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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易《边荒传说》三卷

众战士百多支劲箭投空射去,把三艘船笼罩其中,目标不是敌人,而是对方挂遍全船的风灯。
燕飞一方面提气轻身,另一方面把真气输入飞木去,登时超前而出,领头往目标敌舰投去。
迅忽间他们横过二十多丈的空间,驾临敌舰右舷上方七、八丈处。
灯火倏灭。
风灯纷被射中,光芒骤减。
敌人未及反击,第二轮劲箭已往三艘敌舰射去,目标再不是灯火而是人。
燕飞一声长啸,脚下用劲,飞木变成暗器,朝正惊觉抬头朝自己瞧来的敌人没头没脑的撞去。
「铿」!
蝶恋花出鞘,化作芒团,游走全身地往甲板上的敌人投去。
慕容战等三人先后射出飞木,追在燕飞身后投下敌舰。
成功失败,将在眨眼间的高速内决定。
各人均全力出手,毫不留情。
「铮铮纵纵」,兵器交击声不绝如缕,燕飞落在船首处,硬把三敌震开,还重创对方一人。
心中大懔,慕容垂亲兵团的实力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强横,他本以为可令三人全体受伤,却给对方两人险险挡格,只能创伤其中之一。
燕飞毫不停留,一个翻腾,来到敌舰舱房的上方,同时掌握到整个形势。
过百敌人正从四处赶来,对付他们四个入侵者。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各自为战,大开杀戒,力图为他制造混乱的有利形势。不过敌方人人武功高强,且战斗经验丰富,又有组织,纵是如此猝然受袭,仍能奋起顽抗。
己方战士仍箭如雨下,射往头尾两艘船,以牵制敌人,射出的全是十字头的火箭。
「何方小儿!竟敢来惹我慕容垂!」
漫空精芒,往正落下的燕飞射来。
天地倏生变化,一切像缓慢下来,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均要付出比先前多上数倍的真气,方能保持流畅和连续。
慕容垂的北霸枪已把他燕飞锁准,不愧为胡族的第二高手,纵然在如此混乱的形势里,仍能丝毫无误地掌握他们突袭救人的战略,看破是由燕飞入舱救人,使他们拟定由屠奉三紧缠慕容垂的计划落空。
慕容垂的一枪是不能不挡,可是如若给慕容垂缠上,慕容垂的亲卫高手一旦守稳阵脚,他们将没有人能生离颖水。
成功的唯一方法,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劫人逃走。
无数精芒,暴雨般从船尾方向冲击而来,威武如天神的慕容垂头上黑发根根竖舞,额上钢箍闪闪生光,全身衣衫飘扬,确有力拔山河的慑人气势。
随着他迅速的接近,压力愈是沉重。若换过金丹大法初成之前,能否招架得住他如此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仍是未知之数。
蝶恋花化作一道彩虹般的异芒,剑啸声填满船上的空间,破空向北霸枪迎去。
暴喝声有如惊雷般在枪剑交击前于左舷处响起,屠奉三斜标而起,左肩和右足正淌着鲜血,显示他是拼着受伤从敌人的重围脱身,以拦截慕容垂,从而也可见战况的激烈和凶险。
果然燕飞感到压力大减,以慕容垂之能,也不得不留下几分余力,应付屠奉三的夺命剑。
四周叱喝连声,数道人影窜上半空,分别追击燕飞和屠奉三,不过都慢了一线,看身手该是八杰级的亲卫高手。
颖河杀气弥漫,战火遍处。
前后两艘船均多处起火,三艘舰船仍继续行驶,力图远离岸上箭矢的严重威胁。
一切迅快至没人有余暇去思索。
「当」!
蝶恋花变化三次,成功砍中北霸枪枪锋。
一股强大至使人撕心裂肺的劲气沿剑入侵,燕飞暗叫侥幸,如非屠奉三拼死从旁截击,让功力不在孙恩之下的慕容垂用足全力,肯定可把自己震返船头,而他们的救人大计将告冰消瓦解。
「飕!飕!」
两枝长枪从船头方向往他掷来,劲道十足,直取他背心要害,时间拿捏得无懈可击,只要他被慕容垂一枪击得往后抛退,两枪将同时贯背而入。
燕飞在平时情况下,肯定有足够实力化解慕容垂入侵的气劲,只须循势后退,再运功化解,落地前可回复过来。
现在的形势却绝不容许他这般做,在他澄如明镜的灵台更现出救千千主婢的唯一契机,错过了将永远错失机会。
燕飞猛地喷出口鲜血,体内真气与慕容垂入侵的真气在体内经脉硬拼一记,虽强把慕容垂的气功硬排出体外,其震荡力亦令他立即负伤。
同时他不往后移、反往下堕,蝶恋花施出精妙绝伦的剑式,挑上刺空的两把长枪,带得两枪加速改向往被震退的慕容垂投去。
足着舱顶时,燕飞整个人扑附过去,然后似游鱼般滑至舱顶边缘处,几乎是贴着船舱的外壁滑下去,投往他感应到千千所在处的舱窗。
仍在凌空当儿的慕容垂看得双目差些儿喷火,却是无从拦截,因为前方不单有两枪破空刺来,最要命是屠奉三正人剑合一,不顾生死的狂攻而至。即使在单对单的情况下,要应付屠奉三凌厉老辣的剑法已不是易事,何况刚与燕飞全力硬拼,体内血气未复,更要应付燕飞借飞枪施袭的奇招。
慕容垂狂喝一声,使个千斤堕,往下方骤降数尺,方一枪往屠奉三捅去。
屠奉三横剑挡格,迎上对方含怒出手的一枪,同时发出尖啸,通知慕容战和拓跋仪功成身退。
慕容战和拓跋仪均陷入苦战之局,敌方不但身手高强,更进退有序,于站稳阵脚后,发挥出联战的组织精神和高效率,压力不住增加。处处都是刀光剑影、盾挡矛击,十多个照面下来,两人已多处负伤,再捱不了多久。
慕容垂的亲兵团确是名不虚传。
此时闻得屠奉三的撤退讯号,齐叫来得及时,又齐往右舷方向杀去。
「当」!
屠奉三给慕容垂扫得整条握剑的手,从指尖酸麻至胳膀,暗叫厉害,借势往东面河面投去。
慕容垂亦被屠奉三功力十足的反震之力,震得落往船尾方向,空有盖世神功,却没法及时阻截燕飞。
「砰」!
燕飞破窗而入,毫不犹豫一把抄起昏睡在床上的纪千千。
两名敌人破门而入,手上马刀兜头兜脸往他砍来。
燕飞知道时机稍纵即逝,那敢犹豫,蝶恋花化作重重剑芒,一手挟着纪千千,破入两敌间刀光中唯一空隙破绽处。
两敌向房门溅血抛掷,累得在走廊欲冲进来的敌人骇然下避往两旁。
燕飞人剑合一地踏着敌人尸体冲出,两旁尽是如狼似虎的敌人,兵器齐往他身上招呼,幸好全慢了一线。
「砰」!
燕飞撞破对面的房门。
房内空无一人,燕飞心中叫苦。
小诗究竟给关在哪个房间呢?三、四名敌人抢进房内。
燕飞暗叹一口气,搂着纪千千穿窗而去。
屠奉三是第一个脱离险境的人,向着十多丈的高空往河面投去。
岸上的己方战士早蓄势以待,立即掷出另一根飞木,旋转着飞至屠奉三的降落点。
屠奉三心叫来得好,足尖点正飞木,就那麽借力投返东岸。
接着慕容战和拓跋仪从船舷拔身而起,追在屠奉三后方,两块飞木从崖上投下,让他们踏足借力,一切配合得天衣无缝。
窗框碎裂,燕飞挟着纪千千,活像从舱壁钻出来般,炮弹似的劲射出来。
崖上战士齐声欢呼。
倏地「哗啦」水响,欢呼变为惊叫。
慕容垂带着漫空水珠从河水裹射出来,手持北霸枪拦在燕飞前方。一枪刺出,大有一夫当关,无人可越雷池半步气吞河狱的威势。
屠奉三此时刚立足岸崖,以他的老练和冷静,一时也看得目瞪口呆。
慕容垂竟能于失势的一刻,立即判断出燕飞能救出纪千千,并猜到燕飞的逃走路线,故由船的另一边投水,再从船底潜到这边来,把燕飞截个正着,并施尽浑身解数,誓要把输去的连本带利赢回来。
没有人能向燕飞施援,在这情况下,亦没有人可以插手,更不敢向任何一方发箭,因怕误伤自己人。
此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和迅快,没有人来得及作适当的反应。
谁都确信燕飞已全然落在下风。
燕飞却是唯一预知慕容垂会从水裹钻出来突袭的人。在破窗而出前,他感觉到水内有一股熟悉的杀气,清楚掌握到慕容垂正依附在下方的船底处,蓄势待发。
纪千千的娇躯微颤一下,似是正在回醒。
燕飞一个动作,纪千千依附到他背上,穿窗平射而去。
所以当慕容垂在前方离水面丈许处持枪拦截,燕飞是唯一晓得慕容垂将徒劳无功的人。
燕飞哈哈一笑,单掌拍出,劲气击打水面,就那麽借力改向,疾升四、五丈高。
慕容垂一枪刺空,真气不继,气得双目喷火的沉回水裹去,激起漫空水花水珠。
拿着飞木的战士由大惊变为大喜,手中飞木脱手掷出,直奔开始回落的燕飞脚下。
慕容战和拓跋仪已落在崖上,齐声叱喝吶喊为燕飞打气。
成功失败,就是看这剎那间的功夫。
燕飞一手反搂背上的纪千千,回复头上脚下的姿势,右足伸探,准确无误地点往己方掷来的飞木,惹得崖上爆起另一阵的喝采欢呼。
「呵」!
纪千千终于醒来,睁开美眸,不能置信地发觉自己正在燕飞背上,而燕飞则在舰队和崖岸中间的高空,颖水便在下方由北而南地滚流过边荒。
燕飞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小诗在哪里?」
纪千千娇躯剧颤,完全清醒过来,一手搂着燕飞的熊腰,急道:「在后面那艘船上。」
燕飞道:「我先把你送回岸上去。」
足尖点在飞木处,内力新生,真气送入纪千千体内。
纪千千晓得他要把自己掷回崖岸,再去救诗诗,不知是惊是喜时,岸上惊呼四起,屠奉三的声音大喝道:「小心下方!」
燕飞也大吃一惊,就在慕容垂没入处,一股水柱卷旋而起,速度惊人至极点,后发先至地朝他踏飞木的脚斜冲而来。
今次轮到敌方发出震荡整个河岸上空的喝采声。
燕飞别无选择,不但无法依计先把纪千千送回岸上,再去救人,且稍有失误,势将堕往河水里,猛一咬牙,脚下用劲,飞木急旋而下,迎上慕容垂贯满真劲的水柱。
「蓬」!
飞木旋转着撞上水柱,登时水花四溅,长达尺许的飞木不停的因破碎而减少,却成功把水柱破坏,蔚为奇观。
燕飞同时背着纪千千一个翻腾,往岸崖投去,不过谁都看出他因要分出力道应付慕容垂的水击,故力道不足,落点离岸崖尚差七、八丈。
慕容战一手抢过身旁战士的飞木,往水面掷去。
燕飞往下斜飞,于离水面半丈许处,点往慕容战投来的飞木,正要发力,慕容垂从水内标射出来,北霸枪直击飞木。
岸上船上鸦雀无声,人人呼吸顿止,只能头皮发麻地看着两大顶尖高手在河上为争夺纪千千交锋。
燕飞人急智生,蝶恋花下扫,先慕容垂一步击中飞木。
飞木应剑改向往慕容垂面门猛撞过去,而燕飞则借剑劈飞木的些许震力,带着纪千千往岸崖下的石滩横掠而去。
慕容垂一声长笑,张口吹出一股劲气,撞得飞木侧飞开去,如影附形的追在燕飞后方半丈许处,与燕飞一先一后的投往崖岸下的水边乱石。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莫不蓄势以待,只要燕飞能抵达石滩,立即扑下施援,最理想当然是借围攻之力,杀死慕容垂。
三艘敌舰借桨力往东岸靠近,舰上敌兵齐弯弓搭箭,以防止慕容战等投往下方石滩。
形势紧张至极点。
燕飞心中暗叹,感到慕容垂速度正不住增加,北霸枪已把他锁定,在气机感应下,若自己只一意逃走,肯定没望踏足实地。忙使个千斤坠,落往在河水冒出来的一块大石处,离石滩尚有三丈多的距离。
「当」!
燕飞反手一剑,重重砍在慕容垂枪头处。
慕容垂借力横飞,投往上游丈许处另一方从水里冒出来的巨石上,枪尖遥指燕飞。
一时成对峙之局。
仍然没有人能插手战局。
燕飞双足稳立石上,另一手搂着纪千千,让她立好。
决战一触即发,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息。
纪千千别头瞥一眼载着小诗那艘战船,俏脸现出坚决的神情。娇呼道:「不要打哩!」
人人均为之愕然,只有慕容垂和燕飞明白她这句话的含意。
慕容垂脸上现出羞惭之色,把北霸枪收往背后,叹道:「以这样的方式令小姐留下,实是情非得已,希望小姐体谅战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胜者为王。」
慕容战等明白过来,知道问题出在小诗身上。
燕飞的蝶恋花无力地下垂,他呆瞧着纪千千,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纪千千现出凄然欲绝的神色,凑到燕飞耳旁轻轻道:「不论你们谁胜谁负,对千千均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你死了,千千不能独活,可是若死的是慕容垂,他的手下定会杀诗诗泄愤。诗诗现在肯定给吓死哩!只有我回去才能保护她。」
燕飞平复下来,木然点头。
纪千千续道:「先收复边荒集,再来救我。若天下间有一个人能击败慕容垂,那个人就是你燕飞,因为我是你最佳的探子。我们的身体虽然分开,可是我们的心却永远亲密地连接起来。燕郎,你千万要振作起来,那我们将来还有相见之日,千千去哩!」
说罢腾身而起,投往只在三丈许外最接近的战舰。
慕容垂收回投向纪千千背影的目光,点头道:「燕飞你不负边荒集第一剑手的威名,希望将来还有领教尊驾剑术的机会。」
一声长啸,追在纪千千身后去了。
第五章反攻大计
巫女丘原的边缘区域,在黎明前的暗黑裹,以燕飞、屠奉三等为首的百多名边荒战士,终于勒马停下,让马儿好好休息喝水。
众战士人人无精打采,士气低落至极点。
劫走纪千千主婢的是北方拥有最强大实力的霸主慕容垂,谁都禁不住生出永远失去纪千千的无奈和窝囊感觉;也更崇拜纪千千,被她为小婢自我牺牲的伟大行为,深深打动,亦因而更添失去她的沮丧。
即使以屠奉三的沉狠,也生出被慕容垂压下去的失意。对慕容垂来说,边荒之战只是整个统一天下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起点,下一个目标是洛阳。这是多麽了不起的构想。
事实上他们一直被慕容垂的惊人手段牵着鼻子走。如非被燕飞福至心灵地识破慕容垂的毒计,他们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到巫女丘原来。
燕飞领着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走上一座小丘,远眺北方。
燕飞道:「我定会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否则永不罢休。诸位不一定要陪我去冒险,刚才各位亲睹慕容垂的绝世奇功,也试出他的亲兵团名不虚传,当明白我说的乃肺腑之言。」
慕容战断然道:「为了千千,生死再无关痛痒。我决定陪燕兄与慕容垂周旋到底。」
屠奉三淡淡道:「慕容垂可不单是一个人,而是一支能征服天下的大军。要救回千千,必须击垮他的无敌兵团。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微不足道的匹夫之勇。所以我们须先收复边荒集,建立起一支边荒劲旅,方有挑战慕容垂的资格。」
拓跋仪接道:「这根本不是肯否陪你去冒险的问题,而是别无选择。千千已成我们边荒集的精神领袖,慕容垂把她劫走,便是我们的公敌。且一天我们不击垮慕容垂,我们休想有好日子过。我完全赞同屠当家的说法,先收复边荒集,抹掉慕容垂征服天下踏出来的第一步。」
他表面虽没有一字提及拓跋族,但燕飞却清楚掌握到拓跋仪传达的讯息,与慕容垂的公开冲突是无可回避,此关系到拓跋族的生死存亡。而目前他们唯一可办到的事,就是收复边荒集。
拓跋仪又道:「救回纪千千再不是个人的事,而是代表着边荒集的荣辱。失去纪千千的边荒集,再不是边荒集。」
燕飞欣然道:「好!就让我们先把边荒集夺回来。」
慕容战道:「现在我们可供战斗的勇士有三千二百五十余人,经过十多天的养息,伤者该已痊愈。支持我们的荒人或散布东西两边,或失陷于边荒集成为俘虏,如我们能好好利用,我们的能力足以摧毁驻守边荒集的敌人。」
转向屠奉三道:「你不是说过心内已拟定收复边荒集的全盘大计吗?」
屠奉三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弱点,是失去对颖水的控制权,所以没法截断边荒集的粮道。幸好我们已与大江帮建立联系,只要他们的舰队开至,且有我们在陆上呼应,该可重夺颖水的控制权。」
拓跋仪道:「边荒集以铁士心、徐道覆等为首的敌人有过万之众,铁士心等更非省油的灯,纵然有大江帮来援,敌人实力仍在我们之上。」
众人都同意他的猜测,慕容垂既去,孙恩的离开也是早晚的事。慕容垂带走七千战士,留下来的黄河帮众和燕国战士在五千至七千人间。可以推想天师军留在边荒集的军队亦是同样的人数,以保持共同管治的均衡。如此边荒集敌军的势力约在一万人到一万四千人间。
以三千多的新败之军去硬撼万多人的敌军,如没有高明战略的配合,无疑是自寻死路。
屠奉三胸有成竹的道:「我们可以利用边荒集孤悬于边荒核心处的特点打击敌人,南方的水道肯定已被建康水师封锁,且因聂天还背叛孙恩,使边荒集的天师军成为失去支持的孤军。所以只要我们能夺下敌人北站的两座木寨,等若截断北方的水运,你道敌人会如何反应呢?」
慕容战点头道:「若我是他们,会不惜一切把北站夺回来。哼!那时我们的机会便来哩!」
拓跋仪道:「此计确是可行,当敌人倾巢而来,我们可以通过秘道把武器和兵员送入边荒集,然后与边荒集的兄弟里应内合,肯定可光复边荒集。」
燕飞问道:「两座木寨内有多少敌人又是谁在主持木寨?」
屠奉三道:「主持木寨的是黄河帮的副帮主邝志川,兵员应不过二千之数。」
燕飞苦笑道:「两座木寨遥相呼应,而我们又没有足够实力同时攻打两座木寨,一旦陷于久攻不下的苦战,敌人却可从水道迅速运送兵员来援,我们可以坚持多久呢?何况我们再没法承担战士的折损。」
屠奉三等沉默下来,燕飞的忧虑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根本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慕容垂设立北站木寨,确是高明的策略,尽显他洞悉先机般的军事才华。所以他可以安心离开。
燕飞道:「我还有另一个忧虑,就是当我们能侥幸地在损折不大下攻陷两座木寨,以铁士心一向的心狠手辣和天师军对敌人残忍不仁的作风,说不定会尽屠我们集内的兄弟,那我们将变得孤立无援。一旦再被敌人重重围困,到粮绝之日,便是全军覆没之时。」
屠奉三色变道:「这招确是毒辣,但非常有效,且可大幅减少粮食的消耗。」
慕容战道:「照燕飞的说法,一旦我们构成威胁,敌人会屠戮我们边荒的兄弟,以去心腹之患。」
拓跋仪骇然道:「如此我们岂非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燕飞道:「收复边荒集宜速不宜迟,否则如让敌人在没有选择下行此一着,我们将后悔莫及。」
接着目光投往屠奉三,道:「我更怕贵上派兵前来攻打边荒集,令形势更趋复杂。」
屠奉三叹了一口气,道:「燕兄有甚么可行之计?」
燕飞目光移往边荒集的方向,道:「我这招是三管齐下。首先我们把武器从秘道偷运进边荒集内,让我们的兄弟武装起来。完成第一步后,我们派出一千战士,于敌人北站东岸木寨附近高地设立坚强阵垒,摆出强攻木寨的威势,引敌来攻。而不论敌人是否中计,我们都要从集内发动反攻,只要策略正确,我有必胜的把握。」
慕容战精神大振道:「既有秘道可供出入边荒集,要摸清楚敌人在集内的情况该是易如反掌的事,然后针对敌人布置,从容定计,我才不相信集我们多人的才智,想不出奏效的战略来。」
屠奉三道:「黄河帮和天师军间肯定矛盾重重,一旦有事发生必各自为战,只要我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威势弄垮其中一方,另一方将不战而溃。所谓擒贼先擒王,我办的刺客馆对各位有甚么启示呢?」
拓跋仪一震道:「刺杀铁士心!」
慕容战喜道:「铁士心若忽然横死,黄河帮将立即崩溃,屠兄想得很绝。」
接着大力猛拍燕飞肩头,大笑道:「忽然间我对救回千千一事充满希望,且恨不得立即潜回集内,好弄清楚集内一切事。」
屠奉三道:「秘道已成边荒集之战成败的关键,我们何不分头进行。我和拓跋兄回丘原召集人马,准备反攻边荒集。燕兄和慕容当家则潜返边荒集去。然后我们在边荒集和丘原间建立起快速通讯的驿站,以便消息往来。」
拓跋仪道:「当务之急,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下,把足够六干人用的武器箭矢偷运进集内去。这可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办到的事,且我们那来这数量的武备?」
燕飞微笑道:「从敌人手上抢夺武器又如何呢?敌人攻陷边荒集时得到的大批武器,定会储存起来,只要我们寻得藏处,这方面该没有问题,要多少有多少。」
屠奉三点头道:「如此当然更理想。」
慕容战道:「我还有一个提议,为令敌人没法安顿下来,我们可派出数队高手,采取游击战术,专事偷袭伏击敌人在集外巡逻或作探子的兵员,使敌人感到集外危机四伏,我们行事时会方便得多。」
屠奉三点头道:「此不失为可行之计,敌人出集来反击,我们便远扬数十里,又或打打逃逃,令敌人疲于奔命,把注意力放在集外,岂知我们的大计却是在集内进行。」
拓跋仪道:「大江帮方面的助力我们该如何运用呢?」
屠奉三向燕飞道:「燕兄尚未清楚大江帮方面的情况,在边荒集的争夺战里,他们所受打击最重。由帮主江海流率领的船队,在来边荒集途中被孙恩和聂天还连手前后夹击于颖水,几近全军覆没。江海流负重伤逃脱,捱了数天终告不冶,现在帮务由他女儿江文清继承,势力已大不如前。」
慕容战接口道:「你道江文清是谁呢?原来宋孟齐便是江文清,我们所有人都看走眼呢。」
燕飞愕然道:「竟有此事!」
又往屠奉三打量,皱眉道:「我有一事想向屠兄请教,嘿……」
屠奉三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奉命到边荒集来打天下,是有取汉帮而代之的计划,只是因情势急剧的变化,对立竟变成合作。」
稍顿又叹道:二八天前,我派往荆州的手下带回一个令我吃惊的消息,就是南郡公已与聂天还秘密结盟,意图借聂天还之力,封锁建康上游,迫司马曜把皇座禅让与他。」
拓跋仪冷哼道:「他是看准谢玄命不久矣,方敢如此嚣张。」
燕飞讶道:「南郡公的野心,屠兄不是今天才清楚吧?」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对司马皇朝我没有丝毫好感,一天由司马氏主宰南朝,迟早是亡国灭族之恨。不过聂天还与我向为死敌,现在南郡公在没有征求我意向下私自与聂天还缔结密盟,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亦表明他认为聂天还的用处比我大。你道我屠奉三还应否对他忠心如昔。」
众人中以慕容战较明白屠奉三与桓玄的关系,道:「只要屠兄在边荒集确立根基,桓玄岂敢再忽视你呢?」
屠奉三有感而发道:「我们现在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所以我不想隐瞒各位。这十多天来,是我屠奉三最痛快的日子,大家都不用防范对方,更清楚各位是最可靠的战友。只有在边荒,我才感觉到自己有血有肉地活着,而不是某人手上战争和杀戮的工具。」
燕飞点头道:「明白哩!不过贵上加上聂天还,可怕处实远超于天师军,屠兄万勿意气用事,与贵上保持微妙关系对边荒集将有利无害。」
屠奉三点头道:「这个我明白。」
拓跋仪道:「在桓玄和聂天还大军到前,我们必须先光复边荒集。」
屠奉三道:「只有大江帮方可以制衡聂天还,我们可以请赌仙亲走一趟,让江文清明白我们的情况,大家才可以好好配合。」
慕容战道:「屠兄是否准备与大江帮分享收复边荒集的成果呢?」
屠奉三笑道:「这个是当然的事。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救回千千,其它都为次要。」
燕飞凝望边荒集的方向,一字一字缓缓道:「边荒集确是天下间最奇妙的地方,在那裹生活过的人都懂得珍惜她。现在让我们定下夺回边荒集的期限,在十天内,千千设计的旗帜会取代燕国和天师道的旗帜,飘扬于钟楼顶上,边荒集亦会再次成为天下最自由和公义的城集。」
第六章只欠东风
离日落尚有小半个时辰,燕飞和慕容战藏在颖水东岸一处树丛内,对岸下游是边荒集。
慕容战讶道:「十多天的变化竟这么大,除城墙损毁严重,房舍均被修复过来,我们被俘的兄弟肯定被迫得只剩下半条人命,像畜牲般在鞭子下作苦工。」
燕飞目光不住搜索,欣然道:「东门残楼竟没有被洪水冲倒,教人意想不到。」
慕容战道:「洪水来时声势骇人,幸好庞义督建的防水墙发挥作用,顶住了洪水的冲击。那时形势不知多么紧张,敌人从其它三面狂攻我们夜窝子的最后防线,我们则敲响洪水冲至的警号,把守颖水的兄弟发了疯似的从地垒撤退,走迟半步的全给洪水冲走。
接着慕容垂一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越过抽干河水的河床,以无可抗御之势,硬撼我们能防水防敌的东面战线,我当时的感觉有如陷身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燕飞几可在脑海裹重演当时的情况,不由想起纪千千。在过去的一天,他曾多次与纪千千建立心灵的短暂联接,有点像纪千千在向他报平安,不过或因纪千千不想他分神,每次传递的只是简单的讯息。
随着距离的增加,他们的以心传心变得困难、吃力和模糊。
慕容战的声音传人耳内道:「我们本打定主意死守至最后一兵一卒,千千却下令突围逃走。唉!我们给千千耍了一着,以为先由我们以火畜阵破敌突围,然后她再领其它人趁乱逃走,岂知她不单不走,还领军固守夜窝子至天明方投降。不过没有人怪她,反更添敬慕之心。若非她牵制敌人,我们将没法逃过敌人的追杀,有现时的一半人逃抵巫女丘原已很了不起。」
燕飞可以想象敌人在当时做好赶尽杀绝的预备功夫,于各掣高点布下伏兵,封锁他们突围逃逸的路线。而纪千千正是有见及此,故以奇谋妙策,牵制敌人。
慕容战叹道:「我本坚持留在千千身旁,却被她以死相胁,不得不加入突围军行列?
离开之时,心情之恶劣,是我一生人从未尝过的。」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一队十多人组成的燕兵骑队,在对岸驰遇。
颖水两岸建起多座高起达十丈的哨楼,监视远近情况。一个不小心,便会被敌人发现。
燕飞默默听着,慕容战因重睹边荒集至满怀感触,是可以理解的。
他何尝不因纪千千而尝到噬心的痛楚,只好化悲愤为力量,做好眼前可以办到的事。
两人心现警兆,目光齐往对岸投去。
一道人影从上游丛林闪出来,跳下岸阜,藏身在水边的草丛内。
燕飞看不清楚对方面目,却直觉感到是高彦,道:「是高彦那小子。」
慕容战点头道:「难怪有熟悉的感觉。」
燕飞道:「我们过去与他会合如何?」
慕容战以行动答他,匍匐而前,无声无息滑入水内去,燕飞紧随其后。
片刻后,三人在对岸聚首。
晓得纪千千主婢仍在慕容垂手上,高彦当然大感失望,幸好他生性乐观,弄清楚先收复边荒集再拯救千千主婢的伟大计划,又兴奋起来。道:「我虽找不到我们边荒集的联军,不过却非没有收获。你道我找着谁呢?」
慕容战喜道:「是否姬别?」
高彦大奇道:「你怎会一猜即中?」
慕容战道:「突围那晚我瞧着他被宗政良那兔崽子射中一箭,接着便和他在集外失散,以后没见过他。」
燕飞心中暗念宗政良的名字,下决心不放过此人。就在这刻,燕飞知道自己的命运,已与边荒集结合起来,从此更不可像以前般懒散地生活,必须借助群体的力量,把纪千千救回来。
要击败慕容垂,他可倚靠的不是边荒集的任何人,而是与他亲如兄弟的挚友拓跋珪。
若要在天下间找出一个能在战场上击败慕容垂的人,那个人肯定是拓跋珪,其它人都办不到。
只要有拓跋珪作战友,他燕飞则透过纪千千,巨细无遗地掌握慕容垂的状况和战略,此战肯定必胜无疑。
可是要实行此必胜之策却有个近乎死结的困难。边荒集代表着南北各大小势力的利益,怎会容拓跋珪借与慕容垂的冲突斗争,从边荒集乘势崛起,脱颖而出。拓跋族的冒起兴盛,正代表其它胡族的没落。
如此一想,与拓跋珪连手的时机尚未成熟,否则边荒集将四分五裂。
高彦道:「宗政良那一箭射得姬别很惨,他十多名忠心的手下拚死带他逃离战场,躲在西北二十里外一座密林疗伤。姬别的伤势时好时坏,应是伤及脏腑,我找到他时老姬正陷于昏迷里,病得不成人形。」
燕飞道:「入集办事后,我们去看他,或者我有办法治他的箭伤。」
高彦讶道:「你何时当起大夫来呢?」
慕容战道:「勿要小觑燕飞,南北最可怕的两个人都舆他真刀真枪的硬拚过,孙恩杀不死他,慕容垂施尽浑身解数,与他仍是平分秋色的局面。最厉害是小飞的灵机妙算,事事像未卜先知似的,否则我们肯定没法活着在此和你说话。」
燕飞心叫惭愧,道:「入集吧!」
三人先后钻出渠道,冒出水面。
废宅静悄悄的,一切如旧。
燕飞在破烂的大门旁墙角处,找到卓狂生留下的暗记,问道:「现在是甚么时候?」
慕容战在他身旁蹲下,细看暗记的符号,答道:「应介乎酉时和戌时之间,卓名士在暗记说他会于每晚戌时头到这裹来探消息,我们耐心点等他如何呢?」
高彦在门的另一边挨墙坐下,目光穿过对面的破窗望向夜空,道:「你们想知道集内的情况,何不问我这个大行家?」
两人学他般挨墙坐地。慕容战道:「他们把我们的兄弟关在何处?」
高彦道:「就在我们隔邻的小建康内,由黄河帮和燕兵负责外围的防御,天师军则负责小建康内的秩序。唉!我看不用人把守他们也没法逃走。」
慕容战道:「敌人施了甚么厉害手段呢?」
高彦道:「做便做个半死,吃的仅可以糊口,我们的兄弟每晚回到小建康内时,人人筋疲力尽,把手脚举起也有困难,试问如何逃走呢?」
慕容战为之色变,往燕飞瞧去。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忧虑,假如集内被俘的兄弟人人疲不能兴,如何造反?问道:「开始筑城墙了吗?」
高彦道:「现在仍在收拾残局,重建或修补于大战时损毁的房舍和街道。敌人下了走一个杀十个的严令,所以庞义、小轲等虽然晓得秘道的存在,却没有人敢随我离开。」
燕飞向慕容战道:「只要我们摆出进攻的姿态,肯定敌人会把我们的兄弟赶回小建康内,他们便可以争取到休息的机会。」
慕容战点头:「确是可行之计,但吃不饱又如何有力作战呢?」
高彦道:「这方面反而不用担心,羌帮的冬赫显说在小建康他们有个秘密粮仓,仍未被敌人发现。需要时可以秘密取出藏粮,吃饱肚子。不过由于人数太多,顶多四、五顿会把粮食吃个清光。」
慕容战道:「最怕是他们之中有人被敌人收买,如泄露消息,我们的反攻大计立告完蛋。」
高彦笑道:「这个你更可以放心,荒人的团结在被俘后进一步加强。人人均是老江湖,猜到建起城墙后,敌人会一个不留地把所有兄弟杀掉,所以个个在等待我们的好消息,希望能回复以前欢乐写意的好时光。」
又道:「千千对他们的影响力更是庞大,在离开边荒集前,千千亲口向他们保证你们会在短期内反攻边荒集,又指小飞没有死。现在她的话已一一兑现。」
燕飞道:「他们把所有人囚禁在小建康内,虽是易于管理监督,却并不聪明,只要他们手上有武器,可轻而易举占领小建康。」
慕容战道:「敌人是别无良策,不得不这麽做,他们的兵力只是俘虏的一倍,若分开囚禁,一有事发生,那还有余力应付来自集外的攻击。」
高彦道:「他们连棍子也没一根,光只是对方在小建康各处哨楼的箭手,就可以杀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燕飞道:「你知否敌人把夺得的兵器弓矢藏在哪里呢?」
高彦叹道:「你休想打这方面的主意,铁士心和徐道覆把战利品瓜分后,分别藏于集内十多处不同的地点,均为敌人重兵驻扎的地方,例如北门驿站、东门的旧汉帮总舵,正是为防我们的兄弟抢武器造反。」
慕容战和燕飞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想到的,敌人均已先一步想到,由此可见敌人主帅的高明。
若只凭三千多人的实力,在没有内应下强攻边荒集,真正是自寻死路,以卵击石。
燕飞忽道:「老卓来哩!」
慕容战定神细听,果然听到轻微的破风声,讶异地瞪燕飞一眼,不得不令他佩服。
高彦发出一阵鸟鸣。
卓狂生鬼魅般闪进来,喜道:「是否救回千千哩?」
见到三人呆头呆脑,颓然蹲下,叹道:「慕容垂赢哩!」
到卓狂生听毕整个拯救行动的情况,目光闪闪地打量燕飞,道:「小飞竟能与慕容垂战个难分难解,已足可以为我们边荒集挽回失去的面子。千千说得对,先收复边荒集,然后我们再从慕容垂的魔爪里把千千主婢救回来。哼!荒人岂是好欺负的。」
慕容战道:「情况如何?」
卓狂生道:「费二撇仍在我说书馆的密室养伤,已大有起色。庞义和方总现在成了被俘兄弟的领袖,大家知道燕飞大难不死,立即士气大振,人人磨拳擦掌,等待反攻的好日子来临。」
高彦苦笑道:「万事俱备,只欠武器。」
燕飞道:「武器由我们想办法,你们不用担心。高彦你留在这裹,负责建立起一个最庞大的情报网,借众兄弟在集内各处做苦工之便,掌握敌人的所有布置和行动。我特别想弄清楚铁士心的行藏,只要干掉他,我们便成功了一半。」
卓狂生点头道:「只有宰掉铁士心,方可泄我们被慕容垂掳走千千的鸟气。」
又道:「孙恩极可能已离开边荒集返回南方。黄昏后天师军卢循旗下的人开始收拾行装,照我猜卢循会领部分人撤走。」
慕容战向高彦道:「你有问题吗?」
高彦道:「当然没有问题,老子是边荒集的首席风媒,这方面的事不由我担当由谁担当呢?」
燕飞道:「小心点!若你给人抓起来,我们的反攻大计立即完蛋。」
高彦傲然道:「我又不用出面,只须把收回来的情报加以分析,保证万无一失。」
卓狂生道:「我会看着他哩!」
慕容战道:「每晚戌亥之交,我们会派人从秘道进来与你们在此交换消息。」
高彦道:「你们待会须去找姬别,他藏在西潮山南面山脚的密林里,只要你们发出夜窝族的鸟鸣讯号,会有人出来带你们去见姬别。」
四人将诸般细节商量妥当后,分头离开。
两人依高彦之言,在西潮山附近的密林内寻得姬别,守护他的手下共十七人,均为姬别的伤势沮丧。
姬别比高彦所说的更严重,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神智不清,不时胡言乱乱语。
燕飞在面向姬别处盘膝坐下,右掌覆在他额上,另一手以拇指按着他的天灵穴。
慕容战在燕飞身旁蹲下,讶道:「如此疗伤法我还是首次见到,是否你燕飞独家的秘传?」
以李顺良为首的一众姬别亲随高手,团团围着三人坐下,两支火把插在树干处,燃亮这在密林开辟出来三丈许的空间。
燕飞道:「坦白说,这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治疗方法,至于是否有用,试过方知。」
李顺良等本来充满期待的眼神,立即换上失望的神色。事实上他们已用尽办法,仍没法令主子有起色。
慕容战苦笑道:「原来你并没有独门秘法的。」
燕飞真气从左手拇指输进姬别的天灵穴内,从容道:「我曾接过宗政良一箭,对他的真气有一定的体会和认识,那是一种非常霸道的真气,专事攻击头部的经脉,所以我由姬少的头顶入手。」
众人听得精神-振,虽然对燕飞能否治愈姬别仍抱怀疑,不过只要燕飞不是盲目施救,便有一线希望。
燕飞闭上眼睛,金丹大法全力运行,半刻不到已失去对身体的感觉,而姬别经脉的情况,宛如一幅山川地势图般展现在他心灵之眼的前方,无有遗漏。
他感到真气到处,姬别的经脉立即畅通无阻,生机勃现。覆盖姬别额头的右掌,不是要双管齐下的医治姬别受创经脉,而是要保着姬别脆弱的心脉,使血液流通,呼吸畅顺。
燕飞并不明白自己的真气怎会神奇至此,但他既然可以自疗孙恩差点要了他小命的严重内伤,当然可以用同样方法救姬别一命。
林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呼吸声,人人睁大眼睛,看着姬别全身不住抖震,听着姬别的呼吸逐渐加强,再不是先前的气若游丝。
「呵」!
姬别张开眼睛。
众人大喜欢呼。
燕飞笑道:「感觉如何?我正在消融你后脑一块巴掌般大的瘀血。」
姬别一震道:「燕飞!你竟然没死?」
慕容战道:「我们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要反攻边荒集,所以你千万要振作。」
燕飞道:「我打通你所有闭塞的经脉,又清掉瘀血,你至少还要躺上三、四天,方可复原。」
姬别呻吟道:「只要死不了便成,边荒集情况如何?」
慕容战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点东西,这方面的事由我们去忧心,你至要紧养好身体。」
李顺良也劝道:「大少勿要说话,燕爷在为你疗伤呢!」
姬别坚持道:「欠的是甚么?」
燕飞心中一动道:「欠的是可供六千多人用的箭矢兵器,你是兵器大王,该比我们有办法。」
姬别叹道:「若是在边荒集,你要多少我都可以供应多少。只可惜边荒集已落入敌人手上。」
燕飞和慕容战同时动容。
姬别苦笑道:「在我工场下有一个秘密武器库,若不是舍不得此库,我早溜之大吉。」
燕飞和慕容战交换个眼色,齐声怪叫。
第七章边荒行动
黄昏。
天上乌云疾走,暴雨将至。
十二艘代表着大江帮剩余战力的双头船,载着一千三百名战士,藏在离颖口只有数里处的淮水上游,耐心静候。
江文清和刘裕在帅舰的指挥台上仰观天色变化。在刘裕的坚持下,他们苦候半天,终于得到老天爷善意的响应。
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们脸上,接着大雨哗啦啦的洒下来,转密转急。两人任由风吹雨打,大感痛快,尽泄心中抑郁。
战船队解索启航,朝颖口推进。
江文清叹道:「我现在开始相信玄帅的话。」
刘裕往她望去,战衣尽湿下,尤显露出她胴体动人的曲线,不过刘裕却没有异样的感觉。不知是因王淡真而令他对情场生出怯意,还是根本不把她视作女儿家。
讶道:「甚么话?」
江文清道:「玄帅说你是个有运道的人。像这场大雨,不但来得及时,没损你观天能者的声名,且是近月来最狂暴的风雨,会令河水暴涨,建康水师不得不躲进河弯里去。
即使有拦河铁索,也会因水涨失去效用。」
刘裕微笑道:「或许是因小姐和我并肩作战,方得老天爷眷顾,谁说得定呢?将来如我刘裕有成,必保大江帮的兴旺。」
又岔开道:「有没有聂天还的消息?」
江文清道:「我们最后知道的,是聂天还亲自率领,由二十五艘船组成的舰队,已驶离两湖。照我估计,最迟明早他们将到达颖口。」
此时雨势更趋狂暴,天色转黑,从指挥台往前瞧去,船首只是隐约可见。十二艘双头舰在船尾挂上风灯,一艘跟一艘的在汹涌起伏的河道上行走。从左右船舷探出的船桨,整齐有力地划行,不但显示出橹手的训练有素,更以行动表明大江帮战士复帮的决心和毅力。
刘浴沉吟道:「如比说,桓玄的荆州军亦应在进军边荒集的途上,只要问屠奉三,当可以弄清楚荆州军行军的路线。」
江文清皱眉道:「刘大人是要偷袭荆州军吗?」
刘裕道:「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当我们掌握到荆州军的行军路线,便可以设法让边荒集的敌人知道,由他们出手。从现在开始,小姐千万勿以官职称呼小弟,此为荒人的大忌。」
江文清欣然道:「我早有此意,不过却没有刘兄想得那麽周详。最好是在荆州军和两湖帮进攻边荒集,双方坚持不下的时刻,我们一举挫败所有敌人,如此短期内边荒集将不会受到威胁。」
刘裕道:「这须考验掌握时机的能力。」
船队此时抵达颖口,水流湍急凶险,河面波涛汹涌,四周大雨茫茫,加上黑夜的降临,站在船尾已看不清楚船首,更遑论陆岸。而大江帮黑夜暴雨下的操舟奇技,亦叫他叹为观止。
江文清道:「这叫天助我也,我们现在等若一支隐形的船队,再加上刘兄的藏身小湖,我们将成为兵家梦寐难求的奇兵。亦只有以奇制胜,才可补我们实力上的不足处。」
刘裕道:「事实上玄帅在多年前,已看到边荒在南北战场上起的关键作用。」
江文清接口道:「而刘兄却是北府兵探察边荒本领最高强的斥候,我们现在并肩作战,配合精锐和空前团结的荒人,结果将会令孙恩、聂天还和桓玄大吃一惊。」
船队破浪逆流,畅通无阻的驶上颖水,这条关系到边荒集荣辱、流经边荒最著名的长河。
大江帮船队过颖口后第七天的黄昏,边荒集东南的镇荒岗上,燕飞、屠奉三、呼雷方、慕容战、拓跋仪精神焕发的远眺边荒集。
光复边荒集的大战即将开始,人人一洗颓唐之气,更把纪千千被虏走的耻辱暂搁一旁,全心全意展开计划周密的军事大计———「边荒行动」。
慕容战沉声道:「由杨全期率领的一万荆州骑军将于今晚三更时分到达此岗,情报来自江文清,是由刘裕亲作探子,所以该绝对准确、敢问屠兄,杨全期究竟是何等人物?」
拓跋仪接下去道:「据刘裕所说,敌人士气昂扬,虽日夜不停的赶路,却没有丝毫疲态,队形整齐,肯定是荆州军的精锐。」
呼雷方哑然失笑道:「我有点历史重演的古怪感觉,只不过我们被铁士心、宗政良、徐道覆等替代,天师军则换上荆州军,唯一没变的角色是聂天还。」
慕容战道:「但此时的情况,却与我们曾面对的有个很大的差异,他们并不须应付南北夹攻,该比我们轻松得多。」
屠奉三淡淡道:「轻松不了多少。我和杨全期可算是谈得来的朋友,此人智勇双全,是荆州最出色将领之一。而聂天还能大破大江帮,击杀江海流,更绝不可小觑。我和聂天还长期交锋,从来占不到他任何便宜。孙恩也占不到他的便宜。」
燕飞道:「屠兄若依我们的计划进行,等若背叛贵主,希望屠兄有考虑及此。」
屠奉三微笑道:「我只是在执行南郡公派下来的任务吧!只要我能在边荒集立足,他可以分享边荒集的利益,如此何背叛之有呢?」
呼雷方坦道:「假设我们必须和杨全期作生死决战,屠兄若仍站在我们一方,贵主不认为这是背叛才怪。」
人人屏息静气,听屠奉三如何回答此切中要害的问题。
今战是许胜不许败,败了将永无翻身的机会,所以必须弄清楚屠奉三的立场,以免因此而致败。
屠奉三道:「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我们制造出一种令杨全期感到事不可为的形势,我可于此时去向他痛陈利害,避过双方硬撼的可能性。」
慕容战欣然道:「我们是不会令你为难的,现在一切均在我们掌握里,要甚么形势有甚么形势!对吗?」
燕飞感觉到慕容战与屠奉三建立起深厚的友情,所以毫无保留地去支持他。同时也想到收复边荒集后的诸般问题。
为了边荒集,为了大家的生死存亡,边荒集从一盘散沙变得团结一致。可是当收复边荒集后,情况会如何呢?会否每个人对拯救纪千千仍是那么热心?拓跋仪道:「如何可以制造出那样的形势呢?」
忽然间,人人朝燕飞瞧来。
燕飞愕然道:「为甚麽都瞧着我呢?你们不懂动脑筋吗?」
呼雷方笑道:「小飞不用谦让哩!我们如何攒尽脑汁,都难及得上你如有神助的灵机妙算。若不是你老哥通灵如神,我们早中了慕容垂的奸计。」
屠奉三道:「我很少佩服人,不过对燕兄却是口服心服,谁能似你般若如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燕飞心中叫苦,又不敢把与纪千千心灵相通的特异情况说出来。
慕容战道:「据高彦的情报,铁士心和徐道覆为了粮食和财货的分配问题,闹得很不愉快,两军貌合神离,恐难齐心应付荆州军和两湖帮。」
拓跋仪道:「若事实如此,确是我们反攻的好时机。不过现在形势有变,杨全期和聂天还忽然杀至,我们如何方可取得渔人之利呢?」
众人目光又往燕飞投射。
形势因此变化而转趋复杂,幸好主动权完全绝对地稳操在边荒联军手上,不过因有屠奉三与荆州军的微妙关系牵涉在内,他们既要夺回边荒集,又不可与杨全期正面冲突,当然难度大增。一个不好,让杨全期和聂天还攻陷边荒集,又或被铁士心和徐道覆击退,他们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屠奉三道:「我们在集内的兄弟会被迫助守,甚至被推上战场送死,所以隔山观虎斗这妙计并不可行。」
拓跋仪叹道:「小飞,轮到你说话哩!」
燕飞隐隐感到拓跋仪为自己推波助澜,使自己成为边荒联军发号司令的领袖。而为了纪千千,他亦是当仁不让,没法拒绝。
暗叹一口气。
燕飞道:「淝水苻坚之败,败在朱序临阵倒戈,铁士心和徐道覆有前车之鉴,该不敢迫我们的兄弟上战场,只会令他们在集内助攻。」
呼雷方同意道:「应是如此。」
燕飞道:「我们须考虑集内兄弟的安全为先决条件。当荆湖联军兵迫边荒集的紧张时刻,集内敌人的注意力会被分散,我们便把武库的兵器秘密运往小建康,只要把集内兄弟武装起来,我们可立于不败之地。」
拓跋仪点头道:「我们该有足够时间办妥此事,攻守两方的胜负不会于数天内见分明,我们有充裕的时间。」
燕飞道:「我们要制造出杨全期不得不退兵的形势,须完成两大军事目标,首先是要击垮聂天还的船队,然后是刺杀铁士心。」
屠奉三精神一振道:「燕兄想出来的战略果然精采,我大可把击退聂天还的事,完全推在两湖帮的死敌大江帮身上。」
慕容战道:「失去两湖帮的支持,杨全期将变成孤军作战。不过聂天还并非庸辈,收拾他绝不容易。」
呼雷方道:「大江帮的战船队是聂天还意料之外的奇兵,我们大可重演孙恩和聂天还伏袭江海流的情况,从陆上助大江帮报仇雪恨。如能干掉聂天还,两湖帮也要一蹶不振。」
屠奉三道:「最怕是我们攻击聂天还之际,边荒集的敌人则趁机扯我们的后腿。」
燕飞道:「这方面不难解决,当我们成功把小建康秘密武装起来,而两方敌人又在边荒集的攻防战上争持不下,双方伤亡惨重,我们便可以进军颖水东岸,临河设立坚强的木垒。你道敌人们会如何反应呢?」
慕容战拍手喝采道:「当然是攻者退而观变,守者则固守自重,而颖水将落入我们的控制下。燕兄此招不用损一兵一卒,已掌握全局主动之势。」
屠奉三笑道:「此计确是可行,此时集内敌人若想对付集内的兄弟,已迟了一步。必要时我们可占领小建康,从腹地内动摇敌人的防御。」
拓跋仪道:「如此夹击聂天还的难逢机会将会出现,当聂天还仓皇败走,大江帮的舰队将会取而代之,只要我们再成功刺杀铁士心,边荒集的敌人将不战而溃。」
燕飞心中一阵激动,能否杀死铁士心,是与慕容垂长期斗争的关键。黄河帮由盛转衰,势对慕容垂生出很大的影响。
慕容战道:「我提议由燕飞暂代千千之位,作我们联军的统帅。」
拓跋仪惊讶地瞥慕容战一眼,这虽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有异见的提议,可是拓跋族一向是慕容战本族的死敌,而燕飞至少算是半个拓跋族的人。从慕容战此举,可看出他是以大局为重的人。
这方面屠奉三比拓跋仪更明白慕容战,知他视慕容垂为头号对手,且急切救回纪千千,所以把种族的仇恨搁在一旁。
燕飞笑道:「我们仍是以钟楼议会作最高的领导,谁肯多点听我的愚见,小弟绝不反对。」
忽把目光投往颖水方向,道:「刘裕来哩!」
破风声起,风尘仆仆的刘裕登上镇荒冈,长笑道:「诸位别来无恙!」
燕飞抢前和他拉手,道:「死不掉已是最大的鸿福,刘兄风采更胜从前,可见在孙恩魔爪下逃生后,又有精进。」
刘裕欢喜若狂的打量燕飞,欣然道:「听到燕兄仍然生存的喜讯,我们立即士气大振,更清楚此战必胜无疑。」
放开燕飞的手,与众人逐一打招呼问好。
最后轮到屠奉三,刘裕笑道:「以后若还要骗屠兄,我会打醒精神。」
众人为之莞尔。
屠奉三语重心长的道:「是友是敌,谁都不敢肯定。不过今天我们肯定是并肩作战的好友,大家都应珍惜。」
拓跋仪道:「我们刚谈妥全盘的反攻大计。天黑哩!我们入集后再交换消息如何?」
慕容战带头驰下山坡,众人追在他背后,往颖水的方向掠去。
他们是边荒集联军里最高明的人,不论智计武功,均是一等一的水平。任何人成为他们刺杀的目标,地点又是他们熟悉的边荒集,等若半只脚已踏进鬼门关内。
天上乌云忽现,一场暴雨又在酝酿中。
小诗捧着煮好的一碗药,坐到纪千千床头处。
容色苍白的纪千千拥被坐着,接过小诗递上的药汤,轻呷一口,皱眉道:「这么苦的。」
舱房一片宁静,战船正逆流西上。在个许时辰前,船队进入泗水,朝洛阳进发。今次慕容垂攻打洛阳是志在必得,除了七千人由高弼指挥的部队,穿过边荒直扑洛阳外,还有慕容宝的五万大军,沿大河北岸飞骑向洛阳推进。如此实力,当非力量如江河日下的大秦军所能抗御。
小诗哄孩子般道:「良药苦口嘛!这是燕王的大夫为小姐开的药。」
纪千千摇头道:「我不想喝。」
小诗两眼一红,道:「为了燕公子,怎难喝小姐也要喝下去。」
纪千千不知是为了燕飞,或是不忍拒绝小诗,苦着俏脸「咕嘟咕嘟」的把药汤喝个清光。
小诗默默接过了碗,放在床旁小几上,忽然饮泣起来。
纪千千怜惜地把爱婢搂入怀内,轻责道:「又哭哩!」
小诗呜咽道:「小姐千金之体,实不该回来陪我哩!」
纪千千道:「傻瓜!我不这样做怎行呢?所以你要坚强起来,还记得那课六壬吗?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边荒集过最自由和写意的日子。」
小诗哭得更厉害,道:「可是小姐也病倒哩!小姐从未试过发病的。」
纪千千道:「我是因受了风寒,过几天便没事了。」
心中却暗自叹息。
她的病是没有任何药石能治好的,原因是与燕飞以心传心,致心力损耗过巨。希望多休息几天可以恢复元气。
不过问题也来了,她将忍不住在心中呼唤燕飞,以慰相思之苦,同时告诉他慕容垂行军的情况。这就像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如蚕吐丝,至死方荆她能否支撑到与燕飞再见的一刻呢?
第八章密谋反攻
燕飞、刘裕、呼雷方、拓跋仪、屠奉三、慕容战六人逐一从暗渠钻出来,冒上水面,到废宅内会合等待。
边荒集前身的项城是座十多万人聚居的大城,从废墟演变为边荒集,荒人的店铺、居所、工场集中于东南西北四条大街、夜窝子和小建康,因此其它地方仍然是荒弃的房舍,形成边荒集繁荣与荒废共存的特色情况,亦为燕飞等进行军事行动提供了好去处。
大家交换了最新的情报后,刘裕道:「聂天还的水师由二十五艘赤龙舟组成,每艘人数在二百人间,合起来兵员达五千之众。聂天还北上颖水前,于颖口与建康水师激战两个时辰,破去建康水师的封锁线,只牺牲了两艘赤龙舟,建康水师却几近全军覆没。」
屠奉三道:「如此看来,短期内朝廷将无力封锁颖口。」
颖口乃颖水通往南方各大小河道的关口,一旦被封锁,将可截断边荒集往南的水路交通。所以假设荒人可以光复边荒集,实在要庆幸聂天还在无意中,帮了荒人一个大忙。
刘裕笑道:「我比较明白司马道子,边荒集失陷前后,建康水师数度与两湖帮交锋,均以惨败结束,建康水师休想在数年内恢复元气,纵然两湖帮封锁建康上游,司马道子亦无力反击,遑论来找我们边荒集的麻烦。」
慕容战道:「谢玄又如何呢?由刘牢之指挥的北府兵水师,拥有以百计的大小战船,实力雄厚,谅聂天还也不敢撄其锋锐。」
刘裕道:「朝廷已明令玄帅不得参与边荒集的争夺战,玄帅亦因伤养息。在短期内,北府兵不会有任何大规模的行动。」
拓跋仪皱眉道:「敢问刘兄是以甚么身份来边荒集呢?」
人人露出专注神色,因这问题关系到众人以后对刘裕的态度,更牵连到大江帮的立常刘裕轻松的道:「我代表哪一方并不重要,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不过为消除诸位的疑虑,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没有任何军事任命在身,又可以说被褫夺了官职,方可以全力协助大江帮对付两湖帮。」
说罢向屠奉三问道:「屠兄对我的回答满意吗?」
屠奉三笑道:「正如刘兄所说的,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便成。」
刘裕从容道:「不过屠兄的情况与我有差异,今次杨全期和聂天还连手来攻,是南郡公下的命令。屠兄站在我们的一方,南郡公会如何看待屠兄呢?」
燕飞心中暗叹,刘裕和江文清来援,顿令边荒联军出现新的形势,众头领间的关系更趋复杂。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道:「南郡公今次派人来攻打边荒集,是对我屠奉三的侮辱,与聂天还连手更是个错误。我要以事实证明给他看,他派下来的任务,只有我屠奉三方可办妥。」
呼雷方不想两人在此事上争持,岔开道:「听说谢玄内伤严重,有致命之虞,不知此为谣传还是事实呢?」
燕飞插道:「刘兄似不宜回答这个问题。」
刘裕感激地瞥燕飞一眼,道:「玄帅伤势如何,怕只有他本人清楚。不过在我离开广陵前,玄帅决定亲自护送安公的遗体返建康小东山安葬。」
最后一句话听得人人动容。
谢玄自淝水之战后,一跃而成天下最负盛名的统帅,他敢亲赴由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当权的建康,是一种军事的姿态,将会镇压住有异心的桓玄和意图谋反的孙恩和聂天还。
如此只要收复边荒集,在短时间内边荒集将不受来自南方的任何威胁,使得边荒联军有展开拯救纪千千主婢行动的空间。
刘裕的身价亦骤然提升,因为他代表的正是谢玄,刘裕对边荒集的看法,会直接影响谢玄对边荒集的态度。
燕飞道:「只要大家依照边荒集的规矩办事,又没有私人恩怨,理该可以和平共存,各自发财。」
呼雷方道:「钟楼议会的决定便是最后的决定,谁敢反对议会的决定,将成为边荒集的公敌。」
拓跋仪道:「收复边荒集后,我们或要多增议席,让钟楼议会更具代表性。」
他们是不得不在此时谈及未来决策,因为每个人都看出各派系间矛盾重重,关系暧昧之极。
风声响起。
慕容战往燕飞瞧去。
燕飞道:「是高彦!」
话犹未已,高彦穿窗而入,卖弄身手似的着地时翻了个觔斗,先向刘裕笑道:「你真的回来哩!」
燕飞道:「废话少说!情况如何?」
高彦煞有介事道:「大家蹲低说话。」
屠奉三、慕容战和拓跋仪闪往破窗前后门,密切监视屋外的动静。
高彦在挨墙坐下的燕飞、刘裕和呼雷方前蹲下道:「集内情况非常紧张,众兄弟像畜牲般在敌人的鞭子下工作,设立以夜窝子为中心的防御工事。又不住派出侦骑,探察各方情况。铁黑心和徐覆亡不但要防范荆州军和两湖军,更防范着我们。」
听得高彦为铁士心和徐道覆改上不雅的名字,众人啼笑皆非,亦可体会到荒人对他们的仇恨。
荒人最怕是被人管束,何况是被强迫去做牛做马!
慕容战冷哼道:「只是施用我们的故智。」
屠奉三道:「难道他们可想出比千千更高明的策略吗?」
旋又想到纪千千的远离,倏地沉默下来,各人均感心情沉重。
拯救纪千千主婢的道路漫长而艰困,谁敢肯定可以成功?燕飞打破令人沮丧的沉默,道:「铁士心和徐道覆是否因粮资的分配反目呢?」
高彦道:「我和老卓均认为是个幌子,因为他们都是懂分辨轻重缓急的人,不会在此危机重重的时刻意气用事。而事实终证明我们没有看错。今早铁士心、宗政良和徐道覆三人在钟楼开会,会后立即在集内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分明仍是合作无间。」
呼雷方道:「掌握到铁士心例行的起居生活吗?」
高彦道:「铁士心极少露面,反是宗政良每天早晚都亲自领兵,巡查东西大街以北的各处关防据点。我们何不改为刺杀宗政良,应容易多了。」
众人目光全落在燕飞身上,想听他的意见,屠奉三也不例外。
刘俗大感讶异,他当然不清楚燕飞的「灵机妙算」在各人间激起的震撼力,只隐隐感到众人以燕飞马首是瞻。
燕飞断语道:「不论如何困难,我们都要铁士心无法活着离开边荒。除去铁士心,对慕容垂的统一大计,将是严重的打击。」
屠奉三淡然道:「绝对同意,铁士心不是到钟楼与徐道覆开会吗?那将是我们的机会。在此事上卓名士肯定可以予我们意料之外的惊喜。」
慕容战拍腿道:「对!卓疯子以前对边荒集是不安好心,像他在说书馆下私建密室,便一直瞒着所有人。钟楼是他的地盘,当然不会例外。」
高彦道:「由昨晚开始,敌人对我们集内兄弟又有新的手段,就是将所有人锁上脚镣,直到作苦工时方解开。」
呼雷方失声道:「这岂不是需六千多副脚镣吗?」
高彦道:「要怪便要怪我们姬大少,留下这么多铁料,又有大批现成的工匠,赶足二十天,甚么都可以弄出来。」
刘裕道:「这招确是又辣又绝,等若废去他们的武功。不过既是由我们的兄弟弄出来的,该可以自行配制开锁的钥匙。」
高彦苦笑道:「敌人对此早有提防,在严密监视下制成百多把钥匙后,立即把石模毁掉。听说锁头由徐道覆供应图样,极难仿制,连负责造模制锁的几位兄弟亦没有把握。」
慕容战狠狠道:「我们可用利斧把脚镣逐一劈断,免去开锁的烦恼。」
高彦叹道:「姬大少的出品,岂是容易对付,我看后果只是劈崩我们所有斧头。且劈得「当当」作响时,敌人早倾巢而来。」
屠奉三笑道:「解钤还须系铃人,我们可去偷一把锁匙回来,然后由姬大少亲自出手复制,动起手来还可以给敌人一个惊喜。」
拓跋仪点头道:「此是唯一可行之计,如何下手,又要敌人懵然不知,还须从详计议。」
高彦道:「我着庞义想办法。幸好我们人才济济,偷讹拐骗的高手更是车载斗量,应可以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刘裕道:「高彦你的轻功虽然不错,不过小建康必是守卫森严,你怎能如此来去自如,不怕被敌人察觉呢?」
呼雷方笑道:「刘兄刚到达此处,所以不清楚情况。敌人在小建康的监视设施,主要倚赖新筑的南北两墙旁的六座哨楼,又把大部分出入口封闭,仅余东西两边出口,分别通往颖水和北大街。」
拓跋仪接下去道:「我们这座废园在北大街之东,离小建康只有十多所房舍的距离。
为了方便运送武器,我们于离此处南面,最接近小建康北墙的一座废宅开凿了一条通往小建康的地道,长只五、六丈,所以高彦说来便来,说去便去。」
刘裕喜道:「偷运武器的情况如何呢?」
呼雷方道:「此事由卓名士负责,进行得非常顺利,只要再三数天的时间,应可大功告成。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地方,敌人又将注意力放在外围和集外,令我们做起事来非常方便。」
屠奉三苦笑道:「只是没想过敌人有此锁脚的一招。」
高彦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屠奉三道:「若要帮忙,我们人人乐意。」
高彦道:「最重要是不惹敌人怀疑。我有个手下是第一流的扒手,只要制造机会,让他接近看匙者,偷了后印好模再挂放回他腰间,包保对方懵然不觉,你们放心好了。」
众人都知高彦和他的一群手下最擅旁门左道的勾当,又诡计多端,遂放下心事。
高彦道:「我回去哩!」
慕容战道:「我们一起去,顺道为众兄弟打气。」
燕飞道:「你们先行一步,我要去找老卓,商量刺杀铁士心的大计。」
刘裕心中一动,道:「我陪你一道去。」
高彦偕屠奉三、拓跋仪、慕容战和呼雷方离开后,刘裕问道:「我们究竟有多少人潜入了集内?」
燕飞道:「约在百许人间,全是高手,否则也没法闭气通过水下的暗渠。」
刘裕笑道:「真想不到集内如此宁静安全,虽在敌人的势力范围内,却有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
燕飞道:「敌人于此的兵力不足一万之数,又要轮番守卫,所以只能于集内设置关口哨站,不过我们早就弄清楚所有布置,要瞒过敌人耳目,实是易如反掌。」
刘裕叹了一口气,沉声道:「玄帅尚有百多天的命。」
燕飞失声道:「甚么?」
刘裕把谢玄的情况说出来,又说出舆江文清最新的关系,却没有提及与王淡真私奔的事,因为他不单不愿意提起王淡真,更希望可以暂时把她忘掉。
燕飞发呆片刻,吁出一口气道:「玄帅确是真正的英雄好汉,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你的将来铺路,你勿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燕飞说出这番话等若表态支持他,他差点把任青媞的事和盘托出,可是想到若惹来燕飞的反感,便不知如何收拾,终把到了唇边的话吞回肚内去。
燕飞看他一眼,讶道:「你有话想说吗?」
刘裕心中惭愧,暗忖如坦白把任青媞的事道出,说不定燕飞会体谅他没有选择的困局。否则如将来被燕飞发觉自己在此事上瞒他,自己大有可能失去这个曾共生死的挚友。
而燕飞更是最有可能发现他有所隐瞒的人,因为燕飞正因曼妙的事而力主刘裕到广陵面告谢玄。
刘裕无奈地叹一口气道:「你可知我是如何从孙恩手底下逃生的呢?」
燕飞大感兴趣道:「我正听着。」
刘裕道:「孙恩袭杀任遥后,便向我下手,我趁任青媞和王国宝缠着孙恩的当儿逃走,仍被孙恩所伤。到我走不动时,任青媞来了,她不但为我疗伤,还与我连手对抗孙恩,后来我更有赖她藏在颖水的快艇脱险。」
他没有说出疗伤的香艳实情,却不由自主在心底重温一遍,想到若能与此美女真个销魂,事后又不用负责任,肯定是风流韵事。当然这念头只可以在脑袋内打个转,不会付诸实行,任青媞浑身是刺,与她发生肉体的关系,吉凶难料。
燕飞沉吟道:「听卓狂生说任青媞已解散逍遥教,曼妙一事又如何呢?」
刘裕道:「曼妙是她唯一留下的棋子,为的是要替任遥报孙恩的仇。」
燕飞皱眉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曼妙还能起甚么作用?任青媞该猜到你回广陵去,是因已识破曼妙的事。」
刘裕把心一横,决定向燕飞招供。要在此事上隐瞒谢玄,已折磨得他很惨。向燕飞吐露实情,心中会舒服多了。
苦笑道:「她不但请我为她守秘密,还说可以与我合作,目的是要杀死孙恩。」
燕飞愕然道:「任遥已死,曼妙虽可以影响司马曜,但最后只会沦为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利用的工具。」
刘裕道:「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并不清楚曼妙的真正身分,只以为她是逍遥教找来的天生尤物,事实上曼妙却是任青媞的亲姊。」
燕飞皱眉看他道:「玄帅怎样看此事呢?」
刘裕心中叫苦。他若答燕飞说根本没有把此事实告谢玄,燕飞会如何看他?刘裕心中也不知是甚麽滋味,只听到自己言不由衷的道:「玄帅认为拆穿曼妙的身分,在现今的情况下对我并没有好处,不如留下她在司马曜身边,以抗衡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对我的迫害。」
燕飞默然片晌,点头道:「玄帅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北府兵和朝廷的关系,他既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不会错到那里去。」
刘裕回到现实里,晓得已向燕飞撒了个永远收不回来的谎话,可是他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燕飞拍拍他肩头,道:「我们去找老卓。」
从地上弹起,闪出门外。
刘裕收拾乱糟糟的心情,追在他身后没入废宅外的黑暗里去。
第九章各怀鬼胎
星夜。
聂天还在将士簇拥下,驰上镇荒岗、遥观边荒集的情况,颇有踌躇志满之概。
连他自己也猜测不到,可于这麽短的时间,再次以侵略者的雄姿,兵逼边荒集。
征服大江的行动仍在进行中,由郝长亨率领船队,在桓玄的默许下,接收大江帮的业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击溃封锁颖口的建康水师,更是漂亮的一仗。聂天还在天明前水陆并进,杀得由司马元显指挥的水师部队几无还击之力,在折损过半的战船兵员下仓皇逃命。此役是继歼灭大江帮后,两湖帮强势发展的另一个转折点,从此扬州以西的大江上游将逐渐落入他的控制里。
今次聂天还是志在必得,不但要狠挫天师军,还要成为边荒集的霸主。
只有他能得到边荒集最大的利益,因为南方水道已在他的手上。想继续从边荒集获利的南方大小帮会,都不得不向他俯首称臣。
他最顾忌的只有由刘牢之主持的北府兵水师。一天北府水师势力仍在,他会全力支持桓玄。
对于攻打边荒集,他和桓玄已拟定一套完美可行的计划。
左方蹄声轰鸣,尘土漫天,以百计的荆州战士从被大火焚烧过的荒林驰出,朝他们奔至。
聂天还仰天长笑,提气扬声道:「杨大将军别来无恙!」
杨全期年纪在三十许间,体魄健壮,脸上透出精明机智,常挂笑意的黝黑脸庞有一种令人不可捉摸的神情,似是成竹在胸,又像不把任何敌手放在眼内。他更是桓玄征服巴蜀的头号功臣,其战绩早超越了屠奉三,成为荆州军众将裹最当红的人物。
他领着十多名亲随奔上镇荒岗,其它手下近五百人在坡下止马列阵。
杨全期欣然道:「聂帮主辛苦哩!」
直驰至聂天还马旁,两方随员,分别把守岗顶两边。
轰天还与杨全期对视面笑,均难掩心中兴奋之情。
聂天还微笑道:「一切依计划进行,我已于离此五里的狭窄河道西岸建设木寨,封锁边荒集以南的颖水河道。铁士心是识时务者,该知作何选择。」
杨全期遥观正飘扬于古钟楼顶的旗帜,问道:「建康方面有甚么动静呢?」
聂天还道:「我由颖口至此,沿途设置哨站,建康水师又或大江帮的余孽,只要到达颖口,便瞒不过我们的耳目。唯可虑者是谢玄的伤势似没有孙恩所说般严重,五天前尚亲自护送谢安的遗体,返建康小东山安葬。」
杨全期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我倒希望谢玄亲自率军来收复边荒集,我们便可以教他晓得荆州两湖联军的厉害。」
聂天还道:「由于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把边荒集的事全揽到身上,所以北府兵该置身于此事之外,最奇怪是大江帮全无动静,不过不论他们打甚主意,现在已错失军机,敢来惹我只是自取灭亡。」
杨全期点头同意,边荒集以南的颖水落入两湖帮的绝对控制之下,任何驶上颖水的战船,均难避过占有上游之利的赤龙舟顺水迎头痛击,只有挨揍的份儿。
江海流一去,聂天还立即成为没有人争议的水战第一高手。
杨全期道:「边荒集情况如何?」
聂天还深谋远虑,在多年前已着手部署,使人混入各方势力内,混入大江帮的胡叫天和投靠屠奉三的博惊雷便是好例子。现时在徐道覆的天师军内,也有聂天还的人。
聂天还答道:「现在边荒集内战士约一万人,天师军占一半,另一半由黄河帮之徒与燕兵组成。另外边荒集以北十里多处有两座木寨,兵力在一千五百人间,由黄河帮副帮主墉志川主持。至于投降的荒人有六千之众,成为占领军的奴隶,负责所有苦差,闲时被囚禁在小建康里。」
杨全期道:「逃离边荒的荒人败军有没有反攻的迹象呢?」
聂天还冷笑道:「败军岂足言勇,近四,五天来,他们曾多次偷袭占领军的巡兵,但只限于颖水东岸的区域,由此可见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挑战占领军。」
杨全期轻松笑道:「听帮主之言,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握里。」
聂天还道:「事实确是如此。据闻铁士心对孙恩杀死任遥非常不满,所以故意在分配战利品上为难徐道覆。而徐道覆亦因慕容垂从他手上夺去纪千千,生出深刻的仇恨。打开始两方已不是合作无间。徐道覆和铁士心每次碰头说话,都要在钟楼的议事堂内,可见双方互相提防。」
杨全期喜道:「铁士心现仍肯和徐道覆合作,只因别无选择,却清楚天师军并非最佳选择。现在我们到来,正是向铁士心提供更理想的选择。」
聂天还欣然道:「当我们展示实力,让铁士心知道将徐道覆弃之不足惜,就是我们派人密见铁士心的好时机。只要铁士心点头,我们可尽歼徐道覆的部队,边荒集立可回复昔日的光辉,成为天下最发财的地方。」
语毕两人交换个眼神,齐声大笑。
边荒集。古钟楼。
观远台上,徐道覆,铁士心和宗政良三人立在东栏处,看着流过边荒集的颖水。这边的码头区灯火通明,对岸却一片漆黑。沿东岸设立的最后三座哨塔,于昨夜被荒人余党烧掉,东岸已落入敌人手上。
宗政良道:「我们要加强码头区的防卫,特别是小建康东面的出口,如让敌人潜过颖水,攻入小建康,我们会有很大的麻烦。」
铁士心道:「政良的提议很好,不过看来荒人叛党只能在东岸搞事,却不敢越过颖水半步,可知他们实力有限。小建康的荒人更不足虑,脚镣可令他们失去反抗或逃走的能力。我们确须加强颖水的防御力,但主要是用来应付聂天还的赤龙战船。」
转向徐道覆道:「徐将军有甚么意见?」
徐道覆道:「荒人在发动的时间上拿捏准确,刚巧是我们得到聂天还的船队北上颖河的一刻,使我们不敢派出重兵,渡河搜索他们。」
铁士心和宗政良都点头同意。荒人第一次偷袭对岸的哨岗,发生在五天前。接着变本加厉,一夜间可连续发动十多次突袭,逼得他们不得不把战士撤返西岸。
徐道覆续道:「在策略上,此法亦是高明,不用正面向我们挑战,已对我们形成威胁,且令我们没法掌握他们在对岸调动的情况。」
宗政良冷哼道:「他们只是想浑水摸鱼,趁荆州军和两湖军攻打边荒集之际,渡河来攻。所以我方提议加强码头区的防守。」
徐道覆心中一动,从这几句话,可看出宗政良对铁士心说荒人不足虑的看法不服气,最后一句更是反击铁士心。如此看来,铁士心和宗政良间存在着权力的斗争。
果然铁士心脸露不悦之色,沉声道:「边荒集的可守之险,惟有颖水,若我们不分轻重,把人手集中于码头区,将会正中荒人余孽虚张声势之计,致没法抵挡荆湖联军。这叫因小失大。」
徐道覆道:「我们可以效法荒人防守边荒集的故智,在夜窝子长驻快速应变部队,平时养精蓄锐,有起事来作紧急支持。」
宗政良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铁士心道:「徐将军方面可以拨出多少兵员?」
他们名义上虽是联防边荒集,事实上各自为政,说得不好听点是互相提防,各怀鬼胎。铁士心和宗政良负责西北两门和小建康外的码头区,徐道覆负责东南两门和码头的下游。
徐道覆道:「五百人该没有问题。」
铁士心叹道:「燕王也没有想过桓玄的人会这麽快来犯边荒集,原因在猜不到桓玄竟会与聂天还合作。现在的形势颇为不利,我们已失去了主动之势。」
徐道覆和宗政良对他忽然岔到另一个话题去,并没有感到突兀,因为明白他是听到徐道覆兵员只能调出五百兵员这小数目,等如间接表示人手吃紧而生出感慨。
宗政良道:「若不是荒人在对岸虎视眈眈,我们大可以出集对荆湖军迎头痛击,现在却只能采取守势,所以形势上我们已陷入被动的下风。如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大有可能输掉此仗。」
徐道覆道:「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把集内的六千荒人俘虏立即坑杀,这当然是下下之策,且会令我们三人变成天下人眼中嗜血的狂人。」
铁士心苦笑道:「若真的杀死六干荒人,燕王怎样向千千小姐交待呢?」
宗政良道:「我有个感觉徐将军已是胸有成竹,何不把如何胜此一仗的诀窍关键说出来,大家研究一下是否可行呢?」
铁士心看看宗政良,然后迎上徐道覆的眼神,点头道:「我们现在必须衷诚合作,方有机会击退强敌,徐将军请有话直说。」
徐道覆道:「坦白说,我并不把荆湖联军放在心上,他们是劳师远征,我们是严阵守候,谅他们没有十天八天,休想站稳阵脚。我心中的劲敌是荒人联军,他们人数不多,但能于当晚突围逃走者,均是荒人中最精锐的一群。且据天师的灵机妙觉,燕飞不但没有因伤致死,还变得比以前更强大和令人害怕。」
出乎徐道覆意料之外,铁士心和宗政良并没有为燕飞未死而吃惊。这是不合情理的,燕飞是边荒的第一高手,且乃荒人荣辱的象征,他可以安然无恙的重新投入战争,对荒人的士气会有很大的激励作用。
而燕飞更是出色的刺客,只单他一人一剑,已可对边荒集的占领军构成严重的威胁。
两人的反应,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一直晓得燕飞仍然生存,只是瞒着他徐道覆。
宗政良叹道:「燕飞确是难缠的对手,我便从未遇上过会向主人呜叫示警的灵剑,而燕飞的蝶恋花正是如此的一把剑。」
徐道覆道:「你们是否在这几天和燕飞交过手呢?」
铁士心道:「燕王携美乘船北返,途上燕飞偕屠奉三、拓跋仪和慕容战突袭燕王坐阵的战船,四人不但能全身而退,且被燕飞挟美脱身,后来纪千千因小婢仍在燕王手上,故自愿返回船队,随燕王北返。」
徐道覆色变道:「竟有此事?」
他很想质问两人为何发生在七、八天前的事,到此时方告诉他,但知质问只是白费心机,还可能是自讨没趣。又暗叫可惜,若燕飞成功救回纪千千,他可以稍减心头重担。
宗政良道:「燕王使人向我们传话,说他虽与燕飞未分胜负,可是燕飞的武功确已臻灵通变化,无迹可寻的境界,且战略智计均无懈可击,着我们小心提防。」
徐道覆道:「趁荆湖军阵脚末稳,我们必须先一步收拾荒人联军,否则此仗有败无胜。」
铁士心点头道:「徐将军有甚麽好主意呢?」
徐道覆沉吟道:「我有一个很不详的感觉,集外的荒人,已与集内的荒人建立紧密的联系,密谋反攻。」
铁士心皱眉道:「边荒集一边是颖水,另三面光秃秃一片,要瞒过我们的耳目偷进集里来,怎么可能呢?」
宗政良道:「集内俘虏唯一与集外通消息的方法,是趁到集外工作时留下暗记,这倒是没法防范阻止。」
徐道覆淡淡道:「我们的兵力比之当日的苻坚又如何呢?天下皆知苻坚进驻边荒集之际,被燕飞、刘裕和拓跋珪闹了个天翻地覆,三人还安然脱身。」
铁士心一震道:「我们当然远比不上苻坚的兵力,现时更有点力不从心,连成立一支应变部队也有人手调配的困难。照徐兄这般分析,应是荒人有特别的方法,可以轻而易举深入集内,又能瞒过我们的耳目。」
宗政良思索道:「地道的出入口究竟在何处?我们曾遍搜集外,却没有任何发现。」
铁士心目光投往黑沉沉的对岸,旋又推翻自己的想法,道:「没有可能在对岸的,长度反不是问题,而是要穿过颖水河床底下才真正困难。」
宗政良道:「东岸是由我亲自搜查,可肯定没有地道的出入口。」
徐道覆道:「还有另一个支持地道存在的情况。自边荒集失陷后,我一直使人留意俘虏的情绪,起始时他们非常失落。可是自燕王和天师离开后,他们便安定下来,且难掩兴奋的神色。」
铁士心和宗政良听得面面相觑,开始因徐道覆思虑的周详慎密,感到此人很不简单,确是名不虚传的无敌大将,难怪建康军屡屡在他手上吃大亏。
铁士心也不得不向徐道覆请教,道:「徐将军对此有何应付之法?」
徐道覆沉声道:「首先是把主动之势争回手上,只要能根绝荒人漏网的残军,对荆湖军我们将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宗政良道:「有何妙计呢?」
徐道覆道:「荒人最讲江湖情义,假设我们佯装要处决所有俘虏,集外荒人将被迫立即反攻。」
铁士心皱眉道:「假若地道并不存在,荒人没有冒险来救,而又到了处决全体俘虏的期限,我们岂非要食言?」
徐道覆微笑道:「我们并不须要公告天下,何时何刻处决荒人,只须一点一滴把消息漏进荒人耳内。这方面由我负责安排。减少他们的粮食,两餐膳食改为一餐,至少饿他们两、三天,令他们疑神疑鬼,生出恐慌,那他们的荒人兄弟将被迫冒险动手。」
铁士心和宗政良齐声称妙。
徐道覆暗叹一口气。
在对付荒人的漏网之鱼,他们是利益一致,团结上全无问题。可是在应付荆湖联军,情况却复杂得多。
谁都晓得边荒集的盛衰,关键在南北势力的合作,而荆湖联军只代表南方的势力,他们急需要像慕容垂这样一个合作的伙伴。所以荆湖大军压境,针对的不是北方的占领军,而是自己的部队。
对铁士心和宗政良来说,能与控制大江的桓玄和聂天还合作,当然远比势力局限在海南或沿岸城镇的天师军有利。
铁士心和宗政良都是心狠手辣,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之徒,只要荆湖联军送上秋波,肯定会出卖他徐道覆。铁士心没有正面响应设立联合应变部队的提议,正代表着这种心态。
如何在如此恶劣的形势下挣扎求存,关键处将在于如何利用荒人打击铁、宗两人,另一方面则自己须于铁、宗两人在与荆湖联军秘密达成协议前,先一步独力击溃荆州和两湖的联合之师。
第十章剌杀巧计
当宗政良、铁士心和徐道覆,在钟楼顶的观远台举行紧急军事会议,燕飞和刘裕正伏在广场边缘一座楼房暗黑里遥望钟楼。
整个夜窝子黑沉沉的,只有钟楼灯火通明,在入口处有两队骑兵,看装束便知属占领军的不同派系。
刘裕低声道:「夜窝子该是集内最安全的地方,敌人为何不把窝内的高大楼房征作营房之用。」
燕飞道:「据我们的猜测,应不出两个原因:首先是两大势力互相提防,所以把夜窝子当缓冲区;另一个原因是因兵力不足够,所以把兵员全投进外围的防守上,军队的驻扎亦在外围。」
刘裕欣然道:「我们累得他们很惨,无时无刻不在防备我们反攻,弄至风声鹤唳,睡难安寝,只要我们能占领小建康,可轻易收复夜窝子。」
燕飞道:「如我们进占夜窝子,只会惹得两方人马团结一致来反攻我们。上上之计是只针对北方军,只要我们成功刺杀铁士心,北方军将不战而溃。而徐道覆则只有坐呼奈何。」
刘裕点头道:「我想的确没有你们所想般周详。现时的情况,绝非像表面般简单。荆州和两湖的联军,是针对徐道覆而来,铁士心和宗政良都是聪明人,该不会蠢得插手到此事去,且桓玄和聂天还肯定是更佳的伙伴。」
燕飞动容道:「你的分析精辟入微,情况应是如此。这么看,假如我们只以铁士心为目标,徐道覆亦不会过问。」
刘裕还想继续说下去,燕飞的手搭上他肩头,沉声道:「钟楼内的人正下楼哩!」
刘裕愕然道:「你能看穿钟楼的厚壁吗?」
燕飞淡淡道:「我看不见也听不到,可是却感觉得到,这是没法解释的。」
三个人鱼贯从钟楼走出来,仍不住交谈,没有立即登上手下牵候在旁的战马。
刘裕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燕飞这种感应力已臻达通玄的层次,若把这种超乎武学的玄觉,用于剑术上,会是怎么样的剑法?难怪能与强敌慕容垂战个不分胜负。
燕飞沉声道:「长胡子的是铁士心,黑披风那个是徐道覆,另一个是宗政良,他背上的大弓很易辨认。照我看,边荒集终于否极泰来,老天爷又开始照拂我们,故让我在这裹碰上他们,将来便不会杀错人了。」
刘裕心中暗叹一口气,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位好朋友。燕飞是因慕容垂夺走了纪千千主婢,被激起他体内所流动着胡血的狠性。他已从一个厌倦战争的人,变成必须通过战争手段去达致目标的冒险家。燕飞并不是寻常的高手,他可以是武林史上最可怕的刺客,也是战场上无敌的猛将。
他清楚燕飞完全掌握到三人的虚实,所以产生出必胜的信心。
徐道覆首先踏蹬上马,率手下飞骑而去,蹄声震荡着空寂的古钟场,如此不必要的催马疾驰,使人生出异样的感觉,想到徐道覆如不是在分秒必争的匆忙中,便是借此以发泄心中某种情绪。
铁士心和宗政良目送徐道覆离开后,仍没有上马策骑之意,径自私语。
燕飞两眼不眨地审视他们。
刘裕也有观察猎物的感觉。对方若保不住边荒集,并不是因战略或任何一方面的失误,招致失败,而纯是输在未能识破荒人在集内的秘密和布置,猛虎不及地头虫的道理。
道:「我心中有个疑惑,一直想问你。」
燕飞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似要把对方看个通透,点头道:「说罢!」
刘裕道:「边荒集失陷前,你力主我返广陵见玄帅,是否因预感到将挡不住孙恩和慕容垂的夹击,所以着我离开以保小命,将来好为你们报仇呢?」
燕飞终朝他瞧来,道:「那并不是预感,只是理性的分析,你是玄帅和安公最后的希望,若为边荒集牺牲太浪费了。」
刘裕苦笑道:「果然如此。」
铁士心和宗政良终于上马,不疾不徐地从北大街的出口离开。
燕飞拍拍刘裕肩头道:「我们走!」
卓狂生的说书馆位于夜窝子内西大街的路段,是一座两进的建筑物,前进是说书馆的大堂,后进是居室。
两人踏足后院,后门立即敞开,两名战士闪出,致敬施礼,让他们入内。
入门后,另有七、八名战士迎接他们,其中一人道:「巡兵刚离不久,要一个时辰后方有敌人再巡视附近。」
燕飞点头应是,领着刘裕进入似是卧室的地方,榻子被移开,现出密室的方洞入口,透出灯光,还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
刘裕有种一切尽在边荒联军掌握中的感觉,随燕飞进入密室。
密室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显是像庞义的酒窖般,有良好的通风系统。室内一边放了一张长方形酸枝木制的桌子,还有六、七张太师椅,另一边在地上有十多张卧席,此时有五名战士正拥被酣睡。
卓狂生、费正清和程苍古围坐桌子说话,卓狂生见到两人,喜道:「你们来得正好!
我们正想找人说话。」
费二撇容色苍白,显是内伤仍未痊愈,不过精神尚算不错,伤势应大有起色。
密室的两端堆满武器、食水和干粮,使人联想到仍方兴未艾的边荒集争夺战。
两人坐下,费二撇和程苍古都亲切向刘裕问好,视他为自己人,原因当然在他与大江帮新建立的密切关系。
卓狂生欣然道:「我们已拟出收复边荒集的全盘大计,你们也来参详。」
程苍古笑道:「我和二撇的脑袋怎会想得出这种事来,勿要拉我们下水。」
燕飞暗忖卓狂生可能是边荒集内最具创意的荒人,夜窝子、古钟场和钟楼议会,都是由他的超级脑袋想出来。若不是他力捧纪千千,纪千千也不会成为抗敌的主帅。从这角度去看,孙恩杀死任遥实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否则天才晓得卓狂生会如何为任遥颠覆边荒集。
笑道:「说来听听。」
卓扛生目光落在刘裕身上,兴奋道:「看到刘老兄依约来会,最令人高兴,因为这代表聂天还懵然不知,你们的水上雄师已附在项脊之上,更添我们反攻边荒集的胜算。」
刘裕受他兴奋的情绪感染,雄心奋起,心忖如此方算有血有肉地活着,充满危险,也充满乐趣,且不是寻常的乐趣,而是在胜败难测下,一步步迈向军事目标的未知与快乐。在广陵面对的只是无谓却不可避免的人事斗争,令人烦厌。
费二撇道:「我们卓名士想出来的东西,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卓狂生干咳一声,道:「荆州军和两湖帮如此匆匆压境而来,是看准燕人和天师军间的矛盾,针对的是徐道覆。」
燕飞点头道:「我们也这麽想。哈!不!应是刘裕想到才对。」
卓狂生向刘裕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又道:「此乃我们胜败的关键,荆湖两军来得匆忙,准备方面当然不足,在别的地方当然问题不大,可是这里是边荒,没法沿途取得补给,所以只能倚赖水路或陆路的粮货运送。」
程苍古道:「陆路并不易走,因道路损毁,轻骑快马当然没有问题,可是载重的骡车却是寸步难行,费时费力。所以敌人的运粮线,该是边荒的命脉颖河。」
刘裕拍桌道:「对!荆州军全属骑兵,依我的观察,他们顶多只有十多天的干粮。两湖帮的战船可携带多点的粮食,但也很快吃光。所以必须倚赖从南方源源不绝运来的粮食。」
向着卓狂生竖起拇指道:「卓先生的想法,与我们昔日应付北方入侵敌人的战略不谋而合,先任由敌方深入,然后以水师攻击对方粮船,截断对方粮道,此法万试万灵。」
燕飞点头道:「难怪聂天还要筑起木寨,正是作储粮之用。」
卓狂生道:「现在我们再猜测荆湖两军对边荒集采取的战略,他们既然只是想取天师军而代之,当然不会大举进攻边荒集,而是全面封锁南方的水陆交通,令铁士心明白谁是该合作的伙伴。所以荆湖两军,在展示出能攻陷边荒集的威势和实力后,必会派密使见铁士心,商讨合作的条件,那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燕飞和刘裕交换个眼色,均不明白卓狂生的「机会来了」,所指的是甚么机会?程苍古叹道:「老卓此计胆大包天,却非完全行不通。」
刘裕一震道:「我明白了,卓先生的妙计是由我方的人,假扮荆湖军的密使去见铁士心和宗政良。」
燕飞挨往椅背,失笑道:「老卓脑袋想出来的东西果然匪夷所思,又非是不可行。」
卓狂生傲然道:「当然是可行之极,因为我方有老屠在,他最熟悉荆州军的情况,该扮作何人、说甚么话,可由他出主意。」
燕飞皱眉道:「我们派出假密使可以占到甚么便宜呢?」
卓狂生好整以暇的道:「干掉铁士心算否大便宜呢?」
费二撇接下去道:「不论刺杀是否成功,铁士心也难以和荆湖联军相安无事了,荆湖军的好梦不但落空,还会化为噩梦。我们还切断他们的粮道,教杨全期和聂天还进退两难。」
刘裕皱眉道:「铁士心和宗政良肯定会亲见密使,可是他们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刺杀他们固不容易,想脱身更是难比登天。」
卓狂生漫不经意地瞄燕飞一眼,道:「派出我们的边荒第一高手又如何呢?」
燕飞和刘裕听得面面相觑。
费二撇道:「还记得我们从花妖处夺回来的背囊吗?里面有易容用的药物和材料,而小弟曾习此道,可以为我们的小飞改变容貌,保证没有人可认出他来。」
程苍古道:「只要我们派高手密切监察荆湖军,我们将要他们的密使永远到不了边荒集,如此便不虞我们的大计遭破坏。」
卓狂生道:「我们几可预知荆湖军所采取的路线,他们必须瞒过徐道覆的耳目,又不敢踏足颖水东岸,只好绕边荒集北面而来,只要我们在该方向的高处埋伏,密使必可手到擒来。然后没收他可能携带的密函、信物诸如此类的东西,小飞便可摇身一变,大模大样的到集内刺杀铁士心。只要小飞得手,边荒集又是他的地盘,当日苻坚奈何不了他,今天的敌人难道比苻坚更厉害吗?」
燕飞同意道:「此计确是精采,我们今次来找你老人家,正是要看如何在钟楼刺杀铁士心。」
卓狂生欣然道:「这方面你也找对了人,我在钟楼确有藏身之所,位置在钟楼石梯起点处的地面,但只可以容纳一人。不过此为下下之计,因为你没法预知铁士心何时会到钟楼去,且在梯间和楼外届时会有人把守,除了铁士心和宗政良外,还多出个难缠的徐道覆。」
刘裕道:「假如燕飞成功刺杀铁士心,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卓狂生微笑道:「燕兵会陷进空前的混乱里,占大多数的黄河帮众更会力主攻击荆湖军为铁士心报仇,徐道覆则又惊又喜,虽不明白荆湖军为何如此愚蠢,却不得不乘机与宗政良连手对付荆湖军。」
燕飞摇头道:「老卓你或许低估了徐道覆,他是旁观者清,该可猜到是我们在弄鬼,甚至乎猜到行刺的是燕某人。」
程苍古道:「老卓一向是这样,懂得燃起火头,却不懂如何收拾结果。所以大家好好参详,务要安排妥当刺杀铁士心后的局面,否则可能得不偿失。」
燕飞目光投往刘裕,示意他想办法。
刘裕沉吟片刻,道:「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刺杀铁士心后,立即由小建康的兄弟发动反击,而集外的兄弟则渡河攻打码头区作呼应。此计最干净利落,却难免折损大批兄弟,实在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卓狂生笑道:「我的话还未说完。纵使徐道覆猜到是我们弄鬼又如何呢?他难道会告诉宗政良真相吗?他不但不会如此笨,还会设法令宗政良相信确是荆湖军干的。如此方可以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费二撇点头道:「有道理!」
卓狂生得意的道:「不是有道理,而是大大有道理。」
燕飞向刘裕笑道:「你现在明白为何在荒人眼中,老卓是最聪明的疯子。」
刘裕欣然道:「卓先生是个仍具童心的人。」
卓狂生喜道:「还是你最尊重我。」
刘裕对着燕飞道:「你扮作密使去见铁士心,燕人定会搜遍你全身,确定没有明器暗器,说不定还会以独门手法禁制你的武功,方肯与你说话。你有办法应付吗?」
燕飞道:「最好是这样子对付我,那铁士心更没有防范之心。放心吧!我可以装出武功低微的模样,任何禁制手法都奈何不了我。」
卓狂生拍桌叹道:「所以密使人选,非你燕飞莫属。」
刘裕道:「小心你的眼神,因为宗政良曾见过你,咦!」
众人均朝燕飞瞧去,只见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失去一贯的光采,神奇之极。
燕飞道:「宗政良是从背后偷袭我,不过即使他曾面对面见过我,我也有把握瞒过他。」
众人对此再没有半丝怀疑,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刘裕道:「刺杀铁士心后的形势发展,殊难预料,但不出几个情况。我们可以针对每一种情况,拟定应变之法,如此便可以万无一失。」
费二撇点头道:「还是刘兄想得周详,只有如此灵活变化,方是万全之策。」
卓狂生急不及待道:「我们立即召开非钟楼内举行的钟楼议会,好作出最后的决定。」
燕飞道:「即是说我们须立即到小建康去举行会议,因为掌权的头领均在那处。」
程苍古道:「我在这里陪费爷,刘裕可代表汉帮和大江帮说话。」
刘裕心中一阵感动,知道程苍古因与江文清碰过头,从江文清处得悉刘裕和他们的关系,所以此时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更信任他刘裕不会不顾他们的利益。
卓狂生深意地盯刘裕一眼,道:「事不宜迟,我们到小建康去。」
第十一章反攻前夕
暮色苍茫里,刘裕穿林过野,直到驰上一座山头,有人喝道:「来人止步!」
刘裕举起双手,道:「是我!」
旁边树后闪出一人,道:「原来是刘爷!请随我来。」
刘裕往周围的大树上扫射一眼,四名箭手正收起长弓,显然若他继续奔跑,肯定赐他以劲箭。
领路的大江帮战士奇道:「刘爷为何不绑上记认,免生误会。」
刘裕笑道:「我想测试你们的防守,现在非常满意。」
此时奔上山头,一个宁静的小湖展现下方,泊着十二艘双头舰,还有数艘快艇在湖面穿梭往来,湖的西面竖起百多座营帐。
刘裕在主帐内见到江文清,她回复男装打扮,正与席敬在商议,见到刘裕喜道:「边荒集情况如何?」
大江帮的三名大将直破天、胡叫天、席敬,本为江海流最得力的三名手下。直破天被慕容垂所杀,胡叫天则为聂天还派来的奸细,现在只余席敬一人。
刘裕坐下接过江文清亲自递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向江文清打个眼色。
江文清道:「席老师是文清绝对信任的人。」
席敬现出感激的神色。
刘裕道:「杨全期已到达边荒集,在西面两里处数个山头立营结寨,摆出长期作战的姿态。」
席敬佩服地道:「果然不出小姐所料。」
刘裕欣然道:「小姐也看破杨全期和聂天还的图谍,识破他们针对的只是徐道覆。」
江文清道:「这是一举两得的妙计,既有北方的合作伙伴,又可尽歼徐道覆的部队,狠狠打击孙恩。」
刘裕道:「聂天还却没有任何动静,不过他从立寨处乘船北上,个把时辰便可抵边荒集。若铁士心不肯派出战船助天师军,徐道覆要眼睁睁瞧着赤龙舟来到眼前,方有办法可想。栏河的铁索已被大水冲掉,徐道覆可以做的事并不多,只能设置木雷阵一类的东西,没法对聂天还构成威胁。」
江文清道:「徐道覆不是从边荒集取得大批弩箭机吗?」
刘裕道:「我们要感谢千千,她于投降前先一步把所有弩箭机烧掉,所以现时边荒集的防御能力,远及不上之前的边荒集。」
接着问道:「颖水情况如何?」
江文清双目闪过倾尽三江五河之水也洗不清的仇恨,旋又回复冷静,道:「颖水已成荆湖军远征边荒集的主要命脉,负责把守颖口的正是那奸贼叛徒胡叫天,大小舰艇约五十艘,赤龙级的战舰只有五条,防守的不是元气未复的建康水师,而是我们的双头船。」
刘裕心忖难怪她如此愤恨,原来关乎胡叫天。如不是这叛徒泄露江海流的行踪,江海流怎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席敬沉声接下去道:「荆州一支由三十艘旋风舰组成的水师,亦在附近水域集结,并没有北上颖水的意图,只是压制唯一有挑战他们能力的北府水师,要玄帅不敢妄动。」
江文清道:「运粮船正源源不绝的从荆州开来,经颖水以供应荆湖联军,只要我们能截断他们的粮道,荆湖军该在数天内缺粮。」
刘裕心中佩服,江文清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理智,故不急于报复,而是着眼大局,定下明智的策略。
刘裕道:「现在主动之势,全操在我军手上,而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截断荆湖军的粮道,先顺流击垮胡叫天封锁颖口的船队,杀掉胡叫天。你道聂天还会有何反应呢?」
江文清道:「当聂天还发觉粮船无影无踪,当然会派出战船到颖口看个究竟。这时我们的机会便来哩!待敌人驶过我们藏身处的出口,我军便倾巢而出,顺流痛击,以削弱聂天还的实力。」
席敬道:「出口的拓阔工程已完成,只要小心点,即使没有下雨水涨,我们仍可以安然进入颖水。」
刘裕欣然道:「我刚才一路走来,沿途观辨天色,敢肯定一个时辰内有一场大雨。此为我们行动的好时机,我们顺急流而下,天明前可以抵达颖口,正是突袭的最佳时刻。」
江文清沉声道:「荆州水师又如何应付呢?」
刘裕道:「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威势,一举击垮胡叫天没有防范的船队,立即避回这里来。玄帅既在建康现身,桓玄岂敢轻举妄动,难道不怕水师驶上颖水后,被北府水师截断去路,桓玄便要损失惨重。何况即使荆州水师衔尾追来,仍不够我们的船快,将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江文清双目闪闪生辉,盯着刘裕道:「下一步又如何?」
刘裕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心中一阵满足,只从这位智勇双全美女的眼神,可看出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刘裕不但得到她绝对的信任,更令在受重挫后的她生出倚仗之心。
从容笑道:「那时聂天还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而燕飞等则会设法夺取黄河帮泊在边荒集码头的三十多艘破浪战船,与我们前后夹击聂天还,陆上当然也有配合。」
席敬精神大振道:「如此我们此仗必胜无疑。帮主呵!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哩!」
江文清道:「屠奉三持的是甚么态度?」
刘裕道:「屠奉三变得很厉害,他似乎把尽忠的对象从桓玄改为边荒集,且把拯救千千主婢的行动视为头等要事。照我看他对桓玄确已死心。」
江文清和席敬听得面面相觑,均感难以置信。
刘裕道:「我和他私下坦白地说话,以了解他的情况。说来你们或许不相信,江帮主的遇袭身亡对他有很大的启发,使他感悟桓玄既可以对江帮主下毒手,当然也可以对他屠奉三弃之如敞屣。桓玄与聂天还结盟后,更进一步坚定他的想法。我看屠奉三已视边荒集为栖身之所,对桓玄只是阳奉阴违的服从。」
江文清狠狠道:「这会是桓玄的大损失。」
席敬担心道:「荒人对强夺黄河帮的破浪船有把握吗?」
刘裕道:「这方面他们有周详的计划,边荒集是他们的家,在边荒没有人斗得过他们。」
「嗒嗒」!
雨点打上营帐,由疏转密。
江文清深深瞥刘裕一眼,像在说又给你这小子测中哩!然后道:「立即起程!」
燕飞伏在边荒集西北一处山头,遥观荆州军营所在地的灯火,宛如一条光龙般灿烂。
暴风雨把原野征服,不见有任何一方的巡兵。
他已多天没有收到纪千千任何信息,随着距离的增加,他们的心灵联系不住减弱,令燕飞生出伊人远去心伤魂断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回复过来,因为只有坚强地面对一切,方有希望重见纪千千。
后方风声骤起,屠奉三迅速来到他身旁,学他般蹲下来。
燕飞沉声道:「仍没有密使的踪影。」
屠奉三道:「我清楚杨全期这个人,更清楚聂天还,他们两人做事都非常小心谨慎,不会贸贸然派密使来见铁士心,而会先展示实力,乘机向铁士心送上秋波,然后方会派人向铁士心送出信息,指明会派密使于何时何刻到集北见铁士心。」
燕飞道:「如何既展示实力,又送上秋波呢?」
屠奉三笑道:「非常简单,就是只攻打城南,不动铁士心半根毫毛。铁士心当然心领神会,徐道覆却晓得大祸临头。」
燕飞点头道:「应是如此,所以聂天还故意按兵不动,正是怕与铁士心的船队因误会而发生冲突。」
又道:「可是我们怎样分辨敌营派出的人,究竟是传信兵还是密使呢?假如弄错,我们将痛失良机。」
屠奉三欣然道:「所以我要来此坐阵。密使的官阶愈高,愈代表荆湖军对铁士心的尊重。而照规矩,荆湖军为显示诚意,密使会留下来作人质,所以此人必须是有名堂的人,方够份量。故此人肯定是我认识的。」
燕飞道:「边荒集有甚么新消息?」
屠奉三道:「徐道覆等又在耍把戏,我们的荒人由今早起再不用作苦工,可是直饿至晚上方有饭吃,且只是吃半饱。若我们没有应付方法,此计确是阴毒。现在却是正中我们下怀,不过羌帮的藏粮只够吃五天,所以五天内我们必须动手反攻。」
燕飞点头道:「敌人愈不防范我们在小建康的兄弟,对我们愈为有利,还可以趁机休息个够。脚锁的难题解决了吗?」
屠奉三欣然道:「我们已复制了数百条锁匙,匙模送到东岸由我们姬公子亲自监制,你说有没有问题呢?」
燕飞放下另一件心事,笑道:「武库内的弓矢兵器,已送往羌帮在小建康的多间密室,只要时机来临,天王老子都挡不住我们。」
屠奉三道:「你这话绝错不了,我们准备十足,只在等待反攻时刻的来临。唉!我真的很感激你们。」
燕飞听到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愕然以对讶道:「何出此言呢?」
屠奉三迎着风雨深吸一口气,徐徐道:「因为你们不单没有因荆州军逼至,而怀疑顾忌我,还处处为我着想,所有策略均考虑到我与南郡公的关系,如此够朋友,我怎能不感激。」
燕飞苦笑道:「我们根本没想过你会出卖边荒集,因为你并不是这种人。」
屠奉三坦白道:「我确是这种人,只不过权衡利害下,现况最明智之举,乃是凭自己的力量,在边荒集占据一个位置,否则我只是南郡公眼中的失败者。我只有保持自己的利用价值,南郡公方不敢拿我和手下在荆州的亲人来出气。」
燕飞微笑道:「我仍不信你是这种人。当日登船救千千之际,你不顾自身的安危为我挡着慕容垂,已比任何事更清楚说明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屠奉三苦笑道:「我好像不太习惯作好人呢!在这战争的年代,好人都要吃亏的。自成名以来,我的手段一向是要别人畏惧我。」
燕飞道:「这虽是有效的手段,可是人生那还有乐趣。好好享受边荒集的生活吧!她是天下间唯一的乐土,也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屠奉三凝视荆州军的营地,一字一字地道:「我在等待着,更期盼的是把千千迎回边荒集的一刻,那时边荒集将完美无缺,因为边荒集的女神回家哩!」
徐道覆冒着风雨,与大将张永和周冑驰出南门,勒马停下。
张永和周胄都神色凝重,因晓得天师军正陷于不利的形势下。
徐道覆叹道:「我们最大的错失,是误信了聂天还这无耻之徒,否则眼前情况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三人身穿战甲,一副准备上战场作战的姿态。
张永道:「凭二帅的奇谋妙计,必可挽回劣势,保住边荒集。」
徐道覆呼出一口气,道:「天师早预见今日的情况,所以曾有指示,若保不住边荒集,必须保持实力全身而退。」
周冑失声道:「二帅不是有退兵之意吧?」
徐道覆哈哈笑道:「我徐道覆是何等人,怎会不战而退,纵使不得不撤返南方,也要聂天还本利归还,方可泄我心中愤恨。」
张永和周冑均知他智计过人,用兵如神,像今晚忽然调动三千军马,到来防守南门,他们便摸不着头脑,但知道徐道覆从来不会做无的放矢的蠢事。
周胄道:「聂天还狡猾如狐,只在远处设立木寨,摆明是要截断往南的水、陆交通,不让我们退返南方。」
徐道覆冷哼道:「我们往南的水、陆交通,早被建康水师封锁,现在只是换上聂天还。
聂天还在离开边荒集个许水程处固守,只是要向铁士心和宗政良显示,谁才是最佳的南方伙伴。而事实确是如此,就算我们得到边荒集也休想有作为,因为天师国离此太远。
只有当天师发动全面战争,势力直达大江,我们方能水到渠成地分享边荒集的庞大利益。」
张永点头道:「我们已亲身体会到边荒集的富饶,在荒人带走大部分的财富和粮货后,剩余的都足教人惊叹。谁得到边荒集,谁便最有机会成为统一天下的霸主。」
徐道覆摇头道:「边荒集是没有人可以独霸的,否则将失去她兴旺的条件。边荒集之所以如此兴盛,就在于她是天下人才荟萃之地,而自由放任的风气,更令荒人可以尽情发挥他们的才能和创造力。假如我们再次来边荒集,须以另一种形式行事,看看过去二十多天的边荒集,只像一座没有丝毫生气的死城,便明白我的意思。」
又叹道:「边荒是在南北各势力的默许下形成,所以边荒集更需南北各势力的支持,方可以保持兴盛。」
张永道:「二帅看得很透彻。」
周胄苦笑道:「我们对边荒集的策略,是否打一开始便错了呢?」
徐道覆道:「我们早看通此点,所以邀聂天还携手合作,只是没想过他会背叛我们。」
周胄咬牙切齿道:「我们天师军绝不会放过聂天还。」
张永轻轻道:「我们是否该及早退军,以免燕兵与聂天还达成协议后,想走也走不了呢?」
徐道覆信心十足的道:「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张永和周冑同时精神大振。
徐道覆道:「我们看穿聂天还的诡计,荒人当然也看到,所以荒人会把攻击的目标放在燕兵身上,我们只要准备充足,绝对有机可乘。」
周胄皱眉道:「败军之将,岂足言勇,荒人还可以有作为吗?」
徐道覆道:「千万勿要低估荒人,若不是有颖水之助,可能我们到今天仍未能攻下边荒集,边荒集是他们的地头,我们不但没法清剿余党,现在更对他们的动向一无所知,此为兵法的大忌,有决策也不知该用于何处。」
张永和周冑两人点头同意,心忖也确是如此。逃出边荒的联军便像一头受伤的危险猛兽,随时会扑出来狂噬猎物。
异响由前方传来。
徐道覆双目精光大盛,长笑道:「不出我所料,杨全期果然趁大雨夜袭南门。」
张永和周胄终分辨出那是无数战马的急剧蹄音。
如非己方早有准备,肯定伤亡惨重,因为边荒集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集。
徐道覆大喝道:「准备作战!」
数以百计的弓箭手从集内扑出,弯弓搭箭,瞄准从黑暗和风雨里奔驰出来的敌人。
第十二章投石问路
北门大驿站,离天亮不到半个时辰。
铁士心和宗政良正谈论荆州军攻打南门的情况,手下忽然来报,刚有人在北门外千步处以劲箭投书,射入北门来。
铁士心笑道:「终于发生哩!」接过密函,先令手下退出,取出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展开细读,看罢递给宗政良,笑道:「杨全期果然是小心谨慎的人,不单在信内说明会派何人来见,还附上来人样貌的绘图,又有口令,别人想冒充也没法子。到时只要我们依指定时间在北门竖起黄旗,密使将现身来会。」
宗政良边看边道:「杨全期防的是狡猾的荒人,徐道覆仍没有这个本事。」
看罢把信揉碎,笑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晓得使者是谁,长相如何和证实身分的口令。」
铁士心皱眉道:「徐道覆确是个人才,昨晚洞悉先机,在南门冒雨迎击敌人。依探子的报告,应是荆州军伤亡较重。」
宗政良道:「荆州军吃点亏又如何?就只数杨全期的部队,兵力已是天师军的一倍,何况还有聂天还强大的船队作后盾?徐道覆若是识时务者,该趁荆湖军阵脚未稳之际,赶快逃命,拱手让出半个边荒集来。」
铁士心欣然道:「若有荆湖军作我们的南方伙伴,荒人再不成其威胁。」
宗政良道:「若当初只是天师军来和大王谈合作,大王根本没兴趣理他,大王看中的是两湖帮而非天师军。」
铁士心道:「聂天还正是看透此点,方会临阵退缩,因为他认为桓玄对他的作用比孙恩大得多,只有与荆州军结盟,方可从边荒集攫取最大的利益:聂天还此人真不简单。
他与徐道覆的生死斗争我们绝不可插手,只宜坐山观虎斗,乐享其成。」
宗政良道:「大王如晓得眼前的变化,当可放下心事。」
铁士心叹道:「令大王担心的是燕飞,否则他不会在给我们的圣谕上,连续写了三句「提防燕飞」,显然大王认为胜败的关键,在我们是否能成功提防燕飞,令他任何刺杀行动均无功而回。」
宗政良默然半响,吐出一口气道:「自我追随大王以来,尚是首次见他如此忌惮一个人。我们定不可令大王失望,栽在燕飞手上。」
又冷哼道:「燕飞确是个出色的刺客,幸好我也是刺客,懂得从刺客的角度去看,从而推测出种种刺杀任务的可行方案,然后加以提防。直至今天,大帅和我仍是活得健康快乐,可知燕飞已技穷哩!」
铁士心肃容道:「大王着政良作我的副帅,是赐政良一个历练的机会。我虽然未当过刺客,却晓得刺杀的成功与否,在于你能否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和地出现。一天燕飞未死,我们也不可自满。」
宗政良想不到铁士心的指责如此直接,还暗讽他当刺客的本领,心中大怒,但又知道铁士心是故意使手段压抑自己,因为自己分薄了他在边荒集的权力。
于是他表面不露丝毫痕迹,装作颔首受教道:「大帅教训得好,政良确有点得意忘形,不过他在暗我们在明,敢问大帅是否已想出杀燕飞之计?」
铁士心微笑道:「假如徐道覆的看法正确,燕飞该正在集内某处窥伺我们,且与小建康的俘虏暗通消息。谁都清楚庞义是燕飞的吻颈之交,若我们以庞义为饵,你说可否把燕飞引出来呢?」
宗政良也不由叫绝道:「燕飞肯定会中计,不过如何安排却须斟酌。」
铁士心从容道:「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政良何不与徐道覆碰头,表示我们对他的关心呢?」
宗政良愕然朝他望去。
燕飞和屠奉三此时正在北门外的山头,遥观北门的情况,天色开始见白。
此时大雨变为绵绵雨丝,漫天徐徐下降,把边荒集笼罩在迷茫的雨雾里。
燕飞道:「屠兄所料不差,杨全期果然先使人来个投石问路,探听老铁的心意。」
屠奉三道:「射入飞箭傅书的人该是杨全期旗下最有名气的箭手「铁弓」李扬,天生神眼、膂力惊人,故可在千多步外把箭准确无误地射入北门内。」
燕飞道:「看大驿站守卫的森严,铁士心应以大驿站为指挥中心,你不担心密函或许会有使我们致败的内容吗?」
屠奉三好整以暇道:「只要弄清楚是杨全期负责此事便成,我们便可以十拿九稳进行我们的刺杀大计。我几可以猜到信的内容,不外指明密使的身分、官阶,至乎外貌和可验明正身的暗语、双方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燕飞愕然道:「如此我们的行刺大计岂非要泡汤,纵使我可以立即易容扮作密使,但怎知道会面的暗语呢?」
屠奉三欣然道:「如此关系重大的事,杨全期将会派出他手下最能言善道的人,此人叫「小张仪」劳志文,人极聪敏,是谈判桌上的高手。不过聪明人多是贪生怕死的,特别是高门子弟,兼且老劳家有娇妻美妾,更珍惜自己的小命。」
燕飞点头道:「屠兄对杨全期的情况确是了如指掌,但他们为何逗留不去?」
屠奉三目光落在仍留在北门外远处疏林区,以李扬为首的十多名荆州军战士处,回道:「他们在等待铁士心的响应。」
燕飞问道:「劳志文年纪有多大,身高样貌如何呢?」
屠奉三道:「他该比你矮上二、三寸,年纪近四十,留着一把美须,颇有名士的风采。
不过你只要具备他所有外貌上的特征便成,纵然信上附上他的肖像,若有多少出入,铁士心只会以为是画匠画功的不足,绝不会因此生疑。」
燕飞笑道:「只要让我见到铁士心便行,最坏的打算是杀出重围,落荒而逃。」
屠奉三淡淡道:「只要劳志文见到我,包保他不敢有任何隐瞒,因为他清楚我对付人的手段,更明白欺骗我的后果。」
燕飞道:「若他知道事后你会杀人灭口,怎肯说实话?」
屠奉三道:「我不出马是不成的,因为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套取密函内所有约定的事。同时他只肯相信我会释放他的承诺,因为他也晓得我是一诺千金的人。」
燕飞皱眉道:「这怎成呢?让他回去向杨全期报告此事,等如通告你公然背叛南郡公。」
屠奉三笑道:「别忘记劳志文是聪明人,既泄漏了绝不可以泄漏的军机秘密,与背叛杨全期没有分别。我会教他在此事上守口如瓶,另作说辞。」
燕飞道:「看!铁士心作出回应哩!」
黄色的旗帜,在北门处缓缓升起。
李杨等人见状,立即催马离开。
屠奉三目送他们穿林过野的远离,道:「这批人将会护送劳志文到这里来见铁士心,时间会是在今晚入黑后,路线理该相同。我们回集去如何?」
燕飞含笑点头,随他掉头而去,掠飞近半里后,转向颖水的方向奔去。
整个颖口雨雾迷茫,正在焚烧的战船送上浓浓的黑烟,战事接近尾声。
他们在黎明前突袭胡叫天以五艘赤龙舟为主力的战船队,先放下三十多艘快艇,顺流突袭敌人,再以十字火箭作第一轮的攻击,然后十二艘双头舰猛虎般扑击敌人。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敌人三艘赤龙舟首先着火焚烧,仅余的两艘赤龙舟负创逃入淮水去,战争一面倒的进行。
同一时间,刘裕和席敬各领二百战士,从两边陆岸偷袭仍在营帐内好梦正酣的敌人,杀得两湖战士四散逃亡。
唯一可惜之事,是被胡叫天溜掉。
他们不敢久留,立即回航。
大江帮登时士气大振,一洗江海流阵亡几近全军覆没的耻辱和仇恨。
在帅舰的指挥台上,江文清向刘裕道:「我们大江帮上下人等,对刘兄非常感激。」
刘裕微笑道:「战争才刚开始,我现在和小姐是坐同一条船,未来的路途漫长且艰辛,不过只要我们能互相扶持,将来必有好日子过。」
江文清欣然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但我们已暴露行踪,聂天还会生出警觉,猜到我们是藏在颖水河道其中一条支水内,会派战船沿河遍搜我们所有可以藏身之处。」
刘裕道:「既然我们要封锁河道,断对方运粮路线,小姐水战之术又得江帮主真传,我们便公开和聂天还对着干,令他进退不得。」
江文清首次向他露出女儿情态,赧然道:「刘兄勿要瞎捧我,文清比爹差远了。」
刘裕笑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荒人对小姐以两艘双头船硬闯敌阵,挑战慕容垂和铁士心的主力大军,人人口服心服。刚才小姐更尽显水战上的才华,教胡叫天全无还手之力,小弟可是亲眼目睹。」
江文清无奈道:「人才是爹训练出来的,文清只是坐享其成。刚才刘兄的提议,确教人心动。只恨聂天还的实力在我们之上,又占上游之利,我们恐怕没法挡着他们。」
刘裕沉吟道:「一般而言,我们确处于下风,幸好现在的情况不利聂天还,他正处于前后受敌的劣势里。若他尽出全军来攻击我们,辛苦建起的寨垒将要拱手让人。所以只要我们守得稳如铁桶,将成为聂天还严重的威胁。」
江文清本身智计过人,仍没法掌握到刘裕正在心内构思的战略,暗忖难怪谢玄这么看得起刘裕,派他一人来助自己,已胜过干军万马。欢喜的道:「请刘兄指点。」
刘裕凝望烟雨迷蒙下的颖水,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仍以小湖作基地,然后于入口处设置坚固垒寨箭楼,以保出入口畅通无阻,聂天还虽明知我们藏身湖内,但岂敢把战船驶上狭窄的水道。若他在出口外部署战船,我们便以小艇在晚上偷袭。若他敢登陆来攻,更正中我们下怀。我会赶往边荒集,调来一支千人部队,如此纵使杨全期派兵来助聂天还,我们也有抵抗的实力。现在主动权操在我们手上,聂天还和杨全期又顾忌徐道覆,不敢轻举妄动。」
江文清暗骂自己胡涂,怎会想不到此法,难道自己竟对此男子生出倚赖之心,仰仗他为自己出主意,俏脸不由热起来。
偷瞥刘裕一眼,幸好他似是全无所觉。她忽然感到刘裕变得好看起来,他粗豪的面相本带着一种她并不欣赏的朴实,可是因她领教到他的机智多变,这种予人朴实无华的外观,反构成他独特的气质,令人感到他的沉稳和坚毅卓绝的顽强斗志。
刘裕往她瞧来,江文清忙避开他的目光,一颗芳心不争气的忐忑跃动。
刘裕讶道:「文清小姐认为这不可行吗?」
江文清不愿他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忙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掩饰道:「我是在担心荆州水师会挺而走险,先封锁颖口,再派船北上来对付我们。」
她聪慧过人,随便找到合理的说辞,以隐瞒心事。
刘裕果然没有察觉,道:「小姐放心,若我所料不差,荆州水师该奉有桓玄严令,绝不北上颖水。因为桓玄能否克制建康,全仗水师的实力。以桓玄的为人,绝不会如此鲁莽。何况任何人也认为聂天还可以独力应付任何水上的挑战。」
江文清暗松一口气,点头道:「应是文清过虑了。」
刘裕点头道:「小心点是好的。哈!有几艘粮船折返呢!」
在细雨茫茫的河道上,三艘粮船出现前方,由于没有载货,船速极快,遇上他们时想掉头已来不及。
警号声响彻整个河段。
刘裕大笑道:「只要俘虏足够粮船,便可把船串连成拦河障碍,上面堆放淋上火油的木材,该可抵挡敌人第一轮的攻势。」
江文清忍不住再瞥他一眼,暗赞对方头脑灵活、思虑的快捷。
同时毫不犹豫,发出劫夺敌船的指令。
小建康的大小房舍,住满被锁上脚镣的荒人俘虏。
没有得到批准,俘虏均不准踏足门外半步。街道上由百多名天师军轮班防守,主要在通往北大街和码头区两端的出入口设置关卡防守。小建康的外围筑起十二座箭楼哨塔,团团包围小建康,高起五丈的木造楼塔,每座均有四个燕兵驻防。
由于兵力不足,对于俘虏在屋内干甚麽,大多数时间都是没有人过问。
但天师军偶而也会作突击性的检查巡视,以防俘虏们有违规的行为。
在如此情况下,俘虏除了作苦工外,生活仍不算太差。
燕飞和屠奉三从新挖掘出来的地道进入小建康。这条地道非常简陋,只以木干木板支撑,又没有通气口,幸好长度不足十丈,仍难不倒真正的好手。不过却休想作大批人进出的快捷方式,因为在地道的漆黑里,一不小心撞倒任何一条支撑的木柱,后果不堪想象。
地道出口是小建康一所不起眼的平房,被软禁其内的二十多个荒人低声喝采欢迎。
屠奉三笑道:「各位吃饱了吗?」
众人齐声哄笑,有些更拍拍肚皮,表示吃得太饱,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小轲是其中一人,笑道:「贼子以为我们个个饿得手足发软,事实上我们连老虎也可以打死两头。现在只待爷儿们一声令下,我们便杀出码头去,宰掉所有欺负我们的人。」
看情形人人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屠奉三闪到窗旁,朝外面望去,小轲等负责把地道出入口关闭,又以地席掩盖,还有人卧往地席,故意装出软弱无力的可怜姿态。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屠奉三道:「有点不对劲。」
燕飞移往窗子的另一边,也往外看去。
只见一队人从北大街的方向意气风发的昂首阔步而来,领头的竟是宗政良。
小轲也挤到燕飞旁,一震道:「燕人一向不踏足小建康半步的,一切由天师军负责,真奇怪!」
另一荒人道:「糟哩!他们是要到羌帮总坛,难道发觉了我们运兵器的事吗?」
燕飞和屠奉三的心都提到咽喉处,暗忖难道反攻大计竟要功亏一篑?
