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

蒋峰

每一次获得,都是巨大的失去,我遵照你的吩咐,种植五谷,可我精神的果园,早已凋零,我用同情维持对你的爱,我用欺骗建设人类的光荣,在这片丰收的土地上,我不能做一个真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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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吧出来

蒋峰

在那个以青色为主的岛上,,三里屯酒吧,是个比妓院更可疑的地方。,当我和你在门口的霓虹灯下,象兄弟一样,搭着兄弟的胳膊走出来时,,的士司机,在车窗后面微笑。,我用手指扣扣发凉的车门。,司机的微笑,也因为我们选择坐他的车,变得宽容。,如果真象他的微笑暗示的那样,,我和你,是一对相互爱着的男人。,我和你从里面走出来,,同样会开心地过这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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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的一个小镇

蒋峰

你住的那个院子里的树真的不错,今天我脑袋里已经出现了三次,还有牵牛花,养在盆里的,“直到昨天才长出一棵小小的芽”,你说。,你还在露天楼梯的转角,点着另外的小植物∶,“这,这,这,也是我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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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虚构之旅 序曲或那喀索斯

蒋浩

“我远道而来,可能会爱上这里的,一切,那些停留在街道两旁的屋舍,将收留我,把我变成他们中的一个,我住在七楼,楼上的天空和,“楼下的广场像一个镜子的两面,我常常趴在窗台上,身体也,因此散发出迷人的植物气息,我摸着、嗅着……我感到内向弯曲的,“晨光磨损着蓝色的骨骼。,而灵魂是湿的,它没有性别,而我尝试着要去描述它的未来,它已经冲下楼去,“在那些街道尚未卷起之前,,它将匆匆消逝在另一个身体里”,他抬头望了望悬在半空未及熔化的黑雨,“真倒霉!”他放下窗帘,打开灯,吸进阴影的肮脏的墙,以及刚刚,粘上去的侧影,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邮票,上面有着细密的裂纹——,它出没于大街小巷,不曾有过于明显的,忧郁或欢乐,因此,它没有过去和,未来。他有些疲倦,盯着自己的影子,“她像什么?”“像一只突然闯入的,野兽,有着锯齿形的锋利剪影,毛发上滴着肮脏的沥青,她不需要床,她得回森林中去”,“你今年多大了?”“适合于结婚”,“哦,快下雨了,明天有水洗澡啦……”,奥德修斯或拉丁区,“如果我也恰好降生在这里,我会吸毒,首先会蔑视这里的雕塑、绘画,然后才是女人……我争风吃醋,与人拼刀子。当然,我能象区分香水一样,“认出躲避的道路。尽管如此,我还有机会,进入某所大学,区分开哲学的鸡蛋和美德的艺术……,上帝象只盲目的牛虻,关心别人的,“屁股,也关注我尖削的下巴,我耗去许多时光,研究欲望的,形状,喜欢黎明弄脏的床单,想疯狂地生活在异乡,“我并不惧怕堕落,但我害怕,在衰老之前碰上善良的帕拉墨德斯……”,音乐噬舐着它蓝色胸膛般的穹顶和,内脏,灯光在变暗,椅子收缩着,孩子们偎在父母或母亲的胸前,正在暗暗地成长为他们中的一个,这时,一个陌生人闯了进来,他进入那个正在坍塌、长着绒毛的,阴影里,并把它重新放在提前预定,的座位上,以免在结束时,误入歧途。他仰着身体,更习惯于倾听。他的眼睛,并不适应这里的灯光和舞台,一部保存完好的悲剧,像一次,漫长的旅行。“得忍住,结束后,我们还得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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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倦

