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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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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序幕
第一章 魔法的颜色
第三章 八的“传”说之序曲
第四章 八的“传”说
第五章 魏尔姆的诱惑
第六章 临近边缘
第七章 结局
作者简介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序幕
  在那遥远的多次远空间,在那不会飞升的星际平面上,星辰的花样弯曲延展,分分合合。
  看……
  巨龟大阿图因来了!他缓缓地游过星星之间的深渊。氢气成霜,凝在他粗壮的四肢上;陨星擦过他庞大古老的龟甲,落痕斑斑。他那巨眼,足有万顷。眼角黏液混合星尘,结成痂壳。他定定地望着“终点”。
  他的脑大若城池,肤质厚重,传导缓慢。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重量。
  四大巨象拜瑞利亚、图布尔、大图峰和杰拉金撑起大部分重量。他们宽厚的肩膀,染着星辉,托起碟形世界。这世界无比辽阔,周遭是绵长的瀑布,上面是蔚蓝色的天堂穹顶。
  直到今天,太空心理学家们仍旧无法捉摸他们的心思。
  之前,巨龟的存在仅仅是一个假说,但碟形世界边缘瀑流上方一处探出来的山尖上有一个神秘的克鲁尔王国,那里的克鲁尔人在一块最陡峭的石壁顶上搭设了高架和滑轮装置,将几名观测员垂到世界边缘的下方,这才证实了巨龟的存在。这些观测员坐在一艘镶有石英窗户的铜船里,能够透过水雾看清外面的景致。
  铜船在边缘瀑流下面挂了很久,然后,大群奴隶拉回铜船和铜船里面的早期星际动物学家。
  他们带回了很多信息,包括阿图因以及巨象的形状和属性。然而,这些信息仍然不能彻底解释宇宙的性质和存在的意义。
  比如,阿图因的性别就难以确定。星际动物学家们信誓旦旦地声称,这个性别问题非常关键,只有建造一个更大更坚固的支架,把太空之船垂得更低,才能弄清事实。而目前,他们只能根据已知的宇宙知识进行推测。
  有的理论认为,阿图因诞生于虚无,他会永恒地爬下去,保持着同一种步伐,走进另一片虚无。在学者中间,这种理论很受推崇。
  另一种理论则受到宗教界人士的欢迎。这一理论认为,阿图因从“诞生地”开始爬,一直爬到“交配之时”,因为宇宙里还有别的星星,它们肯定也驮在别的巨龟身上。“交配之时”只有一次,他们一定会短暂而热烈地交合。通过这场充满激情的结合,新龟诞生了,随后便能撑起一片新的世界。这个理论被称为“创世大爆炸”假说。
  一名赞成“恒爬”理论的年轻宇宙龟学家正在试验一种新发明的望远镜,他希望能够精确地测量出大阿图因右眼的反照率。
  结果,通过望远镜,他发现碟形世界中轴方向浓烟滚滚——碟形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已是一片火海。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的事,而这名年轻的学者是第一个发现灾情的局外人。
  入夜之后,他埋头钻研,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可无论如何,他是第一个发现灾情的。
  还有别人也看见了……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一章 魔法的颜色
  火,烧进了双城安科·莫波克。火苗触及魔法营地,烈焰于是呈现出蓝色和绿色,甚至奇迹般地闪出带有七彩之外“第八色”的火花;火舌沿着商业街一路窜向储油罐,火焰于是气势高涨,仿佛闪耀的火喷泉,“噼啪”炸响;火焰烧到香薰店铺所在的街道,大火于是发出阵阵甜香;大火燎着了药店储藏室里干燥的珍奇药草,人们于是气得发疯,开口唾骂神明。
  此时,莫波克城的商业区已是一片火海。另一端的安科城里,有钱有身份的居民纷纷行动,毫不手软,疯狂地拆起桥来。但是,莫波克船坞里那些满载谷物、棉花和木材的航船,表面涂着焦油,早已炽燃起来。泊地烧成了灰烬,一艘艘火船趁着退潮,沿着安科河向大海漂去,仿佛溺水的萤火虫,一路点燃沿岸的宫殿和村社。火星随风飘到岸上,扑向远处深藏的花园和草屋。
  烈焰生出浓烟万丈,仿佛一根狂风卷成的黑柱,即便站在碟形世界的另一端,也能看个一清二楚。
  若在几里之外阴凉幽暗的山顶坐观这阵势,感觉必是扣人心弦。此时正有这么两位,看得兴味盎然。
  其中高个子的那位倚着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剑站着,正大嚼鸡腿。要不是看他透着一股机警聪慧的灵气,见了这做派,谁都会以为这是从中轴地荒原来的野蛮人。
  另一位显得矮得多,从头到脚都蒙在棕色斗篷里。偶尔稍动一动时,动作之轻犹如猫咪踱步。
  之前的二十分钟里,这两位几乎默不作声,只有一段简短无果的争论,事关火海中的一阵猛烈爆炸到底发生在存油货栈还是在巫士克莱博尔的作坊。两人为此下了赌注。
  高个子啃完鸡,把骨头扔在草丛里,笑里带着怜悯:“那些小巷子都毁了……”
  他说,“我挺喜欢它们的。”
  “还有那些宝库……”矮个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宝石可燃么?听说它们跟煤差不多是一类东西。”
  “所有金子,都熔了,顺着沟槽流淌。”大个子说着,没有理会矮个子的问题,“所有美酒,都在桶里沸腾了。”
  “还有老鼠。”一身棕袍的同伴说。
  “老鼠,说得对。”
  “盛夏时节,没地方可逃。”
  “同样说得对。但,总是觉得……嗯……这会儿……”
  他咽下没说完的话,随即换上轻快的口气:“我们还欠‘红水蛭’那儿的老弗莱多八个银币哪。”矮个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再次默不作声。在这座最大的城市尚未起火的地方,又一轮爆炸开始了,在夜幕上燃起一道红光。
  高个子发话了:“鼬子?”
  “您说。”
  “我想知道是谁放的火。”
  这个被唤作“鼬子”的矮个子剑手没应声。他正看着火光映红的大路。路上一直没什么人,因为迪奥瑟城门是第一批烧毁的建筑。熊熊燃烧的梁柱雨点般落地,城门就此坍塌。
  然而此时,这条路上却走来了两个人。越是在幽暗的光线下,鼬子的眼神越是好使。他看出这两个人骑着马,后面还跟着某种爬兽。不用问,肯定是趁乱疯狂聚敛了财宝、随后出逃的富商。鼬子把他看到的告诉高个子,高个子叹了口气:“拦路抢劫的勾当不合咱们身份。”这个貌似野蛮人的高个子说,“可是,就像你说的,时世艰难啊,反正今晚在哪儿都睡不成踏实觉。”
  他换一只手,紧紧握住剑。眼看着骑在前头的人渐渐近了,他一步跨出来,站在路中央,伸手把去路一挡,脸上的笑容摆得恰到好处,不温不火,却咄咄逼人。
  “先生,您慢着……”
  马上的人拉了缰绳停下,拉下风帽。此人一脸灼伤,伤口还杂着烧焦的胡须,眉毛都烧没了。
  “滚一边去,”这人说,“你不就是中轴地①来的那个布拉伍德么!”
  【①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碟片系的形态和宇宙观。碟形世界上,毫无疑问,有两个主要方向,中轴向和边缘向。同时,因为碟片以八百天一周的速率自转(根据《克鲁尔创世史》记载,这是为了将它自身的重量平均分配给那几位厚皮硬甲的“顶粱柱”),还有两个次方向,唤作顺时向和逆时向。
  因为绕着巨型碟片转的小太阳有自己固定的轨道,而碟片也在其下缓慢地旋转,显而易见,碟形世界的一年是由八个而不是四个季节组成。对于碟形世界上某个地点来说,当夏季来临,这个地点离太阳从碟片正面转出来(日升)的位置最近。由于碟片自身旋转而太阳轨道不变,当这个地点转过四分之一圆周,它离太阳升起降落的位置就最远,于是便迎来了冬季;当这个地点再继续转四分之一圆周,它又离太阳转到背面(日落)的位置就最近,于是就到了第二个夏季。再接着转过四分之一圆用,又一个冬季便来临了。
  于是,在“环海”周边的大陆,一年始于“猪守夜”,随后的一季是从“立春”到第一仲夏(“小仙夜”),接下来是“立秋”,跨越一年正中间的一日“历苦日”,然后是第二冬(也称为“纺锤冬”,因为这个时候,太阳依纺锤旋转的方向升起).随后是第二春,紧跟着的是第二夏。“休耕日”标志着第五季的开始。传说中,休耕日的夜晚,巫师和女巫也要卧床休息。飘摇的树叶和夜晚的霜冻拉近了下一季“回冬”的脚步,于是,又一个“猪守夜”走近了,仿佛冬日里闪耀的冰晶。
  因为碟片的中轴受不到近距离的日照,中轴地永远因在恒霜里。相反,碟片边缘的岛圆却是阳光充沛,气候宜人。
  在碟形世界上,一碟周有八天,光谱有八色。“八”在碟形世界带有相当浓厚的神秘色彩,巫师决不能提起这个数字。
  为什么会存在上述情况,具体原因不得而知。然而,在这个碟形世界上,为何上帝总是遭到咒骂而非膜拜,关于这,才是真的颇不容易理解。——原注。】
  布拉伍德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先发制人了。
  “赶紧走吧,你!”马上的人道,“我没工夫理你,懂吗?”
  他四处环视了一下,又说:“你的那个邋里邋遢、爱往暗处钻的跟班儿呢?躲到哪儿去啦?我的话也是对他说的。”
  鼬子一步迈到马跟前,盯着这个伤痕累累的来客。
  “哦,怎么会!这不是灵思风巫师么!”鼬子话音里透出欢喜,同时不忘把这来客对自己的描述暗记在心——以后再跟他算总账,“我就觉着我听着耳熟嘛!”
  布拉伍德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剑收进鞘中。跟巫师搅在一起不值当,他们通常都是一文不名。
  “不就是个蹩脚巫师么,说话口气倒不小。”布拉伍德低声咕哝。
  “你不明白,”巫师话音里带着倦意,“我快被你吓坏了,吓得脊梁骨都直不起来。问题是,我今晚早已惊吓过度。我的意思是说,只要等我从刚才的恐慌中恢复过来,我肯定有工夫好好表现一下我对您的恐惧。”
  鼬子指了指那一片火海。
  “你刚从那里逃出来?”他问。
  巫师用烧得发红、掉了皮的手揉了揉眼睛,“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我就在那边。看见他了么,后面那个人?”他转身指指渐渐走近的那个旅伴。那个人骑在马上,每隔几秒钟就被颠出马鞍一次。
  “怎样?”鼬子问。
  “是他引起的。”灵思风只简简单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布拉伍德和鼬子看着那人,那人只单脚套着镫子,一路颠过来。
  “纵火犯,就他?”布拉伍德发了话。
  “不,”灵思风说,“不完全是。但他是这么一种人,打个比方说,在电闪雷鸣开了锅的时候,他敢在暴风雨中穿着湿铜甲,站在山顶上大喊‘神都是混蛋’,引得闪电劈向大伙儿。有什么吃的么?”
  “我们有鸡肉。”鼬子说,“想吃的话,你得多告诉我们点儿事才行。”
  “他叫什么?”布拉伍德问。布拉伍德说话的时候,老比别人慢半拍。
  “双花。”
  “双花?”布拉伍德道,“这名字真怪。”
  “你,”灵思风边说边下马,“什么都不懂!鸡呢,你们不是说有鸡肉么?”
  “火辣辣的哦。”鼬子说。
  巫师叹了口气。
  “这倒提醒我了,”鼬子打了个响指,“爆炸……嗯,大约半个小时之前,有一场很厉害的爆炸……”
  “那是存油货栈炸了。”灵思风想起如雨的火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鼬子转过身来,微笑着,满怀期待地望着他的伙伴。布拉伍德咕咕哝哝地从钱袋里掏钱递了过去。这时,路那边传来一声尖叫,随即又立刻停止了。灵思风眼睛一直没离开鸡肉。
  “他怎么单就学不会骑马呢!”他说。接着,他的身体突然一僵,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吓了一跳似的。他小声惊叫了一声,冲回一片黑暗。当他走回来时,那个唤作“双花”的瘫在他的肩膀上,矮小,瘦骨嶙峋,打扮奇特——穿一条及膝的裤子,衬衫颜色极鲜艳,又是强烈的对比色,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都把鼬子那双敏感的眼睛晃得够呛。
  “摸上去没骨折。”灵思风喘着粗气道。布拉伍德冲鼬子使个眼色,走过去查看那个他们刚才觉得是头牲口的东西。
  “你们最好别管它。”巫师说,眼睛没离开失去知觉的双花,“相信我。有股力量保护着它。”
  “是咒语么?”鼬子说着蹲了下来。
  “不不不,但我想也是某种魔法。不是一般的魔法。我的意思是,这种魔法能把金子变成铜,与此同时仍不失‘金’身;它还能毁掉一个人的所有财产,让这个人一无所有,同时变得富可敌国;它能让弱小的人毫无畏惧地走在盗贼之间;它能穿越道道坚实的大门,掠取层层守护之下的珍宝。到现在,我还被它的力量囚禁着,让我不得不跟着这个疯子,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伤害。这东西的力量比你更大,布拉伍德;也比你更狡猾,鼬子。”
  “那么,这个厉害的魔法叫什么?”
  灵思风耸耸肩膀,“按我们的话翻译过来,它叫‘荆棘①’。有酒喝么?”
  “要知道,我也不是一点儿魔法都不懂,”鼬子说,“去年我就曾……当然也多亏我的朋友,夺下强大的大法师伊米特利的魔杖和月亮石腰带,后来还要了他的命。我才不害怕你说的那个什么‘荆棘’。不过,”他接着说,“你这一说,我倒是很感兴趣。能不能多说来听听?”
  布拉伍德看着路上那一团东西。现在距离近了,在黎明的微光中看得更清楚了。这东西看上去简直像个……
  “长了腿儿的箱子?”他说。
  “我会告诉你们的,”灵思风说,“只要给点酒喝,好吧?”
  远处山谷里传来一阵轰鸣,随即嘶嘶作响。有些比别人多了点见识的人下令关闭了安科河流出双城的闸门。河水流不出去,开始回涌,逼上了岸,涌向烈火肆虐的街道。很快,火海变成汪洋,陆地上的一切此时仿佛一座座岛屿,河水渐涨,岛屿渐渐缩小。烟雾缭绕的城市上空,酷热的水雾升腾,遮住了繁星。鼬子觉着蒸汽的形状从远处看仿佛一朵乌黑的蘑菇。
  高傲的安科和污浊的莫波克组成了双城,如果说双城是实体,其他任何时间空间里的城市都只相当于它的影子。这座双城,饱经侵袭,历尽沧桑,却总能东山再起。这一次,大火之后的大水吞噬了未燃尽的一切,又为幸存者带来了特别严重的传染病。但即便是这样,双城也没有倒下。只能说,这场灾难是双城的悠长故事中一个熊熊燃烧的休止符——是个焦炭一般的逗点,是个火精灵化成的分号。
  灾难之前的几日,随着潮汐,一艘船顺着安科河驶进码头、船坞交错的莫波克港。船上载着粉红色的珍珠、奶果、浮石和投递给安科王公的公务信函,还带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引起了瞎休伊的注意。瞎休伊是在珍珠坞值乞讨早班的乞丐之一。他用胳膊肘捅捅瘸子瓦的肋条骨,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指了指。
  随船来的人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海员们用力把一只包着铜皮的大箱子搬下跳板。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看样子是船长。瞎休伊这个人,即使五十步之外有一小堆质地不怎么纯的金子,他的神经都会为之颤动。这批海员身上有某种东西,让瞎休伊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兴奋起来,向大脑发出最强烈的信号:一笔横财,近在眼前!
  果然,箱子卸在卵石滩上以后,随船来的陌生人摸出钱袋,钱币闪光——很多钱币,而且是金币。瞎休伊的身体就像探测到水源的榛子树枝一般震动不已②。他又捅了捅瘸子瓦,打发他赶紧抄附近的小道进市中心去。
  船长回头往船上走,陌生人一个人留在码头边,一脸茫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瞎休伊一把抓起他的乞讨钵,一路跑过街道,一脸讨好的媚态。
  陌生人一看到他,赶紧伸手抓住钱袋。
  “您好啊,大人!”瞎休伊问候道,一抬头,只见面前这个人竟长着四只眼睛。他掉头就跑。
  “?”这个人一把抓住瞎休伊的胳膊。休伊知道站在缆绳边上的水手们都在笑话自己,同时,他敏感的神经觉察到金钱的存在——感觉强烈极了。
  他不动了。这个陌生人放开他,翻开揣在腰带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然后说:“你耗——!”
  “什么?”休伊问。那人一脸茫然。
  “你耗?”他重复,声音没什么必要地加大了好几倍,仔细地把元音发得非常完整。
  “您自个儿跟自个儿‘耗’吧!”瞎休伊还嘴。这个陌生人咧嘴笑了,又摸了摸钱袋。这回他掏出来一枚大金币,比面值八千块的安科克朗还要大一点。金币上面的图案休伊没见过,可它却在休伊脑子里开口了,用的语言他再明白没有了:“我现在的主人正需要帮助。您正好帮帮他啊,这样我就能跟您走了,一起找点乐子去。”
  【①即“经济”,对当地人来说,这是个闻所未闻的新词。详见后文。——译者注。】
  【②在英语里,榛子树枝(hazelrod)也叫“探索树枝”(diviningrod或者dowsingrod).传说中,人们只要手拿一根“Y”字形的榛子树枝,用手握住“Y”的杈,那么底下的那根“1”字形的树枝就能自动震动,并指向有水的地方。——译者注。】
  乞丐的姿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陌生人于是踏实多了。他又查了查手上的小册子。
  “我希望被带领着去一间酒店、客栈、公寓、酒馆、招待所、旅舍。”他说。
  “啊?都去啊?”瞎休伊吓了一跳。
  “?”陌生人不明白。
  休伊觉着一群女鱼贩子、挖蛤蜊的、还有闲着看热闹的人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听着,”休伊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客栈,一家客栈,您看够用吗?”一想到大金币有可能从手心里飞走,他就全身直哆嗦。就算贼头子伊默尔把其他所有财宝都没收,无论如何,这一枚他一定得扣住。休伊断定,这个装着陌生人行李的大箱子里肯定也满是金币。
  这个四眼人看着手上的小册子。
  “我十分乐意被带往一间‘酒店’,意为‘休息之地’;‘客栈’,意为……”
  “行了,明白了。来吧!”
  休伊马上答道。他捡起一个包裹,快步走开。陌生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去了。
  休伊心里打起了算盘:把这个陌生人带到破鼓酒家,轻而易举,真是好运气,伊默尔肯定会赏给自己点什么。然而,虽说这个陌生人一脸好脾气,休伊总觉着他身上有那么点儿东西让人不舒服,而且,猜不出他到底是哪路人。倒不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两只眼(虽然确实够奇怪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休伊回头看了看他。
  这个身材矮小的陌生人漫步在大街上,四下张望着,对一切都十分好奇。
  休伊终于知道“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了,他差点儿叫出声来。
  他刚才看见的那个仿佛扎根在码头边的大木头箱子正迈着小跳步,一路跟着它的主人。休伊慢慢地弯了弯腰,要是动作太突然,说不定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两条直哆嗦的腿。弯下腰,他就能看见箱子底下的情形。
  箱子底下长了好多好多条小短腿儿。
  休伊慢慢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往破鼓酒家走去。
  “奇怪。”伊默尔说。
  “他有个这么老大的木头箱子呢!”瘸子瓦补了一句。
  “不是做买卖的,就是个探子。”伊默尔说。他从炸肉饼上撕下一片肉,抛到半空,肉还没触到屋梁,顶棚角落阴暗处飞出一团黑影,扑过来,把肉叼走了。
  “不是做买卖的,就是个探子。”伊默尔念叨着,“我倒希望是个探子。从探子那儿赚的钱是一般人的两倍:按正常情况收他一份钱,把他举报上去又能得一笔报酬。你觉得如何,威瑟?”
  安科—莫波克的第二大盗贼站在伊默尔对面,独眼半睁半闭,耸耸肩膀。
  “我在船上查过了,”他说,“这船是艘自由商船,刚跑了一趟布朗群岛。岛上住的都是野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探子,遇上做买卖的,估计煮煮就吃了。”
  “他有点像做买卖的,”瘸子瓦搭讪着,“就是不够胖。”
  窗口响起一阵翅膀扑动的声音,伊默尔拖着肥大的身躯离开椅子,走到房间另一头,带过来一只大乌鸦。他把系在乌鸦腿上密封着的信筒解下来,乌鸦便飞向藏在屋梁处的同伴那里去了。
  威瑟一点都不喜欢它们。谁都知道,伊默尔的乌鸦对主人忠心耿耿,伊默尔如今的得力助手威瑟当年曾经试图夺取安科—莫波克贼伙老大的位置,结果,这些乌鸦让他丢了左眼。当然,他没丧命。伊默尔从不因为谁有野心而忌恨谁。
  “来自BI2.”伊默尔说着,把小信筒扔到一边,打开里面的小纸卷。
  “老猫高林,”威瑟马上说,“在小仙庙那边的铜铃塔上盯梢。”
  “他说休伊把那个陌生人带到破鼓酒家去了。好啊,巴不得呢。布罗德曼是……我们的朋友,对吧?“哼,”威瑟说,“他看见好买卖就是朋友。”
  “你的那个高林也照顾过他的生意。”伊默尔高兴地说,“信上提到一只长腿儿的箱子,要是我没看错这笔草字的话。”
  说着,他从信上抬眼望望威瑟。
  威瑟把眼睛移向别处。“我得好好管教管教他了。”他冷淡地说。他往椅子背靠了靠,一袭黑衣,那淡漠的姿态,宛如边缘地的黑豹伏在丛林的枝干上。瘸子瓦看着他,心想,用不了多久,那位登在小仙庙顶上的高林也得在“远地”的多重空间里“成仙”。他还欠瘸子瓦三个铜子儿呢。
  伊默尔把信揉成一团,扔到屋角。“我想咱们待会儿就溜达到破鼓那边看看,威瑟,还能尝尝那儿的啤酒——既然你们的人觉得那么好喝。”
  威瑟什么都没说。做伊默尔的助手,那感觉就像被人用薰了香的鞋带子一下子一下子地慢慢抽死。
  双城安科-莫波克是“环海”周边城市之首,自然也成了乌合之众的老窝:歹徒、盗贼、联手经营的买卖人,等等。这正是这座城市如此富足的原因之一。河的逆时向那边,莫波克迷宫似的巷子里住着许多地位卑贱的住户,这些人常为城中相互争斗的团伙“兼差”,赚些外快,弥补微不足道的收入。所以,休伊和双花一走进破鼓酒家的院子,这些“兼差”中的小头目便得知:有钱人进了城!一些比较细心的探子还传来口信,说那个进城的陌生人带着一本小册子,小册子总能提示他该讲什么话:还说那个陌生人带着一个会自己走路的箱子。
  这消息立刻被大家判定为不可信:有这么大本事的魔法师,从来不会走近莫波克船坞一里之内。
  这会儿正是城里的一部分住户准备起身、另一部分正要躺下睡觉的时候,破鼓酒家里客人寥寥,没几个人看见顺着楼梯走进来的双花。他的“行李”也随即出现在他身后,开始满怀信心晃晃悠悠地步下台阶。一见之下,坐在粗糙木桌旁的酒客像一个人似的低下头来,疑心重重地盯着自己的酒杯。
  休伊带着双花和“行李”走过吧台,布罗德曼正在那儿冲着打扫吧台的小侏儒发脾气。“那是什么玩意儿?”布罗德曼问。
  “别问了。”休伊小声说。双花已经开始翻他那本小册子了。
  “他干吗呢?”布罗德曼双手叉腰。
  “这小本子教他说话。怪吧。”休伊咕哝着。
  “小本子怎么能教人说话?”
  “我希望有一处住所,一个房间,一间宿舍,招待所,包伙食的招待所,你们的房间干净吗?一间有窗户的房间,你们这里住一晚多少钱?”双花一口气儿念下来。
  布罗德曼看了看休伊,休伊耸了耸肩膀。
  “他是个大款。”休伊说。
  “你跟他说,我们这儿住一夜三个铜子儿。还有,他带的那个东西得放马房里头去。”
  “?”陌生人没听明白。
  布罗德曼伸出三根粗粗红红的手指头,陌生人脸上立即现出恍然大悟的灿烂神情。他把手伸进钱袋,把三枚大金币放进布罗德曼的手心里。
  布罗德曼呆呆地望着金币。这些金币足够买四个破鼓酒家。他看看休伊,休伊没反应。他又看看这陌生人,咽了口唾沫。
  “哦,好的!”布罗德曼的嗓音高得不自然,“当然,我们还包伙食……呃……明白吗,就是给你吃的。你,吃,懂?”他边说边比划。
  “屎?”
  “差不多……”布罗德曼的汗都下来了,“我想你得查查你的小本子。”
  这人打开小册子,手指头点在其中一页上查找。布罗德曼好歹也识点儿字,偷眼往小册子上瞅了几眼——跟天书一样,完全看不懂“食——物!”陌生人念道,“找到了!炸肉饼、土豆烧肉、排骨、炖锅、蔬菜烧肉、杂烩、肉馅儿、肉片儿、小蛋糕、小饺子、牛奶冻、果汁冻、粥、加香肠……或者不加香肠、配豆子……或者不配豆子、精美小菜、果子冻、果酱、杂碎。”
  说完,冲着布罗德曼露出满脸笑容。
  “这些你全要?”布罗德曼这个老板话音直颤。
  “他就这么个说话法儿,”休伊说,“别问我为什么。他就这样儿。”
  这会儿,屋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这个陌生人,除了巫师灵思风。他坐在最暗的屋角,慢悠悠地喝着一杯非常淡的啤酒。
  他盯着陌生人带的“行李”。
  “保安队员”灵思风。
  看看他吧:像大多数巫师一般瘦得皮包骨头,穿一袭暗红色长袍,袍上缀着绣有神秘魔符的金属片。也许有人会把他当成从大法师手下逃走的学徒——或是因为傲慢,或是忍受不了单调的生活,或是出于恐惧,再不就是情思俗念未断。然而,灵思风脖子上戴着一根链子,上面坠着个八角形的铜片,这表明他是“幽冥大学”的毕业生。这是教授魔法的高等学府,它那超时空的校园从来没有确定的方位。该大学的毕业生前程远大,至少也会成为一名法师。但灵思风自打碰上一回倒霉事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句咒语了,于是只能徘徊在镇上,靠着天生的语言天赋混口饭吃。他不愿意循规蹈矩好好工作,但他脑子好使,像只聪明的耗子,遇上什么都过目不忘。他认得出有智慧的梨木。他这会儿盯着看的正是这样一块木头,灵思风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一个大法师,费尽时力,最终也只不过能够得到小小一柄由有智慧的梨树木材制成的魔杖。
  有智慧的梨树只在施过古代魔法的土地上生长。环海一带的城市中,这样的魔杖或许只有两把。
  可眼前,一个梨木大箱子!……
  灵思风算计着:即使这个箱子里面塞满蛋白石星星——这“珠”的价值也赶不上“椟”的十分之一。他脑门上的一根筋开始跳动起来。
  他起身,走向吧台那边的三个人。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他主动问道。
  “一边待着去吧,灵思风。”布罗德曼喝道。
  “我想,要是能用这位先生的家乡话和他说几句,大家都省事。”巫师温和地说。
  “他自己不也能说得挺明白的嘛。”布罗德曼说道,但也往后让了几步。
  灵思风朝陌生人谦和地笑笑,试着说了几句火兽语。灵思风以自己流利的火兽语为傲,这个陌生人听了却一脸迷惑。
  “你这肯定不管用。”休伊颇有见识地说,“看见他那个小本子了么?小本子能告诉他怎么说话。肯定是法术。”
  灵思风又换用布罗格雷夫官话,然后是凡格麦施特语、萨米特里语,连黑乌路古语都用上了——这种黑乌路古语没有名词,惟一的一个形容词还是个脏字。陌生人听了每种语言后,都礼貌地表示自己不懂。灵思风孤注一掷,讲出一种异域语言“特洛博”,那陌生人听了,绽放出兴奋的笑容。
  “终于……”他大叫,“先生,这真太棒了!”
  (当然,在特洛博语里,“这真太棒了”的说法是这样的:这是“像由阿瓦亚瓦山坡下面钻石树林里最高的一棵钻石树经过斧头和火焰不懈打造所制成的独木舟这种一辈子只能见一次的事啊”!)
  “这一大长串儿都什么意思?”布罗德曼疑心重重。
  “老板说什么?”矮个子陌生人问。
  灵思风咽了口唾沫。“布罗德曼,”他说,“来两杯你们最好的淡啤酒!”
  “你能听懂他的话?”
  “哦,当然。”
  “快告诉他,告诉他我们欢迎他!告诉他,早餐每顿只收……嗯……一个金币。”看布罗德曼这会儿的表情,他心里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终于,一阵慷慨的冲动之下,他又补了一句:“你的饭钱免了,都在这里头。”
  “先生,”灵思风对陌生人淡淡地说,“您要是还待在这里,不出今晚,不是挨刀,就是被毒死。别,别板脸,继续笑,否则我也跟您一个下场。”
  “哦,得了吧。”陌生人往四周看了看,“这儿看上去挺不错,地道的莫波克小旅馆,我听别人提过多少次了!瞧这些巧夺天工的老房梁,还有,这儿的房价也便宜!”
  灵思风飞快地往四周扫了几眼,怕万一是河对岸魔法营地的魔咒泄漏,已经把他们变到别的地方去了。不,他们仍然在破鼓酒家里,墙壁满是烟熏的黑斑,地板是陈年灯芯草加不知其名的甲虫的混合物,沤着卖不出去的酸啤酒。他努力把眼前的景象往“巧夺天工”这个形容词上靠。
  其实按特洛博语里的说法,这个词更准确的译法应该是,“设计得宛如奥洛海半岛上吃海绵的侏儒居住的小巧的珊瑚阁一般精美奇妙”。
  他把心思从词语上拉回来。
  陌生人接着说:“我叫双花。”
  说着伸出手。旁边的三个人本能地低头看看他手心里面有没有钱。
  “幸会。”灵思风道,“我叫灵思风。嘿,我没跟您开玩笑,这地方很危险。”
  “太好了!我就想待在这种地方。”
  “啊?”
  “杯子里盛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啤酒。多谢,布罗德曼。是的,这叫啤酒,明白?啤酒。”
  “啊!多么有代表性的饮料!一小枚金币够了吧,您说呢?我可不想惹事。”
  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半了。
  “咳,咳,”灵思风干咳了两声,“不,我是说,当然惹不了事。”
  “那就好。您说这里危险,那么您的意思是,勇士和冒险家们一定常来这里吧?”
  灵思风想了想,“是……吧。”他应付了一句。
  “太好了!我若能见着他们就好了。”
  巫师灵思风茅塞顿开。“啊……”他说,“您是来招雇佣兵的么?”(特洛博语是这样说的:您是想用最丰盛的奶果子饭雇战士为部落而战么?)
  “哦,不。我只是想见见勇士们。这样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就能跟别人说我见过他们了。”
  灵思风想,要是双花真的见全了破鼓酒家的常客,他就回不了家了。除非他的家正好在河的下游,这样他的尸首还能顺水漂回去。
  “您家住哪儿?”灵思风问,他注意到布罗德曼溜到后面的小隔间里去了,而休伊坐在近旁的桌边,怀疑地望着他们俩。
  “您听说过贝斯·佩拉吉城么?”
  “嗯……我学特洛博语时间不很长。我最近才……您看……”
  “哦,贝斯·佩拉吉不在特洛博。我会讲特洛博话,是因为我们那边的港口有很多特洛博水手。贝斯·佩拉吉是阿加丁帝国最大的海港。”
  “不好意思,完全没听说过。”
  双花眉毛一扬,“没听说过么?很大的港口啊,从布朗群岛启程,顺时向航行大约一个星期,就到了。您没事吧?”
  他赶紧跑到桌子那头,拍着灵思风的后背。灵思风被酒呛着了。
  那是衡重大陆!
  三条街之外,一个老人正把一枚硬币扔进一小碟酸液里,然后慢慢搅动。布罗德曼等得很不耐烦。在这样的屋子里,他觉得惴惴不安:到处摆着大桶,烧杯里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排排架子上摆着的东西影影绰绰,看上去像是头盖骨和某些奇异生物的标本。
  “好了没有?”他问。
  “这样的事不能图快,”老炼金术士一脸怒气,“分析总要花好长时间。啊……”他戳戳小碟,硬币躺在一汪碧绿色的液体里。他在一张羊皮纸上列开了算式。
  “太有意思了……”他最后发了话。
  “是真金吗?”
  老人撇撇嘴。“那要看你怎么说了,”他说,“如果你的意思是:这硬币和……比如和我们面值五十块的镚子儿相比,是否是同一种东西?那么,答案是否定的。”
  “我就知道!”布拉德曼吼道,转身要走。
  “我想我可能没说清楚。”炼金术士说。布罗德曼生气地又转回身来。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看,这么多年,我们使用的硬币,铸造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掺了各种各样的杂质。一般的硬币里,金的成分只占十二份里面的四份,其余的都是银、铜……”
  “又怎么了?”
  “我是说,这枚金币和我们用的不一样,因为它是纯金的!”
  布罗德曼一路小跑地离开了。炼金术士盯着天花板,盯了好半天。随后,他拿出一张非常小的羊皮纸,在杂乱的工作台上找到笔,写了一个简短的便条。写好后,他走到笼子边,里面是他养的白鸽、黑公鸡和其他一些试验用的动物。从其中一个笼子里,他捉出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老鼠,把写好的便条封在小瓶里,捆在它后腿上,放它走了。
  老鼠在地板上四处嗅了嗅,爬进对面墙根的一个小洞,消失了。
  与此同时,住在街区另一头的一个从没算准过命的算命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水晶球,低声叫了出来。随后的一小时之内,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各式各样的魔法装备、大部分衣物和几乎所有不方便骑马带走的东西,买了她能买得起的最快的马。后来,她住的房子坍塌在烈火中,与此同时,她却在莫波克山里死于一场很诡异的山崩。这件事证明,死神也是爱开玩笑的。
  那只会认路的老鼠消失在城市地下那迷宫一般的地道里面,在准确觅路的古老本性的引导下一路狂奔。与此同时,安科-莫波克的王公拿起清早由信天翁送来的一摞信件。他神色忧虑地再一次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封,叫来了他的首席侦探。
  与此同时,在破鼓酒家,双花侃侃而谈,灵思风听得张口结舌。
  “于是我就决定自己来看看。”矮个子说道,“我八年的积蓄啊,但每半个利努都值得。
  我的意思是……我终于来到这里了,来到安科-莫波克,这个以歌谣和传奇闻名的地方……街道上留着他们的足迹:白刃海瑞克、野蛮人赫伦、中轴来客布拉伍德,还有鼬子……您知道吗,所有这一切,我过去只敢想想。”
  灵思风听着,仿佛着了魔,一脸恐惧。
  “我再也无法忍受以前在贝斯·佩拉吉的生活了。”双花快活地打开话匣子,“一天到晚坐在写字台旁,把一串一串数字加起来,就为了最后拿点加班费……哪有半点罗曼蒂克的意思呢?我就自己寻思,双花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不能只听别人讲故事,你可以‘身临其境’,从今以后,再也不必跑去船坞听水手们讲故事了。于是我就自己编了一部常用语录,订了一段航线,赶最近的一艘船到了布朗群岛。”
  “也没个保镖?”灵思风低声问。
  “没有。要保镖做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抢的?”
  灵思风咳嗽一声,“您有……咳……金子啊。”
  “只有两千利努,不够活一两个月的,我是说在我家那边。
  我想,钱在这边也许经花些。”
  “利努就是那种大金币么?”灵思风问。
  “是的。”双花从他那双怪模怪样、用来看东西的镜片上端担心地望着巫师,“您觉得两千够么?”
  “呃……”灵思风哑着嗓子说,“我是说,是的……足够了。”
  “那就好。”
  “嗯……是不是阿加丁帝国人人都像您这么富有?”
  “我?富有?别吓唬我了,您咋能这么想?我只是个穷职员!您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给店老板的钱太多了?”双花问。
  “呃……刚才要是少给点儿,估计他也不会反对。”灵思风承认。
  “唉,下回我得放聪明点儿了。我知道还有好多规矩我得慢慢学。我突然想到……灵思风,若我雇您为……嗯……我也不知这个词合不合适,雇您为‘向导’,您看您愿意吗?给您一个利努一天,我想这价钱我还出得起。”
  灵思风想张口应声,但话仿佛堵在嗓子里,不愿吐进这个似乎发了疯的世界里。双花红了脸。
  “我肯定是冒犯您了。”他说,“对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提这样的要求实在是太无礼了。您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高深魔法,肯定是……”
  “不,”灵思风虚弱地说,“我目前也没什么事。一个利努,您说的?一天一个?每天?”
  “在目前情况下,我也许应该给您涨到每天一个半利努。当然,日常生活费用咱们再单算。”
  巫师顿时恢复元气。“那就这么着,”他说,“好极了。”
  双花把手伸进钱袋,掏出个圆圆大大的金家伙,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进去了。灵思风没能抓住机会好好瞧瞧它。
  “我想……”这位观光客说,“我想先稍稍休息一下。一路过来,可不近呢。您可不可以中午的时候再来找我,我们可以在城里转转。”
  “没问题。”
  “那现在,麻烦您跟老板说一声,带我去我的房间吧。”
  灵思风照办了。只见神情紧张的布罗德曼从屋后的小间一路跑回来,带领客人登上吧台后面的木头楼梯。几秒钟后,客人的“行李”也自己站起来,“噼里啪啦”地跑过屋子,跟在他们后面。
  直到这时,巫师灵思风才低头看着手里的六个大金币。双花坚持要先付给他头四天的费用。
  休伊频频点头,怂恿地笑着。灵思风骂了他几句。
  当学生那会儿,灵思风从没在预言方面拿过高分,而如今,脑子里从没动过的几根筋突突直跳;未来似乎绽放出异彩,出现在他眼前。他肩胛骨之间的一块地方开始发痒。他知道目前该做什么:去买匹马。一定要匹快马,但求最贵,否则……灵思风一时还真想不出他认识的马贩子里有谁能找得起他钱——整整一盎斯重的金子呢。
  到那时,剩下的五个金币足够用来在遥远的地方创业。二百里之外够远了。这是很明智的打算。
  可是,双花怎么办呢,独自一人在这个连蟑螂都认钱的城市里混?撇下他,有点太没良心了。
  安科-莫波克的王公笑了,皮笑肉不笑。
  “你是说中轴门?”他低声问。
  警卫队长潇洒地一鞠躬:“是的,大人。我们射中他的马,他这才停下来。”
  “然后,你差不多就被直接送到这里来了。”
  王公低头看着灵思风,问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有流言说,王公的宫殿中,整整一个侧翼的房间里都坐满了办事员,整日忙于校对更新那些由王公精心组织的侦探机构送来的情报。灵思风一点也不怀疑这种说法。他往接待室一侧的阳台那边瞥了一眼。猛冲过去,敏捷地一跃——然后便是十字弩“嗖”的一箭。他打了个哆嗦。
  王公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托住多层的下巴,像珠子一般又小又硬的眼睛盯着巫师。
  “看看,”他说道,“毁约、盗马、使用假币——对,差不多就这些了,灵思风。”
  这太过分了。
  “马不是偷的。我是公平交易买来的!”
  “可你用的是假币。这属于技术性盗窃,明白吗?”
  “可这利努是实打实的金子!”
  “利努?”王公的粗手指捏着一枚金币转动着,“叫这个名字?有意思。但是,你自己也说了,它跟咱们的钱不一样……”
  “当然,它不是……”
  “啊!你承认了吧,接着说啊!”
  灵思风张嘴要讲,想了想还是打住的好,于是闭了嘴。
  “你是罪有应得。你最大的罪过,就是卑鄙地背叛了一名来访的观光客。这是道德沦丧。你不知羞耻么,灵思风?”
  王公微微一挥手,站在灵思风身后的警卫退后,警卫队长也往右边撤了几步。灵思风顿时感觉自己孤零零的。
  传说当巫师临死的时候,是死神亲自来索命(而不是像惯常那样,派出它的手下“疾病”或“饥荒”).灵思风紧张地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穿黑衣的高个子出现。(巫师,即便是没什么能耐的巫师,眼球里除了视网膜和视锥细胞,还有个小小的八角形,使得他们能够辨别第八色。这种第八色是基本色,其他所有颜色都只不过是淡淡的灰影,跟基本色结合之后才投射到普通的四维空间里。据说,这种颜色大致是一种闪着黄绿荧光的紫色。)屋子角落那里是不是有个摇曳不定的影子?“当然,”王公说,“我也可以开恩。”
  影子消失了。灵思风抬起头,一副死里求生的神情。
  “您说。”他说。
  王公又挥挥手。只见警卫们都离开了房间。和双城的统治者独处一室,灵思风宁愿警卫们还在。
  “过来,灵思风。”王公说。王座旁边的玛瑙矮桌上放着一碗喷香的菜,他问灵思风:“来点儿冰糖海蜇?想吃么?”
  “呃……”灵思风说,“不。”
  “那么现在,我希望你听清楚我要说的每一句话,”王公温和地说,“否则你必死无疑。很有趣的死法,当然不是立即毙命。请你别抖成这样。既然你多少还算是个巫师,你一定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形状仿佛碟片的世界上吧?相传在远处的碟形世界边缘地带,有一片大陆,面积虽小,重量却相当于碟形世界这半圆上所有大陆重量的总合。古老的传奇上说,那是因为,那个边缘上的大陆几乎是金子堆出来的。你一定也知道吧?”
  灵思风点点头。谁没听说过衡重大陆呢?一些水手甚至相信了这小时候听来的故事,于是出海寻找。当然,他们不是空手而归,便是一去再不复返。正经点儿的水手都认为,那些回不来的都是被巨龟吃掉了。衡重大陆,跟太阳神话没什么两样。
  “这个大陆当然是存在的。”王公说,“虽然它并不是由金子堆成的,但在那里,金子确实是很常见的金属。物质主要是沉积在地壳深处的第八元素组成的。像你这样的明白人都该知道,衡重大陆的存在一经证实,对我们这里的人民无疑是致命的威胁……”他停住,看着灵思风张得大大的嘴巴,叹了口气,接着说,“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呃……”灵思风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我……听着呢,金子什么的……”
  “那就行。”王公高兴地说,“要是能去一趟衡重大陆,带回一船金子,这一定是件了不起的事。你是这么想的吗?”
  灵思风产生了一种落进某个圈套的感觉。
  “又怎么样?”他壮起胆子问。
  “可如果环海周围住的每个人都有座金山,会怎么样呢?会是件好事吗?好好想想吧。”
  灵思风皱起眉头。他思考着。“咱们不就都富了吗?”他说。
  话一出口,他觉得四周温度骤降。看来说错话了。
  “我还告诉你,灵思风,环海的君主和阿加丁帝国的君主之间向来是有些交往的,”王公接着说,“只不过联系不多。两国之间共同点甚少。他们想要的,咱们没有;他们有的,咱们又买不起。他们是个古老的帝国,灵思风。历史太长,人民狡猾残酷,而且富得流油。我们只是派信天翁相互递送一些表示友好的慰问,隔很久才送一封。
  “今天早上就有这样一封信。他们国家的一名公民似乎一门心思要来访问。他只不过是想来咱们这里‘看看’——穿过顺时洋,历经艰险,只为‘看看’。真是个疯子。
  “这个人是今天早上到的。
  他本来很有可能遇上伟大的勇士,或是最最聪明的盗贼,或是智慧的圣贤。结果他遇上了你,还雇你做他的向导。你就做他的向导吧,灵思风,给这个来‘看看’的人,这个双花,做向导。
  你要保证他回去后会把咱们这个小城褒扬一番。你觉得怎么样?”
  “呃……多谢大人。”灵思风苦恼地说。
  “当然,还有一点。要是这位观光客遇到什么麻烦,那就太不幸了。比如说,如果他死了,那就太可怕了。对我们这片土地来说也是件极其可怕的事。阿加丁的皇帝很关心他的子民,而且点点头就能灭了咱们。就那么一点头。最后,如果那位观光客发生了什么不幸,对你来说,同样是件极其可怕的事,灵思风。不等阿加丁帝国的大船开过来,我的手下就会要你的命,我们可不希望人家来复仇的时候还能看见你这个大活人,否则人家就更生气了。不错,确实有些可以保证让性命留在身体里的咒语,但那种咒语不可能什么人都会,而且……我看你已经有点儿明白了吧?”
  “呃……”
  “你说什么?”
