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天之秋

阿坚

哥们来信说她自杀三次未遂,现送进精神病院己无危险,说她觉活着没劲不见得是为你,你算了算,她刚离开你半个月,这个身体单纯内心多欲的姑娘,临走时没理你悄悄登上列车,她同学说她来京是为将你一军,看你敢不敢和她痛快恨爱一场,可你对她好而不烈,象剩仆人,奔走在她和另一姑娘之间,她离京后来信说对男人已失望,信中没按许诺把钥匙夹上,那是最后一封信,信就几行,她喜欢变态的舒曼画死的蒙克,投身于死和疯的姑娘是珍贵的,那珍贵属于世界,你失之交臂,你冤成使她失望的最后一块砖,整座大厦在她那儿先倒了,你这最后倒的一块砖承担罪责,若不倒世上还剩一块砖的建筑,一块砖立往也是碑可你委糜了,你成为过她的房间却是大帐房,记得她说,你这伟大虚伪的人,为了轻松爱她,当时你没否认

欣赏全诗...

78年过关

阿坚

78年四五平反时你也成了英雄,基本算追认,英雄就虚了,政府召你去吃饭,饭前非坐谈,别的英雄比你激动,如返广场,忽被抬举,他们的虚荣深不起,你心里发痒想笑只好多吃猪爪,你的报告是浅灰黯黄的调子,介乎李玉和跟王连举之间,人们听惯高音,你的中音时髦,你虚的荣是一种大荣,很空阔,这种大荣远不是社会和党给的,是你心里的一种气功,合天了,当时在广场你也跟吃错药似的,比疯狗高级,算疯马吧,觉得广场是那么光荣的草原,任青春奔跑嘶呜践踏撂蹶子,但你的神经却悄悄留了根线索,虽是一根,却象灯绳一样,一拉,就提前跑出明亮的包围。,否则你被抓进去很难不当叛徒,那几天惶惶等待备好了牙膏肥皂,成天吃好的,象最后的晚餐,风头一过,你的心依然灰溜溜,正好,灰色的心永在黑自之间

欣赏全诗...

小晨

阿坚

你又团结了个农村丫头,她老家专出伺候人的天才,你已计划她给你生个两男两女,你可躺在床上抽烟看报打哈欠,等着她抚睡了孩子把浓茶端上,她长得也象东洋旧式妞女,白,眼睛长,步履和话音都小,每次把晾衣绳饭桌弄成风景,然后惭愧地笑笑,牙齿一亮,她不跟你谈文学音乐什么的,也不用夸她啥,拍她一下就行,你的所有虚伪在她那儿没地用,带她下馆子,加同你有四报筷,到了夜里她跟个小青藤似的,可她为何不嫌你又老又穷呢,她说我党你象农村人可不一样,跟她相处比跟城里的省心省事,她拿起你的文章问真能卖钱呀,这要是个大学生不定怎么夸它,偶尔你也想想过去的文化姑娘,你承认自己象个自私的地主,周一到周五活在乡下村姐身边,周未去那个名媛沙龙文一文化,无所谓声张,那村姐体谅你呢

欣赏全诗...

梦不是你

阿坚

被子是盖在外面的东西,你睡觉时贴身盖的是梦,从你眼帘一下就滑满全身了,一旦盖上你,就觉不出是梦了,单一种你的生活,仿佛模子,却又扣不住你自日的生活,梦是生活反面之说不适合你,那夜你在梦中向枯井深望,越想看清可井底逐渐模糊,你象个编蝠已倒挂在井沿了,井底一股吸劲,你先听见古冬,那声很近,从你额到耳那么远,接着你和梦里的你忽然疼痛,摸摸并底,很凉,摸摸脸很粘,终于想起井壁上可能有灯绳,一拉亮了,井底是房间的地板,镜子里你的脸有处滋润的红,你靠在床上找这梦的原因,你钻过矿洞找到过美丽的石头,曾把头探进一大酒缸舀出缸底,把头探进过小窗,漆黑的芳香,也确实扒这一眼古井向下望过,象扒住一个女人望她的心眼,可这落并梦一下把你摔在梦外

欣赏全诗...

