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龙象



佛门龙象

作者:佚名 来源:佛学在线

鸠摩罗什——传法东土关河大师

    龟兹国又迎来了一个平静的黄昏。
  
  国师官邸内,却出人意料地爆发出一场争吵,这对恩爱夫妻究竟怎么回事呢?
  
  “你为什么非要出家,去过冷清的寺院生活?究竟为什么?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国师鸠摩炎迷惑不解地问。
  
  “并非你有过错,只是我不属于这个荣华世界,我的归宿在佛法。前日出城游玩,看到坟间枯骨纵横,猛然悟到:贪欲乃一切苦难的根本,欲望之火猛如地狱之火,终究会将一个人烧成白骨,零落荒草间。我不想如此,不想再受欲望无尽的煎熬,我不能不出家,不要管我。”身为龟兹王妹的妻子坚决地说。
  
  “哎!早知现在,何必当初!”鸠摩炎叹息。他想到自己当初为逃官位离开天竺(印度次大陆)来此,不想被龟兹王拜为国师,又被王妹选做丈夫,强迫成亲,只得又过起富贵生活。现在自己习惯了,妻子又想出家,教他如何是好呢?
  
  “正因为有当初,才有现在。”妻子寸步不让。是的,当初她若不亲历温柔富贵,不曾在欲海中恣意漫游过,现在怎能深知其苦呢?又怎会抛弃尘世荣华一心出家呢?
  
  “你出家,孩子怎么办?”鸠摩炎拿出最后一张牌。
  
  “孩子自有其命运,非你我能管得了。”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儿子鸠摩罗什身上。小罗什已听了许久,每句话他都细细想过,他望着烛光中母亲的面孔,没有说话。他其实也有与母亲类似想法,只是没讲过。听人说起,他在胎时,母亲的悟性要高出平时几倍,并忽然之间自通梵语,在法会上设问发难,必定穷根究底,众人纳罕,罗汉达摩瞿沙说:“一定是怀上了智子,这些表现就是比丘在胎之证。”智子不就是他么?想来想去,他没理由连累母亲。
  
  父母见他表情如常,便知他不看重世俗情感,争吵暂时停歇。没想到,几天后母亲突然发誓:若不能剃发出家,就不吃不喝。鸠摩炎最初不以为意,直到第六天晚上,看她气如游丝,一害怕答应了她。第二天便受戒,她修习禅法,心无旁鹜,证得了小乘初果(预流果)。
  
  罗什七岁时,终于也效法母亲,出家修行。他聪明绝顶,日记千偈,三万余言。师父的讲解,当下便通晓,对于常人难以觉察的隐微之意,他也洞若观火。
  
  九岁时,罗什随母亲渡过辛头河,到达罽宗宾(克什米尔一带),随名德法师槃头达多学习。达多是国王从弟,为人才识高明,学问广博,名被诸国。罗什随他学了《杂藏》及中、长二《含》等四百万言的经典。达多常称赞他神俊非凡,消息传到国王耳中,国王便请他入宫,集合外道论师与他辩论。众人见他年幼,心生轻慢,言语也很是无礼。罗什垂目静听,不急不恼,突然发语,指出其误谬,当即挫败对手。国王赞叹不已,对他特加礼遇,待如上宾。
  
  十二岁时,母亲将他带回龟兹。各国竞相以高官聘请,他不以为意,潜心经典。随后母亲又将他带到月支(中亚古国)北山。那里一个罗汉见他,惊异非常,对他母亲说:“千万要守护好这个小儿,若到三十五岁不破戒的话,他会大兴佛法,超度无数人。若持戒不全,就没办法了,只能成一个才识明达的法师。”罗什母亲听后,觉出了他话中的隐忧。
  
  罗什又到了沙勒国。在寺中,他头顶佛钵,忽然想到:“钵的形体如此之大,怎么这样轻呢?”顿时觉得钵重不可支,不由得尖叫一声将它拿下来。
  
  “怎么回事?”母亲关切地问。
  
  “儿子心生分别,所以钵的轻重便有不同。”他面带惭愧地答道。
  
  两人在沙勒国住下来。罗什念诵《阿毗昙》,对于《十门》、《修智》诸品,无师自通,对《六足》中的诸种问题,也毫无滞碍。消息传开,有个深通三藏经典的僧人喜见对国王说:
  
  “此沙弥不可轻视,大王最好请他开法会。这有两个好处:其一,国内沙弥耻于自己赶不上他,必定加意用功;其二,龟兹王看罗什在我们沙勒国出名,必来与我们交好。这样一来,与佛法于政事均有禆益。”国王当时就答应下来。
  
  于罗什便在法会上讲起《转法轮经》,听者无不心满意足。在说法之余,他还搜求外道经书,对于五明诸学(医术、工艺、论理、文辞等等)无不精通。罗什平常性情坦率放达,不拘小节,拘守戒法都对他很是怀疑,但他不以为意心安理得。
  
  莎车王子、参军王子两兄弟,将国事委于他人,相继出家。弟弟须利耶苏摩才技绝伦,专攻大乘,他哥哥以及其他学法者,纷纷拜他为师。罗什也投到他门下,两人一见如故,亲密无间。苏摩为他讲解《阿耨达经》。罗什听他说,一切感觉与色相均无自性,本来空无,便奇怪地发问。“眼、耳、舌、身、意等诸法皆非真实存在……”苏摩为他讲解。
  
  罗什执着于诸法皆有,苏摩依据诸法由因缘而生的非实有观点,两人往复究诘,花费了许多时日,最后罗什叹道:“哎!我当初学小乘,就象不识金子的人,将鍮石当做奇妙的宝物。”于是转学大乘,广求经典,潜心钻研。
  
  罗什又随母亲到了龟兹的北邻温宿,正赶上国中一个能言善辩的有道之士,手击王鼓,自立誓言:“谁能辩论过我,我杀头来谢他。”罗什便用大乘二义来问他。这二义包括,一了义,指经中明说真实之理的,二不了义,指隐蔽实义而为方便之说的。这个“有道之士”听他说完,当下就迷惑不清,便向罗什叩头,请求皈依。如此以来,罗什的名声传遍了葱岭以东、黄河以西诸国。
  
  龟兹王再也忍耐不住,亲自到温宿接他回国。罗什在国中广泛宣讲大乘经典,为众人推论事理,如“诸法由缘而生,没有自性,故为空”,“五阴十八界等感觉与色相皆为名称,而非实有。”听讲者都心下叹服,以为相见恨晚,圣人在自己的家乡仍是圣人。
  
  二十岁时,罗什在王宫受戒,随卑摩罗叉学习《十诵律》。
  
  不久,罗什母亲决定到天竺去——这次没带上他。临行,母亲对他说:“龟兹不久就要衰败,我走了。你我母子缘分已尽,就此分别吧。大乘佛教,当在东土弘扬,这就全靠你出力了。不过,这对你自身的修证并无好处,你作何打算呢?”
  
