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一场战争

黄翔

我看见一场战争,一场无形的战争,它在每一个人的脸部表情上进行着,在无数的高音喇叭里进行着,在每一双眼睛的惊惧不定的,眼神里进行着,在每一个人的大脑皮层下的,神经网里进行着,它轰击着每一个人,轰击着每一个人身上的,生理的和心理的各个部分和各个方面,它用无形的武器发动进攻,无形的刺刀,大炮和炸弹发动进攻,这是一场罪恶的战争,它是有形的战争的无形的延续,它在书店的大玻璃橱窗里进行,在图书馆里进行,在每一首教唱的歌曲里,进行,在小学一年级的启蒙教科书上进行,在每一个家庭里进行,在无数的群众集会,上进行,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一模一样的,演员的艺术造型上进行,我看见刺刀和士兵在我的诗行里巡逻,在每一个人的良心里搜索,一种冥顽的,愚昧的,粗暴的力量,压倒一切,控制一切,在无与伦比的空前绝后的暴力的,进攻面前,我看见人性的性爱在退化,火的有机体心理失调,精神分裂症泛滥,个性被消灭,啊啊,你无形的战争呀,你罪恶的战争呀,你是两千五百多年封建集权战争的,延长和继续,你是两千五百多年精神奴役战争的,集中和扩大,你轰吧,炸吧,杀吧,砍吧,人性不死,良心不死,人民精神自由不死,人类心灵中和肌体上的一切自然天性,和欲望,永远洗劫不尽,搜索不走,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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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炬之歌 ——《火神交响诗》之一 诗人说我的诗是属于未来的 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历史教科书的

黄翔

1,在远远的天边移动,在黯蓝的天幕上摇晃,是一支发光的队伍,是静静流动的火河,照亮了那些永远低垂的窗帘,流进了那些彼此隔离的门扉,汇集在每一条街巷路口,斟满了夜的穹庐,跳窜在每一双灼热的瞳孔里,燃烧着焦渴的生命,啊火炬你伸出了一千双发光的手,张大了一万条发光的喉咙,喊醒大路喊醒广场,喊醒一世代所有的人们──,被时间遗忘和忘了时间的,思想像机械一样呆板的,情感像冰一样凝固的,血像冰一样冷的,脸上写着愤怒的沈静的,嘴角雕着失神的绝望的,生命像春天一样蓬勃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还有那些溅满污泥的踯躅的脚,和那些成群结队徘徊的影子,连同那些蒙着尘沙的眼睛,和那些积满着污垢的心,啊火炬你用光明的手指,叩开了每间心灵的暗室,让陌生的互相能够了解,彼此疏远的变得熟悉,让仇恨的成为亲近,让猜忌的不再怀疑,让可憎的倾听良善的声音,让丑恶的看见美,让肮脏的变得纯洁,让黑的变白,你带来了一个光与热统治的世界,一切都是这样清明高远圣洁,在你不可抗拒的魔力似的光圈中,全人类体验着幸福的颤栗,2,千万支火炬的队伍流动着,像倒翻的熔炉像燃烧的海,火光照亮了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主宰的主宰帝王的帝王,那是一座偶像权力的象征,一切灾难的结果和原因,于是在通天透亮的火光照耀中,人第一次发出了人的疑问,为什么一个人能驾驭千万人的意志,为什么一个人能支配普遍的生亡,为什么我们要对偶像顶礼膜拜,被迷信囚禁我们活的意念情愫和思想,难道说偶像能比诗和生活更美,难道说偶像能遮住真理和智慧的光辉,难道说偶像能窒息爱的渴望心的呼唤,难道说偶像就是宇宙和全部的生活,让人恢复人的尊严吧,让生活重新成为生活吧,让音乐和善构成人类的心灵吧,让美和大自然重新属于人吧,让每一双眼睛都成为一首诗吧,让每一个人都拆除情感的堤坝吧,让尊荣淹没在时间的灰尘里吧,让时间和人永远伟大吧,让活着成为真实吧,让真实是因为活着吧,让青春经受甘美的惊悸吧,让人生的老年像黄昏一样恬静吧,让人与人不要互相提防吧,让每一个人都配称人吧,啊沈沈暗夜并不使人忘记晨曦,而只是增强人对光明的渴念,火的语言呀你向世界宣布吧,人的生活必须重新安排,3,把真理的洪钟撞响吧,──火炬说,把科学的明灯点亮吧,──火炬说,把人的面目还给人吧,──火炬说,把暴力和极权交给死亡吧,──火炬说,把供奉神像的心中庙宇捣乱和拆毁吧,──火炬说,把金碧辉煌的时代宫殿浮雕和建筑吧,──火炬说,多么崇高的火的召唤呀,多么神圣的火的信念呀,多么浓烈的火的气息呀,多么炽热的火的语言呀,火的队伍膨胀了,火的河流泛滥了,火的熔炉白热了,火的大海沸腾了,火焰的手拉开重重夜幕,火光主宰着整个宇宙,人类在烈火中接受洗礼,地球在烈火中重新铸造,火光中一个旧的衰老的正在解体,一个新的流血的跳出襁褓,(1969年8月13日上午10时窒息中产生灵感;1969年8月15日写于热泪,纵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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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的自白 ——《火神交响诗》之四