蒋浩

1、误入书房的蝴蝶,翅膀上的斑点,源于熄灭的烟头,一只,他又摁熄了一只,空气的震颤,很好地,擦拭着牙齿上绿色的污渍,她吻过自己,在,夜里,在清晨,两片银灰的嘴唇,像,打开的请柬,写着:大海、悬崖、各各它……,夹在中间的箴言头,要去教训一个老年人,松弛的,性,唉,春光苦短,左翅黄,右膀苍……,花布袄,说,爱,宽广,笑起来,更像爱,转身,闯进书房,书,盖在脸上,他双手慌乱,他的眼镜嵌进了后脑勺,……她,她,飞走了,烂在书中的花翅膀,遮住一对新乳房,2、,夜雨后的小蜘蛛,划开的,内脏,透明,粘在墙角,书桌,门,窗……,以及尖叫的,金属把手上,她饮下黑暗和细雨,穿过,黑色的小树林,带着自己的,清晰可辨的,阴影……,请,放下雨伞,掌上灯,来点音乐,哀伤的,熬白的少年头,早衰的灯草腰,猩红,裸露的,舌头,堵住身体的出口,我把楼梯移到窗下,一个天使要下来,她被你缚住了翅膀,她说,"亲爱的,幼年时,我就,认识你:在发亮的额头,张网,踩弄着光线,脚趾在变黑",3、"为爱情,为艺术",从眼睛里漏下来的沙粒,抱住尖叫的词语:像一些贫乏的,伤口,吸附着粘在他们表面,的湿润的回声,整个上午,你在房间里徘徊,头顶的天花板,"内心的道德律",渐渐拉长的脸颊在发哮的,地板上,弹奏着,"为爱情,为艺术",我们数着,一点一点,把垃圾装进塑料袋,顺着沉默的楼道,下来,滑进子宫似的蓝色铁桶里,雨也追随它们,来到了大地,4、"永远的无拘无束",喔,你还未消失。你在你,回声敞开的街道上穿行,试图追上你自己,远处,闪闪发光的玻璃楼,它的表面,空气留下的齿痕,有如神助的沉默,在它尚未完工的内部,脚手架、钢筋、砖块、水泥……,可以暂时停止五分钟,保留它们自己的形状,你从你随身携带的手表里,取出,一根肋骨,变成你的,孩子、妻子、情人、书籍、纸张、笔……,你微笑着,撒手而去,毛绒绒的夜,像一只丧失了歌唱的小鸟,又回到你空空的手掌,羽毛,闪闪发光……,它从它随身携带的翅膀中,取出,一根羽毛,装进你安静的,手表,然后,用细爪,擦去你的掌纹,你可以暂时停下五分钟,试着向上展开双臂……,你还不能消失,你和你,还有一段距离,5、"你的脸……",你的脸像鸟的脸,在空气中,飞来飞去,躲避着,你的肩,偶尔会停留在我的肩上,落满了灰尘,一万吨海水和,一万匹丝绸都只是杯水车薪,有时候,也会来到我的案头,罩住发黑的灯泡——,你坚持用黑色的眼睛来看我,在墙上,在杯子上,在烟灰缸里——,剩下的灰烬是你的,泪水是我的,6、"夏天已经来临……",蚂蚁发烫的水纹肚贴在沙粒上——,那是它的面包,吸收着身上的,热气,让它感到饥饿,被热爱孕育着……,夏天已经来临,我们走过的地方,蚂蚁也走过。洪水像一个人透明的皮肤,亲切地抱住我们的骨头,把羊群赶上了山顶,长啄鸟依然在波浪间写着日记:,"昨夜,小粉蝶与花蜜蜂偷偷趴在,南瓜花里,交换着信笺和钢笔,……,嘿嘿,有花为证"。,值得庆幸的是,在春天,没有人死于爱情,现在也不会。母鹿们换掉了身上的草皮,小火鼠把道路延伸到土地深处,在那里,它与菜花蛇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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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神的午后

蒋浩

他感到了厌倦和困乏,睡入他内部的搅拌机停止了轰鸣,停在半空的吊车,更多的风,裹在长臂里,马达贴着跟踺,糊在眼角的,鱼尾纹,铁丝网——,还有铁锹,悬空的地板,香烟盒,它们光亮的表面减弱了它们的,呼吸……,它们是熟悉的,……睡在一起,"哦,上帝——",他祈祷着,拧干了眉毛里的汗水,"是劳动,创造并宽怒了他",破旧的工作服,从棉线的,裂口中吐出小舌头,舔着,皮肤上的光斑。睡眠,更宽广的,睡眠,往脸上涂黑漆,四肢里的石灰质、冰块、啤酒,撞在一起,下沉,"在女人们看来,他过于宽大的身体,就是一座海市蜃楼",……他脱下衣服,露出,一只布满皱纹的长颈瓶,流出的,灰色泥浆,浸吞着家俱,以及它们的替身……,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座大楼,将变成一个空的,充满黑暗的,火柴盒……,窗外,是落日——,穿过脚手架,从上面掉下燃烧的,砖块,瓦片,水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心,着了火……",到了后半夜,墙壁中的钢筋,爬上了脖子,越缠越紧,越磨越亮,从骨头里,拉出一辆堆土机,剧烈的尿频,腰酸,背疼,头昏,他醒来了,抓搔着,全身的小齿轮,"哦,我的上帝——",他继续祈祷着,"让我变成,其中的一颗小沙粒,躲进搅拌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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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