  “佛法所传,首在舍己利人,若能开启蒙昧,洗净尘俗,那么,即使我被烧被煮,即使尝遍世间的辛苦,也无遗憾。”罗什望着母亲深不可测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么多年来,母亲带他遍游诸国,广求名师,所付辛苦难计算,她所为何来?还不是佛法的传扬?他想起母亲出家时的情形,现在该由他独自承担自己的命运了。现在,又是一黄昏,如十几年前一样美妙,但如今的罗什已非昔日可比了。
  
  母亲含笑而去,不久证得不还果。罗什留在龟兹潜心于经典。龟兹王为他造了金狮子座,铺上大秦所产名贵锦褥,请他说法。
  
  一天,罗什来向国王辞行:“我的老师还没有参悟大乘佛法,我想亲自去开导他,不能在此地久住。”国王竭力挽留。两人正在谈论,忽然有人来报:大师槃头达多自远处赶来了。国王惊喜非常:“大师为什么这么远来光顾呢?”达多答道:“听说弟子悟得非常之理,再则大王弘法殷勤,所以特意前来。”这正合了罗什的心意。
  
  罗什这次做起了老师,他讲《德女问经》,大体是说前后因缘虚而不实。达多问道:“你到底从大乘中看出了什么奇异之处,而如此推崇它?”
  
  “大乘佛法深微清净,阐明‘有法皆空’,小乘则偏执不周,缺漏甚多。”罗什答道。
  
  “你说有法皆空,实在是可怕至极,怎能舍掉有为法而爱空无呢?听我和你说:当初有个狂人,让纺线师纺线,说越细越好。纺线师加意工作,纺出的线细如微尘,狂人仍嫌太粗,纺线师忍无可忍,指着空中大怒道:‘瞧,这是细线!’狂人圆睁双眼:‘怎么看不见?’纺线师说:‘这种线细极了,我这么高明的工匠尚且看不见,何况他人呢?’狂人大喜,命他将线交与织工,织工也仿效纺线师的做法,最后二人都受到赏赐。可实际上呢?空无一物。你的空法,也和这差不多吧!”达多振振有词。
  
  罗什听后,便连类陈说,往复推辩,经过一个月,才使达多信服。他最后叹道:“老师不能理解,学生反过来进行启发,这句话于今应验了。”接着便向罗什施礼,拜他为师,并说:“你是我的大乘老师,我是你的小乘老师。”
  
  罗什的神俊之名越传越盛,每年佛法大会,各国国王都在座侧长跪,让他踏着登座。罗什的名声也传到东土:他向东传法的日子来临了。不过,这一过程的开始却不幸地沾染了血腥。
  
  当时,前秦的苻坚正占据关中,前部王及龟兹王的弟弟来朝拜他,劝他平定西域,苻坚心意未决。建元十三年(公元377年),太史禀奏:“西方出现新星,应有德智不凡的人来辅佐中国。”苻坚暗想:“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莫非就是这两人吗?”建元十七年,鄯善王、前部王又劝苻坚出兵。第二年九月,苻坚便派骁骑将军吕光、陵江将军姜飞,带着前部王、车师王等,统兵七万,征伐乌耆、龟兹诸国。
  
  临行,苻坚在建章宫为其饯行,对吕光说:“帝王都是顺应天命来治理国家,我更以爱护苍生为本。此次出兵,难道是为贪图别的吗?不,我不过是渴望贤才。西域有鸠摩罗什,深通佛法,精晓阴阳,为那里学者的宗师,朕甚是想念。一旦攻克龟兹,就赶快把他送回来,贤哲是国之大宝,吕将军切记。”
  
  罗什在龟兹,预感到灾难近了。他劝国王白纯:“国运将衰,敌兵将至。日下人从东方来,最好恭敬相待,千万不要抗其锋芒。”白纯不听,率兵与吕光作战,鲜血与刀光在太阳下闪烁飞溅,最后白纯战死,吕光攻克龟兹。
  
  吕光初见罗什,见他年纪尚轻,便对他的智慧器量产生怀疑,对他百般戏弄,并强迫他娶龟兹王女为妻。罗什拒不接受,言辞凄苦。吕光将眼一瞪:“算了我的小大师,你的操行怎会超过你父亲呢?强硬推辞,不是装给我看吗?”随后叫人让他饮下浓酒,将两人关在密室中。罗什被逼无奈,只得破了节操。吕光有时让他骑笨牛劣马,想让他摔下来取乐——他早已忘了苻坚所嘱。但罗什忍辱含垢,不急不恼,面无异色,吕光才觉出一点惭愧,连忙停下来。
  
  罗什随吕光上路。回头望去,故国已淹没于尘沙之中,听得出空中隐隐的萧瑟之声。他闭上眼,铃声伴着他走了很远,在半睡半醒之之间,他重温了在西域的游荡生涯,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猛然,他听到嘈杂的声音:吕光命令,在山脚宿营。他望望天空,对吕光说道:“在这样低的地方驻扎,会弄得狼狈不堪,应在高地停留。”吕光不听,结果半夜下起大雨,山洪暴发,几千人马被冲走。
  
  此时吕光才暗暗感到罗什的奇异。罗什又说:“这是凶亡之地,不宜久留。推究运数,应当速归,途中定有福地可居。”吕光不再反对,连夜启程。走到凉州,听说苻坚已被姚苌杀害,吕光三军戴孝,痛哭于城南。随后便停在关外建国,年号太安,史称后凉。
  
