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义君的小诊所隐秘地夹在服装街,和饮食街的结合部,象腋臭一样,散发着从温饱到小康的小跑运动分泌出的,难言的气息。污渍斑斑的塑料门帘,掩不住小城市的苍蝇爱看热闹,的劣根性,它们交头接耳,在弃物桶上,议论着重庆发廊妹的白带之谜,并把起因,推溯到扎在黄陂老板身上的那针“淋必治”,是否过期。我未来的姐夫崔义君,发家致富的香烟薰细了曾在医学院里,终日昏睡的双眼,疏松的笑脸象是,过早烤熟的面包,从中可以闻到,美味的而立之年应有的配方:只需把,大厨福柯的知识加权力改换为本地出产的,学历和人际关系。“而这十平米的中西医结合,曾为我市的繁荣挽救过多少积劳成疾,的小业主,多少晚节难保的老干部。”,今年夏天,久咳不止的我也曾一度来此,接受崔义君鸡同鸭讲的诊治。透过,输液瓶里夏瑜那液态的人血馒头,,我看见门口“华佗再世”的招牌附近,愤世嫉俗的肉铺掌柜正在等待编织匠和卖枣人,的到来,而下岗的弗拉基米尔和前劳改犯,爱斯特拉岗,又已在电线杆下枯坐了一天。,98.9
报班、考G、护照、签证,象,经历了十月怀胎,他向命运的子宫,射入的英语,终于发育成一张机票,在盛夏时节呱呱坠地。而此时,他突然变得象一个不愿承担责任,的父亲,捏着这张天堂通行证,不知如何处理:他预感到那枚,被改变生活的愿望压破了外壳的,厌世的核弹,即将在一夜失眠之后,轰然引爆。他甚至已经听到,多年淤积的烦闷象灾祸之前,恐慌的鼠群,正沿着血管内壁,不安地跑动。务必让它们,保持镇定!他冲进浴室,象防暴警察举起高压水枪,他将,淋浴喷头对准了正在向大脑,请愿游行的心脏。他狠狠地,搓着皮肤上几块失恋的阴影,如果孤独能够象垢甲一样渺小,一点一点从擦澡巾下掉落,他兴许,会及时结束这场灵魂对肉体,的内战。而事实上当水逐渐变冷,他却开始无休止地出汗,他不得不,一直重复着搓洗的动作,直到浴缸,泛滥成“新东方”单词书上的苏必利尔湖
周末,大街上挤满了乔装打扮的,老女人。小叮当一眼就看穿了,藏在她们肾上腺里的盗版VCD:,好莱坞的激素驱动着她们,汉语版的大腿,由解霸五,控制的风骚有节奏地吐露出,黑心财和肉心肝。满街的老女人,一齐开动她们超频了的欲望主机,,要删除街头的民工和新人类。,小叮当目睹她们随手从香蕉里,剥出了伟哥,把黄色丢弃一地。,周末,病中的小玲珑思念,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她掐指一算,水果摊前的小叮当正在分心。,她对着怒容满面的镜子哈了口,扎里扎沙的热气:小叮当的胳肢窝,一阵奇痒,迅速关掉了老女人的脸上,正由大片向毛片过渡的视屏。,他一粒接一粒,掂量着,温暖的栗子里家庭的糖份,而,老女人们也纷纷骑上带套的手机、,扬(羊)鞭远去。在小叮当和小玲珑,相隔的几百米周末里,重新挤满了,民工和新人类,以及其他的犯罪。
这个词组首先出现在影碟出租店,骚动的橱架上。“蛮够劲,带点色。”,从老板夸张的推荐声里剔掉两圈,狡诈和无知的钢丝罩托,我依然可以,触摸到金·贝辛格难以被2.0版,压缩的胸围。“《防弹爱情》,挑逗啊!”,仿佛禁鞭以后过剩的家族亲情,都将秘密汇合到英文对白,和粤语汉字之间深速的乳沟,流向,孔雀开屏般的《新闻联播》的背后:漫漫长夜,,构成了节日那肥大而阴晦的臀部。而我挑剔,的手指,还是果断地拨开了另一个主角——面孔,呆滞得象白板一样的李察基尔,把他,留给了一位即将奔赴麻将桌的,下岗女工:在英雄救美的激烈枪声中,她将,扔掉一张毫无用处的好莱坞二饼,自摸,一根能把坍塌的工资死死顶住的本地幺鸡。