  “是,大人。我是……
  呃……我会照办,我的意思是说,我会拼命照……我是说我会照顾他,保护他,不让他受伤害。”完事以后,我肯定会找到另一份在地狱里用雪球变戏法的工作……他痛苦地暗想。
  “太好了!我已经知道,你跟双花的关系非常好。多么好的开始!等他安全回到他们国家,我亏待不了你。说不定我会不再追究你犯下的罪过。谢谢你,灵思风。你可以走了。”
  灵思风心想,还是别追着讨要余下的五枚利努为好。他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哦,还有件事。”巫师刚摸到门把手,王公又发话了。
  “大人?”灵思风心一沉。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逃出城去,躲避你的责任。我看得出来,你生就是个城里人。但为了请你放心,我还是会在今晚之前,把你的情况通知其他城市的王公们。”
  “大人,我向您保证,我压根儿没这么想过。”
  “真的么?那你就得控告你自己的脸了,因为它流露出想逃跑的表情,对你犯下了诽谤罪。”
  灵思风没命似地跑回破鼓酒家,和一个匆匆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个正着。这个人之所以这么急,因为他胸口上插着把矛。他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灵思风脚下,死了。
  灵思风从门框望进去,一下抽回身来。一把大飞斧,仿佛一只山鸡,“嗖”的一声从眼前飞过。
  小心翼翼再看一眼,才知这斧子其实不是专冲着他来的。破鼓酒家黑乎乎的店堂里一片大乱,众人打成一团。又看第三眼,这一眼看得比较仔细——他发现其中不少已经挂了彩。灵思风侧过身,躲过一把猛扔过来的凳子。凳子飞到街道另一头,摔了个粉碎。随后,他冲进店堂里。
  灵思风身穿深色长袍,经久不换,加上难得洗一次,颜色愈发深了。店堂里灯光幽暗,场面混乱,谁也没注意一团暗影飞快地从一张桌子钻到下一张桌子。有一个打架的正踉跄着后退,脚仿佛踩上了谁的手指头,好像有谁的牙在他脚脖子上狠命一咬。他尖叫起来,盾牌脱手,正好给刺过来的匕首让了道,他的对手在惊讶中一刀将他刺了个对穿。
  灵思风边吮着受伤的手指,边弯着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飞跑,终于摸到楼梯附近。一支十字弩箭射进他头顶的楼梯扶手,他发出一声哀鸣。
  他没命地往楼梯上冲,觉得随时可能飞来射得更准的箭。
  到了二楼楼道,他直起身来,喘着粗气。眼前的地板上已经是横尸累累。一个留着黑络腮胡子的大块头,一手拿着沾满鲜血的剑,一手在拧一扇门的把手。
  “嘿!”灵思风大叫。这人一回头,几乎是无意识地,从肩袋里抽出一把短飞刀扔了过来。灵思风迅速低头闪过。身后响起一声锐叫,只见一个拿着弓正在瞄准的人扔下十字弩,捂住了喉咙。
  大块头又去摸第二把飞刀。灵思风疯狂地想法儿应付,最后狗急跳墙,摆出巫师施法的架势。
  他双手高举,大喊:“阿索尼提!克尤鲁查!碧兹尔布勒!”
  大块头迟疑了,紧张地左顾右盼,不知会出现什么魔法。其实什么魔法都不会出现,只是与此同时,灵思风自己冲了过去,照着他小腹下面猛踢一脚。
  趁他狂叫捂裆的工夫,灵思风一把打开门,冲进去,随手把门紧紧撞上,整个身子堵住,大口喘息着。
  进了屋便十分安静。双花在低矮的床铺上睡得正香,靠在床脚的是他那件“行李”。
  灵思风往前迈了几步,贪财之心让他仿佛脚底生了轮子,动作飞快。大箱子敞开着,里面大包小包的,其中一个包里透出金子的光芒。一时间,欲念压过了谨慎,他兴奋地伸过手去……可是,拿着钱又有什么用?自己绝对活不到花钱享受的那一天。他勉强地抽回手来,惊奇地发现敞开的箱子盖微微哆嗦了一下——难道看走眼了么,怎么好像被风吹得抖动起来了?灵思风看看自己的手指头,又看看箱子盖。盖子看上去挺沉的,还包着铜皮。现在,它不动了。
  什么风能吹动这盖子呢?“灵思风!”
  双花一下子蹦下床。巫师退后几步,堆出一脸微笑。
  “好朋友,你真准时!我们马上去吃午饭,然后……我想你肯定都安排好了——整个下午,一个景点接一个景点地转!”
  “呃……”
  “太棒了!”
  灵思风深深吸了口气。“您看,”他无奈地说,“咱们还是上别处去吃饭吧。楼下现在有点小争执。”
  “酒馆里打群架!你刚才怎么不叫我起来?”
  “您看,我……您说什么?”
  “我早上都跟你说清楚了啊,灵思风。我想见识见识地道的莫波克生活——奴隶市场、妓女窑子、小仙庙、丐帮……还有地道的酒馆斗殴。”双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疑虑,“你们这里肯定有的,是不是?抓着吊灯悠来悠去,隔着酒桌斗剑,总有野蛮人赫伦或是鼬子他们的踪影。这……多带劲!”
  灵思风扑通坐在床上。
  “您就想看打架是不是?”他问。
  “是啊。难道不行么?”
  “首先,打架会伤着人。”
  “哦,我不是说咱们也去跟着打。我只是想见见场面,仅此而已。当然,还想看看你们这里那几位勇士。他们真的生活在这里,是不是?不会只是海员们编出来的吧?”灵思风惊奇地发现,说到这里,双花几乎是在恳求了。
  “哦,是的。他们确实都在这里活动。”灵思风赶紧说,他在脑子里想了想这些人的尊容,一个激灵,赶紧抛开这个念头。
  或迟或早,环海一带的勇士们总会经过安科-莫波克的城门。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来自冰雪覆盖的中轴周边的野蛮人部落,那里似乎盛产勇士。多数人都拿着粗制滥造的魔法刀剑,这些粗笨的魔法刀剑无法抑制它们在星际平面上产生的声波,方圆几里内施展的任何精妙巫术都会受到这种声波的破坏。但灵思风并不因为这个讨厌这些勇士们。他知道自己是魔法师中的“哑炮”。所以,一名勇士哪怕在城门口露个面,都会让魔法营地内的烧杯烧瓶砰然炸裂,让隐匿的小鬼们现出真身,但灵思风却毫不在意这种破坏效果。他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不喜欢勇士,不,他讨厌勇士,因为勇士们平时清醒的时候总是郁闷得仿佛要自杀,一旦喝多了,便疯狂得像要去谋杀。
  他讨厌勇士,还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城周围一些出了名的决斗场所,赶上高峰期,简直乱成一锅粥。据说以后要实行进城登记制度了。
  灵思风揉揉鼻子。他最常打交道的勇士布拉伍德和鼬子这会儿都不在城里,还有野蛮人赫伦——此人在说话之前还能先过过脑子,以中轴地的标准,他就算是个文化人了——据说他此时正沿着顺时向浪游。
  “问您一句,”灵思风终于道,“您见过野蛮人吗?”
  双花摇摇头。
  “我就担心这个……”灵思风说,“嗯,他们……”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脚步飞跑的噼啪声,楼下又掀起一阵骚动。随后,楼梯开始晃动。没等灵思风下定决心跳出窗口,屋门被猛地推开了。
  出乎他的意料,门口的不是楼下利欲熏心的疯汉,而是一位长着红彤彤圆脸盘的保安队小队长。他这才恢复了正常呼吸。只要发生斗殴事件,保安队总是秉承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慎重态度,决不会过早介入,尤其是己方人数不占明显优势的时候。这是一份能领到退休金的工作,吸引的都是小心谨慎、善于思考的应聘者。
  小队长盯住灵思风,随后饶有兴致地瞧着双花。
  “你们这儿没什么事吧?”他问。
  “哦,很好。”灵思风说,“你们呢,路上又被耽搁了?”
  小队长没理他。“那么,这位就是外宾啰?”他问道。
  “我们正准备上路。”灵思风赶紧说,随后换上特洛博语,“双花,我想咱们得另找个地方吃午饭去。我知道一些不错的馆子。”
  他鼓足勇气,竭力保持镇定,踏入楼道。双花跟在他身后。过了几秒钟,只听小队长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震惊的哽咽——“行李”自己“啪”地合上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跟了上来。
  楼下的保安队员们正把尸体往外抬。留在现场的都是死人。
  保安队拖了很久才来,给活着的人留下足够的时间从后门逃跑。
  迟来一步真是既谨慎又公道,警匪双方都受益。
  “这些都是什么人?”双花问。
  “哦,没什么,只是普通人而已。”灵思风说。闭嘴之前,脑子里有块闲着没事干的地方接管了他的嘴巴,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找补了一句,“实际上,他们是勇士。”
  “真的?”
  如果一只脚已经踏进赫鲁尔的灰色毒雾,最好干脆继续跨进去,一死了之,逗留挣扎只会延长痛苦。灵思风干脆信口开河。
  “是的。您看那边那个就是健臂埃里格,还有那个,是黑芝奈尔……”
  “野蛮人赫伦也在这里面吗?”双花边问边热切地四处张望。灵思风深深吸了口气。
  “我们后面那个就是他。”他说。
  好个弥天大谎,余波阵阵,甚至传到了河对岸远处下层星际平面的魔法营地。那里长年凝聚不散的巨大魔力让它猛地加速,将它一下子弹过环海,追上了赫伦本人。赫伦正在凯德莱克群山之巅跟一对狼头怪搏斗,突然莫名其妙地犯了一阵恶心。
  与此同时,双花掀开箱子盖,急匆匆地从里面翻出来一个挺沉的大黑匣子。
  “太妙了!”他说,“家里人肯定不敢相信。”
  “他想干什么?”那个小队长满腹狐疑。
  “您救了我们,他表示他很高兴。”灵思风说,斜眼瞅着那个黑匣子,猜想这东西也许会突然炸开,或是传出奇异的音乐什么的。
  “哦。”小队长答道。他也正盯着黑匣子看呢。
  双花冲他俩灿烂地笑着。
  “我想记录一下事情经过。”他说,“您能让他们都站到窗户边上去吗?只要一小会儿就好。嗯……灵思风?”
  “您说。”双花小心翼翼地悄声道。
  “我想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吧?”
  灵思风低头盯着这个黑匣子。其中一个平面的中心部位探出一只圆圆的玻璃眼睛,后边还有个操纵杆。
  “不完全知道。”他说。
  “这是个快速做画片儿的机器。”双花说,“是个新发明,我引以为傲。但是,你看,我想这些先生们大概不会……呃……我的意思是,先生们可能有点儿不太明白。你能帮我跟他们解释清楚吗?耽误了他们的时间,我可以付钱的。”
  “他这个黑匣子里面住着会画画儿的妖精,”
  灵思风简短地介绍,“这个疯子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待会儿他给你们发钱。”
  保安队员们神情紧张地笑了。
  “灵思风,我希望画片儿里也有你。哦,好的。”双花拿出之前灵思风见过的那只圆圆大大的金家伙,眯缝着眼睛,瞧了瞧灵思风当时没看清的那一面,嘴里嘀咕着,“大约三十秒就行。”接着高兴地说,“来,笑一笑。”
  “快笑!”灵思风哑着嗓子吆喝道。黑匣子里“嗖瞍”作响。
  “成了!”
  第二只信天翁飞向碟形世界的上空。飞得那样高,它那鲜艳的橙黄色小眼睛几乎能俯瞰整个世界,还有周边波光粼粼的环海。它腿上绑着一只黄色的信筒。远在它下方的云层里,那只曾为安科-莫波克的王公送来口信的鸟儿,正拍打着翅膀,缓缓飞回家去。
  灵思风震惊不已地瞪着那块小玻璃方片儿。他看见了他自己——成了个小人儿,色彩鲜明,站在一堆面容僵硬、张着大嘴的保安队员前面。队员们都伸着脖子越过他肩膀往里看,啧啧作声,声音里带着恐惧。
  双花微笑着掏出一大把小一些的金币。灵思风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是四分之一利努。双花冲他眨眨眼。
  “我在布朗群岛停留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困难。”他说,“他们老觉得把他们照成画片儿是偷走他们的灵魂。真可笑,是不是?”
  “呃……”灵思风出了声,然后觉得这一声实在不算回答,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倒觉着画出来的不是特别像我。”
  “操作其实很简单。”双花没接他的话茬,“看,你只要一按这个按钮,其他的就全交给造画机了。那么,现在我去站在赫伦旁边,你给我照一令。”
  拿到钱以后,惊惶不安的队员们安静下来了。
  金子总能起到这个作用。半分钟后,灵思风惊奇地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玻璃小画片,上面的双花手执一把巨大的锯齿剑,看那笑容,仿佛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
  他们在铜桥附近一家小饭馆里吃了午饭,行李在桌下歇息着。酒菜的水平远远超过灵思风平时自己吃的标准。吃了喝了,他轻松了不少。事情也没那么糟,他想。胡诌一通,加上点儿“脑筋急转弯”,足够应付差事了。
  双花好像也在思考着什么。看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他说:“我猜酒馆斗殴在这里很常见吧?”
  “哦,相当常见。”
  “要不设备配件怎么都毁成这样了呢……”
  “设……哦,我明白了。您是说桌子椅子什么的吧。对,我想是这样的。”
  “店老板肯定不高兴。”
  “这我倒没想过。开店嘛,这也算是干这行的风险之一啊。”
  双花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这方面,说不定我能帮帮忙。”他说,“我的工作就是风险。哎,这儿的吃的有点太油了,是吧?”
  “您不是说您想试试地道的莫波克菜嘛,”灵思风说,“您说什么风险?”
  “我知道各种各样的风险。风险是我的工作。”
  “您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可我还是不信。”
  “哦,我自己并不冒风险。
  我自己干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事只不过是打翻墨水瓶而已。我做风险预估。你知道贝斯·佩拉吉红三角区里一幢房子失火的可能性是多少么?五百三十八分之一。
  我计算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这有……”灵思风努力压住一个饱嗝,“这有什么用——呃——对不起……”他又喝了几口酒顺顺嗓子。
  “用处在于……”双花停住了,“我用特洛博语不会说。我想特洛博语里面可能没有这个说法。我们的语言管这叫作……”
  他说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保先’?”灵思风跟着学,“好怪的词儿。什么意思?”
  “嗯,比方说,你现在有一条船,装满了……就说装满了金条吧。这船有可能遇上暴风雨,或者碰上海盗。你肯定不希望发生这些灾难,于是你就办一份‘保先’。我会根据天气预报和近二十年间的海盗犯罪情况来计算货物损失的概率,再添上点儿,然后你就根据概率付给我钱……”
  “……还要添上点儿?”灵思风庄重地摇摇手指头。
  “……然后,假如货物真的丢了,我就赔偿你。”
  “‘拍一掌’我?”
  “就是说,你的货物值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双花耐心地解释。
  “我明白了。就像打赌一样,是吧?”
  “或者说,就像押赌注。”
  “那您做这个什么‘保先’能赚钱吗?”
  “投资有返还,这是一定的。”
  裹在酒意泛起的黄黄的暖意中,灵思风努力思索,想在环海话里找个词儿替代这个“保先”。
  “我可不——不懂什么‘保先’……”他坚定地说,顾不上舌头打结,眼前有点儿天旋地转,“魔法,咱说魔法,我懂——懂魔法!”
  双花咧嘴笑了。“魔法是一回事,荆棘是另外一回事。”他说。
  “啥?”
  “你说什么?”
  “您刚说——说——的那个词儿!”灵思风不耐烦地说。
  “荆棘!”
  “没听——听说过!”
  双花想给他解释清楚。
  灵思风也想弄个明白。
  整个下午,他们都沿着河的顺时向在城中游览。双花走在前头,脖子上拴了条带子,吊着那个奇怪的画画儿匣子。灵思风拖拖拉拉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声哀鸣,看自己的人头是否依然健在。
  他们身后还跟着别的一些人。在这样一座城里,公开死刑、决斗、群架、魔法斗殴以及各种各样的怪事每天层出不穷,于是,城里居民将看热闹的艺术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有人说,在直愣愣傻看方面,没有谁比得上这些人。无论见着什么,双花都兴致勃勃地照下画片儿,说这些都是“有代表性的活动”。照完画片儿,一枚四分之一利努便换了主人,因为——按双花的话来说——“给人家添麻烦了”。于是,他身后立刻跟上一队又迷惑又开心的暴发户。
  “跟着他,说不定这个疯子会突然爆炸,炸成一片金雨呢!”
  在七手塞克的庙宇里,神甫和工匠紧急召开会议,他们一致认为这尊一百掌高的塞克雕像太过圣洁,绝不能摄进魔法小画儿里去。可这批人震惊地发现他们得到了两个利努,于是纷纷表示塞克其实或许也不是那么圣洁。
  在妓女窑子游览的时间比原计划要长,他们搞到了许多丰富多彩又有教育意义的画片。灵思风把其中一些藏在身上,以便独自细细研究。从醺醺然中清醒过来以后,灵思风开始认真观察这个画画儿匣子的工作原理。
  就算没什么本事的巫师也知道,有一些物质是感光的。是不是那个玻璃片经过某种神秘手法的处理,能够把穿过去的光线冻在上面?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灵思风一直怀疑,某些地方一定存在着某些比魔法更加高明的东西,可惜现实通常会让他大失所望。
  不久,他便抓住每个机会抢着操作那台机器。
  双花正巴不得呢,这样一来,这个小矮子就能出现在自己的画片儿上了。操作一段时间之后,灵思风发现了古怪。无论是谁,只要拿起这个匣子,就会被它染上一点法力——因为不管是谁,只要一站在那个能催眠的玻璃眼睛前面,都会听从他的摆布,让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让摆什么表情就摆什么表情。
  正当他在残月广场上全神贯注研究匣子的时候,一场灾难降临了。
  双花在一个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的神符贩子身旁摆好姿势,新近跟上来的那批追随者都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盼着他再做出点什么怪事,逗大家一乐。
  灵思风一条腿跪下,方便取景,随后按下那个施了法的操纵杆。
  匣子开口道:“不管用。粉红色不够用了!”
  匣子上开了一扇小门,这门灵思风之前压根儿没注意到。里面走出来一个小人儿,青绿皮肤,长着好多瘤子,丑陋极了。小人儿指着爪子一般的手里一块铺满颜色的调色板,冲灵思风大叫大嚷。
  “粉红色没有了!没看见吗?”这个小人儿尖叫着,“没有粉红色,你看看哪儿还有粉红色?你老按那个手柄也没用!现在想要粉红色了?谁让你刚才一个劲儿光照年轻小妞的?朋友,从现在开始都是黑白的,听明白了?”
  “明白了。行,好的。”灵思风说。他觉得透过小门能看见黑匣子里面阴暗的一角,有一个小画架子,还有一张小床,铺都没叠。他宁愿什么都没看见。
  “听明白就行!”这小鬼儿说,把门撞上了。
  灵思风听见匣子里面隐约有抱怨的声音,还有三脚凳从地板上拖过去的摩擦声。
  “双花……”他叫,抬头望过去。
  双花不见了。灵思风往人群看去,刺骨的恐惧感爬上他的后脊梁。就在这时,有东西轻轻戳上他的后背。
  “慢慢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冰冷,仿佛一匹黑绸,“否则就别想要你那副下水了。”
  围观的人兴致高涨。今天可算赶上好看的了。
  灵思风慢慢转过身,感觉刀尖划过他的肋骨。
  他认出拿着刀的人——斯特恩·威瑟——大盗、残酷的剑手,争当全世界最大的坏蛋,但目前还没有成功,所以他是个十分不满的人。
  “嗨——”灵思风颤巍巍地打招呼。他看到几码之外,一些没良心的人正掀开双花的箱子盖,兴奋地对那些装着金币的袋子指手画脚。威瑟笑了笑,那张刀疤脸更吓人了。
  “我认得你,”他说,“一个不入流的巫师。
  这东西是什么?”
  灵思风意识到箱子的盖子正在微微发抖,而这会儿一丝风都没有。还有,他手里还拿着画画儿匣子呢。
  “这个?这个东西会画像。”他高兴地说,“嘿,就这么笑,别动。”他飞快地退后几步,把匣子对准他。
  威瑟一时有点犹豫。“什么?”他问。
  “很好,就这样别动……”灵思风说。
  大盗顿了顿,喉咙里哼哼着,把剑收了回去。
  只听“噼啪”一响,两声可怕的尖叫同时响起。灵思风没敢往四周看,生怕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等威瑟反应过来,再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冲到广场的另一头了,而且还在不断加速。
  信天翁大展双翅,慢慢滑翔着下降。着陆的时候却略失威严,羽毛乱飞,“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王公鸟园的平台上。
  鸟园的管理员在太阳地里睡得正香,怎么也想不到早上刚收到一封长途信,这么快就又来一封。他赶忙站起来,往上看去。
  不一会儿,他便一路小跑,手举信筒,穿过宫殿的走廊。由于事情太突然,干活粗心,他一边跑,一边吮着手背上被鸟狠啄出来的伤口。
  灵思风冲进一条小巷,不理会画画儿匣子里传出的一阵阵怒号。他翻过一道高墙,破袍子飞扬起来,仿佛一只羽毛凌乱的穴鸟。他跳进一家地毯铺子的前院,撞散货物、推开顾客,直冲向店铺的后门,边跑边陪不是。
  随后,他又飞进另一道巷子,一个急刹,身体歪歪倒倒地摇晃着,好不容易才找回平衡,没有一头冲进安科河。
  据说存在着一些神秘河流,一滴水就能要人的命。安科河的浊流经过双城,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杀人河。
  远处的怒吼声变成了惊恐的号叫。灵思风疯狂地四下寻找渡船,或者,要是两边的高墙上能有扶手让他爬上去就好了……
  他陷入了死胡同。
  一句咒语不请自来,涌到他脑中。若说他学过这句咒语,也许有点不确切,因为其实是这句咒语缠上了他。这段轶事与他被幽冥大学开除有关。当时,因为和人打赌,他斗胆翻开了创世者所撰的“八”开本天书①仅存于世间的惟一一份副本(当时图书馆管理员在忙别的事情).这句咒语从书里蹦了出来,随即深深地扎进他的脑子里。医学院的骨干集思广益,也没能把它骗出来,也无法确定这是一句什么样的咒语,只知道是与时空结构精妙结合的八大基本咒语之一。
  【①也称“黑书”,指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关于魔法和巫术的教科书,据说是用超自然的力量编写成的。——译者注。】
  从那时开始,这咒语便显出一种让人担忧的倾向,每当灵思风情绪低落或是生命受到威胁,它总想让他把自己念出来。
  灵思风咬紧牙关,但第一个音节已经从嘴角冒出来了。他左手下意识地抬起,魔法的力量把他带起来,转了个圈,手上冒出第八色的火花……
  双花的行李箱奔过墙角,箱子底下几百只脚活塞一般动个不停。
  灵思风张开嘴。咒语消失了,没出来。
  箱子上草草裹了一张毯子,颇具装饰作用,还拖着一个一只胳膊卡在箱盖中的小偷。无论毯子还是小偷都没能拖住它的脚步。“死沉死沉”这个词用在这个箱子上,真是再恰当没有了。
  它真的能把人弄死。箱子盖儿上还别着两根手指头呢,不知是谁断在那里的。
  行李箱在离巫师几步远的地方停住,随后把小腿儿都缩回去了。灵思风看不见它身上哪儿长着眼睛,可他老觉得这东西正盯着他看呢。直觉。
  “嘘……”他轻声轰赶它。
  箱子没动,只是盖子“吱呀”一声开了,把那个已经断了气的小偷放开了。
  灵思风想起里面的金子。这箱子也许必须有个主人。双花不在了,或许它就随他了?潮水的流向变了,午后余晖下,河面的垃圾漂向下游几百码处的“河口门”。不一会儿,那个小偷的尸首就被河水吞噬了。
  即便尸首不久被人发现,也不会引起任何议论。再说,入海口的鲨鱼向来按时用餐。
  灵思风看着尸体漂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行李箱子应该有浮力,他只需静待暮色降临,然后顺着潮水漂出城去。下游有不少荒野,他可以爬上岸去。再接下来……假如王公真的已经把他的样子通报给别的城市,换换衣服,刮个胡子,或许能瞒天过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灵思风又有语言天赋,干脆去火兽城或是高尼姆,伊加尔滂也行,五六支军队也追不回他。等出去了——有钱有乐,又安全……
  可是,双花怎么办?灵思风决定为他默哀一阵子。
  “完全可能更糟,”灵思风诀别道,“死的甚至可能是我自己。”
  他刚想动身,发现自己的袍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扭头往后看,他发现袍子边被箱盖紧紧咬住了。
  “啊,果法尔,”王公高兴地说,“快进来,请坐。来点儿蜜饯海星尝尝吗?”
  “乐意为大人效劳,”老者静静地说,“但腌制的棘皮动物还是算了。”
  王公耸耸肩膀,指指桌子上的卷轴。
  “念念这个。”他说。
  果法尔拿起羊皮纸,当他看到金色帝国那熟悉的象形文字,一根眉毛挑了起来。他默读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把纸卷过来,又花了一分钟检查正面的封印。
  “关于这个帝国,你是最著名的专家。”王公说,“你能解释这回事么?”
  “要了解这个帝国,重要的不是记下某个具体事件,而是掌握人的想法。”这位老外交官说道,“这封信确实有点怪,但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惊奇的。”
  “今天早上,该国皇帝特别指示我,”王公皱起眉头,“指示我要保护好这个什么两朵花的人。
  现在看起来,好像又让我杀掉这个人。这还不值得惊奇吗?”
  “不。那个皇帝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很激进。对他的人民来说,他就像一位神明。下午这封信,除非我判断失误,是从‘九转镜’——他们的高级大臣那里寄来的。他曾为多个皇帝效劳,年事已高。他认为,若想成功治国,‘皇帝’的角色必不可少,同时也麻烦多多。他见不得出乱子。出乱子是建不成帝国的,这是他的一贯看法。”
  “我有点明白了……”王公说。
  “确实是这样。”果法尔的胡须中透出笑意,“这个访客就是个‘乱子’。我敢肯定,这位九转镜会表面上遵从皇帝的命令,实际却自作主张,确保这个到处乱跑的人回不了国,不会在国内传播不满足于现状的恶症。这个国家希望它的人民一辈子待在国家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所以,如果这个什么两朵花在蛮夷之邦销声匿迹,他们就省事了。以上就是我的看法,大人。”
  “那么你的建议是?”王公问。
  果法尔耸了耸肩膀。
  “您什么都不必做。事情往往会自行解决。但是,”他挠挠耳朵,若有所思,“也许‘杀手行会’能……”
  “是啊,”王公说,“杀手行会。他们目前的首领是谁?”
  “是毛脚兹洛夫,大人。”
  “跟他打个招呼,行吗?”
  “当然可以,大人。”
  王公点点头,如释重负。他与九转镜所见略同——生活本来就够不容易的了,老百姓嘛,还是让在哪儿待着,就在哪儿好好待着吧。
  美丽的繁星照耀着碟片大地。店铺一家接一家关门打烊了。而此时,骗子、小偷、妓女、幻术家、混混儿和梁上君子则纷纷起身吃早饭。巫师们奔走忙碌他们在多层空间的事务。两大星球将在今晚相接,最早施放的一批咒语已经使魔法营地上空烟笼雾罩。
  “你看,”灵思风说,“你这样对咱俩谁都没有好处。”他往边上挪着步。行李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盖子吓人地半张着。灵思风只简短地想了想奋力一跳、逃出生天的可能性,然而箱子盖仿佛猜到了似的,“啪”地一下咬紧了。
  灵思风的心沉了下来。但他安慰自己,就算逃掉,这箱子迟早也会再跟上来。瞧它那副倔模样就知道了。他有个不祥的预感,即使他能找到一匹马,这箱子还是能按自己的步伐跟上他。永远跟下去,飘洋过海也不怕。每当他夜晚停下休息,它便会从后面慢慢地赶上来。即使到了异域蛮荒,在此后的岁月里,他会永远听见身后的路上几百只小脚加速,加速……
  “你跟错人了!”他发出哀鸣,“又不是我的错,又不是我把他拐走的!”
  箱子往前逼近两步。这时,灵思风的脚后跟与河水只隔一窄条油乎乎的堤道。他脑中闪出个念头:也许这箱子比他游得还快。他努力不去想像淹死在安科河里是个什么惨状。
  “它不会罢休的,除非你听它的。”一个小细嗓子对他发了话。
  灵思风低头看着那只还挂在他脖子上的画画儿匣子。那扇小门开了,里面的小人儿倚着门框,抽着烟斗,看笑话一般关注着事态发展。
  “我至少还能拖个人下水。”灵思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鬼儿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要下水,你也别想岸上待着,该死的!”
  “随你的便!”小鬼意味深长地拍拍匣子边,“到时候咱看谁先沉底儿!”
  箱子打了个呵欠,又往前挤了一寸。
  “行了行了,”灵思风生气地说,“你总得给我点儿时间考虑考虑吧。”
  箱子慢慢往后退了退。灵思风重新回到能与河水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靠着墙根坐下来。河对岸的安科城灯火通明。
  “你是个巫师,”画画儿的小鬼说,“你肯定有办法把他找回来。”
  “恐怕我算不上什么巫师。”
  “你完全可以冲到别人面前,把人变成虫子啊。”小鬼给他鼓劲儿,没理会他之前的回答。
  “不行。‘化兽’是专业八级水平的咒语。可我甚至没完成训练。我只会一句咒语。”
  “一句,一句也管用啊。”
  “估计不行。”灵思风绝望地说。
  “那你会的这句是干什么用的?”
  “没法跟你说。现在不想说这个。不过,说实话,”他叹了口气,“咒语没什么好。最简单的你都得花三个月才能记住,可只要你用一次,噗!什么都没了。魔法就是这么个傻事,你明白么?你花二十年学会一句咒语,在卧室变出个裸体少女来,可那二十年里,你早已被水银雾毒个半死,读那些古老的天书让你几乎成了半瞎子,少女来了,可你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我倒是从来没想到。”小鬼儿说。
  “嘿,你看,本不应该这个样子的。双花跟我说他们国家就有更高级的魔法,我还以为……还以为……”
  小鬼儿期待地望着他。灵思风骂了自己一句。
  “你要是非要知道的话,我还以为他指的并不是魔法,不是我们这种魔法。”
  “不是魔法是什么?”
  灵思风开始自伤自怜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也许是更好的办事方法吧,理智一些的办法。能够驾驭……比如说能够驾驭闪电,或者别的什么。”
  小鬼儿看了他一眼,很友善,然而目光里饱含怜悯。
  “闪电是暴风巨人战斗时的飞矛,”他慢吞吞地说,“这是气象学上的已知事实,你怎么驾驭它?”
  “我知道。”灵思风难受地说,“举例失误。”
  小鬼儿点了点头,钻回画画儿匣子。过了一会儿,灵思风闻到里面传出煎咸肉的香味。他忍着忍着,直到胃再也无法忍受,于是敲开匣子。小人儿又出来了。
  “我刚才一直在琢磨你说的话。”灵思风还没张嘴,小人儿倒先发了话。“就算你能驾驭它,把马鞍子放在它上面,你能让它拉车吗?”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闪电啊。它上下乱蹿,可你却想它直着走,别上下跑。再说,它很可能把马鞍子给烧了。”
  “我不管什么闪电不闪电的了!我空着肚子怎么思考?”
  “肚子空,吃东西填饱它嘛。这就叫逻辑。”
  “我怎么吃?我一挪动地方,这鬼箱子就冲我扑腾盖子!”
  恰在这时,箱子把盖子大张开来。
  “看见了吧?”
  “它不是想咬你。”小鬼儿说,“它那里面装着吃的呢。你要是饿死,对它也没好处。”
  灵思风往箱子深处看去。真有吃的,在乱七八糟堆着的匣子和钱袋之间,有几个瓶子和油纸包。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晃晃悠悠登上废弃的堤道,找到一块长度合适的木头,尽量动作轻柔地把箱子盖支稳,这才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扁平纸包。
  纸包里面装的是硬得像钻石木材的饼干。
  “妈的……”他咕哝着,抚摸着牙齿。
  “这是埃潘瑟船长牌旅行消化饼。”小鬼儿边说边往匣子里走,“在海上,这东西救过不少人的命。”
  “哦,当然。你们是不是用它当救生筏?或者用来砍鲨鱼,然后看着它沉底儿?这瓶子里面是什么东西?毒药吗?”
  “水。”
  “到处都有水!他带水干什么?”
  “信得过。”
  “信得过?”
  “是啊。比如这里的水,他就信不过。明白吗?”
  灵思风打开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也许曾经是水,但现在尝起来没有任何滋味,连点活气儿都没有。“什么味儿都没有。”他闷闷地说。
  一箱子“吱呀”一声,引起他的注意。懒洋洋地,仿佛有意要恐吓他一般,盖子慢慢压下来,灵思风临时支在那里的木头仿佛干面包一般被碾了个粉碎。
  “好的,好的,”他说,“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伊默尔的老窝在“斜塔”里,就在白霜街和霜冻巷的交叉口上。午夜,一个警卫孤零零地站在暗处,抬头看天上两个星球相接,漫不经心地琢磨者这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运气。
  传来一丝非常微弱的声响,音量如同蚊子打呵欠。
  警卫沿着无人的街道看去,目光停留在几码之外的一处泥淖,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迎着月光闪闪发亮。他过去把它捡起来。月光照出了金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回音足够传到巷子里去。
  又有响动,又是一枚金币,滚进街对面的排水沟。
  刚把它捡起来,又来了一枚,远了点儿,还在滚动。他想起来了,据说金子是星星光芒的结晶。
  要不是亲眼看见,他才不相信金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能随便从天上往下掉昵。
  走到对面的巷口,更多的金币正一个劲儿往地上掉。有的还是成袋成袋的呢。那么多那么多……
  灵思风把一袋金子重重砸到警卫的脑袋上。
  警卫恢复知觉后,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怒目相向的巫师,手持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黑暗里还有个东西咬住他的腿。
  这咬劲儿不是一般的,他觉得这东西要是愿意,还能咬得更狠。
  “那个有钱的外国人在什么地方?”巫师小声问道,“快说!”
  “什么东西夹着我的腿?”警卫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他想挣脱出来,可那东西咬得更紧了。
  “这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灵思风说,“好好听着,那个外国人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他们把他带到布罗德曼那里去了。人人都在找他!你不是那个灵思风吗?对了,是那个箱子,那个会咬人的箱子……哦别别别别……求求求求你了……”
  灵思风走了。警卫感觉黑暗里咬他腿的那个东西也松开了……他开始害怕……那东西自己放开了他。当他挣扎着站起来,一个又大又沉、方方正正的东西从黑暗里冲出来,撞开他,飞奔着追上巫师。那东西长着几百只小脚。
  仅凭自制的那本常用语录,双花努力地向布罗德曼解释那个神秘的“保先”是怎么回事。肥胖的店老板认真地听着,小黑眼睛闪闪发光。
  桌子另一端,伊默尔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偶尔拿片盘里的肉喂自己的乌鸦。威瑟在他身旁走来走去。
  “别转来转去的,”伊默尔说,两眼仍旧望着对面那两个人。“不看都知道你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斯特恩。谁有胆子在这儿袭击咱们?那个不入流的魔法师肯定会来的。他不敢不来。他还会跟咱们讨价还价。咱们趁机把他抓住,然后金子、箱子全扣下。”
  威瑟一只眼瞪着他,一拳击在戴黑手套的掌心里。
  “谁能想到碟形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智慧梨花木?”他说,“咱们哪儿想得到?”
  “别转来转去的,斯特恩。这一次,你准能干得更漂亮。”伊默尔心平气和地说。
  他的这位副手厌恶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屋子对面找他手下人的茬去了。伊默尔接着看那个观光客。
  很奇怪,这个小矮子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此时处境危险。伊默尔好几次看见他环视四周,脸上带着非常满意的表情。他还跟布罗德曼侃侃而谈,无休无止。伊默尔注意到他们在交换一张纸片,然后布罗德曼给了这外国人一个金币。这太奇怪了。
  布罗德曼站起身,摇摇晃晃走过伊默尔坐的地方。贼头子伊默尔突然伸出一只胳膊,仿佛钢钳弹出,一把拽住胖老板的围裙。
  “哥们儿,刚才说什么哪?”伊默尔平静地问他。
  “没……没什么,伊默尔。一点私事。”
  “朋友之间可不保密的哦,布罗德曼。”
  “是啊。可,说真的,我自己也还不是太明白。这东西好像就是一种打赌,你能明白吗?”
  老板紧张地说,“他们管这叫‘保先’,好像就是打赌说破鼓酒家不会着火。”
  伊默尔望着他,把布罗德曼盯得心里直发毛,浑身打抖。随后,贼头子笑了起来。
  “这么个虫子蛀的破地方,随时都能烧起来。”他说,“这人肯定是疯了。”
  “是啊,但就算疯,也是个有钱的疯子。他说他现在拿到了‘保……保……’想不起那个词儿了,反正打头是个保字,意思相当于咱们的押下赌注。假如破鼓真给烧没了的话,他在阿加丁帝国工作的那个地方就会付给我钱。我倒不是希望真烧起来。破鼓,我是说……我是说……这里是我的家,破鼓……”
  “看来,你还没傻到家嘛。”伊默尔说着,一把推开老板。
  酒家的门猛地打开,几乎拍进墙里去。
  “嘿,这可是我的门!”布罗德曼吼道。接着便看清了站在楼梯最上面的是谁,于是飞快地一弯腰,躲到一张桌子后面,将将躲过飞来的一把短黑镖。黑镖“砰”的一声,插在木桌上。
  伊默尔又开了一瓶啤酒,动作放得很慢。
  “来跟我喝几杯吧,兹洛夫?”他淡淡地招呼道,“快把剑收起来,斯特恩。毛脚兹洛夫是咱的朋友。”
  杀手行会头子手里灵活地转着吹镖筒,随即利落地把它塞进皮套里。
  “斯特恩!”伊默尔喝道。
  身穿黑衣的二号强盗嘴里咝咝作声,把剑插回鞘里,但手仍然放在剑把上,眼睛盯住杀手头子。
  当上杀手行会的老大可不是件容易事。杀手行会内部职位竞争十分激烈,最重要的就是“实践经验”——当然,杀人的,除了实践经验,还有什么呢?所以,兹洛夫那张宽大老实的脸膛干脆是由道道伤疤拼合起来的——多次近距离搏斗的结果。
  不过,那张脸原本也帅不到哪儿去。据说兹洛夫之所以选择这样一种穿黑衣戴黑帽、在夜间潜行的职业,都是因为他父母有巨怪的血脉,怕光。要是这话传到兹洛夫耳朵里,传话的人就得用帽子托着自己的耳朵回家了。
  兹洛夫慢慢走下楼梯,身后跟着几个杀手。他朝伊默尔面前一站:“我来找那个观光客。”
  “这有你什么事儿,兹洛夫?”
  “当然有。格林尼欧,厄尔蒙德——抓住他。”
  两名杀手走上前。斯特恩挡住他们,手里的剑出现在离他们喉咙一寸左右的地方,速度快得仿佛空气没有阻力。
  “我一次估计只能杀一个。”他低声说,“你们自己合计合计,谁先来?”
  “抬头看看,兹洛夫。”伊默尔说。
  房梁上头的暗影里,一排凶狠的黄眼睛正往下看。
  “你再往前一步,回去时就得少只眼睛。”贼头子说,“还是坐下喝一杯吧,兹洛夫,咱们好好谈谈。我记得咱们原先都说好来着:你不抢人,我不杀人——就是说,不为钱杀人,不挣这份儿钱。”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兹洛夫拿过递上来的啤酒。
  “又怎么样?”他说,“我就是要杀了他,杀完之后你再抢他好了。那边那个怪模怪样的就是他吧?”
  “是的。”
  兹洛夫盯着双花,双花冲他露齿而笑。兹洛夫耸耸肩膀。他从不琢磨为什么有人会希望别人死,这只是自己的差事而已。
  “谁雇你来的,我能问问么?”伊默尔说。
  兹洛夫抬手一挡。“别问。”他拒绝回答,“行规!”
  “当然当然。对了……”
  “什么?”
  “我是说,我有几个人守在门外……”
  “刚才在。”
  “还有几个在街对面的路口上……”
  “现在不在了。”
  “还有两个弓箭手在房顶上。”
  兹洛夫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仿佛一缕残阳照在沟壑纵横的田地上。
  门又被猛地推开,几乎把站在门边的一名杀手拍个半死。
  “别再这么推门了!”布罗德曼在桌子底下尖叫。
  兹洛夫和伊默尔盯着门口的人。这人不高,挺胖,穿着讲究,非常讲究。几个又高又大的身影在他身后赫然耸立,高大得吓人。
  “这是谁?”兹洛夫问。
  “我认识他。”伊默尔说,“他叫莱尔波夫。
  他是铜桥那边‘叫唤盘子’旅馆的老板。斯特恩,把他轰走!”
  莱尔波夫伸出一只戴戒指的手。斯特恩·威瑟停在半路,几只庞大的巨怪低头钻进门,站在这个胖子身旁,被里面的光线晃得直眨眼。面袋子粗细的小臂上虬结着西瓜大小的肌肉块。每个巨怪都手拿双刃斧——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头拈着。
  布罗德曼“腾”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一脸怒气。
  “给我出去!”他大叫,“把这些巨怪轰走!”
  谁都没动。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布罗德曼飞快地往四周看了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对谁说了些什么。他嘴里发出一丝憋了好久、巴不得跑出来的哭音。
  他奔向通往地窖的门口,这时,一只巨怪整只火腿大小的手懒洋洋地一挥,斧子飞向屋子另一端。地窖门撞上的声音和它被剁成两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妈的!”毛脚兹洛夫叫道。
  “你们想干什么?”伊默尔问。
  “我代表商贸联合会。”莱尔波夫平静地说,“你知道,总得保护我们的利益呀。我冲那个小矮子来的。”
  伊默尔皱起眉头。
  “劳驾,”他说,“您刚才说……您代表生意人?”
  “生意人,还有其他贸易者。”莱尔波夫说。
  这时,除了越来越多的巨怪之外,他身后又进来几个伊默尔以前似乎见过的人,也许过去曾在柜台或是吧台后边见过他们。都是灰扑扑的脸,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于是人们很快就会把他们忘掉。伊默尔心底泛起一丝不快。他想,如果狐狸碰上的是一头愤怒的羔羊,会发生什么事。更要命的是,如果这是一头雇得起狼的有钱羊……
  “能问问这个联合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吗?”他问道。
  “今天下午成立的,”莱尔波夫说,“你知道,我是负责旅游业的副会长。”
  “你说的这个旅游业是什么意思?”
  “呃……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莱尔波夫说。这时,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干巴巴地说:“我代表全体莫波克酒商,告诉你,旅游就是生意!明白了?”
  “又怎么样?”伊默尔冷冷地说。
  “是这样,”莱尔波夫说,“我刚刚说过,我们要保护自己的利益。”
  “贼都出去!贼都出去!”他身后那个老头子嚷嚷道,边上的人也跟着嚷嚷起来。兹洛夫笑了。
  “杀人的也出去!”老头接着说。兹洛夫不高兴了。
  “道理很简单,”莱尔波夫说,“到处都是抢钱的杀人的,能带给观光客什么好印象?人家大老远跑到咱们伟大的城市,观赏文化古迹,体会优雅风俗,结果死在巷子深处,尸体顺着安科河漂走——人家怎么回去对亲朋好友讲述旅行的美好时光?想清楚吧,你们得与时俱进哪!”
  兹洛夫和伊默尔两人大眼瞪小眼。
  “咱们难道没与时俱进么?”伊默尔说。
  “那咱们就‘进’一个,伙计。”兹洛夫说。
  他“唰”地掏出吹镖筒,放到嘴边,一枚短镖“嗖嗖”地飞向近旁一个巨怪。巨怪一晃,斧子出手,飞过兹洛夫的头顶,砍死了他身后一个不幸的贼。
  莱尔波夫急急弯下腰去,好让他身后的巨怪举起巨大的铁十字弩,冲着边上的杀手放出足有矛那么长的弩箭。
  恶战开始了……
  很早就传说,那些对“想像的色彩”——稀有的第八色射线敏感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灵思风急匆匆穿过拥挤不堪、灯火通明的莫波克夜市,行李箱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一头撞上一个黑黑的大高个子,刚想恰如其分地咒骂几句,结果发现这一位竟是死神。
  除了死神,还有谁的眼窝里是空空的,走在街上,还在肩上扛着一把大镰刀?灵思风眼见一对儿热恋的情侣谈笑风生,直直地穿过这团鬼影儿,还若无其事。他吓坏了。
  虽然脸上不大可能会有什么表情,死神看上去仍旧像吃了一惊的样子。
  灵思风?死神说,声音低沉,宛如地洞里一扇铅质大门砰然撞上。
  “嗯。”灵思风应着,努力躲开那双空洞洞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轰隆,轰隆……好像深山脚下,蛀满虫子的地穴里,棺材板响动的声音)“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灵思风说,“而且,我知道你肯定很忙,所以我就不耽搁你……”
  你在这儿撞上了我,我很惊奇。灵思风。因为你我有个约会,就在今晚。
  “哦,不,不会……”
  当然会。可是。我本想在瑟福波罗利见你。这可真他妈的麻烦了。
  “但那地方离这儿有五百多里地呢!”
