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文炳

我立在池岸,,望那一朵好花,,亭亭玉立,出水妙善,──,“我将永不爱海了。”,荷花微笑道:,“善男子,,花将长在你的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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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灯

冯文炳

病中我起来点灯,,仿佛起来挂镜子,,象挂画似的。,我想我画一枝一叶之荷花?,我看见墙上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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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

冯文炳

行到街头乃有汽车驰过,,乃有邮筒寂寞。,邮筒PO,乃记不起汽车的号码X,,乃有阿拉伯数字寂寞,,汽车寂寞,,大街寂寞,,人类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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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悦是美

冯文炳

梦里的光明,我知道这是假的,,因为不是善的。,我努力睁眼,,看见太阳的光线,,我喜悦这是真的,,因为知道是假的,,喜悦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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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之琳

冯文炳

我说给江南诗人写一封信去,,乃窥见院子里一株树叶的疏影,,他们写了日午一封信。,我想写一首诗,,犹如日,犹如月,,犹如午阴,,犹如无边落木萧萧下,——,我的诗情没有两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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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

冯雪峰

哦,孤独,你嫉妒的烈性的女人!,你用你常穿的藏风的绿呢大衣,盖着我,,像一座森林,盖着一个独栖的豹。,但你的嘴唇滚烫,,你的胸膛灼热,,一碰着你,,我就嫉妒着世界,心如火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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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长诗)

