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信笺是月亮,月亮上面的墨水的笔迹,朵朵如幽兰,我就热爱这样的月亮,出现敢死队的时代,我的国籍观念更倔强,她责我∶你为什么不能娶我,面对着敢死队员,我答∶因为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才胜过敢死队员爱的忠诚,从此我拼命想忘却那朵朵幽兰,然而却忘不了埋怨的墨水,三十年后,伫立已没有敢死队而现代化的道路,曾经散步的小径,暮风送上草香让我俩踢小石子嬉笑的,那光景已杳茫,孤影在人口如蚁的异国,无法寻找我的女王,如今国籍观念低潮,更增加了我的痛楚,数根灰白发的绅士苦笑,朋友你对于未完成的爱的怀念,比那名贵的宝石更珍惜呀,在这杯已冷的咖啡中,拾到怀念的宝石,是你自国籍观念倔强中得到的,直到老迈这颗宝石更发出光彩来,朋友,你我是中国人,才知道珍惜这颗美丽的宝石,朋友点头微笑幸福底——,编注∶发表于《笠》二十九期,一九六九年二月十五日。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垂危地躺着,这个大风降温的夜里,我在她的呼吸中呼吸。我要,在进入她的道路上明白我自己,或是,在执迷于我的事物中知道,这个我身体之前的身体,我,这个农妇的女儿,被生在1965年冬季。,七岁上学十五岁懂得用判逆,长高身体。急于开花那一年我十九,农妇就为我去拉地排车,车上装满,能供起开花的火砖、石灰、沙子和水泥。,她用母系的体力,供养她女儿在外地,疯狂长出与根茎脱节的浪漫和秘密。,我的宿命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救出我自己。,我被悬置在夜的病房里,看我的母亲躺成,陌生。楼下的风,胸中的液体以及,被她压在身下的生死的消息,它们在,为营救我不理解的事物而发出阴森惊人的力。,它们势利的厚待我,用棉衣裹紧我四面的创伤,以免鲜血淋漓。朦胧和难测涨高着真相的索价,却用迟钝的缆绳拴住我愿意付赌的身体,她的经历她说不清晰,她是比妇女,更谦卑的妇女。她已不能像爱婴儿一样,爱她女儿的身体。她已年老,萎缩和缓慢,长不过比她聪明比她高的儿女,她躲在一边,唠叨煤烟、米虫、麸皮和鸡蛋的大小,她为自己的愚笨和卑微掉进忽浅忽深的,摇晃着的脾气里。像收藏儿女早年的鞋样,她也藏了太多自己解不开的谜底,她残存呼吸的身体是供我开掘的墓地,我残忍地挖掘着,冷酷地,翻出藏在血肉里的词句。我要它们撞击我,身体里的空洞,我要它们举起我的灯,照亮我没有及时到来的激情。深渊呵,不要呼呼地诱惑我,不要在我站稳之前,裂开隙逢。我的意愿正被你隐秘地晃动。,她三岁时变哑七岁时才开口讲话,这和我的口吃之间的互映成一幅母女图画,就像现在,我战栗于中年的风雪中,观察她垂危中息而不灭的神经,怎样交错进我的神经脉络中,转换成猴子一样喊叫的嘶鸣。这之外,我只容忍我在嘴里混乱不清。盯住她的,颅外排血瓶,我试图想清楚,她长出的和我相关痛苦,试图看见谁在朝,她这时的怪异,摆出那个怜悯又轻视的神情,我幽暗地进入她夜复一夜的微弱,看不清是谁在危险地借用着她的身体,把她的一生都用在此时此地。她微微启开的,由生向死的消息,恰在我朦胧欲醒时,关闭。大地黑暗的音乐,一直含混而可靠地响起,想用她的身体,在一个又一个凌晨来临之时随天空不言自明,而她却惯性地,拿用顺了手的无知和沉睡来昏迷。,在她痛得只剩呼吸的呼吸声里,我迎来我的三十二岁。