  用不着你告诉我。我自己看得出来,整个系统又乱套了。那么,能不能请你尽快去……
  灵思风退后几步,双手伸着,护着自己。旁边小摊上卖鱼干的小贩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疯子。
  “我不去!”
  我可以借给你一匹快马。
  “不要!”
  不会疼的。
  “不!”灵思风转身就跑。
  死神望着他的背影,伤心地耸了耸肩膀。
  混账东西。死神说。随后转过身,发现了那个鱼贩子。他一声咆哮,伸出白骨手指,停了那个人的心跳。然而,死神一点儿也不得意。
  随后,死神想到再晚些时候必将发生的事。如果说死神笑了也许不太确切,因为他反正老是咧着嘴,一副混凝土固定出来的表情。但此时他轻轻哼起小曲儿来,简直能给瘟疫灾区的景致充当背景音乐,偶尔停下来,要几只小飞虫的命;一只缩在鱼摊子底下的猫(所有的猫都看得见第八色)也被他索取了九条命中的一条。死神抬起脚步,走向破鼓酒家。
  莫波克的“短街”其实是全城最长的街道之一。它顺时向的尽头接上“金丝街”,形成丁字路口,破鼓酒家恰在交界点上,于是整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
  “短街”尽头,几百只小腿撑起一个黑色长方块,跑了起来。一开始还只是慢腾腾地小跑,但跑过半条街后,那速度简直如同离弦之箭……
  一个更黑的影子沿着破鼓酒家的一堵外墙向前慢慢蹭去,离把守门口的两个巨怪只有几码远。灵思风汗如雨下。要是它们听见他系在腰带上那些特别预备的袋子里的丁当声……
  其中一只巨怪拍拍另一只的肩膀,发出一阵仿佛鹅卵石撞击的声音,往星光照亮的街道上指了指……
  灵思风从他的藏身处猛冲出来,一转身,猛地将口袋甩进破鼓酒家离他最近的一扇窗子里。
  威瑟看见有东西飞进来。这个布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翻个筋斗,砸在桌子角上散开了。
  一时间,金币满屋子滚着,转着,闪闪发光。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金币丁当和伤员哀鸣。
  威瑟嘴里骂骂咧咧,摆脱正跟他打斗的杀手。“这是个圈套!”他大叫,“谁都别动。!”
  五六十个人以及十几个巨怪正扑向金币,一听这话,都停住了。
  随后,今天第三次,大门又被人猛地撞开。两只巨怪匆匆进来,将门在身后一甩,插上粗重的门栓,接着逃向楼梯下面。
  门外响起一阵此起彼落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门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开了。实际上是炸开的。粗大的木门栓飞到房间另一头,门框也散了架。
  门板和门框掉落在桌子上,成了木片。随后,不知所措的打手们注意到,木片堆里还有点别的东西。是一个箱子,正使劲抖动身子,从烂木头堆中脱身出来。
  灵思风在已经炸毁的门口出现了,又扔进一袋他的“金币弹”。袋子撞到墙上,金币四散。
  地窖里的布罗德曼抬头看看,嘟哝了几句,随后继续干他自己的事。他储备的整个纺锤冬要用的蜡烛全都撒在地上,和引火木材混在一起。他打开一桶灯油。
  “‘保先’!”他喃喃她说。油流了出来,汪在他脚下。
  威瑟大踏步冲过去,一脸狂怒。灵思风仔细瞄准,甩出又一袋金子,正中大盗胸口。
  但伊默尔已经行动起来。他喝了一声,冲巫师伸出一只谴责的手指头。一只乌鸦从房梁上扑下来,向灵思风猛冲过去,张开的爪子闪闪发光。
  乌鸦没有得手。关键时刻,行李箱子从木片堆里一跃而起,箱子盖在半空中猛然打开,随即“啪”地关上了。
  箱子轻巧地落了地。灵思风看见它的盖子又张开了,只开了一道缝,刚够伸出一条舌头。这条舌头大如棕榈叶,红如桃花木,舔掉几根剩下的鸟毛。
  就在这时,吊在天花板上的大蜡灯掉了卞来,屋里顿时变得黑乎乎、阴沉沉的。灵思风像个弹簧般蜷起身体,然后一跃而起,抓住一根房梁一悠,荡到相对安全的屋顶。这力气令他自己都吃惊不小。
  “真带劲,是不是?”他耳畔有人说话。
  下面,盗贼、杀手、巨怪、做买卖的,似乎同时意识到这间屋子已经十分不安全:金币到处都是,而且屋里还有个东西,在黑暗中潜伏着,恐怖极了。他们仿佛一个人似的全往屋门冲去,可似乎都不大记得门到底在哪里了,往哪儿走的都有。
  在一片混乱的上方,灵思风瞪着双花。
  “是不是你把吊灯弄下去的?”他小声问。
  “是的。”
  “你怎么跑到这上面来了?”
  “我想我最好别碍大伙儿的事儿。”
  灵思风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双花又说:“真是打群架!想不到会这么棒!你觉得我是不是该下去谢谢他们?这是你安排的吗?”
  灵思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想我们现在得下去了。”他的声音空落落地,“所有人都走了。”
  他拉着双花走过乱七八糟的大厅,上了台阶。
  外边将近黎明,天上还有几颗星星,但月亮已经落下去了,边缘向的远处还闪着灰色的微光。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灵思风嗅了嗅。
  “你闻到一股油味了么?”他问。
  威瑟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脚把他绊倒。
  地窖楼梯最上面的一阶,布罗德曼翻找着他的打火盒。找着了,一摸是潮的。
  “我杀了那只破猫!”他嘟哝着,手伸向门边的架子,那儿平时还放着一盒。没有。布罗德曼骂了一句。
  一支点燃的细蜡烛从空中飘了过来,正好出现在他身边。
  给你。甩这个吧。
  “多谢。”布罗德曼说。
  不客气。
  布罗德曼拿起蜡烛,想往楼梯底下扔。他的手停在半路。他看着这支蜡烛,皱起眉头。他又转过身,举起蜡烛想看个究竟。蜡烛不算亮,但多少也能在黑暗里照出一个身影……
  “哦,不……”他喘了起来。
  哦,是的。死神说。
  灵思风在地上翻滚。
  他刚才担心的还只是威瑟没准儿会啐他一口。
  事实竟比他的想像更可怕。威瑟等着他自己爬起来,道:“我看见你有把剑,巫师。”他平静地说,“劝你赶紧站起来,让咱见识见识你的剑耍得怎么样。”
  灵思风慢慢爬起来,动作能拖多慢就拖多慢,然后从腰带里抽出一把短剑。这是从那个警卫身上偷来的,不过几小时前的事,但好像已经过了一百年。比起威瑟其薄如纸的利刃,这东西简直钝得算不上是把剑。
  “可我不会使剑。”他抗议。
  “正好。”
  “难道你不知道吗?带刃的武器杀不死巫师。”灵思风绝望地说。
  威瑟冷笑一声。“是听说过,”他说,“所以我特别想试试看。”他一剑刺了过来。
  完全出于巧合,灵思风居然挡住了这一剑。他大吃一惊,吓得手朝上一抬,误打误撞挡开了第二剑。但第三剑刺穿他的长袍,正刺在心脏部位。
  “当啷”一声响。
  威瑟胜利的吆喝哽在嗓子眼里。他抽回剑,重新刺在巫师身上,后者又惊又怕,已经全身僵直。
  又是“当啷”一声响,接着,金币开始顺着巫师的袍子边儿往下掉。
  “别人流血,你流金子,是吗?”威瑟嘴里咝咝作响,“我倒要看看你这把癞胡子后面藏没藏着金子,兔崽子……”
  他抬手撤剑,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就在这时,一直在破鼓酒家门口徘徊的那缕幽幽的微光忽地一闪,先暗了下去,突然绽成一个熊熊火球。火球将围墙炸得向外飞出,屋顶更是飞到百尺上空,这才炸开,烧红的瓦片喷射而出。
  威瑟看着翻腾的火海,吓呆了。灵思风则跳了起来,一弯腰,从大盗拿剑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同时回剑—挥。剑刃划出一道弧形,可惜他实在太过无能,这一剑砍下,落在对手身上的竟然是剑背,剑一下子从他手里弹了出去。火星和着火的油点子雨点般落下,威瑟伸出一双戴着铁手套的手,一把掐住灵思风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
  “你干的!”他大吼,“是你跟你那个鬼箱子干的!”
  他的拇指抵住灵思风的气管。完了,巫师想,早知道这样,真该听死神的话去瑟福波罗利。随便什么地方,总比这儿强啊……
  “打扰一下……”双花说。
  灵思风感觉威瑟的手松了。只见威瑟慢慢站起来,一脸悲愤。
  一团火烫的燃屑掉在巫师的身上。他赶紧把它扑落,用脚踩灭。
  双花站在威瑟后面,手执威瑟那把针尖般锐利的剑,剑尖顶在他的腰眼上。灵思风的眼睛收缩成一道窄缝。他把手伸进袍子,伸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攥成一个大拳头。
  “别动!”他说。
  “我的动作对头吗?”双花焦急地问。
  “他说你要是乱动,他就把你的肝挖出来!”
  灵思风自由发挥了一下,翻译给威瑟听。
  “我怀疑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想打个赌吗?”
  “不想。”
  威瑟全身绷紧,准备转身对付身后的观光客。
  灵思风抓住机会发动了攻击,双臂抡出,正中大盗的下巴。威瑟震惊地瞪了他几秒钟,随后安静地栽倒在泥地上。
  巫师松开生疼的拳头,一把金币从疼得直抽搐的指头间滑落出来。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大盗。
  “好家伙。”他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嗷”地一声惨叫。又一片燃屑落在他脖子上了。火焰沿着街道两边的房檐一路烧过来。周围到处是人,从窗户往外扔东西,从冒烟的马棚往外牵马。破鼓酒家成了一座白热的火山。又一次爆炸,把里面的大理石壁炉送上了天。
  “逆时城门离这儿最近!”灵思风大喊,声音盖过房梁坍塌的巨响,“快走!”
  双花似乎还在犹豫,他一把抓住双花的胳膊,拽着他就往街上跑。
  “我的行李……”
  “让你那箱子见鬼去吧!要是还不走,你就得去那个不需要行李的地方了!快点!”灵思风吼着。
  他们推推搡搡,挤过四处奔逃的惊慌的人群。
  巫师张大嘴巴,狠狠吸进几口新鲜空气。有件事他弄不明白。
  “我敢肯定当时所有的蜡烛都灭了。”他说,“破鼓怎么着的火?”
  “我也不知道。”双花哀伤地说,“太可怕了,灵思风。我和他们那么谈得来……”
  灵思风惊讶得站住了脚。一个逃难的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一个趔趄,身体一转逃开了,留下一句咒骂。
  “谈得来?”
  “是啊。那么大的一群人,我觉得……语言上是有点障碍,可是他们都对我特别热情,想让我加入他们的聚会,我不答应都不行了——多好的人呐,我觉得……”
  灵思风想纠正他的错误观念,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老布罗德曼这回可遭殃了。”双花接着说,“不过,还好他很明智。我手里还拿着他付给我的一利努呢——第一笔保费。”
  灵思风不知道“保费”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你保了破鼓的‘先’?”
  他问,“你跟布罗德曼打赌说酒家不会着火?”
  “哦,是的。标准估价。两百利努。你为什么问这个?”
  灵思风转过身,盯着向他们汹涌而来的烈火。他想,不知这两百利努能买下安科-莫波克城多少地方。肯定是好大好大一块地。但现在,布罗德曼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瞧这火势……
  他低头看着这个观光客。
  “你这个……”他说,在脑海里寻找特洛博语里最难听的词,可惜幸福的特洛博人不懂得如何恰如其分地咒骂他人。
  “你这个……”他又说了一遍。又有个匆匆而来的人撞到他身上,背上的利器险些剐着他。
  灵思风心里一直憋着的火腾地爆发了。
  “你这个(就像有一种人,戴着铜鼻环,在暴风雨的时候,站在拉鲁阿鲁阿哈山顶上一只洗脚盆儿里,大喊闪电女神阿洛乎拉长得像病变的厄洛鲁阿哈树根)!”
  这是我的工作。那个撞上来的人说道,随即大步走远了。
  每个字都像大理石板一般落下,沉甸甸地。但灵思风敢肯定,自己是惟一听见这句话的人。
  他一把抓住双花。
  “咱们赶紧离开这里。”他说。
  安科-莫波克大火还有个有趣的副作用。那张惹出这场大祸、让城市从破鼓酒家开始化为一片瓦砾的“保先单”随着热气流,高高地飞进了碟形世界上空的大气层。几天之后,它又回到陆地上,落到几千里以外特洛博群岛上的一片厄洛鲁阿哈树林里。天真、爱笑的岛民顺理成章地把它尊为神仙膜拜,让比他们先进的邻国居民乐不可支。奇怪的是,这位神仙似乎挺管用。接下来几年,降水量丰富,庄稼收成出奇地好。幽冥大学的少数民族宗教研究学院派出一支调查小组,光临该岛。然而,他们无非是去转悠了一圈,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火借风势,从破鼓酒家烧出来,速度比人走得还快。当灵思风一脸燎泡、满脸通红地赶到逆时城门时,门上的木头已经着了火。他和双花这会儿都骑上了马。搞到马匹并不困难。一个狡猾的马贩子要的价是平时的五十倍,然而,当原价一千倍的金币塞到他手里时,他只有张着大嘴喘气的份儿了。
  他们穿过城门之后,城门梁柱开始向下坠落,炸起阵阵火星。莫波克已是一座大火炉。
  他们在火光照红的大路上颠簸。灵思风侧眼一望,他的这位旅伴正努力学习如何骑马呢。
  “好哇。”他心想,“他还活着!我也没死!谁想得到?没准儿那个什么带刺儿的植物真有点儿能耐?”那个词儿真拗口。
  灵思风把舌头捋直,念出双花母语里这个词的音节。
  “刺儿梅?”他努力回忆,“刺儿槐?荆棘!”
  这就对了,这听起来才像双花说的那个词儿。
  城市最外围的一片郊区还在闷燃。河水下游几百码处,一个奇形怪状、明显进过水的长方形物体够着了逆时河堤的泥地。长方块立刻伸出许多条小腿来,晃来动去,寻找稳当的立足点。
  行李箱子浑身沾满烟灰,水迹斑斑,怒不可遏。它把自己拖上岸,抖落身上的积水,开始目溅方位。随后,它迈开轻快的步子上路了。箱子盖上坐着那个奇丑无比的小鬼儿,正饶有兴致地欣赏沿路景致呢。
  布拉伍德看着鼬子,扬了扬眉毛。
  “这就是事情经过。”灵思风说,“行李箱子追上了我们,别问我怎么追上的。能再来点儿酒吗?”
  鼬子捡起空空的酒囊。
  “我想你今晚已经喝够了。”
  布拉伍德的额上挤出几道皱纹。
  “金子就是金子,”他发了话,“一个人有一大堆金子,怎能还说自己穷?要么有金子,要么穷光蛋,明摆着的道理!”
  灵思风打了个嗝。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道理”这种东西相当靠不住。“这个嘛,”他说,“照我看,关键是……呃……你们知道第八元素吧?”
  这两位冒险家点点头。在环海,这种散发着彩虹光泽的奇异金属几乎和智慧梨花木一样价值连城。假如能拥有一根第八元素制成的针,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因为它对碟形世界的魔力场非常敏感,总会指向碟形世界的中轴;另外,用这种针缝出来的袜子也特别结实齐整。
  “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想,金子也得有自己的魔力场,这就是荆棘,是一种金钱方面的巫术。”灵思风咯咯笑了起来。
  鼬子站起来,伸伸筋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山下的城市被雾气笼罩着,蒸腾着恶臭的水蒸气。
  城里还有金子。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就连莫波克的居民也会放下财宝,立刻逃跑。好了,该行动了。
  那个叫双花的小矮子似乎睡熟了。鼬子低头看看他,摇了摇头。
  “这座城等着我们呐。”他说,“谢谢你给我们讲了个好听的故事,巫师先生。你现在准备怎么办?”他看着那只行李箱子,箱子马上退后几步,冲他扑腾盖子。
  “这会儿还没有船离城。”灵思风说,“我想我们可能会沿着海岸线走到车尔姆。你们看,我得照看他,不是我自己愿意……”
  “当然,当然。”鼬子安慰他说。布拉伍德牵过马来,他转过身,翻身跨上马鞍。不一会儿,两位勇士就成了远处灰云下的两个小点,向那座变成焦炭的城市前进。
  灵思风迷迷糊糊地盯着那位躺着的观光客。在他目前这种毫无抵抗力的状态下,一个飘游的念头,在空间里徘徊,急于停靠在某人心灵的港湾。
  终于,这个念头溜进了他的脑子。
  “你看,你又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他哀叹一声,瘫倒在地,睡熟了。
  “疯了。”鼬子说。边上的布拉伍德点点头。
  “巫师都这个样儿。”他说,“都是叫水银雾给熏的,脑子不好使了。还有,蘑菇也吃得太多。”
  “不过……”鼬子把手伸进上衣,掏出一个带链子的金碟子。布拉伍德眉毛一抬。
  “巫师讲的,说那个小矮子有个能报时的金碟子。”鼬子说。
  “于是就招起了你的贪欲,伙计?你是专家级的贼啊,鼬子。”
  “嘿嘿。”鼬子谦虚道。他碰了碰碟子边上的小钮子,碟子打开了。
  封在里面的小妖怪从它的小算盘上抬起头来,皱起眉头。“差十分钟到八点!”小妖怪吼道。随后盖子猛地合上,差点夹着鼬子的手指头。
  鼬子骂了一句,把这个报时器远远地扔进一片石楠丛里,好像砸到一块石头上了。不管怎样,盒子被砸裂了:闪出一道鲜明的第八色光芒,冒出一股硫磺,管时间的小东西消失了,回了不知在哪个神秘空间里的家。
  “你干吗这么做?”布拉伍德刚才离得太远,没听清那小妖怪的话。
  “我做什么了?”鼬子说,“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事儿都没有。走吧——咱们在让宝贵的机会从手里溜走!”
  布拉伍德点点头。两人一起掉转马头,奔向古老的安科城,奔向真正的魔法。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三章 八的“传”说之序曲
  碟形世界的景观,远非宇宙中其他世界所能及。与碟形世界的创造者相比,那些世界的造物主想像力差了许多,但在机械制造方面却造诣更深。
  碟形世界的太阳只不过是颗沿轨道转动的小卫星,日珥也只有板球场大小,然而考虑到巨龟阿图因那辽远的视野,这个小缺陷也算不得什么了。流星擦过他那古老的龟甲,碟形世界坐落其上。慢悠悠地邀游于“无限”
  时,他偶尔会动一动他那颗如同一个国家般大小的脑袋,咬住一颗飞过的彗星。
  但最让人惊心动魄的并不是巨龟之大,因为面对巨大无匹的巨龟阿图因,绝大多数人类的头脑都拒绝承认这是现实。于是,在得到人们承认的景象之中,最震撼人心的要算连绵不绝的“边缘瀑流”——碟形世界的海水涌向“世界边缘”,向外空奔流而去。或者不是瀑流本身,而是飘浮在瀑流之上的“边缘虹”——八种色彩的巨虹,横跨整个世界。强大的魔力场使明亮的阳光产生了散射现象,于是形成这种第八色。
  再或者,最奇妙的景致也许是中轴地。那里有一座高达十英里的绿色的冰峰,穿透云层,托起“邓曼尼法斯汀”的地界——碟形世界神灵们的住所。虽说他们下方的碟形世界美仑美奂,但是,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为发生概率再小的事件也总有发生的那一天。当上这么一个世界的神明,总让人觉得有点没面子。再说,他们还可以窥探存在于其他空间的其他世界。那些世界的造物主虽说想像力低下,但却具备很高的机械天赋。偷窥的结果是,碟形世界的神明更觉得羞愧难当。于是,碟形世界的神灵们成天光顾着吵嘴推卸责任,不管正事儿。
  某一天,以其永恒的警觉性成为众神之首的空眼爱奥手托下巴,注视着红色大理石桌上的棋盘。他之所以有“空眼爱奥”这个称号,是因为他脸上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只空有皮肤。其实,他有很多很多只眼睛,但都以半独立的形式自由生活着。现在正有几只飘在桌子上方。
  棋盘其实是一幅雕刻精细的碟形世界地图,上面划有坐标格。有些方格里站着造型美观的棋子。人间的观众也许可以认出来,其中有两枚棋子长得非常像布拉伍德和鼬子。其他棋子代表别的勇士和战士——这类人,碟形世界实在过多了一点。
  这个回合,棋局的幸存者只剩爱奥、鳄鱼神奥夫勒、和风之神扎菲勒斯、命运之神和圣夫人。之前的输家都下场了,棋盘边的幸存者们于是更加全神贯注。机会女神也是输家之一,一开局便夭折了。她手里的勇士撞进一间屋子,里面竟满是荷枪实弹的狼头怪。这些狼头怪是奥夫勒的杰作,他那把骰子掷得不错。没过多久,夜之神主动离场,将手里的筹码兑成现钱,推说跟宿命之神有约在先。一些地位较低的小仙飞在空中,在下棋神仙的头顶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
  拿棋局打赌的神仙们认定,下一个出局的准是圣夫人。她手里最后一枚有点儿级别的战士已经陷在冒着烟的安科-莫波克废墟里,成了一撮灰。其他棋子儿都是很难提拔起来的那种。
  空眼爱奥拿起骰子盒。这盒子是个头骨,七窍塞着红宝石。
  爱奥的几只眼睛盯着圣夫人,手里掷出三个五。
  圣夫人笑了笑。她的眼睛是这样的:亮绿色的眼珠,既没有虹膜,也没有瞳仁,从眼珠内部向外灼灼放光。
  她在她的匣子里面掏着棋子,屋子里安静下来。从匣子最底下,她“啪”地一声,拍出两枚棋子。其余棋手像一个神似的,齐齐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一个逃跑的巫西和一个虾米小职员,”因为那口獠牙,鳄鱼神奥夫勒说话含混不清,“好,太好乐!”他用一只爪子把一堆骨白色筹码推到桌子中心。
  圣夫人略一点头。她拿起骰子盒,手像磐石一般稳定。但是,所有神仙都听到了里面的三个骰子“咣啷、咣啷”摇动起来。随后,圣夫人将骰子朝桌上一倒,骰子在桌面滚动着。
  一个六,一个三,一个五。
  然而,那个“五”起了变化。几十亿个分子的碰撞,使这粒骰子又翻了个面,慢慢转了几个圈,停了下来。是个“七”。
  空眼爱奥捡起那粒骰子,数着上头有几个平面。
  “别这样,”他厌倦地说,“不能耍赖!”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四章 八的“传”说
  从安科·莫波克到车尔姆的道路地势很高,土质灰白,连绵蜿蜒。三十余里的山路,坑坑洼洼,到处是半埋在地里的大块岩石。这条路绕山而行,时而插进满是橙子树的碧绿清凉的山谷,时而从吱嘎作响的绳桥跨过藤蔓密布的峡谷。沿路行来,真是风景如画。
  “风景如画”——对灵思风(幽冥大学魔法专业学士[肄业])来说,这是个新词儿。自从离开烧成焦炭的安科-莫波克,他学会了不少新词儿。“巧夺天工”也是其中之一。他用心观察,看到底什么样的景致会让双花使用“风景如画”这个词。灵思风最后断定,“风景如画”,意思就是地势陡峭得吓人。而双花用来形容沿途村落的“巧夺天工”,估计专指疫病蔓延、房屋摇摇欲坠的景象。
  双花是第一位来碟形世界的观光客。“观光客”,灵思风想,一定指的是“脑子不大灵光的客”。
  他们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空气中百里香的味道袭人,蜜蜂嗡嗡营营。灵思风心里还想着几天前的经历。虽然这个外国小矮子是个大神经病,但为人却很大方,比自己在城里认识的那些人安全多了。
  灵思风挺喜欢他。讨厌他是不可能的,那简直跟踢一条小乖狗一样。
  眼下,双花对魔法原理及实践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样看来,我觉得,魔法似乎……没什么用处……”他说,“我以前还以为,巫师只需要记住一个简单的咒语,就行了。真没想到要花这么大的背诵功夫。”
  灵思风闷闷不乐地表示同意。他尽量向双花解释说,魔法的运用一度确实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长老”们把魔法驯服了。他们迫使魔法遵循“现实守恒定律”,以及其他规则。守恒定律规定:目标与达成目标所耗的时力成正比,无论达成目标时所采取的手段是什么。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比如想变出一杯酒的幻象,就比较容易,因为只需要对光线进行一些细微的改变就行。然而,若想单靠意念力把实实在在的一杯酒托起几尺高,巫师就需要花几个小时做准备,否则,他的脑子就有可能在杠杆作用下从耳朵眼儿里挤出来。
  灵思风还补充道,目前偶尔还是能够发现一些仍然处于不受束缚的原始状态的古老魔法,懂行的人知道怎么识别——它能在时空结晶体中呈现八重结构。比如,第八元素这种金属,还有第八气体,都会辐射出多得吓人的原始魔力。
  “总而言之,巫师界的现状很让人沮丧。”他总结了一句。
  “让人沮丧?”
  灵思风屁股离开鞍子,朝双花的行李箱子看去。这箱子正迈着小腿儿,慢慢溜达着,偶尔冲蝴蝶拍拍盖子。他叹了口气。
  “灵思风觉得他应该有能力骑闪电!”双花脖子上挂着画画儿匣子,正站在匣子门口欣赏景色的那个画画儿的小鬼儿道。它遵照主人的要求画了一上午“风景如画”和“巧夺天工”,现在被特准休息一下,出来抽口烟。
  “我说的是驾驭,不是‘骑’!”灵思风反驳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我不知道,我想不出合适的词。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更有秩序些才对!”
  “那是天方夜谭了。”双花说。
  “我知道。麻烦就麻烦在这儿。”灵思风又叹了一口气。纯粹逻辑,受逻辑控制的宇宙,数字的和谐——所有这些,听上去都像模像样,挺不错的。可现实情况却是,这个碟形世界被一只大乌龟背着随处走,天上的神仙成天就知道跑到无神论者的家里砸人家的窗户。
  一阵微弱的响声传来,大小有如路边迷迭香丛里的蜜蜂振翅。这声音很怪,颇有骨头质感,仿佛骷髅碰撞,或是骰子摇动。灵思风向四周张望,附近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这声音让他有点儿提心吊胆。
  接着,一阵和风拂过,渐渐吹来,却让人一阵心悸。风吹过,这世界没怎么大变,但也发生了几处有趣的小变化。
  比如说,这会儿,一个五米高的巨怪堵住道路,正在发怒。
  当然,巨怪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发怒。不过它此时的情绪特别恶劣,因为有人用搬运术把它从三千多里之外的拉莫洛克山老窝瞬间移动到这里来了,离边缘地又近了一千码的距离。于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它的体内温度升高到了危险的程度。巨怪露出獠牙,开始进攻。
  “多么奇特的生物!”双花赞叹道,“这东西危险吗?”
  “只对人危险!”灵思风大喊。他拔剑出鞘,奋臂一投,结果离巨怪差了八丈远。剑一头扎进路边的石楠丛。
  剑砸中了藏在石楠丛里的一块石头——“藏”?留心观察的人会发现,“藏”得未免太巧妙了:刚才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剑仿佛鲤鱼打挺一般,一个反弹,深深扎进巨怪灰乎乎的后脖梗子。
  这畜牲呼噜呼噜哼起来,一掌过来,双花骑的马肋下立即挂了彩。马儿嘶鸣,冲向路边的大树。巨怪转过身来,伸手去抓灵思风。
  就在这时,巨怪极其缓慢的神经系统传来讯息,告诉它它该死了。它一时间很惊诧,随后才晃晃悠悠倒下,碎成砂砾(巨怪是矽土质的生命形式,一断气,身体立即变成石头).“啊哟……”灵思风心里暗叫,他的马害怕地连连后退,靠两条腿直立退到路边,灵思风拼命抓紧。马儿嘶鸣着,朝树林飞奔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这里又只剩蜜蜂嗡嗡营营和蝴蝶偶尔振翅的声音。还有种声音,在这大白天里,很是奇怪。
  那声音听上去像在掷骰子。
  “灵思风?”
  一长排一长排的大树把双花的声音传来传去,最终没人听到,还给了他自己。他坐了下来,开始思考。
  首先。他迷路了。这确实很麻烦,但也不至于让他过分担心。这树林看上去很有意思,里面也许会有精灵或者地精,也可能两样都有。他好几次觉得自己绝对看见了一些怪模怪样的小青脸儿,从树枝子里探出来,盯着自己看。双花早就想见见精灵。
  实际上,他最想看见的是火龙,不过能见着精灵或者一只真正的妖精也不错。
  他的行李箱子也不见了,这倒很棘手。开始下雨了。他在潮湿的石头上坐着,不舒服地来回挪动。他努力往好的方面想。比如刚刚,他的马一路狂奔,冲进一片树丛,惊了一头母熊和一窝熊崽子,可还没等它们反咬,马已经跑远了。随后又踩到一群熟睡的狼身上,可马一路狂奔下去,把它们愤怒的咆哮抛在脑后。但无论如何,天色渐渐暗下去,双花觉得还是不要在户外久留为妙。没准儿会有……他绞尽脑汁,回忆树林里一般会提供什么样的住宿设施……没准儿真有姜饼屋子之类的东西呢?这块石头真是太不舒服了。
  双花低头看看,突然注意到上面刻着奇异的花纹。
  花纹看上去像是蜘蛛,要不就是乌贼?苔藓、地衣把花纹弄得模模糊糊,却没有遮挡住下面刻着的符文。双花发现自己读得懂,上面写着:旅行者,贝尔·杉哈洛斯庙欢迎你,位于中轴向一千步处。双花感到很奇怪。他完全明白这信息的意思,但那些符文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仿佛这信息的含意直接飞进他的脑子里,完全用不着经过双眼解读。
  他站起来,把已经服服帖帖的马从一棵小树上解下来。他不知道中轴向是哪个方向,不过树丛间似乎有一条前人踏出的小径。这个贝尔·杉哈洛斯似乎时刻准备帮助旅行者。无论如何,不去杉哈洛斯就只有等着喂狼。
  双花点点头,做出了决定。
  有必要交待一下,几个小时之后,两三匹狼一路闻着双花的味儿,寻到了这片空地上。绿眼睛发现了石头上刻着的八条腿儿的东西——也许是蜘蛛,也许是八爪鱼,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怪异的东西。反正,狼一见这图腾,立即改了主意,觉得自己还没饿到那个份儿上。
  三里以外,一个蹩脚巫师双手抓着树枝,挂在一棵山毛榉树上。
  这是五分钟集体活动所导致的后果。首先,一头愤怒的母熊蹿出树丛,一掌掏了马的喉咙。灵思风躲过了这场凶杀,跑进一片空地,又被一群激怒的狼围了起来。他在幽冥大学的导师对他的悬浮术完全不抱希望,但若是看见这会儿他爬树的速度,准会惊叹不已——几乎没碰着树干就蹿上去了。
  上了树,接下来该对付蛇了。
  碧绿色的大蛇,以爬虫类特有的耐心一圈一圈盘上树枝。灵思风思索着这蛇有毒没毒,随后不由得责骂自己:哪儿还用得着想,不毒才怪。
  “你老咧个嘴笑什么笑?”他冲蹲在另一根树枝上的身影问。
  我憋不住。死神说。你能不能行行好松开手?我可没工夫等你一天。
  “我有工夫!”灵思风反抗地说。
  树底下的狼群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这位盘中餐自言自语。
  不会疼的。死神说。如果话音也有重量,死神一句话,就能像锚一样顿住一条船。
  灵思风的胳膊剧痛无比。他冲那个秃鹰似的半透明身影怒喝起来。
  “不会疼?”他说,“让狼大卸八块,不会疼?”
  他注意到,离自己这根又细又脆的树枝几尺以外,横着另一根树枝。要是能够得着的话……
  他往前一悠,使劲伸出一只胳膊。
  树枝弯了,但还没有断,只不过委屈地呻吟了一声,扭动起来。
  灵思风发觉自己挂在一溜树皮的末端,树皮渐渐撕离树枝,越坠越长。他看着身下,发现自己恰好能落在最大的一匹狼身上,心底不由泛出一种凄凉的满足感。
  树皮渐渐剥落,越来越长,他也随着慢慢下降。树上的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然而逐渐剥落的树皮突然没了动静。灵思风暗自庆幸,谁知,往上一看,却发现了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树上挂着一个他所见过的最大的马蜂窝,正好拦在树皮上。
  他紧紧闭上眼睛。
  刚才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头巨怪?他问自己,至于碰上狼啊熊啊之类,倒跟我平时的运气一致。可怎么会碰上巨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嗒。也许是一根树杈断了,然而这声音却仅仅存在于灵思风的脑子里。嗒,嗒。还有一阵和风拂过,却没有晃动一片树叶。
  树皮往下剥落,马蜂窝从树上扯了下来,飞过巫师的头顶。他眼看着它垂直下落,越来越小,掉进一圈正往上探着的狼鼻子中间。
  狼圈猛地聚拢。
  随即猛地散开。
  狼群嗷嗷哀鸣,奔跑躲避被惹怒的蜂群,嗥叫声响彻树林。灵思风虚弱地笑了笑。
  灵思风的胳膊肘撞上了一个东西。是树干。那一条树皮已经把他带到了树枝的底部,旁边再没有别的树枝了。树干光溜溜的,找不到任何可供他攀爬的把手。
  没有把手,却有手。两只手从他身后长满青苔的树皮里面伸出来:纤细的手,新叶般嫩绿。接着便能看见匀称的手臂,手臂之后钻出一个树精,抓紧惊讶的巫师。树精的力量极大,能将树根扎进岩石。这股力量将他收进树里。坚实的树皮云雾一般分开,然后像钳子一般合上。
  死神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他盯着自己头骨旁边快乐地盘旋着的一群小飞虫,打了个响指。虫子从半空坠落。然而,这跟他原来的打算不大一样。
  空眼爱奥把他的一堆筹码朝桌上一推,飘浮在屋子里的眼睛充满怒气,他大步走了出去。几个小仙偷偷笑了。人家奥夫勒丢了那么厉害的一只巨怪,至少还保持了(按照爬虫类的标准)良好风度。
  圣夫人目前惟一的对手挪了挪椅子,坐在她对面。
  “大人。”她毕恭毕敬地说。
  “夫人。”他回礼。两人目光相遇。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神。据说他在另一“可能境”中遭遇了一些神秘而不幸的事故,之后才来到碟形世界。神灵仍然有权改变自己的外在形象,哪怕当着别的神灵的面。碟形世界的命运之神目前的样子是一名和善的中年男子,华发初现,梳得寸丝不乱。如果他出现在少女家的后门,见了他的样子,她会马上端给他一杯淡啤酒;和善的年轻人见到他这样的面容,会主动扶他跨过台阶。当然,除了他的双眼……
  没有任何神仙能够改变自己眼睛的形与神。命运之神的双眼是这样的:乍一看,无非是一般的黑瞳孔。再仔细看时——到这时,想不看已经太迟了——这双瞳孔只是两个黑洞,洞里是那样深的虚无:望着它们的人会感到自己被无情地吸进这两潭永夜和骇人的、在沉沉夜色中旋转的星星……
  圣夫人礼貌地咳了一声,把二十一枚白色筹码放到桌上。从袍子里,她又拿出另外一枚,银光闪闪,晶莹剔透,比一般的筹码大一倍。众神很看重真正的英雄,其灵魂的兑换率比常人高得多。
  命运之神抬了抬眉毛。
  “不能作弊,夫人。”他说。
  “谁能骗得过命运?”她反问。他耸了耸肩膀。
  “没人能。可是人人都想这么干。”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一直在偷偷帮我扫清前面的对手。”
  “确实。这样的话,决胜局才更有意思,夫人。那么现在……”
  他把手伸进棋子匣,掏出一个棋子,一脸得意地放在棋盘上。围观的神仙们齐声长出一口气。圣夫人一时间也吃了一惊。
  这东西丑陋到了极点。刀工含糊,仿佛雕刻它的工匠都害怕自己将要塑造出的这个东西,雕的时候犹豫不决,双手颤抖。一眼看去,这东西身上到处是触手和吸盘。圣夫人还发现了许多尖尖的嘴,还有一只巨眼。
  “我还以为这东西在创时之初就已经死绝了呢。”她说。
  “或许咱们那位管死人的朋友不愿意靠近它。”命运之神笑了。他觉得乐在其中。
  “那东西绝对不可能留下后代!”
  “事无绝对。”命运言简意赅地说。他把骰子舀进那个别致的骰盒里去,抬眼看着她。
  “除非,”他又说,“你想认输……”
  她摇摇头。
  “开始吧。”她说。
  “你跟我下同样的注?”
  “开始吧!”
  过去,灵思风知道树里面都有什么:木头、汁液,也许还有松鼠。树里面不可能有宫殿。
  然而——他坐着的垫子可比木头软多了;身旁木头杯里盛的酒,比树汁儿好喝多了;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比松鼠……完全没法儿比,除非身上长点儿毛也算共同点。少女抱膝坐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房间又高又宽敞,光线呈柔和的淡黄色,但灵思风找不到光源在哪里。穿过虬结的拱门还可以看见其他房间,还有一架像是巨大的楼梯似的东西。然而从外边看时,这只是一棵普通的树。
  这个少女是绿色的——很肉感的绿色。灵思风对这一点相当肯定,因为她除了脖子上的颈环以外什么都没有穿。她的长发有点苔藓的风韵。她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是通体发着萤绿的光芒。
  灵思风真恨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没好好听人类学的课。
  她一直没有说话。除了把沙发椅指给他看,拿出酒来请他喝,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偶尔揉揉胳膊上一道深深的划痕。
  灵思风立刻想起来,树精和她的树是相通的,树的伤,就是她的伤……
  “真对不起,”他赶紧说,“这是意外。我的意思是,狼,还有……”
  “所以你就爬上了我的树,然后我救了你。”树精的语气很平和,“你很幸运。你那个朋友,他也还好吗?”
  “朋友?”
  “矮个子,带着魔法箱子。”树精说。
  “哦,他呀。”灵思风含糊地说,“是的,希望他还好吧。”
  “他需要你的帮助。”
  “他一直都需要。他也上了树吗?”
  “他去了贝尔·杉哈洛斯庙。”
  灵思风一口酒没咽下去,猛呛起来。听见这个庙名,他的耳朵都想爬进脑袋躲起来。食魂者!不等他克制,脑中的回忆汹涌而来。曾经,当他在幽冥大学学习魔法实践的时候,为了打一场赌,他溜进了图书馆主楼旁边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的墙壁上挂满了起保护作用的铅质五角星,从不允许任何人在屋里停留超过四分钟零三十二秒——这个数字是两百多年小心测试的成果……
  那本书被链子锁在第八元素的台座上,位于刻满符文的地板正中,目的既是防止偷盗,也为防止它自己跑掉——因为它是“八”开书,书里满是魔法,连书本自己也隐隐有了智力。他惴惴不安地打开那本书,结果一个咒语从破损的书页中蹦出来,藏进他脑子里某个幽暗的角落。大家都知道这个咒语是八大魔咒之一,可要是他不把它念出来,谁也搞不清到底是哪一句,连灵思风自己也不知道。然而有时候,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鬼鬼祟祟,躲在他的“自我”之后,等候时机……
  贝尔·杉哈洛斯的雕像就放在那本“八”开书的前方。他不是恶魔。因为就算是恶魔,至少也总有点活气儿。如果恶与善是硬币的两面,那么,这个贝尔·杉哈洛斯就像是这枚硬币在急速翻转。
  “食魂者。他的命数在七与九之间,是两个四的和。”灵思风引用着书上的句子,恐惧已经麻木了他的脑子。“哦,不……那座庙在哪儿?”
  “往中轴向走,在树林中心附近。”树精说,“那里很冷。”
  “谁傻到要去拜贝尔……拜他?我的意思是,魔鬼倒是要去拜他的,可他是食魂……”
  “还是……有些好处的。曾经住在这里的部族有些特别的信仰。”
  “那他们就没出什么事吗?”
  “我说过,他们‘曾经’住在这里。”树精站起身来,伸出手,“来吧,我叫德鲁丽。跟我来,看看你朋友的命运如何。很有意思的。”
  “我还是不明白……”灵思风说。
  树精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她问。
  像马路一样宽的楼梯顺着大树盘旋而上,每一层都通向宽大的房间。到处都亮着那种看不到光源的黄光。四周还有一种声响——灵思风集中注意力,想辨认出这声音——仿佛远逝的风雷,或是遥远的瀑布。
  “这是树声。”树精简单地说。
  “树在干什么?”
  “生活。”
  “我刚刚还琢磨来着。我是说,咱们现在真的是在树里面吗?是不是把我缩小了?从外边看,这树细得我都能合抱过来。”
  “它是很细。”
  “呃……可我现在在它里面?”
  “你是在它里面。”
  “呃……”灵思风说。
  德鲁丽笑了。
  “我能看穿你的心,不够格的巫师!我是个树精啊。你明白吗?你漫不经心地用‘树’这个词贬低了这种存在,而它其实是一个四维空间里的近似体,真正的实体则是整个多维空间……哦,不,我看你不明白。你没拿魔杖,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个真正的巫师。”
  “大火把我的魔杖毁了。”灵思风马上撒了个谎。
  “也没戴绣着神符的帽子。”
  “被风吹走了。”
  “身边也没有妖精仆人。”
  “它死了!你看,你救了我,我谢谢你。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该上路了。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
  她脸上的表情使得他回头看去。三个男树精站在他身后。他们跟德鲁丽一样什么都没穿,也没有武器——这一点当然不重要,如果他们要对付灵思风,根本用不着武器。他们看上去完全可以破石开道,能把一个连的巨怪打得跪地求饶。这三个魁梧的巨人低头看着他,眼神坚毅,充满威胁。他们的皮肤是胡桃壳的颜色,肌肉虬结,鼓胀得像一袋袋甜瓜。
  他又回过头来,勉强冲着德鲁丽挤出一丝笑容。他的生活重新走上了惯常的轨道:他还是那么倒霉。
  “我不是获救了,对吗?”他说,“是被捉起来了?”
  “当然。”
  “你不放我走?”这其实是个肯定句。
  德鲁丽摇摇头,“你伤害了我们的树。不过,跟你的朋友相比,你还算幸运。他要去见贝尔·杉哈洛斯,而你只不过是死而已。”
  身后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这抓劲儿,仿佛老树的根紧紧抓住一枚卵石。
  “当然,之前还有一些仪式。”树精接着说,“要等到‘八传手’先把你的朋友弄死。”
  灵思风费了半天劲,只说出一句话:“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没有男树精的,橡树里都没有的。”
  其中一个巨人冲他咧咧嘴。
  德鲁丽“哼”了一声,“你傻啊!没有男树精,橡树果子哪儿来的?”
