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

戈麦

仰望晴空,五月的晴空,麦垛的晴空,天空中光的十字,白虎在天空漫游,宗教在天空漫游,虎的额头向大地闪亮,额头上的王字向大地闪亮,恒河之水在天上漂,沙粒臻露锋芒,黑色的披风,黑色的星,圆木沉实而雄壮,一只白象迎面而来,像南亚的荷花,荷叶围困池水,池水行在天,遗忘之声落落寡欢,背着两只大脑,一只是爱琴海的阳光,一只是犹太的王,良知的手仅仅托住一只废黜的大脑,失恋的脑,王位与圣杯在森林中游荡,云朵是一群群走过呵,向西,向海洋,在公主的坟头,在死者的鼻梁,一名法官安坐其上,他的胡须安坐其上,一只牧羊犬悔恨地投诉泪水的故乡,泪水的故乡,泪水之涨也是心愿之乡,心愿在河上摆渡,不能说生活是妄想,遗忘的摇篮,遗忘的谷仓,一个秃头的儿子伫立河上,秃头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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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限

戈麦

发现我的,是一本书;是不可能的。,飞是不可能的。,居住在一家核桃的内部,是不可能的。,三根弦的吉他是不可能的。,让田野装满痛苦,是不可能的。,双倍的激情是不可能的。,忘却词汇,是不可能的。,留,是不可能的。,和上帝一起宵夜,是不可能的。,死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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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

戈麦

晴日降下黑雨,大雨降下宿命,军团的云,枫叶的云,一座高楼危然高耸,原野上羊群盘卷成一个漩涡,地上的风,天上的风,一个大氅在山上哀号,在云涡中抖动的是一颗发绿的心,在一朵黑云上张望的是一个灵魂的空壳,大风横过秋日的旷野,只露胸围,一团乌云,在那生长阳光的地方,一个人满身秋天的肃杀,伫立在河上,神经的人,落魄的人,不食烟火的人,他在心中遇见黑夜,遇见时间,遇见蛛网上咯血的鹿,遇见一个宽广的胸怀,一个人伫立在风中,他的心中裂为两瓣,裂为两半,一半在河岸,另一半在河岸,旷世的风像一场黑夜中降临的大雪,他在心中,看见一个人在大雪中,从另一个身上盘过,哦,上帝的中山装,从你那四只口袋里,风像四只黑色的豹子闪电一样飞出,啃食玉米的房屋,啃食庄园丰盛的雪骨,劫掠着树木,劫掠着大地的牙齿,劫掠着采石场,两个黑夜结伴而来,一个骑着一个,一个大雪中昏聩的瘫子在空中撕扯着天空的胃,那里存积着胃,存积着栗子和火,盔甲之下,一颗最大的头颅,它已登上疯狂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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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象

戈麦

草木遇见羊群,蚂蚁途遇星光,夜的云图,在天上闪亮。瞻望永恒的梦抵达以太之上,以太之上,大质量的烟,大质量的柱子,棋局,缜密而清晰,什么样的数学,什么样的对弈者,小红马驰过天庭,四个礼拜日,四个乘法,十二宫,十二个荷马,抱琴而眠,什么意志推迟了王冕,铸造成鹏鸟的形状,一只空瓶安坐于内,像大熊的胃,大熊的脚掌,信仰之书,玄学之书,安放于暗蓝色的盘面,蜜样的鼠拖拽着一只龟和一只大眼的蟾蜍,星和星,α和β,物质的主呵,猩红的胆,散落于星座之上,相同的蒙古,相同的可汗,九星图上仪器的轴是两个空洞的支点,星官的起始从何而来,向内,向外,天鹅绒上的勋章,神奇的蘑菇,莹绿的小龛,一只钟表应着节拍,时辰从何而来,这定数引诱着每一颗星辰,那蔚蓝色的眼哟,古代、神迹和北方,人人都能仰望,一只镇定的豹子在轩辕座上如此悠缓,它带来启示,七颗星,羽林军的荣光,星象如此灰暗,如此悠缓,一个崭新的纪元在飞旋的星云中歌唱,那些直指心灵的是约伯、祈祷和假象,那些兀立在镜上的是元素、责备和梦想,陨石击中观象仪的头颅,一颗头颅就是,一座莹绿的骨架,一张云图告慰着,大雨落下斗笠与刀枪,这是抖动中玉的耳朵,一颗青春的胸怀已将宽广的命运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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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看见草生长

