然则答为仁之问,宜莫若敬而已矣。○东莱曰:仁体诚不可遽语。至于答放心求心之问,却自是一说。盖所谓「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者,平时持养之功也。所谓「良心之苗裔,因利欲而见,一有见焉,操而存之」者,随时体察之功也。二者要不可偏废。苟以此章欠说涵养一段,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用功处,是矣;若曰于已放之心置不复问,乃俟其发见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语却似太过。盖见牛而不忍杀,乃此心之发见,非发见于他处也。又谓所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胡子固曰此良心之苗裔,固欲人因苗裔而识根本,非徒认此发用之一端而已。○朱子曰:二者诚不可偏废,然圣门之教,详于持养而略于体察,与此章之意正相反。学者审之,则其得失可见矣。孟子指齐王爱牛之心,乃是因其所明而导之,非以为必如此然后可以求仁也。夫必欲因苗裔而识根本,孰若培其根本而听其枝叶之自茂邪﹖
天地,圣人之父母;圣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则有子矣,有子则有父母矣,此万物之所以着见,道之所以名也。非圣人能名道也,有是道则有是名也。圣人指明其体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也。
○朱子曰:心性体用之云,恐自上蔡谢子失之。此云「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语尤未安。凡此「心」字,皆欲作「情」字,如何﹖○南轩曰:,心性分体用,诚为有病。此若改作「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一语,亦未安。不若伊川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语意精密也。此一段似亦不必存。○朱子曰:此段诚不必存,然「性不能不动」此语却安,但下句却有未当尔。今欲存此以下,而颇改其语云:「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心主性情,故圣人教人以仁,所以传是心而妙性情之德。」又案:伊川有数语,说心字皆分明,此一段却难晓,不知「有形」二字合如何说。
宗羲案:朱子谓《知言》可疑者,大端有八:性无善恶,心为已发,仁以用言,心以用尽,不事涵养,先务知识,气象迫狭,语论过高。然会而言之,三端而已:性无善恶,一也。心为已发,故不得不从用处求尽;「仁,人心也」;已发言心,故不得不从用处言仁;三者同条,二也。察识此心,而后操存,三也。其下二句,则不过辞气之间。愚以为胡氏主张本然之善,本自无对,便与恶对,盖不欲将气质之性混入义理也。心为已发,亦自伊川初说有「凡言心,皆指已发」而言,以其未定者为定尔。察识此心而后操存,善观之,亦与明道识仁无异;不善观之,则不知存养之熟,自识仁体。有朱子之疑,则胡氏之说未始不相济也。
五峰先生语
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情,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德。
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补。)
(梓材谨案:此二条,南轩张子序《胡子知言》所述五峰先生之言,从谢山补录《南轩文集》移入。)
心、性二字,乃道义渊源,当明辩不失毫厘,然后有所持循。未发只可言性,已发乃可言心。故伊川云「中者,所以状性之体段」,而不可言「状心之体段」。心之体段难言,「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未发之时,圣人与众同一性;已发,则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圣人之所独。若杨、尹二先生以未发为寂然不动,是圣人感物亦动,与众人何异﹖至尹先生又以未发为真心,然则圣人立天下之大业,成绝俗之至行,举非真心邪﹖故某尝谓喜怒哀乐未发,冲漠无朕,同此大本,虽庸与圣无以异。而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乃是指易而言。易则发矣。故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圣人之所独。「喜怒哀乐未发」句下,还下得「感而遂通」一句否﹖若下不得,则知立意自不同。伊川指性指心,盖有深意。(《答曾吉甫》。)
魏鹤山曰:胡五峰此等语,直是广大而精微。某亦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此语好;继云「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此语差。盖汉儒之论多然。
(梓材谨案:此条与鹤山语,从洲所录鹤山《师友雅言》移入。)
五峰文集
来教谓佛氏所以差了途辙者,盖由见处偏而不该尔。见处偏,践履处皆偏。大抵入道者自有圣人所指大路,吾辈但当笃信力行。其它异同,一笔句断。(《与曾吉甫》。)
(梓材谨案:此条上半截九十八字,移入《震泽学案》。)
河南先生之言曰:「道外无物,物外无道。」晨昏之奉,室家之好,嗣续之托,此释氏所谓幻妄粗,不足为者。曾不知此心本于天性,不可磨灭,妙道精义,具在于是。圣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尔。释氏 不知穷理尽性,乃以天地人生为幻化。此心本于天性,不可磨灭者,则以为妄想粗,绝而不为,别谈精妙者,谓之道。未知其所指之心,何以为心;所见之性,何以为性;兄得毋未之思乎﹖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仁为体要,义为权衡,万物各得其所,而功与天地参,此道所以为至也。释氏狭隘褊小,无所措其身,必以出家出世为事,绝灭天伦,屏弃人理,然后以为道,非邪说暴行之大者乎!
致疑圣人,以为未尽,推信释氏,以为要妙,则愚意之所未安。释氏与圣人大本不同,故末亦异。五典,天所命也;五常,天所性也。天下万物皆有则,吾儒步步着实,所以允蹈性命,不敢违越也。退可以立命安身,进可以开物成务。不如是,则万物不备,谓反身而诚,吾不信也。释氏毁性命,灭典则,以事为障,以理为障,而又谈心地法门,何哉﹖纵使身心休歇,一念不生,以至成佛,乃区区自私其身,不能与天下大同。言虽精微,行则颠沛。若大本既明,知言如孟子,权度在我,则虽引用其言,变腐坏为神奇,可矣。若犹未也,而推信其说,则险诐淫荡奇流遁之辞,善迷人意,使人醉生梦死,不自知觉。故伊川谓须如淫声美色以远之。(以上《与原仲兄》。)
圣人之道,得其体,必得其用。有体而无用,与异端何辨!井田、封建、学校、军制,皆圣人竭心思致用之大者也。欲复古,最是田制难得便合法,且井之可也。封建,择可封者封之,错杂于郡县之间,民自不骇也。古学校之法埽地矣,复古法,与今法相增减,亦可也。军制,今保伍之法犹大,就其中增修,使之合古,行之二十年,长征兵日减,而农兵日盛。但患人不识圣人因天理、合人情、均平精确、广大悠久之政,不肯行尔!
祖望谨案:此条惟论田制曰,「且井之可也」,此句鹘突,不可行。
今之学者,少有所得,则欣然以天地之美为尽在己,自以为至足,乃是自暴自弃。左右妙年所见,大体已是。知至矣当至之,知终矣当终之。干干不舍,工夫深后,自然已不得。今且当以速成为戒。
庄子之书,世人狭隘执泥者取其大略,亦不为无益。若笃实君子,句句而求,字字而论,则其中无真实妙义,不可举而行也。其说夫子奔轶绝尘事,类如此矣。
为学是终身事。天地日月长久,断之以勇猛精进,持之以渐渍熏陶,升高自下,陟遐自迩,故能有常而日新。(以上《与张钦夫》。)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五峰与南轩书六条,其二条移入《南轩学案》。)
吾徒幸不蔽固于俗学,圣贤事业幸有一路可以究竟。惟不志于功利,死而后已者,可与共进此道。
书辞有得有失。笃志近思,得也。迫切,则苦而不可久;悔过而不能释去,则局束而不可大。欲速之心,以未见近功而自谓恐终不能至,则大非所望也。孟子曰:「心勿忘,勿助长。」此养心之要道。学问之道,但患自足自止。若勉进不已,则古人事业决可继。
前辈凋零殆尽,续之使不绝,正在后辈,其可听此事若存若亡乎!呜呼,执书册则言之,临事物则弃之,如是者,终归于流俗,不可不戒。
「思曰睿,睿作圣」,岂可放下。若放下时,却是无所事矣。无所事,则妄人矣。若太劳,则不可。
老人、病人、衰人,有死之道。然以目前观之,死者亦未必便是三种人。盖修短有数,一定而不可变。虽圣人,于修短亦听之,未尝别致力也,此所以为圣人。在众人,则不奈何着死尔。凡事皆然,不特死生也。疏水曲肱,安静中乐,未是真乐。须是存亡危急之际,其乐亦如安静中,乃是真乐。此岂易到!古人所以惟日孜孜,死而后已也。读书一切事,须自有见处方可。不然,汩没终身,永无超越之期,不自知觉,可怜可怜!
当有见处,不可为事物所驱役。大抵情所重处,便被驱役,自以为是,而不知区区于一物之中。人本与天地同德,乃自弃于一物,可惜哉!
凡有疑,则精思之。思精而后讲论,乃能有益。若见一义即立一说,初未尝求大体,权轻重,是谓穿凿。穿凿之学,终身不见圣人之用。
心之精微,言岂能宣。涉着言语,便有滞处。历圣相传,所以不专在言语之间。(以上《与彪德美》。)
闻公每言:「纔亲生产作业,便俗了人。」果有此意否﹖古人盖有名高天下,躬自鉏菜如管幼安者,灌畦鬻蔬如陶靖节者。使颜子不治郭内郭外之田,饘粥丝麻将何以给﹖孔子犹且计升斗,看牛羊,亦可以为俗乎﹖岂可专守方册,口谈仁义,然后谓之清高之人!当以古人实事自律,不可作世俗虚华之见。
「行贵精进,言贵简约」,钦夫之言真有益!便可于此痛加工夫。
辱许顾我少留,幸甚!虽然,相守着亦不济事。若左右积思积疑,有不决处,则一夕话真胜读十年书。不然,虽某竭其愚,而左右未能脱然有悟处,亦空相守也。
仁之一义,圣学要道。直须分明见得,然后所居而安。只于文字上见,不是了了。须于行住坐卧上见,方是真见。光阴不易得,摧颓之人亦有望于警策也。
见处要有领会,不可泛滥;要极分明,不可模糊。直到穷神知化处,然后为是。道学衰微,风教大颓,吾徒当以死自担。(以上《与孙正孺》。)
附录
绍兴间,先生尝上书,略云:徽、钦二帝,劫于雠敌,远适穷荒。愿陛下加兵敌国,庶得复还,父子兄弟,得重相见。引领南望,九年于兹矣!陛下乃北面事仇,偷安江左,亦何误邪!又陛下即位以来,中正邪佞,更进更退。然陈东以直谏死于前,马伸以正论死于后。何摧中正之易,去奸邪之难!
高闶为国子司业,请幸太学。先生见其表,作书责之曰:昔楚怀王不返,楚人怜之,如悲亲戚。大上皇劫制于强敌,生往死归,此臣子伤心切骨,卧薪尝胆,宜思所以必报也。而柄臣乃敢欺天罔人,以大仇为大恩乎!昔宋公为楚所执,及楚释之,孔子笔削春秋,乃曰:「诸侯盟于薄,释宋公。」不许楚人制中国之命也。太后天下之母,其纵释乃在金人,此中华之大辱,臣子所不忍言也。而柄臣乃敢欺天罔人,以大辱为大恩乎!晋朝废太后,董养游太学,升堂叹曰:「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遂远引而去。今阁下偃然为天下师儒之首,既不能建大论,明天人之理,以正君心,乃阿谀柄臣,希合风旨,求举太平之典,又为之辞。欺天罔人孰甚焉!
劝樊茂实、沈元简二御史请立国本。(补。)
初,南轩见先生,先生辞以疾。他日,见孙正孺而告之。孙道五峰之言曰:「渠家好佛,宏见他说甚!」南轩方悟不见之因。于是再谒之,语甚相契,遂授业焉。南轩曰:「栻若非正孺,几乎迷路!」
朱子曰:近世为「精义」之说,莫详于《正蒙》。而五峰亦曰:「居敬,所以精义也。」此言尤精切简当,深可玩味。
又曰:《知言》中议论多病,近疏所疑,与敬夫、伯恭议论。如心以成性,相为体用,性无善恶,心无生死,天理人欲同体异用,先识仁体然后敬有所施,先志于大然后从事于小,此类极多。又其辞意多急迫,少宽裕,良由务以智力探取,全无涵养之功,所以至此。然其思索精到处,何可及也。
又曰:五峰善思,然其思过处亦有之。
又曰:五峰临终谓彪德美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此为名论!
张南轩曰:《知言》一书,乃其平日之所自着。其言约,其义精,诚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也。
又序先生《文集》曰:先生非有意于为文者也。其一时咏歌之所发,盖所 抒写其性情。而其它述作,与夫问答往来之书,又皆所以明道义而参异同,非若世之为文者,徒从事于言语之间而已也。粤自早岁服膺文定公之教,至于没齿,惟其进德之日新,故其发见于议论之间者亦月异而岁不同。虽然,以先生之学,而不得大施于时,又不幸仅得中寿,其见于文字间者复止于此,岂不甚可叹息!至其所志之远,所造之深,纲领之大,义理之精,后人亦可以推而得焉。
吕东莱《与朱侍讲书》曰:十年前初得五峰《知言》,见其间渗漏张皇处多,遂不细看。后来翻阅,所知终是短底。向来见其短而忽其长,正是识其小者。(补。)
魏鹤山《师友雅言》曰:《周礼》不可信。王畿之外,甸、稍、县、都各五百里。五畿凑合丰、洛之地,方得千里,甸、稍、县、都如何 安排﹖先儒只去僻处说,不曾从大处看。惟胡五峰断然以为刘歆。盖起于刘歆而成于郑玄,附离者大半,然纪纲制度缜密处亦多。看《周礼》,须只用三代法度看,义理方精。郑注引后世之法,便不是。(补。)
◆五峰学侣
简肃胡籍溪先生宪(别为《刘胡诸儒学案》。)
文清曾茶山先生几
侍郎李先生椿
彪先生虎臣(并见《武夷学案》。)
◆五峰家学(二程三传。)
主簿胡广仲先生实
胡实,字广仲,五峰之从弟也。先生年十五,初习辞艺。五峰谓之曰:「文章小技!所谓道者,人之所以生,而圣贤得之,所以为圣贤也。」先生曰:「窃有志于此,愿有以诏之!」由此就学。以门荫补将仕郎,不就铨选,以讲道为事。晚得钦州灵山簿,亦未上也。干道九年卒,年三十八。与考亭、南轩皆有辩论,未尝苟合也。
广仲问答
「心有所觉谓之仁」,此谢先生救拔千余年陷溺固滞之病,岂可轻议哉!夫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果能明理居敬,无时不觉,则视听言动莫非此理之流行,而大公之理在我矣。尚何愤骄险薄之有!
《复卦》下面有一画,乃是干体。其动以天,且动乎至静之中,为动而能静之义,所以为天地之心乎!
以爱名仁者,指其施用之也。以觉言仁者,明其发见之端也。
附录
南轩《与朱元晦书》曰:胡广仲不起,可伤。渠迩来虽肯讲论,终是不肯放下。病中过此,犹为及之。然胡氏失之,亦甚害事。(补。)
胡季随先生大时(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胡伯逢先生大原
胡大原,字伯逢,五峰之从子也。(云濠案:伯逢为致堂先生长子。)先生与广仲、澄斋守其师说甚固,与朱子、南轩皆有辩论,不以《知言疑义》为然。
(梓材谨案:《龟山语录》,陈几叟、罗仲素与先生所录,岂先生尝及龟山之门邪﹖或先生诸父从龟山游,有所传诵而先生录之邪﹖)
伯逢问答
「心有知觉之谓仁」,此上蔡传道端的之语,恐不可谓有病。夫知觉亦有深浅。常人莫不知寒识暖,知饥识饱,若认此知觉为极至,则岂特有病而已!伊川亦曰「觉不可以训仁」,意亦犹是,恐人专守着一个觉字耳!若夫谢子之意,自有精神。若得其精神,则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也,何病之有!以爱言仁,不若觉之为近也。
「观过知仁」云者,能自省其偏,则善端已萌。此圣人指示其方,使人自得。必有所觉知,然后有地可以施功而为仁也。
胡季立先生大本
胡大本,字季立,茅堂次子,伯逢弟也。(梓材案:先生乃伯逢从弟。)与南轩共学于岳麓。(补。)
◆五峰门人
宣公张南轩先生栻(别为《南轩学案》。)
彪先生居正
彪居正,字德美,湘潭人也。其父虎臣从胡文定公游,先生因事五峰。五峰疾病,先生问之,且求教焉。五峰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字。游定夫先生所以得罪于 程氏之门者,以其不仁不敬而已。」先生著述虽不传,然观五峰所答先生书,皆志其学之大者。盖南轩之下,即数先生,当时有彪夫子之称。(修。)
(梓材谨案:先生问心与为仁于五峰,见上《知言》。)
吴橙斋先生翌
吴翌,字晦叔,建宁府人。游学衡山,师事五峰,闻其所论学问之方,一以明理修身为要,遂捐科举之学,曰:「此不足为吾事也!」五峰殁,又与张南轩、胡广仲、胡伯逢游。张氏门人在衡湘者甚众,无不从之参决所疑。筑室衡山之下,有竹林水沼之胜,取程子「澄浊求清」之语,榜之曰澄斋。淳熙四年,卒。年四十九。《朱文公集》有行状。
澄斋问答
《遗书》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又曰:「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夫性也,心也,情也,其实一也。今由前而观之,则是心与情各自根于性矣;由后而观之,则是情乃发于心矣。窃谓人之情发,莫非心为之主,而心根于性,是情亦同本于性也。今曰「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然则既发之后,安可谓之无心哉﹖岂非情言其动,而心自隐然为主于中乎﹖
若不令省察苗裔,便令培壅根本,夫苗裔之萌且未能知,而还将孰为根本而培壅哉﹖此亦何异闭目坐禅,未见良心之发,便敢自谓我已见性者!故文定公晓得敬字,便不差也。
程子云。「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但其中要识得真与妄尔。」伯逢疑云:「既是天,安得妄﹖」某以为此六者,人生皆备,故知均禀于天。但顺其理则是真,违其理则是妄,即人为之私尔。
姜定庵曰:「人心道心,同是一心」,正谓此也。
孙先生蒙正(别见《元城学案》。)
监岳赵先生师孟
赵师孟,字醇叟,口口人。以荫入官,监永州酒税。用宗室恩,得监潭州南岳庙。自是之后,寓居南岳萧寺中,从五峰游,余三十年,自以为未有得。其后有室家之戚,历时而情累未遣,颇以为病。一日晨起,洒然有喜色。家人怪而问焉,则笑而不答。已而语其友人曰:「吾今而后,始为不负此生。平时滞吝冰解冻消,其乐有不可名言者!」干道八年卒,年六十四。
赵先生棠
赵棠,衡山人。少从五峰学,慷慨有大志。尝见张魏公于督府,魏公雅敬其才,欲以右选官之,不为屈,乃命子南轩与先生交。先生之子方又从南轩学。
通守方困斋先生畴(别见紫微学案。)
通判向先生浯
向浯,字伯源,芗林侍郎仲子也。从胡文定公游,卒业于五峰。端重有父风。以邵阳通判挂冠归。(补。)
萧先生口
萧口,南轩高弟定夫之父也。魏鹤山述定夫之言曰:「佐之先人事五峰先生,与张宣公为同门友」云。(参《鹤山文集》。)
◆胡氏所传
修撰杨先生大异
杨大异,字同伯,醴陵人。从五峰受《春秋》。(梓材案:当作「从胡氏授《春秋》」。)嘉定中进士,授衡阳主簿。调龙泉尉。召对,极言时政,进直秘阁。
谢山《跋宋史列传》曰:杨大异登嘉定十三年进士。其为四川参议官,死节更生,在理宗嘉熙三年。已而入知鼓院,迁理寺,出除广东庾节,除秘阁,奉祠,盖尚未六十也。家居又二十四年卒。而《宋史》言其少时乃尝受《春秋》于五峰胡氏之门,愚考五峰之卒,在绍兴之末。今姑以大异死节之时追计之,间以孝宗二十六年,光宗五年,宁宗三十年,理宗十三年,已七十余矣。大异从五峰时,即甚少,亦当及冠。果尔,则其成进士已六十余,本传「年八十二」之言,又恐不足信也。五峰弟子,寥寥寡传,然自南轩而外,如彪居正、吴晦夫,俱在淳熙前后之间。大异相去悬殊,于岳麓弟子吴、赵辈,尚称后进,则■误可知。诸胡以籍溪为最长,致堂、茅堂皆与五峰年相若,无及孝宗之世者。惟广仲稍后死,其与南轩昌明文定之学,最为碧泉遗老,或者大异曾受经焉,而本传因之成讹耳。
(梓材谨案:五峰兄弟,致堂以绍兴二十一年辛未卒,籍溪以绍兴三十二年壬午卒。谢山谓五峰之卒在绍兴之末,盖与籍溪前后卒。若广仲之卒,在干道九年癸巳,仅后十一年。又七年而南轩亦卒。茅堂未详其年,其卒亦未必在广仲之后。疑杨先生所从受《春秋》者,尚在五峰之子季随兄弟也。
◆彪氏门人(二程四传。)
提刑刘退庵先生强学(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赵氏家学
忠肃赵先生方(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萧氏家学
萧定夫先生佐(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卷四十三 刘胡诸儒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刘胡诸儒学案(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刘胡诸儒学案表
刘勉之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元城、龟山、谯氏门人。)
(涑水、二程再传。)
(安定、濂溪三传。)
胡宪 魏掞之
(文定从子。)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谯氏门人。)
(伊川再传。) 刘懋 (子)爚
(安定、泰山、濂溪三传。) (子)炳(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邵景之
方耒(见下《屏山门人》。)
刘子翚 (从子)珙
(洛学私淑。) (嗣子)玶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刘懋(见上《籍溪门人》。)
方耒
黄铢 陈以庄
詹体仁(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陆佑 林之奇
李楠
李樗(并见《紫微学案》。)
方德顺
朱松(别见《豫章学案》。)
(并刘、胡学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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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胡诸儒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白水、籍溪、屏山三先生,晦翁所尝师事也。白水师元城,兼师龟山;籍溪师武夷,又与白水同师谯天授;独屏山不知所师。三家之学略同,然似皆不能不杂于禅,故五峰所以规籍溪者甚详。其时闽中又有支离先生陆佑者,亦于三先生为学侣焉。述《刘胡诸儒学案》。(梓材案:是卷《学案》亦谢山所特立,所以表晦翁之师也。内胡籍溪传本在《武夷学案》,照《序录》移入之。)
◆刘杨门人(马、程再传。)
简肃刘白水先生勉之
刘勉之,字致中,建州崇安人。少以乡举入太学。时蔡京方严挟元佑书制之禁,先生心知其非,阴访伊洛程氏之书,藏于箧底,深夜下帷燃膏,潜钞而默诵之。学《易》于谯天授定。已而厌科举业,南归见刘元城、杨龟山,皆请业焉。乱后故山室卢荒顿,乃结茅别墅,读书其中,力耕自给,澹然无求于世,与胡籍溪、刘屏山日以讲论切磋为事。绍兴间,特召诣阙,先生知不与秦桧合,即谢病归,杜门十余年,学者踵至,人号曰刘白水先生。妇家富,无子,谋尽以赀归于女,先生不受,以畀族之贤者,命之奉祀。其友朱韦斋卒,属以后事,且戒子受学焉,故文公之得道,自先生始。卒,年五十九。(云濠案:是传原题「聘君」,据《闽书》,先生谥简肃。)
附录
中书舍人吕公居仁知公之深,尝以小诗问讯,有「老大多材,十年坚坐」之句,世传以为实录。时国家南渡几十年,谋复中原以摅宿愤,而未有一定之计,方且寤寐后俊,与图事功。吕公乃与同列曾公天游、李公似之、张公子猷三数人者,共列其行谊志业,以闻于朝,特诏诣阙。将行,屏山先生为作招■之文以祝之,其卒之乱曰:「实■徕,奉君王。抚四裔,定八荒。时乎时,毋深藏!」其所望于先生者如此!
秦桧专柄国政,方决和戎之策,恶闻天下正论。意山林之下,不顾利害,敢尽言触忌讳,尤不欲使见天子谈当世事,第令策试后省,给札,俾上其对。先生知道不易行,即日谢病归,杜门高卧十余年,造养益熟,名闻日尊。故相赵忠简公出镇南州,道出里门,纡辔入谒,坐语移日,弥加叹重。然而去未几即遭谗,窜海外以殁。同时知先生者,亦皆废锢不复用,先生竟不及一试于用而卒。有志之士,莫不哀之。
林少颖祭先生文曰:「嗟嗟先生,久居隐沦,釆芝食菊,若将终身。短檠万卷,精义入神,气溢六合,力轻千钧。藉使逢辰,素志获伸,成康其俗,尧舜其君。天胡不吊,忍使邅迍,百不一试,老死荆榛!」(从黄氏补本录入。)
◆武夷家学(伊川再传。)
简肃胡籍溪先生宪
胡宪,字原仲,崇安人,文定从父兄子也。从文定学,即会悟程氏之说。绍兴中,以乡贡入太学,会伊洛学有禁,先生独与乡人刘白水勉之阴讲而窃诵焉。既而学《易》于谯天授,久未有得,天授曰:「是固当然。心为物滓,故不能有见。惟学乃可明耳!」先生喟然叹曰:「所谓学者,非克己工夫邪﹖」一旦揖诸生归,隐故山,力田卖药以养其亲,从游日众。行义闻于朝,诏特征之,赐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建州学教授,先生犹不起。郡守魏矼手书开譬,始就职,迪诸生以为己之学,诸生孚化,共留七年不徙。以母老,监南岳庙以归。是时秦桧用事,先生无复当世之念。及桧死,召为秘书正字,疏言金人势必败盟,宿将惟张浚、刘锜在,愿亟起之。时两人皆为积毁所伤,无有敢显言者,先生疏入,即求去,帝嘉其忠,诏改秩左宣教郎,主崇道观,归。初,先生与刘白水俱隐,又与刘屏山子翚、朱韦斋松交。韦斋将没,特属其子文公熹并受学。文公自谓从三君子游,而事籍溪先生为最久。籍溪,先生之所居,而以自号者也。年七十七卒,谥简肃。
胡籍溪语(补。)
凡学者治经术,商论义理,可以问人。至于出处,不可与人商量。
祖望谨案:时范伯达被召,问之,先生不应。再三叩之,答以此语。
附录
先生归隐故山,决意不出,文定称其有隐君子之操,贤士大夫皆注心高仰之。于是朝臣折公彦质、范公冲、朱公震、刘公子羽、吕公祉、吕公本中共以先生行义闻于朝,诏特征之,先生以母老辞。折公入西府,又言于高宗,促召愈急,先生辞益固。郡守魏公矼遣行义诸生入里致诏,且手书陈大义,开譬甚力,始不得已出拜命。
绍兴己卯,先生由司直改正字,将就职,晦翁送行诗云:「执我仇仇讵我知,漫将行止验天机。猿惊鹤怨因何事﹖只恐先生袖手归。」后又寄诗云:「先生去上芸香阁,阁老新豸角冠。(时刘珙自秘书丞除察官。)留取幽人卧空谷,一川风月要人看。」「瓮牖前头列画屏,晚来相对静仪型。浮云一任闲舒卷,万古青山只么青。」五峰见之曰:「其言有体而无用。」别赓之曰:「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青山出云雨太虚,洗尽尘埃山更好。」
先生质本恬淡,而培养深固,平居危坐植立,时然后言,望之枵然,如槁木之枝,而即之温然。虽当仓卒,不见其有疾言遽色。人或犯之,未尝校也。其读书不务多为训说,尝纂《论语说》数十家,复钞取其要,附以己说。
先生教诸生,于功课余暇,以片纸书古人懿行,或诗文铭赞之有补于人者,黏置壁间,俾往来诵之,咸令精熟。
谢山《书文定传后》曰:「《宋史》别列籍溪于《隐逸》,不知是何义例。籍溪虽立朝不久,然再召适当秦桧讳言之后,一时诵其轮对疏者,以为朝阳之凤,固不可谓之潜德终沦者矣。况渊源实建安所自出,虽建安谓其讲学未透,要不可不列之《儒林》也。」又曰:「籍溪少尝卖药,其后书堂中尚有胡居士熟药正铺牌,卒成一代儒者,真人豪哉!」
◆洛学私淑
观使刘屏山先生子翚
刘子翚,字彦冲,崇安人,忠显公韐仲子。以父任授承务郎,辟真定府幕属。以父死靖康之难,痛愤,卢墓三年。服除通判兴化军。以执丧致羸疾,不堪吏事,辞归武夷山。间走父墓下,瞻望徘徊,涕泗呜咽,或累日而返。妻死不再娶,事继母吕氏及兄子羽尽孝友。侄珙敏而嗜学,教之不懈。所与游皆海内名士,韦斋朱先生且以子文公托之。先生少喜佛,归而读《易》,涣然有得。以为学《易》莫先于《复》,而初九乃其工夫之要。文公尝请益,先生曰:「吾于《易》,得入道之门焉。所谓『不远复』者,吾之三字符也,佩服周旋,罔敢失坠。汝尚勉哉!」一日感微疾,谒家庙,泣别其母,与亲朋诀,付珙家事,指己所葬处。后二日卒,年四十七。学者称为屏山先生。(云濠案:先生着有《屏山集》二十卷,子玶编,朱子序之。)
圣传论
吾观古圣贤进修之速,未有如汤者。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夫岂有瞬息悠悠意度哉!乐善如贪,契理如函,闻非如获利,舍过如遗蜕,德必日新也。日新之学,非践履纯实,不自觉知。彼谓圣道一言可契,非由陛级,不假修为,以日就月将为初学,以真积力久为钝才,是自诬也!
学《易》者必有门户。《复卦》,《易》之门户也。入室者必自户,学《易》者必自《复》始。得是者,其惟颜氏乎!
附录
先生学尤深于《易》。家有东西二斋,东以复名,西以蒙名。斋之记有曰:「三代而下,《易》学废矣!六国之士为谈说所蒙,两汉之士为章句所蒙,晋、魏之士为虚无所蒙,隋、唐之士为辞藻所蒙,皆处偏滞而不反。如波滚沙,反以自浑;如谷腾雾,反以自瞑;初不知其豁然者常存也。今吾与二三子既知之矣,可不兢兢肃肃,以养其圣邪!」
或问:「《原道》谓『轲之死不得其传』,程子以为非见得真实,不能出此语。屏山乃以为孤圣道,绝后学,何如﹖」朱子笑曰:「屏山只要说释子、道流皆得其传耳!」
◆刘胡学侣
教授陆支离先生佑
陆佑,字亦颜,侯官人也。以进士为主簿,寻为湖广南路宣抚司准备差遣,又任福建茶盐公事官,所至尽心职事,察冤狱,有惠政,不求荣进。或劝以治生者,笑而不答。其守身持家,不随俗为好恶,不顾人之是非,一准《礼经》。沈酣经学,笃信自守。闽中自古灵先生倡道,其后游、杨、胡三子得程氏之传,先生则自得之者也。东莱吕居仁入闽,福州诸子如李楠、林之奇、李樗辈,皆从游焉。居仁归浙,之奇辈无所卒业,适先生自楚中归,大喜,群造其门。居仁寄诗有云「时从陆丈人,共此一篇书」者也。里人乞为本州岛添差教授,叶石林以闻,从之,命下而卒,学者称为支离先生,其晚年所自署也。(补。)
附录
林少颖祭先生文曰:「嗟嗟先生,仕则不达,寿则不永。亦有以是为先生之恨者,是皆浅之为丈夫也!先生之志,尚友古人于千载之上,盖已得夫颜、曾之遗风。义理是非之分,辞受进退之节,皎然明白于世,而处常得终以死,在先生无一恨」云。观此,亦足以见其人之大概矣!(从黄氏补本录入。)
庶官方先德顺
方德顺,莆阳人。早以文行知名,一时诸公长者皆折辈行与交。绍兴初,尝召对,极论讲和不便,虽不合以去,而名闻益高。张忠献、折大参、曾侍郎、张给事、吕舍人皆深知之,仕竟不遭以卒。(参《朱子文集》。)
(梓材谨案:谢山《学案札记》:「方德顺,侯官人。吕东莱《祭林少颖文》有云『里居之良,若方若陆』,王厚斋《困学纪闻》引此,原注:『方德顺、陆亦颜。』陆为支离,方即先生,其名未详。」
献靖朱韦斋先生松(别见《豫章学案》。)
◆白水门人(马、程三传。)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籍溪门人(伊川三传。)
直阁魏艮斋先生掞之
魏掞之,字子实,初字符履,建宁人。尝师籍溪胡先生。登乡举,礼部不第,遂不复出,筑室读书,榜以艮斋,人称艮斋先生。干道中,诏举遗逸,力辞。陈相魏公俊卿雅知先生,招致甚力,乃以布衣陈当时之务,赐同进士出身,为太学录。请废王安石父子从祀,追爵程颢、程颐,列祀典,不报。又请罢词赋空言,取人宜以德行经术为先,其次则通习世务,亦不报。喟然叹曰:「上恩深如此,而吾德不足以感悟圣意!」遂丐去。会幸臣曾觌召还,复累疏谏,遗书陈魏公,责其不能救正,语甚切至,罢为台州教授。居家谨丧祭,重礼法。行古社仓,民赖以济。诸乡社仓自先生始。或訾其近名,则蹙然曰:「使夫人避此嫌,为善之路绝矣!」病革,母视之,不巾不见。戒其子「勿以僧巫俗礼浼我。」素与朱文公游,趣向相同,召至,委以后事而卒,年五十八,赠宣教郎、直秘阁。
附录
幼有大志。少长,游郡庠,事胡公宪,奇之。已而从乡之儒先长者游。间适四方,又尽交其先达名士。于是闻见日广,而声称日益大。
于学无不讲,而尤长于前代治乱兴衰存亡之说,以及本朝故事之实,皆领略通贯,识其大者。平居论说,听者悚然。
故相赵忠简薨海上,归葬常山。衢守章杰雅怨忠简,又希秦桧意,逮系其家人,劾治甚急,人畏其凶虐,无敢议者。先生适客衢,独慨然以书谯杰,杰亦不能害也。
先生谏曾觌事,又以书切责陈魏公。魏公亦不堪,乃因其告归,罢为台州教授。觌时至龙山已久,侯先生去,然后入。
朱子记先生赠告后曰:掞之本以白衣召见,天子悦之,擢为学官。在职未几,数上书论政,以至力遏近幸之不当进者,遂不自安而告归,以卒。上则初未始厌其言也,越五年而眷念不忘,咨嗟悯悼,锡命追荣如此。呜呼,伟哉!甚盛德也。所以感人心而厉臣节,为何如邪!因书所记,并刻于石,以答扬先帝之光训,俾弥亿万年不坠于地。是则不惟圣子神孙永有观法,而任事之臣,有志之士,亦得以称诵道说,更相勉励,而益劝于忠谠云。
张釆谨案:君子难进易退,大约绰有余地。若待上厌而始归,则斥逐随之矣。功名中一辈所以昧昧尔!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朝奉刘恒轩先生懋
刘懋,字子勉,建阳人。从刘屏山、胡籍溪学,以文林郎奉祀,以朝奉大夫致仕。学者称恒轩先生。文简公爚,其子也。
县令邵先生景之
邵景之,字季山,古田人,横渠弟子彦明之侄。早负文名。登第后,摄教建宁,受业于籍溪胡氏之门,官止莆田令。先生幼丧母,事继母以孝闻。所著有《玉坡集》。(参《姓谱》。)
县令方先生耒(见下《屏山门人》。)
◆屏山家学
忠肃刘先生珙
刘珙,字共父,崇安人,安抚使子羽之子也。生有奇质,从季父屏山先生学。以荫补承务郎,登进士乙科,监绍兴府都税务。请祠归,杜门力学,不急仕进。后历礼部郎。秦桧欲追谥其父,召礼官会议,先生不至,桧即讽言者逐之。桧死,召为大宗正丞。累迁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出知潭州、湖南安抚使。终建康府、江东安抚使、行宫留守。进观文殿学士,属疾,请致仕,草遗奏言:「恭、显、伾、文,近习用事之戒。今以腹心耳目寄之此曹,朝纲以紊,士气以索,民心以离,咎皆在此。陈俊卿忠良确实,可以任重致远,张栻学问醇正,可以拾遗补阙,愿亟召用。」既又手书与南轩、晦翁诀,皆以未能为国雪雠为恨。卒,年五十七,赠光禄大夫,谥忠肃。先生事继母以孝闻。功缌之戚,必素服以往。喜受尽言,事有小失,下吏言之,立改。临数镇,民爱如父母,闻讣,有罢市巷哭,相与祠之者。
附录
南轩《与朱元晦书》曰:共父,今日达官似皆不逮之,忧患中正宜进德。此有赖于兄,爱之尤深,责之尤重。(补。)
祖望谨案:是时共父以忧归。
又曰:前书劝共父廉虚,使人得以自尽,人才大小皆有用处。而报书谓到江上尤不见有人才,窃惧此语。天下事岂独智力能办﹖通都会邑,岂无可器使者﹖恐吾恃聪明以忽之,彼无以自见耳。若当大任,实有所妨。望兄其以此意开广之。(补。)
从事刘七者先生玶
刘玶,字平甫,屏山之子。仕为从事郎。自号七者翁,每与朱晦庵诸名贤倡和,有《诗集》十卷。(参《姓谱》。)
(梓材谨案:先生,少传公子羽之幼子也。以公命,为屏山先生后,娶范直阁如圭之女。)
附录
朱子《与平甫书》曰: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自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也。(补。)
又曰:大率有疑处,须静坐体究,人伦必明,天理必察。于日用处着力,可见端绪,在勉之尔。(补。)
◆屏山门人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朝奉刘恒轩先生懋(见上《籍溪门人》。)
县令方先生耒
方耒,字耕道,莆田人也。曾祖元寀,曾共学于伊川;从父翥,则王信伯之私淑也。先生为南轩之客,亦与朱子共讲学。(云濠案:一本云:「少孤贫苦学,游建安,参谒朱子。干道中登第,为善化尉。」)以直道待南轩,在幕府中无阿辞。南轩尝曰:「友朋之足与共死生祸福者,耕道也。」已而以先生与游九言并荐为属,曰:「是二人能攻臣过者。」官终连江令。后村以先生置朱、张弟子之列,非也。观勉斋跋先生遗墨,则可见矣。先生有弟曰禾,亦讲学。(补。)
(梓材谨案:方耕道有二:一名畴,弋阳人;一名耒,莆田人。谢山始并为一人,而立之传,云:「从横浦、籍溪、澹庵、屏山游。」既复抹而分为之传,于弋阳耕道传云「从胡文定父子、张横浦诸公游」,于是传云「与朱子共讲学」。籍溪为文定从子,与屏山皆朱子师。弋阳耕道既从胡氏游,则莆田耕道必屏山门人,而与朱子同学矣。)
隐君黄谷城先生铢(附门人陈以庄。)
黄铢,字子厚,建安人也。隐居不仕,从刘屏山游。屏山门下,朱子最为大儒,而先生亦其眉目也。屏山殁,遗文散落,晦翁与先生雠校以传。固穷而卒,所著有《谷城集》五卷,朱子序之,谓其文学太史公,诗学屈、宋、曹、刘,隶、古皆得魏晋以前笔意。而西山《后序》述其诗曰:「先生有遗训,忧道不忧贫。」又曰:「私意苟未克,放心何由驯!」此不媿为屏山之徒矣。有高弟曰陈以庄,字敬叟,其甥也,亦工诗。(修。)
总领詹元善先生体仁(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陆氏门人
提举林三山先生之奇
李和伯先生楠
李迂斋先生樗(并见《紫微学案》。)
◆恒轩家学(伊川四传。)
文简刘云庄先生爚
侍郎刘先生炳(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卷四十四 赵张诸儒学案(全氏补本)
赵张诸儒学案 (全祖望补本)
赵张诸儒学案表
赵鼎 (子)谧 (曾孙)纶(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王大宝 张栻(别为《南轩学案》。)
(子文门人)
(百源、伊川再传)
(安定、濂溪三传)
张浚 (子)栻(别为《南轩学案》。)
(子)枃 (孙)忠恕(别见《南轩学案》。)
王十朋 (子)闻诗
(子)闻礼
宋晋之 (弟)习之
(谯氏门人。)
(伊川、东坡再传)
(安定、濂溪、老泉三传)
杨万里 (子)长孺
刘俨
吕陟(别见《南轩学案》。)
罗博文(别见《豫章学案》。)
张杰(别见《玉山学案》。)
陆游(别见《荆公新学略》。)
汪应辰(别为《玉山学案》)
(赵、张学侣。)
陈良翰
芮煜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陈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陈亮(别为《龙川学案》。)
蔡幼学
陈武(并见《止斋学案》。)
陈鹏飞 黄补
林光朝(别为《艾轩学案》。)
范端臣(别见《范许诸儒学案》。)
(并赵、张同调。)
赵张诸儒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中兴二相,丰国赵公尝从邵子文游,魏国张公尝从谯天授游。丰公所得浅,而魏公则惑于禅宗,然伊洛之学从此得昌。魏公以曾用陈公辅得谤,或遂疑其阻塞伊洛之学,与丰公有异同,未必然也。陈公良翰、芮公煜之徒,亦吾道之疏附也。述《赵张诸儒学案》。(梓材案:谢山是卷《序录》原底作《赵张二公学案》,后定《序录》刊本,益以陈、芮诸公,故易其称。)
◆子文门人(邵、程再传。)
忠简赵得全先生鼎
赵鼎,字符镇,闻喜人。生四岁而孤,母樊氏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 惇误国。累官开封士曹。金人陷太原,朝廷议割三镇地,先生曰:「祖宗之地,不可与人,何庸议!」已而京师失守,金人议立张邦昌,先生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高宗即位,累除司勋郎官。久雨,诏求阙政,先生言:「自蔡京托绍述之名,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享庙廷,而京党未除,时政之阙,无大于是。」上为罢安石配享。擢右司谏,旋迁殿中侍御史。中丞范宗尹言故事无自司谏迁殿中者,上曰:「鼎在言路,极举职,所言四十事,已施行三十有六。」遂迁侍御史。北兵至江上,先生陈战、守、避三策,拜御史中丞。韩世忠败金人于黄天荡,宰相吕颐浩请上幸浙西,先生以为不可轻举。颐浩恶其异己,改先生翰林学士,不拜,改吏部尚书,又不拜,疏颐浩过失凡千言。上罢颐浩,诏先生复为中丞,曰:「朕每闻前朝忠谏之臣,恨不之识,今于卿见之。」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金人攻楚州,先生上章丐去。会辛企宗除节度使,先生言企宗非军功,忤旨,出奉祠。除知平江府,寻改知建康,又移知洪州。襄阳陷,召拜参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言襄阳国之上流,不可不急取。上问岳飞可使否,先生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飞出师,竟复襄阳。言者谓当国者不知兵,乞令参政通知,由是为胜非所忌。除先生知枢密院、川陜宣抚使,先生辞以非才。上曰:「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尽以付卿,黜陟专之可也。」时吴玠为宣抚副使,先生奏言:「臣与玠同事,或节制之邪﹖」上乃改先生都督川、陜诸军事。九月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制下,朝上士相庆。时刘豫子麟与金人合兵大入,诸将各异议,独张俊以为当进讨,先生是其言,且言:「陛下养兵十年,用之正在今日。若少加退沮,即人心涣散,长江不可恃矣!」乃命诸将邀诸淮,连败之,金人遁去。上谓先生曰:「将士致勇争先,诸路守臣亦翕然自效,乃朕用卿之力也。」先生谢曰:「皆出圣断,臣何力之有!」上尝语张浚曰:「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社之幸也!」五年,上还临安,制以先生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守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先生以政事先后及人才所当召用者,条而置之座右,次第奏行之。皇子瑗封建国公,于行宫门外建资善堂,先生荐范冲为翊善,朱震为赞读,朝论谓二人极天下之选。先生以宰相监修神宗、哲宗二史,是非各得其正,上亲书「忠正德文」四字,又以御书《尚书》一帙赐之。张浚在江上,尝遣其属吕祉入奏事,所言夸大,先生每抑之,上曰:「他日张浚与卿不和,必吕祉也。」后浚因论事,语意微侵先生。先生言:「臣初与浚如兄弟,因吕祉离间,遂尔睽异。今浚成功,当使展尽底蕴。浚当留,臣当去。」浚又尝奏乞幸建康,而先生与折彦质请回跸临安。暨竣还,乞乘胜攻河南,先生与议不合,乃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及浚去位,乃以万寿观使兼侍读召先生,入对,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四官。上言:「淮西之报初至,执政奏事皆失措,惟朕不为动。」先生曰:「今见诸将,尤须静以待之。不然,益增其骄蹇之心。」先生再相,或议其无所施设,先生闻之曰:「今日之事,如人患羸,当静以养之。若复加攻砭,必伤元气。」金人遣使议和,朝论以为不可言,上怒。先生曰:「陛下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雠。今屈己请和,不惮为之者,以梓宫及母后耳!群臣愤懑之辞,出于爱君,不可以为罪。陛下宜谕之曰:『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虽渝盟,吾无憾焉。』」上从其言,群议遂息。给事中张致远以潘良贵、常同被斥,不书黄,上怒,顾先生曰:「固知致远必缴驳!」盖已有先入之言。秦桧继留身奏事,既出,先生问帝何言,桧曰:「上无他,恐丞相不乐耳。」嗣因和州防御使璩除节钺,封国公,先生奏:「建国虽未正名,天下皆知陛下有子,在今礼数不得不异。」上曰:「姑徐之。」桧后留身,不知所云。先生尝辟和议,与桧意不合。及先生以争璩封国事拂上意,桧乘间挤之,又荐萧振为侍御史。振本先生所引,及入台,劾参知政事刘大中罢之。先生曰:「振意不在大中也!」振亦谓人曰:「赵丞相不待论,当自为去就。」先生引疾求免,言:「大中持正论,为章惇、蔡京之党所嫉。臣议论出处与大中同,大中去,臣何可留!」乃以忠武节度使出知绍兴府,寻加检校少傅,改奉国军节度使。桧率执政往饯,先生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初,先生与张浚荐桧可共大事,然桧机深险,外和而中异。浚初求去,有旨召先生。先生至越,丐祠,桧恶其逼己,徙知泉州。又嗾言者论其尝受伪命,屡谪清远军节度副使,潮州安置。在潮五年,杜门谢客,时事不挂口。有问者,引咎而已。中丞詹大方诬其受贿,移吉阳军,先生谢表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桧见之曰:「此老倔强犹昔。」在吉阳三年,门人故吏不敢通问,惟广西帅张宗元时馈醪米。桧知之,命本军月具存亡申。先生遣人语其子汾曰:「桧必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先得疾,自书墓中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至是,书铭旌云:「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不食而死。天下闻而悲之。明年,得旨归葬。孝宗即位,谥忠简,赠太傅,追封丰国公。高宗柎庙,以先生配享庙廷,擢用其孙十有二人。先生汲引善类,惟恐不及,若胡寅、魏矼、晏敦复、潘良贵、吕本中、张致远辈数十人,分布朝列,称有知人之明。顾竟为桧所欺,斥逐流离,赍志以殁,论者惜之。所著有拟奏、表疏、杂诗文二百余篇,号《得全集》,行于世。(参史传。)
◆天授门人(程、苏再传。)
忠献张紫岩先生浚
张浚,字德远,绵竹人。四岁而孤,行直视端,无诳言,识者知为大器。靖康初,以进士为太常簿。高宗即位,累迁侍御史。时乘舆在扬州,先生请葺东京、关陜、襄邓以待巡幸,咈宰相意。除集英殿修撰、知兴元府。未行,擢礼部侍郎,旋除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先生度金人必来攻,言宜设备,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皆笑其过计。建炎三年春,金人果南侵。车驾幸钱塘,留朱胜非与先生于吴门捍御。已而先生独留,招集溃兵,甫定,会苗傅等作乱,乃邀秦凤路总管张俊,相持而泣,告以起兵问罪。遂约吕颐浩、刘光世以兵来会,而命俊分兵扼吴江,上疏请复辟。乱定,除知枢密院事。入见,伏地涕泣待罪。高宗问劳再三,引入内殿,曰:「太后知卿忠义,欲识卿面,适垂帘,见卿过庭矣。」解所服玉带以赐。高宗欲相之,先生以晚进不敢当。初,先生次秀州,尝夜坐,警备甚严,忽有客至前,出一纸怀中,曰:「此苗傅、刘正彦募贼公赏格也。」先生问欲何如,曰:「仆河北人,粗读书,知逆顺,岂以身为贼用。特见为备不严,恐有后来者耳。」先生下执其手,问姓名,不告而去。先生谓中兴当自关陜始,虑金人或先入陜取蜀,遂慷慨请行。诏以先生为川、陜宣抚处置使,得便宜黜陟。既抵兴元,金帅娄宿兵已在永兴,先生合五路之师复之。集诸门,问大举之策,曲端言必败,先生怒,令责状。既战于富平,环庆帅赵哲军先溃,斩哲以徇。哲将多不服,背降金。先生退入阆中,下曲端狱,论死。会有言杀赵哲、曲端非是,朝廷疑之。三年,遣王似副先生。先生求解兵柄,且奏似不可任,宰相吕颐浩不悦,诏先生赴行在。四年,御史中丞辛炳劾先生,以本官提举洞霄宫,居福州。及刘麟引金入寇,赵忠简鼎荐,除知枢密院事,即日长驱临江,部分诸将捍御,身留镇江节度之。兀朮闻先生已至江上,惊曰:「张枢密贬岭南,何得乃在此!」夕遁。五年,除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都督诸路军马。岳武穆飞平杨,先生奏遣武穆屯荆襄以图中原,乃自鄂岳转淮东,大会诸将,议防秋之宜。高宗遣使赐诏趣归,劳问之曰:「卿暑行甚劳。湖湘群寇既就抚,成朕不杀之仁,卿之功也。」召对便殿,进《中兴备览》四十一篇,高宗嘉叹,置之坐隅。先生以敌势未衰,会诸将议事江上,请帝幸建康。谍报刘豫与子猊挟金人入偪,赵忠简及折彦质欲召武穆兵东下,先生奏:「岳飞一动,襄、汉有警,何所恃乎﹖」时杨沂中兵抵濠州,刘光世舍卢州而南,淮西汹动,先生疾驰至釆石,令曰:「有一人渡江者,斩!」光世复驻军,与沂中接。刘猊为沂中所败,遁,高宗手书嘉奖。赵忠简等议跸临安,先生奏:「陛下一再临江,士气百倍。今六飞一还,人心解体。」初,先生与忠简同心辅国,至是不合,忠简去而先生独任。以却敌功,除特进。未几,加金紫光禄大夫。徽宗皇帝、宁德皇后凶问至,上哀不自胜,先生奏:「愿陛下挥涕而起,一怒以安天下。」乃命先生草诏谕中外,辞甚哀切。每奏对,必言雠耻,上未尝不改容流涕。郦琼军叛,劫杀参谋吕祉,先生引咎求去位。高宗问可代者,且曰:「秦桧如何﹖」先生曰:「近与共事,方知其闇。」桧憾之。台谏交诋,遂落职,居永州。九年,以赦复官。十年,金复取河南,先生奏治海艘直指山东之计。十一年,除检校少傅、崇信军节度使。十二年,封和国公。十六年,彗星出西方,先生将极论时事,恐贻母忧。母讶其瘠,问故,先生以实对。母诵其父对策之语曰:「臣宁言而死于斧钺,不忍以不言而负陛下。」先生意乃决,上疏谓:「当今事势,譬如养成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秦桧大怒,令台谏论徙永州。先生去国几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慕之。武夫健将言先生者必咨嗟太息,至儿童妇女亦知有张都督也。桧死,复观文殿大学士、判洪州。先生时以母丧,将归葬,台谏汤鹏举、凌哲论先生归蜀,恐摇动远方,诏复居永州。服除,落职,以本官奉祠。三十一年春,有旨自便。先生自潭闻钦宗崩,号恸不食,上疏请早定守战之策。三十二年,车驾幸建康,先生迎拜道左,卫士见之,无不以手加额。车驾将还临安,慰劳先生曰:「卿在此,朕无北顾忧矣。」累除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进封魏国公。史忠定浩在政府,先生所规画,浩每沮之。先生荐陈正献俊卿为宣抚判官,孝宗召俊卿与先生子栻赴行在,曰:「朕依魏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符离之战,南军不利,先生上疏待罪,有旨降授特进,更为江、淮宣抚使。时汤思退为右相,急于求和。上召先生入见,复议罢和,拜先生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如故。隆兴二年,奉诏行视江、淮。御史尹穑论先生费国不赀,先生亦乞致仕,除少师、保信军节度、判福州,朝廷遂决弃地求和之议。既去,犹上疏论尹穑奸邪误国。行次余干,得疾,手书付二子曰:「吾不能恢复雪耻,即死,不当葬先人墓左,葬我衡山下足矣。」讣闻,赠太师,谥忠献。先生幼有大志,及为熙河幕官,行边垒,览观山川形势,时时与旧戍守将握手饮酒,问祖宗以来守边旧法及军阵方略之宜,故一旦起自疏远,当枢筦之任,悉能通知边事本末。朱子状先生行实,或以所述事止据其家牒诠次,殊不协人言。高宗柎庙,议配廷臣,或有谓先生恢复空言,未酬三溃之辱。然和尚原、宿州两胜,皆自先生决之,不可谓非善将将者矣。尝与赵忠简共政,多所引擢,从臣朝列,悉一时之望,人号「小元佑」。所荐虞忠肃允文、汪文定应辰、王忠文十朋、刘忠肃珙等,为名臣。拔吴玠、吴璘于行间;谓韩蕲、王世忠忠勇,可倚以大事;一见刘武穆锜,奇之,付以事任;卒皆为名将,有成功,一时并称为知人。先生事母以孝称。所著有《易解》及《杂说》十卷,《书》、《诗》、《礼》、《春秋》、《中庸》亦各有解,《文集》十卷,《奏议》二十卷。子二人:栻、枃。(参史传。)
张魏公语
留意圣贤之学,爱养精神,使清明在心,自然读书有见处,以之正身正家,而事业从此兴矣。(见《鹤山集》。)
(梓材谨案:谢山《札记》:「南宋宰辅登《学案》者,张魏公家三世五人。」盖谓先生及二子、一孙、一曾孙也。)
◆赵张学侣
文定汪玉山先生应辰(别为《玉山学案》。)
◆赵张同调
献肃陈邦彦先生良翰
陈良翰,字邦彦,临海人。蚤孤,事母孝。为文恢博有气。中绍兴五年进士第。知温州瑞安县,听讼咸得其情。或问何术,先生曰:「无术。第公此心,如虚堂悬镜耳!」以荐为检法官,迁监察御史。孝宗初,除右正言。金再移书求唐、邓、淮、泗,先生言:「庙堂、督府,论议不同。边奏上闻,皆阳唯诺而阴沮败之。万一失事机,督府安得独任其责﹖」上矍然称善。卢仲贤至汴,许金人以疆土、岁币而还,上大怒,下仲贤理,欲诛之,宰相恳请得免。复遣王之望、龙大渊。先生言:「前遣使已辱命,大臣不悔前失,不谓秦桧复见今日!且金要我罢四郡屯兵以归之,不折一兵而坐收四千里要害之地,决不可许。若岁币,则俟得陵寝然后与。今议未决,而之望遂行,恐辱国不止于仲贤也。」诏侍从、台谏议,多是先生。汤思退尚执前论,尹穑附思退以撼督府,先生疏:「思退奸邪误国,宜早罢黜;张浚精忠老谋,不宜以小人言摇之。」孝宗曰:「思退警敏,冀可效,卿其置之。若魏公,则今日孰出其右。此殆言者有异意,卿为朕谕之。」先生顿首谢曰:「『警敏』二字,恐非明主卜相之法。」既退,以上语谕同列,穑勃然变色,明日亦请对,遂罢先生言职。两淮撤备,金大入,太学生数百人伏阙,乞召用先生与胡铨、王十朋而斩思退等,思退由是始败。召为宗正少卿、兵部侍郎,除右谏议大夫。进给事中,奏王抃矫诏,请正典刑。改礼部侍郎,不拜,以敷文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既为太子詹事,召对选德殿,上出手书唐太宗与魏征论仁德功利之说,先生言:「仁德治之本,功利治之效。仁德无累,功利自致。」上为之嘉叹,诏兼侍讲。未几,以疾告老,除敷文阁直学士、提举太平宫。卒,年六十五。光宗立,赐谥献肃(参史传。)
修撰芮国器先生煜
芮煜,字仲蒙,一字国器,吴兴人也。绍兴进士,为仁和尉,荒殍载道,区处赈恤,各有条理。初官左从政郎,愤秦氏之乱政,通判常州。沈长卿者,李庄简公客也,尝言和议之非。一日,与先生赋《牡丹》诗。或告之,谓有谤讪语,下大理寺狱,以先生为证,官骑赤棒至门,先生慨然就质曰:「吾不知狱吏之贵也!」对簿,力辩其非。长卿不任笞掠,诬服,狱吏以示先生,对曰:「长卿诬服则可,吾不能妄证也。」吏乃别摘先生平日所作诗有「今作麈埃奔走人」之句,以为怨望,窜化州。桧死,召用为监察御史。其为广东提刑,雍容儒雅,以经术饰吏事。旧例供馈甚丰,先生潜输之公帑,归过曲江,尽以颁犒郡尉之缺于月给者,时谓其「清不近名,利不违众」。尚书左仆射叶颙荐先生与王十朋、周操可备执政,历国子司业、祭酒,其对诸生,蹴然如重客,闻人有善,欣然道之。陈傅良、陈亮、蔡幼学、陈谦皆在太学,先生陶铸之甚至。时东莱为学官,抠衣讲学,昌明斯道,先生以女妻之。孝宗谕宰相曰:「侍从有阙,亟用之!」而先生以疾固请祠,以右文殿修撰归。太学之士祖送以千人,观者太息。先生虽不主和议,而亦未尝轻言用兵。尝奏孝宗曰:「陛下以为蓄积稍羡,思大举,当会计可得几番犒赏。」上曰:「朕未思也。行当报卿。」已而上约略之,仅可得十三番费用,于是始为息民之计。先生每与人言,及退,入室端坐默思,唯恐有失,盖省察之严如此。所著有《易传》及《文集》三十四卷。先生自化州还,追和长卿《牡丹》诗,有「宁分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今人传以当时所作,非也。先生卒,孝宗思之不置,用其弟辉,至尚书。
祖望谨案:芮祭酒所著《易传》一卷,奏议二卷,杂文七卷。周益公釆其说《易》之句曰:「《坎》之《象》曰:『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盖坎惟素习,则在险不失其常。险至方习,亦复何及!故初爻曰『习』,余则否。虽然,习当出险,乃复『入于坎窞』者,为小人言也。」《离》之三曰:『日中必昃。』人生必死,当如曾参易箦,子路结缨,怡然死生之际。『嗟』则惑,惑则『凶』矣。」
员外陈少南先生鹏飞
陈鹏飞,字少南,永嘉人也。绍兴十二年进士。自为布衣,以经术文词名当世,教学诸生数百人。其于经,不为章句新说,至君父人伦、世变风俗之际,必反复详至而趋于深厚。晚始得第。秦桧寓永嘉,其子学于先生,于是得召对,为太学博士,多所接纳,林光朝、范端臣辈由此出。时以高公息斋之为司业,与先生皆中兴师儒之首。改崇政殿说书,迁礼部员外郎,在资善堂赞读,仍兼说书。经筵论平王归仲子之赗,上问:「母以子贵,何也﹖」先生对毕,进曰:「舜、禹皆圣人,兴于微贱,其父母待之而后显,所以贵也。若失道与民,以忧其父母,则非所以为贵也。」上为悚然,而桧浸不说。先生每见桧,言:「荆襄可为都,以控接北方。今置郊祀坛、都驿亭,劳费甚矣。是忘中原以自佚!」桧益怒,乃以为礼部侍郎以临之。先生谓所下文案多不应法,盖年少未习政事,批其后还之,亦恨甚。先生讲筵多引尊君卑臣之义,崇抑予夺,有所讽,遂以御史疏罢,奉祠。高宗颇思先生,将召之。适彗星见,有自永嘉来者,桧问陈少南作何状,则对曰:「妖星,聚饮为乐耳!」乃除名,居惠州,徒步往。居四年,以瘴疾卒。所著有《陈博士书传》三十卷、《诗传》二十卷、(云濠案:《直斋书录解题》作《书解》、《诗解》,谢山《札记》亦然。)《管见集》十卷、《罗浮集》二卷。陈振孙曰:「观其《书》,绍兴十三年所叙,于《文侯之命》,其言:『骊山之祸,申侯启之,平王感申侯之立己而戍申,不知其德不足以偿怨。郑桓公死于难,而武公复娶于申。君臣如此,而望其振国耻,难矣!』呜呼,其得罪于桧,岂一端而已哉!」先生解《诗》,则以为《商颂》当阙,而《鲁颂》可废,深宁先生不以为然。予谓先生是说,盖亦取尊君抑臣之义,有为言之也。
◆得全家学邵程三传
知州赵先生谧
赵谧,字安卿,丞相元镇子也。永州太守。杨东山言:某初筮为零陵主簿,初参之时,客将传言:「待众官退,却请主簿。」客退,具冠裳,端立堂上。凡再请,某不动。三请,某解其意,遂庭趋,一揖上阶禀叙,逐一还他礼数。既毕,立问何日交割,禀以欲就某日,答曰:「可一面交割。」一揖径入,更不延坐。某退而抑郁成疾,以书白诚斋,欲弃官归。诚斋报曰:「此乃教诲吾子也。他日得力处,当在此。」某意犹未平。后涉历稍深,方知此公善教人,尚有前辈典型。(参《鹤林玉露》。)
◆得全门人
尚书王元龟先生大宝
王大宝,字符龟,海阳人。建炎初,廷试第二,差监登闻鼓院,奉祠。赵丰公谪潮,先生从之游,日讲《论语》。后知连州,张魏公先谪是州,即命其子敬夫从之学。改知袁州,召为国子司业。孝宗时迁礼部侍郎、谏议大夫,上疏劾宰相汤思退主和误国罪。改兵部侍郎,力乞祠。后召为礼部尚书。(参《姓谱》。)
◆紫岩家学(程、苏三传。)
宣公张南轩先生栻(别为《南轩学案》。)
端明张定叟先生枃
张枃,字定叟,(云濠案:先生名一作杓。)魏公次子,而南轩先生之弟也。以父恩授承奉郎,历广西经略司机宜、通判严州。年少已有能称,浙西使者荐所部吏而不及先生,孝宗特令再荐。召对,差知袁州。改知衢州。南轩之丧,无壮子,请祠以营葬事,主管玉局观。迁湖北提举常平,奏事,帝大喜,谕辅臣曰:「张浚有子如此!」改浙西督理荒政,苏、湖二州皆阙守,命兼摄焉。有执政姻党闭籴,先生首治之,帝奖其不畏强御,迁两浙转运判官。未几,以直徽猷阁升副使。改知临安府,奏除逋欠四万缗,米八百斛。进直龙图阁,都城浩穰,奸盗聚慝,先生分地警捕,夜户不闭。张师尹纳女掖庭供给使,恃以恣横,先生因事痛绳之,徙其家信州,其类帖伏。南郊礼成,赐五品服,权兵部侍郎,仍知临安,加赐三品服。修三,复六井。府治火,延及民居,上疏自劾,诏削二秩。累迁至户部侍郎。面对言事,迕时相意。高宗崩,以集英殿修撰知绍兴府,董山陵事。召还,为吏部侍郎。光宗即位,权刑部侍郎,复兼知临安府。绍熙元年,为刑部侍郎,仍为府尹。内侍毛伯益冒西湖茭地为亭,外戚有杀其仆者,狱具,夤缘宣谕求免,先生奏论如律。孝宗观湖,先生伏谒道左,孝宗止辇问劳,赐以酒炙。进焕章阁学士、知襄阳府。未几,进徽猷阁学士、知建康府。继复命还襄阳。宁宗嗣位,归正人陈应祥、忠义人党琪等谋袭均州,副都统冯湛间道疾驰以闻,先生不为动,徐部分掩捕。狱成,斩其为首者二人,尽释党与,反侧以安。升宝文阁学士、知平江府。未行,改知建康府。升龙图阁学士、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使。奉新县旧有营田,募民耕之,亩赋米斗五升,钱六十,其后议请鬻之,始征两税和买,且加折变,民重为困,先生悉奏蠲之。进端明殿学士,复知建康府。以疾乞祠,卒。先生天分高爽,吏材敏给,遇事不凝滞,多随宜变通,所至以治辩称。南渡以来,论尹京者,以先生为首。次子忠恕。(参史传。)
祖望谨案:定叟力捄同甫。
◆紫岩门人
忠文王梅溪先生十朋
王十朋,字龟龄,乐清人。资颖悟,日诵数千言。及长,有文行,聚徒梅溪,受业者以百数。入太学,主司异其文。秦桧死,高宗亲政,策士,先生以「揽权」对,高宗嘉其经学淹通,议论醇正,擢为第一。学者争传诵其策,以拟古晁、董。上谓十朋乃朕亲擢,授绍兴府签判。既至,或以书生易之,先生裁决如神。时以四科求士,帅王师心谓先生兼身四者,以应诏,召为秘书郎,兼建王府小学教授。先是,教授入讲堂,居宾位,先生不可,皇孙特加礼,而位教授中坐。奏解杨存中兵权。除著作郎。三十一年正月,风雷雨雪交作,先生以为阳不胜阴之验,遗陈康伯书,冀以《春秋》灾异之说力陈于上,崇阳抑阴,以弭天变。迁大宗正丞,请祠归。孝宗受禅,起知严州。历除侍御史,论史丞相浩怀奸误国,植党盗权,忌言蔽贤,欺君讪上,上为出浩知绍兴府。及杨存中复用,出知饶州。丞相洪文惠适请故学基益其圃,先生曰:「先圣所居,十朋何敢予人!」移知夔州,饶民乞留不得,至断其桥。复知泉州。入为太子詹事,礼遇有加。累章告老,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命下而卒,年六十,谥曰忠文。先生事亲孝,终丧不处内;友爱二弟,郊恩先奏其名,殁而二子犹布衣。书室扁曰「不欺」。每以诸葛武侯、颜平原、寇莱公、范文正、韩魏公自比。朱晦翁、张南轩雅敬之。时北方余学未衰,耆老尚多有,闻先生风声,皆服其行事,故绍兴末、干道初,士类常推先生为第一。先生之学,一出于正,自孔、孟而下,惟韩文公、欧阳公、司马公是师,故其文粹然。有《春秋》《尚书》《论语解》、《梅溪集》。子闻诗、闻礼,皆笃学自立。(参史传。)
(梓材谨案:先生尝为张魏公所荐,当以紫岩为受知师。其劾史忠定也,谢山谓其言稍过云。)
文节杨诚斋先生万里
杨万里,字廷秀,吉水人。中绍兴进士第,调永州零陵丞。时张魏公谪永,杜门谢客,先生三往不得见,以书力请始见之。魏公勉以正心诚意之学,先生服其教终身,乃名读书之室曰诚斋。魏公入相,荐之朝,除临安府教授。未赴,丁父忧。改知隆兴府奉新县,县以大治。以荐召为国子博士。南轩以论张说出守袁,先生抗言,公论伟之。迁太常博士,转将作少监,出知漳州,改常州,寻提举广东常平茶盐。盗沈师犯南粤,帅师平之,孝宗称之曰「仁者之勇」,遂有大用意,除提点刑狱。请于潮、惠二州筑外砦。俄以忧去。召为尚左郎。淳熙十二年五月,以地震应诏上书,累累数千言,请以选将备敌为事,又言:「天下事有本根,圣学高明,愿益思其所以为本根者。」东宫讲官阙,帝亲擢先生为侍读,宫僚以得端人贺。他日,读《陆宣公奏议》等书,皆随事规警,太子深敬之。王淮为相,一日问曰:「宰相先务者何事﹖」曰:「人才。」又问孰为才,即疏朱子以下六十人以献,淮次第擢用之。历枢密院检详官、右司郎中,迁左司郎中。十四年,夏旱,先生疏四事以献,言皆恳切。迁秘书少监。会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丧,创议事堂,命皇太子参决庶务,先生上疏力谏。高宗未葬,学士洪迈不俟集议,配飨独以吕颐浩等姓名上,先生上疏劾之,孝宗不悦,出知筠州。光宗立,召为秘书监。入对,言天下无形之祸,起于朋党,积于近习。会《孝宗日历》成,参政王蔺以故事俾先生序之,而宰臣属之礼部郎傅伯寿,先生以失职丐去,帝宣谕勉留。会进《孝宗圣政》,先生当奉进,孝宗犹不悦,出为江东转运副使。朝议欲行铁钱于江南,先生疏其不便,忤宰相意,改知赣州,不赴。除秘阁修撰,提举万寿宫,自是不复出矣。宁宗立,召赴行在,辞。升焕章阁待制。引年乞休致,进宝文阁待制,致仕。开禧初召,复辞。升宝谟阁学士。卒,年八十三,赠光禄大夫,谥曰文节。先生为人刚而褊,孝宗始爱其才,以问周文忠必大,文忠无善语,由此不见用。韩侂冑用事,欲网罗四方知名士相羽翼。尝筑南园,属先生为记,许以掖垣。先生曰:「官可弃,记不可作也。」侂冑恚,改命他人。卧家十五年,皆其柄国之日也。侂冑专僭日益甚,先生忧愤成疾。家人知其忧国也,凡邸报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言侂冑用兵事,先生恸哭失声,亟呼纸,书曰:「韩侂冑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笔落而逝。先生精于诗,尝着《易传》行于世。(云濠案:四库书目,《诚斋易传》二十卷。《诚斋集》一百三十三卷。)光宗尝为书「诚斋」二字,学者称诚斋先生。子长孺。(同上。)
(梓材谨案:先生诚斋集有胡忠简行状云:「万里与公同郡,尝从学,故自称门人。」则又在胡门矣。)
庸言
古之君子,道足以淑一身;及其足以淑万世,而不自知也。后之君子,言将以淑万世;及其不足以信一室,而不自知也。
《易》之道,损而不已必益,升而不已必困。吾未见处损而喜,处升而惧者也。
《旅》之六五独不取君义,程子谓君无旅也。流于汾,出居于郑,在干侯,孙于越,旅也。作《易》与说《易》者讳之耳。非讳也,不忍言也。
赵简子问史墨以季氏出其君而莫之罪,而墨对之以君臣无常位,诡哉言也!君臣,天下之大分。非有桀、纣之恶,汤、武之圣,则《易》之《革》,圣人不作。意如何人而干之!且简子之问,安知其无季氏之志乎!《诗》云:「无教猱升木。」
礼者,免刑之大闲。
人主观圣贤之行藏,可以察其时。
寂然不动,感在其中矣。感而遂通,寂在其中矣。
君子之于人,以大善揜小恶,不以大恶揜小善。
君子之于小人也,有容而无敌。
君子不言己之所不能行,不言人之所不可行。
臧坚以齐侯遣奄人唁己为耻,后世以阉人荐己而不耻。袁盎以宦者参乘为耻,后世以宦者参国而不耻。
人之为不善,一而足;为善,百而不足。
博爱与兼爱异乎﹖曰:「异。博无私,兼无别。」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闲其入也。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闲其出也。
知譬则目也,行譬则趾也。目焉而已,是离娄可躄也;趾焉而已,是师冕可驰也。目趾具而已矣。
张敞不货昌邑王以售其身,可谓贤矣。
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而学者朝学之,夕丧之。
班固谓:「石建之澣衣,周仁之垢污,君子讥之。」仁可讥也;建恭为子职,而可讥乎﹖
天下之至神者惟人心。见人之过,得己之过矣,何必今人也。见古人之过,得己之过矣,何必古人也。见日月之过,寒暑之过,得己之过矣,何必天地也。见韦弦之过,得己之过矣,何必万物也。因前日之过,得今日之过矣。是数者,非人告也,心告也。
引重者,先进之盛德。自重者,后进之报德。
烛定则明,摇则昏,而况心乎!
血气之气,盈则暴,虚则屈。惟道义之气,塞乎天地。
惟受责者能为君子。
附小人,累也;附君子,亦累也。故《记》曰:「中立而不倚。」
人莫不爱其生,故莫不厚其生。莫不厚其生,故莫不伤其生。
头垢则思沐,足垢则思濯。心垢则不思沐濯焉,何哉﹖
南子之见,公山佛肸之往,子路不悦,宜何从﹖曰:「吾从子路。」曰:「然则夫子非与﹖」曰:「子路可为也,夫子不可为也。」
古之巫者一,今之巫者三。(谓老、释。)
张禹、孔光之保身,乃所以失身。
秦人之尚功术,犹人之饵金石之药也,其初也瘠必肥,老必壮,其究则死也忽焉。
见乎表者作乎里,形于事者发于心。其外寂然,其中森然。
学者莫上于敏,莫下于钝。然敏或以窒,钝或以通,何也﹖不可怙者天,不可画者人。
礼义、廉耻,柳子以为二,其实一而已矣,耻是也。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龟山学案》。)
有心而弗治,「子有廷内,弗洒弗埽」者也。有师友而弗问,「子有钟鼓,弗鼓弗考」者也。
读书者,非言语之谓也。将以灌吾道德之本根,荣吾道德之枝叶。
有败诈,无败诚。
登高者未必跌,而常覆车于夷涂。夜坐者未必寝,而尝失旦于昧爽。
井不食不泉,木不钻不燧。
中和之功,至于位育,若是其大乎﹖曰:「子不见汉武之一怒乎﹖追仇平城之役,一怒萌于心,天地万物何与焉,而长星竟天,死人如麻,则喜怒哀乐不中不和之征也。」
水能湿夫火,而隔之以土则湿者燥;火能流夫金,而乘之以水则流者止。
水在其内,而壶之莹外达,善之出而不揜者肖之。日月在其外,而牖之辉内达,善之入而不拒者肖之。
始雪而温,阳之终也。既霁而寒,阴之穷也。
五色之变,始乎金,终乎水。五味之变,始乎土,终乎火。水火者,阴阳之初也。极其变者反其初。
「精气为物」,神而明也;「游魂为变」,明而神也。
汤至热也,久漱而凉。泉至寒也,徐咽而温。
大法不可犯,《诗》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清议不可犯,《诗》曰:「岂不欲往,畏我友朋。」虽然,清议之威,甚于大法。
不可好者,名也;不可不好者,善也。善之与名,其犹形影。影之有无视其形,名之有无视其善。故教曰名教,义曰名义,节曰名节。
物以数来,我以诚应,将无堕彼乎﹖曰:「不见夫镜乎!无一物,故见万物。」
神领意会者,见骛于滕口涂说之儒;下帷潜心者,见诽于开门授徒之师。噫!
横渠谓:「海水凝则冰,浮则沤。然冰之才,沤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与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说。」然则吾之死生,而曰有与焉者,非妄则惑。
何谓「辟户谓之干,阖户谓之坤」﹖曰:「不观子嘘吸乎!」
或问仕,曰:「事长官莫太亲,任事莫太专。」
性无善无不善,此释氏之论。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此扬雄氏之论。有性善有性不善,此韩愈氏之论。孟子之时,已有三家者流之说。
有「雷在天上」之力,然后能为「非礼勿履」之事。
宫之奇与百里奚,臣子宜孰则﹖曰:「宫之奇哉!为人臣者,节至焉,功次焉。宫之奇与日月争光矣!」
其上行道,其次守道;其上捐身,其次洁身。
古之所谓为人者,将以并天地而三之焉者也﹖将以其止于饮食男女能而已也﹖则夫飞焉者,走焉者,亦皆能吾人之所能也,而遽自以为足乎!
人之于道,犹鱼之于水,故不可须臾离。
水为冰,雨为云,「精气为物」也。冰为水,雪为雨,「游魂为变」也。
公孙弘曰:「汤之旱,桀之余烈也。」为汤讳巧矣,桀亦无辞也。至云尧遭洪水,未闻禹之有水也。又以谀汤者谀禹,而何以为尧地﹖圣人未尝讳天灾。
何谓「安其身而后动」﹖安在动后,非忧则悔。何谓「虑其交而后求」﹖虑在求后,非辱则累。
诚斋文集
士穷于穷,亦通于穷;达于达,亦病于达。爵三公,禄万锺,达矣。谓道必待达而后达,则公孙之相,徒足为其曲学阿世之资。饮糗茹草,曲肱饮水,穷矣。谓道必以穷而遂穷,则颜氏之巷,乃适借之以为心斋坐忘之地。然后知富贵者,中人之膏肓;而贫贱者,君子之谷粟。(《上张子韶书》。)
文于道未为尊,固也。然譬之瑑璞为器,瑑固璞之毁也;若器成而不中度,瑑就而不成章,则又毁之毁也。君子不近,庶人不服,亦奚取于斯!(《答刘子和书》。)
景纯《葬书》,东汉以前无有也,先生亦微信其奇怪乎﹖景纯大节固卓然,然岂不前知而逆善其先人之窀穸﹖(《答朱侍讲书》。)
谢山《跋杨诚斋易传》曰:《易》至南宋,康节之学盛行,鲜有不眩惑其说。其卓然不惑者,则诚斋之《易传》乎!其于《图》、《书》九十之妄,方位南北之讹,未尝有一语及者。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清谈娓娓,醇乎其醇,真「潦水尽而寒潭清」之会也!中以史事证经学,尤为洞邃。予尝谓明辅嗣之传,当以伊川为正脉,诚斋为小宗。胡安定、苏眉山诸家不如也。
承议罗先生博文(别见《豫章学案》。)
县令张先生杰(别见《玉山学案》。)
中大陆放翁先生游(别见《荆公新学略》。)
◆国器门人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文节陈止斋先生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文毅陈龙川先生亮(别为《龙川学案》。)
文懿蔡先生幼学
秘监陈先生武(并见《止斋学案》。)
◆少南门人
县尉黄吾轩先生补
黄补,字季全,号吾轩,莆田人。绍兴中,从父宦游惠州,得永嘉陈少南师友之。已而以其学教授于乡,及门者数百人。时林艾轩讲学城南,先生在城东,几与齐名。官至高要县尉。有《九经解》、《论语人物志》。
文节林艾轩先生光朝(别为《艾轩学案》。)
舍人范蒙斋先生端臣(别见《范许诸儒学案》。)
◆元龟门人(邵、程四传。)
宣公张南轩先生栻(别为《南轩学案》。)
◆定叟家学(程、苏四传。)
直阁张拙斋先生忠恕(别见《南轩学案》。)
◆梅溪家学
提刑王先生闻诗
王闻诗,字兴之,梅溪长子。知光州,提点江东刑狱。始从梅溪游太学,梅溪于法当任子,先生曰:「二父老矣,请先及。」梅溪卒,而先生为士人如故。召审察,比再为郎,皆赵丞相忠定所进,毁赵公者不以为党。历事三世,未获论建,然正学尽言,未尝相时容悦;矢义勇发,不以怵利动摇。(参《叶水心集》。)
运判王先生闻礼
王闻礼,字立之,梅溪次子。知常州、江东转运判官,为治能守家法。惠安丞时,禁私庵寮,有壮屋号弥陀庵,主僧倚郡将为奸,先生捕,立毁撤。守怒诘之,徐疏以实,守因敬之,荐其贤。先生果敢激烈,当官与事,遇法理不顺者,直前疏治,虽雷霆独立,面折无讳。(同上。)
◆梅溪门人
朝散宋樟坡先生晋之(附弟习之。)
宋晋之,旧名孝先,字舜卿,乐清人。幼颖悟,日诵数百千言。弱冠从梅溪游,学徒数百人,独先生首出,梅溪器之。以经魁南省,历知临海、光化、奉化县,通判信州,以朝散郎致仕,自号樟坡居士。着有《乾坤二卦》、《中庸》、《大学》、《禹贡》、《洪范讲义》、《春秋十二公论》各一卷,《历代中兴君臣论》二卷,《拟进万言书》一卷,《樟坡集》三十卷。弟习之少先生四十岁,亦恭谨好学,事先生犹父也。(参《楼攻媿集》。)
(梓材谨案:先生《梅溪题名赋》,犹名孝先字舜卿。)
◆诚斋家学
文惠杨东山先生长孺
杨长孺,字伯大,诚斋长子,号东山。以父荫守湖州,弹压豪贵,治声赫然,郡之士相与肖像,祠于学宫。擢经略广东,以己俸代下户输租,迁福建安抚使。真西山入相,宁宗问当今廉吏,以先生对。端平间,加集英殿修撰。年七十余致仕。卒,谥文惠。(参《江西通志》。)
◆诚斋门人
刘先生俨
刘俨,字子思,安福人也。学于诚斋。益公有序赠之,叹其才名三十五年而不遇者也。
监司吕先生陟(别见《南轩学案》。)
◆得全续传
安抚赵时斋先生纶(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卷四十五 范许诸儒学案(全氏补本)
范许诸儒学案(全祖望补本)
范许诸儒学案表
范浚 (从子)端臣 范处义
(默成讲友。)
虞唐佐
柴
陈九言
邵恂
高栴
(父廉。)
张龟年
许翰
(梁溪讲友。)
高元之
(崧老续传。)
许忻 陆九龄(别为《梭山复斋学案》。)
(紫微讲友。并程学同调。)
萧楚 胡铨(别见武夷学案。)
冯澥
(父山。)
(伊川门人。)
(安定、濂溪再传。)
范许诸儒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伊洛既出,诸儒各有所承。范香溪生婺中,独为崛起,其言无不与伊洛合,晦翁取之。又有襄陵许吏部,得中原之文献,别为一家。萧三顾则尝学于伊洛,而不肯卒业,自以其所学孤行,亦狷者邪﹖述《范许诸儒学案》。(梓材案:是卷诸儒多别为一家者,谢山特立《学案》以类叙之。)
◆默成讲友
贤良范香溪先生浚
范浚,字茂明,兰溪人也。世家膴仕,先生独不近荣利,笃志圣贤之学,以治心养气为本。绍兴中,以贤良荐,因秦氏当国不起。婺守延之入学主讲,亦辞不就。闭门讲道,危坐一室,尘几败帷,处之泰然。学者称为香溪先生。先生之文,世之所诵习者,朱子所取《心箴》而已,(云濠案:《香溪集》有元吴师道跋,称朱子取其《心箴》注《孟子》。)他罕有知者。元之胡仲子始表章之,谓其多超然自得之语,不独《心箴》也。朱子谓先生不知从谁学。案先生《答潘默成书》云「肤受末学,本无传承。所自喜者,徒以师心谋道,尚见古人自得之意,不孑孑为世俗趋募耳!」然则先生之学,所谓得之遗经者也。顾当南北宋之交,关、洛之书盛行浙东,永嘉九先生而后,默成一辈多属杨、尹之徒。先生所为文集,若未尝见关、洛诸公书者,故绝口不及也。而其言则多与之合。先生又及与默成交,此事之不可解者。要之,是时学者如闽之支离先生陆亦颜、屏山先生刘彦冲以及先生,皆承伊洛之风而出者。虽不在见知、闻知之列,而同车合辙,可谓豪杰之士也。所著有《香溪集》三十二卷。(云濠案:《香溪》集二十二卷,为其门人高栴所编,其侄端臣刊之,收入《四库集部》。)抑予读先生进策五卷,及《上李丞相书》,则甚有志于用世,特以其时之不可而自晦耳,固非石隐者流也。
香溪文集
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生两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太仓稊米;参为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是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间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几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心箴》。)
古之人进乎进,知至至之;止乎止,知终终之。不进不止,不止不能不进。(《进学斋铭》。)
善利之念起于心者,其始甚微;而其得失之相去也,若九地之下与重天之颠。虽舜也,一罔念而狂;虽跖也,一克念而圣。于危微之际得之。(《舜跖图说》。)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夫耻,入道之端也。人之知非而耻者,必惕然动乎中,赧然见乎色,瞿然见乎四体。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觉之者矣。然则无耻则无觉,与木石等,耻之为义不大哉﹖然有是耻心而能充之者,千百而一焉。穿窬,士所耻也;而所以耻穿窬之心则不能充,故于穿窬则耻,于穿窬之类则不耻。孔子曰:「色厉而内荏,其犹穿窬之盗。」又曰:「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孟子亦云:「以言餂,以不言餂,皆穿窬之类也。」圣贤之于耻心,必使人充之如此。故曰:耻,入道之端也。(《耻说》。)
传有之曰:「日悔昨,月悔朔。」至哉,古人之善学也!人非尧、舜,不能每事尽善,惟过而悔,悔而改,则所以为过者亡矣。古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者。成汤悔,故改过不吝;太甲悔,故自怨自艾;仲尼悔,故曰「于予与改是」;颜渊悔,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子路悔,故人告之以过则喜;子夏悔,故投杖而拜;曾子悔,故曰「我过矣」然非必失诸言行而后悔之也,过生于心则即悔,悔勿复失诸言行而已矣。(《悔说》。)
高帝诛项籍,围鲁,鲁诸儒尚讲习弦歌不绝,可谓信之笃、守之固矣。人之所甚畏者,死也。死且不夺,更何物足以移之!逮鲁邴氏以铁冶起,富至巨万,鲁人于是多歆慕之,去文学而趋利,至使世谓鲁人好利甚于周人。利之能败人也如此!(《题货殖传》。)
天降衷曰命,人受之曰性,性所存曰心。惟心无外,有外非心;惟性无伪,有伪非性也。伪而有外者曰意。意,人之私也。(《性论》。)
祖望谨案:此于「意」之义未融,然亦自有见。
守约是俭德。俭于听可以养虚,俭于视可以养神,俭于言可以养气。凡俭皆可以悠久而无穷。(《太甲三篇论》。)
人谁不欲使人谓正人君子﹖而卒不免为常人,至或陷于大恶者,患在心违其貌而安于自欺。夫人之自欺非一:知善之可好而勿为,是自欺;知不善之可恶而姑为之,是自欺;实无是善而贪其名,是自欺;实有是恶而辞以过,是自欺;实所不知而曰我知之,是自欺;色取仁而居之不疑,是自欺;求诸人而无诸己,是自欺;有诸己而非诸人,是自欺。其目殆未可殚言而悉数也。彼欲以欺人,而不知一日之间,自欺者实多,而欺人者不能十一,且未能欺人而先自欺,几何不陷于大恶邪!夫人有杀心,辄形于声;有欲炙心,辄形于色;有惧心,目动而言肆;有异心,视远而足高。其心甚微,而形 于外者已不可掩如此,乃欲掩其不善而着其善,自欺孰甚焉!是以古之学者必慎独。不睹不闻,所谓独也。(《慎独斋记》。)
今人平旦出门,牵事逐食,营为百绪,暮必归居以休其身。然方动作疲剧昏睡,寤起则聪遽如昨。彼其心事躁扰,冥迷流浪,曾不少自存省,是知休其身不知休其心。夫人生而有知,不学则愚。愚则视不明,听不聪,思不达,虽有知,犹无知也。既学矣,不得其正则哆。哆则缘目而逐色,缘耳而逐声,缘思而逐欲,所以祸其生者,殆有甚于不学而愚。是以君子正之为贵。夫人受命于天,正性本具。君子保之,毙而后已,由是则可以无媿于天。且万物散殊,形生气化,未有无正性者。石可破,不可夺其坚;丹可磨,不可夺其赤。霜雪大挚,松色犹茂;风雨昼晦,鸡鸣自如。物且不移,人其可失正乎!《易》于《蒙》曰「养正」,于《颐》亦曰「养正」。《颐》,养也;而《蒙》为物,欲得其养,又其互体自二至上有《颐》象,故异卦而同辞。古之人见正事,闻正言,习正人,邪室不坐,邪蒿不食,行容必直,立容不跛,不倾听,不睇视,皆所以养正。而其要,则先正其心,是为圣之功也。水未必遽至于海,言水者必期于海;学未必遽至于圣,言学者必本于圣。盖道无本末。趋进唯诺,掬溜播洒,幼学也;而上达之理存焉。勉之哉!(《养正斋记》。)
学者之患,莫大乎自足而止,曰:「学如是,是亦足矣。」譬犹揭流涉波,溯沿上下,不出于断潢绝港,以为举天下之观水者皆莫吾若。使之浮沧江,并溟渤,渺弥汗漫,不见边际,彼将怅悔自失,自比于蹄涔杯坳之不暇。然则世之果自标异者,庸非不学者之过也哉!(《拙懒轩记》。)
宴坐虚堂,如临上官,如面重客,如前民甿而后胥徒。视一克念,如谐群言;患一失念,如耳道谤。不欺如是,则可对越鬼神,洞开金石。况此民其宁或我欺乎!(《永嘉县不欺堂记》。)
夫人之生,固有物焉,浑然天成,在善养无害而已。以礼制之,惧其放也。戒物之感,惧其诱也。居之虚静之地,欲其安也。饮天和如甘泉,味道腴如荐草。惩忿窒欲,如去败群。致一不二,如恶多歧。勉之慎之,曰自牧之。(《自牧斋记》。)
凡益之道,非能赘夫固有而增多之也。惟性至大,初无限量。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则凡德之裕,皆所固有。《易》曰:「《益》长裕而不设。」益岂由人乎哉!惟夫知于自知,故友直;不足于信,故友谅;末学寡陋,故友多闻。然卒所以得益,皆在我不在彼也。(《三益斋记》。)
学者,觉也。觉由于心。心且不存,何觉之有!人之念虑横生,扰扰万绪,羡慕耽嗜,厌恶憎嫉,得丧欣戚,觖望很忿,怵迫忧惧,凡私意妄识,交午丛集,纷纭于中,汩乱变迁,无或宁止,虽魂交梦见,亦且颠冥迷愤,悠扬流遁。彼其方寸荡摇,如疾风振海,涛浪汹涌,求一息之安且不可得,则存其心不亦难乎!然彼纷纭于中者,浮念耳,邪思耳,物交而引之耳。虽百虑烦扰,而所谓至静者,固自若也。故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使不诱于外,此存心之权舆也。至若藏心于渊,则必有事焉而勿正。能于勿忘勿助之间,默识乎所谓至静者,此存心之奥也。凡学,始于存心,中于尽心,终于尽性。方其存心也,犹有存之者焉,非所谓尽心。未能尽心,安能尽性﹖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盖心既尽而空洞清明,然后知性之为性,皆天理也。(《存心斋记》。)
古之学者,用心于内,深造自得,默识神解,何暇事无益之言哉!(《讷斋记》。)
韩退之曰:「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岂知得师之义乎!孔子学无常师。大而师天地,故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小而师万物,故于山乐其高,于水取其有本。于《易》之象,《诗》之比兴,凡物理之见于经者,举取之。上而师古圣贤,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窃比于老彭;下而于人无所不师,故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岂必弟子云乎哉!大抵古人之学,不越乎穷理。理之所存,师之所存也。乔梓,父子之师也;常棣,兄弟子师也;嘤鸣,朋友之师也;羔羊跪乳,有礼之师也;蛾子时术,进学之师也;石泉潜流而清,慎独之师也;劲松凌寒而秀,厉操之师也;兰之馨,鲍之臭,善恶之师也。有是物必有是理,无非吾师,况在人乎!见舌而知守柔,顾影而知持后,于吾身犹得师焉,况在人乎!退之于是乎失言。(《答胡英彦书》。)
处人所难处,始见学力至与未至。士当以弘毅自期,乃能任重而力行不怠,居困而心亨自如。今人质既薄,学且不固,一落莫则大戚戚以闷,苟可以脱寒饿而济其欲者,无不为也。不知士君子所谓穷,特其人穷耳!其人之天,孰能穷之﹖「是心如太虚,外物如浮云。浮云有去来,太虚无得丧。」明此,虽临死生如坦途,况外物乎!(《答罗骏夫书》。)
许翰,字崧老,拱州襄邑人。中元佑进士第。宣和中,召为给事中。为书抵时相,请罢云中之师。高丽入贡,调民开运河,舍人孙傅论高丽于国无功,不宜兴大役,傅坐罢。先生谓傅不当黜,时相怒,落职,得举江州太平观。靖康初,复以给事中召。改御史中丞,上疏陈决胜之策。种师道罢,先生言师道名将,沈毅有谋,不可使解兵柄。钦宗谓其老难用,先生曰:「秦始皇老王翦而用李信,兵辱于楚。汉宣帝老赵充国,而卒能成金城之功。自吕望以夹,用老将收功者难一二数。以古揆今,师道虽老,可用也。」且谓:「金人此行,存亡所系,宜起师道邀击之。」上不能用。擢中大夫,同知枢密院,论益不合,以病去,除延康殿学士、知亳州。高宗即位,以荐召,复延康殿学士,拜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宗忠简泽论车驾不宜南幸,且劾黄潜善等,潜善请罢忠简,先生极论以为不可。李忠定纲罢,先生言:「纲忠义英发,舍之无以佐中兴。今罢纲,臣留无益。」力求去。时潜善奏诛陈东,先生谓所亲曰:「吾与东皆争李纲者。东戮东市,吾在庙堂可乎﹖」求去益力,章八上,以资政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复以言者落职。绍兴初,复资政殿学士。卒,赠光禄大夫。先生通经术,正直不挠,历事三朝,致位政府,忠忱发臆,不脱儒者本色。顾以熏莸异味,斥逐而死,君子惜之。所著书有《论语解》、《春秋传》。(参史传。)
(梓材谨案:楼攻媿志高端叔墓云:「少读襄陵许公翰书,及从沙随程公迥,故尤邃于《春秋》。」是先生为吾乡高氏《春秋》学之所从出也。又案吏部员外郎忻乃其弟,尝撰《右丞行状》一卷,见《直斋书录解题。)
◆紫微讲友
吏部许子礼先生忻
许忻,字子礼(梓材案:《宋史》本传未称其字,此据朱子文集补之。)襄邑人。宣和三年进士。高宗时为吏部员外郎,极论和议不便,请正王伦卖国之罪,以图兴复。疏入,不省。后托故乞从外补,乃授荆湖南路转运判官。谪居抚州,起知邵阳,卒。(同上。)
(云濠谨案:《复斋学案》本传云:「吏部郎襄陵许忻直道清节,屏居临川,闭门少所宾接。见复斋,与语,凡治体之升降,旧章之损益,前辈闻人之律度轨辙,皆斖斖言之。」可以见所得中原文献之传矣。)
◆伊川门人(胡、周再传。)
清节萧三顾先生楚
萧楚,字子荆,卢陵人。绍圣中游太学,贡礼部不第。于时蔡京方专国,先生愤嫉其奸,谓京且将为宋王莽,誓不复仕,遂退而著书,明《春秋》之学。建炎四年卒。曾敏行《独醒杂志》称所著《春秋经辩》行于世,(云濠案:《经义考》摭录胡澹庵序,当作《春秋辩疑》。)大旨为权奸柄国而发,而持论正大,实有合尼山笔削之义。陈直斋《书录解题》称其门人胡澹庵铨以《春秋》登第归,拜床下,先生告之曰:「学者非但拾一第,身可杀,学不可辱,毋祸我《春秋》乃佳。」后澹庵以孤忠谠论,震耀千秋。则其师弟子于《春秋》,非徒口讲耳受者矣。(参《四库书目提要》。)
◆香溪家学
舍人范蒙斋先生端臣
范端臣,字符卿,香溪先生从子也。范氏子弟多从学于香溪者,而先生最有名于时。成绍兴进士,累官至中书舍人。酷嗜学,虽入官,不少怠。书法历篆隶以来诸体,无弗工。学者称为蒙斋先生。所著有《蒙斋集》。
◆香溪门人
虞先生唐佐
虞唐佐,字尧卿,盈川人也。从学于香溪者十年。中谆而外谨,刻意学问,善领略。香溪称其十年不异一日也。柴先生
柴,字吉卿,永丰人也。束书从学于香溪,得闻物理性命之学,洒然以喜。其有志于治心养气,盖惓惓也。
陈先生九言
陈九言,字永叔,义乌人也。香溪之兄孙婿,因从之学,养亲读书。香溪称其有志而能勉于行,亦自修之士也。
邵先生恂
邵恂,字子信,寿昌人也。香溪称其趋向甚端,植志甚笃,用力于存心之学。
高先生栴(父廉。)
高栴,兰溪人也。其父廉善训子,尝谓香溪曰:「儿材下,所望先生教以行己之一二。世有挟艺射科速化之术,非所敢望也。」香溪称其知本。而先生持身谨慎,卒为范门高弟。
张先生龟年
张龟年,诸暨人也。香溪称其胸中易直,无歧径。服习不懈,为同舍生所推重。
◆子礼门人
文达陆复斋先生九龄(别为《梭山复斋学案》。)
◆三顾门人(胡、周三传。)
忠简胡澹庵先生铨(别见《武夷学案》。)
枢密冯先生澥(父山。)
冯澥,字长源,安岳人。为清节先生高弟。尝请列《春秋》于学宫,似不负师门之托,顾其后位至执政,无可称者。惟张才叔死象州,独为恤其家,稍可称云。鸿硕先生冯山,精于《春秋》,其父也。(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云:「冯鸿硕先生《春秋通解》,文定取之。」
(梓材谨案:陈直斋云:「蔡京用事,萧子荆与其徒冯澥书,言蔡将为宋王莽,誓不复仕。」是澥为三顾高弟,故与言肺腑如是,惜其不副所重也)
◆蒙斋门人(香溪再传。)
侍御范逸斋先生处义
范处义,字逸斋,香溪先生之族也。以进士累官殿中侍御史。精于经学,所著有《诗补传》、《解颐新语》等书。(云濠案:《诗补传》三十卷,《新语》佚。)私淑于蒙斋之门者也。
◆崧老续传
高万竹先生元之(别见《龟山学案》。)
卷四十六 玉山学案(全氏补本)
玉山学案(全祖望补本)
玉山学案表
汪应辰 (子)伯时
(武夷、紫微、横 (子)逵
浦、湍石门人。 尤袤(别见《龟山学案》。)
(元城、龟山、廌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山、了翁、和靖、震泽再传。)
(安定、泰山、焦 章颖
氏、荆公、涑 张杰
水、百源、二 赵焯
程、横渠、清敏 郑侨 (子)寅
三传。) (附从父厚、樵) 王介(别见《丽译诸儒学案》。)
高平、卢陵、濂溪、鄞江、西湖
四传。)
吕大同(别见《紫微学案》。)
赵汝愚 (子)崇宪 (孙)必愿 (曾孙)良淳(别见
(父善应。) (子)崇度 《双峰学案》。
(子)崇模
(子)崇实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陆九龄(别为《梭山复斋学案》。)
(并玉山学侣。)
陈岘 (子)昉 (孙)均(别见《西山真氏学案》。)
(忠定同调。)
玉山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玉山汪文定公少受知于湍石,其本师为横浦,又尝从紫微。然横浦、紫微并佞佛,而玉山粹然一出于正,斯其为干蛊之弟子也。述《玉山学案》。(梓材案:《玉山学案》亦谢山所特立,其稿尚存。)
◆吕张门人(刘、杨再传。)
文定汪玉山先生应辰
汪应辰,字圣锡,信州玉山人也。本农家子。喻湍石为玉山尉,一见奇之,许以女,以书充,遂闻伊洛之学。已而赵丰公鼎帅江西,辟喻为僚,先生从之,丰公亦奇焉,置之馆塾。先生由湍石以从诸前辈,胡南则胡文定公,浙东则吕舍人居仁,皆奇之,勉以正学。年十八,成进士。高宗览其对,以为:「陛下励精图治,求复父兄之仇,亦历年,而驻跸无一定之地,战守无一定之策,进退无一定之人,所施行事无一定规画,何以奏功﹖是在陛下反求诸己而决定之。」高宗意以为老儒,擢置第一,及唱名,则少年,大喜,特书《中庸》以赐。丰公出班谢。先生本名洋,至是改赐名。将即除馆职,丰公请且历外任,以老其才,乃授镇东签判,待阙。状元故事无待阙者,而先生省试亦居前列,合以升甲转官,丰公又令姑已之,先生感丰公意厚。闻张横浦讲学,又往从之。横浦故与湍石善,见先生来,喜曰:「少年登上第,乃急忙来就学邪﹖」丰公出帅绍兴,先生始之任,幕府事皆谘焉。方旱,令先生祷之而即应,越人歌之曰:「此相公雨。」丰公笑曰:「此状元雨也。」召为秘书省正字。时金人方归河南地,先生上疏谓:「和议不谐非所患,和议谐而因循无备之可患!异议不息非所患,异议息而上下相蒙之可患!今虽通好,疆场之上宜各戒严,以备他盗。乃方且肆赦褒宠,以为遂休兵息民矣!纵忘积年之耻,独不思异日意外之患乎﹖此所谓因循无备者也。力排群议,大则窜逐,小则罢黜,于是轻躁者阿谀以取宠,畏懦者循默以固位,忠臣正士无以自立于群小之间,此所谓上下相蒙者也。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此其时矣。」秦桧大怒,出为建州判,遂请祠,寓居常山之萧寺,饘粥不给,处之裕如,益以讲学为事。已改判袁州,以赵丰公丧经其郡,遣兵三十人护行,祭文有忌讳,为衢守章杰所发,被讯,祭文已火。胡致堂为言之桧,得不竟。及为广州判,桧将兴大狱以诬张魏公,连逮者数十家,先生与焉。狱甫具,桧死,先生幸免。明年,召为尚书吏部郎,迁右司。先生流落岭峤十有七年,至是赐环,方向用,顾以亲老乞外,知婺州。丁艰,服除,以秘书少监权吏部侍郎,寻权吏部尚书,奏驳李显忠冒赏。寻权户部侍郎,兼侍未可,谓魏公曰:「相公不如且为上正心诚意,以固其本,然后议边事。」魏公不能用。会议上皇尊号,先生谓元丰所罢,不当复举,又谓「光尧」二字之非,尧岂可光﹖上皇闻之不喜,先生乞外,知福州。未几,召为敷文阁待制,请以朱子自代。二年,以敷文阁直学士充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时蜀困于征求,民力且竭,先生抚循甚至,益除百方,详见楼宣献公所作行实,文繁不载。(云濠案:宣献《攻媿集》无文定行实。)同知枢密院事刘珙进言「应辰与陈良翰、张栻,臣所不及」,有旨召还。道中再乞祠,不许。入对,以畏天爱民为言,并为上言蜀弊政之未尽去者,请并除之。除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并侍读。敷陈六事,庙堂议者多不合,皆忌之。而先生尝为上言陈良佑在蜀多诞,良佑闻而谮之。良佑故亦负时名,至是,以私憾进间言,上遂疑之。先生多革夙弊,中贵人尤侧目。德寿宫方甃石池,以水银浮金凫鱼于上,上皇指以示上曰:「水银正乏,此买之汪尚书家。」上怒曰:「应辰力言朕置方廊,与民争利,乃自贩水银邪!」先生知之,力求去。已而复出发运均输之旨,叹曰:「吾不可留!」乃力争之,遂以端明殿学士知平江府。韩玉以拣马过平江,先生简其礼,玉归,复谮之,遂以平江米纲有歉贬秩。先生力请祠,自是卧家不起。寻复端明殿学士。淳熙三年,卒。又七十三年,赐谥文定。先生于学,博综诸家。其知福州也,延致李延平讲道,甫至而卒。其骨鲠极似横浦,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似紫微,而未尝佞佛,粹然为醇儒。高、孝二宗皆知之,而卒不能竟其用,为可惜。学者称为玉山先生,有《文集》五十卷。(云濠案:先生文多散佚,《四库》重辑为二十四卷。)
玉山文集
君子不愿乎外,是以不怨天;尽其在我,是以不尤人。祸福得丧,在天而不在人,我何怨!是非毁誉,在人而不在我,又何尤!惟行法以俟命,推诚以待物。(《答徐汉英》。)
圣人仰观俯察,制礼作乐,皆有至义存乎其间。不然,则是纷纷者赘矣。故曰:「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孔子观于蜡,而曰「仁之至,义之尽」;观于乡饮,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论郊社之礼,禘尝之义,而曰「治国其犹示诸掌乎」。季札观(韶箾》之舞,而知帝德之广大;韩宣子见《易象》、《春秋》,知周公之德与周所以王。此岂拘着于刑名度数与文字之间哉!(《与汪叔嘉》。)
天下之事,常伤于锐而无渐。弊之在人者,固不可以不革,然使其有忠信诚悫之心,则当究弊之所从来,虑其始而及其终,行之以渐,消之以晦,而持之以久。固未有初不考究,但见其于人情不合,率然以为非是,不俟终日而尽罢之者。美则美矣,然出于锐气,非出于诚心。「先甲三日,后甲三日」,革弊之难如此。今人于交友间,苟见其过,犹为掩覆保全,谏之于密,况君臣乎!(《答徐知止》。)
文潜《性论》谓性为善恶混,固非,然彼盖质之心,以为诚然而后言者也。今之谓
性善者,盖尊信孟子而云耳,未必心见其诚然也。曷求见其诚然者乎!谓格物为扞格,窃恐未安。克伐怨欲不行,孔子不以为仁,此可见矣。(《答叶南美》。)
天下之祸,有养成者,有激成者。西汉张禹、孔光之流,此养成者也;东汉之君子,此激成者也。为君子者岂无中道于其间﹖伊川尝曰:「中则正矣,正或未必中也。」世尝有正而未必中者,不可以其未中而谓之不正。(《答梁子辅》。)
学问之道,止是揆于心而安,稽于古而合,措于事而宜。所以体究涵养,躬行日用,要以尽此道而已。若家务人事,以至应举从仕,终不相妨。(《与方叔兴》。)
示喻于平易处蹉过,益见体道之功,久而日亲。道无远近高卑之异,但见有不同。然方其未至,虽欲便造平易,而势有未能。(《与朱元晦》。)
阴阳隔屏,理有常数,修庶政以召和气,罄诚意以求多福。弭祸于未形,起福于将来。(《与程尚书》。)
世之自谓得道者,以前言往行为糟粕刍狗,以治天下国家为绪余土苴,迄之放弃典刑,阔略世务,至于为西晋之祸。或者出而矫之曰:「吾之道,固所以经世也。」然而天人异观,物我殊归,高明中庸,析为二致。其行事,则私智之凿而已。道果如是乎﹖(《读荥阳公书》。)
(梓材谨案:谢山节录《玉山文集》二十九条,今移二条为家学立传于后,又移入《安定学案》一条,移入《高平学案》一条,又一条移入案语,又移入《卢陵学案》一条,移入《涑水学案》二条,移入《伊川学案》二条,移入《范吕诸儒》一条,移入《元城学案》 一条,移入《景迂学案》一条,移入《龟山学案》一条,移入《陈邹诸儒》一条,移入《豫章学案》一条,移入《横浦学案》一条,移入《蜀学略》二条,又一条分作两条,移入《高平》、《濂溪学案》各一条。)
附录
吕东莱与端明书曰:侍郎丈出处进退之际,实消长否泰之端。傥诚意交孚,元气可复,则固当身任天下之重,先后本末,自有次第,不必徇匹夫之小谅,避世俗之小嫌。苟或未然,则道不可轻用,物不可苟合,谓宜明去就之义,以感悟上心,风示天下。
朱子祭之曰:惟公学贯九流,而不自以为足;才高一世,而不自以为名;道高德备,而不自以为德;位高势重,而不自以为荣。盖玩心乎文、武之未坠,抗志乎先民之所程。巍乎其若嵩、岱之雄峙!浩乎其若沧海之涵渟!