第十三章灵活应变
燕飞和屠奉三等人愈看头皮愈发麻,宗政良在羌帮总坛的外院正门停下,另派七、八人进入院门。
两端蹄声轰隆,分别驰进两队各近百名燕军骑兵,而原本驻守小建康的天师军却从码头方向撤走。
屠奉三道:「铁士心和宗政良是乘机发难,逼徐道覆把小建康的管治权交出来,不由得徐道覆拒绝,因为徐道覆自顾不暇。」
燕飞道:「我看事情不会是如此简单,铁宗两人可能对我们的按兵不动生出警觉,要对小建康来一次彻底的搜查。」
屠奉三苦笑道:「看彻底至甚么程度,幸好羌帮总坛的地库非常隐蔽,庞义又做过手脚,不会那么轻易被发现。」
敌骑有组织地在各大小街道的战略要点布防,接着一组二百多人的步兵,从北大街方向奔进来,直奔到宗政良身前,方依军头的喝令分作四队,列阵小建康主街处。
宗政良喝道:「给我逐屋搜查。」
四队燕兵,五十人一组,依令分头行事,逐屋搜查。
燕飞和屠奉三这时反放下心来,因小建康大小房舍数百间,要搜一遍颇费功夫,何况他们对此早有准备,不怕搜查。
屠奉三忽然道:「你说得对,宗政良可能怀疑我们已潜入集内。」
燕飞看到庞义脚带铁镣,被如狼似虎的燕兵从羌帮总坛押出来,庞义一脸愤慨,应是吃足燕兵的苦头。
庞义给带到宗政良身前。
其中一名燕兵暴喝道:「见到我们宗副帅,还不跪下。」
以千计的荒人兄弟正透窗看着,立时齐声起哄,深表不满。
宗政良喝止手下,负手绕着庞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庞义背后,柔声问道:「燕飞在哪里?」
庞义故作惊讶道:「副帅何出此言,难道副帅不晓得我们的小飞已到了净土继续喝酒吗?」
登时惹起荒人兄弟的震天哄笑。
屠奉三叹道:「宗政良是故意找碴儿,目的是藉折磨庞义把你迫出来。」
燕飞这才掌握到屠奉三先前那句话的意思,暗惊屠奉三思考的敏捷,更醒悟因屠奉三正是最懂玩这种手段的人,所以先一步猜到宗政良要玩的把戏。
果然在外的宗政良大喝道:「好大胆!竟敢顶撞本帅。人来!把他押到钟楼,若他能捱足一百鞭,我再和他说话。」
荒人齐声鼓噪,谁都知道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没法捱过百鞭的摧残。
屠奉三往燕飞移来,沉声道:「此招极为毒辣,令我们进退两难,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立即行事,先到对岸召集兄弟,兵逼颖水,只要我们全体现身,当可消去铁士心和宗政良对我们藏身集内的疑惑。」
燕飞心忖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更想到卓狂生提及钟楼的藏身之所,思考自己应否留下来呢?
原汉帮总坛忠义堂内,徐道覆神色凝重的坐在主位内,张永和周冑分坐两边。
张永道:「我真不明白,铁士心如此逼走我们在小建康的人,不是分明想告诉我们,他已和荆湖联军搭上关系吗?」
周冑叹道:「宗政良虽说得婉转,甚么让我们可全力守卫南门,但多一百人少一百人根本不关痛痒。」
徐道覆沉吟不语。
张永道:「现在我们已陷于四面楚歌的劣势,如铁士心与荆湖军连手对付我们,而我们仍守在这里,等于坐以待毙。」
周冑苦恼道:「为何荒人仍没有丝毫动静?」
徐道覆沉声道:「聂天还是否有异动?」
张永答道:「据探子回报,聂天还仍是按兵不动。」
徐道覆叹道:「确实再没有苦守下去的道理,立即准备全军撤退,却不可泄露风声,此事由张将军去办。」
张永领命去了。
默然片刻后,徐道覆忽然现出笑意,更似乎愈想愈好笑的放声大笑起来。
周胄惊异不已的呆瞧着他。
徐道覆又突然收止笑声,淡淡道:「我想和燕飞碰面谈心,你去给我作安排。」
周胄一呆道:「找燕飞?」
徐道覆道:「你派个精灵懂得说话的人竖起白旗,到对岸专拣高地山头闯,保证可遇上荒人。」
才刚说罢,号角声在远方响起。
徐道覆大喜道:「战号声来自对岸,应是荒人来哩!」
猛地起立,精神一振道:「你们来得真及时。」
刘裕沿着颖水西岸全速奔驰。
尚有三里路便是聂天还的水陆大军驻扎处,刘裕心忖既然顺路,当然趁机去看清楚敌人的布置,将来攻打聂天还,会更有把握。
唉!多少天哩?不知王淡真状况如何?她会否体谅自己的为难处,还是已恨自己入骨呢?刘裕偏离驿道,进入颖河西岸的密林区,以隐蔽行藏。
他已设法尽量不想起王淡真,直至刚才仍很成功,可是不知如何,一个人独自在原野裹奔跑,却压不下对王淡真的关怀和思忆。
正神伤魂断之际,忽然心生警兆,十多人从前方的林木闪出来,拦着去路。
其中一人抢上前来,往他面门挥刀疾劈,狞笑道:「荒狗纳命来!」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十三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四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四
第一章 应变计划
「大王到!」
正在帐内侍候纪千千的小诗慌忙跪伏一旁,不敢透半口大气。虽然慕容垂一直对小诗客气有礼,可是不知如何,小诗每次见到他总要慌张失态。
慕容垂的亲兵团在昨天弃舟登陆,彻夜行军,至清晨立营休息。于登岸处早有另一支精锐部队恭候,令慕容垂的亲兵团增至五千人。
慕容垂进入帐内,见到纪千千坐在一角,欣然道:「只看千千容光焕发,便知已战胜病魔,回复健康,我放心哩!」
接着向纪千千打个眼色。
纪千千虽然不情愿,却是无可奈何,爱怜地向爱婢道:「诗诗稍避!」
因为慕容垂算是给足自己面子,由她着诗诗暂退。
小诗一颤站起来,垂首退往帐外去。
慕容垂在厚软舒适的地毡曲膝坐下,含笑面向艳光四射的纪千千,柔声道:「千千的三十箱行装安放在邻帐内,方便千千取用。」
纪千千神色冷淡地迎上他灼热的眼神问道:「这处是甚么地方?」
慕容垂细审她的如花玉容,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刚进入洛水平原,洛阳在两天马程之内。」
纪千千垂下螓首,可以想象慕容垂的奇兵,正军分多路向洛阳推进,附近的城镇望风投降,只余下洛阳一座孤城在顽抗。除了谢玄和他的北府兵外,现时天下间根本没有任何一支部队,够资格在正常情况下硬撼慕容垂的大军。
慕容垂实在太厉害了。
当他攻陷洛阳,北方的天下等于有一半落进他的手上,而他的势力亦因而不住膨胀。
慕容垂的势力每增加一分,她和燕飞重逢的机会将减少一分。
这个想法令她更是黯然神伤。
慕容垂见到她的神情,轻叹道:「三天前我收到一个消息,只是一直不敢告诉你。」
纪千千娇躯一颤,抬头朝他瞧来,芳心涌起强烈不祥的感觉。慕容垂的声音传入她耳内道:「你干爹十多天前病逝广陵,遗体己安葬于建康的小东山。」
谢安死了!
这是纪千千永远不愿面对的事情,终于变成残酷无情的现实。她因谢安而留在秦淮河,也因谢安而离开秦淮河。那晚她看到谢安受她琴曲所动,流下热泪,她便有很不安的感觉。
谢安还是首次在她面前落泪。他是预见到自己大限即至,却感壮志未酬,天下百姓还不知须受多少苦难而感触落泪。否则以谢安把自身生死荣辱视作等闲的胸襟,绝不会神伤如是。
古往今来天下第一名士,终于也如大江的滔滔逝水,一去不返。南方统一安定的基石,再不复存。
干爹你怎可以在千千如此情况下,舍千千而去呢?忽然间,她感到自己变得一无所有。
她更可能永远再见不到燕飞。她已失去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斗志。
泪眼朦胧里,帐内只剩下她单独一人,慕容垂不知于何时早悄悄离开。
慕容垂是个难解的人,但他对自己确是关怀备至,细心而有耐性,且是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绝不像传言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无敌霸主。
燕飞掠过如无人地带的古钟场,朝古钟楼奔去。他的通玄灵觉扩展至极限,几敢肯定没有人察觉他的行动。
号角声从颖水东岸传来。
他们有一套秘密的遥距传讯手法,可从小建康一处接近码头区的高楼上,利用灯号或镜子折射光线,通知在东岸虎视眈眈的边荒联军,作出种种反应。现在屠奉三正是利用此有效快捷方便的通讯系统,知会己方人马立即采取相应的行动,亦借此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燕飞很有兴趣知道,宗政良和铁士心会有何反应?他们会否因边荒联军发动的时刻,恰好是庞义受难的一刻,如此巧合而生出疑心?就在这一刻,燕飞感到胜利已来到他掌心内。
他有把握可以准确无误地猜到他们的反应。
宗政良之所以会找庞义的麻烦,是明冲着他燕飞而来。因为敌人已生出怀疑,想到燕飞等早潜伏集内,故以此计逼燕飞出来救人。
事实上燕飞等亦是别无选择,必须立即放手大干,怎都好过被对方虐杀庞义,甚至于被搜出密藏起来的武器或出入小建康的地道。先发者制人,所以屠奉三立即知会集外的兄弟,提早进行「边荒行动」。
以宗政良之江湖经验,当然不会愚蠢至以为集外荒人联军于此时发难只是巧合,应预料到集内集外的荒人,不但已建立起紧密的联系,燕飞等更肯定已潜伏集内。
在如此情况下,铁士心和宗政良会如何反应呢?首先他们必须先应付荒人联军的渡河进击,且清楚徐道覆只会隔岸观火,袖手旁观。以燕军不到五千的兵力,实不足以同时对付小建康的荒人。所以军力的调配是否适宜,关系到对方能否保得住边荒集。而唯一可以尽览集内集外情况的地方,只有古钟楼之颠的观远台。
纵然没有宗政良明言于古钟楼顶鞭打庞义之事,作为敌人最高统帅的铁士心,也要到观远台来指挥全局的进退,效纪千千般发挥高台指挥的特殊战术。
如此燕飞刺杀铁士心的机会来了。
燕飞闪入敞开的古钟楼大门,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纪千千。
「当」!
刘裕运刀挡格,把来袭者劈得倒跌四、五步,差点儿跌个四脚朝天。
刘裕疾退两丈,避免被敌包围。
有人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北府兵的刘副将。不知刘副将在这里鬼鬼祟祟,是否正从事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刘裕定神一看,竟然是王国宝,与十多名手下全体黑色劲装,风尘仆仆的样子,似是从边荒某处匆匆赶回来,与自己迎头相遇。
他曾远远见过王国宝,却从未与他直接交谈,奇怪的是王国宝却似对他认识甚深,一眼把自己认出来。
刘裕刚才虽然一刀退敌,不过心想对方能抵挡他全力出手,虽然狼狈,却没有受伤,可见是一流的好手。就眼前所见,随王国宝一道者有十五人,假如人人功力与先前被自己所挫的好手相若,则只是这十五个人便有足够杀死自己的能力。何况还有位居于「九品高手榜」上的王国宝!以王国宝对自己一向的仇视和妒忌,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就在此时,他听到后方传来异响。
刘裕恍然,对方早在远处发现自己的影踪,故临时在此布下陷阱,而自己正身陷险境。
「锵」!
王国宝拔剑出鞘,遥指刘裕,剑气直逼而来,左右各五名手下分从两翼抢至,封死他两边逃路,余下五人反往后散开,隐隐形成只余后方退路的包围形势。
就在王国宝剑气把他锁紧的一刻,刘裕心中一动,想通王国宝因何会在这里出现。
际此建康水师新败之时,司马道子根本对聂天还没有反扑之力,如是探察敌情,亦不用劳烦王国宝。所以王国宝为的该是自己的事。
想到这里,忙提刀朝王国宝迎去。
王国宝怎想得到刘裕不但不全力突围逃走,反一副与自己拼命的样子,气势登时减弱三分,同时着手下收窄包围网。
刘裕见状心中暗喜,看穿王国宝贪便宜的小人心态,希望手下先损耗自己的战斗力,然后方从容出手取他刘裕之命。
大笑道:「王大人刚见过大活弥勒吗?」
王国宝为之愕然,刘裕已发出一声震耳长啸,人刀合一的向王国宝投去,完全是不顾自身想与敌偕亡的拼命招数。
对方战士纷纷扑上,均已迟了一步。
王国宝心中大恨,明知刘裕故意以长啸声,引起在不远处的两湖军的注意,却没法阻止。更晓得自己不能退避,否则包围网将现出空隙,让对方脱身逃去。可是刘裕此刀凶厉至极,兼之自己被他的说话分神,无法保持在最佳状态,无奈下后退挥剑。
两条人影乍合倏分。
王国宝往后挫退,刘裕却一声「承让」,往上腾起。
战士们亦腾身追击。
刘裕落在一条横伸出来的干枝尽端处,借力弹起,投往十多丈外的密林,明器暗器全部落空。
王国宝终站稳步伐,气得脸上青筋暴现,瞪着刘裕远去的背影,狠狠道:「看你还可以得意至何时?」
燕飞的心灵往纪千千延伸,无穷无尽的悲哀把他完全淹没。他感到纪千千正强烈地思念自己,也感到她陷入失望的渊底,失去了斗志。
干爹去了!
然后心灵的联系中断。
燕飞颤抖起来,然后竭尽全力克制纪千千的感染力,那种因不能安慰纪千千,而生出的无奈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对他的影响。
他终于体会到与纪千千的心有灵犀也可有坏的一面,尤其在此关键时刻。
蹄声自远而近,分别从小建康和北大街的方向传来,加上对岸的号角和战鼓声,令人感到战争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燕飞强把因纪千千而起的情绪压下去,迅速在石阶的底部探索藏身处的机关。为了救纪千千,他必须在这一刻忘记纪千千,因为胜负将决定于即将来临的刺杀行动。
果然不出他所料,铁士心和宗政良正朝古钟楼赶来,边荒集无险可守,唯一之险是古钟楼,只有在观远台上,方能掌握全局。所以只要爆发战争,铁士心是不得不到古钟楼来。
如此简单的事,为何先前没有想过?偏到这刻在连串事件的引发下,方知差点千虑一失。
燕飞功聚掌心,依照卓狂生的指示,吸得长方条形的活钮,从似是毫无异样石阶底层的背壁处露出来,接着毫不犹豫地扑地滚往石阶底座。
座壁掀起,燕飞没入仅容一人藏身的秘间内去,同时从裹面重新锁上活门,凸壁而出的活钮无声无息地缩回壁内,回复原状。
燕飞刚试吸一口气,耳鼓足音轰鸣,确是差之毫厘便被敌人的先锋部队发现。
卓疯子的钟楼藏身暗格,尽显其创意和心思,简单而实用,出入迅快方便,偏又是无比的隐蔽。
吸入肺内的空气清新而不闷浊,暗间不单有好的通气系统,还可透过通气系统把楼内任何声音尽收耳内。想到任遥或任青媞曾藏身此处偷听钟楼议会的商议,燕飞便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幸好卓狂生最终投到他们这边来,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密集的足音在石阶响起,扩散往钟楼主堂、钟楼和观远台去,入口外传来战士立岗和骑兵列阵的声音。燕飞排除杂念,感官的灵锐不住提高,虽不能目睹,但外面发生的一切全了然于胸。
由黄河帮众与慕容鲜卑族组成的边荒集燕国部队,因边荒联军的现身而进行的应变行动的第一步,是占据古钟楼,以之作为指挥台,因为这是唯一能掌握全局的至高点。
登上古钟楼的燕兵是要肯定古钟楼内没有其它人,当然更是针对像他燕飞这类精于刺杀的高手。搜索会进行一段时间,当证实古钟楼的安全,铁士心和宗政良才会登上观远台。
燕兵同时在古钟楼四周布阵,以保护钟楼上的主帅。如此战术确是最佳的防守策略,可让铁士心从容调动人手,应付任何一方的入侵。纪千千早以事实证明高台指挥的神效。
钟楼外忽然肃静下来。
燕飞知是铁、宗两人来了,倾耳细听。
宗政良的声音道:「先将他押上观远台!」
接着是庞义的一声怒哼,在两名燕兵的押解下,庞义登阶而上。
另一把沉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不用猜也知以此语气问宗政良者,必是铁士心无疑。
宗政良答道:「大帅的计策立收奇效,小建康内肯定有荒人高手潜进来,否则我们才说要惩罚庞义,那边荒人联军立即发动,巧合得像对集内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铁士心道:「徐道覆方是料事如神,凭空猜到荒人有进出边荒集的秘密通道。幸好我们先一步发觉,否则等到荒人裹应外合的发动反攻,我们仍如在梦中,真要后悔莫及。」
又问道:「小建康现时情况如何呢?」
宗政良道:「仍然牢牢的控制在我们手上,我已调入一支千人部队,任何荒人俘虏敢踏出屋门半步,必杀无赦。」
铁士心道:「干得好!待我们弄清楚形势后,再对付他们。徐道覆方面有何反应?」
宗政良答道:「天师军方面全无动静,我看他们绝不会插手我们和荒人间的战争。」
铁士心怒哼道:「收拾了荒人,我们再和天师军算账。」
宗政良低声道:「边荒军只能在颖河对岸耀武扬威,我反不担心他们。」
铁士心笑道:「燕飞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和你都清楚。我们就在观远台上毒打庞义,让他的惨号声传遍夜窝子,我才不愁逼不出燕飞来。」
宗政良狠狠道:「只要他敢现身,我会教他变成我箭下的亡魂。」
铁士心大笑道:「我们就等着瞧,看燕飞是否真的如此愚蠢。」
燕飞耳鼓裹响起宗政良和铁士心进入钟楼的足音,同行者尚有六、七名武功高强的将领。他可从足音分辨出每一个人的位置、功力的深浅,以至内心的情绪。
心中同时矛盾得要命。
在一个密封的环境里进行刺杀,是任何刺客的大忌,因为不论刺杀成败,他均难以脱身。唯一的生机,是于刺杀铁士心后杀出钟楼,不过却因庞义被押往钟楼顶上,令他没法争取此唯一的逃路。
在如此情况下,他只有杀往上层,即使他变成三头六臂,仍只是死路一条。
他死了,纪干千也完了。
足音在石阶响起。
燕飞把生死成败全排出脑海外,按动关钮,撞开活壁,滚出暗间去。
为了边荒集,他根本别无选择。
第二章钟楼刺杀
当宗政良使人进入羌帮总坛找庞义的麻烦,慕容战正在该处主持大局,更由他下令不可意气用事,于时机尚未成熟的一刻作出反击,所以众人只好眼睁睁瞧着庞义被带走。
在小建康内,羌帮和匈奴帮两帮的总坛是最宏伟的建筑物,分处主街两端,也囚禁了最多的俘虏,各达五百之众。
为了躲过敌人随时进行的突击搜查,武器仍密藏羌帮总坛的地库内。幸好燕飞、屠奉三等领袖人物,早想遍所有可能性,拟定出种种周详的应变计划,把五十多名配备弓矢的精锐高手混在俘虏内,潜伏于可攻击敌人哨楼的战略性楼房内。如有人来搜查,他们可以轻轻松松地避往别的建筑物。
在匈奴帮总坛内坐镇的是呼雷方,正是由他通知集外对岸的兄弟,摆出进击反攻的姿态。
不论是慕容战或呼雷方,均是身经百战、智勇双全之士,晓得摊牌揭晓的关键时刻终于来临,立即发出信息,着小建康内的兄弟进入战争的预备状态里。
宗政良虽调入一支千人部队,其实力却不足以进驻监管小建康内以百计囚禁俘虏的建筑物,只能在街道纵横交错处布防,尤其把兵力集中于主街两端,等候来自古钟楼顶上进一步的指令。
慕容战当机立断,命所有人解开脚镣后,立即把武器从密室运出来,依循早经拟定的路线把武器送往各处。
然后是耐心的等待。
屠奉三闪入说书馆内,卓狂生、程苍古、费二撇和三十多名好手早被外面的突变触动警觉,人人枕戈以待。
卓狂生道:「发生甚么事?」
屠奉三道:「刺杀行动提早进行,燕飞已到钟楼去埋伏,我再没有解释的时间,必须立即攻打钟楼,否则燕飞和庞义必死无疑。」
卓狂生精神大振道:「还等甚麽呢?兄弟们,反攻边荒集的时间到哩!立即更衣!」
拓跋仪立马颖水东岸高地,遥观对岸的情况。
三千多名准备充足的边荒战士,潮水般从隐身的丛林飞骑而出,于岸缘布阵,旗帜飘荡,士气昂扬。
在拓跋仪旁的是容色仍带点苍白,伤势初愈的姬别、夜窝族的头领姚猛。反攻虽来得突然,却没有人有丝毫惧意,只有兴奋之情,因为边荒集失陷敌手的那一口乌气,实在憋得太久了。
对岸泊了近三十艘黄河帮的破浪战船,沿河有二十多座箭楼,十多座地垒,在正常的情况下,如他们以木筏渡河,只会变成敌人的箭靶。
码头区是敌人兵力集中处,达千人之众,实力足把西岸守得稳如铁桶。
姚猛意气风发的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徐道覆不单不派兵加入联防,还着手下退守东门内,对我们大大有利。」
拓跋仪皱眉道:「燕飞他们在弄甚麽鬼?因何忽然提早反攻?」
姬别笑道:「管他们在弄甚么鬼,反攻的讯号清楚明白,只是我们在此处,已可牵制敌人的主力,好方便集内兄弟行事。」
「隆鹿声响,以百计的木筏,由骡子从密林拖出来,朝岸沿开至。负责这方面任务的是边荒集的壮女,她们在边荒集西面战谷失陷时,带着粮资牲畜撤往西面远处,于五天前在边荒集北面渡河,舆联军主力会合,令联军实力骤增。
姚猛兴奋道:「快把木筏推进水内去,任敌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木筏只是用来作个幌子,唬人的!」
拓跋仪目光凝注小建康的出口,唇角忍不住的扩大笑意,道:「敌人中计哩!」
姬别和姚猛连忙瞧过去,敌人骑兵正从小建康驰出,列阵于码头区处,显然是真的认为他们会渡河强攻。
徐道覆策骑驰出东门,远眺上游码头区处两军隔河对峙调动的情况,当见到边荒联军运来大批木筏时,虎躯一震。
旁边的周胄报告道:「燕人进入全军动员的状态,占据古钟楼,又调兵到小建康和码头,却没有使人来知会我们。」
徐道覆沉声道:「杨全期方面有何异动?」
另一边的张永道:「荆州军似尚未察觉我们这边形势的急遽变化,我猜是杨全期故意向燕人示好,没有派员来侦察,故懵然不知这里发生的事。下游亦不见两湖帮的赤龙舟。」
周冑道:「二帅还要派人与边荒军接触吗?」
徐道覆缓缓摇头道:「这样做再没有任何用处,边荒军已胜券在握,不用来和我们交易。」
周胄愕然道:「边荒军没有可能突破燕人在颖河的防线,只是三十八艘破浪战船,足可粉碎他们强渡颖水的行动,何况沿岸有更强大的防御。」
徐道覆叹道:「他们只是佯装出攻击的威势,真正发难的是小建康的俘虏。哼!真的非常可惜,若铁士心和宗政良肯和我们衷诚合作,我必可助他们避此劫难。现在却是大势已去。」
张永和周胄听后互相对望。
张永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徐道覆毫不犹豫的道:「撤退!」
张永和周冑同时失声道:「撤退?」
徐道覆断然道:「没错,立即撤退,否则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
接着双目杀机大盛,道:「我亲领三千骑兵先行,你们运载粮资随后追来,除马匹外不要带其它牲口,一切以行军快捷为要,更要提防杨全期派人追击。」
张永和周冑齐声领命。
徐道覆暗叹一口气。
始终保不住边荒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情愿帮荒人一个忙,让他们得到一个完整的边荒集,得到他遗下的大批兵器、物资和牲口。在往后一段长时间内,他的敌人是两湖帮和荆州军,而非荒人。他深心内更有一个热切的期望,盼荒人能把纪千千从慕容垂的魔爪内救出来,其它一切均属次要。
「锵」!
蝶恋花出鞘。
燕飞故意运功鸣剑,在登楼石阶的空间里,如晴天忽然爆响的惊雷,贯入每一个敌人的耳鼓。
余音仍萦耳不去的当儿,燕飞人随剑去,蝶恋花从阶底弯出来,凌厉无匹的剑气,笼罩着正拾级登阶的七名敌人。
铁士心领头而行,正踏足第三级石阶,宗政良落后半阶,其它的六名将领紧随两人身后,接着是留守大门的十多个亲兵,人人受剑鸣所慑,不知所措。
石阶弯角尽处,另有两名战士持戈把守,正愕然往石阶下的铁士心等瞧来,茫然不知发生何事。
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终于出现,成功失败决定于剎那之间,如让敌人醒悟过来,燕飞必死无疑。
剑光剧盛,燕飞腾身而起,朝领头的铁士心猛攻而去。
铁士心和宗政良毕竟是高手,首先领悟过来,前者已来不及拔出佩刀,仓皇下一拳击出,同时往上避开。
宗政良则在石阶移开半步,拔刀反击。
其它人乱成一团,纷纷欲掣出佩刀佩剑,不过都已迟了一线。
剑光像暴雨般摧打石阶上的敌人,一时间没有人弄得清楚谁是燕飞攻击的目标。
铁士心惨哼一声,击出一拳的手淌着血收回来,往上狂奔。宗政良长刀疾砍,却砍在空处,骇然下只好追在铁士心身后,往上退避。两名紧随宗政良的将领在拔出兵器前,已被燕飞划破咽喉,滚落石阶,撞得后面的将领亲兵东倒西歪,乱上添乱。
燕飞踏足长阶,蝶恋花化作长虹,直奔宗政良背心要害。如此招没法杀死宗政良,又让铁士心逃往钟楼大堂,刺杀行动将以失败告终,而燕飞将白白牺牲。铁士心凭空手,伤而不死地应付了他必杀的一剑,武功之高实大出他意料之外。
宗政良回刀反劈,虽陷于被动,仍是功力十足。
燕飞心叫糟糕,知道无法在三招两式间收拾对方,把心一横,决意找宗政良作陪葬,完全不理宗政良的反击,直取对方咽喉,登时剑气骤增,剑啸声震动整个石阶的空间,完全是与敌偕亡的姿态。
就在此生死立判的一刻,宗政良双目一转,竟然翻下石阶,让出去路。
燕飞喜出望外,剑气畅通无阻,直指离他只有五级石阶的铁士心,立时把他的生路死锁。
铁士心此时刚以左手抽出佩剑,上面的两名战士持戈狂奔而下救驾,下方的兵士则蜂拥而上,情势紧急至极。
蝶恋花以惊人的高速,随燕飞沿石阶朝铁士心疾射而去。
「呛」!
一个是全力出击,一方是仓皇自卫,两相较量下,立竿见影胜负即出。
铁士心受创在前,用的更非是惯用的右手,不过他确是威震黄河的霸主,凭左手挥剑仍是声势十足。
两剑交击。
铁士心猛喷一口鲜血,长剑硬被燕飞铰得脱手而去,只好一脚朝燕飞的胸口踢来。
燕飞心中暗赞,左闪避过下方投来的两支长矛,同时避过铁士心保命的一脚,又忽然反手一剑劈得后面扑上来另一名敌方将领连人带剑滚下石阶去,挡着穷追而来的大批敌人,蝶恋花三度攻向已手无寸铁的铁士心。
铁士心大惊下往上疾奔,遇着两名赶来护主的战士,给挡着去路,燕飞蝶恋花的剑气把他完全笼罩。
铁士心奋起余勇,劈手夺去扑下来的手下的长戈,回身反刺燕飞。
燕飞一声长啸,倏地增速,在敌兵阻截前蝶恋花没入铁士心胸口。
铁士心发出震撼整个空间的惨叫,滚落石阶时,燕飞早从两名战士间穿过,两名战士先后溅血倒地,追着铁士心的尸身滚落长阶。
宗政良立足阶底,狂喝道:「杀了他!」
看着己方战士人人愤不顾身追着没在弯角处的燕飞蜂拥而上,他退出楼外,心中不知是惊是喜。
令人讨厌的铁士心死了,边荒集掌兵的大权落入他手上,只要干掉燕飞,他能把边荒集的局面稳定下来吗?如守得住边荒集,再与杨全期和聂天还合作,他不但无过,反成有功。
楼外百多名战士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听他的指令。
宗政良大喝道:「给我进去杀掉燕飞!」
众战士蜂拥入楼。
急剧的足音在后方传来。
宗政良心神不宁的回头瞧去,一队近四十人身穿黄河帮战服的战士正横过广场,朝钟楼奔至。
宗政良一时还不以为意,以为是铁士心的人。到那批人奔至丈许外,方发觉有异。此时守在楼外的战士大半已进入楼内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均放在楼内,古钟楼变成不设防的情况。
宗政良骇然叫道:「有奸细」!
奸细群中一人腾身而起,赫然是「边荒名士」卓狂生,大笑道:「太迟了!」眨眼间来到宗政良上方,两脚连环踢出,直取宗政良面门。
屠奉三则领着一众荒人精锐高手,如斩瓜切菜的杀进楼内去,从后突袭仍未弄清楚发生了甚么事的敌人。
燕飞此时刚杀上第三层的钟楼。
他的蝶恋花毫不留情,逢人斩人,根本没有人是他三合之将,最精采是敌人毫无防备,茫不知主帅被刺杀,更予燕飞无比的方便。
守在钟楼的四名敌人在瞬息间纷纷倒地,燕飞已抢上登往观远台的石阶。后方追来的敌人方踏足第三层钟楼。
剑光剧盛,守卫望远台入口的两名战士溅血倒下,燕飞毫不犹豫地扑上观远台。
观远台上的八名敌人,正在押着庞义,逼他跪在地上。
敌人发觉有异,燕飞闪电标射而来,抓着庞义臂膀的两名敌人首先遭殃,还未弄清楚发生何事,早一命呜呼。
庞义茫然呆立,忽然四周剑光遽盛,敌人纷纷倒地。当见到来者是燕飞,大喜叫道:「燕飞!」两手一松,原来绑手的绳索已被燕飞挑断。
两名追上来的敌人现身入口处,燕飞如飞掠去,杀得敌人倒退回石阶去。
燕飞愈战愈勇,竟杀往入口外,硬把疯虎般冲杀上来的敌人逼得退往石阶去,虽然整道石阶全挤满敌人,可是燕飞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
庞义此时执起一支长矛,来到燕飞身后,却发觉无法插手帮忙。
燕飞仍从容笑道:「协议依然有效!」
庞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才发觉燕飞已多处淌血,更晓得燕飞虽然此刻威风八面,可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他们的好景将捱不了多久。
蓦地下方喊杀声震天,敌人队尾处一阵混乱,人人现出惶恐神色。
庞义心中升起希望,屠奉三的声音遥传上来道:「撑多一阵子!兄弟们来哩!」
燕飞此时已到了强弩之末,他的金丹大法虽能循环不休,不住产生真气,可是却远比不上迅速的消耗,尤其在这种没法有半丝空隙回气的时刻。
听得屠奉三打招呼,登时精神大振,硬把冲上来的一名敌人劈得连人带斧倒跌下阶,又撞倒另两个敌人。
燕飞一阵虚弱。
前方刀光闪动。
燕飞往后退开,心叫小命不保矣,庞义长矛从他身侧刺出,命中敌人胸口。
屠奉三终于现身,领着十多名兄弟逐级杀上来。
敌人终于崩溃。
燕飞鼓其余勇,与庞义一剑一矛,退守入口处,阻止敌人逃入观远台。
「呀」!
正向燕、庞两人强攻的三名敌人终于倒下,杀他们的是屠奉三等一众兄弟。
燕飞和庞义往后退开,不分先后同时坐倒地上,已是疲不能兴。
屠奉三首先抢入,大叫道:「成功哩!」
顺手发出一支火箭,在古钟楼上方五丈许高空「砰」的一声爆开成一朵鲜红的光花。
燕飞心中一动道:「撞钟报喜!」
第三章失而复得
「当!当!当!」
钟音响彻边荒集,从古钟楼传往边荒,传往颖水彼岸。
占据古钟楼的边荒战士在观远台上齐声发喊:「铁士心死了!铁士心死了!」
小建康的兄弟首先发难,劲箭从楼房射出,先解决高据哨楼上的敌人箭手,再对付街上没有掩护的燕兵。
燕兵骤闻钟音,且惊闻铁士心死讯,疑幻疑真、军心动摇之际,忽然数千俘虏变为武装的战士,从大小楼房杀出,猝不及防下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更遑论压制从腹地蔓延往四面八方的变乱。
慕容战领着以千计的兄弟,有组织有阵势地从小建康出口杀进码头区,此时燕兵早溃不成军,只懂四散逃命。泊在码头的三十多艘破浪战船,未及解缆开出,已落入他们手上。
船上的燕兵纷纷跳水保命。
对岸的拓跋仪见到古钟楼上方的烟花讯号,立即下令渡河。这时候纷纷上岸,与己方兄弟会合,燕兵大势已去,再没有反击之力。
边荒联军依照计划,先集中力量攻击北大街和西大街,势如破竹的把敌人驱逐离集,走得稍慢者顿成刀下亡魂,「边荒行动」在联军如虹的气势下,燕兵则一面倒的情况裹进行着。
屠奉三等攻入古钟楼后,兵分两路,一路由屠奉三率领,杀上观远台援救燕飞和庞义,剩下七、八人死守底层入口,不让以宗政良为首的燕兵攻入钟楼。幸好有卓狂生、程苍古和费二撇三大高手压阵,守得入口稳如铁桶,捱到小建康的兄弟杀人钟楼广场,宗政良一方慌忙撤退。
古钟楼以北的边荒集顿变屠场,含恨的荒人大开杀戒,见燕兵便杀,一时呼喊震天,燕兵全面崩溃。
燕飞刚迅速回复过来,与屠奉三和庞义在观远台监视天师军的动静,发觉对方的辎重部队正从南门离开,沿颖水而行,登时喜出望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天师军向他们反击,确不易对付,现在忽然拱手让出古钟场以南的占领区,联军当然省功夫,且大幅减低伤亡。
庞义大笑道:「徐道覆这小子识相得很!」
屠奉三欣然道:「他不是识相,而是不得不退,在实力上我们占有压倒性的优势,颖水更落进我们的控制内,兼且杨全期和聂天还都是他的敌人,纵使能击败我们,最后还不是便宜别人。」
庞义道:「我们要不要追击老徐呢?」
燕飞目光投往集外西面荆州军的阵地,摇头道:「天师军退而不乱,又左靠颖水之险,恐怕不是那麽容易收拾他们,最怕是杨全期乘机发难,我们千辛万苦争取回来的成果,将要拱手让人。」
屠奉三瞧着对方队尾离开南门,发出绿色的讯号火箭,指示己方人马进占天师军放弃的地盘。吁出一口气道:「世事之奇,往往出人意表,如此反攻成功,对我说服杨全期大大有利。」
蹄声轰响,一队数百人的边荒战士,驰过古钟场,往天师军撤出的占领区驰去,显示边荒集北区已在边荒联军绝对的控制下。
当他们经过古钟楼的时候,齐翘首上望,致敬喝采,在钟楼上休息的战士则回报以欢呼怪叫,充满失而复得的胜利气氛,教人热血沸腾。
卓狂生等早从出口拥出,纷纷跳上兄弟们牵来的的马背,朝南而去。
庞义和其它兄弟亦怪叫连声,往出口挤去。
到只剩下屠奉三和燕飞两人,屠奉三笑道:「燕兄可知我心中正后悔呢?」
燕飞瞧着另一支从东门进入天师军弃下的地盘的边荒联军,讶道:「后悔甚么?」
屠奉三叹道:「我现在方想到假设我手脚慢点儿,迟上片刻才赶到观远台,燕兄肯定已在黄泉路上。那时我屠奉三不但可以少掉一个能左右我将来在边荒集发展的劲敌,更可以少去一个情敌,又不虞有人晓得燕兄的遇害与我有一丁点儿关系。」
燕飞蛮有兴趣的问道:「这般做对屠兄确有百利而无一害,屠兄因何白白错过?」
屠奉三苦恼的道:「因为我到此刻方想到此毒计,已是知错难返!」
两人对望片晌,忽然同时放声大笑,皆充满得一知己,死而无憾的欣悦。
刘裕在树梢端猿猴般跳跃,全速往边荒集赶去,忽然扑附在一棵大树枝叶茂密处,立足在横伸出来的高树干,目光投往颖水的方向。
边荒集在两里许处的岸旁,古钟楼上只余一枝大旗,虽看不清楚旗帜的式样花纹,却隐约认得是纪千千亲手设计的飞鸟旗。
边荒联军竟已光复边荒集?这是多麽教人难以置信,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
不过却不由他不信,一队天师军正沿颖水不徐不疾的南下,看其队形整齐,旗帜不乱,便知是有秩序的从容撤兵,而非被赶出边荒集。
约略估计,这支天师部队有二千多人,骡马车三百多辆,假如行军路线不变,将于个把时辰后抵达聂天还的木寨。
刘裕心中奇怪,凭此队人马的实力,虽可对两湖军造成威胁,但攻寨仍嫌不足,如此岂非送死去也?他心中一动,目光往西面瞧去,旋踵已有发现,于西南方里许外察觉到鸟儿惊飞的情况。
心中恍然而悟。
边荒集的兄弟集中力量对付铁士心和宗政良,里应外合下燕兵迅速崩溃。徐道覆见事不可为,立即退军,乘机兵分两路,突袭聂天还。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打算,连忙掉头去也。
边荒集喜气洋洋,却没有人偷闲饮酒庆祝,因为荆州军已推进至集外西面里许处,摆出可以随时全面进犯的高姿态。
众人一方面忙于收拾敌人遗留下来的摊子,一方面设立工事防御,以应付荆州军在任何时刻发动的强攻。
燕飞、屠奉三、卓狂生、慕容战、拓跋仪、程苍古、费二撇、姬别、呼雷方等一众领袖,策马驰出西门,遥观敌况。
慕容战道:「杨全期是否是好勇斗狼的人?否则在我们气势如虹之时,应该以静观变,而不是一副挑战的模样。」
众人知他是看在屠奉三分上,话说得婉转,而事实上慕容战真正想说的是:杨全期是否吃了豹子胆?竟敢来惹我们。
诸人中与慕容战想法相同的大有人在,边荒联军实力在荆州军之上,边荒集又是他们的地头,谁都不把区区一万荆州军放在心上。如非因着屠奉三与桓玄的关系,可能已对荆州军迎头痛击。
屠奉三微笑道:「恰好相反,杨全期此招非常高明,把我们紧紧牵制,使我们没法调动水陆两路的兄弟去对付聂天还。只要聂天还能守稳阵地,杨全期便有和我们谈判的条件。」
拓跋仪欣然道:「还是屠兄比较了解老杨这家伙。那我们是否应先击垮聂天还,断去老杨的痴心妄想,方由你老哥出马,说几句话把老杨打发呢?」
屠奉三淡淡道:「在现今的情况下,聂天还再难起任何作用,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老杨是明眼人,何用等到那一刻呢?我这便单人匹马去见老杨,包保他乖乖听话,立即退兵。」
慕容战沉声道:「人心难测,你勿要太高估与桓玄的关系,杨全期也大有可能乘机来个先斩后奏。最好是待聂天还败返两湖后,方迫杨全期退兵。」
燕飞微笑道:「屠兄是怕杨全期真的发难,那他将与桓玄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必须在此恨铸成前,阻止杨全期。而我敢肯定屠兄会成功,杨全期仍未大胆至连性命也不要。因为他晓得若杀屠兄,等于硬逼我们和他决一死战。」
卓狂生欣然道:「燕兄的话深得我心,我们收服铁士心的勇士当然看得很准。这裹是边荒,而不是荆州,开罪我们荒人的肯定没一个会有好的结果,我们已以铁一般的胜利,向天下证实了我们荒人是绝不好惹的。边荒若是个深潭,我们便是潭内最懂得生存之道的凶鳄。」
这番话尽显「边荒名士」卓狂生的狂气,也代表了光复边荒集,对每一个荒人的深切意义。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多谢各位的关心和鼓励,我们今趟光复边荒集,干掉铁士心,等于拔掉慕容垂一只老虎牙,破坏他征战天下第一步的成果。我从来未试过比这一刻对自己更有信心。慕容当家可以放心,南郡公对边荒是志在必得,与聂天还连手亦不代表是放弃我这个老伙伴,只是代表他对边荒集不容有失的心态,所以杨全期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仍冒险挥军进犯。我会让老杨明白我是南郡公在边荒集最后的希望,南郡公若想在边荒集分一杯羹,只好继续信任和支持我,再没有别的方法。」
又肃容道:「我们荒人当然没有半个是贪生怕死的人,不过为了从慕容垂的手上救回纪千千和小诗,我们必须保存实力,犯不着与杨全期硬撼。」
听到千千之名,众人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收复边荒集虽然是个好的开始,可是未来要走的路仍是遥远和艰困。
卓狂生忽然振臂高呼道:「荒军必胜!慕容垂必败!」
附近的战士闻言立时齐声喊叫:「荒军必胜!慕容垂必败!」
呼喊声潮水般传开去,震彻边荒集,远传往敌阵去。
大笑声中,屠奉三策马驰出,一无所惧的朝杨全期横亘集外的大军驰去。
刘裕赶返大江帮战船队所在的颖水河段,江文清正布置船阵,作好迎战两湖帮的准备。
七艘被俘虏的粮船以铁索串连起来,打横排在河上,只在靠西岸处留下可容一船通过的缺口。粮资被卸下来,取而代之是淋上火油的柴枝。
两岸筑起木构箭楼,既可作瞭望之用,又可以居高临下以火箭封锁这段较狭窄的河道。
江文清见刘裕这么快回来,大感奇怪。
刘裕登上帅船,此时夕阳已避退西山,天地黯沉起来。
江文清讶道:「看刘兄一副兴奋神色,是否已收复了边荒集呢?」
刘裕登上帅船指挥台,江文清和席敬等七、八名大江帮将领,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刘裕喘息着道:「确已收复边荒集!」
指挥台上和附近所有人同时静默下去,人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鸦雀无声的情况维持了半晌,接着便被震船的喝采声打破。
其它战船上和岸上工作的大江帮徒众人人放下手上的活儿,朝他们瞧来。
江文清冷静问道:「刘兄是否从边荒集回来?」
刘裕道:「我尚未抵集,却看到古钟楼换上我们的飞鸟旗,而天师军正兵分两路的撤离边荒集,如我所料不差,徐道覆的临别秋波,是要突袭聂天还的木寨,所以赶回来向小姐报喜。」
江文清一对美目亮起来,闪闪的打量刘裕好半晌,忽然娇呼道:「我大江帮的儿郎听清楚哩!边荒集光复了!」
四周立即爆起震荡整条河两岸的欢呼和怪叫声,人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刘裕心中欣慰。
他终于不负谢玄的期望,助江文清重夺天下唯一能重振大江帮威名的根据地。假如他和王淡真私奔,眼前的激动场面或不会出现,个人的得失在天下统一的大前题下,算甚么一回事?
刘裕道:「徐道覆应在入黑后攻打聂天还西岸的木寨,如我们现在从水路进击,肯定可以趁趁热闹。」
江文清断然道:「机会一去不返,席老师请率四艘战船留此截断聂天还的退路,其它战船随我北上。聂天还!我们讨债来哩!」
众将士齐声答应,士气昂扬至沸腾点。
王国宝和三十多名亲随好手,抵达离颖口两里的淮水下游。
一艘战船从隐蔽处驶出来,王国宝忙领手下登船。
王国宝独自进入舱厅,见到与他关系一向良好的司马元显,后者开门见山道:「见到大活弥勒吗?」
王国宝在他身旁坐下,苦笑道:「师尊他老人家闭关百日,修练他十住大乘法第十二重功法,据惠晖师母所言,如师尊过得此关,他的成就将是旷古未有,独步武林,即使慕容垂、孙恩之辈也非是他的敌手。」
司马元显急问道:「大活弥勒还有多少天出关呢?」
王国宝道:「尚有五十七天,哼!他出关之日,谢玄在世的日子,将屈指可数。」
司马元显狞笑道:「王大人该已做好准备接收谢家的家当。」
王国宝欣然道:「这个当然。届时公子你若想要与谢钟秀玩几天,全包在我身上。」
两人对视大笑,似乎谢钟秀已落入他们魔掌内,任他们狎侮。
司马元显压低声音道:「王大人还要在爹处多下点功夫,他对大活弥勒佛一向有戒心,怕他势大后难制。」
王国宝轻松的道:「这方面由我负责,只要你爹肯让师尊当国师,以弥勒教代替佛门,大家定可合作愉快。」
又道:「我在归途上遇到刘裕,却被他以狡计脱身,否则我们已可除掉此獠。」
司马元显哂道:「刘裕算甚么东西?不过区区一个北府兵的小将,若不是谢玄护着他,我要他生便生,死便死!哼!一箭之仇,我司马元显必将干百倍地向他讨。」
王国宝道:「正因他地位低微,我们才不好对付他。唯一之计,是通过北府的人整治他。」
司马元显咬牙切齿道:「我已有全盘对付他的计划,爹正设法收买北府拥有实权的将领,唯一的阻碍仍是谢玄。」
王国宝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沉声道:「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何况只是数十天光景。放心吧!即使谢玄没有依传言所指般伤重而亡,也逃不过师尊天下无敌的一对佛手。师尊是绝不会放过杀死二弥勒的人。」
司马元显双目放光道:「谢安已逝,天下将是爹的天下,让我们先安内后攘外,到统一南方,将是我们北伐之时。大晋的光辉,将会在我们手上恢复过来。」
两人交换个眼色,同时放声大笑。
第四章功成身退
屠奉三在荆州乃家喻户晓的人物,杨全期的人纵然未见过他,亦听过他的名字。当屠奉三从边荒集西门策骑驰来,报上名字,前锋部队的将领立即使人飞报在后方高地指挥的杨全期。
黑夜降临大地,冷风刮过边荒,天上层云迭迭,似是大雨的先兆。
屠奉三并不是个喜欢以生命作赌注的人,更不会把自己投进绝境,若他没有七、八成把握,定不会到这裹见杨全期,因为如对方翻脸动手,任他三头六臂,也会在边荒军杀过来前被宰掉。
他清楚杨全期是怎样的一个人。
假如对方是桓玄,他绝不会冒这个险,因为桓玄最爱冒险,只是杀了他屠奉三可惹得边荒军出集拼命这个诱因,桓玄随时可牺牲他来争取胜利。
桓玄就是这麽的一个人,自私自利,其它人只是他的工具。
四骑如飞驰至,领屠奉三往见杨全期,领头的将领叫程锋,是杨全期手下猛将,武功不俗。
程锋客气的道:「请屠大人解下佩剑。」
屠奉三毫不犹豫把剑连鞘解下,抛给程锋,程锋一把接着,顺手交给手下,木无表情的道:「屠大人请随末将来!」
策马领路。
屠奉三跟在他马后,接着是三名荆州战士,此时他即使后悔,也没法脱身了。
这个险他是不能不冒的,现在仍未到与桓玄反目的时候,开罪桓玄,不单会祸及他振荆会的兄弟,他的族人亲友亦难逃大难。
在到边荒集前,他一意改变边荒集,可是当他融入边荒集的生活方式后,方弄清楚是没有可能改变边荒集的,只能顺着边荒集的规矩来办事。荒人已成为有别于天下任何地方的异类,品尝着自由开放的成果,谁也不能令他们开倒车,放弃独特的生活方式。
终于被改变的是屠奉三,而非边荒集。
程锋一言不发的在前方领路。
沿途所见的荆州军阵势森严,不愧是能在南方撑起半边天、与建康和北府军分庭抗礼的精锐部队。不过屠奉三却在他们鼎盛的威势后,看出他们的疲倦和士气低落,并不适合于此刻攻打边荒集。
这是可以理解的。
杨全期的部队劳师远征,日夜赶路穿越边荒到边荒集来,元气仍未恢复,边荒集的变化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们面对的再不是乌合之众,而是能力抗慕容垂和天师军的雄师劲旅,现在更把强大的敌人逐离边荒集。
程锋驰上帅旗高悬的小丘。
杨全期在数名将领和数百亲兵簇拥,正冷冷瞧着他。
屠奉三长笑道:「杨将军别来无恙!」
杨全期大喝道:「停下来!」
屠奉三忙勒马止步,事实上他也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前方的战士人人举枪持矛的将锋尖向着他。
另各有十多人从左右抢出,把他团团围着,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幸好屠奉三骑功了得,牢牢控制座骑不逾越半步。
屠奉三不悦道:「我要下马哩!是否须先得杨全期你批准?」
杨全期沉声道:「收起兵器!」
屠奉三甩蹬下马,目光扫过包围着他的战士,双目神光闪闪,不但显示出他没有丝毫惧意,还看得人人心中发毛。
屠奉三在荆州威名极盛,开罪他的人,从来不会有好结果的。
杨全期摇头叹道:「屠奉三你今次来错了,你既背叛了南郡公,投向荒人,便该永远躲在边荒集内。现在任你舌痹唇焦也休想可以打动我,念在一场交往,我只好把你缚回去交由南郡公发落。」
屠奉三心中暗笑,杨全期口上虽说得强硬,事实上却是不敢杀死他。冷哼道:「若杨将军如此鲁莽,南郡公要治罪的绝不会是我屠奉三,而是你老兄。」
杨全期踏前一步,怒喝道:「大胆!死到临头,尚敢口出狂言。」
屠奉三负手前行,逼得拦在前方的战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好整以暇的道:「敢问杨将军,我屠奉三如何背叛南郡公呢?」
杨全期略一错愕,屠奉三又向他趋前两步,离杨全期不到十步,隔着一群不知所措的亲卫战士。
杨全期身旁一名将领大喝道:「再敢踏前一步,教你血溅当常」
屠奉三锐利凌厉的目光只望定杨全期一人,对喝着他的将领看也不看的道:「以下犯上,该当何罪,说话者给我报上名来!」
那将领登时噤声。
杨全期皱眉道:「屠奉三你勿要横生枝节,如你仍效忠南郡公,好应在我军抵达时,立即来与我们会合。」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我道是甚么事令杨将军误会,原来竟是如此。我倒要反问一句,若我真如杨将军所言,掉转枪头,与杨将军连手对付荒人,现在的边荒集还有我们荆州军的席位吗?我更想请教杨将军,在目前的情况下,杨将军有多少攻陷边荒集的把握呢?」
杨全期差点语塞,稍作思索后道:「屠大人是否在长他人志气,我们荆州军人强马壮,更有两湖军在水路助攻,荒人则在大战之后,人困马乏,凭甚么来与我军争夺胜负。」
只听他不再直呼屠奉三的名字,改口称屠大人,便晓得他留有余地,不愿与屠奉三结下解不开的嫌隙。须知屠奉三自幼与桓玄有交情,又向得桓玄信任。今次桓玄派杨全期来边荒集,只因认为屠奉三任务失败,而非着杨全期来对付屠奉三。
屠奉三笑道:「杨将军乃明智之人,当清楚荒人联军是否不堪一击。至于聂天还,杨将军勿要对他再存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他能全身而退,已可还神作福。边荒是荒人的地头,他们早适应了边荒的生活,对边荒了如指掌,若非如此,现在占领边荒集的便该是燕军和天师军。」
杨全期默言不语,正深思屠奉三的话,而屠奉三说的正是眼前的事实,边荒集已重归荒人之手。
杨全期打量屠奉三片刻,沉声道:「江海流已死,谁能与聂天还在水上争锋?」
屠奉三淡淡道:「江文清又如何?她的双头船队比聂天还早一晚趁大雨闯过颖口,然后藏身于一道隐蔽的支流内。现在荒人没收了黄河帮的三十多艘破浪舟,前后夹击下,聂天还可以挺多久呢?」
又冷笑道:「我少有说这么多废话,一切只是为南郡公着想。你们现在全赖颖水运送粮资和弓矢兵器,只要大江帮截断颖水交通,你们将没一个人能活着回荆州去。杨将军明白吗?」
杨全期胸口急速起伏,显是犹豫难决。
屠奉三哈哈笑道:「南郡公方面将军不用担心,我已完成他派下来的任务。请代我上报南郡公,我屠奉三会留在边荒集,为他打好根基,从边荒集赚取最大的利益。」
杨全期苦笑无语。
屠奉三知他意动,从容道:「我会修书一封,请杨将军带返荆州让南郡公过目,保证他不会怪责杨将军。杨将军亦不必急于退兵,待弄清楚聂天还的确切情况后,方作决定如何?」
杨全期听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而事实上若聂天还被击垮,他能全军撤退已属万幸。
点头笑道:「如此有劳屠大人哩!」
木寨熊熊起火,浓烟直冲云霄。
聂天还立在指挥台上,目送天师军的离开,却是无计可施。
两湖军的损失并不严重,在天师军采取声东击西之讦下,他们的人立即把粮货从临时码头送上战船,驶往对岸。假如徐道覆向他发动全面进攻,他敢肯定可凭颖水占尽上风。
可是徐道覆乃深悉兵法的人,收窄打击面,集中兵力狂攻木寨。一击成功,便扬长而去,如此的临别秋波,确令聂天还难受。
二十五艘战船在颖水上飘荡,配衬着被烈焰吞没的木寨,聂天还产生出无主孤魂的感觉。
边荒集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为何徐道覆忽然撤走?徐道覆的退兵是算计中的事,却不是像眼前般不但可全身而退,还可以对他发动突袭。依照与杨全期的约定,只要与燕兵达成协议,杨全期会封锁徐道覆的退路,再配合他的舰队,务要令徐道覆全军覆没。
更令他忧虑者是自昨天开始,再没有运粮船驶来,他派出的两艘侦察船也一去无踪。
沿岸设置的哨站亦音讯全无。
所有这些都不是好兆头。
蹄声在东岸响起,一骑快马沿河奔至。
聂天还和指挥台上的五名将领,目不转睛盯着从边荒集回来的斥候兵,人人心中生出不详的感觉。
斥候兵飞身下马,跳上帅船,气急败坏抢上指挥台,在聂天还前下跪上报道:「禀告大龙头,边荒集已重入荒人之手,铁士心当场战死,宗政良率领残兵逃返北方,黄河帮三十多艘破浪舟,全落进荒人手上。」
包括聂天还在内,人人闻讯色变。
这是没有可能的,偏在眼前发生。
是夜天上层云密布,星月黯然无光,唯只颖水河上飘荡的战船亮起灯火,反予人成为攻击目标的危险感觉。
斥候兵续道:「天师军悄悄撤走,把半个边荒集拱手让出来……」
聂天还打断他的话,怒道:「废话!荆州军方面如何反应?」
斥候兵答道:「荆州军全面推进,至集外西面里许处便按兵不动,然后忽又后撤一里,原因不明。」
豆大的雨点从天上洒下来,接着雨势转密,颖河两端陷进茫茫的夜雨里,更添危机重重的感觉。
聂天还心中涌起功亏一篑的感觉,环目扫视己方舰队,其中七、八艘因超载粮货,吃水极深,行动不便。
他嘴角轻颤,好半响才大喝道:「把多余的粮货辎重卸往河水,立即撤军。」
号角声响起。
人人相望,因为号角声非是来自他们的帅船,而是从下游传至。
聂天还猛一咬牙,举手高呼道:「儿郎们迎战!」
大江帮的双头船从下游的黑暗里钻出来,向两湖帮已萌退意的船队展开猛烈无情的攻击。
在滂沱大雨下,荆州军不得不撤返营地。
天气虽然恶劣,从颖水下游两湖军立寨处传回来的情报,却从没有间断。
当屠奉三离开后,两湖军木寨着火焚烧的浓烟,清楚可见。边荒集的破浪舟立即倾巢而出,杨全期晓得两湖军大势已去。
天明时雨势渐敛,杨全期终于下令撤兵,到黄昏时,最后一支部队消失在荒人视野之外。
「当!当!当!」
卓狂生亲自敲响古钟,欢迎从颖水驶来的船队。
是役在双头船和破浪舟的前后夹击下,两湖帮伤亡惨重,阵亡者达千余人,仅得十一艘赤龙舟趁大雨逃之天天。聂天还帅船不保,全赖逃上另一艘船,方能脱身而去。
边荒集举集欢腾,夜窝子又亮起五光十色的彩灯。一天之内,便有近三千躲在边荒各处的荒人兴高采烈的返回边荒集,似乎一切已回复旧观。
燕飞孤单一人立在颖水岸旁,看着由双头船和破浪舟组成的舰队,经过眼前的水段驶往上游的码头区。
他离开了欢乐的人群,独自感受光复边荒集的诸般感触,心内没有丝毫预期中的兴奋之情,看到的只是人心的变化。
钟楼议会在江文清抵埠后立即举行,作出新一轮的权力分配。在以后一段很长的日子里,各派系会设法巩固手上的权力,争取最大的利益,再无暇去理会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营救纪千千,只能靠自己的一人一剑。
这并非说屠奉三、慕容战、卓狂生等背弃自己的承诺,而是时机尚未成熟,以边荒集现时的军力去挑战慕容垂,等于灯蛾扑火,自取灭亡。
风声响起。
燕飞不用看也晓得来的是刘裕,心中涌起友情的暖意。
刘裕来到他身旁,欣然道:「我们终于成功哩!」
燕飞心中暗叹,对任何荒人来说,光复边荒集都可算是旷世功业;对他来说则是彻底的失败。
刘裕见他神情木然,微一错愕,沉声道:「收复边荒集是我们营救千千的第一步,失去边荒集、失去铁士心,慕容垂不论实力和声势均被大幅削弱,如此我们便更有把握把千千和小诗从慕容垂的手上抢回来。」
燕飞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在未来一段很长的时间内,边荒集绝不宜轻举妄动,否则可能把赢回来的全赔出去。」
刘裕欲言又止,最后颓然道:「事实确是如此。集内派系与边荒外诸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纵使人人爱护千千,也没法抛开一切去挑战慕容垂。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令边荒集继续成为天下最赚钱的地方。」
又道:「不过我们并不须与慕容垂正面硬撼,只要组成一支高手队,与慕容垂斗智而不斗力,说不定可以救回千千和小诗。」
燕飞道:「你可以抛下北府兵不理吗?孙恩和桓玄发动在即,你必须返回广陵艰苦奋斗,如此方不负玄帅对你的期望。」
刘裕听得哑口无言。
燕飞微笑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奋斗的目标,我的目标非常清楚明白,就是让千千主婢安然回到边荒集,其它一切再不重要。」
刘裕愕然道:「你……」
燕飞拍拍刘裕肩头,欣然道:「待会开钟楼议会时,你代我宣布,燕飞已离开边荒集,去设法营救千千主婢,为我和所有人道别,并告诉他们:当有一天我需要荒人的援手,我会使人来通知你们。」
刘裕发呆半晌,苦笑道:「明白哩!」
燕飞哈哈一笑,洒脱的去了。
第五章先锋部队
燕飞正要横过集南,再绕北而去,忽闻后方蹄声轰鸣,回头一瞥,眉头大皱的停下来。
庞义和高彦各乘一骑,正朝他追来,后面还牵着一匹空骑。
庞义哈哈笑道:「好小子!竟敢撇下我们私自行动,该当何罪?」
高彦喘着气道:「幸好我对你燕小子心中的想法了如指掌,摆摆尾巴便猜到你是向左向右,营救千千岂可缺我们一分儿?」
两人在燕飞身前勒马停下,三匹马皆神骏非常,一看便知非凡。
燕飞苦笑道:「你们想陪我去送死吗?」
高彦跃下马来,傲然道:「边荒集是专门创造奇迹的地方,从边荒集走出去的人当然也可以创造奇迹。我们怎会是去送死呢?我敢肯定可以把千千和诗诗迎接回来。」
庞义也跳下马来,把空骑牵到燕飞身旁,欣然道:「这是没有标记的鲜卑宝马,可省掉我们实至名归的边荒第一高手不少的脚力。」
燕飞早生出疑心,愕然道:「拓跋仪?」
高彦一手搭上他的肩头,朝他脸孔喷着气失笑道:「你这胡涂的小子,还以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实上人人把你古怪的行为瞧在眼内,只是没有说破吧!哈!看到荆州军撤兵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独有你落落寡欢,一个人到了颖水吹风,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就是大蠢蛋。」
燕飞苦恼道:「我一个人去,要打要逃,方便得很,有了你们两个随行,我会多了很多顾虑。」
庞义不悦道:「你现在是要去救人而不是当刺客,是要斗智而非斗力,我们不但不会防碍你,反而还对你有很大的助力。更何况我们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最后想得疯了,千千和小诗更没有返回边荒集的希望。」
高彦把他推到马旁,喝道:「勿要再说废话,我们是跟定你了,快上马!」
燕飞的目光投往南门。
庞义豪气干云的道:「大家是明白人,不会有婆婆妈妈的送别场面。我们三个便是营救千千和小诗的先锋部队,边荒集将永为我们后盾,去吧!」
燕飞心中一阵感动,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飞身上马,高彦、庞义随之。三人催马疾行,绝尘而去,踏上漫长艰困的征途。
燕飞、庞义和高彦三人坐在泅水南岸,享受着由庞义亲手烧烤的狼腿,马儿们自由写意的在草坡吃草休息。
长风沿河拂至,吹得三人衣衫猎猎。
高彦移到燕飞旁坐下,问道:「燕爷啊!我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呢?可否请你老人家开恩赐示,不要像变了个哑巴似的。」
庞义没好气道:「小飞心情不佳,你勿要烦他。我们当然是到洛阳去,慕容垂到哪里去,我们便到哪里去。」
燕飞颓然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高彦和庞义听得面面相觑,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高彦抓头道:「你的[不知道]究竟是甚么意思?过泗水后我们便踏入险境,随时会遇上敌人。如何在敌境潜踪匿迹是小弟的拿手好戏,但总要有个目的地才行。」
庞义帮腔道:「小彦说得有道理,在北方我们是仇家遍地。铁士心是你宰掉的,只要让任何黄河帮众发觉我们离开边荒,必不顾一切来寻仇。你老哥又是慕容永兄弟悬红通辑的人,燕人更不肯放过你。所以我们必须有周详的计划,方可以走出边荒,否则会应验了你老哥说的去送死的谶语。」
高彦叹道:「你老燕形相独特,不用摆出款儿也一副边荒第一高手的模样,不想点办法,确是寸步难行。」
燕飞苦笑道:「我并非不近人情,而是有些情况是你们不理解的,因为我失去了与千千的联系。」
庞义和高彦你眼望我眼,仍是一头雾水。
庞义皱眉道:「你和千千一直有联络吗?」
燕飞点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却是一种心灵的联络,我可以听到她的话,也可以把信息传给她。之前能识破慕容垂对付我们的阴谋,全赖她告诉我。」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燕飞有奇异的感应,是边荒集人尽皆知的事,并凭此除去花妖,却从没有人想过他的感应愈来愈神奇。
高彦失声道:「你这小子竟练成传心术了!」
庞义双目发亮,大喜道:「如此我们将更有把握救她们回来。」
燕飞惨然道:「只恨在过去五天,我却收不到她只言片字。我是不能主动找到她的,只有当她心中强烈地想着我,我方可以感应到她,建立以心传心的联系。」
庞义恍然道:「原来你担心千千出了事,难怪一直哭丧着脸孔。依我看是因距离太远,所以你的传心术才不灵光。」
燕飞叹道:「我也希望理由在此,可是对岸便是洛水平原,离洛阳不到三天马程,该没有距离远近的问题。」
庞义和高彦均无言以对,心情立即变得沉重起来。
难道千千真的出事了。
庞义问道:「你最后一次联络上千千,是几天前的事呢?」
燕飞道:「就是我进入钟楼刺杀铁士心的一刻,我感到她内心的悲伤,因为她收到安公逝世的消息。」
高彦一震道:「可能她是因悲伤过度病倒了。」
燕飞勉强振作精神道:「不论如何,我们第一站是洛阳,到时候一切将见分晓。」
庞义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如此鲁莽地硬闯洛阳,只会坏事。一旦让慕容垂知道我们离开边荒去营救千千和小诗,必定会尽出人手追杀我们,那时不但救不了人,还会自身难保,所以必须有周详的计划。」
高彦道:「平时看你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儿,因何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反变得六神无主,进退失据。你是我们边荒的最佳剑手,快拿出你当剑手的智慧和冷静来。」
庞义接下去道:「慕容垂是北方最厉害的人,武功才智均不在你燕飞之下,若你发挥不出你的本领,如此只是送上门去供人宰割。」
听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燕飞倏地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是过度紧张千千,又因急于求成,疏忽了欲速反不达的至理。
沉声道:「你们有甚么好的提议?」
高彦道:「说到打听消息,是老子我的看家本领,你们根本不用踏足洛阳半步,一切交给我去辨便成。」
庞义拍腿道:「好主意!高小子装神似神,扮鬼似鬼,保证没有人可以识破他的身分。
到弄清楚情况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办如何?」
燕飞深吸一口气道:「就这么办!」
刘裕踏人大江帮东门的总坛,忽然想起燕飞。他们三人离开边荒集已十多天,不知情况如何呢?光复边荒集后的首个钟楼议会,决定了新的权力分配。
飞马会、北骑联和羌帮各自保持原有的地盘,汉帮的地盘理所当然地由大江帮接收,原汉帮的东门总坛变为大江帮的总坛。
屠奉三是新冒起的势力,雄霸小建康,只划出部分楼房予羯帮。
姬别、费二撇和红子春三人仍继续当他们的边荒集大豪,各自拥有庞大的生意。红子春在边荒集失陷之战受创极重,到现在仍处于养伤期。不过却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因为各派系间再没有敌意,还互相扶持。
整个边荒集处于微妙和友善的均衡里。
钟楼议会的席位多增三个,一个预留给光复边荒集的大功臣燕飞,一个予夜窝族的新领袖姚猛,另一个当然虚位以待边荒集的精神领袖纪千千。
荒人从四面八方来归,南北水陆路交通畅顺无阻,才十多天工夫,边荒集再次兴旺起来,且是前所未有的盛世时期。
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边荒集将会有一段长治久安的时光,至于好日子何时终结,却没有人敢肯定。
江文清在她新设的书斋单独接见刘裕,益发显出她不单重视刘裕,且视他为亲密战友。
江文清仍是一副翩翩俗世佳公子的男装打扮,但刘裕现在总能在「他」的眉目表情和举手投足间,捕捉到「他」女性柔媚的一面。连他自己亦感奇怪,为何以前当「他」是宋孟齐时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心理作用的确神妙。
刘裕在伏案工作的江文清前坐下,道:「我刚想来见小姐,便于此时接到小姐的传召。」
江文清放下手上账簿,朝他瞧来微笑道:「如此请刘兄先道出来见文清的理由,然后文清方把要说的事奉告如何?」
刘裕笑道:「小姐真懂得先发制人。我是来向小姐道别哩!现在边荒集大局已定,大江帮站稳阵脚,复兴只是时间问题,我在这裹则闲得发慌,所以应该是时候回去向玄帅报告。」
说到谢玄,刘裕神情一黯,显是想到谢玄来日无多。
江文清当然明白他的心事,她更是现时边荒集内,除刘裕外唯一晓得谢玄死期不远的人。轻描淡写的道:「边荒集不是从来不会令人发闷的地方吗?听说刘兄以前到边荒集来,总爱和高彦逛夜窝子,为何这十多天刘兄竟没有踏足青楼半步呢?」
刘裕大感尴尬,想不到她竟清楚自己这方面的事,虽然明知她是借题来开解自己,一时也有点不知所措。更不能告诉她自己之所以无心于欢场,原因在乎王淡真。只好苦笑道:「燕飞和高彦到了北方出生入死,我还何来如此情怀。」
江文清的清澈目光似能透视他的内心般细看他好半晌,「噗哧」娇笑道:「刘兄脸红哩!
好吧!暂时放过你。勿要怨我扯你后腿,你真的认为我们大江帮的复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吗?」
刘裕微一错愕,心忖在她面前说话确不可有任何含糊,她的伶牙利齿会教任何人招架不来。正容道:「因为我对小姐充满信心,所以认为小姐凭着边荒集之利,必可重现昔日大江帮的威风。」
江文清叹道:「在将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们仍处于挣扎求存的劣境裹,甚或可说是苟且偷生。两湖帮虽受重挫,可是有桓玄撑聂天还的腰,两湖帮仍是独霸长江的局面,直接影响整个南方的形势。我们唯一可做和该做的事,是利用从边荒集得到的财富,于边荒集发展造船业,至于如何凭此振帮,要看刘兄了!」
刘裕心中暗赞,江文清不急于报仇,肯定是明智之举。因为大江帮元气未复,兼且失去靠山,只宜偃旗息鼓,好好休养生息。边荒集乃天下巧匠人才集中荟萃之地,而大江帮本身是造船的专家,若能以边荒集为基地,发展出既可图大利又可壮大自己的造船业,是最佳的选择和策略。
他愈来愈感到谢玄助自己拉拢江文清,确是妙招,他当然不可以辜负谢玄的好意。
点头道:「这正是我要回广陵的原因。」
江文清秀眸露出担心的神色,柔声道:「有玄帅在,你的安全该不成问题,可是玄帅若去,在北府兵内谁能保护你?又有谁愿意保护你呢?刘牢之吗?他始终出身寒门,不能不看高门的脸色做人,否则恐怕自身难保。」
刘裕从容道:「这正是我们必须先收复边荒集的原因,从今天开始,我和贵帮的命运将会挂勾,谁想得到边荒集的庞大利益,只有通过我刘裕;而贵帮能否振兴,则看我刘裕是否争气。」
江文清淡淡道:「你好像少算了一个人?」
刘裕微笑道:「我怎会疏忽屠奉三?在我离开前,我会和他见面谈心。我们都晓得屠奉三非是三言两语可以争取过来的人,且他亦有他的野心。可是只要日后我能证明说出来的非是空口白话,终有一天他会发觉舆我们合作,比当桓玄的杀人工具来得有利。」
江文清凝望他好半响,点头道:「我愈来愈明白为何玄帅舍其它人不选,偏挑你作继承人。屠奉三是个实际的人,否则不会站在荒人这边,亦因此在边荒集取得根据地,得到荒人的认同。」
又道:「刘兄准备何时离开?」
刘裕道:「我见过屠奉三后立即走。」接着叹一口气道:「玄帅最害怕的事,是「大活弥勒」竺法庆会到建康去,一旦让弥勒教在建康落地生根,不但谢家会家破人亡,南方佛门亦会遭到浩劫,其破坏力实难以想象。所以我曾答应玄帅,会尽一切办法阻止竺法庆夫妇到南方去。」
江文清默然片刻,道:「这个我明白,幸好边荒集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们会尽一切办法监视弥勒教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即飞报刘兄。」
刘裕感激道:「多谢小姐!」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这是人家份内事嘛!还要那么客气。」
刘裕的心儿不争气地急跃几下。
说真的,江文清的动人处实不在王淡真之下,不过不知是否因她是大江帮之主的特殊身分,还是因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怀,总没法连系到男女之情上去。
只好在心中提醒自己,她是伙伴和战友,绝不可将关系弄得复杂起来。
干笑两声,胡混过去。
两人又商量好回到广陵后保持联络的秘密手法,江文清直送他至总坛大门。
江文清美目深注的道:「我们将会有好一段日子分隔两地,刘兄要好好保重,若真的感到事不可为,不如回到边荒集过些山高皇帝远的日子。一天南北未统一,边荒集仍是天下最自由的地方。」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与江文清这美女此刻的情景,颇像情侣依依不舍的惜别,但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诚挚的道:「你也要小心,边荒集也是天下最危险和变化无常的地方。我去哩!」
说罢掉头便去。
江文清在背后娇呼道:「告诉玄帅,大江帮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恩德。」
刘裕挥手表示听到。
下一刻他踏足东大街,朝夜窝子的方向走去,经过空荡荡的第一楼,更是百般感慨在心头。
第一楼已变成荒人心中夜窝子外另一片圣土,当第一楼重新于此矗立,边荒集的光辉方会完全恢复过来,否则总留下一个不可弥补的缺陷。
第六章争雄南北
高彦的鸟鸣暗号在荒村后方的密林响起。
燕飞睁开双目,现出前所未有的慑人异芒,稍留即逝,虽回复平常的眼神,已比往日更深邃难测。
方圆十多丈内任何声息,包括虫行鼠窜的微音,一一展现在他的听觉网上。
高彦的足尖点在邻房的檐边,接着投往他打坐处的破屋,只带起微细的破风声,显示这小子的轻功又有长进,且是故意向他卖弄。
燕飞唇角显出一丝笑意。
在高彦到洛阳打探消息前,他用了一天一夜功夫,为这小子打通奇经八脉,令高彦在武学上作出突破,跨前了一大步,现在终于见到成果。
他的金丹大法实是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介乎人仙间的奇异功法。以之修己,神通变化;以之助人,更是功效惊人。于对纪千千思忆和伤情的沉溺里脱身出来后,他清楚明白若要从慕容垂手内成功夺回纪千千,自身必须超然于失落的情绪上,否则会像上次于镇荒岗般惨败在孙恩手上。所以他数天来潜心修练,亦趁此空间为庞义打通体内闭塞的经脉,开发他的气窍,好使庞义能进窥上乘武道的境界。
高彦从破窗穿入,点地一个翻腾,落在燕飞身前,学他般盘膝坐下,举起双手道:「看!
我的身手快要追上你了。」
燕飞笑道:「少说废话!」
高彦仔细打量他,大喜道:「好燕飞!现在才像边荒第一高手的模样。冷然自若,深不可测。离开前我不知多麽担心,窝囊成那样子,如何去救人?」
燕飞心中欣慰,高彦永远充满活力和希望,在建康时受伤失意的高彦便像另一个人,不过高彦那时的失意有大半是因自己失去武功而来的。
皱眉道:「打听到甚么消息?」
高彦四处张望道:「庞老板呢?」
燕飞道:「他打猎去了。」
高彦道:「幸好这条荒村与世隔绝,所以还有猎物可捕,现在洛阳附近不但行人绝迹,鸟兽也逃命去也。唉!好好一个大好河山,整天你攻来我打去,弄得有如鬼域。依我看最后胜利的会是我们的边荒国,因为终有一天所有地方都会变成边荒。」
燕飞从他惴惴不安的神情,已可大概想象到洛阳一带的恐怖情况。战争把一切正常的生活摧毁,人民四散逃亡,盗贼逃兵四处杀人抢掠。
他清楚高彦的性格,如此的开场白,正表示他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故大卖关子。
点头道:「一天北方没有统一,战争仍会继续下去。苻坚本来是最有希望的人,可惜走错了一步,立即输掉占尽上风的棋局。」
高彦道:「关中的情况更可怕,苻坚仍在作回光返照式的垂死挣扎,以慕容冲兄弟、姚苌和苻坚为首的三大势力互相攻伐,闹得关中成人间地狱,人皆流散,道路断绝。噢!不要这样看我,你的眼神差点可要了我的小命,慕容垂和千千并没有到洛阳去。」
燕飞失声道:「甚么?」
高彦老气横秋的道:「甚么甚么的?若换了你去探消息,保证连慕容垂的影子也摸不着。他奶奶的!幸好是我老彦亲自出马,加上点运气,找到以前在洛阳负责收风的线眼,方查到实况。」
燕飞失去耐性,道:「如你再兜圈子说话,我会把传给你的内功收回来,那时便知道得而复失的滋味。」
高彦陪笑道:「我只是想多添点生活的情趣,这可是千千亲传的仙法,不论好事坏事,都可从中取乐。哈!说哩!你听后会放下心事,但又会不快乐。千千病倒哩!」
燕飞长长吁出一口气,反轻松起来,道:「你的消息非常管用,证实了我的怀疑。事实上自第一次与千千展开传心对话,我感觉到她的传心能力一次比一次弱,该属心力的损耗。当晚我把千千带离敌船,已感觉到她的体力很差,所以当乍闻安公噩耗,她再撑不下去。」
高彦得意地道:「现在终证明千千仍然在世。真教人难以相信,慕容垂竟会因千千不到洛阳督战,而径自率亲兵团折往荣阳,留下高弼和儿子慕容宝攻打洛阳。而洛阳守将翟斌捱不到七天便开城投降。洛阳已入慕容垂之手。」
燕飞讶道:「你的线眼确实神通广大,竟能如此清楚慕容垂的情况。」
高彦道:「老子我在这方面当然有办法,在现今的时势裹,官职、权位都没有保证,只有黄澄澄的金子能打动人心。老翟的手下裹有我的人,一锭金子不够,塞他娘的两锭,连哑佛都要开金口,盲眼金刚变开眼的。」
燕飞也不得不由衷地道:「幸好你这小子死都要跟来。」
又不解道:「慕容垂为何不带千千到洛阳养病,反避往荣阳去。」
高彦道:「慕容垂高明得教人心寒,任何漫不经意的一招,恐怕内中均暗藏杀机。洛阳现在十室九空,人人均晓得洛阳四面受敌,关中军若出关,第一个目标便是洛阳。或者正因如此,慕容垂不愿将千千主婢安置于险地。」
燕飞沉吟片晌,问道:「关中形势如何?」
高彦道:「你要详细的报告还是扼要的描述,任君选择。」
燕飞没好气道:「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任何外围的变化,都会影响我们营救的策略。」
高彦欣然道:「我是在设法刺激你的小脑袋。关中的情况,须从数个月前一场大战说起,苻坚和慕容冲在长安城西展开一场激烈厮杀,苻坚奋起余威,杀得慕容冲逃往又名阿城的阿房宫去,岂知苻坚不知是失去信心,还是怕重蹈淝水之战的覆辙,竟然抵城门而不入,自行返长安去,留下儿子苻晖对付慕容冲,结果当然是苻晖给打得人仰马翻,且在被责后一气之下自杀身亡。由此役开始,苻坚最终的噩运开始了。」
燕飞点头道:「苻坚的确犯了致命的错误,不论对他如何忠心的将领,也晓得他再无复昔日之勇。」
高彦道:「此役后苻坚被迫退守长安,而慕容冲和姚苌则轮番攻打长安,希望能比对方先攻夺长安。根据关中逃出来的人估计,苻坚绝撑不了多久。」
燕飞一震道:「我明白了,此正为慕容垂退往荣阳的理由。」
高彦一头雾水道:「我不明白!关中发生的事怎会影响到慕容垂在关外的进攻退守?」
燕飞分析道:「现在北方的争霸,将决定于关东和关西两大势力之争。关东是慕容垂的天下,关西虽形势未分,但胜负快将揭晓。不论是慕容冲兄弟或姚苌胜出,首先要应付的将是慕容垂的威胁。慕容垂在洛阳摆的是另一种空城计,目的是引阴西的恶蛇出洞,待敌军泥足深陷,再聚而歼之,如此慕容垂将可长驱直进,收复关西之地。当关东关西尽成其大燕领土,北方天下将是慕容垂囊中之物。」
高彦拍腿叹道:「有道理!不过你说的是北方诸雄争霸之战,与我们营救千千的秘密行动有甚么关系呢?」
燕飞道:「关系将大得很。我问你一个问题,在正常的情况下,如慕容垂一直寸步不离千千主婢,我们如何救人呢?」
高彦呆瞪着燕飞,像首次肯脚踏实地的面对残酷的现实般,容色渐转灰黯苍白,颤声道:「根本没有机会。」
又颓然道:「若你燕高手是要刺杀慕容垂身边某一个人,还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却绝不是救走两个人,而其中的小诗根本不懂武功。除非……」
燕飞鼓励的道:「除非甚么呢?」
庞义的声音在入口破门处接下去道:「除非我们能打垮慕容垂随身的精锐军团,如此方有拯救她们的真正机会。」说罢把摘来的野蕉随手抛在两人身旁,颓然挨着门墙坐下,把脸孔埋进双手里。
高彦拍腿道:「好!让我立即返回边荒集去召救兵,把荣阳弄个天翻地覆。」
庞义默然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
燕飞冷冷瞧着高彦。
高彦发呆片刻,像在自问自答,又像在征询两人意见的道:「难道不行吗?」
接着双目湿起来,两片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庞义抬起头来,双目直瞧着从屋顶破洞延长进来的野藤蔓,道:「即使出尽边荒集的好手,要硬撼慕容垂的军队,也只是自取灭亡。恐怕尚未到荣阳,早被打个落花流水。」
高彦呜咽道:「纵然明知是送死,我们也要去试一试,就我们三个去想办法,不要牵累边荒的兄弟。死便死吧!千千和小诗是我们带到边荒集的,我们……」
说到最后一句,已无法完句,代之是控制不住的哭泣。
燕飞任他哭了一会,神情冷静,双目精芒闪闪,道:「要救回她们,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高彦一震,现出半信半疑的神情,呆看燕飞。
庞义问道:「谁?」
燕飞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我的兄弟拓跋珪。」
高彦愕然道:「拓跋珪?」
燕飞目光扫视两人,肯定的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慕容垂在北方根本没有对手,只有拓跋珪是唯一例外,他更是慕容垂最顾忌的人,亦惟有他训练出来的部队,可与慕容垂的无敌雄师在战场上决胜负。救回千千和小诗的唯一途径,是与拓跋珪全面合作,助他打败慕容垂,他则助我们救人,再没有另一个方法。」
庞义怀疑道:「拓跋珪真的如此了得?」
燕飞淡淡道:「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两人无言以对。
燕飞目光投往窗外,道:「我到边荒集去,是要逃避战争的杀戮生涯,岂知却愈陷愈深,现在只好认命哩!你们立即返回边荒集,我则起程往盛乐找拓跋珪,用尽一切手段助他对付慕容垂,明白吗?」
庞义道:「小彦回去好了,我要随你一道去,此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宁愿冒杀身之险,也不愿度日如年的过日子。」
高彦失声道:「我怎可以独善其身?我也要到盛乐去。」
燕飞微笑道:「好吧!吃饱野蕉后我们立即起程。十来天的工夫,你们该会明白因何我认为拓跋珪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刘裕在小建康的原匈奴帮总部,现易名为「振荆会」内见到屠奉三。
对方在内堂接见他,没有任何手下陪伴,包括其头号心腹阴奇。只看如此排场,便知道屠奉三肯和他「谈心事」。
两人隔几坐下,喝着香茗,悠闲得有点像朋友聚旧聊天,事实上两人是友是敌,只在一念的变化。
屠奉三首先进入正题,微笑道:「刘兄是否来道别呢?」
刘裕苦笑道:「屠兄猜得准哩!」
屠奉三淡淡道:「刘兄可知我为何一猜即中?」
刘裕继续苦笑,缓缓摇头。
屠奉三吁出一口气,上望屋梁,徐徐道:「自边荒集光复以来,有几件事一直萦绕心头,第一件当然是燕飞三人的拯救行动,而刘兄何时回广陵去,亦是我关心的事。」
接着目光投往刘裕,迎上他的目光,双目神光闪闪的道:「因为刘兄愈早回去,愈显示谢玄内伤严重,否则刘兄会长留边荒集,因为在这里刘兄更能发挥效用。」
刘裕道:「我来找屠兄前,早晓得瞒不过屠兄,不过我仍决定来和屠兄好好谈一谈。」
屠奉三单刀直入的问道:「谢玄还有多少天的命?」
刘裕毫不犹豫的道:「或可拖多数十天,又或拖不过明天,恐怕玄帅本人也不敢肯定。」
屠奉三一震无语。
刘裕道:「屠兄可把今次我来见你的事,或说过的其中一些话,包括玄帅的情况,知会南郡公,我绝不会因此怪屠兄。」
屠奉三竖起拇指道:「不愧是我屠奉三的好对手,屠某清楚哪些话该告诉南郡公,哪些话该隐瞒,刘兄请放心。」
刘裕感激道:「我今次回广陵去,将会经历人生裹最凶险的一段时光,卷入朝廷和北府军系间最激烈的斗争里,生死成败难卜,但我却没有丝毫恐惧之意,只会全力以赴,力争到底。希望屠兄予我一点时间和机会。」
屠奉三凝望着他,似要把他看个仔细,唇角绽开笑意,点头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我分析无误,刘兄根本没有半分成功的机会,只堪作谢玄的陪葬。」
刘裕淡淡道:「如我死不了呢?」
屠奉三哈哈笑道:「那我会对刘兄刮目相看。」
刘裕道:「只是这句话便足够了。」
屠奉三皱眉道:「一句话怎足够呢?我还可以帮刘兄一个忙,于上报南郡公的信函里,指出刘兄是北府里可以争取的人才之一,如此将对刘兄有利无害。」
刘裕愕然道:「南郡公肯相信吗?」
屠奉三欣然道:「有谢玄在,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可是谢玄若去,南郡公将成为司马皇朝外最有势力的人,也成为对抗孙恩和北方诸胡的唯一希望,一切都会改变过来。」
刘裕比任何人更明白屠奉三正在试探他,看他是否是诡谲的政治斗争里的好人材,如他执着古板、一成不变,便可置他于不理。
点头道:「此计妙绝,多谢屠兄。」
屠奉三长笑道:「谢玄果然没有看错你,换了是其它人,必会断然拒绝。只有刘兄明白到谢玄去后,整个南方将会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任何事都会发生。」
刘裕道:「屠兄肯予我一点时间静观变化吗?」
屠奉三坦然道:「在南郡公与聂天还结盟前,我绝不会为任何渺茫的希望作出任何承诺,现在却可以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你要我给你多少时间?」
刘裕道:「三年如何?」
屠奉三长吁一口气道:「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刘兄有多少成把握?」
刘裕断然道:「我有十足十的把握!」
屠奉三仰天一阵大笑,倏地探手过来,道:「好!在这段期间内,我绝不会动大江帮半根毫毛,刘兄请放心回去。」
两手紧握在一起。
第七章密谋造反
江陵城,大司马府。
桓玄三天前从宜都赶来,立即遣散府内婢仆,改换为他的人。他敢保证没有人敢说他半句坏话,因为荆州的兵权已牢牢握在他手上,连司马皇朝也要看他的脸色做人,何况只是些下人。他非是不想杀尽府内之人,但那等若明白告诉别人他心虚,且会令他的声誉受到折损,不利于即将展开逼司马曜退位的行动。
他站在当日与桓冲争吵的地方,重温着当日的情景。
那时他只是感到愤怒,尚未动杀机。
亲兵来报,杨全期到。
桓玄道:「请他进来。」
对于司马皇朝,他是彻底地仇视,更晓得因桓温当年求加「九锡」之礼,此为历朝权臣受禅之前的荣典,触犯了司马皇朝的大忌,虽因桓温早死没有成事,已令司马氏对桓家存有芥蒂。
还记得他十六岁时随兄桓冲到建康去,一日到琅琊王司马道子府上参加宴会,碰上司马道子喝醉,竟当着众多宾客前问他「桓温晚年想做贼,是何原故?」弄得仍少不经事的他狼狈不堪。
就是这句话,令他立下决心,定要杀尽司马氏的人,并取而代之,完成父亲不竟的遗愿。
一直以来,他最尊重的人是培育他成才的兄长桓冲,最顾忌的是谢安、谢玄叔侄,现在桓冲和谢安已作古,四天前更收到屠奉三从边荒集传来的消息,指从刘裕处得到确凿情报,谢玄只有数十天的命,使他感到夺取皇位的时机终于来临,故回到江陵。
江陵是荆州刺史府所在之地,更是他桓氏世代盘据之所,在这裹桓家的势力根深蒂固,即使荆州名义上的施政者,刺史殷仲堪也须看他的脸色做人。
杨全期在身后向他请安。
桓玄道:「坐!」
杨全期见他站着,那敢坐下,忙道:「卑职站着便成。」
桓玄并没有回头来看他,不过对桓玄这种倨傲态度他已习以为常。杨全期也是出身高门大族的士人,只不过他家渡江稍晚,故远及不上桓家的显赫。在自恃家世的桓玄眼中,当然不把他士族的身分放在眼内。
一个月前,他领兵从边荒集返回荆州,向桓玄作出书面的报告,连同屠奉三的密函,送交给在宜都的桓玄,却一直没被召见。直到今天,在桓玄抵江陵的第三天,方获接见。
可以想象杨全期的心情是如何惴惴不安。
桓玄终于转过虎躯,冷冷瞧着他道:「全期你告诉我,当日奉三来见你,你有甚么感觉?」
杨全期一呆道:「我不明白南郡公的意思。」
「南郡公」是尊贵的爵位,本属桓温。
当桓玄五岁之时,桓温的长子桓熙和次子桓济等,力图从最能干和最得桓温宠信的桓冲手上夺权。桓冲直忍到桓温去世的一天,方下手对付仇视他的众兄弟,又称桓温遣命由小儿子桓玄继承爵位,于是桓玄五岁便成了南郡公。自此桓玄改称桓冲为大兄,彷佛其它兄弟不存在的样子。
桓玄举步朝他走过来,两手负后,神态悠闲的道:「有很多事,表面上我们丝毫看不出有甚么不妥当的地方,可是却会有一种没法解释的感觉,隐隐感到事情非如表面般的简单。我要问的便是你当时的感觉,有否感到奉三话虽说得漂亮,事实上却是心存怨怼,兼且密藏背叛我的心?」
杨全期整个人感到凉浸浸似的,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觉.一方面是因桓玄这种不讲理性,只凭主观感觉和好恶,对人作出判断的态度,使他心生寒意。兔死狐悲,若现在或将来的某一刻,桓玄亦以这种方式来判断自己的忠诚,教人如何适从。
另一方面是来自桓玄本身,当他朝自己举步走来,发自他身上的一种奇异似有似无的寒气,正不住增强。此显示桓玄身具的先天真气奇功,在过去一段时间有突破性的长进,因为这是他以前从未在桓玄身上感验过的。
不论任何一方面,桓玄都是个可怕的人。
杨全期装出思索的神色,事实上他脑袋是一片空白。道:「全期当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屠大人之言合情合理,而当时我军正处于进退两难的穷势,事情的变化实在来得太突然。」
桓玄在他身后五步许处立定,没有作声。
杨全期不敢回头,不过从他发出的先天异气,可清楚感觉到桓玄的位置,更掌握到桓玄处于绝对冷静的状态中。那是一种特级高手的境界。
桓玄忽然笑道:「你道奉三在信内写了甚么呢?」
杨全期忙道:「卑职对屠大人信内所言毫不知情。」
桓玄轻描淡写的道:「奉三的密函充份表现出他的才智,那并不是一封向我解释他所作所为的陈情信,而是向我描述出在现今的形势下,最佳的军事策略。奉三确是了不起,令我不但不忍责怪他,还不得不支持他,让他继续当半个叛徒的角色。」
杨全期讶道:「半个叛徒?」
桓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道:「奉三的立论是一天南北没有统一,一天边荒继续存在,将没有任何势力可以独霸这无法无天的地方。而边荒集存在的价值,正因她有别于天下任何一个城集。所以我们若要参与边荒集,这个自古以来从没有出现过的危险游戏,必须依边荒集的游戏规则行事,如此方可以成为得益者。全期认为奉三这个说法如何呢?」
杨全期仍未弄清楚桓玄对屠奉三的「心意」,避重就轻的道:「荒人悍勇成风,且出现没有人想象得到的空前团结,加上对边荒的熟悉,故燕国天师两军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攻下边荒集,可是慕容垂和孙恩一离去,边荒集便被荒人收复。由此看来,要攻下边荒集固不容易,保住边荒集更是难比登天。」
桓玄又从他身旁走过,陷入深思中,移到一扇窗前,朝外瞧去,点头道:「若没有奉三,我们今趟远征边荒集的行动确是一败涂地。可是我可以信任奉三吗?他远在边荒集,我如何可以控制他呢?」
杨全期听得心中产生出另一阵寒意,屠奉三是陪伴桓玄成长亲如兄弟的战友,仍如此被桓玄怀疑,其它人将更是不堪。
他更清楚屠奉三一直对桓玄忠心耿耿,直至桓玄舆屠奉三的死敌聂天还结盟。
桓玄叹道:「奉三在信内表示明白我拢络聂天还的原因,因为北府兵水师与我们实力相若。如我们再被聂天还牵制,将无法控制大江,与聂天还结盟是唯一的选择。你看!奉三是多么善解人意。」
杨全期直至此刻,仍弄不清桓玄对屠奉三的态度,哪敢答话。桓玄从来不是以德服人,但他的威慑力同样有效。
桓玄转过身来,微笑道:「今次全期做得很合我心意,因为如你不当机立断的撤兵,我敢肯定你的遭遇会比聂天还更不堪,且会把奉三半真半假的背叛变为真实,而在当时的情况下,你们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杨全期放下心事,回荆州后一直在恐惧裹过活,怕的当然是桓玄会因他无功而还降罪于他。
不过另一方面又心里不服,听桓玄的语调,似是把屠奉三看得比自己高上不止一筹。
低声道:「卑职当时已作好最坏的打算。」
桓玄摇头道:「奉三绝不会蠢得与你们正面硬撼,而会采用孤立和截断粮线的持久战,到你们捱不下去被逼撤军时衔尾穷追。边荒是荒人的地盘,优劣之势清楚分明,你们绝没有机会。以聂天还的精明,仍要损兵折将而回,若非一场豪雨,我们或会痛失伙伴。」
他说的全是当时的事实,杨全期登时语塞。
桓玄移到窗旁站立,像有点怕被射进来的夕阳光照耀着,双目闪闪生辉,似在自答自问的道:「我可否信任奉三呢?」
杨全期道:「只要看他往后的表现,不是可一清二楚吗?」
桓玄道:「四天前他才着人送来了一批优质胡马,并传来一个可以影响我全盘计划至关重要的消息。不用瞎猜也可知道他会有非常出色的表现。」
杨全期讶道:「那主公还有甚么好担心的呢?」
桓玄微笑道:「这并不足够。」
接着盯着杨全期,一字一字的道:「他唯一消解我对他疑虑的方法,就是把大江帮的余孽斩草除根。当他把江文清的首级送到我案上的一刻,我才可以相信屠奉三仍是以前的屠奉三。」
杨全期听得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海南岛,孤月崖。
孙恩很喜欢看海,潮汐的涨退,犹如天地的呼吸,澎湃着力量和充满节奏动感。
他盘膝坐在崖边,心内的思潮亦似如大海冲上石滩的波浪激烈地起伏。
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叔父孙泰所赐。
孙泰曾仕晋为太守,创立道堂,是为天师道的前身,并致力栽培孙恩。
孙泰本无反叛之心,专志道术,却给司马道子捏造以道术眩惑士兵的罪名,亲率禁卫高手夜袭道堂,杀尽孙泰家族。孙恩当时武功早超越孙泰,杀出重围,逃往海南。自此创立天师道,以跟随的五斗米信徒和土姓豪族建立起强大的天师军,渡海攻陷会稽。
他与司马皇朝不但有公怨,且有深如渊海的私仇。
现在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水嘉、新安、海南八郡豪强,全聚集在他天师道的大旗下,只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机会终于来临。
谢玄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绝骗不过他。强行到建康去威慑朝廷和荆州桓玄,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过他仍耐心地等待谢玄的死讯。
一天谢玄仍在,晋室仍是稳如泰山,人心不乱。
徐道覆的部队已返回会稽,天师军亦需一段时间,从边荒集劳而无功的军事行动恢复过来,直至回复元气。
他隐隐感到边荒集之行的失败,仍是败于谢安的手上,若燕飞、纪千千和刘裕没有及时赶到边荒集去,历史应该改写。
不过一切已成定局,边荒集的行动已成不可挽回的败局。
在统一天下的战争裹,边荒集只是其中一场战争,并不能影响他天师军的成败。现在他只须改变计划,由主动进军建康,改为逐步扩展势力范围,诱建康军来攻,亦同样有胜算。
司马道子父子登场后,倒行逆施,把谢安辛苦建立起来的稳定偏安一手摧毁,对他更为有利。
加上司马道子既忧荆州的威胁,又虑北府兵桀骛难驯,因而力图加强军力,竟大发浙闽豪家的佃客为兵,强征入伍,此措施如若落实,将大削土姓豪强的势力,更使民心思乱,大大有利天师军招募兵将。
现在大起义的条件已告成熟,天下将没有人能阻挡他孙恩。
卢循此时来到他身后,跪禀道:「船队已在码头侯命,只待天师大驾,立即起航前赴临海。」
孙恩长身面起,面向徒儿,道:「起来!」
卢循站起来垂手恭立。
孙恩淡淡道:「建康方面有甚么消息?」
卢循答道:「谢玄在乌衣巷盘桓近半个月,期间不住接见各地来的权贵,包括王恭和殷仲堪在内,且三次入宫见司马曜,据报司马曜每次见谢玄时司马道子都不在身旁。」
孙恩仰望夜空,皱眉道:「奇怪!」
卢循道:「这情况确异乎寻常,十多天前谢玄已返回广陵,自此深居简出,所有事务,全由刘牢之代行。谢玄应正如天师所料的,因强压伤势致病伤加剧,余日已无多。」
孙恩叹道:「他若能早点死便早点死,现在却有充分时间安排后事。不过他的安排应是针对司马道子父子和王国宝,又或荆州桓玄和聂天还,该无力兼顾我们天师道。」
卢循道:「天师明察,王恭现在已成为司马曜最宠信的人,依我看司马曜提拔王恭,隐含抗衡司马道子的作用,所以谢玄一意拢络。而王恭一向舆殷仲堪关系密切。至少在名义上,是由王恭管扬州,殷仲堪管荆州,两人联成一气,确不可小觑。」
孙恩道:「听说王、殷两人将会结成姻亲,是否确有其事?」
卢循答道:「确有此事,不过不知如何,通婚之事暂时搁置了。」
孙恩现出深思的神色,沉吟良久,忽然又问道:「殷仲堪与桓玄关系如何?」
卢循道:「两人表面上关系不错,事实上殷仲堪对桓玄畏忌甚深,事事对他退让三分,最近殷仲堪的部将因对桓玄言语上不敬,触怒了桓玄,殷仲堪竟慌得立即着部将逃回建康,方避过大祸。」
孙恩失笑道:「原来是这样的良好关系!」
又沉声道:「司马道子方面情况如何?」
卢循道:「司马道子正全力栽培儿子元显,又起用王国宝之弟王瑜和亲侄司马尚之,使之领军,用人唯亲,召来朝中大臣不满。王国宝更变本加厉,大做高利贷的生意,又支持豪强经营赌场,弄得建康乌烟瘴气。最要命是他崇奉弥勒教,不住鼓吹要迎接竺法庆到建康开坛作法,开罪了整个佛门。」
孙恩仰天大笑道:「这叫天助我也。若我没有猜错,谢玄一死,大乱立至。王恭将会在北府兵的助力下,讨伐司马道子,而我们则可坐收渔人之利。」
卢循欣然道:「天师的看法绝不会错。」
孙恩上下打量卢循,微笑道:「循儿近日练功的情况如何?」
卢循谦恭道:「在天师指导下,徒儿功力大有进境。」
孙恩道:「一切全赖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负指引之责。」
又问道:「道覆的心情好了点吗?」
卢循苦笑道:「表面看不出甚么来,不过我怀疑他的创伤仍未平复。真想不到以道覆一向玩弄女人于股掌上的能耐,竟会为一个女子神魂颠倒。」
孙恩摇头叹道:「善泳者溺,这种事谁都帮不上忙。」
再叹一口气,朝下崖之路举步走去。
第八章雁门平城
在午后的阳光里,燕飞、庞义和高彦三人驰上一处高坡,看着半里许外阳光灿烂下的一座城市。一条大河从城东流来,朝东而去。
表面看一切和平安逸,通往城市的道路商旅往来,没有任何战火迫近的气氛。
高彦皱眉道:「这是哪座城池?千万不要是中山,慕容垂的贼巢。」
燕飞摇头道:「大燕的首都中山在此城东面不到百里之处。此城名雁门,是长城内两座大城之一,另一边是平城,均为兵家必争之地。」
庞义喜道:「我们不是很快可以出长城吗?他奶奶的!长城我听人说得多哩!却从未亲眼见过,现在终于可以大开眼界。」
燕飞叹道:「你找对了我这个引路的人。我整个少年时代,便徘徊于长城内外,长城有点像我的故乡。」
高彦笑道:「哪有人把长城当故乡的,想起长城,只有想到你攻来我攻去。究竟你真正的故乡在哪里呢?」
燕飞道:「假若你拿同样的问题去问拓跋珪,他会口若悬河地把民族的历史说给你听,我和他是不同类的人,对这方面不大放在心上。我们发扬的起源地,好像是嫩江东北,额尔古纳河流域附近的地方。后来我们的代国被苻坚所灭,部族瓦解,苻坚把我们的族人分散,强迫安置于长城内平城和雁门间的地区,并且派遣官员监视,硬要我们从事农业生产,向大秦帝国提供粮食。」
庞义道:「苻坚出身自游牧民族,比任何人更明白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扩张和侵略天性,所以想出这个逼游牧民转型的控制手段,确是了不起,且是一石二鸟。」
高彦道:「强迫你们从马上移往田闾工作,肯定非常不好受。」
燕飞道:「何止不好受,简直是奇耻大辱,遂令族中有志者群起偷出长城,占据盛乐,继续我们原有的生活方式。当然亦有怕死的留下来。」
高彦道:「你们不怕苻坚气恼吗?」
燕飞神色一黯道:「所以苻坚派出慕容文突袭我们在盛乐的营地,族人一夜间死伤过半,而我和拓跋珪从此开始流浪的生活。」
庞义隐隐猜到燕飞于此役与慕容文结下血仇,导致后来燕飞于长安大街公然刺杀慕容文,轰动天下。忙岔开问道:「拓跋珪的根据地盛乐离这里远吗?」
燕飞道:「我们经平城出关,往西北走两天,便可以到达盛乐。」
高彦喜道:「原来盛乐如此接近长城,难怪慕容垂顾忌你的兄弟拓跋珪。从盛乐到慕容垂的贼巢中山,该在十多天的快马路程内。如你的兄弟肯直捣慕容垂的老巢,我们的机会来哩!」
燕飞道:「事情岂会是如斯简单,我们试试入雁门城,顺道打探消息,好好睡一晚,明早起程如何?」
两人轰然答应,随燕飞驰下坡去。
广陵城。
刘裕心情苦恼,渡日如年,舆谢玄更是失诸交臂。
在他到广陵的前三天,谢玄离开广陵,避往离东山不远的始宁县,在谢家的物业始宁山庄平静地渡过他最后的日子。
没有谢玄的照拂,刘裕变回寻常的北府兵小将,入住军舍,处处受到军规的管辖。他的顶头上司仍是孙无终,可是刘牢之亲下严令,刘裕任何特别的行动或出勤,必须经他亲自批准,不能我行我素。
刘裕三次通过孙无终向刘牢之请批往见谢玄,均被刘牢之断然拒绝,以刘裕的沉得住气,终亦不由首次对刘牢之生出恨意。差点就想那么一走了之的去见谢玄,幸好给孙无终苦苦劝阻,方打消这可令他负上逃兵大罪的鲁莽行动。
更痛苦的是何无忌也随谢玄一道去了,想找个人倾诉也苦无对象。
唯一可堪告慰者是他多番出生入死的努力并没有白费,特别是光复边荒集一役更为他争得很大的声名威望。在年轻的北府兵将士里,他不单被视为英雄,还代表着北府兵新一代的希望。
这天黄昏回到西门军舍,与他一向友善同属孙无终旗下的校尉魏泳之来找他,神秘兮兮的道:「孔老大今晚请你赏脸吃一餐便饭,你千万勿要拒绝,否则连孙爷也很难向他交待。」
孔靖是广陵富甲一方的大豪,且是广陵帮的龙头老大,在扬州极有影响力,与孙无终一向称兄道弟,刘牢之也要卖他的面子。照道理以这样的一个人,该对自己这小小副将看不上眼。
刘裕戒备的道:「他干嘛要找我?」
魏泳之不耐烦的道:「见到他不就甚么都清楚嘛!他又不会吃人的。快沐浴更衣,我在大门等你。」
刘裕道:「此事须否知会孙爷呢?」
魏泳之没好气道:「孙爷还不够忙吗?要来管我们和谁吃饭。是否要我扮娘儿帮你擦背?」
刘裕无奈依言去了,到出得军舍大门,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光。
刘裕问道:「到哪里去见孔靖?」
魏泳之道:「当然是他开的醉月楼,他会在最豪华的厢房招呼你,我是沾你的光,方有这个机会。」
刘裕讶道:「孔靖要见我,何不通过孙爷,却偏要通过你这种低级小将呢?」
魏泳之笑骂道:「我横的竖的也是个校尉,还不够资格吗?孙爷不是不知道,只是诈作不知道。依我看此事孙爷是不宜插手。」
刘裕愈发感到约会的神秘性,不由好奇心大起。
魏泳之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道:「有王恭的消息,你想知道吗?」
刘裕一颗心儿不禁忐忑跳动,为的当然不是王恭,而是他的女儿王淡真。不过他是机灵的人,见魏泳之故意强调是有关王恭的消息,摆明另有用意。忙装作若无其事的皱眉道:「你说得真奇怪,任何消息我都感兴趣,并不在于是关乎某个人。」
魏泳之哂笑道:「不要装蒜哩!彭中那小子告诉我,那晚他遇上你时你正和王恭的漂亮女儿走在一道,彭中说你和王淡真神情暧昧,还以为别人看不破吗?」
刘裕大窘道:「休要听彭中胡说。」
魏泳之大笑道:「我本来还半信半疑,不过这十多天来每晚拉你去逛窑子都给你推三推四的,便知你想高攀人家的干金之女了。」
刘俗苦笑道:「那有这回事,我从来都有自知之明,好哩!快说有甚么消息是关于王恭的?」
魏泳之仍不肯放过他,笑道:「好吧!念在你一片痴心,就放些消息给你。王恭昨天从荆州江陵赶回来,立即找刘大将军密谈整晚,看来快有重大事故发生哩!」
刘裕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王恭到江陵去,不是见桓玄便是见殷仲堪,而以后者可能性最大,因为两人关系密切。
在桓玄和谢玄外,王、殷两人乃建康朝廷外最有实权的大臣,他们秘密会面,肯定是有要事商量。观之王恭见过殷仲堪后,立即匆匆赶来找刘牢之,更可窥见事情的诡秘。
道:「你怎会晓得此事呢?」
魏泳之道:「我刚负责守城门,你猜我是否知道呢?」
指着前方笑道:「到哩!」
刘裕生出泄气的感觉,没有谢玄的提携,他根本没资格参与北府兵的军事机密,只能当个听命的小将。刘牢之肯保住他性命,不让司马道子或王国宝干掉他,已属万幸,更遑论其它。
暗叹一口气,随魏泳之登上醉月楼。
大司马府,书斋。
桓玄喝着香茗,听首席心腹谋臣侯亮生向他提策献谋。
侯亮生坐于他案前下首意兴飞扬的道:「亮生此计,是关于主公小名灵宝的触类旁通,如此方可以使人入信。」
桓玄兴趣盎然的道:「快说给我听。」
侯亮生欣然道:「就在一个盛夏之夜,当时夜空满天星斗,主公的娘亲司马氏与几个妇道人家在中庭纳凉之际,忽然一颗拖着火尾的流星从天空急速落下,坠入铜盆水中,在水内变成二寸许大的火球,晶莹光亮,非常可爱。众人争相用水瓢捞取,却被主公娘亲抢先得到,一口吞下,就此有孕。到第二年春天,一日主公娘亲房中异光照得满室通明,香气四溢,就在这时刻主公娘亲诞下主公,故此取名灵宝。」
桓玄拍案叫绝道:「想得好!若能令此故事广为流传,对我他日登基会大有帮助。」
两人再仔细商量,拟妥细节后,桓玄把屠奉三先后送来的两封密函予侯亮生过目,然后道:「亮生怎么看?」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皆因屠大人当时身在边荒集,比我们更清楚当时的情况,所以没有配合主公派去的部队,是情有可原。现在证之屠大人能于边荒集立足生根,实没有负主公之所托。」
桓玄道:「可是我总有不妥当的感觉。」
侯亮生道:「那是因为屠大人能容忍大江帮分边荒集的一杯羹,而大江帮目前是我们统一南方的一个障碍。」
桓玄欣然道:「亮生是最清楚我心意的人,所以我决定发出指令,命奉三把江文清的首级送来。」
侯亮生点头道:「此不失为证明屠大人仍对主公忠心耿耿的好办法,不过却不适宜逼屠大人立即进行,因他根基未稳,如此一来说不定会令屠大人变成边荒集的公敌,坏了边荒集的规矩。」
桓玄不悦道:「除此外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侯亮生忙道:「当然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却可以给屠大人一年的期限,让他可等待机会甚或制造机会,使江文清死得不明不白,如此既可让屠大人表现他的忠诚,又可不损害屠大人在边荒集辛苦得来的成果。」
桓玄同意道:「此不失为可行之计。另一件须你给我意见的事,是关于刘裕此人,他向奉三透露谢玄命不久矣,会否是计谋呢?」
侯亮生道:「若此是诈,便是下下之计,皆因真相即要揭晓,所以我相信刘裕说的是实话。」
桓玄皱眉道:「据传刘裕是谢玄栽培的继承人,如此岂非是出卖谢玄。」
侯亮生道:「屠大人在信中指出刘裕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人,当有一定的根据。在目前来说,谢玄若去,刘裕将无利用价值,我们可以静观变化,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接着又道:「我们须提防的,反是杨将军。」
桓玄一呆道:「杨将军有甚么问题?」
侯亮生压低声音道:「杨将军最近和殷仲堪过从甚密,此事不可不防。」
桓玄微笑道:「殷仲堪只是没有牙的老虎,他名义上的军权,实质全控制在我的手上,即使全期站在他的一方,我要他们生便生,死便死,那轮到他们作主。」
侯亮生道:「事实确是如此,不过殷仲堪身为荆州刺史,手上仍有可调动的部队,杨将军更是有实权的大将,精通兵法,我们若没有提防之心,容易吃亏。」
桓玄冷哼道:「我量全期他还没有这个胆子,殷仲堪更是怯懦之徒,他做哪一件事敢不先来问过我呢?」
侯亮生道:「最近他到汝南见王恭,未知有否请示主公?」
桓玄道:「此事是在我大力策动下进行,王恭对司马道子深痛恶绝,是我们可以争取的人。」
侯亮生心中一阵不舒服,如此重大的事,却不见桓玄在事前向他透露半丝消息,致自己枉作小人。登时无话可说。
桓玄淡淡道:「我早想找亮生商量此事,不过必须待殷仲堪和王恭的商议有结果后,方有讨论的方向。殷仲堪见过王恭后,仍未向我报告。」
侯亮生听了舒服了点。
桓玄沉吟道:「真奇怪,王恭是现在司马曜那昏君最宠信的人,现在却暗里与司马道子作对,这代表着甚么呢?」
侯亮生道:「当然是代表司马曜对其弟司马道子的专横感到不满。司马道子硬捧儿子元显登场,又重用王国宝,任用私人,败坏朝风,只要是有识之士,都看不过眼。」
桓玄笑道:「这是天赐我桓玄的良机,若我不好好把握,怎对得起老天爷。」
侯亮生道:「时机确在眼前,不过主公暂时仍要忍耐,首先须待谢玄归天,北府兵群龙无首,我们方好办事。」
桓玄道:「谢玄若去,北府兵军权自然落在刘牢之手上。真奇怪,听说刘牢之骁勇善战,又屡立军功,为何谢玄不挑他作继承人,偏会选出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刘裕?」
侯亮生道:「谢玄定有他的理由,或许是看穿刘牢之非是治国的人才。可以这么说,假如谢玄去世,刘牢之将成各方面致力争取的关键人物,刘牢之站在哪一方,哪一方便可稳操胜券。」
桓玄点头同意,转到另一话题道:「聂天还吃亏而回,现在情况如何?」
侯亮生在桓玄与聂天还的结盟上,是负责穿针引线的人,与聂天还一直在互通消息,清楚对方的情形。
答道:「聂天还遇到的只是小挫折,并不影响他在大江扩展势力,接收大江帮的地盘和生意。我看不出一年光景,他将会完全恢复过来,继续成为我们的得力助手。」
桓玄双目杀机乍闪,语气却平平淡淡,道:「聂天还和郝长亨均是野心家,我们和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必须谨记。」
又道:「孙恩还未起兵作反吗?」
侯亮生道:「他也在等待。」
桓玄仰天笑道:「谢玄啊!人人都在等待你一命呜呼,你也该可以自豪哩!」
此时下人来报,殷仲堪求见。
桓玄吩咐道:「亮生你照我意思修书一封,让我签押后立即送往边荒交予奉三,告诉他我很挂念他,同时送去二千两黄金,听说边荒集是个有钱使得鬼推磨的地方,金子愈多,愈好办事。」
侯亮生提醒道:「聂天还方面,应否加以安抚呢?」
桓玄显然心切见殷仲堪,随口道:「这个当然,你看着办吧!」
侯亮生暗叹一口气,桓玄就是这副性格,谁有利用价值,方可获得他注意。
随即起立施礼告退。
第九章边荒作用
「叮」!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孔靖朗声道:「喝过这杯酒,大家以后就是自家人,就是兄弟。」
三人举杯一饮而荆
孔靖个子不高,身型略胖,却爽朗而有豪气,精神十足,声如洪钟,说话开门见山,予人好汉的感觉。年纪三十许间,说话时神情动作都带点并不惹厌的夸张。
晚膳的地方是醉月楼二楼的豪华厢房,可容数十人的大空间只放了一张大圆桌,出奇地没有从附近青楼召妓相陪,不符江左豪士的一向作风,反有点江湖聚会的味儿。
孔靖挥退侍候的人,亲自劝酒招呼,尝遍各式美食后,向刘裕笑道:「我还怕刘大人不肯赏脸,想亲往拜访,可是泳之却拍胸口保证,让孔某可以亲睹刘大人风采。」
刘裕到此刻仍不知孔靖看上自己哪一点,谦虚道:「孔大哥勿要折煞我刘裕,我刘裕算甚么东西,你动一动指头我便要赶着来。」
魏泳之横他一眼嘲讽道:「你倒懂得在孔大哥面前扮乖,若不是我三催四请,恐怕你现在仍在军舍发霉。」
孔靖开怀笑道:「都说是自家人,客气话不用说哩。」
又向刘裕竖起拇指,道:「老的不说,现在军中年少的一辈谁不服你老兄,人人都要叫一声刘大哥。听说你和边荒第一名好汉燕飞是吻颈之交。燕飞确是英雄了得,先后与孙恩和慕容垂战个不分胜负,又在敌阵中斩杀名震北方的铁士心,谁不对他心服口服。」
刘裕开始有点明白,心忖边荒集的成就正在自己身上发挥作用。孔靖是否看得上自己是言之过早,但肯定看上了边荒集。
像孔靖这种地方上有势力的人士,可以对自己生出的作用是难以估计的,自己想争取权位,当然须买他的账。
欣然道:「我和燕飞确曾并肩作战,他是个很特别的人,甚得荒人的尊敬。」
魏泳之笑道:「不要谦虚哩!谁不清楚你和燕飞有生死的交情。」
刘裕没好气的道:「你是要我大吹法螺吗?孔大哥是明眼人,在他面前只有直话直说。」
孔靖笑道:「两位是真情真性的人,我是看着泳之从马前小卒爬上这位置来的,还为他说过好话。来!再干一杯。」
三人又尽一杯。
刘裕感到自己颇为喜欢孔靖,不但因他没有摆龙头大哥的架子,更因他的个性随和。
微笑道:「孔大哥今次召我来聚,是否有甚麽用得着我的地方?请随便吩咐下来,力所能及的,刘裕必为孔大哥办妥。」
孔靖欣然道:「我早从荒人接纳刘兄一事上,晓得刘兄是讲道义够朋友的人。大家是兄弟,有甚么谁用得着谁的,至紧要是大家一起发财,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魏泳之道:「孔大哥对我这兄弟确不用客套,我最清楚他的为人,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说过便算,否则孙爷不会提拔他,玄帅更不会看他入眼。」
孔靖不住点头,表示赞同,道:「如此我也不用拐弯抹角,以前我想和边荒集做生意,先要通过寿阳的帮会,再由寿阳的人接触大江帮,然后方得到分配。现在与刘兄结为兄弟,当然再不用如此大费周折,被人重重剥削,对吗?」
刘裕心中一动。要助孔靖直接和边荒集做生意,于他来说是传句话便成,却未免浪费了自己在边荒集的影响力。孔靖利用他,他也可以利用孔靖,建立互利的关系,当孔靖发觉水涨船高,刘裕在北府兵内愈有地位,愈对他有利,自然会全力支持刘裕。
剎那问,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际,他已有主意。
微笑道:「孔大哥想直接和边荒集交易,我定可为孔大哥办妥。可是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孔大哥想否把生意做得更大一点?」
孔靖和魏泳之都呆看着他,此时的刘裕像变成另一个人,整个人神采焕发,双目熠熠生辉,充满强大的自信。
孔靖道:「怎样可以做得大一点呢?」
魏泳之提醒道:「你要有把握才好,勿要在孔大哥面前班门弄斧。」
刘裕在桌下踢魏泳之一脚,从容道:「我何时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我的提议确实可行,就是由孔大哥作边荒集在扬州的代理人,像以前大江帮是汉帮在南方的代理人那样。孔大哥一向得我们北府军的支持,肯定可胜任愉快。」
魏泳之睁大眼睛瞧着刘裕,似乎到这刻方真正认识他。
孔靖目光舆刘裕交击,好一会拍桌叹道:「我服了你刘裕!假如你可助我做成这盘生意,我每年可从总利润分出半成给你作酬金。」
刘裕欣然道:「我不要任何报酬,只要和孔大哥交个朋友。我会安排大江帮的新任帮主江文清,在十天内与孔大哥碰头,谈妥合作的条件。来!大家喝一杯。」
雁门城,长城客栈。
客房内,庞义躺在床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
燕飞坐在窗旁的椅子,翘起二郎腿,神态悠闲,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名震天下的蝶恋花随意地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庞义咕哝道:「真想不到北陲的城市竟如此像我们汉人的地方。喂!燕飞!你是否在听着?」
燕飞道:「没有漏过你说的一字一语。」
庞义仰望屋梁,道:「拓跋珪有挑战慕容垂的能力吗?」
燕飞淡淡道:「现在怕还差一点点。」
庞义猛地坐起来,道:「我们岂非要等待下去,小诗她……」
燕飞道:「须等多久,要看苻坚何时彻底垮台。那时关中关东的势力再无缓冲,当他们正面冲突时,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庞义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叹道:「坦白说,我对拓跋珪完全没有信心,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看重他?」
燕飞悠然道:「自高柳一役,在慕容垂的支持下,拓跋珪击败了窟咄,成为拓跋鲜卑的新主,拓跋珪便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据拓跋仪所说,拓跋珪先打败了占据马邑的独孤部,占领了黄河河套的产粮地区,又征服了阴山的贺兰部,最近更趁赫连勃勃败走边荒,乘势攻占河套以西的铁弗部的部分土地,接而兼并库莫奚、高车和纥突岭等弱小部落,不仅得到大量的土地,还得到大批人口和以百万计的牲畜,雄长朔方,一跃而成北方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这样的一个人,如不能助我,谁能助我?」
庞义道:「慕容垂竟肯容忍拓跋珪不停坐大吗?」
燕飞道:「他们是在互相利用。拓跋珪因慕容垂的支持,在塞上不住扩张势力,且是有策略和步骤的发展,代价是永无休止地向慕容垂进贡良马,又作慕容燕国后方的守卫军,使燕国没有后顾之忧。不过随着慕容垂支持赫连勃勃以压制拓跋珪,他们的互利关系已难以继续下去,现在赫连勃勃被破,更失去均衡的力量。正面冲突是早晚的事。」
又微笑道:「现在你多了点信心吗?」
庞义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在盛乐找不到拓跋珪。」
燕飞道:「至少有七、八成的机会,拓跋珪从小便有大志,看事情看得很远,从不争一时的意气。当日在边荒集,他明知我每天在第一楼喝酒,也可以忍着不来见我,直至我陷身杀机险境才出现救我,你便可以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庞义不解道:「这与他是否在盛乐有甚么关系?」
燕飞道:「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却可以助我推测他的行踪。我这位兄弟是等待的专家,不住等待机会,也最懂把握机会。盛乐从开始便被他选作根据地,因为盛乐是最接近长城的战略据点,对长城内两座大域平城和雁门虎视眈眈,若他要在塞内取得立足点,非此两城莫属。盛乐、雁门和平城三城,在地理上成鼎足之势,跨越长城内外,进可攻退可守,且立即可以威胁东南百多里外的燕都中山。以拓跋珪的为人,在慕容垂离都远征关东诸城的当儿,怎肯错过攻占平城和雁门的良机。如待慕容垂凯旋而归,掉转枪头攻打盛乐,他将永远失去称霸的机会。」
庞义点头道:「有道理!该没有人比你更明白从小一起成长的玩伴。如此看!拓跋珪不但身在盛乐,还有他养精蓄锐的主力大军,随时可攻进长城来。」
此时高彦意兴飞扬的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燕飞旁隔一张几子的椅内,哈哈笑道:「你们猜我探听到甚么消息?」
宠义不耐烦的道:「我们不会花半个子儿向你这混蛋买消息的,快说!」
高彦笑道:「不要看我们轻易地买通守卫混进城里来,原来这几天雁门和平城局势不知多么紧张。这两座城池名义上虽然属于老贼慕容垂,事实上把守两城的燕兵军力薄弱,致帮会横行。最大的两个帮会一名朔方帮,一名后燕盟,前者亲拓跋鲜卑,后者则受燕人支持。」
际此天下纷乱、战祸连绵的时代,如此情况是常规而非例外。每当官方势力转弱,地方势力便抬头,至乎占城据地,成为有政治势力的豪强。
慕容垂为要统一北方,亦面对同样情况,主力大军远征关东,留守的军队唯有集中力量守护燕都中山和其附近具战略性的城池,故而忽略了其它地方。
如不是燕飞已向庞义解说拓跋鲜卑的情况,庞义肯定掌握不了高彦的情报透露出的微妙处,此时却拍腿道:「燕小子猜得对,拓跋珪蠢蠢欲动哩!」
高彦一呆道:「你在说甚么?」
燕飞插话道:「高小子继续说下去!」
高彦打量了庞义几眼,又看看燕飞,续道:「十多天前,后燕盟秘密从各地抽调人手,突袭平城朔方帮总坛,杀得朔方帮几近全军覆没。直至今天,后燕盟仍在各处追杀朔方帮的人。朔方帮该是完蛋了。」
燕飞心中不舒服起来,朔方帮该由定居长城内的拓跋族人组成,自己的族人遭劫,自然涌起敌忾同仇之心。
庞义叹道:「这是慕容垂先发制人的手段,借地方帮会连根拔起拓跋鲜卑族在长城内的武装势力,亦狠狠重挫拓跋珪进军长城的计划。」
燕飞问道:「后燕盟的老大是谁?」
高彦答道:「他们的老大叫慕容勇,擅使双斧,是慕容鲜卑有名的勇士。后燕盟的总坛就设在此城内,你朝北门走去,最大的那座房子便是,门口还放了两头石狮子。」
庞义欣然道:「小彦打探消息确有一手。」
高彦苦笑道:「消息是要花金子买来的呢!」
燕飞淡淡道:「大家提早上床休息,明天你们到北门外的密林等我,我干掉慕容勇便来与你们会合。」
庞义和高彦听得面面相觑,燕飞从来不是如此好勇斗狠的人,隐隐感到莫容垂劫走纪千千,现在慕容族又大肄杀戮长城内定居的叛跋族人,已激起占他一半血统的胡人狠性,决定大开杀戒,与慕容族势不两立。
刘裕知会了大江帮派驻广陵的联络人,着他通知江文清有关孔靖的事,这才返回军舍。
他有把握江文清会给他这个面子,因为江文清亦需要像孔靖般的地区代理人。于大江帮在南方的势力崩溃后,两湖帮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接收大江帮在南方的生意,强迫沿江城市的大小帮会改向两湖帮臣服,对大江帮当然有严重的影响。
幸好长江的下游扬州仍是桓玄和两湖帮势力未及之处,扬州更是北府兵的地盘。一个得北府兵支持的地方势力,应可和大江帮合作愉快。
任何人想和边荒集做大买卖,必须透过孔靖与边荒集的大江帮作交易,如此对大江帮和孔靖均有百利而无一害。
西门军舍是北府兵中层军官的房舍,在这裹刘裕的军阶算是最高级的,分配的宿舍除卧室外尚有相连的小厅,环境不错。
魏泳之和彭中是他左右邻居。
北府兵的大本营在京口,京口的别名正是北府,也是扬州刺史府所在地,谢玄于此成立北府军。不过随着谢玄移阵更具战略性的广陵,北府兵的总部亦搬到广陵来。
不知是否被魏泳之勾起心事,加上喝了点酒,刘裕忍不住想起了王淡真。
伊人近况如何?她仍对自己余情未了还是恨自己入骨,恨他不守承诺?只恨他比任何时间都清楚绝不可以惹这高门贵女,如让王恭发觉自己与他女儿间的私情,恐怕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刘裕。
他不敢打听王淡真的消息,如她仍在广陵,他几乎肯定自己会失控地去找她,后果不堪想象。
王恭若对司马道子有所图谋,绝不会把女儿留在建康。
刘裕神魂颠倒的回到宿处,甫入小厅,立感有异。
空气中似残留着淡淡的幽香。
难道是王淡真?旋又挥去此念,因为这是没有可能的。王淡真虽略通骑射,仍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守卫森严的军舍来。
会是谁呢?刘裕的心忐忑跳动,提高戒备,穿过小厅,跨进卧室内。
卧床帘帐低垂,幽香从床上传来。
难道是妖后任青媞?她从来是不施香粉的,为何今次会例外。
刘裕暗运功力,直趋卧床。
帐内隐见有人拥被而卧,而当刘裕进一步肯定是动人美女任青媞时,乌黑的环境更添暗室香艳旖旎的气氛。
一声幽幽的轻叹从帐内传出,任青媞迷人的声音响起道:「冤家啊!快进来吧!人家等得差点睡着哩!」
刘裕暗叹一口气,解下佩刀,搁往床头的小几上,揭开睡帐。
在他的一对夜眼下,任青媞拥被而眠,星眸半闭,媚态诱人至极点。
她的秀发散披枕上,被外露出雪白的裸臂、半截丰满的胸迹刘裕几敢肯定她身上只有肚兜一类的单薄衣物。
苦笑道:「你究竟是来侍寝还是商量大事?」
任青媞探手出来抓着他腰带,把他硬扯上床,娇笑道:「两者一起干,不是更有趣吗?」
第十章谢玄归天
建康都城,琅琊王府。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在内堂议事,两人均神色凝重。
司马道子皱眉道:「如此说,谣言竟然非是谣言了。」
王国宝冷哼道:「谢家的事,能瞒过任何人,却怎能瞒得过我?谢玄今次回东山去,肯定不是休隐一段时间如此简单,而是生于斯也愿死于斯的心态。谢玄把他的情况连女儿也瞒着,知情者只有谢道韫、宋悲风、何无忌、娉婷那贱人和谢琰。幸好我早收买了那贱人的贴身小婢,那贱人躲暗里哭过多少次也瞒不过我。」
司马道子邪笑道:「不止是收卖吧?」
王国宝淫笑道:「那妮子样貌普通,身材却是第一流,在床上更是骚媚入骨。哈!」
司马道子沉吟片刻,道:「如谢玄确是命不久矣,对我们实是利害难分。近来皇兄不知如何,总在很多事情上刁难我,令我处处受制。而王恭的权力却不住扩大,谢玄若去,我恐怕北府兵权会落入王恭手上。」
又道:「你肯定谢玄伤势真的严重至此?」
王国宝道:「谢玄如非命不久矣,宋悲风绝不会陪他回东山去,因宋悲风与谢安曾有协议,谢安辞世后宋悲风可回复自由身,以宋悲风的性格,是不会恋栈不去的。」
司马道子点头道:「你这推论很有说服力,如此说谢玄应是命不久矣,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送谢安遗体回建康安葬,只是强压下伤势,以惑人耳目。」
王国宝道:「眼前的形势清楚分明,谁能夺得北府兵的军权,谁便可占尽上风。幸好北府兵一向舆荆州军势如水火,对我们非常有利。」
司马道子道:「以谢玄的为人行事,怎会容外人于他死后轻易插手到他一手建立的北府军内去?他到建康来也不是白来的,他两次向皇兄请辞,都被皇兄挽留,肯定从而得到甜头。他更舆朝中大臣眉来眼去,现在我们当然晓得他是在安排后事。事实上北府兵的权柄已逐渐转移到刘牢之手上,如我们试图改变北府兵的权力分配,等于把北府兵送给王恭或桓玄,此事万万不可。」
王国宝微笑道:「我们从刘牢之入手又如何呢?只要把刘牢之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北府兵将可为我们所用。」
司马道子道:「这个当然最理想,不过却是知易行难。」
王国宝笑道:「此事说难不难,只要我们能令刘牢之感到自己并非能稳坐北府兵大统领的帅位,而我们是唯一可以完成他这个梦想的人,加上他对桓玄的恐惧,便有很大可能使他站在我们的一方。」
司马道子喜道:「可有妙策?」
王国宝凑过身去,在司马道子耳边说出自己的妙计。
司马道子听毕拍案叫绝道:「果然是一石二鸟的绝计,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可以控制皇兄呢?」
王国宝又在他耳边说出另一奸谋,听得司马道子连连叫好。
王国宝欣然道:「先安内后攘外,除此之外,我更想出一计,可以助我们肃清朝廷上不听话的人。方法非常简单,便由我联同我方大臣,联名上书皇上,要求给王爷加封殊礼,谁反对的,我们便以种种手段铲除,如此权力将尽归于王爷之手,何愁大事不成?」
司马道子讶道:「国宝你今次北返,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思如泉涌,随手拈来都是妙绝之计,教人意外。」
王国宝赧然道:「国宝不敢隐瞒王爷,这些计策全由师娘亲自提点,当然妙绝天下。」
司马道子长笑道:「原来如此!好!如若事成,大活弥勒便是我大晋的国师,我司马道子更不会薄待你王国宝。」
任青媞的纤手玉足像灵蛇般缠上刘裕,把他扯进被窝里,这美女动人的肉体在他怀内水蛇般抖动,肉体的厮磨带来强烈的刺激,满怀女儿幽香的当儿,此女封上他的嘴唇,丁香暗吐,以刘裕的定力,一时也完全迷失在她蓄意为之的诱惑里。
唇分。
任青媞娇喘细细的道:「人家很挂着你哩!媞儿甚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刘裕尚有三分清醒,探手抓着她一对香肩,把她推开少许,道:「小姐你弄错了!我并不是你的情郎,只是伙伴,勿要破坏我们良好的合作关系。」
任青媞凝望他片刻,一对裸腿缠上他腰股,媚笑道:「我并不是淫娃荡妇,而是货真价实的黄花闺女,不信可以试试看。」
刘裕心叫救命,说这美女不吸引自己就是骗人的,尤其在此暗室之中一被之内,更要命是自己酒意未过,又长时间没有亲近过女人。幸好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这是朵有毒刺的鲜花,如此一意献身,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强把高涨的欲火压下,苦笑道:「亏你说得出口,如你真是黄花闺女,为何对男女之事如此熟练?」
任青媞娇嗔道:「人家曾修习《素女经》嘛!现在抛开女儿家的羞耻心来讨好你,还要这么说人家。男人不是最喜欢占女儿家的便宜吗?你是否男人来的?人家肯让你占最大的便宜哩!」
刘裕心中叫苦,晓得再如此被她肉诱,绝撑不了多久,忙改变策略道:「长夜漫漫,何用急在一时,男女间的事,要好好培养情绪方行,怎可操之过急呢?」
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暗忖她既然开口闭口均坚称自己是黄花闺女,没有被其它人动过,看来不假。立即反客为主,一对手滑进她的汗衣里去,顽皮的活动起来,同时道:「王恭究竟是甚么一回事?为何他偷偷去见殷仲堪,随后又来广陵见刘牢之?」
任青媞果然在他活跃的手下抖颤起来,脸红似火,香体发热,压抑不住的娇吟道:「你这样人家如何说话呢?」
刘裕差点停不了手,把她再推开少许,道:「说罢!」心中不得不承认此妖女确是天生尤物。
任青媞闭上美眸喘息片刻,然后半睁半闭地横他娇媚的一眼,再次闭目。
当刘裕不知她会有何异动之际,任青媞幽幽叹了一口气,柔声道:「谢安去世后,朝廷的变化很大,司马曜的想法亦有改变。淝水之战后,他一直担心谢安叔侄乘势北伐。现在谢安已死,谢玄因伤处于半退隐的状态,而司马道子则势倾内外,其左右之人,争权弄柄,贿赂公行,刑狱谬乱,败坏政局,司马曜岂无悔意,与其弟司马道子的矛盾开始浮现。」
刘裕道:「便是因此司马曜重用以王恭为首的大臣,以对抗司马道子和王国宝?」
任青媞低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们两姊妹辛苦经营,全为你的将来铺路搭桥。
曼妙她点醒司马曜,是希望司马曜能从司马道子手上夺回权力,如此便可以助你在北府兵裹扶摇直上,以对付孙恩。只恨王恭亦是有野心的人,私下通过殷仲堪勾搭桓玄,令情况更趋复杂。尤可虑者,是司马道子已对曼妙生出疑心,以司马道子现在的权倾朝野,曼妙已陷身险境,情况非常不妙。」
刘裕听得欲火全消,皱眉道:「即使司马曜能成功巩固皇权,仍没法令我一步登天,坐上北府兵大统领的位置。北府兵讲究的是资格,军中更是山头派系重重。如有几年的时间,且须不住立功,我或有少许机会。」
任青媞道:「这个我反不担心,你是当局者迷,我却是旁观者清。现在刘牢之已稳坐大统领之位,谢玄把你安置在他旗下,正是予你最好的机会。南方大乱即至,以你的才干,肯定可以大有作为。我们可以为你做的事已尽力做了,希望你不会忘记我们的协约。」
刘裕首次对任青媞生出怜意,不由把她搂紧少许,心忖自己已有负于王淡真,而孙恩更是自己势不两立的大仇家,为己为人,也不应让任青媞失望。
保证道:「我刘裕岂是言而无信的人。」
说出这句话后,方感惭愧,至少他对王淡真便是言而无信。
任青媞挤入他怀里,手足再次缠上来,吐气如兰的道:「原来我们的刘爷也有怜香惜玉之心。」
刘裕皱眉道:「你还有心情吗?」
任青媞娇笑道:「为何没有心情呢?且是心情大佳。我是故意试探你的,扮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看你会以甚么态度对付人家。坦白告诉你,我虽然解散了逍遥教,仍保留最有用的部分。帝君经多年部署,岂是可轻易被毁掉的,我对你依然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你不敢做的事,我可以代你出手。」
刘裕有点给地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奈感觉,不悦道:「你如再对我用心机,我便和你来个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任青媞轻吻他嘴唇,娇媚的道:「刘爷息怒,奴家错哩!任凭大爷处罚。」
刘裕正软玉温香抱满怀,闻言心中一荡,分外感到怀内胴体火辣辣的诱惑,充满青春和健康却是原始野性的惊人吸引力。
尽最后的努力道:「我对你的处罚是命你立即离开,为我好好办事去。」
任青媞故意扭动娇躯,娇嗔道:「这可不行,其它任何处罚都可以,但必须在床上执行。
刘爷啊!媞儿真的很想啊!你不要人家吗?」
刘裕的欲火「蓬」的一声烈烧起来,心忖挡得住她第一次的色诱,也挡不住她另一次的色诱,终有一次失守,既然如此,何须苦苦克制。
就在此理智让位于欲火的一刻,急骤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任青媞一把推开他,低呼道:「截住来人!」
刘裕滚出帐外,从地上弹起来。
来者推门而入。
刘裕抢出房门,截着气急败坏、脸青唇白的魏泳之,骇然道:「甚么事?」
魏泳之泪水夺眶而出,悲呼道:「玄帅归天哩!孙爷在主堂等我们。」
他的话像晴天霹雳,不但轰走刘裕体内升起的欲火,还轰得他脑袋空白一片,失去思索这个一直在等待的噩耗的能力。
「小姐!小姐!」
纪千千逐渐清醒,本远离她的意识一点点地回到她思感的空间内。
曾有一段时间,她想放弃一切,可是或者因为小诗,又或仍舍不得燕飞,她又留下来。
只要她失去斗志,她便可以离开这苦难重重的人间世。
她不知自己病倒了多久,日子似在徘徊于苏醒和沉睡、生存与死亡之间。
她想坐起来,立感浑体酸痛,四肢乏力,眼前模糊,呼吸不畅,有种沉进水底遇溺般的感觉。
「小姐!」
小诗的呼叫声比先前接近了点,同时她感到小诗正扶着她。
纪千千似乎只剩下呼吸的气力,下一刻又好了些儿,艰难地张开美眸。
小诗的脸庞出现眼前,逐渐清晰。
「小诗!」
小诗扑入她怀里,悲泣道:「小姐!你不能弃小诗而去啊!」
纪千千发觉自己卧在床上,住处是间布置古雅的房间,窗外黑沉沉的,传来古怪的声音。
她轻抱小诗,讶然问道:「这里是甚么地方?外面甚么东西在叫呢?」
小诗梨花带雨地从她怀内坐起来,凄然道:「这里是荣阳城的太守府,给大王征用作行宫。外面叫的是秋蝉,快天亮哩!」
纪千千骇然道:「现在是秋天吗?」
小诗道:「小姐在到洛阳前病倒了,已有两个多月,十二天前是立秋。小姐啊!不要再想燕爷好吗?再这样下去,你会……你会……」
纪千千感觉到恢复了点体力,虽然仍是虚弱,已好过得多。柔声道:「我自有分寸,看!