  太安元年(公元3846)正月,姑藏(甘肃武威)大风,罗什说:“此风不祥,当有奸人叛乱。但极易平定。”不久彭晃、梁谦谋反,寻即破灭。龙飞二年(公元397年),张掖一带的沮渠男成及其从弟蒙逊造反,吕光派庶子吕纂率兵五万讨伐。吕光以为区区乌合之众,再加上吕纂有威武名声,平定是不成头问题的。但罗什却说:“看不到什么有利的征兆。”说得吕光十分丧气。等到吕纂大败而归,他就不能不叹服了。
  
  吕光的中书张资极富文采,很受赏识,忽然得病,吕光到处求医问药。有一外国僧人罗叉自称能治,吕光大喜,对他赏赐甚多。罗什知道他在诳骗,便对张资说:“罗叉不能救你,他来只是白添麻烦。冥间运数虽隐晦莫测,也可以事迹验试。”使用五色丝做成绳,烧成灰末,扔进水中,“灰若还原为绳,病就不可治了。”果然灰又成绳,张资一见,心下绝望,不久便身亡。
  
  吕光死了,儿子吕绍继位。几天后,吕纂杀掉吕绍自立为王,称元咸宁(公元400年)。
  
  咸宁二年,有猪产仔,一身三头。又有龙从东厢井中升出,蟠卧殿前,第二天早晨就不见了。吕纂大喜,以为祥瑞,便改殿名为龙祥殿。不久又有龙出现在当阳九宫门。吕纂改其名为龙兴门。罗什见他这般折腾,禀奏道:“陛下切不可妄动。猪妖显异,潜龙出游,并非祥瑞:龙是阴类,出入有时,现在屡现?恐生灾祸。依我看来,定有下人谋上之变乱。陛下应克制自己,修身养性,以谢苍天。
  
  吕纂正在兴头止,哪里听得进?他与罗什打赌,以杀人为戏,说:“若为祥瑞,我杀一胡奴,若为恶兆,你砍胡奴的头。”罗什输了,自无所谓,赢便要破杀戒。
  
  “恐怕不能砍胡奴的头,胡奴将砍人的头。”罗什慢慢说道。他在点拨吕纂,但如此愚钝的人,如何听得出呢?他正在为自己设的赌暗自得意。不久,吕光的侄子吕超杀掉吕纂,立其兄吕隆为主。吕超小字胡奴,吕纂至死不能醒悟。
  
  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罗什回想此段时光,心中甚是焦虑:吕氏父子并不弘扬佛法,他们看重的,只是他的阴阳之术,他在凉州只不过一算命先生而已。他只得隐藏自己的深奥见解,无所宣扬。他很遗憾苻坚死得太早,他只能耐心等待。
  
  杀害苻坚的的姚苌在关中一带建立后秦。因罗什声名远播,便虚心相邀。吕氏则考虑到他足智多谋,放罗什走无异授人以刀柄。入关的希望又成泡影。姚苌死,儿子姚兴即位,又派人相邀。弘始三年(公元401年)三月,广庭中生出连理树,逍遥园里葱变为茝,姚兴以为佳兆,说定有智人前来相助。五月,他派陇西公硕德西伐吕隆。隆军大败,上表请降,姚兴才得以迎罗什入都。罗什终手如愿以偿,在长安他又恢复了高僧面目。姚兴待之以国师之礼,两人对谈,终日不倦,他自己研讨机微妙理,则是终年不辍。
  
  罗什用力最殷者,还是译经。自汉明帝时佛法东传,经过魏晋,译幽的经论渐多,但支、竺等人所出,文辞、意义多有滞碍。罗什来长安,遇到推崇佛法、立志宣讲的姚兴,可谓万幸,他被请入逍遥园中译经。罗什对经典均已精熟,又懂汉语,译起来十分便利。姚兴又派了僧契、僧迁、法钦、道流、道恒、道标、僧叡、僧肇等八百余人,听取罗什的解释。
  
  先译出《大品》,译后罗什手持梵本,姚兴手执旧译,互相校对,新出文字,均圆融无碍,众人佩服至极。姚兴以为,佛法玄奥精深,主张向善,确是出离苦海的渡口,驾驭世事的规范。所以也潜心研读,著出《通三世论》,探求因果之理。自王公以下,无不钦佩赞叹他这种作风。大将军常山公显、左军将军安城候蒿都笃信因缘业报之说,屡次请罗什在长安大寺讲解。
  
  罗什所译经论,先后有《小品》、《金刚波若》、《十住》、《法华》、《维摩》、《思益》、《首楞严》、《持世》、《佛藏》、《菩萨藏》、《遗教》、《菩提无行》、《呵欲》、《自在王》、《因缘观》、《小无量寿》、《新贤劫》、《禅经》、《禅法要》、《禅要解》、《弥勒成佛》、《弥勒下生》、《十论律》、《十诵戒本》、《菩萨戒本》、《释论》、《成实》……等等,共三百多卷,为佛法的传扬打下了坚实基础。正当此时,四方义土,万里来投,罗什的名声更加远扬。龙光释道生,智慧非凡,入关来请罗什决断言语之正误;庐山的慧远,学贯群经,栋梁之才,也向他请教。
  
  罗什译经既多,对译事自然颇有体会。他常为僧叡讲解西方的修辞文体,指出与汉文异同之处,说:“天竺风俗,极重文章体制,文字韵律,以合于音乐为佳。凡朝见国王,一定要有言辞赞颂其功德,晋见佛的仪礼,也以歌唱咏叹为贵,佛经里的偈颂,就是这类文体格式。但是将梵语译为汉文,文采就失掉了,虽能译出大意,但风貌迵异,这就象嚼饭哺人,不但失了原味,还令人呕秽。”这是见道之言,为后世论者称赏。
  
  罗什曾作偈颂给法和:“心中孕育明德,流芳遍及四处,鸾鸟鸣于孤桐,清音响彻九天。”共十偈,都是譬喻之辞。罗什嗜好大乘,有志于弘扬。他常对月长叹:“我若下笔作《阿毗昙》,就非迦旃延子能比了。可身处此地,识见高深的人太少,犹如被困孤城,还议论什么呢?”凄然惨容,只得作罢。
  