◆玉山学侣
吕先生大同(别见《紫微学案》。)
忠定赵先生汝愚(父善应。)
赵汝愚,字子直,宗室汉恭宪王七世孙,居余干县。父善应,官终修武郎、江西兵马都监,性纯孝,笃行闻于世。先生早有大志,每曰:「丈夫得汗青一幅纸,始不负此生。」擢进士第一,历迁校书郎,转著作郎,知信州、台州,除江西运判。入为吏部郎,兼太子侍讲,迁柲书少监,兼权给事中。奏撤内侍陈源总戎之任,自是内侍不复兼兵职。权吏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论知合王抃招权预政,出抃外祠。以集英殿修撰帅福建,分羌势以弭边患。孝宗谓其有文武威风,召还。光宗受禅,趣召未至,殿中侍御史范处义论其稽命,除知潭州,改太平州。进敷文阁学士、知福州。绍熙二年,召为吏部尚书。上以贵妃黄氏暴薨,得疑疾,不朝重华宫。先生往复规谏,帝、后皆悟,乃诣北内,从容竟日。四年,知贡举,与监察御史汪义端有违言。先生除同知枢密院事,义端言宗室不为执政,诋先生植党沽名,台谏阴附。疏入不报,上为黜义端补郡。未几,迁知枢密院事。五年,孝宗崩,先生以上有疾,乞太皇太后垂帘,且请摄行祭礼。又以国本系乎嘉王,奏正储位以安人心。御批:「历事岁久,念欲退闲。」留正惧,佯仆于庭,密为去计。先生与徐子宜、叶水心谋,遣韩侘冑以内禅之意请于宪圣,宪圣乃命皇子即位,即丧次召还留正长百僚,命朱子待制经筵,悉收召士君子之在外者。以先生兼权参知政事,先生乞免兼职,乃除特进、右丞相。辞不拜,乃以特进为枢密使。侘冑自以有定策功,且依托肺腑,出入宫掖,居中用事。朱子与彭忠肃皆以言去。侘冑势益张,引其党,谋摈先生,指当时贤者姓名为先生之党,上意不能无疑,于是陈止斋、吴畏斋、刘后溪各先后斥退,而衣冠之祸始矣。正言李沐奏先生以同姓谋危社稷,遂罢右相,除观文殿学士、知福州。台臣合辞乞寝出守之命,博士杨敬仲、太府丞吕子约亦以为言,太学生杨宏中等六人伏阙,诉先生之忠。侘冑忌先生益甚,谓不重贬,人言不已。以中丞何澹、御史胡纮连疏妄劾,责永州安置。先生怡然就道,谓诸子曰:「观侘冑之意,必欲杀我。我死,汝曹尚可免也。」至衡州,病作,为守臣钱鍪所窘,暴卒,天下闻而冤之。先生学务有用,常以司马温公、富郑公、韩魏公、范文正公自期。凡平昔所闻于师友如张南轩、朱晦翁、吕子约、汪玉山、王梅溪、胡澹庵、李巽岩、林艾轩之言,欲次第行之,未果。所著诗文十五卷,《太祖实录举要》若干卷,类《宋朝诸臣奏议》三百卷。先生既没,党禁寖解,复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已而赠少保。侘冑诛,尽复元官,赐谥忠定,赠太师,追封沂国公。理宗诏配享宁宗庙廷,追封福王,进封周王。子九人,崇宪其长子也。(参史传。)
(梓材谨案:先生于朱、张行辈相等,大愚已后之玉山以至艾轩,其年皆长于朱、张。先生于玉山里居为近,虽难断为汪氏弟子,列为学侣可也。又案:谢山《札记》:「南宋宰辅赵忠定公家登《学案》者四世六人。」先生四子及孙必愿见本卷,其一人则先生曾孙良淳也,见《双峰学案》。)
附录
吕东莱《与周子充书》曰:子直庶几善道,而于事物似未尽谙。如陆务观疏放封驳,岂为过当﹖方人才难得之时,其辞翰隽发,多识典故,又趋向实不害正,弃瑕使过亦何妨﹖公与子直厚,胡不语之。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南塘挽赵忠定公云:「空令考亭老,垂白注《离骚》。」杨楫跋《楚辞集注》云:「庆元乙卯,治党人方急,赵公谪死于道。先生忧时之意,屡形于色,一日,示学者以所释《楚辞》一篇。」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文达陆复斋先生九龄(别为《梭山复斋学案》。)
◆忠定同调
宣奉陈东斋先生岘
陈岘,字寿南,温之平阳人。以祖遗泽补官,调邵武南尉。淳熙十四年,以博学宏辞科赐第,历迁秘书郎。后省封还除书,指先生为故相赵公党,黜知全州。最闻,以秘郎召。累进显谟阁待制、知泉州。未上,以兵部侍郎兼直院召。卒,赠宣奉大夫。开禧初,韩侂冑将启兵端,欲用其亲吏苏师旦为节度使,密谕词臣使草制。时先生以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语人曰:「节钺以待将臣之功高者。师旦何人,可辱斯授!必以此见命,吾有去而已。」未几,中贵人有以特旨躐迁遥郡者,先生复论之。中贵人者,侂冑之所主也。御史探权臣意,遂假驳死狱事劾之以免,士论高之。着有《东斋集》三十卷。(参《真西山集》。)
◆玉山家学(刘、杨三传。)
汪先生伯时
汪伯时,玉山子。其在官也,玉山与之书云:「惟公与正,乃万事之本。又须行之以恕,居之以宽,庶几久而无愧。」又云:「韩忠宪公家书曰:『笞罪亦不可轻用,明则有人非,幽则有鬼责。』忠宪八子贵盛,其报也。今岂求干福,但求免祸,用刑尤宜哀矜。」
尚书汪先生逵
汪逵,字季路,玉山子。干道进士,官国子司业。韩侂冑用事,斥伪学,善类皆不自安,刘德秀因乞考核邪正真伪,所逐多名士。先生入札子辩之,德秀以先生为妄言,并斥之,闲居七年。参政李壁力言于朝,嘉定初,召为太常卿。迁至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参《江西人物志》。)
(梓材谨案:先生为玉山次子,楼攻媿题其所藏高宗宸翰,言其能继世科,恪守家法,博学多识,绰有父风。)
◆玉山门人
文简尤遂初先生袤(别见《龟山学案》。)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文肃章先生颖
章颖,字茂献,新喻人。以兼经中乡荐。孝宗嗣服,下诏求言。先生为万言书附驿以闻,礼部奏名第一,孝宗称其文似陆贽。调道州教授,作周濂溪祠。以平宜章寇,召对,除太学录。礼部正奏第一人,初任即召对者,自先生始。累迁左司谏。时右相葛邲当国,先生论邲不足任大事。从官议欲超除先生,俾去言职。光宗曰:「是好谏官,何以迁之!」宁宗立,韩侂冑用事,先生以侍御史兼侍讲。论赵汝愚无听其去,御史劾先生阿党,罢。先生家居,久之,侂冑诛,累迁礼部尚书。考订《甲寅龙飞》诬笔。丐去,奉祠。以嘉定十一年卒,年七十八。先生操履端直,生平风节不为穷达所移。党论方兴,朱子遗以书曰:「世道反复,已足流涕,而握其事者,怒犹未已。然宗社有灵,公论未泯,异日必有任是责者。非公,吾谁望邪﹖」赠光禄大夫,谥文肃。(参史传。)
附录
张南轩答先生书曰:汪端明以「正大」二字奉告,此意固美,然要须有下手处。「弘毅」,乃学者下手处也。学者用功,常患于偏,弘则惧夫肆,毅则惧夫拘,是非弘毅也,气习之所乘也。在学者初用功,亦无怪其有此,然要知其为病,而致吾存养穷索之功。
县令张先生杰
张杰,字孟远,衢州人也。大父澄,从韩蕲王讨闽,死王事。先生明隽闳达,才气横厉。尝游张魏公之门,魏公奇之。干、淳间,遍与张、朱、吕三公交,而师事者为玉山。以上书见忤于赵卫公。知安吉,大水,蠲民租,太守不可,先生力与之抗。太守上章求避,先生亦请祠,终身不出,亦不媿师门者也。观东莱所以称先生,其人大类同甫一流。
司直赵先生焯
赵焯,字景昭,开封人也。东莱介之以见玉山曰:「新太平州司户赵焯,旧与从游,有志于正学,练达世故,于辈流中不易得。愿一听謦欬,傥有以语之,想必能佩服。亦季路同年也。」先生复师事玉山,最与张杰善,官司直。
忠惠郑先生侨(附从父厚、樵。)
郑侨,字惠叔,莆田人也。从父曰厚,曰樵,世所称溪东、溪西二先生者也。溪东、西兄弟以稽古之学传其家,而先生又婿于玉山之门,故其践履醇如也。干道五年,进士第一。高宗崩,孝宗在德寿宫,欲行终丧之礼,群臣表请还内。先生疏争之曰:「丧不离次,礼也。」孝宗为之泣下。使金,以其主有疾,欲令于合门投进国书,先生以敌国礼争之,讫得成礼。累官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朱子之罢,四入札留之,不报。党禁起,高似孙作《右道学图》,以先生为巨首,谓其庇之也。出知福州,陛辞,请「平国论而无偏听,严边防而无轻信」。说者以为侂冑始于锢道学,终于用兵,先生两言,尽其生平。以观文殿学士卒,赠太师,谥忠惠。
◆赵氏家学
安无赵先生崇宪
赵崇宪,字履常,忠定长子。淳熙八年,以取应对策第一。时忠定侍立殿上,降,再拜以谢。孝宗顾近臣曰:「汝愚年几何,已有子如此!」越三年,复以进士擢甲科,上谓执政曰:「此汝愚子,岂即前科取应对第一人者邪﹖」忠定帅蜀,辟书写机宜文字,改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忠定既贬卒,先生阖门自处。后复忠定官,升先生为籍田令,先生拜命感泣,陈疏力辞,以为「先臣之冤未白,而其孤先被宠光,非公朝所以劝忠孝、励廉耻之意。」复引陈了翁论司马温公、吕申公复官事申言之,乞下三省集议,辩其诬蔑,昭示中外,使先臣之谗谤既明,而宪圣拥佑之功德益显,并请改正诬史,垂万世之公。累迁著作佐郎,兼权考功郎。因闵雨上封事,勉圣学以广聪明,教储贰以固根本,防左右近习窃弄之渐,察奸憸余党窥伺之萌,皆恳恳为上言之。请外,知江州,疏蠲和籴,以纾民困。瑞昌民负茶引钱,新旧累积,追及子孙,亟请以新券一偿旧券二,诏从其议。迁转运判官,兼帅漕司事。初,忠定捐私钱百余万创养济院,俾四方宾旅之疾病者得药与食,岁久寖移为他用。先生至,寻修复,立规约数十条,以愈疾之多寡为赏罚,并收鞠弃儿。更定社仓利弊。知静江府、广西经略安抚,减平赋税,严民夷交通之禁,条上朝廷,颇釆其言,然未及尽用也。先生天性笃孝,父殁,终丧不饮酒食肉,比御犹弗入。都监而后,累世以孝行闻,时人难之。(参史传。)
朝请赵节斋先生崇度
赵崇度,字履节,号节斋,忠定子。由承务郎为右曹郎中,提举湖南常平,改江西,终朝散大夫。先生自少聪颖,年十六,谒朱文公于考亭,文公器之,授以《大学》一编,曰:「修己治人之法,不出此书。」后忠定归卧里门,又授以《通鉴》,曰:「读是,可以见古今兴坏存亡之故。」先生天才逸发,落笔娓娓动人,而文公迪之以经,欲其知道以立本也;忠定博之以史,欲其知变以致用也。先生衣被父师之教,自励如玉雪,不忍秋毫点污。真西山铭其墓,称先生劲气直节,实似忠定,儗诸忠宣昆季,各得文正之一体。着有《磬湖集》、《左氏常谈》、《史髓》、《节斋闻记》等书。(参《真西山集》。)
机幕赵先生崇模
赵崇模者,忠定子也。刘后溪帅荆襄,辟为机幕。时亦辟赵师劭之弟,先生以师劭官药局时请斩忠定以谢天下,义不与其子弟接,草笺辞谢。后溪遽勒师劭之弟。
京幕赵先生崇实
赵崇实者,忠定少子也。诚朴出于天性。游京幕,为元寮有声。早卒。
直阁赵先生必愿
赵必愿,字立夫,忠定孙,安抚子,勉斋之徒也。初以恩补承务郎。登进士,知崇安县,修学政,乡选善士。授湖广总所干办公事。居父丧,从学于勉斋。服除,知全州,访立周濂溪后。后知台州,一循大父之政,建陈了翁祠,政教兼举。累迁至户部侍郎、同详定敕令,请立国本。兼给事中、权户部尚书。抗言「全蜀遗烬,靡有孓遗」,「君臣动色,太平自贺」,又以言忤丞相史嵩之,司谏郑起潜论罢,以宝谟阁直学士奉祠。淳佑五年,起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以平易近民,忠信厚俗,行乡饮酒礼,旌贤士,奖高年,裁僧寺。尤留意武备,以军礼见戎帅,申明左巽军节制事宜。凡四年,卒,赠银青光禄大夫。先生才周器博,心平量广,而又早闻家庭忠孝之训,师友正士之言,渊源有自,故所立卓然可称。(参史传。)
知州赵先生良淳(别见《双峰学案》。)
◆陈氏家学
清惠陈先生昉
陈昉,字叔方,宣奉岘之子。以父任知浦城县。盗起邻郡,先生措置得宜,迄不犯境。继而老弱阻饥,极力赈救,境内以安。真西山荐之朝,与刘克庄等号「端平八士」。迁司农丞,累权吏部侍郎。丐去,知福州,重士爱民,威惠兼至,蠲宿逋,却例册。去郡之日,帑庾充牣。闽人论良牧,必以先生为首。召为工部侍郎。景定初,知建宁府,属邑产禾一本四十余穗,人以为善政所感。除吏部尚书,拜端明殿学士,致仕。卒,谥清惠。(《参温州旧志》。)
承旨陈公齐先生均(别见《西山真氏学案》。)
◆郑氏家学(刘、杨四传。)
直阁郑先生寅
郑寅,字子敬,忠惠子也。累官知吉州。召对,以言济王冤状忤权臣,黜。端平初,召为左司郎,兼权枢密副都承旨。首请为济王立庙,又力陈三边无备,宿患未除,正纪纲,抑侥幸,裁滥赏,汰兵,以张国势。出知漳州,进直宝章阁。先生博习典故,得其外王父玉山之传,李燔、陈宓皆重之。
◆郑氏门人
忠简王浑尺先生介(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卷四十七 艾轩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艾轩学案(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艾轩学案表
林光朝 林亦之 陈藻 林希逸
(陆子正门人。
和靖、震泽再 刘翼
传。) 刘夙 (子)弥正 (孙)克庄 洪天锡 丘葵(别见《北溪
学案》。)
(孙)克逊
(伊川三传。) (子)弥邵
(安定、濂溪、涑 孟涣(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水、百源四传。) 刘朔 (子)起晦
孟涣(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陈士楚
黄刍
林阿盥
黄叔盥
魏几
陈俊卿(别见《武夷学案》。)
吴松年(别见《周许诸儒学案》。)
赵汝愚(别见《玉山学案》。)
陆九渊(别为《象山学案》。)
方翥(别见《震泽学案》。)
陈昭度 黄钟
(并艾轩讲友。)
艾轩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和靖高弟,如吕如王如祁,皆无门人可见。盐官陆氏独能传之艾轩,于是红泉、双井之间,学派兴焉。然愚读艾轩之书,似兼有得于王信伯,盖陆氏亦尝从信伯游也。且艾轩宗旨,本于和靖者反少,而本于信伯者反多,实先槐堂之三陆而起。特槐堂贬及伊川,而艾轩则否,故晦翁于艾轩无贬词。终宋之世,艾轩之学,别为源流。述《艾轩学案》。(梓材案:艾轩传录自黄氏补本,洲原本或有之。其学派则谢山修补颇详。)
◆子正门人(尹、王再传。)
文节林艾轩先生光朝
林光朝,字谦之,莆田人。自少闻吴中陆子正学于尹和靖,因往从之,由是专心圣贤践履之学。隆兴元年,年五十,始进士及第,调袁州司户参军。与刘朔咸以名儒荐对,论龙大渊、曾觌罪,改左承奉郎、知永福县。累官国子司业,兼太子侍读,兼史职。因不往贺枢密张说,出为广西提点刑狱。广东、荆、襄茶寇为乱,先生乃自将郡兵,檄摧锋统制路海、钤辖黄进各以军分控要害。会徙转运副使,留屯不去,督二将遮击之,贼惊惧,宵遁。帝闻,嘉其儒生知兵,加直宝谟阁,召拜国子祭酒,兼太子左谕德。淳熙四年,除中书舍人,封还曾觌所荐谢廓然内批。改工部侍郎,不拜,以集英殿修撰出知婺州。因引疾,提举兴国宫。卒,年六十五,谥文节,学者称艾轩先生。先生学通《六经》,贯百氏,言动必以礼,四方来学者亡虑数百人,然未尝著书,(云濠案:先生着有《艾轩集》九卷,附录一卷。)惟口授学者,使之心通理解。尝曰:「道之本体,全于太虚。《六经》既发明之,后世注解已涉支离,若复增加,道愈远矣。」又曰:「日用是根株,言语文字是注脚。」(梓材案:《艾轩家传》一卷,其从子成季所述,见《直斋书录解题》。)说者谓南渡后倡伊洛之学于东南者,自先生始云。
艾轩语
「不亦说乎」,说,不馁也。「时习」,如车轮运转时,此尚未见得如何,谗顷刻推不去,便觉前者为说之义。起居语默,运转不停,此为时习。谗一失节则馁矣,乃知不馁即为说。
忠恕者,谓夫子之道乃如是。忠恕,有足者皆可至也。非是以忠恕说一贯。忠恕违道不远,要当如是发语耳。
有才藻之人,谗有一分简忽气象,要做甚!吾夫子谓虽「有周公之才美,使骄且吝」,即「不足观」。此语久久,乃如一泓秋水,须眉自见。
(梓材谨案:以上三条,盖皆艾轩《与杨次山书》中语。)
世间惟有荣辱毁誉所不到者,为建德之国。
附录
公与龟山之孙杨次山书有云:某幼闻李太白、石曼卿之为人,即踊跃道其事。又读《晋书》,见一样人物,如寒蝉孤洁,不入俗调,心甚乐之。一日,对方次云及六兄谈:(六兄乃夹漈也。)「古人如此,终是不俗。」六兄云:「此数人来孔子之门,一日着脚不定。」某乃悟夫子之门,为人物准的,千岁人物,要得入此窠样中,乃无愧。千岁而上,有多少豪杰可以共学入道,恨不令闻此语。陈寔、管宁、元德秀,姿禀如许,数百年中乃一见,又却不闻道,此大可惜。
答人问「忠恕而已矣」曰:南人偏识荔枝奇,滋味难言只自知。刚被北人来借问
,香酣两字且酬伊。
自喻有曰:「修水佳人白玉兰,花前何似妾容颜。从来未省伤春意,犹自楼头画远山。」又曰:「莫怪骚人太颉颃,曾闻阿母语刘郎。神仙本是无言说,尸解由来最下方。」
林竹溪《鬳斋学记》曰:《诗序》不出于子夏,亦未必出于毛公。非溪西、艾轩二先生,未有具此眼者。(补。)
◆艾轩讲友
正献陈先生俊卿(别见《武夷学案》。)
知州吴先生松年(别见《周许诸儒学案》。)
忠定赵先生汝愚(别见《玉山学案》。)
文安陆象山先生九渊(别为《象山学案》。)
正字方次云先生翥(别见《震泽学案》。)
县令陈西轩先生昭度
陈昭度,字符矩,仙游人。与林艾轩、方次云友善,自号西轩子。为藤州教授,以致知谨独教学者。终长乐令。(补。)
◆艾轩门人(尹、王三传。)
文介林网山先生亦之
林亦之,字学可,福清人。(一作龙江人。)艾轩尝讲学于莆之红泉,及卒,学者请先生继其席。赵忠定帅闽,尝以先生之行业上于朝。未几卒,学者称网山先生。景定间,赠迪功郎,有集。(云濠案:《网山集》非复原本,《四库书目》称「掇拾丛残,姑备插架」。)
(梓材谨案:《闽书》言先生师艾轩三十余年,为学一本躬行,能继其师说。赵忠帅闽,辟入东井书堂。又云:景定间林希逸追举其贤,赐谥文介。)
著作刘先生夙
刘夙,字宾之,莆田人也。生毁齿,日读千字,尝时时习诵其所记忆者。同门黄刍笑曰:「患健忘邪﹖」答曰:「我心乐此。诵久,乐益深矣。」偕其弟朔受业艾轩之门。以绍兴二十一年进士,累官温州教授。永嘉人才正盛,陈止斋、叶水心方为诸生,先生一见即奇之。召试馆职,策问荐举之敝,对曰:「此执政大臣为惠而不知为政致之也。陈执中、章子厚,人知其为小人也,然能不以官私其亲。今将告执政曰:『子为执中乎﹖为子厚乎﹖』则艴然怒矣。至其行事,则有为二人所不为者。」时传诵之。除正字,移枢密院编修,兼国史院编修,乞侍养不就。陈良佑、周操合疏留之,除著作佐郎。孝宗锐意恢复,内廷设射驰球,大雨水蝗害稼,而曾觌、龙大渊挟声势,阴进退,士大夫皆相顾莫敢言,言辄逐。隆兴二年七月,先生轮对,奏曰:「群臣不以尧、舜事陛下,臣不识忌讳,窃深愤之。」上曰:「天下事可言者,第言勿隐。」对曰:「自去夏至今,日再食,东南三地震,比又积阴弥月,所至水潦,蝗食雨中,为异尤大。在廷谓陛下宜避殿损膳自责矣,而至今不闻德音。左右近习盗陛下权。且长淮无一兵之戍,而陛下乃亲技击,骋衔辔,岂缓急欲为自将地乎﹖阎德、陈敏近堕马失臂,梁珂亦摧折濒死,陛下所亲见也。」上为改容,遂下诏曰:「政事不修,灾异数见,江、浙水潦,害于秋成,朕甚惧焉。其自八月朔,不御正殿,减常膳,令侍从至馆职疏朕阙失及当今急务。」先生又上封事曰:「陛下引旧寮谋政事,得如张阐、王十朋可也,乃与觌、大渊辈觞咏唱酬,字而不名,罢宰相,易大将,待其言而后决。严法守,裁徼幸,自宫掖近侍始可也。梁珂一年三受醲赏,他内目一日迁四使,而但减卿监郎曹数十员。昔姚崇以十事要其君,曰:『能用则就,不用则去。』今陛下以五事要其臣,曰:『不能如是则去,能如是则留。』然则安用大臣﹖孔道辅首论曹利用、罗崇勋使罢去,吕诲、范纯仁力谏濮王不可称亲。今么如杨倓辈,尚熟视不敢议,然则安用台谏﹖」又言:「国初僭叛虽平,人情未一,故设逻卒。今徒用之以监谤,岂可不畏!」又曰:「禹恶旨酒,汤不迩声色。夫宴游无度,甚则有流荡戏狎之患。御幸无节,其终为人兽杂乱之祸。愿陛下罢行前事,应天以实,庶可消弭灾变。」疏入,亟求罢。留之数日,不可;以为湖北安抚参议,不行。干道元年,奉祠。三年,觌、大渊出,起先生知衢州,复奏君子小人之辨,曰:「人主不示天下以所好,而常禁其所偏。上然之。在州期年,政平讼简,州人绘像祠之。曾觌副贺金正旦使,道衢,入谒,先生不内。移知温州,会旱,全家淡食请命,虽奉母亦以素馔。已而以病奉祠,州人为之出涕。其归也,莆亦大旱,手条捄荒十余事行之,得以不饥。孝宗之志恢复也,士无不以此说进,虽朱子亦言之。尝遇先生于李侍郎浩座上,先生弗是也,侍郎亦如先生意。他日,朱子谓人曰:「吾乃为宾之、德远夹攻。」南轩张子尤重先生,曰:「王龟龄弗逮也。」先生兄弟并以名德重于朝,顾皆不得大用。干道六年,其弟卒,年四十四。先生以次年亦卒,年四十八,四方悲之如亲戚,艾轩皆为位而哭,周益公因率诸朝士哭之于其邸。艾轩曰:「吾为国受吊也。」又曰:「宾之爱君均于爱亲,忧国过于忧身。古有遗直,今难其人。」所著有《春秋》解。(修。)
附录
干道五年,曾觌召归,过衢州,守臣刘宾之谕以入城决不相见,觌乃取道城外。
真西山序《春秋讲议》曰:昌黎公寄玉川子诗有「《春秋》三传束高阁」之语,学者疑之,谓未有舍传而可求经者。今观著作刘公讲义,一以圣笔为据依。其论秦穆公以人从死者,晋文之召王,宋襄之用人于社,皆以经证传之失,所谓伟然者也。昔欧阳子患伪说之乱经,着为论辩,自谓时虽莫同,千岁之后必有予同。曾未二百年,而刘公之论《春秋》,盖与之合。公而有知,当不恨后世之无子云矣。所讲纔十有二条,《麟经》大旨,略尽于此。其言曰:「吾闻法 吏以一字轻重矣,未闻圣人以一字轻重《春秋》也。」旨哉言乎!足以破世儒之陋学者。其深味之!
正字刘先生朔
刘朔,字复之,(云濠案:先生名一作翔。考闽书,翔字图南,福州水口人,绍兴十五年进《易解》者,别一人。)著作弟也。天下称为「二刘」。以绍兴三十年进士,为温州司户。少治《易》,其兄谓曰:「《春秋》为王氏茅塞久矣!」由是更治《春秋》,名其家。温州大饥,继以大疫,先生计口受禄,以其余散糜粥,日有常数,同僚以及富人争效之。亲为病者切脉施药,晨往晏罢,径入徐出。或谓之曰:「将毋为堂上忧﹖」曰:「此吾老母意也。」所全活数万人。聚道旁弃儿常百计,募乳妪饲之,听无子者择取。比满秩,灾疫尚未尽消,民泣曰:「司户去,吾侪且死。」先是,著作以先生迎养于温,故亦求其教授于温。既召试,先生摄学事。永嘉学术之盛,兄弟皆与有力焉。召对,奏曰:「陛下何不延纳愤激敢言之士,而听讦直难堪之言,因以自考成败得失﹖」因言曾觌、龙大渊罪状。以是不得留,先生乞奉岳祠。孝宗念之,犹得知福清县。福之支邑,月责羡钱而无经赋,先生尽罢之,复请缓输数月。大帅感其言,为并旁县俱宽之。听讼,使两辞自诣,无追呼者。市食挂钱于门,民当其物持钱而去。县庭常空,不复知械索所在。王参政之望为帅自尊,僚属卑屈甚,先生以友谊责之,之望不悦也,于是复请祠归。再召对,虞允文赞恢复锐甚,希进者趋和之,先生谏曰:「臣观今日,通和未为失策。昔富弼累增岁币,今减十万矣;往时两淮不许备守,今江北诸城增陴浚隍矣;前此江上教兵,彼辄呵问,今沿淮分屯,鼓声达泗、颍矣。敌或示我弱,殆不可测。宜选兵将,广储峙,责成于端重堪事者,从容以待其变。若募彼人向导,挟异国济师,合中原响赴而兵不必众,就敌人储聚而粟不必多。凭虚蹈空,过为指料,将有临危失据之忧。此所谓决天下于一掷者也。」上竦然。除正字。时朝列之以持重观衅为词者,惟先生兄弟,既而允文卒无功。先生又言归附人宜散处州县,不当聚畿甸,从之。以疾求福建参议,行至信安,卒。自先生去温,其兄复守温,惠政相埒,温人念念不置,每见莆人,辄问二刘公安否。闻其相继卒也,哭之失声。先生与其兄齐名,著作挺特,不肯轻以声色假人,先生稍济以和易。至于轻禄位而重出处,厚名分而薄势利,尽言于朝,尽心于官,公是非,励廉隅,则所同也。尝谓朋友讲习,为古今至乐。又曰:「天下至大也,千岁至远也,所不可一日无者,公论也。朋友群居,敬畏之心所由生,而公论之所由出也。穷山永夕,篝灯共语,尝闻钟声未已。」其卒也,家无留赀。所著有《春秋纪年图》。著作三子,其著者曰弥正、弥邵;正字三字,其著者曰起晦。(修。)
附录
林谦之、刘复之以名儒荐对,及曾、龙罪恶,皆补县,自是无敢言者。
侍讲陈先生士楚
陈士楚,字英仲,莆田人。早从林艾轩游。干道中登第,淳熙末召为国子监簿。光宗立,除司封郎,兼嘉王府直讲。迁军器少监,出使江东。宁宗朝,历起居舍人。明年,除侍讲。尝讲《周书》《无逸篇》,喻小人在朝、君子在野之意,上嘉纳之。未几,卒。(补。)
县丞黄先生刍
黄刍,字季野,艾轩门人。志行高古,同游士自刘夙、刘朔、林亦之而下,皆推让焉。一第而夭,竟止怀安县丞。(修。)
林先生阿盥
陈先生叔盥(合传。)
林阿盥,字载德,福清人。与同邑陈叔盥并游艾轩之门,闽人谓之「二盥」。阿盥问《六经》根源,无所入,而欲投江,艾轩称之为渔盐中胶鬲。叔盥少从于红泉,出揖客,面容然。艾轩曰:「心不负人,面无容。」叔盥悟而自力,遂以行义名。(参《福清儒林传》。)
魏先生几
魏几,字天随,福清人。受学艾轩,以「克己复礼」问,答曰:「五湖明月。」因以颖悟,赋《丹霞夹明月》,有「半白在梨花」之句,人以「半白梨花郎」目之。(同上。)
◆西轩门人
县尉黄定斋先生钟
黄钟,(云濠案:钟一作锺。)字器之,兴化人。号定斋,从陈昭度游。干道中登第,待次德化尉,讲学授徒,里人服其教。调漳州录事参军。先生喜著述,有《周礼集解》、《荀杨续注》、《杜诗注释》、《史要》诸书。(补。)
◆网山门人(尹、王四传。)
文远陈乐轩先生藻
陈藻,字符洁,号乐轩,居福清之横塘。初,网山师艾轩,网山之徒又推乐轩为高弟。开门授徒,不足自给,至浮游江湖,崎岖岭海。归买田数亩,辄为人夺去。士之穷,无过于此矣,而以乐轩自扁。此固先生所闻于师者与﹖着有《论语解》。云濠案:(先生尚有《乐轩集》八卷,《论语解》佚。)
(梓材谨案:《福州府志》言先生家贫笃学,不求人知,课妻子耕织务本。师林网山,得艾轩经学之传,一时学者多从之游。既卒,门人林希逸请于朝,赠迪功郎,谥文远。
附录
后村刘氏作《三先生祠堂》,有曰:「里中前一辈,及艾轩之门者众矣。然数十年更相推让,卒以傍邑二士接艾轩之传。所谓公论在人心者邪!」
(云濠谨案:三先生,谓艾轩、网山、乐轩也。)
林竹溪《鬳斋学记》曰:退之《送文畅序》,先师乐轩云:「退之只是说得,亦未必尽知之。」(补。)
又曰:虞翻以坤艮为虎,马融以兑为虎,郭璞以兑艮为虎。坤为虎。坤交干也;艮为虎,寅位也;天文尾为虎,艮也;兑为虎,参伐之次也;龙德所冲为虎,亦兑也。《易》之取象果如是乎﹖独乐轩以理言象,八卦之外,不喜穿凿,曰:「干为马,坤为牛,而『牝马地类』,《坤》《彖》辞也。」论《易》象者当以为法。(补。)
又序乐轩《诗筌》曰:在昔隆、干间,士之师道立,浙有东莱吕氏,建有晦庵朱氏,湘有南轩张氏,江西有象山陆氏,莆有艾轩林氏,皆以道师授,并世而立名者也。艾轩于时犹为前辈,号南夫子,独不喜著书,门人又益微。黄怀安刍最高弟,最先夭;二刘著作正字虽暂显,亦蚤卒。世其学者,网山一人。再传乐轩,又皆以布衣死。艾轩在,网山以艾轩名;网山在,乐轩以网山名。近二十年,乡井闻见日陋,张、吕诸儒,以其书在,可磔裂欺世,故人能言之。言象山者,疑信已半。至若艾轩姓氏,则问之晚少年,漫不省。乐轩虽得寿,后网山死四十年,衰白穷槁,人以为常人矣。且面背讥笑不小,其文既不适时,间出语又惊世骇俗,至于今讥笑未已也。乐轩卒十年,予请于宗伯而祠之,或詈或排,几不就役。昨之日,犹有难予者曰:「子之师,何如人也!」笑而应之曰:「人矣乎!」「乌乎长!」曰:「奚短哉!」「乌乎学!」曰:「奚道哉!」「以文名乎!」曰:「玉质金相,春明秋洁,绝出群言,探入微赜,先生之文若是已。名则吾不知。」「以诗名乎﹖」曰:「洗削秾华,完复素朴,群诮鄙里,自谓奇崛,先生之诗若是已。名则吾不知。」「然则至道矣乎﹖」曰:「玩神遗形,甘约保独,傲睨乎鬼神,兄老而弟佛,挠挑浮游,至死不厌。道邪非邪,予亦不知也。」客艴然而去。予方追叹未已,躔文甫适以《诗筌》来,览之泣下,遂志诸卷首,而系之曰:师学之传,岂直以诗。诗又不传,学则谁知。后千年无人,已而已而!后千年有人,留以之。柰何乎,噫!
◆著作家学
侍郎刘退翁先生弥正
刘弥正,字退翁,著作夙之长子也。幼率诸弟勤苦为学,贫不能得膏火,旁妪夜绩,有光射牖,辄携书就之。以进士入官。方静简质,与人不苟立同异。至临事鲠峭,除民疾痛,刚果立发,必达其志而后已。知临川县,太守责畸零之税,先生以为于法不当征,不奉行也。太守械其胥而廷诟之,先生曰:「以喜怒罪令则可,税不可得!」入为太常寺簿,累迁寺丞。时方启边祸,使先生行两淮,议用铁钱,返言:「无故而先发,天理不顺;无豫而轻举,人谋不从。」宰相怒,不听,已而果败。先生言:「今金顿兵要我复和,急之则权在人矣。缓敌莫难于财,若今任帅守监司管军,以上赀豪其地者,皆有以佐军需,而宫掖之奉,吏胥之蠹食,悉加裁撙,使国用未甚屈,则金可力持,而计可徐定也。」陈自强恶其不附己,时方以军败复议和,欲陷之死地,乃以为贺金国生辰使。议和未定,诏使者留润州,以俟传言。金且复犯淮,于是通、泰提举盐运官皆遯,乃即京口用先生为淮东提举,亦自强困之也。先生曰:「盐在北,而移司于南,即金不至,亦剽尽矣。」遂渡江,贷亭户积舟,相接数千里卖之,而盐运之利得如故。乃为淮东诸城具楼橹,储粟麦,而真州以北渐安集。明年,即用为运判,议和亦定,以运司留钱护使者往来至再,又以先生为接送伴留遣使。召入朝,累迁左司郎中、直宝谟阁。出为两浙运判,迁运副。自渡江后,帅漕二司为应办官,日不暇给,先生一清如水,无敢以私相干者。内臣往来,不与相见。又入朝,累迁起居舍人,遂为使部侍郎,甫一月,以病乞身,朝议方向用之,不许,然竟卒。自先生二父以盛名不竟其施,先生兄弟世其家学,稍跻通显者惟先生,而亦未究其用,君子惜之。(补。)
祖望谨案:退翁定朱子谥。
刘习静先生弥邵
刘弥邵,字寿翁,夙之子。中岁弃科举,务向上事,业行义,为乡先生。家贫,食于学。晚舍去,并学俸却之。郡守杨栋即学创尊德堂以处先生,仅一至。后栋使本道,又论荐于朝,未报,卒。有《易稿》、《汉考》、《读书日记》诸书。学者称习静先生。(补。)
◆著作门人
运判孟先生涣(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正字家学
正字刘先生起晦
刘起晦,字建翁,正字朔之子。登弟,历贵溪令,召为秘书省正字。蔚有时望
,识者谓其材行不忝其父云。(补。)
◆正字门人
运判孟先生涣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乐轩门人(尹、王五传。)
舍人林竹溪先生希逸
林希逸,字肃翁,号竹溪,福清人。端平进士,淳佑中迁秘省正字,景定中官司农少卿,终中书舍人。有《鬳斋集》、《易义》、《春秋传》、《考工记解》。(云濠案:《鬳斋前集》六十卷、《易义》、《春秋传》,俱佚。《鬳斋续集》三十卷,《考工记解》二卷,行世。)
鬳斋学记(补。)
和靖曰:「事当为者,岂可不为﹖废事便是废人道。」乃引庄子「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和靖语自正,庄子意又别。
和靖尝以《易传序》「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如太泄露天机,问于伊川。伊川曰:「如此分明说破,人犹不解!」愚因此语,深知和靖质实之意。使和靖在今日,见《字义》、《语录编类》诸书,又不知如何太息也。虽然,天机 正何曾漏泄得!
冯忠恕尝问于和靖曰:「某父晚年不信阴阳拘忌之说,更不择日,亦无辟忌,恐是伊川家风。」和靖曰:「不须异。『人之所畏,不得不畏。』从俗何害!」此更见和靖质实不自异处。
祖望谨案:此说虽是,然却启人沉溺术数之学。
和靖曰:伊川不言人短,每见人论前辈,则曰:「汝辈且取他长处!」此语甚有益于后学。亦有论伊川于荥阳者,荥阳曰:「何不谈他好处!」意与此同。
和靖曰:孟子论仲子曰:「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此极本之言。以小信大,只是启诈伪之端,今人正有此弊。
(梓材谨案:谢山补录《鬳斋学记》十二条,今移为艾轩附录一条,乐轩附录二条,又移入《震泽学案》一条,移入《新学略》二条,移入《蜀学略》一条。)
刘先生翼
刘翼,字躔文,福唐人。与鬳斋同登乐轩之门。着有《心游摘稿》。(从黄氏补本录入。)
◆退翁家学
文定刘后村先生克庄
刘克庄,字潜夫,弥正子。官至工部尚书、龙图阁学士,谥文定。(补。)
(梓材谨案:先生尝受业于真西山。《万姓统谱》载先生生有异质,日诵万言,为文援笔立就。真西山以「学贯古今,文追骚雅」进之。着有《后村文集》,名《大全集》。)
知州刘先生克逊
刘克逊,字无竞,弥正字。以父任入官,知潮州。初。银贾未昂,每丁赋钱五百,后以贾昂,加至四倍。下令蠲之,曰:「以此得罪,无恨也。」终于知泉州。清贫有守,工诗,为水心、南塘所称许。(补。)
◆后村门人(尹、王六传。)
文毅洪阳岩先生天锡,
洪天锡,字君畴,晋江人。宝庆二年进士,授广州司法。长吏盛气待僚属,先生纠正为多。丁内艰。免丧,调潮州司理。改知古田县,行乡饮酒礼。通判建宁府,擢诸司料院,拜监察御史,兼说书。累疏言:「天下之患三:宦官也,外戚也,小人也。」劾董宋臣、谢堂、厉文翁。天雨土,先生以其异为蒙,力言阴阳、君子小人之所以辨,又言修内司之为民害者。蜀中地震,浙、闽大水,又言:「上下穷空,远近怨疾,独贵戚宦阉享富贵耳!举天下穷且怨,陛下能独与数十人者共天下乎﹖」会吴民仲大论等列愬宋臣夺其田,先生下其事有司,而御前提举所移文谓田属御庄,不当白台,仪鸾司亦牒常平。先生谓:「御史所以雪冤,常平所以均役,若中贵人得以擅之,则内外台可废,犹为国有纪纲乎﹖」乃申劾宋臣并卢允升,而枚数其恶,上犹力护之。疏上至六七,最后请还御史印,谓:「明君当为后人除害,不当留患以遗后人。今朝廷轻给舍台谏,轻百司庶府,而北司独重。仓卒之际,臣实惧焉。」言虽不果行,然终宋世阉人不能窃弄主威者,皆先生之力也。而先生亦自是去朝廷矣。改大理少卿,再迁太常,皆不拜。改广东提点刑狱,五辞。起知潭州,戢盗贼,尊先贤,踰年大治。迁广东转运判官,召为秘书监兼侍读,以聩辞。升秘阁修撰、福建转运副使,又辞。度宗即位,以侍御史兼侍读召,累辞不许,在道间,监察御史张材劾罢之。进工部侍郎,加显文阁待制、湖南安抚使、知潭州,改漳州,皆力辞。又改福建安抚使,力辞,不许。召为刑部尚书,不起。屡进华文阁直学士。致仕,加端明殿学士,转一官。疾革,草遗表以规君相,上震悼,特赠正议大夫,谥文毅。先生言动有准绳,居官清介,临事是非不可回折。所著:《奏议》、《经筵讲义》、《进故事》、《通礼辑略》、《味言废墨》、《阳岩文集》。(参史传。)
(梓材谨案:先生志刘后村墓,自称门人,又为后村谥议,称先师,则先生后村弟子也。)
◆阳岩门人(尹、王七传。)
隐君丘钓矶先生葵(别见《北溪学案》。)
卷四十八 晦翁学案(上)
晦翁学案(上)(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次定)
晦翁学案表
朱熹 (子)塾 (孙)鉴
(韦斋子。) (子)埜
(延平、白水、籍 (子)在(曾孙)浚
溪、屏山门人。) (从孙)洪范(别见《介轩学案》。)
(元城、龟山、谯 蔡元定(别为《西山蔡氏学案》。)
氏、武夷、豫章 黄干(别为《勉斋学案》。)
再传。) 李燔
(涑水、明道、伊 张洽(并为《沧洲诸儒学案》。)
川三传。) 辅广(别为《潜庵学案》。)
(安定、泰山、濂溪四传。)
辅万(别见《潜庵学案》。)
陈埴(别为《木钟学案》。)
叶味道(别见《木钟学案》。)
杜煜
杜知仁(并为《南湖学案》。)
蔡渊
蔡沆(并见《西山蔡氏学案》。)
蔡沈(别为《九峰学案》。)
陈淳(别为《北溪学案》。)
陈易(别见《北溪学案》。)
廖德明
李方子(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余元一
赵师恕(并见《勉斋学案》。)
赵崇宪
赵崇度(并见《玉山学案》。)
赵蕃
宋之源
刘黼
许子春(并见《清江学案》。)
彭龟年
赵善佐
张巽
潘友端
胡大时(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王瀚
王洽
詹仪之
李大同
周介
邹补之
黄谦
王介(并见《丽泽诸儒学案》。)
吕乔年(别见《东莱学案》。)
高松(别见《止斋学案》。)
傅定(别见《说斋学案》。)
舒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傅梦泉
孙应时
诸葛千能
周良
包扬
包约
包逊
石斗文
石宗昭
喻仲可
赵师蒧
赵师雍(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又一百五十五人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私淑)楼钥(别见《丘刘诸儒学案》。)
吴柔胜 (子)渊
(子)潜(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父口
陈缜 (子)口 (孙)口
柴中行(别见《丘刘诸儒学案》。)
魏了翁(别为《鹤山学案》。)
詹初(别见《勉斋学案》。)
蔡和(别见《北溪学案》。)
李道传(别见《刘李诸儒学案》。)
李大有(别见《东莱学案》。)
谢梦生(别见《木钟学案》。)
陈均
赵汝胜 (孙)必毕 陈仁伯
陈旅(别见《草卢学案》。)
方镕(别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赵复(别见《鲁斋学案》。)
余季芳(别见《介轩学案》。)
俞浙 黄奇孙(别见《潜庵学案》。)
熊朋来 (子)太古
俞琰 王都中(别见《鲁斋学案》。)
并朱学续传。
张栻(别为《南轩学案》。)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赵汝愚(别见《玉山学案》。)
赵汝靓
韩元吉(别见《和靖学案》。)
潘畤(别见《元城学案》。)
方耒(别见《刘胡诸儒学案》。)
张杰(别见《玉山学案》。)
石 杜煜
杜知仁(并为《南湖学案》。)
何镐
(并晦翁讲友。)
项安世
黄樵仲
陈景思
(并晦翁学侣。)
赵不息 (孙)汝谈(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孙)汝(别见《水心学案》。)
刘靖之
刘清之(并为《清江学案》。)
刘光祖(别为《丘刘诸儒学案》。)
(并晦翁同调。)
晦翁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杨文靖公四传而得朱子,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矣!江西之学,浙东永嘉之学,非不岸然,而终不能讳其偏。然善读朱子之书者,正当求诸家,以收去短集长之益。若墨守而屏弃一切焉,则非朱子之学也。述《晦翁学案》。(梓材案:朱子学案,本称《紫阳》,谢山《序录》定为《晦翁学案》。又案诸儒学派,自龟山而豫章为一传,自豫章而延平为再传,自延平而朱子为三传。《序录》谓文靖四传而得朱子,盖统四先生言之。其实朱子本师刘白水,为龟山门人,亦秖再传耳。)
◆延平门人(杨、胡再传。)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
朱熹,字符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韦斋先生松,第进士,历官司勋、吏部郎。以不附和议忤秦桧,去国,行谊为学者所师。尝为闽延平尤溪县尉。建炎四年罢官,寓尤溪城外毓秀峰下之郑氏草堂,生先生。先生自幼颖悟,五岁读《孝经》,即题曰:「不若是,非人也。」年十八,登绍兴十八年进士第,授泉州同安主簿。选邑秀民充弟子员,日与讲说圣贤修己治人之道,禁妇女之为僧道者。士思其教,民怀其德,不忍其去,至五考而后罢。二十八年,请岳祠。二十九年,以陈康伯荐召,以疾辞。孝宗即位,诏求直言,先生上封事:「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纤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次言:「修攘之计,所以不时定者,讲和之说误之也。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不可和也明矣。愿闭关绝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俟数年之后,国富兵强,徐起而图之。」次言:「四海之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系守令之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本源之地,亦在于朝廷而已。」隆兴元年,复召对,其一言:「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陛下未尝随事以观理,即理以应事,平治之效,所以未着。」其二言:「君父之雠,不与共戴天。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且陈古先圣王所以强本折冲、威制远人之道。时相汤思退方倡和议,除先生武学博士,待次归。干道元年,趣就职。既至而洪适为相,复主和,论不合,复请祠归。三年,刘公珙在枢府,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待次。五年,丁内艰。六年,工部侍郎胡公铨以诗人荐,与王庭珪同召,以未终丧辞。七年,免丧,复召,以禄不及养辞。九年,梁克家相,申前命,又辞。孝宗曰:「朱熹安贫守道,廉退可嘉!」特改令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淳熙二年,除秘书郎,力辞,乃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五年,史浩再相,除知南康军。值岁不雨,讲求荒政,全活甚多。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为《学规》俾守之。明年夏,大旱,上疏言:「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盖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密谋议,不过一二近习之臣。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汇分,各入其门。交通货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一二人之门。莫大之祸,必至之忧,近在朝夕,而陛下独未之知。」孝宗读之大怒,宰相赵雄曰:「士之好名,陛下疾之愈甚,则人誉之愈众,无乃适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长而用之,彼渐当事任,能否自见矣。」孝宗以为然,乃除先生提举江西常平茶盐。旋录救荒之劳,除直秘阁。曾浙东大饥,改提举浙东。入对,首陈灾异之由与修德任人之说,次言:「近习便嬖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而胥吏 狡狯之术又足以眩聪明,邪佞充塞,货赂公行,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顾乃独受其弊。」孝宗为动容。先生拜命,即日单车就道,日钩访民隐,按行境内,郡县官吏惮其风釆,至自引去,所部肃然。于救荒之余,随事处画,必为经久之计。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责躬求言,然后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诏户部免征旧负,诏漕臣依条检放租税,诏宰臣沙汰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庶几犹足下结人心。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饥殍,而将在于盗贼;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同里,为家,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交荐之,迁江西提刑,未行。先生行部至台,讼仲友者纷然,按得其实,章前后六上。淮不得已,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先生,辞不拜,遂归,且乞奉祠。时郑丙疏诋程学,且以沮先生,淮又擢陈贾为监察御史。贾面对,首论「道学者,大率假名以济伪,愿摈弃勿用」,盖指先生也。十年,诏主管台州崇道观,连奉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十四年,以杨公万里荐,除提点江西刑狱。十五年,淮罢相,周相必大奏趣先生之任,遂入奏。首言近年刑狱失当,狱官当择其人;次言经总制钱之病民,及江西诸州科罚之弊。而其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无乃燕闲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所未纯,人欲有所未尽,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除恶不能去其根。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必谨而察之,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为「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戒勿以为言,先生曰:「吾生平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隐默以欺吾君乎!」及奏,孝宗曰:「久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清要,不复以州县为烦也。」时曾觌已死,王抃亦逐,独内侍甘尚在,先生力以为言。孝宗曰:「乃德寿所荐,为其有才尔。」先生曰:「小人无才,安能动人主。」翌日,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侍郎林栗尝与先生论《易》、《西铭》不合,劾先生「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绪余,谓之道学,所至辄携门生数十人,妄希孔、孟历聘之风,邀索高价;不肯供职,其伪不可掩。」孝宗曰:「林栗言似过!」周必大言先生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孝宗曰:「朕亦见其跛曳。」左补阙薛叔似亦奏援先生。乃令依旧职江西提刑,先生辞免。太常博士叶适疏与栗辩,谓:「其言无一实者。『谓之道学』一语,无实尤甚。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会胡晋臣除侍御史,首论栗喜同恶异,无事而指学者为党,乃黜栗知泉州,除先生直宝 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未踰月,再召,先生又辞。始,先生尝以为口陈之说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至是,役匦进封事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纪,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谏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陛下所以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称职者鲜,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庸妄之辈参其间。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既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又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杂进之言。宜讨论前典,置师傅、宾客之官,罢 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以任哉﹖直以一念之间,未能彻其私邪之蔽。若用公明刚正之人,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排摈此等,而后取凡疲懦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掳于其间,是以纪纲不正于上,风俗颓弊于下。大率习为美依阿,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券为诗文,惟得之求,无复廉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间,则群议众排,指为『道学』而禁锢之,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已,此岂治世之事哉!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岁入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以备它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需。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曷尝闻其能易敌人之首,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促日峻,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以付军中,使自什伍以上保称材武,陛下以为公荐可以得人,而岂知其论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彼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皆庸夫走卒,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强国势,岂不误哉!凡此六事,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有不正矣。」疏入,夜漏下七刻,孝宗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先生力辞。除秘阁修撰,奉外祠。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宝文阁,降诏奖谕。居数月,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改知漳州。奏除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以习俗未知礼,釆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尝病经界不行,会朝论欲行汀、漳、泉三州经界,先生乃访事宜上之。宰相留正,泉人也,其里党亦多以为不可行,布衣吴禹圭上书讼其扰人,有旨先行漳州经界。明年,以子丧请祠。时史浩入见,请收天下人望,乃除先生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再辞。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辞。漳州经界竟报罢,以言不用自劾。除知静江府,辞,主管南京鸿庆宫。未几,差知潭州,力辞。黄裳为嘉王府翊善,自以学不及先生,乞召为宫僚,王府直讲彭龟年亦为大臣言之。留正曰:「正非不知熹,但其性刚,恐到此不合,反为累耳。」先生方再辞,有旨「长沙巨屏,得贤为重」,遂拜命。会洞獠扰属郡,先生遣人谕以祸福,皆降之。申敕令,严武备,戢奸吏 ,抑豪民。所至兴学校,明教化,四方学者毕至。宁宗即位,赵忠定汝愚首荐先生及陈傅良,除焕章阁待制、侍讲。入对,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不失其正。今三月矣,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臣愿陛下尽负罪引慝之诚,致温凊定省之礼,而大伦正,大本立矣。」时论者以宁宗未还大内,恐名体不正而疑议生,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至数百间,欲徙居之。先生奏疏言:「此必有左右近习倡为此说以误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臣恐上帝震怒,灾异数出,不当兴此大役,以咈谴告警动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阽于死亡之际,怨望忿切,以生他变。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圣意,不欲其闻太上之称,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说,此又虑之过者。父子大伦,三纲所系,久而不图,亦将有借其名以造谤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惧也。愿陛下罢修葺东宫之役,回就慈福、重华之间草创寝殿,使粗可居。下诏自责,减省舆卫,入宫之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执鞚马前者,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消散,而欢意浃洽矣。至若朝廷之纪纲,则凡号令弛张,人才进退,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复校量,有不当者,缴驳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若夫山陵之卜,则愿黜台史之说,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寿皇之遗体得安,而宗社生灵皆蒙福矣。」疏入,不报,然宁宗亦未有怒先生意也。每以所讲编次成帙以进,宁宗亦开怀容纳。先生又奏:「自汉文短丧,历代因之,三纲不明,千有余年。寿皇圣帝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用大布。间者遗诏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统,则承重之服,着在礼律,所宜遵寿皇已行之法。遂用漆纱浅黄之服,臣窃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会孝宗柎庙,议宗庙迭毁之制。自太祖首建僖、顺、翼、宣四祖之庙,治平间议者以世数寖远,请迁僖祖于夹室。后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庙,与稷、契无异,请复其旧。时相赵忠定雅不以复祀僖祖为然,侍从多从其说,吏部尚书郑侨欲且祧宣祖而柎孝宗。先生以为神宗得礼之正,所谓「有举之而莫敢废者」乎;又拟为《庙制》以辩,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庙堂不以闻,即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始,宁宗之立,韩侘冑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先生忧其害政,上疏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在讲筵复申言之。御批云:「悯卿耆艾,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赵忠定袖还御笔,且谏且拜,内侍王德谦径以御笔付先生,台谏争留,不可。楼宣献钥与陈傅良旋封还录黄,修注官刘光祖、邓驲封章交上。先生行,被命除宝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辞。寻除知江陵府,辞。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初,忠定既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望治。先生独惕然以侂冑用事为虑,既屡为宁宗言,又数以手书启忠定,勿使得预朝政。忠定谓其易制,不以为意。及是,忠是亦以诬逐,而朝廷大权悉归侂冑矣。先生始以庙议自劾,不许;以疾再乞休致,诏依旧秘阁修撰。二年,沈继祖为监察御史,诬先生十罪,诏落职罢祠,门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编管。四年,先生以年近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请。明年卒,年七十一。疾且革,手书属其子在及门人范念德、黄干,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遣书为言。习日,正坐,整衣冠,就枕而逝。先生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仅历同安簿、知南康军、提举浙东常平茶盐、知漳洲、潭州,凡五任九考,及经筵纔四十日。家故贫,少依父友刘子羽寓建之崇安,后徙建阳之考亭。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自先生去国,侂冑势益张。何澹为中司,首论专门之学,文诈沽名,乞辨真伪。刘德秀仕长沙,不为南轩之徒所礼,及为谏官,首论留正引伪学之罪。「伪学」之称,自此始。太常少卿胡绂言:「比年伪学猖獗,图为不轨,望宣谕大臣,权住进拟。」遂召陈贾为兵部侍郎。未几,先生有夺职之命。刘三杰以前御史论先生、赵汝愚、刘光祖、徐谊等,前日之伪党,至此而又变为逆党,即日除三杰右正言。右谏议大夫姚愈论道学权臣,结为死党,窥伺神器,乃命直学士院高文虎草诏谕天下,于是攻伪学日急,选人余囍至上书乞斩先生。方是时,,士之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党。而先生日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其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籍田令陈景思者,故相康伯之孙也,与侂冑有连,劝侂冑勿为已甚,侂冑意亦渐悔。先生既没,将葬,言者谓:「四方为徒期会,送为师之葬。会聚之间,非妄谈时人短长,则缪议时政得失,望令守臣约束。」从之。嘉泰初,学禁稍弛。二年,诏先生以致仕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后侂冑死,诏赐先生遗表恩泽,谥曰文,寻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始先生少时,慨然有求道之志。年十四,韦斋公病亟,尝属先生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三人。」谓胡宪、刘勉之、刘子翚也。故先生之学,既博求之经传,复交当世有识之士。延平李愿中先生老矣,尝从学于罗仲素先生,先生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其为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全体大用,兼综条贯;表里精粗,交底于极。尝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旨不明,而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其于百家之支,二氏之诞,不惮深辩而力辟之。所著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辩证》、《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论孟集议》、《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皆行于世。平生为文凡一百卷,生徒问答凡八十卷,别录十卷。绍定末,秘书郎李心传乞司马温公、周濂溪、邵康节、张横渠、程明道、程伊川及先生七子列于从祀,不报。淳佑元年正月,理宗视学,手诏以张、周、二程及先生从祀孔庙。元至正二年,封韦斋公为献靖公。明洪武初,诏以先生之书立于学宫,天下学者咸宗之。嘉靖中,祀称「先儒朱子」,韦斋公从祀启圣祠。先生墓在崇安之九峰山下。子三:塾、埜、在,皆贤。在,绍定中为吏部侍郎。今新安、考亭各世袭博士一员。
百家谨案:紫阳以韦斋为父,延平、白水、屏山、籍溪为师,南轩、东莱诸君子为友,其传道切磋之人,俱非夫人之所易姤也。禀颖敏之资,用辛苦之力。尝自言曰:「某旧时用心甚苦,思量这道理,如过危木桥子,相去只在毫发之间,才失脚便跌下去。」可见先生用功之苦矣。而又孜孜不肯一刻放懈。其为学也,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博极群书,自经史著述而外,凡夫诸子、佛老、天文、地理之学,无不涉猎而讲究也。其为间世之巨儒,复何言哉!
中和说一(自注云:此书非是,但存之以见议论本末耳。正篇同此。)
《与张敬夫》曰:人自有生即有知识,事至物来,应接不暇,念念迁革,以至于死,其间初无顷刻停息,举世皆然也。然圣人之言则有所谓未发之中、寂然不动者。夫岂以日用流行者为已发,而指夫暂而休息、不与事接之际为未发时邪﹖尝试以此求之,则泯然无觉之中,邪暗郁塞,似非虚明应物之体,而几微之际,一有觉焉,则又便为已发,而非寂然之谓,盖愈求而愈不可见。于是退而验之日用之间,则凡感之而通,触之而觉,盖有浑然全体,应物而不穷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息之机,虽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未尝不寂然也。所谓未发,如是而已矣!夫岂别有一物,限于一时,拘于一处,而可以谓之中哉。
刘蕺山曰:说得大意已是,猥不是限于一时,拘于一处,但有觉处不可便谓之已发,此觉性原自浑然,原自寂然。
中和说二
《答张敬夫》曰:日前所见,累书所陈者,只是儱侗见得大本达道底影像,便执认以为是了。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底气象,日间但觉为大化所驱,如在洪涛巨浪之中,不容少顷停泊,以故应事接物处,但觉粗厉勇果,而无宽裕雍容之气,虽窃病之,而不知其所自来也。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一个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觉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乃在于此。道迩求远,亦可笑矣。
刘蕺山曰:这知觉又有个主宰处,正是天命之性,统体大本达道者。端的,端的!
中和说三
《答张敬夫》曰:近复体察,见得此理须以心为主而论之,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条而不紊。盖人之一身,知觉运动莫非心之所为。则心者,所以主于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者也。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全具,其所谓「中」,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始相离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着此心之妙;人虽欲仁而或不敬,则无以致求仁之功。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默而不致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常行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其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发也,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则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则感而未尝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
刘蕺山曰:以心为主及主敬之说,最为谛当。
中和说四
《答湖南诸公》曰:向来讲论思索,直以心为已发,而日用工夫亦止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以故缺却平日涵养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扰扰,无深潜纯一之味,而其发之言语事为之间,亦常急迫浮露,无复雍容深厚之风。盖所见一差,其害乃至于此,不可不审也。
刘蕺山曰:毕竟求之未发之中,归之主静一路。然较濂溪为少落边际。盖朱子最不喜儱侗说道理,故已见得后,仍做钝根工夫。此朱子特参《中庸》奥指以明道也。第一书先见得天地间一段发育流行之机,无一息之停待,乃天命之本然,而实有所谓未发者存乎其间,即已发处窥未发,绝无彼此先后之可言者也。第二书则以前日所见为儱侗,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个安宅,为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是则所谓性也。第三书又以前日所见为未尽,而反求之于心,以性情为一心之蕴,心有动静,而中和之理见焉,故中和只是一理,一处便是仁,即向所谓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然求仁工夫只是一敬,心无动静、敬无动静也。最后一书又以工夫多用在已发为未是,而专求之涵养一路,,归之未发之中云。合而观之,第一书言道体也,第二书言性体也,第三书合性于心,言工夫也,第四书言工夫之究竟处也。见解一层进一层,工夫一节换一节。孔、孟而后,几见小心穷 理如朱子者!愚按朱子之学,本之李延平,由罗豫章而杨龟山,而程子,而同子。自周子有主静立极之说,传之二程;其后罗、李二先生专教人默坐澄心,看喜怒哀乐之未发时作何气象。朱子初从延平游,固尝服膺其说;已而又参以程子主敬之说,静字为稍偏,不复理会。迨其晚年,深悔平日用功未免疏于本领,致有「辜负此翁」之语,固已深信延平立教之无弊,而学人向上一机,心于此而取则矣。《湖南答问》诚不知出于何时,考之原集,皆载在敬夫次第往复之后,经辗转折证而后有此定论。则朱子生平学力之浅深,固于此窥其一斑,而其卒传延平心印,以得与于斯文,又当不出此书之外无疑矣。夫「主静」一语,单提直入,惟许濂溪自开门户,而后人往往从依傍而入,其流弊便不可言。幸而得,亦如短贩然,本薄得奢,叩其中藏,可尽也。朱子不轻信师传,而必远寻伊洛以折衷之,而后有以要其至,乃所为善学濂溪者。
百家谨案:《中和旧说序》,先生自叙幼从学延平,求喜怒哀乐未发之旨,未达;闻张钦夫得衡山胡氏学,往问之,亦未省。退而沈思,谓人自婴儿至老死,莫非已发,特其未发者为未尝发耳。后忽自疑,复取程氏书,虚心平气而徐读之,未及数行,冻解冰释,然后知性情之本然,圣贤之微旨,平正明白如此。
观心说
或问:「佛者有观心说,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有物以反观乎心,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则所谓心者,为一邪,为二邪﹖为主邪,为客邪﹖为命物者邪,为命于物者邪﹖此亦不待教而审其言之谬矣。或者曰:「若子之言,则圣贤所谓精一,所谓操存,所谓尽心知性,存心养性,所谓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谓哉﹖」应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间,而学者之所当辨者也。夫谓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则一也,以正不正而异其名耳。惟精惟一,则居其正而审其差者也,绌其异而反其同者也。能如是,则信执其中而无过不及之偏矣。非以道为一心,人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夫谓操而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也;心而自操则亡者存,舍而不操则存者亡耳。然其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昼之所为,得以梏亡其仁义之良心云尔,非块然兀坐以守其炯然不用之知觉而谓之操存也。若尽心云者,则格物穷理,廓然贯通而有以极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若前所谓精一操存之道也。故尽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以其体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养性事天,以其体之不失而有以顺夫理之自然也。是岂以心尽心,以心存心,如两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若参前倚衡之云者,则为忠信笃敬而发也。盖曰忠信笃敬不忘乎心,则无所适而不见其在是云尔,亦非有以见夫心之谓也。且身在此而心参于前,身在舆而心倚于衡,是果何理也邪!大抵圣人之学,本心以穷理,而顺理以应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广而安,其理实而行自然。释氏之学,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盖其言虽有若相似者,而其实之不同,盖如此也。然非夫审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无惑于斯邪!
仁说
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故语心之德,虽其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然一言以蔽之,则曰仁而 已矣。请试详之。盖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贞,而元无不统;其运行焉,则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气无所不通。故人之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包;其发用焉,则为爱恭宜别之情,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故论天地之心者,则曰「干元」、「坤元」,则四德之体用不待悉数而足;论人心之妙者,则曰「仁,人心也」,则四德之体用亦不待举而该。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发而此体已具,情之既发而其用不穷。诚能体而存之,则众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门之教所以必使学者汲汲于求仁也。其言有曰「克己复礼为仁」,言能克去己私,复乎天理,则此心之体无不在,而此心之用无不行也。又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则亦所以存此心也。又曰「事亲孝,事兄弟,及物恕」,则亦所以行此心也。又曰「求仁得仁」,则以让国而逃,谏伐而饿,为能不失乎此心也。又曰「杀身成仁」,则以欲甚于生,恶甚于死,而能不害乎此心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则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则温然爱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贯四端者也。或曰:「若子之言,则程子所谓爱情、仁性,不可以爱为仁者,非欤﹖」曰:不然。程子之所谓,以爱之发而名仁者也;吾之所论,以爱之理而名仁者也。盖所谓情性者,虽其分域之不同,然其脉络之通,各有攸属者,则曷尝判然离绝而不相管哉!吾方病夫学者诵程子之言而不求其意,遂至于判然离爱而言仁,故特论此以发明其遗意,而子顾以为异乎程子之说,不亦误哉!或曰:「程氏之徒,言仁多矣。盖有谓 爱 非仁而以『万物与我为一』为仁之体者矣,亦有谓爱非仁而以心有知觉释仁之名者矣。今子之言若是,然则彼皆非欤﹖」曰:彼谓物我为一者,可以见仁之无不爱矣,而非仁之所以为体之真也;彼谓心有知觉者,可以见仁之包乎智矣,而非仁之所以得名之实也。观孔子答子贡博施济众之问,与程子所谓「觉不可以训仁」者,则可见矣。子尚安得复以此而论仁哉﹖抑泛言同体者,使人含糊昏缓而无警切之功,其弊或至于认物为己者有之矣;专言知觉者,使人张皇迫躁而无沈潜之味,其弊或至于认欲为理者有之矣。一忘一助,二者盖胥失之。而知觉之云者,于圣门所示「乐山」、「能守」之气象,尤不相似。子尚安得以此而论仁哉!因并记其语,作《仁说》。
百家谨案:浙本误以南轩先生《仁说》为先生《仁说》,而以先生《仁说》为序,今正之。
语要
问:「理在气中,发见处如何﹖」曰:「如阴阳五行错综不失条绪,便是理。若气不结聚时,理亦无所附着。」
或问:「理在先,气在后﹖」曰:「理与气本无先后之可言,但推上去时,却如理在先、气在后相似。」
姜定庵曰:毕竟理从气而见,说不得理在先。
太极自是涵动静之理,却不可以动静分体用。盖静即太极之体也,动即太极之用也。
太极之有动静,是天命之流行也。或疑静处如何流行,曰:「惟是一动一静,所以流行。如秋冬之时,谓之不流行,可乎﹖若谓不能流行,何以谓之『静而生阴』也﹖观『生』之一字可见。」
阴阳只是一气,阳之退便是阴之生,不是阳退了又别有个阴生。
阴阳只是一气,阴气流行即为阳,阳气凝聚即为阴,非直有二物相对也。
(梓材谨案:此条洲录自《文集》《答杨元范书》。)
天地始初混沌未分时,想只有水火二者,水之滓脚便成地。今登高而望群山,皆为波浪之状,便是水泛如此,只不知因甚么事凝了。初间极,后来方凝得硬。问:「想得如潮水涌起沙相似﹖」曰:「然。水之极浊便成地,火之极清便成风霆雷电日星之属。」
问:「自开辟以来,至今未万年,不知已前如何﹖」曰:「已前亦须如此一番明白来。」又问:「天地会坏否﹖」曰:「不会坏。只是相将人无道极了,便一齐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尽,又重新起。」
方浑沦未判,阴阳之气混合幽暗。及其既分,中间放得开阔光朗,而两仪始立。邵康节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则是十二万九千六百之前,又是一个大阖辟,更以上亦复如此,直是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小者大之影,只昼夜便可见。五峰所谓「一气太息,震荡无垠,海宇变动,山勃川湮,人物消尽,旧大灭」,是谓鸿荒之世。尝见高山有螺蚌,或生石中,此石即旧日之土,螺蚌即水中之物。下者却变而为高,柔者却变而为刚,此事思之至深,有可验者。
天明,则日月不明。天无明,夜半黑淬淬地,天之正色。
道夫言:「向者,先生教思量天地有心无心。近思之,窃谓天地无心,仁便是天地生物之心。若使其有心,必有思虑,有营为。天地曷尝有思虑来!然其所以四时行,百物生者,盖以其合当如此便如此,不待思维。此所以为天地之道。」曰:「如此,则《易》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又如何﹖如所说,秖说得他无心处尔。若果无心,则须牛生出马,桃树上发李花,他又却自定。程子曰:『以主宰谓之帝,以性情谓之干。』他这名义自定。心便是他个主宰处,所谓天地以生物为心。中间钦夫以为某不合如此说,某谓天地别无句当,只是以生物为心。一元之气,运转流通,略无停间,只是生出许多万物而已。」问:「程子谓:『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曰:「这是说天地无心处。且如四时行,百物生,天地何所容心。至于圣人,则顺理而已,复何为哉。所以明道云:『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说得最好。」问:「『普万物』,莫是以心周而无私否﹖」曰:「天地以此心普及万物,人得之遂为人之心,物得之遂为物之心,草木禽兽接着遂为草木禽兽之心,只是一个天地之心尔。今须要知得他有心处,又要见得他无心处,只恁定说不得。」
天地初间,只是阴阳之气。这一个气运行,磨来磨去,磨得急了,便拶许多渣滓,里面无处出,便结成个地在中央。气之清者,便为天,为日月,为星辰,只在外常周环运转。地便在中央不动,不是在下。
姜定庵曰:「磨得急了」,「急」字未安,易「久」字如何。
问:「鬼神便是精气魂魄,如何﹖」曰:「然。且就这一身看,自会笑语,有许多聪明知识,这是如何得恁地﹖虚空之中,忽然有风有雨,忽然有雷有电,这是如何得恁地﹖这都是阴阳相感,都是鬼神。看得到这里,见得到一身只是个躯在这里,内外无非天地阴阳之气。所以夜来说道『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思量来只是一个道理。」又云:「如鱼之在水,外面水便是肚里面水,鳜鱼肚里水与鲤鱼肚里水一般。」仁父问:「魂魄如何是阴阳﹖」曰:「魂如火,魄如水。」
先儒言口鼻之嘘吸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也只说得大概,却更有个母子,这便是坎离水火。暖气便是魂,冷气便是魄。魂便是气之神,魄便是精之神。会思量计度底便是魂,会记当去底便是魄。又曰:见于目而明、耳而聪者,是魄之用。老氏云「载营魄」,营是晶荧之义,魄是一个晶光坚凝物事。释氏之地水为风,其说云:「人之死也,风火先散,则不能为祟,盖魂先散而魄尚存,只是消磨未尽,少间自塌了。若地水先散而风火尚迟,则能为祟,盖魂气尚存尔。」又曰:无魂,则魄不能以自存。今人多思虑役役,魂都与魄相离了。老氏便只要守得相合,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全然守在这里不得动。又曰「专气致柔」,不是守字,却是专字,便只是专在此,全不放出,气便细;若放些子出,便粗了也。
阴阳之始交,天一生水。物生始化曰魄,既生魄,暖者为魂。先有魄而后有魂,故魄为主,为干。
人生初间是先有气,既成形,是魄在先。形既生矣,神知发矣。既有形后,方有精神知觉。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数句说得好!
动者魂也,静者魄也。动静二字,括尽魂魄。凡能运用作为皆魂也,魄则不能也。今人之所以能运用,都是魂使之尔。魂若去,魄则不能也。月之黑晕便是魄,其光者,乃日加之光尔,他本无光也,所以说「哉生魄」、「旁死魄」。《庄子》曰:「日火外影,金水内影。」此便是魂魄之说。
或问:「口鼻呼吸者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曰:「精气为物,魂乃精气中无形底。《淮南子》云:『魂者阳之神,魄者阴之神。」释氏『四大』之说,亦是窃见这意思。人之一身,皮肉之类皆属地,涕唾之类皆属水,暖气运动为风。地水,阴也;火风,阳也。」
或问:「气之出入者为魂,耳目之聪明为魄。然则魄中复有魂,魂中复有魄邪﹖」曰:「精气周流,充满于一身之中,嘘吸聪明,乃其发而易见者尔。然既周流充满于一身之中,则鼻之知臭,口之知味,非魄乎﹖耳目之中皆有暖气,非魂乎﹖推之体,莫不皆然。佛书论『四大』处,似亦祖述此意。」问:「先生尝言体魄自是二物,然则魂气亦为两物邪﹖」曰:「将魂气细推之,亦有精粗,但其为精粗也甚微,非若体魄之悬殊尔。」问:「以目言之:目之轮,体也;睛之明,魄也。耳则何如﹖」曰:「窍即体也,聪即魄也。」又问:「月魄之魄,岂只指其光而言之,而其轮则体邪﹖」曰:「月不可以体言,只有魂魄尔。月魄即其全体,而光处乃其魂之发也。」
魂属木,魄属金,所以说「三魂七魄」,是金木之数也。
洲《破邪论论魂魄》篇曰:或问:「医家言心藏神,脾藏意,肚藏魂,肺藏魄,肾藏精与志,信乎﹖」曰:非也。此以五行相配,多为名目,其实人止有魂魄二者而已。《礼记》曰:「魂者,阳之盛也;魄者,阴之盛也。」延陵季子葬,子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不言魄者,已葬,故不及魄。《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所谓精气,即魄也。神与意与志,皆魂之所为也。魂魄如何分别﹖曰:昭昭灵灵者是魂,运动作为者是魄。魄依形而立,魂无形可见。故虎死眼光入地,掘之,有物如石,谓之「虎威」。自缢之人,其下亦有如石者,犹星陨如石,皆魄也。凡战场之磷火,阴雨之哭声,一切为厉者,皆魄之为也,魂无与焉。譬之于烛,其炷是形,其焰是魄,其光明是魂。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是人之生,先有魄而后有魂也。及其死也,有魂先去而魄尚存者,今巫祝家死后避哀之说是也。有魄已落而魂尚未去者,如楚穆王弒成王,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中行穆子「死而视,不可含」是也。然则释氏投胎之说,有之乎﹖曰:有之,而不尽然也。史传如羊叔子识环之事甚多,故不可谓之无。或者禀得气厚,或者培养功深,或专心致志,透过生死;凶暴之徒,性与人殊,投入异类,亦或有之。此在亿兆分之中,有此一分,其余皆随气而散;散有迟速,总之不能留也。释氏执其一端以概万理,以为无始以来,此魂常聚,轮回六道,展转无已。若是,则盛衰、消息、聚散、有无、成亏之理,一切可以抹却矣。试观天下之人,尸居余气,精神懵懂,即其生时,魂已欲散,焉能死后而复聚乎!且六合之内,种类不同,似人非人,地气隔绝,禽虫之中,牛象虮虱,大小悬殊,有魄无魂,何所凭以为轮回乎!然则儒者谓圣贤凡愚,无有不散之气,同归于尽者,然乎否也﹖曰:亦非也。吾谓聚必散者,为愚凡而言也。圣贤之精神长留天地,宁有散理。先儒言「何曾见尧、舜做鬼来」,决其必散。尧、舜之鬼,纲维天地,岂待其现形人世而后谓之鬼乎!「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岂无是事而诗人亿度言之邪!周公之金縢,傅说之箕尾,明以告人。凡后世之志士仁人,其过化之地,必有所存之神,犹能以仁风笃烈拔下民之塌茸,固非依草附木之精魂可以诬也。死而不亡,岂不信乎!或疑普天之下,无有不祭其祖先者,而谓凡愚之魂尽散,乃虚拘乎﹖曰:凡愚之魂散矣,而有子孙者,便是他未尽之气。儒者谓子孙尽其诚意,感他魂之来格,亦非也。他何曾有魂在天地间﹖其魂即在子 孙思慕之中。此以后天追合先天,然亦甚难,故必三日齐,七日戒,阴厌阳厌,又立一尸,以生气迎之,庶几其一之气。若非孝子孝孙,则亦同一散尽也。
鬼神只是气。屈伸往来者,气也。天地间无非气。人之气与天地之气常相接无间断,人自不见。人心纔动,必达于气,便与这屈伸往来者相感通。如卜筮之类,是皆心自有此物,只说你心上事,纔动必应也。
问:「伊川言『鬼神造化之』,此岂亦造化之乎﹖」曰:「皆是也。若论正理,则似树上忽生出花叶,此便是造化之。又如空中忽然有雷霆风雨,皆是也。但人所常见,故不之怪。忽闻鬼啸、鬼火之属,则便以为怪,不知此亦造化之,但不是正理,故为怪异。如《家语》云『山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羵羊』,皆是气之杂糅乖戾所生,亦非理之所无也。专以为无,则不可。如冬寒夏热,此理之正也;有时忽然夏寒冬热,岂可谓无此理!但既非理之常,便谓之怪,孔子所以不语,学者亦未须理会也。」
死而气散,泯然无者,是其常道理恁地。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气不散,又怎生去凑着那生气,便再生,然非其常也。伊川云「《左传》伯有之为厉,又别是一理」,言非死生之常理也。
问:「伯有之事别是一理,如何﹖」曰:「是别是一理。人之所以病而终尽,则其气散矣。或遭刑,或忽然而死者,气犹聚而未散,然亦终于一散。释、道所以自私其身者,便死时亦只是留其身不得,终是不甘心死。衔愤者亦然,故其气皆不散。浦城山中有一道人,常在山中烧丹,后因一日出神,乃祝其人云:『七日不返时,可烧我。』未满七日,其人焚之。后其道人归,叫骂取身;亦能于壁间写字,但墨较淡,不久又无。尝见张天觉有一事亦然,邓隐峰一事亦然。其人只管讨身,隐峰曰:『说底是甚么!』其人悟,谢之而去。」
用之问:「先生答廖子晦书云:『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矣,而根于理而日生者,则固浩然而无穷也,故上蔡谓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盖谓此也。』根于理而日生者浩然而无穷,此是说天地气化之气否﹖」曰:「此气只一般。《周礼》所谓天神、地示、人鬼,虽有三样,其实只一般。若说有子孙底引得他气来,则不成无子孙底他气便绝无了!他血气虽不流传,他那个亦是浩然日生无穷。如《礼书》诸侯因国之祭,祭其国之无主后者,如齐太公封于齐,便用祭甚爽鸠氏、季萴、逢伯陵、蒲姑氏之属。盖他先主此国来,礼合祭他。然圣人制礼,惟继其国者则合祭之,非在其国者便不当祭,便是理合如此。道理合如此,便有此气。如卫侯梦康叔云『相夺予亨』,盖卫侯都帝丘,夏后相亦都帝丘,则都其国自合当祭,不祭,,宜其如此。又如晋侯梦黄熊入寝门,以为鲧之神,亦是此类。不成说有子孙底方有感格之理,便使其无子孙,其气亦未尝亡也。如今祭句芒,他更是远,然既合当祭他,便有些气。要之,通天地人,只是这一气,所以说『洋洋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虚空偪塞,无非此理。自要人看得活,难以言晓也。所以明道答人鬼神之问,云:『要与贤说无,何故圣人却说有!要与贤说有,贤又来问某讨说!』只说到这里,要人自看得。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而今且去理会紧要道理,少间看得道理通时,自然晓得。上蔡所说,已是杀分晓了!」
问:「鬼神之义,来教云只是上蔡『祖宗精神便是自家精神』一句,则可见其苗脉矣。必大尝读《太极图义》,有云:『人物之始,以气化而生者也。气聚成形,则形交气感,遂以形化,而人物生生变化无穷。』是知人物在天地间,其生生不穷者,固理也;其聚而生、散而死者,则气也。有是理,则有是气。气聚于此,则其理亦命于此。今所谓气者,既已化而无有矣,则所谓理者,抑于何而寓邪﹖然吾之此身,即祖考之遗体。祖考之所具以为祖考者,盖于我而未尝亡也。是其魂升魄降,虽已化而无有,然理之根于彼者既无止息,气之具于我者复无间断,吾能致精竭诚以求之,此气既纯一而无所杂,则此理自昭著而不可揜。此其苗脉之较然可者也。上蔡云:『三日斋,七日戒,求诸阴阳上下,只是要集 自家精神。』盖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在我者既集,即是祖考之来格也。然古人于祭祀必立之尸,其义精甚,盖又是因祖考遗体以凝聚祖考之气,气与质合,则其散者庶几复聚。此教之至也。故曰:『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曰:「所喻鬼神之说甚精密。大抵人之气传于子孙,犹木之气传于实也。此实之传不泯,则其生木虽枯毁无余,而气之在此者犹自若也。」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答吴伯丰书》。)
问:「鬼神恐有两样。天地之间,二气氲氲,无非鬼神,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有。人死为鬼,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无。」曰:「是。所以道天神、人鬼。神便是气之伸,此是常在底;鬼便是气之屈,此是已散了底,然以精神去合他,又合得在。」问:「不交感时常在否﹖」曰:「若不感而常有,则是有馁鬼矣!」
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观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或问:「理同而气异,此一句是说方才付与万物之初。以其天命流行只是一般,故理同;以其二五之气有清浊纯驳,故气异。下句是就万物已得之后说。以其虽有清浊之不同,而同此二五之气,故气相近;以其昏明开塞之甚远,故理绝不同。《中庸》是论其方付之初,《集注》是看其已得之后。」曰:「气相近,如知寒暖,识饥饱,好生恶死,趋利避害人与物都一般。理不同,如蜂蚁之君臣,只是他义上有一点子明;虎狼之父子,只是他仁上有一点子明;其它更推不去。恰似镜子,其它处都暗了,中间只有一点子明。大凡物事,禀得一边重,便占了其它的,如慈爱之人少断制,断制之人多残忍。盖仁多便遮了那义,义多便遮了那仁。」问:「所以妇人临事多怕,亦是气偏了﹖」曰:「妇人之仁,只流从爱上去底。」
(梓材谨案:洲原本此下有一条,移入《吕范诸儒学案》蓝田传后。)
问:「枯槁之物亦有性,是如何﹖」曰:「枯槁之物,谓之无生意则可,谓之无生理则不可。如朽木无所用,止可付之爨,是无生意矣。然烧甚么木则是甚么气,亦各不同,这是理元如此。且如大黄、附子,亦是枯槁,然大黄不可为附子,附子不可为大黄。一草一木,皆天地和平之气。」问:「动物有知,植物无知,何也﹖」曰:「动物有血气,故能知;植物虽不可言知,然一般生意,亦可默见。若戕贼之,便枯悴,不复悦泽,亦似有知者。尝观一般花树 ,朝日照曜之时,欣欣向荣,有这生意,皮包不住,自迸出来。若枯枝老叶,便觉憔悴,盖气行已过也。」问:「此处见得仁意否﹖」曰:「只看戕贼之便雕悴,亦是义底意思。」
百家谨案:泰西人分人物三等:人为万物之首,有灵魂;动物能食色,有觉魂;草木无知,有生魂。颇谛当。
或问:「气禀有清浊不同﹖」曰:「气禀之殊,其类不一,非但清烛二字而已。今人有聪明、事事晓者,其气清矣,而所为未必皆中于理,是其气不醇也。有谨厚忠信者,其气醇矣,而所知未必皆达于理,则是其气不清也。推此求之,可见。」
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动,才便是那情之会恁地者。情与才绝相近,但情是遇物而发,路陌曲折,恁地去底;才是那会如此底。要之,千头万绪,皆是从心上来。
又问:「如此,则才与心之用相类﹖」曰:「才是心之力,是有气力去做底;心是管摄主宰者,此心之所以为大也。心,譬水也;性,水之理也。性所以立乎水之静,情所以行乎水之动,欲则水之流而至于滥也。才者水之气力,所以能流者;然其流有急有缓,则是才之不同。伊川谓『性禀于天,才禀于气』是也。」
动静、真伪、善恶,皆对而言之,是世之所谓动静、真伪、善恶,非性之所谓动静、真伪、善恶也。惟求静于未始有动之先,而性之静可见矣;求真于未始有伪之先,而性之真可见矣;求善于未始有恶之先,而性之善可见矣。
又曰:天下之理,无异道也;天下之人,无异性也。性惟其不可见,孟子始以「善」形之。惟能自性而观,则其故可求;苟自善而观,则理一而见二。
问:「心是知觉,性是理,心与理如何得贯通为一﹖」曰:「不须去着贯通,本来贯通。」「如何本来贯通﹖」曰:「理无心,则无着处。」
所见者心之理,能觉者气之灵。
(梓材谨案:此下有「发明心字曰一言以蔽之」至「仁则生矣」三十八字,盖洲案语,然与后「问觉是人之本心」条「心」字以下复,删之。)
知觉从君臣父子处,便是道心。
有道理底人心,便是道心。
饥欲食,渴欲饮者,人心也;得饮食之正者,道心也。须是一心只在道上,少间那人心自降伏得不见了。人心与道心为一,恰似无了那人心相似,只是要得道心纯一,道心都发见在那人心上。
问:「形体之动,与心相关否﹖」曰:「岂不相关。自是心使他动。」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形体亦有运动,耳目亦有视听,此是心已发抑未发﹖」曰:「喜怒哀乐未发,又是一般。然视听言动,亦是心向那里。若形体之行动心都不知,便是心不在。行动都没理会了,说甚未发!未发不是漠然全不省,亦常醒在这里,不恁地困。心无间于已发未发,彻头彻尾都是,那处截做已发未发﹖如放僻邪侈,此心亦在,不可谓非心。」
问:「人心形而上下如何﹖」曰:「如肺肝五脏之心,却是实有一物。若今学者所论操舍存亡之心,则自是神明不测。故五脏之心受病,则可用药补之,这个心则非菖蒲、茯苓所可补也。」问:「如此,则心之理乃是形而上否。」曰:「心比性则微有,比气则自然又灵。」
问:「先生尝言心不是这一块。义刚窃谓满体皆心也,此特其枢纽尔。」曰:「不然。此非心也,乃心神明升降之舍。人有病心者,乃其舍不宁也。凡五脏皆然。心岂无运用,须常在躯之内,譬如此建阳县知县,须常在衙里,始管得这一县也。」义刚曰:「然则程子言『心要在腔子里』,谓当在舍之内,而不当在舍之外邪﹖」曰:「不必如此。若言心,不可在脚上,又不可在手上,只得在这些子上也。性犹太极也,心犹阴阳也。太极只在阴阳之中,非能离阴阳也。然至论太极自是太极,阴阳自是阴阳,惟性与心亦然。所谓一而二、二而一也。」
心,主宰之谓也。动静皆主宰,非是静时无所用,及至动时方有主宰也。言主宰,则混然体统,自在其中。心统摄性情,非儱侗与性情为一物而不分别也。
问:「意是心之运用处,是发处﹖」曰:「运用是发了。」问:「情亦是发处,何以别﹖」曰:「情是性之发。情是发出恁地,意是主张要恁地。如爱那物是情,所以去爱那物是意。情如舟车,意如人去使那舟车一般。」
未动而能动者,理也;未动而欲动者,意也。
心之所谓之志,日之所谓之时。志字从之从心,时字从之从日,如日在午时,在寅时,制字之义由此。志是心之所之,一直去底;意又是志之经营往来底,是那志底脚。凡营为、谋度、往来,皆意也,所以横渠云「志公而意私」。
百家谨案:意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其直遂不可揜,故曰诚。若经营往来,是好色有不好,恶臭有不恶之意矣。所患不诚者,谓其欺也。欺则谓人不已知而可己欺也,究之揜不善而着善。亦知人有不可欺,故揜之;又谓人能已欺,故着之;总是知不致,故不诚耳。不诚意,谓不着实去正心上用,故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横渠「志公而意私」,似未安。
问:「知与思,于人身最紧要﹖」曰:「然。二者也只是一事。知如手相似,思是交这手去做事也。思所以用夫知也。」
性只是理,情是流去运用处。心之知觉,即所以具此理而行此情者也。具此理而觉其为是非者,是心也。此处分别,只在毫厘之间。精以察之,乃可见尔。
心、性、理,拈着一个,则都贯串,惟观其所指处轻重如何。「养心莫善于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存虽指理言,然心自在其中。「操则存」,此存虽指心言,然理自在其中。
公不可谓之仁,但公而无私便是仁;敬不可谓之中,但敬而无失便是中。
无私以间之则公,公则仁。譬如水,若些子碍,便成两截。须是打并了障塞,便滔滔流去。
「心之德」是统言,「爱之理」是就仁义礼智上分说,如义便是宜之理,礼便是别之理,智便是知之理。但会得爱之理,便理会得心之德。又曰:爱虽是情,爱之理是仁也。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事;仁者爱之体,爱者仁之用。爱是个动物事,仁是个静物事。理便是性,缘里面有这爱之理,所以发出来无不爱。程子曰:「心如谷种,其生之性乃仁也。」生之性便是爱之理。
因举天地万物同体之意,极问其理。曰:「须是近里着身推究,未干天地万物也。须知所谓心之德者,即程先生所谓谷种之说;爱之理者,则正为仁是未发之爱,爱是已发之仁尔。只以此意推之,不须外边添入道理。若于此处认得仁字,即不妨与天地万物同体。若不会得,便将天地万物同体为仁,却转无交涉矣。孔门之教,说许多仁,却未曾有定说出。盖此理真是难言,若立下一个定说,便该括不尽。且直于自家身分上体究,久之自然通达。程子谓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须是统看仁如何却包得数者,又却分看义礼智如何亦谓之仁。大抵于仁上见得尽,须知发于刚果处亦是仁,发于辞逊、是非亦是仁。且款曲研究,识尽全体。正犹观山,所谓『横看成岭,直看成峰』。若自家见他不尽,初谓只是一岭,及少时又见一峰出来,便是未曾尽见全山,到底无定据也。」
以生字说仁,生自是上一节事,当求天地生我底意,而今须要自体认得。试自看一个物,坚硬 如顽石,成甚物事,此便是不仁。「蔼乎若春阳之温,盎乎若醴酒之醇」,此是形容仁底意思。
或问:「存得此心便是仁﹖」曰:「且要存得此心,不为私欲所胜。遇事每每着精神照管,为可随物流去,须要紧紧守着。若常存得此心,应事接物虽不中,不远。思虑纷扰于中,都是不能存此心。此心不存,合视处也不知视,合听处也不知听。」或问。「莫在于敬否﹖」曰:「敬非别是一事,常唤醒此心便是。人每日只鹘鹘突突过了,心都不曾收拾得在里面。」又曰:「仁虽是有刚直意,毕竟本是个温和之物,但出来发用时有许多般,须得是非、辞逊、断制三者,方成仁之事。及至事定,三者各退,仁仍旧温和,缘是他本性如此。人但见有是非、节文、断制,却谓是仁之本意,则非也。春本温和,故能生物,所以说仁为春。」
仁义互为体用动静。仁之体本静,而其用则流行不穷;义之体本动,而其体则各止其所。
先生答叔重疑问曰:「仁体刚而用柔,义体柔而用刚。」广请曰:「自太极之动言之,则仁为刚而义为柔;自一物中阴阳言之,则仁之用柔,义之用刚。」曰:「也是如此。仁便有个流动发越之义,然其用则慈柔;义便有个商量从宜之义,然其用则决裂。寻常人施恩惠底心便发得易,当刑杀时此心便疑,可见仁属阳属刚,义属阴属柔。」直卿云:「只将收敛二字看,便见喜则舒,怒则敛。」
礼者仁之发,智者义之藏。且以人之资质言之,温厚者多谦逊,通晓者多刻剥。
义之严肃,即是仁底收敛。
仁礼属阳属健,义智属阴属顺。问:「义则截然有定分、有收敛底意思,自是属阴顺。不知智如何解﹖」曰:「智更是截然,更是收敛。如知得是知得非,知得便了,更无作用,不似仁义礼三者有作用。智只是知得了,便交付恻隐、羞恶、辞逊三者,他那个更收敛得快。」
问。「仁是天地之生气,义、礼、智又于其中分别。然其初只是生气,故为全体﹖」曰:「然。」问:「肃杀之气亦只是生气﹖」曰:「不是二物,只是收敛。春夏秋冬亦只是一气。」又曰:「若晓得此理,便见得克己复礼,私欲尽去,便纯是温和冲粹之气,乃天地生物之心。其余人所以未仁者,只是中心未有此气象。」问:「向闻先生语吾学者,五行不是相生,合下有时都有,如何﹖」曰:「此难说。然会得底便自然不相悖,唤做一齐有也得,唤做相生也得。便虽不是相生,他气亦自相灌注。如人五脏,固不曾有先后,但其灌时自有次序。」久之,又曰:「仁字如人酿酒,酒方微发时便是义,到得成酒后却只与水一般,便是智。又如一日之间,早间天气清明便是仁,午间极热时便是礼,晚下渐凉便是义,夜半全然收敛,无些形时便是智。只如此看,甚分明。」
「天理之浑然」,既谓之理,则便是个有条理底名字,故其中所谓仁义礼智四者合下便各有一个道理,不相混杂。以其未发,莫见端绪,不可以一理名,是以谓之浑然,非是浑然里面都无分别,而仁义礼智却是后来旋次生出四件有形有状之物也。须知天理只是仁义礼智之总名,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
性是太极浑然之体,本不可以名字言,但其中含具万理,而纲领之大者有四,故命之曰仁义礼智。孔门未尝备言,至孟子而始备言之者,盖孔子时性善之理素明,虽不详着其条而说自具;至孟子时,异端起,往往以性为不善,孟子思有以明之,于是别而言之。盖四端之未发也,虽寂然不动,而其中自有条理,自有间架,不是儱侗都无一物,所以外边纔感,中间便应。如赤子入井之事感,则仁之理便应,而恻隐之心于是乎形;如过朝过庙之事感,则礼之理便应,而恭敬之心于是乎形。盖由其中众理浑具,各各分明,故外边所过,随感而应,所以四端之发,各有面貌之不同。是以孟子析而为四,以示学者,使知浑然全体之中而灿然有条若此,则性之善可知矣。然四端之未发也,所谓浑然全体,无声臭之可言,无形象之可见,何以知其灿然有条如此﹖盖是理之可验,乃依然就他发处验得。凡物必有本根。性之理虽无形,而端的之发最可验,故由其恻隐所以必知其有仁,由其羞恶所以必知其有义,由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礼,由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使其本无是理于内,则何以有是端于外﹖由其有是端于外,所以必知其有是理于内,而不可诬也。故孟子言:「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是则孟子之言性善,盖亦溯其情而逆知之尔。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答陈器之书》,其全篇戴《木钟学案》。)
韩子说「所以为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杂佛、老而言之,所以不能不异」,在诸子中最为近理。盖如吾儒之言,则性之本体便只是仁义礼智之实。如老、佛之言,则先有个虚空底性,后方旋生此四者出来;不然,亦说性是一个虚空底物,里面包得四者。今人却为不曾晓得自家道理,只见得他说得熟,故如此不能无疑。又纔见说四者为性之体,便疑实有此四块之物磊块其间,皆是错看了也。须知性之为体,不离此四者,而四者又非有形象方所,可撮可摩也;但于浑然一理之中,识得个意思情状,似有界限,而实非有墙壁遮拦分别处也。然此处极难言,故孟子亦只于发处言之,如言「四端」,又言「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之类,是于发处教人识取。不是本体中元来有此,如何用处发得此物出来﹖但本体无着摸处,故只可于用处看,便省力尔!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答林德久书》。)
仁只是一个理,理举着便无欠缺,但如言着仁则都在仁上,言着诚则都在诚上,言着忠恕则都在忠恕上,言着忠信则都在忠信上。只为只是这个道理,自然血脉贯通。体是这个道理,用是他用处。如耳听目视,自然如此,理也;开眼看物,着耳听声,便是用。江西人说个虚空底体,涉事物便唤做用。
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无着力处。只如而今,贪利禄而不贪道义,要作贵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直须反复思量,究见病痛起处,勇猛奋跃,不复作此等人,一跃跃出,见得圣贤所说千言万语,都无一事不是实语,方始立得此志。就此积累工夫,迤逦向上去,大有事在。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沧洲精舍又谕学者》。)
直须拌擞精神,莫要昏钝,如救火治病然,岂可悠悠岁月!
学者只是不为己,故日间此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闲事上时多,于义理却生于闲事却熟。
学者须是熟。熟时一唤便在目前,不熟时须着旋思索,到思索得来,意思已不如初了。
学问须是大进一番,方始有益。若能于一处大处攻得破,见那许多零碎只是这一个道理,方是快活。然零碎底非是不当理会,但大处攻不破,纵零碎理会得些少,终不快活。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只缘他大处看得分晓。今且道他那大底是甚物事﹖天下只有一个道理,学只要理会得这一个道理。这里纔通,则天理人欲、义利、公私、善恶之辨,莫不皆通。
或问:「气质之偏,如何救得﹖」曰:「纔说偏了,又着一个物事去救他偏,越见不平正了,越讨头不见。要紧只是看教大底道理分明,偏处自见得。如暗室求物,把火来便照见;若只管去摸索,费尽心力,只是摸索不见。若见得大底道理分明,有病痛处也自会变移,不自知,不消得费力。」
为学,必须于平日气禀姿质上验之,如滞固者疏通,顾虑者坦荡,智巧者易直。苟未如此转变,要是未得力尔。须要公平观理而撤户牖之小,严敬持身而戒防范之踰,周密而非发于避就,精察而不安于小成。此病痛皆所素共点检者尔。
理义无穷,才知有限,非全放下,终难凑泊。然放下正自非易事也。
今学者之病,所患在于未有洒然冰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只是苟免显然尤悔而已。似此,皆不足道也。
圣人与理为一,是恰好;其它以心处这理,却是未熟。要将此心处理,有一分心向里得一分力,有两分心向里得两分力。世间万事,须臾变灭,皆不足置胸中,惟有穷理修身为究竟法尔。
为学当以存主为先,而致知、力行亦不可以偏废。纵使己有一长,未可遽恃以轻彼,而长其骄吝克伐之私。况其有无之实,又初未可定乎!凡日用间知此一病而欲去之,则即此欲去之心便是能去之药。但当坚守,常自警觉,不可妄意推求,必欲舍此拙法而别求妙解。
知得如此是病,却便不如此,是药。若更问何由得如此,则是骑驴觅驴,只是一场闲话矣。骑驴觅驴,《传灯录》云:「参禅有二病,一是骑驴觅驴,一是骑驴不肯下。此病皆是难医,若解下,方唤作道人。」又云:「不解即心是佛,真是骑驴觅驴。」
为学大要,只在求放心。此心泛滥无所收拾,将甚处做管辖处﹖其它用功总闲漫,须先就自心上立得定,决不杂,则自然光明四达,照用有余。凡谓是非善恶,亦不难辨。况天理人欲,决不两立。须得全在天理上行,方见人欲消尽。义之与利,不待分辨而明。至若所谓利者,凡有分毫求自利便处皆是,便与克去,不待显著方谓之利。此心须令纯,纯只在一处,不可令有外事参杂。遇事而发,合道理处,便与果决行去,勿顾虑。若临事见义,方便迟疑,则又非也。仍须勤勤把将做事,不可俄顷放宽,日日时时如此,便须见验。人之精神,习久自成。大凡人心,若勤紧收拾,莫令宽纵逐物,安有不得其正者。若真个提得紧,虽半月见验可也。
今于日用间空闲时,收得此心在这里截然,这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便是浑然天理。事物之来,随其是非,便自见得分晓,是底便是天理,非底便是逆天理。常常恁地收拾得这心在,便如执权衡以度物。人若要洗刷旧习都净了,却去理会此道理。若无是理,只是收放心,把持在这里,便须有个真心发见,从此便去穷理。
问:「静中常用涵养﹖」曰:「说得有病。一动一静,无时不养。学者工夫,且去翦截那浮泛底思虑。学者常用提省此心,使如日之升,则群邪自息。他本是光明广大,自家则着些子力去提省照管他便了,不要苦着力,则反不是。」
以敬为主,则内外肃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不知以敬为心,而欲存心,则不免将一个心把捉一个心,外面未有一事时,里面已有三头两绪,不胜其扰也。就使实能把捉得住,只此已是大病,况未必真能把捉得住乎!
