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

是黎明在天边糟蹋的,一块多好的料子,是黑夜与白昼,互相占有的时刻,是曙光从残缺的金属大墙背后,露出的残废的脸,我爱你,我永不收回去,是炉子倾斜太阳崩溃在山脊,孤独奔向地裂,是风,一个盲人邮差走入地心深处,它绿色的血,抹去了一切声音我信,它带走的字:,我爱你,我永不收回去,是昔日的歌声一串瞪着眼睛的铃铛,是河水的镣铐声,打着小鼓,是你的蓝眼睛两个太阳,从天而降,我爱你,我永不收回去,是两把锤子轮流击打,来自同一个梦中的火光,是月亮重如一粒子弹,把我们坐过的船压沉,是睫毛膏永恒地贴住,我爱你,我永不收回去,是失去的一切,肿胀成河流,是火焰火焰是另一条河流,火焰永恒的钩子,钩爪全都向上翘起,是火焰的形状,碎裂碎在星形的,伸出去而继续燃烧的手指上是,我爱你,我永不收回去,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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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天空

多多

十月的天空浮现在奶牛痴呆的脸上,新生的草坪偏向五月的大地哭诉,手抓泥土堵住马耳,听,黑暗的地层中有人用指甲走路!,同样地,我的五指是一株虚妄的李子树,我的腿是一只半跪在泥土中的犁,我随铁铲的声响一道,努力,把呜咽埋到很深很深的地下,把听觉埋到呜咽的近旁:,就在棺木底下,埋着我们早年见过的天空,稀薄的空气诱惑我:,一张张脸,渐渐下沉,一张张脸,从旧脸中上升,斗争,就是交换生命!,向日葵眉头皱起的天际灰云滚滚,多少被雷毁掉的手,多少割破过风的头,入睡吧,田野,听,荒草响起了镀金的铃声……,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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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孩子

多多

那男人的眼睛从你脸上,往外瞪着瞪着那女人,抓着墙壁抓着它的脸,用了生下一个孩子的时间,你的小模样,就从扇贝的卧室中伸出来了,那两扇肉门红扑扑的,而你的身体,是锯,暴力摇撼着果树,哑孩子把头藏起,口吃的情欲玫瑰色的腋臭,留在色情的棺底,肉作的绸子水母的皮肤,被拉成一只长简丝袜的哀号,哑孩子喝着喝着整个冬天的愤怒:,整夜那男人烦躁地撕纸,整夜他骂她是个死鬼!,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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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怀

多多

早晨,一阵鸟儿肚子里的说话声,把母亲惊醒。醒前(一只血枕头上,画着田野怎样入睡),鸟儿,树权翘起的一根小姆指,鸟儿的头,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凿子,嘴,一道铲形的光,翻动着藏于地层中的蛹:,“来,让我们一同种植,世界的关怀!”,鸟儿用童声歌唱着,用顽固的头研究一粒果核,(里面包着永恒的饥饿),这张十六岁的鸟儿脸上,两只恐怖的黑眼圈,是一只倒置的望远镜,从中射来粒粒粗笨的猎人,——一群摇摇晃晃的大学生,背包上写着:永恒的寂寞。,从指缝中察看世界,母亲,就在这时把头发锁入柜中,一道难看的闪电扭歪了她的脸,(类似年轮在树木体内沉思的图景),大雪,摇着千万只白手,正在降下,雪道上,两行歪歪斜斜的足迹,一个矮子像一件黑大衣,正把肮脏的田野走得心烦意乱……,于是,猛地,从核桃的地层中,从一片麦地,我认出了自己的内心:,一阵血液的愚蠢的激流,一阵牛奶似的抚摸,我喝下了这个早晨,我,在这个早晨来临。,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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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

多多

北欧读书的漆黑的白昼,巨冰打扫茫茫大海,心中装满冬天的风景,你需要忍受的记忆,是这样强大。,倾听大雪在屋顶庄严的漫步,多少代人的耕耘在傍晚结束,空洞的日光与灯内的寂静交换,这夜,人们同情死亡而嘲弄哭声:,思想,是那弱的,思想者,是那更弱的,整齐的音节在覆雪的旷野如履带辗过,十二只笨鸟,被震昏在地,一个世纪的蠢人议论受到的惊吓:,一张纸外留下了田野的图画。,披着旧衣从林内走出,用,打坏的田野捂住羞恨的脸,你,一个村庄里的国王,独自向郁闷索要话语,向你的回答索要。,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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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多多