  他自己的著作,便剩下《实相论》二卷了。他的才能,贯注在传译之中,他常手持梵本,出口成章,落笔不用删削,而文辞婉约,意义显达。
  
  罗什为人神情开朗,傲岸出群,而性情笃厚仁义,心怀众生,谦虚处事。姚兴对他深加推崇。一日,姚兴象参悟了什么玄妙禅机一样一拍头叹道:“哎呀!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大师聪悟过人,举世无匹,若一旦辞世,谁人能替代?怎能使法种无后?”于是挑来十名美妓,让他接受。自此之后,罗什便不在僧房居住,而是另造房舍,姚兴供给丰厚的财物。
  
  罗什也知道,他的行为已属犯戒,所以每次说法前,先讲譬喻道:“臭泥中能生青莲花,大家采莲花即可,不要取青泥。”大约其中含有某种无可奈何的自嘲吧!也有传说,他为了清除在信徒中的坏影响。当众表演,将一碗针吞下,以证明自己道行高深,虽近女色,也不妨事,无德行者,切不可效法,又仿佛在为自己辩护。
  
  教罗什戒律的卑摩罗叉来到关中。罗什一见故人,顿觉如同枯木逢春,心境明朗了许多,对罗叉极尽尊敬的礼节。但罗叉总是淡淡的:三妻四妾,哪里见过这种高僧?他暗含讥讽地说道:“你与汉地缘分很重,所以得此厚遇。受法弟子有几个人呢?”
  
  罗什明白老师为何不悦,但又不好委过于姚兴,只得面带惭色答道:“汉土境内,经律尚不完备。新出诸种经论,多是弟子所译。如今有三千人随我学法,但弟子业障深重,故此不能得到老师看重。”罗叉也非等闲之辈,他细想其中定有缘故,也就不再为难他。两人重又谈起别后情形,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年夜,两位高僧对床共语,直到太阳重新升起。
  
  春去春来,许多日月过去了。大师已明显地不再年轻,他花费的心血已太多。一天,他忽然觉得体有不适,便说出三番神咒,让外国弟子念诵救护——然而已经晚了。他召集众僧,做了最后一次谈话。
  
  “你我因佛法相遇,然而未及尽心,便又要到后世相见,让人悲伤得无话可说。我才智暗昧,却谬充传译者,所出三百余卷,只有《十论》未及删改,与本义并无差别。但愿我的译作,能流传后世,对弘法有益。现在我立誓:若所出经典无谬,焚身后舌不焦烂。”一席话说得众人暗然伤神。
  
  弘始十一年(公元409年))八月二十日,大师圆寂于长安城中,一切与往常都没有区别。逍遥园中点起了火,大师安卧于上。火焰贪婪而又热烈地上下跳动,将大师的骨肉化成灰烬。
  
  只有他那只完整如初的舌头在向世人宣说:大师不愧为大师。

  竺佛调——了尽生死
  
  

  竺佛调尊者伏虎图
    竺佛调是佛图澄的徒弟,在常山寺住了好几年。他道法纯朴,不以华美言辞为装饰,时人都因此看重他。
  
  有两兄弟素来信奉佛法,住处离常山寺有百里之遥,但常常徒步来礼拜焚香。哥哥的妻子忽然间病重,哥哥便将她送到寺旁,一方面求医问药,一方面自己也可跟竺佛调询问道法。弟弟在家里焦急地盼望消息,忽见竺佛调进来,便向他详细询问,佛调哈哈一笑:“病人还算可以,卿的兄长也一切如常。”
  
  佛调走后,弟弟终觉不放心,便也骑马赶到。兄弟见面,互问短长,弟弟说佛调早上到过他家,哥哥惊讶不已,说道:“和尚早晨根本没出寺院,你怎么会见得到呢?”争着去问佛调,他笑而不答。
  
  佛调有时入山独自住一年半载,走时带着几升干饭回来还有剩余。有人心怀好奇,随他在山里走了几十里。日暮时分下起大雪,佛调进到老虎洞中借宿,老虎还卧在洞前赖着不愿走。佛调两手一摊,对老虎说:“我夺了你的地方,不感到羞愧吗?可也无可如何。”老虎看看他,便垂着耳朵下山去了。跟在后面的人惊恐已极,第二天再也不敢跟他前行,自己哆哆嗦嗦回去了。
  
  佛调后来定好了自己的死亡日期。远近的人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纷纷前来参拜问询,他一一地耐心向他们解释:“天地何其长久?一个人只要能除尽贪瞋痴三垢,专心于真实清净的如来佛法,那么,外形虽抵挡不过运数,但内心一定能与道法相合。”
  
  众人虽听信其言,但眼见他气色和悦,神情明净,不相信他会死,便恳请他活下去。佛调将眼一闭说:“生死有命,请求有什么用呢?”说完回到房中端坐,将衣服蒙在头上,转眼便去世了。
  
  许多年以后,佛调的八个俗家弟子进山伐木,几个人边砍边追忆与师父在一起的时光,说及师父的种种好处,禁不住落下泪来。他们累了,坐下休息,其中一个不经意地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大叫起来:“师父!看!师父在那儿!”旁的人以为他发神经,等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师父在不远处高岩上端坐,姿态仪表舒畅愉悦,衣服鲜艳夺目,八个人连忙起身行礼,却禁不住吃惊地问:“和尚还在呐?”
  
  佛调微微一笑道:“我是常在的。”接着便问旧日的相识现在如何了,说及殇亡不免唏嘘一番,又问寺院漏雨吗?院中的老梅还常开吗?众人一一做答。佛调很久才飘然而去,徒弟挥泪相送。佛调一走,几个人什么也不顾了,跑下山向同道者述说,众人无法验证,便用了最古老的方法:开棺。
  
  衣服和鞋子整整齐齐地放着,棺材内没有竺佛调。

  弘一——烟雨楼台无悔此生
  

  “悲欣交集”。
  
  当弘一法师用他那留下无数传世之作的妙笔写下这几个字时,回望三十九个春秋的在俗生涯,以及遁入空门的二十四年的岁月,此时的心境也许只有这四字能涵盖与包容了!而法师身后,这四字又留下了那么多众说纷芸、莫衷一是的解释,在他传奇而谜一般的一生中,再度涂抹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为后世无数景仰法师的人猜测、迷惑、感怀。
  