水火土和风(组诗)

阿坚

又热又粘的黑暗,更黑,是停滞的风,充满大地,月亮是一枚古老的冰玉,把这一方夜,照出明亮的清凉,这一方月光之外,仍是浊夏,月亮圆而不滚,在天上坚持,夏夜带着大地,正躲开月亮,缓缓远离,光的使用,那道光,刚一出动就到达了,静静停在目的上,有时距离太远,一道光钻行在漫长黑暗,钻行了多深就留下多深的光,光不是无限的长,衰弱起来,仍是笔直的,停陷在泥一般的黑暗中,光收回像发出一样快,那个亮柱一下成了暗洞,又被四周的黑色淹没,峡谷无水,是秋天,谷底乱石,这峡谷是满满的,一峡谷的风,风比水快,风比水深,与峡谷一样深,正及山顶,风比水透明,在峡谷中奔流,直到峡谷出口,哗地散了,峡谷外是大平原,那风就像到了大海,在平原上展开,天,贴着河面,河都在低处,向着更低的地方,波浪滚动,碰响了天空,没有风的时候,河水就像流风那样,轻盈地飘行,直到远处,整个地挂在天上,海是地球上最软的地方,那来自远山的液体,由淡变咸,云的汹涌,比洪水宏大,清晰,磅礴,却一声不响,使汹涌隐忍,也没有迸出火或光,有时,几团大云搏在一起,互相撕裂,互相契入,似就要发出最大的动静,终于只有柔韧的沉默,当众云从容和缓,这是平静的时分,比沉默更加安宁,静像一个洞,从云乱到云静,越静就越深,天上的星星太多,小的星星不算,除非小星星高速流动,它才成为一个星星,流动的星星扎向大地,发出强光,也照亮自己,像银子那样燃烧,却连一块石头都没留下,大地接到了一撮烟灰,那股光芒,早被黑暗融尽,那块岩岸,一道岩缝,有细泉通过,水磨蚀着岩石,那么软的水,一万年后,那道岩缝没有了,那里有一道峡谷,谷中有河,河水仍然很软,继续磨蚀着大山,再一万年后,峡谷会低,大山会高,那水慢悠悠,柔柔的,发出刀子般的亮光,太阳之火,从上往下烧,在地上的火都是烧向天空,太阳之火不断垂落,一层层烧干波浪,把大海烧得更咸,只有群山不动,保持万年前那场火的姿式,像倚天大火一下被凝住,一座山就是一座静止的火势,等太阳更加接近,群山才会飘动起来,由青色变成红色,也是大海,金色的,沙波漠浪,缓缓动作,流得比水更柔,要花几百年,才打到平原之岸,风在沙漠上,发出风的浪声,一边是高山,一边是平原,沙漠离海很远,慢慢接近,海比沙漠更懒,等在原地,为了路过平原,沙漠不懈地朝海行进,雪峰在夏季也是雪峰,把所有阳光都反射回去,使太阳更亮,天空像倒置的大海,总也淹没不了太阳,阳光一遍一遍温暖着风,通过雪峰,风又凉了,雪峰坚持着寒冷,最年青的雪峰最冷

欣赏全诗...

养育

阿坚

你屋里的老鼠爱富不嫌贫,它们偷完富邻回到你这,你扔在炉边什么它们就吃什么,吃不了兜着走,不浪费一粒,你忘了喂食,它们就啃旧书,因为新书的油墨味太恶心,你省一小口,顶它们一大饱,它们住地下室和屋顶,你看不清那些精巧曲折的楼梯,只听见软弱的足音,点点滴滴,它们把你这间当成大会堂,你一放音乐,它们滚着跳着,笑出芝麻粒一样的小牙,可是那只母鼠很久没有下来,它拖着大肚子在梁上散步,那双小眼里满是慈祥,半个月后它下楼带着三只小崽,小崽们晃晃悠悠打量这个世界,一看到你,仿佛看到上帝

欣赏全诗...