,而一旦这个广告怪胎一样的合成词,在漆黑的夜里蜕掉了偶然性的片名号,居然会,象一只敬业的知了一样飞进我噩梦的边缘,预感丛生的灌木林里,无休止地鸣叫——,在这焦灼而不祥的声音中,我看见自己,精心培训的幸福生活界一个胆怯的新兵,低姿匍匐在她的泪水冲刷出的,战壕里,四面都在开火:口径小于,林黛玉的愁肠的枪膛再配上,阿加莎·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做成的瞄准器,,扳机是欧康娜的喉咙,子弹是,杜拉斯残缺零乱的排比句,我胆怯的幸福生活,正一步一步爬向新年钟声敲响的死亡线。,“良辰美景奈何天,防弹爱情本命年。”当,刚刚坐庄的黎明又把我押给了一个,惊魂甫定的白天,我决定和同样属虎的她,去租下这盘奥斯卡最佳无聊片。,98.3.20
“到哪里能买到两斤毛豆?”十年前,一把青春期的毛豆曾经帮他堵住了,一伙讨债的马路天使无法无天的胃:,多么惬意呀!没有板砖威胁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到了硕士毕业论文的答辩期。,“为什么没有部分毛豆进京,在春夏之交的,烦躁的舌苔上,掀起一场毛茸茸的小革命?“,在国家安全局对面的西苑早市上,他找到的全是蚕豆、豌豆、豇豆、,老于世故的黄豆和被和平地演变了的,荷兰豆。“只需两斤毛豆,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八角、桂皮、辣椒和花菽,,一斤用于追忆似水年华,一斤用于充当,通往博士的游击路上开小差的军粮。”,而所有蔬菜贩子的眼光正联合起来,雄纠纠、气昂昂,踢翻了盛在他松果体里的,昨夜梦中吃剩下的毛豆壳,它们踩痛了,畅春园老知识分子手中偏瘫的钱包,扑向,水果摊旁一个悍然扣错扣子的浅草妖姬,和她身后的海盐牙医提着的走天涯皮箱。,“毛豆!毛豆!”没有人理会他和他的记忆,提出的最强烈的谴责。从他受挫的心境里,发展出另一套不太急切的批评话语:,“到哪里能买到两斤毛豆……”
离开县级风景点的黄泥路,把他们的心肠搅得稀烂。,县、乡两层西装干部一团和气,继续讲解龙须草和扶贫。,他们中间有人悄声叮嘱:千万,不要露出方言马脚;有人狠狠地,吸光了香烟里的困,把刚才,三流瀑布的小型壮观憋进肺里,,攒成下一段瞌睡的旅游资源。,一路平庸,几丛拐弯抹角的苞谷,草草遮掩着山区农业的私处,,并为他们的扯淡平添了瘦巴巴的,田园气象。“乖呀,好鸡巴大呀!”,从大柳乡的乌云到渺茫的城关镇,暴雨二话没说,从司机的公鸭嗓里,滚落下来,伤透了陪游干部的心:,他们体谅不到,反而盘算着,如何借机绕开县委的苍蝇酒席,赶回市里。但雨水残酷、山路痛苦,,政策疏松导致泥土下塌,河水漫溢,随便闯进道桥工程的财务漏洞。,大雨点砸痛了他们的鬼把戏,,面包车在河沟里的黯然熄火,更是掐灭了他们闪烁不定的,游民快乐。暴雨在倾倒沮丧——,“尻他妈,回不克了!”一声,本地尖叫终于戳穿了他们,由市委熟人的电话伪造的北京身份。,2000.7.29于鄂西北