冯昭

紧张的暮霭向着极地。大地凄凉,我的葬礼从今天上路,--题记,一,季节更迭所遗弃的残梗,在阳光下充满冬的精神,象辉煌的盛典拂去尘埃,微风过处,哗然做响的地方,衣衫褴褛的老人打扫着枯叶,秋天已经走了,所有大红大紫的热烈,和饥饿的目光,都随着秋天一道消亡,有风拂过我苍白的脸颊,回望过往的花开落英。苍凉之中,大地拭去野草的伪饰,只剩下,满目贫瘠的裸土,谁看见∶南山篱下,不曾皱缩的菊,我不得不在十月的尽头怀想,大唐时代的月亮。大唐时代的风,大唐的诗歌堆满柴房。象朝觐者,我在圣殿前跪着祈福,忏悔,在平安夜,仰望指向绿色烟雾掩映的莪特式建筑,在温暖的夜风中我企图皈依,期待最后的钟声……,而前定与生俱来,命运借一个从校园走出来的诗人之口言说∶,"起风了,下雪了,肃杀的冬天来了--谁在这个时候诞生就永远诞生,谁没有在这个时候诞生就永远不会诞生!",冷峻而峭拔,二,一棵树、雪、鸟、旷野,它们和我之间维系着什么……,从四楼的阳台望去,是鳞次栉比的建筑,和麦田中班驳的雪色,阳光洒入,面对一纸素笺,除了单调的色彩,我还能再奢求什么,情感在雪地上驰走,即便,冰雪消融,在雪地上彳亍而行,琴声浸润老树的根部,--归宿就在流浪或寻找中吗?,阳光在雪地上行走,遍地玑珠,眩人眼目,象一个个传说中在田野中逃逸,比如《山海经》,它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家园深处,华兹华斯的诗句摇撼心旌∶,"……在落叶蔷薇的灌木丛中,一个被遗弃的鸟巢盛满了白雪",空谷中,家雀飞过的枯枝,抖落败叶,轻轻摆动。征鸿已尽,泉水向山下蜿蜒延伸,汇成一曲明快的古筝,冰雪聪颖,它所流去的方向,是神明的方向,箴言的方向,梅花飘雪。彻骨地冰冷与清洁,植物不需要思想,如同古典的少女,--寂寞地绽放是纯粹的,暮雪的村庄。淡淡的歌子,如凝固的旋律,飘飞一曲至纯的夜色,仿佛轻柔的烟迹,我看见苍白不再是冬天,村庄在薄暮中苍茫起来,屋顶无比朴实,--罪恶也皈依圣洁,雪域是温暖的……,三,大雪降临以前,城市是一片荒原,象内心喻指的浮躁或者虚弱,一种阴郁的暗流拒绝贴近,我不知道,在圣洁之外,除了流言还弥散些什么,在梦中,狂暴的大雪曾被我接近;,湖畔的黄昏,一个老人形单影只,落日和鸟群也相继背离;,孱弱的孩子以局外人的身份目睹了全过程,……谁能力挽狂澜,这是愤怒的大雪,哀伤的大雪,一粒粒隐忍的光明使众生相原形毕露∶,一角阴虚。黑色的恶魔,垂涎三尺窥视我手中的骨头,接下去,它将以幸福的名义主宰世界,象麻雀在麦熟的季节,会抢在农人之前收割,天光变暗。挽歌传诵了千余年,迷醉的瞬间我企图皈依,从敬畏到神往,欲罢不能,守望之内,哪里是冰涛冻浪忘川的疆界,谁的心脏被装进酒瓶,被大雪埋藏,在苦海中挣扎,把鸿蒙烧的漆黑?,奇异的队伍把肮脏涂在脸上招摇过市了∶,春天来了,疯子也来了,秋天走了,疯子更多了,(我的心是一片忧郁的大雪,我的骨骼沐浴其中,象一截枯枝),苦难最深处的地方,大雪始终阴郁,一些苦难被消解,一些苦难正集结、汇成,众生如岩石般坚忍,于是我愈加相信∶最大的悲苦在民间,残垣断壁可以作证∶六月的飞雪,零零落落,掩盖了污秽与不洁,窦娥,和她的老母,并行在深巷里,健康的眸子,凝视着风中的骨头,也有千余年了,放纵的笑声,散落在刑场四周,拾起清越的余音,在手中,又空空如也。在雪中我埋好逝者的尸首,之后经久不息的寂凉响彻八荒,落雪终将化做一缕悲歌,在大地冰冷的风骨上,流进泥土,四,子夜,大火在体内穿行,雪的名字也叫燃烧,世世代代的悲怆被你重演,站起来,一个黑暗中的举动,仿佛岩浆的喷泻。牢笼中的光明与火,道义的光芒迸射万丈,而遥远的大雪一片苍凉,我踯躅于冰封的岸上,再次看到劳苦大众和远古的回响,一步一望乡……,负载着成熟的果实,饥饿在途中追杀离别的忧伤,一场大雪过后的墓园和荒冢,在每一个脚印的旋涡里,滚烫。滚烫……,背背长箫的游侠儿双眼迷茫、心怀天下,还有谁看见折断的翅膀,朝前走啊,充满不幸与温情的群体,我的亲人。现在春天已近,你们也听到故园稻花飘香了吗?,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捧起粗瓷大碗。