怀念过去也是生活

阿坚

自己缝制棉袄自己发面做馒头,想起姥姥揍我和揉我的手,那时有轨电车比现在飞机可爱,那些冒出咸菜气味的旧照片,像一扇扇小窗,窗外的古代,三十年前的古代啊,仿佛推窗可得,远的反而近,感动于昔日的细节,眯上眼,就能重来一遍,再用一回那位阿姨的上海香皂,再把那根三分冰棍用舌头舔光,在大人舞会的食堂和女孩说话,那时的星星全是仙女的眼睛,怀念过去,这实实在在的生活,仿佛反刍,第一遍是昔日的味道,第二遍才是真正的营养,时间从来就在那呆着,横贯前后,向前用身心,向后只能用心,我们经常返回过去,过一把瘾,却无法赖在那不出来

欣赏全诗...

告别灵魂

阿九

有一天,我的灵魂对我说,,她想出门一趟,看看亲人朋友。,我无法拒绝一双央求的眼睛,,就买了一张车票,清早送她上路。,我目送她乘的车子,一颠一颠地远去,,车尾巴不时冒出加速时的浓烟。,和我一样,我的灵魂也来自,一个安徽的小村庄,,这说明,再卑贱的灵魂,,也会有一个故乡,,一个月亮的根据地。,我跟我的灵魂简直亲得要命。,我们谈心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尽管犯了死罪,,她还是选择了生活。,没有灵魂的日子,,其实也非常快乐。,但几天之后,她留下的一张纸条,却让我一直惦记:,“我也许不回来了,,我也许并不知道要去哪里。”,2001.3

欣赏全诗...

良史

阿九

良史不能只顾做人。,任何事物都可以精确地称之为人,,如果能用一根鞭子,把它征用为一个代词和量词。,但也不能急于做一本书,,因为,在一个焚书的行省里,,一本越是精采的书,越容易失传或被烧掉。,而且良史写下来的话,往往不是人话。,因为在刀刃面前,是人的话就会转弯,,而良史走过之后,,我们看到的是一根折断的箭杆。,良史更不是一个巨人的挥手。,因为后者既无法挽留,,也不能使饿死的灵魂更生。,但良史可食,并且多钙。,那良史的良,,与两个永远最贫贱的词语同根:,一个是粮食,一个是良知。,2001.3

欣赏全诗...

辅音风暴

阿九

有这样一个行星,在他们的语言里,,元音在度假,辅音在劬劳;,在他们的诗歌和电影中,,元音在歌唱,辅音在思考。,于是,那些不准发出声音的声音,只能在沉默中劳作,在无声中表达。,根据当地的法律,,五个以上辅音聚会就是非法。,一项宪法修正案中还规定,,所有元音的手中,握着辅音的选票,,作为交换,所有元音的口粮,都由辅音供应。,由于宪法规定了如此神圣的平等,,凡是操这种语言的国家,都享受着惊人的安定。,但真正惊人的是,,这个遥远、神奇而浪漫的国度,却从未记载过爱情。,由年长的元音组成的议会裁定,,情人间的耳语是对他们的蔑视。,这个国家所有的法庭都已经倒塌,或者急待修葺,,因为既然元音可以随意教育,犯了罪的辅音,,而元音本身又不可能犯罪,,法庭只能是一种昂贵的摆设。,元音们休假的时间虽然很长,,但从来却不能入睡。,尽管这里的犯罪率跌到冰点以下,,元音们健康恶化的原因,却一律填着“恐惧”。,一天,辅音们终于体力不支,,全都栽倒在机器和公牛身边。,顿时,城市里除了歌声,没有任何声响,,连死神都不敢追忆当天的寒冷。,尽管所有无力起床的辅音,都在有据可查地服药,,元音们还是陷入了末日般的惶恐,,甚至气象台也参加了一场预言:,今天晚上到明天,,有一场辅音风暴。,2001.3

欣赏全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