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刘东灵

它爬得很快,噌噌噌就顺着窗帘,爬到屋顶上了,我曾试图杀死它,用纸板拍打,用杀虫气雾剂喷它,但它行动实在太快,我总是找不到着力点,这样,我们对抗了整整一周,直到某天我想开了,我是刚搬进这间租房,而从它在墙角结的巨大的网来看,应该已住了很久,对于这间房子来说,它是更妥帖的主人,所以它能那么地,在我的不竭攻击下,游刃有余,这样想了后,我就安静下来,我想我们应该朋友一样,相安无事,现在,当我写这首,与它有关的诗的时候,它仿佛得知,它正从网上顺着我的电脑方向,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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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管里的水

刘东灵

还有这样的水,兼有软硬两种功夫,洗澡时,任由我把它扭来捏去,缠在身上,感觉蛇样的冰凉,是一件既惧又爽的乐事,有时举在头顶,没有握稳,就一棒打将下来,从头到脚的淋漓,使我愣头青般的惊骇,当我把它拿到腰部,以下几寸的地方冲洗,感觉暗喻极了,禁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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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扇

刘东灵

从房间右边搬它到左边,它就不转动了,因此我忍受了两个整夜的高热和失眠,今天,出于一种冲动,我把它搬回到右边,它突然就转动起来,风好凉爽呵,写这首诗的时候,心理上我还享受着多一重的凉爽,我暗想,这代价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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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钟的马达

刘立杆

玻璃眼珠,折射出池塘上的薄冰,假山和凝固的垂柳似乎隔了几百年,如果黄雀曾在空寂的林子里,久久鸣啭,坐着,在冰冷的石椅上,不时抟揉着,静脉曲张的小腿,她感到生活就象满目萧瑟的景物,最后剩下来的,无非一个抽象的句子,她差点就这么睡着了,蹒跚走着,手里提着一只拾到的死鸟,忘了椅子下的买菜篮,八点钟的马达,在围墙外懒懒催促着,200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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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蔷薇

刘立杆

她陷入沙发椅的身体,几乎看不见。懒洋洋地微笑着,把脑后的发髻拆开,她从英国来,飞越了,咆哮的海峡--时间也曾这样,咆哮,象一盘走音的磁带上,永远延迟的七小时,暗淡的街道里,半秃的树枝,渐渐融入灰蒙蒙的窗玻璃,觑着眼,仿佛被吸入的烟,噎住了--随后,手里不停摆弄的,戒指,突然折射出耀眼的闪电,十月的南京。城墙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的烧树叶气味,和雨后湿漉漉的碎石路,勾起的回忆--它们,才是衡量灵魂的尺度。沉闷的,滴水声里,我们的谈话,冬天般缓缓蠕动。也许,所有滑出时间的眩晕,都抵不上,阿姆斯特丹的波浪,一根够劲的大麻让她,飞上了天;或者,玩玩骰子的,诡计,在不可能的掌纹里?,尝一口吧,这酒里掺了,毒药--不足以致命,却可以,抵抗幻觉,这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新奇之处。伦敦阴湿的雾里,裹了太多的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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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映射游戏

刘立杆

一个闲聊和牌戏的夜晚,雪,和几枝插入细颈瓶的腊梅。,往昔就象她喜欢吃的杨梅,盛在白瓷盘里,糖渍过的,象窗外煤矸石路上,刚刚飘落的雪,有点脏。,他在摇篮上俯身,两只手,反复交叉,变幻出狂吠的狗和飞鸟,变幻出一个农庄的晴朗天空∶,棉花糖般的云朵,池塘,和大片棉花田。一个少女,正在山坡上漫步,杏色的,脚后跟灵巧地颠动着,在棉花糖的午后。少女的阴影,象狂躁的狗,嘶咬着她沉重的裙角。,唉,他的手多么徒劳!,死亡是否已经在她体内孕育,杂草?消失的山坡上,雪花飘了又飘。狗已经逃离,池塘开始结冰,而棉花糖的毒素,弥漫在每个令人窒息的,黄昏。不错,这些,是往事,窗格里云朵有限的移动--,但也可以是另一个少女的,未来。瞬间的雪在摇篮上闪烁,仿佛那些他不断挨近,又害怕触摸的生命。,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想的。,黑暗的电流中,一只鸟反复扑腾着翅膀。,19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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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曲

刘立杆

宿醉未消,而早晨已经开始。,光秃秃的窗户上,象雾的小水滴,这恼人的清醒,蜕变成黯淡的霜花图案。,他去厨房找水。灵魂,在焦渴的唇上--蜷缩得那么紧!,谁能安慰这痛楚?他的梦里,只有陌生人,只有四个细脚伶仃的,乐师,在客厅坐成一圈,--弓弦象酒后的血一样急促。,谁能安慰这痛楚?假如,在悲伤和虚无之间,他只要悲伤,但他从不信任的早晨,已经开始。守时的送奶人按响,门铃∶一支哀乐,突然自幻觉的天花板跌落下来,……寒冷的空白。谁第一个醒来,就第一个进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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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