人心纔觉时便在。孟子说求放心,「求」字已是迟了。
或谓人心纷扰时难把持。曰:「真个是难把持,不能得久,又被事物及闲思虑引将去。《孟子》『牛山之木』一章,最要看。操之则存,舍之则亡。」或又谓把持不能久,胜物欲不去。曰:「这个不干别人事。虽是难,亦是自着力把持。常惺惺,不要放倒。觉得物欲来,便着紧不要随他去。这个须是自家理会。若说把持不得,胜他不去,是自坏了,更说甚『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又曰:「把心不定,喜怒忧惧四者皆足以动心。」问:「心不能自把捉否﹖」曰:「自是如此。盖心便能把捉自家,自家却如何把捉得他。惟有以义理涵养尔。」
问:「学者于已发处用功,此却不枉费心﹖」曰:「存养于未发之前则可。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然则未发之前,固有平日存养之功矣,不必待已发然后用功也。」问:「涵养于未发之初,令不善之念全消,则易为力,若发后则难制﹖」曰:「圣贤之论,正要就发处制。惟子思说『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孔子教人,多从发处说。未发时固当涵养,不成发后便都不管﹖」或云:「这处最难。」因举横渠「战退」之说。曰:「此亦不难,只要明得一个善恶。每日遇事须体认,见得是善,,从而保养,自然不肯走在恶上去。」
问心思扰扰。曰:「程先生曰:『严威整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匪僻之干。』只纔整顿起处,便是天理,别无天理。但常常整顿处,思虑自一。此心此性,人皆有之,所以不识者,物欲昏之尔!欲识此本根,亦须合下且识得个持养工夫,次第而加功焉,方始见得。见得之后,又不舍其持养之功,方始守得。盖初不曾外来,只持养得,便自着见,但见穷理、工夫互相发尔。」
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
人固有终身为善而自欺者。不特外面有,心中欲为善,而常有个不肯底意思,便是自欺也。须是打迭得尽。盖意诚而后心正,过得这一关后,方可进。
有个天理,便有个人欲。盖缘这个天理有个安顿处,才安顿得不恰好,便有人欲出来。天理、人欲,分数有多少。天理本多,人欲也便是天理里面做出来。虽是人欲,人欲中自有天理。问:「莫不是本来全是天理否﹖」曰:「人生都是天理。人欲都是后来没把鼻生底。人只个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彼胜则此退,无中立不进退之理。凡人不进,便退也。譬如刘、项相拒于荥阳、成间,彼进得一步,则此退一步;此进一步,则彼退一步。初学者只要牢札定脚,与他捱,捱到一毫去,则逐旋捱将去,此心莫退,终须有胜时。胜时甚气象﹖人只是此一心,今日是明日非,不是将不是底换了是底;今日不好明日好,不是将好底换了不好底。只此一心,便看天理、人欲之消长何如尔。以至千载之前,千载之后,与天地相为终始,只此一心。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是学。」又曰:「天理、人欲,此长彼必短,此短彼必长。未知学问,此心浑为人欲。既知学问,天理自然发见而人欲渐渐消去者,固是好矣。然克得一层,又有一层,大者固不可有,而纤微者尤要密察。」
问:「五峰所谓『天理、人欲,同行异情,』莫非这里要分别否。」曰:「同行异情,只如渴饮饥食等事,在圣贤无非天理,在小人无非人欲。所谓同行异情者如此。此事若不曾寻着本领,只是说得他名义而已矣。说得名义尽分晓,毕竟无与我事。须就自家身上实见得私欲锢蔽时如何,天理发见时如何,其间正有好用工夫处。盖天理在人,亘古今而不泯,随甚如何蔽锢,而天理常自若,无时不是私意中发出,但人不自觉。正如明珠大贝,混杂砂砾中,零星逐时出来,但只于这个道理发见处当下认取,打合零星,渐成片段,到得自家好底意思,日长月益,则天理自然纯固,向之所谓私欲者自然消磨退散,久之不复萌动矣。若专务克治私欲,而不能充长善端,则吾心与所谓私欲者日相■敌,纵一时安伏得下,又当复作矣。初不道隔去私欲后,别寻一个道理主执而行。才如是,又只是自家私意。只如一件事,见得如此为是,如此为非,便从是处行将去。误了一事,必须知悔,只这知悔处便是天理。孟子说牛山之木,既曰『若此其濯濯也』,又曰『萌孽生焉』;既曰旦昼梏亡,又曰夜气所存。如说求放心,心既放了,如何又求得﹖只为这些道理根于一性者浑然至善,故发于日用者多是善底。道理只要人自识 得。虽至恶人,亦只患他顽然不知省悟。若心里稍知不稳,便从这里改过,亦岂不可做 好人﹖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只是去这些子,存只是存得这些子。学者所当深察也!」
问:「父母之于子,有无穷怜爱,欲其聪明,欲其成立,此之谓诚心也﹖」曰:「父母爱其子,正也。爱之无穷而必欲其如此,则邪矣。此天理、人欲之间,正当决审。」
要知天之与我者,只如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今人非无恻隐、羞恶、是非、辞让发见处,只是不省察。若于日用间诚省察此四端者分明,迸攒出来,就此便操存涵养将去,便是下手处。只为从前不省察了,此端纔见,又被物欲汩了,所以秉彝不可泯灭处虽在,而终不能光明正大,如其本然。古人瞽史诵诗之类,是规戒警悔之意。有时不然,便被他恁地訬,自是使人住不着。大抵学问须是警省。今说求放心,吾辈却要得此心主宰得定,方赖此做事业。如《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即此心也;「率性之谓道」,亦此心也;「修道之谓教」,亦此心也。以至于致中和,赞化育,亦只此心也。致知即心致也,格物即心格也,克己即心克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勿与不勿,只争毫发地尔!所以明道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收拾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今且须就心上做得主定,方验得圣贤之言有归着,自然有契。如《中庸》所谓「尊德性」、「致广大」、「极高明」,盖此心本自如此广大,但为物欲隔塞,故其广大有亏;本是高明,但为物欲系累,故于高明有蔽。若能常自省察警觉,则高明广大者常自若,非有所损益之也。其「道问学」、「尽精微」、「道中庸」等工夫,皆自此做,尽有商量也。若此心上工夫,则不待商量睹当,即今见得如此,则更无间时,行时,坐时,读书时,应事接物时,皆有着力处。大抵只要见得,收之甚易而不难也。文字讲说得行而意味未深者,正要本原上加功,须是持敬,以静为主。此意须要于不做工夫时频频体察,久而自熟。但是着实自做工夫,不干别人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语的当。更看有何病痛,知有此病,必去其病,此便是疗之之药。如觉言语多,便用简默;意思疏阔,更加细密;觉得轻浮浅易,便须深沈厚重。程先生所谓「矫轻警惰」,盖如此。人有此心,便知有此身;人昏昧不知有此心,便如人困睡,不知有此身。人虽困睡,得人唤觉,则此身自在。心亦如此,方其昏蔽,得人警觉,则此心便在这里。学者工夫,只在唤醒上。问:「人放纵时自去收敛,便是唤醒否﹖」曰:「放纵只为昏昧之故。能唤醒则自不昏昧,则自不放纵矣。心只是一个心,非是以一个心治一个心。所谓存,所谓收,只是唤醒。心不专静纯一,故思虑不精明,便要养此心,令虚明专静,使道理从里面流出,便好。」问:「何以能如此﹖莫只在静坐否﹖」曰:「自去点检。且一日间试看此几个时在内,几个时在外。小说中载赵公以黑白豆记善恶念之起,此是古人做工夫处。如此点检,则自见矣。李先生尝云:『人之念虑,若是于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于近似间底事爆起来,缠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某向来亦是如此。」
问:「凡人之心,不存则亡,而无不存不亡之时,故一息之顷不加提省之力,则沦亡而不自觉。天下之事,不是则非,而无不是不非之处,故一事之微不加精察之功,则陷于恶而不自知。近见如此,不知如何﹖」曰:「道理固是如此。然初学亦能便如此也﹖」
问:「人之手动足履,须还是都觉得,始得。看来不是处,都是心不在后错过了﹖」曰:「须是见得他合当是恁地。」
问:「『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是熟后自然见得否也﹖」曰:「也只是随处见得那忠信笃敬是合当如此。」又问:「近见《敬斋箴》中云:『择地而蹈,折旋蚁封。』遂如行步时,要步步觉得他移动。要之无此道理,只是常常提撕﹖」曰:「这病痛须一一识得,方得。且如事父母,方在那奉养时,又自着注脚,解说道这个是孝,如事长,方在那顺承时,又自着注脚,解说道这个是弟,便是两个了。」问:「只是如事父母,当劳苦有倦心之际,却须自省觉,说这个是当然﹖」曰:「是如此。」或曰:「每常处事,或思虑之发,觉得发之正者,心常安,其不正者,心常不安。然义理不足以胜私之心,少间安者却容忍不安者,却依旧被私欲牵将去。及至事过,又却悔。悔时依旧是 本心发处否﹖」曰:「然。只那安不安处,便是本心之德。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求生如何便害仁﹖杀身如何便成仁﹖只是个安与不安而已。」又曰:「不待接事时方流入于私欲,只那未接物时此心已自流了。须是未接物时也常剔抉此心,教他分明,少间接事便不至于流。上蔡解『为人谋而不忠』云:『为人谋而忠,非特临事而谋。至于平居静虑,所思以处人者,一有不尽,则非忠矣。』此虽于本文说得来太过,然却如此。今人未到为人谋时方不忠,只平居静虑闲思念时,便自怀一个利便于己,将不好处推与人之心矣。须自于此处常常照管得分明,方得。」
问:「觉是人之本心,不容泯没,故乘间发见之时,直是昭著,不与物杂。于此而自识,则本心之体即得其真矣。上蔡谓人须自识其真心,窃恐谓此。然此恐亦随在而有。盖此心或昭著燕闲静一之时,如孟子言平旦之气;或发见于事物感动之际,如孟子言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或求文字而怡然有得,如程伊川先生所谓有读《论语》了后,其中得一两句喜者;或索之讲论而恍然有悟,如夷子闻孟子极论一本之说,遂怃然为间而受命。凡此,恐皆是觉处。若素未有觉之前,但以为己有是心而求以存之,恐昏隔在此,不知实为何物,必至觉时方始识其所以为心者。既尝识之,则恐不肯甘心以其虚灵不昧之体迷溺于卑污苟贱之中,此所以汲汲求明,益不能已,而其心路已开,亦自有可进步处,与夫茫然未识旨趣者,大不侔矣。故某尝窃疑觉为大学、小学相承之机,不知是否﹖」曰:「所论甚精,但觉似少浑厚之意。心字,一言以蔽之,曰生而已。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气而生,故此心必仁。仁则生矣。」
(梓材谨案:此下有《与刘平甫书》一条,移入《刘胡诸儒学案》,分作两条。)
一之问:「存养多用静否﹖」曰:「不必然。孔子却都就用处教人做工夫。今虽说主静,然亦非弃物事以求静。既为人,自然用事君亲,交朋友,抚妻子,御童仆。不成捐弃了,只闭门静坐,事物之来,且曰:『候我存养!』又不可只茫茫随他事物中走。二者须有个思量倒断,始得。」顷之,复曰:「动时,静便在这里,动时也有静。顺理而应,则虽动亦静也。故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事物之来,若不顺理而应,则虽块然不交于物以求静,心亦不能得静。惟动时能顺理,则无事时能静;静时能存,则动时得力。须是动时也做工夫,静时也做工夫,两莫相靠,使工夫无间断,始得。若无间断,静时固静,动时心亦不动,动亦静也。若无工夫,则动时固动,静时虽欲求静,亦不可得而静,静亦动也。动静如船之在水,潮至则动,潮退则止。有事则动,无事则静。(一云:「事来则动,事过则静。如潮头高,船也高。潮头下,船也下。」)虽然,动静无端,亦无截然为动为静之理。如人之气,吸则静,嘘则动;又问答之际,答则动也,止则静矣。凡事皆然。且如涵养、致知,亦何所始﹖但学者须是截从一处做去。程子谓『学莫先于致知』,是知在先;又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则敬也在先。从此推去,只管恁地。」
(梓材谨案:此下有「李伯诚」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
静中动,起念时;动中静,是物各付物。
或问:「而今看道理不出,只是心不虚静否﹖」曰:「也是不会去看。会看底就看,自虚静。这个互相发。」
主敬存养,虽说必有事焉,然未有思虑作为,亦静而已。所谓静者,固非枯木死灰之谓;而所谓「必有事」者,亦岂求中之谓哉!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答何叔京书》。)
问伯羽:「如何用功﹖」曰:「且学静坐,痛抑思虑。」曰:「痛抑也不得,只是放退可也。若全闭眼而坐,却有思虑矣。」又言:「也不可全无思虑,但要无邪思尔!」问:「某寻常觉得资质昏愚,但持敬则此心虚静,觉得好。若敬心稍不存,则里面固是昏杂,而发于事亦兀突,所以专于『敬而无失』上用功。」曰「这里未消说敬与不敬在。盖敬是第二节事,而今把来夹杂说,则鹘突了,愈难理会。且只要识得那一是一,二是二。便是虚静也要识得这物事,不虚静也要识得这物事。如未识这物事,则所谓虚静,亦是黑底虚静,不是白底虚静。而今须是要打破那黑底虚静,换做个白底虚静,则八窗玲珑,无不融通。不然,则守定那里底虚静,终身黑淬地,莫之通晓也。」问:「每日暇时,略静坐以养心,但觉意自然纷起,要静越不静。」曰:「程子谓心自是活底物事,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乱思。才着个要静底意思,便添了多少思虑!且不要恁地拘迫他,须自有宁息时。」又曰。「要静便是先获,便是助长,便是正。」
或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便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专要静坐,则不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迭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则心愈明静矣。」
问:「人之思虑,有正有邪。若是大段邪僻之思,都容易制;惟是许多头无端头面不紧要底思虑,不知何以制之﹖」曰:「此亦无他,只是觉得不当思量底,则莫要思量。便从觉下做工夫,久久纯熟,自然无此等思虑矣。譬如人坐不定者,两脚常要行;但纔要行时,便自省觉,不要行,久久纯熟,亦自然不要行而坐得定矣。前辈有欲澄治思虑者,于坐处置两器。每起一善念,则投一粒白豆于器中;每起一恶念,则投一粒黑豆于器中。初时黑豆多,白豆少;后来白豆多,黑豆少。到后来,遂不复有黑豆。最后,则虽白豆亦无之矣。然此只是个死法。若更加以读书穷理底工夫,则去那般不正底思虑,何难之有。又如人喜做不要紧事,如写字作诗之属,初时念念要做,更遏禁不得。若能将圣贤言语来味,见得义理分晓,则渐渐觉得此重彼轻,久久不知不觉,自然剥落消陨去。何必横生一念,要得别寻一快捷方式,尽去了意见,然后能如此!此皆是不耐烦去修治他一个身心了,作此见解。譬如人做官,则当致诚去做职业。却不耐烦去做,须要寻个幸门去钻,道钻得这里透时,便可以超躐将去。今欲去意见者,皆是这个心。学者但当就意见上分真妄,存其真者,去其妄者而已。若不问真妄,尽欲除之,所以游游荡荡,虚度光阴,都无下工夫处。」因举《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只如喜怒哀乐,也皆人之所不能无者,如何要去得﹖只是要发而中节尔。所谓致中,如孟子之求放心与存心养性是也;所谓致和,如孟子论平旦之气与充广其仁义之心是也。今却不耐烦去做这样工夫,只管要快捷方式,去意见,只恐所谓去意见者,正未免为意见也。圣人教人,如一条大路,平平正正,自此直去,可以到圣贤地位。只是要人做得彻。做得彻时,也不大惊小怪,只是私意剥落净尽,纯是天理融明尔。」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圣人做出这一件物事来,使学者闻之自然欢喜,情愿上这一条路去,四方八面撺掇他去这路上行。」又曰:「所谓致中者,非但自在中而已。纔有些子偏倚,便不可。须是常在那中心十字上立,方是致中。譬如射,虽射中红心,然在红心边侧,亦未当,须是正当红心之中,乃为中也。」辅广云:「此非常存戒谨恐惧底工夫不可。」曰:「固是。只是个戒谨恐惧,便是工夫。」又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圣门教人,只此两事。须是互相发明:约礼工夫深,则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工夫至,则约礼底工夫愈密。」
或问先生人事之烦。曰:「大凡事,只得耐烦做将去。方起厌心,便不得。」
或问理会应变处。曰:「今且当理会常,未要理会变。常底许多道理未能理会得尽,如何便要理会变﹖圣贤说话,许多道理,平铺在那里,且要阔着心胸平,去看通透后,自能应变。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讨常,便要讨变。今也须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贤士,察四方之事情,览山川之形势,观古今兴亡治乱得失之,这道理方见得周。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不是块然守定这物事,在一室闭户独坐便了,便可以为圣贤。自古无不晓事情底圣贤,亦无不通变底圣贤,亦无关门独坐底圣贤。圣贤无所不通,无所不能,那个事理会不得!如《中庸》『天下国家有九经』,便要理会许多物事。如武王访箕子,陈洪范,自身之貌言视听思,极至于天人之际,以人事则有八政,以天时则有五纪,稽之于卜筮,验之于庶征,无所不备。如《周礼》一部书,载周公许多经国制度,便有国家当自家做。只是古圣贤许多规模大体,也要识。盖这道理无所不该,无所不在。且如礼乐射御书数,许多周旋升降、文章品节之繁,岂有妙道精义在,只是也要理会。理会得熟时,道理便在面上。又如律历、刑法、天文、地理、军旅、官职之类,都要理会。虽未能洞究其精微,然也要识 个规模大概,道理方浃洽通透。若只守个些子,捉定在这里,把许多都做闲事,便都无事了,如此只理会得门内事,门外事便了不得。所以圣贤教人要博约。须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圣人虽是生知,然也事事理会过,无一之不讲。这道理不是只就一件事上理会见得,便了。学时无所不学,理会时却是逐一件上理会去。凡事虽未理会得详密,亦有个大要处。纵详密处未晓得,而大要处已被自家见了。今只就一在线窥见天理,只恁地了,便要去通那万事,不知如何通得!萃百物,然后观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上欲窥见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须开心胸去理会。天理大,所包得亦大。且如五常之教,自家而言,只有个父子、兄弟、夫妇,才出外,便有朋友。朋友之中,事已杀多:及身有一官,君臣之分便定,这里面又杀多事,多事都合讲过。他人未做工夫底,亦不敢向他说,如吾友于己分上已自见得,若不说与公,又可惜了。他人于己分上不曾见得,泛而观万事,固是不得;而今已有个本领,却只捉定这些子便了,也不得。如今只道是持敬,收拾人心,日用要合道理,无差失,此固是好,然出应天下事,应这事得时,应那事又不得。学之大本,《中庸》、《大学》已说尽了。《大学》首说格物致知。为甚要格物致知﹖便是要无所不格,无所不知。物格知至,方能意诚、心正、身修,推而至于家齐、国治、天下平,自然滔滔去,都无障碍。」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南轩学案》。)
熹旧时亦要无所不学。禅、道、文章、《楚辞》、《诗》、兵法,事事要学。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只一个浑身,如何兼得许多﹖」自此逐时去了。
学者须是主一上做工夫。若无主一工夫,则所讲底义理无安着处,都不是自家物事。工夫到时,纔主一,便觉意思好,卓然精神。不然,便散漫消索了,没意思。做工夫只自脚下便做将去。固不免有散缓时,但纔觉,便收敛将来。渐渐做去,但得收敛时节多,散缓之时少,便是长进处。故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所谓求放心者,非是别去求个心存着。只纔觉,放心便在此。孟子又曰:「鸡犬放,则知求之;心放,则不知求。」某尝谓:鸡犬犹在外面,纔放了,须去外面捉将来。若是自家心,更不用别求,纔觉,便在这里。鸡犬放,犹有求不得时;自家心,则无求不得之理。
(梓材谨案:此条末有「因言横渠说做工夫」至「说得来大段精切」八十六字,移入《横渠学案》。)
圣人言语,当初未曾关聚,如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等类,皆是敬之目。到程子始关聚,说出一个「敬」来教人。然敬有甚物﹖只如「畏」字相似。不是块然兀坐,耳无闻,目无见,全不省事之谓。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便是敬。
孔子之所谓克己复礼,《中庸》所谓致中和,尊德性,道问学,《大学》所谓明明德,《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存天理,灭人欲。人性本明,如宝珠沉溷水中,明不可见,去了溷水,则宝珠依旧自明。自家若知得是人欲蔽了,便是明处。只是这上便紧紧着力主定,一面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正如游兵攻围拔守,人欲自销铄去。所以程先生说敬字,只谓我自有一个明底物事在这里,把个敬字抵敌,常常存个敬在这里,则人欲自然来不得。夫子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紧要处正在这里!
圣贤言语大约,似乎不同,然未始不贯。只如夫子言非礼勿视听言动,「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言忠信,行笃敬」,这是一副当说话。到孟子又却说求放心,存心养性。《太学》则又有所谓格物致知,正心诚意。至程先生又专一发明一个敬字。若只恁地看,似乎参错不齐,千头万绪,其实只一理。道夫曰:「泛泛于文字间,秖觉得异;实下功,则贯通之理始见。」曰:「然。只就一处下工夫,则余者皆兼摄在里。圣贤之道,如一室然,虽门户不同,自一处行来便入得,但恐不下工夫尔!」
因叹敬字工夫之妙,圣贤之所以成始成终者,皆由此,故曰「修己以敬」。下面「安人」、「安百姓」,皆由于此,只缘子路问不置,故圣人复以此答之。只是个「修己以敬」,则其事皆了。或曰:「自秦、汉以来,诸儒皆不识这敬字,直至程子方说得亲切,学者知所用力。」曰:「程子说得如此亲切了,近世程沙随犹非之,以为圣贤无单独说敬字时,只是『敬亲』、『敬君』、『敬长』方着个敬字,全不成说话!圣人说『修己以敬』,曰『敬而无失』,曰『圣敬日跻』,何尝不单独说来﹖若说有君有亲有长时用敬,则无君无亲无长之时,将不敬乎﹖」
敬之一字,学者若能实用其力,则虽程子两言之训,犹为剩语。如其不然,则言愈多,心愈杂,而所以病夫敬者益深矣。当使截断严整之时多,胶胶扰扰之时少,方好。
敬不是万虑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尔。非专是闭目静坐,耳无闻,目无见,不接事物,然后为敬。整齐收敛这身心,不敢放纵,便是敬。尝谓敬字似甚字,却似个「畏」字。
周先生只说「一者,无欲也」然这话头高,卒急难凑泊。寻常人如何便得无欲﹖故伊川只说个敬字,教人只就这敬字上捱去,庶几执捉得定,有个下手处,纵不得,亦不至失。要之,皆只要人于此心上见得分明,自然有得尔。然今之言敬者,乃皆装点外事,不知直截于心上求功,遂觉累坠不快活。不若眼下于求放心处有功,则尤省力也。但此事甚易,只如此提醒,莫令昏昧,一二日便可见效,且易而省力。只在念不念之间尔,何难而不为!
敬即是此心自做主宰处。
问:「下学与上达,固相对,是两事,然下学却当大段多着工夫﹖」曰:「圣贤教人,多说下学事,少说上达事。说下学工夫要多,也好,但只理会下学,又局促了。须事事理会过来,也要知个贯通处。不去理会下学,只理会上达,即都无事可做,恐孤单枯燥。程先生云:『但是自然,更无玩索。』既是自然,便却无可理会了。譬如耕田,须是种下种子,便去耘锄灌溉,然后到那熟处。而今只想象那熟处,却不曾下得种子,如何会熟﹖」
问:「为学道理,日用间做工夫,所以要步步缜密者,盖缘天理流行,日用之间,千头万绪,无所不在,故不容有所欠缺,便于天理凑得着﹖」曰:「也是如此。理只在事物之中,做工夫须是密。然亦须就那疏处敛向密,又就那密处展放开。若只拘要那缜密处,又却局促了。」问:「放开样子如何﹖」曰:「亦只是见得天理是如此,人欲是如此,便做将去。」或云:「无时不戒谨恐惧,则天理无时而不流行;有时而不戒谨恐惧,则天理有时而不流行。此语如何﹖」曰:「不如此也不得,然也不须将戒谨恐惧说得太重。不是恁地惊恐,只是常常提撕,认得这物事,常常存得不失。今人只见他说此四个字重,便作临事惊恐看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也只是认这道理,常常恁地把捉去,不成便恁地惊恐。学问只是要此心常存。若不用戒谨恐惧而此理常流通者,惟天地与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亦只是此心常存,理常明,故能如此。贤人所以异于圣人,众人所以异于贤人,亦只争这些子境界,存与不存而已。尝谓人无有极则处。便是尧、舜、周、孔,不成说我是从容中道,不要去戒谨恐惧。那工夫亦自未尝得息。」
持养之久,则气渐和;气和则温裕婉顺,望之者意消忿解,而无招咈取怒之患矣。体察之久,则理渐明;理明则讽导详款,听之者心喻虑移,而无起争见却之患矣。更须参观物理,深察人情,体之以身,揆之以时,则无偏蔽之失也。持养、察识之功,要当并进。更当于事事物物,试验学力。若有窒碍龃龉,即深求病源所在而锄去之。
问:「『持其志,无暴其气。』古人在车闻鸾和,行则有佩玉。凡此,皆所以无暴其气。今人既无此,不知何如而为无暴﹖」曰:「此人多动作,多笑语,做力所不及底事,皆是暴其气。今学者须事事节约,莫教过当。此便是养气之道也。」
问夜气、平旦之气。曰:「这一段,其所以主却在心。熹尝谓只有程先生『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诸家解,惟此说为当。」
洲《师说》曰:「平旦之气,即是良心,不是良心发见于此气也。」又曰:「孟子言良心,何不指其降衷之体言之,而形容平旦之气,似落于象。不知此即流行之命也。知此,即为知命。犹之太虚何处不是生意,然不落土则生机散漫,无所收拾。佛氏以虚无为体,正坐不知命。」
(梓材谨案:此下有「洪庆将归」一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
学者须是培养。今不做培养工夫,如何穷得理。程子言:「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生敬。敬只是主一也。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又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匪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今不曾做得此工夫,胸中胶扰驳杂,如何穷得理一﹖如他人不读书,是不肯去穷理,又无持敬工夫。从陆子静学如杨敬仲辈,持守得亦好,若肯去穷理,须穷得分明。然他不肯读书,只任一己私见,有似个稊稗。今若不做培养工夫,便是五谷不熟,又不如稊稗也。
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岂可画为两途,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当静坐涵养时,正要体察思绎道理,只此便是涵养。不是说唤醒提撕,将道理去却那邪思妄念。只自家思量道理时,自然邪念不作。「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是见这忠信笃敬在眼前,自然邪念无自而入。非是要存这忠信笃敬,去除那不忠不敬底心。今人之病,正在其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
「惺惺」乃心不昏昧之谓,只此便是敬。心若昏昧,烛理不明,虽强把捉,岂得为敬。
日用之间,随时随处提撕此心,勿令放逸,而于其中随事观理,讲求思索,沈潜反复,庶于圣贤之教渐有默相契处,则自然见得天道性命,真不外乎此身,而吾之所谓学者,舍是无有别用力处。
学固不在乎读书,然不读书则义理无由明。要之,无事不要理会,无书不要读。若不读这一件书,便缺了这一件道理;不理会这一件事,便缺了这一件道理。要他底,须着些精彩方得。然泛泛做,又不得,故程先生教人以敬为本,然后心定理明。孔子言「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也是散说,要人敬。但敬,便是关聚底道理。
尝爱古人说得「学有缉熙于光明」,此句最好。盖心地本自光明,只被利欲昏了,今所以为学者,要令其光明处转光明,所以下「缉熙」字。心地光明,则此事有此理,此物有此理,自然见得。且如人心何尝不光明,见他人做得是,便道是,做得不是,便知不是,何尝不光明,然只是才明便昏了。又有一种人,自谓光明,而事事物物原不曾照见,似此光明,亦不济得事。
《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功处,格物又是《大学》最初用功处。然格物是梦觉关,格得来是觉,格不得只是梦。诚意是善恶关,诚得来是善,诚不得只是恶。过得此二关,上面工夫却一节易如一节了。到得平天下处,尚有些工夫,只为天下阔,须着如此点检。
学者读书,须是于无味处当致思焉。至于群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因叹「骤进」二字最下得好,须是如此。若进得些子,或进或退,若存若亡,不济事。如用兵相杀,争得些儿,小可一二十里地,也不济事。须大杀一番,方是善胜。为学之要,亦是如此。
读书,始读未知有疑,其次则渐渐有疑,中则节节是疑。过了这一番后,疑渐渐解,以至融会贯通,都无所疑,方始是学。
学者要看义理,须是胸次放开,磊落明快,恁地去。第一不可先责效,才责效便有忧愁底意思。只管如此,胸中便结聚一饼子不散。今且放置闲事,不要闲思量,只专心去玩味义理,便会心精,心精便会熟。
读书须是有精力。至之曰:「亦须是聪明。」曰:「虽是聪明,亦须是静,方运得精神。昔见延平说:『罗先生解《春秋》也浅,不似胡文定。后来随人入广,在罗浮山住三两年,去那里心静,须看得较透。』某初疑《春秋》干心静甚事,后来方晓。盖静则心虚,道理方看得出。」
看书与日用工夫,皆要放开心胸,令其平易文阔,主可徐徐旋看道理,浸灌培养。切忌合下便立己意,把捉得太紧了,即气象急迫,田地狭隘,无处着工夫也。今人观书,先自立了意,后方观书,牵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思中来。如此,则是推广得自家意思,如何得见古人意思﹖须是虚此心,将古人言语放前面,看他意思倒杀向何处去。如此玩心,方可得古人意,有长进处。且如孟子说《诗》,要「以意逆志,是为得之」。逆者,等待之谓也。如前途等待一人,未来时,且须耐心等,将来自有来时候。他未来,其心急迫,又要进前寻来,却不是「以意逆志」,却是「以意捉志」也。如此,只是牵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思中来,终无进益。
读书理会道理,只是将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文王犹勤,而况寡德乎﹖今世上有一般议论,成就后生懒惰,如云「不敢轻议前辈」,「不敢妄立论」之类,皆中怠惰者之意。前辈固不敢妄议,然论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论。其不立论者,只是读书不到疑处尔。将诸家说相比并,以求其是,便是有合辩处。
经之有解,所以通经;经既通,自无事于解。借经以通乎理尔;理得,则无俟乎经。今意思只滞在此,则何时得脱然会通也﹖且所贵乎简者,非谓欲语言之少也,乃在中与不中尔。若句句亲切,虽多何害;若不亲切,愈少愈不达矣。某尝说,读书须细看得意思通融后,都不见批注,但见有正经几个字在,方好。
大抵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须是一切埽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了,却举起一看,便是觉得有下落处。此说向见李先生曾说来,今日方真实验得如此,非虚语也。
问:「力行何如说是浅近语﹖」曰:「不明道理,只是硬行。」又问:「何以为浅近﹖」曰:「他只见圣贤所为,心下爱,硬依他行,这是私意,不是当行。若见得道理时,皆是当恁地行。」
(梓材谨案:此下有「廖晋卿」一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又「方伯谟」一条,移为《附录》。)
人多言「为事所夺,有妨讲学」,此谓「不能使船,嫌江曲」者也。遇富贵,就富贵上做工夫;遇贫贱,就贫贱上做工夫。兵法一言最佳:「因其势而利导之。」人谓齐人弱,田忌乃因其弱以取胜。又如韩信特地送许多人安于死地,乃始得胜。学者若有丝毫气在,必须尽力。除非无了此气,这口不会说话,方可休也。
古人所以从事于学者,其果何为而然哉﹖天之生斯人也,则有常性。人之立于天地之间也,则有常事。在身有一身之事,在家有一家之事,在国有一国之事。其事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性之所有也。弗胜其事,则为弗有其性;弗有其性,则为弗克若天矣。克保其性而不悖其事,所以顺乎天也。然则舍讲学其能之哉!凡天下之事,皆人之所当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人事之大者也。以至于视听言动,周旋食息,至纤至悉,何莫非事者。一事之不贯,则天性之陷溺也。然则讲学其可不汲汲乎!学,所以明万事而奉天职也。虽然,事有其理,而着于吾心。心也者,万事之宗也。惟人放其良心,故事失其统纪。学也者,所以收其放而存其良也。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渴饮,理之所固有而事之所当然者,凡吾于万事,皆见其若是也,而后为当其可。学者,求乎此而已。尝窃怪今世之学者异乎是。鼓箧入学,抑亦思吾所谓学者,果何事乎﹖圣人之立教者,果何在乎﹖而朝廷建学,群聚而教养者,又果何为乎﹖嗟乎,此独未之思而已矣!使其知所思,则必竦然动于中,而其朝夕所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视听言动之间,必有不得而遁者,庶乎可以知入德之门矣!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
讲究义理,须要看得如饥食渴饮,只是平常事。若谈高说妙,便是悬空揣度,去道远矣。近日学者论仁,多只是要见得仁字意思,纵使逼真,亦终非实得。看《论语》中圣人所言,只欲人下工夫,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循序积习,自有所至。存养、省察,固当并进。存养是本,工夫固不越于敬,敬固主一。此事惟用力者方知其难。
讲学不可以不精也。毫厘之差,则其弊有不可胜言者。故夫专于考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而骛于高远,则有躐等冯虚之忧;二者皆其弊也。考圣人之教,固不越乎致知力行之端,患在人不知所用力尔。莫非致知也,日用之间,事之所遇,物之所触,思之所起,以至于读书考古,知所用力,则莫非吾格物之妙也。其为力行也,岂但见于孝弟忠信之所发,形于事而后行乎﹖自息养瞬存,以至于三千三百之间,皆合内外之实也。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
作事若顾利害,其终未有不陷于害也。古人临事,所以要回互时,是一般国家大事,系生死存亡之际,有不可直情径行处,便要权其轻重而行之。今则事事用此,一向回互,至于枉尺直寻,而利亦可为与﹖是甚意思!
问:「学者 讲明义理之外,亦须理会时政。凡事要一一讲明,使先有一定之说,庶他日临事,不至面墙﹖」曰:「学者若得胸中义理明,从此去量度事物,自然泛应曲当。人若有尧、舜许多聪明,自做得尧、舜许多事业。若要一一理会,则事变无穷,难以逆料,随机应变,不可预定。今世才人文士,开口便说国家利害,把笔便述时政得失,终济得甚事!只是讲明义理,以淑人心。」
人最不可晓。有人奉身俭啬之 甚,充其操,上食槁壤,下饮黄泉底,却只爱官职。有人奉身清苦,而好色。他只缘私欲不能克,临事只见这个重,都不见别个了。或曰:「似此等人,分数胜已下底﹖」曰:「不得如此说。纔有病,便不好,更不可以分数论。他只爱官职,便弒父与君也敢。」
古人尊贵,奉之者愈备,则其养德也愈善。后之奉养备者,贼之而已矣。
为血气所使者,只是客气。惟于性理说话涵泳,自然临事有别。
处事须是慈祥和厚为本。如勇决刚果,固不可无,然用之有处所。事至于过当,便是伪。
学常要亲细务,莫令粗心。问避嫌是否,曰:「合避,岂可不避。如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岂可不避﹖如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皆是合避处。事有不当耐者,岂可常学耐事。学耐事,其弊至于苟贱不廉。学者须要有廉隅墙壁,便可担负得大事去。如子路,世间病痛都没了,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不入,此大者立也。」
耻有当忍者,有不当忍者。人须有廉耻。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哉!」耻便是羞恶之心。人有耻,则能有所不为。今有一样人,不能安贫,其气错屈,以至立脚不住。不知廉耻,亦何所不至。因举吕舍人诗去:「逢人即有求,所以百事非。」如《论语》必须论「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然后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必先教取舍之际,限界分明,然后可做工夫。不然,则立脚不定,安能有进。又云:学者不于富贵贫贱上立定,则是入门便差了也。人之所以戚戚于贫贱,汲汲于富贵,只缘不见这个道理。若真见这个道理,何富贵之足羡而贫贱之足忧邪!
学者常常以志士不忘沟壑为念,则道理重而计较死生之心轻矣。况衣食至微末事,不得亦未必死,亦何用犯义犯分,役心役志,营营以求之邪﹖某观今人,固不能咬菜根而至于违其本心者众矣,可不戒哉!惟君子,然后知义理之所必当为,与义理之所必可恃。利害得失既无所入于其心,而其学又足以应事物之变,是以气勇谋明,无所慑惮。不幸蹉跌,死生以之。小人之心,一切反是。(以上洲原本。)
宗羲案:「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此伊川正鹄也。考亭守而勿失,其议论虽多,要不出此二言。大较明道之言,故欲扬之,恐人滞;考亭之言,故欲抑之,恐人荡。其用心则一也。然考亭之悟,毕竟在晚年。阳明子为《朱子晚年定论》,虽或有出于早年者,其大意则灼然不失也。一辈学人,胸无黑白,不能贯通朱子意,但惊怖其河汉,执朱子未定之论,不敢信孔、孟,并不敢信朱氏,是岂朱子之所欲哉!
卷四十九 晦翁学案(下)
晦翁文集
自圣学不传,世之为士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惟书之读,则其所以求于书,不越于记诵、训诂、文辞之间,以钓声名、干禄利而已。是以天下之书愈多而理愈昧,学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词章愈丽,议论愈高,而其德业事功之实,愈无以逮乎古人。然非书之罪也。读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无以为之地也。(《福州州学经史阁记》。)
人之所以位天地之中而为万物之灵者,心而已矣。然心之为体,不可以闻见得,不可以思虑求,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日用之间无适而非是也。君子于此,亦将何所用其力哉﹖「必有事焉而勿正,必勿忘,勿助长」,则存之之道也。如是而存,存而久,久而熟,心之为体,必将膫然有见乎参倚之间,而无一息之不存矣。(《存斋记》。)
若如所谓「当应事然后思是事之理,当接物然后思是物之理」,则恐思之有豫而无所及。若豫讲之,则又陷于所谓「出位而思,念虑纷扰」之病。窃意用力之久,必有说以处此矣。幸明告我,得以反复之。(《答程次卿》。)
若此心此理,端的在我,则参前倚衡,自有不容舍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无两样工夫也。(《答陈才卿》。)
如释氏擎拳竖拂、运水般柴之说,岂不见此心,岂不识此心!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正谓不见天理,而专认此心以为主宰,故不免流于自私尔。前辈有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盖谓此也。(《答张敬夫》。)
邵子又谓「心者,性之郛廓」,乃为近之,但其语意未免太粗。须知心是身之主宰,而性是心之道理,乃无病尔。所谓「察识此心,乃致知之切近者」,此说是也。然亦须知所谓识心,非徒欲识此心之精灵知觉也,乃欲识此心之义理精徽尔。(《答姜叔权》。)
治国、平天下,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只是一理。所谓格物致知,亦曰如此而已矣。此《大学》一书之本指也。今必以治国平天下为君相之事,而学者无与焉,则内外之道,异本殊归,与经之本旨正相南北矣。禹、稷、颜回同道,岂必在位乃为为政邪!(《答江德功》。)
文字虽不可废,惟涵养本原而察于天理人欲之判,此是日用动静之间不可顷刻间断底事。若于此处见得分明,自然不到得流入世俗功利权谋里去矣。熹亦近日方实见得向日支离之病,虽与彼中证候不同,然其忘己逐物、贪外虚内之失,则一而已。程子说:「不得以天下万物挠己,己立后自能了得天下万物。」今自家一个身心不知安顿去处,而谈王说霸,将经世事业别做一个伎俩商量讲究,不亦误乎!
(梓材谨案:主一所纂此下一条,移入《东莱学案》。)
须知「必有事焉」,只此一句,便合见天理流行活泼泼地。方要于此着意寻讨,便窒碍了。如说「先难」,只此二字,已见得为仁工夫。然于此处才有计较,便夹杂了。故才说上句,便说下句,以急救之。
来书亦于「智力」二字毕竟看不破,放不下。殊不知此正是智力中之仁义,宾中之主,铁中之金。若苦向这里觅道理,便落在「五霸假之」以下规模里,出身不得。孟子、董子所以拔本塞源,斩钉截铁,便是正怕后人似此拖泥带水也。熹常语此间朋友:「孟子一生忍穷受饿,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诸贤苦心劳力,费尽言语,只成就『枉尺直寻』四字,不知淆讹在甚么处!」此话无告诉处,只得仰屋浩叹也。
示谕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见得一大头脑分明,便于操舍之间有用力处。如实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里,不是谩说求其放心,实却茫茫无把捉处也。
来书谓伊川先生所云「内外不备」者为不然,盖无有能直内而不方外者,此论甚当。据此,正是熹所疑处。若使释氏果能「敬以直内」,则便能「义以方外」,便须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缺一不可。今日能直内矣,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岂数者之外,别有所谓义乎﹖以此而观,伊川之语,可谓失之恕矣。然其不然,特老兄未之察尔。所谓直内者,亦谓其有心地一段工夫尔。但其用功却有不同处,故其发有差,他却全不管着,此所以无方外之一节也。固是有根株则必有枝叶,然五谷之根株则生五谷之枝叶华实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则生稊稗之枝叶华实而不可食,此则不同尔。朮以根株而愈疾,钩吻以根株而杀人,其所以杀人者,岂在根株之外而致其毒哉﹖(以上《答吕子约》。)
百家谨案:此内外之辩。
涵养本原之功,诚易间断。然纔觉得间断,便是相续处。只要常自提撕,分寸积累将去,久之自然接续,打成一片尔。讲学工夫,亦是如此。莫论事之大小,理之浅深,但到目前,即与理会到底,久之自然浃洽贯通也。(《答方宾王》。)
前者所论,未尝欲专求息念,但以为不可一向专靠书册,故稍稍放教虚闲,务求亲切自己。然其无事之时,犹是本根所在,不可昏惰杂扰,故又欲就此便加持养,立个主宰。其实只是一个提撕警策,通贯动静。但是无事时只是一直如此持养,有事处便有是非取舍,所以有直内、方外之别,非以动静真为判然二物也。(《答余正叔》。)
学问临事不得力,固是静中欠却工夫。然欲舍动求静,又无此理。盖人之身心,动静二字,循环反复,无时不然。但常有此心,勿令忘失,则随动随静,无处不是用力处矣。(《答吴伯丰》。)
所论为学之意,善矣。然欲专务静坐,又恐堕落那一边去。只是虚着此心,随动随静,无时无处不致其戒谨恐惧之力,则自然主宰分明,义理昭著矣。然着个「戒谨恐惧」四字,已是压得重了。要之,只是略绰提撕,令自省觉,便是工夫也。(《答潘子善》。)
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则非有我之所得私也。所谓「反身而诚」,盖谓尽其所以得乎己之理,则知天下万物之理初不外此,非谓尽得我之知觉,则众人之知觉皆是此物也。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故聚则有,散则无。若理,则初不为聚散而有无也。但有是理则有是气,苟气聚乎此,则其理亦命乎此尔,不得以水沤比也。鬼神便是精神魂魄,程子所谓「天地之功用,造化之」,张子所谓「二气之良能」,皆非性之谓也。故祭祀之礼,以类而感,以类而应,若性,则又岂有类之可言邪﹖然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矣,其根于理而日生者,则固浩然而无穷也,故上蔡谓「我之精神即祖考之精神」,盖谓此也。然圣人之制祭祀也,设主立尸,萧灌鬯,或求之阴,或求之阳,无所不用其极,而犹止曰庶或享之而已。其至诚恻怛、精微恍惚之意,盖有圣人所不欲言者,非可以世俗粗浅知见,执一而求也。岂曰一受其成形,则此性遂为吾有,虽死而犹不灭,截然自为一物,藏乎寂然一体之中,以俟夫子孙之求而时出以飨之邪﹖必如此说,则其界限之广狭,安顿之处所,必有可指言者。且自开辟以来,积至于今,其重并积迭,计已无地之可容矣。是又安有此理邪!且乾坤造化,如大洪炉,人物生生,无少休息,是乃所谓实然之理,不忧其断灭也。今乃以一片大虚寂目之,而反认人物已死之知觉,谓之实然之理,岂不误哉!又圣贤所谓归全安死者,亦曰无失其所受乎天之理,则可以无愧而死尔!非以为实有一物,可奉持而归之,然后吾之不断不灭者,得以晏然安处乎冥漠之中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是乃无所为而然者,与异端为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然后学者,正不可同日而语。今乃混而言之,以彼之见为此之说,所以为说愈多而愈不可合也。
详来谕,正谓日用之间,别有一物,光辉闪烁,动荡流转,是即所谓「无极之真」,所谓「谷神不死」。二语皆来书所引。所谓「无位真人」,此释氏语,正谷神之酋长也。学者合下便要识得此物,而后将心想象照管,要得常在目前,乃为根本工夫。至于学问践履,零星凑合,则自是下一截事,与此粗细迥然不同。虽以颜子之初,仰高钻坚,瞻前忽后,亦是未见此物,故不得为实见尔。此其意则然矣。然若果是如此,则圣人设教,首先便合痛下言语,直指此物,教人着紧体察,要令实见,着紧把捉,要常在目前,以为直截根原之计。而却都无此说,但只教人格物致知,克己复礼,一向就枝叶上零碎处做工夫,岂不误人枉费日力邪﹖《论》、《孟》之言,平易明白,固无此等玄妙之谈。虽以子思、周子吃紧为人,特着《中庸》、《太极》之书以明道体之极致,而其所说用工夫处,只说择善固执,学问思辨而笃行之,只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君子修之吉」而已,未尝使人日用之间,必求见此天命之性、无极之真而固守之也。盖 原此理之所自来,虽极微妙,然其实只是人心之中许多合当做底道理而已。但推其本,同见其出于人心而非人力之所能为,故曰「天命」;虽万事万化皆自此中流出,而实无形象之可指,故曰「无极」尔。若论工夫,则只择善固执、中正仁义,便是理会此事处,非是别有一段根源工夫,又在讲学应事之外也。
为政以宽为本者,谓其大体规模意当如此尔。古人察理精密,持身整肃,无偷惰亏豫之时,故其政不待作威而自严,但其意则以爱人为本尔。及其施之于政事,便须有纲纪文章,关防禁约,截然而不可犯。然后吾之所谓宽者,得以随事及人,而无顽弊不举之处;人之蒙惠于我者,亦得以通达明白,实受其赐,而无间隔欺蔽之患。圣人说政以宽为本,而今反欲其严,正如古乐以和为主,而周子反欲其淡。盖今之所谓宽者,乃纵弛,所谓和者,乃哇淫,非古之所谓宽与和者,故必以是矫之,乃得其平尔。如其不然,则虽有爱人之心,而事无统纪,缓急先后可否予夺之权皆不在己,于是奸豪得志而善良之民反不被其泽矣。此事利害只在目前,不必引旧传、考古今然后知也。但为政必有规矩,使奸民猾吏不得行其私,然后刑罚可省,赋敛可薄。所谓以宽为本,体仁长人,孰有大于此乎!(以上《答廖子晦》。)
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两事为用力之要。今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某平日所论,却是问学上多了。所以为彼学者,多持守可观,而看得义理全不子细,又别说一种杜撰道理遮盖,不肯放下;而某自觉虽于义理上不敢乱说,却于紧要为己为人上多不得力。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几不堕一边尔。(《答项平父》。)
人之所以懒惰,只缘见此道理不透,所以一向提掇不起。若见得道理分明,自住不得,岂容更有懒惰时节邪!又谓海内善类,消磨摧落之后,所存无几,此诚可叹。若鄙意,则谓纔见消磨得去,此等人便不济事。若使真有所见,实有下工夫处,则便在铁轮顶上转旋,亦如何动得他!
天下只有一理,此是即彼非,此非即彼是,不容并立。故古之圣贤,心存目见,只有义理,都不见有利害可计较。日用之间,应事接物,直是判断得直截分明;而推以及人,吐心吐胆,亦只如此,更无回互。若信得及,即相与俱入圣贤之域;若信不及,即在我亦无为人谋而不尽底心。而此理是非,昭著明白,今日此人虽信不及,向后他人须有信得及底,非但一时之计也。若如此所论,则在我者未免视人颜色之可否以为语默,只此意思,何由能使彼信得及乎!然此亦无他,只是自家看得道理自不曾端的,故不能真知是非之辨,而为此回枉。不是说时病痛,乃是见处病痛也。(以上《答刘季章》。)
圣门所谓「闻道」,「闻」只是见闻玩索而自得之之谓,「道」只在君臣父子日用常行当然之理。非有玄妙奇特,不可测知,如释氏所云豁然大悟、通身汗出之说也。如今更不可别求用力处,只是持敬以穷理而已。
既谓之「同体」,则上面便着「人欲」两字不得。此是义理本原极精微处,不可少差。试更子细玩索,当见本体实然只一天理,更无人欲。故圣人只说克己复礼,教人实下工夫,去却人欲,便是天理,未尝教人求识天理于人欲汩没之中也。若不能实下工夫,去却人欲,则虽就此识得未尝离之天理,亦安所用乎﹖(以上《答吴斗南》。)
百家谨案:此答「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修君子宜别之!
二先生所论敬字,须该贯动静看。方其无事而存主不懈者,固敬也,及其酬酢不乱者,亦敬也,故曰「毋不敬,俨若思」,又曰「事思敬」,「执事敬」,岂必以摄心坐禅而谓之敬哉!礼乐固必相须,然所谓乐者,亦不过胸中无事而自和乐尔,非是着意放开一路而欲其和乐也。然欲胸中无事,非敬不能,故程子曰「敬则自然和乐」,而周子亦以为「礼先而乐后」,此可见也。则「自得后须放开,不然,却只是守」,此言既自得之,则自然心与理会,不为礼法所拘而自中节;若未能如此,则是未有所得,才方是守法之人尔。亦非谓既自得之,又却须放开也。克己复礼,固非易事,然颜子用力,乃在于视听言动礼与非礼之间,未敢便道得其本心而了无一事也。此其所以先难而后获与!今言之甚易而苦其行之难,亦不考诸此而已矣。(《答或人》。)
虽至于尧、舜、孔子之德,其自处常只在下学处也。上达处不可着工夫,更无依泊处。动静语默,无非下学,圣人岂曾离此来!(《答许顺之》。)
非气无形,无形则性善无所赋,故凡言性者皆因气质而言,但其中自有所赋之理尔。人心、道心,亦非有两物也。(《答林德久》。)
(梓材谨案:此下答严时亨「五行之生,各一其性」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
孟子指齐王爱牛之心,乃是因其所明而道之,非以为必如此然后可以求仁也。夫必欲因苗裔而识本根,孰若培其根本而听其枝叶之自茂邪﹖(《答吕伯恭问胡子知言疑义》。)
若使道可以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有省发。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晓然无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断处,有下工夫处,乃知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幸于日用间察知之!
百家谨案:勿忘勿助,原是活泼泼地,鸢飞鱼跃,乃是自然之事,无容造作者。
或问子程子曰:「心术最难执持,如何而可﹖」子曰:「敬。」又尝曰:「操约者,敬而已矣﹖」惟其敬足以直内,故其义足以方外。义集而气得所养,则夫喜怒哀乐之发,其不中节者寡矣。孟子论养吾浩然之气,以为「集义所生」,而继之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盖又以居敬为集义之本也。夫「必有事焉」者,敬之谓也,若曰「其心俨然肃然,常若有所事」云尔。夫其心俨然肃然,常若有所事,则虽事物纷至而沓来,岂足以乱吾之知思,而宜不宜、可不可之机,已判然于胸中矣。如此,则此心晏然,有以应万事之变,而何躁妄之有哉!(以上《答何叔京》。)
夫道之极致,物我固为一矣。然岂独物我之间验之,盖天地、鬼神、幽明、隐显、本末、精粗、无不通贯而为一也。《正蒙》之旨,诚不外是。然圣贤言之则已多矣,《正蒙》之作,复何为乎﹖恐须反复研究其说,求其所以一者而合之,于其所谓一者,必铢铢而较之,至于钧而必合,寸寸而度之,至于丈而不差,然后为得也。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正为是尔。今学之未博,说之未详,而遽欲一言探其极致,则是铢两未分而亿料钧石,分寸未辨而目计丈引,不惟精粗二致,大小殊观,非所谓「一以贯之」者,愚恐小差积而大谬生,所谓钧石、丈引者亦不得其真矣。此躐等妄意之蔽,世之有志于为己之学而未知其方者,其病每如此也。《明道先生行状》云:「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此言至矣!(《答江彦谋》。)
观舜居深山之中,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岂不是乐此以终身。后来事业,亦偶然尔。若先有一毫安排等待之心,便成病痛矣。(《答甘吉甫》。)
伊川先生言「性即理也」,此一句自古无人敢如此道。心,则知觉之在人而具此理者也。横渠先生又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其名义亦甚密,皆不易之至论也。盖天之生物,其理固无差别,但人物所禀形气不同,故其心有明暗之殊,而性有全不全之异尔。若所谓仁,则是性中四德之首,非在性外别为一物而与性并行也。然惟人心至灵,故能全此四德而发为四端;物则气偏驳而心昏蔽,固有所不能全矣。然其父子之相亲,君臣之相统,间亦有仅存而不昧者。然欲其克己复礼以为仁,善善恶恶以为义,则有所不能矣。然不可谓无是性也。若生物之无知觉者,则又其形气偏中之偏者,故理之在是物者,亦随其形气而自为一物之理,虽若不复可论仁义礼智之彷佛,然亦不可谓无是性也。又谓「枯槁之物只有气质之性而无本然之性」,此语尤可笑!若果如此,则是物只有一性,而人却有两性矣。此语非常丑差。盖由不知气质之性只是此性堕在气质之中,故随气质而自为一性,正周子所谓「各一其性」者。向使元无本然之性,则此气质之性又从何处得来邪﹖况亦非独周、程、张子之言为然,如孔子言「成之者性」,又言「各正性命」,何尝分别某物是有性底,某物是无性底﹖孟子言「山之性」、「水之性」,山水何尝有知觉邪﹖若于此看得通透,即知天下无无性之物。除是无物,方是无性;若有此物,即如来谕木烧为灰,人阴为土,亦有此灰土之气,既有灰土之气,即有灰土之性,安得为枯槁无性也﹖(《答徐子融》。)
天之生物,有有血气知觉者,人兽是也;有无血气知觉而但有生气者,草木是也;有生气已绝而但有形色臭味者,枯槁是也。是虽其分之殊,而其理则未尝不同。但以其分之殊,则有其理之在是者不能不异,故人为最灵而备有五常之性,禽兽则昏而不能备,草木、枯槁则又并与其知觉者而亡焉。但其所以为是物之理,则未尝不具尔。若如所谓「绝无生气便无生理」,则是天下乃有无性之物,而理之在天下乃有空阙不满之处也,而可乎﹖(《答余方叔》。)
「人生而静」,静者固是性,然只是「生」字便带却气质了。但生字已上又不容说,盖此道理未有形见处,故今纔说性,便须带着气质,无能悬空说得性者。「继之者善」,本是说造化发育之功,明道此处却是就人心发用处说,如孟子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之类是也。伊川所言「极本穷源之性」,乃是对气质之性而言,言其气质虽善恶不同,然极本穷源而论之,则性未尝不善也。
性之始终,一于善而已,不当云性之初只有善也。若如所云,则谓性之终为有恶,可乎﹖性之发用,非情而何。情之初,则可谓有善而无恶尔。(以上《答王子合》。)
孟子所谓「性善」者,以其本体言之,仁义礼智之未发者是也。所谓「可以为善」者,以其用处言之,四端之情发而中节者是也。盖性之与情,虽有已发未发之不同,然其所谓善者则血脉贯通,初未尝有不同也。此孟子道性善之本意,伊洛诸君子之所传而未之有改者也。(《答胡伯逢》。)
善恶二字,便是天理人欲之实体。今谓性非人欲,可矣;由是而并谓性非天理,可乎﹖必曰极言乎性之善而不可名,又曷若直谓之善而可名之为甚易而实是也﹖
释氏只是恍惚之间见得些心性影子,亦却不曾子细见得真实心性,所以都不见里面许多道理。正使有存养之功,亦即是存养得他所见底影子。固不谓之无所见,亦不可谓之不能养,但所见所养非心性之真尔!(以上《答胡季随》。)
心体固本静,然亦不能不动;其用固本善,然亦能流而入于不善。夫其动而流于不善者,固不可谓心体之本然,然亦不可不谓之心也,但其诱于物而然尔。故先圣只说「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只此四句,说得心之体用、始终、真妄、邪正,无所不备,又见得此心不操即舍,不出即入,别无闲处可安顿之意。若如所论「出入有时者为心之正」,然则孔子所谓「出入无时」者,乃心之病矣,不应却以「惟心之谓与」一句直指而总结之也。(《答游诚之》。)
(梓材谨案:此下有答严时亨问「明道言『人生而静』以下不容说」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
夫读书固收心之一助,然今只读书时收得心,而不读书时便为事所夺,则是心之存也常少,而其放也常多矣。且胡为而不移此读书工夫向不读书处用力,使动静两得,而此心无时不存乎﹖然所谓涵养工夫,不是闭眉合眼如土偶人,然后谓之涵养也,只要应事接物,处之不失,此心各得其理而已。(《答陈肤仲》。)
所论「才说存养,即是动了」,此恐未然。人之一心,本是光明,不是死物。所谓存养,非有安排造作,只是不动着他,即此知觉炯然不昧,但无喜怒哀乐之偏,思虑云为之扰尔。当此之时,何尝不静。不可必待冥然都无知觉,然后谓之静也。(《答孙敬甫》。)
纔说性字,便是以人所受而言,此理便与气合了。但直指其性,则于气中又须见得别是一物始得,不可混并说也。(《答李晦叔》。)
百家谨案:性即气之有条理者是,非别是一物也。
至于孔、孟言性之异,则其说又长,未易以片言质。然略而论之,则夫子杂乎气质而言之,孟子乃专言其性之理也。杂乎气质而言之,故不曰「同」而曰「近」,盖以为不能无善恶之殊,但未至如其所习之远尔。以理而言,则上帝之降衷,人心之秉彝,初岂有二理哉﹖但此理在人,有难以指言者,故孟子之告公都子,但以其才与情者明之。辟如欲观水之必清,而其源不可到,则亦观诸流之未远者,而源之必清可知矣。(《答宋深之》。)
孟子固未尝不畏大人,但藐其巍巍然者尔。办得此心,即更掀却卧房,亦且露地睡。似此,方是真正大英雄人。然此一种英雄,却是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处做将出来。若是血气粗豪,却一点使不着也。(《答陈同甫》。)
白鹿洞书院教条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 夫妇有别。 长幼有序。 朋友有信。
右五教之目。尧、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学者,学此而已。而其所以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别如左:
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 明辨之。 笃行之。
右为学之序。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若夫笃行之事,则自修身以至处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别如左:
言忠信。 行笃敬。 惩忿窒欲。 迁善改过。
右修身之要。
正其谊,不谋其利。 明其道,不计其功。
右处事之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右接物之要。
熹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今人之为学者既反是矣,然圣贤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经,有志之士,固当熟读深思而问辨之。苟知其理之当然,而责其身以必然,则夫规矩禁防之具,岂待他人设之,而后有所持循哉!近世于学有规,其待学者为已浅矣,而其为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复以施于此堂,而特取凡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大端,条列如右,而揭之楣间。诸君其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焉,则夫思虑云为之际,其所以戒谨而恐惧者,必有严于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于禁防之外,言之所弃,则彼所谓规者,必将取之,固不得而略也。诸君其亦念之哉!
附录
先生之父韦斋,建炎间为南■州尤溪尉。罢官待调,迁寓于隔溪郑氏之书室,于庚戍九月十五日生先生,后人因名所近之山曰毓秀峰。
先生幼有异禀,五岁入小学,始诵《孝经》,即了其大义,书八字于其上曰:「若不如此,便不成人。」间从群儿嬉游,独以沙列八卦象,详观侧玩。又尝指日问韦斋曰:「日何所附﹖」曰:「附于天。」又问:「天何所附﹖」韦斋异之。
韦斋疾,以家事属刘子羽,而诀于籍溪胡宪、白水刘勉之、屏山刘子翚,且俾先生父事之。白水以女女焉。不数年,二刘俱没,独事籍溪最久。
孝宗即位,应诏上封事,首论圣学,次论金人有不共之雠,万无可和之理,即参以利害,亦有百害而无一利。次年趋召命,又极言之。
干道四年,建州饥,先生请于府,贷粟散给,民多免死。社仓之法始此。
淳熙二年,吕东莱自东阳来访,先生留止寒泉精舍月余,商订《近思录》。饯东莱至鹅湖,陆子寿、子静、刘子澄来会,相与讲辩其所闻。
六年,知南康军,立濂溪祠,以二程配。别立五贤堂,祀陶靖节、刘西涧父子、李公择、陈了斋。复白鹿洞书院。
十三年,入对,上封事。次年戊申,又上封事。
绍熙元年,知漳州,刊《四经》、《四子书成》。
光宗之立也,赵忠定求能通信于长信宫者,未有其人。或言韩侂冑于太皇后为亲属,遣入白,不许。侂冑出,遇内侍关礼于门,告之故,礼请独入,涕泣固请,太皇许之,命呼侂冑入,使喻意庙堂,其论遂定。侂冑自谓有定策功,依托肺腑,居中用事。先生惕然为忧,因疏寓其意,且进对面陈之。又数戒忠定,勿使预政,而忠定谓其易制,不复远虑,先生因讲毕 奏疏极言之。侂冑大怒,阴使其党谋去先生,乃于禁中为优戏,以荧惑上听。及先生再申前疏,而御批与祠,先生去国矣。
庆元元年,侂冑诬赵相以不轨,窜置永州,且创「伪学」之名以斥善类。先生草疏万言,极谏奸邪蔽主之祸,白宰相之。诸生力谏,遂筮之,遇《遯》之《同人》,先生默然焚其稿,更号遯翁。朝廷时治党人方急,赵相死于道。
先生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间,历事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纔四十日。
初居崇安五夫,筑书院于武夷之五曲,榜曰紫阳,识乡关也。后筑室建阳芦峰之巅,曰云谷,其草堂曰晦庵,自号云谷老人,亦曰晦庵或晦翁。晚居考亭,作精舍曰沧洲,号沧洲病叟。最后曰遯翁。
方伯谟劝先生少著书。答曰:「在世间吃了饭后,全不做得些子事,无道理。」
张南轩与先生书曰:所与广仲书,言语未免有少和平处。从共甫详问日用间事,使人叹服处固多,但其间于气质偏处,似未能尽变乎旧。盖自他人谓为豪气底事,自学者论之,亦是争气病痛。元晦要学颜子,却不于此等偏处下自克之功,岂不害事﹖愿于平时以为细故者,作大病医疗,异时相见,当观变化气质之功。(以下补。)
又曰:闻兄行社仓,一乡之人赖焉。或者妄有散青苗之讥,兄闻之,作而曰:「王介甫独有散青苗一事是尔!」奋然欲作《社仓记》以述此意,是则过矣。王介甫窃《周官》泉府之说,强贷而规取其利,逆天下之公理而必欲其说之行,前辈辩之甚悉。其与元晦今日社仓之意,义利相异,固亦晓然。元晦初岂有取于介甫,特因或者之言有所激,故并介甫而是之,不自知其偏。譬之垫权以称物之轻重,初未至于偏也,或指而告之曰:「此为重。」执权者主其说曰:「吾犹觉此之轻也!」于是复就所指之处增之使重,而其偏始甚。此虽为一事,然因人之激而至于偏,则惧其有害尔!
又曰:又虑元晦学行为人尊敬,眼前多出己下,平时只是箴规他人,见他人不是处多,己是处多;他人亦惮元晦,纵有所疑,不敢以请。谀言多而拂论少,所偏不加省察,则异日流弊,恐不可免。
又曰:所与共甫书,似乎逆亿,而少含宏感悟之意,殆有怒发冲冠之象。理之所在,平气而出之可也。
又曰:《或问》所条晰,诚恐前辈说中偏处有误后学,不可不辩。但一二辨晰,恐未能尽,又似太费力。只举其大者与其条目,使人推寻之,如何﹖
又曰:《或问》书未须出。极力辩说,恐使轻易趋薄。
又曰:编《通鉴纲目》极善。以鄙见,每事更釆旧史尤佳。恐《通鉴》亦有所阙遗。
又曰:闻刊小书版以自助,想是用度大段逼迫。今日此道孤立,信向者鲜,若刊此文字,取其赢以自助,窃恐闻者别生思维,愈无灵验。为贫之故,宁别作小生事不妨,此事殊于心未稳。
又曰:《太极图解》后面不必辩论如此之多,只于纲领处拈出可也。不然,却只是骋辩求胜,转将精当处混汩。
又曰:得伯恭书,云兄犹有伤急不容耐处。某又恐伯恭却有太容耐处。吾曹气质之偏,乘间发见,诚难消化,想兄存养有道也。陆子寿兄弟如何﹖肯相听否﹖
又曰:山中诸诗,其间犹时有未和平之语。此非是语病,正恐气禀发处所偏尚微有存,幸深察之!
又《与吕伯恭书》曰:濂溪自得处,诚浑全。元晦持其说,句句而论,字字而解,未免流于牵强,亦非濂溪本意也。
又曰:元晦议论商确间,终是有意思过处。
又《答胡季随书》曰:秦、汉以来,学道不明,士之见于事业者固多可憾,然其间岂无嘉言善行与一事之得者。要当以致远自期,而于人则一善之不废。元晦《名臣言行录》编得未精细。
吕东莱与先生书曰:汪丈所谓道不同不相知,昨因其说思之,诚未允当。但详观来谕,激扬振厉,颇乏广大温润气象,若立敌校胜负者,颇似未宏。如注中「东坡」字改为「苏轼」,不知以诸公例书名而厘正之邪﹖或者因辩论有所激而加峻邪﹖出于前说固无害,出于后说则因激增怒,于治心似不可不省察也。
又曰:比闻五夫旁近料理补助,已有端绪,不知其详如何。颇闻豪右间有旅拒者,或不免封仓送郡之类。此于时位颇似侵过,恐更须于「意、必」两字上点检。伊川庄上散药,谓只做得此等事,此意可玩也。耳目所接,疾痛冻馁,恻然动心,盖仁之端。至于时位则有所止,乃仁之义。莫若择其可告语者,至诚劝率之;其不可告语者,容养而使之自发,足矣。就上增添,便成意必。自叶知根,所当加澄治之功也﹖
又曰:或者传著述探索过苦,要须放令闲暇从容为善。
又《与陈同甫书》曰:朱元晦英迈刚明,工夫就实入细,殊未可量。陆子静亦坚实有力,但欠开阔尔。
陈龙川复先生书曰:浙间议论,自始至末,亮并不晓一句。道之在天下,至公而已矣。屈曲琐碎,皆私意也。有公则无私,私则不复有公。王霸可以杂用,则天理人欲可以并行矣。亮所以缕缕者,不欲更添一条路,所以开拓大中,张皇幽眇,而助秘书之正学也。岂好为异说乎!不深察其心,则今可止矣。比见陈一之《国录》,(梓材案:陈一之当是陈益之,止斋从弟也。)说张体仁太博为门下士,每读亮与门下书,则怒发冲冠,以为异说;每见亮来,则以为异人,辄舍去不与共坐。由此言之,未能免罪于流俗,而得罪于门下士亦多矣。不止,则楚人又将钳我于市。进退维谷,可以一笑!
又《跋晦庵送写照郭秀才序后》曰:广汉张敬夫、东莱吕伯恭,于天下之义理,自谓极其精微,世亦以是推之。其精深纡余,于物情无所不致其尽,而于阴阳、卜筮、书画、技术,及凡世间可动心娱目之事,皆斥去弗顾,若将浼我者。新安朱元晦论古圣贤之用心,平易简直,直欲尽摆后世讲师相授,流俗相传,入于人心而易解之说,以径趣圣贤心地而发挥其妙。其不得见于世,则圣贤之命脉犹在,而人心终有时而开明也。抱大不满于秦、汉以来诸君子,然而于阴阳、卜筮、书画、技术,皆存而信之。岂悦物而不留于物者,固若此乎﹖予因以见秦、汉以来诸君子,犹烦新安之刮剔,而后圣贤之心事可尽白也。
祖望谨案:同甫讥朱子,多不中肯,独此篇则朱子难以自解。
又志钱叔因曰:朱元晦齿牙所至,嘘枯吹生,天下学士大夫往往系其意之所向背,虽心诚不乐而亦阳相应和。若予,非不愿附,而第其品级,不能高也。予亦自咎其有所不讲而未敢怨。
陆复斋《与赵景明书》曰:元晦《论语集解》已脱稿,此书必传于世。若《诗集传》、《中庸》《大学章句》,则殊有未安,恐终不能传远。
祖望谨案:论朱子《学庸章句》、《诗传》一条,黄氏盖亦非之,而愚以为其说不为无见。
沈叔晦曰:晦翁是进退用舍关时轻重者,且愿此老无恙。
舒广平《答袁恭安》曰:晦翁当世人杰地步,非吾侪所及。其有不合者,姑置之。向在新安,未尝与诸友及此,后有发者,能自知之。后生未闻道,吾侪之论一出,便生轻薄心,未能成人,反以误人。
叶水心序《阴阳精义》曰:朱公元晦听蔡季通豫卜藏穴,门人裹糗行绋,六日始至。乃知好奇者,固通人大儒之常患也。(以上补。)
黄勉斋状其行曰: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谓致知不以敬,则昏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为之箴以自警,又笔之书,以为小学、大学,皆本于此。终日俨然,端坐一室,讨论曲训,未尝少辍。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物,莫不有理。存此心于斋庄静一之中,穷此理于学问思辨之际,皆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然充其知而见于行者,未尝不反之于身也。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惧者愈严愈敬;隐微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相接而品节不差。无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不安于偏见,不急于小成,而道之正统在是矣。其为道也: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禀阴阳五行之气以生,则太极之理各具于其中。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感于物为情,统性情为心。根于性,则为仁义礼智之德;发于情,则为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端;形于身,则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见于事,则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常。求诸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己;参诸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无一息之间断,无一毫之空阙。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先生之于道,可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圣贤而无疑矣!故其得于己而为德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蕴;以一身而体天地之运,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明足以察其微,刚足以任其重,弘足以致其广,毅足以极其常。其存之也,虚而静;其发之也,果而确;其用之也,应事接物而不穷;其守之也,历变履险而不易。本末精粗,不见其或遗;表里初终,不见其或异。至其养深积厚,矜持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义不待索而精,犹以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常歉然有不足之意。盖有日新又新,不能自已者,而非后学之所可拟议也。其可见之行,则修诸身者其色庄,其言厉,其行舒而恭,其坐端而直。其闲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于家庙,以及先圣。退坐书室,几案必正,书籍器用必整。其饮食也,羹食行列有定位,匕箸举措有定所。倦而休也,瞑目端坐;休而起也,整步徐行。中夜而寝,既寝而寤,则拥衾而坐,或至达旦。威仪容止之则,自少至老,祁寒盛暑,造次颠沛,未尝有须臾之离也。行于家者,奉亲极其孝,抚下极其慈。闺庭之间,内外斩斩;恩义之笃,怡怡如也。其祭祀也,事无纤巨,必诚必敬。小不如仪,则终日不乐。已祭无违礼,则油然而喜。死丧之礼,哀戚备至;饮食衰绖,各称其情。宾客往来,无不延遇;称家有无,常尽其欢。于亲故,虽疏远必致其爱;于乡闾,虽微贱必致其恭。吉凶庆吊,礼无所遗;赒恤问遗,恩无所阙。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止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若其措诸事业,则州县之设施,立朝之言论,经纶规画,正大宏伟,亦可概见。虽达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时;然退而有道,足以传之万代。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策,圣经之旨不明,则道统之传斯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于《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灿然复明。于《论语》、《孟子》,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之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于《易》与《诗》,则求其本义,攻其末失,深得古人遗意于数千载之上。凡数经者,见之传注,其关于天命之微,人心之奥,入德之门,造道之域者,既已极深研几,探赜索隐,发其旨趣而无遗矣。至于一字未安,一辞未备,亦必沈潜反复,或达旦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至当而后已,故章旨字义,至微至细,莫不理明辞顺,易知易行。于《书》,则疑今文之艰涩,反不若古文之平易。于《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决不类传注之穿凿。于《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于乐,则悯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是数经者,亦尝讨论本末,虽未能着为成书,然其大旨固已独得之矣。若历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于五代,取司马温公编年之书,绳以《春秋》纪事之法,纲举而不繁,目张而不紊,国家之理乱,君臣之得失,如指诸掌。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孔圣道统之传,历时未久,微言大义郁而不彰,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于世。《太极》、《先天》二图,精微广博,不可涯涘,为之解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蕴奥,不至于泯没。程、张门人,祖述其学,所得有深浅,所见有疏密,先生既为之区别,以悉取其所长,至或识见小偏,流于异端者,亦必研穷剖析而不没其所短。南轩张公,东莱吕公,同出其时,先生以其志同道合,乐与之友,至或识见少异,亦必讲磨辩难,以一其归。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说,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侧僻固陋,自以为悟。立论愈下者,则又崇奖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计功谋利之私。二说并立,高者陷于空无,下者溺于卑陋,其害岂浅浅哉!先生力排之,俾不至乱吾道以惑天下,于是学者靡然向之。先生教人,以《大学》、《语》、《孟》、《中庸》为入道之序,而后及诸经。以为不先乎《大学》,则无以提纲挈领,而尽《论》、《孟》之精微;不参之以《论》、《孟》,则无以融会贯通,而极《中庸》之旨趣。然不会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其于读书也,又必使之辩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义;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知;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谕,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复戒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至诸生问辨,则脱然沈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辞之传,流及海外。至于荒裔,亦知慕其道,窃问其起居。穷乡晚出,家蓄其书,私淑诸人者不可胜数。先生既没,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也。继往圣将微之绪,启前贤未发之机,辩诸儒之得失,辟异端之讹谬,明天理,正人心,事业之大,又孰有加于此者!至若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亦皆洞究渊微。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常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是非姿禀之异,学行之笃,安能事事物物,各当其理,各造其极哉!学修而道立,德成而行尊,见之事业者又如此。
刘刚中问黄直卿曰:「先生学有渊源,群弟子皆知之矣。比以古昔圣贤,未识到得何人地位﹖」直卿曰:「自洙泗以远,博文、约礼,两极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然则先生之学,其踵孔、颜乎﹖」直卿曰「然。」
刚中退,见李方子,问曰:「先生作《纲目》,愈于涑水《通鉴》。殆法《春秋》以立纲,法传文以着目与﹖」方子曰:「宏纲细目,实本《大学》三纲领、八条目,所以规制尽善,前此未有也。」
谢山《书朱子纲目后》曰:黄干尝谓《纲目》仅能成编,朱子每以未及修补为恨,李方子亦有「晚岁思加更定,以归详密」之语,然则《纲目》原未成之书。其同门贺善争之,以为《纲目》之成,朱子甫踰四十,而后修书尚九种,非未成者。又力言朱子手着。但观朱子《与赵师渊书》,则是书全出讷斋,本之朱子者不过《凡例》一通,余未尝有所笔削,是左证也。著述之难,即大儒不能无余论。雷同附和之徒,遂以为《春秋》后第一书,可谓耳食。苟或能成朱子之志,重为讨论,不可谓非功臣也,但必为蚍蜉所大骇尔!
李季札曰:先生游钟山书院,见书籍中有释氏书,因而揭看。先君问其中有所得否,曰:「幸然无所得!吾儒广大精微,本末备具,不必他求。」
陈北溪序《竹林精舍录》曰:先生寝疾,某每入卧内听教,谆谆警策,无非直指病痛所在。以为所欠者下学,惟当专致其下学之功而已。致知必一一平实,循序而进,而无一物之不格;力行必一一平实,循序而进,而无一事之不周。如颜子之博约,毋遽求颜子之卓尔;如曾子之所以为贯,毋遽求曾子之所以为一。其所以痛切直截之意,比之向日从容和乐之论,又不同。(以下补。)
又《答李贯之》曰:先生平日教人,「尊德性」、「道问学」固不偏废,而着力处却多在「道问学」上。江西一派,只是厌烦就简,偏于尊德性上去。先生力为之挽,乃确然自立一家门户,而不肯回。
又《答陈伯澡》曰:晦翁《论语》《孟子集注》及《大学》《中庸章句》、《或问》,时时修改,至属纩而后绝笔,最为精密。如《论语或问》着之丁酉,年已高矣,然后来置之不修,未得为成书。今细观之,时觉有枯燥处,亦多有不稳处,亦时有失之太甚处。比之《大学》《中庸或问》大不同。若以参订《集注》之所未详,则可矣,未可全案之以为定论。
又《答苏德甫》曰:文公表出《近思录》及《四子》,以为初学入道之门,使人识圣门蹊径,于此融会贯通,以作权度,去读天下群书,究人生万事。非谓天下道理皆丛萃该备于此,可以向此取足,便安然兀坐,持循把守,以为圣贤事业尽在此,无复他求,便可运用施为,无往而不通,是大不然也。程子曰:「须大其心,使开阔。」如只孤孤单单,窄窄狭狭去看道理,左动右碍,前触后窒,更无长进之望矣。
祖望谨案:此段甚佳。然愚谓《四子》之书,道理自无不该备,特博观事变,诚有不可以此自画者。前此大儒如尹和靖,持守甚固,却是不教人读书。得此说,可以捄其流弊。
又《答郭子从》曰:《尚书》先师只解得三篇。蔡仲默、林子武皆有《书解》,闻皆各自为一家。昨见子武《中庸解》,以《书》相参为说,中间分章有改易文公旧处。又见蔡伯静《易解》,训诂依《本义》,而逐字分晰,又太细碎,及大义则与《本义》不同,多涉玄妙,不脱庄、列之习。直卿去年南康讲《干》三、《坤》二爻义,似举子时文态,大义殊不出。则真见之粹然者,最为难也。
刘漫堂《回汤德远书》曰:朱氏书年来盛行,立要津者多自谓尝登先生之门,而趣向舛错,使人太息。
魏鹤山《师友雅言》曰:晦翁《讲筵札子贴黄》引《中庸》「人一己百、人十己千、愚明柔强」节注,谓:「以卤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果于自弃,为不仁。」某因此言,惜阴爱日,义理愈探索而愈无穷。岁月逾迈,令人慨然以惧。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观朱文公《答项平甫书》「尊德性,道问学」之说,未尝不取陆氏之所长。
黄东发《日钞》曰:《六经》之文皆道,秦、汉以后之文鲜复关于道,甚者害道。韩文公始复古文,而犹未必尽纯于道。我朝诸儒始明古道,而又未尝尽发于文。晦庵先生表章《四书》,开示后学,复作《易本义》,作《诗传》,面授作《书传》,分授作《礼经疏义》,且谓《春秋》本鲁史旧文,于是明圣人正大本心,以破后世穿凿。《凡例》谓《周礼》周公未必尽行,于是教学者非所宜先。于身事一句无预,提挈纲维,疏别缓急,无一不使复还古初,《六经》之道赖之而昭昭乎如揭中天之日月。其为文也,孰大于是,宜不必复以文集为矣。然其天才卓绝,学力闳肆,落笔成章,殆于天造。其剖析性理之精微,则日精月明;其穷诘邪说之隐遁,则神搜霆击。其感慨忠义,发明《离骚》,则苦雨凄风之变态;其泛应人事,游戏翰墨,则行云流水之自然。究而言之,皆此道之流行,犹化工之妙造也。(以上补。)
熊勿轩《考亭书院记》曰:周东迁而夫子出,宋南渡而文公生。世运升降之会,天必拟大圣大贤以当之者,三纲五常之道所寄也。道有统。羲、轩邈矣!陶唐氏迄今六十二甲辰。孟氏历叙道统之传,为帝为王者千伍百余岁,则尧、舜、禹子于冀也,汤、伊尹之于亳也,文、武、周公之于岐、丰也。自是以下,为霸为强者二千余岁,而所寄仅若此,儒者几无以借口于来世。呜呼!微夫子《六经》,则五帝三王之道不传;微文公《四书》,则夫子之道不着,人心无所于主,利欲持世,庸有极乎!《七篇》之终,所以近圣人之居而尚论其世者,其独无所感乎﹖呜呼!由文公以来,又百有余岁矣。建考亭视鲁阙里,初名竹林精舍,后更沧洲。宋理宗表章公学,以公从祀庙庭,始锡书院额,诸生世守其学不替。龙门毋侯逢辰灼见斯道之统有关于世运,故于此重致意焉。岁戊子,侯为郡判官,始克修复,邑令古澶郭君瑛又从而增辟之。乙巳,侯同知南剑郡事,道谒祠下,顾谓诸生曰:「居已完矣,其盍有所养乎!」书院旧有田九十余亩,春秋祀犹不给,侯捐田为倡,郭君适自北来,议以克协,诸名贤之冑与邦之大夫士翕然和之,合为田五百亩有奇,供祀之余,则以给师弟子之廪膳,名曰义学田。初,省府以公三世孙朱沂充书院山长,既殁,诸生请以四世孙朱椿袭其职。侯白之当路,仍增弟子员,属其事于邑簿汪君蒙,且以书来曰:「养可以粗给矣,而教之不可以无师也!」谓禾犹逮前闻,俾与前贡士魏梦牛分教大小学,盖有甚欿然者。既又属禾记其事,其将何以为词﹖重惟文公之学,圣人全体大用之学也。本之身心则为德行,措之国家天下则为事业。其体则有健顺仁义中正之性,其用则有治教农礼兵刑之具。其文则有《小学》、《大学》、《语》、《孟》、《中庸》、《易》、《诗》、《书》、《春秋》、《三礼》、《孝经》、《图》、《书》、《西铭》传义及《通鉴纲目》、《近思录》等书,学者学此而已。今但知诵习公之文,而体用之学曾莫之究,其得谓之善学乎﹖矧曰体其全而用其大者乎﹖公之于考亭也,门人蔡氏渊尝言,其晚年闲居,于大本大原之地,充养敦厚,人有不得窥其际者。盖其喜怒哀乐之未发,蚤闻师说于延平李先生者,体验已熟。虽其语学者非止一端,而「敬贯动静」之旨,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呜呼!此古人授受心法也。世之溺口耳之学,何足以窥其微哉!公之修《三礼》,自家乡至邦国王朝,大纲小纪,详法略则,悉以属之门人黄氏干,且曰:「如用之,固当尽天地之变,酌古今之宜,而又通乎南北风气,损文就质,以求其中可也。」使公之志克遂,有王者作,必来取法矣。呜呼!古人为治之大经大法,平居既无素习,一旦临事,惟小功近利是视,生民亦何日蒙至治之泽乎﹖秦人绝学之后,《六经》无完书,若井田,若学校,凡古人经理人道之具尽废。汉犹近古,其大机已失之矣。当今治宇一统,京师首善之地,立冑学,兴文教,文公《四书》方为世大用,此又非世运方升之一几乎﹖邵氏《观物》所谓「善变之,则帝王之道可与」者,以时考之,可矣。诚能于此推原羲、轩以来之统,大明夫子祖述宪章之志,上自辟雍,下逮庠序,祀典、教法,一惟我文公之训是式,古人全体大用之学复行于天下,其不自兹始乎!今公祠以文肃黄氏干配,旧典也;从以文节蔡氏元定、文简刘氏爚、文忠真氏德秀,建安、武夷例也。我文公体用之学,黄氏其庶几焉!余皆守公之道不贰,其侑公也实甚宜。公以建炎庚戌生于■之南溪,父吏部韦斋先生仕国也。公蕴经世大业,属权奸相继用事,郁郁得展。道学为世大禁,公与门人益务坚苦,泊如也。庆元庚申殁于考亭。后十年庚午,疆场事起。又六十七年丙子,宋亡,公之曾孙浚以死节着。呜呼!大圣大贤之生,其有关于天地之化、盛衰之运者,岂可以浅言哉!夫子之《六经》不得行于再世,而公之《四书》乃得彰于当代,公之身虽诎于当时,而公之道卒信于其后者,天也。过江来,中州文献欲尽。自左丞覃怀许公衡倡明公学,家诵其书,人尊其道,凡所以启沃君心,栽培相业,以开治平之原者,皆公余泽也。方侯创义学,东平袁君壁适以臬事至闽,访求公后,表浚二子林、彬于省,长南溪、建安二书院,奉韦斋及公祠。又以考亭乃公旧宅,恳恳为语诸生小学入门之要,尤以师道不立为忧。既而金华陈君公举司文吴会,为冑学征藏书,考寻文献,且欲于此继成公志,以复《六经》古文为属,诚讵典也,而必欲有焉。天道循环,无往不复,欲观周道,舍鲁何适﹖正学一派,亟起而迓续之,则天地之心,生民之命,万世之太平,当于此乎在,侯之功不亦远乎!侯世以德显,其仕闽,以化为政。道南七书院,皆其再造也。考亭西北偏,有山曰云谷,晦庵在焉,亦为之起废。汪君于山之麓为门以识之,凡公坟宅,悉从而表树焉,庶乎知为政之先务矣。精舍创于绍兴甲寅,前堂后室,制甚朴。宝庆乙酉,邑令莆阳刘克庄始辟公祠。今燕居庙,则淳佑辛亥漕使眉山史侯季温旧构也。书院之更造,惟公手创,不敢改,栋宇门庑,焕然一新,邑土刘熙宝终始之。义学创兴,宋燮、黄枢首帅以听,华恭孙、叶善夫、赵宗叟、盱江李廷玉与有谋焉。而厚帑庾,完塈茨,以迄于成,则虞子建、刘实也。贤劳皆可书。时提调官总管燕山张仲仪、教授三山黄文仲。助田名氏,悉书石阴。后甲辰三岁,大德十一年四月朔日记。
◆晦翁讲友
宣公张南轩先生栻(别为《南轩学案》。)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忠定赵先生汝愚(别见《玉山学案》。)
赵先生汝靓
赵汝靓,忠定公汝愚之从弟也。苦节讲学。余干有东山书院,先生所建,以延朱子讲学。余干学者祀朱子,以先生配。(补。)
尚书韩南涧先生元吉(别见《和靖学案》。)
显谟潘先生畤(别见《元城学案》。)
县令方先生耒(别见《刘胡诸儒学案》。)
县令张先生杰(别见《玉山学案》。)
知军石克斋先生
石,字子重,其先新昌人,大父公孺始迁临海。先生自少警悟不群。及长,刻意为学。与晦庵朱子交好,尝称其论仁之体要甚当,愿与长者各尽力于斯。又谓《心说》甚善,但更须收敛造约为佳。以绍兴十五年进士,历四县,知南康军。卒,年五十有五。晦庵志其墓。晚名其燕居之室曰克斋,读书其间,没身不懈,后生执业就正者多赖以知响方。陈耆卿修郡乘,谓里人自克斋知有洛学。车若水亦云:「克斋石公,所谓大人为己之学,深造而自得者也。」所集《周易》、《大学》、《中庸解》数十卷,《文集》十卷,传学者。(参《台学源流》。)
附录
子重问:「『止于至善』,至善乃极则否﹖」朱子答曰:「不然。至善者,本也,万善皆于此乎出。」
县令何台溪先生镐
何镐,字叔京,邵武人。龟津先生兑之子,以父荫为安溪主簿,与朱子为友。后调善化令,未至,卒。学者称台溪先生。有《易》、《论语说》,朱子称其可传。(参《闽大纪》。)
(梓材谨案:朱子为先生墓志云:「予获从之游,相好也。」是先生与朱子为友之证。而或以为朱子门人,误。)
◆晦翁学侣
龙图项平庵先生安世
项安世,字平甫,其先括苍人,后家江陵。登淳熙进士,除秘书正字。光宗以疾不过重华宫,先生上书切谏,不报,求去,寻迁校书郎。宁宗即位,先生应诏言当省兵及宫掖之费。时朱子召至阙,未几予祠。先生言:「朱熹本二千里外一庶官,陛下即位未数日,召侍经幄,天下皆以为初政之美。供职甫四十日,即以内批逐之,举朝不知所措。愿留朱熹,使辅圣学。」不报。俄以伪党罢。先生素善吴文定猎,坐学禁久废。开禧用兵,文定起帅荆渚,先生起知鄂州。淮、汉师溃,以文定为宣抚使,寻以宣谕使入蜀,朝命先生权宣抚使,升太府卿。因私忿杀文定客王度,坐免。绳以道谊之交,先生不能无遗议也。后以直龙图阁为湖南运判,未上,用台章夺职罢。嘉定元年,卒。所著《易玩辞》等书,行于世。(参史传。)
云濠谨案:谢山《奉临川贴子》云:「项平甫来往于朱、陆之间,然未尝偏有所师。」又案:谢山《学案》原底于《岳麓诸儒序录》有「项平甫」三字,后定刊本抹之。)
附录
魏鹤山《师友雅言》曰:最爱项平甫《孚斋诗》云:「乳中函天浑沌,浮筠破处玉嶙峋。」
录参黄敬斋先生樵仲
黄樵仲,字道夫,龙溪人,御史预之孙,号敬斋。登淳熙第。居家每旦率子弟衣冠见家庙,退则默坐终日,饮食衣服不求鲜美。居丧三年,人未尝见其有笑容。乡里有为非者,恐先生知之。朱文公守漳,礼延入学,牒云:「器资浑厚,操履端方。杜门读书,不交权利。乡闾有识,莫不推高。若以礼请,屈居教导,必能使诸生观感而化,有所兴起。」及讲小学,文公每称善。初尉永福,再调汀州录参,咸有善绩。自书于屏云:「俸薄俭亦足,官卑清自尊。」有《礼记解》、《小学口义》行于世。
侍郎陈先生景思
陈景思,字思诚,弋阳人。丞相文正公康伯之孙也。用丞相恩补承奉郎,仕至朝请大夫、直焕章阁,迁太府卿,兼夏官侍郎。先生竞朗通达,而以门阀自畏。问学师友,出于嗜欲。水心客钱塘,不择晨暮过从。为僚于徐,夜失睡者再三。朱文公在建安,接牍续简无旷时。时攻伪日峻,士重足不自保,浮薄者以时论相恐喝,先生每为所亲正说不忌。与文公书,具言其无他。文公答曰:「其然!其然!韩丈于我本无怨恶,我于韩丈亦何嫌猜乎!」所亲见之,意大折。道学不遂废,先生之力为多。(参《叶水心集》。)
◆晦翁同调
宣简赵先生不息
赵不息,南塘之祖也。雅敬朱子,云:「某恨见公晚。自见公,从始至末,无一语为无益,以是敬之。今观其行,尤合。」因上疏请用之,又乞赐南轩张子谥。累官大宗正,封崇国公,谥宣简。(补。)
(梓材谨案:先生名当从《宋史》《宗室传》作不,其字仁仲。为忧之古文,字当作,因而传写为。盖取「仁者不忧」之义。嗣濮王宗晖曾孙也。绍兴二十七年登第。然《宗室世系表》已误作不息。又载长子善临,善临子汝训、汝諿、汝诂、汝淡、汝铛。汝淡、汝铛即汝谈、汝就之■也。)
教授刘孝敬先生靖之
知州刘静春先生清之(并为《清江学案》。)
文节刘后溪先生光祖(别为《丘刘诸儒学案》。)
◆晦翁家学(杨、胡三传。)
中散朱先生塾(附子鉴。)
朱塾,字受之,文公长子。从吕东莱学,以荫官将仕郎。早卒,赠中散大夫。子鉴,字子明,官奉直大夫、湖广总领。(参《姓谱》。)
朝奉朱先生埜
朱埜,字文之,文公次子。以荫补官,历朝奉郎。(同上。)
侍郎朱先生在(附孙浚。)
朱在,字敬之,文公季子。以恩补承务郎,历官至工部侍郎。侍经筵,日读父《四书》。玉音访问不已,因请黜杨雄,乞以二程、张载从祀,帝嘉纳之。孙浚,字深源,累官吏部侍郎,死节。(同上。)
(梓材谨案:谢山《学案札记》引叶绍翁曰:「考亭子在趋媚时好,遂阶法从,
视其父异矣。」)
朱小翁先生洪范(别见《介轩学案》。)
◆晦翁门人
文节蔡西山先生元定(别为《西山蔡氏学案》。)
文肃黄勉斋先生干(别为《勉斋学案》。)
文定李宏斋先生燔
文宪张主一先生洽(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朝奉辅传贻先生广(别为《潜庵学案》。)
辅先生万(别见《潜庵学案》。)
通直陈潜室先生埴(别为《木钟学案》。)
文修叶西山先生味道(别见《木钟学案》。)
主簿杜南湖先生煜
杜方山先生知仁(并为《南湖学案》。)
隐君蔡节斋先生渊
运干蔡复斋先生沆(并见《西山蔡氏学案》。)
文正蔡九峰先生沈(别为《九峰学案》。)
文安陈北溪先生淳(别为《北溪学案》。)
陈后之先生易(别见《北溪学案》。)
吏部廖槎溪先生德明
通判李果斋先生方子(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州判余先生元一
漕帅赵先生师恕(并见《勉斋学案》。)
安抚赵先生崇宪
朝散赵节斋先生崇度(并见《玉山学案》。)
文节赵章泉先生蕃
郡守宋先生之源
特奏刘先生黼
许先生子春(并见《清江学案》。)
忠肃彭止堂先生龟年
知州赵先生善佐
张锦溪先生巽
学博潘先生友端
胡季随先生大时(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朝奉王定庵先生瀚
县令王先生洽
侍郎詹先生仪之
尚书李先生大同
周先生介
府判邹先生补之
黄先生谦
忠简王浑尺先生介(并见《丽泽诸儒学案》。)
吕先生乔年(别见《东莱学案》。)
教授高先生松(别见《止斋学案》。)
傅先生定(别见《说斋学案》。)
文靖舒广平先生璘(别见《广平定川学案》。)
通判傅曾潭先生梦泉
判军孙烛湖先生应时
进士诸葛先生千能
进士周先生良
包克堂先生扬
包先生约
包先生逊
知军石先生斗文
侍从石先生宗昭
喻先生仲可
赵先生师
直阁赵先生师雍(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梓材谨案:晦翁弟子綦繁,自别见诸《学案》外,百余人并入《沧洲诸儒学案》。)
◆晦翁私淑
宣献楼攻媿先生钥(别见《丘刘诸儒学案》。)
正肃吴先生柔胜(父口。)
吴柔胜,字胜之,宣城人。幼听其父讲伊洛书,,知持敬之学。淳熙中进士,调都昌簿,差嘉兴教授。御史汤硕劾其救荒浙右,擅放田租,为赵汝愚收人心,且主朱氏之学,不可为师儒,自是闲居十余年。嘉定初,历国子正,以晦庵《四书》与诸生诵习,于是士知趣向。后以秘阁修撰奉祠。卒,谥正肃。(参史传。)
特奏陈先生缜(附子口、孙口。)
陈缜,字德容,罗源人。淳质有守,毅然任道。少慕伊洛、考亭之学。屡试礼部,独以正心诚意为说,俱见黜。后对时务擢第,廷试复如初,始终发明伊洛、考亭之旨,孝宗擢特奏第一。时淳熙八年也。子孙世其家学。(参《道南源委》。)
献肃柴南溪先生中行(别见《丘刘诸儒学案》。)
文靖魏鹤山先生了翁(别为《鹤山学案》。)
学录詹流塘先生初(别见《勉斋学案》。)
堂长蔡白石先生和(别见《北溪学案》。)
文节李贯之先生道传(别见《刘李诸儒学案》。)
常博李先生大有(别见《东莱学案》。)
秘丞谢梦颐先生梦生(别见《木钟学案》。)
迪功陈先生均
陈均,字平甫,兴化人,俊卿从孙。安贫力学,以累举当奉大对,不就。参稽宋史及司马《稽古录》、徐氏《国纪》、李氏《续通鉴长编》诸书,用朱子《纲目》义例,提要备言,辑成《宋编年举要》、《备要》二书,起太祖建隆庚申、迄宁宗嘉定甲申,凡八十八卷。端平初,时宰言于朝,下福州取其书,赐迪功郎,不受。(补。)
(云濠谨案:宋陈均有二:一先生,为朱子私淑:一字子公,平阳人,以秘阁修撰致仕,真西山门人,为朱子三传弟子,见《西山真氏学案》。)
学士赵庸斋先生汝腾
赵汝腾,字茂实,宗室子,居福州。宝庆初举进士,历官至礼部尚书兼给事中。尝入奏,言前后奸谀兴利之臣,甚切直,拜翰林学士。后辞归,累召至阙,复以翰林学士承旨知泉州、知南外宗正事。卒,赠四官。(参《姓谱》。)
(梓材谨案:先生号庸斋。亦有南塘之称,与朱子门人文懿汝谈之号同。又案:何北山有《缴回太守赵庸斋诗》,盖先生知婺州时尝荐北山与王正叙也。)
◆克斋门人
主簿杜南湖先生煜
杜方山先生知仁(并为《南湖学案》。)
◆宣简家学
文懿赵南塘先生汝谈(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知州赵懒庵先生汝谠(别见《水心学案》。)
◆正肃家学
参政吴退庵先生渊
丞相吴履斋先生潜(交见《槐堂诸儒学案》。)
◆朱学续传
奉直方先生镕(别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隐君赵江汉先生复(别见《鲁斋学案》。)
司法余桃谷先生季芳(别见《介轩学案》。)
御史俞默翁先生浙
俞浙,字季渊,新昌人也。以开庆进士,历官御史。初为贾似道所排,其后王爚引而入台,而论者谓王私其乡人,先生亦以三疏时事不报求去。改官大理少卿,不就。宋亡,杜门讲学,宗师朱子,学者称为致曲先生。(云濠案:《学案》底本别传云:「先生私淑朱子之学,笃行寡言,庄重介洁,宋亡,杜门著书,学者称为默翁先生。」)所著有《六经审问》、《离骚审问》、《韩文举隅集》。宋之南也,浙东儒学极盛,而越中独少。李庄简公后,惟新昌石子重、石天民、石应之、黄文叔、吕声之、吕冲之,其眉目也。姚江孙烛湖师象山,孙伟夫师水心,山阴胡达材兄弟亦师象山,而诸葛诚之往来诸儒之间。韩蕺山父子继起,世守刘子澄之教。其后上虞刘习甫学于何氏,唐忠介学于牟氏,而先生复出于新昌,最为有光,黄东发、陈本堂皆重之。(补。)
州判熊天慵先生朋来(附子太古。)
熊朋来,字与可,豫章人。咸淳进士。元世祖求宋遗士,而雅重进士,以状元王龙泽为南台御史。先生与龙泽同榜,声名不相下,然不肯表襮苟进,隐居州里,生徒受业者常百人。取朱子《小学》书提其要领,示之学者。与人谈经义,日益不倦。用治书侍御史王构荐,连为闽海、卢陵教授。所至考古篆籀文,调律吕,协歌诗,以兴雅乐,制器定辞,必则古式,远近师宗之。晚以福清州判官致仕。延佑设科,行省争请为考官,先生以应试者大半皆及门,不赴。其后江浙、湖广率卑辞致礼,先生始往应其请。及对大廷,所选士居天下三之一。初,先生以《周礼》首荐乡郡,而元制《周官》不与设科,治《戴记》者尤鲜,先生屡以为言。盖先生之学,诸经中《三礼》尤深,是以当世言《礼》学者咸推宗之。至治中,英宗始亲祀太庙,锐意制礼作乐,学士元明善以先生荐,未及召而卒,年七十八。有《经说》七卷。子太古,字邻初,举至顺二年乡荐,官江西行省员外郎。晚隐槠山,著书以老。(从黄氏补本录入。)
(梓材谨案:黄氏补本,熊先生朋来列《胡熊诸儒学案》,俞先生琰列《李俞诸
儒学案》,谢山《序录》并无其目。以皆为朱学,入是卷。)
隐君俞石涧先生琰
俞琰,字玉吾,吴郡人。生宋宝佑间,以辞赋称。宋亡,隐居著书,自号林屋山人。精于《易》。世之言《图》、《书》者,类以马毛之旋、龟文之坼。独先生持论谓:《尚书》《顾命》「天球、《河图》在东序」,《河图》、天球并列,则《河图》亦玉也,玉之有文者尔。昆仑产玉,河源出昆仑,故河亦有玉。洛水至今有白石,《洛书》盖石而白、有文者。其立说颇异。尝着《经传考证》、《读易须知》、《六十四卦图》、《古占法》、《卦爻象占分类》、《易图合璧连珠》等书,潜心三十余年,惜其书无存。惟《周易集说》十三卷,而以《易图纂要》、《易外别传》附焉,武宗至大二年门人王都中为之刊行。所居傍石涧,学者称为石涧先生。(同上。)
周易集说自序
《周易集说》者,集诸说之善而为之说也。曷为善﹖能明三圣人之本旨则善也。夫《易》始作于伏羲,仅有六十四卦之画而未有辞;文王作《上下经》,乃始有辞;孔子作《十翼》,其辞乃备。当知辞本于象,象本于画;有画斯有象,有象斯有辞。《易》之理尽在于画,讵可舍六画之象而专论辞之理哉!舍画而玩辞,舍象而穷理,辞虽明,理虽通,非《易》也。汉去古未远,诸儒训解,多论象数,盖亦有所本。至魏王弼以老、庄之虚无倡于前,晋韩康伯又和于后,圣人之本旨遂晦。沿袭至唐,诸儒皆宗之。太宗诏名儒定《九经正义》,于《易》则取王、韩,而孔颖达辈以当时所尚,故虽其说未尽善,亦必为之回护。由是二三百年间,皆以虚无为高。至宋,濂、洛诸公彬彬辈出,一埽虚无之弊,圣人之本旨始明。奈何世之尚占而宗邵康节者,则以义理为虚文,尚辞而宗程伊川者,则以象数为末技,而程、邵之学分为两家,羲画、周经亦为两途,遂使学者莫之适从。逮夫紫阳朱子《本义》之作,发程、邵之未发,辞必归于画,理不外于象,圣人之本旨于是乎大明焉。琰幼承父师面命,首读朱子《本义》,次读程《传》。长与朋友讲明,则又有程、朱二先生所未言者,于心盖不能无疑,乃历考诸家《易》说,摭其英华,萃为一书,名曰《大易会要》,凡一百三十卷。不揣固陋,遂自至元甲申,集诸说之善而为之说,至元贞丙申而后成,凡四十卷,因名为《周易集说》云。
◆庸斋续传
秘书赵大蓬先生必晔
赵必晔,字伯炜,晋江人。濮安懿王八世孙,补承务郎。怅望中原,怀古赋诗,慨然有祖逖之志。从益王至永嘉。蒲寿庚为福建、广东安抚使,发舟航海,次泉州港口。寿庚作乱,以田真子降元,先生逃村。真子遣兵勒还草降表,先生誓必死,持匕首自刺。吉甫抱哭曰:「我愧死!万万不能复见子矣。」张世杰回兵围城,寿庚尽杀宗室,缚先生将斩之,录曹参军吴伯厚以计出之,遂居泉之东陵。(参《姓谱》。)
(梓材谨案:吴礼部序陈监丞众仲《安雅集》序云:「君之学,得于外舅赵大蓬名必晔者为多。必晔,庸斋汝腾之孙,有学行。君早从指授,故前辈渊源,尤所习闻。」则先生之家学可见矣。《宋史》《宗室世系》,自濮安懿王历建孝良王宗盖、安康郡公仲邮、豫章侯士澸、直秘阁不敌、善绰、汝腾,凡七世。汝腾子崇堂,崇堂子必。「
」盖「晔」字之■。又案:先生官至秘书。宋潜溪云:「南塘赵氏之孙,二陈之外王父也。」故谢山于陈众仲谓其先世得于赵南塘云。)
◆默翁门人
隐君黄先生奇孙(别见《潜庵学案》。)
◆石涧门人
清献王本斋先生都中(别见《鲁斋学案》。)
◆大蓬门人(庸斋三传。)
县尹陈先生仁伯
陈仁伯,莆田人,官同安尹。莆田之先达有二陈焉,一则先生,一则国子丞众仲,皆以文鸣于时,实兄弟也。其学出于南塘赵氏。(参《宋文宪集》。)
监丞陈先生旅(别见《草卢学案》。)
卷五十 南轩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南轩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南轩学案表
张栻 (从子)庶 (子)圯
(紫岩子。 ) (附师孙松寿。)
(五峰、刘氏、王 (从子)忠恕 (从子)洽
氏门人。)
(龟山、和靖、谯 张唐
氏、武夷、得全 (张氏续传。)
再传。)
(二程、元城、子 胡大时
文三传。) 彭龟年
(安定、泰山、濂 吴猎
溪、涑水、百源 游九言
四传。)
游九功(并为《岳麓诸儒学案》。)
宇文绍节
陈
杨知章
李修己
张仕佺
范仲黼
范子长
范子该
宋德之(并为《二江诸儒学案》。)
曾集(别见《廌山学案》。)
陈孔硕
袭盖卿
吴必大
王遇
吕胜己(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舒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曾梦泉
詹阜民(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詹仪之(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又二十八人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私淑)赵昱
虞刚简(别见《二江诸儒学案》。)
程遇孙
薛绂
邓谏从
张方(并见《二江诸儒学案》。)
魏了翁(别为《鹤山学案》。)
李大有(别见《东莱学案》。)
木天骏
(张学续传。)
方敏中
(张学之余。)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赵汝愚(别见《玉山学案》。)
潘畤(别见《元城学案》。)
吴松年(别见《周许诸儒学案》。)
张杰(别见《玉山学案》。)
(并南轩讲友。)
陈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胡大本(别见《五峰学案》。)
张寓(附见《岳麓诸儒学案》。)
吕陟
(并南轩学侣。)
赵不息(别见《晦翁学案》。)
刘靖之
刘清之(并为《清江学案》。)
丘(别为《丘刘诸儒学案》。)
(并南轩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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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轩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南轩似明道,晦翁似伊川。向使南轩得永其年,所造更不知如何也。北溪诸子必欲谓南轩从晦翁转手,是犹谓横渠之学于程氏者。欲尊其师,而反诬之,斯之谓矣。述《南轩学案》。(梓材案:是卷《南轩文集》,盖谢山所补,其余则洲原本也。)
◆五峰门人(杨、胡再传。)
宣公张南轩先生栻
张栻,字敬夫,一字乐斋,号南轩,广汉人,迁于衡阳。父浚,故丞相魏国公,谥忠献。先生颖悟夙成。少长,从五峰胡先生问程氏学。五峰一见,知其大器,即以所闻孔门论仁亲切之指告之。先生退而思,若有得也。五峰曰「圣门有人,吾道幸矣!」先生益自奋励,以古圣贤自期,作《希颜录》以见志。以荫补承务郎。绍兴间,忠献出督,奏先生充机宜。以军事入见,上异之,除直秘阁。丁父忧。服阕,长沙、郴、桂帅守刘公珙荐于朝,除知抚州,改知严州。奏言:「先王所以建事立功无不如志者,以胸中之诚有以感格天人之心而与之无间也。今规画虽劳,事功不立,陛下诚深察之,亦有私意之发以害吾之诚者乎﹖」明年,召为吏部郎,兼侍讲。时相方谓敌势衰弱可图,先生奏言时犹未可,上为叹息褒谕。其后因赐对,反复前说,帝益嘉叹,面谕「当以卿为讲官,冀时得晤语也。」会史正志为发运使,名为均输,实尽夺州县财赋,远近骚然,士大夫争言其害,先生亦以为言,上阅其实,即诏罢之。除左司员外郎,仍兼侍讲。讲《诗葛覃》,进说:「治生于敬畏,乱起于骄淫。使为国者每念稼穑之劳,而其后妃不忘织纴之事,则心不存者寡矣。」因上陈祖宗自家刑国之懿,下斥今日兴利扰民之害。帝叹曰:「此王安石所谓『人言不足恤』者所以为误国也。」知合门事张说除签书枢密院事,先生夜草疏极谏其不可。旦诣朝堂,责宰相虞公允文曰:「宦官执政,自京、黼始。近习执政,自相公始。」先生奏再上,命遂寝。然宰相实阴附张说,明年,出先生知袁州。先生在朝未期岁,而召对至六七,所言皆修身务学,畏天恤民,抑侥幸,屏谗谀,于是宰相惮之,近习尤不说。退出家居累年,孝宗念之,诏除旧职,知靖江府,经略安抚广南西路。治闻,诏特进秩,直宝文阁。寻除秘阁修撰、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改知江陵府,安抚本路。尝与朱子书曰:「郭杲问此间得毋为守备乎,缓急有堡寨否。某应以此间出门即平原,走襄阳仅六百里,所恃者襄、汉立得定,折冲捍蔽耳。太尉当力任此事,要兵要粮,此当往助。若教贼入肝脾里,人心瓦碎,何守备为。向来刘信叔、张安国皆有缓急移保江北之论,乃大谬也。贼到此地,何以为国守臣,但当握节而死。渠为悚然。然某所恃者,有此二万义勇,所可整顿,缓急有隐然之势。今专务固结其心,爱养其力,庶几一旦可共生死。」(云濠案:与朱子书一节,谢山稿从南轩集中摘录,标识「此节当移载传内」,今为补入。)湖北故多盗,先生首劾大吏之纵贼者,捕斩奸民之舍贼者,令其党得相捕告以除罪,群盗皆遁去。会信阳守刘大辨怙势希赏,先生劾请论罪,不报,即以不得其职求去,诏以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病革,犹手疏劝上亲君子,远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恶公天下之理。先生有公辅之望,卒年四十八,世咸惜之。先生为人坦荡明白,表里洞然,诣理既精,信道以笃。其乐于闻道而勇于徙义,则又奋励明决,无毫发滞吝意。故其德日新,业日广,而所以见于论说行事之间者,上下信之,至于如此。着有《论语》、《孟子》、《诗》、《书》、《太极图说》,《经世编年》等书。嘉泰中,赐谥宣。景定初,从祀孔子庙庭。(修。)
宗羲案:湖南一派,在当时为最盛,然大端发露,无从容不迫气象。自南轩出,而与考亭相讲究,去短集长,其言语之过者裁之归于平正。「有子,考咎」,其南轩之谓与!