蒋浩

1.居室,这是我的居室:屋角的书,墙上的画、衣服、厨具,以及,床两边的书桌和纸袋里的信札,是我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在此之前,它们要么还未产生,要么属于别人,“是的,包括我的身体,从前,也并不属于这间居室。”现在,它多么像窗外的国家,2.光,必须面对光用餐、谈话、写作,和制定计划,甚至是用刀杀人,当你转身的时候,你便看见,背后的阴影在冬天怒吼,3.早晨醒来,如果没有梦,我就常常忘掉,刚刚过去的是另一天的夜晚,而记忆让我再次看清了,梦中的自己,“那是我吗?”,4.11月21日,夜,除了我,不会有人看见我和,正在进行中的自画像,这时,一个人慢慢地,产生了另一个人,5.死亡,不停地劳作,我们才能,不停地话下去,这是多么轻松的事情,但我的身体却带来了死亡,6.又一个夜晚,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灯,把黑暗留在外面的寒冷里,那些藏在床下、笔尖、书卷中的黑暗成了,这光明居室的一部分,而整个居室,是不是今天深夜的一部分?,7.暴君,暴君曾指挥千军万马,攻关夺隘,杀戳数万人,但现在,他只围住了一个人,8.词,这是11月的一个深夜,寒冷让人无法入睡,从床到窗,他被一个词折磨着,月光照进来,整个居室在等待,他像那个卡在喉咙的单词,陷在整个居室的沉默里,9.11月23日,下午,陈,一个人是否将给我带来命运,隔着一张小圆桌,小心地谈论着,像两束火苗,并不需要黑暗,而是在寻找合适的心灵,10.深夜穿过建筑工地,大约是夜里12点半钟,我骑着车,一个人穿过黑暗的建筑工地,就像去了解一个死者的秘密,当我到达出口时,灯亮了,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11.南方,除了宁静,也许有低低的呼吸声,在南方,你要学会忍耐和悔恨,那些雨水浸泡的星辰,滴落在你小小的庭院,要学会渺小地生活,忧伤地承担,不惊动半夜起来到处,寻找肉体的幽灵,12.死亡,死亡也在劳动,它们创造的,生活,需要我们去经历,13.寻找,这是一个词寻找另一个词的时候,死在寻找不死,永恒尚未完成,写作在寻找你,要你成为,它的敌人,14.雅努,他的两张脸,一张看过去,一张看未来。那么,现在呢?,当光照在上面,哦,现在,是打开的一本书,像这张脸,15.写下,在冬天,写下风,雪,寒冷,黑暗,你的写作拯救了你,你用一首诗,原谅了世界,却从不原谅自己,那聚在一起的词语,又将分开,全部砸向你额头的土地,16.博尔赫斯,黄昏展开,这秘密之书,像一个逐渐衰老的愿望,在收缩,这是巴勒莫的黄昏,你看不见,落日,却听到了心跳,17.大风,大风一直没有停息过,从刀尖刮向,一个人的胸膛。“哦,猛烈些,更猛烈些!”一个人总比一棵草更有,力量,现在,他就要开始奔跑,双臂已经张开,大风,却堵住了嘴唇,18.最后,那最后走下公共汽车的是司机,他沉默地关好车门,紧了紧身上的毛衣,就像你放下笔,搓着双手,望着自己的,诗。它不可能把你带向哪里,19.转机,在那些道路交叉的地方,你必将遇上,一座座街心花园,它是你停滞的,写作中出现的奇迹,一个乞丐在那里,梦见了天使,一个诗人,看到了转机,20.寒冷,寒冷是否可以把一个凶手推人冬眠?,那个用衣领遮住双颊的人,举起匕首,把一条昏睡的毒蛇斩成了两截,21.11月25日,夜,必须给凶手一个同样的夜晚,让他在天亮之前完成谋杀,再给他一个同样的白天,让他能看清逃跑的道路,22.移动,沿途的事物不断地移进他的,身体,在靠近玻璃窗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脑袋,想保持自身的完整,23.让,让一朵花在你的额前枯萎,让一条毒蛇在你的怀中苏醒,在你停留的地方,曾经是,一座坟墓,它保存着,你的前生,24.11月27日,晨,那些阴影也在醒来。它们,将在新生活中找到各自的主人,但所有的阴影都是相同的,在冬天,雪是惟一没有阴影的事物,它渴望寒冷,活在自身的光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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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和他的反光(组诗) 开 天