冬日老鼠四散溜冰的下午,我作出要搬家的意思,我让钉子闹着,画框,装过雪橇,书桌,搬到田野的中央,我没发觉天边早就站满了人,每个人的手是一副担架的扶手,他们把什么抬起来了——大地的肉,像金子一样抖动起来了,我没发觉,四周的树木全学我的样儿,上身穿着黑衣,下身,赤裸的树干上,写着:出售森林。,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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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车

多多

永恒的轮子到处转着,我是那不转的,像个颓废的建筑瘫痪在田野,我,在向往狂风的来临:,那些比疼痛还要严重的,正在隆隆走来,统治我的头顶,雷电在天空疾驰着编织,天空如石块,在崩溃后幻想,尾巴在屁股上忙乱着,牛羊,挤成一堆逃走,就是这些东西,堆成了记忆,让我重把黑暗的呼啸,搂向自己……,而,我们的厄运,我们的主人,站在肉做的田野的尽头,用可怕的脸色,为风暴继续鼓掌——,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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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爱人走进一片红雾避雨

多多

夕阳,背着母亲走下黄铜屋顶,失去动力的马匹脱下马皮,森林,移到了石头滚动的悬崖边缘,从崖边倒下了马尿,砖石垒成了马头,马脸,由二十四枚铅弹镶嵌,没有,没有任何葬送的对象,(而坑无比巨大),代替女人巨大的臀部,象棋大师的秃顶移动,沙子的影子移动,水的重量完全是失重,手指代替五个男友,抠屁股的男孩子把头隐入云中,(女人健康的臀部是天空永恒的敌人),折断了在树上经过而没有停留的,季节辗磨着麦子,手风琴缩紧肺叶,有着蜂形面孔的女人,把害怕死亡的裙子拧成了绳,在她们反穿的衬衣领口,一个价格控制着我们,(灰白的天空是个玻璃大产房),井口会动的土地呵,夜间被盗走的河流,棺材溢出人的油脂,双腿拥抱被放倒的天空,被偷看过的井口,被撕开的风,被踏成灰烬的开垦者,有着河湖眼睛的女人,从我们的腋下,继续寻找她们的生命,(手术桌被剖开了),身穿塑胶潜水服,高速公路光滑的隧道,把未来的孩子——生出来了!,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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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选

多多

一定是在早晨。镜中一无所有,你回身,旅馆单间的钥匙孔变为一只男人的假眼,你发出第一声叫喊,大海,就在那时钻入一只海顺,于是,突然地,你发现,已经置身于,一个被时间砸开的故事中,孤独地而又并非独自地,用无知的信念喂养,一个男孩儿,在你肚子中的重量,呼吸,被切成了块儿,变成严格的定量,一些星星抱着尖锐的石头,开始用力舞蹈,它们酷似那男人的脸,而他要把它们翻译成自己未来的形象,于是,你再次发出一声叫喊,喊声引来了医生,耳朵上缠着白纱布,肩膀上挎着修剪婴儿睫毛的药械箱,埋伏在路旁的树木,也一同站起,最后的喊声是;,“母亲青春的罪!”,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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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夫

多多

当我从茅坑高高的童年的厕所往下看,我姨夫正与一头公牛对视,在他们共同使用的目光中,我认为有一个目的:,让处于阴影中的一切光线都无处躲藏!,当一个飞翔的足球场经过学校上方,一种解散现实的可能性,放大了我姨夫的双眼,可以一直望到冻在北极上空的太阳,而我姨夫要用镊子--把它夹回历史,为此我相信天空是可以移动的,我姨夫常从那里归来,迈着设计者走出他的设计的步伐,我就更信:我姨夫要用开门声,关闭自己--用一种倒叙的方法,我姨夫要修理时钟,似在事先已把预感吸足,他所要纠正的那个错误,已被错过的时间完成:,我们全体都因此沦为被解放者!,至今那闷在云朵中的烟草味儿仍在呛我,循着有轨电车轨迹消失的方向,我看到一块麦地长出我姨夫的胡子,我姨夫早已系着红领巾,一直跑出了地球--,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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