兄弟啊,让北风洗涤你的疲惫,然后压抑成一曲悲凉的古风,穿行在江河之上……,即使屈辱、艰难也要活下去,用粗犷的血汗增加历史的分量,凄泪涟涟。锋芒毕露的长剑,幽蓝的光。被崇尚牺牲的人摄走,天津八里台。聂忠节公殉难处,朔风在阴云密布中锻打石制雕象,硝烟弥漫。千疮百孔的磨砺或者回击,崇高的人格,崇高的孤独与绝望。崇高的死亡,五,静穆。心脏在黑暗中燃烧、跳跃,壮美的大雪,纷纷扬扬如清明的纸钱,盲女的泪洗涤着我的躯体,闪电划过,一缕红绡喻示了一次永诀,一个流浪者在午夜哀嚎--,沙子沉入水底,它还能记起最初的颜色吗?,"谁能为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狐,,营造一间一生一世的房子",墨迹未干而狼毫已经沉睡,时间在古铜的钟声里瘦成清贫的纸张,大雪纷飞∶一个灵魂上升,所有江河都在沉默中聆听同一首挽歌,诗歌的意义由此确立。阳关以西,羌笛和胡笳吹痛了战士的骨骼,凄凉。凄凉。寂寞空谷,落向年关的雪擦亮十万灯盏,谁在雪地上参禅打坐,谁在青灯下掩卷长思,黄河以北,长城以南,一场战争复归平静。情节隐去,它留给我们伤痕累累的记忆,如同雪落雪地∶轻盈,完美地契合,年关之前,这是最后一场大雪,最后一场。它使一个偏执的灵魂,学会内省。岩石都落下花朵,天道苍茫还能遮掩什么,踏上归程。温暖的注视是空蒙的雪意,灵光中弑血的梦境痛快淋漓,六,罪恶都已经生锈,极光。天象。渺茫的歌声,所有的花朵都绽放白的宁静,开满我灼热的胸膛,孤独者拥有黑夜,先行者流下凄凉的泪,林立的丰碑世世代代伫立,乞丐得到怜悯。让我死去!,大风吹来失散的消息,盐和大雪纷纷坠落。煤和铁,锻大更生的希望,村庄五谷丰登。流浪者流浪,绝望的手握住绳索,远古的青铜是负载大地的翅膀,白炽的灯光,排斥或者拒绝,我的情感被隔离,象一匹马站在冰川上,新鲜的阳光。晶莹的雪,到达极地。我不走了,这里已远离牢房。大音无声,白色的山石。白色的水。白色的新篁,白色的薄霜轻轻覆盖,虚静。除了白色的事物,一切都不复存在。天籁的落英击中额头,使我作为一叶微小的植物,永远逗留--我是白色的,极光在眼角飘忽不定,淡红、橙黄、绛紫,变幻着亮度和形态,瞬间省悟=俯下身去,人间烟火弥散着幸福的香气袅袅上升,靠近,或者远离,耗尽了我的一生,七,好了。现在我们总结,对于一场大雪,其实什么也没有说出,而诗歌本身,在这之前,我曾刻意锻打语言,分行的精湛却使情感局促不堪,或许,这正如大雪,在纸上也显得木讷、局促,整整一个冬天,我无法忘却,《心灵史》,一个回族作家的生命作,一部血性贲张的教内史,一部助你升华的抗争史,一部关于英雄与信仰的不朽史诗,相传∶,"赞美主,他使没有尔麦里的知识变成无用的;他使缺乏尔麦里的知识变成病态的;他使有虔诚尔麦里的知识成为端正的。",我实践了这样的尔麦里,却不是回教徒。,我不敢把我的写作称为知识,尽管试图证明什么,但积郁了太多的,或许只有偏执和虚无。,因此,我不再奢求被理解。,2000年岁末,世纪之交的春天,寂寞的雪夜,边缘的雪野,被我阅读,我以十八年的苦难和创伤证明,道路只为孤独者开放,思想是经年的弃物,被遍地清辉排斥,天寒岁晚的降落没有雷声暴响,--真实的绝望或者崛起是沉默的,孱弱的孩子,无法在世俗安家,无止的奔跑,把喘息融入风里,如同逆风行驶的船只,帆以巨大的沉默伫立与坚忍……,位置始终无法改变。今夜,小城,都市与乡村的边缘,城郊,繁华与偏远的边缘,而只有信仰是黑夜的灯塔……,亘古不变的星辰是遥不可及的仰望,爆竹,泪水丰盈的意象,用稍纵即逝的光明,照亮苦难深重的大地或者前程,大苦大难的悲恸之后,人间温情的回归,真实而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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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二十七首