  前面是一座非常宽敞的厅堂,金光照耀,看不清屋顶。望不到尽头的楼梯恰从厅中穿过。
  几百个树精站在大厅的另一端。德鲁丽走近时,他们毕恭毕敬地分道而立,盯着她身后被紧紧架着的灵思风。
  虽然也有一些大块头男性,但树精中多数都是女性。男的仿佛神像一般巍然屹立,站在矮小灵秀的女子之间。像一窝虫子,灵思风心想,这树就像个大蜂窝。
  可是,怎么会有树精出现呢?据他所知,树人几百年前就灭绝了,他们和大多数“暮族”
  一样,竞争不过人类的进化。人类进驻碟形世界之后,只有精灵和巨怪尚存。精灵存活下来,是因为它们太聪明了。至于巨怪一族,是因为它们至少和人一样邋遢、邪恶、贪婪。树精应该早就死绝,像地精和小妖一样。
  大厅里,刚才那种隐隐的咆哮声更大了。偶尔会有一阵波动的金光穿过透明的围墙,打到光明耀眼的屋顶上去。空气中的某种力量使光线不住颤动。
  “啊,冒牌巫师!”树精说,“见识见识什么叫魔法吧。
  不是你那种模棱两可的小巫术,是真正根枝俱全的魔法,古老的魔法,野生的魔法!看吧。”
  五十多个女子紧紧围成一圈,手拉手,往后退去,圈子也随之扩大。其他树精们低声吟唱着。随后,德鲁丽把头一点,圈子开始逆时针转动。
  圈子转动速度加快,低吟的声调也越来越高,灵思风看得入了迷。他在大学的时候听说过“古魔法”,这东西是禁止巫师练习的。他知道,碟形世界本身便存在魔力场,这个魔力场不停地缓缓转动着,只要那圈子转到一定速度,不断与运转缓慢的魔力场产生摩擦,就能产生强大的电位差。一经接地,这种电位差便能释出巨大的“自然魔法力”。
  这时的圈子已经化为一道急速转动的幻影。吟唱声将树厅墙壁震得嗡嗡作响……
  灵思风感到头皮一阵麻酥酥的刺痛。这种感觉非常熟悉,说明在他附近,一股强大的原始魔法正在生成。于是,看到接下来的情景时,他并没有过分惊奇——几秒钟之后,只见一束鲜亮的第八色光从看不见的屋顶处射下来,带着微微爆裂的声响,射在圈子中央。
  在那里,这道光照出一座狂风呼啸、树涛阵阵的小山,山顶有一座庙。庙的形状看在眼里十分不舒服。灵思风知道,如果这就是贝尔·杉哈洛斯庙,它一定会有八面墙。(“八”是贝尔·杉哈洛斯的命数,这就是为什么理智的巫师能不提这个数字就不提。巫师学徒们都开玩笑说:假如提了,就会被大卸“八”块。
  魔法业余爱好者尤其对贝尔·杉哈洛斯感兴趣,这些人在超自然的海边试深浅,半条腿已经陷入他布下的网罗。灵思风一点儿都不奇怪,为什么上学时自己的宿舍门牌号是七-甲,而不是七后面的那个数。)雨水顺着乌黑的庙墙往下流。惟一的活物只有庙门外拴着的一匹马。这马太过高大,不是双花的坐骑。这是一匹白色战马,蹄子和菜盘子一般大小,皮制的马鞍闪闪发光,镶嵌着华丽的金饰。它脖子上挂的袋子里有饲料,这会儿正吃得津津有昧。
  这马很眼熟。灵思风努力回想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它。
  它一看就是那种提速很快的马,速度提上来还能保持很久。
  灵思风真想摆脱后面的看守,突围冲出树干,找到这座庙,把这匹马从贝尔·杉哈洛斯的鼻子底下偷走——不管这个贝尔·杉哈洛斯的鼻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看样子,八传手今晚能吃两顿饭。”德鲁丽边说边瞪着灵思风,“这匹马是谁的,冒牌巫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好吧,无所谓。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
  她挥了挥手。图像焦点向内移动,穿过一座巨大的八边形拱门,掠过里面的走廊。
  那里站着一个人,背靠一面墙,偷偷摸摸地挪着步子。灵思风看见了金和铜的闪光。
  绝不会认错。这个人他见过好多次。宽阔的胸膛,树干一样粗的脖子,浓黑的乱发下面是一个小得出奇的脑袋,整体看去仿佛一口大棺材上顶了个小西红柿……若要给这个人起个名字,就叫野蛮人赫伦。
  赫伦是环海一带比较皮实的勇士之一:斗龙,盗庙,当杀手,给每场街头斗殴上演压轴大戏。和灵思风认识的其他勇士有所不同,他甚至能够说出两个音节以上的单词,当然,这需要一点时间,最好能再给他点提示。
  灵思风听见远处依稀有些响动,声音像是几个骷髅在远处地牢的台阶上蹦跳。他看看旁边的守卫,不知他们听见没有。
  他们那本来就不富裕的注意力这会儿都集中在赫伦身上——这人跟自己块头差不多嘛。他们的手只在灵思风肩上松松地搭着。
  灵思风猛地往下一缩,像筋斗鸽似的往后一个空翻,落地就跑。只听德鲁丽在后面大叫,于是更是脚下加力。
  什么东西抓住他袍子上的兜帽。一个站在台阶上的男树精张开胳膊,朝冲过来的灵思风露出一脸木呆呆的笑容。灵思风一点儿没耽误脚下的步子,同时猛一弯腰,下巴都快碰着膝盖了。说时迟那时快,一段圆木似的拳头带着风声从他耳畔扫过。
  前方,足有灌木丛规模的一群男树精正等着他呢。他马上掉头向回跑,后面那个守卫弄糊涂了,又是一拳打来。灵思风躲过这一拳,冲向那个女树精围起的圈子,一路上左闪右躲,追赶他的树精们乱了阵脚,东倒西歪,像九柱戏里打得乱七八糟的撞柱。
  可是,前方还有很多男树精。他们从女树精身后挤出来,拳头在角质掌心里砸着,脸上挂着专注、期待的表情。
  “站住,冒牌巫师!”德鲁丽往前迈了一步。她身后,吟唱的舞者继续旋转,图像焦点已经转向一条发着紫光的过道。
  灵思风爆发了。
  “别叫我冒牌巫师!”他大声叫道,“咱们得说清楚,我是个真正的巫师!”他暴躁地顿着脚。
  “哦,真的吗?”树精说,“那你朝我们念个咒语,让我们见识见识。”
  “呃……”灵思风没了声音。自从那个古老神秘的咒语躲进他脑子里,再简单的咒语他都记不住了,即便是灭蟑螂咒语,或是不用手就能挠后背痒痒的咒语,都不行。幽冥大学的巫师研究员们试图解释这个现象。他们认为,在无意识状态下记住了那句咒语,使得灵思风所有的咒语记忆细胞全部封死了。但在心情最沮丧的时候,灵思风得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解释那些小咒语在他脑子里连几秒钟都待不住的原因……
  因为它们害怕。他认定是这样。
  “呃……”他嗫嚅着。
  “一个小咒语就行。”德鲁丽说,看着灵思风嘟起嘴唇,样子又气又窘。她做了个手势,几个男树精围拢过来……
  那句古老的咒语抓住这个时机,驾驭了灵思风此时有点不大管用的意识。他能感觉到这句咒语坐在他的意识上,挑衅地瞅着他。
  “我真的会一个咒语。”他疲倦地说。”
  “是吗?快念出来听听。”德鲁丽说。
  灵思风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然而这咒语已经开始控制他的舌头。他反抗着。
  “你—你说—过你有本事看—看穿我的—的心,”他口齿不清地说,“看……看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嘲弄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抬手护住自己,蜷起身子往后退缩,嗓子里冒出恐惧的声音。
  灵思风看看四周。其余树精都在后退。他干了什么?肯定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然而,根据他过去的亲身体会,过不了一会儿,宇宙就会恢复平衡,重振旗鼓,开始和正常情况下一样,不断对他做出可怕的事。于是,他后退几步,弯腰钻进旋转的树精围成的魔法圈子,想看看德鲁丽会拿他怎么办。
  “抓住他!”她尖叫,“把他带走,离咱们的树越远越好,然后杀了他!”
  灵思风转身一跳。
  穿过圈子中央的图像。
  一道闪光。
  一片黑暗。
  一个灵思风模样的紫色人影,越来越小,聚成一个点,瞬间消失了。
  随后,什么都没有了。
  野蛮人赫伦悄没声息地爬着楼梯,灯光的紫色是那样深,几乎成了墨黑色。他最初的困惑已经不复存在了——这明显是一座魔法庙宇。既然是魔法庙宇,很多事情也就不足为怪了。
  比如说,下午早些时候,他骑马走进这片幽暗的树林,发现一只箱子搁在路边。箱子盖儿仿佛邀请他似地大张着,露出里面的金币。然而当他跳下马,向它走近,这箱子竟伸出好多条腿来,一溜烟儿跑进了树林,随后又在几百码之外停下了。
  跟着跑跑停停了几个小时后,他来到这一片黑乎乎的过道里,再也找不到箱子了。总的来说,沿路看见的那些让人不愉快的雕刻和偶尔出现的散了架的骨架没有让赫伦害怕,这是因为他并不是特别聪明,而且特别没有想像力;同时也因为,古怪的雕刻和危险的通道,这些事都属于赫伦的日常工作范畴。这类情况他见得多了。赫伦寻找金子、妖怪,或是悲伤的少女,让金子离开它的主人,让生命离开妖怪,让少女至少摆脱困扰她的悲伤之一。
  看看赫伦吧,他如猫一般跳过一道可疑的通道口。就算在紫光里,他的皮肤仍然泛着青铜色。他周身也有不少金子——金镯子、金脚链。除了一条豹皮缠腰布,他什么都没穿。他在蒸笼一般的荷旺达兰树林里搞到了这条缠腰布,当然是在他用自己的牙齿咬死这块皮子的前主人之后。
  他右手拿着一把黑色的魔法剑。剑名“克灵”,经由雷电锻造,拥有自己的灵魂,无法忍受任何剑鞘。三天之前,赫伦才从比突尼的阿卡曼德莱固若金汤的宫殿里把它偷出来,但现在他已经开始后悔了。这把剑惹得他心烦意乱。
  “我告诉你,箱子沿着右边那个过道下去了。”克灵气咻咻地说,话音像刀刃刮石头。
  “安静点!”
  “我只不过告诉你……”
  “闭嘴!”
  再看看双花……
  他迷路了,他自己也知道。或者是这屋子比初看时大得多,或者是他进入了地下。可他连一级楼梯都没往下走啊。再不然就是——他已经开始这样猜测了——这地方的内部空间违背了建筑学的基本常识,内部居然比外围更大。还有,这些古怪的灯到底是怎么回事?八边形的水晶灯,墙壁和天花板上每隔一小段距离便埋着一盏,灯光的颜色令人不快,而且亮度不够,无法驱走黑暗。
  还有,无论是谁在墙上刻的这些东西,双花怜悯地想,一定是喝多了,而且一醉多年。
  然而,这无疑是一座迷人的建筑。建筑师肯定对“八”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地板上的马赛克瓷砖是八边形的;过道的墙壁和天花板有一定的角度,算上它们,过道就一共有八个面。双花还注意到,那些泥瓦剥落的地方,露出来的石头也都是八棱的。
  “我不喜欢这里。”画画儿的小鬼儿从匣子里面说。
  “为什么不喜欢?”双花问。
  “这里怪怪的。”
  “可你自己本来就是个妖怪。妖怪怎么还能说别的东西‘怪怪的’?……我是说,妖怪什么‘怪’没见过!”
  “嘿,你不知道,”小妖怪小心地说,紧张地望着四周,不安地挪动着爪子,“有东西。这里有什么东西。”
  双花严肃地盯着它,“你说什么东西?”
  小妖怪紧张地咳嗽了一声(妖怪不会呼吸。然而,每种有智慧的生物,无论会不会呼吸,一生总要紧张地咳嗽几回。小妖怪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该咳嗽了。)“哦,东西。”它悲伤地说,“邪恶的东西。
  我绕来绕去,想说的就是:这是一种我们不能说的东西,主人。”
  双花疲惫地摇了摇头,“要是灵思风在就好了。”他说,“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他?”小妖怪讥讽地说,“巫师来不了这儿。他们不能碰任何与‘八’有关的东西。”一说完,它便一掌捂住嘴,仿佛犯了大错。
  双花抬头看着天花板。
  “那是什么?”他问,“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我?听见?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小妖怪坚持说什么都没听见,然后一头冲回自己的匣子,把门撞上了。双花敲敲门,门开了一个缝。
  “像石头挪动的声音。”双花解释说。门“砰”地一声又撞上了。他耸了耸肩。
  “这地方估计要塌了。”他自言自语,站了起来。
  “我说,”他大喊,“有人吗?”
  “吗,吗,吗,吗……”黑暗的通道回答着。
  “嗳!”他又喊。
  “嗳,嗳,嗳,嗳……”
  “我知道有人在,我刚听见你们扔骰子玩儿!”
  “儿,儿,儿,儿……”
  “我刚刚……”
  双花住嘴了。只见几尺之外的黑暗里突然闪出一点亮光。光点越来越大,几秒钟之后,成了一个小人形。随后,这人形发出了声音。或者应该这么说,双花觉得他耳畔一直有这种声响。仿佛尖叫被撕成窄条,固定在永恒的瞬间里。
  闪光人这时已经变得有娃娃那么大了,悬在半空,慢动作翻筋斗,像是在受折磨。双花心想,刚刚自己不知为什么会想到“尖叫被撕成窄条”这么个比喻……他真希望自己没这么想过。
  这个闪光人越来越像灵思风了。巫师的嘴巴大张着,他的脸明晃晃的,闪着……什么光呢?奇怪的阳光?双花想。也许是人们看不到的太阳。他发抖了。
  这时,归来的巫师已经半人高了。到了这个阶段,成长的速度加快了。一股气,一声爆炸,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灵思风一个跟头摔了出来,大叫着。他重重地掉在地板上,咳呛着,双臂抱头,紧紧地蜷缩着,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
  尘埃落定,双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拍巫师的肩膀。地上这个“球”蜷缩得更紧了。
  “是我。”双花声音里透出好意。巫师的身子伸展开一部分。
  “谁?”他问。
  “我。”
  灵思风一下子恢复原状,跳起来,双手疯狂地抓住双花的肩膀。他双眼圆睁,目光狂野。
  “别说那个!”他低声说,“只要别说那个,我们说不定还能出去!”
  “出去?你怎么进来的?难道你不知道……”
  “别说那个!”
  双花退后几步,躲开这个疯子。
  “别说那个!”
  “别说哪个?”
  “数字!”
  “数字?”双花说,“嘿,灵思风……”
  “是的。数字。七和九之间。四加四。”
  “那个,那是‘拨’……”
  灵思风用手捂住双花的嘴。
  “你说出它来咱们就完蛋。先别管为什么。相信我,好不?”
  “我不明白!”双花的嗓子里带着哭音。灵思风的精神稍稍放松了,用特洛博话就是说,他现在能让小提琴弦看上去像一碗果子冻。
  “好了好了,”他说,“咱们看看能不能出去。然后我再给你讲讲为什么。”
  第一个魔法纪元之后,如何处理天书,逐渐成为碟形世界上一个棘手的问题。咒语就是咒语,即便是被墨水临时禁锢在羊皮纸上,它们还是有潜能的。如果书的作者在世,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然而作者一死,咒语书内蕴含的力量就变得无法控制,难以镇压。
  简而言之,咒语书会往外“漏”魔法。人们尝试过很多处理方法。在边缘地附近的国家,还存在比较简单的办法。人们往法师生前的书籍里塞进铅质的五角星,再把它们从“世界边缘”
  扔下去。但在中轴地附近,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就少得多了。其中之一,是把有伤害力的书装进负极第八元素制成的罐子里,然后沉进深不可测的海底(过去的办法是把书埋进陆地上深深的洞穴里,后来这个办法被禁止了,因为一些地区的住户抱怨他们经常看到会走路的树以及长着五个头的猫。)然而不久以后,魔法还是会渗出来,渔民们抱怨说经常遇到大群的隐形鱼,还有通灵的蛤蜊。
  在很多魔法研究机构,对天书的临时处理办法,是用能够改变物质属性的第八元素建造一间大屋子。这样一来,任何魔法都渗不出去。在这样的屋子里,再厉害的天书也能安全存放,书里的潜能会逐渐稀释。
  “八”开书存放在幽冥大学,道理便是如此。它是所有天书里最伟大的一部,曾属于宇宙造物主。它就是灵思风为了打赌而翻开的那部书。他翻开书还不到一秒钟便触发了学校所设置的报警咒语,但这一秒钟已经足够一句咒语蹦出来,永远待在他的脑海深处,仿佛石洞里的蛤蟆。
  “后来怎么了?”双花问。
  “哦,这还用说,他们把我拽出去,拿鞭子抽我。”
  “没人知道那句咒语是干什么用的?”
  灵思风摇摇头。
  “它从书页上消失了。”他说,“没人知道,除非我说出来。或者等我死了,它没准儿能自己把自己说出来。最多不过是毁灭宇宙、停止时间,或者别的什么……”
  双花拍了拍他的肩膀。
  “伤心没有用啊。”。他劝灵思风振作起来,“咱们还是再找找出去的路吧。”
  灵思风摇摇头。他所有的恐惧感似乎都用尽了,他或许已经出离恐惧,心灵深处一片死寂。不管怎样,他已经不再喋喋不休了。
  “我们快完蛋了。”他说,“我们整晚都在兜圈子。我告诉你,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个蜘蛛网。我们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总会回到中心。”
  “先甭说别的,我真感谢你能跑回来找我。”
  双花说,“你是怎么回来的?干得真妙!”
  “哦,是这样……”灵思风尴尬地说,“我只是想‘我不能就这么扔下老双’,然后……”
  “那么,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贝尔·杉哈洛斯本人,当面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也许他就能放咱们走了。”双花说。
  灵思风用手指在耳朵周围划了个圈子。
  “可能是这里有回声的缘故,”他说,“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说什么找还有解释。”
  “没错。”
  可怕的紫光下,灵思风瞪着双花。
  “找贝尔·杉哈洛斯?”
  “是啊。咱们又不一定非要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去找‘食魂者’还不跟他扯上关系?冲他点点头,是不是?然后说对不起请问出口在哪儿?还想解释给‘拨’呃呃呃呃……传手听?”灵思风没念全那个词的元音,及时住了口。“你疯了!嘿!快回来!”
  他跟着双花冲向走廊,不一会儿便突然停住,叫了起来。
  这个地方的紫光比较强,使得四周的东西有了新色彩,然而看了还是不舒服。这里不是一条走廊,而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墙一共有……有拨(这数字灵思风连想都不敢想)堵,还有……“七-甲”
  条走廊从屋子延伸出去。
  灵思风看见旁边有一座很矮的神坛,有四乘二条边。可这座神坛并不在屋子的正中央。屋子的中央是一块巨石,有跟两个正方形边的总合一样多的切面,看上去大极了。在奇异的光线下,它显得有点歪。两个切面之间的一道棱突了出来。
  双花站在上面。
  “嘿,灵思风!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沿着通向房间的一条走廊,行李箱子溜达进来了。
  “太棒了!”灵思风说,“好。它能带咱们出去了。那么,就现在,赶紧走。”
  双花在翻他的箱子。
  “好的。”他说,“我先照几张画儿。稍等,我安装一下配件……”
  “我说就现在……”
  灵思风住了口。野蛮人赫伦站在走廊入口,正对着他,整个火腿大小的拳头里攥着乌黑的剑。
  “你是?”赫伦含糊地问。
  “啊哈,是你啊,”灵思风说,“赫伦,是吧?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赫伦指指行李箱子。
  “那个。”他说。灵思风这么长的一串话把赫伦的脑子累坏了。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既是陈述句,又是感叹句,也有威胁以及最后通牒的意思,“是我的。”
  “它的主人是这儿的双花。”灵思风说,“给你个建议,别碰它。”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赫伦推开双花,手伸向箱子……
  箱子伸出小腿儿,往后退,张开盖子示威。昏暗的光线下,灵思风似乎看到了成排的大牙,像漂过以后的榉树木头一样白。
  “赫伦,”他赶紧说,“我得先告诉你点事。”
  赫伦迷惑地看着他。
  “什么?”他问。
  “关于数字。你知道的,七加一,三加五,或者十刨去二,你都能得出同一个数来。只要你在这里,千万别把这个数念出来。这样,我们都有机会活着出去。否则只有死在这儿。”
  “这是谁啊?”双花问。他手里拿着个笼子,刚从箱子最底下挖出来的,里面似乎装满了正发脾气的粉红蜥蜴。
  “我是赫伦!”赫伦自豪地说。然后,他看着灵思风。
  “什么?”双花问。
  “什么都别说,拜托。”灵思风说。
  他看着赫伦手里的剑。剑是黑色的,说是黑色,不如说是坟墓的颜色。剑刃上还刻有非常华丽的符文装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散发出来的第八色微光。这把剑肯定也注意到灵思风了,它突然说起话来,声音像是用爪子刮玻璃。
  “奇怪,”那把剑说,“他干吗就是不说‘八’?”
  八,啪,啊……回声响起来了。地底深处,远远传来碾磨的声音。
  回声渐渐轻了,但就是不消失。声音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传过来,传过去,紫色的光和着声音的节奏闪烁着。
  “你说了!”灵思风尖叫,“我不是说过吗,你不能说“八”这个字!”
  他停住了,自己被自己吓呆了。可是此言已出,声音跟上之前的回声,嗡嗡作响。
  灵思风拔腿就跑,然而空气突然变得比糖浆还黏:他闻所未闻的巨大魔法正在酝酿。他发觉自己只能痛苦地慢动作,四肢划过的轨迹闪着金星,在空气中勾勒出形状。
  身后隆隆作响,那块巨大的八边石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一个棱撑了片刻,随后砸在地上。
  石头坑里游出一个长而黑的东西,卷上灵思风的脚踝。他尖叫着,随后重重摔落在震颤的地板上。那只触手卷着他在地板上拖。
  双花站到他前面,伸出双手。他拼死抓住这个小矮子的胳膊,两个人都躺倒了,面面相觑。就算这样,灵思风还在地上被拖着走。
  “你早干吗来着?”他喘着粗气。
  “没……没干什么……”双花说,“出什么事了?”
  “你以为呢?我快被拽到这个坑里去了。”
  “哦,灵思风,真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
  有种声音传了出来,仿佛音乐锯发出的声音。
  拽着灵思风脚踝的力量顿时消失了。他回过头,发现赫伦蹲在坑边,将剑挥成一片嗡嗡作响的黑影,正猛砍那些疯狂伸向他的触手。
  双花扶灵思风起来,他们蹲在神坛边,看着这位狂野的勇士奋战触手。
  “没用。”灵思风说,“……传手会不断变出触手来。你干什么?”
  双花正使劲把那个装蜥蜴的笼子安在画画儿匣子上,匣子已经支上了三脚架。
  “我要拍一张!”他嘟囔着,“这是奇观!听见了没,小鬼儿?”
  画画儿的小鬼儿打开小门,盯着大坑边上的景象看了一会儿,钻进匣子里不见了。一个东西又碰到灵思风的腿,他跳了起来,猛踩脚下的触手。
  “快点,”他说,“得赶紧往上面跑。”他抓住双花的胳膊,可这个观光客不干了。
  “咱们跑了,把赫伦留在这儿跟那东西作伴吗?”他说。
  灵思风面无表情。“有什么不对?”他说,“这是他的工作。”
  “那东西会要了他的命!”
  “还可能更惨。”灵思风说。
  “什么更惨?”
  “就是也要了我们的命!”灵思风很有逻辑地推断,“快跑!”
  双花又伸出手。“嘿,”他说,“它把我的箱子拿走了!”
  灵思风一个没抓住,双花沿着大坑边沿冲向他的箱子。箱子被触手拽着拖过地板,一路徒劳地张开盖子夹触手。小矮子开始愤怒地踢那触手。
  赫伦恶战的那块地方又伸出一只触手,卷住他的腰。一团团触手中,已经快看不清里面的赫伦了。灵思风恐惧地看到,勇士的剑被拽出了手,飞到对面的墙上。
  “你那句咒语!”双花大喊。
  灵思风没动。他看到一个“东西”钻出大坑。这是一只巨眼,正狰狞地望着他。一只触手卷上了他的腰,他哭叫出声。
  咒语不请自来,堵到他的喉咙口。他张开嘴,仿佛在梦中一样,念出了第一个野蛮的音节。
  一只触手扑了过来,像一根鞭子,卷住他的脖子,要勒死他。灵思风跌撞着,拼命呼吸,又被拖过地板。
  一只触手挥出,抓住正用三脚架挪动着找位置的画画儿匣子,将匣子拉了过来。灵思风本能地抓住它,如同他的祖先在面对猛虎之时会抓起一块石头。如果他的胳膊还有足够的活动空间,能把它冲巨眼扔过去……
  在他面前,那只巨眼充斥了整个宇宙。灵思风只觉得自己的行动意志迅速消失,像水流进筛子一样。
  画画儿匣子上,那个蜥蜴笼子里的蜥蜴炸了锅。到这种时候,灵思风的行为已经丧失了理智。马上要被砍头的犯人对刽子手屋墙上每一道划痕都十分注意,而灵思风则发现蜥蜴的尾巴胀得很大,变成了青白色,而且突突直跳,看上去非常危险。
  离巨眼越来越近,魂飞胆丧的灵思风拿起匣子护着自己,与此同时,他听见匣子里的小鬼儿说:“它们快熟了,再也关不住它们了。来,现在大家都笑一个!”
  突然……
  ……一道闪光,那么白,那么亮……
  ……简直不像是光了……
  贝尔·杉哈洛斯尖叫起来,一股超音波,响彻灵思风五脏六腑。触手瞬间变得像木棍一般僵硬,随后,它们把自己正卷着的东西一古脑儿扔了出去,抬起来护在受伤的眼睛前。然后,这一大团东西掉进坑里,不一会儿,那块巨石被几十只触手搬了起来,“啪”地扣回原位,把好几根挥舞的触手夹在边儿上。
  赫伦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在墙上撞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来。
  他找到自己的剑,然后有条不紊地砍着那几只夹得动弹不得的触手。灵思风躺在地板上,集中全部注意力使自己不至于发疯。一声空空洞洞的木头撞击声传来,灵思风回头看去。
  行李箱子砸在地上,盖子都压弯了。它仿佛发怒一般剧烈地摇晃着,小腿在空中踢腾。
  灵思风小心翼翼地到处寻找双花。这个小矮子埋在墙根一处瓦砾堆里,不过幸好还在喘气。
  巫师痛苦地爬过地板,小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它们为什么这么亮?”双花咕哝道,“老天,我的头……”
  “这么亮?”灵思风说。他看见那画画儿匣子扔在地板上,笼子还在,里面的蜥蜴明显比刚才瘦了好多,正蛮有兴致地望着他。
  “火蜥蜴,”双花悲伤地说,“画片儿肯定曝光过度了,我知道……”
  “这是火蜥蜴?”灵思风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啰。标准配件。”
  灵思风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拾起蜥蜴笼子。他以前自然也见过火蜥蜴,但那些都是很小的标本,而且被泡在盐卤罐子里,收藏在幽冥大学地下的珍奇生物博物馆中。在环海一带,火蜥蜴早已绝种。
  他努力回想关于这种生物的知识。它们是魔法生物,没有嘴,用皮肤汲取营养,营养来自碟形世界的太阳散发出的第八色光波。当然,它们也能吸收其他种类的阳光,把光积蓄在体内特别的消化囊内,再以正常方式排泄出来。到了晚上,碟形世界火蜥蜴栖息的沙漠简直像灯塔一般明亮耀眼。
  灵思风放下蜥蜴,郁闷地点了点头。在这个充满第八色光线的魔法建筑里,这些蜥蜴明显吃多了,于是憋不住光了。
  画画儿匣子用下面的三脚架走开了。灵思风想踢它一脚,结果没踢着。他开始讨厌智慧梨花木了。
  有什么小东西扎他的脖子,他厌烦地用手扑落。
  他突然听见一种碾磨的声音,随后,一个快刀裁缎子般的声音说道:“派这种用途,真丢脸!”
  他往后看去。
  “闭嘴!”赫伦含含混混地说。他正用克灵撬神坛的顶儿。他抬头看看灵思风,咧了咧嘴。灵思风希望这个张开大嘴的表情是个笑脸。
  “魔法,了不起!”野蛮人赞叹道,继续撬着,火腿般的大手重重地压在那柄叫苦连天的剑上。“咱们现在分财宝吧,怎么样?”
  有什么又小又硬的东西蜇他的耳朵,灵思风“哼”了一声。一股轻风吹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财宝?”灵思风问。
  赫伦吐出一口气,指头总算插进了石缝里。
  “沙果树下有沙果,”他说,“神坛下面是金窝!这叫推理。”
  他一咬牙,石头顶子被他掀了起来,砸在地上。
  又有东西蜇他。这次蜇的是灵思风的手。他一把抓在手心里,看看到底是什么。一个石头片,有五加三条边。他抬头看看天花板。它会不会塌下来?赫伦哼起小曲儿,开始从神坛底下往外掏东西。
  空气“嗖嗖”作响,闪烁着荧光,随即呼呼大作。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抓住灵思风的袍子,让它在蓝绿色的火星形成的漩涡中剧烈舞动起来。灵思风脑袋周围,一群群尚未成形的精灵被风卷成一团。
  精灵们狂怒地叫喊着、咆哮着,随后被大风卷走。
  他竭力抬起一只手。不断增强的魔法风中,手臂立即被闪烁的第八色光晕包裹。强风在房间扫过,没有惊动一粒尘埃,却几乎把灵思风的眼皮儿吹翻过来。风尖叫着穿过通道,鬼哭一般的声音在石头之间回响。
  双花颤巍巍地起来,被这来自凡尘之上的大风吹得直不起腰。
  “这到底是什么?”他大叫。
  灵思风还没完全转过身来,呼啸的风便将他抓个正着,几乎把他掀翻在地。一群顽皮的小鬼儿旋转着,在风中飞舞,抓住了他的脚。
  赫伦的胳膊猛一伸,揪住了他。片刻之后,他和双花都被揪到神坛废墟后面背风的地方,躺在地上直喘粗气。会说话的剑——克灵立在他们身旁,闪着火花,暴风使它的魔力场增强了几百倍。
  “抓住,别被吹跑了!”灵思风大喊。
  “风!”双花大叫,“从哪儿来的风?吹向哪儿去?”看出灵思风脸上的恐惧后,他拽着石头的手上又加了把劲儿。
  “我们快完蛋了!”灵思风念叨着,天花板已经摇摇欲坠。“黑暗从哪里来,这风就刮到哪里去!”
  巫师深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受了伤的恶灵贝尔·杉哈洛斯不断下坠,穿过一层层阴暗平面,与此同时,他盘踞在这里的那股妖气则被吸出这座建筑,送到另一个地方。据碟形世界最值得信赖的神甫讲,这个地方既在地下,又在“别处”。长期以来,他的庙宇被时间遗忘了。几千年里,时间腆着脸,根本不愿意靠近它。如今,蓄积已久、突然释放出来的时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重重地压在脆弱的石头建筑上。
  赫伦望着越来越宽的裂缝,叹了口气。随后,他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打了个唿哨。
  八边巨石中心生成的宇宙漩涡越来越大,发出并不存在的阵阵巨响。然而奇怪的是,现实中的这声唿哨却显然盖过了周遭不存在的风声。随后,灵思风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一种空洞的回声,像骨质物品跳动时发出的奇怪的声音。再后来的声音则半点儿也不奇怪——马蹄嘚嘚,发出阵阵回音。
  赫伦的战马穿过一道摇摇欲坠的拱门,慢跑进来,被它的主人牵住,人立起来,马鬃随风飘扬。
  野蛮人站起身,把财宝袋子扔进马鞍上系着的包里,随后飞身上马。他俯身抓起双花后脖颈子上的老皮,把他提上鞍鞒。马一转身的工夫,灵思风拼命一跳,坐到赫伦身后,赫伦也没有反对。
  马儿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通道飞奔,跳过不稳的碎石,敏捷地侧身躲过屋顶掉落的大石头。灵思风恐惧地紧紧抓着鞍子,回头往后看。
  难怪马跑得这么快。在闪烁的紫光中,一个看上去怒气冲冲的大箱子和一个晃悠在三脚架上的画画儿匣子正急速狂追,已经近在咫尺。智慧梨花木跟踪主人的本领太强了。皇帝墓室里面的东西,按传统,都使用这种木头来制作……
  他们刚一逃出庙门,八边形的牌楼便土崩瓦解,碎成石板。
  太阳已经升起,身后是庙宇坍塌时迸起的烟柱。他们没有回头看,这实在太遗憾了。回头看的话,双花说不定能照出一批最珍贵的画片儿,即使以碟形世界的标准也不同凡响。
  烟雾弥漫的废墟里有响动。
  废墟正在变化,里面仿佛长出了一块绿色的地毯,紧接着,一棵橡树破土而出,伸展枝干,像一束炸开的绿色烟火。没等迅速老化的树梢停止颤动,它四周已经涌出一片年深日久的灌木丛。一棵山毛榉像蘑菇一般钻出来,迅速生长、腐烂,然后轰然倒下,砸起一片尘埃,而它的后代已经在尘埃中破土而出。庙宇本身则早已变成一堆半埋在青苔中的石头。
  时间,曾为了保命而一走了之,如今回来尽职尽责。衰落的魔法与逐渐提高的时间墒量相撞击,锋面扑下小山,赶上飞奔的马和上面的人。本身就是时间产物的人和马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是,冲击波扑进魔法树林,用凝聚数百年光阴的长鞭抽打着这片树林。
  “扣人心弦!是不是?”马儿在朽木和落叶中缓步前进,一个声音在灵思风的膝盖下面赞叹道。
  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灵思风看着那把叫“克灵”
  的剑。剑柄的圆头上镶着两枚红宝石,他觉得它们正盯着他看呢。
  在树林边缘向的沼泽地里,他们停了下来,远远地瞧着树木与时间的战斗,结局只可能有一种。当然,停下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观战,而是消费那头不小心误入赫伦弓箭射程之内的熊的相当大的一部分。欣赏表演只是吃饭的余兴节目。
  灵思风隔着一大块油乎乎的肉望着赫伦。他发现了一件事:流浪在外、经营自己的勇士事业的赫伦,偶尔出现在安科-莫波克城里酗酒闹事的赫伦,这二者相当不同。
  现在的他像猫一般谨慎,像豹一般敏捷,身在野外,却像在他真正的家里一样。
  还有,我竟然没被贝尔·杉哈洛斯弄死,灵思风提醒自己,这简直太棒了!
  双花正帮勇士将从庙里偷来的宝物分门别类。多数都是银器,镶嵌着令人不安的紫色石头。还有许多雕像,有蜘蛛、八爪鱼,还有中轴荒原特有的一种住在树上的八头跗猴。
  灵思风堵住耳朵,不想听身后发出的刺耳的摩擦声。但完全没用。
  “……之后,我就属于丽都拉的高官,在大奈夫战役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也就是在这场战役中,我留下了这道伤痕。您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就在我的刃三分之二长度的地方。”躺在草丛里的克灵侃侃而谈,“战场上的那些异教徒戴着第八元素的项圈,这种做法非常不合规矩。不过,我那时候自然比现在锋利多了,我的主人曾经用我裁丝绸手绢,就在空中那么一划……哦,我让您厌烦了吗?”
  “啊?哦,没,没有,一点都不烦。多有意思的经历啊。”
  灵思风说,目光仍然放在赫伦身上——他值得信赖吗?现在可是荒郊野外,巨怪出没……
  “我看得出来,您是个文化人。”克灵接着说,“我已经很久没能遇上有意思的人了,至少没能跟这种人盘桓一阵子。我特别希望自己能挂在一座漂亮的壁炉台上,四周安安静静的。我还曾在湖底待过几百年……”
  “肯定很好玩。”灵思风心不在焉地说。
  “不是那么好玩。”克灵说。
  “哦,那就不好玩吧。”
  “我最最希望的,就是成为一把犁头!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听上去应该有个尖儿。”
  双花匆匆地朝灵思风这边跑过来。
  “我有个好主意!”他兴奋地说。
  “是的,”灵思风懒懒地说,“让赫伦陪咱们去车尔姆好不好?”
  双花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我一猜你就是这么想的。”灵思风说。
  赫伦正把银器往马鞍上的袋子里塞,这会儿停住了,鼓励似的冲他们咧嘴笑了笑。然后,他的目光飘到行李箱子上。
  “要是他能跟咱们一块儿走,谁敢碰咱们?”双花说。
  灵思风挠挠下巴。“赫伦?”他考虑着。
  “在庙里的时候,咱们救了他的命啊!”
  “如果你说的‘碰’指的是‘杀’的话,”灵思风说,“我想他不会做那种事。他不是那类人。
  我想他最多就是把东西抢走,然后把咱俩捆起来扔下,留着喂狼。”
  “哦,别这么想!”
  “喂,这就是现实!”灵思风厉声道,“我是说,你看看你,带着一大箱金子到处跑。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正常人都会一跃而起,抓住头一个机会把它夺走。”除了我——灵思风心里又补了一句——因为我见过这箱子怎么把小偷的手指头夹下来。
  突然,他有主意了。他的目光从赫伦身上转移到画画儿匣子上。画画儿的小鬼儿正用一个小盆子洗衣服,笼子里的火蜥蜴在呼呼大睡。
  “我有主意了!”他说,“你说勇士们最喜欢什么?”
  “金子?”双花说。
  “不。我是说,他们最最最喜欢的?”
  双花皱起眉头。“我不太明白。”他说。灵思风拾起画画儿匣子。
  “赫伦!”他叫道,“能过来一下吗?”
  之后的几天平安无事,只有桥洞底下一个连的巨怪想灭了他们,还有一伙土匪在夜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幸亏他们犯了严重的错误:没杀睡觉的人,先跑去找行李箱子。)每场事件,赫伦都要求并得到了双份劳务费。
  “要是我们俩出了意外,”灵思风告诉他,“就没人知道如何操作这个魔法匣子了,也就再没有赫伦的画片儿了,懂吗?”
  赫伦点点头,双眼目不转睛,欣赏着刚刚照的画片儿。画面上的赫伦展现出勇士的风姿,一只脚踏在巨怪的尸堆上。
  “我,和你,和小朋友两朵花儿,我们是好朋友。”他说,“明天,我们再来一张侧面的,好吗?”
  他小心地用巨怪皮裹好画片儿,藏进鞍袋。那里面还装着别的画片。
  “这一招真管用!”赫伦骑到前面侦察路况后,双花钦佩地说。
  “当然。”灵思风说,“勇士们最喜欢的就是他们自己。”
  “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会用这个画画儿匣子了。”
  “是啊。”
  “那么你肯定想要这一张。”双花伸手递过来一张画片儿。
  “这是什么?”灵思风问。
  “哦,在庙里照的你的照片。”
  灵思风恐惧地看过去。画面边沿处隐约可见几只触手,包围着一个巨大的、有螺纹的、硬邦邦的、带着药水痕迹、而且还是照虚了的——大拇指。
  “我这辈子向来走背运。”灵思风疲倦地说。
  “你赢了。”命运之神说,把一堆灵魂推到棋桌对面。围观的神仙们都松了口气。“咱们另找时间再来!”他又说了一句。
  圣夫人望着他那双宇宙黑洞般的双眼,笑了。
  这里只剩下一片森林的废墟,远方地平线上一道灰尘随风飘散。一块坑坑洼洼、长满苔藓的石碑上坐着一个黑衣褴褛的人。
  他那样子,仿佛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所有人都厌恶他,怕他,然而他是穷人惟一的朋友,是病危不起的人最好的大夫。
  死神,虽然没有眼睛,但也看见灵思风消失了。假如脸上能有表情,他的眉头一定皱起来了。
  死神,虽然无论何时都忙得不亦乐乎,发现自己如今竟也有了个嗜好——灵思风。这个巫师有许多地方都让他厌恶,比如不守约。
  我会抓住你的,伙计。死神说,声音仿佛铅制棺材板猛地盖上,等着瞧。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五章 魏尔姆的诱惑
  这座山叫做魏尔姆堡,它屹立在绿谷之上,约有一里半那么高。这是一座大山,灰蒙蒙的,而且是头朝下倒着的。
  山脚处,它只有区区几十码。然后,它向上伸去,直入云间,以优美的弧线向外舒展开身子,逐渐变宽,仿佛一只倒过来的喇叭,最后形成顶部一片平坦的高原,直径有四分之一里地。
  高原上有一小片森林,在悬崖边缘垂下片片绿荫。还有建筑物和一条小河,河水奔腾流过高原边缘,变成一道瀑布。瀑布被风吹散,如雨点般落地。
  在高原之下几码的地方,还能看见一些洞穴的入口。洞穴雕刻得都很粗糙,如出一辙。在这个凉爽的秋日清晨,云间的魏尔姆堡看上去就像一座巨人的鸽舍。
  这意味着,住在这座“鸽舍”里的“鸽子”的翼展大约有四十多码。
  “我感觉到了,”灵思风说,“现在咱们周围的魔力场很强。”
  双花和赫伦看了看他们停下午休的这个小山谷,面面相觑。
  他们的马正在溪水边享用丰美的嫩草。黄蝴蝶在树丛间飞舞。空气里弥漫着百里香的味道。蜜蜂嗡嗡。野猪在烤架上“滋滋”轻响。
  赫伦耸耸肩,接着往胳臂上抹油,肌肉变得闪闪发亮。
  “感觉没什么两样。”他说。
  “扔个硬币!”灵思风说。
  “什么?”
  “来啊,扔个硬币试试。”
  “好吧。”赫伦说,“如果你觉得好玩的话。”他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不知是从多少地方抢来的。他考虑了一下,挑选了一枚茨洛蒂铅质角子,在紫色的拇指指甲上放稳。
  “你选,”他说,“正面是……”他认真观察硬币的正面,“一种长着腿儿的鱼。”
  “等扔上去再说。”灵思风说。赫伦咧咧嘴,拇指一弹。
  角子往上飞,打着转。
  “边儿先着地。”灵思风连看都不看就说。
  魔法永远不死。它们只是渐渐消失。
  在碟形世界那蔚蓝的大地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魔法师大战的战场更能体现这一点。这场大战爆发于创世之初。那个时候,尚处于原始状态的魔法被第一代人类拿去对抗神仙。
  魔法师大战的起源已经在时间的迷雾里失传了。然而碟形世界的哲学家们认为,第一代人类刚刚诞生不久,控制不住自个儿的情绪,这倒也有情可原。战争十分宏大,打得天花乱坠——太阳在空中乱转,海水沸腾,古怪的暴风袭击陆地,白色的小鸽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人们的衣服里,连碟形世界本身的稳定性也受到了威胁(在宇宙空间里,碟形世界由骑在巨龟上的四头巨象驮着).面对这些现象,“长老”们采取了严厉的措施。即使是天神,也要对长老言听计从。
  自此以后,神仙只能待在高处;人类经过重新塑造,变得比原先小了不少;而很多古老的野蛮魔法也被从陆地上吸走了。
  然而,这些措施还是没有彻底解决问题。碟形世界上还有很多在大战时直接受到咒语攻击的地方。魔法虽然渐渐消失,但速度缓慢,以千年为单位。魔法在衰退的过程中,散发出无数亚星际的微粒,严重扭曲了周边地区的现实……
  灵思风、双花跟赫伦一起盯着那枚硬币。
  “真是边儿先着地。”赫伦说,“当然啦,你是个巫师,还能错吗?”
  “我不是……不使这种咒语!”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使!”
  灵思风没理他,因为人家一语道破天机。“再试试。”他建议。
  赫伦又抓出一把硬币。
  前两个都正常落地,第四个也是。第三个却是边儿先着地,然后稳稳地立住了。第五个变成一条小黄毛虫爬走了。第六个飞到最高点的时候,“乓”地一声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空中响起一阵雷声。
  “嘿,那个可是银的!”赫伦叫起来。他站起身,往天空中看,“还给我!”
  “我不知道它哪儿去了。”
  灵思风厌倦地说,“可能还在往上冲呢。今天早上我就试了一枚,到现在还没掉下来。”
  赫伦仍旧望着天。
  “真的?”双花问。
  灵思风叹了口气。就怕这个。
  “我们走进了一个魔法指数很高的地段,”他说,“别问我是怎么走进来的。从前这里可能形成过很强的魔法力场,我们感受到的,是它的后劲儿。”
  “完全正确。”一棵灌木边走边说。
  赫伦迅速低下头。
  “你说这儿也是那种地方?”他问,“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好的!”灵思风表示同意,“如果咱们按来时的路往回走,也许能走出去。每走约摸一里地,咱们就扔个硬币试试。”
  他匆匆站起身来,开始往鞍袋里塞东西。
  “为什么?”双花问。
  灵思风停下。“嘿,”他突然说,“能不能别老唱反调?跟着走吧!”
  “这里看上去很正常啊,”双花说,“就是人少点儿而已……”
  “是的。”灵思风说,“难道不奇怪吗?快走吧!”
  他们头项上空传来一记响声,仿佛用皮带抽打水淋淋的石头。一种光滑透明、外形模糊的东西从灵思风脑袋边上掠过,扑腾起火堆里的灰。吃剩的烤猪离开了架子,向上飞去。
  烤猪侧身躲过一丛树木,摆正身子,原地转了个小圈,随后朝中轴向飞走了,嘀嗒下一路热猪油点子。
  “他们正干什么呢?”老人问。
  年轻的女子望了望水晶玻璃。
  “冲着边缘向,加速赶路。”她说道,“还有……他们还带着那个长着腿儿的箱子呢。”
  那个老人笑了,笑声仿佛来自黑暗肮脏的地下墓室一般古怪,令人不安。“智慧梨花木,”他说,“着实不错。是的,我想咱们能把它搞到。亲爱的,好好地看着它——千万别等他们逃出你的掌心……”
  “闭嘴,否则我……”
  “否则你怎么样,黎耶萨?”老人说。(昏暗的灯光下,他坐在石椅里的姿势有点古怪。)“你都已经杀过我一回了,不记得了?”
