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组诗)

廖伟棠

1.草莓果园,——献给Beatles,因为他的“Strawberry,Fields,Forever”,让我在印第安的夏夜开花吧,让我变成一个婴儿,躺在灰鹳的嘴里,因为我要去那永恒的草莓果园,因为我要去那草莓果汁染红的年月,把我的脸画成彩色的雨,我的歌声,就会飞起来,变成舞蹈的虹,那么我的双手将会把长发当琴弦拨响,那么我的心将会是一面跳荡的摇铃,因为我要去那小丑站立的山上,让我变成那四只醉醺醺的甲虫吧,让我们边走边唱,漫游印度的花芯,我们的翅膀,碰落了西塔琴上的流星,让我们在花蜜中一起下沉,下沉,让我们放下乐器,把唱片倒放,因为我要去那永恒的草莓果园,因为我要去那魔笛手吹奏的仙乡,2.回家,——献给Jannis,Joplin,因为她说:“我在舞台上,和十万人作爱,然后独自回家。”,Jannis,Joplin,我神秘的女友,那一夜你吻我万籁俱寂的耳朵,你吻我,哑默屏息的嘴唇,琴弦纠缠的双手,然后你去为十万嬉皮歌唱,然后你在风中微笑,你的花瓣零乱,你说我们应该疯狂,在这盛夏阳光,但你说落向我升向我,你说哭泣的宝贝,你的泪水打湿了圣佛兰西斯科的衬衫,当你关了灯,在黑暗中只为我歌唱,你的嗓音破裂了,飘着落叶的涩香,不再是夏日了,但你的珍珠仍在闪亮,你说燃烧我熄灭我,你说哭泣的年代,你说我将独自走完六九年所有的路,当你在舞台上,和十万朵红番花作爱,我一个人坐在烈焰熊熊的家中,我烧毁了整个世界,在废墟中等你回来,3.你浅浅幽蓝的眼睛,——献给The,Velent,Endergroud,,因为他们的“Pale,Blue,Eyes”,穿越丝绒地道,像迷失的潜行者,穿越塔克夫斯基黄金闪烁的水域,穿越Lou的吉他,穿越John的钢琴,还是看见了你浅浅幽蓝的眼睛,纵然隔着纽约三百层沉落的浓雾,纵然隔着弦上的箫,鼓槌的散断,眼睛中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每天穿越丝绒地道,安睡在核桃的中心,远离月球三百万公里,还是梦见你,流浪天涯的声音,独自盈缺的声音,丝绒这么湿润,眼睛这么明亮,我愿赤裸着播下我黑暗如种子的身体,穿越Andy的泥土,穿越Nico的砾石,还是长出了你罂粟盛放的眼睑,远离世界三千年,我们的灵车已经失控,天堂被雨水打湿,潜行者醉倒在,云朵边上,还是呼吸到露珠中的阳光,还是看见了你浅浅幽蓝的眼睛,穿越丝绒地道,不再敲响世界的门,4.十年,——献给Joy,Division,因为他们的“Decades”,十年,然后又是十年,十年有多久?,影子的游戏,阳光的分裂,快乐的困兽,是谁在你的每一喘息后面步步追逐?,是谁走过自己的墓地,说我茫无记忆,猝然像死神起舞——孔雀的华羽交缠,你在黎明时睡下,在曙光中隐没,永恒又有多短?请细听——,在千浔水底,你的翅翼掀起黑暗的波浪,低音,低音,低音,永恒是一片低音,低音的弦回转,簧管的风飞旋,乌云已经不能等待,死神的雨衣已经穿上,我们要跳十字架的舞,丧钟的舞,掘墓人的舞,我们要跳一把匕首和十五杯朗姆酒,“十年,”在血液中下沉,“我已深深厌倦”,随着歌声,群山在黑暗中起伏,波动以后就是夜的关闭,水的干涸。,1998.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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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来信 ——献给少红

廖伟棠