冯至

1,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间,,仿佛在第一次的拥抱里,过去的悲欢忽然在眼前,凝结成屹然不动的形体。,我们赞颂那些小昆虫,,它们经过了一次交媾,或是抵御了一次危险,,便结束它们美妙的一生。,我们整个的生命在承受,狂风乍起,彗星的出现。,2,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把残壳都会在泥里土里;,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3,你秋风里萧萧的玉树——,是一片音乐在我耳旁,筑起一座严肃的庙堂,,让我小心翼翼地走入;,又是插入晴空的高塔,在我的面前高高耸起,,有如一个圣者的身体,,升华了全城市的喧哗。,你无时不脱你的躯壳,,凋零里只看着你生长;,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我把你看成我的引导:,祝你永生,我愿一步步,化身为你根下的泥土。,4,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便不由得要向你祈祷。,你一丛白茸茸的小草,不曾辜负了一个名称;,但你躲进着一切名称,,过一个渺小的生活,,不辜负高贵和洁白,,默默地成就你的死生。,一切的形容、一切喧嚣,到你身边,有的就凋落,,有的化成了你的静默:,这是你伟大的骄傲,却在你的否定里完成.,我向你祈祷,为了人生。,5,我永远不会忘记,西方的那座水城,,它是个人世的象征,,千百个寂寞的集体。,一个寂寞是一座岛,,一座座都结成朋友。,当你向我拉一拉手,,便象一座水上的桥;,当你向我笑一笑,,便象是对面岛上,忽然开了一扇楼窗。,等到了夜深静悄,,只看见窗儿关闭,,桥上也敛了人迹。,6,我时常看见在原野里,一个村童,或一个农妇,向着无语的晴空啼哭,,是为了一个惩罚,可是,为了一个玩具的毁弃?,是为了丈夫的死亡,,可是为了儿子的病创?,啼哭得那样没有停息,,像整个的生命都嵌在,一个框子里,在框子外,没有人生,也没有世界,我觉得他们好象从古来,就一任眼泪不住地流,为了一个绝望的宇宙。,7,和暖的阳光内,我们来到郊外,,象不同的河水,融成一片大海。,有同样的警醒,在我们的心头,,是同样的运命,在我们的肩头。,共同有一个神,他为我们担心:,等到危险过去,,那些分歧的街衢,又把我们吸回,,海水分成河水.,8,是一个旧日的梦想,,眼前的人世太纷杂,,想依附着鹏鸟飞翔,去和宁静的星辰谈话。,千年的梦像个老人,期待着最好的儿孙——,如今有人飞向星辰,,却忘不了人世的纷纭。,他们常常为了学习,怎样运行,怎样陨落,,好把星秩序排在人间,,便光一般投身空际。,如今那旧梦却化作,远水荒山的陨石一片。,9,你长年在生死的的中间生长,,一旦你回到这堕落的城中,,听着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你会象是一个古代的英雄,在千百年后他忽然回来,,从些变质的堕落的子孙,寻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态,,他会出乎意外,感到眩昏。,你在战场上,像不朽的英雄,在另一个世界永向苍穹,,归终成为一只断线的纸鸢:,但是这个命运你不要埋怨,,你超越了他们,他们已不能,维系住你的向上,你的旷远。,10,你的姓名,常常排列在,许多的名姓里边,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你却永久,暗自保持住自己的光彩;,我们只在黎明和黄昏,认识了你是长庚,是启明,,到夜半你和一般的星星,也没有区分:多少青年人,赖你宁静的启示才得到从,正当的死生。如今你死了,,我们深深感到,你已不能,参加人类的将来的工作——,如果这个世界能够复活,,歪扭的事能够重新调整。,11,在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你为几个青年感到“一觉”;,你不知经验过多少幻灭,,但是那“一觉”却永不消沉。,我永久怀着感谢的深情,望着你,为了我们的时代:,它被些愚蠢的人们毁坏,,可是它的维护人却一生,被摒弃在这个世界以外——,你有几回望出一线光明,,转过头来又有乌云遮盖。,你走完了你艰险的行程,,艰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曾经引出你希望的微笑。,12,你在荒村里忍受饥肠,,你常常想到死填沟壑,,你却不断地唱着哀歌,,为了人间壮美的沦亡:,战场上有健儿的死伤,,天边有明星的陨落,,万匹马随着浮云消没……,你一生是他们的祭享。,你的贫穷在闪烁发光,象一件圣者的烂衣裳,,就是一丝一缕在人间,也有无穷的神的力量。,一切冠盖在它的光前,,只照出来可怜的形像。,13,你生长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你为过许多平凡的女子流泪,,在一代雄主的面前你也敬畏;,你八十年的岁月是那样平静,,好像宇宙在那儿寂寞地运行,,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随时随处都演化出新的生机,,不管风风雨雨,或是日朗天晴。,从沉重的病中换来新的健康,,从绝望的爱里换来新的营养,,你知道飞蛾为什么投向火焰,,蛇为什么脱去旧皮才能生长;,万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它道破一切生的意义:“死和变。”,14,你的热情到处燃起火,,你把一束向日的黄花,,燃着了,浓郁的扁柏,燃着了,还有在烈日下,行走的人们,他们也是,向着高处呼吁的火焰;,但是初春一棵枯寂的,小树,一座监狱的小院,和阴暗的房里低着头,剥马铃薯的人:他们都,像是永不消港的冰块。,这中间你画了吊桥,,画了轻倩的船:你可要,把些不幸者迎接过来?,15,看这一队队的骡马,驮来了远方的货物,,水也会冲来一些泥沙,从些不知名的远处,,风从千万里外也会,掠来些他乡的叹息:,我们走过无数的山水,,随时占有,随时又放弃,,仿佛鸟飞行在空中,,它随时都管领太空,,随时都感到一无所有。