南轩答问
来书所谓思虑纷扰之患,此最是合理会处。其要,莫若主一。《遗书》论此处甚多,须反复玩味。据目下底意思用功,辟如汲井,渐汲渐清。如所谓「未应事时,此事先在,既应之后,此事尚存」,正缘主一工夫未到之故。须思此事时只思此事,做此事时只做此事,莫教别底交互出来,久久自别。看时似乎浅近,做时极难。某前作《主一箴》,为一相识所刊,其间亦有此意。
居敬有力,则其所穷者益精;穷理浸明,则其所居者亦有地。所谓持敬,乃是切要工夫,然要将个敬治心,则不可。盖主一之谓敬,敬是敬此者也。若谓敬为一物,将一物治一物,非惟无益,而反有害,乃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正之,卒为助长之病。如左右所谓「窘于应事,无舒缓意」,无怪其然也。故欲从事于敬,惟当常存主一之意。此难以言尽,实下工夫,涵泳勿舍,久久自觉深长而无穷也。
所谕「收敛则失于拘迫,从容则失于悠缓」此学者之通患。于是二者之间,必有事焉,其惟敬乎!拘迫则非敬也,悠缓则非敬也。但当常存乎此,本原深厚,则发见必多,而发见之际察之则必精矣。若谓先识所谓一者而后可以用力,则用力未笃,所谓一者,只是想象,何由意味深长乎!
论及迩来工夫,足见不辍。但所谓二病,若曰「荒忽因循则非游泳之处」,若曰「蹙迫寡味则非矫揉之方」,此正当深思,于主一上进步也。要是常切省励,使凝敛清肃时多,则当渐有向进,不可求一切近功也。
叶六桐曰:主一从敬字用功始。敬久则诚,而一在是矣。
问:「近有人疑『但能存心,则自无不敬』,乃以动容貌、整思虑为言,却似从外面做起,不由中出,不若直言『存其心』之为约也。」曰:「程子教人居敬,必以动容貌、整思虑为先。盖动容貌、整思虑,则其心一以敬也。今但欲存心,而以此为外,既不如此用功,则心亦乌得而存﹖其所谓存者,不过强制其思虑,非敬之理矣。此其未知内外之本一故也。今有人容貌不庄,而曰吾心则存。不知其所谓不庄者,是果何所存乎﹖推此可见矣。」
所谕「虽间有平帖安静之时,意思清明,四体和畅,念虑不作,觉无所把摸,接物遇事则涣散矣」,此盖未能持敬之故。所谓「平帖安静」者,亦是暂时血气休息耳。且既曰「觉无所把摸」,安得谓安静乎﹖敬有主宰,涵养渐熟,则遇事接物,此意岂容遽涣散乎﹖主一之义,且深体之!
所论居敬「虽收敛此心,乃觉昏昏不活,而懈意渐生」。夫敬则惺惺,而乃觉昏昏,是非敬也。惟深自警励,以进主一之功,幸甚!
嗟乎!自圣学不明,语道者不夫大全,卑则割裂而无统,高则汗漫而不精,是以性命之说不参乎事物之际,而经世之务近出乎私意小智之为,岂不深可叹哉!惟周子生乎千有余年之后,超然独得《大易》之传。所谓《太极图》,乃其纲领也。推明动静之一源,以见生化之不穷,天命流行之体无乎不在,文理密察,本末该贯,非阐微极幽,莫能识其指归也。然而学者若之何而可进于是哉﹖亦曰敬而已矣。诚能起居食息,主一而不舍,则其德性之知必有卓然不可掩于体察之际者,而后先生之蕴可得而穷,太极可得而识矣。
格,至也:格物者,至极其理也。此正学者下工夫处。吕舍人之说虽美,乃是物格知至以后事,学者未应躐等及此也。虽然,格物有道,其惟敬乎。是以古人之教,有小学,有大学,自洒埽应对而上,使之循循而理,而所谓格物致知者,可以由是而施焉。故格物者,乃大学之要也。
问:「孟子曰『可欲之谓善』,伊川谓与『元者善之长』同理,又曰:『干,圣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属焉。』刚仲尝谓孟子言可欲,非私欲之欲也,自性之动而有所之焉者耳,于可不可之间甚难择。姑以近者言之。如饮食男女,人之所大欲,人孰不欲富贵,亦皆天理自然。循其可者而有所之,如饥而食,渴而饮,以礼则得妻,以其道而得富贵之类,则天理也。过是而恣行妄动,则非天理矣。故《书》曰『敬修其可愿』,孟子又曰『无欲其所不欲』是也。『干,圣人之分』,岂谓圣人之动皆循天理而然与﹖元者,天德也。孟子所谓善,岂指天理而言与﹖横渠又曰『明善必明于未可欲之际』,『未可欲』,谓大本未发者否﹖见于可欲,则性之苗裔已发见者;未可欲,则大本全体浑然,不容一毫之伪。明之之功,何自而先﹖莫亦当先从于可不可之际审择而固执之否﹖愚见如此,心中亦未安。恐伊川引干元处,别有深意。」曰:「人具天地之心,所谓元者也。由是而发见,莫非可欲之善也。其不由是而发,则为血气所动,而非其可矣。圣人者,是心纯全,浑然天理,『干知大始』之体也,故曰『干,圣人之分也,可欲之善属焉』。在贤者,则由积习以复其初,『坤作成物』之用也,故曰『坤,学者之事也,有诸己之信属焉』。今欲用功,宜莫若养其源。先于敬用功之久,人欲寖除,则所谓可者,益可得而存矣。若不养其源,徒欲于发见之际辨择其可不可,则恐纷扰而无日新之功也。」
元晦谓略于省察。向来某与渠书,亦尝论此矣,后便录呈。如三省、四勿,皆持养、省察之功兼焉。大要持养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养之功者也。
百家谨案:子刘子曰:「省察正涵养之得力吃紧处。」
垂谕忿怒之病,气习偏私处,正当深致其力。《损》「惩忿窒欲」,「惩」之为言,须思其所以然而惩艾之。先觉谓惟思为能窒欲,某谓惩忿亦然。若谓「正当发时,最好看吾本心」,此却有病。本心须是平日涵泳,庶几私意渐可消磨。若当其发时,如明道先生所谓「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则可;若直待此时看吾本心,则天理人欲不相参,恐无力也。更幸思之!
姜定庵曰:正当发时,亦能觉着本心,毕竟人欲居胜。此处惟用惩窒之力,方能挽回。终不若平日涵泳,不使私意相参之为得也。
问:「『君子时中』,朱编修云:『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取中也。』龟年窃谓,君子精义,故能时中。谓之时中者,以其全得此理,故无时不中,非谓就时上处中也。今曰『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心窃疑焉。」曰:「『随时以取中』,非元晦语,乃先觉之意也。此意甚精。盖中字作统体看,是浑然一理也。若散在事物上看,事事物物各有正理存焉,君子处之,权其所宜,悉得其理,乃随时以取中也。然元晦云『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取中』,语却有病。不若云:『所贵于君子之中庸者,以君子能随时以处中也。』」
问:「明道先生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不其忠乎!「天地变化,草木蕃」,不其恕乎!』伊川先生曰:『「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侯子曰:『伊川说得尤有功。天授万物之谓命。春生之,冬藏之,岁岁如是,天未尝一岁误万物也,可谓忠矣。万物洪纤高下短长,各得其欲,可谓恕矣。』九思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一元之气运行无息,所谓『天行健』者也。以其行健无息,故能生生万物而各禀此善意,故曰恕。其在人体之,则曰『干干』。诚意无毫发间断,则发见于外,斯能以己推之。以心之所本既善,则应人接物皆如其心,可谓茹矣。观明道谓『草木蕃』,于伊川言『各正性命』,不见有差殊。其在万物,得其所以蕃生,便是正性命。不知侯子何以分轻重﹖兼谓『维天之命』为天授万物者,恐此天命只是天理。伊川所谓『在天为命』,不必须是授之万物,方可言命。故又谓春生冬藏,岁岁如是,未尝误万物为忠,恐此亦只是恕,盖已发者也。九思所言忠恕与天命,大意是否,及所疑侯先生之言,并乞详教。」曰:「明道之言,意固完具,但伊川所举『各正性命』之语为更有功。忠,体也;恕,用也。体立,而用未尝不存乎其中;用之所形,体亦无乎不具也。以此意玩味,则见伊川之言尤有功处。侯师圣所说忠字,恐未为得二先生之意。天命且于理上推原,未可只去一元之气上看。」
问:「明道所云『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所谓气动志者,非独趋蹶,药也酒也,亦是也。若只以药酒与趋蹶言之,谓之少可也。明道又云:『气专在喜怒上,岂不动志。』夫人为私欲所胜,喜怒不公,以移夺其志者,多矣。而谓『气动志者什一』,此则未谕。」曰:「所以喜怒,亦志动气也。但因喜怒之气而志益不能自宁,是气复动志也。盖常人志动气而气复动志,无穷已耳。然自始动而言,只可谓志之动气也。惟趋蹶与药也酒也,则是气先之也。」
问:「明道先生论『持其志』曰:『只这个也是私,然学者不恁地不得。』九思思之,谓人之志,不能持之,使常自觉其所在,往往遇事则为气所使,颠倒失次而不能制,与不自知其所以然者,皆志不定故也。使其志常定于内,昭然不乱,必不至遇事而失措矣。故志不可不持。持之久而熟,则必能自然。以心验之,未见其为私。明道谓『只这个也是私』,其意如何﹖」曰:「纔涉人为,便是私。有个持守字,便是人为。然学者从此用功,由诚之进于诚,杀有节次。」
「或问伊川先生『必有事焉』当用敬否,曰:『敬只是涵养一事,必有事焉须当集义。只知用敬,不知集义,却是都无事也。』九思思之,若能敬,则能择义而行。伊川谓知敬而不知集义为『都无事』,不晓其旨。又『集义所生』,义生于心,不知如何集﹖」曰:「居敬、集义,工夫并进,相须而相成也。若只要能敬,不知集义,则所谓敬者,亦块然无所能为而已,乌得心体周流哉﹖集,义训积。事事物物莫不有义,而着乎人心,正要一事一件上集。」
洲《孟子师说》曰:集义者,应事接物,无非心体之流行。心不可见,见之于事。行所无事,则即事即义也。心之集于事者,是乃集于义矣。有源之水,有本之木,其气生生而不穷。义袭者,高下散殊,一物有一义,模仿象以求之,正朱子所谓「欲事事皆合于义」也。袭裘之袭,羊质虎皮,不相黏合。事事合义,一事不合则伎俩全露,周章无措矣。告子外义之病如此。朱子言其「冥然无觉,悍然不顾」,此则世俗顽冥之徒,孟子亦何庸与之辩哉!
问:「心无内外。而有内外,是私心也,非天理也。故爱吾亲,而人之亲亦所当爱;敬吾长,而人之长亦所当敬。今吾有亲则爱焉,而人之亲不爱,吾有长则敬焉,而人之长不敬,是心有两也,是二本也。且天之生物,使之一本,而二本可乎﹖」曰:「此紧要处,不可毫厘差。盖爱敬之心由一本,而施有差等,此仁义之道所以未尝离也。《易》所谓『称物平施』,称物之轻重,而吾施无不平焉,此吾儒所谓『理一而分殊』也。若墨氏爱无差等,即是二本。伊川先生《答杨龟山论西铭书》,当熟玩味!」
问:「奔逸绝尘存乎思﹖」曰:「如此等语,皆涉于浮夸,不稳帖。夫思者,沈潜缜密,优游涵泳,以深造自得者也。今曰『奔逸绝尘』,则有臆度采取之意,无乃流入于异端『一闻便悟,一超直入』之弊乎﹖非圣门思睿作圣之功也。推此类察之!」
问:「吾心纯乎天理,则身在《六经》中。饥而食,渴而饮,天理也。昼而作,夜而息,天理也。自是而上,秋毫加焉,即为人欲矣。人欲萌,而《六经》违矣。」曰:「此意虽好,然饥食渴饮,异教中亦有拈出此意者,而其与吾儒异者何哉﹖此又不可不深察也。孟子即常拈出爱亲敬长之端,最为亲切。于此体认,便不差也。」
所谓一阴一阳之道,凡人所行,何尝须臾离此。此则固然。然在学者未应如此说。要当知其所以不离也,此则正要用工夫,主敬穷理是已。如饥食渴饮,昼作夜息,固是义,然学者要识其真。孟子只去事亲从兄上指示,最的当。释氏只为认扬眉瞬目、运水搬柴为知义,而不分人欲、天理于毫厘之间。此不可不知也。
「克己复礼」之说,所谓礼者,天之理也,以其有序而不可过,故谓之礼。凡非天理,皆己私也。己私克则天理存,仁其在是矣。然克己有道,要当审察其私,事事克之。今但当指吾心之所愧者必其私,而其所无负者必夫礼。苟工夫未到,而但认己意为则,且将以私为非私,而谓非礼为礼,不亦误乎!又如「格物」之说,格之为言至也。理不遗乎物,至极其理,所以致其知也。今乃云「物格则纯乎我」,是欲格去乎物,而己独立,此非异端之见而何!且物果可格乎﹖如其说,是反镜而索照也。
所谕尚多驳杂,如云「知无后先」,此乃是释氏之意,甚有病。知有浅深。致知在格物,格字杀有工夫。又云「傥下学而不加上达之功」,此尤甚谬。上达不可言加功。圣人教人以下学之事,下学工夫浸密,则所谓上达者愈深。非下学之外,又别有上达之功也。致知、力行,皆是下学。此其意味深远而无穷,非惊怪恍惚者比也。学者且当务守。守非拘迫之谓,不走作也。守得定,则天理浸明。若强欲骤开拓,则将穷大而失其居,无地以崇德矣。惟收拾豪气,毋忽卑近,深厚缜密,以进居敬穷理之功,则所望也。
问:「为佛学者言:『人当常存此心,令日用之间,眼前常见光烁烁地』。此与吾学所谓『操则存』者有异同否﹖」曰:「某详佛学所谓,与吾学之云存,字虽同,其所为存者固有公私之异矣。吾学操 则存者,收其放而已矣。收其放,则公理存,故于所当思而未尝不思也,所当为而未尝不为也,莫非心之所存故也。佛学之所谓存心者,则欲其无所为而已矣。故于所当有而不知有也,于所当思而不之思也,独凭借其无所为者以为宗,日用间将做作用。其云『令日用之间,眼前常见光烁烁地』,是弄此为作用也。目前一切,以为幻妄,物则尽废,自利自私,此其不知天故也。」
问:「程子云:『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但其中要识真与妄耳。』伯逢疑云:『既是天,安得妄。』某以为此六者,人生皆备,故知均禀于天。但顺其理则是真,违其理则是妄,即人为之私耳。如此言之,知不谬否﹖」曰:「有物必有则,此天也。若非其则,则是人为乱之,妄而已矣。只如释氏扬眉瞬目,自以为运用之妙,而不知其为妄而非真也。此毫厘之间,正要辨别得。如伯逢,病正在此耳。所答语,大意已得之。」
天命之全体,流行无间,贯乎古今,通乎万物者也。众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尝有间断。圣人尽之,而亦非有所增益也。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立则俱立,达则俱达。盖公天下之理,非有我之得私,此仁之道所以为大,而命之理所以为微。若释氏之见,则以为万化皆吾心所造,皆自吾心生者,是昧夫太极本然之全体,而反为自利自私,天命不流通也,故其所谓心者,是亦人心而已,而非识道心者也,知言所谓自天命,固为己私,盖谓是也。
问:「不可息者,非仁之谓与﹖」曰:「仁,固不息,只以不息说仁,未尽,程子曰:『仁道难名,惟公近之』,不可便以公为仁,须于此深体之。」
问:「太极」。「太极不动,不动则不见,其所以为仁心,则与物接矣﹗与物接则自心应之矣﹗此古人所以直指心要曰『仁,人心也』」曰:「未与物接时,仁如之何﹖」
问:「心有所觉谓之仁。」「此谢先生救拔千年余陷溺固滞之病,岂可轻议哉云云,夫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果能明理居敨,无时不觉,视听言动,莫非此理之流行,而大公之理在我矣﹗尚何躁愤险薄之有。」曰:「元晦前日之言,固有过当,然知觉终不可以训仁,如所谓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此言是也,然所谓此者,乃仁也。知觉是知觉,此又岂可遂以知觉为此哉﹗」
问:「以爱名仁者,指其施用之也,以觉言仁者,明其发见之端也。」曰:「爱固不可以言仁,然体夫所以爱者,则固求仁之要也,孔子答樊迟之问以爱人之意。」
问:「观其过斯知仁矣﹖」「旧观所作讷斋韦斋记,与近日所言殊异,得非因朱丈别以一心观,又别以一心知,顷刻之问,有此二用为急迫,不成道理,遂变其说乎﹖某尝反复紬绎此事,正如悬镜当空,万象森罗,一时毕照,何急迫之有﹖必以观人之过为知仁,则观小人之过于薄,何处得仁来﹖又如观君子之过于厚,则如鬻拳之以兵谏,岂非过于忠乎﹖唐人之剔股,岂非过于孝乎﹖阳城兄弟之不娶,岂非过于友悌乎﹖此类不可胜数,揆之圣人之中道,无取焉耳﹗仁安在哉,若谓因观他人之过,而默知仁之所以为仁,则曷若返之为愈乎﹗奭于先生旧说,似未能遽舍,更望详教。」曰:「后来玩伊川先生之说,乃见前说甚有病,来说大似释氏,讲学不可潦草。盖过须是子细玩味,方见圣人当时立言意思也,过于厚者,谓之仁则不可,然心之不远者可知,比夫过于薄,甚至于为忮、为忍者,其相去不亦远乎﹖请用此意体认,乃见仁之所以为仁之义,不至渺茫恍惚矣﹗」
黎洲答姜定庵问观过知仁,曰:「党偏也,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人之气质,刚柔狂狷,各有所偏,而过亦从之而生,过则不仁,识得过底是己私,便识得不过底是仁,如工夫有间断,知间断便是续,故观过斯知仁,此南轩韦斋记意如此,晦翁以为一部论语,何尝只说知仁,便须有下手处殊不知不知仁,亦无从有下手处,果视其所知者,悬空测度,只在影响一边,便是禅门路径,若观过知仁,消融气质,正下手之法,明道之识仁,独非知乎﹖」
垂谕仁之说,若只做周流无滞碍气象,看了却只是想象,又云其所以然者,乃仁也,不知其所以然者,果何与﹖愿只于日用间因其发见曲裔而深察默求之,勿舍弃,当的然见其枢机之所由发也。
问:「平居以利物为心,然后此道广﹖」曰:「若日常以利物为心,是外之也,日公天下万物而不私其己焉,则可矣。」
问:「人者,天地之心,经以礼论,而五峰以论仁者,自其体言之为礼,日其用言之为仁。」曰:「仁其体也,以其有节而不可过,故谓之礼,礼运人者天地之心之言,其论礼,本仁而言之也。」
问:「子文文子之事,圣人以清忠目,就此事而言,只可谓之清忠,此洙泗言仁之所极是也,然遗书有谓圣人为之,亦只是清忠,兹又不能无疑,夫圣人无一事之非仁,而乃云尔何也﹖又况程子于博施济众之下,乃云今人或一事是仁,亦可谓之仁,至于尽仁道,亦谓之仁,此通上下言之也,则又与清忠之说不同,请问之。」曰:「遗书之意,大要以为此事只得谓之清忠,然在二子为之,曰忠曰清而止矣,仁则未知也,在圣人事,或有类此者,以其事言,亦只得谓之清忠,然而所以然者,则亦不妨其为仁也,如伯夷之事,虽以清目之,亦何害其为仁乎﹖看先觉话,切忌执杀,不知如何﹖」
不睹不闻者,指此心之所存,非耳目之所见闻也,目所不睹,可谓隐矣,耳所不闻,可谓微矣,然莫见莫显者,以善恶之几,一毫萌焉,即吾心之灵,有不可自欺而不可以掩者,此其所以为见,显之至者,以吾之灵,独知之而人所不与,故言独,此君子之所致严者,盖操之之要也,今以不睹不闻为方寸之地,隐为善恶之几,而又以独为,合是二者,以吾之所见乎此言之不支离否﹖
或问伊川曰:「心出入无时,如何﹖」曰:「心本无出入,孟子只据操舍言之。」又问:「人有逐物,是心逐之否﹖」曰:「心则无出入矣,逐物是欲,九思谓性之在人,可以言不动心,若性之已发已行,安有无出入,今人对镜,则心驰焉,是出矣,不必言邪恶之事,只大凡遇一事而心逐之,便是出,及定而入其舍,是入矣。然孟子固已明言其出入为心矣,而伊川谓心无出入,不知逐日之间,有出入者,是果何物,吊有一谓在人为性,则不可言出入,谓主于身为心,凡能主之则在内,不主之则外驰,是亦出入之意,不知心之于性,相去如何﹖思虑之于心,相去又如何﹖」曰:「心本无出入,言心体本如此,谓有出入者,不识心者也,孟子之言,特因操舍而言出入也,盖操之在此,谓之入可也,舍则亡矣,谓之出可也,而心体则实无出入也,此须深自体认,固未可以语言尽之尔,程子曰,心本无出入,以守而言。又曰,心则无出入矣,逐物是欲。盖操之便在此,舍之则不见,因操舍,故出入之云耳,若论人之逐物,盖因其舍亡,故诱于物而欲随之,欲虽萌于心,然其逐物而出,则是欲耳,不可谓心也,至于是心之存,物来心应,理在于,此又岂得谓之出乎﹖」
乐记人生而静一章,曰静曰性之欲,又曰人欲静者,性之本然也,然性不能不动,感于物则动矣。此亦未见其不善,故曰性之欲,是性之不能不动者然也,然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流为不善矣,此岂其性之理哉,一己之私而已,于是而有人欲之称,对天理而言,则可见公私之分矣,譬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也,流亦其性也,至于因其流激,汨于泥沙,则其浊也,岂其性哉﹗
未发已发,体用自殊,不可溟涬无别,要须精晰体用分明,方见贯通一源处,有生之后,岂无未发之时,正要深体之,若谓有生之后,皆是已发,是昧夫性之所存也,伊川先生语录所论,幸精思之。
问:「自诚意至平天下,条析甚明,而独于格物致知无说,朱编修以关文是也,然龟年尝以为自平天下溯而求之,其极至于物格知至,顺而达之,其极至于国治天下平,其间虽节目繁伙,而其道甚要。所谓要道,盖不过格物致知而已耳,然圣人自诚意而下,又各疏其说焉,非谓格物致知之外,又别有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此盖圣人深指人以格物致知者然也,故圣人于齐家之条,引书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此格物致知之最近者也,不识是否﹖」曰:「自诚意、正心以至平天下,固无非格物致知事也,然疑致知格物一段解说,自须有阙文。」(补。)
读书欲自博而趋约,此固前人规模,其序固当尔,但旁观博取之时,须常趋约之庶不至溺心,又博与杂相似而不同,不可不察也。(《南轩文集》补。)
天地其父母乎﹖父母其天地乎﹖不以事天之道事亲者,不得为孝子,不以事亲之道事天者,不得为仁人,全而生之,全而归之,事亲之道,所以事天。《洁白堂记》
汉儒之言曰:「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斯言必有所授,非汉儒所能言。(《黄鹤楼记》。)
时习之功,有断绝者,心过有以害之也。心过尤难防,一萌于中,虽非视聪所及,而吾时习之功,已断绝矣﹗察之缓则滋长矣,惟人每以为微而忽焉,而一2此岂可仗之熟也哉﹗今日一念之差,而不痛以自改,则明日兹念重在矣,而熟,时习之功消矣﹗不两立也,是以君子惧焉,萌于中则觉,觉则痛惩而绝之,如分桐叶然,不可复续,如此则过境自疏,时习之功专。(《名轩室记》。)
为人者,无适而非利,为己者无适而非义。曰,利虽己之事,亦为人也。曰,义则施诸人者,亦莫非为己也,王者以义,伯者以利。(《孟子讲义序》。)
人欲扬其先之美,未若行其身无负之为先也。(《赵氏行实序》。)
事无大小美恶,流而不返,皆足以丧志。(《南岳唱酬序》。)
所谓致知者,本之六经,以发其蕴,泛观千载,以极其变,即事即物,身亲格之,超然会夫大宗。(《送张荆州序》梓材谨案东莱遗集,与张荆州书,及言张荆州教人皆南轩,此张荆州则别一人也。。)
为仁莫要乎克己。(《仁说》。)
学之用极天地,而其端不远乎视听食之间,识其端,则大体可求;明其体,则妙用可充。(《与刘共甫》。)
晚辈假先儒之论以济私,诚如所忧,胡文定盖尝论此,今日为甚,使人言学之难,非是不告语之,正恐窃闻一言半句,反害事耳。
学者徇名忘实,此真可忧,但因此遂谓理学之不可讲,大似惩噎废食,是因盗儒为害者,而遂儒之不可为,可乎﹖(以上《寄周子充》。)
天理之微为难存,气习之偏为难矫,如射者在此有秋毫之未尽,则在彼有尺寻之差。(《答薛士龙》。)
来者多云会聚之间,酒酣气张,悲歌慷慨,此等恐皆平时血气之习,未能消磨,不可作小病看,人心易偏,气习难化,君子多因好事上不觉乘快偏了。
所谓观书,当虚心平气,以徐观义理之所在,如其可取,虽庸人之言,有所不废,如其可疑,虽或传圣贤之言,亦须更加审择,斯言诚是,然虚心平气,岂独观书当然,某既已承命,因敢复以为献也。
君臣之际,须要自尽,积其诚意,庶几感通,其间丝毫未尽,恶能自动。
二竖虽补外,若上心中非是见得近习决不可迩,道理分明,则病很犹在,二竖去后,二竖复生,不然,又恐其复出为恶,若得见识者,乘此时进沃心妙论,拔根塞源,庶有瘳乎﹖
近世议论,真所谓吁其身则以枉寻直尺为可以济事,谋人国则以忘亲苟免为合于时变,世所号为贤者,正堕在此中,此风方炽,正道湮微,率兽食人,甚可愧也,吾曹当相与明圣学,庶几有正人心,承三圣事业。近事使人忧心,不遑假寐,伏思吾君勤俭之德,天必将相之,有所开悟,恨臣下不能信以发志。
正论极微,假借为此,论未尝了然于义理之所在,而徒邅回于利害之末途,自顾藐然之身,其将何以障此波澜,然苟留一日,不敢不勉。
今日大患,是不悦儒学,争驰乎功利之末,而以先王严恭寅畏事天保民之心为迂阔钝之说,上聪明所恨无人朝夕讲道至理,以开广圣心。
念学力未到,诚意不能动人,只合退归,勉其在我,然窃念吾君聪明勤劳,不忍只如此舍去,当更竭尽反复剖判,庶几万一,言至此,不觉酸鼻。
仲冬以后,三得对,区区之诚,不敢不自竭,上聪明,反复开陈,每荷领纳,私心犹有庶几乎万一之望,讲筵开在后月,自此或更得从容以尽底蕴,惟是孤愈甚,侧目如林,此则非所计也。
某日被命出守,自惟备数朝,列荷吾君知遇,迄无所补报,学力不充,无以信于上下,归当温绎旧学,益思勉励,他皆无足言,惟是吾君聪明,使人眷眷不忍置。
日间觉向来语言多所未安,尤不敢轻易立辞,中庸末章自衣绵尚絅而下,反复引诗,明慎独始终之道,朝夕从事于此,而未之有进也。
近来读书,颇觉平易中意味,向来多言,徒尔为赘,欲下手痛加删正,以官守事夺,不敢草草。
论语日夕玩味,觉得消磨病痛,变移气质,须是潜心此书,久久愈见其味。
议论往往堕一偏,孟浪者即要功生事,委废者一切放倒,为害则均。
年来务欲收敛于本原处下功,觉得应事接物差帖帖地,但气习露见处,未免有之,一向鞭辟,不敢少放过。
所谓若稍作意主张,便为旧说所蔽,岂独说书为然,理道本平铺放着,只被人起意自碍。
英州数日前得书,颇似悔前非,有欲闲中读书之意,又恐为释氏乘此时引将去。
古人居是邦即葬是邦盖无处无可葬之地近世风俗,深泥阴阳家之说,君子固不尔,但恐闻风失实,流弊或滋。(以上《与朱元晦》。)
存养省察之功,固当并进,然存养是本觉,向来工夫不进,盖存养处不深厚,故省察少力。
好事上一毫才过,便是私意,如要救正此人,尽吾诚意,以告之,从与不从,固不可必,若必欲救正,便有偏推此可见。
自归半岁,省过矫偏,但觉平日以为细故粗者,乃是深失销磨,虽庶几兢兢焉,惟恐乘间窃发。
向来每见衣冠不整,举止或草草,此恐亦不可作小病看,古人衣冠容止间,不是要作意矜持,只是循他天则,合如是为,寻常因循怠弛,故须着勉强自恃,外之不肃,而谓能敬于内,可乎﹖此恐高明所自知,但不可以为小病耳﹗
今世学者,慕高远而忽近之病为多,此间有肯来讲论者,今殊不敢泛告,想渠辈听某以前说话,觉有滋味,今却钝闷,若信得及,始可与讲习也。
以不当忧责为幸,近世士君子堕在此病为多,此意殊不厚,惟先自隔绝,无所感通,存心既尔,一旦临事,岂复更有力,详味考盘之诗,与夫志在君也之辞,使人三叹。
鲁论教人以诗为先,盖兴起情性,使人笃于人伦之际,学者须是先教存忠厚之心。
平日颇恃嗜欲少,故饮食起居多不戒,此亦是自轻,观乡党中圣人卫生之严,岂是自私,盖理合如是,寻常忽略,亦是豪气中病痛。
相识问有好为调护审细之论,退而察之,其实畏怯,名曰忧国,只是为身,盖直前妄发,固为不是,然于所当然而不然,又别为之说,终不免为奸而已矣﹗(以上《与吕伯恭》。)
舍实理而驾虚说,忽下学而骤言上达,扫去形而下者,而自以为在形气之表,此病恐不细,正所谓欲辟释氏,而不知正堕其中者也。(《与彪德美》。)
理义固须玩索,然求之过当,反害于心,涵泳栽培,日以深厚,则玩索处自然有力。
平时病痛,所贵销磨矫揉之,不可徒自悔恨于胸中,反添一病,遗书中所谓罪己责躬不可无,却不可留在胸中是也。
急迫之与因循,只是一病,不失之,此则失之彼,灭于东而生于西,要须本原上用功,其道莫如敬,则弊可渐减。
侍旁子职所当任,不可少有厌烦忽细之意,(以上《与吕子约》。)
二程遗书谈性命处,读之愈勤,探义愈晦,无怪其然,只靠言语上求解释,总未是,须玩味其旨,于吾动静之中体之,久久自别,岁月易迈,人心易危,华盛之地,夺志者多,惟敬自勉,以承先业。
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善学者志必在乎圣人,而行无忽于卑近,不为惊怪恍惚之见,而不舍乎沈潜缜密之功。
夸胜为害,要须深思夸胜之意何自而生,于根原上用功销磨乃善,若只待其发见而后自遏止,将于东而生西也。
士子实作工夫,而耐久者难得。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盖是积累工夫到处,非谓只勇猛便能如此,如释氏一闻一超之说也。(以上《答胡季随》。)
病之在身,犹将不远秦楚之路求以治之,病之在心,独不思所以治乎﹗凡心之病固多端,大抵由其偏而作,自一勺而至稽天,则若人虽生无以异于死也,圣贤之经,皆妙方也,察吾病所由起,审处其方而乐之,则病可去,去则仁,仁则生矣。
长者谓事最忌激触,然此要当平心易气,审处其理,期于中节,若迁就回互,于所当然而不然,枉寻以求直尺,而曰吾所畏者激触也,无乃终堕于奸邪之域,人欲愈肆,天理愈灭,与观伊川解遇主于巷一爻,意极明切。(《答喻郎中》。)
儒者之政,以护养邦本为先。(《与施蔪州》。)
近世学者之币,渺茫臆度,更无讲学之功,其意见只类异端,一超径诣之说,又出异端之下,非惟自误,亦且误人,五峰所谓此事是终身事,天地日月长久,断之以勇猛精进,持之以渐渍熏陶,故能有常而日新,诚至言哉。(《答周允升》。)
无欲者,无私也,私则可欲之善着,故静则其,动则直其,则天理之所以,直则其发见也(顺理之谓直)若异端之谈无欲,则是批根拔木、泯弃彝伦,沦实理于虚空之境,何翅霄壤之异。(《答罗孟弼》。)
生死鬼神之说,须是胸中见得洒落,世间所说,不得放过,一一教分明方得,若有毫疑未断,将来被一件碍着,未必不被异端摇动又引去。(《答萧仲秉》。)
笺注训诂,学者虽不可使之溺乎此,又不可使之忽乎此,要当昭示以用功之实,而无忽乎细微之间,使之免溺心之病,而无躐等之失。(《答陆子寿》。)
力贵乎壮,工夫贵乎密,若不密,虽胜于暂,终不能持久。(《答乔德瞻》。)
主一之功,艰难曲折甚多,要耐苦辛,长远勿舍,则寖有味。(《答潘叔昌》。)
圣门教人,循循有序,始终条理,一毫潦草不得。(《答周颖叔》。)
周公欲代武王之死,只是浑全一个诚意,至诚可以回造化,有是理也,若金縢册祝之词,则不无妄传者,如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之类,意者金縢之事则有之,而册祝之辞则不传矣﹗(《答俞秀才》。)
鬼神之说,六经所称,莫非造化之,其德则诚而已,后世异说炽行,踌张为幻,莫可致诘,流俗眩于怪诞,怵于恐畏,胥靡而从之,至于其说庂穷,则曰焉知天地间无是事委诸茫昧,于是幽明者,皆失其理,礼坏乐废,浮伪日滋,所谓因其说而为善者,亦莫非私利之流,乱德害教,孰此为甚。(《题鬼神说后》。)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南轩文,集百单四条,今移为附录三条,移入横渠学案一条,上蔡学案三条,龟山学案一条,五峰学案一条,又一条,分作五峰语二条,又移入刘胡诸儒二条,玉山学案一条,晦翁学案十四条,东莱学案六条,艮斋学案二条,止斋学案一条,沧州诸儒二条,岳麓诸儒二条,槐堂诸儒二条。)
附录
孝宗初起忠献谪籍,都督诸军事,即奏先生书写机宜文字,先生时年甫三十,内赞密谋,外参庶务,夙夜凛凛,直以君臣之责为己忧,闲以军事入见,因进言曰:「陛下上念祖宗之雠耻,下闵中原之涂炭,惕然于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谓此心之发,即天理之所存也,愿陛下勿怠此心,而亲贤稽古以扩充之,则不惟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千古因循之弊,亦庶乎其可革矣。」帝异其言。
汤思退用事,务罢兵讲和,金反乘隙纵兵入淮甸,中外大震,先生疏言我与金义不同天日者,虽尝诏以缟素出师,而玉帛之使,未尝不蹑其后,是以和战之念杂于胸中,而至诚恻怛之心,无以感格乎天人之际,继今以往,誓不言和,专务自强,虽折不挠,迟以岁月,何功之不济哉﹗
召为吏部郎,时宰相谓敌势衰弱可图,先生入见,孝宗曰:「卿知彼中事乎﹖」先生曰:「不知也。」曰:「彼国饥馑连年,盗贼四起。」先生曰:「彼中之事,臣虽不知,然境内之事,则知之详矣。」帝曰:「何事﹖」对曰:「比年诸道水旱民贫,而国家兵弱财匮,大小之臣,又皆诞谩不足倚仗,正使彼中可图,臣惧我之未足以图彼也。」帝默然久之,先生因言必胜之形,当在于早正素定之时,而不在乎陈决机之日,为今计之,但当下哀病之诏,明复仇之义,显绝金人,不与通使,然后修德立政,用贤养民,选将帅,练甲兵,通内修外攘进战退守为一事,又且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使必胜之形,隐在目,前则虽三尺童子,亦奋跃而争先矣﹗帝为之叹息,哀论以为前始未闻此论也。
一日奏事,帝问天,先生曰:「不可以苍苍者便为天,当求诸视听言动之间,一念纔是,便是上帝监观,上帝临汝,简在帝心,一念纔不便,便是上帝震怒。
先生寝疾,微吟曰:「舍瑟而作,敢妄事上之忠,鼓缶而歌,当尽顺终之理。」乃自作遗表,劝帝亲君子,远小人,绝己偏,公好恶,拳拳不已云。
五峰先生与书曰:「辱示希颜录。」足见稽考之勤,先贤之语,去取大是难事,文中子之言,诞漫不亲切,扬子云浅陋不精通,庄子坐忘费力,心斋支离家语如不容,然后见君子亦未免于陋。
又曰:「某意希颜录如易论语中庸之说,不可瑕疵。」亦须真实见得不可瑕疵,然后可也,其它诸说,亦须玩味于未精当中求精当。
尝与朱子书曰,祈请竟出疆,颠倒绊悖。极可忧,某决求去,盖会庆在近,不忍见大使之至也。
又曰:「闻建宁书坊」将孟子解已刻板,极皇恐,见今删改不定,恐误学者,兼亦甚不便,已移文漕司毁板矣,更望力主张。
又曰:「舟中觉向来偏处。」取所解孟子观之,段段不可意,正当深其本。
吕东莱与先生书曰:「吾丈世道所系。」宜深体志未平之戒,朝夕省察,所存者果常不违乎﹖所感者果皆正乎﹖日用饮食之间果皆不踰节乎﹖疏密生熟历历可见,于此实用力焉,工夫自无不进之理。(补。)
又与朱侍讲书曰:「张荆州从游之士,往往不得力。」不知何故如此,盖荆州不能察人情虚实,其教未必能有益,中庸论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工夫无穷如此,此岂追往事,亦要高明深勉之耳。(补。)
又与陈同甫书曰,张荆州使不死,合整顿点检处尚多,至于不自是,不尚同,则相识中未见两人也。(补。)
又丽泽讲义曰:「张荆州教人以圣贤语言见之行事。」因行事复求之圣贤语言(补。)
朱子述行状后曰:「公之教人,必使之先有以察乎义利之间,而后明理居敬,以造其极。」其剖析精明,倾倒切至,必竭两端而后已。
又曰:「公尝有言曰,莫先于义利之辨。而义也者,本心之所当为而不能自己,非有所为而为之者也,一有所为而为之,则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呜呼﹗至哉言也,其亦可谓广前圣之所未发,而同于性善养气之功者与。
又语类曰:「南轩洙泗言仁编,得亦未是圣人说仁处。」固是仁,然不说处,不成非仁,天下只有这个道理,圣人说许多说话,都要理会,岂可只去理会说仁处,不说仁处,便掉了不管。
陈龙川志何茂宏曰:「朱元晦论张敬夫不惑于阴阳卜筮。」虽奉其亲以葬,苟有地焉,无适而不可也,天下之决者,何以过之。(补。)
魏鹤山跋南轩与李季允帖曰:「南轩先生受学五峰,久而后得见。」犹未与之言,泣涕而请,仅令思忠清未得为仁之理,盖往返数四,而后与之,前辈所以成就后学,不肯易其言如此,故得其说者,启发于愤悱之余,知则知,行则笃行,有非俗倗四寸口耳之比,今帖所谓无急于成,乃先生以其所以教于人者教人,(补。)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丹书敬义之训。」夫子于坤六二文言发之,孟子以集义为本,程子以居敬为先,张宣公谓工夫并进,相须而成。(补。)
又曰:「命不可委。」故孟子言立命,心不可委,故南轩以陶渊明委心之言为非(补。)
许鲁斋曰:「东莱尝云,南轩言心在焉。」则谓之敬,且如□对客谈论,而他有所思,虽思庂善,亦不敬也。才有间断,便是不敬。
宗羲案南轩之学,得之五峰,论其所造大要,比五峰更纯粹,盖由其见处高,践履又实也。朱子生平相与切磋得力者,东莱象山南轩数人而已,东莱则言其杂,象山则言其禅,惟于南轩,为所佩服,一则曰敬夫见识卓然不可及,从游之久,反复开益为多,一则曰敬夫学问愈高,所见卓然,议论出人表,近读其语,不觉胸中洒然,诚可叹服,然南轩非与朱子反复辩难,亦焉取斯哉﹗第南轩早知持养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养,故力省而功倍,朱子缺却平日一段涵养工夫,至晚年而后悟也。
宗羲又案南轩受教于五峰之日浅,然自一闻五峰之说,即默体实践,孜孜勿释,又其天资明敏,其所见解,初不历阶级而得之,五峰之门得南轩而有耀,从游南轩者甚众,乃无一人得其传,故道之明晦,不在人之众寡尔。
(梓材案洲未及广辑岳麓二江诸儒学案,故有是语)
◆南轩讲友
文公朱晦庵先生(别为晦翁学案)
成公吕东莱先生(别为东莱学案)
忠定赵先生汝愚(别见玉山学案)
显谟潘先生畤(别见元城学案)
知州吴先生松年(别见周许诸儒学案)
县令张先生杰(别见玉山学案)
◆南轩学侣
文节陈止斋先生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胡季立先生大本(别见五峰学案)
知军张先生寓(附见岳麓诸儒学案)
监司吕先生陟寓
吕陟,字升卿,零陵人也,累官监司,与轩游,而受知于诚斋。(补。)
(梓材谨案万姓统谱作吕涉云,杨诚斋万里为丞时,因督租过其里,往见之,郡守问诚斋曰:「所过知有文才否﹖」答曰:「青桂里得一吕升卿,饱学之士。」即召致乡校,领诸生,即山补传所谓受知于诚斋者,列之诚斋之门可也。盖诚斋为零陵丞时,张魏公谪永,南轩实从,故先生得与南轩游尔,儒林宗派列先生于南轩之门,误矣﹗谢山学案底本标南轩弟子,亦数先生,当系未为补传之笔也。
◆南轩同调
宣简赵先生不息(别见晦翁学案)
教授刘孝敬先生靖之
知州刘静先生清之(并为清江学案)
忠定邱先生(别为邱刘诸儒学案)
◆南轩家学(杨胡三传)
张先生庶(附师孙松寿子圯)
张庶字晞颜,宣公再从子也,少为忠献公所爱,尝曰,孝悌忠信,学之本,不然,虽工于文辞,无益也。又曰,读书当潜心诚意,方有得,不可旷过时日。又曰,亲良师,求益友,善言善行,敬信而力行之。先生再拜受教,而是时宣公已成醇儒,亦勉以黜浮崇实之说,先生遂师事之。大母孙氏,其侄曰松寿,有高行,蜀中所称牧斋先生者也,天下士当其意者无几,先生复问学焉,得其笺札规警之语,揭诸座右,而牧斋亦待之绝异忠献将官之,会薨,不果,先生护丧归长沙,因侍宣公者九年,讲学岳麓书院,先生执笔为司录,题曰南轩书院,而先生所私记者曰诚敬心法,宣公亦以忠献之意欲官之,而遽卒,不果,绝熙三年,宣公弟枃以兵部书镇襄阳,后溪刘文节公谓先生曰,尚书必成其父兄之志矣﹗然君者,尚为吏邪,曷以予君子。先生曰,然。已而尚书果推恩,先生辞之,尚书曰,然则以而子来﹖先生虽诺之,终不告其子,又课之学二年,尚书申前言益力,乃遣其子圯就之,鹤山魏文靖公叹曰,范宣子尚以世禄为不朽,睎颜真知义利之分者邪﹖(补。)
(梓材谨案魏鹤山志先生墓云:惟张氏远有世绪。沂公文矩始徙绵竹,生咸,举贤良方正科,累赠太师奏国公,生五子,长澥,以累举恩得官,终从事郎监潭州南岳庙,其季为忠献公,君则南岳之孙,承事郎四川制置司干累赠朝散郎杓之子也,先生于忠献为从孙,故于宣公为再从子,而其父名杓,宣公弟端明殿学士枃,亦有传写作杓者,可知其误矣。)
直阁拙斋先生忠恕
张忠恕,字行父,宣公弟端明枃子也,学者称为拙斋先生,以祖任入官,历任至权发遗澧州籍田令,因轮对,请广言路,通下情,以太府丞权发遣湖州,以司农丞权发遣宁国府,忤监司奉祠,起知鄂州,凡所至皆有声,入为户部右曹郎,首陈司马光仁之说,申之以进贤退不肖,赏功罚有罪,宁宗是之,次年赐对,极言时事曰,数年以来,方内弗宁。山东之地既归,而未禀正朔,忠义之徙虽附,而左衽自如,得无之补,祇以示弱,而况残金易酋,外示安静,纵还俘掠,议遣行人,安知不以怠我,鞑之来也,实与我使俱至,彼能使边人兽骇伏,则于我非必有畏慕之诚意,一与之盟,而嗣有难塞之请,则或从或却,皆足兆祸,海上之盟厥监未远,次言荐举科之弊,互送苞苴之弊,苛敛虐征,贿讼粥狱,剽夺民产,势所不免,请自朝廷之上,肃纪纲以示观听,申宪度以警贪偷,不然,天下之祸,有不可胜言者,理宗即位,先生上书宰相,请取法孝宗,行三年之丧,曰孝宗始自践祚,服勤子职,凡二十有七年。今皇帝自外邸入继大统,未尝躬一日定省之劳,欲报之德,视孝宗宜有加,时宰相请太后同听政,先生复贻书谓英宗以疾,仁宗以幼,垂帘有不容已,钦圣出于勉强,故务从抑损,不避父名,不废生日,不御前后殿,半载即辞,今吾君长矣,姑援为请亦中策耳,先生盖有深虑,而太后卒却垂帘之请,集议庙,先生谓九庙非古,今若升祔先帝,则十世之庙,昉之今日,于礼无稽,迁将作监,宝庆元年,下诏求言先生上封事,凡五千言,其一曰天人之应,捷于影响,今日自冬徂春,雷电非时,积阴久雨,西霅东淮,迩者客星为妖,太白昼见,正统所系,不宜诿之分野。二曰人道莫先乎孝,而送死尤为大事,自汉景并缘吏民释服之语,忍薄其亲,贻诮千载,惟我祖宗定为官中之礼,孝宗朝衣朝冠,皆以大布,于昔有光,宁考以嫡孙承重,光宗虽有疾,未尝不服丧宫中也。洎光宗上宾,则权焰方张,莫有言者,去秋礼侍受成,胥吏开端,听择未尝以义折衷,今已不可追咎,而有当讲者,盖再期而祥,百寮始纯服吉,庆元末年,初议为得,今若甫娙练祭,虽朝臣一带之微,亦不腹有凶吉之别,则是三年之丧,降而为期,害理滋甚,兄人主执丧于内,而群工无异常日,是有父子而无君臣也,曩时德寿重华异宫,虑数跸以烦民,故有五日一朝之制,今筵几在,前自可朝朝夕夕,而无故疏简,臣所甚惑也。三曰母后之,贤本朝为盛,太后力却垂帘之请,天下诵之,而庆寿前期,陛下吉服称觞,播为诗什,凡以颂祷者,惟恐不至,此世俗之见,而表仪天下者为之乎﹗太后抚时触物,追念所天,亦乐于受此。四曰夫妇人伦,王化之基,陛下斩然在疚,大昏之议,固未暇及,然非豫讲夙定,窃恐俗说乘间而入,所望严取舍而正法度,广诣谋而公议。五曰陛下嗣服以来,济王之恩礼,自谓弥缝曲尽矣﹗而不留京师,徙之外邸,不择牧守,混之民舍,一夫奋呼,阖城风靡,施虽弭患,莫副初心,谓当此时,下哀诏,痛自引咎,优崇恤典,选占嗣子,则所以自处者,庶或无憾,而造讹腾谤者,亦无所致力,自始至今,率误于含糊,而犹不是之思,臣所不解。六曰近世憸佞之徒,凡正言直论,率指为好名归过,夫果好名归过,则其自为者非也,而人君实赖其忠,若首萌逆亿厌恶之心,则言者莫不望风,此危国之鸩毒也。七曰陛下御极之初,凡在名流,首被显,然而命召所及,不过数人,方其未来,不加勉趣,迨其既至,无所咨访,而况搜罗未广,遗才尚多,经明行修如迤中行陈孔硕杨简,识高气直如陈宓徐侨傅伯成,佥论所推,招来何缓,若精于史笔如李心传,不俾与闻巨典,他固未易举,矧有火及知者乎﹗迩来世俗以名节为矫激,以忠谠为迂疏,以介洁为不通,以宽厚为无用,以趣辩为强毅,以拱默为靖共,以迎合为适时,以操切为任事,正士不遇,小才日亲,识者所忧,陛下安得付之悠悠,不以动心乎﹖八曰近世士习日异,民生益艰,第宅之丽声伎之美,服用之,侈馈遗之珍,向来宗戚奄宦所间见者,今荐绅士夫殆过之,公家之财,视同己物,而犹未厌也,则荐举狱讼,军投吏役,僧寺道观,富民巨贾,凡可以得贿者,无不为,至其避讥媒进,往往分献厥余,欲基本之不摇,殆却行而求前也,疏入,朝野传诵争录之,交口称魏公有后,又以轮对述世父宣公之语,谓当求晓事之臣,不求辩事之臣,欲求仗节死义之臣,不求犯颜敢谏之臣。一日问天子之学,诸臣争言天子之学与人臣异,先生独曰,大学之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其要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曰修身,盖正心以上,皆修身之事,齐家以下,则举而措之,无二道也,后世乃有关天子之学与人臣异者,吁﹗其亦异乎﹗大学之道矣﹗先生素闇世,不知所造之深,至是连入对,乃知其学,魏文靖公叹曰,毕竟张氏子弟有真传也,洪舜俞丁文伯皆求见焉,百寺名流无不倾心,而枋臣积恶之,先生知不为所容,请外,以直秘阁知赣州,次年,以朋比罢,先生归,讲学于岳麓书院,益求为己之功,志益厉,士之出湖湘者,皆从之游,绍定三年复官,晋直宝章阁奉祠,请老,许之,是秋卒,得年五十有七,魏文靖公尝曰,行父孜孜体国似魏公,拨烦剸似端明,而中年敛华就实,则有得于宣公之学,惜其不待年而卒也。(补。)
祖望谨案中兴四大儒之后,先生最有光于世学,陆伯微吕乔年亦足并驱,乃有叨
其先世之,庇得列清班,而不免有阿附史氏之诮,令人短气,然则张氏之世泽长矣﹗
附录
魏鹤山师友雅言曰,上初即位,三从官轮日上殿,曹简父陈正父乔寿朋皆说天子庂学与士大夫不同,不谋而合为此说,张忠恕行父对札,却云天子之学,正与士庶人同,大学云,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盖自致知、格物、诚意、正心为修身之本,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修身之用,天子至于庶人,一也,毕竟有家学渊原云。
参军张先生洽
张治,宣公孙也,父悼,早夭,宣公之亡,育从祖端明,而学于端明庂子,直阁参扬州司理军事,有兄弟争财者,谕之曰,讼于官,是吏胥之利也,冒法求胜,孰若全手足之爱,讼者感悟,后为白鹿书院山长,昌明家学。(补。)
◆南轩门人
胡季随先生大时
忠肃彭止堂先生龟年
文定吴畏斋先生猎
文清游默斋先生九言
庄简受斋先生九功(并为岳麓诸儒学案)
忠惠宇文顾斋先生绍节
进士陈平甫
杨云山先生知章
知州李先生修己
通判张先生仕佺
知州范月舟先生仲黼
知州范双流先生子长
范先生子该
知州宋彭山先生德之(并为二江诸儒学案)
知军曾先生集(别见廌山学案)
修撰陈北山先生孔硕
正言袭先生盖卿
县丞吴先生必大
右司王东渊先生遇
朝请吕渭川先生胜己(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文靖舒广平先生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通判傅曾潭先生梦泉
知州詹默信先生箪民(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侍郎詹先生仪之(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幸材谨案南轩弟子,自别见诸儒学案及二江学案外,并入岳麓诸儒学案)
◆南轩私淑
郡守赵中川先生昱
赵昱,字希光,卫文定公雄子也,少苦学,以司马周程氏为师,尝谓存天性之谓良贵,充诸己庂谓内富,故漠然不以利禄动其心,当是时南轩之教盛行,蜀中,黄兼山范文叔皆导其绪,文定故尝与南轩不咸,以是两家子弟,其初不甚往,还而先生独与其高弟议论多合,说者以为吕正献公之于范欧诸老为亲炙,而先生之于南轩为私叔,然其善于亲师取友则同也,先是文定常为孝宗言吴挺专制蜀已久,虽名三军,其三军仅当挺之偏裨,陛下神武,虽百挺何能为,然为子孙万世,不当如此,孝宗是之,及挺卒,朝廷虽略行其言,已而复以兵予吴氏,先生性冲淡,出仕二十余年,然历任不满三年,及以广安守家居,无复宦情,开禧丁卯,吴曦之变作,先生每念文定之言,辄投身大恸,或至气绝,初欲买舟顺流而东,贼以兵守夔门,不克,于是制大布之衣,每有自关表避乱归者,辄号泣吊之,贻书成都帅杨辅,谓逆雏骄竖,干乱天纪,痛哉宗社,哀哉苍生,此直愚騃无知,为敌所啖,逆顺昭然,其下未必皆乐从也,肘腋之间,祸将自作,事尚可为,因劝以举义,辅不能用,先生遂绝粒,浸卧疾不能起,犹昼夜大号,声达于外,置一剑枕间,每举欲自剌,家人捍之不得间,竟以不食而卒,俄而乱平,吴文定猎疏上其事,且乞以先生故,追予其父恩泽,以昭世臣之赏,诏卫公赐谥文定,而先生亦予赠恤如制,读鹤山魏公集,称沧江虞氏之向道审由先生,而岳倦翁言其兼治养生术,或先生少年之所为与,要其舍身取义,不愧先人,则真儒者也,宋史既不列之忠义,又不附之文定传末,可为太息。(补。)
(梓材谨案谢山跋宋赵雄列传述程史言先生事,与此传略同。)
提刑虞沧江先生刚简
漕使程先生遇孙
秘书薛符溪先生绂
通判邓先生练从
提刑张亨泉先生方(并见二江诸儒学案)
文靖魏鹤山先生了翁(别为鹤山学案)
常博李先生大有(别见东莱学案)
◆张学续传
宗丞木先生天骏
木天骏,字德远,瑞安人也,少传止斋之学,成嘉熙进士,教授永州,道出岳麓书院,得闻南轩之教,遂心醉焉,日与诸生讲明求仁之旨,累官建昌守,有声,除大奈正丞卒。(补。)
(梓材谨案嘉熙元年,丁酉,去止斋之卒,嘉泰三年癸亥,巳三十五年,当是止斋再传也。)张传氏传
朝奉张先生唐
张唐,潭人,广汉张敬夫后也,景炎二年,与赵璠、张虎、熊桂、刘斗元、吴布奭、陈子全、王梦应起兵邵永间,复数县,抚州何时等皆起兵应文丞相,明年十二月,丞相见执,先生与熊桂、吴希奭、陈子全兵败被获,死焉。(参史传)
(梓材谨案督府忠义传载先生云长沙人,先儒栻诸孙,官朝奉郎,谢山答诸生问思复堂集帖,数宋儒讲学家死节,云南轩之后,有唐是也,一统志仍湖广旧志作张镗,云衡山人,仆射凌之后也,益王即位于扬州,诏天下勤王,镗起兵衡州,移檄安化诸獠,得民兵数千,文天祥督兵梅岭,相与接应,既而兵败被执,元参政崔斌欲降之,骂曰,今日降,何以见我祖魏公于地下,杀之。观其骂语,与督府忠义传匠载略同,其即先生无疑也。宋史忠义传九,有张镗之目,而阙其传,其作唐者,附见文丞相传,盖本一人,不复重载其传耳!
◆张学之余
隐君方明轩先生敏中
方敏中,巴陵人也,南轩先生岳麓之教,身后不衰,宋也,岳麓精舍诸生,乘城共守,及破,死者无算,惜其莫可考见,先生当元世,私淑南轩之学,自年十二,辄通春秋,厉志以传坠绪,书其室曰明轩,高尚不仕,从游者教以克己为要,顾其详不可得闻,仅见临川江汉叙录而已。(补。)
宋元学案(卷五十一-卷七十五)
卷五十一 东莱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五十二 艮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五十三 止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五十四 水心学案(上)
卷五十五 水心学案(下)
卷五十六 龙川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五十七 梭山复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五十八 象山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五十九 清江学案(全氏补本)
卷六十 说斋学案(全氏补本)
卷六十一 徐陈诸儒学案(全氏补本)
卷六十二 西山蔡氏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六十三 勉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六十四 潜庵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六十五 木钟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六十六 南湖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说明:此文的页码有缺,点击连接查看。
卷六十八 北溪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卷六十九 沧洲诸儒学案(上)
卷七十 沧洲诸儒学案(下)
卷七十一 岳麓诸儒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七十二 二江诸儒学案(全氏补本)
卷七十三 丽泽诸儒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七十四 慈湖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七十五 絜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卷五十一 东莱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东莱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东莱学案表
吕祖谦 (弟)祖俭 (子)乔年
(大器子。) (从子)康年
(紫微从孙。) (从子)延年 羊哲(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白水、玉山、三 舒衍(别见《絜斋学案》。)
山、芮氏门人。) 张渭(别见《慈湖学案》。)
(元城、龟山、谯氏、武夷、横浦 (从弟)祖泰再传。)
(涑水、二程、荥 叶邽阳、了翁、廌 楼昉山、和靖三传。) 葛洪
(安定、泰山、濂 乔行简(并为《丽泽诸儒学案》。)
溪、焦氏、荆公、横渠、百源、清敏四传。)
(高平、卢陵、鄞江、西湖五传。)
赵焯(别见《玉山学案》。)
辅广(别为《潜庵学案》。)
朱塾(别见《晦翁学案》。)
刘爚
刘炳
吴必大
王遇
陈孔硕(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沈有开
潘友端
宋甡(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章用中
倪千里(并见《止斋学案》。)
舒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袁燮(别为《絜斋学案》。)
石斗文
石宗昭
陈刚(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丁希亮(别见《水心学案》。)
(又六十三人并见《丽泽诸儒学案》。)
私淑李大有
宋濂(别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王祎(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并吕学续传。
朱熹(别为《晦翁学案》。)
张栻(别为《南轩学案》。)
潘畤(别见《元城学案》。)
(并东莱讲友。)
陈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陈亮(别为《龙川学案》。)
(并东莱学侣。)
刘靖之
刘清之(并为《清江学案》。)
丘(别为《丘刘诸儒学案》。)
郭良臣 (子)澄(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并东莱同调。)(子)江
(从子)溥
东莱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小东莱之学,平心易气,不欲逞口舌以与诸公角,大约在陶铸同类以渐化其偏,宰相之量也。惜其早卒,晦翁遂日与人苦争,并诋及婺学。而《宋史》之陋,遂抑之于《儒林》。然后世之君子终不以为然也。述《东莱学案》。(梓材案:是卷谢山修补详尽,其稿具存。)
◆林汪门人(刘、胡再传。)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
吕祖谦,字伯恭,其先河东人,后徙寿春。六世祖申国文靖公自寿春徙开封,曾祖东莱郡侯好问始居婺州。先生少时性极褊,后因病中读《论语》,至「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有省,遂终身无暴怒。长从林拙斋、汪玉山、胡籍溪三先生游,与朱晦庵、张南轩二先生友,讲索益精。以祖致仕恩补将仕郎,登隆兴元年进士第,又中博学宏词科,历太学博士,兼史职。轮对,勉孝宗以圣学,且言恢复规模当定,方略当审。召试馆职。先是,试者前期从学士院求问目,独先生不然,而文特典美。尝读陆象山文,喜之,而未识其人。考试礼部,得一卷,曰:「此必江西小陆之文也。」揭示,果象山,人服其精鉴。父丧除,奉祠。越三年,除秘书郎、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重修《徽宗实录》,书成,进秩。先生尝面对,言曰:「愿陛下虚心以求天下之士,执要总万事之机。勿以图任或误而谓人多可疑,勿以聪明独高而谓智足察。勿详于小而忘远大之计,勿忽于近而忘壅蔽之萌。」又言:「国朝治体,有远过前代者,有视前代为未备者。夫以宽大忠厚建立规模,以礼逊节义成就风俗,此所谓远过前代者也。故于俶扰艰危之后,驻跸东南踰五十载,无纤毫之虑,则根本之深可知矣。然文治可观而武绩未振,名胜相望而干略未优,故虽昌炽盛大之时,此病已见。是以元昊之难,范、韩皆极一时之选,而莫能平殄,则事功之不竞,从可知矣。臣谓今日治体,视前代未备者,固当激厉而振起;远过前代者,尤当爱护而扶持。」迁著作郎。以疾请祠,归。旋除直阁,主管武夷冲佑观。病间,除著作郎,不就;添差浙东帅议,亦不就;主管明道宫。淳熙八年七月卒,年四十五,谥曰成。先生文学术业,本于天资,习于家庭,稽诸中原文献之所传,博诸四方师友之所讲,融洽无所偏滞。晚虽卧疾,其任重道远之意不衰,达于家政,纤悉委曲,皆可为后世法。先是,书肆有书曰《皇朝文海》,周益公必大言去取差谬,委馆职铨择,孝宗以命先生。遂断自中兴以前,崇雅黜浮,类为百五十卷,上之,赐名《皇朝文鉴》。又修《读诗记》、《大事记》,皆未成书。《考定古周易》、《书说》、《阃范》、《官箴》、《辨志录》、《欧阳公本末》,皆行于世。(云濠案:《四库书目》收录东莱《春秋左氏传说》二十卷、《春秋左氏传续说》十二卷、《详注东莱左氏博议》二十五卷、《吕氏家塾读诗记》三十二卷。)
谢山《同谷三先生书院记》曰:宋干、淳以后,学派分而为三:朱学也,吕学也,陆学也。三家同时,皆不甚合。朱学以格物致知,陆学以明心,吕学则兼取其长,而复以中原文献之统润色之。门庭径路虽别,要其归宿于圣人,则一也。
丽泽讲义(补。)
「圣作物」,须详体此意。吾胸中自有圣人境界,能反而求之,则当有应之者,「克复归仁」是也。
「履霜坚冰,盖言顺也」,此句尤可警非心。邪念不可顺养将去;顺养去时,直至弒父与君。饮酒顺而不止,必至沈湎杀身;■狠顺而不止,必至杀人。世俗所谓纵性,即顺之谓;「惩忿窒欲」,不顺之也。
人惟中无所有,则必夸人以为有。
今之为学,自初至长,多随所习熟为之,皆不出窠臼外,惟出窠臼外,然后有功。
释氏之湛然不动,道家之精神专一,亦近于「有孚」,只为非「在道以明」。
《随》六三「系丈夫,失小子,』而又戒之曰「利居贞」,盖不能自守其正,而欲苟悦君子,便与谄小人无异。九五「孚于嘉,吉」,则虽无谄心,而慕用之心太过,见得君子无事不善,一切随之,则亦非得中矣。
为桀、纣,为盗跖,皆以不能听人之言。
天道有复,乃天行自然之道。人之善心发处,亦人心固有之理。天道复,便运行无间。而人心多泯没,盖以私意障蔽。然虽有障蔽,而秉彝不可泯没,便是天行无间之理。
多识前言往行,考以观其用,察言以求其心,而后德可畜。不善畜。盖有玩物丧志者。
《赜》六五「不可涉大川」,上九「利涉大川」。六五,君也;上九,臣也。君当量力,臣当尽力;君当畏难,臣当徇难;君之患常在于太自任,臣之患常在于不自任。
君臣之间,君当求臣,臣不可先求君。
吾之性,本与天地同其性;吾之体,本与天地同其体。不知自贵,乃慕爵禄,所谓「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咸其股,执其随」。
此理虽新新不息,然不曾离元来去处一步,所谓「立不易方」。
今世学者,病不在弱,只是小。
「逊」字是入道之门。
君子之攻小人,当攻其根。 苟不攻其根本,见小人在聚敛则攻聚敛,在谄谀则攻谄谀,在开边则攻开边,则终不胜。小人所以为根本,先能以左道坏人君之心术,故人君深信之。而攻之者但攻其门庭而不及其室,所以不胜。然则何以攻其根本﹖在正君心也。
此心之惑初解,不必汲汲驱迫,但顺而治之,自然来复。然亦非任之,如枯木死灰。其不息之诚,原未尝顷刻停滞也。
参用君子小人,并非中道。(以上《易说》。)
看《诗》且须讽咏,此最治心之法。
看《诗》欲惩穿凿之弊,只以平易观之。然有意要平易,便非。
窒欲之道,当宽而不迫。譬治水,若骤遏而急绝之,则横流而不可制。故人禁欲之起,而速礼之复。《汉广》之诗已知游女之不可求,而犹思秣其马,秣其驹,是不禁欲之起。终之以不可泳,不可方,是速礼之复。心一复则欲一衰,至再至三,则欲亡而纯乎理矣。
「公孙硕肤」,可见周公气象大,虽处艰难之时,亦不能移。孟郊出门有碍,只是胸中自窄狭耳!
数问「夜如何其」,虽是勤,毕竟把来日做事底心被他动了。人要心使事,不要事使心。宣王未免以事使心者。
人处忧患时,退一步思量,则可以自解。此乃处忧患之大法。
《灵台》之诗,俯仰万物之动,无不在太和之中。枞、镛之类,是乐之有声者;濯濯、鹤鹤之类,乃乐之无声者;皆为天地和气所动而不能自已。此诗气象,非胸中广大而无所偏累者,未易观此。
东坡谓武王杀父封子,使武庚非人也则可,谓武庚当叛,是以世俗之心度古人。岂知禹立于舜之朝,不为不孝。知此,则知《振鹭》之诗。(以上《诗说》。)
伊川先生曰:后世事君,知规过而不知养德。师氏以媺诏王者,专以从容和缓养君之德。不幸而君有过,则有保氏之官。盖二官朝夕与王处,一则优游容与以养君之德,不使有一毫矫拂,一则秉义守正以止君之邪,不肯有一事放过。故人君既有所养,又有所畏,所谓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若一于从容,则是有乐而无礼;一于矫拂,则是有礼而无乐。所以不可偏废。
教国子以三德三行,立其根本,固是纲举目张,然又须教以国政,使之通达治体。古之公卿,皆自幼时便教之,以为异日之用。今日之子弟,即他日之公卿,故国政之是者,则教之以为法;或失,则教之以为戒。又教之以如何整救,如何措画,使之洞晓国家之本末源委,然后他日用之,皆良公卿也。自科举之说兴,学者视国事如秦、越人之视肥瘠,漠然不知,至有不识前辈姓名者。一旦委以天下之事,都是杜撰,岂知古人所以教国子之意。然又须知上之人所以教子弟,虽将以为他日之用,而子弟之学,则非以希用也。盖生天地间,岂可不知天地间事乎!
大司乐掌成均之法,自舜命夔教冑子,以此知五帝三王之政,无不由乐始。盖陶治之功,入人最深,动荡鼓舞,优游浃洽,使自得之。死则为乐祖,祭于瞽宗,惟待之甚重,故责之不轻。所谓「君子教思无穷」,乐祖之祭,不特明尊师敬长之义,使之归厚,亦当时教之入人也深,人不能忘,先生因人心祭之,与身没教尽者不同,非特一时赖之,没世亦赖之。所谓乐语,非特乐章,盖以乐之理见于言语之间者,便有感发人处。成周之学政不传,所谓诵读,不过寻行数墨举章句,意思迫促,都无生意。所谓乐舞,古人动容周旋,无非至理,屈伸缀兆,皆不徒然,所谓「四体不言而喻」。后世此事都废,然散在末技,流于《郑》、《卫》,鼓动波荡,犹能使人生起淫心。因此想象先王之乐语、乐舞,安得不生起善心。(以上《周礼说》。)
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有问固当对,然须是虚心而受之。若率尔而对,自以为能,便实了此心,虽有法言精语,亦不能受,子路所以被哂也。如曾子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此辞让而对也。学者须以此礼涵养此心,令熟。
人所以陷于小人者,多因要实前言。实前言最是入小人之径路。
秦、汉以来,外风俗而论政事。
五帝宪老而不乞言,何也﹖当时风气未开,人情惇厚,朝夕与老者亲炙,观其仁义之容,道德之光,自得于观感不言之际,所以不待乞言。三王虽不及五帝,然其问答之际,从容款曲,忠敬诚悫,亦与后世问答,气味不同。盖尊老之至,不敢急迫叩问,伺间乘暇,微见其端而徐俟其言,其诚敬气象可见。
孔门惟颜子少有宪而不乞之意,子贡即有不言何述之忧。
祖望谨案:《乡党》一篇,则孔门所得,亦不仅在乞言。
五帝三名史曰惇,尤有深意。大抵忠厚醇笃之风,本于前言往行。今之学者所以浇薄,皆缘先生长者之说不闻。若能以此意反复思之,则古人之气味庶犹可续也。
《曲礼》、《少仪》,皆是逊志道理。步趋进退,左右周旋,若件件要理会,必有不到。惟常存此心,则自然不违乎礼。心有不存,则礼有时失。所谓逊志,如徐行后长,如洒埽应对,如相师,皆是逊志气象。
「宵雅」旧说为「小雅」,大抵经书字不当改。
古人为学,十分之中,九分是动容周旋、洒埽应对,一分在诵说。今之学者,全在诵说,入耳出口,了无涵蓄所谓「道听涂说,德之弃也」。
未至圣人,安能无欠阙,须深思欠阙在甚处,然后从而进之。
「发育」「峻极」,而继之以「礼仪」「威仪」,圣人之道如此。若无礼以行之,便是释氏。(以上《礼记说》。)
「三年无改」,须知事之害理伤义,则父在固将下气几谏,号泣随之,岂以存没二其心。是亦「无改于父之道」也。
「见贤思齐」,才有一分不如,便不是齐。「见不贤内自省」,如舜之圣,禹尚以丹朱戒之。此最学者日用工夫,然格其义,是圣贤地位。
总统一代谓之政,随时维持谓之事。前汉之政,尚有三代之遗意。光武所设施,皆是事耳。前汉有政,后汉无政。
人必曾从克己上做工夫,方知自朝至暮,自顶至踵,无非过失,而改过之为难,所以言「欲寡过而未能」。此使者非独知蘧伯玉做工夫处,其自己亦必曾去做工夫过,有所体验,非徒善为辞命,不自夸张也。学者若才轻易发言语,便是不曾做工夫。
春秋之末,先王之泽将尽,高见远识之士,多是「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以圣人论之,病痛便见。若以后世学者论之,荷蒉者之底蕴亦未易窥。既识圣人之心,且天下事皆是经意,曾去体量,知其深又做不得,浅又做不得,与其它望风口说者不同,但心不虚耳。
后世人所见不明,或反以轻捷便利为可喜,淳厚笃实为迟钝,不知此是君子小人分处。一切所见所为,淳厚者虽常居后,轻捷者虽常居先,然一乃进而为君子之路,一乃小人之门。而淳厚之资或反自恨不如轻捷者而与之角,则非徒不能及之,秖自害耳。(以上《论语说》。)
学者非特讲论之际,始是为学。闻街谈巷语,句句皆有可听;见舆台皂隶,人人皆有可取。如此,德岂不进!
孔、孟门人,所见迥然不同。孔门弟子或失之过,然所见却不狭。孟氏弟子只去狭处求,所以不得不严其教。
屈原爱君之心固善,然自愤怨激切中来。《离骚》一篇,始言神仙,中言富贵,终言 游观,已是为此三件动,故托辞以 自解,而反归于爱君。若孟子,则始终和缓。
祖望谨案:屈原宗臣,非孟子比,东莱之言微有未审。但屈原上不及箕子,下不逮刘向,则有之。
父子之间不责善,非置之不问也,盖在乎滋长涵养其良心。
「草芥」「寇」之对,似觉峻厉无温厚气,盖为齐王待臣之薄,其言不得不然。然使孔子遇齐王,必有不动锋芒,自然启发之理。此却是圣人事。
三王四事,皆于平常处看。惟孟子识圣人,故敢指日用平常处言之。杨子不识圣人,乃曰「聪明渊懿,冠乎群伦」,把大言语来包罗。
祖望谨案:此乃水心讥《中庸》「祖述」「宪章」一条所本。
所主非人,终身陷于其党,谷永是也。然亦自有转移之理,故陈莹中说:「使王氏之门有负恩之士,则汉不至于亡。」莹中亦尝因蔡卞所荐入朝,却深排之,岂有终不可改者哉!虽然,有了翁之志则可。要之,进身不可不谨。
学者志不立,一经患难,愈见消沮。所以先要立志。
今人说好事不可放过,固是。然必待好事然后做,不知「鸡鸣而起,孳孳为善」是甚事。自朝至暮,必有所用。
小人中庸,不必加「反」字。小人自认无忌惮为中庸。
孟子不与申、韩辩而与杨、墨辩,盖深明乎疑似之际。(以上《孟子说》。)
人不为技能所使者难。吴起以此杀妻。
义理之上,不可增减分毫。
自古文武只一道。尧、舜、三代之时,公卿大夫在内则理政事,在外则掌征伐。孔子之时,此理尚明,冉有用矛,有若劫舍,孔子亦自当夹谷之会。西汉犹知此理,大臣韩安国之徒亦出守边。东汉流品始分,刘巴轻张飞矣。
柳仲涂记其皇考尝呼诸妇列堂下,言兄弟本是同生,只缘异姓妇人入门,教坏丈夫,诸妇莫不战栗。其意固是。然孝友非男子独有,妇人独无。使男子之性坚定,妇人自当感化,岂有反为转移之理。(以上《史说》。)
《国语》释《诗》「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此是古圣相传,非一人之私言。如孔子告颜渊、仲弓,亦非孔子自说,《左氏》云:「志有之:克己复礼,仁也。」又云:「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曰「志」曰「则」,皆是古人相传。乃知三代下,此气脉不曾断。
王湛年三十,宗族皆以为痴。王述年三十,人或谓之痴。盖其质厚韬晦。为学须质厚。
君臣之间,不是不可说话。此皆士大夫爱身太重,量主太浅。
杀数百万生灵,亡数百年社稷,皆生于士大夫患失。
杨炎并租、庸、调为二税,此外不许诛求一钱,他却不知保不得后来。大凡治财,最不可坏旧法,不可并省名目。
「不愧屋漏」,凡口然而心不然,念虑间有萌动皆是。
辞受之际,辞不必与人商量,若受却宜商量。
人二三十年读圣人书,一旦遇事,便与里巷人无异。或有一听老成人之语,便能终身服膺。岂老成人之言过于《六经》哉!只缘读书不作有用看故也。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南轩学案》。)
为学须是一鼓作气,间断便非学,所谓「再而衰」也。
用工夫人,纔做便觉得不是。觉得不是,便是良心。
处两不足之间,凡应和语,须对两人皆可说。
听人语不中节者,择其略可应一语,推说应之。
权职便当以正官自处,但不可妄有支用。
处家固不可不正且肃,然不可不放一分。(以上《杂说》。)
东莱遗集(补。)
平时徒恃资质,工夫悠悠,殊不精切,于要的处或卤莽领略,于凝滞处或遮护覆藏,为学不进,咎实由此。大概以收敛操存、公平体察为主。
观史先自《书》始,然后次及《左氏》、《通鉴》,欲其体统源流相接。国朝典故,亦先考治体本末,及前辈出处大致。于《大畜》之所谓畜德,明道之所谓丧志,毫厘之间,不敢不致察也。但恐择善未精,非特自误,亦复误人。
我方闲居,既非其同寮,又非其掾属,义有所止。《易传》《随》「孚于嘉」义,最宜潜玩。盖恐为其乐善美意所移,易得侵过耳。又宾主资廪皆明快,则欠相济之义,尤易得侵过也。
俭德,盖凡事敛藏不放开之谓。
从前病痛,良以嗜欲粗薄,故却欠克治经历之功;思虑稍少,故却欠操存澄定之力。积蓄未厚而发用太遽,涵泳不足而谈说有余。
始欲和合彼此,而是非卒以不明;始欲容养将护,而其害反致滋长。屑屑小补,迄无大益。
著书与讲说不同,止当就本文发明,使其玩索。引申太尽,则味薄而观者不甚得力。若与学者讲说,详为指示可也。(以上《与张荆州》。)
所以喋喋烦渎,正欲明辩审问,惧有一发之差。初非世俗立彼我、校胜负者。
大凡人之为学,最当于矫揉气质上做工夫。如懦者当强,急者当缓,视其偏而用力。以吾丈英伟明峻之资,恐当以颜子工夫为样辙,回禽纵低昂之用,为持养敛藏之功,斯文之幸也!
近时论议,非颓惰即孟浪,名实先后具举不偏者,殆难乎其人。此有识者所深忧。
供职已月余,风俗安常习故之久,龃龉颇多。此皆诚意未孚之咎。惟日省所未至,不敢诿其责于人。
邪说诐行,辞而辟之,诚今日任此道者之责。窃尝谓异端之不息,由正学之不明,此盛彼衰,互相消长。莫若尽力于此,此道光明盛大,则彼之消铄无日。所以为此说者,非欲含糊纵释,黑白不辨,但恐专意外攘,而内修工夫反少。
向见论治道书,其间如欲仿井田之意,而科条州郡财赋之类,此固为治之具,然施之当有次第。今日先务,恐当启迪主心,使有尊德乐道之诚,众建正人以为辅助,待上下孚信之后,然后为治之具可次第举也。傥人心未孚信,骤欲更张,则众口哗然,终见沮格。虽成功则天,本非君子所计,然于本末先后之序为有憾焉,不可不审也。今事虽已往,亦不得不论耳。
从游亦有可望者否﹖根本不实者,所宜深察。往时固有得前辈言语謦欬以借口,而行则不掩焉,媢嫉者往往指摘此辈,以姗侮吾道,绍兴之初是也。虽有教无类,然今日此道单微,排毁者举目皆是,恐须谨严也。
析理当极精微,虽毫厘不可放过。至于尊让前辈之意,亦似不可不存。
前此虽名为嗜学,而工夫泛漫,殊未精切。推原病根,盖在徒恃资禀,观书粗得味,即不复精研,故看义理则汗漫而不别白,遇事接物则颓弛而少精神。今乃觉气质精厚,思虑粗少,原非主敬工夫,而圣贤之言,本末完具,意味无穷,尤不可望洋向若而不进也。
日用间精明新鲜时节,常苦不续,而弛惰底滞意思未免间杂,殊以自惧。主一无适,诚要切工夫,但整顿收敛则易入于着力,从容涵泳又多堕于悠悠。「勿忘,勿助长」,信乎其难也!
艮背之用,前说诚过高而未切。窃谓学者正当操存戒惧,实从事于夫子告颜子视听言动之目,驯致不已,然后可造安止之地。
君子动静语默,虽毫厘间有未到处,要当反求其所以然。盖事虽有大小,为根本之病则一也。来教所谓本不欲如此,不得已而止之,或者渐近于自恕,而浸与初心不类乎﹖
讲论形容之语,欲指得分明,却恐缘指出分明,学者便有容易领略之病,而少涵泳玩索之功。其原殆不可不谨也。
学者所以徇于偏见,安于小成,皆是用功有不实。若实用功,则动静语默,日用间自有去不得处,必悚然不敢安也。
学者气质各有利钝,工夫各有浅深,要是不可限以一律,正须随根性,识时节,箴之中其病,发之当其可,乃善。固有恐其无所向望而先示以蹊径者,亦有必待其愤悱而后启之者。
往来讲论,一问一答,谓之无意向气味则不可。然歇灭断续,玩岁愒日,终难见功。须令专心致志,绝利一源,凝聚停蓄,方始收拾得上。
论义理,谈治道,辟异端,不容有一毫回避屈挠。至说自己及朋友,只当一味敛缩。
往者临安两年,遇事接物,或躁率妄发而失于不思,或委曲求济而失于不直。大抵诚意浅薄,将以动人悟物,而手忙脚乱,出位踰节处甚多。忧患以来,虽知稍自惩艾,而工夫缓慢,向来病痛犹十存四五。今复遽从事役,夙夜自惧,未知所措。
已得地否﹖阴阳家说不足信,但得深密处可矣。
善类衰微,元气漓薄,稍有萌动,正当扶接导养。虽如孔、孟,交际 苟善,未有不应之者。若到官后或有龃龉,则卷舒固在我也。
比看《易无妄传》云:「虽无邪心,苟不合正理,则妄也,乃邪心也。」益悚然自失。因思去年给札,当时本意,欲得数月间得对,展尽底蕴,故事事未欲说破。缘此回互,却多暗昧,此正《易传》所谓邪心也。
致知、力行,本交相发。学者若有实心,则讲贯玩索,固为进德之要。亦有一等后生,推求言语工夫常多,点检日用工夫常少,虽便略见髣,然终非实有诸己也。「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训诱之际,愿常存此意。非谓但使之力行而以致知为缓,但示之者当有序。夫子亦有「可以语上」、「不可以语上」之别。
保养奸凶,以扰善良,固君子之所耻。要当无忿疾之意,乃善。《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若霜雪胜雨露,则不可也。
禀赋偏处,便使消磨得九分,触事遇物,此一分依前张皇,要须融化得尽乃可。来谕所谓未得力,只是用力犹未至耳。自己工夫紧切,则游从者听讲论,观仪容,所得亦莫不深实矣。
当仁不让,检身若不及,两句初不相妨。坚任道之志,而致察理之功,乃区区所望。
论学之难,高者其病堕于玄虚,平者其末流于章句。二者之失,高者便入于异端,平者浸失其传,犹为惇训故,勤行义。轻重不同,然要皆是偏。(以上《与朱侍讲》。)
实有裨益,则不必迹之外见;事有次第,则不必人之遽孚。
消长安危所系,当念兹在兹,无所不致其力。(以上《与周子充》。)
吾侪所以不进者,只缘多喜与同臭味者处,殊欠泛观广接,故于物情事理多所不察,而根本渗漏处往往卤莽不见。要须力去此病,乃可。
行有不得者,当返求诸己。外有龃龉,必内有窒碍。反观内省,皆是进步,不敢为时异势殊之说以自恕。
善未易明,理未易察,吾侪所当兢兢。(以上《与刘子澄》。)
前日纷纷,不必犹置胸次。回首既无甚媿怍,随时恬养足矣。至于明辨曲直,此乃在位者之责,或迟或速,顺听之而已。
人情、法意、经旨,本是一理。岂有人情、法意皆安,反不合经旨者。勉之!(以上《与潘叔玠》。)
近思为学,必须于平日气禀资质上验之,如滞固者疏通,顾虑者坦荡,智巧者易直。苟未如此转变,要不得力。
在我者果无徇外之心,其发必有力而不可御。至于周旋调护,宛转入细,正是意 笃见明,于本分条路略无亏欠。若有避就回互笼络之心,乃是私意。此毫厘之际,不可不精察也。
义理无穷,才智有限,非全放下,终难凑泊。然放下正自非易事。
私意之根,若尚有秒忽未去,遇事接物,助发滋长,便张皇不可翦截,其害非特一身。
公私之辨,尤须精察。
喜事则方寸不凝,是故择义不精,卫生不谨。(以上《与陈君举》。)
学者自应本末并举。若有体而无用,则所谓体者,必参差卤莽无疑。然特地拈出,却似有不足则夸之病,如欧阳永叔喜谈政事之比。
处大事者,必至公血诚相期,然后有济。若不能察人之情而轻受事任,或虽知其非诚而将就借以集事,到得结局,其敝不可胜言。
辞章,古人所不废。然德盛仁熟,居然高深,与作之使高、浚之使深者,则有间矣。愿更留意于此!
登高自下,发足正在下学处。往往磊落之士,以为钝滞细碎而不精察。
后生可畏,就中收拾得一二人,殊非小补。要须帅之以正,开之以渐,先惇厚笃实,而后辩慧敏锐,则岁晏刈获,必有倍收。
意外少挠,要是自反进德之阶,更愿益加培养。天下之宝,当为天下爱之。
「井渫心恻」,正指汲汲于济世者,所以未为《井》之盛。盖汲汲欲施,与知命者殊科。孔子请讨见却,但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孟子虽有自任气象,亦云「吾何为不豫哉」,殆可深玩也。
祖望谨案:此盖讽同甫之累上书。
春初之举,习常守故者自应怪骇,然反观在我,亦未得为尽无憾。观《论语说》「知及之」上,更有所谓「守」,所谓「」,所谓「动」,节次阶级犹多,此话甚长。
比尝患孑孑小谅者,或畏避太甚而善意无人承领,遂至消歇,或隔限太严而豪俊无以自容,遂至飞扬。惟笃于忠厚者,视世间盎然,无非生意,故能导迎淑气,扶养善端,盖非概以为近厚语言也。然于此盖有则焉,以须精察,不可侵过也。
天资之高,得气之清,其所以迎刃破竹者,何莫非此理。不知其所自,则随血气盛衰,此一段精明不能常保。论至于是,则所谓克己者,虽若陈言,要是不可易耳。
百围之木,近在道隅,不收为明堂清庙之用,此将作大匠之责耳。如彼木者,生意濯濯,未尝不自若也。惟冀益加宽裕,从容自颐。
偶记《荀子》论儒者进退处,有一句云「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似有味。畎浍之水,涓涓安流,初何足言!唯三峡九河,抑怒涛而为伏槽循岸,乃可贵耳。
颜子犯而不校,淮阴侯俛出跨下,路径虽不同,都欠不得,幸深留意!谚曰:「赤梢鲤鱼,就虀瓮里浸杀。」陈拾遗一代词宗,只被射洪令断送,事变岂有定哉!
著书大是难事,虽高明之资,亦不可不思「有余不敢尽」之语。(以上《与陈同甫》。)
贤士大夫,盖有学甚正,识甚明,而其道终不能孚格远近者,只为实地欠工夫。(《与陈正己》。)
静多于动,践履多于发用,涵养多于读说,读经多于读史,工夫如此,然后能可久可大。(《与叶正则》。)
门内若尚有可媿,外虽奋振束励,终于无力。
应物涉事,步步皆是体验处。若知其难而悉力反求,则日益精明;若畏其难而日益偷惰,则向来意思悉冰消瓦解矣。习俗中易得汩没,须常以格语法言,时时洗涤。然此犹是暂时排遣,要须实下存养克治体察工夫,真知所止,乃有据依,自进进不能已也。(以上《与郭养正》。)
持之以厚,守之以默。(《与巩仲至》。)
散漫歇灭,学者同病。尝记胡文定有语云:「但持敬十年,自别。」此言殊有味。大抵目前学者,用功甫及旬月,未见涯涘,已逡巡退却,不复自信,久大德业,何自而成﹖经曰「念终始典于学」,曰「冥升,利于不息之贞」,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正谓学者多端顾虑者众,一意勇往者少,故每惓惓于此也。(《与周允升》。)
日用间不须着意,要坐即坐,要立即立,凡事如常,便是完养。若有意,则是添一重公案矣。觉有忿戾,始须消平;觉有凝滞,始须开豁;病至则服药,不必预安排也。涵泳义理,本所以完养思虑。正恐旧疾易作,自涵泳而入于研索,自研索而入于执着,或反为累。靖节不求甚解,虽其浅深未可知,要是不寻枝摘叶也。
「毁不灭性」,《礼经》所戒。兼古今人气禀厚薄亦自不同,如疏食水饮之类,更当量体力所宜,不可使致疾病。
仁人之事亲如事天,一毫不用其极,则非事天之道。如昔人荐芰之类,皆以私事亲,非以天事亲。
丧礼废弛已久,若曰亲族未安,习俗未喻,则向日同堂共讲「胜文公问丧」一章矣。盖在己而不在人也。
《行实》须削去浮华,直书事实。若有增饰,则心已不诚,非所谓事亲如事天也。
丧礼,今人所谓「触碍掣肘,不得专制」之语,最为害事。盖遇事望风,以此等语言自恕,则因循苟且,无一事可为矣。要当反己尽诚,极力以感动之。是心人所均有,安有不动者。彼之未动,乃我诚未至之明证也。
忧患中最是进德处,深味自致之语,识情性之极,而以哀敬持之,则心之本体,斯常存矣。
烧丹事,适以问张守,乃其内人虚怯,附兰溪医者烧一两耳。传闻过实,乃如是。然益知居人观瞻之地,尤须事事警省,渠甚感见爱之意也。
葬地但得深稳高燥,不必太求备也。缓葬,《春秋》所深讥。略去拘忌,乃易就。
「不拯其随」之义,固由有所制,然必可随者始随之,亦必尽所以拯之者,非未尝拯而遽随也。
天地间何物不有,要皆丕冒太和之内。胸次须常乐易宽平,乃与本体不相违背。
日来圭角突兀之病虽去,而偷惰因循之病复易生,每切自警。不问在朝在野,职分之内不可偷惰,职分之外不可侵越,自然日用省力。
讲论治道,不当言主意难移,当思臣道未尽;不当言邪说难胜,当思正道未明。工夫到此,必有应也。(以上《与潘叔度》。)
为学工夫,涵泳渐渍,玩养之久,释然心解,平帖的确,乃为有得。「天高地厚,鸢飞鱼跃」之语,恐发得太早。
《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百事安稳,无违情咈志而可以成就,则君子当满天下。惟其不然,所以贵于用心刚而进学勇。(以上《答潘叔昌》。)
切要工夫,莫如就实。深体力行,乃知此二字甚难而有味。
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而己不敢他咎。(以上《与乔德瞻》。)
前书所论甚当,已尝为子静详言之。讲贯诵绎,乃百代为学通法。学者缘此支离泛滥,自是人病,非是法病。见此而欲尽废之,正是因噎废食。然学者徒能言其非,而未能反己就实,悠悠汩汩,无所底止,是又适所以坚彼之自信也。诚深思之!
论致知则见不可偏,论力行则进当有序。并味此两言,则无笼统零碎之病。(以上《与邢邦用》。)
大凡人资质各有利钝,规模各有大小,此难以一律齐。要须常不失故家气味,所向者正,所存者实,信所当信,耻所当耻,持身谦逊,遇事审细。如此,则虽所到或远或近,要是君子路上人。(《与内弟曾德宽》。)
坐谈常觉从容,临事常觉迫切,乃知学问无穷,当益思所未至。
居官临事,外有龃龉,必内有窒碍。盖内外相应,毫发不差,只有「反己」二字,更无别法。(以上《与载在伯》。)
欲求繁中不妨课程之术,古人每言「整暇」二字。盖整则暇矣。
微言渊奥,世故峥嵘,愈觉工夫无尽。尝思时事所以艰难,风俗所以浇薄,推其病源,皆由讲学不明之故。若使讲学者多,其达也,自上而下,为势固易;虽不幸皆穷,然善类既多,气焰必大,熏蒸上腾,亦有转移之理。虽然,此特忧世之论耳。「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所性不存」,此又当深致思也。
思索不可至于苦,玩养不可至于慢。
承上接下,最是亲切工夫。吕与叔所谓「严而不离,宽而有闲」,殊有味。
持养之久,则气渐和。气和,则温裕婉顺,望之者意消忿解而无招咈取怒之患矣。体察之久,则理渐明。理明,则讽导详款,听之者心喻虑移而无起争见却之患矣。更须参观物理,深察人情,以试验学力。若有窒碍龃龉,即求病源所在而锄去之。
知犹识路,行犹进步。若谓但知便可,则释氏「一超直入如来地」之语也。
所谓无事者,非弃事也,但视之如早起晏寝、饥食渴饮,终日为之而未尝为也。大抵胸次常令安平和豫,则事至应之,自皆中节,心广体胖,百疾俱除。盖养生、养心同一法。
房族间事,当尽诚委曲,晓譬感切之,尤须防争气。若有毫发未去,则招咈激怒,所伤者多矣。若事果不可为,当体「不可贞」,之义。此必诚意已尽,自反已至,方可。
敬字固难形容,古人所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两语当深体。
收敛凝聚,乃是大节目。至于察助长之病,乃是节宣之宜。(以上《与学者及诸弟》。)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东莱遗集》一百二十八条,今移为《附录》三条,移入《景迂学案》二条,《周许诸儒》一条,《武夷学案》一条,《五峰学案》一条,《玉山学案》二条,《晦翁学案》四条,《南轩学案》三条,《艮斋学案》五条,《止斋学案》二条,《龙川学案》一条。又二条与《复斋学案》复出,删之。又移入《象山学案》二条,《清江学案》一条。)
附录
寿皇喜看《庄》、《老》,盖德寿之余风。儒臣多以此箴规,而东莱言之尤切,以为当读《中庸》、《大学》之书,不当流于异端。(补。)
尝与江端明书曰:刘子澄传道尊意,是时以四方士子业已会聚,难于遽已,今岁悉谢遣归。
祖望谨案:此即象山谓「伯恭在衰绖中,而户外之屦恒满」者也。南轩亦尝问朱子曰:「伯恭聚徒,世多议其非者。」观此条,则先生因玉山之言而止,亦善改过者。
又《与朱侍讲书》曰:某以六月八日离辇下,五日而张丈去国,群阴峥嵘,阳气断续,理自应尔。然以反己之义论之,则当修省进步处甚多,未可专咎彼也。
又曰:请祠便养,未报,而有召试之命,已复申前请矣。傥得如志,闭户为学,殊为侥幸。或敦迫而出,亦唯以心之所安条对,然后徐度进退之宜。要之,所学未成,轻犯世,故招尤取累,不若退处之为得也。向来一出,始知时事益难平,为学工夫益无穷,而圣贤 之言益可信。
张南轩与先生书曰:尊兄于寻常人病痛,往往皆无之,资质固美。然若只坐在此上,却恐颓堕少精神。惟析夫义理之微,而致察于物情之细,每存正大之体,尤防己意之偏,扩而充之,则幸甚!
