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多多

没有人向我告别,没有人彼此告别,没有人向死人告别,这早晨开始时,没有它自身的边际,除了语言,朝向土地被失去的边际,除了郁金香盛开的鲜肉,朝向深夜不闭的窗户,除了我的窗户,朝向我不再懂得的语言,没有语言,只有光反复折磨着,折磨着,那只反复拉动在黎明的锯,只有郁金香骚动着,直至不再骚动,没有郁金香,只有光,停滞在黎明,星光,播洒在疾驰列车沉睡的行李间内,最后的光,从婴儿脸上流下,没有光,我用斧劈开肉,听到牧人在黎明的尖叫,我打开窗户,听到光与冰的对喊,是喊声让雾的锁链崩裂,没有喊声,只有土地,只有土地和运谷子的人知道,只在午夜鸣叫的鸟是看到过黎明的鸟,没有黎明,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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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着

多多

十一月的麦地里我读着我父亲,我读着他的头发,他领带的颜色,他的裤线,还有他的蹄子,被鞋带绊着,一边溜着冰,一边拉着小提琴,阴囊紧缩,颈子因过度的理解伸向天空,我读到我父亲是一匹眼睛大大的马,我读到我父亲曾经短暂地离开过马群,一棵小树上挂着他的外衣,还有他的袜子,还有隐现的马群中,那些苍白的屁股,像剥去肉的,牡蛎壳内盛放的女人洗身的肥皂,我读到我父亲头油的气味,他身上的烟草味,还有他的结核,照亮了一匹马的左肺,我读到一个男孩子的疑问,从一片金色的玉米地里升起,我读到在我懂事的年龄,晾晒壳粒的红房屋顶开始下雨,种麦季节的犁下托着四条死马的腿,马皮像撑开的伞,还有散于四处的马牙,我读到一张张被时间带走的脸,我读到我父亲的历史在地下静静腐烂,我父亲身上的蝗虫,正独自存在下去,像一个白发理发师搂抱着一株衰老的柿子树,我读到我父亲把我重新放回到一匹马腹中去,当我就要变成伦敦雾中的一条石凳,当我的目光越过在银行大道散步的男人……,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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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地

多多

在墓地,而没有回忆,有叹息,但是被推迟,蒙着脸,跪下去,唱,没人要我们,我们在一起,是我们背后的云,要我们靠在一起,我们背后的树,彼此靠得更近,唱,因为受辱,雪从天上来,因为祝福,风在此地,此地便是遗忘,越是远离麦地,便越是孤独,收听,然后收割,寒冷,才播种,忍受,所以经久,相信,于是读出;,有,有一个飞翔的家——在找我们。,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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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 ——纪念西尔维亚·普拉斯

多多

裸露,是它们的阴影,像鸟的呼吸,它们在这个世界之外,在海底,像牡蛎,吐露,然后自行闭会,留下孤独,可以孕育出珍珠的孤独,留在它们的阴影之内,在那里,回忆是冰山,是鲨鱼头做的纪念馆,是航行,让大海变为灰色,像伦敦,一把撑开的黑伞,在你的死亡里存留着,是雪花,盲文,一些数字,但不会是回忆,让孤独,转变为召唤,让最孤独的彻夜搬动桌椅,让他们用吸尘器,把你留在人间的气味,全部吸光,已满三十年了。,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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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

多多

走在额头飘雪的夜里而依旧是,从一张白纸上走过而依旧是,走进那看不见的田野而依旧是,走在词间,麦田间,走在,减价的皮鞋间,走到词,望到家乡的时刻,而依旧是,站在麦田间整理西装,而依旧是,屈下黄金盾牌铸造的膝盖,而依旧是,这世上最响亮的,最响亮的,依旧是,依旧是大地,一道秋光从割草人腿间穿过时,它是,一片金黄的玉米地里有一阵狂笑声,是它,一阵鞭炮声透出鲜红的辣椒地,它依旧是,任何排列也不能再现它的金黄,它的秩序是秋日原野的一阵奋力生长,它有无处不在的说服力,它依旧是它,一阵九月的冷牛粪被铲向空中而依旧是,十月的石头走成了队伍而依旧是,十一月的雨经过一个没有了你的地点而依旧是,依旧是七十只梨子在树上笑歪了脸,你父亲依旧是你母亲,笑声中的一阵咳嗽声,牛头向着逝去的道路颠簸,而依旧是一家人坐在牛车上看雪,被一根巨大的牛舌舔到,温暖呵,依旧是温暖,是来自记忆的雪,增加了记忆的重量,是雪欠下的,这时雪来覆盖,是雪翻过了那一页,翻过了,而依旧是,冬日的麦地和墓地已经接在一起,四棵凄凉的树就种在这里,昔日的光涌进了诉说,在话语以外崩裂,崩裂,而依旧是,你父亲用你母亲的死做他的天空,用他的死做你母亲的墓碑,你父亲的骨头从高高的山岗上走下,而依旧是,每一粒星星都在经历此生此世,埋在后园的每一块碎玻璃都在说话,为了一个不会再见的理由,说,依旧是,依旧是,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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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住的方向