我不是好起来了吗?噢!你瘦了!」
小诗垂泪道:「只要小姐没有事,其它小诗都受得了。」
纪千千挨在床头处,闭目低念了几遍荣阳城,再睁开美眸道:「是否已攻下洛阳呢?」
小诗点头道:「早攻下洛阳多时,现在关东地区,只余下邺城仍在苻坚之子苻丕主事下坚守顽抗,大王已把此城包围日夜强攻,看来快守不住了。」
纪千千奇道:「听你的口气语调,像是站在燕人一边的模样。」
小诗抹泪赧然道:「小诗是自然而然依他们的语调说话吧!小诗懂甚么呢?只要小姐康复起来,其它一切小诗都没有兴趣去管。」
纪千千心神转到燕飞身上,正要用心去想,蓦地头痛欲裂。
「小姐!小姐!你怎样哩!」
纪千千喘息道:「没有甚么!唉!」
小诗胆颤心惊的问道:「小姐要不要吃点东西?」
纪千千道:「先给我一点清水。」
小诗侍候她喝过清水后,怯怯的道:「小诗须立即通知大王,他说只要小姐醒过来,不论何时也要立即通知他的。」
纪千千皱眉道:「天亮再告诉他吧!我现在不想见他。」
又问道:「他对你好吗?」
小诗垂首道:「大王对小诗很好。他对小姐更好,每天都来看小姐,有时一天会来二、三次,有几次还在床边坐了超过一个时辰,只是呆看着小姐。」
纪千千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她究竟该痛恨慕容垂,还是应感激他呢?慕容垂绝不像他表面般的冷酷无情,事实上他有深情的一面,只不过他的敌人永远接触不到罢了!
纪千千道:「有没有边荒集的消息?」
小诗茫然摇头,道:「没有人提起过边荒集。」
纪千千发觉卧室的一角放置另一张床,微笑道:「你一直在陪我。」
小诗点点头,目光投往窗外,轻轻道:「又一天哩!」
窗外渐趋明亮。
天亮了。
可是纪千千仍感到自己陷身没有天明的暗夜里,未来是一片模糊。
燕郎啊!
何时我们再可以一起生活,永不分离呢?
第十一章保命灵符
侯亮生睡眼惺忪的来到大司马府的内堂,桓玄正坐着喝茶,精神奕奕,一夜没睡似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坐!」
侯亮生欠身坐往一侧,自有婢女来为他摆杯斟茶。
婢女退出后,桓玄仰望屋梁,现出深思的神色,好一会叹道:「好一个司马曜。」
侯亮生莫名其妙的看着桓玄,不知该如何答他。
桓玄明亮的目光朝侯亮生投来,语气平静的道:「谢玄于三天前在东山病发身亡,我桓玄在南方再无对手。」
侯亮生剧震道:「甚么?谢玄死了!」
桓玄点头道:「刘裕果然没有骗奉三,奉三也没有骗我。」
侯亮生道:「消息从何而来?」
桓玄道:「当然来自殷仲堪。原来谢玄早亲告司马曜,说自己没有多少天可活,所以司马曜秘密筹谋,力图遏抑司马道子和王国宝,遂以强藩制约朝中权臣之策,委王恭镇守京口,接管北府兵,又派殷仲堪到我荆州入驻江陵,以犄角之势钳制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哈!好一个司马曜,这不是找死是干甚么呢?」
侯亮生至此方知桓玄在说反话。点头道:「司马曜的确非常愚蠢,以前他是支持司马道子以压抑谢安叔侄,到现在谢安、谢玄先后去世,又希望从司马道子手上收回权力,岂知权柄从来易放难收,司马道子怎会坐视权力被削,司马曜是硬逼司马道子向他动手。」
桓玄哑然笑道:「本来司马道子仍不够胆子,现在谢玄既去,当然再没有任何顾忌。」
侯亮生道:「殷仲堪任荆州刺史的同时,尚有庾楷出任豫州刺史,此人亦为司马曜的亲信,不知是否站在王、殷的一边?」
桓玄显然心情极佳,谈兴甚浓,柔声道:「眼前形势,谁有兵权在手,谁才有说话的资格,庾偕虽为当世名士,可是豫州之兵不过二干,顶多可作王恭和殷仲堪的应声虫,凭甚麽令人看重?」
接着向侯亮生道:「我苦候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临,我应该如何做呢?」
侯亮生沉吟片刻道:「我认为主公应让王恭作先锋卒。」
桓玄愕然道:「如让王恭成功除去司马道子,我岂非坐失良机?」
侯亮生微笑道:「主公认为王恭有此能耐吗?」
桓玄道:「王恭确没有此等能耐,可是如北府兵为其所用,以北府兵的猛将如云,建康军岂是对手?一旦司马曜重掌权力,我们再要逼他退位将非易事。」
侯亮生欣然道:「北府兵诸将由刘牢之以下,绝大部分出身寒门,又或没落世家,一向为建康高门所贱视。王恭是高门裹的高门,以家世高贵而蔑视一切,只会把北府诸将当作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走狗。而此正为北府诸将的大忌,是他们最不能容忍的事。在此事上我绝不会判断错误,王恭肯定会把事情弄砸,到时主公便可以出而收拾残局,一战定天下。」
又道:「兼且孙恩造反在即,就让孙恩削弱建康军和北府兵的力量,而主公则坐山观虎斗,实有百利而无一害。」
桓玄定神想了一会,长笑道:「好!就如你所言,让王恭去当先锋卒。王恭一直想做另一个谢安,我便乘机向他讨点便宜。听说他女儿生得国色天香,是建康高门的第一美女,足可媲美纪千千外的另一绝色,王恭若肯将女儿送我作妾,我便陪他暂且玩玩。」
侯亮生愕然道:「据闻王恭已把她的女儿许给殷仲堪的儿子,主公若向王恭作此要求,殷仲堪颜面何存?」
桓玄若无其事道:「只要王恭的美丽女儿尚未嫁入殷家便成,殷仲堪敢来和我争吗?」
侯亮生为之语塞,无话可说。
刘裕和三十多名北府兵的中层将领,包括魏泳之和彭冲,已在北门参军府的外堂等了数个时辰,直等到破晓,仍未轮到他们进内堂见刘牢之。
刘裕等人到达时,刘牢之仍和王恭说话,然后是何谦,接着是孙无终、竺谦之、刘袭等高级将领,他们这些中低层将官,只有在堂外候命苦待。
刘裕的脑筋愈等愈是麻木不仁,隐隐感到生命的转折点已经来临,至于是祸是福,只有老天爷方清楚。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随着人事的迁变无常成为不可以挽回的过去。
一手把他提拔上来的谢玄,他的死亡已是铁般的事实。对谢玄刘裕有一种近似对兄长和父亲的依恋和孺慕,想起自己差点背叛他和伤害他,刘裕感到窒息般的内疚。
对于心爱的美女王淡真,再不可以用愧疚来形容其万一,而是一种他必须全力抑制和设法忘记的噬心痛楚。他不敢想她,不敢想象她的情况,甚至不敢知道她对自己是余情未了,还是对自己背弃承诺恨之入骨?他情愿她痛恨自己,永远忘掉他这爱情的逃兵。
最好的朋友燕飞正深入险境,去进行几近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设法从慕容垂魔掌内把纪千千主婢救回来。
假设刘裕能陪他一道去冒险,刘裕会好过得多,偏是他身负的责任,令他只能眼睁睁瞧着燕飞离开。对纪千千主婢,他也有绝对的责任,冷酷的现实,却令他只可以坐视不理。
人生为何充满无奈的事?做人究竟有甚么意思?他当然不会就此自暴自弃,他已身处在不能掉头,且生死悬于一线的险路上,只有往前直闯,方可能有出路。
足音从内堂传来,刘裕与一众年轻将领朝后门望去。
孙无终等鱼贯进入大堂,人人神情凝重、疲惫又挂着掩不住的悲痛。
孙无终直抵刘裕身前,道:「大将军要先见你。」
包括刘裕在内,人人皆感愕然,晓得事情并不寻常。
燕飞、庞义和高彦在雁门城主街一间食铺吃早点,三匹骏马拴在铺子门外的马栏处,由于时候尚早,街上只有疏落的行人。
铺内只有两三张桌子有客人,如此冷落的场面,于雁门这种位处边陲,塞内外的交通重镇来说并不常见,原因或许是受近日发生于平城的乱事所影响,令商旅不敢久留,甚至绕道不入城。
高彦细看燕飞,忽然向庞义道:「老庞你有否发觉?我们的燕公子今天心情特别好,连胃口都大有改善。」
庞义笑道:「你没有吱吱喳喳的说话,我的心情亦好多哩!」
燕飞笑面不语,他的心情确好得多。
今早临天明前,他从睡梦里乍醒过来,感应到纪千千。虽然遥远而不清晰,可是他却清楚无误地感觉到她的存在,一闪即逝,但已令他精神大振。如此的感觉如何说清楚呢?
所以只好任高彦发口疯。
高彦压低声音道:「你是否仍依昨天所说的去踢场?」
燕飞轻松的点头应是。
庞义担心的道:「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见着拓跋珪再说罢。或者你的兄弟早有全盘攻入塞内的计划,你如此打草惊蛇,可能坏了他的事。」
高彦也帮腔道:「老庞说得对,朔方帮的覆灭是既成的事实,你杀一个半个只是泄愤,于大局无补于事。常言道好汉不敌人多,你若有甚麽闪失,我们两个怎办好呢?」
燕飞大为感动。
昨晚他决意出手刺杀慕容勇,一来是激于族人被欺凌杀害的义愤,更因心内充满郁结难平之气,现在得知纪千千安然无恙,心情大有改善。
现在他不能不顾及好友们的感受,且他们说得有理,报复亦不急在一时,正要答应,街上忽然传来追逐喊杀的声音。
三人愕然朝街上瞧去,一群如狼似虎的大汉正持刀提矛的在追杀另一名汉子,被追杀者虽是浑身浴血,仍悍勇非常,回刀劈飞一名恶汉,竟飞身跳上高彦的座骑,正要劈断系索策马而逃,忽又从马的另一边滚落地面。
一把斧头差之毫厘的在马背上掠过,「噗」的一声斧锋嵌进食铺的大门旁,引起铺内食客一阵惊哗。
那汉子险险避过飞斧,在地上连续翻滚,滚到食铺大门时弹了起来,扑进店来。
众食客伙计纷纷走避。
七、八名大汉狂追而至。
燕飞倏地起立,与被追杀的大汉打个照面,两人同时一震。
蝶恋花出鞘。
刘牢之独坐内堂主位处,眉头深锁,像在一夜间衰老了几年。
刘裕直抵他身前施军礼致敬。刘牢之朝他瞄上一眼,有点心不在焉的道:「坐!」
刘裕仍不晓得他因何要单独见自己,避往一旁坐下。
刘牢之叹一口气道:「我早猜到玄帅受了致命的重伤,不过仍没有想过他这么快舍我们而去。」
又望着刘裕道:「你知否我怎会猜到玄帅今次避隐小东山,或会一去不返呢?」
刘裕摇头表示不知道。
刘牢之叹一口气,苦笑道:「玄帅起程到小东山前,着我好好保住你。唉!你在我军中的官阶不高,却是万众瞩目的人物。正因你锋芒过露,又开罪了很多人,包括司马元显和王国宝,所以能否保住你的性命,变成我北府兵和权贵间一个斗争的重心。」
刘裕明白过来,刘牢之从谢玄「临危托孤」式的吩咐,猜到谢玄自知命不久矣,否则有谢玄在,何用劳烦德望远逊于他的刘牢之。
而谢玄更巧妙地点醒刘牢之,他刘牢之的权位已和刘裕的生死连结起来,若刘牢之保不住他刘裕,不单令军心不稳,人人自危,更向外显示出他刘牢之远及不上谢玄的威势。
刘裕恭敬道:「大将军的关怀,下属非常感激。」
刘牢之双目精芒闪闪,上下打量刘裕,沉声问道:「你和王恭的女儿王淡真是甚么关系?」
刘裕暗吃一惊,因为不清楚刘牢之对事情知道了多少,一个对答不恰当,立即会破坏刘牢之对他所余无几的好感。
苦笑道:「下属第一次见到淡真小姐,是在乌衣巷玄帅府上,只是点头之交。后来从边荒集赶回广陵,伤重昏倒路旁,得她仗义相救,而我则适逢其会助她破坏了司马元显对付她的阴谋,这些事我均没有隐瞒的上报玄帅。」
刘牢之「砰」的一掌拍在座椅的扶手处,吓得刘裕心儿狂跳,以为被揭穿有所隐瞒的时候,刘牢之怒道:「王恭实在太盛气凌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些闲言闲语,竟说你对他女儿有野心,刚才便警告我,若你敢去惹他女儿,便派人打断你的腿子。哼!他娘的!高门大族是人!但我们不是人吗?除安公和玄帅外,所谓的高门谁不是躲在后方关起门来当其名士,而我们则在前线出生入死地维护他们的风流飘逸。」
刘裕放下心来,同时看到王恭与刘牢之的矛盾,而这种矛盾是永远不能化解的,高门寒门的对立是没有人能医治的绝症。
王恭对刘裕的鄙视,激起刘牢之的愤慨。不过如此一来,能否保住自己,已变成高门寒族间的斗争。
刘牢之余怒未消的道:「若非玄帅交待下来着我们支持王恭,刚才我就把他轰出府门,看他凭自己的力量,可以有何作为。」
刘裕点头道:「没有我们北府兵的支持,王恭只余给司马道子宰割的份儿。」
同时又想到王恭好说歹说,总是自己心上人的亲爹,自己可以看着他和刘牢之交恶,至乎把性命赔上去吗?忙补救道:「参军大人千万勿要因我致影响玄帅的遗命,我受点委屈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牢之瞪他一眼,似在说我当然不会因你而影响决定,只是没有说出口来。
刘裕当然有自知之明,不会因此难受。
刘牢之似是自言自语道:「王恭多番申明得到皇上支持。哼!就看王恭能否拿出事实来证明。」
刘裕隐隐猜到王恭是代司马曜许下升官的诺言,亦只有名正言顺的北府兵统帅之位,方可以打动刘牢之。
不论谁人当权,包括司马道子或桓玄在内,都要以种种好处笼络刘牢之,否则北府兵会立即叛变。
刘牢之也有他的为难处,北府兵以何谦为首的另一势力仍有资格和他一争长短,所以他在北府兵的位子尚未坐稳,兼之他在朝廷的声望远逊谢玄,又是出身寒门,所以极须朝廷的任命和支撑。
看来暂时他仍要和王恭虚与委蛇。
刘牢之怎想得到他的推测如此精到深入,吁出一口气道:「孔靖昨晚与你谈话后来见我,告诉了我你的提议。唔!这件事小裕你做得很好,我们必须倚靠自己,自给自足,方可以挺起头来做人。」
刘裕暗抹一身冷汗。
孔靖去见刘牢之,是要取得他的支持,始敢把边荒集牵涉到庞大利益的生意揽上身。
而刘牢之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例如他可以认为刘裕是要私下勾结孔靖,以壮大自己的势力,那便大祸临头,肯定没命离开参军府。
刘牢之又低声道:「玄帅说过派你去边荒集是有特别的任务,原来玄帅有此安排,你要用心去做好这件事,我们便不虞物资财源方面的匮乏。」
刘裕点头胡混过去,亦想到刘牢之有他的野心,所以不单不怪责自己,还鼓励他。现在边荒集等于他刘裕的护身符,一天还有利用他的地方,刘牢之千方百计也要保住他,否则等如自断财路。
刘裕乘机道:「我想到边荒集打个转,安排好一切。」
刘牢之道:「在玄帅大丧之前,你最好留在这里,我还要弄清楚边荒集的情况。」
又拍拍他肩头道:「不论你与王淡真是甚么关系,便当作是一场春梦,以后你想也不要想她,当然更不可以与她私下有任何来往。」
刘裕心中暗叹一口气,告退离开。
第十二章巧遇故人
燕飞一砍一劈,横扫直刺,均实而不华,剑招甚至令人感到平平无奇,看来很容易挡格似的,偏是追杀进来的七、八名胡人战士,却没有人能挡得他一招半式,纷纷溅血倒地。
高彦和庞义正一左一右挟着那名逃进来浑身浴血的鲜卑人,同时看呆了眼。他们以前屡见燕飞出手,都没有今次的震撼。燕飞实已臻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步,看似无意,却是随心所欲,再没有任何斧凿之痕,招与招间的变化欲断还连,彷如天马行空。
燕飞毫不停留迎着给他吓慌了不知该杀进来还是退出去,拦在大门处的另四名敌人攻去,喝道:「扶小瓢上马。」
高彦和庞义这才知道被迫杀者是燕飞旧识。待要搀扶他出去,叫小瓢的猛地挣脱。嚷道:「我还可以骑马!」抢往燕飞身后。
高彦和庞义虽感不是滋味,仍不得不暗赞一声硬汉子。刚才扶着他时对方早浑身虚弱发软,只呼吸两口气的光景便回过气来。
惨叫声中,燕飞冲到长街上,拦门者全伤倒地上。
街心处站着十多名武装大汉,人人体型骠悍,杀气腾腾,领头者矮壮强横,手持单斧,隔远持戟指喝道:「来者何人?竟敢管我后燕盟的事!」
燕飞腾身而去,在战马上掠过,往敌人投去。长笑道:「原来是慕容勇送死来了。」
身在敌方势力范围内,只有速战速决一途,如让敌人后援杀至,他本人或可全身而逃,高彦等三人肯定命丧当常那叫小瓢的首先飞身上马,接着是机灵的高彦和庞义,先后拔出兵器斩断系索,夹马朝北门奔去。
他们均晓得,明年今日此时肯定是慕容勇的忌辰,因为慕容勇面对的不但是边荒的第一高手,更是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燕飞。
「大王驾到」!
正侍候纪千千的小诗慌忙跪在一侧,静待慕容垂大驾。
纪千千拥被坐起来,秀面轻蹙,花容消瘦的她确是令人我见尤怜。
慕容垂威猛雄伟的身影出现入门处,穿的是儒服,为他增添了不少雅逸风流的慑人风采,负手跨过门坎,双目闪闪生辉地凝望着纪千千,似是世上除这动人美女外,再无他物。
小诗见状悄悄避了出去。
慕容垂直抵纪千千床头,微笑道:「千千终于战胜病魔,可以参与我慕容垂的登基大典,我心中的欣慰,怎样才可以向千千表白呢?」
听着慕容垂情意绵绵的话,纪千千心中也有点感动,有情的话语,出自本应是冷酷无情的魔君之口,分外使人感到稀罕。更清楚自己心有所属,对方的诸般努力终难免落空,心中亦不无惋惜之意,不忍说狠话打击和伤害他。
避过他灼人的炽热眼神,纪千千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早已称帝哩!」
慕容垂在床沿坐下,柔声道:「那只是下面的人放出风声,以添声势,事实上因时机未至,我只是立国称王。」
这位纵横天下的超卓霸主,就坐于双方气息可闻的近处,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美女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纪千千心头一阵感触,道:「现在时机成熟了吗?」
慕容垂轻轻道:「苻坚已于五天前被叛变的将领攻杀。」
纪千千「呵」的一声叫起来,秀眸投向慕容垂。
慕容垂探手抚上纪千千的脸蛋,雄躯一震,见到纪千千露出不悦的神色,又无奈地把手欲舍难离的收回去。道:「听到天王的死讯后,我为他守丧三天。对他我慕容垂到今天仍是心存感激,我当年被族人妒忌排挤,走投无路,如非他不理王猛的反对,把我收留,我岂有今日。只恨国家为重,个人为轻,只能把对他的感激铭记心头,且要永远埋藏心底处。」
纪千千感到他沉重的心情,想不到在他坚强的外表下,竟隐藏着深刻的矛盾,一时也说不出嘲讽他的话。
慕容垂像得到唯一可倾诉心事的对象般,叹一口气道:「每个人都有一个冷暖自知的故事,谁能幸免?苻坚今次被迫走上末路,关键处在于慕容冲,千千可想知道苻坚和慕容冲间的瓜葛?」
纪千千一向关心局势时事,闻言也不由心动,道:「我在听着哩!」
慕容垂见纪千千对他的话生出兴趣,精神大振,侃言道:「慕容冲是前燕慕容隽的儿子,当年我助苻坚消灭前燕,慕容冲和他的姐姐清河公主被押送往大秦首都长安。清河公主是前燕著名美女,年方十四已长得婷婷玉立,被苻坚收归后宫。慕容冲当时十二岁,也长得眉清目秀,苻坚也忍不住龙阳之僻而侵犯他。此事传遍长安,市井间还流传着描述苻坚和他两姐弟「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的顺口溜。可知当年是如何轰动。」
纪千千现出不忍卒听的神色。
慕容垂接下去道:「王猛风闻此事,力劝苻坚,苻坚无奈下打发慕容冲出宫,让他到平阳当太守。慕容冲一直视此为生平奇耻大辱,念念不忘,只是奈何不了苻坚。现在带头猛攻长安的正是慕容冲,此不但牵涉到国仇家恨,还有个人私怨,因果循环,报应确是丝毫不爽。」
纪千千沉声道:「杀苻坚者是否即慕容冲呢?」
慕容垂道:「杀苻坚者虽非慕容冲,分别却不大,因是由他亲自督师,攻陷苻坚的最后根据地长安都城,苻坚被逼逃往附近的五将山。姚苌趁火打劫,包围五将山,抓着苻坚,先索取玉玺,继而逼他禅让,遭到拒绝后,派人到囚禁苻坚的佛寺内把他勒死。大秦就此完了,只留下几许风流几许伤心事。」
纪千千听他话裹充满感慨,说不尽的欷嘘伤情,深切感受到处于他这位置的人,不论表面如何风光,内裹确有一个如他所说的难以尽道的故事。
不由对他的恶感少了几分。
慕容垂苦笑道:「姚苌是我尊敬的战友,想到将来或许须在沙场决一死战,那种滋味确可令人睡难安寝。」
纪千千淡淡道:「大王是否立即进军关中?」
慕容垂脊腰一挺,神态立即变得威猛慑人,感怀伤情一扫而空,双目芒光电射,沉声道:「现在还未是时候。如我现在朝西挺进,只会逼姚苌和慕容冲连手抵抗,我是慕容冲的叔父,很明白他这个人,他一直抑制对大秦的仇恨,现在仇恨像缺堤的洪水般涌出来,必然尽情屠戮秦人,把长安变成血腥的人间地狱,如此焉能守得住长安?一座城市的存亡,在乎统治者与民众的关系,边荒集便是最好的例子。我已等了多年,何用急在一时。」
纪千千讶道:「边荒集发生了甚么事?」
慕容垂知道这聪明慧黠的美女,已从他的语气听出端倪,苦笑道:「士心被你的好朋友燕飞成功刺杀,荒人已重夺边荒集。」
纪千千「呵」的一声坐直娇躯,秀眸闪出难掩饰的喜意。
慕容垂心内一阵刺痛,长身而起,道:「千千贵体为重,好好休息,我还有很多事急于处理。」
说罢颓然去了。
见过刘牢之后,孙无终又私下找刘裕谈话,顺道吃早点。
在面条铺子内,两人边吃边谈。
孙无终道:「玄帅不在,一切都不同了。你以后行事勿要独行独断,玄帅可以容忍你,甚至欣赏你这种作风,其它人却看不过眼。现在刘爷新官上场,志切立威,你千万勿要触怒他。」
刘裕只好唯唯喏喏的答应。
孙无终道:「刘爷吩咐下来,暂时免去你军中的例行职务,让你可以专心处理边荒集的事,直至有新的任命为止。」
刘裕心忖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他早失去工作的情绪。
北府兵中惯以「爷」来称呼上级,所以在刘裕等辈军官中称孙无终作孙爷,刘牢之则变成孙无终口中的刘爷。
孙无终沉吟片刻,道:「孔老大可算是我们半个北府兵的人,他发财等于我们发财,所以刘爷对你的提议非常重视,此事更是不容有失。在你去见孔老大前,我已为你在刘爷面前打过招呼。边荒集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可以提供军备,不用去求司马道子那奸贼。」
刘裕肯定地道:「孙爷放心,此事我会办得妥妥贴贴。」
孙无终叹道:「司马道子父子的势力不住澎涨,希望刘爷可以顶得住他们,不过顶多能保住你的职位。玄帅既去,所有军内的升迁都要上报朝廷,批核的还不是司马道子,所以你最聪明的做法是韬光养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刘裕很想说那我还留在北府兵干嘛?终不敢说出来。
孙无终见他欲言又止的不服气模样,笑道:「年轻人,最紧要勿意气用事。北府兵现在是你唯一保命之地。以你的本领,当然可以逃往边荒集,可是你在京口的家人如何呢?他们将会被牵累,相信我,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玄帅看上你,是一种缘份,你当时想得到吗?
现在长江下游有三股势力,分别是建康军、王恭的京口军和我们北府兵。上游也有三大势力,以桓玄的荆州军居首,其它分别是殷仲堪的江陵军和杨全期驻守襄阳的军队,余下的均不足道。」
刘裕皱眉道:「杨全期不是桓玄的人吗?还助桓玄打下巴蜀,开拓进军关中之路。」
孙无终道:「表面看确是如此,如桓冲仍在,杨全期肯定没有异心。可是桓玄并不是桓冲。桓玄一向目空一切,自以为家世高贵,性格骄悍。杨全期虽是东汉名臣杨震的后裔,但桓玄却因杨全期晚过江而鄙视他,只当他作走狗和工具,故而杨全期一直因此愤怨不平,且和殷仲堪秘密来往。殷仲堪当然喜与杨全期眉来眼去,可是他知道杨全期兵法超卓,勇猛大胆,对他亦非全无顾忌。」
刘裕听得头也大起来,道:「原来如此。」
孙无终笑道:「我们大晋固是四分五裂,人人各怀鬼胎,北方诸胡亦是乱成一团,无暇南顾,在这样的情况下,未来的变化谁能预估?还有是孙恩声势日大,乱事将临,只要小裕你能沉得住气,将来必有出头的一天。」
刘裕心中感动,孙无终绕了个大圈,仍是为了激励自己。心忖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发展,自己怎都要维护孙无终,以报答他的恩情。
点头道:「小裕受教了!多谢孙爷。」
孙无终见振起他的斗志,拍拍他的肩头欣然道:「我要走先一步,你若和孔老大间有甚么新的发展,记得先通知我,我会为你在刘爷面前说好话。用心点干。」
说罢去了。
刘裕呆坐片晌,正要付账离开,孙无终原先的位子已多了一个人。
刘裕讶然瞧去,接触到一对明亮如夜空明星,但也如夜星般神秘而美丽的大眼睛,深藏在掩去大半边脸庞的斗篷和轻纱里。
刘裕想起燕飞曾提及的一位美女,一颗心儿竟忐忑跳动起来。
四人三骑,狂奔近两个时辰后,远离雁门城。
他们在一座密林下马休息,燕飞这才有空向高彦和庞义介绍叫小瓢的胡汉,原来竟是拓跋瓢,拓跋珪的亲弟。
高彦道:「我行囊裹有刀伤药……」
拓跋瓢笑道:「只是皮肉之伤,找条溪水清洗便可以了。」
转向燕飞道:「大兄没有夸大,燕飞你的剑法果然了不起,只几个照面便干掉了慕容勇。」
燕飞正运功细听,欣然道:「前方不远处有道小河,恰好作你洗净伤口之用。勿要逞强,敷点刀伤药总是有益。」
拓跋瓢不再坚持,四人拖着马儿,穿林过野,前方果然有一道清溪,人马同感兴奋,马儿赶去喝水,而拓跋瓢索性脱掉衣服,只剩下短裤,站在深可及腰的溪水中痛快地洗濯身上大小伤口。
燕飞坐在溪旁的石上,双足浸在冰凉的水里,悠闲自得。
高彦和庞义俯伏溪旁,埋头喝水,好不痛快。
拓跋瓢道:「想不到我们的小飞竟会到草原来,大兄必然喜出望外。大兄经常提起你,常说如有燕飞在旁并肩作战,何愁大业不成。」
燕飞不答反问道:「你怎会弄至如此田地?」
拓跋瓢现出愤恨之色,狠狠道:「我奉了大兄之命,出使燕国中山,原意是和慕容垂修补频临破裂的关系,岂知见不着慕容垂,却给他的儿子慕容详扣起来作人质,威胁大兄供应五千匹战马,否则便把我杀掉。幸好我觑准机会,在朔方帮安排下逃了出来,却被慕容详派人追杀,更幸运的是竟遇上你。」
高彦把头从水里拔出来,任由河水从头脸涔涔流下,笑道:「你们需要的是个像我般的情报高手,竟茫不知边荒集发生的事,你们早和慕容垂决裂,还贸贸然到中山送死。」
拓跋瓢苦笑道:「对边荒集的事我们不是没有收到风声,可是大兄为集中力量对付赫连勃勃,所以想先稳住慕容垂。现在证明此路不通,大兄会为此非常头痛。」
庞义坐在溪边,道:「我们今次不远千里而来,正是要助你们对付慕容垂。」
拓跋瓢露出没好气的神色,瞪庞义一眼,转向燕飞道:「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进攻慕容垂只是以卵击石。一旦他的大军回师,我们恐怕连盛乐也保不祝」
燕飞淡淡道:「待我见到小珪再说吧!」
忽然露出倾听的神色。
三人呆看着他。
燕飞跳起来道:「有追兵到!」
拓跋瓢忙从溪水跃起,投往岸边。
此时高彦等也隐隐听到急骤的蹄声。
拓跋瓢迅速穿衣,叫道:「敌骑超过一千之数,该是慕容详的人。」
听到是慕容鲜卑的精锐骑兵,高彦和庞义均为之色变。他们的马儿均劳累不堪,实难和敌人比拼马力。
燕飞道:「随我来!」
首先牵着马儿,沿溪水疾行。边走边道:「只要能捱到日落,我们将有机会偷出长城。」
三人忙跟着他去了。
第十三章以毒攻毒
边荒集。
屠奉三和慕容战联袂到说书馆找卓狂生,后者正和方鸿生研究今晚名为「除妖记」的一台说书戏,那是方鸿生的首本戏,为他赚得不少银两,最后一章「边荒伏魔」当然是整台说书的高潮,由方鸿生现身说法,每晚都吸引了大批荒人来光顾。
方鸿生见两人至,知他们有要事倾谈,客套两句后离开,走时还告诉两人他开了间巡捕馆,专门提供查案寻人的服务,请两人大力支持。
屠奉三和慕容战听得相视而笑。
卓狂生把两人引入馆内,自己登上说书台的太师椅坐好,两人只好坐到听书者的前排座位里。
卓狂生道:「有甚么事呢?希望不是有关燕飞的坏消息。唉!我每天都在盼他们三人有好消息传回来,让我们可以在拯救千千小姐主婢一事上尽点力,怎都好过每天在干等。」
屠奉三和慕容战闻纪千千之名均现出黯然神色,若有选择,他们肯定会随燕飞一道去,只恨两人都是难以分身。
慕容战苦笑道:「不是和千千直接有关,他奶奶的,屠当家你来说罢。」
屠奉三深吸一口气,道:「消息来自荣阳,听说慕容垂闻得铁士心被杀,边荒集又重入我们手中,为此大发雷霆,矢言报复。现在正调兵遣将,要以压倒性的兵力把边荒集夷为平地,以此立威天下,向所有人证明反对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卓狂生冷笑道:「最好他是亲自率兵前来,我们便有机会了。」
慕容战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苻坚败亡在即,慕容垂绝不肯放过攻入关中的千载难逢之机。」
屠奉三沉声道:「在确定此消息的真假前,我们必不可泄出风声,只限在钟楼有议席的人知晓,否则我们刚恢复元气的边荒集,会立即变成废城。」
卓狂生皱眉道:「如慕容垂主动散播谣言又如何应付呢?」
屠奉三笑道:「说得好!我们可以不理其真假,就当足谣言来办,先由我们传播开去,还特别夸大慕容垂正泥足深陷,没法分身,只能派些虾兵蟹将来应个景儿。」
慕容战赞道:「屠当家的脑筋转得真快,先前还说不可泄露风声,忽然又变为由我们主动散播谣言。」
卓狂生点头道:「这叫以毒攻毒,是上上之计,幸好今日的荒人已非昨日的荒人,是经得起考验和风浪的。」
慕容战道:「我还有个因势成事的建议,便是借慕容垂的威胁重组联合部队,定期演练,既可以安定人心,又可以为将来拯救千千主婢作好准备。」
卓狂生拈须微笑道:「这叫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边荒集仍是有希望的。」
慕容战忽然叹了一口气。
两人忙问何故。
慕容战道:「我在担心和呼雷方的关系。」
两人明白过来,慕容战指的是一旦苻坚身死,呼雷方的羌族和慕容战的鲜卑族间再无缓冲,将从合作化为对敌,两人的关系会变得非常尴尬。
卓狂生淡淡道:「到今天我们还不醒悟吗?边荒集是超乎一切之上,所有事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所以屠当家可以和文清小姐和平共存,这裹只讲发财,其它一切均无关痛痒。」
屠奉三道:「该是举行光复后第二次议会的时候了。」
两人点头同意。
卓狂生叹道:「希望燕飞有好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们已准备就绪,把我们美丽的女王迎回来。」
刘裕的桌子位于角落处,这位神秘的美女背着其它客人坐在刘裕对面,只有刘裕才可以窥见她半藏在斗篷轻纱裹的容貌,份外有种「独得」的难言滋味。
燕飞少有向他提及所遇过的人或事物,不过因此女与曾落在他们手上的天佩和地佩有关系,所以燕飞很详细地把与她两次接触的情况说出来,更令刘裕感到熟悉她,纵然只是第一次碰面。
与纪千千相比,她是另一种的美丽,属于深黑的夜晚,不应该在大白天出现。
安玉晴深邃无尽的神秘眸子从斗篷的深处凝视着他,刘裕轻轻道:「安小姐!」
安玉晴步步紧逼的问道:「是燕飞告诉你的吗?」
刘裕点头应是,反问道:「安小姐能在此时此地找上我刘裕,肯定费过一番工夫,敢问何事能如此劳动大驾呢?」
这美女予他初见时的震撼已过,刘裕的脑筋回复平时的灵活,想到对方既然不认识自己,要找到他当要费一番工夫,明查暗访,窥伺一旁,始能在此遇上自己,故有此一问。
安玉晴平静答道:「我曾在建康远远见过你和谢玄、燕飞走在一道,今次到广陵来是要警告你,任青媞已到广陵来,大有可能是想杀你灭口,你要小心提防。」
刘裕心中叫苦,晓得自己因与任青媞的暧昧关系,已无辜地卷入道家各大派系的玉佩之争裹,而自己更不得不为任青媞说谎,若将来安玉晴发觉自己在此事上不老实,会怎样看他刘裕呢?安玉晴续道:「我从建康追到广陵来,途上两次和她交手,均被她用狡计脱身。她的逍遥魔功正在不断的精进里,凭她的天分资质,终有一天能超越任遥,你绝不可等闲视之,否则必吃大亏。」
刘裕心中一动,问道:「天佩和地佩是否已在安小姐手上,独欠心佩?」
这是合情合理的推想,当日在乌衣巷,安玉晴向燕飞表示对天地两佩没有兴趣,唯一的解释,是两佩早落入她父女手里,而正是她父亲安世清硬从他和燕飞手上夺走。
安玉晴不悦道:「这方面的事你勿要理会,否则恐招杀身之祸。真奇怪!因何你似不把任青媞放在心上。你可知她因何事到广陵来呢?」
刘裕本因她语带威胁的话而心中有气,接着则是暗吃一惊,此女的聪明才智确不可低估,一个不小心,会被她窥破心事。同时隐隐感到任青媞到广陵来,非是献身或联络那么简单,而是有点走投无路,故躲到这裹来。任青媞当然不会怕安玉晴怕得那么厉害,或许是安世清亲自出马,所以任青媞不得不东躲西逃。想到那或可能是安世清的鬼面怪人,刘裕也不由心生寒意。
刘裕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当日我曾在边荒被任遥、任青媞和王国宝等人追杀,正是在此役中任遥被孙恩突袭丧命。后来孙恩转而追我,任青媞则改而与我连手对抗孙恩,我还是借她的快艇逃出孙恩的魔爪,所以我认为她没有杀我的兴趣。她的头号大敌是孙恩,对其它人再不放在心上。」
安玉晴道:「我也曾风闻此事,却知之不详。如任青媞到广陵来,会偷偷的去见你吗?」
刘裕无奈点头道:「机会很大,她现在视我为与她并肩对付孙恩的战友。嘿!我有一个提议,如我劝她把心佩交出来,小姐和她的瓜葛是否可以了结?」
安玉晴静静地透过轻纱凝望他,好一会后沉声道:「我劝你勿要枉费唇舌,更千万勿要当她是可以信任的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玉佩牵涉到道门一个千古流传的秘密,只是晓得有这样一个秘密,足可为你招来杀身之祸,刘兄好自为之。」
说罢飘然而去,留下刘裕头皮发麻地,瞧着她优美动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燕飞停了下来。
三人亦随他停下,均知已陷进敌人的重围内。
拓跋瓢狠狠道:「来者肯定是慕容详,否则不会如此了得,任我们用尽手段,仍没法摆脱他们。」
高彦和庞义给吓得面无人色,以他们四人的力量,甚至再多来几个燕飞般的高手,亦无法应付过千的慕容鲜卑精锐骑兵。
燕飞沉声道:「我去设法引开敌人。」
拓跋瓢摇头道:「没有用的,以慕容详的精明,又明知我们有四个人,绝不会中计,只须分出数百人便可杀死你。要死便死在一块儿吧!」
燕飞指着左方一处山头高地,道:「我们到那裹去,该处的地势应较利于应付对方的冲击战术。」
蓦地后方蹄声轰响,迅速接近。
燕飞跳上马背,喝道:「上马!」
三人连忙飞身上马,与燕飞一起驰上溪岸,朝目标山头亡命奔去。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十四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五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五
第一章 拓跋之主
燕飞、拓跋瓢、高彦和庞义四人三骑,驰上丘顶,敌人号角声起,当是慕容详发出围攻他们的命令。
燕飞和拓跋瓢首先跃下马来,取得强弓劲箭,环目扫视远近敌况,只一下就都看呆了,不明所以。
高彦和庞义共乘一骑,在马背上看得更清楚,均发觉敌人异样的情况。
敌人本是从四面八方包围抄截他们,此刻却闻号角改变战略,全齐集往南面另一座小丘处,千多骑卷起漫天尘土,声势惊人。
高彦咋舌道:「他们是算准我们的战马劳累不堪,所以先集中力量,再在平原旷野对我们施展他们擅长的冲击战术。」
拓跋瓢摇头道:「不对!若我们重返树林又如何呢?」
燕飞心中一动,别头往北方瞧去,微笑道:「我们或许有救哩!」
高彦等本已自忖必死无疑,闻言心中一震,循燕飞目光望去。
北方尘沙大起,显是有一批人马全速赶来,只因被近处的敌骑蹄声掩盖,否则该听到来骑由远而近的蹄声。
庞义随高彦跳下马来,疑神疑鬼的道:「会否是敌人另一支部队?」
拓跋瓢断然摇头道:「若是敌人增援的部队,慕容详便不用改采守势,而是全力配合。」
高彦皱眉道:「会是谁呢?」
燕飞正在打量慕容详,他的年纪该不过二十,长得高大威武,指挥手下进退神态从容,颇有大将之风,难怪慕容垂放心让他留守中山,主持大局。
闻高彦的说话,淡淡道:「在这裹敢挑战慕容垂的只有一个人。」
拓跋瓢脸露喜色,猛然点头道:「对!定是大兄。」
此时蹄声已清晰可闻,迅速接近。
高彦乃第一流的探子,遥望尘沙起处,道:「至少有三百骑,若真的是自己人,今回我们有救哩!」
忽然西北方亦沙尘滚滚,显示另有一支人马从那个方向赶来。
四人正不知是惊还是喜之际,东北方也见卷起的尘土。
拓跋瓢叫道:「撤兵哩!」
高彦和庞义朝慕容详的部队瞧去,见对方全体掉转马头,驰下另一边的丘坡,迅速离开。
后方蹄声忽趋清晰,原来以百计的骑士从林内冲出来,漫山遍野的往他们疾驰而至。
拓跋瓢收起弓矢,举手怪叫高呼,不用他说出来,高彦和庞义也晓得来的是拓跋鲜卑的战士。
领头者形相特异,披肩的散发在疾驰中迎风飘舞,高大魁梧,朝他们望来时双目爆起精芒,眼尾望也不望慕容详,只盯着燕飞,大笑道:「我的小飞终于来哩!」
不用燕飞介绍,高彦和庞义也知来者是曾经被称为北方最了得的马贼,现今却为拓跋鲜卑族之主的拓跋珪。
同时亦为之愕然,原来奔出来的骑士只有二百许人,其余百多匹竟是没有战士的空马,高彦靠听蹄音,遂作出三百多骑的错误估计。
战士们虽人数远比估计中少,却是气势如虹,旋风般卷上小丘。
拓跋珪抛离其它骑士,一马当先抵达丘顶,飞身下马,一把将燕飞搂个结实,欣喜如狂的道:「真想不到,我的小飞真的来了,还救了小瓢。」
燕飞亦反拥着他,笑道:「好小子!竟使计吓走了慕容详。」
拓跋珪放开燕飞,哈哈笑道:「燕飞就是燕飞,我的雕虫小技怎瞒得过你呢?」
接着向手下喝道:「敌人早去远,立即通知两边的兄弟勿要装神弄鬼哩!」
高彦和庞义仍是一头雾水的当儿,一名战士取出号角,「嘟嘟嘟!」的吹响。
东北方和西北方的两股尘沙迅速消散。
拓跋瓢来到拓跋珪身旁,「噗」地下跪,请罪道:「小瓢办事不力,被敌所俘,且祸及朔方帮,有辱大兄威名,愿领受任何责罚。」
拓跋珪一把将他扶起来,道:「过不在你,而是我错估慕容垂对我们的态度。现在有小飞来归,胜比千军万马,我拓跋珪对老天爷再没有半句怨言。」
他举手投足,无不透出强大的信心和不可一世的气概,教人折服。
高彦和庞义看着两方敛没的尘土,逐渐明白过来。
随拓跋珪来的战士只有三百多人,可是他却巧施妙计,着其中百人弃马移往两方,于适当时候弄起尘埃,造出另有两大批人马分从东北、西北两方杀至的假象,吓走了慕容详。登时对拓跋珪的才智生出深刻的印象。
拓跋珪的应变固是尽显其才智,而他能及时赶来,更展示出他有精密的情报网,对长城内两大重镇发生的事了如指掌。更可能慕容详甫离中山,已落入他的监视里。反是慕容详没法掌握拓跋珪的情况,不清楚拓跋珪进入长城的人数,至错过了以众胜寡的良机。
亦只有小量人马,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长城内。
拓跋珪目光转到高彦和庞义身上,欣然道:「庞老板和高兄弟好,你们既是燕飞的兄弟,就等若我拓跋珪的兄弟,客气话不用说哩!」
高彦和庞义均生出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们乃见惯场面的人,看到拓跋族的战士人人体型骠悍,人强马壮,尤感到不住冒起的拓跋珪的慑人威势。而拓跋珪甫见面竟把他们视作自己人,当然令他们生出特异的感觉。
燕飞欣然笑道:「不用惊奇为何他认识你们,在边荒集,每一个人都是他偷窥的对象。」
拓跋珪笑骂两句,道:「边荒集的情况,一直在我掌握里,更猜到小飞迟早来找我,因为我是你拯救纪千千的唯一选择。」
接着喝道:「全体上马,麾军平城的大日子到哩!」
以燕飞的镇定功夫,闻言也为之大感错愕,遑论高彦和庞义,拓跋瓢更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目瞪口呆。
拓跋珪飞身上马,目光投往东北的方向,双目精光闪烁,语气却平静至异乎寻常,徐徐道:「由今天开始,有我拓跋珪便没有他慕容垂,反之亦然。兄弟们!起程吧!」
众战士轰然答应。
刘裕回到军舍。
自返广陵以来,他一直视军舍为睡觉的地方,绝少在日间回军舍,即使不用值勤的时间,也情愿找军友喝酒胡闹,怕的是一个人胡思乱想,想起不该想的人和事。
今天在日间返舍,却是要证实心中一个怀疑。
悄悄把门推开,掩上。
刘裕直入卧室,果然不出所料,任青媞正盘膝坐在床上,透过纱帐目光闪闪地盯着他,淡淡道:「刘爷今天不用当值吗?」
刘裕移到床旁,俯头狠狠瞧着帐内的美女。纱帐把她净化了,却仍是那么诱人,纵然她现在神态端庄,可是总能令任何男人联想到男女之间的事,使人心儿忐忑跳动。
刘裕沉声道:「你是否借我的宿处以避开安玉晴呢?」
任青媞轻轻道:「我们是亲密的伙伴嘛!不要恶兮兮的样子好吗?人家只是想静心想点事情,藏在这里又可使媞儿感到与你接近,你对人家好一点行吗?」
刘裕气道:「你在想东西吗?依我看你是在修练甚么逍遥功方为事实。唉!你是否想害死我呢?我现在于北府兵内朝难保夕,如被揭破与你的关系,我恐怕立即要卷铺盖当逃兵,那时对双方均有害无利。」
任青媞沉默片刻,柔声道:「安玉晴找上你吗?她说了我甚么坏话呢?」
刘裕沉声道:「心佩是否在你的手上?」
任青媞幽幽叹道:「心佩是否在人家手上,与我们的合作有何关系呢?」
刘裕苦笑道:「我现在的烦恼还不够多吗?安玉晴如没有找上门来,我哪来闲情理你们道门的事。现在我却给夹在中间,被逼替你说谎话隐瞒事实,安世清父女随时会找我算账。」
任青媞喜孜孜地横他一记媚眼,欣然道:「原来你仍是疼惜人家的,媞儿必有回报,刘爷呵!即使你不念大家并肩作战的利害关系,也该想想媞儿目下孤立无援,安世清父女却恃强凌弱,你没有丝毫仗义之心吗?」
刘裕为之气结,道:「现在是你偷了人家的东西,人家来找你讨回失物是天公地道的事。」
任青媞现出不屑的神色,嘴儿轻撇道:「道家圣物,惟有德者居之,并不存在该属何人的问题。」
又以哀求的语气道:「刘爷呵!如今媞儿可以坚强地活下去的理由,除了要为帝君报血海深仇外,还有就是这方佩玉,你怎可以助敌人来压逼人家呢?」
如任青媞语气强硬,断言拒绝,刘裕反有方法直斥其非。可是任青媞左一句刘爷,右一句刘爷,软语相求,令刘裕完全拿她没法。
刘裕乃智慧机伶的人,心中一动,问道:「照道理任大姐精通潜踪匿隐之术,安玉晴因何可以从建康一直追你追到这里来,又可以肯定你目下正身在广陵呢?而你更要躲到我这里来?」
任青媞嫣然一笑,白他一眼道:「刘爷果然是聪明人,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事实上人家正要为这个问题和你打个商量,看你可否助媞儿一臂之力。」
刘裕立即头痛起来,知道不会是甚么好差使,苦笑道:「答了我的问题再说吧!」
任青媞拍拍床沿,媚笑道:「法不可传另耳,先坐到这处来,媞儿再全盘奉上。」
刘裕气道:「不要耍花样,有话便说,我还有其它事去办。」
任青媞移前少许,揭开罗帐,其动作立即强调了她酥胸动人的曲线,非常诱人,看得刘裕心中一荡之时,这美女呵气如兰的探首出来道:「天地心三佩均是道家异宝,上应天星,道行深厚者,可对其生出灵异感应。在人多气杂的城市,问题不大,因为感应模糊,可是若在荒野旷原,便像星火般惹人注目。唉!人家甚么都告诉你哩!你现在该知道媞儿的为难处呢。」
刘裕于床沿处颓然坐下,叹道:「如你所说属实,心佩岂非等如烫手的热山芋,谁拿上手都要惹上麻烦?」
接着正容道:「唯一的办法,是你把心佩交出来,再由我把心佩交给安玉晴,将此事彻底解决。」
任青媞淡然自若地道:「你是否不要命呢?心佩若是从你手上交到安世清父女手上去,他们除了杀死你外,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刘裕不悦道:「勿要危言耸听!」
任青媞没好气的道:「人家何来闲情吓唬你?刘爷忘记了你曾看过天地佩合并的内容吗?如再被你看过心佩,说不定你可测破《太平洞极经》的秘密,寻得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我真的不是危言耸听,安玉晴还好一点,但以安世清的心狠手辣,只要对此有半分怀疑,肯定会杀你灭口,那时你刘大人才真的是烦上添烦,吃不完兜着走。」
刘裕登时语塞。
他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给任青媞如此点化,登时信了一半,因为安玉晴确曾暗示即使任青媞肯交出心佩,此事也难善罢,又多次表明如他卷入此事,会惹来杀身之祸。至于安世清的心狠手辣,他和燕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为他们曾领教过。如非乞伏国仁「及时」赶至,他们早被灭口,而那时且尚未看过心佩。
任青媞柔声道:「摇尾乞怜,对安世清绝不生效。刘爷和媞儿是骑在同一的虎背上,只有全力周旋,方有活命的希望。」
刘裕沉吟道:「天地两佩既在他们手上,他们又是曾经拥有心佩的人,岂非已识破玉佩的隐秘,找到《太平洞极经》的藏处?可是观乎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这般容易的。」
任青媞耐心的道:「当然不容易,大有可能必须三佩合一,始有勘破秘密的机会,否则媞儿早已去把宝经起出来。可是人家不是说过嘛!只要有一丝怀疑,安世清绝不容任何接触过三佩的人活在世上。」
刘裕苦恼的道:「此事该如何善了呢?」
任青媞慵倦地伸个懒腰,爬到他身后,从背面探手缠上他的宽肩,丰满诱人的身体紧挤着他的虎背,小嘴凑到他耳边道:「根本没有善罢的可能性。唯一的方法,是从他们手上把天地佩夺回来,当三佩合一,变得完美无瑕,玉佩方会停止呼唤其失去的部份。」
刘裕一头雾水道:「你在胡说甚麽呢?勿要诓我!」
任青媞在他耳边轻噬一记,娇笑道:「人家怎舍得诓你呢?是千真万确的事来的嘛!玉佩非是凡玉,而是制自原本是一块的灵石,把它分成三片,便像拆散骨肉,于是它们发出呼唤,图能再次合成完整的一块。明白吗?只有三佩合一,它们方会安静下来。据相传是这样的嘛!」
刘裕难以置信的道:「是你编造出来的,玉石始终是死物,何来灵性呢?」
任青媞把脸蛋贴往他右颊,昵声道:「若我是胡说的话,安玉晴凭甚麽直追人家到这里来呢?」
刘裕感到她又开始媚态横生,主动挑逗,吃惊之余更大感刺激,皱眉道:「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沾手的,更不会助你去夺取另外两佩。」
任青媞一扭蛮腰,从后面转到前方,坐到他膝上去,搂着他脖子献上香唇,狠狠吻了他一口,秀眸发亮的道:「那人家只好藏在刘爷的床上,你何时归来,人家何时侍寝,还要感激他们父女玉成我们的好事哩!」
刘裕正全力抵御她香喷喷火辣辣的惊人诱惑,闻言一呆道:「你在威胁我!」
任青媞在他怀内不依的扭动道:「哪有黄花闺女用献身侍寝来威胁男人的道理,媞儿是别无选择呵!广陵虽大,却只有刘爷的床是最理想的藏身处,想不侍寝也不行,对吗?」
刘裕心中叫苦,他对此美女的定力正逐分逐寸地崩溃,理智告诉他,一旦和此女发生关系,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偏她又是如此诱人,此事该如何收拾呢?深吸一口气道:「不要对我耍手段了,你究竟想怎样?」
任青媞一声欢呼,双手从秀颈解下细丝般的系带,再从密藏的襟口裹掏出一方圆型玉佩,改挂到他颈上,柔情似水的道:「很简单,你只要为我保管心佩便成,那么媞儿便可离开广陵,回建康为你办事。刘爷明白吗?」
刘裕感觉着心佩贴上胸膛的感觉,整个头皮发麻起来。心忖若真的如此,岂非身怀祸根,而安世清父女将变成永远摆脱不掉的附骨之蛆?
第二章怀璧其罪
任青媞一脸天真无知的恼人表情,于不足三寸的近距离看着刘裕,忽然间两人都有点没话好说的神态,四目交投。肉体却作着亲密的接触。
刘裕脑海一片空白,心中盘算的不但有怀壁其罪的想法,还有红颜祸水四字。早在与此妖女秘密结盟的一刻,刘裕已想过会因她惹来种种烦恼,至乎因她自毁前程,甚或众叛亲离,冒上最大的风险。可是仍没想过烦恼会以这种方式出现,那他岂非从此须半步不出军舍?任青媞忍俊不禁地「噗哧」娇笑道:「你没有表情的脸孔真古怪。」
刘裕颓然叹道:「你这不是摆明来害我吗?」
任青媞先献上香吻,柔声道:「刚好相反,人家是向你投降才是真的,一天心佩在你身上,你便可以控制媞儿。嗯!昨晚你向人家使坏既刺激又舒服,趁离天黑尚有点时间,你不先占占人家的便宜吗?」
刘裕此时色念全消,断然道:「休想我会蠢得帮你保管心佩,你聪明的话快把心佩拿回去,否则我会把心佩投进淮水里去。」
任青媞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刘爷呵!你怎会是这种人呢?而且你带着心佩一离开广陵城,安世清父女会生出感应,一旦给他们追上,你小命肯定不保,还要把心佩赔上,岂是聪明人的所为?」
刘裕脑筋一转,道:「那我便随便找处地方,把心佩深埋地下,他们找得到是他们的本事,却再与我刘裕无关。」
任青媞欣然道:「让人家告诉你一些心佩的窍妙好吗?愈多人的地方,它的信息愈弱,像广陵这种大城市,它便等若消失了,只要你不是面对面遇上他们父女,保证他们不能察觉心佩藏在你身上。」
刘裕摇头道:「我绝不会把它带在身上的,你可以放心。我真不明白,为何你不找个人多气杂的地方把它密藏起来,却要来烦我?」
任青媞道:「问题在[洞极仙佩]乃千古流传下来的异物,据口口相传下来的说法,在显现其灵异前,必须紧贴人体,吸收人气,方会在某一刻显露秘密。如你把它深埋地底,心佩说不定会从异宝变回凡石,那一切都要完蛋。你现在是人家唯一可倚赖的人嘛!不找你帮忙,找谁帮忙呢?」
刘裕再没法分辨她话裹的真伪,心忖这还了得,天晓得安玉晴何时再来找他,届时若给她发觉,岂非立即大祸临头?旋又心中一动,想到她话中一个破绽。
冷笑道:「休要诓我,如心佩必须贴身收藏,你如何偷得心佩?」
任青媞悠然道:「尚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嘛!仙佩上应日月天星,下应人杰地灵,若非如此,也难令道门中人对它如痴如狂。每当月圆之夜,它会变得灼热难耐,必须远离人身安放,到日出方可收藏回身上去。就是那么多哩!人家知道的全告诉了你哩!」
刘裕哂道:「对你们来说是异宝,对我来说只是祸根。不要怪我没有警告你,我绝不会把这种东西戴在身上,识相的立即拿走,自己去想办法,例如可把它交给曼妙保管,否则你走后我还是会扔掉它的。」
任青媞幽幽道:「若我可以交给曼妙,早交给她哩!皇宫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朝不保夕,何况曼妙说不定会据为已有,不肯再交出来,只有你我可以完全信任。」
刘裕奇道:「你不怕我据为已有吗?」
任青媞媚笑道:「你舍不得那样对人家的,这般做更对你没有好处。如媞儿发觉你根本不疼惜人家,只好来个同归于尽,大家都没有好处。」
刘裕色变道:「你又在威胁我?」
任青媞把他搂个结实,昵声道:「媞儿怎敢。不过你如对人家狠心,媞儿也别无选择呵!
对吗?我的刘大人。」
刘裕倏地冷静下来,知道在此事上任青媞定要他趟此浑水,避无可避。
事实上自己的命运亦与她结合在一起,如她让两人间的关系曝光,他肯定难以活离广陵,至乎天下之大,没有容身之所。
不过如此被此妖女牵着鼻子走,也不是办法,心中不由生出反制的意图。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一对手滑进她衣服里,边活动边道:「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为你代管心佩,三个月内你若不取回去,休怪我自行处置。」
任青媞不堪挑逗地在他怀内抖颤,脸红似火的道:「冤家呵!你……」
刘裕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抛回帐内床上,哈哈笑道:「如我今晚回来仍见到你,我会把心佩挂回你的颈上去,勿怪我没有先作声明。」
再打个哈哈,头也不回的扬长去了。
疾奔近两个时辰,拓跋珪终于下令停止前进,战士们立即散往四方,占据战略性的丘岗,形成防御性的阵势。
庞义和高彦对拓跋族战士的效率感到惊讶,更增加了信心。这批人数在三百许间拓跋珪的精锐亲兵团,不单人人骠悍勇猛,骑功了得,最使人激赏处是有高度的团队精神,配合上无懈可击。
燕飞却丝毫不以为意,若非如此,拓跋珪早在苻坚手下大军的追捕围剿中,死去十多遍。
拓跋珪与燕飞并骑驰上一个山头,庞义、高彦和拓跋瓢跟在后面。
一座城池,出现在前方三里多外一列丘陵上,城墙依山势而筑,形势险要护河环绕。在落日的余照中,尤突显其雄伟辉宏的气象。
庞义和高彦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心忖若以三百人去攻打这麽一座山城,不论拓跋族战士是如何勇敢和强悍,与以卵击石并没有任何分别。
拓跋珪和燕飞甩蹬下马,其它人随之。
拓跋珪凝望暮色中的山城,叹道:「平城啊!你的真正主子终于来哩!」
众人感受到他话裹的语调透出的深切渴望和企盼,就像沙漠中的旅者找到水源,拓荒者经历万水干山后寻得丰沛的土地。
平城不单是拓跋鲜卑进入中原的踏脚石,更是其争霸天下的起点。一旦进占此城,即走上不归之路,拓跋族将公然与慕容垂决裂,不再是慕容燕国的附庸和马奴,而是逐鹿中原的竞争者。
拓跋珪沉声道:「汉高祖七年,高祖刘邦亲率大军远征匈奴,遭匈奴王伏击于平城,被困于此达七日之久,后赖厚赂匈奴王冒顿之妻,始得脱身,此战令平城名传天下,直至汉武帝出,方击败匈奴,重振汉朝声威。」
庞义和高彦暗感惭愧,想不到拓跋珪对自己国家的历史,比他们还要熟悉。
燕飞默然不语。
拓跋珪却似是满怀感触,续道:「长城内是农业民族的势力范围,长城外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地盘,谁的力量大一点,便会越过长城,侵占对方的土地。长城不但代表着农业民族和草原民族的分隔线,更是双方力量和策略的象征,以及对外政策须考虑的重点。」
庞、高两人对拓跋珪有进一步的了解,此人确是不凡之辈,不但高瞻远瞩,且能以一个宏观的角度去看事情,如此人才,即使在南方中原文化荟萃之地,亦属罕有。
现在正是长城内以汉族为主的农业社会衰颓的当儿,战祸连绵、政治动荡,长城外的民族纷纷翻越长城进入中土,建立政权。而拓跋珪有此一番说话,正因他准备率领族人翻越长城,参与眼前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争霸之战。
燕飞淡淡道:「在中土的历史上,草原民族越过长城是从来没有休止的情况,可是顶多只能扰攘一番,却从未试过能统一天下。」
拓跋珪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城,似要透视内中的玄虚道:「因为当草原民族进入长城,不仅获得大量的牲畜,更得到众多的人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经济,再不足以维持统治人民的生活,不得不从草原民族的经济,转型至农业生产,亦因此而逐渐丧失草原民族的战斗能力。
更致命的是入侵的统治者在思想和习惯上仍未能摆脱草原民族的方式,与中土汉族有民族间没法解决的矛盾,在民族的仇恨和对立下,只能以失败告终。」
庞义忍不住道:「拓跋当家之言深具至理,可是这些问题实非三言两语可解决,且似为非人力影响可以左右的必然发展。为何听当家的说法,却似能与众不同呢?」
拓跋珪哈哈笑道:「说得好!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准备充足,早从游牧民族转化为半游牧半农业的经济,兼得两者之长。」
接着似重重舒出紧压心头的一口闷气,徐徐道:「平城和雁门,将会成为我在长城内最重要的根据地,使长城内外尽归我有,建立起跨越草原民族和中土农业民族的通道和桥梁,使别的草原民族不能递补进驻我们在长城外的土地,令我们不用有后顾之忧。而在这两城区域内聚居的乌桓杂人和雁门人,将为我们从事农业生产,以支持不断的扩张策略,而我族将成战斗的主力,有需要时再征召长城外各部落的壮丁入伍。如此中土的天下,终有一天成为我拓跋鲜卑的天下。」
庞义和高彦均生出异样的感觉,他们虽是没有国籍的荒人,但始终改变不了汉族的身分,听着一个胡人侃侃而谈其统一天下的大计,又是如此有周详的国策和卓有见地,确不知是何滋味。
拓跋珪显是情绪高涨,转向燕飞道:「攻下平城后,小飞你猜中山会如何反应呢?」
燕飞苦笑道:「你攻下平城再说罢。」
拓跋瓢插口道:「平城已是我们囊中之物,慕容垂的守兵不足千人,城内大部分住民,更是我们拓跋族被苻坚强逼逐徙到这裹的族人,我们不发动则矣,一举兵平城肯定是不战而溃之局。」
燕飞淡淡道:「若我没有猜错,慕容详该已率领手下逃入城内,大大增强了平城的防御力,你再难以奇兵突袭。」
拓跋珪傲然笑道:「天下间只有慕容垂堪作我的对手,他的儿子算甚么东西。我要兵不血刃的收伏平城,始可见我的手段。」
接着道:「我们好好立帐休息,明天日出时,平城将会被包围,如慕容详不识相的话,他将永不能活着回到中山。」
蹄声在西北方传来,五人循声瞧去,只见尘沙大起,来骑当在数千之数。
拓跋珪笑道:「儿郎们的先锋队伍到达哩!」
刘裕坐在酒铺内一角发呆。
他在这里喝闷酒近一个时辰,预期中的安玉晴并没有出现。
他的心情非常低落,一来谢玄的逝世仍在影响着他,二来是因任青媞的纠缠不清,硬把他拖下水。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担心王淡真。他完全不清楚她目前的情况,至乎她在哪里亦一无所知。他晓得的是她高傲和目中无寒门的父亲王恭,已深深卷进诡谲的政治斗争里,任何的失误,均会为他招来杀身大祸。
只恨以他目前的情况,却是无法为她的爹做任何事。
王恭虽是得司马曜宠信的大臣,可是他实力的强弱,全看北府兵是否肯站在他的一方,否则他在司马道子的建康军或桓玄的荆州军前根本是不堪一击的。
像王恭这种出身名门望族,以家世名士身分入朝从政,既不察民情更不识时务,空有满怀不切实际的理想,却没有付诸实行的能力。且因自视过高,一意孤行地急急的推行自己的鸿图大计,把事情过度简化,只会招祸。
他的头号对手司马道子长期居于权势之位,长于政治斗争,谢安谢玄在世时仍没法奈何他,王恭更不是对手,徒令野心家如桓玄者有可乘之机。
他甚至没考虑过孙恩的威胁,没有想过如孙恩发难,情势将会出现更多难测的变量。
他刘裕可以做甚么呢?想到这里,更是愁怀难解,又再斟满另一杯酒。
对任青媞所说有关仙佩的异事,他直至此刻仍是半信半疑。
说不定是她杜撰出来诓自己为她保管心佩的谎言。
唉!
不过若她说的是一派胡言,又怎会肯把关系重大的宝贝交托给自己呢?他曾仔细研究过心佩,却是大为失望,因为心佩除了在中间开有一个小圆孔外,平滑如镜,不见任何纹样,如非其玉质确与天地佩相同,他会怀疑任青媞拿片假玉来骗他。另一个没法怀疑是假心佩的原因,因为佩缘确成踞齿状,大小刚好与天地佩间的空位吻合。
胸膛凉浸浸的,心佩并没有因吸取他的体热而转暖。
此为心佩另一异常之处。
难道真的在人多气杂的地方,安玉晴再感应不到心佩的所在?否则因何她直至此刻仍没有现身寻宝呢?想到这里,自己也觉既可笑复可怜。
举起酒杯,移至唇边。
刚要把酒喝下,一人直趋身前,在他旁坐下道:「宗兄别来无恙?」
刘裕举头一看,欣然道:「原来是你老哥。」
来人中等身材,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神情友善。
此人叫刘毅,与刘裕同在京口出身,说起来确有些宗族的关系,不过由于刘裕家道中落,而刘毅的家族却在京口平步青云,所以两家没有来往。后来听说刘毅也加入了北府兵,且因功而升作偏将,在淝水之战时两人在军中碰过头,说过几句客气话。
刘毅讶道:「我还以为宗兄现在必是前呼后拥,想不到你会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呢?」
刘裕苦笑道:「此事一言难荆你老哥现在哪裹发财?」
刘毅叹道:「除非有宗兄提挈,否则在军中能发甚么财呢?我现在何爷下面作跑腿,怎及得宗兄你风光。」
刘裕方想起他属于何谦的系统,不解道:「我有何风光呢?」
刘毅凑前点压低声音道:「我们收到风声,你正为孔靖和边荒集的江文清穿针引线,难道此事是假的吗?」
刘裕暗吃一惊,放下酒杯,心忖此事竟会如此快传入何谦一方人的耳内,确非常不妙。
刘毅低声道:「何爷想见你!」
刘裕心叫救命,晓得因边荒集的关系,自己忽然变成刘牢之和何谦两大系统力争拉拢的人,此事如何可以善了呢?
第三章以妖治妖
燕飞坐在营地外丘坡处一方石上,仰望星空,心中思潮起伏。
自昨晚昙花一现地感应到纪千千后,再没有收到新的信息。为了纪千千,他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全情投进北方战争的风暴里。
回到拓跋珪身旁,他像离乡别井的游子,有些儿鸟倦知还的感觉。纵然他的心不愿承认,可是事实上他这位儿时最好的伙伴,已变成他救回纪千千主婢的唯一希望。
拓跋珪是北方唯一有可能击败慕容垂的人,其它人都不成。
早在少年时代,拓跋珪已想出保族之道,大力发展养马业,而最令他赚钱的生意,是通过边荒集向南方卖马,然后凭得来的钱财支持他强大的盗马贼团。
他的盗马贼群正是纵横中土的游牧式部队,来去如风,避过敌人的屡次围剿。而多年的经验,形成他独有游牧式的作战风格。
拓跋珪手下大将长孙嵩的二千先锋部队到来会合后,他们的兵力大增,再不惧慕容详的反击,可是对如何攻下平城,燕飞仍弄不清楚拓跋珪葫芦里卖的药。
拓跋珪来到他身旁,肩并肩的坐下。
燕飞淡淡道:「你因何派小瓢到中山去,难道你认为拒绝了慕容垂的策封,你在边荒的人马又公然反抗他,燕人仍要对你客客气气吗?」
拓跋珪微笑道:「现在族内,只有你一个人敢当面质问我,不过我的感觉却非常好。知道吗?我愈来愈感到孤独和寂寞,谁敢来和我谈心事呢?你回来了真好。」
燕飞道:「你仍未回答我!」
拓跋珪仰天重重舒出一口气,道:「你该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不冒点风险,怎能成就大业。论兵力,我们不但远比不上慕容垂远征洛阳的大军,亦不及留守中山的两万燕兵。我们能调动攻打平城和雁门的人马,不足一万之数,如让慕容详在事前收到半点风声,调军来防守乎城,我们将错失进入长城的最佳时机。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行险用诈怎么成?」
燕飞别头来瞧他道:「你早猜到慕容详会为难小瓢,对吗?」
拓跋珪若无其事的道:「可以这么说,我派小瓢去和燕人修好,是故意示弱,令慕容详误以为我因羽翼未丰,仍不敢轻举妄动。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详未敢杀害小瓢,只扣他作人质,逼我立即献上五千战马,如果我们真的屈服,数年内我们休想翻身,燕人亦除去了我们拓跋族附骨的威胁。」
燕飞道:「你也早猜到,燕人会威胁你进贡大批战马。」
拓跋珪一拍他肩头,哑然失笑道:「慕容详远不及乃父,也比不上慕容宝,怎可能是我的对手?我装作答应,就藉把马分批送入长城的情况,把战士混进长城来。同时使人把小瓢救出来,慕容详仍未醒觉,率亲卫穷追小瓢,以为只要逮着小瓢,可与我们交换战马。」
燕飞稍为释然,因为拓跋珪并非完全置亲弟的安危不顾,道:「你可知小瓢差点给人逮着?」
拓跋珪道:「因为我低估了慕容详,没想过他会指使后燕盟,把依附我们的朔方帮连根拔起,致小瓢抵达雁门后不单没有人接应他,还陷入后燕盟的陷阱,令随行高手全体阵亡,只他一人孤身逃出。幸好遇着你这天降救星,否则为大局着想,只好牺牲小瓢。」
最后两句听得燕飞默然无语,拓跋珪就是这么一个人,为了皇图霸业,谁都可以牺牲。不过亦不能完全怪拓跋珪,因为拓跋族的传统一向如此,为了部族的生存,每个战士都有心理准备,须为部族洒热血抛头颅。
拓跋珪探手搂着燕飞的宽肩,每一句话发自内心,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自我懂事以来,我最喜欢和信任的人就是小飞你,最崇拜的人却是慕容垂。我一直在学习他的成功,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想救回你的美人儿,天下间只有我帮得上忙,却要依照我的方式和手段,否则我们只是自取灭亡。」
燕飞道:「若我们攻下平城和雁门两大长城内的重镇,慕容垂会如何反应?」
拓跋珪淡淡道:「只要慕容垂不是亲率部队回师应战便成。」
燕飞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今次拓跋珪进入长城,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一博,博的是慕容垂无法分身掉转枪头来对付他,若非如此,拓跋珪将难避族灭人亡的后果,因为他仍远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不论在兵法上或是实力上,如是其它人,则拓跋珪仍有一线希望。
拓跋珪苦笑道:「现在你该明白今次攻打平城纯是冒险一博,而此更为我唯一的机会,趁慕容垂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关中的当儿,不会分身挥军而来,参与统一北方的龙争虎斗。」
燕飞沉声道:「即使来的是慕容垂我们也不怕,因为慕容垂有个致命的破绽。」
他心中明白,拓跋珪尚有另一个不得不行险的理由,因为如拓跋珪不设法牵制慕容垂,以慕容垂不容忍失败的作风,定会向边荒集作出玉石俱焚式的可怕报复,以雪拜把兄弟铁士心被杀之辱。而边荒集却是拓跋珪扩张政策的命脉,且可与他遥相呼应,不容有失。
拓跋珪剧震道:「慕容垂竟有如此破绽,小飞勿要哄我开心。」
燕飞道:「我哪来哄你开心的闲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我能清楚掌握慕容垂的行动,让你从容布置,你是否可稳握胜券?」
拓跋珪立即双目发亮,道:「慕容垂以善用奇兵名著当世,如用奇不成,当然威力大减,甚至再不足惧,不过这怎么有可能呢?」
燕飞沉声道:「小仪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如何避过慕容垂在蜂鸣峡设下的陷阱,且在中途截上慕容垂船队一事?」
拓跋珪点头道:「小仪对此事有详尽的报告,整件事非常神奇,你像未卜先知似的晓得慕容垂在蜂呜峡埋伏,更感应到纪千千的所在,致慕容垂差点被你夺回纪美人。」
燕飞淡淡道:「我不是能未卜先知,而是千千告诉我的。」
拓跋珪一呆道:「我不明白!纪美人如何可以告诉你呢?」
燕飞道:「你相信有传心术吗?」
拓跋珪与他目光牢牢锁紧,现出不能置信的神色,道:「你是说你可与纪美人作心灵的对话,不是说笑吧?」
燕飞轻描淡写道:「从小至大,我曾骗过你吗?」
拓跋珪弹起来,再单膝跪在他前方,双手抓上他的肩头,大喜道:「若你真能与纪美人以心传信,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我手上。进攻退守,我可从容部署,将是绝对不同的另一回事。
你真的可以随时从她处得到情报吗?」
燕飞毫无隐瞒,把与纪千千以心传心的情况道出,听得拓跋珪又喜又惊;喜的当然是燕飞有此异能,惊的却是传心之法并不像人与人间对话般轻松容易,其中包含许多不测的变量。例如纪千千病倒了,又或慕容垂再不把他带在身旁。
拓跋珪站了起来,负手望天,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你说的话我当然没有丝毫怀疑,这么说,纪千千就是慕容垂唯一的破绽,我会利用这个破绽令慕容垂吃败仗。慕容垂呵!
枉你英雄一世,到头来竟会失陷在一个情字上,真教人意想不到。」
燕飞道:「只要我与千千能建立心灵的对话,我们可以预先晓得究竟是慕容垂亲自回师,还是另遣他人。」
拓跋珪俯头凝望他,双目熠熠生辉,沉声道:「你是注定须与我并肩作战,直至打垮慕容垂,夺回美人,那时天下将是我拓跋珪的天下。小飞呵!忘记了你半个汉人的身份吧!你体内流的该是我拓跋族的鲜血,你的命运是要助我振兴我们的代国,完成我族征服中土的崇高目标。」
燕飞苦笑道:「到击破慕容垂再说罢。」
刘毅去后,刘裕再不敢喝酒,因为他须尽量保持清醒,以作出可以影响前程的重要决定。
究竟是见何谦还是不见?此事该否通知刘牢之?如瞒着刘牢之去私会何谦,消息一旦传入刘牢之耳内,他会立即被刘牢之视为叛徒,情况将大大不妙。
刘毅虽说会面会保密,然而人心难测,说不定何谦自行把消息泄漏出去,以逼刘裕靠往他那边去。
可是若拒绝何谦的邀请,立即开罪何谦,他可不像司马道子、王国宝般远在建康,而是在北府兵中有实权的大将,势力仅在刘牢之之下,即使刘牢之有重要决定,亦要找何谦商量。他刘裕如此不给他面子,后果难测。
刘毅的几句话,立置他于进退两难之局。登时酒兴全消,心忖这种事唯有先找孙无终商量,听他的意见。孙无终怎都比他更清楚刘牢之和何谦现在的关系。
正要离开,另一人朝他走来,刘裕一眼瞧去,差点拔刀。
对方露出笑容,竖起双手向着他表示没有恶意,一屁股坐入刘毅刚才的位子,笑嘻嘻道:「刘兄勿要误会,我是讲和来的。」
来者赫然是太乙教教主江凌虚的得意传人奉善,此时他的道袍换上普通行旅的装束,配上胖体和笑容,怎看也只像个和气生财的小商人,而非是能与「妖道」卢循抗衡的邪教高手。
奉善笑嘻嘻道:「汝阴一别,小道一直惦挂着刘兄和燕兄呢!」
刘裕遥想当晚的情况,他和燕飞在卢循击退奉善后方出手抢夺天地佩,与奉善并没有照过面,不过如奉善躲在一旁窥看,当然可以看清楚他们的长相。
刘裕心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真不知走的是甚么运道。苦笑道:「天地佩并不在我身上,不过你若要找我麻烦,我刘裕可以奉陪到底。」
奉善忙道:「所以我说刘兄勿要误会,天地佩落在何人手上,我们早查得一清二楚。」
刘裕大讶道:「若非为了天地佩,你来找我干吗?」
奉善压低声音道:「我来找刘兄,与天地佩没有半点关系,而是看看可否携手合作,对付我们一个共同的敌人。」
刘裕愕然道:「共同的敌人?」
奉善凑近少许,道:「竺法庆又如何呢?」
刘裕皱眉道:「为何找上我?你认为我会和你合作吗?」
奉善好整以暇的道:「当然是看到大家有合作的可能性,我方会奉师尊之命来广陵找你。
刘兄你该不愿看见弥勒教把南方弄得乌烟障气,而首当其冲的更是失去了谢安和谢玄的谢家。对吗?」
刘裕被他击中要害,很想从他口里套出有关「大活弥勒」竺法庆的情况。不过勿要看奉善一副天真没有机心的外貌,其实是既奸且狡的老江湖,除非答应与他们合作,否则休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奉善在眼前出现,实已敲响警号,表示竺法庆南来在即,而自己却没有收到半丝风声,只是这点,他已不得不和奉善虚与委蛇。
皱眉道:「贵教和竺法庆有甚么过节呢?」
奉善叹道:「不是甚么过节那么简单,而是竺法庆乃敝教死敌,太乙教和弥勒教势不两立,为了对付他,我们是不惜一切。唉!我少有对人这么坦白的,来前还想好一套说词来打动刘兄。现在见到刘兄,发觉最好的说词是实话实说,如刘兄没有兴趣,我们只好凭一己之力和竺法庆周旋到底。」
接着又低声道:「我们现在已化整为零,让竺法庆那对奸夫淫妇没有攻击的目标。此事对敝教声威的损害难以估计,但只要能杀死竺法庆,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刘裕不解道:「听你老哥的语气,与弥勒教的对立非是现今的事,为何以前不用躲起来,现在却如此诚惶诚恐?」
奉善笑容敛去,现出凝重的神色,道:「因为据我们的情报,竺法庆闭入死关,潜心修练十住大乘功最后的一重功法,一旦他功成出关,天下再无人能制。当然!我是指单打独斗而言。」
刘裕心忖不想和对方合作也不行,至少太乙教对弥勒教的情况了如指掌,自己则一无所知。对付弥勒教乃他刘裕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南方舍他还有何人呢?道:「令师因何如此看得起我刘裕,认为我有资格在此事上帮忙呢?」
奉善道:「首先你是谢家指定的继承人,当然不容任何人向谢家报复。其次是你在边荒集有影响力,而边荒是竺法庆到建康的必经之路,只有你能策动边荒集的力量对付竺法庆,配合我教包括师尊在内精锐高手团,将有十足把握令竺法庆永远到不了南方去。」
刘裕心忖原来如此,重点还是边荒集。
道:「你们可否掌握竺法庆的行动?」
奉善欣然道:「对于敌人,我们当然清楚。最近竺法庆的徒儿到弥勒山找竺法庆,却因竺法庆闭关修练而见不着。王国宝离开弥勒山三天后,尼惠晖的得意女徒「千娇美女」楚无暇便起程往南方去,我们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对付她。嘿!此女乃男人床上的恩物,任何人试过都会对其他女人索然无味。刘兄明白吗?」
刘裕心中一颤,登时隐隐猜到此事与王国宝有关,更大的可能是针对曼妙而来。因为任由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如何后知后觉,也该猜到曼妙有问题。而此女正是要取代曼妙。
此事必须立即通知任青媞.唉!不过她可能早已离开广陵。自己究竟是希望今晚回军舍时,她仍是在自己床上拥被而眠,还是去如黄鹤?此时他对奉善准确的情报再没有怀疑,沉声道:「依你的估计,竺法庆何时会起程来南方呢?」
奉善道:「该还有个许月的时间。」
又兴奋道:「刘兄是决定与我们合作哩!」
刘裕正容道:「教我如何拒绝?不过我们的合作只限于此事上,我们并不是朋友,在一个月内我将会到边荒集去,大家最好约定联络的手法。」
奉善早有准备,仔细说出通消息的方法,又约定待在边荒集会合后,才进一步奉上有关弥勒教的情报。
奉善最后道:「北府兵在此事上可否帮上点忙呢?」
刘裕心中苦笑,但当然不可立即揭出底牌,道:「待我想想看。」
奉善拍拍他肩头,径自离开。
刘裕则头皮发麻地坐着,脑袋一片空白。
第四章最后一棋
纪千千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喝着小诗为她预备好的参茶。
小诗低声道:「小姐的精神好多哩!」
纪千千听她说的话没气力似的,瞥她一眼,爱怜地道:「你今晚好好睡一觉,不要不住来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我康复哩!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可知你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呢?
再这样下去,累也累出病来。」
心中却在想,好好睡一觉后,明天定要试试召唤燕飞,与他暗通心曲,希望头不会再痛就好了。
忽然感到不妥当,朝小诗瞧去,见她闭上眼睛,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还摇摇欲堕。
纪千千大吃一惊,慌忙放下参茶,起立把她扶着。叫道:「诗诗!诗诗!」
小诗整个人倒入她怀里去,纪千千病体初愈,两腿发软,哪撑得起小诗,人急智生下,把她放入自己原先的坐位内去。
纪千千扑在她身上骇然道:「小诗!」
小诗无力地张开眼睛,泪水淌流,凄然道:「小姐复原哩!诗诗再没有放不下的心事。小姐你想办法走吧!我是不成的哩!只有燕公子才可以令小姐快乐。小姐再不要理我。」
纪千千出奇地没有陪她哭起来,肃容道:「诗诗你听着,你绝不可以放弃,我和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我为你留下来,我走时也会带着你。你现在只是累病了,休息几天便没有事。我现在去找大夫来看你。无论如何,你也要为我战胜病魔。」
同时暗下决心,直到小诗痊愈,她绝不再在心内召唤燕飞,因为现在最需要她的是小诗,她绝不能再次因心力过度损耗而病倒,她不可以冒险。
将军府,内堂。
孙无终听罢刘裕遇上刘毅的情况,皱眉沉吟良久,然后道:「何谦想杀你。」
刘裕失声道:「甚么?」
孙无终道:「我并不是危言耸听,玄帅一直不大喜欢何谦,嫌他做人没有宗旨,往往见风转舵,不能择善而栖。」
刘裕愕然道:「何大将军竟是这么的一个人?」
孙无终意有所指的道:「他是否这样的一个人,很快便会揭晓。」
刘裕呆看着他。
孙无终现出惆怅失落的神情,颓然道:「玄帅太早离开我们哩!」
刘裕心底下绝对同意,如非谢玄壮年遽逝,他便不用与任青媞携手合作,现在也不用与太乙教妖道连手对付竺法庆,而是可以放手而为,为谢玄派下来的任务奔走出力,不用在军中事事仰人鼻息。
孙无终道:「我和参军大人早猜到何谦会对付你,只是没想过他如此急于向司马道子邀功。玄帅死了才多少天呢?」
刘裕剧震道:「何谦竟投靠司马道子?」
孙无终叹道:「自玄帅伤重一事传出来后,何谦又看出玄帅属意刘爷作北府兵的大统领,竟然秘密与司马道子搭上关系,双方眉来眼去。」
刘裕大感头痛,原来北府兵内部分化至此。要知何谦在北府兵的势力虽仍比不上刘牢之,却是所差无几,如若何谦变为司马道子的走狗,那北府兵将濒临分裂的边缘,后果不堪想象。
孙无终续道:「原本我们对何谦是止于怀疑,可是在刘爷见过王恭后,找他说话,他却大力反对支持王恭对付司马道子,令刘爷进退两难。难道自家兄弟先要打场大仗,方可作出决定吗?」
又道:「现在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因玄帅过世而悬空,名义上决定权是在司马曜手上,但真正握权的人谁都晓得是司马道子,在此情况下,何谦肯定急于向司马道子表示忠诚,最佳的献礼莫过小裕你项上的人头,你等于玄帅的关门弟子,更是刘爷不惜一切去保护的人。」
刘裕明白过来。
谢玄的去世,立即激发北府兵内权力的斗争。不论刘牢之或何谦,眼前最急切的事,是名正言顺的坐上大统领的位置。最关键处是谁人有此权柄,是皇帝司马曜还是权臣司马道子?
王恭是司马曜最宠信的大臣,代表司马曜来找刘牢之谈判,假设刘牢之肯全力支持王恭,司马曜便许之以大统领之位。
何谦则清楚一旦刘牢之成为北府兵大统领,他的权力会逐渐被削弱,终有一天在北府兵内没有立足之地。而他唯一希望是司马道子,为了讨好司马道子,故找上他刘裕来做祭品。
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孙无终苦笑道:「我们北府兵九万大军,有近三万人是控制在何谦手上,所以除非没有选择,刘爷仍不愿与何谦正面冲突,所以只好尽量容忍他。我立即去见刘爷,听他的意见。你留在军舍里勿要外出,有我的消息后,再决定明天是否去见何谦。」
刘裕怀着沉重的心情,领命去了。
营帐内。
高彦的打鼾声从一角传来,燕飞躺在另一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刮得营帐不住晃动抖颤的寒风。
纪千千是否已上床就寝呢?小诗的胆子那么小,会否给吓得每夜难以熟睡,还不住作噩梦。
他很想向拓跋珪询问慕容垂是怎样的一个人,却总提不起勇气,怕的是不想知道的答案。
在他透过心灵和正面动手的两次接触里,慕容垂给他的印象是很有英雄气概,很有风度的一个人。但亦清楚慕容垂是那种一旦决定该怎么做,绝不会放弃的人。
他会施尽浑身解数去夺取和征服纪千千的心。
纪千千会向他投降吗?他本来从没有担心纪千千对他的爱会有任何改变。可是从雁门到这里,纪千千再没有传来任何心灵的信息,终令他的信心首次动摇起来。
这个心的破绽使他没法平静下来,进行每晚临入睡前的进修。忽然间他再没有明确的目标,生出不知该干甚么的低落情绪。各种想法像帐外的风摇晃着他曾坚持不懈的信念。
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只可以失败两字作形容,纵使成功为娘讨回点血债,实于事无补。他的初恋更是最伤痛的回忆,在他以为失去了一切希望,失去了一切生存下去的意义时,纪千千像一道灿烂的阳光透射进他灰黯而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来,改变了一切,令他的生命再次回复生机,缝合了他心灵的大小伤口。
但这会否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纪千千追求的是有别于建康名士风流的生活方式,她是个多情的美女,她爱上的或许是边荒集而非他燕飞,而她会不会因同样的理由,被充满魅力的慕容垂吸引,最终改投向他的怀抱呢?他再不敢肯定,至少没有以前那么的有信心。
假设纪千千不站在他的一方,又或保持「中立」,他和拓跋珪都要赔上小命。因为再没有能令慕容垂致败的破绽。
燕飞感到无比的孤独。
在边荒集遇上纪千千前,他常感孤独,但那种孤独寂寞的感觉是不同的,无聊但却有安全清净的感觉。现在的孤独则是种难忍受的负担和折磨。
再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窸窣」声起,庞义爬到他身边道:「高彦这小子真令人羡慕,这边躺下去,那边便熟睡如死猪。」
燕飞把双手扣起来,放到后颈枕着,道:「睡不着吗?」
庞义叹道:「想起千千她们,怎睡得着呢?胡人一向视女性为货畜,最怕慕容垂老羞成怒下,做出禽兽的行为。」
燕飞道:「慕容垂该不是这种人。」
他还可以说甚么呢?忽然庞义欲言又止。
燕飞皱眉道:「说罢!」
庞义颓然道:「千千是否再没有和你传心事?」
燕飞始明白他睡不着的原因,更清楚庞义担心小诗,只是不说出口来。
安慰他道:「千千或许是怕损耗心力,所以没必要便忍着不来和我心灵对话,勿要胡思乱想,她们不会有事的。」
庞义叹了一口气,岔开道:「你的兄弟拓跋珪是个很厉害的人。」
燕飞淡淡道:「是否厉害得教你心寒呢?」
庞义苦笑道:「你代我说出不敢说的话,和他合作也不知是凶是吉?」
燕飞明白他的心事,道:「不要想得那么远,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方有资格挑战慕容垂,其它人都不行。」
庞义道:「我怕他只是利用你,而不是真心为你救千千主婢。」
燕飞道:「这个你反可以放心,我和他是真正的好兄弟,他可以算计任何人,但绝不会算计我。」
庞义道:「但人是会变的,一旦你的利益和他统一天下的目标起了冲突,他大有可能不顾念与你的兄弟情义。你也看到的,他一边派亲弟和燕人讲和,另一边却秘密策划攻打平城、雁门两镇,厉害得使人心寒。」
燕飞坐起来道:「不要多心!我曾质询他此事,他说早安排了小瓢脱身之计,只是过程中出了岔子,小瓢方会差点丢命。」
庞义显然好过了些,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声问道:「高彦这小子一向唯利是图,今回为何肯不惜一切地随我们来呢?」
燕飞当然明白他的心事,微笑道:「人总有另外的一面,在某些情况下方会显露出来。因是高小子大力支持千千她们到边荒集去,所以感到对千千主婢被俘该负上最大的责任,而与任何其它事没有关系。这样也好,若让他留在边荒集,我怕他会忍不住去找那头小雁儿,那就真教人担心。」
他晓得庞义在男女间事上面肤浅得很,故采迂回曲折的方式点醒他,高彦钟情的是尹清雅而非小诗,好安他的心。
庞义道:「攻占平城和雁门后,我们会否向中山进军,逼慕容垂回师作战?」
燕飞知他心切救出千千主婢,不想直告真实的情况,道:「我们必须先巩固战果,再看情况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庞义担心的道:「我本以为边荒集的兄弟可在此事上帮忙,可是想深一层,这等于义助你的兄弟去争天下,怕很多人会不愿意呢!」
燕飞道:「应该说现在仍未到召边荒集众兄弟来的时候。不过你试想一下,如慕容垂敉平关中,人人成为亡国的亡命之徒,会是如何的一番情况?」
庞义欣然道:「我确没有你想得那般周详。对!当甚么慕容战、呼雷方全变作真正的荒人,便没有国家派系的阻隔。」
又沉吟道:「可是如北方统一在拓跋珪的铁蹄下,他大有可能把非拓跋族的胡人驱离边荒集,结果矛盾仍没有解决。」
燕飞知道他没法压下深心中对拓跋珪的恐惧,沉声道:「那只会重演当日苻坚的大秦与南晋对峙的局面,谁敢动边荒集,谁便等于发动战争。一个不讨好,还会累得荒人群起反击拓跋族。拓跋珪是不会如此鲁莽的。」
庞义舒一口气道:「不瞒你说,失去了边荒集,我会失去生存下去的意义。救回千千主婢后,我们回去重建第一楼,再过我们以前舒适写意的日子。可以过多少天便多少天,像所有荒人一样,谁都不去想明天会如何。」
燕飞笑道:「睡觉吧!明天将会是不到你不去想的一天。」
刘裕喜出望外地脱鞋爬入帐内,一把将任青媞搂个软玉温香满怀,两人倒在床上。
任青媞想也没想过他如此有侵略性,登时处在下风,颤声道:「你想怎样呢?」
刘裕大乐道:「你在床上等我,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爬上来寻欢,你道我想怎样呢?」
道:「人家是第一次嘛!当然会害羞。」
刘裕道:「不要骗我,以前你是看准我不会有实际的行动,所以故意逗我,现在发觉情况有变,所以害怕起来,对吧?」
任青媞睁开大眼睛,喘息道:「好哩!你爱说甚么就说甚么。来吧!」
刘裕嗅着她迷人的体香,看着她动人至极点的媚态,似忽然从自身的诸般烦恼解脱出来。
当然他不会和这危险的美女真个销魂,因为孙无终随时驾到,但捉弄她一下,亦可稍泄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乌气。
他从她的玉颈吻起,直抵她的脸蛋儿,最后凑在她晶莹如玉的小耳旁柔声道:「我要为你宽衣解带哩!」
任青媞嗯唔一声,再无力地闭上美眸,也不知是抗议还是鼓励。
刘裕感到自己欲焰狂烧,暗吃一惊,把腾升的欲念硬压下去。心知肚明自己在玩火,一个把持不住,肯定糟糕透顶。
他和任青媞的结盟已是不可告人的事,若还和她发生肉体的关系,后果更不堪设想。
任青媞忽然张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瞪着他,道:「不是要宽衣解带吗?现在人家身上的衣服似乎没少半件呵!」
刘裕以苦笑回报,道:「我刚见过太乙教的奉善。」
任青媞一震道:「他因心佩而寻上你吗?」
刘裕道:「他一点觉察不到心佩在我身上,只是有事来找我商量。」
任青媞美目完全回复平常的精灵,道:「人家真的没有骗你,或许奉善不懂得感应心佩的功法吧!」
刘裕沉声道:「告诉我,你已去掉心佩的包袱,为何仍留在我的床上?」
任青媞道:「信任人家好吗?媞儿怎舍得害你呢?我是想和你再多说几句话,方才离开嘛!」
刘裕步步进逼道:「说甚么话呢?」
任青媞嗔道:「给你这般胡搞人家,忽然甚么都忘记了。我喜欢你这样子对我,挺有男儿气概的。」
刘裕听得心中一荡,又为之气结,知她对自己不尽忠实。
可是他怎有闲情和她计较。
正容道:「奉善是想和我合作对抗竺法庆,不过这并非最重要的,更要紧是奉善向我透露王国宝见过尼惠晖后,竟派出爱徒楚无暇到建康去,你道有甚么阴谋呢?」
任青媞登时色变,一把推开刘裕,整理乱了的秀发衣装,却没有说话。
刘裕不受控制地扫视她举手整衣的动人体态,也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
任青媞忽然别头嫣然笑道:「旧爱怎敌新欢?尤其是弥勒教的千娇美人,逼不得已下,我们只好走最后一步棋。」
刘裕愕然道:「最后一步棋?」
第五章心生惧意
刘裕呆坐在没有灯火的小厅里,表面看去彷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事实上他心中充满激荡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正陷于恐惧之中。
任青媞没解释半句「她的最后一棋」究竟是如何的一棋,便断然而去,但刘裕却看破了她眼内深藏的杀气。
她是要去杀人。
杀谁呢?刘裕自懂事以来,首次压不住心中狂涌的惧意。因为他终于猜到任青媞想杀的是何人。
任青媞在之前曾说过「旧爱怎敌新欢」这句话,不正是曼妙、司马曜的关系吗?司马道子将会重施故技,献上楚无暇以作代替曼妙的新欢,再次通过女人来影响司马曜,令后者沦为被操控的玩偶,如此司马道子便可粉碎王恭针对他的所有行动,因为王恭已不再是晋帝司马曜的代言人。
司马曜的最大弱点是好色,见到美丽的女人完全没有自制的能力,但他更是见惯美女的人,一般美色根本不能打动他,又或引起他的兴趣。只有像曼妙这种女人中的女人,精擅媚惑男人之道的妖女,方可迷得他神魂颠倒。
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并不是蠢人,看出司马曜对他们态度上的改变是因曼妙而来,可是一天未弒君篡位,仍奈何不了曼妙。而司马道子在时机未成熟下,亦不敢动司马曜半根毫毛,所以只好重施美人之计。
可以想象曼妙要影响司马曜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因为她只须说出真话,司马曜肯睁大眼睛张开耳朵,便可以看到、听得乃弟败坏朝政,威胁到他皇权的真相。要把这情况逆转过来,绝非单凭美色可以办到,所以王国宝要去求尼惠晖帮忙,派出「千娇美女」楚无暇,先迷惑司马曜,令司马曜把曼妙打入冷宫,然后楚无暇会以种种邪门手段,将司马曜变成任他们摆布的人。
如此皇朝的权力将完全集中在司马道子手上,他除了仍奈何不了桓玄外,其它人均变成任他宰割的情况。
王恭和殷仲堪的权力任命均来自司马曜,失去司马曜的支持,一个任命或调职便可令他们变成无关重要的角色,再不能起任何作用。
谢家更是首当其冲,任司马道子和王国宝鱼肉。
北府兵更是危险。
如司马道子提拔何谦作大统领,刘牢之一是起兵作反,一是仓皇逃命,再没有另一个选择。
在如此情况下,桓玄肯定立即叛变,大晋将陷于四分五裂之局,孙恩那还不趁机混水摸鱼,扩展势力。
他刘裕也完了,唯一容身之所将是边荒集。而任青媞苦心筹划的报仇大计,也尽付东流。
唯一的方法,也是任青媞所说的最后一棋,就是趁北府兵尚未发生内斗,倒司马道子的势力正在形成的当儿,由曼妙杀死司马曜。
因为曼妙是由司马道子献与司马曜,如发生此事,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肯定脱不了关系,各方势力便可名正言顺讨伐司马道子,而弥勒教在这风头火势的情况下亦难以大摇大摆的到建康来。
所有这些推想和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刘裕的脑海,令他心神激震。
最后一棋不失为妙招,只是牵涉到弒君的行动,令刘裕感到难以承受。
他是少有大志的人,期望能在军中建功立业,直至谢玄一意提拔他,他最大的愿望仍只是当一员北府兵的猛将。
统军北伐只是一个梦想,也是每一个北府兵将士,或建康名士大臣的梦想和人生最高目标,并没有异常之处,也不代表他刘裕是个有野心的人。
当他晓得谢玄命不久矣,他方认真地想到当大统领的问题,不过仍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可是忽然间,他却和可以改变整个南方形势的弒君大事连系在一起,虽不是由他策画,更不是由他下手,可是他却难置身事外。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惊心动魄的惧意。
一切都被打乱了。
成为任青媞的伙伴,他早猜到会被牵连在种种难以预测的烦恼里,却从没想过与当朝皇帝的生死有关。
他该怎么办呢?孙无终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道:「小裕!」
刘裕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知道自己心神失守,茫不知有人接近。
正要去点灯,孙无终在他身旁隔几坐下,道:「不用灯火,我们在黑暗里说话安全点。」
刘裕重新坐好,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孙无终道:「不用紧张,刘爷怎都要护住你的。」
刘裕暗叹一口气,真恨不得把心中所有烦恼向这位等于半个师傅,又是爱护自己的上司尽情倾吐,偏是不能泄漏半句话。如此下去,自己心中将不断积聚不可告人的秘密,惟有靠自己孤独地去承担。
孙无终道:「刘爷同意我的说法,何谦确有杀你好向司马道子邀功之意。」
刘裕勉力收摄心神,道:「他不怕和刘爷冲突吗?」
孙无终道:「何谦有他的为难处,命令该是司马道子亲自下达的,何谦若连这么一件小事亦办不到,如何向司马道子交待?这更是向司马道子表示效忠的机会,杀了你,刘爷和他再没有转寰的余地,但刘爷一时仍难奈何他。」
刘裕皱眉道:「现在他派人来召我去见面,岂非打草惊蛇吗?他难道没想过我会通知刘爷?」
孙无终道:「此正为我和刘爷想不通的地方,以何谦的老奸巨猾,肯定有阴谋手段。当时刘毅有否立即邀你随他去见何谦呢?」
刘裕道:「没有!他只是要我这两天抽空去见他,并提醒我勿要让人晓得。」
孙无终沉声道:「不论此事如何,已告一段落。刘爷已派人去警告何谦,着他不要动你半根毫毛。」
刘裕听罢全身如入冰窖,由头发到脚趾都是寒浸浸的。刘牢之这一招不知是害自己还是帮自己,把他推至与何谦完全对立的位置。下不了台的何谦以前纵使只有三分杀他的心,现在必增加至非杀他不可的地步。
孙无终道:「我和刘爷均清楚何谦是怎样的一个人,自恃得司马道子撑腰,以为自己可以坐稳大统领之位,所以自玄帅离开广陵后,便任意妄为,不把刘爷放在眼内。哼!终有一天他会非常后悔。」
刘裕心忖刘牢之认定王恭可把他捧上大统领之位,所以敢如此和司马道子对着干,却不知司马道子另有手段。如此看来,任青媞的一棋,不但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可行之计,只不过……唉!