,什么是我们的实在?,从远方什么也带不来,从面前什么也带不走,16,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化成面前的广漠的平原,,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连,,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生长,我们的忧愁,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树,,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浓雾;,我们随着风吹,随着水流,,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化成蹊径上行人的生命。,17,你说,你最爱看这原野里,一条条充满生命的小路,,是多少无名行人的步履,踏出来这些活泼的道路。,在我们心灵的原野里,也有了一条条宛转的小路,,但曾经在路上走过的,行人多半已不知去处:,寂寞的儿童、白发的夫妇,,还有些年纪青青的男女,,还有死去的朋友,他们都,给我们踏出来这些道路;,我们纪念着他们的步履,不要荒芜了这几条小路。,18,我们常常度过一个亲密的夜,在一间生疏的房里,它白昼时,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认识,,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原野——,一望无边地在我们窗外展开,,我们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时,来的道路,便算是对它的认识,,明天走后,我们也不再回来。,闭上眼吧!让那些亲密的夜,和生疏的地方织在我们心里:,我们的生命象那窗外的原野,,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19,我们招一招手,随着别离,我们的世界便分成两个,,身边感到冷,眼前忽然辽阔,,象刚刚降生的两个婴儿。,啊,一次别离,一次降生,,我们担负着工作的辛苦,,把冷的变成暖,生的变成熟,,各自把个人的世界耘耕,,为了再见,好象初次相逢,,怀着感谢的情怀想过去,,象初晤面时忽然感到前生。,一生里有几回春几回冬,,我们只感受时序的轮替,,感受不到人间规定的年龄。,20,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语声,在我们梦里是这般真切,,不管是亲密的还是陌生:,是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可是融合了许多的生命,,在融合后开了花,结了果?,谁能把自己的生命把定,对着这茫茫如水的夜色,,谁能让他的语声和面容,只在些亲密的梦里索回?,我们不知已经有多少回,被映在一个辽远的天空,,被船夫或沙漠里的行人,添了些新鲜的梦的养分。,21,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也有了千里万里的距离:,钢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好象自身也都不能自主。,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22,深夜又是深山,,听着夜雨沉沉。,十里外的山村,廿里外的市廛,它们可还存在?,十年前的山川,廿年前的梦幻,都在雨里沉埋。,四围这样狭窄,,好象回到母胎;,神,我深夜祈求,像个古代的人:,“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23,接连落了半月的雨,你们自从降生以来,就只知道潮湿阴郁,一天雨云忽然散开,太阳光照满了墙壁,,我看见你们的母亲,把你们衔到阳光里,,让你们用你们全身,第一次领受光和暖,,等到太阳落后,它又,衔你们回去。你们没有,记忆,但这一幕经验,会融入将来的吠声,,你们在深夜吠出光明。,24,这里几千年前,处处好象已经,有我们的生命;,我们未降生前,一个歌声已经,从变幻的天空,,从绿草和青松,唱我们的运命。,我们忧患重重,,这里怎么竟会,听到这样歌声?,看那小的飞虫,,在它的飞翔内,时时都是永生。,25,案头摆设着用具,,架上陈列着书籍,,终日在些静物里,我们不住地思虑;,言语里没有歌声,,举动里没有舞蹈,,空空问窗外飞鸟,为什么振翼凌空。,只有睡着的身体,,夜静时起了韵律,,空气在身内游戏,海盐在血里游戏——,梦里可能听得到,天和海向我们呼叫?,26,我们天天走着一条熟路,回到我们居住的地方;,但是在这林里面还隐藏,许多小路,又深邃,又生疏。,走一条生的,便有些心慌,,怕越走越远,走入迷途,,但不知不觉从村疏处,忽然望见我们住的地方,象座新的岛屿呈在天边。,我们的身边有多少事物,向我们要求新的发现:,不要觉得一切都已熟悉,,到死时抚摸自己的发肤,生了疑问:这是谁的身体?,27,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形;,看,在秋风里飘扬的风旗,,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体,,让远方的光、远方的黑夜,和些远方的草木的荣谢,,还有个奔向无穷的心意,,都保留一些在这面旗上。,我们空空听过一夜风声,,空看了一天的草黄叶红,,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但愿这些诗象一面风旗,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原载《十四行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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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马