又曰:去年闻从学者甚众,某殊谓未然。若是为举业而来,先怀利心,岂有利上诱得就义之理。但旧已尝谢遣,后来何为复集﹖今次须是执得定。亦非特此事,大抵老兄平日似于果断有所未足,时有牵滞,流于姑息。虽是过于厚,伤于慈,为君子之过,然在他人视我,则观过可以知仁,在我则终是偏处。仁义常相须,义不足,则仁亦失其正矣。
又《与朱元晦书》曰:伯恭真不易得,向来聚徒颇众,今岁已谢遣。然渠犹谓前日欲因而引之以善道。某谓来者既为举业之故,先怀利心,恐难纳之于义。大抵渠凡事似于果断有所未足。
又曰:伯恭近来于苏氏父子亦甚知其非。向来渠亦非助苏氏,但习熟元佑间一等长厚之论,未肯诵言排之。今颇知此为病痛矣。
又曰:伯恭爱弊精神于闲文字中,徒自损,何益!如编《文海》,何补于治道,于后学﹖
又《答陆子寿书》曰:伯恭亦坐枉费心思处多。(以上补。)
朱子曰:《文鉴》编得泛,然亦见得近代之文。如沈存中《律历》一篇,说浑天亦好。
又曰:《文鉴》编康节诗,不知怎生地那「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底诗,却不编入。
又曰:向见说《左氏》之书,极为详博。然遣辞命意,亦颇伤巧矣。
又曰:博杂极害事。伯恭日前只向杂博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曾子细研究。如《阃范》之作,旨意极佳。
又曰:伯恭之学,大概尊《史记》。不然,则与陈同甫说不合。同甫之学正是如此。
又曰:其学合陈君举、陈同甫二人之学问而一之。永嘉之学,理会制度,偏考究其小小者。惟君举为有所长,若正则则涣无统纪,同甫则谈论古今,说王说霸,伯恭则兼君举、同甫之所长。
又曰:伯恭讲论甚好,但每事要鹘囵说作一块,又生怕人说异端俗学之非,护苏氏尤力,以为争较是非,不如敛藏持养。
又曰:伯恭无恙时,爱说史学,身后为后生辈胡涂说出。一般恶口小家议论,贱王尊霸,谋利计功,更不可听。
又哭之曰:呜呼伯恭!有蓍龟之智而处之若愚,有河汉之辩而守之若讷。胸有云梦之富而不以自多,辞有黼黻之华而不易其出。此固今之所难,而未足以议兄之髣也。若乃孝友绝人而勉励如弗及,恬淡寡欲而持守不稍懈,尽言以纳忠而羞为讦,秉义以饬躬而耻为介,是则古之君子尚或难之,而吾伯恭犹欿然而未肯以自大也。盖其德宇宽洪,识量闳廓,既海纳而川渟,岂澄清而挠浊。矧涵濡于先训,绍文献于故家,又隆师而亲友,极探讨之幽遐。所以禀之既厚而养之深,取之既博而成之粹。宜所立之甚高,亦无求而不备。故其讲道于家,则时雨之化;进位于朝,则鸿羽之仪;造辟陈谟,则宣公独御之对;承诏奏篇,则右尹《祈招》之诗。上方虚心而听纳,众亦注目其敷施。何遭时之不遂,遽萦疾而言归。慨一卧以三年,尚左图而右书;闲逍遥以曳杖,恍沂上之风雩。众咸喜其有瘳,冀卒摅其素蕴。否则传道以著书,抑亦后来之程准。何此望之难必,奄一夕而长终。增有邦之殄瘁,极吾党之哀恫。呜呼哀哉!我实无似,兄辱与游。讲摩深切,情义绸缪。粤前日之枉书,尚粲然其手笔。始言沈痼之难除,犹幸死期之未即;中语简编之次第,卒夸草树之深幽。谓昔腾笺而有约,盍今命驾以来游。欣此旨之可怀,悼讣车而偕至。考日月之几何,不旦暮之三四。呜呼伯恭,而遽死邪﹖吾道之衰,乃至此邪﹖
问东莱之学。朱子曰:「伯恭于史,分外子细,于经却不甚理会。尝有人问他,忠恕,杨氏、侯氏之说孰是。他却说,公如何恁地不会看文字,这个都好看来。他要说『为人谋而不尽心为忠,伤人害物为恕』,恁地时方说不是。」门人曰:「他是相戏浙间一种史学,故恁地﹖」曰:「史学甚易,只是见得浅。」
李微之曰:伯恭以进《文鉴》,为陈骙所诋。其后侂冑方以道学为禁,史臣亦据骙 言诋之。然伯恭既为辞臣丑诋,自当力逊职名,今受之,非矣。直卿亦以予言为然。(补。)
叶水心《习学记言》曰:东莱吕氏殁,陈亮祭之曰:「孔氏之家法,儒者世守之,得其麤而遗其精,则流而为度数刑名。圣人之妙用,英豪窃闻之,徇其流而忘其源,则变而为权谲纵横。盖尝欲整两汉而下,庶几复见三代之英。方夜半之剧论,叹古来之未曾。」夫孔氏亦岂于家法之外别有妙用,使英豪窃闻哉!亮尝言程氏《易传》似桓玄起居注,吕氏黾勉答之。所谓夜半剧论者,吕氏尝笑以为自知非豪杰,被同甫差排做,盖难之也。(补。)
陈北溪《张吕合五贤祠说》曰:南轩守严,东莱为郡文学。是时南轩学已远造,犹专门固滞。(谓湖湘性无善恶之说。)及晦翁痛与反复辩论,始翻然为之一变,无复异趣。东莱少年豪才,藐视斯世,何暇窥圣贤门户。(谓东莱留心文辞。)及闻南轩一语之折,愕然屏去故习,道紫阳,沿濂洛,以达邹鲁。虽于南轩所造有不齐,要不失为吾名教中人。视世之窃佛学以自高,屹立一家门户,且文圣贤之言以盖之,以为真有得乎千古心传之妙,误学者于诐淫邪遁之域,为吾道之贼者,岂不相万邪!(补。)
祖望谨案:朱、张、吕三贤,同德同业,未易轩轾。张、吕早卒,未见其止,故集大成者归朱耳。而北溪辈必欲谓张由朱而一变,吕则更由张以达朱,而尚不逮张,何尊其师之过邪!吕与叔谓横渠弃所学以从程子,程子以为几于无忌惮矣。而杨龟山必欲谓横渠无一事不求教于程子。至田诚伯则又曰:「横渠先生其最也,正叔其次也。」弟子各尊其师,皆非善尊其师者也。诋陆氏亦太过。
魏鹤山《师友雅言》曰:「人而无礼,不亦禽兽之心乎」,圣人不曾有此等语。东莱于陶「朕言惠」下说:「孟子既云三自反,乃有『禽兽』之语。孟子有锋棱,孔子口中无之。」(补。)
王深宁《困学纪闻》曰:吕成公谓争校是非,不如敛藏收养。
又曰:《干文言》曰「宽以居之」,朱子谓「心广而道积」。程子《易小畜传》曰「止则聚矣」,吕成公谓「心散则道不积,充拓、收敛,当两进其功。」(并补。)
黄东发《日钞》曰:东莱先生以理学辨朱、张,鼎立为世师,其精辞奥义,岂后学所能窥其万分之一。然尝观之,晦翁与先生同心者,先生辩诘之不少恕;象山与晦翁异论者,先生容下之不少忤。鹅湖之会,先生谓元晦英迈刚明,而工夫就实入细,殊未易量;谓子静亦坚实有力,但欠开阔。其后象山祭先生文,亦自悔鹅湖之会集粗心浮气。然则先生忠厚之至,一时调娱其间,有功于斯道何如邪!若其讲学之要,尤有切于今日者,学者不可不亟自思也。盖理虽历万世而无变,讲之者每随世变而辄易,要当常以孔子为准的耳。孔子教人,以孝弟忠信躬行为本。至子思则言诚,至孟子则言性,已渐发其秘,视孔子之说为已深。至濂溪则言太极,至横渠则言太虚,又尽发其秘,视子思、孟子之说为益深。一议论出,一士习变。至晦庵先生出,始会萃濂、洛之说,以上达洙泗之传,取本朝诸儒议论之切于后学者为《近思录》,然犹以「无极太极」、「阴阳造化」冠之篇首,则亦以本朝之议论为本也。东莱先生干道四年《规约》,以孝弟忠信为本。明年《规约》,以明理躬行为本。至其题《近思录》卷首,则谓:「阴阳性命,特使之知所向。讲学具有科级,若躐等陵节,流于空虚,岂所谓『近思』﹖」呜呼,学者可以观矣!(补。)
◆东莱讲友
文公朱晦庵先生熹(别为《晦翁学案》。)
宣公张南轩先生栻(别为《南轩学案》。)
显谟潘先生畤(别见《元城学案》。)
◆东莱学侣
文节陈止斋先生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文毅陈龙川先生亮(别为《龙川学案》。)
◆东莱同调
教授刘孝敬先生靖之
知州刘静春先生清之(并为《清江学案》。)
忠定丘宗卿先生(别为《丘刘诸儒学案》。)
将仕郭先生良臣
郭良臣,字德邻,东阳人,官将仕郎,横浦弟子钦止从兄也。创西园书院,延师教授,一如钦止石洞之规。子澄、江,皆好学:(参隆庆《东阳志》。)
◆东莱家学(刘、胡三传。)
忠公吕大愚先生祖俭
吕祖俭,字子约,金华人,成公之弟也。受业于成公,如诸生。监明州仓,将上,会成公卒。部法,半年不上者为违年。先生必欲终期丧,朝廷从之,诏违年者以一年为限,自先生始。淳熙壬寅至官,去以丁未,凡六年。时明州诸先生多里居,慈湖开讲于碧沚,沈端宪讲于竹洲,洁斋则讲于城南之楼氏精舍,惟舒文靖以宦游出。先生以明招山中父兄中原文献之传,其于诸讲院,无日不会也。甬上学者遂以先生代文靖,亦称为四先生。而滕德粹为鄞尉,朱文公语之曰:「彼中有杨、袁、沈、吕,可与语也。」宁宗即位,历大府丞。时韩侂冑用事,正言李沐论右相赵忠定罢之,先生上疏论救,贬韶州安置。后移筠州,卒。朱子与书曰:「熹以官则高于子约,以上之顾遇恩礼则深于子约。乃今子约独舒愤懑,触群小而蹈祸机,其愧叹深矣!」先生报书曰:「在朝行闻时事,如在水火中,不可一朝居。使处乡闾,理乱不知,又何以多言为哉!」着有《大愚集》。谥忠。(修。)
谢山《吕忠公祠堂碑文》曰:忠公之官吾乡,为司庾,故不得有所设施,但传其屏去仓中淫祠一事,深宁志之《四明七观》。而是时正甬上奎娄光聚,正学大昌。忠公以明招山中父兄中原文献之传,左右其间,其功无所见于官守,而见之讲学。忠公之《集》虽不传,然犹散见于《永乐大典》中,予欲钞其与诸先生论学之文而未得。顾读忠公《吾乡》之诗,吊景迂之祠,式清敏之里,求了翁寓斋之遗,想见其一往情深。乃自元讫明,以至于今,竟无有以溪芼荐及忠公者,是则甬上文献之衰,可为长太息者矣。礼于释奠之制,必求之其乡之先师,不然者,则有合也。有合者,谓其乡无足以当先师之享,则合之他乡之近而可溯者。今甬上之先师杨、袁、舒、沈,其人可谓盛矣。而愚谓当以忠公合之,以其同讲学于鄞久,并列于先师之座无歉也。
又《奉临川帖子五》曰:考大愚《柬王季和》诗云「晁景迂大观庚寅冬为四明船场。后七十有余年,某适以仓氏之职至此间,而王兄季和亦来作景迂官,相与访问旧迹,尚有可考,偶成数语,柬季和并呈叔晦。」其诗有曰:「鄞江旧有船司空,小江晚望江之东。朅来海头四阅月,尘埃满袖生。」是大愚初至明之作。其时慈湖方参佐浙西帅幕,广平教授徽州,絜斋以进士尉江阴,独叔晦以国正家居,故往还者不及三君。其《游候涛山记》曰:「壬寅之冬,逐禄海东,距海六十里。友人潘端叔主定海簿,相约偕游,未果。今年夏四月,端叔因谢子畅自临安至,会于太白、鄮山之间。刻日,康炳道兄弟会于王季和家,李叔润、方居敬、史丞相之幼子开叔、杨希度偕行,舒元英亦与其徒诸葛生来。」东莱卒于辛丑,大愚以壬寅冬之官,正合期丧服满之期。元英则广平弟也。其《题慈溪龙虎轩》诗云:「年来世路转蹉跎,正大中庸论愈多。出本无心归亦好,何须胸次自干戈。」似属大愚将去明之作。大愚之赴铨也,本传言平园方为丞相,招之不往。《宰辅表》平园自西枢入中书,在淳熙丁未春二月,而朱子答大愚书曰:「对班在何时﹖今日既难说话,而疏远尤难,且只收敛人主心念是第一义。」题注在丁未冬十一月。是大愚之赴任以壬寅,其去官以丁未,首尾六年。
附录
子约问「主忠信」之言后于「不重则不威」,其意如何。朱子答曰:「圣贤所言为学之序,例如此。须先是外面分明有形象 处把捉扶持起来。不如今人动便说『正心诚意』,却打入无形影无稽考处去也。」监岳吕先生祖泰
吕祖泰,字泰然,文靖公夷简五世孙,寓常之宜兴。性疏达,尚气谊,学问该洽。游江、淮,交当世知名士,论世事无所忌讳。庆元初,忠公以言事移置瑞州,先生徒步往省之,留月余,语其友王深厚曰:(梓材案:「厚」当作「原」,说见《丽泽诸儒学案》。)「自吾兄之贬,诸人箝口。我虽无位,义必以言报国,当少须之,今未敢以累吾兄也。」及忠公殁贬所,嘉泰初、周益公降少保致仕,先生乃诣登闻鼓院,上书曰:「道学,自古所恃以为国也。丞相汝愚,今之有大勋劳者也。立伪学之禁,逐汝愚之党,韩侂冑自尊而卑朝廷,一至于此。愿亟诛侂冑,以周必大代之。」书出,中外大骇,有旨拘管连州。右谏议程松与先生友,惧为所连,奏请杖黥,窜远方。乃杖之百,配钦州牢城收管。先生知必死,无惧色。既至府廷,尹为好语诱之曰:「谁教汝共为章﹖」先生笑曰:「公何问之愚也!吾固知必死,而可受教于人,且与人议之乎﹖」尹曰:「汝病风丧心邪﹖」先生曰:「今之附韩氏得美官者,乃病风丧心耳!」先生既贬,道出潭州,钱文子为醴陵令,私赆其行。侂冑诛,朝廷诏雪其冤,特授迪功郎,监南岳庙。丧母,无以葬,至都谋于诸公,得寒疾,索纸书曰:「吾与吾兄共攻权臣,今权臣诛,死不憾。独吾生还无以报国,且未能葬吾母,为可憾耳!」乃卒。尹王合斋为具敛归葬焉。(参史传。)
◆东莱门人
主簿叶先生邽
军守楼迂斋先生昉
端献葛先生洪
文惠乔先生行简(并为《丽泽诸儒学案》。)
司直赵先生焯(别见《玉山学案》。)
朝奉辅传贻先生广(别为《潜庵学案》。)
中散朱先生塾(别见《晦翁学案》。)
文简刘云庄先生爚
侍郎刘先生炳
县丞吴先生必大
右司王东湖先生遇
修撰陈北山先生孔硕(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直阁沈先生有开
潘先生友端
盐事宋西园先生甡(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章先生用中
侍讲倪先生千里(并见《止斋学案》。)
文靖舒广平先生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正献袁絜斋先生燮(别为《絜斋学案》。)
知军石先生斗文
侍从石先生宗昭
教授陈先生刚(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少詹丁先生希亮(别见《水心学案》。)
(梓材谨案:东莱弟子自别见诸学案外,并入《丽泽诸儒学案》。)
◆东莱私淑
常博李先生大有
李大有,字谦仲,东阳人也。大同之兄。私淑三先生之学。尝以轮对上疏,略曰:「国朝自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本于正心修身,至于致君行道。近世张栻、朱熹、吕祖谦阐而大之,而义理益明。自庆元权臣创道学名以排之,而士始有以其说为不足学者。其能者又求之于科举,而幸中于剽窃。愿召宿儒,推明儒先之训,扶植治本。而师儒之官亦以此意风厉作成,毋徒为袭取利禄计。」闻者是之。
(云濠谨案:先生庆元二年进士,官至太常博士。卒,魏鹤山志其墓。)
◆郭氏家学
主簿郭先生澄(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参军郭先生江
郭江,字伯山,东阳人。良臣子。叶水心谓其「本有佐世材,用既习熟师友大旨,芒锐销尽,不复伸吐」云。后官管押三江袋盐、监穿山破盐场、盱眙军录事参军以卒。(参《叶水心集》。)
(梓材谨案:陈同甫志何夫人杜氏墓云:「女适同邑郭江,江兄弟为东方学者。」)
郭先生溥
郭溥,字伯广,良臣犹子。亦创南湖书院。(参隆庆《东阳志》。)
◆大愚家学(刘、胡四传。)
吕先生乔年
吕乔年,字巽伯,金华人。忠公长子,沈端宪婿也。亦贤者,能守家学。(补。)
(梓材谨案:先生,絜斋称其「克肖厥父,议论劲正不阿」。)
进士吕先生康年
吕康年,成公犹子。诸讲学子孙,惟吕氏未坠。先生甲戌廷对,真文忠公欲置之状头。同列以其言中书之务多触时政,固争不从,遂自甲置乙。文忠太息,为之开雕。(补。)
(梓材谨案:嘉定七年甲戌;距成公之卒淳熙八年辛丑已三十四年,则先生盖受学大愚者。)
寺丞吕先生延年
吕延年,字伯愚,成公之子。缙云羊哲师之(参《括苍汇纪》。)
(梓材谨案:工氏崇炳撰成公本传,言:「成公一子,曰延年,成公之卒也甫三岁,官至寺丞。」先生不及受学于成公,盖亦得之大愚也。)
◆大愚门人
舒先生衍(别见《絜斋学案》。)
张先生渭(别见《慈湖学案》。)
◆寺丞门人(二胡五传。)
羊先生哲(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吕学续传
文宪宋潜溪先生濂(别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忠文王华川先生祎(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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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二 艮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艮斋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艮斋学案表
薛季宣 (从子)叔似 郭澄(别见《丽泽诸儒学案》。﹛]微言子。) 陈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袁氏门人。) 徐元德
(二程、武夷再传。) 王。
(安定、濂溪三传。) 沈有开(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泰山四传。) 楼钥(别见《丘刘诸儒学案》。)
(象先、合斋学侣。)
郑伯熊(别见《周许诸儒学案》。)
郑伯英(附见《周许诸儒学案》。)
刘夙
刘朔(并见《艾轩学案》。)
(并艮斋讲友。)
叶适(别为《水心学案》。)
陈亮(别为《龙川学案》。)
(并艮斋学侣。)
张淳
(艮斋同调。)
敖继公(忠甫续传。) 倪渊
杨维桢 郑真(别见《深宁学案》。)
赵孟俯(别见《双峰学案》。)
艮斋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永嘉之学统远矣,其以程门袁氏之传为别派者,自艮斋薛文宪公始。艮斋之父学于武夷,而艮斋又自成一家,亦人门之盛也。其学主礼乐制度,以求见之事功。然观艮斋以参前倚衡言持敬,则大本未尝不整然,述《艮斋学案》。(梓材案:梨洲原本合下《止斋》为《永嘉学案》之二,自射山始别是卷为《艮斋学案》,下卷为《止斋学案》。)
◆袁氏门人(程、胡再传。)
文宪薛艮斋先生季宣
薛季宣,字士龙,永嘉人。父徽言。(梓材案:先生父为胡文定高弟。详见《武夷学案》。)先生年十七,辟为荆南书写机宜文字,获事袁道洁溉。问道洁以义理之辨,道洁曰:「学者当自求之。他人之言善,非吾有。」道洁之学,自《六经》百氏,下至博弈小数、方术兵书,无所不通。先生得其所传,无不可措之用也。召为大理寺主簿,除大理正,出知湖州。改常州,未上,卒,年四十。(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先生着有《书古文训义》、《诗性情说》、《春秋经解指要》、《大学说》、《论语小学约说》、《伊洛礼书补亡》、《伊洛遗礼》、《通鉴约说》、《汉兵制》、《九州岛图志》、《武昌土俗编》,校雠《阴符》、《山海经》、《风后握奇经》。」)
百家谨案:汝阴袁道洁溉问学于二程,又传《易》于薛翁。已侍薛于宣,器之,遂以其学授焉。季宣既得道洁之传,加以考订千载,凡夫礼乐兵农莫不该通委曲,真可施之实用。又得陈傅良继之,其徒益盛。此亦一时灿然学问之区也,然为考亭之徒所不喜,目之为功利之学。
艮斋浪语集
夫道之不可迩,未遽以体用论。见之时措,体用宛若可识,卒之何者为体﹖何者为用﹖即以徒善徒法为体用之别,体用固如是邪﹖上形下形,曰道曰器,道无形舍,器将安适哉!且道非器可名,然不远物,则常存乎形器之内。昧者离器于道,以为非道,遗之,非但不能知器,亦不知道矣。下学上达,惟天知之。知天而后可以得天之知,决非学异端遗形器者之求之见。礼仪威仪,待夫人而后行。且苟不至德,谁能知味﹖日用自知之谓,其切当矣乎!曾子日且三省其身,吾曹安可辄废检察。且「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古人事业,学不至此,恐至道之不凝。此事自得,则当深知,殆未可以言言之也。以同甫天资之高,检察之至,信如有见,必能自得诸心。如曰未然,则凡平日尚论古人,下观当世,举而措之于事者,无非小知謏闻之累,未可认以为实。第于事物之上,习于心无适莫,则将天理自见,持之以久,会当知之。《洪范》「无党无偏」,《大学》「不得其正」,真万病之针石,独无意于斯乎!(《答陈同甫书》。)
(梓材谨案:梨洲所录《浪语集》六条,其第一条《与朱晦翁书》移入《安定学案》。)
自《大学》之不明,其道散在天下,得其小者,往往自名一家,高者沦入虚无,下者凝滞于物,狂狷异俗,要非中庸,先王大经,遂皆指为无用,滔滔皆是,未易夺也。故须拔萃豪杰,超然远见,道揆法守,浑为一途,蒙养本根,源泉时出,使人心悦诚服,得之观感而化,乃可为耳。此事甚大,既非一日之积,又非尽智穷力所到,故圣人难言之。后世昧于诚明明诚之分,遂谓有不学而能者。彼天之道,何与于人之道﹖致曲未尽,何以能有诚哉!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之说,虽非圣人优之柔之使自求之之意,学者于此从事,思过半矣。颜氏之子,其过与怒,宁与人异﹖不可及处,正在不以怒迁,不以过贰一节。法守之事,此吾圣人所以异于二本者。空无之学,不可谓无所见,迄无所用,不知所谓不二者尔。未明道揆通于法守之务,要终为无用。洒埽应对进退,虽为威仪之一,古人以为道无本末者,其视任心而作,居然有闲。然云文、武之道,具在方策,其人存,其政举,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要须自得之也。学不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竟亦何用﹖有如未办澡心藏密,莫若去故去智。古人读书百,其义自见,未易以浅近夺,信能反复涵泳,会当有得。得之大小,则系乎精诚所至。时文称于一经之内,有一言之悟,则《六经》之义粲然矣,不可以人废言也。(《与沈应先书》。)
某窃尝喜《易》,读之将数百过,而弗知其际也。夫以先天之卦,见之三画,重《易》之象,系之六爻,天地之大,昆虫之细,与夫圣人之道,先王之治,君子小人之事,工师卜祝之流,幽而鬼神,远而造化,凡有可推之数,可形之象,可行之事,靡不备在此书。微若《书》不可言,亦求斯得之矣。《六经》之义,于《易》备焉。以为通(疑「动」字。)足以尽之,则太极之体,未尝动也。以为定足以周之,则作《易》之道变为占,是皆本诸吾身,参诸天地,拟诸变化,可由而不可测者,某安足以知之。不知《易》而施诸民,犹宵行者而瞽者也。思得通儒而与之论,未之能得。执事不以某为不肖,惠然辱枉临之,诒我以书,纵言而及于《易》也。惟学有伦有要,执事其知之矣。善乎,书之论政体也,曰:「当仁明而通变,舍是则为姑息,为苛察矣。」《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此黄帝、尧、舜之治,某何德以堪之﹖高山仰止,敢不钦服训诲!虽然,切有必酬之谊,故某谨布其腹心。今夫煦煦之仁,察察之明,而后有姑息苛察之事,信能仁并天地,明等日月,则何二弊之能有!某学也未造乎此,其能亿二仪二曜之仁明!若夫《易》之通变,后世失之远矣。执中无权,犹执一也,苟知变而不知止,则必若晋人之为通。《大传》有之:「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变通之道,尽此赞矣。(《复张人杰学谕书》。)
巧匠不世生,其法具乎规矩绳墨。圣人不世出,其言在乎《易》、《礼》、《诗》、《书》。然则,《易》、《礼》、《诗》、《书》与夫规矩绳墨,往之所以贻后,今之所以求古也。即规矩绳墨以为方员,虽非巧匠,而巧匠之制作于于是乎在。由《易》、《礼》、《诗》、《书》以趋理义,虽非圣人,而圣人之精微备于吾身。学者为道而舍经,犹工人而去其规墨也,虽有工倕之指,其能制器乎!(《论语直解序》。)
吾道贯一而无方,老氏致虚而无极,若释氏则归空而无物矣。三者若同,而偏反若霄壤之卑高。孟氏于孔氏之门为有功,其气豪而辞辩,无声无臭,岂其然乎!比而同之,其害有不可胜言者。读其书而知其旨,能内参诸其心,仰观圣人之形容,察其像似而自识其真伪,从而为取舍焉,不随波于末流,真好学者也。妄意如此,明者必有以辨之。(《直解序》《附言》。补。)
《记》有之曰:「人莫知苗之硕,莫知子之恶。」言蔽物也。有己而蔽于物,则古之性情与今先儒之说,未知其孰通。信能复性之初,得心之正,豁蔽以明,因《诗》以求《序》,则反古之说,其殆庶几乎!(《序反古诗说》。补。)
《易》《系》:「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其言盖有叙,观之以理,无晦也。说者或谓《河图》、《洛书》本皆无有,圣人为此说者,以神道设教也。是非唯不知圣人,直不达不言而化之义,乌足与校是非理道哉!或者又以为,当伏羲之时,河尝出龙马负《图》,自神农至于周公,洛水皆出龟《书》。此则似是而非,无所考征。就龙龟之说,成无验之文,自汉儒启之,后世宗之,征引释经,如出一口,而圣人之道隐,巫史之说行,后世暗君庸夫、,乱臣贼子据之,假符命,惑匪彝,为天下患害者,比比而是。圣人忧深虑远,肯为此妖伪残贼哉!盖亦有其说也。传注求其事而弗得,于是托涣漫以驾其游诬,虽知惑世害人,不暇恤也。且圣人之作《易》,仲尼固尝已于《大传》详之。《大传》无文,其可凿以胸臆!就如其说垂象,为象降自天乎﹖走尝窃痛之,为反复以思之者更岁。推之久,究之至,而后乃得之。《传》不云乎:「伏羲氏之作《易》也,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观鸟兽之文,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画八卦。」《图》、《书》之说,从可知矣。夫《易》之有卦,所以县法也。画卦之法,原于象数,则象数者,《易》之根株也。《河图》之数四十有五,干元用九之数也。《洛书》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五十之数也。究其始终之数,则九实尸之,故地有九州岛,天有九野,《传》称河、洛皆九曲,岂取数于是乎!《春秋命历序》:「《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谶纬之说,虽无足深信,其有近正,不可弃也。」信斯言也,则《河图》、《洛书》乃《山海经》之类,在夏为《禹贡》,周为职方氏所掌,今诸路《闰年图经》、汉司空《舆地图》、《地理志》之比也。按《山海经》所言,皆地之物产,鸟兽虫鱼草木之属,其古史职方之意,与仲尼所言几不外是。其曰河、洛之所自出,川师上之之名也。走不能远引,请以官仪为征。凡古今官书之所为名称者,必以某官司某郡国,自是而后,具其职官。如春秋他国之事,汉官府上尚书,其传于人,书于史,亦第称某所行某事,言某事,上某事,而于其职事皆略。闻者皆断然不惑者,以官师郡县必有主之者,非能自尔也。然则,《图》、《书》为川师上,何独至古而惑之哉!或曰:「是则然矣。《图》与《书》奚辨﹖」曰:「《图》、《书》者,详略之云也。河源远,中国不得而包之。可得而闻者,其形之曲直,源委之趋向也。洛源在九州岛之内,经从之地,与其所丽名物,人得而详之。史阙其所不知,古道然也。是故以《书》言洛,河则第写于《图》,理当然耳。昔者,周天子之立也,《河图》与《大训》并列,时九鼎亦宝于周室,皆务以辨物象而施地政,所谓据九鼎按图籍者也。仲尼作于周末,病礼乐之废壤,职方之职不举,所谓发叹凤、《图》者,非有他也。龟龙之说,果何稽乎﹖第观垂象之文,其义可以自见。」(《河图洛书辩》。)
宗羲案:永嘉之学,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言之必使可行,足以开物成务。盖亦鉴一种闭眉合眼,蒙瞳精神,自附道学者,于古今事物之变,不知为何等也。夫岂不自然而驯致其道,以计较亿度之私,蔽其大中至正之则,进利害而退是非,与刑名之学殊途而同归矣。此在心术,轻重不过一铢,茫乎其难辨也。
附录
张南轩《与吕伯恭书》曰:「士龙正欲详闻其为人,事功固有所当为,若曰喜事功,则喜字上煞有病。」
又答先生书曰:「闻欲招陈君举来学中,此固善。但欲因程文而诱之读书,则未正。今日士子耳剽口诵,用资进取,转趋于薄,此极害事。」
吕东莱《与朱侍讲书》曰:「薛士龙归途道此,留半月。向来喜事功之意颇锐,今经历一番,却甚知难。虽尚多当讲画处,然胸中坦易无机械。勇于为善,于田赋兵制地形水利甚下工夫,眼前殊少见其比。义理不必深穷之说,亦尝叩之,云初无是言也。」
又曰「士龙坦平坚决,所学确实有用,甚虚心,方欲广咨博访,不谓止此。」
又《与陈同甫书曰:「士龙所学,固不止于所著书,但终尚有合商量处。」
◆艮斋讲友
文肃郑景望先生伯熊(别见《周许诸儒学案》。)
判官郑归愚先生伯英(附见《周许诸儒学案》。)
著作刘先生夙
正字刘先生朔(并见《艾轩学案》。)
◆艮斋学侣
文定叶水心先生适(别为《水心学案》。)
文毅陈龙川先生亮(别为《龙川学案》。)
◆艮斋同调
监岳张忠甫先生淳
张淳,字忠甫,永嘉人也。五试礼部,不中,授特奏名官,弃去养母。或荐之朝,禄以监岳。先生以为徒费县官俸,历三任,不食禄,亦不书考。居母丧,无不与《士丧礼》合。闲为族姻治丧,亦龂龂持古制。时为文章铭人墓,有讽有劝,皆不虚书负其学。自刻苦忍穷以死。为人严重深博,善忍事镇物。绝有材智,抑不使出,其为止斋所述如此。攻媿亦尝述其言曰:「今之仕者,皆非出于古之道。」或问之,曰:「始至则朝拜,遇国忌则引缁黄而荐在天之灵,古有之乎﹖是以虽贫不愿禄也。」呜呼!先生斯言,可谓得礼之精,而能以之自持,岂徒考度数之末文者哉!《永乐大典》中有《古礼》十七卷、《释文》一卷、《识误》三卷,(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作《释说》一卷。)则先生所校定也。(补。)
谢山《永嘉张氏古礼序》曰:「宋《中兴艺文志》谓《仪礼》既废,学者几不复知有此书,忠甫始识其误,则是经在宋当以忠甫为功臣之首。」又曰:「永嘉自九先生而后,伊川之学统在焉,其人才极盛。《宋史》不为忠甫立传,故其本末阙然。独见于陈止斋所作墓志,乃知其与薛士龙、郑景望齐名,固干、淳闲一大儒也。」
◆艮斋家学(程、胡三传。)
文节薛象先先生叔似
薛叔似,字象先,其先河东人,后徙永嘉。游太学,解褐国子录。对论称旨,迁太常博士。未几,孝宗自除先生左补阙。论劾首相王淮去位。光宗受禅,抗疏金人使名未正,不宜遽纳其使。上奋然开纳。除将作监,出为江东运判。俄以谏臣论罢,主管冲佑观,累除秘书监、权户部侍郎,提举太史局。寻兼枢密都承旨,以刘德秀疏罢。起知赣州,移庐州,召除在京宫观,兼国用司参议官。奏蠲两浙身丁钱。历除兵部尚书、宣抚使。时韩侂冑开边,先生亦以功业自期,而委任失当,以言者论,夺职罢祠。侂冑诛,再谪福州。久之,许自便。嘉定十四年卒,赠银青光禄大夫,谥恭翼,改谥文节。先生雅慕朱子,穷道德性命之旨,谈天文、地理、锺律、象数之学,有稿二十卷。(参史传。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有《薛文节公集》,盖本《永乐大典》。)
(梓材谨案:先生为艮斋兄子,《浪语集》有《与象先侄书》。)
附录
水心祭薛象先曰:「彼建安之裁量,外永嘉而弗同。幸于公而无疑,亦莫知其所从。」
◆艮斋门人
文节陈止斋先生傅良(别为《止斋学案》。)
教授徐先生元德
徐元德,字居厚,瑞安人也。艮斋弟子,淳熙进士。为福建军学教授,身先矩矱,为多士倡。已而添差通判徽州。诚斋杨文节公状其治行以荐曰:「具官东浙名儒,朝列正士,持论鲠挺,特立不阿。徽州倅乃员外置,凡州郡迎辂之数,厨传之仪,皆无故实,出于创为,蕞者,如挈携囊衣则有僦仆之弊,如下襜宴集则有折俎之弊,率为缗钱者数百。元德问之故府,咸曰无之,则举而付之郡庠,以为养士之费,于是民皆知其廉洁。江东一路,徽最多讼,使者皆以委元德审决。元德一一翻阅文案,至忘寝食。吏牍山积,迎刃而解,于是民皆称其明断。欲望圣慈特赐升擢。」晋知通州。先生精于考索,《周官制度精华》二十卷,前半乃止斋,后半皆先生之笔也。(补。)
附录
吕东莱《与陈同甫书》曰:「徐居厚极有立作,士人中殊难得。」
又曰:「居厚病,知已平复,但渠须是调伏得性气,然后养生处世,方少龃龉。不然,忧未艾也。」
秘监王合斋先生
王,字木叔,号合斋,故顺州人,石晋以其地入契丹,徒永嘉。干道丙戌进士,为婺州推官。孝宗尝疑诸州上供有渗漏,漕司遽令婺州增斛二万,守以下不敢争。先生言:「今苗亩七升,罗四十余千,较他郡已重,又无故增二万,何以共命!」新守周权以书奏之,孝宗愕然曰:「朕未尝加赋也。」由是凡议渗漏者皆免。移台州,能决冤狱。知绩溪县,积钱买田,为新塘六十八堨六,浚旧陂百顷,岁无忧旱。监进奏院太常寺簿,以伪学罢知江阴军。蔡泾者,江海之交也,淤阏,先生开渠港五百余里,漕运以通。民事妖神,巫故为阴庑复屋,诡其像设,先生鞭巫,撤祠坏像,而民以安。召为大理丞、礼部员外郎。初,周益公在政府,招先生,既见,清谈之外,绝无所言。至是,苏师旦欲见之,许以迁。先生曰:「吾义不交匪人,宁止于此。」邓友龙议北伐,授以为助,曰:「前日有发策者骤用矣。」先生力言无草草,国与身且俱不利。友龙曰:「何怯也﹖」竟取宣抚去,出先生提举江东常平茶盐兼知池州。先生言:「池州城甚恶,何以待敌!」请城之,不报。乃募得缗钱八万,请自城之,又不许。乃补其穿穴,深其濠,抽兵严备,池人得少安。召为吏部郎、国子司业、秘书少监,兼侍左郎。韩侂冑死,缘坐者多,先生言:「无使滋蔓。」执政善之,不能用。钱相象祖,雅慕先生,欲进用之。忌者因罢先生以撼钱,先生奉祠,而钱亦不安其位矣。起知赣州,谕其耆老曰:「元佑党籍,赣人一十有四,何多君子也!汝曹勉之。」课桑麻,清盐禁,提刑者恶之,复毁先生,予祠。赣人雪涕留之不得,赋诗而别。先生少与永嘉诸公同学,及仕于台,寮属如尤遂初、楼攻媿,以及彭子复、石应之辈,皆相砥砺,崖峭孤特,不轻徇物。尤工于文,所著有《王秘监诗文集》共二十卷。(补。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王合斋集》十六卷、《诗》四卷。)
(梓材谨案:《札记》又一条云:「王,字和叔,永嘉人。尝以经世之学授楼攻媿。」考攻媿跋汪季路所藏邵康节《观物篇》云:「余始在永嘉得《先天》、《方圆》二图于薛象先叔似,传《皇极经世》之书于王木叔。」是和叔即木叔也。又案:谢山补传谓先生少与永嘉诸公同学,《学案》原表亦列先生于艮斋之门,当是也。)
直阁沈先生有开(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薛王学侣(程、胡四传。)
主簿郭先生澄(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王氏门人
宣献楼攻媿先生钥(别见《丘刘诸儒学案》。)
◆忠甫续传
教授敖先生继公
敖继公,字君善,长乐人。后寓家吴兴,筑一小楼,坐卧其中,冬不炉,夏不扇,日从事经史。初仕定成尉,以父任当补京官,让于弟。寻擢进士,对策忤时相,遂不仕,益精讨经学。尝以鲁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即今《仪礼》也;生之传既不存,而王肃、袁准、孔伦、陈铨、蔡超、宗田、僧绍诸家注亦未流传于世,郑康成旧注《仪礼》疵多醇少,学者不察,因复删定,取贾《疏》及先儒之说补其阙,犹未足,附以己意,名曰《仪礼集说》,凡十七卷。成宗大德中,以江浙平章高彦敬荐,(云濠案:高彦敬一作高显卿。)擢信州教授,未任而卒。(从黄氏补本录人。)
仪礼集说自序
《仪礼》何代之书也﹖曰,周书也。先儒皆以为周公所作,愚亦意其或然也。何以言之﹖周自武王始有天下,然其时已老矣,未必暇为此事。至周公相成王,始制礼作乐,以致太平,故以其时考之,当是周公之书。又以其书考之,辞意简严,品节详备,非圣人莫能为也。然周公此书,乃为侯国而作,而王朝之礼不与焉。何以知其然也﹖书中十七篇,《冠》、《昏》、《相见》、《乡饮》、《乡射》、《士丧》、《既夕》、《士虞》、《特牲馈食》凡九篇,皆言侯国之士礼,《少牢馈食》上、下二篇,皆言侯国之大夫礼,《聘》、《食》、《燕》、《大射》四篇,皆言诸侯之礼,唯《觐礼》一篇,则言诸侯朝天子之礼,然主于诸侯而言也,《丧服》篇中言诸侯及公子大夫士之服详矣,其闲虽有诸侯与诸之大夫为天子之服,然亦皆主于诸侯与其大夫而言也。然则,圣人必为侯国作此书者何也﹖夫子有言曰:「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冠昏、射御、朝聘。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以此言证之,则是书也,圣人其以为正天下之具也与!故当是时,天下五等之国,莫不宝守是书,而藏之有司,以为典籍。无事,则其君臣相与讲明之;有事,则皆据此以行礼;又且颁之于国,以教其人。此有周盛时,所以国无异礼,家无殊俗,兵寝刑措,以跻太平者,其以是乎!其后王室衰微,诸侯不道,乐于放纵,而惮于检束,于是恶典籍之不便于己,而皆去之,则其向之受于王朝者,不复藏于有司矣。向之藏于有司者,或私传于民闲矣,此十七篇之所以不绝如而幸存以至今日也。或曰:「此十七篇,为侯国之书,固也。其本但如是已乎﹖抑或有亡逸而不具者乎﹖」曰,是不可知也。但以经文与其礼之类考之,恐其篇数本不止此。但经之言士礼特详,其于大夫则但见祭礼,而昏、丧无闻焉,此必其亡逸者也。《公食大夫礼》云:「设洗如飨。」谓其如公飨大夫之礼也,而今之经乃无是礼焉,则是逸之也明矣。又诸侯之有觐礼,但用于王朝耳,若其邦交,亦当有相朝、相飨、相食之礼;又诸侯亦当有丧、祭礼。而今皆无闻焉,是亦其亡逸者也。然此但以经之所尝言、礼之所可推者知之也,况其闲又有不尽然者。由此言之,则是经之篇数,不止于十七,亦可见矣。《记》有之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所谓经礼,即十七篇之类也。其数乃至于三百者,岂其合王朝与侯国之礼而言之与﹖若所谓曲礼,则又在经礼之外者,如《内则》、《少仪》所记之类是也。先王之世,人无贵贱,事无大小,皆有礼以行之。盖以礼有所阙,即事有所遗,故其数不容不如是之多也。去古既远,而其所存者,乃不能十一,可胜叹哉!继公半生游学,晚读此书,沈潜既久,忽若有得。每一开卷,则心目之闲,如亲见古人而与之揖让周旋于其际。此书旧有郑康成注,然其疵多而醇少,学者不察也。今辄删其不合于经者,而存其不谬者;意义有未足,则取《疏》、《记》或先儒之说补之;又未足,则附以一得之见焉,因名曰《仪礼集说》。其于初学之士,未必无小补云。
(梓材谨案:《敖先生传》,黄氏补本列《李俞诸儒学案》,兹以其为《仪礼》之学,系之《忠甫续传》,以明宋、元两朝《礼》学之不绝有自云。)
◆敖氏门人
主簿倪文静先生渊
倪渊,字仲深,乌程人。生而卓异,精敏绝人。既长,刻意圣贤之学。三山敖先生继翁深于《三礼》,而尤善《易》,先生从之游,于节文度数之详,辞变象古之妙,靡不博考洞究。用荐署本郡儒学录。调杭州学正、教授,湖州教授。累考入流,授太平路当涂县主簿。时长官皆以放免去,先生独理县事。延佑初,经理田土,考核多失其实,赋敛不均,公私咸以为患。先生分画编次,以为图籍,出其隐匿,而去其增加,二税乃如期而集。岁适大祲,民以状言灾伤,郡戒县勿受。先生争之不得,即解印求去。郡遣吏谢,且以检视之事悉诿之。先生躬履阡陌,不避其勤,民赖以苏。以年垂七十致仕。少尝从星官历翁治其术,运算尤精。既老于家,杜门罕与人事接,潜心于《易》,着《易集说》二十卷,《图说》、《序例》各一卷。(参《黄文献集》。)
文敏赵松雪先生孟俯(别见《双峰学案》。)
◆倪氏门人(敖氏再传。)
县尹杨铁崖先生维桢
杨维桢,字廉夫,诸暨人。(云濠案:贝清江所作传云,世为绍兴山阴县人。)泰定丁卯进士,授天台尹,罢去。张士诚据浙西,屡使求致,不能屈。明太祖登位,敦迫至京,作《老客妇谣》以见意。笑而遣之,还淞江卒。先生初游甬东,得《黄氏日钞》归,学业日进。居铁崖山下,自号铁崖。先生好吹铁笛,亦号铁笛子。与人交,无疑贰,尤喜接引后生,识不识称为长者。惜不得大用,然亦以是得肆力于文章,崖镌野刻,布列东南。宋景濂有言曰:「元之中世,有文章巨公起于淛河之闲,曰铁崖先生。声光殷殷,靡戛霄汉。抚其论撰,如商敦周彝,云成文,而寒芒横逸,夺人目睛。于诗尤号名家,震荡凌万,神出鬼没。其文中之雄乎!」所著诸集通数百卷。(参《两浙名贤录》。)
(梓材谨案:先生为《倪处士墓志》云:「维桢为文静先生门生也。」又云「某父事先生。」则先生尝及倪氏之门。)
◆杨氏门人(敖氏三传。)
教授郑先生真(别见《深宁学案》。)
卷五十三 止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止斋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止斋学案表
陈傅良 (从弟)说
(艮斋、郑氏、芮 蔡幼学 (子)范
氏门人。) 周端朝(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袁氏、徐氏再 李元白(别见《广平学案》。)
传。)
(二程、武夷三 曹叔远传。) 吕声之
(安定。濂溪四 吕冲之传。)
(泰山五传) 章用中
陈端己
林颐叔
林渊叔
沈昌
洪霖
朱黼
胡时
高松
倪千里 虞复
徐云
黄章
袁申儒
林子燕
吴琚
沈体仁
胡大时(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沈有开(别见《狱麓诸儒学案》。)
赵希錧(别见《徐陈诸儒学案》。)
木天骏(别见《南轩学案》。)
(止斋续传。)
陈武
(芮氏门人。)
陈谦
黄度 (子)章(见上《止斋门人》。)
周南(别见《水心学案》。)
徐谊(别为《徐陈诸儒学案》。)
薛叔似(别见《艮斋学案》。)
郑鉴
(并止斋学侣。)
唐仲友(别为《说斋学案》。)
钱文子(别见《徐陈诸儒学案》。)
戴溪 胡大时
(并止斋同调。) 周奭(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宋之源(别见《清江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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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斋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永嘉诸子,皆在艮斋师友之闲,其学从之出,而又各有不同。止斋最称醇恪,观其所得,似较艮斋更平实,占得地步也。述《止斋学案》。(梓材案:序录原底有云:「止斋实从艮斋分派,而非弟子。」是谢山不以标目薛氏门人为然。然考艮斋《浪语集》末卷所载《行状》云:「干道九年门人迪功郎新泰、忻州教授陈傅良状。」则先生故薛氏门人。又案:蔡行之为先生行状云:「宗正少卿郑公伯熊、大理正薛公季宣皆以经学行义闻于天下,公每见二公,必孜孜求益,修弟子之礼。」是先生亦郑氏门人也。
◆郑薛门人(袁、徐再传。)
文节陈止斋先生傅良
陈傅良,字君举,温州瑞安人。少有重名,授徒僧舍,士子莫不归敬。薛艮斋过之,启以其端,已而束书屏居。艮斋又过之,问治何业,先生陈其所得。艮斋曰:「吾惧子之累于得也。」于是往依艮斋而卒学焉。茅茨一闲,聚书千余卷,日考古咨今于于其中,盖从游者凡七八年。伊洛之学,东南之士自龟山、荐山之外,绍兴以后,言理性之学者,宗永嘉。艮斋后出,加以考订千载,自井田、王制、《司马法》、《八阵图》之属,该通委曲,真可施之实用。先生既得之,而又解剥于《周官》、《左史》,变通当世之治具条画,本末粲如也。干道八年,登进士第,授泰州教授。未上,召为太学录。出判福州,罢,主管崇道观。起知桂阳军。历提举荆湖南路常平茶盐事、转运判官、两浙提点刑狱。入奏事,留为吏部员外郎。擢秘书少监,兼嘉王府赞读。除起居舍人、起居郎。光宗不过重华,挂冠而出。宁宗即位,以中书舍人召还,兼侍讲、兼直学士院、同国史院修撰。罢而奉祠。嘉泰三年,授宝谟阁待制,卒于家,年六十七,谥文节。学者称止斋先生。(云濠案:谢山《札记》:「先生所著,有《周礼说》三卷,《春秋后传》、《左氏章指》共四十二卷,《毛诗解诂》二十卷,《建隆编》一卷,《读书谱》一卷,《西汉史钞》十七卷,《止斋文集》五十二卷。」)
谢山《奉临川帖子》曰:「陈止斋入太学,所得于东莱、南轩为多,然两先生皆莫能以止斋为及门。」
经筵孟子讲义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圣王不作者,言周之衰,上无明天子也。诸侯放恣者,言上无明天子,则下无贤方伯,凡有国之君,皆得自便,纵欲而专利也。处士横议者,言自天子至于诸侯,皆失其道,不复以明教化为务,则天下荡然,学术无统纪,而世之处士,各横为议论,人自为一说,家自为一书也。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者,言处士横议者虽多于其中,独有杨朱、墨翟之教盛行而莫之抗也。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言从其说者之众也。举天下之能言者,不以杨朱为师,则以墨翟为师,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教□□道也。杨氏为我,是无君也者,此孟子之所以辟杨朱也。何也﹖朱之为说曰:「拔一毛而利天下,弗为也。」且夫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故人主者,天之所置,非天下徒尊之也。葵藿之于太阳,江、汉之于海,鸟兽之于麟凤,皆此物也,而谁敢易之!是故天下之士,忘身以为主,忘家以徇国,非直苟利禄也。假使世之学者,皆操杨朱之心,虽损一毛而不以利物,是无与事君者也,故曰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者,此孟子所以辟墨翟也。何也﹖翟之为说曰:「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父母是也。今夫人有父母,有兄弟,有夫妇,均此爱也,而先王立教,每为之差,而独隆于父。《记》曰:「为人子者,不可不私其父。不私其父,不可以为人子矣!是故有东宫,有西宫,有南宫,有北宫。」此言苟私其父,虽其父之伯仲,不可以不异宫也。又曰:「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主,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无二尊也。」此言苟尊其父,虽父之妃,不可以不杀服也,是之谓一本。假使世之学者,皆操墨翟之心,爱无差等,是人人而父也,故曰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者,孟子极其弊而言之也。人所以相群而不乱者,以其有君父也。有君在,则上下尊卑贵贱之分定;有父在,则长幼嫡庶亲疏之分定,定则不乱矣。苟无君父,则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苟有争心,不夺不餍,是人心与禽兽无择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者,此孟子举公明仪之语,推广言之也。公明仪以为,国君之肥马在,而民饥莩在野,是为君者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仁义充塞,则率兽而食人,人将相食者,盖孟子终言杨,墨之害,与禽兽无异也。且夫孔子之道所以尊信于万世者,非儒者能强之也,诚以三纲五常不可一日殄灭故也。三纲五常不明而殄灭,则天地不位,万物不育矣!自古及今,天地无不位之理,万物无不育之理,则三纲五常无绝灭之理。三纲五常无绝灭之理,则孔子之道无不足尊信之理。今杨、墨者,自信其私说,而不信孔子,故杨、墨之道不息,则孔子之道不着。如此,则邪说行而仁义废。今夫人之所以老者相供养,幼者相抚字,敌己者相往来,以其本诸仁义之心也。无君则不义,无父则不仁矣!此心苟亡,则私欲横流,弱者之肉,强者之食尔。故曰:「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此孟子以卫道自任之言也。且孟子非好辩也,惧斯道之不明,而人心沦胥,至于□□□□□□□□□□□□□□□□□□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虽有天下,不能一朝居也。此圣贤之所大惧也。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言淫辞邪说之初,亦甚微也,不过其门人弟子转相传授,以为可行而深信之焉耳。夫苟有是说也,在于人心,则不见之于行事,斯已矣!苟见之于行事,则必害及于其事,不施之于有政,斯已矣!苟施之于有政,则必害及于其政。孟子逆知二氏之学,一日得志于天下,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者,孟子笃于自信之辞也。臣闻之曰,天下未尝一日无邪说也。圣王在上,教明而禁立,虽有邪说而不得行耳。反道败德,悔慢自贤,有苗氏之邪说也,而虞舜迁之。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有扈氏之邪说也,而夏启征之。谓祭无益,谓暴无伤,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商纣之邪说也,而周武灭之。然则道术分裂,闲为异端,自唐、虞、三代有焉,而卒不足以干大中至正之统者,圣王在上故也。今夫杨、墨非有王公贵人之势也,非有醲赏以诱率人、严刑以驱迫人也,又未得尝试其术于战国之际也,而天下翕然从之,不归杨,则归墨,是岂一人之力,一朝一夕之故哉!盖圣王不作,则教不明,禁不立。教不明,则曲学之论兴;禁不立,则朋邪之类胜,及其末流而莫之救也。由此观之,凡不本于孔子而敢为异说者,岂不甚可畏哉!有圣王者作,岂可不深察哉!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抑,遏也。兼,并也,言并治之也。膺,当也,言北当戎与狄也。惩,艾也,言南艾荆楚及群舒也。承,止也,言天下莫敢御之也。闻之曰,圣贤之生斯世,必以天下为己任。当尧之时,洪水为天下害。商之末,夷、狄禽兽为天下害。周之衰,乱臣贼子为天下害。战国之际,邪说诐行为天下害。洪水夷、狄之害,则生人不得安其居。不得安其居,则不得适其性矣!乱臣贼子之害,则生人不得定其分。不得定其分,则不得适其性矣!邪说诐行之害,则生人不得修其学。不得修其学,则亦不得适其性矣!是皆人心之 所由纷乱而皆蔽也。圣贤者,天民之先觉,将使之启迪人心,而归于正者也。则以生人为己任者,圣贤之责,此正人心以承三圣,孟子所以不得辞也。是故禹不抑洪水,周公不兼夷、狄,驱猛兽,使斯人脱于不安其生之患,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相保也,则禹、周公之责不塞。孔子不明乱臣贼子之罪,使斯人脱于不定其分之患,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相保也,则孔子之责不塞。孟子不辩邪说诐行之非,使斯人知所学,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相保也,则孟子之责不塞。禹、周公得君以行其道,则见之立功。孔、孟不得君以行其道,则见之立言。凡以尽圣贤之责而已。且夫禹、周公,人臣也。孔、孟,布衣也。夫为人臣,为布衣,不敢不以天下为己任,况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乎!今敌国之为患大矣!播迁我祖宗,丘墟我陵庙,膻腥我中原,左衽我生灵,自开辟以来,夷、狄乱华,未有甚于此者也。高宗崎岖百战,抚定江左,将以讨贼,而沮于议和。孝宗忧勤十闰,经营富强,将以雪耻,而屈于孝养。二圣人之责,至今犹未塞也。陛下以仁圣之资,嗣有神器,岂得一日而忘此邪﹖陛下诚一日不敢忘此,则当以天下为己任,而不敢以位为乐。所谓一日不敢忘此,则不敢以位为乐者,每行一事,每用一人,必自警曰:「得无为敌国所侮乎﹖吾民困穷如此,吾士卒骄惰如此,吾内外之臣背公营私如此,吾父子之闲欢意未洽如此,吾将何以待敌国也﹖」常持此心,常定此计,周公岂欺我哉!则大义可明,大功可立矣,虽然,臣特因兼夷、狄发明一事尔。若夫人心不正,岂止于此,皆陛下之所当讲也。
止斋文集
王道至于周,备矣。周之作诰曰:「上下勤恤,惟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商历年。」处心积虑,盖庶几兼夏、商之祚。讫于暴秦,略如其言。是道也,惟孔、孟知之。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孟子亦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是故合族以五世,自夏、商用之,至周则系之以姓而弗别,虽百世而婚姻弗通。诸侯以五服,自夏、商用之,至周九州岛之外,犹以为夷服、镇服、蕃服。世一见,呜呼备矣!后之伤今思古之士,往往谓周文弊。学者尚论三代,要当折衷于孔、孟。且夫天命之难谌,非兢畏不能有也,人心之同然,非恻怛不能怀也。文、武、成、康积行累功之勤,诚有见于此者。读《书》至刑人、杀人、劓刖人,君臣相,甚敬甚惧,服念诰教,至于旬时,至于再三。读《诗南》、《雅》,群臣、嘉宾、兄弟、朋友、故旧、戍役之际,徒一觞豆,皆深致其好,备礼盛乐。以后妃之尊,犹知以酒醴劳慰行役仆马辛苦。夫苟燕乐之,即咏歌嗟叹之不足。夫苟刑戮之,即战战焉有忧色。此非有利为之也,畏天命焉耳,即人心焉耳,尝缘《诗》、《书》之义,以求文、武、周公、成、康之心,考其行事,尚多见于《周礼》一书,而传者失之,见谓非古。彼二郑诸儒,崎岖章句,窥测皆薄物细故,而建官分职,关于盛衰,二三大指,悉晦弗着,后学承误,转失其真。汉、魏而下,号为兴王,颇釆《周礼》,亦无过舆服,官名、缘饰浅事,而王道缺焉尽废。恭惟本朝,纯用周政。千载一时,爰自艺祖,不忍役一夫之力而养禁旅,不欲使天下一吏得以专政而罢方镇。制度文为,虽非周旧,而深仁厚泽,意已独至。肆我列圣,浸以宽大,任子及于异姓,取士及于特奏,养兵及于剩员,甚者污吏有叙复,重辟有奏裁。论议之臣,每不快舛驳,顾以《周礼》一书,理财居半之说,售富强之术。凡开基立国之道,斲丧殆尽,而天下日益多故,迄于夷、狄乱华,中原化为左衽。老生宿儒,发愤推咎,以是为用《周礼》祸,抵排不遗力。幸以进士举,犹列于学宫。至论王道不行,古不可复,辄以熙宁尝试之效借口,则论著诚不得已也,故有格君心、正朝纲、均国势说各四篇,而为之序如此。(《进周礼说序》。)
谓《周礼》为非圣人之书者,则以说之者之过,尝试之者不得其传也。《周礼》说甚众,独郑氏学至今行于世。郑经生志以为之传焉耳,于其说不合,即出己见附会穿凿。其举而措之斯世,可不可复古,郑虑不及此也。故曰说之者过。自刘歆以其术售之新室,民不聊生。东都之舆服,西魏之官制,亦颇釆《周礼》,然往往抵牾。至本朝熙宁闲,荆公王安石又本之为青苗,助役、保甲之法,士大夫争以为言。安石谓俗儒不知古谊,竟下其法,争不胜。自是百年,天下始多故矣。故曰,尝试之者,不得其传也。以是二者,至废《周礼》,此与因噎废食者何异﹖读夏君休所著《井田谱》,亦有志矣。郑氏井邑若画然,盖祖《王制》。《王制》晚杂出。汉文帝时,以海内画为九州岛,州必方千里,千里必为国二百一十。其后,班固《食货志》亦谓井方一里,八家各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为庐舍,盖人二亩半云。且若此,夏君皆不取。汉以来,诸儒鲜或知之者,。其说畿内广成万步谓之都,不能成都谓之鄙,即成县者与之为县,成甸者与之为甸,至一丘一邑尽然。以其不能成都成鄙,故谓之闲田。以其不可为军为师,而无所专系,故谓之闲民。乡遂市官皆小者兼大者,他亦上下相摄备其数,不必具其员。岁登下民数于策,损益之,是谓相除之法。皆通论也。余至纤至悉,虽泥于数度,未必皆,然其意要与时务合,不为空言。去圣人远,《周礼》一经,尚多三代经理遗迹。世无覃思之学,顾以说者缪,尝试者复大缪,乃欲一切驳尽为慊,苟得如《井田谱》与近时所传林勋《本政书》者数十家,各致其说,取其通如此者,去其泥不通如彼者,则周制可得而考矣。周制可得而考,则天下亦几于理矣。(《夏休井田谱序》。)
庐镐跋《止斋集》曰:「余年二十四五时,从谢山全太史处借读《止斋集》,最爱其歌诗,醇古经腴充满。而亡友范子冬斋亦酷嗜之,手钞口诵,举笔奉为圭臬。太史没后,此书不得复见。碌碌三十年亦未暇寻访。既官于瓯,思购之瑞邑,而书板适于癸巳初冬遭毁。因不复可得,乃以止斋《春秋后传》从孝廉余君永森易得此册。乙未十月望前,寓于郡城,风雨潇潇,时一展卷,如隔梦寐,旧学荒芜,愧无以慰我故人也。」)
(梓材谨案:谢山修补止斋门人诸传,皆据止斋本集,知其有关学要者必多釆录。近岁甲午陈少宗伯硕士师与富海颿中丞重刊《止斋诗集》五卷、《文集》十九卷、《附录》一卷。梓材及冯君云濠闲预校雠,旋检月船生庐氏跋语,知前人多惓惓于是集有如此。)
附录
宁皇以旧学思止斋,尝谓韩侂冑曰:「陈傅良今何在﹖却是好人。」对曰:「台谏论其心术不正。」上逐不复召。宁宗之立,止斋豫有赞策功。
宁宗每见左右有请,辄曰:「无作聪明乱旧章。」盖止斋教也。(补。)
吕东《莱与朱侍讲书》曰:「示谕明白劲正,诚中近岁诸人之病。盖所谓委曲将护者,其实夹杂患失之病,岂能有所孚格!君举近来议论简径,无向来崎岖周遮气象,甚可喜也。」
又《答潘叔度书》曰:「陈君举最长处,是一切放下如初学人,正未易量。」
陈龙川与先生书曰:「亮与元晦所论,本非为三代、汉、唐设,且欲见此道在天地闲,如明星皎月,闭眼之人,开眼即是,安得有所谓暗合者。天理人欲,岂是同出而异用﹖只是情之流乃为人欲耳。人欲如何主持得世界,而尊兄乃名以跳踉叫呼,拥戈直上。元晦之论,只是与二程主张门户,而尊兄乃名之以正大,且地步平正,嗟乎冤哉!吾兄一世儒者巨擘,其论如此,亮便应闭口藏舌,不复更下注脚。」
叶水心《题张君所注佛书》曰:「蜀人范东叔在学省,每晨必诵《楞严》。陈君举与邻省,问为谁。东叔拱而后对。君举戏曰:「吾以为老卒所课耳!」予问东叔要义何在,东叔沈思久之曰:『如鸡候鸣,顾瞻东方已有晴色。此是逼扑到紧切处。』予闻而太息。夫其所知,止于此乎!」
◆止斋学侣
知州陈先生武
陈武,字蕃叟,瑞安人,止斋先生族弟也。于书无所不读,尤长于《春秋》,芮祭酒雅重之。成淳熙进士。累官至国子正,入庆元党籍。学禁解,起为秘书丞,累迁国子司业,进秘书监、乞外,制辞有曰:「尔早以经学,蔼然时名。退之方诲于诸生,下惠遽甘于三黜。逮改弦而更张,旋拔茅而汇进,方谐士论,乃控忱辞。」其后以右文殿修撰知泉州。先生与止齐同学,而名斋之。其论文不喜南丰。(补。)
祖望谨案:《朱子文集》、《语类》有讲学语。
副使陈易庵先生谦
陈谦,字益之,止斋之从弟也。干道壬辰进士。历官宝谟阁待制,江西、湖北副宣抚使。着《毛诗解诂》、《周礼说》。(补。云濠案:谢山《札记》:「先生着有《续周礼说》、《续毛诗解》、《续春秋后传》、《续左氏章指》、《易庵集》、《永宁编》、《雁山诗记》。」)
谢山《跋宋史陈谦传》曰:「开禧用兵,而庆元之党禁弛,然诸君子虽少挺,而又以言恢复事遭物论矣。水心、稼轩且不免,何况其它。嗟乎!开禧之事,时也,其人,非也。然知其不可而为之,则机有可乘,虽公山、佛肸当为一出,况平原托王命以行之者乎。若水心之固辞草诏,其胸中早秩然矣。平原既死,群小借此口实,以逐去诸君子。黑白混淆,宋之所以终于不竞也。陈益之,淳熙遗老,晚以边才复用,再起再蹶。其料皇甫斌安襄城、保汉阳,水心所谓有三大功,不特无铢寸之赏,而反以为罪者。《宋史》诋其呼侂冑为我王。以予考之说部,则莆田陈谠之事也,谠与谦字相近,遂妄加之,曾谓以益之风节而出此乎!」
宣献黄文叔先生度
黄度,字文叔,新昌人。好学读书。秘书郎张渊见其文,谓似曾子固。登隆兴进士,知嘉兴县。入监登闻鼓院,行国子监簿。疏请屯田、复府卫,以销募兵,具《屯田》、《府卫》十六篇上之。迁监察御史。时光宗以疾,不过重华宫,先生上书切谏。又与台谏官劾内侍陈源、杨舜卿、林亿年。上不听,遂出修门,上谕使安职。先生奏:「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宁宗立,诏复为御史,改右正言。韩侂冑骤窃政柄,先生具疏论其奸状。侂冑假御笔,除先生直显谟阁、知平江府。先生言:「谏臣不得效一言,非国之利。」固辞。乃诏以冲佑禄归养。俄知婺州。自是纪纲一变,大权尽出侂冑。而先生为冲佑观者六,然侂冑素严惮先生,不敢加害。起知泉州,辞,乃进宝文阁,奉祠如故。侂冑诛,召除太常少卿,累迁江、淮制置使,赐金带以行。至金陵,罢科籴输送之扰,活饥民无算。迁宝谟阁直学士。先生以人物为己任,推挽不休,每曰:「无以报国,惟有此耳。」十上引年之请,不许,为礼部尚书兼侍读。旋以焕章阁学士知隆兴府。归越,提举万寿宫。嘉定六年卒,进龙图阁学士,赠通奉大夫,谥宣献。先生志在经学世,而以学为本。作《诗》、《书》、《周礼说》。(云濠案:叶水心作先生墓志称:「有《诗》、《书》五十卷,《周礼》五卷,。」)着《史通》,抑僭窃,存大分,别为编年,不用前史法。至于天文、地理、井田、兵法,即近验远,可以据依,无迂陋牵合之病。又有《艺祖宪监》、《仁皇从谏录》、《屯田便宜》、《历代边防》行于世。周南仲,为池州教授。会先生以言忤当路,御史劾先生,并罢之。先生与南仲俱入伪学党。(参史传。)
(梓材谨案:先生着有《书说》七卷。《直斋书录解题》谓其「笃学穷经,老而不倦,晚年制阃江、淮,著述不辍。时得新意,往往晨夜叩书塾为友朋道之」。又案:梨洲原表列先生于艮斋之门,而考载籍,殊无明文。以与止斋一见如故,列为止斋学侣可也。其谥宣献,见吕氏光洵所作《书说序》,而《宋史》遗之。」)
忠文徐宏父先生谊(别为《徐陈诸儒学案》。)
文节薛象先先生叔似(别见《艮斋学案》。)
太学郑先生鉴
郑鉴,字自明,长乐人。为太学诸生,数与止斋游。试进士不第,以释褐仕于朝。以喜事嫉邪、取名于世而死。止斋哀之曰:「自明若不爱其死者,然其事母孝,不敢违。晚得师友,务为靖恭闲雅,不苟坐立。虽一饮食,亦必揣度无害乃下口。自明可谓重其死矣!」(参《止斋文集》。)
附录
张南轩《与朱元晦书》曰:「郑自明直言亦不易,朝廷容受固可喜。但未见用其言,而自明两迁矣!在言者亦更须审顾也。」
◆止斋同调
提刑唐说斋先生仲友(别为《说斋学案》。)
少卿钱白石先生文子(别见《徐陈诸儒学案》。)
文端戴岷隐先生溪
戴溪,字肖望,(云濠案:沈光作先生《春秋讲义序》,称先生字少望。)永嘉人。少有文名。淳熙五年,为别头省试第一,监潭州南岳庙。绍熙初,主管吏部架阁文字,除太学录兼实录院检讨官。正录兼史职,自先生始。升博士,奏两淮当立农官,若汉稻田使者,主客均利,以为救农之策。除庆元府通判,未行,改宗正簿。累官兵部郎。张岩督师京口,除授参军事。数月,召为资善堂说书,由礼部郎六转为太子詹事兼秘书监。景献太子命先生讲《中庸》、《大学》,复命类《易》、《诗》、《书》、《春秋》、《语》、《孟》、《资治通鉴》,各为说以进。权工部尚书,除华文阁学士。嘉定八年,以宣奉大夫、龙图阁学士致仕。卒,赠特进、端明殿学士。理宗赐谥文端。(参史传。云濠案:谢山《札记》:「先生着有《易经总说》二卷,《曲礼口义》二卷,《学记口义》二卷,《诗说续》、《读诗记》各三卷,《春秋说》三卷,《通鉴笔议》三卷,《石鼓》、《论语》、《孟子答问》各三卷,《岷隐文集》,复雠对《清源志》。」)
◆止斋家学
陈先生说
陈说,字习之,永嘉人。从学于止斋。其兄谦,以文字知名当世,所交多闻人,先生因得从之问学。
(梓材谨案:先生为易庵弟,则亦止斋从弟也。)
◆止斋门人(袁、徐三传。)
文懿蔡先生幼学
蔡幼学,字行之,瑞安人。未冠,从止斋游,朝夕侍侧者十年,止斋勉以前辈学业。中干道八年进士弟,授广德教授。历敕令所删定官、武学博士、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校书郎、著作佐郎。出提举福建常平茶事。奉祠凡八年。知黄州、福建提刑,未上。召为吏部郎官、国子司业、兼权中书舍人、宗正少卿。迁中书舍人兼侍讲。除刑部、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改兼侍读。出知泉州。寻提举兴国宫,知建宁府。复提举万寿宫。嘉定十年,召权兵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卒。陈同甫亮言:「吾常与陈君举极论,往往击杯案,声撼林木。行之在旁,邈若无闻。客散,忽语吾:『道一尔,奚皇帝王霸之云。』吾方数辩,而行之横启纵阖,援古证今,抵夜接日,若悬江河。吾谢不能,乃已。」尝续司马温公《公卿百官表》、《年历》、《大事记》、《备忘》、《辨疑》、《编年政要》、《列传举要》百余篇。(修。)
(梓材谨案:先生所著《国史编年政要》四十卷,《国朝实录举要》十二卷,《宰辅拜罢录》一卷,《续百官公卿表》二十卷,《质疑》十卷,《育德外制集》八卷,《内制集》三卷。《年历》、《大事记》、《文懿公集》、《西垣集》、《春秋解训》、《宋通志》五百卷,谢山《学案札记》误属其子范。)
谢山《奉临川帖子二》曰:「阁下于徐忠文公而下,牵连书蔡文懿公幼学、吕太府祖俭、项龙图安世、戴文端公溪皆为陆子弟子,则愚不能无疑焉。浙学于南宋为极盛,然自东莱卒后,则大愚守其兄之学为一家,叶、蔡宗止斋以绍薛、郑之学为一家,遂与同甫之学鼎立,皆左袒非朱,右袒非陆,而自为门庭者。故大愚《与朱子书》且有『江西学术,全无根柢』之言,而朱子非之。蔡行之曾见陆子,有问答,见《年谱》。然行之为郑监岳,少即从监岳之兄敷文讲学,而止斋乃敷文高弟,故行之复从止斋。今观行之所著书,大率在古人经制治术讲求,终其身固未尝名他师也。肖望亦为其乡里之学。项平甫来往于朱、陆之闲,然未尝偏有所师。要未有确然从陆子者。傥以陆子集中尝有切磋镞万之语,遂谓杨、袁之徒侣焉,则谱系紊,而宗传混,适所以为陆学之累也。
文肃曹先生叔远
曹叔远,字器远,瑞安人。少学于止斋。年十九,以《春秋》魁乡荐。登绍熙第。久之,荐为国子录,忤韩侂冑,罢。通判涪州。历四川节麾,守遂宁,营卒之乱,过境不敢肆暴,曰:「此江南好官员也。」入朝,为工部郎,出知袁州。以太常少卿召,权礼部侍郎,终徽猷阁待制,谥文肃。所著有《周官讲议》。(云濠案:谢山《札记》:「先生又着《永嘉年谱》、《地谱》、《名谱》、《人谱》二十四卷。」)
推官吕先生声之
签判吕先生冲之(合传。)
吕声之,字大亨,新昌人。以能诗名。师陈止斋,而友蔡行之。同升太学,壁记题名,先生在止斋之下,行之之上。是年,止斋、行之皆登进士,而先生不第。或戏之曰:「所谓厄于陈、蔡之闲者也。」嘉定闲,累官昭信节度推官。有《沃洲杂咏》。从弟冲之,亦师止斋。签判南康军,讲道白鹿书院,有《壁经宗旨》。(修。)
章先生用中
章用中,字端叟,平阳人。先生从止斋最久,又因止斋之金华依吕东莱,之霅州依薛艮斋,由是显名。
陈先生端己
陈端己,字子益,平阳人。从止斋学。
主簿林先生颐叔
林颐叔,字正仲,瑞安人。与弟渊叔俱受业止斋。先生宽整有局量。登干道第。任罗源簿,民俗火葬,先生导以冢甓,恶俗始革。有大辟坐刃杀者,辨其尸为疮且溺死也,释之。迁建康户部酒库监。丁父忧,哀毁成疾。临殁,诵梦中语曰:「世衰道不沦,作者兴起。」因振手而逝。(修。)
司户林先生渊叔
林渊叔,字懿仲,瑞安人。登淳熙十一年进士第。终于杨州司户。先生从陈止斋学于城南书社。其后,止斋所至,先生亦僦旁舍不去。永嘉崇重师友,前一辈尽,学绪几坠,先生复修故事,后一辈趋和之,而后知有师弟子之礼。
沈先生昌
沈昌,字叔阜,瑞安人。与蔡行之同门,年皆少,皆有俊声,而先生早夭。
洪先生霖
洪霖,天台人。事止斋甚谨。
隐君朱先生黼
朱黼,字文昭,平阳人也。学于止斋,不事举业。尝着《纪年备遗》一百卷,《统论》一卷,始尧、舜,迄五代,若吕、武、莽、丕等皆削其纪年。水心为之序,且曰:「此书一出,义理所会,宝藏充斥。」人始知其能传陈氏学也。躬耕南荡山以老。(修。)
朱文昭语
三代以上,不过曰天而止。春秋以来,一变而为诸侯之盟诅,再变而为燕、秦之仙怪,三变而为文、景之黄、老,四变而为巫虫,五变而为灾祥,六变而为符谶,人心泛然无所底止,而后西方异说乘其虚而诱惑之。(补。)
教授胡先生时
胡时,字伯正,乐清人也。干道进士。风姿粹美。初得第,权贵欲妻以女,且示以具之盛,辞曰:「老姑家贫,曾许以女嫁我,不可负约。」时人义之。师事止斋,官袁州教授。(补。)
教授高先生松
高松,字国楹,福宁人。少游止斋之门,不专事科举之学。黎明而起,夜丙而止,读书益多,闻见益广,华枝蔓叶,自然消落,以是不合于俗。同学多先达,而先生晚始得成进士。又洊丁艰,益肆力于学。寻授台州教授,启迪有方,一时州缙绅皆出其门,故例撰讲章,据案抗声读,名曰读书。笑曰:「是何所发明邪!」令更进迭问,疑难交发,满意而退。士人欢服,学校大举,而病卒矣。叶水心铭其墓。(修。)
(云濠谨案:万季野辑《儒林宗派》朱子门人:「高松,字子合,龙溪人。」是同时有两高松也,故谢山于是传初注「又从朱文公学」六字,而旋抹之。)
(梓材谨案:《止斋集》有《送长溪高国楹从学朱元晦》诗云:「洛学今无恙,东南属此翁。从游虽已晚,趣向竟谁同。一第收良易,遗经语未终。归期定何日,我欲叩新功。」据此,则谢山初注:「又从朱文公学」是也。)
侍讲倪先生千里
倪千里,字起万,东阳人也。学于止斋,传其《春秋》之学。淳熙进士。户外之屦恒满。累官监察御史,公馈不入门,私书不出阈,退食萧然如山居。迁右正言,以论事忤大臣,除起居舍人,至侍讲。卒,赠右文殿修撰。(补。)
(梓材谨案:《东阳县志》载:「先生七岁能熟诵《九经》、诸子。」又称其受学于吕祖谦,则先生亦东莱门人也。《金华府志》载:「其入上庠,月书龟列,学者宗之。」)
知州徐先生筠
徐筠,字孟坚,清江人。进士,知金州。《周礼微言》十卷,记其所闻于止斋者。尝述止斋之言曰:「《周礼》纲领有三,养君德,正纪纲,均国势。郑氏《注》误有三,以汉儒之书释《周礼》,以《司马法》之兵制释田制,以汉官制之袭秦者比《周官》。」(补。) 干官黄先生章
黄章,字观复,新昌人,礼部尚书度中子也。学于止斋,尝为干官。检身以正,与人以恕,讲学以达于道德性命,应事以通于变故仓猝。其卒也,师友皆痛惜之。水心为铭其墓。(补。)
袁先生申儒
袁申儒者,建阳人也。学于止斋,为其诗传序。(补。)
社令林先生子燕
林子燕,字申甫,乐清人也。止斋之,庆元进士。官太社令,有孝行。(补。
吴汉英,字长卿,江阴人也。干道进士,累仕至湖南运幕。陈文节公止斋将漕时,率诸生与寮属之好学者,讲道岳麓。一日,叩先生所学,以「毋自欺」对,止斋叹曰:「吾得友矣!」而先生亦自是从止斋日亲。光宗即位,有旨减湖南月椿之太重者,止斋尽以委先生斟酌行之。喜曰:「君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也。」遂荐于朝,谓「奋自儒科,期为有用之学;见于吏事,本之不欺之心」。知繁昌县,通判滁州,皆有声。诏与六院差遣。安丰奏淮北流民四十万且叩淮,政府以问,先生疑其为妄,已而果然。除监都进奏院给事中。邓友龙以边议为南淮宣谕使,问曰:「何以助我﹖」先生不答,退而以书止之。友龙不悦,竟溃而归。除大理丞。韩侂冑之死也,堂吏三人下狱。先是,朝臣多结此三人者,狱起汹汹,先生惧为荐绅祸,得其所与往来书尽焚,但窜籍三人而已。嘉定元年,除大宗正丞,条上三事,曰顺祖宗之法,曰清中书之务,曰减四川之赋。除太常丞,中贵人营园亭于郊丘前,先生欲劾之,中贵人遽撤去之。迁权兵部郎,面陈三事,一论沿边形势,二论铜镪漏泄,三论宗室有罪,久闭非宜,上皆嘉纳施行。丞相钱象祖方倚先生为助,史弥远忌之,因其乞外,罢官予祠。先生平居无媟语,无慢容,缣素之衣,十年不易,皆其「毋自欺」之学所得也。而于国朝典故,考讨尤详,是则止斋之瓣香欤!所著有《归休集》十九卷。(补。)
节度吴云壑先生琚
吴琚,字居父,一字云壑,宪圣太后犹子也。止斋在太学,执弟子礼,惜名畏义,不以戚畹自骄。范石湖、陆放翁辈引为师友,项平甫辈则其客也。尤工翰墨,孝宗万几之余,即命中使召之,论诗作字,呼之为哥。光宗呼之为舅。满朝之争过宫也,先生密奏孝宗,谋所以安光宗者,因拟进谕旨曰:「予与皇帝之情,初无疑闲,比以过宫稍希,臣寮劝请,反涉形。殊不知三宫声问络绎,岂在一月四朝方为尽礼﹖今天气尚暑,过宫常礼宜免,如欲相见,予当自招皇帝矣。」会孝宗崩,不果。赵忠定公之定策也,先谋于先生。先生密奏宪圣曰:「某官传道圣语,敢不控竭。窃观今日事体,莫如早决大策,以安人心。垂帘之事,止可行之旬浃,久则不可,愿圣意察之。」宪圣曰:「是吾心也。」于是大计遂定。忠定欲先生出入通宫禁庙堂之意,先生欲重体貌,求慈福宫使,否则提举中秘书,忠定难之,乃以韩侂冑任之。侂冑佯为曲谨,虽一秩必以请。忠定堕其计,遂为所陷。垂殁,谓其从子崇龢曰:「悔不用居父,以至今日。」先生与侂冑为密姻,、党事既起,先生畏远权势,委曲逊之,然密为诸君子地,言于宪圣,以不宜进究往事,外人多不知也。侂冑忌之,谓其弟曰:「二哥祇喜引许多秀才上门,何也﹖」然以宪圣故,不敢有加于先生。一日,招同赏花,极欢闲,问先生曰:「肯为成都之行否﹖」先生对曰:「更万里亦不辞。」侂冑笑曰:「恐太母不肯放兄远去耳!」然终不欲其在朝。历帅荆、襄、鄂三路,终于开府仪同三司、镇安军节度使、判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营留守。吴曦之复帅蜀,惟先生言其必反,后果验。太常议谥,谓其功有人所不尽知者。朝廷后恤忠定,先生子钢亦以密奏进其始末。史弥远以吴、韩本密姻,疑之不录,时人以为屈。(补。)
沈先生体仁
沈体仁,字仲一,瑞安人,石经先生彬老之后也。(云濠案:《慈湖集》《深明阁记》以彬老为先生族曾王父。)彬老自汴都搨石经《春秋》以归,戒子孙世守之,不得以学官废《春秋》辍其业,先生筑深明阁以奉之。志意闳雅,鄙远声利。师事止斋,记其言,观其行,老而益恭。其取友适馆授粲,死而不贰。岁或饥,即发施。或有所建置,及荒,赈而不以为德。役成而不以为功,或偶汗漫败事,亦无恨意,不追诮首议者。雅爱水心之文,手钞自甲至癸。将卒,戒其子曰:「必得其文,以铭吾墓。」(补。)
胡季随先生大时
直阁沈先生有开(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少保赵先生希錧(别见《徐陈诸儒学案》。)
◆黄氏家学
干官黄先生章(见上《止斋门人》。)
◆黄氏门人
正字周山房先生南(别见《水心学案》。)
◆戴氏门人
胡季随先生大时
周敛斋先生奭(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郡守宋先生之源(别见《清江学案》。)
◆蔡氏家学袁、徐四传。
侍郎蔡先生范
蔡范,字遵甫,文懿第四子。编《宋通志》五百卷。守衢,化行山峒。终吏部侍郎。参《温州旧志》。
◆蔡氏门人
忠文周先生端朝(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博士李三江先生元白(别见《广平定川学案》。)
◆倪氏门人
知州虞远斋先生复
虞复,字从道,义乌人也。学于倪起万。以进士为杨村酒官,上四十八规,理宗大喜。累官大宗正丞知信州。史嵩之开督府,以御札尽收列郡利权,先生以上表进爱养根本之说,忤旨,除都官郎。御史金渊因承望劾之,奉祠。已而知兴化军,不赴。郑清之再相,亦恶之。退居东岩十有五年。董文清公槐相,力荐于朝,改尚书郎官。轮对,举《大学》正心诚意为纲领,分好乐忿懥为节目,援汉文帝止造露台以为戒,上嘉纳之。知瑞州,以疾辞。着有《成己集》、《告蒙集》、《告忠集》、《远斋集》共八十卷。(补。)
◆止斋续传
宗正木先生天骏(别见《南轩学案》。)
卷五十四 水心学案(上)
水心学案上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水心学案表
叶适 陈耆卿 吴子良 舒岳祥 戴表元(别见《深宁学案》。)
(郑氏门人。) 林处恭
(徐氏再传。) 刘庄孙
(安定四传。) 车若水(别见《南湖学案》。)
王象祖
王汶
丁希亮
方来
周南
孙之宏 (从孙)嵘叟
林居安
赵汝铎
王植
滕宬
孟猷
孟导
邵持正
陈昂
(祖尧英。)
赵汝
夏庭简
王大受
邓传之
(附师曾丰。)
宋驹
王度
厉仲方
戴栩
孔元忠
(父道。)
袁聘儒
赵汝谈(别见《沧州诸儒学案》。)
叶绍翁
毛当时
张垓
周端朝(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陈埴(别为《木钟学案》。)
陈韡
戴许
蔡仍
吴子良(见下《篔门人》。)
陈亮(别为《龙川学案》。)
刘愚 余嵘
项安世
陈景思(并见《晦翁学案》。)
尤
王绰
(并水心学侣)薛蒙
戴许(见上《水心门人》。)
蔡仍(见上《水心门人》。)
王汶(见上《水心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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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心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水心较止斋又稍晚出,其学始同而终异。永嘉功利之说,至水心始一洗之。然水心天资高,放言砭古人多过情,其自曾子、子思而下皆不免,不仅如象山之诋伊川也。要亦有卓然不经人道者,未可以方隅之见弃之。干、淳诸老既殁,学术之会,总为朱,陆二派,而水心龂龂其闲,遂称鼎足。然水心工文,故弟子多流于辞章。述《水心学案》。(梓材案:是卷原本并入《永嘉学案》,自谢山别为《水心学案》。)
◆郑氏门人(季节再传。)
忠定叶水心先生适
叶适,字正则,永嘉人。擢淳熙五年进士第二,授平江节度推官。召为太学正。由秘书郎出知蕲州。入为尚书左选郎官。赞赵忠定定内禅,迁国子司业。力求补外。赵公贬,先生亦降两官,奉祠。起为湖南转运判官,知泉州。召入权兵部侍郎,丁忧。服除,权工部侍郎。以用兵除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兵罢,夺职。奉祠凡十三年而卒,年七十四,谥忠定。(梓材案:以上系梨洲原本,以下则谢山所补也,今合为一传。)
开禧用兵之说起,以人望召入朝。先生当淳熙时,屡以大仇未复为言,至是谓韩侂冑曰:「是未可易言也。请先择濒淮沿汉数十州郡,牢作家计。州以万家为率,国家大捐缗钱二千万,为之立庐舍,具牛种,置器仗,耕织之外,课习战射。计一州有二万人胜兵,三数年闲,家计完实,事艺精熟,二十万人,声势联合,心力齐同,敌虽百万,不敢轻挠。如其送死,则长弓劲矢,倚堑以待。当是时,我不渝约,挑彼先动,因其际会,河南可复。既复之后,于已得之地,更作一重。气壮志强,实力足恃,虽无大战,敌自消缩,况谋因力运,虽大战亦无难。此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可胜者也。」侂冑意方锐,不听。先生上札子曰:「我朝系积弱之后。宣和之际,以关、陜骁悍之卒,疑若可以分女真之功,而卒不能。自是以来,京城陷,中原失,渡江航海,莫有能与抗者。其后有大仪、顺昌、柘皋之捷,始得定和。完颜亮自殒,始得以敌国并立,则绍兴、隆兴之际,疑若可尽用其力,以报女真之仇,而卒不敢。今欲改弱为强,作东南幸安之气,为问罪骤兴之举,此至大至重事也,诚宜深谋熟虑,百前而不慑,不宜一却而不收,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或谓敌已衰弱,有天变,有外患,怵轻勇试进之计,用麤武直上之策,姑开先衅,不惧后艰,求宣和之所不能,为绍兴、隆兴之所不敢,此至险至危事也。愿陛下先定其论。论定而后修实政,行实德,变弱为强,诚无艰者。所谓『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以修实政』者::臣伏渡江之后,非不欲固守两淮、襄、汉,而敌人冲突无常,势不暇及。既议和,则收兵撤戍,有定约,又不敢谋,故淮、汉千余里,常荡然不自保。今虽分兵就边,稍图外向,然我既能往,彼必能来。是时淮、汉守备不全,仓猝不过移治,而专倚大军迎敌,胜负不可知。要必扼江后止,如此则往者未足以系西此之望,而来者已足以摇东南之心,万一摇动,将何赖焉!故臣欲经营濒淮沿汉诸郡,各做家计,牢实自守,敌虽拥众而至,阻于坚城,披此策应,首尾相接,藩墙御捍,堂奥不动,然后进取之计可言,此所谓实政之一也。四处御前大兵,国家倚以为命,岁费缗钱数千
万,米斛数百万,东南事力尽矣!譬如亭子,所赖四楹,一楹有阙,累及三陲,无独全者。其闲统副将校,人马器甲,营伍队陈,进战退守,必未能一一皆是。若所委付果得人,尤宜晓夕用心,事事理会,若其人未当,则利害甚多,伏惟陛下审之重之。此兵几三十万,未望一可当十,十可当百,但一人真有一人之用,淮、汉能守,此兵能战,数年之内,制敌有余,此实政之二也。图此大事,莫先人材。陛下比年首以大事倡率,而在廷之臣,和者极寡,此未必皆怯懦,首鼠不可任责也,积安之久,素所不习,耳闻目见,茫然生疏。然天子亦非无知意才力愿得自效者。若淮、汉千里,果能固守,四处大军,果能精练,四方之才,使之观事揆策,自能习熟,易脆腐而为坚强,劲敌在前,行者思奋,此实政之三也。至于号令赏罚,黜虚崇实,条目甚烦,然总是三者,则其余可次第举矣。所谓『行实德』者:臣窃观仁宗、英宗号极盛之世,而不能得志于西北二敌,盖以增兵既多,经费困乏,宁自屈己,不敢病民也。王安石大挈利柄,封椿之钱,所在充满,绍圣、元符闲,拓地进筑,而敛不及民,熙宁旧人,矜伐其美。然陈瓘讥切,曾布以为转天下之积,耗之西边,邦本自此拨矣。于是蔡京变茶盐法,括商贾所得千百万,内穷奢侈,外炽兵革,宣和之后,方腊甫平,理伤残之地,则七邑始立,燕、云乍复,急新边之用,而免夫又兴。自是以来,羽檄交警,增取东南之赋,遂至八千万缗。多财本以富国,财既多而国愈贫,加赋本以就事,赋既加而事愈散,然则英主身济非常之业,岂以财之多少为拘。近者诏书期于名实不欺,用度有纪,式宽民力,永底阜康,两浙盐丁,既尽免矣,而国用置司,偶当警饬武备之际,外人疑将复取,臣以为必不至是。参考内外财赋所入,经费所出,一切会计而总核之,理固当然,然国家之体,当先论其所入,所入或悖,足以殃民,则所出非经,蠹国审矣!今经总制月轮、青苗、折估等钱,虽稍已减损,犹患太重,和买、折帛之类,民闲至用一半以上轮纳贪吏,展转科折,民穷极矣!以此自保,尚无善后之计,况欲规恢,宜有大赉之泽!伏乞诏国用司详议:何名之赋,害民最甚﹖何等横费,裁节宜先﹖减所入,定所出,和气融浃,小民自活,实政与实德交修,所以能累战而不屈,必胜而无败也。改弱以就强,孰大于是﹖」盖先生之意,在修边而不急于开边,整兵而不急于用兵,而其要尤在节用减赋,以宽民力。时以为迂缓,不用,但欲借先生之名以草诏,先生力辞。已而皇甫斌、李爽、郭倬之徒出淮、汉闲,俱大败,或不战溃。先生叹曰:「所谓用兵,乃如是乎!」于是乃出先生安集两淮。先生上状枢府,言「濠、盱、楚、庐、安、丰和扬七郡之民,冻饿疾疫而死,被敌驱掠而去,或散为盗贼者不论,其奔迸求活者,尚三十万家,皇皇无所归宿,无以处之,则地为弃地,而国谁与守!设今岁边报复急,此三十万家者,且尽丧其生。春秋、战国之时,画国而守,大为城邑,小为壁垒,百里之国,皆有边面,南、北、六朝,人在战地者,各有堡坞,得自为家,未有如本朝之混然一区,无有捍蔽者。一旦胡尘猝起,星飞云散,莫能自保,生聚荡然。故某昨于营度规恢之初,谓未须便动,且当于边淮先募弓弩手,耕极边三十里之地,西至襄、汉,东尽楚、泗,列屋而居,使边面牢实,敌人不得踰越。今事已无及!长、淮之险,与彼共之,唯有因民之欲,令其依山阻水,自相保聚,用其豪杰,借其声势,縻以小职,济其急难。春夏散耕,秋冬入保,大将凭城郭,诸使总号令,敌虽大入,扣城不下,攻壁不入,然后设伏以诱其进,纵兵以扰其归。此谋果定,行之有成,何畏乎敌」。于是以先生兼江、淮制置,措置屯田。初,先生之至建康也,讨论防江事宜,诸将各呈故事,曰葺治战舰,曰布列岸兵,曰栽埋鹿角,曰钉设暗桩,曰开掘沟堑,皆数里而屯,计步而守。先生深忧之曰:「恐皆不足赖也。夫此数者易耳,其如人心已摇,敌兵一至,皆弃之走,谁与力拒!」已而复传金人南下,淮民渡江亿万,所在震动。一日,有两骑伪效金装,跃马江岸,皆相传曰:「敌至矣!」渡舟斫缆离岸,橹楫失措,争济者攀舟至覆溺。吏持文书至官,皆手颤不能出语。先生叹曰:「今竟何如!吾乃知建炎之径渡,真非难事,而逆亮之不得济而殒者,幸也。」乃用门下士滕宬计,捐重赏,募勇士,别渡江北,劫其营于石跋、定山,上下之闲,凡十数往返,俘馘踵至,士气稍奋,人心稍安。金人乃解兵去,而舟师之在江中者,终无尺寸之功也。然渡江之兵,终苦无所驻足。先生相度形势,谓「石跋足以蔽釆石,定山足以蔽靖安,瓜步足以蔽东阳,下蜀西护历阳,东连仪真」,乃修其故坞,收聚居民,募兵共守。敌若窥江,则堡坞足制其后,舟师之在江中者,不至望风而走,虽登岸击逐,亦有接应。若攻堡坞,则舟师之在江中者,以强弩前救之。若舍堡坞而攻和、滁等城,则堡坞分出其前后以袭逐之。且曰:「此近江第一层耳。」由此而北,豪杰团结山水为寨者四十有七。此时官司之力,无缘周遍,事稍有绪,次第入保可矣。是役也,不用先生之言以取败。事急而出先生以救之,然斫营劫寨之策,宣司初不敢行,先生为备陈南人唯长于此技,且援北魏太武之言以证之,强而后可。宣司犹深忧以为生事,先生笑曰:「敌实不能战也﹖所以胜我,由于此闲之自为瓦解耳!」及行之,而金人卒以此去。时中朝方急于求和,先生以为不必,但请力修堡坞以自固,乃徐为进取之渐。而韩侂冑死,朝事又一变。许及之、雷孝友本韩党也,至是畏罪,乃反劾先生附会侂冑起兵端,并以此追削辛弃疾诸人官,而先生前此封事,具在庙堂,竟莫能明其本末,盖大臣亦藉此以去君子。先生杜门家居,绝不自辩也,尝叹息曰:「女真崛起暴强,据吾太平之土壤,已五六十年矣!使其复为,天祚盛极将亡,他人必出而有之,不可畏哉!」盖其先见如此。(修。云濠案:谢山《学案札记》:「先生着有《习学记言》五十卷,《水心文集》二十八卷,《拾遗》一卷,《别集》十六卷,《制科进卷》九卷,《外禀》六卷,《荀杨问答》。」)
祖望谨案:许及之、雷孝友之劾先生也,当时无以为然者。自方始据之以诋先生,其意特以先生论学有所异同于朱子,遂拾小人之说以毁之。《宋史》亦不复白其诬。予续修《学案》,始别为立传,而特详具其事迹以明之。
总述讲学大旨(因苑育序《正蒙》,遂述此篇。)道始于尧,「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易传》虽有包牺、神农、黄帝在尧之前,而《书》不载,称「若稽古帝尧」而已。
「命义和,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吕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左氏载尤详。尧敬天至矣!历而象之,使人事与天行不差。若夫以术下神,而欲穷天道之所难知,则不许也。
次舜,「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在浚玑玉衡,以齐七政」。
舜之知天,不过以器求之。日月五星齐,则天道合矣。其微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人心至可见,执中至易知,至易行,不言性命。子思赞舜,始有大知执两端用中之论。孟子尤多,皆推称所及,非本文也。
次禹,「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洪范》者,武王问以天,箕子亦对以天,故曰「不畀鲧《洪范》九畴」,「乃锡禹《洪范》九畴」。明水有逆顺也。孔子因箕子、周公之言,故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叹治有兴废也。前世以为龙马负《图》,自天而降,《洛书》九畴,亦自然之文,其说怪诬,甚至有先天后天之说,今不取。
次陶,训人德以补天德,观天道以开人治,能教天下之多材,自陶始。
禹以才难得、人难知为忧,陶言「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卿大夫诸侯皆有可任,「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以人代天,典礼赏罚,本诸天意,禹相与共行之,夏、商、周一遵之。
次汤,「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其言性盖如此。
次伊尹,言:「德惟一。」又曰:「始终惟一。」又曰:「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汤自言:「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伊尹自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故以伊尹次之。
呜呼!尧、舜。禹、陶、汤、伊尹于道德性命、天人之交,君臣民庶均有之矣。
祖望谨案:学统似不应遗傅说。
次文王,「肆戎疾不殄,烈假不遐。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备道尽理如此。岂特文王为然哉!固所以成天下之材,而使皆有以充乎性,全乎命也。
案:《中庸》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夫鸟至于高,鱼趋于深,言文王作人之功也。「德輶如毛」,举轻以明重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言天不可即,而文王可象也。古人患夫道德之难知而难求也,故自「允恭克让」,以至「主善协一」,皆尽己而无所察于物也,皆有伦而非无声臭也。今颠倒文义,指其至妙以示人。后世冥惑于性命之理,盖自是始,不可谓文王之道固然也。
次周公,治教并行,礼刑兼举,百官众有司虽名物卑琐,而道德义理皆具。自尧、舜以来,圣贤继作,措于事物,其该括演畅,皆不得如周公,不惟周公,而召公与焉,遂成一代之治,道统历然如贯联不可违越。
次孔子,周道既坏,上世所存皆放失。诸子辩士,人各为家。孔子搜补遗文坠典,《诗》、《书》、《礼》、《乐》、《春秋》有述无作,惟《易》着《彖》、《象》。
旧传删《诗》、定《书》、作《春秋》,予考详,始明其不然。
然后唐、虞、三代之道赖以有传。
案:《论语》「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而考孔子言仁多于他语,岂有不获闻者,故以为罕邪﹖
孔子殁,或言传之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
案:孔子自言「德行颜渊」而下十人无曾子,曰:「参也鲁。」若孔子晚岁,独进曾子,或曾子于孔子殁后,德加尊,行加修,独任孔子之道,然无明据。又案:曾子之学,以身为本,容色辞气之外 ,不暇问,于大道多遗略,未可谓至。又案:孔子尝言「中庸之德民鲜能」,而子思作《中庸》。若以为遗言,则颜、闵犹无是告,而独閟其家,非是。若所自作,则高者极高,深者极深,非上世所传也。然则言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必有谬误。
孟子亟称尧、舜、禹、汤、伊尹、文王、周公,所愿则孔子,圣贤统纪,既得之矣。养气知言,外明内实,文献礼乐,各审所从矣。夫谓之传者,岂必曰授之亲而受之的哉!世以孟子传孔子,殆或庶几,然开德广,语治骤,处己过,涉世疏。学者趋新逐奇,忽亡本统,使道不完而有。
案:孟子言性言命,言仁言天,皆古人所未及,故曰「开德广」。齐、滕大小异,而言行王道皆若建瓴,故曰「语治骤」。自谓「庶人不见诸侯」,然以彭更言考之,后车从者之盛,故曰:「处己过」。孔子亦与梁丘据语,孟子不与王驩言,故曰「涉世疏」。学者不足以知其统,而袭其,则以道为新说奇论矣。
自是而往,争言千载绝学矣!《易》不知何人所作,虽曰伏羲画卦,文王重之。案周太卜掌《三易》,经卦皆八,别皆六十四,则画非伏羲,重非文王也。又周有司以先君所为书为筮占,而文王自言「王用享于岐山」乎﹖亦非也。有《易》以来,筮之辞义不胜多矣。《周易》者,知道者所为,而有司所用也,孔子为之着《彖》、《象》,盖惜其为他异说所乱,故约之中正,以明卦、爻之指,黜异说之妄,以示道德之归。其余《文言》、《上下系》、《说卦》诸篇,所著之人,或在孔子之前,或在孔子后,或与孔子同时,习《易》者,汇为一书,后世不深考,以为皆孔子作,故《彖》、《象》揜郁未振,而《十翼》讲诵独多。魏、晋而后,遂与老、庄并行,号为孔、老。佛学后出,其变为禅。喜其说者,以为与孔子不异,亦援《十翼》以自况,故又号为儒、释。本朝承平时,禅说尤炽。豪杰之士,有欲修明吾说以胜之者,而周、张,二程出焉,自谓出入于老、佛甚久,已而曰「吾道固有之矣」。故无极太极,动静男女,太和参两,形气聚散,絪缊感通,有直内,无方外,不足以入尧、舜之道,皆本于《十翼》,以为此吾所有之道,非彼之道也。及其启教后学,于子思、孟子之新说奇论,皆特发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锋锐,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然不悟《十翼》非孔子作,则道之本统尚晦,不知夷、狄之学,本与中国异。
案:佛在西南数万里外,未尝以其学求胜于中国。其俗无君臣父子,安得以人伦义理责之。特中国好异者,折而从彼,盖禁令不立而然。圣贤在上,犹反手,恶在校是非,角胜负哉!
而徒以新说奇论辟之,则子思、孟子之失遂彰。范育序《正蒙》,谓「此书以《六经》所未载,圣人所不言者,与浮屠、老子辩,岂非以病为药,而与寇盗设郛郭,助之捍御乎」﹖呜呼!道果止于孟子而遂绝邪﹖其果至是而复传邪﹖孔子曰:「学而时习之」,然则不习而已矣!
案:浮屠书言识心,非曰识此心;言见性,非曰见此性;其灭,非断灭;其觉,非觉知;其所谓道,固非吾所有,而吾所谓道,亦非彼所知也。予每患自昔儒者与浮屠辩,不越此四端,不合之以自同,则离之以自异,然不知其所谓而强言之,则其失愈大,其害愈深矣。予欲析言,则其词类浮屠,故略发之而已。昔列御寇自言「忘其身而能御风」,又言「至诚者,入火不燔,入水不溺」。以是为道,大妄矣。若浮屠之妄,则又何止此。其言「天地之表,六合之外,无际无极,皆其身所亲历,足所亲履,目习见而耳习闻也」。以为世外坏特广博之论,置之可矣。今儒者乃援引《大传》「天地絪缊」,「通昼夜之道而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思「诚之不可揜」;孟子「大而化」,「圣而不可知」,而曰「吾所有之道,盖若是也」。誉之者以自同,毁之者以自异。嘻,末矣!(以上谢山补。)
水心习学记言
舜言精一而不详,伊尹言一德详矣。至孔子于道及学,始皆言「一以贯之」。夫行之于身,必待施之于人,措之于治,是一将有时而隐。孔子不必待其人与治也。道者,自古以为微眇难见。学者,自古以为纤悉难统。今得其所谓一,贯通上下,万变逢原,故不必其人之可化,不必其治之有立,虽极乱大坏绝灭蠹朽之余,而道固常存,学固常明,不以身殁而遂隐也。然予尝疑孔子既以一贯语曾子,直唯而止,无所问质,若素知之者,以其告孟敬子者考之,乃有粗细之异,贵贱之别,未知于一贯之理果合否﹖曾子又自转为忠恕。忠以尽己,恕以尽人,虽曰内外合一,而自古圣人经纬天地之妙用,固不止于是。疑此语未经孔子是正,恐亦不可便以为准也。子贡虽分截文章性命,自绝于其大者而不敢近,孔子丁宁告之,使决知此道虽未尝离学,而不在于学,其所以识之者,一以贯之而已。是曾子之易听,反不若子贡之难晓。至于近世之学,但夸大曾子一贯之说,而子贡之所闻者,殆置而不言。此又予之所不能测也。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近世以曾子为亲传孔子之道,死复传之于人,在此一章。案曾子末后,语不及正于孔子。以为曾子自传其所得之道则可,以为得孔子之道而传之则不可。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皆一道。孔子以教其徒,而所受各不同。以为虽不同,而皆受之孔子则可,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而曾子独受而传之人,大不可也。孔子尝告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既唯之,而自以为忠恕。案孔子告颜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盖己不必是,人不必非,克己以尽物可也。若「动容貌而远暴慢,正颜色而近信,出辞气而远鄙倍」,则专以己为是,以人为非,而克与未克,归与不归,皆不可知,但以己形物而已。且其言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尊其所贵,忽其所贱,又与一贯之指不合,故曰「非得孔子之道而传之」也。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非特以身传也,存之于书,所以考其德,得之于言,所以知其心,故孔子称「天之未丧斯文」为己之责,独颜渊谓「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余无见焉。夫托孤寄命,虽曰必全其节,任重道远,可惜止于其身。然则继周之损益为难知,《六艺》之统纪为难识,故曰非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受而传之也。传之有无,道之大事也。世以曾子为能传,而予以为不能,予岂与曾子辩哉!不本诸古人之源流,而以浅心狭志自为窥测者,学者之患也。
案:《洪范》,耳目之官不思,而为聪明。自外入以成其内也,「思曰睿」。自内出以成其外也,故聪入作哲,明入作谋,睿出作圣。貌言亦自内出而成于外。古人未有不内外交相成而至于圣贤,故尧、舜皆备诸德,而以聪明为首。孔子告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学者事也,然亦不言思,故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又物之是非邪正,终非有定,《诗》云:「有物有则。」子思称「不诚无物」,而孟子亦自言「万物皆备于我矣」。夫古人之耳目,安得不官而蔽于物﹖而思有是非邪正,心有人危道微,后人安能常官而得之!舍四从一,是谓不知天之所与,而非天之与此而禁彼也。盖以心为官,出孔子之后,以性为善,自孟子始。然后学者尽废古人之条目,而专以心为宗主,致虚意多,实力少,测知广,凝聚狭,而尧、舜以来,内外相成之道废矣!
皇极言淫朋比德,则民有罪焉。下无好德,而上之福则不锡焉。王义王路,以我为正,而民之情不敢自任焉。盖待于民者已狭,而出于君者,民已不可忤矣,犹曰未至于虐而已。然则夏、商之季,俗坏民薄,而尧、舜、禹、汤之道已不可复反乎﹖陶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箕子之言,无乃异是与﹖盖亦有不得已者与﹖然则成、康之后,遂为杂霸,不复古人之万一者,其兆见矣。九畴于古无见也,禹称九功,或者几近之。
儒者争言古税法必出于十一,又有贡、助、彻之异,而其实不过十一。夫以司徒教养其民,起居饮食,待官而具,吉凶生死,无不与偕,则取之虽或不止于十一,固非为过也。后世刍狗百姓,不教不养,贫富忧乐,茫然不知,直因其自有而遂取之,则就能止于十一,而已不胜其过矣,亦岂得为中正哉﹖况合天下以奉一君,地大税广,止无前代封建之烦,下无近世养兵之众,则虽二十而一可也,三十而一可也,岂得以孟子貉道之言为断邪!
《曲礼》中三百余条,人情物理,的然不违。余篇如此要切言语,可并集为上下篇,使初学者由之而入。岂惟初入,固当终身守而不畔。盖一言行,则有一事之益,如鉴像,不得相离也。古人治仪,因仪以知事。曾子所谓笾豆之事,今《仪礼》所遗与《周官》戴氏杂记者是也。然孔子教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盖必欲此身常行于度数折旋之中。而曾子告孟敬子,乃以为所贵者「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三事而已,是则度数折旋皆可忽略而不省,有司徒具其文,而礼因以废矣。故予以为,一贯之语,虽唯而不悟也。今世度数折旋既已无复可考,则曾子之告孟敬子者,宜若可以遵用,然必有致于中,有格于外,使人情事理不相踰越,而后其道庶几可存。若他无所用力,而惟三者之求,则厚者以株守为固,而薄者以捷出为伪矣。
案:经传诸书,往往因事该理,多前后断绝,或彼此不相顾,而《大学》自心意及身,发明功用,至于国家天下,贯穿通彻,本末全具,故程氏指为学者趋诣简捷之地。近世讲习尤详,其闲极有当论者。《尧典》「克明峻德」,而此篇以为自明其德。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条目,略皆依仿而云也。然此篇以致知格物为《大学》之要,在诚意正心之先,最合审辨。《乐记》言「知诱于外」、「好恶无节于内」、「物至而人化」,知与物皆天理之害也。予固以为非。此篇言诚意必先致知,则知者心意之师,非害也。若是则物宜何从﹖以为物欲而害道,宜格而绝之邪﹖以为物备而助道,宜格而通之邪﹖然则物之是非固未可定,而虽为《大学》之书者亦不能明也。程氏言:「格物者,穷理也。」案:此篇心未正当正,意未诚当诚,知未至当致,而君臣父子之道,各有所止,是亦入德之门耳,未至于能穷理也。若穷尽物理,矩矱不踰,天下国家之道,已自无复遗蕴,安得意未诚、心未正、知未至者而先能之!《诗》曰:「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疑程氏亦非也。若以为未能穷理,而求穷理,则未正之心,未诚之意,未致之知,安能求之!又非也。然所以若是者,正谓为《大学》之书者,自不能明,故疑误后学尔。以此知趋诣简捷之地,未易求而徒易惑也。案: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孔子非礼勿视、听、言、动,皆不论有物无物。「喜怒哀乐之未发」,非无物;「发而皆中节」,非有物。三章真学者趋诣简捷之地也,其它未有继者。今欲以《大学》之语继之,当由致知为始,更不论知以上有物无物,物为是,物为非,格为绝,格为通也。若是则所知灵悟,心意端一,虽未至于趋诣简捷之地,而身与家国天下之理贯穿通彻,比于诸书之言,先后断绝,彼此不相顾者,功用之相去远矣。坐一物字,或绝或通,自知不审,意迷心误,而身与家国天下之理窒滞而不闳,方为学者之患,非予所敢从也。(以上梨洲原本。)
百家谨案:「格物」不言「先」而言「在」,则《大学》头脑,原始「致知」,「格物」即「知止」之义,「知止」即求「至善」之地,故至「能虑」,而后「能得」也。
《干》「以自强不息」,《坤》「以厚德载物」,《屯》「以经纶」,《蒙》「以果行育德」,《需》「以饮食宴乐」,《讼》「以作事谋始」,《师》「以容民畜众」,《小畜》「以懿文德」,《履》「以辨上下,定民志」,《否》「以俭德避难」,《同人》「以类族辨物」,《大有》「以遏恶扬善,」《谦》「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随》「以向晦入宴」息,《虫》「以振民育德」,《临》「以教思无穷,容保民疆」,《贲》「以明庶政,敢折狱」,《大畜》「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颐》「以慎言语,节饮食」,《大过》「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坎》「以常德行,习教事」,《咸》「以虚受人」,《恒》「以立不易方」,《遯》「以远小人,不恶而严」,《大庄》「以非礼勿履」,《晋》「以自昭明德」,《明夷》「以泣众用晦而明」,《家人》「以言有物而行有恒」,《睽》「以同而异」,《蹇》「以反身修德」,《解》「以赦过宥罪」,《损》「以惩忿窒欲」,《益》「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夬》「以施禄及下」,《萃》「以除戎器,戒不虞」,《升》「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困》「以致命遂志」,《井》「以劳民劝相」,《革》「以治历明时」,《鼎》「以正位凝命」,《震》「以恐惧修省」,《艮》「以思不出其位」,《渐》「以居贤德善俗」,《归妹》「以永终知敝」,《丰》「以折狱致刑」,《旅》「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巽》「以申命行事」,《兑》「以朋友讲习」,《节》「以制度数议德行」,《中孚》「以议狱缓死」,《小过》「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既济》「以思患豫防」,《未济》「以慎辨物居方」,皆因是象,用是德,修身应事,致治消患之正条目也。孔子与弟子分别君子小人甚详,而正条目于《易》乃着明之,又当于其闲,择其尤简直切近者。
祖望谨案:水心所引五十四条,而曰先王、曰后、曰大人者,皆不豫焉。近世有求端、用力之说。夫力则当用,而端无事于他求也,求诸此,足矣!
祖望谨案:水心又曰:「颜、曾而下,讫于思、孟,所名义理,千端万绪,然皆不若《易》象之示人简而切确而易行。」
班固言「孔子为《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于《论语》无所见,然《彖》、《象》辞意劲厉,截然着明,正与孔氏者,妄也。
《大传》依于神以夸其表,耀于文以逞其流,于《易》道出入而已。
自尧、舜至文、武,君臣相与造治成德,虽不为疏以致败,亦无依密以成功者。君臣不密,此论杂霸战国之事可也,去帝王远矣。
祖望谨案:此论最是。
《易》以《彖》释卦,皆即其画之刚柔逆顺往来之情,以明其吉凶得失之故,无所谓思为、寂然不动、不疾不行之说。予尝患浮屠氏之学至中国,而中国之人皆以其意立言,非其学能与中国相乱,而中国之人实自乱之。今传之言《易》如此,何以责夫异端!