第一封,H,,我在故居的废园中给你写信,,有风吹过我手中的笔,吹掉了信纸,,那是有像树叶般的潮汐,潮汐般的言语的风。,然而落叶层积,吸走言语。只是瞬间,,树叶落满了我的四周。只是十年。,当年我离开时的落叶,已变成了家宅的根,,包围着像四散的砖瓦一样凌乱的心。,H,,这个园子,它的孤寂犹如你的记忆,,绝不喧哗哭泣,只是在一地的枯枝,和灰烬中等待……它的呼吸在泥土里,散开,在树干中变成泉水。,于是今天我回来。从老房中搬出尘封的老椅,,坐在废园的一片片落叶中间,,读读旧书,然后为你重写一首首旧诗。,第二封,H,,我刚刚从田间归来,衣服上,还沾着村边河滩的细沙。花园中,天色渐暮。我在信纸上书写,我的笔就熄了。,熄了,像十年前在我窗前飘摇的一枝蜡烛。,我不敢说,是它仍指引着我回家的路。,就像刚才田间的那条小路:从河畔,通到竹林,绕过农田,再通到村庄;,两边长满青草,远方总有农人在弯腰辛劳。,H,,这条路如今也在我脚下瓦砾的青苔间,,也在这张渐渐暗黄发灰的信纸上,,我把双手举到眼前:它们熄了。,花园请继续沉默吧,黑暗着,不要为我发光。,我的眼睛仍能看见,虽然它们瞎了;,我的耳朵仍能听见,虽然只有寒蝉的声音。,第三封,H,,如今燕子不再来我屋瓦下作窝。,如今我的阁楼上只有阳光与阴影交替,静谧。一阵风带着我童年的脚步把门关上,,另一阵风又带着我童年的笑声把门打开。,有一双脚迈过结苔的门槛走出花园,,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掇拾倾倒的砖瓦,,拨开蛛网,又捡起地上的叶子;,他搬椅子出来坐着,坐着坐着就流泪。,H,,如今这花园已不再有紫藤花、香兰花;,只有无边的落叶,在天上,在地上,,在他的眼睛中转着,转着,烧一点点黄的火。,天气冷了。墙头除了荒草,就是一方灰的天。,我从园子的这一角走到那一角,,对着天空小声地念:“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第四封,雨水在我的屋檐上淌滴,H,雨水,今天打湿了故乡的小镇、村庄。我喜欢的,落叶堆也都湿了,像一首诗所写:“黑暗、寒冷。”,我再不能让它们围着,静静的坐上一会。,只有我的信纸是干的,一片空白;雨水,洁净,不认得字。在雨里,只有久闭的木门下,朽烂的木枢,不怕寒冷,长着几点白花。,H,,因为我的手摸过那白花,我的手也湿了,,我的手也带着香气。当我走过阴暗的街巷,,一些和我擦肩而过的人都回头看我。,这些和我在同一条街上走的人,都没有打伞,在雨雾茫茫中眯着涩涩的眼。,而我,我怀抱着写给你的信,在人群中走过,,像一个被拋弃的女子,不知道有雨点落在自己头上。,第五封,H,,今天早上风声又把我唤醒,,我梦见你们的城市,在水中泛着白光,,远离尘嚣。我醒来,陆续听到鸟声、自行车声、,我外婆开门的声音。还有你的脚步声。,我推开木窗,就看见邻居的黄砖、青瓦。,你们的城市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消失,,我放眼远望——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客人。,那瓦片在朝露中沾湿,冬天,在我的脚印深处结霜。H,我的脚印深处,,那自行车清晨走过的小路已经崩坏。,我仿佛不曾离开,也不曾与任何人认识。,二十多年,蜇居在这地图上找不到的角落,,淹没在乡村小池塘的绿藻下。世界不知道,我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世界的消息。,第六封,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乡村的诗人,H,,我将为你写甚么?稻草?夕阳?溪流?阡陌?——,那些都只是一个旅行者享有的奢侈品。,而我的怀抱中只有灰:梁木上落下的灰,,树皮烧剩的灰,炉膛中冰冷的灰,嘴里尝到、,歌里唱出的灰。我将沾着它们的乌黑,给你写一封短短的信,信里没有诗——,“秋收的农忙完了,土地已经龟裂。,冬天随着一个半夜惊醒的梦来临,,梦见城里的你,扎着辫子的你,默不作声的你。,冬天的风已经吹着,河水干涸,坦露着沙石。,一张你以前的照片已经枯黄、褪色,,我不能再看……让我把蜡烛吹熄,,夜深了,月光从窗口照进,我的妻子已经熟睡。”,第七封,有风从村庄的东边升起,一阵阵吹来,,然后满园的叶子都响动。,然后下起了雨。