  她“哼”了一声,站了起来,似乎很看不起他,把头发甩到背后。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夹杂着缕缕金丝。“魏尔姆召唤者”黎耶萨一站起身来,那真是光彩照人。她几乎赤身裸体,身上只披着两片最轻的锁子甲,脚穿散发着珍珠光彩的龙皮马靴,其中一只还插着马鞭。奇怪的是,这马鞭几乎像矛一样长,尖上还带着小钢刺。
  “我的力量足够对付他们。”她冷冰冰地说。
  朦胧中,老人似乎点了点头,或者只是晃了晃。“你总是这么保证。”他说。黎耶萨又哼了一声,大步走出厅堂。
  她的爸爸没有看着她离开。原因之一,他既然已经死了三个月了,眼睛肯定不会很好使。原因之二,他既然是个巫师——已经死掉的十五级巫师——他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那些超现实的层面和空间,尘世间的东西反而看不清楚。(生前,别人都觉得他的眼球是个八面体,很像昆虫的复眼。)另外,因为他现在正在死之暗影与生之世界中间的窄道里徘徊,他能够洞悉一切“因果必然”。于是现在,除了暗暗希望他那可恨的女儿这回能丧命,他并没有特别花工夫去研究那三个正拼命从他的地盘里往外逃的旅客。
  几百码之外,黎耶萨大步踏过磨损的台阶,走进魏尔姆堡的空心里去,身后跟着十几个“骑手”。她的心情十分复杂。这是个机会吗?也许这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通向魏尔姆堡王座的锁钥?这王座是她的,天经地义。然而按照传统,统治魏尔姆堡的只能是男人。黎耶萨恨透了这一点。她一生气,四周漂浮的力场便增强了,龙也变得越发庞大丑陋。
  要是能找个男人,情况就不一样了。最好能找个高大魁伟的,而且头脑简单,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正从龙栖息地往外逃的这三个人里,块头最大的那个就行。若他不理想,反正龙总是饿着肚子,随时需要喂。
  她知道它们现在越发丑陋了。
  或者说,比平时更丑。
  这道台阶穿过一座石头拱门,尽头是一道狭窄的凸岩,离魏尔姆们栖息的大洞穴顶部非常近。
  道道阳光,从墙上巨大的入口斜射进来。在这片充满灰尘的黑暗里,光线仿佛一根根琥珀柱子,照出藏匿在这里的上百万只金色飞虫。脚下,除了一片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上面……
  步行环离黎耶萨的脑袋非常近,伸手就能够着一个。它们的数量多到成千上万,布满这个倒过来的洞穴顶。为了安装支撑这些步行环的岩钉,几十个泥水匠花了几十年工夫,装好一批,倒吊在上面继续安装下一批,最后终于完工。然而,比起拱顶最上方那八十八个大环来,这些步行环简直微不足道。还有五十个大环已经丢失,当时,汗流浃背的奴隶(力场形成之初,这里便有大量的奴隶)正把它们吊到合适的地方,这些大环突然坠入下面的深渊,把那些不幸的奴隶也带下去了。
  但那八十八个总算安装上了,巨大如虹,锈迹如血。它们上面是……
  龙感觉到黎耶萨的存在。洞穴里风声沙沙,八十八对翅膀如同解开最复杂的谜团般齐刷刷打开。巨大的龙头向她低垂下来,一只只多面体的绿眼睛盯着她。
  这些野兽仍然是半透明的虚影。身边的骑手们去架子上摘他们的钩靴。黎耶萨则集中精力,努力使龙全部显形。在她头顶上方腐臭的空气里,龙渐渐现出全部形体,青铜色的鳞片钝钝地反射着阳光。此时,她的意识一阵阵悸动,但“召唤力”既已发出,在洞穴中奔腾,她允许自己稍稍分神,让脑子可以想想别的事情。
  之后。她同样扣好钩靴,随后一个优美的空翻。只听“当啷”一声轻响,靴上的钩子扣进了洞穴天花板上的步行环。
  只不过到了这时,天花板已经变成了地板。世界顿时大不一样了。现在的她站在一个开口朝外、横着摆放的深“碗”——或者说巨坑——边缘,脚下是一串串小环。龙骑手们已经走在她前头了,踏着步行环,步伐像摆动的钟摆。深碗中心便是他们那些巨大的坐骑。聚成一群等待着,头顶远处那些石块便是洞穴的地板,被几百年沤下的龙粪弄得看不出颜色了。
  黎耶萨迈着轻松自如的滑步走向自己的坐骑,这种步伐早已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那头名叫“劳力斯”的龙转过马一般的头颅望着她,爪子上油乎乎的,全是烤猪留下的油腻。
  很好吃。它在她意识中说。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能单独行动!”她生气地说。
  我饿了,黎耶萨。
  “忍耐一下,待会儿就有马吃了。”
  马的缰绳塞牙。马上有没有战士?我们爱吃战士。
  黎耶萨翻身而下,骑上龙鞍。两腿紧紧夹住劳力斯强韧的脖子。
  “战士是我的。但另外还有一两个人让你吃,其中一个似乎是个巫师。”她鼓励地说。
  哦,你难道不知道巫师都是怎么回事么?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又能活着回来。龙抱怨着。
  它张开翅膀,俯冲下去。
  “它们追上来了!”灵思风尖叫着,身子压得更低,贴上了马脖子。双花一边追赶,一边伸长脖子四处寻找会飞的野兽。
  “你不知道,”这个观光客大喊,声音盖过了翅膀呼扇的恐怖声响,“我一辈子就想看看龙什么样!”
  “你想从它肚子里面看吗?”灵思风冲他喊道,“闭嘴,‘快骑!”他用缰绳抽打着马,盯着前方的那片森林,恨不得用意念力把它拉近。有树木的掩护,他们就能安全些。龙没法儿在树里飞……
  只听一阵翅膀拍动,随后一片阴影罩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在鞍子上缩成一团,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刺痛,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在他肩上划了道口子。
  在他身后,赫伦也狂叫起来,但叫声里的愤怒大于恐惧。
  野蛮人跳进石楠丛,拔出黑剑克灵,冲一只俯冲过来的龙挥舞起来。
  “臭壁虎子,谁敢碰我!”他怒吼着。
  灵思风探过身子,抓住双花的缰绳。
  “快点跑!”他小声说。
  “可是,瞧那些龙……”双花真是对龙着了魔了。
  “龙你个头!……”灵思风刚发话,又一条龙从上空那些小点组成的圈子中脱离出来,正朝他们俯冲。灵思风放开双花的马,气愤地骂着,猛踢自己的马,独自冲向树林。后面一阵大乱,但他并不回头,就连一片阴影罩过来时,他也只是微弱地“哼”了一声,竭力往马鬃里挤。
  预料中的灼热、撕裂般的剧痛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连续的抽打——受惊的马冲进枝繁叶茂的树林。巫师尽量让自己继续待在马背上,但眼前突然出现又一根树枝,比其他的更加粗大,一下子把他掀下马来。他听见的最后的动静是高处响起的爬虫类动物气愤沮丧的嘶鸣,还有利爪扑打树冠的声音。随后,眼前蓝光一闪,昏迷降临了。
  醒过来时,一条龙正看着他,幸好只是往他这边看而已。灵思风呻吟着,想靠背部的力量拱进苔藓里面去。一阵疼痛袭来,他猛吸了口气。
  又恨又怕,他回头看那条龙。
  这畜牲正落在一棵枯萎的橡树枝头,离他有几百尺远。金铜色的翅膀紧紧裹着身体,像马一般长长的脑袋顶在极其灵活的弯脖子上,晃来晃去,打量着树林。
  龙是半透明的。虽然阳光把鳞片照得闪闪发光,灵思风仍然能透过龙的身躯,清楚地看到后面的树枝。
  其中一根树枝上坐着一个人,和龙一比,显得十分矮小。他头戴插着羽毛的头盔,穿一双高帮靴,腰间围着一小块可以系东西的皮子,除此以外几乎赤身裸体。他拿着一把短剑,懒洋洋地挥来挥去,同时瞅着树冠上方。那神气,仿佛正在做一件既无聊又琐碎的差事。
  一只甲虫吃力地爬上灵思风的腿。
  灵思风想,一只半虚半实的龙能带来多大的危害,会不会只能把他杀个“半”死?他不想死守,决定冒险一试。
  脚跟、指尖和肩膀上的肌肉一齐用力,他开始爬。灵思风往路边挪动,直到树叶挡住橡树和树上的东西。随后他收拢双脚,从树中间飞跑出来。
  没有目的地后,没有口粮,也没有骏马,不过只要腿还在身上,就能一直跑下去。羊齿蕨和荆棘抽打着他,他也感觉不到。
  大约逃出一里地后,他停住了,靠着一棵大树瘫倒在地。可那棵树冲他说话了。
  “喂。”它悄声说。
  由于心中害怕,灵思风让自己的目光缓缓上移,惟恐看到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所以极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平淡无奇的树干树叶上,然而害人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灵思风终于看见一把黑色的剑,插在他脑袋顶上的一根树枝里。
  “别光站着,”那把剑说(声音像是手指头搓空玻璃酒杯的边儿),“把我拔出来!”
  “什么?”灵思风说,胸口还是一起一伏的。
  “把我拔出来!”克灵又重复了一遍,“要不然,我就会在这片树林形成的煤层里过上一百万年。我跟你讲过我有一次被扔进一个湖里,那湖就在……”
  “其他人呢?”灵思风问,手指仍旧死死抓着树干。
  “哦,龙把他们抓走了。马也抓走了。还有那个箱子似的东西。我一开始也是,但是赫伦把我扔下了。真是你的好运气啊!”
  “那……”灵思风说,但克灵没理会他。
  “我想你得赶过去救他们。”剑接着说。
  “是的。但是……”
  “所以你赶紧把我拔出来,咱俩好走啊。”
  灵思风斜眼瞅着那把剑。这之前,“援救同伴”这种念头一直被灵思风远远地抛在脑后,远得不能再远。如果关于宇宙多维复合体外形和性质的深入探索是正确的,那么,远到这种程度,这个念头几乎能兜到他眼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魔法剑是多么值钱的东西啊……
  再说,他还得长途跋涉才能回家,无论家在哪里……
  他爬上树,沿着树枝攀过去。克灵紧紧地卡在木头里。他抓住剑柄使劲拽,累得眼冒金星。
  “再试试!”剑鼓励他。
  灵思风呻吟起来,咬紧牙关。
  “这不算最糟,”克灵说,“要是我插在铁砧板上怎么办?”
  “呃一呀!”巫师嘴里嘶嘶作响,他真担心用力过度导致疝气发作。
  “我一直是个多维存在物。”剑说。
  “呃?”
  “就是说,我有好多名字。”.“真了不起!”灵思风说。
  身体猛地一个后仰,剑拔出来了。奇怪的是,剑握在手上轻极了。
  落到地上,他决定把话说明白。
  “我觉得去救他们不明智。”他说,“我想咱们还是先回城里去,去搬救兵。”
  “龙往中轴向飞了,”克灵说,“但我想,咱们先拿树林里那条开刀。”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让他们等死!”
  灵思风一脸惊奇。“为什么不能?”他说。
  “不,你不能。好吧,我也实话实说,跟我合作过的人中,你确实是比较差的,但即便如此也得救人,要不然……你在煤坑里待过一百万年吗?”
  “你看,我……”
  “所以说,如果你再推三阻四,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灵思风发现自己拿着剑的胳膊抬了起来,闪光的剑刃逼到距他喉咙一寸左右的地方。他拼命想丢下这把剑,可手指头就是不听话。
  “我不知道怎么当勇士!”他大叫。
  “我愿意教你。”
  铜赛法喉咙深处“轰隆隆”地响了一声。
  龙骑手凯!斯德拉①探过身去,眯眼细看那片空地。
  “我看见他了。”他说。他敏捷地在树枝之间悠过,轻轻落在茂密的草地上,拔剑在手。
  他盯着走过来的人,那人明显不太愿意离开大树的遮蔽。他拿着武器,但龙骑手好奇地发现,这个人把剑拿得离自己老远,仿佛拿着剑是件丢脸的事。
  巫师越走越近,凯!斯德拉举起自己的剑,嘴角都快笑歪了。
  他一跃而起。
  后来,关于这场战斗,他只记住了两件事。首先,他记得巫师那把剑不可思议地转了个圈,敲在自己的剑身,将它震出了自己的掌心。另外,他还注意到,这个巫师一直用一只手捂着眼
  【①凯!斯德拉:作者杜撰的一个复合名。——译者注。】
  睛——他敢肯定,就是因为这一点,自己才被打败了。
  凯!斯德拉往后一跳,躲过一剑,整个人摔在草地上。赛法一声狂吼,展开双翅,从树上飞了起来。
  片刻之后,巫师俯视着凯!斯德拉,嘴里嚷嚷道:“告诉它,要是它烧着我,我放剑砍!我放开它!我放剑砍!快告诉它!”
  黑剑的尖探在凯!斯德拉的咽喉处。奇怪的是,这个巫师明显在把那口剑朝回拽,还有,那把剑好像正自己哼哼歌呢。
  “赛法!”凯!斯德拉喊道。
  龙反抗地吼叫着,但还是停止可以削掉灵思风脑袋的俯冲动作,慢慢飞到树上去了。
  “说话!”灵思风尖叫一声。
  凯!斯德拉隔着剑望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什么?”
  “我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的朋友哪儿去了?我是说一个野蛮人和一个小矮子。”
  “我想他们已经被带回魏尔姆堡了。”
  灵思风拼命拽着剑,克灵杀机大作,他实在不想听它那如饥似渴的哼哼声了。
  “魏尔姆堡是个什么东西?”
  “魏尔姆堡!只有一个魏尔姆堡。是龙的家。”
  “我想你得把我带到那儿去,怎么样?”
  黑剑在他的喉结处扎出了血珠子,凯!斯德拉忍不住“嗷”了一声。
  “不想让人知道你们这儿藏着龙呢,是吧?”灵思风吼道。
  龙骑手忘了剑在喉上,一点头,剑又刺进去四分之一寸。
  灵思风拼命地四下张望,意识到自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好。”他说,恐惧到了极点,“你还是把我带到你们这个魏尔姆堡去吧。只好这样了,对吗?”
  “我原本打算让你躺着进去的。”凯!斯德拉闷闷不乐地嘟嚷道。
  灵思风低头看着他,慢慢地咧开嘴,笑了。这是个疯狂的笑容,没有半分欢愉之意,而且嘴巴大张,大得惊人。那种张法通常仅见于一种动物,张嘴是为了让小鸟在里面飞进飞出,替它掏牙。
  “让我直着进去就行。”灵思风说,“说到谁死谁活的话,你得先弄明白剑拿在谁的手上!”
  “如果你杀了我,赛法马上要你的命。”躺在地上的龙骑手喊。
  “那么,我就活剐了你。”
  灵思风说,他又开始试验那种咧开大嘴的表情对敌手的影响力了。
  “哦,好吧好吧。”凯!斯德拉阴沉地说,“你以为我就那么没有想像力吗?”
  他从剑下一扭身子站了起来,冲龙挥了挥手。龙张开翅膀,向他们飞来。灵思风咽了口唾沫。
  “你的意思是要骑这玩意儿去?”他问。凯!斯特拉轻蔑地盯着他,尽管克灵的尖还抵着他的脖子。
  “去魏尔姆堡,你还能怎么去?”
  “我不知道。”灵思风说,“还能怎么去?”
  “我是说,没别的办法!除了飞,没别的办法!”
  灵思风又看看眼前的龙。他能透过它的身体清楚地看到地下被压倒的草皮。他小心翼翼地摸摸龙鳞——一片金色的虚光,摸上去却坚硬异常。他想,龙要是存在就应该彻底存在,要不就根本不存在。半实半虚的龙比走前两个极端的龙更可怕。
  “我从没听说过龙是透明的。”他说。
  凯!斯德拉耸耸肩膀。“是吗?”他说。
  他身体一悠,骑上龙背,动作十分狼狈,因为灵思风揪着他的腰带。极不舒服地坐上龙背以后,巫师把手上的力量全部转移到离手最近的鞍子上,剑只是轻轻抵在凯!斯德拉身上。
  “你以前飞过吗?”龙骑手问,也没回头看他。
  “没怎么飞过,不,没飞过。”
  “要不要嘴里嘬点什么?”
  灵思风瞪着他的后脑勺,骑手给了他一袋红黄两色的糖果。
  “有必要吗?”他问。
  “这是传统。”凯!斯德拉说,“别客气。”
  龙站起身来,晃悠悠地穿过草地,振翅欲飞。
  灵思风偶尔会做这样的噩梦:地方不明,却高不可测,自己在高空中摇摆,蓝天下、白云间,一片片大地从远远的脚下掠过(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连脚脖子上都是汗;要是他知道,这个梦境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只是碟形世界的恐高症,他肯定会更加忧虑。这个梦其实是他未来记忆的回溯。这个经历实在太可怕了,所以,由此而生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泛滥在他此后以及此前的生命线上).这个经历其实并不是骑龙,不过骑龙算是个很好的预演。
  赛法踏地助跑,那动静简直能震碎人的脊梁骨。它最后冲天一跃,翅膀“啪”地一张,“砰”
  地伸展开来,树动山摇。
  几次平缓的加速后,陆地渐渐看不见了。赛法突然优雅地上蹿,午后的阳光射穿像金色薄膜一般的翅膀。灵思风犯了个错误:他往下看了!他透过龙身看见了底下的树顶,越来越远。他觉得胃都缩紧了。
  闭上双眼也没有用,阻挡不了想像。他没办法,只好把目光集中在中距离的景物上,沼泽和森林在眼前滑过,可以放心观看。
  风扑面而来。凯!斯德拉侧过身,冲着他的耳朵大喊:“看,魏尔姆堡到了!”
  灵思风慢慢转过头,把克灵轻轻平放在龙背上。他的眼睛被风吹出了眼泪,但还是看见了那座奇迹般上下倒置的大山,矗立在深深的林谷之中,仿佛一只喇叭倒放在生满苔藓的大盆子里。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出空气里蕴含着第八色微光,说明这里有稳定的魔法气流,至少……他抽了口气……
  好几千普莱姆单位,至少!
  “哦,不!”他说。
  朝地面看都比朝那儿看要好得多。他赶快转移目光,突然发现这会儿看不透龙身了。龙在上空绕大圈盘旋着,离魏尔姆堡越近,形体就变得越实在,仿佛体内充满了金色的雾。当魏尔姆堡出现在正前方,猛然加速的龙已经像岩石一样实在了。
  灵思风似乎看到空气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带子,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山里面伸出来,触到飞着的龙身。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龙变得更加真实了。
  远远看去,还觉得魏尔姆堡像个玩具似的,近看便知,这是一座由亿万吨岩石堆积成的巨山,屹立在天地之间。他能看到山顶的田野、树林和湖泊,湖里引出一条小河,流向边缘……
  他又犯了个错误:视线追随着那一道奔流的河水。他及时撤回了目光。
  这座倒立山峰顶部的高原闪闪发亮,离他越来越近。龙却一点都没有减速。
  当山峰像巨型苍蝇拍一般向灵思风压过来时,他看见了洞穴的入口。赛法肩膀的肌肉耸动着,朝它飞掠过去。
  黑暗袭来,裹住了灵思风,他放声惊叫。只见岩石的轮廓从眼前飞速滑过,速度模糊了景象。片刻间,龙已经进入一片开阔地。
  但他们仍旧在洞穴之中,只不过这个巨洞比一般的洞大得多。龙在洞中的空间飞翔,仿佛大宴会厅里的一只苍蝇。
  这里还有别的龙——金色的、银色的、乌黑的、雪白的——在道道阳光里拍动翅膀,有的自己忙碌,有的栖息在突出的岩石上。高处拱形的洞顶上吊着大环,上面还栖息着几十只,翅膀像蝙蝠一样紧紧裹在身上。那上面还有人。一见他们,灵思风不由得使劲咽了口唾沫,因为那些人走在巨大的洞顶上,看上去只有苍蝇般大小。
  随后,他看见了钉在洞顶的小环。一些倒挂在环上的人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赛法飞过。灵思风又咽了口唾沫,打死他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哎,”他小声说,“你说咱们怎么办?”
  “这还用问,出手攻击!”克灵严厉地说。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灵思风说,“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拿着十字弩的缘故吧。”
  “你是个失败主义者!”
  “失败主义者!没错,因为一旦动手,我就输定了。”
  “你是你自己最大的敌人,灵思风!”克灵说。
  灵思风抬头看着那些笑嘻嘻的人。
  “关于结果,你愿意打个赌吗?”他无力地说。
  克灵还没来得及回答,赛法在空中突然刹住,停在一个大环上,大环猛烈地摇晃起来。
  “你是想现在就死,还是先投降再死?”凯!斯德拉平静地说。
  四面八方都有人聚拢过来,靴子一路钩在环里,动作于是显得摇摇晃晃。
  龙栖在一个大环上,旁边有一座小平台,上面挂着架子,架上挂着许多双靴子。灵思风一个没拦住,龙骑手已经从龙后背跳到平台上,笑看巫师困窘的模样。
  只听一声极有威慑力的轻响,许多张十字弩引满待发。灵思风抬起头,只见一张张冷漠的、上下颠倒的面孔。这些和龙待在一起的人在着装方面毫无想像力,最多也就是往皮甲上镶几个铜钉,他们佩戴的刀鞘剑鞘自然也是上下颠倒。那些不戴头盔的人让头发披散着,飘来摆去,像屋顶通风口旁边的水草。他们之间还有一些女性。倒挂使她们的体形发生了奇异的改变,看得灵思风目瞪口呆。
  “投降吧!”凯!斯德拉又说。
  灵思风刚要照他说的做。克灵警告似地“哼”了一声,一阵剧痛袭上他的胳膊。“绝不!”
  他哇啦一喊,疼痛消失了。
  “这还用问?他当然不肯投降。”一个浑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没见他是个勇士吗?”
  灵思风一转身,只见一对多毛的鼻孔。鼻孔的主人是个大块头的年轻人,双靴钩在环子上,悠悠然倒挂着。
  “你叫什么名字,勇士?”
  那人说,“让我们知道你是谁。”
  胳膊上又一阵疼。“我……我是安科的灵思风。”他艰难地说。
  “我是龙大人利奥!特,”这个倒挂着的人说。他的名字里有个刺耳的吸气音①,响在喉咙里,灵思风听了只觉得像一种句末停顿。“你来,是为了和我决一死战。”
  【①原文以“!”标注,根据国际音标(InternationalPhoneticAlphabets),此为舌尖抵在齿槽后方的吸气音,音似“!”。上文龙骑手“凯!斯德拉”(K!sdra)名中亦有此音。——译者注。】
  “你看,不,我不是……”
  “你是。凯!斯德拉,快给我们的勇士拿双钩靴。我想他肯定迫不及待要开始了。”
  “不,不是的。我是来找我朋友的。我想这里没有……”灵思风说,可龙骑手已经动作坚定地把他拽上了平台,将他推倒在一把椅子上,开始把钩靴往他脚上捆。
  “快点,凯!斯德拉。咱们不能耽搁勇士奔赴他的宿命。”利奥!特说。
  “我是说,我知道,我的朋友们在这儿一定过得很高兴,所以,你看,麻烦你们,能不能把我放下去,放到……”
  “你一会儿就能和你的朋友们聚首了,”龙大人轻快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宗教信仰,用不了多久就能和他们在天上重聚了。进了魏尔姆堡的人就不可能离去。当然,除非是指‘离去’的比喻义。凯!斯德拉,告诉他怎么上环子!”
  “看看你把我整的!”灵思风小声说。
  克灵在他手里震动。“记住,我是把魔法剑!”它哼哼道。
  “我怎么忘得了!”
  “爬上梯子,抓住一个环!”龙骑手说,“再把你的脚抬起来,让靴子的钩挂住环。”
  他帮着提心吊胆的巫师爬上去,头朝下挂好。巫师的袍子塞在裤腰里,克灵攥在手中晃荡着。从这个角度看,龙骑手们长得还过得去,但挂在栖息环上的群龙也赫然出现在视野里,仿佛建筑物上巨大的滴水兽像。它们两眼放光,兴致勃勃。
  “请作好准备。”利奥!特说道。一个龙骑手递给他一个长长的、裹在红绸子里面的东西。
  “至死方休。”他说,“请发招。”
  “要是我赢了就放了我?”
  灵思风说,但他没抱太大希望。
  利奥!特冲聚在一起的骑手们一偏脑袋。
  “别傻了。”他说。
  灵思风深深吸了口气。“我想我得警告你,”他的声音几乎一点儿都不哆嗦了,“我这可是一把魔法剑。”
  利奥!特把红绸子丢进暗处,亮出一把漆黑的剑,剑刃上符文闪烁。
  “真是太巧了!”他说罢,一剑刺过去。
  灵思风吓得身子都僵了,但克灵已经突刺过去,将他的胳膊带向前方。两剑相交,闪出一道第八色光芒。
  利奥!特往后一荡闪开,双眼收缩成了一道窄缝。克灵冲进他的防护圈,龙大人的剑向上猛抬,把克灵的大部分力量挡向一旁,但身上还是被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
  一声咆哮,他扑向巫师,从一只只吊环上滑过,钩靴“当当”作响。双剑再次相撞,又冒出一股强烈的魔力。同时,利奥!特伸出另一只手,往灵思风的脑袋上打来,震得巫师一只脚脱钩而出,那条腿拼命地晃荡着。
  灵思风深知自己差不多是碟形世界最失败的巫师,因为他只会一句咒语。但尽管如此,他到底也还是个巫师。根据残酷的魔法定律,这就意味着,在他临死的时候,死神会亲自前来索命(而不是像惯常那样派出他数不清的仆从).于是,当洋洋得意的利奥!特再次荡过来、剑慢慢地划了条弧线一剑劈下时,时间骤然变得像糖浆一般黏稠。
  在灵思风眼中,世界罩上了一层第八色的光辉,光子撞上突然生成的魔法气流,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紫色。紫光中,龙大人成了面色可怖的雕塑,挥剑的速度慢如蜗牛。
  利奥!特旁边还有一个身影,只有能看穿魔法所在的其他四个层面的人才能看到。这个身影又高又黑又瘦,站在突然降临的寒星夜里,双手挥舞着一把出名锋利的大镰刀……
  灵思风把头一缩。剑刃在寒冷的空气里“唰”
  地扫过,擦过他的头皮,毫不减速,砍进洞顶的岩石里。死神大骂一声,声音如墓穴般阴冷,随即消失不见。死神一走,碟形世界的现实立即轰隆隆地又回来了。利奥!特惊得倒吸一口气:巫师刚才那一缩头,动作实在快得惊人,这才躲过了他那致命一击。灵思风使出只有惊吓过度才挤得出来的拼劲儿,身体一伸,仿佛盘缠的毒蛇弹出,扑向利奥!
  特,双手一把攥住龙大人拿着剑的胳膊,紧紧扭住。
  这时,灵思风脚上惟一的吊环已经超负荷了,只听一声金属轻响,环从石头上脱落。
  他一头向下栽去,身体剧烈地摇晃着。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他紧紧抓着龙大人的胳膊,抓得太紧,龙大人不由得号叫起来。
  利奥!特向上一看自己的脚,固定步行环的岩钉周围的岩顶已经开始往下掉石头渣了。
  “放手,你这该死的!”他大叫起来,“要不我们都完蛋!”
  灵思风一言不发,只管竭尽全力抓住龙大人的胳膊,脑子里全是自己在下面岩石上毙命的景象。
  “射死他!”利奥!特喊起来。
  灵思风靠余光发现几张十字弩对准了他。利奥!特空着的那只手趁机一挥,拳头上一堆戒指扎进巫师的手指头。
  他松了手。
  双花抓着铁栏杆,把自己拉了上去。
  “看见什么了吗?”赫伦问。他在双花的脚底下。
  “只看见云。”
  赫伦把他抱了下来,坐在一张木床的边上。这张木床是囚室里惟一的家具。“该死!”他说。
  “不要绝望!”双花说。
  “我没绝望。”
  “我觉得肯定是误会。我想他们不久就会放了咱们的。他们看上去很有文化。”
  赫伦浓眉毛下的两只眼睛瞪着他,张口要说什么,然后似乎觉得还是不说为好,结果只是叹了口气。
  “咱们一回去,就能跟别人说咱们见过龙啰!”双花接着道,“听上去不错吧,哈?”
  “龙根本不存在。”赫伦平板地说,“两百年前,火兽城的柯戴斯杀死了最后一条龙。我不知道咱们看见的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龙。”
  “可是它们把咱们带上了天!那个大厅里面至少有上百条……”
  “我猜都是魔法变出来的。”赫伦的话音里已经没有了兴致。
  “反正看上去像龙。”双花固执地说,“我老想看见龙,从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想。龙在天空中飞,喷着火……”
  “它们过去只在臭水坑里爬,喷出来的只有臭气。”赫伦说着,在木床上躺下了,“而且块头也不是很大,经常收集柴火。”
  “我听说的是,它们收集财宝。”双花说。
  “还有柴火。嘿,”赫伦突然高兴起来了,“你注意到他们把咱们带过来时经过的那些屋子了吗?我觉得真棒!到处都是好东西,还得算上那些挂毯,肯定值不少钱。”他若有所思地挠着下巴,那声音仿佛一头豪猪在拱荆豆。
  “接下来会怎么样?”双花问。
  赫伦把一根指头捅进耳朵里捻着,再掏出来,心不在焉地看着。
  “哦,”他说,“我想,不出一分钟,门就会被撞开,他们把我拽走,带到一个类似神庙竞技场的地方。我可能要和几只巨蜘蛛或者克拉奇丛林来的八脚奴隶打斗,然后我就去神坛里面救公主,捎带手地把边上的看守或者别的东西杀掉几个。然后这个女孩子就告诉我逃出去的秘密通道,然后我们再牵来几匹马,带着财宝逃走。”赫伦脑袋仰靠在双手上,看着天花板,嘴里没腔没调地吹着口哨。
  “这么一大套?”双花说。
  “一般来说就是这样的。”
  双花坐在自己的床上,努力思考。现在要想集中精力比较难,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龙。
  龙啊!
  从两岁起,他幼小的心灵就被印在《八色神仙故事》中的这些火兽的图片俘获了。他的姐姐告诉他,龙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直到今天,他仍旧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多么失望、多么难过。他觉得,若这世界没有这些美丽的生物,简直不能算是世界。后来,他到奈利兹首席会计手下当学徒,他彻底灰心了。他的世界和那个有龙的世界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他忙得没有时间做梦。
  不过,眼前这些龙似乎有些不对劲。比起他心目中的龙,它们太小、太光滑。龙应当是高大的,青绿色的,长着利爪,有异域色彩,而且应该会喷火……它们就应该是那种又大又绿的东西,长着又长又尖的……
  他的视野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在地牢最远、最黑暗的角落。转头看时,那东西不见了,但他敢肯定自己听见了一种爪子刮石头的微弱声响。
  “赫伦?”他叫。
  旁边的木床上传来一阵鼾声。
  双花沿着墙根走到那个角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戳墙上的石头。说不定有什么秘密通道之类哩。就在这时,大门猛推开来,拍在墙上。五六个警卫冲了进来,一字排开,单膝着地,手中的武器无一例外地瞄准赫伦。
  双花后来想起这个细节的时候,觉得他们这样做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实在很过分。
  赫伦又一声呼噜。
  一个女人大踏步走进房间。
  没有多少女人大踏步时走得像那么回事,可她就行。她瞟了一眼双花,眼神无异于看一张空床,随后低头盯着床上睡着的男人。
  她也和龙骑手们一样,一身皮甲,只不过用料省得多。这一丁点皮甲,加上她那头长可及腰的红棕色秀发,就算是她对世间(而且是碟形世界这样的世间)体面标准所作的让步了。她的脸上还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赫伦嘴里咕噜一声,翻个身,接着睡。
  她的手微微一动,仿佛对待什么稀世奇珍一般,从腰带里抽出一把细长的黑色匕首,往下刺去。
  匕首落到一半,赫伦的右手猛地伸出,那速度,仿佛手能够从空间中的一点瞬移到另一点,全然没有中间的过程。“啪”的一声响,这只手在女子的手腕上攥紧了,另一只手同时伸向随身佩带的剑,虽然那剑早已不在身上……
  赫伦醒了。
  “嗯?……”他莫名其妙地皱着眉,抬头看着这个女人。随后,他发现了拿着十字弩的警卫。
  “放手!”这个女人说,声音镇定平静,脆如银铃。赫伦慢慢地松开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揉着手腕子,盯着赫伦。眼神就像猫盯着耗子洞。
  “那么……”她终于开口道,“你算过了第一关。你叫什么名字,野蛮人?”
  “你管谁叫野蛮人?”赫伦吼道。
  “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个。”
  赫伦慢慢地数着有多少个守卫,然后略微计算了一下。他的肩膀耷拉下来。
  “我是火兽城的赫伦。你呢?”
  “龙女黎耶萨。”
  “这个地方的女王?”
  “目前还不一定。火兽城来的赫伦,你看上去像是个职业剑客。我可以雇你……当然,前提是你能通过考验。一共有三关,你已经通过第一关了。”
  “那剩下的……”赫伦停住了,嘴唇无声地蠕动着,最后决定冒险看自己的减法算得对不对,“……两个呢?”
  “非常危险。”
  “报酬?”
  “价值连城。”
  “打扰一下……”双花说。
  “要是我没通过?”赫伦没理双花。他跟黎耶萨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闪起魅惑的小火花。
  “要是没通过第一关,你现在已经死了。这很能说明以后的情况。”
  “嗯……您看……”双花发了话。黎耶萨赏了他一眼,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把这人带走!”她平静地说,随后又转向赫伦。两名警卫把弩背到身后,胳膊夹起双花,双花的脚离开地面。他们把他架到门口。
  “嘿!”双花大喊,守卫已经快把他带下楼梯了。“我的……”(他们在另一扇门口停下)“……箱子……”(他们把门拉开)“……在哪儿?”他被扔在一堆似乎是稻草的东西上。门“砰”地撞上,插销划紧的声响打断了回音。
  另一间牢房里,赫伦眼皮都没眨一下。
  “好吧,”他说,“第二关是什么?”
  “你得杀了我的两个哥哥。”
  赫伦仔细掂量着。“一起杀还是一个一个地杀?”他问。
  “同时还是连续,随你。”她回答。
  “什么意思?”
  “只要杀了就行!”她厉声道。
  “他们是不是好手?”
  “远近闻名。”
  “那么报酬……”
  “我嫁给你,你就做魏尔姆堡的王。”
  赫伦久久地沉默着,两道眉毛扭在一起——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算的问题。
  “我能得到你和这座山?”他终于说。
  “是的。”她直盯着他的眼睛,嘴唇一撇,“我向你保证,报酬超值。”
  赫伦低头看她手上的戒指。上面的宝石很大,是非常稀有的乳蓝钻,产于米索斯盆地。他吃力地收回目光,发现黎耶萨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你是有名敢走进虎口的野蛮人赫伦!”她的嗓子都气哑了,“居然这么精打细算?”
  赫伦耸了耸肩膀。“当然,”他说,“进虎口只有一个原因,拔它的金牙。”他一只胳膊一划拉,胳膊尽头的手里已经抓起木床。床飞向弓弩手,赫伦兴高采烈地跟着冲过去,一拳将一名弓弩手打翻在地,接着又把另一名缴了械。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倒下了。
  黎耶萨没有动。
  “继续吗?”她说。
  “继续什么?”赫伦从一堆尸体中站起来。
  “你不想把我也杀了?”
  “什么话?不不不,当然不。这……你看……
  只是习惯而已。拳脚得经常练着。好了,那个什么哥哥们在哪儿昵?”他咧嘴笑道。
  双花坐在稻草堆上,在黑暗里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少说也有好几个时辰,也可能已经好几天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已经过了几年,只是自己感觉不到罢了。
  不行,老这么想可不行。他努力想别的事情——绿草、大树、新鲜空气、龙。龙啊……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胡乱扒动。双花脑门上沁出了汗。
  牢房里还有别的东西!这东西动静很小,但是,尽管屋里一片漆黑,他也能觉出这东西体积很大。他能感到那东西挪动时带动的气流。
  他抬手摸索,手上有种油乎乎的感觉,一串小火花洒了下来,说明这里有一个局部的魔力场。双花发现自己渴望着光明。
  一团火从他眼前滚过,撞上对面的墙。墙上的石头炽燃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牢房的大部分空间都被一条龙占据着。
  他的意识中,一个声音说道:听从您的吩咐,主人。
  站在烧得噼啪作响、坑坑洼洼的石头墙边,双花只见两枚硕大的绿眼珠,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这条龙和他心目中的一模一样:颜色复杂、皮质坚硬、脊背钻出长刺,颈子弯曲——一条真正的龙!它的翅膀没有打开,却已经几乎盖满了屋里的两面墙。
  双花正好站在它的两爪之间。
  “听我吩咐?”他问,又惊又喜。
  当然,主人。
  火光渐渐消失。双花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朝印象中门的方向指了指:“把门打开。”
  龙抬起硕大无朋的脑袋,再次喷出一团火球。但这一次,随着龙脖子上的肌肉逐渐缩紧,火球的颜色从橙红淡化成浅黄,随后变白,最后成了一种非常淡的蓝。这时的火舌变成了一道窄线,燎到墙上,发亮的石头噼啪作响,熔化了。火舌喷到门上,金属进成炽热的残渣,如雨点般落下。
  火光跳动,墙上的影子随之狂舞不已。金属灼烧了一阵,光芒刺眼,随后门板断成两半,倒在外边的过道上。火舌一闪即逝,像喷出时一样神奇。
  双花小心翼翼地跨过渐渐凉下来的门板,往过道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
  龙跟在他身后。门框太小,它钻出来的时候很费了点儿劲,肩膀一晃便撞飞了木头门框。这巨兽兴致勃勃地看着双花,身子抖动,皮肤也抽搐了几下。看样子,它似乎很想在狭窄的过道里舒展一下翅膀。
  “你怎么进去的?”双花问。
  您召唤了我,主人。
  “我好像没这么干过。”
  您心里想来着。您的心把我叫过来了。龙在他脑子里耐心地解释说。
  “你的意思是,我一想你,你就来了?”
  是的。
  “变出来的?”
  是的。
  “可我这辈子一直想着龙呢!”
  在这个地方,思想和现实之间的边界有一点模糊。我只知道,前一秒钟,我还不在,您一想我,我就来了。所以,很自然。我听从您的吩咐。
  “我的老天!”
  五六个守卫偏拣这个时候拐进了过道。他们站住了,目瞪口呆。其中一个猛醒过来,拿起十字弩,射出了弩箭。
  龙的胸口稍一起伏,只见弩箭在空中爆炸,燃烧的碎片散落一地。守卫们一哄而散,逃离现场。不出一秒钟,他们刚站的那块地方已成火海。
  双花敬佩地抬头看着它。
  “你是不是还会飞?”他问。
  当然。
  双花朝过道四周看了看,决定还是不要去追那些守卫。反正已经迷了路,无论往哪里走都是对的。他从龙身边挤过去,匆匆往前走,庞然大物十分吃力地跟着他。
  过道错综复杂,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座迷宫。走到一处,双花似乎听见一阵嚎叫,从他们背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而很快就消失了。偶尔,他们会经过一些破烂不堪的楼梯,头顶的阴影里隐约可见黑黢黢的拱门。暗淡的光线从门柱之间透进来,射在通道拐角处砌的大镜子上,反射得到处都是光影。有时,远处的天井会带来一道更明亮些的亮光。
  “有件事很奇怪,”双花心想,走下一座大台阶,踏起一片银灰色的尘埃,“这边的通道宽多了,而且建造得更好。”墙边装着壁炉,上面还有雕塑;墙上到处挂着已经褪色的挂毯。挂毯上的图案大多都是龙——几百条龙,或是飞翔,或是栖息在吊环上,或是载着人捕鹿甚至捕人。
  双花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一块挂毯。料子马上破碎了,冒起一股烟,只剩下里面由细金丝织出的部分,成了晃晃荡荡的一副破网。
  “他们干吗留下这些玩意儿?”他说。
  我不知道。脑子里,一个声音礼貌地告诉他。
  他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头顶那张布满鳞片的大马脸。
  “大龙,你叫什么名字?”双花问。
  我不知道。
  “我就管你叫奈利兹吧。”
  好的,那我就叫这个名字。
  他们在铺天盖地的灰尘中艰难跋涉,穿过一间又一间宽大的厅堂。厅堂是在整块岩石上凿出来的,用黑柱子托起穹顶。顶天立地的围墙上到处是雕像、石兽、浮雕和有凹槽的细柱,算得上别具匠心。每当双花要求给个亮儿,龙一喷火,这些墙上的东西便投下古怪的影子。他们穿过长长的画廊和巨大的洞窟圆形剧场。所有东西都埋在一层细土之中,全都荒废了。看样子几百年都没人进过这处死寂的石洞。
  他发现一条小道,伸向又一处黑暗的通道口。
  肯定有人经常使用这条小道,而且最近才用过。灰扑扑的地上,只有这么一窄条深深的痕迹。
  双花顺着这条小道走,进入更加宏伟的厅堂,随后是弯弯曲曲的通道,对龙来说也足够宽敞(看上去,这里确实来过龙。有一间屋子里扔满了腐烂的鞍子,看大小是给龙用的;还有一间屋子里面有板甲和锁子甲,尺寸适合大象).他们走到两扇绿色的铜门前,每一扇门都特别高,顶部伸进一片黑暗里,看不清楚。双花面前,大约胸口那么高的地方,有一个门把手,是一条铜制的小龙。
  他刚碰了一下门把手,大门就自动打开了,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惴惴不安。
  与此同时,双花的头发中火花噼啪作响,一股热风涌出来,却没有像一般的风那样扬起灰尘,只是把灰尘吹成令人不安的形状。灰尘变换着模样,随即落定。双花听到一种奇怪的“咯咯”响动——时空交错的远处有某种东西。到处是幢幢阴影,却不知阴影从何而来。空气里充满了嗡嗡声,宛如巨大的蜂巢。
  一句话,在他身边,魔法力正在大规模喷发。
  门里是一间屋子,罩在淡绿色的微光中。沿墙壁摆着的是一具具棺材,都放在大理石基座上。屋子中央有座高台,上面放着一把石椅。椅子里有个佝偻的人形,一动不动,却发出憔悴苍老的声音:“进来,年轻人。”
  双花往前走。椅子上坐的是个人,至少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去是这样。然而,那人蜷缩在椅子里的姿势十分古怪,双花庆幸灯光不太亮——还是看不清楚为好。
  “你知道吗,我已经死了。”一个声音从黑影里传出来,似乎要跟他谈下去。双花希望那团黑影是这个人的头。“我想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吧。”
  “呃……”双花说,“是的。”他开始往后退。
  “很明显,是吧?”那声音说,“你是双花吧?还是以后才是?”
  “以后?”双花问,“什么的以后?”他停住了。
  “是这样。”那声音说,“你看,死了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从时间的控制中解放出来。所以我能同时看到一切已经发生的事和将要发生的事。但是,我死了以后才知道,时间这东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这听起来也不坏啊。”双花说。
  “你觉得不坏么?想像一下,眼下每一秒钟发生的事同时也是一个遥远的回忆,又是个突如其来的事件——这样一来,你才会明白我的意思。好了,我现在想起来我要跟你说什么了。还是……我已经说过了?顺便提一句,你这条龙真漂亮……我说过这话了吗?”
  “它是很棒。它刚刚才出现。”双花说。
  “刚出现?”那声音说,“你把它召唤来的?”
  “是的,是的,我只是……”
  “你有‘召唤力’!”
  “我只是想了它一下。”
  “这就是‘召唤力.!我刚才跟你说过没有,我是葛雷查一世……要不就是二世……对不起,我超越时空的经验还不够。好了好了……是的,‘召唤力’!有这种力量就能召来龙,你知道吧?”
  “你刚才已经跟我说过一遍了。”双花说。
  “是吗?我正想再说一遍呢。”这个死人说。
  “这怎么可能呢?我一辈子朝思暮想想着龙,可今天才钻出来一条,算是破天荒了。”
  “哦,你要明白,关键在于,按照你(还有三个月之前被毒死的我自己)对‘存在’的理解,龙确实是不存在的。我说的龙指的是真正的龙,高贵血统的龙,你要明白,并不是那种沼泽里面的龙,那些是低等下贱的龙。低等龙是很原始的生命形式,不值一提。
  真正的龙,则是精神力量的升华。若想让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显形,需要一颗极富想像力的心灵,默想它们的样子。这种想像力还需要一个蕴含大量魔力的地方催化,魔力场可以弱化可见世界与隐匿世界之间的障蔽。接着,龙就出现了,将自己的身形印在这世界可能性的矩阵上。我活着的时候善于召龙。我一次就能想像出……噢……五百条!而现在,黎耶萨,我儿女里最机灵的一个,也只能想像出五十条形态模糊的东西——还得再教育啊。她并不真的相信它们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她变出来的龙老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然而你变出来的这条……”葛雷查的声音接着说,“一点都不比我过去变出来的差,看了眼睛都舒服。当然,我现在已经没有眼睛了。”
  双花赶紧说:“你老说你已经死了……”
  “怎么了?”
  “死了,死了的话,呃……
  你要知道,死人是不怎么说话的,这是常识。”
  “我过去曾经是个非常强大的巫师。我的女儿把我毒死了,这是必然的。这是我们家族公认的一种继位方式。但是,”尸体叹了口气,或者说他头顶一尺高的地方发出一声叹息,“很快,我就发现,我的三个孩子里面没有一个能独立把魏尔姆堡的皇权从另外两个人手里夺走。像我们这样的王国历来只允许有一个统治者,这种制度非常不合理。于是我决定虽死犹生,以非正常的形态存活着。当然,这样更惹得他们大不高兴。直到有一天,他们三个斗得只剩下一个,我才允许那个人为我举行仪式,将我安葬。”一阵可怕的哮喘声传来,双花猜那一定是他在发笑。
  “那么,就是他们仨中的一个把我们劫到这儿来的?”