「天一地二」一节,此言阴阳奇耦可也,以为五行生成,非也。其曰天生而地成,是又传之所无,而学者以异说佐之。
孔子《彖辞》,无所谓太极者,不知传何以称之。自老聃为虚无之祖,然犹不敢放言,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已。庄、列始妄为名字,不胜其多,故有太始、太素、茫昧、广远之说。传《易》者将以本原圣人,扶立世教,而亦为太极以骇异后学,后学鼓而从之,失其会归,而道日以离矣。
崇高莫大乎富贵,是以富贵为主。至权与道德并称,《诗》、《书》何尝有此义﹖从之则不足以成道德,而终至于灭道德。《比》曰:「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大有》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然则崇高富贵必如是而后可,不然,其敝至于秦、汉矣。
祖望谨案:车玉峰谓水心此言太过,予谓水心以富贵必由道德而成,其崇高亦自有义。
既谓包牺始作八卦,神农、尧、舜续而成之,又谓《易》兴于中古,当殷之未世,其衰世之意,是不能必其时,皆以意言之。
《序卦》最浅鄙。
《书》自《典》、《谟》始,此古圣贤所择,非孔氏加损,其闲《书序》,旧史所述,非孔子作。
《虞》、《夏》、《商书》之言德,必自厚而民服。箕子叙三德,乃视世厚薄,而称吾德以乂之,非古人意也。古者戒人君自作福威玉食,必也克己以惠下,敬身以敦俗,况于人臣,尚安有作福威玉食者﹖箕子之言,得非商之末世,权强陵上之俗已成,纣虽肆其暴,而威柄已失,故其言如此﹖然而武、周亦未尝用也,秦、汉乃卒用之。
皇极虽多立善意以待其臣,然党偏已扇,虚伪已张,廉耻已丧,欲救于末流甚难。非大刑弗治,非峻防必踰,君德日衰,臣节日坏,是时帝王之道,非降为刑名法卫不止,悲夫!
武王即以商封武庚,不私其地,德过于汤矣。武庚弗从而灭。周公无所寄之,然后以次分封,而同姓多焉。后世谓犬牙相制为盘石宗,若自守其天下者,非本旨也。
商之贵家旧族,终顽不率,周公方为之营洛,迁以自近而化诲之。召公又戒成王疾敬德,盖与禹、益同意。不随世变而迁,惟圣贤能之。
君薨,世子不言,委政冢宰,免丧而后即阼,古人之达礼也。成王当弥留之际,被冕凭几,以其子托诸臣,召公及群公渝恤致文而奉之康王,又使康王报诰之,何忽以位为重,而为是衰末之举与﹖呜呼!纣、武庚之时,变故烦矣。管、蔡流言,成王疑虑,道将丧矣。周、召恐惧,师保协心,卒能复成王于德。于是疾病矣,洮自力,大延群臣,还以周、召训己者而训之,是可为难矣。是故召、毕变礼,传命于康,仪物粲然,四方风动,为斯道之所在也,位何足言哉!
「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成王知所以命君陈矣。然而人材日陋,世变日下,皆依势倚法之类也。
成、康再世,皆以商民为畏,非畏其顽,畏吾不能化也。越三纪而后化,俟之以道,不以刑也。观《毕命》而成、康之道备矣。
《诗》三百,皆史官先所釆定也,不因孔子而后删。
诗不当以正、变分,要以归于正。
《七月》之诗,以家计通国服,以民力为君奉,自后世言之,不过日用之麤事,非人纪之大伦也,而周公直以为王业,此论治道者所当深体也。《洪范》曰:「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无逸》曰:「先知稼穑之艰难。」古人未有不先知稼穑,而能君其民,以使协其居者。此诗乃《无逸》之义疏,协居之条目也。后世弃而不讲,其讲之者,亦自笑其迂浅而无用,乃以势力威力为君道,以刑政末作为治体。汉之文、宣,唐之太宗,虽号贤君,其实去桀、纣尚无几,可不惧哉!
祖望谨案:末句似已甚,然要异乎同甫矣。
厉王后,天下不复有号令。宣王咏歌,皆封建征伐、搜狩宫室之事,其一时作起,观听赫然,固臣子所喜。至于恩深泽厚,本根有托,敬保元子,绸缪室居,则未可谓知文、武、成、康之意也。故不幸一传而坏,读《诗》者徒乐其辞,而不察其事,则治道失之远矣。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言照物之远,不在危地也,然而必也死生祸福,不入其心。自班固以明哲少史迁,而后世相传,转为自安之卫,殆于诬德矣。
孔子之先,非无达人,《六经》大义,源深流远,取舍予夺,要有所承,使皆芜废讹杂,则仲尼将安取斯﹖今尽揜前闻,一归孔氏,后世所以尊孔氏者,固已至矣,推孔子之所以承先圣者,则未为得也。当孔子时,鲁、卫旧家,往往变坏,孔子于时,力足以正之,使复其旧而已,非谓尽取而纷更之也。后世赖孔子是正之力,得以垂于无穷,而谓凡孔子以前,皆其去取,盖失之。故曰《诗》、《书》不因孔氏而后删。
《周官》言道则兼艺,贵自国子弟,贱及民庶,皆教之。其言「儒以道得民」,「至德以为道本」,最为要切,而未尝言其所以为道者。虽《书》自尧、舜时亦已言道,及孔子言道尤着明,然终不的言道是何物。岂古人所谓道者,上下皆通知之,但患所行不至邪﹖老本周史官,而其书尽遗万事而特言道,凡其形貌眹兆,眇忽微妙,无不悉具。予疑非所著,或隐者之辞也。而易传及子思、孟子亦争言道,皆定为某物,故后世之于道,始有异说,而又益以庄、列、西方之学,愈乖离矣。今且当以《周礼》二言为证,庶学者无畔援之患,而不失古人之统。
祖望谨案:此永嘉以经制言学之大旨。
《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而《宗伯》「以天产作阴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是则民伪者,天之属也,民情者,地之属也。伪者,动作文为辞让度数之辨也。情者,耳目口鼻四肢之节也。子产言「人生始化曰魄」,阳曰魂』」而儒者因谓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易传》又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后世皆以魂知为阳,体魄为阴。然以《宗伯》之言考之,则魂知者固阴德也,体魄固阳德也。伪不可见,而能匿情,故为阴。情可见,而能灭伪,故为阳。礼乐兼防,而中和兼得,则性正而身安。此古人之微言笃论也。若后世之师者,教人抑情以徇伪,礼不能中,乐不能和,则性枉而身病矣。
祖望谨案:此节说得有病。
《檀弓》肤率于义礼,而謇缩于文辞。
孔子时,圣人之力,尚能合一以接唐、虞、夏、商之统,故所述皆四代之旧。至孟子时,所欲行于当世,,与孔子已稍异。不惟孟子,虽孔子复出,亦不得同矣。然则治后世之天下,而求无失于古人之意,盖必有说,非区区陈所能干也。
以曾子问礼及《杂记》诸礼与《仪礼》考之,益知其所谓「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者,盖曾子之所厌而不讲也。虽然,笾豆,数也,数所以出义也。古称孔子与其徒未尝不习礼,虽逆旅苃舍不忘,是时礼文犹班班然行于上下,智者将弃之矣。贯而为一,孔子之所守也。执精略麤,得末失本,皆其所惧也。
大小行人、司仪,所以亲待诸侯邦国之礼,周衰,惟管仲知之,故其言曰:「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修礼于诸侯,孔子谓管仲身不由礼,则礼不能行于天下,故谓之小器。孟子考之不详,因亦并废管仲。
诸侯之国,前代相因,周之特封者,齐、晋、鲁、卫、陈、蔡、宋、郑,皆自五百里以下,谓必百里者,妄说也。
祖望谨案:水心欲主张《周礼》以非孟子。
观《经解》所言,当时读书之人,其陋已如此,固难以责后人也。然自周、召既亡,大道厘析,《六艺》之文,惟孔子能尽得其意,使上世圣贤之统可合。自子思、孟子犹有所憾,则《经解》所言,亦其常情,但后学缘此堕处不少。
礼非玉帛所云,而终不可以难玉帛。乐非钟鼓所云,而终不可以舍钟鼓。《仲尼燕居》乃以几筵、升降、酌献、酬酢不必谓之礼,而以言而履之为礼,以缀兆、羽钥、钟鼓不必谓之乐,而以行而乐之为乐,是则离玉帛,舍钟鼓,而寄之以礼乐之虚名,天下无复礼乐矣。
《书》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即「天命之谓性」也。然可以言降衷,而不可以言天命。盖物与人生于天地之闲,同谓之命,若降衷,则人固独得之矣。降命而人独受,则遗物,若与物同受命,则物何以不能率,而人能率之哉!《书》又称「若有恒性」,即「率性之谓道」也。然可以言「若有恒性」,而不可以言率性。盖已受其衷矣,故能得其当然者。若人而有恒,则可以为性。若止受于命,不可知其当然也,而以意之所谓当然者率之,则道离于性而非率也。《书》又称「克绥厥猷惟后」,即「修道之谓教」也。然可以言绥,而不可以言修。盖民若其恒性,而君能绥之,无加损焉尔。修则有所损益,而道非其真,则教者强民以从己矣。
祖望谨案:水心于《中庸》首章极称之,而不满于此三句。慎独为入德之方。
《书》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之统纪体用卓然,百圣所同,而《中庸》显示开明,尤为精的。盖于未发之际,能见其未发,则道心可以常存而不微。于将发之际,能使其发而皆中节,则人心可以常行而不危。不微不危,则中和之道致于我,而天地万物之理遂于彼矣。自舜、禹、孔、颜相授最切,其后惟此言能继之。
师之过,商之不及,皆知者、贤者也。其有过、不及者,质之偏,学之不能化也。若夫愚、不肖,则安取﹖道之不明与不行,岂愚、不肖致之哉!今将号于天下曰:「知者过,愚者不及,是以道不行。贤者过,不肖者不及,是以道不明。」然则欲道之行与明,必处知愚贤不肖之闲邪﹖任道者﹖贤知之责也。安其质而流于偏,故道废,尽其性而归于中,故道兴,愚不肖何为哉!
祖望谨案:此说是。
饮食知味,自为一章,犹足以教世。若系之此下,是以贤知愚不肖同为不知味者,害尤大矣。
汉人虽称《中庸》子思所著,今以其书考之,疑不专出子思。
「素贫贱,行乎贫贱」,可也。「素富贵,行乎富贵」,不可也。「在下位不援上」,可也。「在上位」止于「不陵下」,未尽其义也。
「知致而意诚」者,不期诚而诚也。「意诚而心正」者,不期正而正也。
祖望谨案:此说亦未尽。盖开截分段固非,而此说则太直。
所谓《大学》者,以其学而大成,异于《小学》,处可以修身,出可以治国平天下也。然其书开截笺解,彼此不相顾,而贯穿通彻之义终不明。学者又章分句晰,名为习《大学》,而实未离于《小学》,可惜也。
纪侯见灭,《公羊》以为百世可以复雠,妄也。就如其言,哀公虽纪侯所谮,而周所诛,是并雠周也,《春秋》又从而贤之乎!
管仲仗信秉礼,然以成其利心,于是诸生又别为阴谋之书,申、商、韩非之术并兴。
琴张、宗鲁事,知孔子所为明道教人,非止性分上工夫,惟颜、闵、二冉为所同。外此虽曾子知道,亦未能尽其义,子路之流不论也。
祖望谨案:未必尽然。琴张事正从性分来。
齐桓、管仲但为情欲不制,无正心诚意、修身齐家之功,喜怒用师,无不殄厥愠、不陨厥问之德,至于贪土地、自封殖、行诈谋、逞威虐如晋文者,盖皆无之,宜孔子以为「正而不谲」,「如其仁」也。
驩兜等虽奸慝害政,然其不肖,何至如季文子所言,乃污尧躬,居大位,而不能去,盖传习之误。
「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遂围宋,古今未有此比。是其国无一日不在兵,其兵无一日不可出也,民之穷于战■可知矣,然不亡而卒以霸。盖自是以后,世道当别论,前志不复可接续也。
「喜怒以类者鲜」,庶几哉!不迁怒之学矣。
分谤,后世所称以为美,然以伪为德,世道愈失。
「赤舄几几」,圣人之道也。临深履薄,贤者之事也。
穆姜所称四德,古人说《易》有此论,其义狭,不足以当《干》,孔子推明其义,乃《干》德也。
尹公佗事,考之《左传》,知有友而不知有君。战国所为仁义多如此,孟子不暇辨也。
子罕抶筑者,不受德,与却克分谤,意同义异。盖自君言之,则当先君后民;自民言之,则当先公后私,理各有所正也。
世禄不在不朽之数,然古亦未有无功德而世其禄者,学者要当德义为无挟而存耳。
晏子不亡,不死,不归,不从崔、庆歃,从容去就之际,然要为有走作处,而亦不足以则折乱臣贼子之奸心。
蘧伯玉「不闻君出,敢闻其入」二语,古人于事变之际少干涉,不惟功名之心薄,诚恐雅道自此而坏,后世则不然。
子产相郑,若止是施政子民,亦非难事。大要国体不立,如既坏之室,扶东补西,欲加修治,使之完美自立,固非旧之可因,亦非新之可革,裁量张弛,不用一法,其曲折甚难,故有思始成终如农有畔之论。
郑作丘赋,当由人多于地。若无故重敛,亦子产所不为也。然君子以变古为难,须更有商量,子产未免矜才,一向做下。
郑铸刑书,子产于扶补倾坏之中,必欲翦裁比次,自令新美。做到变古处,先王之政,遂不可复。治道固不能不与时迁移,然亦有清静宁民,可以坐消四国之患,使古意自存者,而为是纷纷,此老所以有感于周之末造,且欲并废其初也。
以晏子答齐侯问疾及梁丘据和、同二义考之,古人听言者,要是自己切近处,易有所觉,故进言者苟有动悟,则于政事反之不难。后世人主,本身去义理甚远,人臣止能就事开说,至其身过,则不复敢向迩,就使于事有所正,而其效固已薄矣。晏子所陈,犹是援证始末,孔子但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简淡无执捉处,景公便深省解,然则非独晏子能言之功也。盖春秋以前,据君位利势者,与战国、秦、汉以后不同,君臣之闲,差不甚远,无隆尊绝卑之异,其身之喜怒哀乐,尚可反求故也。不然,则孟子非不教人以格君心之非,后世用之,其验殊少,反被迂拙之诮,曾不如就事开说者,犹能得其一二也。呜呼!君德不同若此,欲尽为臣之义,岂易言哉。
成鱄说《文王》诗与马、郑何远!所谓经生陋儒,非独秦火后有之也。
吴「始用子胥之谋」。孟子谓「服上刑」者,此之类也。
夫差虚内事外,轻用民力,亡形已成。子胥不知救正其本,而急于灭越以求霸。使越可灭,不二十年,要亦不免于亡。
宣王不藉千亩而料民,战国之风气已开。吉甫、方、召之徒,自相歌诵,得非新进骤起,以旦夕成功,旧人前辈所不与邪﹖故太子晋以与幽、厉同称,学者所当知。
《齐语》载管仲相齐,细考多不合。
四民未有不以世,至于烝进髦士,则古人盖曰无类,虽工商不敢绝也。
「诸侯之为,日在君侧,以其善行,以其恶戒」,晋人所言《春秋》也。「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惧其心」,楚人所言《春秋》也。然则晋《乘》、楚《梼杌》,当时战国妄立名字。
古之人君,不能从谏,其谏者,不加怒也。
祖望谨案:泄冶则以此死,亦未必尽然。水心特以之勉后之君耳。
左史倚相举卫武公语,当是时,未有生老病死入士大夫之心,不以聪明寄之佛、老,为善者有全力,故多成材。凡人庄不自定,老而自逸,是末世人材也。
孟子曰:「仁则荣。」又曰:「仁者宜在高位。」高、荣,仁之报也,而不能必高与荣。必高,是不可下也;必荣,是不可枯也。是以利诱人使为仁也,仁始病矣!
祖望谨案:孟子特以诱人为仁,然水心论却极正。
《国语》非左氏所为。
志学至「从心所为」限节者,非所以为进德之序,疑非孔子之言。由后世言之,祖习训故,浅陋相承者,学而不思之类也;穿穴性命,空虚自喜者,思而不学之类也。士不越此二途。
体孔子之言仁,要须有用力处。「克己复礼」,「为仁由己」,其具体也。「出门如宾,使民如祭」,其操术也。「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又术之降杀者。常以此用力,而一息一食无不在仁,庶可矣。
「见其过而内自讼」,足以入德矣。人能见其善而内自誉耳。
「不迁怒,不贰过」,以是为颜子之所独能,而凡孔氏之门,皆轻愠频复之流与﹖是孔子诬天下以无人也。盖置身于喜怒是非之外者,始可以言好学,而一世之人,常区区乎求免于喜怒是非之内而不获,如搰泥而扬其波也。呜呼!必若是则惟颜子耳。
天下之事变虽无穷,天下之义理固有止,故后世患不能述而无所为作也。信而好古,所以能述也。今之学者,不述乎孔子而述其所述,不信乎孔子而信其所信,则道终以不明。
徙义犹迁怒也,义则必徙以就之,怒则不迁以就之,其机一也。儒者不考于德而徇于学,则以其学为道之病。
言勇至「不惧」而止。子路之勇,可以言无惧矣。然必兼仁与知,故「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虽伊、吕不能易。不然,则以独勇为子路之不得其死矣。
疏水曲肱、浮云富贵之说,《诗》、《书》所未有,盖是时道德在上而不在下也。
祖望谨案:《书》则无之,《诗》则已有之矣。
百圣之归,非心之同者不能会。众言之长,非知之至者不能识。故孔子教人以多闻多见而识之,又着于《大畜》之《象》。
礼教至周而大备。道盛仁熟之士,周已揖让周旋其中;初德偏善,亦皆有所依据,外不失人,内不失己。故孔子深惜礼之废,而欲其复行也。恭慎勇直,得于天者非不美,然有礼则以其质成,无礼则以其质坏。人非下愚,未有无可成之质,使皆一于礼,则病尽而材全。
「克复为仁」,举全体以告颜渊也,孔子未尝以全体示人,非吝之也,未有能受之者也。颜渊曷为能受之﹖能问其目故也。全体因目而后明。
世谓孔子语曾子「一贯」,曾子唯之,不复重问,以为心悟神领,不在口耳。岂有是哉!「一贯」之指,因子贡而麤明,因曾子而大迷。
孟子出而说齐、梁之君,几得政于齐。问答十数章,大抵逆来顺往,无问其所从,必得吾之所以言而后止,故孟子自谓:「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闲,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夫指心术之公私于一二语之近,而能判王霸之是非于千百世之远,迷复得路,涣然昭苏,宜若不待尧、舜、禹、汤而可以致唐、虞、三代之治矣。当是时,去孔子虽止百余年,然齐、韩、赵、魏皆已改物,鲁、卫旧俗沦坏不反,天下尽变,不啻如夷狄,孟子亦不暇顾,但言「以齐王由反手也」。若宣王果因孟子得警发,岂遂破长夜之幽昏哉﹖舜、禹「克艰」,伊尹「一德」,周公「无逸」,圣贤常道,怵惕兢畏,不若是之易言也。自孟子一新机括,后之儒者无不益加讨论,而格心之功既终不验,反手之治亦复艰兴,可为永叹。
尧、舜,君道也,孔子难言之。其推以与天下共,而以行之疾徐先后喻之,明非不可为者,自孟子始也。
周衰,天下之风俗渐坏,齐、晋以盟会相统帅。及田氏、六卿吞灭,非复成周之旧,遂大坏而不可收,戎夷之横猾不是过也。当时往往以为人性自应如此。告子谓「性犹杞柳,义犹桮桊」,犹是言其可以矫揉而善,尚不为恶性者。而孟子并非之,直言人性无不善,不幸失其所养,使至于此,牧民者之罪,民非有罪也,以此接尧、舜、禹、汤之统。虽论者或以为有善有不善,或以为无善无不善,或直以为恶,而人性之至善,未尝不隐然见于搏噬、紾夺之中,此孟子之功所以能使帝王之道几绝复续,不以毫厘秒忽之未备为限断也。予尝疑汤「若有恒性」,伊尹「习与性成」,孔子「性近习远」,乃言性之正,非仅善字所能宏通。通世学者,既不亲履孟子之时,莫得其所以言之要,小则无见善之效,大则无作圣之功,所谓性者,姑以备论习之一焉而已。
许行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虽非中道,比于刻薄之政不有间乎﹖孟子力陈尧、舜、禹、稷所以经营天下,至谓其「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词气峻截,不可婴拂。使见老子「至治之俗,民各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之语,又当如何﹖
「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疑皆执德之偏。
孔子但言伯夷「求仁得仁」,「饿死于首阳之下」。而孟子乃言其「不可与乡人处」,则无故而迫切已甚。伊尹果自任以天下之重,而无乱亡之择,则曷为不度其君﹖案《书》,伊尹去亳适夏,武王观政之比,而传者以为五就。孔子言柳下惠止于「不枉道」,「不去父母之邦」。而孟子遂以为「与乡人处不忍去」,则诬辱已甚。夫孟子之称伊尹不几于所谓狂,伯夷不几于所谓狷,而柳下惠疑若乡原然者,疑亦未精也。
二戴记「孔子从老」事,礼家儒者所传也。司马迁记孔子见老,叹其犹龙;关尹强之著书,与《庄子》合。是为黄、老者借孔子以重其师之词也。使果为周藏史,尝教孔子以故记,虽心所不然,而欲自明其说,则今所著者,岂无绪言一二辨晰于其闲﹖而故为岩居川游、素隐特出之语,何邪﹖然则,教孔子者,必非著书之老子,而为此书者,必非礼家所谓老,妄人讹而合之耳。自伏羲以来,渐有文字,《三坟》、《五典》今不传,大抵多言变化惝恍,非世教所用,非人心所安,故尧、舜、禹、以至周、孔,损削弗称。(云濠案:《习学记言》此下有「管子尚权谋,子华子言仁义,其人老子并时,或相先后,亦皆与道德之意相首尾」数语,应补入。)老子之学,固昔人之常,至其能尽去谬悠不经之谈,而精于事物之情伪,执其机要以御时变,则他人之书固莫能及。盖老子虽为虚无之宗,而皆有定理可验,远不过有无之变,近不过好恶之情,而其术备矣。其徒列御寇、庄周祖述之,上推天地之初,下极人物之化,其言下里夷貊,如太始、太素、青宁、程、马,于其指归,终不能识,上则渎天,下则欺人。
凡人心实而腹虚,骨弱而志强,其有欲于物者势也,能使反之,则其无欲于物者亦势也。圣人知天下之所欲,而顺道节文之使至于治,而老氏以为抑遏泯绝之,使不至于乱。
予固谓老子之言有定理可验,至于私其道以自喜,而于言天地则多失之。古人言天地之道,莫详于《易》,即其运行交接之着明者,自画而推,逆顺取之,其察至于能见天地之心,而其麤亦能通吉凶之变,后世共由,不可改也。今老子徒以孤意妄为窥测,而其说辄累变不同。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夫天地以大用付阴阳,阴阳成四时,杀此生彼,岂天地有不仁哉﹖曰「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则是不以干统天,而天之行非健也。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夫飘风骤雨,非天地之意也。陵肆发达,起于二气之争,至于过甚,亦有天地所不能止者矣。然君子之象为「振民育德」,「赦过宥罪」,而区区血气之■,何敢拟于其闲﹖盖老子以人事言天,而其不伦如此。夫有天地与人而道行焉,未知其孰先后也。老子私其道以自喜,故曰「先天地生」,又曰「天法道」,又曰「天得一以清」。不稽于古圣贤,以道言天,而其慢侮如此。及其以天道言人事,则又忘之,曰「天道其犹张弓」,则是天常以机示物,而未尝法道之虚一无为也。然则从古圣贤者畏天敬天,而从老子者疑天慢天,其不可也必矣。
案《易》「劳谦君子有终」,而「万民服」,盖以功与人而己不居焉。老子保此道者,不欲盈,自为而已。
盖老子之微言纔十数章,其有见于道者,以盈为冲,以有为无,以柔为刚,以弱为强而已。然谓尧、舜、三代之圣人皆不知出此也,遂欲尽废之,而以其说行天下。呜呼!使其为藏史之老,则执异学以乱王道,罪不胜诛矣。使其非,而处士山人乘王道衰阙之际,妄作而不可述,奇言而无所考,学者放而绝之可也,柰何俛首以听,或者又助之持矛焉!然则学而不尽其统,与不学同。
子华子:「太初实生三气:曰始,曰元、曰玄。」其言如此,异哉!盖古之言道、,《三坟》、《八索》旧闻记,往往皆然,故问者有「风轮谁转,三三六六,谁究谁使」之语,明其为常所传习也。案浮屠在异域,而风水诸轮相与执持,上至有顶,其说尤怪。《洪范》九畴,箕子言天所锡,一为五行,即是书所谓上炎下注者。然《易》言「坎离」,未尝如是书所谓「独斡中气,生生万物,新新不穷」者。经籍乖异,无所统一,转相诞惑,而不能正。后世学者,幸《六经》已明,五行八卦,品列纯备,道之会宗,可以日用而无疑矣,柰何反为太极无极,动静男女,清虚一大,转相夸授,自贻蔽蒙﹖皆由于《大传》、《文言》诸杂说之乱《易》,是以学者纷纷至此。
祖望谨案:陈振孙深以水心之笃信子华子为诮,水心亦自尝云:「子华子书甚古,而文与今人近,则固疑之矣。」此乃其第一条。亦言其驳而终不以为伪,则蔽也。
《家语》载季氏用田赋详于《左氏》,因叹唐人自天宝一时仓猝,不知以田养兵,而以税养兵,流害相承至今日。
《国策》:「忠臣令诽在己,誉在上。」大臣得誉,非国家之美,君臣相忌之势,至是始成。古今固无人臣自贤以贬其君而可以致治,然亦无自毁以成其君而可以不乱者。夏禹有训,君臣克艰而已。谈客妄论,能使人心术下移。
范台举觞,鲁君择言四事。自伯禽以来,惟僖公称贤,犹未能及此言也。鲁方百里者五,其君之贤如此而不能兴其国,岂流传之误邪﹖抑偪侧于暴强之闲,而不足自立邪﹖
唐雎言「人有德于我不可忘,吾有德于人不可不忘」,此固人之常心当然,进而至于不矜不伐,德之成者也。
论世有三:三代以上,道德仁义人心之所止也;春秋以来,人心渐失,然犹有义理之余;至于战国,人心无复存矣。先物而流,造势为倾,蕝以出知巧,架漏以成事机,皆背心离性而行者也,故其祸至于使天下尽亡而后已。自汉及今,学者复求于人心之所止,则有道矣。然其质者不能论世观变,则常患于不知,其浮者不能顺德轧行,则挠而从之矣,故有以《战国策》为奇书者。
羲、黄为文字之始,而孔子断自尧、舜,盖亦不起自孔子也。禹、共明治道,祖述旧闻,其时去黄、颛不远,所称道德广大,皆独曰尧、舜,未有上及其先者。岂夸祢而忘祖哉!以为神灵不常,非人道之始,阙不敢论,非掩之也。故稽古而陈之,君止尧、舜,臣止禹、陶,而羲、黄、后、牧之伦不与焉。史迁未造圣人之深旨,特于百家杂乱之中,取其雅驯者而着之,然既数千年,所言不可信,审矣。
项籍「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学兵法。上世教法尽废,而亡命草野之人出为雄强。
明于道者,有是非而无今古。至学之则不然,不深于古,无以见后,不监于后,无以明前,古今并策,道可复兴,圣人之志也。卓然谓王政可行者,孟子也;晓然见后世可为者,荀卿也。然言之易者行之难,不可不审也。
《天官书》,星文,占验家所存,方术所眩,晏子、子产之所不道。
《书》「懋迁有无化居」,周讥而不征,春秋通商惠工,皆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故子产拒韩宣子一环不与。汉高帝始行因辱商人之策,至武帝始有算船告缗之令,极于平准,取天下百货自居之。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果出于厚本而抑末,虽偏,尚有义。若夺之以自利﹖何名为抑﹖
周人崇尚报应,史迁所称唐、虞之际有功德臣十一人,而陈氏篡盗,亦曰舜所致,则是不复论天德也。孔、孟之论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则虽势位消歇,而道德自存,迁所未知。
王莽时通知锺律者,所言声数、度量、权衡,无不傅合于《易》。又传伶伦定律本,物皆由律起,妄矣。自司马迁言「六律为万事根本」,汉人之论因之。《书》言「同律、度、量、衡」,古亦以律度数同为一物,未尝言皆由律起,而孔子赞《易》,无以八卦合度、量、权衡之文。羲、和之法不可见,司马迁造律,始以律之龠起,刘歆又推《春秋》与《易》参合为一书。案尧、舜时《易》道未备,三代以前未有《春秋》,古历法盖不起于律,《易》亦不兼历数。以今逆古,皆无用之虚词。
人主以有德王,无德亡。至驺衍妄造五德胜克,孔、孟之徒未尝言也。
「阴阳之精,本在地而上发于天」,后世天文术家固未有能言此者。然圣人敬天而不责,畏天而不求,天自有天道,人自有人道,历象璇玑,顺天行以授人,使不异而已。若不尽人道,而求备于天以齐之,必如「影之象形,响之应声」,求天甚详,责天愈急,而人道尽废矣。
经星之传,远自尧、舜,其时诸侯尤多,而星吉凶所不主,占验家固无其文也。《左氏》载祸福,其后始争以意推之。天文、地理、人道,本皆人之所以自命,其是非得失,吉凶祸福,要当反之于身。若夫星文之多,气候之杂,天不以命于人,而人皆以自命者求天,曰天有是命,则人有是事,此古圣贤所不道。
刘向为《五行传》,归于劘切当世。然《洪范》之说,由此隳裂。
箕子陈《洪范》,曰天所以锡禹,今寻《典》、《谟》,不载被锡之由。若禹不自言所得于先,而箕子独明其所传于后,以是为三代之秘文,此后世学者之虚论也。禹以六府、三事为九功,戒之董之。六府即五行,三事则庶政群事也。戒之董之,福极之分也。九功九畴,名异而实同也。禹言略,箕言详,天之所锡,非有甚异不可知,盖劝武王修禹旧法,乃学者以为秘传,迷妄臆测相与串习。以吾一身视听言貌之正否,而验之于外物,则雨、旸、寒、燠皆为之应,任人之责,而当天之心,出治之效,无大于此。今必一一配合牵引已事往证,分剔附着,而使《洪范》经世之成法,降为灾异阴阳之书,可为痛哭。
汉武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仲舒前以灾异禁之,后以勉强开之。所禁者为难信无用之迂说,所开者为可喜旋至之立效,则尧、舜、禹、汤之所为兢惕畏慎者终于不存,而唐、虞、商、周、之所以歆羡矜侈者四面而至矣,是于武帝之病方将豢而深之,岂能治哉!
以乐论治可也,求治而以乐为先,钟鼓管弦之存,何救于德之败乎﹖而仲舒亦以乐为先,躬行之实废矣。又终于祥瑞,尤躬行者之讳也。
汉武动民于干戈,习俗于奸诈,仲舒虽能泛然讽导其外,未能戚然救止其内。
居君子位,为庶人行,诚后世通患。然师友议论以此自责则可,以此教人主、责士大夫则不可。盖人主当化小人以有耻,不当疑君子以无耻也。疑君子以无耻,则人才扫地,不可振矣。
「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初看极好,细看全疏阔。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既无功利,则道义乃无用之虚语耳。
凡正言之理无不具,而隐显上下交相明者,古人所以为经也。旁言之必酌于理,使是非得失有所考者,后人所以为文也。若夫穷虑殚词,以无为有,自处于妄而后反之正,此违于经而谬于文,《上林》、《大人》诸赋是也。
汉世以术数操纵为吏,赵广汉尤为民所称。强家巨姓,盗夺纵横,自古皆有,必待有以胜之而后能使小民得职,则周公教康叔,成王命君陈,皆无用矣。若后世吏术不明,妄以廉明自许,但欲其下重足敛迹而善恶颠倒者,又广汉之徒所不为。
王嘉有云:「慎己之所独向,察众人之所共疑。」可谓名言。
光武、明帝以儒学饰吏事,心诚好之,而本质克治不尽。其臣佐,才有所止,未能迪德,过不专在人主也。
郑玄虽曰「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芜,刊改漏失」,然不过能折衷众俗儒之是非耳,何曾望见圣贤藩墙!
锺离意《疏》:「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鹿鸣》之诗必言燕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有味哉,其言之也!推其所行,措之三代不难。
古之人才,必在分限之内,上自禹、稷,下至方、召,能成天地不及之功,然未有踰分越限者,虽春秋时尚然。及苏、张资揣摩之学,韩、彭起飘扬之思,张骞、陈汤凿空外国,乃有分外人材。而班超以三十六人开西域,其后愈降,分内者枯竭不继,如济水之绝,分外者诞漫不,如幻人之奏,俱无用矣。
乐恢诮杜安「干人主以窥踰」,孟子所谓龙断、穿窬者也。孟子以后至西汉,未有达此理者。西汉末,节士始渐知之。王良之友所谓「屑屑不惮烦」,所以成东汉之俗。
仲长统二诗,放弃规检,以适己情,自是风雅坏,而建安、黄初之体出。
崔实《政论》绝无义,其大意不过病季世宽弛,欲以威刑肃之,不知乱亡之证不在此。
黄叔度为后世颜子。观孔子所以许颜子者,皆言其学,不专以质。汉人不知学,而叔度以质为道,遂使老、庄之说与孔、颜并行。
以善形恶,自是义理中偏侧之累,故孟子谓「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东汉儒者,欲以不平之意加于敝法之上,以胜天下之不肖,宜其累发而累挫也。
吴佑、延笃,进不求名,自行其志。凡人所愿于世者,能淡薄而以厚自处,则寡怨而远罪矣。如佑与笃,未尝不正其言行,而卒免于乱世,率是道也。
党锢之祸,实由太学,盖是时诸生三万余矣。唐、虞、三代之为学,其君皆圣贤,以身所行,与士相长,取材任官,又与相治。后世不然,如贾、董之流,尚不知人主当自化,而徒欲立学以化人,如明帝始终以学为重,然褊察无宏裕之益,其意谓不迁怒、不贰过,惟用之诸生而已,此知劝学而不知明义之过也。况翟酺、左雄,止要盖千百闲好屋,使四方游士自来自去,于人主好尚,国家教养,了无干涉,师门徒者踵陋习,希辟召者养虚声,贤否相蒙,名实相冒,激成大难,皆太学为之。至鸿都,以词赋小技掩盖经术,不逞趋利者争从之,士心益蠹,而汉亡矣。群聚天下学者,使之极盛,而人主庸騃,视为赘疣身外之物,其势固必至此。故予以为,群萃州处,非管仲语。若人主不自为学,徒设学以教之,欣厌不同,忿心欻起,小则为然明之毁,大则为东汉之禁。
彭城王据《玺书》:「『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古人垂诰乃至于此。」「常虑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则德明矣。开心所以为塞者而通之,则心夷矣。慎行所以为尤者而修之,则行全矣。」此作诏者,非能解释义理,而言与之合。
和洽言:「古之大教在通人情。」所谓不以格物者也。又言:「勉而行之,必有疲瘁。」「疲瘁」二字,深得其要,故古人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末世所谓度内者,皆愚儒;所谓度外者,皆群不逞。安得度内而非愚,度外而非不逞者!
魏明帝不能从杨阜、高堂隆之谏节减宫室,而欲传苏林、秦静之业课试学者,缓其实而急其华,汉武帝误之也。
亨国久近,在其人之心量广狭。孙权残民以逞,故身死而不振。司马德操谓:「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自末世,揣时变者负算略,语世事者极纵横,而儒生稽古以俗士废焉。德操所谓俊杰,幸有亮在,然犹未免于纵横。法正之流,勿数可也。
诸葛亮、庞统以诈取刘璋,所谓识时务者欤﹖如此俊杰,比之古人,更当吉蠲以荐明德。
诸葛亮曰:「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此所以能服一世也。然以上当更有事。
「司马徽釆桑树上坐,庞统树下共语,自画至夜」。微行懿筐之闲,乃有王霸之略,足以乐而忘忧,贫贱诚不能为士累也。
「晋永宁元年,自正月至闰月,五星互经天」。当是时,天下之乱固大。然《左传》叔兴既占齐、鲁、宋事无不验,又言「君失问,吉凶由人」。盖先王旧学,天不胜人,叔兴尚有闻也。然自此占验终胜,而人道不立,故予以为五星互经天,虽变异最大,苟人道有以消复,犹不当豫占也。
上古君臣之职,君之所得为,必以命于相,相之所得为,必以归于君,此古今通义也。舜以股肱耳目命禹,禹复戒舜而终以明良之歌。考其大意,似舜尽欲以其职委禹,禹戒以亦自听览,无专畀臣下,安于纵逸也。然陶以为,「元首丛脞,股肱惰,万事堕」,则是君终不当自为也。靖郭君劝齐宣王:「五官之政,日听数览。」既而厌之,靖郭君由是得专齐权。夫六卿各自以职倡九牧,相犹无所司,而况于君。收五官而自任,己不能久,又以与人,君相之职兼失矣。始皇程书决事,盖不足论。汉高、惠事尽出萧、曹、文、景虽稍自亲,然陈平犹谓「有主者」,则是时公卿各自分职,丞相至欲斩邓通、错,尚循古义也。孝武初年,更用一项文士,中我相应以分外朝之势。及赵禹、张汤更进,宰相束手,自是君相之职涣然离异,君所欲为,不复以命相,相一切听其君所为矣。其后尚书权益重,领录出宰相上。魏初,别置秘书,仍典尚书所奏,寻改中书。刘放、孙资、倾动中外,侍中给事黄门,通掌门下,最为禁密。则尚书更是外朝,而中书门下乃天子之私人。其后又有内尚书,由外达尚,转尚入中,所行可否,皆自内决,人主之职,十倍宰相,已增者不可损,已成者不可改也。
「六卿」,天官事最繁,而公、孤职任甚简,故学者多云冢宰即宰相,或云公、孤兼行,非也。冢宰,乃有司之长,职治其事以佐上者有司,明其道以弼上者宰相。
皇甫谧能道自分界中言语,非耀文华者所能至。
销兵本欲休息百姓,而学者尤其弛备。然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裨冕搢笏,明堂耕藉,此成周销兵节次也。则销兵未必非,视其君思治进德何如耳。不然,后世忘战者岂少邪!
李暠言:「经史道德如釆菽中原,勤之者则功多。」此语当记。然所谓勤者,非渔猎搜取、课劳计获而后能也。
晋有正始微言,胜会韵士,至于江左,虽安民之道不足,而扶世之志未衰,学者未宜略也。
伊尹谓「肇修人纪」,后世虽不足议此,然周之诸侯,大者秦、楚,小者鲁、卫,传世数十。盖其为国,尚皆有本末,更仆迭起,而维持制服之具与之并行,所以久而犹存,不止富贵自身也。李斯首破坏此事,君臣俱得富贵,然亦相随而亡。西汉虽皆李斯余本,但时作一二,有所凭借,故享国麤久,此后无有知者。诸葛亮以管、乐自比,恐未必能及。其余君臣上下,自富贵娱乐,一身之外,更无他说,以致国祚短促,皆其自取。
沈约叙祓除事,约固非知经。然近世学者以浴沂舞雩为知道一大节目,意料浮想,遂为师传,执虚承误,无与进德,则其陋有甚于昔之传注者。
「欲者性之烦浊,气之熏蒸」,「虽生必有之,而生之德犹火含烟,桂怀蠹,故性明者欲简,嗜繁者气昏」。文士中颜延之颇存义理。
西南夷、诃罗、阿罗单、婆达、师子、天竺、迦毗黎所通表文,皆与佛书之行于中国者不异。然则今释氏诸书,是其国俗之常文,中国人不晓,相崇尚以为经耳。微言妙义与夫鬼神之贯通,诚无闲于夷夏。然彼可以施之于我,而我不得以革之于彼,其浅深之不同,雅俗之不合,孟子所谓「未闻变于夷」者也。
玄之陋,非有益于道也,然当时贵之,预在此学者不为凡流,则是犹能以人守学。后世以性命之学为至贵,而其人不足以守学,百余年闲,视玄愈下矣。
张融《自序》言:「丈夫当删《诗》、《书》,制礼乐,何至因循寄人篱下!」言诚太狂,然人具一性,性具一源,求尽人职,必以圣人为师,师圣人必知其所自得,以见己之所当得者。若随世见闻,转相师习,枝缠叶绕,不能自脱,锢人之才,窒人之德者也。
王戒诸子以儒家、道家、释氏「虽为教等差,而义归汲引」。自南北分裂,学者以周、孔与佛并行,其言乘异,不自知其可笑。《六家要指》,司马父子之故意也,使佛学已出于汉,则太史公亦更增入一家。譬若区种草木,不知天地正性竟复何在。然则如韩愈知识,乃是数百年而一有,豪杰之士,何其难也!
中国之学,自不当变于夷。既变而从之,而又以其道贬之,颠倒流转,不复自知。
祖望谨案:此盖指当时之染于禅而又排之者。
徐遵明指其心,谓「真师正在于此」。古者师无误,师即心也,心即师也。非师无心,非心无师。以《左氏》考之,周衰设学而教者,师已有误,故其义理渐差。及至后世,积众师之误,以成一家之学,学者惟师之信而心不复求。遵明此语,殆千载所未发。虽然,师误犹可改,心误不可为,此既遵明所不及,而以心为陷者方滔滔矣。
高洋敬礼陆法和,盖畏冥祸。予尝论世人舍仁义忠信常道而趋于神怪,必谓亡可为存,败可为成,然神怪终坐视成败存亡,而不能加一毫知巧于其闲,而亡果能存,败果能成,必仁义忠信常道而后可。盖人力之所能为,决非神怪之所能知,而天数所不可免,又非神怪所能豫也。
士不先定其所存,正使探极原本,追配《雅》、《颂》,只是驰骋于末流,无益。
三代既衰,佐命之才不世出,惟管仲、乐毅、萧何、诸葛亮、王猛、苏绰。亮地势不足自立,猛无坚凝之功,而绰由晋以后,南北判离,弃华从戎,至是自北而南,变夷为夏,使孔子复出,微管之叹不付余人矣。六条平实无华,自董仲舒,萧望之、刘向、崔寔、王符、仲长统之流,皆论治道,而无一言之几。然则,如绰者亦未易也。
乐逊陈时宜五条,其言有非俗儒所能道者。宇文父子,虽大要不过强兵,亦其国是所定,立论常向上一着,故逊辈能言之。
侯气之术,「气应有早晚,灰飞有多少,或初入月气即应,或中下旬气始应,或灰飞出三五夜而尽,或终一月纔飞少许」。夫气之必应,灰之必飞,阴阳之情,天地之理当然也。早晚多少,差忒而不能尽齐者,人道之厚薄,时政之宽猛使之也。古人所以贵于和阴阳,合天地也。隋文徒出旁议,而不知身为人道之主,牛宏志在规讽,而未极理事之精,彼技术者,焉能测之﹖叩之愈急,其说愈谬。
天地阴阳之密理,最患于以空言窥测。
昔之言月者,谓「其形圆,其质清,日光照之则见其明,日光所不照则谓之魄」。后人相承,遂谓「月无光,因日有光」。月果无光,安能与日并明﹖万物无不因日而成色,惟月星不然,近日则光夺,为日所临,则奄而不明。数术之士,昧理而迷源,遂至乖异。
自战国、秦、汉已言天子气。唐、虞、三代言其德不言其气。有气而无德,将为不祥,以祸天下,而何述焉﹖
《隋》《天文》、《五行志》,五代事皆具。宝志、陶弘景,号达者,陆法和已下矣,然皆验。予谓人主自修不至,遂以形迹象数之末,竟堕术士之口,若圣人御世,彼恶得而谶之!
由唐及今,皆本《隋律》。隋本于齐。子产铸刑书,叔向非之曰:「吾以救世。」信矣。然自秦、汉以后,稍号平时者,法无不宽,其君之薄德者,无不苛。则叔向所云「不为刑辟」,固非高远不切之论也。世道之衰,虽缘人材日下,然其病根正以做下样子,不敢转,如子产者是也。
「河出《图》,洛出《书》」,孔子之前已有此论,而其后遂有谶纬之说,起于畏天,而成于诬天。学者之陋,一至于此!故隋文虽焚纤,而妄称祥瑞,又甚于谶。
立言非专为文,言之支流派别散而为文,则言已亡,言亡而大义息矣。欧阳公乃通以后世文字为言,而以立言为不如有德之默,不知文之不可以为言矣。
祖望谨案:此说与温公语异而同。
为国不患无材,若人主失道,自致亡灭,材虽多,不能救。
《儒林》称「南北所治章句,或得英华,或穷枝叶,」此甚不然。英华即枝叶也。使其是,则溯枝叶即可以得本根矣。
知道然后知言,知言则无章句。近世虽无章句之陋,其所以为患者,不知道又不知言,与昔日章句无异也。
唐高祖,隋甥也,位遇不卑。隋之罪虽足以亡,而自高祖父子分义言之,只谓之反,今乃美其名曰「义兵」!唐人义之可也,后世亦从而义之,可乎﹖范氏谓「太宗有济世之志,拨乱之才」,独创业不正,无以示后。夫济世拨乱,必不志于利。今朝为匹夫,暮为帝王,利之而已。
高祖受禅,不受九锡,范氏谓其「虽不能如三代,而优于魏、晋」,此亦后世大议论也。夫天命不可知,必视其德,天下虽共起而亡隋,高祖敢自谓其德可代隋乎!隋得罪于天下,不得罪于李氏。群盗可以取隋,高祖父子不可以取隋。尊炀立代,君臣再定矣。高祖明夺而不惭,是又在魏、晋下。
尧、舜、三代之统既绝,不得不推汉、唐,然其德固难论,而功亦未易言也。汤、武不忍桀、纣之乱,起而灭之、犹以不免用兵有惭德,谓之功则可矣。光武宗室子,志复旧物,犹是一理。汉高祖、唐太宗与群盗争攘竞杀,胜者得之,皆为己富贵,何尝有志于民!以人命相乘除,而我收其利,犹可以为功乎﹖今但当论其得志后不至于淫荒暴虐,可与为百姓之主刑赏足矣。若便说向汤、武,大义一差,无所准程,万世之大患也。
长孙无忌、褚遂良转导无法,方武氏从感业寺再入,不能引礼廷诤以绝其萌,至于夺嫡,然后言其托体先帝,将何及也!
李德裕论韦宏景事,尤不近理。重令自非管子本说,其言「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不从令者死」,令之严如此。然「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又却不以为证据。若不顺民心,遽从而杀之,可乎﹖制置职业,虽曰人主之柄,非人所得干议,然须制置得是。若悖于道,乖于事,而禁人不议,岂不危亡!德裕以宰相之才自许,后人亦以其自许者许之。夫宰相者,秉德以服人,明义以率下,若姿其偏私,自作胸臆,又可许乎﹖
忠知者必世而不足,奸昏者一日而有余。世之贤者,不自量而欲以岁月售功,其君与一时之人亦皆以岁月责之,所以有谤而无名,事不集而弊常在也。士诚知此,惟不求用为庶几耳。
《宰相世系》言「唐臣以门族相高」。案孟子称故国世臣,人材之用,必常与其国其民之命相关,治乱兴亡所从出,故叔向以栾、却降在皁隶,忧公室之卑。若夫志不必虑国,行不必及民,但自修饰进取为门户计,如汉韦、平之流,此叔孙豹所谓「世禄非不朽也」。俛而就下,遂为李德裕秖校台阁仪范、班行准则而已。
孔子系《易》,辞不及数,惟《大传》称「大衍之数」,其下文有五行生成之数。五行之物,满天下,触之即应,求之即得,而谓其生成之数必有次第,盖历家立其所起,以象天地之行,不得不然。《大传》以《易》之分揲象之,盖《易》亦有起法也。《大传》本以《易》象历,而一行反以为历本于《易》。夫论《易》及数,非孔氏本旨,而谓历由《易》起!揠道以从数,执数以害道,最当先论。
道家澹泊,主于治人,其说以要省胜去离。汉初尝用之,虽化中国为夷,未至于亡也。浮屠本以坏灭为旨,行其道必亡,虽亡不悔,盖本说然也。梁武不晓,用之,当身而失;唐宪、懿又出其下,直谓崇事可增福利,悲哉!
诃陵国治太子,与商鞅事同。古人勤心苦力,为民除患致利,迁之善而远其罪,所以成民也,尧、舜、文、武所为治也。苟操一致而已,又何难焉!故申、商之术命尧、禹曰桎梏。至秦,既已大败,而后世更为霸、王杂用之说,哀哉!
议论定而利害明,要自士大夫之心术始。
孔子讲道无内外,学则内外交相明。荀子言学数有终,义则须臾不可离,全是于陋儒专门上立见识,又隆礼而贬《诗》、《书》,此最为入道之害。扬雄言「学,行之上,言之次,教人又其次。」亦是与专门者校浅深耳。古人固无以教人为下者,雄习见后世陋儒专门,莫知所以学,而徒守其师传之妄以教人,以为能胜此而兼行者则上矣。近世又偏堕太甚,谓独自内出,不由外入,往往以为一念之功,圣贤可招而致,不知此心之稂莠,未可遽以嘉禾自名也。
荀卿所言诸子,苟操无类之说,其是非不足计,乃列攻群辩,至于子思、孟轲,并遭诋斥,谬戾甚矣!又好言子弓与仲尼并称。安有与仲尼齐圣,独为荀卿所私,而他书无见者﹖非妄则姑假立名字以自况耳。
谓「无便嬖左右足信者之谓闇」,案穆王命太仆、左右侍御、仆从「无以便嬖侧媚,其惟吉士」,是则嬖者不吉,吉者不嬖也。
「强本而节用,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天不能祸」。夫古人备是三者矣,其不贫、不病、不祸则曰「是天也,非我也」。今偃然曰:「是我也,非天也。」奉天者,圣人之事,今曰「我自致之」,是以人灭天也。
「全其天功,则天地官而万物役」。又曰:「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古圣人曰「则天」,曰「顺帝之则」,未尝敢曰「吾能官,使天地物畜而制之」也。
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而荀卿谓天子如天帝,如大神,盖与秦皇自称曰「朕」意同。
「礼者,养也,刍豢五味以养口」等语,则礼者,欲而已矣。
古之圣贤无独指心者。舜言「人心道心」,不止于治心。孟子始有尽心知性、心官贱耳目之说。盖辩士索隐之流多论心,而孟、荀为甚。
孔子未尝以辞明道,内之所安则为仁,外之所明则为学,学即《六经》也,至于内外不得异称者,于道其庶几矣。子思之流,始以辞明道,辞之所之,道亦之焉,非其辞也,则道不可以明。《中庸》未必专子思作,其徒所共言也。孟子不止于辞而辩胜矣。荀卿本起稷下,所言皆欲挫辩士之锋,怒目裂眦,极口切齿,先王大道,至此散薄,无复淳完。或者反谓其才高力强,易于有行。学者苟知辞辩之未足以尽道,而能推见孔氏之学,以上接贤圣之统,散可复完,薄可复淳矣。不然,断港绝潢,争于波靡,于道何有哉!
兵农已分,法久而坏,齐民云布,孰可征发!以畏动之意,求愿从之名,虽至百万,无不用寡。且井田丘乘,所以人人为兵者,天子不过千里,诸侯不过百里,其势无独免也。若以天下奉一君,而人人不免为兵,不复任养兵之责,则圣人固所不为;若以天下奉一君,而养兵至于百万,独任其责而不能供,则庸人知其不可。今自守其州县者,兵须地着,给田力耕;(是一说。)千里之内,番上宿卫,已有诸御前兵,不可轻改,因其地分募,乐耕者以渐归本;(是一说。)边关捍御,尽须耕作,人自为战,(是一说。)三说参用,由募还农,大费既省,守可以固,战可以克,不必慨慕府兵屯田,徇空谈而忘实用矣。
竭天下以养兵,此受病本根,所以末世之横敛,有加不已。
立节而不辨义,下者为利,高者为名,而世道愈降矣。
崔蠡「疏论国忌日设僧斋,百官行香,事无经据」。诏「以近代皈依释、老,有异皇王之术,习俗因循,并宜停罢」。此开成四年也。唐世礼文,不为知礼者所许,然如此等事犹能厘正,不若后世定着不刊,以为臣子恭顺报效之节无踰于此也。
授田之制荡尽,奈何犹用授田时法税之﹖后世谓杨炎两税变古,全不究始末。
桑弘羊与刘晏无异。所可怒者,晏以用兵故兴利,不得已耳。史家无识,妄立论。
孔父、仇牧死,晏婴不死,以恕扬雄则非矣。
以位当卦,以卦当日,出于汉人。若夫节候晷刻,推其五行所寄,而吉凶祸福死生至《玄》而益详,盖农工小人所教以避就趋舍者。扬雄为孔氏之学,将经纬大道,奈何俛首效之﹖
《十翼》非孔子一人之书,司马迁不能辨,而刘向父子与雄尤笃信之。
汉人皆由赋入,扬雄方知以上更有事,故谓「孔氏之门用赋,则贾谊升堂,司马相如入室,如其不用何」!乃雄转关捩处,所以于道有功。
祖望谨案:董仲舒、刘向亦不由赋入。
雄所谓「遐言」,为《太玄》发也。以言为学,孔子没后事。
「君子避碍则通诸理」,不知何所指。人有碍而我通之,未尝自碍而又自通也。
《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以其言毛嫱、西施、吴王推之,当是春秋末年。山林处士,妄意窥测,借以自名,而后世信之为申、韩之先驱,鞅、斯之初觉。
秦、汉书,孔、孟之论未行,学士以管子之书为教,视《六经》无有也。贾谊短世,错杀死,是书不极其用。
留令罪死之论,处士无故创奇语,后人遂倚为口实。
古人之于命令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夫上之所欲未必是,逆而行之不可也。民之所欲未必是,顺而行之不可也。理必有行而行之,先之以开其所知,后之以熟其所信,申重谆悉,终于无不知,斯行矣。命令之设,所以为民,非为君也,焉有未能生之而已杀之者乎﹖数术家闇于先王之大义,私其国以自与,以为命令,特为我发,而操制之术先焉,始于欲尊君而甚至无所不用。孔子赞《易》,《巽》曰「君子申命行事」,《姤》曰「后施命诰四方,皆非《巽》莫行。又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曰:「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是数术家以令为令,而孔子以不令为令也。数术家以言而不违为兴国,而孔子以言而不违为亡国也。不以《易》、《论语》之言出令,而皆欲以《管子》之言出令,是刑名常为主,而申、商之祸无时可息也。
「赦者,奔马之委辔;毋赦者,痤疽之药石」。又曰「惠者多赦」,「民之仇雠,法者毋赦民之父母」。当时论不可赦如此,岂如司马迁所记陶朱公子之类,或者君臣之闲售私以长恶邪﹖「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而鲁肆大眚,无贬词,此有国旧典也。处士发语偏陂,遂与帝王之道离绝。刘备谓「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闲,言治道未尝及赦」!汉以后为此等见识不为无助。
「堂上远于百里,堂下远于千里,君门远于万里」。然矣!古之圣贤,所以昭明大德,荡涤疑阻,《周官》一书,通达壅塞之理居半,凡欲去此患也。如数术家猜虑积心,忿忮形色,左右前后,无非蔽欺,钩巨设而告密用,群情惴惴,所以来谗贼而长作伪。
所以为《管子》者,在《三匡》二卷,杂乱重复,叙事颇与《左氏》不异。而《国语》又削除其杂,复以就简。知此书之出在《左氏》后,《国语》成在此书后。
「耳目者,视听之官也,心而无与乎视听之事,则官得守其分。夫心有欲者,物过而目不见,声至而耳不闻也。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心术者,无为而制窍者也」。案孟子称「耳目之官、心之官」,予论之已详。然则执心既甚,形质块然,视听废而不行。盖辩士之言心也,其为心之害大矣。《洪范》「思曰睿,睿作圣」,各守身之一职,与视听同谓之圣者,以其经纬乎道德仁义之理,流通于事物变化之用,畅沦浃,卷舒不穷而已。恶有守独失类,超忽惝恍,狂通妄解,自矜鬼神也哉!
桓公封杞、刑事,管子之语不如《左氏》所言,予尝谓《左氏》中管仲语,已降古人数十等,盖不复见「葛伯仇饷」,「朕哉自亳」,「有罪无罪,惟我在」之风矣。然侯伯救灾讨罪,所引文王之诗正合礼体,亦未可遽引汤、武责之。今辨士之词,又降《左氏》数十等,使人君任法为道,要始于管子,其说以为佚乐驰聘宫中之欢,无所禁圉,利身便形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而尧及黄帝皆然,浅鄙无稽,遂成战国亡秦之祸。
为管氏书者,变诈百出不穷,其盛在于盐铁,其用着于宝龟,畜泄废居,豪夺商贾,至于决瓁、洛之水,沐路旁之树,倾鲁、梁之绨,搜荆楚之鹿,戏词误论,今不举者众矣,独盐铁为后人所遵,言其利者,无不祖管仲,使之蒙垢万世。案其书,计食盐之人,月为钱三十,中岁之彀,粜不十钱,而月食谷四石,是粜谷市盐,其费略不甚远,虽今之贵盐不至若是。《左氏》晏子言「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海之盐蜃,祈望守之。」是时衰微苛敛,始有禁榷,晏子忧之,而齐卒以此亡。然则岂管仲所行,而齐所以霸乎﹖孔子以小器卑管仲,责其大者可也。使其果猥琐为市人不为之术,孔子亦不暇责矣。故《管子》之尤谬者,无甚于《轻重》诸篇。
《左氏》无孙武。同时伍员、宰嚭一一诠次,乃独不及武邪﹖详味《孙子》,与《管子》、《六韬》、《越语》相出入,春秋末,战国初山林处士所为,其言得用于吴者,其徒夸大之说也。
穰苴、孙武,皆辩士妄相标指,无事实。穰苴斩宠臣,孙武戮爱姬,所谓知兵者何用此。天下有道,征伐自上出,而行陈部伍,皆有定法,以教天下。天下无道,匹夫贱人以意言兵,行陈部伍,无复常经,其流及上,而为国者顾听命焉,岂小故邪﹖
「兵,诡道也」。案子罕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谁能去兵﹖兵者,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今「诡道」二字于兵外立义,遂为千古不刊之说。古人之言兵者尽废矣。禹、汤、文、武之兵,正道也,非诡道也。孙子不学,所知者,诡而已。
孙子尽用兵之害,而于守与不战持之最坚,学者未之详。
祖望谨案:此可以见水心非浪用兵者也。
扬雄不喜孙、吴,而曰「不有《司马法》乎」﹖不知所指何司马也。
吴起较孙子却近。
祖望谨案:水心又曰:「未知李靖何以谓吴不如孙。」
《司马法》多不成语。「夏赏而不罚,殷罚而不赏」,尤不成语。
司马迁谓「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即此法邪﹖抑别有指也﹖穰苴事,予固言其非。夫非知德者不足以知兵,迁之所云闳廓深远纔如此,悲夫!」
《六韬》阴谲狭陋。
《龙韬》以后四十三篇,似为《孙子》义疏。其书言避殿,乃战国后事,固当后于《孙子》。其《励军)所言,又本于吴起。然庄周亦称九征,则真以为太公所言,岂足据哉!
《周官》:「宗伯以军礼同邦国,大师之礼用众也,大均之礼恤众也,大田之礼简众也,大役之礼任众也,大封之礼合众也。」所贵于礼者,谓能有所别异,而军礼独言同。《三略》所云「将礼」,不可谓不得古人之意。晋侯登有莘之墟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不知当时所言礼指何事。后世不言礼,而言威,故子玉治兵,「终朝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荐贾以为「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其有能吊死哀丧,同士卒甘苦,则又以为恩而不复言礼矣。夫礼者,将之本;威者,将之末;恩者,威之余也。
祖望谨案:以恩为威之余,尚未圆,然大意甚佳。
《尉缭子》「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而孙子「得车十乘以上,赏其先得者」,视尉缭此论,何其狭也。
李靖谓陈法必黄帝所制,太公缮之,管仲复修之,诸葛亮八陈即握奇法,此皆山林隐约夸望相承。《周官》司马搜、苗、狝、狩,其陈即战陈,当时上自王公,下至卒伍,皆知之。楚之乘广,晋之毁车,虽临时,或乱常制,终不能变大法,乃后世以为奇术。《握奇》遂为秘文。前人未尝学《周官》,自不足怪。今之学者已学《周官》,乃相与别画陈法无休时,可叹矣!
自战国以来,能教其人而用之,惟诸葛亮非驱市人之比,所以其国不劳,其兵不困,虽败而可战。夫教者,岂八陈、六花之谓﹖特其色别耳。抚循安集,上下相应,使皆晓然,旅泊不悲,死亡不痛,犹在其家室也。然则孙子之术,李靖与太宗所讲,正亮所弃也。《庄》、《列》诸书,向前多少聪明豪杰之士,向渠虀瓮里淹杀,可怜!可怜!
文中子说经史,前代儒者所未有,理虽不背驰,而模榻形似,无卓特见识,此为大病。至于房、魏礼乐,或信或疑,要是浅者,未足论也。
古诗作者,无不以一物立义,物之所在,道则在焉,非知道者不能该物,非知物者不能至道,道虽广大,理备事足,而终归之于物,不使散流,此圣贤经世之业,非习文辞者所能知也。《诗》既亡,后世存其礼可也。韩愈便谓古人未肯多让,或者不知量乎!
(梓材谨案:谢山所补,以下有四条,移入《庐陵学案》一条,移入《百源学案》三条。
克己,治己也,成己也,立己也。己克而仁至,言己之重也,己不能克,非礼害之也。
(梓材谨案:以下有五条,移入《泰山学案》一条,,移入《伊川学案》一条,移入《范吕诸儒》一条,移入《华阳学案》一条,移入《吕范诸儒》一条。)
古者赋禄制田,其权在上,贫贱富贵无大踰越,而为之宗以维之,故长者不傲,幼者不侮,而和亲雍睦之教可行。后世崛起自致,贫贱富贵各极其欲,荣悴异门,交相为病,于是贤者谢宗以自远,不肖者挟长以行私,盖■阋之不暇,而安能善其俗哉!夫宗者,贵而贤者也,富而义者也,非是二者,而拥虚器以临之,教令之所不行也。故贵而贤,富而义,则上礼异之,命为其宗,爵不必亲而疏者可畀也,田不必子而贫者可共也。施舍赒惠,族人依倚,特为宗主,无犯义,无干刑,相趋于实而不惟其名之徇,此今日立宗之要也。
(梓材谨案:以下一条移入《蜀学略》。)
使知义理者常为主司,学者不得以悖理之文希合于一时,虽因今之时文不改,亦自足以得士。不然,虽累变其法,而学者之趋向亦终不能一。
王曾中第,以为「平生之志,不在温饱」。欧阳修执政,以为「惟不求而得,与既得而不患失」,然予病其侵寻于官职矣,而东莱吕氏嫌予此论太高,自天下治体大变,虽君子无策以振起之。贤愚同轨,邪正并辙,苟免其身,而复以其弊遗后人,则虽不思得,不患失,而卒与庸众同归于温饱者无异。呜呼!此有志者之所当深思也。(以上谢山补。)
祖望谨案:论果太高,然有益于学者。
(梓材谨案:以下七条,移入《庐陵学案》四条,移入《百源学案》一条,移入《明道学案》一条,移入《东莱学案》一条。)
宗羲案:黄溍言「叶正则推郑景望、周恭叔以达于程氏,若与吕氏同所自出。至其根柢《六经》,折衷诸子,凡所论述,无一合于吕氏。其传之久且不废者,直文而已,学固勿与焉」。盖直目水心为文士。以余论之,水心异识超旷,不暇梯级,谓「洙泗所讲,前世帝王之典籍赖以存,开物成务之伦纪赖以着」;「《易》、《彖》、《象》,夫子亲笔也,《十翼》则讹矣」;「《诗》、《书》,义理所聚也,《中庸》、《大学》则后矣」;「曾子不在四科之目,曰参也鲁」,「以孟子能嗣孔子,未为过也;舍孔子而宗孟子,则于本统离矣」。其意欲废后儒之浮论,所言不无过高,以言乎疵则有之,若云其概无所闻,则亦堕于浮论矣。
百家谨案:《习学记言》存于今者,《序目》而已。内说经共十四卷:《易》四卷,《书》一卷,《诗》一卷,《周礼》、《仪礼》合一卷,《礼记》一卷,《春秋》一卷,《左氏传》二卷,《国语》一卷,《孟子》一卷,若《记言》原本不知若干卷,惜乎不得见矣!是书前有山阴孙之宏序,叶氏门人。(梓材案:此条录自朱氏《经义考》,盖系《学案》原本,而竹垞录之者。竹垞尝寓吾郡二老阁,与郑南溪称后二老,故得见《学案》原■。又案:是书凡经十四卷,诸子七卷,史二十五卷,《文鉴》四卷,合为五十卷,名《习学记言序目》,非别有全书也。)
(云濠谨案:陈直斋《书录解题》谓《习学记言》五十卷:「大抵务为新奇,无所蹈袭,其文刻削精工,而义理未得为纯明正大。」然如梨洲及谢山所录,又何尝不纯明正大邪﹖)
卷五十五 水心学案(下)
水心学案(下)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水心文集(补)
所谓觉者,道德、仁义、天命、人事之理是已。夫是理岂不素具而常存,然而无形无色,人必颖然独悟,眇然独见,耳目之聪明,心志之思虑,有出于见闻之外者,不如是,不足以得之。养是觉也,何道﹖将一趋于问学而不变,责难于师友而不息,先义而后利,笃于自为,而不苟于为人。于是死生祸福齐焉,是非邪正定焉,人之大伦,天下国家之经纪,咸取极焉。三代之后,世远俗坏。士以利害得丧为准的,杂糅其思虑,纷汩其聪明,喜相玩,怒相寇,障固其公共者使之狭小,阐辟其专私者而更自以为广大。于是独悟特见之士,觉于道而违于世,昏然为天下大迷。夫以一人而觉一世之所迷,合一世以咻一人之所觉,方交■而未已。而异端之说,至于中国,上不尽乎性命,下不达乎世俗,遂以聪明为障,思虑为贼,颠倒漫污而谓之破巢窟,颓弛放散而谓之得本心,以愚求真,以麤合妙,而卒归之于无有,是大异矣。然其觉是也,亦必颖然独悟,眇然特见,聪明思虑有出于见闻而后可。士徒厌夫杂糅汩之为累,遂舍而求之者十九。呜呼!道德、仁义、天命、人事之理不可以有易也,夷夏之学不可以有乱也。以世俗之觉蔽其中,而又以异端之觉夺其外,则理之素具者阙,而常存者隐矣。(《范东叔觉斋记》。)
祖望谨案:东叔学佛者也。
佛之学入中原,其始固为异教而已,久而遂与圣人之道相乱。有志者常欲致精索微以胜之,卒不能有所别异,而又自同于佛者,知不足以两明,而又失之略也。(《李之翰中洲记》。)
程氏诲学者必以敬为始,予谓学必始于复礼,礼复而后能敬。(《敬亭后记》。)
祖望谨案:此是水心宗旨,然非敬何以复礼﹖敬乃所以复礼也,水心言之倒矣!宜乎,东发非之!
笺传衰歇,而士之聪明益以放恣,夷、夏同指,科举冒没,浅识而深守,正说而伪受,交背于一室之内,以是心为残贼。夷佛,疾疢也;科举,痒也。(《朱先生祠堂记》。)
世之论尝曰:「吏必设学,而教且养人最急。」不知吏当先自教且自养,急有甚于人者。烛物之知浅,察己之功不深,意则以教且养者厚民,实则以教且养者病民。且自一令长以上,所关于民,杀活成败,不可豫测。若但竖数十屋而官,群数十士而饭,而曰教养尽是矣,何其易也!故明恕而多通,吏之所以自教;节廉而少欲,吏之所以自养。少欲则民有余力,多通则民有余情。然后推其所以自养者,亦养人廉,推其所以自教者,亦教人恕,此忠信礼义之俗所由起,学之道所由明也。(《瑞安县学记》。)
浴沂风雩,近时语道之大端也。学者悬料浮想,其乐鲜矣。(《风雩堂记》。)
学不自身始,而曰推之天下,可乎﹖推之天下而不足以反其身,可乎﹖妄想融会者,零落而不存,外为驰骤者,麤鄙而不近。未至于圣人,未有不滞于所先得而偏受者。孔子进参与赐,皆示之一贯。今观曾子最后之传,终以笾豆有司之事为可略,是则唯而不悟者自若也;子贡平日之愧,终以性道为不可得闻,是则疑而未达者犹在也。且道无贵而苟欲忽其所贱,学无浅而方自病其不能深乎!(《温州学记》。)
周衰,不复取士,冻饿甚者,几不活矣。孔、孟不以其不取而不教也,孔、孟之徒不以其不取而不学也,道在焉故也。后世取士矣,师视其取而后教之,士视其取而后学之。夫道不以取而后存也。(《信州学记》。)
(梓材谨案:谢山所节王氏《困学纪闻》,有一条引水心叶氏云:「周衰不复取士,孔、孟至道在焉故也。」与此复出,删之。)
三代远矣,令有政而不知学。孔、孟远矣,师有道而不知统。(《长溪学记》。)
翘材颖质,将进于道,必约以性,通以心,肝脾胃肾无恣其情,念虑思索无挠其灵,则偏气不胜而中和全;其学必测之古,证之今,上该千世,旁括百家,异流殊方,如出一贯,则枝叶轻而根本重。(《宜兴县学记》。)
学之高深无穷。子贡为卫将军语弟子行,而孔子笑曰:「汝为知人矣。」为言夷、齐、赵武、士会、老莱子、羊舌大夫等,皆洙泗以前人也。士不景行古人,积习弥长,而夸近以足己,难哉!(《刘东溪集序》。)
(梓材谨案:下有《阴阳精义序》一条,移入《晦翁学案》。)
力学莫如求师,无师莫如师心。《易》《蒙》之义曰:「山下出泉。」泉之在山,虽险难蔽塞,然而或激或止,不已其行,终为江海者,盖物莫能御,而非俟夫有以导之也。故「君子以果行育德」。人必知其所当行,不知而师告之,师不吾告,则反求于心,心不能告,非其心也。得其所当行,决而不疑,故谓之「果行」。人必知其所自有,不知而师告之,师不吾告,则反求于心,心不能告,非其心也。信其所自有,养而不丧,故谓之育德。然则求其心而已,无师非所患也。(《送戴许蔡仍王汝序》。)
不徒善其身者,以人治身,不以身治人。(《送林子柄序》。)
着文者,言之衍也。古人约义理以言,言所未究,稍曲而伸之尔。其后俗益下,用益浅,小为科举,大为典册,虽刻秾损华,往往在义理之外,力且尽而言不立。(《周南仲集序》。)
浮屠以身为旅泊,而严其宫室不已,以言为赘疣,而傅于文字愈多,予所不解。(《法明寺教藏序》。)
佛学入中国,其书具在,学之者固病其难而弗省也。有胡僧教以尽弃旧书,即己为佛而已。呜呼!佛之果非己,己之果为佛,予不得而知也。予所知者,中国之人,畔佛之学而自为学,倒佛之言而自为言,皆自以为己即佛,而甚者至以为过于佛也。是中国人之罪,非佛过也。今夫儒者不然,于佛之学不敢言,曰异国之学也;于佛之书不敢观,曰异国之书也。夷术狄技,绝之易耳。不幸吾中国之人,以中国文字为其学,为其书,草野倨侮,广博茫昧,荡逸纵恣,终于不返。(《宗纪序》。)
(梓材谨案:此下有一条,移入《庐陵学案》。)
仁必有方,道必有等,未有一造而尽获者,此庄、佛氏之妄也。魏益之独守其悟,百圣之户庭虚矣!(《陈叔向志》。)
庞蕴夫妇破家从禅,至卖漉篱自给,男女不婚嫁,争相为死。浮屠世世记之,以为超异奇特。使皆若蕴,则人空而道废,释氏之徒亦不立矣。(《鲍清卿夫人志》。)
(梓材谨案:此下二条,一移入《兼山学案》,一移入《象山学案》。)
诸儒以观心空寂名学,默视危拱,不能有论诘,猥曰「道已存矣」。(《宋厩父志》。)
(梓材谨案:此下一条,移入《象山学案》。)
闻足下欲行天下,求世外之道。旧读柳子厚文,爱其《送娄图南序》,使世之君子,畔其道以从异学,劳而无成者,可以自镜。正使不劳而成,固与龟蛇木石无异。愿足下深惟之。(《与戴少望》。)
(梓材谨案:此下一条,移附《丁少詹传》后。)
垂谕道学名实真伪之说,古人以学致道,不以道致学。道学之名,起于近世儒者,其意曰「举天下之学,不足以致道,独我能致之,」云尔。其本少差,其末大弊。(《与吴明辅》。)
老子之徒矜大者,老氏可耳,将以示为士者,可乎﹖天地定位也,人物定形也,寿夭贵贱可约而推也,爱恶苦乐可狎而齐也,人之为天地,天地之为人,统气御形而谓之道者,非也。(《老子说》。)
《四十二章》,质略浅俗,是时天竺未测汉事,采摘大意,颇用华言以复命,非浮屠氏本书也。夫西戎僻阻,无有礼义忠信之教,彼浮屠者,直以人身喜怒哀乐之闲,披析解剥,别其真妄,究其终始,为圣狂贤不肖之分,盖世外之论也,与中国之学岂可同哉!世之儒者,不知其浅深,猥欲强为攘斥,然反以中国之学左右异端,而曰吾能自信不惑者,其于道鲜矣。(《题张君所注佛书》。)
(梓材谨案:此条「鲜矣」下有「蜀人范东叔」至「其所知止于此乎」八十九字,移入《止斋学案》。)
《六经》、《语》、《孟》,举世共习。其魁伟俊特者,乃或去而从老、佛之说,怪神虚霍,相与眩乱。甚至山栖绝俗,木食涧饮,以守其言,异哉!(《老子支离说序》。)
古人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近世以心通性达为学,而见闻几废,狭而不充,为德之病。(《题周子实所录》。)
读书不知接统绪,虽多无益也。为文不能关教事,虽工无益也。笃行而不合于大义,虽高无益也。立志而不存于忧世,虽仁无益也。(《赠薛子长》。)
欲折衷天下之义理,必尽考详天下之事物而后不谬。(《题西溪集》。)
水心外集
今天下之士,惟嗜材桀行者,乃或叩阍言边,而明见利害之人,则皆深念根本。(《治势篇》。)
慈溪黄氏曰:此阴不满于同甫诸人。
理财与聚敛异,今言理财者,聚敛而已。故君子避其名,而小人执理财之权。自古圣贤无不理财,必也如父共子之财,而权天下之有余不足。奈何君子不理,而诿之小人!(《财计》。)
古者养士而后取,今不养而取之。当因今之学以取士,而务养其心。(《士学》。)
用兵必用诈,自孙武始。武入楚,暴师不返。既,越伐吴,败于檇李,无救于国。今其气焰兴起,若将与圣贤并称,而右科学生诵其书,是以不仁之心相授。况今淮以北皆吾民,方当流涕以对之,尚安用武之术!数十年来,天下士好奇,而言兵者尤奇,皆中一时之欲,而不顾天下之利害。必也实言乎不多杀人,邦本不摇,无暴征横敛,而将得人,则兵可用。(《兵权》。)
王政之坏,始于管仲,而成于商鞅、李斯。若桑弘羊,又管、商所不屑。至唐之衰,取民无所不尽,又弘羊所不屑为。坏之也,非一人之力,则复之也,非一人之功。圣人不千岁而一起,不继世而皆遇,故与陋俗言王政,终不合。(《管子》。)
庄周知圣人最深,而玩圣人最甚。不得志于当世,而放意狂言。其怨愤最切,然而人道之伦颠错而不叙,事物之情遗落而不理,以养生送死、饥食渴饮之大节而付之傥荡不羁之人,小足以亡身,大足以亡天下,流患盖未已也。(《庄子》。)
唐、虞、三代,上之治为《皇极》,下之教为《大学》,行之天下为《中庸》。汉以来,无能明之者。今世之学,始于心,而三者始明。然唐、虞、三代,内外无不合,故心不劳而道自存。今之为道者,务出内以治外,故常不合。(《皇极大学中庸三论总述》。)
王安石理财法,桑弘羊、刘晏所不道。蔡京之法,又王安石所不道。乃经总制钱等法,蔡京亦羞为之。(《经总制钱论》。)
慈溪黄氏曰:水心论恢复在先宽民力,宽民力在省养兵之费,其言哀痛激切。然后总一篇卒归宿于买官田,则恐非必效之方也。世降俗漓,法密文弊,民之不可一日与官接,犹羊之不可与虎群也。岂独官民为然,衣食稍裕之家,以其田使人佃之,所经由不过一二颜情稔熟之奴隶,而已不胜其田主之苛取,奴隶之奸欺矣;至于宝贵之家,以其田使人佃,其苛取,其奸欺,甚至虐不可支,有举室而逃,捐命以相向者矣。顾欲官买田而民佃之邪﹖水心先以温州为准,欲绕城三十里内,买其田一半,计谷九万八千一百二十五扛,以养兵二千七百二十二人,监官吏卒掌之者七十六人,乡官保甲催之者七十人,作米者百二十人,出纳期会,下至箕苕帚之费,无不会计曲尽,谓可永免扰民,然必监官、乡官、吏卒、甲头人人水心、世世水心其人,则量租可无斛面,纳租可无费钱,催租可无摧剥;不然,则今世官取斛面,往往倍正斛,将尽三十里所出,不足以供租之半,纳官租之费,一石不下数贯,既尽三十里所出,又须别营钱以纳之,吏卒催租,鸡犬为尽,徒亏官额,以饱私囊,倍纳之外,又将不胜其横扰,而且立法之细,亦多难久。如监官厅予月支钱二贯,果足以赡其养乎﹖催租甲头,岁支谷一扛,果足以偿其劳乎﹖脚子三十名无给,则家食而官作乎﹖大抵人情之于剥民,如蚊吮血,有隙胥会,监官一员,必增监门,必增斗面,必置机察,江湖乞丐之靡,必于势要挟书求为司门,为敖口,为催租官,况于吏卒,何可豫防!官租之赢既倍,吏卒之扰又烦,佃户逃而追业主,业主逃而追亲邻,地荒民散,能保四境之不萧然乎!