多多

是失业的锁匠们最先把你望到,当你飞翔的臀部穿过苹果树影,一个厨师阴沉的脸,转向田野,当舌头们跪着,渐渐跪成同一个方向,它们找不到能把你说出来的那张嘴,它们想说,但说不出口,说:还有两粒橄榄,在和你接吻时,能变得坚实,还有一根舌头,能够作打开葡萄酒瓶的螺旋锥,还有两朵明天的云,拥抱在河岸,有你和谁接过的吻,正在变为遍地生长的野草莓,舌头同意了算什么,是玉米中有谜语!历史朽烂了,而大理石咬你的脖子,两粒橄榄,谜语中的谜语,支配乌头内的磁石,动摇古老的风景,让人的虚无在两根水泥柱子间徘徊去吧,死人才有灵魂,在一条撑满黑伞的街上,有一袋沉甸甸的桔子就要被举起来了,从一只毒死的牡蛎内就要敞开另一个天空,马头内,一只大理石浴盆破裂:,绿色的时间就要降临,一只冻在冰箱里的鸡渴望着,两粒赖在烤羊腿上的葡萄干渴望着,从一个无法预报的天气中,从诱惑男孩子尿尿的滴水声中,从脱了脂的牛奶中,从最后一次手术中,渴望,与金色的沙子一道再次闯入风暴,从熏肉的汗腺和暴力的腋窝中升起的风暴,当浮冰,用孕妇的姿态继续漂流,渴望,是他们惟一留下的词,当你飞翔的臀部打开了锁不住的方向,用赤裸的肉体阻挡长夜的流逝,他们留下的词,是穿透水泥的精子——,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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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不住的方向

多多

是失业的锁匠们最后把你望到,当你飞翔的臀部穿过烤栗子人的昏迷,一个厨师捂住脸,跪向田野,当舌头们跪着,渐渐跪向不同的方向,它们找到了能把你说出来的嘴,却不再说。说,它们把它废除了,据说:还有两粒橄榄,在和你接吻时,可以变得坚实,据说有一根舌头,可以代替打开葡萄酒瓶的螺旋锥,谁说有两朵明天的云,曾拥抱在河岸,是谁和谁接过的吻,已变为遍地生长的野草萄,玉米同意了不算什么,是影子中有玉米。历史朽烂了,有大理石的影子咬你的脖子,两粒橄榄的影子,影子中的影子,拆开鸟头内的磁石,支配鸟嗉囊中的沙粒,让人的虚无停滞于两根水泥柱子间吧,死人也不再有灵魂,在一条曾经撑满黑伞的街上,有一袋沉甸甸的桔子到底被举起来了,灰色的天空,从一只毒死的牡蛎内翻开了一个大剧场,马头内的思想,像电灯丝一样清晰:,绿色的时间在演出中到临,一只冻在冰箱里的鸡醒来了,两粒赖在烤羊腿上的葡萄干醒来了,从一个已被预报的天气中,从抑制男孩子尿尿的滴水声中,从脱了脂的精液中,从一次无力完成的手术中,醒来,与金色的沙子一道再次闯入风暴,从淋浴喷头中喷出的风暴,当孕妇,用浮冰的姿态继续漂流,漂流,是他们最后留下的词,当你飞翔的臀部锁住那锁不住的方向,用赤裸的坦白供认长夜的流逝,他们留下的精子,是被水泥砌死的词。,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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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

多多

拖着一双红鞋越过满地的啤酒盖,为了双腿间有一个永恒的敌意,肿胀的腿伸入水中搅动,为了骨头在肉里受气,为了脚趾间游动的小鱼,为了有一种教育,从黑皮肤中流走了柏油,为了土地,在这双脚下受了伤,为了它,要永无止境地铸造里程,用失去指头的手指着,为了众民族赤身裸体地迁移,为了没有死亡的地点,也不会再有季节,为了有哭声,而这哭声并没有价格,为了所有的,而不是仅有的,为了那永不磨灭的,已被歪曲,为了那个歪曲,已扩张为一张完整的地图,从,从血污中取出每日的图画吧——,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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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岛屿

多多

是一些真正离开鞋的脚趾,它们在逃避中形成,而它们留驻了土地,它们是脑子中存留的真正的瘤子,而它们留驻了时间,在不动的风景中经历变迁,在海浪的每一次冲击中说:不,它们的孤独来自海底,来自被鱼吃剩的水手的脸,来自留恋惊涛骇浪的人,没有牙齿人的喊声曾经到达那里,孤独,曾在那里被判为拯救,当我随同旅游者,像假珠子一样,泻到它们的码头上,我,望到我投向海底的影子,一张挂满珍珠的犁,犁开了存留于脑子中的墓地;,在那里,在海军基地大笑的沙子底下,尚有,尚有供词生长的有益的荒地。,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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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多多

从甲板上认识大海,瞬间,就认出它巨大的徘徊,从海上认识犁,瞬间,就认出我们有过的勇气,在每一个瞬间,仅来自,每一个独个的恐惧,从额头顶着额头,站在门坎上,说再见,瞬间就是五年,从手攥着手攥得紧紧地,说松开,瞬间,鞋里的沙子已全部来自大海,刚刚,在烛光下学会阅读,瞬间,背囊里的重量就减轻了,刚刚,在咽下粗面包时体会,瞬间,瓶中的水已被放回大海,被来自故乡的牛瞪着,云,叫我流泪,瞬间我就流,但我朝任何方向走,瞬间,就变成漂流,刷洗被单托管麻痹的牛背,记忆,瞬间就找到源头,词,瞬间就走回词典,但在词语之内,航行,让从未开始航行的人,永生——都不得归来。,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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