雨打落枯草上,我听见,时间在水中折断的声音,远方雪地里的声音。,群鸟掠过,盘旋,再盘旋。,冷风又再轻扬起我的长发。满园的萧瑟,都响动。邻家的小孩们从我的园门前跑过,,从时间的一端,跑到时间的另一端。,雨点断续,我把椅子挪到廊台下。,雨点消停。现在,从园子的四个角漂来了寂静,,只听见钢笔在白纸上写划的声音。,我的身旁是以前母亲种蔷薇的花圃;,我的背后,是我空无一人的家宅。,风从村庄的东边升起,H,我已经忘记了你的名字。,第八封,二十年来,我只是坐在屋子的南墙下、,废园中,听高高的树梢上的风。捧着多年前,从远方带来的诗集,看空房子在风中变老、变黄。,远方,远方意味着一张白信笺、一枝掉在,枯井里的笔。还有一个没有地址的人:H。,冬天的下午,邻居的砍柴声,在身边,层层的落叶中消失。远方,自行车铃声叮当,在我的心中拉长、中断。我抬头看见屋顶,,烟囱上冒出了炊烟,那是我去世多年的祖母,又在冰冷的厨房里作饭。我们将围着火交谈,,我们将在火里烧掉一些旧信。,二十年来,一些树叶、一些飞虫的尸体,已在我的脚下腐烂。写完一首诗,又下起了雨,,邻居的砍柴声,清脆,漫长。,第九封,老树身上的刻痕。窗台上干枯的,蔷薇花瓣。凹陷的石门槛、地砖。,在半掩的木门与墙壁之间飘荡的蛛网。,被遗忘的院宅沉默了,一如我们。,房间天窗照下的阳光中,除了尘埃,还有一个被你在信上抹去的名字。,在旋转,在消失。园门吱嘎作响,,但再没人挥着汗水,带着稻香从农田里归来。,在母亲昔日的房中,我找到我们的大衣柜。,柜里有我小时候的光环、羽翼,,还有一张照片:父亲、母亲、一个天使般的小孩。,我坐在廊台下看着,暮色亦已灿烂如天使。,被遗忘的院宅听不到你的叫声。二十年了,,我与世界背道而驰,在胜利中输光了自己。,第十封,H,,我翻开每一片落叶寻找你的名字,,然后我像落叶下的泥土一样静寂。,花园中的老椅,已经去无一人,只剩下树影。,夜色渐渐笼罩故居,今夜我又要离去,,但没有方向与路途。天空又将繁星密布,花园,众树又将昼伏夜息。风仍然吹摇,,雨仍然下下停停,太阳仍然晒干我们的心。,H,,我们的忘却或者思念,也许都毫无意义:,在这颗星星的一个角落边上有一座小城,,在小城西南的江边有一个村庄,我的家园,就在村庄的曲径小巷里。,它也随着星星旋转,和我们各自的城市一起。,爱推动着日月星辰,也推动我们,这叶落叶长的花园,这草枯草荣的记忆。,98.12.13-16.初稿于广东新兴县桥亭村,12.,23.终稿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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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名氏的爱与死之歌 ——对Bob Dylan的五次变奏

廖伟棠

1,如果我木立不动像一支路标你会带我走吗?,如果我吹起笛子像一个男孩在哭泣你会带我走吗?,你会带我走吗?铃鼓手先生,如果你忘记了所有的歌。,你的声音沙哑而快乐就像一面真正的铃鼓,,它曾经在蓝波的非洲跳跃,美丽如瞪羚的舞。,我不想睡也没地方可去,除非你敲响,除非你敲响。,我将会是只被你忘记的醉舟,在旋转,在旋转。,如果我敲破了自己沉下了水底你会带我走吗?,我不想睡也没地方可去,印第安人的高速公路插满了我全身。,2,“射他!快乐的印第安孩子们。”上帝对你的吉他说。,如果我能在哪里睡下,做一个梦,那只能是在61号高速公路:,整夜我听见我的回忆呼啸而过,我的爱人们像星星坠落。,铃鼓手先生,我杀了一个人,他只不过说他是我的儿子,可以跟随在我的斗篷后面,为我的歌伴唱。,我杀了一个人,他只不过在公路尽头,拔出了我的枪。,那只能是在61号高速公路,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一只黑鸟落在我的帽沿,变成了一个女孩,咬破了我的嘴唇。,我杀了一个人,一颗染血的石子向我滚来。,3,是的,我曾经美丽而且唱着异乡人的歌那又怎么样呢?,我曾经是一只暹罗猫,在树枝上留下我的笑,,那又怎么样呢?