水心语
三江谓吴淞江、青龙江、扬子江。吴人习于水事者云。(补。)
附录
先生尝言于孝宗曰:「今天下非不知请和之非义,然而不敢自言于上者、,畏用兵之害也,以为一绝使罢赂,则必至于战,而吾未有以待之也。其敢自言于上者,非可用以当敌也,直媒以自进也。以臣计之,和亲之决不可为,审也,而战亦未易言。然虽绝使罢赂,而犹未至于遽战者,盖战在敌,使之不得战在我,所当施行者,有次第焉。」(补。)
陈同甫与吴益恭书曰:「四海相知,惟伯恭一人,其次莫如君举,自余惟天民、道甫、正则耳。伯恭规模宏阔,非复往时之比,钦夫元晦已朗在下风矣,未可以寻常论也。君举亦甚别,皆应刮目相待。正则俊明颖悟,视天下事有迎刃而解之意,但力量不及耳,此君更过六七年,诚难为敌,独未知于伯恭如何。徐居厚卓然自要立脚,亦与其它士人不同。」(补。)
◆水心学侣
文毅陈龙川先生亮(别为《龙川学案》。)
靖君刘先生愚。
刘愚,字必明,龙游人。太学释褐第一。教授江陵府。外迁安乡令,乞致仕。先生行己恭,与人敬,节坚而志厉,学必是古,尤邃讲说,能自浅入深,荆人闻者,欣朗开达。年八十三卒。观文殿学士何公率尝同舍、故学徒共谥曰靖君。(参《水心文集》。)
(云濠谨案:《万姓统谱》载先生与叶水心、项平甫讲论不倦,以隐居学道为乐云。)
龙图项平庵先生安世
侍郎陈先生景思(并见《晦翁学案》。)
征君王诚叟先生绰
王绰,字诚叟,永嘉人也。有气节,于书无所不读,其年辈与水心相等,折节从之,而水心以为畏友。赵汝谈尝荐之,不就。其门人有戴许、蔡仍、王汶,亦皆尝学于水心,而端明尤、秘书薛蒙尤着。所著有《春秋传记》及《王征君集》。(云濠案:谢山《札记》作《王诚叟集》。)先生卒于水心之后,永嘉诸老至是尽矣。(补。)
(梓材谨案:先生折节从水心,而水心以为畏友,是未以及门蓄之也,故列征君于
◆叶氏门人之前。)
水心门人(季节三传。)
司业陈篔先生耆卿
陈耆卿,字寿老,号篔,临海人。嘉定七年进士,官至国子监司业。吴子良称其文远参洙泗,近探伊洛,周旋贾、马、韩、柳、欧、苏闲,疆场甚宽,而行武甚的。叶水心见之,惊诧起立,为序其所作,以为学游杨而文张晁也。水心既殁,先生之文遂岿然为世所宗。着有《论孟纪蒙》、《篔集》,又修《赤城志》。
(云濠案:《读书附志》载《篔初集》三十卷,《续集》三十八卷,亦无传本。今所存者,十之一二。《四库》厘为十卷,与《赤城志》收入集部。)今祀乡贤祠。
王大田先生象祖
王象祖,字德甫,临海人。学于水心,水心所谓尘垢拭杯案者也。其文简古老健,虽陈篔亦畏之。非有所见不下笔。吴荆溪而下,蔑和也。和厚严重,学邃行高,守令欲见不可得。真文忠公德秀极重之。有故人作相,先生已寝疾,犹■数千言规正之,其悯时忧世之心如此,时论比之苏明允、庞德公、鲁仲连云。先生颇不喜同时论学者,尝有诗云:「、夔、周、召佐中古,萧、曹、房、杜兴汉、唐。因事因时修治效,不谈道学又何妨。」是则颇近同甫一派,议论不尽本于水心也。(修。)
王东谷先生汶
王汶,字希道,黄岩人。警敏刻励,常师事水心,又师王诚叟。取《周易蒙卦》之义,以名其斋。因购古今载籍,枕藉读之,已而豁然有悟,援笔为文,日数千百言,伯仲陈耆卿、吴子良之闲。所著有《东谷集》。
丁少詹先生希亮
丁希亮,字少詹,黄岩人也。负奇气,拊躬誓志,自以为不至于所至不止。三十一岁从叶水心学于乐清,同门之士以其义论夸大,相与背笑之,而水心亦以其读书有数,年已长,微砭厉之。然先生虽俯视一切,而颇自悔少学不力,竭昼夜读书为文,不啻如严父师在旁程督之。又明年,变名字,从陈同甫于永康。同甫惊曰:「是人目荦荦,神谔谔,非妥帖为学徒者,且吾乡里不素识,得非岩穴挺出之士邪﹖」又未几,从东莱于明招。则一时硕师良友,名言奥义,贯穿殆尽。尝服补褐而食蔬薄,手钞成屋。于是纵笔所就,词雅意确,论事深眇,皆有方幅。水心亦叹曰:「不图少詹学倏博,文倏工,淹识练智,麤细并入,非人力所及也。」率以岁日二三留治其家,余辄屩山航海,一夕竟去。僧坊民舍,随所栖止,虽在千里外,家事伸缩不失尺寸。不幸四十七岁遽卒。有《丁少詹集》。(修。)
附录
水心与书曰:「少詹自负太过,慕为豪杰非常之行,轻鄙中正平易之论,而多为惊世骇俗绝高之语,未尝不太息也。世闻祇常理,君臣、父子、夫妇、朋友、宾主之大伦也,慈孝、恭敬、友悌、廉逊、忠信之大节也。所谓豪杰卓然兴起者,不待教诏而自能,不待勉强而自尽耳。」「至于以机变为经常,以不逊为坦荡,以窥测隐度为义理,以见人隐伏为新奇,以跌荡不可羁束为通透,以多所疑忌为先觉,此道德之弃材也。」「读书之博,祇以长傲,见理之明,祇以遂非,故不愿少詹如此。」(补。)
侍郎方先生来
方来,字齐英,永嘉人。从水心学,登开禧第。教授安丰军时,黄干为通守,又师事焉。知吴江县,以荐除监察御史。迁左司谏,面对,乞早建储,及他事,皆剀切。除起居郎,擢权兵部侍郎,知漳州。朱晦庵昔守是郡,北溪陈淳从之学,前守建龙江书院,乃于侧建道源堂,祀晦庵,以淳配。奉祠归里。景定中,推恩特除宝章阁待制。
(梓材谨案:先生本永嘉吴子量高弟。详见《周许诸儒学案》。)
正字周山房先生南
周南,字南仲,吴县人。十五六时,视吴下问学止科举,心陋之,一往旬日,辄弃去,凡五易师,而后登水心之门。初若无所论质,已而耳改目化,气竦神涌,古今事物,错落高下,不以涯量,顿悟捷得。常以世道兴废为己重,忧时伤国,老校小史,引坐深语。其治身端行拱立,尺寸程准,廉节整饬。水心于吴下弟子以先生为第一。成绍熙元年进士,对策自宫掖以至廛肆无不及也,而最切于时论者曰:「陛下聪明,为小人蔽蒙有三:一曰道学,二曰朋党,三曰皇极。夫仁义礼乐是为道,问辩讲习是为学,人不知学,学不闻道,皆弃材也。古人同天下而为善,故以道学为名之至美者。小夫谮人,不能为善,而恶其异己,于是反而攻之曰:『此天下之恶名也。』陛下入其说,而抱学负才之士弃矣。小夫谮人犹不已,又取其不应和少骂讥者,亦例嫌之曰:『我则彼毁,尔奚默焉﹖是与道学为党耳!』陛下又入其说,而中立不倚之士以朋党不用矣。举国中之士,不陷于道学,则困于朋党,唯其不能可否而自为智,无所执守而自为贤,然后窃箕子平康正直之说,为庸人自便之地,而建皇极之论起。夫箕子所谓有为有猷有守,是有材有道操执之人也,汝则念之,斯须不可忘也。不协于极,而亦受之,谓其虽有偏而终有用,亦当收拾而成就之也。今所谓道学朋党,正皇极所用之人也,奈何弃之,而取其庸人外若无过中实奸罔者而用之,而谓之建皇极哉﹖其故无他,阘适尊异,凡庸当奋兴,天下之大祸,始于道学,而终于皇极矣!」考官拟第一,不用,释褐,池州教授。时天下益攻道学,新昌黄文叔者,其魁也,而先生其婿,罢教授为常州推官。已而主管吏部架阁文字。开禧二年北伐,以先生掌枢密院机速房,大恐,辞曰:「吾方以先事造兵,为发狂必死之药,敢向迩乎﹖」得免,因求补外。水心心惜之,荐以馆职。时王师已败,先生言「善为国者,不执理以强势之所难,常顺势以申理之所易。今日之急,复和而已,宁使力尚有余而惜和之早,无使力已不足而恨和之迟。天下繁委,当付俊杰,今庙堂无能,尽出胥吏,使头庐儿干政接踵,桨酒藿肉,澜翻其家,根本大坏矣。」政府怒,悔召之,然尚除正字。将逐之,会以忧去。服除还朝,御史诬其尽以田赂苏师旦,罢。嘉定中,议起之,力辞不赴,寻卒。所著有《山房集》。水心尝以文字之任当寄之先生,其卒也,哭之恸。予从《永乐大典》中见先生集,果绝工云。(修。)
祖望谨案:南仲少任侠,既从水心,始折节读书。时吴中道人何蓑衣者,颇能道人祸福,光宗赐以宸翰,先生非之,廷对有云:「云汉昭回,至施之闾阎乞丐之夫。」已拟第一,光宗见而不怿。时郑文肃公湜言事未报,先生策中又微及之,光宗乃曰:「郑湜纔入六月,周南何以知之﹖湜固无爱君削■之心,南亦显非恬退之士。」遂被降。又尝争过宫事。
谢山跋南仲《开禧敕》后曰:右周正字《山房》■中《拟开禧夺》《秦桧官谥敕》也。案《建炎杂记》曰:「秦桧之死,其馆客曹宗臣为博士,定谥曰忠献,议状有『道德高天地,勋业冠古今』之语。开禧初,李季章为礼官,讲易以恶谥,奉常定曰:『谬很』,议上,侂冑谓同列曰:『且休!且休!』遂止。然忠献之告,已拘取矣。侂冑死,乃复还之。今《宋史》《宁宗本纪》大书夺秦桧爵,谥以『谬丑』,以李氏之言核之,非其实矣。」予最爱《敕》中序鄂王冤状,淋漓悲壮,事虽不果行,要足以吐重泉之气,所当勒之鄂王墓道,使百世共读之者也。
进士孙先生之宏
林先生居安(合传。)
赵先生汝铎(合传。)
孙之宏,字伟夫,余姚人也。水心《习学记言》之作,传之者三人:其一曰林居安,瑞安人也;其一曰赵汝铎,乐清人也;而先生序其指曰:「学失其统久矣!本朝关,洛骤兴,近世张、吕、朱氏二三巨公益加探讨,名人秀士鲜不从风。先生后出,异识超旷,不假梯级,谓洙泗所讲,前世帝王之典籍赖以存,开物成务之伦纪赖以着。《易彖》、《象》、仲尼亲笔也,《十翼》则讹矣。《诗》《书》义理所聚也,《中庸》、《大学》则后矣。曾子不在四科之目,曰『参也鲁』。孟子能嗣孔子,然舍孔宗孟,则本统离。故根柢《六经》,折衷诸子,剖析秦、汉,讫于五季,以《文鉴》终焉。其致道成德之要,如渴饮饥食之切于日用也;指治摘乱之几,如刺腧中肓之速于起疾也。推世道之升降,品目人才之短长,皆若绳准而铢称之。前圣之绪业可续,后儒之浮论尽废,稽合于孔子之本统者也。」先生之论如此,其于《记言》大旨,盖发明殆尽。又称水心以旧敌垂亡,边方数警,别有后总,秘而未传,则先生乃叶氏晚年入室弟子也。鹤山先生尝铭其母墓。居安,字德叟;汝铎,字振文。先生成进士不详,其官礼部侍郎,谥忠敏。嵘叟其从孙也。(修。)
王先生植
王植,字立之,金华人,文定公淮之从子也。庆元中,学禁正严,先生以宰相家子,匿姓名,舍辎重,从水心于穷绝处。水村夜寂,蟹舍一渔火隐约,先生执书循,且诵且思,声甚悲苦。其中表有仕永嘉者,月朔设集,先生独后至,中表戏曰:「上学来邪﹖」自是每岁必一至水心讲席,叩以所得,盖力学之士也。(修。)
廉靖滕先生
滕(云濠案:一作,通。)字季度,吴县人,知枢密院康之孙。学于水心,水心异其沈敏,无不洞达,举直言极谏。孝宗问知世家,甚悦。已而召试,考官谓其轻己,罢之。其后累荐,韩侂冑又忌之。先生知其意,曰:「吾焉用溟涬风波闲哉!」遂不出。水心奏赐廉靖处士之号。晚居吴之齐门穷僻处。官于吴者,知其贤,多就见之,清语终日,不及私。(修。)
侍郎孟先生猷
孟猷,字良甫,隆佑太后曾侄孙,而信安郡王孙也。居吴。水心入吴,先生兄弟最先至,恭谨退逊,不异寒士。其学以观省密察为主,外所涉历,皆切于心身,所觉知,皆反于性。凡情伪错陈,横逆忽来,几若无所婴拂。而筋骸之束,肌肤之会,常得由于顺正。其专悟独了,动用不穷,有非简策所载者。其立朝无党与,中立不倚,士大夫敬爱之。累官至籍田令。时学禁正兴,建安、长沙、金华、永嘉象山诸弟子,多入锢籍且尽,独先生超然不豫。然以是不欲官中朝,请外补,累迁至知信州。及学禁渐弛,诸君子稍赐环,先生亦入为都官郎,累迁至尚右郎。兵议起,永嘉弟子与之者多,先生亦被使出淮东。及事罢,贬斥者多,独先生无及之者。盖其平心无竞,不立岸限,故能立于祸患之表。其后入为军器监,累迁至刑部侍郎,然亦终不为当国者所容。出知婺州,已而以直龙图阁将漕江东,寻奉祠卒。先生喜为诗,有《孟侍郎集》。尤爱汲引后进,户外之屦恒满。水心于先生之学,惜其尚未能尽究古今之变,博达伦类。然以先生所得观之,盖有用功于内者,虽源流出于水心,而其实自得为多。水心之言,不足为先生惜也。(修。)
知军孟先生导
孟导,字达甫,侍郎良甫之弟也。水心尝曰:「予讲学葑门,红药被野如菜。俊流数十,论难捷至,良甫最简;时然后言,而达甫尤简,或终席不一语,众莫测其所至。闲与言时事,无一不精切。」累官大理正,知严州。先生所至皆有声。性介甚,一丝之馈,一缕之谒,无逮门者。而敏甚,弊山讼海,皆得其情。以聚财为讳,以察冤为急,出之以和平中正,故自淳熙以后,议择理繁剧之臣,先生未尝不在选中。然执政者曰:「此大儒,先生所为才,非吾所为才也。」卒不果用。再知临江军,复为忌者所论罢,而先生亦无意于当世矣。闲居静坐,隐几嘘嗒,验学讲德,戒其子曰:「先后遭家多难,再兴家室,俯仰百年,而隆佑之泽远矣!若等衣食其力,毋得与戚畹齿。仕必由平进,学必依儒。麤粝适口则膏梁疏,毳褐附身则绮罗赘矣!时以为名言。」(修。)
监当邵先生持正
邵持正,字子文,平阳人,以父致仕恩为监当。水心初讲学,先生即在学舍中。其后所至皆从之。神暇语简,不轻变声色。工于歌诗骈体,沈沦下史,不永其年,水心深痛惜之。(修。)
陈先生昂(祖尧英。)
陈昂,平阳人,其大父尧英尝三上书阙下,论恢复事,斥和议。高宗令宰相召问,长揖,直指宰相,奏罢之。又三上书政府,诋其误国者也。先生从水心三十年。(修。)
知州赵懒庵先生汝
赵汝,(云濠案:「」一作「谠」。)字蹈中,大梁人。为《水心文集》序。少俶傥,有智略。水心尝过其家,劝之曰:「名门子,安可不学。」先生自是折节读书,与兄汝谈齐名。以恩补承务郎,历监行右藏西库。疏讼赵忠定冤,侂冑使胡纮攻之,坐废十年。登嘉定进士,后知温州,居官有政绩。尝言「宗子不忘君,孝子不辱身,临难则功业当如朱虚,立身当如子政」云。(修。)
监仓夏先生庭简
夏庭简,字迪卿,黄岩人也。以进士授长溪簿。少喜读书,林叔和、赵几道皆爱之。往来长溪,遂受业水心之门。语不妄发,问则博辩。在官有能声,调监临安盐仓卒。(补。)
盐官王拙斋先生大受
王大受,字宗可,一字拙斋,饶州人也。居吴。水心弟子,工诗,水心称之。为人豪迈,颇以经济自负,吴开府琚客之,以异姓恩泽,奏为绍兴盐官。初,过宫之谏,浮言盈市,先生因开府密奏孝宗:「陛下惟一子,不审处利害,恣国人腾口取名,于家计大不便。且群臣以父子礼,故诤不敢止,陛下何不出手诏曰:『皇帝体不安,朕所深知也,卿且弗言。须秋凉,朕自择日与皇帝相见也。』」孝宗喜其策,即令琚拟进手诏,会宴驾不果。党锢之祸作,胡纮等欲一网尽之。先生令开府密言于宪圣,调济其中,事秘无人知者。徐忠文公徙南安,蔡琏言其谋为不轨,先生力调护之。一日,侂冑女归宁,忽致忠文书,侂冑发函黯然,即移袁州,寻归故郡,皆先生所为也。开禧议和,侂冑欲用先生。先生谓:「金以首谋为言,通军前书,宜勿用平章衔,姑以陈自强主之。全问,则答以今已避位。」侂冑疑其建明渐广,不从。史弥远之诛韩也,水心门下士豫之者三人,其二为赵蹈中兄弟,其一即先生也。于是吴纲白上其父开府调剂二宫之功,且言先生实与密谋。先生故负气,尝得罪于楼宣献公之兄,又诮宣献之文,宣献颇短之于弥远,而嗣秀王师揆言于朝曰:「王大受一布衣,凡国之大谋,皆欲讨分。」弥远亦畏先生之才气,命去袍笏,编置邵武,吴钢不敢复言。先生遂放浪于诗,以终其身,水心为之序。(补。)
祖望谨案:水心之门,有为性命之学者,有为经制之学者,有为文字之学者,先生欲以事功见其门庭,盖又别为一家。惜乎!未竟其用也。又案:先生亦预诛韩之谋。
邓求斋先生传之(附师曾丰。)
邓传之,字师孟,永丰人也。年十三能作赋,十七从前辈曾丰幼度游,所称撙斋先生者也。以族父约礼官永嘉,因登水心之门。归作《求斋记》,欲自求于内,收放心于外。又曰:「博约即颜子之所乐也。」二十一岁而卒。周益公痛惜之。所著有《求斋■》、《易系辞说》一卷。(补。)
县令宋先生驹
宋驹,字厩父,宣献公之后也。南渡后,居绍兴。干、淳之闲,诸儒有以观心空寂之学起,默视危拱,无所论诘,忽见道体者,先生未信。学于水心,乃从事于古今伦贯,物变终始,所当究极,用功甚锐。家居或踰月不出,野宿或兼旬不返,以读书为乐。由进士知寿春县卒。(补。)
学博王先生度
王度,字君玉,会稽人也。学于水心,以太学上舍入对,问同舍时事所宜言,则皆摇首曰:「草茅诸生,何预时事乎!」曰:「不然。罢贤良,策进士,当世要务,无不毕陈,自熙宁行之矣,且更待何日!」于是畅所欲言,而竟以此失上第,。教授舒州,户外之屦恒满。侍从荐之,用为太社令,迁太学博士,将召对,益欲发舒,以疾卒。(补。)
领卫厉先生仲方
厉仲方,字约甫,原名仲详,东阳人也。从水心学,不远千里同行。独闭一室,未尝窥户。以武学生举第一,任领卫官,召试合门舍人,而先生非所好也,寻出知安丰军。时韩侂冑谋开边,谍妄言金衰乱,而先生适奏「淮北饥民多叩关求接应者,然非如谍者之导以用兵也」。侂冑遽从夜半下其议,据以起事,于是论者以咎先生,召还合门,出知和州,权知庐州。时方北伐,先生以能被选,俄召授左领卫中郎将。金人内犯,朝议忧在江北,以先生防守建康。先生有将才,其在安丰,种桑数十万株,垦田数千顷,置历阳军实甚众。后人卒用其所造九牛弩,射杀金骁将于城下,又用其所制战车,败之清水。水心帅建康,访士于先生,曰:「田琳可。」乃以之戍合肥,而金不敢犯。然先生未尝识琳也。金人屯定山十余万,先生募石斌贤、夏侯成再破走之。金人留六合,水心令先生往解围,则曰:「卤且退矣。」不数日而果然。已而复还领卫,台臣劾其附会开边,罢官奉祠,寻徙邵州。先生慷慨自喜,少为陈同甫,又从水心,素留意于事功之学,故所至有称。自侂冑死,凡豫于开边之役者,不原其人之本末,皆击去之,虽水心有所不免,而先生竟以此死于邵州,君子惜之。(修。)
常博戴先生栩
戴栩,字文子,永嘉人,岷隐先生族子也。学于水心,得其旨要,故明经之外,亦高于文。尝云:「《诗》坏于卫宏之《序》,《春秋》误于公羊之《传》,《易》淆于三圣《系》,《爻》、《彖》、《象》之互入,《书》失于孔壁《序》、《传》简编之相乱,《周礼》特周公大约之书,当时有未必尽行者。」所著有《五经说》、《诸子辩论》、《东都要略》、《戴博士集》。成嘉定进士,累官秘书郎、湖南安抚司参议官、太常博士。(补。)
知州孔静乐先生元忠(父道。)
孔元忠,字复君,商河人也。父道,迁居长洲。靖康末,以知兵干何灌,不见用。南渡,复从张俊有功。炀王南下,能以孤军守盐城。尝叹士大夫鲜尽忠者,故名子皆以忠。先生少读《论语》,谓其父曰:「率而行之,可不媿教忠之训矣。」水心先生官吴门,见先生所著《论语说》而奇之。遂从受业,其见赏亚于周南仲。以世勋入仕,累调含山尉。水心将漕,欲挽以自助,先生谓:「巡尉法不出差,监司宜守法,不宜任意。」水心是之,不强也。已而锁厅登进士第。先生初不欲以右班官自见,将应词科,至是乃止。知金坛县,有善政。不久为忌者所中,罢。改授淮西总领所药局,通判常州,已而通临安府,皆有声。迁太常寺主簿,大飨阅乐,疏言:「本寺钟磬,于十二律之外,有黄锺、大吕、太蔟、夹锺四清声,而他律无之。清磬者,子声也。商、角之不可胜宫,犹臣民之不可胜君。当黄锺之林锺八律为宫之时,宫律俱长,商、角促短,于理为顺。惟夷则、南吕为宫,则黄锺、大吕为角,角长于宫,而民胜君;无射、应锺为宫,则黄锺、大吕为商,太蔟、夹锺为角,商、角并长于宫,而臣民俱胜君。故作乐当此四律为宫,则杀其黄锺、大吕、太蔟、夹锺四正声,而用其四子声。仁宗皇帝尝行之诏旨,近世颇失此意,非所以尊君,乞行整正。」从之。除太府寺丞,历知徽州、处州,皆以宽厚勤慎得民。以疾奉祠。先生和平无所矫亢,而临事以果。尝曰:「誉极而毁生,利形而害起。」又曰:「溺名则违道,为利则忘义。」既致其事,题其燕居之室曰静乐。其所著书曰:《豫斋集》二十卷,《论语钞》十卷,《祭编》五卷,《编年通考》七十三卷,《书纂》二卷,《考古类编》四卷,《纬书类聚》二卷。(补。)
进士袁先生聘儒
袁聘儒,建安人。绍熙进士。水心之徒,尝述水心《易说》。(补。)
(梓材谨案:先生字席之,绍熙癸丑进士。陈直斋《书录解题》:「述释叶氏《易说》一卷。」谓正则为《习学记言》,《易》乃席之述释。)
文懿赵南塘先生汝谈(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叶靖逸先生绍翁
叶绍翁,号靖逸,龙泉人。(云濠案:厉鹗《宋诗纪事》称先生字嗣宋,建安人。考《甲录》所载高宗航海一条,自称本生祖曰李颖士,建之浦城人。则建安其祖籍,既嗣于叶,始居龙泉。)其学出于水心,而西山真氏与之最厚,尝着《四朝闻见录》。(补。)
县令毛先生当时
毛当时,知同安县,祠朱子,尝学于水心。(补。)
张先生垓
张垓,字伯广,金华人也。师事水心,所以资给之者甚至。水心帅建康,辟为司属。先是,大愚得罪,先生弃官,追至信安,为之谋其行李。同甫之被诬,罪且不测,先生奔走经营,卒脱之。(补。)
忠文周先生端朝(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通直陈潜室先生埴(别为《木钟学案》。)
忠肃陈先生韡
陈韡,字子华,侯官人。朱、吕门人,孔硕之子也。尝从水心学,登开禧进士。贾涉开淮阃,辟为司干官。淮西告捷,先生策金人必专向安丰,而分兵缀诸郡,使卞整、张惠、李汝舟、范成进各以其兵屯庐州以待,谕曰:「金将卢鼓搥新胜于潼关,乘锐急战,当持久困之,不过十日,必遁,设伏邀击之,必可胜。」又使时青、夏全侯金人深入,以轻兵捣其巢穴,第一策也。其后金人果犯安丰,先生再如盱眙见刘,调诸军捣虚应援,皆行先生之策,遂有堂门之捷。差知真州、提点淮东刑狱,迁至仓部郎中。入对,言:「臣所陈夏、周、汉唐数君之事,如布德兆谋,任贤使能,信赏必罚,区处藩镇,不事姑息,规摹莫大于此。」盗起闽中,帅王居安属其提举四隅保甲,先生有亲丧,辞之。转运使陈汶、提举常平史弥忠告急于朝,谓非先生莫可平。起知南■,提举汀州、邵武兵甲公事,诏兼福建路招捕使。贼急攻汀州,淮西帅曾式中调兵由泉、漳闲道入汀,击贼于顺昌,胜之。兵大合,先生亲提兵至沙县、顺昌、将乐、清流、宣化督捕,所至克捷。分兵进攻五贼营砦,平之。破潭瓦贼起之地,夷其巢穴。诛汀州叛卒,谕降连城七十二砦,汀境皆平。兼知建宁。衢州寇汪徐、来二破常山、开化,势张甚。先生命淮将李大声提兵七百,出贼不意,夜薄其砦。贼出迎战,见算子旗,惊曰:「此陈招捕军也!」皆大哭。急击之,衢寇悉平。知隆兴。赣寇陈三枪据松梓山砦,出没江、广,所至屠残。诏节制江西、广东、福建三路捕寇军马。先生奏遣将刘师直扼梅州,齐敏扼循州,自提淮西兵及亲兵捣贼巢穴。兼知赣州。斩将士之张皇贼势及掠子女货财者。齐敏、李大声所至克捷。分兵守大石堡,断贼粮道,遂破松梓山。三枪遁至兴宁就禽,斩隆兴市。初,贼跨三路数州六十砦,至是悉平。诏奖以「忠勤体国,计虑精审」。进权工部侍郎,仍知隆兴。未几,改知建康。迁权工部、刑部尚书、沿江制置大使。知潭州。召为兵部、礼部尚书兼侍读,累拜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湖南安抚大使兼知潭州。以观文殿学士知福州。召赴阙,落致仕,充体泉观使。授福建安抚大使兼知福州。久之,提举冲佑观,力请致仕。景定二年卒,年八十三。赠少师,谥忠肃。(参史传。)
戴先生许
蔡先生仍(合传。)
戴许、蔡仍与王汶皆水心之徒也。水心尝送之序云:「戴许、蔡仍、王汶来自黄岩,从王诚叟学。」(参《水心文集》。)
少卿吴荆溪先生子良(见下《篔门人》。)
◆刘氏门人
学士余先生嵘
余嵘,字景瞻,龙游人,左相忠肃公端礼之幼子也。幼学于刘靖君,淳熙十四年擢第,官圣宝谟阁学士。卒,赠龙图阁学士、光禄大夫。忠肃在庆元,保全定策国老,平停伪学禁锢,号南渡名宰。先生接绪言而传心印,克为名卿,真西山、陈复斋尤敬重焉。(参《刘后村集》。)
附录
刘漫堂《通侍郎书》曰:「舆人之诵,在闽惟希元,在浙惟侍郎。然谓希元与人太宽,而决择或有未精;侍郎持己太严,而听受或有未广。未精则施行或误,未广则听受或偏,某莫知其言之中否。若必待知其中后言,则已晚矣!故姑言之,惟姑听而姑容之。」(补。)
(梓材谨案:谢山录《漫堂集》,此条作「通徐侍郎嵘」。以时地考之,盖即先生,而误余为徐也。)
◆王氏门人
尚书尤木石先生
尤,字伯晦,无锡人,文简公袤之孙也。先生端平初征为将作监主簿,后为淮西帅,以儒者守边,威惠兼济。累进工部尚书,入为翰林学士。卒年八十三,自号木石。(参《姓谱》。)
秘书薛先生蒙
薛蒙,官秘书,与尤并王诚叟门人。诚叟春秋传纪:「二子守建与括,皆为刊于学。」(参《温州府志》。)
戴先生许
蔡先生仍
王东谷先生汶(并见《水心门人》。)
◆篔门人(季节四传。)
少卿吴荆溪先生子良
吴子良,字明辅,号荆溪,临海人。宝庆进士,官至湖南运使、太府少卿,忤史嵩之。幼从篔学,亦曾登水心之门。篔之统,传于先生,所著有《荆溪集》。其作《隆兴府学三贤堂记》有曰:「道公溥,不可以专门私;学深远,不可以方册既。贯群圣贤之旨,可以会一身心之妙。充一身心之妙,可以补群圣贤之遗。孰为异,孰为同哉!合朱、张、吕、陆之说,溯而约之于周、张、二程;合周、张、二程之说,溯而约之于颜、曾、思、孟;合颜、曾、思、孟之说于孔子,则孔子之道,即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孔子之学,即、益、伊、仲、傅、箕、周、召之学。百圣而一人,万世而一时,尚何彼此户庭之别哉!」(修。)
谢山跋《木笔杂钞》后曰:「《木笔杂钞》二卷,诸书目皆云不知作者。愚读其书,乃水心先生弟子,故于永嘉诸公行事为详,而所严事者,则陈篔。书中有云:『予少时,好为讥切之文,篔袖以示水心,水心曰:「隽甚。」』吾乡薛象先端明当吴之时,未有吴之笔也。吴似王逢原,惜其好骂亦如之。愚考之《水心集》中,有《答吴明辅书》,乃篔表弟,当即斯人也。案:明辅,名子良,《后村集》中有其挽诗曰:『水心文印虽传嫡,青出于蓝自一家。尚意祥麟来泰畤,安知怪鹏赋长沙。忤因宫妾头无发,去为将军手汗。他日史官如立传,先书气节后辞华。』其为当时直节侍臣如此,而《宋史》不作传,可怪也。」
聘君车玉峰先生若水(别见《南湖学案》。)
◆孙氏家学
忠敏孙先生嵘叟
孙嵘叟,字仁则,余姚人。第进士,复中博学宏辞科。官至礼部侍郎兼太子宾客。卒谥忠敏。着有《读易管见》。(参《绍兴府志》。)
吴氏门人(季节五传。)
承直舒阆风先生岳祥
舒岳祥,字舜侯,一字景薛,宁海人也。宝佑进士,仕终承直郎。受文法于吴荆溪,荆溪序其集,以「异禀灵识」称之。宋亡,避地四明之奉化,与戴表元相友善。所著有《史述》、《汉砭》、《补史家录》、《荪墅■》、《避地■》、《篆畦■》、《蝶轩■》、《梧竹里■》、《三史纂言谈丛》,又有《丛续》、《丛残》、《丛隶》、(云濠案:「丛隶」当是「丛肄」之误。)《昔游录》、《深衣图说》,共二百二十卷,通曰《阆风集》,(云濠案:《永乐大典》本《阆风集》十二卷,收入《四库》。)今多不传。然自水心传于篔,以至荆溪,文胜于学,阆风则但以文着矣。(修。)
祖望谨案:荆溪序《阆风集》,以所传属之。筑阆风台,读书其上,人称阆风先生,亦有宋之遗民也。
隐君刘樗园先生庄孙
刘庄孙,字正仲,宁海人也。其父学与舒阆风齐名,亦荆溪弟子。所著有《刘黄陂集》。(云濠案:清容居士称先生有《易志》十卷、《诗传音》《旨补》二十卷、《书传》上下篇二十卷、《周官集传》二十卷、《春秋本义》二十卷,复着《论语章指》、《老子发微》、《楚辞补注音释》、《深衣考》,所为诗文曰《芳润■》,凡五十卷,又《和陶诗》一卷。)与阆风同避地于奉化,今但存姓氏于《剡源集》而已。(补。)
(梓材谨案:《戴剡源集》《清容斋记》云:「清容从游之贤者,天台刘君正仲父,以夷惠清和之说为斋铭。」又有和刘正仲诗,自注云:「刘,号樗园。则先生又与戴户部相友善者也。又案:谢山修补学案,以先生为名惔,字正仲。考《任松乡集》《谨斋记》云:「上虞刘惔养明,故侍御史忠公之犹子也。」盖名惔者,别一人,今据清容等集以正之。)
◆舒氏门人(季节六传。)
户部戴剡源先生表元(别见《深宁学案》。)
林先生处恭
林处恭,临海人也。性行醇笃,受业于舒阆风。所著有《四书指掌图》,弟子极盛。水心之学,至阆风师弟后,无复存矣。(补。)
卷五十六 龙川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龙川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龙川学案表
陈亮 喻民献
(郑氏、芮氏门 喻人。)
(徐氏再传。) 喻南强
(安定四传。) 吴深 (子)邃 孙思齐 黄景昌
(附从父天泽。)
方凤 (子)樗
黄溍(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吴莱 宋濂
胡翰(并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柳贯(别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黄景昌(见上《全归门人》。)
谢翱 吴贵
(父钥。) 黄景昌(见上《全归门人》。)
(并全归讲友。)
林慥
陈颐
钱廓
郎景明
(父鹏举。)
方坦
陈桧
陈孟
金潚
凌坚
何大猷
刘范
徐硕
孙贯
章湜
章涛
章渭
章海
楼应元
(父民范。)
胡括
章椿
章与
章允
周扩
吕约
卢任
周作
何凝
厉仲方(别见《水心学案》。)
丁希亮(别见《水心学案》。)
陈刚(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吕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薛季宣(别为《艮斋学案》。)
叶适(别为《水心学案》。)
(并龙川讲友。)
倪朴
(龙川学侣。)
王自中 彭仲刚(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龙川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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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川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永嘉以经制言事功,皆推原以为得统于程氏。永康则专言事功而无所承,其学更粗莽抡魁,晚节尤有惭德。述《龙川学案》。(梓材案:是卷本称《永康学案》,谢山定《序录》改称《龙川》。又:龙川在太学尝与陈止斋等为芮祭酒门人。又先生《祭郑景望龙图文》称之曰「吾郑先生」,则先生亦在郑氏之门矣。)
◆郑芮门人(季节再传。)
文毅陈龙川先生亮
陈亮,字同甫,永康人。学者称为龙川先生。生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隆兴初,与金人约和,天下欣然幸得苏息,独先生以为不可。婺州方以解头荐,因上《中兴五论》,奏入不报。已而退修于家,学者多归之,益力学著书者十年。先是,先生尝圜视钱塘,喟然叹曰:「城可灌尔!」盖以地下于西湖也。至是,孝宗即位盖十七年矣。亮更名同,诣阙上书,其略云:「请为陛下陈国家立政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今日大有为之机。」书奏,孝宗赫然震动,用种放故事,召令上殿,将擢用。大臣交沮之,乃有都堂审察之命。待命十日,复上书言三事。欲官之,先生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亟渡江而归,日落魄醉酒,醉时戏为大言。一士欲中之,以其事首刑部侍郎何澹,澹即缴状。事下大理,笞掠,诬服为不轨。事闻,孝宗知之,阴遣左右廉知其事,遂得免。居无何,家僮杀人于境,适被杀者尝辱先生父,其家疑之,闻于官。复下大理。时辛幼安弃疾、罗春伯点素高先生才,援之尤力,复得免。又与乡人宴会,同坐者暴死,复下大理,又得出。先生自以豪侠屡遭大狱,归家益励志读书,所学益博。其学自孟子后惟推王通。尝曰:「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秒忽,较理于分寸,以积累为工,以涵养为主,睟面盎背,则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陈,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与朱文公熹论皇帝王霸之学,文公虽不与,而亦不能夺也。先生感孝宗之知,复上疏。时将内禅,不报。由是在廷交怒,以为狂怪。光宗策进士,先生以君道师道对,且曰:「臣窃叹陛下之于寿皇政二十有八年之闲,宁有一政一事之不在圣怀﹖而问安视寝之余,所以察词而观色,因此而得彼者其端甚众,亦既得其机要而见诸施行矣。岂徒一月四朝而以为京邑之美观也哉!」时上不朝重华宫,群臣迭谏,皆不听,喜先生策,谓善处父子之闲,擢第一。既知为亮,又喜曰:「朕擢果不谬。」孝宗在南内,宁宗在东宫,闻之皆喜。授签书建康府判官厅公事。未上,一夕卒。吏部侍郎叶水心请于朝,官其子,非故典也。端平初,谥文毅。(修。)
百家谨案:永嘉之学,薛、郑俱出自程子。是时陈同甫亮又崛兴于永康,无所承接。然其为学,俱以读书经济为事,嗤黜空疏、随人牙后谈性命者,以为灰埃。亦遂为世所忌,以为此近于功利,俱目之为浙学。
陈同甫集
自孟、荀论义利王霸,汉、唐诸儒未能深明其说。本朝伊洛诸公辨析天理人欲,而王霸义利之说于是大明。然谓三代以道治天下,汉、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说固已使人不能心服;而近世诸儒,遂谓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专以人欲行,其闲有与天理暗合者,是以亦能久长。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闲,天地亦是架漏过时,而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故亮以为汉、唐之君本领非不洪大开廓,故能以其国与天地并立,而人物赖以生息。惟其时有转移,故其闲不无渗漏。曹孟德本领一有跷欹,便把天地不定,成败相寻,更无着手处。此却是专以人欲行,而其间或能有成者,有分毫天理行乎其闲也。诸儒之论,为曹孟德以下诸人设可也,以断汉、唐,岂不冤哉!高祖、太宗岂能心服于冥冥乎!天地鬼神亦不肯受此架漏。谓之杂霸者,其道固本于王也。诸儒自处者曰义曰王,汉、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如此却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如亮之说,却是直上直下,只有一个头颅做得成耳。即如太宗,亦只是发他英雄之心,误处本秒忽,而后断之以大义,岂右其为霸哉!发出三纲五常之大本,截断英雄差误之几微,而来谕乃谓非三纲五常之正,是殆以人观之而不察其言也。孟子终日言仁义,而与公孙丑论勇如此之详,盖担当开廓不去,则亦何有于仁义!气不足以充其所知,才不足以发其所能,守规矩准绳而不敢有一毫走作,传先民之说而后学有所持循,此子夏所以分出一门而谓之儒也。成人之道,宜未尽于此。故后世所谓有才而无德,有知勇而无仁义者,皆出于儒者之口。亮以为,学者,学为成人,而儒者亦一门户中之大者耳。秘书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岂揣其分量止于此乎﹖不然,亮犹有遗恨也。(「即如」以下全氏补。)
张釆谨案:龙川于王霸二字,未究端委,故于诸儒之论,不肯降服。且如三代而下,汉文、宋仁最近仁义,然谓其能治人欲否﹖龙川必欲以曹操一辈为人欲,则其说人欲浅矣。
昔者三皇、五帝与一世共安于无事,至尧而法度始定,为万世法程。禹、启始以天下为家而自为之。有扈氏不以为是也,启大战而后胜之。汤放桀于南巢而为商,武王伐纣,取之而为周。武庚挟管、蔡之隙,求复故业,诸尝与武王共事者,欲修德以待其自定,而周公违众议,举兵而后胜之。夏、商、周之制度定为三家,虽相因而不尽同也。五霸之纷纷,岂无所因而然哉!老、庄氏思天下之乱,无有已时,而归其罪于三王,而尧、舜仅免耳。使若三皇、五帝相与共安于无事,则安得有是纷纷乎!其思非不审,而孔子独以为不然。三皇之化不可复行,而祖述止于尧、舜,而三王之礼,古今之所不可易,万古之所当宪章也。芟夷史籍之烦辞,刊削流传之讹谬,参酌事体之轻重,明白是非之疑似,而后三代之文灿然大明,三王之心皎然不可诬矣。后世徒知尊慕之,而学者徒知诵习之,而不知孔氏之劳盖如此也。当其是非未大明之时,老、庄氏之至心岂能遽废而不用哉!亮深恐儒者之视汉、唐,不免如老、庄当时之视三代也。儒者之说未可废者,汉、唐之心未明也。故亮常有区区之意焉,而非其任耳。夫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常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非天地常独运而人为有息也。人不立,则天地不能以独运,舍天地则无以为道矣。夫「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者,非谓其舍人而为道也。若谓道之存亡非人之所能与,则舍人可以为道,而释氏之言不诬矣。使人人可以为尧,万世皆尧,则道岂不光明盛大于天下!使人人无异于桀,则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而道之废亦已久矣。天地而可架漏过时,则块然一物也;人心而可牵补度日,则半死半活之虫也。道于何处而常不息哉!惟圣人为能尽伦,自余于伦有不尽,而非尽欺人以为伦也;惟王为能尽制,自余于制有不尽,而非尽罔世以为制也。欺人者,人常欺之,罔人者,人常罔之,乌有欺罔而可以得人长世者乎!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君子不必于得禽也,而非恶于得禽也。范我驰驱而能发必命中者,君子之射也。岂有持弓矢审固而甘心于空返者乎!御者以正,而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则两不相值,而终日不获一矣。射者以手亲眼便为能,而御者委曲驰骤以从之,则一朝而获十矣。非正御之不获一,而射者之不正也。以正御逢正射,则「不失其驰」而「舍矢如破」,何往而不中哉!孟子之论不明久矣,往往反用为迂阔不切事情者之地。亮非喜汉、唐获禽之多也,正欲论当时御者之有罪耳。高祖、太宗本君子之射也,惟御之者不纯乎正,故其射一出一入;而终归于禁暴戢乱、爱人利物而不可掩者,其本领宏大开廓故也。故亮尝有言:三章之约,非萧、曹之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此儒者之所谓见赤子入井之心也。其本领开廓,故其发处便可以震动一世,不止如见赤子入井时微眇不易扩耳。至于以位为乐,其情犹可以察者,不得其位,则此心何所从发于仁政哉!以天下为己任,其情犹可察者,不总之于一家,则人心何所底止!自三代圣人,固已不讳其为家天下矣。天下,大物也,不是本领宏大,如何担当开廓得去﹖惟是事变万状,而真心易以汩没,到得失枝落节处,其皎然者终不可诬耳。高祖、太宗及皇家太祖,盖天地赖以常运而不息,人纪赖以接续而不坠;而谓道之存亡非人之所能预,则过矣。汉、唐之贤君果无一毫气力,则所谓卓然不泯灭者,果何物邪﹖道非赖人以存,则释氏所谓千劫万劫者,是真有之矣。此论正在于毫厘分寸处较得失,而心之本体,实非饾饤辏合以成。此大圣人所以独运天下者,非小夫学者之所能知。使两程而在,犹当正色明辩此见。秘书与叔昌子约书,乃言「诸贤死后,议论蜂起」,有独力不能支之意。伯恭,晓人也,自其在时,固已知之矣。天地人为三才。人生只是要做个人。圣人,人之极则也。如圣人,方是成人。故告子路者则曰:「亦可以为成人。」来谕谓「非成人之至」,诚是也。谓之圣人者,于人中为圣;谓之大人者,于人中为大。纔立个儒者名字,固有该不尽之处矣。学者,所以学为人也,而岂必其儒哉!子夏、子张、子游皆所谓儒者也。学之不至,则荀卿有某氏贱儒之说,而不及其它。《论语》一书,只告子夏以「汝为君子儒」,其它亦未之闻也。则亮之说亦不为无据矣。管仲尽合有商量处,其见笑于儒家亦多,毕竟总其大体,却是个人,当得世界轻重有无,故孔子曰人也。亮之不肖,于今世儒者无能为役,其不足论甚矣,然亦自要做个人。非专徇管、萧以下规摹也,正欲搅金银铜铁镕作一器,要以适用为主耳。亦非专为汉、唐分疏也,正欲明天地常运,而人为常不息,要不可以架漏牵补度时日耳。夫说话之重轻,亦系其人。以秘书重德,为一世所尊仰,一言之出,人谁敢非!以亮之不肖,虽孔子亲授以其说,纔过亮口,则弱者疑之,强者斥之矣。愿秘书平心以听,惟理之从,尽洗天下之横竖、高下、清浊、白墨,一归之正道,无使天地有弃物,四时有剩运,人心或可欺,而千四五百年之君子皆可盖也!故亮尝以为得不传之绝学者,皆耳目不洪,见闻不惯之辞也。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譬之金银铜铁,炼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出一般,以为绝世之美器哉!故浩然之气,百炼之血气也。使世人争骛高远以求之,东扶西倒而卒不着实而适用,则诸儒之所以引之者亦过矣。
某大概以为三代做得尽者也,汉、唐做到尽者也。故曰:「心之用有不尽而无常泯,法之文有不备而无常废。」惟其做得尽,故当其盛时,三光全而寒暑平,无一物之不得其生,无一人之不遂其性。惟其做不到尽,故虽其盛时,三光明矣而不保其常全,寒暑运矣而不保其常平,物得其生而亦有时而夭阏者,人遂其性而亦有时而乖戾者。本末感应,只是一理。使其田地根本无有是处,安得有来谕之所谓小康者乎﹖只曰「获禽之多」,而不曰「随种而收」,恐未免于偏矣!孔子之称管仲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说者以为,孔氏之门,五尺童子皆羞称五霸,孟子历论霸者以力假仁,而夫子称之如此,所谓「如其仁者」,盖曰似之而非也。观其语脉,决不如说者所云。故伊川所谓「如其仁」者,称其有仁之功用也。仁人明其道,不计其功,夫子亦计人之功乎﹖若如伊川所云,则亦近于来谕所谓「喜获禽之多」矣。功用与心不相应,则伊川所谓心元不曾判者,今亦有时而判乎﹖圣人之于天下,大其眼以观之,平其心以参酌之,不使当道有弃物,而道旁有不厌于心者。九转丹砂,点铁成金,不应学力到后,反以银为铁也。前书所谓「搅金银铜铁镕作一器」者,盖措辞之失耳。王通有言:「《皇坟》、《帝典》吾不得而识矣。不以三代之法统天下,终危邦也。如不得已,其两汉之制乎!不以两汉之制辅天下者,诚乱也已。」仲淹取其以仁义公恕统天下,而秘书必谓其假仁借义以行之。心有时而泯可也,而谓千五百年常泯,可乎﹖法有时而废可也,而谓千五百年常废,可乎﹖至于「全体只在利欲上」之语,窃恐待汉、唐之君太浅狭,而世之君子有不厌于心者矣。匡章通国皆称不孝,而孟子独礼貌之者,眼目既高,于驳杂中有以得其真心故也。波流奔迸,利欲万端,宛转于其中而能察其真心之所在者,此君子之道所以为可贵耳。若于万虑不作,全体洁白,而曰真心在焉者,此始学之事耳。一生辛勤于尧、舜相传之心法,不能点铁成金,而不免以银为铁,使千五百年之闲成一大空阙,人道泯息,而不害天地之常运,而我独卓然而有见,无乃甚高而孤乎!宜亮之不能心服也。来书所谓「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时而不相似」,又谓「心则欲其常不泯,而不恃其不常泯;法则欲其常不废,而不恃其不常废」,此名言也。而谓指其须臾之闲偶未泯灭底道理,以为只此便可与尧、舜、三代并隆,而不察其所以为之田地根本无有是处者,不知高祖、太宗何以自别于魏、宋二武哉﹖来书又谓「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不当以不尽者为法」,此亦名言也。而谓汉、唐不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便以为欺罔,不知千五百年之闲,以何为真心乎﹖
亮大意以为,本领闳阔,工夫至到,便做得三代;有本领,无工夫,只做得汉、唐。而秘书必谓汉、唐并无些子本领,只是头出头没,偶有暗合处,便得功业成就,其实则是利欲场中走。使二千年之英雄豪杰不得近圣人之光,犹是小事,而向来儒者所谓「只这些子殄灭不得」,秘书便以为好说话,无病痛乎﹖来书所谓「自家光明宝藏」者,语虽出于释氏,然亦异于这些子之论矣。天地之闲,何物非道;赫日当空,处处光明。闭眼之人,开眼即是,岂举世皆盲,便不可与共此光明乎﹖眼盲者摸索得着,故谓之暗合,不应二千年之闲有眼皆盲也。亮以为,后世英雄豪杰之尤者,眼光如黑漆,有时闭眼胡做,遂为圣门之罪人;及其开眼运用,无往而非赫日之光明,天地赖以撑拄,人物赖以生育。今指其闭眼胡做时便以为盲,无一分眼光;指其开眼运用时只以为偶合,其实不离于盲。嗟乎,冤哉!彼直闭眼耳,眼光未尝不如黑漆也。一念足以周天下者,岂非其眼光固如黑漆乎!天下之盲者能几﹖赫日光明,未尝不与有眼者共之,利欲汩之则闭,心平气定,虽平平眼光亦会开得。况夫光如黑漆者,开则其正也,闭则霎时浮翳耳。仰首信眉,何处不是光明!使孔子在时,必持出其光明,以附于长长开眼者之后,则其利欲一时涴世界者,如浮翳尽洗而去之,天地清明,赫日长在,不亦恢廓洒落,闳大而端正乎!今不欲天地清明,赫日长在,只是这些子殄灭不得者,便以为古今秘宝,因吾眼之偶开,便以为得不传之绝学。三三两两,附耳而语,有同告密;画界而立,一似结坛。尽绝一世之人于门外,而谓二千年之君子皆盲眼不可点洗,二千年之天地日月若有若无,世界皆是利欲,斯道之不绝者,仅如缕耳。此英雄豪杰所以自绝于门外,以为立功建业,别是法门,这些好说话,且与留着妆景足矣。若知开眼只是个中人,安得撰到此地位乎!秘书以为,三代以前都无利欲,都无要当富贵底人,今《诗》、《书》载得如此洁净,只此是正大本子。亮以为,纔有人心,便有许多不洁净,《革》道止于革面,亦有不尽概圣人之心者。圣贤建立于前,后嗣承庇于后,又经孔子一洗,故得如此洁净。秘书亦何忍见二千年闲世界涂涴,而光明宝藏独数儒者自得之,更待其有时而若合符节乎﹖迁善改过,圣人必欲其到底而后止,若随分点化,是不以人待之也。点铁成金,正欲秘书诸人相与洗净二千年世界,使光明宝藏长长发见,不是只靠这些子以幸其不绝,又诬其如缕也。最可惜许多眼光抹漆者,尽指之为盲人,而一世之自号开眼者,正使眼无翳,眼光亦三平二满,元靠不得,亦何力使天地清明,赫日长在乎!(以上《复朱元晦书》。)
宗羲案:止斋谓「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此同甫之说也。如此则三代圣贤,枉作工夫。「功有适成,何必有德;事有偶济,何必有理」,此晦庵之说也。如此则汉祖、唐宗贤于仆区不远。盖谓二家之说,皆未得当。然止斋之意,毕竟主张龙川一边过多。夫朱子以事功卑龙川,龙川正不讳言事功,所以终不能服龙川之心。不知三代以上之事功,与汉、唐之事功迥乎不同。当汉、唐极盛之时,海内兵刑之气,必不能免。即免兵刑,而礼乐之风不能常浑同。胜残去杀,三代之事功也,汉、唐而有此乎﹖其所谓「功有适成,事有偶济」者,亦只汉祖、唐宗一身一家之事功耳。统天下而言之,固未见其成且济也。以是而论,则言汉祖、唐宗不远于仆区,亦未始不可。
二十年之闲,道德性命之说一兴,迭相唱和,不知其所从来。后生小子读书未成句读者,已能拾其遗说,高自誉道,非议前辈,以为不足学。世之为高者,得其机而乘之,以圣人之道为尽在我,以天下之事为无所不能,麾其后生,惟己之向,欲尽天下之说,取而教之,顽然以人师自命。吾深惑夫治世之安有此事,而惧其流之未易禁也。(《送王仲》《德序》。以下全氏补。)
(梓材谨案:谢山又补录《同甫文集》十二条,今移入《晦翁学案》三条,移入《南轩学案》一条,移入《止斋学案》一条,移入《水心学案》一条。)
为士以文章行义自名,居官以政事书判自显,各务其实而极其所至,各有能有不能,卒亦不敢强也。道德性命之说一兴,而寻常烂熟、无所能解之人,自托于其闲,以端悫静深为体,以徐行缓语为用,务为不可穷测以盖其所无,一艺一能皆以为不足自通于圣人之道。于是天下之士始丧其所有,而不知适从。为士者,耻言文章行义,而曰「尽心知性」;居官者,耻言政事书判,而曰「学道爱人」。相蒙相欺,以尽废天下之实,终于百事不理而已。及其徒既衰,熟视不平者,合力共攻之,无须之祸,滥及平人,出反之惨,乃至此!而予于其中受无须之祸尤惨。(《送吴允》《成序》。)
亮以狂豪驰骤诸公闲,诸公既教以道德性命,非不屈折求合,然终不近。(《与韩咎》。)
世之学者,玩心于无形之表,以为卓然而有见。此其得之浅者,不过如枯木死灰。得之深者,亦安知所谓文理密察之道!泛乎中流,无所底止,犹自谓其有得,岂不可哀!故格物致知之学,圣人所以惓惓于天下后世也。夫天下何物非道,千途万辙,因事作则,苟能潜心玩省,于所已发处体认,则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非设辞也。
儒、释之道,判然两涂,此是而彼非。而溺于佛者,直曰「其道有吾儒所未及者」,否亦曰「其精微处合无闲」,高明之士犹曰「儒、释深处,所差秒忽耳」。此如猩猩知酒之将杀己,且骂而且饮之也。夫使贼假募士之名,得入帐下,一旦起而缚之,此李元平所以孺弄于李希烈也。(以上《与应仲实》。)
陈平、王陵之事,使王陵发心,不欲王诸吕,皎然若日月之在上,不幸而以此国破身亡,其心皎然,如日月之不可诬也。若祇欲得直声,以为在朝诸臣,皆无我若,此则济不济皆有遗恨耳。使陈平心欲刘氏之安,且委曲弥缝以为后日计,即不幸或事未济而死,此心皎然不可诬也。若半私半公,则进退皆罪耳。夫子所谓仁者,独论其心之所主,若泛然外驰,虽为善,犹君子之所弃也。(《复吕子阳》。)
附录
公天资异常,俯视一世,常以经纶天下自任。壮岁应乡举,推为褒然之选,继而补太学博士弟子员。其生平议论,以敌仇未雪为国大耻,六诣天阙上书,皆主于恢复,故及第后,谢恩诗有云:「复雠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
公少以文名于天下,至老方第,常抱不平之恨,故及第后,谢宰执,其启云:「
数十年穷居畎亩,未谐豹变之怀;五千言上彻冕旒,误中龙头之选。」又云:「如某材不逮于中人,学未臻于上达。十年璧水,一几明。六达帝廷,上恢复中原之策;两讥宰相,无辅佐上圣之能。荷寿皇之兼容,恢汉光之大度。留张齐贤以贻主上,俾宋广平而冠群儒。静言叨冒之多,知自吹嘘之力。」
王淮曰:「朱为程学,陈为苏学。」(补。)
朱晦翁曰:「同甫才高气粗,故文字不明莹。要之自是心地不清和也。」
又曰:「同甫在利欲胶漆盆中。」
吕东莱《与朱侍讲书》曰:「陈同甫近一二年来,却翻然尽知向来之非。有意为学,其心甚虚。」(补。)
危骊塘曰:「陈同甫上书气振,对策气索,盖要做状元也。」(补。)
谢山《陈同甫论》曰:自陈同甫有义利双行、王霸杂用之论,世之为建安之徒者,无不大声排之。吾以为是尚未足以贬同甫。盖如同甫所云:「是其学有未醇,而尚不失为汉以后人物。孔明有王佐之才,而学堕于刑名家,要之固汉时一人豪也。」若同甫,则当其壮时,原不过为大言以动众,苟用之,亦未必有成。迨一掷不中,而嗒焉以丧,遂有不克自持之势。嗟夫!同甫当上书时,敝屣一官,且有踰垣以拒曾觌之勇。而其暮年对策,遂阿光宗嫌忌重华之旨,谓不徒以一月四朝为京邑之美观,何其谬也。盖当其累困之余,急求一售,遂不惜诡遇而得之。吾友长兴王敬所尝语予:「以同甫之才气,何至以一大魁为惊喜。至于对弟感泣,相约以命服共见先人于地下,是盖其暮气已见之证。岂有浅衷如此,而力能成事者﹖」予应之曰:「同甫之将死,自其对策已征之矣,不特此数语也。故即令同甫不死,天子赫然用之,必不能揜其言。同甫论李赞皇之才,以为尚是积谷做米,把缆放船之人,盖尚有所未满。同甫之失,正坐亟于求舂而不需谷,亟于求涉而不需缆,卒之米固不得,并其船而失之。水心于同甫,惜其初之疾呼纳说,以为其自处者有憾,而又谓使其终不一遇,不免有狼疾之叹,可谓微而婉者也。永嘉经制之学,其出入于唐、汉之闲,大略与同甫等。然止斋进退出处之节,则渺渺不可及矣。即以争过宫言之,同甫不能无愧心,可谓一龙而一蛇者矣。吾故曰:论学之疏,不足以贬同甫也。至若反面事二姓之方,亦深文以诋同甫,谓其登第后,以渔色死非命,是则不可信者。同甫虽可贬,然未许出方之口,况摭流俗人之传闻以周内之哉。
◆龙川讲友
成公吕东莱先生祖谦(别为《东莱学案》。)
文宪薛艮斋先生季宣(别为《艮斋学案》。)
忠定叶水心先生适(别为《水心学案》。)
◆龙川学侣
倪石陵先生朴
倪朴,字文卿,浦江人也。学者称为石陵先生。其学大略近陈同甫,谈兵说■,耻为无用之学。绍兴末,金人有南牧之信,喜曰:「依日月,乘风云,以佐天诛,此其时矣。」草书万言,欲以征讨自效。谓金可以必灭者有五,不可以不灭者亦有五,而灭之之策有三,其事势相关不可缓者有七。所谓三策者,谓「兵法先发制人,今金虽有意犯我,而事未举,则谋未定,屯戍未备,宜令诸将出其不意,水陆并进,袭其屯戍,夺其要害,使中原之民知所向慕,然后车驾进驻江表,以壮声援,以慰中原归附之心,则黄河以南可传檄而定,所谓疾雷不及揜耳者也。若大军已举,警备已严,当令江、淮之师,堂堂之众,出寿春、盱眙、涟水以迎其前,然后一军出荆、襄,一军出陈、蔡,以溃河、洛,一军出陇、蜀,入散关以据陜,关、洛震动,贼势分而我专,何有不济。若其锋未可当,宜敛江、淮之兵,列江而守,虚西淮之地以待之,金所恃者,骑耳,舟楫非其所长,深入吾境,临江不敢辄渡,吾据江不与之战,旷日持久,粮运不继,则士心危,不自乱,且自溃,不战而屈人之策也。」郑先生伯熊见之,叹曰:「男子,男子!」当是时,道德性命之学盛行,先生独与同甫讲明其学。凡所著述,但以示同甫。其知先生者,亦惟同甫。然皆不能谐于乡。同甫既累陷罪戾,先生亦废徙筠阳,久乃得赦归。同甫晚得一第,终不得有发舒,而先生亦以寒窭老死。其所著有《舆地会元》四十卷,备列天下山川险夷、户口虚实,以证其兵战之所出。又绘之为图,张之屋壁,时时豫筹其策,手指而心计,冀万一得以用之。晚虽坐废,犹着《鉴辙录》五卷,以痛国家御侮用策之失,闻者悲之。先生卒后,其所著《舆地会元》不传。谢羽尝论定其文之可存者,而吴渊颖及见其图。以为「先生足踪所未至,盖亦未免有参差矛盾,未为尽善者。但其博而有用,以视黄茅、白苇之徒,直如曹蜍辈矣。向使先生之学,本之以伊洛之义理,所就且将不止于此。然要非今之学者所可及,固未易以王霸并行而遽少之也。」可谓平允之论。然予又尝考东莱之卒,先生贻书同甫,谓宜力学以绍其后,而同甫咈然不说。是则同甫之护前,莫能洗其膏肓之痼,而先生晚年,所见平实,有不谬于伊洛者矣,是不可不表而出之也。卒之同甫附会光宗之不孝,以取一第,尽丧其生平,而先生固穷,不失其所守,即此一书,可以见之。水心为同甫、道甫作合志,以为道甫之才等于同甫,而身后之名有殊,故欲同甫以身后之力引而齐之。先生直过于同甫,而未有文如水心者,渊颖又言之而不详,是以六百年来,几泯泯焉。予为摭拾于声尘消歇之余,登之《学录》,先生或可以少纾其沈屈也夫。(补。)
(云濠谨案:主一《宋元儒传私记》云「先生以用兵制胜,必须先审知地势,乃遍考群书,以当时州县为准,由汉以来,其闲郡县离合废置、变名易实不可按辨者,皆会而归之于一,凡古今帝王之所都,《禹贡》山川之所经,春秋列国之所在,与夫古今关防津要战守会盟之地,故基遗,搜括无遗,其有乖谬,为之援据引证以相参考,名曰《舆地会元志》。又推古今华、夷内外境土彻塞之远近,绘为一图,纵横各丈余,张之屋壁,手指心计,何地可战,何城可守,常思一效其能,而时无知者,独陈同甫心敬之。」又云:「谢羽尝取其所著书选为一编,号曰《石陵倪氏杂着》,盖服其学博而有用也。」)
◆龙川同调
知州王厚轩先生自中
王自中,字道甫,平阳人也。学者称厚轩先生。其所学,大略类陈同甫,傲岸自喜,目无世人。尝赴丞相坐,有馈鹿至,请赋之。分韵得方字,先生摇膝朗唱曰:「世闲此物多为马,宝匣还宜出上方。」丞相愠,座客多恐,先生饮啖自若。干道四年,议遣归正人,先生伏阙三上书,言「今内空无贤,外虚无兵,当网罗英俊,广募忠力,为中原率。今之所遣,是绝中原之望也。」时相以内空语怒,因奏「靖康士子伏阙,几召乱,尝着令,伏阙者斩。陛下即欲恕自中,宜当远窜。」上曰:「不可。」曰:「亦须编管。」曰:「不可。」曰:「送之远郡听读。」上曰:「送近处。」乃斥之徽州。上殊念先生忠,谕临安尹遣晓事人护之行。是冬,时相去位,先生以书自通于尚书周操。操奇之,白其事,以郊恩得自便。成淳熙五年进士,孝宗犹记其姓名。累官分水令。十年,以中书舍人王蔺荐,召赴都堂。未至,上数以问近臣。及见,上曰:「望卿甚久。」对曰:「昨宰执已传圣旨。草茅微贱,何自得此。」因反复陈数百言,徐出二疏。其一曰:「臣尝读《唐》《兵志》,有言『蓄兵所以止乱也,及其弊也,反以为乱。又其甚也,至困天下以养乱』,未尝不为寒心。今去古既远,井田之赋,不可得而论矣。所可论者,惟唐初国无供军之费,而军足以待事,故自贞观至开元百三十年之闲,战胜攻取,伸缩如意。自其法之废,天下大乱。太祖皇帝有意于更革,而当时议者未能远谋,故为今日之计,莫若取唐之意,推而行之。唐初民田,皆从官给。今两淮、荆襄、西蜀三边之地,田之在官者,往往散而为民田;民田正数之外,包占尚多。朝廷务宽边民,终不敢致诘。臣请言之:曰营田,曰力田,曰屯田,曰官庄,曰荒田,曰逃绝户田,此边田之在官者也。曰元请佃田,曰承佃田,曰买佃田,曰自陈赎佃田,此边田之在民者也。曰义勇,曰神劲军,曰弓弩手,曰山水砦,此边军之在民者也。州曰厢禁军,县曰弓手,镇砦曰土军,其重地皆有戍军,此边军之在官者也。有官军,有民军,有戍军之地,又皆有城池,若可以为固矣。然有城而不能守,不如无城。今戍军往来,仅同逆旅,人之多寡,不与城称。号为义勇者,又为生生之具,一旦有警,则民必先逃,而军亦不能守矣。守且不能,奚暇议攻。臣愚谓宜尽以并边州县镇砦,分缓急为三等,以精卒配之,多者至三五千人,少者不下数百人。然后以田之在民者,家出一夫为卒,得免其田税六七十亩。家无常人,人无常数,取其强力武艺之堪充军者,而精其选,使勇者知贵,怯者知耻。其民之田多者,听以田募客为卒。卒五人,以其主户为伍长,而免田税二百亩。十人则为什长。田愈多者,军愈众,税愈轻,而阶级又愈进。入则有主客之恩,出则有部曲之分。租课悉循其初,官无所与;而新募流民,官更量给之。如此则主户乐出其田,募民而为卒矣。于是因民田之近于州者三十里内,皆使家于州,近于县者二十里内,皆使家于县。及新种之时,乃以古制即田为庐,田事毕而后反。使与所配之卒,犬牙而居,不为营而为坊。为民者因农隙以事武,为卒者皆分为三番,每季一上,以给官司之役。盖一年之闲,番上者仅四月,而余月得自治生。如是则军民合一,通馈问,结婚姻,皆有安居乐业之念,而吾事集矣。下至镇砦,亦莫不然。去州县镇砦远,则聚而居之,为之府,如唐法。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立都尉将校之官,为保障战守之具,依险负阻,相度经营,务合事宜,名其军曰卫府。此民田也。官田则官募军或民分屯之,悉从府卫之法。每屯上至千二百人,下至八百人,名其军曰屯府。此官田也。如是,则并边之地无一夫非卒,皆思所以保家井,全骨肉,卒然有戎,莫不协心毕力以死敌。其与旅寓之军,闻风先溃者,功相万矣。积以数年,屯卫军益强,官军缺者勿补,费益省,恢复之后,即推其法于西北,而屯卫之军满天下矣。然又当选天下忠良勤干之贤,不问文武,为之守令将帅,授以方略,责以事功。贤焉则久其任,且使其子若孙之贤者,得世其爵。尽罢诸司,而专以总领者统治之,通融有无,品节劳逸,增鼓铸以给其资,置平籴以收其利,迁移招集,适于便宜者辄行。于是练沿江之屯,以壮边军之心,练三卫之军,以为顺动之备,又练内地州县军,以待不时之需。令天下皆设武学,立子弟所招效士,以收翘楚之才,文武并用,军民杂居,化民为卒,化卒为民,使其声势足以相接,密疏足以相维,四头八尾,触处俱应。敌若猖狂来寇,则清野入守。敌攻一处,必虞诸处之师,不免立营置栅,分兵抄掠,则所在府兵,依其乡井,设伏出奇以破之。若长驱深入,则我表里之军,夹而蹙之、欲全师而出,则我之诸军随而蹑之,持重徐行,见可则止。于是六飞亲督侍卫之兵,出临江上,气势既合,斟酌号令,明信赏罚,务尽众善,无一毫舛差,则北方豪杰,舍二百年父母之国,将安之乎!」孝宗颔之。其一则言守令也。次日除籍田令。上语大臣曰:「朕急欲用自中,可与超迁。」又大臣曰:「自中必有所知,可令荐举。」于是监察御史适阙,上欲即用先生,而宰相甚不喜。右正言蒋继周诬劾先生,罢之。然孝宗念之不衰。知邵州蔡必胜陛辞,上以其为先生乡人也,谓曰「人才难得。王自中本无事,等闲去之。」明年,通判郢州,道改知光化军,上所亲擢也。任满入见,光宗谓曰:「寿皇言卿可用,以属朕,可留为郎。」先生对曰:「朝列多不喜臣,臣已累寿皇,不敢复累陛下。」上终欲留之,辞以母老,乃知信州。复召,以御史王恬疏罢。知邠州,以中书谢原明之言罢。知兴化军,以高文虎封驳罢,而先生亦遂病矣。寻卒。所著有《王政纪原》三卷,《列代年纪》十二卷,《孙子新略注》二卷,《厚轩集》五谷部m王政纪原》三卷,《列代年纪》十二卷,《孙子新略注》二卷,《厚轩集》五卷。(云濠案:谢山《札记》作《厚轩文集》,《孙子新略》,《前后序》,《历代纪年font color=red>。)水丑m札记》作《厚轩文集》,《孙子新略》,《前后序》,《历代纪年》。)水心叶酋俦w公与同甫合志之。鹤山魏文靖公又别志之。止斋之言曰:「道甫晚年,抑才为学,去智为恬,假之以年,何造不深,则又非同甫所可并语。」(补。)
◆龙川门人(季节三传。)
太学喻先生民献
喻民献,原名汝方。义乌人。与从子入太学为诸生。同甫为其母夫人王氏志云﹛u夫人最爱幼子汝方,勉使为学。」又谓「汝方能以学问自见于乡里」云。(参《龙川文集》)。
签判喻芦隐先生
喻,字伯经,原名宏,义乌人。其从父民献,首从同甫,群从数十人偕焉。登庆元己未进士第,累迁隆兴观察推官,签书镇南节度判官。请祠而归,筑室夫人峰下,曰芦隐。着有《芦隐类稿》五十卷,《随见类录》二百卷。当干道、淳熙闲,朱、张、吕、陆四君子皆谈性命而辟功利,学者各守其师说,截然不可犯。陈同甫崛起其旁,独以为不然。且谓「性命之微,子贡不得而闻,吾夫子所罕言,后生小子与之谈之不置,殆多乎哉!禹无功,何以成六府﹖《干》无利,何以具四德﹖如之何其可废也!于是推寻孔、孟之志,《六经》之旨,诸子百家分析聚散之故,然后知圣贤经理世故,与三才并立而不废者,皆皇帝王霸之大略。明白简大,坦然易行。」人多疑其说而未信。先生独出为诸生倡,布磔纲纪,发为词章,扶持而左右之,使同甫之门,恶声不入于耳,皆其功也。同甫再下诏狱,先生与同志极力营解,卒得出之。(修。)
县丞喻梅隐先生南强
喻南强,字伯强,之从弟也。其父直方,以先生与陈同甫类,俾从之游。时著录牒者,岁数千百人。先生周旋其闲,独能探深索隐。语移日,精锐锋起,同甫曰:「伯强凛然可畏也。」庆元中,入太学,为富阳尉,转缙云丞。卒年七十一。同甫之得罪也,先生义形于色,骂其同门,言:「先生无辜受祸,吾曹为弟子,当怒发冲冠,乃影响昧昧,是得为士类邪!」走东瓯,见叶水心诉冤。水心曰:「子真义士也。」即秉笔为作书数通。先生又持走越,袖见诸台官,诵言无忌,卒直同甫之冤。其为文善驰骋,下笔数千言,不烦绳削而自合。大篇短章,恣人取去,不甚爱惜。惟存《梅隐笔谈》十四卷。(修。)
(梓材谨案:万氏《儒林宗派》:「陈氏学派有喻、喻南强。」今据《学案》原表,与南强之外,又有喻宏、喻宽。案传,原名宏,是一人也。《中庸》「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则宽即南强无疑。同甫志喻夏卿墓云:「孙男九人。」有有宽,而无南强,可证也。)
吴先生深
吴深,全归子,思齐祖。其先居处之丽水。先生有奇才,同甫以子妻之,遂家永康。
林先生慥
林慥,永康人。(补。)
陈先生颐
陈颐,永康人。尝从同甫游。
钱先生廓
钱廓,字叔因,浦江人。沈静和雅,语如不能出诸口,同甫甚嘉之。初,先生之兄抑任家事,督先生以学,而一钱不以假之。或言汝兄私自为计,则怒曰:「汝离间我友昆邪﹖兄爱我者也。」其于货币,不以婴心;科举之事,亦不甚习也。独求有得于学。其卒也,叶水心甚惜之。(修。)
郎先生景明(父鹏举)
郎景明,永康人。其父鹏举,与郑文肃公善。(修。)
(梓材谨案:先生之父名翥,鹏举其字也。遣先生从同甫游。卒年四十七,同甫为志其墓。)
方先生坦
方坦,浦江人。同甫尝云:「坦从予游,一日,其父来视坦,每进见予,亦若诸生然。」其恭而笃于教子如此。(修。)
陈先生桧
陈先生猛(合传。)
陈桧,缙云人,章侍郎服之甥,与其弟猛同学于龙川者也。(修。)
金先生潚
金潚,字伯清,金华人。从同甫游。
凌先生坚
凌坚,浦江人。孤童力学,其母何氏督之曰:「吾之不死以待汝者,欲持以见汝父于地下也。」先生感奋,卒能以学行自见。同甫患难,先生每关切相奔走云。(修。)
何先生大猷
何大猷,字少嘉,义乌人,同甫之妇弟也。同甫在狱,营救不爱其力。浙江风涛之险,一日往返两涉之,几至覆溺。尝曰:「吾未知前辈所谓不传之学安在,而敢自弃乎﹖」同甫又称其事母孝,事兄敬,而行甚醇谨云。(修。)
太学刘先生范
刘范,金华人,太学诸生。原名渊。(云濠案:龙川志先生父和卿墓云:「金华刘范,十年前名渊,尝与二三子从予学。有声三舍闲,同甫称其顷刻不辍于学。(修。)」)
徐先生硕
徐硕,永康人。务学不辍,其文日进。(修。)
孙先生贯
孙贯,字冲季,永康人。从事于王霸之学甚锐。年二十三而卒。同甫率门人庐任、徐硕、周扩、吕约、周作、喻宏、喻宽、何凝、胡括、钱廓、方坦临其葬而铭之。(修。)
章先生湜
章先生涛(合传。)
章先生渭(合传。)
章先生海(合传。)
章湜,永康人,侍郎服之子也。与其兄涛、渭、海俱从学于龙川。初,同甫微时,声名未立,侍郎首识之,即令诸子从学,而先生为叔父后。(补。)
楼先生应元(父民范。)
楼应元,东阳人也。父民范,工诗文,与同甫善。先生亦工诗文。(补。)
胡先生括
胡括,永康人。同甫谓其可与共学。(修。)
章先生椿
章先生与(合传。)
章先生允(合传。)
章椿,永康人。龙川志其母田氏墓云:「始余于送往事居之礼,缺然未知所图,托于讲授,以自衣食,而章氏之子椿,实左右之。明年其弟与、允相继至。」(参《龙川文集》。)
周先生扩
周扩,永康人。龙川尝铭其母黄氏墓。(同上。)
吕先生约
吕约,永康人。龙川志其母夫人夏氏墓云:「又赞吕君教其前母之子约,必使自见于士林。」(同上。)
庐先生任
周先生作(合传。)
何先生凝(合传。)
(梓材谨案:三先生并龙川门人。见上《孙先生贯传》。)
领卫厉先生仲方
丁少詹先生希亮(并见《水心学案》。)
教授陈先生刚(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王氏门人
提举彭先生仲刚(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吴氏家学(季节四传。)
知军吴松渊先生邃
吴邃,永康人。全归子,思齐父。累官知广德军。学者称为松渊先生。
◆松渊家学(季节五传。)
县丞吴全归先生思齐(附从父天泽。)
吴思齐,字子善,永康人,松渊先生子。先生少颖悟,效父为古文,即可诵,季父国子监丞天泽器之,悉授以所学。由任子入官,监临安府新城税。后调为嘉兴丞。数以书与用事者,言「贾似道母丧,不宜用卤簿」;又言「御史俞浙,以论谢堂去职。宰相附贵戚,塞言路,如朝廷何」!凡所为,要以直遂其志,第知有是非,不知有毁誉祸福也。宋亡,隐浦阳,家无儋石之储。有劝之仕者,辄谢曰:「譬犹处子,业已嫁矣!虽冻饿不能更二夫也。」所善惟方凤、谢翱,相与放游山水闲。登严陵山,恸哭西台,自号全归子。学者尊其行,争师之。年六十四,手编圣贤顺正考终之事,曰《俟命录》。《录》成,赋诗别诸友,遂卒。
◆全归讲友
文学方存雅先生凤(附子樗。)
方凤,一名景山,字韶父,浦阳人。生有异材,常出游杭都,尽交海内知名士。将作监丞方洪奇其文,以族子任试国子监举,上礼部,不中第。主合门舍人王斌家,教其二子大、小登。后以特恩授容州文学。未几,宋亡。先生自是无仕志,益肆为汗漫游。一日,复游杭。大登为暹国臣,奉使上国,相持泣下。先生欲与俱行,人劝止之。先生善《诗》,通毛、郑二家言。晚遂一发于咏歌,音调凄凉,深于古今之感。临没,属其子樗,题其旌曰容州,示不忘也。尝谓学者曰:「文章必真实中正,方可传。他则腐烂漫漶,当与东华尘土俱尽。」性不喜佛、老。读《唐傅奕传》,壮其为人,摭奕后辟异教者数十事,题之曰《正人心》。书尚未完。他所著诗三千余篇,曰《存雅堂稿》。黄晋卿、吴立夫、柳道传诸文章家皆出其门。樗,字寿父,亦精于诗。(参《浦阳人物记》。)
参军谢晞发先生翱(父钥。附门人吴贵。)
谢翱,字皋羽,长溪人。父钥,通《春秋》,先生世其学。试进士不中。倜傥有大节。会文丞相天祥开府延平,长揖军门,署谘事参军。已复别去。及丞相被执以死,先生悲不能禁。只影行浙水东,有严子陵钓台,先生设丞相主,再拜伏酹,号恸者三,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歌阕,竹石俱碎。性嗜佳山水,雁山鼎湖、蛟门候涛、沃洲天姥、四明金华洞天,搜奇抉秘,即着游录。游倦,辄憩浦阳江源,及睦之白云村,寻隐者方韶父凤,吴子善思齐,昼夜吟诗,不自休。婺、睦人士,翕然从其学。至元甲午,去家武林西湖上。明年,肺疾作,濒死,属其妻曰:「吾去乡千里,交游惟方韶父、吴子善最亲,慎收吾文及吾骨授之。」已而韶父等至,瘗之子陵台南,以文稿殉,伐石表之曰:「粤谢翱墓。」无子,其徒吴贵祠之月《纪赞》一卷,《楚辞芳草图补》一卷,《宋铙歌》、《鼓吹曲》各一卷,《睦州山水人物古迹记》一卷,《浦阳先民传》一卷,《天地闲集》五卷,《东坡夜雨句图》一卷,《浙东西游记》九卷。(参《宋文宪集》。)
◆全归门人(季节立传。)
黄田居先生景昌
黄景昌,字清远,浦江人。从方凤、吴思齐、谢翱游,通《五经》,自号田居子。(从黄氏补本录入。)
◆方氏门人
文献黄文贞先生溍(别见《沧州诸儒学案》。)
贞文吴渊颖先生莱
吴莱,字立夫,浦江人。集贤大学士直方子也。生有奇质。四岁,母盛口授《孝经》、《论语》,辄成诵。七岁,能属文。族父幼敏家多书,公往私挟一编归,尽夜读竟。又复往易,幼敏知而视之,乃《汉书》也。幼敏指《谷永杜邺传》曰:「汝能记是,当不汝责。」先生琅琅诵之,不遗一字。幼敏以为偶熟此卷,三易他编,尽然。因悉出藏,尽使读之。方韶父见而叹曰:「明敏如此子,虽汝南应世叔不是过也。」悉以所学授焉。自是益博极群书,至于制度沿革、阴阳律历、兵谋术数、山经地志、字学族谱之属,无所不通。延佑七年,以春秋举上礼部,不合,退居深袅山中,益穷诸经之说,所造愈精,著述甚多。(云濠案:元史本传:「先生着有《尚书标说》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一百卷、《唐律删要》三十卷、《文集》六十卷。他如《诗传科条》、《春秋经说》、《胡氏传证》皆未脱稿。」)宋景濂、胡仲子皆尊师之。至元六年卒,年四十四。门人私谥曰渊颖先生,再谥贞文。(百家记。)
文肃柳静俭先生贯(别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黄田居先生景昌(见上《全归门人》。)
◆谢氏门人
黄田居先生景昌(见上《全归门人》。)
◆吴氏门人(存雅再传)。
文宪宋潜溪先生濂
教授胡长山先生翰(并见《北山四先生学案》。)
卷五十七 梭山复斋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梭山复斋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梭山复斋学案表
陆九韶 严松
(道乡子。) 徐仲诚(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庸斋弟。)
陆九龄 沈焕(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庸斋弟。) 袁燮(别为《絜斋学案》。)
(襄陵门人。 曾滂 (子)极
李缨 邹斌(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曹建
万人杰(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李修己(别见《二江诸儒学案》。)
饶延年
刘尧夫(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陆九渊(别为《象山学案》。)
(梭山、复斋学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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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山复斋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三陆子之学,梭山启之,复斋昌之,象山成之。梭山是一朴实头地人,其言皆切近,有补于日用。复斋却尝从襄陵许氏入手,喜为讨论之学。《宋史》但言复斋与象山和而不同,考之包恢之言,则梭山亦然。今不尽传,其可惜也。述《梭山复斋学案》。(梓材案:黄氏本以梭山为《金溪学案》之一,复斋为《金溪学案》之二,谢山则并称之曰《梭山复斋学案》。)
◆道乡家学
隐君陆梭山先生九韶
陆九韶,字子美,抚州金溪人。复斋、象山之兄也。(云濠案:《象山年谱》,兄弟六人,长九思,次九叙,次九皋,号庸斋,次即先生,而复斋、象山又次之。《宋史》以先生为复斋弟,误。)学问渊粹,隐居不仕,与学者讲学梭山,因号梭山居士。尝谓晦翁《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则或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是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盖《通书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曰一曰中,即太极也,未尝于其上加无极二字。《动静章》言五行太极阴阳,亦无无极之文。假令《太极图说》是其所传,或其少时所作,则作《通书》时不言无极,盖已知其说之非矣。晦翁不以为然。先生以其求胜不求益,不复致辩。诏举遗逸,诸司以先生应,不赴。临终,自撰丧礼,戒不得铭墓。有文集曰《梭山日记》。
(梓材谨案:梭山之学,以切于日用者为要。《象山年谱》述《梭山日记》云:「中有《居家正本》及《制用》各二篇,可以得其要矣。」)
梭山日记(补。)
古者民生八岁入小学,至十五岁,各因其材而归之四民。秀异者入学,学而为士,教之德行。愚谓人之爱子,但当教之以孝弟忠信,所读须《六经》、《论》、《孟》,明父子君臣夫妇昆弟朋友之节,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以事父母,以和兄弟,以睦族党,以交朋友;次读史,知历代兴衰治平措置之方。
科举之业,志在荐举登科,难莫难于此,所谓求在外者,得之有命是也。至通经知古今、,修身为孝弟之人,此有何难。况既通经知古今,而应今之科举,亦无难者。又道德仁义在我,以之事君临民,皆合于义理。
为人孰不爱家、爱子孙、爱身,然不克明爱之之道,故终焉适以损之。盖一家之事,贵于安宁和睦悠久,其道在于孝悌谦逊,若仁义之道,口未尝言之,朝夕之所从事者名利,寝食之所思者名利,相聚而讲究者取名利之方;言及于名利,则洋洋然有喜色,言及于孝悌仁义,则淡然无味,惟思卧;幸其时数之遇,则跃跃以喜,小有阻意,则躁闷若无容;如其时数不偶,则朝夕忧煎,怨天尤人,至于父子相夷,兄弟叛散,良可悯也。岂非爱之,适以损之乎!
夫谋利而遂者,不百一;谋名而遂者,不千一。今处世不能百年,而乃徼幸于不百一、不千一之事,岂不痴甚矣哉!就使遂心临政,不明仁义之道,亦何足为门户之光邪!
夫事有本末,知愚贤不肖者本,贫富贵贱者末,得其本则末随,趋其末则本末俱废。今行孝悌,本仁义,则为贤为知。贤知之人,众所尊仰,箪瓢为奉,陋巷为居,己固有以自乐,人不敢以贫贱而轻之,岂非得其本而末自随﹖夫慕爵位,贪财利,则非贤非知。非贤非知之人,人所鄙贱,虽纡青紫,怀金玉,其胸襟未必通晓义理,己无以自乐,人亦莫不鄙贱之,岂非趋其末而本末俱废乎﹖
况富贵贫贱,自有定分。富贵未必得,则将陨获而无以自处矣。斯言或有信之者。其为益不细,相信者稍众,则贤才自此而盛,又非小补矣。(以上《居家正本》。)
古之为国者,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量地大小,视年之丰耗,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国既若是,家亦宜然。故凡家有田畴,足以赡给者,亦当量入以为出,然后用度有准,丰俭得中,怨讟不生,子孙可守。
今以田畴所收,除租税及种盖粪治之外,所有若干,以十分均之,留三分为水旱不测之备,一分为祭祀之用,六分分十二月之用。取一月合用之数,约为三十分,日用其一,可余而不可尽。用至七分为得中,不及五分为啬。其所余者,别置簿收管,以为伏腊裘葛、修葺墙屋、医药宾客、吊丧问疾、时节馈送。又有余,则以周给邻族之贫弱者,贤士之困穷者,佃人之饥寒者,过往之无聊者,毋以妄施僧道。
其田畴不多,日用不能有余,则一味节啬。裘葛取诸蚕绩,墙屋取诸蓄养。杂种蔬果,皆以助用,不可侵过次日之物。一日侵过,无时可补,则便有破家之渐,当谨戒之。
其有田少而用广者,但当清心俭素,经营足食之路。于接待宾客、吊丧问疾、时节馈送、聚会饮食之事,一切不讲。免至干求亲旧,以滋过失;责望故素,以生怨尤;负讳通借,以招耻辱。
居家之病有七:曰笑,(如笑骂戏之类。一本作呼,如呼卢喧嚷之类。)曰游,曰饮食,曰土木,曰争讼,曰玩好,曰惰慢。有一于此,皆能破家。其次贫薄而务周旋,丰余而尚鄙啬,事虽不同,其终之害,或无以异,但在迟速间。夫丰余而不用者,疑若无害也。然己既丰余,则人望以周济,今乃恝然,必失人之情。既失人情,则人不佑,人惟恐其无隙。苟有隙可乘,则争媒櫱之,虽其子孙,亦怀不满之意。一旦入手,若决堤破防矣。
前所言存留十之三者,为丰余之多者制也。苟所余不能三分,则有二分亦可。又不能二分,则存一分亦可。又不能一分,则宜撙节用度,以存赢余,然后家可长久。不然,一旦有意外之事,必遂破家矣。
前所谓一切不讲者,非绝其事也,谓不能以货财为礼耳。如吊丧,则以先往后罢为
助。宾客,则樵苏供爨,清谈而已。至如奉亲最急也,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祭祀最严也,疏食菜羹足以致其敬。凡事皆然,则人固不我责,而我亦何歉哉!如此则礼不废而财不匮矣。
前所言以其六分为十二月之用,以一月合用之数约为三十分者,非谓必于其日用尽,但约见每月每日之大概。其闲用度,自为赢缩,惟是不可先次侵过,恐难追补。宜先余而后用,以无贻鄙啬之讥。
世所用度,有何穷尽!盖是未尝立法,所以丰俭皆无准则。好丰者妄用以破家,好俭者多藏以敛怨,无法可依,必至如此。愚今考古经国之制,为居家之法,随赀产之多寡,制用度之丰俭,是取中可久之制也。(以上《居家制用》。)
附录
先生隐居山中,书之言行,夜必书之。其家累世义居,一人最长者为家长,一家之事听命焉。岁迁子弟,分任家事,凡田畴租税出内庖爨宾客之事,各有主者。先生以训戒之辞为韵语,晨兴,家长率众子弟谒先祠毕,击鼓诵其辞,使列听之。子弟有过,家长会众子弟责而训之。不改,则挞之。终不改,度不可容,则言之官府,屏之远方焉。
朱子《与梭山书》曰:「伏承示论太极之失,及省从前所论,却恐长者从初便忽其言,不曾致思,只以自家所见道理为是,不知却元来未到他地位,而便以己见轻肆抵排也。今亦不暇细论,即如《太极》篇首一句,最是长者所深排。然殊不知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只此一句,便见其下语精密,微妙无穷。而向下所说许多道理,条贯脉络,井井不乱。只今便在目前,而亘古亘今,颠扑不破,只恐自家见得未曾如此分明直截,则其所可疑者,乃在此而不在彼也。大抵古之圣贤,千言万语只是要人明得此理。此理既明,则不务立论,而所言无非义理之言;不务立行,而所行无非义理之实。无有初无此理,而姑为此言,以救时俗之弊者。不知子静相会,曾以此话子细商量否﹖近见其所论王通续经之说,似亦未免此病也。此闲近日绝难得江西便,草草布此,却托子静转致。但以来书半年方达推之,未知何时可到耳。如有未当,切幸痛与指摘,剖析见教。理到之言,不得不服也。」
顾諟谨案:先生尝有书与紫阳,言《太极图说》非正曲加扶振,终为病根。意谓不当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紫阳答是书,而先生之原书不可得见,故载紫阳书入《附录》中。
朱子又《与梭山书》曰:「前书示谕太极之说,反复详尽。然此恐未必生于气习之偏,但是急迫看人文字,未及尽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是以轻于立论,徒为多说,而未必果当于理尔。且如太极之说,熹谓周先生之意,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此是推原前贤立言之本意,所以不厌重复,盖有深指,而来谕便谓熹以太极下同一物,是则非惟不尽周先生之妙旨,而于熹之浅陋妄说,亦未察其情矣。又谓着无极字便有虚无好高之弊,则未知尊兄所谓太极,是有形器之物邪﹖无形器之物邪﹖若果无形而但有理,则无极只是无形,太极只是有理明矣,又安得为虚无而好高乎﹖熹之愚陋,窃愿尊兄少赐反复,宽心游意,必使于其所说,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纤芥之疑,然后可以发言立论,而断其可否,则其为辩也不烦,而理之所在,无不得矣。若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则于察理已不能精,而于彼之情又不详尽,则徒为纷纷,而虽欲不差,不可得矣。然只在迫急,即是来谕所谓气质之弊,盖所论之差处,虽不在此,然其所以差者,则原于此,而不可诬矣。不审尊意以为何如﹖子静归来,必朝夕得款聚。前书所谓异论,卒不能合者,当已有定说矣,恨不得侧听其旁,时效管窥,以求切磋之益也。」
顾諟谨案:此紫阳答先生之第二书也,知先生又有书答紫阳前书,今亦不可得见。
(梓材谨案:梨洲原本,此下又有朱子与象山往复五书,今以其说较详,移入下卷《象山学案》。)
黄东发曰:「梭山坚苦立学,言治家不问贫富,皆当取九年熟必有三年蓄之法,常以其所入,留十之二三,备水旱、丧葬、不测,虽忍饥而毋变。宗族乡党有吉凶事,苟财不足以助之,惟助以力,如先众人而往,后众人而归、有劳为之服之,毋毁所蓄,以变定规。如此力行,家不至废,而身不至有非理之求。其说具有条理,殆可推之治国者也。江西并子美又号三陆。」(补。)
文达陆复斋先生九龄
陆九龄,字子寿,金溪人,学者称为复斋先生,梭山、象山其兄弟也。十岁丧母,哀毁若成人。秦氏当国,场屋无道程氏学者。先生从故编得其说,独委心焉。久之,新博士至,闻其雅以放逸自许,慨然叹曰:「此非吾所愿学也。」赋诗径归。时先生年尚未冠。吏部部郎襄陵许忻,直道清节,屏居临川,闭门少所宾接,一见先生,折辈行与语,凡治体之升降,旧章之损益,前辈闻人之律度轨辙,皆亹亹言之。已而许公起守邵阳,招先生往,所以属先生者甚厚。既归,益肆力于学,广览博咨,深观默养,兄弟自为师友,和而不同。休暇则与子弟适场圃习射,曰:「是固男子之事也。」自是里中士始不敢鄙弓矢为武夫末艺。庐陵有寇警,旁郡皆入保,请先生主之,门人多不悦。先生曰:「古者比闾之长,即五两之卒,士而耻此,则豪侠武断者专之。今文移动,以军兴从事郡县,欲事之集,必假手主者。彼乘是,取必于里闬,亦何所不至。」凡先生之所以讲明屯御者,皆可为后法。而里中盗贼群相戒曰:「是家射命中,无取死。」初,先生之父釆温公冠昏丧祭仪行之家,先生又绎先志而修明之,晨昏伏腊鉏,奉盥请衽,觞豆饎爨,阖门千指,男女以班,各共其职,友弟之风,被于乡社,而闻于天下。束书入太学,太学知名之士,闻声争愿交,屏所挟,北面称弟子者甚众。司业汪文定公举为学录,登干道五年进士,释褐桂阳军学教授。以母老改调兴国军教授,地濒大江,民寒啬,罕志学,先生不以职闲自逸,端矱,肃衣冠,如临大众,劝绥引翼,士兴于学。学廪名存实亡,簿书漫漶不可考,先生为核实催理受输之法白郡,授有司行之,士得其养。甫九月,以继母服去。服除,调全州教授。未上,疾卒。先生和顺不违物,而非意自不能干。简直不徇人,而与居久益有味。有请益者,从容启告,莫不涣然。闲有扞格不入者,则引而不发。尝曰:「人之惑,有难以口舌争者。言之激,适固其意,少需未必不自悟也。」属纩之日,晨兴坐上,与兄弟语,犹以天下学术人才为念。少焉,正襟端卧而逝。东莱志其墓,谓先生勇于求道之时,愤悱直前,盖有不由阶序者。然其所志者大,所据者实,公听并观,却立四顾,弗造于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宝庆二年,特赠朝奉郎直秘阁,谥文达。先生之高弟曰沈焕。
复斋文集(补)。
声气容色,应对进退,乃致知力行之原,不若是而从事于笺注训诂之闲,言语议论之末,无乃与古之讲学者异与!(《与张敬夫》。)
近来学者多自私欲速之说,又惑于释氏一超直入之谈,往往弃日用而论心,遗伦理而语道。适见圣谟与舍弟书,又有即身是道,不假拟度之说,此又将堕于无底之壑矣。(《答传子渊》。)
有终日谈虚空语性命而不知践履之实,欣然自以为有得而卒归于无所用,此惑于异端者也。(《与沈叔晦》。)
古之君子,往往多出于羁艰因厄愁忧之中,而其学日进。某独日以汩没,触事接物,习情客气时起于其间。(《与李德远》。)
(梓材谨案:此下有《与赵景明》一条,及谢山案语,移入《晦翁学案》。)
身体心验,使吾身心与圣贤之言相应,择其最切己者,勤而行之。(《答王汉臣》)。
治人必先治己,自治莫大于治气。气之不平,其病不一,而忿懥之害为尤大。
释氏之门,亦有教律禅之异,禅门亦有五家宗派,何况儒、释二教,安得强而同之!
释氏大抵以理为障,与吾儒之学天地悬绝。(以上《与王顺伯》。)
人生之迷,千种万类、不可名状,而大要皆是利欲。李赤入厕,天下之乐于是乎在,而不知其死于粪秽也。(《与王申伯》。)
须磊磊落落作大丈夫,净埽平生纰缪意见。(《与陈德甫》。)
贫者士之常,吾友能安之,则尊幼无不安者。吾心微有不可安,则过自此起矣。天命固不可损益,但自失其本心耳。(《与柴必胜》。)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意不可不先讲习。习到临利害得失无忧惧心,平时胸中泰然无计较心,则真知命矣。(《与刘淳叟》。)
租赋利害,如买绢一项,吏廉则民之输帛易,而帛亦不至甚恶,吏贪而受常例,则虽甚疏恶者,亦不得不受。于是有浮巧之民,能为甚薄之帛,而加之药如甚厚者。揽子厚取其直于民,而薄其价买之以输于公,拣子不敢言,受领官不敢退。若必使民自输,而书人户与拣子之名于帛端,而毋得使揽子者输焉,则公私两利,而其弊革矣。(《与汪漕》。)
团结御寇,须核何人可用,何兵可战,如何分布营寨,如何置备粮食,听谁统辖,如何防堵把截,若泛牒前往界前,为害未易悉数。(《与金溪宰》。)
射,所以观德也。然后羿善射为乱臣,逢蒙善射亦杀师,养由基善射而夺国,李广善射而数奇;崔浩不能弯弓,杜预射不穿札,而皆有成功,何邪﹖
铜壶为漏,浮箭为刻,天池以注之,平水以平之,受水以纳之,而壶之制尽矣。匏以载之,莲以出之,华表以正之,而箭之体定矣。日有十二辰,而八十四维闲焉。岁有十二月,而二十四气分焉。以土圭测日景,以磁针辨方位,而二十四位于是乎正矣。日行有南北,昼夜有长短,而二十一箭于是乎立矣。宜无地之殊也,而岳台以南,凡三徙之,而箭之不用者六,岳台以北,凡三徙之,而箭之增者亦六,何也﹖于维之闲于辰,或以属为前,或以属为后,或分之而两属焉。磁针之辨方位,或以为指午,或以为午之三分,丙之七分,或以为丙午之闲。
《立政》致意于常伯、常任、准人,求于《周官》,漫不知何职。琐琐如携仆、缀衣、牧、尹亦缺焉。
(以上《策问》。)
道者,古今之正;权者,道之用也。权之所在,即道之所在,又焉有不正者。(《论》。)
祖望谨案:复斋先生之集,明万历中文渊阁尚有之,今则亡矣。慈溪《黄氏日钞》摘其语之精,足警后学者。及其近乎象山而可议者,凡若干条,子从而录之,此其语之精者也。其可议者,亦列于左。
某日与兄弟讲习,往往及于不传之旨,天下所未尝讲者。(《与江德占》。)
荀卿、扬雄、韩愈皆不世出,至言性则戾。近世巨儒性理之论,犹或有安。某乃稽百氏异同之论,出入于释、老,反复乎孔子、子思、孟子之言,潜思而独究之,焕然有明焉。穷天地,亘万世,无易乎此也。然世无是学,难以谕人。
离形色而言性,离视听言动而言仁,非知性者。(以上《与章彦节》。)
窃不自揆,使天「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苟不用于今,则成就人才,传之学者。(《与王顺伯》。)
鹅湖示同志诗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精微转陆沈。珍重友朋勤切琢,须知至乐在于今。
象山和韵诗:「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太华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沈。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
紫阳和韵诗:「德义风流风所钦,别离三载更关心。偶扶藜杖出寒谷,又枉篮舆度远岑。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沈。却愁说到无言处,不信人间有古今。」
百家谨案:鹅湖之会,此三诗乃三先生所论学旨者,其不合与论无极同。盖二陆诗有支离之词,疑紫阳为训诂;紫阳诗有无言之说,讥二陆为空门。两家门人,遂以成隙,至造作言语以相訾毁。然紫阳晚年,乃有见于学者支离之弊,屡见于所与朋友之书札,考全集内不啻七八九通。而陆子亦有「追维曩昔,麤心浮气,徒致参辰」之语,见于奠东莱之文。以是知盈科而后进,其始之流,不碍殊途,其究朝宗于海,同归一致矣。乃谓朱、陆终身不能相一,岂惟不知象山有克己之勇,亦不知紫阳有服善之诚,笃志于为己者,不可不深考也。
顾諟谨案:淳熙二年,吕东莱约先生及象山、紫阳会于广信之鹅湖寺。先生谓象山曰:「伯恭约元晦为此集,正为学术异同。其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鹅湖之同。」遂与象山议论致辩,又令象山自说,至晚罢。先生曰:「子静之说是。」次早,象山请先生说,先生曰:「某无说。夜来思之,子静之说极是。方得一诗。」云:「孩提知爱长知钦」云云。象山曰:「诗甚嘉,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生曰:「说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象山曰:「不妨一同起行。」及至鹅湖会,东莱首问先生别后新功,先生举诗纔四句,紫阳顾东莱曰:「子寿早已上子静船了也。」举诗罢,遂致辩于先生。象山曰:「某涂中和得家兄此诗。」云「墟墓兴哀宗庙钦」云云。紫阳虽和韵,大不怿。朱书云:「鹅湖讲道,诚当今盛事。然紫阳之门人,谓以支离见斥,恚不能平,诟詈起。此朱、陆之异,于此益甚矣。」
附录
《象山语录》曰:「复斋家兄一日见问云:『吾弟今在何处做工夫﹖』某答云:『在人情事势物理上做些工夫。』复斋应而已。若知物价之低昂,与夫辨物之美恶真伪,则吾不可不谓之能。然吾之所谓做工夫,非此之谓也。」
朱子《答张南轩》曰:「子寿兄弟气象甚好,其病却在尽废讲学,而专务践履。于践履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为病之大旨。要其操持谨质,表里不二,实有以过人者。惜乎自信太过,规模窄狭,不得取人之善,将流于异学而不自知耳。」
百家谨案:从践履操持立脚,恐不得指为大病。但尽废讲学,自信太过,正是践履操持一累耳。若使纯事讲学,而于践履操持不甚得力,同一偏胜,较之其病,孰大孰小乎﹖
顾諟谨案:朱子此书,非指践履操持之即将流于异学也,特嫌陆氏之信心太过耳。若论朱子平日尝谓司马温公之学,只恁将去无致知一段,似于温公亦有不足矣。然考《沧洲精舍祝文》,则云「周、程授受,万里一源,曰邵曰张,爰及司马,学虽殊辙,道则同归」。遂以温公上班周、程、张、邵,以侑宣圣。紫阳岂专重致知而不重力行者﹖但先生兄弟之尊德性,亦非不致知之人。
杨开沅谨案:鹅湖之会,论及教人。朱子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朱以陆之教人为太简,陆以朱之教人为支离,此两不相合之由也,然亦不过各欲明其道耳。考朱子集中,有《祭陆子寿教授》文云:「学非私说,惟道是求。苟诚心而择善,虽异序而同流。如我与兄,少不并游。盖一生而再见,遂倾倒以绸缪。念昔鹅湖之下,实云识面之初。兄命驾而鼎来,载季氏而与俱。出新篇以示我,意恳恳而无余。厌世学之支离,新易简之规模。顾予闻之浅陋,中独疑而未安。始听荧于胸次,卒纷缴于谈端。徐度兄之不可遽以辩屈,又知兄必将返而深观。遂逡巡而旋返,怅犹豫而盘旋。别来几时,兄以书来。审前说之未定,曰予言之可怀。逮予辞官而未获,停骖道左之僧斋。兄乃枉车而来教,相与极论而无猜。自是以还,道合志同,何风流而云散,乃一西而一东。盖旷岁以索居,仅尺书之两通,期杖屦之肯顾,或慰满乎予衷。属者乃闻兄病在,亟函书而问讯,并裹药而携将。曾往使之未返,何来音之不祥。惊失声而陨涕,沾予袂以淋浪。呜呼哀哉!今兹之岁,非龙非蛇,何独贤人之不淑,屡兴吾党之深嗟!惟兄德之尤粹,俨中正而无邪。呜呼哀哉!兄则已矣,此心实存。炯然参倚,可觉惰昏。
孰泄予哀﹖一恸寝门。缄辞千里,侑此一尊。」观此可知朱、陆晚年合一,即是文不足为定据乎!
东莱柬晦庵曰:「子寿前日经过,留此二十余日,幡然以鹅湖前见为非,(梓材案:谢山所录《东莱集》作「所见为非。」)甚欲着实看书讲论。心平气下,相识中甚难得也。」
祖望谨案:东莱《与同甫书》亦云:「子寿极务实有工夫。」
晦庵答曰:「子静似犹有旧来意思。子寿言其虽已转步,而未曾移身。思鹅湖讲论气势,今何止十去七八邪!」
先生殁,东莱又与晦翁帖曰:「陆子寿不起,可痛。笃学力行,深知旧学之偏。(梓材案:谢山所录《东莱集》作「旧习之非」。)求益不已,乃止于此,于后学极有所系也。」刘静春曰:「陆子寿兄弟之学,颇宗无垢。」(补。)
黄东发曰:「复斋之学,大抵与象山相上下。象山以自己之精神为主宰,复斋就天赋之形色为躬行,皆以讲不传之学为己任,皆谓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掀动一时,听者多靡。所不同者,象山多怒骂,复斋觉和平耳。复斋之文,犹多精语,足警后学,而自誉其所得,则在性学,至谓『穷天地,亘万古,无以易,而世无其学,难以语人』。视孔子之言性,澹然一语而止者,几张皇矣。夫既不语,世莫得闻。他日又谓『外形色言天性,外视听言动言仁,皆非知性者』。复斋所明性学,傥在于是乎﹖然形色固天性也,而睟面盎背,亦必有其所以然者,视听言动之以礼,固所以为仁也,而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亦必有主宰乎其中者矣。复斋之言,视孔、孟似颇直截也。东莱志其墓,谓『勇于求道,有不由阶序者』。殆确论云。复斋分教兴国,纔九月,弟子员纔十五人,才志不获少见于世。宝庆二年,赐谥文达,遂与象山号二陆。」(补。)
祖望谨案:东莱谓复斋家庭讲学,和而不同,则固有不尽谐于象山者。象山纵极口称复斋,然语录中谓「董元息被教授教解《论语》,又坏了」。则固有不尽谐于复斋者。而大略以不传之学为己任,以舍我其谁自居,则相同。若东发谓形色必有其所以然者,视听言动必有其主宰于中者,则复斋亦原未尝抹杀此一层,未可以诋之也。特其词气有未圆者。要之陆氏兄弟贤知之过,辞气多有过高,遂成语病;而其倚天壁立,足以振起人之志气,其功亦不可没。
文安陆象山先生九渊(别为《象山学案》。)
梭山门人(道乡再传。)
严先生松
严松,字松年,临川人。初师梭山先生,其后遂为存斋弟子。先生所录陆子论学语,其载鹅湖之会其详。尝对陆子始终智圣优劣之说,以为「但有先后,无有优劣。孟子所以云:『其至,尔力;其中,非尔力』,乃是行文如此,不成道『其至,尔力也;其中,尔巧也』。然毕竟致知在先,力行在后,故曰始终」。陆子然其言。先生于陆子门下,视傅梦泉辈声誉稍次,然其造诣较平正云。
附录
松年尝问梭山:「孟子说诸侯以王道,行王道以崇周室乎﹖」行王道以得天位乎﹖梭山曰:「得天位。」松年曰:「岂教之篡夺乎﹖」梭山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象山叹曰:「家兄平日无此议论,旷古以来无此议论。」松年曰:「伯夷不见此理,武、周见得此理。」一日,象山歌「道之将废,自孔、孟之生,不能天而易命」,又歌《柏舟》,松年为涕泗沾襟。少闲,又歌《东皇太一》、《云中君》,松年悲泣不堪而罢。
徐先生仲诚(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复斋门人(襄陵再传。)
端献沈定川先生焕(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正献袁絜斋先生燮(别为《絜斋学案》。)
曾先生滂(附子极。)
李先生缨(合传。)
曾滂,字孟博,临川人也。为人质直刚烈,长于象山五六岁,而与文达年相若。是时陆子兄弟初谈性命之学,四方人士宗之者尚少。先生首师文达,与李缨德章为弟子冠。象山甚爱重之。子极,字景建,绍其家学。其后以诗案谪道州,语在《宋史》《罗必元传》。卒于谪所。李微之为上言,得归葬。所著有《金陵百咏》、《舂陵小雅》。(修。)
曹妄先生建
万先生人杰(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知州李先生修己(别见《二江诸儒学案》。)
隐君饶止翁先生延年
通判刘淳叟尧夫(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李氏门人(襄陵三传。)
司户邹南堂先生斌(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卷五十八 象山学案(黄氏原本、全氏修定)
象山学案(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修定)
象山学案表
陆九渊 (子)持之 叶元老(别见《鹤山学案》。)
(庸斋、梭山、 杨简(别为《慈湖学案》。)
复斋弟。)
(艾轩讲友。) 袁燮(别为《絜斋学案》。)
(上蔡、震泽、 舒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横浦、林竹轩续 舒琥
传。) 舒琪(并见《广平定川学案》。)
傅梦泉
傅子云
邓约礼
黄叔丰(并为《槐堂诸儒学案》。)
严松(别见《梭山复斋学案》。)
胡大时
蒋元夫(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李耆寿
曹建
万人杰
刘孟容
刘定夫
曾祖道
符叙(并见《沧洲诸儒学案》。)
沈炳(别见《广平定川学案》。)
(又六十一人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私淑)赵彦肃 喻仲可(别见《槐堂诸儒学》。)
姚宏中
汤巾(别为《存斋晦静息庵学案》。)
周可象
程绍开(别见《存斋晦静息庵学案》。)
胡长孺(别见《木钟学案》。)
汪深
吴澄(别为《草庐学案》。)
陈苑(别为《静明宝峰学案》。)
(并陆学续传。)
刘清之(别为《清江学案》。)
李浩 (子)肃
邓约礼(并见《槐堂诸儒学案》。)
王厚之
杨庭显 (子)简(别为《慈湖学案》。)
舒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丰谊 (子)有俊(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罗点
黄文晟(附见《槐堂诸儒学案》。)
刘恭(别见《庐陵学案》。)
(并象山学侣。)
徐谊
陈葵(并为《徐陈诸儒学案》。)
(并象山同调。)
象山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象山之学,先立乎其大者,本乎孟子,足以砭末俗口耳支离之学。但象山天分高,出语惊人,或失于偏面不自知,是则其病也。程门自谢上蔡以后,王信伯、林竹轩、张无垢至于林艾轩,皆其前茅,及象山而大成,而其宗传亦最广。或因其偏而更甚之,若世之耳食雷同,固自以为能羽翼紫阳者,竟诋象山为异学,则吾未之敢信。述《象山学案》。(梓材案:黄氏本以是卷为《金溪学案》之三,谢山则称为《象山学案》。)
◆艾轩讲友
文安陆象山先生九渊
陆九渊,字子静,自号存斋,金溪人。梭山、复斋之弟也。三四岁时,问其父贺「天地何所穷际」,父奇之。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尝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之言不类﹖」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干道八年,登进士第,为吕东莱所识。始至行都,从游者甚众。先生能知其心术之微,言中其情,多至汗下。亦有相去千里,素无雅故,闻其概而尽得其为人。语学者曰:「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为不正。有可以形观者,有不可形观者。必以形观人,则不足以知人。必以形绳人,则不足以教人。」又曰:「今天下学者,惟有两途:一途朴实,一途议论。」足以明人心之邪正,破学者窟宅矣。一生饭次交足,饭既,先生谓之曰:「汝适有过,知之乎﹖」生曰:「已省。」其规矩之严又如此。淳熙元年,授靖安主簿。丁忧。服阕,调崇安。九年,以侍从荐,除国子正。迁敕命所删定官。轮对除将作监丞,给事王信疏驳,主管台州崇道观。既归,学者愈盛。每诣城邑,环坐二三百人,至不能容。结茅象山,学徒复大集。居山五年,来见者案籍踰数千人。绍熙二年,除知荆门军。故事太守下车,必先揭约束,延宾受牒,皆有日期。吏以白,先生曰:「安用是!」宾至即见,持牒即入,无早暮。于是下情尽达,两造有不持状对辩求决者。郡已大治。荆门素无城壁,先生以为四战之地,遂议筑之,二旬而毕。郡于上元设醮,为民祈福,先生乃会吏民讲《洪范》敛福锡民一章以代之,发明人心之善,所以自求多福者,听者莫不晓然,至有泣下者。三年,卒官,年五十四。嘉定十年,赐谥文安。(云濠案:先生着有《象山集》三十二卷,附《语录》四卷。)
宗羲案:先生之学,以尊德性为宗,谓「先立乎其大,而后天之所以与我者,不为小者所夺。夫苟本体不明,而徒致功于外索,是无源之水也」。同时紫阳之学,则以道问学为主,谓「格物穷理,乃吾人入圣之阶梯。夫苟信心自是,而惟从事于覃思,是师心之用也」。两家之意见既不同,逮后论《太极图说》,先生之兄梭山谓「不当加无极二字于太极之前,此明背孔子,且并非周子之言」。紫阳谓「孔子不言无极,而周子言之。盖实有见太极之真体,不言者不为少,言之者不为多」。先生为梭山反复致辩,而朱、陆之异遂显。继先生与兄复斋会紫阳于鹅湖,复斋倡诗,有「留情传注翻榛塞,着意精微转陆沈」之句,先生和诗,亦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沈」。紫阳以为讥己,不怿,而朱、陆之异益甚。(梓材案:鹅湖之会在淳熙二年,鹿洞之讲在八年,已在其后。太极之辩在十五年,又在其后。梨洲说未免倒置。)于是宗朱者诋陆为狂禅,宗陆者以朱为俗学,两家之学各成门户,几如冰炭矣。嗟乎!圣道之难明,濂洛之后,正赖两先生继起,共扶持其废堕,胡乃自相龃龉,以致蔓延今日,犹然借此辨同辨异以为口实,宁非吾道之不幸哉!虽然,二先生之不苟同,正将以求夫至当之归,以明其道于天下后世,非有嫌隙于其闲也。道本大公,各求其是,不敢轻易唯诺以随人,此尹氏所谓「有疑于心,辨之弗明弗措」,岂若后世口耳之学,不复求之心得,而苟焉以自欺,泛然以应人者乎!况考二先生之生平自治,先生之尊德性,何尝不加功于学古笃行,紫阳之道问学,何尝不致力于反身修德,特以示学者之入门各有先后,曰「此其所以异耳」。然至晚年,二先生亦俱自悔其偏重。稽先生之祭东莱文,有曰:「此年以来,观省加细。追维曩昔,麤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义!」盖自述其过于鹅湖之会也。《与诸弟子书》尝云:「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而紫阳之亲与先生书则自云:「迩来日用工夫颇觉有力,无复向来支离之病。」其别《与吕子约书》云:「孟子言,学问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里。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体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个无知觉、不识痛养之人,虽读得书,亦何益于我事邪!」《与何叔京书》云:「但因其良心发见之微,猛省提撕,使此心不昧,则是做工夫底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见于良心发见处,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又谓:「多识前言往行,固君子所急,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与吴伯丰书》自谓:「欠却涵养本原工夫。」《与周叔谨书》:「某近日亦觉向来说话有太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工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适。每劝学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着实体察,收拾此心为要。」又《答吕子约》云:「觉得此心存亡,只在反掌之闲,向来诚是太涉支离。若无本以自立,则事事皆病耳,岂可一向汩溺于故纸堆中,使精神昏蔽,而可谓之学!」又书「年来觉得日前为学不得要领,自身做主不起,反为文字夺却精神,不为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惧,且为朋友忧之。若只如此支离,漫无统纪,展转迷惑,无出头处。」观此可见二先生之虚怀从善,始虽有意见之参差,终归于一致而无闲,更何烦有余论之纷纷乎!且夫讲学者,所以明道也。道在撙节退让,大公无我,用不得好勇■很于其闲,以先自居于悖戾。二先生同植纲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即使意见终于不合,亦不过仁者见仁,知者见知,所谓「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原无有背于圣人,矧夫晚年又志同道合乎!奈何独不睹二先生之全书,从未究二先生之本末,糠秕眯目,强附高门,浅不自量,妄相诋毁!彼则曰「我以助陆子也」,此则曰「我以助朱子也」,在二先生岂屑有此等庸妄无谓之助己乎!」昔先子尝与一友人书:「子自负能助朱子排陆子与﹖亦曾知朱子之学何如﹖陆子之学何如也﹖假令当日鹅湖之会,朱、陆辩难之时,忽有苍头仆子历阶升堂,捽陆子而殴之曰:『我以助朱子也。』将谓朱子喜乎﹖不喜乎﹖定知朱子必且挞而逐之矣。子之助朱子也,得无类是。」
百家谨案:子舆氏后千有余载,缵斯道之坠绪者,忽破暗而有周、程。周、程之后曾未几,旋有朱、陆。诚异数也!然而陆主乎尊德性,谓「先生乎其大,则反身自得,百川会归矣。」朱主乎道问学,谓「物理既穷,则吾知自致,滃雾消融矣」。二先生之立教不同,然如诏入室者,虽东西异户,及至室中,则一也。何两家弟子不深体究,出奴入主,论辩纷纷,而至今借媒此径者,动以朱、陆之辨同辨异,高自位置,为岑楼之寸木﹖观《答诸葛诚之书》云:「示谕竞辩之论,三复怅然。愚深欲劝同志者,兼取两家之长,不轻相诋毁,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论,而力勉于吾之所急。」又《复包显道书》:「南渡以来,八字着脚理会实工夫者,惟某与陆子静二人而已。某实敬其为人,老兄未可以轻议之也。」世儒之纷纷竞辩朱、陆者,曷勿即观朱子之言。
谢山《淳熙四先生祠堂碑文》曰:「子尝观朱子之学,出于龟山。其教人以穷理为始事,积集义理,久当自然有得。至其『所闻所知,必能见诸施行,乃不为玩物丧志』,是即陆子践履之说也。陆子之学,近于上蔡。其教人以发明本心为始事,此心有主,然后可以应天地万物之变。至其戒『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是即朱子讲明之说也。斯盖其从入之途,各有所重。至于圣学之全,则未尝得其一而遗其一也。是故中原文献之传,聚于金华,而博杂之病,朱子尝以之戒大愚,则诋穷理为支离之末学者,陋矣!以读书为充塞仁义之阶,陆子辄咎显道之失言,则诋发明本心为顿悟之禅宗者,过矣!夫读书穷理,必其中有主幸而后不惑,固非可徒以泛滥为事。故陆子教人以明其本心,在经则本于《孟子》扩充四端之教,同时则正与南轩察端倪之说相合。心明则本立,而涵养省察之功于是有施行之地,原非若言顿悟者所云『百斤担子一齐放』者也。」
语录
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今千百年,无一人有志,也是怪他不得。志个甚底,须是有智识,然后有志愿。
人要有大志。常人汩没于声色富贵闲,良心善性都蒙蔽了。今人如何便解有志,须先有智识始得。
学者大约有四样:一虽知学路而恣情纵欲不肯为,一畏其事大且难而不为者,一求而不得其路,一未知路而自谓能知。
凡欲为学,当先识义利公私之辨。今所学果为何事﹖人生天地闲,为人自当尽人道。学者所以为学,学为人而已,非有为也。
今人略有些气焰者,多只是附物,原非自立也。若某则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
志于声色利达者,固是小。剿摸人言语底,与他一般是小。
大凡为学,须要有所立。《论语》云:「己欲立而立人。」卓然有不为流俗所移,乃为有立。须思量天之所以与我者是甚底,为还是要做人否﹖理会得这个明白,然后方可谓之学问。
人生天地闲,如何植立﹖
循顶至踵,皆父母之遗体。俯仰乎天地之闲,惕然朝夕,求寡乎愧怍而惧弗能,傥可庶几于孟子之「塞乎天地」,而与闻夫子「人为贵」之说耳。
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闲,须是做得人,方不枉。
要当轩昂奋发,莫恁地沈埋在卑陋凡下处。
此理在宇宙间,何尝有所凝!是你自沈埋,自蒙蔽,阴阴地在个陷中,更不知所谓高远底。要决裂破陷,窥测破罗网。
激厉奋迅,决破罗网,焚烧荆棘,荡夷污泽。
彘鸡终日营营,无超然之意,须是一刀两断,何故萦萦如此!萦萦底讨个甚么!
仰首攀南斗,翻身依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
学者须是打迭田地净洁,然后令他奋发植立。若田地不净洁,则奋发植立不得。古人为学,即读书,然后为学可见。然田地不净洁,亦读书不得;若读书,则是假寇兵,资盗粮。
大世界不享,却要占个小蹊小径子;大人不做,却要为小儿态,可惜!
与小后生说话,虽极高极微,无不听得。与一辈老成说,便不然。以此见过无巧,只是那心不平底人,揣度便失了。
顾諟谨案:为学之要,首在立志。志不立,是犹欲筑室无其基也,纵与之言学,无处可说,所谓朽木粪土不可雕杇。第惧人患此病证,故须先激发其志气,使之知自奋厉,而后有门路进步可入。
故类集先生耸动开导人语,载之于首,盖令人知愤而后可启也。
《论语》中多有无头柄底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者,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脚注。
道偏满天下,无些小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相隔了。
人为学甚难。天覆地载,春生夏长,秋敛冬肃。俱此理,人居其间,无灵识,此理如何解得!
此理塞宇宙,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舍此而别有商量,别有趋向,别有规模,别有形,别有行业,别有事功,则与道不相干,则是异端,则是利欲,谓之陷溺,谓之旧窠,说只是邪说,见只是邪见。
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闲。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此理诚塞宇宙,如何由人杜撰得。文王敬忌,若不如此,敬忌个甚么!
夫子曰:「由,知德者鲜矣。」要知德。陶言:「亦行有九德。」然后「乃言曰,载釆釆」。事固不可不观,然毕竟是末。自养者亦须养德,养人亦然。自知者亦须知德,知人亦然。不于其德,而徒绳检于其外行与事之闲,将使人作伪。
学者要知所好,此道甚大。人多不知,好之只爱事骨董。君子之道,淡而不厌。朋友之相资,须助其知所好者,若引其逐外,即非也。
君子之道,淡而不厌。淡味长,有滋味,便是欲。
人不肯只如此,须要有个说话。今时朋友,尽须要个说话去讲,其它体尽有形,惟心无形,然何故能摄制人如此之甚!
人心只爱去泊着事,教他弃事时,如猢狲失了树,便无住处。
人不肯心闲无事,居天下之广居,须要去逐外,着有一事,印一说,方有精神。
心不可汨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来无事胡乱,被事物牵将去,若是有精神,实时便出便好,若一向去,便坏了。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于此尽力焉耳。不然,所谓格物,末而已矣。
顾諟谨案:世闲非无有志为学之士,顾往往有拘牵于文义,依傍格式,自谓能谨守操持,无背正道,而于自心自性,昧却灵根。此如水浸石子,终身无长进之日。吾人为学,究致无成者,大率患此。故次之以指点人语,使人求其本心,反躬自悟,不向沿门乞火,此志学已后之进境也。
此道非争竞务进者能知,惟静退者可入。
人之精爽,负于血气,其发露于五官者,安得皆正!不得明师良友剖剥,如何得去其浮伪而归于真实﹖又如何能得自省自觉﹖大丈夫事,岂当儿戏!
大人凝然不动。不如此,小家相。
某之取人,喜其忠信诚悫,言似不能出口者。谈论风生,他人所取者,某甚恶之。
涓涓之流,积成江、河。泉源方动,虽只有涓涓之微,去江、河尚远,却有成江,河之理。若能混混不舍昼夜,如今虽未盈科,将来自盈科,如今虽未放乎四海,将来自放乎四海;如今虽未会其有极,归其有极,将来自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然学者不能自信,见夫标末之盛者,便自荒忙,舍其涓涓而趋之,却自坏了。曾不知我之涓涓虽微,却是真,彼之标末虽多,却是伪,恰似檐水来相似,其涸可立而待也。故吾尝举俗谚教学者云:「一钱做单客,两钱做双客。」
学问不得其纲,则是二君一民等是。恭敬若不得其纲,则恭敬是君,此心是民;若得其纲,则恭敬者,乃保养此心也。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内,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见得端的后,常涵养,是甚次第。
有一段血气,便有一段精神。有此精神,却不能用,反以害之。非是精神能害之,但以此精神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
道可谓尊,可谓重,可谓明,可谓高,可谓大,人却不自重,纔有毫发恣纵,便是私欲,与此全不相似。
自立自重,不可随人脚跟,学人言语。
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夫权皆在我,若在物,即为物役矣。
志小,不可以语大人事。
今一切了许多缪妄劳攘,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与天地合其德云云,岂不乐哉。
人共生乎天地之闲,无非同气。扶其善而沮其恶,义所当然,安得有彼我之意,又安得有自为之意。
有志于道者,当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凡动容周旋,应事接物,读书考古,或动或静,莫不在是。
有懒病也,是其道有以致之。我治其大而不治其小,一正则百正。恰如坐得不是,我不责他坐得不是,便是心不在道。若心在道时,颠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岂解坐得不是,只在勤与惰,为与不为之闲。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战战兢兢,那有闲管时候。
精神不运则愚,血脉不运则病。
志固为气之帅,然至于气之专一,则亦能动志。故不但言持其志,又戒之以无暴其气也。居处饮食,适节宣之宜,视听言动,严邪正之辨,皆无暴其气之功也。
凡事莫如此滞滞泥泥。某平生于此有长,都不去着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每理会一事时,血脉骨髓都在自家手中。然我此中却似个闲闲散散,全不理会事底人,不陷事中。
内无所累,外无所累,自然自在。纔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彻骨彻髓,见得超然于一身,自然轻清,自然灵大。
优裕宽平,即所存多,思虑亦正。求索太过,即所存少,思虑亦不正。
学者不可用心太紧。深山有宝,无心于宝者得之。
穷究磨炼,一朝自省。
利害毁誉,称讥苦乐,能动摇人,释氏谓之八风。
处家遇事,须着去做,若是褪头便不是。子弟之职已缺,何以谓学。
莫厌辛苦,此学脉也。
某今亦教人做时文,亦教人去试,亦爱好人发解之类,要晓此意是为公,不为私。
棋,所以长吾之精神;瑟,所以养我之德性。艺即是道。
人之所以病道者,一资禀,二渐习。
惟精惟一,须要如此涵养。
若是圣人,亦逞一些子精彩不得。
大纲提掇来,细细理会去,如鱼龙游于江海之中,沛然无碍。
顾諟谨案:世闲学人,非无见头明亮、得窥悟本体者,然无仁守之功,徒凭借虚见
,侈然自足,将所谓知及之者,虽得亦失矣。此种之患,更易染人。苟不知洗涤刷,其始也,望空捉影,画饼不可以充饥,其究也,卤莽猖狂,认野葛为滋味,流毒可胜道哉。故终摘类锻人语,俾人知即知即行,而后其知不为虚见也。
(梓材谨案:梨洲所录《象山语录》九十五条,今移为附录者十四条,移入《复斋学案》一条,移入《沧洲诸儒》三条,移入《槐堂诸儒》十一条。又案:象山与当时诸子论学书,具载集中,谢山必多釆录,特其稿未全。)
白鹿洞讲义(补。)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此章以义利判君子小人,辞旨晓白,然读之者苟不切己观省,亦恐未能有益也。某平日读此,不无所感,窃谓学者于此,当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举取士久矣,名儒巨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场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没于此,而不能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乡,则有与圣贤背而驰者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隐,以无负于任使之者哉﹖从事其闲,更历之多,讲习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顾恐不在于义耳。诚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为小人之归,其于利欲之习,怛焉为之痛心疾首,专志乎义而日勉焉,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之。由是而进于场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学,胸中之蕴,而不诡于圣人。由是而仕,必皆供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其得不谓之君子乎!
