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水的几种方式

梁平

以为指头伸进去,就略知一二,可举出颠扑不破的佐证,叫做一叶知秋,结果知秋的树叶躲了,季节变得不伦不类,全然不知,放一只蚂蚁在水面游走,算是心里有数,乡下见过的斗碗,一碗下去就是海量,尺寸自己拿,深是一种感觉,浅也是,看见一艘船被鱼吞掉,而鱼不见了,彻彻底底不见了,只好离水远点,依靠想象测量水的深度,后来听说那鱼搁浅在岸上,成了蚂蚁的佳肴,水的深浅是永远的谜,试与不试一样,解与不解一样,所有的努力都是为难自己,高估自己,没有人能够站出来说,那水,可以一眼望穿

欣赏全诗...

大音

梁平

有一只箫在那时被囚禁了,记不起那时的年代,我从很远的地方走到那时,箫在一间屋子里蹲着,屋子在公开发霉,而箫,欲哭无泪,箫的哭以惊心动魄的喑哑,摇动窗外的树,我是从树的落叶堆里,分捡出生命的音阶,然后给了身后霞一样的云朵,云朵见箫在那时,那时还没有香积厨,锅瓢碗盏和箫没有任何关系,惟一算得上的某种暗示,恐怕就是侍者身上,蓝得发黑的褂子,箫站直了可以挂在墙上,时间很短,在抽完第三支烟以后,箫以及箫的哭又离我而去,我吹手指弯曲成的孔,我吹笔筒上的孔,我吹剑柄上的孔,都只是桥下潺潺流水,过了很久很久以后,箫已经不在那时,从很远辗转到了我的手里,我小心地拭去霉点,把它置放在太阳下照耀,阳光因此而嘹亮

欣赏全诗...

那是皮鞋咬着木板的声音

梁平

只有三层楼的老房子,原来住了些洋人,与五百米外的另一幢楼,交涉外事,我是在五十年以后,走进老房子,当然没有洋人了,我最佩服的是,比我先到老房子的人,记性不好,轻呼吸,走路如猫,没有一点声音,另一幢楼改叫一号楼了,意思很明白,老房子和一号楼,墙里和墙外,有了一种关系,好多人都在里面,进进出出,乐此不疲,我喜欢的是老房子的木板,在我走路的时候,皮鞋咬着木板的声音,使我充满快乐,其实上楼的梯子,已经有点软了,守门的老头还发现,白色蚂蚁,,如米一样新鲜,随处可见,如果真的是这样,愈是没有声音,愈是问题

欣赏全诗...

鱼刺

梁平

往往会吃鱼的人会吐刺,一条鱼进嘴以后,留在渣盘里的只是,鱼的骨架,不会吃鱼的人,只能从骨架上想象,那鱼的丰腴,他会说,鱼好,但是刺很可怕,猫吃鱼的时候就没有刺,左边一牙齿,右边一牙齿,充其量打几个喷嚏,所有的猫吃鱼,没有理由,而人不同,有人心动不行动,有人行动之余,回味刺,吃鱼有说不出的感觉,比如爱,快乐是一种,伤痛又是一种,我不吃没有刺的鱼,就好象,我不喜欢,没有伤痛的快乐

欣赏全诗...

雪白的墙

梁小斌

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早晨,,我上街去买蜡笔,,看见一位工人,费了很大的力气,,在为长长的围墙粉刷。,他回头向我微笑,,他叫我,去告诉所有的小朋友:,以后不要在这墙上乱画。,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写有很多粗暴的字。,妈妈,你也哭过,,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爸爸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还要洁白的墙,,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它还站在地平线上,,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我爱洁白的墙。,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不会的,,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你听到了吗?,妈妈,,我看见了雪白的墙。,1980

欣赏全诗...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梁小斌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那是十多年前,,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后来,,我的钥匙丢了。,心灵,苦难的心灵,不愿再流浪了,,我想回家,打开抽屉、翻一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还看一看那夹在书页里的,翠绿的三叶草。,而且,,我还想打开书橱,,取出一本《海涅歌谣》,,我要去约会,,我要向她举起这本书,,作为我向蓝天发出的,爱情的信号。,这一切,,这美好的一切都无法办到,,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天,又开始下雨,,我的钥匙啊,,你躺在哪里?,我想风雨腐蚀了你,,你已经锈迹斑斑了;,不,我不那样认为,,我要顽强地寻找,,希望能把你重新找到。,太阳啊,,你看见了我的钥匙了吗?,愿你的光芒,为它热烈地照耀。,我在这广大的田野上行走,,我沿着心灵的足迹寻找,,那一切丢失了的,,我都在认真思考。

欣赏全诗...