  而法师正当盛年,由昔日的风流佳公子及名噪中华的名士,毅然皈依佛门,潜心修律的行为,又使多少俗家弟子,勘破迷情的生活,循着法师的人生轨迹,做了永久的解脱。
  
  死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与选择的,因为有生,就注定有死,而如何在这个“向死而在”的过程中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则每个人有太多的自由。众生在现实与超脱之间常感无所适从,而能将崇高的超脱与平淡的现实和谐合一,确是将人间的痛事悟透之后才有的正觉,难舍能舍,难忍能忍,难行能行,解放自我的世界的新人。
  
  许多人将法师在俗与出家后的生活视为截然的对立而不能理解,实际上,终其一生,他的出家行为与其在俗世时一样,依然是他忠于生命,忠于自己的延续。
  
  弘一法师1880年生于天津,俗姓李,名叔同,幼年即聪慧无比。父亲是一位笃信佛教的在家居士,在叔同五岁时去世。也许是父亲的言行濡染了年幼的他,以致成为他后来遁入空门的最始的缘起。在此后三千多个寒暑中,叔同以他独有的秉性与感悟,对所历经的人间世事,无一不是全身心的投入,自由自在地挥洒着自己的生命,无论是对自己的国家、热爱的艺术以及钟爱的红粉知己,都倾入了生命中的全部热情。
  
  1898年当李叔同结婚后的第二年,正值康有为、梁启超变法失败,李叔同十分崇拜康有为,赞同变法,他曾以“南海康君是吾师”来明志。这种对于变法志士的崇拜侵透了他对于国家命运的忧怀与热爱,这种情怀又可在风靡大江南北的《祖国歌》中窥见:
  
  “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呜呼!大国民……允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呜呼,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这是何等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国度而感到骄傲!而在1905年秋,他正值年少,东渡日本留下的告别祖国的《金缕曲》中,又一次酒意诗兴,豪放满怀。
  
  “恨年来絮萍飘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哪堪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其中“度群生哪堪心肝剖”一句,也许是他出家为僧前朦胧时心迹的剖露,是他在浪迹天涯、遍尝人间滋味种种之后,终感在尘欲所累的世间,随波逐浪、自救不了。所以才终于从黑漆激绕的世间解放出来,热肠而冷眼地透视人间,为身忘世,勘破自我。
  
  对于自己所钟爱的艺术,李叔同更是体现了这种忘我精神。作为中国第一家话剧团“春柳剧社”的创办人,他所扮演的《茶花女》一剧中的女主角玛格丽特,以及在日本登台演出的《黑奴吁天录》中的女主角爱美柳夫人,都给人留下了令人难忘的印象。尤其是他所饰演的茶花女,其优美婉丽,使台下的观众为之动容,情不自禁地跑到后台去与之握手。
  
  作为美术家,他既擅长丹青,又是中国最早引进西洋油画的人之一,他工于素描、水彩、油画、国画及图案设计。作为音乐家,他集作词、谱曲、演奏于一身。他的一曲《送别》至今还传唱南北。“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其中的情韵使多少不堪离别的性情中人感怀。
  
  此外,他善书法、金石,各体的碑刻他都临摹过,写什么象什么,即使在出家摒弃了一切艺事之后,也亦独独没有放弃书法,常以手书的经文佛号赠与他人,继续以他的艺术与对佛的参悟来启迪世人。
  
  对情爱,李叔同亦是倾其真情,无论是对生身之母,还是欢场女子,亦或是异国女郎,他都是以人的情感挚爱着。他对母亲极尽孝道,因为念其母不是父亲的正室夫人,他格外体谅母亲的一颗孤苦与难以为外人道的情感,不惜携母南下上海,为的是给母亲一个舒适宁静的环境以慰其心。甚至在他出家以后,每逢母亲的忌日,他都要设法纪念。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多才多艺多情,潇洒豪放的翩翩佳公子,在从日本回国后,竟于1918年农历七月十三日,在杭州虎跑大慈寺剃除须发,披上袈裟,正式出了家。
  
  出家后的李叔同,法名演音,号弘一。从此将他半生“绝代才华绝代姿”的生涯划上一个句号,竹杖芒鞋,严持戒律,勤学苦修,广事弘扬,成为被佛教界推崇的中兴南山律宗的一代高僧。
  
  以李叔同的盖世才华与绝顶的情智,在他刚值三十九岁的盛年就已达到了艺术的颠峰。但他是绝不会囿于其中而满足的,他要向着生命的最根本深处去探究。说到底,学术、文艺不过是生命存在所依托的形式,连身体都是生命的物化,而财产、子孙、情爱也只是生命存在的外延。对生命的究竟与根本的探究是弘一法师这样悟性极高的人最终要追寻的。
  
  本来众生的苦迫,皆因贪爱所系,爱为系缚的根本,也是现在、未来一切苦迫不自在的主因,爱的含义极深,如胶漆一样粘连而不易摆脱。虽以对象种种不同,而有种种形态的爱染,而对于身体、财产、子孙、情爱以及艺术、事业都可归于爱染的种种形态,是世间无明的境界之爱,即“有我即有我所”。
  
  由于爱本身的特点,于是就有无限的欲求与无限的烦恼。“什么是自己,什么是自己所有?”这是李叔同在体验了生命爱染的种种形态之后注定要思索的问题。
  
  他先在一本日本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断食的文章,又读了一些理学和道学的文章,于是到虎跑大慈寺去断食。第一周,半断食,渐减食量;第二周,全断食,只饮泉水;第三周逆着第一周的顺序而行之,一直断食十七天。他将断食期间的感受详细记录下来。这段时间他的感受非常清凉,感觉亦特别灵敏,能听人所不能听到的。悟人所不能悟到的。
  
  有此体验之后,他始觉此间的喜乐才是生命的真乐,是超越世间为贪爱所系缚的一切的人境之乐,找到自己,找到真我。出家前,弘一法师把平生所用的印章赠给西泠印社,把书籍、字画、衣物,分赠给几个学生,毅然离俗弃世,做和尚,修净土,研戒律,把俗人以之为苦的视为至乐。
  
