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上的村庄

何房子

村庄沿着斜坡缓慢移过来,有如冬天迅疾降临的夜晚,瓦是黑的,瓦在屋脊,留住了不动声色的时间,过年的孩子走出拱立门,他目光覆盖之地,仅仅只是一些沟渠和蔬菜,远方比一年一度的新衣,还要遥远,附近的一所小学人去楼空,黑板上简单的汉字被擦去,被斜坡上的村庄反复传唱,“小儿郎呀,背起书包上学堂”,老人们这么说,老人的身后,是一扇打满了补钉的窗户,里面闪烁了多年的油灯,有着游丝般细密的皱纹,而当高梁和大米散落于集市,孩子们东奔西走,大部分,学会了用大碗喝酒,到了该告别的黄昏,我才发现这泥土搭起的村庄,还包含着如此隐痛的一面,还来不及深入月亮就涌出了桂花和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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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保温杯在风吹岭上

何房子

风吹岭的一天自竹叶开始,摇晃的回声经过保温杯,冬天的雨水,渐渐变冷,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一阵风吹来,它就是寒意,它俯身而过,遍山的方竹纷纷降下自己的高度,仅仅为了回忆,我把一只保温杯放在风吹岭上,不锈钢的微光照着几片竹叶,竹叶翻飞,打乱旧年的细节,但耀眼的逝者又重新回来,又被风吹岭的大雪一一吹散,我低声吟诵,“哎,肉体真可悲”,长久的沉寂之后,哎,对面的保温杯彻底空了,它倾出的水在雪地上,同样可以形成另一场鹅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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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佛洞的一夜

何房子

古佛洞的尽头是低矮的棚屋,屋顶偏西,迎向枝头的暮雪,要到明年才能换来黑夜,这个远离城市的地方,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总是早早的吹灭蜡烛,用单薄的身子梦想着美好的生活,屋外的风在草丛中潜行,也潜移默化,沉睡的大多数,在我的身旁,在这雪落无声的一夜,一支恍惚的蜡烛开始说话,一夜的风雪不能叫做遭遇,一把陷入怀念的椅子,不能自拔,不能承担一个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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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酒鬼

黑大春

1,这一年我永远不能遗忘,这一年我多么怀念刚刚逝去的老娘,每当我看见井旁的水瓢我就不禁想起她那酒葫芦似的乳房,每当扶着路旁的大树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不禁这样想,我还是一个刚刚学步的婴儿的时候一定就是这样紧紧抓着她的臂膀,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却依然摇摇晃晃地走在人生的路上而她再也不能来到我的身旁,2,这一年呵每当我从醉梦中醒来,就再也摸不到自己那个麻木的脑袋,原来,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古铜色的陶罐,它已经被一位亚洲的农妇抱在怀里走向荒芜的田园,我那永不再来的梦境呵就是陶罐上渐渐磨损的图案,我那永不再来的梦境呵就是陶罐上渐渐磨损的图案,3,这一年我还常常从深夜一直喝到天亮,常常从把月亮端起来一直到把星星的酒滴喝光,只是,当我望着那根干枯在瓶中的人参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我那把死后的骨头,那时,我就会从坟中伸出没有一点肉的酸枣刺,拉扯住过路人的衣裳,跟他们谈谈爱情谈谈生命也顺便谈谈死亡,那时,我就会从杯底般深陷的眼窝中滴嗒出最后的一点点眼泪,因为,我深信,我永远是这块亲爱土地上的,那个呕吐诗句像呕吐出一朵朵呛人的花的,那个春天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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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美妇人

