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之歌

纪弦

我对我的树说:我想,要是我是一棵树多好哩!槐树、榆树或者梧桐。,要是让我的两只脚和十个足趾深深地深入泥土,里去,那么我就也有了枝条也有了繁多的叶子。,当风来时,我就也有了摇曳之姿。也唱萧萧之歌,萧萧飒飒,萧萧飒飒,让人们听了心里难过,思乡,和把大衣的领子翻起来。而在冬天,我是全裸着的。因为我是落叶乔木,不属于松柏科。——凡众人叹赏的,就不免带几分俗气了。所以我的古铜色的,头发将飘向遥远的城市。我的金黄色的,头发将落在邻人的阶前。还有些琥珀般发红的,则被爱美的女孩子拣了去,夹在纪念册里,过些时日便遗忘了。于是当青绿的季节重来,她们将在我的荫盖下纳凉、喝汽水,和讲关于树的故事……然后,用别针,在我的苍老的躯干上,刻他们的情人的名字:诸如Y。H。啦,TY啦RM啦ST啦YD啦LP啦以及其他,等等,都是些个挺帅而又够古怪的家伙,——我对我的树说。我的树,是热带植物我手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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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的狂徒

纪弦

狂徒——四十岁了的,,还怕饥饿与寒冷,嫉妒与毁谤吗?,叫全世界听着:,我在此。,我用铜像般的沉默,,注视着那些狐狸的笑,,穿道袍戴假面的魔鬼的跳舞,,下毒的杯,,冷箭与黑刀。,我沉默。,刚下了课,拍掉一身的粉笔灰,,就赶到印刷所去,拿起校对的红笔来,,卷筒机一般地快速,卷筒机一般地忙碌。,一面抽着劣等纸烟,喝着廉价的酒,,欣欣然。,仅仅凭了一块饼的发动力,,从黎明到午夜,不断地工作着,,毫无倦容,也无怨尤,,曾是你们看见了的;,而在风里,雨里,常常是,淋得周身湿透,冻得双手发紫,,这骑着脚踏车,风驰电掣,,出没于“现实”之千军万马,,所向无敌得生活上的勇士,,也是你们鼓掌叫过好的。,然而捕狮子的陷阱,就设在我的座椅下,,纸包的定时炸弹,,就藏在我的抽屉里:,你们好狠!,你们在我的户外窥伺;,你们在我的路上埋伏;,你们散布流言,到处讲我的坏话;,你们企图把我整个地毁灭:,你们好狠!,甚至还要寄匿名信来侮辱我,,画一只乌龟,写上我的名字;,还要打神秘的电话来恐吓我,,叫我小心点,否则挨揍:,你们好坏!,我既贫穷,又无权势,,为什么这样地容不得我呢?,我既一无所求,而又与世无争,,为什么这样地容不得我呢?,哦哦,我知道了:,原来我的灵魂善良,,而你们的丑恶;,我的声音响亮,,而你们的喑哑;,我的生命树是如此的高大,,而你们的低矮;,我是创造了诗千首的抹不掉的存在,,而你们是过一辈子就完了的。,那么,让我说宽恕吧。,我说:来吧!,一切肉体上的痛苦,,要来的都来吧!,我宽恕。,一切精神上的痛苦,,要来的都来吧!,我宽恕。,而这,就是一个人的尊严:,一个四十岁的狂徒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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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

纪弦

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写你的名字,,画你的名字,,而梦见的是你的发光的名字:,如日,如星,你的名字。,如灯,如钻石,你的名字。,如缤纷的火花,如闪电,你的名字。,如原始森林的燃烧,你的名字。,刻你的名字!,刻你的名字在树上。,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树上。,当这植物长成了参天的古木时,,啊啊,多好,多好,,你的名字也大起来。,大起来了,你的名字。,亮起来了,你的名字。,于是,轻轻轻轻轻轻轻地呼唤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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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葬

纪弦

如一张写满了的信笺,,躺在一只牛皮纸的信封里,,人们把他钉入一具薄皮棺材;,复如一封信的投入邮筒,,人们把他塞进火葬场的炉门……。总之,象一封信,,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寄到很远的国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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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

纪弦

象失手打错一张牌似地,,我寄出一封信。便输了全局啦:,输了这一辈子,这两撇很帅的小胡子,,连这些诗,也一股脑输掉。,别问她是谁了吧!我是输家。,不过,偶然,我也曾这样想:,要是把地名写漏掉几个字那多好……,总之,不该贴上邮票,投入邮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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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婴孩

纪弦

梦见火的婴孩笑了。,火是跳跃的。火是好的。,那火,是他看惯了的灯火吗?,炉火吗?,火柴的火吗?,也许是他从未见过的火灾吧?,正在爆发的大火山吧?,大森林,大草原的燃烧吧?,但他哇的一声哭起来了:,他被他自己的笑声所惊醒,,在一个无边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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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 蝇

纪弦

苍蝇们从开着的窗子飞进来,,我的眼睛遂成为一个不愉快的巡逻者。,“讨厌的黑色的小魔鬼!,一切丑恶中之丑恶”,我明知道我这严重的诅咒是徒然的。,而当我怨恨着创造了它们的上帝时,,它们却齐声地唱起赞美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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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 狼一般细的腿,投瘦瘦、长长的阴影,在龟裂的大地。

纪弦

荒原上,不是连几株仙人掌、几颗野草也不生的;,但都干枯得、憔悴得不成其为植物之一种了。,据说,千年前,这儿本是一片沃土;,但久旱,灭绝了人烟。,他徘徊复徘徊,在这古帝国之废墟,,捧吻一小块的碎瓦,然后,黯然离去。,他从何处来?,他是何许人?,怕谁也不能给以正确的答案吧?,不过,垂死的仙人掌们和野草们,倒是确实见证了的:,多少年来,,这古怪的家伙,是唯一的过客;,他扬着手杖,缓缓地走向血红的落日,,而消失于有暮霭冉冉升起的弧形地平线,,那不再四顾的独步之姿,是那么的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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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我变成一棵树

纪弦

总有一天,我变成一棵树:,我的头发变成树叶;两腿变成树根;,两臂和十指成为枝条;十个足趾成为根须,,在泥土中伸延,吸收养料和水份。,总有一天,我变成一棵树。,我也许开一些特别香的,白白的,小小的花,,结几个红红的果子,那是吃了可以延年益寿的。,但是我是不繁殖的,不繁殖的,我是一种例外。,我也许徐徐地长高,比现在高些,和一般树差不多,,不是一棵侏儒般矮小的树,也不是一棵参天的古木。,我将永远不被移植到伊甸园里去,,因为我是一棵上帝所不喜欢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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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故事

纪弦

已经成了木乃伊的帝王,仍嫌金字塔的内部怪难受的,,所以每当月明风清之夜,,便到外面去散散步,,呼吸点新鲜空气;,而留其不朽的足迹在沙漠上,,让那些戴着近视眼镜的考古学者们,殚毕生之精力去悉心地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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