他已完全放弃了阻止任青媞行此一着的任何念头。人是现实的,自身的利益最重要,一旦让司马道子完全控制乃兄,操掌升迁大权,刘牢之说不定会投向司马道子,那他刘裕将肯定完蛋,且死得很惨。
他对刘牢之有此看法并非偏见,只看他既不满王恭,仍要忍受他看不起寒门的闲气,便可知他为了权力名位,可以作出牺牲。
所以谢玄没有挑刘牢之作继承人,因为谢玄清楚刘牢之虽是沙场上的猛将,却是个利令智昏、没有骨气的人。
何谦更是不堪。
谢玄挑选他,是要刘裕代他完成未竟的北伐壮志,更晓得他灵活多变。
想到这里,忽然间他再不把任青媞的最后一棋视为心中重担,而是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反击之法。能成就大业者,必须有过人的手段,他刘裕只好豁出去了。
孙无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你在想甚么?」
刘裕重重舒出心头一口气,沉声道:「何谦想杀我还不容易,只要派出麾下高手,趁我落单时聚众围攻,我必难逃大劫。之所以要如此耍手段,是因为他想活捉我,再押解往建康任由司马道子处置,如此方可以泄王国宝和司马元显对我之恨。」
孙无终点头道:「对!」
刘裕苦笑道:「以后我的日子将很难过。」
孙无终道:「我和刘爷商量过这方面的问题,均认为你最好先避风头火势,待刘爷正式坐上大统领之位,方回来归队。」
刘裕心中暗喜,此或许是近日来最好的消息。事实上他正苦于如何可脱身到边荒集与奉善等连手对付竺法庆,忽然间问题已迎刃而解。
道:「是啊!我还要为孔老大与江文清穿针引线呢!」
但另一难题又生于心底。
如任青媞没有说谎,自己带着心佩离开广陵,岂非会引来安玉晴甚或安世清穷追不舍吗?
不由又暗恨起任青媞来。
孙无终道:「你可以赶往边荒集,再和江文清一道来见孔老大。哈!差点忘记了,最近我们缉获数批私盐,数量有百车之多,刘爷交待下来看你可否与江文清交易,换回五百匹上等战马。私盐在北方的利润很大,该算是公平的交易。」
刘裕心中暗骂刘牢之,一车私盐换两匹战马还差不多,百车私盐换五百匹战马,还要上等货色,当然不是公平的交易。
不过他可以说甚么呢?沉声道:「五百匹可能多一点,四百匹如何呢?」
孙无终道:「刘爷指明不可以少于五百之数,你看着办吧!」
刘裕终认识到刘牢之的贪婪,只好希望江文清肯看在他份上,做一次赔本的生意。
他本想告知刘牢之对付竺法庆的行动,希望能得到刘牢之的助力,因为说到底刘牢之是谢玄一手提拔的人,谢家有难,刘牢之该不会袖手旁观。可是进一步认清楚刘牢之的为人行事后,便怕谢玄将对付竺法庆的事交给自己去办,会惹起刘牢之对自己的猜忌,所以终于把念头打消。
道:「我该何时走呢?」
孙无终道:「最好当然是立即走,不过却像我们怕了他何谦似的。所以待明天刘爷做好文书上的安排,正式任命你到边荒集探听敌情,才大模大样的离开。」
刘裕失声道:「如此岂非教何谦派人来追杀我?」
孙无终笑道:「不要瞎担心,我们会派战船送你到颖口,到时你随便找个地方下船,凭小裕你的山野飞纵术,谁人可截得着你呢?」
又道:「由这刻开始,你离开军舍半步,也要有自家兄弟陪着。我会调派魏泳之和几个武功高强的兄弟出入相随,如此便不怕何谦可以弄出甚么花样来。」
说罢起立道:「不用担心,司马道子已好景不长,只要刘爷登上大统领之位,何谦能否保命也是个问题,小裕你暂忍一时之气吧!」
接着低声道:「以盐换马的交易必须办妥,刘爷愈倚仗你,你愈安全。好好干吧!」
拍拍他肩头,径自去了。
刘裕坐回位子内,暗下决心,自己若想活命不负谢玄所托,只有抛去妇人之仁,不择手段地继续斗争。
帐外夜枭呜叫。
燕飞坐起身来。
庞义一呆道:「甚么事?」
燕飞把蝶恋花挂到背上,微笑道:「仍在担心小诗吗?」
庞义道:「去你的!是否要我动手揍你。嘿!这么晚到哪里去?」
燕飞答道:「是小珪唤我,你好好睡觉。」
说罢揭帐而出,拓跋珪已恭候帐外,一身夜行劲装,名著北方的双戟交叉挂在背上,戟长三尺七寸,衬得他更是威猛无比。
燕飞泛起既温暖又伤情的感触。年少时每当拓跋珪来找他去玩耍,便像刚才般学鸟鸣枭叫,这成为他们约定的暗号。而燕飞闻讯后会千方百计溜出去与他会合,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娘亲早明白是拓跋珪在装神扮鬼,只是不忍阻挠他们两人的玩意。
拓跋珪凑到他耳旁道:「开心的时候到哩!」
这正是每次拓跋珪偕他去玩说的话,不同的只是今次以汉语说出来,忽然间,逝去了的童年岁月又似重现眼前。
拓跋珪怪叫一声,领头奔出营地。
燕飞如影附形地追在他身后,两人迅如流星的直驰出营地,遇林穿林,逢丘过丘,绕个大圈朝平城的东北方掠去。
他们有时会跳上树梢,又连续翻几个觔斗回到地面,像一对爱嬉闹的小孩子,谁想得到他们一个是有机会问鼎天下的一方霸主,另一个则是有机会成为天下第一剑手的超卓人物。
一口气下,他们走了近三十里路,来到平城东北方里许近处的一座小山岗。
两人不约而同的蹲下来,俯瞰平城。
他们对视而笑,因此为他们儿时的惯常动作,只不过看的或许是平原的野马,又或邻营的美丽女孩。
拓跋珪叹道:「占领平城是我自小以来的一个梦想,不论对我们或汉人来说,平城都是必争之地:塞北有哪一座城池,位于汉胡交界之冲,内外长城之间。长城就是在其北面的高山峻岭之间婉蜒起伏。」
燕飞点头道:「平城西界黄河,北控大漠,东连倒马,紫荆之关,南踞雁门、宁武之险。
境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形城无数天然开塞,进有依托,守有屏障,确是兵家必争之地,我真不明白燕人怎会如此疏忽,任你大军南来,几近没有设防。」
拓跋珪笑道:「怎会没有设防呢?慕容垂在平城北面长城关防长期驻有一支约三千人的部队,为的就是要阻止我们南下。不过我们今次藉辞进献战马,大概成功混了二千人进来吧!」
燕飞一呆道:「你们只有二千人混进来?不是说这二千人只是先锋部队吗?」
拓跋珪苦笑道:「确是先锋部队,不过我们只能凭此支部队攻陷平城,还要在一天内完成,否则若让慕容详把驻守长城的三干人调来,我们势要全军覆没。」
燕飞骇然道:「你不是说笑吧?长城外竟没有大军牵制对方在长城的部队?你究竟是来送死还是攻城?」
拓跋珪道:「这已是我能抽调的人马,我们正和赫连勃勃处于对峙的险峻形势,又要镇压贺兰族仍在负隅顽抗的部落,能有二千多战士来攻打平城,已相当不错。」
燕飞颓然道:「亏你还说要兵不血刃攻下平城,真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
拓跋珪没有赧色的微笑道:「当然要兵不血刃地去智取才成,假如是诉之勇力,二千多人不消一个时辰全要伏尸城墙之下。明白吗?我的小燕飞。」
第六章料敌如神
拓跋珪凝望平城,从容道:「慕容垂的几个儿子慕容宝、慕容详和慕容麟,表面看去精诚团结、威风八面,其实只是仗着父势,更怕失父宠,所以装出这个样子。事实上人人各为己利,明争暗斗,我早把他们看透。」
燕飞明白他的个性,深谋远虑,早在少年时已着手部署复国的大计,对于一直在暗裹支持他的慕容垂,当然是了如指掌。
拓跋珪淡淡道:「慕容宝最擅收买人心,故能在慕容垂的手下重将里赢得良好声誉,也最得慕容垂重视。慕容垂自立为燕王后,便以慕容宝为太子。」
又哑然失笑道:「慕容宝或许是沙场的猛将,不过为人刚愎自用,只顾眼前之利而缺乏远见,最大的缺点更是沉不住气。只要能针对他的弱点,不论其所率之兵如何强大精锐,仍是有可寻之隙。」
燕飞心忖这番对慕容垂儿子们的看法,该一直深藏在拓跋珪心底内,到此刻方找到自己这倾诉的好对象。
拓跋珪也不是兴到闲聊,而是藉与自己谈话,整理好对付慕容垂的全盘战略。知己知彼,始有击败此超级霸主的可能性。
拓跋珪对攻陷平城显然已有周详计划,亦不是因要重温小时乐趣和他到这里看平城的风光,而是在耐心静候。
点头道:「对他们你确下过一番工夫。」
拓跋珪道:「慕容麟狡诈多变,轻情薄义,曾出卖长兄慕容令,累得慕容令兵败惨死,一直不为慕容垂所喜。到淝水之战后,仗点小聪明立下军功,方再得慕容垂重用,被任为抚军大将军。不过其奸诈反复的性格始终难改,现在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但终有一天会成为燕国内争的祸源。」
又微笑道:「至于慕容详,更只是庸才一个,好大喜功,却从不发奋图强,慕容垂远征军去后,天天饮酒行淫,不但不爱惜士民,还刑杀无度,以高压统治平城和雁门,尽失人心。
你也有眼看到的,昨天他竟被我以诈兵吓走,更可知他是瞻小如鼠之辈,纵然有坚城可持,如何挡我拓跋珪呢?」
燕飞心中一动道:「你是想把他再次吓走,对吗?」
拓跋珪探手搭着他一边肩膊,笑道:「小飞该知我从来是谋定后动的人,自我踏足长城内的一刻,整个争霸天下的行动已告展开,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拓跋珪,即使是慕容垂也辨不到。」
燕飞沉声道:「城内是否有你的伏兵?」
拓跋珪答道:「很快便有答案。」
燕飞皱眉道:「朔方帮的人不是已被后燕盟连根拔起了吗?」
拓跋珪冷然道:「岂是如此轻易?朔方帮有数千徒众,经营多年,早在平城、雁门区域落地生根,深得我们被苻坚强徙到这里的族人支持。帮主叔孙锐更是机灵多智的人,我在边荒集回来时早知会他,在慕容垂出征之后,或有不测之祸发生。」
又叹道:「慕容详事实上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燕飞皱眉道:「我不明白!」
拓跋珪道:「道理很简单,慕容垂是识大体的人,故能善待这区域内我族的人民,让他们可安心耕种,供应食粮,且容许朔方帮和我们进行贸易买卖。人民安居乐业,当然不会有异心。可是慕容垂把中山交下予慕容详打理后,他却因恐惧而纵容后燕盟,对我族人民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只有官才可以逼民反,于是人民的心朝向盛乐,否则即使我得到平城又如何?民心不向,早晚会回到慕容详手上,你说我该否感激他?是他逼朔方帮完全投到我这边来的。」
燕飞审视城防的情况,沉声道:「你是否想潜入城内,希望在朔方帮幸存者的协助下,号召城内的族人起义呢?」
拓跋珪没有直接答他,道:「你看有慕容详坐镇的平城防卫多么森严呢?他正军的力量只有二千人,加上后燕盟的乌合之众,总人数也不过五千,要形成如此严密的防守必须全体出动,于此不但可见他的胆怯,更可知他的愚蠢,不晓得让手下好好休息,以养精蓄锐。到了天明,没合过眼的防军已成疲惫之师,还如何应付城内城外的突变?」
燕飞道:「他的策略并非完全错误,所恃的是长城的驻兵来援,只要他能坚守至那一刻,可不惧你攻城。说不定中山还另有部队在来此的途上,所以他是不容有失。」
拓跋洼冷笑道:「没有两天的时间,长城的驻军休想抵达平城,届时他们会发觉平城已换上我拓跋珪的旗帜,只好黯然逃回中山。平城既失,雁门当然是我囊中之物。」
接着别头朝东面瞧去,道:「来哩!」
燕飞循他目光望去,东面地平起伏处隐见灯火。
暗吃一惊道:「不是敌人的援军吧?」
拓跋珪微笑道:「当然不是,而是每十天一次,从平城东面大城代郡来的商旅大队。」
燕飞讶道:「商旅大队?」
拓跋珪解释道:「我在塞外征讨四方,被击破的残余部落有些避进长城来,不安份的沦为盗贼,联群结党的抢掠到塞上来做买卖的商旅。形势所逼下,商旅为求自保,共同上路,先在代郡集合,每十天便结队西来平城。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入城,此为最佳方法。由于人多车多货多,根本查无可查,明白吗?」
燕飞叹道:「你攻城的时间拿捏得很准。」
拓跋珪道:「当商旅大队经过那片疏林时,便是我们找藏身处的良机,凭我们的身手,兼夜色的掩护,该是轻而易举。」
燕飞讶道:「他们因何这么晚才到达平城呢?」
拓跋珪轻描淡写的道:「几个虚张声势的马贼已足可延误他们的行程,明白吗?」
燕飞心中也不由不佩服他的策略,更进一步明白庞义对他恐惧的原因,暗叹一口气,追在他身后去了。
高彦一觉醒来,发觉帐内只剩下他一人,不见燕飞和庞义,忙穿好衣眼,走出帐幕去。
不远处庞义正和拓跋瓢在说话,见到他,两人朝他走过来。
高彦问道:「燕飞呢?」
庞义笑道:「燕小子舍我们而去哩!」
高彦当然晓得他在说笑,询问的目光投向拓跋瓢。
拓跋瓢一身轻甲,其威风处实难令人记起他差点丧命雁门时的狼狈模样。欣然道:「燕飞已随大兄去为攻城一事作顼备。我们也要出发哩!」
高彦环目扫视,眼见所处的营帐全收拾妥当,他沉睡一晚的安乐窝已有人在动手拆营,所有拓跋族战士全整装待发。
欣然道:「大军是否到了?」
拓跋瓢展现一个神秘的笑容,道:「可以这么说。」
接着大喝道:「马来!」
手下牵来三匹战马,其一是拓跋瓢的坐骑。
三人飞身上马。
拓跋瓢策着坐骑打了一个转,又拉缰令战马前足离地而起,发出嘶鸣,尽展其精湛骑术的功架。笑道:「请两位紧随我左右,我奉大兄之命保护你们。」
大喝一声,策骑朝平城方向驰去。
两人忙追在他身后,接着是以百计的亲兵。
到驰上一座山丘,两人方知二干多名战士早在山坡下结成阵式,蓄势待发。
号角声起,全军发动,潮水般朝进攻的大城涌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裕起床后,依孙无终的指示,没有离开军舍。
军舍的守卫增加了十多人,均为孙无终派来的人,现在任青媞若要潜进来,将没那般容易了。
他在军舍的饭堂吃过早点,与奉命陪他的魏泳之等闲聊几句,再回到宿处发呆。
假设自己没有了边荒集作筹码,刘牢之会否牺牲他呢?对此他没有肯定的答案。
对刘牢之的行事作风,他感到失望,亦开始明白谢玄不挑选他作继承人的道理。不过谢玄对他的恩宠,亦使他在失去谢玄的支持下立即陷入险境里。
他现在只能看风使舵的过日子。
此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竟然是宋悲风。
宋悲风神采如昔,一点没被看出因谢玄过世而来的悲哀,不过从他眼神深处,刘裕捕捉到密藏的忧虑和伤痛。
高手毕竟是高手,尤其宋悲风并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能与任何九品高手媲美的不平凡之辈。
经过重伤而复愈,宋悲风比以前更能深藏不露,双目神藏,显是在剑术修养上大有长进。
魏泳之把他直送入小厅,然后知情识趣地告退。
两人隔几坐下。
刘裕为他斟茶,顺口问道:「宋叔见过参军大人吗?」
宋悲风淡淡道:「循例打个招呼!若我直接来见你,会太惹人注目。」
刘裕心中涌起见到亲人的感觉,假设世上有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那人将是宋悲风而非燕飞,因为宋悲风对谢家的忠诚是毫无保留的。而因谢玄和他的关系,宋悲风亦将毫无保留地支持他,包括他或许做错了的事。
只寥寥几句话,便知宋悲风在谢玄去世后,一心一意来见他,为的当然是谢家的荣辱盛衰。
他们均清楚谢家正处于前所未遇的危险里,一个不好,势必会造成毁家灭族之恨。
刘裕道:「玄帅他……」
尚未说出完整的语句,他的热泪已夺眶而出。
自谢玄的死讯传来,他一直硬把悲伤压下去。可是见到宋悲风,心内的伤痛再不受抑制,岩浆般爆发出来。
宋悲风叹道:「现在是不宜悲苦的时候,我也失去了方寸,三爷更一病不起,看来亦活不了多久,琰少爷则只懂向下人发脾气。老天爷对谢家何其不公平呢?」
刘裕抹掉泪水,强压下波动的情绪,半呜咽的道:「玄帅临死前有甚么话说?」
宋悲风道:「他告诉我你会有办法令谢家避过灾劫,着我全力助你。唉!我真不明白大少爷,在目前的情况下,你能保住性命,已相当不错。不过无忌对你很有信心。」
宋悲风口中的三爷是谢安之弟谢石,自谢安去世后,一来因年事已高,又伤痛乃兄的亡殁,一直卧病在床。
无忌是何无忌,谢玄的亲卫头子,刘牢之的外甥,奉谢玄之命扶助刘裕。
琰少爷是谢安的儿子谢琰,为人高傲自负,恃着世家的尊贵身份,看不起寒人,才干德行均远比不上谢玄。
刘裕倏地平静下来。
宋悲风说得对,现在确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身旁一直缺乏一个像宋悲风般的特级高手,有他在旁并肩作战,即使遇上安玉晴父女,仍将有一拚之力。对付起竺法庆,更是如虎添翼。
问题在自己必须让宋悲风清楚自己的处境,否则若令宋悲风对他生疑,自己应否向他透露所有秘密呢?
宋悲风道:「牢之曾问我有甚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并没有答他,一切待见过你再作决定。你心中有何想法?」
刘裕沉声道:「昨晚太乙教的奉善来找我,想说动我连手去对付竺法庆。」
宋悲风愕然道:「竟有此事?」
刘裕把心一横,将奉善的话一字不漏的转告宋悲风,连王国宝请出楚无暇以与曼妙争宠的猜测也如实道出。
听罢,宋悲风的神色有多凝重便多凝重,呼出一口凉气道:「如王国宝奸谋得逞,以他的狼子野心,不但会毁掉谢家,谢氏子弟的下场还会非常凄惨。」
刘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在非常的形势下,必须有非常的手段,方可有回天之法。
我想告诉宋叔一个秘密,此事我不但瞒着玄帅,且没有告诉燕飞。假如宋叔不能接受我的做法,宋叔可以放弃我,但请为我保守秘密,否则我只好永远躲到边荒集去。」
宋悲风呆看他片刻,点头道:「我立誓为你保守秘密,有甚么事可令你须瞒着大少爷呢?」
刘裕坦然道:「因为我怕玄帅反对我的作法。」
宋悲风道:「说罢!」
刘裕沉声道:「司马曜现在最宠爱的张贵人,真正的身份是逍遥教主任遥的宠姬,也是妖后任青媞的亲姊。」
宋悲风失声道:「甚么?你怎会晓得的?」
刘裕道:「是我和燕飞猜出来的,我从边荒集赶回来,正是想把此事亲告玄帅,后来却不得不隐瞒此事,因为我已和任青媞结盟,她的目标是要助我掌权,通过我去为她报孙恩杀任遥的深仇大恨,我则是别无选择,只有让曼妙为我营造诸般有利形势,我方有趁乱崛起的机会。」
说毕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似乎肩上的担子已转移往宋悲风肩上,他再没有任何负担。
又似面临被判刑的重犯,大局已定,是坐牢还是斩头即将揭晓。
宋悲风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半晌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长叹道:「到现在我方服了安公品人的目光,如非福缘深厚的人,如何会有此说出来担保没有人相信的际遇。」
刘裕愕然道:「你没有怪我隐瞒玄帅吗?」
宋悲风道:「你和大少爷的不同处,正因你没有名门望族的身分负担,故可以放手而为,从没有生路的局面里打出一条生路。如你是循规蹈矩的人,早被王国宝害掉了你的小命。」
又道:「可是眼前的危机,你又如何应付?一旦被楚无暇迷惑了司马曜那昏君,我们将会一败涂地。」
刘裕平静的道:「杀了那昏君又如何呢?」
宋悲风浑身一震,睁大眼睛再说不出话来,凭他剑手的修养,仍有如此反应,可知这句话对他的震撼。
第七章大局已定
经过一晚充足的休息,二干多名拓跋鲜卑族的精锐战士,精神抖擞地在平城北门外二千步外处排开阵势,分成左中右三军,兵锋直指北门。
他们既没有任何攻城工具,与城墙更隔着护城河,而即使有工具又如何?以这样为数可怜的兵力去进攻平城,实与送死没有分别。可是人人士气昂扬,合而成强大的信心,令敌人生出疑神疑鬼的感觉。
高彦和庞义立马在拓跋瓢和长孙嵩马后,两人互望,均不明白拓跋瓢等人有甚么奇谋妙计可戡定平城?拓跋珪和燕飞的不知所踪,更透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味儿。
忽然后方异响传来。
高彦和庞义别头瞧去,只见数里外尘埃大作,漫山遍野均是疾驰而来的战士,飘扬的更是拓跋珪的旗帜,乍看最少五、六千人之众。
两人心忖主力大军终于杀到,难怪拓跋瓢等如此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交换个眼色,露出这才像点样子的释然神色时,拓跋瓢和长孙嵩已带头大声吶喊欢呼,众战士齐声回应,更挥动武器,情绪高涨至极点。
反之墙头上敌人无不露出惊骇神色,显是胆为之丧。
「砰!」
更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城内不知谁人放出烟花火箭,直冲上天空,爆开红色的火花,尽管是在光天化日下,仍是非常夺目。
拓跋瓢拔出马刀,狂喝道:「东门破哩!儿郎们随我来。」
庞义和高彦仍摸不着头脑,战号早已吹得响彻城内外,二千多人如臂使指,掉转马头,绕城疾跑,似是要改攻东门。
城墙上的敌人乱成一团,城内隐有喊杀和兵器交击声传出来。
北方的大军则不住逼近,愈添形势的紧张和形成对守城敌人的庞大压力。
庞义和高彦糊里胡涂的跟着大队走,转眼绕过城的东北角,东门竟然放下吊桥,还有大批人正与守城的敌人展开浴血搏杀。
高彦和庞义两人喜出望外,均晓得慕容详完蛋了,只是这二千三百精锐战士,已足可大破平城,何况还有正全速赶来的主力大军。
战士吶喊声中,骑队已势如破竹踏着吊桥直杀入城内去,敌人立即溃不成军,四散逃命。
夕照之下,战船开离广陵。
船上不但有刘裕、宋悲风,还有孔靖和他十多名保镖。
今早刘裕从大江帮派驻在广陵的人得到确切响应,江文清会在两天后的清晨与孔靖在颖口会面,所以刘裕通过孙无终请准刘牢之,邀孔靖同行。
孔靖对宋悲风非常尊重,又见宋悲风随刘裕北上边荒集,登时对他更刮目相看,再没有丝毫怀疑谢家对刘裕的重视。
刘裕立在船尾,满怀感触。当日与纪千千乘船往边荒集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而人事都不知变多少回,他现在担心的竟是安世清父女会否穷追不舍。
宋悲风来到他身旁,低声道:「小裕在广陵的日子肯定很不好受,现在我也心如铅坠,患得患失。」
刘裕苦笑道:「谁给卷进弒君的事情里,都不会好受。」
宋悲风道:「即使我们明知是可行之计,又力所能及,可是因忠君爱国的思想太过根深蒂固,想想还可以,却没法付诸行动。谢家也有这么一个包袱,否则以少爷的兵权,安公的威信,要取司马皇朝而代之,实乃易如反掌的事。只有逍遥教的妖女,方会视弒君只是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刘裕问道:「宋叔也认为此为可行之计?」
宋悲风叹道:「我真的不知道,只知若司马曜变成司马道子的应声虫,谢家将片瓦无存,你我也肯定受尽凌辱而亡。可是司马曜如忽然驾崩,那甚么事都可能发生,各方势力必以此为借口声讨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把一切罪名推在两人身上,因为不论是张贵人或楚无暇,均是在司马道子同意下由王国宝献予司马曜。在如今的情况下对我们是愈乱愈好,谢家始终是南朝第一世族,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焉敢犯众怒对付谢家。北府诸将亦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刘裕对宋悲风有种莫以名之的感觉,首先宋悲风有点像谢安和谢玄的代表,因为他熟知两人的想法。其次是两人颇有同病相怜之处,因为他们均是以司马道子为首的权力集团,欲得之而诛的人,同样须为保卫谢家而不惜一切。
刘裕道:「玄帅怎样看参军大人?」
宋悲风淡淡道:「大少爷从没有直接评论刘牢之,只说过一句话,那是当我问及刘牢之肯否维护你时,他答道那就须看你刘裕对他的利用价值有多大。小裕明白吗?」
刘裕听得心中佩服,目前的情况确是如此。
宋悲风道:「你有否想过另一个严重的问题,今次到边荒集去,你会面对燕飞,假如安世清父女确因玉佩直追到边荒集去,你如何向燕飞解释呢?此事必牵涉到妖后任青媞,何况纸终包不着火,以燕飞的灵异,终会发觉你向他说谎。」
刘裕尚未有机会向他说及边荒集的现况,道:「暂时我们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因为燕飞为拯救纪千千主婢,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在边荒集。唉!我的感觉真矛盾,既希望他在边荒集,凭他的蝶恋花对付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又希望他不在边荒集,那便不用面对被他识破我与任青媞的交易问题。」
宋悲风是唯一明白他心情的人,叹道:「想起千千小姐被掳北去,我便心焦如焚,可是又不能置弥勒妖人的事不理。」
刘裕道:「千千主婢并没有实时的危险,更何况她们在慕容垂的手上,急也急不来。当时机来临之际,我们可为她们拼命出力。」
宋悲风颓然道:「我对此事想法灰黯悲观,即使倾尽边荒集的力量,对上慕容垂,在自保上仍危矣乎哉,更遑论主动出击,从他手上救出千千小姐主婢。」
刘裕道:「燕飞只差一点便大功告成。」
宋悲风道:「那或者是唯一的机会,可惜得而复失,痛失良机,但也使人从心底欣赏千千小姐对婢子的情义。」
刘裕讶道:「你也晓得其中经过?」
宋悲风道:「此事早传遍建康,也令燕飞坐稳边荒第一高手的宝座,成为能与孙恩、慕容垂相提并论的顶尖高手。」
刘裕道:「机会永远存在,燕飞是个能人所不能的人,他会为自己制造机会。别人或猜不到他的计划,但我却清楚有一个人,可以助他完成此近乎不可能的救人壮举,此人就是拓跋族之主拓跋珪。我曾和他并肩作战,明白他的能耐。」
宋悲风舒出紧压心头的一口气,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像在绝对的黑暗里看到一点光明,心里舒服多了。」
又道:「如果任青媞没有说谎,我们将要应付安世清父女。你曾先后和安世清、孙恩交手,两人的武功相较如何呢?」
刘裕想起夺去天地佩的鬼脸怪人便犹有余悸,苦笑道:「依我看纵使不是在伯仲之间,也所差无几。」
宋悲风咋舌道:「安世清竟高明至此?」
刘裕道:「但愿任青媞确是夸大了心佩,否则我们在边荒集的日子绝不易过,唉!想想也教人头痛,希望安世清无暇插手此事。」
宋悲风沉吟道:「不论是孙恩、江凌虚又或安世清,均对玉佩志在必得,究竟《太平洞极经》隐藏着甚麽惊天动地的秘密呢?」
刘裕正要答话,孔靖派人来请他们到舱厅共进晚膳,他们只好收拾心情,回舱厅去也。
慕容详几乎是当东城门被破的一刻,立即率众仓皇从南门离开,助守的后燕盟帮众登时军心涣散,落荒而逃。
不过也难怪慕容详,皆因他一错再错,看不清从北面以铺天盖地的声势,直逼而来的拓跋族主力大军,只是由二百多名战士和数千匹佯装进贡的无鞍空骑在虚张声势。还从其方向误以为驻守长城的部队已被击垮,故拓跋族的「主力大军」能长驱直进,挥兵攻打平城。
慕容详且因摸不准雁门方面的形势,率领疲军直接逃回中山,坐失固守雁门与平城对峙,再从中山调兵来援以平反败局的天大良机。
当高彦和庞义晓得「主力大军」的真相,两人都暗里抹一把冷汗,更为拓跋珪的胆色和手段惊叹。拓跋珪不但是等待的专家,且是冒险的高手。
拓跋珪并不以攻陷平城而暂息战鼓,竟立即派出长孙嵩和拓跋瓢,率领二千战士向雁门进军。又以数百朔方帮徒打头阵,先一步混进雁门,散播谣言动摇民心军心。
当平城落入拓跋珪的绝对控制下,从长城来的燕国边防军终于在日落前到达,见到坚固如平城亦在两日间被夺,骇然大惊,岂敢攻城送死,径自逃返中山去。
至此大局已定,攻陷平城的梦想成为现实。翌日黄昏喜信传来,比之平城的兵力更是不堪的雁门城守军弃城逃走,被拓跋军和平进占。为拓跋珪踏足中原争霸的鸿图大计,展开新的一页,胜得漂亮精采。
在这长城内的广阔区域,经苻坚不停的把拓跋族的亡国之民迁徙往这里来,强迫其放弃游牧生活,改为从事农耕生产,加上原有的乌桓杂人和雁门人,形成强大和稳定的农业经济。
数千条村落,提供了大量的粮食和牲口,登时使获得此广阔地区,控制平城、雁门两大重镇的拓跋族国力遽增。
离平城东面三日马程的代郡,规模和防御力均远比不上平城和雁门,守兵只有数百人,当平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更把入侵军夸大至数万之众,守城兵将吓得落荒逃去,一时间附近再没有能威胁占领军的力量。
燕飞与拓跋珪登上平城墙头,俯视远近。太阳刚升离地平,温柔地洒照大地。
拓跋珪道:「兄弟!我真的感激你。若不是你救回小瓢,令慕容详阵脚大乱,进退失据,此战鹿死谁手,尚是难言之数。」
燕飞道:「你还要和我说这些话干嘛!下一步该如何走?」
拓跋珪道:「我会派人来巩固两城的防守,对此区则施行德政,安抚民心。」
燕飞讶道:「你不准备留在这里吗?」
拓跋珪道:「我们兵力薄弱,根本不足以应付慕容垂的雄师,所以绝不会蠢得去硬撼中山。幸好即使慕容垂闻报后立即决定北返,至少仍需二至三个月的时间,我就趁这时机先全力收拾赫连勃勃,尽取黄河河套之地,增加应付慕容垂的本钱。小飞,你当然会全力助我吧?」
燕飞不答反问道:「假如慕容垂抛开一切,亲率大军北返,你如何应付?」
拓跋珪苦笑道:「我只好放弃平城和雁门,逃返盛乐静观其变,而我的争霸大计将会泡汤,因为慕容垂将会驻重兵于平城,令我难以再踏入长城半步。」
颓然搂上燕飞肩头,叹道:「你的英雄救美亦要完蛋。天下没有人,包括小飞你在内,能在正常的情况下,从慕容垂手上夺走他永带身旁的女人,何况还有个不能不理又不懂武技娇滴滴的小婢呢?」
燕飞沉声道:「若慕容垂只是调兵遣将来还击你呢?」
拓跋珪放开搂着他的手,挺直虎躯,双目熠熠生辉地凝望地平尽处,豪气冲天的道:「那我和你都有救了。来的肯定是慕容宝,我会教他吃一场大败仗,更要燕人永远不能翻身。」
燕飞不解道:「如何可令燕人永不能翻身?」
拓跋珪双目杀气大盛,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等着瞧吧!」
燕飞道:「慕容宝若惨败,慕容垂将别无选择,必须立即放下所有事,回师麾军与你一决胜负,你是否仍逃返盛乐呢?」
拓跋珪微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会与慕容垂周旋到底,因为届时我羽翼已成,而慕容垂的兵力则大幅被削弱,军心士气更受到严重的挫折。我的机会来了,你的机会也来了。」
接着目光往他投来,沉声道:「当慕容垂在这样的情况下来收复平城和雁门,你如能从边荒集的人马裹组织一支精锐的部队,我可与你天衣无缝地配合,只要把握准确,一举救回纪美人主婢,对慕容垂的打击将会是致命的,而我更有信心可赢得最后的胜利。」
燕飞点头道:「你说出我心中正在思量的事。赫连勃勃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凭你的才智可轻易收拾他,不用我帮忙。」
拓跋珪皱眉道:「你到哪里去呢?」
燕飞道:「我立即赶回边荒集去,设法组成一支你所说的精锐部队。若反攻你的是慕容宝,我会由得你自己去应付,如督师的是慕容垂,我将在途上设法劫夺千千主婢,我的生死亦不用你费神理会。」
拓跋珪发呆片刻,现出个苦涩的表情,道:「我很想说不论情况如何,均会全力助你,可是肩上挑着是整族的荣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竟没法说出口来。原谅我吧!」
燕飞一手搭着他肩头,笑道:「一切须看老天爷的安排,看看慕容垂会否作出错误的决定。不过我有个直觉,慕容垂仍未真正掌握到你对他的威胁,兼之不愿意放弃进军关中的千载难逢之机,又高估了慕容宝的能力,定会只派儿子来对付你。」
拓跋珪道:「如此我们将复国在望,你也可以携美回边荒集,继续你风流写意的日子。」
燕飞道:「我走哩!你须事事小心,切勿得意忘形而轻敌。」
拓跋珪笑骂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回边荒集后,见到小仪时请通知他一声,我对他在边荒集的功绩非常满意。当我立国称王时,他就是我的太原公。」
太原是雁门南面最重要的城池,物资丰盛,又是贸易中心,在军事和经济上均占据重要的地理位置。
燕飞愕然道:「你准备攻打太原吗?」
拓跋珪呵呵大笑道:「小王怎敢呢?不过当我称王称霸之时,太原落入我版图内的日子还会远吗?」
燕飞哈哈笑骂,洒脱的去了。
第八章搜魂邪术
漫漫细雨里,刘裕步出船舱,正在甲板上指挥的老手迎上来道:“今次能再次侍候刘爷,是我和一众兄弟的荣幸。”
又压低声音带点不满的道:“玄帅已逝,现在我们北府兵还有多少个像刘爷般的英雄人物。”
老手是北府兵操船之技最响当当的人物,当日他和纪千千北上边荒集,便是由他驾舟。
今次刘裕特别向孙无终要求派出老手驾驶战船,正是要借他的超凡技术以摆脱安玉晴的迫蹑。
刘裕亲切地搭着他肩头笑道:“最后这句话我当没有听过,你以后更不要再说,否则我会吃不完兜着走。”
老手道:“这个我当然明白,祸从口出,有谁像玄帅般有容乃大呢?不过别人或许不清楚,我老手和众兄弟却比任何人更明白刘爷和燕爷的交情,你们是识英雄重英雄,只有你们才有资格大摇大摆的到边荒集去。”
此时船已驶上颖水,泊于西岸处,离颖口只有数百丈,静候江文清的芳驾。
刘裕放开手,道:“麻烦你老人家看紧一点,水陆两路都不要放过。”
老手点头道:“在目前的情况下,人人也会小心哩!”
领命去了。
宋悲风正负手立在船头,凝望着河道远处,神情木然。
刘裕直抵他身旁,道:“宋叔在想甚么呢?”
宋悲风皱眉道:“奇怪!我们到这裹足有三个时辰,为何仍未见安玉晴追来,难道任妖后说的全是一派胡言?”
刘裕道:“你的想法令我想起以前的事。当日我在汝阴遇上任青媞,那时她该刚从安世清父女手上偷到心佩,还默认自己是安玉晴。”
宋悲风经刘裕透露此事已尽知其详,点头道:“对!若任妖后所言属实,她是没有可能避过安世清的追杀。尽管有任遥为她阻挡追兵,可是当时安世清抢得天地佩后,怎会放过任青媞?除非心佩当时并不在任妖后身上。”
刘裕沉吟道:“此事确令人难解,不过如非心佩确可惹来敌人,任青媞怎肯把千辛万苦得到的命根子交我保管,不怕我将宝物私吞吗?这该是没办法里的唯一办法。”
宋悲风苦笑道:“整件事令人愈想愈胡涂,会否是任妖后盗得心佩后,把心佩交予任遥,由他引开安世清父女,而任妖后则去争夺天地佩。岂知安世清没有中计,反去争夺天地佩,只由安玉晴去追踪任遥,碰巧地助燕飞逃过一劫。”
刘裕点头道:“还是宋叔旁观者清,你的说法合情合理,虽不中亦不远矣。接着任遥把曼妙送往建康、心佩交由她保管,带入皇宫去,如此玉佩便等若消失了,安世清父女再没法追查。”
宋悲风接下去道:“任妖后晓得曼妙掉转枪头来对付司马道子的事,迟早会被司马道子看破,进行反击,曼妙随时大祸临身,所以从她处取回心佩,带到广陵来交给你,因为你已成为她唯一可倚靠的人。”
两人虽合力想通其中关键,却没有丝毫欢欣之意,因为只证明刘裕正背着个惹祸上身的沉重包袱,是名副其实的怀璧之罪。
刘裕更想深一层,想到今次任青媞来找他,热情挑逗,主动献身,正是欲与他发展进一步的亲密关系,使自己甘于为她所用。幸好自己把持得住,没有失陷在她的诱人手段里。
宋悲风又不解道:“奉善坐在你对面,怎会丝毫觉察不到你身怀心佩呢?他乃江凌虚最得意的传人,武功身分均和安玉晴相若,他会否是心中明白,表面却不动声息?”
刘裕摇头道:“该不是如此,否则怎都会有没法掩饰的神态。据我猜即使是安世清,也没可能在一般情况下感应到心佩,而必须在施展某一种功法的情况下,方会有感应。咦!”
宋悲风道:“你想到什么?”
刘裕现出回忆的神情,道:“任青媞在我反复质询,怀疑她在说谎时,曾透露心佩之所以有此异能,是因天、地、心三佩是从一方奇异的宝玉一分为三,最神妙处是三玉分离后一直在盼望复合,所以互相召唤。”
宋悲风吁出一口气道:“真教人难以相信,世间竟有此等异事。天下间确是无奇不有。
你从这想起甚么来呢?”
刘裕道:“我想到的是只有身怀三佩之一的人,方会对另外的两佩生出感应,例如愈接近,玉佩便会愈抖颤诸如此类。所以只要安世清和女儿各带一佩,便可以千里追杀任青媞,逼得她不得不把玉佩交我收藏。”
宋悲风一震道:“对!理该如此。”目光往他胸膛投去,道:“如此当他们父女任何一人追来时,你的心佩或会先作预警,所以我们并不是完全被动的。”
刘裕冷哼道:“那妖女对我说的,至少有一半是胡言,目的在吓唬我,使我不敢离开广陵,好为她作保管人。那她潜去办妥她的事后,便可回来摊大手掌取回心佩。什么人多气杂致令宝玉失灵的话全是诓人的,玉佩间的感应只会在短距离内有效,不过对擅于追踪又有明确目标的高手来说,已等如妖女所说的,如在黑暗的荒原燃亮了灯火般碍眼,所以妖女不得不暂时放下宝玉。”
只听他怒呼妖女,宋悲风晓得刘裕对被任青媞欺骗心中有气。
正要说话,在船桅望台处站岗的战士喝下来道:“有船来哩!”
两人朝颖水瞧去,三艘双头战船正品字形般朝他们驶来。
燕飞、高彦和庞义策马越过雁门,循原路往黄河方向驰去。
燕飞领先驰上一个小山岗之上,勒马停下。
随后两人来到他左右。
庞义道:“我们不是该趁白天多赶点路吗?为何停下来呢?”
燕飞现出思索的神色,皱眉道:“不知如何?我心中有不妥当的感觉,却又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高彦没好气道:“慕容详现在自顾不暇,哪有闲情来理会我们。如果只是些剪径的毛贼,凭你老哥的身手剑法,可以顺便来个替天行道,积些阴德。”
庞义为人比高彦稳重谨慎,分析道:“唯一的威胁,或许是来自慕容垂。虽说尚有十多天马程方抵黄河,可是过了黄河便是慕容垂落脚的荥阳,或许是他晓得我们返回边荒集的路线,所以派出高手在前路拦截我们。”
燕飞摇头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应是我们在雁门露了一手,惹起某方敌人的注意。
所以我离开平城,行踪已落入敌人监视里。”
高彦不解道:“如此你不妥当的感觉,应是起自后方有人在跟踪我们,而非来自前方。”
燕飞道:“不!感觉确是来自前方。他娘的!会是谁呢?”
高彦念念有辞的道:“我们的仇家太多,例如黄河帮,又或慕容垂、赫连勃勃。唉!我的娘,如何猜呢?”
庞义道:“赫连勃勃现在正力图保命保族,该难分身来对付我们,又该不是慕容垂。是黄河帮又如何呢?在边荒集他们严重受挫,根本没有能力来对付我们。”
燕飞忽然道:“随我来!”
三人飞马驰下山坡,接着燕飞在前领路,明显偏离来时的路线,到奔入一座密林,燕飞方减缓马速。
高彦嚷道:“摔掉了敌人吗?”
燕飞点头道:“好一点了!”
庞义在另一边叫道:“什么是好一点呢?”
前方出现一道河溪,豁然开阔,阳光洒在小河怪石嶙峋的两岸,大小石闪闪生辉,像无数嵌在林地的玉石,煞是悦目好看。配上溪水的淙淙流响,使人精神一振。
三人不约而同的跳下马来,人马一起享用天然的恩赐。
燕飞坐在一块大石处,默然不语。
庞义来到他旁坐下,叹道:“我首次感到旅游的乐趣,柳暗花明,任何一刻均会碰到意想不到的美丽天地。如果我们不是误打误撞的穿林过野,怎想得到密林内有如此一个好地方呢?”
高彦正以河水洗脸,笑道:“若千千和诗诗能在我们身旁,乐趣会倍增,这河水甜美甘香,用来制雪涧香也不错呢?”
庞义闻言容色一黯,向燕飞道:“究竟想伏击我们的是何方神圣?”
燕飞淡淡道:“如我的感应无误,该是弥勒教的妖孽。”
庞义和高彦听得大吃一惊,又是面面相觑。
高彦代庞义说出两人的疑问,道:“你老哥有通玄之术,没有人敢怀疑。你晓得有人正调兵遣将来对付我们绝不稀奇,不过却如何知道是弥勒教的人?”
燕飞道:“有一件事我尚未有机会告诉任何人,那晚我在赴镇荒岗与孙恩决战途上,撞破竺法庆之妻尼惠晖与汉帮叛徒胡沛在一座密林里会面,听到他们的对话。”
庞义愕然道:“竟有此事?你没有被他们发现吗?”
燕飞道:“差点便被发现,尼惠晖的魔功已臻通玄的境界,对我生出感应,幸好我懂得敛藏之法,故没有被她发觉。”
高彦道:“江湖传说竺法庆和尼惠晖极端恩爱,任何行动均是秤不离砣,出双入对,你怎会只见到尼惠晖呢?”
燕飞道:“这正是我当时心中的疑惑,所以不敢久留。”
庞义道:“你听到什么秘密?”
燕飞道:“我听到胡沛称赫连勃勃为大师兄,王国宝为二师兄,他自己应是竺法庆的第三徒。”
庞义和高彦听了为之色变,原来弥勒教一直在算计边荒集,而他们却是茫不知情。
胡沛既是竺法庆的徒儿,难怪有能耐害死祝老大,还使人无法肯定是有人下毒手。如非江文清到边荒集来,胡沛大有机会取祝老大而代之。现在却是功亏一篑。
高彦点头道:“我们明白哩!你的猜测很有道理,弥勒教既然与赫连勃勃有密切关系,而拓跋珪却是赫连勃勃现今最大的劲敌,弥勒教在北方势力庞大,像平城、雁门这种重镇必有他们的眼线,亦因此我们的行踪已落在弥勒教的眼皮子内。这回真的是麻烦来了。”
燕飞缓缓道:“我不是凭空猜出来的。”
两人愕然盯着他。
燕飞道:“情况有点和孙恩的互生感应相似,我的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出尼惠晖当晚的形相,从而亦可推之她功力纵使及不上孙恩,亦所差无几。”
庞义和高彦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如此魔功通玄的敌人,可不是一般寻常惑敌的手法能摆脱。
北方是弥勒教的地头,如对方出尽人手,全力截击,他们几可肯定永远到不了黄河去。
更使人惊悸的是“大活弥勒”竺法庆与尼惠晖携手而来,就算再多来个燕飞亦未必有胜算。竺法庆在北方武林的地位,便如孙恩在南方的威势,从没有人能击败他们,至乎没有人敢挑战两人。
燕飞道:“直到进入这片密林,我始感应不到尼惠晖。所以暂时我们是安全的,不过也可能只是假象,不论我们如何努力,绝难逃弥勒教的毒手。”
高彦道:“我有个上上之计,就是掉头逃回平城,如此即使弥勒教倾巢而来,也奈何不了我们。”
燕飞道:“那我们要在平城耽多久呢?”
高彦被问得哑口无言。
庞义道:“我们应否立即起程?能逃多远便多远。”
燕飞道:“不!我们留在这里,直至尼惠晖再次感觉到我的位置。”
庞义和高彦你眼望我眼,均瞧出对方心中的惊骇。
高彦苦笑道:“如此和等死有甚么分别?尼惠晖绝不会是单人匹马而来,而是有教内高手随行。”
庞义道:“听说弥勒教除竺法庆、尼惠晖和死鬼竺不归外,尚有四大护法金刚,人人魔功超群,只要尼惠晖有此四人随行,恐怕小飞你亦难对付。”
燕飞从容笑道:“当尼惠晖找到我的一刻,便是生机乍现之时,她的注意力会被我完全吸引,此时只要你们和我分头遁走,我便可以远远引走追杀我们的男女魔头,你们届时留意我指示的方向,千万不要回头,只要拚命逃生便成。”
庞义和高彦交换个眼色,均感无话可说。燕飞乃边荒集第一高手,遇上任何强手都有杀出重围的本领,而他们只会成为负累。
此确为唯一可行之计。
庞义叹道:“明白哩!我们在什么地方会合呢?”
燕飞道:“当然是边荒集。”
两人同时失声道:“边荒集?”
燕飞道:“天下间只有边荒集方是你们的安全之所,其它地方都是危机四伏,只有回到边荒集,你们才算真正脱离险境。”
又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什么场面是我应付不来的?”
高彦道:“尼惠晖亲自来追杀我们,或许更有竺法庆,可见他们对杀死你燕飞是志在必得,你要小心点,千万勿要逞强。”
庞义道:“你道敌人会否猜到我们分散逃走?”
高彦苦笑道:“当他们发觉只有单骑的蹄印,仍不知道的话便是呆子白痴。”
燕飞道:“所以你们只可以凭两条腿子逃回边荒集去,我得在两匹空骑的侧囊放上足一个人重量的石块,我再领两匹空骑一道走,便可以把所有敌人引得只来追我了。”
高彦和庞义齐呼好计,忙付诸行动,不一会已弄得妥妥当当。
三人耐心等待。
燕飞忽然若有所思的道:“回到边荒集后,你们设法知会刘裕,如我没有猜错,弥勒教将会在短期内经边荒集到建康去。”
庞义点头答应。
高彦则道:“我看也要警告其它人,弥勒教既然一直对边荒集有野心,在边荒集肯定不会安份守己,而是搞风搞雨,设法在边荒集生根,弘扬他的妖法。”
燕飞点头道:“你的推测合情合理,以胡沛对边荒集的熟悉,搞起阴谋诡计将非常难防。”
高彦还要说话,发觉燕飞现出专注的神色。
燕飞先闭上眼睛,倏又睁开,爆亮夺人的神采,沉声道:“来哩!沿溪东去,至少跑两三里路方可以转而南下。”
庞义趋前和他紧拥一下,与高彦毫不停留地迅速远去。
燕飞则飞身上马,领着另两匹马儿,没入密林南面深处。
第九章真情对话
三艘双头船沿颖水北上,目的地是边荒内最神秘的地方、无法无天的边荒集。
舱厅内,刘裕和江文清坐在置于厅心的大圆桌对话。
自今早见面后,他们尚是第一次有单独倾谈的机会。宋悲风知道刘裕有要紧话与江文清商量,故意避入舱房,也乘机争取休息,以应付任何突变。
与孔靖的贸易谈判在互有诚意的融洽气氛下进行,当孔靖自己也感不好意思地提出以百车盐货交换五百头上等战马的交易,江文清故意请示刘裕,后者点头后,江文清即一口答应,不但给足刘裕面子,也使孔靖晓得江文清与刘裕的关系非比寻常,故令她肯做赔本的生意。
孔靖是老江湖,立即表示下不为例。如刘牢之再有任何无理要求,孔靖自有方法去应付。
说到底孔靖并不想作刘牢之的应声虫。
江文清审视刘裕,露出欢喜的神色,道:“刘兄确是神通广大,一下子解决了我们正在头痛的问题。孔靖是个可以信任的生意伙伴,我们早听过他的名字。”
刘裕赧然道:“我该谢你才对,参军大人今次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江文清美眸亮闪闪的,微笑道:“送他五百头战马又如何呢?至少可看清楚他是个急功近利的人,更明白玄帅因何选你而不选他。我们从燕人和黄河帮处掳获大批战马,五百头只是小数目。边荒集仍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唯一缺乏的是粮货。孔靖在这方面很有办法,相较之下我们做一、两宗赔本买卖根本微不足道。”
刘裕对她的善解人意非常感激,心中同时涌起奇异的感觉。若说宋悲风和自己是同病相怜,与她便是祸福与共。任何一方的失败,都会令另一方也一败涂地。
所以他不怕江文清晓得他的秘密,最重要是江文清明白他为了挣扎求存,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问道:“有没有聂天还和孙恩两方面的消息呢?”
江文清从容道:“聂天还虽然仍未从边荒集的败仗裹回复过来,但事实上兵员和战船上的损失并未伤及其元气,现在趁机韬光养晦,偃旗息鼓,只是避免桓玄派他去打头阵,以收渔人之利吧!他的鬼主意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我。”
见刘裕沉吟不语,续道:“孙恩则是蠢蠢欲动,派徐道覆攻占了东海的大岛翁州作大本营,沿海郡县的豪强纷纷响应,只要他一旦发动,建康南面沿海的地方将尽落入他天师军手上,动乱会像燎原之火直卷建康,情势实危急至极点。而令人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的司马曜,仍在和司马道子斗个你死我活。蠢材如王恭者更茫不知大祸将至,竟透过殷仲堪去勾结桓玄,真是不知死活。”
刘裕心中涌起绝妙的感觉,江文清对南方形势的掌握,比起南方各大政治势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江帮损失的是前帮主和大批战船,可是其影响力早深入民间,处处有眼线,所以江文清对南方情况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忽然间他有些儿似长期出门的丈夫,回家后聆听娇妻的娓娓细诉,虽然江文清仍是“宋孟齐”的翩翩佳公子模样,谈的更是国家大事,可是她对着自己眉黛含春,不经意从轻谈浅笑透出的风情,令他饱受摧残和重压的心,似暂时得到躲避外间风风雨雨的机会。噢!自己是怎么哩!
“刘兄在想什么呢?”
刘裕吓了一跳,慌忙道:“嘿!没有什么!只是想到建康形势险要,即使孙恩尽得南面郡县,要攻陷建康仍不容易,不过却会严重破坏建康的经济和稳定。”
江文清美眸不眨地盯着他道:“那你为何会脸红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似乎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寻常,自己脸蛋儿亦左右各飞上一朵红霞,令她更是娇俏迷人,配合男性装扮,别有一股动人的诱惑力。
刘裕见她仍没有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一荡,吓得忙把绮念硬压下去,尴尬道:“我脸红吗?真古怪!”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刘兄!”
刘裕心慌意乱的岔开道:“我和宋叔今次到边荒集来,是有非常吃紧的事情。唉!不要那麽看着我好吗?我坦白招供如何?小姐你今天特别漂亮迷人。”
江文清俏脸红霞散退,现出个原来如此的无可无不可的表情,回复一贯的冷静,轻轻道:“不和你胡扯哩!刘兄今次到来,是否要对付弥勒教呢?”
刘裕错愕道:“小姐猜得很准。”
江文清道:“我是从弥勒教的死敌太乙教的近况推测出来的,尼惠晖亲率座下四大金刚和过千名弥勒教徒,偷袭太乙教位于太原附近的总坛,差点把太乙教连根拔起,江凌虚亦不敌尼惠晖,负伤逃亡,不知所踪。奇怪的是竺法庆并没有参与此次行动,若有他在,江凌虚肯定无法脱逃。”
刘裕道:“因为竺法庆正闭关修练‘十住大乘功’最高一重的功法,而尼惠晖要肃清北方的反对势力,是为到南方铺路,免致竺法庆和她离开北方后,太乙教会对付他们的弥勒教徒,此为先发制人之计。”
江文清讶道:“刘兄身在广陵,怎会对北方发生的事如此清楚?”
刘裕遂把见过奉善的事全盘说出。
江文清皱眉道:“楚无暇?”
刘裕道:“小姐听过她吗?”
江文清点头道:“千娇美人嘛!当然听过,她是尼惠晖最能得其真传的女弟子,又是竺法庆宠幸的女人,武功高强不在话下,最厉害是迷惑男人的功夫,败在她媚功之下的英雄豪杰不知凡几,听说她和徐道覆也有一手,内情便只他两人清楚。她到建康去,又是应王国宝之邀,说不定是司马道子针对那昏君一个行动。”
刘裕对她敏捷的思考大感佩服,道:“她是要和司马曜现在最宠幸的张贵人争宠。”
江文清色变道:“今次糟糕哩!”
刘裕好想多听点她的意见,问道:“张贵人肯定是媚惑男人的高手,否则不会甫入宫便迷得司马曜神魂颠倒,言听计从。小姐可知张贵人也是由司马道子一方献入宫的呢?”
江文清道:“此正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司马曜对司马道子从信任变作疑心其谋朝篡位,据传是因张贵人在枕边告状,经查证后司马曜意渐不平,遂有任命王恭出掌扬州之举,形成保皇党与司马道子为首的政治集团日趋激烈的斗争。”
刘裕沉声道:“若小姐晓得张贵人的真正身分是任遥的爱妃曼妙夫人,且是妖后任青媞的亲姊,当明白任遥之死,已把司马道子和张贵人的联盟关系改变过来。”
江文清动容道:“竟有此事?刘兄是如何知道的呢?”
刘裕深吸一口气,他是不得不让江文清知悉秘密,否则如江文清将来发觉刘裕在此事上瞒着她,他们密切的关系会陷于严重的危机。更重要是他信任江文清。
刘裕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应从任遥被孙恩所杀说起。”
江文清鼓励地微笑道:“我们有的是时间,而不论刘兄说出来的事如何石破天惊,文清也早有准备,否则玄帅不会挑你出来作继承人。对吗?”
燕飞一人三骑,驰出密林,朝南疾奔。
他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颇为熟悉,前方百里内有四座城池,最接近的是定襄和新兴,稍远的是太原和乐平,论规模当然以太原居首,在战略上和经济上均为此区域最重要的城市。
他不知道尼惠晖使的是甚么妖术,不过她拥有类似传说中的“搜魂大法”的异术,与孙恩的道门正宗玄功明显有分别,极之邪门。
人马在疏林区内飞驰。
令燕飞难解者,是这类在遥距搜寻目标的异术,施术者必须与被搜寻者有一定的心灵联系,例如曾接触过,方可做施术的对象。可是燕飞自问只是在暗处窥看过尼惠晖一阵子,何解她却能对自己施展“妖法”呢?他和孙恩的心灵接触是相向的,这或许因大家同属道门的功法的原故。
可是尼惠晖对他的“搜魂术”却是单向的,只有当尼惠晖的邪心锁紧他时,燕飞方能生出感应。
现在尼惠晖已被抛至右后方,却是不住接近。
燕飞把马勒停,翻身下马。
三匹马儿均告力尽筋疲,再跑不了多远。
他把鞍甲负囊从马儿背上卸下来,取回自己的小包袱,分别与马儿拥抱后,道:“回家去吧!”
这三匹均是精选战马,只要不是离开平城太远,该懂得寻路回去。
一拍坐骑马臀,马儿像懂人性般长嘶一声,领着另两匹乖马儿朝密林奔回去。
燕飞只影孤剑,继续上路去了。
江文清听罢,久久说不出话来。
刘裕艰涩的道:“燕飞和玄帅均不晓得我和任妖后的事。”
江文清朝他美目深注的看着,轻轻道:“你现在和任青媞是甚么关系?”
刘裕心忖她对任青媞所说的“最后一棋”似毫不在意,对他被迫代任青媞保管心佩也不放在心上,反倒关注起自己与任青媞的关系。女儿家的心事,确是难解。难道她真的看上了自己?想到这里,心中一热道:“我和她纯粹是互相利用,妖女终是妖女,我绝对不会完全放心地信任她。”
江文清平静的道:“若曼妙确如你所料的杀死司马曜,任青媞于你还有什么足供利用的价值呢?”
刘裕一呆道:“我没有想过这问题。不过我既曾答应她对付孙恩,而孙恩又是我的敌人,所以若我有此能力,当会玉成她的心愿。”
江文清道:“这是男子汉的承诺,我爹的惨死孙恩也需负上一半的责任,所以我不会反对一起对付孙恩。不过刘兄对任青媞不可没有提防之心,她可以助你,亦可以累你身败名裂,你务必要小心,勿要被她以旁门左道的手段迷惑。”
又低声道:“刘兄如此信任文清,文清真的很开心。”
听到“男子汉的承诺”这句话,刘裕心中一阵扭痛,他曾对王淡真许下承诺,却没有付诸行动。
幸好江文清对他的谅解和支持,起了点补偿的作用,令他好过了些儿。
发自真心的道:“谢谢!”
江文清双目精光倏闪,道:“对付弥勒教是爹答应过安公却没有为他办妥的事,便由我这个女儿为他赎罪罢。”
刘裕叹道:“竺法庆等于另一个孙恩,要杀他绝不容易,何况更有个尼惠晖和大批弥勒教的妖人妖女。”
江文清道:“卓狂生该清楚你和任青媞的关系,所以他对我大江帮分外照顾,有他帮忙,说不定我们可倾用边荒集的力量来对付他,如此将大增胜算。”
刘裕皱眉道:“除非竺法庆威胁到边荒集的盛衰存亡,否则除卓狂生外,恐怕没有人愿树立如此劲敌。”
江文清道:“如燕飞仍在,我们整个形势会改变过来。真可惜!”
刘裕心中苦笑,假如燕飞真的仍在边荒集,自己不知该怎么办才真。
燕飞终于成功把心灵关闭。
一直以来,他的心灵都是开放的,思绪漫游于周遭的环境,不住接受外界环境予他的感受。
有时甚至是漫无节制的,任由思想驰骋,一念刚起,又被另一念代替。
然而在尼惠晖妖术的庞大压力下,他不得不为生存殚思竭虑,思考把自己的心灵隐藏起来的可能性。
当他把精神集中于脑内的泥丸宫时,他清楚感到他的心灵是外向的,通过眉心间的祖窍穴朝外搜索和接收任何心灵的信息。
这个发现令他惊喜莫名,因为大增他与纪千千以心传心的能力。
一边思索《参同契》的要义,一边逐一测试身内各大窍穴的功能。
到他把精神集中于丹田的位置,他清晰无误地掌握到自己成功把精神密藏起来。
尼惠晖的“搜魂术”立即被切断。
燕飞登时整个人轻松起来,一边意守丹田,同时展开种种惑敌的手段,摆脱敌人跟踪全速南逸。
在太阳开始落往西山之际,地势忽变,一列山脉横亘前方,阻着去路。
燕飞心忖早晚要和弥勒教硬拼一场,现在既有妙法躲避敌人神乎其技的追踪术,何不在暗中摸清敌人的底子,打不过顶多是落荒而逃。如此妖人,能杀一个等于积阴德,多杀几个更是功德无量,且可削弱弥勒教的实力,减少其对边荒集的威胁。
想到这里,决意直闯深山。以寡敌众下,当然以地势环境千变万化的深山幽谷较为适合。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加速掠去,望着其中最高的山顶进发。
乍看似是转眼即至,岂知到日沉西山后,天色转黑,方来至山脚。
出乎燕飞意料之外,入山处竟竖起一座山门,后面是登山的小径,也不知是通往山中何处?山门并不是完整的,只剩下左右两根圆石柱,上面本该刻有山门名称的石碑被人以重物硬生生砸碎,变成散在石柱旁的碎石残片,景象诡异古怪。
没可能凭空想通的事,燕飞从不费神去想,径自踏足小径,继续行程。
小径蜿蜒往上,似要直登颠峰。
半阙明月升上灰蓝色的夜空,星光点点,尤添小径的秘异莫测。
开凿这样一道山中小径并不容易,险要处旁临百丈深渊,有时绕山而去,有时贯穿古树高林。半个时辰后,燕飞已可见到峰顶,不过小径如何把他带到那里去,仍难说清。
经过一座奇树密布的古树林后,忽然哗啦水响,只见左方一道在十多丈高处的瀑布直泻而下近百丈,形成下方层层往下的水瀑,而在前方一道长吊桥跨瀑而过,接通另一边的小径,吊桥虚悬在半空,在山风下摇摇晃晃的,胆小者肯定看看已双足发软,遑论踏足其上。
燕飞好奇心大起,忘掉尼惠晖的威胁,朝吊桥大步走去。
第十章道门怪杰
步过吊桥。
燕飞一震止步,出现眼前的是完全出乎他意料外的情景。
本应是殿落重重的宏伟道观,现在已变成劫后的灾场,只余大火后的颓垣败瓦和木炭。
可是于此灾场的最后方处,一座大麻石砖砌出来方形怪屋,高宽均近两丈,孤零零地矗立不倒,成为道观诸建筑物中唯一的幸存者。
整个道观建筑在一方天然的巨岩上,成半圆形的后方就是纵深万丈的危崖峭壁,从燕飞的角度望去,星空像在怪石房的背后飘浮着,其叹为观止处,只有亲眼目睹方肯相信。
燕飞呼吸顿止,心忖这比得上边荒四景任何一景,有机会定要带千千到来一看。
同时也晓得自己正陷身绝地,除非跳崖,否则后面的吊桥将是唯一生路。
燕飞淡然一笑,心忖如能与竺法庆于此决一生死,肯定是非常痛快的事。自慕容垂后,他已没碰过较象样的对手。
在此一刻,因受眼前景物的刺激启发,燕飞晓得自己已在精神修养上精进一层,更从因失去了纪千千而来的颓唐失意中振作过来,此时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击败任何顽强的对手,成功救回纪千千主婢。
所以他不再逃避尼惠晖,反认为这是他练剑的好机会。
燕飞穿过火场,朝怪屋走去。
随着他的接近,似嵌入了星夜里的怪屋正门处上刻着的「丹房」两字,逐渐清晰起来。
丹房!
燕飞不由想起建康,他曾在独叟那座丹房险死还生。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悬崖边处有个人。
丹房的大门亦被砸个稀烂,燕飞直抵门外,朝内瞧去,入目的情景令他看呆了眼,丹房内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
丹炉固是被捣个稀烂,铜鼎四分五裂散布地面,四壁全被凿破,似是有人要搜遍每一寸地方,以搜寻某一目的物。
一路走过火场,他没有见到任何烧焦的残海照他的推测,当时有某方势力大举进犯此观,尽歼观内道众,然后把尸体全抛进百丈深渊去,再对整座道观进行巨细靡遗的大搜索,直至翻开每一方砖。可是在一无所得下,老羞成怒,放火把她烧个通顶。
如此凶残的手段,令人发指。
燕飞绕过丹房,视野在不受任何物体约束阻碍,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弧状的孤崖,虚悬山巅之上,崖外是广袤深邃的星夜,四周下方处的峰峦尽向孤崖俯首臣服。
而在此弧形高崖的圆拱位置,一人正背负两手,仰首观天,神态悠闲。
他身量高颀,宽袍大袖,头结道髻,一袭青衣在狂烈的高山狂风里拂舞飞扬,颇有似欲乘风而去的仙姿妙态。
燕飞的衣衫亦被吹得鼓涨起来,猎猎作响,山风钻入衣衫深处,冰寒刺骨,使燕飞大感快意。
会否是此人杀尽观内之人呢?燕飞移至此人身后两丈许处,心中想到的却是纪千千。
他定要设法潜入荥阳,竭力营救千千主婢,不成的话,再依与拓跋珪约定的计划进行。
蜂鸣峡前的颖水之战后,他尚是首次回复信心,感到必可救得美人归。
那人倏地旋风般转过身来,面对燕飞,嘿嘿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边荒的燕飞。」
燕飞为之瞿然。
他敢肯定是首次与此人见面,不过却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早在看到他背影时,已有点眼熟的感觉。
对方脸容清癯,手足俱长,鹰勾鼻上的双目深陷下去,颧骨高耸,唇片极薄,下颔兜出,形相怪异。年纪该在六十以上。
一对眼睛射出奇异的靛蓝色,彷如鬼火。
燕飞生出对方不但性情古怪,且是薄情的人的深刻印象。
淡淡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那人正深深打量燕飞,不答反问道:「燕飞你来干甚么呢?」一股寒气直指燕飞而去,把燕飞笼罩锁紧。
燕飞心中一颤,终于猜到对方是谁。
他就是在汝阴外偷袭他和刘裕,硬把天地佩夺走的鬼面怪人。
安世清!
难怪似曾相识,因为安玉晴的花容有着他几分的影子。
微笑道:「原来是安先生,这道观被焚一事该与先生没有关系。」
安世清脸露讶色,显示因燕飞功力大进,完全没有被他的气势真劲压倒而惊异。冷然道:「错了!我只是来迟一步,否则我会趁势,一把火烧掉老江的邪穴。哼!你是如何认出安某人来的?」
燕飞耸肩道:「我曾见过令干金。」
忽然心中一震,猜到安世清说的「老江」是何方神圣。
老江便是江凌虚,而这座道观正是江凌虚的太乙观。
谁人有此实力,可以杀得实力强横的太乙教一个不留,太乙观变成废瓦残片呢?安世清跨前二步,离燕飞只有丈许的近距离,如墙如堵的强大气劲紧压燕飞,换过是别人,恐怕早喷血跌退,燕飞却仍是从容自若,眉头没皱半下。
安世清皱眉道:「玉晴竟没有杀你?」
燕飞一呆道:「她因何要杀我?」
安世清叹道:「唉!女儿大了!你长得这么英伟潇洒,难怪玉晴下不了手,只好由我这老爹代劳。」
「锵!」
蝶恋花出鞘。
安世清已双手盘抱,一股强大集中的真劲涡旋而起,直卷燕飞。
「蓬!」
燕飞人剑合一破入他攻来的气柱去,剑锋直指气柱的陔心,气柱像水花般向四外激溅,一时劲气横流。
安世清迎上燕飞,左右两袖似是狂挥乱舞,可是极度紊乱中却隐含玄妙的法度,袖袍鼓荡着惊人的气劲,比任何神兵利器更厉害处是可软可硬,千变万化,软如鞭索,硬似刀枪,无隙不入地狂攻而来。
剎那间,燕飞已和他交手了十多招。
两人换了个位置。
燕飞移至崖缘,横剑卓立;安世清则来到他适才的位置,成对峙之局。
燕飞吐出一口鲜血,神态从容道:「安先生果然高明,燕飞领教哩!」
安世清脸泛红霞,旋又消去,显然像燕飞般也负了内伤。
安世清双目杀气遽盛,语调却寒如冰雪,狠狠道:「高明?你是在讽刺我。」
燕飞已有点摸清楚他的情性,他不但孤僻怪傲,且是心胸狭窄,冷酷无情的人。只看他向自己二度施毒手,可知他视人命如草芥,一切事均以自己为中心,不理他人的死活。
安玉晴竟有这样的一位亲爹,实教人意想不到。
相比起来,孙恩便远较他有道门高手的风范。论武功道术,他们两人虽相差不远,但孙恩的修行肯定在安世清之上。
燕飞也是心中欣慰。
自己确是大有精进,与上次和安世清交手的情况相比,实不可同日而语。
燕飞淡淡道:「安先生勿要动气,你既然杀不了我,大家不如就此和气收常若安先生为求一时快意,不肯罢休,可能会便宜了别人。」
安世清道:「只会便宜了你吧!」
话未说完,满天袖影,又向燕飞攻来。
燕飞手上的蝶恋花在胸前爆起一团光影芒点,接着以惊人的高速扩散,像一把由虚实难分的伞子般往安世清的袖影迎上去。
如此剑法,已把「有形」和「无形」的威力合而为一,尖锐的剑气,完全抵销了安世清曾令燕飞和刘裕吃尽苦头的劲气狂飙。
安世清哪想到燕飞又比刚才更厉害,高手相争不容相让,他主动挑衅,燕飞在被动下全力反攻,大家都骑上了虎背,只能以一方受重挫,又或两败俱伤收常他不知道燕飞正处于突破的紧要关口。
攻陷平城,拯救纪千千主婢一事首次现出曙光,燕飞遂从低沉的状态逐渐回复过来。与尼惠晖精神捕猎的斗争里,燕飞进一步认识自己通玄的异能,信心大增。至刚才受太乙观壮丽异象的触发,令他臻至天人合一的境界,剑术自然水涨船高,安世清的攻击,正好予他完成整个过程的最佳磨练。
剑袖交击前的剎那,安世清一对修长的手从袍袖探出来,指掌并用的强攻入燕飞的剑影内去。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在瞬息之间,安世清或指或掌,十多次命中蝶恋花。
两人错身而过,燕飞左手撮指成刀,狠狠劈中安世清以极端玄奥和刁钻角度轰来的一拳。
两人同时剧震,双方的后着均无以为继。
燕飞打着转飞开去,喷出大口鲜血,伤上加伤。
安世清亦打横踉跄跌退,差点仆倒地上,力图站稳时,再控制不赘哗」的一声喷出鲜血。
两人同告受伤。
「砰!」
燕飞发觉自己后背撞在丹房的石墙处,贴着墙壁滑坐地上。
安世清则在六、七丈外摇摇晃晃的站着,满脸通红,像喝醉了酒的模样。
燕飞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暗叹一口气,蝶恋花顺势插在膝前地上去。他的内伤颇为严重,没有几天工夫休想复元,而在如此吃紧的时刻,他根本负担不起负伤的后果,还如何去应付尼惠晖或竺法庆呢?他极少痛恨一个人,但此刻真想把安世清这不近人情、一意孤行的老头子斩成数段。
事实上他已处处留手,看的是安玉晴分上,而安世清竟不知好歹,逼得他不得不全力自保。论功力他仍逊有整甲子火候的安世清一筹,故成了好听点是平分秋色,难听点是两败俱伤之劣局。
安世清终于立定,双目凶光闪闪的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来到燕飞前两丈许处,安世清厉叱道:「你又在使甚么诈术,神情变得如此古怪?」
燕飞从地上站起来,淡淡道:「尼惠晖又找到我了!」
安世清一震道:「你在说甚么?」
燕飞拔起蝶恋花,遥指安世清,登时剑气大盛。
安世清想不到他仍有顽强抗力,骇然后撤一步,道:「甚么尼惠晖?」
听他的语气,便知他对尼惠晖忌惮非常,又或者是怕与尼惠晖秤不离砣的竺法庆。
燕飞还剑入鞘,心中苦笑,他因与安世清交手,再不能保持在关闭心灵的特殊状态,致被尼惠晖感应到他所在。最头痛是即使他再次封锁精神,不使外泄,可是因伤所累,在此绝地内根本无路可逃,就算逃也逃不了多远,所以令次确被这可恨的老头儿害死。
道:「你现在该晓得会便宜了谁吧!尼惠晖从雁门一直追到这里来,希望你和她是老好友,否则前辈你也劫数难逃。」
安世清终于色变,沉声道:「你刚才是感觉到她的「搜精追神术」,对吗?」
燕飞道:「正是如此,如我燕飞有一字虚言,教我永不超生。」
安世清狂嘶一声,朝吊桥方向奔去。
燕飞心叫不好,追在他身后,叫道:「快回来!你这样会与尼惠晖碰个正着。」
安世清猛然止步,立在吊桥之前。
燕飞赶至他身旁,拔出蝶恋花。
长达三百步的吊桥在山风中摇曳不休,不住发出索木磨擦的异响,混合在飞瀑冲奔的声音里。
安世清骇然道:「你想干甚么?」
燕飞若无其事道:「当然是斩断吊桥,还有甚么可以做的?」
安世清色变道:「你可知此崖名为孤绝崖,崖壁陡峭直下,任你武功如何高强也难以攀爬。」
燕飞俯头下望,笑道:「跳下去又如何,水力还可抵消急堕的冲力。」
安世清像是初次认识他般仔细打量他,好一会道:「下面乱石处处,只要落点是任何一块巨石,你将难逃粉身碎骨的命运。」
燕飞淡然道:「至少有五成机会是落到水里去,总胜过被弥勒教妖人百般凌辱好吧?动手要快,然后我们躲往丹房后,让敌人疑神疑鬼,岂不快哉?」
安世清哑然失笑道:「好小子!」
接着喝道:「动手!」
两人扑往吊桥,剑起掌切,片刻间这端的桥段往下急堕,重重拍击在另一边的山壁上,登时索断木破,残片直堕进下方水瀑去。
孤绝崖真的变成孤绝于世。
破风声从前路传来。
两人交换个眼色,尽全力掉头奔往丹房,当两人分别在丹房背靠壁坐下,均有疲不能兴的感觉。
两人对视苦笑,不住喘息。
安世清叹道:「是我不好!唉!四十多年来,我还是首次向人说对不起。」
燕飞对他恶感稍减,道:「老哥你的火气真大,事实上我们无冤无仇,你却先后两次想取我的小命。」
安世清道:「我喜欢你唤我作老哥,以后就这么叫吧!第一次我要杀你们,因为误把你们当作老江或老孙的人,今次想杀你,则因为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所以找人来出气。现在气消哩!发觉你这小子原来相当有趣,难怪玉晴没有干掉你。」
燕飞道:「找甚么东西呢?天地佩不是在你手上吗?」
安世清正要回答,蓦地尼惠晖动人的声音不卑不亢地从断桥的方向远远传过来,又有点似在耳边喁喁细语般道:「燕飞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此斩断吊桥,只是把自己陷于绝地。
人家怎舍得杀你呢?你的小命还是奴家从孙恩手底下救出来的。冤家呵!走过来让奴家看看你的俊俏样儿好吗?有甚么事都可以商量哩!」
安世清骇然道:「这骚娘子的魔功又有精进,难怪老江架不住她。你千万不要信她任何话,她的年纪足可当你的娘。」
燕飞则听得背脊寒浸浸的,难道真的是她把自己带离战场,又把自己埋于土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十一章仍是朋友
燕飞和安世清静候片刻,尼惠晖再没有传话过来。
安世清忍不住探头一看,讶道:「竟不见半个人影。」
转向燕飞道:「妖妇该是故意摆出莫测高深的姿态,试探我们的反应。另一方面却使人设法取来长索,只要勾上这边的一棵大树,便可以轻易飞渡。」
燕飞道:「她要试探的只是我,因为她并不晓得老哥你的存在。莫测高深的是我而非她。
例如我为何自己走到这绝地来?又斩断吊桥陷自己于绝地?究竟燕飞在故弄甚么玄虚呢?」
安世清笑道:「对!你为何明知尼惠晖追在你后面,仍敢到只有一条出路的孤绝崖来呢?」
燕飞开始发觉他有着孩儿的脾性,纵然在眼前的绝境里,仍可以开心得像个玩游戏的顽童。
微笑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处是孤绝崖。」
安世清微一错愕,接着忍不住的捧腹狂笑,笑得流出眼泪来,又怕笑声惊动敌人,更可能牵动内伤,忍笑得有多辛苦就多辛苦。
不住点头道:「这答案很精采。」
又咳嗽起来,好一会方回复过来,道:「我很清楚尼妖妇,生性多疑,即使取得长索,仍不会鲁莽地闯过来。」
朝燕飞瞧来道:「你可以应付吗?」
燕飞道:「该勉强可以大战十个回合。」
安世清苦忍着笑,投降道:「不要引我笑了,否则我五个回合都捱不祝唉!你是否准备跳崖呢?赌赌掉进水里去还是撞石自荆」
燕飞从容道:「以我们目前的伤势,跳进水裹和撞上石头根本没有分别,肯定内伤一发不可收拾,结局不出淹死或被水流带得撞往乱石。」
心中生出荒谬的感觉,他们从对敌变为必须同舟共济固然荒谬,如他们跳崖而死更是荒谬绝伦,说出去肯定没有人肯相信。
安世清奇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仍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儿,似在欣赏孤崖夜景的神态。」
燕飞瞥他一眼,道:「老哥不也是开心得像个小伙子吗?」
安世清道:「我怎么同呢?我今年六十五岁,人生的悲欢离合全经历过,早死晚死亦不觉抱憾。你小燕飞正值盛年,大好人生正等着你去尝试和享受。」
燕飞没好气道:「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命绝于此。趁有点时间,我可否问老哥你几个问题?」
安世清坦然道:「只要是和逃命有关,老哥我为了自己,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荆其它的就请免问哩!」
又叹道:「我安世清英雄一世,想不到竟有落难之时,燕飞你确是了得,而我则只能怪自己胡涂。」
燕飞问道:「老哥你因何事到孤绝崖来。」
安世清皱眉道:「这与逃生有何关系?」
燕飞道:「时间无多,答了又于你何损?如逃不了只好跳崖,逃得了的话你还要好好谢我呢!」
安世清点头道:「对!死到临头还有甚么好隐瞒的。我是听到消息,弥勒教大举进攻孤绝崖的太乙观,江凌虚负伤只身逃出,不知所踪,而太乙观则被夷为平地。所以立即抛开一切,从建康赶到这里来,希望可以寻得我师门的异宝,至于那是甚么东西,你最好不要知道。」
燕飞直觉感到安世清寻找的是「丹劫」,当然是劳而无功,因为「丹劫」已成他腹内之物,被他消化掉了。
续问道:「丹房内被人搜得天翻地覆,是否你的所为呢?」
安世清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来时已是这个样子。」
燕飞道:「江凌虚是怎样的一个人?」
安世清现出不屑的神色,道:「他最懂讨老头子欢心,嘿!即是他师傅的欢心,恃着有点小聪明,终日在转歪念头,给我提鞋也不配。」
燕飞道:「你对他倒非常熟悉。」
安世清冷笑道:「我和他朝夕相对了二十多年,怎会不清楚他的为人和心性。」
燕飞愕然瞧着他。
安世清不耐烦的道:「我不想提起他,还有其它的问题吗?」
燕飞道:「仍是关于他的,如弥勒教倾巢而来,尼惠晖武功又不在江凌虚之下,在这样的绝地,江凌虚如何可突围逃走?」
安世清剧震道:「对!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自陷于绝地,该有绝处逃生之路。」
燕飞和安世清不约而同朝靠着的丹房望去,然后你眼望我眼。
安世清颓然道:「如有秘道,早给我发现了,至于其它地方全压在颓垣败瓦之下,一时间如何寻找?」
燕飞道:「我猜到是谁把丹房逐砖逐石的去翻开来看,就是弥勒教的妖人,因为他们发觉江凌虚逃进丹房后失去踪影,认为丹房内必有秘道,所以彻底搜查,最后无功而退。」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推测合情合理,不过丹房内确实没有秘道。」
燕飞道:「丹房内确没有秘道,他从正门进入丹房,关上铁门,再从活壁逃走,掠往悬崖去。嘿!他可能已跳崖自荆」
拍拍身后墙壁道:「此壁某处肯定有活门,不过我们不用费神寻找,因为找到也只是出入方便点。」
安世清凝望三丈许外的崖缘,喃喃道:「我明白了!并没有逃生的秘道,却有藏身的秘穴,是我们少年时大家玩捉迷藏时无意发现的。我记起来哩!唉,有十年哩!我差些儿忘掉呢!」
接着弹起来,朝前奔去,雀跃道:「快来!迟则不及!今趟我们有救哩!」
安世清在崖边止步,脱下宽大的外袍,道:「换了平时,我可以运功以掌吸壁,下攀半丈,可抵达深只丈许的凹洞。现在却不行,如此运劲,恐怕立即引致内伤发作,所以只好借助工具。」
燕飞正朝崖壁瞧下去,正是夜临深渊,纵深莫测,最使人脊生寒意是崖壁往内倾斜,孤崖悬空在广阔的虚空处,看不到崖壁的情况。
可以想象当年于此立观的道家高人,以此作为修身之所,自有一番情怀。
看着安世清把宽袍卷成一束,像一条粗索,怀疑的道:「我该没有能力劲贯你的袍索,你的袍子可靠吗?」
安世清将另一端送入燕飞手里,笑道:「我此袍并非普通之物,而是以冰蚕丝织成,坚韧无比,不怕刀剑,放心吧!」
又深吸一口气道:「你先助我下降入凹穴内,然后往下跃来,我会把你扯进凹穴里去。」
燕飞沉腰坐马,勉力运转真气,两手抓着袍索点头道:「去吧!」
安世清抓紧另一端,深深望他一眼,似是有点犹豫,然后轻轻跃离崖缘,倏忽间消没在崖缘下。
袍索猛地扯直。
燕飞浑身一震,差点抓不紧袍索,难过得五脏翻腾,想不到拉扯力如此狂猛。
他感到另一端的安世清在摇荡着,接着手上一轻,显然安世清已成功登穴。
燕飞抹掉额上汗珠,心忖内伤的严重,恐怕超乎自己估计。
安世清在下面低喝道:「快跳下来!」
燕飞心忖这叫赌命,如安世清一个抓不稳袍索,自己便要掉往百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不过摔死怎都胜过落入尼惠晖手上,猛一咬牙,先尽力提气轻身,始往下跳去。
耳际生风,倏忽间已下沉近丈,安世清出现眼前,正立足于一凹洞内,双目奇光闪闪。
袍索再次扯个笔直,燕飞虚悬凹洞下方半丈许处,山风拂至,更添摇荡虚空的险境。
燕飞抬头仰望,刚好安世清从凹穴探头出来,两人四目交投。
在星月的微光下,安世清现出个诡异的笑容,道:「如不是我舍不得放弃随我纵横天下数十年冰蚕衣,我就这么放开双手,小子你便要一命呜呼。哈!我安世清略耍点手段,便把你骗得服服贴贴,也不想想我岂能容见过天地佩合璧的人活在世上?小子你去吧!」
一手扯着袍索,另一手往燕飞面门拍下来。
燕飞哪想得到他会忽然反脸,乘人之危,人急智生下急叫道:「丹劫!」
袍索猛颤,安世清拍来的一掌迅即收回去,抓着袍索,双目亮了起来,道:「你在说甚么?」
燕飞体内血气翻腾,眼冒金星,抓得非常吃力,忙道:「丹劫在我身上,若有半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他说的确非虚言。
安世清难以置信的道:「不要骗我,这是没有可能的,丹劫怎会在你手上?」
燕飞心中大骂,口上却道:「你要找的是否一个刻上丹劫两字的密封小铜壶呢?」
纵使在寒风呼呼声里,燕飞仍感到全身冒熟汗,奇怪的是体内真气反有复苏之象,开始于丹田内结集。
燕飞忙施拖延之计,苦笑道:「我哪来的手去取壶给你看呢?」
安世清大怒道:「勿要弄鬼,否则我索性放手,让你掉下去,过几天养好伤再设法到下面去寻回宝衣铜壶。」
燕飞待要说话。
上方异响传至,似是衣服拂动之声。
安世清双目立现凶光,燕飞心叫不好,知他想放手害死自己,忙腾出一手指指嘴巴。
安世清双目凶光消散,变成呆瞪着他,额角渗出汗珠,显示他再支持不了多久。
燕飞打出着他往上拉的手势,又二度指着嘴巴,表示如不答应,会张口狂呼。
上面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道:「启禀佛娘,寻不到半个人影。」
尼惠晖的声音道:「没有可能的,我清楚感觉到他正在孤绝崖上。」
燕飞心忖幸好自己正意守丹田,封闭了心灵,使心神不外泄。
尼惠晖道:「你们四人给我护法,我要立即施术,看这小子逃到哪里去?」
燕飞开始逐寸上升,显示安世清终于屈服。
燕飞心中好笑,故意加重拉力,尽量消耗安世清所余无几的真气。他并不是要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而是因伤势大有起色,即使安世清抓不住袍索,他也有把握扑附崖壁,以吸盘之劲攀往石穴。
燕飞的头先到达洞穴边缘,见到扯得满头大汗、脸红如火的安世清。忽然松手,正用尽力气把他扯上来的安世清哪收得住拉势,登时变作滚地葫芦,连人带袍直滚往洞穴另一边,「砰」的一声撞在尽端的岩壁处。
燕飞两手早抓着穴边,运力升起身体,翻入穴内去。
外面山风呼呼,把穴内所有噪音掩盖,不虞会惊动敌人。
燕飞长身而起,瞧着安世清灰头土脸的从穴内的暗黑处狼狈的爬起来,笑道:「老哥别来无恙啊!」
安世清也是了得,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老弟勿要误会,我只是想试试老弟你在生死存亡之际的应变之才吧!你过关哩!」
倏地冲前,一手挥袍迎头照脸的向燕飞卷来,惑其耳目,另一手探出中指,点往他胸口要穴。
燕飞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此刻的安世清只是个恬不知耻的小人,哪来半点高手风范,谁想得到清丽如仙的安玉晴竟有这么一位亲爹。此时他使出的招式架势十足,却没有他先前的半成功力。
从容矮身坐马,避过冰蚕衣,以指对指,命中他指尖。
安世清惨哼一声,断线风筝似的抛开去,二度撞上洞壁。
这次他再爬不起来,骇然道:「你的内伤好了吗?」
燕飞踏前两步,低头俯视,微笑道:「只是好了点儿,幸好已足够收拾你这无情无义的老头子有余。」
安世清挨着洞壁发呆,不住喘息,艰难的道:「丹劫是否真的在你身上?」
燕飞讶道:「人死了便一了百了,知道与不知道有何分别?」
安世清毫无愧色的道:「正因我快要死了,方有资格问你。有种的便下手吧!」
燕飞怒道:「杀你还须有种或没种吗?让开好吗?给我到穴口处去。」
安世清怀疑的道:「你是想逼我跳崖吗?不要忘记只要我大喝一声,惊动尼妖妇,黄泉路上你便要与我作伴。」
燕飞没好气道:「念在你找到秘道的入口,今次便放过你。」
安世清一震下别头朝背靠洞壁瞧去,又伸手抚摸,大喜道:「还是老弟你了得,这后壁竟变得平滑了。」
燕飞道:「你想讨好我,便立即让路。」
安世清忙从地上爬起来,燕飞移往一边,让他移离穴口处。
燕飞来到石穴尽端,双手开始探索。当第一次安世清撞上石壁,他仍未觉察,可是安世清二度撞上石壁时,他终于听到回声空空洞洞的,壁后显然是空的。
「找到哩!」
安世清大喜趋前,似没和他发生任何过节的样子,道:「在哪里?」
燕飞右手按着壁边,笑道:「这叫天无绝人之路,看着吧!」
用力一按,半尺见方的石壁凹陷下去,发出「得」的一声。
安世清哈哈笑道:「老江这兔崽子真想得到,把逃生秘道设在这里,难怪能避过尼妖妇的毒手。」
燕飞知道死壁已变成活门,运力一推,石壁洞开,内里黑暗得以两人的目力仍看不到其中情况。
安世清从怀内掏出火熠子,说了声「看我的」,把火熠子燃亮。
洞内大放光明。
一道往下延伸至无尽暗黑处的石阶梯,出现眼前。
安世清叹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却又是眼前的事实。」
燕飞淡淡道:「这条秘道不可能太长,若直通往山脚,恐怕数百年也开凿不出来。」
安世清朝他望来,低声道:「我们仍是朋友,对吗?」
燕飞哈哈笑道:「我们不是朋友是甚么呢?」
领先步下石阶。
第十二章火劫水毒
燕飞睁开双目,漫空雨丝从天上洒下,把山区转化为烟雨迷蒙的大地,远处隐见山峦南面起伏的丘陵平野。
如不是他生出感应,晓得安世清从冥坐里醒过来,他可以如此坐上多一天,直至完全复元。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经过半晚静修,他的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
果然不出他所料,秘道石阶往下二十多级后,往横延展百丈,穿过孤绝崖下的泥层区,把他们带到置身的巨岩来。岩石嵌在山坡处,林海幡然淆乱,虽仍是没路可通,但当然难不倒像他们般的高手。
两人身负重伤,不敢在深夜下山,于是盘膝打坐,直至此刻。
燕飞朝在岩石另一边打坐,距他只有丈许的安世清瞧去,后者正把目光投往远方,脸上现出失意伤感的神情。
他的伤势显然也大有好转,对燕飞的注视生出反应,叹道:「我完了!安世清完了!竟斗不过你这毛头小子,天下再没有我的份儿,再没有人把放我在眼内。」
燕飞心忖他心内又不知在转甚么鬼念头,然而不论他装出任何姿态模样,再不会轻易信他。
道:「为何要杀我呢?」
安世清仍没有朝他瞧来,心灰意冷的道:「我不是说过吗?因为你看过天地佩合壁的情况。」
燕飞不解道:「可是我未见过心佩,看过又如何呢?难道在缺少心佩的情况下,我仍可寻到《太平洞极经》吗?」
安世清淡淡道:「因为你不明白,心佩只是一片平滑如镜,没有任何纹样的玉石,所以天地佩大有可能载的已是寻宝全图。」
燕飞愕然道:「为何肯告诉我这个秘密?」
安世清终于朝他瞧来,眼中射出说不尽的落泊无奈,语气却平静得似在说别人的事,道:「因为我已失去雄心壮志,又见你不念旧恶,所以感到和你说甚么都没有问题。唉!我已十多年没有机会和别人谈心事。」
燕飞领教过他的反复无常,对他深具戒心,忍不住截其破绽道:「令千金呢?你难道从来不和她谈心事吗?」
安世清现出苦涩的表情,道:「玉晴自六岁便随她娘离开我,到近几年才时来看我,虽只是一峰之隔,可是我已十多年没见过她的娘。」
燕飞一呆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因何弄成这样子?嘿!我只是顺口一问,荒人本不该理别人的私隐的。」
安世清目光移回细雨漫空的林涛,无限欷嘘的道:「是我不好!终日沉迷丹道,终于闯出祸来,中了丹毒,不但性情大变,行为思想更变得离奇古怪,时生恶念,道功也因而大幅减退,不论她如何劝我,我仍是死性不改,她遂一怒带玉晴离我而去,搬到另一山头结芦而居,还有出言如我敢踏足她的山头半步,立即自荆唉!我安世清一生人,只有她能令我动心,只恨我不懂珍惜,白白错过皇天对我的恩赐。」
燕飞心忖这才合理,安世清之所以如此「名不符实」,皆因炼丹炼出岔子,他的话亦解释了因何安玉晴的气质才情与他有着天南地北的分别。
乘机问道:「老哥的心佩怎会落在逍遥教的妖后手上呢?」
安世清愧然道:「是我不好,中了此妖女之计,见她昏迷在山脚处,竟对她起了色心,被她耍得团团转的,致失去心佩。我不是要为自己脱罪,一切全是身上丹毒累事,令道心失守,个中情况,我不想再提。亦因为此事激发我解除丹毒的决心,所以到这里来寻丹劫。自老头子死后,丹劫便不知所踪,我总怀疑丹劫是收藏在孤绝崖上。」
又往他望来,道:「你怎会晓得丹劫呢?是否真的藏在你身上。唉!勿要以为我在耍手段,我现在对任何事都心如死灰,纵使得到丹劫又如何?老头子办不到的事,我恐怕更不行,根本没有人能驯服丹劫。」
燕飞耸肩道:「丹劫给我吞服了!」
安世清剧震失声叫道:「甚么?」
燕飞遂把事情说出来,不忍瞒他。
听罢后安世清现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点头道:「现在我可以死了这条心,回云雾山终老,从此不踏入江湖半步,以免丢人现眼。」
又道:「老弟若有事要办,请便,我还想在这裹坐一回儿,想点东西。」
燕飞微笑道:「我有一个古怪的主意,老兄找着我,不等于也找着丹劫吗?且是不用驯服的活丹劫。」
安世清二度剧震,朝他呆瞪。
燕飞道:「要不要试试看?」
燕飞双掌按在安世清背上,问道:「何谓丹毒?」
安世清答道:「丹有内丹和外丹之分,我之所以被人称为丹王,正因把内丹外丹合而为一,相辅相乘。而不论炉鼎药石、炼丹修真,说到底仍是「水火之道」,火之极为「劫」,水之极为「毒」。丹劫丹毒,实为炼丹失调的两个极端,这样说老弟明白了些儿吗?」
燕飞恍然道:「老哥要找寻丹劫,正是要以劫制毒,对吗?」
安世清叹道:「比起丹劫,我体内的丹毒根本微不足道,所以不存在谁能制服谁的问题。
最大可能是我服下丹劫后,立即化作飞灰。不过若你是我,尝过多年被丹毒戕害的滋味,也宁愿痛快地被天火焚身而亡。」
燕飞的真气已在他体内经脉周游一遍,发觉此老道道功深厚,却没有丝毫异样处,讶道:「老哥体内情况很正常啊!」
安世清苦笑道:「因为我施展了锁毒的秘技,把改变了我一生的丹毒密封于丹田之内,也分去了我至少三成功力,令我有些最得意压箱底的本事也无法从心所欲。」
燕飞道:「老哥须解封方成。」
安世清叹道:「待我交待后事再说吧!」
燕飞吓了一跳道:「不是这般严重吧?」
安世清道:「比我说的更严重,每到一段时间,丹毒会破禁而出,在我成功再次把它密封起来前,折磨得我死去活来。如此情况近两年来愈趋频密。在过去的六个月,丹毒曾三次破掉我的禁制,最接近的一次我仅可险胜,所以如现在自行解封,而你又帮不了我,我肯定再没有能力且没有斗志去对付它。所以当你发觉我的头脸开始冰化结霜,千万勿要犹豫,立即把我了结,免得我白受十多天活罪。」
燕飞心中唤娘,虽说安世清面对是另一种极端,但也可从自身焚心的痛苦去体会他的苦况。正因丹毒的威胁,不但使堂堂丹王变成反复自私的小人,更令他部分功力因要分去压抑丹毒而大幅减退。
忙道:「且慢!」
安世清道:「迟和早还不是一样吗?是好是歹都要试一次。」
燕飞道:「我有个直觉,如你就那么解开禁制,让丹毒洪水缺堤般涌出来,不但你会丧命,我恐怕也难逃毒劫之灾。」
安世清道:「怕甚么,你见情势不对,便运劲把我震下岩石,保证你全然无损。别忘你是活的丹劫,对丹毒有比任何高手更强的抗力。」
燕飞道:「我如是这种人,根本不会冒险为你驱除丹毒。所以现在我们是命运与共,不论是生是死,我也会坚持到底,不成功誓不休。老哥明白吗?」
安世清默然片刻,道:「若我可以为玉晴作主,我会把玉晴许给你,不但因玉晴是我安世清最大的骄傲,更因你这种人举世难求。哈!当然她只会听她娘的话,而不会听我的。哈哈!你有甚么好提议?」
燕飞道:「你禁制约束丹毒,便如堤坝规限狂暴的洪流,如若能只开一道水闸,我便大有机会引导有节制的丹毒寒流,游遍你全身经脉后,再转入我的体内去。丹毒泄出之时,你我合力化寒为熟,然后融浑在本身的真气内。这叫以劫驯毒之法,老哥认为行得通吗?」
安世清沉吟道:「你的办法不但有创意,且是匪夷所思。只恨我仍没有开水闸的本领,只有堤坝全面崩溃的后果。」
燕飞笑道:「只要你有能力护堤便成,我的真气会深入你丹田之内,找到堤坝,再开闸导水。嘿!准备哩!」
安世清忙严阵以待,道:「来吧!」
刘裕呆立舱窗前,看着颖河西岸在日落下迷人的美景。
叩门声响。
刘裕道:「请进!」
宋悲风来到他身后,道:「心情如何?」
刘裕道:「好多哩!」
请宋悲风坐好后,在小几另一边坐下来。
宋悲风道:「我为你设身处地把所有事情想了一遍,认为你最好把与妖后的关系,向燕飞说个清楚。如你发觉很难开口,我可以代你向他解释。」
刘裕苦笑道:「见着他时再说罢。」
宋悲风道:「你和淡真小姐仍有联络吗?」
刘裕心头立即涌起百般滋味,颓然摇首。
宋悲风叹道:「我明白你的心情,高门寒族之隔已持续近百年,非是任何人力可在短期内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王恭更是高门里的高门!唉!」
刘裕低声道:「宋叔放心,我晓得自己是甚么料子。」
宋悲风低声道:「小裕可知大少爷曾在此事上为你出力?」
刘裕一呆道:「玄帅?」
宋悲风道:「玄帅曾亲口警告王恭,着他取消淡真小姐与殷仲堪之子的婚约,理由当然不是因淡真小姐的心向着你,而是因殷仲堪与桓玄关系密切,一旦桓玄造反,王恭将因女儿的婚姻处于很不利的位置。」
刘裕心中填满对谢玄感激之情。由此亦可以看出家世比王恭更显赫的谢玄,并没有高门寒族的偏见。
刘裕道:「为何宋叔要和我谈论淡真小姐呢?」
宋悲风淡淡道:「你坐稳了,因为我立即要告诉你,玄帅为你想出来明媒正娶淡真小姐的唯一方法,且没人敢有异议。」
刘裕猛震一下,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懂呆瞪着宋悲风。
燕飞睁开双目,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刻。
此时他功力尽复,心境一片宁和,清净自在。只一夜光景,他已历经数劫,精神功力自有突破,救回千千主婢的信念更是坚定不移。
安世清不知去向。
在岩石前的大树上,被此有丹王之称的前辈高手撕掉一片树皮,刻上留言,书道:「劫尽毒去,重获新生。」
燕飞涌起欢悦的感觉。
昨夜之前卑鄙无耻的安世清已消逝,以前威慑天下的丹王安世清再次复活过来,所以留字留得潇洒,去更去得潇洒,让燕飞能好好消化从他处吸取过来的丹毒,像吃补品般助长他来自丹劫的先天真气。
昨晚以火劫去水毒的换天之法并不是毫无困难,单凭燕飞的经验和功力实不足以应付,幸好当安世清愈不用分神压抑丹毒,他的灵觉天机愈回复过来,两人携手合力、竭尽心智,终于成功把水火浑融。在此险死还生的过程里,等如丹王全无保留地授了他一课丹术,实在得益极大。
燕飞从岩石上站起来,山风拂至,衣袂飘扬,顺手拿起身旁的蝶恋花挂到背上去,仰天深吸一口气。
星星开始在天上现身,暗黑的光线对他的视力全无影响。
他隐隐感到安世清不待他回醒便飘然而去,是急返道山去寻他的妻子,把失去了的找回来。燕飞有信心安世清会争取到圆满的结果,因为他已变回他爱妻以前深爱过的那一个人。
安玉晴将会为她爹娘的破镜重圆欣悦。
那对美丽神秘的美眸又再浮现心湖。
她对世情的冷漠,是否因安世清受丹毒影响至性情大变而起的呢?她曾说过不把天地佩放在心上,却不肯放过任青媞,大有可能是因任青媞显露出安世清丑陋的一面而痛心,故怎都要为此向任青媞讨回公道。
安玉晴曾从任遥剑下救过自己一命,现在他已向她作出该是最佳的回报。
他们间微妙的关系亦可告一段落。
安玉晴虽是曾令他动心的女子,不过现在他的爱已全倾注到纪千千身上,再不能容纳其它人。
他决定立即起程到荥阳去。
他亦知没有可能凭一己之力,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主婢,但至少他要见她一面,不单是要慰相思之苦,更要面对面证实纪千千对他的爱没有任何改变。
他要弄清楚纪千千的真正情况,弄清楚她因何不传来只言片语。
假如纪千千已移情慕容垂,他会悄然引退,返回边荒集渡过余生,任由生命多添一道永不能磨灭的伤痕,继续他孤独寂寞的生涯。
飕的一声。
燕飞从岩石腾跃而起,投往岩下七、八丈远的一棵大树横伸出来的枝干上,再借力弹起,轻如飘羽的逢树过树,遇林穿林的朝下方山脚掠去。
天地像为他欢呼咏颂。
他进入了武道的全新天地里,每一个动作均出乎天然,没有半丝斧凿之痕,不用凝神思索,体内真气便会自然运作,而身体偏可作出天衣无缝的配合,使他每一个念头能随心之所指地实行不悖。
那种感觉不单是前所未有的,且是动人至极点。
自被孙恩击败,埋土破土复出后,他曾有过类此的感觉,大战慕容垂,他的境界更直攀上当时能达到的颠峰。
可是功败垂成,只以一瞬之差眼睁睁瞧着纪千千重陷慕容垂的魔掌,他的境界便一直在走下坡。
到拓跋珪攻陷平城,大家拟出拯救纪千千主婢的大计,他便从颓唐失意里振作起来,生出强大的斗志。
现在吸收了丹毒,把火劫水毒两种极端相反的道家修真之宝融合归一,他终臻至圆满的境界。
他再没有丝毫畏惧,包括面对茫不可测的未来。
第十三章唯一出路
事实上刘裕早猜到宋悲风要说的话。
最后一次见谢玄,是在与王淡真私奔告吹之夜,那晚谢玄亲口告诉他,会设法拖延误王淡真和殷士维的婚约,让他有一、二年的时间,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如此他将有机会成为南方最有权势的人,或有得到王淡真的机会。
他内心震动的原因是对谢玄言出必行的感激,谢玄对他确是情至义荆宋悲风微笑道:「你是否已猜到玄帅的锦囊妙计?」
刘裕点头道:「只有我当上北府兵的统帅,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宋悲风淡淡道:「你所想的还差一点点,成为北府兵的统领虽然有权有势,但仍没有办法打破高门寒族对立分隔的情况。你可以把王恭杀掉,可是你亦将失去南方高门的支持,那时你要保持权势已不容易,遑论夺得美人归。」
刘裕忽然急速地喘了几口气,有点难以相信艰涩的道:「玄帅是想我成为……」
宋悲风点头道:「对!在南方只有一个人可以超然于任何权贵之上,不受高门寒族分隔的影响,就是成为南方之主。」
刘裕容色转为青白,嗫嚅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宋悲风道:「大少爷对司马氏已彻底失望,半边天下由他们手上沦丧于外族,可是最力图阻挠北伐的也正是他们。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改变这种情况,就是建立新朝,当上皇帝。」
刘裕仍在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我有此心,将遭南方高门群起而攻,因为即使我功业盖世,仍没法改变寒门身分的宿命。」
宋悲风微笑道:「人事并没有不能改变的道理。你当然没法一步登天,且还须历尽艰困激烈的斗争,可是只要北府兵军权落入你手上,你便可以效法桓温,先行北伐,不论成败,均可把你的声誉推上颠峰,那时岂到南方高门说个「不」字?」
刘裕叹道:「以我目前的情况,要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比想当皇帝更要困难。」
宋悲风摇头道:「你仍看不到自己的优势,北府兵现在掌权的人,或者是刘牢之,也许是何谦,可是能得到北府兵们的心者,只有你刘裕一人。因为你不单是人所共知玄帅挑选的继承人,更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如是太平盛世,你会受尽排挤郁郁而不得志,但在大乱之时,只要你能保命不死,便大有机会。」
刘裕苦笑道:「我的心很乱。」
宋悲风沉声道:「司马曜也命不久矣,你还有甚么是想不通的?」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真的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得到王淡真吗?」
宋悲风冷然道:「为了我大汉族的存亡,为了你自己,更为谢家的荣枯,这是你无法逃避的命运。」
刘裕叹道:「我们是否说得太远了?」
宋悲风道:「一点不远,你正在这条路上走着,我宋悲风将会全力助你,这并不是大少爷的遗命。」
刘裕道:「宋叔因何这么看得起我呢?」
宋悲风长身而起,移到他身前,探手抓着他两边宽肩,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因为我和你处于同一情况,只有你成为新朝之主,我宋悲风方有生路。否则纵然躲往边荒集去,或能偷生一时,终有一天难逃敌人毒手。」
刘裕道:「宋叔大可以逃往北方去。」
宋悲风道:「我可以坐看谢家遭到凌辱和迫害吗?」
刘裕哑口无言。
宋悲风放开抓着他的手,目光投往舱窗外降临大地的黑夜,道:「司马皇朝气数已尽,有志者须奋然而起,取而代之,否则终有一天胡骑南下,我们纵能保命,仍难逃亡国之奴的命运,那时空自后悔又有何用?」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小裕受教了。」
边荒集。
振荆会小建康新总坛的大堂内,屠奉三看毕手上密函,递给身旁的阴奇。
阴奇受宠若惊,跟随屠奉三已有五、六年,可是屠奉三尚是首次和他分享桓玄写给屠奉三的手谕,可见他不但当自己为头号亲信,还视他为战友。
阴奇迅快阅读密函,看毕后骇然望向屠奉三。
屠奉三沉声道:「你怎么看?」
阴奇低声道:「南郡公在怀疑你,所以逼你在一年之期内歼灭大江帮,以表示对他的忠诚。」
屠奉三沉默片刻,道:「我对桓玄仅有的一点情义,随着这封信已云散烟消。」
阴奇无言以对,屠奉三直呼桓玄之名,正表示出他心中的愤怒。
屠奉三道:「我早向他解释清楚,想在边荒集立足,必须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除非你要和整个边荒集作对,而当日的祝老大便是好例子。」
阴奇道:「不论老大你有任何决定,我阴奇誓死追随。」
屠奉三道:「听说刘裕在前天回来了,是否确有此事?」
阴奇点头应是,补充道:「随他回来的尚有宋悲风,奇怪的是两人进入大江帮总坛后,没有再踏出半步。」
屠奉三笑道:「此正显示刘裕是个人才,现在边荒集已回复盛况,每天不知多少人来来往往,其中肯定混有各方探子,如刘裕到处招呼,会惹人怀疑,说到底他仍只是北府兵的一个小将。」
阴奇沉声道:「刘裕可靠吗?」
屠奉三淡淡道:「我只从利益角度出发去看一个人,如我们和桓玄反目,刘裕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阴奇道:「老大有兴趣见他吗?」
屠奉三不答反问道:「你曾和江文清并肩作战,对她有甚么看法呢?」
阴奇道:「她是女中豪杰,我相信她有振兴大江帮的能耐。她更是有情有义的人,当我和她并肩作战之时,我真的完全信任她。坦白说,我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屠奉三失笑道:「是否包括我在内呢?」
阴奇不答反问道:「老大觉否来到边荒集后,有很大的改变呢?」
屠奉三欣然道:「不是改变,只是把以前密藏的想法和感情释放出来。边荒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整个过程,是我屠奉三生平最精采的一段遭遇,最动人的不是沙场上的决胜负,而是战友们不顾生死的互相扶持,在最艰苦的情况下争取最后的胜利。一切是如此有血有肉,即使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受到感染。」
阴奇点头道:「老大的形容非常贴切,我们现在活得光明磊落,轰轰烈烈,令我生出以边荒集为家的古怪想法。」
屠奉三道:「没有这样的想法才古怪。边荒集已成天下唯一的乐土,于这里生命在每一个人的掌握中,只要你肯尊重钟楼议会的决定,依足边荒集的规矩行事,你会享有最大的自由。」
阴奇深吸一口气道:「老大是不是以后再不听南郡公的命令?」
屠奉三柔声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至少我们有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于南北两边来说,已可以发生无数的变化。」
阴奇道:「明白哩!」
屠奉三还要说话,手下来报,慕容战求见。
燕飞立在黄河北岸,看着滔滔流过大地的广阔河道,三艘装满货物的商船正扬帆驶过,益显黄河君临北方疆域的气势。
渡过黄河,荥阳在一天脚程之内。
他仍有勇气去找纪千千吗?他根本没有选择,只有弄清楚纪千千的心意,方可以决定他的命运是朝哪个方向走。
燕飞一声长啸,纵身一跳投进冰寒的河水里。雨雪从天上洒下来,为寒冬的来临揭开序幕。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十五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六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六
第一章 肉体交易
屠奉三在内堂单独接见慕容战。
坐好后,慕容战神色凝重的道:「我刚接到苻坚的死讯。」
屠奉三每天都在等候这消息的来临,可是当此事传入耳内,仍忍不住心神遽震。
苻坚之死,显示一种新的形势降临北方,也直接影响南方的大局,天下再不是以前的天下。苻坚的丧亡,正是天下由统一走向大乱的分水岭。
接着慕容战向他详述苻坚因被慕容冲攻陷长安,不得不逃到五将山,致被姚苌杀害的情况道出。
屠奉三沉吟片晌,讶道:「慕容当家的族人既进占长安,关中的控制权等于落到你的族人手上,为何你却似是一副忧心忡仲的样子呢?」
慕容战颓然道:「正因我明白慕容冲,更明白我的族人,所以我才晓得形势不妙。可惜慕容泓于入长安前不幸战死,否则形势可能完全两样。」
屠奉三摇头道:「我仍然不明白。」
慕容战似找到吐苦水的好对象,不厌其详的解释道:「这可分领导者和族人心愿两方面作解释。首先是继慕容泓成为我族统帅的慕容冲,因少年时曾受大辱于苻坚,所以对氏人有切齿之恨,心中充满仇恨的怒火,占领长安后竟放纵手下,大肆杀戮抢掠,弄得举城恐慌,人民纷纷逃亡,大失人心。」
屠奉三一呆道:「慕容冲竟是如此的-个蠢人,真教人意想不到,如此岂能守得住长安呢?」
慕容战叹道:「纵使没有慕容冲的倒行逆施,我族的人仍无心安顿于长安。这方面要从我们大燕被苻坚破灭时说起,当时苻坚将我族四万户二十余万人迁往关中,由那时开始,我族便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重返大燕故地,重建燕国。所以对我族来说,关中只是供抢掠之地,而非安居之所,人人希望重返故地,完成苦待多年的宏愿。在这种情况下,慕容冲纵使想以长安为争霸天下的据点,亦难以坚持。」
屠奉三愕然道:「大燕故地已尽被慕容垂收归旗下,你们岂非有家归不得,而关中却被慕容冲搅得一塌糊涂,岂不是进退两难?难怪你老哥愁眉不展。」
慕容战道:「在边荒最明白我的人是你,我更当你是我的朋友。以现时的形势论,北方最强大的三股势力分别是慕容垂、姚苌和我族的慕容冲,可是若依照现在形势的发展,根本没有人能与慕容垂争锋,不论在实力上和战略上,慕容垂都占尽优势。」
屠奉三点头道:「你比我更清楚北方的形势,得出这样的结论当然有一定的理据。」
慕容战道:「关中是氐秦帝国的根据地,苻坚虽被杀,可是苻秦势力仍在,谁要在关中称王,必须把氐人原有的势力连根拔起,如此岂是可轻易办到。以声望论,不论我族的慕容冲又或姜族的姚苌,均远及不上苻坚,所以苻坚的后人只要打着为苻坚复仇的大旗,已可号召关中豪强协同作战。慕容垂最明智的一点,是拥重兵稳守关外,不但阻截我族东返故国之路,还逼得关内诸势力拼个你死我活,各个俱伤,再由他从容收拾残局。」
「砰!」
屠奉三拍桌道:「好一个慕容垂,到此刻我方明白为何他不入关中,反屯兵荥阳,遥控洛阳。」
又叹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攻打洛阳,都要应付他从荣阳调来的援兵。嘿!你老哥现在有甚么打算?」
慕容战沉声道:「事实上我一直不看好慕容冲,只没有想过他可以做出如此蠢事来,现在败势已成,只看能捱至何时,我可以做甚么呢?」
屠奉三沉吟不语。
慕容战试探的低声道:「屠当家是否想到我脑内想的东西呢?」
屠奉三目光灼灼的朝他望来,道:「你也在想千千小姐吗?」
慕容战心情沉重地点头,道:「照目前的形势发展,慕容垂该无余暇对付我们边荒集,可是一旦让他收服关中,将是边荒集大难临头的一刻,慕容垂一向的作风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不过在他统一北方之前,形势未稳之际,我们或许仍有机会,救回千千主婢。」
屠奉三双目神光闪闪,同意道:「只要慕容垂肯离开荥阳,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接着仰望屋梁,有感而发的道:「我屠奉三现在再无所求,只希望能在边荒集安身立命,假若我们真的可以把千千小姐迎回边荒集,你道慕容垂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
慕容战毫不犹豫道:「我曾向千千许诺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所以我是义无反顾,不会计较任何后果的。」
屠奉三欣然道:「好汉子!我屠奉三可以舍命奉陪,不过在边荒集和你我同样想法的人,随着时间的过去愈来愈少了。」
慕容战道:「别人怎么想我没有兴趣去理会,此更是我为族人尽点心力的唯一方法。横竖迟早慕容垂会回来攻打边荒集,此事避无可避,哪可以还有这么多顾虑?」
又讶道:「我很了解自己,常常会凭一时好恶去作决定。可是屠当家过去予人的印象,从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现在却拍胸口说出舍命奉陪之语,这该不符屠当家一向的行事作风吧!」
屠奉三凝望他好半晌后,双目忽转温柔,射出缅怀的神色,平静的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为一个地方而改变,更没有想过为任何人而改变。一直以来,我都奉行弱肉强食的规条,只讲利害,方可以在这乱世生存下去。可是当我在边荒集第一眼见到纪千千,她却勾起我深埋多年的某一种感觉。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却晓得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不同了。以前对我绝不会有任何影响的人或事,偏可触动我的情绪。现在我觉得自己始是有血有肉地活着,生命充满意义。似这么一番的肺腑之言,以前我是绝不会向任何人倾诉的。」
慕容战想起初会纪千千时的惊艳感觉,点头道:「我明白!不过揭开人为的保护罩子后,是否也带来痛苦呢?」
屠奉三叹道:「所以我才说有血有肉。纪千千牺牲自己的行为,更深深打动我,开阔了我的视野。以前我最尊敬的人是桓冲,现在我最尊敬的人是纪千千。在边荒集生活的感觉非常古怪,人人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可是那种醉生梦死的感觉却似可永远持续下去。
做人必须有个明确的目标,生命方有意思。在来边荒集前,我的目标是要助桓家成为天下之主,可是桓玄却不住的令我失望,现在我对他已心灰意冷。我现在的目标是以慕容垂作对手,他劫走千千主婢吗?我便要把她们迎回来,这令边荒集多上一重不同的意义,也使我在边荒集活得更痛快。」
慕容战哑然笑道:「你对桓玄失望,我却对慕容冲失望,现在剩下的只有边荒集。我和你的生死哀乐均已与边荒集分不开,而边荒集的荣辱却在于千千主婢能否安返边荒集,这不是蛮有趣的游戏吗?」
屠奉三沉声道:「现在我们只有静心等待,作好一切准备,当机会来临时,将是我们出击的一刻。」
慕容战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
燕飞俯头看着溪水反映的脸容,差点认不出自己。
这处离开荥阳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他的心情亦不由紧张起来。从平城到这里不知不觉走了十多天路,他的俊脸长出了长长的须髯,遮盖了他大部分的容颜,成为最好的掩饰,即使熟悉他的人,骤眼也认不出是他。
从高彦处他晓得荥阳城正处于军管和高度戒严的状态下,只许持有通行证的城民进出,其它人不论任何理由,一律被拒于城门外,所以只能设法偷偷进去。
以他的身手,要进入有燕国精兵把守、城高墙厚、兼有护城河环护的军事重镇,仍是非常头痛的一回事。
加上他外型体态均异于常人,纵使弄到通行证,恐怕依然没法过得城防一关。
他将头浸入溪水里去,冰凉的感觉令他精神一振,不过仍没法减轻他因苦思入城之计而来的沉重感觉。看来只好弄清楚情况后,再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慕容垂微笑道:「诗诗的情况大有改善,我看只要好好休息,她很快可以复原。」
纪千千与他并肩步出内堂,神色平静地道:「有劳大王关心,千千会好好照顾小诗的。
噢!」
她的目光落在摆放在内堂一角的五弦古琴处,此琴造型别致,木质精莹通透,隐泛红光,最妙是放置的琴几木质如一,互相衬托,予人绝配的奇妙感觉,一看便知非是一般凡品。
慕容垂欣然道:「此琴名「流水」,几名幽谷,乃得自洛阳的深宫内苑,据懂琴的说,此琴该是大汉赫赫有名的琴师叔蔡的杰作,这方面千千应比我这门外汉在行。」
纪千千赞叹一声,移坐到琴前的蒲团处,举起纤美的玉手轻抚古琴,旋又若有所思的收起双手,目光投往坐在古琴另一边的慕容垂,柔声道:「统一北方的机会已出现在大王眼前,大王何不把心神用于国家大业上,却要为千千徒费心神呢?」
慕容垂丝毫不以为忤,淡淡道:「对我慕容垂来说,千千和统一大业,两者均是缺一不可,此心永不改变。千千何不试琴,看看叔蔡制造的古琴,因何能得享美名?」
纪千千垂下目光,幽幽道:「这是何苦来的?千千曾答应过荒人为他们演奏一曲,所以下一曲只会在古钟楼上弹奏。」
慕容垂双眉一蹙,双目射出闪闪神光,依然是语调平和的道:「假如我慕容垂说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得不到的,会否惹起千千的反感呢?」
纪千千的眼眸迎上慕容垂闪亮的目光,柔声道:「大王动气哩!」
慕容垂摇头道:「我怎舍得对千千发脾气呢?只是想问一句话,假设我二度征服边荒集,千千是否肯在古钟楼为我演奏一曲呢?」
纪千千叹道:「若边荒集再次失陷于大王之手,等于断去千千所有希望,千千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只好自断心脉,以身殉边荒集。」
慕容垂雄躯微颤,目光投往窗外阳光灿烂下的花园,语气仍然是出奇地平静,缓缓道:「要自断心脉并不容易,千千懂得其中的功法吗?」
纪千千轻轻道:「千千的武功在大王眼中当然无足轻重,不过却从娘处学得其中秘法。
当心如死灰之际,心脉特别脆弱,那时只要把内气顺逆分行,至心脉交击,心脉因抵受不住两股真力的冲击,便会折断。」
慕容垂终于色变,因为晓得纪千千非是胡绉。
两人目光交接,丝毫不让。
纪千千柔声道:「大王不会因此而向千千施出禁制的手段,对吗?」
慕容垂目光灼灼地凝视她,忽然岔开话题,道:「平城被拓跋珪和你的好朋友燕飞连手攻陷了。」
纪千千乍闻燕飞之名,娇躯遽震,失声道:「燕飞!」
慕容垂像看不到她的反应般,仰首沉吟,道:「我早晓得拓跋珪是不肯安份守己的,他越过长城攻城略地,兵胁中山,是自取灭亡。还有一事告诉千千,若我没有猜错,燕飞正孤身一人在来此的途上。」
纪千千立即乱了方寸,哀求的道:「大王如何知道的呢?」
慕容垂微笑道:「军情第一,自燕飞离开平城,弥勒教的人便倾巢而出,追截燕飞,依他逃走的路线来看,目的地该是荥阳。」
纪千千神色回复平静,暗下决心,待会必须不顾一切与燕飞建立以心传心的联系,警告燕飞,求他不要来自投罗网。
道:「大王准备如何对付他呢?」
慕容垂用心地打量她,忽又现出苦涩的表情,道:「不论是拓跋珪或燕飞,均是我统一大业的严重威胁,千千猜我会怎样对付他?」
纪千千很想告诉他若燕飞死了,她也不会独活,却怕激起慕容垂的妒火,后果难测,只好把已到嘴边的话收回。摇头道:「大王的神机妙算,岂是千千猜得到呢?」
慕容垂像猛下决心的道:「千千可肯与我慕容垂作一个交易?」
纪千千讶然看着他,心中有数他正在反击自己对他的无情,却仍没法猜到他说的交易是甚么?也不由心中感慨万千。以慕容垂现在的权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偏对自己如此情深一片,还要忍受因她纪千千而来的屈辱和闲气,所以早先她方有「何苦来的」
如此忠告。
软弱的道:「千千正在大王手上,大王何需来和千千谈交易呢?千千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慕容垂从容笑道:「千千当然有条件哩!交易非常简单,只要我擒下燕飞,请千千首肯与我共渡一夜,我慕容垂便可以放他走。」
纪千千听得头皮发麻,默然无语。
慕容垂正在反击。
他的反击是针对她「自断心脉」的威胁而发,且失去耐性,要从征服自己的肉体入手,然后再征服她的心。坦白说,慕容垂确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对他的多情自己更不无可惜之意,若与他有合体之缘,兼且不是在强迫的情况下发生,自己对他是否仍能把持得住呢?