黑大春

1,当我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挥洒白露的梦想,我那隐藏着的红松树干般勃起的力量,使黑色的荆棘在以风中摇摆的舞姿漫入重叠的音响,而一头卧在腹中的俊美猛兽把人性歌唱,当你在巨幅水墨画的暗夜袒露桔红色的月亮,就是那朵牡丹那朵展开花瓣大褶的牡丹炫耀你的痛伤,使描金的宝剑在以腰间悬挂的气势流传不朽的风尚,而一个没有肢体的黄种婴儿把体外的祖国向往,2,啊!东方美妇人,啊!统治睡狮和夜色的温顺之王,在你枫叶般燃烧的年龄中,圆明园,秋高气爽,并有一对桃子,压弯了我伸进你怀中的臂膀,啊!东方美妇人,啊!体现丝绸与翡翠的华贵之王,在你白蜡般燃烧的肉体上,圆明园,迷人荒凉,并有一件火焰的旗袍高叉在大理石柱的腿上,3,即使你的孩子在红漆的微笑下拨弄乳房的门环,但他却不能发现那野外的废墟就是坍塌在你内心的宫殿,而我一旦接受了你默默爬过来的情绪的藤蔓我将用脚印砌起紫禁城的围墙,走上一圈又一圈,即使你丈夫的脖子上系着一只标本的彩蝶,但他怎能成为鹰的石雕守候你啜泣的雪夜,而我一旦从你泡沫的杯中爬出犹如登上你心灵的海盗,我将拉低悬崖的帽檐将一滴悲怆的太平洋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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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洋淀的献诗

黑大春

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妈妈,小船说:今夜有风又有浪,当一片落帆似的薄雾沿着静静的河面飘荡,我一声铁锚般的叹息来自深深的胸膛,唉!每一次命运的聚会我都凑巧赶来,但我永远也玩不赢那幅黑桃般心灵的纸牌,我多像那只驼了背却没有一点人生经验的虾米,用千万只手挣扎在虚幻的水草里,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妈妈,我却没有征服那位瘦弱的姑娘,她在渔家的酒席上干起杯来,就跟豪侠的男子汉一模一样,我总错掉旺季的好时光,渔网在惆怅,美好而荒凉,在吉他琴那六根风中的芦苇上,在吉他琴那六根风中的芦苇上,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妈妈,我躺在岸上伸着系满了疲倦的手指的木椿,这是全中国的孩子都闭上了星星的最后一夜,这是我身后展开的一次最荒凉的田野,呵!这片干枯的老玉米也曾有过绿色的过去,就像我的青春曾梦想覆盖民族的大地,呵!这片老玉米如今却又黄又瘦地找不到一滴水,就像我在太阳的照耀下,无比的颓废,我就要离开大淀头村庄,妈妈,我要划着快船回到你岛形的心上,在那上面,你多少次伤心地企望过我漂泊的生涯,你白露的泪水就掉在我荷叶的绿手掌上,我常常向你夸口:我是个很大很大的诗人,所有善良的人们都把我公认,呵!我也曾多少次伤心地企望过在回家看望你的路上,那荷花的桂冠就托在我荷叶的绿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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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 ——写在1991年清明节

黑大春

晚霞低垂着,落日萎枯,我是来凭吊亡人?还是为自己扫墓,跪下!朝着殉难者绣满纹身的大理石柱,我把青春——锡箔般献出,卷草席子的风瑟瑟地响,卷走昔日醉汉的病态、短衫和头骨,灰鹤似的雾衔去黑少年空蒙蒙的眼睫,飘向青色的前湖,黛青色的后湖,祖国!从我诞生在你的饥馑年月,到如今,我依旧是那棵皮茎光裸的榆树,斜倚祭坛,眺望你被荒烟染白的天际,我倍感一种空前的虚无,因为我看出在你微笑后面隐藏着的悲哀,也许这正是由于我平生多劫的缘故,你更苦呀!我怎能不端起纯白的米酿,洒向这块埋有一代代忠魂的黄土,披着黑斗蓬的乌鸦在我头顶翔浮,时辰到啦!该拾起那个易损的布袋上路,里面有一部未完成的春天诗草,一个虽不壮烈但却是热泪的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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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咏叹