黄翔

地球小小的,蓝蓝的,我是它的一道裂痕,在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天下,我长久地站立着,我的血管僵化了,我的双腿麻木了,我将失去支撑和平衡,在衰老中倒下和死去,那风雨剥蚀的痕迹,是我脸上年老的黑斑,那崩溃的砖石,是我掉落的牙齿,那残剩的土墩和墙垣,是我正在肢解的肌体和骨骼,我老了,我的年轻的子孙不喜欢我,像不喜欢他们脾气乖戾的老祖父,他们看见我就转过脸去,不愿意看见我身上穿着的黑得发绿的衣衫,我的张着黑窟窿的嘴,我脸上晃动着的油灯的昏黄的光亮,照明的葵花杆的火光,他们这样厌恶我,甚至闻不惯我身上的那种古怪的气味,他们用一种憎恶的眼光斜视我,像看着一具没有殓尸的木乃伊,他们对着我瞪着眼睛,在我面前喘着粗气,摇着我,推着我,揭去我背上披着的棕制的蓑衣,我戴在头顶上的又大又圆的斗笠,他们动手了,夺下我手里的弯月形的镰刀,古老而沉重的五齿钉耙,愤怒地把它们仍在一边,踩在脚下,他们说我撒谎,我长久蒙蔽它们,我的存在并不是人类世界的奇迹,他们不愿用我这根尺子,去刻度一个民族的团结和意志,他们要扔掉我这根鞭子,因为我束缚和鞭笞了一种性格,他们不能忍受我,像不能忍受一条蛇,因为我残忍地盘踞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世世代代咬噬着他们的心灵,他们要推倒我,拆毁我,因为我把他们和他们的邻人分开,就像那些数不清的小圆石堆成的围墙,就像那些竹子和灌木竖起的篱笆,就向那些棕榈叶,荆棘和被砍倒的,杉树枝编织的栅栏,我把大地分割成无数的小块,分割成无数狭窄的令人窒息的小小院落,我横在人与人之间,隔开这一部分人与那一部分人,使他们彼此时刻提防着别人,永远看不见邻人的面孔,甚至听不见邻居说话,他们要推倒我,拆毁我,因为我的巨大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遮断了他们院落以外的广大世界,使他们看不见,高耸入云的积雪的阿尔卑斯,甚至最近刚从月球和火星回来的,蓝眼睛的阿美利加,因为我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方泥土,都沉默地记载着人类的过去,日日夜夜地叙述着悲剧的昨天,我使他们想起,无数世代古老的征服和自卫,想起那些悠久年代的疑惧和仇恨,想起那些黑暗世纪的争斗,牺牲和苦难,想起那些吵吵嚷嚷的分裂和不和,想起一部怒气冲冲的人类对抗的历史,他们要推倒我,拆毁我,为了他们以前那些在精神墙垣中,死去的祖先,为了第一次把科学与民主的遗产,留给他们的子孙,为了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正在搭起一座,宏伟的现代桥梁的一代他们自己,他们,站在觉醒的大陆上,推开我的在摇晃中倒下的发黑的身躯,脱下我的守旧,中庸,狭隘,保守的,传统尸衣,把尘封在蛛网中的无尽岁月踩在脚下,向一个新世界遥望,隔着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同隔岸的毗邻对话,向每一片大陆抬手,他们在我身后发现,被我关在里面和推在外面的,彼此今天并不是敌人,过去那些远的地域,原来和自己近在咫尺,我的墙垣正在地球上消失,在全人类的心灵中倒塌,我走了,我已经死了,一代子孙正把我抬进博物馆,和古老的恐龙化石放在一起,在这世界上我将不再留下什么,我将带走我所带来的一切,在我曾经居住的大地上,科学与变革,友谊与了解像一群,珍贵的来客,穿过人类精神的漫漫长夜,一起跨进了未来世纪的门槛,1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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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上停着一只空船 ——《我的奏鸣曲》之八