有了这种男女关系后,她对燕飞又会如何?慕容垂歉然道:「千千肯定怪我卑鄙无耻,竟以这种手段冒犯千千。只恨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这个理由可令我放过燕飞。」
纪千千可以肯定慕容垂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候燕飞来投网。他说得这般有把握,该有周详的计划。他的情报更可能直接来自弥勒教的妖人,至乎与弥勒教连手对付自己心爱的男人。
叹道:「大王教千千如何回答你呢?」
慕容垂长笑道:「千千不用在此时回答我,待燕飞被擒成为事实,再考虑是否接受我的交易吧!」
接着起身哑然失笑道:「只希望千千真的不会怪我,我是别无选择,像那趟在蜂鸣峡前与燕飞之战,不得不以诗诗威胁千千,因为我绝不容许失去你,请千千见谅。」
看着慕容垂消失在门外,纪千千收拾心情,心中填满燕飞的影子。
蓦地天旋地转,纪千千往古琴扑伏而去。
其中一条弦丝立即崩断,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第二章将计就计
边荒集。大江帮总坛。
刘裕在寄居处的小厅接见来访的卓狂生,两人围桌而坐。
卓狂生目光闪闪的打量他,微笑道:「看刘兄的神情,似在怪我到今天才来找你谈话。
坦白说,我曾想过避免接触刘兄,因为我再不是逍遥教的人,我对大魏的忠心,已随任遥之死云散烟消。」
刘裕愕然道:「既然如此,卓兄又为何来见我呢?」
卓狂生从容道:「当然是因为你和燕飞的关系,小飞是我们边荒的荣耀。试想想看,以天下之大,边荒集是多麽微不足道的地方,可是边荒集却成为天下豪雄的必争之地,更掌握着南北水陆贸易的牛耳,现在更出了位能与慕容垂和孙恩抗衡的旷世剑手,谁还敢不对边荒集刮目相看?」
刘裕发觉自己根本没法投入卓狂生对边荒集的狂热中,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对事物有过人的视野和襟怀,这聪明的疯子所思所想确是异乎常人。
忍不住问道:「任后没有和卓兄通消息吗?」
卓狂生毫不犹豫的道:「我哪来空闲去管她的事?我现在正埋首研究边荒集,准备写一本有关边荒的历史,这部巨著将成为以后所有说书高手的宝典。」
又兴奋的道:「刘兄你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在谢安和谢玄先后辞世,司马皇朝再没有希望,只看收拾残局的人是桓玄还是孙恩。你若为自己着想,最好的选择是留此长作荒人,活得痛痛快快的。像屠奉三便是聪明人,所以千方百计留在边荒集。况且只要你肯到我的说书馆卖淝水之战的故事,保证你生活无忧。」
刘裕苦笑道:「我真的非常羡慕你。」
卓狂生笑道:「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边荒集正经历最辉煌的日子,在强敌围攻下失而复得,各派系破天荒团结一致。更精采的事且陆续有来,当我们成功地把纪千千主婢迎回边荒集,边荒集将攀上她历史的巅峰,想想也教人心神向往。」
刘裕叹道:「你的想法是否一厢情愿呢?救回千千主婢固是人人渴望的好事,但也会因爱成恨,令派系出现分裂的局面。那时将无力对抗外侮。」
卓狂生欣然道:「你太不明白千千在我们荒人心中的地位,她已超乎一般女性的身份。
她也不可能只属于某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边荒集,是边荒集荣辱的象征。试想想看,如纪千千每天坐在重建后的第一楼上,边荒集会立即身价大增。而每月朔望她都到古钟楼演唱一曲,担保可引得天下人赶着来朝圣的看她。她小姐肯点头,我们便可以到第一楼和她喝雪涧香聊天,享受以前只有谢安等几人方可以享受到的乐趣。」
刘裕愈来愈明白为何荒人称卓狂生作疯子,他的想法确是匪夷所思,却又是切实可行。
正要说话,宋悲风旋风般街进来道:「太乙教的奉善死了!」
刘裕和卓狂生互相对望,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燕飞猛地把头从水里抬起来,心神遽震。
他感应到纪千千。
强烈地感应到纪千千,却恨只是眨眼间的短暂光阴。
千千是如此地接近,他感觉到她充满惶恐和惊惧的情绪,更感觉到她的焦虑和担忧。
她因何情绪如此激动?有点像不顾一切地来和自己以心传心。
只恨她的心灵召唤来得突然,去得更令他措手不及。
究竟有甚么事发生在她身上呢?在传心通讯中断的一刻,他听到一声急速的清响。
燕飞从地上站起来,心神精莹通透,再没有半丝不安的情绪。而他偷进荥阳的决心,却比任何一刻更坚定。
不论如何危险,他誓要见纪千千一面。
奉善悬尸东门,手足被牛筋索捆绑,再被吊在东门著名的残楼处,尸身还垂下白布条,上面以血红油漆写上「太乙教奉善」五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大字。
江文清、刘裕、卓狂生和宋悲风抵达现场,大江帮的人先驱散愈集愈多的围观者,再把奉善的尸身解下来。
刘裕头皮发麻地瞧着这不久前还在他面前生龙活虎、矢言报复弥勒教的高手,现在却变成没有生命的死尸,一颗心直沉下去。
江文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是他吗?」
刘裕点头应是。
宋悲风低声道:「他是先被活擒,再下毒手施刑,受尽折磨而死。」
卓狂生检查奉善的尸身后,退到刘裕身旁,看着大江帮徒以白布将奉善覆盖,沉声问道:「谁干的?刘兄和奉善是甚么关系?」
刘裕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边荒集短暂的和平安逸已成过去,随之而来将会是血雨腥风。若我没有猜错,大活弥勒已来了,还要大开杀戒,奉善之死是他公开向边荒集宣战的警示。」就在说毕这番话的一刻,他清楚晓得自己从猎人沦为猎物。
包括卓狂生在内,听者无不色变。
燕飞登上荥阳东面五里外一处高岗,遥观荥阳的形势。
荥阳位于黄河南岸,西通河洛,南达江淮,南方的物资和商旅从水路到洛阳或长安,荥阳是必经之地,所以有洛阳东面的门户之称,慕容垂驻重兵于此,西控洛阳,南压边荒,确是高明的战略。
荥阳是洛阳东面的大城,城池周长十八里,有八座城门,城外河道纵横,有城河环绕,城厚墙高,慕容垂不急图西进,于此以逸待劳,在北方的争霸战中,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拓跋珪敢于此时麾军入长城,攻陷平城和雁门,绝非一时轻率之举,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明白慕容垂现在最急切之务,非是要铲除他拓跋珪,而是必须先灭掉以慕容冲、慕容永为首的另一燕国。
皆因慕容垂和慕容冲兄弟均同出一源,慕容冲的燕国等于燕国的枝叶,慕容垂是绝不容慕容冲称帝,分化了慕容鲜卑族的力量。所以从长远利益着眼,慕容垂必须先消灭慕容冲兄弟,统一慕容鲜卑族的心,方可顾及其它。
拓跋珪是在豪赌,但赌得非常聪明。
尚有一个时辰才天黑,只有借夜色的掩护,他方有神不知鬼不觉潜进荥阳的机会。
正要奔下山岗,在岗顶边缘处一堆骤看似是杂乱无章的枯枝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三条枯枝笔直插入泥土里,形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并不是等边的,其中一根距离较远,成尖锥状,指着西北方。
燕飞不用看也知指的是位于荥阳东北面七、八里处的荒村,刚才他俯察远近,早把附近地理环境熟记于心。
这不但是江湖人物的标记,还是夜窝族的独门联络手法。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呢?难道卓狂生来不及等他,竟派出夜窝族的战士到荥阳来打听消息?他不知如何的忽然又在心湖裹,浮现纪千千短促却无比清晰的心灵交感,隐隐生出危险的灵奇感觉。
假如附近每一座山头,均有同样的暗记,那将表示敌人已晓得他的来临,并布局杀他或生擒他。
纪千千正因得到消息,所以迫不及待通知自己,可是因损耗的心力仍未复元,故半途而废,但却已成功警告他。
他变得冷静无比,缓缓蹲下,藏身在高过人肩的矮树乱草丛内,不惊反喜。他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纪千千对他仍是情有独钟。
慕容垂怎能如此精确地掌握他的行踪呢?身处的山岗,正是从北渡河而来最理想观察远近的地点。他的行迹会否已落入敌人眼内?换作是别的人,对此只可疑神疑鬼,而他却清楚感觉到远近并没有敌人的暗哨。
心念一动,终想到弥勒教那方面去。
只有弥勒教方猜到他要往荥阳去,想到这里,他盘膝坐下,开放心灵,搜索尼惠晖的踪迹。
大江帮总坛,忠义堂。
卓狂生听罢刘裕描述与弥勒教的过节,以及与太乙教合作对付即将功成出关的竺法庆的情况。眉头大皱道:「这似乎是私怨的成分重一点,我很难为此召开钟楼议会,把大活弥勒竺法庆当作边荒集的公敌。」
江文清淡淡道:「竺法庆肯定不是善类,如此杀奉善更是要为自己造势立威。观乎他在北方的横行霸道,今次到边荒集来亦是想要大有所为,如我们不团结起来,被他逐个击破,到想反抗他时,恐怕悔之已晚。在这样的情况下,举行钟楼议会该是明智之举。」
宋悲风问道:「须多少人同意方可以举行议会?」
卓狂生对他相当尊重和客气,答道:「只要有过半数议会成员同意,便可以立即举行紧急的议会。现在议会增至十二席,不过千千和燕飞不在集内,所以只要有六位成员点头,便可以召开议会。」
江文清道:「我当然不会反对,卓名士尊意又如何呢?」
卓狂生道:「弥勒教徒便像肆虐的蝗虫,如被他们在边荒集取得据点,后果不堪设想,我当然同意。」
江文清欣然道:「如此已有两席同意,我负责说服费二撇,至于其它人,则不宜由我去游说。」
刘裕道:「我去见屠奉三吧!只要说动他,慕容战自当没有异议。拓跋仪亦由我负责。」
卓狂生点头道:「如一切顺利,我们已有足够议席召开议会,至于其它人,我会逐一打声招呼。」
刘裕弓背而起道:「我们立即分头行事,弥勒教与司马道子勾结,只是这点,可教荒人不敢轻忽视之。」
宋悲风也起立道:「我陪你去!」
江文清美目深注地瞧着刘裕,轻轻道:「刘兄小心点!竺法庆第一个要杀的人,肯定是你无疑。」
燕飞来到荒村后的密林。
此时他已可断定自己所料无误。在另一座山头,他发现同样的夜窝族标记,指示懂得暗号意思者到荒村会合。
在边荒集时,他对夜窝族从来不感兴趣,晓得其联络传信的暗记是收复边荒集期间的事。现在这暗记显然已从背叛夜窝族又或敌人混进夜窝族的奸细,泄漏予慕容垂一方的敌人。
他通过心灵搜索尼惠晖的行动并没有成果,唯一的得益是明白当尼惠晖在没有施展秘术的情况下,他是没法对她生出感应的。
天色迅速暗黑下来,天上云层迭厚,似在酝酿一场风雪,如真的下大雪,对他潜入荥阳的行动会倍添困难。
事实上在敌人提高警觉下,他再没有神不知鬼不觉偷入荥阳的信心。
燕飞无声无息地朝荒村掠去。
像这样被废弃的荒村,只是在荣阳十多里的范围内多达三十多个,默诉着长年以来残酷的战争造成的破坏和祸害。
城池的牲口粮食,一向由附近的农村供应,像现在农村荒废的情况下,慕容垂要维持他在荥阳的大军生计,肯定非常吃力。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已弄清楚荒村的情况。
没有天罗地网、没有陷阱,也没有伏兵,只在其中一间农舍发现一个敌人。
燕飞暗叫厉害。
假设没有纪千千的警告,在全无戒心下,大有可能中计。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还可以反过来算计敌人。
下一刻他现身荒村北端入口处,发出夜窝族的鸟呜声。
一道人影从农舍闪出,见到燕飞露出错愕神色,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燕飞若无其事的道:「你到这里干甚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我探清楚敌情前,你们不可以派人到这裹来,以免打草惊蛇。」
眼前的年轻汉人确是夜窝族的人,名字叫陈宁,与姚猛他们是玩乐的一伙,和高彦稔熟,只从没有想过他是敌人混入夜窝族的奸细。
陈宁吐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马正风那小子,原来是燕爷你。我们来此探听千千小姐的消息是瞒着卓馆主的。唉!千千小姐……」
燕飞心中暗笑,淡淡道:「走吧!」
陈宁真正地大为错愕,一呆道:「走?到哪里去?」
燕飞道:「当然是回边荒集去,你不想要命吗?」
陈宁急道:「我是和马正风一道来的,他到了荥阳城内打听消息,我为了避开巡兵,躲到这里来,遂于原本约定会合的地方留下暗记。」
燕飞心中叫绝,如此说法确没有破绽。便不再理会他,径自朝荒村另一端举步,皱眉道:「你再留下暗记,通知他立刻返回边荒集吧!」
陈宁心急如焚追在他身后,道:「燕大爷呵!听我一句话好吗?」
燕飞倏地立定。
陈宁转到他前方去,道:「燕爷不是想进入荥阳探听千千小姐的情况吗?」
燕飞早拟好说辞,立即全盘奉上,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我得到消息,弥勒教会大举进犯边荒集,所以必须赶回去通知集内的兄弟。事实上弥勒教的人正在追杀我,我故意引他们到荥阳来,使他们误以为我要偷入荣阳,所以才遇上你。走吧!只要千千小姐仍在荥阳城内,我们绝无可能救走她们主婢两人。」
陈宁呆若木鸡的瞧着他,明显是措手不及,方寸大乱。
燕飞催道:「你还犹豫甚么呢?」
陈宁叹了一口气,垂头道:「我们干辛万苦,方找到偷入荥阳城的妙法,马正风便是凭此法进入荣阳。」
燕飞心忖你想出了擒老子的妙法才是真的。淡淡道:「进了城又如何呢?千千小姐主婢该是被软禁在慕容垂的临时行宫内,那里守卫森严。何况城内处于戒严令下,一个不好,休想活着离城。算了吧!弥勒教的追兵随时赶至,我必须立即离开。」
陈宁颓然道:「燕爷先走一步,我还要等马正风回来,唉!真怕那小子在城内出事哩!」
燕飞点头道:「我们只能希望他吉人天相,若在城内出事,恐怕出动边荒集所有兄弟,仍是无法可施。你小心点哩!」
说毕心中暗笑的飘然去了。
第三章有益谎言
刘裕心忖目前边荒集最有影响力的人,不是卓狂生,更非江文清,而是屠奉三。他没有选择助桓玄为虐,已赢得所有荒人的尊敬,加上他一向作风狠辣,人人畏惧,使荒人在对他的「敬爱」之外,尚有几分惧意。几种现象合而为一,刚好形成屠奉三在边荒集的分量。
只要能说服屠奉三,他、宋悲风和江文清便不用孤军作战。
竺法庆等若另一个孙恩,只有把边荒集再次团结起来,方有希望击败竺法庆。
阴奇的声音在他耳旁道:「老大只想见刘兄一人。」
刘裕朝宋悲风歉然苦笑,宋悲风毫不介怀的道:「有些事是不宜传人第三者耳内,刘兄请!」
刘裕拍拍宋悲风肩头,随阴奇去了。
阴奇领刘裕直入内堂,在入门处一见到屠奉三,便施礼告退。
屠奉三含笑请他到内堂一角坐好,换上凝重的神色,道:「刘兄因何返回边荒集来呢?」
刘裕苦笑道:「若我说是避祸而来,屠兄心中会怎么想呢?」
屠奉三哑然笑道:「我会想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话。坦白说,我情愿面对司马道子的逼害,也不愿面对弥勒教妖人妖妇的威胁。
刘裕坦然道:「那么屠兄将明白我现在的感受,就是天下虽大,却似没有我容身之所。」
屠奉三从容道:「也不用那么悲观,凡事都可从好的一面去看,包括弥勒教对边荒集的威胁。请问刘兄和奉善究竟是甚么关系?」
刘裕点头道:「屠兄的耳目非常灵通。我曾和奉善碰过两次面,第一次碰面且是处于敌对的情况。另一次发生在七、八天前,他到广陵来找我,希望与我合作一起在边荒集截击竺法庆。」
屠奉三道:「奉善凭甚麽说服刘兄合作呢?」
刘裕心忖与他说话确不用花费精神,闻一知十,一问便问到节骨眼上。答道:「他告诉我王国宝到北方见尼惠晖,请出「千娇美人」楚无暇到建康迷惑司马曜那昏君,又说竺法庆闭关修练十住大乘功最高的一重功法,出关后将会到建康开坛作法。」
屠奉三听得倒抽一口凉气道:「竺法庆一向稳称北方武林的汉族第一高手,与胡族第一人慕容垂互相辉映。如今若能在其邪功魔法更上一层楼,天下间还有人可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胜过他吗?」
刘裕叹道:「若容他到建康去,天才晓得会发生何等大祸,所以纵使清楚奉善是在利用我,我也不得不应允和他合作,因为只有他们方可以掌握竺法庆的行踪。」
屠奉三苦笑道:「现在似乎他们在这方面唯一的作用也消失了,对吗?」
刘裕颓然道:「所以我已从主动沦为被动,陷于捱打的局面,不但没法掌握弥勒教下一步的行动,反而可能败得一塌糊涂,全无反击之力。在如此劣势下,我如何可看出好的一面来呢?」
屠奉三点头道:「情况确比我想象的更不堪,不过仍可从好的一方面去看这件事。至少弥勒教提供了一个可令边荒集再次团结的动力。我想刘兄来找我的原因,亦不外为此。」
刘裕道:「似乎我不用痛陈利害,也可以说动屠兄站在我们这一方,如此可省却我不少唇舌。」
屠奉三双目闪闪生辉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你的确不用花时间来说眼我,若我是边荒集之主,会立即把竺法庆定为公敌,再全力与他周旋到底。但实际上在边荒集却必须通过议会去作决定,照惯例必须全体同意,如此将有一定的难度。」
刘裕沉声道:「我想先问屠兄一个问题,为何……」
屠奉三打手势截断他的话,淡淡道:「刘兄是否想问我,为何在对付竺法庆一事上如此积极,因为照道理竺法庆针对的该是刘兄,而非我屠奉三。」
刘裕点头道:「其实我早在心中有一个答案,只是想听屠兄亲口道来。屠兄是在为边荒集的大局着想,不想有任何外力分化我们和成功采取逐一击破的策略。」
屠奉三失笑道:「你的猜想很笼统,但也非常聪明,教我难以否认。我确是为大局着想,因为我看破竺法庆背后的意图,不是只想杀几个人了事,而是要蚕食我们整个边荒集。」
刘裕一震道:「屠兄想得比我更透彻,司马道子一向对边荒集有野心,却是无从插手,如他可以借助弥勒教的力量,当然是另一回事。」
屠奉三道:「我们迟些再研究竺法庆的动机和手段。眼前当务之急,是说服议会把竺法庆定为边荒集的公敌,我们便可以动用边荒集的人力和资源,投进与他的斗争里去。」
刘裕道:「若把你对竺法庆的想法如实告知议会,仍不够说服力吗?」
屠奉三道:「仍差一个谎话。」
刘裕愕然道:「谎话?」
屠奉三点头道:「谎话由刘兄负责,我却可保证不会被揭穿,因为来源已被毁灭,是死无对证。」
刘裕醒悟道:「谎话的来源就是奉善。」
屠奉三缓缓道:「待会由刘兄告知议会,就说从奉善处得到秘密的消息,弥勒教已与慕容垂暗中勾结,今次来是为慕容垂作先锋部队,取大江帮而代之,从内部瓦解边荒集的防御力。如此一来必定人人同仇敌忾,再次团结一致。」
刘裕再一次领教到屠奉三不择手段的作风和手段,亦不得不承认他的高明,同意道:「说个有益的谎言,怎都比边荒集被弥勒妖人攻陷划算。对吗?」
两人对视而笑,均感双方的关系又深进一层,颇有并肩作战的痛快感觉。
雨雪漫空洒下,益添寒夜凄苦的意味。
荥阳北面的码头区位于黄河、沁水和洛水三河交界处,停泊着过百艘大小船只,大部分为商船和鱼舟,只得廖廖数艘小型战船。由此可见水上的实力仍是慕容垂最薄弱的一环,兼之黄河帮的战船几乎在边荒集之战中全军覆没,对慕容垂这方面的打击是沉重而深远的。
当然,只要慕容垂重夺边荒集,水运和水战上的劣势会逐渐改变过来。透过边荒集,不单可以向造船业发达的江南购买大批商船、战船,更可以利用边荒集的人才和天然资源,发展造船业。
所以慕容垂以边荒集为争霸战的起点,策略正确,只是他没有想过荒人会从一盘散沙变得精诚团结,且反击成功,收复边荒集,令慕容垂的计划功败垂成,好梦成空。
将来拯救纪千千主婢之战,该尽量利用慕容垂在水战上的弱点,以快速的水运和水战策略,令慕容垂庞大的马战部队有力难施,方有成功之望。
燕飞弄清楚码头区的形势后,悄悄离开。本来最可行潜入荥阳的方法,是躲进其中一件运入荣阳的货物里,现在燕飞却晓得此路不通。一来因为面对码头的两个城门关防严谨,更命令所有货物均要在码头区拆卸,经检查后方准运往城内,以燕飞的身手才智,也感无机可乘。
他全速朝城西的方向掠去。
荥阳与洛阳的交通,水陆两路同样方便。由荥阳到洛阳,从洛水逆流只是一天半的水程。而两城间有官道连贯,快马一天可达。
燕飞到城西去,正是要从荥、洛官道找寻入城的机会。
此时所有城门均已关闭,除非有军事上的需要,否则绝不会随便开放。
事实上燕飞早断了今晚入城的希望,不过横竖闲着无聊,所以利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好侦察清楚整个城池及附近的交通形势。
当他在荥、洛官道旁,一株大树树顶的横枝处遥望西门的情况,亦禁不住生出望洋兴叹的颓丧感觉。
城墙上灯火通明,岗哨林立,照得里里外外清楚分明。更要命是附近树木全被砍伐一空,光秃秃的,只要他在护城河另一边出现,肯定避不过居高临下的敌人的眼睛。
慕容垂若收到他返回边荒集的假消息,会否减低防守的人力和警觉性呢?答案肯定是与他的愿望相违,因为慕容垂是不容有失的,否则如让任何一方的敌人混入荥阳进行破坏,例如烧掉两个粮仓,均会对慕容垂造成严重打击。值此可稳得北方天下的关键时刻,慕容垂必定分外小心谨慎。
燕飞暗叹一口气。
不论如何困难,他也要进荥阳见纪千千一面,不只是要慰相思之苦,更因天下间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疗治纪千千心力损耗过巨的后遗症。只要他凭不久前从安世清处学晓的丹法,即可以大幅增强纪千千在这方面的能力,让她可负上最神奇探子的任务,如此或可以击败以兵法论天下无敌的慕容垂,至不济亦可以令他们清楚掌握纪千千主婢的情况,针对之而定下营救的精确计划。
就在此思潮起伏的当儿,远方忽然传来蹄声。
燕飞精神一振,功聚双耳,定神细听。
蹄音离此足有七、八里的距离,随着风雪送入他比常人灵锐十倍的耳内去,出奇地马速缓慢,还似有金属摩擦拖地的奇异声音。
燕飞有点在黑夜得见光明的感觉,忙从树上跃下来,朝人马来处全速掠去。
屠奉三和刘裕仍在研究圆谎细节的当儿,卓狂生和慕容战联袂而来,并带来钟楼会议将于明早召开的好消息。
坐好后,屠奉三道:「我们想出一个谎话,以用来说服议会成员同心协力,对抗包括弥勒教在内的所有敌人,两位齐来参详,看看是否有甚么破绽。」
刘裕大感错愕,本以为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实情,岂知屠奉三如此坦白直接,没有丝毫隐瞒之意。
慕容战和卓狂生的反应亦截然不同。
慕容战一呆道:「为何要在议会上撒谎呢?」
卓狂生则兴趣盎然的道:「竟有这么好的谎话,快说来听听。我正怕边荒集走回以前各为私利的旧路。红子春、姬别和呼雷方三个家伙均对召开议会不以为然,认为是个人的私怨,幸好凭我三寸不烂之舌,方勉强同意召开议会。他娘的!全都是眼光浅窄之徒。」
屠奉三向刘裕道:「请刘兄告诉两位大哥从奉善处听回来的消息。」
刘裕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遂把假中含真、真中带假的消息一并说出。
听罢慕容战和卓狂生你眼望我眼,均看到对方心中的震骇。
慕容战艰涩的道:「这不像是谎话哩!」
屠奉三笑道:「除了弥勒教与慕容垂勾结的一段,其它确是从奉善处听来的,有真有假,始可令谎言变得更完美。」
卓狂生苦恼的道:「慕容垂竟勾结竺法庆,这消息会不会来得太突然呢?在北方,慕容垂虽不致视竺法庆为死敌,但至少是互相顾忌的。」
刘裕心中涌起温暖的感觉。
边荒集确是与众不同的地方,边荒之战更把集内诸雄的关系天翻地覆地改变过来,志同道合地坦诚相对,为边荒集筹谋定计,所以才有眼前人人尽力圆谎的举动。
刘裕心中对卓狂生和慕容战的疑虑一扫而空,微笑道:「这不单不是谎言,且是事实,因为竺法庆神功大成,兼又晓得一时斗不过慕容垂,看准慕容垂暂时无暇理会他的弥勒教,故主动和慕容垂修好,有助慕容垂取回边荒集,然后两方瓜分边荒集的利益。」
屠奉三愕然道:「消息从何而来,为何刘兄刚才不说出来?」
刘裕沉声道:「我们北府兵一直在留意弥勒教的动向,怕的是弥勒教到南方来作乱,所以方有玄帅在负伤的情况下仍要击杀竺不归之举。现在玄帅已去,竺法庆遂把握时机,在司马道子、王国宝之流的推波助澜下,到建康立教。」
慕容战不解道:「竺法庆千辛万苦在北方建立弥勒教,以他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怎会因害怕慕容垂而改往南方发展呢?南方的天师道更是弥勒教的死敌,成败尚是未知之数,这个冒险行动并不明智。」
刘裕欣然笑道:「正因他目中无人,方会想出这自以为是的鸿图大计。在北方,最不明智的事是与如日中天的慕容垂正面硬撼,但如能避过其锋锐,偃旗息鼓,根基深厚的弥勒教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当竺法庆成功当上南方政权的国师,弥勒教便可成为国教,那时竺法庆想据南统北,在北方的弥勒教徒便可起而响应,如此弥勒教统一天下的大业,谁敢说没有可能在竺法庆手上完成呢?」
卓狂生吁出一口凉气道:「这家伙想得很绝,又是合乎眼前形势。」
屠奉三皱眉以带点不悦的口气道:「刘兄尚未答我刚才的问题。」
刘裕摊手苦笑道:「我也是刚想出来的,如何可以早一步告诉你呢?」
屠奉三、卓狂生和慕容战听得面面相觑,接着爆出震耳笑声,方晓得刘裕仍是在说谎。
卓狂生捧腹狂忍着笑道:「成哩!成哩!这谎言把明知是谎言的我们都骗倒,肯定可骗倒任何人。」
慕容战边抹呛出来的泪水,边笑道:「这样消息再不是从奉善处听来,而是北府兵确切的秘密情报。」
屠奉三接下去道:「恕我错怪刘兄。刘兄今趟到边荒集来,正是要粉碎竺法庆南下的阴谋。哈!真好笑!现在连我也有点相信凭空想象出来的骗人谎话,或许真的切合现实的情况,因为太过合情合理哩!」
卓狂生道:「说不定真给我们误打误撞的猜对哩!」
慕容战摇头道:「怎会这么巧哩!不过我们定要强调老竺要与慕容垂瓜分边荒集这一点,否则谁有闲情理会他们到南方来胡作非为呢?」
屠奉三道:「这方面反不用担心,我才不信竺法庆对边荒集没有野心,他把奉善的尸体吊在东门示众,是江湖上投石问路的手法,以之测试我们的反应,看我们是变回一盘散沙,还是仍保持团结。」
卓狂生双目神光闪射,淡淡道:「我们将会教他非常失望。」
慕容战道:「其它人我不知他们有何想法,但我们这四方面的人马,肯定已团结在一起。
刘兄该可代大江帮说话吧!」
三人目光同时落在刘裕身上。
刘裕道:「大江帮与我的立场是一致的。」
卓狂生喝道:「好!我们的义气豪情又回来了,在明天的议会里,谁反对把竺法庆定为公敌,便大有可能是与竺法庆有关系的人,也等于与我们为敌。没有这样的决心,我们怎够资格与竺法庆周旋到底?」
屠奉三现出冷酷的笑容,淡淡道:「馆主这番话甚合我的脾性。」
接着喝出堂外道:「儿郎们取酒来,大家喝一杯结盟酒。」
三人立即附和,轰然叫好。
第四章入城之计
雨雪茫茫里,出现在燕飞眼前的是一队押送囚犯的燕兵队伍。
被押的囚犯人数达二百之众,脚系铁链,虽然双手没有被缚上,已失去逃走的能力。
如他们是从洛阳走到这裹来,该已徒步走了至少三、四天,所以现在人人疲累不堪,更不时有人因脚炼扯绊上石头一类的东西,仆倒地上,惹得燕兵的鞭子对着囚犯不断的挥打下去。
囚犯共分成五组,由近五百名骑兵押解,不过如此缓走即使是押送者亦吃不消,战士马儿都在苦撑这凄雨寒风下最后一段路程。
忽然又有一囚犯支持不住,一头栽倒路上,两名燕兵从马背上喝令他爬起来,其中一兵更以马鞭抽打其背,可是跌倒的囚犯却再没有任何反应。
另一兵跃下以脚挑得他翻转过来,以鲜卑语嚷道:「真没有用!死掉了哩!」
蹄声响起,数骑从队前驰回来,带头的兵卫亲自下马检查,到证实对方确已断气,竟拔出匕首,对其小腹再捅上一刀,方吩咐道:「把他丢了!」
两名燕兵应命把尸体抬起,没人道旁暗黑处,不一会传来尸体着地的声音。
不论被押者或是押人者,人人木无表情,像不晓得发生甚么事,又或根本无动于衷。
等丢弃尸体的燕兵回来后,领头的燕兵军官道:「横竖都迟哩!索性休息一刻钟,再继续行程。」
手下听后把指令高喝出来,囚犯们纷纷就地坐倒,又或任自己倒往路面。
燕兵纷纷下马,如获皇恩大赦,一时间长达半里的一截官道,挤满或躺或卧、姿态千奇百怪的囚犯和兵士。
燕飞早判断出这批被押解的囚犯,该是从战场前线虏获的战俘,正被押解往荥阳去,否则如是一般囚犯,燕人哪来兴趣劳师动众长途押送。际此非常时期,在军事统治下,燕人根本不会理会犯事者犯案大小,会立即就地处决,以免成为负担。
正因这批是战俘,他们方有军事上的价值,可从他们口中得到敌人重要的军事情报。
作出这样的判断后,今夜燕飞本已失去潜入城内希望的心,立即活跃起来。
从战场虏来的战俘,身分最是模糊,有军衔的高级将领,会脱掉显示军阶的军服,扮成一般的小卒,以免被识破身分,变成被铐问的主要目标,当然更不会报上真姓名。
眼前这批俘虏的模样,从外观看分别不大,人人蓬头垢脸、长满胡须、衣不蔽体,燕人若要从他们处得到消息,尚要下一番辨别身分军阶的工夫。
想到这里,他已知自己得到一个混进城内的难逢机会,哪还犹豫,立即往适才尸体被弃置的地点潜过去。
心中同时拟定出全盘的计划。
假若边荒集是劫火里重生的凤凰,那夜窝子就是火凤凰顶上的冠冕,古钟场更是装饰冠冕最亮丽的明珠。
宋悲风和刘裕感受着穿越古钟场的动人感觉,在千变万幻的彩灯映照下,以万计的人拥到边荒集的圣地寻欢作乐,燃烧在这乱世尤显其脆弱和珍贵的生命。
边荒集正值其如日方中的盛世时期,即使最强横的人也不敢来这里撒野。慕容垂、孙恩、聂天还、赫连勃勃等不可一世的一方霸主,亦刚一一在这里吃了大大小小的亏。
刘裕蛮有兴趣驻足在一个玩杂耍的摊档看了一会后,终敌不过人挤,扯着宋悲风离开道:「你曾和竺不归交手,对他评价如何呢?」
宋悲风微笑道:「我正在想,你领我穿过夜窝子返东门去,目的非是要让我大开眼界,而是为了防弥勒教妖人的偷袭,现在观乎你的问题仍离不开弥勒教,可知我想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刘裕苦笑道:「竺法庆恐怕不会如此便宜我,在夜窝子动武会触犯边荒集的天条,竺法庆将立刻成为边荒集的公敌。」
到此刻他仍未有机会告诉宋悲风与屠奉三等交谈的细节,只让他晓得已有一个非常理想的开始。
宋悲风道:「换了是当日的我,与竺不归单打独斗,鹿死谁手,实难下断语。」
刘裕忍不住问道:「听宋叔的话,现在反有必胜竺不归的把握。对吗?」
宋悲风欣然道:「你或许会奇怪我为何在重伤之后,竟对自己的剑法更添信心。说来我该感激燕飞,那天他抱着我逃离遇伏的地点,在返回乌衣巷的途上,拼命把真气输入我体内以保住我的小命,令我获益不浅,故后来不但能迅速痊愈,且更有突破精进,使我现在可以说出豪言。」
刘裕心中欣悦。
他若要在南方的纷乱中出人头地,必须建立自己的班子。宋悲风一向是谢安的保镖头子,素谙保护及防止任何人行刺谢安的重任。他刘裕自己算是有两下子,再加上宋悲风在这方面的专长,弥勒教的妖人想偷袭他,绝不容易得逞。想得远点,自己将来若能建立一个亲兵团,以宋悲风作头领,肯定会是如虎添翼,不惧任何势力的行刺暗杀。
宋悲风朝他瞧来,道:「你在想甚么?」
刘裕笑道:「我在想未来的事。咦!」
宋悲风循他目光瞧去,见他眼光落在左方一个摊档处,脸露讶色。
奇道:「你认识她吗?」
那是个卖东西的摊档,围观的人廖廖可数,吸引人注意的并不是售卖的货物,而是档主的美色。只见一位颇有姿色的胡女,在地上铺了一张五尺许见方的红布,布上面就只有一枝放在长木盒里的大野参,还标上十两黄金的价钱牌示,真是贵得惊人,难怪门堪罗雀。
刘裕凑到宋悲风耳旁道:「是老朋友。让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如何?」
燕飞回到官道旁暗处,身上换上了那死尸的外袍,披散头发,把蝶恋花和行囊觅地收藏妥当,腰上还缠着本锁着那不幸者脚踝的铁链。
脚炼并非上等货色,两端是脚箍,锁头粗糙,燕飞纯凭内力便可开启自如,完全不成难题。
押囚队仍在休息,沉重的呼吸声填满官道,间中夹杂马嘶和战俘的呻吟,有种令人难受的感觉。
在雨雪飘降下,七、八支火炬无力的照耀着,只隐见模糊的脸孔和人马的轮廓。
燕飞清楚掌握形势后,无声无息的窜上一棵离地三丈许的树干横枝处,于离押囚队前头丈许远的林木间,双掌推出,发出一股广披两丈的烈劲,登时刮得树木枝叶间的积雪旋卷飞舞,枝摇叶动,发出像狂风吹过的声响,大蓬的雨滴夹杂着碎叶,没头没脑的朝押囚队最前方的一组人洒去。
人马立即一阵骚动,有人更低声喝骂。
整截官道暗黑下去,两枝被「风雪」侵袭范围内的火把,其中一枝顿被吹熄,另一枝亦险告不保。
燕飞毫不停留,移往押囚队中段处,重施故技,营造出突然而起的狂风雨雪刮过官道的错觉。
燕兵们纷叫邪门,火把光焰明灭不定,更有马儿受惊跳蹄,情况颇为混乱。
燕飞知是时候,鬼魅般窜往地面,朝最后的一组俘虏掠去,发出最强烈的劲风,吹得照明队尾的两枝火把立告熄灭,整段路陷进黑暗里去。
燕兵高呼「小心囚犯」的当儿,他已从俘虏里如对小鸡般提起一个幸运儿,把他带离俘虏,到道旁林木处解开脚镣,在他耳边道:「我是来救你的,快走!」
运功一送,那人腾云驾雾的直投入林木深远处,燕飞立即戴上脚镣,重返官道,补上那人的位置。此时燕兵方重新燃着火把。
燕飞也不由得有点紧张,坐在俘虏最后端的位置,求神拜佛希望没人发觉他使的手段。
押解他们的燕兵仍在咀咒的当儿,号角声起,押囚队继续行程。
燕飞学其它人般艰难地爬起来,欣然发觉同伙的俘虏,根本没人有看他半眼的兴趣,当然更不知他和别人掉了包。又或知道亦没有闲情精神去告发他。
燕兵开始点算俘虏的人数。
燕飞垂低头,任由雨雪落在身上,他选的掉包对象和他体形接近,披发兼满脸胡须,在此雨雪飘飞之夜,确是真伪难察。
点算完毕,大队起行。
燕飞晓得自己已过了关。
刘裕欣然道:「姑娘别来无恙?」
在古钟场摆卖野人参的,赫然是曾误以为刘裕是花妖的柔然族女剑客朔千黛。
朔千黛瞄了他一眼,以带点不屑的语气道:「你还没有死吗?」
刘裕目光落到她摆卖的唯一货品处,皱眉道:「十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纵然这是上等野参,不怕标价太贵没人问津吗?」
朔千黛不知是否把气发泄在他身上,瞪他一眼道:「不识货的勿要乱说,不是买东西的更给本姑娘立即滚开。」
宋悲风显然是识货的人,道:「这是来自高丽的野参,对吗?」
朔千黛横宋悲风一眼,没好气道:「产地没有说错,不过这不是普通野参,而是长于雪岭上的千年野参王。你若是识货的,该知道十两黄金是便宜你们了。」
宋悲风与刘裕交换个眼色,虚心问道:「请姑娘指点,普通野参和野参王有甚么分别呢?」
刘裕插口道:「或许是大小的问题吧!」
朔千黛怒望刘裕一眼,不客气的道:「都叫你闭口哩!野参王的生长力特别强,纵然离开生地,仍可以继续生长,明白吗?」
刘裕心忖这女武士似乎和自己特别过不去,他当然不会介怀。笑道:「如此宝物,姑娘何不留来自用,若欠盘川,我们乐于帮忙。」
朔千黛没好气的道:「我怎会白受人家的钱财。这是买卖,不买的话请走,勿要阻碍本姑娘发财。」
宋悲风向刘裕打个眼色,表示自己有足够的金子买野参王,只看他肯否点头。
刘裕正要说话,一个悦耳动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道:「确是高丽雪岭特产野参王,这条参肯定不止一千年,我买。」
「啪!」
一袋金子重重地投到野参王之旁。
刘裕一眼瞧去,立即魂飞魄散。
买参者竟是脸遮重纱的安玉晴,一个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第一关是掉包,第二关便是入城。
燕飞混在俘虏群中,头皮发麻地看着高悬的城门缓缓下降,横架在护城河上。
在城楼的灯火映照下,雪片变成一个个光点,撒往大地,人人被照得清楚分明。
只要任何人发觉有异,他的入城大计将功亏一篑。
幸好押送他们的燕兵均劳累不堪,只想尽快入城以避风雪。
一队近二百人的燕兵策马驰出,把守三方,其中领头的兵卫与押囚队的头目到一旁说话,交换过文书后,又差遣人点算俘虏的数目,扰攘一番后,终肯放行人城。
燕飞暗松一口气。
他当然不是顾虑自身的安危,凭他的身手,至不济也可以脱身,怕的是万一失去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引起敌人的警觉,实在不甘心!
深长的城门门道,像没有尽头似的。
忽然大放光明,眼前开阔,原来已抵城内。
际此夜深时分,展现眼前的长街不见人影,两边店铺全关了门,乌灯黑火,一片凄清,惟白茫茫的雪花,仍没休止地从天洒下。
二十多辆骡车泊在两边,每辆车后面都拖着个可塞进大约八个人的大铁笼,周围是数十名如临大敌的燕兵。
燕飞看得心中叫苦,他本打定主意在进城后设法开溜,那顶多被敌人认为走脱了个逃犯,而不知溜走的人是他燕飞。但是依眼前的情况,他若不肯入笼便会把事情闹大,这可如何是好?略一犹豫间,从门道驰出的大燕骑兵已把他们团团围着,还喝令他们登上铁笼囚车。
燕飞心中无奈苦笑,暗忖只好在离开铁笼后,再想办法脱身。
他坐的是最后一辆囚车,当铁门关上后,抓着粗如儿臂的铁枝,也颇有落难的感觉。
此时如被人发现他是燕飞,就真的呜呼哀哉,完蛋大吉。即使以他的功力,仍难以破笼而出。
囚车一辆接一辆的开出,两边是押送的骑兵。唯一欣慰的是押囚来的骑兵完成任务,再没有随来,令他被识破冒认身分的机会大大减低。
车轮声和马蹄声响彻长街。
忽然间燕飞生出吉凶难料的感觉,一切再非控制在他手上。
就在此时,蹄声在前方响起。
燕飞把脸尽量贴近笼边,朝前方瞧去。一看之下立即三魂不整,七魄不齐,心叫不妙。
来的是十多骑,领头的竟然是尼惠晖,一身白色劲装,非常夺目。
与她并骑而驰的是一名燕军年轻将领,看其装扮威势,便知是燕国的王族成员。
后面十多骑人人虎背熊腰,肯定是燕军裹的精锐高手。
任燕飞如何猜想,也料不到竟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尼惠晖。此时纵然他有能力破笼而出,恐怕也没法突围逃走。
他本身已被困在囚笼里,而荥阳城则等于另一个囚笼。
他的目光落在笼门的铁锁上。
他能否以内力把锁打开呢?「停下!」
整个囚车队立即应令停在街上,首尾相距十多丈。
男声在前方响起道:「佛娘认为这批刚运入城的战俘有问题吗?」
燕飞正功聚双耳,收听个一清二楚,又暗骂自己适才不懂占据笼门旁的位置,否则此时便可暗探锁头的虚实。只恨悔之已晚,在两旁火把光映照下,任何异动均会惹起两旁骑兵的警觉。
尼惠晖低沉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答道:「太子该明白,我是不会疏忽任何从城外进来的人或物。」
被称为太子的当然是慕容德,只听他道:「可是据报燕飞已返边荒集呢。」
尼惠晖沉声道:「他只是在玩花样,大王和我都不信他。哼!我要逐辆囚车查个清楚。」
燕飞暗叫救命,偏又毫无办法。
他该怎么办好呢?
第五章美丽盟友
朔千黛一睑得意之色地把装着野参王的木盒子,送入安玉晴手上,珍而重之的道:「这株野参王本是我到中原来作傍身之用,只因手头紧绌,不得不拿来变卖应急。姐姐懂得用法吗?」
安玉晴点头表示知道,把野参王收到背着的包袱里。
刘裕和宋悲风则呆瞧着朔千黛收拾摊档,一时间完全想不到应付安玉晴的办法。
她忽然现身眼前证明了任青堤没有说谎,安玉晴确是凭感应直追到边荒集来。心佩此时仍紧贴着刘裕胸膛,就算他想解释也无从辩白。
朔千黛收拾妥当,见刘裕仍像个傻瓜般看着自己,忽然「噗哧」娇笑,然后掉头没入人潮去了。
安玉晴别头朝两人扫视几眼,平静的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刘兄,不知刘兄是否有空呢?」
宋悲风识趣的道:「我先返东门去。」
刘裕当然知道宋悲风会「暗中保护」,点头表示明白。
宋悲风离开后,安玉晴道:「这处太挤哩!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如何?」
刘裕没有甚么好说的,像等待被判刑的犯人般随她去了。
「呀!」
前方第一辆囚车处传来一声惨叫,在寂静的长街尤令人听得心惊肉跳,与燕飞同囚的战俘终惊觉到有不寻常的事发生,纷纷挤到笼边,想多看到点前方的情况。
如要移到笼门处,此刻是最好的机会。
燕飞冷静下来。
他刚才生出逃走之心,是因以为尼惠晖要把笼内的战俘逐一提出来验明正身,那他将无所遁形。现在却发觉她只是从笼外观察,对有怀疑的战俘以真气隔笼测试,所以才会传来被测试者的惨呼。
他是否能瞒过尼惠晖呢?他如破笼而去,唯一保命之法是杀出荥阳,能否成功固是未知之数,但肯定失去见纪千千以进行疗治她心力损耗的机会。
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人清楚心力损耗过度会有甚么后果,但观乎纪千千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仍未复元,便知道是非常严重。
这些念头飞快掠过他的脑海,燕飞猛下决心,要赌他娘的一铺。
他反蓄意移离笼门,瑟缩一角,开始运功。他不是准备出手,而是要把神功密藏起来,以瞒过尼惠晖的锐目。
尼惠晖始终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论她如何智比天高,仍有人的弱点。她怀疑自己的离开是声东击西之计,也是止于怀疑,多少亦受到情报的影响。而她更想不到战俘有被掉包的可能性,只因闲着无聊,才不放过入城的战俘。换作自己是尼惠晖,也不会相信燕飞会蠢得任人关进坚固的铁笼里去。
另一声惨呼在近处发出,燕飞因散掉真气,再没法判断惨叫传来的位置。
他的眼模糊起来,手足乏力,呼吸从轻柔转为重浊,效果之佳,是他事前没有想过的。
他这散功秘法全出于临时的自创,关键处在于他曾有两次进入胎息假死的经历。
当处于胎息的情况下,他口鼻呼吸之气断绝,心脏的跳动减至若有如无,经脉之气消失无踪。
凭丹劫为安世清驱除丹毒的过程里,他从安世清处进一步明白胎息是道家修练的法门,令自己回复至胎儿在母体内的先天状态,当这样的情况出现,自可暂时散掉真气。
燕飞当然不可以真的进入胎息的状态,否则后果难测。他只能把自己保持在进入胎息前的境界,但应已足够应付尼惠晖。
一阵劳累侵袭全身,燕飞感受到「凡人」的滋味,身体不由蜷曲起来,双脚还抽搐了两下。
慕容德的声音在囚笼旁道:「这是最后一辆囚车。」
燕飞勉强睁目瞧去,看到的只是车旁幢幢人影。
燕飞根本没法作出有效率的思考,还生出厌倦欲睡的感觉。
尼惠晖的声音终于响起道:「可以放他们走了!真奇怪!这该是燕飞入城的唯一机会,难道他真的走了吗?」
囚车队又再起行。
燕飞心叫侥幸,忙运功令自己「复苏」过来。
夜窝子的茶铺内,刘裕和安玉晴对坐一角。
铺内除他们外只有三桌客人,安宁而清静。
安玉晴透过重纱默默地打量他,忽然道:「刘兄因何到边荒集来?」
刘裕为之愕然,心忖难道面对面她仍不知道自己身怀心佩?那为何她又直追到边荒集来呢?刘裕苦笑道:「我是避祸来的。」
他没有解释下去,对方也没有寻根究底。
安玉晴淡淡道:「谁杀死奉善呢?」
刘裕愕然道:「安小姐何时抵达边荒集的呢?为何对边荒集的情况如此清楚?」
安玉晴道:「我来四天了,刘兄因何要问?」
刘裕听得呆了起来。
他到边荒集只有两天时间,这么说,安玉晴该是在广陵见过他后,立即兼程赶来,否则不会比他早两天到边荒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在追寻心佩吗?为何比任青媞更早离开广陵?且看她的神态,似对心佩一无所感。
任青媞是否在骗自己呢?细想又不像如此,她没理由把千方百计得来的宝物交给自己的,除非是逼不得已。
有关心佩的事,透出了耐人寻味的感觉。
忍不住试探道:「任青媞到边荒集来了吗?」
安玉晴道:「我暂时没空去理会她,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是谁杀奉善呢?」
刘裕为隐瞒心佩,对她已存歉疚之心,更不愿在此事上瞒她。答道:「照我们估计,杀奉善的该是弥勒教的妖人,甚或是竺法庆和尼惠晖其中之一亲自出手,否则凭奉善的功夫怎都有逃命的本领。」
安玉晴缓缓摇头道:「该不是他们任何一人。」
刘裕并没有把她的判断放在心上,叹道:「安小姐可知奉善可算是我的战友,那晚在广陵见过小姐后,奉善来找我,希望与我在边荒集连手截击竺法庆。」
安玉晴愕然道:「竟有此事,那你到边荒集来便不是避祸,而是与奉善合作,阻止弥勒教到南方去。」
刘裕苦笑道:「避祸是夸大了点,避风刀霜剑则是确有其事,此中牵涉到谢家和司马道子的仇恨,北府兵的内部斗争,安小姐恐怕没兴趣听。」
安玉晴点头道:「算你没有撒谎吧!不过杀奉善的肯定另有其人,不会是竺法庆或尼惠晖,前者仍未到出关之期,尼惠晖则尚未踏足边荒。」
刘裕一呆道:「小姐如何知道的呢?」
安玉晴不答反问道:「刘兄可知我为何在来边荒集途上,专诚到广陵去见你?」
刘裕心忖妳不是为追任青媞直追至广陵去吗?当然没说出来,道:「愿闻其详!」
直至被关入囚牢,燕飞仍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燕人显然对这批战俘非常重视,这位于荥阳城东南角的大牢被严阵以待,灯火通明,以百计的牢卒守在两旁,虎视眈眈。
交收过程更是一丝不苟,每名战俘逐一脱衣搜查,幸好燕飞把随身物品与蝶恋花藏在官道旁的树林内,否则这时就要头痛。
荥阳大牢该是缺乏囚衣,仍让众囚穿回旧衣,分批关进牢房去。
燕飞的牢房约两丈见方,没有窗户,只在牢顶高处开有一个带铁栅的天窗,窄小得纵然拆去障碍,亦没法让人钻出去。
牢房只有一道铁门作出入口,设有窥孔,还有只可从外边打开的盖子,牢卒可以随时向里看,囚犯们却看不到外门廊道的情况。
牢房一角放着一个桶子,大小方便均要凭此解决,条件的恶劣可想而知。
十二名战俘便这样挤在没有床铺,阵阵异味的牢房里,人人冷得直发抖,如此下去,恐怕不用几天便要闷死或冻死。
燕飞靠墙坐着,心叫倒霉。
燕人当然不是要把这批人折磨至死,而是在瓦解他们的意志,到明天铐问时会轻松得多。
他摸着身后墙壁,感觉着花岗石的坚硬,如此牢房,即使以他的能耐,也难以破壁而去,何况他根本不打算这般做。
牢房的战俘安定下来,开始以氏语交谈起来,令燕飞晓得他们是被俘的氐兵。
氐秦帝国虽告崩溃,但在关中余势仍在,能从他们身上弄清楚关内的情况,对慕容垂当然重要。
而他如何脱身呢?燕飞大动脑筋,仍苦无良策。
最下之策,当然是被捉去审问时乘机越柙,但亦因而暴露行藏。
另一个方法是凭超卓的真劲从裹面打开铁门的锁,不过能否办到实没有十足把握,且须先弄昏囚室内所有战俘,更难过的一关是如何从铁门走出去却又不惊动把守牢房的燕兵。
正思忖间,忽然感到气氛有异。
抬头瞧去,十一名牢友全聚在另一边,人人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燕飞心叫不妙,他虽略懂氐语,却在刚才没有留心听他们说话,现在虽然想到他们在谈论自己这个陌生人,却悔之已晚。
燕飞摊手作出个无奈的表情。
其中一名战俘道:「你是谁?」
燕飞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只要开口说一句话,就会让对方晓得自己并非氐人,惟有把头埋进两膝间去,不理会他们。
忽然有人以氐语道:「他是奸细!是燕贼派来偷听我们的说话。」
燕飞心知糟了,正要先发制人,令他们没法惊动牢卒,又心中一动,想到或可行险一博的脱身妙法。
念头刚起,十多名牢友已如狼似虎的扑过来,对他拳脚齐施。
燕飞心叫来得好,完全不还手,以氐语狂喊救命,又发出震牢惨叫。
牢房外喝叫声传来。
燕飞护着要害,在地上滚动不休,心知已惊动牢卒,他的脱身大计亦可付诸实行。
「砰!」
牢门推开,七、八名牢卒冲进来,驱散围殴燕飞的氐人后,发觉燕飞躺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其中一名牢卒一探燕飞口鼻,以鲜卑语咒骂道:「没用的废物,竟然断了气。」
安玉晴透过面纱凝视刘裕,淡淡道:「在建康我见过支遁大师,他说刘兄你或许是南方唯一有本领令佛门避过浩劫的人。」
刘裕一呆道:「他老人家太抬举我了。」
安玉晴道:「他不是抬举你,而是信任谢安。」
刘裕苦笑道:「安小姐如若知道我目前的情况,该晓得我是自身难保。」
安玉晴道:「你在边荒集不是很风光吗?住的是大江帮的总坛,边荒第一高手燕飞更是你的好朋友,在边荒集谁敢不给你面子呢?」
刘裕点头道:「在这里我的确生活得不错,可是如离开边荒集,我却要靠别人保护才保得住小命。」
安玉晴道:「只要你能阻止竺法庆到建康去,已可不负支遁大师对你的期望。」
刘裕道:「可是小姐不是说过杀奉善的肯定非是竺法庆和尼惠晖吗?」
安玉晴道:「绝不是他们之一,但多少与弥勒教有点关系,你猜会是谁呢?」
刘裕摇头道:「真的是无从猜测,也使我乱了阵脚。」
又讶道:「小姐凭甚么断定杀奉善的人,与弥勒教有关系呢?天师道的人也该有嫌疑。」
安玉晴道:「我是从凶手把奉善尸身示众的地点猜出来的,分明是针对你和奉善连手对付弥勒教的关系而发。否则杀掉他便算了,不用向你示威,且是测试你在边荒集的影响力。」
刘裕登时对她的才智刮目相看,道:「对!若是与弥勒教有关系的人,会是谁呢?这样做不是打草惊蛇吗?对弥勒教有甚么好处?现在边荒集人人因此提高警觉,弥勒教想对付任何人亦难度倍增。」
安玉晴道:「竺法庆眼前当务之急,是到建康立足,再把弥勒教在南方开枝散叶。他肯定对边荒集有野心,却也清楚现在边荒集的形势绝不容有外力入侵。所以杀奉善的人定有我们探索不出的动机,不弄清楚此点,你们会因断错症而投错药石。」
刘裕沉吟片晌,终忍不住问道:「小姐的提示,我非常感激。但又想冒昧问一句话,小姐因何如此关心这件事呢?」
安玉晴默然片刻,然后轻轻叹息,徐徐道:「因为天地佩已落入竺法庆手上。」
刘裕剧震道:「这怎么可能的?难道从我和燕飞手上夺去天地佩的人,不是令尊吗?」
安玉晴淡淡道:「你看到天地佩落入我爹手上吗?」
刘裕回想当时的情况,燕飞把天地佩投往林外,引安世清追去,接着林外传来安世清和乞伏国仁的打斗声,确没有亲眼见得安世清夺得天地佩。
安玉晴道:「爹击退乞伏国仁后,找遍附近仍没法寻到天地佩,却发觉地上有一颗紫红色的佛珠,认得此物来自竺法庆,而亦只有竺法庆的身手,方能如此捡便宜,令爹也察觉不到他尽得渔人之利。」
刘裕发梦也没想过其中有此转折,登时说不出话来。
更想到安玉晴之所以感应不到自己身怀心佩,皆因没有天地佩随身。
安玉晴道:「我到边荒集来,是要找燕飞帮忙,谁知他并不在边荒集。」
刘裕道:「小姐有没有须要我帮忙的地方?」
安玉晴道:「让我来取代奉善又如何呢?你要的是阻止竺法庆到建康去,而我则是要取得天地佩。有了天地佩后,我自有寻回心佩的方法。这方面则不用你去理会。」
刘裕心忖若你得到天地佩,第一个要找的人肯定是我刘裕。
答道:「我们如何合作呢?」
第六章天时地利
「蓬!」
燕飞感到自己被抛进泥坑里,泥上立即朝他身上堆来,只铺了尺许一层,便告停止。
接着牢卒似不愿意久留般,匆匆离开。
燕飞完全明白他们因何如此识趣,走得迅快干净,因为他亦不想在泥坑逗留片刻。
下一刻燕飞破土而出,落在坑沿,蹲下观察四方,同时闭气,改以内息运行。
阵阵恶臭,从泥坑传来。
他身处的地方是大牢的后院,宽广达千步,围以高墙,光秃秃没有栽植树木,却有个坑,深达丈余。四周静得像无底的深渊。
适才他被抛下坑底,隐隐感到下面是无数的尸体,那种难受的滋味,确是难以形容。
可以想象这种埋尸的大坑一个一个地掘开,每次处理一尸,便铺上一层泥土,直至填平泥坑,便开掘另一个新的坑穴。
水流声从后墙外传来,雪雨仍不住降下。
燕飞往后墙掠去,在暗黑里翻过高墙,投往流经墙后的小河。
沉进冰寒澈骨的河水里,燕飞生出重返人间的感觉。
牢狱确是非常可怕的地方,牢房内终年阴暗、充满腐烂之气,环境固是劣无可劣,最可怕是人的尊严受到最残酷的践踏,人性泯灭,即使死后仍得不到丝毫尊重。
燕飞在小河内洗净身上的泥污和血渍,然后爬上对岸,先运功蒸发掉身上水气,接着沿河岸疾走。
四周黑沉沉一片,右方是数排树木,再远处便是靠贴外城墙的驰道,可容十马并行,城墙上来自火把的光被树木阻隔,所以他仍是在安全的暗黑里。
绕过牢狱的范围,一道石桥跨河而过,民房出现前方。
他的精神不住凝聚,逐渐攀上颠峰的状态。过桥后他直趋最接近的民舍,报更声从城内某处传来,告诉他现在正是二更天。
「飕!」的一声,燕飞来到积雪的屋顶。
城内楼房密布,无穷尽的展现眼前。
他终于成功潜入荥阳,完成近乎不可能的事,连他自己也感到能在这里是个奇迹。
此时他已把牢狱的遭遇置于脑后,心境澄明清澈。
今晚见过纪千千后,他必须立即离开。对他来说,荥阳城已成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尼惠晖是他最大的威胁,她的搜魂邪术,说不定可以察觉到他已抵城内。尤其于此开放了全心灵,以感应纪千千所在处的高危时刻。
燕飞全力展开身法,冒着雨雪,朝城中心慕容垂的行宫赶去。
在他比常人灵锐百倍的感官下,他毫无困难的避过三起巡兵,来到最接近原为城守官署府第行宫旁的民居瓦脊处,只隔了一条大街。
雨雪迷茫里,行宫被高墙环绕,不知是否刚从牢狱脱身,他生出眼前房舍连绵的行宫是另一座大牢狱的感觉。关起来的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换了别人,即使身手如他般高明,面对高墙内的重重房舍,也要生出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
幸好他并非一般高手,更比任何人有办法。
当日在颖水营救纪千千时,他可以清楚感应到纪千千在哪一条船上,认清该攻击的目标。现在的感应却再非那么清晰,而是若有若无。问题极可能是在纪千千心力的损耗上。
一队巡兵在下方大街经过。
燕飞的真气运行至颠峰状态,精气神浑浑融融,行宫内接近他一方的明岗暗哨,全部了然于心,无有遗漏。
巡兵远去,雪愈下愈大愈密,阵阵风起。
燕飞一溜烟般跃下长街,眨眼工夫来至高墙下,再沿墙疾掠数丈,贴墙上窜,整个人卧贴墙头,然后翻入墙内,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迅快至教人难以留神察觉。
触地处是行宫的后花园,左右方各有一座哨楼,挂着风灯,楼上有站岗的警卫,目光均投往别方。
燕飞正因完全掌握了他们的情况,所以成功避过他们的耳目,越过高墙的一关。
奇异的走动声传入耳内。
燕飞吓了一跳,箭矢般冲前近两丈,然后朝上跃起,来到一株老树的横枝处,没入枝叶之间,只抖下几点积雪,同时收敛毛孔,令体气不外泄。
果然三头恶犬不知从何处奔来,在树下的草丛堆绕圈子。哨楼上的燕兵拿风灯照射过来,恶犬因嗅不到不速之客,自行散去,哨兵再没有理会。
燕飞暗叫好险。
就在这一刻,他感应到纪千千的所在。
刘裕和宋悲风离开五光十色的夜窝子,沿东大街返回大江帮总坛。
宋悲风皱眉道:「如不是弥勒教的人杀了奉善,会是谁呢?」
刘裕道:「现在我们唯一之计,是把账全算到竺法庆头上,令他成为边荒集的公敌,利用他把边荒集团结起来,那么边荒集因千千唤起的精神,方可以维持下去。」
宋悲风道:「你比我了解边荒集,千千小姐唤起的是甚么精神?」
刘裕沉吟道:「每一个荒人都感觉到那种精神的存在,却很难具体描述出来,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无私的爱,令荒人们生出为边荒集而抛开私利、奋斗不休的高尚情怀。以前大多数荒人是抱着赚够便走的心态,忽然间这想法被千千改变过来,体认到边荒集是这大乱时代里独一无二的乐土。也是同样的精神,令荒人矢志要把千千和小诗迎回来,因为那不但是边荒集的奇耻大辱,更是每一个荒人的耻辱和遗憾。」
宋悲风想起另一个问题,道:「假设在公布弥勒教为公敌后,却没有半个弥勒教妖人现身,会是怎样的情况?」
刘裕道:「竺法庆到南方来该是短期内的事,不会让我们久候。最重要是他成为边荒集针对的目标,我们便可在边荒布下天罗地网,把弥勒教摧毁。整个边荒集会因而处于作战的状态下,杀奉善的人迟早会被找出来。」
宋悲风道:「边荒集竟可以变成这样一个地方,真教人难以相信。坦白说,直至这刻我仍不明白屠奉三因何肯如此帮你的忙。」
刘裕沉声道:「他不是帮我的忙,而是帮自己的忙。他与桓玄的关系相当微妙,非是外人可以清楚,不过观乎他要在边荒集落地生根,便晓得他顾忌桓玄,不肯任由桓玄摆布。」
经过第一楼的空地,刘裕禁不住想起纪千千主婢。
何时她们方可重返边荒集,在重建后的第一楼弹琴唱曲呢?
燕飞伏在花园里一棵大树后,盯着入口处。一团团的雪花,从夜空降下。
两名燕兵在紧闭的大门两旁站岗,任由雨雪飘到身上去。整座行宫的守卫以外围最严密,且放置嗅觉灵敏的恶犬。过了那一关后,燕飞便轻松得多,只须避过主建筑物、哨楼和巡夜的燕兵,几可在行宫内来去自如。
眼前是通往行宫西北方有隔墙分开的独立院落的唯一入口,守卫明显增多,显然他感觉无误,纪千千确是被软禁在院里。
院内只有一组建筑物,分前中后三进,四周栽满花草树木,现在都被盖上白色的雪装。
墙内乌灯黑火,只在前庭正门处挂有一盏风灯。
燕飞的心灼热起来,只要跨越院墙,他便可以见到梦萦魂牵的玉人,向她表达自己永志不渝的深情。
他推断院落裹没有燕兵,有的只是来侍候千千主婢的婢仆之流。
院墙旁亦没有可居高临下的哨楼,可是燕飞却察觉到暗哨密布于院落外四周的建筑物内。
慕容垂既晓得他会到荥阳来,当然不会于此软禁纪千千的最后关防松懈下来。只要他燕飞引起任何警觉,不单前功尽废,且脱身也成问题。
假设所有暗哨均聚精会神监察院落,燕飞可肯定无机可乘。不过只要是人,便会有人为的错误和疏忽。
他在等待机会。
一阵长风吹来,卷起树梢墙头的雪花和冻得坚硬的雪粒,狠狠抽打往院墙和四周的建筑物,远近一片模糊,守卫院门的两名卫士亦低头避免被冰雪直接打在脸上。
早满身白雪的燕飞那还敢迟疑,先扑往地面,两脚猛力一蹬,贴着地面疾往院墙射去。
到抵达墙脚的时刻,长风已去,刮起的雪花缓缓降下,景物回复清晰。
燕飞清楚感应到最接近他的两个暗哨生出警觉,正朝墙头察视,下一刻目光便会下移。
他已来不及掉头回去,人急智生下功聚背部,贴上积雪盈尺的地面,发出丹劫般的火热,眨眼间像沉进水裹般埋入积雪里,只露出脸孔。
他感到敌人目光朝他埋身处扫射几遍后,移往别处去。
燕飞心叫好险,足音传来。一队由十人组成的巡兵,在两枝火把照耀下操行至院门处,与守卫施礼后,其中两人代替了原来的守卫,接着沿院墙旁的小径步伐整齐的巡走过来。
燕飞更是大气也不敢透出半口。
巡兵去后,燕飞心忖只要再有一阵像刚才的长风,该可以用他的独门身法,翻入院墙内。
就在此时,心现警兆。
破风声起,一道黑影,进入他眼角的余光里,来到离院墙十步许处,离他燕飞更是不到十步的距离。
燕飞暗抹一把冷汗,听风辨声,已知此人是第一流的高手,不过这本是常理,慕容垂不可能没有差遣高手守护纪千千,他吃惊的是此人窜出来的地方,正是早前他藏身之处,如自己此刻仍在那里,肯定已被发现。
燕飞断绝口鼻呼吸,把心脏的跳动减至最缓最轻,若非像他这般级数的高手,又是懂得道家胎息之术的人,再加上对方不以为意,否则绝没有可能躲过此人。
透过薄薄的一层雪粉,另一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现身墙头,正朝立在墙旁的黑衣人打招呼,假若他贴墙跃下来,正可足踏燕飞埋身雪下的身体。
燕飞闭上眼睛,怕的是此人因他眼睛的反光生出警觉,那就是要完蛋大吉。
墙下的那人以鲜卑语道:「依我看燕飞早远离荥阳,他根本没法进城,只好知难而退。」
墙上的鲜卑高手道:「如此确是可惜,如能把他生擒,不但大王重重有赏,还可以出了我们一口乌气,看荒人还有甚么可以得意的地方。大王说过,若燕飞今晚不来,便真的可能已返边荒集去。」
墙下的高手问道:「千千小姐情况如何?」
墙上的人答道:「我刚和风娘通过消息,一切妥当。」
再聊两句后,墙上的高手没入墙后,墙后的高手则沿墙掠去。
燕飞则心神剧震,对能否见到纪千千,再没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两人说话间提起的风娘,在鲜卑族里是无人不知的人物,燕飞在孩童时代,已听过她的名字,属于他娘亲一辈的高手,现在该是四十至五十之间的年纪。
鲜卑族的女性高手不多,他的娘亲是其中一个,风娘则是另一个,声名尤在他娘亲之上。风娘以轻身功夫名著胡族,又是用剑的高手,据传她的武功与慕容垂所差无几。
听先前两人的说话,慕容垂该是把她安插在侍候纪千千的婢仆里,贴身监视纪千千。
以这般的一个高手,今晚又特别留神,纵然他能进入眼前可望不可即的院墙,亦恐怕难过得她那一关。
慕容垂这着棋子等若守卫纪千千的最后关防,足可令燕飞把赢回来的全输出去。
要不是天降大雪,他恐怕早被发现。
慕容垂在战略上是无懈可击的,先以恶犬把守行宫的外围地带,更以暗哨把整座院落置于严密的监视下,又配以精锐高手组成的巡逻队,加上贴身侍候纪千千的风娘,任他燕飞如何神通广大,仍难神不知鬼不觉的去见纪千千。
唯一难以理解的,是慕容垂如此布置,不是下令一见到他燕飞立即格杀勿论,而是要生擒他。在难度上实有天壤之别。
不过他此时再没有闲情去想这方面的问题,不论如何困难,要他半途而废是绝没有可能的。问题在他应否于今夜去见纪千千。
假如他可预知今晚的大雪会再下一天一夜,那他定会凭胎息之术,埋在雪层下苦候明夜的来临。
可是若天明雪停,便非常不妙。
当燕人清理积雪时,他将无所遁形。
千千啊!你究竟是不是正沉醉在梦乡之内,只要我们能于此时建立心灵的联系,我们便可以重聚在一起。
纪千千没有丝毫回应。
狂风卷至,刮得雪花漫天飞舞,远近的景物模糊不清,冰粒夹杂在雪片里迎头照脸的打下来。
燕飞别无选择,像一团雪般从藏身处贴墙升起,滚过墙头,落往院墙内墙脚的积雪里去。
他以侧身落地,一丛竹树刚好阻隔了他的视线,使他没法直接望往软禁纪千千的三重房舍,也使他避过被屋内的人看到。
燕飞贴着雪地滚往竹林,又运功把自己埋进积雪里去。
刚藏好身体,破风声至。
有人在地面上道:「今晚真邪门,雪下得这么大,令人疑心生暗鬼,我刚才见到大团雪花从墙头坠下来,你见到甚么?」
另一人道:「我甚么也见不到,只不过见到你往这里赶来,也来凑兴吧!」
先前的人叹道:「或许是我们太高估那家伙,不过小心为上,若有错失,大王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还是四处搜查一下比较妥当。」
两人以鲜卑语交谈,却不是早前的两人,可见这组高手,至少有四人之众,真实的数目当不止此。
燕飞心中叫苦。
院落内高手处处,更是寸步难行,他们在院落内来去自如,令燕飞根本无从躲避他们的耳目。只要在地面现身,一定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既然无法从地面去会纪千千,从雪层里去又如何呢?在风雪交加下,即使高手如风娘或慕容垂,亦绝没有可能察觉积雪下的活动。雪比水更有掩饰行藏的效用,兼之密度低而松软,等于从地道潜往目标。
燕飞终于见到希望的曙光,立即付诸行动。
第七章重见娇娃
「当!当!当!」
三更的钟鼓声,从街上传来。
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
燕飞施尽浑身解数,终于从积雪底下钻至建筑物旁,被其基石阻挡,再难前进。
他所钻经之处会现出凹陷下去的痕迹,幸好风雪瞬即把凹位填平,不露丝毫破绽。
燕飞功聚双耳,窃听八方,正要破雪而出,院门处忽然响起足音,且人数在十人以上。
他暗吃一惊,心忖难道是敌人发现了他。不过旋即推翻这个想法,前进房舍的大门张开,慕容垂的声音遥传过来道:「你们在门外等我。」
接着是两人的足音,直入屋内。
慕容垂和另一不知是何方神圣者,穿过外进,走过天井,步入中进的厅堂,一把柔和的女子声音道:「风娘拜见大王!」
慕容垂道:「佛娘请上坐!」
燕飞再吓了一跳,竟是尼惠晖和慕容垂联袂而来,肯定不会是好事。偏又无可奈何,此时他即使打消见纪千千的念头,情况仍不会有分别。逃走和去见纪千千同样是难比登天。
他能潜到这里来,实带着很大幸运的成分。没有人知道这种好运道是不是会继续下去。
尼惠晖道:「风娘可有发觉异常的情况?」
风娘答道:「我刚去看过千千小姐,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说着令人难明的呓语,但小诗则睡得很好。」
燕飞的心像烧着了似的,因为只有他明白纪千千心力的损耗,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已达到影响她健康的地步,否则以她内功上的修养,不该会发出呓语。如她竟由此泄漏出她和燕飞有心灵相通的能力,更是糟糕透顶。
以风娘的轻功,要偷窥或偷听纪千千,均是易如反掌。
这令他多了另一个不得不见纪千千的理由。
尼惠晖问道:「纪千千的梦话有何难明之处?」
风娘答道:「我遵照大王吩咐,于千千小姐休息的时间,不敢踏足内院,所以听得不真切。」
尼惠晖讶道:「大王为何不让风娘到内院陪伴千千小姐,如此不是更万无一失吗?」
慕容垂淡淡道:「这是千千亲口要求的,我答应过便不能反悔。不过如情况紧急,风娘当然不受此命令的约束。」
接着是一阵沉默。
燕飞感到附近有多人先后掠过,不由心中大凛,晓得随慕容垂而来的高手,正翻过来的在院内展开彻底的搜索,看自己是否藏在其内。
如此情况,显示慕容垂和尼惠晖得到情报,晓得自己已潜入行宫来。
风娘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关于燕飞的新消息?」
慕容垂叹道:「我们已肯定他成功入了城。」
雪下的燕飞听得心中剧震,隐隐想到自己的漏洞和破绽,关键处正是尼惠晖。
果然尼惠晖道:「我静坐施法,清楚感应到燕飞已在城内,不由大惑难解,因他理应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里来的。」
慕容垂代尼惠晖向风娘解释道:「佛娘已臻通神的境界,今天当燕飞到达城外,佛娘便生出感应,向我指出燕飞的方位,事后对证,确是灵验如神。」
燕飞心中苦笑,自己因开放心灵去感应纪千千,故逃不过尼惠晖的邪术。
风娘显是对尼惠晖的异能产生兴趣,问道:「如此佛娘不是可以晓得燕飞在城内的位置吗?」
尼惠晖道:「如是在旷野无人之处,我施术时可以感应到对象的方向,可是在人多的地方,我只可以知道他是不是在某一范围内,施术的佛坠子会打圈子。」
燕飞大感不负此次偷听的良机,因为收获丰富,至少弄清楚尼惠晖的搜魂术是甚么一回事,且要靠坠子来行法,实远及不上他的心灵感应。
风娘道:「原来如此!」
慕容垂道:「风娘勿要掉以轻心。佛娘因而想到早前入城的一批氐族战俘,想到问题该出在他们身上,遂立即赶到大牢去,想逐一盘查,好验明正身,岂知竟发觉其中一囚甫关入囚室立即暴毙,知道事有矫蹊,往寻尸首时,发觉尸首已不翼而飞。」
尼惠晖狠狠道:「此人肯定是燕飞,竟能瞒过我的法眼。此子确不能低估,先看破敝徒陈宁的身分,更以偷天换日的方法扮成战俘混进城内。」
燕飞感到整条脊骨凉飕飕的,不是因为冰雪的寒气,而是因为心中的震骇。情况真的险至极点,他只要走迟一步,肯定由假囚犯变成真的阶下之囚。在那样的牢房内,他根本无路可逃。
慕容垂道:「所以我们立即赶来,同时派人遍搜各处,看看可否发现他。」
尼惠晖道:「除非他有通天遁地之能,否则在夜深人静之时,兼且人生路不熟,至少要到明天方能设法打探大王圣驾所在,然后到来救人。照我的估计,明晚将是我们最有可能活捉燕飞的一夜。」
燕飞心中叫妙,敌人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对他更是有利无害。敌人的戒备当然不会就此松懈,不过至少敌方最厉害的两个人慕容垂和尼惠晖,在搜索无功下,会认定燕飞不会在今夜到临而返回居所休息,养精蓄锐,令他们明晚能在最佳状态下出手对付他。
风娘答道:「风娘明白哩!绝不敢疏忽大意。」
慕容垂道:「这处交给你了。」
说罢,与尼惠晖一道离开。
燕飞的注意力追踪着两人的足音,直至大门外。
搜索终止,燕飞听风辨声,晓得分散院落内的高手,不知是否看到讯号手势一类的指示,纷纷赶往慕容垂和尼惠晖立处。
果然慕容垂压低声音的道:「院内该没有问题,今晚你们的防线移到院落外的范围,免得惊动小姐安寝,明白吗?」
众人低声答应。
接着是慕容垂偕尼惠晖和手下离开的声音。
燕飞从雪下浮上雪面,刚好看到中院内灯火熄灭,看来风娘也抱同样的主意,想好好休息。
此时离天亮只有个半时辰,燕飞再不想浪费半寸光阴,从雪上弹起来,倏忽间已移至后院一扇窗旁,无声无息的启窗钻进去。
关窗时,外边的风雪下得更大了。
他身处的房间摆放着纪千千主婢的三十个大箱,想起它们随纪千千到边荒集去,现在又随她到这里来,当中历程包含几许惊心动魄的人事变迁。
燕飞运功溶掉身上积雪,水气腾升,同时把感官触觉提升至极限,立即觉察有人从中院踏足至中后院的天井处。连忙揭开就近的一个箱子,藏了进去。这个箱子并不是胡乱挑的,而是因见到它旁边的地席上堆满衣物,晓得箱内的衣物早被取出来应用,箱子是空的。
合上盖子后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便有人一阵风般在窗外掠过,又返回中院去了。
燕飞从箱子跳出来,心忖风娘你果然尽责,临睡前还巡视一遍。
压下兴奋的情绪,启门而出,外面是一条廊道,把内院的厅堂、纪千千和小诗的正副卧室、澡堂等连接起来。
他已可清楚听到纪千千和小诗的呼吸声,正从主卧室内传来。
燕飞小心翼翼的来到卧室人口处,按在门把处,真气送出,门锁上的门闩就像被无形的手缓缓拉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轻轻一启,燕飞闪身而入,再把门闩移回锁门的位置。
外面的风雪依然肆虐逞威,这里却是个宁静和温暖的天地,只有纪千千和小诗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燕飞先移至安眠在另一角绣床上的小诗之旁,透帐看到她正拥被熟睡,她清减了不少,但呼吸均匀畅顺,令他心安。
接着他再没法控制自己,掠至纪千千的秀榻之旁,透过香帐看到令他饱受折磨、尝尽相思之苦的美人儿海棠春睡的动人美景。
纪千千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和重浊,显然正陷身噩梦,辗转呓语道:「不要来!不要来!」
燕飞心中翻腾起如海深情,无穷尽的爱怜之意,心中对纪千千再无半点疑虑,揭帐坐到床边去。
纪千千娇躯轻颤,似有所觉。
燕飞俯身下去,鼻孔填满她娇体诱人的芳香,凑在她小耳旁道:「千千!千千!燕飞来了!」
纪千千倏地醒转过来,一时间仍弄不清楚发生了甚么事,张口便要失声叫呼。
燕飞一把捂着她的香唇,把脸移到她上方,在气息可闻的近距离,迎上她睁开来的美目。道:「千千!是我!是边荒集的燕飞!」
纪千千芳体遽颤,一对秀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放开捂着她小嘴的手时,她疑幻疑真的神情变为惊喜若狂,一对玉手从温热的被内探出,热情如火地缠上他脖子,把他搂个结实,同时献上香吻。
外面的风雪、远近的敌人和危险立告消失无踪,帐内激荡着的只有海枯石烂、男女间此情不渝火热的爱恋和缠绵。所有相思之苦、离愁别恨、血汗的付出,都在此刻得到超额的补偿。
自对纪千千心动开始,燕飞从没有想过他们的初吻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不过一切再不重要。时间、地点至乎整个世界,再无关痛养。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是风雪之夜无限地推迟,直至天地的终极。
两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在卧室的暗黑里,充盈甜蜜又痛楚的滋味。紧密的拥抱,令人更难接受未来无可避免的分离。
唇分。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燕飞啊!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会在这里呢?千千不是做梦吧!」
燕飞整个人给她扯得倒入帐内,扑上她的娇躯,满足的道:「你不是在做梦,我的确来了。」
纪千千掀开棉被,将他覆盖,丝毫不理会他仍穿着靴子。
燕飞在被内紧拥着她只穿上单衣丰满诱人的动人肉体,毫无隔阂地感觉着她的火热身躯,嗅着她迷人的气息,右手同时按在她背心处,缓缓输入最精纯的先天真气。
纪千千娇喘细细的道:「慕容垂晓得你会来的,还布下天罗地网待你送上门来要活捉你,你怎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这里啊!我的燕郎真本事,慕容垂也斗不过你哩!我和小诗可以随你离开吗?」
燕飞的心在滴血,见到纪千千而毫无办法领她走,在他来说是人世间最残忍不仁的憾事。
道:「现在还未是时候,不过我们已想出营救你和小诗的万全之策,千千要多一点耐性。」
纪千千俏脸现出令他心如刀割的失望神色,死命搂着他,凄然道:「燕郎又要离开人家吗?千千担心再撑不下去,没有燕郎的日子,令千千感到生不如死。」
燕飞强忍苦心内酸楚,道:「千千你要坚强起来,如此我们才有机会在一起,永远不用分离。我在天明前必须离开,否则再没有脱身的机会。」
纪千千一呆道:「天明?」
接着俏脸热起来,娇躯扭动,喘息着道:「光阴苦短,燕郎啊!立即占有千千吧!人家甚么都交给你。求你快占有千千啊!」
燕飞脑际轰然一震,立感情焰高涨,差点丧失理智,尤幸尚能紧守最后一点思维,道:「千千请冷静,时间无多,我今次来是要疗治你心力损耗过度的情况。没有你作我最神妙的探子,我们将没法子从慕容垂手上把你和小诗救出来,你要集中精神,听我的话。」
纪千千像从美梦返回残酷的现实里清醒过来,道:「千千可以怎么办呢?这些日子来我不敢想你,思念你时会有头痛和晕眩的可怕情况。」
燕飞道:「那是因为你的精气损耗过速过巨,没法补充复元。」
纪千千低吟一声,道:「燕郎的手又热又舒服,你是否要打通人家的经脉哩!」
燕飞道:「打通你一些特别的经脉是初步的功夫,以巩固你的元阴。我会把一束凝炼的元阳之气送入你体内去,只要你依我的功法,可在百日之内完成基本的重要功夫。到你的元阴能完全吸纳我的元阳之气,你不但不再会有心力损耗的问题,还可有节制地和我作心灵的传达,如此我们终有一天可以重聚。不过在这百天之内,你不可以试图与我作心灵的联系,我也绝不会响应你的召唤,否则前功尽废。」
纪千千吻他一下,笑道:「千千是最听燕郎话的哩!」
燕飞道:「我要行功哩!」
凑在她耳旁,一边向她解说基本的功法,无天真气源源不绝从她背心处送进她的体内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当!当!当!」
四更的钟音透过风雪声似从九宵云外处远远传来。
燕飞的手离开纪千千背心,欣然道:「成哩!千千有甚么感觉?」
纪千千勉力睁开美目,道:「人家很倦!最想的是在燕郎怀里睡个不省人事,忘掉了人世间所有悲苦无奈的事。」
燕飞心如铅坠,离别的滋味确不好受,尤其不知何年何月方可重逢。叹道:「我必须立即离开,我来此的事,最好不要让小诗知道。她晓得你和我能以心传心的事吗?」
纪千千双目涌出离别的苦泪,凄然道:「她是半信半疑,唉!」
燕飞道:「最好不要和她谈及这方面的事,你的婢仆里有个叫风娘的女人,年纪在四十许闾,是慕容垂派来监视你的高手。唉!你有没有绳索一类的东西?」
纪千千坐起来道:「在隔邻的箱子里,我有一个装满行走江湖的好玩意,是千千多年收集的成果。其中有一条长达十丈的鹿筋索,细而坚韧。」
燕飞把她扳回床上,为她盖好棉被,又拥吻一番,然后道:「你乖乖在这里躺着,只要告诉我是哪个箱子,到你能和我再次建立心灵的联系,我们不是等于又重新在一起吗?到时我会告诉你有关营救你的行动。」
纪千千不顾一切地搂着他献上香吻,天地旋转起来,重聚和离别的喜悲在这刻融合为一。
第八章谣言满集
燕飞穿窗而出,把窗关上,迅即闪往后院旁的一棵大树,往上跃起,直抵树颠。
四周仍是风雪交加,白茫茫一片,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燕飞知道时间无多,看准院墙外另一棵大树,「飕!」的一声平飞出去,倏忽间横过六、七丈的距离,飞临院墙之上,眼看力势将尽,手上鹿筋索电射而出,劲透索端,搭在一株横干上,缠绕数圈。
就借那股拉力,燕飞安然飞渡,落在院墙外的大树上。
足点树干,同时收回绳索,毫不停留的腾身而起,投往另一座建筑物的瓦顶去。若有人在旁观看,定以为他的落点是楼房的瓦坡,但燕飞却知道那是最危险的地方,纵使有风雪的掩护,只要在任何建筑物上现身,会立即被遍布周围的暗哨发觉。
正在下降的当儿,燕飞手上的鹿筋索往下疾射,剎那间蹬个笔直,刺在瓦顶上。
柔韧的鹿筋索贯满真劲,变成竹枝般坚硬而又有弹性,形成反冲之力,令燕飞再次腾升,大鸟飞翔般越过建筑物,落在一个小花园内。
燕飞心叫侥幸,知道已逃离最危险的区域,哪还犹豫,立刻往左窜上,穿行于建筑物间的游廊,在一组组的房舍间似鬼魅般迅快的移动。
十多鼻息的光景,他已到达潜进来的旧路位置。
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现在又有鹿筋索之助,更是如虎添翼。
轻轻松松的避过两队巡兵,从高空离开慕容垂的行宫,直奔城墙。
城墙上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下,已变得力不从心,无力照远。他凭鹿筋索轻易攀上城墙,趁守兵躲进城楼避风雪的当儿,贴着城墙滑至墙脚,然后重施在雪下钻行的绝技,到投进护城河冰寒的水里去时,他晓得在与慕容垂争夺纪千千的斗争里,他不但胜了漂亮的一仗,还首次占得上风。
刘裕被敲门声惊醒过来,茫然坐起,下人来报道:「屠老大、慕容当家、卓名士正在外厅等待刘爷。」
刘裕为之愕然,以三人的身分地位,联袂登门来访,好应由江文清亲自在大堂招呼,再召刘裕去见。如此登堂入室的到他的居处来,实于理不合。
问道:「大小姐呢?」
那大江帮徒回答道:「大小姐天刚亮便到码头去,屠老大他们指定要立即见刘爷。」
刘裕心中涌起不安的感觉,匆匆梳洗后到外厅见三人。
坐下后,卓狂生道:「钟楼议会取消了。」
刘裕一呆道:「发生甚么事?」
屠奉三叹道:「因为我们低估了敌人,于此谣言满天飞的时间召开议会,只会有反效果。」
慕容战解释道:「由昨夜开始,一个谣言从夜窝子开始散播,指杀死奉善的人是刘兄和宋兄,目的是嫁祸弥勒教,好令钟楼议会把弥勒教定为公敌,以遂你们借边荒集的力量对付弥勒教的野心。」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谣言厉害处是合乎情理,想出谣言者不但高明,而且深悉边荒集的情况,明白荒人得过且过的心态。
屠奉三、慕容战和卓狂生都目不转睛地看他的反应,纵然没有说出口,可是如此趁其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说出此事,更留意他的表情变化,可知他们也已心中存疑。
刘裕迎上三人目光,苦笑道:「你们认为我会做这样的事吗?」
卓狂生道:「谣言最使人人信处,是指出奉善曾到广陵与你碰头,与你约定连手对付弥勒教,亦因此奉善对你没有戒心,故被你在边荒集布局杀死。」
屠奉三道:「这点却也是谣言的唯一破绽,因为这是没有人晓得的秘密,唯一的知情者只有杀奉善的凶手,他或许从奉善处铐问出来。」
慕容战道:「当然也可能由我们其中之一泄漏出去,而造谣者最高明的地方,正是使我们互相猜疑。」
刘裕听得头也大起来,忽然间他在对付弥勒教的事上优势尽失,且处于被动的劣势。
想说话,又不知说甚么好。
屠奉三沉声道:「敌人的高明,令我们生出警觉,假如我所料不差,敌人将奉善的尸身在东门示众前,已想出散播诺言的一着棋子。这样的谣言在别处或不生效,在边荒集却胜比千军万马,可轻易分化荒人,令钟楼议会没法作出一致的决定。」
刘裕艰涩的道:「你们仍信任我吗?」
卓狂生微笑道:「若不信任你,怎会把议会暂时取消,待弄清楚真相后再召开议会。」
屠奉三道:「我们信任你,是因为你乃燕飞的朋友,燕飞看重的人,绝不会干这种卑鄙的事。」
慕容战道:「我们四人必须先团结一致,方有渡过眼前危机的希望,否则我们将变成一盘散沙,任由敌人宰割。」
刘裕心中稍安,不过如此事传到广陵去,被刘牢之晓得自己曾与奉善秘密接头,事后却没有上报,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道:「只有查出谁是杀死奉善的凶徒,我们方可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在手内。」
屠奉三道:「此人肯定正潜伏在边荒集内,所以对我们的动静了如指掌,并以谣言瓦解我们公决弥勒教为公敌的策略,现在他亦占尽上风。」
卓狂生道:「此人会否与竺法庆根本没有关系呢?」
刘裕心中一动,记起安玉晴昨夜说过的话,道:「此人肯定与弥勒教有关,亦只有弥勒教的人方会留意和掌握奉善的行踪,但此人亦非常熟悉边荒集,这究竟会是谁呢?」
慕容战道:「我们一起到这里来见刘兄,故是想看刘兄对此事的反应,更希望可以检视奉善的尸身,看可否从他的伤痕寻得抓凶手的蛛丝马迹。」
刘裕道:「这方面没有问题,我们立即去看奉善呀!」
三人精神一振,看着刘裕。
「啪!」
刘裕一掌拍在腿上,道:「我们竟忘记了请缉凶的专家来帮手。」
三人同时一震,终想起拥有一个灵鼻的方鸿生,如他能在奉善的尸身嗅到凶手或凶手们的气味,不是有可能在边荒集里把潜藏的敌人拽出来吗?
燕飞渡过泗水,南面冒起的一股浓烟吸引了他的注意。
风雪在天亮前停止,不过天上仍是云层迭迭,大地阴沉。
燕飞却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对纪千千的感情疑虑一扫而空,更重要是令纪千千有望复元。
他背挂着取回来的蝶恋花和行囊,展开脚法,朝浓烟起处奔去。半个时辰后他终抵达浓烟升处的源头,那是一个由百多间房屋组成的村落。像边荒的其它村落般,早被人遗弃,起火的是其中一栋较有规模的楼房,现已烧成灰烬。村内伏尸处处,有激烈的打斗痕迹。
死者均是道士装扮,道袍上有太乙教的标记。
燕飞立即联想到太乙教与弥勒教的斗争,可以想象太乙教的道观被夷为废墟平地后,太乙教徒四散流窜,其中一股不知如何逃往边荒来,却给弥勒教的追兵赶上,杀个横尸遍野。
太乙教完了。
在与弥勒教的斗争里,彻底败阵下来。
他没有兴趣去理会这种教派间的斗争,正要离开,蓦有所觉,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三具仰卧村路上距离接近、身体不自然扭曲的尸体,心中涌起寒意。尸体没有兵刃的伤痕,却都是七孔流血,显然是活生生地被人以气劲震毙,而看他们横死的位置,应是在逃走的当儿,行凶者从天而降,截着三人立即击杀,整个过程迅快至没有人能避远一点。
燕飞心中一动,检视其它十多具尸体,更是心中骇然。
所有死者的死法相同,全是被人以真劲隔空击毙,且是一招致命,五脏六腑破裂而亡。
何人有此手段和功夫?行凶者只有一个人,却能在这批太乙教徒四散逃命之际,不容一人跑掉,其身手的迅捷、武功的可怕,确是骇人听闻。燕飞便自问没法办得到。
难道是「大活弥勒」竺法庆亲自出手?此事应在不久前发生,竺法庆是否仍在附近呢?