  “是黎耶萨,”死巫师说,“我的女儿。要知道,她的召唤力是最强的。我那两个儿子变出来的龙,飞不了几里地,颜色就会渐渐变浅。”
  “变浅?它们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记得我能看穿龙的身体。”双花说,“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
  “当然了。”葛雷查说,“召唤力只在魏尔姆堡附近才管用。你知道,这是逆平方原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龙一飞远,就开始衰退。否则,要是我还算多少知道些事的话,我想我那个小黎耶萨这会儿就能统治全世界了。我看我不能再耽搁你了,你也许急着去救你的朋友。”
  双花嘴巴大张着。“赫伦?”他问。
  “不是他。是那个瘦子巫师。我的儿子利奥!特想把他碎尸万段。我很敬佩你救他的方式,哦,我的意思是说,我会很敬佩的。”
  双花把身子往高里挺了挺(想这么干并不难).“他在哪里?”他转身大步走向大门,自己觉得非常有英雄气概。
  “顺着灰尘中的那条小道走就行了。”那个声音道,“黎耶萨有时候过来看看我。她还惦记着她的老爸爸呢,我的好闺女。
  杀我的时候,孩子里面只有她够坚强,下得了手。有其父必有其女啊。顺便说一句,祝你好运。
  我好像说过了吧?我的意思是,我将要再说一遍。”
  这声音还在混乱的时态里纠缠,双花已经顺着死寂的通道跑了出去,龙轻松地跟在后面大步慢跑。不一会儿,双花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在一根柱子上。
  他又累又饿,好像有几百年没吃东西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带您飞呢?奈利兹的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
  龙展开双翅,试验性地忽扇了一下,脚掌离地片刻。双花盯了它一会儿,跑过去,飞快地爬上龙脖子。随后,他们腾空而起,龙轻松地掠过地面,离地只有几尺,身后扬起一片灰尘。
  双花竭尽全力,紧紧抓好。
  奈利兹飞越一连串洞穴,沿着大得可以容下一支军队的螺旋梯直飞上去。到了梯子顶上,他们进入了一个明显还有人生活着的地界,楼道拐角处的镜子被擦得亮晶晶的,反射着微光。
  我闻到别的龙了。
  它的翅膀挥得快到看不清楚,一个急转弯,骤然加速,仿佛发现蚊子的燕子,冲下侧面的一条通道,背上的双花几乎仰了过去。又是一个急转弯,他们冲出一条通道口,旁边是一个大洞穴。他们脚下是数不胜数巨大的岩石,头顶是很多大洞,道道阳光斜射进来,洞上面似乎挺热闹……奈利兹盘旋着,两翼生风,双花抬头,只见很多栖息的龙,还有许多小圆点子般的人形,那些人似乎都头朝下倒着走。
  这是栖息大殿。龙的声音显得很满意。
  双花看着看着,一个小人儿从高高的穹顶掉了下来,越来越大……
  灵思风眼睁睁看着利奥!特苍白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这太奇怪了,他心底一小块地方咋呼起来,我居然在上升,这是怎么回事?随后,他开始在空中翻筋斗。现实又回来了,他正向深渊里积着龙粪的岩石上坠落。
  他的脑子开始发晕。那句咒语趁这个时候又从他的心底浮了出来,就像每一次陷入危机时一样。
  干吗不把我们念出来,咒语似乎在怂恿,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在下落的过程中,灵思风伸开了手臂。
  “阿什奥奈。”他大喊。这个词凝固在空气里,带着冰冷的蓝色火焰,在风中飘动。
  他又挥起另一只手,整个人都被恐惧与魔法控制了。
  “埃比利斯。”他大呼。这个词同样凝固住了,闪着橙红色,飘在刚才那个词旁边。
  “乌尔硕灵。克凡提。匹斯安。恩古拉德。费灵高马利。”这些词语在他身旁闪出彩虹般的光辉,他把双手高高举起,准备念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词语。这个词语会闪耀出第八色光芒,使这句咒语最终生效。此时的灵思风已经忽略了自己正往石头上掉落的事实。
  “……”他张嘴要念。
  他突然被撞得没了气儿,咒语瞬间消散。一双胳膊抱住了他的腰。一时间天翻地覆,龙停止俯冲,重新往上飞,爪子只在一瞬间轻轻擦过魏尔姆堡地底最高的一块岩石。双花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接住他了!”
  龙飞到最高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翅膀轻轻一振,从洞口直蹿入云霄。
  中午时分,魏尔姆堡那保持着奇异平衡的山顶高原,龙和骑手们在碧绿的草地上围成一个大圈子。远远的是一群杂七杂八的仆人、奴隶以及在这个天之涯讨生活的百姓,正盯着草坪上的战场,看那一圈人。
  这一圈人里有一些高级别的龙大人,其中包括利奥!特和他的弟弟利阿底斯。利奥!特仍在不住地揉着他的腿,疼得龇牙咧嘴。稍远处,黎耶萨和赫伦站在几个跟班前面。站在这两群人之间的,是魏尔姆堡的遗产处理总顾问。
  “你们都知道,”总顾问的语气不那么坚定,“半过世的魏尔姆堡王,葛雷查一世,已经作出承诺:三个儿女中必须有一名自信能够挑战并在生死斗中击败他的……或者……她的另外两名胞亲,继位才能够进行。”’“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了,快点吧。”身旁的空气里,一个微弱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说。
  总顾问咽了口唾沫。过去主人的退位搞得非常不规范,他到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个老家伙到底算是死了还是没死?他真想弄明白。
  “但目前仍不能肯定的是,”他声音发抖,“是否能够允许他人代理挑战……”
  “允许,允许,”葛雷查脱离了肉体的声音厉声说,“这么办才聪明。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说这些废话上!”
  “我向你们挑战!”赫伦盯着两兄弟,“你们一起上。”
  利奥!特和利阿底斯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跟我们俩打?”利阿底斯说。他留着长长的黑发,身子瘦高、结实。
  “是的。”
  “数目不太对等,不是吗?”
  “是啊。我一个打你们两个还富裕。”
  利奥!特吼了起来:“你这个狂妄的野蛮人……”
  “你这就算接受挑战了!”赫伦也吼起来,“我非……”
  总顾问伸出绽着青筋的手,挡住赫伦。
  “杀戮场上不能进行决斗。”他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矛盾,“反正你们知道我的意思。”他迟疑着补充了一句,就此作罢。接着,他宣布:“利奥!特大人及利阿底斯大人是接受挑战的双方,你们有权选择作战武器。”
  “龙。”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黎耶萨“哼”了一声。
  “龙可以用来攻击,它们也算武器。”利奥!特坚定地说,“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先打一场再说。”
  “我同意。”他的弟弟也说,冲赫伦点着头。
  总顾问觉得有根看不见的手指头戳上了自己的胸膛“别光张嘴傻站着,”葛雷查的声音阴沉极了,“赶紧。听见没有?”
  赫伦往后退了一步,摇着脑袋。
  “不,不要。”他说,“跟那玩意儿打一次就够可以的了。
  让我骑龙打仗,还不如叫我死呢!”
  “你也可以死的。”总顾问尽可能慈祥地说。
  利奥!特和利阿底斯已经大步穿过草地,向他们的仆人那里走去。仆人们正牵着他们的坐骑,在那边静候。赫伦看着黎耶萨,黎耶萨耸了耸肩。
  “连把剑都不给我吗?”他请求道,“刀也行啊。”
  “没有。”她说,“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小了一圈,那种桀骜不驯的神气已经全然不见了。“真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
  “是的。对不起。”
  “行了,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别那么看着我!我会给你变出最棒的龙来骑……”
  “不!”
  总顾问在一块手帕上擤了擤鼻子,然后将这块小丝绢高高地举了起来,接着放手让它落地。
  飞龙振翅的轰鸣将赫伦原地推了一转。利奥!特的龙已经腾空而起,盘旋着靠近他们。它擦着草地冲过来,嘴里喷出烈火,烧焦了一路草皮,火苗逼向赫伦。
  紧要关头,赫伦一把推开黎耶萨。火苗燎上他的胳膊,一阵烧灼的剧痛,他往一旁跳去,落地后一打滚站了起来,疯狂地张望四周是否还有别的龙。火又从另一侧喷过来了,赫伦情急之下又是一跳,方向没有掌握好,虽然躲开了火苗,但龙飞过的时候,挥动的尾巴扫着了他的脑门,针扎般的疼。他挣扎着站起来,使劲摇摇脑袋,想甩掉眼前的金星。他那满是水泡的后背火烧火燎的。
  利奥!特卷土重来,有意比上次慢得多,让那个大块头无法迅速闪避。扑面而来的大地上,只见野蛮人定定地站着,胸口起伏,胳膊耷拉着——好个活靶子。
  他的龙俯冲过去,利奥!特回头张望,想瞧瞧那一大堆灰烬。
  什么都没有。利奥!特摸不着头脑,又转过身来。
  赫伦一手抓着龙肩上的鳞片,飞身上来,出现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扑打着被燎着的头发。
  利奥!特的手迅速伸向匕首。疼痛令赫伦敏捷的反应能力更上一层楼,他一个后勾拳砸中龙大人的手腕,匕首飞了出去,又一拳,击中龙大人的下巴。
  龙载着两个人的重量,肚皮离地只有几寸远——幸亏如此,因为利奥!特已被打得失去了知觉,于是,龙也一个忽闪,消失了。
  黎耶萨穿过草坪冲了过去,扶着赫伦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冲她眨了眨眼。
  “怎么了?怎么了?”他嗓子都哑了。
  “真是太棒了!”她说,“你在空中翻的那个筋斗……还有还有……都太棒了!”
  “是啊是啊,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
  赫伦抬眼往上看。利阿底斯——两兄弟里比较谨慎的一个——正在头顶盘旋。
  “给你十秒钟,尽量给我讲讲。”他对黎耶萨说。
  “那龙是……”
  “是什么?”
  “是想像出来的。”
  “就是说,我胳膊上的烧伤也是一块儿想像出来的,是吗?”
  “对,噢,不对!”她使劲摇头,“待会儿我再告诉你。”
  “那好,等我死了,你找个好灵媒,跟我的鬼魂说吧。”赫伦回嘴,抬头看着利阿底斯。利阿底斯正划着大圈盘旋着,慢慢下落。
  “你好好听着,行不行!我哥哥有意识,才有龙的存在,只要传导中断……”
  “快跑!”赫伦大喊,一把将她从身边推开,自己则猛地趴下。利阿底斯的龙呼啸而过,又在草皮上烧出一道黑疤。
  龙重新腾空,准备再次俯冲。赫伦一骨碌爬起来,全速冲向战场旁边的一片树林。这片林子稀稀拉拉的,充其量是个比较茂盛的树篱笆,不过至少龙是没办法在树中间飞的。
  利阿底斯没跟进去。他降落在几码之外的草地上,慢慢下了龙。龙收起翅膀,脑袋探进树丛。它的主人斜倚在一棵树上,吹起没腔没调的口哨。
  “我可以把你烧出来!”他等了一会儿才说。
  树丛里没有动静。
  “你是不是在那丛冬青里呢?”
  冬青立马成了一团火球。
  “我肯定羊齿蕨那边有动静。”
  羊齿蕨顿时成了一撮白灰。
  “你在浪费时间,野蛮人。干吗不赶紧投降?我烧过的人成千上万,谁也没嚷嚷疼。”利阿底斯边说边往四周的树丛里看。
  龙继续在树林中穿行,把每一丛有嫌疑的灌木或者羊齿蕨都火化成灰。利阿底斯拔出剑,在一旁候着。
  赫伦从一棵树上跳下,落地就跑。身后的龙一声狂吼,扭过身子,周围的树被踩倒了一大片。赫伦跑啊跑啊,眼睛死死盯着利阿底斯,手里握紧一根枯树枝。
  有一个事实,没有多少人知道:若是短距离奔跑,两条腿的动物要比四条腿的更快。道理其实很简单,四条腿的动物需要更多时间倒腾开所有的腿。赫伦听到身后有爪子扒地的声音,随后是一声不祥的“轰隆”。龙的翅膀已经半张开了,正要起飞。
  赫伦冲向前去,龙大人利阿底斯的剑凶狠地刺过来,结果刺进了树枝。随后,赫伦整个人撞到他身上。两人都仰面倒地。
  龙咆哮着。
  赫伦把利阿底斯的膝盖往上一撅,下手准得像学过解剖学。利阿底斯一声惨叫,一拳打歪了野蛮人的鼻子。
  赫伦一蹬地,一骨碌爬起来,却发现面前赫然是龙那张暴怒的长脸,鼻孔已经张大……
  利阿底斯正想起身,赫伦飞起一脚,正中太阳穴。利阿底斯一头栽倒。
  龙消失了。刚刚喷出的火球飞到赫伦面前,成了一股热气。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枝叶燃烧的“噼啪”声。
  赫伦把失去知觉的龙大人扛到肩膀上,快步往战场走去。半路上,他发现利奥!特趴在广场上,一条腿别别扭扭地弯着。赫伦一弯腰,一声吆喝,把他扛上另一侧肩膀。
  黎耶萨和总顾问在草地尽头的高台上等着。龙女已经基本恢复了镇定,当赫伦把她的两个哥哥扔在她脚下的台阶上,她依然表现得很平静。她身旁站着的人们一副恭顺的姿势,仿佛已臣服于她了。
  “杀了他们。”她说。
  “我想杀的时候才杀。”他说,“再怎么样,失去知觉的人也不能杀。”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总顾问说。黎耶萨哼了一声。
  “那我就把他们驱逐出境。”她说,“他们一旦离开魏尔姆堡的魔力场,就会失去‘召唤力’,无非是土匪两个。这样你满意了吧?”
  “好吧。”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慈悲心肠,野……赫伦。”
  赫伦耸耸肩膀,“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别的选择,必须随时顾及自己的形象。”他环顾四周,“下一关去哪儿?”
  “我提醒你,第三关十分危险。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退出。如果你通过了,你就是魏尔姆堡的王,还有,当然啰,也是我的合法丈夫。”
  赫伦和她四目相对。他突然觉得自己活了这半辈子,无非是漫漫长夜里,睡在星空下,起来就和敌人死斗:巨怪、守卫、不计其数的强盗、邪恶的教士,还有——至少三回——是半神半人。自己都为了些什么?的确,他自己也承认,捞到了不少财宝,可到头来怎么还是两手空空?营救被围攻的少女倒能得点甜头,可是绝大多数情况下,到头来,他会把她们安置在某些城市里,给她们寻个好人家,还得倒贴一大笔嫁妆。因为用不了多久,哪怕最温柔的前少女也会发展出强烈的占有欲,极少同情他为拯救与她相似的少女所做的种种努力。简而言之,他活了半辈子,除了名声和一身伤疤,什么都没捞着。当个王可能挺有意思。赫伦咧嘴笑了。占山为王,守着这么多龙,这么多打手,谁还能不满足呢?况且,这小妞长得也不赖。
  “怎么样,去不去第三关?”她说。
  “我是不是还是没武器?”赫伦问。
  黎耶萨伸手摘下头盔,松开鬈曲的红发。随后,她解开了袍子的别针,里面什么都没穿。
  赫伦的目光扫遍她全身,脑子里两把算盘敲打开了。一把算盘忙着给她身上的首饰估价——金手镯、脚趾环上的虎纹红玉、肚脐上别着的小亮片,以及一副相当独特的银丝罩。另一把算盘则直接估算自己的力比多。两把算盘加出的总数令他相当满意。
  她微笑着递上一杯酒,对他说:“这一回,我想你有武器。”
  “他也没去救你!”计穷力竭的灵思风说出能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紧紧抱住双花的腰。龙在慢慢盘旋,周遭景致倾斜得让人害怕。他刚刚得知,屁股底下那长满鳞片的后背只是一种立体化了的白日梦,这一知识实在无法改善他“脚脖子出汗”的晕眩症。他老是琢磨,万一双花注意力没集中可怎么办。
  “就算赫伦来了,也顶不住那些十字弩!”双花倔强地说。
  龙振翅飞到树林上空,前一晚,他们在这片潮乎乎的林子里睡了非常不安稳的一觉。这时,太阳从边缘向升起,一瞬间,黎明前阴沉沉的蓝灰色消失了,阳光泻下,像一条在大地上奔流的青铜色的大河,每当这条光之河遇上浮冰、水面,或是受阻于光线堤,便会泛出金色的光芒。
  (由于碟形世界四周魔力场的密度过高,连光线都只能以亚音速的速度运动;大奈夫的索尔加人很好地利用了这一奇异的特性。
  举例来说,他们几百年来一直在建造各式精巧的堤坝、沟槽,用经过打磨的硅石做成坝体、沟墙的外贴面,这样便能收集运动缓慢的阳光,还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蓄积光线。连续几周不间断的日晒之后,奈夫人的“光库”蓄满,开始向外“溢光”。
  从空中俯瞰,场面极其壮观。灵思风和双花偏巧没有往那个方向看,真是他们的不幸。)
  但他们正前方仍然有个几十亿吨的奇迹:以天空为背景,巍然屹立着魔法建造出的魏尔姆堡。这番景致看上去也还不错,直到灵思风掉过头来,只见这座巍峨大山投下的阴影慢慢展开,横过碟形世界的云层……
  “你看见了什么?”双花问龙。
  我看见山顶上有人打斗。龙礼貌地回答道。
  “看到了吧,”双花说,“赫伦这会儿正和他们决一死战呢!”
  灵思风没出声。隔了一会儿,双花回头一看,只见巫师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什么都没望!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灵思风?”
  巫师嗓子里发出一丁点儿细弱、嘶哑的呜咽。
  “对不起,”双花说,“你在说什么呢?”
  “……这么高……一路坠下去……”灵思风嘟囔着。他目光直愣愣的,一脸迷茫,随后两眼惊骇地一睁。他犯了个错误:他朝下面看了。
  “啊——呜——”他发表意见了,身体往下一出溜。双花一把抓住他。
  “你怎么回事?”
  灵思风使劲闭上眼睛,可是想像没有眼皮,而且睁得滚圆。
  “这么高,你就不怕?”他挣扎着说出来。
  双花低头望着下面小小的山河,点缀着点点云影。他从来就没害怕过。
  “不怕。”他说,“我为什么要害怕?从四十尺高掉下去是个死,从四千浔①高掉下去一样是个死。我就是这么想的。”
  【①浔:长度单位,约1.8米。——译者注。】
  灵思风尽量冷静思索,却认为这话毫无逻辑。
  又不是怕往下掉的过程,怕的是落地……
  双花赶紧拽住他。
  “坐稳了,”他兴高采烈地说,“咱们快到了。”
  “我想回城里去,”灵思风哀怨地说,“我想‘脚踏实地’!”
  “不知道龙能不能一直飞到星星上去。”双花
  若有所思地说,“那才棒呢……”
  “你神经病。”灵思风板板地说。观光客没答话。巫师探过头去,惊恐地发现双花正仰头看着渐渐淡去的星星,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
  “你想都别想!”灵思风威胁道。
  您要找的人正在跟龙女交谈。龙说。
  “嗯?”双花答应着,还在看那些淡淡的星星呢。
  “它说什么?”灵思风急急地问。
  “哦,没错,是赫伦。”双花说,“估计咱们还赶得上。现在,下降!飞低一点!”
  风一下子猛了,尖声吼叫起来,灵思风睁开了双眼——也许是被风吹开的——简直闭不上。
  魏尔姆堡的平顶离他们越来越近,看上去很不稳当。随后天翻地覆,四周变成一片急速后退的绿地。稀疏的树林和田地仿佛一块块移动的补丁。陆地上银光一闪,也许是河流奔涌出高原边缘。灵恩风一直试图把这段回忆从脑海里赶走,然而这回忆却喜欢逗留,吓跑了灵思风脑子里的其他事情,还把大脑的零部件毁得够呛。
  “这一回,我想你有武器。”黎耶萨说。
  赫伦慢慢接过酒杯,嘴咧得像万圣节的南瓜。
  战场周围的龙开始狂嗥,龙骑手们抬头望去。一团绿乎乎的东西闪过战场,赫伦不见了。
  酒杯在空中停留片刻,落在台阶上。之后,酒才溅出一滴。
  这是因为,把赫伦轻轻拢进爪子那一瞬,大龙奈利兹使自己和赫伦的身体运动节奏暂时协调一致。时间和空间层面其实只是初级层面,想像的层面复杂得多,其结果就是,处于静止状态、雄风高扬的赫伦瞬间便成了时速八十里、一掠而过的赫伦。
  这个变化过程没有产生任何副作用——当然,损失了几滴酒,还把黎耶萨给惹急了,她放声大叫,召唤出她自己的龙。金龙刚在她面前显形,她便一跃而上,仍旧赤身裸体,从边上的守卫身上夺过一张十字弩。随后,她腾空而起。其他龙骑手也冲向各自的坐骑。
  总顾问早有远见,已经谨慎地躲到一根石柱后面,观望战场上这一锅粥。就在这一刻,相邻宇宙中的一位早期精神病学家脑子里刚刚想出一条理论,这条理论在各个宇宙交错之际传进了总顾问的脑海中。宇宙之间的这种泄漏也许是双向的,于是,相邻宇宙中的那位精神病学家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骑着龙的少女。总顾问微笑起来。
  “想不想打赌她抓不着他?”葛雷查那像爬虫或是坟坑一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总顾问闭上眼睛,使劲吞了口唾沫。
  “我还以为大人您已经安身地府了。”他吃力地说。
  “我是个巫师!”葛雷查说,“巫师必须由死神亲自来索命。还有,啊哈,看样子死神这会儿不在……”
  咱们这就走吧?死神问。
  死神骑在一匹白马上,这马倒是有血有肉,却长着血红的眼珠,鼻孔喷火。他伸出一只白骨掌,从空中抓住葛雷查的灵魂,团了一团,直到灵魂变成一个刺眼的光点。他把它吞了下去。
  随后,他一踢马刺,马一飞冲天,蹄下爆出火花。
  “葛雷查大人!”另一个宇宙从他身边一闪而过时,老顾问轻声呼喊。
  “这一招太卑鄙了!”传来巫师的声音。只是一缕声响,在无尽的黑暗层面渐渐淡去。
  “我的大人……死神长得什么样?”老顾问胆怯地问。
  “等我研究清楚了,就告诉你。”微风送过一丝淡得不能再淡的声音。
  “好的。”总顾问低声回答,然后突然想起,“请您在白天告诉我,拜托。”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这两个混蛋!”赫伦在奈利兹的前爪里大吼着。
  “他说什么?”灵思风也吼叫道。龙拨云破雾,直飞冲天。
  “没听见!”双花大喊着回答,声音都被狂风吹散了。龙身子稍稍一歪,他看见了下面旋转着的玩具般的魏尔姆堡,以及身后追上来的一群生物。奈利兹傲慢地挥动着翅膀,呼呼生风。空气越发稀薄了。双花的耳膜“噗”的一鼓,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那一群追兵之首,他留意到,飞着一条金色的龙。有人骑在上面。
  “嘿,你还好吗?”灵思风急急地问。他喝了几大口风才说出话来,这里的空气似乎被用某种奇异的方式净化过了。
  “我差一点儿就当王了,到时候,你们这两个混蛋就得给我滚蛋,然后……”赫伦喘着粗气,寒冷稀薄的空气似乎把生命从他结实的胸膛里吸走了。
  “这儿空气怎—么回事—儿?”灵思风咕哝着。他的眼前出现了道道蓝光。
  “不知……”双花没说完,晕了过去。
  龙消失了。
  几秒钟内,三个人仍旧继续向上。双花和巫师呈现出一幅奇异的画面:两人前后坐着,两腿张开,胯下却什么都没有。接着,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碟形世界上的重力清醒过来,抓住了他们。
  这时,黎耶萨的龙冲了过来,赫伦重重地掉在它的脖子上。黎耶萨偎过去,吻着他。
  具体细节灵思风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往下坠落,手还紧紧搂着双花的腰。碟形世界成了钉在天空中一小张圆形的地图。它这会儿看上去并没有移动,然而灵思风知道,它确实在动——整个世界正向他扑来,仿佛一块巨型蛋黄派。
  “醒醒!”他在狂吼的风中大叫,“龙,快想想龙!”
  他们垂直下坠,穿过散在空中各处的追兵,一阵翅膀扑闪而过。龙嗥叫着在天空中横行。
  双花没反应。灵思风的袍子在风里抽打着他,可他就是不醒。
  龙,灵思风在恐惧中想像着。他集中精神,试图想像出一条活生生的龙。双花要是能这么干,他想,那我也行。然而,什么都没出来。
  碟形世界越来越大了,浮云缠绕的圆形慢慢从他脚下升起。
  灵思风又试一回,双眼圆睁,神经紧绷。一条龙!他的想像力,使用过度,破损不堪,仍然拼命要勾勒出一条龙……什么样的龙都行。
  没用的。笑声宛如丧钟一般单调,你根本不相信有龙。
  灵思风看着那个可怕的、骑着马的鬼魂冲他咧嘴,他的心陷入了彻底的恐惧。
  突然亮光一闪。
  随后一片黑暗。
  灵思风脚下是软软的地,周身笼罩着粉红色的光芒,旁边突然响起很多人惊异的呼喊。
  他拼命向四下张望。他站在一个似乎是通道的地方,周围几乎摆满了座椅,上面捆着很多着装怪异的人。他们都在冲着他大喊大叫。
  “醒醒!”他小声喊双花,“帮帮我啊!”
  拖着这个仍然没有知觉的观光客,他从这堆人中间往后退,直到手碰上一枚造型古怪的门把手。
  他扭开门,弯腰进去,然后使劲把门撞上。
  他四下打量着新房间,目光遇上一个年轻女人。她手里的托盘落地,尖叫起来。
  这是那种能让男性飞奔过来英雄救美的尖叫。
  灵思风的肾上腺素挟带着纯净的恐惧,开始大量分泌。他一转身,踉踉跄跄从她身旁走过。这里有更多的座椅,他拖着双花急急地从中间通道经过,坐着的人们纷纷弯腰躲藏。成排的座椅旁边有很多小窗户。窗外,轻软的云彩之上,是龙的一只翅膀,银色的。
  看样子我已经被龙吃了,他想。无稽之谈,他自己回答道,你怎么可能从龙肚子里看见外面?他的肩膀撞在通道尽头的门上,他穿过门,进入一个锥形房间,里面的景象比外面的通道还要奇怪。
  屋子里全是闪闪发亮的小灯。灯之间,水平放置的椅子里,坐着四个男人,正张大了嘴巴看着他。当他盯着他们看时,他们的目光马上移到别处。
  灵思风慢慢地转过身。他身旁是第五个男人——年纪轻轻,络腮胡子,像大奈夫的牧民一般皮肤黝黑。
  “我这是在哪儿?”巫师问,“是不是龙的肚子里?”
  这个年轻人一弯身,把一个小黑匣子冲着巫师的脸扔过来。椅子上的人都赶紧埋下脑袋。
  “这是什么?”灵思风问,“画画儿匣子?”。他伸手捡起它。这个举动似乎把那个黑皮肤男人吓坏了,他大叫着,要把匣子夺回来。又是一声喊,是椅子上的一位,这时才站起来。他手拿一个小小的金属制品,对着那个年轻人。
  一下子,四座皆惊。那个年轻人缩了回去,举起双手。
  “请把炸弹交给我,先生。”拿着金属制品的人说道,“请一定小心。”
  “这个东西?”灵思风说,“你拿走好了,我才不想要呢。”对方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放在地板上。坐着的人都松了口气,其中有个人开始急匆匆地对着墙说话。巫师惊奇地看着他。
  “别动!”拿着金属制品的男人厉声喝道。那个金属制品,灵思风认为,肯定是个护身符,一定是的。那个黑皮肤的人重新退到角落里。
  “您刚才非常勇敢。”这个拿着护身符的人对灵思风说,“您知道吧?”
  “知道什么?”
  “您的朋友出什么事了?”
  “朋友?”
  灵思风低头看看双花,双花仍旧安安静静地睡着。睡着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他竟然换了身衣服。奇装异服。裤子才到膝盖,上面穿了件背心,料子上有鲜艳的条纹。最荒唐的是头顶的小草帽,上面还插着根羽毛。
  自己的腿上感觉很怪,灵思风低头看去。他自己的衣服也换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四肢活动自如、随意挥动的舒服的旧袍子不见了,腿箍在两条布筒子里面。他上身还穿着件夹克,用的是和裤子一样的灰料子……
  这个拿着护身符的男人说的语言,灵思风是头一次听。听上去很不入耳,而且略带有中轴地的口音——然而为什么每个词都能听懂呢?想想看:他们突然见到这条龙,之前,他们突然出现在这条龙肚子里,再之前……他们突然……他们突然……他们是在机场遇上的,两人聊起了天。很自然地,他们决定登机后坐在一块儿。他答应,等到了美国之后,一定带杰克·茨威布鲁门①先生四处转转。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可接下来,杰克看来是发了什么重病,他很害怕,所以一路走到这里来,结果惊吓到了劫机犯。顺理成章。不过,“中轴地的口音”,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林思锋博士揉了揉脑门,他现在需要的是来它一大杯。
  矛盾的波涛在因果的海洋里荡漾开来。
  对于住在这个多重宇宙之外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弄清以下这一点:虽然巫师和观光客的确只是刚刚才从半空中落入这架飞机,但在同一时间里,他们也在这个时空中正常地乘飞机旅行。
  也就是说:虽然他们的确是突然出现在某个特定层面,但他们之前其实一直生活在这个层面中。
  这一点用正常人的语言是解释不清的,语言自己也该去喝一杯才是。
  实际上,百万的五次幂个原子刚刚在一个它们不该出现的宇宙中显形,(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并没有。见下文。)这种事通常的结果是一场大爆炸。然而,宇宙是相当有弹性的东西,他们出现的这个宇宙瞬间将自身的时空连续体倒退到某一点,这一点可以安全容纳过剩的原子。
  随后,宇宙马上转回一轮火光——它的居民因为没有更好的词儿,只好称之为“现在”。这个运动无疑改变了历史,少了几场战争,多了几条恐龙,诸如此类。不过宏观来讲,这个过程是相当平静的。
  但在这个特定的宇宙之外,横跨“物质总量”表面的突发性双向跳跃产生了严重的后果:整个空间层面弯曲变形,星系无声无息地湮没消失。
  然而林思锋博士显然不明白这些道理。林思锋,三十三岁,单身,中国出生,新泽西长大,目前是核反应堆独立氧化现象方面的专家。当然,就算听了这些道理,他也不会相信。
  茨威布鲁门仍然昏迷不醒。
  一片掌声中,空中小姐领着林思锋回到座位上,随后关切地低头看着茨威布鲁门。
  “我们已经电告机场了,”
  她对林思锋说,“降落时,会有救护车等着他。嗯……乘客登记表上提到您是一名医生②……”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林思锋赶忙说,“要是他是马格诺克斯反应堆,我没准儿能帮上忙。他是不是发了心脏病之类?”
  【①茨威布鲁门(Zweiblumen)在德语里,意为“双(Zwei)花(blumen)”。——译者注。】
  【②英文中,“医生”和“博士”是同一个词,空中小姐误会了。——译者注。】
  “我从没……”
  她的回答被飞机尾部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几个乘客尖叫起来。一阵狂风把人们没拿住的杂志、报纸全扫起来,它们疯狂地在旋风中打转,随后被吹出过道。
  但是,偏偏有什么东西逆势而进,上了过道。
  这东西很大,长方形的,木头做的,还包着铜,底下长着几百条腿。这东西乍看上去是个会走道儿的箱子——在海盗故事里常见的那种,盛满了非法攫取的金银财宝。可是,当它把盖子大张开来,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箱子里面没有珠宝,却是一堆大方牙齿,无花果树一般洁白,还有一条让人胆战心惊的大舌头,桃花心木一般鲜红。
  一个古代手提箱要来吃他了。
  林思锋抓着没有知觉的茨威布鲁门,得不到任何帮助。他嘴里发疯一般念叨着,真希望自己是在别的地方……
  突然一片黑暗。
  随即亮光一闪。
  百万的五次幂个原子突然从它们不该出现的宇宙中撤出,使得“总量”平衡受到剧烈的干扰。
  “总量”竭力恢复平衡,抹除剧变过程中产生的一系列后续现象。原始魔力的强波失去了控制,在多重宇宙的根基部位沸腾了,逐渐膨胀,从缝隙冲出,释放到之前还波澜不惊的层面,导致了新星和超新星的出现、星球碰撞、大雁乱飞以及想像大陆的沉没。远在时间另一端的世界则出现了壮美的日落:第八色光辉闪烁,饱含魔力的物质在空中呼啸而过。寓言中翟莱寒冰系周围的彗星光圈上,一颗壮丽的彗星陨落,宛如王子夭折,燃烧着划过天际。
  这一切,灵思风全然不知。他抱着双花的腰,双花人事不省。脚下几百尺便是碟形世界的大海,他们正往下栽。所有层面的剧变也不能打破铁一般的能量守恒定律,林思锋博士的机上旅程虽短,却将灵思风水平移动了好几百里,垂直下降了七千尺。
  “飞机”这个词在灵思风心底燃烧殆尽。
  底下那个是不是条船?环海冰冷的海水汹涌而来,把他拥进令人窒息的绿色怀抱。不一会儿,又是“扑通”一声响,行李箱子也掉进水里,上面还贴着个标签,印着魔力高强的旅行符咒“TWA”①。
  之后,他们把箱子当成了救生筏。
  【①TWA,环球航空公司(Trans-WorldAirlines)的缩写。——译者注。】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六章 临近边缘
  制造过程拖了很长时间,这会儿快收尾了。奴隶们正在砍掉附在外壳的黏土。
  其他奴隶则用银砂打磨着金属侧腹,金属面在阳光下闪出光滑自然的新铜色。虽然已经在铸坑里冷却了一个星期,但金属摸上去仍有些温热。
  克鲁尔的首席天文学家轻轻打了个手势,抬着他的仆人立即放下宝座。他坐在船舱的黑暗里。
  像一条鱼,他想,一条巨大的飞鱼,但这条飞鱼属于哪片海域?“真漂亮!”他轻声说,“真正的艺术品!”
  “工艺品而已。”他身旁一个矮壮的人说。首席天文学家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这人冷漠的脸。如果一个人在本该长眼睛的地方生着两个金色的球体,想做出冷漠的样子大概并不算难。两个金球闪着光,让人紧张。
  “工艺品,是啊。”天文学家微笑了,“我想不出碟形世界上还有哪个工匠比你厉害,金眼睛。我说得对吧?”
  那个工匠顿了顿,紧张地思索着这句问话的含意,连赤裸的身体都绷紧了。其实不算完全赤裸,他的腰上还系着一条装工具的带子,手腕上挂着一把算盘,浑身晒得黝黑。那双金眼睛似乎望着另外的世界。
  “您说得对,也不对。”他终于回答。宝座后面的下级天文学家听了,倒抽了口冷气,觉得他太无礼了——而首席天文学家本人却似乎毫不计较。
  “说下去。”他说。
  “我缺乏一些最重要的技艺。但我毕竟是金眼银手戴克蒂洛,”这个工匠说,“守卫匹丘坟墓的金属战士是我打造的,大奈夫的光堤是我设计的,七漠之殿是我修建的。还有……”他伸手敲敲一只金眼睛,发出微弱的声响,“当我为匹丘造出假人军队的时候,他赠给我大堆大堆的金子,而且,为了不让我再建造比那更好的东西,他挖掉了我的眼睛。”
  “很明智,但也很残酷。”首席天文学家同情地说。
  “是啊。于是我学会靠耳朵听金属的脾性,靠手指头摸。我还学着靠尝滋味、嗅气味来区分矿石。我自己制作了这对眼睛,然而没法让它们具有视力。后来,我被请去修建七漠之殿,建成之后,埃米尔赠给我大堆大堆的银子,随后,我一点也不奇怪,他砍了我的右手。”
  “做你这一行,这是个很大的妨碍。”首席天文学家点点头。
  “我用银子给自己重新做了这只手,用上了我精通的杠杆原理。这手很顶用。当我把积蓄量达到五万小时日光的第一道光堤建成以后,奈夫的部落长老会赠给我大堆大堆的精纺丝绸,然后用绸子困住我,不让我逃出去。
  困境之中,我用丝绸和竹子造了一个飞行器,从角楼顶上的监狱里飞了下来。”
  “这个飞行器带着你,历经周折,来到了克鲁尔。”首席天文学家说,“别人都奇怪,为什么你就不能找个别的差事,比如种菜吧,这样就不会再有被报酬害死的威险。为什么你坚持干这一行呢?”
  金眼戴克蒂洛耸耸肩。
  “我精通这一行。”他说。
  首席天文学家又抬头看看那条铜鱼,现在已闪闪发光,宛如正午阳光下的一口铜锣。
  “这么美的东西,”他低声说,“这么独特。过来,戴克蒂洛,告诉我,我当时说要给你什么报酬来着?”
  “您让我造一条能在各个世界之间的空阔之海中邀游的鱼,”工艺大师大声回答,“作为报酬,您将……您将……”
  “我将怎样?我的记性不如从前了。”首席天文学家懒洋洋地说,手摸着那暖暖的铜面。
  “作为报酬,”戴克蒂洛接着说,声音里没有多少期待,“你会把我放了,不砍我任何肢体。而我,不要任何钱财。”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老人抬起一只布满青筋的手,补充了一句,“那是骗你的。”
  空中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声响,金眼人一个踉跄。一低头,只见一个箭头从自己胸口戳出。
  他厌恶地晃晃脑袋,唇边涌出血来。
  四周没有一丝声音(除了几只满怀期待的苍蝇嗡嗡作响),他伸出银手,慢慢地,摸了摸那个箭头。
  戴克蒂洛“哼”了一声。
  “活儿干得真糙!”说完,仰面栽倒。
  首席天文学家用脚尖踢踢他,叹了口气。
  “为了这个工艺大师,我们要简短默哀一下。”他说。他发现一只蓝丽蝇撞上一颗金眼,然后莫名其妙地飞走了……“好了,时间够长了。”首席天文学家说,随后叫来几个奴隶抬走尸体。
  “龟航员准备好了吗?”他问。
  发射控制总管急忙上前:“好了,大人。”
  “诵读了合适的祷文吗?”
  “一丝不苟,大人。”
  “离行动还有多长时间?”
  “您说的是最佳发射时段。”总管小心地更正,“还有三天,大人。那时,大阿图因的尾巴出现的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说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首席天文学家总结道,“还要有合适的祭品。”
  总管鞠了个躬。
  “大海会给我们提供的。”他说。
  老人笑了。“一向如此。”他说。
  “要是你能好好导航……”
  “要是你能好好掌舵……”
  一个浪头冲上甲板,灵思风和双花面面相觑。“接着往外舀水!”两个人一起喊了起来,手伸向水桶。
  过了一会儿,浸水的船舱里传出双花气冲冲的声音——“真不明白这怎么能算是我的错。”他说。巫师在对面伸伸手,他又递过去一个桶。
  “你是负责放哨的!”灵思风反驳道。
  “是我把咱俩从奴隶主手里救出来的,忘了?”双花说。
  “我宁愿当奴隶也不想当尸体。”巫师答道。他站直身子,望着大海。他看上去迷惑不解。
  现在这个他,和六个月前从安科-莫波克大火里逃出来的他有点儿不一样了:身上多了不少伤疤,还有,阅历也丰富多了。他走访过中轴地,发现了丰富多彩的种族和新奇的习俗,虽然在发现过程中少不了添几道伤疤;在永难忘怀的几天里,他还穿越了传奇般的“脱水洋”,位于那个名叫“大奈夫”的干燥得不可恩议的沙漠中心;在另一个冷得多、水也多得多的大海里,他遇见过漂浮的冰山;他骑过想像出来的龙;他还几乎念出碟形世界上最最强大的魔咒:他还……
  地平线绝对不应该这么短的。
  “嗯?”灵思风问。
  “我说什么都比当奴隶强!”双花刚说完,只见巫师把水桶远远地扔进海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湿乎乎的甲板上,面如死灰。双花的嘴巴张大了。
  “你看,我很抱歉,是我舵掌得不好,让船撞上了暗礁。但是以目前情况来看,这船不大像要沉,而且咱们迟早会见着陆地的。”双花安慰地说,“水总会往某些地方流嘛。”
  “看远处的地平线!”灵思风说,音调不大对。
  双花眯起眼看。
  “看上去没什么啊。”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好像确实比正常情况下短一些,可是……”
  “那是因为边缘瀑流,”灵思风说,“咱们快要被水冲下世界边缘了!”
  海浪轮番打击着半沉半浮的船,船在激流中慢慢地打着转,除了这声音,只有冗长的沉默。浪头开始变大了。
  “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咱们才撞上了那座暗礁。”灵思风说,“夜里咱们被水冲离了航道。”
  “想吃点儿什么吗?”双花问。他伸手在包袱里摸索,包袱被他拴在栏杆上,防潮。
  “你懂不懂?”灵思风吼道,“咱们都快被冲到边儿下去了!真要命!”
  “咱们难道没办法解决吗?”
  “没有!”
  “那我就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了!”双花镇定地说。
  “我就知道咱们根本不应该往这个方向走。”
  灵思风望着天抱怨道,“我真希望……”
  “要是我的画画儿匣子还在就好了,”双花说,“可惜丢在那艘运奴隶的船上了,还有箱子里的其他东西,还有……”
  “等到了咱们去的地方,你再也用不着行李箱子了。”灵思风说。他很消沉,闷闷不乐地望着远处一条粗心的鲸鱼,漂进往边缘方向奔流的巨浪里,正奋力往外游。
  越缩越短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白色。巫师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遥远的轰鸣。
  “船随着边缘瀑流掉下去以后会怎么样?”双花问。
  “谁知道。”
  “也就是说,咱们有可能穿越空间,降落在另一个世界里面。”小矮子的眼光中满是憧憬,“我喜欢。”他说。
  灵思风哼了一声。
  太阳在天边升起。这里离世界边缘很近了,太阳也明显大了许多。他们背靠着桅杆站着,各想各的心事。每隔一会儿,两人中的一个便捡起水桶,漫不经心地往外舀舀水,尽管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必要。
  周围的海面似乎越来越拥挤了。灵思风注意到有几截树干跟着他们一起漂,水下也十分热闹,游着各式各样的鱼。当然——这股水流里充斥着从靠近中轴的大陆上冲过来的食物。他想像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每时每刻都要拼命游动,好待在同一个地方。他觉得这跟他目前的状态一模一样。他看见一只小青蛙在无情的激流中拼命划水。令双花惊奇的是,灵思风竟然找来一支桨,小心地伸向那个两栖小动物,它感激地爬了上去。几秒钟之后,小青蛙原来游着的那块地方探出一张大嘴,又颓然合上。
  青蛙从灵思风双手围起的摇篮里抬头看着他,随后表示感谢地咬了咬他的拇指。双花咯咯地乐了。灵思风把青蛙放在衣袋里,假装没听见。
  “很人道,可是有什么用呢?”双花说,“一小时之后下场都一样。”
  “因为……”灵思风含糊不清地说,随后又开始舀水。水面上已经开始溅出一股股喷流,水流越来越急,四周全是起伏的大浪,不断形成,又不断消失,拍击着他们的船舷。
  还有,一切都暖和得不大正常,海面上飘着一层热腾腾的金色水雾。
  轰鸣声越来越大。一只大章鱼——灵思风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在几百码之外浮出水面,疯狂地用触手拨打浪花,免得被冲走。一些同样巨大、然而他们庆幸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在水雾中咆哮。整整一个战队的飞鱼冲出水面,想在被冲走并卷入漩涡之前多往回飞几码,它们洒下的水珠映出一道彩虹。
  他们马上就要被冲出世界了。灵思风扔下水桶,抓紧了桅杆。万事万物的尽头正咆哮着冲向他们。
  “我一定得看看这个……”
  双花说着就往船头跑,一半是朝下跳,一半是朝前游。
  某种坚硬的东西砸上船身,船被撞得侧转九十度,船舷正对那个看不见的阻碍物。接着,船突然停住,一股冰冷的海浪泡沫仿佛瀑布一般涌上甲板。几秒钟之内,灵思风便被浸在几尺深的沸腾的绿色海水中。他大声嚎叫起来,水下世界变成了一片发出阵阵轰鸣的紫色,意识迅速消退,这是因为,这时的灵思风开始窒息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嘴里满是滚烫的液体,他往下一咽,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顿时清醒过来。
  一块船板塞在他的后背下面,双花正低着头,非常关切地看着他。灵思风呻吟一声,坐了起来。
  这会儿清醒过来是错误的。
  世界边缘就在几尺之外。
  边缘之外,无尽的边缘瀑流喷涌而出的瀑口之下,是一派魔幻景象。
  大约七十里之外,离边缘瀑流冲击范围很远的地方,有一艘独桅三角帆船,正扬着红帆,悠然地在柔和的暮霭中漂浮。这是一艘典型的私人贩奴船。船员们——幸存下来的那些——聚集在前甲板上,围着在救生筏上拼命干活的人群。
  船长是个矮壮的男人,戴着连肘头巾,这是典型的大奈夫部落族人的服饰。他足迹遍天下,阅历丰富,见过无数奇人怪事和新鲜玩意儿,很多后来都成了他的奴隶或私藏。他最初是在位于碟形世界最干燥的沙漠中心的脱水洋上当水手。(在碟形世界,水有不同寻常的第四种状态。高温加上第八色光奇异的干燥作用,水便“脱”走了,留下流沙一般银光闪闪的残余物,设计精良的航船可以在上面轻松航行。
  脱水洋是个古怪的地方,不过更奇怪的是里面的鱼。)这位船长一辈子没被吓倒过。然而这时,他很害怕。
  “我没听见有动静。”他对大副小声说。
  大副往黑暗里看去。
  “没准儿摔下船去了?”他满怀期望地假设。仿佛是要驳斥他似的,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狂怒的“砰、砰”的响声,还有木片剥落的声音。船员们恐惧地凑在一起,挥舞着斧头和火把。
  就算那个“怪物”冲过来,他们也不一定敢动手。在弄清这个怪物的恐怖属性之前,曾有几个人拿斧子砍过它,它那时似乎一心一意搜查这艘船。受到袭击后,它把袭击它的人追得掉下了船,或是把他们……吃掉了?船长对此并不十分肯定。这怪物的长相跟一般的木质航海旅行箱差不多,也许稍微大一号,但也不那么明显。有的时候看,里面装的是旧袜子一类五花八门的行李,然而有时——他发起抖来——里面好像……里面好像……他努力不去回想。但愿那些船员掉下船淹死了,总比落到这个怪物手里强得多。箱子里面有牙齿,像白木头墓碑一样的牙齿,还有一条像桃花心木一样鲜红的舌头……
  他努力不去回想,但做不到。
  他痛苦地思考着一件事:他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在神秘状况下营救那些不知好歹的溺水者了。当奴隶总比被鲨鱼吃掉强,不是么?可是获救的人居然逃跑了,自己的船员检查他们留下来的大箱子——本来就是件怪事嘛,他们怎么可能在汪洋大海上只坐着一只箱子漂呢?然后那箱子开始咬……他拼命不再去想这件事,可是他仍然提心吊胆:要是那鬼东西发现它的主人已经不在这艘船上了,又会怎么样呢……
  “救生筏准备好了,船长。”大副说。
  “放下水,”船长大喊,“都上筏子!”又喊,“马上烧船!”