朱子跋曰:「熹率僚友,与俱至于白鹿书堂,请得一言以警学者。子静既不鄙而
惠许之。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其隐微深痼之病,听者莫不悚然动心焉。于此反身而深察之,则庶乎其可以不迷入德之方矣。」
辩太极图说书
象山与朱子曰:「往岁览尊兄与梭山家兄书,尝因南丰便人僭易致区区。蒙复书,许以卒请,不胜幸甚。古之圣贤,惟理是视,尧、舜之圣,而询于刍荛,曾子之易箦,盖得于执烛之童子。《蒙》九二曰:『纳妇吉。』苟当于理,虽妇人孺子之言所不弃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或乘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也。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人言岂可忽哉。梭山兄谓『《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则或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是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盖《通书》《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曰一曰中,即太极也,未尝于其上加无极字。《动静章》言五行阴阳太极,亦无无极之文。假令《太极图说》,是其所传,或其少时所作,则作《通书》时不言无极,盖已知其说之非矣。』此言殆未可忽也。兄谓梭山急迫看人文字,未能尽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是以轻于立论,徒为多说,而未必果当于理。《大学》曰:『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人无古今、智愚、贤不肖,皆言也,皆文字也。观兄与梭山之书,已不能酬斯言矣,尚何以责梭山哉!尊兄向与梭山书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夫太极者,实有是理,圣人从而发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论,使后人簸弄于颊舌纸笔之闲也。其为万物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岂以人言不言之故邪﹖《易大传》曰:『易有太极。』圣人言有,今乃言无,何也﹖作《大传》时,不言无极,太极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邪﹖《洪范》五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言无极,太极亦何尝同于一物,而不足万化根本邪﹖太极固自若也。尊兄只管言来言去,转加胡涂,此真所谓轻于立论,徒为多说,而未必果当于理也。兄号句句而论,字字而议,有年矣,宜益工益密,立言精确,足以悟疑辨惑,乃反疏脱如此,宜有以自反矣。后书又谓『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晓文义者,举知之矣。自有《大传》至今几年,未闻有错认太极别为一物者。设有愚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烦老先生特地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以晓之乎﹖且极字亦不可以形字释之。盖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犹言无中也,是奚可哉!若惧学者泥于形气而申释之,则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朱子发谓濂溪得《太极图》于穆伯长,伯长之传,出于陈希夷,其必有考。希夷之学,老氏之学也。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其雄章》,吾圣人之书所未有也。老子首章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卒同之,此老氏宗旨也。无极而太极,即是此旨。老氏学之不正,见理不明,所蔽在此。兄于此学,用力之深,为日之久,曾此之不能辨,何也﹖《通书》『中焉止矣』之言,与此昭然不类,而兄曾不之察,何也﹖《太极图说》以无极二字冠首,而《通书》终篇未尝一及无极字。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假令其初实有是图,观其后来未尝一及无极字,可见其道之进,而不自以为是也。兄今考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潘清逸诗文可见矣,彼岂能知濂溪者﹖明道、伊川亲师承濂溪,当时名贤居潘右者亦复不少,濂溪之志,卒属于潘,可见其子孙之不能世其学也。兄何据之笃乎﹖梭山兄之言,恐未宜忽也。孟子与墨者夷之辩,则据其爱无差等之言;与许行辩,则据其与民并耕之言;与告子辩,则据其义外与人性无分于善不善之言,未尝泛为料度之说。兄之论辩,则异于是。如某今者所论,则皆据尊兄书中要语,不敢增损。或稍用尊兄泛辞,以相绳纠者,亦差有证据,抑所谓『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兄书令梭山『宽心游意,反复二家之言,必使于其所说,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纤芥之疑,然后可以发言立论,而断其可否,则其为辩也不烦,而理之所在,无不得矣』。彼方深疑其说之非,则又安能使之『如出于其所为者,而无纤芥之疑』哉!若其『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纤芥之疑』,则无不可矣,尚何论之可立,否之可断哉!兄之此言,无乃亦少伤于急迫而未精邪﹖兄又谓『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则于察理已不能精,而于彼之情又不详尽,则徒为纷纷,虽欲不差,不可得矣』。殆夫子自道也。向在南康,论兄所解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一章非是,兄令某平心观之,某尝答曰:『甲与乙辩,方各是其说。甲则曰愿某乙平心也,乙亦曰愿某甲平心也。平心之说,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今此急迫之说,宽心游意之说,正相类耳。论事理,不必以此等压之,然后可明也。梭山气禀宽缓,观书未尝草草,必优游讽咏,耐久紬绎。今以急迫指之,虽他人亦未喻也。夫辨是非,别邪正,决疑似,固贵于峻洁明白。若乃料度罗织文致之辞,愿兄无易之也。梭山兄所以不复致辩者,盖以兄执己之意甚固,而视人之言甚忽,求胜不求益也。某则以为不然。尊兄平日惓惓于朋友,求箴规切磨之益,盖亦甚至。独群雌孤雄,人非惟不敢以忠言进于左右,亦未有能为忠言者。言论之横出,其势然耳。向来相聚,每以不能副兄所期为媿。比者自谓少进,方将图合并而承教。今兄为时所用,进退殊路,合并未可期也。又蒙许其吐露,辄寓此少见区区。尊意不以为然,幸不惮下教。正远,惟为国保爱,以需柄用,以泽天下。」
顾諟谨案:梭山与紫阳论太极,往还各两书之后,梭山以为求胜不求益,遂不复致辩。而象山则以为道一而已,不可不明于天下后世,故代为梭山辩之。
朱子答曰:「前书诲谕之悉,敢不承教。所谓『古之圣贤,惟理是视』。『言当于理,虽妇人孺子有所不弃』。『或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此论甚当,非世儒浅见所及也。但熹窃谓言不难择,而理未易明,若于理实有所见,则于人言之是非,不翅白黑之易辨,固不待讯其人之贤否而为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谓理者,或但出于一己之私见,则恐其所取舍,未足以为群言之折衷也。况理既未明,则于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尽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绌古书为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来书反复其于无极太极之辩详矣。然以熹观之,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干》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何至若此之纷纷哉!今既不然,则吾之所谓理者,恐其未足以为群言之折衷,又况于人之言有所不尽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尽其愚也。且夫《大传》之太极者,何也﹖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蕴于三者之内者也。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以此云尔,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极之极,屋极之极,皇极之极,民极之极,诸儒虽有解为中者,盖以此物之极,当在此物之中,非指极字而训之以中也。极者,至极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则其四方八面,合辏将来,到此筑底,更无去处。从此推出,四方八面都无向背,一切停匀,故谓之极耳。后人以其居中而能应四外,故指其处而以中言之,非以其义为可训中也。至于太极,则又初无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极而谓之极耳。今乃以中名之,则是所谓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书》《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无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则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属矣。盖其所谓灵、所谓一者,乃为太极;而所谓中者,乃气禀之得中,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者为五性,而属乎五行,初未尝以是为太极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之云,是亦复成何等文字义理乎!今来谕乃指其中者为太极,而属之下文,则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迥出常情,不顾旁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令后之学者,晓然见得太极之妙,不属有无,不落有方体。若于此看得破,方见得此老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迭上之而已也。今必以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之意者,三也。至于《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阴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阴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语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语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有二名,初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阴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阴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直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器之分矣,又于形而上者之下,复有况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书所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为当时若不如此两下说破,则读者错认语意,必有偏见之病。闻人说有,即谓之实有,见人说无,即谓之真无耳。自谓如此说得,周子之意已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厌其漏泄之过甚,不谓如老兄者,乃犹以为未稳而难晓也,请以熹书上下文意详之,岂谓太极可以人言而为加损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五也。来书又谓《大传》明言『易有太极,今乃言无,何邪』﹖此尤非所望于高明者。今夏因与人言《易》,其人之论正如此。当时对之不觉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胶固,随语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视为如何,而亦为此言邪﹖老兄且谓《大传》之所谓有,果如两仪、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万物之有常形邪﹖周子之所谓无,是果虚空断灭,都无生物之理邪﹖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六也。老了复归于无极,无极乃无穷之义,如庄生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云尔,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谓周子之言,实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高明之学,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闲言语论量,意见测度。今且以愚见执方论之,则其未合有如前所陈者,亦欲奉报,又恐徒为纷纷,重使世俗观笑,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则恐学者终无所取正。较是二者,宁可见笑于今人,不可得罪于后世,是以终不获已而竟陈之,不识老兄以为何如﹖」
象山答朱子曰:「前书条析所见,正以畴昔负兄,所期比日少进,方图自赎耳。来书诲之谆复,不胜幸甚。愚心有所未安,义当展尽,不容但已,亦尊兄教之之本意也。近浙闲一后生贻书见规,以为吾二人者,所习各已成熟,终不能以相为,莫若置之勿论,以俟天下后世之自择。鄙哉,言乎!此辈凡陋,沈溺俗学,悖戾如此,亦可怜也!『人能宏道,非道宏人』,此理在宇宙闲,固不以人之明不明、行不行而加损。然人之为人,则抑有其职矣。垂象而覆物者,天之职也;成形而载物者,地之职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人君之职也。孟子曰:『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所谓行之者,行其所学,以格君心之非,引其群君于当道,与其君论道经邦,燮理阴阳,使斯道达乎天下也。所谓学之者,从师亲友,读书考古,学问思辩,以明此道也。故少而学道,壮而行道者,士君子之职也。吾人皆无常师,周旋于群言淆乱之中,俯仰参求,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说﹖若雷同相从,一唱百和,莫知其非,此所甚可惧也。何幸而有相疑不合,在同志之闲,正宜各尽所怀,力相切磋,期归于一是之地。大舜之所以为大者,善与人同,乐取诸人以为善,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吾人之志,当何求哉,惟其是已矣。畴昔明善议拳拳,服膺而勿失,乐与天下共之者,以为是也。今一旦以切嗟而知其非,则弃前日之所习,势当如出陷,如避荆棘,惟新之念,若决江,河,是得所欲,而遂其志也。此岂小智之私,鄙陋之习,荣胜耻负者所能知哉!『弗明弗措』,古有明训,敢悉布之。尊兄平日论文,甚取曾南丰之严健。南康为别前一夕,读尊兄之文,见其得意者,必简健有力,每切敬服,尝谓尊兄才力如此,故所取亦如此。今阅来书,但见文辞缴绕,气象褊迫,其致辩处,类皆迁就牵合,甚费分疏,终不明白,无乃为无极所累,反困其才邪﹖不然,以尊兄之高明,自视其说,亦当如白黑之易辨矣。尊兄尝晓陈同甫云:『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疏,即使脱洒磊落。』今亦欲得尊兄进取一步,莫作孟子以下学术,省得气力,为无极二字分疏,亦更脱洒磊落。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辩说,揣量模写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颜子既没,其传固在曾子,盖可观已。尊兄之才,未知其与子贡如何﹖今日之病,则有深于子贡者。尊兄诚能深知此病,则来书七条之说,当不待条析而自解矣。然相去数百里,脱或未能自克,淹旧习,则不能无遗恨,请卒条之。来书本是主张无极二字,而以明理为说,其要则曰『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某窃谓尊兄未曾实见太极,若实见太极,上面必不更加无极字,下面必不更着真体字。上面加无极字,正是迭上之,下面着真体字,正是架屋下之屋。虚见之与实见,其言固自不同也。又谓极者,『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尔』。就令如此,又何必更于上面加无极字也﹖若谓欲言其无方所,无形状,则前书固言『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其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之太极之上』﹖《系辞》言神无方矣,岂可言无神﹖言《易》无体矣,岂可言无《易》﹖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窍,直将无字搭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惟其所蔽在此,故其流为任术数,为无忌惮。此理乃宇宙之所固有,岂可言无﹖若以为无,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矣!杨朱未遽无君,而孟子以为无君,墨翟未遽无父,而孟子以为无父,此其所以为知言也。极亦此理也,中亦此理也。五居九畴之中,而曰皇极,岂非以其中而命之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诗》言『立我烝民,莫非尔极』,岂非以其中而命之乎﹖《中庸》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岂更复有太极哉!以极为中,则为不明理,以极为形,乃为明理乎﹖字义固有一字而数义者,用字则有专一义者,有兼数义者,而字之指归,又有虚实。虚字则但当论字义。实字则当论所指之实。论其所指之实,则有非字义所能拘者。如元字,有始义,有长义,有大义。《坤》五之元吉,《屯》之元亨,则是虚字,专为大义,不可复以他义参之。如《干》元之元,则是实字,论其所指之实,则《文言》所谓善,所谓仁,皆元也,亦岂可以字义拘之哉﹖极字亦如此。太极、皇极,乃是实字,所指之实,岂容有二﹖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岂容以字义拘之乎﹖中即至理,何尝不兼至义﹖《大学》、《文言》,皆言知至。所谓至者,即此理也。语读《易》者曰,能知太极,即是知至;语读《洪范》者曰,能知皇极,即是知至,夫岂不可﹖盖同指此理,则曰极,曰中,曰至,其实一也。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此两极字,乃是虚字,专为至义,却使得,极者,至极而已,于此用而已字,方用得当。尊兄最号为精通诂训文义者,何为尚惑于此﹖无乃理有未明,正以太泥而反失之乎﹖至如直以阴阳为形器,而不得为道,此尤不敢闻命。《易》之为道,一阴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阖辟,盈虚消长,尊卑贵贱,表里隐显,向背顺逆,存亡得丧,出入行藏,何适而非一阴一阳哉!奇耦相寻,变化无穷,故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说卦》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又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下系》亦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而之道也。』今顾以阴阳为非道,而直谓之形器,其孰为昧于道器之分哉。辩难有要领,言辞有旨归,为辩而失要领,观言而迷旨归,皆不明也。前书之辩,其要领在无极二字。尊兄确意主张,曲为饰说,既以无形释之,又谓周子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某于此见得尊兄只是强说来由,恐无是事,故前书举《大传》『一阴一阳之谓道』,『形而上者谓之道』两句,以是粗识文义者,亦知一阴一阳,即是形而上者,必不至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曰『况太极乎』!此其指归,本是明白,而兄曾不之察,乃必见诬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通书》曰:『中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致其中而止矣。』周子之言中如此,亦不轻矣。外此岂更别有道理,乃不得比虚字乎﹖所举《理性命章》五句,但欲见《通书》言中言一而不言无极耳。『中焉止矣』一句,不妨自是断章,兄必见诬以属之下文。兄之为辩,失其指归,大率类此。『尽信书不如无书』,某实深信孟子之言。前书释此段,亦多援据古书,独颇不信无极之说耳。兄遽坐以直绌古书为不足信,兄其深文矣哉!《大传》、《洪范》、《毛诗》、《周礼》与《太极图说》孰古﹖以极为形,而谓不得为中,以一阴一阳为器,而谓不得为道,此无乃少绌古书为不足信,而微任胸臆之所裁乎﹖来书谓:『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迥出常情,不顾傍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说出人不敢说底道理。』又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诚令如此,不知人有甚不敢道处﹖但以加之太极之上,则吾圣门正不肯如此道耳。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愦然示人简矣。太极亦曷尝隐于人哉!尊兄两下说无说有,不知漏泄得多少。如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说,阴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迥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平时既私其说以自妙,乃教学者,则又往往秘此而多说文义,此漏泄之说所从出也。以实论之,两头都无着实,彼此只是葛藤。末说气质不美者,乐寄此以神其奸,不知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既以病己,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过。兄其毋以久习于此,而重自反也。区区之忠,竭尽如此,流俗无知,必谓不逊。《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谅在高明,正所乐闻。若犹有疑,愿不惮下教。正远,惟为国自爱。」
朱子答曰:「来书云:『浙闲后生贻书见规,以为吾二人者,所习各已成熟,终不能以相为,莫若置之勿论,以俟天下后世之自择。鄙哉,言乎!此辈凡陋,沈溺俗学,悖戾如此,亦可怜也!』熹谓天下之理有是有非,正学者所当明辩。或者之说,诚为未当。然凡辩论者,亦须平心和气,子细消详,反复商量,务求实是,乃有归着。如不能然,而但于聪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词,以逞其忿怼不平之气,则恐反不若或者之言,安静和平,宽洪悠久,犹君子长者之遗意也。」
又曰:「来书云:『人能宏道(至)敢悉布之。』熹案:此段所说,规模宏大,而指意精切。如曰『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蔽说』及引大舜『善与人同』等语,尤为的当。熹虽至愚,敢不承教。但所谓『莫知其非』,『归于一是』者,未知果安所决。区区于此,亦愿明者有以深察而实践其言也。」
又曰:「来书云:『古人质实(至)请卒条之。』熹详此说,盖欲专务事实,不尚空言,其意甚美。但今所论无极二字,熹固已谓『不言不为少,言之不为多』矣。若以为非,则且置之,其于事实,亦未有害。而贤昆仲不见古人指意,乃独无故于此创为浮辩,累数百言,三四往返而不能已,其为湮芜亦已甚矣。而细考其闲,紧要节目并无酬酢,只是一味慢骂虚喝,必欲取胜,未论颜、曾气象,只子贡恐亦不肯如此,恐未可遽以此而轻彼也。」
又曰:「来书云:『尊兄未曾(至)固自不同也。』熹亦谓老兄正为未识太极之本,无极而有真体,故必以中训极,而又以阴阳为形而上者之道。虚见之与实见,其言果不同也。」
又曰:「来书云:『老氏以无至讳也。』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更请子细着眼,未可容易讥评也。」
又曰:「来书云:『此理乃(至)子矣!』更请详看熹前书曾有无理二字否!」
又曰:「来书云:『极亦此(至)极哉!』极是名此理之至极,中是状此理之不偏,虽然同是此理,然其名义各有攸当,虽圣贤言之,亦未尝敢有所差互也。若皇极之极,民极之极,乃为标准之意,犹曰立于此而示于彼,使其有所向望而取正焉耳,非以以其中而命之也。『立我烝民』,立与粒通,即《书》所谓『烝民乃粒』。『莫匪尔极』,则尔指后稷而言,盖曰使我众人皆得粒食,莫非尔后稷之所立者是望耳。尔字不指天地,极字亦非指所受之中。(此义尤切白,似是急于求胜,更不暇考上下文。推此一条,其余可见。)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此理浑然无所偏倚而言。太极固无偏倚,而为万化之本,然其得名,自为至极之极,而兼有标准之义,初不以中而得名也。」
又曰:「来书云:『以极为中(至)理乎﹖』老兄自以中训极,熹未尝以形训极也。今若此言,则是己不晓文义,而谓他人亦不晓也。请更详之。」
又曰:「来书云:『《太学》、《文言》,皆言知至。』熹详知至二字虽同,而在《大学》则知为实字,至为虚字,两字上重而下轻,盖曰心之所知,无不到耳。在《文言》则知为虚字,至为实字,两字上轻而下重,盖曰有以知其所当至之地耳,两义既自不同,而与太极之为至极者,又皆不相似,请更详之。(此义在诸说中亦最分明,试就此推之,当知来书未能无失,往往类此。」)
又曰:「来书云:『直以阴阳为形器(至)道器之分哉。』若以阴阳为形而上者,则形而下者复是何物﹖更请见教。若熹愚见与其所闻,则曰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其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如是则来书所谓始终、晦明、奇耦之属,皆阴阳所为之器,独其所以为是器之理,如目之明,耳之聪,父之慈,子之孝,乃为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为如何﹖(此一条亦极分明,切望略加思索,便见愚言不为无理,而其余亦可以类推矣。」)
又曰:「来书云:『《通书》曰(至)类此。』夫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释之,又曰『中节,』又曰『达道』,彼非不识字者,而其言显与《中庸》相戾,则亦必有说矣。盖此中字,是就气禀发用而言,其无过不及处耳,非直指本体未发、无所偏倚者而言也,岂可以此而训极为中也哉﹖来书引经,必尽全章,虽烦不厌,而所引《通书》, 乃独截自『中焉止矣』而下,此安得为不误!老兄本自不信周子,正使误引通书,亦未为害,何必讳此小失,而反为不改之过乎﹖」
又曰:「来书云:『《大传》(至)孰古﹖』夫《大传》、《洪范》、《诗》、《礼》皆言极而已,未尝谓极为中也。先儒以此极处,常在物之中央,而为四方之所面向而取正,故因以中释之,盖亦未为甚失。而后人遂直以极为中,则又不识先儒之本意矣。《尔雅》乃是纂集古今诸儒训诂以成书,其闲盖亦不能无误,不足据以为古,又况其闲但有以极训至,以殷、齐训中,初未尝以极为中乎!」
又曰:「来书云:『又谓周子(至)道耳。』(前又云:『若谓欲言至之上』止。)夫无极而太极,犹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又如曰无为之为,皆语势之当然,非谓别有一物也。(向见钦夫有此说,尝疑其赘,今乃正使得着,方知钦夫之虑远也。)其意则固若曰非如皇极、民极、屋极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有理之至极耳。若晓此意,则于圣门有何违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载,是就有中说无;无极而太极,是就无中说有。若实见得,即说有说无,或先或后,都无妨碍。今必如此拘泥,琼森分别,曾为不尚空言,专务事实,而反如此乎!」
又曰:「来书云:『夫干(至)自反也。』夫太极固未尝隐于人,然人之识太极者,则少矣。往往只是于禅学中认得个昭昭灵灵能作用底,便谓此是太极,而不知所谓太极,乃天地万物本然之理,亘古亘今,颠扑不破者也。『迥出常情』等语,只是俗谈,即非禅家所能专有,不应儒者反当回避。况今虽偶然道着,而其所见所说,即非禅家道理,非如他人阴实祖用其说,而改头换面,阳讳其所自来也。如曰:『私其说以自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神其奸』;曰『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则恐世闲自有此人可当此语。熹虽无状,自省得与此语不相似也。」
又曰:「来书引《书》云:『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此圣言也,敢不承教。但以来书求之于道而未之见,但见其词意差舛,气象麤率,似与圣贤不甚相近。是以窃自安其浅陋之习闻,而未敢轻舍故步,以追高明之独见耳。又记顷年尝有『平心』之说,而前书见谕曰:『甲与乙辩,方各自是其说。甲则曰愿乙平心也,乙亦曰愿甲平心也。平心之说,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此言美矣!然熹所谓平心者,非直使甲操乙之见,乙守甲之说也,亦非谓都不论事之是非也,但欲两家姑暂置其是己非彼之意,然后可以据事论理,而终得其是非之实。如谓治疑狱者,当公其心,非谓便可改曲者为直,改直者为曲也,亦非谓都不问其曲直也,但不可先以己意之向背为主,然后可以审听两造之辞,旁求参伍之验,而终得其曲直之当耳。今以麤浅之心,挟忿怼之气,不肯暂置其是己非彼之私,而欲评义理之得失,则虽有判然如黑白之易见者,犹恐未免于误。况其差有在于毫厘之间者,又将谁使折其衷而能不谬也哉!」
又曰:「熹已具此,而细看其闲,亦尚有说未尽处。大抵老兄昆仲,同立此论,而其所以立论之意不同。子美尊兄自是天资质实重厚,当时看得此理有未尽处,不能子细推究,便立议论,因而自信太过,遂不可回。见虽有病,意实无他。老兄却是先立一说,务要突过有若、子贡以上,更不数近世周、程诸公,故于其言,不问是非,一例吹毛求疵,须要讨不是处。正使说得十分无病,此意却先不好了。况其言麤率,又不能无病乎﹖夫子之圣,固非以多学而得之。然观其好古敏求,实亦未尝不多学,但其中自有一以贯之处耳。若只如此空疏杜撰,则虽有一而无可贯矣,又何足以为孔子乎!颜、曾所以独得圣学之传,正为其博文约礼,节目俱到,亦不是只如此空疏杜撰也。子贡虽未得承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但未有禅学可改换耳。周、程之生,时世虽在孟子之下,然其道则有不约而合者。反复来书,窃恐老兄于其所言多有未解者,恐皆未可遽以颜、曾自处而轻之也。颜子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曾子三省其身,唯恐谋之不忠,交之不信,传之不习。其智之崇如彼,而礼之卑如此,岂有一毫自满自足强辩取胜之心乎!来书之意,所以见教者甚至,而其末乃有『若犹有疑』,『不惮下教』之言,熹固不敢当此。然区区鄙见,亦不敢不为老兄倾倒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如曰未然,则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矣!无复可望于必同也。言及于此,悚息之深,千万幸察。」
又曰:「近见国史《濂溪传》载此图说,乃云:『自无极而为太极』。若使濂溪本书,实有自为两字,则信如老兄所言,不敢辩矣。然因渠添此二字,却见得本无此字之意,愈益分明,请试思之。」
象山又答朱子曰:「往岁经筵之除,士类胥庆,延跂以俟吾道之行,乃复不究起贤之礼,使人重为慨叹。新天子即位,海内属目,然罢行升黜,率多人情之所未喻者。群小骈肩而骋,气息怫然,谅不能不重勤长者忧国之怀。某五月晦日,拜荆门之命,命下之日,实三月二十八日,替黄元章阙,尚三年半,愿有以教之。首春借兵之还,伏领赐教,备承改岁动息慰沃之剧。惟其不度,稍献愚忠,未蒙省察,反成唐突。廉抑非情,督过深矣,不胜皇恐。向蒙尊兄促其条析,且有『无若令兄遽断来章』之戒,深以为幸。别纸所谓:『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矣!无复望其必同也。』不谓尊兄遽作此语,甚非所望。『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通人之过,虽微箴药,久当自悟,谅尊兄今必涣然于此矣。愿依末光,以卒余教。」 顾諟谨案:以上共七书,(梓材案:七书,并朱子所答梭山二书而言。是梭山卷。)所以辩无极者,可谓纤悉详尽矣。然究其大旨,象山第一书云:周子「若惧学者泥于形器而申释之,则宜如《诗》言『上天之载』,于下赞之曰『无声无臭』可也」;紫阳答象山第一书云:「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周子言之。」若于此,「宽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二先生之反复辩析不已者,不出此两端。然此皆二先生蚤岁之事。(梓材案:太极之辩,在淳熙十五年,时朱年五十九,陆年五十,不可云蚤岁之事。)考紫阳他日注《太极图说》,首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实造化之枢纽,品汇之根柢,曰无极而太极」,实即象山之语意,其书现在,可考也。可见二先生虽有异,而晚则何尝不相合与!
顾諟又案:朱、陆辩太极之说,百家已釆其略,入《濂溪学案》中。然思朱、陆之异同,为吾儒从来之大案,不可不备祥其本末,故兹又特载其全文。其所以入于梭山之附录者,以无极辩端之开,实肇自梭山,故类聚之,便后学之观览,且以昭朱、陆相异之始也。(梓材案:姚江原本,以朱子、象山之书并附梭山,故云尔。其实朱子与象山辩者,多于梭山,当入《象山学案》。)
杨开沅谨案:象山《与陶赞仲书》云:「梭山兄谓晦翁好胜,不肯与辩。某以为,人之所见,偶有未通处,其说固以己为是,以他人为非,且当与之辨白,未可便以好胜绝之。以晦翁之高明,犹不能无蔽,道听涂说之人,亦何足与言此哉!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亦不过充此而已。」其书上云「《太极图说》,乃梭山兄辩其非是,大抵言无极而太极,与周子《通书》不类。《通书》言太极,不言无极,《易》《大传》亦只言太极,不言无极,若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乃是蔽于老氏之学。又其《图说》本见于朱子发附录。朱子发明言陈希夷《太极图》传在周茂叔,遂以传二程,则其来历为老氏之学明矣。周子《通书》与二程言论,绝不见无极二字,此知三公盖已知无极之说为非矣。」(梓材案:原本此下复「以晦翁之高明」二十四字,删之。)此象山所以反复不已也。
附录
徐子宜与先生同赴南宫试,论出天地之性人为贵。试后,先生曰:「某欲说底,却被子宜道尽。但某所以自得受用底,子宜却无。」曰:「虽欲自异于天地,不可也。此乃某平日得力处。」
四明杨敬仲,时主富阳簿,摄事临安府中,始承教于先生。乃反富阳,先生过之,问「如何是本心」。先生曰:「恻隐,仁之端也。羞恶,义之端也。辞让,礼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即是本心。」对曰:「简儿时已晓得,毕竟如何是本心﹖」凡数问,先生终不易其说。敬仲亦未省。偶有鬻扇者讼至于庭,敬仲断其曲直讫,又问如初。先生曰:「闻适来断扇讼,是者知其为是,非者知其为非,此即敬仲本心。」敬仲大觉,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先生尝语人曰:「敬仲可谓一日千里。」
居象山,多告学者云:「女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阙,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
一夕步月,喟然而叹。包敏道侍,问曰「先生何叹!」曰「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遂自担阁,奈何﹖」包曰:「势既如此,莫若各自著书,以待天下后世之自择。」忽正色厉声曰:「敏道,敏道!恁地没长进!乃作这般见解!且道天地间有个朱元晦、陆子静,便添得些子﹖无了后,便减得些子﹖」
詹子南方侍坐,先生遽起,子南亦起,先生曰:「还用安排否﹖」
先生举「公都子问『钧是人也』」一章云:「人有五官,官有其职,子南因思是便收此心,然惟有照物而已。」他日侍坐先生,无所问。先生谓曰:「学者能常闭目亦佳。」某因此无事则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继日,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中立,窃异之,遂见先生。先生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某问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因谓某:「道果在迩乎﹖」某曰:「然。昔者尝以南轩张先生所类洙泗言仁书考察之,终不知仁。今始解矣。」先生曰:「是即知也,勇也。」某因言而通。对曰:「不惟知、勇,万善皆是物也。」先生曰:「然。更当为说存养一节。」
朱济道说:「前尚勇决,无迟疑,做得事。后因见先生了,临事即疑,恐不是,做事不得。今日中,只管悔过惩艾,皆无好处。」先生曰:「请尊兄即今自立,正坐拱手,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
有学者终日听话,忽请问曰:「如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答曰:「吾友是泛然问,老夫却不是泛然答。老夫凡今所与吾友说,皆是理也。穷理是穷这个理,尽性是尽这个性,至命是至这个命。」
临川一学者初见,问曰:「每日如何观书﹖」学者曰:「守规矩。」欢然问曰:「如何守规矩﹖」学者曰:「伊川《易传》、胡氏《春秋》上蔡《论语》、范氏《唐鉴》。」忽呵之曰:「陋说!」良久,复问曰:「何者为规﹖」又顷问曰:「何者为矩﹖」学者但唯唯。次日复来,方对学者诵「《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一章毕,乃言曰:「《干》《文言》云:『大哉,干元!』《坤》《文言》云:『至哉,坤元!』圣人赞《易》,却只是个简易字。」道了,目学者曰:「又却不是道难知也﹖」又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顾学者曰:「这方唤作规矩。公昨日道甚规矩!」
语仲显云:「风恬浪静中,滋味深长。」
或有讥先生之教人,专欲管归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
朱、吕二公话及九卦之序,先生因亹亹言之。大略谓「《复》是本心复处,如何列在第三卦,而先之以《履》、《谦》﹖盖《履》之为卦,上天下泽。人生斯世,须先辨得俯仰乎天地,而有此一身,以达其所履。其所履有得有失,又系于谦与不谦之分。谦则精神浑收聚于内,不谦则精神浑流散于外。惟能辩得吾一身所以在天地闲举措动作之由,而敛藏其精神,使之在内而不在外,则此心斯可得而复矣。次之以常固,又次之以损益,又次之以困,盖本心既复,谨始克终,曾不少废,以得其常而至于坚固。私欲日以消磨,天理日以澄莹,而为益,虽涉危蹈险,所遭多至困,而此心卓然不动,然后于道有得,左右逢其原,如凿井取泉,处处皆足。盖至于此,则顺理而行,无纤毫透漏,如巽风之散,无往不入,虽密房奥室,有一缝一罅,即能入之矣」。二公大服。
或问先生之学,当来自何处入。曰:「不过切己自反,改过迁善。」
一学者自晦翁处来,其拜跪语言颇怪。每日出斋,此学者必有陈论,应之亦无他语。至四日,此学者所言已罄,力请诲语。答曰:「吾亦未暇详论。然此闲大纲,有一个规模说与人。今世人浅之为声色臭味,进之为富贵利达,又进之为文章技艺。又有一般人都不理会,却谈学问。吾总以一言断之曰:『胜心。』」此学者默然。后数日,其举动言语颇复常。(以上《语录》。)
吕东莱《与朱侍讲书》曰:「陆子静近日闻其稍,大抵人若不自欺,入细着实点检窒碍,做不行处自应见得。渠兄弟在今士子中,不易得。若整顿得周正,非细事也。」(补。)
又曰:「陆子静留得几日鹅湖,意思已全转否﹖若只就一节一目上受人琢磨,其益终不大也。大抵子静病在看人而不看理。只如吾丈所学,十分是当,无可议者,只是工夫未到耳,岂可见人工夫未到,并其理而疑之。」(补。)
叶水心志胡崇礼曰:「朱元晦、吕伯恭以道学教士。陆子静晚出,号称径要简捷,或立语已感动悟入,为其学者澄坐内观。」(补。)
又与林元秀书曰:「向亦曾说及子静事。世之所谓无志者,混然随流俗,颓堕于声利而已。及其有志,则又以考之不详,资之不深,随其所论,牵陷于寡浅缺废之地,自古所患,与无志者同为流俗。」(补。)
陈北溪曰:「象山教人终日静坐,以存本心,无用许多辩说劳攘。此说近本,又简易直捷,后进易为竦动。若果是能存本心,亦未为失。但其所以为本心者,只是认形气之虚灵知觉者。以此一物甚光浑灿烂,为天理之妙,不知形气之虚灵知觉,凡有血气之属,皆能趋利避害,不足为贵。此乃舜之所为人心者,而非道心之谓也。今指人心为道心,便是告子生之谓性之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说;运水搬柴,无非妙用之说。故慈湖专认心之精神为性,指气为理,以阴阳为形而上之道,论天论《易》,论道论德,论仁论义,论礼论智,论诚敬,论忠信,万善只是此一个浑沦底物,只此号不同耳。夫诸等名义,各有所主,混作一物,含糊鹘突,岂得不错﹖遂埽去格物一段工夫,如无星之称,无寸之尺,默坐存想,稍得髣,便云悟道,将圣贤言语来手头作弄,其实于圣贤言语不甚通解。辅汉卿所录,譬如贩私盐人,担头将鲞鱼妆面,发得情状,甚端的也。以晦翁手段,与象山说不下,况今日其如此等人何!」(补。)
詹流塘曰:「陆子是天资极高底人,朱子却是曾子。」(补。)
车玉峰《脚气集》曰:「象山谓仲弓胜颜,盖见圣人所语颜子大段用力,而语仲弓似不甚费力。不知颜子有力得用,他人无颜子之力,且当旋做去工夫。」(补。)
黄东发《日钞》曰:「象山之学,虽谓此心自灵,此理自明,不必他求,空为言议,然亦未尝不读书,未尝不讲授,未尝不援经析理。凡其所业,未尝不与诸儒同。至其于诸儒之读书,之讲授,之援经析理,则指为戕贼,为陷溺,为缪妄,为欺诳,为异端邪说,甚至袭取闾阎贱妇人秽骂语,斥之为蛆虫。得非恃才之高,信己之笃,疾人之已甚,必欲以明道自任为然邪﹖吾夫子生于春秋大乱之世,斯道之不明亦甚矣,而循循然善诱人,未尝有忿嫉之心。甚至宰我欲行期月之丧,不过曰『女安则为之』;阙党童子将命,亦必明言其与先生并行,与先生并坐,为欲速成,未闻不言其所以然,徒望而斥之也。孟子生于战国,斯道之不明尤甚。孟子之与杨、墨辩,与告子、许行、墨者夷之辩,皆一一引之而尽其情,然后徐而折其非。至今去之千载之下,人人昭然如见此斯道之所以复明,亦未尝望而斥之,不究其所言之为是为非也。我朝圣世也,亦异于春秋、战国之世矣。诸儒之所讲者,理学也,亦异于春秋、战国处士横议之纷纷矣。所读皆孔子之书,所讲皆孔、孟之学,前后诸儒,彬彬辈出,岂无一言之几乎道者﹖至其趣向虽正,而讲明有差,则宜明言其所差者果何说;讲明虽是,而躬行或背,则宜明指其所背者果何事,庶乎孔子之所以教人,孟子之所以明道者矣。今略不一言其故,而概以读书讲学者,自孟子既没千五百年闲,凡名世之士,皆为戕贼,为陷溺,为缪妄,为欺诳,为异端邪说,则后学其将安考﹖此象山之言虽甚愤激,今未百年,其说已泯然无闻,而诸儒之说,家藏而人诵者,皆自若,终无以易之也,此亦无以议为矣。独惜其身自讲学,而乃以当世之凡讲学者为伪习,未几,韩侂冑、何澹诸人,竟就为伪学之目,以祸诸儒,一时之善类几歼焉。鸣呼!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悲夫!」(补。)
吴草庐曰:「陆子有得于道,璧立万仞。」
赵宝峰示弟曰:「陆子静亦未知子思、孟子之是非。」(补。)
◆象山学侣
知州刘静春先生清之(别为《清江学案》。)
侍郎李橘园先生浩
李浩,字德远,一字直夫,建昌人。早有文称。绍兴中进士,调曹州司户,累官直宝文阁,知静江府,兼广西安抚。先生质直浑厚,立朝忠愤激烈,言切时弊,人不敢干以私。后徙居临川。子孙皆从学于象山。(参《姓谱》。)
(梓材谨案:先生号橘园,官至侍郎。其事互见于《槐堂诸儒学案》。)
宝文王复斋先生厚之
王厚之,字顺伯。其先本临川人,魏公安礼之后也。(梓材案:象山先生为《复斋行状》云:「娶王魏公曾孙通州使君,瑊之长女。」先生盖通州子行,为魏公玄孙。《两浙名贤录》云:「诸暨人。」)干道二年进士,官至江东提刑,直宝文阁。所著有《金石录》三十卷、《考异》四卷、《考古印章》四卷。(补。)
谢山《答临川杂问》:「问:『临川王顺伯厚之往来朱、陆之闲,有盛名于干、淳闲,未知是荆公之裔否﹖』曰:『顺伯乃魏公和甫之裔,见《陈直斋书录》。尤长碑碣之学。今传于世者,有《复斋碑目》。宋人言金石之学者,欧、刘、赵、洪四家而外,首数顺伯。历官侍从,出为监司,以刚正称于时。』」
通奉老杨先生庭显
杨庭显,字时发,慈溪人,慈湖先生之父也。少时尝自视无过,视人有过。一日忽念曰:「岂其人则有过,而我独无过﹖」于是省得一过,旋又得二三,已而纷如猬之集,乃大恐惧。痛惩力改,刻意为学,程督之严,及于梦寐。尝曰:「如有樵童牧子有以诲我,亦当敬听之。」久之,旧习日远,新功日着。自其子识事,未尝见其有过。一夕被盗,翼日谕子孙曰:「婢初告有盗,吾心止如此。张灯视笥,告所亡甚多,吾心止如此。今吾心亦止如此。」即其所得可知。象山志其墓,称「四明士族,躬行有闻者,先生为首。」舒广平亦尝云:「吾学南轩发端,象山洗涤,老杨先生琢磨。」老杨者,以别慈湖也。(参《象山集》。)
谢山《四先生祠堂碑》阴文曰:「慈湖之父通奉公以处士为后进师,广平尝自叙其学曰:『南轩开端,象山洗涤,老杨先生琢磨。』老杨先生即通奉也。广平尝切磋于晦翁,讲贯文献于东莱,而自叙不及焉,直以通奉鼎足张、陆,则其学可知矣。」陆子铭通奉墓亦云:「年在耄耋而学日进,当今所识,杨公一人而已。」融堂谓:「通奉与物最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师,省过最严,毫发不宥,至于泣下。是慈湖过庭之教所自出也。」
慈湖先训
吾家子弟,当于朋友之间,常询自己过失。此说可为家传。
吾少时,初不知己有过,但见他人有过。一日自念曰:「岂他人俱有过,而我独无邪﹖殆不然﹖」乃反观内索,久之,乃得一。既而又内观索,又得二三。已而又索,吾过恶乃如此其多,乃大惧,乃力改。
心吉则百事皆吉。
人处不善之久,则安于不善,而不以为异。
人戒节要先于味,盖味乃朝晚之事,渐渍夺人之甚。于此淡薄,则余过亦轻。
损人即自损也。
爱人即自爱也。乐人之凶,彼未必凶,而己已凶矣。
不善之心,则一身不及安,一家不及安。
过则人皆有,未足为患,患在文饰。傥不文饰,非过也。志士之过,布露不隐。
凡可怒者,以其小人也。然怒或动心,则与小人相去一闲耳。
三代之治天下,欲使民无失其善性而已,更无二说。
时人心中,自谓今且如此度日,俟他时如意,当取快乐。不知今日无事,即是至乐。此乐,达之者鲜。
人关防人心、贤者关防自心、天下之心一也,戒谨则善,放则恶。学者或未见道,且从实改过。
人为舍宇等物遮了眼,朝晚区区而不自知。
近来学者多伪,至于临死亦安排。
为学及五分,自休不得。
世闲忙,学者欲到不忙处。
学者有志气,无问拙愚,冲击而开矣。无问气习,冲击而散矣。
外事不可深必,凡得失,奉天命可也。动心则逆天命,祸将至矣。近世学道者众,然胸中尝带一世闲行,所以不了达。
学道者多求之于言语,所谓知道者,只是存想。
一堕人欲,念虑颠倒,举止轻浮。此语可谓甚善。
正欲说,教住即住得;正欲怒,教住即住得,如此即善。
君子恭敬之心在内,人皆知之,禽兽亦知之。
人贫贱则忽之,事微细则不谨,若此者,人以为常,君子于此战战兢兢,敬心无二。
学者成则无我,欲如何不欲如何,但由理而行。盛暑有待秋凉之意,隆寒有待春和之意,好学者不如此。
心无所求则乐生,此非亲到者,有所不知。
吾自幼年,以生计不足为忧。复思古者乐贫之士,处贫必得其理,因读《论语》「有若言:『盍彻乎﹖』每每在怀。一日,忽有所得:夫盍彻﹖正而已矣。宿昔之忧,日见消释,而静止轻清。盖得理,则无所施而不利,复何忧哉!」
为学之门,固不一。苟逐,则泥矣。惟敬一门,无可逐,不容有所泥,学者往往多忽之。诚能养之以敬,则日仁矣。
人之趋向,为熟所夺。苟或有学,则熟者不熟,生者不生。是以自己于庶物之中作得主宰,无贪恋,则自然见道,虽夫子不易吾言。
此身乃天地间一物,不必兜揽为己。
处高堂则气宽,居茅屋则气隘,对风月则气清,当晦昧则不爽,类皆如此,以其有我也。
人有过,尚有改一路。有过得改,犹晦昧之得风,大旱之得霖雨。当天地阴阳不和之时,而为之一新,亦若此。或者不达,过作则惟恐人知。安有不知之理﹖设或不知,潜伏于中,此过必毒,害己益甚。过既不去,使己终身为小人。学者试思,即以此断其是非去留,庶使改过之心有勇。既改之,则便可无愧。
人生一世,只忙迫一场便休。
祖望谨案:此语近禅。
不能舍己从人,则知识日昧。处世常见其难,故人常在难中。
好学之心一兴,则凡在吾身之不善自消,至于面目尘埃亦去矣。
胸中无贪染,目则明,耳则聪。
吾见人好问则喜。
吾饮馔不敢尝时新,衣服喜补绽,于器用亦然,无求新弃旧之意。吾得此意,敢保老景不为人所厌。
即事即学也,即此下笔处即学也。
吾之本心,澄然不动,密无罅隙处。人自己尚不识,更向何处施为。
大中至正之道,近在日用,见于动静语默,不必他求。
人以目逐物为见,以耳逐物为闻,谓之分明,不知乃大不分明。
学者以所得填塞胸中,中毒之深,复不自觉;颜子屡空,还有此否﹖
畏天命,则无所求,而享安逸矣。苟未及安逸,则知贪求心未尽;贪求心未尽,则知未识天命也。君子胸襟常无事,常悦乐。
事即学也。事学有二,则学亦劳矣。
学有进时,如龙换骨,如鸟脱毛,身与心皆轻,安享福无已。
学者言多则散学力。
人知学进,其处世如享醇酒,怡怡融融。
食不语,为学到日,自然如此。
动静语默,皆天性也。人谓我为之,是将黄金作顽铁用耳。
学者涵养有道,则气味和雅,言语闲静,临事而无事。
不逐物而得理,此时如丸珠在盘,无所凝滞。
大舜之心,即瞽瞍底豫之心,瞽瞍底豫之心,即大舜之心。
欲言之时,与无言之时同,则学精矣。
事无大小,有志者皆得之。窃盗取地窟,一锹复一锹,不敢作声,不敢思量他事,但一心求彻。学者似之,不患所学不成也。
恶心未萌时,与学成就时一般。
惟无憎恶人之心者,乃能劝戒人;有憎恶人之心者,其劝戒人必不服。
傥有志于学,见贤者亦学也,见不贤者亦学也,喜乐亦学也,忧苦亦学也。学至此,学乃吾之全体。
使有牧童呼我来前曰:「我教汝。」我亦敬听其教。
(梓材谨案:《慈湖先训》本在《慈湖学案》,特老杨先生为象山老友,自宜立传,故以是训列于传后。)
附录
慈湖曰:「先公一日闲步到蔬园,顾谓园仆:『吾蔬闲为盗者窃取,汝有何计防闲﹖』园仆姓余者曰:『须拌少分与盗者乃可。』先公因欣然顾简曰:『余即吾师也。』吾意释然。」
丰谊,字叔贾,一字宜之,鄞县人,清敏公稷之曾孙也。以父死难,(梓材案:先生父名治,杨州监仓,殉建炎之难。)被任知建康军。历知常、台、饶、蕲、衢州,皆有惠政。隆兴元年,迁户部郎,外除湖南运判。台臣议引年之格,先生首请归。孝宗召为吏部郎,未赴而卒。子有俊,从象山游。(补。)
文恭罗此庵先生点
罗点,字春伯,崇仁人。登淳熙三年进士第。累官至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光宗不过重华宫,先生同宰执引上裾而哭。与同列奏谏之,章凡三十五,又自谏者十六疏。宁宗嗣位而卒,赠太保,谥文恭。尝从学于象山,相聚甚久。晦翁与林黄中栗以争《西铭易》、《象》不相得,黄中劾晦翁偃蹇不就职,朝议不直黄中,于是两罢。先生致书象山,谓「朱、林皆自家屋里人,不宜自相矛盾」。象山答之曰:「天地开辟,本只一家。来书之云,不亦陋乎!古人但问是非邪正,不问自家他家。舜于四凶,孔子于少正卯,亦只治其家人耳!妄分俦党,此乃学不知至,自用其私者之通病也。」
(梓材谨案:此传系梨洲原文。考袁絜斋为陆氏大弟子,其作先生行状云:「摆脱凡陋,刻意讲学,每以追蹑前修自励。」又云:「平居讲贯,博取诸人。至于进退出处之大义,则心自决之。」不言为象山门人。传当云尝从讲学于象山,故谢山《奉临川帖子》谓:「以集中偶有过从,而遽为著录,并列其子为再传之徒者,为未然也。」)
附录
罗此庵自西府归,有里人叩之曰:「吾有蓄疑,而不敢白于公者有年。今容白之,可乎﹖」公曰:「言之何伤。」曰:「公生平未尝妄行一步。公为推官时,大雪,吾醉归,见公以杖拨雪,戴温公帽;着屐,后有苍奴负箧,公之奴也。吾以醉,不敢前与公揖,然心疑之,以为公暮夜且安往﹖」公笑曰:「子之所见,详审如此,是未尝醉也。陈同甫狱急,吾未尝识之,怜其才,为援之吏,箧内皆白金也。同甫至死未尝知之,今因子问而及。」(补。)
黄壶隐先生文晟(附见《槐堂诸儒学案》。)
县令刘先生恭(别见《庐陵学案》。)
◆象山同调
忠文徐宏父先生谊
县令陈叔向先生葵(并为《徐陈诸儒学案》。)
◆象山家学
通直陆先生持之
陆持之,字伯微,文安公九渊之子也。七岁能为文。文安授徒象山之上,学者数百人,有未达,先生为敷绎之。文安知荆门,郡治火,先生仓卒指授中程,文安器之。韩侂冑将用兵,先生忧时不怿,乃历聘时贤,将有以告。见徐子宜于九江,时议防江,先生请择僚吏,察地形,孰险而守,孰易而战,孰隘而伏,毋专为江守。具言:「自古兴事造业,非有学以辅之,往往皆以血气盛衰为锐惰。故三国、两晋诸贤,多以盛年成功名。公更天下事变多矣,未举一事,而朝思夕维,利害先入于中,愚恐其为之难也。」子宜怃然。又之鄂谒薛象先、项平甫,之荆谒吴畏斋,争欲留之,寻皆谢归。著书十篇,名《戆说》。嘉定三年,试江西转运司预选,常平使袁正献燮荐于朝,谓先生「议论不为空言,缓急有可倚仗」。不报。豫章建东湖书院,运帅以书弊强起先生长之。嘉定十六年,宁宗特诏先生秘书省读书,固辞,不获。既至,又诏以迪功郎入省,乞归,不许。理宗即位,转修职郎,差干办浙西安抚司,以疾请致仕,特命改通直郎。所著有《易提纲》、《诸经杂说》。(参史传。)
◆象山门人
文元杨慈湖先生简(别为《慈湖学案》。)
正献袁絜斋先生燮(别为《絜斋学案》。)
文靖舒广平先生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乡贡舒先生琥
舒先生琪(并见《广平定川学案》。)
通判傅曾潭先生梦泉
主簿傅琴山先生子云
推官邓直斋先生约礼
黄先生叔丰(并为《槐堂诸儒学案》。)
严先生松(别见《梭山复斋学案》。)
胡先生大时
蒋先生元夫(并见《岳麓诸儒学案》。)
知州李先生耆寿
曹无妄先生建
万先生人杰
刘先生孟容
刘先生定夫
曾先生祖道
符先生叙(并见《沧州诸儒学案》。)
征君沈先生炳(别见《广平定川学案》。)
(梓材谨案:象山弟子亦綦繁,自别见诸学案外,并入《槐堂诸儒学案》。)
◆象山私淑
节推赵复斋先生彦肃
赵彦肃,字子钦,严之建德人也。少志圣贤之学,穷理尽性,深造自得,弗措也。干道进士,以光尧丧,三年弗仕。周益公力荐之,先生益引嫌,仅官宁海军节推而止。所著书有《易说》、《广学杂辩》、《士冠》、《士昏》、《馈食图》行于世。朱子尝称之曰:「近世未有如此看文字者。」学者称为复斋先生。宗师象山。严陵之为陆学者,自先生始。嘉定中,太守郑之悌建堂祠之。(补。)
附录
杨慈湖状行实曰:「先生书无不习,习无不究。自始仕,习明经科。业成,去习宏博科。业成,又去习先儒诸书。自谓无不解者。逮从晦岩沈先生游,因论太极不契,愤闷忘寝食,遂焚平昔所业数箧,动静体察工夫,无食息闲。一日,舟行松江,闻晨鸡鸣,已而犬吠,通身汗浃,前日胸中窒碍,一时豁去。其后以语学者,且曰:『不知此,一身汗自何而至﹖』省觉之初,有诗曰:『循缘多熟境,溺法无要津。虚心屏百虑,犹是隔几尘。云边察飞翼,水底观跃鳞。闷杀鲁中叟,笑倒濠上人。』闲居,善诱学,随叩辄鸣。自卦画、象数、仪象、律历、封建、方田、《仪礼》、《司马法》及释书、《道藏》,下至医卜、道引之类,各因所质而诲之。学者欣跃自喜,则又曰:『此如坐贾居肆,聊备杂蓄,以应人需尔,非吾本务也。姑迟十年,吾将收绳卷索,以俟能者。』」
教授姚先生宏中
姚宏中,字安道,海阳人。登嘉定进士,调靖江教授。自师友讲学外,绝无他交。归,端居一室,惟日温旧学。性狷介,不苟随。从乡前辈游,得濂、洛诸大儒书读之,曰:「道在是矣!」玩索精微,意度超然,若不屑于世者。(参《姓谱》。)
附录
陈北溪《答陈伯澡书》曰:「姚省元过温陵,得款曲讲论,有疑于格物工夫之为外而且烦,又有眷于陆氏学问之为得而非偏。虽云笃志,恐散漫而无伦。」
又曰:「姚省元寄一书,看来乃江西流派,确然欲自植立一门户,无可挽回者。轻剥儒宗,妄自尊大,亦缘未曾深用工夫、得滋味。」
又《答郭子从书》曰:「仙乡姚安道,亦象山之学。此后生妙龄美质,颇劲挺自立,但不知从何传授,得此一门宗旨。」
又曰:「姚安道美质不遂,诚为可惜。其人已往无足论,大抵自专自是,而不虚心,乃世儒通患。」
(梓材谨案:《北溪文集》又有《与姚安道书》,节录于《北溪学案》。)
◆李氏家学
教授李先生肃(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李氏门人
推官邓直斋先生约礼(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杨氏家学
文杨慈湖先生简(别为《慈湖学案》。)
◆杨氏门人
文靖舒广平先生璘(别为《广平定川学案》。)
◆丰氏家学
军帅丰先生有俊(别见《槐堂诸儒学案》。)
◆伯微门人(象山再传。)
叶先生元老(别见《鹤山学案》。)
◆赵氏门人
喻先生仲可(别见《槐堂诸儒案》。)
◆金溪续传
侍郎汤晦静先生巾(别为《存斋晦静息庵学案》。)
周先生可象
周可象。
(梓材谨案:《静明学案》静明本传,称其「尽求象山之书,及其门人如杨敬仲、傅子渊、袁广微、钱子是、陈和仲、周可象所著经学等书」,次先生于袁、钱、陈之后,盖亦为象山之学者也。
程月岩先生绍开(别见《存斋晦静息庵学案》。)
纯节胡石塘先生长孺(别见《木钟学案》。)
教谕汪主静先生深
汪深,字万顷,休宁人也,学者称为主静先生。少有志于圣学。其时新安儒宿,率皆读朱子之书。先生年未二十,游真、扬二州闲,与诸有志之士讲学平山堂上,谓「今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融释处,不过知所自守,苟免显然尤悔而已」。于是尽弃平日所学,更鞭饬不及处,脱然有自得气象。累试礼部不第,以景定三年授安吉教谕。尝谓「古道修明,人心纯一。后世文艺之工,辗转沈痼,几于蠹蚀不存。然而理之在人心者,不容泯也。安定先生在湖学,成就人才甚广,遗规犹在。诸生天资,虽通塞不齐,必求体用一原,显微无闲之妙,使高远者不坠于荒忽,循守者不流于滞锢,辩传注之得失,达群经之会同,极圣贤之阃奥,推考礼乐制作刑政因革之文,务使有所依据,以为日用常行之地」。每月朔,升堂讲学,诸生环立听之。时人为之语曰:「前有安定,后主静。」于是朝巨以先生荐于太学。或曰:「先生之学,陆学也;非朱学也。」遂寝。贾似道日益擅政,先生辞归。以大德甲辰卒。先生尝谓子曰:「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古之善葬法者,莫如郭景纯,曷不逆善祖父之葬地,以免子孙斫头之祸。观胡澹庵、杨诚斋诸公之言,其不足信也明矣。吾身后但求水深士厚,足以为朽骨之永宅,无他求也。」陈定宇曰:「世以先生之学出于陆子。呜呼,陆子岂易言哉!彼亦安知朱、陆异同之所以然哉!」(补。)
文正吴草庐先生澄(别为《草庐学案》。)
隐君陈静明先生苑(别为《静明宝峰学案》。)
卷五十九 清江学案(全氏补本)
清江学案 (全祖望补本)
清江学案表
刘靖之
刘清之 (族子) 孟容(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晦翁、南轩、 赵蕃 (子)遂
东莱同调。)
周端朝(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郑梦协
施霆亨
韩冠卿 (子)燮
(从子)境
韩宜卿 (子)度(见上《静春门人》。)
韩度
(从孙) (从曾孙)耘之 (从玄孙)谔
(从孙)性(别见《潜庵学案》。)
韩淲
宋之源
李(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黄干(别为《勉斋学案》。)
曾祖道(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刘黼
许子春
陆九渊(别为《象山学案》。)
彭龟年(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向浯(别见《五峰学案》。)
(并静春学侣。)
清江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朱、张、吕三先生讲学时,最同调者,清江刘氏兄弟也。敦笃和平,其生徙亦东南。近有妄以子澄为朱门弟子者,谬矣!述《清江学案》。(梓材案:《清江学案》谢山所特立,《序录》原底作《静春学案》,后定刊本易之。)
◆朱张同调
教授刘孝敬先生靖之(父滁。)
刘靖之,字子和,庐陵人,学者称为孝敬先生。先生为人,廉静寡欲,敦重少言,而和易端粹,不为崖异之行。其家居,孝友尤笃也。自少即以经学文行知名。登进士第,再调赣州教授。还家待次,益以诸经自课,日求其所未至者。盖自音读训诂,以及近世诸儒论说,无不该贯。及至官,视其学,故有赵清献祠,后废,而生祠郡守部刺史至五六人。先生曰:「赵公与濂溪先生,法皆当得祠者,今或废于已举,或初未尝立也。」彼纷纷者何为哉﹖」命悉撤去,而更为二公之祠。诸生请曰:「赵公则闻耳矣。敢问濂溪何人也﹖」先生具告之。故且出其书,使之读。诸生固已风动,于是先生又益推本其说,以发明《六经》、《论》、《孟》之遗意,谆谆辩告,如教子弟。晨入寓直,至暮乃罢,日以为常。其教大抵以读书穷理为先,持敬修身为主,至于学官程课,有不可废者。其命题发端,必依于是而出焉。于是学者益知所向。其言行小不中礼,服饰小不中度,必规正之。课试之文,以老、佛论道,以管、商议政,忘耻,徇时俗者,皆弃不录。于是学者又知所惩。其于有司之事,亦皆精审严密;闲斥其赢,以市图史,至若干卷。待诸生以恩。至于进退取舍之闲,则必考行能,视次第,稽诸公论,而未尝有所私也。以故诸生之事先生,如事父兄,服习其教而守行之,俗为一变。其浮惰不事学者,往往引去,或亦悔前所为,而革心自新焉。郡县吏皆怪,以谓学官弟子,比无入宫府辩讼请谒者;父老皆喜,以谓吾家子弟,比无荒嬉惰游还家叫呼犯上者。士大夫家亦争遣子弟来入学。赣之人至咨嗟相与言曰:「吾邦自李先之为教官,迨今七八十年,乃复得刘君耳。」翰林承旨周必大闻之,为记其说于听事之璧。先生既去,改宣教郎。遭继母丧,以卒。诸生哭之皆失声,相与守其法不变。去而从其弟静春以卒业者数人。先生平日闭户读书,不甚与人接,虽名士亦不强附,而时之缙绅多慕与交。国子祭酒萧之敏尝以经行气节荐于朝。宋室巨人门户,一再世凋落者不可悉数,惟刘氏自太宗时名式者为刑部郎,胡安定所为记墨庄者,至先生父滁,亦好学修饬。及乎先生兄弟,世数益远,而家法益峻,忠厚雍穆之风不坠。求之故家,能如是者少矣。及卒,丹棱李寿书其墓曰:「孝敬刘君。」而广汉张敬夫栻为刻铭纳圹中。新安朱子又为之传。是数君子者,盖或未尝识先生也。(参《朱子文集》。)
◆孝敬家学
知州刘静春先生清之
刘清之,字子澄,子和之弟也,学者称静春先生。初受业于子和,登绍兴进士。因往见朱文公,慨然有志于义理之学。以「力行切己者,省察性情为务;有志者,必如曾子用力于容貌辞气,颜子用力于视听言动,方为善学」。父忧服除,调建德县簿、万安县丞。檄视旱灾,徙步阡陌,规画防闲,民甚有赖。袭侍郎茂良为帅,具实迹闻于朝。命都堂审察,不赴,时竞羡余。发运使史正志俾拘集州县畸零之赋,将以荐之。先生贻以书曰:「此皆州县侵刻于民,法所当禁。某诚不敢玷侍郎知人之鉴。」竟诣吏部,铨除知宜黄县。袭侍郎又周益公必大交荐。孝宗召对,首论「民困兵骄,大臣退托,小臣苟偷」;又言用人四事:「一辨贤否,二正名实,三使材能,四听换授。改太常寺簿。服除,通判鄂州。知衡州。初至,兵无见粮,官无实俸,上供送使无备。已而郡计渐裕。尝作《谕民书》一编,非理之讼,日为衰止。又以士风未振,增筑临蒸精舍,如治心治身治家治人,确然皆可举而指之。为阅武场。作朱陵道院,祀张九龄、韩愈、寇准、周敦颐、胡安国于左,死节晋太守刘翼、宋内史王应之于右。以不能媚部使者,论罢,主管云台观,归筑槐阴精舍,以处来学。胡晋臣、郑侨、罗点皆力廌之。光宗起知袁州,疾作,犹不废讲论。病革,取高氏《送终礼》授二子曰:「自敛至葬,视此。」卒年五十七。所著有《曾子内外杂着篇》、《训蒙新书》、《外书》、《戒子通录》、《墨庄总录》等书。(从黄氏补本录入。)
祖望谨案:静春本临江人,原父、贡父之宗也。后徙吉之庐陵。四五岁读《蒙求》,至「袭遂劝农,文翁兴学」,讽诵久之。其父因语之曰:「此二,君子教人之要务也。人亦不过耕与学耳。」先生闻之欣然,自是读书勤甚。比长,受业于兄孝敬先生,早夜力学自修,专以仪刑先世、希慕往哲为事,博极书传,而不专科举之习。燕居端坐,终日翼翼。尤爱惜士类,有一善则亟称,乐为成就;闻人之过,惨然如痛在己。汪文定公应辰、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李文简公焘皆重之。其同辈所最相得者:彭止堂、向伯源。
静春先生语
苟志于学,而乃唯性理文书是传是玩,善士大夫是攀是慕,与向来眩于文章、溺于训诂、流于异孝者同一辙也。且如一言之差,在于常情为未害,试思是时,此心存乎不存;一步之违,在于常情为未伤,试思是时,此心定乎不定。有志者,于容貌颜色辞气用力如曾子,于视听言动用力如颜子,则先儒之训,简易明白,皆可举而行,谁能御之。
王承告其子毗曰:「闲习礼学,不如式瞻仪刑;讽诵文辞,不如亲承音旨。」
世道之衰,屈身于势利者不怪。一从学士真儒,考德问业,则曰是好名者。经师易遇,人师难遭。
独立无朋,虽夙夜兢兢,学不加进。
学者多贪看见成道理。
异端侵畔,良可忧。
此学二字,向来愚见只说学之为学,无与为对。言此学,则是吾亦自招彼学而与之抗,故不必言此学二字。
今日之俗,惟知得而忘义。诏令一下,仕者曰:「增秩乎﹖」士曰:「免举乎﹖」兵曰:「受赏乎﹖」民曰:「蠲租乎﹖」有是则欣然奉承,否则虽有良法美意、利国便民,谓之空文,视之蔑如也。夫为政之道,有政有教,理也义也,人心所同。谓今世明于义理,竟难其人,不亦诬乎!但当精择百官,求其明于理义者,以为监司,为学官,为守令,为将帅,则风俗知变,上下一心。吾君吾相,端本端清源,所以仪刑万邦者,不出于他,而举出于理义,将以绍复大业,无难矣。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静春先生语十一条,今移入《庐陵学案》一条,移入《复斋学案》一条,移入《荆新公学略》一条。)
附录
先生孝友诚笃,质直好义,意广而心和,强敏而有立。初以进士得官,已欲应博学宏辞科,及见朱晦翁,即尽取所习辞业焚之,慨然志于义理之学。罢官严陵,亟至东莱吕公书院讲论经义,留数月乃去。广汉张公守严陵时,尚未识先生。已深知先生为人,其后书问往复,神交心契。先生天资既高,复从二三君子讲学,故所造日益超,而当世巨儒如玉山汪公、巽岩李公皆敬慕之。
书贽朱晦翁曰:「始某读《论语》,得元佑以来诸老先生说,以为世徒有此书耳。他日有告以今时二三君子之所在者,于时坐不安席,遂欲起而从之。已而不能,则有三焉云云。二三君子不幸已死,则无可言者。幸而执事者在此,有可见之便,其又奚说,愿见盖十五六年矣。语曰:『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愿以素丝之质,附近朱蓝,伏惟诲之。」
又曰:「某少壮不务学力,长大懒拙于义理,少所开明,又独立无朋,夙夜兢兢而学未加进,临事接物亦多龃龉,非时异事殊,其未之学耳。」
晦翁复书曰:「执事以盛年壮气,清节直道,发轫进途,既有闻于当世矣,而说学好问之意,勤勤有加,又将有意于古人为己之学者而然邪﹖」
又曰:「来书深以异学侵畔为忧。自是而忧之,则有不胜其忧者,惟能于讲学体验加功,使吾胸中洞然无疑,则彼自不能为吾疾矣。愿以圣贤之言,反求诸身,一一体察,须使一一晓然无疑,积日既久,自当有见。但恐用意不精,或贪多务广,或得少为足,则无由明尔。若夫涵养之功,则非他人所得与,在贤者加之意而已。若致知之事,则正须友朋讲学之助,庶有发明。不知今者见读何书﹖作如何玩索﹖与何人辩论﹖惟毋欲速,毋蓄疑,先后疾徐,适当其可,则功日进而不穷矣。」(并从黄氏补本录入。)
吕东莱与书曰:「参预处闻,每效忠告,甚善。或云其闲多杂以嘲姗,虽意在讽切,然便无诚笃气象,未必能动人也。」
祖望谨案:参预谓平园。东莱与平园札则曰:「子澄嘲姗,乃天资未重之病。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此不妨有益也。」
◆静春学侣
文安陆象山先生九渊(别为《象山学案》。)
忠肃彭止堂先生龟年(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通判向先生浯(别见《五峰学案》。)
◆静春家学(孝敬再传。)
刘先生孟容(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静春门人
文节赵章泉先生蕃(附子遂。)
赵蕃,字昌父,本郑州人也。南渡后,居玉山,学者称为章泉先生。以大父龙图致仕恩入仕。尝再得官,皆未赴。已而主太和簿。先生雅有山林之思,居官清苦,题其斋曰思隐。杨公诚斋赠之诗云:「劝渠未要思旧隐,且与西昌作好春。」又酷爱其诗,以为秋菊、嚼春冰也。及为辰州司理参军,辨冤狱,不为二千石屈,以是罢,然卒见直于当路。先生少从静春先生刘氏学,至静春守衡,欲从之卒业,乃求为衡之安仁酒库监。甫至,静春以非罪去官,先生即丐祠从之归。论者叹曰:「师友之际如此,肯负国乎!」先生性宽平,与人乐易,而大节所在,莫能夺也。周公平园少与先生厚,平园仕渐通显,先生寄之诗曰:「公如在郎庙,我亦遂箪瓢。」及平园入相,累荐竟不起,论者以为不食其言。喜作诗,书笺往复,多以诗代,援笔立成,不甚经意,而闲远自得,读者以为有陶靖节之风。中兴而后,学道诸公多率于诗,吕居仁、曾吉甫、刘彦冲其卓然者。干、淳闲薛季宣、陈君举尤工。至四灵虽尝游水心之门,而无得于其学,故是时学道而工诗者惟先生,大江以南推二泉,其一谓韩氏涧泉也。每当得意,浩歌长吟,有风浴咏归之风,然先生时以学道未成为惧,年且五十,更从朱子请益。及其老也,犹以末路自警,题所居曰难斋。先生最谦退,不敢以师道自居。晚而诸儒雕谢,惟先生归然无恙,门人负笈从之者益多,则勉以师友之源流。理宗即位,于时先生书祠官之考三十有一,朝臣争荐。以太社令召,三辞不拜,以直秘阁召,三辞不拜。诏予祠,先生连章请致仕,不许。自是累年请益力,乃诏以原官老,踰月而卒,得年八十有七。其长子遂亦七十矣。所著有《章泉集》。(云濠案:先生所著,有《干道■》二卷,《淳熙■》二十卷,《章泉■》五卷。刘漫塘表其墓。)信州守吴旗请录其后,诏以遂补上州文学,亦固辞。诏以承务郎致仕,仍推恩于其子。景定三年,门人秘阁修撰郑梦协为诗谥,乃谥文节。遂,字景初,有家学。
(云濠谨案:《学案》底本,先生别传有曰:「赵昌父,本管城人,南渡与周益公同里。益公当轴,所仕但一酒官,五十年不调。八十余,朝以秘阁正郎聘之不至」云云。可与是传参考。)
知州韩贯道先生冠卿(附子燮、从子境。)
韩先生宜卿(合传。)
韩冠卿,字贯道,忠献公之后也。知饶州。建炎南渡,忠献之裔,散之四方,而东来者,则文定公忠彦子治之后。治知和州,其子为两浙提刑肤冑,次直秘阁膺冑,始居越。先生为提刑之孙,受业清江刘子澄之门。清江之学,于晦翁、南轩、东莱如水乳。其教先生也,以一实字,盖即司马温公教元城以诚字之说。子曰燮,字仲和,知滁州,能传其学。秘阁之孙曰埜卿,其子曰境,字仲容,史馆、秘阁,亦能传清江之学,与滁州称二仲。而饶州弟宜卿,有子曰度。
(梓材谨案:谢山于《庄节传》云:「蕺山父子皆师刘子澄,而友杨敬仲。」知饶州之弟静春弟子。)
隐君韩蕺山先生度
韩度,字百洪,隐居讲学,旁参慈湖之说,风节尤高,世以蕺山先生称之。
庶官韩涧泉先生淲
韩淲,字仲止,上饶人,南涧先生元吉之子。有高节,从仕不久,即归信上。嘉定中卒。有《涧泉集》。
郡守宋先生之源
宋之源,字积之,朱子更曰深之,双流人也,秘书丞若水子。兄弟皆师朱子。秘书使湖南,先生从行,朱子谓曰:「衡、湘,胡氏父子兄弟及南轩讲学地也,今其流风遗韵多在者。吾友刘子澄方为守,可就访之。」先生奉教。既至,遂学于刘氏。会永嘉戴少望亦在焉,先生又师之。其不名一师,好学如此。官龙游令,逆曦之变,解印去。贼平,当路者以闻,诏进秩,知什邡县,累官知雅州。夷人盗边,抚而又至,先生曰:「不大治不创。」乃绝其饷道,示必尽之,夷誓死无犯。玺书嘉,进知嘉定府卒。
文肃李悦斋先生(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文肃黄勉斋先生干(别为《勉斋学案》。)
曾先祖道(别见《沧洲诸儒学案》。)
特奏刘先生黼
刘黼,字季章,与景阳许子春皆庐陵醇儒。从朱文公学,后为特奏第一人。(参《鹤林玉露》。)
(梓材谨案:《朱子文集》《答季章书》二十三在刘公度、许景阳之闲,其书有云:「刘袁州不谓遂止于此,令人心折。细读来书,知所以经纪其家者,不以生死从违二其心,不胜叹服。」袁州谓静春,则先生固从学静春者,盖即刘黻字季文之昆季也。又案:谢山《学案札记》有景阳、季章四字,即先生与许先生子春尔。)
许先生子春
许子春,字景阳,同安人。黄勉斋《答余瞻之书》云:「庐陵书信,递去良久,旦夕虽有回讯,当得寻便纳往景阳书。向说比亦收书,看《周礼》甚有味,亦作书挽其归,恐遂为庐陵人,未可知也。」(参《勉斋集》。)
(梓材谨案:谢山《学案》■底,列先生于静春门人,而未详事实。《儒林宗派》朱子门人有「许景阳,字子春,同安人」,名字互易。今从《勉斋集》改正。先生殆以静春弟子而受学朱门者。)
◆章泉门人(孝敬三传。)
忠文周先生端朝(别见《岳麓诸儒学案》。)
修撰郑先生梦协
郑梦协,字新恩,玉山人也。章泉先生高弟,(梓材案:《章泉行状》,先生所作。与魏鹤山、真西山厚。讲道最笃,而漫塘最称其文。尝官秘阁修撰。)
施尊道先生霆亨
施霆亨,字荣南,邵武人也,赵章泉弟子。以学授徒,乡人称为尊道先生。
◆韩氏家学
隐君韩蕺山先生度(见上《静春门人》。)
韩义行先生(附子耘之、孙谔。)
韩,字义行,(梓材案:谢山原底作「义行先生韩亢」。又云:「学者私谥为义行先生。」今检史刻《鲒埼亭集》《蕺山相韩旧塾记》云:「庄节与其兄,字义行,并有名。庄节名性,其兄必名,不名『亢』,义行其字也,并非私谥,故节而易之。」又案:是传先生从弟庄,而《旧塾记》云庄兄,亦异。)会稽人也,忠献之后,左司员外郎膺冑之玄孙。宋宰相家之讲学者,范文正公后相继三世六人,吕正献公后相继七世十有八人,张魏公后相继三世五人,赵忠定公后相继四世六人,称最盛。执政家则范蜀公后相继六世八人,而忠献公之裔,五世后,自贯道先生始学于清江刘子澄,诸子若孙继之,亦五世。先生其孙行也,博极群书,研精性理之学,贯道之得于刘氏者,以实字为宗,盖亦涑水不妄语之绪,先生克昌其学。宋亡,韩氏失录仕,先生与其从弟庄节先生性自相师友,先后师表当世。五百年来,文献失落,贯道先生志铭出于慈湖,今亦不存。其仅得见于世者,庄节一人而已。予故略存其学统,以附之范、吕之次。先生子耘之,孙谔,亦皆以学行称。
庄节韩先生性(别见《潜庵学案》。)
卷六十 说斋学案(全氏补本)
说斋学案 (全祖望补本)
说斋学案表
唐仲友 傅寅 (子)大东
(父尧封。) (子)大原
(永嘉同调。) (从子)傅芷
吴葵
叶秀发(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朱质(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张端义(别见《慈湖学案》。)
唐仲温
唐仲义
(并说斋学侣。)
说斋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永嘉诸先生讲学时,最同调者,说斋唐氏也。而不甚与永嘉相往复,不可解也。或谓永嘉之学,说斋实倡之,则恐未然。述《说斋学案》。(梓材案:《说斋学案》,谢山所特立。)
◆永嘉同调
提刑唐说斋先生仲友(父尧封。)
唐仲友,字与政,金华人也,侍御史尧封之子。侍御以清德有直声,先生兄弟皆自教之。成绍兴二十一年进士,兼中宏辞,通判建康府。上万言书论时政,孝宗纳之。召试,除著作郎,疏陈正心诚意之学。出知信州,以善政闻。移知台州,尝条具荒政之策,请以司马光旧说,令富室有蓄积者,官给印历,听其举贷,量出利息,俟年丰,官为收索,示以必信,不可诳诱,从之。锄治奸恶甚严。晦翁为浙东提刑,劾之。时先生已擢江西提刑,晦翁劾之愈力,遂奉祠。先生素伉直,既处摧挫,遂不出,益肆力于学,上自象纬方舆、礼乐刑政、军赋职官,以至一切掌故,本之经史,参之传记,旁通午贯,极之茧丝牛毛之细,以求见先王制作之意,推之后世,可见之施行。其言曰:「不专主一说。苟同一人,隐之于心,稽之于圣经,合者取之,疑者阙之。」又曰:「三代治法,悉载于经,灼可见诸行事。后世以空言视之,所以治不如古。」痛辟佛、老,斥当时之言心学者,从游尝数百人。初晦翁之与先生交奏也,或曰「东莱向尝不喜先生,」晦翁因申其意。陈直卿曰:「说斋恃才,颇轻晦翁,而同甫尤与说斋不相下。」同甫游台,狎一妓,欲得之,属说斋以脱籍。不遂,恨之,乃告晦翁曰:「渠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为监司。」晦翁衔之,遂以部内有冤狱,乞再按台。既至,说斋出迎稍迟,晦翁益以同甫之言为信,立索印,摭其罪具奏。说斋亦驰疏自辩。王鲁公淮在中书,说斋家也,晦翁疑其右之,连疏持之。孝宗以问,鲁公对曰:「秀才争闲气耳。」于是说斋之事遂解,而晦翁门下士由此并诋鲁公,非公论也。或曰:「是时台州倅高文虎谮之东莱,东莱转告晦翁。」案东莱最和平,无忮忌,且是时下世已一年矣。同甫《与晦翁书》曰:「近日台州之事,是非毁誉参半。」且言有拖泥带水之意,则似亦未尽以晦翁之所行为至当者。同甫又曰:「平生不曾说人是非,与政乃见疑相谮,真足当田光之死。」则当时盖有此疑,而同甫亟自白也。是皆失其实矣。文虎,小人之尤,殆曾出于其手。然予观晦翁所以纠先生者,忿急峻厉,如极恶大憝,而反复于官妓严蕊一事,谓其父子踰滥,则不免近于诬抑,且伤□□□。且蕊自台移狱于越,备受棰楚,一语不承。其答狱吏云:「身为贱妓,纵与太守有滥,罪不至死,但不欲为妄言,以污君子,有死不能也。」于是岳商卿持宪节卒释之。然则先生之诬可白矣。又以在官尝刊荀、扬诸子为之罪,则亦何足见之弹事。晦翁虽大贤,于此终疑其有未尽当者。且鲁公贤者,前此固力荐晦翁之人也,至是或以家之故,稍费调停,然谓其从此因嗾郑丙、陈贾以毁道学,岂其然乎!丙、贾或以此为逢迎,鲁公岂听之﹖夷考其生平,足以白其不然也。盖先生为人,大抵特立自信,故虽以东莱、同甫,绝不过从,其简傲或有之。晦翁亦素多卞急,两贤相厄,以致参辰,不足为先生概其一生。近世好立异同者,则欲左袒先生,而过推之,皆非也。先生之书,虽不尽传,就其所传者窥之,当在良斋、止斋之下,较之水心,则稍淳,其浅深盖如此。所著曰《六经解》一百五十卷、《孝经解》一卷、《九经发题》一卷、《诸史精义》百卷、《陆宣公奏议解》十卷、《经史难答》一卷、《干道秘府群书新录》八十三卷、《天文详辩》三卷、《地理详辩》三卷、《愚书》一卷、《说斋文集》四十卷,尚有《故事备要》、《辞料杂录》诸种,而其尤著者曰《帝王经世图谱》十卷。周益公曰:「此备《六经》之指趣,为百世之轨范者也。」又尝取韩子之文合于道者三十六篇,定为《韩子》二卷。
祖望谨案:干、淳之际,婺学最盛。东莱兄弟以性命之学起,同甫以事功之学起,而说斋则为经制之学。考当时之为经制者,无若永嘉诸子,其于东莱、同甫,皆互相讨论,臭味契合。东莱尤能并包一切,而说斋独不与诸子接,孤行其教。试以艮斋、止斋、水心诸集考之,皆无往复文字。水心仅一及其姓名耳。至于东莱,既同里,又皆讲学于东阳,绝口不及之,可怪也。将无说斋素孤僻,不肯寄人篱落邪﹖梨洲先生谓:「永嘉诸子,实与先生和斋斟酌。」其说似未然也。
愚书
制命在君,然不可居物之先,代终在臣,然不可享功之成,故用九以无首为吉,六三以含章为正。《诗》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善,以报其上。」
命讨天也,行之君也;威福辟也,佐之相也。恶者必惩,则奸民无盗跖之寿;善者必申,则贤士无原宪之贫。故君相不可以言命。
人君有三畏:畏天命,畏民心,畏辅相之臣。
大臣正君,其次谋国,其下谨身。
正君之难,在制其欲,不窒其源,如决流何﹖不翦其根,如滋蔓何﹖
防微消萌,力少而功多。
位尊难安,德盛难全。
胜人人必耻,下人人必喜。耻生竞,喜生敬。(以上《君臣》。)
避世非君子之心。
中狭常易盈,内荏常易屈。
君子之进退,风俗之枢机也。必退绝物其俗激,必进失己其俗竞,不激不兢,以善天下之俗。
莫神于天,以民从违;莫尊于君,以民安危。天且灵之,孰能违之;君且高之,孰能下之。
道有兴废,民无淳漓。尧、舜至仁,不能绝天下之欲;幽、厉极暴,不能灭天下之性。以民为非古,是谓诬民;以道为不可行,是为贼道。
迁都以复先业,何畏而犹有书﹖东征以卒图事,何恤而犹有诰﹖未恤而强之从,必有逆命而陷于罪者,圣人盖不忍焉耳。(以上《士民》。)
为治者不可变常道,言治者不可厌常谈。
勤固胜怠,勤而非礼则劳。俭固胜奢,俭而非礼则偪。存小节而丧大体,君子不取也。
善为教者反诸身。(以上《治教》。)
怯不胜勇,勇不胜敬。
古之为兵者,教之以孝弟忠信,惟恐其不君子也。后之为兵者,教之以权谋变诈,惟恐其不小人也。
取民之财以养兵,不如使民自养之易供也。用兵之力以卫民,不若使兵自卫之甘心也。(以上《兵财》。)
顺命如顺亲,保性如保子,养心若养苗,驭气如驭马,防欲如防川,待物如待寇,一言蔽之曰诚。
镜固莹,尘则昧之;水固清,风则浊之。尘去镜明,风息水止,外物不干,天性乃见。
亲疏固有情,远近固有势,贵贱固有分。因其情,顺其势,明其分,微而草木,各得其所,是吾道之所以为异也。咈其情,逆其势,忘其分,闺门之内,有所不行,是墨氏之所以为同也。吾道之异,适以为同;墨氏之同,祇以为异。
德莫先于孝,孝莫难于保亲之所与。庶人有身,推之天子有天下,有而保之,孝莫大焉。
阴阳之说胜,则礼经废;形相之说胜,则心术丧,录命之说胜,则人事怠。失之己,求之天,君子不由也。
由恶近善,蓬生于麻;由善近恶,丝涅于墨。
谓道为难,若涂若川;谓道为易,若天若渊。谓之易轻而失,谓之难畏而止。勿畏勿轻,学而已矣。
文以明道,或以蔽道;传以通经,或以乱经;学以知性,或以汩性。说日益新,理日益昧。
兼爱似仁,为我似义,清静寂灭似无思无为。
莫易欺于形,莫难欺于神。形视吾外,神视吾内。(以上《道学》。)
未有欲有,既有欲其若无;未实欲实,既实欲其若虚。
君子不绝人之情,亦不徇人之情。
众人徇利以犯难,贤者洁身以避害。载道以济世,而不罹其患者,惟圣人乎。(以上《圣贤》。)
说斋文集
自古直道之行,本于正心诚意之闲,显于举贤放佞之际。故伯益告舜,先以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继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告汤,先以不迩声色,不殖货利,继以德懋懋官,功懋懋赏。惟陛下防私如御寇,存公道如护元气。内察诸存心之初,勿使一毫或出于嗜好之私,而非先王之法度;外察诸用人之际,勿使一职或出于左右之誉,而咈天下之公议,傥有,则断而去之;既去,则敬而守之。(馆职备封札子》。)
荀卿有性恶之说,扬雄有善恶混之说,韩愈有上中下之说。性恶之说,为害尤大。世之言性恶者,皆以象借口。吾观象之行事,适足以见性之善,不知其恶也。象之往入舜宫,郁陶之思,以伪为也,忸怩之颜,以诚发也。欺形于言,愧形于色,象之本心,固知伪之不可为也,其性岂不善哉﹖使象而性恶,则欺舜之言,居之必安,何愧之有﹖《易》言天地之情则于《咸》,言天地之道则于《恒》,至言天地之心则必于《复》。盖方群阴剥阳,而至于六阴之用事,则天地之心或几乎隐,及一阳动于下,有来复之象,则天地之心始可见。人之诱于物也,阴之剥也,俄然而复,阳之复也。象之忸怩,盖其复性之际,复则不妄,至诚之道也。善言性者,当于复观之。(《性论》。
孟子书七篇,荀卿书二十二篇,观其立言指事,根极理要,专以明王道,黜霸功,辟异端,息邪说,二书盖相表里。以吾观之,孟子而用,必为王者之佐,荀卿而用,不过霸者之佐,不可同日语也。王霸之异,自其外而观之,王者为仁义,霸者亦有仁义,王者有礼信,霸者亦有礼信;自其内而观之,王者之心一出于诚,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霸者之心杂出于诈,故假仁以为利,利胜而仁衰,仗义以率人,人从而义废,汤、武、桓、文由此分也。荀卿之书,若尊王而贱霸矣,乃言性则曰本恶,其善者伪也。夫善可伪,则仁义礼信何适而非伪也﹖四者既伪,何适而非霸者之心﹖吾以是知卿而用必为霸者之佐也。李斯之学,实出于卿,盖卿有以启之。或曰:「卿之言曰:『君子养心,莫善于诚。』又曰:『诚者,君子之所守,而政事之本也。』卿岂不知王道之出于诚哉!」曰:「子以为诚者,自外至邪﹖将在内邪﹖性者,与生俱生,诚者,天之道,非二物也。以性为恶、,则诚当自外入。外入则伪,恶所谓诚乎﹖吾观告子先孟子不动心,又其言辩,几与孟子埒。至于以义为外,以性为犹柳,故孟子力诋之。荀卿化性起伪之说,告子之俦也。」(《荀卿论》。)
卿谓圣人恶乱,故制礼,然则礼强人者也。恶乱故制乐,然则正声乃矫揉,而淫声乃顺其情者也。(见礼乐之末,而未揣其本,即性恶之说,吾故谓告子之流。(《读荀子礼乐二论》。)
天下有君子,有中人,有小人,而释、老之说,皆有以中其欲。报应祸福,足以惑小人;超升解化,足以移中人;清净寂灭,足以疑君子。小人曰:「吾罪恶贯盈,饭僧可以免;吾衅戾山积,焚章可以禳。不惟此也,且可以致福以增算,吾何为而不从释、老也﹖」中人曰:「吾学释而成,可以出入死生;吾学道而成,可以长生久视。与其溷浊世,处俗尘,孰若自在而游乐国,蝉蜕而登蓬、瀛乎﹖吾何为而不从释、老也﹖」君子则曰:「吾不取其教而取其道,吾不观其外而观其内。盖其说深入乎死生性命之际,周尽乎天地鬼神之理,颇与吾《周易》合。至于披析示人,则又优于儒书,可以直造其本源,而不劳于积习。」此说一立,而释、老之害牢不可破。呜呼!小人中人既不可以道理深责,而报应祸福、超升解化之说皆诞幻诡谲,不待攻而自破。至于君子,则吾道之所赖以传,乃惑于疑似之际,荡然莫返。吁!可悲矣!生死鬼神之理,惟圣人知之。道家欲不死,佛家欲无生,皆未之知也。圣人明幽明之故,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说,精气游魂,知鬼神之情状,然不谆谆以告人,虑学者之不能无惑也,故子路问鬼神,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盖以事人所以事神,知生所以知死,不欲子路舍其常行而他求也。学者不求之《易》、《论语》之闲,而轻受愚夫之诳。平时高谈,则曰:「吾学有所悟。」及遇利害事,不能毫厘,往往易其所守,几不能自立,乃曰:「吾学出世法,求其死而不亡者。」噫!亦惑矣!昔孟子比杨、墨以禽兽,为其似是而非。今释、老者,为己则一毛不拔,责人则摩顶放踵,是兼扬、墨而为之,其为禽兽也大矣!(《释老论》。)
圣人之传道必以心,其端则始于至诚力学。后世求其说而不得,流入释、老。以为道者当超诣顿解,径进于圣人之域,相与用心不可测度之地,而学问修为之功几于尽废,捕风捉影,卒无分毫之得。曰:「吾之学,心学也。」内以欺己,外以欺人。(《颜曾论》。)
谢山《唐说斋文钞序》曰:「唐台州说斋以经术史学负重名,于干、淳闲,自为朱子所纠,互相奏论,其力卒不胜朱子,而遂为世所訾。方干、淳之学初起,说斋典《礼经》制本,与东莱、止斋齐名。其后浙东儒者绝口不及,盖以其公事得罪宪府,而要人为之左袒者,遂以伪学诋朱子,并其师友渊源而毁之,固宜诸公之割席。而要人之所以为说斋者,适以累之,可以为天下后世之任爱憎者戒也。详考台州之案,其为朱子所纠,未必尽枉。说斋之不能检束子弟,固无以自解于君子。然弹文事状多端,而以牧守刻荀、扬、王、韩四书,未为伤廉,其中或尚有可原者,况是时之官,非一跌不可复振者也。说斋既被放,杜门著书以老,则其人非求富贵者,不可以一偏遽废之,是吾长于善善之心也。予少时未见说见说斋之文,但从深宁《困学纪闻》得其所引之言,皆有关于经世之学。深宁私淑于朱子者也,而津津如此,则已见昔人之有同心。说斋著书,自《六经解》而下,共三百六十卷,《文集》又四十卷,今皆求之不可得。近于《永乐大典》中得其文若干首,诗若干首,钞而编之,以备南宋一家之言。因为论其人之本末,或谓「说斋自矜其博,常诋朱子不识一字,故朱子劾之」;或又言「说斋不肯与同甫相下,同甫构之于朱子」,此皆小人之言,最为可恶。要之,说斋之被纠,所当存而不论,而其言有可釆者,即令朱子复起,或亦以予言为然也。
◆说斋学侣
教授唐先生仲温
主簿唐先生仲义(合传。)
唐仲温、仲义,金华人,皆说斋之兄也。自其父侍御尧封以及说斋,皆绍兴名进士,家庭之闲,日相师授。仲温,饶州教授。仲义,乐平主簿。(参苏平仲说。)
◆说斋门人
傅杏溪先生寅(附子大东、大原。)
傅寅,字同叔,义鸟人也,学者称为杏溪先生。自少神骨清耸,于经史百家悉能成诵。比长,益求异书读之。说斋唐先生讲学于东阳吴葵之家,先生之中表,因从之质疑问难,皆有授据可反复。说斋喜曰:「吾益友也。」及闻其升陑分陜之说,语门人曰:「职方舆地,尽在同叔腹中矣。」先生于天文地理、封建井田、学校郊庙、律历军制之类,世儒置而不讲者,靡不研究根穴,订其■谬,资取甚博,参验甚精。每事各为一图,号曰群书百考。大愚吕先生见其《禹贡图》曰:「是书可为集先儒之大成矣。」尝延之丽泽书院中,列坐诸生,揭其图,使申言之,且曰:「以所能者,教人所不能者。理之所在,初无彼此。」诸生弗以门户之见耻受教也,先生亦乐为之尽。时人服大愚之善下,而益叹先生之学之邃也。尝举文中子之说「人不里居,地不井授,终为苟道」,反复太息,谓「《周礼》,太平之书。于时九等授田,家给人足,泉府之设,特以备凶荒,原非常用。况是书体有本末,用有先后,若大纲不举,而独行所谓国服为息者,是犹取名方中百品之一而服之,及其害人,则曰为是方者,固名医也。熙宁诸贤,但知力攻青苗,而未知以此折之,是以不足以诎其说」。故先生之书,于成周制产分郊、作贡授赋之说尤详。尝游江、淮,纵观六朝故,南北形胜,证诸史牒,而得其成败兴衰之故,历历如指诸掌。然自经制事功之学起,说者病其疏于践履,而先生之教人,则谓下学上达,各有次第,举而措之,尤非可以一蹴语者。故其教人必先以《小学》,授以《曲礼》、《内则》、《少仪》、《乡党》诸篇,使其日用之闲,与义理相发明,而知道之与器未尝相离也。先生精于古今军制,而从未尝教人读兵书,曰:「胸中无《论语》、《孟子》为之权衡,遽闻谲诈之言,则先入者为主,害心术矣。」盖其所以学与所以教者如此。家居,非公事不至官府。长吏之贤者,或造而问政,则盖言无隐。人有隐被其赐者,而未尝泄也。所与交游,其官至执政,或台谏,则不复与之通问。州里有事,以身任之而不辞。里中与马师文、孙居敬最相契。永嘉戴少望闻其名,执贽愿交。大愚之登朝也,累以先生之学行为言。黄文叔与彭止堂辈争欲荐之,或言先生必不可屈,乃止。其后馆于黄商伯之家最久,宾主之闲,日以义利相箴切,不为无益之语。先生既不仕,无录,又不屑治生产,商伯持浙西庾节,遗以钱五十万,先生悉散于宗族邻里,无所留。晚益贫,太守孟猷闻而叹曰:「不可使贤者饥饿于我土地。」乃捐俸以倡,诸好义者为买田筑室于东阳之泉村。党祸既作,先生杜门不出。其诗闲远古淡,有渊明、康节风。初,说斋以其学孤行,于东莱亦绝不通问。叶秀发、朱质虽以吕氏弟子来学于唐,而其统未合。朱子则互相纠奏,至先生始和斋斟酌,无复乖刺。先生诸子,大东承其家学,敦悫有父风,而大原从慈湖杨先生游,从子定学于朱门。一家之中,旁搜博采,不名一师。
主簿吴先生葵
吴葵,字景阳,其家以赀雄于东阳,与郭氏埒。郭氏有西园、南湖、石洞三书院,招延吕成公、薛象先之徒,教授子弟,而吴氏亦有安田书院,初则徐天民主之,已而唐说斋主之,皆携弟子百余人以至,远近惊愕。先生既从名师俦经汇史,尤好游,短棹独往,一览数州。叶水心仕江、淮闲,先生游辄过之。水心为之饭,问其所为,笑而不答。杏溪先生傅寅者,说斋上座弟子,而先生之外弟也,忘年事之如师。杏溪家贫,先生为之纪理其家,相与终身,不失尺寸。淳熙大荒,匝其居数十里,皆其所养生而送死也。累官通山县簿,有声,民皆化之。摄大冶县,以德导民,大治。监利济局,叹曰:「吾本无仕进意,今老矣。」遂奉祠卒。水心为志其墓。
知军叶先生秀发
侍郎朱先生质(并见《丽泽诸儒学案》。)
直言张荃翁先生端义(别见《慈湖学案》。)
正言金先生式
金式,字符度,金华人,从说斋游。淳熙十一年进士,以右正言终。在官三十年,清贫如一日。巩丰状其行,谓「金华之人杰。」(参《嘉靖金华志》。)
◆杏溪家学(说斋再传。)
傅先生定
傅定,字敬子,杏溪先生兄子。杏溪自程其子姓于学,严而有节。晚乃遣先生远之建安,受业文公之门。文公集中有《与傅敬子书》,即其人也。参《柳待制集》。
(云濠谨案:黄晋卿记杏溪祠堂,言「先生受业朱门,得其微言奥旨,归与诸弟共讲」云。)
◆杏溪门人
进士傅先生芷
傅芷,字升可,义乌人也。淳熙五年进士,精于经史之学,为杏溪上弟子,从游之士极盛。未仕而卒。所著有《南园诗文集》二十卷、《南园讲录》。
卷六十一 徐陈诸儒学案(全氏补本)
徐陈诸儒学案 (全祖望补本)
徐陈诸儒学案表
徐谊 赵希錧
(永嘉、金溪同 丁黼
调。) (父泰亨。)
黄中
彭仲刚(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钱文子 乔行简(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永嘉同调。) 丁黼(见上《宏父门人》。)
曹豳
汤程
陈葵
(附师魏益之。)
(金溪同调。)
徐陈诸儒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三陆先生讲学时,最同调者,平阳徐先生子宜、青田陈先生叔向也。陆氏之《谱》竟引平阳为弟子,则又谬矣!述《徐陈诸儒学案》。(梓材案:是卷为谢山所特立。《序录》原底作《徐陈二先生学案》。定刊本则称《徐陈诸儒》,盖忠文后益以钱白石,故易其称。又案:一本作《平阳学案》。)
忠文徐宏父先生谊
徐谊,字子宜,一字宏父,温州平阳人。干道八年进士,由池州教授历清要,事孝、光、宁三宗。入为刊部侍郎,出为宝谟阁待制、江淮制置使。移镇隆兴府而卒,谥忠文。中忤韩侂冑,贬南安军,婺州流离十年后得释。叶水心志其墓曰:「诸儒虽争为性命之学,然而固滞于语言,播流于偏末,多茫昧影响而已。及公,以悟为宗,悬解昭彻,近取日用之内,为学者开示。修证所录,至于形废心死,神视气听,如静中震霆,冥外朗日,无不洗然,自以为有得也。参玩兹语,似亦近禅,而当时诸儒学术亦因可见矣。封信安郡公。赵希馆,其门人也。
(梓材谨案:先生传,黄氏原本列《金溪学案》。其传云:「先生禀学象山,有省同赴南宫试,论出天地之性人为贵。象山视其文曰:『某欲说底,却被子宜道尽。但某所以自得受用底,子宜却无。』先生谓象山曰:『与晦翁月余说话,都不讨落着。与先生说话,一句即讨落着。』」是说犹沿《象山年谱》,故以先生为陆氏门人,而谢山不以为然。)
附录
舒广平答先生书曰:「吾人平生所志,期不负所学。中都臭味,颇熏炙人。造道如子宜,知不可汩。要须惟日孳孳,简易明白,以涤尽利禄境,庶此志获申。」
谢山《奉临川帖二》曰:「陆子之教,大行于浙、河以东,顾一时称祭酒者,必首四明四先生。《慈》湖之祭徐忠文也,自言其见陆子,实因忠文之力。水心作《忠文墓志》,言公『以悟为宗』云云。此忠文有合于陆学之实录,而《宋史》略而不书,得阁下表而出之,善已。然忠文之为陆学,固也;其竟为陆氏弟子,则书传未有明文。《黄氏日钞》谓忠文见陆子天地之性人为贵论,因令慈湖师陆子,与慈湖祭文合。然则忠文未尝师陆子矣。而《年谱》有『忠文侍学』之语,恐未可据。」
◆永嘉同调
少卿钱白石先生文子
钱文子,字文季,乐清人也。干、淳之际,永嘉诸儒林立,先生从之游,而于徐忠文公宏父尤契。入太学,有盛名。嘉定后,诸儒无一存者,先生岿然为正学宗师,以太学两优释褐,仕至宗正少卿。学者称为白石先生。所著有《白石诗传》。(云濠案:「谢山《札记》:「《白石诗传》二十卷。」)其门人曰:乔行简、丁黼、曹豳、汤程。
◆金溪同调
县令陈叔向先生葵(附师魏益之。)
陈葵,字叔向,处州青田人。自少笃学,至老不倦。举隆兴进士,知平阳县,居官廉介。师事魏益之。水心志其墓曰:「君既与魏益之游,每恨志虑昏而无所明,记忆烦而不足赖,益之因教以尽弃所怀,独立于物之初。未久,忽大悟,洪纤大小,高下曲直,皆髣若有见焉。自是以师道归益之,且疑吕伯恭诵书徒多,朱元晦修方不疗。时吕公已下世矣。朱公虽论未合,然重其辞直无隐,士有比君所者,必使往从之,曰:『可以寡过也。』昔孔子称愤启悱发,举一而反三,而孟子亦言充其四端,至于能保四海,往往近于今之所谓悟者。然仁必有方,道必有等,未有一造而尽获也。一造而尽获,庄、佛氏之妄也。叔向掊包蒙之钥,游于广大,而常自言用功益难,进道愈远,古人今人皆未可轻议,其厉志勇猛,盖不以悟自足也。」然则先生之学,亦或有异于其师者与。(从黄氏补本录入。)
(梓材谨案:此传黄氏补本亦附金溪卷末,以谢山■底佚此,据以补之。)
◆宏父门人
少保赵畤隐先生希馆
赵希馆,字君锡,太祖九世孙也。南渡后,居常山。少从父官衡阳,尝有闻于陈文节公止斋,而卒受业于徐忠文公宏父。雅以寒素自居,力贫苦学,借书钞诵,成庆元二年进士,释褐汀州司户。时峒寇李元砺出没汀、赣闲,军且至,寮佐集议守城,先生下坐无一语,守异之,曰:「不言,得无有见乎﹖」先生曰:「守城非策也。距城三十里,有关曰古城,若扼其冲,贼不足虑矣。」守曰:「即以付君。」时先生以宗子初入官,皆为危之。至关,审形势,明斥堠。贼遣谍至,先生得谍,纵其举火相示,而赢师以误之。夜半,贼数百衔枚至,先生严兵以待。贼至,矢石雨下,无一免者。余党闻风而遁。军还,老幼罗拜相属,先生由他道避之。论功,即拜本州岛推官,调夔州运司属官,掌大宁盐井事,清积负,却羡余。知玉山县,召对,首言「民力困于贪吏,军力困于偾帅,国家之力则外困于归附之卒,内困于浮沈之费」;次论四蜀铨注科举之敝;次论大宁盐井本末。宁宗嘉纳。除大理丞,迁大宗正丞,权工部郎。宗姓多贫,而始生有训名,为人后有过礼,吏受赇无艺,莫敢自陈,先生白其长,推行之。已而以宗室换班授吉州刺史、提举宫观。轮对,首论:「今日多事之际,而未有办事之人。朝绅,清选也,以缄默为郑重,以刻薄为举职,以无所可否为得体。阃寄,重任也,以大言为有志,以使过为知恩,以不待指授于朝廷为有才。臣非敢厚诬天下,所忧在选择未得其道,器使未当其才。」次论:「宗学之建,朝廷美意也,校定法不视太学,而视武学,外舍优校,必待公试中选而后升,一请一免而不得援永免例,已升内舍冑监前名而不得注诸州教授,名为重之,实则薄之,恐非风厉之本旨也。」累迁安德军承宣使。引对,言:「初政在明君道,总治统,收人心。」理宗动容曰:「卿所陈,于初政所系尤切。」次年论祠祭不蠲,禁卫不肃。晋节度使,封信安郡公。以足疾卧家,累岁而卒,赠少保、信安郡王。先生风姿凝重,胸抱魁垒,扬人之善,不记人之过。急人之难,沂不忘人之恩。其仕夔也,安沂公丙一见异之,解佩玉以赠,且欲举之。先生辞以及格。公曰:「然则使我有失士之恨,盍貤诸所亲。」曰:「有母党可,然不敢专。」沂公曰:「君谓之可则可矣。」竟举而貤之。时人两贤之。既换班,自号畤隐居士,祁寒盛暑,未尝谒告。或以为太自苦,曰:「吾乃媿报称之难也,如并废之。」若此心何﹖衣食仅足,不置妾侍,故训词有云:「爵禄褒嘉,不改儒生之习。威仪谨饬,蔚为朝着之华。」盖实录也。(从蒋氏所藏■底录入。)
恭愍丁延溪先生黼(父泰亨。)
丁黼,字文伯,故徐州人也,汉说《易》大师、将军宽之后。世居沛、砀闲。南渡后,徐为战地,先生曾大父执中卜居青阳,寻迁石埭。家世忠孝,虽南迁三世,时望归故土,不治产业。其大父尝梦神告之曰:「若死,葬于延溪寺右,三纪之后必昌。」又三十年而生先生,年十四已知为学之要。父泰亨,宿儒也,自教之。已而平阳徐忠文公谊教授池州,父挈先生共往从焉。忠文以老友待之,留与共训后进,而授先生以《语》、《孟》、《学》《庸》大旨,圣贤修己治人之学。永嘉钱宗正文子亦硕儒,先生由忠文以见之,得其经学。先生气竦神悟,诵言观行,遂忠文门下第一,成淳熙进士。枋臣当国,贤士多沈下僚。时天下所称为正学直道者,鹤山、平斋、西山皆重先生,而鹤山尤契,尝曰:「忠肝义胆,霜明玉洁,足以廉顽立懦也。」曰:「吾交文伯二十年,真端人也。」尝闻张行父之贤,亟求见之,叩以南轩之学。以争济邸事干宰相怒,被逐。宰相死,召还,累官军器监。数上封事,言大臣不法事,累进累蹶。以直秘阁知信州、吉州,皆有声。西山为江西安抚,荐之。诏迁提刑,寻充四川夔州路安抚使,兼知夔州。时崔菊坡方帅四川,闻先生至,喜赠诗,所云「同志晨星少,孤愁暮雨多」者也。先生夔,疏上十事,夔大治,乃以右文殿修撰充广西副制置使,守静江。寻以四川副制置使守成都。自嘉定、端平以来,诸硕儒讲学者,亦闲或得大用于朝,然率不久辄去,至是零落且尽,而先生独存,又弃之岩疆以陷之死。时蜀事已极坏,先生延李微之于幕,力行宽大之政,蜀人戴之如父母。而知事之必不可支也、,乃遣其家属南归,曰:「无以老子为念。」嘉熙三年,北兵自新井大入。先生乃守大小城,飞山移屯,尽拨隶文龙帐犀牌,丁不满七百。北兵诈用宋将旗职,城中以为溃兵也,以榜招之。已而知其非。或劝先生以自全计,先生笑不答,曰:「吾为副元帅,死其分也,不可使丁氏无后,且留馆甥以收吾骨。」整兵夜出城南,遂战于石笋街。众散且尽,先生入城,率其亲信侍从数十人巷战,寮属惟参议官杨大异一人。力竭,皆死之。大异复苏,得免。事闻,赐祠赠恤如制,谥恭愍。所著有《延溪集》、《六经辩正疑问》、《诸史考》。
祖望谨案:先生以平阳高弟,候诸儒,伯仲真、魏之闲。晚年埋血沙场,大节凛然,而《宋史》附之《忠义传》末,不详籍里,不志其生平,读者茫然,荒略未有如此之甚者。予少有志于改正《宋史》,曾从《永乐大典》钞得先生别传一篇。十年以来,忽忽失去。昏志不能追忆,仅约略其大概,列之《学案》,而其言行之详,不复能举矣。又尝见先生作《范文正公祠记》,其中谓:「池州实有长山,文正之母,晚适朱氏,实为池人,未可竟指为淄州之长山。」其文亦朗朗有法。
附录
吴鹤林曰:「恭愍生平忠雅端靖,持论侃然。宁避乌台之官,而不肯有一毫诈欺之事;宁婴黄阁之怒,而未尝少怠其呵护善类之心。于义利界限,辨之尤明。死国未几,制府参谋□翊雍容就义,文南守相刘锐、赵汝芗惨忱,血战而死,皆其英风义魄所风厉也。」
修撰黄先生中
黄中,字仲庸,平阳人也。成绍熙进士,为馆职,肆力于学。时徐忠文公方起平阳,于永嘉诸儒中又别为一家,先生从之游。尝与朱子往复论学,欲实地用功,不徒托之空言而已。学禁方严,先生校艺漕闱,发策云:「平居不以利禄入其心,培植涵养,如木有根,水有源,用之则回既倒之狂澜,不用则唱和寂寞之滨,亦足名世,任此责者谁与﹖」朱子见之,叹曰:「近年此等议论,令人叹服。」累迁起居舍人,兼侍讲,敷陈剀切。宁宗曰:「朕正倚毗卿。」前后三十余疏,当路不喜。出知袁州,徙泉州,进右文殿修撰卒。平阳弟子以先生为第一。
提举彭先生仲刚(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白石门人
文惠乔孔山先生行简(别见《丽泽诸儒学案》。)
恭愍丁延溪先生黼(见上《宏父门人》。)
文恭曹东亩先生豳
曹豳,字西士,瑞安人,文肃公叔远族子也。少从钱白石学。登嘉泰二年进士第,授安吉州教授。调重庆府司法参军,郡守度正欲荐之,辞曰:「章司录母老,请先之。」正敬叹。改知建昌县,复故尚书李公择山房,建斋舍,以处诸生。擢秘书丞兼仓部郎官。出为浙西提举常平,面陈和籴折纳之敝;建虎丘书院,以祀尹和靖。移浙东提点刑狱,寒食放囚归祀其先,囚感泣,如期至。召为左司谏,与王万、郭磊卿、徐清叟俱负直声,当时号「嘉熙四谏」。上疏言:「立太子,厚伦纪,以弭火灾。」又论余天锡、李明复之过,迕旨,迁起居郎。进礼部侍郎,不拜,疏七上,进古诗以寓规正。久之,起知福州,再以侍郎召,为台臣所沮而止。遂守宝章阁待制致仕,卒,谥文恭。(参史传。)
(云濠谨案:先生号东亩。见程抚州士龙所作《刘宝山先生行状》。)
县尹汤先生程
汤程,与乔行简同门,为县尹。尝为乔述白石病革时言曰:「吾于《诗传》尚多欲有所更定」云。(参《乔孔山文集》。)
(梓材谨案:乔文惠序《白石诗传》前云:「同门汤尹程。」后云:「访求于汤尹之侄时大,俾偕诂释,刻诸郡斋。」谓之汤尹,故知其为县尹也。)
卷六十二 西山蔡氏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西山蔡氏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西山蔡氏学案表
蔡元定 (子)渊 (孙)格
(父发。) 陈光祖 (子)沂(别见《北溪学案》。)
(晦翁门人。)
(延平、白水、籍 翁泳
溪、屏山再传。) 熊刚大
(元城、龟山、谯 叶釆(别见《木锺学案》。)
氏、武夷、豫章 熊庆冑
三传。)
(涑水、二程四 徐几(并见《西山真氏学案》。)
传。) 熊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