想到这里,远方传来劲气交击的声音。
燕飞毫不犹豫朝声音来处掠去。
方鸿生将白布拉起,盖住奉善的尸身,神情古怪。
卓狂生道:「我们到外面说话。」
五人离开停尸间,回到忠义堂。
坐好后,方鸿生仍是神情古怪,心神恍惚的样子。
屠奉三问道:「是否嗅不到气味呢?又或是有太多不同的气味?」
方鸿生道:「各位有没有发觉这条尸到此刻仍没有尸臭。」
慕容战道:「会否是因天气转冷,所以尸体没有那么容易腐坏?」
方鸿生摇头,道:「真奇怪!尸体被人洒上一种粉末状的东西,不但把其它气味盖过,还起了防腐的作用,这样做有甚么目的呢?」
又道:「若我没有猜错,在洒上粉末前,尸身还被细意清洗过,似乎是针对我的鼻子所施的手段。」
屠奉三、慕容战和卓狂生自然而然的朝刘裕瞧来。
刘裕苦笑道:「看来我并不能凭方总的灵鼻洗刷我的嫌疑。」
屠奉三叹道:「事情确教人感到意外,这当然不会动摇我们对刘兄的信任,但却没法利用此点去戳破谣言,更无法藉之说服议会,且令我们各派系间更添猜疑,因为行凶者肯定是方总熟悉其气味的人。」
卓狂生道:「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
接着在众人期待下,向方鸿生问道:「敌人显然是先把奉善生擒活捉,再施以酷刑逼供,如此是否有机会在奉善身上留下气味呢?」
慕容战道:「馆主是否怀疑凶手故布疑阵,令我们徒劳无功。」
方鸿生答道:「每一个人都在不断散播气味,特别在出汗用力,又或情绪激荡的时候,只不过我们不自觉吧!如果生擒奉善和杀他的是同一人,我敢肯定会在奉善身上留下气味。」
江文清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道:「又有新的谣言哩!」
众皆愕然。
燕飞进入树林,劲气交击的声音愈是清晰,密集而激烈,显示交战者均为超卓的高手,一般武林人物岂有如此威势。
他深进树林近半里后,眼前出现的情景,以燕飞的冷静,亦看得心神剧震。
一黄一白两道人影,正在林内追逐打斗,两人的身法均快得如失去实质,化为两道轻烟,可是其发出的劲气狂飒,却是毫不含糊,所到处树木倒折,枝叶激飞,像两股龙卷风般肆意破坏逞威。
黄影显然占尽上风,杀得白影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当燕飞离两人尚有十丈许的距离,黄影一掌扫中白影左肩,白影应掌断线风筝般横飞开去,喷出漫空鲜血。
蝶恋花来到手上。
燕飞已晓得交手的两人是谁,更晓得穿黄色袈裟者根本完全控制了战局,之前猫玩耗子般的没有立下杀手,是想残忍地尽情侮辱和折磨对手,现在见到燕飞杀至,才狠下毒手,取对手之命。
燕飞大喝一声,人剑合一往黄衣人攻去,同时叫道:「燕飞在此,请大活弥勒指点。」
竺法庆一声长笑,迅速飞离,声音遥传回来道:「今天杀够人哩!小燕飞你既要求死,何用急在一时呢?」
燕飞知追之不及,更明白竺法庆不是怕了他燕飞,而是在力战之后,不愿与自己再作生死决战。
暗叹一口气,朝坠跌地上再爬不起来的太乙教教主江凌虚赶过去。
江文清坐上主位,神色凝重的道:「今早再有谣言传出,说汉帮的祝老大是被我们大江帮害死,原因是我们在南方被桓玄和两湖帮所压,发展不顺利,故要取汉帮而代之。」
卓狂生皱眉道:「这样的谣言可以起甚么作用?边荒集一向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纵然事实如此,亦没有人理会。」
屠奉三道:「可是两个谣言合起来,便可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既加深边荒集的分裂,更可以孤立大江帮和刘兄。」
接着叹一口气道:「此人确是高明,不过却错估了我和大江帮及刘兄的关系,以为我会利用这种形势,策动其它人连手打击大江帮,好独占南方的利益,像以前汉帮的情况。」
慕容战欣然道:「正因他错估屠兄的心意,所以这谣言变成画蛇添足,徒令我们晓得他们针对的是大江帮和刘兄。如此一来,他们的身分已是呼之欲出。」
卓狂生断然道:二事定与弥勒教和司马道子有关系,而杀奉善的凶手更是我们大家都认识的人。」
江文清神情一动。
众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她吸引。
屠奉三道:「大小姐想到甚么呢?」
自坐上大江帮帮主之位,江文清一直不肯接受帮主的尊称,所以帮内帮外的人,都唤她作大小姐。
江文清道:「我想到一个人。」
目光缓缓扫视各人,沉声道:「这个人就是谋害祝老大的叛徒胡沛。我们一直猜不到他的背后是谁在撑腰,现在却想到大有可能是竺法庆又或司马道子。」
屠奉三皱眉道:「他似乎尚未够资格活捉奉善。」
此时席敬领着两人匆匆走进来,赫然是随燕飞到北方去打听纪千千情况的庞义和高彦。
第九章忠义之会
江凌虚靠树边坐着,神色平静。可是燕飞晓得他五脏六腑俱碎,纵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他确不愧是北方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仍能凭一口精纯至极的真气,保住神智。
江凌虚道:「燕飞!」
燕飞在他身旁蹲下,道:「教主有甚么要交代下来的呢?」
他对太乙教从来没有好感,但见到江凌虚断气在即的凄凉景况,亦心中恻然,希望可为他尽点人事,让他去得安乐。
江凌虚急喘两口气,嘴角泻出鲜血,道:「他下一个要杀的人是你,小心!他借天地合璧之助,已练成妖法,天下再无人能与他匹敌。」
燕飞愕然道:「天地合璧?」
江凌虚忽然精神起来,脸泛红光,道:「只有丹劫……你……唉!」
燕飞正要追问清楚,江凌虚已断了气,一代高手,就此辞世。
庞义和高彦刚坐下,尚未有机会说话,拓跋仪、红子春、姬别和夜窝族的新领袖姚猛已闻风而至,忠义堂登时热闹起来。
钟楼议会的成员,除呼雷方和费二撇外,已全部在座。
庞义见到刘裕,大喜道:「我们正头痛如何找你,想不到你这家伙竟来了。」
卓狂生笑道:「只差呼雷方和费二撇,否则我们可以就地举行一个非正式的钟楼会议。」
入口处呼雷方的声音传来道:「有千千小姐的消息,怎会没有我们的份儿呢?」
众人瞧去,呼雷方和费二撇正并肩步入忠义堂。
江文清慧黠的让出主位,道:「请卓馆主登位主持。」
又吩咐席敬使手下把守四方,以防有人偷听,席敬领命去了。
卓狂生当仁不让地坐上主位,面向分坐两边的众人,道:「我有一个提议,是请议会批准宋悲风列席这个非正式的会议,他和千千小姐渊源深厚,绝不会做出任何不利千千小姐的事。」
红子春皱眉道:「我敬宋悲风是一个好汉子,不过他一向与我们边荒集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过客的身分,如此让外人出席我们的会议,会是一个很坏的例子。」
屠奉三淡淡道:「红老板有这个想法,皆因不知危机之将至,我却赞成卓馆主的提议,因为宋悲风乃一等一的剑手,可以增加我们的实力。」
呼雷方道:「屠当家指的危机,是不是指奉善被杀一事?」
庞义听得一头雾水,高彦却叫起来道:「是否太乙教的奉善?」
众人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因为他的反应大得有点异乎寻常。
直至此刻,众人仍弄不清楚为何只有他两人回集,不过依照约定,他们有营救纪千千主婢的眉目头绪,方会返回边荒集。所以人人闻风而至,希望可以听到好消息。
庞义终于明白,一震道:「燕飞所料无误,弥勒教的魔掌果然伸进边荒集来哩!」
今回轮到人人瞠目以对,包括刘裕、屠奉三等,原本相信奉善被杀与弥勒教有关的人,和另一方根本不相信的人。
卓狂生道:「一件一件慢慢的说,首先告诉我们,小燕飞在哪里呢?因何不是与你们一起回来。」
庞义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从平城返回边荒集的途上,被弥勒教的尼惠晖率众追杀,燕飞着我们自行逃走,他却以身犯险好引开追兵。」
拓跋仪剧震一下,失声道:「平城?」
屠奉三奇道:「你们怎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高彦道:「所以说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容后禀报,先说弥勒教的事。当时燕飞告诉我们,在与孙恩决战之前,曾撞破尼惠晖与汉帮叛徒胡沛在密林里说话,当时胡沛称赫连勃勃为大师兄,王国宝为二师兄,他自己则应是竺法庆的第三徒。」
随着这番说话,忠义堂内静至落针可闻。
刘裕拍腿叹道:「我晓得是谁杀死奉善哩!」
屠奉三喃喃自语的道:「好家伙!难怪要在奉善的尸身做手脚,因为方总认得他的气味,而他更深明方总的异能。」
方鸿生一脸茫然的道:「究竟是谁呢?」
慕容战代答道:「当然是我们的老朋友赫连勃勃。」
红子春倒抽一口凉气,不好意思的道:「我再不反对让宋悲风列席。」
江文清忙吩咐守候大门处的席敬,着他请宋悲风来。
姬别苦笑道:「我听得胡涂哩!谁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卓狂生以会议主持者的身分,解释一遍,也好让刚回来的庞义和高彦明白边荒集近日发生的连串事件。
说话问,宋悲风随席敬来到,刘裕招呼他到身旁坐下,并在他耳旁解释眼前的情况。
卓狂生说罢,忠义堂的气氛生出变化,大家都明白改了地点召开的钟楼议会,已从非正式转入正式的会议,刻下正在决定边荒集未来的方向,因为自边荒集失而复得的战争后,这是首次面对敌人挑战的危机。
卓狂生欣然道:「各位都看到了,我们不是仍有运气吗?庞老板和我们的彦少及时回来,不但化解了我们互相的猜疑,更使我们团结一致以应付强敌。」
程苍古此时到达,闻言笑道:「不单是我们议会成员团结一致,整个边荒集亦万众一心,现在外面聚集着以千计的荒人兄弟,正等待我们宣布有关营救干千小姐主婢的好消息。」
姚猛按捺不住,道:「以燕飞的脚程,怎会比老庞他们慢呢?」
忠义堂又静下来。
庞义待程苍古坐下,叹道:「不须为燕飞担心,这小子变得愈来愈有本事,我和高小子曾想过,假设回来后见不到他,这小子定是偷进荥阳去见千千了。」
最后-句令全场哗然。
卓狂生请各人肃静,然后道:「我忽然感到我们的小飞确实到了荥阳去,不论他成功与否,很快便会回来,令我们实力大增。眼前当务之急,是议会必须作出决定,应否立即把弥勒教定作我们的公敌?」
呼雷方道:「这事还用说吗?敢反对的,其本人便是议会的公敌。」
刘裕举起右手,待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方悠然道:「可否容我作出一个提议?」
卓狂生道:「凡列席者均有发言权,刘兄请说出提议。」
刘裕道:「我的提议是今天并没有举行钟楼议会,更没有任何教派或任何人被定为边荒集的公敌,只是在讨论奉善是否被我刘裕所杀一事上,议会成员不但各持己见,还闹得相当不愉快。」
屠奉三接下去道:「小弟更提议把刘兄和宋兄驱离边荒集,只因大小姐、二撇爷和程老大力反对,卓名士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切待燕飞回来后,举行议会再作决定。」
慕容战哑然失笑道:「好计!我们就在暗地里凭方总的灵鼻去把潜入集内的赫连勃勃和胡沛挖出来。希望那时燕飞已回来了,我们可重演当日围歼花妖的手段,要另一个凶手伏法边荒集。」
卓狂生欣然道:「看!我们的团结精神不是又回来了吗?又是拜千千小姐所赐。现在任何恶势力欲进犯边荒集,其策略都是要先分化我们,令我们变回一盘散沙的局面。现在天下乱势已成,边荒集是仅余的乐土,但荒人并不是要躲缩在这里苟且偷生,而是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活着,做大生意、赚大钱。当我们把千千小姐主婢迎回边荒集,边荒集将进入最鼎盛兴旺的岁月,任何人曾经历过此中盛况,已可不负此生。」
姚猛跳将起来,振臂高呼道:「我姚猛代表夜窝族完全赞同卓馆主说的话,要活着便要痛痛快快的活着,一天千千小姐仍未回来,没有人可以真的活得痛快。」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谢安的心愿,终于在纪千千手上完成,把边荒集统一起来,大家众志成城的为边荒集的「公义」和「自由」而奋斗努力。当纪千千踏足边荒集的一刻,边荒集再非以前的边荒集。
卓狂生长笑道:「我们荒人都是英雄好汉,姚猛请坐下。」
姚猛坐下后,好一阵子也没有任何人发言,但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忠义堂内弥漫着激荡情怀,人人愿为边荒集和纪千千抛头颅洒热血的气氛。
刘裕更晓得边荒集外的形势,不单消除了派系间在以前解不开的矛盾,更令所有人更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那并非理所当然的,而是必须尽力去保有和争龋在北方,苻坚被杀,苻秦政权崩溃,慕容垂以强势崛起,令其它各族陷于挣扎求存的劣势。慕容垂因而成为其它各族的共同敌人,一天慕容垂仍屹立不倒,一天其它各族仍有合作共抗大敌的空间。这种形势亦体现在边荒集内。而边荒集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条件,就是当慕容垂征服北方,边荒集将成为各族唯一能保全自主和自由的地方。
南方的形势同样复杂,且更微妙,于是刘裕可和大江帮结为亲密盟友,而屠奉三竟能与他们和平相处,甚至乎在某些特异的情况下并肩作战,更属异数。
说到底,边荒集最引人的地方,就是她的公义和自由。
卓狂生道:「好哩!对弥勒教我们大家已有一个共识,亦决定了行动的方针。现在该谈营救千千小姐的大计哩!」
众人的目光落在庞义和高彦身上。
庞义道:「我和高彦均认为燕飞对拯救千千和小诗姐的事,已有周详的计划,不过却没有清楚告诉我们,所以要待他回来后,方可作出详细的交代。」
拓跋仪终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何要到平城去?」
高彦道:「横竖现在人齐,我可以把已知道的向各位报告。我们看过荥阳的形势,知道纵然尽用边荒的兵力,亦无法把千千和诗诗救出来。正无计可施的时候,燕小子提议北上,越过长城到盛乐找他的兄弟拓跋珪帮忙。」
庞义接口道:「坦白说,我和高小子心中都不以为然,认为是浪费时间,岂知竟在雁门城附近遇上拓跋珪准备攻打平城的部队。」
拓跋仪失声道:「甚么?」
众人无不动容。
特别是慕容战、呼雷方这些深悉北方形势的人,更晓得平城不单是长城内的军事重镇,且接近燕国首都中山。拓跋珪的行动,等于去捋慕容垂的虎须。
屠奉三竖起拇指赞许道:「够胆色!」
拓跋仪立即对他好感大增,心切地追问道:「结果如何?」
高彦道:「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会相信,守城的是慕容垂的儿子慕容详,可是拓跋珪加上我们的小燕飞,凭着奇谋妙计,以不足三千人的兵力,只一天时间便攻陷平城,又把慕容详驱回中山,气走原驻于长城的燕军部队,接着更兵不血刃的接收雁门。」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果如高彦所说的,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要知燕国以兵精将良名著于世,平城又是北塞著名的坚城,即使兵力充足,要攻下这么一座大城恐怕一年半载仍办不到。
拓跋族进占平城,登时压下慕容垂如日中天的声势威望。
慕容战和呼雷方均像在黑暗里见到曙光,首次对本族的前途生出一线希望。
拓跋仪如放下心头大石,仍犹有余悸地在喘息着。
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卓狂生双目放光的鼓掌道:「这台小燕飞偕拓跋珪智取平城的说书,由你两人负责,肯定轰动整个边荒集。」
江文清淡淡道:「拓跋珪不准备攻打中山吗?否则燕飞怎会和你们一道离开呢?」
刘裕心中暗赞,江文清的思考确是慎密,从燕飞的离去推断出拓跋珪无力攻打中山。
心中亦涌起另一番滋味,拓跋珪是燕飞的兄弟,早在淝水之战前,于边荒集他已见识到拓跋珪的本领,现在终于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在将来的某一天,他刘裕和拓跋珪会否变成势不两立的敌人呢?庞义答江文清道:「据燕飞说,拓跋珪是要逼慕容垂回师作战。」
屠奉三拍腿道:「这就是燕飞营救千千小姐的奇谋妙计哩!」
宋悲风一直默默旁观,感受着荒人的行事作风,他们的率真和热血。比对起来,建康的高门大族除谢安叔侄外,其它人只是关起门来互相吹捧、清谈空议,又永远不会把理想付诸实行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徒。
这里在座者,三言两语便定出行动的方针和计划,爽快利落。
红子春道:「我仍不明白,此事与营救千千小姐有何关系?」
在边荒集诸雄中,红子春和姬别对纪千千特别感激,因为当日边荒集被慕容垂和孙恩连手围攻时,只有纪千千接受他们两人的见解,定下弃集保命的大计,后来更牺牲自己,拖延着敌人的大军,令他们能脱身逃走。
荒人最讲江湖义气,恩怨分明,所以两人在营救纪千千主婢一事上,倾力支持。
拓跋仪像变成另一个人般,生气勃勃的代答道:「只要慕容垂离开荥阳,不理他有否把千千小姐主婢带在身旁,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姚猛比任何人更着急纪千千的事,事实上整个夜窝族对纪千千已生出近乎盲目的崇拜,更视纪千千被掳走为必雪的奇耻大辱。此时他既兴奋又担心,焦急地问道:「假如慕容垂只派人去收复平城,我们岂非好梦成空?」
刘裕尽显其过人的军事上的才智,淡淡应道:「假设慕容垂派出的军队遭到惨败又如何呢?」
闹哄哄的大堂倏地静下来,人人心儿「砰砰」的狂跳着,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唯一的可能性。
忽然间慕容垂再不是那样可怕,也再不是无懈可击。
慕容垂的弱点在北线,拓跋珪的攻陷平城,正显示慕容垂的劲敌已经崛起,还直接威胁到慕容垂所统辖的不容有失的京城。
卓狂生总结道:「议会到此结束,一切待小飞回来再作商讨。对付弥勒教一事依计而行,由老屠作总指挥,各位请举手表决!」
十名议会成员,同时举手赞成。
卓狂生呵呵笑道:「散会!」
第十章凶踪再现
燕飞沿颖水西岸赶往边荒集,河上不时有舟船往来,显示出边荒集已回复南北货运贸易中心的盛况,心中欣慰。
虽然从江凌虚的遗言得悉竺法庆练成魔功,他仍是一无所惧,却也不是没有戒备之心,且深思为何竺法庆会把自己视为下一个除去的目标。
江凌虚并不须危言耸听,因为燕飞曾参与谢玄在建康击杀竺不归之役,纵然他没有出手对付竺不归,但以弥勒教的睚毗必报,与他燕飞已是势不两立。
回想江凌虚临终的情况,似有很多话要告诉自己,只恨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尽情倾吐。当他说出自己是竺法庆下一个要杀的人,似还有下文,但旋又想到破竺法庆的魔功更为重要,于是转到丹劫上,到想到燕飞根本没有可能寻得不知所纵的丹劫,又或得到丹劫仍没有可能服用,一时心灰意冷下再没法坚持而断气,于是令他的遗言变得支离破碎,不能构成完整有用的情报。
江凌虚究竟想告诉他甚么重要的事呢?弥勒教凭甚么得到慕容垂的重用?在荥阳燕飞亲眼目睹尼惠晖的威势,与慕容垂更有密切的关系,他们就像朋友般有商有量,合作无间的一起对付他燕飞。
他想起赫连勃勃。
事实上慕容垂和弥勒教一直是伙伴的关系,因为赫连勃勃正是竺法庆的大弟子,而赫连勃勃更是慕容垂进攻边荒集的先锋军。
赫连勃勃在边荒集的胡作妄为或许曾触怒慕容垂,不过慕容垂为了应付拓跋珪此一心腹大患,权衡轻重下,只好继续在各方面支持赫连勃勃。
在如此情况下,拓跋珪攻打赫连勃勃的统万城,当不会如想象般轻易,尤其拓跋珪现在与慕容垂已撕破脸皮。
弥勒教在北方势力庞大,把佛门根深蒂固的势力摧毁得体无完肤,如慕容垂全力支持赫连勃勃,对羽翼初成的拓跋珪会构成严重的威胁。
忽然间,他晓得与弥勒教的斗争,已变得与营救纪千千和小诗的事有直接关连。
慕容垂正在玩手段,千方百计的在夺取纪千千的芳心。
要生擒他燕飞,是要证明给纪千千看燕飞只是失败者,粉碎燕飞在纪千千心目中无敌英雄的形象,让纪千千亲睹他落难的窝囊样子。
假设生擒他不成,只好借弥勒教之手杀死他,如此可断去纪千千对他的痴念,而纪千千也很难怪罪慕容垂,因为一切都可推在竺法庆身上。
杀死他燕飞,既可打击拓跋珪,又可重挫荒人的斗志和士气,不论对慕容垂或竺法庆,均有数之不尽的好处。
竺法庆现身边荒,尽杀太乙教的漏网高手,正是弥勒教捣乱天下的先兆。
透过赫连勃勃和王国宝两大门徒,弥勒教可轻易在南北取得扩展力量的据点。
看来赫连勃勃只好交由拓跋珪去应付,他与竺法庆的冲突也已是无可避免。他会尽一切方法和手段,阻止竺法庆到南方去,不单是为了报答谢家的恩情,更是为了边荒集的福祉和纪千千主婢。
就在此时,他听到右方传来仅可耳闻的数下兵刃交击的声响。
燕飞心中一动,循声掠去。
刘裕呆坐小厅内,脑内乱成一片。
宋悲风走进来,到他身旁隔几坐下,没有说话。
他是最清楚刘裕情况的人,亦只有他明白刘裕的烦恼。
刘裕像不晓得宋悲风就坐在身旁的模样,喃喃道:「我该怎办呢?」
宋悲风道:「将所有事向小飞全盘告知吧!左瞒右瞒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增加不必要的误会,致乎令小飞作出错误的判断,更会损害你们之间的友情。」
刘裕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叹道:「他晓得我与任妖女合作,会怎样看我?」
宋悲风道:「他如真的是你的好朋友,会体谅你的处境和为难处。」
刘裕霍然而起。
宋悲风一呆道:「你要到哪里去?」
刘裕沉声道:「我想到集外转一圈,假如杀奉善的真是赫连勃勃,他该有一支部队隐藏在边荒集的附近。」
宋悲风陪他起立,点头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刘裕道:「宋叔让我一个人独自去吧!别忘记我是北府兵里最出色的探子,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
宋悲风明白他的心情,低声道:「小心点!」
刘裕摇头再叹一口气,出门去了。
纪千千坐在床沿,俯头审视爱婢的脸容,爱怜地唤道:「诗诗!诗诗!」
小诗张开眼睛,道:「小姐!」
勉力的想坐起来。
纪千千扶她挨着床头坐好,道:「今天好点了吗?」
小诗点头道:「好多了哩!」
又不好意思的道:「小诗真没有用,令小姐担心哩!」
纪千千微笑道:「人在病倒时,情绪自然会低落,失去斗志,我也会这样的,诗诗不用自责。我们现在更应互相扶持,互相勉励。为何这样呆看着我呢?」
小诗道:「小姐今天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发生了甚么事呢?」
纪千千有强烈的冲动把昨晚见到燕飞的事向她尽情倾吐,好让她分享自己心中的欢愉和振奋,旋又记起燕飞的指示,更暗自心惊。如让慕容垂又或那个监视自己的风娘发觉自己神色有异,不起疑心才怪。
同时也明白燕飞因何要她瞒着小诗,因为以小诗的单纯,绝对藏不住心事。
只好骗她道:「我收到一个好的消息,我们的边荒第一剑手联同他的兄弟拓跋珪,已攻陷北方的平城和雁门两大重镇,兵锋直指燕都中山,令慕容垂进退两难,我们重返边荒集的梦想,已从没有可能变得极有希望。」
小诗现出惊喜的表情,她并不真正明白纪千千说的话,不过她绝对信任纪千千,纪千千说有希望,她当然深信不疑。
事实上自被带来荥阳后,纪千千尚是首次展现出眼前般朝气蓬勃的神色。
「咯!咯!咯!」
纪千千不悦道:「谁?」
被称为风娘的管家妇,慕容大婶的声音在门外道:「小姐起床了吗?早缮预备好了,请让婢女们进来侍候小姐。」
纪千千心忖自己定要在梳妆抹粉上下点功夫,以掩盖自己因燕飞而来的艳光,答道:「谢谢大婶!我打扮妥当后待会便到。」
风娘去后,纪千千拍拍小诗脸蛋,喜孜孜的道:「没有人斗得过燕飞的,即使强如慕容垂,亦注定要吃败仗。」
小诗怎知她指的是昨晚发生的事,茫然点头。
卓狂生领着庞义和高彦来到第一楼的所在处,笑道:「你们给我看,这地方成甚么样子呢?」
东大街人来车往,附近店铺挤满各方来办货的人,惟只第一楼旧址光秃秃一片,只有几根打进泥土内的木桩,成为对比强烈的情景。
高彦奇道:「你带我们庞老板到这裹来,只是为发牢骚吗?」
庞义道:「这家伙在逼我提早重建第一楼。唉!一天千千未回来,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去干这件事。」
卓狂生哑然笑道:「信任边荒集吧!我们可以创造出任何人梦想以外的奇迹,包括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小姐和小诗姐。你重建第一楼,怕怎样也需要一年半载的功夫吧!当千千小姐荣归边荒集时,你的第一楼也刚好落成,不正是欢迎千千小姐最大的庆礼吗?」
庞义苦笑道:「我真的提不起劲。」
卓狂生道:「有甚么提不起劲的?你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有就是你的雪涧香,已断货多时。没有雪涧香,人人都提不起劲,特别是我们的小燕飞。」
又对着高彦道:「我说得对吗?」
高彦一向知道卓狂生脑袋想出来的东西,总是与别不同,只好同意道:「千千和小诗回来时若见到第一楼矗立在东大街,肯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庞义颓然道:「可是……」
卓狂生不耐烦地截断他道:「可是?可是甚么呢?我是边荒的专家,最明白荒人的心态,第一楼重建动工,将会起了激励士气的作用,令人人都觉得第一楼就是千千以前在建康长驻的秦淮楼,没有纪千千的第一楼成甚么样子呢?明白吗?」
高彦推推庞义道:「这家伙的话不无点小道理呢!」
卓狂生不悦道:「甚么小道理?是大大的道理。第一楼正代表我们迎接千千小姐回来的自信和决心。荒人是很奇怪的,需要一座像第一楼的东西来提醒他们。在营救千千小姐主婢一事上,你能起的最大作用,就是使第一楼在废墟里重生,还要比以前更壮观。」
庞义终于让步,点头道:「好吧!不过雪涧香酿成后必须窖藏一年,方可以恢复供应。」
卓狂生喜道:「算你吧!你可知流到建康所余无几的雪涧香,现在是价比黄金。我还有一坛,待燕飞回来后才会拿出来大家喝个痛快。」
又高嚷道:「第一楼啊第一楼,当千千小姐和小诗回来之时,你会重新成为边荒集东门大街的地标,我们荒人将以你为荣耀。」
燕飞切入通往边荒集北面的驿道去,此为水路外贯通边荒集和泗水的主要陆路,当日苻坚大军南下,正是倚赖这条被荒人称之为「边泗驿道」的大道。
边荒的道路大多毁坏不堪,只有连贯边荒集南北、颖河以西的两段驿道在荒人不停修补下,大致仍保持良好的状态。
打斗者已不见踪影,只能从道上凌乱的足迹蹄印察觉此处曾经历剧烈的战斗。
燕飞乃追踪的高手,伏往地面展开「地听」之术,刚好捕足到十数骑和一辆马车离去的声音,逐渐朝边荒集的方向远去。
燕飞跳起来,嗅到一阵似曾相识的幽香。
他的鼻子虽及不上方鸿生的天生异禀、神乎其技,仍比一般人远为优胜。
心中同时浮起安玉晴的如花玉容,感到她正在那辆车内。
燕飞暗吃一惊。
她怎会到这里来呢?又怎会与人恶斗?凭她超卓的身手,谁人可把她生擒?想到这里,再不犹豫,全速朝车马队追去。
临海郡,章安城。
孙恩在卢循和徐道覆陪伴下,巡视集结在海湾内的船队。
章安城东临东海,如由此乘船北上,可从海路入大江,直抵建康,乃建康南面最重要的大城之一。
三人沿岸策马缓行,海港上近二百艘战船飘扬着天师军的旗帜,展示着天师军力能颠覆大晋的威势。
孙恩目光投往东面出海口处,若有所思。
徐道覆道:「一切准备就绪,只要天师一声令下,我们便可以扬帆北上。」
孙恩于一高阜上勒马停下,微笑道:「沿岸大城情况如何?」
徐道覆道:「建康朝廷以内史王凝之为帅,进驻会稽、阴城,兵力在万许之间,以为可阻挡我们天师大军。」
孙恩冷哼道:「王凝之?」
卢循道:「王凝之是王羲之之子,谢玄姊谢道韫的夫婿,督信天师教,却不认同我们天师道,为人愚痴,自以为是,非是将才。」
孙恩哑然失笑道:「难道谢玄一死,晋室真的再无良将?」
徐道覆笑道:「晋室派系之争愈趋激烈,最近王国宝更授意大臣,请司马曜加封司马道子,为司马曜怒拒。司马曜见司马道子骄横难制,欲以王恭联结殷仲堪以制道子,岂知殷仲堪顾忌桓玄,竟提议王恭拉拢桓玄,桓玄乘机向王恭提出条件,须献上女儿王淡真作其妾,此举不但令殷仲堪狼狈不堪,更使王恭进退两难,把整个倒司马道子的行动拖着。」
孙恩摇头叹道:「又一个蠢人。」
卢循道:「司马曜见局势不对,不得不把在朝廷里继谢安后,成为反对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中流砥柱的中书侍郎范宁降官,使出为豫章太守,又改封司马道子为会稽王。在如此情况下,晋室根本无暇南顾。」
又道:「进军建康,此实为千载一时之机。」
孙恩道:「道覆有何意见?」
徐道覆目光缓缓扫过声势庞大的战船队,沉声道:「现在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水嘉、东阳、新安八郡,均有我们天师道的人,晋室的统治名存实亡,当地豪强全力支持我军,只要天师振臂一呼,晋军势必望风而倒。不过纵使建康以南沿海各郡尽入我军之手,要攻陷建康,仍非易事,如拖延个一年半载,惹得北府兵或荆州军来援,我们的形势会相当不妙。依我看现在尚未是大举进攻的时候。」
孙恩点头不语。
卢循皱眉道:「道覆之言有理,不过现在八郡豪强土族,全翘首期待天师逐走北人,好自己当家作主,如我们按兵不动,支持我军者的热情一旦冷却,对我们将非常不利。」
孙恩微笑道:「你们说的,各有各的道理。晋室还未真的大乱,妄然攻打建康,反会令晋室团结起来,故不宜于此时对建康用兵。」
稍顿续道:「不过我们也不可以全无作为,就让我们率水师沿海岸北上,已足可兵胁王凝之,教他不敢妄动。翁州有大海之险,易守难攻,可令我们先稳立于不败之地,又可展示我们推翻晋室的志向,一举两得。」
徐道覆和卢循连忙称善。
孙恩仰天笑道:「我们就以一个月的时间作攻打翁山的准备,从容布置。得翁山岛后便可以逐步蚕食沿海郡城,令建康南面屏障尽失,那时我们要攻要守,再不由其它人作主了。」
两人轰然应诺。
第十一章巧破阴谋
马车队的轮声蹄音,离开驿道,进入道旁西面的疏林区,朝西南方驰去。
燕飞循声追入林内,已可隐见敌人背影。十多骑护着一辆马车,正在林内穿行。
他本打定主意,见到敌人立即突袭,务要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好救回安玉晴,可是马车队内其中一人的背影,却令他心有所戒,不敢轻举妄动。
那是赫连勃勃的背影。
其它骑士虽是坐在马背上,但人人气度沉凝,形态稳如泰山,显然无一庸手。
燕飞心中升起无数疑问,值此赫连勃勃正和拓跋珪对战的时刻,赫连勃勃怎可能分身到边荒集来?赫连勃勃于此截击安玉晴,是否早有预谋?否则怎麽会备有马车,载走美丽的战利品。赫连勃勃与安玉晴到底又有甚么过节?纵使敌势庞大,燕飞已下定决心,誓要从赫连勃勃的魔掌里把安玉晴救出来,因为以赫连勃勃淫虐好杀,安玉晴落在他手上,遭遇之惨实不堪想象。
尾随对方急赶三十多里后,林木转密,车马队忽然停下来。
燕飞利用林木的掩护,无声无息追至二十丈许外的近处,静观其变。
蹄声在南方响起,迅速接近,赫连勃勃一方全无异样神态,来的显然是同党。
车门打开,一名劲装女子从车上下来,身材苗条,有对妖媚的大眼睛,不见有随身兵器。她的身分应该不低,立即有人牵来一匹空骑,让她跳上马背。在阵阵寒风吹拂下,女子衣衫飘扬,更展露出她曼妙的曲线。
燕飞留意她上马的动作,虽不见如何卖弄,可是能在迅捷里透出一股轻逸好看,那种随心所欲的况味,确非一般好手办得到。燕飞眼力高明,立即作出判断,此女武功当是赫连勃勃级数,纵及不上赫连勃勃,亦相差不远。
他终于明白为何凭安玉晴之能,亦要中伏遭擒。
此女催马来到赫连勃勃马旁,与后者同朝蹄音来处凝视,道:「她身上没有心佩,真气人。」
又向赫连勃勃娇笑道:「此女乃人间尤物,勃勃你不可监守自盗,否则弥勒爷绝不会放过你。」
赫连勃勃「嘿嘿」淫笑道:「那我欲火焚身时怎办好呢?是不是可以找你护法仙娘来打救。」
那女子正笑得花枝乱颤,意态引逗时,赫连勃勃另一边的中年佩刀壮汉怪笑道:「乔琳你勿要厚此薄彼,定须雨露分沾,公平布施肉身,让我狄汉也可分得一杯羹,这才叫功德无量。」
燕飞注意到当三人调笑之际,其它人不但不敢说话,连附和的笑声也没有,显然在这批人中,以赫连勃勃、乔琳和狄汉三人的身分地位最高。
赫连勃勃故作惊讶的道:「老狄你不是说笑吧!你们四大金刚朝夕相对,你竟然未尝过我们乔大姐床上的销魂滋味,说出去谁肯相信呢?」
狄汉故意装出夸张的颓丧样子,叹道:「乔大姐整晚顾着侍候弥勒爷,哪来空闲陪我们玩乐儿,不用陪弥勒爷时又要好好歇息休养,哈!」
这番话说得缺德露骨,充满淫猥的意味。
乔琳大嗔道:「狄汉小心我割下你的舌头,谁晚晚都去陪弥勒爷哩?」
此时二十多骑在南方出现,笔直朝他们驰来,远看过去来人作商旅打吩,与一般往来边荒集的行旅没有分别。
燕飞从他们的对答已清楚这对男女狄汉和乔琳的身分,他们正是弥勒教四大护法金刚其中两人,出现在这里当然不会是甚么好事。
最奇怪的是安玉晴一向行踪飘忽,怎会如此容易给人盯上,中伏遭擒。
来骑终于到达,在两丈许处勒马停下,其中一人放缓骑速,驰至二人前方,神色凝重地向三人打招呼。
赫连勃勃讶道:「太子的神色因何如此沉重?发生了甚么事?」
燕飞听得心中大懔,隐隐感到事情大不简单,其中必包藏阴谋诡计。眼前被称为太子者,肯定不是他在荥阳隔远看过几眼的慕容德,那何来另一个太子?被称为太子者年纪该不过三十,长得一表人才,体魄健壮,膀阔腰圆,表情严峻,腰配马刀,一看便知是有身分地位的胡人。
他没有直接答赫连勃勃的问题,反问道:「安世清的美丽女儿到手了吗?」
乔琳显然对他极感兴趣,献媚的娇笑道:「全赖太子大力帮忙,弥勒爷会非常感激。」
狄汉沉声道:「边荒集是否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呢?」
那太子点头应是,道:「你们现在绝不宜到边荒集去,奉善一事荒人已认定是赫连兄干的,刻下正由那方鸿生凭他的鼻子搜索赫连兄的下落。」
赫连勃勃大怒道:「我到边荒集去,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把那家伙的鼻子割下来。」
燕飞听得一头雾水,亦隐隐知道不妙,照道理方鸿生若要把赫连勃勃找出来,该属极端机密的事,而这被称作太子的人,却似是了如指掌,清楚掌握一切。
狄汉道:「我们的计划该是万无一失的,怎会忽然让敌人生出警觉?」
太子叹道:「本来是一切顺利,弄得荒人疑神疑鬼,刘裕则难脱嫌疑,岂知庞义和高彦今早忽然回来,还代那杀千刀的燕飞传话,指出赫连兄和胡沛兄都是大佛爷的门徒,登时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还临时在大江帮的忠义堂举行议会,决定全力与我们周旋,教人意想不到。」
赫连勃勃、狄汉和乔琳三人听得面面相觑。
暗处的燕飞则心呼好险,幸好自己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因为议会内肯定有他们的内奸,否则那太子不会如此清楚议会内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要救安玉晴,他会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此时他再弄不清楚弥勒教与慕容垂的关系,因为这被称为太子者,肯定属于另一股胡人的势力。
赫连勃勃道:「燕飞怎会知道我们的事?」
太子道:「现在并不是追究燕飞如何知道这方面事情的时候,孤立大江帮和刘裕的计划再行不通,我们必须重新部署,否则我们在边荒集仅余的一点优势也会失去,」
赫连勃勃冷哼道:「虽然事情的发展有点波折,不过边荒集始终会落入我们手上。佛尊已神功大成,天下再无敌手,加上我们有人接应,可把阻着我们的人逐一刺杀,等到边荒集群龙无首,人心大乱之时,我们便可以收拾残局。」
太子苦笑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们在边荒集的线人也不是那么可靠,全赖我大力坚持,晓以大义,他才勉强屈服,但已费尽我唇舌。唉!边荒集确是个大染缸,可令任何人变质。」
燕飞心中暗骂,为何不说清楚点呢?太子又道:「我现在去安排我方人马潜进边荒集,请转告大佛爷,在与我们会合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赫连勃勃出奇地谦卑的道:「一切依太子的吩咐。」
太子向后面的手下们打出手势,径自策马朝西北去了,二十多骑紧迫其后,迅速没入林木深处。
赫连勃勃等呆坐马背上,该是仍为太子带来的坏消息震撼,影响了情绪,方寸大乱。
燕飞心中一动,展开身法,潜前逾十丈,离开对方只有七、八丈的距离。
此时对方十七个人,多立马在马车前方和两侧处,马车后只有二骑守卫,马车御者的注意力也集中到前方去。
赫连勃勃道:「我们究竟在甚么地方犯了错误呢?」
乔琳狠狠道:「我们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杀死燕飞。」
狄汉不忿地道:「这小子命真大,佛娘在把他埋进地底去前,已运功震断他心脉,岂知他仍然可以活下去,剑术还一天比一天进步。今次佛娘借燕飞打击孙恩信心之举,可说偷鸡不着反蚀把米。」
燕飞明白过来,尼惠晖确曾把自己带离险境,却是不安好心,一方面向孙恩示威,好令他疑神疑鬼,信心受损;另一方面可保证自己难以活命,岂知自己受丹劫改造的经脉,在胎息大法下竟可断脉重续。
亦暗抹一把冷汗,假如尼惠晖在自己心脏捅上一刀,保证自己只能埋尸土下。
他见赫连勃勃等三大高手都是心神恍惚的模样,决定冒险救人,提聚玄功,下一刻已纵身而起,来到树上横杆处。
长风吹得远近枝叶摇拽作响,掩盖了他触动树叶的声音。
幸好这区域没有受雨雪侵袭,否则会对他的潜踪匿迹加添困难。
燕飞几个起落,来到马车上方三丈许处大树的枝叶浓密处。
他敢肯定在敌人拦截前,他可以破顶进入车厢里,问题在安玉晴必被他们以独门手法封闭穴道,他带着一个人,如何方可以躲过敌人的追击。
只是一个赫连勃勃,要胜过他已非易事,何况还有乔琳和狄汉两大高手,再加上十多名无一庸手的匈奴战士。
但若错过眼前机会,待车马队开出,在敌人全神戒备下,救回安玉晴的机会将更渺茫。
正头痛问,他忽有所觉。
他自然而然朝左方林木处瞧去,只见刘裕正藏身一堆树丛后向他打手势,由于角度的关系,不虞被敌人察觉,只有居高临下的燕飞可以看到他。
燕飞完全没法明白为何刘裕会在此处出现,却是喜出望外,忙打出手势,表示目标在马车内,着刘裕设法在前方引开敌人。
两人曾并肩作战,有非常好的默契。
刘裕表示明白,消失在树丛后。
燕飞只好耐心静待,心中祈祷赫连勃勃等多聊一会儿。
狄汉的声音传来道:「原来的计划已不可行,只好以武力控制边荒集,幸好我们有内应,否则根本无从着手。」
赫连勃勃道:「太子说过我们的内应心中仍有犹豫,所以必须趁他变卦前动手,令他无法后悔。」
乔琳道:「返营地再说吧!」
赫连勃勃回头道:「沙延拿你立即掉头回去向弥勒爷上报刚才太子说的事。还有要告诉他安世清的女儿已到手哩!」
马车后三骑之一领命去了。
赫连勃勃正要策马而行,在左方三十丈处,刘裕倏地出现在一棵大树离地四、五丈的横干上,双脚摇摇晃晃的,一派逍遥写意的模样,长笑道:「赫连兄别来无恙!既到边荒,何不到边荒集来探望故人好友,却要藏在密林内鬼鬼祟祟的,是否又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赫连勃勃等无不色变。
乔琳和狄汉怒喝一声,策骑朝刘裕冲去。
赫连勃勃则一脸惊疑神色,环目四顾,扫视远近,察看是否尚有其它敌人,然后大喝道:「你们先走一步!」
接着策马追在乔琳和狄汉马背后去。
御者岂敢迟疑,马鞭扬上半空,再往下抽打拉车的四匹马儿臀处。
众骑护着马车正要开出,燕飞已无声无息从空而降,蝶恋花洒出百干剑影,迎头往马车后两骑疾攻而下。
两名匈奴战士虽是身手高明,因与燕飞尚有一段颇远的距离,且是猝不及防,登时遭殃,肩井穴分别被刺巾,倒堕下马。
两匹马惊嘶人立而起,其它战士惊觉有变,已来不及阻止要发生的事。
燕飞足点其中一马头顶,借力平飞开去,后发光至的赶上刚开行的马车,足踏厢顶,一个觔斗,蝶恋花化作长虹,向驾车的御者直击而去。
乔琳和狄汉离刘裕所在处已不足五丈,赫连勃勃则追在他们之后十丈多的位置,三人听到人叫马嘶的声音,回头望来,均气得差点六眼齐喷火焰,知道中计,却再没法扭转败局。
燕飞的动作快如电闪,御者闻声别头往后看,正要拔出藏在座位下的马刀,蝶恋花已朝他面门射至,大骇下侧身堕下马车,险险避过杀身大祸。
御者仍在林地上止不住劲翻滚转动的当儿,燕飞落入御者的位置,执起御车的马缰,催马疾行,偏往右方。吓得敌骑急窜逃避。
剎那间,燕飞已策马车破出重围,朝东面驿道的方向驰去。
敌骑乱成一团,好一会才重整阵脚,穷追在马车后。
赫连勃勃、乔琳、狄汉三人此时还哪来闲情理会刘裕,齐齐掉转马头追来。
「噗!噗!」
追得最接近的两名匈奴战士从马背腾身而起,落在车顶处。
燕飞哈哈一笑,发出两道指风,刺在奔在前头的健马股上,马儿吃痛下更是发足狂奔,马车突然加速。
燕飞已轻盈如狸猫般翻上车厢前端边沿处,蝶恋花全力挥击。
「当!当!」
两声清脆的响音后,两名手持马刀的匈奴战士无一幸免被命中兵器,不单攻势全消,还被蝶恋花带着的真劲震得分两边掉下车厢去,重重跌在地上。
燕飞又闪电前移,另一名扑上厢顶来的敌人尚未有机会立足实地,早给他连人带刀劈得飞跌往远处,再爬不起来。
一声长笑,刘裕不知从哪处钻出来,从天降下,落入御者的位置,控制着马车有惊无险地在林木间穿行。
燕飞横剑立在车厢顶,状如天神。
敌骑登时气馁,再没有人敢以身试法跃往车顶来,只敢追在车后,叱喝作势。
赫连勃勃已追至战士们队后,乔狄两人在更远处追来。
燕飞大笑道:「有劳赫连兄相送,不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赫连兄请回吧!」
忽然一拳隔空击出,劲气狂吐,追在最近处的匈奴骑士避无可避下,登时应拳抛跌,掉往地上。
后来数骑慌忙闪躲。以免践踏自己人,顿时队形散乱,溃不成军。
随后追来的赫连勃勃被己方人马所阻,不得不勒马收缰。
只是这一耽搁,马车早去远,消没在林木之间。
第十二章团结内部
「停车!」
刘裕驾着马车登上一座小丘,方把马车停下。
燕飞扫视远近,看清楚没有敌踪,方从车厢顶跃下,道:「刘兄给我把风!」
刘裕一个觔斗翻上车顶,心中涌起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想起当日两人并肩作战的情景。
启门的声音在下方传来,接着是燕飞「咦」的一声惊呼。
刘裕见远近无人,跳往地面,燕飞此时已进入车厢去,他则探首望进车厢内。
车厢空无他人,只有燕飞在呆看厢壁。
刘裕直至此刻仍不知马车内载的是何人,问道:「有甚么问题?」
燕飞从车门退出来,道:「她走了!还在厢壁留字,说多谢我们。她定有一套解穴的独家本领,趁我们不注意时,由车窗离开。」
刘裕道:「她是谁?」
燕飞走到车头,把四匹跑得不住喷白气的马儿解下来,答道:「就是安世清的女儿安玉晴。」
刘裕一边帮手解马,边听燕飞把事情解释一遍,到把事情弄清楚,四匹马儿回复自由,安静吃草,两人到车尾的丘坡顶坐下,休息回气。
刘裕道:「假如可以弄清楚那被称为太子者的身分,我们便可以知道谁是内奸。」
燕飞道:「你怎会这么巧到这里来的呢?」
刘裕道:「我是跟踪那太子的一伙人来的,我正要到集外走走,看看会否发现敌军的影迹,甫出边荒集,便见到他们偏离驿道,进入树林,心觉可疑,遂追在他们身后,还差点追失他们。」
燕飞问道:「边荒集情况如何呢?」
刘裕把情况扼要叙述,从奉善被杀说起,到今早在忠义堂举行的临时议会,然后总结道:「敌人既对议会内发生的事了如指掌,那肯定当时在场者有一个人是内奸,且此人该是胡人,故不得不屈服在那太子的民族大义之下。」
燕飞点头道:「当然不会是拓跋仪,剩下来的便只有慕容战和呼雷方。」
燕飞忽有所悟一震道:「肯定是呼雷方,因为慕容冲只有三十多岁,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只有羌主姚苌,方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刘裕沉声道:「如是姚苌的儿子,便该是姚兴,此人智勇双全,武功尤胜乃父,堪为羌族第一高手。」
燕飞叹道:「唉!呼雷方!一边是边荒集的兄弟,一边是自己的亲族,我可以想象到他的为难处。我们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刘裕一把扯着他,苦笑道:「我还有重要的事须向你交代。」
燕飞讶道:「究竟是甚麽事?为何你的神情如此古怪?」
刘裕颓然道:「弥勒教的人之所以算计安玉晴,为的该是心佩,纵然不能在她身上寻得,也可挟持她威胁安世清把心佩交出来,他们不知心佩已被任青媞盗走,更不知道心佩现正在我身上。」
燕飞失声道:「甚么?」
刘裕缓缓解下挂在颈上的心佩,递到燕飞眼下,道:「这就是心佩。」
燕飞一把接过,拿到眼前审视,皱眉道:「任妖后的东西怎会落在你手上呢?」
刘裕道:「是她硬逼我收下,好为她保管,因为此佩能与天地佩生出感应,她还以为天地佩仍在安世清手上,怕被他们父女追杀。」
接着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说出来,连任青媞说过关于玉佩的异处亦一字不漏,到最后整个人轻松起来,道:「说出来心里舒服多哩!你要恼我我绝不会怪你,因为确是我不对。」
燕飞呆望他半晌,接着沉吟起来,忽然笑道:「如在千千被掳北上之前,我晓得你与任青媞合作,还瞒着我,我心中一定很不舒服,现在却似听着最理所当然的事,你明白是甚么道理吗?」
刘裕愕然摇头,表示不明白。
燕飞出奇地平静的反应,实出乎他意料之外。刘裕清楚自己变了,而燕飞也不是以前的燕飞。人是会因应环境而变化,否则便要被淘汰。
燕飞现出一个苦涩和神伤的表情,仰望日落前的天空,徐徐道:「那晚我看着千千返回慕容垂的战船去,看着战船把我最心爱的人带走,当时我立下决心,不论用何种手段,只要千千能回到我身边,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当然!我指的手段只是针对敌人,并不会殃及无辜。」
接着朝他瞧来,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语气却依然乎和,淡淡的道:「所以我明白你的处境,为了挣扎求存,为了不负玄帅所托,你不得不作出妥协,若非如此,你可能早被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害死,怎还能和我坐在这里倾吐心事。」
又把目光投往山林远处,沉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参与任何战争,可是我能不为边荒集而战,不为千千而战吗?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选择,所以我明白你,更体谅你。」
刘裕一阵激动,把头埋入举起的双掌里,凄然道:「可是我欺骗了玄帅,没有把曼妙的事告诉他,更对不起你。」
燕飞摇头道:「因为你没有选择。如不是曼妙令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和,南方岂还有你立足之地。我和你都处于人生的低潮内,唯一可做的是如何在如此的恶劣环境里做到最好,奋斗不懈,朝目标迈进。」
接着道:「你说任青媞对司马曜动了杀机,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南方将出现四分五裂的情况。」
刘裕抬起头来,思忖道:「南朝于淝水之战后,早现分裂乱象,全赖玄帅挟淝水之战的余威,镇着各方势力。任青媞纵有杀司马曜之心,亦非一时三刻可以办到的事,必须巧妙布局,否则曼妙焉能活命?所以眼前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弥勒教。如让竺法庆安抵建康,谢家肯定片瓦无存。」
稍顿后道:「你是否到过荥阳呢?」
燕飞淡淡道:「我不但到过荥阳,还见过千千。」
刘裕遽震一下,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燕飞现出回忆的神情,道:「我一直想不通当晚决战孙恩前,为何只见到尼惠晖,却不见竺法庆,原来是竺法庆得到天地佩后,立即潜往秘处借天地佩的奇异功能,修练「十住大乘功」最后一重功法,亦因此而令弥勒教颠覆边荒集的大计胎死腹中,变成赫连勃勃冒险一博,结果是惨败一常」
接着把在荥阳见到尼惠晖和江凌虚的遗言道出,让刘裕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刘裕恍然道:「弥勒教应是一直与慕容垂暗中勾结,任遥亦是他们的伙伴,且布下一个对付孙恩的陷阱,却被孙恩识破,先下手为强的杀死任遥。赫连勃勃的惨败,令慕容垂不得不与孙恩连手。事情的复杂处,只可以一笔胡涂账来形容。」
燕飞双目亮起来,沉声道:「现在赫连勃勃和弥勒教卷土重来,还有羌族作后盾,显示弥勒教或许已背叛了慕容垂,原因是怕慕容垂如统一北方,那弥勒教和赫连勃勃在北方将没有容身之地。所以我们首先要解决呼雷方的问题,然后方可以万众一心的应付外敌。」
刘裕道:「我只是担心,假如竺法庆察觉暂时在边荒集难有作为,会绕过边荒集到建康去,我们最终仍是没法阻止他南下。」
燕飞合拢右手,把心佩紧握在手内,微笑道:「你不是说过天地佩与心佩有着微妙的感应吗?如此事属实,那竺法庆就休想到建康去,我们说不定可杀弥勒教一个片甲不留,为世除害。」
刘裕精神大振,道:「我们立即回边荒集去。」
在日出前的暗黑里,呼雷方匆匆来到小建康的振荆会总坛,阴奇在大门处静候他。
呼雷方怨道:「甚么事这般紧急?连天亮也等不及呢?」
阴奇道:「是有关赫连勃勃的事,我们在边荒集发现了他的营地。」
呼雷方一震道:「竟有此事?营地在边荒何处?」
阴奇领着他往主堂走去,道:「我并不清楚,建功的是刘裕,真不愧是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
呼雷方沉默下来,没再说话。
主堂出现前方,黯无灯火,亦没有人声传出,洞开的大门内黑漆一片。
呼雷方忍不住问道:「谁在堂内?」
阴奇恭敬的道:「为避开敌人耳目,所以我们不敢张扬,已到的有江大小姐、卓馆主、慕容当家和刘裕四人。」
呼雷方现出犹豫神色,在石阶前止步。
阴奇凑近低声道:「我们决定对赫连勃勃来个迎头痛击,一举粉碎他准备进侵边荒集的行动,所以天明后我们立即秘密集结人马,于黄昏时出击。」
呼雷方稍松一口气,点头道:「明白了!」
举步走上长阶。
阴奇追在后方,道:「呼雷当家请人大堂,我还要招呼其它人。」
呼雷方道谢一声,径自进入大堂。
黑沉沉的大堂内坐着十多人,呼雷方心知不妙时,「砰」的一声,大门在身后关闭。
灯火倏地亮起,照得大堂明如白昼。
呼雷方厉叱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卓狂生坐在面向大门的主位处,两边坐的全是钟楼议会的成员。
最使他料想不到的是负责关门的竟是刘裕和久违了的燕飞。
屠奉三目光投向身旁的空椅,道:「呼雷当家请坐!」
呼雷方的目光落在慕容战身上,神色转厉,怒道:「你也站在汉人的一方来算计我?」
慕容战摊手道:「这与种族没有任何关系,一切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赫连勃勃乃边荒集的公敌,谁人与公敌勾结,立即成为我们的公敌。」
呼雷方冷静下来,沉声道:「你们勿要含血喷人,要证明我和赫连勃勃勾结,须拿出真凭实据来。」
姬别叹道:「我一向敬重你呼雷方是条好汉子,大家更曾并肩作战,我们更晓得你被逼与赫连勃勃这种人合作,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只要大家开诚相见,仍然有和平解决的办法。」
卓狂生以主持的身份淡淡道:「呼雷当家请入座,你仍是议会的成员。」
拓跋仪道:「大家平心静气把所有事摊开来说如何?」
呼雷方目光移到江文清处,后者鼓励地点头,呼雷方神色转缓,移到屠奉三旁的空椅子颓然坐下。
燕飞和刘裕方离开大门边,分坐于左右末席。
堂内一阵沉默。
燕飞平静的道:「我见到赫连勃勃偕弥勒教的乔琳和狄汉,在边荒的一处密林内与姚兴碰头,还听到他们的对话。当时赫连勃勃擒下安世清的女儿安玉晴,还多谢姚兴在边荒集提供安玉晴的行踪。呼雷兄该知道我并没有造谣。」
呼雷方木无表情,强撑道:「这于我有何关连?」
大堂静至落针可闻。
燕飞从容道:「我曾到过荥阳,亲眼见到尼惠晖现身城内,还协助慕容垂来搜捕我,贵族太子姚兴是否清楚弥勒教与慕容垂的关系呢?如姚兴一无所知之话,他就是被人利用了。」
呼雷方终于色变,欲语无言。
卓狂生大喝道:「呼雷方你仍未醒悟过来吗?弥勒教和慕容垂看上你们羌族,只因你的利用价值。现在我们边荒集团结一致,根本无隙可寻,想要来占便宜,便要明刀明枪和我们打硬仗,我们怕过谁来?你如被人利用,等于我们被打开一个缺口,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你们羌族最后更是一无所得,只会便宜慕容垂和竺法庆。」
呼雷方像瘫痪了的挨在椅子处,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红子春道:「你的为难处,我们人人明白,亦没有怪你。我们坐在这里的谁不与边荒外的各大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一切必须依边荒集的规矩办事,边荒集才能继续兴旺下去。边荒集就是边荒集,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没有了边荒集,我们将成为名副其实无家可归的荒人。」
姚猛奋然道:「我们真正的大敌是慕容垂,因千千小姐的事我们荒人与他是势不两立,任何想颠覆边荒集的人,便是我们的公敌。」
屠奉三探手过去拍拍呼雷方的肩头,温和的道:「幸好燕飞撞破弥勒教的阴谋,呼雷当家仍未致泥足深陷,只要你老哥迷途知返,将功赎罪,大家仍是好兄弟。」
事实上众人仍弄不清楚,究竟是弥勒教背叛了慕容垂与羌族合作,还是仍勾结慕容垂以利用羌族,不过这么说出来,只是令呼雷方易下台阶。
呼雷方终于崩溃,颓然道:「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来教我怎么办吧!」
费二撇沉声道:「赫连勃勃的营地在何处?」
呼雷方微一错愕,接着坦然道:「该是在集外西北方二十里处的鹞子峡附近,地方是我为他们拣选的。」
众人都露出欣然神色,呼雷方肯吐露实情,证明他确有将功赎罪之心,更证实了赫连勃勃确隐瞒着弥勒教与慕容垂的关系。
燕飞道:「呼雷兄可置身于此事之外,还可以装作被我们软禁起来,没法放出消息,而弥勒教也只会以为被我识破他们的阴谋。」
呼雷方点头表示感激,道:「我族的战士要后天才抵达鹞子峡,赫连勃勃的匈奴兵加上弥勒教的徒众,兵力在二万人间。」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若有呼雷方作内应,加上弥勒教高手云集,骤施突袭,边荒集大有可能失陷于一夜之间。
刘裕终于发言,道:「我们和赫连勃勃交过手,他会否凭此二万人,提早发动呢?」
卓狂生点头道:「以赫连勃勃爱冒险的性格,此事大有可能。」
屠奉三道:「如他返营地后立即进军,现在该在十里的范围内。」
江文清道:高彦已率领他的兄弟们到集外探察敌情,敌人如有任何异动,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
呼雷方道:「燕兄可否告诉我遇上赫连勃勃时的情况?」
燕飞扼要叙述一遍。
呼雷方听罢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如赫连勃勃仍未进军边荒集,明天必找人来向我探听情况,我便可以骗他上当了。」
第十三章玉人来见
「咯!咯!咯!」
燕飞醒转过来,勉力坐起,问道:「谁?」
拓跋仪以脚尖把门推开,右手托着一盆水,另一手拿着梳洗的用具。跨过门坎进来笑道:「天亮哩!还不起床,整个边荒集都在等我们的燕英雄。」
燕飞记起早前随拓跋仪回来,到北门的大驿站后,由于多天没有好好睡觉,再撑不住,睡个不省人事。
移到床沿道:「现在是甚么时候?」
拓跋仪把东西一股脑儿全放在一角的小圆桌上,道:「现在已是申时中,你睡了足有五个时辰。」
燕飞叹道:「我似还未睡够。」辛苦地站起来,移到桌旁坐下,掬水洗脸。
冰寒的水,令他精神一振。
由于拓跋仪心切拓跋珪攻陷平城和雁门的情况,力邀他到大驿站休息,以致他没有随刘裕回东门去。
拓跋仪道:「赫连勃勃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派人入集打听情况。」
燕飞道:「谁来见呼雷方?」
拓跋仪道:「来见呼雷方的是乔琳,见到呼雷方安然无恙,她的心已放下一半。呼雷方和她说话时,屠奉三和卓狂生两人在隔壁监听,以保证呼雷方不会玩花招。」
燕飞问道:「乔琳相信呼雷方的话吗?」
拓跋仪笑道:「哪到她不相信,我们所有脑袋加起来所想出的故事合情合理,你和刘裕是从集外远追着姚兴一行人,直跟到他们碰头处。因见他们声势浩大,只敢在远处偷看,难以接近,故而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来姚兴等离开,你和刘裕想偷袭赫连勃勃,所以你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他们后方,刚好听到「安世清的女儿已到手了」这句话,猜到安玉晴在马车上,所以下手救人。」
燕飞欣然道:「确是切合当时的情况,不过最有说服力的是呼雷方仍好端端的活着。以赫连勃勃的心性胸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谅解别人这回事,他肯定会深信不疑。」
接着起身穿衣,又背上名震天下的蝶恋花。
拓跋仪仍坐着,道:「呼雷方告诉乔琳边荒集虽提高警觉,不过仍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弥勒教是来兴风作浪,不过以精骑进出,搜索集外方圆百里之地,还劝乔琳必须暂时撤退。」
说毕弓身而起,陪燕飞朝北大街举步走。
燕飞道:「乔琳反应如何?」
拓跋仪答道:「她可以有甚么反应?当然是回去向赫连勃勃报告,两个时辰后她又回来见呼雷方,告诉呼雷方必须趁我们尚未有戒备前,于今晚天明前突袭边荒集,着呼雷方作准备。呼雷方装作反对一番,最后才无奈同意,还约好从西、北两门杀入集来。」
燕飞叹道:「这叫一错再错,今次还要赔上个弥勒教。」
拓跋仪道:「照我们猜测,该是由竺法庆亲自下令进攻,赫连勃勃还未有资格指使乔琳和狄汉,我们会于子时后封锁全集,再把妇孺老弱和不相干的人撤往颖水东岸,然后张开罗网,待敌人自投进来。」
两人走出大驿站,来到热闹的北门大街,阳光洒在身上,令人生出懒洋洋的感觉。
燕飞不理会街上行人投到他身上的目光,仰首观天,道:「今晚会是一场硬仗,竺法庆和尼惠晖并不容易应付,一个不好,我们会有重大伤亡。」
拓跋仪道:「所以一众人等正在老卓的说书馆恭候你老哥的大驾,好商量诛妖大计,因此我不得不唤醒你。」
燕飞正要说话,忽然发觉有人在路旁向他挥手。
拓跋仪愕然道:「是谁?」
燕飞定神看清楚点,方发觉是作男儿打扮的安玉晴,由于她脸覆重纱的形象太深刻鲜明,一时间没有想到是她。
拍拍拓跋仪肩头道:「是安大小姐,你为我把风,我过去和她说两句话。」
拓跋仪笑道:「只限两句,说多半句我会把你捉走。」
燕飞跟着安玉晴步入小巷。
安玉晴停步转身,那对令燕飞没法忘记,秀气而神秘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瞧他,道:「人家尚未有机会亲自多谢你哩!」
燕飞移至离她香泽可闻的近处,不解道:「安小姐因何不告而别呢?如非你在车厢内留字,我会以为竺法庆神通广大至把你暗中带走。」
安玉睛对他的神态明显比在建康谢府见面时友善亲切,微笑道:「玉晴不想在那种情况下与你们相见嘛!」
燕飞问道:「安小姐怎会中伏的呢?」
安玉晴苦笑道:「我在集内发现乔琳,见她离集便从后追踪,岂知竟是个陷阱。」
燕飞再问最关心的问题,道:「当时在车内,安小姐有没有听到敌人的交谈对话?」
安玉晴冷哼一声,道:「他们封锁了我身上十八处要穴,令我昏迷过去,我甚么都听不到。不过自小爹便以丹药来巩固增强我的脉络,令我的体质异于常人,所以你们的打闹声把我惊醒过来,并自行运气冲开所有被禁制的穴道。」
燕飞心中欣慰,心忖难怪赫连勃勃一方不虞会由眼前美女处泄露秘密。微笑道:「小姐的体质肯定非常特异,看来不用我们帮忙,也可以脱困。」
安玉晴俏脸微红,轻轻道:「有利必有敝,丹药也使我的性格异乎常人,至乎不近人情,以前如有甚么得罪燕兄的地方,请燕兄勿要放在心上。」
燕飞忍不住细看她动人的美眸,欣然道:「怎么会呢?我有个好消息告诉小姐,我在太乙教的道观遇上令尊,还侥幸地助他去除体内令他性情大变的丹毒,使他康复过来,现在他已返家去哩!」
安玉晴现出无可掩盖的惊喜神色,小女孩般雀跃道:「真的吗?」
燕飞解释一遍,然后道:「我有急事赶着去办,小姐若不想卷入战事去,最好暂时离开边荒集。」
安玉晴道:「是否要对付弥勒教呢?」
燕飞道:「正是弥勒教,如无意外,他们会在今晚全面进犯。」
安玉晴道:「玉晴可以稍尽绵力吗?人家到边荒集来,正是要托你帮忙,以讨回落在竺法庆手上的天地佩。」
燕飞讶道:「上次在乌衣巷谢家和小姐说话,小姐似是对天地佩毫不在意,因何现在又急于讨回玉佩?」
安玉晴秀眉轻蹙,神情动人至极,浅叹一口气道:「因为我怕竺法庆藉天地佩合璧的特异效能,从而成功寻得心佩,而我是绝不容心佩落在这邪魔手上的。」
又道:「个中情况,确是一言难尽,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再碰面说话吗?」
燕飞如何可以拒绝,说出时间地点后,安玉晴甜甜一笑,这才去了。
到拓跋仪来到他身旁,他的脑海仍浮现着她动人的笑容。
拓跋仪呼出一口气道:「好像不止两句吧!这女子的艳色比得上纪千千,纵使没有搔首弄姿,已是撩人之极。」
燕飞意会过来,笑骂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人家可是正正经经的闺秀,走吧!」
两人谈笑着去了,从他们轻松的神态和步伐,谁也察觉不到针对边荒集的另一场战争风暴,正在酝酿成形中。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十六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七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七
第一章 心佩妙用
在进入说书馆前,刘裕把燕飞截着到一旁说话,拓跋仪只好先入馆内去。
夜窝子的青楼、赌馆尚未开始营业,在日落的余晖里,有种懒洋洋的况味。
燕飞皱眉道:「有甚么要紧的事?」
刘裕把藏在手裹的东西塞进他手心里去,燕飞一把握着,接着现出无可掩饰的惊异神色,骇然道:「为何变得这么热呢?」
手内握着的正是心佩。
刘裕搭着他肩头,走到外院一角,低声道:「在一刻钟前,心佩开始变暖,该是竺法庆来了,这种异事,你该比我有办法。」
燕飞苦笑道:「竺法庆可能仍在集外,又或可能已在集内,甚至在我们身旁,谁可以肯定呢?此事真教人头痛,如尼惠晖和竺法庆一起行动,只是他们两人,已可对边荒集造成很大的破坏。一个不好,给他们识破我们今晚的计划,形势反会变得对我们不利。」
刘裕道:「若依常理,竺法庆在赫连勃勃的匈奴兵和弥勒教徒联军全面入侵前,该不会有任何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而我们必须趁此机会围剿竺法庆夫妇,那赫连勃勃肯定要全军覆没。」
燕飞点头道:「你现在比我清醒,告诉我该怎么办好?」
太易中计了,事情反绝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若竺法庆夫妇已在集内反合乎情理。
胡沛追随祝老大这么久了,不单对边荒集了如指掌,且肯定尚有余党留在集内,要从内部颠覆边荒集,不用完全倚赖举棋不定的呼雷方。」
燕飞终认识到刘裕擅长与敌人斗诡谋玩手段的一面,他本身亦是才智高绝的人,只因旅途疲倦,没有闲暇静心思索,现既从心佩的变异,猜测到竺法庆大有可能已潜入边荒集,而非在敌人营地处静候进攻的时刻,立即惊醒过来。道:「我们可从心佩的变化推断竺法庆在集内,竺法庆手上的天地佩当然亦会生出反应,他会怎么想呢?」
刘裕道:「他或许只能疑神疑鬼,不明白天地佩因何有此情况,因为这是道门的秘密,他大有可能并不清楚,换了是孙恩或江凌虚当然是另一回事。另一个可能性是他把天地佩藏在锦盒一类的东西内,以免打斗时受损,根本不知道天地佩竟有变化。」
燕飞动容道:「如此,主动权将掌握在我们手上。」又叹道:「本来只要找着安玉晴一问便知,只恨没法问个清楚明白。」
刘裕一呆道:「安玉晴竟回来了吗?」
燕飞当机立断道:「我还约好她待会碰头说话。事不宜迟,你立即请宋大叔去见安玉晴,着她到说书馆来,以免她再被竺法庆暗算,其它的事,你该知怎么办,我现在设法利用心佩找出竺法庆的藏身处,否则今晚我们会输个一塌糊涂。」
刘裕皱眉道:「可是我们如何向安玉晴解释呢?我们绝不能把心佩的事泄漏出去,包括我们边荒集的兄弟在内。」
燕飞道:「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人人均晓得我对尼惠晖的妖法能产生感应,就以此作借口代替心佩的奇异功能吧!」
刘裕拍额道:「好计!」
从怀内掏出一盏精巧的小风灯,递予燕飞,道:「小心点!我们会移师古钟楼顶的观远台,留意你发出的讯号,以全力支持你。」又说出通讯的几种手法。
燕飞接过小风灯,迅速去了。
夜色笼罩边荒集。
表面看边荒集一切如常,荒人开始涌往夜窝子寻欢作乐,事实上,边荒集却是外弛内张,各大势力正密密动员,蓄势以待。
刘裕说得对,这方面的情况是没有可能瞒过胡沛,大江帮接管了汉帮,也接收了弥勒教的余党,大江帮人马的调动,将令竺法庆和尼惠晖生出警觉。从而推断出呼雷方或许已背叛了他们。
这是一场斗智斗力的游戏。
燕飞提着心佩,对角走直线的搜了边荒集一遍,从心佩的微妙变异,判断竺法庆所在的位置,已有所得。
他此刻藏身在第一楼空址的暗黑里,几可肯定,竺法庆所在处就是原为布帛庄,后被屠奉三半强逼下,夺去作刺客馆的兴泰隆布行。
边荒集之战后,屠奉三得到了小建康,便把刺客馆交回原主人,只没想过兴泰隆的老板任明帮竟是弥勒教的妖人。
屠奉三并不是随便挑选一个铺子作刺客馆,而是看上兴泰隆的战略性位置和规模,它不单紧扼东门大街的中心地带,且有个广阔的后院,内有四座货仓,足可让数百人藏身。
假如兴泰隆有一支五百人的弥勒教的最精锐部队,趁兵荒马乱时从集内攻打东门,肯定可以一举控制东门。
所以乔琳说的甚么攻打西门北门,肯定是诳骗集内联军之计,其目的是使联军集中力量防守此两门,弥勒教则从东门乘虚而入,由此亦可判断,敌人已看破呼雷方出卖了他们。
燕飞暗呼「好险」。
敌人的计划本是万无一失,从把奉善的尸体示众开始,阴谋逐一实行,在呼雷方的呼应下,只要骤施突袭,一举收拾江文清、席敬、程苍古、费二撇等大江帮的领袖人物,确可取大江帮而代之,然后再蚕食其它势力,岂知却给他燕飞撞破他们的勾当,如此看边荒集仍是气数未荆想到这里,燕飞提气轻身,朝兴泰隆所在潜去。
「大王驾到!」
纪千千独坐内堂,神色平静地看着脸上带点倦容的慕容垂走进来。
慕容垂默默在小几另一边坐下,好一会才道:「千千该猜到发生了甚么事吧?」
纪千千心中涌起难言的感觉,天下间恐怕只有燕飞,自己的爱郎,方有把这无敌霸主玩弄于股掌上的本领,先是把自己从他手上抢回去,虽是功败垂成,但已震惊天下;现在又在对方千军万马全力戒备下,偷进来与她私会,令慕容垂颓然若失如眼前的模样。
樱唇轻启道:「他来了!」
慕容垂点头道:「他来了又走了,千千该可放下心事。」
纪千千淡淡道:「他有没有受伤呢?」
慕容垂摇摇头,忽又哑然失笑道:「好一个燕飞!狡猾如狐,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且机警过人,看出情势不对,立即离开,使我所有布置顿然落空,这样一个高明的对手,确是难得。」
纪千千暗吃一惊,与慕容垂相处了如此一段日子后,凭她的慧质兰心,已逐渐揣摩到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
慕容垂忽然称赞燕飞,一来表现出他过人的心胸和风度,更因他是另有对付燕飞的方法。慕容垂是那种一旦认清楚目标,水不放弃的人,就像他对自己。
慕容垂朝她瞧来,柔声道:「千千没话要说吗?咦!千千今晚的精神相当不错。」
纪千千心叹一口气,知道不论如何弄妆,仍难瞒过他一对锐眼,更晓得愈解释愈糟,索性不答他,道:「你想我说甚么呢?」
慕容垂倒没有生出怀疑,道:「千千确不宜在这事上说话,妒忌是最折磨人的一种情绪。
好吧!我想弄清楚我们的协议仍是否有效?」
纪千千心忖,这可是你一厢情愿的协议,人家从来没有答应任何事。不过亦知道,如慕容垂真能活捉燕飞,她纪千千是会为燕飞作出任何牺牲的。
就在这一刻,她感到和燕飞的关系在未来陷进了另一危机内。慕容垂并不是被动地等待燕飞来营救她,而是可以主动出击,只要能生擒燕飞,自己便须献身予他,而如若事情发展至那地步,她亦没有可能再回到燕飞身边。
慕容垂此着确是高明。
纪千千丝毫不露出内心的情绪,轻轻道:「大王怎么说就怎么办了。千千感到很倦,想早些儿休息。」
此时她心中填满燕飞的影子,再容纳不下其它东西,更依燕飞传授的秘法,意守丹田,不让精神外泄。
慕容垂缓缓而起,微笑道:「千千动气哩!不过我却没有怨怪之意,明天将是我举行登基大典的好日子,千千请千万赏面出席,否则我慕容垂会感到美中不足。」
说罢悠然去了。
燕飞从屋顶猛来一个倒翻,返回地面,躲在一条后巷的暗黑里。
兴泰隆的后院离他只是隔开一列房舍,忽然心生警兆,虽未看到任何敌人的影迹,为安全计,忙就地找藏身处隐蔽身影。
数息之后,破风声在西南方响起。
燕飞在暗黑裹仰首上望,把眼睛瞇成一线,以免敌人因他的窥视生出感应。他是不得不小心,从来者移近的速度,他判断出对方乃一等一的高手。
三道黑影在屋檐上横过,一闪即去,投往兴泰隆后院的方向。
燕飞一眼认出在上方掠过的三道黑影里,居中者正是竺法庆的妻子尼惠晖,另两个紧随她左右的男子,从其高明的身手看,该是属于弥勒教的四大护法金刚人物。
燕飞心中叫好。
尼惠晖终于从荥阳及时赶到,当是因竺法庆在边荒遇上自己后,向荥阳的尼惠晖送出消息,使她不用枯守荥阳,赶到这里与竺法庆会合。
他叫好的原因,是可尾随尼惠晖以找到竺法庆的藏身处,更因尼惠晖刚到,竺法庆怎都要向她解释一番,让她明白边荒集现在的形势,那他便可以掌握敌情。
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高速掠过他的脑海,燕飞从暗处窜出,紧蹑敌人尾巴去了。
刘裕立在观远台上,目光巡视东大街一带的房舍,左右伴着他的是屠奉三和卓狂生。
台上尚有二十名来自夜窝族的精选好手,人人聚精会神,把整个边荒集置于严密监察下,只要燕飞发出灯光讯号在任何可见处,均难避过他们的眼睛。
以江文清、慕容战、拓跋仪为首的三支精兵,正隐伏于夜窝子边沿区的楼房,枕戈以待任何突变。
夜窝族联群结队的出动,表面看似寻欢作乐,事实上人人作好准备,可以应付任何场面。
外围的防御由红子春、姬别、费二撇等一众老大负责。呼雷方由于情况特殊,只领本部人马在南门候命,还被置于监视之下。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燕飞的讯号。
卓狂生拈须欣然笑道:「我们边荒集全赖有个小燕飞,凭其神妙灵觉洞悉敌人的阴谋,否则我们死了仍不知是甚么一回事。」
屠奉三叹道:「我很少佩服一个人,但却不得不佩服燕飞,若不是他,我们早命丧于蜂鸣峡。而在荥阳那样敌人严阵以待的情况下,仍能潜进去见到我们的千千美人。今晚如能大破弥勒教,也是拜他所赐。
听到两人对燕飞的赞许,刘裕另有一番感受。
他们两人都是不甘于屈服于命运的人,所以一旦遇上机会,便摆脱过去,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而边荒集正是上天赐与他们最大的恩宠。
卓狂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对事物有异于常人的触觉和看法。比之建康名士的浮夸,他才是骨子裹的风流名士,不须蓄意求之本身已俱备收放自如的名士气质。任遥的死亡,把他从家族的宿命里解放出来,所以他拒绝再参与逍遥教的任何行动。
屠奉三则是因边荒集而看透桓玄是怎样的一个人,并对他彻底的失望,再不甘心作他统一天下的工具和走狗。
他们感激燕飞,正因燕飞和他们在利益上完全一致,大家都是抛开生死的要维护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荣辱与共。
古钟场逐渐热闹起来,来自五湖四海做买卖和耍杂艺的各路江湖儿女,开始设立营帐和摊档。
刘裕有感而发的道:「好一个燕飞!好一个边荒集!未到过这里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里的情况。」
心中不由升起王淡真的如花玉容,如她在自己身旁,会是如何的一番光景滋味?她现在芳踪何处呢?今夜是非常特别的一夜,在繁华热闹下暗藏的是重重杀机。
屠奉三叹道:「刘兄说得对。当我首次踏足边荒集,便生出从未有过的感受,那时我还是个破坏者的身分,且没有自省的能力,可是,当我见到千千小姐,我首次为自己的作为犹豫起来,想到边荒集等于一个美丽和清澄的小湖,里面生长着各式各样的鱼儿和水草,任何有别于此的东西投进去,都会破坏湖内动人的环境。」
卓狂生双目射出狂热的神色,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缓缓道:「我也来说说第一次来到边荒集的感受,那是一见钟情,然后我知道自己在热恋了,爱上的是边荒集,爱上她的一切,其它再不重要。我爱的不单是她的优点,更爱她的缺点。只有在边荒集,你才能有血有肉的活着。每一刻也不知下一刻会发生的事,每一刻边荒集亦处于安全和危险的分界线里,就像美梦和噩梦纠缠不休。说起来我还要感激两位,阴差阳错的令我回复自由之身,老天爷待我真的不薄,所以我已决定和边荒集共存亡,在其它地方纵使活着也没有丝毫意义。」
听到他深情的自白,两人一时间都没法说话。
足音响起。
宋悲风来到屠奉三旁,沉声道:「见不到安小姐!」
刘裕一震道:「不是出了事吧?」
卓狂生信心十足的道:「没有人敢在夜窝子动手的,何况安玉晴并非一般女流,剑法高明,如弥勒教敢公然向她下手,定避不过我们夜窝族的耳目。」
屠奉三点头道:「她该是遇上特别事故,未能应约。」
宋悲风道:「小飞仍未有消息吗?」
刘裕摇头答道:「我们仍在等待。」
屠奉三道:「待会偷袭弥勒教的伏兵,由我们四人和夜窝族的精选高手,负责协助燕飞对付竺法庆和尼惠晖夫妇,另外的妖人则由其它好汉招呼。他娘的!我们要叫他们来得去不得,如此方可显示我们的实力。」
破风声起。
四人别头瞧去,高彦一脸凝重神色的从入口处掠至。
第二章军情第一
燕飞后发先至,就趁尼惠晖三人逾墙进入后院的剎那,从另一边墙翻入后院。
比起荥阳城慕容垂行宫的布置,弥勒教妖人藏身的兴泰隆布行实差远了,燕飞最高明的地方,是趁安排在后院的六个暗哨注意力均被尼惠晖三人吸引了去的一刻,觑隙而入,加上动作快如闪电,贴着墙翻进去,又有黑暗作掩护,到敌人如常运作之时,他已躲到其中一座货仓旁的杂物堆内去。
尼惠晖三人在他上方掠过,从货仓顶跃落地面,进入兴泰隆后进的房舍去。
燕飞盘膝趺坐,全力运功,把所有杂念完全排出脑海之外。
首先传人耳内的是后方仓房内的呼吸声,骤听之下已可肯定,仓内足有百人之众,以四个仓房计算,藏身后院的敌人该在四百至五百人间。
他的注意力迅快移往尼惠晖三人处,以灵锐的听觉追踪他们的足音。
尼惠晖忽然止步,另两人随之停下来。
接着是尼惠晖一声冷哼,听得燕飞大惑不解,不过她肯在后进停留,已令燕飞喜出望外,因为,如竺法庆是在前进的铺子处,而尼惠晖要到那裹和他说话,那离开他将是超过二十丈的距离,又有坚固的石墙阻隔,他将要被逼潜到那里去,方能听个清楚分明。
女子惶恐的声音响起道:「佛娘福安!佛爷在裹面恭候法驾。」
尼惠晖淡淡的道:「看你衣衫不整、钗横鬓乱的样子,成何体统?快给我滚!」
接着是足音远去的响声。
燕飞听得直摇头,妖人毕竟是妖人,临此大战即至的时刻,竺法庆仍忍不住找女徒来行淫取乐,且给尼惠晖撞个正着。
竺法庆的声音响起道:「是不是我的小惠晖来哩!有你来便最好哩!小媚那骚蹄子怎及得上我的宝贝呢?」
说罢又一阵淫笑。
尼惠晖低声吩咐身旁的两人道:「你们四处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甚麽漏子。」
两人应命去了。
风声倏起,其中一人返回后院内,在燕飞身旁两丈不到处掠过,到其中一座仓房去了。
燕飞的心神又回到尼惠晖身上。
门关。
尼惠晖余怒未消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道:「你是怎么搞的?遇上燕飞却没有杀他,还让他识破姚兴与我们的关系。」
竺法庆不悦道:「你和慕容垂又是怎么搞的?布下天罗地网,竟让燕飞在荥阳城来去自如,完全拿他没法。是否和慕容垂干柴遇着烈火,打得火热,把其它事完全忘掉。」
燕飞听得暗吃一惊,尼惠晖显然在来此途上听过下属的汇报,并清楚知道阴谋败露。
如此问题便非常严重,会否是呼雷方在逼于无奈下与他们虚与委蛇,却暗中点醒乔琳呢?
竺法庆「哎?」的叫了一声,接着是衣衫摩擦的响音和尼惠晖的娇喘,看来应是尼惠晖纵体入竺法庆怀中,并狠狠捏了竺法庆一把,而竺法庆一对手却在尼惠晖丰满的身体肆虐。
这对夫妇关系奇怪,又是淫秽不堪。
尼惠晖娇嗔道:「住手!否则我和你没完没了。唔……」
竺法庆「啧啧」连声亲了几个嘴儿,才道:「慕容垂有没有赞你的床上功夫了得?」
燕飞差点想掩耳不听,这对邪人的对话总离不开男女两性的事情。
尼惠晖嗔道:「慕容垂现在除纪千千外,对其他女人再没有兴趣,你再胡言乱语呷干醋,我绝不会放过你。」
竺法庆淫笑道:「那慕容垂便是大蠢蛋,竟不知自己错过了甚么好东西。哈!纪千千,待慕容垂玩厌她后,我便拿娘子去和他交换一晚。哎哟!娘子愈来愈有劲哩!」
尼惠晖又嗔道:「住手!现在是甚么时候,亏你还这么有兴头。现在我最怕的是被这小子看破我们和慕容垂、姚苌三方联成一气,若此事经边荒集传入慕容冲耳内去,那我们整个经精心策划的妙计便不灵光了。」
暗里偷听的燕飞顿时打了个寒噤,心呼好险,更大感不虚此行。
呼雷方肯定有问题,因为他并没有透露这方面的情况。
竺法庆冷笑道:「不论是姚苌得关中,又或慕容垂统一慕容鲜卑族,暂时来说对我们已是无关痛痒,最好是慕容冲被歼后,姚苌再和慕容垂斗个两败俱伤。而我们则尽得边荒集之利,再在南方隔岸观火,宏扬我教。」
尼惠晖不满道:「佛爷怎会是如此短视的人呢?我们当然不会为慕容垂和姚苌着想,可是却不得不为勃勃着想,他现在投靠姚苌,以对抗拓跋珪,此事关乎到我们在北方的基业和发展,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竺法庆闷哼一声,道:「拓跋珪算甚么东西,他敢进犯平城和雁门,只是自寻死路。他根本远不是慕容垂的对手,有何足惧之处?」
又问道:「你见过姚兴吗?」
尼惠晖答道:「黄昏时大家碰过头,对于提前于今晚突袭边荒集,他那方面没有问题,他的一万羌兵均属精锐,姚兴更是骁勇善战,该可一举攻下码头区。国宝方面顺利吗?」
竺法庆答道:「国宝的二千建康军,已从陆路潜至边荒集南面的密林山区,一切妥当。
今回是因祸得福,边荒集的一班蠢材太不知死活了,死到临头仍忙着说甚么仁义道德,到今晚丑寅之交,他们将知道错得有多厉害。」
接着问道:「慕容垂方面有甚么话说?我真不明白在攻陷边荒集后,他的好处在哪里?」
燕飞本已想离开,听到这段话,立即决定多留一会儿。
尼惠晖道:「他唯一的要求,是活捉燕飞送往荥阳去。你说他不智,我却说他是老奸巨猾才真。即使我们得到边荒集,可是当泗水以北的城池尽入他手中,我们敢不与他平分边荒集的利益吗?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得到边荒集,他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燕飞作出判断,竺法庆武功虽比尼惠晖高明,才智却及不上她。
竺法庆笑道:「谁是最骢明的人,要等到将来方晓得。无独有偶,司马道子开出的条件亦是要活捉一个人。」
尼惠晖道:「刘裕?」
竺法庆道:「娘子猜个正着。趁还有点时间,我又强忍了百多天,我们不如……」
尼惠晖嗔道:「你忍了百多天吗?我还未曾和你算账,刚才算甚么一回事?」
燕飞正要离开,竺法庆淫笑道:「娘子大人有大量,我有重礼送给你。」
尼惠晖欣然道:「快给我把宝物拿来。」
燕飞大吃一惊,猜到竺法庆要送甚么给尼惠晖。
高彦来到四人身前,道:「形势和我们预料的有出入。」
刘裕道:「是否在集南发现敌踪?」
高彦一呆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卓狂生紧张地问道:「时间无多,不要再说废话。」
高彦道:「入黑后,赫连勃勃的人马开始从鹞子峡走出来,在山区结阵,并开始谨慎而缓慢地向我集推进。照他们现在的情况,在子时后便可到达集西的平原区。」
宋悲风问道:「是甚么兵种?」
高彦道:「全是骑兵,人数在一万五千到一万八千人间,队形整齐,不似是由匈奴兵和弥勒教徒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
屠奉三沉声问道:「南面的敌人情况如何?」
高彦道:「南面的敌人隐伏在镇荒岗西北的山区,人数不详,应在数千人间,若我没有看错,该是来自司马道子的建康军,亦是轻骑兵。如他们离开藏身处,可在一至两个时辰内攻打南门。」
宋悲风与刘裕交换个眼色,均看到对方内心的想法。既然弥勒教出手对付边荒集,与弥勒教勾结的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屠奉三目光投向刘裕,道:「刘兄是否想到我心里想的事呢?」
刘裕点头道:「如我们盲目地相信乔琳向呼雷方透露从西、北两门攻打边荒集的计划,这一仗我们会输得很惨。」
卓狂生倒抽一口凉气道:「呼雷方会否有问题呢?」
屠奉三道:「这个仍很难说,不过,原谅叛徒一向不是我的作风,我们必须先小人后君子,假设呼雷方不肯乖乖的合作,我们便先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否则如让建康军从南门进入边荒集,与呼雷方的羌帮会合,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宋悲风道:「可是在现今的情况下,我们向呼雷方的人动刀子,会打草惊蛇,令我们没法先一步歼灭集内的弥勒教伏兵。」
屠奉三向刘裕问道:「刘兄对此有甚么意见?」
刘裕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屠奉三似在不断考量自己的判断和应变力,究竟他心中有何意图呢?是否要借此机会来试探自己有否资格作谢玄的继承人,还是要摸清自己的底子,好于将来对付自己时更有把握?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屠奉三对边荒集的忠诚像卓狂生热恋边荒集般,是无容置疑的。从这角度去看,屠奉三确有背叛桓玄之心,所以自己一旦成为北府兵的最高领袖,或许可得到屠奉三的全力支持。
任何想在边荒集混的势力,如没有集外的势力支持,会是非常吃亏的事。
想到这里,再不犹豫,沉声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弄清楚呼雷方真正的立常」
转向高彦道:「敌人不但低估了边荒集,更低估了我们首席风媒高彦小子的侦察能力,高彦,你现在须全力搜索颖水东岸的区域,如呼雷方确是口不对心的人,那姚兴的大军,肯定藏身于东岸某隐蔽之处。」
卓狂生皱眉道:「姚兴的人也可能藏身西岸,因可以省却渡河的麻烦。」
高彦动容道:「刘大哥确是出色的探子,我的想法便如老卓般以为若有敌人,肯定是在西岸某处,所以集中人手搜索西岸,东岸则是应个景儿。」
屠奉三欣然瞥刘裕一眼,露出赞赏的神色,道:「高彦,你可以码头区为起点,遍搜两个时辰马程内所有东岸山林荒野,出动的探子须是最有本领的,万勿让敌人发觉。」
高彦领命去了。
卓狂生摊手道:「探子确非我的本行,好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刘裕与屠奉三交换一个会心微笑,然后从容道:「我们现在可作出判断,敌人该于两个时辰后方可以发动全面的进攻,既然我们仍有时间,应该耐心静候我们小燕飞的好消息,他从来不会令我们失望的。」
燕飞探手从怀里掏出心佩,紧握在手里。
心佩热得差点烫手,那种热力是发射性的,一阵一阵的,令人生出她在跃动着的古怪感觉。
尼惠晖的娇呼传入耳内道:「你在干甚么?堂堂大活弥勒爷,怎可以跪在地上呢?」
燕飞已无暇取笑竺法庆的私房丑态,心忖,天地佩果如刘裕所料,是密藏在盒子一类的东西里,所以直至此刻,对方仍未发现天地佩因心佩而起的异常情况。
不过,若一旦给这对妖夫妇发现天地佩温热起来,后果颇难预料。天晓得他们是不是早从奉善处逼问出所有关于天地佩的秘密。
就在此时,脑际灵光乍现。
竺法庆一本正经的道:「闺房之乐,在乎无所不用其极,收起所有羞耻之心,重现人的真情真性,如此方能尽兴。本佛爷现在向佛娘献上道家异宝,希望娘子收礼后,忘掉本佛爷所有过错,只记得本佛爷的好处,在大开杀戒前与本佛爷修练欢喜禅功,我憋得很辛苦哩!」
来自丹劫的火热真气,输进手内去,把心佩紧裹其内。
正如燕飞能封闭自己的心灵,他的真气亦该有同样的异能,可把心佩与天地佩神妙的感应隔绝。
燕飞心中求神拜佛的当儿,心佩果然开始冷却起来。
盒子掀起,发出「当」的一声清响。
尼惠晖「呵」的娇呼,赞道:「果然是不世奇珍。噢!你在干甚么?」
竺法庆淫笑道:「你以为我在干甚么呢?当然是为娘子宽衣解带。」
尼惠晖颤声喘道:「现在是甚么时候哩?」
竺法庆冷哼道:「你当我竺法庆是甚么人,竟不知是杀人的时候吗?现在我神功大成,与你修欢喜禅,是要助你在武功上作出突破,待会杀得更痛快,你要依我的吩咐去办,作我最乖最听话的心肝宝贝。」
尼惠晖颤抖着昵声道:「我的弥勒佛爷,你要奴家怎么办便怎么办吧!一切全听佛爷指示。」
燕飞心想如要偷袭竺法庆,这不失为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此刻身负传达敌情重任,只好连忙悄悄离开。
刘裕凝望东大街的方向,道:「我敢肯定姚兴的人马在东岸处。」
屠奉三点头道:「如不是姚兴的人马参与今夜的行动,呼雷方便不用隐瞒来自建康的敌人,更不用对我们说谎。」
卓狂生叹道:「真可惜!可是我到现在仍很难接受呼雷方是这样一个出卖兄弟朋友的人。」
屠奉三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日他和我们共抗大敌,义无反顾,为的是利益。
现在他也是为利益,只不过为的是他族人的利益,而非边荒集的利益。」
卓狂生摇头苦笑,道:「我们能顶得住敌人的三路大军吗?在敌人大举进犯前,我们还要先对付竺法庆夫妇和呼雷方,只是羌帮总坛便有三千兵马。」
屠奉三道:「今夜的形势,凶险处实不下于应付慕容垂和孙恩之战,不过,只要我们把同一套搬来应用,该可度遇难关。」
卓狂生讶道:「哪一套呢?」
屠奉三道:「就是先确立清晰的指挥权,我愿意全力支持刘兄作今战的总指挥,而说服各方老大的当然人选,自然是我们的卓名士。」
卓狂生看看屠奉三,又看看刘裕,哑然笑道:「这么简明易行的办法,偏是我想不到的。
领命!」说毕欣然去了。
宋悲风一震道:「小飞的讯号来哩!」
两人大喜望去,在夜窝子边沿区处,微弱的风灯光一下长一下短的闪耀着,显示须立即进击的最紧急传讯。
第三章功亏一篑
屠奉三、宋悲风、刘裕与燕飞在夜窝子西南角的边沿区会合,连忙进入属于费二撇位于东大街的一座钱庄,斜对面便是兴泰隆布行。
四人登上阁楼,透过两扇临街小窗观看兴泰隆布行的情况。
屠奉三狠狠道:「好家伙!竟然躲到我的刺客馆去,又会这么巧的。当日我强买下兴泰隆,肯定破坏了弥勒教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刘裕笑道:「攻打兴泰隆布行的指挥人选,肯定是屠兄,没有人比屠兄更熟悉里面的情况。」
屠奉三欣然道:「这样的好差事我是不会推的。」又笑道:「我的眼光不错吧!当日挑中兴泰隆布行作刺客馆,正是看中兴泰隆布行院落后可藏兵的四座货仓,原来竟是弥勒教在这里精心设置的秘巢。」
燕飞已扼要地说出从竺法庆夫妇处听回来的敌人形势,使众人更肯定呼雷方仍背叛着他们,也带来新的问题。
此时江文清、慕容战、拓跋仪、姚猛和卓狂生闻报联袂而至,商量抗敌的最新策略。
卓狂生道:「大家对屠老大提议由刘兄作今晚总指挥一事全无异议,现在时间紧逼,请刘爷颁令。」
刘裕在燕飞鼓励的目光下,点头道:「攻进兴泰隆布行的行动,由屠兄负责,因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兴泰隆布行的形势。不过,在行动前,我们先要决定该如何处置呼雷方和他的人。」
接着向姚猛道:「姚兄有甚么意见?」
众人目光全落在姚猛身上,更赞刘裕心思慎密,因为姚猛本身是羌人,与呼雷方同族,虽说夜窝族一向有崇尚超越种族的精神,可是,姚猛始终是羌人,不可能完全罔顾同族之情。
姚猛双目精芒闪闪,沉声道:「呼雷方只是尚未醒悟过来。对我们夜窝族来说,只有边荒内和边荒外之分,边荒内是自由和公义,边荒外则只是劳役和剥削人民的暴君,和只顾己身利益的独裁者,一天有民族私利的存在,斗争永不会终止。凡到边荒集者都要从噩梦裹醒过来,看清楚边荒外所有政权的本质和真面目。
「我姚猛今天在这裹说出夜窝族族人的心声,在边荒集只有夜窝一族,当所有人均加入了夜窝族,边荒集将变成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大同社会。对夜窝族来说,谁背叛边荒集,便是叛徒,是我们夜窝族的公敌,没有人可以例外。」
卓狂生低声道:「我可以保证小猛刚才说的字字出自肺腑,更是每一个真正夜窝族人的心底话。夜窝族的信念并不是一朝一夕凑兴而成的,而是早在夜窝子出现前,在边荒集年轻一辈没有加入帮会的荒人里,已出现为保护边荒集的自由而战的风气,到现在这股风气已成为一种对边荒集的信念,没有任何因素能动遥」
人人静心聆听,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感觉。由于今次斗争牵涉到羌帮,而夜窝族不乏羌族的人,所以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心意。
负责集内安全的部队分属大江帮、飞马会、北骑联和振荆会的四支精锐人马一万五千人,正悄悄进驻兴泰隆布行四周的房舍,准备对弥勒教发动雷轰电掣的一击,虽调动需时,但他们仍有时间。
姚猛是夜窝族的头号好汉,极得卓狂生宠信和族人爱戴,玩乐时比任何人都要疯狂,可是面对危机亦毫不畏怯。本身更是深明大义,所以不单不会计较刘裕对他的怀疑,还趁机表明夜窝族人和他自己的心意,澄清疑虑。
卓狂生又道:「小猛在来边荒集前,本身是羌族的王族,后来父兄被姚苌害死,弄至家破人亡,又逼他出征去送死,他于是逃出军队到边荒集来,从此只视自己作荒人。事实上夜窝族是荒人裹的荒人,除非是别有居心者,否则夜窝族只会忠于边荒集。」
姚猛肯定地点头道:「我们只忠于夜窝子和千千小姐。」
屠奉三探手抓着姚猛肩头,有感而发的道:「你的表白令我非常感动。」
姚猛望向刘裕,沉声道:「请刘帅下令!」
刘裕也心中一阵激动,道:「今次我们对付外敌,仍采取千千小姐所教高台指挥的战术,沿用她的灯号旗帜传讯的方法。眼前当务之急,是要分别对付竺法庆和呼雷方。对付竺法庆一役,由屠兄负责指挥,至于呼雷方,我们是否仍可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解决呢?我深信他仍对边荒集有深厚的感情。」
燕飞道:「事实上,呼雷方和他的三千羌帮战士,正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下,如他有任何异动,将会被杀个片甲不留。而他必须在外敌的配合下,方能发挥破坏力。」
慕容战道:「只听刘帅这番话,便清楚刘帅真的是为我们边荒集的大局着想。虽然姚兴今次的行动是极有可能针对我们而来,可是我认为呼雷方仍有着荒人的理想精神,情况与我相若,其还在执迷不悟,只如小猛说的,是尚未醒悟过来。只要我们击垮弥勒教在集内的伏兵,他将会迷途知返。」
卓狂生欣慰的道:「我很高兴各位开始以荒人的身分说话,以荒人的角度去看大家的利益。当呼雷方明白我们始终当他作荒人而非外敌,他会明白只有边荒集方是他如鱼得水的地方。」
刘裕道:「我明白了。现在我们先全力打击竺法庆,然后再说服呼雷方,接着便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转向屠奉三道:「在击溃弥勒教前,一切交由屠兄指挥。」
子时,整条东大街静似鬼域,不见半个行人。
兴泰隆布行陷进重重包围网里,箭手埋伏于所有高点位置,蓄势以待。
攻入兴泰隆的重任由大江帮负责,分别攻打正门和后门,各派出百名战士,均是擅长打硬仗攻坚的好手。他们的任务非是要尽歼敌人,而是要粉碎敌人的顽抗力量,把对方逼得逃出兴泰隆布行去。
屠奉三、燕飞、慕容战、拓跋仪、宋悲风、刘裕六人组成的高手团,潜到与兴泰隆布行比邻的房子,他们的目标是竺法庆夫妇。
卓狂生回到观远台去,从那里凭高协调各部人马的动员,总揽全局。
姚猛则集结夜窝族的战士,把这里的包围战与南门的呼雷方隔绝开来,令呼雷方纵使有心亦无法向竺法庆施援。
江文清为现场包围战的指挥,务求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垮弥勒教的伏兵。
屠奉三凝望兴泰隆布行后进竺法庆所在的房舍,叹道:「若我在进占兴泰隆布行时,晓得这是弥勒教的老巢,肯定会把整个兴泰隆布行翻转过来看个一清二楚。」
刘裕道:「你是怕里面有密室和地道?」
屠奉三点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若我处心积虑要在像边荒集般一个地方设立据点,肯定会建密室以储存弓矢兵器一类见不得光的东西,更会筑地道,以作秘密出入口,且可在必要时作逃生之用。」
转向燕飞道:「敌人情况如何?」
燕飞感觉挂在胸口的心佩冰凉,他以真气把它包裹,不过只要真气稍减,心佩会立即变暖,显示竺法庆夫妇该仍在兴泰隆布行内。道:「一切如常,敌人仍未生出警觉。」
慕容战笑道:「竺法庆可能仍在和尼惠晖合体交欢,练甚么合欢大法。」
拓跋仪道:「秘道有可能不止一条,我们如何拦截?」
宋悲风淡淡道:「只要秘道不是在他们交欢的房子内便行。」
屠奉三道:「行动的时间到哩!」接着发出一下清悦的鸟鸣声。
战争开始。
百多个火油弹,投进兴泰隆布行去,尤其集中对付后院的四座货仓。
这种威力庞大的火油弹,曾在守卫边荒集之战里立下奇功,当火油弹爆开,烈焰会随火油往四面八方激溅,黏附人体墙壁烧至油尽,是荒人制造的绝活。
敌方立即乱成一团,整个兴泰隆布行转眼陷进火海里,以百计的敌人从兴泰隆布行窜出来,意图逾墙逃走。
埋伏各处瓦面的箭手连忙箭如雨下,弥勒教徒纷纷中箭,无人能幸免。
前后门同时洞开,各拥出数十名想突围逃生的敌人,被蓄势以待的大江帮战士先以一轮劲箭射倒十多人,再截着加以痛剿。同时趁火势稍敛,分别从前后门杀进兴泰隆布行去,对敌人展开逐屋逐户的歼灭战。
局势全在控制下进行,在猝不及防下,兼荒人占尽人和地利,敌人根本全无反抗之力。
浓烟直冲天际。
除后院多处起火,主铺和后两进的火势已大幅减弱,可知易起火的布帛一类东西,全搬往后院去。
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刘裕、慕容战和拓跋仪六大高手,此时从侧院墙落往后进和后院间的天井,只见后进面向院子一边的大门洞开,而弥勒教徒则纷从后院处逃进来,似乎后进的房舍是他们唯一生路的样子,都心叫不妙。
燕飞手上蝶恋花化作护身游走的寒芒,不理往他招呼过来的敌人兵器,疾如箭迅如风的投进门内去。
不用屠奉三等人动手,随后专门对付弥勒教众主脑人物的精锐好手,纷从两边院墙落下,截断敌人通往此处之路。
屋内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屠奉三等已扑至门旁,正要抢进去,燕飞已退出来,叫道:「竺法庆已从秘道逃走,我们追!」
众人探头往内瞧去,只见空旷的后堂一角处现出地道的入口,忙随燕飞跃上院墙,又再腾升,投往房舍屋顶。
后面火光熊熊、浓烟冲天而起,前方却是黑沉沉一片的西南角废墟区域。
倏地十多道人影从地面窜上一座破房的瓦面,离他们立处足有五十多丈,迅速往集西远去。
竺法庆冷酷的声音遥传回来道:「今次算你们好运,不过你们的好日子绝不会长久。」
宋悲风冷哼一声,正要追去。
燕飞凝视敌人远去的背影,感觉到挂在胸口的心佩逐渐变冷,道:「不要追!」
屠奉三点头道:「他们是逃往与我们敌对的大军所属方向,我们穷追不舍,只会吃亏。」
慕容战叹道:「真可惜!我们本有机会令他们全军尽没,却是功亏一篑。」
拓跋仪道:「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呢?」
刘裕晓得他是关心赫连勃勃兵员的动向,因为赫连勃勃的铁弗部匈奴,正和拓跋鲜卑在开战,如赫连勃勃不战而退,全然无损地返回统万,加上以千计的弥勒教徒,会对拓跋珪有很大的威胁力。
道:「只要是会用兵的人,便知在现今的形势下进攻边荒集,是自取其辱,如我是竺法庆或赫连勃勃,会立即撤兵,还要防范我们追击他们。」
屠奉三道:「竺法庆可能是个疯子,不可以常理测度,我们要打起精神,一边全力戒备,另一方面派出侦骑,监察他们的行动。」
风声响起,江文清落在刘裕和宋悲风问,道:「幸不辱命,已解决了全部敌人。」
刘裕讶道:「没有俘虏吗?」
江文清苦笑道:「那些弥勒教徒像中了竺法庆的魔咒般,即使身体着了火,仍力战至最后一口气,我们没有选择下,只好狠下杀手。」
众人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如让这样一支死士组成的部队,于敌人围攻的情况下在集内发难,后果实是不堪设想。幸好问题已在先发制人下彻底解决。
慕容战道:「竺法庆若退兵,建康军将不得不退,那姚兴的部队又会如何反应呢?」
屠奉三道:「姚兴根本不晓得情况的发展,说不定会依计划渡河来攻。」
刘裕点头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此,竺法庆一系会枕戈待命城西外,牵制我们的主力,希望我们懵然不知姚兴会从我们背后攻来的情况下,可以混水摸鱼,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
拓跋仪微笑道:「那我们就在颖水西岸张开天罗地网,待姚兴来自投罗网。」
宋悲风道:「若要对付姚兴,必须先解决呼雷方和他的人马。」
江文清柔声道:「这场仗我们有八、九成的胜算,不过,如惹得竺法庆冒险一博,趁我们应付姚兴的当儿,率众来犯,我们纵然能胜,也胜得非常辛苦,对刚稍恢复元气的边荒集相当不利。」
又道:「攻进兴泰隆布行之战已引起很大的恐慌,现在夜窝族在卓馆主的指示下,实施戒严令。」
屠奉三皱眉道:「大小姐是否反对围剿呼雷方呢?事实上我们没有人愿对呼雷方施辣手,因为大家始终是曾并肩作战的兄弟,集内羌人对此亦难以接受,然则大小姐又有甚么好办法?」
慕容战道:「当敌人分两边攻打边荒集,我们将无力制止呼雷方的任何行动。除非呼雷方肯让我们把他和他的儿郎全部五花大绑,囚禁隔离。」
江文清从容道:「呼雷方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必须为手下和家眷们着想。照我猜,以竺法庆为人行事的作风,绝不会知会姚兴集内的变化,我们便说服呼雷方去向姚兴通风报信,让姚兴知难而退,如此呼雷方既可向族人交代,又可为边荒集立功,化解这场战争。」
燕飞微笑道:「大小姐确是思虑周详,此计的可行性甚高,几可说是万无一失。只要高彦摸清楚姚兴人马的位置,再告诉呼雷方,呼雷方当知我们可以完全掌握姚兴的情况,如姚兴冒然来犯,只是自取灭亡。」
江文清欣然道:「此计还有好戏在后头,当竺法庆和建康来的部队苦候一晚,仍见不到姚兴方面有任何动静,只好黯然撤走。赫连勃勃的二万人马将退回统万,竺法庆夫妇和随员则会偕建康军南下建康,我们便可以兵分多路,从水陆追击竺法庆夫妇,务要他们永远离不开边荒。」
众人同时动容,为江文清的智计和高明的战略喝采。
刘裕心中欣慰,江文清终从乃父的惨死恢复过来,信心尽复,表现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才情见识,作出对边荒集最有利的计策,一举解决内忧和外患两方面似乎没有可能解决的问题。
慕容战奋然道:「那谁去见呼雷方呢?」
屠奉三笑道:「当然由刘帅决定。」
刘裕道:「由我们的小燕飞去见呼雷方如何呢?」
众人轰然叫好。
燕飞是必然的人选,因为在边荒集内,人人信任燕飞,知道他绝对没有私心第四章退敌之计呼雷方脸色阴沉的独坐在羌帮的大堂内,冷冷瞧着燕飞来到身旁坐下,仍不发一言。
燕飞淡淡道:「我现在是来见兄弟,并不是见敌人。」
呼雷方冷然道:「他们不是派你来杀我吗?」
燕飞诚恳的道:「我亲耳听到姚兴说你不可靠,令他费尽唇舌,始能使你勉强屈从。又说边荒集是个大染缸,所以我清楚你,老哥纵然在这等情况下,仍处处尽力为边荒集着想。」
呼雷方呆了半晌,忽然把脸埋入举起的双手里,痛苦的道:「我该怎么办?」
燕飞坦然道:「在这种难以抉择的情况下,只有从实际的利益去思量,即使你们成功控制边荒集,你和手下儿郎肯定非是得益者,你们羌族也只会是白拼一场,最后只会便宜了慕容垂和竺法庆。」
呼雷方放下双手,缓缓抬起头来,摇头道:「让我告诉你,今次入侵边荒集之举与慕容垂并没有半点关系,是姚兴亲口向我保证的,否则我绝不会同意作他们的内应。」
燕飞道:「姚兴是否也向你保证并不是要把边荒集各大势力连根拔起,只是要对付大江帮和北骑联呢?」
呼雷方一呆道:「你怎会晓得的呢?」
燕飞轻松的道:「因为姚兴一直在骗你,事实上姚苌、慕容垂和竺法庆已结成联盟,这个联盟要对付的不单是边荒集,更是针对占据了长安的慕容冲而来。这是我偷听竺法庆夫妇谈话得到的真确情报。」
呼雷方愕然片刻,问道:「兴泰隆布行的大火是怎么一回事?」
燕飞道:「那是弥勒教在边荒集的巢穴,有一支数百人的伏兵,由竺法庆夫妇亲自率领,幸好被我们先一步发觉,只可惜竺法庆夫妇借秘道逃离边荒集,到集外西面与赫连勃勃会合,现于集外五里许处虎视眈眈,随时来犯。」
呼雷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色变道:「竟有此事,如此我岂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
燕飞道:「还有两个事实可证明敌人对边荒集的野心,一支约三千人的建康军,已潜至集南外十多里的密林区内,你老哥的南门关防将首当其冲,看来他们并不信任你。而贵族的姚兴并非如你所说的尚未与弥勒教会师,而是领着一支一万战士组成的部队,埋伏在颖水东岸处,准备今夜渡河来犯,一举占领码头区。」
呼雷方脸色再变,欲语无言。
燕飞道:「照我们的猜测,竺法庆正准备出卖贵族,并没有通知他们阴谋已败露,由得他们依原定计划攻打边荒集,而竺法庆和来自建康的部队则会行险一博,分别从西、北和南面进犯。」
呼雷方颓然无语,显是乱了方寸。
燕飞道:「呼雷兄唯一自救和免去姚兴全军覆没的下场,只有一条路可行。」
呼雷方精神大振道:「请燕兄指点!」
燕飞沉声道:「姚兴肯定看到兴泰隆布行冒起的浓烟,现在正疑神疑鬼,只要呼雷兄渡河见他,陈说利害,令他能不战而退,如此边荒集之围自解,呼雷兄便等于将功赎罪,大家以后仍是兄弟。」
呼雷方感激的道:「你仍信任我吗?」
燕飞坦白道:「我是绝对地信任呼雷兄,不过其它人未必与我想法相同,所以呼雷兄为表示诚意,必须令手下儿郎放下武器,集中往小建康指定的地方,如此我们才可没有内在之忧。呼雷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呼雷方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个做法合情合理,我亦信任燕飞你的保证,就这么办好了。」
刘裕、燕飞、宋悲风三人登上观远台,夜窝子已是完全另一番光景。广场和纵横交错的街道,再没有狂欢达旦不理天明的人群,所有青楼、赌馆均提早关门,来广场做买卖或献艺求财的浪人都躲进旅馆去。
在轰动天下的边荒集之战前,边荒集本身从没有「戒严」这回事。
苻坚大军进驻边荒集,集内十室九空,苻坚只是把边荒集变成个大规模的军营,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与一般城集的戒严有很大的分别。
边荒集的第一道戒严令是由纪千千颁布的,那时集内各大势力万众一心,遂使戒严令能全面落实执行。
亦自边荒集之战开始,荒人明白要维持边荒集的自由和公义,必须团结一致,每一个人尽自己的本份,并严格遵守钟楼议会的任何决定。
所以当戒严令颁发下来,人人齐心的情况下,边荒集迅速进入备战的戒严状态裹。只要敲响古钟楼的大铜钟,荒人会蜂拥而出,协助边荒集的攻防战。
一队骑士驰过古钟楼,往码头区的方向驰去。
观远台上挂起三盏绿色的灯,显示敌人尚未进入可威胁边荒集的危险范围内,不过这灯号正代表全面戒备的状态。
三人来到指挥大局的卓狂生左右。
卓狂生笑向刘裕道:「该轮到刘帅来当苦差哩!」
刘裕叹道:「让我歇一口气行吗?」
卓狂生讶道:「你老哥很忙吗?」
刘裕道:「不是我很忙,而是每一个人都忙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一方面要防止敌人进攻,另一方面更要组织一支追杀竺法庆的精锐部队,拟定追击的策略和路线,不容有失。」
卓狂生傲然道:「我们边荒集人才济济,各方面均有庞大的支持,竺法庆怎斗得过我们?
只是我们小燕飞的神知妙觉,已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令竺法庆险些葬身集内。哼!除非他肯乖乖的返回北方去,若妄想穿越边荒到建康去,肯定是自取灭亡。」
燕飞暗叫惭愧,同时望向刘裕和宋悲风二人,只有他们方明白今次能大破竺法庆集内伏兵,凭的非是燕飞的异能,而是心佩。
此时慕容战、屠奉三和拓跋仪三人联袂登上观远台,来到他们两旁。
拓跋仪道:「一切准备就绪,就看呼雷方今次能否带罪立功。」
屠奉三闷哼道:「哪到姚兴逞强?他只有一个选择,便是立即退兵。」
慕容战道:「姚兴会否在老羞成怒下,杀呼雷方泄愤,硬指是呼雷方出卖他们?」
卓狂生讶道:「照说你该是在我们之中最希望羌帮土崩瓦解的人,因为,姚兴今次到边荒集来,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除去你慕容战,你为甚么仍关心呼雷方的生死?我很想知道。」
慕容战苦笑道:「因为我一向视他为朋友,更感到,我和他的族人早晚会被慕容垂逐个击破。那时边荒集将成为我们唯一安身立命之所,想到将来或会如此,和他还有甚么好斗的。」
刘裕问道:「慕容老大因何忽然对慕容冲和姚苌这般没有信心?」
慕容战沉声道:「我对他们失去信心,是因为慕容垂高明得教人害怕。看现在边荒集的情况,如不是误打误撞捣破敌人的阴谋,情况实在不堪设想。我们靠的只是运道,但我们总不能永远只靠老天爷来照顾。」
屠奉三点头道:「慕容垂确是才智过人,不用费-兵一卒,便差点收拾了我们,大出他一口气。」
卓狂生道:「所以,我们必须把千千小姐团结起我们的精神延续下去,正如姚猛所说的,当边荒集只有夜窝族而再没有甚么帮会门派,边荒集将会变得无懈可击,再不会出现像呼雷方般的漏子。」
慕容战道:「现在仍未是时候,但我相信那一天终会出现。唉!谁能告诉我慕容垂下一步会怎么走?谁能告诉我未来是怎样子的呢?」
众人都明白他的感受。
慕容垂与姚苌当然是为各自的利益而结合,因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就是现正占据长安的慕容冲。
慕容战是因担心慕容冲和族人的安危,所以心事重重。而他更以实例说明了,为甚么一个超越一切种族帮会的夜窝族,仍未到出现的时候。
屠奉三点头道:「假设我率领手下全体加入夜窝族,桓玄会立即派人来杀我,所以卓馆主的愿望,怕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难以实现。」
拓跋仪道:「又或永不会实现。」
在边荒集诸雄中,以拓跋仪与本族的关系最密切,由此亦可看出拓跋鲜卑族的团结,又或拓跋珪治事用人的本领。
为分散慕容战的忧虑心神,众人岔开话题。因为担心也只是白担心,徒影响眼前之战的成败。
燕飞发言道:「尼惠晖曾向竺法庆说过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各人并不明白为何燕飞忽然扯到这方面去,不过晓得燕飞必有他的道理,且从来不说废话,均被引起好奇心,静下来聆听。
燕飞目光投往颖水对岸,淡然道:「她说,现在他们最怕的是被看破与慕容垂、姚苌已联成一气,如此事传人慕容冲耳内,那他们整个经精心策划的妙计将行不通。」
慕容战倒抽一口凉气道:「难道攻打边荒集一事,竟可以影响我族在长安的军队?」
燕飞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方说出口来,分析道:「姚苌和慕容垂合作,当然是基于共同利益,而我们大家都猜到,慕容垂的目的是铲除慕容兄的族人,而姚苌则是想从慕容兄的族人手上夺取长安。问题在如何各自达到目的。对吗?」
宋悲风皱眉道:「可是此事与眼前的局面有何关联之处?」
屠奉三道:「或许根本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慕容垂之所以勾结姚苌,是为对付慕容冲。
而在苻秦时代,慕容垂和姚苌的关系一向不错,使他们能在苻坚败亡后继续合作,而攻打边荒集既可为慕容垂挽回颜面,又可以断去慕容冲的唯一退路,实是一举两得。」
刘裕一震道:「我明白了!」
人人目光改投向刘裕,想知道他明白了甚么。
刘裕的目光却落在燕飞身上,道:「慕容垂和姚苌是在施展引蛇出洞之计。」
慕容战色变道:「我的族人肯定会中计。」
拓跋仪亦虎躯一震,显然也想到慕容垂和姚苌的阴谋。
宋悲风却摇头表示不明白。
燕飞点头示意,鼓励刘裕把心中想法说出来。
刘裕道:「假如慕容垂亲率大军返疆北,远征拓跋珪,以去后顾之忧,同时姚苌又与慕容冲结盟,协议瓜分关中,会出现怎样的一番情况呢?」
屠奉三叹道:「此着确实非常高明,因为慕容老大的族人,一向对关中没有恋栈之心,只一意要收复旧燕故地,见慕容垂大军北上,必趁此机会麾军出关,岂知慕容垂的撤走只是个幌子,当长安被姚苌乘虚而入,慕容老大的族人将进退无路,任由慕容垂宰割。」
慕容战道:「一定是如此,我立即遣人去知会长安方面的人马,希望还来得及。」
说罢一阵风般走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感心情沉重。
与慕容垂交手至今,他们一直处在下风,到今天情况仍没有改变,且愈发觉慕容垂的厉害。
没有慕容战在场,众人说话更没有顾忌。
卓狂生叹道:「纵使姚兴无功而退,也肯定会截断和封锁边荒集北面的水陆交通,慕容战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到长安通风报信。」
拓跋仪道:「我族攻陷平城和雁门两城,直接威胁中山,慕容垂难道为对付慕容冲,竟袖手不理吗?」
刘裕道:「当然不会不理,慕容垂先诈作退兵,然后一分为二,自己率领主力大军回师攻击出关的慕容冲,再遣儿子慕容宝率另一军反攻贵族,只要两条战线均成功,北方天下将是慕容垂囊中之物。至于姚苌能否与慕容垂一争长短,就要看他是不是有本领肃清苻秦在关内蒂固根深的剩余势力。」
宋悲风不解道:「整件事对慕容垂和姚苌均有利,可是,竺法庆在此事上有甚么好处呢?」
屠奉三道:「关键在乎赫连勃勃,照我猜,慕容垂肯与姚苌合作,是因有弥勒教从中穿针引线。而竺法庆最直接的得益,是在边荒集取得据点,代替了大江帮和我们振荆会;长远的利益,则是可以以边荒集支持赫连勃勃,使他能在群雄争胜的北方脱颖而出。」
刘裕断言道:「姚兴今次无功而退,将因忙于收拾关中的残局,而没法分身来犯我集。
所以我们眼前的大患,始终是弥勒教,一旦让竺法庆抵达建康,会对边荒集非常不利。对我来说,为公为私,都绝不容竺法庆到建康去。」
卓狂生道:「完全同意。竺法庆是睚毗必报的人,今次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如果我们不把他借此良机铲除,日后将后患无穷。」
众人目光不由落到燕飞身上。
燕飞向拓跋仪道:「设法通知小珪我们的想法,只要小珪能狠挫慕容宝,那慕容垂将不得不回师攻打小珪,那我们救千千和小诗的机会就将来临。」
接着又道:「现在丑时已过,敌人方面仍全无动静,可见,呼雷方好言相劝姚兴的行动已收到成效。敌人应已错失今夜进攻边荒集的良机,且必须立即退兵。为免错失追杀竺法庆的机会,我们的兵马必须立即动身,在往建康之路先一步作好准备,以逸代劳,如此可收事半功倍的效益。」
众人轰然答应。
燕飞转向刘裕道:「刘兄有甚么意见?」
刘裕欣然道:「一切依燕兄的指示。边荒集暂交由卓馆主负责。半个时辰后我们在码头集合,文清的船队会在那里等候我们。」
卓狂生笑道:「你们放心去吧!这里有我打点一切。红老板和我们的姬公子会佯装追击建康军,教他们的人和马都没有休息的机会。」
屠奉三欣然道:「谁敢来犯我们,都要吃不完兜着走。当竺法庆夫妇饮恨边荒,任何人想来边荒集混水摸鱼,都要三思而后行。」
拓跋仪道:「请恕我先走一步。」
拓跋仪去后,屠奉三道:「我也要去和慕容战说几句话,在现时的情况下,他留在边荒集该比较适当。」
卓狂生目送屠奉三离开,叹道:「谁曾想过边荒集会变成眼前的样子呢?我们不但逐渐从千千小姐被掳的打击里回复过来,且愈趋团结,愈能应付考验,终有一天,我们要从慕容垂手上,将千千小姐迎返边荒集来。」
第五章急转直下
十五艘双头船从边荒集开出,顺流南下。在离天明只有大半个时辰的暗黑里,没有灯火的战船,像黑夜出没的猛兽。
呼雷方终于无恙归来,带回姚兴立即撤兵的喜讯。荒人并不虞姚兴使诈,因为姚兴的一万部队,正被以高彦为首的探子严密监察着。
另一边的弥勒教和铁弗部匈奴组成的联军,亦觉察到情况有变,缓缓后撤三里,士气受挫下,再难对边荒集有直接的威胁力,反要担心在撤离边荒前被荒人反击和追杀。
团结一致的荒人,曾令强如慕容垂或孙恩亦苦攻不下,谁敢掉以轻心。
燕飞、刘裕、宋悲风、屠奉三、拓跋仪、江文清立在领头战船的指挥台上,观察两岸的情况。
拓跋仪赞道:「大小姐属下黑夜操舟之技,确教人大开眼界。」
江文清谦虚道:「拓跋老大夸奖哩!为避过敌人耳目,不得不冒险,幸好帮内兄弟对此段水道了如指掌,否则必会出岔子。」
站在她旁边的刘裕,听着她在耳边呵气如兰的轻言细语,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自然而然的,江文清便站到他身旁,显然众人在她心中,自己与她有最密切的关系。
屠奉三道:「竺法庆今次肯定要吃个大亏。大有可能直至此刻,竺法庆仍不晓得建康军已暴露行踪,更令他猜不到的是,我们竟能掌握他的所在,加上有大小姐大江帮的船技配合,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前路伏击他们,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悲风道:「我们是以逸待劳,他们是师疲力竭,胜败之数,不言可知。」
刘裕道:「此仗我们有十成的胜算,不过仍不可以疏忽大意。今次我们能调动的只有三千骑兵,制胜之法全在以奇兵袭敌。不过竺法庆夫妇武功高强,见形势不对,必会突围逃走,要斩杀他们夫妇仍非易事。」
屠奉三道:「这方面我们以燕飞马首是瞻,绝不容竺法庆和尼惠晖逃出边荒去。」
燕飞道:「追杀竺法庆一事上,人多并没有用,到时我们见机行事,如真的被他们突围逃走,便由我和屠兄、刘兄和宋叔四人负起追杀之责,大小姐和小仪则留下来指挥作战。」
拓跋仪点头道:「你们专心对付竺法庆,其它交由大小姐和我负起全责。」
宋悲风道:「感应到尼惠晖吗?」
这句话当然是对燕飞说的,人人把目光投往燕飞。
燕飞双目神光闪闪,心神却落在挂在胸口的心佩上,这神奇的玉佩只微见阵阵温热,似在呼唤本属同体的天地佩。沉声道:「尼惠晖正往南移,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已和建康军正在返回建康途上,不过由于距离太远,我没法掌握他们正确的位置。」
江文清问道:「燕兄可感应到他们在哪一个方向吗?」
燕飞答道:这个勉强还可以办到,他们目下仍在我们西北方。」
屠奉三长笑道:「如此,我们该已赶在他们的前方。一切依刘帅定下的计划进行,当他们心急如丧家之犬,疾逃一天后,我们便于明晚施袭,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卓狂生悠然自得的立在观远台上,迎着夜风衣衫拂扬,颇有乘风而去的痛快感觉。
小小一个边荒集,位于平野之地,虽勉强有颖水之险,却没有高墙环护,偏又能令各方群雄拿她没法,想想足可令人自豪。
慕容战、红子春、姬别此时登楼而至,来到他左右。
卓狂生愕然道:「你们不是准备追击建康军吗?为何还有闲空到这里来?」
三人均是神色凝重。
慕容战沉声道:「情况有点不对劲。首先是弥勒教和匈奴联军又开始向我们推进,摆出要在天亮时进攻我们的姿态。」
接着红子春道:「更不对劲的是,建康军从隐身的密林走出来,人数却不止数干,而是在万人以上,正在南门外三里处列阵,教我们如何追击他们?」
姬别道:「我们定是中了建康军惑敌之计,以数千部队先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事实上把主力部队暗藏在密林内。」
卓狂生皱眉道:「可是姚兴确已撤兵。」
慕容战叹道:「我有很不祥的感觉,姚兴表面答应呼雷方退走,事实上却在使诈,他沿颖水北退,可于上游任何一点渡河,且他们一并把渡河的设施带走,方便得很。」
卓狂生道:「要装设渡河的桥,没有个把时辰难以成事。」
红子春叹道:「所以我说他们准备天明后才来攻打我们。」
卓狂生终于色变,道:「我们究竟在甚么地方犯错。呼雷方究竟是否仍在出卖我们?」
慕容战摇头道:「照我看呼雷方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他被姚兴出卖了。」
姬别指着北方剧震道:「惨哩!你们看!」
众人心知不妙,目光投往集北外去。
在暗黑里,一盏红灯升起,接着是两盏黄灯和两盏绿灯。
四人骇然大惊。
依灯号红灯代表有敌人接近,每盏黄灯代表一万敌人,两盏绿灯则指示敌人在两里之外。
卓狂生脸上血色尽褪,两唇颤抖的道:「肯定不是姚兴的军队,他们该尚未渡河,人数也没有那么多。」
红子春呻吟道:「中计哩!姚兴的人马正掉头回来。」
在颖水对岸上游处,升起红灯,红灯旁尚有一盏黄灯和三盏绿灯,显示姚兴的部队正掉头回来,在三里之外。
以所知之数计算,敌人总兵力在六万之间,将从四面八方攻打边荒集。而最要命的是,他们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已随燕飞等南下进行追截竺法庆的行动。
慕容战痛苦的道:「我们中计了,还不知漏子出在甚么地方。这支突然沿颖水西岸而来的敌人,肯定是慕容垂的人。我们现在要选择的究竟是力战而亡,还是立即逃亡。」
卓狂生道:「还来得及吗?」
姬别颓然道:「逃得一个算一个,总好过被人屠杀。」
慕容战道:「时间无多,唯一方法是趁姚兴未至,立即连舟成桥,逃往对岸去。」
红子春道:「又或沿颖水西岸南逃,那是尚未被敌人封锁的缺口。」
卓狂生脸色苍白如死人,倏地喝道:「撞钟四十九响。」
「当!当!当!」
钟声响彻边荒集,代表着荒人的屈辱和彻底的失败。
前方两崖高起,正是在此河段上,大江帮前帮主江海流惨中埋伏,受创至死。
燕飞忽然剧震一下,容色转白。
众人发觉有异,目光往他投去。
刘裕心知不妙,忙道:「发生甚么事?」
燕飞悬在胸口的心佩变得冰寒如水,再没有丝毫温暖。
这是没有可能的。
变化是突然而来,一下子便从温热转为冰冷,就像有人把天地佩和心佩的联系切断。
燕飞一直利用心佩能感应天地佩的异能,默然感受着心佩热力上的变化,从而掌握竺法庆的位置。
心佩的全无反应,等于竺法庆忽然消失了,他再不晓得竺法庆的去向。
唯一最可怕的可能性,是竺法庆以他的魔功把天地佩封锁起来,斩断玉佩间的联系。
更令他方寸大乱的,是他已知中了竺法庆的诡计。
竺法庆早从奉善处知晓天地佩和心佩的一切,所以他亦从天地佩的变化,晓得持心佩者正在集内,且正凭心佩搜索他的行藏。
当燕飞偷入兴泰隆布行,窃听他和尼惠晖的对话,他便故意透露真假混杂的情报,令燕飞得到错误的敌情。竺法庆还故意扮出色迷迷的样子,开口闭口都与男女色欲有关,令燕飞低估他,误以为他的智计及不上尼惠晖。
竺法庆最狠毒和高明的一着,是故意引他们来围攻,拼着牺牲手下,也要弄清楚谁是持佩者,又可令荒人深信不疑偷听的情报的真确性,更因此而错估敌势。
现在,竺法庆当然由天地佩感应到,心佩是在他燕飞身上,偏于此时截断玉佩的感应,等于向他发出警告。
为何于此时刻发警告呢?当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内,燕飞已晓得这场与竺法庆的正面对撼里,他已输个一败涂地,至乎永不能翻身。
燕飞振臂大喝道:「立即掉头,前面有埋伏!」
刘裕、屠奉三、拓跋仪、宋悲风、江文清等人人色变,完全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船队正进入河湾,水流特别湍急,纵然以双头船的灵活,仍难以掉头。
刘裕骇然道:「怎么一回事?」
燕飞「锵」的一声拔出蝶恋花,惨然道:「我中了竺法庆的计,他在兴泰隆布行和尼惠晖说的话,全是故意说出来骗我们的,我们须立即赶回边荒集去。」
江文清娇呼道:「掉头!」
「当!当!当!」
传信兵敲响铜锣,向其它各船发出掉头的命令。
河道倏然转直,首先入目是前方河道的幢幢船影,还未看清楚属何方的战船,两岸喊杀声震天,以百计的投石机和过千的敌人箭手,弹起以百计的石头和射出以千计的火箭,骤雨般向他们洒来。
船身破碎起火,完全没有还击之力。
屠奉三见势不妙,狂喝道:「弃船逃生!」
在午后的阳光里,刘裕在一道小溪边洗擦身上的血污和伤口。
到现在他仍未弄清楚发生了甚么事。可以肯定的是边荒集已一败涂地,竺法庆成为最大的赢家,不但夺得边荒集,更可以大模大样的到建康去宣扬他的妖教。
昨晚他和燕飞等弃船登上颖水西岸,却被一组近五百人如狼似虎的建康军冲散,他拼死护着江文清杀出重围,走不到二、三里路遇上另一队追兵,激战下两人分头逃走,就此失散。
他还想回边荒集去看看情况,幸好先一步发觉,以千计的匈奴骑兵,正漫山遍野的从边荒集的方向搜索过来,吓得他忙掉头逃生,到这里才歇下来休息。
一切都完了。
边荒集肯定已失陷敌人手上,否则赫连勃勃的人不可能分身到这边来,摆明是为搜捕追杀从边荒集逃出来的荒人。
刘裕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惨败,他被选为主帅,当然须付上责任,他深深自责。
以往的一切努力,在无情的现实下已化为碎粉,以后的命运更是不堪想象,司马道子的势力立即大幅膨胀,失去边荒集的北府兵,更不能不看他的脸色做人。
自己的将来只是一条死路。
天下虽大,却再没有容身之所。
边荒集失而复得的历史不可能会重演,因为敌人有前车之鉴,必尽一切力量把逃往边荒的荒人赶尽杀绝。如荒人逃往南方或北方去,那更是敌人的势力范围,荒人只会成为被搜捕的猎物。
他刘裕更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欲得而诛之的头号猎物,刘牢之亦不肯为他这个再没有用处的人提供保护。
除了一死,还可以干甚么呢?他忽然强烈地想起王淡真。
唉!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自己还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他更愧对谢玄,害怕见到谢家被弥勒教报复凌辱的惨况。从未试过像眼前这刻般,他害怕面对将来。
失落和恐惧把他推至情绪的渊底,苦海无边,解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然后他发觉自己取下背上的厚背刀,横架颈上。
只要横刀一抹,便可以把一切了结。自尽总好过落入敌人手上,受尽折磨凌辱。
前途再没有半点光明。
蹄声忽起,自远而近。
刘裕生出走投无路的绝望,惨笑一声,正要了结残生,一声娇叱,把他唤醒过来。
这不是江文清的叫声吗?刘裕忘我的从溪水边弹起来,全速循声赶去。
燕飞蹲在一个小丘上的草丛里,看着一队建康军趾高气扬地驰过,心中却在滴血。
眼前可怕的现实,令他忆起当年慕容文率领恶兵来屠村的情况,壮丁一律斩首,妇女则先奸后杀,如此恶行正在边荒集重演着。
天亮后,他仍和宋悲风、屠奉三、拓跋仪和近二百名战士逃亡,忽然建康军从四面八方杀至,领头者正是竺法庆之徒王国宝,一下子便冲得他们溃不成军,只能各自逃命。他们就此失散,再不知其它人的生死吉凶。
事情怎会如此急转直下呢?自己错在低估竺法庆的能耐。以竺法庆的手段,奉善既落入他手上,奉善本身又是贪生怕死之徒,自然受不住酷刑,尽吐心中秘密。
竺法庆该早晓得心佩在集内某人身上,自然地误以为持佩者为安玉晴。
所以竺法庆千方百计也要诱擒安玉晴,而自己那时仍未醒悟,否则将不致弄到今天这般田地。
拓跋珪攻陷平城,令他首次生出能救回纪千千主婢的希望,现在一切希望均告幻灭。
在没有边荒集的支持下,他要在慕容垂手上救回纪千千主婢只是痴人作梦。
他终是斗不过慕容垂,更斗不过竺法庆。后者的才智和奸狡,更远出乎他想象之外。
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呢?燕飞心中一片茫然,不但看不到任何希望,更不知该到哪里去。
他可以便如此失去斗志,至乎放弃拯救千千主婢吗?不!
纵然是死,他也要去尝试,以卵击石便以卵击石吧!他要以殉死来向纪千千显示他对她至死不渝的深情。
他决定到荥阳去。
就在此时,冰寒的心佩开始生出变化,逐渐温热起来,一阵一阵的传来,正是天地佩对心佩的灵奇召唤。
他第一个念头是要封锁心佩,下一个念头却是放弃这么做,因为他晓得,这或许是杀死竺法庆的唯一机会。
第六章绝处生机
刘裕从树顶跃下,厚背刀一闪,马上骑士立即毙命,让出坐骑,予他安然落在马背上。?