黑大春

我醉意朦胧游荡在秋日的荒原,带着一种恍若隔世的惆怅和慵倦,仿佛最后一次聆听漫山遍野的金菊的号声了,丝绸般静止的午后,米酿的乡愁,原始的清淳的古中华已永远逝去,我不再会赤裸着脚返回大泽的往昔,在太阳这座辉煌的寺庙前在秋虫的祷告声中,我衔着一枚草叶,合上了眺望前世的眼睛,故国呵!我只好紧紧依恋你残存的田园,我难分难舍地蜷缩在你午梦的琥珀里面,当远处的湖面偶尔传来几声割裂缭绫的凄厉,那是一种名贵的山喜鹊呵!它们翎羽幽蓝,到了饮尽菊花酒上路的时候了,那棵梧桐像位知心好友远远站在夕阳一边,再次回过头,疏黄的林子已渐渐暗闇下来,风,正轻抚着我遗忘在树枝上的黑色绸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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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大嫚的诗(组诗)

黑大春

1.,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让我们动身前往芦花百里的湖淀,一路上循那支频频点头的锦葵,喧嚣的尘世被抛在后面,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让我们顿足荒岛解开一束长发的炊烟,扶篱远眺久久被忽略的美和挂在,墙上的岁月的虎皮条斑,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让我们袒露户外、无羞耻地在地上打滚叫喊,当阳光的野蜂蜇痛呵!那片被压倒的芦苇,像经过大风一般,在这金黄而又黄金般的秋日,让我们为人生只有一次而饮尽时光的杯盏,俄而,倾听桐叶铁铮铮跺响大地,再小心擦亮暮色中的菊莲,2,幻,我听见从月亮的井台上哗哗传来撩水的声响,那是她仰起脸,把光明从头浇淋到脚踝,那是她弯下腰,臀部白孔雀般的盛开,那是她正端着瓦盆朝外一泼……,水——漫过孤岛,雷——耳鸣在远方,两扇门把我推醒,星光,雪崩般涌进梦境的屋舍,3,我热爱大河,我热爱大河、大河缓缓地流,宽阔的肚皮闪着金璨璨的光,慵懒的睡态、漫不经心地梳头,我更爱大河被张满的湛蓝丝绸,一当被晨风撩起,呵!那滚滚的肉,那么,擦亮我记忆那盏游移的鱼脂灯,让我认出无人认领的被漂白的面容,带着病态、美和虚幻,像亡人,带着湿漉漉的黑发,像我的青春,4,花雕谣,十一月黄昏背景中的,梦境没有风、也没有带箭头的路标,我寻找热恋的花雕,我好像病了,炊烟在感冒,嘴里混合着苦艾草和咸泪的味道,我品尝热恋的花雕,红铜色的脸膛,红铜色的皮肤,它似一棵健美的胡桃,我搂抱热恋的花雕,它的裸体是坐着的大提琴,我演奏它,用小小的乡村歌谣,我吟唱热恋的花雕,5,大蝴蝶,大蝴蝶、大蝴蝶,你伏卧黄昏、茅屋般倾斜,大蝴蝶、大蝴蝶,你肌肤光滑,绸缎连接荒野,大蝴蝶、大蝴蝶,你刺绣阳光,纹身斑驳的岁月,大蝴蝶、大蝴蝶,你在尘世间沉沦,在梦想中毁灭,大蝴蝶、大蝴蝶,你最后的舞蹈,将夹在诗歌的扉页,大蝴蝶、大蝴蝶,你是飘零的姐姐,是展开家书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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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献给蔡,一个汉语手工艺人

恒平

数目庞大的象形文字,没有尽头,天才偶得的组装和书写,最后停留在书籍之河,最简陋的图书馆中寄居的是最高的道,名词,粮食和水的象征;形容词,世上的光和酒,动词,这奔驰的鹿的形象,火,殉道的美学,而句子,句子是一勺身体的盐,一根完备的骨骼,一间汉语的书房等同于一座交叉小径的花园,不可思议,难言的美,一定是神恩浩荡的礼物,因为它就是造化本身:爱它的人,必然溺死于它,自焚于它。然而仅仅热爱,就让我别无所求。——美从来是危险的,我生为汉人,生于世纪之末,活到如今,汉语的迷宫,危险的美的恩赐,是我最后栖身之处。我自囚于其中,那里是另一种真实,更高的真实,作为对比,或者作为报应,人们寄存形骸的世界,虚伪、下流、没有意义、丧失本质,时至今日,汉人啊:这是我们硕果仅存的荣光,守着神明的钻石一贫如洗,有谁和我一样?享有王国及其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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