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

北岛

他活在他的寓言里,他不再是寓言的主人,这寓言已被转卖到,另一只肥胖的手中,他活在肥胖的手中,金丝雀是他的灵魂,他的喉咙在首饰店里,周围是玻璃的牢笼,他活在玻璃的牢笼中,在帽子与皮鞋之间,那四个季节的口袋,装满了十二张面孔,他活在十二张面孔中,他背叛的那条河流,却紧紧地追随着他,使人想起狗的眼睛,他活在狗的眼睛中,看到全世界的饿,和一个人的富足,他是他的寓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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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明的铜镜中

北岛

在黎明的铜镜中,呈现的是黎明,猎鹰聚拢唯一的焦点,台风中心是宁静的,歌手如云的岸,只有冻成白玉的医院,低吟,在黎明的铜镜中,呈现的是黎明,水手从绝望的耐心里,体验到石头的幸福,天空的幸福,珍藏着一颗小小沙砾的,蚌壳的幸福,在黎明的铜镜中,呈现的是黎明,屋顶上的帆没有升起,木纹展开了大海的形态,我们隔着桌子相望,而最终要失去,我们之间这唯一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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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

北岛

没有长长的石阶通向,那最孤独的去处,没有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打鞭子上行走,没有已被驯化的鹿,穿过梦的旷野,没有期待,只有一颗石化的种子,群山起伏的谎言,也不否认它的存在,而代表人类智慧,和凶猛的所有牙齿,都在耐心期待着,期待着花朵闪烁之后,那唯一的果实,它们等待了几千年,欲望的广场铺开了,无字的历史,一个盲人摸索着走来,我的手在白纸上移动,我是那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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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电

北岛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握手,一声惨叫,我的手被烫伤,留下了烙印,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握手,一声惨叫,它们的手被烫伤,留下了烙印,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总把手藏在背后,可当我祈祷,上苍,双手合十,一声惨叫,在我的内心深处,留下了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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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

北岛

许多种语言,在这世界飞行,碰撞,产生了火星,有时是仇恨,有时是爱情,理性的大厦,正无声地陷落,竹篾般单薄的思想,编成的篮子,盛满盲目的毒蘑,那些岩画上的走兽,踏着花朵驰去,一棵蒲公英秘密地,生长在某个角落,风带走了它的种子,许多种语言,在这世界飞行,语言的产生,并不能增加或减轻,人类沉默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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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房间

北岛

他出生时家具又高又大又庄严,如今很矮小很破旧,没有门窗,灯泡是唯一的光源,他满足于室内温度,却大声诅咒那看不见的坏天气,一个个仇恨的酒瓶排在墙角,瓶塞打开,不知和谁对饮,他拼命地往墙上钉钉子,让想象的瘸马跨越这些障碍,一只追赶臭虫的拖鞋践踏,天花板,留下理想带花纹的印迹,他渴望看到血,自己的血,霞光般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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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救信号

北岛

雨打黄昏,那些不明国籍的鲨鱼,搁浅,战时的消息,依旧是新闻,你带着量杯走向海,悲哀在海上,剧场,灯光转暗,你坐在那些,精工细雕的耳朵之间,坐在喧嚣的中心,于是你聋了,你听见了呼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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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灵之夜

北岛

小村庄和全村的瘦驴,被几棵枯树拴住,瘟疫之路纵横,奔向他乡,百年的尘埃遮蔽天空,守灵的僧人只面对,不曾发生的事情,飘移的雪堆,围拢恶狗的眼中之火,窗纸分散了月光的重量,门被悄悄地推开,百年的夜多么轻盈,守灵的僧人只面对,不曾发生的事情,挂锁叮当作响,木箱攒下黑色的时辰,老猫昏睡不醒,避邪的面具在墙上,百年的梦点亮油灯,守灵的僧人只面对,不曾发生的事情,蹲在村头的土地庙,青烟缭绕,碑文给石头以生命,以无痛的呻吟,百年的记忆布下蚁群,守灵的僧人只面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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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

北岛

孩子们围坐在,环行山谷上,不知道下面是什么,纪念碑,在一座城市的广场,黑雨,街道空荡荡,下水道通向另一座,城市,我们围坐在,熄灭的火炉旁,不知道上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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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我们的年龄

北岛

我们在无知的森林中,和草地的飞毯上接近过天空,当我们占据了某套公寓,如同占据了真理,误入城市之网的汽车,爬上水泥的绝壁,在电线捆缚的房子之间,夜携带着陌生的来信,楼梯松弛了,陷阱捕获的石狮,是我们共同的主人,别问我们的年龄,我们沉睡得象冷藏库里的鱼,假牙置于杯中,影子脱离了我们,被重新裁剪,从袖口长出的枯枝,绽开了一朵朵,血红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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