即使最胆小心软的人,经过昨夜的撕杀,此时也会变得心狠手辣,不当人命是一回事。因为,若非如此,绝没有可能活到这一刻。
追杀江文清的是三十多名建康军,而江文清之所以能捱到现在,非是因她仍有顽抗之力,而是因为掉了帽子,露出女儿家的身分。而这批禽兽贼兵,则希望能把她生擒活捉,以满足兽欲。
此时他们在四周叱喝,驱赶江文清逃走,等待她力尽的时候。
刘裕的战略正是针对敌人而定,以他目前的体能状态,根本没法应付三十多名战士,所以必须用计。
他斩杀位于最后的骑士,趁人人注意力集中在密林里狂奔的江文清,刘裕催骑而前。
厚背刀连闪,又有两骑给他从后偷袭,连临死前的惨呼亦来不及发出,便堕马身亡。
刘裕探手抓着失去了主人的空骑缰绳,加速前进,另一名骑士别过头来想和后面的同伙说话,骇然看到个陌生人,正要惊呼,刘裕长刀前砍,那人咽喉被割,一声不吭的掉下马背去,发出沉重的堕地声。
前面两骑终于警觉,别头后望。
刘裕再无顾忌,拉缰在两人间穿过,刀光打闪,两骑来不及拔出兵器,先后被他劈得往地直坠。
敌人终于发觉有异,纷纷拔出兵器,掉头往刘裕杀来。
刘裕正是要对方如此,此时他和江文清间只剩下四名骑士,其它人均在左右外档,来不及拦截他。
当然!假设前方四骑能挡他一阵子,敌人便可把他重重围困,而他是绝不会让敌人有此机会。
刘裕长笑道:「燕飞来哩!」
前方愈走愈慢,看情况几近虚脱的江文清,闻言娇躯剧震,一个倒栽葱掉往地面去。
前方四骑果然闻燕飞之名而色变,气势登时减弱几分,也没暇分辨为何「燕飞」用刀而不用剑,可知燕飞威名之盛。
刘裕借燕飞之名行事,亦是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因为如用真名,让这批骑士回去上报司马道子,这奸贼便可以公然治他以叛国之罪。
「当!当!当!」
三记兵刃交击的清响加上一声惨叫,刘裕已冲破敌人的拦截,朝躺在地上回头来瞧他的江文清冲去。
四骑则冲往刘裕后方,因留不住势子。
其中一骑缓缓离开马背,从马股滚落地面,因刚被刘裕迎头斩了一刀。
「文清起来!」刘裕吆喝一声,同时还刀入鞘。
江文清知此是生死关头,勉强坐起,已给刘裕抓着后背,提得凌空而起,坐入刘裕怀里。刘裕单手策马,另一手仍牵着那匹空骑。
直驰出三十多丈后,后方蹄声轰鸣,余下的二十七骑疯了似的追来。
刘裕生出与江文清生死相依的感觉,凑在她耳边道:「文清可以策马吗?」
江文清微一点头,接过缰绳。
敌骑渐近。
刘裕待肯定江文清没有问题后,一声「文清坐稳」,就那么双手一按马背,弹离战马,落往跟在旁边跑的空骑上。
刘裕晓得救援大计已成功了一半,余下的一半就是凭自己对边荒的认识,甩掉敌人。
大喝道:「文清随我来。」
往左绕过一株大树,往密林深处驰去。
江文清咬牙策骑紧追在他马后。
燕飞在边荒西南面的山区,专拣人迹罕至的高崖峭壁走,务要令敌人难仗人多马快,把他重重包围,然后他方可有向竺法庆下出决战的条件。
几下纵跃,燕飞来到一座山峰之上,盘膝坐下,默默调息。
寒风阵阵刮至,吹得他衣衫狂拂,人却稳如盘石,没有半分摇摆?胸前的心佩由暖变熟,显示竺法庆正不住接近。
燕飞极目东北方一望无际的山林平野,虽是身处高峰,仍看不到离此过百里的边荒集。
唉!边荒集。一个曾予他安逸、生机和重拾新生的奇异城集,也是令他神伤魂断,失去至爱的处所。
他对边荒集究竟是爱还是恨?
数百骑出现在密林边缘的疏林区,离他尚有十多里的距离。
燕飞真气送入心佩,把心佩与对方天地佩的联系倏然切断。
敌骑再驰出二十多丈,终于停下。
心佩由热转冷,竺法庆终收到他要传达的信息。
他晓得不由竺法庆不屈服,因为若没有心佩的指引,要活擒他燕飞好向慕容垂交差,只是痴人作梦,强横如竺法庆也力有不逮。
要得到与燕飞决战的机会,竺法庆必须撇下包括尼惠晖在内的所有人,登崖顶和他单打独斗,一决胜负。
冬阳早沉进左方的山峦之下,余晖温柔地染红了天边的一角,大地寒风吹拂,充满边荒劫后萧条的沉郁气氛。
假若燕飞是个只顾自己的人,绝不容竺法庆有此杀他的机会。可是他却感到必须为边荒集的败亡负上全责。更为了剑手和边荒集的荣辱,遂抛开一切,与令边荒集失陷的罪魁祸首决一死战。
果然敌骑中驰出一人,继续朝山区奔来。
从这高度和距离遥望下去,对方的人马只是个小点,可是,燕飞却从他的黄色袈裟认出,来者就是竺法庆。
燕飞收回封锁心佩的玄功,同时行气养息,务要在最佳状态下迎击这可怕的劲敌。
心佩迅速温热起来。
在他的心域里,再没有苦恼、不安和悲痛,只余下一切希望破灭后的安静。在澄明的心境里,他晓得面对的是失败的深渊,拯救千千主婢的鸿图大计已成泡影,眼前剩下的只有即将来临的决战和自己的死亡。
就在此心如死灰,失去一切生趣的当儿,忽然腹下丹田气海的至深处灼热起来,全身窍穴天然跃动,却没有丝毫经脉错乱,走火入魔之象。一股冰寒同时由心佩所在的位置扩散。
只觉全身融融浑浑,彷似天地初生,水火相交混混噩噩的境界,令他说不出的受用。
燕飞福至心灵,虽不明其中原因,却晓得玄功正进入最紧张的阶段,只要能度过此造化,始自丹劫、成自丹毒的玄功,将会臻达大成的境界。更清楚因自己以怨报德,为安世清疗治水毒,巧妙平衡中和了火劫的余害,否则只是这次「火发」,足可令他焚经而亡。
水毒原本远及不上火劫的威力,偏是心佩却发挥出奇异的功能,凝集了经脉内的水毒,两害相交,反使燕飞得成正道。
心佩的热度本该因竺法庆的接近而提升,此时反逐渐冷却,只余微温。
「蓬!」
燕飞感到整个人化成点点元精,朝上提升,就在头顶上结聚,再感觉不到身体,偏又无有遗漏的清楚一切。
竺法庆已进入山区,正朝他所在处赶来,他的天地佩是不是也会有变化呢?一切顺乎天然地发生和进行,就在燕飞最沮丧失意的时刻。
刘裕把冷水敷在江文清的粉脸上,这位美丽的女帮主呻吟一声,醒转过来。
四周黑沉沉一片。
刘裕扶她坐起来。
江文清道:「现在是甚么时候?啊?很痛哩!」
刘裕道:「太阳刚下山。我已为你洗擦包扎好伤口,该没有大碍。文清只是用力过度,失血和真元损耗,所以才会昏倒。」
江文清感觉到伤口被包扎好,更嗅到阵阵刀创药的浓烈气味,俏睑微红,却若无其事的道:「谢谢你!」
刘裕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她其中两处创伤,一在胸胁的位置,一在大腿侧,均是女儿家不可被窥看的私隐秘处,而她却似是理所当然的。
江文清目光在他身上搜索,皱眉道:「你的伤口还未处理啊?」
刘裕道:「这点伤并不算甚么,自然会好的了。目前我们尚未离开险境,文清必须尽快恢复过来。」
江文清叹道:「恢复过来又如何呢?想不到爹遗下的家当,终给我这不孝女儿败荆」
刘裕心中实同意她的说法,大家都完蛋了,边荒集所有人都完蛋了,失去了边荒集的荒人,将变成无家可归的无根浮萍,只能四处流浪,而他则变成被通缉的叛徒。
不过口上当然不可以这么说,还要装出充满斗志的模样,昂然道:「只要我们保得住性命,便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江文清柔声道:「你还敢回广陵去吗?」
刘裕差点哑口无言,幸好想到任青媞和曼妙,道:「现在回去当然是送死,不过若司马曜遇害,整个形势会改变过来,我们或仍有机会。」
江文清精神一振,问道:「马儿呢?」
刘裕苦笑道:「马儿们已力尽而亡,正因把你摔倒地上,才令你昏迷至此刻,我们要靠两条腿来走路,所以文清必须尽快回复过来,好趁黑逃亡。」
江文清又叹了一口气,道:「你或许只是安慰我,又或是心中真的这般想,不过现实却不容我们有任何奢望。我们今次是一败涂地,再难翻身。只看建康军行遍边荒的搜索我们,一副赶尽杀绝的姿态,便知边荒已落入他们手上。我们究竟错在甚么地方?」
刘裕道:「我猜是算漏了慕容垂的部队,更中了竺法庆的奸计,当燕飞偷听他和尼惠晖说话时,他晓得隔墙有耳,遂故意提供错误的情报。而更有可能是边荒集内的领袖人物,仍有弥勒教的内奸,使他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我们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江文清道:「我们是低估了竺法庆,他最厉害的一着,是任得我们围攻兴泰隆布行,使我们对燕飞听回来的情报的真确性深信不疑。」
再瞄他一眼道:「你真的相信仍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吗?」
刘裕暗忖自己本要自尽,了此残生,却因要援救她而放弃这念头,这条命可说是捡回来的。忽然豪气狂起,心想大不了便是死,如陷入绝境,随时可再横刀刎颈。
沉声道:「我刘裕偏不信邪!我不但要重返北府兵,还要助文清振兴大江帮,更要为文清干掉聂天还,任何人挡在我的前路上,我便要把他除去。我刘裕在此立誓,天王老子也挡不住我。」
见江文清呆看着自己,讶道:「我已说出心底里的话,文清为何以这种眼光瞧我?」
江文清美眸仍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吐出一口气道:「你可知你刚才说话时,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有种威武和睥睨天下的气度,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子呢。」
刘裕不好意思的道:「我是狂了一点。不过自然而然便冲口说出这番话来。我绝不能辜负玄帅对我的期望,更不能令文清失望。不论如何艰苦困难,我们也要朝远大的目标迈进。
收复边荒集只是其中一件事,最后我必须成为北府兵的大统领,边荒集才有安乐的好日子过,大江帮始可重振声威,回复以前纵横大江的风光。」
江文清幽幽道:「你说的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美梦。如我不是大江帮之主,又没有血仇在身,会劝你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归隐,再不理人世间的斗争仇杀。可惜我却不能这般做,所以只好随你去碰运气。」
刘裕心里很想问她,你是否会陪我一起归隐呢?只恨想起王淡真,忙把话吞回肚内去。
道:「文清好好休息一会,我们一个时辰后起程到建康去。」
正要起身,却被江文清拉着衣袖。
刘裕重新坐下,道:「还有甚么事?」
江文清放开玉手,神色冷静的道:「司马道子必派人封锁建康和边荒间的边界,我们这般直闯边荒,与送死无疑。何况我身上的刀伤药味这么浓,肯定瞒不过敌人,你可不可以想出较佳的方法?」
刘裕的斗志和豪气,可说是被江文清激发出来的,事实上没有任何客观的事实支持他,他更没有为未来动过脑筋。给江文清点出目前的情况和困境,不得不仔细思量。
江文清说得对,自己和她均为司马道子的头号通缉犯,这么往建康去,等于送羊入虎口,万不可行。
他刘裕在建康是无亲无故,又不能托庇谢家,到建康后,投店只是自寻死路,究竟有甚么妙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建康呢?是否该改为到广陵去?孙无终或会照顾自己。
旋又推翻这个想法,除非自己能堂堂正正的归队,否则躲在孙无终府内是没有意思的傻事。
要完成自己的梦想,必须豁了出去,闹个天翻地覆,他方有机会。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道:「我们先到寿阳去,到那裹后再想办法。」
江文清一呆道:「寿阳是北府兵的重镇,你不怕被人出卖去领功吗?」
刘裕道:「寿阳是司马道子管不到的地方,司马道子的人更不敢在那区域过分嚣张,而其守将胡彬与我颇有交情,因我曾救过他一命。」
江文清犹豫道:「人心难测,在现今的情况下,你仍信任他吗?」
刘裕笑道:「微妙的地方正在这里。司马道子父子不论如何痛恨我,碍在与刘牢之的关系,兼且我又属谢玄的派系,所以司马道子怎也不敢公然颁布我为钦犯。只要没有正式的通缉令,我仍然是北府兵的副将大人,胡彬关照我是理所当然,传出去亦没有人能奈何胡彬。」
江文清凝神瞧他,欣然道:「你的自信好像真的回复过来哩!」
刘裕尴尬道:「我好像甚么事都瞒不过你似的。穷则变,变则通。我只是设想,玄帅在我如今的情况下会怎么办呢?」
江文清淡淡道:「他恐怕会比你更经不起如此重挫,早自尽了事。」
刘裕呆了起来。
这是否是谢玄挑选自己的其中一个原因,因为自己本是一无所有的人,失去一切也可以重新开始,不像谢玄有世家大族的重担子。
江文清柔软的纤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道:「有机会我给你刮刮胡子。」
刘裕忽然感到,纵使处于人生最低潮的时刻,仍是生机处处,只看你如何去奋斗和争龋经历过这次惨败的刘裕,再不是以前的刘裕,当然再不会萌生死念。
第七章决战孤峰
边荒集一片劫后的情景。
集内仍有十多处冒起黑烟,颖水有数十艘大小船翻沉或搁浅,浮尸处处,令人不忍目睹。
敌人联军对荒人再不采取安抚的政策,而是要赶尽杀绝,展开一场无情和恐怖的大屠杀。
钟楼上高悬着的是分别代表慕容垂、姚苌、竺法庆和司马道子的旗帜。
屠奉三闪回树干后,急速的喘了几口气,沉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宋悲风和拓跋仪都颓然无语。
三人杀出重围后,返回边荒集,躲在颖水东岸一片密林内,暗窥边荒集的情况。
拓跋仪低声问道:「两位有甚么打算?」
屠奉三苦笑道:「坦白说,我屠奉三从没有想过会有今朝一日,一时间已乱了方寸,似乎天地虽大,却没有可去之处。」
宋悲风讶道:「屠兄没想过回荆州吗?」
屠奉三道:「如我回荆州,等于送给桓玄一个杀我的机会,他对我没有事事服从他,早怀恨在心。只是看在边荒集的利益上,勉强容忍我。现在边荒集完了,我对他还有甚么利用的价值呢?」
宋悲风道:「既然如此,何不随我回建康去?」
拓跋仪皱眉道:「宋叔不是说笑吧?建康是司马道子和王国宝的地盘,他肯放过你们吗?」
宋悲风断然道:「在建康,反对司马道子的人很多,我会有办法的。只有在建康,我们才可以掌握边荒的情况,看清楚形势后,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至不济也可以设法刺杀竺法庆。」
屠奉三点头道:「如燕飞、刘裕和大小姐没有丧命,肯定会到建康去。」
拓跋仪沉吟片晌,道:「我真的很想陪你们到建康去,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办。现在边荒集重入慕容垂之手,他会亲身或遣人立即回师攻打平城,所以我必须立即赶回平城去,向我的族人报信。」
接着伸出两手,分别握着两人肩头,字字有力的道:「荒人是永远不会认输的,终有一天我们会把失去的再取回来。珍重!」
说罢往后疾退,然后展开身法,往巫女丘原的方向去了。
屠奉三发呆片晌,像终下定决心般,向宋悲风道:「我们走!」
燕飞比任何一个时刻更清楚,自己的确在没有可能里营造出可能性,掌握到杀死竺法庆的唯一机会。
关键处在乎心佩。
而更精采的是,慕容垂一意生擒自己,好向千千显示谁是强者,所以竺法庆为讨好慕容垂,必须在此事上有所交代。
这次惨败,是他和刘裕低估了竺法庆,现在的情况却恰好掉转过来,竺法庆欺他燕飞力战身疲,多处受伤,且自恃神功大成,又怕他一意逃走,难以搜捕,所以在胜利的果实已到手的当儿,仍冒险孤身而来,予他单打独斗的天赐良机。
燕飞现在虽是玄功大成,可是见识过竺法庆尽屠太乙教上下,包括江凌虚在内的本领,晓得即使以自己眼前的能力,仍逊竺法庆一招半式,自己肯定有一拼之力,要杀竺法庆却是难比登天。
要知高手相搏,一招之差便尽输,绝无侥幸可言。
但形势对他却是出奇地有利,问题在他如何运用。
燕飞暗自庆幸从未正面与竺法庆交过手,所以可安心施展惑敌至乎误敌的战略。
「退阴符」。
意守胯下生死窍,导气顺上任脉,经心脉上泥丸宫,过玉枕关再下降至尾闾,体内真气立即由暖变热。
如此三十六周天后,弃「退阴符」而「进阳火」,真气掉转头来走,立即由热转寒。
他的先天真气终达至随心所欲的境界。
从独叟处学来的简单练内丹的方法,变成了他的终极行气法诀。「进阳火」可以令真气化为由水毒引发的水寒,「退阴符」即可尽展来自火劫的火热威力。
当他重施自创的「日月丽天大法」,水毒火劫将浑融无间,日暖月寒,浑然天成,再没有半点斧凿的痕迹。
连燕飞自己亦不晓得,他遇上的是道家所说「活子时」的机缘。
子是十二个时辰的开始,「活子时」等于修道者重生的时刻,过往所有刻苦努力,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只要能好好掌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燕飞当日被尼惠晖埋入地内,接续心脉,从死里复生,是神功初成;到刚才万念俱灰,立定死志,「活子时」便于此一切皆空,过去努力尽付流水的剎那出现。由于大敌当前,燕飞心无旁骛的专志修行,终尽得「活子时」无可估量的大益处。
竺法庆现身前方,燕飞同时感应到天地佩并不在他身上,暗呼可惜,也心生疑惑。
在独耸的孤峰上,两大高手终到决一生死的时刻,在这样的情况下,退缩是没有可能的。任何人有此心意,必死无疑。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竺法庆泰然自若来到燕飞盘坐处前三丈许的距离,竖起拇指赞叹道:「燕飞你确是英雄好汉,在如此一败涂地的情况下,仍敢引我来决一死战,省去本佛爷很多工夫。但我也忍不住说一声,你为何如此愚蠢,有逃生的机会却不好好珍惜,偏要献上小命。好吧!只要你献上心佩,我可留你全尸,好好安葬。」
说到最后几句话,他的神情转为严峻,深不可测的眼神,现出带点轻蔑和嘲弄的神色,确如燕飞所料般,他轻视燕飞。
燕飞更晓得他虽装出杀自己的姿态,事实上仍以活擒他为目的。
他更晓得竺法庆为达此目的,故意说废话来拖延时间。
竺法庆的确生就一副佛相,就像庙堂内的弥勒佛像活过来般,不过却是个恶佛和邪魔,黄色的袈裟,紧贴着他的胖躯拂扬飞舞,肚子臌臌的,配上他比常人大上一半的秃头,高大粗壮的体型,悠然自得的神态,确有不可一世的风范。
燕飞可从他的厚肩、脖颈、粗大的手掌,看出他掌握着的惊人力量。
事实上自竺法庆现身崖颠,他便被竺法庆庞大的气场锁紧笼罩,此时想逃也逃不了。
燕飞微笑道:「佛爷如不设法阻止娇妻潜上峰顶来,我会立刻把心佩毁掉。」
竺法庆现出错愕的神色,忽然把手一扬,一支烟花火箭脱手射上峰峦上的高空,爆开成一朵耀眼悦目的黄色烟花。
燕飞晓得已胜了一着,他凭天地佩不在他身上的情况,更藉心灵的感应察觉到,尼惠晖正从另一方向朝他们决战的场地赶来,所以用心佩威胁竺法庆,阻止尼惠晖来与竺法庆会合。
不论竺法庆如何自负、如何轻视他燕飞,也该知道杀他容易,生擒他却是没有可能。
可是若有与竺法庆武功相差不远的尼惠晖从旁协助,当然胜算大增。
这一着的上风,将对竺法庆的信心造成打击。
竺法庆回复从容,呵呵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如此人才确是难得。好死不如歹活,何况,你死了纪千千将沦为慕容垂的玩物,何不入我教,说不定我会令你得偿所愿。」
燕飞更肯定,竺法庆真正的目标是活擒自己,所以故意提起纪千千,激发他求生之念。
直至此刻,竺法庆仍是被自己牵着鼻子来走。关键在自己心无卦碍,而竺法庆则是有所求必有所失。
如竺法庆一上来便全力杀他,鹿死谁手,实难以预卜。
燕飞摇头笑道:「佛爷错得太厉害哩!」
尼惠晖留在山腰处,如没有竺法庆召唤,该不会轻举妄动。而他必须在尼惠晖趁他们动手偷上来前,斩杀竺法庆于剑下。
蝶恋花来到手上,化为绕身疾走的青芒,燕飞缓缓升离地面,仍保持盘膝而坐的安详姿态,情景诡异非常。
竺法庆大哮一声,也不见提气作势,已变成凌空朝燕飞直扑而来之势,两手化作百千掌影,袈裟拂舞,形相威猛至极点。可是神色却静如止水,显示他的心灵修养,已臻坚刚如盘石的不动心境界。
燕飞是静中含动,他却是动中带静。成一鲜明强烈的对比。
燕飞感到周围十丈的地方,全被他的气场笼罩,真气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紧迫,令他不但皮肤刺痛,呼吸困难,连视听的能力也受到影响。
终于幡然而悟,因何江凌虚临死前,说天下难有能与竺法庆匹敌之人,皆因他的「十住大乘功」,天性可以克制任何内功心法,使人的对抗能力大打折扣,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只有丹劫能反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
竺法庆长笑道:「第一住[止观]。」
掌影化作一拳,如从幻境里出现,变成充塞天地正面轰来的一拳,惊人的气劲同时生出吸啜的引力,似要扯得燕飞往他能惊天泣地的拳头送上去。
拳头在燕飞眼前不住扩大,天地和幻像完全消失了,不愧「止观」的绝技。
燕飞清楚,纯凭「水毒」的功法,绝无法挡此一击,暗运心法,明「月」暗「日」,丹田立即温热起来。
奇异的事发生了,眼睛不但回复清明,本来惑人眼目的一拳,变回沉实没有花巧朝他击来的一拳,「止观」之技立即威力减半。当然!竺法庆的拳劲绝不易捱。
只要燕飞不被逼落下风,他便有把握凭战略取胜。
他没暇理会尼惠晖是否继续潜来,因为腾不出余暇去施展心灵感应之法。竺法庆那一声吼叫,肯定是通知尼惠晖赶上来的暗号。
燕飞倏地下堕,同时舒展双足,双足尽展时,刚好点在峰地上,然后朝竺法庆疾弹而去,蝶恋花直搠而去。巧妙神奇至极点,动作又是潇洒自如,浑如天成。
拳剑交击,发出劲气相激的爆破声。
燕飞持剑的半边身酸麻起来,被拳劲冲得在空中连续翻几个觔斗,抛往竺法庆后侧上方。
竺法庆大笑道:「痛快!竟能挡我全力一击,比江凌虚还行。」
边说边旋风般转退身来,全身袈裟飘拂,本身便似是在一个强烈旋风的核心处。
仍在空中翻滚的燕飞,默默改「进阳火」为「退阴符」,火热立即驱散了竺法庆侵体非冷非热,却使人经脉似要碎裂、难受得要命的邪气。心中暗叫侥幸,晓得自己的判断正确,江凌虚的遗言更非虚语,他是以自己的死亡,掌握到制胜竺法庆的唯一窍门,丹劫确是竺法庆的克星。
在触地前,「退阴符」又变回「进阳火」,冰寒的水毒真气贯注长剑。
竺法庆双手张开,像一头蝙蝠般滑翔而至,喝道:「「止观」之后是「止听」。」
燕飞耳际灌满旋击的风声,再听不到其它任何声音。
「十住大乘功」确是非同凡响,针对的全是人的感观。一下错失,将陷万劫不复之地。
丹田火发。
燕飞蝶恋花回斩而去,重劈在竺法庆点来的一指上。
「蓬!」
燕飞硬被震得跌退五步,竺法庆已如影随形般杀至,双手化作十数掌影,以水银泻地的方式,无隙不寻的狂攻而来。
燕飞再疾退十多步,直至峰崖边缘。
纯凭水寒的真气,确不是竺法庆的敌手,眼前是唯一制胜的机会。
欺的是竺法庆并不是要杀死他,只是在损耗他的真元,好待尼惠晖赶至连手生擒他。
而他唯一本钱,是对方并不晓得他身具丹劫的玄功。
他正处身崖缘险地,竺法庆如乘他之危全力出手,肯定可把他击杀,所以竺法庆如要活捉他,须予他反击的机会。亦只有如此,对方始有机会得到完整的心佩。
果然,竺法庆的气场由旋动变至把他吸扯回来。
竺法庆大笑道:「燕飞你已是强弩之末,看我的[止住]。」两袖膨胀,朝他推至。
燕飞感到全身气血翻腾,眼冒金星,肉身则似要化成碎粉般往敌人投去,给对方收入能包含宇宙乾坤的袖口内去。不由心中骇然,晓得让他尽展魔功,不用到第十住,自己肯定要乌呼哀哉。
一剑击出,刺往他双袖之间。
最巧妙是先尽吐水寒真气,使对方觉察不到接踵而来的杀着。
如此招不能破他的「十住大乘功」,他只好往悬崖跳下去,再中途毁掉心佩,在落地前刎颈自荆水寒劲气吐出的一刻,「进阳火」迅速改换为「退阴符」,丹劫的火热,山洪爆发般从积蓄的丹田,溶岩爆发般流遍奇经八脉,以高度的集中方武,紧接水寒之气从剑锋破空疾去。
竺法庆原式不变的攻至,一点察觉不到燕飞的暗藏杀机。还不屑的道:「雕虫协…」
「技」字尚未说出口来,已倏然色变!
他为了活捉燕飞,只施出五成许的魔功,在他的计算里,对付此时落在绝对下风的燕飞已是绰有余裕,当他发觉不妥当之时,已是悔之已晚。
火热的惊人气劲,随蝶恋花笔直射来,竺法庆的两袖,立即化作随气劲激溅的漫空碎粉,显示他的「止坠挡不住丹劫的玄妙真气。
竺法庆狂嘶一声,勉力后退,双手化作重重掌影,希冀尽最后的努力封挡燕飞的剑气。
燕飞人剑合一,硬撞入他的掌影里。
竺法庆断线风筝的往后抛飞,眼耳口鼻全溢出鲜血,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恐惧神色。
燕飞亦喷出一口鲜血,开放封锁心佩的真气,心佩就在他凌空朝竺法庆扑去的时间迅速升温,显示尼惠晖正全速不住接近。
竺法庆魔功深厚,「十住大乘功」更是奇招绝艺层出不穷,燕飞此时更摸清楚丹劫真气的厉害,但纯凭丹劫,实不足在尼惠晖赶来前把他杀死。
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再次令这盖世妖人捉错门路。
「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
蝶恋花化作万千剑影,狂风骤雨般往竺法庆打下去。
水毒火劫同流并运,配合精妙如神的剑法,给裹在剑影里的竺法庆威势全消,被杀得左支右绌,再无丝毫还手之力。
「锵!」
蝶恋花回鞘。
竺法庆斗大的秃头颅离体飞上半空。
燕飞一向对敌手绝不会这般不留余地,至少予对方全尸,可是竺法庆魔功深厚,可以挺得住任何伤势,只有斩下他首级,才可以保证他必死无疑。
燕飞顺手脱下他的外袍,把竺法庆落下来的首级接着,迅速去了。
第八章扭转乾坤
随胡彬一道来的只有两名亲随,令刘裕放下心来,假如他与大批人马杀至,唯一方法便是落荒而逃。
刘裕从树顶跃下,迎上胡彬。
这是在寿阳南面两里许处的一座密林,刘裕为免牵连胡彬,不敢入城,由江文清出面找得城内一位江海流的故交,再由他穿针引线,约见胡彬。
胡彬肯到这里来会他,算是非常够朋友。
刘裕发出乌鸣声,胡彬机灵的吩咐两名手下留在林外,径自入林。
刘裕趋前道:「胡大人你好!」
胡彬现出欢喜的神色,抢上来抓着他一对手,欣然道:「你真是福大命大,我还以为你逃不过司马道子那奸贼的毒手。」
刘裕苦笑道:「今次我们真的是一败涂地,打后的日子更难捱。我到这里来找你,是要探听北府兵和建康的情况。」
胡彬讶道:「听你的语气,似乎不知今次司马道子,派儿子司马元显和王国宝攻打边荒集的行动,明赢实输,且还不知如何去收拾边荒集这个烂摊子。」
刘裕愕然道:「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边荒集失陷后,我便日夜逃亡,到这里来寻你。」
胡彬兴奋的道:「五天前,有人把竺法庆的首级高悬在东门处,你说是否精采绝伦呢?」
刘裕剧震道:「好小子!」
胡彬点头道:「你猜得对!肯定是燕飞干的。接着集内的弥勒教徒,像疯了似的四处找寻燕飞,令整个边荒集乱成一团,现在没有人敢到边荒集去。长期在那裹驻军,根本是行不通的,荒人逃亡前,万众一心的放火烧掉所有粮仓,目前光是供养大批驻军已是任何一方负担不来。据闻慕容垂和姚苌已开始撤走,只余下少许人马。一天边荒集回复不了原状,任何人休想从边荒集得到任何利益。」
刘裕听得精神大振,心忖,燕飞此着不但扭转了整个形势,还立即令他从边荒第一高手升级为天下第一剑手。
这是没有可能的。
但燕飞的的确确办到了。
燕飞不单挽回荒人的面子,更使谢家避过大祸,也令南方佛门逃过一劫。失去精神领袖的弥勒教,将再没有颜面到建康去,没有创教教主的弥勒教,再不成弥勒教。燕飞的一剑,戳破了竺法庆是弥勒佛降世的欺世谎言。
要收复边荒集再不是妄想,虽然前路仍是艰困。
忙问道:「荒人的情况如何?」
胡彬道:「荒人在敌人来前四散逃亡,大部分均往南方逃过来,部分人则往大海的方向走,由于荒人熟悉边荒,又有马匹代步,攻打边荒集的联军虽想赶尽杀绝,但仍是力有不逮。」
刘裕整个人轻松起来,他最怕是荒人据集拼死抗敌,如此看来,卓狂生是个能灵活变通的人,使卷土重来再不是空口白话。问题在如何重新召集荒人,反攻边荒集。
问道:「建康方面有甚么反应?」
胡彬道:「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竺法庆被燕飞斩首的消息,所以仍未晓得建康方面的情况。无论如何,这对司马道子父子和王国宝是个严重的挫折,攻下十个边荒集也弥补不回来,也使你的声威大幅提升。」
刘裕一头雾水道:「与我有甚么关系?」
胡彬道:「北府兵间盛传,边荒集这场战争是由你作主帅,故意让敌人扑了个空,重施当年让苻坚得寿阳之计。如今竺法庆确被你的好朋友斩首示众,当然对你的声誉大有帮助,认为你不负玄帅之托,免去谢家和佛门的大灾劫。」
刘裕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答他。
胡彬忽然探手抓着他臂膀,朝林木深处再走几步,压低声音道:「现时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个玄帅,你正好起而代之,你现在终具备条件,且是玄帅亲自挑选的继承人,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刘裕苦笑道:「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胡彬道:「我不是因你曾救我一命,故对你另眼相看,而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玄帅对你的看重和期待,不论你今仗在边荒集输得如何一塌糊涂,事实上你是安然脱身,司马道子却是得不偿失,还被你一手摧毁了弥勒教。更何况荒人早有收复边荒集的前科,在人们心中肯定此事会重演。边荒集是与荒人荣辱与共的,没有荒人的边荒集,只是一座废墟。」
刘裕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荒人是永不肯屈服在恶势力底下,刘爷的情况如何?」
胡彬冷哼道:「刘牢之几天前派人来向我传递消息,一边说要支持王恭,对付司马道子;另一边又要我按兵不动,守稳寿阳,分明是举棋不定。唉!如玄帅尚在,怎会有这种情况?
边荒集的失陷,肯定会影响刘牢之对王恭的态度。」
刘裕道:「桓玄方面有甚么动静?」
胡彬道:「桓玄此人非常难测,在现今的情况下,还向王恭开出条件,要王恭把宝贝女儿嫁与他为妾,令王恭既愤怒又为难。」
刘裕遽震道:「甚么?」
胡彬讶道:「有甚么问题?你的脸色为何变得这般难看?」
刘裕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道:「没有甚么,王恭不是把女儿许给了殷仲堪的儿子吗?」
胡彬不疑有他,道:「你竟晓得此事。唉!正因如此,我才说桓玄令人难解,竟在此刻提出如此强人所难的条件,一举开罪了王恭和殷仲堪两个人。不过现在确没有人能奈何桓玄,刘牢之根本不是桓玄对手。所以我说,北府兵需要的是另一个玄帅,而那个人就是你。
上个月朱序曾来寿阳和我谈话,我和他都同意,你是代替玄帅的最佳人眩」
刘裕心中正翻起滔天巨浪。
不!我绝对不能让王淡真落入桓玄的魔掌内。
胡彬的声音传人耳内:「你现在有甚么打算?」
刘裕心中想着王淡真,冲口而出道:「我可以有甚么打算呢?」
胡彬谅解的道:「你现在确难有甚么作为,千万不要回广陵去,否则你将会成为刘牢之和何谦间斗争的牺牲品。我和朱序亦研究过这方面的情况,一致认为,只有当孙恩造反的时候,你方可以公然归队。」
又分析道:「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在北府兵的程序上,你是被外派往边荒探察的形势,所以你一天不回广陵报到,一天是自由身。有很多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我认为,如你能以主帅的身分,领导荒人重夺边荒集,将令北府兵所有年青将领,认定你有资格作玄帅的继承人,那时谁要挑战你,都须三思而行。」
刘裕勉强从对王淡真的忧虑中回复过来,道:「孙恩仍未起事吗?」
胡彬道:「孙恩已攻占了大岛翁州,设立据点,又号召沿海郡县的豪强反晋,在策略上非常高明,建康军根本无力反击,只能坐看天师军日渐壮大。哼!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道子仍对边荒集用兵,已尽失人心,尤其是此着针对着谢家和你而来,更使北府兵人人切齿痛恨,偏是刘牢之反反复覆,何谦则甘作司马道子的走狗,所以,北府兵将希望寄托在你这玄帅钦点的继承人身上,是必然的结果,你千万勿令他们失望。」
刘裕已大致弄清楚现在整个南方的形势,问最后一个问题道:「聂天还有甚么行动?」
胡彬答道:「这是另一件使人担心的事。两湖帮自边荒之战后迅速扩展,在桓玄的默许下蚕食并吞大江帮的地盘,把建康以西的大江上游逐渐控制在手上,也使桓玄对建康的威胁与日俱增。一旦建康军失去大江上游的控制权,桓玄可以随时封锁大江,我大晋将失去半壁江山,更无力与桓玄周旋。」
刘裕叹道:「我终明白司马道子为何置孙恩不顾而攻打边荒集,正是要突破桓玄的封锁,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失去竺法庆的弥勒教,再难成为司马道子与慕容垂和姚苌间的缓冲,边荒集亦没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胡彬道:「所以你必须尽快收复边荒集,因为边荒集也是北府兵的命脉,没有了边荒集,北府兵只好俯仰建康军的鼻息做人。」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了。非常多谢胡大人这番说话,令我弄清楚整个南方的形势。我绝不会令胡大人和朱大将失望的。」
胡彬拍拍他肩头道:「好好的去干,我们对你有信心。直到此刻,你仍然干得非常出色。」
刘裕和他握手道别,往密林深处掠去。
风声响起,江文清从树顶跃下,道:「问出甚么情况来呢?」
刘裕收拾心情,暂时抛开对王淡真的思虑,道:「事情大有转机,也教人意想不到,燕飞竟成功干掉竺法庆,还将他的首级悬在边荒集的东门示众。」
江文清像刘裕之前听到的反应一样,睁大美目,现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刘裕解释一番,又道:「另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是荒人在敌人围攻前弃集逃走,还烧掉粮仓和船艇,教敌人只能得到一个废墟。」
江文清精神大振,秀眸闪闪生辉。
刘裕转述了从胡彬口中得知的整个局势后,道:「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是召集从边荒集逃出来的兄弟,趁敌人因竺法庆之死阵脚大乱的当儿,反攻边荒集。」
江文清皱眉道:「形势确对我们有利,不过,我们的兄弟流散各地,要召集他们并不是十天半月可办到的事。更何况,司马道子会全力搜捕我们躲往南方的兄弟,他们若能保命已非常不错。」
刘裕道:「只要我找到燕飞便有办法,边荒集由于情况特殊,我们只要截断南北的水陆粮道,便可以逼退敌人驻军,只要荒人兄弟风闻我们对敌人展开反击,必火速来归,可令我们声势转盛。」
江文清道:「边荒的形势对敌人不利,同样对我们不利,我们会在粮食和兵器箭矢的供应上出问题。」
刘裕道:「这确是道难题,不过仍非全无解决的方法,或许有一个人能在此事上帮忙。」
江文清道:「孔靖?」
刘裕心中暗赞江文清思考的敏捷,点头道:「正是他,只有他有能力在这方面帮忙,且亦与他的利益有关系。如燕飞没有斩杀竺法庆于剑下,又或荒人给敌人杀个片甲不留,我根本没有颜面请他帮忙,现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江文清道:「孔靖始终是个生意人,若如此暗助你,一旦被司马道子发觉,刘牢之也护不住他。所以我们必须使点手段,令他晓得,我们不但仍有足够反攻边荒集的实力,也有方法把事情保密。」
刘裕苦笑道:「在这方面我们可以使出甚么手段呢?」
江文清道:「孔靖的事由我负责,别忘记我在颖水支河新娘河,由我二叔江海文打理的秘密基地,从边荒集逃出来的兄弟会回到那里去。我一边设法联络孔靖,一边等待你的好消息。」
刘裕大喜道:「那我便到建康去,如我所料不差,燕飞该会到建康去的。」
江文清道:「记着不可以拖延太久,我们新娘河的基地全赖边荒集的支持,失去边荒集,会令我们陷入困境。我们绝不能让孔靖晓得我们真正的情况,否则他会不支持我们。」
刘裕道:「照文清估计,新娘河的基地尚可以挺上多久呢?」
江文清道:「如情况没有改变,一年半载该不成问题。不过如有大批兄弟回来,恐怕只能再撑上三个月的时间。」
刘裕道:「就以三个月为限,我们会到新娘河来与文清会合。」
江文清忽然探手按在他手背上,俏脸泛起红霞,轻轻道:「小心点!」
说罢转身去了。
燕飞经过朱鹊桥,心中感慨万千。
建康再不是以前的建康。
天下第一名士谢安已逝,埋骨于城外的小东山,风流已远。
因淝水之战而名传千古的谢玄,亦壮年早逝,令南晋陷于四分五裂的局面,内战内乱一触即发。
失去纪千千的秦淮河更非往昔的秦淮河,纪千千便如映照秦淮的明月,只有她能赋予秦淮河,在颓废的世家大族风气外的动人风采。
建康繁华依旧,可是燕飞却清楚,眼前所见只是虚假和难以持久的假象,一旦司马曜被曼妙害死,大变即临,再没有任何人力,能逆改南晋走上分裂和变乱的分裂之路。
建康所有关防明显加强,对所有进出的人均严格盘查检视,幸好当日他在建康时,谢家为他办妥正式的通行证,加上他把蝶恋花收藏在朱雀门外,再打扮成文质彬彬的儒生,所以顺利过关。
他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入城,在朱雀门外,他发现了荒人留下的暗记,指示出荒人藏身之所,并清楚显示,留下暗记者正是屠奉三。
荒人并没有一败涂地,他从荒人秘密的通信手法,找到藏身在巫女丘原沼泽区的卓狂生、慕容战、红子春、阴奇,姬别、姚猛和近三千荒人兄弟。
听到他斩杀了竺法庆,人人士气大振,矢志反攻。只恨缺粮缺弓矢,有心无力。
他今次到建康来,是要召集逃往南方来的兄弟,同时想办法筹措粮食和物资。
庞义和高彦也大有可能躲到建康来,因为后者也有过关防的通行证件。在这方面,高彦比任何人更有办法。
过桥后便是乌衣巷,入口位于御道右方,有侍卫把守,不过纵使能自由出入,燕飞也没有重游旧地的闲情。
斩杀竺法庆,令他感到没有辜负谢安和谢玄对他的期望,放下一件心事。
能杀死竺法庆,实带着很大的侥幸成份,全赖策略上的成功,否则丧命的将是他而非竺法庆。
他的目的地是北市后的归善寺。
这令他想到,屠奉三当是与宋悲风一道逃来建康,因为只有宋悲风才与佛门有联系。
佛寺更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忽然一阵叱喝声从后方传来,路人纷纷站避道旁。
燕飞别头一看,只见一群近百个建康军,正押着十多人犯经朱雀桥进入御道,往皇城方向而来。
燕飞一瞥间,已知被押送的是荒人兄弟,其中两个还赫然是庞义和方鸿生。
燕飞差点想立即出手营救,又知如此是非常不智。
忙避往道旁,故意站在最前方处。
等开路的十多骑过去后,庞义等拖着脚镣垂头丧气的经过他身前,燕飞施展传音入密的功法,把声音直传人庞义耳内道:「放心!今晚我会来救你。」
庞义猛颤一下,朝他瞧来。
两人交换个眼神,庞义忙垂下头去,避免押送他的人看出他神色有异。
燕飞暗叹一口气,追蹑着他们去了。
第九章逃过死劫
当燕飞踏足朱鹊楼时,刘裕坐的客货船离开建康尚有三里水路。
身为北府兵最出色的斥候,他为自己设计了多个身分,不但可以瞒骗敌人,也可以应付其它军系势力不必要的盘查。作为第一流的探子,他也是易容改装的专家,此时的他黏上胡须,弄得鬓发花白,扮成个来往荆扬两地的行脚商,正由水路到建康去。
他熟悉长江水运的关道,故意在建康的大城历阳,凭出手阔绰,登上一条从武昌开来的客货船,使建康守军不会怀疑船上竟有从边荒来的人。
他的思绪有点混乱,想到王淡真,想到江文清,也想到边荒集。
今次边荒集之失,是荒人因边荒集失而复得的辉煌战果而自满,生出盲目的信心,以为短期内不敢有人来犯,所以在各方面都松懈下来。
岂知敌方不但有熟悉边荒集的胡沛作内奸,且因姚苌的关系得到呼雷方的协助,摸清楚边荒集的虚实,故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边荒,发动攻击。
更兼边荒集最出色的风媒高彦,随燕飞到了北方去,使整个情报网陷于半瘫痪的状态,此消彼长下,加上敌人计划周详,遂处于没有还手之力的下风。
无论如何,燕飞凭心佩侦察到竺法庆在集内的伏兵,虽误中竺法庆奸计,但确令边荒集阴差阳错逃过屠集的大灾劫,祸中藏福。而败也心佩,成也心佩,燕飞正是凭心佩得到斩杀竺法庆的天赐良机,把整个本绝对不利荒人的形势改变过来。
经过这一次死里逃生,他和江文清的关系更密切了。
当日江文清仍是以宋孟齐的身分形象谈笑用兵,纵横边荒集之际,她是那麽潇洒自如,但自江海流死后,她变了很多,变得有点沉默寡言,欠缺信心,由此可知,她尚未完全从江海流之死的打击中回复过来。想想便教他心痛,令他感到复兴大江帮一事,他刘裕是责无旁贷。
他承认自己对江文清很有好感,她不单是他的战友,且是一位非常动人的女性,慧质兰心,善解人意。而她对他更是颇有情意,只恨他的心早被王淡真占据,再难容纳其它女子,更感到他和江文清间不宜有男女的私情。
唉!想到王淡真,他便心焦如焚。可是在现今自身难保、危机处处的情况下,他可以有甚么作为呢?不过虽明知从任何角度看,均不宜沾手王淡真的事,他却清楚自己绝不容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纵使会把他正危危欲坠的男儿大业砸掉。
见到燕飞再说罢。
客货船缓缓靠岸。
他在建康内城西石头城的码头登岸,顺利通过检查,第一件事便是在进入内城的西门宣明门,寻找荒人的暗记,岂知竟在门外驿道的一株树脚根处,找到只有他看得懂与任青媞约定的暗记,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弄不清楚自己是否想见任青媞,不过她既如此急着找他,该有急事,只好暂时把寻找燕飞的事搁在一旁,径自依暗记指示,往城南找任青媞去了。
燕飞扮作上香客于归善寺报上暗号,立即被寺僧引入内堂的会客室,等了一会儿,支遁大师来了,欣然道:「果然是燕飞小友来哩!支遁谨代表天下佛门,感谢你出手卫道除魔,令佛门得避浩劫。」
燕飞忙起立还礼,连说「不敢当」。
坐下后,支遁微笑道:「竺法庆授首于燕施主剑下,安公在天之灵必然非常欣慰。」
又道:「消息昨天传至建康,轰动全城,亦使司马道子颜面荡然无存,极为震怒,随即公布明天午时,将在城北玄武门外的刑场,将所擒获的荒人斩首,悲风和屠施主正为此大伤脑筋,想办法营救各兄弟,现在有燕施主大驾光临,当更有把握。」
燕飞心中一震,直觉感到司马道子不是杀人泄愤那简单,而是藉此逼藏身建康的荒人现身,最好当然是引得他燕飞出来,一网打尽,好挽回失去的面子。
如此看,今晚救人之举将不可行,因为司马道子必然张开天罗地网,等待他们去劫狱。
司马道子这一招非常狠辣。
问道:「除宋叔和屠奉三外,尚有多少荒人兄弟,藏身在大师的庇荫下呢?」
支遁答道:「在这里只有悲风和屠施主两人,其它人藏身在东郊的栖云寺,该寺位于高山之上,不容易被人围困。司马道子对我们看得很紧,在城内一旦败露行踪,势将无路可逃。」
燕飞道:「栖云寺内有多少我们的兄弟?」
支遁道:「足有一千人之众,幸好寺内藏粮甚丰,否则只是搜购粮食,早已令司马道子生疑。」
燕飞道:「司马道子有否派人来警告大师?」
支遁道:「他只是派人监视城内大小寺庙,却没有派人来直接对我们提出警告。」
燕飞更坚定司马道子在耍阴谋的想法,道:「我想见他们两人。」
支遁道:「悲风和屠施主均到了外面打听消息,我们是否可为你们尽点力呢?请燕施主吩咐下来。」
燕飞沉吟片刻,道:「怎敢吩咐大师,不过定有些地方需大师帮忙,这方面须待他们回来后仔细研究。现在我只想找个静处,好好想想。」
支遁站起来道:「请燕施主随老衲到后院的静室去。」
燕飞随支遁离开客堂,心中暗下决心,不论如何困难,定要营救所有落难建康的荒人兄弟姊妹,令司马道子的奸谋没法得逞。
「你终于来哩!」
刘裕穿窗而入,微笑道:「任后没有外出吗?」
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他的任青媞淡淡道:「我已三天足不出户,就是在等待你这冤家埃」
这是位于城南御道东一座普通民居,在进屋前,刘裕勘察过附近街巷房舍,又肯定屋内除任青媞外再没有其它人,才入屋与任青媞见面。
任青媞一袭浅黄色的罗衣襦裙,外加御寒披风,体态优雅,神色娴静,如不是晓得其底蕴,会以为她是某一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
此时的她秀发散垂,正拿着玉梳在整理如云秀发,颇有惹人怜爱的柔弱味儿。
刘裕来到她身后,看着铜镜内的脸容,道:「为何这么急于找我?」
任青媞反手把梳子塞进他手里,笑道:「人家关心你嘛!怎知你会否在边荒丢命。来吧!
好好侍候人家,人家开心起来,自然会把珍贵的情报一一献上。」
刘裕拿她没法,为她梳理起来。
任青媞仰脸闭上美眸,现出陶醉的诱人神情,檀口微张的道:「你们真有本领,不单避过全军覆没的厄运,还斩掉竺法庆的臭头,奴家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直至现在我还感到整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你们怎能办得到呢?」
刘裕知心佩交予了燕飞一事终瞒不过她,不如自己先来个坦白招认,若无其事的道:「凭的当然是大姐的心佩。」
任青媞娇躯轻颤,睁开美眸,倒入刘裕怀内,仰后来瞧他,失声道:「你说甚么?」
刘裕不得不停下为她梳发的香艳优差,轻松答道:「因为天地佩落入竺法庆手上,而非安世清,而我们正是凭心佩和天地佩的感应,晓得竺法庆的来临,为大局着想,我遂把心佩交给燕飞,他亦凭此斩杀竺法庆。」
任青媞秀眸发亮的道:「如此,岂非天地佩已落入燕飞之手?」
刘裕耸肩道:「我见到燕飞时代你问他吧!」
任青媞坐直娇躯,目光闪闪地盯着铜镜裹的刘裕,道:「你怎可如此没有道义,我不理你,你定要把三佩全给我取来。」
刘裕苦笑道:「我或可以保证把心佩还给你,但天地佩可不到我作主。勿要动气,我尚未有见燕飞的机会。」
任青媞道:「只要你肯为我尽力,人家便心满意足,记着我们是战友,一天孙恩未死,我们仍是荣辱与共。」
刘裕岔开道:「曼妙与楚无暇的争宠有何进展?」
任青媞漫不经意的答道:「司马曜死了!」
刘裕遽震道:「甚么?」
他本是为分散任青媞心神,避免她在三佩的事上纠缠不清,故随口问问,并不希冀会问出甚么惊天动地的事来,竟然得到这个令人震骇的答案。
他虽猜到,任青媞有通过曼妙置司马曜于死地的念头,可是司马曜终是大晋皇帝,想弄死他并非易事,且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任青媞别转娇躯,含笑看着正紧张得急促喘气的刘裕,柔声道:「当竺法庆被杀的消息传至建康,我便通知大姊下手,杀那昏君于他昨晚的梦中,且没有丝毫可被人拿着把柄的痕迹。现在,司马道子方面阵脚大乱,竭力把事情掩盖着,希望尽量争取部署的时间,以应付各方的责难。所以,如我所料不差,司马道子将被逼从边荒集退兵,回防建康,大大有利你们反攻边荒集。人家又为你立下大功,你是否该献上完整的宝佩,以奖励青媞呢?」
刘裕心中乱成一片。
司马曜终于死了。南晋会出现怎么样的变化呢?他想到种种可能性。最令他担心的是王恭和殷仲堪可能会向桓玄屈服,献上王淡真,以换取桓玄对他们讨伐司马道子的支持。
任青媞娇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道:「当司马曜的横死,纸包不着火时,晋室将出现大乱,孙恩必会乘势作乱,你要好好准备啊!」
刘裕发觉任青媞站了起来,贴在他身后抱紧他的腰,他却有麻木的感觉,整个人虚虚荡荡似的,似是无有着落。
忽感有异,一时间又不知异常处在哪里。
任青媞放开搂着他的手,走到一角的椅子坐下,沉声道:「燕飞是否在建康?」
刘裕正重组刚才令他生出警觉的情况,他乃北府兵最出色的探子,长于观察,更有一项一般人没有的特长,就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所以一些在观察时没有特别引起他注意力的事物,亦会一股脑儿存放在记忆内,只要事后在记忆中搜寻,便可以重塑出被忽略了的部份。否则,他也不能在众多受严格训练的北府兵斥候里脱颖而出,得谢玄另眼相看。
锋光一闪,接着是任青媞在袖内的手颤动了一下。
刘裕登时整条脊骨冷冰冰的,晓得自己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
任青媞想暗算他。
她袖内该是暗藏毒针一类的东西,本想置自己于死地,然后取回心佩。却因心佩不在自己身上,又想透过他从燕飞手上取得天地佩,所以对应否杀自己犹豫不决。
刚才自己被司马曜死亡的消息震撼得六神无主,她又杀机大起,差点下毒手,最终仍可能因玉佩未得而暂缓下手。
她现在坐得远远的,说不定是怕又忍不住要下手。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头,旋又大惑不解,杀我刘裕对她有甚么好处?任青媞道:「你变了哑吧吗?」
刘裕暗呼侥幸,如非心佩不在身上,肯定已尸横地上。亦不由心中有气,冷笑道:「请恕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刚抵建康,便到这里来找你。你刚才说的是否属实?」
任青媞淡淡道:「若我有半句谎言,教我天诛地灭。哼!为何这么不信任人家?」
刘裕正在暗动脑筋,猜想任青媞因何要置他于死地,除非她已另有对付孙恩的办法,而他刘裕再没有可供利用的价值。不过纵是如此,她也没必要杀他刘裕。
想到这里,心中遽震,因为已大致把握到认为正确的答案。
刘裕转过身来,面向任青媞,表面却是若无其事,试探道:「现在我的心有点乱,你是旁观者清,可以告诉我一下步该怎么走吗?我该号召荒人反攻边荒集,还是回广陵去静待机会?」
任青媞明显地不把他的难题放在心上,更没有兴趣为他动脑筋,皱眉道:「不要想得那么远好吗?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是找到燕飞,为人家把玉佩讨回来。现在司马道子绝不敢自己坐上皇座去,只会策立另一个傀儡皇帝,如此,曼妙将变得更有影响力,届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刘裕反暗松一口气,晓得自己与这心狠手辣的妖女关系已终结,自己已回复「自由身」,再不用受她的掣肘。
甚么曼妙影响力大增,只是胡说八道以安他的心,好让他从燕飞手上取宝佩回来给她,而那时她再没有下毒手杀他的顾忌。
她对他的将来毫不关心,因为她已另有靠山,再不用倚赖他刘裕来对付孙恩。同时更代表她不看好他刘裕,断定刘裕根本没法登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
又或是她再不看好整个北府兵团。
因为她的新靠山是桓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忽然间,他完全掌握了任青媞心中的想法。
开始时,她确有与他连手对付孙恩的意思,直至刘裕告诉她,弥勒教的楚无暇应王国宝之邀到了建康去,令任青媞醒觉到再不能控制司马曜,而他刘裕在这样的情况下将起不了任何作用。
于是她想到桓玄。
司马曜如忽然暴毙,最大的得益者将是桓玄。
这令她和桓玄有谈判的条件,而她的美色在桓玄前也有用武之地,所以她舍刘裕而取桓玄。
亦因为她要到荆州见桓玄,所以直至昨晚曼炒才下手。
而她和桓玄的交易里,大有可能其中一个条件是杀死他刘裕,所以任青媞会对自己动杀机。
刘裕再暗叫一声「好险」,装作深信不疑的点头道:「好吧!我现在立即去找燕飞,你最好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任青媞嗔道:「约个时间好吗?人家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在这里等你。」
刘裕心中暗骂,口上答道:「你爱去干甚么便去干甚么,我来时如不见你,会留下再回来的时间暗记。」
说毕再不愿多逗留一刻,穿窗离开。
第十章交心之言
燕飞睁开眼睛。
换上平民装束的屠奉三步入静室,哑然笑道:「你是如何办到的呢?」
燕飞心中涌起亲切的感觉,在这一刻,他是绝对地信任屠奉三。微笑道:「这是因边荒集气数未荆你有甚么好计谋呢?」
屠奉三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目闪闪生辉,脸上现出回忆的神情,叹道:「我从未试过对一处地方生出如此的感情,当我见到边荒集被妖人占领,大批荒人沉尸颖水,我有种刚过门的妻子被人奸杀了的愤怒感觉。我还以为自己已被毁掉,再没有路可走,或许唯一可以做的事是落草为寇,直至听到你斩杀竺法庆的一刻,忽然间一切又充满希望。」
燕飞点头道:「放心吧!今次我们事实上是赢了,慕容战、卓狂生、姬别、红子春、姚猛和贵属下阴奇,均成功逃入巫女丘原,随行者尚有三千多兄弟,正等待我们的好消息。
现在我头痛的是那些逃来建康,却被司马道子关进皇城内大牢中的兄弟姊妹,司马道子明言明午要将他们处斩,摆明是引我们去救人时一网打尽的陷阱。」
屠奉三微笑道:「本来我也烦恼得要死,不过现在见到你,烦恼尽去,还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正如你所说的,边荒集该是气数未荆」
燕飞欣然道:「原来屠兄已胸有成竹。」
屠奉三笑道:「要去劫刑场当然是绝没有可能成功,但如我们能逮到一个人,就比劫刑场更有效,且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燕飞动容道:「确是绝计!但司马元显不是与王国宝到边荒集去了吗?」
屠奉三道:「幸好宋叔在建康人脉极广,人人看在安公份上,多少给他一点面子,故能查到司马元显已于三天前率领水师返回建康。这小子自以为立下大功,回来后便花天酒地,每晚到秦淮河的一艘花船去,与初卖身的红妓天香鬼混。我刚才便是去实地视察下手的地点。坦白说,单凭我和宋叔,要杀人或可以勉强办到,但要活擒他却是非常困难,不过有你燕飞在,当然是另一回事。」
燕飞皱眉道:「若他今晚不去找天香,我们岂非好梦成空?」
屠奉三冷哼道:「所以宋叔仍在侦察敌情,不论司马元显躲到哪里去,包括琅琊王府在内,我们定要把他生擒活捉,掳人才可以勒索,对吗?」
燕飞道:「这种事你比我在行,我听你的指挥好哩!」
屠奉三以带点自嘲的语气道:「我确是这方面的专家。咦!宋叔回来哩!谁和他一道来呢?」
燕飞也听到两个人的足音,一震道:「是刘裕!」
宋悲风和刘裕并肩进入静室,劫后重逢,自有一番欣喜。
两人席地在左右坐好,商议大计。
到刘裕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忽然向屠奉三道:「今次边荒集之变,对屠兄与桓玄的关系有没有影响?」
燕飞心中一动,晓得刘裕是想先弄清楚屠奉三的心意,方决定应否让他知道某些事。
宋悲风却晓得刘裕才智过人,问必有因,故刘裕虽岔远了,仍没有丝毫不耐烦之心。
屠奉三显然亦正思考着同一问题,闻言苦笑道:「实不相瞒,桓玄现在心中肯定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掉我屠奉三。」
答案大出三人意料之外,听得讶然相视,乏言对应。
屠奉三双目杀机大盛,沉声续道:「从桓玄舆聂天还结盟那一天起,桓玄已有除我之心,幸好当时我已到了边荒集,否则肯定性命难保。关键在我太熟悉桓玄,他亦知道终有一天,会被我看破他弒兄的罪行。江海流亦因此而被他害死,下一个将是我屠奉三,干掉我们两个,他才可以安心。」
宋悲风道:「你不是他自小相识的好朋友吗?」
屠奉三道:「我们确曾是好朋友,不过桓玄这几年变得很厉害。何况对我屠家有恩的不是桓玄而是桓冲。桓冲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燕飞道:「假设我们能收复边荒集,桓玄会怎样待你呢?」
屠奉三淡淡道:「我们再也不能回复到边荒集二度失陷前的情况,因为我没有逃回荆州去,反是溜到建康来,这之间有很大的分别,令桓玄清楚知道我看破他有杀我之心。当然,如我们重新夺回边荒集,到那时,我又有被利用的价值,他或会在表面上容忍我。」
又笑道:「告诉我,目前在南方,最聪明的是哪一个人呢?」
刘裕微笑道:「屠兄想说的是否聂天还?」
屠奉三拍腿道:「好小子!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刘兄看到此点,为何仍恋栈于北府兵的卑微职位,不随我们回边荒集霸地称王,共享过一天得一天的痛快日子?」
宋悲风胡涂起来,道:「我不明白你们在说甚么?」
屠奉三道:「这要从整个时局说起,荆州一地,自三国时的孙权开始,已极受重视。所在孙权主吴之时,西土之任,无一非名臣宿将;每值荆州有事,必亲自处理,故孙吴一代,荆州形势稳固,对外能屡摧大敌,而内乱亦能迅速扳平。故有谓「三吴之命,悬于荆江」。
到晋室南渡,据旧吴之地,荆州仍是举足轻重,任荆州刺史者,等于统辖了半壁江山。可惜晋室对荆州事事猜防而不知自强,直至今天,始终无法挽回此外重之局。」
燕飞吁出一口气道:「屠兄识见高明,对荆州的分析非常透彻。」
刘裕点头道:「晋室既时刻感到荆州的威胁,所以对主荆州者,不问是非,必千方百计阻挠以败其事,所以桓温欲以荆州之资,北伐中原,结果无功而回。弄至既不能攘外,内亦不安。」
宋悲风道:「安公正是有见及此,所以建立北府兵以自强。」
屠奉三道:「问题在谢玄一去,北府兵却因内部权,争致陷于半瘫痪的状态。依目前的形势发展,最后能席卷南方者,肯定是桓玄的荆州军,所以我说聂天还聪明,因为他懂得挑选最有机会夺天下的人。桓玄放弃我而取我的死敌聂天还以代之,皆因聂天还的利用价值比我大。得聂天还之助,他可以轻易锁江,暂断建康与上游诸城的联系。杀我屠奉三,不但可以除去心腹之患,更可以讨好聂天还,向聂天还展示诚意。」
宋悲风终于明白,为何屠奉三说刘裕该到边荒集去,因为不看好北府兵的形势。他身为谢家旧臣,当然听得不是滋味,却又知屠奉三所说属实。
刘裕深吸一口气,道:「明白哩!现在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了。司马曜昨晚刚被人害死了。」
包括燕飞在内,人人色变。
刘裕把早间见过任青媞的情况详细道出,又解释了和她的关系,且没有隐瞒心佩的事。
其中的曲折离奇,以屠奉三的见多识广、江湖经验的丰富,也听得瞠目以对。
刘裕最后道:「所以我要先弄清楚屠兄的心意,方敢坦诚奉告。在心佩一事上,请屠兄代守秘密,因为牵涉到整个道门的斗争。」
屠奉三望望燕飞,又瞧瞧刘裕,道:「天下竟有如此异宝,燕兄因此被竺法庆算倒,但亦因此宝不但令边荒集避过大祸,更斩杀竺法庆,又使刘兄逃过任妖女的毒手。」
宋悲风道:「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是先弄清楚司马曜确已归天。」
刘裕道:「任青媞理该不会在此事上骗我,除非她并不指望我帮她取回心佩。」
屠奉三道:「她应是说真话,否则如刘兄查出司马曜未死,定会对她起疑,那她不只没有机会再暗算刘兄,连心佩也要失掉。」
燕飞道:「刘兄来寻我们时,有没有留意任青媞或会跟踪在后呢?」
刘裕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笑容,双手环抱胸前欣然道:「跟踪的人是我而非她,我早猜到她不敢冒险追踪我,离开她的居处后,我躲在暗处,半刻钟后她便出门,还以种种手段想摆脱跟着她的人,那点小把戏当然难不倒我。
最后她到了外城区西市的一间杂货店,如我没有猜错,那该是两湖帮在建康的巢穴。」
燕飞和宋悲风交换个眼色,均感欣慰。
斩断与任青媞的暧昧关系,对刘裕是好事而非坏事,再不用和此妖女纠缠不清,且激起刘裕的斗志。
燕飞道:「你怀疑任青媞已投向桓玄的猜测非常合理,穿针引线者肯定是两湖帮,逍遥教和两湖帮一向关系密切。聂天还当日临阵退缩,正因孙恩杀死了任遥。」
屠奉三淡淡道:「我明白桓玄,他遇上任青媞便像蚂蚁遇上蜜糖,会是如胶似漆。」
又道:「刘兄从任青媞身上探测出来的情报,非常有用。桓玄是个非常懂得把握机会的人,现在南方已在他的掌握里,当不会放过乘虚而入夺取边荒集的机会。最吸引他的是根本不用费一兵一卒,趁弥勒教溃不成军,建康军又需回防建康的当儿,进占边荒集,如此南北水陆运的庞大利益,将落进他的口袋裹去,南方还有能与他颉伉的人吗?」
燕飞等均听得倒抽凉气,桓玄将比司马道子难应付多了。
宋悲风不解道:「南方大乱即至,桓玄还有空去经略边荒集吗?」
屠奉三道:「他何须费神去理,只会令聂天还这头号走狗出马,派出像郝长亨般有身分地位,又能言善辩的人,凭着控制南方水道的优越条件,说服慕容垂和姚苌两方,改与他们合作。」
燕飞等的心直沉下去。
在边荒集目前的形势下,最能发挥作用的将是两湖帮。司马道子在司马曜驾崩后,能守着建康已相当不错,再没有余力兼顾阵脚未稳的边荒集。要知边荒集能否兴旺,靠的是南北的水陆路贸易,所以慕容垂和姚苌为自身的利益,不得不寻找新伙伴,而两湖帮便是最理想的合作者。
两湖帮尚有一项建康军没法及得上的优势,是灵活自如,不用按成规办事,不像建康军要依足朝廷的准则收税,而边荒集的汉族荒人则变成有国籍的人,再非无法无天的荒人,这一切都会破坏荒人的「传统」。
宋悲风倒抽一口凉气道:「如让桓玄通过聂天还在边荒集站稳阵脚,我们将永远失去边荒集。」
屠奉三笑道:「宋叔开始视自己为荒人哩!」
燕飞从容道:「现在仍未是郝长亨到边荒集的好时机,桓玄会着聂天还忍耐至司马曜的死讯传出,各地组成讨伐司马道子的雄师,王国宝匆匆从边荒集撤返建康之际,方会行动,所以我们仍有时间部署。」
刘裕沉吟道:「形势变化的急遽,确出乎人意料之外,说不定我又可以公然返广陵去,说动刘牢之支持我们。他该明白,如给桓玄控制边荒集,北府兵会被切断生存的命脉,变得只能依赖司马道子在粮食和物资上的供应。」
屠奉三赞道:「刘兄的脑筋动得很快,我们和两湖帮的机会是相等的。」
宋悲风道:「这方面的事暂且撇在一旁,眼前十万火急之事,是如何掳人勒索,我刚才查得司马元显已取消了今晚与天香的约会,间接证实宫廷有变,但也使我们失去一个生擒司马元显的机会,真教人头痛。」
燕飞道:「我们是否仍该查证司马曜驾崩之事呢?」
宋悲风道:「这方面由我负责,怎都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众人晓得他长期侍候谢安,认识建康权贵,其中不乏司马曜的心腹近臣,该可透过他们旁敲侧击司马曜的真正情况。
屠奉三道:「我们在这里等待宋叔的好消息。」
宋悲风去后,三人继续商量。
屠奉三显露他在这种诡谲情况下,玩阴谋手段的才能,问道:「现在司马道子最害怕的是甚么呢?」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望的是刘裕,显然是在考量刘裕。
燕飞早在边荒集时,已留意屠奉三与刘裕间的微妙情况,隐隐感到屠奉三是不甘寂寞的人,对桓玄的忘情背义是切齿的痛恨,只要刘裕能证明给他看确有继承谢玄的本领,屠奉三会站到刘裕的一方,向桓玄和死敌聂天还作出报复,也为自己和手下儿郎的将来,铺出光明的前路。
刘裕想也不想的答道:「曼妙是由他献上予司马曜,而曼妙的真正身分更不能见光,如被人揭破害死司马曜的正是逍遥教妖女曼妙,司马道子就算跳进长江也洗脱不了嫌疑。所以,他不但会掩饰司马曜横死的真相,还要杀曼妙灭口,好死无对证。」
燕飞点头道:「看得非常透彻。」
屠奉三道:「所以任妖女是满口胡言,连我们这些外人也看出司马道子非杀曼妙不可,曼妙怎会留在宫内任人宰割?我猜曼妙大有可能正藏身被刘兄跟踪识破的两湖帮秘巢内,静候到荆州见桓玄的机会。」
刘裕拍腿道:「有道理!」
屠奉三续道:「曼妙是桓玄手上有用的棋子,可用她来诬蠛司马道子害死司马曜,这种事根本不用证据,只是曼妙贵人的身分,便有足够的说服力,难道司马道子敢指证曼妙是逍遥教的妖女吗?所以自昨夜开始,司马道子的注意力,已由我们荒人转移到曼妙身上,如被他晓得任青媞与桓玄勾结,更会不惜一切杀死曼妙。」
燕飞道:「我们如何利用曼妙,来达到活捉司马元显的目的呢?」
屠奉三道:「在为桓玄办事期间,我们一直在留意南方各大臣名将的动静,研究他们的行事作风,好未雨绸缪,万一有事发生,可以迅速掌握到对付他们的方法,这方面由我负责,所以我对司马道子这个被作重点研究的人的行事作风,知之甚详。」
刘裕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自己成为谢玄的继承人后,肯定会成为屠奉三研究的对象,那时他对自己的观感如何?更想到屠奉三之所以能够看穿自己对他用计,故能用借刀杀人的方法反过来对付他刘裕,引致后来任遥被孙恩刺杀,这种种缘由,正因他熟悉自己。
又想到桓玄强要纳王淡真为妾,非因好色,而是晓得王淡真是王恭的命根子,有王淡真在手,便可以绝对地控制王恭,不愁他不在各方面顺他的意思就范。
桓玄是要透过王恭来控制北府兵。
屠奉三道:「只要证实司马曜昨晚归天,我们便可以假设曼妙已逃离皇宫,那时不理她是否藏身在两湖帮的秘巢内,只要任妖女确曾到过那里,我们便可以利用曼妙引司马元显上钓。」
燕飞皱眉道:「如司马道子晓得曼妙在那里,必会亲自率高手尽杀该处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纵有司马元显随行,我们也很难向司马元显下手。」
屠奉三道:「这是由于燕兄对朝廷的情况不熟悉,方有这般的想法。司马曜之死,已令司马道子的阵营手脚大乱。在拥立新君前,他要做很多工夫,首先是安定皇族里有影响力的人,大家达成一致的意见,同意由谁继承皇位,然后轮到朝中的元老大臣,向他们公布司马曜的死讯,再决定葬礼的日期,才会向国民公告。这些事繁琐复杂,司马道子必须坐镇皇宫,亲力亲为,不能假任何人之手,所以他是没有可能分身的。」
稍顿续道:「至于搜捕曼妙的事,则交由他最信任的人处理,由于曼妙是贵人的身分,且事关重大,绝不可以泄漏丝毫风声,否则会惹得人人起疑,所以搜捕只能在暗里进行,表面当然可以装作是搜捕我们荒人。」
刘裕道:「明白了!司马道子最信任的人当然是司马元显,所以追杀曼妙的任务,理该由他主持。」
燕飞道:「如果我们猜错又如何呢?」
屠奉三道:「那就只好怨自己运气差,而我们的荒人兄弟明天将难逃死劫。这是一场在建康城内打的战争,我们因应敌人的情况作出种种布置,拟定最有可能致胜的策略,其它便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刘裕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怎都要赌他一铺。最头痛的是如何把消息传入司马元显的耳内,让他率众去攻打两湖帮的秘巢,而我们则在旁捡便宜。如能生擒司马元显,事后如何避过敌人的追搜?」
燕飞问道:「建康官府对举报我们荒人是否有悬赏呢?」
屠奉三欣然道:「这确是最简单又直接的办法,我在建康还有些帮会朋友,可设法找人帮忙,又不会牵累朋友,至于细节由我去想办法,我要先弄清楚悬赏方面的情况,如其中有一张是任妖女的画像,一切难题可迎刃而解。」
刘裕道:「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且可能画像是今天才挂出来的。」
屠奉三跳起来道:「你们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
说罢匆匆去了。
第十一章掳人大计
刘裕低声道:「我很痛苦。」
燕飞大讶道:「现在是任妖女负你,而非是你背信弃义,我认为你该快乐才对。冥冥中似乎真的有对命运之手在摆布着我们,如你不是与她合作,心佩便不会落入你手里,而我则没法杀死竺法庆,你刚才也因心佩而逃过妖女的毒手。」
接着取出心佩,改挂到刘裕的颈上去。
刘裕苦笑道:「我痛苦不是因为任妖女,而是王淡真。唉!桓玄向王恭开出条件,若想他支持王恭,王恭必须献上女儿作他的小妾。」
燕飞呆看他半晌,叹道:「你的问题似乎和我的有相同之处,你何时和王淡真缠上的?」
刘裕解释一遍,颓然道:「你说我是否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看来玄帅是选错人了,可是我现在真的觉得,若任淡真供桓玄淫辱,我即使当上北府兵的大统领也没有甚么意思。」
燕飞目光投往窗外,淡淡道:「事实上,我看过竺法庆击杀江凌虚的情况,自问仍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却不顾一切,逼他决一死战。你知道原因吗?因为我清楚,这是唯一能扳平局面的机会。只有杀死竺法庆,我们方有希望收复边荒集,只有收复边荒集,我们才可以配合拓跋珪,营救千千和小诗。」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
燕飞道:「所以我绝不会嘲笑你,肯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尽责,方可称得上是男儿汉。你因对王淡真心存愧疚,所以甘愿舍弃男儿功业,也要扭转她即将来临的凄惨命运。若依眼前形势的发展,王恭终要向桓玄屈服,献上女儿。」
刘裕惨然道:「纵然我肯牺牲一切,可是在眼前的形势下,我可以干甚呢?」
燕飞目光回到他脸上,沉声问道:「若你真能不顾一切,事情反而易办。可是你真的能不顾一切吗?」
刘裕发呆片刻,苦涩的道:「当日我决定和她私奔,是因为我一无所有,又以为玄帅已放弃了我。现在却是另一回事,首先我定要收复边荒集,正如你所说的,只有边荒集在手,我们才可以营救千千主婢,且机会就在眼前,稍有错失,我们将要痛失良机。其次是我曾答应文清助她重振大江帮的声威,此事我绝不能食言。」
燕飞道:「好!我会全力助你,令王淡真不会成为你的终生憾事。」
刘裕双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摇摇头,道:「我连她在哪里也不清楚,如何救她呢?」
燕飞道:「当我成功除去竺法庆,心中想到的只有「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要弄清楚王淡真在哪里并不困难,只要宋叔肯出马,向谢钟秀问几句话便成。」
刘裕茫然道:「知道又如何呢?」
燕飞现出一个带点顽皮意味的笑容,道:「王淡真已变成一椿政治交易里的货物,如有人想破坏王恭和桓玄的结盟,是否可以从王淡真下手呢?」
刘裕剧震道:「这么简单的方法,为何我偏想不到?我们该扮作哪方面的人呢?」
燕飞微笑道:「你这叫事关己者乱,我们不用扮作任何一方面的人,只须掩藏身分,留下让王恭和桓玄猜测的空间。他们若认为是司马道子的人干的,便最理想,因为司马元显一直对王淡真有野心。」
刘裕精神大振道:「事不宜迟,此事必须尽快进行,如待米已成炊,便后悔莫及。」
燕飞道:「我们还有时间,一天司马曜的死讯未传开去,王恭仍不用作决定,且即使王恭向桓玄屈服,也不会蠢得立即献上女儿,会先要求桓玄有实质的行动。」
刘裕道:「你说得对,我是关己则乱。得知她所在处后,我先设法见她一面,问清楚她的意向,了解她的情况。」
对王淡真的事有了方案后,刘裕变得生龙活虎,回复了斗志。问道:「刚才你说过自知及不上竺法庆,后来又是凭甚么杀他呢?」
燕飞道:「我在与他决战前功力再有突破,加上我的丹劫天性克制他的「十住大乘功」,配合战略,终于反败为胜。不过确胜得非常侥幸。」
刘裕喜道:「无论如何侥幸,你总是凭实力赢他。此战令你名慑天下,也成为众矢之的,假如你能保持不败,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肯定是你囊中之物。」
燕飞叹道:「我不要甚么第一第二,只要把千千主婢接返边荒集,过些安乐的日子算了。」
此时宋悲风回来,坐下道:「司马曜肯定出了事,今早司马道子临时为司马曜取消了一个在内廷举行的会议,刚才司马道子又使人去通知琰少爷,酉时中到皇宫举行紧急廷会。
琰少爷也感事有可疑,立即去找王坦之商量。」
刘裕问道:「宋叔是从谁处打听到这些事的?」
宋悲风答道:「是大小姐告诉我的,她是明白人,又有胆识,和她说话没有顾忌。」
大小姐即是谢玄的亲姊谢道韫,嫁与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为妻。
燕飞心中浮现谢道韫酷肖生母的神态气质,心中岂无感慨。谢安、谢玄先后辞世,谢石又接着病逝,只剩下谢琰一个人在独撑大局,家势立即由颠峰直往下掉落,再难复当日主宰南方的威望。
宋悲风转向燕飞道:「大小姐问我你是否在建康,我不敢瞒她。她还要我代她多谢你除去竺法庆的大恩大德,不论对她谢家或南方佛门,都是大喜事。」
刘裕道:「宋叔回乌衣巷去,有没有惹人注目?」
宋悲风道:「我是偷潜进去,只知会定都,当时孙小姐正和大小姐说话。唉!」
刘裕心中一动,道:「孙小姐有甚么话说?」
宋悲风道:「孙小姐要见你。」
刘裕和燕飞交换个眼色,均晓得是与王淡真有关。
燕飞道:「宋叔设法安排刘兄和钟秀小姐见上一面。既晓得酉时中司马道子会在皇宫主持会议,无法分身,我们可以选择在酉时下手。现在是未时头,离行动的时间尚有两个多时辰,我们还有时间。」
宋悲风现出犹豫的神色。
燕飞代刘裕道:「宋叔不用担心,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刘兄绝不会让儿女私情坏了正事的。」
宋悲风终下决定,起立道:「要见孙小姐,现在立即去。」
宋悲风偕刘裕去后,屠奉三回来了,笑道:「幸不辱命!」
燕飞看着他在身旁坐下,欣然道:「是不是确有追缉任青媞的悬赏图像?」
屠奉三道:「完全不是那回事,没有任妖女的悬赏,也没有任何荒人的悬赏,不过建康城自午后开始便非常紧张,所有关防都加强人手,更封锁水道,不准任何船只进入石头城旁的码头区。照我看,搜捕曼妙的行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燕飞道:「既然如此,我们如何让司马元显晓得,曼妙可能的藏身之所?司马曜之死该没有疑问,司马道子已召令一众元老大臣,于酉时中到皇宫去开重要的会议。」
屠奉三笑道:「这叫山人自有妙计,明日寺的恶和尚竺雷音和淫尼妙音,一向与司马道子关系密切,司马道子在必须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只好倚赖他们去搜捕曼妙,且因他们熟悉逍遥教,只要听到对任青媞外貌的形容,当会晓得是谁,不用我们刻意提点。」
燕飞赞叹道:「屠兄此着非常高明。」
屠奉三道:「我遂由这方面人手,找到一位我曾对他有大恩,在建康混的一位黑道朋友,我这位朋友和竺雷音有生意上的往来,果然不出我所料,竺雷音在午前时分知会他,着他帮忙找寻曼炒,只说她是逍遥教的人,却隐瞒她贵人的身分。」
燕飞皱眉道:「如你的朋友把消息透露予竺雷音,而后来我们又擒走司马元显,你的朋友会惹祸上身。」
屠奉三淡淡道:「他是老江湖,不会蠢得直接使手下通知竺雷音,而会通过迂回曲折的方法,巧妙地让竺雷音得到这个消息。」
燕飞道:「你的朋友会出卖你吗?」
屠奉三从容道:「理该不会,因他仍弄不清楚我和桓玄现在的关系,在桓玄与司马道子的斗争尚未分明之际,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下注,何况,他晓得我是有仇必报的人,且报复的手段会令他很难消受。」
又笑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早防他一手,到现在仍没有向他透露事实,只告诉他我正追寻任妖女,亦正因我提起任妖女,他才告诉我竺雷音也在找曼妙。」
燕飞暗忖幸好屠奉三是友非敌,否则会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屠奉三道:「我会待至申酉之交,才去请他向竺雷音放出消息,现在我们必须研究事后的安排,否则仍难逃司马道子的追杀。」
燕飞道:「屠兄在这方面比我在行,你有甚么好主意呢?」
屠奉三道:「我们在城外的兄弟必须撤往安全地点,作好部署,当被俘的兄弟释放后,他们可作接应,防止敌人追击,只要退返边荒,我们便安全了。」
燕飞道:「现时建康军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城内,以应付任何因司马曜之死而来的突变,所以只要小心点,到哪里都不成问题。不过!问题在……」
屠奉三苦笑道:「你猜得对,他们既缺乏兵器弓矢,战马则只数百,其中更有近半人是老弱妇孺,不论行军或作战,均会出现问题。最头痛的是缺粮,恐怕未到巫女丘原,会有人饿死途上。」
燕飞道:「粮食方面可请支遁大师想办法,佛门在建康的影响力很大,这方面应难不倒他们。」
屠奉三道:「今次全赖宋叔,令我们得到建康百多间寺庙的支持,否则失陷在狱中的人数会更多。」
燕飞道:「另一件我担心的事,是由于我们并不清楚失陷在建康的荒人数目,所以如司马道子使诈,只以部分兄弟来交换他儿子,我们被骗了仍懵然不知。」
屠奉三微笑道:「这个我反不担心,我们可以指定由中间人负责释俘的行动,此人必须是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之辈,兼且不用看司马道子的脸色做人。」
燕飞叫绝道:「如此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王坦之,安公去后,就只他一个人有此声望。」
屠奉三皱眉道:「王坦之不是王国宝的亲爹吗?」
燕飞道:「据安公所言,王坦之是与王国宝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且家世显赫,不在谢家之下,司马道子若不得不请他出来和我们谈交易,当然须依他的意思行事,而我们则可以动之以情,让他明白我们不但不是好勇斗狠的强徒,还是爱好和平的人。」
屠奉三哑然失笑道:「那便须你和宋叔去和他谈话,换了是我,要让他相信我是爱好和平的人,肯定是痴人说梦。」
燕飞苦笑道:「亏你还有说笑的心情。」
屠奉三道:「我是认真的,俘掳司马元显后,由我和刘裕押走司马元显,你和宋叔则去和司马道子谈条件。最好是乘机要求司马道子给我们五艘战船,换俘的交易则在大江上游的巢湖进行,令司马道子无法使诈。然后我们启程北上,过合肥,入淝水,只要到达淮河,我们便安全了。」
燕飞动容道:「你对建康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屠奉三道:「我长期与两湖帮作战,对南方水道的情况的确非常熟悉。」
燕飞叹道:「终有一天,桓玄会发觉失去了你是生平最大的错误。」
屠奉三淡淡道:「希望我能证明给他看。」
燕飞道:「你和刘裕如何把人质押离建康呢?建康水师已把大江封锁,你们只能走陆路。」
屠奉三道:「仍是走水路较有把握,只要有一艘小风帆,又有夜色掩护,谁能在广阔的大江截着我屠奉三?何况必要时可亮出司马元显,教对方不敢放箭。」
两人商量妥行事的细节,屠奉三匆匆去了。
燕飞正要去找支遁,足音传至。
是两人的足音。
燕飞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心中清晰地浮现支遁和安玉晴的影像,心中一震,晓得自己的心灵感应,再有突破。
第十二章大敌追至
刘裕和宋悲风在秦淮河支流一道小桥下,登上泊在那裹的一艘快艇,由宋悲风划艇,离开桥底,往秦淮河方向驶去。
这艘小艇是宋悲风嘱人藏在这里,以供他从秦淮河到乌衣巷谢家之用。
两人戴上竹笠,遮掩容颜,如此装束在秦淮河是司空见愤,加上秦淮舟船往来之众,天下称冠,所以走水道容易鱼目混珠,非常安全。宋悲风曾长期负责谢安的保安工作,对建康城了如指掌。今次荒人南逃,大部分人得以避往栖云寺,全仗他说动支遁,派出大批佛门高手接应。
宋悲风忽然道:「今次我重回建康,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再不感到属于这里,反有点儿格格不入。」
刘裕正任由迎艇头吹来的河风吹拂,冰寒的感觉,可使他淆乱的脑筋冷却下来,闻言笑道:「你是中了边荒不可救药的毒,故不习惯其它地方。」
宋悲风边摇橹,边哑然失笑道:「中毒?哈!边荒集确是个去了便不想离开的地方。」
接着叹一口气,道:「你是否决定干涉桓玄纳淡真小姐为妾的事?」
刘裕道:「宋叔也晓得此事?」
宋悲风点头道:「是孙小姐告诉我的,她正因此事要见你。孙小姐的胆子很大,否则那次在广陵便不敢为你和淡真小姐穿针引线。」
刘裕忍不住问道:「可是她告诉玄帅我和淡真小姐的事?」
宋悲风道:「不关孙小姐的事,是我告诉大少爷须留心你和淡真小姐,其它的不用我说出来吧!」
刘裕苦笑道:「多谢宋叔的关怀,否则我已铸成大错,既对不起玄帅,更对不起边荒集的兄弟。」
宋悲风茫然道:「到现在我还不知是否做对了?」
刘裕道:「直至这刻仍是对的,至少竺法庆永无踏足建康的机会,司马道子亦因司马曜之死,暂时无力逼害谢家,反要借重谢家的威望,支持由他一手策立的傀儡皇帝。」
小艇从支流进入秦淮河,逆流而上,往谢府而去,在冬日温柔的阳光下,秦淮河两岸仍是风光迷人,安宁乎静,时间像静止下来,只有以百计的大小舟船在广阔的河道上往来不绝。
宋悲风默然片刻,道:「燕飞似是在淡真小姐一事上很支持你呢!」
刘裕点头道:「燕飞确是我好得没话说的好朋友,他的方法直接简单,就是只要让淡真神秘失踪,王恭和桓玄只会怀疑是司马道子干的。」
宋悲风道:「这确不失是可行之计。」
刘裕道:「所以即使钟秀小姐不想见我,我也要设法见她一面。咦!」
宋悲风讶道:「甚么事?」
刘裕探手抓着悬在胸口的玉佩,色变道:「不好!玉佩变暖哩!」
在此时此地,燕飞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生命中最奇异的阶段。他似是一无所有,但又像拥有一切。
纪千千被掳北去,边荒集二度失陷于强敌之手,荒人四散逃亡,再无复第一次失陷后之势,一切有待重新整合和急待各方面的支持,可是他的斗志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因为他明白,拯救千千主婢的机会,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正逐渐成熟。
杀死竺法庆,令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而他正处身于大时代变动的风暴漩涡的核心处,走在改变天下形势的浪锋上,他的成功或失败,亦影响着南北未来的发展。
司马曜昨夜的死亡,是诡谲离奇的斗争下的结果,其真相只会存在于几个当事人的心内深处,永远不为人所知。
他在归善寺后院的静室坐了近两个时辰,见不同的人说话,不停的有新的情报,形势不住变化。每一个人都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于剧变里争取最大的好处,又或希望能保持不失。
由淝水之战到司马曜之死,天下不论南北,均被卷进翻天覆地的巨变里,牵连到每一个人。究竟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呢?安玉晴芳驾光临,又会带来怎么样的变量?她曾是令燕飞心动的美女,尤其是她一对美丽而充满神秘感的眸子。
支遁领安玉晴进入静室,道:「请恕支遁打扰之罪,玉晴有急事须立即找燕公子。」
燕飞起立相迎,支遁告退,两人在静室坐下。
安玉晴那对令燕飞没法忘记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轻轻道:「天地佩竟然没有落入你手内吗?」
她改穿男装,还把俏脸弄得黝黑,但仍因她的美目难掩其出色的气质和艳色。她的美丽与纪千千的活泼生动是截然不同的,彷如深谷中的幽兰,不沾人间的恩怨。
燕飞讶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安玉晴苦笑道:「若在你燕飞手上,以你的为人,会立即把天地佩交给我。对吗?」
燕飞道:「天地佩该在尼惠晖身上,我在竺法庆的尸身并没有发现天地佩。」
又道:「真不好意思,安姑娘是为这件事找我吗?」
安玉晴摇头道:「只是顺口问一句,我找你是希望你出手助我,从任青媞身上把心佩抢回来。」
燕飞道:「姑娘晓得任青媞在哪里吗?」
安玉晴道:「我有一套追踪她的特别手段,因为她偷吃了我爹珍贵的「小还丹」,所以身体会散发一种特别的香气,我就是凭此多次追上她,现在也是凭此寻到她的所在。」
燕飞问道:「她在哪里呢?」
安玉晴道:「她正藏身在石头城外码头区的一艘船上,船该是属于两湖帮的。」
燕飞失声道:「甚么?」
安玉晴大讶道:「你的脸色因何变得这么难看?」
燕飞心叫完蛋。
任青媞藏身处的情报,肯定已经由屠奉三的黑道朋友转送往明日寺,现在时间上已来不及阻截,且无从阻截,因为他根本不晓得屠奉三在哪里。当他与屠奉三会合时,一切都完了。
唯一办法,是死马当活马医,守在那裹待司马元显来上当,不过在没有激战的情况下,没有可供混水摸鱼的混乱形势,他们能生擒司马元显的机会微乎其微。动辄自投罗网,反陷力战而亡之局。
燕飞苦笑道:「我们还以为任青媞是藏身在岸上一个两湖帮的巢穴内,且设计引司马元显来擒人,再活捉司马元显,以他来交换被关入牢中的边荒兄弟。唉!」
安玉晴道:「那是江湖人惯用的手法,看似进入某座房舍,事实上却是经房舍的秘道往另一处去。郝长亨是很小心的人,绝不会留在可被人重重围困的绝地。」
燕飞一震道:「竟有郝长亨牵涉在内?」
安玉晴道:「如非有郝长亨和大批两湖帮高手在船上,我便不用来劳烦你这位边荒第一剑手。到现在,我仍不知道任青媞如何会和两湖帮搭上的。逍遥教虽然与两湖帮一向有交往,可是任遥已死,逍遥教烟消云散,任青媞对两湖帮再没有可供利用的地方。」
燕飞心想事已至此,苦恼是无济于事,只好另想办法。道:「任青媞不是搭上两湖帮,而是搭上桓玄。此事异常复杂,郝长亨潜入建康,是要护送任青媞和一个关乎到晋室兴衰的关键人物到荆州去。」
安玉晴道:「你肯助我吗?只要建康军解开对大江的封锁,他们会立即扬帆西去。而据官府公布,锁江是为追捕荒人,到明天正午,一切会回复正常,我们只有今晚的机会。」
燕飞道:「姑娘若只为得回心佩,根本不用拿下任青媞,因为心佩并不在她身上。」
安玉晴愕然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刘裕学燕飞般把真气送入心佩,却是毫无反应,温度仍在逐渐的提升中。
宋悲风大吃一惊道:「我们立即掉头回归善寺。」
刘裕摇头道:「温度正不住提升,显示尼惠晖和弥勒教的高手,正依天地佩的指示来找我们复仇,如这么回归善寺,会把大批敌人引到归善寺去,我们的掳人大计不但要泡汤,还会祸延佛门。」
宋悲风一言不发,偏离往谢家的航道,绕个大弯,掉头往对岸驶去,由逆流改作顺流,船速立即大幅增加。
刘裕喜道:「热度下降哩!」
宋悲风点头道:「我没有猜错,尼惠晖是在明日寺的位置,我们往乌衣巷去,离接近皇城的明日寺只有约七里的距离,所以心佩生出感应。」
刘裕旋又色变道:「心佩又升温哩!」
宋悲风放下船橹,任由小艇往下游飘去,伸手道:「拿来!」
刘裕愕然道:「此事该由我来应付。」
宋悲风声色转厉,坚决的喝道:「拿来!我没有时间和你辩论。」
刘裕不情愿地从颈上除下心佩,放入他掌中。
宋悲风微笑道:「不用担心,两佩的直接感应只在十里许的范围内有效,凭我对建康的熟悉,不但可摆脱敌人,还可把他们引走,若我没有回来,大家便在边荒集碰头吧!」
说罢纵身而起,投往秦淮河的西岸,几个起落,消没不见。
刘裕发呆片刻,此时小舟已过了朱鹊桥,他已失去到谢府的心情,取起船橹,把舟子划往原来隐藏的地方去。
忽然间,他对今晚生擒司马元显的事,再没有先前的信心。
宋悲风是一等一的高手,对建康城又了如指掌,兼且人脉广阔,很多他们没法办到的事,对宋悲风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没有宋悲风,对他们的行动会有很大的影响。
燕飞解释清楚后,道:「刘裕对心佩并没有据为已有的野心,只是逼不得已,希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待会他回来,我会着他把心佩归还姑娘。」
安玉晴淡淡道:「看在你治好爹的水毒份上,玉晴便没法怪你们。且心佩并不在任青媞手上,我安心多了哩!」
又瞄他一眼道:「你对被称为「洞极三佩」难道没有丝毫好奇心吗?」
燕飞道:「边荒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荒人根本没空去想其它事。」
安玉晴若无其事的问道:「你们营救纪小姐的事有进展吗?」
燕飞坦然道:「我现在尽量不去想那方面的事,眼前当务之急,是救回陷身囹圄的兄弟,然后是光复边荒集,否则其它一切均变成妄想。」
安玉晴道:「我可以为你们尽点力吗?」
燕飞道:「姑娘有此心意,我们非常感激。不过姑娘一向与世无争,绝不宜卷进我们荒人的事内。姑娘如能指示出任青媞目前藏身在哪一艘船上,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安玉晴毫不犹豫地说出那艘船的大孝式样和停泊的位置,道:「为免影响你们的行动,我暂时不去找任青媞算帐。」
燕飞道:「我们和尼惠晖的冲突是无法避免的,如将来我有机会取得天地佩,我会把天地佩转赠姑娘。」
安玉晴垂头不语,半晌后才抬头往他凝视,轻轻道:「我有点怕!」
燕飞不解道:「怕甚么呢?」
安玉晴道:「我怕三佩合一的情况,究竟会有甚么事发生,是没有人能预料的。」
燕飞抓头道:「难道从未有人试过把三佩合而为一吗?」
安玉晴道:「「洞极三佩」据传是来自远古黄帝随身的一块佩玉,当年他大战蚩尤时,正是凭此玉镇压蚩尤的邪气。在黄帝升天前,他命当时最出色的匠人,把佩玉一分为三,成为现在的天、地、心三佩,还遗言只要三佩合一,便可以找到他亲著的不世宝典《太平洞极经》,而此经最引人人胜的地方,是内中藏有「洞天福地」的秘密,那是黄帝白日飞升的宝地,藏有惊天动地的秘密,是修道的人梦寐以求的仙地。」
燕飞道:「三佩竟从未试过落在一个人手上吗?如真是来自黄帝,该有千年以上的岁月哩!」
安玉晴道:「你似乎不大相信,对吗?」
燕飞坦白道:「传闻总有夸大处,不过三佩确非凡品,只是佩玉间可以互相呼唤感应,已超出常人的理解力,根本是不可能的,偏又是事实。」
安玉晴赧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告诉你三佩的事,或许因你也是有缘人吧!三佩确曾落在一个人的手上,那便是我爹的师傅,我称他作祖师爷,他也是江凌虚和孙恩的师傅,另外还有四个师兄弟。」
燕飞早晓得她爹安世清与江凌虚有师兄弟的关系,只没有想过,孙恩亦与两人有师兄弟的关系。看后来的发展,师兄弟可能因三佩而反目,各据一佩,弄至眼前的情况。
荣智也可能是其中一个师兄弟,不知如何「丹劫」会落入他手上,他想问安玉晴,又怕节外生枝,终没有问她。
安玉晴道:「祖师爷力图把三佩合一,以识破《太平洞极经》的秘密,却不知如何没法成功,没有人晓得发生过甚么事。在他坐化前,把三佩分别交给我爹、江凌虚和孙恩,事情便是这样子。」
燕飞终忍不住,待要顺道问她有关「丹劫」的事,此时刘裕回来了。
刘裕见到安玉晴吃了一惊,愣在入门处,不知如何是好。
燕飞哑然笑道:「刘兄不用慌张,安姑娘已清楚整件事,且没有怪责我们,还不快物归原主。」
刘裕现出苦涩的笑容,来到两人旁坐下,颓然道:「尼惠晖持天地佩追来,心佩生出感应,宋叔怕她破坏我们的事,持心佩引他们追去,还说如没法回来,会到边荒集去。」
燕飞和安玉晴听得面面相觑。
安玉晴问清楚情况后,起立道:「我赶去助宋叔,希望你们在这里一切顺利,边荒集见。」
说罢匆忙去了。
剩下刘裕和燕飞你眼里我眼,枝节横生,一时间不知说甚么话才好。
第十三章唯一生路
建康都城,黄昏。
燕飞、刘裕和屠奉三在西市一所食肆碰头,占得靠街的桌子,对街斜对面处便是目标的商铺,刘裕怀疑是任青媞藏身的两湖帮巢穴。
铺子卖的是杂货,前店后居的格局,乍看全无异样,不过燕飞却发觉三个店伙都是会家子。
刘裕道:「我是有点粗心大意,任青媞是由正门入铺,然后直入中进,如此当然会惹人注目,而她正是故意如此,因为裹面有秘道供她脱身。若她真要藏身铺内,该由后门进入屋内。」
屠奉三已晓得任青媞的真正藏身处,却是毫无办法,因为消息早依计划送出去,一切已成定局。
燕飞道:「你凭何推断铺子是两湖帮开的?」
刘裕道:「三名店伙均带有意图掩饰的两湖一带的地方口音,我一听便分明。」
他当惯探子,精于从这些细微的地方分辨对方来自何地,想瞒也瞒不过他。
屠奉三叹道:「今次我也乱了方寸,该怎办好呢?是否该冒险出手?」
燕飞道:「唯一之计,是待司马元显无功而退时,而我们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便设法追踪他,看情况动手擒人。」
又叹了一口气道:「如只是杀人,反容易得多。」
刘裕道:「关铺子哩!」
两人亦看到对方正以木板封铺,停止买卖。
屠奉三道:「少了宋叔,令我们实力大减,不过事在人为,我们唯一可行之计是随机应变。看!」
从怀里掏出东西,摊开手掌,赫然是一颗色泽微红,以陶上烧制而成半只鸡蛋般大丸子状的东西。
刘裕喜道:「屠兄真有办法!这是否江南火器张精制的迷烟弹?」
屠奉三讶道:「你竟然一看便知是火器张的杰作。这是我的朋友秘藏的宝贝,共有六颗,我和你每人一颗,必要时作救命之用。其余四颗归燕飞,因他负起殿后的重任,我和刘兄则负责把司马元显送走,载人的小艇已泊在码头处。」
分配好迷烟弹后,屠奉三道:「假如率人来的不是司马元显,我们也可以跟在这批人身后,因为他们肯定须向司马元显报告结果。」
刘裕道:「时间差不多哩!敌人随时会到。咦!那不是高彦小子吗?」
一人经过铺子,然后越过马道,朝他们走过来。
他们看到高彦,高彦也看到他们,现出惊喜的神色,直入铺子里。
伙计热情的招呼新来的客人,高彦要了一碗饺子,打发了伙计,坐下喜道:「我正深感孤掌难鸣,忽然发现三位大哥坐在这里,庞义和方总今次有救哩!」
屠奉三道:「你是否发觉对面的铺子有问题呢?」
高彦脸上现出另一种神色,似是非常陶醉的样子,道:「有问题的不是那铺子而是我,我的小情人就在里面,正不知如何找她说心里话儿,便见到你们。」
燕飞愕然道:「尹清雅竟来了?」
高彦道:「她虽然易容改装,扮成个小厮的模样,但怎瞒得过我一对眼睛?我从皇城直跟她到这里来,看着她溜进铺内去。」
又道:「你们怎都要助我单独见她一面,让我们有倾吐心声的机会。」
三人听毕都觉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刘裕道:「你不是在设法营救庞义和方总吗?你究竟想先做哪一件事呢?」
高彦哂道:「有你三位老哥在,老庞和方总只是小事一件。」
屠奉三道:「你是我们边荒集最有名气的风媒,该晓得失陷在牢狱的兄弟非只他们两个。」
高彦随口道:「截至一个时辰前,给拿起来的兄弟姊妹合共三百七十五人,全被关在内城东南卫守所的大牢里,我怎会不知道呢?」
燕飞讶道:「你真神通广大。」
高彦笑道:「不是我神通广大,而是我囊内的银钱神通广大,这又叫财可通神,当然你必须知道谁可以收卖,又谁能提供确切的情报。」
屠奉三忽然问道:「你没见到我留下的暗记吗?」
高彦苦笑道:「我今早和老庞、方总两人渡江时,被两艘官船缉捕,幸好我够机警,及时借水遁,他们两人却没有这么好运道。我千辛万苦才偷上岸来,又要偷衣服,找线眼好打听老庞、方总两人,忙到刚才又碰到我那头小白雁,你说我有时间到处去找你老哥不知留在何处的暗记吗?」
燕飞道:「明知建康是险地,根本不该来。」
高彦道:「不来怎与你们会合?如何反攻边荒集?不用说,也知来南方定是在建康集合嘛。」
刘裕皱眉道:「你的线眼可靠吗?」
高彦压低声音道:「当然可靠,他为我办事已有三、四年,在建康很吃得开,与官府的人更混得很熟,大碗酒大块肉,称兄道弟。」
燕飞向刘裕道:「是否觉得有问题呢?」
刘裕点头应是。
高彦不服道:「怎会有问题呢?他给我的消息从来准确,没有出过岔子。」
屠奉三道:「我也认为有问题,以司马道子行事的周密,绝不会把所有人关在同一地方,好像方便我们去劫牢似的。」
高彦道:「可能他正是引我们去劫牢,好一网打荆」
刘裕问道:「你的线眼是不是效率奇高,出去转了个圈,便查清楚有多少人被拿下来。」
高彦色变道:「他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完成任务。」
屠奉三叹道:「你给人出卖了。」
天色转暗,伙计点亮挂在壁上的油灯,高彦叫的水饺到了。
高彦食难下咽的道:「有人跟踪我?」
刘裕道:「如我们没有猜错,这所食馆已给人重重包围,敌人仍在调兵中,当他们收窄包围网时,我们将插翼难飞。」
燕飞取出银两,放在桌上。
微微一笑道:「我们只有一条生路。」
高彦头皮发麻道:「甚么生路?」
燕飞道:「随我来!」
四人先后弹起,往正门掠去。
燕飞带头冲出,忽然杀声四起,数也数不清楚的建康军从两边蜂涌杀至,每一个巷口均有敌人冲出来。
有人从上方大喝道:「杀无赦!」
四人往上瞧去,只见对街店铺的屋顶冒出十多人来,不用细看也知是高手。
高彦心忖,哪来生路,不过除了跟着燕飞走,还可以做甚么呢?箭矢飞蝗般从后方高处射来。
黄易作品《边荒传说》卷十七终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八
黄易《边荒传说》卷十八
唯一没有朝上瞧去的是刘裕,只从声音他已认出,下命令的是司马元显,而对方显然认不出他这个仇人来,否则,或会改为生擒活捉的命令,如此方可有折磨他的机会。
就在此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他不但掌握到燕飞死里逃生的办法,更想到反败为胜的妙计,目标仍是司马元显。
敌人在五百以上,又有大批琅琊王府的高手,在敌我悬殊的情况下,纵然他们有燕飞和屠奉三这种级数的高手,在对方有备而来,重重围困下,能逃生的机会当然微乎其微。燕飞所指的唯一生路,是两湖帮秘巢内的地道。
不过,这样的一条秘道肯定非常隐蔽,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搜遍每一个角落,还要研究开启秘道之法,敌人亦不容许他们有机会去做。
只有一个可能性,方可令他们不但可从容逸去,还可以继续进行擒人大计。
想到这里,那敢犹豫,低喝道:「燕飞殿后,奉三招呼上面,高彦随我来。」
说毕,提气加速,斜斜越过车马道,朝目标店铺封上木板的大门冲去。
他的声音透出强大的信心和坚决的意味,令燕飞和屠奉三感到奉行不悖的必要。
燕飞立即放缓,变成押后。
前者两手化作万千掌影,或拍或拨,或扫或劈,变化多端的转身,迎向后方屋顶箭手射来的十多支箭。
燕飞的心神灵犀通透,整个局势全了然于心。
幸好他们发觉得早,敌人的包围尚未完成,令他们仍有闯入两湖帮那间杂货铺的机会。出奇地,杂货铺的店铺并非敌人注意的重点,没有箭手,只有五、六名敌方高手现身布防。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屠奉三的消息仍未传人敌人耳内?理该如此,问题出在竺雷音和妙音两人已随尼惠晖追心佩去也,明日寺乏人主持下,根本不明白消息的意义。
如此对他们将大大有利,否则,如对方先一步占领杂货铺,他们将被堵塞唯一的生路。
屠奉三在刘裕下指令的一刻,立即明白了刘裕整个想法,心中叫妙,腾身而起,手上宝刃变作一团精芒,势不可挡的朝杂货铺瓦顶的敌人杀去,表面声势汹汹,其作用只是不让敌人扑下来拦截。
高彦则头皮发麻的追在刘裕背后,感觉到在进入铺子前,由于铺子位于刚才食馆的斜对面,故他们的路线似是往左方长街杀来的敌人冲过去,所以敌人该可及时拦截他们。只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可以干甚么呢?奇迹出现了。
燕飞不单是边荒第一高手,还是半个神仙,不但把劲箭全接着,且令每一枝箭改向射往从左方杀过来的敌人。
敌人登时东跌西倒,还绊得后来的敌人滚作一团,本气势如虹的敌人,立呈一片混乱,声势受挫。
同一时间,屠奉三已与杂货铺上的敌方高手正面交锋,逼得对方往后散开。
对方当然不晓得杂货铺内藏有秘道,只以为他们是要避过正面店铺顶上的主力,改闯这一边,故谁也不愿因他们的困兽之斗,而赔上性命,改采稳打稳扎的战略。
「砰!」
刘裕硬把封铺的木板撞破,进入铺子内去。
木屑激溅。
刘裕捕捉到闪入铺后其中一个店伙的背影,心中叫了声「谢天谢地」。
铺内有三个店伙,都是两湖帮的人,负责铺子日常的业务,当然晓得地道的事。他们也像刘裕等人般,茫然不觉以司马元显为首的建康军,已把这一带重重包围,且不断收窄包围圈,布署攻击食馆内的目标。
到发觉情势突变、刘裕等人又往他们的铺子奔来,立即晓得不妙,怕殃及池鱼,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由秘道溜掉。
刘裕剎那间横过近五丈的距离,从后门穿出,一方大石板被掀了起来,最后一名店伙,下半身已在入口内,朝刘裕望来时,眼前尽是刘裕厚背刀的刀光,兼之行动不便,手上又没有武器,欲挡无功,自忖必死,忽然全身麻痹,已被厚背刀点中要穴,颓然昏倒。
刘裕跳入地道去,任由那店伙下半身留在入口,上半身俯伏入口边缘,向跟来的高彦道:「一切保持原状,千万不要关上入口,我去收拾另两人。」
说罢悄没不见。
高彦奔至入口旁,朝下瞧去,一道七、八级的石阶直入地下。他虽是机伶过人,但因不清楚擒人行动,故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刘裕既然如此说,只好依命而行。
蓦地,前铺传来「砰砰彭彭」混乱之极的吵声,高彦反放下心来,明白燕飞和屠奉三两人成功撇下追兵,还随手推倒杂货店内的东西,以阻碍敌人。
后院方面杀声大起,两名敌人从后进的入口扑进来,忽然又倒跌回去。原来燕飞驾到,发出两股掌劲,隔空遥击敌人。
屠奉三追着燕飞背后,来到高彦之旁,未待高彦说出刘裕的吩咐,已低声道:「不要动任何东西。我们走!」
三人迅速钻入地道,地道笔直指往码头区的方向,走不到二十步,已见到另一名店伙给点倒地上。
燕飞不觉笑道:「这叫因祸得福,应记高小子一功。」
高彦虽不知自己何处有功,仍兴奋起来,疑虑内疚一扫而空。
屠奉三笑答道:「高小子是我们的福星。」
眨眼间三人深入近百步,一道石阶出现眼前,余下的店伙伏在石阶下,当是从上面滚跌下来的。
出口洞开。
刘裕的声音在上面传下来道:「快上来,这是间普通民房。」
两湖帮的双桅船泊在离岸二十丈许处,与泊在石头城外码头区大江上以百计的舟船,并没有任何分别,但深悉两湖帮的屠奉三却指出,这是两湖帮名之为「隐龙」,伪装成普通货船的超级战船,性能极佳,作战力强,专责深入敌境的任务,纵使被敌船围攻,如在广阔的河道上,配合像郝长亨般的指挥,一班操舟好手,仍有机会突围逃走。
这对燕飞等拟定的策略非常重要。
大江黑沉沉一片,散布沿岸码头区的大小船只,虽然超过五百艘,却都是乌灯黑火,没有人愿意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灯光闪亮的张扬。
燕飞、刘裕、屠奉三和高彦四人坐在一艘两端窄长、尖而高翘的快艇上,收起四枝船桨,藏在两艘大型货船间的暗影里,遥观「隐龙」的情况。
高彦的心情最复杂,因为他的小白雁理该在船上。
屠奉三道:「希望司马元显的人,不会蠢得真的见人便杀,连被刘兄点倒的三个两湖帮徒众也不放过,如此,我们将空等一晚,明早还要睡眠不足的去劫刑埸。」
那三个两湖帮徒众,现已变成整个行动的关键,只要司马元显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曼妙在「隐龙」上,司马元显将抛开一切,全力攻打「隐龙」,以杀曼妙灭口。
刘裕道:「如司马元显发现地道,当知别有隐情,怎会如此疏忽大意。
不过,他既知这艘是两湖帮的船,又有郝长亨坐阵,绝不敢掉以轻心,所以谋定才动,故需要点时间。」
屠奉三道:「待会由我和燕兄、刘兄负责动手擒人,小彦接应。成功后依计行事,绝不可以出错。」
高彦担心的道:「如司马元显一出手便击沉了这条船,再以乱箭射杀落水的人,清雅……唉!」
屠奉三道:「如郝长亨这么容易被杀,早命丧我屠奉三之手。这艘船不但特别坚固,木内还暗藏铜皮,船头和船尾均是铁铸的,又遍涂防烧药,船桅裹以药制的牛皮,不怕碰撞火烧,你要担心的是司马元显,而不是你那美丽的小精灵。明白吗?高少!」
燕飞道:「司马元显肯定会亲自指挥这场水战,如郝长亨全力往上游逃遁,司马元显却穷追在后,或许我们该改变策略,待郝长亨突破上游的封锁,才下手擒人。」
屠奉三摇头道:「郝长亨如拚命逆流而遁,正落入司马元显算计中,肯定会吃大亏。哈!假设今次是由我代替司马元显指挥作战,肯定老郝要吃不完兜着走,绝无幸免。」
刘裕心忖,桓玄与屠奉三交恶,是桓玄的损失,因为没有人比屠奉三更熟悉两湖帮。南方两大帮会,已成两湖帮独霸之局,大江帮只是在苟延残喘,除非有奇迹出现,例如自己成为北府兵的统帅。
没有了大江帮,没有了桓玄的压制,两湖帮的势力与日俱增,兼之聂天还雄材大略,郝长亨则善于阴谋诡计、外交手腕,任何政权和势力的崩溃,也难以动摇他们的根基,反是南方愈乱愈好,他们愈能浑水摸鱼。
两湖帮最想得到的是无法无天的边荒集,打通南北的脉气和连系。
每过一天,两湖帮便难对付多些。
如有一个人能覆灭两湖帮,那个人将是长期与他们作战的屠奉三。即使有一天,刘裕能坐上北府兵大统领之位,也难助江文清彻底击垮两湖帮,但如有屠奉三助江文清,本没有可能的事,将变成有可能。
高彦关心的道:「郝长亨有何脱身妙计?」
屠奉三冷哼道:「擒贼先擒王,顺流胜逆流。郝长亨会采取游斗的战略,利用码头区船只众多的有利形势,发挥「隐龙」的高性能,游走于众船之间,令司马元显不敢投石或施放火箭。当司马元显慌张混乱之际,伺机撞沉司马元显的帅船,令敌人陷进狂乱,然后顺流逸走,逃之夭夭。」
燕飞道:「如此,我们不是有机会下水生擒司马元显,再从水底离开吗?」
屠奉三道:「这是郝长亨唯一脱身妙法,我深悉他为人行事的作风,不会猜错。」
高彦道:「最怕是猝不及防下,被司马元显攻个措手不及。」
屠奉三叹道:「所以说愈无情的人,愈难对付,像我们彦少那么多情的人,便会被多情所误。不论白道黑道,都有一套防止敌人偷袭的监察手段,即使你从水底潜游过去,他们也有窥听水底情况的「听鱼器」,虽只是一根头窄尾宽的铜管,但附近水底的声音,休想瞒过听管的人。像这种非常时期,郝长亨必打醒十二分精神,不会任敌人偷袭得手。」
燕飞道:「郝长亨既有一艘性能超卓的「隐龙」战船,何不突破敌人的封锁,早些返回荆州去呢?」
屠奉三道:「他在等待司马曜驾崩的消息,好第一时间把消息以信鸽送往荆州去,也证明了曼妙姊妹非是空口白话。桓玄就是这么一个人,要把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上,控制主动。」
刘裕道:「郝长亨明天解围后,会立即扬帆远去,但任青媞绝不会一道走,除非她取回心佩,又成功置我于死。」
屠奉三淡淡道:「你准备如何对付她?」
刘裕若无其事的道:「她不仁我不义,还有甚么好说的。」
屠奉三理所当然的点头同意。
燕飞不由记起,当日在边荒集第一楼的藏酒库内,刘裕和拓跋珪对任青媞动了杀机,被自己阻止的旧事。不论是刘裕、拓跋珪和屠奉三,对敌人均是心狠手辣,不会感情用事,所以他们在此乱世,都是有资格与敌人争雄斗胜,成大事的人。
而他和高彦却是另一类人,坦白说,即使任青媞曾试图杀他,他仍很难向任青媞狠下毒手。高彦更是极端,还爱上了敌人。
他直觉感到,刘裕和屠奉三正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把两人连系在一起的是边荒集,而自己何尝不是因边荒集,而与两人有共同努力奋斗的目标。
正如卓狂生所说的,边荒集只是弹丸之地,可是却影响着整个天下形势的发展。
刘裕沉声道:「郝长亨离开建康后,会否直接到边荒集去呢?」
屠奉三道:「我们应该还有点时间,王国宝如被召从边荒集回建康,也不是说走便走,调动兵员至少要十天半月的时间,郝长亨理该待至王国宝撤军,方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高彦道:「我们何不在王国宝撤退之际,偷袭他的部队,狠狠教训他呢?」
屠奉三道:「刘兄有甚么高见?」
燕飞心忖,屠奉三又在考量刘裕的才智,证明屠奉三心中早有定见,可以之比较刘裕的想法。
刘裕现出冷静的神色,先瞥屠奉三一眼,从容道:「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王国宝怎也会防我们一手。其次是司马道子愈转弱,桓玄愈容易得逞。我们的上策,是让桓玄和司马道子争个头崩额裂,而我们则乘机光复边荒集。屠兄以为如何呢?」
屠奉三点头道:「我想的和刘兄不谋而合,司马曜的死亡会带来空前的大乱,我们今晚将过南方最后一个平静的晚上,明天谢安一手营造出来的稳定和繁荣,将会云散烟消。」
刘裕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两湖帮,只要能阻止他们到边荒集,我们二度收复边荒集的大计,将成功过半。」
屠奉三道:「刘帅请下指示。」
刘裕一震朝他瞧去,两人目光交击,接着各现出会心的微笑。
燕飞道:「刘帅请发令。」
刘裕的边荒集主帅身分,是在边荒集由钟楼议会各成员首肯认同的,现在战争尚未结束,他仍拥有主帅的合法地位。
刘裕瞧瞧燕飞和高彦,深吸一口气道:「若我请屠兄潜返荆州,会否过于冒险,令屠兄为难呢?」
屠奉三笑道:「怎会为难?事实上我正有此意。为了不用受桓玄掣肘,我必须返回荆州去,召集旧部,安排有关系的人撤往边荒集,同时建立一个监察桓玄和两湖帮的情报网。当建康的兄弟安全抵达边荒,便是我动身往荆州的时刻。刘帅本身有甚么打算?」
刘裕答道:「我会去见大小姐,弄清楚她的情况,然后到广陵去,安排好支持反攻边荒集的粮草物资,便会借大江帮剩余的船队,从颖水北上边荒集,我们反攻的大业,将告开始。」
燕飞道:「从建康撤走的兄弟,会是第一支送粮队,支遁大师已答应,把建康佛门储存在粮仓内的一半粮食,转赠我们,那足够支持一支五千人部队数月的消耗,余下的就是武器弓矢的问题。」
高彦道:「那我和小清雅的事怎办好呢?」
三人听得你眼望我眼,不知该如何答他。
燕飞目光投往「隐龙」,沉声道:「来哩!」
三人遥望过去,只见以百计的快艇,每艇十多人,组成-个大包围网,正全速从四面八方驶出来,破浪向「隐龙」冲去。
“隐龙”战船反应的灵活和敏捷,即使燕飞等在心里早有准备,仍神为之夺。
在眨眼的工夫下,两张帆已往上升,接着,左右舷下方船身略高于水面三尺许处,各探出十二枝长达丈余的木桨,六桨一组,组与组间相距一丈,形成两组位于船尾左右侧,其它两组在船侧中部的位置。
鼓声响起,先擂四下,然后不急不缓的一下一下的敲着。
左后的六枝船桨划进大江的水里,其它仍按桨不动,“隐龙”抖颤起来,船首往右摆,刚好船帆张开,接着一阵长风,战船急倏朝江心的方向逆水滑去,如有神助。
“隐龙”静伏江面时,沉着优逸;游动起来却是威猛灵巧,确当得上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赞语。
同一时间,甲板两侧竖起挡箭板,挡着敌人从快艇射来的火箭。
“隐龙”不住增速。
急骤的鼓声代替了先前的鼓声,四组二十四枝船桨,随鼓音的节奏,整齐有力地划进河水内去,速度遽增,从对岸攻来的十多艘快艇,立即给冲得溃不成军,其中四、五艘躲避不及,立被撞翻。
屠奉三盯着“隐龙”张开兜满风的帆,叹道:“要拐弯哩!”