她就像一块滚石滚来,磨灭了我的名字。,我曾是那向她乞讨爱情的乞丐,也是那骑着红马,忘记了自己要去的国度的外交家。,她就像一块滚石磕碰出火花,是的,那又怎么样呢?,她现在是个大女孩了,就像墙上的一块砖,,那又怎么样呢?我走在断墙的下面,等待着黑雨降临。,当子弹击穿我的伞,黑雨充满了我的心,像纯洁的血流淌。,4,别担心,妈妈,我只不过是在流血,呵呵呵……,你看我还能笑得这么响!他们逮捕了我用更多的笑声,,他们折断了我的吉他,黑雨将把他们的手洗干净。,那是一个卡夫卡的早晨他们把我在高速公路上叫醒,,那是一个甲虫的早晨,他们把我无用的翅膀折断。,别担心,妈妈,我看见妹妹在她梦中的列车上欢笑。,我只不过在用监狱的烈火修补我的琴弦,,当他们把我像一个影子扔到角落时,我还能唱我影子的歌。,别担心,妈妈,他们剥光了我的衣裳,却为我打开了伊甸园的门。,5,伊甸园之门有没有果实在里面,果实有没有虫子在里面?,我只不过想找一条暗渠静静的死去,他们却为我打开了你的门,,好让我去回忆,去品尝,血红果实的滋味。,伊甸园之门有没有天使在里面,天使有没有尾巴在后面?,我的审判被禁止旁听,我的伤口被禁止申辩,,我只能为你唱一首麻雀之歌,那麻雀是一个天使被击落。,现在我被独自拋弃在黑雨下,我自由了。,伊甸园之门有没有生命树在里面,生命树有没有墓穴在下面?,黑雨扑熄着我唇边的呼吸,仿佛一个雨天吻我的女人……,1999.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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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1910,一个女密谋家的下午

廖伟棠

1,阳光淹没街道,黑暗隐于灰尘。,“踏踏踏”,国家的阴影流过她的发髻,,前进!这是一首《马赛曲》的速度。,一个朝代最后的病毒,在她裙脚后的阳光中游移。,在伦敦,特洛卫夫人刚好想起了她的下午茶餐。,然而不!这里是北京,茶馆里的空气“哗啦”一声,被打翻。她警觉地抬起头,哦,她微露的前颈,,像布朗基越过巴士底狱围墙的优雅身影。,“今日万事皆休,暗杀计划也已尘埃落定。”,朝代最后的病毒在茶水滴落的地方滋生。,“北京的茶好冰凉。瓷杯上隐隐,有了一点裂缝。”店小二的白毛巾扬起,在她看来,那并不像招魂的幡。“也许应该沾上一点血──,但不要太少。二十三年的初夜压着我,用一个男人沉默的嘴唇;我的左手上炸药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窗外,两个少年在打架,,揪着细长的辫子。“他们准是朝廷的密探,,图谋破坏革命的小奸细。”她叹一口气,,布朗基的眉毛牵动眼角,花木兰的红妆。,倒泻的茶水在乌木桌上漫淌着,好一篇演讲词!,连番的死亡,在风中嗡然鸣叫着的刀子!,一个男人尖细的三角眼向她转来,她心头一紧,连忙收拾起凌乱的新时代,匆匆走出茶馆门外:,阳光!诺大的京华在她面前倾斜。寂静。喝采。,2,阴影从城郊向市井转移,横压城墙。,“踏踏踏”,阳光随着她的脚步退却,让位给尘埃,黑暗。她低着头,垂落一缕长发──,街道依然寂寞,一个人力车夫拉着一车空气跑过。,她走着,却仿佛在刚才那空车上坐着,,一个新时代摇摇晃晃的空虚令她有点脚步不稳。,尘埃,落叶,在不远处的胡同外一个婴孩,发出尖叫!她提起衣袖拭去额头上一滴汗,,腥腥的,就像血。“不知家乡的旱灾怎样了?”,翻倒了。以前人家在北京写信告诉她:,“北京的秋天就像一辆空荡荡的大马车跑过,空荡荡的街巷。”现在,她看见了那跌碎的马灯。,那婴孩的哭声越来越近,就像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她出生,“那时杭州也有灾情,但是水灾。”,白茫茫的结着布幡的灵船一只只划过,白茫茫的大水,运送着她的祖先们黑瘦的尸体。,她走到街巷的尽头,从围墙上的小花窗向里望去:,哭声变成了京剧,院子里空无一人,但有二胡呜咽。