戈麦

没有人看见草生长,草生长的时候,我在林中沉睡,我最后梦见的是秤盘上的一根针,突然竖起,撑起一颗巨大的星球,我感到草在我心中生长,是在我看到一幅六世纪的作品的时候,一个男人旗杆一样的椎骨,狠狠地扎在一棵无比尖利的针上,可是没有人看见草生长,这就和,没有人站在草坪的塔影里观察一小队蚂蚁,它们从一根稗草的旁边经过时,草尖要高出蚂蚁微微隆起的背部多少,一样,但草不是在我心中生长,像几世不见的恐慌,它长过了我心灵的高度,总有一天,当我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我已经永远生活在一根巨草的心脏,199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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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种子不死

戈麦

如果种子不死,就会在土壤中留下,许多以往的果子未完成的东西,这些地层下活着的物件,像某种,亘古既有的仇恨,缓缓地向一处聚集,这些种子在地下活着,像一根根,炼金术士在房厅里埋下的满藏子弹的柱子,而我们生活在大厅的上面,从来没有留意过脚下即将移动的痕迹,种子在地下,像骨头摆满了坟地的边沿,它们各自系着一条白带,威严地凝视着,像一些巨蚁被外科大夫遗忘在一个巨人的脑子里,它们挥动着细小的爪子用力地挠着,而大地上的果实即使在成熟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来自下方轻微的振动,神在它们的体内日复一日培养的心机,终将在一场久久酝酿的危险中化为泡影,199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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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丁广场水中的鸽子

戈麦

圣马丁广场我水中的居留地,在雨水和纸片的飞舞中,成群的鸽子哭泣地在飞,环绕着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圣马丁广场,你还能记得什么,在雨天里我留下了出生和死亡,在一个雨天里,成群的鸽子,撞进陌生人悒郁的怀里,那些迷漫在天边的水,码头和船只,不能游动的飞檐和柱子,在天边的水中,往何处去,往何处留,在湿漉漉的雨天里,我留下了出生和死亡,我不愿飞向曾经住过的和去过的地方,或是被欢乐装满,或是把病痛抚平,中午和下午已被一一数过,现在是,雨水扩充的夜晚,寂寞黄昏的时刻,198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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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黄昏的星

戈麦

黄昏的星从大地海洋升起,我站在黑夜的尽头,看到黄昏像一座雪白的裸体,我是天空中唯一一颗发光的星星,在这艰难的时刻,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类的昨天,三个相互残杀的事物被怼到了一起,黄昏,是天空中唯一的发光体,星,是黑夜的女儿苦闷的床单,我,是我一生中无边的黑暗,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竟能梦见,这荒芜的大地,最后一粒种子,这下垂的时间,最后一个声音,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件事情,黄昏的星,199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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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背上的污点

戈麦

我们脊背上的污点,永远无法去除,无法把它们当作渣滓和泥土,在适当的时机,将法官去除,从此卸下这些仇视灵魂的微小颗粒,它们攀附在我们年轻的背上,像无数颗,腐烂的牙齿被塞进一张美丽的口中,阳光下,一个麻脸的孩子,鼻翼两侧现出白天精神病的光芒,我们从世人的目光里看到我们脊背后的景象,一粒粒火一样的种子种进了我们优秀的脑子,像一大群污水中发臭的鱼籽,在强暴者的,注目下,灌进了一名未婚处女的河床,主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屈辱的生存才能拯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洗却世人眼中的尘土,洗却剧目中我们小丑一样的恶运,199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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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

戈麦

像是从前某个夜晚遗落的微雨,我来到南方的小站,檐下那只翠绿的雌鸟,我来到你妊娠着李花的故乡,我在北方的书记中想象过你的音容,四处是亭台的摆设和越女的清唱,漫长的中古南方的衰微,一只杜鹃委婉地走在清晨,我的耳畔是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东方,我抓住它那是我想要寻找的语言,我就要离开着哺育过我的原野,在寂寥的夜晚徘徊于灯火陌生的街头,此后的生活就要从一家落雨的客栈开始,一扇门扉挡不住青苔上低旋的寒风,我是误入了不可返归的浮华的想象,还是来到了不可饶恕的经验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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