江河

蜷曲着,一张古老的弓,被悠悠的漫长的时间拉紧,混沌的日子,幽闭,而无边,巨大的黑色的蚌喘息着张开,粘稠喑哑的弦缓缓拉直开始颤动,他的胸脯渐渐展宽郁闷地变蓝,他的心将离他而去,辽远的目光在早上醒来,晴朗的快感碧波万里,喷吐着泡沫,筑起岛屿的蜂巢,柔情蜜意地歌唱太阳,而大地如此粗糙,他伏在海洋空阔的案头,面对无字的帆,狂风不定的语言,珊瑚礁石互相吞噬的鱼,寂静凶狠地在他腹中鼓噪,海草卷上岸边,纷乱的心绪,缠进泥里,揉搓进沙子里,像卵石零星孵化的瑟缩的鸟雏,他渴望海鸥漫天袭来,把他啄食干净,带着他成千上万地遨游太空,这时浪头撕碎了他所有的梦境,太阳枕着的手臂抖起他的思想,火云蜂拥飞向大地,灰烬如墨,泼向江河、瀑布和松涛,他拂袖以雪原覆盖,点上孤独的足迹,安然睡去等候月色映出神圣的春天,她从遥远的地方走来,阳光间的谷穗一闪一闪,天空蓝色的拱顶归向太阳,水银的花蕊一群金蜂。,宁静的空气欢悦得令人晕眩,她走过大地的殿堂,叶子围着她的腰,围着棕红的陶罐环舞,藤蔓悠悠一对光洁的果子,她的步态有如秋天,那酣畅的雾气始于神往,乌鸦蚀日,闪电咬噬着树木,夏天的洪水,赤裸的风暴,丛林燃烧,天空垂落,她如虹的手指轻扬滑过山腰,抚摸金黄的兽皮使白云点点,她炼石柔韧生辉。波纹返照,太阳像温驯的牝鹿卧在莽原,之后她舒展如歌,鸟雀,群栖巉岩安详地梳理羽毛,五彩缤纷地绣满了黄昏,她在近处隐没,谦逊地洗去遍身花朵,任叶子松软地平息身边,她仿佛住进永恒的房子,罐中的水声昼夜汩汩轻鸣,那里面像是浸着她的双脚,闲暇地搅动,水波圈圈散开,听鱼群神游正在贴向湖面,一只幽蓝的葫芦,四个季节的水,漂泊使他俩再次相通,雨雾遮蔽了凶险,他们凭彼此的触摸,震荡中无知地登上山顶,这是一片圆形的平台,岩面渗出霜雪洁白如盐,边缘错落的禽蛋已成石头,松杉层层而下,白云上升,远处的群山似闪闪昆虫悄声细语,大地的居所仿佛无人住过,太阳孤临中天,一只饥饿的红蜘蛛,撒开丝丝光网,寻找仅存的生灵,他们脉脉位立,微寒而茫然,四野星罗棋布的小湖铜鼓齐备,静伏的昆虫触须袅袅,云烟相探,林木细小的篝火已经点燃,被光捕获的时辰将临,透明的时辰将临,他们各自堆起身边的霜雪,岩石裸露变暖,白雪幽蓝燃烧,沿着光滑的禽蛋滴滴融化,汇合于春潮,鼓声由远及近,萌动了生机献给太阳,他们解开万物的网结抖散了光芒,太阳慈祥如镜复归圆满,照着他们在神秘的时刻清澈结缘,四个季节的水同时涌入金色的葫芦,悬挂在庭园,上路的那天,他已经老了,否则他不去追太阳,上路那天他作过祭祀,他在血中重见光辉,他听见,土里血里天上都是鼓声,他默念地站着扭着,一个人,一左一右跳了很久,仪式以外无非长年献技,他把蛇盘了挂在耳朵上,把蛇拉直拿在手上,疯疯癫癫地戏要,太阳不喜欢寂寞,蛇信子尖尖的火苗使他想到童年,蔓延流窜到心里,传说他渴得喝干了渭水黄河,其实他把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其实他和太阳彼此早有醉意,他在自己在阳光中洗过又晒干,他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铺在地上,有道路有皱纹有干枯的湖,太阳安顿在他心里的时候,他发觉太阳很软,软得发疼,可以摸一下了,他老了,手指抖得和阳光一样,可以离开了,随意把手杖扔向天边,