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已是抗战的红人。,从前同我一样,用腿走,,现在不但有汽车,坐飞机,,还结识了不少要人,阔人,,他们都捧他,搂他,提拔他,,他的身体便如灰一般轻,,飞。但我得赶上他,不能落伍,,抗战是伟大的时代,不能落伍。,虽然我已经把温暖的家丢掉,,把好衣服厚衣服,把心爱的书丢掉,,还把妻子儿女的嫩肉丢掉,,但我还是太重,太重,走不动,,让物价在报纸上,陈列窗里,,统计家的笔下,随便嘲笑我。,啊,是我不行,我还存有太多的肉,,还有菜色的妻子儿女,她们也有肉,,还有重重补丁的破衣,它们也太重,,这些都应该丢掉。为了抗战,,为了抗战,我们都应该不落伍,,看看人家物价在飞,赶快迎头赶上,,即使是轻如鸿毛的死,,也不要计较,就是不要落伍。,1945
给我一个墓,,黑馒头般的墓,,平的也可以,,像个小菜圃,,或者象一堆粪土,,都可以,都可以,,只要有个墓,,只要不暴露,像一堆牛骨,,因为我怕狗,,从小就怕狗,,我怕痒,最怕痒,我母亲最清楚,,我怕狗舐我,,舐了满身起疙瘩,,眼睛红,想哭;,我怕看狗打架,,那声音实在太可怕,,尤其为一根骨头打架,,尖白的牙齿太可怕,,假如是一只拖着肉,,一只拉着骨,,血在中间眼泪般流,,那我就要立刻晕吐;,我害怕旷野,,只有风和草的旷野,,野兽四处觅食:,它们都不怕血,,都笑得蹊跷,,尤其要是喝了血;,它们也嚼骨头,,用更尖的牙齿,,比狗是更大的威胁;,我害怕黑鸟,,那公鸡一般大的鸟,,除在夜里树上吓人,,它们的凿子也尖得巧妙……,我怕,我怕,,风跑掉了,,落叶也跑了,,尘土也跑了,,树木正摇头挣扎,,也要拔腿而跑,,啊,给我一个墓,,随便几颗土,,随便几颗土。
来自平原,而只好放弃平原,,植根于地球,却更想植根于云汉;,茫茫平原的升华,它幻梦的形象,,大家自豪有他,他却永远不满。,他向往的是高远变化万千的天空,,有无尽光热的太阳,博学含蓄的月亮,,笑眼的星群,生命力最丰富的风,,戴雪帽享受寂静冬日的安详。,还喜欢一些有音乐天才的流水,,挂一面瀑布,唱悦耳的质朴山歌;,或者孤独的古庙,招引善男信女俯跪,,有暮鼓晨钟单调地诉说某种饥饿,,或者一些怪人隐士,羡慕他,追随他,,欣赏人海的波涛起伏,却只能孤独地,生活,到夜里,梦着流水流着梦,,回到平原上唯一甜蜜的童年记忆。,他追求,所以不满足,所以更追求:,他没有桃花,没有牛羊、炊烟、村落;,可以鸟瞰,有更多空气,也有更多石头;,因为他只好离开他必需的,他永远寂寞。,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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