冯至

1,溪旁开遍了红花,,天边染上了春霞,,我的心里燃起火焰,,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初眠,,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在那时,年代真荒远,,路上少行车,水上不见船,,在那荒远的岁月里,,有多少苍凉的情感。,是一个可怜的少女,,没有母亲,父亲又远离,,临行的时候嘱咐她:,“好好耕种着这几亩田地!”,旁边一匹白色的骏马,,父亲眼望着女儿,手指着它,,“它会驯良地帮助你犁地,,它是你忠实的伴侣。”,女儿不懂得什么是别离,,不知父亲往天涯,还是海际。,依旧是风风雨雨,,可是田园呀,一天比一天荒寂。,“父亲呀,你几时才能够回来?,别离真象是汪洋的大海;,马,你可能渡我到海的那边,,去寻找父亲的笑脸?”,她望着眼前的衰花枯叶,,轻抚着骏马的鬃毛,,“如果有一个亲爱的青年,,他必定肯为我到处去寻找!”,她的心里这样想,,天边浮着将落的太阳,,好像有一个含笑的青年,,在她的面前荡漾。,忽然一声响亮的嘶鸣,,把她的痴梦惊醒;,骏马已经投入远远的平芜,,同时也消逝了她面前的幻影!,2,温暖的柳絮成团,,彩色的蝴蝶翩翩,,我心里正燃烧着火焰,,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三眠,,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只要你听着我的回声落了泪,,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荆棘生遍了她的田园,,烦闷占据了她的日夜,,在她那寂静的窗前,,只叫着喳喳的麻雀。,一天又靠着窗儿发呆,,路上远远地起了尘埃;,(她早已不做这个梦了,,这个梦早已在她的梦外。),现在啊,远远地起了尘埃,,骏马找到了父亲归来;,父亲骑在骏马的背上,,马的嘶鸣变成和谐的歌唱。,父亲吻着女儿的鬓边,,女儿拂着父亲的征尘,,马却跪在地的身边,,止不住全身的汗水淋淋。,父亲象宁静的大海,,她正如莹晶的明月,,月投入海的深怀,,净化了这烦闷的世界。,只是马跪在她的床边,,整夜地涕泪涟涟,,目光好像明灯两盏,,“姑娘啊,我为你走遍了天边!”,她拍着马头向它说,,“快快地去到田里犁地!,你不要这样癫痴,,提防着父亲要杀掉了你。”,它一些儿鲜草也不咽,,半瓢儿清水也不饮,,不是向着她的面庞长叹,,就是昏昏地在她的身边睡寝。,3,黄色的蘼芜已经调残,到处飞翔黑衣的海燕,我的心里还燃着余焰,,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织茧,,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空空旷旷的黑夜里,,窗外是狂风暴雨;,壁上悬挂着一张马皮,,这是她唯一的伴侣。,“亲爱的父亲,你今夜,又流浪在哪里?,你把这匹骏马杀掉了,,我又是凄凉,又是恐惧!,“亲爱的父亲,,电光闪,雷声响,,你丢下了你的女儿,,又是恐惧,又是凄凉!”,“亲爱的姑娘,,你不要凄凉,不要恐惧!,我愿生生世世保护你,,保护你的身体!”,马皮里发出沉重的语声,,她的心儿怦怦,发儿悚悚;,电光射透了她的全身,,皮又随着雷声闪动。,随着风声哀诉,,伴着雨滴悲啼,,“我生生世世地保护你,,只要你好好地睡去!”,一瞬间是个青年的幻影,,一瞬间是那骏马的狂奔:,在大地将要崩溃的一瞬,,马皮紧紧裹住了她的全身!,姑娘啊,我的歌儿还没有咱完,,可是我的琴弦已断;,我惴惴地坐在你的窗前,,要唱完最后的一段:,一霎时风雨都停住,,皓月收束了雷和电;,马皮裹住了她的身体,,月光中变成了雪白的蚕茧!,—,—1925,附注:,传说有蚕女.父为人掠去,惟所乘马在。母曰:“有得父还者,以女嫁焉。”,马闻言,绝绊而去。数日,父乘马归。母告之故,父不可。马咆哮,父杀之,曝皮,于庭。皮忽卷女而去,栖于桑,女化为蚕.——见干宝《搜神记》。,(原载《昨日之秋》北新书局1927年版。,选自《冯至选集》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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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箫人