  毕竟,再等一艘过路的航船并不难,他很有哲理地想,可要是在毛拉①们大力鼓吹的所谓“极乐世界”里面等着投胎,那工夫就费大了。让那只魔法箱子吃龙虾去吧!
  【①毛拉(mullah),一些穆斯林国家对有学问的人的尊称。——译者注。】
  有的海盗凭借残酷的手段和蛮勇,千古留名;有的则靠聚敛财富,万古流芳。而这位船长早就决定,要想永垂不朽,只有一个办法:耗着别死。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灵思风问。
  “多美啊!”双花幸福地说。
  “美不美要等你知道是什么东西以后再说。”巫师说。
  “那是边缘虹!”他左耳畔一个声音马上说,“你能看见它很幸运,俯瞰,比任何角度效果都好。”
  这东西嘴里呼出的气儿很冷,还麻疹疹的。灵思风一动不动。
  “双花?”他问。
  “怎么了?”
  “如果我转过身,能看见什么?”
  “他名叫蒂锡思。他说他是个海洋巨怪。这是他的船。他救了咱俩。”双花说,“你现在还不想回头看看么?”
  “这会儿还不想,多谢。那为什么咱们没被冲下世界边缘?”灵思风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碰就破的镇定。
  “因为你们的船撞上了‘边缘围栏’。”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声调令灵思风想起海底峡谷和珊瑚礁里面藏着的东西),“边缘围栏?”他又问。
  “是的。沿着世界边缘围了一圈。”背后的那个巨怪说。虽说瀑布轰鸣,灵思风还是听见了船桨翻动水花的声音。他希望那东西确实是桨。
  “啊,你说边缘!”灵思风说,“边缘不就是东西的边儿么?”
  “‘边缘围栏’也是这个意思。”巨怪说。
  “他说的是这个。”双花用手往下指指,灵思风的目光跟着手指,简直不敢看……
  船中轴向的那一头拴着一条绳子,离滚滚白浪只有几尺。船靠滑轮和小木头轮子构成的复杂装置固定在绳子上,说是固定,却也颠簸摇晃。绳子通过滑轮拉住船,那个灵思风至今未曾谋面的巨怪才能把船横到边缘瀑流的出口上。这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有掉下去,然而,绳子的另一头是什么东西在撑着呢?灵思风往绳子另一头细看,只见几码之外,一段粗壮的大木桩露出水面。随着他们的船漂近又漂远,只见那些小轮子“咯啦咯拉”地在一道凹槽里转动,步调一致。这凹槽明显是为这个目的凿成的。
  灵思风还注意到绳子上每隔大约一码的距离就垂下一道小绳子。
  他回身看着双花。
  “我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他说,“可是,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双花耸耸肩膀。灵思风身后的海洋巨怪说话了:“上游不远就是我的家。等回家咱们再细说。现在我得赶快划。”
  灵思风想,往上游看就意味着回头,回头就意味着他得把这个海洋巨怪看在眼里,而他这会儿还不想看。他干脆欣赏起边缘虹来。
  边缘虹挂在世界边缘远处的一片雾气里,只在早晚出现,因为那时,围绕碟形世界旋转的小小太阳的光芒会照到世界之龟大阿图因的庞大身躯上,阳光正好以最恰当的角度照耀碟形世界的魔力场。
  空中闪现出两道虹。临近边缘瀑流出口的是一道常见的七彩光,在奔流不复回的海水之上闪耀着、跳动着。
  然而,与最上面那道更宽的、不屑于跟它同属一个光谱的光一比,它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那道光的颜色是色彩之王,所有其他颜色都相形见绌,成了淡淡的倒影。这就是第八色,魔法的颜色。这第八色是生动的,神采奕奕,充满活力。
  它无疑是想像力的颜色,因为只要它一出现,现实中的事物就变成心灵魔力的仆从。第八色本身就是一道魔咒。
  可灵思风觉得它不过就是一种绿了吧叽的紫色而已。
  不一会儿,在世界边缘漂荡的这个小点移动到一个小岛或是一堆礁石上面,处境非常危险,湍急的水流在落入深渊之前,都要把它卷得打转。小岛上有座浮木搭造的小屋,灵思风看见那根边缘围栏的主绳索顺着很多铁桩子爬上这个怪石嶙峋的小岛,从一扇小圆窗伸进小屋。他后来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让巨怪知晓是否有东西撞上他负责的这一段边缘围栏,提醒他需要打捞,绳索上悬挂的一排精巧的小铜铃便是警铃。
  粗糙木材制造的大浮木栅栏修建在小岛的中轴方向。它由一两艘废船和一大堆浮木构成。浮木包括木板和角材,还有未经加工的树干,有的上面还长着绿叶子呢。离世界边缘这么近,碟形世界上的魔法力场非常强,随便一道咒语使出来,四周所有东西便闪动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巨怪最后拽了几把,船终于“吱吱嘎嘎”地靠上了一个浮木制成的小码头。船抵岸了,和栅栏一起围成一个圈子,灵思风顿时捕捉到一种熟悉的感觉——置身于强大的超自然氛围里,油腻腻,蓝蒙蒙,还有一种锡的味道。在他们的周围,漫无目标的纯正魔法正无声地降落到这个世界上。
  巫师和双花跌跌撞撞地爬上船板。灵思风终于看见了那个巨怪。
  没有他想像的一半可怕。
  哼……他的想像力沉吟片刻,吐出这一个字。
  这个巨怪并不恐怖。站在灵思风面前的,绝非他想像中那种腐臭多毛的怪物,而是一个敦实的、并不算十分丑陋的小老头儿。把这老头儿放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大街上,都算得上是正常人——当然,只要街上行人对于明显只由水做成的老人习以为常,就没问题。看那样子,就好像大海想要创造生命,却等不及漫长的进化过程,于是只把一部分自己变成一个两足直立行走的东西,泼泼洒洒地把这东西送上了沙滩。巨怪的肤色是一种怪好看的透明水蓝色。灵思风正看得出神,一小群银色的鱼飞过它①的胸膛。
  【①双花之前称巨怪为“他”(he),本文叙述时却用的是“它”(it),也许是因为双花对巨怪(或者任何怪物)总是礼貌相待。作者后文一律称巨怪为“他”。—译者注。】
  “老盯着人看可不礼貌。”
  巨怪说。它的嘴张开,冒出点泡沫,又合上了。动作活像一股水淹没了石头。
  “是吗?有什么不礼貌的?”灵思风说。他是怎么把水身子固定在一块儿的,他脑子里大声发问,他怎么不会四处泼溅?“你们跟我回屋,我给你们吃的东西和干净衣服。”巨怪庄重地说。他爬上礁石,也不回头看他们是否跟着——当然啰,他们还能去哪儿呢?天开始黑了,又冷又潮的风吹向世界边缘。易逝的边缘虹已经消失了,瀑布上方的水雾也渐渐散去。
  “快上来。”灵思风说,伸手抓住双花的胳膊肘。这个观光客却似乎不想动。
  “快上来啊。”巫师又说一遍。
  “你说,要是天完全黑下来,咱们往下看,能不能看见世界之龟大阿图因?”双花看着天边涌起的云,问灵思风。
  “我想还是看不见的好。”
  灵思风说,“我真这么想的。咱们快走吧,好不?”
  双花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向小木屋。巨怪已经点了几盏灯,正舒舒服服她坐在摇椅上。他们一进来,他便站起身,从一把高颈壶里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绿色的液体。昏暗的灯光下,巨怪闪着磷光,仿佛柔和夏夜里温暖的海水。他看上去比刚才高了几寸,灵思风已经麻木的恐惧感因此又焕发出几分光彩。
  屋子里的家具几乎都是箱子。
  “嗯……您这儿真不错。”
  灵思风说,“很有特色。”
  他伸手拿起杯子,看着里面绿莹莹的液体。最好是适合饮用的玩意儿,他心想,因为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要喝了。他咽了一大口。
  双花在船上的时候给他的也是这种东西,可是那会儿形势紧迫,没注意喝的是什么。而现在,他有工夫细细品味了。
  灵思风的嘴巴皱了起来,发出一声哀鸣。一条腿不由自主地一抽搐,膝盖重重撞在胸口上。
  双花小心翼翼地晃悠着杯子,品着滋味。
  “这是‘格伦青’。”他说,“瓦尔果仁发酵饮料,我们
  家乡有人用冻结蒸馏法酿造它,有点儿熏制的口感……十分开胃。西部种植园,就在……啊……莱西格里德省,对吧?从颜色上看,我感觉像是明年成熟的那一批。我能问问您是怎么搞到这东西的吗?”(碟形世界上的植物通常分为:“一年熟”——年初种,年底收;“两年熟”——今年初种,明年底收;“多年熟”——今年种,什么时候收得看情况。还有一些比较稀有的,属于“提前熟”——由于罕见的基因四维扭曲,这类植物今年种,去年收。这种瓦尔果仁尤其罕见,它最早能在播种前八年就成熟了。据说瓦尔果仁酿的酒能使某些喝它的人洞穿未来。当然,从果仁的角度看,咱们的未来是它的过去。这很古怪,然而却是事实。)“恰在你需要的时候,东西都漂到了边缘围栏。”巨怪用朗诵格言的口气说,在椅子里轻轻地摇晃着,“我的工作是修理漂来的东西,木材,当然,还有船只、大桶的酒、一捆捆的布。还有你们。”
  灵思风脑袋里灵光一闪。
  “是一张大网,对不对?你在边缘的水里埋了一张大网!”
  “边缘围栏。”巨怪点点头,胸膛里水波粼粼。
  灵思风望着窗外,磷火点点的夜色包裹了小岛。他傻笑了一声。
  “当然,”他说,“令人惊叹!你可以把桩子沉下去,固定在水下的礁石上,然后——老天!这网一定得非常结实吧?”
  “是的。”蒂锡思说。
  “它得有个几里长吧,如果原料足够的话。”巫师说。
  “一共一万里长。我只负责巡逻这一里格①的一段。”
  【①长度单位,按地球所在宇宙的算法,相当于4.8公里。——译者注。】
  “碟形世界边长的三分之一!”
  蒂锡思又点点头,身体发出一点泼溅的声响。
  两位客人又喝了一点绿色的酒,他给他们讲起了边缘围栏,讲建造它花了多大工夫,讲那个在几百年前就把它建造出来的古老智慧的克鲁尔王朝,还有那七支海军,终年巡逻、维修,并把网罗的东西带回克鲁尔。他还讲到克鲁尔是如何在博学的求知者的统治下成为一片安逸之地;求知者们如何持之以恒地探索宇宙神秘复杂的方方面面。他告诉他们,流落到边缘围栏的水手们是怎样变成了奴隶,而且还要被割掉舌头。说到这里,两位客人提出了几个问题,随后,蒂锡恩仍旧以一种十分友善的口气,表示武力在这里是没用的,想要逃出去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把船划到这里与克鲁尔之间的三百八十个岛屿中的某一个上,或者干脆跳下世界边缘。他还告诉他们,当哑巴有诸多优点,要比——例如死亡——好得多。
  他停下来。边缘瀑流的咆哮在夜间缓和些了,然而只能使此时屋里的寂静显得更为沉重。
  接着,摇椅又开始“吱嘎”作响,蒂锡思似乎越说越警觉了。
  “我说这些,对事不对人。”他补充道,“我自己也是个奴隶。要是你们俩敢反抗我,我就得杀了你们。这是当然的,但不说明我乐意这么干。”
  灵思风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拳头轻搭在大腿上,他疑心它们打起人来也许会有海啸的力量。
  “我觉得您可能不知道,”双花说,“我是黄金帝国的子民,我敢肯定克鲁尔不想惹得我们皇帝不愉快。”
  “你们的皇帝又怎能知道呢?”巨怪说,“你以为你是你们国家第一个撞到边缘围栏上的人么?”
  “我不当奴隶!”灵思风大叫起来,“我……我宁肯跳下去也不当!”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情愿跳下去,是么?”巨怪问。摇椅一晃,摔到墙角,一只蓝色的胳膊箍住巫师的腰。不一会儿,巨怪便轻松地一只手攥着灵思风,大步走出屋子。
  他走到小岛边缘向的崖上才停步。灵思风狼嚎一般地尖叫。
  “别叫唤了,要不然我真把你扔下去!”巨怪啐了一口,“我这不是攥着你呢吗?看!”
  灵思风往前看。
  在他面前,是一片柔和乌黑的夜空,洗尽雾气的繁星静静地闪着光。他开始往下看,似乎抵抗不住诱惑。
  现在是碟形世界的午夜,所以太阳在下面非常深的地方,在大阿图因那结霜的庞大腹甲的下面慢慢地游荡。灵思风作出最后一次努力,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在靴子尖儿上——已经探出岩石的边儿了——但那种垂直下落的感觉让他的努力又一次成了白费工夫。
  在他的两边,是两道闪闪发亮的水帘,流向无尽的深渊。海水在以惯有的方式拍打着岛屿,随后冲出世界边缘。巫师脚下几百码的地方,一条他见过的最大的大马哈鱼蹿出浪花,那一跳,狂野、慌张,且充满绝望。随后它又落回原处,又跳起,在另一个世界金色的微光里,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光芒里出现了巨大的黑影,仿佛一根根巨柱,撑起宇宙的穹顶。在脚下几百里的地方,他看见一些东西的形状,一些东西的边缘……
  有些奇异的小画片上,本来是一只漂亮玻璃杯的侧影,可稍微一侧,画面突然变成了两张人脸的轮廓。他脚下的景象也像这样,突然变成一派全新的、惊人的景观。脚下原来是一颗大象的头颅,面积比得上一个大小适中的大陆。一条巨型长牙像一座隐隐泛出金光的大山,在繁星之间留下一道越来越宽的阴影。象头稍稍有些偏,能看见红宝石一般的巨眼,宛如一颗红色的超巨星,即使是正午也能闪出光辉。
  在大象下面……
  灵思风吞了口唾沫,努力不去想……
  大象下面是虚无,只有那个令人痛苦的、遥远的碟形太阳。
  有个东西慢悠悠地扫过太阳,它有大如城池的鳞片,星星撞击出来的陨坑,像月球表面的沟壑一样。无疑是一只鳍。
  “我撒手吧?”巨怪建议道。
  “呃不!”灵思风使劲往后挣扎。
  “我住在这个世界边缘上五年了,都没这个胆量,”蒂锡思低沉地说,“要我说,你更没这个胆子了。”他往后退几步,松手让灵思风摔在地上。
  双花溜溜达达地走到崖边,凝视着下面。
  “太奇妙了!”他说,“要是我还有画画儿匣子……那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我是说,假如跳下去,还能看见什么?”
  蒂锡思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碟形世界上空,月亮从云彩里露出来了,月光把他照得宛如一块冰晶。
  “我的家就在那下面,也许现在还在。”他慢慢地说,“比你们那几头傻象和荒唐的乌龟更远的地方。一个真正的世界。有的时候我会出来,站在这里看,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迈不出那一小步……一个真正的世界,生活着真正的人类。我有老婆孩子,他们就在下面的某个地方……”他停下来,擤了擤鼻子,“到了这个世界边缘,你们马上就能看出自己到底有没有种。”
  “求求你别说这些了。”灵思风呜咽道。他一回头,见双花漫不经心地站在悬崖的最边儿上。“哎哟!”他简直想藏进石头里。
  “底下有另一个世界?”双花问,往底下细看,“具体在哪儿?”
  巨怪无力地挥了挥胳膊。
  “反正在某个地方,”他说,“我只知道这些。那是个很小的世界,基本是蓝色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双花问。
  “这不明摆着的吗?”巨怪啐了一口,“我从那个世界的边缘掉下去了啊!”
  他告诉他们,在星星之间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叫做巴希斯的世界。在那里,以海洋为生的人们在横布那一个碟形世界的三大洋上建造了兴旺发达的文明。他过去是个屠户,属于必须冒险讨生活的社会阶层。他要驾驶风力驱动的水陆两用艇,开到远方的陆地上去,捕猎成群的鹿和野牛,那是暴风雨经常光临的大陆上的特产。他那艘轻艇被一股怪风吹到一片地图上未标绘的土地上,其他的船员坐上一辆带桨的推车,划向远处的一个湖,而蒂锡思作为一艇之长,选择留在自己的轻艇上。暴风雨把轻艇掀出了巨石嶙峋的世界边缘,这个过程中,轻艇被劈成了碎木片。
  “我先是往下掉。”蒂锡思说,“要知道,其实往下掉的感觉也不坏,只是砸在地上会很疼。况且下面什么都没有。我一面往下掉一面看着我们的世界在空间中旋转,越来越远,最后混在星星之间,找不到了。”
  “然后呢?”双花都快喘不上气儿来了,眼睛望着雾气蒙蒙的宇宙。
  “然后我就冻住了。”蒂锡思轻快地说,“幸好我们这族人可以在这种状态下存活。不过,当我飞到某些世界的近旁,我就会化冻。有一次,我以为我飞到了一个被一圈奇怪的群山环绕着的地方,其实那是一条你们能想像得到的最大的龙,身上披着白雪和冰河,嘴里叼着自己的尾巴……然后,我离那里只有几里格了,我就像颗彗星一般冲向大地,真的,幸好后来我又飞远了。还有一次,我醒过来,发现你们这个世界正冲我扑过来,仿佛是被造物主扔来的一块蛋黄派。我落进了海里,离克鲁尔逆时向的边缘围栏不远。冲到边缘围栏上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那会儿他们国家正寻找奴隶做这个站点的看守,于是我就在这个岛上落了脚。”他停下来,盯着灵思风,“每天夜里我都到这边上来,往下看。”他说,“可我一直没跳。在这边缘上,总是鼓不起勇气。”
  灵思风开始一心一意地往木屋那边爬。巨怪一把抓起他来,他轻叫了一声。但巨怪这一抓并没有恶意,随即便让他双脚落了地。
  “真是太惊人了!”双花说,又把身子往悬崖外边探了探,“那边还有那么多别的世界?”
  “还有好多呢,我是这么觉着的。”巨怪说。
  “我希望有人能发明一种……我说不好……一种东西,这东西能够抵御寒冷。”小矮子若有所思地说,“一种船一样的东西,人们可以坐着它飞出世界边缘,在远方的世界之间穿梭。我想……”
  “想都别想!”灵思风发出哀鸣,“别老说这些,听见没有?”
  “克鲁尔王国里每个人都这么说。”蒂锡思说,“当然,我指的是那些还有舌头的人。”他又补了一句。
  “你还醒着吗?”
  双花继续打呼噜。灵思风恶狠狠地戳他的肋骨。
  “我问你昵,你醒了没有?”他吼道。
  “醒……醒……”
  “咱们得趁打捞船队到来之前离开这儿!”
  黎明的微光钻进小屋惟一的窗子,光线洒在屋里成堆打捞上来的箱子和袋子上。双花又咕哝起来,直往蒂锡思给他们的皮毛和毯子里拱。
  “看,这里什么武器都有。”灵思风说,“他现在出去了。等他回来,咱俩可以制服他,然后……然后……呃,然后咱们再计划下一步。怎么样?”
  “听起来不怎么样。”双花说,“这么干有点儿太粗野了,你不觉得吗?”
  “老顽固!”灵思风回嘴,“这本来就是个粗野的世界!”
  他在墙根那儿的一堆东西里摸索,拣出一把沉重的、有着波浪形刀刃的偃月弯刀,这把刀肯定曾为某个海盗带来过骄傲与快感。它看上去是那种既靠重量又靠利刃伤人的武器。他笨拙地把它举起来。
  “要是这些东西能伤着他,他干吗还把它们留在这里?”双花说出自己的想法。
  灵思风没理他,站到门边,摆好了架势。大约十分钟之后,门打开了,他毫不犹豫地跳了出来,把刀抡向他以为会是巨怪头颅所在的位置。刀什么都没有伤到,“唰”的一声扫过,砍在门框上,带得他猛地倒在地板上。
  他头顶有人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是蒂锡思的脸,正悲伤地晃来晃去。
  “这东西伤不着我,”巨怪说,“可我还是受伤了,深深的伤。”他走近巫师,从门框上拔出刀。看上去毫不费力便把刀刃弯成一个环,一扔,刀飞向岩石后面,撞上个石块,弹起来,仍然打着转。最后,只见一道银色的弧线飞进边缘瀑流下面的水雾。
  “非常深的伤。”他总结了一句。然后一弯腰,他从门边捡起一个麻袋,冲双花扔过去。
  “这里面是鹿肉,按照你们人类喜欢的方式煮的,还有些龙虾和一只马哈鱼。边缘围栏截住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他冷冷地看看观光客,随后又低头看看灵思风。
  “你们俩老看什么看?”他问。
  “因为……”双花说。
  “……”比起昨晚……”灵思风说。
  “你怎么显得这么小……”双花把这句话说完了。
  “明白了,”巨怪小心地说,“你们现在开始人身攻击了。”他往高里挺了挺,但眼下仍旧只有大约四尺。“要知道,我是水做的,又不是木头做的,我并不迟钝!”
  “对不起。”双花说着,匆匆爬出皮毛被子。
  “你们是泥巴做的!”巨怪说,“当然,我对你们自己无法作主的事不予评论,我怎么会这么干?哦,是的,是造物主把咱们做出来,咱们管不了,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你们真想知道我变小的原因,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这里的月亮比我们世界里的力量大得多。”
  “月亮?”双花说,“我不懂……”
  “非让我说出来!”巨怪暴躁地说,“潮汐让我难受。”
  黑屋子里,一只铃铛响了起来。蒂锡思大步跨过“吱嘎”作响的地板,走到那个由杠杆、绳索和铃铛组成的复杂小装置旁边去了。边缘围栏的主绳索连进屋里,带动那个小装置。
  铃铛又响了。接下来的几分钟,屋里回荡着一种古怪的颤动着的节奏。巨怪站在那里,把耳朵贴了上去。
  铃声停下,他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
  “我没想到你们这么重要。”他说,“你们不用等着打捞船队了,有飞行器来接你们。
  克鲁尔的人这么说的。”他耸耸肩,“我还没通知他们你们在这儿呢。看样子,又有人喝多瓦尔果仁酒了①。”
  【①上文说,这种酒喝多以后,会使人具备一定的预言能力。——译者注。】
  他摘下挂在旁边柱子上的一把大槌,在铃铛上敲出一小段和谐的曲调。
  “围栏各段的段长会一个接一个地把这传下去,一直传到克鲁尔。”他说,“真棒,是不是?”
  那东西飘洋过海,越飞越快。它飘在海面上方一人多高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力量托着它飞行,这力量同时凶狠地拍击着水面,飞过之处,水面一片浪花飞溅。灵思风知道托着它的力量是什么。当然,他自己肯定会第一个承认:他是个胆小鬼,无能,就连失败者都当不好。可是,他好歹还算是个巫师,会念八大魔咒之一,死的时候还得死神亲自来索命,所以,只要当真看到了精妙的魔法,他都能认出来。
  那个东西——一个镜片——掠过水面,向小岛飞来,离他们大约还有二十尺远。镜片几乎是完全透明的。坐在镜片边儿上的是一大堆穿黑袍的人。每人都用一个皮鞍子把自己安稳地固定在圆片上,每个人都凝视着海上的浪涛,表情痛苦而烦闷。看上去,圆片的边缘仿佛镶了一圈石兽。
  灵思风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这声音不同寻常,双花把粘在越来越近的镜片上的目光收回来,盯在灵思风身上。
  “我们很重要,的确不假。”灵思风向他解释,“他们总不会为两个预备奴隶费这么大魔力吧。”他咧嘴笑了。
  “那是个什么东西?”双花问。
  “这个圆片本身肯定创自‘佛瑞奈神奇聚合器’。”灵思风仿佛很有权威地说,“这需要很多稀有的而且很不稳定的原料,例如恶魔的呼吸之类。然后,它还需要至少八个专业四级水平的巫师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想像它的形象。还有,你看见上面坐着的巫师了吧,他们必须在抗水能力方面很有天赋……”
  “你的意思是他们恨水?”双花问。
  “不,恨不管用。”灵思风说,“恨也是一种吸引力,就像爱一样。他们必须真的特别厌恶水,一想到水就恶心。要想成为真正高强的抗水师,从一生下来就得在脱水物质里面训练。这可得花大钱哪,我想,光在魔法上的花费就不少。但他们能成为很棒的天气巫师,雨云一看见他们便不再酝酿雨滴,而是径直飘走。”
  “听上去真可怕。”他们身后那只水做的巨怪说。
  “而且他们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灵思风接着说,没有理他,“因为他们受不了他们自己。”
  “过去我觉得,哪怕在碟形世界上行走一辈子也看不完所有值得一看的东西。”双花说,“现在看来,除了碟形世界,还有很多别的世界。一想到自己可能连所有这些东西的百分之一都没看全就要死了,那种感觉真是……”他顿了顿,接着说,“也许是羞愧吧。当然还有怨愤。”
  飞行器在小岛的中轴向几码远的地方停住,激起一片浪花。它就悬在那里,慢慢旋转。一个戴兜帽的身影站在圆片正中心一个树桩一般的柱子旁,冲他们挥手示意。
  “你们最好趟水过去。”巨怪说,“别让人家等你。能认识你们真高兴。”他同他俩握了个湿淋淋的手,陪着他俩趟水走了一小段,镜片上离他们最近的两名厌水者马上躲得远远的,脸上是极度厌恶的表情。
  戴着兜帽的身影伸下一只手来,放下一道软梯。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银棍,看上去无疑是一种杀人凶器。这个人把棍子一举,随意地冲岸边一挥,灵思风对它的第一印象立即得到了证实:岸边的一堆岩石消失了,只剩下灰雾笼罩着的虚无。
  “看见了吧,别以为我害怕用它。”那个身影说。
  “你说你害怕?”灵思风说。戴兜帽的身影哼了一声。
  “我们了解你,巫师灵思风。你很狡猾,诡计多端。死神来了,你还敢笑。你装出来的那副懦夫相蒙不了我。”
  可这番话却把灵思风给蒙了。“我……”他刚要张嘴,那根消失棒便指上了他,他脸都白了。
  “我知道我所有的事儿你们都了解。”他胆怯地住了口,一屁股坐在滑溜溜的镜面上。依照那位戴兜帽的指挥官的指示,他和双花都把自己绑到透明镜片上安着的环上。
  “只要你有一点点念咒的意思,”兜帽下面的暗影说道,“你就死定了。第三象限调整,第九象限加倍,全体传送!”
  灵思风背后,一道水幕蹿到空中,碟片突然开始移动。也许是海洋巨怪的出现让抗水师们格外厌恶,于是注意力分外集中,碟片以异乎寻常的大角度急速上升,直到离海面几十寻距离才开始水平飞行。灵思风透过透明的碟身向下看去,但马上就后悔自己这么干了。
  “好啊,又上路了。”双花兴高采烈地说。他转身冲海洋巨怪招手道别,但这时的巨怪已经是世界边缘上的一个小点子了。
  灵思风瞪着他,“从来就没有一件事儿能让你发愁么?”他问。
  “咱们都还活着,不是么?”双花反问,“你自己不也说过,如果只是来抓咱们当奴隶,他们用不着费这么大工夫。我觉得蒂锡思说得有些夸张。我认为大家一定只是有个误会。我想他们会让咱们回家的。当然,要等咱们参观完克鲁尔以后再回家。我得说,这一切听上去太令人着迷了。”
  “哦,是啊。”灵思风的声音空空洞洞,“令人着迷。”他心里想:我感受过刺激,也品尝过乏味。还是乏味最好。
  这会儿要是他俩有谁碰巧低头看看,就会发现后方远处涌起一道古怪的人字形波浪,尖儿直指蒂锡思的岛。然而,他俩都没朝下看。二十四个抗水魔法师倒看见了。但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又一大股可怕的东西而已,和其他所有可怕的液态物没什么两样。他们这么想也许是正确的。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海盗船上的熊熊烈火被大浪浇灭了,开始慢慢地往远处的瀑布口漂去。这段路程比寻常航行更远,因为在这艘废船正下方就是高路那海沟——碟片表面的一道裂缝,又深又黑,恶名远扬。据说就连海妖路过的时候都心惊胆战,必须结伴而行。在不那么凶险的海沟里,穿梭游动的鱼儿脑袋上都自然而然地亮起一盏灯,总的来说,游得还算顺利。然而在高路那,鱼连脑袋上的灯都不敢点亮。如果说没有腿的生物也能爬行的话,鱼儿在这里的动作就是爬行,但爬的时候往往会撞上一些东西,可怕的东西。
  废船四周的海水从绿变紫,从紫变黑,从黑变成一片漆黑——最最彻底的黑暗,相比之下,黑色最多只能算灰色。废船的大部分木料已经被海水的强大压力劈成碎片了。
  残骸旋转着漂过几堆噩梦般的珊瑚虫,穿过漂浮的海草林。海草闪着模糊的色彩,仿佛发生了病变。有东西用软而冰冷的触手拂过船的残骸,随后猛地抽回冰冷的沉寂中。
  一个东西从黑暗里蹿出来,只一口便吞掉了废船。
  过了一段时间,边缘向一个小珊瑚岛上的岛民惊奇地发现,一只丑恶的大海怪的尸体,满身尖嘴、眼睛和触手,被海浪翻卷着冲进岛内的礁湖。看到海怪的整个尺寸后,岛民们更为惊诧了——比他们整个村子都大。然而,所有这些,都不如死海怪那张大脸上的表情令人惊奇,那是一种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它是被折磨死的。
  这个珊瑚岛再往边缘向一点,有两艘小船撒下钓网,捕捞此处海域盛产的一种非常凶猛的游走牡蛎。结果他们钩住个东西,那东西把两艘船一直拖了好几里。最后,幸亏其中一艘的船长恢复了理智,把钓线剪断才了事。
  然而,比起之前提到的多岛海里那个小珊瑚岛上的岛民,船长的困惑就不算什么了。发现海怪尸体的当天夜里,他们被小丛林里传来的巨响吵醒。碰撞、碎裂的响声可怕极了。早上,几个胆子大的人前去侦察。他们发现,从岛岸边最靠中轴向的一棵开始,整整一排树木都被压扁了,造成的破坏形成一条线,直指边缘向。废墟上扔着折断的藤蔓植物,压碎的灌木,还有几个困惑而愤怒的牡蛎。
  他们已经飞到一定高度,高得可以看见碟形世界边缘的一段弧线从脚下掠过。大部分地方都云雾缭绕,好心地遮住那个可怕的瀑布。从上面俯瞰大海,一片深蓝,云影点点,像在邀请他们。灵思风打了个哆嗦。
  “打扰一下。”他说。那个戴兜帽的身影暂时放下对远方水雾的厌恶,威胁地举起手里的魔杖。
  “我可不想用它。”那个身影说。
  “真的吗?”灵思风说。
  “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双花问。
  “阿彦杜拉的绝对否定魔杖。”灵思风说,“我想你最好别乱摇晃它。很可能走火的。”
  他冲魔杖闪光的尖端点点头,又说,“我是说,你们的盛情款待让我们受宠若惊:专为我们安排的魔法装置,等等,实在太客气了,其实完全用不着。还有……”
  “闭嘴!”这个身影伸手拉下兜帽,露出脸庞。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黑得不同寻常的年轻女人。皮肤是黑色的,不是乌拉比韦人的那种深棕色,也绝非经常刮季风的克拉迟地区的人那种光亮的蓝黑。她的皮肤,是一种暗夜山洞深处的浓黑。头发和眉毛是月光的颜色,嘴唇也带有同样的淡白光泽。她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五岁,而且非常害怕。
  灵思风不可能注意不到,她举着魔杖的那只手在发抖;这是因为,如果这里有人猝死,尸体只能搁在她鼻子前面仅仅五尺远的地方摇摇晃晃,很难假装看不到。灵思风恍然大悟——悟得很慢,毕竟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怕自己。平时,情况只可能相反,他自己都早已把这当成了自然规律。
  “你叫什么名字?”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蔼可亲。
  她或许怕他,可她手里拿着魔杖呢。要是我有那么一根魔杖,他想,我什么都不怕。老天,她以为我能干出什么来?“我的名字无关紧要。”她说。
  “无关紧要,这名字起得漂亮。”灵思风说,“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为什么要带我们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告诉我们吧。”
  “我们要带你们去克鲁尔。”那个女孩子说,“别嘲笑我,中轴人。否则我就会用上这根魔杖。我受命把你们活着交过去,不过,人家可没吩咐我一定得全须全尾地交过去。我叫玛切萨,专业五级巫师。听清了吗?”
  “好吧,既然你知道我的一切,那你一定也知道我连个新手都算不上。”灵思风说,“我连巫师都不是,真的。”见双花一脸惊异,他赶忙又补充一句,“马马虎虎说,也只能将将就就算个巫师。”
  “八大魔咒之一根植在你的脑海,所以你施不了魔法。”玛切萨说。镜片在海面上转了个大弯,她优雅地挪动身子,保持平衡,“所以你就被幽冥大学开除了。我们什么都知道。”
  “可你刚才还说他是个狡猾、诡计多端的巫师呢。”双花抗议道。
  “我是说过,能够经历他所经历的那些事,之后还能活着的人,肯定好歹也算是个玩法术的。其实,他之所以会惹出那么多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总喜欢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巫师,这才惹祸上身。”玛切萨道,“我警告你,灵思风。只要我发现你有哪怕一点点要念那个大魔咒的意思,我就会杀了你!”她紧张地冲灵思风叫道。
  “照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知道,把我们撂在某个地方。”灵思风说,“我是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们,所以,如果你们能让我们被你们拯救的生命继续保存下去,我敢肯定,我们一定会……”
  “我只是希望你们别让我们当奴隶。”双花说。
  玛切萨看样子真的大吃一惊。“绝对不可能!你们从哪儿听说的?你们在克鲁尔的生活将会富裕、充实、舒服……”
  “哦,太好了。”灵思风说。
  “……”只是不会持续很久。”
  克鲁尔是一座很大的岛屿,多山,林地面积广阔,树林之间随处可见漂亮的白色建筑。越往边缘向,地势越高,这样一来,克鲁尔的最高点看上去就像悬在世界边缘之外。克鲁尔人在此地建造了他们的中心城市,也叫做克鲁尔。由于他们的建材主要来源于边缘围栏截住的漂浮物,克鲁尔城内的房子因此明显具有某种航海风格。
  用更直截了当的方式说,那就是:在这里,你能看到整条整条的船被奇妙地榫接拼装到一起,成为一座座楼房。乱七八糟的木制建筑中,战船、帆船、轻舟从各种千奇百怪的角度探出头来。装饰着彩绘的破浪神的船首和中轴风格的龙头船首时刻提醒着克鲁尔的居民们:一切财富来自大海。三桅船和武装商船则使更大型的建筑别具风采。就这样,在蓝绿色的碟形世界海洋和世界边缘的云海之间,这座城市一层一层地向上升起。边缘虹闪耀的八种色彩倒映在窗子和这座城市的大量天文学家的望远镜片上。
  “丑死了。”灵思风阴郁地说。
  他们乘坐的镜片这会儿正沿着边缘瀑流的瀑布口飞,就快到了。这片岛屿不只是越靠边越高,而且还越来越窄。于是,虽说镜片已经离城市非常近了,他们还是在水面上。城市边缘向的悬崖围着挡墙,挡墙上布满竖立的支架,伸向一片虚无。镜片顺溜地滑到其中一座支架上,在上面停稳,仿佛船停靠码头一般轻松。四名警卫,长着和玛切萨一样的浓黑脸、月光色的头发,正在那里等候他们。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携带武器。然而,当双花和灵思风踉踉跄跄地上了挡墙,他们的双臂立即被牢牢抓住,攥得死死的,足以让任何逃跑的念头当场灰飞烟灭。
  玛切萨和其他抗水巫师很快就落在后面,警卫挟着他们的犯人,飞快地走上一条小道,沿着船形房子蜿蜒前行。很快,路面开始向下倾斜,前方是一座宫殿模样的建筑,是依着峭壁凿出来的。灵思风能隐约看见里面灯火通明的过道,还有开凿出来的天井,面对着遥远的天空。一些袍子上绣满神秘的魔幻符号的老年男子让出路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六人组经过。灵思风发现这里也有一些抗水师——他们天生带着一种对自己的体液厌恶至极的神情,一眼就能认出来。时不时还有一些步履蹒跚的人,无疑都是奴隶。还没等他好好琢磨看到的一切,眼前一扇大门打开了,他俩被警卫很轻然而很硬地推进一间屋子。他们身后,门“砰”地关上。
  灵思风和双花恢复了平衡,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唉呀!”双花试图找个更好的词儿来形容自己的感觉,然而徒劳无功。他顿了顿,只好说了这么个毫无意义的感叹词。
  “这是监狱么?”灵思风把想法说了出来。
  “这些金子、丝绸什么的,”双花说,“我见都没见过!”
  这间装饰华丽的房间中心铺着一张地毯,皮毛非常厚,灵思风小心翼翼地踏上去,真怕这是一头喜欢匍匐的多毛野兽。地毯上面摆着一张闪闪发光的桌子,桌上摆满食物。多数是海鲜,包括灵思风见过的最大的龙虾,烹调甚是讲究。还有很多盘盘碗碗,里面盛的东西千奇百怪,他闻所未闻。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拣了一块洒着绿色晶体的紫色水果。
  “蜜饯海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非常好吃的点心!”
  他赶紧扔下那东西,转过身来。一个老人从一副厚重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他又高又瘦,与灵思风最近见过的某些人士相比,长得还算和善。
  “海黄瓜浓汤也很不错。”
  那人谈兴挺高,“这些小绿东西是海星仔。”
  “多谢您告诉我。”灵思风胆怯地说。
  “真的,都很好吃。”双花说,嘴里塞满吃的,“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吃海鲜的?”
  “是的,我记得我以前是挺爱吃的。”灵思风说,“这是什么酒——章鱼眼球榨出来的吗?”
  “海葡萄酿的。”老人说。
  “太好了。”灵思风说着便吞下一大杯,“不坏,但似乎咸了点儿。”
  “海葡萄是一种小型水母。”老人解释道,“我想我该自我介绍一下……您朋友的脸色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觉得可能是文化冲击的结果。”双花说,“您刚才说您的名字是?”
  “我还没说呢。我叫贾哈特拉,接待司司长。很荣幸,我将保证你们在这里过得尽可能舒心、愉快。”他鞠了一躬,“想要什么,尽管吩咐。”
  双花坐在一把华丽的珍珠牡蛎椅子上,左手一杯油乎乎的酒,右手一只冰糖乌贼。他皱了皱眉。
  “这一路上,我有点被弄糊涂了。”他说,“一开始,有人说你们是抓我们做奴隶的……”
  “这些叽叽呱呱,真卑鄙!”贾哈特拉解释道。
  “叽叽呱呱?这是什么?”双花问。
  “我想可能是一种鸭子。”
  灵思风从长桌另一头说,“这些饼干又是什么恶心东西做的?”
  “……然后,有人不惜花费巨大魔力把我们救到……”
  “饼干是海藻轧制而成的。”接待司司长打断他的话。
  “……但我们很快受到了威胁,这种威胁同样耗费了大量的魔法……”
  “是的,我想也是海藻一类东西。”灵思风表示同意,“尝起来肯定是海藻味儿,当然,前提是有人自虐到愿意品尝海藻,知道它是什么味儿。”
  “……然后我们被交到警卫手里,被推进这里……”
  “很轻地推。”贾哈特拉更正道。
  “……可这里竟然如此华丽,有这么多好吃的,还有人说要竭诚奉献,以保证我们俩的舒适愉快。”双花总结道,“我觉得有点前后矛盾,接不上趟儿。”
  “是啊。”灵思风说,“他的意思是说,你们是不是马上又要对我们不客气了?现在对我们这么好,算是中间休息,对吗?”
  贾哈特拉保证似的抬起双手。
  “拜托,拜托,”他反驳道,“我们那么做只是希望能尽快把您二位接到这里。我们绝对不是想把二位当奴隶。这一点务请放心。”
  “唔,那就好。”灵思风说。
  “是的,事实上,你们会成为祭品。”贾哈特拉镇定地说。
  “祭品?你要把我们杀掉?”巫师大喊起来。
  “杀?是的,那当然!要是不杀,怎么能算祭品呢?不过不必担心——这种死法相对而言不算很疼。”
  “相对而言?相对什么而言?”灵思风说。他捡起一个装满海葡萄水母酒的绿色高颈瓶,使劲冲贾哈特拉扔过去,贾哈特拉单手一扬,像是要护住自己。
  他的手指之间,第八色火焰噼啪作响,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厚重、油乎乎的,说明强大的魔法正在喷涌。飞过去的瓶子慢下来,停在空中,慢慢地打着转。
  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灵思风举了起来,扔到屋子另一头。随后,他被这股力量死死项在墙壁一半的地方,都快没气儿了。他被摁在那里,又惊又怒,大张着嘴巴。
  贾哈特拉把手放下,慢慢地用袍子擦了擦。
  “要知道,我不喜欢这么干的。”他说。
  “看得出来。”灵思风喃喃地说。
  “可你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当祭品?”双花问,“你们甚至不认识我们。”
  “这就是问题所在。要是拿熟人当祭品了,总有点不大礼貌。另外,你们……嗯……你们是被指定的。我本人对于你们将要奉祭的神不大了解,但这位神明的确指明要你们俩。哦,我得走了,有好多事要办呢,两位能够理解吧。”说罢,司长打开门,又回头看看他们,“请随意享受,不要太担心。”
  “可你根本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双花的嗓子里带着哭音。
  “其实你们用不着知道,不用费这个神,不是么?反正明天早上就要当祭品了。”贾哈特拉说,“根本用不着知道,真的。睡个好觉,我是说,尽量睡个好觉。”
  他关上门。门缝燃起第八色的火光,说明门被封上了,比天下最棒的锁匠封得更牢靠。
  咯呤、咯啷、当啷……月光朗朗、边缘瀑流咆哮的夜里,边缘围栏上的铃铛响起来了。
  自打五年前围栏拦住一个巨型海怪之后,第四十五段段长特尔顿就再没听见铃铛有过这种动静了。他出屋张望。由于这一段围栏周围没有岛屿,他的小屋修建在一堆扎进海床的木头上。他往黑暗中看去,觉得远处似乎有一丝动静。严格地说,他应当划船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扯动了铃铛。然而,在这样一个又冷又潮的黑夜里,划船过去可不是个好主意。于是他使劲关上门,把疯狂作响的铃铛用麻袋布裹起来,回去睡觉了。
  不管用。这会儿,就连那道主绳索都开始抖动了,好像有什么又大又沉的东西在上面蹦跶.特尔顿盯了几分钟天花板,把长长的触手和池子一般大的巨眼从脑子里赶跑,吹灭灯笼,把屋门打开了一条缝。
  有东西正沿着围栏走呢,迈着大步,“砰砰”
  地跳跃着,一步能有好几米。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这时,特尔顿发现那东西是长方形的,长着好多条腿,毛乎乎的浑身是海藻,而且——特尔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他觉得这东西看上去很生气。
  这个怪物冲了过去,把屋子砸了个稀巴烂。特尔顿紧紧抓住边缘围栏,这才幸免遇难。几个星期之后,他被返回的打捞船接走了,之后又从克鲁尔逃跑,劫了一个飞行镜片(这需要他把抗水本领训练到惊人的程度),接着又历尽艰险,终于到了大奈夫——碟形世界最干燥的地方,下的雨都是无水雨,可他还是感觉潮得不舒服。
  “你试过门了没有?”