,她看见飞舞的水袖,那洪水般的青色漫过了,灰暗的天;静极,她听见她母亲唱《苏三起解》。,一个新时代闪闪发亮的胚胎令她有点晕眩、恶心。,“好悲惨那,夕阳中,满船的人睡着了,漂向远方。”,像有一连串的子弹打碎她身上的戏袍珠饰,,她靠在墙上,胸脯起伏,大力呼吸着未来的空气。,3,京城的天空密布乌云,稀薄的影子也隐而不见。,“踏踏踏”,很快,这划破寂静的脚步声也不复闻,,但是现在到了一首《马赛曲》的回旋处!,现在是一首《国际歌》(她听到吗?),开始时低徊、喑哑。,一个英俊的男子与她交臂而过,向她丢了一个眼色,,这令她困惑:她记不起他是一个密探,还是另一个密谋家?,“反正眉毛都藏在毡帽底下。”也许,他是她曾经的情人,,但是现在,她有一把冰冷的匕首紧贴着她的大腿。,“是的,革命与情欲不能分开。”就像巴枯宁,眉目动人。(快点回家吧,腥风血雨即将落下),在另一侧大街的方向,她听见有人群欢唱簇拥着,他们的拿撒勒之王走向城郊的断头台。,“也许我终将戮杀自己的性命,成为第一个,与革命拥抱的女人,陷入最终的,真正的欢愉。”,她在能遥望刑场的街角默默站立了一阵,低下头,系紧了暗红的衣襟。但是现在,满天的乌云挪开了一线,,有一道嶒峻的阳光迅速扫过这片血迹斑斑的大地!,她听到吗?一把雪白的匕首直贯她的脊梁——,在一首《马赛曲》的回旋处,音乐之上有刀剑在鸣响!,迅速沉寂下来,她又迈步前行,走进满城的乌云中。,她熟悉布朗基的火药味,熟悉马克思所谓“革命的即兴诗”;,“下午终于过去了,将要是我们精研炼金术的好时光,,不知道她们是否已带来了一个新时代的灵感。”,她回到旅馆,天色在她密谋的曙光中渐渐陷入黑暗。,1999.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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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我说你别接近这些诗歌,这些石头、太阳和水,这些,臆造的天堂,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这儿的每一个字都是生长的皮肤,它们自动聚合,完,成了一个美人,一首旷世的绝唱,但它们在完成美人或绝,唱之前就已逐渐衰朽,成为很薄很薄的东西了。,如果你默诵了一行诗,就等于撕开了一片丝绸,就等于,损伤了一块皮肤,你将眼睁睁地看着那伤口一点点红肿、,化脓、扩散,最后将你的偶像活活烂掉。美丽的总是很薄的,,象纸、雪、羽毛、绸子、花瓣、唯丽、飞飞这样一些动听,的名词一样薄。你想占有什么,结果什么也占有不了。在溃,败的美后面,是空洞,无限寂寞的空洞,美的本身就是空洞,,眩目迷人的空洞。,我说你要管住那双怯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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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你要朝向海,永远别回头。沙哑的海,情侣的海,被玻璃,渣子刺伤喉管的海。它祈祷着,喘息着,扭动着,从肺里呛出,鱼,呛出嵌满鳞甲的血。你要住进去,在水和鱼中间,让你的,声带变形。,你要学会海,祷告,跟上它亘古的节奏。忘掉人,成为水,,成为鱼,在波涛的反复搓揉挤撞下成为凝固的水和液态的鱼!那,时你会拥有他和她,拥有一起你的那个女人或男人,他们的脸和,他们的心。你在性别之间飘忽不定。当星星降落海面,幻化成亮,晶晶的新人,你肯定在他们中间,作为星星家族的一员,与鱼,与,水,与你的祷告举行婚礼。,你就是海。沙哑的,永不回头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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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你的爱,你无望的爱使我想到死。