黄翔

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净,,水里面的云天又深又空;,林间河岸上一只空船,,被一条铁链子拴住。,仿佛还停在夏天的水面上,,还没有和那一双情侣分别;,仿佛还未划出丰盛的五月,,载着阔叶树的喧吵,针叶树的歌。,船头上曾飞来一只白鹤,,如今被留在盛暑的晨雾里;,森林的圆月租借过船舱,,偶尔被粗暴的雷雨挤走。,初冬的河水澄清又明净,,一只空船在风中不停地晃动;,似乎想挣脱那时间的锁链,,也渴求幸福,也渴求淡泊。,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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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啕 ——《“弱”的肖像》之四

黄翔

光脚,泥泞,被踩烂了的六月,田地里刮着风,搅动着大块的黄,绿,阴郁又模糊,尿片似的晾在高处的天空,滴着水,窝棚的黑影像动物的尸体,在雨水里泡得发胀,狗,不动声色得缩着头,被烟熏黑的寂静里,露出白霉斑,河流痉挛地蜷缩着,水淋淋的小菜园里,西红柿一闪一闪,槭树、枫树叫喊着红成一团,小泥塘颜色发暗,马被风吹开尾鬃,鸽子咕咕地睡去,尿水,烂泥,弄脏了的白天,黑水泡似地冒出,发闷的饱嗝,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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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 ——《血啸》残篇之三

黄翔

我荡漾着,太阳金黄的皮肤,我在树干上胀开,慢慢扩大的,裂罅,从那儿,流出乳汁,我从地面上,支撑起,绿色的火焰,从树根躐上树梢,我毛蓬蓬地,蠕动黑暗,千万个黑夜,从我的触觉,脱落,我渐渐松开我自己,结果,被流云发觉,我只是简单的,一个荒丘,一泓清泉,你们闻到我了吗?,我是腐叶、死兽和淤泥的,腥味,一页水母沉积的古岩,一只狼,或者一条扭动着,时间曲线的,蛇,我蛰伏在每一种事物中,以千百种婴孩的形象,出生,我不再隐瞒你们,我,不是我,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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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

黄翔

亿万年以后,亿万年的地层里,也许会有人,发掘出我的,尸骨,那时候,他可会想起,一个遥远的地质年代,一种因遥远而迷茫的历史,这是自己先祖生命的残骸,还是古生生物骨骼的化石,那时候,他可会想起,就是这堆白骨,曾经在地球上做过声,爱过,恨过,哭过,喊过,激动过,他可会想起,就是这堆白骨,曾经有过一张扭歪痛苦的脸,曾经有过一双无声地诅咒的眼睛,曾经紧紧地抿着失血的嘴唇,默默地忍受,曾经写下与星月万古共存的诗歌,这是一个诗人的白骨,这是一个在希望中失望过和绝望过的,人的白骨,这是疯狂地搏斗过的白骨,这是在世界上走过,闯过,撞过的,人的白骨,这是骨架被打散过,又重新支起,被打散的骨架的人的白骨,这是因憎恨而磨响过牙床的白骨,这是因抗争而铮铮绷响过的白骨,这是看见过天空中雷火碰击,倾听过,大地上万物生长的声音的白骨,这是一个人的白骨,亿万年以后,亿万年的地层里,当未来的人类学家,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发掘出我的尸骨的时候,请在同一个燃烧的太阳下,高举起这水和空气的残骸,把"人"求索,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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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大风大雨中出浴