一种力量

梁小斌

打家具的人,隔着窗户扔给我一句话,快把斧头拿过来吧,刚才我还躺在沙发上长时间不动,我的身躯只是诗歌一样,木匠师傅给了我一个指令,令我改变姿态的那么一种力量,我应该握住铁,斧柄朝上,像递礼品一样把斧头递给他,那锋利的斧锋向我扫了一眼,木匠师傅慌忙用手挡住它细细的,光芒,我听到背后传来劈木头的声音,木头像诗歌,顷刻间被劈成,两行

欣赏全诗...

母语

梁小斌

我用我们民族的母语写诗,母语中出现土地,森林,和最简单的火,有些字令我感动,但我读不出声,我是一个见过两块大陆,和两种文字相互碰撞的诗人,为了找水,我曾经忘却了我留在沙滩上的,那些图案,母语河流中的扬子鳄,不会拖走它岸边的孩子,如今,我重新指向那些象形文字,我还在沙滩上画出水在潺潺流动,的模样,我不用到另一块大陆去寻找点滴,还有太阳,我是活在我们民族母语中的,一个象形文字,我活着,我写诗

欣赏全诗...

说“剑”

梁小斌

利剑的作用是用来刺向铠甲后面的胸膛,在护心镜破碎之前,利剑永远活着的使命尚在期待,你可以试想,墓室主人为什么要把一柄利剑殉葬在身边,不,利剑并不具有殉葬的使命,它埋葬在地下也在梦想着杀机,一柄没有喋血的剑,大概不能叫做“剑”,剑的真实饱满需要被杀者与它共同完成,现在这个任务仍没有完成,我们所看到的所有的剑,均洋溢着一种僵持的风度。,从什么角度可以证明,剑的使命尚未完成呢?,我们从现在生活中的紧张心态中得到佐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剑,什么时候达到了目的,它才愿意静卧其间,剑刃眯缝眼睛?,剑刃上的?比刀刃的光亮和剑柄上的,流苏更为重要,真正意义上的剑,应当磨损得消失殆尽,化为一团云烟,我们应从刀痕上大致猜测,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柄剑,它是什么模样,我们只能依据猜测画出,如同对龙的刻画那样。,所以,一个我们可以看得见的剑,一个以“出土文物”自居,而又自称尚已生锈的剑,还没有真正体现出它的幻影特质,因为它能触手可摸,反倒证明它不是由幻影而来,我,活在许多貌似出土文物,但并不是出土文物的剑的周围,至此,你说,,怎样才能结束一个剑的时代

欣赏全诗...

两种温暖

梁小斌

树根已经被劈成柴禾就不能再劈了,劈树根的人先是蹲在树桩上琢磨,我不用火,这树根能否给我第一次的温暖,于是,他开始挥动斧头,树根的浆液却像火星一般溅到他身上,在他的棉袄上燃着,他只得脱去棉袄,而那正爬在地上睡着的长长根须,被斧头惊动后一跃而起,掠过滚动汗珠的白色脊背,他毫不退缩,伸展肢体,把这树根深藏着的温暖源泉全部汲取干净,柴禾,就是树根暖意散尽后的残渣,面对着残渣,,把这不能再劈的树根送给有壁炉的人家,壁炉里的火,,像是被谁修剪过的红绸在悠扬地飘动,,令壁炉外的人朝火走去,迎向红绸拂送出来的第二次温暖,他昏昏欲睡,握在手上的书烤热后掉到了地板上,如同沉重的红薯,主人惊醒后在问,这是什么火,,一定已被谁嚼过了,这抽走了叶脉的红枫

欣赏全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