惬意的死。极软极软的船。,我睡在甲板上,听树叶告别树枝的低语,一片,两片,三片,覆盖,了我的额头,一片叶子对另一片叶子喃喃道:“我爱你”——我爱,你,多年前或多年以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他,们腐朽了,他们的灵魂风干了,象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覆盖住,我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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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那夜,你平躺着浮升,向人世展露着你的肉体。你遇上了我你,占有我然后离开我,不知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我触及到一片汪洋,,湮灭的屋脊,人头如沉渣泛起,波涛之下,无头躯壳追逐着鱼类。你,的乳头发出一阵哀伤的啼鸣,象疲惫的鸟向水天相接处隐逸。,你是水的灯心,我只能遥遥了望你的晕光。鱼儿围绕你窜来窜去,,那些无头之躯将你安放在他们的颈上。他们会掐灭你吗?当大水退尽,,陆地重现,沉渣还原成头颅,他们会会掐灭你吗?亲爱的,当你熄灭的,一瞬间,你还会记得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男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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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窗外正在降雪。我坐在镜子前想你。镜中闪闪烁烁,好大的一片钻石。,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冷,骨头裂开了,一个四肢僵硬的女子通过我到达我抵,达镜中,她是你吗?这个化作钻石的女孩?,雪越降越大。空气是咸的。从窗户到镜子,那雪与钻石一会儿白一会,儿蓝。我抽着烟,在变幻着的疑团里呆了很久,头发都不知不觉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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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

都死了,或者都睡了。雾茫茫的深渊,人体那样轻,宛如蜡梗火柴,一,根接一根地上浮。我迷迷糊糊地起身,床和垫子都不见了,所有的风景都碎,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舢板一样退得老远,我失去方位,脚下没有一寸土地,,我只好踩在悬空搭成的人体浮桥上。,众多低音在轮番唱我的诗歌,我也唱。不,我没有唱,是有人在我的丹田,代替我唱。一些零零碎碎的字眼钻进我的耳朵:……幻城……巴人村……,阿拉法威……面具……渴……我写过这些汉字么?真的写过么?,都睡了,真不容易,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永在的时刻。浮桥一截截断开,沉,没,我小心地趴下,抱住最后一块桥板——它是女的。它说它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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