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抬起头来,漫山遍野滚动着桃子,她和海水玩得正开心的时候,海把她收了去,让这瞬间的欢笑波光粼粼地展开,鸟困了梦见她,羽毛凌乱地裹起赤裸的身子,云在海上投下阴影,遗恨青春不能常在,她用翅膀扑打阳光,她用委婉的叫声把时辰弄弯,鸟儿徒劳无益地梦见了她,从此鸟把她带在心上,像一只篮子在光中摇荡,在透亮的林子里睡,从雾中醒来,教她于山海之间投掷发光的石子,溅开黎明敲响黄昏,中午圆满地安静下来,她梦见自己的身子成了洁白的石头,端庄地站在阳光里有多好,蓬松地在风中流动有多好,岩石裂开果核裂开,她终于成了另一个,成了一只鸟,白羽毛,衔着光洁的石头,她飞得很高,像一个黑点儿,一个浮动的字,海平静地等着一个岛溅落,泛滥的太阳漫天谎言,漂浮着热气,如辞藻,烟尘,如战乱的喧嚣,十个太阳把他架在火上烘烤,十个太阳野蛮地将他嘲弄,他像群兽,围着自己逡巡,团团火焰的红色大弓,射中了他,穿过他的,生命、激情和奇遇,那破灭的年纪荡然烧成,一片沉寂的废墟,残存的石头上可辨模糊的训言:,去除虚妄的……勿浪费火,留有最后的太阳,唯一的珍宝,他起身做了他应该做的,如今他常无形地来到中午的原野,昆虫禽鸟掀动草波有如他徐行漫步,祝福火焰角斗中的见证者:,天上的太阳,地上的废墟,以光结盟,热力不得破坏。荒凉不得蔓延。,弓的神力悄然放松赋予花的开落,箭如别针闪闪布散于女人的头发,太阳吹奏号角像兵上巡礼蓝天,废墟被开残缺的经卷肃穆陈在大地,山巅的青崖,天空的极顶,太阳慢慢旋转,——饱满彤弓,永祭英雄辉煌的沉静,他战累了,躺在旷野休息,秋后的战场并不太冷,他的头葬在山里,鹰毛覆盖,光荣随鹰背苍茫远去,这个丑陋的怪物,四肢伸在干燥的土上,优馆的记忆里他几次,清楚地看见自己,是斧剑铿锵的闪光,奇迹可能就是那时发生的,在闪光的中心,白天跳进太阳最后的抖动,鲜血喷薄的刹那,喉咙沉落肚脐,恼怒的乳头硬了,星星不过是石头,肚脐的嘴乳头的眼,缄默地张着,有如黑夜降临,威武而无声,他曾想过没了脑袋怎么办,他用庞大的身于想到这些,这胸脯起伏的经历,超过了头颅,峡谷的门关了,他看见一个人蠢笨地拨开荆棘,枝干上的花朵像雪白的空酒杯,落了一地,他躺下,睡了,血渗进干燥的土里,血飘忽地流回他的身体,光荣随河水滚滚流去,旷野弥漫着野兽轻微的呼吸,他身边的斧子、青铜的盾,蒙了水,以后的事情他没想,天上的月亮,很圆,那被砍伐的就是他启己,他和树像两面镜子对视,只有一去一回的斧声,真实地哐哐作响,断了又接上砍了又生长,伤势在万籁俱寂的萌萌之夜,悠然愈合,无休无止的动作进入,树的枝叶和他绿色的血中,一千个月亮明明灭灭,他被虚构在天上,弃置在影子里,无为地摆动,把行进的锣幽深敲响,远在家乡的门于风中一开一合,那个人也许是我也许是吴刚,也许是月高风清的遥远颂歌,他们夜守孤灯独自创作,他们不知不觉,溶解在青铜的镜子里,女人们飞天过海,静静地梳头,一千个心绪拂过四季,隐现于松林间,雪雨纷扬,历历有声,大地上郁郁腾起树木,树身上的裂纹,仿佛被风吹过的痕迹,他已面临黄昏,他的脚印,形同落叶,积满了山道,他如山的一生老树林立,树根、粗藤紧抓住岩石,野花如雨溅上草丛,阳光总是那么平静,他身上有松脂和兽皮的气味,衣褶里鸟巢啾啾随风飘走,他面山而坐,与山对奕,已多年,此时太阳就要落下,他将把棋盘掷向夜空,一生磨亮的棋子普天高照,另一手臂会在黎明的天际显示,睡意惺松地困惑于闪烁的僵局,他的话语像蚕丝微明铺展,安静得虫鸣清晰,他说:,把山移走。