  唯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出于豪门世家,遍尝人间锦衣玉食,在温柔富贵之徜徉徘徊了半生的叔同终于参破世间的迷情,一入佛门,青灯古佛,勤研戒律,终此一生。唯有此,才能解释昔日怜香惜玉的叔同,能在与已厮守了十年之久的爱妻前去探望之时,闭门不见,致使其痛不欲生,挥泪离去。哪知此时的弘一法师已非昔日的叔同,他早已不为世间的爱染所系,一心向佛,遵守戒律。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生活极其严肃,一改昔日贵公子的面貌。他起初修净土宗,后修律宗。律宗是很严格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守戒律。弘一每次坐藤椅时,都要把藤椅摇一下,怕一下子坐下去会压死藤椅缝中的小虫。他曾亲侍当时名播中外的印光大师,亲眼目睹大师俭朴的生活,这对弘一影响很大。
  
  他的生活也极尽俭朴,他常把别人对他的供养移作佛教事业经费,自奉很薄,他行游各地时,锡杖芒鞋,三衣一钵,有时自己还挑行李,完全是一个苦行头陀。他严守“过午不食”的戒条,有时缺医少药,生活清苦,以致于体质都变得非常赢弱。
  
  弘一法师到浙江、福建一带由寺院挂单或闭关,每到一处都要用大量的时间整理佛经,以振兴南山律宗。他把修道参佛的功夫融于日常的意理机趣。出家后的弘一法师,旧日的朋友学生常去看他,还有慕他在俗的声名的人,想一睹他的风采。但法师清癯消瘦,淡泊笃定,全无当日的风流意气之态,且常微笑默然,并无高谈阔论,致使慕名前去的不少人非常失望。这恐怕是悟道之人的心态,明白以后不愿也不能更多的表达。
  
  很多向他求字求教的人,弘一法师也只是写一些最为常见普通的如“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持赠,言谈之处总是让人潜心修律,严守戒规。而且他对人的教诲也是从日常的生活着手,全无故弄玄虚之处,以一颗平常心来对待万事万物。
  
  拜他为师的宽愿法师一直跟随在弘一法师的身边,弘一教他学文化,教育他怎样处世接物,认真做人,并教他许多格言。如“放宽肚皮容物,立定脚跟做人”,“律己宜带秋气,处世须带春风”;“临事须替别人想,论人先将自己想”;“立志要苦,意趣要乐,气度要宏,言动要谨。”所以,出家后的法师对人对事淡然处之,不掠不怒,从容应对,真正做到了他教诲于人的“人到无求品自高”。
  
  他对宽愿法师说过:“人生在世,有三大难得。一是中国难得,二是佛法难闻,三是良师难遇。”弘一法师对此还逐条加以解释,言中国是世界上人口众多、地大物博、风景秀丽、历史悠久的文明大国,能做中国人是何等幸福。佛法难闻,则是做一个和尚并非穿上袈裟就算是皈依佛门了,必须排除一切杂念,坚持戒律,勤学苦修,才能得道,才能超度众生。学佛得道,必先求得知识学问,深透理解佛经的精义。要达到这一步,又需借助一定的方法,这就需要良师的诱导教诲,指引道路。这是弘一法师究其平生所悟,言词虽平实朴素,然却是为身处世的中道,是法师的自觉觉人,自度度人,虽是对出家弟子而言,而对于声闻之人,亦有本限的义理。
  
  他不仅这样教诲后生弟子,在出家修行的过程中那种认真严肃,首重器识的高尚品德,较之在俗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体现在他的一言一行中。弘一法师既从繁华的世间遁入空门,早已把浮名看淡,因此在他修行期间对于世俗的应酬,尽量回避,尤其不结交官场中人。
  
  1937年,弘一法师应青岛湛山寺之请,前往讲律。行前约法三章:一、不为人师;二、不开欢迎会;三、不登报吹名。而且为了防人接船,他特地临时改搭他船。到了青岛之后,除讲律外,闭门谢客。有一天,青岛市市长来访,法师拒绝会面。市长设斋邀请,也请不到他。弘一法师特写“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的偈句来婉谢市长的盛情。
  
  1937年抗战爆发,法师不顾炮火连天,依旧按预定日程行事。这年冬天,厦门时局紧张,大家劝弘一法师赴内地避难,他却坚决不愿离开厦门,自己给所住的房室题名为“殉教堂”,誓为诸寺院护法,与共存亡,如逢变乱,愿以身殉,并以诗“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来言志。
  
  这种高标傲世的节操亦可在他1941年冬的红菊花题偈的诗中看出:“亭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他自称“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并对此解释“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
  
  他把身、家、国三者的认识统一起来,真正做到了忘却我所有的世间,勘破自我,不从自我的立场看世间,从而真正地理解了世间,救护世间。也从此语中亦可以看出,他早年对祖国的满腔热血,这时已融化到虔诚的弘法中去,并且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了。
  
  1942年,弘一法师自感将不久于人世,提前将自己的死期写信告知几位如夏丐尊一样的知交,然后写下“悲欣交集”的绝笔,此时,他眼中盈满了点点泪水。
  
  弘一法师的一生,无论是做人、为僧,都将生命的热情倾注到自己所热爱献身的事业中,以过人的智慧对生之方式进行自觉的选择,从而使他的生命在生死流变的过程中超越了生死,作了永久的解脱,实现了无限清净。
    来源:历代高僧传
  杯渡——持杯渡水亦戏亦真

  
  荒野上,一个僧人轻飘飘地走着,边走边回头看。后面几匹马在紧紧追赶,马蹄踏起凌乱的尘土,惊得野鸦四处飞散。追赶的人不断抽打着坐骑,但眼前的僧人就是可望而不可及,不由得破口大骂:“贼秃!管你吃管你住,还要偷!快把金像交出,不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僧人不恼,抖一抖破衣烂衫:“佛像本归我所有,若不是三年前寄放在你邻家,怎会被你敲去呢?”说完又迈步向前。走了几步他站住了。
  
  前面是一条河,冷清清的没有渡船。
  
  “看你往哪儿跑!”后面的人得意起来,施虐的欲望使他们的脸扭曲变形。被追的人放下背上的芦圌(一种容器)。马上的人越来越近,准备跃下身来。僧人从芦圌中拿出一只木杯。几个人举起鞭子,想象中的惨叫使他们心花怒放。僧人将木杯放进水中,然后蹬上去。来人面面相觑。僧人随木杯向对岸漂去,没有风帆,但轻捷如飞。
  