冯至

我唱这段故事,,请大家切莫悲伤,,因为他俩又跑入了深山,,也算是快乐的收场!,在中古,西方的高山,,高山内,洞宇森森;,一个壮美的青年,,他在洞中居隐。,不知是何年何月,,他独自登上山腰;,身穿着闲雅的长衫,,还带着一支洞箫。,他望那深深的深谷,,也不知望了多少天,──,更辨不清春夏秋冬,,四季的果子常新鲜。,他顺手拿起洞箫,,无心地慢慢吹起──,为什么今夜的调儿,,含着另样的情绪?,一样的松间,一样的小溪细语,,为什么他微合的眼中,,渐渐含满了哭泣?,谁将他的心扉轻叩,,可有人同他合奏?,──箫声的杂复,,绝不像平素的那样质朴。,二,第二天的早晨,,他好象着了疯狂,,他吹着,挟着长衫,,望喧杂的人间奔向。,箫离不开他的唇,,眼前飘荡着昨夜的幻像──,银灰的云里烘托着,一个吹箫的女郎。,乌发与云层深处,,不能仔细区分:,浅色的衣裙,,又仿佛微薄的浮云。,四围尽在睡眠,,他忘却山外的人间,,有时也登上最高峰,,只望见云幕的重重。,三十天才有一次──,若是那新月弯弯;,若是那松间★萃,,把芬芳的冷调轻弹。,若是那夜深静悄,,小溪的细语低低;,若是那树枝风寂,,鸟儿的梦境迷离。,他的心境平和,,他的情怀恬淡;,他吹他的洞箫,,不带着一些哀怨。,一夜他已有十分睡意,,浓云却将洞口封闭,,他心中忐忑不安,,这境界他不曾经验!,如水的月光,,尽被浓云遮住,,他辗转枕席,,总是不能入睡。,她分明是云中的仙女,,却又充溢了人间的情绪;──,他紧握着他的洞箫,,他说,要到人间将她寻找!,眼看着过了一年,,箫吻着他的唇儿呜咽,,早遗掉山里的清幽,,同松间的风韵。,他穿过无数的市廛,,他走过无数的村镇,,他看见不少的吹箫女郎,,于他只是有满衣的灰尘。,古庙中,松柏下,,一座印用的池塘──,他暂时忘去了他的寻求,,又觉到一年前的清爽。,心境恢复平淡,,箫声也随着和缓──,可是楼上谁家女,,正在蒙蒙欲睡?,在这里,停留了三天,,该计算,明日何处去,,呀!烟气氤氲中,,一缕缕是什么声息?,楼上红窗的影儿,是一个窈窕的女郎;,她对谁抒写幽思,,诉说她的衷肠?,他如梦如醉地,一似当年的幻像──,他那能自主,,洞箫不往唇边轻放?,月光把他俩的箫声,溶在无边的泪海之中;,深闺与深山的情意,,乱纷纷织在一起!,三,流浪无归的青年,,哪能娶侯门娇女?,任凭妈妈怎样慈爱,,严厉的爹爹也难应许。,他俩日夜焦思,,为他俩的愿望努力──,夜夜吹箫的时节,,魂露儿早合在一起!,今夜呀,为何听不见,,楼上的箫声?,他望那座楼窗,,也不见孤悄的人影,父母才有些话意,,无奈她又病不能起;,药饵侧都无效,,更没有气力吹箫!,梦里洞箫向他说,,「我能医入了膏肓的重病;,因为在我的腔子里,,尽藏着你的精灵。」,他醒来没有迟疑,,把洞箫劈成两半──,煮成了一碗药汤,,送到那病人的床畔。,父母感戴他的厚意,,允许了他们的愿望。,明月如旧团圆,,照着并肩的人儿一双!,啊,月下的人儿一双!,箫芽,已有一枝消亡!,人虽是,正在欣欢,,她的洞箫,独自孤单!,他吹她的洞箫,,不能如意;,他思念起他自己的无可奈何的伤泣!,「假使我的洞箫还在,,天堂的门,一定大开,,无数仙家女,为我们,,掷花舞蹈齐来!」,他深切的伤悲,,怎能够向她说明:,后来终于积成了,,不医治的重病。,她终不能不把她的箫,,也当作惟一的圣药;,完成了她的爱情!,完成了他的生命!,Epilog,剩给他们的是空虚,,还有那空虚的惆怅──,缕缕的箫的余音,,引他们向着深山逃往!,一九二三年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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