生日朝向她的联系,高于伦理更近于神秘和叹息。自怜的衰伤,竟比疾病更美丽:懂得亲近深夜的寂静,懂得转开视线,懂得遗忘和,及时地观察,那正在房角开放的菊花。,白得和寒冷一样的菊花呵,我久久地亲爱它,我需要它的白色和香气把我转移:她潮式的呼吸,怎样刀刃一样刺痛着我的身体,向上和向下的变化都迟迟不来。我的心,忽软又忽硬。我需要慰藉!,需要伸出我的手臂,需要抓住一点活力,我在她的昏迷里不停地劳作,快乐地劳作,越发投入时强暴她的犹豫,然后,冲动地把她的脬肿和高烧甩到了天际。,她再生,但与十月胎身的诞辰不同,她变成痴傻,哭和笑都不值得庆幸。,鼻蚀。导尿。湿润呼吸。翻身。冰敷降温。,我在深渊的边缘把她领回来,她病着,,没有尊严,她不会思想,我自作主张。,她被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在我的意志里受苦。,我在无数个夜里为她的痴呆,醒着,看她的头卡在生死之间张着嘴巴。,她瘫着。无所谓承受。她的智力,像婴儿一样低下。她是否比我更痛苦?,她如此长久地不进去也不出来,把我关在隐喻的门外,,我的敲门声,在每一个深夜的呼吸里,啪啪啪地响着。
不必再唤你回来,谁能面对你强大的痛苦,和同样大的虚荣心,你用死敲榨我,能说出的一切,为我说的一切,无动于衷。你走吧,而我狂热地吮吸过,你的话你用一生编造的故事,你的要求被呵护的谎言,你走过的神经向疾病逃逸的道路,我紧跟着你,现在借你的意志站在你的顶上,你走吧,你把自己建在肉体的沼泽上,你摇摇晃晃,你的感觉,并不比我们坚强,甚至因过于高大而更脆弱以至最后,匍然倒塌时我们毫不吃惊,更流不出泪水,你走吧,我加入打击你的队伍,你一败涂地时我正心安理得,你抱着的众多的念头留不下一个,在冬天退成无风自息的炭火,直到你死后,这个黑色的景像刺激我,你越挖越大的黑暗,欲言,又止地歙动着,你是否是,一个天份充足的、身份复杂的,魔鬼?你惊呼,说明触到你的真相是可能的,生比死可怕,你说。,一个无法更改的,死要借你的身体讲话,你是被注定的语气,注定在不可说时猛然沉默?,死无法描述,你无法再说,我向他人谈论你,不再害怕,你的敲榨,我举着本属于你的沉默,为你送行。我远望着,此刻正是平常的,夕阳西下,诡秘的睡意已开始,在我的脸上一开一合
你可从我的眼中望见我,满溢的湖水,面对水的质感,你何不松开绷得过紧的神经,如果我把手放在你愤怒的头顶,把一个悲悯的词语连说三遍,你要流出,积蓄过多的泪水,照一照你病中的激情,昨晚你引我进入黑匣子剧场,看戏剧从后台开始。你的后台堆满,你不由自主的细节你的饮食你的言谈举止,在一个散场的楼角你拦住一个可能的,同道者,向他掏出你正跳动着的半个心脏,另外半个被你循环着的绝望埋藏,有人停下掂量。谁能在自己的不稳平衡中,敢亲近向死亡猛烈倾斜的心脏?你是活着的,用血液跳动的死者,你是谁,的代言人。一闪即逝的表演是你不掩盖本质的,做作,偏离你的灵魂低于你的智慧。偶然的,这一切我都记着。你和你裂开的那一半儿,在我的眼睛里吻合。你潮式的期待,混生出激情与冷漠、尖锐和刻薄,它们集结,在你的脚下,“哀求愤怒者深思熟虑”,我走之后就不再指责你尖刻做作,我将只凝视浮闪在远方的一个灵魂的轮廓,那影像是你的倾诉重叠你的沉默,那时看护你病中的病态和,倾听你十次胃出血的咆啸,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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