面对亲人们自言自语,而后,他在太阳的余辉中投下,山谷似的影子,踩出而石磕碰的回声,谁也没有察觉他是在告别,把如山的一生重新翻起,布下丛林的火焰焚烧黄昏,让子孙叩石听到他年轻时的声音,脱出墓碑在大地的灵气中亲回,倒于海水的碎石再次磨光舒展在平滩,他不可穷尽的欲望将于日后的早晨,俯瞰人如万山涤荡,洗净烟云袒露千年之谜,雪下了整整一夜,茅屋外小动物嘀嘀咕咕地交谈,那棵独自生长的老树显得矮多了,仿佛坐下来想事情,火红的树冠已经发白,清冷微光钻进窗俟,洒在粗糙的桌面,缝隙网络的根须暗暗蔓延,他的额头冰凉有如朦朦月亮,心里鸟巢一阵阵骚乱,毛茸茸的小鸟拱来拱去,从门缝挤着摇摇晃晃走向老树,象形文字的小爪爬满树身,它们攀上去嘶嘶地吃雪花,像是传来昆虫翅膀脆裂的响声,孩子们睡得正香,妻子的头发安详地伏在手臂,火花躲躲闪闪地燃烧起来,细碎的爆破声连成~片,满树的红角鸡,为老树彻夜加冕,它们怎么没去南方过冬呢,诡秘的眼睛问他,弯曲的喙啼声嘹亮,他忙把兽皮盖住腿,一股疲惫的南风吹过全身,屋檐的水滴敲着他的胃,他抓起一根树枝钻来钻去,蓝色的火苗轻柔蹿动,风中飘来烤鹿的味道,太阳像一只结实的桔子悬浮眼前,天已大亮,老树抖散头上火红的蝴蝶,一团团叶子流火般纷纷坠落,他手中的这块黄土,坚实得像一粒小麦,他把它装进陶罐,铃裆似地系在腰间,清脆的响声金光四溅,钟由此而来,吊在云间的山由此而来,他的葬礼就此开始,一步一步牵着太阳,像带着他的狗,走向安歇的晚上,求雨的人群曾蒙满大地,大地涨满洪水,洪水的胃揉搓着人群,他砸碎盗来的黄土,如碾过熟透了的麦子,愤然撒向水中,他想他诞生之前就在水里,浸过,那个酷热的夏天,掀起过醉人的风暴,轮到他受孕了,轮到他以男人的阵痛,再次降生于世,这粗犷的腹地要他亲自劈开,裂他成为两岸,洪流倾入,舞歌而行,涌出惊涛颠簸的黄帆,洋洋向东而去,他在海里闭上眼睛,得到太阳绿色的光环,太阳小得仅仅是一颗麦粒,含满了汁液,中间的缝里有一条河流着,他还记得,那是黄河,林木萧疏,水漫树梢,枝头上的蝉蜕零落飘摇,戏龙人的生涯不安的生涯,收水声于萧笛,扬群龙脱浪腾跃,婉蜒重归期待已久的河床,今夜枕岸成眠,波涛送梦还乡,三月的燕风香炉渺渺,色背的黑石灿烂地逆流而上,七十二朵愁云蒙蒙浇洒,龙门初开,鳍尾摆起神奇的火焰,蝉翅织丝之声覆盖了田野,盛大的庆典轰轰而来,人流潮退了洪水,骑白唇驴的挽着鸡笼拉着牛的,破衣烂衫的人们肩头扛着孩子,嫩绿的服装脸颊开放黑眼睛,如花子吵吵嚷嚷,惊动了流落异乡的亲人,屈原投江远上,李白饮月清归,桃源溢水,陶潜凭窗倚篱,沉入岚霭遥望天下的呼喝,而那个弄龙的人,那个勾画闪闪,鳞片的养蜂人,又要远行,他三十岁成婚,娶了山的女儿,带着白狐狸浪迹天涯,金雨沐浴稻浪洗涤,妻子在远方盼望寂寞如银,他将凶险的铭文刻上山岩的铜鼎,记下过往的艰辛,痛饮,清冷泉水,饥饿的五脏,擂动他的身子,酒中绽裂的太阳露出茫茫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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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写完的诗