  “试过了。”双花说,“和上次你让我试的时候锁得一样紧。不过,咱们还有窗子呢。”
  “好主意!”被定在墙上的灵思风喃喃地说,“你说过,窗户下面就是世界边缘,一步迈出去,好,掉进宇宙空间,然后冻成冰棍儿,或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其他世界,还可能扎进哪颗太阳滚烫的心脏里去。对吗?”
  “值得一试。”双花说,“来块海藻饼干?”
  “不要!”
  “你什么时候从那上面下来?”
  灵思风骂了他一句,一半的原因是觉得丢面子。贾哈特拉的那句咒语叫做“阿塔瓦尔的重力颠覆”,很少有人使用,也极难掌握。这句咒语的直接后果是:在魔力自然消退之前,灵思风的身体会一直认为“下”这个方向是把大多数碟形世界居民所说的“下”翻转九十度。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正站在墙上呢。
  同时,那个早先扔过去的瓶子仍旧无依无靠地飘在几码之外。对它来说,时间并不是完全静止了,而是慢了好几个数量级。抛物运动已经在空中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可双花和灵思风觉得瓶子只移动了几寸。玻璃映着月光,闪闪发亮。灵思风叹了口气,努力使自己在墙上坐得舒服些。
  “你从来就不会担心的吗?”他暴躁地问,“看看,咱们明天一早就要被奉献给神仙了,你还坐在那儿啃贝壳饼!”
  “我觉得总会发生点儿什么。”双花说。
  “我是说,咱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咱们……”巫师接着说。
  你们肯定想知道吧?“这是你说的?”灵思风问。
  “我说什么了?”
  你开始幻听了。有个声音响在灵思风脑袋里面。
  他猛然侧坐起来,“你是谁?”他问。
  双花担心地望着他。
  “我是双花啊。”他说,“你忘了?”
  灵思风把脸埋在手心里。
  “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他哀鸣,“我得了失心疯……”
  失心疯才好呢,那个声音说,你的心里已经够挤的了。
  那句把灵思风粘在墙上的咒语“噗”的一声消失了。他身子往前一栽,趴在了地板上。
  小心,你差点儿把我压死。
  灵思风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来,手伸进袍子的口袋。当他收回手来,那只青蛙坐在上面,昏暗的光线下,两只眼睛发出古怪的光芒。
  “是你?”灵思风说。
  把我放到地板上,然后站远一点儿。青蛙眨了眨眼睛。
  巫师照它说的做,把一脸迷惑的双花拽到一旁。
  房间变得更暗了,传来风一般的怒吼声。大片绿色、紫色和第八色的云雾凭空出现,飞快地打着转,围住了这个一动不动的两栖动物,旋转的同时还闪出几道闪电。随后,青蛙在一片金雾中消失了,金雾上升,房间逐渐充满了暖洋洋的黄光。金雾里面,有个模糊不清的暗影,只见那影子不断摇晃,变换着形状。
  整个过程中,强大的魔力场始终发出一种尖得能把脑子弄僵的锐声……
  如同出现时那般突然,这阵魔法飓风骤然消失。在青蛙刚刚蹲着的地方——还是一只青蛙。
  “挺棒的嘛。”灵思风说。
  青蛙用责备的眼神盯着他。
  “太惊人了,”灵思风酸溜溜地说,“一只青蛙被魔法变成一只青蛙,简直太神奇了!”
  “转身。”他们身后有个声音说。这是个柔和的、女性的声音,很动听,简直可以拿来下酒。可是,这声音出在一个不可能有声音的地方。他俩竭力在纹丝不动的情况下把身子转过去,仿佛两尊放在转动底座上的雕像。
  有个女人站在黎明前的微光里。她长得……她就是……她长着……实际上,她……
  后来,灵思风和双花对于她的外貌一直达不成共识,但他们一致认为她很美丽(但具体是什么面部特征让他们觉得她很美丽,他们却完全说不出来),长着一双绿色的眼睛。那绿不是一般人眼睛的那种淡绿,而是绿得像刚磨光的翡翠,闪着蜻蜒身上的那种荧光。灵思风所知的为数不多的魔法事实之一,就是无论男神仙女神仙,无论他们在其他方面是固执还是善变,都无法改变他们自己眼睛的形与神……
  “圣……”他张嘴要说。她抬起一只手。
  “你知道的,要是你说出我的名字,我就必须离开了。”她小声说,“你应该记得,我是一位不请才来的女神。”
  “啊,是的。我记得。”巫师哑着嗓子说,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您是那位被大家称作‘夫人’的女神?”
  “是的。”
  “这么说,您是一位女神?”双花兴奋地说,“我一直想见到一位女神!”
  灵思风绷紧身子,正欲发怒,然而,夫人却笑了笑。
  “你的巫师朋友可以给咱们介绍介绍。”她说。
  灵思风咳嗽了一下。“呃,是的。”他说,“这位是双花,夫人。他是个观光客……”
  “……我帮过他好几次了……”
  “……双花,这位是夫人。
  就是夫人而已,听见了吗?没有别的。别打算加别的名字,明白了吗?”他拼命解释,还不时地使眼色,可那个小矮子仍是一脸困惑。
  灵思风开始发抖。他当然不是个无神论者,在碟形世界,神仙们跟无神论者斗得很厉害。偶尔的偶尔,当他有点儿闲钱,他总会往庙宇前的施舍箱里扔几个铜子儿,坚守“多交朋友没害处,总有一天用得着”这个信条。不过一般情况下,他从不惹神仙的麻烦,他也希望神仙不惹他的麻烦。能活在这世上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只有两个神仙是特别吓人的,其他神仙只不过是大一号的人,也喜欢美酒、美女,也好争斗。真正令人胆寒的只有命运之神和圣夫人。
  在安科-莫波克的“神之地”,命运之神有他自己的一座小而沉重的铅质庙宇,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的叩拜者们夜间在这里集会,举行他们命中注定、然而完全没有意义的祭拜仪式。圣夫人没有庙,但她被许多人视为创世以来最有威力的女神。这一点存有很大争议,所以赌徒帮派几名比较胆大的会员曾抱着试验的态度,在帮派总部地窖的最深处举行了一场祈祷。不出一个星期,所有的人都死了。有的死于缺钱,有的被谋杀,有的则很简单地断了气。她是一个“不能提到名字的女神”。特意寻找她的人永远找不到她,然而据说,她有时会出现在陷入极大困境的人的身旁,可有时候,她又不出现。她不喜欢念珠的碰撞,却对骰子的弹跳着迷。有的人把自己的命押在牌桌上,当他把牌一翻,有时能在上面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当然,很多时候也碰不见。即便是这样,却没人能说得清她的相貌。在诸多神灵中,拜她的最多,咒她的也最多。
  “我的家乡那边没有神仙。”双花说。
  “你们有的。”夫人说,“每个人都有神。你们只是不知道那是神。”
  灵思风在脑子里狠狠抖擞了一下,打起精神。
  “您看,”他说,“我不是性急,我是想说,几分钟以后就会有人从那扇门进来,把我们拉出去杀掉。”
  “是的。”夫人说。
  “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双花说。
  “我能。”圣夫人说,“克鲁尔人想从世界边缘垂下一条铜船。他们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弄清楚世界巨龟大阿图因的性别。”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意义。”灵思风说。
  “有意义。你们想想,也许有一天,大阿图因会遇上他这个银河鳌种族里的另一名同类,也许就在我们运动着的这个辽阔的夜空里。那么他们是会角斗,还是会交配呢?稍微运用一点点想像力,就会意识到搞清巨龟的性别对我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至少,克鲁尔人是这么说的。”
  灵思风努力不去想像世界之龟交配的时候是一番怎样的情景,但没有成功。
  “那么,”女神接着说,“他们希望发射这艘太空之船,并在上面运载两名航行员。这将是几十年研究的巅峰。对于旅行者来说,这也是十分危险的。为了降低这次行动的风险,克鲁尔的首席天文学家已经和命运之神谈好了价钱,要在发射之时奉献出两个人,而命运之神则赐予太空之船‘命运的微笑’。公平的等价交换,不是么?”
  “我们就是那‘两个人’!?”灵思风说。
  “是的。”
  “我还以为命运之神是不喜欢讨价还价的。我原以为命运之神是说不动的。”
  “一般情况下确实说不动,但你们俩这段时间一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点名要你们俩作贡品。是他让你们俩从海盗手里逃跑,还让你们俩漂到了边缘围栏。命运之神有时候脾气是很坏的。”
  她顿了顿。青蛙叹了口气,溜达到桌子底下去了。
  “但是,您能帮我们,对么?”双花问。
  “你让我觉得很开心。”夫人说,“我有点儿多愁善感。如果你们是赌徒,你们就会知道的。所以,我附在那只青蛙身上游了一会儿泳,而你们好心地救了我。是啊,我们都知道,谁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弱小无助的生命被推向死亡。”
  “谢谢您。”灵思风说。
  “现在命运之神是一门心思要置你们于死地了。”夫人说,“但我可以给你们俩一个机会。只有一个机会,很渺茫的一个机会,剩下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她消失了。
  “唉哟!”双花愣了一小会儿,这才说,“我总算见着一次女神了!”
  门被推开了。贾哈特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魔杖。他身后跟着的两名警卫则比较传统地仍以剑为武器。
  “啊,”他亲切地说,“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预备。灵思风脑子里一个声音说。
  在魔法作用下,巫师八小时之前扔过去的那个瓶子仍在空中,以它自个儿的时间标准缓缓飞动。
  但在这几个小时里,魔咒最初的法力一直在慢慢流逝。最后,魔法总量再也不足以与宇宙自己强大的正常力场相抗衡了。于是,百万分之一秒之内,现实便完成了大举反击。可见的结果是:那个瓶子突然之间便完成了在抛物线上余下的运动,猛地砸上司长的太阳穴,溅了后面的警卫一身碎玻璃碴子和水母酒。
  灵思风抓起双花,照着身旁那名警卫肚子下面就是一脚,随后拽着那个惊呆了的观光客跑进过道。没等被砸晕的贾哈特拉摔在地上,他的两名贵客已经在远处的石板路上奔跑了。
  灵思风在一个拐角处收住步子。这是个环绕着天井的阳台。
  下面的院子里,大部分空间都被一个装饰池塘占去了。池塘里有几只鳖在荷叶之间享受日光浴。
  站在灵思风面前的是两个十分惊讶的巫师,穿着深蓝色和黑色的长袍,一看便知是抗水师。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些,举起魔杖,喊出了咒语的第一个词。
  灵思风耳畔忽然传来一种尖而短促的声响——双花在冲抗水师吐唾沫。抗水师尖叫着,仿佛被什么东西蜇了一样,手猛地缩了回去。
  另一名抗水师还没来得及动作,灵思风便扑了上去,抡拳猛打。这一拳带着恐惧产生的力量,把那个抗水师掀出了阳台围栏,抗水师掉进了底下的池塘。
  然后,怪事发生了:水“哗”地一声躲到一旁,仿佛水里扔进了一个隐形的大球。那个抗水师悬在他自己营造出来的“厌水排斥力场”里,尖声大叫着。
  双花惊讶地看着那个人,灵思风掰过他的肩膀,把另外一条模样差不多的过道指给他看。他们赶快跑过去,离开了那个在地板上痛苦挣扎、使劲搓着湿手的抗水师。
  跑着跑着,身后传来一片叫喊声,他们赶紧冲到横向的过道上,又来到一个天井里。追兵的声音听不到了。灵思风终于找到一扇看上去很安全的门。他仔细检查,确定屋子是空的,于是把双花拉了进来,使劲关上房门。
  他靠在门上,狂喘不止。
  “咱们在岛上这座宫殿里彻底迷了路,再也逃不出去了。”
  他喘着粗气,“更糟糕的是,我……喂!嘿!”屋子里的陈设慢慢进入他混乱不堪的视神经,他住口了。
  而双花已经在盯着墙壁看了。
  这间屋子之所以模样古怪,是因为它包含了整个宇宙。
  死神坐在自己的花园里,用磨刀石在他那把大镰刀刃上蹭来蹭去。大镰刀已经够锋利的了,一阵微风扫过,都会被顺顺溜溜地切成两股摸不着头脑的小风。
  当然,微风很少光临死神寂静的花园。这座花园位于一座隐蔽的高原,能够俯瞰碟形世界复杂的空间。花园背后耸立着寒冷寂静、高不可攀、永不坍塌的永恒之山。
  “唰,唰!”磨刀石蹭来蹭去。死神哼着哀乐,白骨脚在霜冻的石板地上打着拍子。
  有人穿过生长着暗夜苹果的阴暗果园走近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腐烂的甜香,仿佛碾碎的百合花发出的气味。死神恼火地抬头看去,发现面前是一双比猫咪体内还要黑的眼睛,眼睛里盛满遥远的星辰,但却并非现实宇宙里的星星。
  死神和命运之神四目相对。
  死神咧了咧嘴,除此之外,他那张全是硬邦邦的骨头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继续干自己的事,磨刀石“霍、霍”地擦着利刃,很有节奏感。
  “我派给你个任务。”命运之神说。他的话音飘过死神的大镰刀,句子里的元音和辅音立刻被干净利落地分割开来,像两条绸带一般飘动着。
  我今天的任务够多的了。死神的声音像中子金属一般沉重,白色瘟疫正在瑟尤多波利盘桓。
  我必须去那儿,把乡亲们从病魔手中救走。百年不遇的瘟疫啊。
  我得去那儿的街上走走。这是我的工作。
  “我指的是那个矮子流浪汉和那个讨厌的巫师。”命运之神轻轻地说,在死神穿黑袍的身影旁边坐下,低头凝视着一颗遥远的多棱面宝石——如果从这个超越空间的有利地势看下去,碟形宇宙便是这个样子。
  磨刀声停止了。
  “他们俩几小时之后就要死了。”命运之神说,“命中注定。”
  死神耸耸肩,又开始磨他的刀。
  “我以为你听到这些会很高兴。”命运之神说。
  死神耸耸肩。如果有谁看上去只是一副骨头架子,耸肩就会成为一种非常有表现力的动作。
  我确实曾经不遗余力地追赶过他们。有那么一次。他说,但是,后来我想。所有人早晚难逃一死。万物皆有终了之时。他们偶尔能把我赶走。但始终无法否定我的存在。我问我自己。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同样,谁也骗不了我。”命运之神狠狠地说。
  我听说是这样。死神说,仍然咧着嘴。
  “够了!”命运之神跳着脚大喊大叫起来,“他们死定了!”随后,他消失在一片蓝色火焰中。
  死神自己点了点头,接着忙手上的活计。几分钟以后,刀刃似乎确实令他满意了。他站起来,把大镰刀对准椅子边上点着的有毒的粗蜡烛,熟练地抡了两把,火焰被切成三段明亮的银条。死神咧了咧嘴。
  不一会儿,他就在给自己的白马上鞍子了。马养在死神小屋后面的马棚里。它冲他友好地喷着鼻息;虽然长着一双深红的眼睛,肚腹上的皮毛像浸了油的丝绸那样滑,它毕竟还是一匹有血有肉的真马。说实话,它受到的待遇,比碟形世界大多数驮货牲口得到的要好得多。死神对它并不是不仁慈,他几乎没有体重,而且,就算他骑回来的时候鞍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那些东西也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么多世界!”双花说,“太神奇了!”
  灵思风“哼”了一声,继续小心翼翼地在这间满是星星的房间里走动。双花走到一台精密复杂的天体仪旁边。天体仪中心是一套完整的“大阿图因-巨象-碟形世界”系统,由铜铸成,镶着小宝石。围绕这个系统,各种星球在银丝线上滑动。
  “太神奇了!”双花又说。他身边的墙壁上是用闪着磷光虹影的小珍珠籽拼出来的星座,缀在漆黑的天鹅绒制成的大挂毯上。这景致,使得屋内的人感觉自己仿佛在星际深渊里飘浮。很多图表架上展示着大阿图因的画像,都是从边缘围栏不同位置对他进行的描绘。画面上的巨龟大小不同,然而同样气势磅礴,连甲壳上的点点凹洞都刻画得细致入微。双花盯着巨龟,眼神迷迷蒙蒙的。
  灵思风心里担心极了。最让他提心吊胆的莫过于屋子中间挂着的两套衣服。他不安地打量着它们。
  衣服看上去是由上好的白色皮子制成的,周身悬挂着带子、铜喷嘴,还有其他一些非常罕见的可疑的装置。裤腿直接连着高筒厚底靴,胳膊的部分套着又大又有弹性的长手套。最奇怪的要算那个巨大的铜头盔,看样子肯定应该扣进脖子部分的硬领里。这个头盔几乎起不到保护作用,只要有一把轻剑,就算没有砍中正面那个荒唐的小玻璃窗口,也能毫不费力地把它劈开。每个头盔顶上都插着一束白色羽毛,不过这对改进它们的整体外观没有丝毫帮助。
  灵思风对这两套衣服的用途有了一点模模糊糊的看法。
  衣服前面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放着天体图表和写满数据的羊皮纸。穿这两套衣服的人,灵思风猜想,一定是要勇敢地走向前人不敢去的地方——当然,有些不幸的水手也许早已去过,不过他们自然不算。想到这里,灵思风心里不仅仅是模模糊糊的看法了,还多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转过身来,发现双花正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他。
  “不……”灵思风急急地喊了出来。双花没有理会。
  “女神说了,有两个人要被发射出世界边缘。”他的眼睛亮闪闪的,“还有,巨怪蒂锡思也说过,下去的人需要防护的东西。克鲁尔人已经做出来了,这些衣服是太空铠甲。”
  “看样子,我大概穿不下。”灵思风赶忙说,挽起观光客的胳膊,“现在赶紧跟我走,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你为什么总是害怕?”双花发火了。
  “因为我未来的生活刚刚从我眼前闪过,内容似乎非常简略。如果你还不走,那我就一个人走,不管你,因为要是你建议我和你都穿上这……”
  屋门打开了。
  两个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每人都只穿了一条羊毛短裤。其中一个人还在用毛巾飞快地擦身。他俩冲这两个逃犯点点头,看上去一点都不惊奇。
  两个人里个头比较高的一个坐到椅子前面的长板凳上。他冲灵思风示意,开口说话了:“?Ty?yur?tlh?sooteng?trunen?”
  这可糟了。灵思风一直以为自己精通碟形世界西部的所有语种,可这是他头一次听见克鲁尔语,而且一个词儿都不明白。双花也听不懂,但他仍然往前迈了一步,深深地吸了口气。
  光的速度,在围绕着碟形世界的魔法力场里,会变得很慢,变得比不那么高级的宇宙里面的声速快不了多少。但尽管如此,光还是最快的东西,不过此时是个例外,它追不上灵思风的脑子。
  一瞬间,他意识到双花打算试试他自己的那种古怪语言,大声、缓慢地说出他的家乡话。
  灵思风的手肘向后使劲一捣,打得双花一口气没接上来。小矮子抬起头,一脸痛苦、惊讶的表情,灵思风趁机抓住他的视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脑子里同时想像着把对方的舌头拽出来,用一把想像中的大剪刀“咔嚓”一下剪断。
  另一名龟航员(这就是他们的职业,他们很快就会前往大阿图因附近邀游)的目光离开桌子上的图表,看着他们,摸不着头脑。他努力想说出话来,粗犷的额头挤出了皱纹。
  “?H?ryulatruinn?ru?”他说。
  灵思风微笑着点头,把双花朝另一个方向悄悄推了推,观光客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一具很大的铜质望远镜。巫师心里长出一口气。
  “!Sootenu!”那个坐着的龟航员命令道。
  灵思风点点头,微笑着从架子上拿起其中一个大铜头盔,使出最大力气,扣在那人的脑袋上。龟航员轻轻哼了一声,向前倒了下去。
  另一个人一步蹿到双花面前,双花抄起望远镜砸过去,手法业余然而卓有成效。那人栽在他的同事身上。
  灵思风和双花的目光在尸体上方相遇。
  “好吧!”灵思风厉声说。他有种输掉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到底输了什么?“什么都别说了。
  外边的人肯定正等着这两个人穿上衣服出去呢。我想他们俩准以为咱俩是奴隶。快来帮我把他们藏到帘子后面,然后,然后……”
  “……然后我们就穿上那身衣服。”双花说着,捡起另一顶头盔。
  “是的。”灵思风说,“你知道吗?当时一看见这两身衣服,我就知道最后肯定要穿的。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猜大概因为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性吧。”
  “好吧,你自己也说过的,咱们反正逃不出去。”双花说,把头盔罩上自己的半个头颅,声音都有点瓮了,“怎么着都比当祭品强。”
  “要是还有机会,咱们就跑。”灵思风说,“别动歪脑筋。”
  他猛地把胳膊往衣服里一捅,把头盔扣上脑袋。一瞬间,他觉得头顶上方有人盯着他看。
  “多谢你。”他苦涩地说。
  在克鲁尔国的克鲁尔城的边缘,有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剧场,可以容纳上万观众。剧场只有半个圆,这是出于对美的追求,因为这样可以俯瞰边缘瀑流升腾的云海。这会儿剧场里已是座无虚席,而且爆发了一阵骚动。大家赶到这里,本来是为看一对儿祭品和大铜太空船发射。然而到现在了,一样都没看成。
  首席天文学家召见发射控制总管。
  “怎样?”他的语气,使这两个字儿足以代替一切表示愤怒和威胁的词语。总管的脸色变得煞白。
  “还没有消息,大人。”发射控制总管说,随后又摆出胆怯的笑脸,补了一句,“但是,有消息说贾哈特拉已经康复了,这件事也许能使大人感到高兴。”
  “他马上就会后悔自己康复得这么早。”首席天文学家说。
  “是的,大人。”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发射控制总管偷眼瞧了瞧飞速往上爬的太阳。
  “三十分钟,大人。之后,克鲁尔便会偏离大阿图因的尾巴,咱们的‘强力穿梭号’也注定会被卷到‘龟间漩涡’里面去。我已经设置好了自动控制,所以……”
  “行了,行了,”首席天文学家挥挥手,让他退下,“发射必须进行。当然,港口那边还要盯紧。要是抓到那两个混蛋,我会很高兴亲手处决他们。”
  “是的,大人。呃……”
  首席天文学家皱起眉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年轻人?”
  发射控制总管咽了口唾沫。
  这对他太不公平了,他是个魔法技师,不是外交官。那些脑子好使的人却非让他来汇报这个消息!
  “一只怪物从海里出来了,袭击了港口的船。”他说,“一个信使刚从那边带来消息。”
  “一只大怪物?”首席天文学家说。
  “也不是特别大,但据说脾气格外暴躁,大人。”
  克鲁尔和边缘围栏的统治者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海里面怪物多了,”他说,“这是海洋的基本属性之一。找人解决它。还有……发射控制总管……”
  “大人?”
  “要是再招我生气,你记住,虽然说好的是只奉献两名祭品,我很可能一大方就多奉献几个。”
  “是,大人。”发射控制总管跑开了,直到从这个暴君面前消失,他才松了口气。
  “强力穿梭号”已经不再是几天前从模子里面磕打出来的那个单薄的铜壳子了,它现在正放在剧场中心一座木塔顶上的保护架里。在它前方是一架轨道,直伸向世界边缘。边缘正上方的几码轨道向上弯出更陡的角度。
  金眼戴克蒂洛生前建造了“强力穿梭号”和它的发射加速轨道。他曾声称,轨道最后的高挑,仅仅是为了保证“穿梭号”
  在向下猛冲之前,不会撞到峭壁上的岩石。也许是个巧合吧,这高挑的轨道还能使飞船像条马哈鱼一般跳起来(由于轨道会发生小小的晃动),在阳光下夸张地闪闪发光,随后消失在云海里。
  舞台边响起一阵喇叭声,光荣的龟航员的警卫出现了,观众爆发出欢呼声。接着,身穿白衣的探索者自己也走了出来。
  首席天文学家顿时感觉不太对劲。首先,勇士们走路总得有个样子,他们肯定不会一步三晃的。可有一个龟航员明显是在打哆嗦。
  克鲁尔观众们的呼声震耳欲聋。龟航员和他们的警卫穿过剧场,在神坛之间穿行。这些神坛是为克鲁尔各派巫师与神甫搭建的,以保证发射的顺利实施。他们走着走着,首席天文学家的眉头皱了起来。等这一行人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龟航员站在通向飞船的梯子底下,似乎显得有点犹豫不决。首席天文学家站了起来,猛地将一只胳膊伸出又收回,五指夸张地分开,摆出施咒的传统姿势。他发出的声音被人群的骚动盖住了,但要是有人会读唇术,又对标准魔法著作比较熟悉,那他们一定会意识到,“韦斯特开克的飘浮诅咒”这句咒语里面的第一个词已经被念出来了,他们会立即逃之夭夭。
  然而,这句咒语的最后一个词还没出口,剧场入口的大拱门周围发生了骚乱。首席天文学家惊异地转过身,只见警卫已经四散奔逃,扔下了武器,从神坛之间匆匆跑过,有的甚至跳到围墙上去了。
  一个东西从他们身后出现,站在入口处的人群顿时停止了欢呼,静了片刻,这才决定拔腿逃跑,躲开那个东西。
  这东西像一堆海藻,移动速度不快,然而绝对带着一股恶意。一个警卫壮起胆子,挡住它的去路,冲它扔出飞矛,正扎到海草里面。人群先是欢呼,随后一片死寂,只见那堆东西猛冲向那个警卫,一口便把整个人吞了下去。
  首席天文学家把手使劲一挥,撤销了快成型的这个有名的韦斯特开克诅咒。随后,他开始念自己掌握的最强大的魔咒之一:“地狱燃烧之谜”。
  第八色火焰在他的指间和手的四周盘旋着,他念诵出这个复杂的魔咒,然后把咒语发向那个东西。咒语在空中尖声划过,留下一道蓝烟。
  那里出现了令人满意的爆炸声,随后火光冲天,烤海藻的碎片雨点般从空中落下。一片浓烟大雾遮住怪物,几分钟后,烟消雾散,那堆海藻完全不见了。
  石板路上有一个烧焦的大圈,还有一些闷燃的水草皮和狸藻。
  圈子中间是个模样非常一般的木头箱子,顶多就是有点儿大。舞台远处,有人开始发出笑声。然而,当箱子被几十条只可能是腿的东西托起来,转身面对首席天文学家的时候,笑声戛然而止。一个模样非常一般、顶多有点儿大的木头箱子不可能长着脸,可以“面对”什么,然而这个东西千真万确是在“面对”。首席天文学家在发现这一点的同时,还惊恐地意识到,这个外表再寻常不过的箱子,以一种语言无法表达的方式眯起了眼睛。
  箱子发狠似地朝他冲过来。他开始发抖。
  “魔法师!”他大叫,“我的魔法师哪里去了?”
  舞台四周,吓得脸色惨白的人们从神坛后面和板凳下面探出头来偷看。有一个胆子大点儿的有幸看见了首席天文学家的那副脸色,只见他颤抖着举起一只胳膊,匆忙发出一道霹雳。霹雳“嘶嘶”地劈向箱子,击中了它,溅起一片白火花。
  这是一个讯号,催促克鲁尔城里每一名魔法师、巫术士以及魔术师冲锋陷阵,将脑子里最先浮现的咒语念出来,发向他们主人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瞩目的对象。一道道魔咒鸣叫着,破空而来。
  不一会儿,箱子便陷入一片魔法物质的云雾中,再也看不到了。云雾翻滚、缠绕,变出各种扭曲、令人不安的形状。一道接一道咒语尖声刺进这团混沌。八种颜色的火焰和闪电从那堆翻腾的混沌上溅出,道道弧光笼罩着它。
  魔法师大战之后,从来没有这么多魔法凝聚在这么小的一块地方,连空气都在震颤、闪烁。咒语相激,激起一闪即逝的野蛮咒——这种咒语只能存活很短的时间,性质古怪,无法控制。那一团东西下面的石头开始膨胀,裂开口子,有一块石头变成了一种最好还是不要描述出来的东西,鬼鬼祟祟地逃到某个阴暗的空间里去了。其他奇怪的副作用也开始一一显形。风暴带来了雨点一般的小铅块儿,满地乱滚;怪异的形体咕哝低语,还作出下流的手势;四条边的三角形和有两个顶点的圆圈一经出现,立即融入喷涌而出的原始魔法中。魔法轰鸣、怒吼,在已经融化的石板上沸腾,向克鲁尔城里漫延。大多数魔法师已经不再念咒,而是逃之夭夭,但他们念不念咒已经无所谓了——那个东西在吞吐第八色物质流,这种物质流在碟形世界边缘总是最浓稠的。整个克鲁尔岛上正在进行的魔法活动,没有一样成功,因为此地所有可用的法力都被吸进那东西之上的云雾中了。这时,这团云雾已经升到空中大约四分之一里高的地方,弥漫成形状令人心悸的雾气。在它的影响下,抗水师们驾驶的掠海镜片纷纷在浪头撞毁,抗水师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魔药在瓶子里变成有杂质的水;魔法剑纷纷熔化,从剑鞘缝里往外流淌。
  然而,这场混乱丝毫没能阻止云底那个东西的脚步。它置身于强劲的魔力风暴中心,闪耀着明亮如镜的光辉,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冲向首席天文学家。
  灵思风和双花站在“强力穿梭号”发射塔下,看得胆战心惊。周围的荣誉卫士早已作鸟兽散,兵器散落了一地。
  “好吧,”双花叹息,“行李箱子来了。”他说完又叹了口气。
  “你难道不相信么?”灵思风说,“智慧梨花木对所有已知魔法形式都有抗性。有了它,它就永远跟着你。我是说,即使你死了,比如去了天堂,你至少还能捞着一双干净袜子。但我现在还不想死呢,咱们赶紧跑,好吧?”
  “跑到哪儿去?”双花问。
  灵思风拾起一张十字弩,又捡了一大把弩箭。
  “只要不是这儿,哪儿都行。”他说。
  “行李箱子怎么办?”
  “别管它了。只要风暴把附近所有剩余的魔法都消耗光,它就会结束,你也就可以拿回你的箱子了。”
  事实上,风暴已经渐渐消停了。翻滚的云雾依然在天空喷涌,但已经稀薄多了,伤害力似乎不那么强了。就在双花望着它时,云雾甚至开始没什么把握地忽闪起来。
  不一会儿,云雾就变得像一个苍白的鬼魂。这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箱子了:一个矮墩墩的方块,周围是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到的透明火焰。箱子底下迅速冷却的石头开始碎裂。
  双花轻轻呼唤他的箱子。箱子坚定的步子停下了,不再冲撞路上的旗杆,似乎在专心聆听。随后,它的几十条小腿迈着复杂的步法,大步流星,冲向“强力穿梭号”。灵思风看着它,心里酸溜溜的。这个箱子是木头心肠,全无大脑,有谁威胁它的主人,它就带着必杀的决心冲向谁。他不能确定箱子内部的时空结构是否与外界相一致。
  “一点儿划伤都没有!”双花欢天喜地看着箱子在他面前蹲下。他打开箱子盖。
  “现在是换裤衩的好时候,是吧?”灵思风吼道,“要不了一分钟,所有警卫和神甫什么的就都回来了,而且他们肯定气急败坏,伙计!”
  “水,”双花低声说,“箱子里全是水。”
  灵思风越过他的肩膀看去,里面根本看不到衣服、钱袋,或是观光客的任何财物,只有满满一箱子水。
  一股浪头没来由地从箱子里面掀了起来,水溢出箱子边儿,打到石板路上,却没有四处横流,而是渐渐形成了一只脚。随着越来越多的水流下来,另一只脚和下半身也出来了,仿佛水正往一具模子里面灌。不一会儿,海洋巨怪蒂锡思便站在他们面前,冲他们眨巴着眼睛。
  “我明白了。”他说,“是你们两个。我早该知道的。”
  他看看四周,没有理会他们俩惊讶的表情。
  “我正在小屋外边坐着欣赏日落,这个东西就从水里出来了,一路狂吼,把我吞了进去。”他说,“我觉得这东西可真够怪的。这儿是哪儿?”
  “克鲁尔。”灵思风说。他紧紧盯着已经合上箱盖的箱子,箱子正努力摆出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一直以来,吞咽活人是它的家常便饭,可每当它再次张开盖子,里面仍旧只有双花的换洗衣服。他猛地掀开盖子,果然,里面除了双花的换洗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而且衣服都很干燥。
  “哇。”蒂锡思说。灵思风抬头看他。
  “嘿,”他说,“这不就是他们想扔出世界边缘的那艘船么?是吧?肯定错不了。”
  “嗖”的一声,一支箭穿过他的胸膛,激起阵阵水波。他却似乎没注意到。然而灵思风注意到了,他还注意到士兵已经爬上了剧场边缘,入口处已经聚起了一大群。又一支箭射中双花身后的发射塔,弹开了。目前距离太远,弓矢还发挥不出威力,但只要再过一会儿……
  “快跑!”双花说,“进船里面去!他们不敢朝船开火!”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灵思风呜咽着,“我就知道!”
  他朝箱子踢了一脚,箱子往后退了几寸,示威般地张开了盖子。
  一根长矛从空中划过,颤抖着插在巫师耳畔的木塔上。他尖叫一声,赶紧跟着那两个人爬上梯子。
  他们下了梯子,小心翼翼地在通往“强力穿梭号”的极窄的踏板上走,身边是尖声飞过的箭矢。双花领头,一路小跑,灵思风觉得他简直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了。
  船上部的中央部分是一个又大又圆的铜舱门,门边有铁扣。
  巨怪和观光客跪了下来,开始摆弄那些铁扣。
  在“强力穿梭号”内部的中心部位,细沙正慢慢地往一个精心设计的杯子里流,已经流了几个小时了。这会儿,杯子里的沙恰好达到需要的重量,只要杯子往下一坠,便会打翻一个小心放置在那里的砝码。砝码一晃荡,从一架精密的机械上拔起一枚钉子。一条锁链于是开始移动。接着,“咔啷”一声响……
  “那是什么?”灵思风急急地问。他低头往下看去。
  箭雨停止。一群神甫和士兵纹丝不动地站着,注视着那艘船。一位矮个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开始大叫大嚷。
  “那是什么东西?”双花问,手里摆弄着一个碟形螺母。
  “我好像听见有动静。”灵思风说,“这么着,”他说,“要是他们不放咱们,咱们就毁掉这东西——就这么威胁他们,好吧?就这么干,怎么样?”
  “好吧。”双花含含糊糊地说。他蹲了下去,“成了,”他说,“这东西应该快要起飞了。”
  几个魁梧的男人冲到梯子底下,灵思风认出那两个龟航员也在里面。他们还拿着剑。
  “我……”他刚要说话。
  船突然摇晃起来,随后开始非常缓慢地沿着轨道移动。在极度的恐惧中,灵思风看到双花和巨怪已经设法打开了舱盖。一架金属梯子伸进舱里。巨怪消失了。
  “咱们不能进去。”灵思风小声说。双花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怪笑。
  “那么多星星,”观光客说,“那么多世界。
  满天都是不一样的世界,都是没人能去的地方!除了我!”说完,他沿顺着梯子向下爬去。
  “你彻底疯了!”灵思风的嗓子都哑了,船在加速,他在顶子上很难保持平衡。他转过身,只见一个龟航员正从塔顶往已经离开一段距离的“穿梭号”上跳。他落在弧形的船体上,一阵乱抓想扒住个扶手,然而什么也没抓住,尖叫一声掉了下去。
  “穿梭号”这时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越过双花的头顶,灵思风可以看见阳光照亮的云海,还有飘动在云海之上的美丽得不可思议的边缘虹,像在召唤那些不要命的傻瓜们……
  他还看见,一堆人正拼命地往发射坡道较低的地方爬,把一大块木头路障推上轨道,极力想使船在飞出边缘之前出轨。船的轮子撞到路障上,船身只是晃动了几下,双花没抓住梯子,掉进了船舱里。舱门“砰”地撞上了,一声恐怖的巨响,十几个高精度的小门闩一起扣死。灵思风一跃而起,抽泣着,双手在舱门边乱抠一气。
  云海越来越近。世界边缘,仿佛是环形剧场的一道石壁,离他们只有咫尺之遥。
  灵思风站起身来。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好做,他做了。这就是惊慌失措。就在这时,船的负重轮撞上高起来的那段轨道。飞船一弹,像大马哈鱼似的一跃,随后一飞冲天,越过世界边缘。
  几秒钟后,传来一片跺击地面的“砰砰”声,箱子一路飞奔,跃出世界边缘,那些小腿儿在空中还坚持不懈地踏着步,随后坠入了宇宙的深渊。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七章 结局
  灵思风醒了,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要被冻僵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他想,人一死,就到了一个寒冷、潮湿、雾气蒙蒙的地方。这便是冥府,哀怨的亡魂在悲痛沼泽上永久地徘徊着,偶尔有鬼火闪动,绕着……等等……
  冥府会这么不舒服吗?他这会儿感觉实在很不舒服。他的后背疼痛,好像有根树枝硌在底下;他的胳膊和腿都被树杈划破了,疼得不轻;还有,他根据脑袋上的感觉判断,一定有什么东西刚刚砸过他。这里哪儿是冥府,简直是地狱嘛……再等等……
  树。这个词从他的脑子里浮出来,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耳朵里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想集中注意力实在很不容易。树。木头的东西。就是它。
  树枝、树杈什么的。灵思风现在就在一棵树上躺着呢。树。湿漉漉的。四周是白云,脚下也是白云。
  真奇怪。
  他还活着,浑身是伤,躺在一棵有刺的小树上。这棵树长在岩石的缝隙里,岩石从一片白墙里探出来,而这白墙不是别的,正是那白浪滚滚的边缘瀑流。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仿佛被一把冰锤砸中脑袋。他哆嗦起来。树警告般地“嘎吱”响了一声。
  一个模模糊糊的蓝色的东西从他面前闪过,稍微沾了一下奔腾的水面,又飞了回来,落在灵思风脑袋旁边的一根树枝上。这是一只长着蓝色和绿色羽毛的小鸟。它吞下一条从瀑布里叼来的小银鱼,随后好奇地看着灵思风。
  灵思风发现四周有很多这样的鸟。
  它们盘旋、俯冲、轻松地掠过水面,每从瀑布里叼出一小口吃食,便在水面上激起一点浪花。有好几只停在树上。它们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灵思风看得入了迷。
  他也许是第一个看见边缘鱼莺的人。这些小生灵很早之前就养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活习性,即便是在碟形世界也算得上别具一格。早在克鲁尔人修建边缘围栏之前,边缘鱼莺就已经设计出一套在世界边缘生存的有效办法。
  它们看上去并不在乎灵思风的出现。灵思风眼前出现了一幅篇幅不长然而却令人胆寒的未来生活画卷——自己要在这棵树上度过余生,以生鸟和生鱼果腹——如果自己能从飞流直下的瀑布里面把鱼抓出来的话。
  树猛地晃动了一下。灵思风觉得自己正向后面滑,他哭出了声,幸好及时抓住了一根树枝。要是他什么时候睡着了……
  眼前的景致稍有改变,天空仿佛染上了淡淡的紫色。一个穿黑袍的高个子悬在树旁,手上拿着一把大镰刀,脸藏在兜帽底下的暗影里。
  我为你而来。看不见的嘴里发出声音,沉重得仿佛鲸鱼的心跳。
  树干又发出抗议般的“嘎吱”声响。岩石缝里的一部份树根已经松脱了,一粒石子砸到灵思风的头盔上,弹了出去。
  死神总是亲自来采摘巫师们的灵魂。
  “到时候,我怎么死?”灵思风问。
  高个子似乎犹豫不决。
  你说什么?他问。
  “你看,我一根骨头都没折,也没淹死,所以我要问问我到底会怎么死。一个人不可能直接被死神杀掉,总得有个死因。”灵思风说。令他自己都惊奇的是,现在心里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他活了半辈子,头一次感觉无所畏惧。可惜的是,好景不长。
  死神似乎要做总结发言了。
  你是可以被吓死的。兜帽里传出来的声音仍然带着墓园的韵味,但是,里面竟也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不可能!”灵思风得意地说。
  不一定非得有死因,死神说,我能亲手杀了你。
  “嘿,你不能这么干!这是谋杀!”
  这个戴兜帽的身影叹了口气,拉开兜帽。出乎灵思风的意料,眼前并不是死神那咧着大嘴的脸。灵思风看见的是一张苍白的、稍微有点透明的妖怪面孔,看上去忧心忡忡。
  “我演砸了,是不是?”这妖怪疲惫地说。
  “你不是死神!你是谁?”灵思风大叫起来。
  “淋巴结核病。”
  “淋巴结核病?”
  “死神自己来不了,”这个妖怪悲伤地说,“瑟尤多波利发生了一场瘟疫。他得上街巡查,所以派我来了。”
  “淋巴结核病死不了人!我有权活着!我是个巫师!”
  “好啦,好啦。这本来是我得到晋升的大好机会。”淋巴结核病说,“你换个角度想想:我拿这镰刀砍你,和死神拿镰刀砍你,你还不都是个死?有谁会知道呢?”
  “我自己知道!”灵思风狠狠地说。
  “你不会知道的。你已经死了。”淋巴结核病很有逻辑地推理。
  “你给我闭嘴!”灵思风说。
  “那好吧。”妖怪说,举起大镰刀,“你怎么就不能从我的角度考虑考虑呢?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你自己也得承认,你这一辈子活得不那么好。对于你来说,只要投胎,就能改变现状……呃。”
  他的手捂住嘴巴,但灵思风已经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定定地指住他。
  “投胎!”他兴奋地说,“看来传说是真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淋巴结核病暴躁起来,“说走嘴了。
  行了,你是十分乐意地赴死呢,还是不乐意地赴死?”
  “不乐意!”灵思风说。
  “随你的便。”妖怪回答道。他挥起大镰刀,十分专业地砍过来,可是灵思风已经不在那里了。事实上,他在几米以下的地方,而且距离还在继续拉大。
  因为树枝正巧选择这一刻折断,将他重新送上被意外打断的星际旅途。
  “回来!”妖怪大喊。
  灵思风没有回答。他肚子朝下飞在空中,俯视着越来越稀薄的云雾。
  云雾消失了。
  整个宇宙在灵思风眼前飘动。大阿图因就在下面,庞大、缓慢、身上星痕累累。碟形世界那个小小的月亮也在眼前。远方还有一个闪光的小点子,无疑就是“强力穿梭号”。还有那么多星星,活像一颗颗能够自己运动的钻石,撒在黑天鹅绒上,诱惑着那些勇敢的人向它们走去……
  造物主创造的一切,正静候灵思风的光临。
  他去了。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全文完】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作者简介
  该书的作者特里·普拉切特被誉为当代英语文坛最具影响力的讽刺作家之一。他赢得过多项文学大奖,由于对文学的特殊贡献,他于1998年获得“大英帝国四等勋爵士”爵位,并在英国华威大学、朴茨茅斯大学、巴斯大学和布里斯托大学取得荣誉博士学位。特里·普拉切特十三岁的时候就写出了第一部小说,叫做《飞毯一族》,于1971年由科林·史密斯出版社发行。他用得来的稿费买了一台二手打字机。
  特里·普拉切特当过多年记者,也在出版社工作过。工作之余,他撰写并陆续出版了很多部小说,这部《魔法的颜色》就是在1983年面世的,一经出版便引起了轰动。从1987年开始,他开始全职写作,直到今天。他的小说迄今已被翻译成三十三种语言,在全世界销售超过四千万册。如今,特里·普拉切特与他的家人一起生活在英格兰,大部分时间里,他总是坐在打字机前。
  《独立报》曾称赞特里·普拉切特是“当今最杰出、最有趣的英国作家之一”。他还被《休斯敦年鉴》称作“一位笔锋犀利、擅于讽刺的J·R·R·托尔金”。关于他笔下的“碟形世界”,更是好评如潮。英国著名女作家A·S·拜亚特称赞“碟片世界”系列是“……绝对的原创,比《绿野仙踪》还要精妙,劲头不输希区柯克的《天河之旅》,创意不输《爱丽丝漫游奇境》……是一部杰出的作品!”
《碟形世界-魔法的色彩》作者:[英] 特里·普拉切特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