黄翔

1,大风大雨前稀有的寂静,包裹着骚乱和威慑,世界匍匐着,在等待什么,低着头,听取一个信息,2,听得见声音了,看得见影子了,一个黑点逐渐扩大,一团黑影越移越近,那是乌云酝酿的大风大雨,出现得那么缓慢,又来得那么突然,看它眨动的眼睛里,倏地f飞出青色的闪电,披散的长发抖动着,化成莽莽的雨烟,它的手,扯起大风的旗号,它的脚,扬起漫天的飞沙,大风大雨蹲在悬岩上,痛苦地抽搐着身子,歪曲着脸,象一个阵痛中的产妇,突然它一张口,仰天狂笑,吐出翻翻滚滚的万顷洪波,灌满了山谷和湖泊,倒满了大河和小河,排空的浊浪里,我看见世界的大船起落,莽莽苍苍的大风大雨,遮天盖地的大风大雨,乱踩着瓦顶来了,扑打着路面来了,摇塌着堤岸来了,踏转着风车来了,它穿过暗绿的杉林,它席卷银白的沙滩,它拐入拱形的桥洞,它蹿上山顶和水塔,掀下站得最高的,抬起压得最低的,推倒根深蒂固的,平衡失去依靠的,它把弯曲的扶直,把直挺挺的压弯,啊大风大雨啊大风大雨,撞响长久哑默的大钟,打开泪水封闭的歌喉,吹熄忽明忽暗的神灯,解开蒙住眼睛的绷带,擂动重重深锁的铁门,踢飞隔离心灵的栅栏,一切有形的无形了,一切无形的有形了,一切都看不见了,一切都看得见了,啊大风大雨啊大风大雨,以一千万吨的疯狂,混和着爆炸似的雷电的力量,掰碎,劈毁,捶击,砸烂,那些身外的殿堂,那些心内的神龛,把新式的神像摔下高台,把现代的皇权推出世界,它象一头受伤的野兽,撞破欺诈和蒙蔽编织的罗网,它象一头震怒的狮子,猛击大地久久沉寂的心弦,摇憾支撑世界根基的大柱,它颠倒天空和大地的位置,重新安排万千星座,让冥冥的大海浮升,让巍巍的高山沉落,──这是大自然对自身的反抗,这是宇宙叛逆和摧毁自身的谐和,这是一种被解放了的力量,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自由,这是一种怀疑的拒绝,这是一种无疑的否定,撕裂的天体象巨大的喉管,迸出震耳欲聋的喊叫,开拓,发现,探索,创造,大风大雨顶天立地,呼呼蹬转着地球,每挪动一步,都是一个起点,都是一个结束,3,风停了,雨止了,雷喑了,霓灭了,象日出一般新鲜和壮丽,世界在大风大雨中出浴,(1973年~1974年完成于内心的暴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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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女神

黄翔

当它注视人群的时候,它就不再是水泥是石块甚至,是它自己,冰雪敞亮的沁凉的指峰,翻越怨恨和狼爪的,火光,俯瞰搁浅脚下的,喧嚣,密集的血脉纹割黑暗,溯人体而上,蔚蓝的呼吸撞碎脸壳,镀金的深空,期待总是不期而至,时间幅射柔软的空间,阳光沈淀弹性的肌肉,积聚丰满的,虚无,当它朝向它自己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不再是,冷冰冰的塑像的衣褶和,唾液,它只是一种永不两次重复,同一轨迹的螺旋形升腾,一种电波微颤的方式,火炬的指针循环不息,星球碰撞的天体位移,水汪汪的骚动完美凝脂,宁静的影子摇响,清脆的哑铃,重浊的双翼波浪合拢,自由从逃离它自身中重获自己,梦境边缘的焦灼冲击中心,平静的一瞬恣肆,永恒,(1989年11月8日初稿于狱中。,1991年5月24日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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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

黄翔

一个站立汹涌的人,解下风和水鸟重叠翻飞,激动的歌声,血崩,渐渐辽阔,疼痛的回眸倒退一条,平息忿怒的河流,太阳翻晒风平浪静的,额头,(1991年1月9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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