666

1,细小的蹄子,一夜之间走遍了大地,看不见的蹄子踩痛了醒着的事物,黑雨黑雨,落下来,是哪一位诗人的手指,让我们看到了黑夜背面的这些事物,是哪一种梦想让我们经历了短暂的光明,如今我们终于能准确地叫出,黑夜里雨的名字,黑雨,他强迫我们写出自己的简历,2,自从那盏灯在旷野上亮起,雨水就不停结集,向这里逼近,灯光所及之处,大地上的文字密密麻麻,人类的影子忽明忽暗,谁在黑暗的背后,迟迟不肯翻过这悲壮的一页,借助灯光,我们看见了神明的具体形状,3,我的日益壮大的羊群,荒凉的稿纸上不断强壮的诗句,全部暴露于雨水之下,我经历了一个牧羊人全部的耻辱,和一个诗人全部的贫穷,我突然想到放弃,让羊群重返天堂,让自己破产,田园荒芜,只是大雨中羊群悲凉的叫唤,让我清醒,并且坚持,我坚持把脸向上仰起,而且不说话,我用健康的沉默,揭露了天堂的虚无,命运他看清了,苦难里的坚强,于是黑雨更密集地落下来,4,心情起伏不止,我们习惯用夜的尽头,雨停之时,精心描绘目的,结果,明天,为一句谎言毕生谦卑,等待是病人一生的事业,在黑雨中裸奔的那个疯子,看到了黑夜尽头是白天,白天的那一边还是黑夜,雨停之处,晴朗的天空又要涌起黑云,奔跑的意义不是奔跑的前方,只是奔跑本身,雨地里,谁在我们前面奔跑,带领我们一起奔跑,黑暗中,我们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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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棒子,棒

666

楼下那几株玉米,绝不是潜入特区的民工,玉米,曾是这里的主人,那是一个浪漫的年代,玉米是玉米棒子的,玉米棒子,是玉米杆的,玉米杆是大地的,大地是天空的,天空又是大地和玉米的,风自由地吹在天地之间,说,玉米,棒,玉米棒子,棒,连领取暂住证的资格都失去了,现在,以开水煮熟的状态才能自由出入,玉米来到市民中间,以营养的借口,进入他们的胃或血液,市民高兴了只会说,玉米棒子,棒,从不说,玉米,棒,狗日的市民,他们把玉米都赶到了乡下,玉米,棒。健康的,兄弟,在时代最隐蔽的地方集结,大地的游击队,日夜策划,袭击这苍白的城市里,这疲倦的市民,楼下,这三株两株的玉米,一支小分队,潜入城市,别在腰上的玉米棒子是结实的手榴弹,棕红色的穗子是随时可以拉响的引线,他们,在敌后收集城市的情报,破绽百出的防务历历在目,腐败是这个城池最大的缺口,而摇滚,城市最后的士兵,已经气喘吁吁啦,以一个叛徒的身份,总有一天,我会打开城门,浩浩荡荡的玉米开进城来,我的欢迎词蓄谋已久,玉米,棒,玉米棒子,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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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和浩特

666

满城的灯火从北吹向南,风和风里的恐惧来自北面,北面是阴山,是一把战死的骨头,一张发白的羊皮丢在阴山更北,被重棰轮番击响时那是一面大鼓,把马蹄和冷兵器煽动为恣肆千年的洪水,如今人们称之为草原,冷冷的阳光照在劫后驯服的草上,风起于比草更辛酸更久远的地方,漫过草地和阴山不停地向城里吹来,满城的耳朵向风张开,灯火向南流去,灯火向南流去,可灯火从来没有流过黄河,灯或此前火把下的兄弟是早被遗弃的部落,流放的马群和羊群无言啃雪由来已久,向南面的太阳张望还是向北面的寒风嘶鸣,是一个游疑千年的选择,好在黄河水灾后的红泥地上可以植上红柳,可以建造村庄安置平安的炊烟,可以用马皮换来南方的茶叶和丝绸,噢,细腻而隽永的茶叶,柔软而光滑的丝绸,南方的品质饱含诱惑,灯火一直向茶叶和丝绸所来的南方流去,可从来流不到黄河以南,流不到黄河以南,返不回阴山以北,黄河和阴山之间,是我局促而犹豫不决的呼和浩特,我局促而犹豫不决的呼和浩特,前面被越来越新鲜的阳光照着,背后被越来越深遂的寒风吹着,天空蓝得发青,贫穷而简单,莫测的云阵不时从远方逼近,降下昂贵的雨水,或是寒冷的大雪,满街不耐寒的杨树和同样不耐寒的垂柳,慌乱不止,他们惊魂未定,耐寒的是我的兄弟和他们的女人,模仿着早已失散的羊群,阳光下低头吃草,风雨中或雪地上平静地反刍,不再想向南走过黄河,向北翻过阴山,或向前更接近梦想,向后更守牢传统,只在回民区的清真饭馆里,玉泉区的小巷子里,新城区的写字楼里,托克托和土默特的玉米地里,操持二十一世纪当年当月当天的生活,而新华广场上,奔腾的马群不只是雕塑,半夜总有清醒的蹄声穿过整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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