江河

一、,古老的故事,我被钉在监狱的墙上,黑色的时间聚拢,一群群乌鸦,从世界的每个角落从历史的每个夜晚,把一个又一个英雄啄死在这堵墙上,英雄的痛苦变成石头,比山还要孤独,为了开凿和塑造,为了民族的性格,英雄被钉死,风剥蚀着,雨敲打着,模模糊糊的形象在墙上显露,残缺不全的胳膊手面孔,辫子抽打着,黑暗啄食着,祖先和兄弟的手沉重地劳动,把自己默默无声地垒进墙壁,我又一次来到这里,反抗被奴役的命运,用激烈的死亡震落墙上的泥土,让默默死去的人们起来叫喊,二、,受难,我的女儿就要被处决,枪口向我走来,一只黑色的太阳,在干裂的土地上向我走来,老树枯干的手指,脸上痉挛的皱纹,我和土地忍受共同的灾难,心摔在地上,女儿的血溅满泥土,孩子的泪水在我脸上流着,孩子的眼泪也是咸的,冬天,一条条小河在冰冻,河流停止了歌唱,姊妹、女儿和妻子,衣襟被撕破,头发飘落,浪花飞溅岩石,我的头发像一片大海,父亲、丈夫、儿子,手在头发的海洋上颠簸,骨节沉闷地响着,船舶、森林粗犷地生长,三、,简短的抒情诗,像在梦中,我成了女孩子,来到这世界,吱吱叫着的石子路,踩碎影子,我赤脚跑来,血滴融进,露水,一颗颗红玛瑙闪动起伏的胸脯,为了嫩绿的心,黎明时开放,我把青春纯洁的骚动献给了革命,手臂洁白的桥,寻找太阳,不再怕星星在水中颤抖,书脊的林子,夜的摸索,我变成一颗星星,不再颤抖,四、赴刑,欺骗的风蒙住窗子,屠杀在进行,我不能躲在屋子里,我的血不让我这样做,早晨的孩子们不让我这样做,我被投进监狱,手铐、脚镣深深嵌进我的肉里,鞭子在身上结网,声音被割断,我的心像一团火在嘴唇上无声燃烧,我走向刑场,轻蔑地看着,这历史的夜晚,这世界的角落,没有别的选择,我选择天空,天空不会腐烂,我只有被处决,否则黑夜无处躲藏,我是在黑夜中诞生,为了创造出光明,我只有被处决,否则谎言就会被粉碎,我反对光明不能容忍的一切,包括反对,沉默,周围挤满了被驱赶来的人群,黑压压地挤满被夺取光泽的人们,我也站在这群人中,看着自己被处决,看着我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五、没有写完的诗,我死了,子弹在身上留下弹坑像空空的眼窝,我死了,不是为留下一片哭声、一片感动,不是为了花朵在坟墓上孤独地开放,民族的感情已经足够丰富,草原每天落满露水,河流每天流向海洋,这久远的潮湿的感情,难道被感动的次数还少吗,……,我被钉死在墙上,衣襟缓缓飘动,像一面正在升起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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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

记得小时候,孩子们,弄脏的销售,揉皱的纸练习本的方格子墙上,我涂抹一片又一片,蓝,一颗又一颗星星,歪歪斜斜又大又亮,如今我很少想起那最初的星星,合欢树叶合上的时候,情人的眼睛,和,孤岛上飘浮的声音,我来到海边,寻找海洋把月亮铺成的小径,一个人走向另一个地方,一大片银白的波浪向我展开,遥远地响着,许许多多细小的山峰微微闪动,小鸟似的点点繁星徐徐飞起,所有的鱼群都已离去,月亮又小又孤独,像一段被人遗忘的小小的回忆,我站着经历死亡,身边,几块岩石,几只木船,一动不动,几千年海和手的劳动,一阵阵狂风一阵阵汹涌,仅仅留下,岩石,硬壳似的,船。实在而空洞,一颗又一颗星零零碎碎地死在早晨,似乎还带着希望,我也被留在这里看星星,寻找那颗又大又亮的,把我带走,回到无边的地方,任性地燃烧,每个夜晚都站在那儿,笨拙而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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