果然如他所料的,“隐龙”忽然倾斜起来,在宽阔的江面急速拐弯,带起的急浪,令从上游驶来的三十多艘快艇强抛怒掷,不要说射出火箭,连保持平衡也非常困难,更有两艘快艇被浪掀翻。
“隐龙”绕了个大弯后,掉头朝南岸泊满船只的区域驶来,风帆的角度不住改变,使她总能借风势不住加速,没有慢下来,直冲入建康军快艇密集处,仗速度和坚固的船体,撞得围攻的快艇,全无拦截的作用,只堪作被猛虎杀进来逞威的羊群。
火箭从“隐龙”射出,目标却非快艇上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而是泊在沿岸处无辜的大小货船商船。
有六、七艘船中箭起火,登时惹起江面众船的混乱和恐慌,留宿船上的人被惊醒过来,救火的救火,起锚开船避祸的,纷纷扬帆起航,情况慌乱至极点。
燕飞等看得叹为观止,不但开始明白屠奉三先前对“隐龙”和郝长亨的判断,更体会到两湖帮能长期独霸洞庭和鄱阳两湖的威风。
上下游分别出现各十多艘建康军的水师战船,本来是声势浩大,力足以辗碎“隐龙”孤零零一艘中型船,可是,在两岸数百艘大小船只移动的情况下,却予人有心无力的感觉。
刘裕道:“哪艘船?”
屠奉三正凝神观察,冷哼道:“胆小鬼!是下游位于最后方的特大战船。”
屠奉三的“胆小鬼”是指司马元显,嘲弄他既不敢身先士卒,且不是守着上游,因那是逃返荆州的方向,乃郝长亨最有可能的逃路。
刘裕笑道:“人家公子身子娇贵嘛!兄弟们,是戴上头罩的时候哩!”
两旁的大货船,传来奔走喊叫的声音,“隐龙”过处不住有船起火,恐慌像瘟疫般传播,从睡梦或休息中惊醒过来的人,会以为不知是桓玄的大军杀至,还是孙恩的动乱已蔓延至建康。
江面满布流窜的船,把建康军的水师船掩没,再没有人能控制场面。
燕飞盯着正灵活如鱼,在船与船间左穿右插的“隐龙”,双目杀机闪现,沉声道:“郝长亨祸及无辜,全不守江湖规矩,显然是天性自私的人。”
说罢,戴上由屠奉三供应的黑头罩,只露出眼、耳、口和鼻子。
四枝船橹同时入水,快艇开出,往下游驶去。
顺流胜逆流,此为水战诀窍。郝长亨果如屠奉三所料的,避过逆江突围,反顺水攻向由司马元显亲自指挥的十多艘水师战船,趁江面大混乱的形势,发挥以寡敌众的灵活。
“隐龙”又以高速往江心驶去,一连撞翻了两艘挡路的无辜民船,而围攻她的快艇,已溃不成军,对他再没有威胁之力。
上游的十多艘水师战船,已被“隐龙”抛离,最要命是被四处逃亡的民船阻碍去路,不得不减缓船速,没法与下游驶来的己方战船,形成前后夹逼之势。
司马元显的船队扇形散开,朝离他们只有数百丈的“隐龙”围拢过去,战术正确,问题在“隐龙”既占顺流之利,性能又在他们任何一艘战船之上,兼之满江是乱窜的民船,司马元显一方,实无从发挥数量多的威力。
燕飞等所坐的小艇缓缓加速,追在“隐龙”的后方。
如屠奉三估计正确,当郝长亨攻击司马元显的帅船时,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高彦道:“郝长亨何须取难舍易?他的目的只在突围吧!”
司马元显的帅船,当然是最坚固的战船,操舟者和战士,均是建康水师最精锐的好手,故高彦有此说。说到底,他仍在担心船上小白雁的安全。
屠奉三冷笑道:“假如指挥帅船的是司马道子而非其子,郝长亨肯定不会冒这个险。换了是以前大江帮与两湖帮对峙的局面,郝长亨亦犯不着如此做。可是今时异于往日,两湖帮正在扩张立威的当儿,当然要显点手段颜色,以示他们是从容逸走,而非被围攻得急如丧家之犬。我太明白郝长亨这个人了。”
燕飞皱眉道:“郝长亨怎知指挥者是司马元显而非司马道子?”
屠奉三先喝了声“加速”,快艇先一步越过从左方冲来的一艘客货船,然后道:“郝长亨自幼随聂天还在水道上打滚,从对方的战术和旗帜,可察辨指挥的人是否司马道子,只要不是司马道子,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刘裕点头道:“今晚若来的是司马道子,他肯定不会采取如此愚蠢的战略,只看直至此刻,‘隐龙'仍是全然无损,便知司马元显落在绝对的下风,被郝长亨牵着鼻子来走。”
建康水师对上下游的封锁,已完全崩溃瘫痪,以百计的大小民船,分向上下游两方逃窜,是拦无可拦,阻无可阻。
高彦叫道:“‘隐龙'改向哩!”
“隐龙”在两艘民船间穿出,二十四桨齐划,风帆改动,接风顺水,以惊人的高速,向靠近南岸,驶至最接近的敌方战船拦腰撞去,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先一步投向敌人。其它战船援救无从,只好眼睁睁瞧着己方战船遭劫遇难。
屠奉三笑道:“郝长亨的绝技来哩!兄弟们!准备!”
“轰!”
水师船尾舷处木屑激起,在水面侧倾遽震,更有人掉进河水里,同时起火。屠奉三说的郝长亨绝技并非指此,而是“隐龙”在重创水师战船后,竟借碰撞的力道,猛然改向,从最外档掉转头来,还奇迹地增速,又往另一艘敌船疾冲而去。用劲的巧妙,碰撞角度拿捏的准确,教人叹为观止。
建康军水师船发射的箭矢,不是射空,便是射在船舷高竖的挡箭板上,构不成任何威胁。
此时只要不是眼盲,便晓得“隐龙”的船头是铁铸的,只是伪装成一般的木料。
十多丈的距离,在“隐龙”的极速急驶下转瞬即消,那艘被她选作攻击的水师战船,虽拼命改向逃避,亦难以避过厄运。
距此船后五十丈许处,便是在最后方押阵,由司马元显坐阵的帅船,其它水师船虽散布四 周,却都是逆流前进的形势,再来不及掉头保帅。
三十多枝火箭从“隐龙”射出,往目标投去,宛如要命的符咒。
燕飞等人的小艇,在屠奉三的指挥下,不住加速,在暗黑和混乱的河面,幽灵般滑行,在所有人的意料外,绕弯往司马元显的帅船赶去,任由战船带起的巨浪冲击,小艇依然平稳地在浪尖水谷上飞驰,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轰隆!”
水师船给猛撞在近船首的左舷处,登时撞破个大缺口,打了半个转,颓然倾滑开去,还多处起火,其中一张帆燃烧起来,一枝帆桅折断,情况比起先前被撞的水师船更是不堪。
“隐龙”亦有三处着火,迅被救熄,船身另被从敌方投石机掷来的两块大石击中,但损害轻微,没法影响她强大的机动性和战力。
高彦看得倒抽一口凉气,道:“厉害!”
刘裕一边运桨如飞,边道:“司马元显没得选择哩!”
“隐龙”再次藉碰撞改向,变成直接向司马元显的帅船迎头冲过去。
司马元显的帅船,已成最后的把关者,没法逃避,只好尽最后努力,正面迎击敌人。
司马元显的帅船是“开浪船”和“广船”的混合改良战船,是建康大型水师战船里的至尊,名之为鸟艚,为一种大型的尖底海船,以铁加木和樟木制成,船首船尾均装上铁锥,两舷竖立竹排,排上留有箭孔、铳眼,以施放弓箭和火器,宜于冲锋陷阵,不惧与敌直接碰撞,两旁搭架摇橹,以增加灵活性和速度。
论体积重量,在“隐龙”倍半之上,如两船直接撞击,虽然“隐龙”占上顺流之利,然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
两者迅速接近,由五十多丈拉近至三十多丈,帅船上的弩弓投石机,全蓄势以待。
屠奉三正在掌握风势,道:“今夜成败,看此一击!”
在他领导下,快艇转了个急弯,绕往帅船,由于司马元显的帅船、“隐龙”均在全速的推进里,依眼前采取的路线,快艇会绕到帅船的后方去。
燕飞讶道:“我们岂非会错过两船相碰的最佳掳人机会?”
屠奉三瞥“隐龙”一眼,胸有成竹的道:“看!”
众人连忙瞧去,一时都看呆了眼。
“隐龙”的风帆正在移动,不但速度减缓下来,还往南岸斜弯开去,此时“隐龙”刚进入司马元显帅船的火箭射程内,帅船箭矢蓄势发射,却差点全部落空,只有三枝射至“隐龙一蒙上生牛皮的挡箭板上,当然毫无杀伤力。
高彦脱口道:“郝长亨要逃跑哩!”
屠奉三更正道:“不是逃走,而是要施展聂天还亲传的‘正面弯撞法',不要眨眼。”
帅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隐龙”身上之际,快艇来到帅船后,再破浪绕急弯,整条快艇倾斜起来,浪花直溅上来,人艇皆湿,就那麽转往帅船右侧,舷稍后十多丈许处,全速追上去。
“隐龙”果如屠奉三所料的,又从三十丈外转弯回来,且速度遽增。
两船再不是正面硬撼,变成“隐龙”的铁船头斜斜向逆流疾驶的帅船撞去,如依目前的走势,双方速度方向不改,帅船会被“隐龙”拦腰撞个正着。
两船的距离已不足二十丈,根本不够时间让司马元显作任何改变。
帅船上的投石机来不及改变投向,全派不上用场,只有人手射出的火箭,及时朝“隐龙”射去。
“隐龙”火箭亦如雨发,数十枝火箭齐投往敌舰。
一时间两船的上空,全被一道道火痕填满,煞是好看,火艳而激烈。
两船纷纷起火,在短兵相接下,连风帆也难以幸免。不过,如帅船被拦腰碰撞,将失去作战能力,而郝长亨可从容逸走,再扑灭火头。
快艇已来至帅船右舷的一边,而“隐龙”则全速撞向帅船左舷,在时间上的把握上,确是无懈可击,尽显屠奉三水战之技的眼光和手段。
燕飞和刘裕暗呼侥幸,如非有深悉郝长亨的屠奉三主持今次掳人勒索的壮举,徒然有此良机,他们亦将眼睁睁的错过。
屠奉三喝道:“彦少!全仗你哩!千万不要被碰沉。”
高彦一声得令,燕飞三人已收起船桨,同时腾身而起,直跃上帅船。
轰!八Т缯鹎阈保脖蛔驳煤嵋普尚恚⊥У囊槐叩构ァ?
高彦刚把艇子划开,以毫厘之差,避过被帅船像喝醉了酒、脚步不稳的巨人般撞沉之危,险至极点。
燕飞三人就在帅船被撞后的一刻,抵达帅船右舷的竹排上,只见“隐龙”的铁船头磨擦着帅船,已被撞破大缺口的左舷,发出尖锐木裂碎溅的难听声音,把船推得在江面往北岸摇摆颤震,使人感到撞船可怕和无情的威力。
这边厢的帅船,有十多人纵身而起,投往“隐龙”,冒险硬拼。
最惹燕飞等人触目的,是其中一位黄衣艳女郎,手中长剑化作长芒,比所有人均快一步的朝“隐龙”投去,看其身法剑势,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
三人想不到司马元显一方,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无不心中侥幸,如有她在旁,他们要活捉司马元显的大计,说不定要功亏一篑。
刘裕唤道:“楚无暇!”
燕飞和屠奉三都心中同意,只有楚无暇才厉害至此。
帅船上火苗处处,船上战士东歪西倒,指挥台上人人立足不稳,司马元显在十多名将士簇拥下,本应是威风凛凛,此刻却是狼狈不堪,乱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燕飞三人已在身旁。
“隐龙”的指挥台上,郝长亨左右立着的,正是任青媞和曼炒两人,另外尚有十多名两湖帮的高手,见敌人扑过船来,立即迎战。
燕飞见机不可失,喝道:“动手!”
三人不约而同,把手内的烟雾弹,向主台上的司马元显投去。
“噗!噗!噗!”
烟雾弹爆开,化为一团一团紫色的烟雾,分别扩散,登时把指挥台完全笼罩。
此时“隐龙”早擦着帅船尾舷移向下流滑去,两船分开,帅船逐渐回复平衡,不过混乱的情况却有增无减。
惊惶的叫声中,燕飞三人,从船舷掠往指挥台的浓烟里去,痛哼惨呼声不住响起,三人全力攻击,片晌,燕飞发出撤退的叫声,提着被点穴昏了的司马元显,从烟雾里冲天而起,传音叫道:“本人燕飞!司马道子若想要回他的儿子,就好好听我的吩咐。”
说罢大鸟腾飞般投往右舷,足点竹排顶时,刘裕和屠奉三同时跃至,三人以竹排借力,再投往高彦划回来的快艇上去。
“隐龙”此时已远去,不过“隐龙”上的激战,仍在剧烈地进行着,欲罢不得。
两人俯伏瓦背上,看着隔街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飞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他的生活看来相当不错,他的家是这一区最华丽的。”
两人借夜色的掩护,施展轻功的本领,由秦淮河逢屋过屋的直潜到这接近内城的民屋区来,找寻那出卖高彦的线人,好进行勒索的行动。
高彦道:“这小子叫蒋锋,有个颇吓人的外号,叫‘门神',在建康非常吃得开,专门向我出卖消息,以维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武。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个指头已足可制服他。”
燕飞道:“四周似乎很宁静呢!”
高彦吃惊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飞微笑道:“你道司马道子听到儿子被我们掳走的消息,会有何反应呢?”
高彦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发动手上拥有的所有筹码,把建康城里里外外翻转过来,务要救回人质。”
又讶道:“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哩!现在的建康确是平静得不合情理。”
燕飞道:“你的猜测是合情合理,惟不适用于今晚微妙的情况下。司马道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以威权压伏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让傀儡继承人顺利登基,然后再设法应付地方上有兵权的大臣。所以,像儿子被掳一类的窝囊事,绝不愿张扬开去。”
稍顿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该晓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可轻易举把他的宝贝儿子带离建康,藏在他势力范围不及之处,所以,如在建康区进行搜查,只是扰民之举,徒暴露自己的无能,于他现今的情况有害无益。”
高彦点头道:“对!纵使我们仍在区内又如何?建康这么大,搜十日十夜也搜不完。”
建康不但分内城外城,外城还是开放式的商铺民居,只是长达七里,由内城门至朱雀门的御道两旁,便杂居着数十万人民,何况附近还有多个城市。
燕飞目光凝视蒋锋宅院内亮起的灯火,沉声道:“可是司马道子心焦如焚下,却不能不做点事,查究所有线索,蒋锋便是其中一条重要线索,例如,他有否出卖司马道子,暗中通知彦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没有猜错,蒋锋之所以尚未就寝,是因来了恶访客,正在盘问他与彦少你的事。”
高彦道:“你的脑袋果然厉害,给你这么分析,连我也觉得情况必是如此。唉!希望他们不会一怒之下杀掉蒋锋,否则,我们将失去最佳传话的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进琅琊王府去。”
燕飞笑道:“蒋锋再不是最佳人选,最佳人选是来盘问他的人。你给我留在这里,我去哩!”
高彦骇然一把抓着他,道:“来找蒋锋晦气的,当然是司马道子的近臣大将,且有高手随行,你这麽下去,是想找死吗?”
燕飞没好气道:“你好像把老子当作是像你般的货色,放心吧!即使司马道子亲临,我燕飞要走便走,谁拦得住我?”
高彦松开手,燕飞拍拍他肩头,从暗处窜出,往灯火的方向掠去。
刘裕独自撑着小艇,沿秦淮河逆水向谢家大宅的码头驶去。
秦淮河风光依然,两岸青楼灯火辉煌,鼓乐欢笑从画舫传来,河道上舟船往来不绝,夜空星光斑烂。
每次当他进入边荒的无人地带里,他总难联想到在边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般繁华热闹的烟花胜地,可是当他抵达边荒集,却总想起秦淮河。边荒集的夜窝子,便像把秦淮河迁移了到那里去,且更肆无忌惮。若秦淮河是属于建康的高门世族和权贵名士,夜窝子便是江湖好汉、平民商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过苻坚南来的大祸,今次因司马皇朝的崩颓而惹起大变,秦淮河又能否幸免呢?边荒集的二度失陷,本应永无翻身的机会,但因燕飞近乎神迹的斩杀竺法庆,把荒人的劣势扭转过来。今晚能生擒司马元显,固因机缘巧合,更因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没有可能的事变为事实。现在他们已稳占上风,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上。
乌衣巷谢家的码头在望。
刘裕暗自在心底里感激燕飞,没有他的支持,他会感到自己在如此情势下,仍为儿女私情奔走努力,感到内疚。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他刘裕是绝不容许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谢玄的死敌,自己身为谢玄指定的继承人,也变得与桓玄势不两立,终有一天,他要铲除桓玄,以完成谢玄生平未竟之愿。
小艇靠往小码头,以梁定都为首的几名家将迎了上来。
刘裕跳上码头去,梁定都讶道:“宋爷呢?”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道:“宋爷有急事离开建康,我要见钟秀小姐。”
梁定都脸现难色,道:“这么晚哩!”
刘裕道:“不要紧!我在这里等你,你给我通传便成,见不见我,由小姐她决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帮你忙,而是我们终是下人身分,很难拿主意。大小姐仍未就寝,不如我带你去见她,你当面向她请示如何呢?”
刘裕当然不愿惊动谢道韫,兼很难向她说实话,想想又知瞒不过她这知情的人,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风在就好了。
燕飞弄清楚整个形势后,回到蒋锋家的内院,大模大样的来到内堂前。
把守内堂正门的四名便服好手,见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一时都发起呆来。
燕飞垂下双手,表示没有动手的兴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飞,谁在里面和蒋爷说话呢?”
“燕飞”两字一出,立即惹起哄动。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往他扑来,接着是堂内响起凌乱的足音,关闭的门立即洞开。
燕飞冷笑一声,往左右各晃一下,避过迎头劈来的两把刀,接着已闪入四汉中间,两手左右开弓,两个照面,四人颓然倒地,均被击中穴道,软瘫地上。
“住手!”
五、六名扑出来的便服大汉,闻言在门外散开,护着出现大门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硕瘦,长就一副马脸,一副幕僚的模样,两眼不时转动,显然是狡猾多智的奸鬼书生。
燕飞从容道:“给我报上名来,看看是否够斤两为我传话?”
那人凝神打量燕飞,道:“在下菇千秋,乃琅琊王府参将,不知在燕兄眼中,是否够份量为你传话呢?”
燕飞淡淡道:“该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风报信,否则,说不定我急怒之下,会拿菇兄来祭旗。”
菇千秋脸色微变,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来。”
堂内的人全移往大门处,连同门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过对手既是名震天下的燕飞,再多一倍人也拦他不住,对燕飞要打要逃,都是没有丝毫胜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什么话要说呢?”
燕飞轻松的道:“司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剧震道:“你……”
燕飞知道,凭着这奇兵,已扰乱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乱语,因为,不晓得自己还清楚其它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为你已告诉了我答案。”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道:“元显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飞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生',否则,如何拿来交换我们在你手中的全部荒人兄弟姊妹。问题在我们并不信任琅琊王,怕他只交还部分人充数了事,菇兄在琅琊王府里位高权重,有什么好的提议呢?”
菇千秋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保证手下没有人会移动半步。”
接着向众手下喝道:“你们听清楚了吗?”
又向燕飞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们也会和燕兄合作,换人的大原则全无问题,要谈的是细节。以燕兄斩杀竺法庆的本领,谁敢在这种情况下玩手段呢?”
燕飞心中暗赞,只几句话,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况扳平,变成平等的谈判对手,又表示自己有资格代司马道子说话,确是高明。
事实上,他确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们到屋内说话。”
就那么穿过众士卫,从菇千秋身旁举步走进内堂去。
“门神”蒋锋正跪在堂心,头发披散,垂头不住喘气,竟不敢朝他们望来,可见吃足苦头。
燕飞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飞之名作保证,此人并没有出卖你们,且听话得很。”
菇千秋现出有点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蒋锋今晚算你走运,给我滚回房里睡觉,刚才你所听到的,若敢泄露半句出去,以后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蒋锋如获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恩报怨的燕飞一眼,垂头连爬带滚的离开。
燕飞见菇千秋给足自己面子,心中再赞,径自到离大门最远的一角坐下。
菇千秋随他坐入靠后门的一组几椅内,叹道:“如撇开敌对的立场,我菇千秋实打从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掳去公子之举,更是神来之笔,令我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我说得这样坦白,是希望燕兄见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琊王为难。”
燕飞道:“一切依江湖规矩行事,我们要的是所有落在你们手上的荒人、五艘战船和足够他们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希望琅琊王不会认为是过份。而公子将会全然无损的回到他爹的身边。”
菇千秋道:“大致上该没有问题,但换人的事必须于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兄办得到吗?”
燕飞皱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去我先前提出的疑问?”
菇千秋道:“这个非常简单,由我来作保证,换回公子后,我可暂作人质,直至燕兄肯定我们没有弄虚作假,才释放我。搜捕潜来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情况。现在关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为了我自己的性命着想,我绝不会蠢得欺骗你们,更怕事后燕兄会向我报复。对吗?”
燕飞心忖,这不失为解决的办法,胜过找王坦之来作中间人。以菇千秋这种为虎作伥的人,当不会为任何人牺牲。
淡淡道:“菇兄确有诚意。”
菇千秋叹道:“不瞒燕兄,我本是逍遥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来。岂知事情的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琊王,也害得琅琊王对我信任大减。现在司马曜已死,琅琊王最大的敌人再非荒人,实犯不着与你们纠缠。现在琅琊王最大的愿望,是公子平安无恙的归来,且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此事。”
燕飞明白过来。
在眼前的形势下,司马道子必须先稳定建康的政局,让继承人顺利登基,再应付外围的责难,至乎讨伐。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下,如被人发觉司马道子力捧的儿子,竟被荒人生擒活捉,对司马道子的威信,会有难以估计的破坏力。
当然!纸包不住火,消息总会散播。不过,只要明早司马元显精神抖擞的随乃父现身宫廷,他们父子便可以否认一切。而谁都会当作司马元显被掳一事,只是谣言。所以,菇千秋对燕飞提出的苛刻条件,答应得这么爽快,又坚持交易必须在天明前完成。
可以想见,菇千秋亦是急于为司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马道子对他的宠信,不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质。
菇千秋道:“何况,今晚我们是有失有得,凭燕兄故意留下的两湖帮帮徒,成功杀掉曼妙,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如给曼妙溜往荆州,后果的严重,比之公子被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燕飞心中一震,脑海浮现出楚无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否是楚无暇杀了她呢?”
菇千秋点头道:“楚无暇得竺法庆和尼惠晖真传,武功实在竺不归之上,全赖她才除了琅琊王的心头大患。”
燕飞心忖,在那样的劣势下,楚无暇仍能击杀曼妙,确须对她作重新估计。更暗叫好险,否则,有楚无暇这种级数的高手保护司马元显,还如何掳人勒索?道:“菇兄现在再非逍遥教的人,对吗?”
菇千秋狠狠道:“逍遥教早随任遥之死云散烟消。我真不明白任青媞,放着稳操建康主权的琅琊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终有一天,她会后悔不听我的忠言。”
又道:“事实上我曾力劝琅琊王不要攻打边荒集,谁都晓得,荒人不理会边荒外的事,硬要插手到边荒集去,从没有人有好结果的。我与燕兄你是一见投缘,不怕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消息,琅琊王已决定从边荒集退兵,因为我们根本没法在应付王恭、桓玄的时候,同时顾及边荒集。”
燕飞心忖,若把你视作朋友,才肯定没有好结果。更明白菇千秋说这番话的作用,是想自己赶回边荒集去,不在建康捣乱,免得影响司马道子的大计。
点头道:“如一切顺利,我们会扬帆返回边荒集去,希望不会在水道上碰上贵方退返建康的水师吧!”
菇千秋见目的已达,足可回去向司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们因怕被两湖帮在水道上截击,所以只会走陆路。”
稍顿续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头城之西十里处的横风渡进行,我们会有六艘船来,先让燕兄检查妥当,才进行换人。我可代琅琊王保证,不会出乱子。就在寅卯之交如何?”
燕飞忽然记起,他刚才说的“任青媞”终有一天会后悔这句话,以菇千秋表现出来的才智,他说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话。为什么菇千秋这般有把握司马道子可斗得过桓玄呢?不过,此时无暇多想,点头道:“好吧!一言为定!”
两人俯伏瓦背上,看着隔街另一人家的房舍。
燕飞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他的生活看来相当不错,他的家是这一区最华丽的。”
两人借夜色的掩护,施展轻功的本领,由秦淮河逢屋过屋的直潜到这接近内城的民屋区来,找寻那出卖高彦的线人,好进行勒索的行动。
高彦道:“这小子叫蒋锋,有个颇吓人的外号,叫‘门神',在建康非常吃得开,专门向我出卖消息,以维持他夜夜笙歌的生活方武。武功只是平平,你老哥半个指头已足可制服他。”
燕飞道:“四周似乎很宁静呢!”
高彦吃惊道:“似乎?不是有埋伏吧?”
燕飞微笑道:“你道司马道子听到儿子被我们掳走的消息,会有何反应呢?”
高彦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是怒不可遏,先把手下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发动手上拥有的所有筹码,把建康城里里外外翻转过来,务要救回人质。”
又讶道:“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哩!现在的建康确是平静得不合情理。”
燕飞道:“你的猜测是合情合理,惟不适用于今晚微妙的情况下。司马道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要以威权压伏朝中的王族大臣,好让傀儡继承人顺利登基,然后再设法应付地方上有兵权的大臣。所以,像儿子被掳一类的窝囊事,绝不愿张扬开去。”
稍顿接下去道:“其次是若他不是蠢人,便该晓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可轻易举把他的宝贝儿子带离建康,藏在他势力范围不及之处,所以,如在建康区进行搜查,只是扰民之举,徒暴露自己的无能,于他现今的情况有害无益。”
高彦点头道:“对!纵使我们仍在区内又如何?建康这么大,搜十日十夜也搜不完。”
建康不但分内城外城,外城还是开放式的商铺民居,只是长达七里,由内城门至朱雀门的御道两旁,便杂居着数十万人民,何况附近还有多个城市。
燕飞目光凝视蒋锋宅院内亮起的灯火,沉声道:“可是司马道子心焦如焚下,却不能不做点事,查究所有线索,蒋锋便是其中一条重要线索,例如,他有否出卖司马道子,暗中通知彦少你已暴露了行藏呢?如果我没有猜错,蒋锋之所以尚未就寝,是因来了恶访客,正在盘问他与彦少你的事。”
高彦道:“你的脑袋果然厉害,给你这么分析,连我也觉得情况必是如此。唉!希望他们不会一怒之下杀掉蒋锋,否则,我们将失去最佳传话的人,只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勒索信射进琅琊王府去。”
燕飞笑道:“蒋锋再不是最佳人选,最佳人选是来盘问他的人。你给我留在这里,我去哩!”
高彦骇然一把抓着他,道:“来找蒋锋晦气的,当然是司马道子的近臣大将,且有高手随行,你这麽下去,是想找死吗?”
燕飞没好气道:“你好像把老子当作是像你般的货色,放心吧!即使司马道子亲临,我燕飞要走便走,谁拦得住我?”
高彦松开手,燕飞拍拍他肩头,从暗处窜出,往灯火的方向掠去。
刘裕独自撑着小艇,沿秦淮河逆水向谢家大宅的码头驶去。
秦淮河风光依然,两岸青楼灯火辉煌,鼓乐欢笑从画舫传来,河道上舟船往来不绝,夜空星光斑烂。
每次当他进入边荒的无人地带里,他总难联想到在边荒之南,竟有如秦淮河般繁华热闹的烟花胜地,可是当他抵达边荒集,却总想起秦淮河。边荒集的夜窝子,便像把秦淮河迁移了到那里去,且更肆无忌惮。若秦淮河是属于建康的高门世族和权贵名士,夜窝子便是江湖好汉、平民商贩的天堂。
上一次秦淮河逃过苻坚南来的大祸,今次因司马皇朝的崩颓而惹起大变,秦淮河又能否幸免呢?边荒集的二度失陷,本应永无翻身的机会,但因燕飞近乎神迹的斩杀竺法庆,把荒人的劣势扭转过来。今晚能生擒司马元显,固因机缘巧合,更因屠奉三料事如神,始把没有可能的事变为事实。现在他们已稳占上风,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上。
乌衣巷谢家的码头在望。
刘裕暗自在心底里感激燕飞,没有他的支持,他会感到自己在如此情势下,仍为儿女私情奔走努力,感到内疚。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他刘裕是绝不容许王淡真落入桓玄手上。
桓玄一向是谢玄的死敌,自己身为谢玄指定的继承人,也变得与桓玄势不两立,终有一天,他要铲除桓玄,以完成谢玄生平未竟之愿。
小艇靠往小码头,以梁定都为首的几名家将迎了上来。
刘裕跳上码头去,梁定都讶道:“宋爷呢?”
刘裕探手搭上他肩头,道:“宋爷有急事离开建康,我要见钟秀小姐。”
梁定都脸现难色,道:“这么晚哩!”
刘裕道:“不要紧!我在这里等你,你给我通传便成,见不见我,由小姐她决定。”
梁定都苦笑道:“我不是不肯帮你忙,而是我们终是下人身分,很难拿主意。大小姐仍未就寝,不如我带你去见她,你当面向她请示如何呢?”
刘裕当然不愿惊动谢道韫,兼很难向她说实话,想想又知瞒不过她这知情的人,只好道:“好吧!”
心忖,有宋悲风在就好了。
燕飞弄清楚整个形势后,回到蒋锋家的内院,大模大样的来到内堂前。
把守内堂正门的四名便服好手,见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一时都发起呆来。
燕飞垂下双手,表示没有动手的兴趣,欣然笑道:“本人燕飞,谁在里面和蒋爷说话呢?”
“燕飞”两字一出,立即惹起哄动。
先是那四人慌忙掣出兵刃往他扑来,接着是堂内响起凌乱的足音,关闭的门立即洞开。
燕飞冷笑一声,往左右各晃一下,避过迎头劈来的两把刀,接着已闪入四汉中间,两手左右开弓,两个照面,四人颓然倒地,均被击中穴道,软瘫地上。
“住手!”
五、六名扑出来的便服大汉,闻言在门外散开,护着出现大门的儒服中年人。
此人身材硕瘦,长就一副马脸,一副幕僚的模样,两眼不时转动,显然是狡猾多智的奸鬼书生。
燕飞从容道:“给我报上名来,看看是否够斤两为我传话?”
那人凝神打量燕飞,道:“在下菇千秋,乃琅琊王府参将,不知在燕兄眼中,是否够份量为你传话呢?”
燕飞淡淡道:“该差不多了,菇大人最好阻止手下去通风报信,否则,说不定我急怒之下,会拿菇兄来祭旗。”
菇千秋脸色微变,喝道:“所有人集中到我身旁来。”
堂内的人全移往大门处,连同门外六人,共有十二人,不过对手既是名震天下的燕飞,再多一倍人也拦他不住,对燕飞要打要逃,都是没有丝毫胜算。
菇千秋道:“燕兄有什么话要说呢?”
燕飞轻松的道:“司马曜是否死了?”
菇千秋剧震道:“你……”
燕飞知道,凭着这奇兵,已扰乱了菇千秋的心神,教他不敢胡言乱语,因为,不晓得自己还清楚其它多少事。冷然道:“菇兄不用答我,因为你已告诉了我答案。”
菇千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道:“元显公子究竟是生是死?”
燕飞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生',否则,如何拿来交换我们在你手中的全部荒人兄弟姊妹。问题在我们并不信任琅琊王,怕他只交还部分人充数了事,菇兄在琅琊王府里位高权重,有什么好的提议呢?”
菇千秋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燕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保证手下没有人会移动半步。”
接着向众手下喝道:“你们听清楚了吗?”
又向燕飞道:“公子一天在燕兄手上,我们也会和燕兄合作,换人的大原则全无问题,要谈的是细节。以燕兄斩杀竺法庆的本领,谁敢在这种情况下玩手段呢?”
燕飞心中暗赞,只几句话,菇千秋便把本是一面倒的情况扳平,变成平等的谈判对手,又表示自己有资格代司马道子说话,确是高明。
事实上,他确不怕他玩手段,微笑道:“我们到屋内说话。”
就那么穿过众士卫,从菇千秋身旁举步走进内堂去。
“门神”蒋锋正跪在堂心,头发披散,垂头不住喘气,竟不敢朝他们望来,可见吃足苦头。
燕飞心中不忍,道:“我以燕飞之名作保证,此人并没有出卖你们,且听话得很。”
菇千秋现出有点古怪的神色,低喝道:“蒋锋今晚算你走运,给我滚回房里睡觉,刚才你所听到的,若敢泄露半句出去,以后你也不用在建康混了。”
蒋锋如获皇恩大赦,感激地瞥了以恩报怨的燕飞一眼,垂头连爬带滚的离开。
燕飞见菇千秋给足自己面子,心中再赞,径自到离大门最远的一角坐下。
菇千秋随他坐入靠后门的一组几椅内,叹道:“如撇开敌对的立场,我菇千秋实打从心底佩服燕兄。燕兄掳去公子之举,更是神来之笔,令我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我说得这样坦白,是希望燕兄见好就收,不要太令琅琊王为难。”
燕飞道:“一切依江湖规矩行事,我们要的是所有落在你们手上的荒人、五艘战船和足够他们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希望琅琊王不会认为是过份。而公子将会全然无损的回到他爹的身边。”
菇千秋道:“大致上该没有问题,但换人的事必须于今晚完成,一切保密,燕兄办得到吗?”
燕飞皱眉道:“可是,菇兄如何解去我先前提出的疑问?”
菇千秋道:“这个非常简单,由我来作保证,换回公子后,我可暂作人质,直至燕兄肯定我们没有弄虚作假,才释放我。搜捕潜来建康的荒人,是由我主持,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情况。现在关在牢中的荒人共五百二十八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为了我自己的性命着想,我绝不会蠢得欺骗你们,更怕事后燕兄会向我报复。对吗?”
燕飞心忖,这不失为解决的办法,胜过找王坦之来作中间人。以菇千秋这种为虎作伥的人,当不会为任何人牺牲。
淡淡道:“菇兄确有诚意。”
菇千秋叹道:“不瞒燕兄,我本是逍遥教的人,曼妙便是由我引介到建康来。岂知事情的变化,出乎所有人意料外,曼妙不但背叛了琅琊王,也害得琅琊王对我信任大减。现在司马曜已死,琅琊王最大的敌人再非荒人,实犯不着与你们纠缠。现在琅琊王最大的愿望,是公子平安无恙的归来,且不要让任何人晓得此事。”
燕飞明白过来。
在眼前的形势下,司马道子必须先稳定建康的政局,让继承人顺利登基,再应付外围的责难,至乎讨伐。在这样微妙的情况下,如被人发觉司马道子力捧的儿子,竟被荒人生擒活捉,对司马道子的威信,会有难以估计的破坏力。
当然!纸包不住火,消息总会散播。不过,只要明早司马元显精神抖擞的随乃父现身宫廷,他们父子便可以否认一切。而谁都会当作司马元显被掳一事,只是谣言。所以,菇千秋对燕飞提出的苛刻条件,答应得这么爽快,又坚持交易必须在天明前完成。
可以想见,菇千秋亦是急于为司马道子立功,以挽回司马道子对他的宠信,不惜以自己作取信的人质。
菇千秋道:“何况,今晚我们是有失有得,凭燕兄故意留下的两湖帮帮徒,成功杀掉曼妙,否则情况更不堪想象。如给曼妙溜往荆州,后果的严重,比之公子被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燕飞心中一震,脑海浮现出楚无暇迅如鬼魅的身影,道:“是否是楚无暇杀了她呢?”
菇千秋点头道:“楚无暇得竺法庆和尼惠晖真传,武功实在竺不归之上,全赖她才除了琅琊王的心头大患。”
燕飞心忖,在那样的劣势下,楚无暇仍能击杀曼妙,确须对她作重新估计。更暗叫好险,否则,有楚无暇这种级数的高手保护司马元显,还如何掳人勒索?道:“菇兄现在再非逍遥教的人,对吗?”
菇千秋狠狠道:“逍遥教早随任遥之死云散烟消。我真不明白任青媞,放着稳操建康主权的琅琊王而不效力,反投靠桓玄,终有一天,她会后悔不听我的忠言。”
又道:“事实上我曾力劝琅琊王不要攻打边荒集,谁都晓得,荒人不理会边荒外的事,硬要插手到边荒集去,从没有人有好结果的。我与燕兄你是一见投缘,不怕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消息,琅琊王已决定从边荒集退兵,因为我们根本没法在应付王恭、桓玄的时候,同时顾及边荒集。”
燕飞心忖,若把你视作朋友,才肯定没有好结果。更明白菇千秋说这番话的作用,是想自己赶回边荒集去,不在建康捣乱,免得影响司马道子的大计。
点头道:“如一切顺利,我们会扬帆返回边荒集去,希望不会在水道上碰上贵方退返建康的水师吧!”
菇千秋见目的已达,足可回去向司马道子交差,欣然道:“燕兄放心,我们因怕被两湖帮在水道上截击,所以只会走陆路。”
稍顿续道:“交易在大江上游石头城之西十里处的横风渡进行,我们会有六艘船来,先让燕兄检查妥当,才进行换人。我可代琅琊王保证,不会出乱子。就在寅卯之交如何?”
燕飞忽然记起,他刚才说的“任青媞”终有一天会后悔这句话,以菇千秋表现出来的才智,他说这句肯定不是空口白话。为什么菇千秋这般有把握司马道子可斗得过桓玄呢?不过,此时无暇多想,点头道:“好吧!一言为定!”
梁定都从位于南园的凤呜阁走出来,向刘裕道:“大小姐请刘兄入内说话,真奇怪!大小姐似乎非常高兴刘兄来见她。我就在这里等候你。我们愈不惊动人愈好!否则若传入琰少爷耳内,他或会不高兴。唉!谢府没有人不怕他的。”
刘裕拍拍梁定都肩头,道:“我明白!我会求大小姐秘密遣人去请钟秀小姐来,见完她,我立即离开。琰少爷从皇宫回来了吗?”
梁定都颓然道:“他尚未回来。唉!不过,若事后给他知道,也有我们好受。现在他对孙小姐的管教严苛了很多,再不像安公在世时那么轻松闲逸。所以,我不敢为你直接通传,因为实在担当不起,府内只有大小姐不用看他的脸色。”
刘裕心中一阵难过,谢安、谢玄、谢石三人先后辞世,不但令谢家失去主宰南方兴衰的影响力,连乌衣巷谢家诗酒风流的日子,也一去不返,未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是他能为谢家做什么呢?心中一片茫然下,他进入凤鸣阁的前堂。一名俏婢在大门等他,引他直入内堂,谢道韫坐在堂心的地席上,在灯火映照里,风采依然,柔声道:“小裕过来让我看看你。”
刘裕心中一阵感触,心忖,如谢家没有谢道韫主事,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忙恭敬施礼请安,再到她身前跪坐。
俏婢奉上香茗,然后退了出去。
谢道韫关切地打量他,欣然道:“小裕的气度大胜从前,虽然,我晓得你的日子并不好过,但男儿汉是需要磨练的,否极始可泰来。”
刘裕生出想哭的感觉,垂头道:“皇上昨晚驾崩了!”
谢道韫失声道:“什么?”
刘裕本以为宋悲风早告诉她此事,原来宋悲风在此事上守口如瓶。道:“所以司马道子方会急召琰少爷到宫内商议。”
谢道韫回复平静,淡淡问道:“司马道子是否想自己登上帝位呢?”
刘裕摇头道:“皇上之死与司马道子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内情异常复杂。”
谢道韫浅叹一口气,目光投往窗外的夜空,轻轻道:“刚才城西码头区火焰冲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刘裕答道:“是司马元显率水师,围剿两湖帮潜进建康来的伪装战船,不过却劳而无功,被敌人突围而去。”
谢道韫目光回到他身上,微笑道:“小裕的神通广大,教人惊异,建康宫内城外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你,可见二弟没有挑错人。宋叔到哪里去,为何只有你一个人来呢?”
刘裕怕她担心,不敢尽诉,只好答道:“宋叔有急事必须立即离开建康。”
谢道韫倒没有追问详情,善解人意的她,当晓得刘裕有难言之隐,吁一口气道:“燕飞因何没有随你一道来呢?我想当面谢他哩!”
刘裕老实的道:“他正为营救陷身建康牢狱的荒人奔走努力。”
谢道韫目光一黯,不用她说出来,刘裕也晓得她的心事,如安公或谢玄尚在,怎会有眼前的情况。
刘裕忙道:“大小姐放心!司马元显现在已落入我们手上,不由司马道子不放人。”
谢道韫身躯微颤,秀眸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呆瞪着刘裕。
刘裕恭敬地道:“我们趁司马元显围剿两湖帮贼船的当儿,乘其不备突袭其帅船,由燕飞出手,把司马元显生擒活捉,燕飞现在正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很快会有结果。”
谢道韫道:“如此你不怕司马道子把你列为钦犯吗?”
刘裕从容道:“一切由燕飞出面处理,我和其它人只是在暗中行事。司马道子现在自顾不暇,该没有时间心情和荒人纠缠。”
谢道韫叹道:“安公说得对!轻视荒人的都不会有好结果。边荒集出了个燕飞,北府兵出了个刘裕,都是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的。”
刘裕赧然道:“我在北府兵中仍是微不足道。”
谢道韫沉吟片刻,道:“你可知司马道子曾数次来游说小琰,请他出任北府兵的大统领。”
刘裕色变道:“好家伙!”
谢道韫点头道:“小裕确是才智过人,立即想到司马道子是包藏祸心,意图分化北府兵。可惜小琰却不肯这麽想,反认为这是我们重振家威的唯一机会。如非我痛陈利害,他早已答应。唉!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怎会有好结果?只恨我不能说出这句打击他自尊心的逆耳忠言。照我看他迟早会答应。”
刘裕心中翻起千重巨浪。
司马道子这一招的确非常狠辣,且命中北府兵的要害。要知北府兵由谢家一手催生成立,军内将领全由谢玄提拔,现在谢家派个人出来当大统领督军,是顺理成章的事,北府兵内谁敢说半句话?问题在谢琰不论人品、威望和本领,根本不足胜任此职。且争夺此职的刘牢之和何谦,更不会心服。而司马道子则达到分化北府兵的目的,且让刘、何两人明白到,他们的荣枯仍隐操在他司马道子手上。
此事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司马道子定会利用此事来威胁刘牢之和何谦,值此边荒集失陷的非常时期,北府兵必须依赖建康在军费和粮资方面支持,情况确令人不敢乐观。
通过谢琰,司马道子可以做到很多他本身没法做到的事。
谢道韫苦笑道:“现在皇上驾崩,我怕再没法阻止小琰去当北府兵的大统领。”
刘裕心中暗叹,这是曼妙害死司马曜一项想不到的后果。不用说,谢道韫到现在,仍能力阻谢琰接受此举足轻重的要职,是恐吓谢琰勿要介入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斗争里去。
司马道子须游说谢琰,而非直接了当的任命,是怕谢琰一旦推辞,司马曜会顺水推舟收回成命。否则以谢琰的身分地位,兼在淝水之战立下大功,只要有人提出,司马曜势将无法拒绝,其它大臣亦没有人敢反对。
眼前的形势当然是另一回事,司马道子只要透过继位者颁下皇命,一切立成定局。
刘裕沉声道:“司马道子是逼刘牢之谋反,使他不得不站在王恭和殷仲堪的一边,而王恭和殷仲堪亦别无选择,只好联结桓玄讨伐司马道子,此是他们唯一保命之法。”
谢道韫双目射出无奈失意的神色,轻轻道:“孙恩也会趁乱造反。”
刘裕晓得,她是在忧心被派往南方前线,应付天师军的丈夫王凝之,只好安慰她道:“孙恩是懂审时度势的人,除非荆州军和北府兵正面冲突,建康势危无援,否则,绝不敢冒险来攻打建康。”
谢道韫有感而发的叹道:“咱们家叔伯兄弟,是何等风流潇洒。不意天地之中,竟有王郎这等人物!唉!我最怕他在面对大敌的当儿,除了写字外,便仍是画符篆祈祷、荒弃军务。所以决定了,如小琰答应出任北府兵大统领之职,我便到会稽找他,要死我们夫妇就死在一块儿吧!”
刘裕剧震道:“千万勿要到会稽去。”
孙恩的厉害,他仍是犹有余悸。
谢道韫显然并不接受他的劝告,平静的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又道:“小裕可知我的儿子也随父从军去了,同行的还有两个我们谢家的子侄。”
刘裕生出谢家正处于崩颓的危机里,偏是毫无办法。如谢道韫远赴会稽,在谢琰主事下,会反成为司马道子控制北府兵的工具。
至此,不得不佩服谢玄的先见之明,就是嘱他绝不可插手谢家的事,除非他能成为北府兵的最高统帅。
他感到乏言以对。
谢道韫轻吟道:“朝乐朗日,啸歌丘林;夕玩望舒,入室鸣琴。五弦清激,南风披襟;醇醪淬虑,微言洗心。我多么希望以前的日子,能永远继续呢?”
刘裕垂下头去,差点想痛哭一场,以舒泄心中的愤恨和无奈。不!我刘裕是永不会屈服的,终有一天,我会完成谢玄的梦想。心中同时强烈地想着王淡真,如果自己不干涉,王淡真作桓玄之妾一事,势成定局。
振起精神,道:“淡真小姐……”
谢道韫道:“你还可以做什么呢?”
刘裕坚决的道:“我今次来,除了向大小姐请安问好外,还想见钟秀小姐一面。”
谢道韫摇头道:“在现今的情况下,你是不宜见钟秀的。所以我命定都在码头等候你们,正是不想其它人晓得你们来。”
刘裕失望的抗议道:“大小姐!”
谢道韫现出谅解的神情,道:“钟秀知道的,我也清楚。淡真现居于淮水南岸的豫州,离这里只有三天的水程。”
刘裕道:“她……”
谢道韫道:“她的心中仍只有你,你更成为她最后的希望,可是在现今的形势下,你可以作什么呢?我肯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在此事上,我完全站在小裕的一方,并希望你有办法改变她凄惨的命运。”
刘裕打心底感激谢道韫,沉声道:“在淡真小姐一事上,燕飞肯全力助我。大小姐有没有办法先知会淡真一声,着她安心。此处事了后,我立即到豫州见她。”
谢道韫点头道:“该没有问题,我有方法只令她一个人晓得你的心意。”
刘裕问清楚王淡真在豫州的情况,道谢后立即离开,他还有很多急事待办。
刘裕跃上瓦背,来到燕飞旁。后者正盯着隔了一道小巷下方,任青媞的秘密巢穴。
刘裕道:“留下了暗记吗?”
燕飞道:“我代你留下暗记便离开,不知她曾否回来呢?若她曾回来,又看到你的暗记,会在任何一刻出现,时间差不多了。”
现在快到子时,正是暗记指定刘裕至此会任青媞的时刻。
任青媞为了心佩,为了杀刘裕,绝不会随郝长亨一道离去。
刘裕冷哼道:“我很想看她如何解释在郝长亨船上的事实。”
燕飞道:“当时情况很乱,我们动手时,郝长亨的船已和司马元显的船分开,他们又要应付楚无暇等的跨船强攻,恐怕并不晓得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更有可能听不到我说的话,因为,当时我尽量只把声音送往帅船的指挥台上,加上当时风大,他们未必晓得我们动手擒人。”
刘裕道:“如此便更精采,看看她被我揭破真相的尴尬样子,已教人感到痛快。”
燕飞轻松的道:“差点忘记告诉你,曼妙已被楚无暇杀人灭口。”
刘裕一呆道:“竟有此事?”
燕飞解释一番,顺道告诉他与菇千秋谈条件的经过,最后道:“高彦去了见支遁。照我看,司马道子并不敢耍花样,要耍也耍不出什么来。”
刘裕仍感难以相信,道:“楚无暇厉害得叫人心寒,在那样的劣势下,仍能杀死像曼妙般的高手。”
又道:“她如改投司马道子一方,待会换俘时,我们要小心些儿。”
燕飞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司马道子为大局着想,该不会玩手段。当然!小心点总是好的。”
报更声从街道方向传来,子时到了。
燕飞道:“我在这里为你守阵,小心点。”
刘裕道:“她来了!”
一道人影以轻功从远方逢屋过屋,迅速接近。
燕飞道:“如她有同党来,我会以暗号通知你。”
刘裕笑道:“谅她不会如此愚蠢。”
谈话问,任青媞没入屋内去。
刘裕纵身而起,投往民居的后院去。
任青媞的声音从卧室内传出,喜孜孜道:“冤家真守时!”
刘裕穿窗而入,任青媞神色依然地坐在床沿,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刘裕晓得她正如燕飞所料,并不知道他们生擒司马元显的事,心中大乐,笑嘻嘻的在一角坐下,摊手道:“天地佩仍在尼惠晖手上,恕我无能为力。”
他提起尼惠晖时,任青媞一对秀眸掠过仇恨的神色,虽一闪即逝,却瞒不过刘裕的双瞳。
任青媞皱眉道:“你看我会相信吗?”
刘裕从容道:“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燕飞怎会骗我呢?”
任青媞凝神打量他,欲言又止,最后道:“心佩呢?”
刘裕晓得,她在怀疑自己曾跟踪她至两湖帮的杂货店,秘巢曝光,引起司马元显率水师在大江偷袭她的船,不过,如这样质问他,等于自揭与两湖帮的秘密勾结,所以有口难言,终于没有问出口来。
刘裕暗感快意。
他确曾一心与她合作,并想为她杀孙恩以报任遥的血海深仇,岂知此女毒如蛇蝎,反复无常,还想暗害他这个伙伴,令他对任青媞彻底失望。
淡淡道:“心佩要迟些才可以交还给你,因为,尼惠晖凭天地佩直追到建康来,为把她引开,我们其中一人,已携心佩遁往边荒。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骗你,教我不得好死。”
任青媞呆看着他,目光闪闪,却没有说话。
刘裕晓得,她心中正犹豫是否该杀他,还是待他归还心佩时才下手,如何决定,便要看桓玄在她心中的份量。
摊手道:“我们是在别无选择下,不得不这般做。”
任青媞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盈盈起立,淡淡道:“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边说边往他走过来,直至两条玉腿碰上他膝头,方往下跪,柔声道:“你是我的好伙伴嘛!当然不会骗我。听你的口气,携心佩引开尼惠晖的,似乎不是燕飞,究竟是谁呢?”
刘裕抓着她想抚摸自己脸颊的,一对至为危险的柔荑,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样,还把她的玉手紧握手内,柔声道:“我根本不用瞒你,那人是宋悲风。今晚我再没有时间陪你,因为我有很多事赶着去办。”
任青媞装作梳理秀发般收回右手,往头上抹去,同时仰起如花俏脸,双目紧闭的昵声道:“要走便走吧!吻人家一下好吗?下次你要多腾点时间陪青媞。”
刘裕晓得,她已从秀发取出能立置自己于死地的毒针,求吻只是分散自己心神,暗里冷笑一声,提聚功力,大嘴却凑往她的香唇。
任青媞就在两唇相触的一刻,右手里的毒针,不动声息的往他心窝直刺过去。
刘裕的右手抓着她左手运功一送,任青媞立即自发地生出抗力,两劲相抵,刘裕虎躯一震,任青媞却被他推逼得离地飞退,坐到床沿处,毒针尚差寸许方能刺中他的心窝要害。
任青媞仍拿着毒针,俏脸闪过不知所措,又带点茫然的神色,双目旋又现出沉狠冷静的异芒,盯着刘裕。
刘裕心叫好险,如他刚才试图制她的经脉要穴,肯定制服不了她怪异的逍遥魔功,此女不知是否为了任遥而努力用功,致魔功大有进步,比之以前更厉害了。
刘裕晓得她动辄出手,忙先发制人道:“任遥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令你不惜一切,不择手段,至乎牺牲自己的幸福。”
任青媞的纤手收入香罗袖里,毒针隐藏不见,淡淡道:“你在说什么?”
刘裕全神戒备,非必要他也不想召燕飞来援,因为他感到,这是他和任青媞两人之间的事,特别在此时,嘴唇仍留有她亲吻的香味,感触份外深刻。
沉声道:“你舍弃我而挑选桓玄,我绝不怪你,因为你有权作出自己认为最聪明的选择,只希望你将来不会为此后悔。可是你要杀我,却太过寡情薄义,令人齿冷。”
任青媞若无其事的道:“你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刘裕坦然道:“上一次见面,我早明白你一心杀我,只因心佩不在我身上,才暂不下手。”
任青媞目光投往窗外月色映照下的夜空,徐徐道:“燕飞是否在外面?”
刘裕道:“你若仍要杀我,可以立即动手,只要你不弄出声音,燕飞是不会来援的。”
任青媞现出心力交瘁的神色,叹道:“你是不会把心佩交回给我了,对吗?”
刘裕叹道:“你偷人家的东西,人家抢你的东西,世上从来都是这种你争我夺的情况。你得回心佩又如何呢?只会令你成为尼惠晖针对的目标。”
听到尼惠晖的名字,任青媞双目又掠过仇恨的厉芒。
刘裕道:“如你不是投靠桓玄,曼妙今晚便不用葬身大江。”
任青媞娇叱道:“闭嘴!”
刘裕心中一半是怜惜之意,可怜眼前这全被仇恨填心的美女;一半则是怒火,自己已不和她计较,她仍然是这种没有半点反省的恼人态度。
狠狠道:“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刘裕谁都不怕,你以为桓玄可助你完成所愿,便滚去作他的走狗和泄欲的工具吧!我们可以走着瞧!”
任青媞双目射出复杂难明的神色,盯着他好一会后,忽然不屑的道:“不知自量的家伙,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说罢穿窗去了。
刘裕暗叹一口气,亦感到无比的轻松。
终于和这妖女一刀两断,同时亦感到说不出的失落。
刘裕回到瓦顶燕飞身旁,伏下道:“你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燕飞点头道:“真奇怪!我本也以为距离近三十丈,又有院墙屋壁阻隔,应该是没法听得到的,岂知留神远近动静,心无二用之下,竟听个一清二楚。我从没有想过,可以窃听到这麽远的声音。”
刘裕叹道:“你是否天下第一高手我尚未敢断言,但你肯定是天下最教敌人忧心的探子。我开始觉得,高小子说你已变成半个神仙的戏言,不无道理。”
燕飞不以为然的苦笑一下,道:“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成为神仙,便可轻易从慕容垂手上救回千千和小诗,只可惜我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刘裕道:“乐趣亦正在于此,也可以说是凡人的乐趣,在极度失意里看到希望,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份外令人感到其中的苦与乐,生命也因而变得有意思。”
燕飞笑道:“是否因与妖女决裂,使你回复信心和斗志呢?”
刘裕欣然道:“虽不中亦不远矣!我现在的感觉非常好,只为她感到可惜。嘿!似乎自第二次在边荒的汝阴碰上她,便和她没完没了似的,现在我和她理不清的关系终于结束,以后将成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局面。”
燕飞道:“这就叫妖女的威力。她虽然想害死你,但你却没法对她下手,换了是老屠,刚才必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刘裕仍满怀感触,很想多说两句知心话儿,忽然燕飞凑到他耳旁道:“有人来了,快随我走。”
刘裕心中奇怪,暗忖,难道任青媞回心转意,去而复返?却又无暇多想,因为燕飞已贴着瓦背斜滑下去,连忙依样葫芦,紧随其动作,倏忽间,两人无声无息离开屋脊,翻到这家人的后院去,接着窜往靠近院墙的一丛草树内,藏好身影,此刻,刘裕才听到衣袂破空声自远而近,暗呼好险,又心赞燕飞的灵锐。
来人在他们刚才伏身处掠过,腾空而起,投往任青媞的秘巢,却没有停留。可是两人均是老江湖,清楚对方非是凑巧经过,而是使出防止有人跟踪的手段,绕个圈子后便会回头。
暗黑里两人交换个眼色,均感奇怪,难道此人竟是来找任青媞的?
果然,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此人又回来了,却不是用轻功跃高而来,而是从地面疾掠,由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巷翻墙入屋。
刘裕低声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燕飞明白他的意思,怕自己因身在墙后,不如在高处般听得真切,道:“看是否有人来会他再说。”
他们都生出事不寻常的感觉,照道理,隔邻的民居该是任青媞挑选的秘巢,好在建康有栖身之所,不会随便让人知晓,甚至瞒住两湖帮或桓玄的人,以保安全。如有人知道此为任青媞落脚的地点,那此人当和任青媞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既然如此,此人现在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如是来找任青媞,见不到人自该立即离开。
燕飞低声道:“又有人来了!从地面来,速度很快,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
刘裕道:“真古怪!”
后来者此时逾墙入屋,燕飞指指上方,两人又窜了出去,翻上屋脊,俯伏原处。
燕飞闭上眼睛,全力施展新一代的“日月丽天大法”,屋内两人的对话,立即一丝不漏传入耳内,即使对方刻意压低声音,仍没法瞒过他似能通天的灵耳。
刘裕不敢惊扰他,又恨不得借他那对灵耳一用,好揭开心中疑团。
燕飞往他凑来,道:“是徐道覆和菇千秋,这叫天有眼。”
又闭目细听。
刘裕心中翻起浪潮,明白过来。这所民房,一向是逍遥教在建康的巢穴,所以曾为逍遥教徒的菇千秋,就利用来作秘会徐道覆的场所。菇千秋可能并不知道任青媞刚离开不久。
徐道覆既是孙恩的得意门生,自然是任青媞的死敌,菇千秋如此勾结徐道覆,等于与任青媞为敌。
照道理,菇千秋现在应忙个不休,为安排换俘一事奔波劳碌,何况,还要齐集足供五百多人吃三个月的粮食,怎都无暇分身。他却偏要到这里来私会徐道覆,可知,必有十万火急的事,须立即找徐道覆商量,而此事当与天明前的换俘有关系,故燕飞有“天有眼”这句话。
燕飞在凝神倾听。
徐道覆第一句话便是问对方,为何亮着天师灯着他立即来见,菇千秋则答道机会来了,接着沉默下去。
此时徐道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道:“这里似乎有人来过,上次我来时,这扇窗子是关上的。”
菇千秋道:“该是任青媞,不过二帅放心,她已随郝长亨乘船远遁,除了她和曼妙外,再没有人晓得有这么个地方。”
徐道覆冷哼道:“任青媞!”又哑然失笑道:“不过我们该感激她才对,难得她这么帮忙,竟宰了司马曜这无德无能的胡涂虫。好了!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从菇千秋直呼任青媞之名,而尊称徐道覆为二帅,便知菇千秋是天师道的人,且有可能是天师道在逍遥教的卧底。孙恩此人实在太厉害了。
菇千秋道:“今晚司马元显率水师围攻郝长亨,虽凭楚无暇的剑杀了曼妙灭口,却被燕飞乘混乱偷袭得手,掳去司马道子的宝贝儿子,还以此要挟用司马元显交换所有被擒的荒人,另加战船和粮食。”
徐道覆精神大振,以致音量也提高不少,叫道:“竟有此事?”
菇千秋沉声道:“这是太上老祖恩赐我们的机会,不单可令建康大乱,还可以置燕飞于死地。”
燕飞心中一震,暗忖,幸好鬼使神差的听到两人的密话,否则必然结局凄惨,还害了所有荒人俘虏。
徐道覆道:“我不明白。”
菇千秋道:“最妙是燕飞想找人向司马道子传话,碰巧遇上我,被我以言语怔住,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大家还谈妥条件,换俘后我会留在燕飞手上作人质,以保证交易是诚实的。”
徐道覆问道:“司马道子反应如何?”
菇千秋冷笑道:“哪到他选择,还赞许我的忠心为主。他娘的!司马曜之死,已弄得他手忙脚乱,朝中大臣,谁不怀疑是他害死兄长,只是不敢说出来吧!燕飞此着非常高明,命中他要害,令他不得不屈服。而直至此刻,我们仍不明白燕飞怎么办得到,正如没有人明白,他为何竟有斩杀竺法庆的本领。”
徐道覆哂道:“这只代表竺法庆名不副实。燕飞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天师的手下败将罢了!”
燕飞心忖,你愈轻视我愈好,今晚我便要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徐道覆续道:“千秋有什么妙计?”
菇千秋阴险地笑道:“如让我在换俘之时,当众击杀司马元显,二帅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燕飞感到整条脊骨凉冰冰的,此计确是至为歹毒,在两方均没有防范之心下,菇千秋肯定会得手,接着的情况势将不堪想象。
司马道子在痛失爱子下,肯定气疯了,会下令大开杀戒,杀尽荒人俘虏泄愤。而燕飞等别无选择下,只好拚死救人,落得力战而亡的惨淡收常徐道覆大喜道:“此计妙绝,你要我们如何配合?”
菇千秋道:“交易在江上进行,我杀人后立即遁入水里,二帅只须预备一艘快艇,在南岸接应我便成。”又说出交易的时间地点和细节。
徐道覆道:“千秋如何安置在建康的妻妾?”
菇千秋道:“此事还要请二帅帮忙,最要紧保着我的两个儿子,其它二帅看着办吧!”
燕飞暗骂一声,此人的卑鄙狠毒,教人齿冷。
徐道覆道:“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千秋,你今次立此大功,我会如实上报天师,并请他老人家收你为传人。”
菇千秋欣然道:“多谢二帅提携!”
徐道覆道:“这是你应得的。天师说过,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可以进攻建康,一是建康大乱,不战而溃;一是北府兵被受牵制瘫痪。否则,以建康城防的稳固,四周又有城池支持,一旦久攻不下,让北府兵大军来援,肯定得不偿失。”
稍顿又道:“司马道子是不是亲自主持这次交易?”
菇千秋道:“这个当然,关系到他儿子的生死,他绝不会假手于人。哼!他以为我会甘于作他的走狗,简直是痴心妄想,只有天师道才是天地正教,只有我们南人,才有资格治理南方,我们要把失去的取回来。”
徐道覆道:“一天司马道子未死,建康也不会真的大乱。届时我会亲率一队精锐好手,趁机击杀司马道子,如此,明天我们便可以上禀天师。”
菇千秋道:“现在我必须立即赶回去,一切有赖二帅支持。”
徐道覆道:“小心点!”
说罢去了。
刘裕看着两道人影先后离去,道:“菇千秋的武功相当不错。”
燕飞道:“不但武功不俗,最厉害还是他的脑袋,可于与我碰面这样短促的时间下,想出能颠覆建康的毒计,此人必须除去。”
刘裕一呆道:“他想出什么毒计?”
燕飞把徐道覆和菇千秋的对话重述一遍,道:“如果不是老天爷有眼,我们肯定活不过明天。”
刘裕倒抽一口凉气,同意道:“杀不死徐道覆没有关系,但此人确不可容他活在世上害人。”
燕飞道:“问题在如何可以阻止他出手杀死司马元显,如我们在他出手时将他制住,极可能会惹司马道子一方的误会。”
刘裕明白燕飞的意思,在那样的情况下,双方都像一条绷紧的弦线,任何异动,均会令紧张的情况火上添油,一旦出岔子,势将一发不可收拾。且肯定,菇千秋必有司马道子一方最出色的高手随行,以接回司马元显,如他们出手对付菇千秋,随行高手的反应实难作预测。
交易会在两艘快艇上进行,即使高明如燕飞、屠奉三和刘裕之辈,亦没有把握能迅速控制局面,何况还有徐道覆和天师道的高手,在旁虎视眈眈。以徐道覆的才智,见情势不对,下令手下以箭攻击司马道子一方,会立即惹起大乱。
刘裕道:“我们可否使菇千秋根本没有接触司马元显的机会呢?”
燕飞摇头道:“换人的细节已商量妥当,如我们临时更改,只会令司马道子起疑,反令形势对我们更为不利。徐道覆可以轻易破坏我们的交易。”
刘裕叹道:“唯一的办法,该是秘密与司马道子碰个头,不过这是没有可能的,我们若约见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会先找菇千秋商量。”
燕飞道:“只要司马道子不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内,我便有办法。”
刘裕头痛道:“只恨我们根本不晓得司马道子身在何处?”
燕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罢。”
刘裕感到他已想出办法,欣然离去。
司马元显神色萎靡、垂头丧气的坐在岸旁的密林内,见来的是燕飞,怨恨地瞪他一下,接着垂下目光。
燕飞忽然生出奇异的想法,换了自己是司马元显,老爹是南方最有权势的人,成长于专论家世身分、沉醉于只尚虚谈的大城都里,从没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旨,他自问也会变成另一个司马元显。
他现在定是把自己恨透了。被生擒一事,将变成他的奇耻大辱,所以他目前的恶劣心情和怨毒的眼神,是可以理解的。而司马元显更清楚,他们绝不敢动他半根毫毛。
司马元显手足均被粗牛筋扎个结实,不用说,穴道也同时被制着。
燕飞在他身前蹲下,友善的道:「公子可知有人想杀你?」
司马元显「呸」的一声,一口涎沫直往他迎头照面的吐过来,神色愤恨至极点。
燕飞轻松侧头避过,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续下去道:「要杀你的是菇千秋和徐道覆,目标还有你的老爹。」
司马元显遽震一下,喝道:「休要胡言乱语!」
燕飞微笑道:「我哪有把时间浪费在胡言乱语上的心情呢?试想想吧!假如公子在换俘的一刻,忽然被人杀害,会发生怎么样的情况呢?我们当然是必死无疑,公子的爹亦会阵脚大乱,没法令新皇顺利登基。」
司马元显终正眼往他瞧来,神色略缓地沉声道:「燕飞你勿要耍我,否则,若有一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有何凭据说菇千秋要杀我?」
燕飞耐着性子解释道:「菇千秋极可能是天师道部署于逍遥教的卧底,我亲耳听到他和徐道覆密会时的对话,开口闭口都尊称徐道覆为二帅,徐道覆又说他如能杀你立功,会上禀孙恩,请他老人家收他为徒弟。」
他不厌其详地向此子解释,是要得到他的诚心合作,化解今次危机。
司马元显露出思索的神情,沉吟片刻,道:「你怎会认识菇千秋的,在哪里碰上他呢?」
燕飞道出详情,包括如何碰巧撞破菇千秋和徐道覆的密会,只在任青媞一事上隐瞒,说成任青媞并没有依时来赴约,当然更不会提起心佩或刘裕。
司马元显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显然是开始相信他说的话。如此曲折离奇的遭遇,并不是可随便想出来的。
道:「只要你们解开我的束缚,解去我穴道的禁制,而我仍伪装作经脉受制的样子,我便可于菇贼下手时反击他。」
燕飞皱眉道:「如此做有两个问题,首先是我们并不信任你,怕你到时弄鬼,如让你逃进江水里,我们便麻烦了。坦白说,在那样的情况下,要杀你容易,再活捉你根本是不可能的。」
司马元显双目闪过怒火,旋又把心中的愤怒硬压下去,道:「另一个问题呢?」
燕飞道:「另一个问题是,若徐道覆见局势不妙,会率手下攻打令尊,在令尊误会是埋伏下,情况仍没有分别,对吗?」
接着又道:「现在离换俘尚有两个多时辰,如能联络上令尊,我们便可将计就计,使交易安全完成,公子亦可回到令尊身旁。说不定还可以歼灭徐道覆和他的手下,一举两得,公子以为如何?」
司马元显苦思片晌,点头道:「唯一方法,是由我修书一封,再由你们交到我爹手上,我有办法令爹晓得,这封信是在我自愿的情况下写的。」
燕飞道:「如何把信送到你爹手上呢?」
司马元显道:「你可以把信交到我们王府内,一位叫陈公公的太监手上,他会有办法找到我爹的。」
燕飞皱眉道:「如他随你爹去了准备换人的事,不在府内,我岂非要扑个空?」
司马元显现出犹豫的神色,似是不愿说出有关陈公公的任何事,不过为了救自己的小命,别无其它选择下,只好道:「燕兄可否在陈公公的事上,为我们保守秘密?」
燕飞坦白道:「我对南北政权间的斗争,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边荒集才是我的家,今次事了后,我会返回边荒集去,公子请放心说出来。」
司马元显道:「在建康,陈公公只听我爹一个人说的话,从来足不出府,府内的保安由他负责。送信的人必须是你燕飞,当你惊动他时,他或会出手试探你,如你武功不济,他会动手拿人,再设法从你口中逼问出我的下落。」
燕飞讶道:「琅琊王府内竟有这麽厉害的太监?为何你不在此事上骗我,说不定真的不用换人,你便可以脱险回去。」
司马元显苦笑道:「首先是我晓得,荒人是宁死不屈之徒,一个不好,反害了自己。其次,我也想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如能把他生擒活捉,只从他身上,便可以根除天师道在建康的情报网,断去孙恩的耳目,如此我亦间接立功,对爹有交待。更重要的是,在此等时刻,我不愿再树立像燕飞你般劲敌。唉!我虽然受辱遭擒,可是仍非常佩服你们的神通广大。」
燕飞不由对他另眼相看,心忖,他确比以前成熟,非是以前那不自量力,要和谢安争风吃醋的王族小流氓。
微笑道:「你不是恨我们荒人入骨吗?」
司马元显道:「恨你们是一回事,明白你们的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这个觔斗到此刻,我仍不知是如何栽的。另一方面,也被你的坦率和诚意感动。我可以立下毒誓,如你们在换俘时,解去我的束缚禁制,我会和你们紧密合作,以生擒菇千秋,并促成换人的交易。如违此誓,教我司马元显短寿三十年。」
燕飞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诚意,不过还需其它人同意来冒这个险,希望你谅解。」
又道:「陈公公的武功比之你爹又如何?」
司马元显道:「这个我真不知道,陈公公的武功,只可以深不可测来形容,我爹很少真正尊敬一个人,陈公公是其中一个例外。」
接着说出陈公公的外貌,又指示在琅琊王府寻找他的方法。然后道:「我要写信哩!写好后会让你们先过目,再以我特别的方式封口、和加上画押,我爹一看便知,信内的话字字发自真心。」
燕飞道:「我们还要去为你张罗纸笔。」
司马元显破天荒现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道:「只要燕兄解开我双手的束缚,我可自行取出身上怀囊内,颁发军令的纸、笔、墨,还有封函的火漆。」
燕飞心中暗叹,司马元显肯定是敌人,可是,敌对者在某一种微妙的情况下,亦可以建立人与人间的交情。在此之前,司马元显对他来说,只是个狂傲自大、任情妄为的王族子弟,可是,经过这番接触,看来他也非全无优点,难怪他爹全力捧他。
不再多言,探手为他解开缚手的牛筋绳。
燕飞走到密林边缘处,向屠奉三道:「我有点不忍再缚着他一双手,屠兄可否代劳?」
屠奉三笑道:「燕兄是个大好人哩!」
说罢戴上头套,掩盖面目,轻松地朝林内的司马元显走去。
燕飞把大家看过认为该没有问题的密函,纳入怀内时,高彦双手奉上蝶恋花,道:「你老人家的神兵送到,尚有宝笈一本。唉!我为你去起出宝物时,刚巧遇到一队巡兵,真怕你的蝶恋花忽然叫起来示警,那就不知该多谢它还是怨它。」
燕飞笑着接过蝶恋花,挂到背上去,又取回以防水油布包裹个结实的《参同契》,不由想起谢安当日赠书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在刚才般发生。
燕飞蹲下来道:「江面上情况如何?」忽然心中一动,把余下的烟雾弹取出来交予刘裕。
刘裕正留神林外沿江官道的情况,答道:「非常平静,离开的民船,恐怕要到明天天亮时才敢回来,郝长亨的手段又狠又毒。」
燕飞知他指的是郝长亨以火箭攻击民船的事,不知如何,忽然想起郝长亨曾说过认识安玉晴一事,只不知两人之间是甚么关系呢?
屠奉三回来了,坐在燕飞身旁,轻声道:「燕兄小心点!司马道子天性自私,且好胜心重,做事不择手段,并不容易应付。」
高彦哂道:「小飞只是送信吧!会有甚么问题呢?」
刘裕道:「小心点总是好的。盲目去相信任何人是非常危险,尤其今次我们是不容有失。」
燕飞点头道:「我明白!」
说罢,沿密林边缘朝建康的方向飞快地去了。
刘裕向高彦问道:「支遁大师反应如何?」
高彦欣然道:「大师已把粮食送上三艘货船,又趁刚才混乱之际,送往上游,一切由舆佛门有密切关系的帮会主持,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当然!我佛如来除外。」
屠奉三计算道:「如此,我们已暂解粮荒的问题,只要我们能制止郝长亨到边荒集去,收复边荒集,是指日可待的事。」
高彦站起来道:「两位老哥好好研究反攻边荒集的大计,我须立即赶到栖云寺去,好安排我们的荒人兄弟姊妹立即撤走,再在约定处恭候你们。」
高彦去后,屠奉三忽然开怀地笑起来,欣然道:「以前我最佩服的人是桓温,现在最佩服的人却是谢安。」
刘裕饶有兴致的问道:「屠兄因何忽然有此改变呢?」
屠奉三没有直接答他,道:「刘兄是否相信「气数」这回事?」
刘裕发呆片晌,道:「这个真的很难说,既是虚无缥缈,又似非常实在。当我听到胡彬告诉我,燕飞斩杀了竺法庆,我第一个想法,便是边荒集气数未尽,你道我应该相信有气数还是没有气数呢?」
屠奉三微笑道:「不单是边荒集气数未尽,更是你刘裕气数未荆你和燕飞肯定是天生一 对的好伙伴,先有淝水之战的骄人成果,接着是凭心佩除去堪称北方第一人的竺法庆。今晚如非你去见任青媞,便不会撞破菇千秋的阴谋。我要说的不是边荒集气数未尽,而是你刘裕气数未荆请让我收回劝你躲往边荒集的话。」
刘裕和他互以锐利目光对视,好半晌后,沉声道:「屠兄对我开始有信心哩!」
屠奉三道:「你自己的感觉又如何?」
刘裕沉吟道:「当我听到竺法庆被燕飞击杀的消息,我像忽然立身在人生路上的一个交叉点,而我必须作出决定。一旦下决心,只有奋然朝自己选择的道路迈进,抛开生死成败,永不回头。」
屠奉三道:「你选择了哪条路呢?」
刘裕道:「屠兄勿要笑我痴心妄想,我自小便以祖逖为崇拜的对象,在南方只要是有血性的男儿,便以北伐中原、收复黄河为己任。我所选的道路,便是完成玄帅遗愿,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屠奉三淡淡道:「祖逖并不够狠,所以壮志未酬身先死,不过他确是个英雄豪杰。」
刘裕现出回忆的神情,徐徐道:「当年玄帅在时,我们在淝水与大秦军对峙,他曾向我说过,你若要令手下将士甘心为你卖命,首先要成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我一直以此勉励自己,不过有时并不成功,连自己也觉得自己会变成狗熊。哈!但看来我确有点运气,胡彬便告诉我,现在北府兵年青一辈的将领,均以我为另一个谢玄。」
屠奉三叹道:「你当然是有运气,否则,得谢安真传的谢玄,怎会舍刘牢之和何谦两个战绩彪炳的当权大将而不选,偏要尽力栽培你这小卒作继承人呢?」
刘裕愕然道:「不要告诉我,你竟是因此而佩服安公?」
屠奉三满怀感触的道:「在淝水之战前,我对谢安名震天下的观人之术,只是姑妄听之,并不当作是甚麽一回事。可是淝水之战把一切改变过来,令我看到,谢安毫不避嫌地提拔谢玄为北府兵主帅,实是神来之笔,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更教人感到玄妙处,是他婉拒了桓玄出兵相助,又禁止王国宝参与其事,在在显示了他过人的智慧,和使人莫测高深的眼力。」
接着深深凝视刘裕,一字一字的道:「我一直为此困惑,到认识了你以后,仍不信邪,还试图以孙恩来对付你,戮破谢安观人的神话。结果如何,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不但避过大劫,还种下眼前诸般情况的因,微妙处说出来别人也不会明白。你说我能不佩服谢安吗?」
刘裕叹道:「可是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最后的赢家,将不出桓玄或孙恩其中一人,我根本难以力挽狂澜。」
屠奉三道:「你先告诉我,你会为此而退缩吗?」
刘裕双目精光电闪,肯定的道:「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奋斗到底,再没有人能改变我已下的决定。」
屠奉三拍腿道:「这就是哩!你根本不用怕孙恩,还要多谢孙恩肯造反。弥勒教已成过去,只余下孙恩的威胁,但已足令整个佛门全力支持你,因为他们视你为谢安和谢玄的继承人。在南方,佛门的实力像个无底深潭,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措三艘粮船,除司马道子外,便只有佛门办得到。他们虽不能派出和尚尼姑到战场为你杀敌,却可在其它方面支持你,这便是你的本钱。是你赚回来的。」
稍顿又道:「至于桓玄,我承认在目前的情况下,确没有人能掣肘他。可是他弒兄自立,已是大错。远大江帮和我屠奉三,而勾结两湖帮更是第二个大错,逼得我们振荆帮和大江帮都要投向你刘裕。」
刘裕大喜道:「屠兄!」
屠奉三伸出人人惊惧的手,平静的道:「在今晚此刻,我屠奉三向天立誓,不但视你刘裕为兄弟,更决定全力助你成为南方之主,再北伐中原,征服天下。」
刘裕伸出两手把他的手紧握,感动的道:「屠兄的看重,令我感到非常荣幸。不过……唉!不过南方之主的路太遥远了,我只希望能统率北府兵……」
屠奉三另一手搭上去,打断他道:「一不做、二不休,司马皇朝祸国殃民,你若心不够狠,早晚重蹈祖逖的覆辙。我不喜欢失败,只喜欢彻底的胜利。」
刘裕猛一咬牙,点头道:「我明白。日后,不论我是成王还是败寇,我们永远是兄弟。」
屠奉三苦笑道:「同一句话,桓玄亦曾对我说过,不过当时我已不相信,因为我最清楚他们世家大族子弟的心态。可是,刘兄现在说的,我却深信不疑,因为大家出身相同,更是同一类的人。」
刘裕坚定的道:「我绝不会让屠兄失望的。」
同时更清楚眼前的结盟得来不易,曾经历多少风雨和考验。
他刘裕在赌博,屠奉三则加注豪赌他刘裕为最后的大赢家,而目前他们的赌本小得可怜,敌手则人人财厚势大。
成败便真要看他刘裕的气数了。
琅琊王府在内城之东靠近皇宫处,居于此区者,均是王族中的显贵,其中又以琅琊王府规模最大,富丽堂皇,高墙内宅舍连绵,主从分明,于宅舍间设置园林,山石花木交相辉映,绿化了庭院,为王府添上浓郁幽深的况味。
此时,大部分地方仍是灯火通明,比对起区内其它华宅的乌灯黑火,令人生出不寻常的感觉。
燕飞在附近一株老树上观察了好一会后,忽然心中涌起司马道子刻下正在府内的想法。尤其是建筑物间的通道,不住有人来往走动,更坚定他的猜测。
如能和司马道子面对面说话,是不是更理想呢?旋即又放弃这个想法,一来人心难测,且记起屠奉三对司马道子的看法,更因时间无多,司马元显的亲笔信,足可令司马道子明白整件事,不用多此一举,冒上不必要的风险。
另一个想法又在心中升起。
如司马道子确在府内,那只要把信投入府内,让人捡起来,可以立即送到司马道子手上,不用去找陈公公,省回不少工夫。不过,又怕菇千秋刚好在司马道子身边,又或他估计错误,司马道子根本不在府内,情况便难以预料,有违「不容有失」的精神。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树上跃落地面,朝王府后院的方向掠去。
假如没有司马元显悉心指示,要在这样广阔的庄园找寻陈公公,确是无从人手。不过,他仍有点担心,怕的是陈公公正在主宅侍候司马道子,那他便不知该如何办?他叹这口气是有理由的。
值此非常时期,琅琊王府肯定枕驻重兵精锐,一个不好,与陷身于慕容垂的行宫,并没有分别,最后必然是力战而死的结局。
面对王府后院的高墙,燕飞倏然下了另一个决定。令他改变的原因,是因为院内处处暗哨箭手,更主要是,他几可肯定陈公公现在不会留在居处,偷进去后还要溜出来,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动辄则是流血的场面。
更想到最重要是交换俘虏,能否顺道要徐道覆吃个大亏,反是次要。在如此情况下,会否打草惊蛇,已再不归入考虑之列。
何况,菇千秋既然是换俘行动的负责人,此刻理应在大江某处忙个昏天暗地,而不会陪司马道子在府内闲聊。
照他猜测,司马道子坐镇王府,是要接见次一级的将领大臣,安抚人心。
燕飞转到大街处,王府宏伟的门楼出现眼前,一辆马车正从大门出来,燕飞加速趋前,七、八名正要把门关上的府卫,露出警戒和凶霸的神色,盯着他这个正不住接近的不速之客。
他们显然未见过燕飞,否则早人人拔剑离鞘。
燕飞摊开两手,表示没有恶意,微笑道:「请问哪位军爷是大门的负责人呢?」
府卫们全露出没好气的嘲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小子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吗?立即给我滚,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子。」
另两人往他逼近,其中一人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燕飞心忖,如此看来,先前说话者已属一片好心,警告自己立即离开,而朝他走来的人,则决定出手教训他。由此可见,这批兵卫平时是如何狗仗主人势、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燕飞当然不愿动手,淡淡道:「我此来是奉元显公子之命。」
想动手的两名府卫已来到他前方五、六步处,闻言愕然止步,双目却凶光大盛,显然是认为燕飞在耍弄他们。
其它府卫人人现出注意的神色,却没有人感到震惊,只是像看疯子般瞧他。
门内又拥出另四、五个府卫,见到只是燕飞一人,轻松起来。
燕飞从他们的神态判断出,这批府卫因地位低微,并不晓得司马元显被他们掳去的事。只以为他是来胡混的疯子。对司马道子来说,这种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燕飞从怀内取出密函,双手举在前方,从容道:「这是元显公子的亲笔信函,须立即呈上给王爷过目,事关重大,如有任何延误,王爷怪罪下来,将会有人人头落地。」
人人瞪大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密函,认得确是来自司马元显的亲笔手谕。
有人喝道:「尔是何人?」
燕飞微笑道:「本人燕飞!」
「铮铮铮铮!」
众府卫人人大吃一惊,纷纷拔出兵刃,最接近他的两个反向后急退数步。
燕飞仍是站立举信不动。
故意提高声音,是要惊动府内地位较高的将领。
果然一名将军模样者,在十多名府卫簇拥下冲出府门来,目光先落到燕飞身上,最后投往密函,点头道:「果然是燕兄。」
又向左右喝道:「还不收起兵器!」
府卫们全都一头雾水,却不得不还剑鞘内。
燕飞暗松一口气,知遇上深悉情况的人,司马元显被掳前,此人正是站在司马元显旁的其中一名将领,且和燕飞过了两招,硬被燕飞震开。
那人排众而来,客气的道:「本人王愉,未知燕兄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燕飞也听过王愉之名,是建康军中著名大将,甚得司马道子倚重,本身是建康世族。压低声音道:「我是为元显公子送信来的,此信关系重大,王爷看后便晓得详情,可是,此信只能让王爷一人过目,且不可漏出任何风声。
公子本教我把信交给陈公公,再由他呈上王爷,但我却怕找不到陈公公,所以登门送信,请王兄帮个忙。」
王愉目光闪闪的打量他,并不立即接过密函,沉声道:「元显公子好吗?」
燕飞微笑道:「我们现在与公子是合作愉快的情况,王爷看信后自会明白。」
王愉沉吟片刻,似在决定是否该动刀子,然后双手接过密函,低声道:「燕兄名慑天下,当不会节外生枝,另耍手段,可否留驾片刻,待我立即把信呈上王爷,再予燕兄一个答复。」
燕飞欣然道:「王兄很明白事理,关于此信,愈少人知道愈好,特别是菇千秋,王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又道:「王兄请令手下儿郎把大门关上,我会留在附近,等待王兄进一步的指示。」
说罢转身去了。
燕飞躲在对街一道暗巷内。
四周一片宁静,月色温柔地洒照长街,只间中有一阵寒风刮过,令人生出肃冷的感觉。司马曜的驾崩,令建康即将面临天翻地覆的遽变,但在此刻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
他等了足有一盏热茶的工夫,王府大门仍是没有动静。
想想也觉好笑,掳人勒索的勾当,竟会变成目前的样子。
大门洞开,一辆华丽的大马车驶出,车速出奇地缓慢,驾车者赫然是王愉。
燕飞立即明白是甚么一回事,从暗巷掠出,闪入刚敞开的车厢。
为他启门的是个发须眉俱白的老太监,脸上满布深刻的皱纹,一副饱历世情的凄苦模样,身量高颀,神态从容冷漠,予人难测深浅的感觉。
他为燕飞关门后,垂下双手退到最后排的司马道子旁坐下,燕飞则坐在最前排,中间隔着一排空座位。
气氛沉凝,像一根扯紧的弓弦。
司马道子双目一眨不眨的狠盯着他,陈公公则垂帘内视,像似老僧入定。可是燕飞却清楚感觉到,他的气势正笼罩自己,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陈公公会在气机感应下,骤起反击。此老太监的武功肯定是孙恩、竺法庆等的级数。
今趟是燕飞第二次见司马道子,上一次是随谢玄到明日寺挑战竺不归,当时谢玄挟淝水之战的余威,又进占石头城,更凭「九品第一高手」的威势,压着人多势众的司马道子。
现在谢玄已去,可是司马道子眉宇间的忧色,仍缠绕不褪,显然是因司马曜之死而阵脚大乱,亦担心爱儿安危。
司马道子冷静的道:「燕兄能礼待犬子,本王非常欣赏。」
燕飞微笑道:「我们只是希望流落建康的兄弟姊妹,可以安然归家,全无与王爷作对的用心,请王爷见谅。」
司马道子又再微一领首,似漫不经意的道:「燕兄怎样看桓玄这个人呢?」
马车绕着琅琊王府缓走着,值此夜深人静之时,蹄起蹄落,份外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氛,特别是车内谈话的两人,一为边荒名震天下的剑手,一是目前建康最有权势的人,双方关系错综复杂,可敌可友。
燕飞隐隐感到,司马道子在试探边荒集和桓玄的关系,当然是因桓玄的头号大将屠奉三,在边荒集占有一席之位,心中泛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答道:「边荒集对桓玄并没有任何好处,他勾结聂天还更令人离心,请王爷恕我含糊其辞,王爷只须明白,我们会尽一切手段,务要阻止郝长亨到边荒集去。」
司马道子首次现出笑容,道:「燕兄已说得清楚明白,我更希望燕兄能达成愿望,所以,黎明前的换俘之约,本王会严格遵行,绝不食言。」
燕飞心忖,对方确是做大事的人,明白到在现今的情况下,硬要与他们荒人对着干,是极为愚蠢的事。只要荒人能收复边荒集,保持边荒集的无法无天,不让桓玄的魔爪探进边荒集去,才是他司马道子的利益所在。
欣然道:「多谢王爷!」
司马道子有感而发的叹道:「事实上,燕兄已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拆穿菇千秋的真正身分,我还可以通过他连根拔起孙恩在建康的情报网,重挫天师军。为回报燕兄,本王从今夜起,再不插手燕兄与弥勒教间的恩怨。国宝亦会由边荒集退兵,本王自会约束他。」
燕飞心中暗赞,这叫拿得起放得下,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弥勒教现对司马道子已失去利用的价值,如仍和尼惠晖纠缠不清,只会令佛门和建康的世家大族加深反感。际此非常时期,当然凡是不利稳定的事,均不可以去做。
司马道子的决定是审时度世之下的明智之举。
燕飞道:「王爷英明!」
想想也感到好笑。
他和司马道子一方,本是势不两立,现今却因形势变化,坐在这裹如一对谈心的知交好友,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司马道子是有才能的人,桓玄虽然形势占优,想收拾他却非容易的事。
陈公公终于开腔,以他带点阴阳怪气的沉哑声音,道:「我还以为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是浪得虚名,直至今夜见到燕兄弟,方知事实刚好相反。燕兄弟身负的先天真气,我尚是首次遇上,秘不可测。」
燕飞心中大懔,陈公公尚未与自己交过手,大家只是对坐片刻,他竟已掌握到自己真气的玄妙处,只是这种高明的触觉,已教人吃惊。
他更是心中明白,陈公公说这番话,并不如表面上赞赏他两句般的简单,而是向司马道子暗示,即使两人连手,仍没有生擒他燕飞的把握。
假如燕飞名不副实,那燕飞根本没有和司马道子平等说话的资格,只要擒下燕飞,便可以从他处,逼问出司马元显的下落,不用赔上五艘战船和大批粮食。
燕飞真心的答道:「只是侥幸吧!」
司马道子插入道:「难得燕兄胜而不骄,我们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呢?本王并非单指今次劣儿的事,而是指长期的互惠互利。」
燕飞心叫厉害,司马道子不但提得起放得下,还很懂把握机会,如果将来和他对敌,必须把这种性格计算在内。
淡淡道:「边荒集一向不管边荒外的事,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不知王爷指的是哪方面的合作呢?」
司马道子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欣然道:「为表示我的诚意,我将撤去对令友刘裕的追杀令,只要他安份守己,我们父子可以完全不计较与他的嫌隙,他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北府兵内效力。」
燕飞心中一震,晓得司马道子的几句话,已使刘裕站稳了踏足继承谢玄之路的第一步,消除了军途上的最大障碍。
他当然不会盲目相信司马道子会转而善待刘裕,而是司马道子发觉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北府兵,而是桓玄或孙恩。刘裕虽然是谢玄挑选的继承人,不过对司马道子来说,只属一种谣传,是北府兵因失去明帅后的心理补偿和憧憬,一天刘牢之或何谦当权,刘裕仍是无足轻重。
所以,眼前司马道子一方的当务之急,非是要收拾刘裕,因那会适得其反,在谢玄尸骨未寒的时候,对付等于谢玄闭门的唯一弟子刘裕,只会引起北府兵上下的反感。
没有了刘裕的问题,边荒集与司马道子的距离顿时拉近了。
燕飞不用想也知该如何应对,点头道:「我在此代刘裕多谢王爷网开一面,让他可以全心全意尽忠国家。我们可以在哪方面帮王爷的忙呢?」
司马道子哈哈一笑,满脸欢容的连说两声「好」,然后肃容道:「燕兄弟如果可以为我办到三件事,我会非常感激。」
燕飞道:「王爷请赐示。」
司马道子道:「我绝不会强人所难,这三件事如能做到,都是对我们双方有利的。首先,是不让桓玄的势力以任何方式伸到边荒集去。」
燕飞同意道:「这方面我们不会让王爷失望。」
司马道子道:「第二件事是,希望你们主动地打击两湖帮,尽力削弱他们在水道上的影响力。」
燕飞想起大江帮和屠奉三,心忖,即使你没此要求,我们也会这么做,点头道:「遵旨!」
司马道子哑然失笑道:「燕兄不但快人快语,也非常风趣。」
接着沉声道:「第三件事是,我希望能和边荒集公平交易,你们要战船我给你战船,我们要的只是上等战马。」
燕飞再次心叫厉害,先前两个要求,都是燕飞难以拒绝的,第三个要求则复杂多了,不过,仍是有很大的诱惑力,因为边荒集确闹船荒。
略一沉吟,道:「这方面王爷须予我一点时间,好与荒人商量,照我看,该没有大问题。」
司马道子喜道:「燕兄真的是明白人。」
接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函,道:「这是写给劣儿的信,燕兄可以随心过目,劣儿看后,会全心全意和燕兄弟合作,以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至于徐道覆,我会派人对付他,最好他冒险来攻,我会教他葬身大江。」
燕飞接过信函,推门闪出仍在缓驰的马车,没入道旁的暗黑里去。
琅琊王府在内城之东靠近皇宫处,居于此区者,均是王族中的显贵,其中又以琅琊王府规模最大,富丽堂皇,高墙内宅舍连绵,主从分明,于宅舍间设置园林,山石花木交相辉映,绿化了庭院,为王府添上浓郁幽深的况味。
此时,大部分地方仍是灯火通明,比对起区内其它华宅的乌灯黑火,令人生出不寻常的感觉。
燕飞在附近一株老树上观察了好一会后,忽然心中涌起司马道子刻下正在府内的想法。尤其是建筑物间的通道,不住有人来往走动,更坚定他的猜测。
如能和司马道子面对面说话,是不是更理想呢?旋即又放弃这个想法,一来人心难测,且记起屠奉三对司马道子的看法,更因时间无多,司马元显的亲笔信,足可令司马道子明白整件事,不用多此一举,冒上不必要的风险。
另一个想法又在心中升起。
如司马道子确在府内,那只要把信投入府内,让人捡起来,可以立即送到司马道子手上,不用去找陈公公,省回不少工夫。不过,又怕菇千秋刚好在司马道子身边,又或他估计错误,司马道子根本不在府内,情况便难以预料,有违「不容有失」的精神。
燕飞暗叹一口气,从树上跃落地面,朝王府后院的方向掠去。
假如没有司马元显悉心指示,要在这样广阔的庄园找寻陈公公,确是无从人手。不过,他仍有点担心,怕的是陈公公正在主宅侍候司马道子,那他便不知该如何办?他叹这口气是有理由的。
值此非常时期,琅琊王府肯定枕驻重兵精锐,一个不好,与陷身于慕容垂的行宫,并没有分别,最后必然是力战而死的结局。
面对王府后院的高墙,燕飞倏然下了另一个决定。令他改变的原因,是因为院内处处暗哨箭手,更主要是,他几可肯定陈公公现在不会留在居处,偷进去后还要溜出来,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动辄则是流血的场面。
更想到最重要是交换俘虏,能否顺道要徐道覆吃个大亏,反是次要。在如此情况下,会否打草惊蛇,已再不归入考虑之列。
何况,菇千秋既然是换俘行动的负责人,此刻理应在大江某处忙个昏天暗地,而不会陪司马道子在府内闲聊。
照他猜测,司马道子坐镇王府,是要接见次一级的将领大臣,安抚人心。
燕飞转到大街处,王府宏伟的门楼出现眼前,一辆马车正从大门出来,燕飞加速趋前,七、八名正要把门关上的府卫,露出警戒和凶霸的神色,盯着他这个正不住接近的不速之客。
他们显然未见过燕飞,否则早人人拔剑离鞘。
燕飞摊开两手,表示没有恶意,微笑道:「请问哪位军爷是大门的负责人呢?」
府卫们全露出没好气的嘲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小子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吗?立即给我滚,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子。」
另两人往他逼近,其中一人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燕飞心忖,如此看来,先前说话者已属一片好心,警告自己立即离开,而朝他走来的人,则决定出手教训他。由此可见,这批兵卫平时是如何狗仗主人势、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燕飞当然不愿动手,淡淡道:「我此来是奉元显公子之命。」
想动手的两名府卫已来到他前方五、六步处,闻言愕然止步,双目却凶光大盛,显然是认为燕飞在耍弄他们。
其它府卫人人现出注意的神色,却没有人感到震惊,只是像看疯子般瞧他。
门内又拥出另四、五个府卫,见到只是燕飞一人,轻松起来。
燕飞从他们的神态判断出,这批府卫因地位低微,并不晓得司马元显被他们掳去的事。只以为他是来胡混的疯子。对司马道子来说,这种事自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燕飞从怀内取出密函,双手举在前方,从容道:「这是元显公子的亲笔信函,须立即呈上给王爷过目,事关重大,如有任何延误,王爷怪罪下来,将会有人人头落地。」
人人瞪大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密函,认得确是来自司马元显的亲笔手谕。
有人喝道:「尔是何人?」
燕飞微笑道:「本人燕飞!」
「铮铮铮铮!」
众府卫人人大吃一惊,纷纷拔出兵刃,最接近他的两个反向后急退数步。
燕飞仍是站立举信不动。
故意提高声音,是要惊动府内地位较高的将领。
果然一名将军模样者,在十多名府卫簇拥下冲出府门来,目光先落到燕飞身上,最后投往密函,点头道:「果然是燕兄。」
又向左右喝道:「还不收起兵器!」
府卫们全都一头雾水,却不得不还剑鞘内。
燕飞暗松一口气,知遇上深悉情况的人,司马元显被掳前,此人正是站在司马元显旁的其中一名将领,且和燕飞过了两招,硬被燕飞震开。
那人排众而来,客气的道:「本人王愉,未知燕兄大驾光临,有何指示?」
燕飞也听过王愉之名,是建康军中著名大将,甚得司马道子倚重,本身是建康世族。压低声音道:「我是为元显公子送信来的,此信关系重大,王爷看后便晓得详情,可是,此信只能让王爷一人过目,且不可漏出任何风声。
公子本教我把信交给陈公公,再由他呈上王爷,但我却怕找不到陈公公,所以登门送信,请王兄帮个忙。」
王愉目光闪闪的打量他,并不立即接过密函,沉声道:「元显公子好吗?」
燕飞微笑道:「我们现在与公子是合作愉快的情况,王爷看信后自会明白。」
王愉沉吟片刻,似在决定是否该动刀子,然后双手接过密函,低声道:「燕兄名慑天下,当不会节外生枝,另耍手段,可否留驾片刻,待我立即把信呈上王爷,再予燕兄一个答复。」
燕飞欣然道:「王兄很明白事理,关于此信,愈少人知道愈好,特别是菇千秋,王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又道:「王兄请令手下儿郎把大门关上,我会留在附近,等待王兄进一步的指示。」
说罢转身去了。
燕飞躲在对街一道暗巷内。
四周一片宁静,月色温柔地洒照长街,只间中有一阵寒风刮过,令人生出肃冷的感觉。司马曜的驾崩,令建康即将面临天翻地覆的遽变,但在此刻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
他等了足有一盏热茶的工夫,王府大门仍是没有动静。
想想也觉好笑,掳人勒索的勾当,竟会变成目前的样子。
大门洞开,一辆华丽的大马车驶出,车速出奇地缓慢,驾车者赫然是王愉。
燕飞立即明白是甚么一回事,从暗巷掠出,闪入刚敞开的车厢。
为他启门的是个发须眉俱白的老太监,脸上满布深刻的皱纹,一副饱历世情的凄苦模样,身量高颀,神态从容冷漠,予人难测深浅的感觉。
他为燕飞关门后,垂下双手退到最后排的司马道子旁坐下,燕飞则坐在最前排,中间隔着一排空座位。
气氛沉凝,像一根扯紧的弓弦。
司马道子双目一眨不眨的狠盯着他,陈公公则垂帘内视,像似老僧入定。可是燕飞却清楚感觉到,他的气势正笼罩自己,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陈公公会在气机感应下,骤起反击。此老太监的武功肯定是孙恩、竺法庆等的级数。
今趟是燕飞第二次见司马道子,上一次是随谢玄到明日寺挑战竺不归,当时谢玄挟淝水之战的余威,又进占石头城,更凭「九品第一高手」的威势,压着人多势众的司马道子。
现在谢玄已去,可是司马道子眉宇间的忧色,仍缠绕不褪,显然是因司马曜之死而阵脚大乱,亦担心爱儿安危。
司马道子冷静的道:「燕兄能礼待犬子,本王非常欣赏。」
燕飞微笑道:「我们只是希望流落建康的兄弟姊妹,可以安然归家,全无与王爷作对的用心,请王爷见谅。」
司马道子又再微一领首,似漫不经意的道:「燕兄怎样看桓玄这个人呢?」
马车绕着琅琊王府缓走着,值此夜深人静之时,蹄起蹄落,份外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氛,特别是车内谈话的两人,一为边荒名震天下的剑手,一是目前建康最有权势的人,双方关系错综复杂,可敌可友。
燕飞隐隐感到,司马道子在试探边荒集和桓玄的关系,当然是因桓玄的头号大将屠奉三,在边荒集占有一席之位,心中泛起一个模糊的轮廓。答道:「边荒集对桓玄并没有任何好处,他勾结聂天还更令人离心,请王爷恕我含糊其辞,王爷只须明白,我们会尽一切手段,务要阻止郝长亨到边荒集去。」
司马道子首次现出笑容,道:「燕兄已说得清楚明白,我更希望燕兄能达成愿望,所以,黎明前的换俘之约,本王会严格遵行,绝不食言。」
燕飞心忖,对方确是做大事的人,明白到在现今的情况下,硬要与他们荒人对着干,是极为愚蠢的事。只要荒人能收复边荒集,保持边荒集的无法无天,不让桓玄的魔爪探进边荒集去,才是他司马道子的利益所在。
欣然道:「多谢王爷!」
司马道子有感而发的叹道:「事实上,燕兄已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拆穿菇千秋的真正身分,我还可以通过他连根拔起孙恩在建康的情报网,重挫天师军。为回报燕兄,本王从今夜起,再不插手燕兄与弥勒教间的恩怨。国宝亦会由边荒集退兵,本王自会约束他。」
燕飞心中暗赞,这叫拿得起放得下,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弥勒教现对司马道子已失去利用的价值,如仍和尼惠晖纠缠不清,只会令佛门和建康的世家大族加深反感。际此非常时期,当然凡是不利稳定的事,均不可以去做。
司马道子的决定是审时度世之下的明智之举。
燕飞道:「王爷英明!」
想想也感到好笑。
他和司马道子一方,本是势不两立,现今却因形势变化,坐在这裹如一对谈心的知交好友,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司马道子是有才能的人,桓玄虽然形势占优,想收拾他却非容易的事。
陈公公终于开腔,以他带点阴阳怪气的沉哑声音,道:「我还以为竺法庆的「十住大乘功」是浪得虚名,直至今夜见到燕兄弟,方知事实刚好相反。燕兄弟身负的先天真气,我尚是首次遇上,秘不可测。」
燕飞心中大懔,陈公公尚未与自己交过手,大家只是对坐片刻,他竟已掌握到自己真气的玄妙处,只是这种高明的触觉,已教人吃惊。
他更是心中明白,陈公公说这番话,并不如表面上赞赏他两句般的简单,而是向司马道子暗示,即使两人连手,仍没有生擒他燕飞的把握。
假如燕飞名不副实,那燕飞根本没有和司马道子平等说话的资格,只要擒下燕飞,便可以从他处,逼问出司马元显的下落,不用赔上五艘战船和大批粮食。
燕飞真心的答道:「只是侥幸吧!」
司马道子插入道:「难得燕兄胜而不骄,我们是否有合作的可能呢?本王并非单指今次劣儿的事,而是指长期的互惠互利。」
燕飞心叫厉害,司马道子不但提得起放得下,还很懂把握机会,如果将来和他对敌,必须把这种性格计算在内。
淡淡道:「边荒集一向不管边荒外的事,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不知王爷指的是哪方面的合作呢?」
司马道子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欣然道:「为表示我的诚意,我将撤去对令友刘裕的追杀令,只要他安份守己,我们父子可以完全不计较与他的嫌隙,他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北府兵内效力。」
燕飞心中一震,晓得司马道子的几句话,已使刘裕站稳了踏足继承谢玄之路的第一步,消除了军途上的最大障碍。
他当然不会盲目相信司马道子会转而善待刘裕,而是司马道子发觉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北府兵,而是桓玄或孙恩。刘裕虽然是谢玄挑选的继承人,不过对司马道子来说,只属一种谣传,是北府兵因失去明帅后的心理补偿和憧憬,一天刘牢之或何谦当权,刘裕仍是无足轻重。
所以,眼前司马道子一方的当务之急,非是要收拾刘裕,因那会适得其反,在谢玄尸骨未寒的时候,对付等于谢玄闭门的唯一弟子刘裕,只会引起北府兵上下的反感。
没有了刘裕的问题,边荒集与司马道子的距离顿时拉近了。
燕飞不用想也知该如何应对,点头道:「我在此代刘裕多谢王爷网开一面,让他可以全心全意尽忠国家。我们可以在哪方面帮王爷的忙呢?」
司马道子哈哈一笑,满脸欢容的连说两声「好」,然后肃容道:「燕兄弟如果可以为我办到三件事,我会非常感激。」
燕飞道:「王爷请赐示。」
司马道子道:「我绝不会强人所难,这三件事如能做到,都是对我们双方有利的。首先,是不让桓玄的势力以任何方式伸到边荒集去。」
燕飞同意道:「这方面我们不会让王爷失望。」
司马道子道:「第二件事是,希望你们主动地打击两湖帮,尽力削弱他们在水道上的影响力。」
燕飞想起大江帮和屠奉三,心忖,即使你没此要求,我们也会这么做,点头道:「遵旨!」
司马道子哑然失笑道:「燕兄不但快人快语,也非常风趣。」
接着沉声道:「第三件事是,我希望能和边荒集公平交易,你们要战船我给你战船,我们要的只是上等战马。」
燕飞再次心叫厉害,先前两个要求,都是燕飞难以拒绝的,第三个要求则复杂多了,不过,仍是有很大的诱惑力,因为边荒集确闹船荒。
略一沉吟,道:「这方面王爷须予我一点时间,好与荒人商量,照我看,该没有大问题。」
司马道子喜道:「燕兄真的是明白人。」
接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函,道:「这是写给劣儿的信,燕兄可以随心过目,劣儿看后,会全心全意和燕兄弟合作,以揭破菇千秋的真面目。至于徐道覆,我会派人对付他,最好他冒险来攻,我会教他葬身大江。」
燕飞接过信函,推门闪出仍在缓驰的马车,没入道旁的暗黑里去。
燕飞回到司马元显被禁锢的密林,以他的冷静和修养,也大吃一惊,差点失去方寸。
人是一个不见,靠岸的密林边缘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枝叶上尚留有没干透的血迹,显然是屠奉三和刘裕两人忽然被偷袭,此事是在不久前发生。
燕飞往司马元显藏身的位置掠去,心叫糟糕,司马元显已不知所踪。
他尽力令自己冷静,但一颗心却像被无情的烈火焚烧着。
究竟是谁干的呢?难道是老奸巨猾的司马道子?旋又推翻这个想法,他们所有布置,均是针对司马道子而施。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怕司马道子的人来袭,因为只要祭出司马元显,对方便没有人敢动手。
打斗的痕迹只局限在密林外大江之旁,如此情况确是古怪,屠奉三和刘裕竟是离开密林迎击敌人,而非回头挟司马元显逃走。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倏地燕飞冷静下来,思考每一个可能性。
就在此刻,他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燕飞喝道:「谁?」
司马元显的声音,在离他三十多丈的密草丛间传来道:「是我!燕飞!」
燕飞说话时早循声掠去,只见司马元显神色萎顿的坐在草丛茂密处,脚上还绑着粗牛筋。他二话不说的拔剑为他割断束缚,扶他起来,接着掌运如飞,拍打他身上多处穴道,为他解除经脉的禁制。
司马元显立即回复精神,自然而然察看因爬行致磨损的双手,犹有余悸的道:「好险!唉!绑脚的结扎得非常巧妙,我没法解开。」
燕飞见他衣衫破烂,样子狼狈,心忖,这可能是他自出娘胎后最大的折磨和惊吓。此时燕飞已回复绝对的冷静,晓得事情并不如想象般恶劣,屠奉三和刘裕是故意引开敌人,以免对方发现司马元显。由此可知,对方不但非是司马道子一方的人,更可能并不晓得他们掳去司马元显的事,且这批人是屠奉三或刘裕认识的,故屠奉三或刘裕,一看便知道不是为救司马元显而来。
燕飞取出司马道子的亲笔信,交到司马元显手上,道:「这是你爹给你的,我不但见过他,还和他达成合作的协议。」
司马元显呆了一呆,才懂拆信,又请燕飞打着火熠子,看信后立即把信撕毁,然后道:「敌人来得很突然,忽然间林外传来打斗声,有人在林外大喝「郝长亨」之名。当时,你另一个伙伴正和我说话,闻言割断绑我手的牛筋,接着提剑扑了出去帮手。如有你燕飞在,我们便不用怕郝长亨。」
燕飞明白过来,郝长亨并没有离开,得到任青媞的知会,晓得他们在建康,立即尽起两湖帮潜伏在建康的高手,力图在建康解决他们。
他们是如何寻到此处呢?问题可能出在高彦身上,以郝长亨和任青媞的精明,当猜到在建康只有佛门会收留他们,而与谢安关系密切的支遁,更是郝长亨等的目标。当高彦往访支遁,被发现行踪,敌人于是直追至这里来突袭。而高彦该已到归云寺去安排荒人的撤退。
只是郝长亨、任青媞和尹清雅三人已不容易应付,何况还有大批两湖帮的精锐好手。不过,燕飞仍不是那麽担心,因为屠奉三挑选此处藏身,早有完善的逃遁计划,现在只是依计划而行,分别在来不及带走司马元显,而他更晓得该往那个方向追寻。
这些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掠过脑海,他已下了决定。道:「公子有把握返回城内吗?千万要避过大江,否则很容易碰上徐道覆一伙的人。」
司马元显愕然道:「我们不是要设陷阱对付菇千秋和徐道覆吗?」
燕飞苦笑道:「现在我必须立即赶去支持我的伙伴,你们仍可以对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司马元显现出古怪的神色,低声道:「你不怕我们违反协议,再不肯把荒人交出来?」
燕飞道:「我不相信公子是这样的人,如若如此,我们荒人将会成为公子和王爷的死敌。」
元显犹豫片刻,断然道:「我留在这里等你们一个时辰,看看事情是否有转机。」
燕飞皱眉看他,道:「公子不必冒这个险,城外危机处处,是为险地。」
司马元显一对眼睛亮起来,道:「实不相瞒,刚才是我一生人首次面对生死一线的情况,既惊险又刺激,也令我有全新的体会和感受,我再不是懦夫,更要证明给自己和爹看,我不是懦夫,所以我要和你们合作到底,完成我爹派下的任务。」
又道:「不用担心我,除非遇上像燕兄你这般人物,否则我该有自保之力。」
燕飞感到这位公子贵冑,在一夜间成长了,拍拍他肩头,微笑道:「待会见!」
倏地飞退十多丈,接着一个后翻,跃往一根大树横探出来的枝干上,借少许弹力往上腾升,眨眼间来到密林高空处。
四周黑沉沉一片。
燕飞几个起落,朝上游方向掠去,到离司马元显藏身处约半里之遥,从怀裹掏出屠奉三给他的讯号火箭,点燃后扬手掷上高空。
「砰!」
一朵黄色的光花在岸旁密林上盛放,光耀远近。
燕飞落在一株老树颠的横杆处,静心等待。他对屠奉三和刘裕两人的本领,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不但武功高强,且才智过人,均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即使来的是聂天还本人,在此荒野之地,又有凭河之险,根本不怕敌人围攻。而他们引走敌人,以保司马元显,更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明智之举。
「砰!」
另一朵黄色光花在对岸上游三、四里处爆开,显示出屠奉三和刘裕目下的位置。
燕飞整个人轻松起来,晓得屠刘两人不但成功突围,且摆脱了敌人,成功借大江脱身,故可以立即以烟花响应。
由于他们人手不足,没法形成有效的防御,所以屠奉三把司马元显藏在密林内,自己则在林缘把风,监视敌人最有可能现身的官道和江面。如有甚麽风吹草动,立即可以起出人质或逃或以之阻吓敌人。这方法当然是针对司马道子而设,只没想过,反凭此避过给郝长亨一方发现司马元显在他们手上。
屠奉三和刘裕正在回来与他会合的途上。
「砰!」
再一朵烟花在刚才黄色烟花附近的夜空散放,今次鲜红艳丽。
燕飞先是胡涂,然后明白过来,屠奉三和刘裕玩的手法叫「虚张声势」,且向燕飞表示,他们与敌人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他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况,屠奉三和刘裕借烟雾弹突围逃走,成功把敌人抛在后方,然后,登上藏于离此约二里的一道大江支流隐蔽处的快艇上,划往对岸,令敌人只能望江兴叹。
屠奉三此着藏艇于远处的手法,简单而有效,在这种情况下发挥出作用。
想到这裹,燕飞取出仅余的一支烟花火箭,射上天空。
「砰!」烟花爆闪。
郝长亨看到他们隔河以烟花互相呼应,一点不怕暴露行藏,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郝长亨当然会晓得,他们一方有援兵至,且丝毫不惧让他清楚掌握位置,一派不怕正面对撼的强硬姿态,如此郝长亨不疑神疑鬼才怪。
事实上,他们确不怕对手的攻击,屠奉三和刘裕有小艇之便,可攻可退,来去自如。他燕飞则是孤人单剑,有密林的地利,根本不怕对方人多。
所以,屠奉三和刘裕的虚张声势,确是非常高明的一着,为的是吓退敌人,免致影响大计,尽显两人随机应变的才智。
燕飞心忖,如郝长亨真敢来犯,自己是否该干回刺客的老本行?设法杀死他,好破坏两湖帮进占边荒集的行动。
正思索间,这边岸旁上游处亮起三点灯火,距离他所在处,约三至四里远近,明灭不定,似在发出某一召唤的讯号。
他看得大惑不解时,答案在下游出现,刚才曾在建康旁大江纵横不可一世、威风八面的两湖帮超级战船「隐龙」,乌头黑火的逆水驶至,风帆张满,速度不住增加。
燕飞心中一震,暗叫郝长亨也艺高胆大,「隐龙」并没有沿下游远离建康,反趁乱掉头驶往建康上游。亦替屠奉三和刘裕大感侥幸,因郝长亨早有提防他们借大江脱身,只没猜到他们的快艇藏在上游的支河里,致棋差一着。
同时更想到,郝长亨宁冒再遇上建康水师战船之险,也定要绕个大圈北上淮水,是为要尽早到边荒集去,以免错失时机。
唉!怎样才可以延迟郝长亨到边荒集的行程呢?「隐龙」朝他身旁的江面驶至,速度仍在递增中。
燕飞心中一动,先从树顶落往地面,再从林木间窜出,无声无息地投入冰寒的江水里去。
屠奉三和刘裕于「隐龙」远离后划艇泊岸。
两人均多处负伤,不过只是皮肉受苦,没有伤及筋骨,见不到燕飞,均感奇怪,但并不担心。天下间能奈何燕飞者,再找不出多少个人来。
刘裕把艇子缚往岸旁一颗树干去,道:「如我没有猜错,燕飞该是到上游去探听敌情,肯定郝长亨登船撤走才回来。」
屠奉三仍在观察上游的情况,道:「今次是险至极点,也令我对郝长亨的胆色,作重新估计,如不是燕飞把剩下的烟雾弹交还给我们,我们难以脱身。」
刘裕点头道:「幸好高小子早一步离开,否则他肯定难逃此劫。」
屠奉三笑道:「我倒希望他看到那头小白雁的凶相,这丫头的武功差不了郝长亨多少。」
刘裕就在岸旁趺坐,吁出一口气道:「随老郝来的三十多名两湖帮徒,都是两湖帮的精锐,纵使没有郝长亨、尹清雅两人,已不容易应付,今次是非常侥幸。」
屠奉三若有所思的答道:「这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刘裕道:「当然!他们既知燕飞在此,没有点实力,怎敢在太岁头上动上?」
屠奉三道:「未必如此!」
刘裕愕然道:「屠兄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屠奉三叹道:「我可能已给自己认为靠得住的老朋友出卖了!」
刘裕瞧着他,待他说下去。
屠奉三双目射出复杂的神色,揉集浓烈的杀气和似是伤感的神情,语气却是平静无波,道:「任青媞与你会面的事,该是瞒着郝长亨,因为牵涉到心佩的秘密。他是从我那位帮会朋友处,知悉我在建康,且还设计对付他,或以为我们的行动是针对他,累得曼妙被楚无暇杀死,所以不顾一切地来向我报复。更因高彦往见支遁露了影迹,直追到这里来,不但没有想过燕飞与我一道,更没有想过你和我是在一起。所以,来者中没有任妖女,假如任妖女告诉郝长亨,你或燕飞可能在我身旁,老郝该知凭他们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我们。老郝是捧打落水狗,只可惜他计算错误。」
刘裕明白过来,更掌握到屠奉三生出感触的原因。郝长亨之所以懂得,从屠奉三的帮会朋友处探听屠奉三的消息,当然是桓玄把屠奉三的秘密泄漏予他。所以,当郝长亨对遇袭之事生疑,便从此入手,而屠奉三的眼线明白了桓玄、两湖帮和屠奉三的关系,便不念旧情的出卖了屠奉三,令他生出世态炎凉的感慨。
此事会令屠奉三和桓玄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因为曼妙的被杀,桓玄失去能颠覆司马皇朝的重要棋子。
屠奉三叹一口气道:「我一向擅用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法,郝长亨很容易便猜到我处来,而他更绝不错过任何杀我的机会。」
刘裕心忖,老子便曾领教过。沉声道:「你准备怎样对付那个出卖你的人?」
屠奉三洒然道:「当然是装作不知情,日后说不定还可以利用他来对付桓玄或老郝,哈!老郝愈低估我们,我们愈有机会教他吃大亏。我屠奉三从来都信邪,希望你那条命确是真龙的命,谢安谢玄都没有出错。」
刘裕哑然笑道:「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光,我倒没有这麽大的野心,亦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条帝皇的命。」
屠奉三笑着瞧他,好一会才道:「人是会变的,迟些你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咦!」
两人同时朝岸旁林木深处瞧去,两手分别按往剑和刀柄去。
「是我!司马元显!」
两人再来不及戴上头罩,呆看着司马元显从林木暗黑处走出来。
司马元显也在打量两人,直抵离两人十步许处立定,目光最后落在刘裕身上,道:「刘裕?」
刘裕直觉感到,这本该是死敌者没有恶意,点头道:「正是小弟!这位是屠奉三。」
屠奉三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公子既能自行解穴,何不离开呢?」
司马元显移前几步,在两人对面坐下,道:「是燕飞为我解穴的,我还以为你们是敌人,幸好认得屠老大的声音。」
又道:「我爹已和燕兄达成协议,待会大家连手对付菇千秋和徐道覆。」
刘裕讶道:「公子不是想把我碎尸万段吗?」
司马元显现出尴尬的神色,道:「现在大敌当前,难道还要斤斤计较以前的过节吗?怎么还不见燕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