  一场追逐与奔逃到此结束了。那么奔逃者是什么人呢?他可不是偷鸡摸狗之徒,而是一位大法师。因他有一只木杯,常乘它过河,人们便叫他杯度。杯度过了河,拿着刚得来的金像,便离开冀(今河北一带)地界,一路行来,到了京城。
  
  这时候的杯度法师约有四十岁。他一身衲衣不知穿了多少年,一条条,一块块,几乎遮不住身体。他说话颠三倒四,态度喜怒无常,有时在严冬敲开冰赤身裸体地洗澡,有时又在夏天晒太阳。上床时不一定脱鞋,到市井中闲荡却常常赤着脚。杯度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只芦圌。当时京城的人见他疯疯癫癫,一不招纳徒众,二不讲解经典,并不拿他当一回事。有一天,他逛到延闲寺法意道人处,法意专门为他准备了居室,杯度这才有了安身之地。
  
  但他似乎总闲不住。在延闲寺住了一段,便告别法意,要去广陵(扬州)。杯度来到延步江边,笑嘻嘻地要搭船,船主见他一身破烂,面露鄙夷。杯度便微叹一声:“你我无缘,不必勉强,还是坐自家的船吧。”抛杯在水,哼一路吟唱,顺流而去。
  
  杯度上岸,来到一个宁静的村舍。村中一姓李的人家正举行八关斋会,杯度见状,便直入斋堂坐下。众人一见这和尚形貌丑陋,皱一皱眉没理他。李家主人出来,见正中庭放着个芦圌,嫌碍事,想挪到墙角,可叫来几个人都搬不动,只好作罢。
  
  杯度吃喝完毕,抹一抹嘴,提起芦圌便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四天王将赐福李家。”他走了一会儿,刚才挤在杯度身后的一个小无赖说:“哎呀,肯定是神僧!他的芦圌里面,我看见有四个小孩儿,几寸长,很端庄,穿的也是新鲜衣服。”“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众人一脸懊丧,斋会也不做了,纷纷去追杯度,但已来不及了。
  
  直到三天后,人们才在村西看到他,见他正在蒙笼树下打坐。李家主人跪在地上,将杯度请回家中,每天悉心供养。杯度并不认真守斋戒,喝酒吃肉,与俗众无异。百姓纷纷来奉献,杯度看看来人,有的伸手接下,有的便让他原封带回去。消息传到兖州刺史刘兴伯处,兴伯派人请他,他便背上芦圌到了兖州。
  
  其实兴伯之意只在他那只芦圌,对佛法他并不热心。所以杯度一到,略作寒暄,刺史便让衙役们举那芦圌,十几个人一齐上,芦圌仍是纹丝不动,杯度只在一旁微笑。兴伯满腹狐疑,他凑上前看,里面只有一件破衲衣,一只木杯,哪儿有什么几寸长的小孩儿?他问杯度,杯度笑而不答。
  
  在兖州几天就住不下去了,杯度又回到李家。一个多月后,杯度早晨起来忽然说:“我想要一件袈裟,中午要弄好。”李家马上着手,忙着买布挑线,结果到中午还剩一只袖子没缝好。杯度看一看,只说一句:“我到外面走走。”便出去了,到晚上也没回来。
  
  这时全县的人都闻到奇怪的香味。李家主人捧着袈裟愣了好长时间,才猛醒过来,带着灯笼火把与家人四处寻找,一连几天。后来在北岩下发现,法师已卧在破袈裟上死了,他的头前脚后,都生出了鲜艳芳香的青莲花,花一夜之间便萎谢了。人们将他与花合葬,李家出钱出物,用力最多。几天后,有个从北边来的人,说见杯度去彭城了,许多人不信,便开棺查看,里面除了鞋袜,一无所有。
  
  杯度到了彭城,有个深信佛法的俗人黄欣把他请到家里供养。黄欣家徒四壁,只有麦饭可食,杯度并不挑拣,照样吃的很香,就这样过了半年。一天冷不丁地对黄欣说:“你我真是有缘。我半年来顿顿得饱,不容易。现在请你准备三十六只芦圌,我要用。”黄欣知道法师喜欢芦圌,但他要这么多,一时犯了难:“家里仅有十枚,其余的恐怕无力去买……。”杯度道:“你只管去找,宅子里面肯定有。”黄欣翻遍家里每个角落,果然找到三十六枚,但多数都破破烂烂。
  
  等黄欣再定睛一看,顿时愣了:一个个都变成新的。杯度将它们密封好,过了一会儿,便让黄欣打开来。黄欣边动作边惊叫:里面都是钱财布帛,算一算能值一百万。事情传扬开,人有说这是杯度人身到别处化缘得来的,又拿来施给黄欣,究竟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过了一年多,他辞别黄欣远去了。
  
  一个多月后,杯度回到京城。他稍事停留,便又到吴郡(今苏南一带)。杯度一路上走走停停,他在河边看见钓鱼的,便悄悄过去蹲在一旁,“施主,给一条鱼如何?”钓鱼的眼皮抬也不抬,只盯着他的鱼漂儿。“给一条吧……。”钓鱼的顺手摸起一条死鱼:“去吧去吧!出家人要鱼做什么?烦人!”杯度接鱼在手,站起身来,拿着鱼来回摆弄:“鱼儿鱼儿,碰见我算你有福气。”将鱼扔进水里,鱼儿泼啦啦地游走了,钓鱼的到天黑一条也没钓着,气得要命。
  
  杯度走着走着,又看见网鱼的,便笑嘻嘻地走过去。“施主啊,给条鱼吧,我三年没吃饭啦,死了也行……”网鱼的还没等他说完,便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肮脏秃驴!快滚开!你三年没吃饭,你生下来就没吃过饭与我有什么关系?快滚!别坏了我的好运气!”杯度倒退一步笑道:“嘿嘿,不给就不给,何必把来生的火也发出来呢?”他顺手摸起两个石子,扔到网里。
  
  顿时,便有两条水牛在里面抵架,两条牛仿佛前生有宿怨似的,抵得难分难解。误入网中的鱼儿纷纷游走,鱼网成了碎片。网鱼的又急又恼,抱头痛哭,再抬起头,水牛和僧人都不见了,只有破网片挂在水草间。
  