太平洋大厦的第十三层,,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他把羊群赶进电脑,独自,坐在鼠标上数星星。,星星啊星星真美丽,,明天的早餐在CEO那里。,他左手擤了擤小癞子鼻涕,,右手撩开脏兮兮的显示屏,偷看大人们的小秘密。,那个着了凉的光屁股阿姨,一个喷嚏就把他打了出来,,让他去网上邻居找亲戚。,亲戚们正在瓜分他的羊:,有的把羊头和狗肉链接到一起,,有的正用dreamweaver加工羊皮。,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夸奖,他小眼睛的水灵和,青蛙T恤上的葱心绿。,他只有开动罗大佑的扫描仪,把顽皮的幽灵存进服务器,让这,IT世界的未来主人翁,在通往天国的光缆上飘来飘去。,而在太平洋,亚细亚的孤儿,仍在中央空调的风中哭泣。,8.4
这股水的源头不得而知,如同,它沁入我脾脏之后的去向。,那几只山间尤物的飞行路线,篡改了美的等高线:我深知,这种长有蝴蝶翅膀的蜻蜓,会怎样曼妙地撩拨空气的喉结,令峡谷喊出紧张的冷,即使,水已经被记忆的水泵,从岩缝抽到逼仄的泪腺;,我深知在水中养伤的一只波光之雁,会怎样惊起,留下一大片,粼粼的痛。,所以我,干脆一头扎进水中,笨拙地,游着全部的凛冽。先是,象水虿一样在卵石间黑暗着、,卑微着,接着有鱼把气泡,吐到你寄存在我肌肤中的,一个晨光明媚的呵欠里:我开始,有了一个远方的鳔。这样,你一伤心它就会收缩,使我,不得不翻起羞涩的白肚。,但,更多的时候它只会象一朵睡莲,在我的肋骨之间随波摆动,或者,象一盏燃在水中的孔明灯,指引我冉冉的轻。当我轻得,足以浮出水面的时候,,我发现那些蜻蜓已变成了,状如睡眠的几片云,而我,则是它们躺在水面上发出的,冰凉的鼾声:几乎听不见。,你呢?,你挂在我睫毛上了吗?你的“不”字,还能委身于一串鸟鸣撒到这,满山的傍晚吗?风从水上,吹出了一只夕阳,它象红狐一样,闪到了树林中。此时我才看见:,上游的瀑布流得皎洁明亮,,象你从我体内夺目而出,的模样。,2000.7.31
昨天帮张家屋打了谷子,张五娃儿,硬是要请我们上街去看啥子,《泰坦尼克》。起先我听成是,《太太留客》,以为是个三级片,和那年子我在深圳看的那个,《本能》差球不多。酒都没喝完,我们就赶到河对门,看到镇上,我上个月补过的那几双破鞋,都嗑着瓜子往电影院走,心头,愈见欢喜。电影票死贵,张五娃儿边掏钱边朝我们喊:,“看得过细点,演的屙屎打屁,都要紧着盯,莫浪费钱。”,我们坐在两个学生妹崽后头,听她们说这是外国得了啥子,“茅司旮”奖的大片,好看得很。,我心头说你们这些小姑娘,哪懂得起太太留客这些龉龊事情,,那几双破鞋怕还差不多。电影开始,,人人马马,东拉西扯,整了很半天,我这才晓得原来这个片子叫“泰坦尼克”,,是个大轮船的外号。那些洋人,就是说起中国话我也搞不清他们,到底在摆啥子龙门阵,一时,这个在船头吼,一时那个要跳河,,看得我眼睛都乌了,总算捱到,精彩的地方了:那个吐口水的小白脸,和那个胖女娃儿好象扯不清了。,结果这么大个轮船,这两个人,硬要缩到一个吉普车上去弄,自己,弄得不舒服不说,车子挡得我们,啥子都没看到,连个奶奶,都没得!哎呀没得意思,活该,这个船要沉。电影散场了,我们打着哈欠出来,笑那个,哈包娃儿救个姘头还丢条命,还没得,张五娃儿得行,有一年涪江发水,他救了个粉子,拍成电影肯定好看,——那个粉子从水头出来是光的!,昨晚上后半夜的事情我实在,说不出口:打了几盘麻将过后,我回到自己屋头,一开开灯,把老子气惨了——我那个死婆娘,和隔壁王大汉在席子上蜷成了一砣!,19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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