  杯度到了松江边,仍用木杯渡河。他游历了会稽、剡县,并登上天台山,数日后返京。
  
  杯度在京城并不久留,他行踪从来不定,甚至皇帝要诏见,他也不加理会。南州有一陈姓人家,衣食富足,杯度便受其供养。陈氏一天听说都城也有杯度,父子五人都不相信。于是几个人前去验看,果然与自家杯度一模一样。陈氏给他摆上一盒蜜姜,以及刀子、薰陆香、手巾等物。杯度吃完蜜姜,其他未动。五个人怀疑这是自家那一个,便留下两人守着,另三个回家。家里的杯度仍在,膝前也有香、刀子等物,只是没有蜜姜。杯度见三人来,微微一笑:“刀子钝了,给我磨一磨如何?”不久,都城两人回来,说那个杯度到灵鹫山去了。杯度忽然要两幅黄纸写信,写出来的东西没人认识,陈氏小心翼翼地问:“上人写的是什么?”杯度笑而不答。
  
  吴郡的朱灵期出使高丽回来,船顺风漂泊,走了九天望见一洲,上面山峦高大,云雾缭绕。灵期带人入山采薪,见有道路,便沿路而行,准备行乞。走了几十里,便听见磐声阵阵,并闻到细微的香气。再走便见一座华丽的寺庙,有十几个石头僧人。众人觉得奇怪,便在前礼拜焚香,然后返回,刚走几步,便听见后面唱经的声音,再回头,十几个又变成石人。灵期等人纷纷慨叹:“这肯定是圣僧。我们罪人是无缘相见的。”于是竭诚忏悔,再去时就见到了真人。
  
  圣僧留他们用饭,吃完后,灵期等叩头致谢,并乞求速速还乡。一个圣僧说:“此处离都城二十万里。不过,只要你们心意到了,就不愁走不快。”又问灵期:“认识杯度道人吗?”灵期连忙答道:“自然,对他很熟悉。”圣僧指着北墙上的挂囊、锡杖和钵说:“这都是他的东西。现在请你将钵捎给他。”并写了一信藏于其中,然后拿出一支青竹杖:“只管将它放在舫前,你们坐着不用动,用不多久就会到家。”众人辞别,圣僧让一沙弥相送,说:“沿此道走七里便是舫,不必走原路。”灵期等按圣僧所说的做,只见舫飞起来,从山顶树梢上越过,根本看不见水。只用了三天,便到石头城,船入秦淮河,竹杖不见了。
  
  灵期等人对圣僧感激不尽,烧香叩头,遥遥祝愿。船到朱雀门,便听见一片嘈杂喧闹之声,众人近前一看,原来杯度骑在一只大船的船栏上,用大杖敲打:“马呀马呀,你为什么不走?……”四下看热闹的人边看边大笑不止。灵期等人尚向他遥遥礼拜,杯度一见,便放声大笑:“哈哈,终于来了。”过去取了钵和信。杯度打开信看,灵期也凑上前去,却一个字也不认得。杯度笑道:“哈!他们让我回去呀!”又将钵抛向云中,伸手接住,仔细端祥:“嘿嘿,这东西离我四千年啦。”自此,这个杯度便消失了,他临走前,只在陈家门口贴了七扭八歪的六个字,陈家认了好半天,才看出是“福德门,灵人降”,连忙烧香遥拜。
  
  都城的杯度仍在山林城廓间去来无定,并时常进行神咒。当时,庾常的一个婢女偷东西后跑掉,怎么也找不到,庾常急得团团转。后来想起杯度,便来问,杯度想也不想,说:“已死在金城江边的空坟中了。”去找时,果然在。黄门侍郎孔宁子患了痢疾,派人来问,杯度叹一口气:“哎!难好啊,我看见有四个鬼都受了重伤。”宁子听后泪流不止:“……当初孙恩作乱,家里让军人给抢了。双亲及叔父,都受了酷刑。”不久,宁子身亡。齐谐妻胡氏病重,多方求医都治不好。后来他请僧人作斋会,其中有位僧聪道人,把杯度也请来了。杯度来后,只念了一次咒语病即痊愈。齐谐立刻拜他为师,并为他作传,宣扬其前后事迹。
  
  元嘉三年(公元426年)九月,杯度告别齐谐回京,临走,留下一万钱及许多物品,齐谐惶恐不已,说什么也不收。杯度微微一笑:“收下,这是给我用的,我死之后,你为我设斋。”齐谐一听这话,便含泪收下。杯度刚走到赤山湖,便患痢疾死了。齐谐当即为他设斋,并将他埋在南京的覆舟山。
  
  第二年,有个信佛的吴兴人邵信得了伤寒,没人敢治,最后只有悲伤地默念观音。正绝望时,忽见一僧人来,自称杯度的弟子,并劝慰他:“不用担心,我师父就要来了。”邵信流着泪说:“大师不是已圆寂了么?怎么能来呢?”僧人微笑道:“不难不难。”说着从衣带上解下一盒散药递过去,转眼便不见了。邵信猛然醒悟,连忙用药,一服便好了。南岗下的杜哀僧,曾服侍过杯度,儿子病入膏肓,哀僧悲哀地望着面色蜡黄的儿子:“哎!再也得不到杯度大师的神咒了,当初他在……”第二天杯度忽然出现,言谈举止与往常一样,治好病人,转瞬即逝。袁僧疑是做梦,但看一看气色红润的儿子,只有向空礼拜。
  
  元嘉五年(公元428年)三月八日,杯度忽然又来到齐谐家。当时吕道慧、杜天期、水丘熙等人正在齐家做客,大家一见,话都说不好了,只有诚心礼拜。杯度这次不似往日那么乐呵,脸上略带阴郁:“天时运转,无人能阻,这一带凶灾是难免了,你们要勤修福业,不可乱来。延贤寺法意道人德行非同一般,你们可去找他,把旧庙修一修,以免除灾祸。”众人无不凄然。正欲追问他的行踪,忽听空中有人唤他。杯度提起芦圌告辞:“我要到交、广(越南、广东)一带去,这里就不再来。”齐谐等虔诚礼拜,挥泪相送。
  
  自此,这个奇模怪样的僧人便绝迹了。
    来源:历代高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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